《侠影红颜》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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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张金彪咽下口中的免腿肉，伸出油腻的毛茸茸的大手，怪眼一翻，指着邻桌那位乡巴佬，大叫道：“你过来。”

他粗壮得象一头大牯牛，留了一把满脸络腮胡，天气热，敞开前襟，露出满胸的卷胸毛，皮腰带上，带了一把单刀短巴首。一脚踏在长凳上，右手抓了一条烤兔腿。桌面上有五壶酒，一盘烙饼，一堆大蒜瓣，几碟小菜，桌面上油汤狼藉，吃相极为不雅。脚旁，搁了一根竹节钢鞭，重量恐伯不下三十斤，黑油油乌光闪亮。

他的嗓门大得象打雷，这一叫，声惊四座。

“乒乓！”乡巴佬失手坠碗，一碗酒报销，被他的可怕叫声几乎吓破了胆，脸色苍白；‘战栗着惶恐地麻木地盯着他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为不耐，吼道：“狗娘养的，你是聋子？过来。”

乡巴佬打一冷战，一跳而起，推凳移近惶诚惶恐语不成声地说：“大……大爷是……是叫……叫我么？”

店中共有八付座头，午间正是进食时分，因此座无虚席，所有食客，皆被他这种粗鲁举动所吸引。他怪眼彪圆，怪叫道：“不是叫你，难道叫你的魂不成？”

“小……小可并……并末得……得罪……”

“谁说你得罪了我？”

“大爷……”

“我叫张金彪。”

“是，张……张大爷。”

“我有事问你。”

乡巴佬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住打躬：“大……大爷有……

……有何吩咐？”

“大爷问你，去杨家寨该走哪条路？”

乡巴佬向西一指，说：“出驿西一直走……”

“去你娘的！没头没尾，一直走，走上西天去不成？你昏了头？”

“小的是说，西面那条路一直走，不用拐弯走岔路，三里路便是杨家寨。”乡巴佬定下神说。

“知道了。回去。”

食罢，‘他会了帐，抄起竹节鞭，拿着放在凳下的小包裹，走向镇西。

接着，靠窗一付座头有食客会帐，两个青衣中年人，跟在他的身后，同向镇西走。

明港务是信阳州最北端的一座大镇，地当往来要冲，南下信阳州是九十里，旅客在此地落脚，因此市面相当繁荣。

他所经处，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根竹节钢鞭够唬人。

出镇西不久，两名中年人赶上来了，为首的人不悦地说：

“蠢牛！你他娘的这样问路，早晚会碰上鬼的，以后你别想再先行探道，你就走在后．面跟来吧。”

他扭头哼了一声，也不悦地问：“老兄，休埋怨什么？

小食店靠窗一桌那位驼子，是不是跟下来了？”

后面半里地，一个驼背中年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脚程远远地钉住了他们。

神鞭太岁怪眼一翻，哼了一声说：“路又不是你的，难道不许别人走？再说，一个驼于……咦！驼子，你看象不象……象……嘿嘿他娘的象什么……”

“象威震江湖的驼龙吴海。”另一名中年人接口。

神鞭太岁一掌拍在自己的脑袋瓜上，说：“对，对，象驼龙吴海，他穿的那身黑直掇，走起路来向前‘冲一冲地，对，好象真是他。”

“别管他，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咱们没惹他，他岂奈我何。再说，咱们也不怕他。”

三人不再转首回顾，继续向前走。凡是口里说不怕的人，心中必定已有所畏惧，并无多大自信；进入一座树林，神鞭太岁回头一看；讶然道：“唉！老驼子怎么不见了？”

后面小径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走在最后的中年人哼了一声道：“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咱们办正事要紧。”

“你不怕老驼怪找麻烦？”神鞭太岁问。

“怕什么？我飞狐莫天雄岂是个伯事的人？他驼龙那几手绝活，老实说唬不了多少人，真要反脸动手，我飞狐接下他百招当无困难。”

前面小径折向处，由于树木挡住视线，必须到达折向弯道，方可看到路那面的景物。刚到达弯道，前面突传来、阵阴森森的嘿嘿冷笑。

走在前面的神鞭太岁咦了一声，站住了。

路例的树下，盘坐着一名脸色苍白，膝上置了一把古色斑澜的连鞘宝剑，青衫宽大，右胸襟前，绣了一头冲天而起展翅飞翔的大鹏鸟。

“你们这时才来？”青年书生冷冷地问。

飞狐莫天雄脸色大变，骇然问：“万里鹏，你想怎样？”

万里鹏阴阴一笑，虎目中杀机怒涌，说：“你们前来讨救兵，在下料定你们会来杨家寨：请黑龙帮出头，没错吧？”

“你……”

“你们带了多少金珠来？”神较太岁怪眼一翻，沉声道：

“狗腿子，不要欺人大甚。”

万里鹏徐徐站起，剑眉一挑，阴侧侧地说：“张八爷已经警告过你们那位狗屁大哥，郑州东街栈房的案子，就此结束，不许你们节外生枝寻仇报复。你们却妄想前来找黑道凶魔出头，八爷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八爷的监视下。”

“哼！东街栈房的案子，永远不会就此结束，‘除非张八把栈房交回，并赔偿叶大哥的损失。你们上藉官府欺压，下靠江湖朋友撑腰，巧取豪夺鱼肉乡里天人共愤，天下间岂无仗义锄奸的人？可是，那些敢于仗义行侠的人，却慑于张八的名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咱们只有向黑龙帮求援。”

这里已是杨帮主的垛子，你敢在此撒野吗？”飞狐莫天雄有侍无恐地说。

万里鹏仰天狂笑，笑笑说：“你们在做白日梦，目下梦快醒了。听说姓叶的有一件家传至宝玉凤凰，是不是让你们带来作为请杨帮主插手的礼物？”

“无可奉告。”飞狐朗声说。

万里鹏指着其一名冷眼旁观的中年人，阴阴一笑道：

“这位朋友，定是姓叶的与杨帮主搭线的人了，咱们眼生得很，贵姓？”

中年人脸色不正常，有点畏缩地说：“在下叶钧。”

“哦！是姓叶的亲友？”

“在下与栈主有叔侄之亲。”

“哦2难怪，阁下定是在江湖浪迹的人，返里时与令叔搭杨堡主的线。可惜，你大概对江湖最近十来天的变化，毫不知情了。”

“在下确是返乡省亲……”

“可惜你们来晚了。”万里鹏得意洋洋地说。

“来晚了？”叶钧不解地问。

万里鹏将剑佩上，笑道：“黑龙帮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这群以暗杀为业无所不为的黑道杀星，已经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杨家寨目下已是人去寨空，杨帮主的宅院已门可罗雀，他本人下落不明，不知遁向何处避仇隐居去了。”

“我不信，三十年根基威震江湖的黑龙帮，不可能无声无息解散了。”飞狐莫天雄沉着地说。

“信不信由你，杨家寨附近鬼影俱无便事实证明。喂！拿来，姓叶的。”

叶钧盯视着对方伸出的大手，不解地问：“阁下，拿什么来？”

“你别装傻……”

“在下不懂。”

“玉凤凰。”

叶钧退了两步，紧了紧背囊变色道：“你……你休想，在下宁可将它打碎，也不会送给你们这些助封为虐的狗腿子。”

“你拿不拿来？宁为玉碎对你没好处。”万里鹏冷冰冰地说。

飞狐将叶钧拖至身后，向万里鹏说：“阁下既知道咱们时一举一动，跟至杨家寨方现身行凶，确是胆大包天，并未将黑龙帮放在眼下哩。”

“哈哈！在下早知黑龙帮已经解散，因此让你们来，免得你们不死心。废话少说，拿出玉凤凰，万某人放你们一马，不然……”

“不然怎样？”

“只许你们一个人留下双耳返回郑州报讯，其他两人走死路哩。好吧，给你们片刻工夫，让你们自己决定，谁是那位报信的幸运人。”万里鹏傲然地说完，退出丈外背手而立。

似乎，他成了三人命运的主宰，口气之狂，令三人又惊又怒。

神鞭太岁怒火上冲，倒拖着竹节神鞭迫进厉声道：“你狂吧，狂吓不死人，咱们拼了，拔剑！”

“对付你这种人，还用得拔剑？阁下，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

神鞭太岁大吼一声，火杂杂冲上，“泰山压顶”兜颈便砸，鞭风虎虎，力道千钧，势沉力猛，声势惊人。

万里鹏冷笑一声，不言不动。

钢鞭临头，他浑如末觉，出奇地冷静，仅用一双精光闪亮的虎目，死瞪着神鞭太岁的双目。

鞭向下．疾沉，势如山崩。

万里鹏左手一抄，在顶门上空抓住了钢鞭，仅是一发之差，鞭无法下落。

神鞭太岁大骇，猛地夺鞭。

一夺，万里鹏未动分毫，鞭抓得象是凝结了，双脚立地生根，无法撼动。

二夺，依然如故。但万里鹏不再一无表情，向神鞭太岁咧嘴一笑。

双方的艺业，相差太远太远了，优劣已判。

神鞭太岁额上冒汗，不死心，大喝一声，双手夺鞭。

万里鹏哼了一声叫：“滚！脓包！”

神鞭太岁的绰号不符实，一照面鞭便易手，一声惊叫，斜飞八尺几乎摔倒，虎口鲜血泊泊而流，脸色泛青，心胆俱寒。”万里鹏将鞭奋力向侧丢，“克勒勒”一阵暴响，枝叶纷飞，钢鞭击碎了不少枝叶，落向右侧四五丈外的一株苍松旁方向下掉。

基地，落鞭处有人狂叫：“哎呀！这是啥玩意？砸中我的腿，哎呀！我的腿……我……我的腿……”

万里鹏一怔，奔上叫：“什么人？这一带不可能藏了人。”

灰影徐现，站起一个乡巴佬，以手握住一条腿，一跳一跳的单足找地上站稳。

神鞭太岁一怔，心说：“老天！．这人不是指引咱们来，在食店被我恶声问路，吓得半死的乡巴佬吗？他……他怎么比咱们早在此地现身？我走了眼。”

正在想，那面已起了令人难信的奇妙变化。

万里鹏奔近，沉声问：“土佬儿，你是怎么来的？”

土佬儿乡巴佬滋牙咧嘴，怪叫道：“我是怎么来的？用脚走来的。老汉在此打柴，睡着了，早半天就来啦！你……

你们……”

万里鹏惑然，冷笑道：“在下搜了两遍，整座树林连免。

子也藏不住……”

“你说老汉是兔子？”

“你……。”

“啪啪！’’耳光声暴起。

“哎哟……”万里鹏狂叫，连退五六步，手按着双颊，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但确是发生了。

神鞭太岁大骇，脱口叫：“老天！我……我在做梦？我……”

乡巴佬放下脚，伸出刚才打万里鹏耳光的手掌，不住晃动说：“好痛，好痛，这家伙的脸皮真厚。”

万里鹏的目光，落在乡巴佬的手掌上，看到手掌多了一个歧指，掌心殷红如血，不由心向下沉，张口结舌，打一冷战惶然后退叫：“六指邪神……”

话末完，扭头撒腿狂奔，好快。

六指邪神四个字把神鞭太岁吓得顶门上走了三魂，脚底下逸出了七魄，双手抱住脑袋，转身抱头鼠窜，也快得惊人。

飞狐莫天雄也不傻，从另一方向溜之大吉。

叶钧也慌不择路狂奔，只跑了十步，前面大树后灰影移出，六个指头的血红大手直伸到眼前，笑声入耳：“嘻嘻！

，拿来。”

叶钧心胆俱寒，双脚发软，跑不动了，脸色灰败语不成声地说：“你……你你……”

“老汉算定玉凤凰在你身上。”

“我……我我……”“给我。”

草丛中青影乍现，站起一个驼背老人，怪笑道：“见者有份，驼龙吴海跟了老半天，总不能让你六指邪神一个人独吞，对不对？”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什么？”

驼龙吴海耸耸肩，也笑道：“呵呵2不好也得好，自然是要玉凤凰。”

“哈哈！你驼龙要来何用？”“呵呵！当然是有志一同，要用这玩意交换牛鼻子老道的一瓶九转金丹罗。”

“哈哈2可惜玉凤凰只有一个、”“呵呵！当然你我两人不能平分。”

“哈哈！对，对极了，不能平分。”

“呵呵！怎么办？”

“哈哈！你说怎么办？”

驼龙吴海拍拍脑袋，说：“呵呵！这样吧，咱们抓阉，得失碰运气靠天命，公平得很。”

六指邪神摇摇头道：“不行，出面的人是我，赶走万里鹏的人也是我，你拣现成，何谓之公平？”

“依你之见……”

“等我弄到手再说。”

驼龙吴海突然冲上叫：“见你的大头鬼……”

“啪”一声暴响，两人拼了一掌，劲气四荡，罡风呼啸声如殷雷。

“回敬你一掌！”六神邪指叫，“五丁开山”掌出内力发如山洪，猩红的掌影一闪即至。

驼龙吴海这次不敢硬接，错步移位侧冲而出，招发“倒打金钟”，掌直探六指邪神的右胁背，身法灵活，出招老练，避招攻招配合得神乎其神。

两人棋逢敌手，高手相搏，局外人看来，认为他们此进被退有章有法，有惊无险，其实却是生死间不容发，凶险绝伦，丝毫之差便可丢掉老命，断送一世凶名。

叶钧旁观片刻，只看得心中发冷，汗透重裳，心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他们分出胜负，我就走不了啦！”

他向下一伏，用上了蛇行术，藉草木掩身，向外蛇行而退，溜之大吉。

他不死心，不信鼎鼎声威震八方的黑龙帮，在半月前宣布解散，他必须亲自跑一趟杨家寨，怎能到了杨家寨门而不入，便听信流言而离开？

“天雄兄与金彪兄，可能已到杨家寨求救了，我得赶快前往。”他想。

他绕出半里外，向杨家寨狂奔。

杨家寨建在一座土岗下，四面果林围绕，接近至半里内，方可看到土寨墙围着的庄院，寨门楼上鬼影俱无，寨门闭得紧紧地。

他脚一紧，向寨门奔去。

蓦地他听到路右的桃林中，传来了奇怪的压抑性哼哈声，他是个惊弓之鸟，但仍然本能地转头循声探视。

“哎呀！”他惊叫，脚下一慢。

不远处一株桃树干上，绑住一个人，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认出是飞狐莫天雄，双手被勒紧反背在树后，口中捆了一条布巾，象是挨了揍，受了伤，身体软绵绵地，无力挣扎，只能含糊地闷声哼叫。

他不假思索地纵入林中，拔出腰刀火速割断捆索，取下掩口巾，急问道：“天雄兄，怎么了？”

飞狐莫天雄软倒在他怀中，浑身脱力。

他将人放下躺平，惊诧均问：“老天！谁将你捆在树上的？你……”

身后，突传来阴森森的嗓音：“是区区在下把他捆在树上的，就等你来。”

他扭头回顾，脱口叫：“万里鹏，你……你还未离开？”

万里鹏颊上尚留有发紫的指痕，一看便知在六指邪神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叶兄，你……你快走吧。”飞狐端力叫。

“玉凤凰不弄到手，万某不会离开。朋友，在下等你一句话，怎样？”

飞狐反而心中一宽，站起沉静地说：“万兄，你以为六指邪神不将玉凤凰弄到手，便肯轻易放过叶兄么？”叶钧也接口道：“目下六指邪神与驼龙吴海，正为了瓜分玉凤凰的事，在前面理论，阁下何不前往算上一份？”

万里鹏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地说：“在下要搜你的身。”

叶钧哼了一声，拒绝道：“士可杀不可辱，阁下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肯？”万里鹏厉声问。

“在下……”

“你再说一声看，万某要叫你永远后悔。”

“你。一。”

“转身，把手按在树上，双脚往后挪。”

叶钧不敢不遵，双方艺业相差太远，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赶忙依言转身。

万里鹏用剑抵在叶钧的背心上，伸手搜身，终于一无所获，只好退后两步厉声问：“玉凤凰藏到何处去了？说！”

叶钧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大声道：“已被他们取走了。”

“谁取走了？”

“你明明知道，何用多问？”

“我要你亲口说。”

“是……是……”

“谁？”

“六指邪神。”叶钧硬着头皮说。

侧方不远处，草丛中站起六指邪神的身影，桀桀怪笑道：

“好啊！你小于真会栽赃嫁祸哩！除非你将玉凤凰乖乖双手交出来，不然老夫要活剥了你。”

万里鹏吃了一惊，手急眼快，擒住了叶钧的左手反扭制住，右手勒住了叶钧的咽喉，叫道：“人是在下擒住的，玉凤凰应归在下所有。”

六指邪神一步欺进，冷笑道：“好小于，你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我想你大概是活腻了，老夫成全你吧。”

“你敢？站住！”万里鹏暴叱。

“哟！呵呵！你小辈神气起来了呢。”

万里鹏人向后退，厉声道：“玉凤凰不在这小于身上，定然是藏起来了。你阁下不是也想要玉凤凰吗？”

“不错，老夫志在必得。”

“你如果迫急了，在下就宰了这小子。”

“这小子死活，老夫毫不在乎。”

“这小于死了，玉凤凰也就永远无人知其下落，你岂不是枉费心机？这小子不死，你仍有希望。”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笑笑说：“你这小于居然威胁起老夫来了．，真是后生可畏。我问你，用你的命与玉凤凰交换，你肯不肯？”

“这个……”

“你如果杀了这小子，你也得垫他的棺材背。”

“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志在取得玉凤凰。”

“玉凤凰要不要无所谓，老夫的名头比玉凤凰重要得多，你对老夫无礼，老夫必须分了你的尸，追你的魂夺你的命。”

“在下……”

“除非赶快道歉，丢下人滚蛋！”

万里鹏横定了心，咬牙道：“好，在下宁可与这小子同归于尽，也不愿将人交给你，别无商量。”

六指邪神举步迫进，阴笑道：“好，老夫拭目以待，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看你到底舍不舍得死。”

“站住！””“哈哈！老夫如果听你的，还用在江湖鬼混？”六指邪神怪笑着说，脚下一紧，加快迫进。

万里鹏也手上一紧，叶钩突然发狂般厉叫起来。

六指邪神一声狂笑，人化狂风猛扑而上。

万里鹏见威吓失效，不由大骇，玉凤凰事小，性命事大，怎肯垫叶钧的棺材背？

姜是老的辣，万里鹏终于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六指邪神，干紧万紧性命要紧，自救第一，不愿与叶钧同归于尽，赶忙将叶钩向前一推，扭头狂奔逃命。叶钧身不由己，嚎叫着向六指邪神撞去。

六指邪神如果志在玉凤凰，必定接住叶钧，万里鹏便可乘机逃命，这是六指邪神的如意算盘。

可是，后面怪叫声震耳：“小辈哪儿走？”

万里鹏大骇，火速拔剑。

后面是驼龙吴海，拦住去路龇牙一笑。

万里鹏见对方没有兵刃，机不可失，大喝一声，剑幻干道电虹，招发“花雨摈纷”，用上了霸道的杀着，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奋勇夺路，拼老命了。

驼龙却毫不在意，屹立如山丝纹不动，直待剑气压体，剑尖递近胸腹要害，方一声怪叫，右手闪电似的抓出。

万里鹏这一招虽象拼命，其实心中发毛，已留了两分劲，必要时可由实化虚撤招逃命。

可是慢了一步，驼龙出手太快，象是电光一闪，万里鹏没有任何撤招的机会，撤念一动，剑已被驼龙的大手抓实，象一把大铁钳，锋利的剑刃对肉掌丝毫不起作用。

万里鹏心胆俱寒，本能地全力拔剑。

驼龙哈哈大笑道：“明年今日，是你小辈的周年忌日，哈哈……”万里鹏想丢剑，但五指象被吸住了，只觉无穷的吸力传到，身不由己随剑前冲。

“唉”一声响，有肩颈便挨了沉重一击，．只感到眼前发晕，浑身发软，整个右半身的骨头似已崩散，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驼龙拖住他的衣领，拖死狗似的将人拖近正替叶钓施救的六指邪神，将他向地下一丢，向邪神笑道：“老邪神，仍是你快了一步！”

‘六指邪神得意地呵呵大笑道：“驼子，你认栽了吧？”

“神邪，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得意太早，目下仍不知鹿死谁手呢……”

“哈哈！驼子，你仍不死心？”

“呵呵！我驼龙对任何事皆不会轻易死心。”

“哈哈！这件事你非死心不可。”“呵呵！玉凤凰你还没到手呢，不要说得太早！”

驼龙一面说，一面解万里鹏的腰’带；将万里鹏的手捆住，吊在横枝上。

万里鹏脸色冷青，虚脱地叫：“吴前辈，这不是太……

大过份了吗？”

驼龙梁柴怪笑道：“不消多久，你那些随后赶来的爪牙，便会赶到释放你，你慌什么？哈哈！把你吊起来，留你的狗命，在老夫说来，已经够仁慈了，你小辈还不满意？”

另一面，六指邪神已将叶钧与飞狐两人，并排放倒在树上，取出一捆麻线，分别缚住两人的十个手指，握住线头怪笑道：“老夫要口供”你们必须招出玉凤凰的下落，每次问一人一句，如不招供，便得丢掉一根手指头。十指尽仍然不用，下一步便是割除五官。呵呵！好，咱们开始问口供。首先，姓叶的小辈，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叶钧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深深吸入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叶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要命你就拿去，要玉凤凰休想。”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手一动，一根麻线猛地一振，硬生生勒断了叶钧的左手小指。

’麻线细小，竟然锋利如刀，一勒之下，指断鲜血如泉。

“哎……”叶钧痛得狂叫，脸色灰败，浑身在发抖，战牙咧嘴表情痛苦。

“老夫目下不要你死，只要你招供。”六指邪神冷酷地说，脸上毫无伶悯的神色。

“你杀了我吧！”

叶钧厉叫。

“哈哈！老夫不想要你的命。现在，轮到这位飞的狐狸了。飞狐，玉凤凰在何处？”

飞狐神色委顿，哀叫道、‘老前辈，小可确知玉凤凰在叶钧兄手中，至于为何日下不在，小可毫不知情，这是实话，老前辈只问他好了，小的……”

’“你是说，你不知道？”

“小可……哎……”

飞狐的左手小指勒断了，鬼叫连天。

六指邪神的目光，转至叶钧脸上，笑道：“叶小辈，又轮到你了。这次要断的是左手无名指，你不要寄望老夫会大发慈悲。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在下宁可肝脑涂地，无供可招。”叶钧顽强地说。

“哈哈……”

“哎哟……”

不消多久，叶钧的左手五指具尽，飞狐也丢掉了四个指头。

六指邪神的怪笑声，连旁观的驼龙吴海也听得毛骨悚然，心中大为不忍，却又不肯离开。

‘“现在，第五次问你，你招不招？”六指邪神向飞狐问，脸上的笑意更浓。

飞狐已痛得脸色变灰，向叶钧道：“叶兄，你……你告诉他吧。黑龙帮已经解散，希望已绝，难道咱们两人的命，就抵不上一只毫无用处的玉凤凰？你……”

“住口！”叶钧厉叫又叹口气，道：“天雄兄，你怎么糊涂了？交出玉凤凰，咱们死得更快些，你认为这老凶魔得了玉凤凰，会让咱们活命留活口吗？你少做清秋大梦吧。”

“老夫保证你们可以活命。”六指邪神奸笑着说。

“你六指邪神的保证，比青楼妓女的话更靠不住。”

六指邪神勃然大怒，露出了狰狞面目，一把将叶钧的发结抓住向上提．，“劈劈啪啪”抽了四记耳光，然后将人丢下凶狠地说：“好小子，你敢对老夫说这种话，该死一百万次，且先给你尝尝缩筋的滋味。”

说完，将叶钧的身躯扳转，一指头点在叶钧的筋缩穴上，又道：“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这种酷刑折磨，等会儿再叫你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叶钧的身体开始发抖、抽搐、颤动……片刻间，他大汗如雨，脸色死灰，牙齿咬得死紧，双眼似要突出眶外，牙缝中进出一两声强忍痛楚，却又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口角血泊泊流出。

飞狐心胆俱裂，厉叫道：“叶兄，你……你招……招了吧，免……免得皮肉受……受苦……”

“哎……哼……”叶钧终于狂叫出声，身子可伯地痉挛抽搐，扭曲成团。

“哈哈哈哈……”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状极快意，脸上的神色不再狞恶，恢复了先前的玩世者独特的笑容，对方的痛苦似乎反而令他心情愉快。”

“哎……”叶钧凄厉地叫，声如狼嚎。

驼龙吴海长叹一声道：“邪神，饶了他吧，他是一条汉子。”

“嘿嘿！你心软了？奇闻2”六指邪神阴笑着说。

“是的，我驼子确是心软了。”

“心软了你该走避。”

“邪神，你迫死了他，在下岂不是希望成空？

“迫他不死，你也没有希望，哈哈……”

“哎……”叶钧的叫声更为凄厉刺耳。

四五丈外便是通向杨家寨的小径，蹄声如雷，一匹健马来自明港驿，渐来渐近，来势奇疾。

叶钧突然狂叫道：“救命啊！哎……哟……”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来救你。”六指邪神阴笑道。

“救命啊……”叶钧继续厉叫。

一声马嘶，蹄声候止。

所有的目光，皆被这位绝尘而来的骑士所吸引。那是一匹雄骏的乌锥，骑士一身黑，是个十七八岁少年郎，身材虽高大健壮，但脸上稚气末除，古铜色的脸膛，剑眉入鬓，有一双清澈明亮眼神灵活平和的大眼睛，鼻直口方，嘴角经常涌现一抹笑意。一身黑骑装，显出他那乳虎似的身材极为引入注目，浑身都是劲；腰问的黑色皮护腰扣得甚紧，更显得精神抖擞。

少年人勒住了坐骑，困惑地向众人注视。

“救命哪2”叶钧全力狂叫。

六指邪神哈哈狂笑道：“这里不是往来大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驼龙吴海也接口道：“以往这条路上行走的人，皆是杨家寨的黑龙帮帮众，目下黑龙帮已经宣告解散，杨家寨成了弃寨死村，路上行走的人，不再是亦正亦邪的黑龙帮徒众，谁还来管你的死活？姓叶的，你死了这条心，乖乖招供吧。”

驼龙这番话，显然有意说给少年人听的。

这番话说坏了，反而吸引了少年人。

少年人慢腾腾地扳鞍下马，将马鞍从容地插入鞍袋，将坐骑牵至道旁，挂上经，拍拍鞍后的马包，方大踏步向众人走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吊得昏头转向的万里鹏身上，然”后目光徐移，盯视着左手血淋淋没有手指的叶钓与飞狐身上，眼神在变。

六指邪神含笑注视着他，眼中有不屑的神色。

驼龙的眼中，却有警觉的先兆。”“救命……”叶钧拼力大叫，身躯在猛烈抽搐。

之外，没有人做声。飞狐长叹一声，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六指邪神身上，亮声问：“有谁肯告诉在下，这里是怎么回事？”

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笑声不绝。

驼龙吴海沉静地说：“小娃娃，出门人少管闲事，活得长久些。”

少年人剑眉开始锁紧，口角的笑容消失了说：“你们是“这里的人，在清理私人思怨。”

“哦！原来如此。”

“娃娃，你不象是江湖人。”

“在下不象吗？”

“你只是练了几天武。”

“这倒是真的。”

“所以，你把这里所见的事忘了吧。”

“哦！这……”

“转身，上马，走。”

“在下……”

“你走你的阳关道，皆大欢喜，老夫相信你尚年青，来日方长，因此劝你赶快离开，免得送掉小命。”驼龙诚恳地说，确是出于好意。

但少年人不领情，摇头道：“在下不是多管闲事，而是眼见不管于心难安。这位仁兄象是被点了筋缩穴，你们这样在青天白日，阳关道上，用这种恶毒手法折磨人，难道你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杀妻夺子之恨吗？”

少年人一语指出飞狐被刺了筋缩穴，便表明了他不但是练内家的高手，更表明他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

少年人这番话，份量甚重。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是指有一方的父母被另一方所杀。以目下的情势看来，受刑人是叶钧，那么，下手折磨叶钧的人，该是被杀了父母的一方啦！

驼龙脸色一变，暗叫不妙，这小娃娃口没遮拦，一开口便闯了大祸，触六指邪神的霉头，糟了！

果然不错，六指邪神登时无名火起，但不现于词色，仍然脸上堆着笑意，说：“小娃娃，原来你是个行家，老夫几乎走了眼呢！你姓什名谁？仙乡何处？令师当然木是平凡武师了。”

少年人格摇头，笑道：“对不起，无可奉告，萍水相逢，转眼间各自天涯，谁也不知谁的底细，你问这些岂不是多此一举？”

“呵呵！看样子，你来意不善哩！”

少年人脸上重现笑容，泰然地说：“岂敢岂敢？在下既然撞上了，不得不向诸位替这三位可怜的请命……”

“你凭什么？”六指邪神沉下脸问。

“不凭什么，就算是凭一点恤悯之心哟。老伯，是你替他们解开禁制呢，抑或是让在下代劳？”

“哼：““好吧，在下只好代劳了。”

少年人说完，走近叶钧俯身解穴。

六指邪神居然有点迟疑，少年人的话莫测高深，拒绝通名道姓，不知底细口风甚紧，而且神色泰然，胆气令人心折，因之心中不无顾忌，但等少年人居然出手解穴，老家伙立即怒火上冲，叱道：“慢着，你真要伸手架梁？”

少年人住手．笑道：“老伯言重了，在下……，”“你知道你在玩火吗？”

“老伯的意思是……”

“你知道你在架谁的梁？”

“有关系么？”

“你听说过老夫六指邪神欧阳天的名号吗？”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老伯的名号。”

“你还不给我快滚？”六指邪神厉神喝叱。

飞狐心中一惨，叫道：“小老弟，你走吧，你遇上了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他不杀你已是侥天之幸了，咱们的死活，注定了大限难逃，连累了你，咱们九泉难以瞑目，你快走吧。”

少年不住摇头，说：“不，在下已经管了这件事，怎能半途而废一走了之？世间是非好歹，说来说去离不了理国法人情，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

声落，上前俯身伸手解穴。

六指邪神已有所准备，虚空一掌拂出。

少年人突然翻掌斜拔，劲流四散。同时起脚一拨，闪电似的拔中叶钧的背心。

叶钧浑身一震，身躯神奇地开始松散。

旁观的驼龙一怔，骇然叫：“哼！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

六指邪神一步错，全盘输，出手阻止少年人解穴，却末料到少年人手是虚着，用脚奇快地解了叶钧的穴道。

更令他吃惊的是，少年人一掌轻拂，便将他拂出的一记先天真气所发的内劲散于无形。

就事论事，他已经输了一着，少年人深不可测的奇学，已令他依然而惊。

但形势迫人，已没有让他转念的机会，一招落空立即本能地追击，一声怒叱，五指如钩抓向少年人的左胁肋。

少年人不闪不避，左手五指徐张，斜拂他的脉门，叫道：

“老伯为何用血爪功下毒手？”

他不敢大意，收招改出左手，欺进一掌劈出，右手招变“双龙戏珠”，直取五官要害，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少年人的双眼，又是凶狠的杀着。

少年入开始后退，双掌左拂右拨，只片刻间，便退了七八步，换了五次位，化解了六指邪神狂风暴雨似的十八招可怕狠攻。

六指邪神愈打愈心惊，也怒火渐炽，好胜之念益旺，攻出的招式愈来愈凶狠霸道，每一招皆是致命的毒着，内力已发出九成劲。

少年人却有守有攻，但并不慌乱，愈来愈沉着，身法轻灵诡异，挪移迅疾如风。

六指邪神打出了真火，猛地一声长啸，招式一变，身形加快，双掌一分，排空直入，喝声“躺下”！

“唆唉唉啪！”

四声暴响似连珠，人影乍分，罡风扑面，劲流四散呼啸有声，四周草木纷飞。

少年人飞退丈外，脸上血色消失，伸手摸摸胸口与颈根，呼吸有点不规律，额角鬓脚已现汗影。

六指邪神也汗湿胁胸，一双大手殷红如血，出现颤抖现象，怪眼死盯着少年人，惊诧的神色外露，脸上的神情瞬息百变。”少年人吁出一口长气，沉声道：“老伯，你太狠了。”

六指邪神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少年人一双虎掌开始伸屈，往下沉：“你每—招皆欲置在下于死地，最后用你的遁形血掌下毒手，你……你太狠了不能怪我，你……你不能怪我……”

一面说，一面向前迫进，一面摇头，脸上怒意上涨，一步一顿，虎目中冷电出现，又道：“我受你四掌，你也该还我四下重的。”

六指邪神心中狂跳，骇然问‘“你……你练的是……是何种气功？四记遁形血掌，足……足……以化铁溶金，而你少年人一声沉此，一闪即至。

六指邪神无暇再问，大吼一声，抢制机先，攻出一招寓守于攻的“推山填海”，血红的大掌推出，罡风潜劲发如山洪，任何人也难以近身，人影无畏地切入，锐风排空而至，楔入血红的掌影中，蓦地劲流进发，影飘人到。

“唉啪……啪！”

六指邪神突然脱离，飞纵丈外落地，身形一晃，再前冲四五步，方转过身来，老脸肌肉不住抽搐，傲气全消，眼神显得惶乱，左手在抖索，无力地下垂。

少年人哼了一声，迫进道：“你还欠我两掌。”

六指邪神一步步后退，脚下不稳，老眼中凶光尽敛，怯容明显。

驼龙吴海怪眼一转，悄然掩向已坐起的叶钧，接近至八尺内，突然扑上擒人，想混水摸鱼，乘乱将叶钩掳走；妄想渔人得利。

少年人象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一声怒叱，大旋身由头反扑，快逾电光石火。

驼龙大吃一惊，舍了叶钧，“推窗望月”发招自卫，反应迅捷绝伦，自保该无疑问。

岂知少年人高明太多，右手一拂，拆招拨开来掌，斜身探入，右拳疾飞，快，快得令人目眩，拳现即着肉，令人避无可避。

“砰！”拳中驼龙的左胁要害，力道干钧。

驼龙只感到浑身发麻，对方的拳重如山岳，气功护不住身体，真气似要痪散，雄浑的劲道直震内腑。他感到内脏在移位，在可怕地收缩，震撼力无法抗拒，身不由己向后退，上体前倾。

“砰唉唉……”少年人乘胜追击，拳拳着肉记记结实，驼龙连招架的机会也没捞住，昏天倒地任由摆布，绝望地挥舞着双手挡拨，但封不住绵绵而来如同狂风暴雨的沉重拳掌。

“蓬”一声大震，驼龙终于招架不住，被击倒在三丈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少年人扭头一看，六指邪神已经逃出十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逃得虽快，但脚下不稳，踉跄逃命。这位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看出危机只好顾不了身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溜之大吉。驼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虚脱地说：“老夫认栽，咱们山不转路转，留下万儿，咱们后会有期。”

少年人挥手道：“你走吧，在下不想与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按江湖规矩，你该留下名号。”

“江湖规矩又不是在下订的，要找我，你可自己去打听，你难道连打听的能耐也没有？”

驼龙不再多说，恨恨地蹒跚走了。

少年人目送驼龙去远，方向不远处的大树招手叫道：

“出来吧，你看得太久了，阁下。”

一个俏丽的绿裳女郎盈盈长身而出，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在黑龙帮的山门外，竟然出现一位武林出类拔萃的少年人．幸会，幸会。”

少年人一怔，颇表惊讶地说：“原来是一位姑娘，惭愧。”

这位女郎年约双十出头，绿短袄，绿长裙，秀发梳成高顶髻，未施脂粉，天然国色，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姑，那双钻石明眸亮品品，笑靥如花，明艳照人。小蛮腰上佩了一把长剑，右胸襟高耸的乳部上方，绣了一朵猩红的红百合花。

百合花通常是白色的，红色极为罕见，除非插在朱水中，花瓣方能因吸了朱水而变为诽色。

少年人已解下万里鹏，这位仁兄死瞪着女郎胸前的红百合图案，恐怕神色爬上了脸面，用几乎令人难以分辩的语音叫：“血花会的人，老天！”

语末尽，人已踉跄侧窜，老鼠般溜走了。

女郎淡淡一笑，未加阻止。

少年人听了个字字入耳，但毫不介意，笑道：“姑娘夸奖了。”

“贱妄小姓陶，名永春，中州人氏，请教公子爷尊姓大名。”女郎笑盈盈地说，莲步轻移，徐徐走近，人未至幽香沁鼻，人美香幽，极为动人。

少年人毫无绮念，抱拳笑道：“江湖人在外混饭糊口，有辱家声，无颜通名，姑娘见谅。”

“公子爷能击败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艺业足以横行天下。”

“姑娘笑话了，在下侥幸而已。”

“有意承受四记遁形血掌，以试邪神的功力火候，胆气委实豪壮，佩服佩服。”

“姑娘走眼了，在下学艺不精，中了邪神四掌，岂敢有意承受武林一绝的遁形血掌？”

“公子爷不必隐瞒，旁观者清，贱安心中有数。请问，”公子爷来杨家寨有何贵干？”

少年人淡淡一笑，遥望半里外高大的土寨门，说：“两年前，在下途经四川揉州，由于寄情山水，忘了归程，以致阮襄羞涩，流落揉州，进退失据，一钱迫死英雄汉，狼狈之情可想而知。”

“在家干日好，出外半日难；江湖人缺乏川资，平常得很。”

“在困顿巾，在逆旅交上一位血性朋友，得以度过难关，他就是绰号叫三眼韦陀的陆兄振声。”

“哦！他是黑龙帮中十二条龙之一，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于，了不起的一条汉子。”

“分手时，他要在下途经明港驿时，别忘了去看他，因此在下特地前来拜望陆兄。”

“哦2你来的真不巧。”

“刚才那位驼背老伯，曾经说过黑龙帮已经解散……，”“是的，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了。”

“哦！在下来得不巧。”

陶永春唉瞳一笑，说：“公于爷，你的谎话几可乱真，装得真象！”

少年人惑然，不解地问：“陶姑娘，你说在下撒谎？这……”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该是黑龙帮中的重要人物，比十二条龙的地位更高，更重要的高手。”

“姑娘别开玩笑……”

“把你的左臂衣袖卷上。”

“为何……”

“黑龙帮的人，左小臂皆刺了一条黑龙，为了证明你的身份，你得让我看看。”

少年人摇摇头，说：“在下并末刺花，更没有刺上一条龙，在下与黑龙帮毫无关系，只认识三眼韦陀陆兄，也不知他是黑龙帮的人，无须证明在下的身份。”

“哼！恐怕你非证明不可了。”陶永春语气转厉地说，风目中涌上了重重杀机。

少年人一听口气不对，看出了危机，苦笑道：“姑娘咄咄迫人，委实令在下失望。好吧，给你看看无伤大雅。”

说完，他掳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壮实小臂，上面光滑晶亮；那有龙的刺花？

陶永春吁出一口气，说：“你并不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本来就不是。”

“但……你得随我走一趟湖广衡州。”

“咦！为何？”

“你不必多问。”

“姑娘如不说明，在下……”

“三年前，黑龙帮收了一位神秘人物一笔重金，派了几名刺客潜赴衡州，刺杀了衡州第一条好汉南岳飞熊。这件事……”

“这件事列为武林悬案，在下听说过这位南岳飞熊暴死的事，江湖朋友无人不晓，大快人心呢。”

“哼！南岳飞熊是本姑娘的好朋友。”

“抱歉，在下失言！”

“目前，这件血案终于纸包不住火，被本姑娘查出内情，因此前来找杨帮主讨公道。”

“姑娘来晚了一步。”

“杨家寨已是个空无所有的空寨，但在下却碰上了你，鬼使神差，不算白跑一趟。”

“姑娘是说……”

“你是三眼韦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线案。”

“但……在下对黑龙帮一无所知……”

“当然本姑娘并不完全相信你与黑龙帮无关。再就是即使你与黑龙帮并无关连，但仍然有用，只消放出你被带往衡州的消息，那三眼韦陀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他必定重出江湖设法救你的。”

“陶姑娘……”

“走吧，你赶快拾掇准备上路。”

“我不走。”少年人斩钉截铁地说。”

“你准备反抗？”陶永春冷冷地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姑娘欺人大甚，在下自然反抗。”

“你以为胜得了六指邪神，便不在乎本姑娘的警告吗？”

“在下……”

“跟我走！”陶永春沉喝，伸手便拉。

他伸手急拨，不悦地说：“成何体统……”

话末完，身后突传来银铃似的娇叫：“小心她的袖底有鬼。一。”

叫晚了，他只觉异香入鼻，赶忙屏住呼吸，但已晚了—步，立即感到一阵昏眩，天旋地转。

“嗤！”一声异啸入耳，他在昏迷中，感到右胁肋一麻，有针状物入体。

他浑身一震，暗叫道：“我中了迷香，又中了暗器……”

接着附近是风大作，清晰地听到陶永春尖叫：“你是红绡魔女……哎……”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地。

．’风声渐远，一红一绿两个身影已向北飞掠而逝。显然，绿衣的陶永春，已被红衣的红绡魔女所击伤逃走了。

他中的迷香甚少，仍能支持，跌跌爬爬奔出路中，半昏迷地牵过坐骑板鞍上马，伏在鞍上向明港驿驰去。

他心中灵智仍在，在心中不住暗叫：“红绡魔女救了我，红绡魔女救了我……”

飞狐的手脚穴道被制，不能移动。叶钧被缩筋酷刑折磨得无法站起，坐在那儿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怎么办？”飞狐颓丧地说。

“天雄兄，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叶兄，你的玉凤凰到底藏在何处？”

“藏在一处树根下。”

“你打算……”

“如果留得命在，带回郑州交还给八爷。黑龙帮已经解散，咱们只好另行设法请人雪耻复仇了。”

远处红影入目，红绡魔女去而复回。

“唉：那红衣女回来了。”坐着的叶钧喜悦地叫。

飞狐脸色一变，苦笑道：“如果是红绡魔女，咱们的性命仍然难保。”

“你是说……”

“江湖朋友，谁不知这鬼女人是个女淫魔？心狠手辣含笑杀人，咱们命该如此。她既然来了，显然也为了玉凤凰而来，你想咱们能逃出她的剑下吗？”

“老天！”叶钩毛骨悚然地叫。

红影如飞而至，出现在两人眼前。

飞狐一怔，欣喜欲狂叫道：“姑娘不是红绡魔女，救命！”

是一位年仅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甜甜的脸蛋秀逸出尘，有一双灵秀的、充满智慧的大眼睛，手握一个青面狞牙的鬼面具，红衣红裤红头帕，用困惑的眼神打量两人，用充满怀疑的语音问：“红绡魔女到底是什么人？”

飞狐苦笑道：’“那是一个坏女人。”

“怎么坏法？”，“这……姑娘不问也罢，总之她坏得人见人伯，坏得人人头痛个个胆寒。”

“哦2你们……”

“我们被人害得好惨，那位少年人打抱不平救了我们。

却又……”

“你们等一等，我去叫人来救你们。”小姑娘匆匆地说，突然一跃三丈，去势如电射星飞。

叶钧大骇，脱口叫：“老天2她小小年纪，是怎么练的？”

乌锥驼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人，不徐不疾地驰入明港驿，到了驿站对面的明港驿，自行停住了。

说巧真巧，专走湖广、开封的河南车行北上客车，刚从店门经过，车速已减，车站就在明港客栈功北邻。

已经未牌时分，车要在站歇息片刻方继续北上”今晚要赶到李家店打尖。

“砰”一声响，少年人恰在此时落马。

店门一阵喧哗，两名店伙火速抢出相扶。但一看少年人气息奄奄，浑身汗水，不由一怔，一名店伙叫：“不是中暑，人快死了，快抬至里正家中，由里正处理，咱们犯不着打人命官司。”

马车已停，首先跨下一位青袍中年人，向这面叫：“怎么啦？为何不救人？”

店伙耸耸肩，摇头道：“这人快断气了，小店担待不起。”

中年人哼了一声，向随后下车的一名师爷打扮的人挥手道：“夫子，给店东一百两银子，必须救活这个人；救不活，一文不给。”

店东已闻声奔出，笑道：“店中恰好有一位走方郎中，快把人拾进去。”

夫子提来了一个大银包，递过说：“掌柜的，银子暂且存柜，人救不活，我家老爷使得将银子追回，小心了。”

掌柜的将银包抱得死紧，陪笑道：“小的必定尽力，必定尽力，师爷但请放心。”

马车只停了片刻，重新上道。

一名旅客吹了一声口哨，说：“老天，一百两银子，足够咱们穷小于半年粮，这位老爷真大方，无亲无故，一句话便是一百两银子。”

掌柜的哼了一声说：“你知道那人是谁？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一百两银子，就如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算得了什么？”

被店伙用门板始起的少年人，呻吟着说：“替我谢。……谢樊东主。我……我要水……”

有钱可使鬼推磨，店掌柜平白得了一百两银子，一切好办，将少年人安置在上房，立即请来了午间落店的一位走方郎中前来诊治。

这位走方郎中委实窝囊，花甲年纪已是老眼昏花，骨瘦如柴，留了花白山羊胡，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一身灰衣已是七缝八补，一付穷途末路倒霉鬼的神色，医道，必定有限得很。

老郎中进得房来，手一按上少年人的脉门，脸色一变，向店伙叫：“都给我走开，闲人全得赶出房。这人患了瘟疫，谁不伯死留下可也，快，替我准备热水。”

一听是瘟疫，包括店伙在内的闲人，见鬼似的一哄而散，夺门而逃。

老郎中掩上屋门，摇头道：“我知道这女魔果然逃到此地来了，可惜来不及去追查，便宜了她。”

半个时辰之后，少年人的神智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凝神注视着坐在窗口，茫然眺望着苍老的老郎中，心中不住在想：“这位郎中竟然是风尘奇人，如此潦倒落魄并不足怪了。”

老郎中听到床上有声息，扭头回顾，老眼不再昏花，神光闪闪判若两人。

少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气，苦笑道：“谢谢你，老伯，你在鬼门关内，把晚辈硬拉出来了，恩同再造，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

老郎中脸无表情地说。

“晚辈理该道谢，不知该……”

“不必说了。””“晚辈……”

“你中了一些迷香，并无大碍，但所中的花蕊毒针，却是歹毒无比的暗器。”

“难怪晚辈支持不住。”

“这种毒暗器也称夺魂针，也就是用来装射虎伏弩的同一种毒药，你能够不死，乃是破天荒不可能的奇迹了。”

“那得谢谢老伯的起死回生神药。”

“老朽只替你躯除余毒而已。你之所以不死，一是你事后用闭脉术封闭了经脉，再就是你的体质足以暂时抑止毒性的渗蚀。据老朽所知，你可能练成了一种可迫排经脉内异物的上乘神奇气功。”

“晚辈确是练了气功。”

“令师一向可好？”老郎中泰然地问。

“家师已仙逝五年。”少年人不假思索地答。

老郎中闭上双目，吁出一口长气说：“没想到他死在我的前面，天人远隔，恩怨两消。”

“老朽生死郎中上官奇。”

“晚辈失敬了，原来是‘过客天龙，生死郎中”的上官老前辈。，”“令师红尘过客，没向你提及老朽的事？”

“没有，家先师在世时，从不提武林往事。晚辈流浪江湖三年，三年中所见所闻颇能广博……”

“你很自大自豪哩！”

“晚辈不敢。”

“令师早年猖狂豪迈，目空一切，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中年豪气渐消，意气消沉。晚年浪迹市井，逃世卖狂，意欲与草木同腐。这就是人生，他一生的经历多彩多姿，只是变化太令人惋惜。总之，令师是武林中一代奇才，侠义可风典范足式，老朽虽是他的仇敌，但内心中仍然对他十分尊敬。”

少年人吃了一惊，悚然道：“老前辈与家先师有仇？这……”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既然令师未曾向你提及，那就无庸多说了。其实，老朽与令师并大深仇大恨，只是彼此意见不合而致互相仇恨而已。”“但……老前辈不念旧仇……”

“考朽救你，是郎中的本份，即使你是老朽的世仇死敌，老朽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老前辈的海样襟怀，晚辈……”

“别抬举我了，我这生死郎中的绰号，已说明了我不是个好郎中，一言断生死，表面上看是高明，其实却是一大讽刺，证明我对许多绝症无能为力。哦！你小年纪，为何在江！

湖流浪7。”

“晚辈姓崔，名长青，博陵人氏，年届弱冠。”

“博陵崔氏，名门世家望族，你……”

：晚辈不才，有辱家声，因此在外流浪，极少通名道姓。”

“真年轻，你外貌象是十五六岁少年人，可知你已获令师真传，可喜可贸。”

“晚辈不才，恩师文武全才具见功力，可惜收了我这愚笨弟子，委实遗憾。”

‘“你不必太谦，好自为之。江湖历练最为重要，如不小心在意，有天大的本事，也会在阴沟里翻船。你为何与血花会花蕊夫人陶永春结仇？”

崔长青将至杨家寨访友的经过说了，最后说：“晚辈没料到她突下毒手，措手不及便着了道儿。”

“一次上当一次乖，下次千万小心。你好好静养，大概五天之内便可复原。”

崔长青一再道谢，送走了生死郎中，他不胜感慨，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这时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感到毛骨惊然，暗中侥幸不止，生死郎中在客栈住了三天，四出行医走遍四乡，最后失望地离开了。走时并未告崔长青，飘然而去。

崔长青的伤势与余毒，在第四天已痊愈了八九分，针的伤口算不了一回事，真正令他元气缓复的是余毒，第四天午间，他已经与常人并无不同了。

店伙前来问候，送来了一些补药与五十两银子，说是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派人寄来的，他得救的消息，已在当天由旅客将口信带到开封。这条路旅客络绎于途主的消息极为灵通。樊东主既末命店伙打听他的底细，对他无所求。

世道炎凉，这位樊东主委实是难得的好人。他口中不说，心中也万分感激。

他在整理马包，准备明晨动身，访友不遇，平白惹上了一身是非，险些送掉小命，殊不值得，明港驿不能再留，早走早好，叩门三响，外面有人叫：“公子爷，请开门。”

“谁？”他信口问。

替公子爷写信的人。

“门没上门，进来。”

开门处，进来了一名青衣中年村夫，含笑奉上，一封书信，颌首为礼道：“小的是镇口的赵石匠，不久前有人前来，给了小的一吊钱，要小的前来客栈送封信给公于爷，说明不需回口信，请公子爷过目。”

“谢谢，有劳了。”他接过书信称谢。

逆旅之中遭难之后，还有谁知道他在此逗留？怎会有人写信给他？送走了店伙，他拆开书信一看，不由大喜过望，上面写着：“贤弟速来寨一会，兄陆振声字。”

明港驿距杨家寨仅三里地，他不需备坐骑，带下几两碎银，匆匆带上房门出店而去。

脚下一紧，杨家寨在望。

‘怪，怎么仍然是一座空寨？不见有人迎吁？明明是空无所有的空寨嘛！

不同的是，寨门是大开着的。

他无暇多想，从容踏入寨门。

杨家寨有三四十户平房，唯一高大的建筑，是祠堂前的钟’楼，也是警楼。四周的土墙有三丈高，外缘并布了鹿角，三两百小贼伙来攻，决难讨好。

全寨静悄悄，鬼影具无，连野狗也踪迹不见，冷冷清清如同死域，人行走其间，只听到墙壁折回来的脚步履声，孤寂、苍凉、阴森、神秘……令人心底生寒，畏缩不前。

他嗅到了危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心潮一阵汹涌，油然生成戒心。

糟！没带兵刃来。

天色不早，未牌将逝。

“陆大哥。”

他大叫，人站在练武场的中心。

看寨子的格局，黑龙帮的山门圣地，未免嫌得寒酸了些。

杨帮主组成这个自命为人间主持正义的暗杀刺客集团，并没赚了多少金银财富。

黑龙帮宣告解散了，为什么？

杨帮主留下了这座空寨，迁到何处去了？

“蓬”一声大震，寨门闭上了，他扭头回望，寨门附近竟然没有人。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声源发自钟楼。

他心中一动，付道：“我上当了，必须先退出再说。”

尚未动身，前面大宅院中，徐徐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青衣大汉，披散着一头黄发，倒提一柄月牙铲，一步步向他走来，寨门方向一声怪啸，出现一个狞恶的白衣人，手中的九环刀光芒刺耳生花。

右面不远的槐树后，转出一个巨熊般的黑衣人，挟了一支铁爪，徐徐迫进。

有首的屋后，踱出一个蓝衣巨人，左胁下挟了一把沉重的八角锤，四方迫进，不徐不疾，四双怪眼彪圆，全向他集中，来意不善，形势迫人，他陷入重围。

他心中依然，大叫道：“乾坤四猛兽，冲谁而来？”

四猛兽继续迫进，不于置答。

他向西南角退，付道：“按理，他们绝对围不住我，是否外围还有埋伏？我得试试。”

果然不错，西南远处的寨墙下草丛，有人影闪动，但并末现身”他不走了，叫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主持这次袭击的人是血花会的无耻妖女，何不出来交代清楚？”四猛兽一步一顿，渐来渐近。

他一咬牙，怯念渐消，代之而起的是傲视天下的英风豪气，他逐渐冷静下来了。

他之所以猜出主事人是血花会的妖女，是意料中事，除了上次向花蕊夫人陶水春，说出他与三眼韦陀陆振声的交情外，无人知悉内情，之外他并无仇敌，只有花蕊夫人可能用伪书信诬他前来入伏。

在江湖混了三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见过了不少人间冷暖，尝过了无穷的艰辛滋味。他，已成了一个饱历沧桑的老江湖。表面上看来，师门熏陶与家庭教养，令他的外表。

洵洵温文一团和气，象个无邪的大孩子。骨子里，江湖阅历”与炎凉世态却使他内心极不平静，求生与报复的念头，经常象火山内部的炽热溶岩，随时皆准备向外爆发，只要有外力导引，便会愤怒地进发不可收拾。

目下，火山已接近爆发边缘。

他能忍受一次侮辱，能接受一次任由宰割的痛苦考验，能容忍一次生死边缘挣扎的折磨……也许能再一次忍受，但不能有第三次。

他一挺胸膛，无畏地向前面的青衣大汉迎去。

近了，近了，多接近一步，便多嗅到一些死亡的气息，他必须将生死置于度外。

青狮举起了月牙铲，接近至两丈内了。

双方仍对进，危机来了。

丈五，一丈。

最后仍是青狮沉不住气，吼道：“小子站住！”

“谁设下的陷阱埋伏？”他问，左足踏进。

“通名！”青狮沉喝，也踏出一步。”“让路！”他也沉叱，再进一步。

青狮大吼一声，铲突然扎出，先下手为强。

他斜迈一步，一铲落空，接着第二铲破空而至，势如山崩。

他突然挫腰欺进，从铲下切入，但见人，闪，便已贴入青狮的身前，左手一抬，便托住了铲杆，斜身出拳急如星火快真快，“噗”一声响，一拳捣在青狮的左肋下，力道千钩。

青狮皮粗肉厚，受得了，只退了两步。

“砰噗……”一连五拳两掌，象电虹般连续飞射，皆在青狮的肚腹与肩胛开花。

这次青狮只能用左手封架，一面后退闪避，一面怒吼如雷，但连一招也未封住’。崔长青手脚快占了便宜，但也心中暗惊，这位猛兽皮粗肉厚，气功到家，挨了八记拳掌，依然能撑得住，一不做二不休，生死关头慈悲不得，一脚疾飞喝道：

“躺！我不相信你是个铁打的。”

第　二　章

崔长青首先与青狮遭遇，一阵凶狠沉重的拳掌，虽将青狮迫退，但伤不了青狮。一怒之下，他下毒手了，抓住好机一脚疾飞，攻向对方的档下要害。

青狮右手拖着长有七尺的月牙铲，舍不得放手，但又用不上，凭左手怎封得住他狂风暴雨似的凶狠袭击？

“噗！”踢中青狮的下阴要害。

双方交手，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一照面便优劣已判，胜负已分。

“恩……”青狮闷声叫，俯下身躯，人却向后飞退，脸色死灰，“砰”一声跌出丈外。

崔长青身后，首先扑近抢救青狮的人是白虎，怒啸声中九环刀来势似奔雷，刀背的九只钢环怪响刺耳，且又乱人心神。稍后些，黑豹与蓝熊跟踪抢到。

崔长青挫身避刀，刀掠顶门而过，凉冰冰地。他已试出青狮极为高明，一比一他足以将青狮置于死地，也接得下任何一个猛兽，‘但以一比三，他并无胜算，因此避过一刀急袭，立即后撤。

蓝熊的八角锤已经及时砸出，恍若天雷下击，暴Dc声震耳：“小于纳命！”

崔长青一掌按在锤头上，借势破空腾跃而去。

三猛兽急起直追，叱喝声惊心动魄。

崔长青扑入一栋平房，“砰”一声大震，撞破了木窗，奋身滚入屋内。

白虎不知利害，刀向内一探，跟踪跃入。

崔长青并未逃走，闪在壁间严阵已待，大喝一声，掌出如闪电，“噗”一声劈在白虎的颈后，然后开门如飞而遁。

他并不急于逃走，要保命必须伺机反击。

白虎一头栽在壁角下，挣扎难起。

蓝熊刚飞跃而入，吃了一惊，停下照顾同伴，只剩下一个黑豹，衔尾追出。

四猛兽中，黑豹最为机警诡诈而且多疑，但却不知崔长青比他更机警更精明，独自追袭本就是一大错误，在屋中追逐更是对追的人不利，随时皆可能受到暗算与伏击，稍一大意便得送掉老命。

沿走廊追赶，前面是后门，后门大开，可看到外面的院子，一看便知是内院，院对面该是内堂。

黑豹太过机警自信，认为逃走的人必定逃入内堂，或者跃登瓦面，决不可能仍在院子里逗留，尽可放胆穷追。刚窜出门口，门侧腿影一闪。

“噗！”肋被踢中，骨疼欲折，手中的铁爪脱手而飞，“叮当当”飞出墙外去了。

接着，耳门又挨了一劈掌，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大吼声，扭身出拳反击，晕头转向一拳攻出，向身边的暗影攻去，根本不知黑影的确实部位。

“砰：“一拳落空，捣在墙壁上，青砖厚墙出现了一个大洞，被他一拳打穿了尺余厚的砖墙，几块大青砖被击得粉碎。”

崔长青不敢恋战，怕被对方的党羽赶来接应，见好即收，在对方的左胁下一拳猛攻，然后溜之大吉。

“恩……”黑豹闷声叫，向后倒退，直不起腰，这一拳沉重得护体神功也难以抗拒。

绿影从屋顶飞降，急声问：“他逃往何处去了？”

“逃入内……内堂。”黑豹暴怒地叫，几乎一胶摔倒。

绿影是花蕊夫人陶永春，不敢独自追入，恨声道：“这小辈可恶，狡猾得很，不向外逃，却往屋内窜，真不易找他出来。”

黑豹脸红脖子粗，惭然地说：“这小于高明极了，竞能击败在下的护体气功。陶夫人，事先你并末说明这小子如此了得。”

花蕊夫人陶永春哼了一声，撇撇嘴说：“乾坤四猛兽名震天下，横行江湖罕逢敌手，岂知却是个纸糊的猛兽，名不符实，谁知道你们如此脓包？连一个小辈也捉不住，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在江湖上吹牛，还敢怨我？”

“如果你事先……”

“事先已告诉你们了，叫你们见到人便一拥而上，岂知你们要逞强，四面合围妄想以一比一擒他。哼！你们这四个浪得虚名的好汉，误了本姑娘的大事，还有脸怨天尤人，岂有此理。早知你们靠不住，本姑娘该改请逍遥道人来跑一趟的。”

黑豹哼了一声，不悦地愤然走了。

花蕊夫人不敢留下搜寻，向内堂恨恨地自语道：“你逃不掉的，不怕你飞上天去，早晚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杀了你之后，不怕姓陆的匹夫不出来结算。”

她自言自语毕，身形凌空而起，飞上了院墙头，向东西的寨墙方向举目观望”自语道：“叫三妹四妹入屋搜寻，也许可将他迫出来。”

说完，发出一声娇啸召请同伴，然后向外飞跃而下，飘落院外一条小巷中。

对面的一座虚掩角门内，崔长青伺伏等候多时。

她不知角门内有人，沿小巷向南急走。

只走了十余步，突觉右肩有物点动。

崔长青紧摄在她身后，象一个无形质的幽灵，声息具无轻灵敏捷如影附形。

花蕊夫人是血花会的有数高手之一，居然末发现身后有人。

他伸手用指一点着花蕊夫人的右肩，低叫道：“留步，来谈谈。”

花蕊夫人大惊，反应奇快地娇躯一扭，身形右旋，右肘猛撞而出。

崔长青一声轻笑，疾退一步，一时落空。

她跟踪追击，小臂反拍而出，揉身急进。

崔长青又退了一步，比她更快，配合得恰到好处。

她急步滑进，钉紧发招，反掌登出，内力发如山洪，这—掌志在必得。

一招三变，跟踪追击紧迫进招，一气呵成，奇快绝伦，按理最后一招必可得手，对方的反应不可能比她快，她也没让对方有封招的机会。

岂知一掌仍然落空，招势已尽，必须发招再行袭击，但她心中一寒，招式一顿。糟了！等于是送给对方可乘之机，眼一花，脉门便被崔长青扣住了。”

她浑身一震，左袖挥出。

崔长青手上一紧，带着她侧飞八丈，笑道：“你袖底指缝中的法宝不灵光了，用暗器迷香可一不可再，你……”

蓦地，身后传来另一名女人的嗓音：“一次上当学一次乖，第一次你难逃大劫。转身，慢慢地转身。”

他屹立不动，冷冷地说：“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因为九枚黄蜂针正指向你的背部要害。”

“哦！你是……”

“不要问来路。”

“在下认为你在空言恫吓。”

“不信你可以试试抗命的结果，反正命是你的，要保命不易，要死却容易得很。”

他定下心神，形势不利，他必须沉着应付，未至最后关；头，不可妄自冒险，犯不着。

他徐徐转身，从容地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你是女人，用的又是歹毒的黄蜂针，两毒合而为一，在下只好认了。”

身后丈外的墙角旁，站着一位艳丽的青衣女郎，青劲装：

把一身美丽丰满的曲线衬得更为突出，更为动人。佩了剑，左手举起一具黑木琵琶，底部正对着他。

他手急眼快，声落手动，迅疾地将花蕊夫人拖至身前，笑道：“你定是铁琵琶吕三娘子了，久仰久仰。”

吕三娘子哼了一声，媚目中异彩涌现，死盯着他极力保持平静地说：“少给我贫嘴，你笑什么？”

“哈哈！笑你的黄蜂针无用武之地。”

“真的？”吕三娘子媚笑问．态度转变得好快。

“当然，你的黄蜂针只能击中花蕊夫人。”

“哦！原来如此。”

“在下的话不妥吗？”

“你再转头看看身后。”

他徐徐转首，不由心中一惊。

后面另一条小巷口，幽灵似的飘出另一位动人的蓝裳女郎，左掌摊开，晶莹洁白的指掌中，躺着三把回风柳叶刀，身形条止，人已接近至丈内了。

“你知道本姑娘的名号吗？”蓝衣女郎笑问。

他仍能沉得住气，沉静地说：“江湖上以飞刀成名的年青姑娘，只有三个人。姑娘用的是回风柳叶刀，乃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定是华山苍龙岭龙杖怪姥的得意门人，女飞卫公孙秀姑娘。”

女飞卫在八尺外止步，笑意盎然地说：“你知道就好。

目下你该知道形势，小巷窄小，你前后受敌，躲得了针便避不了刀，你如何打算？”

“打算？好说好说，公孙姑娘可能已替在下打算好了，在下已无权打算啦！”

“晤！你总算识时务。”

“这叫做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现在，先把陶大姐放了。”女飞卫扳着脸说。

他哈哈一笑，双手握住花蕊夫人的后腰，说：“好吧，在下已无可选择，人交给你……”

你字末落，手上真力倏发，将花蕊夫人向后面的铁琵琶吕三娘子推去，身形暴起，飞腾而上，手一扳屋梅，猿猴般引体上升，奋身一滚，滚上了瓦面。

他计算甚精，三把回风柳叶刀，危险性比九枚黄蜂针要小得多，再用扳檐翻滚的身法上屋，出其不意脱身，谅无困难，最多挨上一两飞刀，只要小心些不中要害，鬼女人无奈他何。

果然被他料中了，铁琵琶吕三娘子投鼠忌器，不敢发针袭击。

女飞卫也料中了，向瓦檐上方发刀袭击，却未料到他并不跃登瓦面，而是挂檐翻滚而上，飞刀高了许多，飞刀全部落空。

飞刀回转时，有一定的方向与路线，发刀人全凭经验，先期估计对方如果当时能避开一击，尔后可能向何方逃走，飞刀便可回转袭击，极为霸道。

女飞卫一步错，全盘皆输。

崔长青不挺身窜走，而是默运神功一声低吼，“哗啦啦”震破了屋顶，从屋下溜走。

下面有承尘，不用飘落屋下便可藏身。

铁琵琶与女飞卫，不约而同撞开下面的木门，入屋追赶，却未料到上面有承尘。

女飞卫抢入屋中抬头上望，急道：“他并未打破承尘向；下逃，快上去追。”承尘，俗称天花板，古老宅第的承尘象：

是楼板，结实得很，不易打破向上钻，所以他们要上屋。

等她们出屋跳上瓦面，崔长青早已形影具杏。

从破洞向下瞧，下面的承尘空洞洞的，积尘盈寸，藏不住人。

女飞卫叹口气，跌脚道：“这小后生机警绝伦，被他逃掉了。”

铁琵琶仍向下用目光搜寻，说：“承尘是闭实的，定是，藏在梁桁间，快下去我。”女飞卫笑道：“三组，你真糊涂，他是从瓦面上逃掉的，我们上当了。”

“那就搜……”

“天快黑了，房屋这么多，如何搜法？”

女飞卫猛摇头，苦笑道：“烧了杨家寨，即使者鬼杨帮主不在意，江湖朋友怎能不说闲话？”

“哼！怕什么？我们……”

“我们不怕，但血花会将受到江湖同道交相指摘，甚至可能激起公愤，咱们罪过大了。”

“那……我们就此罢了不成？”

“咱们到明港驿等他，他会回去的。”

三个女人在寨外会合，扑奔明港驿。

四猛兽有三个人吃了亏，本来不肯甘休，但黑豹被花蕊夫人一骂，感到脸上无光，也十分愤怒，不再理睬三个女人，无颜留在明港务，垂头丧气地走了，各奔前程。

三个女人在另一家客栈投宿，派店伙至明港驿客栈暗中刺探消息。据店伙回来说：黑衣小后生在掌灯时分尚未返店，店东正为此事焦急，丢了重要的客人，明港客栈上下众人正四出找寻。小小的明港驿，人怎会丢？

据明港客栈的店东说、黑衣少年未留下姓名，唯一的财产是那匹乌锥马，那可是一匹罕见的千里驹。除非少年人出了意外，不然决不至于放弃这匹宝马，早晚会返店取回坐骑的。”三更天，全镇死寂，仅不时传出三五声犬吠，镇中灯火全无，地方太小、根本就没有夜市、连驿站前面的风灯，今晚也未张挂。

三个女人换穿了夜行衣，潜伏在崔长青的房外守候，直守至三更已尽，仍然毫无所获。

四更初，她们失望地离去。

崔长青睡在店后另一间无人的客房内，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已经发觉自己的处境凶险，决定暂且以不变应万变，等风声过后再定行止，反正目下他并不急于上道，天涯浪人有的是时间。

他不愿丢弃自己的乌锥马，但乌锥马却是对方追踪他的：

目标。

一天，两天。

第三天四更时分，他偷偷牵出坐骑，带了简单的行囊；出镇向北走了。

炎阳高照，近午时分，驰入吴寨河镇。镇北，是横跨吴寨河的吴寨河桥。

午间正是打尖的时光，夏日里没有一丝风，路两侧田野的高梁有一两丈高，久未下雨黄泥地表面铺上一层浮土，人马经过时尘埃滚滚，在这种路上行走，象是走在蒸笼内，人与马都受不了，午间必须打尖，等暑热略消方可上路；吴寨河镇只有五六十户人家，食店却有四五家之多。前面大桥头左侧榆树成阴，店门口搭了一座瓜棚，酒幌子死气沉沉地向下垂，树下半躺着五六名懒散的旅客。

他到了店门口，北面蹄声震耳，五匹健马驰过了吴寨河桥，直赴店门。

他不过问旁人的事，将马栓好向店伙说：“弄些汤水来，歇会儿就走。”

他在棚下的一付座头落坐，刚到的五骑士也栓好了马匹踏入棚中。”他的目光，本能地向对方注视，不由一怔，付道：“这些人是何来路？不象是官差哩！”

四名骑士皆穿了青骑装，佩了剑，一个个膀宽腰圆，身材结实。另一名骑士也够雄壮，但穿的是青紧身，神色委顿，双手挂了尺长的铐链，一看便知是囚犯。

四骑士为首的人年约四十开外，有一双精明机警炯炯有神的大眼，古铜色的脸庞刻划着坚强有性格的线条，叫店伙准备吃食，然后向囚犯沉声道：“阁下，今晚便可赶到明港驿，明天咱们便可到场家寨拜望贵帮主，希望阁下放规矩些，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囚犯抖抖锗链，冷笑道：“就凭这条铐链，你熊大爷尽可放心。徐某人仍是一句话：你白跑了这一趟。”

“哼：不见得。”

“你熊大爷又不是聋子瞎子，难道就没听说过敝帮已经解散近月了？咱们的帮主正式洗手宣告退出江湖，杨家寨已经是座空寨……”

“哼！你老兄最好祷告上苍，希望杨帮寨主并末离寨远走高飞。”

“为什么？”

“如果杨帮主已经远走高飞，那么，官司你打定了。”

熊大爷冷冷地说。

“打官司小意思，在下仍是一句话，一无所知。”

“你不否认是黑龙帮的匪徒吧？否认也没有用。”

“哼！你是指在下手臂上的刺花龙形图案么？”

“你心里有数。”

“笑话，手臂刺龙便犯法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好不好？”

“等到了公堂之上，你再笑掉大牙好了。”

姓徐的嘿嘿笑，笑完说：“河南府许大户上月中旬被杀，当时在下却在开封府的羊市好友家中作客，我可以找上百个证人，证明在下的行踪。你熊大爷只是许家的护院，官府又不是你熊大爷开的店，能听任你诬良为盗乱点凶手吗？等到了公堂之上，你熊大爷熊去非任意铐拿良民，干里押解酷刑逼供的罪名，我不信你能让官府满意你的解释。”

另一名骑士冷笑道：“姓徐的，你就认了吧，废话留着免得口干。”

姓徐的又是一阵怪笑，说：“老兄，你的话意在下明白，咱们瞎子吃场团”心里有数。

你们根本就不会押在下见官，只敢用你们那一套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在下。在下已落在你们手中，湿的干的水里火里，你们敞开来好了，徐某如果皱眉，就不算是前黑龙帮的英雄好汉。”

熊大爷神色一转，淡淡一笑道：“熊某知道你是条汉子，是三眼韦陀陆振声手下的最得力的臂膀，但你却是条糊涂虫。”

“哼！你说什么？”

“黑龙帮既然已经树倒猢狲散，你徐天德何必再背这个黑锅？贵帮的弟兄满手血腥，杨帮主仇人满天下，他自己的个人恩怨，与你何干？他为何不亲自解决？”

“哦：原来今天你才露出狐狸尾巴。”徐天德有点不屑地说。

“你说什么？”熊大爷问。

“你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你的意思。……”

“你替主子迫凶是假，找敝帮主结算是真……”

熊大爷脸一沉，冷笑道：“不错！两者都有。”

“如果敝帮并末散伙，你根本就不敢来，对不对？”

“这……”

“散伙了你们才来，有何诡计？”

“很简单，你会将三眼韦陀引出来，三眼韦陀也会将杨帮主引出来。”

“你少做梦。”

“熊某做的梦，都是好的。”

“你们四个人”禁不起陆爷一个指头……”

“咱们走着瞧。”

“怎么瞧，你也不象块好材料。”

熊大爷指指对面冷笑而坐的两位同伴，冷笑着问：“你认识这两位前辈吗？”

那是一双相貌十分相似的中年人，脸目阴沉，脸色黄中带灰，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冷电四射。看年纪，比熊大爷大不了多少岁，但熊大爷却称他们为前辈。

徐天德冷哼了一声道：“这两位仁兄，沿途没说上十句话，在下还以为他们是哑巴呢。

哦！你不是说他们姓？”

“你听说过秦岭双龙吗？”

徐天德脸色一变，变色问：“他……他们是天龙晁宇，飞龙晁坤兄弟？”

“正是他们两位前辈。”

徐天德深深吸入一口气，冷笑道：“你熊大爷熊去非果然手面广，白道的名护院，交上了凶名昭著的独行大盗为友，你……”

右面的天龙显宇突然站起，出手如电，抓住了徐天德的衣领一拖，拖上了桌面，“劈劈啪啪”给了他四耳光；方将他推回冷笑道：“下一次，太爷要敲掉你满口狗牙。”

店伙刚将酒菜送来，吃了一惊，急急向后退，几乎被吓倒。

后面一桌坐着崔长青，一把扶住店伙笑道：“小心酒菜，打翻了你准倒霉。”另一名店伙脸色泛灰地叫：“客官们，要打架请挪两步，外面宽得很，请不要砸了小店的生财家具。”

崔长青手急眼快，接过店伙的端菜托盘，叫道：“要打就打吧！打！”

说打就打，“啪”一声暴响，托盘重重地敲在天龙的天灵盖上，托盘破裂，酒菜场水淋了天龙一头一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一指头点在飞龙晃坤的脑户穴上，同时一扳食桌，掀向熊大爷与另一名大汉。

谁也没料到他这位客人抢先动手，变生仓卒，四骑士皆措手不及，全着了道儿。

天龙脑袋被敲，事先毫无警兆，任何内家高手在末运功抗拒之前，气末提功不兴，与常人强不了多少。崔长青下手有分寸，没敲破天龙的脑袋，已是手下留情。

天龙摇摇晃晃向下坐倒，木凳也被坐断了两条脚。

飞龙仰面便倒，昏厥了。

熊去非与另一名同伴，被食桌压倒在地，手乱脚乱。

崔长青一把拖起同被压倒的徐天德，叫道：“快走，上马。”

徐天德急叫道：“铐匙在姓熊的身上……，”“先脱身再说。”崔长青叫，拉了便走，到了坐骑旁，将徐天德推上马背，将缰一丢又道：“快走，我断后阻止他们。”

他既末说该向何处走，徐天德也无暇多问，策马驰入镇中，向南狂驰。”他摘缰飞跃，纵上马背，一声马嘶，乌锥马奋蹄前端，撞向栓马栏前的四匹坐骑。”

四匹坐骑受惊，挣脱缰绳四散而奔。

熊去非一跃而起，大喝一声，抓起一张长凳，脱手飞掷，接着右手一抖，一把飞刀随在凳后，化为一道银虹，向马上的崔长青飞去。

崔长青如果经验不够，注意力放在飞来的凳上，必定难逃一刀之厄，熊去飞这一着够狠够毒。乌锥马猛地兜转，一声长嘶，一跃两丈，向外飞驰。

凳与飞刀全部落空，崔长青扭头叫：“姓熊的，后会有期。”

熊去非飞步急迫，怒叫道：“狗杂种！太爷不会放过你的。”

乌锥马突然人立而起，马上的崔长青骤不及防，“砰”一声摔落马下，向外翻滚。

熊去非大喜，脚下一紧，两起落便到了身旁，猛地一脚—向崔长青的背心踢去。

同一瞬，对面店中踱出一名老道，高叫道：‘要出人命了。”

崔长青并非摔落马下，而是有意引熊去非上当，．身形一转，出脚急拌。

“哎呀！”熊去非惊叫，砰然倒地。

“咦！”老道讶然叫。

崔长青一跃而起，他已试出熊去非的实力，认为自己足以应付裕如，点手叫，：“起来，阁下。”

熊去非奋身跃起，尚未站稳，糟了，“砰”一声响，右颊挨了一重拳。

“熊大爷，躺！”此喝声震耳！

“砰噗噗……”一连五记重拳，全落在胸腹上。最后是一记“霸王敬酒”，正中下领。

熊去非眼前朦胧，只看到满天星斗，凶狠的打击直震内腑，每一拳皆重如山岳，内腑几乎离位，快速猛烈的打击无法招架，最后哼了一声，飞跌丈外，跌了个手脚朝天，成了半死人。

崔长青将人挟起，急走两步飞身上马，乌锥四蹄翻飞，驰想镇南。

好奇的镇民纷纷让路，议论纷纷。

乌锥马脚程甚快，远出三里外，便迫近了策马狂奔的徐天德，老远便大叫道：“徐兄，等一等。”

徐天德勒住了坐骑，扭头道：“咱们到前面找地方歇脚……”

他勒住了坐骑道：“不必了，在下要往北走。徐兄，你也不可南行，趁早回头。”

“你的意思……”

“杨家寨目下高手伺伏，去不得。”他一面说，一面下马，将熊去非往路旁高梁地里一丢，又道：“先找这位熊大爷替你开锁。””熊去非浑’身发僵，切齿道：“黑龙帮说散末散，原来是骗人的障眼法……”崔长青不介意地笑笑，伸手道：“熊大爷，铐匙，请。”

徐天德下马走近，抡铐便砸。

“慢！”崔长青伸手拦住叫，摇摇头又道：“在下管闲事架梁，按规矩如非必要，不可伤命，徐兄请放他一马。”

“这厮不死，后患不止。”徐天德恨恨地说’。

“那是你们的事，在下不能任由徐兄伤他。”

“好，兄弟放他一马。”

熊去非取出铐匙，丢过冷笑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崔长青呵呵一笑，说：“熊大爷，话说完了，你请吧。”

“你……”

“你两脚末废，该可以走回吴寨河镇。”

“你……”

“你要在下背你回去吗？”

“在下浑身无力……”

“那是你的难题，你得设法解决。在下不再管你的事，徐兄留在此地，如果我是你，．爬也得爬回去。瞧，徐兄似乎想剥你的皮别你的肉……”

话末完，熊去非已挣扎而起，咬牙道：“好，我走。”

“你非走不可。”

“阁下尊姓大名？”

“无可奉告。”

“日后在下该在何处找你决算？”

“江湖上见，在下恭候大驾。”

“你敢不敢说时地？”

“可以，但有条件。”

“条件？”

“不错，条件。在下说了之后，你得留下些什么信物，留此存证。”

“留信物？你……”

“譬喻说：五官、手脚……”

“你……”

“这样吧，留下双耳，不会太痛，也不会成残，刀快些，一点都不痛……”

熊去非如见鬼魅般向后退，恐惧地踉跄而走。

“好走，不送了。”崔长青含笑挥手道别。

徐天德除去了镑链，上前施礼道：“多谢老弟台援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好说好说，徐兄请勿客气。”

“兄弟徐天德，请教老弟台……”

“兄弟的名号，不便启齿。”

“哦！老弟台落了案？”

“没有。，”“那……”

“请勿追问。兄弟与贵帮的陆爷交情不薄，食店中听到．他们的话，知道徐兄是陆爷的手下弟兄，因此出面相助，打算向徐兄请教陆爷的下落，尚请明告。”

徐天德心中油然兴起戒心，退了一步。

崔长青说：“徐兄请勿误会……”

“误会？你救人救得太容易了。”

“徐兄……”

“咱们无亲无故，从未谋面……”

崔长青大为不耐，被误解真不是滋味，哼了一声，不悦地说：“徐兄，说不说在你，何必说得那么难听？真是岂有此理。”

徐天德仍然不知好歹地说：“阁下装得真象。哼，告诉你，徐某虽不是铁打的金刚，但你们决难在徐某口中套出口供来。”

“砰！”崔长青一拳疾飞，正中对方的左颊。

“蓬！”徐天德仰面摔倒，灰头土脸。

崔长青扭头便走，飞身上马，俯身拉上缰绳，向狼狈地爬起的徐天德说：“你遇上陆爷之后，向他说崔长青问候他好。”

徐天德颇感意外，叫道：“你……你真是陆爷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说：“你既然怀疑，算了吧。老兄，你千万不可到场家寨自投虎口，那儿有一群男女，正要找贵帮的人算帐，信不信由你。再见、”“老弟留步……”

乌锥马发蹄急驰，向北绝尘而去。

徐天德目送人马去远，喃喃地自语道：“也许他真是陆爷的朋友，我……我错了吗？”

崔长青在里外追上了熊去非，这位熊大爷拼命奔跑，以为崔长青来取他的老命，没命地狂奔，最后往高梁地里一钻，溜之大吉。

崔长青不加理会，放松缰绳，乌锥马以小驰的脚程，向两里外的吴寨河驰去。

距吴寨河镇仅里余，他勒住坐骑，付道：“如果秦岭双龙仍在镇中等侯，岂不讨厌？”

但除非他改道南下，不然必须通过吴寨河桥，河上下游数十里内，只有小渡口而无桥梁，此行非走吴寨河桥不可。

“好吧，且找地方暂避再说。”他想。

打定了主意，他开始留意附近是否有歇脚的好去处。但他失望，路两旁全是高梁形成的无涯青纱帐，视野不及百尺外，仅路旁的高大槐树可以乘凉，无处可投。

这一带的道路，路树有三种，官道平野是槐，低洼处是柳。田野的小径，栽的是榆；一看便知路的大小。

正迟疑问，前面不远处一株槐树后，闪出一个老道的身影，摇手叫：“施主干万不可回镇，那几个施主已经说动镇民，四出追寻你的下落，他们说施主是贼哩！”

他一怔，驱马接近跃下说：“做贼的叫捉贼，妙极了。

那几个家伙才是真的贼，是关中的大名鼎鼎独行大盗。”

“呵呵！镇民先入为主，施主恐怕不易说服他们呢。算”了吧，何不先歇歇脚？等他们走后，施主飞骑过镇，镇民们、谁愿意出来拦阻？”

“歇歇脚也好。”他牵着坐骑走近说。

“好骏的乌锥。”老道拍拍乌锥道。

“在下花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听说是大宛马。”

“不，大宛马极少有乌锥，以骅骝为上品。”

“道长懂得马经？”

“稍会涉猎而已。罪过，未曾请教施主贵姓大名呢，请教。”

“在下姓……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贫道上清下净。”

“道长……”

双方已相并而立，他正在卸下马衔，想让马自行找草料，对这位仙风道骨仪表不俗的老道，毫无戒心。

老道就在他发话间，扣指疾弹，一缕指风击中他的左期门要穴。

他浑身一震，—向后倒。

老道挟住了他；笑道：“贫道正在物色衣钵传人，你，正好。哈哈哈！”

老道的制穴手法诡异；用劲恰到好处，—因此他身躯虽麻木不仁失去控制，但口中仍可说话。听老道的口气；似乎凶险的成分不多，心中一定，说：“你又不是和尚，传什么衣钵？你该说传法器才对，说话用错了典会闹笑话的。”

老道桀桀大笑，扳鞍上马，将他架坐在鞍前，说：“你这娃娃倒会挑剔哩！定是个不好管教的人，但贫道认为这是天才横溢的现象，值得冒险把你造就成为江湖后起霸才。走！”

乌锥马奋长嘶，然后向北飞驰。”“你真是黑龙帮的帮众？”老道问。

“在下与黑龙帮的人有交情而已。”他答。”“真的？”

“当然不假。”

“没撒谎？”

“大丈夫言出如山。”

“晤，很好，你是大丈夫，该说出真姓名了吧？”

“这个……”

“大丈夫言出如山。”老道学他的口吻说。

“因此在下不通名号。”

“由不得你……”

“你要迫问？算了吧，枉费心机。”

“你如果估低了贫道的能耐，保证你日子难过。”

清净道人毫无顾忌地策马飞驰入镇，在众目睽睽下驰出镇北栅门，飞驰上了吴寨河桥。

后面，穴道已解昏眩已醒的天龙、飞龙兄弟俩，在后穷追不舍，天龙大叫道：“牛鼻子老道，把人留下，留下！”

“哈哈哈……”清净老道仰天长笑，蹄声急骤，驰过吴寨河桥，向北绝尘而去。”乌锥神驹快捷如风，天龙兄弟俩追过了桥，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滚滚尘埃，人马形影已经消失，只能望尘兴叹。徒呼奈何。。

天龙往回走，恨声道：“杂毛老道把那黑衣小子弄走了，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哥哥，追之不及，如何能弄回？”飞龙问。

“慢慢想办法此仇怎能不报？哼！”

“但……你知道老道的名号吗？”

“好象是妖道天玄炼气士。”

“哎呀！是他？”

“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咱惹他不起……”

“宁斗智，不斗力；又道是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只要咱们多用点心机，天下无难事。”

距栅门尚有三五十步，便看到一身汤水的熊大爷去非带领了三位女郎，老远地向他们指指点点，快步向前迎来，脚下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咦！那是什么人？”飞龙向乃兄问，“晤！象是……象是血花会的铁琵琶吕三娘子，她的铁’琵琶一看便知。”

“另一个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飞龙说。

熊去非一面走，一面向花蕊夫人说：“诸位姑娘可问问晁家兄弟，他兄弟俩见多识广，可能知道老道的底细。”

四人一面说话，一面向秦岭双龙奔来。

吴寨河三十里到确山县城，乌锥马要不了一个时辰便到：

了。到了城南的蟠龙山，天玄炼士策马绕山向西走，十里路到了三里河畔，开始驰入山区。

这一带山区山势并不高，共有三座主峰，三里河畔的山峰叫中泉，再往西五里是南泉”北面叫北泉山。三座山脉胳相连，绵豆数十里，颇富林泉之胜。”山林深处，出现一座果林围绕的精舍，四周泛现一片金红色的光彩，原来所种的全是石榴，五月天，正是石榴火红的季节。榴树成林，在这一带倒是罕见。

乌锥马驰入花海中的小径，便看到迎面的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横匾上刻着的金红色大字：榴林精舍。

两名长工迎客，上前接缰道：“原来是天玄仙长，快三年没来了，家主人想念得很，请客厅稍候，小的即入内票报。”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青下马，笑问：“贵主人一向可好？”

长工脸色一沉，摇头苦笑低声道：“仙长不久便知道了。”

“咦！怎么啦？”

“家主人两年前成了家。”

“成家？哈哈！好事嘛。”

“哼！”

“怎么？不如意？”

“别提了，主母是金顶山胡家的人。”

“哦！是镇八方胡威的女儿吗？门当户对……”

“主母是个母大虫。”长工低声说。

天玄炼气士呵呵笑，往屋内走，说：“小事一件，怕老婆的人，必定大富大贵哪！”

他将崔长青安置在大环椅内，里面出来了一位白净面皮相当健壮的年青人，抱拳行礼呵呵大笑道：

“仙长别来无羔，今天吹的是什么风？请坐请坐。”

天玄炼气士顿首回礼，大马金刀地坐下说：“南游北返，途经贵地，特地前来打扰施主。呵呵！二年不见，施主好象比往昔清减了些。听说施主已经成了家，可喜可贺。”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厅中的陈设，目光在后厅门的门帘上停留片刻，又道：“府上的陈设变动了许多，到底是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主人命仆人奉上香若，避开话题笑道：“仙长南游，想必旅途劳顿，且至客厢安顿，洗漱毕晚辈置酒为仙长洗尘……”

“这几年施主曾在外走动吗？”天玄炼气士也另起话锋问，’似乎有意迫使主人就范。

乌云涌上了主人的脸，讪讪地说：“好教仙长见笑，晚辈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了，对江湖的动静，陌生得很。”

“哦！贫道委实失望得很。”

“仙长……”

“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怪你不得。天下是闯出来的，闯自然有万千风浪，不论男女豪杰，只要有了家室之累，他这辈子便得注定株守家园做老大爷，英风尽敛，壮志全消。

这些事不说也罢，这次贫道要在府上打扰三五天，方便吗？

“仙长见外了……”

“贫道带了一位同伴，在府上等候从湖广来的几位施主前来会合’。”

主人脸有难色，迟疑地说：“仙长但请宽心在寒舍安顿，晚辈入内吩咐拙荆准备酒筵。”

“好，但请不必客气，贫道打扰数天，幸勿见外。”

老道口中客气，其实心中大为不快，仆人甚多，准备酒菜待客，还用得着主人亲自入内吩咐？’分明是遁词，这里面大有文章，主人匆匆入内，崔长青冷眼旁观，也看出有点蹊跷，冷笑道：“老道，你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老由冷冷一笑，说：“小娃娃，你最好少开尊口。”

“在下用不着拨风煽火，只冷眼旁观。”

老道冷冷一笑，拳挡着掌心道：“想当年，龙策客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没想到短短三年，却变成一个吃闲饭的废物，可惜啊！可惜。”

崔长青一惊，问：“你说主人是龙萧客朱英？”

“不错，是他。”“哦！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而已。”

“尔小看他了？”

“在下认为他毫无英雄气概，缺乏豪迈之气，与传说中的龙萧客完全不同。”

“呵呵！你认为你有英雄气概么？”

崔长青沉静地笑笑，若有所思地说：“英雄气概四个字，只能意会不可言传。饮食时表现英雄气概，只能算是个饭捅；碰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苫哈哈表现英雄气概，那是暴虐……”

“算了算了，你小于居然向贫道谈经说道，岂不可笑？

如果你想用激将法诱使贫道放你，你打错主意了。”天玄炼气士不耐地说，主人恰好及时出堂，脸色不正常，向老道讪讪地一笑，不安地说：“仙长，咱们走。”

天玄炼气士一怔，讶然问：“要走？走到那儿去？”

“晚辈在三里河镇有朋友，请仙长到那儿安顿。”

天玄炼气士冷笑一声，脸一沉，沉声问：“贫道在尊府稽留三五日，砧辱了你朱家……”

“仙长……”

“说吧，是否有何不便？”

“仙长明鉴，不是有何不便，而是蜗居简陋，起居一切不便，在三里河镇……”

“告诉你，贫道已与朋友约定，在尊府会合……”

“晚辈留下话，贵友可至三里河镇……”

“住口！”

“仙长……”

“贫道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离开，这次做定了恶客，由你不得。以你我的交情来说，贫道不要说借住三五日，真在住上三年五载，也是理所当然。”

“仙长……”

“不管你怎么说，贫道住定了。朱施主，你是领贫道客厢安顿呢，抑或是要贫道自行前往安顿？客厢在何处贫清楚，榴林精舍贫道不是第一次来。”

龙萧客脸色苍白，流着冷汗，焦急地说：“仙长请……

请……”

“贫道不再听你的解释。”

帘子一掀，出来了一个穿紫花衫裙的妇人，杏眼桃腮，眼神凌厉，薄薄的嘴撇得紧紧地，身材丰盈颇为动人，倒有六七分姿色。带了一名仆妇，一名侍女，阴沉沉地走近，此道：“站住！你这位老道未免太霸道，施主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这种态度……”

“绮春……”龙策客焦灼地叫。

天玄炼气士无名孽火上冲，正待发作。

崔长青却冲他咧嘴一笑，饱含深意。

老道突想起崔长青刚才所说，有关英雄气概的高论，脸色马上松弛下来，好奇地打量这位专横泼辣的女主人，缓缓站起笑道：“你就是榴林精舍的女主人了，幸会幸会。”

“老道，你说话干净些，什么幸会？”

“哦！贫道抱歉。”

“抱歉就行了？”

“女施主认为该如何……”

“你还不快滚？榴林精舍不留外客……”

“绮春，你……”龙策客脸色苍白地叫。

“你还不滚出去？这里的事不要你管。”绮春冷叱，象是喝奴叱婢。

老道这次忍不住了，但仍未发作，说：“贫道与尊夫交情不薄，多少前曾经共过患难，出生入死……”

“住口！谁理会你们早年的交情？你再不知趣，老娘要老道忍无可忍，顾不了待机挖苦他的崔长青，手一扬，掌出如电闪。

“啪！”耳光声清脆，如同爆栗。

绮春退了三步，几乎摔倒。老道须眉皆张，厉声道：“贫道走遍天下，到处受人尊敬，你这泼妇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得死一千次。”

龙萧客大惊，急叫道：“仙长……”

绮春一声娇叱，疾冲而上，身形乍起，腾跃飞踢凶悍绝伦。

老道哼了一声，身形疾闪，扭身就是一掌，不但避过双腿连环飞踢，且能及时反击。

“噗！”这一掌劈在绮春的腰脊上。

“蓬！”绮春摔倒在地，跌了个五体投地。

老道跟上；一脚踏住她的背心，冷笑道：“镇八方调教出来的儿女，居然如此稀松平常，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认命吧。”

“饶命！”绮春狂叫。

“饶你不得。”老道咬牙切齿地叫。”“英郎，救……—’救我。”统春转向乃夫求援。

龙萧客脸色苍白，拱手道：“仙长请高抬责手，请……

请饶她一次，拙……拙荆多……多有冒犯，仙长……”

老道怪眼彪圆，沉声道：“朱英，你昔日的英风豪气到何处去了？你居然被个一文不值的泼辣娘，拴住了你的脖子牵着走，你也不怕丢人现眼？你简直没出息到这种程度……”

“仙长，你老人家有些不知，我那岳父……”

“镇八方管嫁出去的女儿？他吃定你了？”

“仙长……”

“你龙萧客的艺业，不见得比镇八方差。”

崔长青突然接口道：“老道，你八辈子没娶过老婆，怎知道人家夫妻间的家务纠纷，你算了吧。”

老道更火，这些话象是火上添油，一把揪住纺春的头发向上拖，沉声道：“朱英，我不管你是否被镇八方吃定了，也不理睬你怕老婆的原因，今天这泼辣娘对贫道无礼，贫道一生中从未受过这种污辱……”

“仙长……”

“贫道并不是替你管教她，而是她侮辱贫道必须受到惩罚，我要她后悔一辈子。”

“仙长，使不得……”

“你就别管了，日后镇八方如不肯罢休，叫他李找贫道算帐。金顶山胡家，距此仅三十余里，贫道就在此地等他，没你的事。””“饶命……”胡绮春声哀叫。

老道将人向外拖，叫长工取来绳索，把胡绮春吊在廊下，找把刀把她的头部毛发剃得一根不剩，顺手在她的右手左腿两处大筋，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刀，方回到大厅，丢下尖刀说：

“朱英，半个时辰后，派人把她送到金顶山胡家，让镇八方来找我。””龙策客脸无人色，恐惧地说：“仙长，你……你把这件事闹大了。”

“什么？你还怕这个婆娘？”

“不，这……”

”怕镇八方？”

“胡家目下有……有一个人———”

“谁？”

“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

“薄命花郝芸仙？”老道惊问。

“对，她……”

“老天，你何不早说？”老道脸有惧色地说，“仙长，晚辈方寸已乱……”

“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泼妇宰了，远走高飞。”

“仙长……”

“走吧，薄命花又能怎样？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你还留什么恋？”老道横了心说。

“可是……”

“你这窝囊废。”老道怒骂。

龙萧客一咬牙，挺了挺胸膛说：．“好吧，我龙萧客重出江湖流浪，榴林精舍，已没有我留恋的事物了。”

“这才象话。”

“仙长先等等，晚辈这就拾掇上路。”

“贫道宰了这婆娘。”

“不必了，晚辈与她到底是夫妻。”

“你不怕留下祸根？”

“听天由命吧。”

半个时辰后，龙萧客大散家财，遣散了奴仆，带了行囊跨上健马，毫无留恋地走了老道仍带了崔长青，同乘乌锥，三人两骑扑奔确山县城崔长青临行，向老道说：“老道，你不是在造孽吗？”

“废话！造什么孽？”“你一来，便要龙萧客破家，强出头硬是拆散了人家一对夫妻，于心何忍？”

“哼！贫道认为做了件好事。”

“有说乎？”“龙萧客讨了这种泼妇，他这辈子完了，男子汉到了这种地步，比死还要惨，贫道可说是将他救出十八层地狱，不是好事是什么？”

“哼！强词夺理……”“哈哈！可惜你还小，等到有一天你也娶上这么一位雌老虎母大虫，便了解贫道的强词是否夺理了。”

过了三里河镇，小径沿三里河的北岸东行，前面的山坡；旁枣林下一声忽哨，跳出秦岭双龙兄弟，拦住去路，天龙怪叫道：“天玄道长，下马说话。”天玄炼气士咧嘴一笑，勒住坐骑眯着眼，轻蔑地打量着对方，呵呵大笑道：“晃施主，你兄弟俩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吗。”

天龙哼了一声道：“老道，不要瞧不起人。”

“你听，这话可是你说的，贫道并末瞧不起你们秦岭双龙，对不对？”

“在下不愿与你斗口……”

“要斗剑？”

“不，在下有事与道长商量。”

“商量？呵呵！贫道不怕斗剑，就伯商量，你抓住贫道”的痛脚了。有何商量，说吧；贫道在听。”

“请道长把那小辈交给在下。”

“什么？交给你？”

“他是黑龙帮的余孽……”

“不对，你要他，是因为你们兄弟俩，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

“道长请不要出言挖苦。”

“贫道说错了吗？”

“道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说真是，你真想要人？”

“如蒙见赐，铭感五衷”“你凭什么？”

天龙用手向对面的村林一指，冷笑道：“就凭这。”

花蕊夫人三女，同时现身出林。

铁琵琶吕三娘子抱着铁琵琶，噗嗤一笑道：“我们并不想与前辈结仇，但前辈如不将人留下，本姑娘恐伯要有叫得罪了。”

女飞卫轻晃着一把回风柳叶刀，说：“五比一，道长认为如何？”

龙萧客冷笑一声扳鞍下马冷冷地说：“五比二，在下算一份。”

“你是……”

龙萧客从衣下取出一支古色斑调的尺八萧，褐色的光芒耀目，萧上刻了一条龙，信手一挥，八音齐鸣，说：“龙萧凤剑，一手遮天。”

花蕊夫人笑道：’“原来是龙萧客朱爷，好久没听到阁下的消息，在何处安身立命纳福了？”

龙萧客被这几句话触到了痛处，脸色一变，冷笑道：

“陶夫人，在下先领教你花蕊毒针绝学再说其他。”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青下马，笑道：“陶施主不但花蕊毒的可怕，她的迷香也是下五门中的一绝哩！朱施主，没你：

的事，请替我看住这小后生，他的左期门被制，跑不了，贫：

道打发这几位男女施主离开。”说完，将崔长青交给龙萧客，背着手向五男女走出。

花蕊夫人退了一步，摇手道：“前辈先别冒火，我们是：

诚心商量来的……”

“好，贫道除了人不能交给你们之外，凡事好商量，好商量不致于伤了和气。”

“这个……”

“且慢！这条河水很清澈，贫道先洗耳，再来恭听，等一等。”

老道真去捧手洗耳，片刻回到原处笑道：“好了，说吧，贫道已洗耳恭听。”

铁琵琶冷笑道：“前辈明知咱们是为了那小辈而来，这不是存心有意关闭商量之门么？”

“哦！这就难了，咱们恐怕没有可谈的了？”

“前辈还甭拒绝了？”

“大概是吧。”

“那么，休怪本姑娘无礼了。”

“咳！贫道曾经怪你无礼吗？你……”

钢弦一响，三枚黄蜂针劈面射到。

“嗡……”钢弦继续响，又是三枚黄风针破空而飞，衔尾攒射，快得令人几乎肉眼难辨。

天玄炼气士大袖一挥，冷笑道：“少在贫道面前献宝。”

女飞卫公孙秀双手齐扬，六把回风柳叶刀漫天飞舞，划出道道光弧，暴风雨般向老道集中。

老道突然巨口一张，水箭急喷而出。”

袖风似阴雷，黄蜂毒针被罡风卷走得无影无踪，罡风再扑向铁琵琶。

同一瞬间，六把回风柳叶刀皆被水箭所喷落。

老道一声长笑，猛扑花蕊夫人。

后面的龙萧客突然大叫：“小心身后……”

树林中飞射出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出林外到了路中，红影再进，猛扑天玄炼气士的背影，香风沁鼻，来的是女人。

龙萧客的警告来得及时，老道大喝一声，回身迎敌，扣指连弹。

龙萧客龙萧一领，身萧合一从侧方截出，接着大叫：

“走为上策。”

他接住了白衣女郎，老道则攻向红色身影。

红衣中年妇人的手中，是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刃，象一根有花无叶的花枝，上面共有三朵红色的盛开花朵，挥动时罡风怒发，呼啸声刺耳撼心；当然不是花枝，而是以极毒弹性的精钢所精制。

白衣女郎年仅十七八，脸蛋白里透红，眉目如画，美得令人屏息。身材刚发育完成，穿的是白续劲装，曲线玲珑，凹凸分明，隆胸蜂腰极为诱人。手中的剑银芒耀目，是吹毛可断的神兵。”红衣中年美妇花枝一振，响起一阵劲风嘶啸声，震散了老道弹来的指风，仅身形略顿，立即重新健进，无畏地排空切入，风目中杀机怒涌，厉声道：“杂毛老道该死！”

老道赤手空拳，似乎有所顾忌，大袖一拂，身形急转闪开正面，反袖一挥叫：“薄命花，贫道少陪。”

这一袖来势似摧山，红衣美妇也不敢硬接，大挪移身疾闪，花枝斜点，“雾里藏花”探向老道的胁背，厉声道：

“你要走除非日出西山。”

老道向前飞跃，纵出要脱离圈子“嗤”一声轻响，背道袍被挂破两条大缝，好险。他心中早寒，不再留恋，一怒啸，全力向侧方飞纵，远出三丈外叫道：“泼妇休追，后会有期。”

声落，人已远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面，龙箫客在白衣女郎的一阵迫攻下，八方游走敢回手，也递不出招式。‘白衣女郎的剑势出奇地狂野，而诡异绝伦，好几次几乎把他圈在剑影内脱身不得，形势是一面倒。

老道一走，龙萧客也就如飞而遁。他将用游斗术，脱不难，白衣女郎虽高明得多，但也缠他不住。

白衣女郎不肯罢休，追出叫：“朱英，你走得了？”

红衣美妇叫道：“映雪，穷寇莫迫。”

白衣女郎闻声止步，扭头道：“师父，弟子迫得上他，他逃不掉仇”“不必了，妖道不可轻侮。”

“徒儿遵命。”

薄命花郝芜仙的目光，落在满脸惊疑的五男女身上，了众人一眼，冷傲地一笑，冷冷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花蕊夫人上前行礼，沉静地说：“晚辈陶永春，郝前万安。”

“我很好，你是血花会的人？’’薄命花郝芜仙盯着她们。

“是的……”

“老身与贵会陌生得很，你们还不走？”

“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说吧。”

“妖道带来的一个少年人，是晚辈的仇家，务请前辈见赐。”

“是那位黑衣少年人吗？”

薄命花指着不远处半躺在树下的崔长青问。

“是的。”

“他是妖道带来的人。”

“是妖道半途把他擒来的。”花蕊夫人谦恭地说。

“妖道是老身的仇家。”

“晚辈认为妖道罪该万死。”

“因此，妖道所遗留的人和物，皆属老身所有。”

薄命花不带表情地说，不理会对方奉承的话。

“这……这少年人……”

“老身不管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

“前辈……”

“你不服气是不是？”

花蕊夫人打一冷战，退了一步悚然地说：“晚辈不……

不敢……”

“谅你也不敢。”

“请前辈……”

“映雪，送客。”

白衣姑娘映雪脸一沉，向众人冷笑道：“你们都听见了，请吧。”

花蕊夫人仍想请求，铁琵琶吕二娘子冷笑道：“陶大姐，人家已经下逐客令，多留无益，何苦低声下气自讨没趣？人家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辈，吩咐下来的事咱们就得遵办。”

薄命花冷笑道：“这贱人语带讥讽，须加惩罚。映雪，掌她的嘴。”

白影一闪“啪”一记耳光声骤发。铁琵琶吕三娘子尚来不及有所反应，便挨了一耳光，只打得她眼冒金星，倒退三四步，粉颊上迅即出现了红色的指痕，慢慢变紫，发疯似的举起了铁琵琶，正待发射歹毒的黄蜂针，拼了。

可是，白影再闪，手一震，铁琵琶被白衣姑娘硬生生夺去了。

白衣姑娘纤手一拂，八音齐鸣，第二拂八音候减，弦线全被她的纤纤四指所拂断。

“你……”吕三娘子骇然叫。

映雪将铁琵琶丢回，冷冷地说：“幸好你未曾将毒针发出，否则你必死无疑。”

吕三娘子怎敢回嘴？悚依然而退，心中暗叫侥幸。

女飞卫公孙秀知道双方的艺业，相差委实太远，人多也占不了便宜，对方举手投足之间，以阴狠机警著称的吕三娘子，眼睁睁受辱毫无反抗的机会，真要动起手来必定凶多吉少，趁早打退堂鼓大吉大利，苦笑道：“咱们走吧，来日方长，急不在一时，走！”

五男女狼狈地走了，走在最后的飞龙晁宇不住摇头，满腹狐疑地说：“依我看，这鬼女人是冒充的，薄命花郝芳仙横行天下三十年，哪有这么年青？”

花蕊夫人权头道：“天玄妖道叫她为薄命花，望影而逃，这不会是假的吧？她修为有成，返老还童驻颜有术，五六十‘岁的老太婆看似青春少妇，平常得很。”

“如不是妖道作怪插上一手，咱们何至于受此侮辱？咱们找朋友相助，不将妖道碎尸万段，誓不’……。”

话未完，路旁人影乍现，天玄炼气士迎面挡住去路，怪笑道：“哈哈！贫道在此，你们不用叫朋友助拳了……”

话未完，飞龙已向路侧一钻，钻入矮林中逃之天天，象兔子般溜之大吉。

天龙也不慢，落荒而遁。

三个女人已经吃过苦头，见两个男的望影而逃，她们更是丧胆，不等互相招呼，不约而同向后飞奔脱身。

天玄炼气士不愿追，向后招手叫：“来吧，朱施主，到你的榴林精舍，查他个水落石出，看那小娃娃是否气数已尽。”

龙萧客订一冷战，苦笑道：“抱歉，我不能去。”

“你不去？你……”

“目下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待办。”

“什么事？”

“远远地逃亡，逃得愈远愈好。”

“你这胆小鬼……”

“咱们就此分手，江湖上见。”龙萧客匆匆地说，身形乍起，向东如飞而去。

天玄炼气士摇摇头，苦笑道：“也难怪他，做了两年恶梦，梦醒了他仍然害怕得不敢睡觉，打死他他也不敢再回榴林精舍了。”

榴林精舍的大厅中，崔长青穴道未解，被搁在大厅环椅内。厅中除了薄命花与映雪师徒之外，另有四名仆妇。每个仆妇都是粗手大脚健壮丑陋的中年女人，大概整座精舍中，所有的女人，以女主人为最美。

薄命花郝芜仙站在椅旁，用她那作为兵刃的奇异花枝，在崔长青的脸部徐徐拂动，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吐实，将永远永远后悔。”

崔长青感到这根猩红的花枝奇冷澈骨，所触处麻麻地，寒气直迫内腑。花瓣锋利无比轻拂处汗毛无声自落，不由心中骇然。但他并不慌张，生死关头，他必须沉着冷静地应付。

对方貌美如花，但冷傲之态流露无遗，是属于喜怒无常极难应付的人，稍一大意，便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委实凶险无比。

他泰然地一笑，从容地说：“话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姑娘请相信在下的话。在下只知妖道要迫我拜为师跟他学道，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把我杀了，我也招不出妖道的一切来。”

“老身不相信你的话。”

“姑娘……”

“这件兵刃，江湖人称之为薄命花，任何内家高手，也禁不起一击，花到人亡，人命在本姑娘的花下其薄如纸。你，我要将你脸上的肉剔下来。再问你，招不招？妖道要在此约会些甚么人？”

他长吁一口气，无奈地说：“要杀要剐，在下认了。姑娘兰心惠质，艺臻化境，见多识广，武林称尊，难道就不放心一个受害者的口供？我一个初出道的无名小卒，天胆也不敢在姑娘前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在下命该如此，要杀要剐姑娘尽管动手吧。”

郝芸仙扬起兵刃，冷笑道：“妖道既然与人在此约会，他会来的，先废了你，等他来时捉住他一并死。”

映雪急道：“师父，这人眸正神清，不象是刁顽的败类。

听绮春姐的口气，的确认为他是妖道的俘虏，师父废了他，妖道必定快意哪！”

“妖道会快意？”

“他不答应妖道，所以被刺住，师父如果废了他，妖道岂不大为快意，认为可假师父之手废人，日后妖道可以向外宣扬此事，以增高自己的身价……”

“晤！你的话有道理。”

“徒儿认为，妖道故意将难题留给师父，不然他何以将人留下？很可能是存心挑起师父与血花会火拼。”

“晤！很可能，把这小辈带至后面看好，等妖道的党羽来时，再行决定是否让这小辈活命。”

“徒儿带他至地窖囚禁……哦，他的穴道被制已久，恐怕要残废哩。”

“替他解穴。”

“妖道的手法诡异，徒儿无能为力。”

“不中用的丫头，为师只好自己动手了。”郝芸仙一面说，一面检查崔长青的被制经穴。

她的手在崔长青的胸口探索，崔长青则无邪地注视着她。

蓦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呼吸一阵紧，猛地一手掩住崔长青的双目，暴躁地叫：“不要这样看我。”

崔长青感到她的手在发抖，怔住了。

“姑娘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郝芸仙长吁一口气，收回手，目光从厅门透过，茫然地注视着苍穹，望向云天深处。她的美好嘴唇在轻微地痉挛，眼神虽视而不见，但却涌现另一种异彩，苍白的秀颊开始回复红润，而且呈现’另一种稀有的光彩，用奇异的、略带兴奋的声调自语道：“三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夏天，他……他……他曾经用这种目光凝注着我……”

“姑娘，谁？”他低声问。

“他，一个好俊的男孩子，他……”

“他怎样了？”

“啪啪！”她凶狠地给了他两耳光，先前的奇异激情神态消失得好快，用近乎疯狂的声音尖叫：“他……他死了，死了，死……了……”

崔长青骇然，但好奇心令他浑忘一切后果，问道：“他是怎样死的？”

郝芸仙狞笑着举起右手，大声说：“我杀了他，瞧，这只手杀了他的。”

崔长青一惊，接着问：“为什么？”

“为有了另外的女人。”

“你……好残忍。”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必须象马一样用缰绳拴上。”

崔长青叹息一声说：“难怪龙萧客要弃家出亡。姑娘，你已经拆散了榴林精舍的一双好夫妻。”

“你说什么？”

“龙萧客永远不会回来了，缰绳是拴不住男子汉的，一念之差，从前恩爱反成仇……”

“你给我闭嘴！”郝芸仙厉叫。

他的目光，落在映雪的脸上。映雪脸色平常，但清澈的钻石明眸中，有迷悯困惑的神色流露。

他若有所思地说：“郝前辈，将来你也会害了映雪姑娘。”

“唉！”芸仙在他左胸击了一掌，吼道：“把他拖走！

拖走！我不要见他！”

第　三　章

崔长青身在危境，竟然不识时务，犯颜规劝郝芸仙，惹得这位不正常的女人大发雷霆，劈了他一掌，喝令映雪将他拖走。

这一掌却无意中解了他的穴道，因祸得福，实非他始料所及。

其实，他早已打算运功解穴。别看他小小年纪，其实早已参修上乘绝学，以他日下的修为来说，自行用真气解穴术自解穴道并非不可能，可惜自从被天玄炼气士用诡计擒住后，一直就马不停蹄，历经风险，毫无停下来运气解穴的机会。

真气解穴不简单，耗时费劲极为吃力，稍一大意或受外力干扰，便有真气走岔成为残废的可能，甚至可能致命。

由于他年仅二十，而且脸上仍留有稚气，外表象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因此所有的人，皆估料错误，并未将他放在眼下，连功臻化境的薄命花郝芸仙也走了眼，不但料错了他的艺业修为，也误认他是个初履江湖的小混混，做梦也没料到他已是个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岁月的年青高手。

郝芸仙被他的稚嫩外貌所欺，对他毫无戒心。

映雪并不知他的穴道已解，遵命将他拖出大环椅，心中一阵为难，真要拖着走，确也有点于心不忍。崔长青高大健壮而且英俊，颇令姑娘们动心，因此地一阵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快拖出去。”郝芸仙不耐地叫。

她银牙一咬，拖了便走。

上来一名仆妇，含笑道：“秋姑娘，奴婢把他拖至地窖。”

她摇摇头，笑道：“谢谢，不需大嫂代势，你们看不住他的。”

在拖过后厅门时，崔长青已可活动手脚，故意用靴跟碰钩住门限，叫道：“哎哟……好痛……”

映雪不知他在弄鬼，停下问：“你怎么啦？轻轻一碰便鬼叫连天，哼！”

他愁眉苦脸地说：“好姑娘，假使被拖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少给我贫嘴。”映雪沉下脸叫。

“好吧，你就拖吧，”映雪扭头再拖，只拖了两步，突将他双手抱起。

“谢谢。”他微笑着说。

映雪突然象喝醉了酒般，粉颊红似西天的晚霞，芳心砰砰跳，跳得她心中一阵乱，几乎失手将他掉落，极力避开他的目光，嗔道：“笑什么？不许你笑。”

“是，不笑，姑娘满意了吧？”

“你可恶，真是不知死活。”她一面走一面说。

“令师真要杀我吗？”

“哼！家师如果不杀你，那才是奇迹。”

“你呢？”

“我？”

“你杀不杀我？”

“我……师命难违，自然要杀你。”

“暂且撇开师令”我只问你要不要杀我？”

映雪久久不答，迟疑地说：“我……我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

“不如道就是不知道嘛！你……你不象是个……是个坏人，”“贤师徒只杀坏人？”

“不知道。”

“怪事，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不许你多说。”

说话间，已到了后院的地窖口。大户人家的地窖，分屋内与屋外两种地窖，屋内的用来藏物与避贼，屋外的用来藏蔬菜以保鲜度。后院的地窖，属于屋外的一种。

已经是盛夏季节，去年冬季夹藏的蔬菜，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一进窖，——股清爽的凉气杂味。窖内空间不算小，相当干爽。

映雪抱着他向里走，一面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在此呆下去，是死是活不久便知。”

“你真忍心杀我么？”

“当然。”

“唉！杀二个喜欢你的人，你未免太忍心了。”

“你说什么？”映雪止步问。

光线虽微弱，但崔长青却可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震惊的神色，立即低柔地说：“映雪姑娘，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中，最脱俗最美最清丽的姑娘，你那双秋水明眸尤其出色，我……我十分喜欢……”

“别说了。”映雪烦躁地叫。

“咦！你……”

“我要杀你的，只等师父吩咐下来。”

“真的？”

“你不信？哼！”

“我不信。”他说。

“砰！”两人摔倒在地。

“哎……”映雪惊叫。

但晚了，崔长青已双手扣住了她的双肩井，两只食指顶住了她的咽喉两侧，力道恰到好处，令她无法挣扎，也叫不出声音。

崔长青贴身面对面压住了她，压得她又羞又急，却苦于无法动弹。

但在这种奇异的压迫下，她浑身起了奇异的战栗令她有难以言宣的紧张，与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这种感受浪潮般淹没了她。

崔长青末留意她的神色变化，低声笑道：“姑娘，即使你要杀我，告诉你，我仍然喜欢你。说真的，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们中最秀丽脱俗的一个，虽则你我是生死对头，我仍然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手指松了，映雪虚脱地喘息着叫：“你……你这……这……”

他突然轻吻她的秀颊，说：“很抱歉，你必须好好安睡，得罪了。”

他不知自己这一吻有多大的魔力，也不知映雪在他一吻之下，肉体与心灵起了多大的变化，只感到映雪娇躯一震，便在他的手下昏厥了。

他一跃而起，蹿上地窖门”忖道：“秦岭双龙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高手，但在此地抬不起头。龙萧客声誉甚隆，却是天玄炼气士的晚辈。妖道威震江湖，是有数的高手名宿，但在薄命花郝芸仙这宇内疯女人手下，只能望影而逃。哼：我得领教这古怪孤傲的疯女人几招绝活，不然岂不遗憾？走，不可错过了。”

精舍中人丁少，房舍也不多。他悄然掩至穿堂，居然未被仆人使女发觉。

穿堂与大厅仅一门之隔，后厅门未掩，仅门帘分隔内外。

他听到厅中有熟悉的语声，不由一怔，接着大感兴奋，自语道：

“咳！是他来了。”

他并不急于出去，掀开门帘露出一条细缝向外张望，留心听厅内人的对话。

厅中仍然是四名仆妇，陪伴着薄命花郝芋仙。客座上，安坐着一位虬须如戟的雄伟中年人。下首，是一位红光满脸，留三缕长须，眉心有一颗朱砂痔，背系一把金光闪闪降魔杆的中年人。

虬须大汉巨目中神光闪闪，眼神凌厉，配上那付大鼻海口的尊容，不怒而威颇有气概，抱拳道：“在下来得鲁莽，郝姑娘海涵。”

郝芸仙一脸肃杀，冷冷地问：“你是黑龙帮的杨帮主手下第一条好汉，虬须客杜彪声威所至，江湖战栗。三眼韦陀陆振声，是暗杀行业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计算之精世无其匹，做刺客多年来从未失手。

两位今天前来，是以黑龙帮的帮友身份，代表贵帮而来交涉的？”

虬须客杜彪淡淡一笑道：“郝姑娘夸奖了，杜某愧不敢当。黑龙帮已经由前帮主宣告解散，在下与天德兄乃是特地前来拜望姑娘的，幸蒙接见，在下深感荣幸。”

三眼韦陀接口道：“黑龙帮已经不复存在，幸勿再提，感激不尽。”

“两位怎知老身在此？”郝芋仙问。

“咱们兄弟俩从明港驿追踪而至，不久前碰上了秦岭双龙，因此得知天德兄的朋友已被姑娘带来榴林精舍。”

“他们两人目下……”

“在下兄弟已打发他们走了。”

郝芜仙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问：“如果老身拒绝放人，两位大概也得打发老身走了，是吗？”

三眼韦陀笑道：“咱们兄弟怎敢？只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敝友一马，咱们是诚意前来请求……”

“如果老身不允所请……”

“姑娘不至于……”

“老身是当真的。”

虬须客豪放地接口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为道义万死不辞，交朋友如不能为友尽力，要朋友何用？如果姑娘不允“你们就动强？”

虬须客仍然沉住气，虎目一翻，说：“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兄弟已别无抉择。”

“你们要不要答复？”

“在下恭请明示。”

郝芸仙冷然瞥了两人一眼，一字一吐地说：“人，不能给你们，你们请吧。”

虬须客脸色一变，沉声问：“郝姑娘，别无商量了？”

“别无商量。人必须留在此地，以便引诱天玄炼气士妖道前来送死。”郝芸仙斩钉截铁地说。

虬须客懊然离座，沉声道：“郝姑娘，你已迫得在下无路可走。”

“出去的路并未封闭，你两人随时皆可平安离开。”

三眼韦陀也离座，冷笑道：“在下深感遗憾，今天不得不在此地撤野了。”

“哼！你配在此地撒野？”

“请姑娘三思。”

“一切免谈，言尽于此，不肯罢手，可划下道来，老身接下了。”

“客随主便，姑娘请示下。”三眼韦陀神色肃穆地说，口气强硬。

“厅中宽敞，你们就在此地纳命吧。”郝芸仙冷笑着说，推椅而起。

三眼韦陀到了堂下，傲然一笑道：“生有时，死有地，姑娘只要有能耐，徐某这条命给你拿去就是，请赐教。”

郝芸仙离座而起，阴恻恻地叫：“撤下你的成名兵刃降魔杆，老身让你死得甘心瞑目，上。”

三眼韦陀解开降魔杆的系带，拔杆出鞘。将杆套抛给虬须客，豪放地说：“杜兄，兄弟的事，须亲自了断。如果兄弟不幸失手，请将杆套传回信阳州，交给舍弟，叫他不必管我的事，不许他再寻仇报复。”

郝芸仙冷笑道：“姓陆的，你要放明白些，我郝芸仙不是怕寻仇报复的人，你可以把黑龙帮的高手遣来，来多少都无所谓。但老身不会在此地久留，萍踪天下居无定所，可到江湖上找我，恕不多候。”

三眼韦陀冷笑道：“在下已经一而再表明态度，黑龙帮已经解散，陆某的个人恩怨，只凭自力了断。”

虬须客豪笑道：“杜某与振声兄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一同前来。振声兄如果不幸失手，杜某不甘菲薄，也要向姑娘讨教几招，姑娘尚请不吝赐教。”

郝芸仙傲然一笑道：“两位应该并肩上，何必费事？只怕你们两人皆不幸埋骨此地，那就没有通风报信的人了。”

虬须客大笑道：“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了，身后事那管得了许多？

姑娘大可不必为咱们的后事担心。”

“对，阁下视死如归的豪气可嘉，反正你们死定了，老身替你们料理后事理所当然，说出来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

“姑娘未免说得太早了些，动手相得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郝芸仙笑道：“说得太早？阁下认为能接得下老身几招？”

“姑娘并无必胜在下的把握。”

“真的？”

“不然在下岂敢前来向姑娘索人？”

“好吧，且让你开开眼界。”郝芸仙冷冷地说，突然举手一挥。

她手中的花枝，突然幻化一道红芒，呼啸着飞向一根厅柱，“喀喀”两声，合抱大的厅柱被控掉了一半。接着，红芒折向飞旋而回，直射三眼韦陀的后心。

三眼韦陀大骇，惊叫道：“以气御刃！”

声出杆动，人向侧闪，金虹乍起，杆出罡风发，向飞射而来的花枝砸去。

一杆落空，花枝在行将与柞接触的刹那间折向，幻化一道光弧，向侧上方一掠而过。

“嗤！”厉啸声刺耳。

三眼韦陀的头巾被花枝擦过左头例，碎布帛与断了的头发纷落。

郝芸仙伸手一招，接住了飞回的花枝，冷冷一笑。

三眼韦陀脸色苍白，呆如木鸡。

虬须客打一冷战，毛骨依然。

郝芸仙轻拂着花枝，冷笑道：“三眼韦陀，要不是老身手下留情，你已经尸横八尺。记住：你已经死过了一次了。”

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你们还想不想动手？”郝芸仙追问。

虬须客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咱们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告辞。”

“不想讨回你们的朋友了？”

“姑娘目下要利用他来引诱天玄炼气士，大概不至于要他的命吧？”

“说不定。”

“咱们兄弟回去请人助拳，再向姑娘讨公道。”

“你打的如意算盘很精。”

“好说好说。”

“按规矩，你们得留下些什么。”

三眼韦陀将降魔杆向地下一丢，“当”一声响火星直冒，说：“好，咱们把兵刃留下。”

虬须客解下腰上缠着的流星锤，也丢下说：“姑娘留下好了，咱们告辞。”

“请自便。”郝芸仙冷冷地说，挥手送客。

两人匆匆走了，郝芸仙向一名仆妇说：“把兵刃提回去收好，不要弄丢了。武林人把成名的兵刃看成珍宝，珍逾性命，他们必定会前来讨取的。”

仆妇诺一声，肩起降魔杆提了流星锤，快步进入内堂。

郝芸仙又向另一名仆妇道：“去唤映雪出来，她为何这时还未安顿妥当？””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大踏步走向，确山城，两人的心情皆极为沉重，栽在薄命花郝芸手中，被迫留下兵刃，心里委实难受，走了两三里，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三眼韦陀终于憋不住，沉重地说：“咱们以十天为限，邀人在此地会合，如何？”

“你打算邀谁？”虬须客粗眉紧锁地问。

“去请天南一剑。”

“我认为去找大哥商量比较妥当、”“帮已经解散，大哥隐世不出，去找他也不会有结果，在情在理，咱们也不能去找大哥。”

“可是……咱们的朋友，谁禁得起薄命花的雷霆一击？

她那枝怪花的霸道情形你亲眼看到的，天下间能克制得了她的人，恐怕如风毛麟角、世无其匹。老实说，即使大哥亲自出马，也难以稳操胜算哪！除非……”

“除非：什么？”

“把咱们旧日的弟兄召集起来，倚多为胜。”

“不行，即使是天大的事，咱们也不能……”

“兄弟知道不行，可是咱们委实……”

“咱们决不能把旧日的帮中弟兄召来送死。”

“可是……你那位姓崔的小友……”

“且找到天南一剑再说。”

虬须客猝然转身，喝道：“朋友，不要再跟了。”

三眼韦陀也戒备着说：“朋友，出来说话。”

四五丈后，小径右面的树林中，钻出崔长青高大的身影，笑道：“陆兄久违了，别来无惹，呵呵！小弟送两位的兵刃完璧归赵，二位的神刃完好无损。”

三眼韦陀大喜，也颇感困惑地说：“咦！原来真是老弟、你。老天，怎么回事？咱们的兵刃……”

“小弟夺来的。”

“哦！那薄命花……”

“不久她便会追来，咱们快走，一面走一面谈。”

二人脚下一紧。崔长青一面走一面说：“小弟从湖广北游，途经明港驿，因此专程前往杨家寨拜会，没料到却惹来了一身是非……”

他将经过说了。三呀韦陀叹口气说：“有关敝帮解散的事，是经过帮主照大哥与帮中首要弟兄开堂上香决定的。原因是这门饭不好混了，树大招风，江湖朋友对敝帮误会日深，长此以往，恐怕得不到江湖朋友的谅解，早晚要掀起——场可怕的江湖风暴，因此决定见好即收，急流勇退保今过去的声誉。”

虬须客也无限感慨地说：“另—原因是血花会的崛起，该会所作的买卖，已取代咱们黑龙帮。令人愤慨的是，她们不论何种买卖一概全接，只要对方付得起代价，不问底细，不管道义，乌龟王八蛋只要肯出钱，便可请她们暗杀那些仇家。这一来，咱们黑龙帮便受到波及，有人把咱们黑龙帮看成与血花会相同的万恶帮会。大哥是重视声誉的人，不得不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毅然宣布解散黑龙帮免滋误会。”

三眼韦陀接口恨声道：“咱们大哥英雄一世，想不到却栽在一群妇人女子手中，我好恨！”

崔长青笑道：“黑龙帮高手如云，就斗不过血花会一群女流？”

三眼韦陀笑问：“老弟，咱凭什么去和血花会斗？真要反脸，江湖朋友又如何说法？同行相忌，会被人攻击咱们断同行的口食，说咱们为争买卖而欺侮一群妇人女子，咱们黑龙帮有何面目向江湖朋友解释？”

虬须客接口道：“血花会已开始排挤咱们了，咱们是哑子吃黄连，有苦无处诉，要不是大哥一再禁止咱们的弟兄挺身而争，恐怕双方早就势不两立干上了。”

崔长青苦笑道：“花蕊夫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三眼韦陀呸了一声，粗鲁地骂道：“见他娘的大头鬼，这贱女人胡说八道，存心惹事，想落井下石破坏咱们黑龙帮”的往昔声誉，不借造谣生事想激咱们出面干涉，她便可掀起无穷风波。她已来了七八日，咱们没理她，要不是打听出老弟前来造访出了事，咱们也不会冒风险挺身而出哩！”

“哦！谢谢陆兄的关怀。陆兄，你没离开杨家寨？”崔长青问。

“咱们在附近留了人，监视杨家寨的动静，愚兄与杜兄，也是留守者之一。””“陆兄怎知小弟的事？”

“你在明港驿那几天，愚兄不在，前天返回，方听弟兄们说有一位骑乌锥马的少年，曾到杨家寨走了一趟并与人交手。你那匹乌锥，愚兄听人说过。不瞒你说，敝帮的消息相当灵通，老弟在湖广游荡的事，愚兄知道不少有关你的消息呢！”

“哦！真的？”

“你在襄阳劫了汤家大户的一千八百两白银，第二天便将所有的银子散给江边的两所卑田院。”

“咦！你怎知道是我所作的案？”

三眼韦陀大笑，笑完说：“姜是老的辣，老弟，你相信了吧？”

“你……”

“你不打自招……”

“你是说……”

“愚兄并不知是你，只知你那时恰在襄阳，用话一套，你就和盘托出不打自招啦！”

崔长青脸一红，笑道：“小弟毕竟欠缺经验，上了你的大当。”“老弟，你打算何往？到明港驿盘桓一些日十，愚兄聊尽地主之谊……”

“算了，我还是远走高飞为妙。这次造访，惹来了天大的麻烦，两位兄长义薄云天，不惜现身赶来援手，几乎断送在榴林精舍，小弟罪孽深重。来日．方长，小弟就此分手。”

“你……你的坐骑……”

“呵呵！暂寄榴林精舍，早晚我会回来取走的。前面已是城关，小弟告辞了。”

送走了崔长青，三眼韦陀向虬须客苦笑道：“这位小兄弟是个风尘奇人，可惜他没走上正路，真是可惜。”

虬须客狂笑道：“兄弟，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年头，走正路的人又有几个？武林朋友只要出外闯道，谁不是以武犯禁？哈哈！咱们黑龙帮所做的事严格说来，恐怕还不如他这位义贼哩！算了吧，不必自抬身价了。咱们走，进了城便不怕薄命花追来了。”

“哎……”三眼韦陀突然惊叫，向前一栽。

虬须客大骇，伸手急扶叫道：“陆兄……哎……哎唷……”

身后的路旁深沟中，跃出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

三眼韦陀的腰眼中，钉着——把回风柳叶刀。

虬须客的腰脊，则中了两枚黄蜂针，倒在地下痛得不住厉叫，满地乱滚。

女飞卫走近，冷笑道：“十二条龙少了两条，你们认命啦！”

“哈哈哈哈……”十余丈外传来了震天狂笑声。

吕三娘子戒备地转身，骇然叫：“天玄炼气士。”

老道端坐在一株大树的顶头，枝叶竟然毫无向下沉的现象，目光炯炯盯着她们狂笑。

“走！”女飞卫低叫，向林中一蹿。

吕二娘子心细如发，伸手拨出黄蜂针与柳叶刀，方飞逃入林。

远远地，薄命花郝芸仙狂掠而来，来势如电射星飞。

天玄炼气士一惊，跳下地自话道：“我老道不走不行，这泼妇可怕。”

薄命花郝芸仙看到了他，厉叫道：“妖道，你走得了？”

老道向侧方的林木深处飞遁，大叫道：“不要追来，贫道伯你这位薄命红颜。”

薄命花狂追入林，从侧方截出厉叫：“妖道，老身要追你上三十三天灵霄殿……”

“哈哈！老道我要下十八层地狱进森罗殿，我不信你敢跟来。”

一追一逃，瞬即失踪。

崔长青在确山南门落店，目下他是身无分文，空无所有，马匹行囊全丢了，连买酒食的钱也毫无着落。

他这种人是饿不死的，除非他出了意外。

确山城小得很，他走了一圈，心中哺咕，看情形，此地当户甚少，而且未摸清底细前，他不能冒失地随便下手弄盘缠，必须打听出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方可下手弄些油水度过难关。

最后，他转向店伙套口风，果然探出几位本城的鱼肉乡里大富户，心中稍安。当夜，他撬开了一家大户的银库，弄：到了三四百两银子。

次日一早，他动身北上，要在东窗发白之前出城，出了城便安全了。

合该有事。按规矩，他北上落店须在北门，但他在南门投宿，因此动身时必须从南到北走完全城的南北两条大街，对一个急欲离开的人极为不利，走过十字街口，进入北大街，这时早市已开，街上南来北往的旅客往来不绝。

迎面出现—家兵器店，宽阔的大街行人来去匆匆，兵器店刚开门，没有客人光顾，他虎目放光，突然站住了。

对街过来了一位壮实大汉，肩上抗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降魔杆，显得十分吃力，杆相当沉重、他认得，这根杆正是二眼韦陀的兵刃。

他心中狂跳，气血浮动。

大汉的腰间，缠着另—件兵刃：虬须客的流星锤。

不祥的预感，爬上了心头，他站在兵器店前发呆，心中暗暗叫苦。

大汉踏入了兵器店，大叫道：“王掌柜的，这件家伙卖给你，金打的家伙。”

王掌柜是个大块头，伸手接过仔细察看片刻，笑道：

“大牛，见你的大头鬼，如果是金的，你抗得动？你在那儿偷来的？”

大牛哼了一声说：“你少挖苦人，我大牛酒色财气都犯，就是没犯偷，这是捡来的。”

“哼！捡来的？—你起得早是不是？我也起得早，就从来没捡过东西。”

“信不信由你。喂！能值多少？”

“这……这样好了，给你二两银子买酒喝。”

大牛哼了一声，伸手取杆冷笑道：“卖烂铁也不止值二两银子，少拿我大牛开心。你不要，我拿到西大街癞头铁店……”

“慢着慢着，给你四两，卖了吧？”

“二十两才卖。”

“见鬼，你拿走，这玩意一二十年也难找个买主，四两银子我还不愿买呢。”

“不买就不买，我走就是……”

“慢着，八两银子，不安就拉倒。”

，崔长青一脚踏入店门，叫道：“二十两银子，在下买了。”

王掌柜怪眼一翻，大喝道：“你这厮好没规矩，你干什么的？”崔长青一把抓走杆，顺手砸掉了一只角，火星飞溅，他；的神力骇人听闻。

大块头王掌柜倒抽一日凉气，退了两步张口结舌。

崔长青挟起杆，向惊呆了的大牛说：“大牛，跟我来拿钱。”

大牛如受催眠，乖乖地跟着走。

他折入条幽暗的小巷，看四下无人，转身脸一沉，沉声问：“大牛，你要死还是要活？”

大牛惊得不住倒退，脸无人色地叫：“大……大爷，我：

……我不能死，我……我有八十岁的老……老娘要……要……”

“要死，我一杆把你打成肉泥。”

“大爷……”大牛惊怖地叫，跪下了。

“要活，说出这根件与那流星锤的来路。

“我……我要活……”

“说！”

“是……是三里河一……一个乡……乡巴佬捡……捡到的，我……我吓唬他把……把这玩意哄……哄来了。”

“他……他昨天在南门外至……至二里河的路上，看……看见两……两个尸体，以……以为这玩意是……是金的……”

“尸体呢？”

“他……他推入深沟去了？”

“哼：滚”“是，大……大爷。”

“银子照给你。”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榴林精舍的院门外，腰上缠着流星锤，挟着降魔杆，脸色冷厉，虎目中冷电四射，娃娃脸消失了，变成一头怒豹。

“砰”一声大震，大院门被他一杆砸得粉碎，盛怒拖杆往里闻。

盛怒之下，他浑忘一切，忘了功臻化境的郝芸仙可能置他于死地，将自身的生死置于脑后，为友复仇的意念令他不顾一切怒闯榴林精合。

院子广阔，亭台花树布置得巧夺天工，长长而弯曲的花径，直通向厅阶下。他踏入院子，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啸，大踏步向里闯。

砸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在啸声中，厅内奔出六名健壮的仆妇家丁，有人叫“是他，抄家伙。，”两厢中，也抢出八名男女。

两名健仆妇挺枣木棍冲近，双棍齐递，大喝道：“小辈你送死来了。”

金虹乍闪，“唉唉”两声暴响，两根枣木齐眉棍折断飞出三丈外，两名健仆虎口进裂骇然暴退。

“你们让开，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他舌绽春雷大吼，大踏步急进。

两名仆妇花枪齐进，枪花倏吐，迎胸点腹声势汹汹，枪法与劲道皆见功力，颇不等闲。

金虹再闪，“排云荡雾”奋勇突进，风雷骤发，杆幻地网天罗，人化龙腾虎跃。“啪勒勒……”两枝花枪寸断飞散，两仆妇被震倒在地，惊叫声震耳。

他无意伤人，伤了这些下人有伤天和，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要找的人是薄命花郝芸仙。

“让路！快叫贼婆娘来见我。”他怒吼，倒拖着降魔杆向阶下闯。”其他的男女仆人，被他的神勇惊软了，没有人敢再冲出阻拦。

厅门内闪出一位中年女仆，扶着神色委顿脸色苍白的胡”绮春，软弱地问：“你来做什么？”

他站在阶下，沉声道：“快叫郝芸仙出来见我。”

“你……你我她……””“找她出来还我公道，她不能杀了在下的朋友，而能逍，遥法外不受报应。”

“她不在；不然你岂敢在此撤野？”

“她到何处去了？”

“她……”

“当”一声大震，右侧的千斤石狮子，斗大的脑袋碎如斋粉，大地摇摇。

“不叫她出来，在下要杀进去了。”

胡绮春脸色泛灰，骇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

“在下先废你的双脚……”

“我说，我说。”

“说。”

仆妇冷汗直流，恐惧地说：“主母，他的话可伯，告诉他吧，他会从其他的人口中间出来的。”

胡绮春知道不能不说，垂头丧气地说：“她回家父的庄院去了，昨晚走的。”

“令尊镇八方胡威的庄院在何处？”

“在金顶山下。”

“如何走法？”

“往西走三十余里，一问便知。”

“叫人把在下的乌锥马备妥。”

“这。—。”

“怎么？”

“郝姑娘已经骑走了。”

他不再多问，扭头便走，走上西行小径，直奔金顶山，急如星火。

午牌初，到了金顶山下。山距城四十余里，附近山峦错落，林茂山深，遇上荒年，这里便是强盗窝。远远地，便可看到山顶云雾缭绕，幻出金红色的异彩，因此称为金顶山。

西面五六里，是形如驼峰的峰子山。

镇八方胡威的庄院，位于金顶山与峰子山之间，是一座大名鼎鼎的庄院，附近的人称之为金顶山胡家。胡家在地方上固然颇负盛名，在江湖上更是响亮。胡威的绰号叫镇八方，可知他狂到什么程度；当然他本人的真才实学也极具功力，不然就凭他那镇八方的名号，也足以招杀身之祸。但他在江湖道字号已经数十年，如今依然健在。

崔长青看了胡家的格局，不由心中嘀咕。

那是一座建有高高寨墙的庄院，里面建了十余座楼房，墙外有壕，壕外栽了高有丈余宽约三丈的荆棘，连兔子也钻不透。荆棘外围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枣林，人在里面根本藏不住身。唯一的进山路是寨门大道，门口有一条三丈长高架壕上的木桥，只消在寨门楼上安置几张强弓，谁也休想通过。

寨墙的墙头，有几名警哨往复巡走。敌楼上方，也有两名警哨监视着四周。庄危的地势高，居高临下，视界可及六七里外，如无大批不明人物接近，警哨通常不加理会。如果警钟一响，全庄在片刻间便可应变裕如。

进去，该多困难，庄内外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一个单身旅客。

但冲突后如想撤出，那就恐怕不简单了。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羊；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伯人多，他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与全庄的高手抗衡。

他不得不冷静思索了，大摇大摆地折入进庄的大道。

当他踏入三岔路的第一步时，便引起誓哨的注意了。三：

岔路口距庄门桥仅一箭之遥，续向西走的路，可以到达南阳府的泌阳县。平时，这条路的商旅少之又少，往来的全是附近的乡民。

桥头放出一个青衣大汉，神色从容徐徐迎来。

崔长青虎目一转，计上心头。

双方渐来渐近，大汉在三丈外止步，冷然注视着他，似有所待。

他不动声色，挟了降魔杆，直欺近至丈内，方含笑点头招呼道：

“老乡，你好。请教，这儿是金顶山胡家吗？”

大汉见他年轻，似无戒意，但目光灼灼盯着他那根金光闪亮的降魔杆，脸上稍为动容，问道：“不错，是金顶胡家，有何贵干？”

“在下要找一个人，尚请老兄指引。”

“找谁。”

“薄命花郝芸仙前辈。”

大汉一怔，颇感意外地问：“贵姓？你找她有何贵干？”

“在下从榴林精舍来，精舍的人说她已在这里。”

“不许多问。”

他嘿嘿笑，撇撇嘴说：“不问就不问，在下进庄去问。”

“站住！”

“怎么啦？不准进？”

“金顶山胡家岂能让人乱闯？你……”

“砰！”崔长青给了大汉一拳，正中小腹。

“恩……”大汉闷声叫，上体下俯。

“噗！”这一拳正中下颌，力道如山。

大汉仰面便倒，跌了个手脚朝天。

庄门内抢出两个人，怒叫着奔来。

他一把拖起大汉，扛上肩撤腿就跑。

庄内锣声狂鸣，大批庄汉发狂似的追逐而出。

他不走大路，径奔金顶山北麓，那儿山深林密，可以避过庄中警哨的监视。进入林野，他开始用鹿步迷踪术布下疑阵，引对方循踪追索。

庄汉们分批追人，人逐渐分散。

一批庄汉共有六人，追向一条山洼部，树林浓密，草深藤茂，有一条践踏过的遗迹，直通向正北，一看便知曾经有人从此匆匆奔跑而过。

领先的庄汉循踪追人，向同伴兴奋地说：“这厮刚经过不久，快追。”

追了百十步，领先的人突然止步，讶然道：“咦！怎么有两个人？”

草木的遗痕，可清晰地看出两个人在此分道，一走东北，一走西北。

第二名庄汉哼了一声说：“老七被他带走了，当然是两个人。依我看：老七定然在此脱险了。”

第三名庄汉冷笑道：“老八，你别称能，胡说八道，老七落在人家手中，被人扛了逃走，还能平安脱险？依我看，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下前来讨野火，出其不意擒人带走，必定有所准备，自然有接应的党羽……”

“少废话了，可能真有接应的党羽，咱们分头追赶，走2”六个人一分为二，每一拨只有三个人。

只追了百十步，两拨人都失去了踪迹，只好满山乱找，互不兼顾。

向东北追寻的三个人，盲目地在林下狂搜，走在最右侧的人突然大叫道：“瞧，那是不是老七？”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老七被缚在树干上，拼命在挣扎，张口结舌却叫不出声音。

“正是老七。”为首的人叫。

三人向老七飞奔，分枝拔草急走，自然有快有慢，走在最后的人突被背后伸来的一支大手勒住脖子，右耳门的藏血穴也被一个指头压住，将人往草丛中拖，片刻间便失去知觉。

只有两个人到达老七被绑处，为首的人奔近，突发觉老七的神色不对，讶然叫：“你怎么啦？”

老七的目光，恐怖地从对方的右侧透过，望向肩后并不住用嘴掀动示意，用意是叫对方小心身后。

为首的人终于有点醒悟，扭头一看，不由心胆俱寒，毛骨依然。

一个黑衣少年正叉手而立，站在他身后不言不动冲他不住冷笑。脚前，有两件物体，一是金光闪闪的降魔杆，一是寂然不动的人体，正是他的三同伴之一。

附近不再有人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反应够快，猛扑而上，铁拳疾挥。

“砰噗噗！”他连攻三拳，凶狠地捣在黑衣少年的胸腹上，劲道十足。

但青衣少年却屹立如山，甚至连眼皮也不眨动一下，仍然冷然向他注视，仍然不住冷笑。而他却拳头发麻，膀子震得似要折断一般难当。

他大骇，招出“二龙争珠”，双指急攻黑衣少年的双目要害。任何练气高手，也无法运气保护双睛不使受伤，攻双目必可得手。

可惜人的双目最为灵敏，不易击中。黑衣少年一抄，便扣住了他攻出的手腕，一扭之下，擒住了，迫他转身再勒住他的脖子，直勒得他双睛外突，舌头外伸，脸色发青，方将他推倒在草丛中。

他好半天方神智清醒，翻身欲起，却被一只重如山岳的：

脚踏住了腕脉要害。

“你……”他惊怖地叫，不敢挣扎。

“我要口供。”黑衣少年冷冷地说。

“什……什么口供？”

“郝芸仙目下在何处？”

“她……她不在庄中。”

“在何处？”

“今早她骑了一匹乌锥，与……与她的门人两人两骑，天未明便……便走了。”

“到何处去了？”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崔长青脚下加了一分劲。

“哎……我……我怎知道？郝前辈在……在本庄一住年……年余，大爷严……严禁下人探听她师徒俩的事……”

“有谁知道她师徒的下落？”

“大爷知道。”

“还有谁？”

“少爷与二小姐可能也知道。”

“好，你回去，告诉镇八方老匹夫，午后未牌正，叫他独自到金顶山的峰颠一会，只许他带一个人同行。只要他敢多带一个人，在下便避而不见。之后，在下要花一两月工夫，在附近逐个收拾贵庄的人，一把火将附近烧光，不怕老匹夫不屈服！站起来，滚！”

庄汉吃力地爬起，惶然问：“尊驾可否留下名号？”

“你想怎样？”

“不……不想怎样，在……在下便去回禀……”

“你再说一句看看？在下要拉掉你一只耳朵。”

庄汉怎敢再问？扭头便跑，居然快极。奔出十余步扭头—看，崔长青已经失了踪。

奔出半里地，前面绿影一闪，娇叱声入耳：“站住！怎么了？”

“二……二小姐，大……大事不好。”

是一位年华双十的绿衣女郎，人长得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流光四转，身材丰盈曲线玲戏，肌肤晶莹洁白，一白掩三丑，因此相当美。

脸型与胡绪春有六七分相象，一看便知她定是胡绮春的妹妹，但比75姐美得多。

二小姐叫绮绿，因此她穿一身绿。江湖人对家中眷属，少向人提及，因此镇八方到底有多少妻妾子女，知者不多。胡绮绿背上系了剑，胁下挂了八宝囊，站在那儿颇具威风。叱道：“你胡说什么？”

庄汉将所发生的事—一禀明，余悸犹在。

胡绮绿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晤，还有一个时辰。”

庄汉畏缩地说：“二小姐，小的须回禀主人。”

“且慢。”

“二小姐……”

“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不必张扬。”

“但……”

“随随便便来一两个人，便狂妄地约会家父，像话吗？”

“可是……”

“我先到峰顶附近埋伏，你们回去不必理会。”

“小的遵命。”

“你走吧。”

赶走了庄汉，她绕道径奔金顶山的峰顶。

崔长青躲在庄后的山坡上，监视着庄中的动静，看到搜山的人一一返庄，似乎不见再有人出来，全庄的警卫已明显地加强，敌楼上已加派了警哨，进出庄门的人，皆带上了兵刃，与往昔完全不同了。

看日色，已是未牌初，他动身向山上走。

郝芸仙已经离开胡家，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死，与镇八方无关，因此他不曾任性大开杀戒，证明他虽年青气盛，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致于胡来。

他之所以邀请镇八方在峰顶会晤，只想追问郝芸仙师徒的下落，并无与镇八方拼命的念头。但他却未料到，用这种手段邀请一个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已犯了江湖大忌稍有名望的人也感到受不了，何况威震八方的镇八方胡威？：

他找到一条登山的小径，沉着地向上走。

经过一座密林小径，文体而过，左盘有折上行。他戒备着向上走，眼见四面耳听八方，运功护体，步步提防，脚下放慢预防不测。

一无所见，平安地通过了密林。

以上一段山坡，路左右数十步内，全是及腰茅草，微风一吹，草浪绵绵波动不绝。往上看，三四百步上又是茂盛的树林。

他心中一宽，戒念全消。适于埋伏的地方多的是，树林设伏最为理想。如果有埋伏的话，该在树林一带，设伏的人决不会放弃树林而设在草地上，草地掩不住人，难怪他大意。

最安全的地方，却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正走间，突觉有股一麻。

“喀！”他讶然自语，止步回身察看。

荒草萋萋，一无所见。

股间仍在发麻，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模，感到有物触手。

他脸一变，讶然叫：“我中了暗算……”

他食中两指，拔出一枚灰蓝色的寸半长牛毛针，针上沾了一丝血迹，血迹的颜色已呈现青色。

“有毒。”他骇然叫。

丢掉牛毛针，他伸手拔降魔杆。

这瞬间，他感到手上突然脱力，脚下一软，接着昏眩感无情地袭到，身形一幌，几乎栽倒。

他艰难地举步向下走，唯一的念头是他必须及早离开，找地方医治。

第一步，第二步……

昏眩渐剧，他感到双腿重有干斤挪动困难，身躯只想向下倒，眼前发晕，天在转，视界模糊，树林草木在围着他旋降。

“我不能倒下。”他向自己叫，但耳中听不到声音，腔口已呈现麻痹了。

第三步，第四步……

感觉与知觉上，他觉得自己在走，而且在大步急走，以更早些找人治疗。但事实上他举步困难，不是走而是挪，挪—步幅度不及半尺。

第五步，第六步……

他身上除了几两碎银与两件兵刃外，一无长物，连最常。B的救命丹药也被天玄炼气士所搜走，辟毒的丹九更是缺如。

下面绿影从草中徐现，是二小姐胡绮绿。

“是你们暗算我？”他厉声大叫。

但在胡绮绿耳中，所听到的声音比蚊鸣大不了多少。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绿影，而是旋动中的无数个绿影，所以说“你们”。

胡绮绿冷笑一声，叫道：“不要再走了，你距鬼门关只一步之隔。”

耳中轰鸣，听不真切，他大声叫：“你们为……为何暗算我？”一面叫，一面挪出一步。

“站住：不然你死定了，你中了本姑娘的七步追魂针，走七步便得见阎王。”

他不但迈出第七步，第八步也挪出了。

胡绮绿飞扑而上叫：“我要留活口……”

第九步，第十……

“砰”一声响，他倒入胡绮绿的臂弯中。

不是毒药发作将他迫倒，而是沉重的降魔杆，将他压垮的。

胡绮绿“咦”了一声，将一颗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指顶入他的咽喉，他已无法吞咽，瞳仁已现散光，全身已经涣散了短短的几天中，他受到两个女人的毒针袭击，两次都是偷袭，一从前面一从身后，真是无独有偶，倒霉透顶，祸不单行。

两次偷袭，令他对女人的看法，完全改观，把女人恨得牙痒痒地，恨根深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了。灯光刺目，已经是夜间啦！他想坐起，但浑身脱力。

“十天半月，你方可复原。”陌生的女人嗓音入耳。

幸而头部尚可抬动，他终于看清了处境。

这是一间清雅的净室，室中的摆设简朴雅洁，一床、一几、一案、一橱。案上银灯高照，鼻中嗅入阵阵幽香。

他已更换了一身青袍，浑身仍在淌汗。

昏眩感仍在，但已消退了大半。床前，站着两个女人，一是穿绿裳的胡绮绿，另二人是十五六岁青衣侍女。

“你是谁。”他问。

“胡绮绿。”

“哦！是胡绮春的妹妹？”

“不错。”

他吁出一口长气，又问：“是你暗算我吗？”

胡绮绿微笑道：“你是天下间唯一中了七步追魂针，走了十步而不死的人，你是条汉子。”

“承奖承奖。”

“你得养息半月左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地说：“你们女人善女红，玩针是你们的拿手绝活。”

“你知道就好，下次小心些。．，”“还有下次？说吧，你准备如何处置在下？”

“这个……”

“砍头？缢杀？碎剐？”

“这得看你是否肯合作了。”

“说说看？”

“贵姓？”胡绮绿微笑着问，笑容相当动人。

“姓甚名谁，不问也罢。”

“瞧你，第一问你就不合作。，”“还有第二问？”

“你这根降魔杆……”

“那是前黑龙帮高手……”

“三眼韦陀陆振声的兵刃？”

“对，还有流星锤，是虬须客杜彪的兵刃。”

“他两人呢？”

“死了。”

“什么？他两人将兵刃留在榴林精舍，你把郝姑姑的门人秋映雪姐姐制住，劫走了兵刃溜之大吉，带了兵刃来找家父要郝姑姑的下落，怎说他们死了？”

“哦！原来你都知道，大概令姐已将消息传来了。可是，姓郝的女人，没将内情告诉你？”

“什么内情？”

“那贱女人把他们两人杀了，曝尸于距城两三里的大路旁。”他咬牙切齿说。

胡虬绿猛摇玉首，说：“不对，郝姑姑不是个怕事说慌的人。她前晚从榴林精舍返庄，曾说过并未将你们追上，却追上了天玄炼气士，失望而回，牛鼻子老道逃走的功夫很高明，溜掉了。晚间郝姑姑接到朋友从开封传来的书信，次日天未明，师徒俩便动身走了。”

“在下不信，必须找那女魔替朋友报仇。”

“你？别想。请教，你是黑龙帮的人吗？”

“姑娘客气了。在下只认识三眼韦陀，对黑龙帮毫无所知，信不信由你。”

“你的话似乎可信。”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胡虬绿格格娇笑，抚媚地注视着他说：“目前还未决定，：

我爹为了你那狂妄的骚扰行径，颇为愤怒呢。”

“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哼！”

“等你过了家父那一关，尔后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不倔强，也许家父会放你一马呢。”

“崔某人不会向人讨饶，这点你可以放心。”

“嘻嘻，原来你姓崔。”

“言多必失，在下不再说话了。”

“好吧，你元气大伤，好好养息。一个在鬼门关进出过的人，能活已是奇迹，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在下还不想死。”

“那就好，告辞。”

“不送。”

主婢两人出室而去，他只感到一阵难言的寂寞无端涌上心头。

第十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与二小姐绮绿相处仅两天工夫，便被镇八方接走了，胡家的囚犯，但总算末受虐待。

镇八方请他安心地养伤，禁在一间坚固的斗室中，昼夜皆有两名大汉轮番把守，药物与饮食，皆由一个半尺大的窗孔递送，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第七日他已经回复，但直到第十日镇八方才派人将他押至一座密室，押他前往的人共有四名，全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踏入室门，他便知有点不妙。

八名赤着上身金刚般的巨人，虎视耽耽不友好地瞪视着他。堂上，长案后共坐了五位男女，中间那人是身材修伟狮鼻海口的镇八方胡威。最外侧的两人，是胡威的爱子胡成龙这位少主人有一双阴厉无比的三角眼，二十岁的青年人，性情暴躁刚恒自用，是有名的霹雷火。

另一人是胡绮绿二小姐坐在那儿颇饶兴趣地向他不住打量。

进入室中，室门闭上了。

一名大汉将他向前一推，冷笑道：“快见过敝长上。”

他向上拱手为礼，沉着地说：“胡大爷好，久仰久仰。”

镇八方用凌厉的目光边视着他，亮着大嗓门问：“为何不自报名号？你姓崔？”

“不错。”

“你的大名是……”

“长青，长安的长，青春的青。”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于然一身，浪迹天涯无牵无挂。”

“你在避重就轻不愿受盘？”

“就算是吧。”

“好，胡某不再盘你的底，只有几件事要你坦城合作。”

镇八方一字一吐地说。

“请说，胡大爷别客气了。”

“其一，你登门挑战的无礼举动，胡某不再追究。”

“谢谢。”

“其二，你打伤老夫的人，老夫不计较。”

“胡大爷海量，在下感激不尽。”

“其三，你与敝义妹郝芸仙的过节，老夫负责替你化解。”

他冷冷一笑，坚决地说：“抱歉，令义妹杀了在下的朋友，在下……”

“住口！敝义妹并未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怎可一口咬定，胡说八道？”

“胡大爷……”

“你亲见敝义妹杀的？可有目击证人？”

“这个……”

“你无词以对，要不要强词夺理？”

“哼！在下从情理中猜测……”

“哈哈哈！好一个从情理猜测。年青人做事，毕竟少识识鲁莽冲动，荒谬刚惧自以为是，从不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迹近狂妄，不可原谅。”

“在下要求当面质问令义妹。”

“她已经到开封去了，日后老夫保证她还你公道。”

“在下感激不尽。”

“好，目下言归正传。”

“胡大爷刚才都是题外话？”“不错。不是老夫玩弄权术，刚才答应你的事，确也表明了老夫大公无私的心迹，现在，你有几件要做的事，老夫也要求你坦诚的答复。”

“请说，只要在下做得到，敢不如命？”

“其一，你是不是黑龙帮的弟兄？”

“不是。”

“其二，黑龙帮是不是真的解散了？”

“在下不知其详。但据三眼韦陀陆兄所说，黑龙帮确解散了，似非虚语。”

“你与三眼韦陀是什么交情？”

“朋友而已。”

“哼！你答复的没有一句实话。”

他一挺胸膛，正色道：“在下发誓，没半字虚假。”

“哼！老夫从不相信江湖人所发的誓。”

“你不信，那也是无法勉强的事，反正在下说的并无字虚言，问心无愧，信不信由你。”

“好，暂且撇开不谈。最后一件事，老夫指引你两条路一明一暗，请你选择。”

“何谓明，何谓暗？”

“明，老夫认为你是条汉子。”

“胡大爷夸奖了。”

“因此有意罗致你替老夫办事，日后有你的好处，你得上香发誓，真诚效忠永无二心，老夫必定善待你，你前途无量。你想留在敝庄，老夫欢迎，你想跟老夫在江湖行道，老夫将花心血造就你；你如想重抬旧业，老夫介绍你加入血花会，刺客生涯兴奋刺激，年青人响往乃是情理中事，老夫成全你。”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对刺客行当毫无兴趣……”

“你不愿加入血花会，是愿留在老夫身边？”

他冷冷一笑道：“在下浪迹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习惯供人使唤……”

“不然，人，情性天生，不琢磨不成大器，决不能不加管束。你……”

“在下得慎重考虑。请教，何谓暗路？”

“明路不走，须走暗路，那很简单，也就是死路。”

他心中冒火，忖道：“这老奸诡得很，笑里藏刀。碰上这老狐狸，我得小心了。”

但他脸上神色不变，笑道：“你其实只给在下一条可走的路。”

“你错了，两条，老夫不是小气的人。”

“在下有多少考虑的时辰？”

“没有，你必须立即决定。”

“立即？”

“对，你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这个……”

“老夫已替你准备了香案与祭神的三牲，就等你答应以便发誓。”

“哦2倒是周到得很。如果在下不选择……”

“你要选择的，对不对？你已死过一次，该不会选暗路p巴？”

“在下要求三天工夫考虑……”

“不行，要立即答复。”镇八方斩钉截铁地说。

二小姐绮绿接口道：“爹，给他一点工夫考虑吧，这是一辈子的事，你怎能仓卒决定？”

镇八方坚决地摇头道：“不行，男子汉必须当机立断，不论生死明暗，得在瞬息之间下定决心。”

“爹……”

“好吧好吧，依你，给他十声数决定，为父不是不让理的人。儿子，你计数。”

胡成龙离座而起，叫道：“一！二！三……”

崔长青心中叫苦，苦笑道：“十声数便决定一辈子的主权身份，未免太草率了些……”

“六！七……”

“你还有三数。”镇八方叫。

“八！九……”

崔长青心中天人交战，心乱如麻，生死两途须立即决定，要就慷慨赴死，不然就得终身为奴。在他来说，浪迹江湖已经愧对先人，再终身为奴，真是不堪想象的事。

“十！”胡成龙的叫数声，成了他的催名符。

他一咬牙，冷笑道：“大丈夫宁死不辱，在下选暗路。呔！”

暴叱声中，双肘一分，“噗噗”两声闷响，左右两名大汉的胁肋同被撞中，向侧分跌。

八大汉同时欺进，八把牛耳尖刀围住了他。

“挡我者死！”他怒吼，向室门方向夺路。

八把牛耳尖刀同时递出，刀风激体生寒。

他不能从室门脱身，门已上了闸，拔闸费时误事，死路一条，以一敌八，赤手空拳搏八名高手同时合击的尖刀，愚蠢已极。

他向室门夺路是以进为退，冲前一步立即飞跃而起，以“鱼龙反跃”身法反扑堂上的镇八方。这身法与“金鲤倒穿波”完全不同，前者身法直起，半途转身，落下时可从容攻招；后者倒翻而回，全无防身自保的机会，他从案上空飞越，飞踢镇八方的五官脸部，镇八方左右两名花甲老人，同时站起一掌拍出，用的是劈空掌力，如山暗劲一勇即至，象是万斤巨锤着体，内力之深厚骇人听闻。

镇八方哈哈狂笑，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尖，向上一抬，狂“老夫要答复。”

“没有答复。”他拼力大叫。

“老夫也要口供。”

“老狗，没有口供。”

“皮鞭伺候。”

“叭叭叭！”皮鞭声震耳。

“招不招？答不答？”

“在下惟死而已，你吓不倒我的。”他叫。

“给我结结实实地打。”

“啪！啪！啪啪……”

一鞭一条痕，他浑身如被火烙。二十余鞭后，开始破皮；三十鞭之后，开始伤肌。

他背部全是血，血珠随鞭飞溅，“招不招？你是黑龙帮的什么人？”

他咬着牙忍受奇痛澈骨的鞭刑，成了个血人。即使他嘴再硬，也说不出话来了。

耳中嗡一声响，他又昏厥了。

一盆水又浇醒了他，镇八方的叫声令他毛骨依然：

“箍上他。”

他被跪绑在一座十字架上，有人将一只头箍套上他的脑袋。

头箍是双层的，中间楔入一枚楔子，由一人扶住，一人运木槌敲下楔子，内箍便随之收紧，压迫头骨，滋味真不好受。

“尖下去！”镇八方大叫。

木根敲打着楔子，内箍逐渐迫紧。

他忍受着无边的浪潮一阵比一阵凶猛。

第一根楔子已完全楔入，镇八方又叫：“加尖！”

打击楔子的木被并不大，敲击力也并不重。但他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感到木槐变成了屠锤，一下下沉重地击向他的脑门，感到脑袋正在随槌爆炸，痛得他眼中金蝇乱飞浑身在抽搐、颤抖、跳动、痉挛……

上到第四根尖，他昏厥了。

冷水又泼醒了他，镇八方冷酷残忍的叫吼声，无情地入他的耳内深处：“答不答？招不招？”

“呸！”他吐出一口血水。

“好，我不信你是铁打的金刚，老夫要用魔火来炼化你，准备火炼！”

炭火熊熊的大火盆抬来了，里面的六七根铁链逐渐变：

火红色，他仍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脚踩用绳曲在后面，膝弯压—了一根横木。

”哗啦啦！”烧红了的铁链置在他的身前，摆得整整齐，热浪迫人，暗红色的火链象魔鬼的舌头般可怖。

“压下去！”横木徐降，逐寸下沉，他的双膝也随着下降，要亲吻猩红的火链“嗤！”有人在火链上喷了一口水，雾气升腾。

“招不招？答不答？”

“你如果不能杀我，你将永远后悔。”他嘶声叫。

第　四　章

跪火链是火刑中，颇为恶毒的一种，受刑人即使受得了一跪，但从此便会残废，膝盖必定损毁，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崔长青没料到镇八方竟会用这种酷刑来对付他，仇恨之火在心中猛烈燃烧，如果他熬过这一关，他在心中发誓，要用惨烈万倍的手段向胡家的人报复。

．他怨毒地说了这两句话，准备受刑。

热浪迫人，膝盖已感到灼热了。

“按下去。”镇八方大喝。

室门有人叩动，门缝中传来了叫声：“启票老爷，天王！

寺掸和子造访。”

镇八方倏然而起，叫道：“押下去，下次再问他。”

崔长青的膝盖，距火链仅半分之差。这位天王寺的弹和子，来得正是时候。

他被丢回囚室，想起刚才的险恶情景，仍感到毛骨依然，余悸扰在。

一天一夜，断了他的饮食，镇八方用饥渴来折磨他了。

外面把守的人，不住向他询问：“你屈服吗？你屈服吗？你屈服吗？”

要求很简单，但他却不肯轻易答复。

不答复就得忍受饥渴，这时光真是难挨。受过了诸般酷刑，人已经是半条命、正迫切地需要饮食，尤其需要水来滋润因伤而发的高烧。可是，一天一夜涓滴俱无。

两天，两夜。

第三天，他终于昏过去了。那是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时光，除了痛苦，世间的一切皆不存在了。渐渐地，似乎痛苦也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到从云天深处，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把他拖去埋了，不要等他断气。这厮生机极为强韧，拖了好几天竟然仍有一丝气息，舍不得死呢。”

身躯被人拖起，出了囚室，经过一些屋宇，经过一些道路与草坪，似乎正把他拖向荒郊。

他已经面目全非，人已整个变了形，被两个人分拖着双手，只穿了一条沾血带脓的犊鼻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全是鞭打的血痕，青紫色的淤块，与结痂带脓的创口，哪还象个人？倒象是一条遍体鳞伤的死狗，望之令人酸鼻。

拖着拖着，突又听到有人说：“这人倒是条汉子，这样吧，让他留着，看他倒底能拖多久？”

朦胧中，他听出这说话的人，好象是镇八方。

“拖回囚房吗？”拖他的人间。

“不必了，拖至西院客厢，他如果不死，把他治好再说。”

他求生的意识极为强烈，死不了。他活着，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当然，人活着，必须活得有骨气，不然活着又有何意义？

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屈是有限度的，超过限度，他宁可死。

除非对方砍下他的脑袋来，不然他死不了。

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浪潮，曾经淹没了他，他也一而再挣扎出来。终于，他得救了，黑暗浪潮正在消退，强烈的求生欲望，助他过了难关。

时光飞逝，他的元气逐渐恢复。

康复期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象他这种经过干锤百炼自幼练功的铁打铜浇汉子，体质有异常人，根基扎实本钱雄复原比常人容易得多。但在他的心目中，仍感康复得太慢原因是没有医药治疗，饮食方面也仅能一饱，谈不上补养。

转瞬月余，身上所结的痂，已脱落得差不多了，复原期不远。

一早，一名壮汉带了一名小厮，送来了早膳。壮汉见在活动手脚，冷冷地说：“你小子真是个有九条命的猫，不到竟然活了。喂！感到好过些吗？”

他不在乎地笑笑，披回上衣说：“还好，还好，死不了。

“你有何打算？”

他哈哈大笑道：“老兄，我能打算吗？”

“当然。”大汉冷冷地答。

“是不是指仍要在下屈服为奴的事？”

“不错。”

“在下等贵主人再次非刑拷打。”

“敝主人已出外办事，十天半月方能返家。”

“哦！难怪这些日子来，在下过得顶轻松哩！”

“轻松的日子不会久了。”

“在下等着。”他泰然地答。

大汉嘿嘿笑，问道：“有件事在下要问你，你是否打逃走？”

“逃走？当然有此打算。”

绮绿氐乩淳婺恪！＊

“怎样？……”

“一句话：干万不可轻当。”

“在下记住了。”量“月要你敢离庄一步，咱们已得到主人指示，格杀不论附近五十里内，没有人能逃得过金顶山胡家的人追踪，所以你最好检点些，等到主人回来后，便可决定你的生死去留了。

也许主人会发慈悲，放你一条活路呢。”

他活动着双手，骨粉格勒勒一阵怪响，信口道：“崔某堂堂男子汉，让人主宰了生死去留，想起来委实不是滋味。”

“这叫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由你不得。”

“在下记住了。”

“最好别忘了在下的忠告。”大汉傲然地说，带了小肠走了。

西厢客院占地甚广，后面是胡家一些爪牙的住处，经常有人出入，想偷偷溜走，事实上很难要办到硬闯，他必须等复原后，不然过不了关。即使已经复原了，想在胡家四五十名高手拦截之下闹关，仍然是极危险的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脱身，他的时辰不多了。

近午时分，他在院子里打量四周的景物，希望能找出短墙外那位守卫，多久才会有人前来巡视及换班。

院门外脚步声入耳，人影入目，香风入鼻，令他眼前一亮。

绮绿绮绿劲装，手摇马鞭，显得刚健炯娜，她那发育成熟的丰满胴体，在劲装的衬托下，曲线玲珑，极为动人，充满了诱惑，令男人心动神摇。

他火速穿好上衣，转身便走。

“站住！”二小姐喝道。

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冷冷地问：“大姑娘，是叫我吗？”

二小姐柳眉一挑，似要发作，却又神色一弛，婿然微笑缓步走近，颇为友善地说：“是叫你。说实话，你是条汉子。”

威公的，务请小姐在令尊前美言一二，感激不尽。”

“哼！”

“小姐……”

绮绿给他一马鞭，不耐地说：“没出息；有话你何不向家父说去？你来了快两个月，整天在本姑娘身前身后献殷勤，奴颜婢膝厚颜无耻，摇尾乞乞怜，哪象个江湖上称雄道霸的好汉？你……你给我该！离开我远些。”

—说完，愤愤地走了。

沈志刚惑然地抚摸着被打处，向似在断后阻止他跟出的一名侍女脸红耳赤地问：“春花姑娘，小组今天怎么啦？”

侍女春花格格笑，撇撇嘴说：“你说怎么啦？这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我不明白，小姐从采不象今天这般不正常，往昔她一直都高高兴兴。”

“你奉承得太过份了，毫无骨气”不象个大男人。”

“这……小姐不是一向都喜欢在下奉承吗？”

“今天不同。”

“为何不同？”

“你该表现得象个有英雄气极的大丈夫。”

沈志刚叹口气，苦笑道：“英雄气概？想当初在下前来投奔威公，一见小姐惊为天人，因此为博小姐好感；不是曾一而再表现英雄气概吗？结果如何？被小姐一而再折辱……”

“这得怪你艺业稀松平常，怪得了谁？”

“之后在下改弦易辙，不是奉承得小姐心花怒放，彼此情投意合吗？今天……今天地怎么又变了？”

“哼！你算了吧。”

沈志刚嘻皮笑脸地上前，突然握住春花的纤手，捧至唇前香了一吻，治笑道：“春花姑娘，请将缘故告诉我，日后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春花噗嗤一笑，夺回手说：“少给我动手动脚灌迷汤，你快死了这条心，看了崔长青的英雄气概，再看你确是令人倒胃口。”说完，扭着腰肢儿走了。

“春花姑娘，你是说客厢里那位半死人崔长青？”他急步跟上问。

春花在院门外转身笑道：“你以为还有谁？人家可是视—死如归、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呢？嘻嘻……”

娇笑声中，她扬长而去。

沈志刚脸一沉，冷笑道：“我沈志刚不信邪，倒要看看这小于是啥玩意。”

刚接近客厢的第一间客房，里面闪出一位暗衣大汉，伸手虚拦冷冷地说：“沈兄，留步。”

沈志刚阴阴一笑，抱拳笑道：“原来是三爷，请教……”

“沈兄请返回前面客院。”三爷冷冷地说。

“咦！这里不是客厢吗……”

“这里的客厢已经封锁，敝长上已下令禁止外人进入，沈兄请转。”

“呵呵！三爷，兄弟想与崔兄一谈……”

“敝长上严禁外人接近程长青。”

“这……”

“沈兄请回转。”三爷不客气地说。

“是，兄弟转去就是。”沈志刚恭顺地答，乖乖地告辞转身。

绮绿带了两名侍女，乘三匹健马，向东驰向至县城小径，信蹄东行，显得心事重重。

在金项山附近，谁不知这位风流二小姐是个喜怒无常、性情变化莫测的难缠雌老虎？谁敢拂逆这位胡家二小姐？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今天，她碰上了不吃她那一套的崔长青。

崔长青那熬刑的顽强态度，往昔在她的眼中仅是新奇、刺激、气愤而已。

但今天，她的观感却已完全改观。

是不是崔长青那一抱发生了作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到出奇地烦躁，也出奇地心乱。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如此待她，崔长青那震撼人的语声，与及那有力的一抱，在她来说，确是新奇无比的刺激，她确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不驯顺的男人，何况这男人又如此健壮英俊，如此令她迷惑。

只消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便会芳心怀然，一阵奇异的，难以言宣的情绪，便会奇妙地袭击着她，令她心烦意乱，令她气血浮动，难以控制自己。

奇异的变化令她不安，猛地抽了马儿一鞭，烦躁地自语道：“见鬼！我今天怎么啦？”

马儿前冲，后面的春花讶然叫：“小姐，该转回家了吧？

怎么还向前奔？是不是要到南泉山杨家？”

“到榴林精舍去探望蛆组。”她信口答。

龙第客的妻子胡绮春伤势已经全愈，但已经成了半残废，一双脚大筋已伤，不能作激烈活动，虽能行走，亦有些不便。

龙萧客一定了之，榴林精舍冷清清，庭院开始荒芜，偌大的精舍一片凄清冷落。这位女主人开始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时光的逝去，她的悔恨也日渐增涨，眼巴巴地盼望着有一天龙萧客能重回她的怀抱，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榴林精舍依然不见主人的踪迹。”胡家高手四出，打听龙萧客的下落。但天下茫茫，要找一个存心逃家的人，不啻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强烈的悔恨，与重见夫婿的念头同样强烈，她受不了独守空闺的折磨，想出外找寻，却又行动不便力不从心，她开始憔悴，像花一般开始凋零，短短的月余，她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年。

乃妹突然来访，她甚表欢迎，言谈间总不免带了三分哀绮绿性格外向，因此姐妹间少不了格格不绮绿又满怀心事，也就不好向乃姐诉说，逗留半个时辰，重又策马回程。

驰过一条小溪，远远地便听到笑声入耳，三个年青人正围着一位村姑纠缠，放荡的笑声飞扬。

这里是翠柏村，在胡家的东面六七里，附近的少年子弟彼此皆不陌生，翠柏村的姑娘们多情大方，也是无人不晓脍炙人口的事。

三男一女当路调笑，百无禁忌，听到蹄声，方不约而后让在路旁。

看清了来人，一位年青人迎上笑道：“胡二小姐，你好。

歇会儿怎样？”

“你们怎么啦？”她勒住坐骑问。

“咱们在打赌，看谁约得动张小姐明天去赶中泉山庙。”

“谁约定了？”地下马笑问。

“当然是我啦！”

“哦！你周小山真有面子。张大姐是翠柏村的一朵名花，你可艳福不浅呢。”

艳福不浅四个字出于一位大姑娘口中，果真是语惊四邻。

张大姐对这位胡二小姐深怀戒心，惶然而又有点羞恼地说：

“胡姐姐何苦说话带刺？在确山方圆数百里内，谁又不知胡姐姐是位天香国色俏佳人？”

她冷冷一笑，向周小山道：“明天我也去赶庙会，也许会独自前往。”

周小山大喜，含笑上前兴奋地说：“二小姐，我陪你去，如何？”

“你不是约了张大姐吗？”

“能陪二小姐前往，在下万分荣幸，一言为定，明天我去接你，怎样？”

“不必了，今晚到我家安顿，明早一同动身。”

周小山狂喜地说：“好，这就走。”

绮绿扳鞍上马”周小山也跃上鞍后坐定，抱住她的腰肢，向同伴欣然叫：“小方，请至舍下交代一声，今晚我到胡家去了。”

绮绿扳开他的手，叫道：“抓住鞍，不许毛手毛脚。”

周小山嘻嘻笑，放手说：“唉！今天怎么啦？”

“不许多问。”她冷此。

周小山一惊，惶然地说：“遵命，遵命，谨遵吩咐。”

说巧真巧，三匹马驰抵庄门，胡家的大总管胡成，正陪同着崔长青出庄。．已经是末牌左右，大概是大总管开恩，领着崔长青出外散步，也许是有意让长青看看庄内外的警备情形，以收吓阻逃亡之故。

绮绿脸色一变，突然缓下坐骑，向坐在身后的周小山喝道：“下去，你随后进来。”

周小山一脸迷悯，迟疑地问：“二小姐，这……”

她反手一拨，周小山一声惊叫，摔下马来，狼狈地爬起，吃惊地说：“二小姐，你……”

“不许多说！”她沉此。

“是，是，遵命，遵命。”周小山惶恐地说，一面应密一面不住欠身，恭顺得如奴似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崔长青身上。崔长青正好奇地向这儿注视，对刚才所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丢下周小山，策马再进，接近大总管冷冷地问：“大总管，怎么让他出庄走动？”

大总管欠身恭敬地说：“属下让他出来走走，希望他打消逃走的念头。”

“带他回去。”

“是，属下这就带他进去。”

崔长青抱肘而立，不住冷笑，冷然盯视着她，不理会她那凌厉的目光。”

她反而被崔长青无畏的眼神所慑，哼了一声，避开崔长青的目光，向大总管娇此道：“还不带他进去？快！”

大总管欠身惶然地道：“是，属下立即带他进去。”

崔长青扭头便走，笑道：“大总管，阁下在胡家，似乎并末获得应有的尊重呢，遗憾之至。”

“你说什么？”

崔长青徐徐转身，冷冷地说：“你如果耳背听不真切，在下可以再说一遍……”

她愤然躯马前冲，马鞭一抡。

“二小姐……”大总管惊叫。

崔长青侧跃八尺，冷笑道：“你为何不用七步追魂针行凶？马鞭吓不倒在下的，你放心好了。”

马疾冲而过，她扭头盛怒地尖叫：“大总管，把他抱回去吊起来。”

“二小姐……”大总管惶然叫。

但她已狠狠地抽了马儿两鞭，向庄门疾冲。

八名大汉刚将崔长青挂上梁，二小姐便到了，一手夺过一名大汉手上的皮鞭，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地问：“姓崔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激怒本姑娘，自寻死路？你说。”

他冷冷一笑，虎目彪圆地说：“泼妇，如果你想为了自己的快意，而凌辱崔某迫崔某就范，你就打错主意了。崔某如果怕死，也不会等到今天，要命你就拿去，神气什么？”

她愤怒地举起了鞭，可是，久久仍末抽出。

久久，她吸入一口长气，丢下鞭软弱地说：“放了他。”

最后，恨恨地盯了他一眼，气冲冲地出室而来。

大总管摇摇头，命手下将崔长青放下，苦笑道：“在主人返家之前，你老兄最好安分些，二小姐美貌如花，心如铁石，发起雌威来，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步，还是顺着她好了，至少可以少吃些苦头。””回到客室，崔长青恨得几乎咬碎了钢牙。他脱下上衣，取出伤膏涂敷尚未落痴的创伤口‘，心中不住咒骂：“狗养的，虎落平阳被犬欺，崔某认了。姓胡的，除非我死了，不然，你这恶毒的狗，将会受到惨烈的报复，你不要得意，希望你在十天半月之前不要回来。”

只要假以十天半月时日，他的伤便可无碍了。目前浑身未落痂，内伤也末痊愈，只能稍作活动，稍微剧烈些便会牵动创口，痛得浑身发软，创口且有进裂之虞。无论如何，这十天半月，将是他唯一的机会。等创口无碍，他便可放手一拼设法脱身了。

一天，两天，平安无事。

这天午后不久，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他一怔，大声说：“第一次听到叩门声，稀罕得很，来吧，你这位唯一懂得礼貌的人，不用假惶惶了，门没上闩。”

绮绿当门而立，绮绿劲装，待字闺中少的三丫髻，气韵一变，这才真象一位娇美的少女，不再是刀弄剑的雌老虎母大虫，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感到眼前一亮，淡淡一笑．道：“稀客稀客，斗室生……不，该说囚室生辉。是否要提问在下？”

绮绿缓步入室，幽香入鼻，哼了一声说：“你象是无无虑，旷达得很呢。”

他呵呵笑，说：“忧虑又不能解困，何必忧虑？江湖命过一天算—卜二个时辰，寿命该以一时一刻计算，下一刻知如何死法，忧虑有何用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除非把在下的脑袋砍下来，不然你很难看到在下的愁眉苦脸。

们并不会因为在下忧虑而手下留情，对不对？”

“我们不要你死，只要你点头答应投效。”

“办不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

“我独来独往自由惯了，不习惯为奴为仆，你也不用了，要脑袋尽管拿去。”

“你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

“死心眼才难能可贵，在下不是天生奴才命。”

绮绿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地说：“说真的，我为前天事抱歉。”

他忍不住哈哈狂笑，笑得十分开心。

“你笑什么？”她微惯地问。

“笑你。”

“笑我？笑我来向你道歉？”

他脸一沉，冷冷地说：“天知道你怀的是什么鬼念头？

不错，那天在下令你在情人面前有失面子，一个囚犯居然桀骜梁……”

“住嘴！”

“要不听，你可以走……”

“你。一。”

“我没请你进来……”

绮绿恼羞地奔上，纤掌疾闪，一耳光抽出。

他伸手一带，架住了掌往怀里勾，右手扣住了对方的左绮绿抵在墙角，冷笑道：“早该有人教训你的，今天……”

“喂……”她慌乱地叫，闭上了凤目，丝毫不加抗拒，任由他摆布。

崔长青大感意外，手上劲道一松。

“你……”她迷乱地叫。

他心中一动，心中冷笑道：“我明白了，威迫利诱技穷，用上了美人计啦！哼！我崔长青何所惧哉？难道我就怕你不成？”

死且不惧，何惧美人计？他把心一横，生死末卜将计就计并不比等死差，做个风流鬼也不坏。

他吻住了对方的粉颊，把对方吻得娇喘吁吁。

绮绿在他怀中战栗，在他怀中溶化。

绮绿如中电极。

吻移至粉颈，她整个人崩溃了，迷乱地叫：“你……你你……”

绮绿，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室中一暗。

绮绿开始挣扎，但这种挣扎力道有限她已经意乱情迷。

终于，她热烈地回抱崔长青，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一来，崔长青弄假成真，激发了生命的本能，陷入激情之欲罢不能了。

绮绿迷乱地颤声叫：“我……我从没过男人”我……天！小心些啊……”

绮绿，他猛捶着床栏，不胜烦恼地自语：“该死！

人人都说她是个风流任性的女人，怎知却是……却是……

天！我竟然是她第一个男人，怎办？怎办才好？”

一名侍女送来了最好的金创药，最好的固本培元丹，食也焕然一新，他受到最好的照顾。

一天，两天。

他的创口复原得速度惊人，苦尽甘来，他心中极感兴1但他心中，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绮绿踪迹不见。

绮绿带了两名侍女来看他，送来了药物绮绿并不进房，站在房外羞答答地、含脉脉地向他偷视，不敢正眼看他。直至侍女退出，一直就言不发，袅袅娜娜红着脸走了。

光阴似箭，这天，侍女送食物来时，告诉他主人镇八已返抵县城与朋友商谈要事，这两天即将回庄。

四更天，他象一头灵猫，无声无息离开了客厢，神不鬼不觉离开了戒备森严的胡家，踏着晓风残月，展开脚程向确山城。

天亮了，距县城还有三四里，便往偏僻处的草丛中一钻，昼间不宜赶路。

薄命花骑走了他的乌锥，去向是开封府。这老妖妇杀了他的好友三眼韦陀，害得他在金顶山胡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镇八方的地盘在汝宁府，在末到达许州的郾城县之前，路上必定步步荆棘，他必须昼伏夜行。

虽则他身无分文，但江湖人知道如何谋生，饮食的困难极易解决，他一个江湖默默无闻的小辈，行事百无禁忌，难不倒他。

西平至郾城全程六十五里。西平属汝宁府。郾城属开封府许州。两县交界处在夹沟亭店，北面四五里，便是石界沟，过了石界桥，至郾城整整三十里。

石界沟宽仅五六丈，沟水也不太深，但车马行程往来，必须经过石界桥，附近上下游一无渡船，二元徒涉场，可说是往来要津，势难飞渡。

三更天，他绕过了夹沟亭店，在犬吠声中，折入北行大绮绿树参天，不是榆便是槐，夜间行走显得阴森森的皓月当空，夜凉如水。他一身轻松，平安离开了汝宁府地境，镇八方不至于吃过界吧？许州的地头龙是鬼见愁瞿礼，这位仁兄是郾城人，在州城开设了两间大客栈一座大酒楼，兼营买卖粮食与牲口，生意做得大，手面广，早年曾经是亦侠亦盗的人物，中年以后洗手做起本分的生意人，甚少过问外事，但他的徒子徒孙，却顶起他的招牌，在地方上称雄道霸。

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地盘心中有数，界限分明。

镇八方在表面上，并未将鬼见愁放在眼下；但骨于里颇多顾忌，闹翻了扯破脸皮，他镇八方绝对占不了便宜。

崔长青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对江湖动静自不陌生，因此过了夹沟亭店，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了。

当然，他并不真的惧怕镇八方，已经知道对方的艺业虚实，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有难言之隐，不得不想尽办法避免与对方冲突，被酷刑迫害的奇耻大辱，他也不放在心上。

石界桥附近没有村落，仅桥北端有一座茶水亭与两户人家，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石界桥在望，桥对面的茶水亭，挂了一盏风灯，迎风摇曳，灯光不住打闪。

他抬头眺望当头皓月，自语道：“斗转星移，三更尽四更初，赶两步到郾城打尖，可以白天赶路了。这几天昼伏夜行，无处打听消息，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一切都蒙在鼓里，委实不方便。”

“的笃！的笃……”拐杖点在桥面的响声入耳。

他一怔，心说：“怎么夜间有人行走？象是瞎子呢。”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出现在桥头，看点杖的态势，便知是个瞎子，两边探索，其声甚急，普通人点杖走路，通常是随脚步起落的。

他向桥头走，瞎子已过了桥，迎面而来。相距约三四十步，月光明亮，视界可及百步外。

瞎子走得慢，出了桥头突然用平板的嗓音唱道：“过了一关又一关，关关好似鬼门关。

过了一桥又一桥，前面就是奈何桥。嗨！谁要过奈何桥？”

他心中一动，站住了，暗中运气戒备。

杖声的笃，双方接近。

瞎子的杖，竞似长了眼睛，直向他面前点来。

他向右横移两步，声息俱无。

杖左右探索，偏偏向他的脚前点来。

那是一个鹊衣百结、身材瘦削、留了白花山羊须的花甲老人，唯一引入注目的是脚下那双快靴。

他沉住气，再向右移，已移至路旁了，身旁有一株高大的榆树。

真巧，瞎子杖一挑，将路中的一根枯枝挑飞，恰到好处地飞落他的脚下，配合得妙到颠毫，他一脚轻轻踏下，枯枝折断发出了响声。”

“哼！是人是鬼？”瞎子停步问。

他心中叫绝，这瞎子鬼得很呢，笑道：“人与鬼并无多少不同，老伯认为如何？”

“你想做鬼吗？”瞎子问。

“人终归要变鬼的，这是早晚的事，想做又如何，不想做又如何？”

“对，人早晚要变鬼的，自出生的刹那间起，便一天天向变鬼的路途走。你如想早些变鬼，不妨大胆走上奈何桥，保证你如愿以偿。”

“如果不想呢？”

“回头是岸；不走奈何桥。人活着虽艰难，但总比死了好些，这就是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人间到底比无知的鬼世界可爱些，对不对？”

“对，老伯，人为了偷生，不惜丧心病狂，不惜出卖良心，原因是人世比阴曹地狱可爱些。”

“那么，你……”

“在下虽也偷生，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出卖良心。谢谢老伯的忠告，小可不走奈何桥。”

瞎子呵呵一笑，举步南行，口中不住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崔长青回到路中，突然问道：“老伯可是瞎仙赵老前辈？”

瞎子不加理睬。一面走一面信口长歌：“风尘仆仆走天涯，世事茫茫实堪磋……”

崔长青向路旁的草丛中一钻，埋头大睡。从明天起，他要晓行夜宿了。

瞎仙赵哲，是当今江湖上十大风尘奇人之一，是个多管闲事诡计多端的白道怪杰。

不管这位瞎子是不是瞎仙，反正对方语含玄机，且并无恶意，已明白地指出桥上有凶险，他并不急于赶路，何必冒险过桥？

小心并不表示胆小畏惧，黑夜中易受暗袭，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他必须提防意外。在他的估计中，夹沟亭店距石界桥仅数里之遥，镇八方越界夜间偷袭，鬼见愁怎会知道镇八方侵入地盘作案？因此，八成儿桥上桥下与桥两端，皆可能有镇八方的爪牙潜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挨绮绿一枚七步追魂针，这次休想活命。

他不加多想，要等到天亮后过桥，懒得与那些人计较，让人一步并不丢人。

东方发白，他伏在草中向桥上窥伺。

久久，不见有任何动静。

“可能他们已撤走了。”他想。

晨曦中，已可看到附近的村人走动。他仍在等，尽量养神休息，以便等会儿赶路，赶到县城早膳。

朝霞满天，太阳爬上了东山头。

蹄声震耳，数匹健马自南向北飞驰，从西平向北行的乘马旅客到了，他伸伸懒腰，精神一振，大踏步回至官道，向桥头走去。

共有两名村夫经过他身侧，他暗中戒备外表从容，平安地过了石界桥，桥头的茶亭没有人踪，不远处的两间农舍柴门虚掩，屋后炊烟袅袅，屋前不见有人。

过了茶亭，过了第一间农舍……

屋角人影疾闪，两个青衣大汉飞射而出，猛扑他的背影，人未至暗器先发，三枚透风镖两把飞刀，以闪电似的奇速射向他的背部要害。

他已暗中提防，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从侧后方扑出的两个人虽声息全无，但仍难逃他的耳目。

对方既然等了一夜，必定已有万全准备，他必须预防不测，发觉身后有警，岂敢大意？猛地向前一仆，着地便奋身急滚。

镖与刀全部落空，从上空呼啸而过。

身形末止，路旁的沟内跃出另两个青衣人，手一场，两人同时发暗器急袭。

“噗！”一枝劲道极为凶猛的袖箭贯入土中，贴胁而过危险间不容发。

他身形倏止，反向回滚。

“嗤嗤嗤……”三把匕首踪射到，皆贯入土中，仅最后一把匕首擦大腿侧而过，裤管裂了一条缝。

他一跃而起，冷笑道：“还有多少人，都出来好了。”

屋内出来了三个人，另一栋农舍的屋角也出来了三个，路旁接着蹿出两名，茶亭后也跃起三个人。

十二比一，他陷入重围。

这些人他仅认识一半，果然不错，是金顶山胡家镇八方胡威的爪牙，有两个是曾经向他施刑的壮汉，全是些胳膊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高手。

一名大汉大踏步迫进，厉声道：“姓崔的，跟咱们回去。”

另一名大汉也举步欺进，沉声道：“咱们已等侯阁下一天两夜了，你走不了的，乖乖跟咱们回去，知趣些可免一死。”

他吁出一口长气，沉着地说：“你们已经不按规矩以暗器偷袭，计发了三镖两刀，一箭三匕首。”

“捉拿逃奴，用不着讲规矩。”为首大汉傲然地说，但脸色并不正常。

“这是说，你们捉拿在下死活不论，而以死为首要了。”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们尽管上。请问，镇八方来了吗？”

“少废话！你回不回去？”

“我看，你们滚回去……”

大汉一声怒吼，疾冲而上擒人，“云龙现抓”当胸便抓，用的竟然是铁爪功。

另一名大汉不甘人后，也从后面扑上，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力道奇猛。

他向右一闪，扭身出左腿，“噗”一声响，一脚扫中前面扑上的大汉小腰要害，旋身回头反扑，大喝一声，大手一伸，便抓住从后面扑来，扑空了的大汉后颈，向下一揿，顺势拔出对方背着的长剑。

一声长笑，他飞纵两丈，从前面的空隙中突出重围，向北飞奔。

身后，暗器如暴雨般跟踪追击。

“砰碰！”两名大汉全摔倒在地。

“追！”有人大叫。

他左右曲折飞掠而走，所有的暗器皆擦身而过，全部落空，片刻间便被他远出十丈外去了。

前逃的如星跳九掷，后追的如疾风骤雨。

他沿官道飞掠，脱身再说。

奔出半里地，前面的山脚后闪出八个人影，为首的赫然是镇八方胡威，其次是大总管。

镇八方迎面拦在路中，大喝道：“果然拦你不住，老夫只好亲自动手擒你了。来得好，还不跪下乞命？”

他冷笑一声，立即离开官道，向路右一蹿，向满眼青翠的山冈上飞跃。

镇八方领先狂追，大笑道：“你如果逃得掉，我镇八方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你逃得了？”

这一带的山都不高，但树林却浓密，要追一个轻功奇佳机警灵活的人，谈何容易？”在桥头设伏的十二个人，被放倒了两个，留下两个人照顾，八个人追赶。加上镇八方八个人，十六个人的轻功皆无法与崔长青相提并论，后果不问可知。

只追了半座山，崔长青已经失了踪。

镇八方暴怒地狂搜，气得几乎要上吊。

大总管竞认为崔长青定然躲在山中，主张往回搜，向镇，八方说：“这厮伤势刚好了不多久，逃了半个山必定旧创复发支持不住，躲在草穴中藏身，属下认为该往回搜。”

镇八方不听，暴躁地叫：“那小子快得象一阵风，怎会象个旧创复发的人？咱们向前面搜完这座山，他定然逃到前面去了。”

“主人明鉴，再向前搜，可能遇上鬼见愁的人，咱们恐怕有所不便……”

“去他娘的鬼见愁！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样？走！咱们分开来搜。”

十六个人分为八组，漫山遍野向前搜。

山冈起伏，树林纠结，野草丰茂，有些地方地方不能通行。不久，八组人散得远，彼此不能兼顾，无法互相呼应了。

最左侧的两个人，将搜至山脚下，左面里余，官道从西面绕山婉蜒而来，”绕经山脚再向北折，但在山林内却看不见下面的官道。

崔长青已到了官道，却又心中一动，剑隐肘后重新退回，鬼魅似的消失在山林中。

两个倒霉鬼一左一右向下搜，左面那人突然向下一伏，便不再起来了。

右面那人以为同伴蹲下整理鞋袜，并未在意，仍向下拨草而行。

正走间，右后肩突搭上一只大手，无可抗拒的扳掀力传到，耳中有人叫：“转身，者兄。”

大汉怎能不转身？被扳得倏然转身，掌影入目，连人也没看清，“叭”一声脆响，脸上便挨了一掌，鼻尖向下塌，嘴唇破裂，双目内压，只觉得眼前一黑，金蝇乱飞，除了满天星斗外，一无所见了。

偷袭的人是崔长青，声息全无便解决了两个爪牙。他不慌不忙，没收了两人的兵刃暗器，剥了他们一套衣裤换上，．当然包括了两人身上的财物。

目下，他收获颇丰，有一把利剑，六把飞刀，十三枝扔手箭，一只百宝囊，和三四十两碎银。

镇八方带了一名随从，直搜至山脚下，扭头一看，附近鬼影俱无，不见左右有人跟来。

“往左搜。”他向随从说，领先便走。

随从跟在他身后，嘀咕着说：“主人，咱们象是落了单，还是招呼后面的人一声，免得走散了。”

“少废话，走。”

前面一株大树后，人影乍现，闪出一个青衣人，向他招手叫：“来吧，咱们谈谈。”

镇八方一声怒啸，飞奔而上叫：“小辈，你逃！”

崔长青大笑道：“你发啸声招呼同伴，不必指望他们来了’。你少臭美，在下如要逃走，早已远出十里外啦2在此地久候多时，没说个一清二楚，在下不会走的。”

镇八方心中—懔，看神色便知对方并非空言恫吓，不敢再大意，撤剑迫进道：“没有甚么可谈的，老夫非毙了你不可。”

“呵呵！不要说得太满了。”

“你上，老夫让你三招。”

“在下不领情。阁下，你女儿用七步追魂针暗算在下之仇，一笔勾销。”

“哼！”

“你用酷刑煎迫在下之恨，在下把这件事忘了。”

“废话！”

“但令义妹惨杀三眼韦陀，她必须血债血还。”

“你做梦。”

“因此，在下放你一马，你走吧。”

镇八方几乎气炸了肺，一声沉叱，疾冲而上。

崔长青绕树急闪，连换五次方位，轻灵地避过对方五招急袭。

随从突然疾射而出，向他的背影猛扑。

他向有飞跃，大喝道：“打！”

大汉刚看到一颗寒星飞到，来不及闪避，大叫——声，蹲下了；大腿根挨了一枝扔手箭，怎受得了。

镇八方乘机掠到，剑上风雷骤发，“羿射九日”手下绝情，近身了。

他向下一伏，斜蹿八尺闪在一株大树后，笑道：“好险！

在下不理睬你，你无奈我何。你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入，身法没有在下灵活，就算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术，也无从发挥。”

“你还不纳命？”镇八方怒吼，贴树就是一剑。

崔长青从剑尖前逸走，到了另一株大树后，说：“咱们恩怨两消，谁也不欠谁的。在下走了，不要追来。”

声落，人影去势如电射星飞……

镇八方怎肯放手？急起狂追。大叫道：“小辈，说出你不究旧仇的道理来。”

“不能说，不可说。”他扬声答。

“老夫要追你上天入地……”

“可惜你的筋骨已无能为力。”

“你敢与老夫公平决斗？”

“在下没那么多朗工夫，恕难奉陪。”

“站住：不然老夫要骂你……”

“你骂吧，大名鼎鼎的镇八方，难道只会骂人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了。哈哈！姓胡的，少陪了。”

在长笑声中，崔长青脚下一紧，不久便隐没在树影中，笑声已寂。

镇八方切齿大恨，想追赶却又双腿不争气，而且呼吸也不平静，再追必将气竭力衰，只好罢手。

崔长青走上了官道，撤开大步向北赶。

绮绿，却有三分歉疚，仇绮绿几乎一针要了他的命，酷刑也几乎毁了他，但他的报复未免也酷了些。

绮绿的第一个男人？

就由于有了这三分负疚的心情，他放弃了向镇八方报复的念头，单方面声明恩怨两消。

河南第一首府：开封。本朝立国初，曾经定为北京，太祖高皇帝曾亲自前来巡幸。后来大概认为城处平原低洼处，既无险可守，且时受洪水之灾，因此这座北京不久便取消了。

至于往昔的“东京”，已经成为明日黄花，五十余里的大城，已缩小为二十里啦！

受人之恩不可忘，报恩为先，复仇其次。首先，他打听永泰钱庄东主樊大爷，是否需要他帮忙。

永泰钱庄的店面在南大街，距南薰门不远，一连五间店面，气象恢宏。

很可惜，没有他报恩的机会，永泰钱庄生意兴隆，信誉有口皆碑。，樊大爷在本城，名气在全城的仕绅中首屈一指，为人处世极孚人望，用不着他出面替樊大爷解决困难，他只好暂且搁在一旁。

当晚三更天，他在樊大爷的别墅中，留下了二百两银子，留了一张素笺，上面写着：“明港务援手之德，容图后报。

壁还救命纹银二百两，谢谢。黑衫客拜。”

搁下报恩的事，他开始打听薄命花的下落。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但薄命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终于，他醒悟了，象薄命花这种女人，不可能在此首善之区抛头露面的，他必须远离开封城到外埠去打听。

马市在西关外。一早，他离开客栈，穿了一袭黑袍，施施然向西门走去。

西门的城楼叫做望京楼，在四五里外便可看到。城门外是西关，也就是外城。北面是马市，南面是羊市，可是早上照例冷冷清清，须近午方能成市。”

他要找乌锥马的下落，因此须至马市打听。

到达城门口，耳听一阵串铃响，前面走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点着一柄药锄，锄上挂了一把药草，一挂串铃叮当响，一看便知是个走方郎中。

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终会碰面。他脚下一紧，随在老郎中身后，低声说：“上官老伯，你老人家好。”

生死郎中上官奇扭头瞥了他一眼，重新摇着串铃走路，爱理不理地问：“你也来找妖妇？”

“是的。”他恭敬地答。

“有消息吗？”

“没有，正想麻烦你老人家。”

“你该到南薰门外去找。”

“南薰门晚辈去过了，故玉律园西端……”

“该往东，不在西。”

“往东？”他不解地问。

“你为何往西？”

“那儿有永泰钱庄樊大爷的别墅，晚辈欠了樊大爷一份情，去还债的。”

“哦！应该，那次是樊大爷出钱，命店伙救你的。”

“老伯说往东……”

“故玉律园东面不远，不是有一座半涸的大地吗？”

“是的，那是数百年前的讲武池。蔡河淤塞，讲武池沧海成为桑田了。”

“那几个妖妇，就藏匿在池东的一座农舍中。”

“晚辈这就前往查探……”

“且慢，老夫已经去过，你再去便糟啦！你来得正是时候。”

“晚辈……”

“老夫双拳不敌四手，正想找人帮忙，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是红尘过客的门人，是否有把握挡得住飞天鬼母那老妖妇？”

他沉吟片刻，迟疑地说：“那老妖妇艺臻化境，威震武林，晚辈虽不敢妄自菲薄，但确是胜不了那老妖妇，但缠住她片刻，晚辈尚有此自信。”

“那就好。”生死即中不胜喜悦地说。

“老伯之意……”

“血花会将在开封作案，要来的人都来了。只要你能缠住飞天鬼母，老夫便可下手擒捉花蕊夫人了。你好好准备，今晚咱们动手。”

“哦！老伯指的是花蕊夫人。”

“你不是要找花蕊夫人吗？”生死郎中间。

“不，晚辈要找薄命花郝芸仙。”

“老天！你敢找那女魔头？”生死郎中惊叫。

“晚辈非找她不可。”

“你与她……”

“她杀了晚辈的好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你的胆子可不小。听说那女魔头在确山镇八方的家寄居……”

“她已到开封来了。”

“这个……办完事，老夫替你打听。”

“一言为定。”

“别跟着我。入黑时分，咱们在南薰门外护城河对面碰头。”生死郎中说完，折入一条小巷扬长而去。

能找找花蕊夫人报迷香偷袭之恨，也算了却一重心事，他决定随生死郎中走一趟玉津园。

近午时分，他踏入马市。

马市内闹哄哄，人声与马嘶闹成一团，偌大的马市，足有六七百头健马。除了一些拥有马圈的大户外，从各乡牵来的马匹也有一二百头，这些都是额外的马匹，一般说来，皆比官马雄骏。

所谓官马，并非指官府的马匹，而是由官府指定各乡各里的乡民，负责蓄养的马，每年规定限额，届时由官府价购价购，其实是意思意思而已，根本不够草料钱，这是官府寓马于民的劣政，只准多，不许少，交不出马匹，罚的钱足以破家还得坐牢。

确是热闹，买卖双方不在嘴皮子上讨价还价，双方将手笼在对方的宽大袖椿内，比手论价，旁观的人根本无从得悉行情。

他排众直入，直趋东北角一座马圈。

他曾经两度稽留开封，对开封黑道环境并不陌生。这座马圈马并不多，但马匹成交这另有所处，是地头蛇田二爷田二麻子的马圈，背后的靠山是周王府的中军护卫李千户，专门买卖脏马，栏口旁，倚着五名敞开上衣的汉子。他含笑上前抱拳一礼，问道：“请问那一位是罗管事？”

一名满脸横肉的精壮大汉抱肘而立，睁着大牛眼不住向他打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罗世超，阁下是……”

“区区姓崔，求见田二爷”特来请罗爷先容。”

他直接说出要见田二爷，罗世超反而一怔，摸不清他的来路，冷冷地说：“二爷不在，找我也是一样。”

“二爷昨天从郑州回来……”

“唉！崔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呢，可是仍不够灵通，二爷昨晚上又走了。”

“这……”

“马不停蹄，过河到彰德。”

“不会吧？在下……”

“你少噜苏，亮万。”

“我说过我姓崔。”

罗世超冷哼一声，不耐地说：“你请吧，兄弟忙得很。”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既然田二爷不在，罗兄能否帮忙？”

罗世超心中不悦，挥手道：“抱歉，在下爱莫能助。罗某人吃的是二爷的饭，只替二爷干活，你请吧。”他取出一封银子，悄悄塞入对方的袖内，笑道：“其实事情很简单，罗兄办来轻而易举。”

罗世超不客气地收了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吧。”

“在下要买一匹乌锥，纯色的乌锥。：

罗世超一怔，站正身躯道：“乌锥？恐泊你要失望，咱们开封府军马民马全算上，也只有三匹乌锥”其中有两匹绮绿媾黄ゴ恐只奇簦跹俊＊

“那一匹乌锥可否设法弄到？”

罗世超嘿嘿笑，摇头道：“开玩笑，那不是玩命吗？

“有困难？”

“老兄，那是王府马监的御马，你是不是存心拆咱们台盘？”

“那匹马在马监多久了？”

‘三年了。”

“哦！路过贵地的总该有吧？”

“也许有，但没听说过。”

他又悄悄塞过一封银子，笑道：“兄弟住在大街汗梁店，明午等候回音。不管罗兄是否可以弄到，只消知道路的点子便可。告辞。”

“不送。”罗世超冷冷地说。

花了四十两银子，得不到所要的消息。四十两银子，买一匹雄健的三岁良驹，他出手够大方。

出了马市，瞥见前面小巷中匆匆踱出一个壮汉。他的性真佳，过目不忘，不由一怔，心说：“是他，显得落魄。”

那人是叶钧，气色甚差，无精打采地低头而行，穿了身破旧的青直掇，满脸倒霉像，心事重重地向城里走。

他正想跟上寒喧，也许这位仁兄需要朋友援手。刚欲步，突见巷内闪出另一个眼熟的人。

“是他，这厮又不怀好意了。谁说天下大得很？在开便碰上一大堆熟人。”他缓下脚步自语。

街上行人甚多，对方并未发现他。

这位仁兄是万里鹏，正是追踪叶钧谋夺玉凤凰的人，又碰上了。

万里鹏跟了半条街，突然紧跟数步，悄然到了叶钧身后，搭住叶钧的肩膊笑道：“老兄，借‘步说话。”

叶钧扭头看清了来人，大吃一惊，以断了五指的左手猛地挥出解困。

万里鹏手上一紧，五指疾收加了两分劲，笑道：“你一动，可能没命。呵呵！你从杨家寨逃回后，躲得真牢，今天总算遇上你老兄的大驾了，咱们找地方亲近亲近，走吧。天下虽大，你逃不掉的，开封你藏不住啦！”

叶钧大汗如雨，浑身发麻，想叫也叫不出声音，睁着眼故人连拖带搀进入一条窄小的小巷。进入巷内三四十步，万里鹏方松了劲，笑道：“得罪得罪，谢谢你老兄的合作。”

“你……你想……想怎样？”叶钧绝望地问。”

“有两件事请教，务请赏脸合作。”

“你……”

“其一，玉凤凰的下落。其二，张八又请来了些什么人？

你就合作到底吧，熬刑对你没好处。”

“玉凤凰已……已交……交还家叔收藏，并……并未请到人，黑……黑龙帮已……已经解散，没……没有人敢……

敢来应征。”

“你要不要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万里鹏阴森森地问。

“天！在……在下说的话，决无半字虚假……”

“分筋错骨虽然够惨毒，但比起九阴搜脉来，相去何止百倍？你……”

蓦地，身后有人说：“老兄，你会九阴搜脉？失敬失敬。”

万里鹏刚来得及转身，咽喉便被扼住了，无法反抗，只能拼命抓扭扼住咽喉的巨手挣扎解脱。

“砰！”崔长青将半昏迷的万里鹏摔出丈外，向叶钧叫：

“还不快走？咱们找地方好好谈谈。”

叶钧爬下叩头，却被他抓小鸡似的抓起便走。

耽误了一个时辰，返回泞梁老店，已经是未脾未了。

汴梁老店是本城的老字号，占地甚广，仅客房便有上百间之多。

他住在第三进的上房，进门取得锁匙，直奔上房。

他站在房外心生警兆，怎么门上的锁不见了？立即运气护身，伸手戒备地推开了房门。

外间坐着五个人，其中之一赫然是罗世超。上首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生了一双鹰目的大麻子。不用猜，他一看便知是田二爷枉顾。

五个不速之客皆末离座相迎，罗世超嘿嘿怪笑道：“崔兄’你才来呀？”

他堆下笑，作了一个罗圈揖。笑道：“原来是二爷驾到，幸会幸会。”

田二爷鹰目炯炯打量着他，那可怕的锐利眼神，似可透人肺腑，冷然地说：“你坐下，听说你要找我？”

他坐下笑道：“是的，在下已见过罗兄了。”

“你叫崔长青？柜台掌柜的查过你的路引，路引上是这样写的，当然你不一定是叫崔长青。”

“正是区区，姓名确是真的。”

“好，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说好说。”

“你找我只是为了买乌骓？”

“正是此意。”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实说了吧。”

“二爷，道上的规矩……”

“少给我谈规矩。”田二爷挥手叫。

“二爷……”

“你的情形不同，你并没按规矩行事，不能怪我不守规矩。”

“抱歉，在下不能说。”他沉着地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在下已将二百两银子交柜，只换乌锥的消息，二爷瞧着办好了。”

二爷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沉声道：“田某怀疑你是打马监主意的人……”

“二爷……”

“不用说了，限你明天一早离开开封城，不然休怪田某言之不预。”

他摇头苦笑，说：“二爷既然不谅，咱们这件买卖就此，打住，不谈了，好不好？”

“记住：明晨离开，没有人来送你出城，但你出不出城田某不用打听。”

田二爷冷冷地说完，起身向外走。

他也火了，也冷冷地说：“不用打听了，在下明天不会走。”

田二爷站在房门口扭头问：“你要我派人相送？”

“不必了，送也送我不走。”

“你会后悔。”

“真的？”

“在开封，田某说一不二。”

他掂起手边的茶壶，托在掌心吹口气，茶壶象是沙堆遇上水，也象是如汤泼雪，崩坍溶化了，瓷层与茶水流了一地。

他拍拍手，若无其事地说：“崔某人说话，也说一不二。阁下如果不放手，你那马圈子准备拆。”

一大热天，田二爷热得冒冷汗并不稀奇，奇的是脸色苍白，身子在发抖，热怎会发抖？

罗世超张口结舌，惶然地说：“崔兄，你……你就住……

住下好了。”

田二爷也结结巴巴地说：“崔兄，一……一有消……消息……，兄……兄弟立……立即前……前来回话。”

“谢谢。”他起身抱拳道谢。

“崔兄别客气。”

“理当道谢。诸位好走，在下不送了。”

送走了田二爷，他苦笑自语道：“这世间真是弱肉强食的天下，软弱的人办事，万事无成。”

田二爷带了爪牙狼狈地出了客栈，余悸犹存，低着头急走。管事罗世超拭掉额上的冷汗，迟疑地问：“二爷，咱们怎办？”

田二爷抽口凉气”紧张地说：“咱们是骑虎难下，到明德坊。”

“去通知……”

“去禀明李大人。”

“不可，李大人如果出动兵马，事情闹大了。”

“对付这种人，怎能用兵马？”

“那……”

“咱们请李大人亲赴上方寺，促请灵安上人出面。”

明德坊在城东北角，坊西不远便是王城周王府。明德坊有一座名寺，寺名上方，也就是后来改名为大延寿甘露寺的大丛林，寺内那座铁色琉璃塔，天下闻名。那时，上方寺的护法施主是周王，共有五百余名僧侣，是开封四大寺之一，规模仅次于附近的大相国寺，而环境却比大相国寺清净得多。

大相国寺目下改名为崇法寺，每月开放五次。附近早已形成五方杂处的大市集，下自青楼艳妓，上迄王公巨贾，皆以这里为征逐声色犬马的竞赛场，寺里的出家人，染上了酒色财气嗜好毫不足奇。

上方寺的僧侣，与护卫中的一名干户有往来，也是平常得很。

不久，上方寺颇有名气的灵安上人，悄悄驾临崇法寺，逗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接着，李大人府派了两名帮闲，径奔城东丽日门内的岱岳观。

岱岳观，当然是最复杂的道院，据说一度曾经是白莲会妖孽的秘坛，经常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

强龙不斗地头蛇。崔长青露了两手，反而惹火了开封的高于名宿，麻烦大了。

申牌左右，他出店直奔东大街，尚未到达十字街口，便发觉有人跟踪。

他暗中留了神，三转两转便将跟踪的人扔脱了。

打听出万里鹏的下落，他折入东大街的北里巷，在一家小屋前打量片刻，推门直进登堂入室；。

堂屋里坐着两个大汉，见有不速之客光临，全都一怔，上首的大汉问：“咦！你找谁？怎么乱闯门户？”

他呵呵笑，大马金刀地坐下说：“我找万里鹏，怎么？

他还没回来？”

下首那位大汉接口道：“家师早上出去，至今仍末返回。

你贵姓大名？找他有何贵干？”

“哦！你就是开封十大地棍之一的郑川，失敬失敬。那位是……”

“在下张六合。”上首的大汉自报名号。

“哦！你与张八爷……”

“那是家叔。，”“很好，很好。”

“你是……”

“等万里鹏返回后便知道了，如果他不知道，那该怪他孤陋寡闻。你两人回去告诉张八，不要再派人追夺玉凤凰了。

同时，赶快交还夺自叶家的东街栈房，不然便会有横祸飞灾。

黑龙帮虽不管这件事，但我这穿黑衣的人却管定了这桩闲事，除非张八有九条命十个脑袋，不然叫他乖乖安分守己，免得尸横八尺流血五步。即使巧取豪夺了千座金山，但赔上老命死了仍是两手空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且殃及子孙，那又何苦？”

张六合与郑川大惊，总算明白来的不是朋友而是煞神。

郑川仗着武艺不差，一声怒吼，抓’起一张长凳。

凳刚抓起”来不及挥起砸下，黑影一闪，崔长青已经贴身，一掌拍下说：“安静些，老兄。”

接着反手一挥，“啪”一声一阴掌抽在张六合的右额上，冷笑道：“你们上路吧，回去告诉张八好好洗净脖子准备挨刀，还来得及。”

说完，拍拍手出门走了。”

郑川仰面朝天躺倒，左胸有一个五指宛然的黑色掌印。

张六合的右颊，有四条指痕，其色昏暗。

“象是黑砂毒掌，我们完了。”郑川惊怖地叫。

天黑闭城，因此崔长青在城门关闭前便出了南门。他估计错误，以为田二爷已被吓住，先前跟踪他的人，定是万里鹏的爪牙。万里鹏的老家在开封，在此地收了几个不成材的门人，狐群狗党可能不少，派人跟踪伺机报复并不足怪，惩戒了郑川与张六合之后，对方该已知难而退，必无后患：

因此，他出城并未掩起行藏，确也未曾发现有人跟踪。

护城河对岸榆柳成阴，半里外便是故玉津园。园建五代，官道通过其中，目下虽园迹久湮，但形态犹存，景物依稀，是本城仕女探春的好去处。

但城门一闭，废了的玉津园故址，便成为狐鼠之窝。

夜幕方张，生死郎中早已在桥旁相候。

“老伯，这就走吗？”他问。

生死郎中沿护城河东行，低声道：“有人盯上老夫了，随我来，先看看那位仁兄是何路数，走。”

第　五　章

姜是老的辣，老江湖果然不等闲。生死郎中见多识广，已经发觉有人跟踪，并不想将人扔脱，反而要摸清对方的路数。

这一带林深草茂，黑夜中要想将跟踪的人摆脱，毫无困难。因此，跟踪的人便不能离开太远，但又必须不让被跟踪的人发现，这就难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面低声谈笑，一面留意后面的动静。

走了里余，崔长青低声道：“老伯，跟踪的人不少呢。”

生死郎中冷冷地说：“他们不愿再跟了。”

“这是说……”

“他们要准备动手了。”

“对，愈来愈近啦！”

“恐怕有四五个人之多。”

“不止，‘听，左右后三方都有擦枝拔草声。”

月华初升，但林下仍然昏暗，视线受阻，明里不易看到暗中的人。生死郎中镇静地说：“不错，恐怕不止五六个人。

看样子，他们已等得不耐烦了。”

“咱门……”

“再等一等。”

“老伯能否猜出他们的路数，是不是血花会的人？”

“有此可能，但恐伯是老夫的仇家成分大、血花会派来开封的人，有限得很。”

“花蕊夫人这个妖妇，来开封有何图谋？”

“这就是老夫要查明的事，反正不会是好路数。”

“老伯，他们来得很快了。”

生死郎中冷冷一笑，说：“咱们也加快，注意脚下尽量放轻，走！”

说走便走，崔长青吸口气，提气轻身脚下一紧，两人象离弦的劲矢，向林木深处飞掠而走。

远出两黑地，眼前一亮，林木已尽，前面是假山围绕的威风亭。

“在此地等他们，先找地方隐起身形。”生死郎中止步说。

亭中突然踱出一个灰影，阴森森的语音入耳：“什么人？

亭内一叙。”

两人一怔，生死即中低声道：“这人的语音好耳熟……”

灰影见两人不动，不悦不耐的语音又发：“怎么？要老’夫请你们不成？”

生死郎中一惊，低声道：“糟了，我想起来了。”

“老伯，想起来了怎么又糟了？”他也低声问。

“这老魔是九幽使者卡京，大事不好。”

“哦！是以腐骨掌击毙少林二老的九幽使者？”

“正是他。”

九幽使者哼了一声，叱道：“你们想做人或是想做鬼？”

崔长青低声道：“我们溜吧。”

“溜不掉的，这老魔的轻功用宇内无双。”

“这……”

“是福不是祸，看他怎办。”生死郎中无可奈何地说，举步上前呵呵一笑道：“楼蚁尚且贪生，人谁想做鬼？阁下白说了。”

到了亭下，九幽使者道：“站住！你好象知道老夫的名号。”

“在下猜想尊驾可能是九幽使者卡兄。”

“你猜对了。咱们认识吗？”

“呵呵！卡兄是贵人多忘事，十年前在荆州，咱们曾有一面之缘。”

“老夫老了，记性差了，记性差了，你是……”

“区区上官奇。”

九幽使者桀桀怪笑，笑声令两人感到汗毛直竖。

月色明亮，崔长青仔细地打量这位横行天下近一甲子的怪僻老凶魔。灰发乱披至肩，象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脸色苍白，脸上皱纹密布，象是久未经日光，气色不健康的人。

身材高瘦，穿一袭灰袍，握一根鸠首杖，长仅一尺八。黑夜中，眼中似乎幻着绿芒，正是所谓天生夜眼，眼神令人不敢正视。”在崔长青的眼中看来，这老魔浑身鬼气，不象是人，而象一头夜间猎食的灰狼，极为危险。

“卡兄笑什么？”

生死郎中戒备着问。九幽使者止住笑，说：“好笑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找我？”

“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料到在此地碰上了。”

“我我有事吗？治病？”

“就算是吧。”

“呵呵！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卡兄找区区治病，该知道”区区的怪规矩。”

“听说过。”

“我是医生不医死，因此匪号叫生死郎中。”

九幽使者再次桀桀怪笑，笑完说：“你别弄错了，老夫不是找你治病，而是要班门弄斧替你治病？”

“什么？你要替我治病？我有病？”

“对，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病入膏盲。”

“废话！你……”

“你那好管闲事的病，已无药可救了。”

生死郎中已听出弦外之音，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说：

“原来阁下有意在此等我的。”

“不错，要在此地替你拔除病根。”

“如何拔除？”

“点破你的气门，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启示从容，抓抓头皮说：“白干了一辈子郎中，竟不知自己已病．入膏盲，岂不可笑？大概卡兄比在下高明，能将病根深种的情形见告吗？在下确是糊涂了。”

九幽使者点点头，说：“也好，告诉你并无不可。”

“在下洗耳恭听。”

“三月前，你在武昌插手管九纹龙的闲账。”

生死郎中哼了一声，说：“果然不出所料，怪事。”

“怪什么？”

“九纹龙两年前是在下的病人，他是白道豪杰中不可多得的汉子。”

“所以你要插手？”

“不错。血花会为了汉阳私盐贩子头目赤蛟余宏谋的一千两银子，便派刺客杀了九纹龙父子三人，我生死郎中岂能不管？”

“你如何管法？”

“在下查出内情，毙了赤蛟，目下正追踪刺客花蕊夫人。

大名鼎鼎的九幽使者，居然替花蕊夫人出头，岂不是怪事？

血花会给了阁下多少好处？”

“闭嘴2”九幽使者阴狠地叫。

“在下说错了吗？”

“花蕊夫人陶水春，是老夫一门远亲的晚辈。”

“原来如此，难怪。”

九幽使者嘿嘿笑，将鸠首杖插入腰带，阴森森地说：

“老夫给你两条路走。”

“你说吧。”生死郎中硬着头皮说。

“其一，从此撒手不管这档子事，今后……不，要永远不再过问陶永春的事。”

“在下得从长衡量……”

“老夫要立即答复。其二，老夫破你的气门，皮了你，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一咬牙，向崔长青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吧。”

崔长青哈哈大笑，说：“老伯，在下要听听老伯的意见看老伯到底要走哪条路，以免走后心中放不下。”

生死郎中挥手道：“少管闲事，你快走吧。”

崔长青退在一旁，笑道：’“老伯为人面冷心慈，孤僻古怪不易亲近，个性刚强宁折不屈，定然走第二条路。”

九幽使者冷笑问：“年青人，你不服气？”

他一挺胸膛，傲然地说：“当然不服气，在下看不出你有何惊世绝学，敢说这种大话。”

“不服气何不向老丰动爪子？”

他缓步上前，笑道：“能与宇内第一天下无故的高字较量，正是咱们这些初生之犊梦寐以求的机会。喂！你是不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九幽使者心中大乐；但口中却不悦地问：“你不相信老夫是宇内第一高手？”

“在下要试过才相信，以耳代目智者不为。”

“你要试？上啦！”

“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好了再试。”

“说什么？”

“你要是能让在下攻三掌而毫无损伤，而且不离开原位，在下就相信你是宇内第一高手。当然，在下出手时，你不能躲闪，更不能还手，你敢不敢一试？”

“哼！你……”

“大概你是浪得虚名，所以不敢……”

“谁说老夫不敢了？”九幽使者怒声问。

“唷！你真敢答应？依我看，你还是免了吧，在下一掌有千斤力道，你这把快进棺材的老骨头……”

“老夫就让你击三掌，动手！”九幽使者厉叫。

崔长青的激将法用得恰到好处，武林人不好名的人少之又少。他伯老魔提出反条件，先动手再说，大喝一声，一掌劈向老魔的左肩颈。

“唉！”掌弹起老高。

“哈哈哈哈……”老魔狂笑。

“哎晴！好痛。”他退了两步，晃着手掌怪叫。

“你还不配替老夫抓痒。”九幽使者怪笑着说。

他绕至老鹰身后，大声说：“我不信你的命门要害能护住。”

“啪！”掌拍在老魔腰脊上。

十四节脊骨旁的命门穴丝毫未损，这一掌力道千斤。但老魔纹风不动，浑如未觉，怪笑道：“这一掌力道增加不少，可是仍然差得太远。老夫练的不是金钟罩(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罩门，你不必枉费心机。一甲于苦练的先天真气，岂是你这种蠢牛所能击破得了的？””崔长青不加理睬，右掌按摸在老魔的脊心上，自言自语地道：“这老家伙果然名不虚传，象是个铁打的。

脊心该是要害，我要给你致命的一击。”

他左手悄悄拔下几段头发，消俏探入老魔的左耳孔，并轻轻捻动。老魔不知有诈，以为有虫入耳，伸手急摸，情不自禁打一喷嚏。

这瞬间，崔长青一掌拍下。

“砰”一声响，九幽使者仰面跌倒。

崔长青跳出丈外，大笑道：“倒也！倒也！浪得虚名，哈哈哈哈……”

笑声中，九幽使者一跃而起，灰影如电，向南如飞而遁。

旁边的生死郎中不住抓头皮，困惑地说：“怪！怪！怎么回事？”

崔长青走近，笑道：“大敌已逃，咱们该办事了，时光不早啦！”

生死郎中不肯走，问道：“你是怎么把他放翻的？”

“根本不费劲……”

“鬼话？凭你这点能耐……”

“老伯，别小看人，碰上这种人，只能智取。”

生死郎中突然醒地大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小于真是诡计多端。””“你看出来了？”

“不错。”

“从何处看出的？”

“老魔如果真的背部承掌，怎会仰面倒地的？至于他为何打喷嚏，便非老夫所知了。”

“老魔的先天真气固然已练至返虚境界，但他却台长用短，不用化力术而用引力术，认为我用掌拍击他的脊心，他却要将我的掌力向侧引。可是，我却先在他耳内下功夫，引他分神散气，掌不攻脊心，却拍他的右肩，力向后引，两引力相加，老魔怎能不躺下？”

“你……你真鬼，哈哈！”

“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硬碰硬准倒霉。老魔已经羞走了，我们走吧。”

生死即中荷起药锄，笑道：“今晚上如果不是你诡计把老魔羞走，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必定埋骨此地……”

“不好！”崔长青低叫。”“怎么了？”

“老魔去而复回……”

“哎呀！”生死郎中骇然惊叫，向下一伏。

灰影从西南角电射而来，好快。

崔长青眼尖，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生死郎中，也向下一伏，低声道：“不是老底，是个和尚。”

两人伏在亮脚下，眨眼问，灰影便到了亭外三四丈处，停在一座假山的顶端举目四顾。

“咦！真是个和尚。”生死郎中附耳说，心中对崔长青的耳力目力极为佩服，暗暗称奇，也自叹时不我留，毕竟人不能不服老。

和尚极为大胆，毫无顾忌地用目光四下搜寻，并未隐起身形，目光下，宽大的灰憎袍迎风飘飘，左手握住一柄黑黝黝的木鱼槌。身材中等，肥头大耳，顶门上戒疤光光，是个受了戒的年约半百僧人。

四处是假山、花木、亭台，人隐身附近，想用目光搜寻谈何容易？和尚大意地扫视数遍，便不耐地鼓掌三下，跃落小径旁。

东北角传来两声枭啼，衣抉飘风声入耳，黑影疾射而至，微风飒然。

是两名老道，袍袂夜入腰带，背系长剑带百宝囊，纵跃间轻灵迅疾宛若幽灵幻影，无声无息极为高明。

“道友有否发现？”一名老道问。

“怪，就是不见有人。”和尚颇为急躁地说。

“这是说，咱们真把人追丢了？”

“咱们不信邪，再搜一搜……’另一名老道愤愤地说，和尚哼了一声道：“如何搜法？黑夜中到处皆可藏身，咱们又不是猎犬。”

“难道就罢了不成？”最先发话的老道问。

和尚将木鱼校插在腰带上，说：“且等等，等东面的如方法兄，与西面的干手天王一伙人到来，如果再无所获，咱们就回客店等他。”

生死郎中附耳问：“崔长青，这些人是冲你而来吗？”

“冲我？不知道。”崔长青低声答。

“你不认识他们？”

“一个也不认识，小的以为他们是跟踪老伯而来的人呢。”

“跟踪老夫的人好象不是他们。”

“那……”

“也不是九幽使者，另有其人。”

“这么说来，大概与咱们无关，他们追踪的另有其人了，咱们走吧，别耽误正事了。”

生死郎中却不以为然，说：“不弄清楚，恐怕要误事。

这样好了，老夫出去探探他的底。”

“小可也一同……”

“不．，你替老夫暗中护法。”

“也好，老伯小心了。”

生死郎中贴地例移，蛇行鹭伏声息俱无。

和尚突然举步向凉亭走来，向两老道说：“这件事如桌传出去，咱们谁也别想混了，真是阴沟里翻船，可恼。”

三丈外一座假山石下，突然出现生死郎．中的身影，哈哈狂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五戒之中有一条戒嗔怒。和尚，你恼什么？”

和尚一闪即至，迫近至八尺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亮万。”

两老道也到了，为首的老道叫道：“是他，先把他擒住，以免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和尚飞快地抽出木鱼槌，吼道：“两位道友让开，贫僧……”

吼声中，疾冲而上，木鱼槌势如奔雷，迎头砸下。

“小心！”一名老道急叫，拔剑冲上。

生死郎中早有准备，向下一伏，侧窜，药锄一挥，钩住了和尚的右脚，猛地一扭。

“哎……”和尚叫，扭身重重地摔倒；生死郎中向假山后一窜，形影俱杳。

两老道飞跃而进，一个去抢救和尚，一个纵落假山后，可是已失去了生死郎中的形影。

抢救和尚的老道蹲下伸手相扶，急问：“道友，伤在何处？”

和尚龄牙咧嘴叫：“我的右脚……”

小腿肚丢掉了一块皮肉，疼得和尚冷汗直冒。老道火速取金创药，撕袍袂替和尚裹伤。”刚包妥停当，和尚急叫：“小心身后……”

老道来不及有何反应脖子已被药锄钩住了，背心也被一只重有千斤的脚踏住，生死郎中的刺耳语音入耳：“你一动，老夫便钩断你的鸭脖子。”

和尚正想站起出手解救老道的危局，却被崔长青的手按住了顶门，五指如钩，力道惊人。

“哎……”和尚叫。

“说！你们要找谁？”生死郎中问。

老道心胆俱寒，战栗着说：“咱们要……要找汴梁老店的……的姓崔小辈。”

“谁差你们来的？”

“李千户李……李大人。”

崔长青恍然，说道：“我明白了。和尚，报海底。”

“贫僧释法华，挂单祟安寺，受同道灵安上人之托，要将崔……”

“灵安上人是李千户的走狗？”

“这……”

“你们共来了多少？”

“共有九个，另六人是如方法兄，与千手天王周施主五兄弟。”

崔长青放手，冷笑道：“饶你一命，滚！”

生死郎中也放了老道，当时不好多问。

和尚爬起便跑，似乎腿不痛了。只要逃得性命，腿痛算得了什么？

“站住！”崔长青沉叱。

和尚惊软了，砰然坐倒，惊惶地叫：“你……你不能食……食言。”

“回去告诉田二麻子，叫他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刀，咱们豁出去了。”崔长青一字一吐地说。

“是，是……”

“滚！”

“是！”

生死郎中药锄．一伸，钩住了老道的有肩，怪笑道：“你的同伴躺在亭脚下‘，别忘了带走。”

打发僧道们离开，生死郎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长青将丢了乌锥，追寻薄命花的经过概略地说了，最后说：“这几位开封地头蛇，居然艺业不凡倒是不可轻侮哩！

闹了好半夜，耽误了咱们的正事，快走。”

生死郎中一面走，一面语气沉重地说：“你要找薄命花算债，恐伯凶多吉少，这鬼女人心狠手辣，艺臻化境，你孤掌难鸣……”

“老伯有自知之明，老实说，我的艺业有限得很，对付象薄命花这种修至化境的高手，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是个累赘。”

“老伯何必自甘菲薄？别忘了，你是与家师齐名的人，都是武林中的顶尖儿……”

“算了算了，如果老夫真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就用不着请你来对付飞天鬼母了。”

“老伯……”

“我仍是昼间所说的一句话：暂勿找她。我只能替你打听，你得另找人对付她。”

“可是……小可无人可找……”

“令师在世时，该有几位知交好友……”

“小可不认识他们，而且也不打算劳驾师门长辈。”

“这就难了……””“小可自信尚能应付。”

谈说间，讲武池在望；生死郎中领先而行，说：“咱们绕池北而进，赶两步，时光不早了。”

天交三更，他们接近了一座小小农庄。

生死郎中挽起袖子，低声道：“我先进，飞天鬼母交给你了。”

“小可留意就是。”他心中不安地说……人的名，树的影；他对飞天鬼母这位女魔所知有限，在未见面交手之前，要说心中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

她们藏身在北面第一家，那是血花会一位会友的住处，是血花会开封的联络人，是个男的。

“咱们闯进去……”

“不可鲁莽。”

“怎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去？”

“屋内危险，必须尽量入屋。”

“咦？老伯是不是有所顾忌？如果心存怯念，老伯不该来。”他直率地说。

生死郎中感到脸上发热，汕汕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做事确是顾忌大多，不瞒你说，老夫确是有点心怯，那老凶婆……”

“小可将尽可能缠住她，老伯放心吧。”

生死郎中到底是爱面子的人，胆气一壮，竟然不再隐起行踪，大踏步向农舍走去，背影不再老态大钟，腰杆挺直，无畏地荷锄健进。

崔长青原有的紧张感，也随之而逐渐消失。

距农舍还有五六步，黑暗的门侧下方突窜起一头黑毛巨犬，猛虎般扑来，爪搭肩钢牙直迫咽喉。

生死郎中左手一伸，如同电光一闪，奇准地两个指头切在巨大的鼻梁上。

“好大的黑犬！”后面崔长青低叫。

生死郎中跨过黑犬，笑道：“咬人的狗不叫，这条犬曾经过严格的调教。里面恐伯还有，小心了。”

崔长青上前叩门，叫道：“开门！开门。”

屋内似乎没有灯光，人应该早就睡了。但门内立即传出回音：“谁呀？半夜三更的，叫什么？”

崔长青笑道：“把门猛犬已经没有动静，你认为是谁呀？”

“畜生当然拦不住武林高手。”

“你知道就好，开门吧。”

“找谁？”

“找要找的人，要不要咱们把门卸下来？”

门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门而立，右手掩藏着一把匕首，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

生死郎中跨步而入，笑问：“怎么？屋里面好象没有人？”

壮汉不让路，冷笑着问：“有何贵干？亮万。”

“咱们找那几个女人。”生死郎中平静地说。

“蜗居窄小，只容在下一个无主孤魂，哪来的女人？你找错门路了。”

生死郎中脸一沉冷笑道：“我生死郎中既然敢来，飞天鬼母居然龟缩不出，岂不可怪？老夫进去找。”说完，向里便闯。

壮汉闪在一旁，也冷笑道：“你若坚持要找，那就找吧。”

“老夫当然要找。”

崔长青跟进，笑道：“老兄，可能这时里面真的没有人，看样于咱们得等，长夜没漫，等人真不是滋味，可否劳驾去弄些酒莱来，也好打发时光2”他一说完，壮汉便急了，一急便铤而走险，‘猛地左手一抬，打出了一校袖箭，人亦随箭扑出，巴首急吐，递向生死郎中的背心。

人不能贪心，贪心必失。壮汉不该贪心分取两人，反而一无所获两头落空。

崔长青早有提防，对方手一抬；他便扭身切入，袖箭落空探身而过，一脚疾挑，“噗”一声挑在壮汉的肥臀上。

壮汉向前冲，更急更猛地向生死郎中的背部撞去。

生死郎中象是背后长了眼，向左赂闪，右容夹住了壮汉指匕首的手腕，扭身左旋，左肘撞出。

壮汉贴身被扭得向前斜冲，接着左耳门挨了一肘，力道恰到好处。”“砰！”壮汉摔翻在地，跌了个乌天黑地。

崔长青大踏步入厅，生死郎中急叫：“敌暗我明，小心了……”

崔长青笑道：“放心，没有人在家。”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神案，伸手跳高长明灯的灯心，胆大包天。

生死郎中报了杖汉入厅，颇感意外地问：“你怎知这没有人？”

他呵呵笑，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人，就有这份能耐。”

“你干哪一行？”

“劫富济贫，身上不留余财；游戏风尘，为无告者作不平鸣。”

生死郎中苦笑，摇头道：“如果令师在世，怕不要打断你的狗腿？好端端的一代怪杰无双豪杰红尘过客的门人，竟做这种没出息的事，真该打。”

他淡淡一笑，毫无愧色地说：“小可不以为耻，问心无愧。”

“你小于走火入魔了。”

“老伯，你说吧，你是否做过作奸犯科的事？”

“你小子……”

“譬如说，抓到花蕊夫人之后你能怎样？”

“自然是替九纹龙父子报仇。”

“杀了她？”

“不错。”

“你凭什么杀他？你既不是执法的人，又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这……”

“世间所谓行侠，这侠字岂是可以滥用的？咱们武林朋友，开口道闭口义，这道义两字，又岂是容易的？咱们这些江湖人，千万人中，能找出一个沾了侠义二字的皮毛的人，恐怕也是不易，都是些逞匹夫之凶逞一时意气，假侠义二字之名，作奸犯科任性胡来的人。我宁可做这种没出息的行当，反正自以为是歹徒恶棍，敢作敢当，总比那些假仁假义之徒，来得心答理得。”

生死郎中苦笑道：“你把江湖朋友骂惨了，老夫也脸上无光。你这张嘴好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算了吧，好好问口供。”

生死郎中将壮汉弄醒，药锄压住壮汉的右肘，脚踏住壮汉的四个指头，冷笑道：“阁下，你知道老夫要口供。”

壮汉躺伏在地，无法挣扎，叫道：“你……你们……”

“你如果不据实回答，老夫逐指踏烂。”

“在下并……并未招惹你们……”

“现在，咱们来问口供。阁下，花蕊夫人目下在何处，说！”

崔长青接口道：“老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实说了吧，熬刑对你没好处，你犯不着替那妖妇挡灾。”

壮汉知道遇上了煞星，只好乖乖地说：“我说我说，她们到西园樊家去了。”

玉津园因大道贯中而过，因此分称东园与西园。西园樊家，也就是永泰钱庄樊东主的别墅。

崔长青大惊，变色问道：“她们到樊家有何贵干？”

“行刺樊东主……”

崔长青大惊，不等对方说完，猛地飞掠而出，投入夜色茫茫的树林。

生死郎中一惊，转身追出叫：“等一等，还没问清……”

可是，崔长青已经不见了。

生死郎中已领教过他的修为，知道无法追上，心中大急，折回抓起壮汉厉声问：“她们走了多久了？”

“约……约有半个更次。”壮汉魂飞魄散地叫。

“樊东主的别墅在何处？”

“在……在西……”

“在西园哪一角落？”

“正……正西……”

生死即中将壮汉向外推，叱道：“带路！快走。”

“是……”

“走慢了就毙了你，快！”

壮汉撒腿便跑，全力狂奔。

崔长青曾经去过西园樊家，而生死郎中却不曾去过，壮汉虽全力狂奔，但比起用轻功飞掠的崔长青，差了十万八千里，太慢了。

救人如救火，崔长青自然全力飞赶。

玉律园分为东西，占地辽阔。樊东主的别墅在西园的正西，其实别墅并不在园内，而在园外端，地连西关而已，西园内禁止百姓小民占地建屋。

在开封附近方圆百里内，谁不知樊东主的大名？可说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大财主，开的虽是钱庄，但却是慷慨好义，为善不甘人后的仕绅，升斗小民也称之为及时雨。以他一人之力，支持全城四家善堂，施棺施药修桥铺路造福桑梓，一切喜庆应酬从不亲往，相反地丧吊之家常见他的踪迹，贫病之家有了困难需要济助，樊东主从不拒绝免利贷给，且另加济助。

象这种大好人，居然由血花会劳师动众前来行刺，岂不可怪？其实要行刺樊东主，用不着到别墅动手，只消在街上守候，用暗器愉袭，不费吹灰之力；樊东主在外办事极少带随从，身边只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老苍头随在左右照料而已。

樊家的别墅规模不大，两栋楼房，三进院，两厢有两排平屋，是樊东主盛夏期间避暑的地方。平时，只有十来名仆人照料，东主到来时，别墅只一切如旧，并无多大改变，仅多了三五个人而已，上次崔长青前来还银留柬，樊东主不在，显得冷冷清清，来去自如无人过问，如入无人之境。

这天午间，樊东主带了老苍头到了别墅，要在此地休息三两天，别墅中安静如恒，毫无异样。

入暮时分，整座别墅冷冷清清。

楼下的大厅灯光明亮，自奉甚俭的樊东主正独自小酌，四盘平常的下酒菜，两壶酒。在旁伺候的除了老苍头之外，便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肠。

樊东主指指对面的杯筷，向老苍头道：“六叔，你坐下、来好不好？处世无奇坦率真，我总感到六叔你太过斤斤计较俗礼。你我相处六年，情同亲眷，不必太过拘束，对不对？”

六叔开朗地笑，欠身道：“者朽怎敢逾礼？人贵自知，礼不可缺，老朽与东主的名份，不容许老朽与东主平起平坐……”

“这你就错了，六叔，你可是我的贵宾……”

“不，人无干百好，花无百日红，天下间没有赖着不走的宾客，因此老朽自愿以随从自居。在外人面前，老朽还不敢以老朽自称，而以老奴自命呢。”

“六叔，你就是礼数太多，废话也太多……”

“不，人人守礼，天下方能……”

“我们不谈这些，你坐下，谈谈昨日那位小花子的事，他与你所说的话，我怎么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吱吱咕咕且有许多手势助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叔的脸上，涌上了一阵阵乌云，爬上了隐忧，用沉疑的嗓音说；“他在向老朽述说一件重要的事。”

”他说些什么？”

”他说有人要行刺东主。”

“什么？”

“因此老朽请东主前来休息两天，暂避风头。”

’樊东主脸色大变，惶然说：“六叔，这里怎能暂避风头，老夫自问生平不曾亏待人，为何有人要行刺我？六叔不是危言耸听吧？那位小花子的话可信吗？”

六叔摇摇头，苦笑道：“东主，生平不曾亏待人，同样有麻烦，行刺的人，并不一定是仇家。东主为人乐善好施，疏财仗义，受过东主恩惠的人固然心存感激，但也可能遭怨。”

“这会遭怨？”

“是的，有两种人可能走极端出下策。其一是妒嫉你声誉地位的人，其二是受恩深重无以为报而精神不堪负荷的人。”

“这……这我就不明白了。”

“东主目下当然不明白；等到有一天你受人恩惠过深，却又无法报答时，便会感到终身烦恼了，想不开的人，便会不堪负荷而走极端。当然，这次行刺的人，是属于第一种，也只有那种人才能有雄厚的财力雇请刺客。那位小花子的话，绝对可信。”

“哦！六叔认识那位小花子？”

“不但认识，而且……这件事不说也罢。目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刺客背后的主使人。”

“六叔，我真想不起哪些人对我不满，而至于雇请刺客前来行刺我哪！”

“我已派人暗查，不久可能有消息。”

“这里地旷人稀，恐怕不安全……”

“东主如果住在城里，极可能枉起不少人的性命，刺客不达目的，不会罢手，必定见人就杀……”

“老天！”

“来此地暂避，也是不得已的事，固然风险同样大，但至少可以避免殃及无辜。同时，老朽也想会那些刺客，希望一劳水逸，以免日后他们死缠不休？”

“六叔，你能对付刺客？”樊东主惊疑地问。

“老朽已有所准备。万一有险，东主可以乎安脱身，但愿老朽能打发他们。””“这……”

“等会儿刺客到达，东主速退至主座落坐i如果对方不听老朽劝阻，不顾一切行凶，东主只消一脚端在持子的右前脚上，座椅便会下沉。”

“下沉？”

“老朽已造了一条地道，可通向里外的柳亭，东主可从柳亭奔回城中。”

“咦！下面有地道？我……我怎么不知道？”樊东主不胜惊疑地问。

六叔淡淡一笑，说：“五年前老朽便安排好了，只瞒住东主而已，希望今晚地道能排上用场。”

“六叔……”

六叔神色一紧，向小厮挥手低叫：“小义，你进去，不听招乎，不可出来。”

小义应带一声，匆勿入内去了。

“六叔，怎么啦？”樊东主问。

“他们来了。”

“谁来了？”

“刺客，快退至主座。”

樊东主脸色大变，开始发抖，踉跄离座退至大环一椅坐下，不安地注视着扶手下的持脚，也不安地向开着的大厅门偷视。

六叔沉着地入席，倒了一杯酒自酌。

久久，不见动静。

樊东主心中稍安，开始对刺客的事存疑。

而六叔的心情，却因这密云不雨的情势益形紧张，脸上可看到不安的神色。

气氛渐紧，一无动静。

樊东主不知死神愈来愈近，却愈来愈不信今晚会有刺客前来行刺，突然笑道：“六叔，不要疑神疑鬼了……”

话末完，六叔突然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请进。大驾汇夜光临，老朽权以水酒一杯迎客，请。”

请字出口，手中的酒杯突然斜升前飞，悠然飞向厅口，不徐不疾，象有一个无形的魔手托住，平稳地飞出，满杯酒涓滴不溅。

第一个出现厅口的人；是一身绯衣裙的花蕊夫人，薄施脂粉，艳光照人，佩着的长剑闪闪生光，胸襟前的血花图案猩红触目。

她伸出纤手接杯，媚笑道：“谢谢阁下的酒。”

手刚接任杯，斜刺里伸来一根乌光闪亮的鬼头杖”恰好搭在她的掌背上。

“啪！”酒杯宰然炸裂，酒化为酒箭向上喷射，上喷三尺形如水柱，升至顶端方化为酒珠四散而落。

杖的主人出现了，是一个相貌奇丑，脸色铁灰的披发老太婆，站在厅口冷笑道：“好梢纯的御气虚废术，阁下定县非常人。”

花蕊大人脸色大变，怔在一旁，盯着碎杯发愣。

六叔一惊，离座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飞天鬼母驾到，难怪度力术如此高明，老朽这点雕虫小技，未免方家见笑了。

请进。”

共进来了四个女人，飞天鬼母、花蕊夫人、女飞卫，与另一名年仅十三四的秀丽少女。

四个女人在堂下一字排开，飞天鬼母冷笑道：“武林中练成御气虚度术而有此火候的人；屈指可数，要不要老身替双方的人引见？”

“老朽闲云野鹤，不求名利，不劳引见了，请坐。”

“老身没那么多闲工夫与你客套，上面那位富家翁，大概就是樊东主了。”

樊东主见来的全是女流，而且除了飞天鬼母的长相吓人外，其他三人全是干娇百媚的美女，要说这些美女是刺客，他不敢苟同，忘了六叔的关照，离座拱手笑道：“区区樊……”

“你下来。”花蕊夫人冷叱。

‘樊东主一怔；惶然道：“姑娘光临舍下，不知有何……”

“本姑娘来要你的头。”

樊东主打一冷战。愣住了。

六叔笑道：“东主，请坐下，老奴与她们打交道。”

飞天鬼母冷笑道：“喷喷！阁下竟是个老奴才呢，怪事。

哼！你还是脱身事外，也许可多活两年，不然……”

六叔接口道；“大嫂何时投入血花会的，老朽深感诧异，血花会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位大菩萨……”

“住嘴！这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是老身的远亲晚辈，有一位是故友之女。”

“樊东主为人如何，开封城方圆百里内，可说有口皆碑，誉之为万家生佛及时雨，皿花会……”

“你少噜苏！”花蕊夫人沉叱，哼了一声又道：“本会的宗旨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客户以黄金一千两要姓樊的头，本姑娘奉命前来将他的头摘下带走，不问其他，你恐伯也得把命赔上。”

“姑娘……”

“你先让开。”

六叔寿眉轩动，白髯无风自摇，沉声道：“你们如要金银，一切好商量，但……”

樊东主接口道：．“诸位姑娘如果需款……”

“咱们不给你谈条件，只要你的头。”女飞卫接口道，语气奇冷。

樊东主突然一挺胸膛，大声说’：“你们要区区的头，我给，但请不要为难六叔他老人家。老实说，区区在下可以用金银替人济急，但决不将金银送给你们这种人，十两百两金银……”

“你给我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敢嘴强？恼得本姑娘火起，分了你的尸。”花蕊夫人大声叫。

内厅门抢出小厮小义，扬着一把柴刀冲出叫：“杀了你们这些坏女人！”

“小义！不可……”樊东主惊叫。

这瞬间，双方突起发难。

六叔疾退两步，将樊东主推入椅叫：“东主坐下来！”

同一瞬间，四女同时向上急抢。

飞天鬼母猛扑六叔，鬼头钢杖招发“毒龙出洞”，山岳般迎面点到，罡风骤发。

花蕊夫人扑向樊东主，剑发似奔雷。

女飞卫迎着小义，手下绝情，招发“穿针引线”一创穿心。

“哎！”小义叫，“当”一声柴刀落地。

樊东主吓呆了，忘了用脚蹬椅腿。

六叔手一伸，便抓住了鬼头杖。

最小的小姑娘及时从袖底伸出一具喷简，一声卡簧响，三枚毒针贯入六叔的右腿根。

六叔正与飞天鬼母狠拼内家真力，气功全用在钢杖上，双方功力相当，无法兼顾歹毒的喷筒毒针，着了道儿，阴沟里翻船。

“砰！”六叔摔出丈外、倒地翻滚。

黑影电射而至，来得正是时候。

花蕊夫人剑已挥出，眼看呆如木鸡的樊东主要剑下断魂。

黑影到了，一手便勒住了花蕊夫人的咽喉，舌绽春雷大吼道：“住手！不然在下先碎裂了这鬼女人。”

飞天鬼母正待一杖送六叔见阎王，闻声一惊，收杖跃近厉声问：“小辈，你敢威胁老身？”

“不信你上前试试看？在下保证扭断这鬼女人的粉颈，比扭断鸡脖子要容易得多。”

投鼠忌器，老鬼婆真被镇住了，不敢妄动，色厉内荏地问：“小辈你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向谁说话？”

“你是不是飞天鬼母？”“你知道老身的来历，还敢如此大胆？”

“你不相信？”

“报出你的名号。”

女飞卫认识崔长青，接口道；“他姓崔。”

他冷冷一笑道：“不错，在下姓崔”你看清了，在下穿黑衣，你就叫我黑衫客好了。”

女飞卫说：“他是黑龙帮的人。”

飞天鬼母咬牙切齿厉恶地说：“小辈，放下人，老身给你一次机会。”

他嘿嘿笑，右手将夺来的剑，格上花蕊夫人的鼻尖，剑锋作势下压，冷笑道：“花蕊夫人上次在杨家寨，用迷香暗算，几乎要了在下的命。目下已落在我手中，老虔婆，你以为在下会接受你的机会吗？”

“你……你想怎样？”

“想怎样？哼！大丈夫恩怨分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想在下会怎样？‘”“老身要将你化骨扬灰。”

“哼！你说早了些，等在下宰了这鬼女人……”

“你敢？你……”

“哈哈！在下为何不敢？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胜得了我黑衫客，我也有了个垫棺材板的人，为何不敢？你神气吧，在下先割下这鬼女人的鼻尖……”

“住手！”。

“哼！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放了她，老身不追究你狂妄之罪。”

“你算了吧……”

“老身让你平安离开。”

“在下任何时候，皆可平安离开这里。”

“你……”

“告诉你，如无七八分把握，在下也不会来找你飞天鬼母。”

“你要找我？”

“当然，你们讲武池畔的落脚处．已被在下挑了。”

飞天鬼母一惊，沉声问：“你为何找我？你想怎样？”

他嘿嘿笑，说：“听说你飞天鬼母为人恶．毒无比，杀人如麻两手血腥，坏得不能再坏了，但却有一件好处。”

“哼！”

“好处是一言九鼎，极守信诺。”

“老身守不守信，与你何干？”

“只要你飞天鬼母说一声放过樊东主，在下便放了你的人。如果你不肯，在下宰了这鬼女报了一针之仇，日后这件事传出江湖，你飞天鬼母便不用在江湖上称雄道霸了。”

“不要答应他。”女飞卫叫。

“啪”一声响，飞天鬼母给了女飞卫一耳光，叱道：

“贱人！你插什么嘴？”

崔长青已看出飞天鬼母救人心切，胜算在握，叫道：

“答不答应？给你十声数决定，数尽在下便下手，休怪在下言之不预，一！”

“小辈你欺人太甚。老身……”

“二！三！四……”

“老身饶不了你。”

“七！八！九……”

“老身答应你。”飞天鬼母急叫。

“一言为定。”他心中暗喜地说。

“者身也有条件。”

“免谈。”

“你！……好吧，老身答应你，快放人。

“你们先出去。”

“你……”

“在下出外面放人。”

“好；出去就出去。”

到了门外，崔长青在三个女人的虎视耽耽下，将花蕊夫人向前一推，叫道：“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声落，飞掠而走。

飞天鬼母厉吼一声，飞扑而上。

花蕊夫人摔倒在地，“哎”一声惊叫。

飞天鬼母不得不止步，恨恨地掠回问：“孩子，怎么了？”

“我……”花蕊夫人惶然地说。

“受伤了？”

“没……没有，婆婆……”

“咱们走。”

“婆婆，姓樊的……”

“算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会主，樊东主这笔买卖，退掉算了，不许再派人前来，不然休怪老身心狠手辣。”

“这……”

“不许回嘴，走！”

四个女人象一阵风，如飞而去。

不久，生死郎中到了，晚了一步没赶上。

崔长青也没回来，放走了花蕊夫人，他无法向生死郎中交代，因此避不见面。

樊东主在明港驿一念之慈，无意中救了崔长青，好心有好报，急难中得到崔长青的援手，救人自救，种善因得善果半点不假。

花蕊夫人离开了开封，生死郎中也天涯追踪去了。

次日近午时分，田二爷的马圈来了位不速之客。马市刚旺，人声嘈杂。崔长青排众而进，大踏步到了马圈旁，脸色不友好。

二十余名马夫与管事罗世超，在马栏前一字排开，神色紧张地相候，每个人都带了家伙。二十余双大眼，狠狠地目迎大踏步而来的恶客。

田二爷不在场，大概躲在一旁偷看风色。

在罗世超看来，光天化日之下，市集上客商如云，自己一方二十余人之多，对方即使胆大包天，也不敢在此地撒野，摆出阵势，想将对方吓阻住。

崔长青先不向罗世超接近，到了一座栓马栏前，伸脚轻轻一拨，一阵暴响，栓马棚应声而倒，笑道：“象是纸糊的，在下先拆了再说。”

一面说，一面向罗世超走去。

栓马栏两条粗如海碗，千斤神力也不易撼动，他用脚轻轻一拔便倒，把那些马夫们吓呆了。

立即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叫：“田二爷有麻烦了，可能是失主找上门讨公道啦？”

罗世超心中骇然，吓阻无效，只好见风转舵，来软的，抖索着上前相迎，抱拳行礼陪笑道；“崔兄，请到里面棚屋里坐，敝东主已久候多时，请进，请进。”

他冷冷一笑，问道：“昨晚上你们去的那些和尚老道，以及贵城的一些地棍们，都平安返家了吗？”

罗世超怎敢回答？如果回答了，便等于不打自招，只好装糊涂，陪笑道：“敝东主本来一早便至客栈，向崔兄请安的……”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在下的话。”

“崔兄是明白人，请……”

“今天附近好象没看见有官兵巡捕，李千户是不是忘了这件事？”

“崔兄请到棚于里坐，敝东主……”

“好，走！龙潭虎穴，崔某人也敢闻他个七进七出，何况一座小棚子？”

棚子里气氛紧张，十余名壮汉站在田二爷身后，随时准备保护主人。

田二爷脸色苍白，卑谦地行礼迎客。

崔长青在客位侧方一站，一脚踏在凳上，冷然瞥了众人一眼，环顾一匝。

三十余条汉子，团团围住了。

他一听拍在桌上，沉下脸问：“姓田的，昨晚的主意，是谁出的？说！”

田二爷打一冷战，悚然地说：“崔兄请息怒……”

“说！”

“朋友们知道兄弟有困难，所以……”

“放屁！你有什么困难？”

“这……”

“在下要吃了你？晦？崔某人按规矩办事，事已经说得够明白，你也回复得很干脆，为何中途变卦，派那些不成气候的人跟踪偷袭？说！”

“崔兄，田……田某……”

“好吧，在下不与你计较。”

“谢谢崔兄高指贵手……”

“慢着，事情还没完。”

“这……”

“我要乌锥马的消息。”

因二节心头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长气说；“崔兄，这一带乌锥马甚少……”

“少，不是没有。”

“本城只有三匹……”

“在下已经知道了。”

“本城确是没有第四匹了，外埠……”

“外埠有没有？”

“有朋友从河南府来，半月前在把水县牛口峪，曾看见一匹雄骏的乌锥马，是一个美貌女子所乘坐。月初，有人曾经看到这匹马和这位女郎，另有一名少女骑黄骠马随行，从南面来，在本城停留了一夜，次日即西行。牛口峪所看到的那匹乌锥，可能就是经过咱们开封的同一匹马。但已经半月之久，在不在牛口峪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符合，崔长青便不再多问，探手怀中取出银袋，“啪”一声放在桌上，冷笑道：“这是你的二百两银子，谢谢。”

田二爷反而愣住了，张口结舌道：“崔兄，别开玩笑，在下不能收你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应许的事必定如数奉上。”他泰然地说，再掏出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丢，又道：“给在下一匹马，要鞍辔齐全，谢谢。”

“在下送崔兄一匹良驹……”

“谢谢，在下不领人情。”

牵了坐骑回到客栈，立即结账拾掇动身，马不停蹄向西又向西，直奔记水县。两百五十里，他预定明午便可赶到。

牛口峪，在记水县西北二十五里。这地方并不算险要，但在当地颇为有名。

唐武德四年，窦建德军至成阜，军中谣曰：豆（窦谐音）

人牛口，势不能久。双方交战，窦果然败窜逃至牛口峪，被秦王（李世民）所擒，应了豆入牛口的天数，因此牛口峪颇为有名。

只花了半天工夫，他便将薄命花的下落打听得一清二楚，那匹乌锥马便是最好的线索，一个骑黑马的美妇，本来就引入注意，决难隐起行踪。

可是，他感到十分泄气，他来晚了一步，薄命花师徒两人，已在三天前离开了牛口峪张家庄，前往方山北麓的天风垒去了。

牛口峪张家庄，是河湖上魔字号人物赛玄坛张冲的家。

赛玄坛不是个好东西，但崔长青自信能应付得了。

但方山天风垒，他却提不起勇气前往一闯。

所谓天风垒，只是古代留下来的兵垒遗迹而已，只留下数段残壁，其他已荡然无存。附近有一处乱葬岗；全是干余年前遗留下来的荒坟，每座坟皆象座小山般又高又大，当然有些已经被夷乎了，但遗迹犹存。方山，也就是山海经上所说的浮戏山，周围数百里，嶙峋万仞，势出天表，地跨五县中间；那座山五邑分界，所以也称五邑岭。这里是名胜区，但游客少之又少。向西南望远处，那一带连绵山岭，便是天下闻名的中岳嵩山。

北面一座山，叫紫玉岩。北麓一带荒山，便是天风垒遗址。

天风垒，不但游客不敢接近，连附近山村的山民，也相戒远离该地，以免被鬼怪所害。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天风垒没有鬼怪，却是乾坤八怪中，神荼赵元清的居所。

赵元清的绰号叫神荼，顾名思义，便知是个高大狰狞门神型的巨人；可是门神神荼正神，吞妖吃魔神通广大。而这位神荼赵元清，却是邪魔外道，兴妖作怪神弃鬼厌的字内凶神，名列乾坤八怪之一，不论黑白道人物，皆畏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这位老怪在天风垒建了一座庄院，共有二十余间以泥砖砌成，上盖树皮，外形如坟墓的怪屋，在此地调教五名门人。

这五个门人轮流在江湖走动，兴风作浪惹事生非，弄些金银珠宝回来度支，坏事做尽无恶不作，因此江湖朋友称他们为天风五鬼，恨之入骨却又敢怒而不敢言。他们的师父神荼来头大，谁又敢招惹这个艺臻化境的老怪物？

方山在县南四十里，与牛口峪南辕北辙。薄命花师徒在牛口峪张家寨逗留月余有何用意？转而赴方山天风垒又有何要事？这鬼女人貌美如花命薄如纸，但自视甚高，为何要与这声名狼藉的神荼相聚三天之久？

崔长青在中峰下的环翠峪逗留，感到进退两难，进？他有自知之明，对付五鬼已经够吃力了，决难逃过神荼的一关，何况还要对付比他高明的薄命花；退？他确是于心不甘。他不敢低估天风垒的实力，煞费思量。

环翠峪的北面便是紫玉岩，也叫玉仙山。环翠峪下面有一座神母祠，有座美泉叫柏池。

玉仙山山上有座玉仙元群询问前面有两座泉，叫小龙池与黄龙池，也就是汜（si）河的源头，总之，这一带山青泉美，风景绮丽远避尘嚣”是遁世修身的好地方。

他的坐骑寄在山下的村庄内，随身仅带了一个百宝囊，一把用布卷藏着的剑，一些金银，穿了宽大的黑长袍，扮成游山客。由于他的相貌与年龄不符，外表象个十四五岁少年人，身材却象个壮汉，所穿的黑袍却又象中年人，因此确是有点岔眼。

回到神母祠，他在柏池旁的小亭落坐，心中委实决定不下，盯着对面的玉仙山发呆。

“要不要豁出去？”他不断地自问。

闯了三年江湖，他已不是个鲁莽的人，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他可不干。

最后，他有了决定，自语道：“薄命花这贱妇，不会在天风垒蹲一辈子，我何不在要道上守候，等她离开再说？方山附近危机四伏，深山大泽必隐龙蛇，我不能冒险，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好，就这么办。”

要监视天风垒，最好是到玉仙元君祠投宿，居高临下监视南北小径，乌锥马出现便难逃眼下，但太远太高了。

神母祠规模不大，但游山的客人可以在内投宿，有六七名香火道人，祠旁建了两座客院，东面那座客院专门接待有身份肯花金银的达官贵人。’”在此地投宿很方便，从玉仙山出山赴县城的人，非经过神母祠不可。但如果往别处，便只需经过神母祠。

正想动身，不远处词门红影入目，两名香火道人，正毕恭毕敬地送客外出。

三位女客，一个是仆妇打扮年约半百的中年妇人，挽了一个大包裹，手点一根老山藤杖，脸色红润，清秀的脸庞不太显老态，尚可在脸上看到她往昔的清丽风华颇为出俗。

另两位一是紫衣女郎，年约十六七，好美，明艳照人，华而不俗。另一位是红衣红裙年仅十三团少女，稚气未除，但眉目如画，瓜子脸琼鼻樱唇，天然国色，笑时颊旁绽起两个笑涡儿，笑得好甜。挽着紫衣女郎的左膀，天真的笑靥极为讨人喜爱。

崔长青一呆，心说，“好美好清秀的一双姐妹花。”

他脑海中，同时幻出绮绿娇媚而栈暴的倩影，只觉心神一乱，气血浮动，不由脸上一热，赶忙转首他顾。

等他再次转头，三女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径南面的树林里了。

惊鸿一瞥，他心中竞留下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三个女人来游山，山中好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万一窜出一两个暴徒，岂不糟了？

“我得暗中保护她们。”他喃喃自语。

他竟以护花使者自居，说跟便跟，立即动身，远远地跟下了。

跟踪两位年青姑娘，必将引起非议，因此他必须跟远些，免滋误会。

前面出现一条三岔路，三位女郎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东面的岔路后，视线被山冈与树林挡住了。

后面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势奇急，他本能地扭头一看，一位大马脸、凶睛外突的高大壮汉，正以快逾奔马的脚程如飞而来。他一怔，心想：“这人满脸横肉，凶睛外突而且眼神不正，不是善类，他在赶什么？晤！好快，但不够轻灵，仍欠火候，他并未下过苦功。”

心中是这样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位仁兄确也高明，这种赶长途的陆地飞腾术是轻功的一种，讲的是耐力，能有此成就，已是难朗可贵了，天下间大可去得，付念问，壮汉已疾冲过来。

他向侧横挪两步，避至路旁。

壮汉突在他身边止步，凶睛一翻，巨灵之手疾伸，一把便抓住他的襟口，抓贼似的揪近身前，大嘴一张，口沫横飞口臭触鼻，大声问：“好小子，可找到你了。”

他丝毫不加抗拒，脸上涌起恐惧的神色．装得可伶兮兮，惊恐地问：“小……小可不……不认识尊驾，为……为何要找小可？”

“这条路上鬼影俱无，仅有你一个人，不找你，大爷又去找谁？”

“这……”

“大爷有事问你。”

“哦？请先放手，有话好说……”

“你说了再放。”

“好，好，小可遵命，老兄你要问什么？”

“有一老二少三个女流，经过这条形。小子你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人，定然知道她们走哪一条路去了。”

他心中一懔，暗骂道：“这家伙可恶，果然是见色起意的恶贼。”

但他口中却支吾地说“小可不……”

“你不知道？”

“这……”

“不说，大爷就宰了你。”

他故意打一冷战，叫道“我说，我说，往西面走了。”

他说的是相反方向，其实姑娘们是往东走的。

“跟我去追，如果你撒谎，大爷要活剥了你。”

“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在我逍遥鬼郑天寿面前，你天胆也不敢撒谎。走！”

声落，架起他的右肘，撒腿急奔。

他心中一动，忖道：“原来是天风垒五鬼的三鬼逍遥鬼郑天寿，妙极了，且算算看，该如何利用这位仁兄。”

西行不久，刚转过一座山壁，摹地红影入目；一个红衣女郎的身影突然从对面折出。

“妙极了，追上啦！”逍遥鬼欣然大叫。

由于树枝映掩，红色易见，只看到火红色的衣裙形影，却难看到面貌。

确有三个人，而且同是女人。

崔长青尚未看清，心中叫苦，以为三女已折向西面来了，无暇多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为了护花，他顾不了许多。

“打！”他暴叱，一肘猛撞。

逍遥鬼猝不及防，肘正中左肘，“哎”一声惊叫，飞出丈外。

他一征，脱口叫：“你练了金钟罩！”

金钟罩如不运气行功，与常人强不了多少，逍遥鬼并未运气，怎会是金钟罩，他估料错了。

双方相挽而行，贴身不好发劲也用不上劲，而逍遥鬼却身躯健壮如牛，皮粗肉厚，一肘无功，并非意外。

逍遥鬼不等身形站稳，一声虎吼，反扑而进，吼道：

“你小子该死一万次。”

金钟罩不怕打击，铁菩萨不怕砍劈，两者都是正宗气功，只是练法不同而已。气功对气功，功深者胜，谁的火候功力到家，谁便占上风。

他不信邪，大喝一声，—上盘手拨开对方“饿虎扑羊”搭来的一双铁爪，急变“童子拜佛”贴身狠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向下全力一按，抬膝进攻，“噗”一声顶在逍遥鬼的鼻部，手及时松开。

“砰！”逍遥鬼仰面便倒，鼻子流血，昏天黑地猛摇脑袋，似想摇掉昏眩感。

“起来再斗。”他暴喝。

逍遥鬼猛地一滚，扭身而起，一声大吼，“云龙现爪”凶狠地抓来。

他直待爪将及体，方扭虎躯发招“带马归槽”，刁住逍遥鬼的脉门向后送，但并末出腿相绊。

逍遥鬼枉有一身横练工夫，枉有千斤蛮力，碰上他用引力柔劲相好，竞然毫无用武之地，跟随前冲，脚下大乱止不住势。

红影到了，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三个干娇百媚，令人心动神摇的年青绝色美女，红影冉冉而至，异香触鼻，娇叫声悦耳：“好啊！逍遥鬼，来得好，本姑娘正要找你。”

逍遥鬼大骇，扭身一挫；止住了冲势，扭头便跑。

崔长青看清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连续飞射而来的三个绝色女郎，心中大定，暂且放开红衣小姑娘的事，念头转向逍遥鬼，他不希望逍遥鬼落在别人手中，误了自己深入虎穴。

的大计，便不假思索地拦住去路，叫道：“姑娘们，请放他一马。”

红衣女郎哼了一声权算回答，轻灵地研到，红袖一挥，风生袖底，潜劲山涌。

未摸清底细不能硬接，他向侧一闪，袖风掠体侧而过。

余劲直迫内腑，令他大吃一惊，叫道：“姑娘……”

第二位绿衣女郎到了，一掌拍出叫：“先擒住你再说。”

他扭身急闪，间不容发地避过一掌，却被第三名刚好到达的彩衣女郎截住、“噗”一声响，右背琵琶骨挨了彩衣女郎一掌，女即身手之快，骇人听闻。

“哎呀！”

彩衣女郎惊叫，斜飘八尺。

“蓬！”他也扑倒在地。

原来他淬然受到袭击，下扑瞬间，一脚蹬在彩衣女郎的左大腿内侧，一掌换一脚，公平交易。

他感到右半身全麻了，但总算挨得起，在红衣女郎抢近的前一刹那，贴地向前一窜，窜入了树林，如飞而走。‘以一比三，占不了便宜，三个绝色美女都是练气的内家高手，他必须先求自保，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你走得了？”绿衣女郎娇叫，首先追出。

红衣女郎叫道：“小绿，小心，这人艺业奇高，穷寇莫追。”

迫遥鬼全力逃走，不久，突听到身后有人叫：“别跑了，老兄，她们并未迫来。”

造遥鬼停步转身，立即拉开马步叫：“好小子，但你追来了。”

崔长青摇手叫道：“老兄，咱们打不得，以免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你也与红绍魔女有过节？”逍遥鬼问。

“哦！她就是红绡魔女？”他极感意外地问。

上次在场家寨，他被花蕊夫人所暗算，红绡魔女救了他，他那次并未看到魔女的面貌。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又碰上啦！

第　六　章

人在生死关头中，耳、目皆可能发生错觉。崔长青上次在杨家寨，故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听到身后传来叫他小心妖妇袖底有鬼的叫声，看到红影急闪而过，再听到花蕊夫人叫到红绡魔女的名号。’那时，他已中迷香，看的和听的都感到模糊。

逍遥鬼如不提起刚才那红绡魔女人是红绡魔女，他委实无法将这次魔女的语音，与上次那位魔女的语音相连起来，经迫遥鬼一说，他仿佛感到两女同是一个人了。

红绡魔女在江湖名声委实太坏，风流淫贱臭名满江湖。

但受人之恩不可忘；在错长青的心且中，救命之德思同再造，他不能因为对方是淫贱的女人而忘思负义。

假使在急难之时，让他事先知道红绡魔女要救他、那么，他宁可死也不会接受对方的援手。可是，那次他并无抉择的机会，事出仓卒，变化太快，大错已成，他除了心存感激之外，对红绡魔女的为人，看法不得不改观。

逍遥鬼并不知他心中的事，迫问道：“你不知她是红销魔女杜宜春？”

他摇摇头，苦笑道：“不知道，这算是首次见面。”

逍遥鬼拭掉鼻血，摇头道：“你小子把太爷打得好惨。”

“得罪得罪，休怪休怪。”他陪笑道。

“你小子居然挡得住红绡魔女主婢三人，太爷总算被你打得不冤。”

“你老兄也不弱。”

“先前你装傻，为什么？”

“在下不愿暴露身份。”

“你不敢亮名号？”

“不是敢与不敢，而是不愿招摇。”

“在下逍遥遥鬼郑天寿，你呢？”

“在下的绰号叫黑衫客，姓崔。”

“哪条线上的？”

“道上的。郑兄，咱们不打不成相识，交个朋友，怎么？”

“好，咱们这就算是认识了。”

“郑兄与红绡魔女有过节？”

“别提了，年前兄弟挑逗她的侍女小秋，拼了一场。”

“结果怎样？”

“她没输，我也没赢。”

“走吧，恐怕她们要追来了。”

“好，走。你打算到……”

“兄弟来游山的。”

“好，先到兄弟的住处天风垒。”

“老天！令师是不是神荼赵老前辈？”

“不错……”

“我可不敢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天风垒是武林禁地，我……”

“者弟，一切有我。不借，天风垒严禁外人道入，但朋友却不是外人，不禁朋友往来。”

“令师……”

“家师目下有客，住处相距尚远，你不会见到他老人家。

定！”

崔长育正中下怀，欣然随逍遥鬼走向天风垒，一面走一面问：“郑兄，你要追赶的三个女人，到底是何来路？”

遥鬼无限惋惜地说：“是游山的女客，兄弟听附近的眼线说，神母词来了一老二少女三个人，两个少女美得象天仙化人，而且没有男人陪伴。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人就好女色。

食色性也，老弟不要见笑。可惜来迟一步，她们已离开了神母祠，真可惜。”

他呵呵笑，说：“郑兄，少女没追上，追上了红绡魔女，也不错嘛！我看那红绡魔女主婢，可算得是人间绝色，你……”

“老弟，别开玩笑。”遗迢鬼苦笑着说。

“郑兄，怎么啦？是怕那魔女艺臻化境，不敢招惹吗？

男女间的事，与武艺的高低强弱并无多少关联……”

“老弟，你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了？”

“嘻嘻！老弟，要说男女床第间的事”你得拜我为师，这方面你太嫩了。”

“你是说……”

“象我这种风月场中的老手，可没兴趣找这种比我更精的淫妇。”

“这就怪了，她是精于此道的淫妇，你是此中高手色鬼，两下里志同道合，干柴烈火，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凤流冤家？”

‘哈哈哈哈……”逍遥遥鬼狂笑。

“你笑甚么？”他不解地问。

“笑你是个外行人。”

“我说错了吗？”

“哈哈！练武的人碰上艺业相当的对手，相搏时确是一大快事，但男女间的床第功夫，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哈哈！

象你这种不懂人事的小娃娃，解说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月事，等于是对牛弹琴，不说也罢。总之，我告诉你，天下间色欲男女，彼此决无结合的可能，双方皆有所顾忌，所望的情欲境界各有不同，因此，精于此道的男女宁．可互相回避，彼此自寻乐趣。如果象你所想的那么天真幼稚，好色的男人与风流的女人互相结合，必定天下太平了，世间哪还有采花贼与广罗面首的淫妇？”

“那……你不是说曾经挑逗她的侍女吗？你这是打自己的嘴巴……”

“哈哈！你知道个屁。红绡魔女人尽可夫，她的采补术已到了可怕的境界，狮虎般的男人，也禁不起她三五天的播弄。但她那两个侍女，却是时辰末到不许在功成之前破身的处女。魔女并不想两侍女日后坏了她的名头，因此看得甚紧。

那次要不是我操之过急，这个绝色美女早该属于我了。”

“难怪魔女要找你算帐，竞敢到方山来找你啦？显然，她并未将令师放在眼下呢。”

“她有一位闺友住在东面的龙窝，并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她红绡魔女即使吃了一千个豹子心老虎胆，也不敢在家师面前兴风作浪。”

“郑兄，令师接待的客人是谁？”他转过话锋问，丝毫不露形迹。

“有几个人，全是当今江湖上的有数高手。天魁星罗常、独角蚊文成、残僧竺方、薄命花郝芸仙，这些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哦！他们前来与令师相聚；有何贵干？”

“要对付一个人。”

“谁？”

”在抱垒峰半山腰仙人洞隐修的孤魂孙秀。”

“咦！这老魔竟在此地隐修？”

“已隐修三年光阴，两个月前方被家师发觉，因此柬召同道好友，共谋对策。”

崔长青恍然，也感到这件事更为棘手，一个薄命花已不易应付，有神荼在旁已毫无胜算之机，再加上天魁星、独角较、残僧，他要是不知自量去找薄命花，不合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何必操之过急？定下心神，打算先袖手旁观，再见机行事，如无机会，以后再说，急不在一时，慢慢来。

在天风垒的坟形土屋中，逍遥鬼一个占了三问土屋，共有四个侍候饮食起居的男女。仆人士屋外表简陋，内部设备。

则颇为奢华，住得十分舒适写意。

五鬼各有居室，会面则在议事室，被此各有私室互不过：

问。对面那排土屋，相距在五十步外，那是神荼的住处，只有一座练功房五鬼可以任意进出，其他各室不许五鬼涉足，即使是晨昏定省，也得听到召唤方能进入。因此，五鬼各人的私室中，别有洞天不足为外人道，留住三两个外客，只要不出外走动，便不会有人过问。

一天，两天。崔长青始终未能见到薄命花师徒的身影，心中渐感焦躁。

乌锥马与其他六七匹坐骑，安顿在最外侧的一丛矮林中，有四名健仆看守照料。既然乌锥已有下落，薄命花师徒在此隐身已无疑问了。

这两天中，他与逍遥鬼相处甚欢，他是一个好听众，极有耐心地倾听逍遥鬼吹牛，不时恰到好处地夸奖对方几句，把逍遥鬼乐得心花怒放，把他视作生平唯一知已，称兄道弟无话不谈，把生平的得意事如数家珍般抖出。

逍遥鬼是色中饿鬼，所谈的还会有好事？崔长青耽了两天，极为危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满目染可改变人的，嗜好与个性，再耽下去便后果堪虞啦！

幸而他等不及了，想出外碰碰运气，也许可以碰上红绡路女，他希望能向藏女面致谢意。

他推说游兴未尽，不能久留，第三天一早便向逍遥鬼告辞。

逍遥鬼起初坚留，后来见他去意已决，知不可强，颇表惋惜地说：“三两天中，家师的好友赤发灵官丁建成便可赶到，便可前往对付孤魂孙秀了。能亲见这些宇内顶尖儿高手相搏，必定获益非浅，机会难逢，你真该多留两天，错过了太可惜啦！”

他预留退路，笑道：“如果我在三两天内不离开方山，必定赶至仙人洞见识见识，也许能赶得上呢。”

“好，希望你真能赶上。”

“但愿如此，告辞。”

他并不打算离开山区，到了神母祠，寄下了包裹，剑也留下不带，独自，满山乱闯，希望能遇上红绡魔女；天从人愿，他果然碰上了。

已经是午牌末，他从豹窝的一间小食店透过小窗外望，一眼便看到从龙窝伸展来的小径中，红影灿然然入目。

半点不假，三个人三种颜色的衣裙，一红一绿一彩，正，是红绡魔女主婢三人。这老淫妇已经是花甲以上的老太婆了，但精于吸补木，据说吸补与采补，皆可令人青春永驻，返老还童，因此这老魔女只象个二十七八岁的成熟女人，令男人一见便心动神摇。

三个女人循小径而来，袅袅娜娜象是弱不禁风，媚目中流光四转，颊旁笑涡动人，风情万斛，艳惊群雌，谁敢相信她是个凶名震天下的大淫妖？

店前的大树下，有几个村夫和游山客，全都看呆了，目迎这三位象下凡仙女般美艳动人的绝色女郎。

渐来渐近，终于到了店门前。

穿绿衣裙的侍女小绿突然说：“小姐，要不要买些食物充饥？”

近门的一付座头，突然站起一名年约半百的干瘦食客，手掂住酒杯狂笑道：“哈哈哈！不要买了，在下作东，姑娘们，进来坐坐，要些甚么酒莱，在下吩咐下去便可。请进。”

崔长青背转而坐，大庭广众之间，他不想与红绡魔女打招呼，万一对方误会他是逍遥鬼的同伙，冲突起来那就糟了。

红绡魔女一声轻笑，笑得媚极，缓步入店说：“阴曹使者，那就叨扰你一顿啦！谢谢。

谁说天下太大？咱们不是又上了吗？”

阴曹使者一惊，被叫破身份便知不妙，手往脸上一抹，抹下了一张人皮面具，现出本来面目。

红绡魔女笑道：“你的脸可以变，身材变不了，别走！”

阴曹使者奋身一跃，穿窗溜之大吉。

红绡魔女一声娇笑，飞跃而起叫：“你走不了。”

两侍女在门外，左右一抄。

壁角里一个中年书生身形悄然扭转，左手疾抬。

红绡魔女尚未出宙，眼看要糟。

崔长青暗中已留了心”双手齐扬叫：“老兄，省些劲。”

右手的筷子射中书生的脉门，左手的酒碗则砸在书生的脸上，酒洒了书生一头一脸，无法张眼。

“得！”一枝铁翎钥箭偏向而飞，射入壁间火星直冒，入壁五寸以上，劲道之强，骇人听闻。

“哎呀！”书生惊叫，仰面便倒，压倒了一张木凳，跌了个手脚朝天。

红绡魔女一脚落在窗沿上，扭头向崔长青媚笑道：“谢谢，你好快的手脚。”

这一笑，笑得崔长青心中一荡，气血一阵翻腾，她的笑容确是妖极媚极，笑得男人心神飘荡。

这一笑，差点儿要了崔长青的命。”书生被碗击倒，并无大碍，上身一挺，第二枝铁翎箭破空而飞，射向崔长青的背心。

他命不该绝，恰好红绡魔女飘出窗外，他也及时转身回，顾，耳中突听左首不远有人大叫：“小心暗器！”

他不假思索地扭身闪避，电芒入耳。

“嗤！”铁翎箭擦胸而过，割开了一条襟缝，未伤肌肤，高速接过的高温，令他感到灼热。

“你这厮好毒。”他怒叫，急冲而上。

书生发出第三枝铁翎箭，并且一跃而起。

他扭身避箭，人化狂风，火杂杂地抢入，出右肘行雷霆一击。

书生也大喝一声，掌指齐施，一掌劈向他的左肩，左手食中二指取他的胸口七坎重穴。

“噗噗！”双方皆得手，贴身相搏无可避免。

书生一掌得手，但左指失闪，未中七坎穴道，滑出一旁劳而无功，崔长青的肘”斜撞在书生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钧，够狠够猛。

“砰嘭！”书生跌出丈外，压倒了另一张食桌。

崔长青也退了两步，摸摸脖子被劈处，向左首据案高坐，啃着一条雉腿的白发老人咧嘴一笑，颌首道：“谢谢你，老伯。”

书生连滚带爬出了店门，兔子般溜走了，以手掩住左肋，脸色泛灰，显然受伤不轻。

店中本来就没几个食客，这时不但食客跑光，连店伙也溜光了，店中冷冷清清。

只剩下一个食客，那就是泰然自若的白发老人。

崔长青知道追与逃的人皆已去远，追之不及了，也就暂且放下，搬了自己的酒菜，含笑走向白发老人的座头，有心与白发老人亲近。

白发老人老得须发如银，满脸皱纹，有一双不带表情的山羊眼，和一张阴沉平板的面孔，面色苍白，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脸色，山羊眼盯视着崔长青，阴森森地说：“你离开老夫远一些，小子。”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那就怪了，小可冒犯了老伯吗？”

“老夫出声招呼，并不是为了你。”

“老伯……”

“老夫只是看不惯用暗器偷袭。”

“小可道谢不算错吧？”

“再就是老夫最恨邪淫歹徒。”

“小可……”

“你既然是那女淫魔的同伴，还不滚远些？”

他呵呵笑，将酒菜放下说：“老伯神目如电”难道就没看出小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吗？那书生用箭偷袭，小可看到了岂能不管？正如老伯一般，小可也讨厌不光明使用暗器的人。”

白发老人冷峻的神情在逐渐消溶，问：“你不是那些女人的同伴？”

“小可来游山，当然也是来找人，而且找的也是女人，但是寻仇而非猎艳。”

“找谁？”

“恕小可守秘。小可能坐吗？”

“店不是老夫开的，你爱坐就坐。”

“谢谢。小可姓崔，请教老伯尊姓？”

“萍水相逢，休问来路。”

“是，小可多问了。”

“刚才你那两手干净俐落，可惜太冒险了些，到底是年青人好逞强，经验不够太过自信，你就不会多用些心机？如果对方比你强，后果如何？”

他咧嘴一笑；泰然地说：“谢谢老伯指教。不错，小可确是经验不够，到底是未经过锤炼的人，出手的反应出乎本能，要想达到神意合一决利害于瞬间的境界，至少也要下二十年工夫。江湖历练是经练与教训聚积而成，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辛酸泪。有不少雄心万丈的人出师末捷身先死，倒下去便不再起来。有些人很幸运，扬名立万一帆风顺。江湖鬼魅，凶险重重，尔虞我诈，随时有不测之祸，谁也不敢说幸运之神永远跟着他。以小可来说，短短三年中九死一生，一次上当一次乖，总算至今仍然幸运地活着。前辈的教训如果出于善意，小可衷诚感谢并谦虚地接受。”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不言不动，山羊眼不带表情，冷漠得象是个无知觉的行尸，久久方间：“你认为老夫是善意吗？”

他替老人倒了一碗酒，笑道：“小可认为是善意，因此万分感激。敬老伯一碗酒，我这里先干为敬。”

他咕哈哈干了—碗酒，放下五两银子，离座向老人抱拳一礼笑道：“多蒙老伯教诲，感激不尽。小可必须告辞了，后会有期。”

老人不言不动，冷冷地瞪着他。

他大踏步出店，扬长而去。

离开豹窝，他信步走向抱垒峰。

有一条小径向山上伸展，通向半山的仙人洞。但由于久无人迹。小径野草蔓生，几乎难以分清路径了。

神荼一群魔头，要来对付在仙人洞隐居的孤魂孙秀，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为何向抱垒峰走？

到了峰下。他猛地一惊，心说：“神荼定派有监视仙人洞的人，我糊糊涂涂向上闯，岂不是有意介入，把自已往游涡里推吗？不行，我得避远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反正我已决定等候，何不去踩探红绡魔女的下落？”

远离抱垒峰四五里，到了一座山谷，突听到前面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娇笑，十分悦耳动听。

“是红绡魔女。”他欣然自语。

笑声古怪，他不敢造次向前闯，向路侧一窜，隐起身形，向笑声传来处悄然掩进。

林中的空草坪内，四枝长剑将红绡魔女困在中间。四个人皆是花甲以上年纪的老道，一个个宝像庄严，四剑遥指，剑上发出龙吟似的剑啸，可知四老道皆在全力以内力御剑，将行雷雷一击。不远处，站着状极得意的阴曹使者。

红绡魔女红裙飘飘，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在四支长剑的围困下，居然毫无惧容，依然媚笑如花。泰然地伸纤手徐掠鬃角，笑道：“宇内四仙名震天下，在江湖位高辈尊，何苦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过不去？阴曹使者的好朋友太行山樵的死，这不能怪我，只怪他……”

“妖妇住口！”一名老道沉喝。

红绡魔女仍在笑，媚目流转，风情万种媚态横生，娇滴滴地说：“诸位仙长误信阴曹使者的……”

“少废话！撤兵刃。”第二名老道沉此，不许对方有分辩的机会。

“诸位仙长兴师问罪，难道就不许贱安分辩？诸位不怕被天下同道耻笑？”

第三名老道冷笑道：“妖妇，贫道四人皆是修真有成的全真弟子，你的媚术毫无用处，不要笑了，你只有以真本事与咱们一拼的一条路可走。”

媚笑既然无功，红绡魔女脸色一变，问：“诸位要四剑合壁？”

“贫道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只要你不妄图逃走，咱们便不会出手围攻。”

“那么，一比一公平一决？”

“对，一比一。”

“好吧，我没带剑。”

阴曹使者突然相一把连鞘长剑抛来，大声道：“你验验看是否趁手，别错过机会了。”

红绡魔女伸手接剑，笑道：“我要进击了……”

剑鞘向前一掷，剑涌干朵白莲，一声娇笑，她猛扑第一名老道，突起发难抢攻，先下手为强。

老道一声冷哼，剑芒打闪，“叮”一声拍飞了射来的箭鞘，火速反击接招，迎着浪涛般涌到的剑花，一剑挥出。

两人的剑势在出手时凌厉无匹，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凶猛地攻去，但剑锋行将接触，却又突然缓下，扭曲的剑虹诡奇地纠缠片刻，象有无穷阻力限制两人御剑，不许任情发挥，先前那狂风巨浪似的声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变为形同儿戏任意挥洒毫无劲道的比剑。

各挥数剑，红绡魔女笑意更浓，突然娇笑连连，剑上压力骤境，剑虹加速，锋尖楔入老道的剑网，但见电芒一闪，排空直入。

老道浑身似乎一震，不住眨眼摇头，额上出现汗珠，慌乱地撤招急退，脚下不稳。

媚笑声悦耳，红影如影附形跟进，剑芒突然吐出，贴身了。

人影乍分，老道飞退丈外。

红绡魔女笑意更浓，剑尖徐降，一串血珠顺剑尖向下滴落埃尘。

老道以左手掩住左肋，突然“砰”一声屈身摔倒。

一名老道抢出救助同伴，另一名则举剑缓步向红绡魔女走去，冷冷地说：“天魔十八剑加上你这妖妇的媚术，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你敢如此横行无忌，贫道领教。”

红绡魔女的脸色变得好快，从媚笑如花中突然神情急转，变得娇怯怯可怜生，哀伤悲愁爬上了她可爱的粉面，盈盈若涕，我见犹怜，忧伤地幽幽地说：“仙长明鉴，贱妾一个女流沦落江湖，岂是甘心情愿的事？男子汉风流成性三妻四妾事属平常，妇道人家稍一不慎便会名节有亏，贱妄岂是甘堕落被人轻视唾骂的人？责备我一个弱女子仙长认为公允吗？”

一串串泪挂下腮边，语气中充满了忧伤与哀愁，红袖半掩粉面，泣诉声动人心弦。

老道没来由地一阵韶然，凄然一叹。

另一名老道旁观者清，大喝道：“师弟小心把持，休为魔功迷术所惑……”

可惜叫慢了些，红绡魔女已抢先一步，剑毫无阻拦，毫不费力地长驱直入，刺入老道的胸口。剑入体，老道方浑身一震，神智倏清，大叫一声，一剑拂出，宛如电光一闪。

红绡魔女估低了老道的功力，没料到老道清醒得那么快，得意忘形之下，剑大意地收慢了些。老道一拂之下，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内力，行全力一击，虽胸口中剑未能发挥全力，也声势骇人，魔女的护体神功仍然挡不住，“嗤”一声剑尖从魔女的左肋拂上，衣破肉裂，肋骨也受了伤，裂开了八寸长一条血缝。

“砰！”老道摔倒在地，胸口血如喷泉，剑中心坎要害，大罗天仙也无能为力了。

红绡魔女也屈身摔倒，爬不起来了。

在旁出声提醒师弟的老道大惊，抢至师弟身旁，伸手急扶惊问：“师弟，你……”

“我……好恨……”老道厉叫，血涌咽喉，呛咳数声便接不上气，兵解归天。

师兄咬牙切齿一蹦而起，向正在替另一名同伴裹伤的老道叫：“三师弟，四师弟是否有救？”

“四师弟伤势沉重，吉凶难料。”三师弟答。

阴曹使者刚奔近倒地难起的红绡魔女，老道师兄大吼道：

“施主让开，贫僧要剜出这贱妇的心肝来。”

一面说，一面走近红绡魔女。

阴曹使者退在一旁，长叹一声道；“仙长，何不将这魔女带走，活祭令师弟之后，再剖腹剜心慰令师弟在天之灵？”

老道一脚踏住魔女的小腹，厉声道：“不，贫道要立即剜出她的心肝来。”

脚下一用劲，红绡魔女的内脏往上挤，怎受得了？凄厉地叫号道：“威灵仙，你……你不能如……如此待我……”

威灵仙毫无慈悲之念，剑尖指向她的胸口，只消一划之下，她的心肝便会挤出体外。

黑影，喝声似沉雷：“仙长剑下留人，打！”

十余颗拳大小石破空而飞，暴雨般呼啸而至。

威灵仙闻声如警，大喝一声，扭身挥剑，招发“雨打残花”，点击罩来的漫天石雨。

“啪啪啪……”小石在剑尖前一一炸裂，石屑飞溅中，黑影到了。

“噗噗！”两颗小石穿透重重剑网，击中了威灵仙的右膝与小腹。

小石力道奇猛，威灵仙虽禁受得起，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离开了原位。

黑影是崔长青，情急救人，他用石雨袭击，接近至丈内，石块已尽，眼看要功亏一篑。

人急智生，他拉开了衣带，大喝一声，向威灵仙抛去，人亦随后贴地窜入。

威灵仙挥剑接带，仓卒间还以为是外门兵刃，剑贯穿腰带，带两端仍向前飞，把老道吓了一跳，火速后撤。

崔长青抓起了红绡魔女，如飞而遁。

阴曹使者衔尾穷追，厉叫道：“把人留下……”

在一处浓阴蔽天的林下草丛中，崔长青小心地替红绢魔女裹伤，温润的胴体横陈，但已不再动人了，鲜血沾满下身，创口太大，金创药却不够。他仔细地替魔女止住血，撕衣作带轻柔地缠好。魔女的腰枝纤细，裹伤并不困难。

红绡魔女脸色苍白，满头香汗，虚脱地问：“是……是你救了我，你……你为何救我？”

“不要多说话，救你不必问原因。”他柔声道。

“你跟踪我多少日子了？”魔女问。

“咦！在下并未跟踪你啊！”

“真的？”

“真的，救你只是碰巧而已。”他不好意思说是为了报恩，以免对方不快。

“不是为了要亲近我？”

他呵呵笑，说：“杜姑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你。你贵姓大名？”

“在下崔长青，两月前在杨家寨……”

“咳！你是黑龙帮的人？”红绡魔女变色问。“不，在下只认识黑龙帮的三眼韦陀。”

“哦！听说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都死了，黑龙帮的十二条龙少了两条。”

“是的，他们死在薄命花之手。”

“我明白了，你是追踪薄命花而来的。”

“不错。”

“你……你恐怕不是她的敌手。”

“不一定。”

“你如果真敢与她交手，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秘密？”

“是的，据我所知，她最怕两样东西。”红绡魔女面授机宜。

他含笑道谢毕，说：“杜姑娘，我送你我地方养伤，这附近你可有安全的住处吗？要不要带你到龙窝贵友处？”

“劳驾你去找我那两位侍女来，她们可带我找地方藏身。”

“你那两位侍女……”

“一叫小绿，一叫小秋，她两人被阴曹使者的几个狗党引走了，你得费心去，但愿她们逢凶化吉，不至落入他们手中。”

“好，在下去找她们；如果找不到，在下再回来接你，你小心藏好，千万不可再逞能。”

一个时辰之后，他带了小秋返回，然后一声珍重，飘然而去。

一天，两天。

仙人洞，只是一座并不太大的天然石洞，里面有几座形如床几的巨石，便成为迷信的人膜拜的洞府，说是仙人之居，编出了不少无稽的传说。由于洞在半山，洞本身又没有足以引人入胜的景物，除了本地的山樵偶或到此歇脚之外，游客们谁也没有攀上去看一个平凡洞窟的雅兴，因此几乎游人绝迹。

孤魂孙秀，那是武林中少数硕果仅存的元老名宿之一。

这位老前辈为人亦正亦邪，亦怪亦魔，从不与人结伴，独来独往浪迹风尘，个性孤僻，行径古怪，而且喜怒无常，谁惹了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曾经在二十年前独闯秦岭断魂谷，把魔道至尊金狮陈寿的大风山庄捣毁。有一次在潼关与人较技，碰上少林寺的十二知客僧之一的笑面佛法特路过。笑面佛是少林名知客之一，却没有知人之名，不知好歹地插手管闲事，擅助对方一臂之力，几乎把孤魂打落黄河，佛门禅功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种下了恶因，也就结了恶果。

孤魂孙秀在高山少林寺附近，整整闹了一月之久，打伤僧人上百，断绝了山上山下的往来，以至少林寺游客绝迹，断了香火。少林寺僧三五个人，不敢离寺外出，人多了却又找他不到。最后要不是十二知客同时出面道歉，他还舍不得离开高山呢。

在江湖上提起孤魂孙秀其人，黑白道朋友无不头痛，却又无奈他何，他象个孤魂野鬼出没无常，天南地北乱闯，经常出手伤人，艺业之高，可说罕逢敌手，声威所至，江湖撼动。

近几年来，他竟平白地失了踪，却被乾坤八怪之一的神荼赵元清，无意中发现他躲在仙人洞隐修纳福。

乾坤八怪八个人，大多数曾经吃过他的苦头，神荼便是其中之一，仇恨深结，无可化解，发觉他竟然在居室之旁隐身，那还了得？迫不及待地飞柬敦请朋友前来天风垒助拳，要将他置之死地永除后患。

应约而来的人，先到的人安顿在远处，以免打草惊蛇，在预定动手的前十天，方悄然到达天风垒议事。

薄命花是提前赶来应约的人，先期安顿在牛口峪张家庄。

没料到她的乌锥马，将崔长青引来了。

日正当中，身高近丈狰狞可怖的神荼赵元清，倒拖着他那根六十四斤的精钢竹节鞭，出现在仙人洞的洞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向里叫：“姓孙的，你还不滚出来？”

身后的草丛中，突然飞出一块碗大卵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飞向神荼的后枕骨。

“啪”卵石碎裂，石骨飞溅。

“哎呀！”神荼惊叫，向前一栽。

从影来势如电，好快。

神荼浑身横练，即使不运气行功，普通的刀枪棍棒也伤不了他，但这一石头却差点儿把他击倒。人尚未站稳，灰影已到了身后，“噗噗”两声闷响，腰背便挨了两脚，力道千钧。

“砰”一声大震，神荼庞大无朋的身躯，重重地跌入洞内，一阵暴震象是天崩地裂，六十四斤的竹节鞭摔出，砸在石上火星直冒。

灰影赫然是在豹窝小店中，与崔长青打交道的怪老人，但今天衣衫不同，而且银发披散半掩面庞，虽白昼看来仍令人心中发毛，象是鬼魂乍现。

老人站在洞外，桀桀狂笑道：“姓赵的，你给我爬出来。”

神荼狼狈地爬起，拾回竹节鞭向外窜，斜掠丈外，恐惧之情外露，在丈外色厉内荏地吼叫：“姓孙的，你在此地躲了多久了？”

孤魂孙秀那双老眼，不再是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了，而是冷电四射，令人不敢正视的凌厉鹰目，嘿嘿怪笑道：“赵元清，你大概最近几年苦练有成，修为精进，练成了一些惊世绝学，因此胆敢找上门来向老夫叫阵，忘了当年叩头告饶在地下做狗爬的事了，对不对？”

“这些年来，在下旦夕不忘当年被辱之耻，誓在必报，永难或忘。”

“哦！你倒是很有骨气呢。”

“你这老鬼在我天风垒旁潜踪，到底有何用意？”

“喝！你把方山划为你的禁区了？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割地封王？老夫不找你的晦气，已经便宜你了。哼！你气势汹汹而来，有何阴谋？”

“撇开咱们的仇恨不谈……”

“谈你又能怎样？”

“仇恨可以暂且撇开。俗语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又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你要赶老夫离开？”

“不错。”

“你凭什么？”

“在下请来了几位朋友助拳，他们在山顶等你，你敢不敢上去了断？”

“哦！原来你请了朋友助拳，难怪如此神气。喂！你请来了些什么人？”

“先不必问什么人，你如果敢去，当然会知道的，只问你有否前往了断的勇气。”

孤魂孙秀桀桀怪笑，笑完说：“很好，你的激将法用得十分技巧。如果老夫不去，你就可以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了。”

“你倒底敢不敢去？”神荼追问。

“走吧，老夫要看看你请来的是些什么人物。”

“在下领路。”神菜心中暗喜地说，扭头便走。

“劳驾了。”

峰顶的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六个人半弧形列阵，六双佯眼死死地瞪视着飘然跟来的孤魂孙秀。

领先而行的神荼大叫道：“朋友们，老不死的来了。”

孤魂挪动佩着的长剑，微笑着用手指指点点地说：“二三……七，七位中却有五位老相好。晤！且看看老夫是否健忘。神荼、天魁星、独角蛟、残僧、虎袅妖婆。那两位后生小辈，老夫陌生得很。”

那是一双人才一表的中年男女，都穿了劲装佩了剑，男的颇为潇洒，女的也秀丽脱俗。

神荼冷哼一声接口道：“他们是近十年来，出类拔萃的一双神仙佳侣，旋风剑客楚湘，与散花仙子云裳。”

佩着魁星笔中等身材的天魁星罗常接口道：“楚老弟是天下第一剑楚民的公子，老不死你得小心了。”

“喀嘻！不劳阁下操心，老夫自会小心的。哦！好象你们少了一个人，那位金毛犬是不是留来打埋伏？”孤魂怪笑着问。

七人一怔，神荼骇然问：“老不死，你知道赤发灵官丁兄也来了？”

“少废话，快唤他出来吧。”

“哼！他……”

“他是你们乾坤八怪中，唯一内外兼修可文可武的人。

老夫虽未见过你这位朋友，但猜想你会将他请来的，听说你与他有过命交情，他怎能不来？”

“如果咱们七个人收了你的老魂，丁兄便用不着出手了。

现在，老鬼你准备接咱们七人聚力一击。”

孤魂桀桀怪笑道：“很好，你们还等什么？”

七人两侧一分，人影疾闪、形成合围。

拟魂任由他们布阵，狂笑道：“老夫让你们有一次全力施展的机会，也可一试老夫参研十载将可炼至炉火纯青境界的一门绝学。上啦！小辈们。”

神荼竹节鞭一抡，占住正北。

天魁星魁星笔一领，在正南立下门户。

东面，旋风剑客散花仙子夫妇，双剑齐亮。

西面三个男女，独角蚊分水刀光芒耀目；残僧的方便铲沉重巨大，虎袅妖婆的盘龙杖也是长家伙。

“撤兵刃，老鬼！”

神荼厉吼。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魁星咬牙切齿地叫。

孤魂孙秀缓缓撤剑，怪笑道：“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真是急躁愚蠢，进鬼门关枉死城，怎能操之过急？多活片刻岂不甚好？”

剑出鞘，立印吸引了剑术家旋风剑客的注意，脸色一变，讶然道：“沙棠木剑！”

剑确是木剑，其色灰隐现木纹。沙棠木是传说中的神木，产自昆仑，神话中说沙棠之木，入水不沉。木如果干了，绝大多数不会沉，岂不是废话？

一个修练有成的高手，飞花摘叶也可杀人，吹气如刀，指风如剑，皆可杀人于丈外，用不着兵刃已无所谓。象孤魂孙秀这种宇内硕果仅存的老魔，用木剑毫不足奇。但以一比七，七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木剑未免太过冒险了。

这瞬间，虎袅妖婆一声厉啸，盘龙杖首先发难，领先发令进击。

狂风大作，人影乍合，劲破风声震心脉，七人合力行雷霆一击。

正东不远处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

西面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而来。

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沉喝，金铁交鸣声暴响。

人影飞散，进击的七个男女，象撤豆子般向七方飞跌，七个人全垮了。

这刹那间，东面的人影到了。

孤魂满头大汗，白发飞扬，但神色极为振奋，狂笑道：

“老夫成功了！金毛狗！你来晚了……”

来人是赤发灵官丁建成，乾坤八怪之一，金光闪闪的金锏宛如天雷下击。

木剑一挥，硬接一钢。

这瞬间，西面的人影及时射到。

神荼这次已有妥善的安排，必欲毙了孤魂而甘心。首先以七人合击，如果失败，赤发灵官必须及时从东面接应，吸引孤魂的全部注意力，孤魂的背后必定是正西，正西稍迟一步扑来的人影，便恰好在孤魂的后背。

木剑与金锏行将接触，西面的人影到了，娇呼声划空而至：“孙秀，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啪！”木剑侧沉。

孤魂浑身一震，如中雷殛，猛地转身惊呼：“芸仙……”

金锏再起，拦腰便扫……

“噗！”扫在孤魂的腰胁下，如中败革。

孤魂象一张枯叶，被扫出两丈外，砰然摔倒，向外滚转余势难止，赤发灵官这一例石破天惊，但竟然未能将孤魂打成两段。

其他七名男女，皆力竭地挣扎难起。

赤发一锏得手，狂风似的抢到，抡起便碰，口中厉吼：

“老鬼你也有今天……”

孤魂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噗”一声响，贯入赤发灵官的小腹。

“砰！”砍落在孤魂的右肩上。

“芸仙……你……”孤魂嘶声叫，已无力挣扎。

“蓬！”赤发灵官重重地摔倒，嘎声叫：“决来救……

救……我……”

没有人来救他，七男女只有三个人撑起上身。他不住蜷曲、抽搐、颤抖……最后手一松，开始崩溃。

薄命花脸色苍灰，站在孤魂身侧，眼中涌起怨毒的光芒，一字一吐地问：“你还记得我郝芸仙？”

“你……你好狠，你……你不该这样对待我的，你……”

“你又是怎样对待我的？”

“令尊罔顾事实，一……一意弧行，将……将你许配给我，我不愿耽误你……你的青春，只好一走了……了之，我错了吗？”

“你已答允家父的婚事，我也曾与你拜过天地，已有夫妻名份……”

“令尊已病危垂逝，我不忍他死不眩目，因此不……不得不虚……虚与委蛇……”

“你……”

“你已有……有了心上人，我……我算什么？连令堂也……也认为我不该横刀夺……夺爱，我……我不走……”

“你把家父活活气死……”

“你……你昧着良心说……说话，令尊断……断气时，我……才离开的。”

“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好苦。”

“你苦？你那位心上人……”

“住口！”

“我不苦？四十年孤魂野鬼生涯，我……”

“四十年以薄命花自命，我不苦？你……”

“你。一n”“我就等这一天到来，赛玄坛张冲的一封信，把我从千里外找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一。”

“我终于能亲手杀你，四十年情仇今日了断，给你全尸，你死吧！”薄命花凄厉地说，拔剑出鞘。

孤魂长叹一声，闭上老眼说：“世间好人做不得，我……

我后悔已……已来不及了……”

薄命花铁青着脸，厉声问：“孙秀，你还有后事交待吗？”

“你下手吧。”孤魂孙秀冷叱。

神荼在三丈外挺起上身，叫道：“郝姑娘，不要便宜了他，留给咱们处治，将他化骨扬灰，替天下同道消口怨气。”

“本姑娘要亲手杀他。”薄命花冷酷地说，剑尖徐降，指向孤魂的心坎。

喝声传到，声如沉雷：“薄命花，血债血偿，你没忘了三眼韦陀的血债吧？在下正在等你呢，你这凶残恶毒的贱母狗。”

语声源源而至，声落人已近身。

薄命花转身，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你这该死的东西！”

来人是崔长青，骂得太恶毒难听，几乎把薄命花气死，忘了处置孤魂，猛扑而上。

崔长青向下一蹲，拾起了孤魂的木剑，顺势一挑，将一团沙土挑向薄命花的脸部，左手连续急弹，四段三寸长的指粗树叶，分射对方的胸腹要害，口中大叫：“打打打打！”

薄命花向侧急闪，再次猛扑。

“铮！”木剑震开刺来的凶猛一剑，乘势楔入，招发“七星联珠”，攻势空前猛烈。

薄命花一怔，不敢再大意一声娇叱，剑涌千重剑山，化解了“七星联珠”的疯狂七剑，只退了一步换了一次方位，立还颜色，反击一招“万花竟艳”，干百朵剑花连续急吐，势如滚滚浪潮。

好一场武林罕见的激斗，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但见人影急进急退，剑光流转八方飞旋，攻得紧守得密，双方皆难以寻暇蹈隙夺取机先，短期间难分胜负。

孤魂已挺起上身，老眼朦胧向激斗中的一对男女注视，慢慢挺身站起。

不久，崔长青终于感到吃力了，不再恋战，一声低啸，连攻两剑夺得两步地盘，见好即收，突然长退丈外。

“纳命！”薄命花厉叫，“流星赶月”连续飞刺，紧楔不舍。她香汗淋漓，但依然悍勇无匹。

崔长青汗透重衫，闪身侧蹿飞掠而走。

薄命花怎肯干休？奋起狂追。

追了两里地，向峰南急降，两人皆是久斗之后，轻加半斤八两，始终保持一至两丈距离，无法再行拉近。

降下一处平坡，崔长青脚下一紧，一跃两丈，两三起落便到了坡中段。

草长及腰，他候然止步叫：“决一死战！”

沙棠木剑斜指，他立下门户冷然候敌。

薄命花迫近至八尺内，切齿道：“今天我要零剐了你。”

他哈哈狂笑，说：“恐怕在下要零剁你喂虫呢，你低头看看，成千上万的毒虫，正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薄命花低头一看，只吓了个胆裂魂飞，洋身都吓软丁。

花容变色。

这一带的及腰茅草上，附近五六丈方圆内，密密麻麻散布在草上的，是干百条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毛虫，有些僵在草叶上，有些还在爬行。

“我的天！”薄命花尖叫，向后飞纵而起。

有强烈色彩的毛虫，可能有毒，毒毛沾身，皮肤便会红肿发库。上干百条毛虫，不要说怕虫的女人看了害怕，即使是大男人看了也感到恶心和肌肤发麻。

薄命花被吓破了胆，大惊之下，浑忘一切，只顾飞奔逃命。”

崔长青喝声“打！”一颗飞蝗石重重地击中她的脊心要穴，一声惨叫，砰然坠地，跌入爬满了毛虫的草丛中，崔长青抢到，一掌劈下，拖了便走。

到了一株大树下，他拉脱了薄命花双手的肩关节，拖出早已藏在树下的一个小袋，冷笑道：“这里面盛着十条蝎子，是准备留给你玩的。”

薄命花大骇，尖叫道：“你……你不能如此对付我。”

他嘿嘿笑，说：“如此对付你，算是便宜你呢。在下要把一些毒虫和蝎子，放入你的怀里。”

说完，替她宽衣解带，拉开胸围子上端，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半露。

她胆裂魂飞，狂叫道：“你杀了我吧，我……我……”

“在下要慢慢治你。”

“上次在榴林精舍、我并未虐待你……”

“在下不怕虐待，你那位义兄胡威父女，把在下折磨得死友活来，在下不在乎。”

“他们虐待你，与我何干？”

“你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必须偿命。”

“见你的大头鬼！你偷走了他们留下来的兵刃，我追赶你们，没赶上……”

“你否认是你下的毒手？”

“我郝芸仙虽是一个女流，但敢作敢当，我用不着否认，人决不是我杀的。”

崔长青冷笑一声，将发现兵刃的经过一一说了，她也冷笑一声，将追赶时碰上天玄炼气士的事说出来，“这是天玄炼气士下的毒手，你怪错我了。”

他沉吟片刻，说：“好，你回到牛口峪张家庄赛玄坛的家中等我，我去找天玄炼气士与你对证。如果你心虚逃走，日后咱们见面便是生死对头。”

“好，我等你。”薄命花欣然地说。

他解了薄命花的脊心穴，冷冷地说：“你去找令徒接下肩关节，在下少陪了。”

他回到斗场，人都走光了。他心中一动，付道：“孤魂孙秀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我何不到仙人洞去看看？”

距仙人洞还有里余，前面看到了以树枝支撑、一步步艰难地向上走的孤魂孙秀。

他急步跟上，心中一宽。

脚步声惊动了孤魂孙秀，转过身来脸色泛灰，以失神的眸子死瞪着他，想说话却难以发声。

“老伯，在下将你的剑送还给你。”他徐徐接近说，严防老魔动手。

孤魂心神一懈，身子一晃，扑地便倒。

“哎呀！”他叫，急奔而上相扶。

“我好……恨……”孤魂孙秀喃喃地叫，语声几不可闻。

“我送你回仙人洞。”他大声说，抱起孤魂的身躯急奔。

将孤魂放在洞中的简陋石床土，略一检查，他心中一惨，也悚然而惊。

孤魂的背肋断了三根，脊背也近乎碎折，右肩骨与锁骨也碎裂。两处的肌肤其色青紫，肿起老高，浑身象是软的，气息将绝。

如许沉重的伤势，居然还活着，岂不是奇迹？

腰损肋折，右肩伤及肺部，居然能撑离现场上山返洞，委实不可思议。

他虽不是郎中，但也知道孤魂已到了油尽灯枯境地，这一口残气，随时可能断绝。‘年事已高的人，受了如此沉重的伤，不当场断气，wrshǚ.сōm已是侥天之幸了。

他灌了孤魂一口水，大声叫问：“老伯醒醒，你有救伤。

的灵丹吗？”

孤魂的神智并未丧失，惨笑道：“神仙也救……救不了我，算……了吧……”

“老伯……”

孤魂痰与血同往上涌，一阵呛咳，眼看要断气。

他颓然放手，苦笑道：“老伯，我无能为力，你的身躯象是碎了，老实说，小的不知你是怎样撑过来的。”

孤魂老眼眨动，欲言无声。

“老伯，小的将尽心为你善后，你放心去吧。”

孤魂口中涌血，嘎声叫：“后……后……”

“小的替你料理后事，你有亲人吗？”

“后……后洞……手……手稿给……给……你……”

“你说什么？”

“手……稿……”

“我听不清楚。”

孤魂的左手，颤抖着指向后洞。

“你有事放不下？”

孤魂的头动了一下。

“后洞有你放不下的事？”

孤魂目光表示他说对了。

“你有何要事？”

孤魂突然神智一清，突用清晰的声音说：“十年来详记的手稿，藏在后洞石凳之下，送……送给你，不……不可示……示人。”

“老伯放心。”

“我说你逞强，想不到我却死……死在逞强中。”

“老伯，不要说了。”

“我没料到她……他们会把……把她……她……她找来……”

“老伯，你与她……”

“一念之慈，我……我……”

“老伯！老伯！”

“我……我仍然原……原谅……她……”

“老伯……”

孤魂已寂然不动，呼吸已绝，老眼睁得大大地，死不暝目。

他在洞旁掘了一个穴，埋葬了这位威震武林的一代怪杰，在墓前竖了一块石碣，上面用利器刻上三行字：“大明正德十年秋吉日。孤魂孙公讳秀之墓。武林后学黑衫客敬立。”

在后洞扳开石凳，他找到三叠白绢，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字迹斑斑。

那是十年来孤魂的练功记事手稿，但并非记载平日的起居，而是记载练功的进步与变化，是十年的心血结晶。

他只看了一二十张，极感震惊，自语道：“难怪他说不可示人，如果落在歹徒手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我得找地方藏好，火速离开此地。”

他带走了练功记事的手稿，也带走了沙棠木剑。

离开住处，他带了行囊天风雷，到了一座凉亭前，他发觉早些天曾被迫遥鬼追踪的两少女与仆妇，正坐在亭中唱唱倾谈，不时传出一两声悦耳的轻笑。

仆妇今天未带包裹。紫衣少女手中多了一根斑竹萧。红衣小姑娘抱了一束野花，钻石般的明眸好奇地向大踏步走近的他不住打量。

中年仆妇脸上堆下笑，招手道：“公子爷请留步，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心中有鬼，以为练功手稿的事发作了，停步佯笑道：“大嫂有何指教，尚请明示。”

“公子爷贵姓？”

“敝……敝姓崔。”

“崔公子，三天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他讶然问。

“你救了逍遥鬼。”中年仆妇没头没脑地说。

“我救了逍遥鬼？”他模不着头脑地问。

“你故意指引他向相反的方向走，等于是救了他，不然，家小姐必定废了那该死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大嫂怎知小可引走他的？”

“家小姐就跟在你们身后。”

“在下惭愧。”他悚然地说。

“公子戏弄逍遥鬼，那一手真绝。”紫衣少女含笑接口、婿然一笑极为动人。

他竟不敢正视，笑道：“好玩而已，诸位见笑了。在下告辞了。”

中年仆妇接口道：“公子爷请稍耽片刻。那红绡魔女乃是世人所不齿的坏女人，公子爷为何要救助她？”

他颇为不悦，冷冷地说：“在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不能见死不救。”说完扭头便走。

红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崔公子好大的脾气。请问，公子爷曾否在明港驿杨家寨逗留……”

他脚下一紧，飞步开溜。

中年仆妇向小姑娘笑道：“这人面嫩得很。象他这种英俊潇洒的少年，艺业不凡自视甚高的人，在美丽的少女面前自承不是好人，确也罕见，我以为他会趾高气扬替自己吹嘘一番哩！想不到却走了眼。”

红衣小姑娘盯着他的背影，语气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被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的人，背影身材无一不象，我救了他，他为何将我视同路人？”

中年仆妇笑道：“二小姐，可能你看错人了，从他的神色看来，他确是不认识你。走吧，红绡魔女一两月起不了床，我们不能乘人之危去惩戒她，还是离开方山，暂时放过她算了，下次再说。”

“三姨，你看他是不是黑龙帮的刺客？”紫衣少女问，语气中似乎含有些许关心。

“傻小姐，如果他是黑龙帮的人，岂会救助红绡魔女？

不要小看了黑龙帮，那些人虽干的是无法无天的事，但都是些没遮奢的好汉。他们接买卖极为慎重，必须将对方的底细打听清楚，不符合他们的规矩，一切免谈，即使给他们一座金山银山，也毫无考虑绝不接受。因此，杨帮主的住处江湖朋友无人不晓，表示他并非见不得人的黑道歹徒恶棍。而目下取而代之的血花会，谁知道该会的会址在何处？干的事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怕人登门评理寻仇，不得不躲得紧。

紧的。”三姨加以解说，语气中对黑龙帮颇为推崇。

二小姐笑道：“三姨，带我们去找血花会的首脑好不好？”

三姨摇摇头，苦笑道：“二小姐，我们凭什么去找他们的首脑？他们做的买卖极为保密，不留活口不留证据，你能空口说白话指责他们吗？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崔长青到达天风垒，垒内只留下一个逍遥鬼。逍遥鬼不敢反脸，着实埋怨他一顿，说他不该在重要关头，出来扰乱引走了薄命花，以致乃师复仇大计功败垂成。

他将与薄命花结怨的经过说了，最后说：“你们报仇我也报仇，你埋怨我是不公平。目下孤魂孙秀已经埋骨仙人洞旁，令师总算心愿得偿了，而在下为友报仇的事仍无下落呢。

令师回来了吗？”

“他们都在玉仙元君祠养伤。”

“薄命花呢？”

“她师徒已经走了，留下了你的乌锥马。”

“她走时说了些什么？”

“她说在牛口峪张家庄等你一月，你如果届期未能与天玄炼气士前往对讲，她便不再相候了。”

“好，在下必须赶快去找天玄炼气士了。”

“你要到何处去找？那老道象个野鬼，萍踪无定，飘忽如烟……”

“我会找到他的，目下他在许州襄城紫云山骆驼岭玄都观，听说在炼什么丹药。”

五天后，乌锥马驰入襄城。

紫云山，在燕城西南二十五里，南山两山左右拱抱，一泉涌出从灵泉山流入汝河，是本城第一胜境。山隘处有座小峰”称为骆驼岭f玄都观在岭西麓，是一座小小的道观。观主玄华，俗家姓名叫华虎，据说是天玄炼气士的同门师侄，玄都观主玄华的名号，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在襄阳也知者不多，是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极少在江湖走动，守着小小的玄都观，心安理得毫无野心。

未牌左右，日影西斜，乌锥马驰抵山麓的紫云书院。

紫云书院附近建了几家店铺，顾客除了游山客之外，便是书院中的学子员生，因此地方清幽，风景宜人。

只有一家紫云客栈建了马棚，这表示该客栈是规模最大的一家。午后落店的人不多，店伙接到客人，大感意外，接缰的店伙首先喝了一声采，翘起大姆指说：“公子爷，你这匹乌锥好骏。”

“夸奖夸奖。小二哥，在下要落店。”他笑答。

“小店深感荣幸，保证公子爷感到舒适，凡是住过敝店：

的人，皆有宾至如归之感。公子爷还要不要到各处转转？不然小的便叫一位师傅厩马后再上厩。”

“坐骑在下自己招呼，不劳贵店的大哥费心。”

安顿毕，他外出走了一圈，掌灯时分方匆匆返店，饭罢吩咐店伙不必前来打扰，径自熄灯就寝。

邻房不知何时住进一位客人，房门关得紧紧地，一直就不曾露脸。

三更初，他推开小窗。

院子里站着一个修长的白影，以清晰震耳的声音叫：

“何不开门而出，跳窗乃是宵小行径。”

他一怔，一跃而出，掩上窗笑道：“在下并未表示是一个正人君子。”

双方照面，一白一黑，两人同样高大健壮。他穿的是黑色夜行衣，剑系在背上。白衣人的相貌，在星光下看得真切，是个年约二十三四，剑眉虎目人才一表的青年人，穿的是白袍，头戴天遥巾，英气勃勃中，带了三分书卷气，好俊的青年人。佩着的剑银光闪闪，原来是银鞘，不同凡响。

“阁下既然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歹徒恶棍了。”白衣青年咄咄逼人地说。

“呵呵！人的好坏，有时不易分清，见仁见智……”

“不然，好坏分明，不容混淆，白决不是黑，灰色也决不是白。”

“阁下是非分明，难免有点武断。请教贵姓，不知有何指教？在下姓崔。”

“区区姓林。”

“哦！江湖上盛传林白衣，誉之为白道英雄中出类拔萃的年青俊彦，武林奇葩，出道三载誉满江湖。当然，黑道朋友自然恨之入骨。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兄台必是威震江湖的林大侠林白衣了。”

“早些天开封府曾经出现一位姓崔的黑衫客：震慑开封群豪，迫走行刺樊东王的飞天鬼母，想必是阁下了，幸会幸会。”

“崔兄傍晚时分，在玄都观探道，有何用意？”

“找人。”

“能见告吗？”

“这个……”

“在下希望能助崔兄一臂之力。”

“林兄盛情，在下心感，只是在下的事，必须自行了断。”

“据在下所知，崔兄已露形迹，玄都观已经有所准备，独自．前往可能极为不利。”

他呵呵笑，说：“在下故意让他们发觉的，让他们早作准备，以免浪费工夫，也可避免误伤无辜。”

“崔兄原来是有心人，在下多虑了。不再打扰，崔兄请自便。”

“少陪。”

离开客店走上山径，他心中暗笑道：“黑衫客遇上林白衣，侠义英雄碰上我这个独行大盗，简直绝透了，他好象准。

备与我交朋友呢，真妙。”

玄都观后面加建了一座土瓦屋，那就是观主玄华的静室，也就是丹室，丹室破例地在门口的廊下，挂了一盏指路灯，用意是吸引夜行人。

丹室中只有两个人，天玄炼气士与玄都观主。两人坐在鼎炉的蒲团上，袖手相谈，目光只在熊熊烈火闪动的炉口转。

玄都观主年约半百，依然显得精明强悍，穿了青道袍，戴了九梁冠，膝下压着一柄枣木制的两尺四寸如意，向天玄炼气士笑道：“师叔，这人可能是冲你老人家来的。”

“可惜你语焉不详，我无法从你的模糊述述中，猜出他的来路身份，可惜，我该早些赶回来的。”天玄炼气士不胜惋惜地说。

“看天色不早，他该来了……”

“他已经来了。”

两人并未转首，背丹室门而坐，门是虚掩着的。玄都观主一怔，低声道：“徒侄并未听到声息，他真来了？”

“来了，就站在门外。”天玄炼气士大声说。

玄都观主正想站起来，却被天玄炼气士按住了，冷冷地说：“进来吧，朋友，贫道已恭候多时。”

没听到开门声，身后突传来冷冰冰的语音：“在下也等久了，如果出手暗算，易如反掌。”

天玄炼气士一惊，扭头一看，猛地斜飞而起，远出丈外脱出险境。

原来混身黑的崔长青，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相距不足三尺。

崔长青冷笑道：“在下已表明态度不暗算你，你慌什么？”

“是你？”天玄炼气士骇然问。”“是我？”崔长青冷冷地答。

“你怎么比在榴林精舍高明了许多？”

“在下年青，天天都在苦练，天天都在江湖上闯荡。练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下不断苦练，岂能不精进？

象你，上了年纪，能保持原状已是难能可贵了。再加上你整天用心机计算人，坏事做尽，退步衰老乃是意料中事，你该比在下明白。”

天玄炼气士嘿嘿笑，说：“小子，你少用这种话来损人。

贫道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自问还不算顶坏。上次贫道要收你做门人，总不能说是坏事吧？你来报上次的仇……”

“在下要你跑一趟把水县牛口峪张家庄。”

“什么？你来迫贫道上路？你好大的狗胆，贫道要废了你……”话未完，急冲而上，伸手便打。

玄都观主却挡在中间，冷笑道：“割鸡焉用牛刀？徒侄擒下他。”

声落，如意闪电似的拂出。

“小心……”天玄炼气士大叫。

叫晚了，崔长青已闪身切入，左手一拂，挡住了玄都观主挥出如意的右手脉门，“噗”一声就是一劈掌，重重地劈在玄都观主的左颈根上，宛如电光一向，奇怪绝伦。

“恩……”玄都观主闷声叫，挫身便倒。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崔长青手一妙，沙棠木剑出鞘，剑光一闪，便点向天玄炼气士的胸口。

天玄炼气士本待伸手抓剑，突发现剑光有异，吃了一惊，火速收手暴退。

崔长青一脚踢向烈火熊熊的鼎炉，鼎炉应脚翻倒，炭火向天玄炼气士飞溅，热流扑面。

天玄炼气士大惊，向上飞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横梁，破瓦上升屋面，以半分之差，避过炭火的袭击。

崔长青没料到老道应变的功夫如此高明，将昏厥的天玄观主拖出门，丢在院子里，方跃登瓦面。

天玄炼气士不敢再大意，撤剑暴怒地吼道：“小于，你该死一万次，你……”

他作势进击，咬牙道：“你以为在下是三月的崔某，你就大错特错了。告诉你，你如不乖乖走一趟牛口峪，哪怕把你穿上鼻子扣上琵琶骨一步步拖，在下也要把你拖至牛口峪。”

天玄炼气士终于冷静下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如无把握，怎敢单人独剑前来讨野火？两照面之下，对方的艺业已经明白地显示出可怕的实力，不能再冲动了，不敢贸然进击，厉声问：“你为何要贫道远至牛峪口？”

“要你去与薄命花对证。”

“老天！薄命花？她……”

“在下已迫她在张家庄等候，就等你前往对证。”

“对证？对什么证？”

“她说你杀了敝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天玄炼气士吁出一口长气，大声道：“那么该死的贱婆娘，地层敢血口喷人……”

“她是武林前辈，用着噬你。”

“贵友是花蕊夫人三个贱婆娘杀的，下手的是女飞卫与铁琵琶，贫道亲眼看到她们下手的……”老道将当时的情景，与及出手惩戒三妖妇的经过一一说了，接着说：“要不是薄命花恰好追来，贫道可能会撕了那三个妖妇。薄命花根本没到达现场，她绕道穷追贫道，既不知当时所发生的事，她为何要咬我一口？走，我和你走一趟牛口峪，贫道和她拼了！

这该死的贱婆娘，我与她誓不两立，有她无我。”

“你的话在下不信。”崔长青一字一吐地说。

“贫道说的是实情，信不信由你。”

“薄命花并末指证是你杀的，只说当时你在该地。”

“贫道仍要找她。”

“那是你的事，本来她就不会放过你，你废了胡绮春，勾走了龙萧客，你两个人的账，自己设法结算。在下请教，血花会的主脑到底是谁？会址设在何处？”

“告诉你，天下间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贫道才懒得过问这些事。”

“好，总有一天在下会查出来的。目下要做的事，是去找花蕊夫人几个贱妇。早知她们是凶手，她们在开封便得偿命了。”

“血花会的人作一次买卖，便得潜隐一段时日，你到何处去找她们？快死了这条心。”

“我会等她们重出江湖的。”他恨恨地说，跃下地三两闪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　七　章

冀南的九月天，金风送爽，早晚单衣不胜寒，午间却炎阳高照，秋老虎余威犹在。

真定府的南北官道，宽阔、平坦、笔直。十二丈的大官道两旁，榆柳成阴，就凭这条路的气概，就知是皇畿附近，不同凡响了。

不但路好，车也好，宽辐、大轮、多驷、华丽，神气极了，路宽车大，这才配得上。

弯铃清鸣悦耳，一辆华丽的驷车，掀起滚滚黄尘，自南向北绝尘而来。

驷车，有四匹马，不但车厢华丽，赶车的掌鞭车把式也神气，高锯车座顾盼自雄，高大、强壮、虬须、丈八长鞭抖出一朵朵鞭花，“叭叭叭”清脆的鞭声象是连珠炮爆炸。鞭声中，四匹健马奋蹄飞驰，轻车以全速向北又向北绝尘而去。

三里外，石冈镇在望。

前面半里地，一匹名贵的乌锥马，以熟练的走步轻快地北行，轻灵、飘逸、妙曼。在行家眼中，即使是极有灵性的名驹，花三五年工夫训练，也难达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这种优美的走步如果训练精良，人坐在马上，真有飘飘欲仙腾云驾雾的感觉，极为写意。

马上的青年人更俊，雄壮如狮，剑眉入鬓，目如朗星，古铜色的脸膛，漾溢着健康的神彩，活力充沛，神色开朗。穿一袭黑骑装，长得生气勃勃。

怪，这人定然是个疯子，骑在马上居然在香书，而且看得入了迷，浑忘身外，沉浸在一册手卷中，任由马儿信蹄北行。

车声隆隆，蹄声如骤雨，鞭声叭叭，鸾铃急鸣，轻车赶上来了，赶得甚急。

可是，黑衣青年人浑如末觉。

乌锥马通灵，泰然让至道左。其实用不着让路，大官道可让八部大车并行。

马车超越的瞬间，车厢内突然传出叫声：“停车！”

“吱嘎嘎……”刹车横木卡住车轮，发出刺耳的响声。

蹄声徐止，在前面三四丈刹住了。

黑衣骑士方猛然清醒，一阵滚滚尘埃几乎淹没了他。他剑眉一皱，收起手卷自语道：“快到站头了，何必赶得这么急？”

他轻拍马颈，乌锥马向前冲，要脱离随车卷来的滚滚黄尘。

车窗拉开了，窗口出现一张俊秀的面庞，目不转瞬地注视着驰来的神骏乌锥马顶门呼啸而过，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勒缰！”

乌锥马倏然止蹄，屹立如山。人与马浑如一体，如同凝住了。

黑衣骑士的目光落在车窗口，心说：“这位豪门子弟，到底是男是女？”

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唇红齿白；脸蛋白里透红，细看小嘴，嘴上无毛。但却戴的是逍遥巾，穿的是绿底团花博袍。那双清亮的大眼，放射出慧点、傲慢、唯我的光芒。看年纪，约在十七八，是个在豪门卵翼下长大的富挎子弟。

那年头，富家子弟喜爱章台走马，教坊逐花，讲的是风流倜傥，娇生惯养，游手好闲，香草薰衣，头面传粉，出门香香地、娇娇地、弱弱地。如果有人竟然雄伟狂放，粗气豪爽，反而成了怪物，不然必定是所谓下等贩夫走卒狗屠之辈，决非豪门贵族的子弟。

黑衣骑士的目光，又落在怒目相视的车把式身上，不由一怔，付道：“晤！我好象听说过这个人，怎么居然做起赶车的来了？”

江湖人如想出人头地，必须精明机警，耳聪眼明，与对方一照面，便得将对方的面貌特征记下。这位掌鞭的虬须暴眼固然易于记忆，而左耳垂下的那颗青毛大痔，却是特殊的记号。但由于虬须厚而浓，如不留心，便难发现。

他淡淡一笑，手搭在判官头上，打量着车内的少年人，不言不动静候变化。

他这种满不在乎，以不变应万变的冷淡表情，反而令对方大感意外，双方皆不发话，僵住了。

尘埃渐散，车厢内的美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伸出白哲细柔的手，向他一指，说：“你，什么人？”

他哈哈大笑，笑完，一语不发。

“你笑什么？”美少年愠怒地问。

“笑你。”他答。

“我有何好笑？”

“笑你是个瞎子。”

“什么？”

“你明明看见在下是个五官齐全，四肢不缺，与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还问什么？”

美少年脸一沉，此道：“你胡说！无礼可恶。”

他呵呵笑道：“彼此彼此，阁下的态度在下不敢恭维。”

车把式虬须怒张，怪叫道：“这狗东西可恶！公子爷，让属下抽他一顿。”

美少年反而消了气，说：“不必，等会儿再说。”

黑衣骑士摇摇头，苦笑道：“这世间不讲理横行霸道的人，确是太多了些。”

美少年神色一转，微笑道：“本公子不是不讲理的人。”

“真的？那就好。”

“本公子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你客气，在下受宠若惊，说啦！”

“本公子要买你这匹乌锥马。”

黑衣骑士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公子爷，代步的坐骑是不卖的。”

“你……”

“马卖给你，在下岂不是要靠两条腿走路么？”

“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另买三匹马。”

“抱歉，不卖。”

“你敢不卖？”

黑衣骑士怒火上冲，但并末发作，冷笑道：“你这是甚么话？岂有此理。”

美少年大怒，喝道：“吴五，抽他下马。”

乌锥突向前飞跃，四骑翻飞，去势如电。

吴五的鞭虽已应声抽出，但仍晚了一刹那，丈八长鞭以半尺之差落了空。

“追！”美少年尖叫。

乌锥马绝尘而去，不片刻便驰入石岗镇的镇口栅门。形影俱消。

轻车虽快，但三里地整整落后了一里，望尘莫及，再迫也是枉然。

车将入镇，美少年大叫道：“吴五，回府，非把这匹乌锥夺来不可，回去叫人去迫。”

“是，这就回府。”

“赶快。”

“是。”鞭声急骤，四匹健马以全速冲入栅门，镇中传出一阵惊叫，鸡飞狗走乱成一团。马车在镇民惊惶走避与咒骂声中，发疯似的直出镇北走了。

石岗镇只有百十户人家，距真定府府城仅十二里，只是一处歇脚站，有三间食店。近午‘时分，正是歇脚的时光，因此有不少旅客在此打尖。

黑衣骑士在隔邻的食店落坐，从容喝茶，向急驰而过的轻车一指，向店伙问：“伙计，这辆车好狂，是谁家的轻车？”

店伙冷哼一声，恨恨地说：“客官必定不是本地人。”

“区区家住博陵。”

“哦！原来是保定府的客官，难怪。”

“怎么啦？咱们不是近邻吗？”

“客官看到车门上的征记吗？”

“看到了，好象是三座城关。”

“对，那代表固关、井径关、娘子关。”

“在下不明白……”

“那是新任三关总制大人关定南，自设的官征。”店伙撇撇嘴不屑地说。

“哦！还有官征？”

“狗屁！”

“听说三关去年增设了一位管关通判，哪来的总制？”黑衣骑士半糊涂地问。

“本来就叫通判，但他自称总制，你咬他吃不成？”

“哦！三关在井陉，井陉距此一百三十里，他阴家的轻车跑得不近呢。”

“阙大人的家小在府城，不在井陉。他的府第在城东的舒啸台旁，宅第连云好神气。”

“管关通判官并不大，神气什么？”

“哼！人家是城南神武右卫外放的人，大小是御林军出身，还能不神气？”

“呵呵！伙计日你象是不耻姓阙的为人呢。”

“哼！不耻？咱们真定府的人，还想吃他的肉呢。在本府，提起真定之狼阙定南，不咬牙切齿的人没几个，。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巧取豪夺鱼肉乡里，简直是一群饿狼。听说，这畜生并不是神武卫的人，而是个太行山的大盗，改名换姓混入卫所，取得了军籍……”

话末完，掌柜的在柜上大喝道：“小六，你想死？闲谈莫论人非，又道是祸从口出。你胡说八道不要命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别人。”

厅角一位面向窗外的食客转过头来，冷冷一笑道：“掌柜的，你已经被牵连进去了。”

店伙小六大惊，脱口叫；“你……你是孟爷，几……几时来的？”

孟爷是个獐头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嘿嘿怪笑道：“大爷已干了一壶酒，你说来了多久？”

“孟爷，小……小的不……不是有意的。”小六哀求地说。

“哼！”

小六上前跪下，哀求道：“孟爷大恩……”：

孟爷一脚将他踢翻，冷笑道：“开店的专会造谣生事，难怪没人敢信任你们。说！刚才你听来的谣言，是谁传给你的？”

“孟爷……”‘“说！”孟爷声色惧厉地叫。

“是……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花子说的。”

“老花子人呢？”

“他……他是昨天下午经过……”

“我问你他人在何处。”

“不……不知道……”

“混蛋！”

“小的真……真不知道，只……只知他……他是往……往城里走的。”小六爬伏在地惶恐地叫。

所有的食客，皆被孟爷的凶焰惊呆了。

“好，你跟我进城，到阀大人府上走一趟。”

小六大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叫：“孟爷开恩，请……请高……高抬贵手，小的下……下次不敢……”

“你还有下次？哼！”

邻桌一名中年食客看得冒火，站起说：“阁下，你这不是欺人大甚么？你凭什么在此地横行霸道？”

孟爷拍桌而起，厉声道：“狗娘养的！反了！我真定孟宣的字号，就配管谣言中伤阙大人的事，你好大的狗胆，敢强出头多管闲事，你大概是酒足饭饱活腻了。哼！你也得跟我走。”

中年食客冷笑道：“你真定府的人，还不配管我顺天府的百姓。你孟宣一不是官差，二不是捕役巡检，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孟宣一脚踢开长凳，大踏步迫进大喝一声，猛地一耳光抽出，骂道：“打你这狗娘养的！”

中年食客上盘手对拔，“毒龙出洞”一拳回敬，居然拳风虎虎，力道甚猛。

孟宣抬手一拂，便扣住了对方的脉门往怀里带，“噗”一声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上。

“哎……”中年食客爬下了，脸色死灰，手被擒住反扭，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孟宣一脚踏住对方的背心，毫不费力地解对方的腰带，将中年食客的双手反绑好，方松脚说：“该死的东西！凭你这两手鬼划符，也敢强出头讨野火，你死定了。”

中年食客脸色泛青，大叫道：“阁下，你将为今天的孟浪而后悔终生。”

孟宣一拉腰带，冷笑道：“起来：准备上路，咱们走着瞧，看谁会后悔终生。但我可以告诉你，后悔的决不是我。”

喧嚷中，孟宣带走了食客，也带走了哀求着哭泣着的店伙小六，对小六的哀求无动于衷，在众目睽睽下，公然押着人出镇向北走了。

黑衣骑士一直就在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只顾喝他的酒，等店中一静，方向脸无人色的掌柜问：“掌柜的，那姓孟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哪敢再答话？不住摇手。

黑衣骑士长叹一声，感慨万端地说；“在下走遍了万里江山，感到愈是贫苦的人，也就愈容忍受折磨。而在通都大邑中，善良懦弱的人特别多，良可慨叹。有些人善良得可伯，有些人却又恶毒得不象是人，掌柜的，你就这样让姓孟的把你的伙计带走？”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有余悸地说：“客官，’那姓孟的是府城四霸天之一，小可天胆，也不敢拦阻……”

“你就不会请左邻右舍来出头？”

“客官，谁又肯以身家性命来……”

“你不会鸣锣告警？你……唉！你们这些逆来顺受的绵羊！”他不胜烦恼地说。

他不愿再多说，丢下两串钱会账，大踏步向外走，经过掌柜的身旁，又关心地问：“你有何打算？”

“我……”

“万事不管？”

“我……我去找小六的娘……”

“叫一个妇道人家去救人？”

“小可请……请里正进城援救。”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举步外出，却又退回伸手拍拍掌柜的肩膀，低声道：“不必去通知小六娘了，等会儿小六便会平安地回来，放心好了。”

说完，摇摇头，方张然地出店而去。

孟宣趾高气扬地押了两个人上路，只走了两里地，身后蹄声如雷，乌锥马绝尘而至，狂风似的超越而过，马上的黑衣骑士在超越时冷哼一声，笑得孟宣心中有点发毛。‘黑衣骑’士气概不凡，雄壮如狮，五短身材的孟宣，真有点顾忌，因此在店中不敢找黑衣骑士的麻烦。’

“这小子可恶！”孟宣冲远去的人马吐出一口口水，恨恨地咒骂。

小六一面走，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求：’“孟爷，请……请饶了我吧，我那六十岁的老娘，等着小的奉养……”

“闭上你的臭嘴！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你既然敢背地里说阙大人的坏话，就得挺起胸膛准备接受惩罚。快走，不然拖死你这小狗杂种。”孟宣凶狠地说。’

三里，四里……

官道两旁的田野中，放置着一堆堆老麦草、麻秆、高梁秆，间或长着一片片桑田。正走间，路右黑影从一株大榆树后路出，招手叫：“孟兄，你才来呀？”

是黑衣骑士，乌锥马藏在一片桑田中；手上拈了两根狗尾草，话毕，将草柄放在口中无意识地细嚼，信步到了路中，拦住去路。那雄伟的身躯站在路中间，壮得象是一座山。

孟宣吃了一惊，但沉着地问：“阁下，咱们认识吗？”

“哈哈哈！老兄，谁不认识你是真定四霸天之一？你老兄大名鼎鼎，家喻户晓，不错吧？”

“尊驾的大名是……”

“我，崔长青。”

“崔长青？你老兄是……”

“是过路的。崔某的绰号，你要不要知道？”

“说来听听。”

“鬼见愁。”

“这……”

“你是人，见了我不但愁，恐怕……”

孟宣已听出恶兆，猛地推开两个俘虏，怀中拔出一把巴首，怒吼一声，扑上一匕扎出。

崔长青向侧一闪，笑道：“差上半分，没扎上。”

孟宣形如疯狂，连攻九匕之多。

可是白费劲，崔长青绕着他转，眼看一亿必可扎上，却又人影消失劳而无功。

崔长青直待对方扎了二三十匕，扎得气喘如牛头昏脑胀，方闪出八尺外，摇头道：“老兄，象你这种差劲的身手，也敢自称为霸道，你简直狂妄得走了样，不象话嘛！好了，玩够了，不逗你啦，老兄。”

孟宣骑虎难下，本想拼到底，但一看对方脸不红气不喘，。额上不见汗，便知对方武艺惊人，再不走便糟啦！不管三七二十一，扭头便跑。

只跑出三步，右后肩便搭上了一只大手，叫声入耳：“你怎能走？”

“此！”孟宣硬着头皮大吼，大旋身一匕后扎。

握巴的手被抓住了，浑身突然发麻；崔长青的脸孔出现，匕首锋利的巴尖，正徐徐移向鼻梁。

“你怎么往自己脸上扎？”崔长青笑问。

孟宣怎会用匕首往自己脸上扎？握匕首的手掌被崔长青抓牢，无穷劲道传至掌心，迫得匕首反往鼻梁徐徐接近，完全不由自主，只好狂叫道：“崔兄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你曾经饶过人吗？”

“我……我……”

匕尖从鼻梁向下滑，鼻尖中分，鲜血直流。

“饶命！”孟宣声嘶力竭地叫。

“饶了你，你去坑害别人，岂不是崔某的罪过？”

“我发誓，从……从今洗面革心……”

“你这种人我知道，自己是洗不了面，革不了心的。因此，在下要帮助你，用血来洗脸，用油来糊你的心，你就不会再害人了。”

脸上各划了一刀，“啪”一声脑门又挨了一掌。

孟宣浑身一震，突然昏厥。

崔长青将人拖至路旁，藏在桑田内，拍拍手说：“不久你自会醒来，可是你将是个白痴，白痴是不会害人的。”

中年食客神魂入窍，突然叫道：“崔兄，请不要杀他。”

“在下并没打算杀他。”崔长青回到路上说，一面替两人解绑。

中年食客揉动着双手，苦笑道：“在下是山西潞安府的捕头于世明，得到线索前来暗查太行山巨盗飞豹郝天雄的下落。那恶贼五年前逃出太行山，潜赴京师一带藏身。他身上有三百六十余条人命血案，亟待清理；”

“你是说……”

“可能就是那姓烟的管关通判。井陉乃是太行山八陉的第五陉，这恶贼如果真是飞豹郝天雄，日后官匪相通，那还了得？目下有几位苦主到三关窥虚实，在下则奉到真定府查他的底。这个叫孟宣的人，该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崔长青跌脚道：“老兄！你何不早说？”

“崔兄……”

“在下已击伤他的天灵，他已成为白痴了。”

“可惜’！能不能治好？”

“开玩笑2．除非是神仙方能抬得好，可惜世间根本没有神仙。”

“且慢！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于世明惊喜地问。

“老实说，于捕头，以你的身手前往真定缉贼，可能凶多吉少。”

“只……只是，兄弟上命所差……”

“在下可以助你，但一切须听由在下安排。”

“兄弟唯命是从。”于世明恭谨地说。

“你认识飞豹郝天雄的本来面目吗？”

“认识。”

“他的面貌有何特征？”

“他的后颈长了十余颗好不了的白钱癣，鼻头特尖，眉额间的肌纹成回字形，身材矮小但剽悍矫捷，面型上方下圆，长像不俗。他的武艺，委实惊人。”

“好，咱们进城好好商量。”

叮吟小六必须守口如瓶，决不可透露今天的事，不然将有横祸飞灾，方打发小六回镇。

崔长青乘马先走，于世明仍然步行入城，各走各的路。

过了广济桥便算是踏了府城了。这座冀西的大城，委实令人刮目相看，三丈余高的城墙，外壕宽有十余丈，东南角一带另有高大的卫城，有两个卫经常驻守。地当要冲，道路四通八达。东面有十丈宽的大道直达山东济南，西扼入晋咽喉，也是十丈宽的大道通太原。南下是十二丈宽的大道，可抵河南卫辉府。北上京师，道路更是不同凡响，号称天下第一，也叫驰道。因此，真定府不但是军事重镇，也是经济中心。

在真定府闹事，后果是不堪想象的。可是，事实却正相反，卫所的两三万官兵、有二分之一成了文武官员的家奴，不在卫所操练，另有五分之一缺额，连神武右卫也有同样散漫、黑暗、无纪律的情形发生。

不要说距京师六百余里的真定府乱七八糟，连京师的顺天府也一塌糊涂，京城附近盗贼如毛，甚至有贼敢进入皇宫偷窃。有时京城戒严捉贼，一捉就是三五百。几个有名的贼首，正与那些比贼更糟的缉贼官斗法，往来京师山东捉迷藏，如入无人之境。

皇帝老爷呢？糟得不可再糟。开皇庄做生意，逛窑子自暴自弃，招来一些和尚老道鬼打架。建豹房养猛兽，自以为是神仙菩萨，亲自下豹房斗老虎，几乎做了老虎的点心，要不是一位喇嘛把他及时从虎爪下救出，可能正德皇帝的龙驾早已归天，要木就带了一班佞臣太监，跑怀来、宣府，另建行宫，根本就不肯回京城，沿途大搜女人，尤其喜欢玩寡妇，搞得乌烟瘴气。他似乎并不留恋那令他抬不起头的皇帝，因为宫里有一位他一见就头痛的皇后，因此也就不管京城里的上上下下烦恼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国上下怎不一塌糊涂？因此真定府的治安，比京师更差，外表看还不错，其实却是花缎子盖鸡笼，外表好看里面空，而且臭不可闻。

踏入府城，先找地方安顿。在城门口，两名敞衣泼皮看到了乌锥，互相以眼色示意跟下了。

多年闯荡，经验告诉他，除非找到了确证，不可凭一面之词断定人的好坏。同时，如非万不得已，必须控制自己，能忍则忍，尽可能不要露自己的底。因此对于世明的话存疑，甚至对于世明的捕头身份也不敢全信，他必须将阙家的底细投清，万事策定从自己的打算。日下，他只有一件事好做；落店。

街道宽阔，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周广二十四里的大城，繁荣自在意中。

乌锥马折出东大街，这也是出东门至山东的大路，两旁店铺林立。一两部大车匆匆而过，地面隆隆作响。最令人诧异的，似乎有不少军装不整的卫所军爷，笑闹着三五成群喧哗而过，路人不以为怪。这些军爷不在卫所操练，到城里来鬼混所为何来？在外地的卫所，兵勇们虽有军人身份，但除了一三五月操练之外，其余的日子各安生理各营其业，绝大多数是耕种卫田的农民。卫所的官与兵皆是世袭的，多了的人称余为丁余，丁也具有军藉，因此不算是平常百姓。譬如说，真定右卫在城南偏东，自建有卫城，那在男女老少余丁，出外远行旅游，报籍贯时只能说是真定右卫的人，不能说是真定府人氏。

至于神武右卫则是常备军，要经常轮调至边关打元鞑子。平时勤加操练，每月只有两天休息，这些兵不可能整天在城里混，但街上却可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到处游荡。

齐鲁车行设在东大街，街对面是燕都车行的真定站头。前者的总店在山东济南，后者的总店设在京城外白云观旁。

右侧，是三皇庙。街东，是龙兴寺。寺对面，是一连五间大客栈，两间酒楼。

由此可知，这一带可说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萃聚的问题地段。‘

午间便落店的人不多，崔长青是不多中的一个。

他在永安客栈前下马，店伙眼尖，看他的打扮与风尘仆仆神色，便知是财神爷来了，枪来两名伙计一个接缰，一个上前抱拳含笑．打招呼：“客官辛苦了。喝！好骏的乌锥。人如虎，马如龙，少见少见。”

他一走取下革囊鞘袋，挟住马鞭，笑道：“承奖承奖。在下要落店。”

店伙伸手接鞘袋，恭谦地说：“多蒙照顾，无任欢迎。小店各有雅洁的上房，包君满意，小的领路，客官请。”

他扭头向照顾坐骑的人说：“伙计，在下达匹马锥请小心照料，不用遛马，歇会儿再让它喝口水，草料加燕麦，上料。傍晚在下要亲自替它洗刷再上槽。”

“小的记住了，客官请放心。”照料坐骑的店伙答。

客栈规模不小，店前的广场绿树成阴，马厩马桩一应俱全，停车场置轿所无不臻备，有车道直通内院上房，以便女眷的车轿入内。

进店先趋柜台，掌柜夫子客气地打招呼，和气地说：“客官辛苦。地近京城，位近边关，客官请原谅，能不能把路引让小可过目？”

“应该应该，掌柜请勿客气。”他含笑取出路引递过，眼角看到两个不算陌生的人影踏入店门。

他将鞘袋往柜上一放，乘机扫了对方一眼，心说：“是城门口鬼混的两个泼皮。好家伙，居然跟来了，这地方乱得很。”

他的路引是真的，路引上有关姓名身份与事由，记的是：崔长青。商业。自湖广至保定。贩卖。

店伙引他进入西跨院上房，茶水刚备妥，马包也就送来了。

掌柜的正在全神贯注记载客人的该记事项，几个店伙皆在忙自己本份的事。但蓦地人声一静，几个店伙皆脸现惊容。

两个泼皮阴笑着走近柜台，两人互相以眼色示意，其中一人向同伴点点头，然后背倚柜台，狞笑着扫视在场的几名店伙。

门外人影乍现，钻入一个鹑衣百结的老花子。

另一名泼皮一手支颐倚在柜上，怪声道：“胡掌柜，记甚么？”

胡掌柜一惊，猛抬头神色一变，堆下笑说：“原来是邓爷，你好。”

“很好，托福。记什么？”

“客人留宿名册。”

“刚才那穿黑衣的小伙子，干什么的？”

胡掌柜将册转向推过陪笑道：“邓爷请过目，都在上面。”

邓爷手一伸，劈胸抓住了胡掌柜的领口，轻轻一带，便将胡掌柜双脚悬空搁在柜上，冷哼一声，怪眼彪圆，显然火气上冲。

胡掌柜大骇，手脚忙乱，惊惶地挣扎，脸色苍白：“邓爷请放手，小的并未得罪邓爷……”

“去你娘的混帐！”

“邓爷……”

“你明知我邓七斗大的字认不了一担，你他娘的却要太爷过目，你这不是有意拆我老七的台吗？混帐！”

“小的知……知错，小的不……不是有意的，邓爷请原谅，请原谅，下次不敢，不敢。”

邓七放手，胡掌柜出了一身冷汗，滑下原地几乎摔倒。

“念给我听。”

“是，是邓爷请听。”

邓某满意地离柜台，偕同伴出店．在门旁盯了老花子一眼，停下步突然问：“你，腰牌呢？”

老花子吃了一惊，几乎失手将打狗棍掉落，退了两步，惶然地反问：“大……大爷，什……什么腰牌？”

“你不知道？”

“老……老汉不……不知道。”

“你来了多久？”

“老汉刚……刚到。”

“呸！我问你到本城多久了。”

“是刚到的，从……从南门进城的。”

“你是花子？”

老花子一脸可怜像，口角往下拉，山羊胡摇摇，眯着老眼叹口气，如怨如诉地说：“老汉老伴早亡，上无亲下无故，无子无女无依无靠，年未花甲而视茫茫发苍苍……”

“他说些什么？”邓七不耐地向同伴问。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大汉，背了个大包裹，满身风尘，显然也是落店的外地客人。脸色苍黄，一双怪眼显现紫芒，狮鼻海口，留了八字大胡，颇具威严，可惜脸色太难看，象是久病难愈的。向邓七咧嘴一笑，接口道：“老花子可能读了几年书，说的话带有文味。他说他是个孤老头，耳目不便白头老朽一个。

邓七的大指头，几乎点在老花子的鼻尖上，沉声道：“孤老头你听清楚了，要来本城讨饭，必须到华塔寺去找石团头，献些孝敬领腰牌，不然就有人会打断你的狗腿，撵出城外喂野狗，记住没有？”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满脸病容的中年人跨入店门，笑道：“老伯，凳子上歇歇，你不会是来讨饭的吧？”

老花子愁眉苦脸地一笑，反问道：“大爷，老汉曾说过是来讨饭的吗？”

“不曾。”

“这岂不是够明白吗？”

“那你……”

“老汉是来访友的。”

“呵呵！贵友不在真定，在济南。”中年人低声说，笑。得诡谲。

“你说什么？”老花子反问，似乎确有点耳背。

中年人靠近，语声更低：“花花太岁已逃至济南，前辈来晚了一步。”

“老夫是来猎豹的。”老花子也低声说。

“哦！有志一同。”

“你是……”

“晚辈病……”

“哦！流星赶月的得意门人；病秃龙公孙化及，失敬失敬。论江湖豪杰，老弟不作第二人想。”

“不敢当，前辈过誉了。前辈天涯怪乞上官星河，方算得是江湖奇士。”

“过奖过奖。”

“咱们落店吧。”

“好，落店。”

病秃龙向柜台走，大声说：“掌柜的，这位老伯不是花子，而是来访友寻亲的，人地生疏乏人照顾，在下负责他的食宿，给咱们来一间稍大点的房间。”

不片刻，店门进来了两个人，泼皮邓七去而复来，只是换了一个同伴。

“人在不在？”邓七向胡掌柜问。

“在，在，没出去。”

“好，叫你们的伙计避远些。”

“是，是。”’

邓七向外举手一招。不久，鱼贯进来六位大汉，全是些胳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痞棍。

领先那人壮得象条大枯牛，敞开上衣，腰带缠在腰下，上端露出一把匕首。大牛眼一翻，用刺耳的老公鸭嗓子问：

“人呢，叫他出来。小七，你亲自走一趟。他来了便罢，不来，揪他出来。”

邓七治笑着欠身，恭顺地说：“弟子遵命，师父请稍候。”

“快去！”师父挥手叫。’

店伙计皆得到警告，纷纷走避，店堂一空，只有六个痞棍分四方站住有别位置。

门外，散布着另一批人，其中有那位赶车的大掌鞭吴五，同行的伴当，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这些人都带了家伙，准备万一里面的人不敌，便要抢入相助，甚至可能动家伙行凶。

不久，邓七在前，崔长青后跟，安详地进入客堂。崔长青似乎不知危机已至，泰然地问：“喂！七爷，谁找我啦？”

邓七向大枯牛汉子‘指，奸笑道：“偌！就是这位爷。”

大枯牛双手叉腰，大肚皮毛茸茸，巴首靶亮出，怪眼一翻，老公鸭嗓子刺耳：“你，就是崔长青？”

崔长青左看看，有三个人。右看看，也有三个人，前后共是八个人。他开始看出不对，开始惊疑，开始害怕，畏缩地说：“不错，是我，诸位是……”

“你从湖广来？”

“是的……咦！兄台怎么知道？”

“你作何生意？”

“哦！正当行业，贩牲口。”

“槽上那匹乌锥马是你的？”

崔长青恍然，点头道：“不错。”

大牯牛怪笑；大声说：“我买。”

崔长青摇头，拒绝道：“不卖。”

大牯牛瞪眼，怒声叫：“你敢？”

“讲不讲理？”崔长青不示弱地问。

“讲理？理字多少钱一斤？”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

“王法是给人看的，能看不能用。”

“你是……”

大咕牛不耐地挥手，怪叫道：“太爷没空陪你打哈哈斗口舌，来人哪！”

邓七抱拳欠身，恭敬地答：“徒儿在，请师父吩咐。”

大牯牛摸摸大肚皮，说：“给他一吊钱，叫他写一张卖契。”

邓七掏出一百文钱，提着串绳，在崔长青面前晃了晃，然后丢在他脚下，说：“小子，快，收下，到柜上写张卖契。当然，契上不必写上卖价，就写卖断好了。”

崔长青假装迷糊，问道：“卖契？卖什么？”

“不错，卖契，卖你的乌锥马。”’

“什么？一吊钱买我的乌锥马？”

“对，那是对你客气。”

“不客气……”

“不客气分文不给。”。

崔长青不再示弱，摸清了对方的来路，他暗中已有所决定，不再装出怕事像，哼了一声说：“在下再说一遍，不卖。”

大牯牛大感意外，厉声问：“你说不卖？”

崔长青无畏地逼视着大牯牛，一字一吐地说：“不卖就不卖，你又没聋。”

“反了！”大牯牛厉叫。

“天子脚下，你敢造反？”崔长青顶回去。

“气死我也！”

“你死了，天下虽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会比现下更坏。”

“揍他！”大牯牛愤怒地大叫。

邓七应声扑上，莽牛头凶猛地向崔长青的胸口撞去，声势汹汹。

崔长青闪身出手，按住邓七的背腰，向前顺势送出，借力加力用了半分劲。

邓七一头落空，收不住势，“砰”一声大震，撞中了对面的一位同伴，在惊叫声中，两人跌成一团，鬼叫连天挣扎难起。

大枯牛一惊，吼道：“都给我上，打死他！”

五名痞棍像阵风，同时上扑。

崔长青一声低此，指东打西，进迟如风，一拳放翻一个，伸脚挑倒另一名，“叭”一声耳光声脆响，又击倒了一个。

“噗！”第四个痞棍耳门挨了一击，跌出丈外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一个看出不妙，转身逃命。却被崔长青一把抓住腰带，大喝一声，高举，飞掷，“砰”一声大震，丢在柜面向里滚，跌入柜内去了。

大牯牛大惊，片刻间七个人全倒了，落花流水，怎能不惊？惊怒交加中，双手箕张，饥鹰搏免势如山崩，向崔长青扑去，一看便知要用摔跤术，定然是此中好手。

崔长青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右肘凶狠地撞出，力道干钧，“噗”一声响，正撞在毛茸茸的大腹上，如击败茸。

“哎！”大牯牛惊叫，不进反退，踉跄退了三四步，伸手急拔匕首。

崔长青怎肯让他撒野？如影附形跟进，一脚疾飞，正中手腕。

大牯牛的巴首刚出鞘，立即飞抛出丈外。

崔长青铁拳如电，“砰噗噗”一阵暴响，拳拳着肉，记记落实。

“哎……哎唷……”大枯牛嘎声闷叫，不住挥舞大手封架，不住后退，最后倒飞而出，“砰”一声大震，跌出店门去了，四仰八叉躺在阶下，似乎浑身的骨头都崩散了，躺在那儿象座肉山，爬不起来啦！

一个青影飞掠入厅，刀光一闪，就是一记“排云荡雾”，来势如电，动刀了。

崔长青身旁恰好有一张长凳，抄起凳反转，分握住两端，人似狂风，“啪”一声架住了刀，刀欲入凳三寸，凳势一扭一转，刀未能拔出，青影只好丢刀后退，想再拔腰带上的小刀，

凳来势如奔雷，凳脚挥到，除了退，无法招架，即使有兵刃，也封不住挡不住。

“哎唷！”青影狂叫，凳脚扫在左肋下，怎受得了。向后急退，被门限绊住，仰面翻倒。

外面大掌鞭吴五吃了一惊，便待枪入。

漳头鼠目的中年人伸手拦住，说：“这小子力大如牛，厅内相斗施展不开，力大者胜，交给我。”

说完，向门口的崔长青招手叫：“小于，你出来，太爷要教训你。”

崔长青握住凳，’拔出刀丢在一旁，大踏步出店，冷笑道：“在下做买卖穿州过县；没有两下子防身工夫，岂不是寸步难行？你们来吧，崔某打发你们走路。”

大掌鞭迎出叫：“好小子，原来你真有两手，太爷要打你个半死，看你还能逃多远？”

一面说，一面掀衣解下了一根乌光闪亮的丈八长鞭。这根鞭不再是赶马的鞭，而是缠了蚊筋的重家伙，靶粗一握，梢细如小指。

啸风之声惊心动魄，迎头抽到，天矫如龙破空而至，快逾电光石火。

长凳可对付多种兵刃，但却克制不了长鞭，鞭会折向，

迎头抽落如果用凳招架，鞭梢不打破脑袋，也将重重地抽在背上，那还了得？

崔长青哪将对方放在心上？只不过不肯掏出真本事硬功丰而已，真要以所学应敌，岂不把这些混帐东西全吓跑了？他等长鞭临头，方向侧一闪，凳脚一转，便接住了长鞭。

“啪！”左凳脚碎断，鞭的劲道惊人。

“刷！”第二鞭又到，拦腰卷到，吴五的狂笑声刺耳，这一鞭势难闪避。

他身形疾转，长凳改用单手扫出，就在这身形疾转的刹那间，凳接鞭，人却向吴五撞去，一闪即至，快极。

“啪”鞭缠住了凳，凳却不在崔长青手中。

“噗！”他一肩撞在吴五的胸口上。

“蓬！”吴五跌了个手脚朝天。

獐头鼠目的中年人闪电般抢到，剑尖搭在崔长青的背心上，喝道：“住手！你这厮竟然如此高明，咱们走了眼，这可制住你了。”

他是有意被中年人制住的，脸色一变，说：“青天白日，府城闹事，你敢亮剑杀人吗？”

“你已经看到了。”

“你敢杀我？”

“你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赌我天外流云孙威敢不敢当街砍下你的脑袋来。”

“这……”

“东道是你的乌锥马。”

“如果你敢……”

“那么，你死了，马当然也是我的了。”

他打一冷战，悚然地说：“你这种东道，未免太霸道。”

“这表示不管你是死是活，乌锥马都是我的。你如果不赌，便可以留得性命，虽丢了马，却死不了。你赌，孙某要多费些神，砍下你的脑袋奇-书-网虽则易如反掌，但善后的事得花些银子了结。有钱可使鬼推磨，当街杀人百把两银子便可掩盖了事。”

“你们……”

“你赌不赌。”

“好吧，在下认了，不赌。看样子，你真敢当街杀人呢。”

“在下已经在三年中，杀了九个人了，你如果赌，凑成整数好算账。”

“你们想怎样？”

“要你的乌锥马，快给咱们写卖据，表示咱们一买一卖清清白白。”

“到底是谁要谋夺在下的马？”

“咱们的大小姐。”

“大小姐？”

“就是你在路上所看到车内的人。”

“哦！她是个女人？”

“她平时喜着男装。”

“她是……”

“谁不知她是阙府的大小姐？”’

“是她叫你们来的？”

“你说对了。”

“她说要给在下二百两银子……”

“姓崔的，目下行情不同了。在府城，谁也不敢拂逆大小姐，你却不识抬举，这次她不但不给分文，而且……哼！邓小七自掏腰包给你一百文，那是他的一番好意，你却拒绝了。”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吗？怎能任由你们横行不法？”

“王法就管你们的，小子。废话少说，来人哪！先把他捆起挂起来，给他一顿皮鞭……”

话未完，崔长青倏然转身，顶在背心上的剑尖滑偏落空，持剑的手腕也被崔长青扣住了，“噗”一声响，拳中下颚，这记“霸王敬酒”挨了个结结实实。

崔长青已完全套出内情，不再客气，把天外流云拖倒，一脚踏住颈脖，夺过剑信手一挥。

“铮！”长鞭竟被他一剑震偏了。

吴五已经恢复元气，一鞭抽来想解同伴之危，一鞭被震开，二鞭又到。

崔长青这次不用剑接，左手一抄，闪电似的抓住了鞭抄，猛地一带。

吴五鬼精灵，鞭被抓便知不妙，火速丢鞭扭头便跑，不然可能吃不消兜着走。

“谁敢上？在下毙了这姓孙的。”七八名打手不敢再进，僵在一旁。

天外流云咽喉被踏住，只挣扎了片刻便失去抵抗力，渐渐闭气。

崔长青挪开脚，喝道：“站起来，老兄，不要装死。”天外流云好半天方回过气来，吃力地站起说：“阁下，你……你会’后……后悔。”

“是否会后悔，那是我的事。现在，咱们也来赌个东道，如何？”

“赌，……赌东道？”

“赌你敢不敢在地下爬。”

“什么？”

“在下赌你可以用手脚爬出街心逃命。”

“哼！你……”

“东道是你的老命。如果你能爬，命是你的。不能爬，在下一剑砍下你的脑袋来，你敢不敢赌？”

天外流云脸色苍白，不住打冷战。

崔长青虎目怒睁，沉喝道：“你赌不赌？”喝声中，剑锋搁上了对方的脖子。

天外流云浑身一震，爬下了，发狂般向外爬，恐惧地叫：

“赌，赌我赌，我……赌……”

当然是崔长青赢了这次东道，天外流云魂飞魄散地爬出街心，爬得好快。

“你们还不走，要送吗？”崔长青向众打手大喝。

众打手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是吴五。

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多，先前已被打手们赶光了，这时打手们逃走，方有人赶来看热闹。

崔长青丢了剑，转身入店。’

店门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病秃龙与天涯怪乞。店堂中鬼影俱无，店伙皆怕出人命被牵连溜之大吉。

病秃龙淡淡一笑，象是询问也象是自语，说：“老弟，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吗？”

崔长育停步，也要理不理地说：“天外流云只是个江湖小混混。”

“我说另一个。”

“你是指那左耳垂下有颗青毛大病的虬须客？”

“不错，老弟的眼光锐利得很。

“过奖，很耳熟，但记不起是谁。”

“潼关八虎之一，原是太行山的悍匪。”

“哦！我记起来了，他是青痔虎裴济。对，就是他。怪他怎么武艺如此稀松？”

“他被关中第一条好汉电剑林寿破了气门，目下只能凭天生蛮力与人交手，依然凶悍绝伦，不要太看轻他。再就是他的靠山实力强大，公私两面皆操有生杀之权，老弟台见好即收，早些离开稳当些。”

“谢谢兄台的忠告，在下小心些就是。”

回到房中，掌柜的带了两名伙计叩门请见，请求他另觅客栈投宿，不然将有大祸临头。

同时，阙家可能派人来硬抢乌锥，客栈挑不起这天大的担子。

他直率地拒绝了，要掌柜的放心，阙狗官在井陉关，无法及时赶．来作威作福。再就是阙家的打手如不能前来将他制服，不会派人前来抢马，他上门讨马大打出手，阙家今岂不声威扫地？

他出外走动，城里城外走了一圈，技巧地向人打听各方的动静，方满意地回店，已是晚霞满天夜幕将临了。

开了锁，推开房门，一阵幽香入鼻。

他一怔，油然心生誓兆，看着门锁，锁一无异样，不象被人撬开的。向里看，单身上房空间有限，一床一几一桌一橱，如此而已。

有所发现了，茶盘内少了一只茶杯，茶杯盛了茶，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这是说，已经有人进入此房，而且斟了茶，在房中逗留了许久。那隐隐幽香——委实可疑。

他猛地将门向里压，虎跳而入。

“哎唷！”门后传出惊呼声。’

压住一个人，这人躲在门后。

他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心中一软，松手故人。

诽影入目，是个穿了绯色衣裙的美丽小姑娘，纤纤素手掩住酥胸，幽怨地黛眉深锁，半嗔半恼娇声说：“你压痛我了，你……”

他一怔，似曾相识，接着恍然大悟，这不是轻车内的不男不女阙大小姐吗？

“好啊！这又是什么诡计花招？”他心中暗叫。

心念一转，脸上堆下笑，说：“抱歉，谁知道你躲在门后？呵呵！那儿痛？我给你揉揉。”

这句话太轻薄，怪的是阙大小姐不在乎，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是个大孩子，倒会说这种荒唐话。”

“呵呵！荒唐？不是怜香惜玉……”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人的嘴如果长出象牙，岂不成了怪物？小娘子美如天仙，莫不是狐仙吧？”

“鬼话！你……”

他虎腕一抄，暖玉温身抱满怀，出其不意将阙大小姐掀倒在床上，一阵疯，一阵狂。

阙大小姐先是惊，然后是气血浮动，娇喘吁吁地叫：“放开我，你……你太野太狂……”

“亲亲，男人本来就狂，你怕狂？”

上下其手，吻如火灼，阙大小姐先是象征性的挣扎，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成了一条卷住猎物的毒蛇，半痴迷半狂乱的声音，在他耳畔说：“冤家，如果你真喜欢我……”

“宝贝，我不仅喜欢你，而且爱你……”

吻，止住了两人的话，这一吻缠绵极了，升起了情欲之火，阙大小姐意乱情迷，痴迷地又道：“爱我，请人向我爹提亲，我……”

“咦！提亲？宝贝儿，你不是客店中的神女？”

“冤家，你……你……”

崔长青脱开拥抱，抓住她的左手一扭，撕掉她的衣袖，她的小臂上，绑了一个皮鞘，鞘内有一把八寸长的锋利小飞刀。

他拔出飞刀，放了阙大小姐，冷笑道：“怪事！你已经有三次想拔飞刀，却又放弃机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阙大小姐云鬓散乱，衣裙半卸，酥胸半露，情潮仍末退去，这时悚然而惊，以手掩面哀怨地说：“我……我下不了手……”

“你用的是美人计？”

“我……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是神女流莺，但热情如火，挑情启欲不是生手，原来是个女刺客，你为了什么？”

“我……”

“你是谁？”

“我是阙彤云。”

他丢下刀，冷笑道：“原来是阙大小姐，你是为乌锥马而来。”

阙彤云猛地挺起上身，绷着脸说：“不错，无论如何，我要得到那匹马。”

“用武力失败，改用美人计，不借以内身布施色相蛊惑。哼！你枉费心机，在下不是这样的人，你虽然美如天仙，在下却道行深厚，你快死了这条心。小美人，整好衣裙，你走p巴。”

“我一定要获得你的马。”阙彤云语气坚决地说。

“为什么？”

“我爹的人马，近期可能外调出边，至山西偏关换防，需要神驹与元轮子周旋。”

崔长青一怔，脱口问：“姑娘，你爹真有意出边？”

“当然，身在军伍，身不由己，他老人家决不会临阵退缩。”

“令尊曾向你说过？”

“不曾，神武卫指挥使曾说过此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就跟在令尊身边？”

“这……”

“说实话。”

“家父一直就随军移动，极少在家，最近十余年，自我懂得人事以来，一直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难得返家团聚十天半月。五年前调来神武卫，一家团聚总算不再分离乐聚天伦。”

“那吴五又是什么人？”

“他是家父的马弁，随家父多年了。”

崔长青苦笑一声，温情地替她掩上半裸的酥胸，温柔地抹顺她的云鬓，感情地说：“彤云姑娘，你是个孝顺的女儿，但娇纵太过，是个宠坏了的丫头。马我不能送给你，这匹马恐怕反而要害了令尊，令尊是不会出边的、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好父亲。你走吧，我不伤害你。”

阙彤云草草理妆，脸色苍白，眉梢眼角杀机隐现。理毕，她拉开房门，临行转首一字一吐地说：“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你的马。”

“你得不到的。”

“你会永远永远后悔。”

“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咱们走着瞧。”她恨恨地说，出房而去。

崔长青盯视着她的背影，感慨地说：“飞豹有一个好女儿，但却是个荡妇淫娃，可惜！”

他想起了阙彤云刚才的情景，罗襦半解，香泽微闻，那热情如火的……他有点心动，有点意乱。

接着，他想起了金顶山胡家的艳遇，绮缘的音容笑貌依稀在眼前出现，锁魂荡魄的缠绵……

他猛拍脑袋，叹口气说：“崔长青，你怎么啦？’’

丢开烦恼，他掩上房门出外进食。

烟彤云又羞又恼，出房到了院中，窜上了院墙。隔壁的天井中，闪出一个青衣人，鼓掌三下。

她一跃而下，说：“我们走。”

“大小姐，如何？”青衣人间。

“小畜生不上当。”

“那……”

“先回去。”

“干脆把马盗走。”

“不必操之过急，目下有件事最重要。”

“大小姐是说……”

“这人恐怕是冲我爹而来的。”

“什么？”

“他问了一大堆双关的话，也问起吴五，可能他已知道我爹的身份，前来盘根的。幸好我机警，没露口风。”

“哎呀，那……”

“回去再说，走。”

“要不要派人至井陉关，向你爹说一声？不管是不是冲你爹而来，至少可早作提防。咱们从太行山方面来的人，最近必须严禁他们外出，免露形迹。”

“那是自然。同时，我得去找人来查这姓崔的底，必要时可以一劳永逸除掉他。”

不久，她换了一袭青儒衫，在夜市将阑的时分，施施然轻摇折扇到了三皇庙。

三皇庙是一座香火甚旺的小庙，庙前的广场却是最大，因此是夜市的所在地，二更尽夜市仍末散。

她这位少年书生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那些卖食物卖杂货的地摊灯光昏暗，淮去管与己无关的人？

她绕过人丛，到了一座测字摊前。

测字摊只是一张破木桌，上面摊了文房四宝、签简、铁尺、八卦、又盒等等，原来是测字兼择日问封的。

生意显然极为清淡，测字先生打磕睡，所穿的那身灰袍，可能已有三五个月未加洗溜了，袖口油光水亮，真够瞧的。

她先不打招呼，伸手在木盒内拈出一个纸卷，凑在灯笼下展开，淡淡一笑，拍着桌子叫：“醒醒；生意上门啦！”

测字先生并末抬起头，倾转脑袋打个呵欠，睡眼惺松似末睡足，懒洋洋地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晤！怎么啦？”

“测字，字卷上写的是苏。”

测字先生猛抬头，眯着睡眼说：“妙，只要有钱入袋，睡死了也得苏。哦！公子爷好俊，问什么？”

“问休咎。”

“休咎？”

“不，问前程。”

测字先生伸出鸟爪似的、干枯而筋脉暴起的手，接过字卷，摇头晃脑先沉吟片刻，方抬起头，脸上堆起迷惑的表情，说：“公子爷如问前程，休怪在下直言无隐。”

“你说吧，我这人问祸不问福。”

“那就好，苏字草当头，疾风知劲草，好在是不怕磨难。草生墙头不怕摇，人生须如墙头草，大风吹时两边摇，左右逢源任逍遥。公子爷，明白吗？”

“明白，先生确是高论。”

“公子如读诗书，恐怕功名无望，必须早日改行。”

“如何？”

“全字不带诗书味，守成必须就农渔。深泽布渔，或可鱼龙变化。退步种稼禾，足以培植根本。但北地禾不生，禾生江南，公子爷远离北地，方可安身立命。”

“这么说来，本公子与功名无缘了。”

“不然，功名并非无望，只是不可循正途出身，天下间可幸致的功名俯拾即是。”

“你是说……”

“英雄不怕出身低。又道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苏字，已替公子爷指出一条坦途，也是高高在上唯一出人头地的坦途。”

“那还得先生指示迷津。”

测字先生哈哈一笑，将手一伸，四指微招。

她从袖底取出二十两银子，悄悄地递过。

测字先生将银子在鼻端怪笑着嗅嗅，揣入怀中笑道：“好香，值得区区指引你一条明路。”

她黛眉一皱，不悦地说：“大概你骨头发麻皮肉发痒了，胡说八道想卷被盖啦！”

“岂敢岂敢？区区不敢胡说八道。字面上写得一清二楚，如要出人头地，必须上山落草。”

“你……你想死……”

测字先生见她真恼了，赶忙陪笑道：“休怪休怪，说几句俏皮话消痰化气，不伤大雅，千万别当真。飞燕子路兄已到步乐亭去了。”

“他怎么老是不在？”

“指挥使府几位将爷，在那儿开了所大赌场，请路兄去监台，听说每天有三五十两银子进益呢。”

“你去告诉他，明天午前，要他把山魑赵岱一同邀来见我。”

“请放心，在下一定把话传到。”

“有劳了。”她顿首道谢，悄然离开了三皇庙。

不远处一处卖赛梨枣的小担前，站着一位年青书生，等她离去后，摇着折扇到了测字摊旁，“刷”一声收了折扇，轻轻地搭上了测字先生的右肩。

测字先生的头刚搭在双臂上，伏在案上仍打磕睡，猛地浑身一震，吃力地抬起头，但肩部末动分毫，脸色变得苍白，悚然地叫：“公子爷，有何见教？”

“刚才那位大姑娘贵姓芳名？”青年书生问。

“这……”

“小生也要测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腰中挂一葫芦，缺少阴阳二气。”

测字先生打一冷战，苦笑道：“卜兄，有话好商量。久闻大多，如雷贯耳，我铁嘴张可没惹你一枝花，卜兄何苦跟我过不去？”

一枝花收了扇，将两锭银子丢入签筒中，笑道：“原来你老兄是名展山东的铁嘴张半仙，没想到却跑到真定府来摆起测字摊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呵呵！张兄是否想回山东？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铁嘴张又发一次寒颤，说：“不，谢谢，谢谢。那姐儿是烟家的大闺女，叫阙彤云，风流艳姬，与你老兄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一枝花说声谢谢，扬长而去。

阙彤云沿大街信步而行，距夜禁还有半个时辰，夜市阑珊街上行人渐稀。

她似乎有点烦恼，想起入暮前客栈中的情景，她感到无比的屈辱，也感到羞愤难当。在真定，她阴彤云虽不是首屈一指的绝代佳人，但也可说是前三名的花中魁首，没有人能逃得过她的诱惑，任何人也不敢拂逆她，她的裙脚下，跟着一大群，蜂蜂蝶蝶，任何她呼之即来，挥之则去。没料到今天，使尽了浑身解数，眼看要将这位英俊雄壮的好汉成为裙下之臣，却功亏一篑反而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在她来说，这是有生以来最难忍受的奇耻大辱，誓在必报。她发誓，要将一个令她屈辱、难堪、羞愤的崔长青，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方消心头之恨。

复仇的强烈意识驱策着她，她要不顾一切达到目的。

同时，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如果崔长青此来，是为了追踪她父亲的底，这件多牵涉到她阙家的安全，这就不是她个人恩怨那么单纯了。因此，她急于解决崔长青，为公为私，皆迟延不得。

可是，能派出去的几个有数打手，皆被崔长青打得落花流水，锻羽而归，已经无人可派了，除非把她父亲从太行山带来的死党派出，不然毫无良策。但她已经怀疑崔长青是来追查她父亲的人，一个吴五已经令对方动疑了，她怎能不提高警觉，再将太行山的死党派出去？

她只好依靠真定的另一批地头蛇，那就是与卫所方面有往来的飞燕子路威。

她对飞燕子那群人，并未寄以太多的希望，那群人除了人多与可找到一些游勇助威之外，毫无是处。但走一步算一步，驱这群狼去斗虎，狼固然胜算不大，虎也未必能够稳操胜算，不论胜负如何，于她并无损失，只是有点令她不安，令她烦恼而已。

正走间，胡思乱想不胜烦恼，身后突然传来柔和悦耳的声音：“阙姑娘，夜已深，踟躇衔巷邃尔忘归，定然有满腹心事难遣难排，是否需小生为姑娘分忧？力所能逮，决不敢辞。”

她缓缓转身，眼前一亮，街灯照耀下，面前站着一位齿白唇红，面如传粉，风流潇洒的年青书生。

“嚷！你认识我？”

她颇表意外地问。

一校花呵呵笑，欣然地说：、‘真定府盛传阅家一朵美娇花，人皆以能结识姑娘为荣，小生心仪已久，岂能不识芳驾？”

“你是……”．’

“小生姓卜名义，草字玉京，山东济南府人氏，年方二十四，尚未娶妻，前来贵府游历，姑娘请多指引，”

她灿然一笑，问：“公子在学吗？所学何事？”

有意思了，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纸一张。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大家欢喜，连一张纸也不存在了。挑逗女人，就怕女人不理不睬，只要玉口一张，便万事定矣！

一枝花是此中老手，风月之妖，不由心花怒放，走近并肩倍行意气飞扬地说：“小生无意功名，学而不参加论才大试。论所学，不敢说文章华国，武艺无双；但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控战马三百步箭无虚发，十八般武艺无不精通，复善高来高去横行三丈直上十寻；姑娘认为如何？”

“唷！你吹的比唱的还好听。”阙彤云媚笑着说，忘了穿的是男装。

一枝花心中大乐，不客气地一手挽住了她的纤腰，得意地说：“姑娘如若不信，何不出题相试？小心了。”

声落，人似怒鹰振翅飞腾，挽着她扶摇直上九霄，不费力跃登两丈高的店房瓦面，好俊的轻功。

阙彤云是行家，不由芳心狂喜，恩了一声，投怀送抱，腻声娇笑道：“我的冤家，你……你吓死我了，怎么下去？”

一枝花得意忘形，轻薄地亲了她一吻，笑道：“彤云姑娘，放心啦！怎样来怎样去，一切有我，这就下去。”

同一期间，崔长青在北街一座宅院的后院，正与该大宅的一位更夫，坐在一株大树下谈判。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尽量压抑心中的激动，说：“柳老大，在下只是路经贵府赴保定，并未打算在贵地逗留，且因急于赶路，因此无暇登门拜望你老兄。刚落店，阙家便倾巢而至相逼，在下不得不出手自卫。当然，事先在下并不知大牯牛是你老兄的手下。目下，在下已经前来拜望你老兄，这点面子你老兄给是不给，在下不好相强。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你老兄如果不肯出面约束贵地的弟兄，那么，兄弟豁出去了。”

“你想怎样？”

老更夫柳老大不安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某不是初出道的人，遵守江湖的规矩，第一次没有人刀头舐血，下一次必定有人尸横八尺血流五步。”

“你走，兄弟叫大牯牛给你陪礼。”柳老大说。

他摇摇头，说：“大牯牛只是个被利用的人，他陪不陪礼小事一件，问题在阙家，阙大小姐是否肯甘休，你老兄作得了主？”

“这……你一走不就完了？”

“走就完了？你能保证？只要你拍胸膛，我走。”

“这……兄弟保证你离开。”

“算了，老兄，这种大话少说为妙。兄弟留下了，除非阙大小姐到客栈交代一声，不然我不走。我等她一天，明天日落时分，在下便要以牙还牙，她不能就此而不受惩罚。柳老大，如果你不约束贵地的弟兄，休怪在下反脸不认人。强龙不斗地头蛇，在下却敢斗，言尽于此，再见。”

他抱拳一礼，大踏步扬长而去。

第　八　章

真定城风雨欲来，乌锥马引起了无穷劫难。

双方在勾心斗角，暗潮激荡。

崔长．青久走江湖，当然知道强龙不斗地头蛇的道理，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单人独马成不了气候，全城的泼皮地棍群起而攻，明枪暗箭齐来，闹出人命便可能在官府落案，那就犯了江湖大忌。因此，他去找本地的地头首领谈判，理在他这一方，他必须软硬兼施先站稳脚步，明白地警告对方，万不得已豁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大不了他溜之大吉远走他方，光杆一条无所畏惧，死的可是真定的一群小混混，无奈他何。

先礼后兵，他这一着相当狠。在外面混的人，真正不要命活腻了的人并不多，说明利害，必可收到吓阻之效。明知阙大小姐她决不会罢休，他便有了在真定出事的藉口，可以放手办事了。

其实，他并不想管飞豹郝天雄的事，但牵涉到三百余条。人命，他便不能袖手旁观了。

他浪迹江湖，劫富济贫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名不正言不顺，说穿了只是个不畏王法的大贼，列于黑道之林，诚何少去管绿林大盗的行事？他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是行侠仗义呢！只不过他天生侠骨、不耻那些穷凶极恶的邪魔外道所为，插上手便不能不管而已。

三百余条人命血案，碰上了岂能不管？再就是恰好碰上阴大小姐找麻烦，他更不能不管了。

回到客房，他守约等候一天，不主动挑战b

柳老大够朋友，全城的泼皮地棍；一个个销声匿迹，躲得远远地。

半天过去了，一无动静。

客栈的伙计，却一个个心惊胆跳，宛如大祸临头，惶惶然不可终日。

午后不久，一枝花穿了一身青袍，大袖飘飘，显得风流潇洒，配了一把长剑，施施然踏入了店门，

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不是住店的，心中一跳，慌忙亲自迎出，拱手强笑道：“公子爷请坐。”

一枝花点点头，说：“免，在下要见崔长青。”

掌柜的心中雪亮暗暗叫苦，苦笑道：“崔客官刚在对面午膳返店，目下在房中……”

“领在下去。”

“是，王三，来，领这位公子爷去见崔客人。”

过来一名店伙，胆战心惊地说：“小的领路，公于爷请随我来。”

崔长青正在品若，一面阅读摆在几上的手稿。这是他从孤魂的石室中得来的，是孤魂参悟奇学十年心血的结晶，十分珍贵。

孤魂花了十年心血，独自在暗中摸索，逐日记载进程，成功与失败皆记得清清楚楚，更在手稿中指出成功与失败的症结所在。如果悟力高的人看了这三部手稿，去芜存菁综理出其中脉络，事实上不需重花十载光阴，因为其中最少也有一半日子是失败的记载。

崔长青悟力惊人，记忆力出奇地好，过目不忘，一字之差亦难逃他的慧眼。数日来，他已熟记手稿中的每一个字，参悟出其中脉络，而且加上他本身的见解、经验、教训，他已将孤魂孙秀尚不算功德完满的一门绝学，整理出一条研习的坦途。如按他自己的构想参修，很可能失败，也可能比孤魂所期望的成就更高。

可惜，他抽不出时间找地方苦练。

目下，他仍然在手稿中寻觅可能成功的蛛丝马迹，也许在一而再阅读中，突生灵感点破天机呢。

正在全心默诵，“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大开。

他一惊而起，顺手将三叠手稿揣入怀中，左手本能地扶住了茶杯，功贯指稍候机反击自保。

一枝花出现在房门口，向店伙举手一挥。

店伙踉跄退去，房内房外鸦鹊无声。

他安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这位踢门而至恶客，心想：“好俊的年青人，可惜一双眼睛太活了些。”

一枝花打量着他，敌意益炽。

双方不言不动，气氛渐紧。

最后、是一枝花忍耐不住，哼了一声问：“你就是崔长青？”

“你不服气？”他反问，针锋相对，语气同样狂傲，同样无理，充满了火药味，双方顶上了。

“你出来。”一枝花阴森森地说。

“贵姓？”’

“姓卜。”

“替谁出头？”

“你心中有数。”

“抱歉。”

“阙姑娘彤云。”

“哦！很好。”

“出来说话。”一枝花招手叫。

他仍然安坐不动，冷冷地问：“你踢破了房门？”

“不错。”

“但你不敢进来。”

“什么？”

“在下要讨公道。”

一枝花冷哼一声，起步踏入门内说：“在下接了。”

崔长青扣指疾弹，茶杯破空而飞，平稳地，快速绝伦地向一枝花飞去。

一枝花冷冷地伸手说：“班门弄斧……”

手刚接住茶杯，杯盖突然更快地前飞。

一枝花大惊，扭身急闪。

杯盖擦耳而过，飞出院中去了。

杯中的荼因晃动而泼出，溅了一枝花一头一脸，当场出彩。

崔长青大笑而起，挟了沙棠木剑向外举步说：“小意思，抹把脸就好，失礼夫礼。在下出来了，卜老兄，你想在客店动手拔剑？不方便吧？”

一枝花的手落在剑靶上，闻声乖乖放手，咬牙切齿地让开出路，沉声道：“咱们出城走走，敞开来算。”

“请。”

“走！”

一枝花领先便走，出店后向东门方向举步。崔长青却说：

“卜老兄，该我择地方。”

“你怕什么？怕埋伏？”

“哈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实说，在下不信任你。城外东南角是卫城，阙大小姐万一出动千军万马，我崔长青可吃不消。”

“你……”

“你得听我的。”

“如果在下不听你的……”

“你可以在街心拔剑，这可以表现出你的英雄气概。”

“好吧，依你。”

“这就走。”

南门外滹沱河旁，在广济桥西面半里地，是颇有名气的回龙庙，也称滹沱河神庙，官府春秋致祭河神，皆在此庙举行，因此庙貌宏伟，庙前有宽阔的广场，庙侧是河，平时游人不多。

崔长青从南门来，知道这处地方。出了城，向回龙庙走去，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后面的一枝花说：“你姓卜，大名还未见告。如果认为见不得人，不说也罢。”

“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何必多问？”一枝花大刺刺地说，傲态凌人不可一世。

“记住你的名号，万一在下死了，也好到阎王面前告你呀。”

“卜某不信世间有鬼神。”

“不足为怪，在下也不信。信口闻问，如此而已．不过，等会儿拔剑动手，在下只知你姓卜，其他一无所知，杀了你之后，在下如何替你善后？”

“你放心，死的必定是你。在下将你的尸身扔下河去喂王八，一了百了。”

“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死的必然是你。”一枝花语气肯定，极为自信地说。

谈话间，已到了庙前。崔长青说：“老兄，咱们就在此地比划比划，你有何高见？”一枝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回龙庙门，剑眉深锁，略现不安的神色，说：“你怎么选在这处地方？”

“怎么？你有顾忌？放心，在下没有助拳的人。”

“回龙庙的庙祝，是在下的朋友。”

“哦！你倒有助拳的，在下选错地方了。”

一枝花哼了一声，不屈地说：“你少臭美，杀你一个小辈，还用得着朋友助拳？你在外面等等，在下进去打个招呼，免滋误会，并请他不加过问。万一他不明底细，出来不由分说拔刀相助，岂不有损卜某的威望？”

崔长青往一株大树下一靠，说：“好吧，在下在此地等你出来。”

一枝花向庙门定去，扭头冷笑道：“即使你想进，也插翅难飞。”

崔长青毕竞年青，耐性有限，迫急了自然心中有气，冷笑说：“你这人夜郎自大，狂得太没分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尊容，象不象个有真本事的人？大概是吃狗奶长大的，天生的狗性欺善伯恶，也生了一双狗眼看人低，混帐透顶。”

一枝花自取其辱，这一串恶毒难堪的挖苦话，份量重得令人受不了，立即急怒攻心，一声怒啸，拔剑回头反扑，突发绝招“万花竞艳”，洒出了重重剑网，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崔长育狂野地攻去。

崔长青挟着沙棠木剑向侧一闪，脱出了重重剑网，他不敢大意，看对方冲刺的凶猛剑势；他知道这家伙难怪如此狂妄，果然艺业不凡，且先看看再说。

一枝花一招走空，剑虹疾转，如影附形跟进，剑花再吐。毫无顾忌地紧迫进攻，捷逾电光石火。

崔长青立即抓住机会，斜移一步木剑出鞘，脱出对方的冲刺正面，“刷”一声还以颜色，木剑不偏不倚钻职而入，闪电似的拂过一枝花的左胁下，半分之差，几乎削掉一枝花的肘尖，“噎”一声轻响，一枝花胁衣裂开了一条缝，并末。伤肌。’

人影中分，点到即止。

崔长青掷剑入鞘，冷冷一笑道：“朋友，满招报，谦受益，这一剑你该已受到教训了。

看尊驾仪表非俗，气宇轩昂，决非庸俗之辈，何苦受阙家的蛊惑，替阙彤云火中取栗？你走吧，回头是岸。”

一枝花羞愤难当，厉声道：“你敢等卜某片刻吗？”

“等又如何？”

“在下进庙邀一位朋友来。”

“邀他来助拳以二打一？”

“你敢不敢？”

“好，在下答应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毁约一走了之。”

“笑话。你既然不放心，在下陪你进去。”

“好，’走！”

两人并肩向宏伟的庙门走去，不象是仇人，倒象是朋友，只不过一个神色泰然，一个又恨又恼而已。

刚踏入庙门，里面突传来一声娇呼：“果然不错，他来了。”

一枝花脸色大变，扭头搬腿狂奔。

紫影入目，来势如电，一枝花必定跑不了。

崔长青的处境很糟，紫影急射而至，他正好挡在去路上，眼看要掩上，而且紫影可能认为他是一枝花的同伴，而不分皂白向他袭击。

变化太快，不容他思索，自卫的本能驱策着他出手自保、侧闪、出招、沉喝：“慢来！”’。

“啪！”紫影接了他一掌，一掠而过，幽香入鼻。

他感到掌心一麻，马步虚浮，退了两步撞在门上轰然作响，只觉气血翻腾，不由大惊失色。

紫影冲势难止，飞出门限到了门外，远出六七步方倏然止步转身，讶然叫：“咦！是你。”

“咦！是你！”他也脱口叫。

原来是在方山邂逅的紫衣美丽少女，那次她与一位红衣小姑娘，及一位叫三姨的人同行。

紫衣少女脸色一变，意似不信地说：“想不到真是你，可惜哪！可惜。”

他一头雾水，问道：“可惜什么？”

紫衣少女轻摇玉首，转身匆匆走了。

一枝花早就逃得形影俱消，他只好独自回城。对紫衣少女所说的话，他大感困惑，百思莫解。在方山，这位高贵和气美绝尘寰的少女，对他不是相当友善吗？今天为何变了态度？他愈想愈糊涂。

紫衣少女接了他一掌，令他悚然而惊。这么一位水葱似的娇弱少女，竟然有如此可伯的掌力，几乎毁了他的手掌，内力直撼心脉，委实令人难以置信哩！

一枝花绕道逃回城中，不回阙府，直弃西北玉井巷的延寿庵。

延寿底是一座小小的庵堂，住了十余名尼姑，与六七名带发修行的苦命女人，是男人的禁地，门禁森严，是苦修庵而不是香火庵。

庵两侧皆是民宅，右邻是一家木匠店，店面甚小，生意似乎颇为清淡。

一枝花踏入店门，并不向正在干活的两位木匠打招呼，直趋内间。

原来这里是他寄居之所，内堂别有洞天。推开内堂门，藏在门后的一名中年人闪出笑道：“贤弟，你还记得回来？”

一枝花脱下青袍，神色紧张地说：“别提了；好险。”

“怎么啦！阙大小姐将你赶出来了？”

“她？那浪货怎舍得让我走？她……”

“那又……”

“紫云仙子那泼辣货来了。”

“什么？”中年人惊问。

“如果走侵一步，大哥，恐怕小弟已进了枉死城；横尸回龙庙了。真糟，恐怕在回龙庙栖身的宫前辈，必定凶多吉少……”．门外一声哈哈，有人叫：“既恐怕，又必定，你的话委实令人难以捉摸，你希望我死吗？”

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微笑着进门直趋大环椅落座。

一枝花苦笑道：“宫前辈，回龙庙怎会被那泼辣货找到的？”

宫前辈笑道：“不足为奇，有人通风报信。你只顾逃命，哼！真没出息。”

“那泼辣货只有一个人？”

“回龙庙确是只有她一个人。老实说；她一个人已够令人头痛了。卜义，你同来的青年人是何来路？”

“咦！前辈看到了？”

“看到你逃命，我老人家就躲在积金炉旁。那小丫头以为我老人家已经溜了，却不知我并未远走。”

一枝花将与崔长青约斗的事说了，宫前辈一惊，说：“那么，这小于是两月前大闹开封府的崔长青了，这人来路不明，至今还没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甚至连他是黑是白也一无所知。血花会说他是黑龙帮的人，他该是咱们黑道的朋友。卜义，千万不要招惹他。”

“但……晚辈已答应了阙家……”

“呵呵！你几时守过信诺？”

“阙姑娘……”

“你从来就没有与一个女人思受五天以上，喜新厌旧得手便弃如敝履。傻瓜，这次你大概鬼迷心窍……”

“宫前辈，你就对付不了他？”

“林家的人已经令咱们丧胆了，为何又多树一个可怕的强敌？”

“你是说，林家……”

“来了一大半。”

“林白衣也来了？”

“今早你躲在阙大小姐的香闺内，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怎知外面的事？今早有人看见那小畜生在东关现身，他比那些鬼女人来得更早。”

“他目下……”

“你只顾逃命，老夫却随后跟踪，总算查出他们的落脚处了。”

“在何处？”

“北门外牧庄三家附近的农合中。”

“糟糕！咱们……”

“咱们目下必须决定，是留？是逃？”

“这……”被他们追得上天入地，委实不是滋味。“怪，他们怎知咱们逃来此地的？”

“自然是你这位到处留情的色中饿鬼，留下被人追踪的线索了。”

“这……不会吧？”

“人家却追来了。”

一枝花象是突然想起了值得高兴的事，喜悦地说：“有了，有一个人可以对付他们。”

“你是说……”

‘枝花用大姆指向左邻一指，说：“甄寡妇。”

宫前辈猛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早该想到她的。”

“我负责找她。”

“对，你找她，不伯她拒绝。还有。”

“还有什么？”’

“咱们想办法把崔长青拉过来。”

“你是说……”

“我来想办法。”宫前辈颇为得意地说。

“可是，晚辈与他……”

“你就别管了。梁龙。”

中年人欠身道：“前辈有何吩咐？”

“你到雕桥韩家跑一趟，务必将韩家四杰请来，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在此地把林家的人埋葬掉，一劳永远，免得他们像附骨之蛆般紧随不舍死缠不休。”

梁龙有点为难，迟疑地说：“可是，韩家四杰……”

“把你弄来的连城壁送去，他们准来。”

梁龙哎口气说：“可是……委实难以割舍……”

“你要命还是要壁？”

“这……好吧，我忍痛送去就是。”

“那就快走，来回三十里，你得赶快。”

“好，我这就走。”

宫前辈站起说：“就此决定，咱们分头办事。千万小心，放机灵些，别让林家的人盯上，那就万事全休啦2”

崔长青回到客店，仍感到心中懔懔，对那位功力奇高的紫衣少女，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如果在回龙庙双方正式交手，后果如何？他委实不敢想象。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因此闷闷不乐。

更衣洗漱，取出了藏在怀中的手稿，往几上一丢。蓦地，他心血来潮，重新一把抓起手稿，脑中灵光一闪，付道：“孤魂孙秀偌大年纪，依然肯花十载光阴参研绝学。我年青，怎能就此满足？内家气功与搏击术，乃是一切武学之宗，我已经参悟其中奥秘，为何不自己参修？如果我苦练，不但孙前辈的心血没有白花，我自己也获得一门至高的防身保命绝技，何乐而不为？”

接着，他想到手稿中的练功进程，心中又有些踌躇难决。手稿中指出修练的方法与进程，皆大逾武学常规，虽是武林正宗奇学，但却有些无穷邪味，走路径，行诡道，反常规；趋险绝，而且太毒太霸道。孤魂死前行雷霆一击，七个宇内一等的邪道高手，无一幸免。要不是薄命花出现乱了孤魂的神智，那天在场的人也休想活命。这种出手伤人的可怕奇学，练成后不见得是福，在他来说，他是个心肠并不算太硬的人，是否承受得良心的谴责，颇成问题。

不管他是否肯下定决心苦练，他直觉地感到这三册手稿，如果落在旁人手中，定非武林之福。

首先，他把手稿付之一炬。行走江湖有不测，带在身边太过危险。

焚完手稿，他赂为宽心，自语道：“目下，只有我知道孤魂所创的绝学是如何练的，孙老前辈地下有知，会不会责备我不曾替他发扬光大？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孤魂是成功了，临死且曾发挥绝学的威力，他可能九泉瞑目。”

他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决定今晚由阙家走走。府城至井烃仅一百三十里，马程仅大半天，闹了这两天，飞豹郝夫雄应该可以赶回来了。

他却不知，掌理三关的负责人，岂是可以任意离开的？当然他也不知今早阙家方派人至井陉关报讯。

正在心中盘算，该如何方能证实阙定南是郝天雄，蓦地“砰”一声大震，窗户被一块砖头打破，纱纸破裂，断了两根窗格，砖头掉入房中。

他无名火起，心说：“好啊！居然叫人放泼了，这是甚么话？”

不等他冲出房，外面传来一声惊叫，脚步声急骤，扔砖头的人可能被人打跑了。

他启门外出，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正向他的房门走来，含笑招呼道：“老弟，可惜那泼皮跑掉了，老朽也给了他一颗小石于，差点儿打断他的狗腿。”

“谢谢，这些泼皮无聊得很。”他笑谢，出房又道：“在下崔长青，请问老伯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姓官，官兵的官，这姓很少见。老弟，你不能再住在客栈里了。”

“怎么啦。”

“那些泼皮全是街头巷层的无赖，他们不敢和你争强斗胜，却可以昼夜不停地前来骚扰，丢瓦片扔石头，敲窗户砸屋顶，你出来他就跑，想想看，你受得了？”

“哼！在下不在乎，下次打断他们的狗腿。”他恨恨地说。

“好，就算你能扭住他们，打靳熄颗的蘑露，苏更吃不消。”官老人有条不紊地说．。

“更吃不消？”

“城里有的是讼棍，一张状子送进衙门，一口咬定你行凶伤人，官司你打定啦。”

“他们敢？阙家不怕家破人亡？”

“阙家不敢，不会出面，但这些泼皮敢，这就是为何强龙不斗地头蛇。”

“在下不信邪。”他强硬地说，其实心中已动。

官老人呵呵笑，说：“好吧，你既然坚持己见，老朽不便多说。老朽也是落店的，就住在后进。如果老弟回心转意，请知会一声，老朽在城郊有朋友，伴老弟前往安顿，义不容辞。”

“谢谢关照。”他感激地说，闯江湖的人，对表关心的朋友颇为敏感，他对这位萍水相逢的热心老人，生出三五分好感。

刚回到房中，廓上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房门外，叩门三响。

他正感到心烦，信口叫：“门没上闩，进来。”

房门一开，他怔住了。

是一个穿了彩色衣裙、浓妆艳抹的女郎，脸上脂粉甚厚，红红白白令人恶心。后面，是一个倒也清洁的青衣半老徐娘。

“公子爷好。”女郎向他飞着媚眼说，跨入房门，浓香满室。

他一看便知道对方的来路，不悦地叫：“出去，青天白日，你们怎么啦？”

半老徐娘笑得象条狼，反而抢先一步说：“公子爷别生气，以公子爷的人才……”

“你胡说……”

“不瞒公子爷说，这已是本坊最体面最年青的姑娘，公于爷如不满意，老身再唤一个更年青些的来……”

“出去！”他怒叫。

“咳！不是公子爷差人去本坊叫姑娘吗？”

“见你的大头鬼……”

“公子爷，老身……”

他火起，双手一张，连推带提将鸨婆与粉头弄至门外，沉声道：“在下不追究是谁出的鬼招，知趣些，你们赶快给我离开，在下不难为你们。”

老鸨婆仍在放赖。叫嚷道：“公于爷，你讲不讲理？本坊的姑娘本来大白天都得休息，但你差去的人红眉绿眼，硬要立即派一个小姑娘来，不然要拆屋揍人。好，老身送人来了，公子爷你却要瞪眼睛吹胡子赶人……”

“你走不走？”

“要走，你得付轿费。”鸨婆无畏地叫。

他真是气急了，但又无可奈何，附近惊动了不少店客，大家伸长脑袋看热闹。

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无用武之地，他总不能把一个可恶的鸨婆与可怜的妓女，象对付武林高手般三拳两脚将人打跑了事。

他取出一锭银子，塞入鸨婆手中说：“好吧，银子给你，但你得把那位要你派姑娘前来的人，姓名长像说个一清二楚。

鸨婆乐得龇牙咧嘴，藏好银子谄笑着说：“那人叫张三，中等身材，有眼睛有鼻子……”

“你认识那个人？”

“公子爷，来来往往的人客那么多，他又不是本坊的常客，老身……”

“走走走走……”他急急地叫，这样怎会问出结果？他只好认栽。

撵走了鸨婆，廊尽头站着病秃龙公孙化及，向他摇头道：“老兄台，客栈人多嘴杂，不禁闲人进出，还是迁地为良吧。”

“在下得考虑考虑。”他盛怒未消地说。

走道匆匆奔来一名店伙，急叫道：“公子爷，有人打了你的乌锥马。”

他一惊，径奔马厩。

姓官的老人躲在一旁暗笑，这老家伙不姓官而姓宫，正是一枝花称之为官前辈的人，冲崔长青奔出的背影笑道：“饶你崔长青英雄了得，也逃不过老夫的巧安排。赂施小计，便要手忙脚乱。”

入暮时分，他被宫老人安顿在城外东北角里外的一座农舍中，乌锥马上了厩，也心中一宽，向宫老人由衷地道谢，总算获得一时的清静。

宫老人推说城中有事待办，不克久留，须在城门关闭前返城，含笑告辞走了。

老家伙并不回城，悄然奔向城北，在一座树林中，会见了躲在那儿的一枝花与两名大汉。

“宫前辈，怎样了？”一枝花问。

宫前辈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说：“略施小计，一切顺利。粱龙回来了吗？”

“不曾。”

“哦！这家伙可能误事。”

“不会吧，晚辈亲见他带走了连城壁。”

“你敢保证他不在半途转念？”

“这……”

“林家的小狗消息如何？”

“今晚他们皆留在城内有所行动，牧庄三冢的李家，只有燕京老农一家子。”

“妙极了，咱们天黑便动手。”

“太早了……”

“早才好，出其不意，保证成功。现在，咱们先进食。”宫前辈欣然地说。

一名大汉在树岔上取下一个大荷包，两葫芦酒。摆在地下笑道：“对，先进食，死也得做个饱鬼。”

“呸！你说这些晦气话触霉头吗？”一枝花居然正正经经地说。

宫前辈抓起酒葫芦，扭脱塞嘴笑道：“卜义，你口说不信鬼神，心里面却神鬼皆信。不要和我争辩，填五脏庙要紧。等会见动起手来，万一不够机警，很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燕京老农李仲先，手底下硬朗不可轻侮。”

一枝花冷笑道：“他手底下再硬朗，也逃不过晚辈的暗器。”

“老天，你千万别用暗器，你伯那几枚桃花镖别人认不出来吗？告诉你，千万藏拙些，即使到了生死关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在，你那要命的桃花镖最好强得稳稳的，对大家都好。”宫前辈半警告半玩笑地说。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月色无光。

三人换穿了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到达城北的牧庄三冢。

—牧庄三冢，是荒野中的三座大坟，据说是蔺相如、廉颇、李牧三位先贤的坟墓，每坟相距百尺，附近荒草萋萋，野林孤寂。冢东北，是六七栋农舍，衔接东北一带平畴沃野。

犬吠声乍起，夜行人接近了第一家农舍。

农家子弟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入夜后灯火甚少。犬吠声一起，农舍内仅有的两盏灯倏然熄灭，瓦面上，一个黑影端坐屋脊中心，用洪钟似的嗓音豪笑道：“朋友，不要偷偷摸摸了，省些劲，走近来吧。不然休怪老夫慢客。哈哈哈哈！”

一枝花长身而起，两起落便到了屋侧，一鹤冲天扶摇直上瓦面，突然脱口叫：“咦！你不是．京老农。”

是个老态龙钟的老花子，站起说：“老农不在家，赶兔子去了。你阁下亮万。”

“你为何不亮万？”

“我老花子算得是半个主人，也是撵兔子的能手。我是不见兔子不撤鹰，你不亮万，老夫也藏起名号不露白，从不做赔本生意。”

“崔长青。”

“什么？你是崔长青？”

“怎么？你不服气？”

“好，就算你是崔长青，那两位呢？他们龟缩不出，是不是还要请一次？话说在前面，那两位仁兄还想往屋子里跑，干万不要轻试，那里面有几头吓死人的猛狮，送两只兔子进去，还不够塞牙缝，还是乖乖现身妥当些。”

一枝花不知老花子的话是真是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情势显然不利，必须速战速决，猛地急速冲进，剑出“寒梅吐蕊”，出其不意突下杀手。

老花子一声长笑，跳至一旁避开一击，笑道：“敢在我北丐面前递剑的人，似乎并不多见，这剑真险，危极。”

一枝花大骇，心中发冷。江湖上南乞北丐的名号，简直可以吓破黑道好汉的胆，这两个游戏风尘艺臻化境的奇人，连少林寺的三位长老也让他们三分。’

他心中一虚，大喝一声，又是一剑点出。

老花子大袖一挥，突向刺来的剑卷去。

一枝花这一招是虚招，以进为退，突然收招身影下挫，斜窜丈外飘落屋下溜之大吉。

老花子反而一怔，忘了追袭，自语道：“丫头说这厮接了一记拂云掌而毛发未伤，世玉贤侄也说这人如何胆大了不得，怎么竞然是个胆小如鼠见不得人的怕死鬼？”

两团火球突向茅屋的院子里扔，两个黑影扔了火球便溜。

几头巨型黑犬咆哮连声，随后狂追。

救火要紧，茅屋的人并未追出。老花子一跃而下，但一枝花已远出十丈外去了，发狂般钻入矮林，一闪木’见，不易追赶了。

入侵的人逃掉了，纵火亦劳而无功。现场留下一幅蒙面巾，一具不小心遗落的鸡鸣五鼓返魂香喷管。

北丐大怒，向在屋内候机捉贼的中年人怒吼。

“果然不错，这小畜生是专为紫云丫头而来的，原来是个下五门淫贼，老夫非找到他活劈了他不可。”

说找就找，不由分说，扭头怒冲冲走了。

客栈中，客人将崔长青与妓女冲突的事，作为茶余酒后的话题，此中又有人存心不良添油加酱，煽火拨风，因此自然成为不可告人的笑柄。老花子来得正是时候，中伤的谣言加上崔长青已经离店的事实，可把老花子气得真发狠，几乎气炸了肺。

罪名落实，崔长青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木器店的内堂秘室中，三更初。

一枝花、宫前辈、梁龙、三位壮年人，与刚到不久的韩家的四杰，济济一堂群魔乱舞。

韩家四杰是三男一女，四兄妹的排名是龙、凤、狮、虎。老大韩龙与梁龙同名，年岁也相若，是个脸目阴沉，心狠手辣，贪如狼，狠如豹的高大长脸人。老二韩凤已是三十岁的人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姿色不见佳，但身材丰满凹凸分明极为喷火。

“话讲在前面，在下另有条件。”韩龙大声说。

梁龙用一只连城壁把韩家四杰请来，本来就心中大痛极不乐意，一听韩龙另有条件，立即引起他的反感，变色道：“老天！韩兄，你还有条件？”

“怎么，不能有？”韩虎阴森森地问。这位韩老四身材最矮小，却是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咱们可是讲好了的……”

“讲好了就不能改？”

“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第　九　章

韩龙一掌拍在桌上，冷冷地问：“梁兄，你是大丈夫吗？”

宫前辈一看要闹僵，赶忙接口道：“‘韩老弟，这样好吧？有何条件，先说来听听，以便斟酌，大家商量商量，可好？”

韩龙淡淡一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梁兄穷紧张而已。”

“韩兄，何不开门见山？”一枝花不安地问。他坐在韩风的下首，禁不起韩凤那如虎似狼的贪婪目光注视。他一个色胆包天的淫贼，竟然对这个中年荡妇心存畏惧，恨不得这次会商早些结束，避开这个如狼似虎的女人。

韩龙不慌不忙，喝干了杯中茶，馒腾腾地说：“其一，咱们四杰不听命于你们，各行其事、咱们的一举一动，不许诸位干涉。”

宫前辈呵呵笑，说：“那是当然。老朽只要林家那几个小畜生死，如何着手行事，悉从尊便，这不算是条件。”

“其二，没有期限，动手的时机由咱们选择。”

韩狮老三接口道：“其三，这件事咱们以你们的名号出面，你们决不能提及咱们韩家四杰，以免日后麻烦。”

韩龙又道：“如果你们认为不要，在下替你们引见血花会的真定府负责人，也许可以省些银子。连城壁并非无价之宝，仅值时价一千五百两左右。找血花会承办，一千两银子，定可替你们办妥。”

宫前辈呵呵一笑，说：“咱们不与血花会打交道，”他们也没有韩兄牢靠。老实说，血花会中，虽自诩高手如云，但要找几个能与韩兄四杰论短长的人，恐怕打起灯笼也找不到呢。”

韩龙大乐，傲然一笑道：“宫兄抬举咱们兄弟了。闲话少说，诸位对兄弟所提的条件，有异议吗？”

宫前辈笑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并无异议。”

“那么，咱们告辞，请静候回音。”

“风声太紧，老客不远送了，祝诸位马到成功，老朽静候佳音。”

同一期间，崔长青穿了一身黑，越城而入，直奔阙府，他展开行动了。

烟府是五六栋大楼构成的宏丽大宅，前面有广场，左右三方有园。是本城少数名园大宅之一，奴仆众多，护院打手人数上百。其中卧虎藏龙，潜隐着不少从太行山漏网的悍匪大贼。一

他象个幽灵，无声无息接近了中间那栋高楼，登房越脊如履平地。

二楼的明窗距地约两丈左右，上面是阙大小姐的妆楼，灯火全无，人早已安息。阙彤云并不知乃父是太行山的巨盗呢。阙彤云，只想查明飞豹是否已从井陉关赶回来了。阙彤云的住处，以为楼在宅中心，必定是主人的寝室呢。，

一楼二楼之间，伸出六尺裳檐。他艺高人胆大，飞身直上，再一跃八尺，贴在明窗下。

里面没有声息，他大胆地撬宙探入。

房中漆黑，人已经睡了，有轻微的鼾声传出，脂粉香中人欲醉。

有向外的明窗，不能亮火折子，左右一探，探近了牙床，掀帐悄然探入，先制住床上的人再说。

床上人竞未盖衾被，虽则夜凉如水。这一探，令他一惊，是个胸围子已除，玉体丰映的女人，所触正是酥胸，肌乳松弛，是个大嫂而不是闺女。再摸头发，证实了他的猜想：阙彤云。”

他掩住妇人的口，推动对方的脑袋低叫：“起来，起来。”

妇人毫无动静，象是睡死了。

他本能地模模妇人的睡穴，不由一怔，心说：“怪！有人比我先来了？”

睡穴被制，当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入室。他不再逗留，摸至房门，不错，门是虚掩着的，并末上门。

他提高警觉，出房带上房门，沿走道向前探索，无声无息宛如鬼魅。走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猫也不可能看到四周的景物。

走道折向，突觉眼前一亮，已到了另一座内房，有灯光从窗内射出，灯光虽幽暗，但在他来说，已经够明亮了，四周纤毫俱现。

里面突传出隐隐人声，入耳清晰：“你说他今早去找崔长青，使不曾返回？”’

他想：“语音好耳熟。”

接着，是另一个更熟的语音：“是的，竟然平白地失踪了。”阙彤云。”

牵涉到他，他急于听下文，也想知道问话的女人是谁，何要问他的事？

以发刺穿一个小孔向里瞧，不由大惊，暗叫道：“老天！阙彤云的人。”

房中的妆台前，两女坐在锦垫上，神态悠闲，像是闺中密友促膝倾谈。阙彤云穿了亵衣，半露的胴体令男人魂销魄荡。

紫衣女郎穿的是紫缎子劲装，背系长剑，与白天穿衣裙完全不同，极为脱俗动人，劲装将曲线衬得凹凸分明，清丽中显出刚健炯娜的神采。幽明的灯光下，崔长青只看得心中怦抨跳。阙彤云，他还不至于心猿意马，自从第一次与紫衣女郎与红衣小姑娘姐妹俩照面，两女的高贵风华，与不沾人间烟火的秀丽气质，令他自感形秽，怎敢生非非之想？

但今晚不同，灯下看美人，一旁又有一个令人心动神摇罗襦半解的女郎，他又不是白痴，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神意飞驰中，他迷乱了。

鼻息有异，糟！在一个大闺女的房外向里偷窥，里面又有两位美娇娘，怎得不糟？

紫衣女郎猛地玉手一挥，灯火倏灭。

他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溜之大吉。此时此地如被人拦主，后果不堪设想。

从原路退出阙府，今晚白来了。有紫衣少女替阙家保镖，也还是见机退出再说。

要出城必须从屋面走，三更天巡夜的最多，夜禁期间不指在街上流连。他跃登瓦面，向远处的阙府楼房扫了一眼，阙彤云，因此阙彤云的香闺内，提防拴卜的回来生事。罢了，今晚暂且撤开。”

沿街屋的瓦面向北走，飞越百十间屋面，前面街下人影翻然上升，娇叱声震耳：“站住，你走得了？”

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丫头从街下追来，来得好快。”

他想走，但已来不及了，紫衣女郎已迫近丈内，突然止住冲势，已伸出的剑向侧一带，说：“咦！又是你。”

他小心地戒备，说：“姑娘有何见教？”

“刚才躲在窗外的人，是你？”

“这……不错。”他硬着头皮答。

“一枝花呢？”。

“一枝花？我那有一枝花？”

“哼！你少给我贫嘴。”

他有点火起，冷笑道：“听不听在你，在下贫什么嘴？”

话不投机，一言不合，双方皆有成见，冲突自难避免。紫衣姑娘本来就对他不满，哼了一声说：“擒下你之后，不怕你那群恶贼能飞上天去。拔剑，为你的生死存亡二拼。

他心中有气，说：“拔剑就拔剑，你不可欺入太甚。”

姑娘长剑一引，剑身突发龙吟，并未小看他，用内力御剑，显然将他看成不可轻侮的高手。

双方亮剑，立下门户，徐徐引诀移位争取空门。

沙棠木剑一振，姑娘也作势进击。

双方移位极为缓慢，高手相搏，不可能找到空隙进击，必须奋勇进搏，在相搏中抓住雷霞一击的机会；这机会必须自己制造，稍纵即逝极难把握。

他不想先出手，有些顾忌，也为了礼貌。

姑娘不再干耗，猛地一剑点出，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剑尖直指胸口，一闪即至。

他伸剑斜搭接招，身形左移。

第二剑又到，他吃了一惊，这一剑可怕，恍如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啪啪！”沙棠木剑连封两剑，一声低比，他立还颜色，反击姑娘的胁肋。

愈打愈快，在瓦面的斜面放手相搏，双方皆想争取下方，因此最后移至于屋脊交手，各占一端，谁也占不了便宜。

二十招，三十招……

他愈打愈心惊，这丫头的剑势怎么愈来愈快？压力也在逐渐增加，显然拼耐力他也难获优势呢。

三十五招……

“呔！”姑娘低叱，剑影突以全速切入，迫腰胁，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他一剑急封，没封住。

腰胁一凉，糟。

第三十六拍……剑再次光临。

他扭身便倒，着地急封第三次光临的剑影。

“啪！”封住了。

姑娘手腕一振，喝道：“撒手！”

他如果不撒手，剑尖必将贴木剑下降，他只有一刹那的机会脱身，这一刹那便是姑娘振剑的瞬间。

他顺势推剑，贴瓦面向下飞射，避过随来的一剑。

“你走得了？”姑娘颇感意外地叫，也向下追。

他在檐口向下滚坠，着地后方感到腰胁突发奇痛，浑身一展，受不了。

真是命不该绝，下面是天井。先前两人在屋顶交手，屋内的人已被惊醒，却不敢出声，有两个人在天井探头向上看，见有人向下掉；只吓得同声尖叫，向屋内逃。

崔长青人急智生，也向屋内逃。

姑娘却不敢往里追，大姑娘半夜三更往男人屋里钻，提着宝剑捉男人，不象话。

偏偏屋主人吓慌了；奔入屋内往叫：“有贼，有飞贼……”

姑娘恨恨地一跺脚，一闪不见。

崔长青并不在屋内躲藏，抢入屋内往门后一闪，接着向下一伏，重又蹿入天井中。

屋面上，姑娘已经失踪。

他向上跳，屋顶高仅丈余。人是上来了，突然“哎’，声惊叫，向下一伏，几乎摔倒。

腰胁下痛得受不了，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拈粘的，伤得不轻。

流血太多，他支持不了多久。找剑，沙棠木剑失了踪。他有点昏眩，忍痛跳落屋旁的小巷，踉跄而走。按在剑口上的手，似乎脱了力，血仍在流，必须快找地方裹伤，不然大事不妙。

他双脚无意识地、本能地挪动，见路就走，心中不住咒骂：“这泼妇为何一而再与我作对？我崔长青如果有一口气在，誓报此仇。”

但心中明白，除非他能练成孤魂手稿上的绝学，他要胜这位女郎，机会微乎其微。紫衣女郎的剑术，快如电闪神奥绝伦，他根本就难以封架，要想取胜谈何容易？想起来他就感到五内如焚。

走着走着，前面巷道已断，一堵高墙迎面挡住去路，墙内树影婆婆。

到了墙下，原来一条小巷横在眼前，并非死巷。

“当当当！”三更三点的更鼓声入耳右面传来，而且看到了灯龙，是更夫。

左端，也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来了。

他吃力地向上跳，忍痛扳住了墙头，艰难地引体上升，滚入墙内，“砰”一声跌了个昏天黑地。

这是一座荒芜了的大花园，是中落了的大户人家留下的宅院，不远处的那栋大楼，风吹门窗不时劈啪震响，里面定然没有人居住。

他内大宅踉跄走去，果然不错，偌大的宅院空寂无人，大部分的门窗已经失踪，只有楼上的三两扇破窗，被风吹得开合不定，劈啪作响。

楼下太脏，他吃力地爬上楼，在一座破窗下的角落坐倒，开始撕衣带裹伤。

百宝囊中有的是金创药，包扎停当，只感到一阵难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终于，他昏原了。

失血过多的昏厥，加上体力不支，无人急救，便很难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来，寒露甚浓，风自然够凉，他倏然而醒。耳中，突然听到异声：“嘻嘻！原来林白衣是这么俊的小伙子，老娘几乎走了眼啦！”

他大吃一惊，附近有人。

接着，他想起激斗后的事，这里是无人的破空宅，怎么有人声？是狐仙？林白衣又是怎么回事？

顶头上空，有灯光从背后透射而过。

他躺在一座破窗下，只有一扇破窗。警觉地悄然抬起上身，小心地掩在窗旁向内偷域。

这一看。看得心中怦然。

由于里面是一间内房，除了一度窗丢了一扇窗外，门尚完好，里面的笨重家具仍在，床橱几惧在，居然甚少尘埃侵入，倒还显得整洁。

一身白衣的林白农，坐在床缘不言不动，双目发直，形如痴呆。

一枝红烛插在台上，烛光明亮。

一个姿色不恶的青劲装女人，正在替林白衣解除剑鞘、百宝囊、腰带……

他一征，心说：“林白衣中了邪……不，中了迷魂药物。”

大名鼎鼎的武林奇才林白衣，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侠义英雄！今晚却落在这个女人手中，岂不邪门？

他想挺身而出救林白衣，但却无能为力，创口仍在发痛，而且浑身无力。出去只有白送死，把自己也饶上，何苦来哉？

他只有保全自己连大气也不敢出，甚至不敢移动身驱，伯不慎发出声息自我麻烦。

女人是韩凤，韩家四杰的老二。她先点了林白衣的气门穴与环跳穴，方掏出一颗丹丸纳入林白衣口中，吹口气送入咽喉，自语道；“幸好没用暗器打他，象这种英俊魁伟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哩！”

一面自语，她一面解下自己的剑与百宝囊，拉下包头柏，荡笑着拭抹那尚坚固的大床。

林白衣打一冷战，突然神智一清，咦了一声，挺身站起，但环跳穴被制，力不从心，无法站立。

韩凤格格娇笑，说：“小兄弟，不要枉费心机。”

林白衣吃了一惊，讶然问：“大嫂，你是谁？”

韩凤哼了一声，粉面一沉，在旁坐下说：“体怎么叫我大嫂，而不称姑娘？难道说，我真象个大嫂吗？”

窗外的崔长青忘了痛楚，真忍不住想笑。这鬼女人梳了坠马髻，徐娘半老，劲装内高耸的酥胸，丰满浑圆的臀部，不象大嫂象闺女？见鬼！

林白衣哼了一声说：“好吧，就算你是位姑娘，怎么回事？”

“你潜伏在悦来居，想等天涯怪乞上官星河在内收拾地理鬼，出来后向他讨消息，是吗？”

“不错。”

“本姑娘钉上了你。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

“你是……”

“我叫韩凤，你不会认识我。”

“你……”

“有人要你的命，你的举动很容易找，一身白衣，怎逃得过对方的耳目？”

“你是……”

“我捉到你了，成功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只要你肯依我，我把你带走。”’

“依你？你是说……”

韩凤突然抱住了他，腻声道：“我年屈三十，青春不复留目下还没有婆家，想必是你我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

“呸！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韩凤突然掩面颤声叫，似乎羞答答哩！

林白衣哼了一声，冷笑道：“天下间竟有你这种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韩凤勃然大怒，抓项百宝囊，取出一颗诽色丹丸，强塞入林白衣口中，立即将林白衣按倒在床上，剥了个精光大吉，然后自行宽衣解带，眼中燃烧情欲之火，冷笑道：“我不信你是个铁打的金刚，给你一颗春露丸，你就会原形毕露，会象狗一般向我摇尾乞怜。要不是我爱惜你，多给你一颗，你连命都保不住，做了风流冤鬼。老娘喜欢你，这是你的福气……”

话未完，她尚未变白羊，林白衣已呈异状，挺身手一伸便将她抱住，气息咻咻。

她一阵荡笑，双双滚倒在床上，缠住了林白衣，一双赤条条男女丑态不堪入目。

崔长青一咬牙，忘了痛楚，忘了自身的安危，悄然而起。

在金顶山胡家，他与绮绿春风一度，至今仍心中愧疚。林白衣是响当当的白道英雄，日后何以为人？

韩凤情欲高涨，在撩拨挑逗林白衣，竟不知有人接近。刚要除去下裳，“噗”一声响，脑门便挨了重重的一击，手一松，昏迷不醒。

林白衣仍在意动，“唉”一声耳门也挨了一记，昏倒在韩凤诱人的服体上。’

崔长青吃力地拉脱韩凤的双肩关节，再找婆娘的腰带捆住双脚，绑实在床栏上方，取来烛台，一捏婆娘的人中，吹口凉气，婆娘悠然醒来。

他将百宝囊倒在床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有六个之多，沉声问：“说！贼淫妇，那一瓶是春露九的解药？”

韩凤大骇，尖叫道：“你是谁？你把我……”

“说！在下要解药。”

“你好大的狗胆，你知我是谁……”

崔长青将烛移近婆娘的乳尖，烛火摇扬，冷笑道：“在下不管你是谁，你说不说？”

火舌一闪，焰光拂过乳尖。韩凤尖叫，扭动着叫：“我说，我说！”

“说。”

“是那瓶黄色的。”

崔长青放下烛台，倒出一颗丹丸冷笑道：“如果丹丸不对症，在下要你生死两难，对付你这种淫贱的女人，在下有一套极狠极毒极惨的手段，保证你八辈子也忘不了。”

丹丸当然对症，一颗丹九进入林白衣的咽喉，不消多久，便缓缓清醒，气血开始回复正常，情欲之火迅速地退去。

“穿上衣裤。”崔长青沉声叫。

林白衣神智恢清，大骇道：“怎么回事？”

“这淫妇用春药制你，幸好在下及时救了你。”

林白衣吃力地穿奸衣裤快靴，苦笑道：“原来是你。崔兄，咦！你一身是血……”

“在下希望仍有余力替你解穴，准备！”

穴道一解，林白衣短期间仍不能活动自如。

崔长青妄用真力，只痛得冷汗直流，额上青筋跳动，吃力地说：“这淫妇交给你，在下要找地方养伤，告辞。”

“崔兄，慢走，你的伤……”

“被人刺了一剑，伤了胁肋。”

林白衣取过自己的百宝囊，取出三颗丹丸奉上，诚恳地说：“这是九转金丹，一颗便可起死回生，请立即服下一颗，片刻便可止血止痛。另用一颗外敷，极为神效。”

他道谢毕，方接过丹丸，捏破蜡衣吞下一颗，笑道：“咱们彼此恩恩相抵，谁也不欠谁的。林兄，后会有期。”

“崔兄，慢走，咱们交个朋友……”

崔长青已到了宙下，扭头笑道：“你穿白，我穿黑，黑白不同道，算了吧。再见，小心了。”

林白衣摇头苦笑，自语道：“这人神秘得很，我会找到他攀交的。”

韩凤愁眉苦脸地叫道：“林白衣，你打算把我怎样？’，

林白衣一发狠，拈起春露丸的玉瓶，里面还有二十余额之多。他冷笑一声，切齿道：“在下放你一马，你死不了。”

“谢谢你，我……”

“但你得吞下这瓶春露丸。”

韩凤大骇，狂叫道：“你……你不能这样狠，你……”

“药是你的。”

“天哪！吃两颗元精丧尽，吃三颗人变色疯……”。

“一瓶有二十余额……”

“你杀了我吧。”韩凤厉叫。

“我不杀你。”’

“但比杀了我还惨，吃四颗之后，死状极为残忍，你还是行行好，杀了我吧。”

林白衣将所有的药瓶全部打破，丹丸踏碎，开始替韩凤解绑，冷笑道：“如果你想活，招供。”

“我……”

“你不招，我要用刑。”

“你……”

“你不信我会用刑？”林白衣沉声问，拔下她的发钗，冷笑一声，在她的丰满胸膛上磨了磨。

韩凤心胆俱寒；叹口气说：“你们这些年青人太可怕，好吧，我招。”

“招，我在听……”

这一听，听得林白衣脸色大变。倒不是听一枝花请韩家四杰出头寻仇而惊．而是听到宫前辈嫁祸崔长青的毒计而心寒，叫声苦也！丢下赤身露体的韩凤，长飞而去穿窗狂追崔长青。

“定是大妹伤了他，糟！”他一面追一面心中暗叫。

夜风萧萧，全城死寂，夜色苍茫，到何处去找崔长青？崔长青已走了许久，早已踪迹不见。

崔长青得药力之助，已经出城走了。

林白衣撞墙似的四面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心中焦躁，重回大楼找韩凤，韩凤已经不见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火速扑奔玉井巷延寿庵，迫不及待跃上木匠店的瓦面，不顾一切胆大包天地向下跳。

人落天井声息全无，但依然警醒伏在内堂窗下的警卫，长声低喝：“流云飞瀑，那条道上的？”

他不理睬对方的切口，身形一闪，硬撞入对方的怀内，一把便抓住对方拔刀的手，另一手叉住了对方的咽喉，沉声道：“要死要活，你就点头摇头。”

是一个青衣大汉，完全失去抵抗力，恐惧地点头示意要活。

他擒住大汉的右手脉门，扭转制住放了扣咽喉的手，沉声问：“千年狐宫曜藏在何处？”

“他……他不在，全……全都出去了，家中就剩下我……我一个人……”

“他把崔长青诱到何处去了？”

“城……城外……”

“城外何处？”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

“大爷，你……你活剥了我，我也不……不知道，迫急了我……我只好乱……乱招，岂不是耽耽误你……你的事？”

林白衣想想也对，有道理，转口问：“一枝花卜义呢？”

“听说他找女人去了，好象是找一个厉害的女人。”

“你全推说不知？”’

“在下确是不知，只知梁大爷用一块抢来的连城璧，请来四个姓韩男女，要杀一个什么姓林的一群男士，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是什么人？”

“在下王十六，是梁大爷的朋友钱木匠的徒弟。”

问不出头绪，林白衣急得直冒冷汗，丢下王十六，跃上瓦面如飞而去。

干年狐宫曜与一枝花几个人，偷袭燕京老农的宅院失败，被北丐吓得屁滚尿流如飞而遁，怎敢回到木匠店住宿？几个人一商量，决定野宿一宵，天快亮时方返回城中藏身，方圆二十四里的真定城有十余万人口，藏身容易安全些，在城郊反而最危险。

千年狐本想到农舍探崔长青的消息，又怕昨晚乌锥马的下落传入城中，万一紫衣姑娘当晚赶回燕北老农处，带人去找崔长青，自己冒失地前往，岂不是睁着眼睛往刀山上跳？因此决定一动不如一静，先找地方唾大头觉再说，能逃出北丐手下，该睡一次没有恶梦的觉贺一番，不能再冒险走动了。

崔长青真是命运多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不走北门走东门，跳下城根方暗暗叫苦，十丈宽的城濠，如何飞渡？胁肋受伤，既不能用登萍渡水轻功，也不能入水而游怕水浸入伤口。

“好吧！回城找地方躲一躲。”他想。

用飞爪爬城，出进两次，累得他满头大汗，伤处被牵动，痛得浑身发软。好不容易爬回城内，已经快将精力耗完，苦也。

他沿城根向北摸索，不知走了多久，委实难以支持，头晕脑胀眼前发黑，必须找地方歇息了。

四更天，正是霜毕最冷的时候，沿墙根一带是十丈余宽阔的空地，不许建屋，以便有战事发生后，兵马有地方回旋与登城防守，因此全成了荒地，脚踏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响声可传数十步外。

朦胧中，他向最近的一所房屋走去。

眼前光芒一闪即逝，原来是壁缝中透出的一线灯光。怪！这时屋中怎会有灯光？

屋中如果有尚未入睡的人岂不正好？找到人照料，也是一大幸运呢。

他上前叩门，手刚伸出，门倏然而开，灯光入目有点刺眼，一个人影迎门而立，阴森森地叫：“进来，识相些。”

门限高，他几乎被拌倒，向内一颠，对方把他抓住拉入，突然叫：“咳！血，这家伙一身血，受了重伤。”

堂屋中有不少人，他一瞥之下。看到一个红影。’

“把他先丢在墙角。”有人叫。

“砰！”他被丢在厅角，只跌了个昏天黑地，几乎昏厥，虚脱地叫：“请……请给我水……水……”

“不许开口！”

“我要水……我姓崔……”

“啪啪啪啪！”挨了四耳光，只打得他天旋地转。

坚韧的意志与强烈的求生意识支持着他。

他反而神智很快地恢复，看清了屋中的形势，他心中一紧。

先前所看到的红影，赫然是紫衣女郎的同伴，穿的仍是红衣红裤，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变成了杀气腾腾的小女杀星。她的剑电芒四射，左手扭制住一个大汉的左手掩在身前。所站的部位很糟，是厅堂的壁角绝境。

被制住的人，是韩家四杰的老四韩虎。这位仁兄胞衣破裂，右颊有血迹；左手被反制，剑又搁在右颈侧，已完全失去了反抗力，被小姑娘置于前面，用他作为挡刀剑的盾牌。

此外还有五个人，为首是一个年已古稀脸色青中带白的老人，却穿了一袭花缎袍，佩了剑，喜形于色，一双鹰目不转瞬地盯视着小姑娘，涌现着贪婪的光芒。

另四人是两名脸貌狰狞的大汉，与两位穿罗衣胜雪半透明的蝉纱衣裙，隐隐可见胸围子与衬裙极为大胆艳丽女郎。佩了剑，‘而且剑已在手，正指向红衣小姑娘。

将他抓入的人，是两大汉中的一个。

老人莱架笑，向被迫在角落上，摆出暴虎冯河姿态的红衣小姑娘说：“小美人儿，你与这小辈的过节，与老夫无关，老夫不管他的死活，只要收你为门人，你还是乖乖丢下剑向老夫磕头，保证你有好处。”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你少废话，本姑娘不睬你那套鬼话，让开！”

老人脸一沉，冷笑道：“你竟敢如此对老夫无礼，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我不管你是谁，再不让开，本姑娘要骂你了。”

“哈哈！你骂吧，打是亲，骂是爱，江湖道上，谁不知我色魔夏侯信喜欢这个调调儿？本来老夫并不喜欢象你这么小的黄毛丫头，你的年纪还不算是女人呢。可是老夫看你气质大佳，这么小就美得令老夫心动，因此要收你为门人，这可是你的大造化，你怎敢拒绝？”

红衣小姑娘一听老魔自报名号，脸色大变，如中电殛，惶然旁顾想夺路脱身。

色魔已看出她的心意，大笑道：“丫头，你不必枉费心。机，你已经插翅难飞。你如果顺从，老夫会善待你。如果你不知趣，老夫擒住你剥光，送入美人洞，玩腻了再赏给老夫的男门人享受，你将后悔嫌迟。”

红衣小姑娘又急又惊，猛地将韩虎向老图一推，一声娇此，从侧方夺路突围。

老魔鸟爪似的枯手一伸，便抓住了韩虎的天灵盖，五指一收，五指似已扣入韩虎的颅骨内，信手一扔，“砰”一声大震，韩虎的身躯重重地按在墙壁下，手脚一阵抽搐，然后徐徐静止，寂然不动了，至死也不曾发出半声叫号，爪下断魂蓦而了帐。

同一瞬间，一名罗衣女郎与一名大汉，截住了红衣小姑娘。

另一端，另两名男女也迫进了。

人影乍合，剑气飞腾。

“铮铮铮……”

人影一分，剑气乍敛。

“咦！”色魔讶然叫。

“哎唷！”一名罗衣女郎本来退出丈外，站得好好地，突然叫了两声，直挺挺地仆倒在地。腰带上方近鸠尾穴处，鲜血象泉水般向外流。

稍后一刹那，一名大汉身形一晃，上身猛地前俯，“砰”一声也摔倒在地。

另两名男女，则将红衣小姑娘迫至壁角，距壁角已不足一尺了。

红衣小姑娘脸色苍白呼吸不平均，左背胁衣破肉开，有血沁出。右大腿侧也中了一剑，但只伤表皮。刚才她行雷霆一击突围，几乎耗尽了全力。但失败了。虽则她毙了，男一女，但自己也挨了两剑，目下的情势，对她更为不利。

时光飞逝，危机也急匆匆地光临。

色魔勃然大怒，吼道：“你们退出去，把尸体拖走，老夫要这丫头生死两难，她将后悔终生。”

两男女应声后退，拖了两位男女同伴的尸体向外走。

色魔大踏步迫进，直向红衣小姑娘走去。

红衣小姑娘也不笨，先下手为强，向前急掠，以便争回刚才失去的地盘，也想行险一击夺路，剑吐千朵白莲，依然凶猛绝伦。

老色魔大袖一挥，叱道：“丫头斗胆！”

小姑娘刺出漫天的剑影突然‘收，连退三四步。

老色魔仍然冷冷地迫进，冷笑道：“即使你有天下无故博大精深的无双剑术，内力不如人，一切枉然，你还不跪下？”

小姑娘一声娇此，再次挥剑进搏。

大袖再挥，小姑娘倒退，“砰”一声背部撞在墙上向下滑。

老色魔一声狂笑，踏进伸手擒人，得意洋洋地说：“老夫要尝尝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滋味，哈哈！”

五更将临，漫漫长夜行将消逝。

崔长青半躺在壁根下，为红衣小姑娘的生死而心焦。

红衣小姑娘的狂野神奥剑术，他一看便知道是与紫衣女郎一脉相承，火候老到，已获剑道神髓。可是，毕竞年纪小，功力修为有限，根基虽深厚，无如后天的修为仍欠火候，在具有一甲子修为的老色鹰夏侯信手下，简直不成气候。

色魔用大袖进击，无形的暗劲发如山洪倒泻，剑在尺外便被劲气所束缚，而且回头反奔。小姑娘像是被剑所带动身躯，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魔手将她向后推，无可抗拒，身不由主，背部撞在墙壁，几乎昏倒。

老色魔满口脏话，得意洋洋淫笑着上前，伸手便抓，眼看要手到擒来。

红衣小姑娘不甘就搞，仍想作困兽之斗，银牙一咬，一剑劈出。

老色魔左手一翻，便抓住了锋利的剑身，右手疾伸，在红衣小姑娘的粉颊上掏了一把在怪笑道：“小心肝宝贝儿，你确是美，你我白发红颜遨游天下，为江湖水留佳话……”

“啪！”红衣小姑娘目眦欲裂地给了他一耳光。

老色魔大怒，丢掉剑，双手一收，夹住了红衣小姑娘的双颊向上提，提至眼前沉声道：“你这小野猫该死，老夫要好好糟蹋你，让你三个月起不了床。让你眼睁睁成为红粉骷髅。”

小姑娘手脚齐来，向老色魔乱打乱踢，但毫无用处，老色魔浑如未觉。

老色魔哼了一声，又道：“你再不服贴，老夫立即剥光了你。”

小姑娘双颊被夹住向上提，手脚悬空，人已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挣扎乱打乱踢，哪肯听老色魔的警告？乱打乱踢如故。

老色魔大怒，小姑娘将他的警告置之不理，有损他的威望，将小姑娘抵在墙上，一手叉住下颚，一手抓住小姑娘的领口向下斯。

“嗤”一声裂帛响，小姑娘的外衣中分。

尚未发育完成的小姑娘。里面仍然穿了胸围子。

小姑娘下颚被叉住抵在墙上，身子贴悬壁空，樱桃小嘴无法张开，想嚼舌自尽也力不从心，眼看胸围子一撕，她尔后便不用做人了，只急得珠泪滚滚，果真是生死两难。

服看要受辱，老色魔的手，已抓住她的胸围子上端，作势向下拉。

崔长青竟然不知死活，顾，不了自己的创伤，急冲而上到了老色魔身后，咬牙切齿用尽平生之力，一拳击向老色魔的后脑。

老色魔功臻化境，气功火候纯青，只因为逞一时之兽欲，动手撕衣便忘了运功护身，不运功与常人并无多少不同，欲令智昏终于自食恶果，死在一位小姑娘身上，真是活报应。

“噗！”拳击中后脑，如击败革。

老色魔的脑骨碎裂内陷，手一松，小姑娘向下滑落，他也向前仆倒，倒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压在下面。总算不错，把小姑．娘的胸围子撕破了，抓在手中舍不得放，死也甘心。

崔长青拖住老色魔的手一拉，低叫道：“还不快逃？往屋后脱身。”

他没忘将小姑娘被撕下的破帛衣丢出，掩住了小姑娘的胸膛。

门外的罗衣女郎刚好推门向里张望，讶然叫：“咦！师父……”

崔长青拾起小姑娘的剑，急叫：“快走，我断后。”

小姑娘跳起来叫：“把他们杀光！”

这一跳，盖胸的布帛飘落，胸口一凉，只羞得她无地自容，赶忙拾布掩胸，扭头往屋后跑。

可苦了崔长青，一男一女抢入，双剑齐来势似奔雷。

“铮铮！嗤！”

架开两剑，右臂却挨了一剑。

他重伤在身，用不上三成劲，稍一移动，创口却痛入心脾。而且刚才击毙色鹰，他已将九转丹提起的三分有限元气耗尽，怎禁受得起两个男女高手的全力狂攻？

“铮！”他又架住了一剑，却感到浑身一震，身躯不受控制，“砰”一击栽倒在地。

大汉眼明脚快，来不及出剑，一脚挑出，“噗”一声踢中他的右膝。

罗衣女郎赶上，“擦！”一剑刺入他的左胁，由上至下，而且偏了些，未刺透内腑，贴肋骨擦过了皮肉，剑尖刺入砖地半尺以上。

他向侧急滚，生死间不容发，危极险极。

生死关头，眼看要剑下断魂，红衣小姑娘恰好裹衣停当去而复来，尖叫道：“我要活剐了你们！”

叫声凄厉，来势如电。

两男女先前四人同时进击，竟然死了两个，目下只剩下两个人，师父又死了，怎敢再留下等死？一看红衣小姑娘疯狂地扑来，不约而同扭头飞逃，一跃便出了大门。

小姑娘疾冲而至，衔下追出。

崔长青又受了两处剑伤，幸而都不太严重，吃力地爬起，往屋后溜。地面，洒落了一串血迹，他又在失血。

钻出后门，他吞下最后一颗力怒丹，捻头看看五色，喃喃地说：“我得去找潞安府的捕头于世明，不管怎样，我得有个交代。”

他打一冷战，向南举步，喃喃地说：“好冷，我……会死吗？”

红衣小姑娘恨重如山，狂追两男女，等到两男女钻入黑暗的民宅，她才记起屋中倒地的崔长青，不由打了一寒颤，扭头狂奔自语道：“天啊！我怎能丢下他？我真该死……”

人去屋空，除了死尸，不见崔长青，她慌慌地尖叫：

“崔爷！崔……崔大哥？你在哪儿？”

她看到了向屋后延伸的血迹，只觉心里一沉，哭泣着沿血迹追寻，心酸地叫：“他又受了伤，天哪！你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夜间怎能追寻血迹？她绝了望。

于捕头于世明落脚在一座小客栈中，，客人甚少，全店除了大统铺之外，仅有三间上房，只有他一个住上房的客人。

这位于捕头昼间忙于查案，忙了一天，五更天睡得正甜，叩门声惊醒了他。

拉开房门，看到一个全身血迹的人，不由大惊失色，骇然道：“老天爷！崔兄，是你吗？”

“是我。”崔长青虚脱地说，摇摇欲倒。

于捕头扶住了他，掩上门，将人往床上扶。

崔长青却坐在凳上，苦笑道：“我不在此逗留，马上要走。先给我喝口水。”

于捕头端来一杯茶，惶然问：“崔兄，怎么如此狼狈？我得先替你裹伤。”

“一言难尽，那就劳驾你了。”

裹好伤，他将今晚的概略经过说了，最后惭愧地说：“不是在下为人谋不忠，在下已尽了力，没想到阙家找来了，一位如此高明的女人做保镖，恕我不能再为于兄效劳了。”

于捕头只感到心里一沉，惨然一笑道：“看来，在下只好转回山西了。为了在下的事，连累崔兄……”

“区区创伤，算不了什么。于兄，这样好了，林白衣乃是白．道中的顶尖儿人物，艺业比在下强得多，此人声誉甚隆，一身侠骨，你何不去找他相助？”

“可是，在下与他素昧平生……”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迟疑，去找他，说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不会拒绝。”

“也好，兄弟试试。”

“那么，在下告辞。”

“崔兄，何不在此养伤？你的伤势极为严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后……”

“日后？只要在下不死，也许咱们仍可碰头，请留步，在下自己出去。”

只花了半天工夫，于捕头便将林白衣的下落打听出来了。

林白衣也在找崔长青，跑遍了城中每一间药肆，找遍了每一个伤科郎中，可是他失望了。

紫衣少女与红衣小姑娘，则到城外寻觅乌锥马的下落，两人怀着负疚的心情，凄凄惶惶到处询问消息。

林白衣白费了一天工夫，找不到有关崔长青的丝毫线索，失望地出城返回燕京老农的住宅，已是申牌正末与酉之交，暮色四起。

城门口迎面站着一个人，迎着他抱拳施礼含笑道：“林大使请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问道：“咱们似乎陌生得很，请教……”

“在下姓于，名世明，山西潞安府捕头。林大侠誉满江湖，冒味请教，恕罪恕罪。”

“在下要出城，咱们一面走一面谈。

两人并肩出城，于世明说：“在下奉命来真定查案，有了困难，久仰林大侠侠胆慈心，见义勇为……”

林白衣摇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于捕头，目下区区也有了困难，恐怕无暇顾及官方的事了。再就是咱们江湖人，如非万不得已，决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于兄应该明白才是。”

于世明颇感失望，讪讪地说：“本来在下与林大侠素昧平生，冒昧请求援手协助，的确鲁莽，如不是崔长青老弟……”

“你说什么？”林白衣兴奋地问。

“这……”

“刚才你说崔长青……”

“是的，崔老弟瞩咐在下……”

“他人呢？”林白衣急问。

“他去养伤去了，昨晚他受伤甚重……”

“能不能带在下去找他？”林白衣满怀希冀地问。

“这个……”

“我是他的朋友，他昨晚曾经救了我。”

“他只说去找地方养伤。至于到何处他没说。”

“你不知他的下落？”林白衣失望地问。

“的确不知道，昨晚他走得十分匆忙……”于世明将昨晚的事说了，最后说：“依他的伤势看来，他夜间不可能离职。他的马已寄在城外，听说是一个姓宫的老人替他……”

“那老贼不姓官，而是江湖上罪恶滔天的千年狐宫曜。”林白衣恨恨地说。’

“咦！那老贼也到了真定？”

“在下就是追踪他那样杀人、抢劫、采花的恶贼而来的。咱们到李前辈府上安顿，从长计议。”

两人一面走，一面谈，径奔牧庄三。

走了半里地，劈面通上一个青衣人。于世明与那人举手打招呼，互相颌首会意便各走各路。

“那是谁？”林白衣问。

“是本府的捕役。”

“哦！真定府地面，于兄并不完全陌生。”

“是的，还有几个朋友。”

“你能不能供给千年狐的消息？”

“在下也许能尽力。”

“好，在下也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林大侠……”

“不必谢我，咱们互相帮忙而已，也冲崔兄份上，在下助你查缉飞豹郝天雄。”

一天，两天……崔长青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府城附近，城郊各处要道有不少伏桩。

乌锥马竟然平空失了踪，岂不可怪？东西南北各处要道，没有人看到乌锥离开。

林白衣第二次光临钱木匠店，已是人去屋空，人全逃走无踪，线索中断。

谁也没疑心隔邻的延寿庵有鬼，一枝花这恶贼，藏身在庵后的秘室中享福。

乌锥马换了一处城西五六里的农舍藏匿，是一处毫不起眼的殷实农家，主人是千年狐早年的好友，洗手在此落户已有十余年，附近的人皆不知这人的底细，只知他是个有妻有子女的勤俭朴实庄稼汉，大家都称他为周老实，久而久之，他的本名而被人所忘怀。

周老实种了百十地，屋后有座大型的掘开式地窖。这种地窖上面加建了棚屋，可以住人，冬暖夏凉，是窖藏农产的好地方，俗称地屋。一匹乌锥马藏在地窖，毫不引人注意。

崔长青在周家养伤，他也住在地客内，千年狐把他安顿在此地，另有深意。崔长青虽说败在紫衣女郎剑下，身受重伤，在干年狐眼中看来，已是难能可贵了不起的事了。千年狐本人有自知之明，接不下紫衣女郎三五剑，可知崔长青仍有利用价值，只要崔长青能把伤养好，由崔长青主攻，再纠集几位朋友相助，置林白衣于死地希望甚浓，值得在崔长青身上投下一笔。

崔长青绝口不提与紫衣女郎恶斗后的事，对救了林白衣与红衣小姑娘的经过，更是只字不提；他不是个长舌的人。

林白衣送给他的三颗九转丸确是神效，助他渡过了难关。他自己也有治伤的药物，创伤的变化令人十分满意，一连三天，他的元气在迅速地复原中。

千年狐功于心计，直到目下为止，总算一切顺利。虽则并未尽如人意，至少崔长青已经和紫衣女郎拼了老命，因此诡计并末落空，仍算是成功的。

最令两人兴奋的是，林白衣正在大索城内外，显然是搜索崔长青的下落，这消息简直妙不可言。

老狐狸一发狠，立即请人向各地召请朋友，要在真定放手大干一番。

这几天，外面的事一概交由周老实负责。千年狐、一枝花、梁龙与三名死党，则白昼潜藏不出，以免落在对方的耳目下。他们躲在周老实的农宅中，除了千年狐之外，其余的人不与崔长青照面。

崔长青怎知他们的阴谋？一切皆如蒙在鼓中。

这天晚膳毕，一枝花向千年狐说：“宫前辈，晚辈明早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千年狐不解地问。

“晚辈已与甄寡妇约定，明天留在她那儿一天。”

“白昼留在那儿，你不怕出纰漏？”千年狐不以为然地说。

“出什么纰漏？底下的地窖只有了空庵主与甄寡妇知道，秘密得很。”

千年狐摇摇头，说：“天下间没有真正秘密的事。卜义，你这样晚间来来往往，早晚会碰钉子的。目下风声紧急，林家的人与那群自命侠义的狗东西，不分昼夜加紧搜寻咱们的下落，万一碰上了，你死了不要紧，却连累了其他的人。依我看，你还是忍着点，几天没有女人陪伴，死不了的。”

一枝花笑道：“宫前辈，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我不去不成，总不能功亏一算白费了几天工夫吧？”

“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你是说，甄寡妇答应出来找林白衣？”

“她答应了，但得等她的师妹到来商量，方可完全决定，她的师妹明午从京师回来，因此要我留在庵中等候。”

“哦！她的师妹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是十余年前，与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公案的金针女儿迟凝香，目下她已经落发出家，法名慈净。”

千年狐一拍大腿．狂喜地说：“妙极了，有她出面，林白衣何足道哉？卜义，你得把那风骚入骨的妖精请来。”

“那是当然。这是说，前辈允许晚辈留在延寿庵了？”

“好，可以，但干万小心些。”

“晚辈理会的。”

“你去吧。”

一枝花换了一袭绿袍，佩剑挂囊，等天色尽黑，方悄然走了。

接近西门，已经是二更初，天宇中云层厚，星月无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直趋城根，不见半个人影，毫无异样。

城墙太高，无法跃上，必须用壁虎功或游龙术向上爬。他用的是壁虎功，缓缓向上爬升。

爬登一半，他发现右侧有异声，有人用飞爪扔上了城头。

“有同道进城。”他想。

刚攀上了城头，右方以飞爪爬城的人已经比他快，踪迹不见。

眼角瞥见一个白影，以一鹤冲霄身法，在左方不远处飞上了墙头，好俊的轻功，竟然能飞腾三丈，委实骇然听闻。

他大吃一惊，向下一伏，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感到心中发冷。

并不是那人的轻功吓坏了他，吓坏他的是那—身白。江湖盛传林白衣，他一见白便心中发毛，被林白衣追怕了，可说是望影心惊。

其实相距尚远，由于对方穿的是白衣，因此能看见淡淡的模糊人影。右面以飞爪登城的人穿的是夜行衣，所以只听到声音而不见人。

只一眨眼，白影便不见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潜伏许久，方敢长身而起，小心翼翼四周摸索一遍，方敢爬入城内，向延寿庵方向急走。夜市未散，他不敢走大街，从小巷溜。

延寿庵殿堂小，占地有限，前后院有高高的院墙与外界隔绝，后门常年关闭禁止出入。

一枝花象头灵猫，无声无息地跳入后院。

一座假山暗影后，传出两记弹指声。他回了三下，轻灵地绕近，低声道：“亲亲，我来迟了些，抱歉。”

暗影中闪出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亲热地扑入他怀中，腻声问：“好人，怎么会来迟，有事耽搁吗？哦！你来了就好，我好想你。”

他温柔地吻着对方的樱唇，一只手却粗野地在对方的服体爬行摸索，久久方说：“别提了，亲亲，爬城墙时看到一个白影，好象是死对头林白衣，吓得我好半天不敢移动。”

“好人，林白衣真那么可怕吗？’”

“老天，何止可怕？简直是恐怖。他本人艺臻化境，已经够可怕，他的父亲关中第一条好汉电剑林寿，是早些年武林三大名剑客之一，你说恐不恐怖。”、

“你不要怕，我想，我对付得了他。走吧。”

“是的，我想，亲亲，只有你才能救我。我们下去，先不要管那小狗，你我先亲热一番，再谈我们的事。”

“随我来，等会儿我替你引见一个人。”

假山有一座秘密暗门，也就是地底秘窖的出入门户，两人进入后，一块假山石徐徐移动，掩住了秘窟入口，外表接合得天衣无缝，白昼也不易发现痕迹。

地底秘窟有三间秘室，里面布置得颇为奢华，银灯明亮，幽香阵阵，牙床锦衾无不精美，一几一案皆出自名匠之手。

这那是出家人苫修的地方？简直可媲美大户人家的妆阁闺房。

灯光下，这位长发女人呈现在眼前，年纪已有三十出头四十以下，倒有五六分姿色，面庞白净，五官匀称，当年定然是个出色的美人。有一双水汪汪黑而深的大眼，眼角的鱼尾纹用淡淡的脂粉掩盖住，灯光下看不出老态。外面披—袭黑薄绸半透明罩袍，隐约可看到里面的胸围子与长裤，曲线玲珑，倍增神秘妖媚之感。

她先奉上一杯绿色的饮料，春色横眉黛，笑靥如花。金盘、银盘、玉杯，五杯中绿色的液体幽香触鼻，可说是色香味皆臻上乘。

一枝花卸下剑囊，脱去绿袍，接过杯，先喝了一大口，一把将她揽入怀，嘴封嘴哺给她半口，方得意地笑道：“如果年年月月能如此享受，此间乐，不思蜀矣！”

女人放下金盘，接过他的玉杯，坐在他怀中，情意绵绵地一口口度入他口中，杯尽方偎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玉京，只要你愿意，留下吧！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我多么希望能与你常相厮守啊！”

一枝花的一双手，时而沉柔时而狂暴地在她的胴体爬行，双方皆逐渐放浪形骸，气息咻咻。在紧要关头，他没忘了在她的耳畔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说：“亲亲，我怎不想能与你长相厮守呢？无如那林白衣象是附骨之蛆，不散的冤魂死缠不休，从沁阳追到真定千里追杀，先后已杀我三四十位朋友，满以为逃至真定，地近京师天子脚下，他该不敢追来，但他却来了……”

女人用纤手掩住了他的嘴，亲着他喃喃地痴迷地说：“玉京，苦了你了，不要耽心，一切有我。”

“亲亲，我怎能不耽心？我得逃，逃至天涯海角。只要我不死，我会回来，回来与你长相厮守，快快乐乐伴你过一生，免得你永远背着甄寡妇的不雅姓氏，免得你一辈子伴着青灯木鱼苦度光阴……”

“哦！玉京，玉京……”甄寡妇痴迷地、缠绵地，激情地呼唤。

“亲亲，可是我不能，我要活命，我要……”

“玉京，不要说了，我……”

“亲亲……”

“我说过，我要杀了那林白衣……”

“可是，你得听你师妹……”

“玉京，我要求你信任我。”

“好的，亲亲，我本来就信任你啊！”玉京温柔地说，他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

春满斗室忘一切。’

日上三竿，另一间华丽秘室。

牙床上，坐着年已半百，粗眉大眼满脸横肉的庵主了空老尼，不像是个女人，而像一个粗野的男子汉，那双充满色欲的大眼依然明亮，手中没忘了扣着念珠，坐在床上居然宝相庄严。她身左，坐着另一个中年尼姑，比甄寡妇年轻两三岁，像貌平庸，神色间似乎颇为安详庄重。她就是甄寡妇的师妹慈净尼姑。

十余年前，慈净做梦也没想到会走上落发出家的路。她人虽不美，但风流艳事却天下闻名。姓迟，名凝香，绰号叫金针女。曾经为了与江湖名士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纠纷，搞得乌烟瘴气，臭名远播，迫得她只好遁入空门，在京师一带耽了十余年。至于她出家后是否守得了清规，便不为世人所知了。

对面的锦垫上，并坐着一枝花与甄寡妇。甄寡妇在三个女人中，是最出色的一个。

了空庵主沉静地数着念珠，沉静地说：“甄大嫂，虽则你带发修行，并未拜我为师，但我是本庵的庵主，名义上你该称弟子，因此，你该听我的话，不可一意孤行。”

甄寡妇冷静地说：“可是，我不同意思主袖手旁观的做法。”

“我也是为你好。”

“这我知道，但庵主忽略了一项事实。”

“你是说……”

“那林白衣是目下江湖江湖声誉极隆的豪杰，以行侠仗义自诩，嫉恶如仇，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他既然来到真定，早晚他会查出咱们延寿庵是藏污纳垢之所，多年来数名壮男平白失踪，与大户被劫大量金银等等无头奇案，他必定插手过问，庵主认为纸包得住火吗？”

“你说得太严重了。”了空底主仍不让步地说。

一枝花接口道：“庵主明鉴，不是在下危言耸听，而是说出事实。林白衣这次追来真定，沿途皆有他的狐群狗党通消息，消息极为灵通。每经一地，必定将该地的黑道朋友锄诛净尽方肯罢手。庵主虽自认在真定作案多年，神不知鬼不觉，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是包不住火的。在下潜隐在隔邻钱木匠家中，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极端秘密，事实如何？庵主该比在下更清楚。”

了空庵主意动，向慈净问：“慈净，你有何高见？”

慈净沉吟半响，沉静地说：“贫尼久耽京师，不知江湖动静，难作估量。”

“你可否拿定主意？”

慈净的目光，落在甄寡妇脸上，说：“师姐也多年不曾在江湖走动，却力主除去林白衣，为世除害。”

甄寡妇笑道：“愚姐无意故作惊人之语，说不上为世除害，而是为自己打算，我希望L郎能不受威胁，永远留在我身边。师妹，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这次忙。”

“庵主到底有何打算？置身事外？”慈净问。

了空庵主盯着她，说：“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慈净吁出一口长气，说：“这样好了，我得先看看卜施主有哪些可靠的朋友，方能有所决定。”

一枝花笑道：“在下的朋友不少，目下正从四面八方向此地起来相助，象千年狐宫曜……”

慈净淡淡一笑，接口道：“贫尼十余年未履江湖，陌生得很。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江湖朋友的名号，贫尼一无所知，必须亲自来方可知道他们的真实才学，见面方知他们是否能派上用场。”

一枝花点头道：“对，理应如此，这样吧，晚上在下带诸位前往，也好让朋友们知道诸位是咱们坐同一条船的人。”

“好，就此决定。”慈净沉静地说。

整天，一枝花躲在秘室中与甄寡妇缠绵，等候日落西山。

整天，林白衣也在辖兵调将。

整天，有人不断地监视着延寿底的动静。

一枝花昨晚看到了白影，‘躲在城头自以为未露形迹，暗自庆幸，却不知在赴延寿寇途中，已被白影盯了梢。白影不是林白衣，并不知对方是一枝花，只感到这人行踪可疑，因此暗中跟下。这一跟，跟出了更可疑的征兆，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逾墙进入尼寇，进去后便不见出来，岂不可疑？

阙府中，这几天外弛内张。

韩家四杰上次出兵不利，老二韩凤几乎送命，老四韩虎失了踪下落不明，怎肯干休？已派人返家召集好友赶来府城，要找林白衣算帐。当然，韩凤也要找崔长青。由于钱木匠已是人去屋空，他们与千年狐失去联络，因此不知千年狐与崔长青之间的内情。

同样地，千年狐并不知崔长青从韩凤手中救了林白衣。如果知道，老狐狸不气死才是奇迹。

月黑风高，夜来了。夜，是属于夜行人的。

周老实的农舍中，大厅中一灯如豆，柴门紧闭，外表上看，宅中的人皆已安歇，农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常得很，唯一的灯光，是神案上的长明灯。

外面寒风料峭，秋末的夜，已听不见虫鸣，原野一片死寂。

“汪汪汪……”两条大黄犬开始狂吠。

蓦地响起三短声口哨，接着千里火一晃。

屋角的墙脚下，响起一声呼哨。

黄犬突然停止吠叫，钻入狗洞不再出来。

三个人影出现在通向柴门的对劲，是一枝花与两位尼姑，一个带发女尼甄寡妇。

一枝花独自上前，轻叩柴门三下。

“谁呀？”里面有人叫问。

一枝花心中大定，再叩两下说：“是周兄吗？小弟卜义。”

“后面是敌是友？”

“延寿庵的女菩萨。”

柴门拉开，壮实的周老实在院子里，笑道：“请进，好朋友来了不少。”

周老实迎客入厅，向一位迎出的小后生说：“去把宫老爷子与梁大叔请来。”

小后生应唠一声，入内去了。

周老实请客就座，亲自奉上香茗，笑道：“舍下人丁少，招待不周，诸位师姑请见谅。”

双方客气一番，千年狐偕梁龙匆匆出厅。一枝花赶忙替双方引见，共道明来意。

千年狐大喜过望，得意地笑道：“诸位师姑但请放心，目下咱们的人手差不多了，今天一天中，共赶来了十二位好朋友，—现在，在下把他们请出来，大家相见以便参商。”

出来相见的人，是来自获鹿的汪家四霸汪乾、汪坤、汪艮、汪震；来自栾城的神枪太保江洋；来自阜城镇的神力天王安新平；笑菩提百戒；横行北地的勾魂一箭展振声；夺魄三星平阳……全是些名震江湖的黑道巨魁。可说是实力雄厚，空前盛会。

千年狐替众人引见，彼此互相久仰客套一番。

慈净总算满意，大家开始交换意见。首由梁龙提出消息，郑重地说：“目下林家兄弟仍然寄居在燕京老农家中，北丐似乎失了踪，之外并无岔眼人物。前天近午时分，一位朋友曾经看到林白衣与一位中年人，在舒啸台会面。那人其貌不扬，对林白衣执礼甚恭。可惜咱们的人必须跟踪林白衣，附近又没有接应的朋友，因此无法查出那人的海底。总之，林家兄妹人数有限，这次咱们必可将他碎尸万段，斩草除根。”

千年狐接口道：“林白衣在这几天中，在全力打听崔长青的下落，几乎访遍了所有的金创郎中，当然他是白费劲。他那两个妹妹，也四出打听乌锥马去向，迄今仍未放弃追寻。因此依情势估计，他们已将崔长青列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标，咱们正好从崔长青身上下功夫。”

笑菩提是有名的酒色和尚，也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的诡计多端的人，笑道：“宫施主，崔长青是谁？”

“是个江湖后起晚辈，曾经在河南．开封，与血花会冲突，捣翻了血花会一笔买卖。这人来路不明，口紧得很，艺业颇不平常，比在下高明得多。”千年狐颇为赞许地说，然后将崔长青为了乌锥马，与阙府结怨的经过说出，最后更得意地将自己设计驱使崔长青火中取栗的事，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笑菩提鼓掌称善，说：“高明高明，施主不愧称千年狐，但不知施主今后又有何打算？”

千年狐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说：“在下的打算，是放出崔长青在此匿伏养伤的消息，预先布下天罗地网，林小狗兄妹必定会前来进网入罗，咱们群起而攻，必可一网打尽。”

勾魂一箭却不同意，冷笑道：“我不相信林白衣有三头六臂，他也是个人，咱们一群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却群起而攻，哼：宫兄，日后咱们还想不想称英雄道字号？”

“展兄的意思……”

“在下要单打独斗，交给我啦！”勾魂一箭傲然地说，轻蔑地扫了千年狐一眼。

汪家四霸的老大汪乾接口道“话讲在前面，先小人后君子。咱们四兄弟前来助拳，固然是为道义而来，但最主要是为了紫云仙子林紫云，她是咱们兄弟的猎物，希望诸位不要争。”

一枝花心中一千万个不愿，但却不敢形于辞色。

干年狐大笑道：“如果为了一个小丫头而有所争论，伤了咱们弟兄的和气，岂不让人笑话？一句话，汪兄。”

汪乾的目光，膘向一枝花，阴笑着问：“卜老弟，你有何高见？”

一枝花心中暗骂，但口中却强笑道：“一切由宫前辈作主，在下毫无意见。”

“那就好，咱们一言为定。”汪乾兴奋地说。

延寿寇主不耐地说：“你们是商量计策呢，抑或是分脏？既然你们都认为收拾林白衣兄妹易如反掌，他们都是你们囊中之物，贫尼何必前来凑热闹？告退。”

千年狐赶忙陪笑道：“庵主请勿误会，目下咱们必须将北丐与燕京老农一群人计算在内。这些人必须由寇主出面，方能稳操左券，也只有诸位师姑方能克制得了那几个老不死的。”

甄寡妇柳眉一挑，冷冷地说：“贫尼只要除去林白衣，其他的人概不负责。”

勾魂一箭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凭什么跟在下争林白衣？”

甄寡妇粉面生寒，沉声反问：“姓展的，你不服气？”

勾魂一箭无名火起，倏然站起说：“甄寡妇，你是不是要挑战？”

甄寡妇娇躯一晃，便到了堂中，拍手怒叫：“你说对了，贫尼就向你挑战。”

勾魂一箭飞跃而出，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千年狐大急，抢出拦在中间叫道：“两位请息怒，千万不可自乱脚步，请归座。”

群魔大会一开始，便充满了不吉之兆，争强斗胜与分赃的利害冲突，在千年狐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狐狸好不容易将两人劝回座，笑菩提突又节外生枝叫道：“老狐狸，咱们史话短说，这些事提出来，未免言之过早。贫僧认为，大家都是冲你干年狐的交情而来的。但亲兄弟明算帐、道义是道义、交情是交情，谁也不想做傻瓜放弃自己的利益。双方动手，谁获得什么，什么就是他的。譬如说，和尚好色，和尚敢斗，和尚也当仁不让，如果我和尚抓住了紫云仙子，要和尚让出奉送，这恐伯办不到。”

汪乾气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刚才你和尚并末反对，这时提出岂不是冲在下而来吗？”

笑菩提格格怪笑道：“和尚用不着反对，这时反对有何屁用。天鹅还高高地在天上飞，癞蛤蟆竟在泥地里吵闹要分天鹅肉，能分得个结果来？”

汪乾一脚踢开凳，怒声道：“和尚，你斗胆，你挖苦挖够了，在下要替你糊上你那张臭嘴。”

笑菩提一声狂笑，手一拂，桌上的茶杯破空向汪乾飞去，挟了方便铲，虎跳而出。

“啪！”汪乾扣指急弹，指风在五尺外击破了茶杯。

眼看要动手拼命，干年狐根本就压不住，急得一头汗，奔出大叫道：“两位请勿动手……”。屋外，犬吠声大作。

周老实一惊，叫道：“熄灯，有人来了……”

“砰”一声大震，厅门大开。

“砰”丢进一个黑衣人，躺在堂中间橡是死了。

狗吠声倏止。

第二个蒙面人出现，又丢入一个黑衣人。

第三个，丢入两条死犬。

瓦面，有人故意踩碎一块瓦发声。

闭紧的窗户，传来了嘿嘿阴笑。

千年狐大惊，心中叫苦。两个警卫被人制使了，看家的两头大黄犬也遭了殃，瓦面上有人，窗外也有不速之客。这是说，对方人数甚多，已包围了宅院，糟透了。

三个黑衣黑面人跨入厅门，千年狐只好迎上，先礼后兵，抱拳行礼沉声问：“请了，可否以真面目相见？’，

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声，问：“你是此地的主人？”

“在下宫耀。”

“晤！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这几位……”

“阁下请先亮万。”

“在下不是为亮万而来的。”

笑菩提怒火末消，一般怨气正要找地方发泄，距举步迫近的蒙面人甚近，猛地大喝一声欺，铲发猛似雷霆，“横扫千军”’向蒙面人扫去。

千年狐首当其冲，吃了一惊，向侧虎跳八尺，避过致命的一铲。

蒙面人却不躲不闪，等方便铲将要及身，方电似的飞扑出去，竟然从铲上方飞穿而过，快得象是电光一闪，奇怪绝伦。

笑菩提做梦也没料到对方敢用这种险招，不由大骇，想躲闪，已来不及了。

“砰！”象倒了一座山，和尚仰面倒地。

蒙面人双脚踏住尚的腰腹上，右手扣住和尚的咽喉，左手搭在和尚的脸上，食中两指压住双睛，伛偻地蹲在和尚身上，口中发出一声兽性的咆哮。

和尚挣扎两下，不敢再动了。

另两名黑衣蒙面人左右齐上，挡在前面剑已出鞘，威风八面，用意是阻击想上前抢救和尚的人。

“砰！”窗户被击破，黑衣蒙面人跳窗而入，外面还有两个。

厅门外，也多了两个。

延寿底主突然叫道：“住手！本庵主知道你是谁。”阙彤云，踱入说：“本姑娘也知道你是谁。”

制住和尚的蒙面人移下双脚，抓起和尚向前一推，冷笑道：“谁想班门弄斧，在下必定杀他。”

和尚的头脸已变成猪肝色，站立不牢，再次倒地，吓了个胆裂魂飞。

千年狐心中大定，陪笑道：“这位定然是阙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请上坐，都是自己人。”

蒙面人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冷冷地说：“你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是，是，在下……”

“我找你要人。”

“要人？”

“你是千年狐宫曜？”

“正是区区。”

“那就对了。”蒙面人傲然地说。

“大人要的人是……”

“崔长青。”

“大人明鉴，区区需用崔长青……”

“来引诱林白衣，是吗？”

“是的……”

“我不管你，人我要带走。”

“这……”

“还有那匹乌锥马。”蒙面人大声说。

在座的人，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便将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菩提制伏，制的身法手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怎能不惊？被他镇住了，谁也不敢妄动。

延寿庵主念了一声佛号，说：“大人不是迫人过甚么？”

蒙面人冷笑道：“你们替我惹祸招灾，还说我迫人过甚？”

“大人……”

“快交出崔长青和乌锥马，本大人耐性有限。”

一枝花上前行礼道：“阙大人……”阙彤云冷哼一声，比道：“你还不滚远些？”阙彤云……。”阙彤云不屑地说，向甄寡妇瞥了一眼，又加上两句：“贱东西！你的胃口竟如此卑贱。”

一枝花脸红耳赤，惶然失措。

甄寡妇羞愤难当手按剑把踏出一步。

延寿庵主拉住了。

千年狐知道绝望，说：“好吧！大人可以自己去捉他。”

“在何处？”

“在后面地屋，他受伤甚重，但仍能拼命。”

“你负责把他捉来。”

“这……”

“捉不来，你们都得落案。”

千年狐打一冷战，赶忙说：“好，区区去把他带来。”

“快去快来。”

崔长青在地屋中养伤，后面栓着乌锥马。他根本不知千年狐的阴谋，也不知前面周老实的住宅中，到了大批魔道人物。今晚他睡得正香，创口正在迅速复原中。

住处以草为褥，没有床席，没有灯光，真够狼狈的。

他做了个恶梦，正梦见绮绿披头散发，向他恨恨地扑来，不住尖叫：“你这弹情郎，薄情郎……”

他一惊而醒，冷汗沁体。

后面，传来了乌锥的踢蹄声，乌锥在乱蹦乱跳，发出一阵令他心潮澎湃的啸声。

知道马嘶的人不少，知道马啸的人却不多，也只有久经战阵的老马，才知道在战斗前以啸表示情绪。

他心中一紧，神驹通灵，大概已经知道将有重大事故发生了。

据说，刽子手用久了的刽刀，出入（决囚）的前夕，也会出鞘发啸。

接着，他定下心，自语道：“也许是它被囚禁了这些天，情绪不稳定吧！”

他躺了再睡，心情渐趋平静。

“笃笃笃……”响起了扣门声。

“谁呀？”他叫，一惊而起。

“老朽官山。”门外的千年狐答。

“哦！有事吗？”他起身上前开门问。

千年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笼，踏入笑道：“替你送药来了。”

“有劳老伯了。”

“小事一件……”

话末完，千年狐一肘顶在他的胸口鸠尾穴上，同时手急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脉门，左手丢掉灯笼，锁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冷笑道：“服贴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阙彤云正恨恨地死盯着他，他看到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阙彤云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有这一天，我也等看这一天到来。”

蒙面人举手一挥，喝道：“把他捆起来，带走！”

崔长青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转向千年狐，然后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好，我崔长青会与诸位再次碰头的。”

阙府的一座大楼下，有几间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青砖砌成，顶部皆是合抱的巨木叠就，如铜墙铁壁，闭上铁叶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壁上嵌着精工打造的铁扣环，崔长青双手被铁页环所扣住。壁根也有铁环，分扣住双胫。除非他会龙蛇变化，不然万难脱身。

对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人年约半百，五短身材，脸上方下圆，眉心有回字纹，鼻头特尖，有一双带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像貌凶暴的骠悍大汉，一个个象是煞神，看长相便知不是善类。阙彤云，吴五。

两名大汉站在崔长青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狰狞。

崔长青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头找对人了，这位真定之狼阙大人阙定南，果然是太行山巨寇飞豹郝天雄。

飞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咱们开始伺候这小辈。”

两名大汉应喏一声，动手撕掉崔长青的上衣，露出满是创疤结实精壮的胸膛．拦腰缠住伤巾，伤巾有药渍沁出。

一名大汉狞笑道：“这小子浑身都是疤痕，是闯过道的汉子。”

飞豹困惑地审视着他的疤痕，久久方问：“小子，你是哪条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过路的。”

飞豹粗眉一挑，沉声道：“小子，你少给我倔强。”

“在下本来就是过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问你是那条线上。”

他心中一转，冷笑道：“你这是算什么？崔某人从未落案，你一个守关官，并非缉盗地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问吗？”

飞豹嘿嘿笑，说：“原来是个吃黑饭的。”

一名大汉接口说：“大哥，须防这小于有诈？”

飞豹不住点头，说：“对，当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认识吴五？”

他冷笑道：“你说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长象，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马弁，靠不住，可能是个卧底的贼。”

飞豹一阵怪笑，笑完说：“吴五是贼，你呢？”

“我？贼中之雄，有道之盗。”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只因为在下是有道之盗，所以反而被你们这种滥官黩吏所欺。为了一匹马，你们可以置王法于不顾，可以假公济私，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

“哈哈！你说对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辈，你认为本官为何要获取你的乌锥？”

他也嘿嘿怪笑，说：“令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说要送给你做上阵的坐骑。其实，神武右卫出身的货色，奢谈出边上阵，谁不知是欺人之谈？你如果有了乌锥，必定用来临阵脱逃。早晚要受国法处决，乌锥反而害了你，何苦强夺在下的乌锥马？没有乌锥，休想临阵脱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阙彤云所说的真心话，煞费苦心。

飞豹又消了两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神武右卫本来就没出几个好东西，在真定附近谁不知道？”

“给我打他一百鞭。”飞豹大笑着叫，笑得颇为开心。

一百记不轻不重的皮鞭，创口未愈的崔长青死去活来，但他居然忍下了，哼也未一声。

飞豹鼓掌三下，叫道：“这厮满口胡言，避重就轻搪塞，来人哪！准备刑具，好好问他口供。”

刑具取来了，排列在案上。夹棍、铁丝刷、割肉刀与一碗盐一盆水、火盆烙铁、肉钉、头箍筒与一盆辣椒水，任何一样也不好受。

“先给他刺一刺。”飞豹狂笑着叫。

两大汉将崔长青的右脚拉长，脱去靴袜，一人勒住脚，一人用铁丝刷刷足心。

崔长青起初不在挣扎，接着开始发奖，等到足心的皮肉变了色，他笑得眼泪鼻涕齐下。

“哈哈哈哈……”他拼命挣扎着怪笑。

“哈哈哈哈……”所有的人也在狂笑，飞豹笑得直不起腰来。

久久，飞豹不笑了，叫道：“好，他笑够了，现在，来问口供。”

崔长青好半天才回过气来，足底已是血肉淋漓。

飞豹翅起二郎腿，笑道：“想当年，咱们杀人取乐，开心极了，转眼多年，很久没这么快活啦！姓崔的，你招不招？”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厉声问：“你要我招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真定之狼阙定南吗？”

“不是。”

“那你是谁？”

“这要问你。”

“问我？我不知道。”

飞豹举手一挥，说：“给他灌水。”

又上来两名大汉，先用一根大木，横顶住他的腰向外扳，这一束，他更无法移动了。

原先上刑的两名大汉，一人捏住他的鼻子，将一根竹筒插入他的口中，另一人则将辣椒水往竹筒里灌。

捏鼻的手一放一松，辣椒水便向鼻腔反呛。

一盆椒水灌完，崔长育已是半条命。

“你招不招？”

崔长青几乎崩溃了，神魂离体，痛苦难当，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只听到飞豹震撼灵智的狞恶叫声：“你拍不招？”

“你招不用？”“你招不招？招……不……招……”

耳中轰一声响，他失去知觉，因为一名大汉在他的小腹重重地打了几拳，压迫腹中的辣椒水反流。辣椒水他受得了，牵动肘下的剑伤，痛得他昏厥了。

一盆凉水泼醒了他，飞豹的刺耳嗓音象雷鸣：“谁派你来的？谁派你来的？”

他定下心神，不再回答。

“你招不招？”

他强忍痛楚，不理不睬。

“给他上盐水。”飞豹怒叫。阙彤云上前，娇笑道：“爹，女儿亲自上刑。”

“好。”飞豹应允。

她取了割肉刀，定手握住盐碗，走近崔长青，媚笑道：

“崔长青，我知道你有这一天，这一天来得真快，是不是？”

他无神的双目，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美女，心中在想：“一个貌美如花的年青女郎，心肠怎会如此狠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割肉刀锋利的锋尖。在他鞭痕累累的胸口，划开了一条三寸长二分深的伤缝，鲜血象泉水般向外涌。阙彤云一阵娇笑，盐碗交到大汉手中，抓起一把盐，娇笑着掩向他的创口。手指将沾了血的盐往血缝里塞，沾了一手血，但她毫不在意。

他浑身发抖。可怕地痉挛抽搐，但神色却变异甚少，最后抽搐也逐渐停止。

他的目光，怨毒地盯着这个娇笑如花的女人。

他存了必死之念，不再惧怕痛苦，死且不惧，何惧其他？在感觉上，他已经麻木。坚强的复仇意念，象烈火般在他体。内燃烧，他不再对痛楚有何感觉了。

第二刀，第二把盐……

第三刀……

第七刀……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浇醒了他。阙彤云娇笑道：“你好英俊，得不到你，我毁了你。”

盐塞入创口，他丝纹不动，仅以怨毒的眼神，死盯住对方。阙彤云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战栗变色，向后退，恐惧地说：“爹，快杀了他……”

“女儿，怎么了？”飞豹问

“他……他的眼神好……好毒……”

“将死的人，就是这种样子的，女儿，别怕。”

“杀了他！”

“好，杀了他，但得等他吐实招供之后。”

门外，突然闯入一名大汉，，急声道：“大人快出去，警钟已鸣，有人人侵。”

飞豹举手一挥，领先抢出。

室中一静，只留下门外的一名看守。

崔长青心神一懈，再次晕倒。

看守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高大雄壮仪表非俗，走近摇头叹息，用冷水救醒了他，苦笑道：“崔兄，你是条汉子，可是，你却要死了。”

他长叹一声，淡淡一笑道：“人，那能不死？但是在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必须设法逃出去。”

“不必枉费心机，凡是被捉来的人，几年来无一生还，不可能的。”

“这里面共处死了多少人？”

“无法估计，一百八十至多不少。”

“老兄，你为何做他的爪牙？帮助那恶贼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老兄堂堂男子汉，在何处不好混口安心饭？何苦……”

“崔兄，别提了。”少年人不胜烦恼地说。

“老兄贵姓？”

“在下达申，名树屏。”

“你是……”

“在下是本城人氏，两年前邂逅大小姐，惊为天人一见钟情，就这样……唉！别提了。”

“那你该是阙家的女婿了。”

“女婿？”申树屏苦笑，摇摇头又道：“大小姐不要夫婿，他只要无拘无束的情人。在下只与她结了半月的露水姻缘。蒙她开恩，收留我在地底秘室执役，从此便不见天日，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如果不幸运……”

“后院里有一口枯并，深有二十余丈，里面已有上百具枯骨。如果不幸运，便得与枯骨相伴。”

“你不想出去还你自由之身？”

“出去？她会让我出去？活着出去说她的风流史？你算了吧。”

崔长青心中……转，说：“申兄，我受伤甚重，再受了诸般毒刑，吊贴在壁上委实难受，放我下来躺一下怎样？”

“放你下来？别开玩笑，我可担不起风险。”

“伯我逃走？”

“这……大小姐说你武艺惊人……”

“你看我这半条命的人，武艺好又能飞吗？我已是断腿的羊，折翅的雁，你就不能行行好？你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咱们同病相怜……”

“这样吧，我去找钥匙，放下你的双手。”

“谢谢，在下感激不尽。”

不久，申树屏跟在一名大汉身后入室。大汉凶睛闪闪生；光，嘀咕着说：“死了就拉倒，你发什么慈悲？不能放他下来。”

崔长青垂头挂在壁上，双腿支持不住，半屈着无法站立，似乎气息全无。

电树屏哀求着说：“蓝爷，你看，他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不久要被处死的；”

“但……但老爷还没得到口供，他死了，蓝爷恐怕也担待不起呢。”

“哼！他死不了的，那么酷的刑他已熬过去了。”

“蓝爷，如果他真死了，老爷就得向你耍口供了，你最好趁他还未断气之前，迫出口供来。”

蓝爷脸色一变，说“见鬼，我还能迫得出口供？这厮象是个铁打的人，我……晤！还是先放他下来缓口气再说。”

崔长青不言不动，象是昏迷不醒。

蓝爷抓住他的发结，抬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片刻，摇头道：“看样子，他用不着咱们费神处死了，活不久啦！老兄，大人返回之前，你死不得。”

一面解，一面替他解开铁页环上的锁。

申树屏也上前相助，扶住了软绵绵毫无生气的崔长青。

双手的铁页环解开了，但人仍然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双脚被壁根的两个铁页环分开扣牢，只能向前爬伏，不能坐卧。

“解了他一个脚环吧，蓝爷。”申树屏代崔长青求情，到底不是贼，心肠要软得多。

蓝爷却不肯，说：“不行，让他伏倒便可。”

一面说，一面帮着将崔长青向下放。

长青不再装死，双手一分，便勒住了两人的脖子，用尽了余力，死死不放，逐渐收紧。

两人吃力地挣扎，但一切枉然，

生死关头，崔长青岂敢慈悲？用尽了平生之力，作生死挣扎。

终于，他成功了，第—个昏倒的是蓝爷。

申树屏多延了片刻，也失去知觉。

崔长青搜出蓝爷的钥匙，解开脚环，取过割肉刀，割断蓝爷的左耳后血脉，让对方流血而死。

他将申树屏拖至门旁，将少年人弄醒，低声道：“申兄，你跟不跟我走？”

申树屏魂飞天外，惶然道：“老天！我……我怎能走？我的家……”

“你不走？”

“我不能不顾一门老小的死活……”

“好，我不勉强你。姓蓝的已死，你可以向阙老贼说，在下在室内大骂，姓蓝的入室动刑，反而被我制死，并在室外将你打昏逃走了。”

“这……”

“噗！”崔长青—掌将申树屏订昏，拖至门外，缴了单刀，掩上门溜之大吉、

外面，刀光如电．剑影飞腾。

白影来势如电，迫近了大楼，一声暴叱，剑出似穿鱼，刺倒一名拦截的大汉，猛扑大厅。

五名大汉一涌而出，大喝道：“什么人敢来撤野？亮万。”

白影扑到，吼道：“林白衣叫飞豹郝天雄出来，”

五大汉弧形列阵，为首的人喝道：“这里没有郝天雄，小于你找错了门路！”

“城西周已被铲除，千年狐已经授首，招出了你们的底，杀！”

杀字出口，人虎扑而上，剑吐千多白莲，人影如电，无畏地冲进，“刷刷刷”剑啸刺耳，鲜血激射。

一冲错，倒了三个人。

红影如飞而至，势如狂风暴雨，来的是红衣小姑娘，她更狠，“嚓”一声一剑斜挥，砍掉一名大汉的斗大头颅，疾冲厅门叫：“哥哥，我先进去。”

林白衣刺倒了最后一个人，叫道：“二抹，你姐姐呢？”

“与北丐老前辈在南面。”小姑娘。一面回答，一面破门而入。

西面的一座大楼，楼前的广场尸横遍野。

一个白袍中年人挥剑放翻两名大汉，跃至大楼下，向冲出的八名大汉叫：“有多少，一起上。”

“亮万。”有人叫。

“一手遮天。”白袍人叫，挥剑疾进。

八名大汉大骇，有人叫：“一手遮天祝广来了，快走。”

顷刻间使走了五名，三名倒霉鬼走得慢，剑到尸横，一手遮天已冲入楼下。

呐喊声震耳，火把齐明。

北楼火起，全府震动。

林白衣一时岔急，叫出了飞豹的名号，操之过急，急必坏事，打草惊蛇，劳而无功。

共有十余位声威远播的白道高手杀入，阙府老少妇孺甚多，不小心失火，局势便不可收拾。

崔长青逃得性命，脱身要紧，目下他伤势沉重，自顾不暇，那敢再管闲事？出了地底秘室，放翻了把门的人，剥了对方的衣裤，悄然向南溜走。

各处皆有人奔逐，他懒得理会，窜入后花园，小心翼翼向南走。有草木掩身，他心中大定。

火光冲霄，他得赶快脱离险境。

浑身筋骨酸痛难当，但他撑得住。

到了围墙下。槽！墙高丈四，目下他脚下不便无法纵跃，只好绕墙寻觅门户。

十余名黑影飞掠而来，火光隐隐，纤毫俱现。

他吃了一惊，向下一伏。

领先的人，赫然是飞豹郝天雄。

园门的暗影中，闪出两名黑衣警哨，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飞豹飞传而至，低喝道：“该死，你叫什么？”

“哦，小的该死，大人……”

“咱们走。”

“走？大人，入侵的人……”

“我几乎被北丐打破脑袋，来的人都是可怕的人。”

“我们要到何处去？”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的底细，此地不可留恋，且先到栾城城郎堡秘窟躲一躲，等风声过后，再设法入山，重入太行建寨，重理旧业。”阙彤云急叫道：“爹，咱们在城郎堡安了家，金银堆积如山，何必，再去太行山？这……”

”丫头，少多嘴。”飞豹喝阻，又道：“你们女人目光如豆，只图眼前写意，怎知道男子汉的胸襟？走！”

开了园门，外面不远是数间民宅，赫然是阙府的秘密马厩。众人在内换了军衣，牵出坐骑。

二十余名恶贼上了马，飞豹跨上乌锥，叫道：“出东门，再绕道南行，要快走。”

他们那是军爷装，到了东门，叫出把门役吏，缴了钥匙，再给了把门役吏一刀，方开了城门溜之大吉。

阙府杀声震天，火起高楼，全城震动，事情闹大了。救火的街坊大批出动，林白衣众群雄，只好恨恨地离开，出城赶回牧庄三冢。

临行，带走了九名俘役。

农舍中灯火辉煌，九各俘役丢在堂下。

林白衣抓起一名大汉，厉声问：“在！你们把崔长青怎样了？”

大汉不知厄运当头，误以为林白衣也要找崔长青的晦气，急急地说：“林大侠，你不用找他了，咱们大人已将他处死，等是替你除去了心腹大患。”

林白衣大惊，骇然问：“你说什么？”

大汉这才知道事情想歪了，惊恐地说：“在……在下不……不知道。”

“你说他已被处死……”

“那是阙大人说的。”

红衣小姑娘眼泪滚滚，厉叫道：“把他们全部都活埋了，替崔大哥报仇。”

叫声中，她上前提人。

大汉魂飞天外，叫道：“这……这不是咱们的错……”

林白衣拦住了红衣小姑娘，又问：“他是怎样死的？”

“在下不……不知道，可……可问问青痔虎裴兄，他在地牢……”

林白衣的目光，落在瑟缩在一旁的吴五身上，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大概就是潼关八虎之一的青痔虎了，在下对你不陌生。”

青括虎忍不住住打冷战．恐惧地说：“崔长青并……并未死，还……还在地牢……”

“你怎知道？”

青痔虎将飞豹父女地牢逼供，崔长青惨受酷刑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他是个铁打的人，大概死不了。在下出来时，他分明还有气息。”

上面坐着的北丐苦笑道：“即使他不受刑而死，咱们杀入阙家，他那有命？一切都完了。”

紫衣姑娘与红衣小姑娘悲不可抑，失声饮泣。

红衣小姑娘一咬牙，向外急奔；

“站住！二妹，你怎么啦？”

林白衣叫。小姑娘含泪叫：“我要去地牢救他。”

紫衣姑娘叫道：“妹妹，不可鲁莽，这时候全城骚然……”

“都是你，你刺了他一剑，他……”小姑娘尖叫。

紫衣姑娘以手掩面，惨然地说：“妹妹，我怎知道他是……”

穿白袍留了三绺长髯的一手遮天祝广说：“你姐妹俩都不必埋怨谁了，连北丐老要饭的也几乎出了乱子呢。这样吧，我与花子去打听打听。”

林白衣心中一动，说：“于捕头在客栈候信，他与天涯怪乞、病秃龙两人带了海捕文书，而且已和本府的公人格上线，咱们何不带了这几个恶贼，到阙家援救崔老弟？”

燕京老农鼓裳称善，说：“事不宜迟，这就走。”

众人将九名恶贼捆上，分别扛上肩，匆匆到了城根下，仍然以飞爪百链索将贼人向上拉，越城而入。

当他们一群人会同于捕头赶到阀家，火已经救熄，仅焚去一栋大楼，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封锁。

于捕头找到了在现场侦查的推官，禀明来意，呈上海捕公文，交出九名恶贼，推官大人这才大喜过望。阙定南是三关通判，人大三关官署，家中出了数十条命案，火焚房舍，那还得了？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也丢定了，大小官吏谁不忧心如焚？但如果阙定南是太行山的巨盗飞豹郝天雄，又当别论，推官大人狂喜之下，问清九贼的口供，立即下令捉拿阙家的男女老幼。

林白衣偕众侠向推官大人请示，入内援救崔长青。可是，地牢中已不见有人，连申树屏也失踪了。

第　十　章

天亮了，真定城全城骚然。

阙府中起出了大批金银珠宝，地牢内罪证如山，枯井中起出百余具枯骨与残骸，询直骇人听闻。

遗尸中，没有阙定南。

众侠返回农庄，林白衣心中十分难受，两位姑娘则哭得双目红肿，凄惶，

他还不知，崔长青并不知他们是兄妹，因此更是伤感。紫衣姑娘是林白衣的大妹，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云仙子林紫云。红衣小姑娘是二妹，出道不久，尚未闯出名号，她叫林玫云，喜穿玫瑰红裙。

紫云姑娘刺了崔长青一剑，崔长青却以德报怨．救了林白衣，在色魔手中又救了玫云，受恩深重，兄妹俩怎受得了？紫云姑娘的内疚，更是刻骨铭心。

如果他们知道崔长青已知他们是兄妹，也许会感到好过些。

他们逗留真定半月，踏破铁鞋穷找崔长青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为了这件事，他们把追擒一枝花的事搁下了。

他们不能久留，最后凄然离开了真定府。

从此，姐妹俩落落寡欢，心头的负担太重了。既然崔长青身受酷刑，死去活来形同死人，那么，有两种失踪的可能。一是已被处死，尸首不知丢到何处去了。一是已被飞豹郝贼带走，仍然是凶多吉少；

林白衣与一手遮天向西行，到井陉附近打听，料想飞豹可能逃出井陉关，重回太行安窑立寨。’

紫云姑娘向北走保定府，保定的蠡县，也就是汉唐时代的博陵郡，博陵崔氏应该有不少族人，也许可以打听崔长青的下落。她却不知，博陵郡已成为陈迹，沧海桑田，崔氏族人早已散处各地，蠡县故博陵郡地，已很难找到崔姓人丁。

玫云则往南行，沿途摸索，象是在大海里捞针，但她并不死心。她孤零零一个人，换穿了男装，扮成一个小厮，背了行囊上道，剑藏在行囊中，谁知道她是个身怀绝技，小小年纪便行道江湖的侠女？

这天，她踏入顺德府北门，已是申牌时分，前面高安客栈门口的灯笼迎风摇晃，告诉她该落店了。

她从北来，街南有三个女人北上，真巧，双方在客栈门口碰头。’

三位女郎一穿红，一穿绿，一穿淡青，全是干娇百媚的女郎。她哼了一声，自语道：“又碰上这无耻魔女了，得好好教训她。”

三位女郎是红绍魔女，与两位侍女小绿小秋。

红绍魔女先一步落店，她也大踏步随后进了店门。

她在一名店伙的带领下，遥奔东院上房，突见院子里站着五个男女，其中一个人气冲冲地说：“既然飞豹已经把他弄死了，还去真定替他招魂么？飞豹等于是替咱们金顶山胡家除去心腹之患，免得咱们天涯奔波找他算帐，女儿，咱们就回去吧。”

女郎穿一身绿，虽只有六七分姿色，但身材匀称，倒也十分动人，轻摇玉首倔强地说：“不；生见人死见尸，女儿要到真定查个水落石出，刚才李叔说他被飞豹所擒，打入地牢酷刑处死了，但不会是真的。连芸仙姨也败在他手中，飞豹那绿林大贼怎擒得住他：这消息靠不住。”

“女儿……”

“无论如何，女儿再走一趟真定。爹，能找到飞豹的逃匿处吗？”

“他八成儿逃往太行山去了。”

“如果他不曾逃至太行山……”

“爹可能找得到他，只是必须劳动不少朋友，多费手脚。”

“爹，试试看好不好？”

“这……好吧，爹就请朋友试试。”

玫云在单人上房安顿，隔着窗向外偷瞧，口中不住嘀咕：

“金顶山胡家？哦？是了，这家伙是镇八方胡威，那叫芸仙姨的人，定是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郝芸仙，晤！飞豹叫郝天雄，与薄命花同姓，他们是不是一家人？胡威父女口中所说的他，会不会是崔大哥？”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付道：“好，我跟定你们了，我会查出你们的阴谋，看我饶得了你们吗？”

既然大家都落了店，她并不急于找红绍魔女的麻烦，如果在客店一闹，她便无法追踪镇八方胡威一家子了。同时，在通都大邑闹事，毕竟不太妥当，极为犯忌、

掌灯时分，镇八方换穿了一袭青袍，带了一名得力手下，匆匆出店，直趋尚书坊。

玫云也随后出店，远远地盯稍。

镇八方似乎对顺德府相当熟悉，沿途并未向人打听问路，领着从人钻入一条小巷。远远地，便看到一座大宅门外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的字是“范阳堂祖”。

小巷中异常昏黑，因此这两盏光亮的大门灯笼颇为吸引人。镇八方向从人举手示意上前扣门。

门环三响，里面有人间：“谁呀？”

从人应声道：“河南来的远客，请见祖三爷。”

侧门拉开，胺出一名中年大汉，一双鹰目不住打量两位来客，问道：“三爷不在，至北门拜客去了，客人可有名刺？留下就是。”

镇八方淡淡一笑，接口道：“在下河南金顶山胡威，派人去找你们三爷回来。”

门子一怔，说：“我家三爷……”

“去，说我镇八方胡威造访。”镇八方不耐地说。

门子一惊，说：“原来是胡爷，请进。”

镇八方不客气地踏入厅中，大马金刀地径自坐下问：“贵主人真的出门拜客去了？”

门子苦笑一声道：“胡爷请小坐片刻，小的立即入内禀报。”说完，匆匆入内。

另一名仆人奉上香若。镇八方接过茶笑问：“看厅中的摆设，贵主人近来必定十分得意吧？”

仆人口齿伶俐，笑答：“托福，家主人近来生意倒甚顺遂。胡爷从河南来，辛苦了。”

内堂响起脚步声，进来一个于瘦的中年人，满脸病容，但一双鹰目却相反地奕奕有神，抱拳施礼呵呵大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想不到来的果然是胡兄，久违了，三四年不见，胡兄丝毫未露老态，可喜可贺。”

镇八方站起回礼，也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祖兄，你怎么仍然是这付德行，病还没治好？”

“呵呵！病如果治好，我这病尉迟祖成章的名号，岂不要更改？听说你老兄在家纳福，打算不再过问江湖事，怎又不远千里光临塞舍，是否又出外行道了？”

“哈哈！劳碌命。纳什么福？别挖苦人了。”

“哦！你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等来向你老兄讨消息。”

“讨消息？胡兄，但不知……”

“兄弟有事想找飞豹郝天雄商量，祖兄消息灵通，是否知道他的的下落？”

病尉迟脸色一变，说：“胡兄，十分抱歉，这件事……”

“郝寨主自从离开太行山之后，改名换姓在真定落籍，早些天出了事，因此……”

“胡兄，这件事你老兄既然全弄明白了，便不用兄弟多费唇舌啦。目下风声太紧，郝寨主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兄弟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抱歉。”

“祖兄，希望你够朋友。兄弟与郝寨主虽无一面之缘，但神交已久，这次要找他决无恶意，兄弟可保证，祖兄尚请多费心。”

病尉迟沉吟片刻，说：“胡兄，兄弟确是一无所知，这样吧，兄弟明天陪你到板桥卓家走走，向油里乾坤卓伟兄打听打听，如何？”

里面出来一个英俊的青年人，笑道：“三爷，袖里乾坤也毫无办法，郝寨主恐怕已经回太行去了。”

病尉迟立即接口道：“胡兄，兄弟替你们引见……”

年青人赫然是一枝花卜义，这淫贼因千年狐被林白衣所杀，他成了折翅的雁，飞不起来了。

镇八方呵呵怪笑，说：“久仰久仰，想不到卜老弟竟然如此年青。”

双方客气一香。表面上彼此保持礼貌，但镇八方的心中，却极感不快，皆因他有两个女儿，自然面然对一个声名狼藉的淫贼怀有戒心。

病尉迟向镇八方说：“胡兄，卜老弟昨天从真定来，对真定所发生的事故，该比任何人清楚，可能袖里乾坤真不知飞豹的下落呢，走一趟也是白费劲。”

一枝花坐下笑道：“那晚真定府阙家出事，兄弟与几位朋友恰好至北门外燕京老农的住处，因此而与小畜生林白衣相错而过，以至未能躬逢其盛，深感遗憾。如果那晚咱们一群朋友留在城中，林白衣休想如意。”

镇八方忍不住冷笑道：“卜老弟，你似乎有点大言不惭哩。”

一枝花也冷冷一笑，傲然地说：“以一比一，在下有自知之明，确比林白衣差上一分半分，但加上在下的朋友，林白衣岂奈我何？不是兄弟夸口，总有一天，卜某要摘下林白衣的项上人头。”

病尉迟一看气氛不对，赶忙接口道：“算了算了，咱们不必先谈林白衣。必须替胡兄设法，查出飞豹的下落来。”

一枝花瞥了镇八方一眼，说：“这件事兄弟可效微劳，但条件是胡兄必须助兄弟一臂之力。”

镇八方冷笑道：“免谈，胡某不与你这样人打交道。”说完，离座而起，向病尉迟说：“祖兄，既然你老兄无能为力，兄弟不再打扰了，告辞。”

一枝花冷冷地说：“阁下何必损人，与卜某打交道难道就辱没了你不成？哼！”

镇八方脸色一沉，怪眼一翻，厉声道：“小辈，闭上你的臭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你是什么玩意？呸！”

一枝花下不了台，也厉声说：“姓胡的，你少臭美……”

镇八方忍无可忍，突然抢近，猛地一掌排出。

一枝花不知利害，挥掌急架叫：“你敢动手……”

镇八方掌势加重，“啪”一声双掌接触，是风乍起，劲：流四散。

一枝花斜退八尺，脸色一变。

病尉迟大急，抢出拦住镇八方急叫道：“胡兄，有话好：说。”

镇八方伸手指着一枝花沉声道：“小辈，你听清楚了，下次碰上老夫，你给我躲远些，不然，老夫要剥你的皮，拆你的骨头。”

一枝花只感到掌心如被火烙，整条有臂麻木不灵，并感到心胆惧寒，但口气却仍然强硬，冷笑道：“姓胡的，山不转路转，咱们走着瞧，我一枝花可不是善男信女，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走了。

镇八方也气冲冲地告辞外出，余怒末消转回客栈。

玫云一直就在门外的暗影中监视着祖宅，见镇八方气冲冲地出门，便猜出这家伙所行不如意，也就不动声色跟在后面，回转客栈。

病尉迟回到客厢，向不住活动手臂的一枝花苦笑道：“卜老弟，你这人怎么如此冒失？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心情恶劣，你却存心惹火他……”

一枝花抢着说：“祖兄，不必埋怨了，小弟没料到这老家伙果真名不虚传，更没料到他外表急躁内心却镇静，一切皆估错他了。小弟原以为他急于要找飞豹，有求于人必定肯低声下气，他却并不急于找飞豹，一句话不对便出手行凶。祖兄，这老家伙并未将你放在眼下呢，在尊府他竟敢动手行凶，岂不是目中无人欺人大什么？”

“卜L老弟，你算了吧，兄弟了解他这人的脾气，要是真惹火了他，谁也别想安逸。不是我说你，你也未免太狂了些，，既然你想要他助你一臂之力，怎能用话激怒他？我看，你还是早些离开顺德，以免日后碰头闹出事来，那时悔之晚矣！”

一枝花冷笑一声道：“我要去找袖里乾坤，要求朋友们拒绝与他合作，他如果志在飞豹，非来找我赔礼不可。哼！他不能打了我一掌而不受惩罚，我先去永和客栈找铁臂熊陈五爷，到他的落脚处找他评评理还我公道。”

不久，他带了兵刃暗器出门走了。病尉迟拦他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一夜无事，暗潮激荡。

镇八方一早醒来，店伙早已在门外等候，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的健仆，说：“请大哥转禀胡大爷，下书人立等回音。”

健仆接过书信点点头，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何不唤他进来？”

店伙向外一指，说：“小的请他亲自前来下书，但他拒绝了。目下在店堂等候，只等胡大爷的回音。”

“好，你稍候片刻。”

不久，健仆出房，冷冷地向店伙说：“你去回复下书人，我家老爷按时到达。”

店伙匆匆走了，镇八方怪眼彪圆地出房，向健仆说：“请去告诉店伙早些准备早饭，咱们要出去办事。，，

出城北的鸳水门（北门），北行四里地，横跨鸳河上的木板桥，称为广济桥或豫让桥，但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板桥，是本城送别的地方。桥南，有钱别亭，有迎官台。过桥东行半里地，是鸳水村。村北是一片松林，近河一面是田野。

镇八方父女五人，大踏步到了村口。一名青衣大汉迎出，抱拳行礼说：“威公请移玉村北松林，家主人已久候多时，请。”

镇八方冷冷一笑，回了一礼说：“请领路。”

“请随我来。”

‘松林深处，一字排开八条好汉，其中有一枝花卜义，站在为首的虬须大汉右首。

虬须大汉独自上前，抱拳行礼笑道：“威公如约莅临，幸何如之。久违了，一向可好？”

镇八方回了一礼，扫了众人一眼，桀桀大笑道：“还好，胡某活得奸奸地。你袖里乾坤卓坚气色甚佳，想必近来极为得意。咱们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一向少来往，今早承蒙卓兄致书宠召，不敢不来。请教，兄弟来了，不知何以教我？”

袖里乾坤不介意他语中带刺，笑道：“首先，兄弟替威公引见几位朋友。”

镇八方接口道：“象卜枝花这种小混帐，卓兄不用引见了。”

一名粗壮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姓胡的，你给我说话小心了。”

镇八方冷冷地问：“朋友，贵姓？咱们曾经见过吗？”

粗壮中年人拍拍胸膛，怪叫道：“我，铁臂熊陈宣，咱们不是见过了吗？”

“好，就算见过，你替小淫贼出头？”

“对，完全对。”

袖里乾坤接口道：“胡兄，陈宣兄与卜老弟是知交，昨晚……”

镇八方接口道：“昨晚小淫贼出言不逊，要不是病尉迟祖兄拦着，在下不废了这小子才怪。”

铁臂熊大踏步而出，大声说：““废话少说，你得罪了在下的朋友，在下不能袖手。今天，你得向卜老弟赔不是，不然……”

“不然你想怎样？”

“太爷就教训你。”铁劈熊大吼。

袖里乾坤脸一沉，喝道：“陈兄，你到底要不要兄弟出面排解？”

铁臂熊哼了一声说：“卓兄是地主，自然需要卓兄排解，但这家伙的态度，根本不会接受排解。”

袖里乾坤颇为不悦，说：“兄弟约你们双方前来，希望你们能心平气和评评理？如此看来，似乎你们双方皆不需在下排解，没有接受评理的诚意了。好吧，兄弟不管你们这档子闲事，你们自己解决好了。”

说完，举手一挥，带了一名从人拂袖而去

铁臂熊叫道：“卓兄，那么，不用怪兄弟在贵地收拾了。”

袖里乾坤扭头冷笑道：“只要你们不踏入在下的鸳水村，在下便不过问你们的事。”

一名五短身材的矮子手按刀把叫：“陈兄，那我们还等什么？”

铁臂熊怪叫道：“对，等什么？’、一个尖嘴缩腮的人撤下一把护手钩，叫道：“对，不必等了。为朋友拔刀相助，义不容辞。笨鸟儿先飞，我浪里鬼给他来一下一钩勾销。”

七比五，镇八方毫无所惧，举袖一挥。

他身后一名从人打扮的中年壮汉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手按在腰带的匕首柄上，向前迫进说：“浪里鬼，在水中你很了得，上了岸，你象条失水的鱼，上吧，老兄……”

浪里鬼撇撇嘴，不屑地说：“凭你这块料，一个奴才的奴才，还不配与太爷交手，滚开，叫镇八方上来。”

从人阴森森一笑，点手叫：“你如果能击败在下，方配与家主人动手，上啦！你是不是心中害怕？”

争强斗胜，为的只是争口气，被人指责害怕，谁也受不了。浪里鬼登时火起，大吼道：“狗奴才，太爷要钩下你的狗头来，接招！”

声落，火辣辣地冲上，钩一伸，幻化一道光弧，猛攻从人的左胁，快极。

从人疾退半步，钩一掠而过，阴笑道：“分厘之差，这一招可惜。”

浪里鬼迫进，身形急挫，反手又是一钩，夺攻下盘，声势汹汹地叫：“卸下你的狗腿……”

话末完，从人避招向上跳，巴首出鞘，手一场，匕首破空疾飞。

浪里鬼认为护手钩有三尺，对方的匕首仅长一尺二，一寸长一寸强，匕首短决难贴身发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已发，双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面飞来，象是一道飞虹，匕影入目，已无法闪避了，连转念还来不及！匕首便贯胸而入，身躯一震，叫吼声候止。

从人如怒鹰般扑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巴首柄，双脚端出，

“蓬”一声大震，浪里鬼仰面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涌，痛苦地挣扎，叫不出声音。

从人倒跃而回，向未沾丝毫血迹的匕首吹口气，说：“千里飞虹，来去无踪。”

铁臂熊大惊，脱口叫：“咦！你是千里飞虹胜宗？”

从人咧嘴一笑，阴森森地说：“姓陈的，咱们少见。”

“你……你为何从人打扮？……

“不然怎又说来去无踪？在下又不会五行遁术。”

“你……你是……”

“胜某是镇八方的好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姓陈的，你要不要试试在下的飞虹匕首？”

铁臂熊脸色一变，吁出一口长气说：“既然你老兄出面撑腰，在下就此放手。”

镇八方举步而出，冷笑道：“既然你害怕胜兄的飞虹匕，在下陪你玩玩，你不是练了铁臂功，一双手不畏刀剑吗？在下就徒手领教你的铁臂功绝活，你敢不敢？”

“哼！你……”

“你如果不敢，那就留下一枝花，在下放你一马，赔不是后快滚蛋。”

铁臂熊沉声道：“姓胡的，你不要咄咄迫人……”

“笑话！你敢说在下咄咄迫人？刚才你的态度，曾否替在下留了一寸余地？”

“这……”’

“你上不上？”

铁臂熊忍无可忍，一声咆哮，欺进招发“金雕献爪”，五指箕张疾探而入。

镇八方身形略移，一掌切向对方的脉门。

铁臂熊不敢大意，左手再伸，被迫撤招换手抢攻，这次手掌伸值，插向镇八方右臂，风声虎虎，劲气四荡。

镇八方顺势沉掌斜拨化招，左掌发似奔雷，捷如电闪，

“啪”一声暴响，拍在铁臂熊的右肩上，力道干钧。

铁臂熊骇然急退，脚下大乱。

镇八方得理不让人，伸脚一勾。

“砰！”铁臂熊跌了个手脚朝天。

镇八方跟上，一脚向铁臂熊的右膝踢去。

铁臂熊反应总算不慢，奋身急滚，生死间不容发，躲过了一脚。

镇八方不再追袭，冷笑道：“你只会懒驴打滚，浪得虚名，爬起来，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再上。”

铁臂熊右手已感到麻木，似乎右肩骨断了，坐起狂叫道：“在下认栽，认栽……”

“你滚！”镇八方大喝。

一枝花已知大事不妙，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千里飞虹大叫，跟踪便追。

一枝花的逃生本领确是不差，连大名鼎鼎功至化境的林白衣兄妹，也穷追千里劳而无功，再三被他逃脱，可知他的轻功和机智皆够火候。

油里乾坤已明白表示，不许决斗的双方进入鸳水材。但一枝花却逃命要紧，不顾一切向材中逃。

松林决斗场距村落远着呢，糟透了，千里飞虹的轻功似乎更要高明些，逃不掉啦！

不远处红影入目，时隐时现，有三个女人穿林而来，惭来渐近。

一枝花看清了人影，喜极大叫道：“杜姑娘，快救我一救。”

千里飞虹已迫至丈二以内了，发现红影飞射而来，心中一懔，迫不及待地拔出飞虹匕，正待发出。

一枝花突向侧一闪，隐入一株巨松后，折向而逃，绕至另一株松树后去了。

千里飞虹失去雷霆一击的好机，随后追出喝道：“站住！”

喝声似乍雷，直震耳膜。一枝花果然被震得脚下一缓，本能地欲逃又止。

干里飞虹抓住机会，飞虹匕电射而出。

红影化虹而至，来得极为突然。

“噗！”飞虹匕被尺长的红影从斜方向击中，准头一偏，斜飞而堕。

是一方朱色手帕，竟然将千里飞虹威震江湖，发无不中，可在三丈外取敌的宝刃飞虹匕打落了。

一枝花只惊得浑身发僵，飞虹匕距右胁不足三寸，手帕如果晚到一刹那，后果不堪设想。

千里飞虹也大吃一惊，人激射而出。

一枝花以为千里飞虹要找他，猛地向侧扑地急滚脱身，怕对方另发匕首。

干里飞虹并非志在伤人，而是急于拾回飞虹匕，飞掠而至，伸手拾取落在树根旁的宝刃。

香风入鼻，中人欲醉，红影入目，人已近身，小弓鞋一闪，踢中伸下的手臂。

千里飞虹大骇，大喝一声，左手急削而出。

纤纤玉手一拂之下，拂开他攻出的一削，“啪”二声暴响，左颊挨了一耳光。

“哎唷！”千里飞虹惊叫，踉跄后退。

红影如影附形迫近，玉指点临向前中七坎大穴。

危机间不容发，镇八方在生死关头赶到，大喝一声，巨灵之爪伸到，势如奔雷，这一记“追云拿月”出奇地狂野迅疾。’

红影如果想置千里飞虹于死地，美好的玉首必被抓中，得把老命赔上，两败俱伤，因此自保要紧，收招斜掠八尺，娇笑道：“原来是镇八方，你怎么跑到京师来了？”

镇八方须发皆张，怒声问：“红绢魔女，咱们有过节吗？”

红绍魔女格格娇笑，拾回自己的红绡绣帕说：“一枝花是本姑娘的朋友，我能见死不救吗？”

“在下请你撒手不管。”

“何必呢？我不信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如果你知道这该死的小子如何侮辱在下，便明白他是否该死了。”’

“哦！原来如此。既然不是无可化解的仇恨，叫他赔个不是也就算了。”

“哼：不行……”

红绍魔女粉脸一沉，冷笑道：“胡大爷，难道不能冲我红绢魔女的薄面，给他一次机会吗？”

眼看就要闹僵，一枝花鬼精灵，赶忙上前长揖到地，诚恳地说：“晚辈多有不是，年青气盛狂妄无知，冒犯了胡前辈的虎驾。晚辈这厢赔礼，尚请前辈多加教诲，并请前辈宽恕。”

这淫贼狡猾机诈，能屈能伸颇有一套，前倨后恭，诚惶诚恐赔不是，镇八方气消了一半，哼了一声说：“你小子狂也该有个分寸。你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前辈在？昨晚称兄道弟的威风，到何处去了？”

一枝花不住作揖，嘻皮笑脸地说：“小子无状，该死该死。前辈量大如海，大人不记小人过，晚辈知错，知错。”

“哼！你会知错？”

“小子不但知错，而且必改。”

“哼！下次……”

“下次不敢，晚辈可以发誓。”一枝花低声下气地说。

这时，胡绮绿与另两人到了。

红绍魔女的两位门人也俏立一边，双方敌意已消。

红绢魔女向镇八方笑道：“好了好了，胡大爷，你就少教训几句吧，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八方将要找飞豹的事说了，最后沉声道：“袖里乾坤可恶，他不该这样对待我的。胜兄弟，劳驾到村中走一趟，叫他出来谈谈。”

干里飞虹应了一声，向村口的栅门走去。

红绍魔女秀眉一挑，说：“叫他出来也好，我也有事向他请教。”

不久，袖里乾坤带了八名从人，双方在村口的柳堤下见叨，

袖里乾坤已看出危机，不动声色地抱拳—礼问：“胡兄请兄弟出来，不知有何指教？”

镇八方抑制着怒火，也不动声色地道：“卓冗是主人，咱们往昔也算是小有交情。”

“不错。”

“今早卓兄修书将在下请来，见面处约在松林内，而非于尊府叙旧，卓兄末尽地主之谊，似非待友之道。”

油里乾坤淡淡—笑道：“胡兄，兄弟与铁臂熊陈兄也是朋友。你们双方的过节，见面决无和平可言……”

“因此，卓冗打算让咱们在外面拼个你死我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未雨绸缎，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兄弟为人小心……”

“其实，你已准备将胡某任由他们摆布。”

“胡兄言重了……”

“让他们把胡某埋葬掉。”

“胡兄岂可信口开河？”袖里乾坤变色问。

镇八方冷哼一声道：“阁下早早抽身，藉故拂袖而去，这比青天白日还明白的事，胡某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岂有不知之理？”

“胡兄血口喷人，有何用意？”

镇八方须发无风自摇，沉声道：“不是血口喷人，而是事实。姓卓的，只怪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今天你得还我公道。”

袖里乾坤冷笑问：“姓胡的，你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

“哼！你……”

“强宾不压主，阁下划下道来。”镇八方怒声说。

袖里乾坤接过从人递来的连鞘长剑，冷冷地说：“阁下既然咄咄迫人，在下已别无抉择。你说吧，是否有兴趣剑下见真章？”

“胡某一切奉陪。”

红绢魔女缓步上前娇叫道：“且慢！本姑娘有事向卓兄教。”

袖里乾坤瞥了她一眼，问：“杜姑娘，你站在哪一边的？”

“站在我自己的一边。”

“哦！你……”

“我要找一个人，向你讨消息。”

袖里乾坤冷笑一声道：“讨消息，姑娘该知道在下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看消息是否重要而定价的。”

“你知道就好。”

“本姑娘要花花太岁的下落。”

袖里乾坤淡淡一笑，说：“这件消息在下奉送，不收分文。”

“那当然好。”

“但有条件。”

红绍皮女冷笑道：’“本姑娘从不与人谈条件，你说不说无所谓。”

“如果在下不说……”

红影疾闪而至，娇喝声亦道：“你不说也得说！”

红绡巾来势如电，罡风压体，劈面抖来劲道奇大。

袖里乾坤也快，剑奇快地出路，身形一闪，避开红绡巾一击，立即反击回敬，剑涌干朵白莲，向魔女的左胁攻去，反应奇快绝伦。

两人皆放手抢攻，一巾一剑各展所学，一软一硬相生相克，功力似乎不分轩轻，势均力敌一场好杀。‘

二十招、三十招……

镇八方大为不耐，跃然欲动地叫道：“杜姑娘，留给在下一份。”

侍女小绿也向同伴叫道：“小秋妹，我们杀进村去。”

小秋点头，拔剑道：“对，师姐，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进去放上一把野火，烧了这以出卖江湖消息发财的恶贼老龟巢。”

八名从人两面一分，列阵准备迎击。

绮绿也亮剑叫：“两位小妹，算我一份。”

千里飞虹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道：“在下开路，三位姑娘跟来吧。”

袖里乾坤一惊，虚攻一剑侧飘丈外大喝道：“且住！你们进不去的。”

红绍魔女迫进冷冷地问：“你挡本姑娘也感吃力，能挡得住谁？”

袖里乾坤哼了一声说：“卓某吃的是刀口饭，自然有把握。鸳水村虽不是金城汤池，你们几个人休想越雷池一步。在下将消息告诉你，你必须脱身事外。”

“不谈条件。”红消魔女坚决地说。

镇八方接口道：“姓卓的，把飞豹的藏匿处说出，胡某放你一马。”

“哼，在下不知飞豹的下落。”袖里乾坤大声说。

“笑话！你阁下眼线遍天下，怎会不知家门附近的消息？飞豹夜出城关，杀了守门役卒，二十余匹健马出城，又不会土遁，路旁村落甚多，难道就没有人听到马蹄声？你竟敢说不知道？”

袖里乾坤一咬牙，说：“好，我告诉你。他们往南走的，走的是束城道。至于变城以后的行踪，在下确是不知。”

镇八方召回绮绿，说：“在下到来城去找，找不到回来再找你。”

红消魔女叫道：“姓卓的，我的消息呢？”

“你最好——并说出”

镇八方大声说，用意极为明显，明白地表示将与红绍魔女同进退。

袖里乾坤不得不让步，极不情愿地说：“一月前，花花太岁逃至真定，逗留五日，由于风声太紧，因此逃向山东，投奔山东响马去了。”

镇八方满意地回到客栈，立即结账北上。

红绍魔女带了两名侍女，并不东走山东，随后北上，似乎有意跟踪镇八方。

后面，扮成黑小子的林玫云小姑娘，也背了包裹上道，在后面里余跟进。

一枝花表示自己与飞豹交情深厚，上次飞豹离真定，多多少少与他不无关连，因此愿为前驱，他对飞豹的藏匿处略有风闻，此番前往寻找，保证事半功倍。

镇八方并不信任他，但也不反对他同行，多一个人使唤，也许可以派上些用场。．近午时分，内邱城在望。由于动身时已是辰牌末，因此仅走了六十里左右。

午间仍然炎热，绮绿有点不耐，说：“爹，找地方歇歇脚，午后凉爽些再走，要不，就雇辆车吧。”

一枝花接口道：“胡姑娘，赶两步到内邱，便可以雇到车了，今天可以赶到赵洲的临城，明天一天使可赶到来城啦！如果不雇车马，后天方能赶到。”

镇八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少给我出主意，没你的事。等会儿咱们在内邱歇脚，晚上再动身，此后便得昼伏夜行，免得暴露行藏。你如想乘车马，请自便。”

一枝花呵呵笑，不介意地说：“前辈别生气，晚辈只是为令爱着想，这时节早穿棉袄午穿纱，大太阳下赶路委实……”

“你给我闭嘴！”

“这……”

“小女不劳阁下着想，你离开小女远些。”

“是的，前辈请放心。”一枝花讪讪地说，瞥了绮绿一眼，耸耸肩苦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关切的情意。

绮绿只有六七分姿色，在金顶山由于喜爱打扮，加以年纪青青，因此已算是当地的小美人。而目下在阳关大道上穿了家常装赶路，风尘仆仆哪来的时间打扮？自然显得平庸。沿途经过不少府州，通都大邑有的是美丽女娇娘，互相一比较，她少不了有点自惭。

相反地，一枝花却是风流倜傥，对女人极富吸引力的年青大男人，一直就在女人堆中打滚，有一套与女人周旋的妙诀小手段，对付一个有自卑感相貌平平的少女，可说足有余裕。

自然而然地，她的心中激起了涟漪，对一枝花的关怀极感欣慰。在金顶山附近，她被附近的年青男人谀奉承，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她的绿裙下，她象女皇般神气万分。但自从出关闯荡江湖，情势截然不同，她成了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平凡的女人而已。可是，这半天居然获得一个英俊的青年郎君所关怀，她能无动于衷？

她向一枝花投过情意绵绵的一瞥，转向乃父说：“爹，干嘛今天火气这样大？女儿赶路就是，不乘车马不就完了？”

镇八方一向不过问女儿的事，只是对一枝花极为反感，一伎花给他的印象极为恶劣，又是江湖—亡臭名远摇的淫贼，因此怎么看也不顺眼，一听一枝花的话就火，并非反对女儿乘车马。他见女儿明显地在袒护一枝花，更是冒火，没好气地说：“丫头，你也给我闭嘴，离开那小子远些，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脚下一紧，埋头赶路。

他说这些话，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绮绿却放慢脚步，与一枝花走了个并排，微笑道：“卜爷，我爹就是这种霹雳火脾气，你得顺着他，不必惹他老人家生气。”

一枝花叹口气，笑道：“胡姑娘，我不怪令尊的火气大，似乎他心事重重，脾气坏乃是意料中事。哦！胡姑娘，令尊找飞豹，不知到底有何贵干？”

绮绿粉面一沉，恨恨地说：“找飞豹讨一个人的下落。”

“找谁？”

“黑衫客崔长青。”

一枝花一怔，心中一动，问道：“胡姑娘，令尊与崔长青结了梁子？”

“是的。”

“他……”

“我非找到他，挖出他的心肝来不可。”绮绿杀机怒涌地说。

“哦！你找不到了……”

“我们已知道阙府所发生的事，但不信他真被飞豹下毒手杀了。生见人，死见尸，必须把这件事弄清。”

“姑娘如此恨他吗？”

“我要将他捉来食肉寝皮。”

一枝花眼色一转，诡计又生，恨声道：“如果不是林白衣多管闲事，崔长青怎会死在飞豹地牢下？唔，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在林白衣袭击阙府之前，他兄妹一直就在追搜崔长青，要不是千年狐宫前辈早片刻将崔长青交给飞豹，林白衣早就把崔长青宰了。会不会是崔长青已被林白衣掳走，故意说飞豹杀了崔长青，以便让追搜崔长青的人死心？姑娘认为有此可能吗？”

绮绿眼中一亮，说：“唔！有此可能，等找到飞豹便明白了。”

一枝花拍拍胸膛说：“姑娘请放心，在下愿尽绵薄，水里火里，只要姑娘吩咐一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记住，在下愿为姑娘效忠，这是在下的荣幸。”

绮绿心花怒放，娇媚地注视着他笑道：“谢谢你，卜爷。”

“哦！请不要叫我卜爷，这种称呼太生分了。在下草字玉京。我可以称你为绮绿姑娘吗？”

绮绿大乐，粉面泛霞，低首媚笑道；“玉京，有多少女人这样叫你？”

一枝花心中骂道：“你这丑女人卖弄什么风情？要不是我打算利用你胡家的人对付林白衣，我才不睬你这丑女人呢。当然，你比甄寡妇要强些，陪我玩玩也不错。”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绮绿，不瞒你说，天下间能直叫我玉京的人，只有你一个，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啐！好端端地发什么誓？”绮绿娇嗔地羞红着脸低叫，媚态横生，风情万种，颇为动人。

一枝花心中一荡，大胆地牵住她的纤手，低笑道：“谁叫你不信任我？你……”

“谁不信任你啦？”她象征性地摔手低问。

两人落在后面十余步，男有心女有意，忘了身外的一切，一面调情一面并肩赶路。一枝花早将镇八方的警告置诸脑后，绮绿也将乃父的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官道上行人络绎于途，一部部马车轰隆隆而过，南来北往的坐骑扬起滚滚尘埃，走在路上颇不寂寞。

小辛庄在望，距城尚有六七里。他们已接近真定赵洲地境。一枝花是旧地重游，按理他该余悸犹在，但他却一无所惧。事先他已打听出林白衣向西天井陉关，所以向南逃，林白衣已走了两旬，何所惧哉？而且有艺业惊人的镇八方在，对付林白衣不会有多大的困难，心有所恃，因此他无所畏惧。

这一带的地名，对辛字似乎有缘，大辛庄、小辛庄、长辛店、辛安绎、高辛镇……小辛庄位于大道左侧，是一座不算小的村庄。

路旁有茶亭，有栓马桩，有一座树林歇脚。亭侧，停了一辆属于大户人家的双头马车，车夫在修理轮轴，大概是轮轴出了毛病。

“先喝口水。”镇八方领先踏入茶亭叫。

车门一掀，钻出一个青衣大汉，悄然溜至亭侧，突然大叫道：“镇八方，你这老狗才来呀？”

声落，向村庄的南侧狂奔。

镇八方大怒，飞跃出亭叫：“朋友，慢走。”

大汉扭头扬手叫：“打你的老狗嘴。”

是一枝大型扔手箭，来势空前劲急、呼啸有声，直射镇八方的脸部。

镇八方手一抄，便挡住了箭，咬牙切齿狂追不舍。

千里飞虹飞射而出，叫道：“朋友留下啦！”

一枝花也奔出叫：“他是追魂三星解平原，小心他的连珠镖，他的箭是骗人上当的。”

追魂三星并末发傈，向西飞掠而走。西面里外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带，湖野全是黄叶凋零的树林。

镇八方怎肯罢休？怒火冲天地狂追不舍。

后面里余，红绍魔女师徒三人莫名其妙。

黑小子林玫云缓缓而行，沉着地跟在里外。官道笔直，平坦，两侧视野可远及十里外，看得真切。追魂三星轻功奇佳，向丘陵地带落荒狂奔，超越了小辛庄，距最近的树林已不足一里。

红捎皮女到了亭前，向门人小绿说：“怪事，镇八方哪有闲工夫与人追逐？小绿，你去看看结果。”

小绿说声遵命，向众人追逐的方向追去。

红绚魔女与小秋，站在亭中向远处眺望。

车夫仍在修车，车中一无动静。

林玫云徐徐向小亭走来，不慌不忙神态从容。

车夫一身脏，将车轮的顶木挪开，拍拍手上的尘土，淡淡一笑，举步入亭，到了茶桶前。

红绍魔女毫末在意，目光跟踪远去的镇八方一群人。见一身汗臭的车夫入亭，本能地向亭侧移，意在避免沾上车夫的臭汗。

车夫却不知趣，取过一只茶碗，善意地笑道：“天气炎热，姑娘们赶路辛苦了，请用茶。”

红绍魔女大为不耐，此道：“蠢东西！滚开些。”

车夫耸耸肩，伸舌头做鬼脸，搬过茶桶倒茶。茶不多，倒了半天只倒出一碗茶。车夫举碗就唇，自语道：“好心没好报，这年头好人难做。”

红绍魔女大怒，向小秋叫：“撵他出去！”

声落，小秋尚未发动，车夫手中的茶却先一刹那泼出，像一阵暴雨，以一丈方圆的雨阵，无情地向两人泼去。相距不足五尺，变生仓卒，谁也躲不开雨阵的笼罩，毫无闪避的机会。

奇异的草霉气息触鼻，细小的水滴化为雾气飘散。

车夫急退出亭，哈哈狂笑。

红绢魔女激怒得七窍生烟，冲出叫：“你这该死的……恩……”

“砰”一声响，她象木头般扑倒。

小秋尚未出亭，便倒在亭中人事不省。

车中跳出一男一女，男的大笑道：“妙极了，一切尽在意料中，快将人带走。”

三个人将红绢魔女师徒丢入车中，鞭声脆响，马车向北飞驶。

百步外的林玫云一怔，心说：“谁在此地计算这淫贱的妖妇？也好，省得我费心，这些人无形中帮了我一次大忙。”

马车飞驰，她看到车厢后的车门上，有一个尺大的福字大篆圆形图案。

等她到了亭中，已嗅不到草霉气息了。茶桶内空空如也，里面根本没有茶水。

她拾起跌破了的茶碗，细看碗片内的茶褐色污渍，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片刻丢掉破碗道：“是一种有毒的迷魂药物，使用这歹毒的毒迷香，决不是什么好路数。”

她不愿多费心神猜测那些人的来路，目光落在两里外的丘陵密林。所有的人，皆隐没在林中不见。’

“我也去看看。”她自语。

镇八方的轻功，比不上千里飞虹。千里飞虹与追魂三星比较，半斤八两在伯仲之间，因此相距五六丈，保持距离始终无法拉近。

追魂三星首先逃入树林，一声狂笑，向树林深处飞掠，速度依然’惊人。

千里飞虹随后追入，无畏地穷追不舍。

第三个入林的是一枝花，距千里飞虹仅两丈之差，起步时便已差了两丈，可知轻功与千里飞虹毫不逊色。

镇八方第四，绮绿第五。另两名仆人打扮的中年大汉最后并肩而入，脚下奇快，但神色定气闲，似乎并末用劲追赶。

追魂三星掠上树林疏落的一座丘顶，枯草丛中突然站起四名蒙面穿灰袍的怪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怪眼，头戴四方平定巾，每个人皆用冷厉的眼神，目迎跑来的追魂三星与千里飞虹。四人皆佩了剑，身材最高的有八尺，最矮的仅四尺左右，高矮参差，相差悬殊极为岔眼，但打扮却是相同。

追魂三星在五丈外便大叫道：“前辈们，人交给你们啦！”

身材最高的人举手一挥，用沙哑的嗓音叫：“你走，没你的事。”

千里飞虹在两丈外止步，脸色一变，对方在此设了埋伏，故意引人追来，大事不妙，不免心中不安；脚下迟疑不敢再进。

最矮的蒙面人一声长啸。拔剑飞扑而上，啸声、人影、剑虹，几乎同时到达，剑幻化数道银虹，势如排山倒海向千里飞虹攻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千里飞虹一咬牙，飞虹匕突然飞出，下毒手飞匕取命，先赚一个再说。

最矮的蒙面人突然向下一伏，冲势倏止，伏下的刹那间，大袖撤出一团银芒，一气呵成，似已事先有所准备。

千里飞虹身后迫来的一枝花也扶住止势，一骇道：“阴山四魔！”

飞虹匕蓦而失踪，怪响入耳。

最矮的蒙面人挺身而起，手中提着一张九合银丝特制的怪网，网内裹着飞虹匕，轻摇着九合银丝网怪笑道：“一切尽在算中，这把飞虹匕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费吹灰之力便而到手，妙哉！”

千里飞虹大骇，悚然后退。

最高的蒙面人叱道：“站住！谁敢违命，老夫活剥了他。”

镇八方到了，沉声问：“阁下亮本来面目，咱们有过节吗？”

最高的蒙面人拉下蒙面巾，露出鹰目勾鼻瘪嘴的干瘦，手抚鼠须冷笑道：“大魔呼延寿。你是甚么镇八方胡威么？”

镇八方心中一紧，但沉着地说：“胡某与诸位从未谋面，请教，诸位为何将在下诱来，可否加以解释？”

大魔怪笑道：“你，竞敢胁迫侮辱袖里乾坤。”

“哦！原来……”

“袖里乾坤乃是老夫的晚辈。”

“在下……”

“少废话！上前纳命。”

一枝花突然叫：“呼延前辈，难道忘了郝芸仙？”

大魔一怔，转首问：“说，你知道郝芸仙？”

“知道。”

“她是老夫故友的情侣。”

“她是胡前辈的义妹。”

大魔又是一怔，向镇八方问：“是真的吗？”

镇八方心中一宽，说：“当然是真的，郝义妹目下仍在舍下授徒隐居。”

“她目下很好吗？”

“很好，两月前，她重伤了孤魂孙秀……”

“哦！那是她的已有名份的份的未婚夫婿”。“因此，她甚感孤单。”。

大魔举手一挥，说：“你走吧，老夫放你一马。”

“这……”

“飞虹匕还给你的同伴。‘替我向郝姑娘致意。”

“谢谢。”镇八方客气地说。

“记住，不许你再打扰袖里乾坤，不然休怪老夫得罪你。”大魔冷冷地说，挥手赶人。

另一魔突然叫道：“那边有人躲躲藏藏，我去把他提来。”声落，人如劲矢离弦，向东面电射而去。

百步外，小绿扭头狂奔，奇快无比。

大魔知道难以追上，大叫道：“二弟，算了，咱们走。”

说走便走，向北泰然举步。

镇八方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侥幸。经过这次意外，他对一枝花不再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臭面孔了。

回到凉亭，镇八方向千里飞虹说：“红绍魔女一直就跟在咱们身后，怎么不见了？”

千里飞虹余悸犹在，苦笑道：“也许仍躲在林子里。走吧，快离开这处险地。”

一枝花接口道：“阴山四魔一言九鼎，他们不会来找麻烦了。小辛庄在下有朋友，不如且到敝友处歇息，晚上再赶路，岂不两全其美？”

镇八方略一沉吟，说：“好吧，咱们就在此打扰贵友半天，晚上再走。”

“晚辈领路。”

主人一听来的是镇八方，颇表欢迎，将他们安顿在西院客厢。四间客房，绮绿独占一间。一枝花则与主人辛大爷叙旧，宿处安排在东院，但食罢各自安歇，淫贼却悄然到了统绿的客房。

绮绿已完全被一枝花所迷，甚至已有点神魂颠倒。这鬼女人上次与崔长青色水合欢，对床第间事念念不忘。崔长青一逃了之，她恨死了崔长青；鼓动乃父出面，发誓要将薄情郎捉住剥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她不是甚么三贞九烈的女人，碰上了人才出众且会甜言蜜语的一枝花，情不自禁芳心暗许，加以对那次销魂蚀骨的云雨情回味难忘，像是干柴碰上烈火，那禁得起一枝花的挑逗勾引？

镇八方与三位同伴沉沉睡去，一枝花却与绮绿在客房中颠鸾倒凤男贪女爱，忘了晚上要赶路的事。

庄外的树林中，扮成小黑子的林玫云，躲在树下的草丛中，吃了一顿干粮，也沉沉睡去。

栾城，在府南六十里，小得很，城周仅三里余，是一座土城。城外围有四座堡，东十二里的堡称为城郎堡。

城北二十里的城上堡，是最大的一座堡，但人丁却最少，堡中零零落落住了六七十户人家。二十天前，堡东的殷实佃农李福的家中，住下了一位陌生人。

这天一早，三十余岁正当壮年的李福，在厅堂整理农具，向年方六岁的小儿叫：“小虎子，到厢房去请赵爷出来早饭。”

小虎子蹦蹦跳跳抢入厢房，不久奔出叫：“爹，赵爷不见了。瞧，这里有两锭银子。”

李福大惊，此道：“小虎子，你的皮痒了，竟敢动别人的银钱，还不给我放回去？”

两锭银子是二十两，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哩。李福进入厢房，发觉客人确是失了踪，桌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

“谢谢招待。”

显然，客人已经走了。

李福大惊，一个穷病潦倒的异乡人，失踪并不足奇，但却留下两锭银子，这就令人莫测高深了。

城郎堡略大些，约有百余户人家，但由于不是交通要道，极少旅客往来，因此堡虽稍大些，反而显得冷清，堡中的一举一动皆难瞒人，陌生人经过，难逃地方人士的耳目，外人决难隐身。

堡四周是无尽的田野，堡内的住户全是殷实的农人，几个大地主是全堡的权威人士，豢养了不少奴婢，雇了不少长工。这是多姓堡，谁有钱有势谁就是大爷。

这天晚间，堡北三里地的一座守田长工住的哨屋，住进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田中的作物早巳收获，眼看要冬耕，因此哨屋不需人看守，正好成为浪人的临时居所。

一天、两天。黑衣人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城郎堡可以称大的人，共有四名，号称四大金刚。他们是俞延年、任秋潮、袁百禄、柳仲谋。俞家田地多，任家在外做买卖财源滚滚，袁家曾任京官，柳家曾在府城开钱庄。各有千秋，都是腰缠十万贯的富豪，名头上，曾任京官的袁百禄是堡主，而实际大权在握的却是柳仲谋，论财势当然是柳家首屈一指，柳家的奴仆多至五六十名，不愧称鸣钟鼎食之家。

这天晚间月黑风高，天字中云层厚，金风呼啸，寒意甚浓，有云有风，地面上虽冷但不结霜。

全堡在沉睡中，只有三五声犬吠，打破了午夜的沉寂。堡门的两盏气死风红灯笼迎风摇晃，这是唯一可看到的活的东西。

堡北犬吠声突然转厉，但住守夜的几个人闻声知警，急向堡北赶。

全堡大乱，所有的狗皆狂吠着向北街集中。

守夜的人赶到了，发现一群猛犬，正从北向南狂追五六头狐狸。狐狸无法逃入屋中，只好沿街向南逃命，几乎把全堡的狗全引来了。

有些狐狸逃入阴沟，有些被迫急了跳入种了竹篱的庭院。这可好，狗群分开设逐，闹得更凶。

巡夜的人弄清是怎么回事，只好用花枪木棍驱赶狗群，咒骂声此起彼落。

袁大爷的宅院在堡北，门子老王拉开边门，恰好看到两个巡更的人经过，跨出门外问：“咦！小七，怎么啦？象翻了天似的，怎么回事？”

小七摇摇头，说：“狗追出两只狐狸，没事，睡觉啦！老王。”

老王掩上门，一面上闩一面喃咕：“冬天快到了，狐狸不趁机猎食，雪下时岂不要饿死？但为何入堡猎食？怪事。”

蓦地，身后有入低声说：“哪一家古老大宅没有狐狸？少见多怪。”

老王大惊，转身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两眼发直。门廊的幽暗灯笼朦胧映照下，一个身材高大，穿了黑袍，戴了黑色蒙面巾的人，站在身后两尺左右，转身之下，双方已是贴身而立面面相对了。

“你……你是人是……是鬼？”老王骇然叫，“砰”一声响。背部碰在门上，其声沉闷。

黑影迫近，手一伸，便叉住了他的咽喉抵在门上，食、拇两指，压住了他的左右藏血穴，另一手压住他的胸膛，力道逐渐增加。

片刻问，老王昏倒了。

黑衣人将老王拖入门房中，带上门，悄然窜入院于，一闪不见。

四更天，门子老王悚然醒来，不敢声张，整夜提心吊胆睡不着，以为退上了狐仙，打算天亮后到土地庙烧香，求土地爷保佑。

天刚发白，内院里有人大叫：“快起来提成！老爷房中失窃，银柜被橇开了。

全宅哗然，全堡大意。

一整天，堡中的子弟四出追贼。但枉费心力，搜遍了附近一二十里，那有半个贱影？

袁宅失窃了大批金珠首饰，金银数百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窃贼是此中老手，门窗竟然没有留下撬动的遗痕，也没留下半个足迹。

唯一知道昨晚有人入侵的是门子老王，但老王却不敢声张，而且仍然相信昨晚碰上的是狐仙而不是贼。

第二晚，堡东隅的任家，门不开户不启，贼人搬走了不少金银。第三晚，堡南的俞家失窃。满堡风雨，人心惶惶。

夜来了，全堡皆在戒备中，年青子弟在街头巷尾埋伏，要捉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贼。

三更整，一个黑影现身在堡中心的十字街口，以轻灵无声的脚步，从容向堡西走，声息全无，像一个无重量的幽灵。

小巷口蹲伏着两个壮丁，等黑影来至切近，不约而同虎跳而出，单刀出鞘，花枪前伸，喝声震耳：“站住！什么人？”

黑袍人不加理睬，听若未闻，视若末见，飘呀飘地仍向西移，

花枪一抖，吐出一朵枪花，排空直入，“毒龙出洞”袭向黑影的胸口。

单刀势如疯虎，火辣辣地攻向黑影的背心了。

前后夹攻，街道窄小，势在必得。但黑影一闪即逝，鬼魅似的失踪。

次日一早，街头巷尾共躺了六个年青子弟，睡在街边象是死人，

堡西的柳家，被窃走了几件家传至宝。

第五晚，俞、任两家的马厩被人砍开，赶散了四五十匹马，马满堡乱奔。

连闹五夜贼，堡民心惊胆跳，夜不敢眠，不论老少，皆在房前屋后戒备，刀枪都磨得锋利。

但袁家的马厩，仍然被人砍开，纵出所有的马匹，三名管堡的人皆沉睡不醒，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北街袁宅附近的民宅，共有十四个人被击昏。这些人连人影也没看清，糊里糊涂便睡着了。

一早，胆小的人开始离堡，到邻村的亲友家中暂避，连素称胆气过人的俞大爷，也带了家小溜之大吉，到二十里外的县城避贼去了。

半天中，人走了一大半。

夜来了，家家闭户，鬼影俱无，狗全栓在屋内，城郎堡像是一座死堡，灯火全无，在秋风下颤抖。

黑影出现在西街，这次有脚步声发出。堡中的街巷，皆是坚实的黄泥地，脚步声沉稳响亮。

有人听到了脚步声，但谁也不敢开门出来察看。

脚步声渐渐接近了柳家高大的院门。

近了，到了院门外。

墙角闪出一个劲装大汉，飞纵而出。

衣抉飘风声大作，两侧的小巷口共抢出八个人。

“蓬！”一颗火弹在街心爆炸，火光一闪。

是蒙面黑袍人，站在院门口冷然屹立，火光下，全身皆裹在衣巾内，只露出一双大眼光芒闪烁，如同午夜朗星，阴森森鬼气冲天。

先跳出的大汉拔出鬼头刀，拦住去路沉喝：“朋友，亮万。”

黑袍蒙面人不加理睬，不言不动。

九个人将黑袍人围住了，大汉将刀引出又叫：“朋友，那条线上的？”

黑袍人仍然不予理会，目光移向大院门。院门闭得紧紧地，黑黝黝一无动静。

大汉反而感到心虚，色厉内荏地再问：“朋友，你有何用意？”

黑袍人有所表示了，举步迈进。

大汉退了一步，沉声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黑袍人又迈出一步，脚下沉实。大汉一咬牙，大喝一声，钢刀一闪，“力劈华山”抢先动手，沉不住气，也有点恼羞成怒。

黑袍人更快，象电光：一闪，突从刀下切入，左手疾伸，架住了大汉下砍的右手脉门，右掌发出如奔雷，“噗”一声响，劈在大汉的左颈根下。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挫倒。

“当！”钢刀落地，铿锵震耳。

其他八名大汉大骇，猛地大喝一声，同向前冲，刀剑并举，齐向内聚。

黑袍人似乎不屑与这些人动手，一鹤冲天身形扶摇直上，跃登两丈高的院门顶，脱出重围。

院内人影急闪，上来一个人。

黑袍人大袖一挥，罡风骤发。

上来的人尚未站稳，“哎”一声惊叫，向后倒纵，仍落入院中去了。

黑袍人一闪不见，形影俱杳。

宅中大乱，有人叫：“他从东院走了，拦住他2！”

“啊……”东院传出惊叫声，有人被击倒了。

不久，宅内各处灯火通明。

黑袍人不见了，平白地失了踪。

五更天，柳宅的入以为黑袍入已经撤走了，戒备未免松懈了些。

马嘶声震耳，蹄声如雷，马厩又被人砍开了，赶出了所有的马匹。

次日一早，又有不少人离堡避贼。

辰牌末，五男一女踏入了西堡门，迎接他们的是一群看家狗和几个大胆留在家中照顾房舍的人。

他们是镇八方与一枝花五男和绮绿一女。镇八方一路入堡门，便感到有点不对，向千里飞虹说：“胜兄弟，你是否觉得这座堡有异？”

千里飞虹流目四顾，语气肯定地说：“不错，有异，象是座荒堡，这些人都惊惶万状，如同大祸临头似的。”

一枝花一惊；接口道：“老天！这里难道闹瘟疫不成？”

绮绿推了他一把，笑骂：“造谣鬼！不许胡说！”

一枝花脸上已变了颜色，惶然地说：“如果闹瘟疫，咱们岂不是往鬼门关里闯，找阎王爷结亲吗？”

“你胡说！”镇八方喝止。

一枝花却向后退，恐怖地说：“前辈如果见过被瘟疫灾祸袭击的地方，便知晚辈是不是胡说了。前辈，咱们赶快退出去，也许还来得及，犯不着在此地等死……”

“你还不闭嘴？”镇八方大叫。但他心中却在发毛，瘟疫谁又不怕呢？他口气硬心却害怕，又接上一句：“去抓一个人来问问。”

那年头、如果闹瘟疫，那还了得？人恐怕早就跑光了，千里飞虹不愧称老江湖，笑道，“不会是瘟疫，家家门前干干净净，没有香烛纸炭的遗痕，放心啦！”

说完，走近一间宅院，上前叩门，叫道：“里面有人吗？”

木门拉开，一个老年人伸出头来问：“爷台有事吗？”

“这里是不是城郎堡？”

“是的，你们……”

“请问老伯，贵地有一位姓刘，名清源的人吗？”

“他曾经在山西一带做过贩牲口生意。”

老人格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姓刘的人，也没有人在外做贩牲口生意。”

“咦！那就怪了。”

老人不再多说，伸手关门。

千里飞虹目光一转，一脚踏住门限，门无法关上，向老人间：“且慢关门，你这里的祠堂在何处？”

“我们这里没有祠堂。”老人答。

“堡主是谁？”

“袁大爷百禄。”

“他的家……”

“在北面。”

“你带路。”

老人摇头，用手向北一指说：“你自己去，就是朱漆大门那一家。”

千里飞虹不再多问，众人转头，向不远处的袁家走去，仍然是干里飞虹上前叫门。

出来回话的人，是个中年壮汉，坚决否认堡中有姓刘的人。

千里飞虹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向中年壮汉问：“你这里有客栈吗？咱们要在贵地落店投宿。”

壮汉笑道：“要到城里才有客店，诸位得赶快离开，这里闹了好几天碱，本堡的人几乎迁走一空，谁还敢接待外地人？”

“咱们找座庙歇脚总可以吧？”

“南面有座小土地庙，不能住人……”

“那么，咱们就借府上住宿一宵。”

“咦！这怎么可以？”壮汉讶然叫。

“咱们认为可以。同时、得请袁堡主传话给全堡的人，那位刘清源如不在日落之前出面与咱们见面，咱们便放火焚了你这鸟堡。

六个人强盗似的抢入门内，象一群凶神恶煞。

不久，话己传遍全堡。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城郎堡。更是纷乱，如同末日将临。

袁大爷当机立断，派人飞骑入城送信，由城里的有头面人物，催请知县大人发兵前来驱赶恶客。

申牌左右，县丞大人率领了八十名丁勇，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赶到了城郎堡，围住了袁家。

但来晚了一步，在堡外负责监视的一枝花，在两三里外便看到了官兵的马队，先一步回到袁家报警，六个人离开了袁家，出堡南走了。

官兵在堡内各地布防搜捕恶客与飞贼，人心大定。

但堡西的柳家，反而显得气氛不寻常。

第十一章城郎堡全堡戒严，八十名官兵扼守在堡内各要道。心怀鬼胎的人，心虚在所难免、

堡南有一条小径，可以到达赵洲，但极少有人行走，是贯连各处乡镇的小径、曲折迂回而且岔路甚多，极易迷失路途。因此除了各乡镇的人以外，一年半载也难碰上三五个外乡旅客。

距堡约三四里，有一座位于一片广大梨林枣中间的三家材，没有村名，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梨林王家。主人姓王，名十二，是这一片广大果林的主人，家境颇为富裕，在这附近一堡三村中，是有名的孤僻怪人，颇不得人缘，平时不欢迎任何人走近他的果林。

四更天，十余个黑影从柳家的屋后悄然溜出，避过几处官兵的岗哨，飞越丈余高的堡墙，一阵急走，进入王十二的果林。

王家的三栋楼房，耸立在果林的中间，果树叶已落尽，但在林外仍然看得到果林深处的楼房，可知果林占地之广，也可知道主人每年收入之丰。

中间的楼房下面大厅，点起了四盏明灯，门窗尽闭，外面戒备森严。

主人工十二是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神态颇为冷静。

厅中共有十四个人，主客座上赫然坐着飞豹郝天雄，身阙彤云。其他的人，皆是飞豹带来的心腹弟兄，全都是早年凶名昭著的太行山悍匪。

王十二脸上不带表情，以低沉的嗓音说：“郝兄，你们太大意了，不该离开柳家的。”

飞豹淡淡一笑，但眼中毫无笑意，说：“王兄弟，你是不是希望兄弟被他们捉去？”

王十二仍然神色不变地说：“我已经说过，官兵是袁堡主……”

“不错，是袁堡主请来的，但其中有两个是真定府的巡捕，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老实说，这几天闹贼，兄弟疑心是官府在弄鬼，故意迫兄弟现身的诡计。如果兄弟按奈不住，挺身而出擒贼，很可能正中他们的圈套。兄弟认为有人透露风声……”

王十二哼了一声，阴森森地问：“郝兄，你怀疑我吗？”

“王兄弟，请勿误会。”

“但你话中之意，分明……”

“兄弟是个口没遮拦的人，王兄请勿多心，目下要紧的是，不管官兵是否冲兄弟而来，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飞豹心情沉重地说。

“郝兄的意思……”

“兄弟暂借尊府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后，再回柳兄的地窟中，带出乌锥马，运出所有的金钱，然后动身回太行山，王兄弟是否同行？”

王十二不住摇头，阴阴一笑道：“不，兄弟在此生根六年，好不容易有此成就，我不想再回去干打家劫舍，刀头放血的勾当了。”

飞豹脸色一变，不悦地说：“王兄弟，你我都不是能放下屠刀的材料，都是罪案如山满手血腥的英雄好汉，万一有一天泄了底，王兄弟，后果……”

“兄弟已是尽人皆知的果农王十二，太行山之豪飞枪王彪已经死在百果山的石林下，目下的王十二，谁也不敢否认兄弟的身份，我不怕。”王十二语气坚决地说。

飞豹郝天雄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经是英风敛尽，豪气全消，兄弟也不勉强你。”

“谢谢。”

“在尊府避几天风头，该不成问题吧？”飞豹转过话锋问。

王十二的目光，冷落在紧闭的花窗上，冷冷地说：“兄弟无任欢迎。可是，恐怕有人不答应。”

“有人不答应？谁？”飞豹沉声问。

王十二用手向窗外一指，说：“外面那儿位朋友不答应。”

飞豹一惊，戒备着说：“那就叫他们进来谈谈吧，当然是你授意他们逐客的，不然谅他们也不敢。”

王十二整衣而起，沉声道：“他们不是兄弟的人，而是你们把他引来的。”说完，大声向窗子叫：“朋友，进来吧，窗末上扣，就等你们椎窗进来坐坐，王某或许能接待你们。”

窗门推开了，蒙面黑袍人站在窗外冷然向里注视。

众人一惊，王十二却一怔，讶然问：“咦！只有你一个人？”

蒙面黑袍人不回答，仅以双手轻轻分别摸动两面的窗台。

王十二恍然，冷笑道：“原来是你用双手故意发声，在下猜错了。”’

黑影一闪，黑袍人已进入厅中。

王十二抓起大环倚旁的三枝四尺短枪，推椅而出，冷冷地问：“朋友民姓？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蒙面人以行动作为答复，拔剑立下门户相候。

王十二居然有点心怯，又问：“朋友，你是六扇门的鹰爪？”

黑袍蒙面人摇摇头，点手示意要对方进招。

王十二居然沉得住气，但一名手下却不忍心，大喝一声，拔剑疾冲而上，招发“灵蛇吐信”，抢制机先进击，剑上风雷声隐隐，内力火候相当深厚。

蒙面人长剑一挥，“铮”一声双剑相接，将对方的剑震偏半尺，剑取得了中宫空门，突以可怕的奇速突入，剑芒似电，奇怪绝伦。

“嘎”一声刺耳的错剑声传出，旁观的人眼一花，蒙面人已贴了身，叱道：“你死！”

剑已刺入胸口，怎能不死，“嘭”一声大震，贼手下的身躯倒跌出丈外，在地上抽搐挣扎，叫号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王十二大骇，叫道：“朋友，你好狠，在下要斗你一斗，亮万。”

蒙面人不再回答，举剑迫进。

王十二不得不面对面应付，举剑迎上。

“砰”一声大震，大厅门被踢开了，抢入三个青衣人。为首的中年人虎目炯炯，手中的七星刀冷电四射，沉声道：“俞、任、袁、柳四家失窃无数金珠，是谁的案？站出来。”

王十二脱口叫：“徐捕头，怎么回事？”

堵在门口的一个青衣人说：“王园主：想不到你也是个武林人。这两位是府城派来办案的……”

中年人徐捕头的目光，落在飞豹父女身上，脸色大变，七星刀护住身躯，急喝道：“退！走！”

飞豹一声长笑，闪电似的射出叫：“徐埔头，你走不了。”

黑袍蒙面人更快，斜掠而至一剑疾挥。

“铮！”衣剑接触，火星直冒。

飞豹如被电击，斜飘丈外脸色大变，虎口血出，持剑的手几乎拾不起来了颤声道：“你……你是……”

王十二挥枪冲上叫道：“郝兄，人交给我。”阙彤云也从侧方欺进，大叫道：“快毙了那三个巡浦。”

蒙面人退至门旁，向惊疑莫名的三个捕头低喝：“还不快走？等会儿便走不了啦！在下掩护你们走，快！”

三个巡捕神智一清，扭头飞奔。

王十二右手是一枝短枪，左手有两枝，大喝一声，右手枪破空点到。

蒙面人把住门口，阻止贼人追出，剑虹一闪，硬向刺来的浑铁短枪封去。

破窗口，出现千里飞虹的身影，叫道：“看飞枪绝技……

“铮！”剑封住刺来的枪，枪尖走偏，失去了准头，而王十二已经将枪发出，收不及了。

“啪！’”飞枪擦蒙面人的右臂外侧飞过，贯入墙中直透外墙，劲道之强，委实惊人。

相距太近，双方皆无畏地贴身相搏，已来不及发第二枪，蒙面人的剑已凶猛地反拂而回，剑气压体。

王十二百忙中举左手枪急架，末树到蒙面人的左手已乘势探入。“噗”一声响，掌按在王十二的脸上，食指与无名指一搭之下，两颗眼珠被压迫得挤出眶外。

黑影一闪即逝，蒙面人已消失在黑暗的厅外。

“啊……我的眼……”王十二狂叫。“砰”一声冲撞在门旁的墙壁上，血流满面，跌倒在壁根下，左手的两枝浑铁短枪发狂般乱挥。

以飞豹为首的十名悍贼，各以暗器向蒙面人袭击，可惜皆慢了以刹那、暗器出手，蒙面人已经消失了，暗器向外面飞射、破空厉啸声刺耳。

飞豹追出出门外，似乎突然发觉此举大过危险，立即惊然地退回，闪在门后叫：“穷寇莫追，这人大可怕，快救王兄弟”

王十二死不了，但双目已盲。

宅四周共有六名警哨，全被人打昏了，难怪连三个武艺平常的捕役，也能长躯直入破门而进。

飞豹心胆俱寒，众人一商量，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着。真定来的巡捕认识飞豹父女，不久，必定召来城郎堡的官兵，不走岂不坐以待毙？

飞豹的艺业，在绿林道可说是佼佼出群的高手，但今晚仅接下蒙面人一剑，便虎口迸裂被震飘丈外，双方相去太远了。

飞豹愈想愈心寒，如果蒙面人是官府派来的鹰爪，后果未免太可怕了。他心中一急，逃念更切，决定暂且放下藏在柳家的乌锥马和金银珠宝，连夜向西逃，先进入太行山藏身，等风声过后再来取走。好在从这里向西走，两晚工夫便可进入太行山山区。

五更将临，还有—个更次可以赶路。

王十二已经理好伤。成了个废人。好死不如恶活，这位早年的悍匪枪王彪，瞎了双眼仍然不想死，吩咐手下几位心腹弟兄，赶快拾掇金银财宝，找地方避风头。

王十二不象飞豹，飞豹时怀戒心，虽另建有秘窟，仍经常保持警觉，说走便走，决不拖泥带水。王十二不同，已决定在此生根，平常并无应变的准备，因此走时未免牵肠挂肚，拖至天下发白，仍然未能上道。

镇八方就在旭日初上升，带了党羽光临。

飞豹已带了十余名爪牙，远出三十里外了。

离开南北官道已有十里左右，以西一带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地带，凋林密布，满山苍色。

飞豹脚下一紧，向同伴说：“进入丘陵区，咱们便平安了。”

一名中年大汉说：“大哥，还是找坐骑代步，早些进山岂不甚好？”

飞豹的头摇得象是拨浪鼓，语气坚决地说：“不行，目下咱们万不能闹事，更不能暴露行踪，引来大批官兵追踪搜山，咱们后果可怕。不要说找马匹，这百里内连找食物也概不考虑，走。”阙彤云转头瞥了升起的红日一眼，极目远眺，说：“爹，已离开南北要道十余里，再往西走人烟稀少不会有人迫来了。”

一名壮年人吁出了一口长气，咬牙切齿地说：“被林白衣与那群老匹夫毁了咱们的基业，委实于心不甘，咱们难道就此忍气吞声不成？大哥，你怎说？”

飞豹一面走，一面说：“五兄弟，这件事不能全怪林白衣，错就错在咱们把崔长青弄来，却把林白衣引来了，引鬼上门，咱们只有自认晦气。再说，等咱们入山重建山寨之后，天下黑白道群雄，谁敢正视咱们绿林英豪？此后彼此天南地北，他们江湖人，象是无根的浮萍，天下茫茫，咱们即使报仇，也无处可觅这些人的踪迹。来日方长，这件事以后再说，目下暂且搁在一边。……”

五兄弟愤然地说：“大哥，咱们为何不请木客欧阳春出面，替咱们找林白衣，出出这口怨气？’’

中年大汉叫道：“对，老五说得不错，好主意。”

飞豹却不同意，迟疑地说：“那老儿不好说话，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他那些手下，全是江湖的黑道阴险人物，听说他是血花会外堂三女中，第一女九幽娘彭大嫂的亲伯父，目下彭大嫂中年丧夫，寡居数年东山再起，搞得彭家的亲族极不愉快，但木客这老魔却禁止彭家的人过问。咱们如果能获得老魔相助，自然平安无事，万一反而引起老魔反脸，咱们十几个人，恐怕难逃他的毒手呢。”

五兄弟拍着胸膛说：“大哥请放心，小弟保证毫无问题。欧阳老儿平生有三好三坏，三好是好财、好饮、好色，三坏是受不了激、受不了骂、受不了违逆。小弟认为，多给他一些财宝，用激将法相机行事，保证他会替咱们卖命。好在此地距老儿的居处不远，顺道去转转，怎样？”

飞豹最后点头道：“好吧，这就走。”

进入丘陵区，已是日上三竿。五兄弟领先而行，岔入向西南行的一条小径。

五六里外的山脚下枫林山庄内，镇八方六个人，正与主人木客欧阳春叙旧。

主人年已花甲出头，依然目光炯炯，健朗不减当年，身材高大，须眉略现灰影，勾鼻薄手，满脸横肉，颧骨甚高，脸色带青，穿一袭黑袍，手中握了一把二寸长的特制铁骨扇。

在江湖道上，提起木客欧阳春其人，委实令人不寒而栗，号称北地黑道第—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白道英雄恨之入骨，却又无奈他何，他不但剑术通玄，手中那把整年不离手的铁扇更是霸道，称为夺命扇，每—根扇骨皆可发射，二丈内可穿三丈坚木，任专破内家气功，挨上—根不死也得脱层皮，

枫林山庄四周全是枫树，秋色已尽。树枝上红叶已经凋零，光秃秃地，只看到无数灰白色的树枝而已。

木客欧阳春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胡绮绿身上．鹰目中不带感情，皮笑肉不笑地说：“胡老弟、没想到令爱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呢。怎样，两位千金都有婆家了么？”

镇八方捻须微笑，笑得十分勉强，说：“别提了！长女于绮春归多年，夫婿是龙箫客朱英，春老认识这个人。”

“哦！不错，龙箫凤剑，一手遮天，是江湖道道上颇负盛名的人物。呵呵！恭喜！恭喜，胡老弟，想不到你眼光够高，找了这么一位名号响亮的乘龙快婿，可喜可贺。可是，听你的口气……”

“那畜生丢下家小，重又到江湖流浪去了。兄弟这次出来，一方面是找一个叫崔长青的小辈。”

“哦！原来如此，有头绪吗？”

“没有。但那崔长青已有消息。”

“怎样了？”

“听说他已落在飞豹郝天雄手中，兄弟要向他讨消息，生见人死见尸，未证实那小子的死活，于心不安。”

“飞豹郝天雄，是不是早年那位太行山之霸？”

镇八方饱含深意的盯着对方，笑道：“春老，不要装模作样了。”

“咦！你的意思是……”

“飞豹在真定的事，春老真的不知？”

“当然知道，因此在下认为你找错人了。”

“这……”

“我欧阳春与飞豹毫无交情，甚至从未谋面。”

“他逃离真定，溜回城郎堡秘窟。”

“我真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太行山打家劫合。远出千里外攻村掳镇，手头上有无数金银珠宝，全藏在城郎堡秘窟。这几天城郎堡闹飞贼，被劫不少珍宝金银，有不少人曾经见过这个飞贼，穿的是黑袍，黑巾蒙面；功力奇高。”

木客冷笑一声，冷冷地问：“原来你怀疑这人是我？”

“春老，不是你吗？”

“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

镇八方颇表失望，苦笑道：“怪事，这飞贼闹了这许久，把官兵也引来了，飞豹为何不暗中出来管事？引来了官兵，对他百害而无—利，难道他并不在城郎堡？”

木客慨然地说：“你们可在舍下歇脚，我派人到陈村堡去查。”

“咦！陈村堡在城西十五里，城郎堡在城东十二里，你为何派人到陈衬堡去查？”

“智多星陈泽是陈村堡人，栾城附近的事，不论大小皆瞒不了他。”

“哦！我倒把这个人忘了。好吧，那就打扰春老啦！”镇八方喜悦地说。

绮绿却不及待地说：“欧阳伯伯，侄女与伯伯派去的人一同前往，可好？多一个人……”

“侄女既然要去，那就走吧！”

不久，两个中年人带了绮绿，匆匆启程。

镇八方在客房中安顿毕。客厅已备妥筵席，仆人前来相请。

酒过三巡，木客问：“胡老弟，那姓崔的小辈，到底是何来路？。”

镇八方却反问：“听说令侄女目下在血花会得意，是真是假？”

“不错，这件事并非秘密，秘密的是血花会本身。”

“春老近来曾见到令侄女吗？”

“快一年没见到她了。”

“难怪。”

“你是说……”

“崔小辈曾经在开封，捣了血花会一笔买卖，他与黑龙帮有关，而血花会与黑龙帮却又是誓不两立的同行冤家。令侄女……”

话末完，厅外进来一名健仆，上前行礼禀道：“启禀主人，飞豹郝天雄偕同十四名弟兄，前来求见主人，目下在宾馆侯命。”

镇八方狂喜，木客也极为兴奋，说：“妙极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请。”

宾主相见，少不了客气一番，互道敬慕之忱，群魔聚会济济一堂，落坐毕，飞豹神色有点紧张地说：“春老，兄弟后面跟来了一个人，不知是何来路，可否请问一声，是不是春老派出的人？”

木客一怔，说：“在下这座枫林山庄不是山寨，任何人皆可来得，用不着派暗桩警哨，当然不是在下的人。你看见这人了？”

“只看到身影，可惜相距太远，看不清面貌，只看到—身黑衣而巳，已跟了兄弟四五里路了。”

木客哼了一声道：“你们谈谈，等会儿重整筵席，在下出去看看。”

镇八方推持而起，说：“兄弟也……”

“你们都请留下；跟去反而不便，这一带有些地方安了机关埋伏，诸位不必同往。少陪。”

木客一走，镇八方立即抓住机会向飞豹问：“郝兄，兄弟有事请教。”

飞豹相当客气地说：“胡兄有何见教，请说。”

“兄弟是为崔长青而来的。”

飞豹一怔，问：“胡兄与他有交情？”

“正相反，兄弟是千里追踪，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这小子该死。”

“哦！你来迟了一步。”飞豹将如何擒住崔长青酷刑逼供的经过一一说了，最后又道：“林白衣一把火，烧了在下的宅院，那姓崔的小子被捆死在地底刑室，怎会有命？恐怕尸骨早就化为灰烬了，不必再找他啦！”

“绮绿幸而不在。如果在此，听到崔长青的正确死讯。不知作何感想？”

镇八方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可惜！未能亲手杀他，这将是在下平生一大憾事，遗憾之至，在下真不希望他安静地死在他人手中。”

“哈哈哈；”飞豹大笑，笑完说：“酷刑已要了他的半条命，再被捆住用烈火焚烧，尸骨无存化骨扬灰，你认为这叫安静？算了吧！胡兄。你遗憾？兄弟才真的遗憾哪2”

“郝兄真的遗憾？‘兄弟不明白。”

“要不是为了这小子，在下哪有今天这般狼狈？早知道他的底细，在下也不会误认他是冲在下来的人，也就不会将林白衣引鬼上门了，你说在下该不该遗憾？”

庄中安静，庄外却有了骚乱。

木客的枫林山庄内，卧虎藏龙隐居着不少江湖黑道高手，有事时方出动协助木客，平时耽在庄内，不与不相识的人应酬。有事四面出动，应变十分迅速。

山庄四周一里以内，全是密密的枫树，每株树皆粗约六七围，林内最易藏人。

高于齐出，要擒住追踪飞豹的人。

三名大汉向南搜，远出里外，小径在庄西，按理庄南不会发现跟踪的不速之客。

远远地，便看到一株合抱大的枫树下，坐着一个青衣人，似乎身材甚小。怪，身旁竟然放了一个大包裹呢。

三大汉急步奔近，不由一怔。

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黑炭叫花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畏地目迎巨熊般冲到的三个大汉，安坐树下满不在乎，似乎不知危机已近。

为首的大汉粗眉一挑，大牛眼一翻，双手叉腰哼了一声，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小花子，站起来，你是干什么的？”

小花子抿嘴一笑，并未站起，说：“走路的，在此歇脚，不可以？”

“不可以，这是私人的土地。”

“咦！不可以又怎样？”

“提起行囊，跟太爷到庄内理论。”

“抱歉，在下有事。”小花子答，嗓子嫩，声音甜，但口气却强硬。

“你走不走？”大汉沉声问。

“不走。”小花子大声叫。大汉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一声怒叫，猛地一脚疾飞。

小花子身影斜倒、出手、扭身，一把便扣住了踢来的脚踩，喝道：“滚！可恶！”

大汉扭身翻跌，“砰”一声跌了个滚地葫芦。另一名大汉失惊，不假思索地扑上，俯身抓人，双手齐伸十指如钩。

小花子并不打算站起，手一扬，一把尘土撤了大汉一头一脸，双目难睁。小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右脚前伸猛地一拨。

“哎呀……”大汉叫，“砰”一声也倒了。

第三名大骇，本能地拔剑大喝一声，身形疾进，剑出“流星堕地”，动起兵刃了。

青影贴地一闪，惊而失踪。

“擦！”大汉的剑收不住势，刺入树根下入木半尺。

小花子出现在大汉身后，“噗”一声响，一劈掌在大汉的背心上。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一扑，起不来了。

为首的大汉右踝骨痛入骨髓，爬起一跳一跳地逃命，口中狂叫“快来……”

小花子不让他再叫，鬼魅似的追到，奋身腾跃，双脚飞端，“砰噗”两声闷响，踹在大汉的腰背上，力道如山。

“砰！”大汉向前重重地仆倒，寂然不动如同死人，昏厥了。

双目难睁的大汉掩住双目，鬼撞墙似的踉跄探路逃命，不时撞在树干上，撞得大树摇摇，枯枝纷落。

小花子一跃两丈，拦住去路叫：“你不能逃，我要口供。”

大汉大喝一声，双掌齐推，来一记“推山填海”，用上了内家掌力行雷零一击，循声发招志在必得。

“噗”一声响，右肘挨了一掌，有骨折声传出。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小花子叫。

“哎哟……”大汉厉叫，抱肘蹲下了。

庄北面的枫林中，也发生意外。

搜正北的也有三个人，成品字形搜进，每人相距十余步，脚下轻灵快捷，远出两里之外。

正搜进—座山脚，领先的中年人倏然止步说：“不必再往前搜了，转回去，这里没有人。”

说完，扭头转身，突然僵住了，骇然叫：“有人！咦……”

本来应该有两位同伴，但却多了一位，二十步后站着一个佩剑的黑袍蒙面人。

另两位同伴也看到蒙面人，同往内聚，将蒙面人围住了。

蒙面人身材高大，屹立如山，仅用那双神光似电的大眼，盯视着为首的中年大汉。

中年大汉惊魂初定，手按剑把迫近问：“朋友，你见不得人吗？”

“少废话”，蒙面人冷冷地说。

“朋友，贵姓大名！”

“少废话！”

“哼！你阁下好狂，不必托大，你知道在下是谁？”

“不知道。”

“我，行尸郭光。”

“但你仍有一口气在。”蒙面人冷冷地说：

“狗东西！你……”行尸怒吼，拔剑出鞘。

“你最好收剑，以免血溅青锋。你死了不要紧，在下却没有传话的人了。”

行尸一声怪叫，冲上剑发“雷射星飞”，剑出风雷，电虹吐出，直射蒙面人的心坎要害，认穴奇准，可知他必定是极为自负的人。

蒙面人突以奇怪的手法拔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行尸的剑不但被封出偏门，而且被制住了，被剑尖点在咽喉，性命已捏在蒙面人手中。

“谁敢上？”蒙面人沉喝。

两名同伴僵住了，不敢再迫上援救行尸。

行尸脸色死死，“当”一声丢掉剑，张开双手，身躯在发寒颤，强自镇定说：“朋友，有……有话好……好说……”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需要你传话，不要你说话，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你听。”

“在……在下洗耳恭……恭听。”

“你用不着洗耳，便听得一清二楚。回去告诉飞豹，叫他休想打如意算盘逃回太行山，乖乖回到城郎堡。法网难逃，天网恢恢，他逃不掉的。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滚！”蒙面人大叫，身形暴退。’

行尸僵在当地，惊得寸步难移。

蒙面人向北飞掠，去势如电射星飞。

行尸的两名同伴不敢追赶，心胆俱寒。

“郭兄，咱们该回去了。”一名同伴叫。

行尸惊魂初定，梦游似的拾回剑，余悸忧在地说：“是的，咱们该回去了。”

枫林山庄一阵紧张，庄主木客欧阳春怒吼如雷，立即分派人手，暗桩布出了。

飞豹心中惊疑，弄不清蒙面人到底是何来路，为何要阻止他逃回太行山？迫他回城郎堡又有何用意？

木客欧阳春不久接到信息，立即带了几名手下外出，枫林山庄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山庄距南北大官道远在十里外，因此附近的小径，往来的皆是附近村落的乡民，不可能有外地的旅客经过，一个陌生人在这一带活动，决难逃出暗桩的耳目。

蒙面人在北地三里余的一座松林中，坐在一株松树下，摊开带来的一只荷叶包、取出里面的几个窝窝头和一些盐菜。正待摘下蒙面巾进食，蓦地，他眼神一转，凝神侧耳倾听。

片刻，他带了食物向不远处的草丛中一钻，消失在林旁的及肩枯草荆棘中。

南面有声息，是轻灵的脚步声。有三个人藉草木掩身，此起彼落逐段搜进，逐渐接近了松林。北面也有声息，脚步声正常，是两个穿青劲装佩了剑的大汉，大踏步进入松林的北端。

南面的三个劲装大汉先一步隐起身形，三面潜伏。

两个佩剑大汉毫无顾忌地进入松林，走在有首的人向同伴说：“过了松林，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的那一边，枫林如海，便是枫林山庄的北面了。罗兄，你真的打算去找木客欧阳春讨公道？”

罗兄满脸杀气，咬牙道：“是的，我非去不可。”

“你打算……”

“如果欧阳春点头表示不过问他侄女九幽娘的事，兄弟便可放手干，去找九幽娘，拼死那贱女人。只要欧阳春不护短，万事好办，许兄，你可以转回去了，多蒙许兄相助，兄弟感激不尽，容图后报，咱们就此分手。

许兄黯然长叹，苦笑道：“罗兄，兄弟只能帮你我到枫林山庄，只能告诉你山庄的一些虚实，其他……唉！兄弟学艺不精，自知不是木客的敌手，委实爱莫能助，不过，兄弟仍然是一句话：三思而行。独自闯龙潭虎穴，向那艺臻化境的老魔讨公道，要老魔不护短，罗兄，委实太危险了。”

罗兄一咬牙，说：“谢谢许兄的好意，但这次兄弟前来，已存下破釜沉舟的决心，把这件事彻底解决，血花会这种残酷手段太过恶毒。兄弟必须……”

人影乍现，树后闪出一个大马脸大汉，冷笑道：“原来是探云手许高，你几时吃起带路饭来了？”

探云手许高一惊，堆下笑说：“为朋友领路，平常得很，白兄别来无怠，近来在何处得意？”’

大马脸白兄哼一声道：“姓许的，咱们几时开始称兄道弟的？你配吗？”

探云手脸上发赤，汕汕地说：“你瘟神白兆祥爬上了高枝儿，探云手也许不配高攀……

“闭嘴！滚开些，白某要先问问这位姓罗的朋友，看他凭什么敢来枫林山庄找死？”

罗兄举步迫近，沉声道：“凭手中剑，以及天下间公理二字……”

“呸！”瘟神白兆祥一口浓痰出嘴，向罗兄吐去，然后怪叫道：“你妙手郎中罗威是啥玩意？白某要砍掉你一条腿，吊你三天三夜，你就不会做白日梦了，凭你那两手鬼划符剑术。一。”

蓦地，东面不远处枝叶格摇，有人从树上掉落，“砰”一声重重地跌倒，背脊着地，四平八叉。

是一个真正的老花子，年约花甲，穿一袭百补破袖衣，手中握着一根打狗棍，挂着讨袋。老眼蒙，满面皱纹极不中看。

怪，这者花子怎么一无动静，是跌死了吗？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目光全向树下集中。

瘟神想前往看个究竟，刚退移两步。

“哈哈哈哈……”老花子突然狂笑。

身影徐起，老花子撑着打狗棍站起，笑完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吠！我老要饭的在树上睡得正香甜，做白日梦梦见一跤跌在金山上，偏被一阵鸡猫狗叫吵醒了老要饭的一场黄金梦。哼！没得说的，你们这些免蛋们，得赔我的黄金梦来，不然，老要饭的给你们没完。”

怪事，谁听说过梦也要人赔的？

瘟神白兆祥脸色一变，冷笑道：“疯花子，你少给我装疯扮傻，你……”

疯花子桀桀笑，举步接近，说：“算了算了，我老要饭的并未打算称兄道弟高攀你。我向你装疯卖傻，你能施舍给我老要饭的多少残羹冷饭？你说吧！”

瘟神哼了一声说：“看来，扮蒙面人的朋友，定是你这位游戏风尘，自虐自狂的疯花子了。”

“哼！你瘟神大概昏了头，花了眼，一口栽定我老要饭的是蒙面人，蒙面人真是我吗？”疯花子一面说，一面接近至八尺内了。

瘟神怪眼一翻，沉声道：“不管是不是你，不久自可分晓，反正等你进了枫林山庄，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来。”

“呵呵！我要进枫林山庄？是你请我吗？”

“哼！自然是在下请你。”

“管酒管饭吗？”

“少不了让你一顿好饭。”

“那岂不妙极了？好，我老要饭的接受你的邀请，这就动身，怎样？”

瘟神冷笑道：“你急什么？在下还得将这两位朋友一并、请。”

“哈哈哈哈……”疯花子突然狂笑。

瘟神一听疯花子发笑，便知有险，猛地向侧一闪，伸手拔剑。

糟！疯花子的讨米袋折向砸到，奇怪绝伦。

“噗！”讨米袋迎头罩住了瘟神。

疯花子的打狗棍，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扫中瘟神的左膝，势沉力猛根重如山。

“哎……”瘟神扭身摔倒。

疯花于打狗棍一挑，讨米袋飞回，一把抓住叫：“两个蠢虫还不快走？他的党羽出来了，走吧！”

说走便走，烂草鞋踢拖踢拖，向西如飞而去。

虎吼声震耳，瘟神的两名同伴从草中暴起。

许、罗两人见疯花子走了，不敢逞能，也就向北退走。

瘟神的左膝受伤甚轻，一蹦而起狂追疯花子，一面追一面大骂：“你这老疯狗可恶，你是走不了的，太爷要追你上天入地，刺你一千剑。”

可是，疯花子已远出十丈外了。

两名同伴则追赶许、罗两人，林中重归沉寂。

蒙面人重新回到原处坐下，自语道：“有人上枫林山庄闹事，机会来了，我正感人手不足，寡不胜众呢，妙极了。”

他并不取下蒙面巾进食，提防有人突然现身。一包食物吃了一半，北面人影急掠而来，是追赶许、罗两人的中年大汉，大概是把人追丢了，重回原地与瘟神会合，身法比追人慢了许多，但仍然够快。

蒙面人这次不走了，仍坐在原处进食。

两大汉接近至百步外，便看到蒙面人的上身，脚下一紧，来势加快了些。

七十步……五十步……领先的大汉一惊，脱口叫：“蒙面人，休让他走了。”

蒙面人安坐不动，自顾自掀起巾下方进食。

“并肩上！”大汉大叫，似已对蒙面人深怀戒心，招呼同伴齐上。

双剑出鞘，左右冲进。

蒙面人冷然抬头，虎目炯炯，冷然扫注着冲来的两个大汉，毫无站起的意思，甚至末停止进食。

两大汉被他的冷静神色所惊，反而不敢冲进，不约而同在丈外止步，脸色不正常，持剑的手似乎有点颤抖，不敢冒失地递剑。

在气魄上，蒙面人已取得优势。

为首的大汉，干咳了一声，试探地说：“朋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听若未闻，仅冷冷地盯了大汉一眼。

眼神太凌厉，大汉打一冷战，悚然退了两步。

“朋友，亮万！”另一名大汉喝问。

蒙面人置若罔闻，冷然而视。

两个大汉被蒙面人的眼神所慑，竟然不进反退。为首的人发出一声警哨，再次沉声问：“朋友，你是聋子吗？”

不远处树后一声娇笑，闪出一位碧裳女郎，亮声问：

“泰山双煞今天怎么啦？竟然示怯，迟疑不敢出手只知虚声穷问，奇闻。”

这女郎年岁已有三十出头，正届风韵最佳的成熟女人颠峰年华，眉目如画，身材脸蛋皆十分动人，笑时颊旁梨涡带醉，一双明眸灵秀而锐利。穿一身悦目的碧眼衫裙，小坎流苏荡漾，佩了一把剑鞘雕了飞凤图案的古色斑烂长剑。透露四五分刚健婀娜的神韵。

泰山双煞脸色一变，大煞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凤剑左姑娘的芳驾莅临，到枫林山庄有何贵干？”

江湖朋友在近二十年来，谁不知道“龙箫凤剑，一手遮天”三个武林高手的大名？龙箫，也就是镇八方由长婿龙箫客朱英。凤剑，是凤剑左凤珠。一手遮天祝广，是上次助林白衣进袭阙府的那位风尘奇人。

武林中人才辈出，江湖地位升沉互见。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岁月无情，这三个名号响亮的武林高手，在近五六年来，光芒逐渐暗淡，年青的下一代，以林白衣一群少年为英雄代表，名号声誉已取代了老一辈的高手地位。凤剑左凤珠最年轻，外表看她象是个三十岁青春美妇，其实她已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最年长的一手遮天祝广，则是五十开外的人了。

凤剑莲步轻移，香风入鼻，人已接近至两丈内，娇笑道：“泰山距此地足有八百里，此地不是你双煞的地盘。枫林山庄是木客欧阳春的居所，你能来我也能来，难道必须要将来的原因告诉阁下吗？”

大煞冷哼一声，又道：“木客欧阳兄的仙居在近，不许闲杂人接近，接近的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你凤剑算什么？”

“哦！原来大名鼎鼎的泰山双煞是替木客看门的家奴。”

“泼妇住口！”大煞恼羞地怒叫。

凤剑居然不在乎，笑道：“你两人在这位蒙面人面前战栗，怕得要死，一个人你双煞已经受不了，还敢在姑娘面前逞强．7算了吧2’本姑娘不与你们计较，日袖手旁观r看你们双煞是不是浪得虚名的好汉。”

说完，她徐徐退出三丈外。

蒙面人不动声色，出奇地冷静，阴森森地向两煞注视，不言不动如同石人。

大煞下不了台，一咬牙，长剑徐引，重新向蒙面人迫近，喝声道：“阁下再不回答，在下要慈悲你了，快！亮万。”

蒙面人不为所动，坐在原地冷然候变。

二煞吼起，吼道：“老大，不要与他罗唆，宰了他，我先上。”

大煞脸上无光，硬着头皮说：“愚兄先上，贤弟留心风剑。”

“好，老大不必担心凤剑插手，咱们兄弟伯过谁来？兄弟在旁接应。”

大煞一声冷此，—剑点向蒙面人的右胁要害，但见人到剑到，电虹一闪已锋尖及体。

蒙面人突然原势后移，左剑尖着体间不容发的刹那间，脱出险境，捷逾电光石火，好快好灵活的身法。

“好，可媲美乾坤大挪移。”凤剑脱口叫。

这瞬间，剧变倏生。

蒙面人不仅是移位避招，而且移向突然转变，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身法，移至大煞的脚前，掌出似奔雷，行雷霆一击。

“噗！”掌劈在大煞的丹田要害上。

人形一闪，蒙面人又回到原处，依然保持着坐势，依然不言不动正襟危坐。

“哎哟……”大煞厉叫，踉跄后退。

二煞大惊，绕到前面伸手急扶，骇然问：“老大，你……”

坐着的蒙面人身形暴起，喝道：“躺！”

二煞火速旋身，长剑挥出也沉喝道：“着：“

剑一闪而过，“回风拂柳”狠招走空。

蒙面人一指头点在二煞的中极穴上，倏然退回原处。

“当当！”大煞二煞的剑几乎同时脱手堕地。

“嘭！”大煞跌了个仰面朝天。

“噗！”二煞俯身摔倒。

凤剑脸色一变，讶然道：“高明！干净利落，佩服佩服。”

“姑娘夸奖了。”蒙面人冷冷地说。

凤剑一跃而—上，伸手急抓大煞的腰带。

蒙面人一闪即至，喝道：“且慢！人是我的。”

凤剑侧闪两步，说：“二一添作五，分我一个。”

蒙面人摇摇头，冷冷地说：“不行，你不能不劳而获。”

“问完口供，人还给你。”凤剑不死心地说。

“不行，在下也要问口供。”

“你不给？”

“恕难割爱。”

“如果我硬要……”

“你试试看？”

“阁下，本姑娘不希望伤了和气。”

“刚才你挑拨他们动手，用心太毒。”

“如果我不挑拨，你仍要动手的，对不对？”

“对。”

“那就不会如此顺利使制住他们，对不对？”

“也对。”

“那么，分给我一个岂不公平？”

“左姑娘，你不必诡辩，人不能给你，一句话。”

凤剑哼了一声，黛眉一挑，不悦地说：“你这人好不通情理。真要迫我动手硬夺吗？”

蒙面人也冷哼一声道：“你强词夺理，在下不吃这一套，要动手硬夺，动手吧，等什么？”

“你要迫我动手？”

“没有人要迫你，是你自己要动手。”

“你……”

“你凤剑左风珠也不是什么好人，亦正亦邪心狠手辣，要不是念在你我有志一同，志在枫林山庄，在下也不对你如此客气。”

“哼！你配指摘本姑娘的为人？好，你亮剑。”

蒙面人徐徐撤剑，冷笑道：“左姑娘，如果你出手，便将在此断送一生声誉，信不信由你，你最好见机离开。”

凤剑粉脸铁青，撤剑道：“你迫人大甚，本姑娘只好领教你有何惊世绝学，敢如此狂妄，接招！”

声落人即涌上，剑虹如潮。她的剑身上，刻了一头飞凤，剑发风影似乎展翅飞腾，似乎脱离剑身，向前飞翔扑击，可乱人眼神，

蒙面人长剑一振，“铮”一声封住一剑，立还颜色，长躯直入剑攻咽喉，象是电光一闪。

凤剑吃了一惊，侧飘八尺叫：“你象是用乾元十七式散手剑术，阳罡真力注入了剑身，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

“你是红尘过客？”

“哼！”

”但你的口音很年青。”

“你猜吧，在下没有闲工夫与你磨牙。要就上，不然你猜吧。”

凤剑噗嗤一笑，说：“你这人阴阳怪气，毫无红尘过客那种游戏风尘，啸傲江湖的气量。算了吧，我看你并不是红尘过客的亲传弟子，我不愿与你计较，我到枫林山庄去捉一个人间口供，不向你这小气鬼讨人。”

说完，她收剑转身。

蒙面人也呵呵一笑，说：“枫林山庄有一大群高手悍匪，连我也不敢入内讨野火。你如果冒失地往里闻，保证你灰头土脸。”

凤剑重行转回，笑道：“那么，你是答应送给我一个俘虏了？”

“在下……”

“不小气了？”她满面春风地追问，笑得好甜。

蒙面人摇摇头，苦笑道：“算你利害，你提一个走吧！”

“谢。”凤剑笑答，一面走近，拖起直冒冷汗动弹不得的二煞，又道：“劳驾，解开他的穴道好不好？”

蒙面人只好俯身，三指一拂，解了二煞的中极穴。

凤剑点点头，说：“你虽换了手法气障眼术，仍然是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真的？”

“红尘过客宛如神龙，在江湖神出鬼没，从未听说有人摸清他的底，也没听说过他收了门人弟子。但数月前，有人在河南发现一个会使用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的人。”

“哦！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人叫黑衫客崔长青。”

“对。”

“是你吗？”

“是我吗？”蒙面人反问。

“也许是，可惜崔长青已死在真定城阙家。”

“呵呵！人死如灯灭，死了也好。”

穴道已解的二煞，已经恢复元气，突然扭身一脚扫出，猛攻凤剑的双腿，这一脚力道干钧。

凤剑其实暗中已留了心，裙袂一摆，抬起右腿，小蛮靴的钢尖，恰好迎着扫来的脚。

“噗！”

钢尖刺入二煞的迎面骨，有骨折声传出。

“哎……”二煞狂叫，胫骨折断皮开肉绽。

凤剑冷笑一声，小蛮靴再次点出。

“克！”二煞的右肘碎了。

“天！”二煞疯狂地叫。

凤剑一脚踏住二煞的左肘，冷笑道：“废了你的双肘，你这辈子完了，你……”

“左姑娘，请脚下留……留情。”二煞如丧考妣地哀叫，痛得浑身在发抖，脸无人色。’

“要留情可以，但你得从实招供。”凤剑冷冷地说。

“姑娘要……要什么口供？”

“说，欧阳春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我……我不知道……”二煞战栗着说。

“你不说？”

“我……我真不知道……哎唷！我……我的手臂……”

“你的手臂不要了？”

“姑娘天恩，我……我委实不知道……”

“我不信。”

“姑娘请相信，春老从未离开山庄，也……也从没见过血花会的人上门……”

“你胡说！”

“是真的。”

“九幽娘……”

“九幽娘也很少来，她是春老的侄女。”

蒙面人突然接口道：“左姑娘，问问她九幽娘在何处藏身？”。

“我……我怎么知道？”二煞恐惧地说。

“花蕊夫人呢？”蒙面人再问。

“听说他仍在河南，但匿居在何处，恐怕连血花会的外堂三女也丝毫不知。”二煞照实招供。

蒙面人不再多问，向凤剑说：“枫林山庄的高手快到了，你走不走？”

“你不问了？”凤剑问，

“不问了。”

凤剑俯身一掌拍下，“啪”一声正中二煞的前额印堂，力道恰到好处。

二煞浑身一霞，肌肉开始松弛。

蒙面人大摇其头，说：“左姑娘，你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星，心狠手辣的母大虫；难怪你貌美如花，闯了二十年的江湖，仍然是个女光棍。他已经顺从得象条虫，你仍然杀他。”

凤剑撇撇嘴，似嗔非嗔地说：“唷！你好象很关心我呢，希望你别表带情。”

“你放一万个心，我自己已为情所困，自愿不暇，还敢表错情？与你同称龙箫剑的龙箫客，也抛下妻子断情重入江湖，也许他在找你，我……”

凤剑脸色一变，抢着说：“我们不谈这些。你知道泰山双煞的为人吗？”

“听说过。”

“我杀错他吗？”

“错在杀非其时。”他沉静地说。

“你有点假仁假义。”凤剑挖苦他说。

“这年头，假仁假义方能名利双收，方能无往不胜，方能活得长久些……”

凤剑突然玉手一挥，闪电似的急抓他的蒙面巾。

他手眼急快，“啪”一声便扣住凤剑手掌，虎目中冷电四射，阴森森地问：“你想干什么？”

凤剑想挣扎，却又忍住了，羞恨地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她这一笑，大有销魂荡魄的威力，只笑得蒙面人心中一荡，呼吸突然发紧，手上本能地用了三分劲。

“恩……”凤剑惶然轻呼，被他带的立脚不牢，无力地向他坏中倒下。

他情不自禁，手一抄，虎肋一紧，暖玉温香抱满怀，眼中的冷厉神色悄然隐去，代之而起的是火热的眼神，激情地注视着怀中的这位惶乱、失措、迷惘、错愕的一代英雌，他也似乎迷失了。

凤剑不敢接触他的眼神，闭上明亮的凤目，突然幽幽一叹，如梦如诉地说：“你……你的眼神奸年青，你多大岁数了？”

他猛然一震，手上的力道迅速消散，放了凤剑。抬头望天深深吸入一口气，喃喃地说：“是的，年青，岁月也并未在你脸上刻划下可哀的痕迹，你该为自己打算了，等到老之将至便来不及啦！一个大姑娘在江湖上混，终非了局，混了二十年，还嫌不够吗？还等什么？姑娘珍重，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步伐坚定豪迈，远出三四十步，扭头向木立原地目送他离开的凤剑挥手致意，然后昂然而去。

凤剑急放心神，叫道：“黑衫客，请留步，我有消息奉告。”

他闻声止步，转身冷然眺望。

凤剑吁出一口长气，说：“木客欧阳春的艺业，超尘拔俗不可轻敌，小心他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当然也得留意他的诡奇霸道剑术。”

他虎目放光，亮声问：“左姑娘，他与六指邪神欧阳天有何渊源？”

“他们是堂兄弟，艺业比六指邪神高得多。”

“哦！承告了。”

知道对方的底细，便可以先在心里上有所准备，知己知彼，胜负可以预见了。

木客与六指邪神是堂兄弟，血花会外堂三女之一的九幽娘彭大嫂，则是木客的侄女。六指邪神与血花会的花蕊夫人，曾经同在黑龙帮的山门外出现。把这外表错综复杂，其实相当单纯的关系加以揣测，便知这些入必定都是血花会的人。

蒙面人向南行；自语道：“既然这些人都是血花会的妖孽凶手，我还顾虑些什么？他们既然庇护飞豹，不久必将高手齐至，或将飞豹送至于安全处所藏匿，因此我必须抢先一步，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冒险争取机会。”

东面枫林深处，突传一声惨叫。他心中一动，立即向东急走。

在一片山坡下的枫林中，五名灰衣与三名青衣大汉，围住了黑小子林玫云。五名灰衣人中，有枫林山庄的庄主木客欧阳春。

林玫云侨装黑小子，陷入一群木客高手的包围中。她毕竟不够老练，被木客找到她的藏身处。

她已击倒了两个人，敌势过强，双拳不敌四手孤掌难鸣，她只好向西迟走。

木客带了两名灰衣中年人堵在正西，沉喝道：“小辈，此路不通。”

她冷笑一声，突向北疾冲，剑勾千朵百莲，猛扑北面的两个灰衣人。

两个灰衣人同声暴叱，双剑—分，一上一下奋勇拦截，剑影漫天中，双方行雷霆一击。

木客一声长啸，狂风似的扑上，“刷”一声抖开了夺命扇，闪电似的拂向挥剑夺路的林玫云左胁后。

“铮铮……”金铁交鸣声乍起，火星飞溅，三支剑凶猛地纠缠，电虹八方分张。

夺命扇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这生死关头上。

人影飘摇，蓦地风吼雷鸣。

黑影向西疾射而出，是林玫云。

糟，两名灰衣人恰好抢先一步冲到，迎面拦住了，此声似沉雷：“纳命！”

她双脚落地，左脚一软，几乎跌倒；百忙中向侧闪避，斜移八尺站住了。

“砰！”先前拦住她的两灰影之一，摔倒在血泊中，发出了可怖的叫号声。

另一名灰衣人左肩血如泉涌，脸无人色摇摇欲坠。木客却轻摇夺命扇，慎怒地一步步迫进。

刚才她在三人的致命合击下，逃得性命却受了伤，击溃了两个灰衣人，却挨了木客一根扇骨。

她左腿外侧近胯骨处，被铁扇骨划开了一条两寸长的血缝，血如泉涌，受伤不轻，无力再突围脱身了。’

拦路的两个灰衣人正待扑上，迫近的木客却叫道：“两位贤弟住手，愚兄要先问问她。”

两灰影止步，双剑平伸拦住去路。

她左手掩住伤口，转身面对木客，冷笑道：“老匹夫，你的夺命扇果然霸道。”

木客阴阴一笑，轻摇夺命扇说：“阁下夸奖了。在这种九死一生的联手合击中，你竞然能逃过老夫的夺命一击，算你幸运，阁下确也值得骄傲，你是老夫所遇见的唯一幸运的人，也是艺业超人的劲敌，老夫要知道你的海底。”

林玫云的注意力全放在对方的夺命扇上，沉声道：“你这浪得虚名的老狗，敢与我单打独斗吗？”

“老夫知道你了不得，因此饶不了你。说！你到老夫的枫林山庄来，有何图谋？”

“在下要向飞豹讨消息。”

“讨什么消息？”

“叫飞豹出来，在下知道他已到了贵庄。”

“你小小年纪，剑术高得出奇，怎么江湖道上，从未听人提起你的名号？你贵姓大名？”

“哼！”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你还是说出来好些，老夫可以替你刻二块墓碑。”

“你并不能胜得了区区在下。”“老夫下一次，将用三根铁扇骨要你的命。”

“你上吧。”

木客一声长笑，挥扇扑上叫：“接老夫一扇！”

林玫云身形下挫，剑动风雷发，招出“云封雾锁”，撤出了重重剑网，护住了身前要害。

在接触的刹那间，她后面的两个灰衣人放弃用剑进袭，左手的剑诀如指向前一伸，相距八尺，手一伸挪进，大步，便拉近了五尺距离，两缕指风破空而飞，出其不意用指风打穴术弹指突袭。

“噗噗！”

指风同时击中林玫云的背心。

夺命扇就在这瞬间探入重重剑网，一楔而入。

“啪！”夺命扇与剑相接。

“当！”剑飞抛丈外，撞在树干上向下掉。

“砰！’’林玫云摔倒在地，亟叫道：“无耻！你们……”

木客大步而上，狂笑道：‘‘哈哈！老夫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手尚未触及姑娘的身躯，一声惊叫入耳，喝声似沉雷。

“住手！离开那人远些。”

木客一惊，扭头向喝声传来处看去，脸色大变。

两名青衣人抢救肩部受伤的灰衣同伴，却被黑衣蒙面人悄然掩至，击昏了一名青衣人，活擒住另一个，正一手勒住青衣人的咽喉，一手仗剑发声比喝，禁止木客触动林玫云。

木客的反应也快，伸脚踏住了林玫云的咽喉，阴阴一笑：道：“阁下，你并未占上风。”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以二换一……不，以三换一，如何？”

“老夫不受威胁。”

“你不要这三个爪牙了？你不怕爪牙们寒心？”

“哼！老夫的弟兄们，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汉。”

“但你并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忠心是靠不住的，是吗？”

“你休想挑拨老夫的弟兄……”

“不是挑拨，而是事实。三换一，条件优厚……”

“老夫不与人谈条件。”

“好，在下先杀了这位仁兄，晤！先卸下他一条胳膊，再……”

“住手！”木客急叫。

“你愿谈条件？”

“老夫先宰了这黑小子。”

蒙面人哈哈狂笑，笑完说：“在下与那位小兄弟素昧平生，救他只是出于义愤而已，他的死活与在下无关，你休想迫在下就范。哈哈！咱们同时动手好了。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一剑向地下受伤灰衣人挥去。

木客一步错全盘皆输，急叫道：“住手！咱们交换。”

蒙面人的剑，停在灰衣人的咽喉，笑道：“好，你先放人。”

“你先放人。”木客坚决地说。

蒙面人不上当：说：“抱歉，目下的情势，你非先放不可。”

“那就……”

“那就免谈，是吗？好，咱们……”

“好，老夫先放人。”木客让步地说。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快放人，三换一，你得了便宜少卖乖，干万别在解穴时弄手脚，在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哈哈！你的解穴手法不错，确是火候老到，佩服。”

林玫云狼狈地爬起，手掩住创口，惊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人挟了人向侧移，叫道：“小兄弟，过来，快包扎创口，，准备走。”

另两名灰衣人，悄然向左右绕走分堵退路。

蒙面人怪笑道：“朋友们，为了你们的安全，免得你们拦截失手枉送性命，因此在下要求你们乖乖退在一旁，三个人分三方拦截我们是否太大胆了些？退走吧，朋友。”

木客也看出情势不利，示意同伴退后不必拦截，说：

“放他走，他走不掉的。”

蒙面人示意林玫云走近。猛地将制的灰衣大汉向前一推，挽了林玫云的小腰，喝声“走！”

木客一声怒啸，奋起狂追。

蒙面人挽了轻灵纤小的玫云，展开轻功绝学向东北角飞掠而走，去势如电射星飞，奇怪绝伦。

木客的轻功也不弱，可惜起步慢了一刹那，追了里余，竟然未能拉近，始终保持在五丈左右，想用夺命扇袭击也力不从心。追了两里地，只好知难而退，恨恨地折回。后面，所有的同伴皆不曾追来。

蒙面人将玫云带至两里外，等木客折回，立即向下一伏，将玫云放下，匆匆地说：“小兄弟，不审时势，愚不可及，逞强不得，走吧！”

眨眼间，他已回头远出六七丈外去了。

玫云久久闪在草丛中裹伤，自语道：“不将飞豹弄到手，我不会罢手的。”

木客恨恨地循原路往回走，他感到奇怪，同伴为何不跟来？难道于下人被蒙面人的话挑拨得生了贰心不成？

前面树后人影一晃，衣袂摇摇。

他心中一惊，扑上叫：“谁？站出来！”

绕侧掠过，夺命扇待机攻出，看清了树后的人，不由心中—一沉。

是两名灰衣同伴中的一个，被人打昏了，一根木钉钉住发结，抵靠年树上双脚刚刚沾地，由于人已昏庞，事实是被钉挂在树上，因此不时晃动。

正失惊中，身后有了响动。

他心中一栗，无暇回顾，警觉地闪避旋身，一声沉pG，大旋身一扇挥出。

灰影已从侧方冲过，“砰”一声摔倒在树根下。

他招收大骇，一扇走空，人怎么却倒了？幸好不曾发射扇骨，原来是自己的另一个灰衣同伴。

碧影乍现，凤剑从一株大树后路出，一声轻笑，迎面一站，说：“欧阳春，久违了。”

木客脸色一变，沉声道：“左风珠，是你把在下的弟兄放倒的？”

凤剑粉面生寒，沉声说：“你明白了，何必多问？”

“你……”

“我有事请教，你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你白问了，老夫从不谈论血花会的事。”

“你必须谈论。”

“哼！你……”

“好不容易等到你落了单，你得从实谈谈。”

“老夫落了单，你又能怎样？少往你脸上贴金，你左风珠那两手绝活，我欧阳春从未摆在心上。既然你有意挑战，老夫成全你就是，拔剑！”木客傲然地说。

凤剑撤剑立下门户，冷冷地说：“你那把夺命扇中，有扇骨三十二根，其中仅有八根可以发射伤人，你可以检查一遍，看看还剩下几根扇骨？”

木客桀桀怪笑道：“还有四根，你，只要一根就够了。接招！”

声出人疾进，夺命扇闪电似的挥出，罡风似殷雷般刺耳，动人心弦，但见漫天撤地全是扇影，张合点打势如狂风暴雨，声势浑雄，劲道且迫八尺外，好浑雄的内功，果然悍野绝伦，名不虚传。

凤剑一口气连封九剑，方遏止木客的狂野迫攻，由于对随时皆可发射的扇骨深怀戒心，因此每次封招皆需全力施为，封得紧密，泼水不入，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精力，也出了一身香汗。

人影似流光，一闪即远出丈外。木客共攻了十三扇之多，劳而无功颇感意外，撤招跃退丈外，冷笑道：“龙箫凤剑，果然名不虚传，你是老夫扇下的有数劲敌之一，因此老夫决定用剑与你公平一搏。”

凤剑更感困惑，心说：“这老贼果然利害，为何明知夺命扇对付我游刃有余，却舍长将短改用剑相搏？”

她心中生疑，口中却说：“你是不是想用血爪功或遁形血掌，在拼剑中施暗算？哼！你拔剑吧。”’一面说，一面迫进，

木客扇交左手，右手搭上剑靶，怪笑道：“你还不配接老夫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呢，夺命扇就足以取你的性命，不信立可分晓，打！”

打字出口，左手的扇向前一指，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一枚扇骨已破突疾飞，直射心坎要害，快得令人目眩。

凤剑没料到老贼利用撤剑的机会发射扇骨，乘她分心时下毒手，看到射来的寒星，寒星已经近身，大骇之下，闪身一剑急封。

“叮！”剑击中扇骨，火星飞溅，扇骨准头略偏，险之又险地擦胸衣而过，生死间不容发。

糟！第二根扇骨接踵而至，歹毒地射向小腹要害处。

她已无法运剑封架，骇然扭身下倒闪避。’

“嗤！”扇骨贴裙飞越，裙被锋利的扇骨侧锋划开一条裂缝。

她在间不容发中扭身挫倒，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眼下。

狂笑声震耳，第三根扇骨已再次光临小腹。

她想闪避已力不从心，想用剑拍击更是无能为力，除了眼睁睁等死，别无他途。她心中一惨，闭目待死。

“叮”一声脆响，扇骨突然偏向。

黑影从一株大树后闪出，喝声似沉雷：“你也接我几颗飞蝗石，打打打打……”

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打字。一声声在她的耳内跳跃，令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喜极欲狂。

蒙面人救了她，正用一连串径寸的小石向木客暴雨般袭击，拍击扇拨射来的飞蝗石，响声象连珠花炮爆炸。

连拍十八枚小石，起初小石皆被扇所击碎，但从第九颗小石起，小石不再碎裂，破拍飞去的气势也明显地减弱，木客的闪避身法也显然迟滞了许多。

蒙面人仍在发石，仍在叱喝：“打！打！打……”

从蒙面人的衣兜中重甸甸的形状来看，大概还有三四十颗小石。

“啪！噗啪啪！噗啪啪……”扇疯狂地拍拨着小石，木客的身躯闪动着向后退移。

“打打打……”蒙面人跟随着移动，兴高采烈地一面叫，一面发石，叫声有节拍地叫出，显然无意急于将木客击倒。

二十颗、三十颗……

木客已退了五六丈，大汗如雨，手忙脚乱。

蒙面人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下重手了。

“噗！”一颗小石击中了木客的左肘。

“啪！”小腹又挨了，记重击。

“啪！”夺命扇失手堕地。

“哎……”木客惊叫，掩住小腹踉跄而退，脸色泛黑，惶乱地伸手拔剑。

蒙面人却不乘胜追击，一拉衣袂，衣兜衣松，剩下的十余颗小石堕地，哼了一声，拍拍手说：“欧阳春，你如果不想死，赶快叫飞豹滚蛋，不要庇护这杀人如麻的凶残巨匪，再见了。”

声动，身动倏动，向东冉冉而逝。

第十二章

“我已经打算助你……”

“他的党羽已到了半里外，再不走便陷住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信，你可以回去看看。走吧，咱们到南面去闹事，迫他就范。”

“你是说……”

“老贼为人奸诈阴险，咱们不断地闹事迫他，他不赶走飞豹才是怪事。走！”

凤剑在他的右首，亲密地并肩而行，灿然笑道：“我如何称呼你？能告诉我你的贵姓大名吗？”

“你爱怎样叫都成。”

“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这才公平。”

“呵呵！这世间没有所谓公平的事。”

“你这人……”

“我这人很怪，是不是？等我收拾飞豹之后，再以真面目相见……”

“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食言。”

“你没等我把话说完。”

“嘻嘻！读书也可以断章取义，说话又何妨只听一半？”凤剑俏皮地说。

两人一面走一面闲谈，气氛显得十分和谐，象是一对老朋友，悠闲地拾取话题，从江湖大势至个人见闻，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十分投契。

在山庄南面，两人找到一处林中空地。凤剑说：“这里距枫林山庄仅半里地，在此地张网捕鱼，你意下如何？’，

“走近些，由一个人前往引鱼前来入网，网大鱼的机会要妥些。”

“哦！可是……万一他们倾巢而出……”

“不会的，除非木客至今尚未返庄，不然，重要的人物不会出林自讨没趣，好吧，反正咱们志在闹事诱敌，在何处张网都是一样。”

两人在一丛枯草下隐起身形，静候鱼儿入网。

不久。北面山庄方向传出三声钟鸣。

凤剑黛眉深锁，说：“这是暗号，木客这老匹夫不知在打甚么鬼主意，咱们得小心了。”

蒙面人却欣然地说：“依我看，这定是召回暗桩的暗号。”

“你是说……”

“不久之后，南面必定有人返庄。”

“哦！但愿你猜中了。”凤剑向南眺望说。

两人并肩而坐，‘蒙面人显得拘束些。凤剑似有所觉，转首问：“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有心事？”

蒙面人回避他的目光，说：“我感到有点心潮汹涌，似乎预感到将有意外事故发生。”

“是属于那一类的事？”

“不知道。”

“你疑神疑鬼了，小兄弟。”凤剑灿然笑着。不自觉地伸纤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蒙面人有点心神不定，迟疑地说：“左姑娘，我想离开此地。”

“为什么？”

他举目四顾，低声道：“咱们躲在草中，固然可以避免四周的人发现，可是四五丈外的树上如果有人潜伏……”

“枫树叶已落尽，树上藏不住人，你顾忌太多了，放心啦！”凤剑不以为然地说。

蒙面人仍不放心，徐徐转首回望，转的速度甚慢，慢得让人难以察觉他的转动。

蓦地，他看到了远处的树枝在动。

一颗寒星破空而至，奇怪绝伦。

他虎目怒张，猛地伸手抱住了凤剑，仰面便倒。

凤剑却表错了情，吃了一惊，本能地挣扎，却仓卒间难以发劲，被抱住躺倒，羞急地叫：“你……你……”

“嗤！”异响刺耳，啸风声惊心动魄。

弦声传到，令人闻之头皮发炸。一枝劲矢斜贯入地中近尺，箭簇以毫发之差，贴凤剑的胸衣而过，箭杆斜压在她的胸前，她几乎感到箭杆有灼热感传出。

她惊出一身冷汗，骇然道：“你的预感真可怕，要是……”

蒙面人低声道：“我去弄他下来，你小心防箭。”

说完，斜窜而出，象蛇一般窜走了。

凤剑用臂挟住箭拔出，一蹦而起，大叫一声，蹶而又起，最后“砰”一声仆倒在草丛中诈死。

“嗤！”第二枝劲矢到了，相距仅半尺之差。

蒙面人窜出草丛，身形暴起，一跃三丈，着地即伏侧向侧滚了一匝。

“嗤嗤！”两枝箭皆射入他伏倒处的短草中。

他再次跃起，斜窜三丈，这次扑地不再滚转。

“嗤！”第三枝箭贯入他身侧三尺左右的草地中。

第三次跃起，他已窜至林下，一声长笑，贴在一株大枫树后，笑完说：“朋友，下来。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阁下定然是神箭聂荣，血花会中大名鼎鼎的夺命神箭手，曾经用暗箭杀了不少人。”没有回音，毫无动静。

他向左闪出，突又缩回。

“嗤！”劲矢贴树擦过，好险。

但他已窜至前面丈余的另一株大树下笑道：“百步穿杨绝技，在浓密的树林中派不上多少用场。喂！你还不下来？”

三丈外的树干横枝上，坐着一个灰衣人，所穿的灰衣有浓淡不同的斜纹，贴在树上与树同色，如不留心细看，很难发现身影。手中的彤弓搭上了一枝箭，引弓待发虎目冷电四射。

蒙面人徐徐移出树后，不再躲闪，招手道：“你下来，在下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

话未完，突然绕树急转。

弓弦狂鸣，人影飘摇，。箭到人亦到。

“杀！”蒙面人大喝，剑已神奇地出鞘。

他身左不远的大树下，狂急地扑出一个使护手钩的灰衣人，钩发似雷奔，，猛搭他的肩头。

箭在不容发地掠过蒙面人的左胁，劳而无功。

同一瞬间，杀声与箭同出。

同一刹那，剑钩相接。“铮”一声暴响，火溅飞星，人影近身相博。

剑与钩缠住了，蒙面人弃剑飞端。：砰砰”两声闷响，双脚端在使钩人的胸口上，力道干钧。

“啊……”使钩人仰面摔倒。

蒙面人不等身形落地，扭虎腰借一踹之力，窜至树枝后向下急伏。

跟踪射来的箭贯入树中，入木半尺以上”

蒙面人象怒豹般重新扑出，扑倒、拾剑、滚转、斜窜、擒人。一连串奇快奇急的举动，一气呵成无懈可击，快得令人眼花撩乱。

这刹那间的变化中，树上的人又发射了五枝连珠箭，仅’有一枝拨过蒙面人的肩侧，五箭落空。

蒙面人最后抓住了口中溢血、动弹不得的使钩人，一跃而起，以使钩人作为盾牌，向树下走，向上叫：“姓聂的，你的箭快射完了吧？下来啦！”

树上的神箭聂荣引弓待发，却投鼠忌器迟疑不决，恐怕误伤同伴。

蒙面人收了剑，探手在俘虏的百宝囊中，摸出两枚透风镖，晃了晃说：“姓聂的，你距地仅三丈左右，在上面一无遮掩，在下保证可以一镖把你打下来。”

他只亮一枚镍7另一枚挟在掌心内。‘

神箭聂荣冷冷一笑，说：“在下可以从容将镖击落，只要你上不来，不久，山庄的高手赶来，你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

“你明知道是真的，情势对你不利。”

“打！”

神箭聂荣弓臂一沉，“啪”一声击中了射上来的镖，狂笑道：“凭你的这……哎……”

第二枚透风镖，已无情地射入神箭的下阴。

惨叫声中，人向下飞堕。’

蒙面人撕下俘虏的右耳轮，喝道：“快滚！回去报信。”

说完，将人向前一推，身形急退。

神箭聂荣脑袋先着地，脑袋破裂，红红白白一齐流，呜呼哀哉。

被撕了左耳的灰衣人，向北忘命狂奔逃命。

不久，传来了四声钟响。

凤剑恰好在这时奔到，不安地说：“小兄弟，钟声不寻常，有点不对呢。”

蒙面人也悚然地说：“是有点不对。刚才放走报信的人，不可能这么快便回到枫林山庄报信。这样好了，咱们先离开。”

凤剑急急地说：“好！先离开。”

已嫌晚了些，先前三声钟鸣，并不是招回暗桩，而是合围的信号。”

四号钟响，是发动袭击的信号。

枫林山庄高手齐出，布下了天罗地网。

凤剑领先向南走，只走了半里地，前面百步外人影急动，八名青衣剑手列阵相候。

胡哨声乍起，那是敌踪已现的信号。

凤剑有点心惊地说：“看来，他们已经倾巢而出，我们必须拼老命硬闯了。”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闯就闯吧，在下领先开道。”

“你我并肩前闯。”凤剑无畏地说。

“咱们且折向。西南。”蒙面人谨慎地说。

折向西南方向，仅走了一二十步，前面一排大树后，闪出八名手执钩镰枪的人，只消一看这种八尺长的兵刃，便知。道对方要生擒活捉他们两人了。

“向西试试。”蒙面人说。

向西也此路不通，八名挺盾备刀的大汉，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蒙面人伸手折下十余段五寸的树枝，说：“夺一具盾牌护身，有兴趣吗？”

凤剑摇摇头，说：“我宁可单剑闯阵，对盾牌陌生得很。”

“这玩意用来开路，妙用无穷，我替你开路，走！”

说走便走，脚下一紧。

八名盾牌手在一声号令下，撤下了单刀，步伐整齐地两面一分，成弧形列阵相迎。

双方接近，两面相对。

一声虎吼，第一名大汉挺盾急进，势如疯虎般冲来，盾半掩身躯，单刀作势攻出。

蒙面人长剑斜指，猛地向侧一闪，一剑点出。

大汉人随盾转，挡开剑，刀出似擎电，拦腰便劈，刀沉力猛狂野绝伦。

就在刀探出，人离盾的刹那间，蒙面人大喝一声“打”！“铮”一声架住了一刀，火星直冒。

五寸长的小树枝，不偏不倚射入大汉的咽喉，双方面面相对，伸手可及，大汉想躲闪也力不从心，何况根本就难以看到树枝的形影，在劫者难逃。

蒙面人架开刀身速进，伸手掀开盾牌抢入大汉怀中。“合围！”另一名看出不妙的大汉狂叫。

七人齐上，不再逞强单打独斗。

凤剑不信邪，一声娇叱，迎着一张盾牌招发“灵蛇吐信”，想以快速的手法刺毙半露在盾外的大汉。

大汉盾牌一扭，“得”一声脆响，剑刺在盾上，溜出一串火星，原来是铁叶盾。

刀一闪，大汉的刀已闪电似的攻出，刀尖间不容发地掠过凤剑的左胁，刀风迫体寒气彻骨，好险。

凤剑要不是闪得快，这一刀不死也得受伤，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利害，剑被盾牌挡出偏门。便中宫大开，完全失去以剑封架的机会，确是危险。

一时大意，便身陷危局，第二名大汉已疯虎般冲到．刀光疾闪，势如雷霆。

另一面，蒙面人却勇悍如狮，将夺获的盾与刀运用得出神入化，得手应心，一冲错之下，便放翻了两个人。

胡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六七十名高手来势如潮。

蒙面人依然而惊，不敢再留恋，顿萌退意。眼角瞥见风剑被两名大汉夹攻，两具盾牌一夹，挟住了她的剑挡至死角，一把单刀从空隙中探入，刺向她的腰胁要害，她毫无还手之力，来不及闪避，也无法闪避。

他一跃丈余。摆脱了夹攻他的两名大汉，大喝一声，打出了树枝，正中出刀刺向凤剑腰胁的大汉脉门要害。

人如狂狮猎食，刀似刀雷下击。“砰”一声大震，他重重地飞踹在另一名大汉的盾牌上，力道千钧。

同一瞬间，刀光一闪，刺入右手脉门中刀的大汉咽喉要害。

人影疾分，花容失色的凤剑斜窜丈外脱困。

“啊……”惨叫声与身体倒地声同时传出。

他跟上凤剑，低喝道：“跟我来。”

凤剑雌威尽消，怎敢再逞强？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全力飞奔。

蒙面人一马当先。以盾牌开路推挡兵刃，单刀大发神威排众而出，连冲六关，砍翻了六个人，突出重重包围，落荒而走。

后面的凤剑紧跟不舍，眼看已经脱出重围，前面已不见有人拦截阻挡，震天的杀声已被抛至身后，出困有望，松了一口气。

蓦地，奔过一株大树后方，刚超越而过，前面开路的蒙面人叫：“左姑娘，你先走，我断后。”

她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树侧伸出一只洁白的纤手，射出一丛银芒。

她只感到头部一震，背部一麻，脚下如被电殛，迈不开腿，惊叫一声，向前扑倒。

蒙面人惊然转身，大吃一惊，火速奔近，急问：“左姑娘，你……你怎么……”

话未完，银芒再现，象暴雨般射来。

他反应奇快，挥盾急挡。

“我中了暗算！”凤剑也在这瞬间叫出。

针雨射在盾上，象是雨打残荷。

他以盾障体，—声怒啸，飞跃而上，人躲在盾后缩成一团，在前面看，象是铁叶盾被抛出。

躲在树后偷袭的人贴地急窜，是个穿绿衣的女人，身法迅疾，轻功极为高明。

蒙面人不能追，心悬凤剑的安危。同时，追来的人象潮水般到了二三十步左有，追不好，只好急纵而回。

凤剑已经失去知觉，躺在草中象是死人。

他大吃一惊，丢下盾和刀，抱起凤剑软绵绵香喷喷的娇躯，无暇察看伤势，也不管是死是活，飞掠而走。

枫林山庄的人穷追不舍，漫山遍野而来。

他向西逃，逃入丘陵地带。

胡哨声此起彼落，似乎丘陵也埋伏有人。

丘陵起队，凋林密布，间或有一片片严冬不凋的松柏，荒草与荆棘丛遍地蔓生。村落不多，这里已是太行山东面的余脉。

进入山野，他想：这里该是安全地带了，距枫林山庄已有十里左右啦！

可是，隐隐传来的胡哨声，推翻了他的想法。

后面已不见有人追来，至少目下是安全的。

在一株大树下，他放下凤剑检查一遍。总算不错，凤剑仍有呼吸，脸色有点苍白，但仍算是正常。

“还好，不是中毒。”他庆幸地想。

可是，他脸上涌起隐忧，凤剑的身后，自头至踵共中了八枚牛毛针，每枚针虽细小，但长度却有三寸，挨了八枚之多，人怎受得了？

更糟的是，有些针已经在折断，有一段留在体内，这就不好办了。

他只找到八处针伤，其他很难发现，除非他能将凤剑脱去衣裙仔细检查，不然后患无穷，万一针断在经脉内，断针循经脉移向心室，岂不完了？

在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取出了可以看到的八枚牛毛针，怪，凤剑仍未醒来，用尽了救昏的手法，依然劳而无功。

看天色，已是午后，他想：“先找地方安顿，再设法去找高手郎中。”

他却不知，原先等候他们进枫林山庄的主脑们，发觉他两人并未接近山庄，而外围设伏的人死伤惨重，却让他们逃掉了，因此已离开山庄，分道进入山区追捕，罗网四合，步步杀机。

而他却以为已经脱离险境，不知死神正向他招手。

不能再向西走，得往南或往北绕至远方的村镇。抱着昏迷的人走路，诸多不便，他要先救醒凤剑，方能觅路出口。

他定下心神，付道：“昏迷不醒，救急手法用尽也毫无动静，该是头部受到打击，也许她跌倒时头部受到撞击，针形暗器决不至于今她受伤如此沉重的。”

他手头没有可用的药，无法可施，只好硬着头皮，将凤剑用腰带背上，先离开再作打算。

准备停当，他动身南行。

胡哨声已经消失，大概追赶的人已知难而退了吧？

绕过一座山脚，仍找不到路径。前面是一座苍郁的松林，林的那一边好象是平原呢。只消到平原，便可以找到村镇了。

距松林尚有二三十步，灰影乍现，两个穿灰袍的花甲老人分从树后路出。左首那人佩了一把樵斧，右面那人手中轻拂着一根量天尺，目灼灼盯视着他，不言不动，似已料到他必定向松林走。

他脚下迟疑，有人拦路，怎办？

“退，此路不通。”他想。

他站住了，佩斧的老人却点手叫：“小辈，你还不过来纳命？”

轻拂着量天尺的人说：“你定是索取飞豹的人了，咱们等着你啦！你是乖乖就缚呢，抑或是要老夫费神动手？你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你后面不远，过天星戚仁老魔王，已到达他所分配的搜候区了。死在他手中，不如跟老夫回到枫林山庄，春老也许放你一条生路。

好死不如恶活，你认了吧。”他背上的凤剑恰好醒来，骇然低叫道：“小兄弟，我……我瞎……瞎了，眼前发黑，看不见东西……”

他心中一宽，说：“不要紧，你醒了就好，不久你便可恢复视力，不可焦虑乱了心神。”

“天哪！我……”

“不要叫天，免得乱我心神。前面拦路的是恶樵夫艾茂成，与无量丈夫赖天禄。”

凤剑大惊，打一冷战说：“你……你是说……，他们是……是天涯双邪两个老恶魔？”

“对，此路不通。”

“完了，我们……”

“先别慌，我打算退，可是……”

“放下我吧，不然你定难逃出他们的手掌心，这两个老恶魔是不饶人的。”

他哼了一声说：“左姑娘，即使你死了，在下也不能丢下你自行逃命，咱们俩是一条船的人，有难同当。”

“小兄弟，你……”

“不管你肯是不肯，我已经决定了。”说完，他大喝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六段小树枝，转身飞掠而走。宁斗智，不斗力，目下他不想争强斗胜，非万不得已，决不贸然与人动手。

天涯双邪桀桀狂笑，怒鹰似的追出。无量丈夫轻功最好，领光飞射而出，笑完说：“这小子竞然想在咱们两者面前逃走呢，奇闻。”

荒林、草堆、枫树、荆棘、山沟……到处都可以隐身。蒙面人背了凤剑当然有点不便，但可隐身的地方多的是，他八方奔窜，忽隐忽现，两个功力奇高轻功已臻化境的天涯双邪，想追上他不是易事。

追了半里地，他窜入一座枫松林。

后面三四丈，无量丈夫心中焦躁，一声怒啸，突以“飞隼投林”身法纵出，全力施展，要在他入林前一刹那将他追上，量天尺作势脱手掷出。

人头前脚后飞射而至，快得确是象飞只刹那间，便拉近了丈余。

量天尺脱手，化虹射向蒙面人的后股。

人算虎，虎也算人，蒙面人突然不向林里窜，身形一晃，侧射八尺，双手齐向后扬。不等身形站稳，足尖一点，疾射入林。

“啪啪！”两段树枝在无量丈夫的天灵盖上开花，震得成了碎屑。

无量丈夫骤不及防，也大意了些，仪来得及运功硬接，身在空中无法闪避，被打得眼冒金星，狂怒地冲入林中，厉吼如雷：“小王八羔子！老夫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可是，蒙面人已经投入枫林深处．声息全元，形影已杳。

后十余步的恶樵夫到了．急问：“茂老，人追丢了？’’

“小王八蛋打了……别提了，追！”无量丈夫老脸通红地说，被树枝击中顶门，丢人丢到家啦！

不久，蒙面人到了南面一座小山下，沿山沟东南行，蛇行鹭伏小心翼翼探道而进。

不断发现有人巡逻、他躲躲藏藏慎重地左绕有折，避免与对方碰头，整整花了一个时辰，仍然无法摆脱对方的追索，不内心中暗暗叫苦。

他浑身大汗，似乎感到背着的凤剑原本是轻飘飘的娇躯，越来越沉重，确是不好受。

凤剑的视力巳逐渐恢复，但背部的针伤却令她逐渐感到难以支持．一阵阵昏眩感无情地袭到，阵阵奇痛也令她受不了、但她忍住了，不敢有所表示，明知危机四伏，步步凶险，她怎能在这生死关头分蒙面人的神？

终于，她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蒙面人停下脚步，蹲下低声问：“左姑娘，受不住吗？”

她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说：“我……痛得受不了，整……整个背部，如同火灼般疼痛难当。那该死的女人好……好恶毒，我……我会找到她的。”

“她的针没有毒……”

“可是，拖得太久……我受不了，你……你放下我，独自……”

蒙面人将她解下，让她爬伏在地，说：“你少说几句废话，死不了。你有止痛的药吗？”

“有，但针未离体，药没有用。”

“我已替你取出了八枚牛毛针。”

“恐怕还有两个八枚仍在体内。”

“这……”

“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夫妻尚且如此，何况萍水相逢的朋友？你还是丢下我……”

他哼了一声，焦躁地说：“忍住痛，我替你看一遍。”

他先将凤剑的百宝囊摘下，取出里面的几个玉瓶问：“那一瓶盛了止痛的药？”

“那刻了十字的一瓶，是赤褐色的药散。”

他呵呵笑，有意冲淡紧张的气氛，说：“你们女孩子就怕疼，带了止痛的药，咱们大男人从不带这种药！我这里有醒神丹，要不要吃一颗保保元气？”

“好，谢谢你。”

“等会儿你也许要受些痛苦，吃些药大有好处。”

事急从权，他掀起凤剑的衣衫，整个红肿的背部呈现眼下，凡是隆起处，必有一枚断针在内，仅腰以上颈以下，便有六枚之多。

他抽口凉气，苦笑道：“左姑娘，真难为你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你却挨过了一个时辰。”

她伏卧着忍痛不叫唤，咬牙说：“平时一枚小木不慎刺入肉中不到一分两分，我也痛得难受，今天真是奇迹哩！”

蒙面人说：“我替你取针，忍着些。不是我伯你叫痛，而是强敌环伺随时皆有不测，你一叫，便会将人引来的。”

“我忍受得了。”

“要不要我替你点昏穴？”

“不必了，请动手吧。”

运气总算不错，只有两段个针需用小刀割开肌肉拔取，其他皆可用于钳出……

他细心地上药．创口都不大，不用包扎。凤剑忍住痛，居然打趣地说：“小兄弟，你的一双手好温柔啊：比我们女入还要细心，但你却是雄赳赳武夫，怪事。”

他也忍俊不住，笑道：“这表示大丈夫无所不能，能粗能细，能屈能伸。干我这一行的入，心细如发。武勇如狮。”

“小兄弟，你是那条线上的？”

“很难说，兴之所至，随心所欲。”

“这么说来，你是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了。”

“就算是吧。”

“那么，咱们是志同道合。”

“在下没有你那么心硬如铁。”

“要活下去，心不硬准倒霉。”

“你的想法太霸道。”

“你的仁慈也太过份。”

“你的意思是……”

“你该丢下我平安地闯出去的，他们拦不住你。”

“废话！”

“小兄弟，真的，我……我很高兴，这一生中，从没有人如此毫无代价、毫无利害相关地对待我，你对我的恩情，我将永生难忘。”

她哭了，哭得颇为伤心。

“左姑娘……”

“我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我会报答你的。”她抽噎着说。

蒙面人默然，不再说话。

先后有三批人通过他们的藏匿处，并未发现有异。

替最后一处伤口上完药，左方不远传来了衣袂飘风声，草声簌簌，有三个人从左首四五丈自东向西行。

两人心情一紧，屏息以待。

脚步声倏止，有人低声说：“不能再向西走了，太远便无法赶回山庄啦！小姐，这件事我们大可不必如此热心的。”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接口道：“老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铁面人乃是冲咱们寨主而来，咱们怎能不热心？咱们如不卖力些，欧阳庄主小心眼责怪下来，咱们罪过大了……”

“你们不要说了。”一个女人的嫩嗓子说，阻止同伴再争论。

伏在身侧的蒙面人，突然浑身一紧。如中雷殛，双手有痉挛的现象，心跳加剧。

凤剑感觉到了，紧张地低问：“小兄弟，你怎么了？”

他钢牙紧咬，突然抓起身旁的剑，贴地蛇行而走。

凤剑一惊，火速挺身坐起穿好衣裙。

五丈外的树林边缘，站着三个人，两个是穿青劲装的太行山巨盗，女的赫然是郝彤云。

二人举目四望，正在搜索。

林木深处，有人飞掠而来，叫声传到：“郝姑娘，你们赶快退出这一带九里山区。”

共来了八个人，都是枫林山庄的高手。

郝彤云迎上，不解地问：“陶总管，为什么？

陶总管是巨熊般的巨人，八尺高的身材象座铁塔，粗眉大眼满脸横肉，挟了一柄沉重的蜈蚣钩，带了七名手下赶到，匆匆地说：“根据各地伏桩的消息，那蒙面人小子与凤剑贱人，已逃到这一带来了。这里叫九里山，可藏身的角落甚多，庄主已传下信息，召集所有的人前来，务必在日落之前，将他们搜出来，人受伤甚重，走不了的。你们的艺业，决难接下那蒙面小子雷霆一击，因此庄主吩咐下来，不能独当一面的入，火速离开九里山区，以免自误，同时也可避免误伤。郝姑娘，走吧，在下护送你们撤山。”

婶彤云不敢不道，说：“好吧，这就走。哦！陶总管，那蒙面人的底细，已查出来了吗？”

陶总管摇摇头，抓抓头皮说：“不知道，陈村堡已传来消息，智多星也不知在城郎堡闹事行窃四大户的蒙面黑衣人是何来路。”

“他是冲家父而来……”

“不错，他已表明态度，确是冲令尊而来的。敝庄已传下口信，不惜一切代价，誓必扑杀此獠，已经不是令尊一人的事了。”

一名大汉走在前面开道，突然大叫道：“咦！前面树后有人。”

应声闪出一个黑影，是蒙面入。衣衫汗气蒸腾，一双虎目冷电四射，剑负于背，冷然举步向前迎来。

“蒙面人！”大汉变色叫。

陶总管举手一挥，喝道：“上！要活的。

两名大汉应声扑出，四条铁臂膀左右分张，一声虎此，同以“饿虎扑羊”招术扑上。

蒙面人向左一闪，扭身出右腿飞踢左面大汉。

“扑！”大汉甩手封架，没封住，一瞬正中心口。

快！双方接触如同迅雷疾风。

有面的大汉到了，猛勒蒙面人的脖子。

蒙面人身形一沉，右肘凶猛地后撞，“扑”一声又中右面大汉的胸口。

“嘭嘭！”两大汉同向左右摔倒，“哇”一声口中鲜血喷出，爬不起来了。

一照面，胜负已判。

陶总管大吃一惊，怒叫道：“死活不论：“

两名大汉纵出抢救同伴，两人则撤剑急冲而上。

双剑齐飞，一上一下左右夹攻，左面是“飞虹戏日”，右是“潜龙归海”、剑气锐啸中，风雷骤发。

蒙面人直待剑虹行将及体，方以闪电似的奇速拔剑，响起一声刺耳剑啸，剑虹耀月生花，后退一步剑虹扭曲着左右分张，突又急进从漫天澈地的剑影中楔入，突出穿越而过。

剑气突然静止，人影亦冷然肃立。

“啊……”左面的大汉狂叫，上身一沉，扭转着向前一扑。

“砰”左面的大汉仰面翻倒。

蒙面人屹立原地，点尘不惊，呼吸平静，一双虎目杀机怒涌，不转瞬地盯视着不远处站在陶总管身侧的郝彤云，怨毒的眼神令陶总管也悚然心惊。

陶总管伸手止住同伴抢出，大喝道：“你们退！本总管要亲自搏杀他。”蜈蚣钩一抡，大踏步迫进。

蒙面人沾满血迹的长剑，徐徐上扬。两丈、一丈……

陶总管止步暗暗心惊，面对一个强悍的对手，要说心情毫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两次照面，四名手下两死两伤，目下要单打独斗，怎能不心惊？成名人物，不能不为了声誉一。

比一公平拼搏，心惊是一回事，必须面对事实生死相决。

死一般的静，行将雷霆一击。

寂静中，响起一声伤者的痛苦的呻吟。

一声虎吼，象是天雷狂震，陶总管抢先发难，蜈蚣钩排空挥出，霎时风吼雷鸣，以雷霆万钧之威，向蒙面人攻去。

蒙面人的剑轻，不敢硬接，身形疾闪，险之又险地从钩侧切入，“灵蛇吐信”点向陶总管的右胁要害。

陶总管身躯沉重庞大，但身法居然十分灵活，身形急转，沉钩急封。

“铮！”架开了剑，立还颜色，顺势抢进又是一钩，捷逾电闪。三十二斤的外门兵刃在这巨无霸手中轻如四两，出招如臂使指，灵活万分。

蒙面人已试出对方的劲力，不再试探，再次闪身避招探隙而入，剑光流转，招发“飞电沉雷”，递向对方的下盘。

搭上手，双方各展所学，好一场武林罕见的龙争虎斗，棋逢敌手各不相让，招拍凶狠，记记歹毒。

十招、二十拍、三十招……

陶总管倚仗兵刃的优势，一而再无畏地冲错、盘旋、截击、浪费了不小精力，三十招之后，有真力不继的征候出现了，呼吸不再平静，汗下如雨，手脚慢了下来。

蒙面人知道时机已至，不再迫攻，突然斜掠八尺，冷笑一声屹立不动，剑尖徐降，挥手示意要陶总管离开。

陶总管怎受得了？大吼一声，火辣辣地冲进；“横扫千军”一钩扫出，连销带钩势如崩山。

蒙面人不退反进，就在钩尚未扫到的前一刹那，先下手为强，招先发一刹那，身剑合一切入，近身了。一剑左手斜切，拨中陶总管持钩的右手小臂，钩扫势倏止。

谁也没看清蒙面人身形是如何移动的，只看到两人相向发招、对冲、接触，如此而已。

身形倏止。两人贴身而立，

“当！”蜈蚣钩失手堕地。

阴总管的左手，扣在蒙面人的右肩上，怪眼彪圆，死瞪着蒙面人，五指似要扣入蒙面人的肉中，张开大嘴想叫，但叫不出声音，身躯象是僵了。

背腰出现一段剑尖，足有八寸长，却没有血迹。

蒙面人抬左手，搭住扣在肩上的巨灵之掌，猛地一拉，

“嗤”一声裂帛响，陶总管的手，被拉离他的右肩，但却被抓掉一块布帛。

蒙面人手向前送，飞迟八尺。迟时右手上带，拔出了刺入陶总管腰腹的长剑。

陶总管身形一晃，腹前腰背血如泉涌，被一剑刺透，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蒙面人用靴底撩掉剑上的血迹，冷哼一声，向惊了的众大汉缓步接近。

陶总管突然大叫—声，身躯摇格。

一名大汉枪出，伸手相扶。

但陶总管却不理会，伸手拾钩大叫道：“再拼百招……恩……”

上身前俯，却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右手抓住了蜈蚣钩，突然吁出一口长气，肌肉开始放松。

血，流了一地。

大汉骇然俯身松扶，骇然叫：“总管！总……管……”

陶总管己断了气，钩抓地牢牢的。

三大汉扶了两个重伤的同伴，心胆俱寒脸无人色，恐惧地后退，再后退，如见鬼魅。

老八两个太行山巨寇，已惊得脸色泛青，出了一身冷汗，向郝彤云惶然低叫：“小姐，快……快逃。”

郝彤云双腿发软，慌乱地低叫：“是的，快逃，快……快逃……”

但她口中说逃，双脚不能动。

枫林山庄的三大汉，挽救了受伤的两位同伴，突然转身撤腿狂奔，急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老八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拉彤云的纤手，拉了便走，逃命要紧。

一声低啸，蒙面人飞掠而过，剑光一闪，截住了。

三人骇然暴退，老八本能地伸手拔剑。

人影一闪即至，剑虹一闪。

“哎……”老八惊叫，右掌齐腕而折，掌能留在剑把上，片刻方松开堕地。

郝彤云大骇，斜掠八尺拔剑惊问：“阁下，你为何要找家父？”

蒙面人迫进，冷笑一声。

郝彤云打一冷战，惶然后退再问：“你……你是什么人？你……”

蒙面人伸手摘下蒙面巾，冷哼一声。

郝彤云几乎惊倒，心脏俱寒地叫：“崔长青……”

确是崔长青，脸色白净了些，左颊有一条尚未转色其色苍白的疤痕，显然是刚落痂不久，愈合的痕迹并不明显，定然是当初受伤后创口并末恶化，如不是色泽不同，很难看出曾经受过伤。但至少须在一年半载之后，疤痕方可消失。

他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你还认识我，很好。”

郝彤云只惊得双腿发僵，恐怖地叫：“你……你还……还没死？你……”

“死？光天化日，你所见的不会是鬼。”

“你……”

他指指脸上的疤痕，冷笑道：“这是八刀中的一刀，你没忘了吧？”

郝彤云心胆俱裂，扭头一看．大叫道：“你们不……不能走……”

断了手掌的老八，已和另一名同伴，踉跄逃出三二十步，正没命似的狂奔逃命。

她也扭头飞奔，只奔了五六步，只感到右耳一凉，喝声震耳：“你走得了？这儿就是你埋骨之地。”

右耳轮失了踪，鲜血泉涌。

她心胆惧裂，大叫一声，大旋身一剑挥出。

“铮！”架住了。

“啪！”挨了一耳光。

她连退五六步，只感到眼前发黑，星斗满天，不知人间何世，这一掌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崔长青冷笑一声，说：“你想到有这一天吗？体想到那天在下是如何熬过你们的毒刑？你……”

“饶了我吧，崔爷！”她发狂般尖叫。

“你曾经饶过谁了？”

“但你……你并未死在地……地牢。”

“你不想死？”

“是的，我……我不想死。”

“你可以活。”

“谢谢你，崔爷……”她狂喜地叫。

“且慢高兴……”

“你说我可以活，你饶恕我了……”

“谁说过我饶恕你了？”他冷厉地吼。

“你……你不能食言……”

“我只说过你可以活。”

“活就是饶恕……”

“我让你活是有条件的。”

“条件？你……”

凤剑出现在旁，叫道：“小兄弟，你不能太仁慈。”

郝彤云怒叫道：“你为何煽火披风？你是什么人？”

凤剑冷笑道：“即使崔兄弟放过你，我也不会饶你。”

崔长青踏进一步，说：“郝彤云，你最好安态些。”

郝彤云打一冷战，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崔长青虎目中杀机怒涌，一字一吐地说：“以牙还牙。”

“什么？你……”她惊怖地问。

“你记得在下受了多少种酷刑？”

“你……”

“一报还一报，你必须也受到相同的刑罚。”

“天哪！你！”

“天网恢恢，你叫天报应更快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凤剑接口道：“对，以牙还牙，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人生在世，如不能快意思仇，庸庸碌碌过一生，真没意思。”

彤云丢下剑，跪下磕头，哭泣着狂叫道：“崔爷，求求你，求你饶了我……”

“我已经饶过你了。”

千念，万不念，念在当初我也曾对你动过真情，也曾……”

“住嘴！”他暴怒地叫。

凤剑哼了一声说：“小兄弟，这种贱女人杀了污你之剑，玷污了你之手，交给我啦！”

彤云哭泣着叫：“崔爷，你杀了我吧，我……”

“我不杀你。”

“我还你乌锥马，我……”

“我只要你受报，乌锥马我自己可以到城朗堡讨回来，我只要你……”

“好吧，我自杀相报……”彤云大叫。

“你自杀也好，一了百了。”

凤剑笑道：“自杀他杀并无不同，我来作刽子手。伸长脖子，不要怕，一下子就完了，不会痛的。”

彤云怎肯自杀？更不愿被人杀，不住伏地狂叫：“崔爷饶命！饶命，杀人不过头点地，我……”

崔长青心中一软，长叹一声。

“我……我给你磕头，我……我愿替你做任何事，我愿……”

凤剑已看得出崔长青动了慈悲的念头，伸手拔剑。

崔长青反而下定了决心，摇手道：“左姑娘，不可。”

“你……”凤剑不解地问。

“饶了她。”他断然地说。

“小兄弟，纵虎归山……”

“我不怕她。”

“但……”

“叫她滚！”

彤云不等招呼，爬起撒腿狂奔。

崔长青目送彤云的背影去远，叹息道：“要宽恕一个酷待你的人，确是不易。”

凤剑大摇其头，苦笑道：“你是个难得的大丈夫，可是不同意你的作法。小兄弟，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忘了咱们仍然身在险地，步步杀机……”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不会来了。”

“怎见得？”

“阴总管的艺业，该比木客高明。”

“不错，他是早年江湖上凶名昭著的黑铁塔陶光前，浑身练得刀枪不入，却被你一剑刺死了。”

“逃回去的人，必定加油添酱胡说人道。木客狡诈险狠，工于心计，他不会替飞豹挡灾挡到底。”

“这个……还待事实证明。”

“这次大概不会料错了。”他感慨地说。

“现在，咱们……”

“等他们撤走，我送你救医。”

“这倒不必劳驾你了，牛毛针离骨，我支持得住。”

“也好，咱们这就分手。”

“咦！你打算……”

“我得把飞豹捉住，送至真定府归案。”

“我陪你……”

“不必了。谢谢。恕我直言，目下你比平常人强不了多少，自保尚且不易，怎能助我？”

“小兄弟，不要小看我，我非跟你去不可。”

他叹口气，说：“左姑娘，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不要说一件，只要我能办到，赴汤蹈火绝不退缩。”凤剑拍着酥胸说。

“请你替我跑一趟保定府蠡县。”

“那是……”

“那是故博陵郡。”

“哦！你是博陵崔氏大族……”

“故博陵郡崔氏族人反而甚少，沧海桑田几经变乱，千余年来崔门后裔四散不复当年，每况愈下良可慨叹，我家世代书香，想不到我竟然成为一个无聊的江湖浪人，说起来真是家门不幸，辱没家声。”

“你不必轻视自己……”

“其了，我不在乎。”

“你要我办的事……”

“你到南乡崔家，看看家父如柏公近况如何。”

“哦！你自己不会回家省亲？”

“我是被赶出来的。”他黯然地说。

“老天！你……”

“不要说我。我在真定府等你，半月后见，如何？”

“好吧！我的一趟就是。”

“谢谢。”

“我这就走。”

“我送你一程。”

果然不出崔长青所料，枫林山庄的人已潮水般退去。山庄中，惊破了胆的木客欧阳春，为了自己的安全，断然向飞豹下逐客令。

那时，郝彤云尚未逃回，众人皆不知蒙面人是崔长青，逃回的爪牙并不知郝彤云与崔长青打交道的事。

断了手掌的老八与一名同伴也未返庄，有人亲见这两位仁兄，在一处山坡下被黑小子玫云拦住，两人尸横荒野送了老命。

木客不但逐走了飞豹，也要求镇八方尽早离开，

镇八方颇为同情飞豹的遭遇，固然是惺惺相惜的念头在作怪，也为了飞豹替他杀了崔长青而心甘，因此一气之下，陪同飞豹离开了枫林山庄，在外面互相计议一番，决定分两起到九里山去找阙彤云，找到人方各奔前程。

两起人约定相距半里地越野找寻，以便万一碰上了蒙面人，彼此呼应不至于势孤力单。

这一找，他麻烦来了。

远出．八九里，天色不早，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时光了。

飞豹带了十余名手下，绕过一处山脚，命人发出两声短啸，以召唤彤云前来会合。

右面半里地，镇八方一群人刚进入一座山林。

彤云走的是另一条路，双方错过了。

飞豹领先而行，还不知他仍沿途所发的啸声暗号，引来了杀星。

山坡上的一座树林内，突然踱出黑小子打扮的林玫云，含怒招手叫：“喂！瘦豹兄，我认识你。”

飞豹骇然，止步问：“你怎认识我？”

“你不是飞豹郝天雄吗？”

“正是区区，你……”

“那就对了。”玫云咬牙切齿地说。

“小子，你姓什名谁？”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小爷不久前宰了马七胡八两个大贼。”

飞豹大惊，拔剑叫：“弟兄们，上！”

“且慢！你不是要知道小爷姓什名谁么？”

“你是……”

“林白衣是小爷我的兄长，那晚火焚阙府你的贼窟，有我一份。”

“哎呀！”

“你害死了崔长育，小爷要替他报仇。”玫云厉声说，拔剑向下走。

一声怒吼，一名悍贼已飞奔而上，先下手为强，钢刀一挥，“力劈华山”手下绝情。

玫云怒火焚心，哪还会客气？闪身避招，闪电似的从斜方向狂暴地冲刺而来，“嗤”一声剑入胁肋，直入内腑深有尺余。

她一脚踢出，把悍贼踹跌丈余，剑离体鲜血激喷，她身上未沾丝毫血迹。

林玫云气势雄浑，狂怒地冲入贼群中，剑涌千层浪，势如疯虎入羊群，指东打西，左冲右突，似入无人之境。她眼都红了，但并不急于找飞豹决战，而且避免与飞豹照面，决定好先行剪除羽翼再找元凶。

林玫云已获得勇气，运剑有如神助，但听娇叱断续传出，剑虹疯狂地吞吐，三错，两个盘旋，惨号声震耳，身后已倒了五具血淋淋的死尸。

好一场惨烈的恶斗，仇恨之火已令这些人疯狂，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妥协的余地。

半里外的镇八方六男女，正闻警向斗场飞赶。

飞豹的轻功自钥宇内无双，但在群殴中碍手碍脚，派不上多少用场。他想找玫云死拼，却无法将玫云拦住，只急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如何，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同伴接二连三倒下，自己却束手无策；人多反而碍事，他几乎要急疯了。

“啊……”厉号声刺耳，“嘭”一声大震，又倒了一个。

人已折损一半，这些绿林巨寇开始心胆俱寒，

一声娇此，玫云扑上正北，半途发觉飞豹从斜刺里冲来，立即折向回头反扑，人化狂风，剑似怒龙，“刷”一声啸风声刺耳，一名悍贼一刀掠过她的顶门，下面空门大开，被她抓住机会一剑贯入小腹。

“杀！”她厉叫，拔剑猛虎回头，顺势一剑反挥，“克”一声剑当刀用，砍在一名悍贼的右肩上，悍贼整条右臂飞堕八尺外。

飞豹大骇，不由毛骨悚然，心中发虚。

一声娇叱，玫云找上他了，剑化虹而至，“万里归宗”绝招来势如奔电，剑虹乍合。

他神魂入穴，大喝一声，剑虹排空直入，只感到刺目的剑芒直迫胸口，胸口一震，麻麻如中电击。

他总算身手灵活，仰面避招，以金鲤倒穿波身法远射丈外、逃出大功，仅受了轻伤。

幸好从斜刺里冲来一名悍贼，大喝一声攻向玫云的左胁，玫云不得不挥剑接招自救，无暇追袭，让他保住了老命。而抢救他的那名悍贼，却被玫云一剑贯穿咽喉，做了他的替死鬼。

正危急间，镇八方一群人赶到了。

一枝花奸似鬼，走在最后尾随着绮绿，接近至三二十步内，一眼便看出玫云手中的剑极为眼熟，再留心玫云的身法与出招的手法，只惊得顶门上走了真魂，骇然叫：“小红衣母大虫，林家的人来了。”

声落，扭头就跑。

绮绿一证，转身叫：“玉京，你怕什么？”

一枝花逃得更快，千紧万紧，性命要紧，让镇八方父女去与林家的人拼老命吧，他要逃开躲在远处看结果。

绮绿只气得跺脚大骂：“你这贪生伯死的负心人，你……”

一枝花巳听不到她的咒骂声，头也不回逃之天天。陪了这只有五六分姿色的女人好些时日，他早就腻了，趁机会扔掉她，另找美娇娘快活去也，天下美丽的姑娘多的是，他才不稀罕这个平庸的败柳残花。

玫云见镇八方赶到，知道不能再逗留，虚晃一剑跳出圈子，三五起落便进入坡上的树林，转首叫道：“飞豹，你逃吧，小爷早晚要猎取你的，你很好好准备魂归地狱，回头见。”

暂且丢下飞豹，她绕道去追一枝花。

镇八方到了，看到满地尸骸，不由一阵惨然，向飞豹黯然道：“郝兄，真抱歉，兄弟来晚了些。那小辈单人独创，便把诸位杀得落花流水，这人可怕极了。”

绮绿气冲冲地掠到，接口道：“那黑小子是假的，她是林白衣的二妹小红衣女，让她逃掉了，可惜。”

飞豹带了人收尸，惨然泪下两行，损失了八位得力臂膀，他日后重回太行山重建山寨的大计落空，等于是断送他的前程，他怎能不痛心？

还有最令他痛苦的事，爱女彤云迄今仍然毫无消息，可怕的念头令他心如火烙，是不是爱女已遭不测？

镇八方父女与三位同伴，开始帮助飞豹掩埋尸体。

远远地，彤云发疯似的奔来，老远便尖叫：“爹，爹……”

正在用剑掘地的飞豹大喜欲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飞步下坡，接住受女相拥喜极而泣。

彤云整个人崩溃了，哭了个哀哀欲绝，泣不成声，任由乃父挽住向上走。

镇八方也放心地叹息一声，上前慰问，说：“令爱幸而平安，可喜可贺。郝兄，英雄有泪不轻弹，赶快替贵弟兄善后，天色不早，早些离开安全些。”

飞豹道谢毕，向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彤云间：“女儿，你怎么从枫林山庄来？”

彤云抽喧着说：“女儿是被欧阳伯伯赶出来的。”

“马、胡两位兄弟呢？”

“他……他们死……死了……”彤云不胜悲痛地说。

“死了？他们真……真的死了？”

“他们被……被欧阳伯伯的人发现了，死……死在山沟旁。”

“这小狗可恶！”镇八方大骂，意指小黑子。

彤云这才神智清醒，变色道：“爹，我们赶快走，快逃向太行山。”’

“你怎么啦？”

“崔长青与凤剑那泼妇，可能正在找你老人家。”

飞豹大惊，意指不信地说：“女儿，你是不是吓胡涂了？你说什么？”

“女儿说崔长青……”

“青天白日，你见到鬼了。”

“不，女儿……”她将与崔长青见面的事说了。

镇八方一声怪叫。绮绿咬牙切齿地叫：“爹，快找他出来碎尸万段。”

镇八方却沉着地说：“女儿，不可操之过急，听为父安排。”

不久，镇八方五男女告辞走了。

飞豹心胆俱寒，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尸体，在暮色四起，慌不择路向西行，希望尽早进入山区。

远出里余，前面草丛中突然升起了一个黑影，迎面拦住去路，怪笑声刺耳。

飞豹大骇，脱口叫：“崔长青！你……你果然末死。”

崔长青哼了一声说：“死了，你岂不是安逸了？”

“你是怎样逃出地牢的？你……”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冤家路窄，你飞豹恶贯满盈，还我公道来。”

飞豹拔剑冷笑道：“不是你就是我，放马过来。”

崔长青挺剑迫进，豪气飞扬地说；“你们，男女八人一起上，免得在下多费手脚，以一比八，死绝方休。”

彤云惶然抢出，声泪俱下地叫：“崔爷，请高……高抬贵手，真定府的事，错全在我一人身上，与家父无关，请……”

崔长青用一阵阴冷的厉笑打断她的话，大声说：“你走吧，在下已经答应放过你了，不要不知足。”

“崔爷，你杀了我吧，但请高抬贵手，放过我爹。”彤云跪下叫。’

崔长青不为所动，厉声叫：“郝彤云，我饶恕你，是由于你年少无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郝天雄杀人无数，满手血腥，人已经不可能改变，他活着，将是世间一大祸害今天如果在下仁慈不忍见你一家哭，日后将不知有多少人肝脑涂地成为一路哭，因此他必须死，私仇公愤他都得死。”

飞豹厉喝道：“女儿，起来，你少给我丢人现眼，为父英雄一世，杀人如屠狗，砍掉脑袋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有什么不得了，用不着别人怜悯。起来拔剑而斗，不然你就走。”

“爹……”

飞豹一脚将她踢倒，大吼道：“滚！没骨头没出息的东西！生女儿如此，不如不生，气死我也。”

骂完，大踏步挺剑向崔长青走去。

一名中年悍贼大踏步上，叫道：‘‘天雄充，咱们用五行剑阵毙了他。”

沿途一直不说话，冷眼旁观面目阴沉的中年大汉，这时从容不迫地上前说：“拼死了他，咱们回城郎堡取回马匹金珠，轰轰烈烈干一场，就在附近招兵买马上太行山重建山寨，上啊！”

另五名悍贼刀枪出鞘，合围而进。

彤云银牙一咬，也拔剑说：“他如果不死，咱们将永无宁日，杀！”

八男女逐渐合围，士气大振。

崔长青屹立如山；默运神功蓄势待发。

围成，八方刀剑齐举。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道殃。一声虎吼，崔长青暴跳发难，不进反退，蓦地旋身出剑，霎时风吼雷鸣，剑芒暴射矢矫如龙，左掌右剑势如奔雷掣电，剑影漫天，人影乍合，行雷霆一击。

快如同电光一闪。

“啪！”铁掌着肉声首先传出。

人影飘摇，乍动乍止。’

“砰！”一名悍贼胸前挨了一掌，飞掷丈外满地乱滚，口中鲜血狂喷。

另一名悍贼踉跄后退，剑向外扬，左手掩住心坎，鲜血从掌下流出，张目结舌，想叫叫不出声音。退了三四步，突然仰面便倒。

合围之势瓦解，崔长青就站在缺口上，长剑斜指，神目如电。冷肃地注视着沾了鲜血的剑尖，脸上的肌肉象是冻结了，站在那儿象个石人。

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其他的人包括飞豹在内，完全措手不及，来不及策应救援，接触捷如电光石火，倏合倏分蓦尔结果。

飞豹这次惊得血液似乎已经凝住了，老天！刚才林玫云已经够可怕够高明了，而崔长青不知要比林玫云高明多少倍，完了，一照面便死了四分之一，还能支持多久？这岂不是九死一生机会微乎其微吗？先前十余人围攻林玫云，他几乎送掉老命，这次与更高明的崔长青交手，已可预见必定凶多吉少。

怯念一生，胆气便直线下降，突见剑虹排空而入，没封住，右外肩血流如注，整条膀子发麻，随即痛楚难当，几乎握不住剑。

第二剑接踵而至，这次身形不稳，剑未曾收回，一切都嫌晚了，只能任由剑虹穿胸，眼睁睁等死。

斜刺里飞来一剑，“铮”一声暴响，火星四溅，一名悍贼救了他，展开了崔长青袭胸的霸道一剑。

死里逃生，他出了一身冷汗。

“啊……”又一名悍贼倒了。

第三剑到了，他已无法举剑封架，右肩伤了骨，膀子一动便痛澈心脾。

郝彤云及时抢到，一声娇叱，剑攻崔长青的右胁肋要害，迫崔长青撤招自保，以便釜底抽薪救应乃父。

崔长青不得不撤招自保，一刨厉挥。“铮”一声大震，她的剑被震断成为三段，虎口进裂，被震得斜撞五六步方止住退势，惊得花容失色，魂失魄落。

正危急间，五方人影涌现，镇八方的狞笑声刺耳，笑完说：“女儿，为父所料不差吧？只要跟定了飞豹，这小畜牲便会乖乖送上门来的，没错吧？”

崔长青吃了一惊，讶然叫：“是你们……”

绮绿粉面带煞，一字一吐地说：“亏得你还记得我们，你这该死的东西。”

崔长青内心有愧，默然向后退。

后面仗剑而立的是千里飞虹，冷笑道：“此地不通。”

镇八方厉声叫：“小辈，这里是你埋骨的地方，给你片刻功夫，看清埋骨之地。”

绮绿接口道：“本姑娘今天要活剥了你，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你不必枉费心机打主意逃命。”

崔长青深探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你真想要我死吗？”

“我要割你一千刀。”绮绿冷厉地说。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绮绿斩钉截铁地说。

崔长青深深叹息，转向镇八方说：“胡前辈，在下上次已经说得够明白，你凌辱在下的事，在下不如追究，恩怨一笔勾销。”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镇八方狞笑道。

“在下已经一而再委屈求全……”

“你死了之后，到阎王爷面前告我一状好了。”

崔长青怒火上冲；突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向右疾冲剑涌千层浪，人化万里虹，奋勇突围，大发神威。

右面是面目阴沉、喜怒不现词色的中年人，脸上涌起了笑容。但眼中不但毫无笑意，而且焕发着阴厉冷酷的光芒，令人望之不寒而栗。这入的冷静功夫委实到家，不慌不忙地一剑拂出，楔入崔长青疯狂递到的千重剑浪中。响起一连串龙吟虎啸似的震鸣，剑气进发撕裂声惊心动魄，漫天剑影吞吐纠缠片刻，突然从如山剑影中，黑影飞射出，投入不远的枫林中，一闪不见。中年人站在原地，左手按住右胁下，指缝中有鲜血沁出，摇头，说：“这是第一个从我剑神西门鼎剑下，唯一全身走的人。”

镇八方惊魂初定，骇然问：“西门兄，你……你受了伤？”

剑神西门鼎沉静地点头，神色肃穆地说：“是的，只伤少皮肉。胡兄，这人将是你的心腹大思，你接不下他可怕乾元十七式出手神奇剑术全力一击。胡兄，他似乎有点顾你。俗语说：‘该饶人处且饶人’，如果不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是放手吧？”

纺绿乖戾地叫：“西门叔，侄女绝不饶他。”

剑神西门鼎摇头苦笑，恢复他那阴阳怪气的神情，说：“你们自己去决定吧，我没意见。”

“快追。”绮绿叫。

镇八方沉下脸说：“你就知道胡闹，天快黑了，林茂山深，如何追法？不要说五个人，五百个也是枉然。欧阳春出动全庄百余名高手，花了一天工夫，搜到他没有？”

绮绿愤然地说：“爹，女儿知道你们都被他的艺业吓掉了魂，不敢再去找他，女儿独自去追他，上天入地，海角天涯，女儿决不放过他，不择任何手段，女儿非把他置于死地不可。”说完，身形倏动，飞跃入林。

“女儿……”镇八方急叫，领先追出。

现场剩下神色灰败的飞豹父女，与死剩下的三名悍贼，地下还有三具悍贼的尸体。

“走吧！”飞豹怆然地说，英风尽敛，豪气全消，象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神色颓丧，腰干直不起来了。

仅走了半里地，暮色中，四面号角长鸣，杀声震天。

“老天，官兵合围了。”一名悍贼叫，撒腿便跑。

兵勇隐现，领先的是真定的沈巡捕，弓上弦刀出硝，八方合围，鸣号角而进，近了。

第十三章

保定府南面偏东，九十里至蠡县。这儿是古博陵郡地，今已成为历史的陈迹。

在蠡县，崔氏族人已不多见。在南乡，故郡城已成为废墟；距城十五里，荒野绵延，只可看到几处土坡而已，几处村落，良田千顷，这就是南乡。

这一带的人，称一些稍大的沼泽大池为“淀”。废墟的东南两三里，有座三四里广阔的六沟淀，由六沟水汇合而成，东流入猪龙河，

六沟淀与废墟之间，有一座博村，只有五六十户人家。村分东西，东村是崔姓族人所居，人丁式微，但却是书香世家，也是当年士族的残余，如今仍保持着傲岸的门风而自豪。

西材，是高姓族人，自称是古高阳国的遗民王族后裔，以国为姓源远流长。

崔姓是士族，高姓是王族，有麻烦了。想当年，有些王族出身草莽，虽然是统治者，但仍以能结交士族为荣。而士族却对门弟极为重视，盯不起王族，决不在暴力下低头，虽皇亲国戚也不假以词色，骨风嶙峋，但也又臭又硬。

士族经五胡乱华之变，大量南迁，日趋式微。王族也由朝代易姓，成为过气的没落王孙。

在博村，东西二村势同水火，也算得是没落王孙与凋零士族之争，

紫云仙子林紫云姑娘，风尘仆仆到了蠡县，花了好几天工夫，四出打听崔姓族人的消息。

她以为崔长青死了，抱着歉疚的心情，希望能找到崔长青的家屈，告诉他们崔长青死亡的消息。

在这里打听崔氏族人按理应该毫无困难，事实却不容易，崔姓族人太少，自视甚高极少与人打交道，因此知者不多。

跑了不少冤枉路，终于被她打听出南乡有姓崔的族人聚居，但说的人语焉不详，所知有限。

一早，她换了一袭青儒衫，易钗而笄，雇了一头小驴，向南乡进发。姐妹俩闯荡江湖，随身带有男装。必要时便改变身份，但大多数日时皆以紫衣红衣本来面目行走江湖，博得紫衣仙子与小红仙子的美号。

沿途询问，终于博村在望。

她感到心情在逐渐紧张，传死讯委实难以启齿哪！

蹄声得得，踏入了村口栅门，一看村庄的格局，便知这座村必定问题重重。两村相距仅百十步，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门，中间种了酸枣树，枝浓刺利无法通行，分隔为东西二村，老死不相往来。

她进的是西村栅门，村民们皆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位陌生书生。

她看到含有敌意的目光，深感诧异。

村中的房屋，皆建得坚实、高大，宽敞，似乎不象是农村，倒象大城中的高尚住宅区。

一座座高大的四合院瓦房，每家都有院有园，村民不论老小，皆穿得整齐清洁朴实，街上有车辙蹄痕。

她这身儒装，在这里显得不甚调和，皮有人穿儒衫，因此颇为突出。

她下了驴，牵着缓绳走向一位中年人，长揖笑问：“请问大叔，这里是不是博村？”

中年人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但颇为友善地笑问：‘公子爷有何贵干？这里是博村。”

“小生打听一个人，尚请指引。”

“你问的是……”’

“他姓崔……”

中年人立即沉下脸，大声说：“这里没有姓崔的人，本村是一姓村。”

她一怔，心说：这人的态度怎么变得这样快？但她的脸色仍然不变，说：“咦！这里不是博村吗？”

“当然是博村，就是没有姓崔的。”中年人冷冷地说，转身便走。

原先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皆纷纷离去。

街上，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她不死心，牵着坐骑向前走。

劈面被一位年轻人拦住，拦住去路的大声说：“你赶快离开本村，这里不许来历不明的人乱闯。”

她心中疑云大起，仍然沉着地说：“这位大哥把在下当贼吗？小生是来找人的。”

“你已经知道敝村没有姓崔的人，怎还不走？”

“咦！你这人真怪，谁还骗你不成？这里的人全姓高，不信你可以到伺堂去看看。这里不是镇市，除了高姓子弟，哪会有外姓人居住？”

她糊涂了，说：“小生在县城各地打听，人人都说博村有崔姓族人，难道他们……”

“你不死心，那就问吧，你将是不受欢迎的人，没有人会给你好脸色。

“哦！请问附近还有另一个博村吗？”

“没有了。”年轻人冷冷地答，也掉头而去。

她仍不死心，连开数家院门请教，皆被白眼相拒，有一家干脆飨以闭门羹。最后，她到了高家伺堂，一看渤海堂三个漆金大字，便知不必再进去讨没趣了。

她失望地走出了村栅门，自语道：“还是到县城去打听算了，也许城里有人知道崔长青其人呢。”

浪费了一天工夫，回到县城，已是近午时分，到驴店交还小驴，闷闷不乐地转回客栈。

经过宝安寺前，她盯着寺左的张家店忖道：“该吃午饭了，何不到店里打听？”

宝安寺俗称铁佛寺，是本城各大丛林，里面供的佛祖全身是生铁铸造，高两丈四尺，座下的铁狮，也长一丈八，因此也叫铁佛寺。

寺前的广场有十余亩大小，四周都是店铺，不但是夜市所在地，白天也形成市集。广场散布着十余株大树，浓阴蔽日，也是附近的娃娃们游戏的好地方。

踏入张家—店，伙计含笑相迎，接到体面的客人，店伙计似乎颇以为荣，客气地请她进入雅座，巴结地问：“公子要不要喝两杯？吃些什么请吩咐，小的立即吩咐厨下张罗。

“不喝酒，劳驾来几味小菜，十余张烙饼便可。”

“小店的菜在本城有口皆碑，新上市的鹰爪栗子鸡，保证是来自京师的上品鹰爪栗……”

“小二哥，我要的是清淡的。”她抢着说。

店伙斟上一杯清茶笑道：“好，小的这就吩咐厨下张罗，公于爷请稍后。”

左首不远的座头，坐着三个大汉，桌上是两盘烧鸡，一碟牛脯。每人面前，堆放着糖炒栗子，炒落花生、豆、龙牙豆等等下酒物，喝酒用碗而不用杯，吃相颇为不雅，一条腿踏上长凳，大声谈笑旁若无人，看光景，都有五七分酒意了。

右邻，前是一个神色木然的中年人，斯文地低斟浅酌，目不旁视，似乎嘈杂的店堂，毫不影响他的酒兴。这人五官端正留了八字胡，头戴四乎巾，穿一袭青袍，身材修长，一双手白哲温润。

菜送来了，她向店伙计说：“小二哥，小生是外乡人……”

店伙呵呵笑，抢着说：“小的知道，公于爷的口音，一听便知是中州人。”

“小生向你打听一件事。”

“请问……”。

“南乡博村，是不是住有崔姓人家？”

“这个……听说有，可是小的没到过南乡，不知其详。”

“本城崔姓的人多不多？”

“有是有，公于爷可到城南去打听一下，崔姓以前是望族，城南一带大户人家多，容易打听。听说十字街的惠民药局，有位姓崔的夫于，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左邻桌一名壮汉突然眯着醉眼说：“不是我胡七吹牛，本城姓崔的人，谁也没有我清楚，该向我胡七请教才是。”

她心中大喜，说：“胡爷，诸指教。”

“哈哈！请教可不能白请，是吗？”

她掏出一锭碎银，递过说：“送给胡爷买壶酒润喉，怎样？”

胡七接过往怀中一揣，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你问吧，找谁？”

“一位年轻人，叫崔长青。”。

胡七一拍大腿，笑道：“公子爷，你真问对人了。”

“胡爷认识他？”

“认识他的人，全城男女老少屈指可数，区区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博村人。”‘

“咦！今晚我的了三趟博村，那儿只有姓高的人。”

胡七哈哈大笑，说：“你一定是到西村去问了，西村姓高的人，与东村崔家是死对头，你到西村去问，没挨打已是万幸了。”

“哦！还有个东村？”

“博村一分为二，称东村崔家与西村高家，每年清明扫墓时节，两家的子弟必定械斗，总有几个人头破血流，互不相让。”

“哦！那崔长青……”

“他是错家人，前年清明，两家又依例拼者命，崔长青不伯犯忌，公然挺身而出做和事佬，力劝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砍除隔开两家的枣林，两家开诚布公言归于好，破除成见守望相助，和平相处共谋桑梓之。”

“好事嘛，应该。”她顿首说。

“好事？他一个小娃娃，人微言轻，简直自讨苦吃，自找麻烦。”

“你是说，他……”

“他？他完了，高家把他看成别具用心的阴谋小人，崔家子弟把他看成大逆不道的叛逆。崔家的族长崔如柏，召开长老会议要活埋他。后来经长老们公议，抽了他一百皮鞭逐出崔家，伺堂里的家谱中，已把他的名字剔除，他再不是博村崔家的人了。”

“咦！你怎么知道？”。

胡七摇头叹息道：“他遍体鳞伤，由邻村的人拾来惠民局医治，那天恰好碰上我，我收留了他。可怜，一个小娃娃怎能养活自己？如不是我……”

“你勾引他作贼，是吗？”她冷冷地问。

胡七怪眼一翻，不悦地叫：“你这是什么话？我只告诉。他如何活下去的手段而已。同时，他养了两个月的伤，欠下的食宿费与药费，到何处来张罗？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终不能叫他卖身偿还，对不对？”

“他家里……”

“他父亲就是族长崔如柏，家财万贯，但给他的只有一顿皮鞭，甚至要主张活埋他呢。”

林紫云一阵心悸，苦笑道：“虎毒不食儿，崔如柏怎么这样狠？”

“他是族王，不能循私。这些道学乡绅，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谢谢你，小生明天再走一趟博村。”

“你千万别去，崔家谁也不承认有崔长青这么一个人，保证体碰钉子灰头土脸。”

“目下崔长青在何处？”

“谁知道？”

“他不是欠你一笔债吗？”

“他混了半年，债已还清，有一天突然失了踪，年来无声无息，可能死了。公于爷，你怎么知道他？你找他有事吗？”

“他的一位朋友，托小生捎个口信给他，因此我来了，没想到却有这许多波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来了，小生无论如何也得到崔家跑一趟。”

“你去自讨没趣吧，没有人阻你。哦！你真要去，别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他崔家取名的风俗吗？”

“不知道，请教。”

“男丁未成年，只有奶名与辈名。”

“这是说……”

“长青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本名尚未取，奶名叫琪官，辈名上一字勤，下一字不知道。好象他兄弟数人，封上取名。他的身世我只知道这些，其他谁愿去打听？你如果到崔家去找崔长青，必定失望。说是找琪官，可能要被赶出来，最好不要去自寻烦恼。”林紫云颇感失望，冷了半裁，崔家既然已经将崔长青逐出家门，甚至从族谱中除名，还有谁关心他的死活？前往报讯，不反而令崔家的人痛快。

她决定到此为止，不再打算前往博村了。原来崔长青是个有家归不得的人，死在外地始不是福。

她心情沉重地出了店门，突然心生警兆，有人跟踪，来意不明。

走了十余步，身后有人说：“公子爷留步。，’

她从容转身，原来是邻桌的中年人。’

“大叔有何贵干？”她沉静地问。

“借一步说话。”中年人说，含笑抬手向宝安寺方向虚引。

她一时好奇，也心中纳闷，但赂加思索，便知来人定与崔长青的事有关，也抬手说：“大叔先请。”

“不必客气，公于爷先请。”

到了寺前，中年人又道：“请走东便门，在下领路。”

宝安寺占地颇广，偏殿后有不少静室，是安顿施主们的地方，经常有些有钱人家于弟来借住。中年人直趋最后一座小阁，揖客入厅。四周静悄悄，不见有人走动，连和尚也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中年人亲自奉上一杯茶，落坐淡谈一笑道：“在下姓季，名健，草字远谋。请教公于爷贵姓？”

“小生性林，不知季大叔有何见教”

“小公子与崔长青交情如何？”季健问。

“哦！”但不知林公于知道他的下落吗？”

“小生如果知道，便不会前来找他了。季大叔与崔兄……”

季健摇摇头道：“在下不认识他，却是来找他的。来此已有一句，始终未打听出他的下落，要不是那位胡七偶然向你透露这番内情，在下就得白跑一趟了。”

“大叔找他有何贵干？”

“在下受人之托，替他带来一封书信。看来，林公子也不知他的下落了。”

“小生不知，这次前来也是带口信的。”

“哦！上次公子与他见面，不知在何时何地？”

“在真定府，已有十几天了。”

“在真定府？这么说，他该在最近期间返家了。”

“恐怕他不会回家了，刚才胡七已经说得够明白，也许他这辈子永远不回来，这里已不是他的家。”姑娘感慨地说。

季健眼中涌起杀机，冷笑道：“只要查出他的家，他回不回来无关宏旨。”林紫云一直就在留意对方的神色，她看到了警兆，心中一凉，试探地问；“大叔给他带的信，不知有何要事？小生即返真定，如果大叔放心，可交由小生转交，不知大叔意下如何？”

季健脸上的立色回复了平静，笑道：“不敢劳驾，其实这封信交不交并无大碍。至于林公子要带的口信，不知致口的人是谁，口信上又说些什么？”

“传信人是一位姑娘，口信说要他到京师相会。”她信口胡诌。

“呵呵！看来你我两位信差，都白跑了一趟，耽误了林公子不少工夫，委实抱歉。”季健客气地说，离座表示送客。

姑娘知趣地告辞，返回客栈，立即拾掇行装，会赈后，雇了一匹长程健马，动身南下真定，她的一举一动，皆在季健的监视下。

季健不动声色，一连三天，躲在寺内深居简出，极少在外走动。

第四天一早，季健大踏步奔向南关。

城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大汉，手上拈了一根鹅毛，不时拂抚着颔下的胡须。

季健脚下一缓，走近大汉，背着手盯视大汉手上的鹅毛，淡谈一笑道：“好一把羽扇，可值十两银子。”

大汉呵呵笑，将鹅毛伸过说：“五两银子卖给你，机会不可错过。”

季健伸左手食中二指，夹住了鹅毛，笑道：“成交了，产自何处？”

“冀州。”

季健语音放低，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八位弟兄，听候吩咐。”

“好，够了。”

“有消息吗？”

“查出来了，也探过道。”

“情形如何？”

“轻松得很。说起来也真巧，花了近十天工夫，一无所获，无意中碰上一个来找崔长青的少年书生，问出了下落。原来崔长青的名是自取的，难怪无法查问。”

“打算何时动手？”

“你们人都到了？”

“到了。”

“你们到宝安寺等侯，午后我可以赶回来带回前往行事。唯恐这几天崔家有变化，所以我得再走一趟。”

“是，兄弟这就回去知会弟兄们一声。哦！兄弟铁掌丁飞，还没请教使者的香位呢，兄弟是冀州分坛香主。”

“兄弟是外堂地煞坛使者李秀，奉会主法渝，前来擒捕小辈的父母为人质，以便要挟崔小辈前往总会香堂投到。这次地煞坛与人灵坛共派出九名使者，前来保定各县踞查崔小辈的底，本使者伯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人。”

“要不要知会其他使者一声？”

李秀哈哈大笑，得意地说：“丁香主，你真傻，手到擒来毫不费力的大功，何必与他人分享？放心啦！即使只有你我两个人，也敢保证把这件事办得十全十美，何况你还有七位弟兄帮场？我要走了，回头见。”“回头见，兄弟在宝安寺候驾。”铁掌丁飞欠身说。

薄暮时分，九个人在六沟淀的一座土丘顶会合。九个人全穿了夜行衣，带了刀剑暗器，李秀站在山顶，向八位同伴指指点点地说：“瞧，那座小村就叫博村。—村对面，是博陵废墟。千万记住，崔家在东村，西村姓高，与崔姓的人势同’水火。因此，只要咱们不踏入西村，西村的人便不会出来助崔家与咱们作对，咱们便可放胆行事。你们先看看清楚，回，头本使者再分派工作。事成之后，咱们在废墟会合。天黑之后，丁香主派一位弟兄将坐骑牵至废墟藏好，好好看守不可有误。”

铁掌丁飞藏看良久，粗眉深锁地说：“使者可曾留意进出路吗？”四周都是酸枣林，只有前后栅门可以进去，他们如果守住栅门，咱们即使变成兔子，也钻不出枣林哪！”

李秀笑道：“丁香主，咱们能让他们把住栅门吗？本使

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东西两村崔、高两家，略知用棍用枪

千年一度清明械斗之用。咱们一个人，应付二十余条汉

足有余裕。崔家人丁少，所有的男丁加起来，连老带少只有一百二十人左右，咱们只要三个人，便足以‘将．他人杀光。”

“西村呢？”

“西村绝对不会出来声援，他们巴不得崔家死个精光大吉。防患于未然，咱们派一个人守在村口，警告西村的人不可外出，不然杀无赦。咱们从东村口进去，得手后从村后出，在废墟会合。现在，本使者分配人手。”

铁掌丁飞问道：“咱们是明进呢，抑或是暗进？”

李秀阳阴一笑道：“明进；黑进恐怕一有风吹草动，崔老狗崔如柏躲入地窟，咱们恐伯不易将他搜出来了。”

人手分派停当，在暮色苍茫中，八个人立即出发，另一名弟兄将九匹坐骑抄捷扑往奔废墟。

乡村农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一黑便闭了村前后的栅门，不再有人出入。

把守西村栅门，负责阻止西村救应的人就位。

东村的后栅门，负责接应的人如期到达。

李秀带了五个人，大踏步到了东村栅门外。

犬吠声大起，惊动丁村内的人。

“嘭嘭嘭……”铁掌丁飞上前拍门，扬声大叫：“开门！开门！快开门！”

把守栅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在内叫：“什么人？干什么的？”

“兵房捕快，前来缉捕犯人，快开门。”’

小伙子一怔，叫道：“怪事，兵房只有步快马快，那来的捕快？”

“巡捕房的人马。”

“六房中分吏、户、礼、兵、刑、工，哪来的巡捕房？”小伙子熟练地反驳。

“你开不开？阻扰官差该当何罪？你说。”

小伙子拉开了栅旁的觇望小窗孔向外瞧，说：“你们怎么不穿公服？”

“奉命暗缉，你少废话。”

“把腰牌邀进来验看。”

铁掌丁飞递入一块腰牌，催促道；“快开门，不然走了要犯，你就得抵罪。”

小伙子将腰牌递出，说：“我还要看捕状差票，你们还得去将里正找来。”

铁掌丁飞大怒，吼道：“进去！别给他穷噜苏！”

人影如飞隼，李秀领先飞登上一丈五尺高的栅顶，飘身而下。

栅门内的小伙子大惊，奔向守栅小屋取刀。

李秀虎扑而上，一掌拍在小伙子的后脑。

“砰！”小伙子爬下了，象个死人。

一名爪牙奔入小屋，点起了灯笼，取出了警锣，一阵敲，锣声震耳。

全村骚动，鸡猫狗叫，纷纷开门外出察看，一盏盏灯陆续点亮。

李秀命人把守栅门，带了四名高手，高举着灯笼，大踏步向通向杨堂街道走去。

庄丁们纷纷到了街心，两个中年人拦住去路，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侵入本村乱鸣警锣？”

李秀大刺刺地叫道：“咱们是巡检衙门的巡检，奉知县大人手渝，前来贵府捕拿要犯，快叫各村村主与各丁保甲主，，至祠堂听候宣读捕状，让路。”

“且慢……”一名中年人叫。

“阻扰官差，拿下他！”李秀怪叫。

铁掌丁飞一个箭步枪出，伸手便抓。

中年人本能地伸手急拔，却被丁飞翻腕扣拄了脉门，轻轻一扭，中年人哎一声惊叫，乖乖转身。

丁飞熟练地取出捆绳，把中年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另一中年人大骇，急叫道：“你们怎能……”

“你！”李秀指着对方叫。

中年人大惊而退，话被吓回胶中去了。

五个汉人从让出的通路健步而进，直抵祠堂。

祠堂的门廓悬着两盏门灯，大门紧掩。李秀登阶，并不进入，双手叉腰面向阶下，向跟来的大群男女叫：“快去叫村主族主丁保甲首来，你们的村主是不是崔如柏？快去叫他前来听命。”

人群骚动，一个个惊得脸上无色，谁也不敢上前盘问交涉。．不久，一位中年人排众而出，上前长揖为礼，说，“小可崔如柏，傅村的甲首，前来听公子爷吩咐。”

“站在一旁。”李秀挥手说。

“遵命。”崔如柏顺从地说，惊疑不定。

接着，人群让开一条通道，六个年约花甲上下的人，大踏步而入。领先的是族主崔如柏，身材修伟，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留了三绺长须，穿一袭青袍，从容举步到了阶卞止步向上望，镇静地说：“老朽崔如柏，公子爷夤夜光临，有何贵干？”

“你是崔如柏？很好。”李秀阴侧侧地说，举手一挥，向铁掌丁飞示意，同时探手入怀，取出了差票。

丁飞向下走，站在崔如柏身侧。

一名爪牙将灯笼移进，李秀打开差票，向下面的崔如相亮了亮，说：“你听着，本巡捕将差票念给你听。查大盗刘七供称，打劫大辛庄凶犯崔如柏为该伙罪魁。该崔如相为蠡城士绅，书香门弟，人所共知，竟敢窝藏江洋大盗，结伙杀人抢劫，罪证如山，令即锁拿到案候审，如敢拒捕，格杀勿论，此令。”

“克拉拉”一声拷链响，铁掌丁飞已铐住了崔如柏。

“冤枉！”崔如柏厉声叫。

李秀冷哼一声，沉声道：“有冤枉，到大堂上申诉。”

“老朽要看看差票。”

李秀将差票纳入怀中，冷笑道：“你如果把差票撕了，在下岂不麻烦。来人哪！去把崔婆子一并锁拿带走。”

喧嚷的人群突然一静，让出一条通道，十二名中年人手中各握了一把连鞘单刀，大踏而入。领先那人剑眉虎目，狮鼻海口，大喝道：“且慢！在下有话说。”

崔如柏大叫迫：“姓高的，是你设计陷害老夫吗？你给我快滚离本村，东村不许高家的人践踏，咱们在公堂上分说。”

姓高的不加理会。向上走。

李秀大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区区高峰，西村高家人。”

李秀心中失惊，大事不妙；已派了一位弟兄把住西村阻止西村的人声援，但西村的人来了，怎么不见爪牙传来消息？硬着头皮喝道：“你好大的胆，敢阻扰……”

“舍侄是博村的里正，按理你前来捕人，应该知会里正一声。”

“公务紧急……”

“这不是理由，高某曾在大名官仕职推官。”

李秀大惊，府的推官不但掌理刑名，也负责缉盗勘察，对公事中事自然清楚，强定下心神说：“本差奉命星夜捕拿要犯，不需知会地方。你是不是想劫夺要犯？”

“区区不敢，但必须查验贵差的捕状差票，拿来。”

“没有你的事！”李秀沉喝。

“你是哪一处巡检的巡捕？”

“你不配问。”

“你的差票是哪一县发下来的？”

“自然是本县。”

“哼！本县没有巡检司，整个保定府只有倒马关一处巡检司，差票该由刑房发出，你……”

“拿下他！”李秀厉叫。

一名爪牙应声抢出，拔刀出鞘飞扑而下。

一声刀啸，高峰拔出了单刀，挥刀急架，“铮”一声暴响，双方便接。

“哎呀！”高峰惊叫，被震得连人带刀向下跌。

爪牙一声狂笑，抢下举刀便砍。

刀尚未落入，爪牙突然浑身一震，僵住了。

同一瞬间，高家的十一名子弟纷纷拔刀，大叫道：“崔家的弟兄们，快抄家伙，他们是贼，上啊！”

李秀拔剑，大吼道：“杀，快撤！”

蓦地。黑影从屋顶跃落。娇笑声震耳，有人叫：“住手！大家让开。”

黑衣美姑娘从天而降，是个穿黑衣装的美姑娘，长剑光芒如电，剑光中隐隐可见一头小风儿。

李秀大惊，脱口叫：“凤剑左风珠。”

凤剑笑道：“你认识本姑娘，很好。”

“你要架梁子？”

“不，本姑娘来找血花会的人，你是不是？”

“在下是巡捕。”

“巡捕？妙极了，本姑娘最根的就是公门中的狗腿子，你就认了吧，下来。”

李秀冷哼一声，向下走，说：“在下还没将你凤剑放在眼下，接招！”

剑化长虹，风雷隐隐，“飞星逐日”身剑合一攻到，洒出千颗如虚似幻的星影。

凤剑一声轻笑，向侧一闪，“金龙探珠”反击左耳门，捷逾电闪。

两人格上手，剑影飞腾，人影进退如电，好一场凶狠狂野的恶斗在阶下展开。

人群奔审，呐喊声大起。

铁掌丁飞带了三名手下，只带了崔如柏，向后栅门急撤。他亲自挟了崔如柏在中，前两名爪牙挥刀开路突围，后一名断后保护。

正走问，后肩被入轻拍两掌，耳畔有入低叫：“你看看身后。”

他骇然扭头，糟，断后的人怎么不见了身后没有人。刚才叫他拍他的人呢？听叫声象是女人的嗓音，但绝不是凤剑，到底是人是鬼？

左臂一松，挟着的崔如柏溜走了。

“哪儿走？”他大吼，扭转身一掌劈出。

“噗！”掌背反而挨了一掌。

他大骇，飞退八尺。

“哎呀……”前面两名开路的爪牙，突然狂叫着重重地扑倒。

他亲眼看见劈中他掌背的人，是个穿儒衫的书生，就在他疾退的刹那问，书生向前飞掠，快逾闪电，双掌左右一分，便将两名向前冲的爪牙击倒了。

书生的侧方，站着脸无人色，戴了拷链的崔如柏，不住发抖。

书生疾退而回，倏然转身，向他抿嘴一笑，说：“你是跪下讨饶呢，抑或要小生打断你的狗腿？”

丁飞一看对方赤手空拳，胆气一壮，大吼一声，拔出剑火杂杂冲进，挺剑飞刺猛攻阳穴胸口七坎要害。

书生在剑将及体时方向侧一闪，一手搭住他握剑的手腕，左手扣指弹中他的右太阳穴，笑道：“你如不死，祸患不止。”

丁飞象条死狗，摔倒在地。

两名开道的爪牙，脊骨尽裂，七穴流血呜呼哀哉。

书生向崔如柏笑道：“快解铐链，回去瞧瞧。”

凤剑是星夜赶来崔家的，她的背部针伤木愈，因此剑术无从发挥。而李秀却也高明，狠拼五十余，招似愈战愈勇，攻多守少略占上风。

人群合围，崔、高二家子弟，刀枪并举结阵，团团围住候命上前。

书生施施然领着崔如柏赶到，排众而入。

“左姑娘吗？退！”书生叫。

回剑应声撤招，飞射丈外。

李秀正想上屋脱身，突见书生大袖飘飘走来，不由大骇，脱口叫：“是你？”

书生是林紫云，笑道：“是我。”

“你……你不是走了吗？”

“你跟了我十二里，你回头我也回头。”

“你……”

“你来了九个人，只剩下你一个了，走脱了一个，崔家将水无宁日，因此，你得死！”

“你……你是谁？”

林姑娘从容取下头巾，笑道：“我，紫云仙子林紫云。”

李秀大骇，一鹤冲天扶摇直上，要跃登祠堂瓦面遁走，逃命要紧。

凤剑在同一瞬间将长剑抛向紫云仙子叫：“接剑！”

紫云仙子接剑手扬，剑飞腾直上。”

“擦！”剑射入李秀的下阴。

李秀一条腿踏上檐口，一声惨叫，向下飞坠，“砰”一声大震，剑脱体跌出，叫声嘎然而止。

凤剑向前拾回剑，笑道：“谢谢你，小妹妹。”

“你来有何贵干？”紫云仙子问。

“我来看看崔老伯，他很好，我也该走了，再见。”声落，大踏步走了。

紫云仙子走向崔如柏，黯然地说：“崔老伯，这九个恶贼的尸体，悄悄埋了吧，走漏了丝毫的风声你东西两村后果可怕。”

“姑娘天恩……”崔如柏颤动叫。

“老伯，崔高两家的仇恨，该彼此谅解互相互爱，不能再结下去了。贱妄已与高大叔恳谈，高大叔愿向你老人家伸出友谊之手。”

高峰将刀交与同伴，向前走来。

紫云仙子不等两人有所表示，接着说：“令郎生前，一直希望两家和解，但愿你们真能破除成见，彼此以真诚相待，令郎于九泉之下定可瞑目。”

她这顿没头没脑的话，令崔如柏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讶然问：“林姑娘，你是说……”

“老伯，令郎琪官……”

“他……他怎……怎么了？”—崔如柏变色问。

“他……他……”林紫云热泪盈眶，语不成声。

“林姑娘……”崔如柏惊叫，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手在发抖。

紫云仙子以袖掩面，颤声道：“令郎在返家途中，身死真定阙家。老伯，珍重。”

声落，腾空扶摇直上，登上祠堂瓦面，一闪不见。

假使凤剑晚走一步，便不会有此误会了。

崔长青摆脱了镇八方父女，一口气奔出十里外，方缓下脚步，自语道：“剑神西门鼎果然名不虚传，下次碰上他得小心方是。恩怨两消，我得避开镇八方父女。

半个时辰后，他定上了南北官道，站在路旁暗中思量，要不要重回城郎堡取回自已的乌骓马？’’

乌骓马太触目，带在身旁是一大累赘。

正委决不下，官道南面车声辘辘，一部长程客车不徐不疾地北行，渐来渐去。

他瞥了马车一眼，忖道：“我必须返回城郎堡，金银与，行囊皆不在身边，不回去取来，连盘缠都毫无着落呢。”

马车已近，他徐徐转身想退出向东走。

车厢内，突传出一声娇叫：“大掌鞭，停车！”

刹车急响刺耳，马车停下来了。

车门恢开，跳出一个绿衣握剑小姑娘，向赶车的挥手叫：“我在此地下车，你们走吧。”

说完，向崔长青奔来，鞭声乍响，马车重行上路。

崔长青一征。脱口叫：“咦！小绿。”

小绿神情憔悴，眼圈一红，颤声叫：“崔爷，请救救我家小姐，请……”

“镇定些，慢慢说，红绡姑娘怎么啦？”

“她……她在内……内邱……”

“在内邱出了事？”

“是的，她……”她将在内邱小辛庄茶亭，与小姐失散的经过说了。

崔长青恍然大悟，原来镇八方父女是一枝花淫贼引来找飞豹的，笑道：“也许你家小姐已经走了，可能在前面等你呢，你慌什么？”

小绿大摇其头，说：“小婢回到茶亭，只看到小姐与小秋小姐入亭的足迹，不见出亭的靴痕，茶具损坏，显然曾在亭内交手。亭旁那部损坏了的马车已经失了踪，按理，马车不可能这么快就修好的，小姐与小秋可能已遭了毒手。”

“小绿，她们会不会在附近会朋友……”

“不可能的，家小姐如果派小婢离开办事，假使事先不交代到何处会合，必定在原地留下表示行踪的暗记。但这次不但毫无痕迹，且有交手的遗痕。”

“走吧，咱们到内邱。”他急急地说。

红绍魔女对他有恩，他岂能置之不理？两人向南疾赶，救人如救火，必须争取时效。计算时日，红绢魔女主婢失踪已经多日，崔长青心中极感不安。

在元抵县城，小绿身上的碎银派上了用场，租了两匹马，飞骑急赶。

次日近午时分，抵达内邱城，将坐骑缴还骡马店的分号，徒步急奔小辛庄。

官道上旅客往来不绝，茶亭中已无丝毫线索遗留。

崔长青只好向小绿询问当时的情景，要她仔细回忆当时的一切症候。

小绿并未入亭，当然不知亭内的事，她只记得亭旁那辆轻车，象是坏了轮轴有一个车夫在修理，车厢内似乎有人。车厢的后门上，绘有一个尺大的篆福字图案如此而已。

这是唯一的线索，并无多少帮助。

镇八方一群人，是怎样被人引走的？小绿不知道。

阴山四魔埋伏等候镇八方，替袖里乾坤找场面，是不是与红销魔女的失踪有关？”

小绿表示不知，因为她逃脱阴山四魔的追逐，回到茶亭，小姐已经不见了。阴山四魔不可能比她早到，而且真要动起手来，红绍皮女与小秋两人联手，阴山四魔想在短期间得手，无此可能。

崔长青的目光落在小辛庄内，说：“我们到庄内去找线索，也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走。”

小绿跟在她后面，说：“镇八方一群人，曾在庄内歇息，晚上方动身北上。小婢曾在这附近等了一天一夜，曾经夜探庄内各可疑处所，但却一无所获。”

“你知道庄内住了江湖人吗？”

“不知道。”

“咱们先把该庄的首脑人物找出来，再探她的底。”他颇为自信地说。

“如何找法？”小绿问。

“看我的，保证万试万灵。”

两人踏入庄口栅门，一名中年人劈面拦住，目光炯炯象在审贼，不友好地问：“两位有何贵干？不许乱闯。”

崔长青呵呵笑，说：“怎么？贵庄不许外人走动吗？”

“对，这里不是通衡大道，而且你们带了刀剑，当然不许乱闯。”中年人戒备地说。

“咱们是路过贵地的朋友，来贵庄拜码头的。”

“拜码头？别开玩笑，这里又不是江南，那来的码头？”

中年人冷冷地说，无意中已漏了底。

“呵呵！那就算拜山好了。”

“你怎么胡说八道？把本庄看成垛子窑？”

小绿接口道：“说拜山门，总可以吧？”

崔长青摇头道：“这里不会是名门圣地，不配称山门，这样吧？算咱们前来投帖拜庄好了。”

中年人哼了一声说：“你们走吧，不然捉你到官里治罪。”

“啪啪！”崔长青闪电似的给了对方两耳光，力道恰到好处。听对方的口气，便知这位仁兄不是村夫俗汉，抽两耳光不伤大雅。

中年人连退五六步，脸颊指痕宛然，骇然怒叫，“反了！反了……”

崔长青向小绿打眼色，扭头就走。

庄内涌出十余条好汉，挺枪举棍迫出，有人叫：“兔崽子休走！”

两人不加理睬，走向官道，小绿在前，崔长青断后，脚下不慌不忙，等候鱼儿上钩。

追得最快的一个壮年人，飞步赶上，大喝一声，枪花疾吐，扎向崔长青的后腿，居然用道凶猛，又快又狠又准，颇见功力。

崔长青象是背后长了眼，向侧一闪，手向下一抄，便抓住了白腊杆，旋身一转，喝道：“放手！”

壮汉怎吃得消？虎口进裂，人被震倒在地，花枪易主，滚出丈外狂叫道：“快去请大爷来。”

崔长青倒拖着花枪，撤腿就跑。

他与小绿有意引敌，跑得并不快，沿官道向北开溜，示弱逃命。

只走了两三百步，身后潮水似的追来了二三十个人，领先的果然是辛大爷辛梦熊，挟了一把鬼头刀飞步赶到，大吼道：“朋友，留步。”

崔长青猛地回头，枪杆点出叫：“拔刀！”

“铮”一声刀鞘，鬼头刀出鞘，“虎拒柴门”招架枪杆，身形健进，要从枪杆下切入变招反击。

槽！未能架住枪杆，枪杆收回去了，第二枪反从刀下滑入，枪尾的铜尾恰好点在胸正中的鸠尾穴上。

“丢刀！”崔长青叫。

小绿也拔剑回头，跃然欲动。

一照面便被制住了，辛大节不足傻瓜，怎敢妄动，站在原地发僵，刀仍托在头顶上空，不知如何是好，脸色大变，依然地说：“朋友，不要欺人大甚。”

崔长青收枪，向侧一抛，笑道：“得罪得罪，不如此，在下便见不到你阁下的大驾，请海函。”

辛大爷吁出一口长气，心中大定，讪讪地问：“朋友贵姓？你这种求见的手段，未免太……”

“抱歉，在下承认太霸道，可是贵庄的人不许进去，在下只好，有得罪，请见谅。辛大爷的大名是……”

“在下辛梦熊。尊驾……”

“在下姓崔。”

“崔兄不知有何贵干……”

“前些日子，贵庄茶亭出了意外，是吗？”

辛大爷脸色一变，但沉吟地说：“茶亭是往来旅客歇脚的地方，敝庄从不过问旅客之事，崔兄所说的意外……”

“呵呵，辛大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件事牵涉到阴山四魔，牵涉到镇八方胡威，和宇内大名鼎鼎的红绍魔女，主事的朋友就不怕担当，你辛大爷犯不着替他隐瞒，他也不需要阁下替他隐瞒，是吗？”

“这……”

“没错吧？当然他事先向你打招呼了，同时并未要求你代为守密。镇八方在贵庄耽了一天，要说你不知家门口所发生的事，未免令人难以置信。辛兄，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在下是不走的，请见告。”

“你要知道什么？”辛大爷无奈地问，在对方软硬兼施的诱迫下，不得不软下来。

“主事人是谁？”

“福寿山庄主人，双枪艾文琮。”

“哦！是早年魔头至尊无影叟的门人。”小绿接口，脸色大变。

“阴山四魔是他的人？”崔长青问。

“在下不知道，反正他来了不少人。”辛大爷答。

“福寿山庄在何处？”

“在唐山县的虚无山西麓。”

小绿脸色很难看，低声道：“崔爷，虚无山我知道在何处，在唐山县北面十余里，西麓便是尧山，那地方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虚无山也叫宣务山，那是魔道至尊无影叟的居所，那魔头已二十年不在江湖肆虐，如果他仍活在世间，定然替他的门人撑腰，谁敢前往送死？”

“你要不要救你家小姐？”他问。

“这……可是……这是以卵击石……，’

“你不去我去。”

小绿一咬牙，说：“崔爷，我去。”

“好，这就走。”

“这里到唐山只有三四十里，要不要立即动身？”

“那是当然，免得他们通风报信，咱们要在日落命赶到，你方便吗？”

“我撑得住。”

崔长青转向辛大爷笑道：“谢谢辛大爷合作，如果查不出头绪，在下恐怕得再来打扰，告辞。”

两人立即北行，向内邱赶。

不久，一匹健马赶上了他们。骑士是个青衣大汉，在越’过两人身旁时，冷笑了一声，加上一鞭．健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蹄声震耳，因此两人皆末听到冷笑声。官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谁也不知对方的来历身份。

官道以东一带，沃野千里，所有的山都不算高，有些只能算丘而已。站在小小的唐山县城楼向北望，自东北至西北，却有一连串山峦，从西向南，千解山、尧山，虚无山、夫子山、茅山等等。尧山据说是尧帝姓封之地。夫子山则是元朝时代，孔夫子的后世子孙孔璠迁居此地，故称夫子山。

这一连串起伏山岭，形成不少丛莽与荒野。唐山县城小得可怜，不象县城倒象一座镇，全城不足五百户，土城墙只有三里方圆，近山一带有不少梨园，唐山梨在京师附近是颇有名气。

赶到县城，天色不早，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向人打听虚无山的福寿山庄，毫不费劲，出北门一带大道通向赵州，穿越尧山与虚无山中间形成的山峡，路东就是福寿山庄。虚无山本是尧山的东支，只因为有了这条山峡，因此虚无山远看像是孤峰。

再一打听，本城人皆知道庄主艾五爷是个百万富豪，拥有良田千顷，有上万株梨树的大梨园，仆从成群，有车有马。

艾家的车马，车后门确有一个福字大篆图案。

两人先落店，要了一间有内间的上房。

两人在房内进膳，商量如何入庄踩探。救人如救火，崔长青心中焦急，决定夜探山庄，先查红绍魔女的下落再说。

原来他打算独自前往，但小绿坚持同行。

二更初，两人越城而出，沿至赵州的大道北行，不到半个时辰，虚无山到了。

原野黑沉沉，秋虫声四起，附近村庄，不见一星灯影，唯一的灯光，是福寿山庄庄门口的两盏气死风灯，迎风摇晃不定。

秋风带来了凉意，天字中云层厚，星目无光，飒飒秋风呼啸，正是夜行人活动的好时光。

“并肩搜进。”他向小绿低声发令。

两人绕至庄东，山坡一带全是梨树，光秃秃的树枝，金风掠过声如浪涛。

相距不足一里，一无动静。

崔长青油然生起戒心，低声道：“小绿姑娘，庄中有备。”

小绿不信，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不可能的。”

“你听到犬吠声吗？”

“晤！没有。”

“他们已将狗栓入地屋，让咱们放胆深入，以便瓮中捉鳖。”

所谓地屋，是挖开一个大坑，上面盖了草蓬作顶，冬天作为贮藏之所，人有时也在内居住，冬暖夏凉，十分管用，不是窑，也不是窟，称为地屋，一般小康之家，皆拥有一两间地屋。狗如果栓在里面派人看管，便不会狂吠穷叫。

语声刚落，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啤。

“天！有狼。”小绿低叫。

“不是狼，是老狗夜号。”他泰然地说。

已进入梨林深处，已不辨方向，整整转了三五千步，竟然不见庄院的形影，他凛然地说：“哼！邪门，咱们恐怕已进入迷魂阵了。”

身旁的小绿，神色木然象个傻子，对他的话似乎毫无感觉，也象是听而末闻不知所云，呆呆地瞪目注视着他，毫无反应。

他一怔，一把将小绿拖近，沉声低叫：“小绿，小绿……”

小绿浑身一震，猛地清醒，如同大梦初觉，说：“怎么啦？怎么啦？”

“你怎么啦？”他反问。

“我没有怎么啦2你说什么？”

“刚才你是睡着了？”

“没有呀，怎会睡着呢？”

“你象在梦游，真的没有睡着？”

“没有，我只是感到恍恍惚惚而已。”

小绿懒散地说，打个呵欠似乎感到十分疲倦。

“你知道咱们今晚为何而来？”

“哦！不是来救我家小姐吗？”

“晤！你还是清醒的。”

小绿突然深深吸入一口气，笑道：“崔爷笑话了，小婢本来就是清醒的。”

“我们已迷了路。”

“迷路？林内本来就没有路哪！”

“我们已找不到福寿山庄。”

“真的？”

“咱们绕庄东接近，从西堡向西走，相距应该不足一里，但咱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仍然模不到边。”

“这怎么会呢？这……退回去看看。”

他摊开双手，苦笑道：“何谓进退？你看，每一株梨树大小相同，形状都差不多，高有三丈余，密密麻麻视界有限。”

‘登树总可以看到虚无山……”

“夜黑如墨，星月全无，怎看得到山？我可以断言，先前山庄前的庄门灯，必定已经撤去了，没有犬吠声，没有灯火，你知道庄院在何处？”

“那……”

“这座巨大的梨园有鬼。”

“天！有鬼？”小绿惊叫，吃惊地躲入他怀中。

“地面崎岖不平，梨树参差挡住走向，咱们只是在附近兜圈子走冤枉路，这是迷魂阵。”

“迷魂阵？糟了！那……咱们不是出不去了吗？”

“这得看对方是否有足够的财力，是否有会妖术的人主持了。天太黑，不易察看阵势，只有等到天明后再说。”他坐下说。

“对，天明便可分辨方向了。”小绿宽心地说，旁着他坐下。

“末可乐观。”他忧心仲仲地说。

“你是说……”

“他们如果财力雄厚，可布下千万具烟筒，喷出浓密的烟雾，仍然难辨方向。如果有会妖术的人主持，更是可怕。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已经发动了。”

“不会吧，毫无声息……”

“你刚才如同梦游，这是定力不够，灵智已受到些微波及的景象。我走了这许久，方发觉有异，可知我亦着了道儿，咱们的处境不妙。你有没有迷魂药物解药？”

“我只有韦香散，只能防止迷香一点药物。”

“那就好，分给我一些。”

分别嗅入一些韦香散，小绿悚然地问：“崔爷，我们怎办？”

“必须等天亮后再说，在下对奇门生克之学略有涉猎，三五五行七曜七宫奋门遁甲，难不倒区区。”他低声说。

“白天晚间还不是一样？”

“傻瓜，怎会一样？晚间易中机关埋伏，一动不如一静，等他们一发动，晚间更难以应付了。咱们不要发出声息，隐起身形以不变应万变。”他略为提高声调说。

“地面崎岖不平，而且技巧地栽了一些高及肩部的一丛丛荆棘，在林中行走，必须回避不平的地势与荆棘，不得不依地势而行走。如果留心察看，便可看出每四株梨树当中，仅有三个方向可以走动，除了进来的方向外，有两处方向可以选择，千万株梨树，交织成无数三角形的小网，将人限制在内，只要一步走错，便等于永远在内转来转去，陷在阵内无法出困。

当然，如果没有人把守埋伏，树阵是困不住人的，只能令人困扰精神颇感威胁而已。”

两人伏下不久，他附耳道：“跟我来，小心脚上不可发出声息，地下的落叶讨厌，但慢慢下脚该无困难，风声对咱们有利。”

小绿知道情势严重，提心吊胆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小心翼翼，不久便远出百十步外。

风声呼呼，寒气袭人。

前面突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啸，相距似乎不远。

小绿失惊地向前—窜，抱住了他。

“别慌，是人，他们失去我们的踪迹，已迫不及待发动了。”他沉重地说。

左面不远，接着传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声如枭啼，令人闻之毛发森立。

崔长青紧了紧胸前系剑的带结，低声说：“以逸待劳，现在，伏下。”

小绿依言伏下，他自己却贴在一株树干上，凝神待敌，并未撤剑。

绿芒一闪，后面升起一团鬼火。接着，右方也飘出四团，顺风冉冉再飘浮。风从右面吹来，鬼火速度不算慢，有一团鬼火从他身侧飘过，相距木足一尺。

鬼声啾啾，似乎发自身侧。

但他不为所动，不加理睬。

久久，不见动静。

小绿惊得手脚发冷，女人到底是女人。

前面传来了衣袂飘动声，一个黑影从他们的右侧一掠而过，并末发现他们的藏匿处。

不久，他向下一伏，移近小绿说：“他们的重要人物快到了，切记不可妄动。”

“崔爷，刚才你为何不动手？只要捉住一个人，咱们便可迫他带路了。”小绿紧张地说。

他摇摇头，说：“我已经看见三个人从左近搜过，他们不会是首脑人物，用意要咱们暴露藏身处，以便盯住咱们。如果在下出手，打草惊蛇，对咱们毫无好处，在下已经看出阵势了，等会儿咱们直探虎穴。”

假使他沉不住气，便不可能看出阵势了。

不久，他低叫：“走，跟我来。”

两人蛇行鹭伏，左盘右折，不久，梨树一变，已可明显地看出这一带的梨树要老些，地势亦变得平坦了。

正走间，前面狂笑震天，有人叫：“福寿虚无，擅近者死。”

他也哈哈狂笑，笑完大声说：“把红绢魔女放出来，彼此不伤和气，不然今晚福寿山庄，将玉石俱焚。”

“红消路女在地牢受苦，你有本事就来吧。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快出来投降，也许尚有生路。”

“在下会出来的，你们等着吧。”他大声说，说完向下一伏，火速侧移。

小绿不敢怠慢，警觉地跟上。

一声怪啸，一个黑影从左首不远处一掠而过。

“准备了，我先独自出手。”他向小绿说。

第二个黑影乍现，一窜两丈，着地向下一蹲，形影顿消。一顿，黑影二次窜起，向两人的藏身处跃来。

崔长青已严阵以待，突然大喝一声，飞跃而出，“噗噗”两声闷响，两脚全端在黑影的胸口上。

“砰！”黑影倒了，翻跌丈外失去知觉。

林中从归寂静，一接触生死立判。

第三个黑影不久现身左侧，来势奇急。

第四个黑影从前面冲来，势剑进发。

一声暴叱，三个人影乍合。

“铮……”剑鸣震耳，溜出一串火星。

“咕咚！”倒了一个。

“啊……”惨叫声刺耳，第四个黑影惨叫着向侧踉跄奔逃。

崔长青退回，向下一伏。

除了风声，一切活动似乎已全部静止。

久久，他低声说：“准备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绿，你如果想退出去，还来得及。”

小绿胆气一壮，说：“小婢为主赴汤蹈火，理所当然。”

“也好。”

“崔爷请放心，小婢……”

“定！”他低叫。

仅窜出六七丈，崔长青叫声糟！

前面大雾迷失，浓烟四起。

“不能再乱闯了，他们必定用暗器袭击啦！”他蹲下说。

“该怎办？”

小绿悚然地说。

“老办法，先潜伏，以不变应万变，咱们躺下休息。记住，不可睡着了。”

“怎么躺下？躺下不能应变……”

“正相反，躺下木但可以贴地听音，而且即使被人发现，谁敢冒失地扑上？”

他撤剑在手，仰面躺下了。

小绿旁着他躺下，片刻间，滚滚烟雾已将他们掩盖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附声低语道：“这可好，敌我皆可藉雾掩身。除非他们想把咱们留住，等天亮再动手，不然他们会停止放雾的，他们决不会让咱们直捣巢穴，颜面攸关，不久他们将高手齐集，将所有的人召来对付我们。”

“那岂不糟了？”

“人多反而容易混乱。”

“崔爷，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家小姐？”小绿转变话锋问。

“你说什么？”他不解地问。

小绿幽幽一喝，说：“我随家小姐闯荡江湖多年，见过许多死心塌地爱上小姐的人，他们都口口声声指天誓日，愿为所爱的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真正到了需要他们冒险犯难，他们都成了懦夫。而崔爷却不同，你并未在家小姐身上得到丝毫好处，而在这生死关头，明知福寿山是龙潭虎穴，闯入救人必定九死一生，而你却丝毫不迟疑，毫不畏缩，毅然单剑闯龙潭虎穴援救家小姐，小姐总算有幸遇上你这位情义深重的男子汉，不知她该如何高兴啊！”

他淡淡一笑，说：“小绿，你错了，我怎会爱上你家小姐？”

“什么？你……”

“你以为在下是好色之徒？”

“那……那你为什么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家小姐与你在方山萍水相逢，你挺身而出护花，家小姐对你感激不尽，芳心暗许，可是她不忍心毁了你……”

“咦！你不知小姐在场家寨前的事？”

“杨家寨？你是说黑龙帮的杨帮主……”

“对，你家小姐没告诉你她救了在下的事？”

“什么？小姐救……救了你？在杨家寨？”小绿满头雾水地又问。

“是呀，她没说？那是六月间的事。你家小姐从未到过杨家寨，你……”

小绿不住摇头，说：“六月间，家小姐带了小婢两人，还在许州一带逗留，然后方到方山应约呢。”

崔长青一怔，深感纳闷，迟疑地问：“你们没到过杨家寨？”

“没有。”小绿斩钉截铁地答。

“没有赶走花蕊夫人？”

“哼！花蕊夫人算得了什么？用得着赶。家小姐要她死，她绝对活不成。”

他万分困惑，喃喃地说：“是那泼妇看错人了，难怪……”

“崔爷，难怪什么？”

“没什么。”他心烦地说。

他以为在杨家寨救他的人是红绍废女，因此不介意红绢魔女的为人，救助魔女不怕外界非议，大丈夫是恩怨分明，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批评。可是，今天他发觉自己表错了情，做了傻瓜，误把马凉当冯京。红销魔女主婢，却把他看成逐裙下的多情人，这笑话闹大了，简直荒谬绝伦，从何说起？

福寿山庄是无影安的隐居斯，这位早年的魔道至尊，江湖道上提起此人，谁不掩耳而走？

而他，却为了救红销路女，竞敢不顾一切前来冒万恶极险救人，救一个宇内臭名满江湖的女淫妖，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岂有此理，昏了头，迷了魂啦！

心中大乱，他不住暗叫：“我怎办？我该怎办？我该怎办……”

人的勇气不是天生的，因时因地因事而有所不同，变化消长极为奇妙，一念之间便有霄壤之别。先前他为了报恩，勇气与道义感空前旺盛，赴汤蹈火义无反顾，任何艰难险阻他都无所畏惧，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但真象大白之后，他那股气吞河狱将生死置之度外所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此也，代之而起的却是恐惧感，手脚开始发冷，冷汗沁体。

“崔爷。”小绿见他不语，低声轻唤。

他吁出一口长气，定下神问：“怎么啦？”

“你说家小姐在杨家寨救了你？”

“我记错了，别提啦！”他闷闷不乐地说。

“你……你真的对小姐毫无爱意？”

他一阵烦躁，猛地抱住了小绿。

小绿会错了意，“恩”了一声，知中电触，在他的虎腕中颤抖，娇喘吁吁地说：“崔……崔爷，原来你……你喜欢；我，我……我好高兴，等救出小姐之后，你……你向小姐说一声。我……我还没有……有过男人，我……我愿侍候你一……一辈子，我不要学小姐，我……”

“你听清了。”他烦恼地说，叹口气又道：“我救你家小姐，一不为情，二不为爱，只是一个错误，鬼使神差落到这种地步。”

“你……你是说……”

“我可以掉头而去，任何不管。”

“天！崔爷，求求你……”

他放了小绿，苦笑道：“骑虎难下，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终，我将尽力而为。禁声。”

风声呼呼，似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满地都是落叶，脚下再小心，也不可能不发丝毫声息。听到声息，显然人已到了近旁。

果然不错，人已接近，大雾弥漫，看到人影，已经贴身了。

一声暴此，他挺身就是一剑。“擦”一声响，砍下了来人的一条腿。

“咕咚！”人影倒地。

“啊……我的……腿……”倒地的人狂叫。

“走：“他低叫，拖起小绿急窜。

他收了剑，一手拉了小绿，一手探道摸索而行，步步提防，运功护体探进。

不久，突然眼前一亮，原来钻出雾影，看到了隐约的高大院墙。

“进去！”他断然地说。

他一跃而上，手一搭墙檐，引体上升，露出半头向内察看。

墙内好象是花园，距前面的楼房，还有三箭之遥，园中有凋零了的花草，有冷清清的亭台，不见有人。

身形一转，他滚越墙头，投石示意要小绿跟来，然后飘身而下。

两人蛇行鹭伏而进，刚到达一座八角亭前，侧方的假山旁一声怪笑，然后是钟声大鸣。

他不再隐起身形，挺身而起。

火光大明，四面八方共亮起十六支火把，十六名黑衣大汉皆赤着上身，左手执火把，右手提单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假山顶上，共站了六个人。一名老者，一名老太婆，一个中年人，一位中年妇人，一位七八岁小娃儿，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男女老少六人，全佩了剑。小娃儿的剑细而短，长仅一尺八寸。中年人手中，多了两杆金枪。

后面的花园中。站起高矮不平的阴山四魔，截住了退路，不住冷笑。

亭子里也有人，是两个须发如银的阴坐森石凳上不言不动，冷眼旁观。

站在假山上的老人嘿嘿笑，说：“小辈，你们是十年来，唯一能不走庄门，而能进入本庄的人，你值得骄傲。”

他心情渐渐放松，定下神笑道：“过奖过奖，幸运而已。”

“你会奇门遁甲之学？”’

“略谙皮毛，幸勿见笑。”

“你姓崔？”

“崔长青。老前辈高姓大名？请教……”

“老夫艾修明。”

“哦！那位持一双金枪的人，定是令郎双枪艾文琮艾少庄主了。亭中两位老前辈中，定有一位是魔道至尊无影叟老前辈。”

艾修明哼了一声，沉声问：“你明知无影叟老哥在，竟敢闯庄讨野火？好大胆！”

“小可不得不来，恕罪恕罪。”

“你来救红绢魔女？”

“正是，请老前辈高拾贵手。”

“你是她的情夫？哼！”

“小可仅与她有一面之缘，那位是她的婢女小绿，请小可前来救她的。”他指着软了的小绿说。又道：“见死不救，小可于心难安。”

“先教训教训他”艾修明挥手叫。

阴山四魔的老四是个大胖子，跃出叫：“修老，交给我阴山老四啦！”

第十四章

八角亭前面是大方砖铺的地面，正好施展。

阴山老四身材并不高，胖得象只大肉球，灰袍飘飘滚滚而至，赤手空拳似乎未带兵刃。

崔长青退至中心，沉着地说：“前辈助袖里乾坤找场面，小可为了救人而闯庄，大家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不是点到即止，尚请明示。”

阴山老四桀桀笑，怪叫道：“哪有那么多废话？你上啦！进了福寿山庄，你还想活着离开不成？少做清秋大梦，把你的平生所学科出来吧，看你能接得下老夫多少招？”

他也呵呵笑，说：“如果在下能接下前辈十招，如何说法？”

“你配接老夫十招？”

“十二招，如何？”他用上了激将法。

“你如能接下老夫十招，老夫从此返回阴山，不再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一言为定。”崔长青欣然地说。

老四一声怪笑，象肉球一般的身躯疾冲而上，怪眼中杀机怒涌；双手一伸，“饿虎扑羊”毫无顾忌地抢攻，一双巨爪其色灰黑，一看便知练了黑砂掌奇学。

崔长青斜移、扭身、出掌、欺进，一气呵成，迅捷如电，闪过双爪，有掌如刀，向阴山四魔的有肘劈去。

阴山老四在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自然不敢托大，扭身右爪反钩，用“金丝缠腕”反制对方的脉门。

“噗”一声响。崔长青一脚踢在阴山老四的右膝旁，力道千钧。他那一半是虚招，引诱阴山老四近身擒拿，果然料事如神，全在其中．出腿回敬快逾电闪。

阴山老四马步一虚，退了两步，厉叫道：“好小子，老夫要活剥了你这狡猾的家伙。”

崔长青斜飘八尺，大笑道：“且慢！你输不起？”

阴山老四哼了一声道：“老夫输什么？你这一腿，还不配给老夫抓痒，伤不了老夫一毫一发。”

他哈哈大笑，大声说：“第二招你便挨了一脚，你说话算不算数？在下已经胜了，彼此无仇无怨当然点到即止，你想食言？请艾老前辈评评理、看主人有何话说。”

艾修明不得不说公道话，颜面攸关，只好直说：“没话说，你小子赢了这一场。”

“你听到没有？”崔长青问。

阴山老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服地叫：“这不是印证所学，而是生死相拼，这种使巧手段当然不算……”

最矮的阴山老二一跃而出，劝道：“老四，算了，这小于机诈过人，只怪你事先没说清楚，怨不了人，沾了衣服也算输，认啦！愚兄替你争口气，退！”

阴山老四无颜分路，气呼呼地退走。

矮老二阴阴一笑，向崔长青道：“小子，你我也来玩玩，生死相决，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上吧，看你撑得了多少招。”

崔长青脸色一沉，冷笑道：“老狗，你听清了，你一个大名鼎鼎的武林前辈，向在下一个出道不久的后生晚辈叫阵，居然厚着脸皮说出生死相决的话来，你这条老命就这么不值钱？你的声誉身份就是这样唬出来的？你……”

这一顿狠教训份量不轻，把阴山老二挖苦很险上一阵红一阵白．怒火上升三千丈，怒极地厉吼一声．狂风似的扑上，形如疯狂；灵智不清，双掌连环拍出、如山暗劲怒涌，忿极出手志在必得，掌上用了十成劲，恨不得一半便把崔长青打成肉泥，不然难消心头之恨。

崔长青心中大喜，智珠在握。他并非狂妄，而是有意激怒矮老魔，人在激怒中不但灵智清，手脚必定不够灵活，犯了练武人的大忌，予对方可乘之机，功力再高也必定大打折扣，容易浪费精力判断错误，稍一失误，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旁观者清，艾修明大叫：“小心他的激将法诡计……”

可是，叫晚了一步，崔长青连换三次方位，避过三记可怕的凝血阴风掌，在对方攻出第四掌时，“哎”一声惊叫，似乎被阴柔直迫心脉的阴风掌力所扫中，身形一晃，扭身旋退。

阴山老二跟上，左手急探他的胁肋。两人身材相差悬殊老凶魔比他矮了两尺以上，向上探也仅能探及胁肋，用的不是凝血阴风掌，而是无坚不摧的玄阴爪。

他已布下了陷阱，只等老凶魔自己往里掉，顺势急速扭身倒地，也顺势一腿飞扫。

“唆！”腿从爪下扫入，正中老凶魔的腹部。

他飞射丈外，一声龙吟，长剑出鞘，人站稳剑亦指出，立下了门户。

皮竹竿似的阴山老大，出现在他身前，鸟爪似的怪手伸出一半，竟不敢迫近。

“刷……”一具怪异的九合银丝怪网，撤落在他先前扭身倒下的地方，是阴山老二挨了一腿的一刹那撤出来的，连他的衣袂也没沾上。

“砰葡！”同一瞬间，最矮的阴山老二，仰面飞跌丈外，躺在地下呻吟，挣扎难起。

他的剑斜指阴山老大，沉声问：“你们要用车轮战吗？上吧！”

艾修明举步上前，大袖一挥说：“退！交给我。”

阴山老大恭敬地欠身说：“遵命，庄主干万不可让他逃掉了。”

艾修明意似不耐，说：“还要你说？”

阴山老大应喏一声，急急退走。

崔长青收剑入鞘，冷然待敌。

艾修明冷冷一笑，说：“小辈，你并未按规矩前来讨人。”

他沉静地道：“在未查明红绡魔女的下落之前，无凭无据，不能冒昧打扰贵庄主。”

“但你来了。”

“不错，来了。”

“因此，老夫也不能用江湖规矩接待你。”

“所以小可并未抱怨，老前辈可以命人一拥而上。小可既然敢来，就不敢奢望老前辈公平接待。”

“你认为老夫气量这样小？”’

他淡淡一笑，朗声道：“如果老前辈海量，那么，今晚除非老前辈亲自出手赐教，不然福寿山庄可能威望将受到考验，而且老前辈万一也大．意失手，三场全输，老前辈如何善后？所以小可认为老前辈已势成骑虎，决不容许小可胜了三场之后，从容带走红绡魔女，是吗？”

“你敢夸口还可以胜一场？”

“很难说，小可必须取胜，取胜方是唯一的生路，因此小可别无选择；”

“你的胆气豪壮可嘉。”

“巷前辈夸奖了。”

“老夫愿意和你睹一场。”

“小可感激不尽。”

“睹命。”

“小可此来，本来就在赌命。”

“好。来人哪！把红绡魔女主婢带出来。”

不久，四名大汉把委顿万分，上了手铐脚镣的红绡魔女与小秋拖出，往假山下一推，两女跌倒在地。

“咦！你……”红绡魔女大感意外地叫，做梦也没想到来救她的竟是崔长青。

艾修明淡淡一笑道：“红绡魔女，你一辈子淫乱江湖，臭名四播，阅人万千，没想到你居然得到崔长青这位有慧眼的人，甘心情愿替你卖命，真是老天爷瞎了眼，异数。”

崔长青剑眉一挑，大声说：“请老前辈留下口德。”

“你有何高见？”艾修明笑问。

“小可与红绡魔女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只是有一面之缘的江湖同道而已。”

“真的？”

“小可字字皆真。”

“怪事，你为何要拼死救她？是存心向福寿山庄挑战吗？”艾修明沉下脸问。

“老前辈要知道内情？”他沉静地问。

“当然，老夫要满意的解释。”

他只好将杨家寨遇险，误认红绡魔女是救命恩人，两度报恩以求心安的经过简略地说了，最后说：“直至脱出贵庄的三才大阵后，小可方发觉救错了人，但小可不能因此而后悔，更不能失信于小绿姑娘，因此不得不硬着头皮闯，尽其在我无可怨尤。这是实情，老前辈如果不信，小可无需分辩。”

所有的人，皆用奇异的眼神死盯着他。

艾修明鹰目炯炯迫视，冷电四射的目光如同利簇，似可，透人肺腑。

他无所畏惧，也沉静地注视着艾修明。

久久，艾修明摇摇头。

他冷哼一声，说：“小可并不期望老前辈相信。”

艾修明大笑，说：“我信，只是你竟愚蠢得委实可怜。”

“哼！行心之所安，小可深以为做，不需要任何人可拎。”

“你是哪条道上的？”

“劫富济贫，专偷大户，黑道上的晚辈。”

“哼！没出息。”

“小可认为盗亦有道，不以为耻。”他亢声说。

“你出道多久了？”

“年余。”

“闯出名号吗？”

“不曾，小可启称黑衫客。”

艾修明的目光，转向八角亭内的两个老人，投过询问的目光。

第一位老人点点头，第二名老人接着颌首示意。

艾修明脸上的浓霜溶解，笑道：“赌命之议取消。”

“小可深领盛情。”他抱拳欣然地答。

“但有条件。”

“条件？”

“你得答应。”

“大丈夫不轻言语，老前辈必须说出，小可方能决定是否能答应。”

“好。你深谙奇门生克之学，胸有城府。”

“略曾涉猎，见笑方家。”

“你留在本庄三天，允许你在花园园墙上察看阵势。但一出围墙，便不许转回。三天之内，不许带粮水。这三天中，体必须脱离本庄三里外，不许从大门出庄，你必须通过庄外奇阵，穿越重重机关陷阱，是否能活着离开，得看你的造化了。”

“是明闯还是暗闯？”他问。

“全在你，本庄不会有人拦截你。”

“小可答应了。”

“不要答应得那么轻松，机关埋伏都是致命的玩意。只要中了一处机关。后果不用多说了，三天出不去，本庄的人便会搏杀你。”

“小可有选择吗？”

“没有。”

“所以小可答应了。”

“好，从明晨日出始、第四天日出之前你如果仍未离开……”

“小可便死定了。”

“对。今晚你到客厢安顿。”

“谢谢。红绡魔女生婢……”

“来人哪！把她们释放，赶她们走。”艾修明向手下的人吩咐。

“小可送她们出门。”崔长青说。

“呵呵！你未免太小心了。”艾修明大笑着说。

“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略尽心意。”

“好，体可以送她们出去。”从后园至前面的庄门，经过不少房舍，穿越五六座厅堂，有些有灯火，有些黑沉沉，不见有人走动，似乎整座庄院空芒死寂，鬼影俱无。

在四名大汉的押送下，红绡魔女一言不发，威风尽失，手铐脚镣难已解除，规规矩矩依然急走，直至到了至院门的半里长走道，方神色一懈。

崔长青也放下心中的忧虑，问道：“杜姑娘受惊了，不要紧吧？”

红绡魔女咬牙切齿地说：“这几天的侮辱，我会记一辈于。袖里乾坤用这种毒辣的手段对待我，他必须后悔一辈子。鸳水村卓家，不可能永远让福寿山庄的人替他看门，不将鸳水村的人斩尽杀绝，我红绡魔女杜宜春决不罢手。姓卓的有明友，我红绡魔女的朋友也不少，咱们走着瞧。”

崔长青不以为然，说：“杜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何苦……”

“你没受过一天被二十个男人蹂躏的惨痛折磨，所以说这种风凉话……”

“什么？他们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红绡魔女一字——吐地说：“你看看小秋，她以前还是个黄花闺女，你看她今天变成怎样的人了？”

小秋象个行尸，脸色白中泛青，眼中射出怨毒无比的光芒，脸上每一条肌肉似乎皆已冻结，走路一拐一拐地，浑身不时会突然一阵痉挛，双手握拳握得死紧。

“小姐，我不要紧。”小秋凄厉地说。

崔长青只感到气涌如山，但碍于有四名大汉在旁，不便表示意见。

他冷静地说：“杜姑娘，你有权报复，但请小心谨慎，我担心福寿山庄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出了庄门，在下便爱莫能助了。”

红绡魔女冷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心，姓艾的并末将我放在心上，目下他羽翼已成，不久便将高举虚无派的旗号，正式立派与天下各门派争雄长，福寿山庄便是虚无派的山门所在地，将发出柬帖致送天下各门派与各帮会，先警告京师各地的帮派，要他们交出地盘，不然杀无故。他们已派定接管各处地盘的人，早已网罗到无数江湖高手为他所用，阴山四魔便是他们无数走狗中的走狗，听说已和血花会谈妥了合作的条件。有这许多人替他们卖命，哪将我一向独来独往的红绡魔女放在眼下？他们要迫我做一个使者而已。”

“如此说来，日后你如果去找袖里乾坤……”

“袖里乾坤只是阴山四魔的晚辈，福寿山庄认为鸳水村并无利用价值，当然阴山四魔会派人前往鸳水村戒备，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之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会等到那一天到来。崔爷，谢你了，二度救命鸿恩，我杜宜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容图后报，再见。”

已经到了庄门，庄门大开，仍然不见附近有人。庄外大雾迷天，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小绿跪下磕头，颤声说：“崔爷天恩，小婢没齿不忘，无以为报，愿来生……”她叩首再四。

崔长青把她扶起，说：“姑娘请起，请多珍重。”

“崔爷，何不一走了之？”小绿低声道。

他淡淡一笑，说：“大丈夫岂可食言失信？何况庄外高手伺伏，他们不会让我轻易一定了之的。即使在下能走得了，你们诸位恐怕难逃毒手，诸位好走，不送了。

送走了红绡魔女主婢，他随四大汉赴客厢安顿。沿途他相度形势，可惜天色太黑，所见有限，深感失望。

一面走，领路的一名大汉一面说：“崔兄，幸而你守信，不然……”

“不然，庄门外的人．必定把在下与红绡魔女一并杀死，对不对？”他抢着接口。

“门外有四大天尊与八太保，任何一人也可以收拾阁下。”

“真的？他们都比阴山四魔高明？”

“阴山四魔只是庄主的信差而已。”

“哦！贵庄真是高手如云的金城汤池呢。”

“当然，庄主为了开山立派；整整花了十年光阴暗中筹划，当然已有万全准备。”

“你阁下当然也是武林高手了。”

“在下在山西也会独挡一面，但在此只是一名听差而已，比在下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

“哈哈！这不是委屈了你吗？”

“能在庄中见识虚无绝学，值得的，在下毫不后悔。”大汉慨然地说。

客室是一座幽静的雅室，位于西院的大花园中，是一排雅室的一间，树影摇曳，除了风声，静悄悄如同无人之境。

一名小童送来茶水，默默地来去，一问三不答，避免与他说话，象是又聋又哑的人。

他静静地打坐调息，心中不住思量，心潮起伏，思路纷纭。

依红绡魔女所说，不久，虚无派将以雄厚的实力君临江湖，行将掀起血雨腥风，很可能不需多久，江湖道上那些不愿受拘束，自由自在混日子的人，如不接受虚无派的控制，便得被逐一消灭或退出江湖了。

血花会如与虚无派合流，他要找花蕊夫人算帐，风险加大了。

能用如此毒辣手段对付红绡魔女的人，定是性情残忍心智不健全的人。

虽则红绡魔女是个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淫妇，但这样做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迄目下为止，艾家对他已算是情至义尽，够客气了，谁又知道以后的变化与结果？

他有三天的工夫，来争取生存的机会。

不足一里的梨林，即使全是刀坑，爬出去也要不了二天，出去该无困难。他进来时，不是很顺利吗？目下他活得好好的，想起来确是十分幸运呢。

破晓时分，酒莱送来了。这是在福寿山庄的最后一餐，他必须准备忍受三天的饥渴。当然，如果他能在当天出困，便不用担心三天饮食没有着落了。

当他登上了后园的园墙向外望，他心中大为震骇。昨晚他所经过的梨林，已被大雾所笼罩，晚上所看到的景物，已完全改变了。

没有人送他走，整座山庄静悄悄。

登墙察看毫无帮助，他只能靠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三天，应该够了。

正想往下跳，后面一株花树后踱出艾修明的身影，叫道：“嗨！要走了吗？”

他转身领首，说：“是的，小可要走了，谢谢款待，后会有期。”

“出园之后，便无退所，你知道吗？”

“知道。”

“如果你不愿走，可以留下。”

“能留下吗？”

“昨晚红绡魔女告诉你不少事。”

“不错。”

“她提到虚无派。”

“对，虚无派。”

“那是小犬的恩师无影叟，花了半生心血所筹划的结晶。”

“心血没白花，眼看要名利双收了。”

“你有兴趣吗？”

“兴趣？”

“如果你不愿走，老夫之意，你是可以留下。”

“留下有何好处？”

“你改投本派门，当然有好处。”

“哦！原来如此。”

艾修明指指园墙，笑道：“这道墙，等于是摆在你面前的阴阳界，跨前退后，全在你一念之间，前阴后阳，后生前死，决定时辰不多。改投本派之后，以你的艺业来说，本派必定重用你，老夫可以保证你不出三年，你黑衫客将震天下。”

“哦：条件相当优厚呢。”

“老夫颇为赏识你昨晚的胆气与机智。”

“夸奖夸奖。能请教贵派的宗旨吗？”

“呵呵！这无关宗旨，你是黑道中人，虚无派也是黑道帮派，彼此不相抵触，是吗？”

他也呵呵一笑，说：“可是，小可不惯受人拘束，单人独创邀游天下，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要知道，独木不成林，人多人强……”

“小可平生无大志，谢了。”

“你要走？”

“要走。”他斩钉截铁地说。

“可惜！好吧，不送了。”

“请转，小可告辞。”

声落，他作势向下跳。

“哎呀……”一旁传来惊叫声，象是女人的嗓音。

他的身形消失在墙的那一边，毅然出了阴阳界。

他并不是冒失地向下跳，而是跳下时一手搭住墙檐，挂在墙外，等身躯贴住墙，方用游龙术慢慢滑下墙根。

脚踏实地，他举起一块先前扳起用口咬住的一块墙瓦，重重地向前投出。

“噗”一声响，接着地面翻动，“呼”一声响，翻板转了一匝，重重地闭上了。

是设了翻板的陷坑，如果他刚才冒失地向下跳，岂不完了？

他心中暗惊，自语道：“昨晚他们并未完全开启机关埋伏，有意让我入庄，并不是昨晚幸运，幸运不会永远跟随在身边的，我得小心谨慎。”

他知道此距梨林，约有一箭之遥，这一箭之遥必定机关密布，稍一大意便会送掉老命；必须寸寸提防，没有人袭击，用不着操之过急。他用剑探路，逐寸前移。

先后共发现六七处浮土松草地，下面必定是可怕的陷坑。

糟！前面是一排不知名的荆棘，高有两丈，枝条柔软，却生了密密麻麻的寸余长尖刺，连老鼠也钻不过去，用剑砍大概没问题，只是必须浪费不少工夫。

他用的是划地定向术，不能绕过。大雾迷天，划地定向也只能视及丈余景物，划出的线可能有些少偏向，再绕走便前功尽弃啦！

向后看，园墙早就消失在雾中了。

砍就砍吧，他一剑砍出。

枝树应剑而断，一阵灰白色的浆液从断处溅出。

他并未介意，第二剑再挥。

浆液更多了，四方飞溅，一股辛辣而带鱼腥的怪味，猛往鼻里冲。

他只觉鼻梁一酸，有点气血浮动，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鼻涕一直流，头昏脑胀。

他悚然急退，心中惊叫：“老天！是毒刺，要命！”

久久，头晕脑胀的感觉方逐渐消失。

不能硬闯，他只好折回。接着，他发现了一根绊绳，不敢走近，折了一根草叶，向绊绳弹去。

“啪！”绊绳折断，一旁射出一枝药弩。

前面长了一排紫荆树，光滑的树干极为平常，但长得太密，必须以手拨开方可通过。

手一触树干，他大叫一声，连退两步，几乎跌入已经发现了的一只套圈内。

手掌如被火烙，开始红胀，刺痛感牵动全身，整条左臂疼得不住发抖。

原来树上涂了毒物，他上了大当，光滑的树干反而不可靠，沾不得。

这一来，又得绕道，糟透了。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已花了一个时辰，算起来还走不到两百步，折了几次向。依目下的速度看来，三天能否出困，大成问题。

手掌疼痛难当，他不得不坐下来休息，盯着红胀的手掌发急，暗暗叫苦。

大雾弥漫，天宇中不见日影。

他大感诧异，怎么连天气也被对方控制了？秋高气爽，哪儿来的大雾？起初他以为是烟，但却又不是烟。可嗅到霉气，当然是雾，唯一可疑的是，树上草稍不见水珠，如果真是雾，不可能没有凝结的水珠。

雾或许可以控制，难道日色也被控制了？

这一坐下来歇息，愈想愈心寒。掌痛又在加剧，令他忧心忡忡。

蓦地一阵困倦袭来，掌痛似已麻木，身不由已往草中一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连串的恶梦骚扰着他，好几次被惊醒，可是不知怎地，他却不想爬起找路动身，浑身懒洋洋地不想动，灵智也迟钝了，仍然合上眼埋头大睡。

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手掌的红胀已经消失，只留下些少痒感。

白天走已是步步死亡，寸寸危机，晚上怎敢冒险走动？他只好仍在原地歇息。

白天睡多了，晚间哪能再睡？心潮起伏，无端地胡思乱想起来，心情愈来愈混乱。一夜中不曾合眼，精力在减迟，疲劳增加，一早，心力交疲感几乎征服了他，几乎不想再走了。

近午时分，他完全迷失在这一带神秘莫测，凶险重重的天地里面，不但精力衰退，饥渴感也在威胁他。

又浪费了一天，他手脚已被荆棘所伤，两次被树枝弹跌，一次被圈套勒住右足踝，虽末受伤，也大感痛楚。

绝望征服了他，他快要崩溃了。

两天两夜，他仍未到达梨林。

第三天一早，他筋疲力尽，口干舌操，饥渴交加。这是最后一天期限，生与死全在他是否能到达梨林。

近午时分，他长叹一声，坐在一丛荒草下发呆。游目四顾，灰茫茫一片。

“这老狗好毒，好狡猾，我上当了。”他咬牙切齿地想。

他愈想愈恨，后悔不迭。艾老狗那晚如果与他放手一拼，福寿山庄很可能留他不住，至少他可以拼死一些人，死了也可以赚几条命。可是，他却被三天的期限所惑，也自信过甚，认为机关埋伏奇门生克难不倒他。同时，进来时又无多少阻难，所以中了老贼的诡计，轻而易举地把他送进了枉死城，福寿山庄不费半条人命，便把他送入阴曹地府与鬼为邻。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忖道：“我真傻，为何不循迹住回走，入庄与他们放手一拼？至少可以把老本捞回来，何必愚蠢得仍往前走？”

对，就这么办。可是，已嫌晚了，仅循迹回走三四十步，留下的踪迹竟然平空消失了，后退无路。

退路已绝，他却不灰心。显然、附近如果没有人潜伏，必定有人跟踪毁去他留下的划地记号，必定有人监视着他。

他重新回头，继续探路。

绕过一株大树，剑向侧探，脚依树踏实，树干下不会有陷阱一类玩意。

可是，他料错了，这株大树近干处，就有一个可怕的狼夹。

“啪！”狼夹一跳，夹住了。

“哎……”他狂叫，“砰”一声摔倒在地。

饥渴交加，精疲力尽；终于，他失去知觉。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末牌末，他如同死人，气若游丝，一动不动，已经度过了两个时辰。

久久，附近传来了脚步声。

秋末草枯，踏草声渐来渐近。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中年人，低声说：“孙小姐，你不要接近，我先去看看。”‘孙小姐是午十六七岁美少女，正是那晚站在艾修明身后的美娇娃。她左手握剑，右手以山藤杖探路，说：“徐叔，你以为他没死？”

徐叔沉静地说：“很难说。按理，两天两夜水米不沾唇，临行时又喝了一些酒，即使不被机关弄死，也支持不了多久。但……咱们不能冒险。”

“徐叔，你不是说他已两个时辰纹丝不动了吗？”

“确是纹丝不动，好象是死了。狼夹夹住了脚，按理如果他不死，该会叫喊的。”

“夹住脚又死不了，除非夹破了主经脉。”

“我先去看看，以防万一。这小子利害，你爷爷已看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以免他在庄中横行，所以将他骗出来置之死地。万一他未死，很可能有麻烦。”

孙小姐却不以为然，向前接近说：“他即使不死，也不足为害了，狼夹的地桩打入三尺，他想拖也拖不出来，伯什么？徐叔太小心了。”

近了，已可看到狼夹夹住了崔长青的右踝，压在右脚下，身躯侧仆，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孙小姐大踏步走近笑，道：“死了多时啦！恐怕尸体已经僵了呢……哎呀！”

崔长青奋身急翻滚，在转时打出一颗小石，击中孙小姐的右期门。

人影暴起，剑化长虹，猛扑徐叔。

徐叔大骇，一剑疾挥，吼道：“你敢撒野……”

“铮！”双剑相交，火星飞溅。

崔长青脱手丢剑，斜身切入，“噗”一声响，一肘撞在徐叔的左肋上，贴身拼命了。

说快真快，肘再顺势反撞。

“哎……”徐叔厉叫，仰面便倒，再也叫不出声音了，在地上抱腰挣扎。

狼夹并未夹住崔长青的脚，他早已发现了埋在树下的狼夹，土色和草色有异，经过无数次凶险，破了无数机关，狼夹怎夹得住他？

孙小姐倒在草丛中，小石击中右期门，劲道太猛，她已陷入半昏迷境界。

崔长青也感到力尽了，吃力地走近跌坐在孙小姐身旁喘息。

久久，他感到精力已尽，但这时弄到了人质，希望油然而生，精神大振，突然生出旺盛的求生精力。

他先拉脱孙小姐的双臂关节，这时不需要怜香惜玉之心，拉脱关节双手便失去作用，比点双肩井穴有效。

解了孙小姐的穴道，孙小姐神智渐清。

他阴阴一笑，问：“你是艾修明的孙女，是吗？”

孙小姐大骇，惊叫道：“你……你把我怎样了？”

“拉脱你的双肩关节，你飞不了。姑娘，安静些。”

“你……”

“我要与你同进退，你就是在下的护身符。”

“你休想，你……”

“我死，你也得死，有你垫棺材背，妙极了。”他喜悦地说

“家祖守信，并未派人袭击你，你为何……”

“我后面留下的心号，足谁毁去的？”

“这……”

“令祖已经毁约，怪我不得”

“你……”

他一把揪住孙小姐的衣领，．拖起向前一推，说：“快！叫附近的人退。”

“你休想，附近最少也有八个人……”

“八百个也没有用，你叫不叫？”

“我……”

“好，你不叫，在下把你的上衣剥光，让他们大饱眼福，能看到他们派主的孙女儿赤身露体，这将是轰动江湖的……”

“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就剥给他们看。”

手一拉孙小姐的衣襟，孙小姐便花容变色狂叫：“你们快退去，快。”

“这才对，谢谢你的合作。”

“你狠吧，终有一天你会落在本姑娘手上的。”

“那是以后的事了。到那一天再说吧。现在，劳驾领在下出去。”

“你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无所谓，反正有你陪着。出得去当然更好，出不去找不在乎，反正我知道凭自己之力必定出不去，试试看对我并无损失。至于你……．lo，’

“你算哪门子的英雄？你……”

“哈哈！在下并不自命英雄，令祖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汉，为逞英雄而丢掉老命，知者不为。走吧，你在前面走，碰上机关，死的是你而不是我。峻蚁尚且贪生，我相信你不会愚蠢得愿意死在自己的机关内。废话少说，艾姑娘请。”

雾影中，突传来怒极的叫吼声：“小辈，老夫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你先放了艾姑娘。”

他哈哈大笑道：“阁下的盛情，在下心领了，等在下出去之后，再决定是否应允阁下的约斗，你们该走了，跟来必定对艾姑娘不利，万一艾姑娘有了三长两短，你阁下如何向艾老庄主交代？后会有期，你请啦！哈哈哈哈……”

孙小姐当然不想死，乖乖在前面领路。

崔长青抓住她的后领，贴近紧随在旁。

仅走了百余步，梨林突然从雾影中出现。

崔长青在林缘止步，心情一畅，笑道：“有劳了，在下可以自己走啦！”

孙小姐反而一怔问：“你不要我送你出林了？”

“不必了，大三才阵困不住在下的。”

“你不怕林内的机关埋伏？”

他爽朗地大笑道：“仅一晚工夫，你们便将这一带加设了不少机关消息，可知你们已认为必可得手，不需在梨林动手脚。同时梨林占地太广，你们也不可能重加改变，免得把自己人陷死在内，得不偿失，是吗？”

“你不要太过自信了。”

“让我去担心吧，后会有期。”他向林中退去，一闪不见。孙小姐胆气一壮，大叫道：“他进梨林去了，拦住他！”

在林木深处高叫道：“红绡魔女如果三天前半途再被你们截留，崔某会再来打扰贵庄的，青山还在，绿水长留，咱们后会有期。”

林中寂然，他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且回头表表林攻云小姑娘。

那天她追杀飞豹，恰好镇八方率党羽赶到，她众寡不敌，只好丢下飞豹撤走，回头穷追一枝花。

一枝花看出她用的剑与林家剑术—一样，大惊之下，丢下绩绿溜之大吉。即使缔绿美如天仙，他也不愿相林家的人拼老命，何况缔绿容貌平庸，他正想我机会扔脱呢！

回到枫林山庄，他不敢逗留，踏上了北行的官道，竟然不怕死奔向真定府。他以为林玫云必定向南走，北面定然没有林家的人，向南走不啻飞娥扑火，只有向北走才有生路。

他做梦也没料到玖云蹑在他身后，更没料到绮绿也走在他后面。

攻云要取回自己的行授，摸清了他的去向，并不急于赶上，取回行囊易装再行追踪。

到了李冈，一枝花看天色尚早，不敢逗留，趁早远走高飞，踏上官道直奔真定。

玫云换回女装，一身红短袄衫，外面加了一件天蓝色外氅，一个小女娃背了包裹走路’，颇为引人注目。

一枝花身上除了一把剑之外，身无长物，连盘缠也成问题，必须弄到一些金银，方能解决衣食大事。沿途，他在留意两侧的村落，看是否有大户人家可打主意。

天色不早，眼看红月沉西。

路有出现一条小径，槐林映掩中，出现一座三家村，看到那家四合院的气派；他便知财神爷有着落了。

他心中狂喜，便岔入小径，向庄院走去。

首先迎接他的，是三四头大黄犬，接着出来了一个老苍头，喝退众犬，向他迎来。

他抱拳长揖，笑道：“老丈请了，请问这儿距真定还有多远？”

“哦！公子爷要到真定？还有四十五里地。”

“小可赶不上宿头，天色不早，晚上不好走，可否打扰贵庄一宵？这里是……”

“这里是包家庄，公子爷是……”’

“小可姓卜，名义，从远处来，至真定府访友。”

“既然赶不上宿头，就在敝庄歇宿一宵吧，出门赶不上宿头是常事。，但老汉作不了主，公子爷请稍候，老汉入内请示家主人一声。”

“有劳老伯了，感激不尽。”

老苍头入内不久，出门笑道：“公子爷请进，家主人有请。”

“谢谢老伯了。”

大厅的阶上，三名仆人与主人含笑相迎。老苍头‘老远便指点着说：“上面是家主人包大爷，为人慷慨好客，乐善好施，公于爷但请放心。”

一校花打量着阶上的包大爷，心说：“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正好找他借三五百两盘缠，妙极了。晤！那几个仆人好象有点扎手。”

包大爷方面大耳，留了三绺长须，年约半百，身躯有点发福，一团和气。看一枝花一表人才，居然有眼无珠误认为是正人君子，竟然降阶相迎，含笑拱手道：“公干爷枉顾寒舍，老朽深感荣幸，老朽包中毅，请入厅小坐，请。”

他回了礼，笑道：“小可卜义，多感大叔盛情，打扰尊府一宵，不知大叔可肯方便？”

“这是什么话？只怕招待不周，老弟台见笑呢。”

“但求一榻容身，于愿已足，大叔……”

“老弟台请放心，蜗居虽无高楼大厦，接待三五位客人尚无困难。包礼，领卜爷至客厢安顿，小心伺候。”包大爷向一名仆人吩咐。’

包礼应诺一声，向客人欠身道：“卜爷请随小的至西厢安顿，小的领路。”

“劳驾了。”

包大爷又道：“老弟台如有所需，可招呼包礼一声，他便会为老弟张罗，请不必客气。”

“大叔隆请厚谊，小可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老朽有事待理，不可奉陪，请谅。”

“大叔有事请便，小可不再打扰了。”

包礼领客人到西厢客房，唤来一名小厮招呼茶水，送来洗漱用具，方客气地告辞，临行说：“少时小的命人送酒食来，天色不早，卜爷旅途辛苦，需早歇息，如有所需，请交待小马儿一声。那位伺候卜爷的小厮，就叫小马儿。家主人在等侯家集的侯亲家前来，未能亲自接待，卜爷请担待一些。”

“好说好说，幸蒙收留，在下以是感激不尽了。”一枝花客气地说。

碰上了如此慷慨好客的主人，一枝花理该心中感激才是。但他不是个知道感恩的人，酒足饭饱之余，不住在打主人的主意，留心庄内的形势。

他十分放心，包家不象是练武人，庄中没有练武场或练功房，不见有人带刀剑，是个安分守己的大户，下手易如反掌。他默默地相度形势，已决定了进退方向。

掌灯时分，酒食送到。他向送酒食的小肠问：“小哥，请问包礼兄在不在？”

小肠笑道：“他在招呼东院的几位客人，卜爷有事吗？”

“没！贵庄似乎有不少客人借宿呢。”

“东院的客人不是外客，是三十里外侯家集的亲家。家小姐下月出阁，候亲家的几位爷前来洽商迎亲琐务的。敝庄位于官道旁，确是经常有赶不上宿头的旅客投宿，Qī.shū.ωǎng.今晚除了爷台外，还来了一位堂客。卜爷请用膳，小的等会再来收拾。”

他并未留意投宿的堂客是谁，食毕，倒头大睡。

三更天，他一觉醒来，将剑插在带上，悄然开了房门，白鹤冲霄跃上瓦面，无声无息直奔后院。

后院有两栋楼房．猜想最后一栋是主人的内室，吸口气飞跃而登，上了二楼的屋檐。

全庄静悄悄．灯火全无。

他热练地撬开一座明窗，幽灵似的进入黑暗的房内，倾听片刻，一无动静，心中—定，开始摸索。

他嗅到脂粉香，心说：“晤！象是个闺房呢。”

闺房必定住的是女人，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他不再摸索，火折子亮起了。

他颇为失望，原来是一间婢女的卧房，房中设备简陋，掀开罗帐，可看到两个年已三十余余岁的仆妇，云鬓散乱酥胸半路，姿色平庸，睡得正香甜。

他对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感兴趣，但半露的饱满酥胸，却勾起了他的欲念，心说：“且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两个年轻的美娇娘快活快活？”

熄了火折子，他开门外出。

终于到了另一间房门外，小心地撬开了门闩，突听到楼下传来了人声：“去叫三婶上楼查查看，刚才刘师父说，看到楼上传出可疑的火光，忽明忽灭极为可疑。”

他吃了一惊，心说：“糟：刚才不该亮火折子的。”

他急急进入房中，上了闩，摸到了大衣橱。向上翻至橱顶，贴内壁伏下藏身。

不久，脚步声入耳，有人登楼，逐渐唤醒仆妇和侍女，察看各处是否有灯火。最后，有人在外拍门叫：“小菊，小菊，开门，开门。”

“谁呀！”房内的人亮声问。

“我是如意，老爷派三婶子上楼查问，说楼上可能有火烛，请小姐起来查查看。”

“来啦！”

灯火大明，他才看清这是外间，床上睡的是一个十二三岁小丫头。开了房门。外面涌入两名仆妇，两名十五六岁的侍女。

侍女端了银灯，问道：“小菊，小姐醒了吗？’’

“不知道，我去看看。”小丫头答。

“你点了灯睡觉吗？”

“没有呀，只有小姐房中有灯。”

“去看看。”

拉开内间门，幽暗的灯光外泄。小菊挑亮银灯，回到外间说：“小姐睡得正香，确是点了灯，只是压了暗火加了罩，你们怎么看得到？”

“里面有何不对吗？”

“没有呀，小姐晓得正香，”

“好吧，小心门户。”

“不叫醒小姐？”

“不必了”

仆妇们退出，小菊掩上房门加闩门，回到内间压下灯蕊，放厂灯罩，带上房门出到外间，喃咕着说：“大惊小怪，这一吵。谁也别想再睡了。”

正要吹熄灯火上床，蓦地，她僵在床缘，眼睛瞪得大大地，想叫，叫不出声音。

把锋利的长剑映目生光，锋尖直迫至她的咽喉前，眼前站着——个高大的人，向她低声说：“你好好睡，不会有人吵醒你的。”

“噗”—击响，脑门挨了一击，她躺下了。

一枝花收了剑，不理会小丫头的死活，轻手轻脚推开了内间门。

幽香扑鼻，是一座整治的香闺。

他将银灯稍挑亮些，掀开了罗帐，不由大喜过望。床上躺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头秀发披散在枕畔，睡得正香甜，锦金滑落在一旁，姑娘的上身暴露在眼下，月白色的绣花胸围子掩住酥胸，压得乳房的上半部胸肌向外凸出，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粉颈，委实令人遐思。

他欲火上升，自语道：“没出嫁的大姑娘，胸围子绑得那么紧，就不怕难受？我给你放开，你得好好谢我。”

他并不急于横戈跃马，先掩好房门上闩，贴在窗侧启开宙门准备出路，再压下灯蕊，方大胆地启窗向外察看。

外面是向后院的裳檐，距地不足两丈，由于有裳檐阻住视线，看不见楼下的景物，只可看到后院的花木，真是最佳的退路，纱极了。

虚掩上窗，他开始轻轻拉开妆台的抽屉，将里面的银匣取出，打开一看，笑道：“运气不错，可值三四百两银子，可惜金珠首饰在附近不好脱手。管他，带上再说。”

将珍饰匣放在顺手处，转身想宽衣解带上牙床采花，突又记起一件事，探手怀中取出他的信号一枝银制花。花长四寸，枝上共有五朵花，三朵盛开两朵含苞，这是他作案留下的信记，，必要时可当暗器使用。

手一扬，“得”一声响，花枝钉在窗框上。

糟！手一扬之下，无意中触及罗帐，罗帐一动，帐钩突发清鸣。

床上的小姐突然醒来，看到帐外床前站着的大男人，大吃一惊，本能地抓起锦衾挺身坐起。

‘枝花一惊，伸手掀帐。

“啊……”小姐狂叫，将衾往头上盖。

窗外，突然传来大叫声：“小姐在叫，快上去。刘师父，你上房。”

一枝花知道事机败露，既然有人称师父，必定有护院的人。他先将珍宝匣揣入怀中，色心末死，连衾带人往肩上一扛，拔剑出鞘急趋窗口。

推开窗，黑影刚好跃上裳屋檐，来人大吼：“谁！哪条线上的？”

他一声狂笑，跃出窗长剑疾挥。

来人也恰好扑上，单刀来势凶似猛虎，“铮”一声架开剑，揉身抢入。

他哪将对方放在眼下？一脚疾飞，“噗”一声响正中来人的心口。

“啊……”惨叫声摇曳，来人飞跌而下。他跟着飞跃而下，下面有三个人。三柄花枪列阵，有人大叫：“贼人下来了，放倒他，休让他走了。”

火把大明，警锣声震耳。

他一声狂笑，崩开一柄花枪，剑光在闪，刺入对方的胸口，透围而出，向外飞奔。

“挡我者死！”他大吼，向迎面奔来的两名健仆冲去，捷逾电闪。

两把单刀同时十递到，一上一下刀风虎虎。

“婶婶！”两把单刀全被震飞，两名健仆虎口进裂，骇然让开去路。

他疾冲而过，向后院侧急奔。

前面火光照耀，六名大汉拦住去路，有人叫：“是姓卜的客人，这该死的畜生。”

又奔来五个人，领先的是包大爷，挟了一对双怀杖，大吼道：“诸位让开，我要亲自宰了这畜生！”’

“克啦啦！”钢环暴响，双怀杖抖出，立下门户迎面截住了。

一枝花竟然不想走，直迫至丈外方行止步，大笑道：“包大爷，让路，你不想你的女儿死在你的双杖下吧？双怀杖中间有钢环，因此也列入软兵刃，这玩意可最易失闪，火候不到更是危险，对不对？”’

包大爷怒火焚心，但又无可奈何，切齿叫：“放下我的女儿，我让你走。”

他哈哈狂笑，说：“你说得太容易了，放下你的女儿，你的人岂不一拥而上？太爷并不傻，让路！”

被扛在肩上的小姐，挣扎着狂叫：“爹，救救女儿，救救……”

正僵持不下，侧方绿影排众而入，厉叫道：“一枝花，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还认得本姑娘吗？把包姑娘放下，本姑娘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一枝花大惊，讶然叫：“绮绿，是你？”

绮绿挺剑迫进，切齿道：“是我，我也在包家借宿，你感到意外吗？你这狼心狗肺的淫贼……”

“绮绿，请听我说……”

“我再也不听你的花言巧语了，你丢下我独自逃命，原来你……”

“绮绿，你听我说好不好？我并非有意抛下你们独自脱身，委实是那姓林的泼妇太可怕，我已经警告你们，你们却不走，我只好逃命，并非有意抛下你……”

“我不听你的鬼话，你这……”

“绮绿，天幸你仍然健在……”

“我死了，你就如意了，是吗？”

“皇天在上，我一枝花如有这种念头，愿遭天打雷劈。我曾在辛大爷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毫无音讯，只好失望地离开，绮绿，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世间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却因我……”’

“你却来此作客，掠劫主人的闺女……”

“老天！这是天大的冤枉……”

“你还在说冤枉？人赃俱在，你肩上的人，不是包姑娘吗？”

“我只是缺少盘缠；行囊全在令尊的从人手中，我身无长物，不得不找些金银……”

“但你是人财两要，劫财又劫色。”

“他们发觉了，我只好挟包姑娘为人质，不然怎能平安脱身？”

“哼！凭你的艺业，脱身易如反掌，你……”

“你要是不信，我把人放下，但你敢不敢保证你我的安全？能使用双环杖的人，决非庸手。绮绿，我保证对你决无二心，神鬼共鉴，随我走吧，我将与你共偕白首，做一对恩爱夫妻，与你共找姓崔的报仇雪恨。姓包的与你无亲无故，你忍心助他杀害一个爱你至深的人？绮绿，干不念万不念，念我们曾经海誓山盟……”

“哼！你把包姑娘放下，你这样做有伤天理。”绮绿激动地说。

包大爷也说：“姓卜的，放下小女，在下决不阻拦。”

“出去后再放人，这年头，在下不信任空口的保证，你姓包的更靠不住。”

绮绿沉声道：“出去你一定放人？”

“一定。”

包大爷说；“放你出庄，你带着人一走了之……”

绮绿大声道：“姓包的，你不信任本姑娘的保证？”

“胡姑娘，不是在下不信任姑娘，你们是一路的，在下怎……”

“住口！你滚开些！”绮绿怒叱。

包大爷把心一横，厉声道：“不放人，你们休想离开。”

绮绿杏眼睁圆，道：“你想死，本姑娘成全你。”

不远处一株大树上，突传来一阵娇笑，红影飞舞而下，飘落地面笑道：“好啊！你们一对狗男女原来躲在此地作案，难怪在内邱的客店找不到你们，可被我追上了。”

是一身红裳的林玫云，飞掠而上。

绮绿大惊，被玫云的轻功吓了一大跳，脱口叫：“小红衣女，你上次逃得太快……”

“你这贱货！”玫云大骂，一剑点到。

一枝花扭身向侧冲，逃命要紧。

绮绿不知利害，挥剑急架叫：“你这小母狗……”

“铮”双剑相交，绮绿飞退八尺，骇然变色。

幸而玫云志在一枝花，不再迫袭，猛扑一枝花的背影，去势如电，两起落便追了个首尾相连，叱道：“淫贼，纳命！”

一枝花心胆俱寒，千紧万紧，性命要紧，肩上有个美娇娘，怎逃得掉？扭转身大吼一声，将包姑娘向玫云掷去，再转身逃命。

林玫云早有打算，怎肯让淫贼轻易脱身？向下一挫，将剑从包姑娘身下掷出，方伸手将包姑娘接住放下。

—枝花报应临头，仅逃出一步，剑一闪即至，无情地贯入右肩背的琵琶骨，锋尖直透右胸上方的肩井穴稍下处，巨大的冲劲未尽，人仍向前冲，一声惨叫，终于砰然扑倒在两丈外。

玫云如影附形奔到，一脚踏住他的背心，拔剑说：“淫贼，你逃了数千里，今晚你恶贯满盈。”

两名大汉奔到，玫云叫：“不要接近，让他慢慢死。”

声落，她回身飞掠。

绮绿正与包大爷及七八名护院恶斗夺路，玫云到了，狂风似的冲入叫：“大家让开，交给我。”

“铮”一声剑鸣，她崩开绮绿的剑，红影近身，剑尖点在统绿的胸口上。

人影倏止，绮绿的剑无力地下垂，惨然叫：“我……我死不限目……”

“丢剑！”玫云冷叱。

统绿长叹一声，丢掉剑，咬牙切齿地道：“你杀吧，金顶山胡家，将与你林家誓不两立，家父将会替我报仇，看你林家的人，能在江湖横行多少时日，你动手吧。”

玫云冷冷一笑，沉声道：“你放心，你胡家那几手鬼画符，只能欺负一些江湖小混混，唬一些末入流的小武林而已。在杀你之前，本姑娘有话问你。”

“本姑娘概不回答，要杀你动手好了。”

“好，本姑娘要用绳穿起你的琐骨，只给你穿亵衣裤，拖至金顶山，找镇八方问口供。

千里迢迢你如果支持不住，本姑娘用木驴拖你走。”

“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不信立可分晓……”

“住口！你要问什么？”绮绿心寒地叫。

“一枝花所说的姓崔的人，是谁？”

“崔长青，黑衫客崔长青。”缔绿乖乖地吐实。

玫云一怔，沉着地问：“你为何要找他？”

“我是他的……他的……他始乱终弃，他……他害得我好苦。”

“你胡说！呸！你……”

“你凭什么说我胡说？”

“崔长青不是这种人。”

“哼，你何不去问问他？”

“他已经死了，你……”

绮绿凄厉地笑，笑完说：“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何用再找他？”

“他已死在飞豹的地底囚室内……”

缔绿再次厉笑，说：“就在你逃走后不久，那畜生把飞豹父女的爪牙铲除清尽，要不是家父与我赶到……”

“你胡说！飞豹父女是被真定府的巡检，及栾城的捕役带了兵勇捕走的，听说已押回府城去了。”

“不错，人是被官兵擒走的，将官兵引来的人，正是那畜生。我爹在官兵到达之前，赶到救了飞豹，那畜生竟然击败了我爹的好友神剑西门鼎，逃之天天。我爹不敢迫他，我一气之下，独自追来了，我要走遍天崖海角，找他剜出他的心肝来。”

玫云大喜欲狂，但不现词色，冷冷地问：“你的话可信么？”

“飞豹父女目下该在真定府的大牢内，你何不去问问他父女？听说是你兄妹伙同一群爪牙，替官府挑了飞豹的秘窟，大功一件，去大牢看飞豹父女该无困难，去问问便知是真是假了。”

“本姑娘当然要问。”

“哼！你象是很关心那畜生呢！可惜，你太小了，乳毛未干，还得等三五年才象是女人，他不会要你解馋，他不会采你这朵未抽花蕾的花……”

“啪啪！”玫云抽了她两耳光，满脸通红地咒骂：“你这贱妇！口好脏，本姑娘要撕了你的嘴……”

“撕了我的嘴，撕不了事实，我不怕你，除死无大难，死且不惧，岂伯你撕嘴？”

包大爷走近叫：“红绡魔女人送官究治，不要杀她，老朽担待不起。”

玫云反而收了剑，说：“不要你担待，放她滚！”

玫云获得崔长青的消息，心中宽慰，因此大发慈悲，放绮绿一条生路。

绮绿大喜，如飞而遁。

一枝花挨了一剑，伤势沉重但末致命，倒在地上挣扎呻吟，一手两脚仍在爬动。

玫云阴森森地走近，向跟来的包大爷说：“这人我得带走，他身上有上百件采花杀人血案，劳驾请送给我一匹坐骑，我要将他押赴真定府投案。”

包大爷立即向仆人招呼备马，再上前干恩万谢地道谢救命之思。

玫云押了捆了手脚的一枝花，将人捆在鞍后说：“淫贼，一个更次可以到真定，你死不了，你等着受凌迟，一剑杀了你，未免便宜你了。”

飞骑出庄，连夜飞奔府城。

这期间，崔长青正与小绿向南赶，要前往内邱小车庄打听红绡魔女的下落。

府城中，飞豹被捕归案的消息，轰动真定城，大快人心。

同一期间，紫云仙子正在蠡县打听崔家的下落。

同一期间，风剑正在北上途中，受崔长青之托，至博村暗探老父崔如柏的景况。

因此，攻云从绰绿口中，获知崔长青仍在人间的消息，皆在崔长青福寿山庄历险之前，也在乃姐紫云援救崔如柏之前。

她与乃兄乃姐在真定分手时，约定一月后在真定重行见面，不管是否有所收获，一月期限届满，须在燕京者农的田庄聚首。

她是第一个到达的人，乃兄乃姐皆不曾返回，距聚会之期尚有六天，她只好独自在燕京者农的田庄中等侯，昼间则改装易容，在城中各处打听崔长青的消息。

一枝花奄奄一息，由燕京老农押至府衙投案。有关一枝花采花行动杀人的海捕公文，真定府足有二十份之多，这淫赋虽末在真定采花杀人，也够他受的了。

飞豹既是朝庭命官，也是太行山的巨寇，知府大人无权判决，人犯解到，录下了口供，第二天便解赴京师，交由刑部审理，身入天车插翅难飞。

约期的最后一天，第一个赶来的是林白衣，他是从井烃关得到飞豹被擒的消息，急急忙忙赶回的。

午后不久，紫云仙子愁眉不足地赶到，玫云便迫不及待地将崔长青仍在人间的事说了。

兄妹三人大喜过望，释去心头重负，喜悦不在话下。三兄妹一商量，紫云仙子一口咬定崔长青必定返回蠡县暗中探亲，不能在真定守株待兔，决定到博村碰运气，不亲眼看到崔长青，三人仍难完全释怀。

三人对崔长青与胡绮绿之间的情爱纠纷，末予置信，但心中难免蒙上一团疑云。

玫云曾经打算到府衙向大牢中的彤云打听，可惜去晚了半天，飞豹父女已经起解，以轻车飞骑解送京师，已无法追上了。

三人立即动身北上，到蠡县城等候崔长青返家。

绮绿逃离包家，次日躲在距府城十余里的石马村避风头，一住七日，次日方拾掇奔向府城。

她孤零零一个妇道人家，与江湖人极少往来，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人，人地生疏，比大海里捞针更难，她必须找人相助。’

一枝花已帮不上她的忙了；她必须另找帮手。

距南关外的广济桥还有一箭之迢，身后蹄声急骤，有三匹健马绝尘而至。她避至路旁，好奇地向来人注视。

领先的骑士年约半百，一表人才，鞍旁的鞍袋内，露出两柄金色的短枪柄，金芒耀目。

腰带上另佩长剑，气概不凡。

坐骑慢下来了，广济桥在望，过了桥便是南关。这座桥是木桥，春夏水涨，将桥拆了以渡船交通，秋冬水枯又重新搭建，因此是座活动的桥，在桥上禁止驰马。

坐骑渐来渐近，她看到了鞍袋内的金枪，猛记起唐山附近的虚无山，有位双枪艾文琮其人，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至尊无影叟的得意门徒。此人乃父曾经提过，可惜并无交情。在京师、河南、山东三地，提起双枪艾文琮的名号，虽不算家喻户晓的顶尖儿人物，但提起无影叟，却有无穷的震憾力，武林朋友闻名色变，望影心惊。

她心中一动，脱口叫：“是艾前辈吗？”

骑士勒住坐骑，讶然打量着她问：“咦！姑娘怎认得区区在下？你是……”

“小女子胡绮绿，家父胡威。”

“哦！原来是金顶山胡威的女儿，稀客稀客。”双枪艾文琼下马，又展颜一笑道：“姑娘怎么独自北来？令尊一向可好？在下与令尊虽未谋面，但闻名久矣，算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了，幸会幸会。”’

绮绿嫣然一笑，欠身道：“家父仍在栾城附近逗留，但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已经来了……”

“哦！姑娘因何末与令尊偕行？”

“晚辈要追踪一位仇家，因此独自闯荡，前辈……”

“呵呵！别前辈前辈地乱叫，把我叫老了。”

“那……我称你艾爷。”

“不敢当。在下也是追踪一个仇人而来。姑娘要到府城吗？”

“是的。”

“请上马。”艾文琮含笑伸手相让。

“上马？艾爷……”

“别客气，上啦！在下要到城外，请求朋友协助找仇家的下落。”

不管她肯是不肯，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向上一送。

她不再客气，坐正羞笑道：“艾爷，真不敢当……”

她虽仅有七分姿色，但身材丰盈，隆胸丰臀水蛇腰，成熟女人的风韵极为动人。加以在故乡经常与男人厮混，懂得如何卖弄风情，懂得如何勾引男人驾驭男人，天生媚骨懂得拱眉目语，再与花丛老手一枝花鬼混了一段时日，她已成为此道老手了。

她这含情娇媚的一笑，竟然笑得已有儿女的双枪艾文琮心中一荡。

第十五章

艾文琮这老家伙本来就不是个好玩意，家中妻妾成群，好名利好色好杀，不好色怎会妻妄成群？尤其是这种中年男人，对少女有一份特殊的神秘欲望，碰上绮绿这种浪娇娃，正是得其所哉。他呵呵一笑，一跃而上，坐在鞍后一把抱住了绮绿的水蛇腰，说：“绮绿姑娘，不必客气，在下这匹坐骑极为神骏，一马双驼依然可以逐日追风。”

“艾爷，这……进城多有不……不便哪！”她轻扭着腰肢儿娇滴滴地说，半推半就羞态可按，更为撩人，更把艾文琼逗得心痒痒地。

“呵呵！放心啦！不进城，过了桥走城外，绕东门到盛板村鲁家。谁敢笑你，我挑掉他的狗牙，走！”

健马驰上桥头，以轻灵美妙的小快步行进，一男一女同乘引起不少路人注目。

“的哒哒，的哒哒……”健马抵桥中段。

桥右走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挟了一个长包裹，听到蹄声，本能地扭头观看。

绮绿眼尖，突然大叫道：“是他！他是我要找的人。”

黑衣人是崔长青，扭头急奔。

双枪艾文琮双腿一夹，加了一鞭，缰绳一抖，健马套蹄飞驰，一面咬牙说：“我要找的人也是他。”

人马急奔，桥上大乱，行人纷纷走避。

相距甚近，人快马亦快。绮绿尖叫：“崔长青，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走不了。”

双枪艾文琮拔出了两柄金枪，枪长四尺六寸，前重后轻，其实该称为标枪。标枪破空而飞，化虹而至。

崔长青尚未看清绮绿身后的人，看了也不认识。那晚艾文琮站在火光下背火而立，只可看到模糊的轮廓，加以艾文琮已换了装束，当然不可能在有人坐挡在前面时，仍能看出艾文琮的像貌。

他做梦也没料到来人是双枪艾文琮，更没料到有人会用金枪在闹区行凶，因此只顾向前逃走，不愿与绮绿照面。

标枪的飞行太快，在破空飞行的锐啸到来的刹那间，枪已同时到达。

金芒如电，划出一道孤度甚微的金虹。

一名闪在一旁的行人，突然大叫道：“小心身后……”

叫晚了，崔长青刚将身躯旋回，金枪已经及体，“擦”一声轻响，射入右胁。

枪身也同时被他抓住了，但枪尖已入体三寸以上。

一声惊叫，他扭身便倒，“克勒勒”一声暴响，他压倒了一段桥栏，向河下飞坠。

“哎呀！有人掉下桥去了！”有人大叫。

“噗通通……”水声震耳，浪花飞溅。微浑的河水滚滚奔流；水花一涌，人已沉入江底。

双枪艾文琮与绮绿飞跃下马，艾文琮俯视着滚滚江流，跌脚叫：“可借！可惜我这一柄金枪。”

纺绿却急叫：“快，，叫人下去打捞。”

一名路人摇头道：“水流甚急，河底淤泥深有丈余，谁愿意下去打捞？谁知道漂到何处去了？”

双枪艾文琮也说：“我们快走吧，等会儿有人报官，咱，们便走不了啦！上马。”

“我好恨，不能见到他的户。”绮绿恨根地说。

艾文琮将她扶上马，说：“我没白走这一趟，想不到充意中解决了他，走！”

蹄声急骤，驰过桥北走了。流水呜咽，桥上围了不少人，一个个摇头叹息，大骂那双。

狗男女凶手该杀该剐。

盛板村鲁家的田地，与卫城的田地毗邻；永康冈以西的田地，也是属于卫所的卫田。

鲁大爷早两年，便看上了永康冈那方圆四五里的茂盛栗林，愿以高价收买所有的田地，原主可以仍在原地耕种，作鲁家的佃户或打工。

永康冈拥有最多的栗树的人，是甘七爷和甘和。甘和在这块土地上长大，他的父亲老甘，也在此地住了半辈子，在田地里流了半辈子的血汗。原先，田地上种的只是麦子，杂粮，蔬菜。老甘死后，留下了两个儿子，甘三与甘七。老甘共养了八个儿子，取名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可惜真正长大成人的，只有甘三甘仁，与甘七甘和。

甘和曾经离家出外谋生，到过京师，后来在涿州住了好几年。涿州古称范阳，范阳的栗子天下闻名。他学会了种栗，带回不少佳种，开始在永康冈种植。可惜水土不合果木变种，品质要比涿州的原种稍差。他种的三佳种是霜前栗、盘古栗、鹰爪栗，成绩可观，赚了不少钱，面团团做官家翁，成为爷子辈人物。

他成功了，先后共花了二十余年心血。

由于他的成功，永康冈其他的邻居，也在他的诚意辅助下，一一改植栗树，秋后栗子大量北运京师南下顺德，换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屠夫鲁并不是对栗子的收成眼红嫉妒，他的田地收入已经够多，在屠猪屠牛屠狗的行业上，也赚了不少钱、其他的财源当然也不断招财进宝。他看上这片栗林的风水，希望将水康冈改为他的新居新庄院。向东望，是平畴千里，而永康冈就高了—那么几尺，前有官道，后有河流，四面五里方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在中间建一座庄院，四周改为建有亭台池阁的大花园，岂不美哉？

可是，甘家兄弟一口回绝，决不出让寸土，决不砍伐半株栗树，无可商量，斩钉截铁，金银再多也是枉然，半生心血决不轻易见钱红卖掉。

从此，鲁、甘两家结下梁子，彼此不相往来。

双枪艾文琮一枪击中崔长青，崔长青落水做了龙王爷的驸马，他也丢掉了一柄金枪。

杀了人，必须远离现场。他一马双驮，带了胡绮绿驰向盛板村。

次日一早，四匹健马出村，驰近永康冈。四骑士一是艾文琼，一是胡绮绿，一是鲁大爷屠夫鲁，一是屠夫鲁的拜地秃鹰仲谋。

屠夫鲁身材象头巨熊，留了络腮胡，两膀有千斤神力、大枯牛如被他抓住双角，一扭便倒。他早年屠牛时不用屠锤，右手握了打磨好了的四寸短牛角，猛地一下击在牛眉心上，牛一击便倒。放血时，他老规矩捧起牛血猛饮，手上、嘴角、虬须……一片红。

近十年来，他已不再亲自操刀了。

秃鹰姓仲，名谋，壮得象条大枯牛，豹头环眼，狮鼻阔嘴，与本城的地棍飞燕子路威交情不薄，可知也是个不安分的人物。

四人四骑到了永康冈东麓，绕着栗林小驰里余察看形势，在林前缘勒住坐骑，看四下无人，艾文琮说：“允中兄，能不能在两旬之内，把永康冈弄到手。”

屠夫鲁笑道：“只要少庄主吩咐下来，那就等于是已经到手了。要不是上次令尊交代不可打草惊蛇，这两块地两年前便是咱们的了。”

“姓甘的还不肯放手？”

“呵呵！他会放手的。”

屠夫鲁怪笑着说：“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到底有所不便。”

“少庄主请放心，咱们给他好好说。他们共有十户人家，每户给他们二百两银子，甘家多给一百，四千多两银子，他们怎能不卖？”

“他真敢去报官？”艾文琮问。

屠夫鲁耸肩，怪笑道：“少庄主，你是知道的，这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把官府看成救命王菩萨，动不动就请出里正街坊出来讲理，讲不妥便向救命菩萨求救，不足为奇。”

“那你打算……”

“让他们去大牢坐坐也不错嘛。”

“哦！可是，田契不难了吗？”

“呵呵！少庄主放心啦！咱们找人帮助他们打官司，打官司必须要钱，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打官司哪怕他们不卖田地？哈哈哈……”

秃鹰仲谋接口道：“少庄主，—这件事交给在下办，保证如意。咱们从山东来的几位朋友，先把他们偷得精光大吉，等官府派人勘查，便会有城内几家大户被窃的赃物，在他们家出现。这一来，原告成为被告，这场官司妙极了。咱们再请笔生花车师爷李魁出面，替他们打官司，要不了几天，他们的田契必定乖乖易主。”

屠夫鲁接着说：“如果车师爷这一关失败，田产必定被充公，充公后必发子发卖，少庄主，那些官牙都是仲二弟的朋友。”

艾文琮满意地笑了，点头道：“好，由你们全权处理。不过，我认为私了比较实际些快些，入了官，咱们不但得多花银子，而且不是十天半月便可解决的事，咱们不能等，是吗？”

“是的，在下必定尽力而为。”屠夫鲁欠身答。

“好，我得走了，这里的事，偏劳两位啦！”

“少庄主不多住两天再走？”

“不行，府城中为了飞豹的事，闹了个满城风雨。昨日在广济桥，我把姓崔的击毙落水，这件事可能已经有人报官，我与胡姑娘皆不宜碍留，早走早好，以后再来。”

秃鹰沉静地说：“不错，府城谣言满天飞，昨日午后不久，官府已派人到桥下打涝，少庄主还是早走为妙。”

当天午后不久，屠夫鲁带了两名从人，乘了坐骑亲自造访甘和。两地相距值里余，屠夫鲁出门从不步行，不是车便是马，他厩中的良驹不下三十匹之多。

永康冈甘家，是一座朴实的两进四合院，甘仁甘和兄弟俩分别住在前后院中，算是住同一屋檐下，两房的家小和气相处，名义上分了家，但两房的开支却由老七甘和负担，手足情谊极获村邻称道。

甘和是个中等身材，一脸老实相的纯朴农人，屠夫鲁登门造访，怎敢不出来迎接？主客双方在大厅分宾主落坐，甘和笑道：“大爷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但不知鲁大爷莅临寒舍，有何贵干需在下效劳吗？”

屠夫鲁呵呵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务请七爷帮忙。”

“谈不上帮忙，只要力能所逮，在下不敢不尽力？鲁大爷只要吩咐一声，在下乐于效劳。”甘和客气地说，心中却暗自警惕；

自从两年前屠夫鲁派人前来要求让地之后，甘、鲁两家闹得很不愉快，甘家的人深怀戒心。今天屠夫鲁亲自前来要求帮忙，甘和自然心中凛凛。

“只要七爷肯帮忙，那就好办了。”屠夫鲁皮笑肉不笑地说。

“鲁大爷的事是……”

“前年兄弟曾向七爷提过，那就是有关贵冈这一带栗林的事？”

甘和脸色一变，说：“屠大爷，有关栗林之事，不是在下不肯相让，委实是咱们永康冈十余人家，恋土难移，不忍心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出卖，这一带栗林……”

“呵呵！七爷，这一带栗林，乃是七爷——手培植出来的……”

“因此，在下对这一片栗林有了深厚的感情……”

两人皆抢着说话，一名从人接口阴阴一笑道：“甘七爷，家主人这次是诚意前来相商的，而且照原议地价加两成，条件已极为优厚，希望七爷把握住这次机会，以免后悔无及。”

甘和谈淡一笑，沉着地说：“加两成，恐怕连地上的栗树也不止仅两干五百两银子，不要说地价了。鲁大爷，在下已经说得够明白，祖上的田地，做子孙的怎能出售，这岂不是大大的不孝吗？大爷在这一带的田地，比永康岗广有两倍有奇，何必再买岗子上种不出五谷的……”

“呵呵！田地多总不是坏事，七爷，你说对不对？”屠夫鲁大笑着说。

“可是，永康冈的人，却因此而失去了赖以为生，养活妻儿的田地。”甘和有点激愤地说。

屠夫鲁脸色一沉，怪眼—翻，沉声说：“甘七爷，你要放明白些，栗林仍由你们管理，你们不用迁走，你们如果仍不满足，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甘和愤然地说：“什么放明白些，什么不知好歹，这从何说起？我们不卖田地，永康冈与盛板村井水不犯河水，这已经够明白了，水康冈十余户人家是否知好歹，彼此心里有数，这件事不必再论了。”

“甘七爷，你先别冲动，好好商量……”

“没有商量的必要，一句话，即使饿死，我们也不将祖上留下来的田地出卖。”甘和斩钉截铁地说。

屠夫鲁冷冷一笑道：“好，既然你们一口回绝，希望你们不至后悔。”

“你放心，不卖田地的人，决不会后悔。”

屠夫鲁拂袖而起，说：“咱们走着瞧，告辞。”

甘和也离座送客，说：“真定府仍是有王法的地方。不送了。”

送走了层夫鲁，老三甘仁三爷紧张地出堂，神色惶恐地说：“七弟，这次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警告了。”

“不见得，他们的态度似乎比两年前好得多，放心啦！谅他们也不敢明日张胆胡来。”甘和颇有自信地说。

“就因为他们的态度比往昔好得多，因此才令人担心。这贼屠夫是有名的笑里藏刀……”

“三哥，他们无奈我何，上次他们不敢动武，这次谅他们更不敢，最近城中连出大案，他们决不敢出动打手前来行凶，闹进官里去，他们怎吃得消？”

“七弟，须防他们的阴谋。”

“我小心就是，这就告诉咱们的人小心提防。哦！冈南工寮那人怎样了？”

“好多了，今早已可下床行走。”

“请三哥再去看看，给他拿些金药和食创物，切记不可让旁人知道，万一有了三长两短，走漏出去对咱们不利。”

“七弟，要不要查问他的身世？”

“不必了，他不会说的、等他伤好之后，悄悄打发走算了。”

“是，我这就去走一趟。”

一连三天，盛板村毫无动静。

永康冈的人正感心中一宽，以为这次屠夫鲁仅是顺便重提两年前的事而已。

这天一早，甘家兄弟俩在栗林监督工人采栗，两人坐在一株栗树下，远远地盯视东西两里地外的鲁家。甘和吁出一口长气说：“我担心屠夫鲁这次的举动，怎么这三天来毫无动静？三哥，午后我进城去打听打听，也许可从飞燕子那恶贼口中，套出一些口风来。”

“也好，七弟，飞燕子那家伙狡猾阴狠，与他打交道必须特别小心才是。”

“是的，我会小心。哦！昨天从府城前往鲁家的那几个男女，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甘仁摇头道：“不知道，只知是几个年青貌美的女人。据张掌柜的说，她们是前晚到达的，从南边来。昨天早上有人到店中拜望她们，午间便由屠夫鲁派人接走了。”

“知道姓什名吗？”

“只知为首的女人姓陶，好美。，，

“哼！可能屠夫鲁又在造孽，在外地拷骗年青貌美女人，早晚他会遭报应的。哦！三哥，后园工棚那人……”

“今早走了……”

“什么？走掉了？他的伤……”

他说不要紧，坚持要走，说是城内有约会，不走不行。他要我向你道谢，说是也许会再来一趟面致谢意。”

“走了也好，那人确是一条汉子。”

当天晚间，四更左右，全庄的狗全被毒死，十余户人家男女五六十口，天明方昏沉沉地醒来。

全庄大乱，所有的箱笼枫柜，皆被人撬开了，值钱的家具与财物，全部失踪。

甘家兄弟的地窖也被人弄开了，丢了上千银两。

甘和曾经在外地闯荡，一看便知被人洗窃了，先毒毙门犬，再用迷香把人熏倒，从容翻箱倒柜洗窃一空，定是早有计划的大伙盗贼所为，奇Qisuu.сom书三五名小贼决难办到。

首先他便猜想是屠夫鲁所为，可是无凭无据，无可奈何。

除了报官，他毫无办法。

派人报官，一进城便听到消息，城中三位大财主昨晚被窃价值上万的金珠宝元，官府正在全城搜查中。

官是报了，但府衙与县衙两处，皆派不出人手出城勘验，须等城中搜查告一段落，方能派人前来处理。

甘家兄弟只好在家中等候官府前来勘验，将收栗子的工作暂且放下，让雇工在栗林自行采收。

屋前的广场中，一婆婆采妥的栗子堆积如山，每百篓为一堆，整齐地堆积待运。

近午时分，一男一女踱入广场，向甘宅的大门走来，男的是个英俊少年郎，女的年已三十出头，但仍然清丽照人。

两人皆内穿劲装，外穿青袍，女的则穿大氅。

慌乱的村民，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一双男女不速之客，颇感困惑。

一匹健马从府城来，飞驰而至，在百步外便大叫道：

“大家准备好，巡捕大人已带人前来勘验，快到了，每户的户主听候回话。”

健马到了甘家大门外，骑士下马将绝交与一名仆人，入内去了。

两男女也到了阶下，男的向门内抢出的一名长工揖手道：“劳驾大叔通报一声，在下姐弟求见甘七爷。”

长工一怔，讶然道：“你……你们是城里派下来查案的？”’

“不，在下是六爷和三爷的朋友。”

“请问贵姓……”

“大叔进去一说便知。”

不用通报，甘七爷已匆匆外去，吃了一惊，拱手道：“咳！是老弟你？”

年青人拱手笑道：“兄弟在城中，听说尊府失窃，因此与家姐前来致意，同时想四处看看，也许可找出贼人留下的线索来。”

“这个……”

“衙里的人快到了，他们虚应故事而已，城内被窃三家，损失比尊府重要得多，并无丝毫线索可寻，尊府恐怕也不会有结果的，兄弟毛遂自荐，希望能在他们毁坏线索前，能早一步找出端倪来。”

“哦！两位请进。”

“谢谢七爷。”

“哦”！在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呢。老弟在后园养伤四日……”

“在下姓崔，这位姑娘姓左，请勿向外人提及。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开始找线索。”

甘兄弟两人，陪伴着崔左两人，在各处走了半圈，左姑娘便说：“崔兄弟，不用再看了。”

“左姑娘，知道是谁了？”崔兄弟问。

“是的，毒狗用马钱子。施放返魂香皆由窗右下角刺孔。撤走从前门，用手扳断门侧横插闩。各处积尘中，共发现五种不同的抓地虎靴印，其中有一人左足微跛，有一人破箱用掌劈。”

“你是说……”

“是泰山五虎所为，这是他们一贯手法。赃足的是老三独脚虎南宫威。”

“外地的贼，不易追查了。”

“他们不会远离，可能仍在府城四郊。不难查出他们的下落。可是，我感到大惑不解。”

“左姑娘的意思……”

“那五个恶贼，作案时必定杀人，可是……他们这次为何不将事主弄醒，迫问藏金的地方，岂不怪哉？哦！崔兄弟，你查出什么来了？”

崔兄弟取出一根金钗，向甘和问：“七爷，这柄风钗是纯金打造的，是不是尊府之物？不是本地所打造的。手工精巧一看便知。”

甘和接过瞥了一眼，摇头道：“崔兄，我敢保证，我们这里决无这种金钗，永康冈全是奉公守法的人，决不敢偷藏这种违禁品。”

崔兄弟不住点头，说：“我猜想也不是尊府的，只有官方人家方准许使用这种手饰。”

左姑娘接口道：“城内失窃的三户中，有一户是致仕的知州大人。”

崔兄弟剑眉深锁。说：“这支金钗，为何在此地出现？他们窃了城内三大户，价值巨万，为何又到此地来偷这十余穷农户？委实很费解。”

“崔兄弟，你在何处拾到的？”左姑娘问。

六匹健马从官道折入，官府办案的人到了。崔兄弟走近堆放栗篓的地方，不住向几处栗篓订量，将钗纳入怀中，开始搬下最上面的一筐。

“的笃笃……”掉下十余颗褐光耀目的栗于，是从篓缝中掉下来的。

甘和眉心紧锁，向跟在身后的一名中年人不悦地说：“怎么打包这样马虎？这是不可原谅的。这一百篓栗子要运至顺德府，迢迢百里，在这里都会往外掉，运至顺德岂不都掉光了？”’

崔兄弟急问道：“七爷，你是说，平时栗子决不会住外掉的？”

“对，柳条篓十分扎实，里面加了麦秸，不可能往外掉……”

马匹已驰入广场，有人叫：“七爷，徐大人来了，快采迎接。”

“崔兄弟，少陪。”甘和匆匆地说。

“七爷请便。”

场中一阵忙，六匹坐骑驰入，骑士滚鞍下马。甘和命人上前接缰，含笑行礼道：“徐大人辛苦了，厅内待茶，请。”

来人是真定府大名鼎鼎的徐巡捕，官仅从九品，却是位武艺高强的好巡捕，上次逮捕飞豹父女归案的就是他，声誉鹊起，成为真定第一位红人。

徐大人相当客气道：“七爷客气，公务在身，恕不打扰茶水，这就请七爷带本官四处勘验。”

“徐大人，急不在一时。咦！那一位没穿公服的爷台是……”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生了一双冷电四射的鹰目，脸目阴沉不苟言笑，穿的是黑袄，青色灯笼袄带了一把匕首，冷冷地说：“在下姓连，车走连。小名城，城市的城。”

徐捕头笑道：“连兄是节孝坊井家的护院师父，昨晚井家损失奇惨，连兄自告奋勇，助本官缉盗。”

连城冷冷一笑，说：“在下跟来看看，城内城外同时作案，不知是不是同一伙贼人。徐大人，咱们到处看看吧，天色不早了。”

“好，甘七爷请领路。”

连城插好马鞭，说：“咱们分头看。”

徐大人点头道：“好。分开来看看。七爷，你的失单上写明地窖中丢白银千两，先到地窖看看。”

连城已经走了，先至院左的小沟东张西望。

崔兄弟与左姑娘，一直就站在栗堆旁，有意回避，一百篓栗子堆了三层高，正好隐身。

崔兄弟等徐大人进了甘家大门，方向左姑娘神色凛然地说：“左姑娘，你认为甘七这人是否可靠？’’

“咦！你的意思是……”

“他会不会是嫌疑犯？”

“别开玩笑，这么老实的人，不可能的。”

“人不可貌相呢。”

“你认为他涉嫌？”

“对。”崔兄弟沉重地说。

“是……是为了那支金钗？”

“对，我是在篓旁拾获的。”

“可是……”

“贼物可能就在这几篓栗子内，候机外运，谁会想到失主的农场中有赃物？”

“这……”

“此中似乎疑云重重。如果甘七爷将赃物藏在栗篓内，刚才他决不会肯定地表示栗子决不至于漏出。”

“你猜想……”

“可能是他的兄长甘仁，也可能是采收栗子的雇工所为。”

“咱们打开来找找看。”

“不行。不管甘七爷兄弟是否涉嫌，我不能当巡捕之面揭发出来，且先藏好再说。”

“你……”

“大丈夫思怨分明，受人之思不可忘。七爷兄弟从水中把我救出险境，解衣推食赠乐思同再造，我不能负他。”

“你打算……”

“等巡捕走了再说。”

说话间，有人接近。左姑娘低声说：“这家伙尚未下马，目光就在栗堆中转，这时又向这儿走来，大有文章。”

“我留心他就是。”崔兄弟低声说。

来人是连城，背着手一步步走近，，突然问：“咦！两位穿装不同，不象是甘家的人，请教……”

崔兄弟淡淡一笑，说：“咱们也是办案的，在下姓崔。”

“姓崔？大名是……”

“崔长青。”

连城哈哈大笑，说“老兄，别开玩笑，你……”

“哦！你知道崔长青？”

连城脸色一变，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这名子好耳熟。哦！两位也是办案的，有何发现吗？”

“刚来，尚无发现。”

连城打量着栗篓，笑问：“这里面装些什么？”

“栗子。”

“哦！在下还真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栗子，打开看看。”连城一面说，一面搬下一篓栗子，伸手解篓盖捆绳。

崔兄弟一脚踏住篓盖，冷冷一笑道：“人家费了不少工夫打包，你怎么替人家添麻烦？”

“咦！你反对打开？”连城反问。

“为何要打开。”

“你不许打开？”

“正是此意。”

“好，在下去请徐巡捕来打开。”

崔兄弟呵呵笑，问：。“你知道里面有赃物？”

连城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你……”

“你知道在下所说的话。”

连城向外退，冷笑道：“阁下定然是……；

崔兄弟冷笑一声，抢着说：“你这叫不打自招，里面到底有何阴谋，你得从实招来……”

连城突然扭头狂弃，正要张口大叫巡捕头。

左姑娘手疾眼快，伸脚一勾。

“砰！”连城爬下了。

崔兄弟一闪即至，一脚踏在连城的背心上，连城想叫也叫不出声音，蓦然昏厥。

崔兄弟将连城塞在篓前，匆匆地说：“左姑娘，看住他，我去打发巡捕头回城。”

甘和甘仁兄弟，刚陪伴巡捕头走出地窖，猛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崔兄弟，吃了一惊，脱口叫：“咦崔兄，是你？”

崔兄弟笑道：“是我，感到意外吗？”

徐大人行礼笑道：“确是意外。上次多蒙崔兄接手，并蒙指引擒获飞豹，崔兄一走了之，徐某于心难安，大德不敢或忘，多方派人打听你的行踪……”

崔兄弟笑道：“好说好说，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徐大人又来办案吗？”

“咦！别提了，徐某真是流年不利……”

“徐大人，这里的案不用查了，在下已管了这档子闲事。”

“这……”

“贼人是泰山五虎，徐大人可有耳闻？”

“哎呀！老天！是……是他们？”徐大人惊问。

“错不了，在下已得到线索。”

“糟了！这五个恶贼如果真的逃来真定，那……要想缉凶，难比登天。”

“徐大人请回城听候消息，在下设法缉拿他们归案。哦！徐大人带来的那位姓连的人，已经独自走了。”

“唉！他为何独自走了？怪事。”

“他去找五虎报信去了。”

“哎呀！他……”

“他可能是五虎的内应，大人快去追，他未带坐骑，可能还迫得上。”

“这恶贼！”徐大人恨恨地咒骂，匆匆告辞，带了从人急急抢出宅外。

地窖中，点起三支大松明。连城被剥了上衣，吊在梁上双脚离地。窖中没有甘家的人，只有崔兄弟和左姑娘。崔兄弟握着一根松明，火焰熊熊，松油爆裂声劈啪震耳，火焰直往连城脸上吐，把连城吓得屁滚尿流。

崔兄弟徐徐移动着松明，冷笑道：“你不信任在下是崔长青。信不信由你。那位姑娘姓左，凤剑左风珠，你也不信？”

连城的眉毛已被烧掉了，惊恐地问：“你……你要把……把我……”

“呵呵！在下想救你。”

“救我？你……”

“你如果招供，你可以活。”

“我……”

“崔某言出如山。”

凤剑笑道：“你如果不招，保证你变成一根不折不扣的人炭。”

“你……你们不能如此不讲江湖道义。”

“我凤剑并末订定江湖道义，你们也并未遵守。”

“你……”

“你说不说？”崔长青问，松明徐向前伸，又道：“泰山五虎的规矩是要财要命，他们根本就不知江湖道义为何物。因此，对付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用讲江湖……”

“住手！我……我招……”连城狂叫。

崔长青挪开松明，笑道：“你招吧，我在听。”

连城已吓软了，虚脱地说：“我……我招，我……招……”：

不久，甘和突然仓惶地抢入，恐惧地叫：“崔兄，糟了！盛板村大队人马正向此地赶来，已到了庄外。”

崔长青一惊，向凤剑说：“左姑娘，劳驾，把这厮带到岗后藏匿，在下要留下看看风色。”

连城的态度强硬起来了，叫道：“鲁大爷在村外派有眼线，只要徐巡捕不动手，他便带人亲自前来搜查，你们逃不掉的，放了我，连某会替你们开脱。”

凤剑一掌将连城劈昏，冷笑道：“本姑娘放你，你死不了，但这一辈子完了。”

她将人拖出，在门外叫：“崔兄弟，我在冈南等你的消息。”

崔长青和甘和出到庄门外，人马已将十余户围住了，共来了六十余骑，六十余名高矮肥瘦的男女骑士。每个人皆带了刀剑和弓箭，气势汹汹。

甘和独自上前，神色肃穆地向前走。

屠夫鲁带了六名男女，高据雕鞍冷然迫近。

甘和在马前一站，沉声问：“鲁大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屠夫鲁阴阴一笑，大声道：“鲁某有朋友在节孝坊井家任护院，失窃与他有关，因此鲁某不能袖手旁观，要助朋友破案。”

“甘某也是受害人之一……”

“有人报信告密，说你是匪犯之一。”

“什么？你凭什么敢血口喷人？徐巡捕刚走，你是不是想在青天白日之下，无法无天纠众抢劫？”

“哈哈哈哈……鲁某已有确证在手，不怕你放刁。来人哪！下去搜。”

两侧抢出四人四骑，四骑士飞跃下马。

甘和双手一张，d（喝道：“站住！你们想打劫吗？”

“哈哈哈哈……等按出赃物来再说吧。”

甘和心中暗暗叫苦，崔长青刚将口供问完，还来不及将栽的赃取出，如被查出，岂不一切都完了？只急得眼前发黑，厉叫道：“没有知府衙门的搜票，谁也不许动此地一草一木，不然咱们衙门里公堂见面。”

“把他赶开！”屠夫鲁怒叫。

崔长青突然叫道：“七爷，让他们搜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可先到衙门告他一状，把徐大人追回来还不算迟。”

屠夫鲁大方地狂笑道：“好啊！赶快派人去告状，在下求之不得，最好能有衙兵里的兵勇在场，免得在下多费手脚。”

崔长青向不住发抖的甘三爷说：：三爷，你去走一趟好了，快，徐大人走了不久呢。”

甘仁火速走向马桩，那儿不论昼夜，皆备有两匹坐骑，以应不时之需，跨上马匆匆走了。

四大汉大踏步走近栗堆，走近先前崔长青搞连城的地方。

甘和心中叫苦，脸色死灰。

崔长青拦住了四大汉，笑道：“且慢，你们是搜赃的？”

“小子，滚开！”一名大汉大吼。

“你们要搜可以，如果搜不出赃物，该怎办？”

“闭嘴！你是什么人？”

“在下是七爷的长工。”

“滚你的！”

“话讲在前面，如果搜不出赃物，在下要在公堂作证，指证你们聚众打劫。”

“你这该死的长工……”

屠夫鲁大笑道：“好，在下正需有人作证，你既然出面护主，在下允许你作证。搜！”

四个大汉不约而同，将先前连城搬下的一篓栗子拖出一旁，取出匕首，一阵砍割，毁掉栗篓盖，两人抓起篓耳，将里面八十斤栗子倾出。四人愣住了，里面全是栗子，那来的赃物？

崔长青在旁冷笑道：“你们把栗子倒出来，可得重新替咱们装上。”

四人不理他，一阵忙乱，一口气倾了二十余篓栗子，栗子滚了一地，却一无所获。

屠夫鲁沉不住气了，大叫道：“多去几个人，全给我倒出来看看。”

广场上共有三堆，每堆一百篓，每篓八十斤，两万四干斤栗子堆起来象一座山。

“怎么回事？”甘和走近崔长青，余悸犹在地低问；

二十余名大汉在倾倒栗子，显然有点手忙脚乱。

屠夫鲁开始沉不住气了，跃下马亲自上前察看。

崔长青拍拍甘和的肩膀，笑道：“放心啦！’这一堆只有九十九篓，不信你可以数数柳条篓，是否相符。”

“咦！那……”甘和困惑地问。

“左姑娘已经在押走连城时，将那一篓带走了”

“咦！怪事，我怎么没发现？”

“她那大氅掩藏一篓轻而易举，你们只顾留心连城，当然忽略了左姑娘。在下已经发现赃物，怎能留在原处不加处理？”

“可把我吓惨了。”甘和松口气说。

崔长青淡淡一笑，说：“这些事，你们知道愈少愈好，所以在拷问口供时，在下不让你们旁观。目下七爷你还不知道屠夫鲁的诡计阴谋，即使他行凶把你捉去，你也招不出什么来。现在，好好打发他们走，切记不可冲动。”

搜不出赃物，三百篓栗子全被倒出，屠夫鲁似乎极感愤怒不安，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

终于，一名爪牙上前苦笑道：“大爷，一无所获，要不要在各处搜一搜？”

甘和怒叫道：“你们搜吧，家兄去追徐大人，不久便可赶回，你们再搜一搜也就差不多了。”’

屠夫鲁愤怒地叫：“搜，把地皮也给翻过来搜。”

一名中年大嫂走近，低声道：“大爷，再搜便糟了，徐巡检一到，咱们岂不是官司打定了？被他们反咬一口，咱们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不怕，徐巡检谅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不然，目下他是知府目前的红人，推官大人的心腹，真定府的英雄。不怕一万，只伯万一，万一他放脸下来，大爷何以善后？杀官造反吗？别忘了，徐巡捕连飞豹那太行山巨盗也抵他不住，可知他武艺定不稀松。”

“可是……”

“咱们一走了之，官司可以慢慢打。”

“我不信搜不出来，一定是五虎放错了地方。”

“哼！会不会是五虎吞掉了这笔金珠误事？”

“这……”

“回去一问便知，在徐巡捕到来之前，早走为妙。”

屠夫鲁意动，点头道：“好，回去问问看。”接着高叫道：“不要搜了，上马。”

甘和厉声问：“鲁大爷，你怎么说？在徐大人到达之前，你们不能走。”

“放屁！你敢拦阻在下？哼！我看你大概不想活了，你试试看？”

崔长青叫道：“七爷，让官府去找他们吧，拦他们不住的。”

“量你也不敢拦。”屠夫鲁很恨地说。

人马呼啸着走了，永康冈的人个个咬牙切齿。

崔长青将甘和唤之一旁，低声道：“等会儿徐大人赶到，不必迫得太紧，你只须控告屠夫鲁前来行凶毁坏栗篓便可，放他一马。”

“这……这岂不是便宜了那恶贼？”

“迫急了，须防狗急跳墙。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如果你出面与他周旋，迫急了，他派人来杀人放火，岂不糟了？在下会好好对付他的。”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

“他会受到报应的，丢开也罢。在下告辞了，千万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在下的身份，不然将大祸临头。七爷，珍重再见。”

甘和目送崔长青去远，自语道：“幸而无意中在河边救了他，不然这场大劫难逃，真是菩萨保佑。”

徐大人带了人重临永康冈，接受甘和的投诉，力劝甘和息事宁人，由徐大人派人通知屠夫鲁，令其赔偿甘家的损失，不然将按法治罪。

屠夫鲁反而大感意外，花些银子赔偿了事。

当晚，两个黑影象幽灵似人飘入了盛板村。

崔长青一身黑衣，凤剑也男装黑衣带了两把剑。两人潜入鲁家大宅的广阔后花园，伏在一座水阁旁。崔长青低声道：“左姑娘，请在这一带策应，如无必要，请勿出面，在此地掩护在下脱身便可。请记住，今晚咱们是为财而来，决不可伤人。”

凤剑笑道：“那是当然，你们黑道的规矩我懂，算起来我也是黑道人，不过我这一道与你那一道稍有不同而已、放心啦！清除退路的重责，我一力承当，去吧。”

已经是三更正，但大厅仍然灯火辉煌，主人屠夫鲁大张筵席，欢宴佳客。

客人是三女五男，。陪客是泰山五虎和几位男女。为了泰山五虎所栽的赃平白失踪，闹得极不愉快，酒席从二更初延至三更正，仍无散意，在商讨一件极为秘密的重要大事，庭四周警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闲杂人等接近。在外面负责岗哨的人，相距皆在三十步外，仅能听到隐隐人声，似乎里面主客之间有所争执。

崔长青象个无形质的幽灵，熟练地通过了后院的重重守卫，深入腹地。他的百宝囊中，备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开门启户不费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内室的地底秘室。

出来时，他带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裹。

大庭中，屠夫鲁已有八分醉意，胀红着脸，拭着额上的大汗说：“李兄，不是在下不为少庄主尽力，而是事出意外，好好一件事，硬给五虎五位老兄弄砸了。期限急迫，十五天的确是……”

“住口！”主客的一位中年人沉声喝止，放下酒杯又道：“不管怎样，你得设法把那座冈弄到手，少庄主要在那儿建一座庄院，作为未来虚无派北路山门。真定府距京师不远不近，地当往来要冲，东至山东，西出太行，北控京师，南拊河南南京之背，咱们将是中原唯一实力遍天下的名门大派。哼！连一块地皮你也无法为少庄主尽力，你还想做北路山门的护坛？”

“李兄，在下只希望能将期限延后十天半月……”

“不行，延后便将影响乡派开山的吉期。”

“这……”

“我不与争论，少庄主明天便要带了匠与阴阳生，以及九灵道长前来察看风水定堪舆，看你怎样向少庄主交待。”

屠夫鲁不住拭汗，懊丧地叫：“我的天！……这简直是要命嘛！”

“要命你也得把这块地拿过来。”

“可是……近来府城为了飞豹的事……”

“你少提飞豹那死鬼。”

“可是……”

李兄不屑地说：“不要可是，这证明你没有用。”

泰山五虎的老大青病虎站起说：“鲁兄，这样吧，咱们把事情弄砸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由咱们兄弟把这件事办妥就是。”

“你是说……”

“一不做二不休，咱们给他来一次狠的。老实说，咱们都是些粗人，那些栽脏陷害打官司等等勾心斗角的事，咱们全是外行，咱们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开始就不赞成鲁兄搞那一套软玩意。”

“可是……少庄主已经交代下来，不要闹出人命引起官府的注意……”

“鲁兄当然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咱们兄弟却可以放手去干。”

“你的意思是……”

“明晚咱们兄弟前往水康冈，给他们鸡犬不宁，男女老少百余口，算得了什么？白天先派人到河边，挖一个三丈深五丈宽的大坑，把人迷昏往坑里一丢，埋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永康冈便成了鲁爷的囊中之物了。”

老二插翅虎也说：“对，就这么办。至于田地契，也不至于费神，先准备妥当，让他们按上模书画押，不就成了？”

屠夫鲁摇头道：“你说得真简单，全村男女老少全都失踪，咱们有田契便以主人自居；官府一生疑，向咱们追下落，咱们死定了。府城附近有三卫官兵，府县也可出动上千兵勇，咱们想造反，也力不从心。”

秃鹰突然一拍大腿说：“有了，大哥，小弟另有妙计。”

“有何妙计？”

“明晚跑一趟永康冈，准备四张借据，借银一万两，用迷香弄翻甘老七，按上他的指模。大哥只须找两个中人，大事定矣！一张留在甘家的祖宗牌位后，两张交中手收执，一张由大哥收存，过几天登门讨债……”

“哎呀！妙计！妙计！”屠夫鲁怪叫。

“行得通？”李兄问。’

“一定行得通，早该想出这一招的。”屠夫鲁兴奋地说，连干三大杯，喜上眉梢，又向秃鹰说：“贤弟，你该称智多星，来，愚兄敬你三大杯……”

“啪”一声响，壁间的八盏明灯中，突然有一盏自行炸裂。

“咦！”众人讶然叫。

“啪啪！”又是两盏，灯光一暗。

李兄一惊，倏然离座叫：“窗外有人。”’

“啪啪啪！”又炸了三盏。

一声怒啸，李兄已向明窗疾飞而出。

“啪啦！”最后两盏明灯熄灭，大庭一暗。

外廊仍有灯火，众人纷纷向外抢。

“快抄家伙。”有人叫。

高高兴兴喝太平酒，谁也没带兵刃。有些赶快抄起一张木凳，有些则抓了酒杯与木筷，向外急冲。

“碰！”廊柱断了一根，灯火摇摇，廊灯俱灭。

一个黑影，乘机贴地溜入，从相反的方向溜走了。

全庄戒严，大肆搜索，但却一无所见，搜遍全庄每一角落，鬼影俱无。

屠夫鲁愤怒地回到大庭，十余名打手亮起火把进入。庭中残席仍在，桌旁黑影入目。

“喝！”屠夫鲁怒叫，手中的匕首破空而飞，向桌旁的黑影掷去，反应奇怪，看到黑影便本能地沉喝飞匕，不假思索地手下绝情。

“不是人！”李兄同时大叫。

“啪”一声响，暗影倒下了。

的确不是人，而是一件黑衣，套在竖起的长凳上，匕首钉在凳上锋尖直透底部。

屠夫鲁恼羞成怒地拔回匕首叫：“是谁把上衣脱在凳上的！混帐！”

一位年青女郎说：“这是独行大盗黑衫客的信记，这人怎还活着？”

李兄一怔，说：“对，是黑衫客，他不是被少庄主一金枪透腹，打落广济桥喂了鱼鳖吗？怎么又在此地出现了？不可能的，定然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作怪。”

“不管是真是假，赶快派人返回福寿山庄报信。”年青女郎慎重地说。

李兄摇头道：“不可大惊小怪，没弄清怎可胡乱报信？反正明天少庄主便可到来，咱们必须费些神，把这个人的底细查清，不然无法交待。”

内厅奔出一名打手，惶然地叫：“禀大爷，地底秘室被人打开，所有的柜橱皆是空的，只留下一些十斤重的银元宝，珍宝金饰已全部失踪。”

“哎呀！”屠夫鲁惊叫，何内狂奔。

把守的人，发誓不曾听到任何动静。

秘室门共有两把巨锁，锁毫无被撬的痕迹。里面的柜橱，皆各有精巧的铁锁锁住，也没留下撬动的痕迹。据前来察看的内室总经管说，直至打开铁叶柜，方发现被窃，谁也没料到贼人如此高明。

屠夫鲁心痛地清查财物，这才发现丢了无数珍玩，两大盒珍珠宝石珊瑚，都是世上所罕见的宝物，算总值，决不止五万两银子。屠夫鲁心中大痛，把那些值夜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内堂的几位警卫，挨了一顿结实的皮鞭。

鲁宅乌烟瘴气，整整闹了一夜。破晓时分，屠夫鲁重新到了秘室，又发现留下来的十五只十斤重的大元宝，竟又不翼而飞。

秘室的大橱前，赫然挂着一件黑衣。

全庄陷入混乱中，屠夫鲁一口咬定是内贼所为，外贼决不可能在全庄加紧搜索下去而复来，更不可能一个人带走十五个大元宝，一百五十斤背在身上，决不可能逃过全庄百十双锐利的眼睛。

开始清查内贼，穷搜每一可能藏匿元宝的角落。

除了先后留下的两件黑衣，毫无其他的线索可寻。’

天亮了，有人发现连城躺在庄口的路旁，成了个白痴，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消息传到府城，黑衫客在鲁家作案的消息不径而走，不悄多久便传遍全城。

崔长青与凤剑两人，藏匿在北郊的一处荒野中，距牧庄三家燕京老农的住宅不远。

已经是午牌时分，两人从草丛中钻出，到左近的小溪洗漱毕，崔长青换了一身青袍，嘴唇粘上两撤假八字胡，脸上加了褐色染料，向凤剑笑道：“左姑娘，走吧，我送你到城户雇车。”凤剑也换了村妇装，背了三个三尺长的大包裹，叹口气道：“崔兄弟，你真不想走？”

“不，我必须把盛板村的事结束。”

“你的意思是……”

“打消虚无派在真定建山门的毒计，当然也要会会那位丈少庄主。”

“那……你为何拒绝我的帮助？”

“大丈夫思仇自了，他那一金枪我必须亲自还他，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你……唉！你这人真是倔强固执……”

“事实上在下能应付得了。走吧：我送你……”

凤剑摇头道：“忙了一夜，你也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晚上你还有事，不劳远送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好吧，那就不送了。见到龙萧客，请代在下致问候之意，后会有期。”

凤剑脸一红，骂道：“小鬼，你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去找龙萧客。”

他叹了口气，感喟地说：“左姑娘，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青春不再来，能抓住幸福，你为何不抓？流浪江湖，终非了局，何必苛待自己？说真的，我真诚地祝福你们。好了，不送了。”

凤剑也幽幽一叹，说：“崔兄弟，你错了。我与龙萧客早年确是彼此颇为投缘，他如果心中有我，又怎会娶镇八方的女儿为妻？对这种见义思迁爱情不专的男人，你又能期望些什么？”

“也许他另有苦衷……”

“不见得。”

“象我，我……唉！别提了。”

“你怎么啦？”

“我曾经走错了一步，至今仍在负疚，往事不堪回首，种苦因得苦果，人是不能走错一步的。”他黯然地说。

“咦！你好象有满怀的苦衷……”

“不说了，天色不早，再见。”

崔长青苦笑着，抱拳行礼相送。

凤剑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默默走了。

崔长青久久方心潮平静，抬头看看天色，叹口气在一块大石前盘膝坐下，开始定下心神默默练气行功。

气行三周天，他睁开双目，深深吸入一口气，虎目中神光倏现，双手一张，缓缓伸掌向石下沉落。

手按在巨石上了，巨石开始轻微微地颤动。

片刻，身形飞旋而起，旋至身后的短树下，双掌急剧地挥动，罡风如潮，看不清掌影。

乍起乍落，风定人止。

枝头上本有不少枯叶，在他旋抵树下时，枯叶纷纷受震下堕，势如暴雨。但掌风呼呼，劲气山涌，却不曾波及落叶，落叶不向侧飞，仍然向下飘堕，直至他突然停止，枯叶方反而向外侧急飘而堕。

他吁出一口长气，拭掉脸上的汗水，略为伸展手脚，虎目中的神光敛去，蹲下身子小心地拾取枯叶。

一张，两张……共拾起十八张枯叶，在地下摊开，仔细地一一查验。

有十张枯叶只剩下叶脉，三张叶的脉只露出一半，两张只露三分之一，三张未损，叶脉从中折断。

他一脚将枯叶踢散，叹口气说：“太难了，我还得下几年苦功，孤魂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奇学，练起来太苦了。”

苦，仍得练，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练不行。苦，算不了什么，总比被别人杀死强多了。

他再练，整整练了九十九次。

已经日色当顶，午牌时分了。

他浑身已被大汗所湿透，脸色现苍白，感到手脚发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平气和，操之过切，已有脱力的现象发生，不是吉兆。

腹中雷鸣，饥肠辘辘。

他在溪边脱下衣服，洗净身躯，连衣袄也洗了，并除去易容物，回到原处，换上黑衣服，先埋头大睡。

一觉醒来，已是未申之间，他将衣物收好，藏在草丛中，将一些金银塞在百宝襄中，用巾将剑和金枪裹了，向府城方向举步。

先塞饱五脏庙，酒足饭饱，沿东大街信步向三星庙走去。街上行人甚多，车马往来不绝，谁也没有留意他这位挟了长布卷的黑衣人。

已经是申牌正末时分。说正确些，该是申牌七刻了。进出的人多，出城的人少。

三皇庙前，摊贩们正忙于占夜市的摊位。

庙后转身骨瘦如柴的测字先生，头顶着测字桌，桌面上的行当一应俱全，平平稳稳不动不摇，手里还提了一张长凳，大袖飘飘居然有六七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摆好了，凳也安上了，还没有坐下，桌前便来了浑身黑的崔长青，一把摊过签筒，摇晃着问：“老兄，才来呀？”

测字先生一怔，讶然道：“对，才来，你老兄是……”

“不测字，求根签。”

“这……”

“别人问的是妻财子禄，我要问酒气财色，别人问凶不问吉，以便趋吉避凶；我要问吉不问凶，说错了砍你的脑袋。”

测字先生脸一沉，冷笑道：“阁下，你是存心掀摊子来的？”

“这可是你说的。”

测字先生乌爪似的手作势反拂，沉声道：“朋友，亮万。”

“不必问，我知道你是铁嘴张半仙，这就够了。”

“小声些好不好？”张半仙急声低叫。”

“要小声可以，有条件。”

“你是……”

“徐捕头正着手清查本城的有案歹徒……”

“朋友，敞开来说。”

“好，昨天午牌时分，血花会来了几个女人……”

“老天！别把我拖进去，在下只好把你交给徐巡捕。”

“你想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山东地面，你犯了多少死罪？”

“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在下不是善男信女。”

“朋友贵姓？”

“姓崔。”

张半仙大惊，想击出的手颓然放下，哭丧着脸说：“是不是血花会的人，在下来不及摸底，她们只停留片刻，便向东走了。”

“你该知道下落，谁不知你的眼线多？”

“她……她已到盛板村鲁家去了。”

“你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血花会的人？”

“这……”

“说，小心你的脑袋。”崔长青沉下脸说，一指头点在石砚台上，四寸宽五寸半厚的大砚台，突然崩裂成细碎的碎屑。

“是……是的，她们外氅内的衣襟上，有……有血花标……标记。”张半仙心腹俱裂地说。

崔长青丢下一锭碎银，点头道：“谢谢你，铁嘴张。”

“谢谢……谢谢……”

“后会有期。”

张半仙已发软，脸色灰白惊恐万状，喃喃自语道：“真定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得收摊子远走高飞。”

说走就走，立即收摊子走路。

崔长青在暮色苍茫中出城，向盛板村缓缓而行。在福寿山过庄，艾文琮曾说过将与血花会合作，想不到血花会果然派人前来商谈了。艾少庄主去而复来，大概与这次商谈有关。

他感到奇怪，血花会为何不派代表到福寿山庄商谈，到盛板村有何用意？可能是老奸巨猾的艾文琮，想显示自己的潜力，表明在真定已有了地盘吧？

他在心中求菩萨保佑，保佑这次绮绿不要跟来。为了找血花会的人，他不顾一切势在必得。但如果有绮绿在捣蛋，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血花会已经开始向他的家小报复，显然双方的仇恨愈结愈深，已无化解的可能，他必须以快速致命的打击，来对付这群恶毒的刺客，不但为友报仇，也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他必须无畏地以牙还牙。

他在凤剑的口中，知道紫云仙子曾经救了博村崔家，深感困惑，紫云仙子是否也在等他算账？他倒不担心林紫云，侠义门人不会向相关的人报复。

凤剑与紫云仙子道不同相为谋，因此博村事了，见崔如柏无恙，便匆匆离开，并不知林紫云为何在崔家替崔如柏除去血花会的人。因此，他对这件事大感困扰，本想返家一看究竞，却又伯被人暗中盯梢，岂不是引鬼上门吗？

不管怎样，他对紫云仙子如何仇视他，他没有再记恨紫云仙子的理由。

到盛板村仅五里左右，早着呢。暮色苍茫，炊烟四起，官道上行人渐稀，只一些赶着进城的车马，急急忙忙向城里赶。一些近郊的村民，也匆匆出城返家。天一黑，城门便关：闭，城内外交通便将断绝，道上便不会有人行走了。

脚步声渐近，快到身后了。

他突感心潮汹涌，脚步声有点不对哩，怎么人已接近身后，脚步声又变了？

他油然生出戒心，全神留意身后。

脚步声终于到了身后，他冷冷地说：“阁下有所迟疑，为何？”

“呵呵……”身后的人怪笑。

“好笑吗？如果你不迟疑，仍用先前的脚程赶路，在下便忽略你了。”

“是吗？高明。想不到天下心中的一些微变化，竟然从脚步声暴露出来，尊驾果然名不虚传。”

他仍向前走，并末回头察看，问道：“阁下认识区区？”

“黑衫客的名号，已经传遍地北天南。”

“夸奖夸奖。请教。”

“兄弟夜枭蔡彪。”

“哦！失敬失敬，咱们是同道，蔡前辈有何指教？”

“忝在同道，因此前来通风报信。”

“哦！谢谢。”

“老弟昨晚抢劫鲁家，得手数万金珠的事，已经传遍府城。”

“谁说我抢劫了？哼！”

“人言人殊，流言可畏，众人皆说是抢劫，在下只是据实相告而已。”

“晚辈仍然感激。”

“好说好说。”

“前辈有何打算？如认为见者有份，可分一杯羹，那人就打错主意了。”

“呵呵！在下不是不守规矩的人。”

“那你……”

“一时好奇，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咱们这一行的朋友，接到财神便远走高飞，但你却敢公然在府城闹市露面，在酒楼吃喝，在街上乱逛，盯上土混混问消息，岂不大为反常吗？”

“前辈一直就跟在晚辈身后？”

“正是，令在下不解的是，你为何今晚又向鲁家走，已超出情理以外，为何？”

“恕难见告。”

“你知道你已被人盯上了吗？”

“前辈便是其中之一。”

“不错，其他的人你知道是谁？”

“晚辈尚无发现。”

“府城是鲁家的势力范围，爪牙众多，消息早经传出，前途危机四伏。老弟，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再走一两里；悔之晚矣！”

“谢谢前辈的忠告，可能晚辈势在必行。”

“老弟，飞蛾扑火，愚蠢已极。”

“机会稍纵即逝，晚辈不想半途而废。”

“言尽于此，尚请三思。”

崔长青回身，长揖为礼说：“谢谢，晚辈不送了。”

夜枭蔡彪已远出十余步外，向府城走了。

他不信鲁家在设伏等他，今晚向鲁家的血花会妖女寻仇，除了一个铁嘴张半仙之外，没有人知道他要重临盛板村。

接近了永康冈，他想：“今晚他们要来取甘七爷的手印，我何不先叫他及早趋避？”

天色已经尽黑，接近庄口，竟然无人发现他这位熟客，他也看不见庄内的人，也不见灯光。

“咦！怎么如此反常？”他想。

天色刚黑，屋内不可能没有灯光。再向甘七爷的宅院走，仍然一无动静。永康冈的狗已经全被毒毙，全庄死寂，静悄悄如同鬼域，连相角的铁马与风铃，也寂静无声。广场上，栗子堆积如山，就是不见有人。

“糟！”他突然心惊地跌脚叫。

他发疯般向大门奔去，门是锁上的。左右邻的大门，原是铁将把门。

扭开锁狂奔而入，用火折子点亮灯。

“他们下毒手了。”他心寒地叫，只感到脊梁发怜，浑身在战栗。

十余户人家，加上佃户雇工，男女老少百余口……老天！他真不敢想。

贵重的家具皆搬走了，象是迁居。进入内堂，一群肥大的老鼠在灯光下奔窜。

灶火尚温，两笼馒头一锅小米粥原封未动。

当然不是迁居大搬家，对方留下了线索，一是食物，一是最重要的甘家祖先牌位。这玩意除非人死光了，不管再穷再苦的人，搬家时必定带走的，迁居不带走祖宗牌位，哪还象话？

十余户人家空空如也，豢养的鸡羊牲口全部失踪。

这就是所谓鸡犬不留。

他回到甘家，只感到眼前发黑，手脚冰冷，愤怒令他浑身抽搐，心向下沉落。

好冷，冷得他发抖。其实，晚秋的夜并不算冷。

他坐在门阶下，麻木地抓住廊柱，五指扣入柱内，但他却丝毫感觉没有。

久久，他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木无表情地解开裹住金枪和剑的市帛，迟钝地佩上剑，麻木地抚摸着金枪。

但他不再发冷，不再发抖，只是皮肤起了鸡皮疙瘩，颊，肉因不住咬牙而抽搐。

口中咸咸地，牙齿咬得太紧而出血。

蹄声戛然而止，两匹健马停在栗堆旁，有人叫：“咦！怎么有灯火？怪！好象门是大开的。”

另一骑士扳鞍下马，说：“大概是撤走时忘了关门，灯光是神案上的长明灯，走时忘了熄啦！”

最先发话的人也扳鞍下马，嘀咕着说：“少庄主也真会折腾人，先前说是让人猜测是弃家逃走迁移，然后又认为不妥，要咱们来放火，起初便该一劳永逸一把火烧光的。”

另一个人向大门走，说：“哼！老三，你知道个屁，当时如果放火，那些男女肯走？不和咱们拼命才怪。再就火放早了，城里面派人来查，万一遗下线索，岂不糟了？现在放火，至少明早他们才能派人来勘查。夜间附近村民前来救火，这地方必定乱七八糟，保证找不到任何线索……咦！谁？”

崔长青安坐不动，阴森森地问：“你们才来呀？放火的物品带来了吗？”

“带火折子便成，你……”

“人都带到何处去了？”他追问。

“河边，已经埋妥了。”崔长青只感到脑门发炸，不住打冷战。

“你是谁？”另一名大汉问。

他徐站起，手脚在发抖，压抑着说：“带我去看看。”

“你是……”

“黑衫客。”

两骑士大骇，一个转头向坐骑狂奔，一个惊住了。

“喝！”他进出一声疯狂的叱喝，金枪破空而飞。

“砰！”大汉掷倒在两丈外，金枪贯心，锋尖透前胸两尺以上。

“饶命……”惊住了的大汉厉叫，跪下墙角磕头。

“人都埋在何处？”

“冈南河边。”

“谁的主意？”

“少……少庄主……”

“他何时到的？”

“午……午后，他……他说一定要……要立即取……取得栗园，不……不惜任……任何代价。”

“你愿到府衙作证吗？”

“我……”

“百余条人命，阁下，谁无父母，谁无子女？你难道也和他们一样人性已失？你……”

“我……我愿作……作证。”

“好，我带你走。”

带了人飞骑向府城赶，’在城下弃．了坐骑，挟了大汉飞度城关，飞狂似的奔向徐巡检的家。

接着，他重行出城，跨上坐骑，飞驰盛板村。

一来一回，仅半个时辰。

道上行人绝迹，蹄声如雷，里外便可听到蹄声。刚越过永康冈的岔路口，前面也传来了蹄声，两匹健马迎面而来。

相距三二十步，前面的两骑士叫：“是白老三吗？怎么不见起火？”

叫声中，双方面面相对。

金枪左右分张，蹄声雷动，他从两骑之中驰过，向前飞驰。

“砰！”一名骑士落马。

另一名骑士则落得远些，一声未出便已了帐。

驰出半里地，路旁的林子里突然转出四个人在路旁伸手叫：“勒住坐骑，通名。”

坐骑不听制止，向四人冲来。

四人一惊，同向后退。

金枪一扫而过，健马仍向前狂奔。

四个人脑袋全破，摔倒在路旁。

不远处的路旁水沟中，从后跳出了两名黑衣人，大喝道：“缓缰，什么人。”

相距尚远，他叫：“白老三，有何发现？”

他抢先发问，以便争取接近的时效。

“没看到有人来，那小辈该到了，前面可有发现？”黑衣人大声回答。

“有，黑衫客到了。”他叫，坐骑已接近至十步内，声落枪发，金枪破空而飞。

接着人如虎马如龙，长剑出鞘，人马剑齐到。

两个黑衣一被金枪穿心，一被长剑砍掉脑袋。

他下马取回金枪，直奔盛板村。

在半里外走丢了坐骑，悄然扑向鲁家。

鲁家的庄院甚大，从大厅至院门，只有一箭之遥，院中花木扶疏，建有亭台池阁。

大厅中灯火耀目，整座堂屋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盛筵未张，厅内厅外都在忙。

六七名仆人正在安排桌上的杯盘，突见一个年青的黑衣举步踱入，佩了剑，手中握着一柄金枪。

“咦！你手中的金枪不是少庄主的吗？”

崔长青脸色发青，阴森森地说：“对，是少庄主的，他快来了吧？”

“快来了，他一来，酒席就上。”

第一个从后堂踏出来的人，是秃鹰仲谋。

第十六章

今晚，屠夫鲁的家中戒备森严，连执役的人也带了兵刃，里里外外听候使唤的男女，也佩刀带剑神色紧张。

但黑衫客崔长青，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出其不意深入腹地，出现在大厅。

他已多次光顾鲁家，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并非奇事，地势与警哨的位置他早就摸清了。

仆人正想继续盘问他，内厅门已有人出现，第一个入厅的是秃鹰仲谋。

崔长青泰然地背过身去，从容移向东厢门。

仆人们忽略了他，赶忙趋前迎接秃鹰。

秃鹰踏入厅中，向迎来的仆人叫：“快准备，大爷即偕客人到达。”

门内笑声入耳，屠夫鲁的大嗓门在叫：“少庄主请，请。”

双枪艾文琮踏入厅中，移在一旁向内伸手虚引笑道：“敖姑娘劳姑娘请。”

出来的是四个俏丽的年青女郎，胸襟上的血花图记极为抢眼。领先的敖姑娘闪在一旁，客气地含笑道：“少庄主先请，贱妾不敢当。

崔长青眼都红了，转过身来徐徐举起金枪。灯光明亮，可看清他的相貌，灯光下；他虎目怒睁，冷电四射，俊脸上杀机怒涌，咬牙切齿气涌如山，金枪在他手中金芒耀目生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众人一怔，极感突冗。

他屹立如山，叫道：“你们都不要客气了，反正你们都要进来的。”

秃鹰大惊，脱口叫：“少庄主的金枪。”

门内抢出大枯牛似的屠夫鲁，骇然叫：“是他，甘家的小长工……”

双枪艾文琮却脸色大变，一把夺过从人挟着的金枪，伸手拦住其他的人，独自上前沉声道：“黑衫客姓崔的，你还没死？”

黑衫客三个字，吓坏了不少人。

屠夫鲁却激怒得凶睛怒突，猛地冲出，双手箕张用“饿虎扑羊”招式疯狂上扑，一面厉叫：“还我的上万金珠来……”

枪尖徐降，指向屠夫鲁的胸口。

屠夫鲁天生神力，浑身横练刀枪不入，哪在乎小小的金枪？毫无顾忌地冲上，双爪箕张前扑。

“不可抓枪2”艾文琮急叫，挺枪抢出接应。

崔长青不用枪刺，向侧一闪，一枪挥出。“噗”一声响，击中屠夫鲁的腰脊，恍若电光一闪，奇怪绝伦。

“嘭！”屠夫鲁扑地便倒，象倒了一座山，手脚猛烈地抽搐挣扎，想爬起却力不从心，腰骨断了。

刀枪不入的屠夫鲁，禁不起一击。

冲到的艾文琮晚了一步，没赶上，在八尺外止步，枪举着却不敢扑上出招。

崔长青举枪相问，冷笑道：“你进招吧，在下要用你自己的枪，取你的狗命，但却不当场杀你。”

艾文琮有点心虚，在对方冷厉的神色下打一冷战，强打精神说：“阁下，你真要和艾某作对吗？”

崔长青不予置答，阴森森地说：“你如果不进招，在下就不客气了。”

“阁下……”

“在下进招了，当仁不让。”

“咱们好好商量……”

“永康岗百余条人命，等你到阴曹地府商量。”

“哦！你为了那些贱民的贱命……”

崔长青冷笑一声，举枪迫进，虎目怒睁，似要喷出火来。

艾文琮情不自禁抽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向后退。

敖姑娘突然举步接近，’冷笑道：“艾少庄主请退，血花会正要与这狂小辈算算帐，本姑娘要擒住他，带回香．坛好好处治。”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激动的心潮逐渐平静，大敌当前，如不能保持冷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神便不能集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脸上因散怒而改变的神色，在徐徐恢复原状，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美貌如花，毒如蛇蝎的血花会女刺客，尽量放松情绪问道：“敖姑娘定是血花会中颇有地位的人，芳名肯否见告？”

敖姑娘冷冷一笑道：“你知道本姑娘姓敖便够了。”

“哦！你认为在下不配请问芳名？”

“本姑娘擒住你之后，你便会知道的。”

“姑娘不肯通名，这表示姑娘在血花会中，地位并不高，没有花蕊夫人的地位……”

“住口！花蕊夫人乃是外堂的人，怎能与本姑娘内堂执事相比？”敖姑娘不假思索地抢着说。

艾文琮毕竟老练些，急叫道：“敖姑娘，他在套你的口风，摸你的海底。

崔长青大笑道：“艾文琮，你怎么说得如此难听？江湖·道上，对妇道人家，不说摸海底，而是……”

敖姑娘红云上脸，羞怒之下，一声娇叱，以奇快的手法拔剑出鞘，身形骤进，剑吐千朵白莲，出其不意突起发难，先下手为强。

金枪长仅四尺六，不能双手用枪。崔长青枪当棒使，单手使枪，金芒一闪，“铮”一声崩开刺来的如山剑虹，斜身探入，一枪劈出，力道千钧。

敖姑娘被震得向侧飘，马步虚浮，还来不及稳住势，枪已光临旁侧，百忙中推剑急封。

金枪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抽回，剑封不住，金芒再吐，“嗤”一声扎入敖姑娘的右肩井。

“哎……”敖姑娘骇然叫。

艾文琮大惊，飞扑而上叫：“接我一枪！”

枪攻崔长青的左胁，来势奇急奇猛，迫崔长青自救，以解放姑娘之危。

一声长笑，人影飞射，“砰”一声大震，人已破窗而出，一闪不见。

“快追！”有人大叫。

艾文琮心脏俱寒，竞不敢追出。

大厅中，失去了崔长青的踪迹，敖姑娘也不见，被崔长青带走啦！

全宅大乱，男女老少遍搜庄内外每一角落。

全住火把通明，八方穷搜。

屠夫鲁腰脊的经脉已断，成了个连坐都成问题的废人，无法主持大局，由拜弟秃鹰发令搜查各处，并派人搜查庄外的隐蔽角落。

崔长青却藏身在地底库房秘室，谁也没想到他有那么大胆，都以为他躲在庄外的树林内，甚至猜想他已经溜之大吉了。

地底库房秘室仅派一名警卫，库内的珍宝与金银，已被崔长青搬空了，用不着再派人看守啦。

警卫倚在墙角，被点了穴道，倚墙站立象在把守，直楞楞地成了个活死人。

一灯如豆，壁角下的放姑娘冷汗彻体，脸色死灰，动弹不得。

崔长青一手控制她的牙关，一手找了一根小木条，顶在她的右肩井创口上，冷冷地说：“敖姑娘，你招了吧，熬刑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也熬不了多久。木条插入创口，只消轻轻撬动，保证痛得你死去活来。拖久了，即使有仙丹妙药，也难免日后成为残废。在下不想如此折磨你，冤有头债有主，但你如果不肯合作，那就休怪崔菜心狠手辣了。”

敖姑娘浑身在抽搐，虚脱地问：“你……你要我招……招什么？”

“我要知道花蕊夫人藏身何处？”

“你……休想……”

“真的？”

“你……你杀了我，也……也得不到口供……”

“好吧，咱们走着瞧，反正痛的是你，成残废也是你，在下并无损失。”

声落，木条插入创口。

“哎唷……住……住手……”

“你叫吧，外面听不见，你叫破喉咙也是枉然。”

“哎……我……我……”

“你熬不了多久的。”

“哎……我招……”

“好，我在听。”

木条虽已停止撬动，但敖姑娘仍感吃不消，浑身在颤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大为不耐，再次喝问：“你说不说？”

“我……我说，但你……你得答应释放我。”敖姑娘痛苦地叫。

“在下保证释放你。”

“还有……”

“释放你是唯一的条件，其他免谈。”

“你……”

“你说不说，在下耐性有限。”

敖姑娘心胆俱寒，赶忙说：“我……我说，我说。”

“如果有一字不实，‘你将死得极惨。说！”

“她……她在……”

不久，他大踏步出室，扬长而去。

敖姑娘随后出室，向上爬，吃力地一步步爬行，终于她爬出了秘室的上端秘道门。

糟！铁叶门是由机关控制的，她不知如何开启。

“砰砰砰！”她全力拍门，并全力大叫：“开门！开门……”

上面没有人，人全到了庄门的练武场附近。

练武场地占地甚广，四周有驰道、梅花桩、擂台练功房、沙袋架、跳坑……当然也有遮阴的树木。整座练武场，占了全庄三分之二前面积、人在这一带奔逐、有广阔的空间足以施展。

崔长青蹿抵练武场，吸引了全庄的人。

撤回按索各组的警钟声传出了，先前出庄搜寻的人急急赶回，纷纷进入练武场。

崔长青并未拔剑。以金枪作兵刃，八方奔蹿，蹿至正南的练功房前，暗影中狂风似的冲出泰山五虎。插翅虎轻功提纵术最高明，到得最快，大喝一声，疯虎似的扑上，吐出一朵剑花，势如奔电。

崔长青挥枪急架，狂野地急封，“铮”’—声暴响，枪剑相交，火星飞溅。

“哎……”他讶然叫，被震得飞飘八尺。

插翅虎一声狂笑，跟上又是一剑。

崔长青似乎右手难举，不敢用枪再封，挫身侧蹿，有意脱身。

斜刺里冲来独脚虎南宫威，大鸣道：“小辈纳命！”

崔长青不敢接招，扭头撒腿就跑。

青痣虎一闪即至，大喝道：“留下命来。”

崔长青百忙中扭身仆倒，避过雷霆一击，着地奋身斜滚，远出丈外一跃而起，从西面夺路。

西面不远处，是一座高有八尺的梅花桩，桩丛中一声怪叫，躲在里面的三名青衣人迎面裁住了，喝声震耳：“跪下投降，饶你不死。”

“铮铮！”崔长青全力架住了急袭而来的两剑，金枪几乎被震撒手，倒退三四步，扭头便跑。

五虎怎肯轻易放手？大叫着咒尾急迫。

四面八方的人，皆向叫声传出处合围。

崔长青蹿近一株大树。脚下一紧，闪人大树不，突然踪迹不见。

最先追到的艾文琮，大叫道：、“这小辈上了树，大家先围上，再去把他追下来，他走不掉了。”

人纷纷赶到，火把通明。

上去两个人，久久在上面大叫：“怪事，不见有人。”

蓦地，北面传来了叫声：“拦住他，休让他逃了。”

果然是崔长青，正向东面狂奔。

十余名大汉叫吼着追逐，斜刺里蹿出两名血花会的女郎，双剑一分，大喝道：“此路不通，退回去。”

金芒分张，“铮铮”两声暴响，三人各向侧飘，势均力敌。

一声怒叫，秃鹰带了五个人急射而至，刀剑并举，势如排山倒海。

好手也伯人多，崔长青奋身一跃，远出三丈外，如飞而遁。

练武场四周已形成合围，插翅难飞。

崔长青左冲右突，八方游窜，无法突围而走，这些高手们也无法将他困住，人少则拼，人多则走，真也无奈他何。

奔逐半个时辰，被他先后击倒了八个人。

他到了西面，劈面碰上了飞掠而至的另五名女郎，显然不是先前敖姑娘带来的三名女伴。

火光下，看得真切。

后面追来的艾文琮高叫道：“陶姑娘，拦住那小狗！”

领先的女人，赫然是花蕊夫人陶永春。

花蕊夫人看清了崔长青的面貌，吃了一惊，猛地向四位女伴挥手叫：“果然是这小畜生，快上！”

四位女郎同声娇此，拔剑飞扑而上，劈面拦住了。

崔长青眼都红了，金枪一引，狂冲而来。

四剑齐发，锐不可当。

金芒激射，枪发如电，锲入如山剑影之中，风雷惧发，各行雷霆一击。

“铮铮！”

‘哎……”惊叫声乍起。

金芒懊敛，人影倏分。

“砰！”一名女郎摔倒在地。

“恩……”另一名女郎以手掩腹，摇摇晃晃向前栽，也倒了。

另两名女郎如见鬼魅向后退，脸无人色，其中一人的剑断了一半剑身，是被金枪震断的。

崔长青游目四顾，虎目中杀机怒涌。

人群已形成合围，却不见花蕊夫人。

他咬牙切齿厉叫：“陶永春，在下等到你，你却逃掉了，我会找到你的，你逃不了债，你。……”

艾文琮大踏步迫进，另八名大汉也举剑进击。

崔长青虎目怒睁，切齿道：“你。时辰到了。”

艾文琮大惊，心中暗叫：“怪事，这小于神色怎又安静下来，毫无惧态了。”

不远处。秃鹰仲谋排众而入，大叫道：“艾少庄主，小心他弄奸，先前他八方逃窜，却不向外逃，定然有极大的阴谋，不知他有何用意。”

崔长青向北一指，冷笑道：“你们看到远处那盏红色的灯吗？”

确有一盏红色的灯，似乎远在两里外。其实晚间灯光常误近为远，那该是里外的庄门北面，风水林梢的灯光，出现得十分突冗，在左右晃动。

艾文琮有点醒悟，悚然地问：“那红灯是你留下的？”

”不是在下留的。”崔长青冷冷地说。

“那……”

“那是官兵打出的灯号。”

“什么？官兵？”

“你不信？”

“是鬼！”

“哼！你以为在下怕你们？你以为在下在此与你们捉了半个时辰的迷裁是好玩？”

“你……”

“在下是等这盏灯号。”

艾文琮毛发森立，大叫道：“秃二爷，派人出去探看……”

话未完，远处一枝蛇焰箭破空上升，扶摇直上，在半空爆炸，火星四下飞堕，片刻，方传来一声暴响。

“糟！”秃鹰跌脚叫。

艾文琮脸色大变，叫道：“化整为零，各自逃生。”

“哈哈哈哈！”崔长青狂笑，笑完说：“共来了两干官兵，全是三卫的精锐，已完成合围，你们除非会腾云驾雾，或者土遁，不然谁也走不了。”

画角声传到，入耳惊心动魄。

人丛四散，胆小的人已不待吩咐，先一步溜之大吉，逃命去了。

艾文琮扭头飞扑，走了再说。

崔长育一闪即至，大喝道：“转身！阁下。”

喝声如在耳后，艾文琮大骇，大喝一声，大旋身一枪飞掷，顺势拔剑。

金枪落空，破空飞走了。

崔长青并未站在身后，而是屹立在身左不住冷笑，手中的金枪斜指，阴阴一笑道：“你必须还在下一枪，你已没有机会了。”艾文琮心胆俱寒，扭头狂奔，一面狂叫：“快来助我，快来……”

秃鹰早就不见了，人已四散逃窜，只剩下他一个人啦！谁来助他？

崔长青紧跟在他身后，一面追一面叫：“阁下，永康岗百余条冤魂，正在等你偿命，向你索命呢！”

他全力狂奔，奔近西北角的庄墙。

崔长青仍在他身后，怪腔怪调地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毛骨悚然，奋力一跃上墙。

崔长青站在下面叫：“跳呀！老兄。”

他怎敢向下跳，惊得血液象是凝住了，站在墙头发僵，发抖。

外面的田野里，火把通明，可看到左近有不少马队，每队约有六十骑，全是箭手挠钩手。

有三名大汉正，从两队之间的空隙中，飞掠而走。

弓弦狂鸣。箭如飞蝗。三名大汉发狂般蹦跳，惨叫着摔倒。

崔长青在下面招手叫：“下来吧，与在下一拼，你还有机会。”

他一咬牙，回身向下跳，扬剑恐惧地叫：“阁下，咱们好好商量。”

崔长青金枪轻晃，冷冷地问：“商量什么？”

“我……我把胡姑娘退回给你。”

“还有吗？”

“我给你上万金珠。”，

“还有吗？”

“家师的虚无派成立时，委派你任山门掌旗。”

“还有吗？”

“子女金帛，任你取求。”

“还有吗？”

“你……你不能太贪心……”

“还有吗？”

崔长青仍然只问三个字。

艾文琮总算明白被对方愚弄了，羞怒地叫：“你到底想要什么？”

崔长青哼了一声道：“只向你讨一样东西。”

“是什么？”

“你的一条腿。”

艾文琮大吼一声，一剑点出叫：“你这该死的狗东西。”

崔长青连换两次方向，冷笑道：“识相些，老兄，要一条腿，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瞧冤魂在向你索命了，你身后……”

艾文琮打一冷战，扭头观看。

身后鬼影俱无，崔长青又叫：“瞧，右边，有五个冤魂。咦！是五十个……”

艾文琮狂叫一声，撤腿狂奔。

金枪破空而飞，崔长青的叫声刺耳：“还你一枪。”

枪贯穿右膝弦，“砰”一声大震，艾文琮摔倒在地，全力狂叫：“放我一……马，我……”

崔长青已经走了，形影俱消。

马队已攻破庄门，人马来势如潮。

艾文琮坐倒在地，哀叫着拔取贯在膝弯的金枪，痛得昏天倒地。最后，枪终于拔出了。

但当他定下神，正想取金枪药裹时，看到了三把光闪的挠钩。

他本能地伸手，急抓放在身旁的长剑。

晚了，三把挠钩搭住了他，一钩中肩，一钩中腰，一钩中腿，拖死狗似地将他拖走了。

同一期间，大队官兵南下，直趋福寿山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连剿虚无派未来的山门。

真定府在短期间中，连出两大奇案。飞豹郝天雄的奇案已经骇人听闻，再加上水康岗百余条人命，后果不问可知。知府大人丢了乌纱帽，大小官吏跟着遭殃。

屠夫鲁、秃鹰、泰山五虎、艾文琮、血花会的几个女人……一大群，全成了死囚牢中的待决之囚。

崔长青失了踪，徐巡检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林白衣兄妹三人，盯紧了徐巡检的消息。

谣言满天飞，这件案子崔长青也脱不了身，原因是屠夫鲁受审时，招出被崔长青窃去上万金珠的事，官府下令追脏，崔长青也成了案中案的嫌疑犯。

幸好有徐巡检从中斡旋，崔长青总算未列入海捕公文的嫌犯名单。

崔长青早就离开了真定府，离开了这处伤心之地。永康岗百余男女之死，给予他心灵的创伤极为深重，他深深地自负，不该大意放松，如果他及早向屠夫鲁下手，甘家怎会遭受灭门惨祸？

他深陷在自疚自负的痛苦深渊中，不能自拔。

为了等候徐巡检请兵包围盛板村，他只好与艾文琮一群人周旋，尽量拖延时刻，并吸引了所有的人，以便让官家一网打尽这些人性已失的凶徒。这一来，他不得不忍痛放弃追掳花蕊夫人的好机会，三眼韦陀三个人的仇恨，比起永康岗百余条人命，后者要严重得多。

离开盛板村，他回城追踪花蕊夫人。但他失望了，失去了追寻的线索。

怀着内疚的心情，他心乱如麻离开了真定。

他开始转变，开始自虐。自消闭上眼睛，他便觉得眼前出现了百余名七穴流血的男女，由甘家兄弟率领着，向他伸出双手狂叫救命。

一连三天，他被幻觉折磨得快崩溃了。

三天三夜，他不曾合眼。在他的感觉中，他似乎这几天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他的性情在转变；变得偏激、暴烈、自怜、敏感，短短的三天，他象是换了一个人。

这天近午时分，他出现在福寿山庄的庄门外。

福寿山庄已面目全非，四周伪梨林只剩下一些焦黑的半截树干，成了一片灰烬。山庄的房舍亦荡然无存，仅留下一些断瓦颓垣，和大堆的焦炭残木；显然、官兵曾经用火攻。

瓦砾场附近，散布着一些断刀、残剑、秃枪、变了形的箭……还隐约可看到一滩滩血迹，说明了这一带曾经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他木然地盯视着瓦砾场，久久，久久，方冷然转身，重新北上。

这天近午时分，一个穿了肮脏黑衣，身材高大，脸色阴沉的人，背了一个大包裹，踏入了城郎堡。

这位仁兄脸色显得年青，但不修边幅，上唇刚留的细乱胡须，把人衬得老了十几岁。他那一双冷漠阴森的大眼，不时放射出阴冷迫人的光芒。他，就是心情不安性情大变的崔长青，眼神中经常显视冷漠、偏激；不信任等等复杂表情，象一头受过创伤，对任何事物皆怀有敌意的金钱大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的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长剑，步伐坚定，神色冷漠，旁若无人地踏入堡门。

城郎堡自上次闹贼之后，堡民们余悸犹在，对任何途经此地的陌生人皆怀有三分敌意。

由于崔长青身材高大，脸色阴冷，一脸落魄像，而且带了剑，堡民们更是心中耿耿，全用怀疑的目光盯视着他，但却没有人敢出头拦住他盘问。

两名门丁站在阶上，叉腰屹立不友好地盯视着他。

他到了阶下，冷冷地瞥了两名门丁一眼，徐徐解下包裹，向石级上一丢。

一名门丁不识相，跨步而下沉声道：“走开！午膳后再来。”

他向对方注目，锐利阴冷的眼神，令门丁悚然而惊，情不自禁打一冷战，连上两级石阶。

“为何午膳后再来？”他冷冷地问。

门丁发觉另一同伴已到身侧，胆气一壮，大声说：“咱们尚未进食，那来的残羹冷饭打发你？”

他冷笑一声，原来对方把他看成讨饭的花爷于了，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总算忍下了，挥手道：“去叫柳仲谋出来，在下有事找他。”

门丁大怒，骂道：“住口！你这厮狗头狗脑，一身贼骨，口气可是不小，是有意前来讨打……”

“啪”一声响，崔长青上了阶，一耳光抽出，象是电光一闪。“哎……唷！”门丁怪叫，捂着被打处向后退，几乎被高有尺余的门限所绊倒。

另一名门丁大惊，拉开马步扬拳叫：“狗娘养的，你敢在此撒野？你……”

崔长青虎目怒睁，迫进一步。

门丁惶然急退，话被迫咽回腹中，不敢再骂了。

他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在下要打掉你满口狗牙，以免你日后骂人惹下杀身之祸。”

门丁骇然急退，退入院门，急乱地要关闭院门。

他已先一步脚踏上门限，靴尖顶住了院门，院门闭不上了。

，“快去叫柳仲谋出来。”他冷叱。

“你……你是……”

“在下黑衫客，前来讨回在下的坐骑乌骓马。”他报出绰号，说出来意。

黑衫客的绰号，门丁并不感害怕，怕的是他说出讨回乌锥马的话，大惊之下，扭头往里逃，顾不得掩门了。

他踏入院门，向挨了一耳光惊呆的另一门丁叫：“还不滚进去通报？”

门丁悚然狂奔入内，脸无人色。

不久，他驱马驰出堡门，扬长而去。

次日一早，乌骓马抵枫林山庄。距庄门尚有半里地，路旁闪出两个大汉，一手抓住刀鞘，拦在路中点手叫：“勒住坐骑，下马。”

他勒住坐骑，并未下马，冷冷地问：“老兄，有何贵干？”

“此路不通……”

“这不是路吗？”他抢着问。

“路通敝庄，乃是私人产业。”

“不许走？”

“对，退回去。”

“在下正要至贵庄。”

“你是……”

“找贵庄主木客欧阳春。”

“阁下是……”

“让路！”他不耐地叫。

大汉火起，点手叫：“你下来，大爷要让你学些规矩。”

他扳鞍下马，挂上缰冷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下既然来了，你们两个蠢材拦得住在下吗？”

大汉一声虎吼，冲上一拳急攻，来一记“黑虎偷心”，先下手为强。

他左手一抄，一把便抓住了捣来的大拳头。

大汉反应甚快，左拳接通而至，猛攻他的小腹。

他不加理会，手下一紧。

“克勒……”有骨折声传出。

“啊……”大汉惊叫，人向下挫。

他手一松，大汉摔倒在地。

另一名大汉发出一声长啸，逃入枫林。

他回身走向乌骓，牵了坐骑向庄门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防犯有人暗算，万一伤了乌骓，到底不便。

正走间，路旁灰影一闪，跃出两个老人，一个挟着樵斧，一个拂动着一把量天尺。

挟樵斧的老人阴阴一笑，说“好小子，打上门来了，老夫这一关你过不了。”

他挂上缰，拍拍马脖子。乌骓通灵，驰至路旁相候。他将剑挪至趁手处，冷笑道：“恶樵夫，你们天涯双邪还没死？上次在下饶了你，留你活到今天活现世，这次你在数者难逃。”

恶樵夫茂成一怔，问：“你这小于大概在做梦，上次咱们见过面？”

“不错，不但见过面，而且交过手，无量丈夫赖天禄的脑袋，就曾经挨了在下一树枝。”

“你……”

“在下就是救走凤剑的蒙面人，也就是大闹贵庄，迫贵庄主赶走飞豹的黑衫客崔长青。”。

恶樵夫大惊，仍不信地问：“你……你是黑衫客？”’

“如假包换，贵庄主上次不死，死了你们的陶总管黑铁塔陶光前。”

“你……”

“你们天涯双邪如果自认比陶总管高明，那就并肩上吧，等什么？”

天涯双邪大骇，脸色大变。

他徐徐拔剑，阴森森地说“反正在下已经又来了，你们必须阻止在下入庄，早晚得拼老命，这时拼老命不是正好吗？”

“你又来有何用意？”无量丈夫心虚地问。

“来找木客讨血花会的消息。”

“你别想！哼！”恶樵夫怪叫。

“在下不是想，而是硬要。告诉你，消息如果不满意，在下是不会走的，枫林山庄将烟消火灭，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他一字一吐地说，语气坚定。

恶樵夫一咬牙，向同伴叫：“赖兄，并肩上，拼死这小狂徒。”

他徐徐举剑，冷笑道：“上吧，在下等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气狂得不象话，天涯双邪怎受得了？两个老邪魔并不相信他是上次杀了陶总管的蒙面人黑衫客，但也不敢完全加以否认，心中不无顾忌，可是被话一激，便浑忘一切。无量丈夫上次被树枝击中天灵盖，被打得眼冒金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今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量天尺一场，怒叫道：“茂老，兄弟独自毙了他。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小辈，咱们天涯双邪竞然同时出手，岂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闪开些！”

恶樵夫只好闪开，叮咛道：“赖兄，善者不来，小心了。”

崔长青阴阴一笑道：“你两个并肩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一比一，你们将永远后悔。”

无量丈夫气冲牛斗，被愤怒冲昏了头，大吼一声，尺动形进，月白色的量天尺，划出一道快速绝伦的淡谈光弧，攻向崔长青的颈根。

一个江湖黑道老魔出手攻招，不可能用这种无所顾忌且易受反击的招式，因此崔长青不为所动，屹立如山，掌剑的手纹丝不动，保持锋尖齐眉，可应付任何方向袭击的剑术，冷静地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果然不错，无量丈夫这一招是虚招，用意是诱使他封架，在尺影行将及体的刹那时，招式候变。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改劈为点，奇猛奇准地点向他的心坎要害。当然，攻心坎仅是势所当然，其实颈头可完全控制他的胸腹各要穴，可任意袭击任何致命要害，极为霸道。

但这一招想得手，先决条件是对方必须已陷绝境，无力招架或闪避，方能长驱直入，不然便会浪费精力徒劳无功，甚至反而自陷危局自暴空门；中宫是不易得手的，而且风险同样大。

一步错，全盘皆输；无量丈夫愤怒之下，不该错估崔长青的实力走险行致命一击，自陷死境。

“铮！”剑身稍向外移，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错开了点来的量天尺，锋尖灵活地续进，吐出了淡淡虹影，排空直入，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中宫。

无量丈夫并非大意，而是估计错误，认为剑即使能封得住，也不可能将内功已发九成的量天尺完全展出偏门，自己的中宫不可能大开暴露在剑尖下。

可是，量天尺却出乎意料地完全被震偏，中宫大开，剑尖无情地突入，捷逾电耀雷击。

一照面，生死已判。

无量丈夫量天尺上所发的浑雄内力，却被剑上更强劲、更猛烈的劲道所错开，剑尖排空直入，无情地刺入无量丈夫的胸正鸠尾穴要害。

人影候分，崔长青疾退八尺。

无量丈夫站在原地摇摇欲倒，胸口血如泉涌。

“除恶务尽，决不留情。”崔长青阴狠地说，轻拂着长剑，振落剑上的血珠。

恶樵夫做梦也没想到艺臻境化的无量丈夫，竟然会一照面便进了枉死城，连转念都来不及，哪有抢救的机会？被眼前不可能的事怔住了。

“恩……”无量丈夫终于发出可伯的叫声，掩住创口的左手一松，量天尺堕地，向前一栽。

恶樵夫这才骇然变色，猛地脱手将樵斧掷出，出其不意突下杀手，樵斧化虹而飞，袭向正在拂剑的崔长青。接着，人化狂风，双爪箕张猛扑而上。

人影一晃，崔长青蓦尔失踪，避开正面，反附恶樵夫的后背，一声剑啸，剑虹疾闪。

剑虹拂过恶樵夫的顶门，发结齐根而断，飞坠丈外。

恶樵夫直冲出丈外，方敢旋身应变。刚才要不是发觉人影从侧方一闪而逝，猜想要糟，百忙中挫腰前蹿逃过一剑断头之厄，但仍然丢掉了发结，保住了老命，只惊得浑身发冷，毛发森立。

崔长青冷冷一笑，举剑迫进说：“天涯双邪浪得虚名，如此而已。哼2下一招，你恐怕没有这么幸运了，阁下。”

恶樵夫脸色冷灰，战栗着向后退走，用不稳定的声音说：“小辈，枫林山庄与你无冤无仇，你……”

崔长青不予置答，仅冷冷一笑，仍向前迫进。

恶樵夫不断后退，继续说：“上次你为了飞豹而来，欧阳庄主已将飞豹逐走，让你快意思仇，已经对得起你了。”

崔长青仍不回答，逐步欺近，脸色冷厉。

恶樵夫心中更慌，硬着头皮问：“你这次重来，为了什么？”

崔长青冷笑一声，一剑点出。

恶樵夫飞退丈外，向路侧的枫林急窜。

崔长青不追赶，收剑自语道：“总得让一个人去报信，不然木客怎肯出来？”

他将乌骓马召来，扳鞍上马，向庄门小驰。

庄内传出警钟声，先前被吓跑的大汉，已先恶樵夫逃回庄中，警钟大鸣，全庄立即戒备。

有敌入侵，只来了一个人，庄主木客欧阳春不加理会，有众多爪牙应付，敌势过强，方由庄主处理。’

崔长青在距庄门百步左右下马，挂上缰，手一挥，乌骓马一声长嘶，疾奔入林。

他向庄门从容举步，已看到庄门内有人涌出。

二十余名爪牙，潮水似地涌出庄门，恶樵夫突从路旁的草丛蹿出，大叫道：“仁老；去不得，快请庄主出来。”

领先的仁老，是个灰发如机蓬，鹰目勾鼻的老人，用老公鸭似的嗓音问：“茂老，怎么回事？”

“黑衫客来了。”恶樵夫匆匆地说，奔入庄门。

“慢走，茂老，人呢？”仁老追问。

“那不是来了？”恶樵夫在内叫。

一名大汉突然叫，“咦！刚才那位黑衣人，怎么不见了？”

路上空荡荡，崔长青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仁老举手一挥，大声叫：“散开！搜查附近。”

二十余名爪牙左右一分，快速进入枫林急搜。附近枫林如海，处处可以藏人，要搜便得花不少工夫。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仁老不死心，仍坚持穷搜，但庄主欧阳春已派人前来传话，后庄出现黑衣人，黑衫客必定重施故技，不断在庄外骚扰，因此出去的人必须克期返庄，’免被黑衫客各个击破。

仁老只好召集附近的爪牙，依言撤回庄中。但出来的二十四个人中，只剩下十八个，其余六人失了踪。

仁老先前以为那六名爪牙已经先撤走了，但在回程中，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大叫：“前面树根下有人。”

是两名爪牙，颈骨已断，躯体已经发僵，显然已死多时了。

仁老气得无名怒火冲三干丈，打发爪牙返庄，不理会庄主撤回的警告，独自绕庄东搜向后庄。如果他知道天涯双邪的无量丈夫已经毙命，他便不至于狂怒地独自追按黑衫客了，果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在数者难逃，逃也逃不掉。

黑衫客崔长青重临枫林山庄，无量丈夫暴死剑下的消息，震撼着枫林山庄，全庄陷入恐怖之中。

庄主木客欧阳春又惊又恐，暗中自有一番妥善的安排，全庄戒备森严，除了少数功力奇高的人以外，不许其他的人外出，闭上庄门，全力应变。

暗桩已纷纷撤回，枫林山庄失去了耳目。上次黑衫客迫得庄主向飞豹下逐客令，在外的暗桩死了不少人，这次黑衫客重施故技，木客怎敢再派暗桩送死？

风雨欲来，紧张的气氛中，可嗅到死亡的气息，全庄人人自危。

仁老独自狂按，不久便找到了林中留下的陌生人履迹，心中狂喜，立即寻踪追搜。

不久，他一头灰发无风自摇，抬头向右方的枫林深处冷哼一声，厉声叫：“出来吧，小辈，你这种迷踪留痕迹，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可笑已极。”

林空寂寂，毫无动静。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鹰目中冷电四射，左手立掌当胸，运功护体，一步步向不远处树下的一丛荆棘走去。

距荆棘丛五六尺，他止步冷笑道：“还不出来？追与逃的捉迷藏小孩游戏该结束了。”

荆棘浓密，如果小心察看，确可发现有人钻入的痕迹，躲入的人曾经加以小心掩饰，但难逃老江湖的法眼。

荆棘内仍然一无动静，不象有人潜藏。

他哼了一声；猛地踏进一步，大喝一声，一掌拍出，暗劲山涌。

罡风大作，荆丛如被狂风所推，一阵怪响，枝叶纷飞，三尺方圆的荆棘连根拔起，飞出八尺外，碎枝叶飞舞，呼啸有声。

一头灰黄色的野狗尸体，暴露在眼下。

“咦！”他老脸泛青的轻叫。

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口水，扭头便走。

蓦地，他赫然变色。‘

身后三丈左右的一株枫树下，黑衫客崔长青悠闲地抱肘倚树而立，冲他哑嘴阴笑，那种阴森难测的古怪笑容，令他感到有点头皮发紧。

“你是谁？”他沉不住气，抢先发问。

崔长青盯着他阴笑，置若罔闻。

他又羞又怒，一步步迫进，又问：“你是黑衫客？”

崔长青点点头，泰然自若地说：“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定是木客欧阳春的师叔，老魔王过天星戚仁。”

“哼！你小辈既然认识老夫……”

“上次在下前来捉飞豹，未进入你姓戚的把守地盘，失之交臂不曾打交道，深感遗憾，今日幸会了。”

“小辈，上次让你逃掉。这次……”

“这次在下要你的老命。”

过天星勃然变色，怒吼道：“小辈，你该死一万次，接我一掌。”

双方已接近至丈内，声落掌出，身形健进，碎石开碑掌劲及体。

崔长青侧移八尺，笑道：“好雄浑的掌力，用来剥树皮，未免大材小用了，割鸡焉用牛刀？”

合抱大的枫树，受掌劲的一面树皮尽落，树干竟然纹丝不动，好神奇的掌力。

过天星以身形迅速、轻功超尘而称霸江湖，声威远播，名震宇内，一掌走空，身形急闪，如影附形迫进，伸手便抓。五指如钩，也象是鸟爪，其色灰黯，一看便知练了奇异的爪功。

崔长青等爪将及胸，方闪身避爪，一掌回敬猛拂对方的右胁肋，喝道：“看在下牛刀小试。”

双方都快，快得令人目眩，出招避招恍如电光一闪，各展所学抢攻。

过天星一惊，不敢再大意，沉爪变掌下拂，硬接拂来的一掌。

“噗！”双方掌缘接实，同向侧移。

过天星脸色一变，颇感意外。

崔长青瞥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冷冷地说：“浪得虚名，过天星的斤两不足，如此而已，比木客强不了多少，你毕竟老了，快进棺材啦！”

过天星急怒攻心，狂怒地扑上叫：“老夫今天必定杀你！”

叫声中，双爪飞舞，凶猛绝伦地贴身进搏。一上一下猛攻对方的胸腹要害，势如崩山。

崔长青脸色一冷，一声沉叱，双掌一分，以“上下交征”接招，连消带打无畏地迎击，气吞山岳硬碰硬，掌分爪闪电似地接触。

“啪噗！”响声沉闷，罡风激射。

过天星一声怪叫，“砰”一声摔跌出丈外，奋身滚了两匝，猛地一蹦而起，如飞而遁。

地面，洒落了不少血珠。’

崔长青反而愣住了，‘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发怔，反复察看，确定自己的一双手完整无缺，久久方语道：“孤魂老前辈的绝学，果然霸道，我象是练成功了，举手之间，便将老魔的金刚手击伤，假使火候精纯，威力岂不更大？”

他扫了地下的断指一眼，摇摇头，隐入枫林深处。

过天星逃回枫林山庄，木客大吃一惊，心中叫苦不迭，全庄陷入恐怖之中。

庄西三里地，有一座三家村，有一条小径进向山区，可以进入太行山深处。平时，这一带行旅稀少，往来的全是山区附近的山民。

蹄声得得，乌骓驰抵三家村。

已经是近午时分。崔长青在第一家农舍前下马，在树上挂好缰绳，向站在柴门好奇地向他注视的一位年青人抱拳一礼，含笑道：“兄台请了。”

年青人赶忙回礼，沉静地说：“客官请了。不知有事需要小可效劳吗？”

话说得客气，而且不俗。崔长青心中犯疑，暗中留了神，笑道：“路过贵地，找不到村店，可否请兄弟方便，弄些酒食充饥？”

年青人呵呵笑，说：“这一带前后皆无食店，如不嫌穷乡的粗菜淡面，可欢迎客官同膳，请屋里坐。”

“谢谢兄台方便，打扰了。在下姓崔，请教兄台高姓？”

“小可姓费，小名青。请进。”

客厅窄小，堆满了农具，但倒还收拾得整洁。双方客套毕，里面出来了一位年约花甲的身材高瘦老人。费青客气地说：“这位是家父，小可父子相依为命，里里外外全由小可收拾。崔兄请小坐，小可即下厨整治酒食款待。”

崔长青笑道：“有劳了，费兄请自便。”又离座向费老人施礼道：“小可崔长青，途经贵地，叨扰老伯顿酒食，老伯幸勿见笑。”

费老人含笑送上一杯茶，笑道：“小哥不必客气，只伯山野菜蔬不合贵客口味，如有怠慢之处，小哥包涵一二。请坐。哦！小哥好象不是本地人……”

“小可祖籍保定。”

“哦！原来是博陵崔氏……”

“小可寄籍江南，久已与故乡音书断绝。”

“小哥风尘满身，似乎颇为落魄呢，请问小哥在江南作何生意？”

“呵呵，小可身无一技之长。”

“崔氏名门望族……”

“老伯，咱们不谈这些。”他率直地说。

费老人指指他的佩剑，笑道：“腰横三尺剑，仗义江湖行，是吗？”

他漠然一笑，说：“飘零浪子，四海萍踪，不值一提。”

费老人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那么，你是投奔枫林山庄的人？”

他喝干了杯中茶，淡谈一笑反问：．“是又如何？”

费老人拂袖而起，不悦地说：“抱歉，寒舍不招待枫林山庄的客．人，客官请便，到枫林山庄仅三里左右，客官去正好赶上大鱼大肉，强似在此吃窝窝头。”

他不介意地说：“难怪老伯下逐客令，枫林山庄的声誉

坏得不能再坏，是吗？”

费老人冷笑道：“看你虽然表面落魄，但眸正神清人才一表，天下间何处不可找事糊口，何必去投奔权林山庄，跟那些江洋大盗为非作歹？。”

“枫林山庄的人不是江洋大盗。”

“反正他们赚的都是血腥钱。”

“怎见得？”

“哼！你以为老朽不知道？”

“你又知道些什么？”

“老朽不便说，你走吧。”

他不走，沉下脸问：“你与枫林山庄是近邻，如此中伤邻居，欧阳庄主岂肯……”

“欧阳春又能怎样？你不妨去问问他。”

“你不怕他？”

“我为何要怕他？”

“哦！大概他有把柄落在你手？”

费青从后面出堂，笑道：“欧阳庄主是小可姑父，两家不相往来已经二十年，费家穷得有骨气，耕种十余亩薄田，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玩刀剑的人，必定死于刀剑……”

“不许你多嘴！”费老人叱喝，又道：“把客人送走，此地不留客。”

崔长青笑道：“老伯，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费老人火暴地叫：“我还能不生气？欧阳春本性不坏，坏在交错了朋友，都是你们这些亡命之徒带坏了他。”

费青迟疑地说：“崔兄，你走吧。”

他仍不想走，问道：“费兄，你认识九幽娘？”

“九幽娘？你是说欧阳慧？”

“对，就是她。”

“这……我该叫她为表姐，她是欧阳庄主的侄女，嫁给一个姓彭的。”

“你知道令表姐目下在何处？”

“不知道，我父子从不过问枫林山庄的事。”

“哦！这几天枫林山庄好象不安静……”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贤父子与欧阳春沾亲，又住在近邻，枫林山庄的仇家上门，会不会连累你们？”

费青不住摇头，笑道：“谁又愿在我们这两个村汉身上费工夫？冤有头债有主，欧阳家与费家老死不相往来是众所共知的事……”

“在下却不知道。”

“你……”

“在下是找欧阳春算帐的人。”

“什么？”父子俩同声惊问。

“在下与欧阳春是死对。”他若无其事地说。

费老人冷笑道：“你前来找我们，枉费心机。”

他呵呵笑，说：“至少，在下可以请你们招待一顿酒食。”

“这……”

“不久，欧阳春可能前来。”

“他要来？”费老人惊问。

“可能，他的爪牙该已知道在下向西走，会派人跟来监视，当然会发现在下的乌骓马，带人赶来围攻，不杀我他是不会安心的。”

“天！你……你只有一个人，竟敢在此等他来？你快走吧，双拳不敌四手，你……等他那些爪牙赶来，想走也走不了啦！”费老人惶然地说。

“呵呵，在下就是要等他前来，他躲在庄中不出，在下进去不易呢。”

费老人摇头苦笑，说：“老朽仍然劝你早走为上。那恶魔不来则已，来则带了一大堆狐群狗党，即使你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大群狐犬的围攻。”

“让我自己去担心吧，吃饱了再说。”

“你还是带了食物，先避一避……”

“放心啦！这次他不会带太多的人来。”

“你怎知道？”

“因为他知道来的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

费青已搬出酒食，说：“你不伯就等着吧。但你得记住，咱们父子是不可能帮助你的。”

“呵呵！在下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你知道就好。”

“枫林山庄的人到达时，贤父子最好回避，哲且至邻舍避避风头，以免波及。”

三人开始进食，不再提及枫林山庄的事。崔长青信口问些有关庄稼的情形，泰然自若，不象是等侯强敌前来生死相决的人。

将要酒足饭饱，崔长青突然问道：“贤父子真与枫林山庄断绝来往吗？”

费老人意颇不悦地问：“你认为老朽撒谎？”

“人不亲土亲，又道是胳膊往里弯……”

“你这是什么话？”

“其，，枫林山庄声威远播三十余年。其二，宝宅决不是仅有贤父子两人居住，壁角里尚可看到女用杂物。其三，令郎目睹在下从枫林山庄方向来，定知在下不是投奔权林山庄的人。其四，目前在下前来索取飞豹，附近数十里之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在下崔长青的名号。总之，你们的语病太多，漏洞百出。”

费老人推椅而起，冷笑道：“你说的语病，意何所指？”

“呵呵！令郎说你们两家二十年不相往来，岂不是证明你们在二十年前仍在枫林山庄仍有交往？而二十年前，正是木客欧阳春声威鹊起，在江湖炙手可热，声势如日中天之际，而你们……”

“你想怎样？”费老人变色问。

崔长青喝干了碗中酒，笑道：“把他们叫来吧，你要等的人已该到了。”

费青大笑着向门外走，说：“不错，要等的人该到了。”

声落，站在门口鼓掌三下，叫道：“姑丈，人交给你们啦！”

费老人退至窗外，举手一挥。

窗外出现刀剑的映日闪光，显然宅四周已被包围。

崔长青安坐不动，仿佛他是宅中的主人，无视于四围的危险，拈壶斟上一碗酒，喝了一大口，投碗而起，按剑长歌道：“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底秋莲光出鞘。哈哈！谢谢东道主人的酒菜。礼尚往来，在下以千金为酬。”

他探手怀中，取出一个四寸见方的珠宝匣，里面珠光耀目，五颗指大的浑圆明珠，各以金托锦绒盛着，珠光宝射。

他的目光投向费老人，泰然地说：“据在下所知，贤父子确是不与枫林山庄同流合污，但血比水浓，亲倍仍在，我’不怪你。带了这些金珠，远走他方另图发展，不然终有一日，将与枫林山庄玉石俱焚，岂不惜哉？”

费老人拒绝接受，说：“老夫不要不义之财？”

“你帮助令妹夫欧阳春，何以谓义？”心

“诚如阁下所说，血浓于水。”

“这么说来，你要站在他那一边？”

“老夫希望阁下及早离开，双方息事，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

“如果在下不肯呢？”

“你说的，胳膊往里弯。”费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崔长青收回明珠匣，丢下一两碎银，说：“对，胳膊往里弯。这是酒食钱，谢谢。”

门口，出现木客欧阳春狞恶的面孔，点手叫：“崔长青，出来说话。”

他举步向外走，冷笑道：“欧阳春，你来了，很好。”

木客退至屋外广场，冷厉地相候。

四围不见有人出现。好象只有木客一人。门外的大树下，乌骓马不见了。

崔长青向木客走去，脸上泛现令人难测的淡笑，一步步接近，气势迫人。

木客终于沉不住气，厉声道：“崔长青，你欺人大甚了。”

他漠然地点头道：“就算是吧。”

“你知道处境吗？”

“在下费了半天工夫，方安排了这次约会，你我心中有数，谁的处境凶险自己明白。”

“你安排的约会？”

“你与费老伯是郎舅至亲，在下已打听清楚，因此故意前来讨酒食，让令甥派人催你前来相会。”

木客哼了一声，恨声问：“这次你为何而来？咱们之间毫无过节，井水不犯河水，老夫且不计较你上次相迫之恨，你……”

“欧阳春，你是不是存心装糊涂？”

“装什么糊涂？”

“你明知在下为何而来。”

“老夫怎知你为何而来？”

“哼！在下与血花会的仇恨，你不明白？”

欧阳春脸色一变，沉声道：“枫林山庄与血花会各行其事，从无往来。”

“你否认你是血花会的护法？”他也沉声问。

“拿证据来。”

“哼！你是否认令侄九幽娘，是外堂三女之一？”

“舍侄女的所做所为，我这做叔叔的人管不着，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彭家的媳妇，与我欧阳家无干。她目下的身份，老夫从不过问。”

姜是老的辣，这番话足以杜对方之口。冤有头债有主，明白地表示对方找错了对象，虽未将江湖规矩搬出，已经份量够重了。

崔长青果然怔住了，这老狐狸推得干干净净，叫他拿证据来，这一着果然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当然不肯就此罢手，心中一转，说：“欧阳春，你要在下相信你的话？”

“正是此意。”

“哼！眼前你们郎舅俩的话，便是活证。”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崔长青淡淡一笑，心想：“看来，只有用计迫他走绝路，逐一铲除羽翼，比在此地引起围攻要好得多。”

他沉静地点头，说：“好吧，就算是两回事好了。在下再问你一句，你与血花会真没有牵连？”

“老夫不认识血花会的人。”木客沉声答。

他转顾四周，又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有五六位弟兄。”

“要不要算算帐？”

“这得看阁下的态度。”

“你可以让他们一起上。”

“阁下真要生死相决？”

“既然阁下与血花会无关，在下只好离开。”

“这……”木客大感意外，愕然发楞。

“把在下的乌骓马牵来，在下要走了。”

木客阴阴一笑鼓掌三下，笑道：“阁下既然放手，咱们希望能成为好朋友。”

“哈哈！江湖人需要的就是朋友。”他大笑着说，语气颇为轻松。

一名青衣大汉将乌骓马从屋后牵出，冷冷地将缰绳丢给他。他说声谢谢。向木客说：“欧阳庄主，后会有期。”

木客阴笑道：“老弟日后途经敝地，别忘了莅临把臂言欢。”

他扳鞍上马，乌骓突发长嘶，颇不安静。他目光一转，身形前移，笑道：“欧阳庄主请放心，在下会来拜望阁下的，说不定两三天之内，还要光临贵地。”

“哦！老弟……”

“在下与林白衣约定在府城会面，他答应带一两个血花会的朋友前来。同时，在下有位朋友，他是问口供的大行家，天生的凉血，任何人到了他手中，如想不用，势比登天还难，血花会的那两位朋友，想不吐实更是难上加难，等在下得到口供，可能要带了人前来向阁下讨回话。呵呵！再见。”

“咦！你与林白衣是朋友？”木客变色急问。

“哈哈！你今天才知道？”

“这……老弟，再见。”

“再见。”他笑答，策马向西小驰。

远出半里地，他下马检查马肚带，果然不错，肚带已割带三分之二，鞍下更找出一枚铁蒺藜。假使他急于离开，驱马急驰，乌骓受创，必定乱发野性，将他掀下马来，即使摔不伤，乌骓也无法奔驰，他也走不了啦！

“好家伙，果然不出所料。”他恨恨地说。

他将乌骓驱入林中，独自赶路，自语道：“我就成全你们吧，让你们有机会赶到前面埋伏。”

绕过一座山岗，他往草丛一钻，先睡一觉再说。

前面里余的一座岭脚下，北面是小径，南面是陡峻的山坡，野茅高与肩齐，间或生长着一些小松树；路旁的草木下，躲着一些神秘灰衣人。

这些人在烈日下苦等，潜伏不动，被太阳晒得叫苦连天，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等得心中冒火，七窍生烟，这滋味真不好受。

北面小径旁的一株大树下，木客与一名五短身材的灰衣老人安坐草中，一旁躺着另一位尖嘴高颧三角脸中年和尚。三个人不住向东西张望，情绪渐渐不安。

灰衣老人抬头望望日色，不耐地说：“欧阳老弟，这小辈恐伯不走这条路了。依兄之见，在费兄处便该动手收拾他的。”

木客老眉深锁，说：“路通东西，他不能不走这条路。如果他向东走，兄弟的人必定将消息传来，显然他确是由这面走的。”

三角脸和尚挺身坐起，说：“会不会坐骑发疯，把他摔昏了？”

“那小畜生功臻化境，不可能被摔伤。”

“哼！不一定，变生仓卒，措手不及，有天大的本事也应付不了变。”

“可能是有事在前面耽搁了。”

“已经半个时辰了，定已发生意外，贫僧到前面去看看，反正他不认识贫僧，贫僧会见机行事的。”

灰衣老人点头道：“对，欧阳老弟，让和尚去接他。”

“这……”木客迟疑难决。

“一错不可再错，在此守株待兔本来就失策……”

“不是兄弟先前放他，而是恐怕连累舍亲，因此网开一面……”

话未完，后面传来崔长青直震耳膜的语音：“欧阳春，假仁假义害了你，先前你确是失策，你该在屋内围攻在下的。”

三人大惊，候然暴起转身，二丈外的草丛中站着脸色阴沉的崔长青。

和尚火起，怒叫道：“你这该死的小狗……”

叫声中，挥动拂尘飞跃而进。

崔长青一声长笑，回头飞掠而走。

木客发啸声招呼同伴，急起直追。

十余名顶尖儿高手争相飞逐，象一群乌鸦。

追至前面的山岗下，崔长青窜入密林，一闪不见。

众人追至林中，早已失去崔长青的踪影。木客狂怒之下，不顾一切满山狂搜。

半个时辰后，人已走散，有些跟不上，有些分头穷搜，山深林茂，十余个人分散之后，谁也无法与几名首脑取得联系。

木客与和尚走一路，沿地面留下的痕迹穷追，，追至第三座山头，留下的痕迹神奇地消失了。

两人往回搜，在右首不远处重新发现有人拨草奔跑的痕迹，又是一阵好迫。

遗迹将他们引至南西的一座小峰下，遗迹重又消失。

勇气经不起长时期的考验，木客渐渐开始心寒。倒是和尚沉得住气，沉稳地寻找痕迹。

木客愈搜愈心寒，惊然地说：“大师，咱们还是回去吧。”

和尚恨恨地说：“这小子是贫僧所遇上最狡狯人物，他竟然在贫僧的追踪下逃掉了。”

“你这位追踪能手也……”

“你说贫僧栽了？”和尚不悦地问。

“大师请勿误会……”’

“哼！要回去你就请便，贫僧发誓要将那小狗搜出来，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大师……”

身后突传来一阵阴森森的怪笑，两人火速转身。

身后林深草茂，不见有人。

木客毛骨悚然，骇然低叫：“是他的笑声！”

和尚凝神倾听，低声说：“人还在左近，并未脱开，他走不掉了。”

木客举目惶然四顾，发觉附近鬼影俱无，他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中了，心中一急，本能地发出两声召侣告警的长啸。

这期间，和尚已悄然向前搜进了三丈左右，听到啸声，扭头问愠怒地叫：“欧阳庄主，你害怕了？你……”

“小心身后！”木客狂叫。

和尚闻声知警，也听到了轻微的擦草声与风声，大吼一声，大旋身一拂后攻，出招自卫。

糟了，一拂落空，崔长青已从拂下切入，反掌拍出，“啪”一声正中脸部，鼻梁下陷，双目暴裂。

“哎……”和尚狂叫，仰面便倒，在草中挣扎着厉叫：“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眼睛……”

木客悚然拔出夺命扇，向前一拂。

“嗤嗤嗤……”八根扇骨发似联珠，疯狂地向崔长青射去。

崔长青双手急挥，最后闪在一株大树后。他手中共接了四根扇骨，有两根擦衣而过，最后两根贯入树中，八根扇骨全部落空。

他将扇骨丢向草丛，冷笑道：“你夺命扇中八根扇骨已全部射出，你完了。”

木客飞扑而上，左爪来一记“云龙现爪”。

崔长青闪至树的另一面，冷笑道：“血爪功派不上用场，阁下。”

血红的掌影一闪，“叭”一声击中树干。

“噗簌簌……”树应掌而断，海碗大的树禁不起一掌，树倒下了。

“好厉害的遁形血掌，快极。”远出八尺外的崔长青叫道，手一抄长剑出鞘。

三种绝学全部失败，木客心胆俱寒，扭头飞逃。

只逃出三丈左右，人影一闪而过，剑光打闪，劈面拦住了。

死中求生，本客不假思索地一扇拂出。

“啪！”剑扇接触，突然炸裂折断。

剑光流转，乘势递入，剑气澈体生寒。“啪”一声暴响，木客藏在内衣保护住神关穴的铁镜，在剑尖前暴裂，剑尖无情地锲入神关要穴，罩门已破。

神关穴在肚脐中，即使不是罩门，也禁不起一击。木客一把抓住剑身，向下挫倒，凄厉地叫：“你知道我的罩门，谁……谁出卖了我？是……是费……”

“上次在下就知道你的罩门所在了。”他冷然地说。

“你罩门已毁，金钟罩也毁了。现在，你愿不愿谈血花会的事？愿谈，在下饶你不死。”他沉声问。

“我……我愿谈，愿谈……”木客颤抖着叫。

第十七章

近午时分，乌骓马轻快地驰出洪洞县的南关。南面五十五里，便是山西最南一府平阳府。

马上的崔长青风尘仆仆策马南行，一身黑衣好久没洗了，一头倔强的头发胡乱挽了一个道士髻，脸色阴沉．不修边幅，正是标准的江湖落魄汉。

倒是他那匹雄健的乌骓马，比往昔似乎更雄健了些，浑身乌光闪亮，与主人那潦倒落魄的气色迥然不同。

离开京师进入山西，他沿途周济穷人。快要花光了他在京师获得的巨万金珠。目下，他身上仅有三二十两碎银，得为盘缠打算了。人可以对酒食马虎，乌骓马却必须获得上等草料。马是不能仅以草充饥的，要麦，要豆，要盐，要糖，比一个人还难伺候。

就是说，他必须设法张罗盘缠了。

离城两里地，前面小径东来会合。大道沿汾河东岸南下，略向西偏。道上车马往来不绝，黄尘滚滚。

三岔路口站着两名青衣大汉，小径方向另一名青衣大汉牵了三匹坐骑站在大树下，似有所待。

蹄声得得，乌骓马快到了。

三名大汉皆向他注视，路口的两大汉悠闲地踱至路中心，有意无意间，挡住了去路。

乌骓马终于驰近，一名大汉突然高举右手，叫道：“嗨！崔兄，别来无恙。”

崔长青勒住坐骑，扳鞍下马，眼中涌起疑惑的神色。轻拂着马鞭问：“咦！老兄，咱们认识吗？”

大汉呵呵笑，抱拳施礼笑道：“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呵呵！”

“这……在下与两位陌生得很……”

“哈哈！想想看，去年三月天在湖广……”

“哎呀！在下记起来了，你老兄是邻船的水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呵呵！天下并不大，咱们又碰上了。”

“那次咱们虽有一面之缘，在下还没有请教你老兄的名号呢。”

“在下关彦，匪号称游神，崔兄请多提携。那位是兄弟的拜弟，飞毛腿能彪。”

“姓能？这怪姓少见，幸会幸会。”

“呵呵！能姓是太原大族，崔兄大概很少到咱们山西行道。”游神关彦笑容可掬地说。

崔长青哦了一声，问道：“在下要往平阳走走，关兄有事吗？”

游神关彦点头道：“不瞒崔兄说，咱们确是专诚前来候驾的。”

“怪事，你们知道在下的行踪？”

“崔兄昨晚在霍州打尖，咱们便知道你老兄的行踪了，因此先来一步相候。”

“哦！原来如此，关兄不知有何指教？”

“崔兄，请借一步说话。”

“这……”

“由此至孙真人庙约里余，请崔兄移至庙中一叙，有事商请。”

“可是，兄弟要赶路。”

“呵呵！崔兄的宝驹乌骓脚程快，真要赶到府城，一个时辰足够矣，请勿操之过急。”

“这……”

“商请的事，对崔兄有百利而无一害，但请放心。”

“关兄可否先行说明……”

“咱们长上专诚敦请崔兄前往商谈，届时崔兄便知其详了，请。”

崔长青一时好奇，点头道：“好吧，兄弟前往见见贵长上。”

游神举手一挥，看守坐骑的人将坐骑牵到。崔长青扳鞍上马，有意无意地说：“关兄的眼线在霍州便盯上丫崔某，想必早有准备，贵长上在崔某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哩！”

游神上了马，笑道：“敝长上碰上了棘手的事，正苦于人手不够，因此派人留意往来的江湖朋友，希望能得到朋友的帮助。崔兄黑衫客的名号，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敝长上闻名久矣2只恨无缘识荆，这次听说崔兄光临敝地，感到万分欣慰，所以派兄弟半途促驾，请崔兄至孙真人庙一叙，以便亲聆教益。”’

“关兄客气了，请领路。”

“崔兄先请。”

四人在孙真人庙前下马，有三名青衣大汉上前接过坐骑。庙门的石阶上，迎下三名老道与两名年约半百的虬须大汉。两大汉年岁相当，相貌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兄弟；甚至可能是双胞胎弟兄。

崔长青一怔，一面下马一面说：“原来是中条双煞李氏兄弟，是江湖道上位高辈尊的前辈呢。”

为首的中年老道，有一双锐利精明且阴鸷的鹰目，大马脸，勾鼻薄唇，颊上无肉，缺了两颗门牙，留了山羊胡，背着手上前额首为礼，笑道：“欢迎崔施主大驾光临，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话说得客气，神情却傲岸托大，笑得阴森，皮笑肉不笑令人心生寒意。

崔长青抱拳为礼，也阴阴一笑道：“道长客气，岂敢岂敢？请教……”

“贫道玉虚子。”

崔长青大吃一惊，脱口道：“原来是洪洞元都观三子，失敬失敬。”

元都观在洪洞县城东北的朝阳坊，是洪洞城第一大道观。本朝初，太祖高皇帝颁下圣旨，整顿天下僧寺道院，将小寺观合并，元都观合并了玉虚、玉清、玉峰三观，四观合而为一，成为洪洞唯一的大观。多年来，在元都观清修的玄门弟子逐渐在变，变得走了样，变成了亡命之徒的庇护所。

二十年前，元都观来了三名云游道人，自称来自府城的天庆观，是目下武当山武当派祖师爷张三丰的门人弟子，霸占元都观，自称元都观三子，以玉虚子玉清子玉峰子为号，在江湖道上出尽了风头。

湖广武当山的武当门下弟子，不承认这一支门人，也不过问山西元都观的事。

据传说，张三丰是平阳府人，拜麻姑为师（很可能是江西麻姑山那位与天地同寿的麻姑）。张三丰遨游天下，重整武当山，逃避皇室的追踪，暗中阻止成祖迫杀建文帝，仙化陕西宝鸡金坛观却又复活入蜀，踪迹奇幻不知无终，是个神奇莫测的人物，有人假张大仙之名招摇撞骗，不足为奇。

元都观三子在江湖声威远播，自然不是什么安分人物，但在表面上，他们却是有案可稽的规规矩矩玄门弟子，暗中却为非作歹无所不为．酒色财气无不专精。因此，他们也公然承认自己是黑道人物。

崔长青一听对方自报名号，而且在洪洞城近郊，不用猜，便知他们是元都观三子。

玉虚子阴阴一笑，客气地说：“无量寿佛，施主客气，请至庙中一叙。

崔长青大感诧异，老道们为何跑到孙真人庙与他商谈？定下心神，客气一香随众人入庙。

玉虚子引客人至殿左的静室，室外戒备森严，气氛迫人，双方分宾主落座，香火道人献上香茗，主人即为双方引见。

两个虬须中年人，果然是中条双煞李文李武，兄弟俩不是黑道人，而是绿林道的巨寇。

大煞李文更是个满手血腥的凶暴大贼，是官府悬赏缉拿血案如山的要犯。

另两名老道是玉清子和玉峰子，之外是两个黑道上颇负盛名的独眼龙余平，是个瞎了左眼的中年人；及开碑手杨良，练的金砂掌可以裂石开碑。

游神关彦飞毛腿能彪，也都是江湖道上名号响亮的高手。

崔长青心中不快，全是些凶横狞恶的人，自己混迹其间，岂不是甘心同流合污，与凶魔为伍吗？但他不敢视于词色，既来之则安之，且定下心神，看这些人在此相聚所为何事。

双方客套毕，崔长青问道：“道长派关兄将在下找来，不知为了何事？咱们江湖人讲究的是开门见山，道长请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呵呵”玉虚子怪笑，笑完说：“施主请定下神，听贫道先说明概略的情形。”

“在下洗耳恭听，道长请说。”

“那么，贫道长话短说。这次咱们盯上了一票买卖，由于人手不够，因此请施主参加。”

“哦！你们要做一票买卖？”

“对，一票，足有干件以上价值连城的金珠宝石，和无数金银。这一票买卖接下来，足够咱们所有的人，度支三年以上，过三年安静的日子。”

“可是，你们的人……”

“不够。”

“诸位都是江湖的高手名宿，仍嫌不够？”

“是的，对手出奇地强大，咱们应付不了。最重要的是，咱们在乎阳府一带，全是些尽人皆知的熟面孔，瞒不了人，必须要你这位外乡人前往卧底，定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不致坏事。”

“这……能不能把这票买卖的详情……”

“很抱歉，在施主尚未答复之前，买卖必须暂且守秘，以免走漏了风声，因此碍难见告。”

“哦！你们要的是……”

“要你点头，要你参与，三七分帐。”

条件优厚，反而引起崔长青的怀疑。论声望身价，论人数多寡，他一个人凭什么可以分三成？因此他疑云大起。再就是他对这些残忍恶毒的魔道高于毫无好感，不想同流合污。略一思索，他断然地说：“抱歉，在未明白真象之前，在下不能点头。”

玉虚子脸一沉，冷笑道：“阁下该知道江湖规矩。”

“不错，江湖规矩要在下必须先弄清底细，有权决定取舍。”

“江湖规矩允许你拒绝当地前辈的求助？”

“但你们并非求助，而是要求合作。所谓求助，也仅限于合乎道义的事。但在下似乎感到诸位所要求的，与道义并无任何关连。”

“你……”

“对不起，在下敬辞。”

玉虚于狠狠地盯视着他，怒形于色地问：“阁下拒绝合作了？”

“情势如此，在下不得不要求诸位另请高明了。”他沉着地说。

大煞李文怪眼凶光四射，厉叫道：“好小子，你既然来了，休想……”

他冷哼一声，抢问道：“休想怎样？你又想怎样？”

大煞推椅而起，大叫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你不得。”

他淡谈一笑，泰然地问：“你要不顾江湖道义，迫在下就范？”

“就算是吧。”大煞厉声答。

他脸色又变，冷冷地说：“除非阁下能捆住崔某的手脚，不然阻止不了在下来去。”说完，离座向玉虚子抱拳一礼，并向众人行罗圈揖，说：“在下不能耽搁，就此告辞，得罪之处，诸位前辈海涵，后会有期。”

尚未迈步，开碑手杨良踱至门旁，伸手虚拦阴森森地说：“姓崔的，这里不是客店，由不得你来去自如。”

‘杨前辈要阻止在下离开？”

“你明白就好。”

“阁下如何阻止？”

“老夫只好留下你。”

他冷然一笑，举步便走。

开碑手拉开马步，吸口气立掌行功，冷然盯视着他，整个左掌逐渐变色，泛起隐隐金芒，亮出了金砂掌绝学向他示威，拦住去路。

他直向前撞，无畏地迈进。

开碑手直等到他走近至三尺内，方大喝一声，毫不迟疑地一掌劈出，快逾电光石火，潜劲山涌，劈胸吐出。

快！贴身相搏生死须央。他右掌一拂，“啪”一声四指拍在对方的腕门要害上。

开碑手的右掌，就在这闪电似的刹那吐出，登向他的胸口心坎重穴。

他身形半转避招，起脚抢攻反击，“噗”一声靴尖轻挑在开碑手的丹田要害上，身形一晃，越过开碑手到了门旁。

功力相埒，谁快谁胜。两人贴身交手，年青力壮的崔长青占了优势。

“哎……”开碑手惊叫，几乎跌倒，脸色一阵青，抱住小腹站不直腰。

崔长青向门口迈出一步。玉清于突然疾冲而上，拂尘一抖，便待出手拦截。

玉虚子急喝道：“师弟退！让他走。”

玉清子急忙止步收拂，叫道：“师兄，不能让他走。”

“不必了，少他一个人，咱们同样能办事。”玉虚子阴笑着说。

崔长青当门而立，抱拳道：“诸位，少陪了。”

众人目送他去远，玉清于恨恨地说：“这小于好不识抬举，师兄不该放走他的。”

玉虚子冷笑道：“咱们是主人，不能失礼。”

“可是……”

“咱们不易留下他。师弟，你比木客欧阳春高明多少？木客练的金钟罩绝学，已有八九成火候。枫林山庄高手如云，天涯双邪、过天星，这些人并不比咱们差，结果如何？”

“难道咱们就此罢了不成？”

玉虚子狞笑道：“他是咱们的希望所寄，怎能罢了？”

“但他……”

“师弟，对付这种初出道自以为有满腔热血的人，硬来是不行的。”

“师兄之意……”．’

“我自有妙计。”玉虚子极为自信地说，转向独眼龙余平问：“余施主，吴大嫂来了吗？”

独眼龙点头道：“来了，在后面静室安顿。”

“她家全都来了？”

“全来了。”

“好，咱们去与吴大嫂商量，走！”

玉清子大惑，问道：“师兄，崔小辈的事……”

“师弟，放心啦！”

游神关彦笑道：“玉清道长，令师兄足智多谋，放心啦！且看令师兄安排窝弓猛虎，放下金钩钓蛟龙，崔小辈飞不了，咱们的事成功可期。”

“一切看贫道的。”玉虚子满怀信心地说，轻快地出室而去。

乌骓弛出官道，崔长青回头扫了来路一眼，自语道：“这些凶魔聚在一起，哪会有好事？居然想拉我下水，我得小心了，他们不会死心的。”

平阳府，晋南的重镇，城高壕深，关防严紧。目下的府城俗称白马城，真正的平阳故城在城南数里。

为了次日动身方便，他不在城内落店，穿城而过到了南关，牵着坐骑到了老汾客栈。

老汾客栈是座不起眼的小客店，但却是颇为清静的一家，位于一条小横街中，远离大街要道，不受车马喧扰，而且投宿的客人并不多。

他前脚落店，后脚进来了三名青衣佩刀大汉，也是落店的。

已经是申牌时分，客店开始有客人投宿了。最后落店的是一位老太婆，一名十七八岁青春少女，一位八九岁黄毛丫头。

三个老少女人穿得朴素，象是村姑，一口晋北口音，举动慌张，象是受惊的鹿。尤其是那位美丽的少女，眉梢眼角带有重忧，从不敢抬头注视着陌生人，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确象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

在晋北，地近边墙，常年烽烟不绝，大元帝国的余孽，无时不在做重回中原的美梦。因此，晋北民风强悍，不分男女老幼，都能盘马弯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只有在内地方能找到。

崔长青并未留意投店的旅客，只知他的右邻房客，住进了几位女客。

洗漱期间，他听到邻房传出了隐隐哭泣声。

他留了心，也激起了管闲事的侠义心肠。

同一期间，客店主人被两位不速之客请出店外不久，店主带了一名小肠，交由掌厨的伙计差遣。

掌灯时分，小肠送来了酒食。两壶汾酒，二味小菜，一大碗削面，酒菜的香味引人垂涎三尺。

崔长青奔波多日，沿途从未发生意外，在平阳城通都大邑落店，他仍然小心提防，仔细地检查送来的壶酒，却忽略了菜。

一般说来，蒙汗药一类药物挥发性高，忌油腻，放入酒和茶中，药力甚佳；放入菜中便药效有限。放多了便有异味，放少了不起效用，因此没有人会将蒙汗药放在菜内。

要计算人，除了蒙汗药之外，其他的药物多着呢。

在生活线上仆仆风尘的旅客，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落店后如无其他事故，便早早歇息，以便明早过路。崔长青也不例外，膳后不久便待安眠。

怪！邻房的女客，为何仍在哭泣？

夜间客船之中，探询女客诸多不便，他想：“明天，明天我一定去问问，她们一定有了困难，也许我能替她们解决。”

正待宽衣入寝，突觉旗中一阵隐痛。

“咦！怎么回事？”他揉着腹部自问。

总算不错，痛楚仅片刻间便消失了，江湖人闯荡天下，难免会碰上些小麻烦，象水土不服、中暑、受寒、误食不洁之物、蛇虫咬伤等等小毛病，算不了一回事。但如果不幸思上大病，那就麻烦大了，再碰上阮囊羞涩，灾情更是惨重，谁肯照料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他并未在意，宽衣脱靴往床上一例。

糟了，痛楚重又光临，这次的声势比前一次凶猛得多，痛得内腑象在猛烈抽紧收缩，痛得他直冒冷汗，蜷缩成团伸不直腰来。

这次痛的时间比前一次长些，痛苦的浪潮退去，似乎一切又恢复原状，了无异样。

江湖人身边，经常带了些救急的金创药与应急的膏丹丸散，止痛整肠胃的药自然也包罗在内，他吞了一包止腹痛的药散，心中甚感不安，闯荡江湖以来，由于体魄健壮，平时注意饮食起居，从未患过疾病，弄不清今晚所思何症。要说腹泻吧，肚中既未雷鸣，又末感到内急，就是痛，岂不奇怪？

好在痛楚已经过去了，他宽心地入眠。

不久，一阵澈骨奇痛惊醒了他，这次来势更凶，更猛，腹痛如绞，来势如山洪猛泻，无可遏止。

终于，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满床乱滚，床在他的滚动下，格吱吱发出快要崩塌的怪响。

呻吟声惊动了外廊的店伙计；也许店伙计早就在外面等待了。

“砰砰砰！”拍门声震耳。

他痛得神游太虚，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砰砰砰！”房门被拍得山响，店伙在外面叫：“客官，怎么了？开门！开门！”‘

他痛得牙关咬得死紧，只能用喉音与鼻音呻吟，无法回答。

不久门被撬开了，奔入两名店伙，疾趋床前，按住他关心地叫：“客官，你怎么啦？你……，’

他浑身冷汗澈衣，叫道：“我……我腹痛如绞……”

一名店伙向同伴叫：“小二，你去叫掌柜的请郎中，这位客官恐伯是中邪呢！”

“见鬼，怎会中邪？定是绞肠痧。”小二自作聪明地说。

“快去，让郎中来决定是何病症。”

“我这就去。”

“别忘了端盘熟水，弄条厚巾来。”

如果是绞肠痧，那可真糟了，半夜三更不好请即中，郎中来慢了，肠子可能要全被绞断。

天老爷保佑，郎中来得很快。

郎中到达，他的痛楚恰好消失了。刚才的痛楚，比第一次凶猛十倍，时间也拖长十倍，他浑身脱力，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郎中是个年约半百，留了八字胡的人，按规矩不慌不忙地望闻问切，不住摇头。最后，向他问：“小哥，你这病拖了多少年了？”

他摇头苦笑，软弱地说：“这是破天荒第一道，前此在下从未思过病。”

“那更糟！”郎中怪腔怪调地说。

“你是说……”

“来势如此猛烈，一未发烧，二未腹泻，这……本郎中不知是何怪症，必须另请高明。”

接着，痛楚再次光临。

痛苦中，他听到郎中向店伙说：“你们快替他准备后事，再痛几次，他就挺不住了，平阳的郎中谁也无能为力，他绝挨不了半个更次。”

他半昏迷地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人死如灯灭，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对死的恐惧要比常人镇静得多。

他并不怕死，真知道死期，反而解脱了他心灵的枷锁，反正要死了，何必死得那么怯懦？

想开了，痛楚似乎减轻啦！他默默地用仍然清醒的神智。引导自己的意识进入忘我之境，浑忘腹中的痛楚。果然有效，痛楚显著地减轻，已经无法威胁他了。

店伙们在忙，以为他快要昏厥，忙着替他准备后事，每个人皆不住摇头叹息。

有名冒失鬼店伙走近他，大声问：“客官，你还有后事交代吗？”

他不言不动，象已进入弥留境界。

房门口，突然传来妇人的语音：“你们怎么啦？半夜三更的，吵得人无法安眠，我们明天得留些精神赶路呢。”

一名店伙说：“大嫂，十分抱歉，这位客官得了急症，快要归天了，因此惊扰了其他的客官，大嫂尚请包涵一二。”

“哦2得了什么急症？”大嫂问。

“不知道，只知他腹痛如绞，郎中束手，已快痛昏过去了。”

“哦！让老身看看。”

“大嫂……”

“拙夫是郎中，小妇人也略知医理。”

“大嫂，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了人命官司，大嫂你……”

“你这是什么话？人还有口气在，总该尽尽人事，对不对？”

“这……”

“让我看看。”

是个年约花甲的老妇，赫然是邻房的客人，慈眉善目，像貌慈和。

店伙们阻止不了，乖乖地让路。老妇走近床缘，命店伙将灯掌近，先察看崔长青的口腔、眼睛，然后不住轻按他的腹部各处，用平静的口吻不断地间：“这里痛吗？这里痛吗……”

他神色木然，从实回答。

老妇最后替他掩上衾，向店伙说：“劳驾小二哥，去借一付煎药的瓦罐来。”

“老大娘，能治吗？”站在床角的小肠问。

“老身可以一试，可能有救。”

“真的？”

“老身有五分把握。”

“这……”

“老身先回房取药，先让他吃些止痛安神药。”老妇一面说，一面出房而去。

’服下老妇一包药散，不久，痛楚渐消。

老妇向店伙们说：“你们可以安顿了，这里由老身照顾。”

“老大娘，还是由咱们店伙计照料……”

“不必了，他已度过了危险期。”’

店伙们走了，他也蒙胧地睡去。

一觉醒来，只感到口干舌燥。室中一灯如豆，可听到水沸的声音，药香扑鼻。

睁开虎目，扭头看到蒙的人影。壁角以三块砖架起一个灶，燃烧着两三根枯枝，暗红色的小火苗闪动，老太婆和少女正坐在灶前，用文火煎药。两人面火而坐，他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

少女发出一声长叹，喟然地说：“奶奶，我们不能留下来，说不定恶贼们已经追下来了，我们必须尽快地逃，逃过河才有生路呢！”

“丫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老妇断然地说。

“可是，我们……”

“恶贼们不知我们已经逃走。”

“但……如果……”

“如果他们发觉了，早就追下来啦！”

“奶奶，我们不能冒险。”

“不必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不能弃之而去，奶奶必须遵守救人须救彻的古训。”

他想说话，却虚弱难以发声；想动，全身无力。

一天，两天……

第三天，少女端了一碗微温的药汁，轻轻地走近床前，低下玉首说：“公子爷，药来了。”

一位小姑娘扶起了他的上身，他就少女手中，喝干了碗中药汁，无限感激地说：“姑娘，谢谢你。请问令祖母在吗？”

少女双目红肿，转首回避他的目光，低声道：“家祖慈上街去了，到车马店雇车。”

“雇车？”

“我们不能再停留，因此打算雇车南行，将公子爷一并带走。”

“这……”

“公于爷病后衰弱，需好好调养十天半月。”

“哦！在下留在店中调养……”

“家祖慈认为，万一店伙煎药不当，可能旧病复发，因此不敢将公子爷留下。”

他心潮汹涌，感慨地叹道：“令祖母菩萨心肠，身在难中，依然慈悲为怀，为救人置一家三口的生命于不顾，在下铭感五衷，没齿难忘，大德不言谢，容图后报。”

“公子爷言重了，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咦！公子爷怎知贱妾一家身在难中？”

“在下曾经听到站娘与令祖母的话。”

“哦！这……”

“这三天中，姑娘与令祖母不解带，悉心医治我这位陌生落难人，云情高谊恩比天高，在此世道炎凉之今日，委实难得。在下姓崔，名长青，请教姑娘贵姓？”

“贱妾姓吴，小名娟。那位是舍妹小欣，年方七龄。”少女幽幽地说。

“吴姑娘的身世，可否见告？追逐你们的人，又是何来路？”

“唉！一言难尽。”

“吴姑娘请勿见外，尚请明告。”

“贱妾家位大同府朔州，家祖仙逝多年，逝世前曾与当地的土豪结怨。家祖逝世后，该土豪多年来一直不断煎迫，要置我吴家一门老少于死地。日前，家父家母在一次保护牲口的械斗中，被他们所暗杀，含恨九泉。家祖慈知道不能再留，便毅然带了贱妄姐妹两人向南逃，希望能逃到潼关，投奔现在渲关卫定居的亲友暂避风头。唉！只怕被恶贼们发现我们逃走，追来斩草除根……天哪！贱妾真不敢往下想。”

他气涌如山，问道：“那土豪是谁？”

“是石川堡的堡主灰狼桑达，堡在朔州西三十里，石川堡附近的村民，皆受桑堡主的钳制，谁也不敢有所拂逆，不然便有家破人亡的横祸飞灾。”

“你们能不能在附近找地方暂避？”

“我们在此地人地生疏。”

“这样吧，可到府衙请求保护，平阳府至朔州相距千里，石川堡的人天胆也不敢前来行凶。”

“崔公子有所不知，那恶贼养了一群会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的鹰犬，官府保护得了我们吗？”

“哦！这……”

“如果雇到马车，我们今天就得启程，早走早好。公子爷如果能起床，请略加收拾，贱妄要回房打点。如有事吩咐，请叩壁知会一声，贱妾的住处就在邻房。”

他沉吟片刻，说：“吴姑娘，请替我把店伙找来。”

当天雇不到车，车马店表示后天可供应两部轻车南下，吴老太太已决定后天动身。

次日，崔长青已可起床走动。吴老太大与两位孙女，轮番在房内侍候，令他万分感激。

一早，两部轻车向南行。前一辆乘坐着吴老太太与小欣，车上载了一些行李与家具。后一辆是崔长青，吴娟姑娘同车照料。车后系着乌骓马，向南飞驰。每辆车有两名车夫，两匹健骡，直放风陵渡，预定五天可以到达。

已牌正末之间，车行三十里，进入襄陵县境，不久重与汾河会合，官道傍河向南延伸，东西是无尽的起伏丘陵，西面是浊浪滔滔的汾河。

官道绕过一处河弯，前面出现一座小村寨。

“叭叭！”车夫挥鞭暴响，车轻快地向南急驰。

另一名车夫紧了紧头上的遮阳笠，说：“前面是马坊湾，到那儿歇马，走啊！”

“叭叭叭！”鞭声清脆震耳，轮声隆隆，后面尘埃滚滚。

蹄声如雷，两匹健马从后面追上了马车，从左右超越，马上的两名黑衣骑士腰佩单刀，瞥了车厢一眼，冷笑一声加上一鞭，健马飞驰而过。

一声长哨，又追上了两匹健马。

车厢内的人，不知车外的事。官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谁也没留意旁人的闲事。

车抵马坊湾，又有两匹健马超越而过。

车停在一座小食店前，赶车的刹住车，跳下车叫道：“车在此地小驻片刻，客官可下车透口气，不可远离，歇好马就走。”

前车的吴老太太与小欣并未下车。吴娟将水囊递给崔长青，说：“崔公子，先喝口水再说，下一站该喝药了。”

他感激地说：“谢谢你，吴姑娘。哦！车中灰尘太浊，你下车透口气吧。”

吴娟摇摇头，叹口气说：“不行，万一被恶贼的眼线看到，一切都完了。”

“平阳府以南，道上旅客络绎于途，村落甚多，与贵乡朔州完全不同，恶贼怎敢在阳关大道上行凶？”

“不，还是小心为上。”

他注视着坐在身侧的姑娘，打量着姑娘清秀的脸蛋，问道：“姑娘清丽出尘，不知曾否练过武？”

“只学了骑射与刀枪，见不得人。”吴娟信口答。

“那……你该带武器防身的。”

“带了武器，岂不更为引人注意？”

他将身侧的剑递过，说：“在车上不会引入注意，这把剑留给你防身。”

“这……这种剑好象不管用……”

“当然，这种剑不适于马战，而目前你没有与贼马战的可能。”

“你是说……”

“刚才过去的几匹马，马上的骑士都不是好路数。”

“哎呀！你怎么知道不是好路数？”

“在下曾在帘隙中打量过他们的神色。”

“依你看……”

“可能是劫路的强盗。”

“哎呀……”

“不要怕，绿林道上的规矩我略知一二，我还能和他们打交道。”

“你……你浑身虚弱……”

“还撑得住，和他们套交情料亦无妨。”他一面说，一面从帘缝向外留心查看，久久，惑然地说：“怪事，怎么他们不来探海底？”

“你是说……”

“如果是劫路的，第一步该有人前来搭讪，这就是所谓探海底。如果碰上同道，他们便及早收手。其次是留照，告诉别的同道这已是有主之物，同道们见了留下的暗记决不敢再打主意。”

“哦！崔公子似乎很熟悉呢。”姑娘信口说。

他苦笑。此时此地，他怎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聪明，该发现一些可疑的征候。吴娟姑娘既然说他对绿林道熟悉，为何神色毫无异状？至少也该起疑才是。

但他完全忽略了，对救命思人，他还能怀疑些什么？

歇马毕，马车继续上道南行。

他开始活动手脚，双手握拳，吸口气，默运真力徐徐伸张。

他太虚弱了，只感到一阵昏眩，不自禁地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目。

“你怎么啦？”姑娘问。

“想活动手脚，可是……”

“崔公子，你不可能任意伸展手脚。”

“你是说……”

“你全身倦怠，能轻轻移动手脚已是不错了。如果是换了旁人患了你这种病，连说话也感吃力呢。”吴娟沉静地说。

“哦！吴姑娘，在下到底患的是何种怪病？”

“我……我也不知道，只听奶奶说，你这种病如果救晚了些，便会肝肠崩裂而死，万幸得救，因内腑损伤甚重，短期间也会成为废人，十天半月方能逐渐恢复元气，十分危险。”

“唉！真是吉人天相，如果在下没碰上令祖母……”

“崔公子，如果家祖慈早一天离城南下，你恐怕……事情过去了，不提也罢。”

“令祖慈与姑娘对在下的再造鸿恩，在下没齿难忘，容图后报……”

“相见也是有缘，崔公子幸勿挂齿，出门人谁又没有困难？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救你也算是机缘，其实，她老人家……”

蓦地，胡哨声划空而至。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天。

马车一阵颠动，刹车声刺耳。

崔长青掀开窗帘，吃了一惊。

这是两座高阜中的一片平原，野草蔓生，疏林散落，路两端不见行旅。四周出现八人八骑，将两辆马车围在核心，八骑士全身黑衣，外披掩心短甲，佩着单刀，手中握着丈八长鞭，据鞍狂笑，来意不善。

迎面拦住去路的大汉笑完，大叫道：“老太婆，除非你胁生双翅，不然绝逃不出山西地境，你认命啦！”

另—名骑士大吼道：“赶车的，滚出路旁乖乖等侯发落。”

四个赶车的跳下车，张开双手，惶然奔至路旁，按规矩坐好乖乖静候变化。

崔长青吃力地推开车门，滑下车来，到了车后急解乌骓的缰绳，一面高叫：“道上同源，朋友，有话好说。”

一名骑士策马冲来，狂笑道：“奉桑爷所差，斩草除根，上啊……”

崔长青心中一急，似乎激发了生命的潜能，居然手脚奇迹地有了劲道，将坐骑牵至车门急叫：“吴姑娘，你先上马脱身。”

交出缰绳，他抓起掣在车座旁的赶车长鞭。这种鞭与作为武器的长鞭完全不同，形如钓竿，较绳粗仅如指，长竿的弹性甚佳。

取得赶车鞭，他向前面的马车奔去。

两匹健马先一步到达车门，“砰”一声大展，车门被击毁了，车内的吴老太大与小欣，惊叫着跌出车外。

一匹健马向崔长青冲来，长鞭呼啸而至，骑士的狂笑声惊天动地。

崔长青因前车被袭，已急得心胆俱裂，见有人驱马冲来拦阻，忘了自己浑身无力，向前急冲。

糟！只冲了两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难以支持，头重脚轻摇摇欲倒。

人马冲近，鞭排空而至，鞭风厉啸动魄惊心。

“我必须支撑下去！”他向自己狂叫。

站不牢只好另设法，急中生智，他向侧滚倒，手中的赶车鞭用尽全力袖出。

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赶车鞭无巧不巧地缠住了来骑的一双前蹄。

一声马嘶，一声惊叫，“砰”一声大震，坐骑摔倒，象倒了一座山，骑士也骤不及防，飞跌下马。

崔长青虎跳而起，丢了鞭，扑向跌下的骑士。

骑士来不及站起，本能地挥较相阻。

但使不上劲，鞭梢反旋，被崔长青一把抓住，反而勒住了骑士的脖子，双脚蹬住骑士的背腰，狠狠地全力抽紧。

“恩……”骑士挣扎着叫，但一切都完了。

第二匹健马冲到，鞭影来势如电。

“叭！”这一鞭够份量，抽中崔长青的腰背。

他忍受着澈骨的刺痛，死勒住骑士不放。

第三匹马冲到，鞭破空光临。

他紧勒住快断气的骑士，奋力一翻。

“叭！”鞭抽在骑士的胸腹上，骨碎肉飞。

蹄声如雷，第三位骑士一鞭误中同伴，疾冲而过。

他拔出死骑士胁下的巴首，全力掷出。匕首化虹而飞，贯入急冲而来的第四名骑士的咽喉。

“砰！”骑士翻落马下，呜呼哀哉。

马急冲而至，速度甚快。

他不知哪来的神功，抓住鞍前的判官头。健马冲出三四丈，他已翻上了鞍。

可是，第五匹马到了，“叭”一声鞭响，左肩背挨了一鞭，人向下栽。

第五名骑士的马冲到，第二鞭如怒龙天矫急降而下，力道如山。

他着地翻滚，用尽平生之力，手脚急伸，猛地止住了滚势。

“啪！”鞭着地声起自身侧，以三寸之差，鞭梢抽打在他的左胁侧坚硬的草地上。

他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奋身一滚，压住了鞭梢，猛力夺鞭。

“哎呀！”骑士惊叫，来不及放手丢鞭，被拉下马来，向地面飞撞。

两人跌成一团，最后他骑在骑士的身上，双手扣实了骑士的咽喉，骑士也顶住了他的喉部。

终于，骑士的手开始松弛。

他仍在加力，咬牙切齿形如疯狂。

蹄声震耳，叫唤声传到：“崔公子上马！”

乌骓驰到，他刚起，吴娟已俯身伸手，健马急冲而至。

双手相接，他被拉上雕鞍。

两匹健马向北飞驰，绝尘而去。

另三匹向南奔，带走了吴老太大与小欣。

地下，有三具死尸，路旁有一匹受伤的马。另一匹空鞍健马，已奔出十余丈外去了，却不见乌骓马的踪迹。

健马向南飞驰，吴姑娘惨然地说：“奶奶和小妹完了，天哪！如何是好？”

他坐在鞍后，抱着姑娘的纤腰，绝望地问：“奶奶怎样了？在下的乌骓马呢？”

“被他们劫走了，乌骓马也被他们夺了。”

“往何处走的？

“不知道。”

“那……不要往南追。”

“崔公子要紧……”

“不，往北。”

“你……”

“他们必定将人带回朔州。”

“你要……”

“我要救奶奶与小欣。”

“可是……”

“兜转马头。”

“你……你来驭马。”

他叹口气，惶然地说：“我……我已脱力，手脚发软……”

“咦！你刚才猛勇如狮，怎么却又脱力了？”

“用力过度，支持不了。”

姑娘不假思索地说：“按理，你不可能与人交手，可是……”

“我也不知道力自何来，也许是生命关头，神力自天生，所以能保住了性命。现在，力道已完全消失了。”

“你这人真是神奇莫测……”

“转回去，先回去平阳再说。”

吴娟立即兜转马头，向北急驰。

远远地尘头大起，两匹健马自北向南驰来，双方逐渐接近。

第一名骑士赫然是游神关彦，第二骑是二煞李武。游神在五六丈外便看出是他，收缰叫：“崔兄弟，是你吗？”

他心中一动，向吴娟叫：“勒住坐骑，我要找朋友相助。”

双方勒住坐骑，他急问：“关兄，看到有男女同乘的坐骑北行吗？”

“崔兄弟，怎么回事？”游神关心地问。

“兄弟的同伴被人劫走了。”

“哦！谁劫走的？”

“还不知道。”

“哦！刚才过去的两位骑士，李兄认识。”

二煞李武阴阴一笑道：“他们是大同的飞鞭太保与金眼雕，都是边墙一带的风云人物，但他们两人两骑，并未带着妇女。”

吴娟惶然叫：“是了，那两个畜生是桑家的狐群狗党。”

游神摇头苦笑，接口道：“崔兄弟，那两位仁兄难缠得很，算了吧。”

“在下必须去找他们要人。”

二煞好意地说：“老弟，这件事李某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兄是说……”

“在下去找朋友设法，先传出消息，以免贵同伴遭毒手，尔后再设法找他们讨人。”

“李兄如肯相助，崔某感激不尽。”

“一句话，包在兄弟身上。走，咱们立即返回平阳，赶快传出信息。”

“两位往南……”

“咱们往南所办的事并不要紧，这就走。”

距城还有五六里，游神关彦说：“崔兄，你先到南关的安乐老店投宿，兄弟与李兄先去找朋友设法，晚上客店见。”

崔长青已无可选择，只好说：“一切有劳两位了，万事拜托。”

“兄弟自当尽力，不负所托，请在客店静候佳音，兄弟告辞。”

安乐老店在南关的西街，地处偏僻，是一座小小客栈，住在此店的人，几乎全是苦哈哈的。

两人要了一间有内间的客房，吴娟姑娘哭了个哀哀欲绝，在极度的悲伤下，仍然含悲伺候他服药。

他心乱如麻，也愤怒如狂。

入暮时分，他服过两次药，竞然感到精神振奋，虚弱感逐渐消失。

他不疑有鬼，以为是经过上午的恶斗，神奇地恢复了体力，做梦也没料到吴娟在捣鬼。

这期间，城东北朝阳坊第一大观元都观中，气氛极为紧张。

元都观主道号玄鹤，是位年届花甲，仙风道骨颇有道行的全真。一观之主，颇具威严。

静室中，玄鹤观主与玉虚、玉清、玉峰三子，接见三位来自解州的不速之客。

三位客人两个是面目阴沉的中年人，一是随身带了铁瑟琶吕三娘子。三人的胸襟上，皆绣有血花的标志。

主客双方的神色皆不友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为首的中年人沉下脸说：“在下不是不尊重道长的威望，只是奉敝会主所差，必须把这件事办好，道长尚请见谅。”

玉虚子脸色阴沉，冷笑道：“话不是这样说，问题是贵会在解州建坛多年，咱们平阳的朋友从不过问贵会的事，贵会似乎也不必管咱们平阳的事，对不对？”

中年人嘿嘿笑，说：“在下此来与道长情商，肯不肯尚请明示，不必拐弯抹角。”

“你威胁贫道吗？”

中年人挪挪佩剑，冷笑道：“道长言重了。不过，在下希望敝会与贵观之间，彼此能不伤和气和平相处。”

“哼！贵会显然有喧宾夺主之图。”

“正相反，敝会建的是秘坛，毫无强宾夺主的念头，只是，此事与敝会的存亡有关。”

“哼！这件事贫道毫无所知。”

“道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这件事……”

“这件事免谈。”玉虚子断然地说。

中年人眼中凶光四射，沉声道：“道长，姓崔的离开顺德，走辽州出太原，他的乌骓马瞒不了人，本会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踪。人在贵地失踪，要说贵观不知，岂不是欺人之谈？”

“拿证据来，敝观的人又不吃贵会的粮……”

“道长，姓崔的与贵观的朋友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何必为了此事而伤了彼此的和气？”中年人的口气有了转变，不再强硬。

玉虚子却不相让，冷冷地说：“敝观的人，也不希望与贵会作对，但你们强人所难，贫道决与贵会周旋到底。”

中年人一阵怪笑，说：“咱们也算是同道，又是邻居，为了一个漠不相关的人闹意气，实非双方之福。这样吧，敝会愿意让步。”

“如何让步？”

“道长明示姓崔的行踪，敝会以白银千两为酬，如何？”中年人大声说。

四个老道互相打眼色，久久，玉虚子脸上的冰霜开始溶解，问道：“如果将人交给贵会，如何算法？”

中年人与同伴低声耳语片刻，笑道：“再加重礼，死的，加上五百，活的，加上一千。”

“施主能作得了主？”

中年人哈哈笑，笑完说：“在下天罡坛坛主，就作得了主，一言九鼎。”

玉虚子嘿嘿笑，说：“一言为定。”

天罡坛主击掌三下，说：“一言为定。道长，在下带了认识崔小辈的吕三姑娘前来，可否让她先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崔长青？”

“人交与贵会时，再看并未晚。”

“何时交人？”

“半月后。”

“半月？这……”

“半月，不然免谈。”

“道长，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夜长梦多……”

“这人目下不在本城，已被贫道遣出办事，须半月后方可返回，届时一定将人活生生地交与贵会，贫道保证决不误事。”

“这……”

“施主如不放心，可回报贵会主，派人前来本城守候，等候消息。但先小人后君子，话讲在前面，你们如果不守信暗中下手，贫道必定揭开贵会之秘，召集山西群豪，与贵会面对面解决。”

天罡坛主大笑而起，说：“好吧，一切依你，在下告辞了。”

送走了三位客人，玉虚子向玄鹤观主不客气地说：“观主速派人盯牢血花会的人，只要他们敢妄动，格杀勿论，不可大意。”

“是，是。”玄鹤观主客气地说，显然他这一观之主，反而受到玉虚子的驱策。

“尤其要注意铁琵琶吕三娘子，这鬼女人的暗器厉害，是血花会员机警最出色的刺客，决不可让她向崔长青偷袭。”

“是，本观主派三个人盯牢她。”

无罡坛主偕两位同伴出观而去，一面走，同伴一面低声道：“坛主真打算把银子白白送给妖道们？”

天罡坛主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说：“自从九幽娘将信息传到总坛后，会主已决定将总坛迁离山西。崔小辈既然来到山西，而且沿途销声匿迹到了平阳，会主认为枫林山庄必定有人泄漏了本会之秘，崔小狗已摸清咱们的底了。”

“坛主是说，九幽娘……”

“崔小狗大闹枫林山庄，九幽娘不在庄中，泄漏的事与她无关。”

“那……”

“可能是欧阳护法本人泄了密。”

“不会吧。”

“哼！但愿不会是他，会主已经派人前往严查了。既然会主已决定迁在为良，妖道们想要银子？哼！他们少做梦。”

“坛主打算……”

“杀了崔小狗，咱们溜之大吉。”

“可是元都观……”

“咱们自然有妥善的安排，你明天回去一路，将此事面禀会主，请会主把地煞坛的精锐秘密地派来听候差遣，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当然，别忘了派人带二千两假银来，而且要故意露白，让元都观的朋友定心。”

“兄弟今晚就走。”

“不，明天再走，以免妖道的爪手起疑。”

掌灯时分，游神关彦轻叩崔长青的房门。

“谁呀？”崔长青在内问。

“崔兄弟，是我，关彦。”

崔长青拉开房门，焦灼地问：“关兄，有消息吗？”

“呵呵！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急必坏事……”

“关兄，救人如救火……”

“这我知道。”

“请里面说话。”

“不，请随兄弟到永利池一行。”

“这……”

“这里已在兄弟的朋友控制中，不必耽心吴姑娘的安全。”

水利池距元都观不远，两人急急入城，直奔永利池，’踏入池岸旁的一座大宅院。

踏入一间秘室，灯光下，他看到了元都观三子。玉虚子含笑相迎，稽首说：“崔施主请坐，无量寿佛！”

他一征，讶然道：“关兄，你这是……”

“呵呵！关施主将这件事托请贫道……”

“你们……”

“施主，吴姑娘的事，除了贫道之外，任何人也无能为力，先坐下再说。”

他心中发紧，暗中叫苦，硬着头皮坐下说：“在下先要知道，吴老太太与小欣姑娘目下的处境，道长尚请见告。”

玉虚子在袖中取出一枝木钗，递过说：“这是吴老太大头上的发钗，施主请验看。”

他接过细看，心中一宽，说：“果然不错，是吴老太太之物。”

“她祖孙目下有惊无险。”

“她目下在何处？”

“在对头手中，但她祖孙的生死，操於施主之手。”

“道长之意……”

“对方答应冲贫道薄面，放她们一条生路，要她们离开山西，永远不许回来。”

“在下负责把她们送出山西地境，谢谢道长鼎力相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当致重酬，(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不知对方何时方可以放人？”

玉虚子一阵阴笑，笑得崔长青汗毛直竖，笑完说：“施主还没问贫道肯是不肯呢。”

“这……”

“对方不是没有条件的。”

“他们的条件是……”

“那是贫道与他们的事，不劳施主费神。”

“道长之意……”

“贫道当然也有条件。”

崔长青心中一跳，暗叫不妙，问道：“道长的条件，不知在下能否……”

“你能，决定权操于你手。”

“道长请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贫道需要施主鼎力相助。”

“是上次所说的买卖吗？”

“是的，小事一件，办成，当然好；失败，贫道亲自护送吴家三口到潼关。”

“这是说，事在必成，不成则在下以死相赶？”

“施主如有困难，贫道决不勉强。”

他咬牙，问：“如果在下不答应……”

“贫道无所谓，施主可自行前往朔州石川堡讨人，也许还来得及，但你得赶快些，迟了恐怕会误了吴老太大祖孙的性命。”

“别无他途？”

“别无他途。”玉虚子一字一吐地说。

他吁出一口长气，断然说：“好，在下答应了。”

“一言既出。”玉虚子毫不放松地迫逼，击掌相示。

“驷马难追。”他只好击掌回答。

玉虚子堆下脸，拂袖叫：“好，施主先见过几位朋友。”

游神关彦拉开内室门，叫道：“诸位请出来，见见黑衫客崔长青。”

应声鱼贯出来了四位男女，走在前面那位仁兄壮如大牯牛，身高八尺以上，豹头环眼，手长脚壮，面目狰狞。

第二位正相反，五短身材，小眉小眼，象个干猴。

第三位是个中年和尚，鹰目朝天鼻，双耳招风，面色阴沉。

第四位是个二十五六岁美少妇，一身红，水汪汪的一双媚目，琼鼻樱唇俏丽娇艳，隆胸丰臀水蛇腰，好美好艳，可惜满脸怒意，凛然不可侵犯。

四个男女的脸色都难看，一个个象债主，大刺刺地入室，径自落座冷然注视。

玉虚于狞笑道：“诸位自报名号，尔后也可互相照顾。”

“在下铁金刚蔡一飞。”大牯牛傲然地说。

“老夫天猴端木风。”矮小的人有气无力地说。

“贫僧极乐僧悟化。”和尚木然地报名号。

“蝎娘子仇萱。”红衣少妇冷冰冰地说。

崔长青心中骇然，脱口说：“天南地北的邪道煞星全来了。”

“你说什么？”铁金刚厉声问，倏然而起，作势上扑，一双巨手大得吓人。

“坐下！”玉虚子冷叱

铁金刚气虎虎地坐下，木凳在他身下咯吱吱怪响。

玉虚子嘿嘿笑，说：“今后，你们五个人必须同心协力，替贫道办好一件大事，事后，各取所需，还你们自由。”

“不成呢？”天猴端木风阴阴地问。

“不成，你们自己想想好了。”玉虚子也阴笑着说。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问：“到底要办何事，道长为何不说。”

玉虚子摸摸山羊胡，慢腾腾地说：“诸位也许听说过鸣山，可能听说过银洞山宝石洞。

至於天威四圣，诸位应该全都知道他们的名号。”

“你说吧。”蝎娘子冷冷地说。

“天威四圣，他们是三男一女，绰号称风神、雨师、雷公、电母。去年，他们在浮山县东南的鸣山建屋隐修，在银洞山宝石洞，发现了无数宝石，召来了不少工人，占住了银洞山，不许任何人接近。”

“哦！你也想要宝石？”天猴问。

“不是贫道要宝石，而是他们已宰了贫道不少朋友，他们的野心太大。”

“哼！谁相信？”极乐僧冷冷地说。

“信不信由你。当然，原因也是为了他们挖掘出土的大批价值连城宝石。”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天猴怪笑着说。

玉虚子不在意地笑笑，说：“你们五位要做的是，由崔施主前往卧底，他们需要年青力壮的人挖矿坑。然后摸清底细后，接应你们四位进入，毙了天威四圣，取得宝石，你们便可自由了。”

“为期如何？”天猴问。

玉虚子想了想，始说：“为期十日。如果诸位有所失闪，诸位的事贫道也将如约完成。”

“谁任领队？”天猴追问。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领队责任重大，谁也不愿担任；但为了声响，谁也不甘人后。

玉虚子嘿嘿笑，说：“你们谁任领队无关宏旨，反正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五个人一条命，谁也不能偷懒。”

“你这一招真绝。”

“夸奖夸奖。”

“后援有人？”

“当然，贫道亲为后盾，但你们千万不要寄望。”

“这是说，你们后援是假，监视是真。”蝎娘子冷冷地说。

“如何想法，悉从尊便。”

一直就在深思的崔长青，突然发话道：“玉虚道长，在下需要先知道有关天威四圣的一切消息，巨细无遗愈详尽愈好。”

“很好，敝师弟等会儿自会将详情见告。”

“最好请曾经与四圣打过交道的人前来谈谈。当然道长曾经派人前往查探过。”

“不错，贫道曾有不少朋友前往，但活着返回的人并不多，不然也不至于劳动诸位的大驾。诸位如果不愿前往，还来得及退出。假使诸位不反对前往一试，咱们这就到后面静室听敝师弟详告一切。”

没有人退出，众人即进入密室计议。

回到客栈，崔长青显得有点心事重重，向愁眉不展仍在哀伤的吴娟姑娘说：“吴姑娘，有关令祖母的下落，我已经有了头绪。”

“崔公子，到底怎样了？”吴娟满怀希冀地问。

“敝友已答应帮忙，但需半月后令祖母方能平安归来，姑娘静候佳音。”

“谢天谢地，但愿神灵庇佑。”

“这半月中，我要替朋友办一件事，离开平阳……”

“哎呀！你……”

“这是交换条件，在下必须一定。姑娘早些歇息，明早破晓时分，有人前来将姑娘接至隐秘处所藏匿。”

“崔公子……”

“情势迫人，不得不如此安排。”

“崔公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请勿追问，总之，在下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护送你们平安到达潼关，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时光不早，请安歇吧。”

破晓时分，来了一乘小轿，接走了吴娟。

崔长青换了一身黑劲装，外面加上灰直裰，土布扎脚裤，带了一个小包裹，以布囊盛剑掩住行藏，踏着晨曦出城，走上至浮山县的大道。

平阳至浮山全程八十里，轻轻松松一日程，脚程快的人，半天即可赶到。

出城六七里，道旁钻出一名青衣大汉，行礼道：“崔兄早，请随在下动身。”

“请领路。”他客气地说。

入小径，到了一座小庙，庙外站着玉虚于，含笑相迎道：“崔施主信人，如约而至，贫道放心了。”

他抱拳为礼，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道是大丈夫一言九鼎，决不反悔，在下既然答应了，怎敢不来？他们来了吗？”

“先一步到达，正在候驾。”

殿堂中，铁金刚四人已经高坐相候。主人只有玉虚子一个人，庙四周放了警哨。

他在三男一女的虎视眈眈下，颔首打招呼从容地落坐。

玉虚子揭开神案上的一块黑布，说：“这是诸位应用的兵刃暗器，各色齐全，诸位请自行挑选趁手的物件。”

兵刃是霸王鞭、护手钩、方便铲、剑。暗器是飞刀、枣核镖、木鱼、梅花针。应用物品是飞爪百链索、夜行衣、金创药、驱犬丸、火折子、碎银二百五十两、干粮……一应俱全，准备得相当周到。

玉虚子等众人分别取用了兵刃暗器，阴笑道：“现在，看诸位的了，贫道祝诸位一帆风顺，马到成功，不久即随后赶来，并候佳音，告辞了。”说完，稽首一礼，大摇大摆地走了。

铁金刚抓起了霸王鞭，冲玉虚子已远去了的背影恨声说：“王八羔子！总有一天，太爷要砸碎了这杂种的狗脑袋，方消这口怨气。”

天猴佩上双手钩，冷笑道：“大笨牛，你又有什么把柄落在妖道手上了？”

铁金刚一鞭砸在神案上，“砰”一声大震，神案崩坍了，咬牙切齿道：“太爷的一位侄儿，被妖道掳来不知藏匿在何处，你说我能不听他的？这狗杂种可恶！”

极乐僧嘿嘿笑，说：“既来之则安之，算了吧，目下咱们要办的急务，是找出一个领队来，不然届时各行其是，一切都完了。”

天猴也说：“对，三个臭皮匠，胜似诸葛亮；又道是蛇无头不行，没有人主持大局，不溃败者，几稀。”

“谁做领队？”蝎娘子问，目光落在崔长青身上，但樱口旁的不屑笑意，说明她并未将崔长青估计在内。

铁金刚大声道：“大爷鞭下无敌，我领队。”

天猴冷笑道：“你？算了吧。论经验见识，领队之任舍我其谁？”

极乐僧顿着方便铲说：“论武林各位威望，贫道认为领队非我莫属。”

蝎娘子哼了一声说：“万绿丛中一点红，为免你们争夺，本姑娘当仁不让，该我领队。”

“废话！女人只配下厨房。”铁金刚怪叫。

“什么？”蝎娘子按剑而起怒声叫。

天猴急叫道：“别吵别吵，听我说……”

极乐僧接口道：“干猴，你先别发令，你还不是领队呢。”

“和尚，你不同意老夫做领队？”

“当然。”

“为何？”

“因为贫僧做领队，必定比你做得更好。”

“你凭什么？”

极乐僧拍拍胸膛，冷笑道：“凭胸中之智，与一身无双绝学。”

“你要不要试试老夫的绝技？这可以证明你在吹牛。”天猴阴森森地说。

眼看双方要反脸动手，崔长青不耐地叫：“好了好了，距银洞山远着呢，连天威四圣的身影也未看到，咱们自己就拼起老命来了，象话吗？”

“你又有何高见？”蝎娘子问。

“你们四人最好抓签决定。”他挥手说。

“你呢？”

“在下年青少见识，让贤。”

铁金刚却不同意抓签，大叫道：“谁能三拳把太爷打倒，太爷承认他是领队。你们都打不倒太爷，大爷就是领队。”

“哼！”天猴冷哼。

铁金刚怪眼彪圆，迫进两步叫道：“你不服气？那就让在下打三拳，打不倒你，太爷就承认你是领队，你敢不敢？”

天猴叉腰而起，冷笑道：“你那两斤蛮力……”

话未完，铁金刚闪电似的捣出一记短冲拳，“噗”一声闷响，天猴骤不及防，正中腰腹，大叫一声，翻倒出丈外，跌倒在庙门旁，几乎跌昏。

“谁还想试试。”铁金刚傲然地叫，威风八面。

极乐僧冷笑道：“贫僧愿斗兵刃，可惜兵刃会出人命。”

蝎娘子也撇撇嘴说：“女流之辈不屑与人动拳脚。”

崔长青大为光火，上前问：“大笨牛，你能挨得起在下三拳？”

铁金刚狂笑道：“哈哈哈！你？不要说三拳，三百拳也无妨……”

话未完，崔长育突起发难，默运神功行雷霆一击，铁拳如电，力道万钧。

“砰砰砰！”三声暴响似乎同时传出，铁拳在铁金刚的左右颊与下领开花。

“蓬”一声大震，浑身横练的铁金刚跌出丈外。

崔长青在拳头上吹口气，冷笑道：“现在，咱们请天猴端本前辈领队，走！”

第十八章

浮山县，也就是从前的神山县，县以山为名。但目下的浮山，却属于平阳府附廓首县临汾管辖。从府城至浮山县，须经过浮山，东南偏东行二十里，方是浮山县境。

崔长青负责卧底，接应同伴进入银洞山矿区，因此他独自先行。

经过浮山，便落在眼线的监视下。

天威四圣与元都观三子多次冲突，怎能不在府城派眼线？

当天，他们在浮山城落店，平安无事。他们分别入城，分开投宿。

最少有十双精明锐利的眼睛，监视着他们，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浮山县城小得可怜，城周仅四里，是一座土城，尚未砌砖，由于地近山区，地广人稀，进来一个陌生人，难逃眼线的耳目。

银洞山，在城东南四十里，据说从前曾有金银矿，也出产朱砂和宝石，但目下已无开采的形迹，只留下一个旧坑洞，洞中流出一条小河，向南流入冀城县，叫金河，据说河中还可找到沙金。

有一条小径通向银洞山，穿越中条山可达潞安府。中条山北接霍山，南迄黄河，千峰万岭，绵豆数百里，东太行，西首阳，所以叫中条。银洞山，列入中条支脉，并无不可。

出城东南行，除了山还是山，有些山一片苍翠，有些山光秃秃寸草不生，经常可遇上一些被水冲刷而成的地堑，甚至有些地震形成的山沟。土著们在下面掘壁成屋，除非走近，谁也没料到下面会有人居。有时一望无涯，鬼影俱无，无村无寨，只有烈日黄沙，突然间，竟然有人出现在左近，常会把人吓一大跳。

当然也有田地，但秋未冬初，已看不到作物了。

到银洞山必须经过几座山峰，它们是司空山、鸣山、和龙角山的余脉。这是说，要到银洞山矿坑，必须经过夫威四圣的盘踞地鸣山。

崔长青落店时天色尚早，申牌初客店客人稀少。本来走浮山至潞安的客人就不多，因此全城仅有四五间客店。崔长育投的是东门的平安客栈。钱金钢则在南门的福全老店，天猴在东门外，向一家农舍借宿。极乐僧在西门的三官庙，与蝎娘子化装易容术颇为高明，她扮成一个投亲不遇的村妇，在南门找到一位穷缝大嫂，以一百文钱找到了栖息之地。

五个人都是老江湖，各有一套安全妥善的栖身本领。但他们却不知道，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监视下，可知天威四圣的实力，比他们所估计的要强得多。

天色尚早，崔长青必须按计行事。他一身落魄像，施施然踏入南大街的福兴当铺。

当铺的门口，贴了一张招请长工的招贴。

帐房夫子站在高高的柜窗后，有手捻着花白山羊胡，眯着老眼向他嘿嘿笑，抢先说：“看尊驾两手空空，显然不是来照顾小号。”

“你说对了。”他靠在窗口说。

“那么，你是……”

“宝号门外有张招请长工的招贴。”

“不错”

“你看我象不象个做长工的料？”

“哦！人高马大，年青力壮。”

“你是说，在下被录用了？”

“长工很苦。”

“当然不会有人格请安太爷。”

“你知道就好。”

“到宝号上工？”

“到乡下。”

“也好。”

“管吃管住，每月工银十两。”

“倒还公道。何时上工？”

“明天一早来，自有人带你前往，别忘了把行李带来，至少也得带些换洗衣物。”

“好，就这么说定了。”

“回去好好准备，记住一早来。”

他扭头就走，在门口转身问：“大叔不问在下的底细？”

帐房师爷嘿嘿笑，说：“你也没问做些什么工。”

“有道理。”

“心照不宣。”

“再见。”

“好走。”

夜市在街南的城隍庙，他在庙后的小巷口，找到缩在屋角的天猴。

“情形如何？”天猴抢先问。

他摇摇头，说：“情形不对。”

“如何？”

“可能已露了行藏，主持招请长工的人，神色与玉虚子所说的完全不同。”

“没按例盘问你？”

“没有，连姓名都没有问，而且主事不是个假瞎子，而是个目锐鬓丰，太阳穴鼓鼓的花甲老人，词色带有浓重的江湖味。”

“你认为……”

“他们已发觉在下的来路了。”

“不会吧？玉虚于说，咱们五个人这次入虎穴，只有几个亲信参与策划……”

“亲信是靠不住的。”

“你认为玉虚子的爪牙中有内奸？”’

“事实俱在。”

“什么事实？”

“有人跟踪。”

“真的？”

“等会儿我把他弄来问口供。总之，咱们必须小心在意，因此计划须有所改变。”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一是击毙天威四圣，二是夺取已出土的大批宝石。”

“对。”

“咱们用不着按玉虚于的计策行事，如不改变，必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玉虚子断送了许多朋友，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失败在对方的卧底。”

天猴沉吟片刻，说：“如按玉虚子所说的矿洞警戒情形说来，不用卧底计策，决难进入矿坑，咱们成功之望微乎其微。”

“你的意思……”

“按计行事。”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说：“你坚持？”

“是的。”

“好吧，你是领队，当然得依你了。”

他耸耸肩说，扭头走了。

一早，他带了包裹到了得兴当铺。剑不能带，他只带了一把八寸小刀。

店门口停了一部无厢马车，也无座位，两个赶车大汉高大结实，佩了刀。

帐房夫子老远便看到他了，向店内大声叫：“人到齐了，上车。”

店内陆继出来了五个大汉，穿了灰布直裰，面有菜色，原来也是前来应募的人。

他大踏步走近，帐房夫子欣然叫：“快上车还要赶路呢。”

六个人上了车，车夫一声轻喝，“叭”一声鞭响，健马八蹄翻飞，向城外飞驰。

六个人分坐在两侧，你看我我看你。

车行十余里，司空山在望。这座山原称风穴山，因山上有座司空庙，所以成了司空山。

东南，是鸣山，相距效里，脉络相连。

事先已知道附近的地势，崔长青心中开始有点紧张。接近天威四圣的巢穴，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

车向岗上爬升，到了半山，罡风呼啸，天气骤变，西北角乌云腾涌，掩住了白日。

“叭叭叭！”鞭声展耳，车沿山腰的大道飞驶。

前面山脊上传出一声尖哨，路旁的荒草中跳出六名青衣大汉，喝声似乍雷：“刹住车，检查。”

“希聿聿……”马嘶声起自山脊，六匹健马出现，六名骑士全是彪形大汉，上上下下包围了马车。

@奇@车夫惊惶地刹住车，叫道：“动手。”

@书@崔长青大感诧异，付道：“不可能有人劫车，难道天威四圣要检查自己的车吗？车夫神色仓惶，叫谁动手？”

@网@两车夫在车座下拔出两把单刀，急急向下跳。

一名青衣大汉大喝一声，左手一场，三枚钢镍同时飞出，速度奇快。

“啊……”一名车夫狂叫着摔倒。

崔长青与五名雇工惶然站起。一名大汉一跃上车，扬刀喝道：“跪下！俯首挨刀。”

崔长青毕竟年轻，经验不够，当然不肯跪下挨刀，立即按按不住，手一抄短刀入手，他要反抗。

可是，变生不测，他左右的五雇工同时手脚齐出；两人架住了他，两人飞脚踢中他的小腹，一人袖中吐出一枝钢锥，抵住了他的胸口叫：“丢刀！反抗是死。”

他恍然，暗叫上当，只好丢掉小刀，等侯机会。

上车的大汉狂笑道：“黑衫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元都观三子怎么派你这种脓包来送死？哈哈！把他绑起来。”

大汉一时忘形，小看了他，机会来了。五名伪装的雇工收了兵刃，反扭住他的双手，一人在车座下的木箱取出了牛筋索。

两名车夫重新跳上车，先前伪装中镖的车夫，向发镖的人笑骂：“老九，你他妈的真干上了呢，镖上注上入内力，是不是想假戏真做，射死老子你好来个叔接搜？”

牛筋索刚搭上崔长青的手；突变倏生。

“哎……”绑他的两名雇工狂叫，—身躯飞抛，“砰砰”两声暴响，撞坍了车栏，跌下车去了。

快，快得令人目眩。他顺手再出“分花拂柳”，“噗噗”两声闷响，另两名雇工应手而倒，再加上一脚，最后一名雇工狂叫着向大汉飞去。

大汉一怔，百忙中向侧一闪。

他人如怒豹，势如狂风，疾抢而至，快如电光一闪，近身了。

大汉骇然拔剑，但闪势未止，身形未稳。

他手下绝情，一掌劈出。

“噗！”劈在大汉的顶门上，颧骨下陷。

他夺了剑，大喝一声，剑使刀招，来一记“回风拂柳”，身形疾转。

两个车夫飞扑而下，双刀尚未攻出，剑已回旋及体，连封架的机会都没抓住，剑过头落，一个丢掉斗大头颅，一个握刀的右臂折断。

他飞跃下车，五名青衣大汉恰好冲到。

先前发镍的老久抢先出手，打出了三枚钢镖，人随镖上扑，剑出“寒梅吐蕊”，。势如奔电。

生死关头，慈悲不得；敌众我寡，必须手下绝情。他向下一挫，三镖落空掠顶而过。

他斜身抢入，“铮”一声错开来到，剑尖骤吐，无情地刺入老九的胸口要害，正中心坎。

“哈哈！”他狂笑，斜审八尺，绕过车的另一边，险之又险地躲过攻近背心的一剑。

四大汉绕车急追，自然有慢有快。他向左急抢，大喝一声，闪过刺来的一剑，无畏地突入，撒出了重重剑网，痛击前两名大汉。

四周的六匹马向内聚，蹄声如雷。

从西南角冲来的一匹坐骑，在超越一丛荒草的刹那间，草中人影乍现，铁金刚鬼魅似的长身而起’，霸王鞭一挥，势如崩山，“啪”一声抽在骑士的背腰上。

“呵……”骑士狂叫着，掷落马下。蝎娘子，打出了她霸道的满天花雨撒梅花绝学，梅花针五枚一簇，共有五按之多，把飞骑疾驰的一名骑士打下马来。

只片刻间，象是风卷残云，十二名埋伏擒人的高手，五名雇工与两名车夫，只剩下一名大汉向南逃。蝎娘子，娇喝道：“拿命来，阁下。”

大汉知道路不了，跑不了只好拼命，大吼一声，“猛虎回头”旋身反扑，九环刀势如山崩。蝎娘子已先一步闪在一旁，轻拂着剑说：“这一招火候不够，狠而不准。”

大汉又是一刀，晃身夺路逃命。蝎娘子信手挥剑，从刀侧掠过，削掉大汉的右小臂，冷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辰。”

大汉抱着手臂，转身狂奔。蝎娘子跟上，笑道：“你想走？笑话了。”

崔长青远远地叫道：“仇姑娘，留活口。”

大汉向侧一窜，转身狂叫道：“我……我投降……饶我一命……”

一面叫，一面跪下了。蝎娘子冷冷地以剑尖指向对方的咽喉，笑道：“本姑娘蝎娘子，从未饶过人。”蝎娘子，吓了个胆裂魂飞，想挺身站起逃命。但手臂已断，痛得手脚已不听指挥，无法突然蹿起，身形一蝎娘子已含笑送剑，剑尖直透咽喉。

崔长青奔到，不悦地叫：“仇姑娘，你明知咱们要口供。”蝎娘子在死尸上拭剑，冷笑道：“用不着口供了，准备将尸体找个坑丢掉。”

“你这女人……”

“女人又怎样？恩？”

“你……你心狠手辣……”蝎娘子阴笑着问。

天猴走近解围，笑道：“崔老弟，算了吧，咱们办事要紧。”

他摇头苦笑，问道：“端木前辈，你们怎知道在此地埋伏？不是说好了你们暂且在城中等侯三天吗？”

天猴吁出一口长气，说：“果然不出你所料，咱们行藏已露。”

极乐僧接口很恨地说：“咱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监视下，他们在府城有眼线，已至咱们的计谋已全部泄漏无遗，妖道可恶，他简直存心要咱们前来送死。”

“咦！你们怎知道的？”他颇表惊讶地问。

天猴笑道：“昨晚上你到夜市找我，说我们已暴露行藏，要改变计划行事，老朽仍不相信。”

“哦！前辈相信了？”

“你不是说有人跟踪吗？”

“是的，怪的是离开城隍庙夜市……”

“跟踪你的人并未跟上你。……”

“是呀！在下正感奇怪……”

“是老朽把人弄走了。”

“难怪。”

“问出了口供，知道他的要在半途捉你，然后迫你将咱们四人引至矿坑，擒咱们替他们挖矿。”

“他们几乎成功了，可惜没料到你们赶来先行埋伏，反而毙了他们的爪牙。”

“老弟猜想妖道们的首脑人物中有内奸，果然不错，但那内奸的地位并不高，只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号，因此估错咱们的实力。”

“行藏已露，咱们的事难办了。”

“无论如何，此事咱们非办不可。”

“前辈有何打算？”

“只好依你改变计划行事。”

“前辈打算……”

“还得仰仗老弟，老弟艺业超人，足智多谋，偏劳老弟设法了。”

“前辈是领队……”

“算了吧，老弟。不管怎样，咱们此次入虎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妖道们话已说得明明白白，杀不了天威四圣，取不到宝石，咱们死路一条，只有成功可活命，老弟赶快拿主意，目下的情势已不容咱们各行其是各自为政了，老朽知道你行。”

铁金刚大叫道：“你小于就别推三阻四了，把你的鬼主意掏出来。”

他沉思片刻，问：“你们决定放弃妖道们的计谋了？”

“去他娘的妖道鬼计谋。”铁金刚怪叫。

天猴也说：“咱们用不着按计行事，事实是咱们行藏已露，妖道的计谋行不通，改变事在必行。俗语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们只要把事办好，妖道们管不着。”

他脱掉外面的直裰，佩好剑，说：“天威四圣已知道咱们的计谋。”

“不错，但尚未查出咱们的身份。”天猴接口说：“因此，咱们给他来硬的。”

“老弟之意……”

“公然叫阵。”

“但……咱们势难进得了矿场。”

“咱们激他们出外决战。”

“他们不会放弃优势，将以逸待劳对付咱们。”

他冷冷一笑，说：“天威四圣是魔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元老，他们决受不了撩拨，咱们四处骚扰，杀人放火大干一场。”

“可是！他们人多势众……”

“敌进我退，敌逃我追，打了就走，让他们疲于奔命，吃一个算一个。只要诸位肯不计较武林威望，不逞能恋战，定可逐一剪除他们的羽翼，最后迫他们自陷死境谅无困难。”

极乐僧不满意，怒形于色地说：“天威四圣的武林名位，并不比咱们高，你要咱们打了就跑？哼！办不到。”

“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崔长青冷冷地问。

“咱们下挑战书，邀他们生死一决。”

崔长青哼了一声向：“如某你拥有大群娇妻美妾，拥有完全属于你的地盘，拥有价值连城的财宝，拥有可供驱策忠心耿耿敢于拼命的爪牙，你肯与实力相当的对头公平拼命吗？”

“贫僧没有这些……”

“在下假设你已拥有了这一切。”

“这……贫僧当然肯。”

“所以，你只配受制于元都观三子，只配做你的极乐僧，而无法成为宇内之豪。”

“哼！你挖苦贫僧吗？”和尚恼羞成怒地厉声问。

“哼！在下说错了吗？”

“哼！你为何又受制于妖道？”

“在下为了救人，情势所迫。”

“废话！”

“不是废话，而是元都观三子是在下的恩人。”蝎娘子突然狂笑，笑得花枝乱抖。

“你笑什么？”崔长青不悦地问。

“嘻嘻！我笑元都观三子。”

“他们有何好笑？”

“笑他们居然能成为别人的恩人。那三个妖道卑鄙无耻，坏事做尽，阴险恶毒，诡计多端，不害人已是万幸，竟然做了别人的恩人，怎不可笑。”

“你信口雌黄……”

“哼！本姑娘也是个人人唾骂，恶毒诡诈的人，但比起元都观三子，本姑娘甘拜下风，天知道你中了他的什么毒，居然认他为恩人呢。哼！你如果不是妖道们派来监视咱们的蝎娘子以充满不屑的口吻说。

他勃然大怒，踏进一步说：“你这恶毒的女人……”蝎娘子顶了回去。

天猴不得不挺身而出制止，大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住口！”

铁金刚大叫道：“吵，吵，吵个屁，等办完了事，再吵尚未为晚。端木风，你是领队，到底如何打算？”

天猴大声道：“按崔老弟的妙计办事，我决定了。”

“去各找坐骑，这就走，先到鸣山，捣了天威四圣的龟窝，给他们个下马威。”崔长青豪气飞扬地说。

天猴瞪了众人一眼，大声道：“你们已听清崔老弟的话了，走！”

极乐僧撇撇嘴说：“鬼叫什么？你这位领队委实窝囊透顶。”

五个全是自命不凡、横行天下凶名昭著的人，谁也不甘受人管束，要不是彼此利害攸关，决不可能走在一起，不拼个你死我活，已是天大的奇迹了。

天猴怒火上冲，猛地转身一掌拍出，出其不意突袭，凶狠地攻向和尚的右胸。

极乐僧方便铲一推，“噗”一声挡住了天猴的掌，双方同向侧移，劲道四散。

“你要动手？”极乐僧厉声问。

“老夫正有此意。”天猴乖戾地说。

“贫道奉陪。”

“老夫求之不得，正好教训你该如何尊敬领队。”

双方剑拔驽张，拉开马步作势进搏。

崔长青大为不耐，明道：“等办完正事，你们再拼死活尚未为晚，还不住手？咱们再不走，便得留下打人命官司了。”

极乐僧骂道：“小畜生！贫僧要教训你这目无尊长的小辈。”

声落，疯虎般疾冲而上，方便铲一抡，迎面点出势如崩山，力道万钧当胸点到。

一旁的铁金刚居然不记仇，反而帮助崔长青，霸王鞭猛地递出，“啪”一声架住了方便铲，挡在中间大叫道：“和尚，不服气咱们玩玩。”

“你要帮他？”极乐僧厉声问。

“在下谁也不帮。”

“你……”’

“谁要碍事，在下就找他。和尚你耽误咱们办事，在下不许你横生枝节。”蝎娘子长剑一挥，叫道：“干脆咱们今天好好清算一番，找出谁是妖道派来监视的人，不把他清除掉，咱们办事缚手缚脚。本姑娘一直就在怀疑，这人不仅是妖道派来监视的人，更可能是天威四圣派在妖道处卧底的奸细，不然为何离城一天，便落在四圣的眼线监视下？”

“仇姑娘，你认为谁可能是这个？”天猴问。蝎娘子向天猴一指，说：“可能就是你。”又转指崔长青说：“更可能是他。”

“混帐！”天猴怒叫。

崔长青冷笑道：“难怪你一直敌视在下，原来有此存心。我问你，就算在下是被派来监视人的，于你们何损？”

“这……”

“你们敢畏难而退，一定了之？”

“本姑娘不会一走了之，但不习惯被人监视。”

崔长青哼了一声说：“咱们都有把柄落在元都观三子手中，他们用不着派人跟来监视。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玉虚子根本对咱们未存奢望，不然他必定一同前来。咱们五人的死活，妖道并不在乎，以区区五人之力，要想与天威四圣拼命，不啻以卵击石，咱们仅是妖道试探天威四圣实力的送死鬼而已，犯不着派着心腹跟来送死？”蝎娘子意动，脸色一变，问道：“你是说，咱们毫无希望了？”

他淡淡一笑，说：“问题是咱们五个人是否对付得了天威四圣。”

天猴拍拍胸膛说：“老朽自信可以应付得了。”

他的目光扫视四人一匝，问：“诸位谁曾经与四圣交过手？”

久久，没有人回答。

他苦笑道：“不久，咱们便知是否应付得了啦！不过在下认为，元都观三子的威望，在山西甚至在江湖道，虽不说首屈一指，至少是武林各大门派不敢正视的人物。但他们却眼看天威四圣盘踞在卧榻之旁，公然召众掘宝，公然驱逐他们的人远离浮山，而他们却束手无策，四出请人前来向天威四圣斗智斗力，可知天威四圣决不如诸位所想的那么脓包。走罢。

咱们先到鸣山四圣的巢穴，便知咱们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五人找来坐骑，策马急赶。

绕过山北，风逐渐转厉，罡风扫过山林，呼啸声如同干军万马奔腾、厮杀、呼号，令人惊心动魄，果然不愧称风穴山，地势高，正当风口，有风并非奇事。

崔长青一马当先，在走石飞沙中到了山西南。官道蜿蜒通过下面的起伏丘陵，绕向鸣山。

驰下一座平坡，风小了些，平坡一望无垠，及腰的枯草不见人兽的踪迹？

一声鬼啸，前面七八十步路右的山沟中，鬼魅似地出现一个灰袍飘飘的高瘦花甲老人。

披散着一头灰发、鹰目炯炯，勾鼻瘪嘴，颊上无肉，手点一根形如竹枝，长约丈六，以精钢打制的外门兵刃“天帚”出现在路上，象是山精木客现形。

腰带上，有一双铜铙，铙柄的红带迎风飞舞，十分触目。

崔长青放松缰绳，扭头叫：“风神当道，小心了，备战！”

风神发出一阵果啼似的怪笑，直待人马接近至五十步内，方一声怒啸，取出铜铙。

铜铙径约尺八至两尺，铙声三响，声音可怕地往人的脑门钻，似乎耳膜欲裂，脑袋欲炸。

“哎呀！”极乐僧狂叫，掩住双耳栽下马来。

铜铙是僧人常用的法器，而极乐憎却被铙声震落马下，可知铜铙的威力，委实骇人听闻。

一声怪笑，铜铙重新三击。

“希聿聿……”健马哀嘶，发起疯来，狂野地乱蹦乱跳。蝎娘子的缰绳断了，健马奋蹄飞跃。蝎娘子本来已受不了铙音的袭击，失惊之下，身不由已栽下马来。

第三个落马的人是天猴，人与马同时坍倒。

崔长青向前一伏，双手掩住了马耳，双腿一夹，健马向前狂冲。铙音虽利害，但他受得了。

他是唯一能冲出的人，铁金刚的马也倒了。

风神一怔，接着鹰目一翻，一声狂笑，一面铜铙破空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虹，成弧形从侧方飞来，飞行时的破空锐啸，象是九天风涛，声势十分惊人。

健马仍向前冲，崔长青已撤剑在手。

钢铙飞旋而至，“嗤”一声从马胸前飞掠而过。

鲜血激射，马脚裂开。

“砰！”健马重重地冲倒，尘埃滚滚。

崔长青一刹那飞离鞍桥，侧跃丈外。

距风神仅十步余，只消一跃而进，便可与风神拼命了，机会不可错过。

铜铙划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奇快地绕风而回。

风神伸手轻灵地接住铙，一声怪笑，向路侧一跃，蓦尔失踪。

崔长青飞从而至，脚下迟疑。

这是一条宽约四五丈的地隙，底部是排泄山洪的山沟，但目下没有水，深约三丈左右，曲折向东北伸展，不知伸向何处。

两侧的泥壁，可看到一些风化已朽的门和窗，一看便知是已没有人居住的地窟，数量甚多，往昔可能是一处村庄呢。

这些废地窟里面有堂、有房、有厢、甚至有地道四通八达，人在内藏匿，委实不易搜寻，且易受暗袭，他不得不考虑后果，颓然放弃追搜的念头。

他退回原地，五匹坐骑死了两匹，另三匹已跑得无影无踪，五人的行囊丢失了三份。

天猴拍拍脑袋，犹有余悸地说：“老天！好利害，天威四圣，果然名不虚传。”

铁金刚脸色铁青，也悚然地摇头道：“这邪门玩意可怕极了，人是无法抗拒的。我铁金刚从不服人，这次……他妈的，算了！”

极乐僧神色灰败，惶然道：“咱们回去吧，回头是岸。”蝎娘子凤目带煞，战栗着说：“我想回头，但我不能，如果我惜命全身而迟，我那苦命的小妹妹将被卖入青楼，水世不得翻身。”

四个横行天下的一代凶魔，被风神的雷霆一击吓破了胆，豪气全消，一筹莫展。

崔长青虽则心惊，但尚能沉得住气，一咬牙，虎目怒睁，沉声道：“谁要惜命退出，还来得及。”

天猴惨笑道：“老弟，不必说了，没有人敢退出的。”

“那就准备拼命吧。”他豪壮地说。蝎娘子问。

“担心无济于事。”

“咱们进也是死……”

“至少可保住在下的恩人，死也值得。”

天猴长叹一声道：“咱们毫无机会，想不到这次会栽在妖道手中。”

崔长青不能怨元都观三子，掳走吴老太太祖孙的不是妖道，三妖道反而算是他的恩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断然说：“咱们不必怨天尤人了，退不了只好进。”蝎娘子焦虑地说。

他一字一吐地说：“风神的铙音，并非是以音克敌绝技，外物所发的音浪，克制并不难。”

“你的意思……”

“咱们以绵絮塞耳，可支持一时。只要诸位肯采纳在下先前的计策，成功之望可期。”

天猴拍拍胸膛，说：“老弟，我听你的。”

“我听候吩咐。”铁金刚抢着说。

“依你。”极乐僧极不情愿地说。蝎娘子无可奈何地接口。

崔长青取回死马上的包裹，说：“谢谢诸位的信任，咱们有进无退。现在，咱们赶快到银洞山，走！”

暴风雨将至，五人全力急赶，沿途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幸而不再有入袭击，不久便踏入鸣山地境。

崔长青领先飞奔，离开了大道，绕山东北麓而行，以避开天威四圣的居所。狂风飞沙反而有助脱身，可避免行踪被对方所掌握。

越过一座山岗，向下急降。

一阵隐雷传到，声不大而沉，似乎地动山摇，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

赶得太急，众人全忘了身外事。

正走间，走在最后的天猴突然叫：“怪事，初冬期间有暴风雨并非奇事，但有雷声岂不可怪？”蝎娘子信口道：“不是雷，是地动。”

崔长青突然止步，骇然道：“诸位，咱们碰上怪事了。”

“有何怪事？”铁金刚问。

“你留意四周。”

极乐僧大骇，恐惧地说：“咱们碰上白莲会的妖人了。”

地并未动，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雷声不是传自地面，象是从天际降下的。天宇中乌云飞驰，天地变色。风声呼啸。声如万马奔腾，草屑与飞沙从天而降。

可是，附近的草木却寂然不动。

没有风，附近的气流象是凝结了。

众人依然而惊，呆住了。

崔长青四周察看，突然大叫：“小心左面！”

左面的调林中，两道闪电急射面采，光芒刺目生花，奇快绝伦。相距约十丈左右，见光光已近身。

四人惊呆了，张目结舌不知所措。蝎娘子扑倒在地，向侧急滚。

伏倒慢了一刹那的极乐僧狂叫一声，砰然倒地。

两道闪电飞掠而过，从左面回旋入林。原来是两具隐现金芒的折曲银刀，长有两尺，飞旋而来，便成为闪光耀目的电虹了。

崔长青一跃而起，拔剑戒备叫：“和尚，你可无恙？”

极乐僧颤抖着站起，顶门丢了一块头皮，鲜血把头部染红了，成了个血人。

天猴一跃而起，急叫道：“是电母，追。”

崔长青收剑苦笑道：“人已走了，追不上啦。”蝎娘子摸摸脑门，脸色苍白地说：“还好，脑袋还在脖子上，发髻也在。崔兄弟，谢谢你。”

铁金钢替极乐僧上金创药，撕衣襟一面包扎一面说：“和尚，今后你用不着费心剃头毛了。”

崔长青语气坚决地说：“诸位，电母的兵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心中早虚，以致反应迟钝，失去应变能力而已。风神与电母的兵刃，只能远发伤人，近了便收不回来，因此不敢近发，这就是他们一发即走的原故。远发速度有限，咱们只要能神智清明，保持身手灵活，不但可及早趋避，且可乘机破毁他们的兵刃呢。”蝎娘子仍然惊恐地倚在他身侧，悚然地说：“但这……这附近的异象，恐……恐怕咱们已受到他们的妖术所禁制了。”蝎娘子的掌背，笑道：“你看看四周，这里是背风的山背，树木静止并非奇事，风声空谷回音声如隐雷，亦非异象。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鸣山名称的由来，暴风雨将至，便可听到异声看到异景，如此而已，地势所使然，毫不足怪。天下间有此异象的山，为数不少呢。快走吧，找地方躲雨，不然咱们全得变作落汤鸡。”

经他详加解说，众人心中大定，说走便走，他领先飞奔。

越野而行，只能凭地势分辨方向。奔行四五里，暴雨骤至，全山的草木皆在风雨中摇撼，视线开始被雨所掩，视界有限。

五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万分。

走在中间的天猴向右一指，叫道：“山背中房舍，快去避雨。”

崔长青反对，说：“必须离开鸣山陷地，远离死圣的巢穴，快走。”蝎娘子也不敢反对，都希望早些远离险地。

终于，山势已尽，地势下降，众人心中一宽。

大雨滂沱，寒风凛冽，声势骇人，冷气傲骨。众人先前急于赶路，体温上升未感寒意，但经过十余里奔行，加以心情一懈，体温自然下降，有点不好受了。

转出一座密林，前面山脚下出现一度庙宇，相距仅百十步。四周是凋林，高出树梢的屋顶塌了一角，屋脊上的镇火雕饰巳零零落落，就只剩下一段尾巴，塔只见半座，火兽残缺不全，但仍可看出庙宇的格局。

极乐僧顶门受伤，裹巾经雨水一浸，本来就难受，看到破庙，不由心中狂喜，首先抢出直向庙门奔去。

“歇会儿再走。”天猴说，随从奔出。

崔长青一阵迟疑，但又不便也不忍相阻。蝎娘子站在他身旁问。

“这里不安全。”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说。

“不是已离开鸣山了吗？”

“但仍在虎穴之旁。”

“崔兄弟，你是咱们五个人中，唯一沉着无惧的人。蝎娘子由衷说。

“好说好说。”

“你有把握胜得了天威四圣吗？”

“不知道，要正式交手方知情势。”

“这是说，你并无多少信心……”

“不然，只能说在下小心谨慎，不低估对方的实力而已。办任何事不能没有信心，失去信心一切都完了。”

站在后面的铁金刚催促道：“崔兄走不走？”

庙门口，突然传来极乐僧一声可怕的怪叫。

崔长青不假思索地飞掠而下，抢向庙门。

天猴闪在没有门扇的庙门旁，用手向侧方一指，并扬钩示意。

他窜至破宙下窥探，挥手示意已准备停当，里面可进。

天猴探出半身，挥钩向内探。

“砰！”崔长青撞毁破窗，奋勇滚入。蝎娘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占住了窗口，纤指疾扬，打出了一丛梅花针。谁要想乘机袭击崔长青，必须先挨上几枚梅花针。

同一瞬间，铁金刚已挥鞭冲入。

天猴跟入叫：“小心鬼卒。”

凌乱的大殿，雨水和积尘加上鼠雀的粪便，脏得难以插足，哪能避雨？

神龛空无一物。迎面是没有头的韦陀塑像，两侧四名断头折足鬼卒倒塌了两具，另一具只剩下半截下身。

唯一完整的一具鬼卒，双手按住腹部，摇晃不定，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滚倒在泥浆污水中。是人扮的，肌肤勾画染色，破虎皮短裤却是真品，脸上加灰斑彩绘，整个形象几可乱真，如不细心观察，必定以为是泥塑的鬼卒。

是梅花针击中的，针贯内腑怎能不倒？

倒在地上的两具鬼卒象，有一具也是人扮的，生锈的钢叉贯入极乐僧的左胸上方近肩井处，极乐僧的方便铲，则捣入对方的小腹，几乎把鬼卒铲成两段。两人都周了，鬼卒断了气。

铁金钢抢近后殿门，崔长青随后急叫：“不可妄进……”

铁金刚闻声知警，猛地向侧急闪，贴在门旁。

“嗤嗤嗤！”啸风声刺耳，三颗红色弹丸从内射出，速度并不快。

崔长青随后急叫：“雷火弹！”

急叫声中，他飞跃出窗。

从入庙至雷火弹从后殿打出，这些急剧的变化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幸而他们都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且经过崔长青疏导后，怯敌之念已除，皆抱有破斧沉舟有我无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信念，都能保持神智清明、冷静无畏的精神最佳状态，恢复灵敏的反应力，因此得以从容发挥所学。

天猴一闪之下，退出了庙门。蝎娘子在破窗外，向下急蹲。

后殿门口的铁金刚已无退路，飞扑而入，着地奋身急波，进了后殿滚至壁角。

“轰隆隆……”三声巨展，天动地摇，木石泥浆纷飞，烟硝八方飞射，殿顶场下了不少朽木破瓦，整座大殿摇摇欲坠。

外面的崔长青吼道：“分！抄侧方杀入。”

他从右侧急射，怒啸着挥剑护体，从后殿的院墙飞跃而入。蝎娘子紧跟着他，无畏地跟入。

天猴从左侧跳上院墙，急叫道：“有两个人从庙后逃掉了。”

大殿与后殿之间，有座天井式的院子，两廊已经倒塌，只剩下两堵危墙。

铁金刚灰头土脸，从壁根下爬起，大殿震落的一些朽木与碎瓦，几乎把他埋在下面。幸而浑身横练皮粗肉厚，且事先已获崔长青的及时警告，已运功护体，因此居然毫发不伤，但已惊出一身冷汗。蝎娘子重新跃上院墙，叫道：“快追，这些狗东西可恶。”

崔长青却叫道：“穷寇莫追，快进大殿救极乐僧。铁金刚，咱们进后殿，掩护我先进去。”蝎娘子却先一步跳下说：“铁金刚去救和尚，我掩护你进去。”

“好，小心了。”

怪，后殿居然有完好的门，殿门紧闭。两侧的窗，完整无缺，也关得紧紧地。看屋顶，似经过整修，毫无破败损漏的痕迹。

崔长青拾起一条木柱，向殿门猛砸。

“碰！”殿门倏开，原来里面并未上闩。

“砰！”殿门上掉下一块巨石，声势骇人，如果冒失地推门而入不砸破脑袋才是奇迹。

风狂，雨暴，殿门开合不定，轰然作响。蝎娘子低声说。

“且稍候。”崔长青摇手说。

天猴伏在屋顶上，左手挟了三把飞刀，居高临下监视四周，注意力放在后院，准备以飞刀袭击逃出来的人，决心不让殿内的人漏网。

铁金刚抱着极乐僧奔到，叫道：“和尚伤势沉重，流血太多，须及早救治。”

崔长青直赶殿门，说：“抱进去，找地方安顿。”蝎娘子伸手急拉，说：“小心……”

“无妨，里面没有人。”他沉静地说，泰然撑开殿门，大踏步而入。蝎娘子仗剑护身，小心翼翼地跟入，讶然道：“咦！你怎知里面没有人。”

“凭经验，在下知道里面没有人。”他一面答，一面将神案上的杂物用剑拨落，向外叫：“快把和尚抱进来。仇姑娘，咱们先生火。”

后殿完好，门窗俱全，打扫得倒还清爽，只是阴森森的鬼气冲天。

神龛上没有神像，两侧的祭奠神位也空空如也。但殿四周，赫然有四尊金碧辉煌，六尺高狰狞可怖的木雕神像，它们是风神、雨神、雷公、雷母。

看庙内供神的格局，不象是四师神庙（风、云、雷、雨四师）。而看四神像的所立方位，便知是另行安放的新品，而非此庙原有的神像。

神案上有各式法器，可知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撤走，对方显然不敢轻视他们五个江湖名宿高手。

极乐僧被安置在神案上，门窗闭上，生起了火，外面风狂雨暴，殿内寒气全消。

后面的香火道人住处，居然有锅有灶，有床有席，和一床薄被，可知道这里平时只有一个人照料，不是天威四圣的巢穴。蝎娘子负责警卫，守在门后倾听外面的动静，挖了一个小孔向外张望。铁金刚与天猴救治极乐僧，天猴是治金创的老手。崔长青从后院外出，搜遍庙四周每一角落。蝎娘子问道：“崔兄弟，有何发现？”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说：“毫无发现，这里定是天威四圣接待外人的地方，必定距他们的巢穴不远。”

天猴已替极乐僧裹好伤，问道：“老弟，咱们怎办？”

“咱们准备离开。”他心情沉重地说。

“离开？和尚的伤口再淋雨，凶多吉少。”

“可是……”

“老弟，你说吧，咱们要不要丢下极乐僧？”

他叹口气，沮丧地说：“老实说，离开也不能保证安全。”

“这……”

“天威四圣不与咱们照面相决，故弄玄虚以暗器偷袭，他们占了地利，而且爪牙众多。

而咱们人生地不熟，风狂雨暴耳目不灵，任何时候皆有被暗算的可能。再就是咱们人孤势单，内有伤者，外无救援，死一个少一个，是否能平安离开附近十里之内，只有天知道。”蝎娘子心虚地说：“崔兄弟，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铁金刚大声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又道是千紧万紧，自己的性命要紧，咱们不能为了照顾和尚，而赔上自己的老命。江湖人沟死沟埋，路死插牌，情势危急，那管得了许多？”

崔长青不胜烦恼地说：“不要说了，目下不是遗弃和尚的时候。”

“依你之见……”

“今晚咱们暂且在此歇宿一宵，等风定雨止再作打算。”他断然地说。

天猴深深吸入一口气，问：“老弟，你是说，咱们要在此坐以待毙？”

他神色凝重地问：“端木前辈，在此候敌，比在风雨中让人暗算，是否要有利些？”

“这……”

他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问：“诸位想在此放手一拼，抑或是要到风雨中让人偷袭？”

铁金刚丢下霸王鞭，大声说：“在下要死得光彩些，不想被人从背后杀死。拼死一个够本，拼一双赚一个，没有什么好伯的。我铁金刚闯了半辈子江湖，名动江湖威震武林，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他们想要我的命，必须付出重大的代价。”

天猴本意就不愿冒风雨赶路，问道：“老弟决定留下吗？”

“是的，前辈意下如何？”

“老朽同意留下。”蝎娘子问。蝎娘子不假思索地答。

他解下剑，说：“好，既然大家同意留下，这就准备更衣歇息。刚才用雷火弹袭击的人，该是雷公的杰作，咱们必须小心些，各占一角安顿，以免被一弹打尽。”

暴风雨过去了，但已是黄昏降临，天宇中依然彤云密布，寒气甚浓，不时飘下一阵阵细雨，三五天之内恐难放晴。

衣裤已经烤干，包裹亦整理停当。崔长青找来了四块木板，围住了火堆，预先烧好一大堆木炭，堆放在一旁备用，规定晚问不许燃柴，只加木炭保持有火便成。木板围住了火堆，挡住火光，以掩盖睡处，但站立入室的人，却可被炭火的暗红色光芒映照。蝎娘子轻松些，守上半夜。崔长青责任重，守中夜。铁金刚睡够了方有精神，因此守下半夜。夜幕降临，后殿只有炭火的微弱光芒，阴森森鬼气冲天。

雨似乎转厉，风也转急，风雨声扰人清梦，更增三分恐怖。

四神像已被移动位置，风神站在窗前，雨师当后院门，雷公站在通往偏殿的厢门旁，电母的电镜照着通向静室的走道。木板遮住了下半部的炭光火，因此只能看到神像的上半身，光线微弱幽暗，几个神像更显得狰狞可怖，胆小朋友如果突然撞入，不被吓昏才怪。

神案已去掉案脚，放在火堆旁，躺在案板上的极乐僧，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住的呻吟。

天猴躺在案板旁，照料和尚相当辛苦。

崔长青躺在没有神像的神龛内，沉沉睡去。

铁金刚躺在有壁根，鼾声如雷。蝎娘子坐在殿门旁，留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风雨声掩盖了一切，其实她用不着用耳听。面对死亡的威胁，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凶名昭著、毒如蛇蝎的年青女人，不断为了生死大事担心，心情随时光的逝去而不安，随午夜的到来而益增惧意。

在与人交手时，面对死亡的威胁可以无动于衷，可以淡然处之，可以置之度外。但死亡的威胁不断地增加，不断地压迫，不知何时光临，不知死神的手从何处伸来，四周全是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存有死亡的气息，但模不着，看不见，却又感觉得到，嗅得出，愈拖得久，人愈受不了。精力与勇气随时光而消逝，而死亡的威胁却相反地增长，定力与勇气不够的人，会被迫得发疯。蝎娘子艺业了得，勇气也够，可是，白天的凶险令她信心渐失，勇气逐渐消磨净尽，死的恐怖，形成一块重铅，紧紧地压在她的心头。

时光飞逝，但在她的心目中却漫长得可伯。

火堆旁，放了两件东西。近火边的是盛有沸水的锅，蒸气嘶嘶怪响。外侧，是一块木板，上面布了一层灰，灰上放置着九根折了脚的香枝，每枝香相连，曲折互接摆得整整齐齐，一端点燃，可以全部慢慢烧尽。由于置于灰上，所以不怕风吹助燃。

三人守夜每人守三枝香。

香已经有两枝成为灰烬，这是说，她还有一枝香的夜值，不久她可以安睡了。

还有半枝香，她的心情反而更紧张。

风雨声更厉，蓦地传来两声怪响。

她一惊而起，本能地将剑伸出。

“劈啪！”怪响又起，原来是从前殿吹来一块木板，跌在院中其声震耳。

她的心已提至口腔，总算听出是木板坠地的声音，一场虚惊，但她已惊出一身冷汗。

紧张中，不知身后有变；注意力全放在外面，却忽略了殿角的地面传出的轻微声息。

方砖地面有了异状，四块方砖徐徐下沉。真巧，正是她预先安睡的地方，她的包裹就放在那儿。

一个戴了鬼面具、鬼卒打扮的人，提着一把双股叉，无声无息地爬出穴口，伏在一旁。

第二个鬼卒上来了，第三个……

共上来了五个鬼卒，伏在穴旁待机上扑。

为首的鬼影缓缓撑起上身。

案板上的极乐僧，突然虚弱地叫：“水！水！我要水……”

鬼卒向下伏，寂然不动。

天猴蓦地惊醒，欣然叫：“好了，和尚，你终于度过难关清醒了。”

说完，挺身而起，倒了半碗沸水，再在水囊中倒入一半冷的，扶起和尚说：“你仍然在发烧，但已经不要紧了，喝下去，天亮后便可退烧，老命保住了。”

极乐僧喝完一碗水，神智已完全清醒，讶然问：“哦！好黑，这是何处？”

天猴将他放下、盖上唯一的薄衣，苦笑道：“这里仍然是山神庙，仍然是你中叉的地方。”

“哦！我没死？”

“没有，但昏迷了将近六个时辰。”

“你……你救了我？”

“咱们大家救了你。”

“大家？”

“是的，咱们五个人全在。”

“哦！你……你们没丢下我……”

“不要多说了，好好养息。”天猴一面说，一面在旁躺下了。蝎娘子也没有留意，做梦也没料到殿内已现敌踪。

极乐僧长叹一声，问道：“端木施主，什么时候了？”

“快三更了吧。”’

“我……我想，我不行了。”

“废话！”

“我半身麻木，顶门与左肩胸好痛。”

“忍着些，你死不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要安慰我了，端木施主。你们该撇下我，到银洞山取宝石。”

“明天咱们把你安顿好，再……”

“不必费心了，贫僧已知大限临头，一生造孽太多，是时候了，不死何待？”

“不要胡思乱想，和尚。”

“贫僧有事相托，施主务请俯允。”

“你……你有何事相托？”

“施主答允了？”

“但愿老朽能帮助你。”

“如果你们能成功，三妖道可能大发慈悲，将家师的舍利子送回风翔大天龙寺塔。”

‘哦！原来你是如此受妖道所制的。”

“是的，舍利子不回塔，贫僧死不瞑目。”

天猴长叹一声道：“想不到你一个凶残恶毒的和尚，居然还有这点良心，委实难得。”

“施主肯答允贫僧，要求妖道践履承诺吗？”

“那是当然，可惜……只恐老朽没有亲向妖道结算的一天哪！”

“贫僧在九泉之下，当化为厉鬼助施主成事。唉！”

不久，和尚昏昏沉沉睡去。

天猴摇摇头，叹息一声，也渐渐入梦。蝎娘子先前听到两人谈话，心中稍安，等到两人鼾然入梦，她又开始紧张了。

“砰砰啪……”前殿又传来墙壁崩坍的声音。

她用耳贴在门缝上，房息着倾听，想证实是何种声浪，心已提至口腔。

鬼卒开始移动，挫低身形向她接近。为首的鬼卒如同灵猫，轻灵得脚下毫无声息。

她终于听到身后有了奇异的声息，心潮汹涌，悸动中油然而生警兆，悚然地转身回头。

她看到了光影，看到有物快速光临。

经过于锤百炼获得的经验，令她发出了本能的反应，毫不考虑地向下挫倒。

“啪！”叉柄击在殿门上，发出了巨响。

不等她有所反应，鬼卒的应变工夫出奇地迅疾，闪电似的压住了她的右肩，有半身立即麻木，象压上了一座山，毫无抗拒之力。

“我完了！”她想。

正想大叫示警，突觉肩上一轻，鬼卒“恩”了一声，上身向上一挺。

她抓住机会，大叫一声，扭身抓住叉杆，右手的剑无情地刺入鬼卒的小腹。

她站起，鬼卒却倒下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鬼卒的背心露出一段飞刀柄。

这瞬间，暴喝声震耳。

“啊……”惨号声动魄惊心。

“砰砰！”有人倒下了。

“铮！”剑挡开叉，火星进射。

是崔长青，挡住了两名鬼卒。另两名鬼卒，已被崔长青所发的飞刀所击倒。

两鬼卒双叉飞舞，猛勇万分，夹攻崔长青狂野地进搏，双叉配合得恰到好处，锐不可挡。

崔长青剑短，应付相当吃力。

“砰！”天猴踢开围火的木板，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飞扑而上，快逾电光石火，猛地一钩钩住一名鬼卒的小腿向后带。蝎娘子胆气一壮，一声娇叱，扑上就是一剑，猛攻另一名鬼卒。

铁金刚一滚而起，将鞭脱手掷出叫：“这是我的！”蝎娘子已乘机将剑递入，贯入腰脊剑尖直透腹前。

被天猴钩倒的鬼卒临危拼命，倒地仍挥叉反击，却被崔长青一脚踏住手肘，剑尖直迫咽喉，喝道：“动一动你就死！”

天猴也跟进，一脚挑在鬼卒的海底穴上，叫道：“活的，问口供。”

鬼卒一声狂笑，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一段舌头随血而出。

崔长青苦笑道：“这家伙好狠，嚼舌自杀了，可惜！”

人全醒了，只有极乐僧未醒。天猴奔近一看，叹道：“生有时，死有地，和尚终于涅槃了。”蝎娘子刺死的鬼卒，双股叉脱手抛跌出丈外，叉柄恰好击中颧骨内，怎能不死？

铁金刚摇头道：“和尚死得不是时候，如果他死在前殿，咱们早已离开这里了，为了他，咱们陷死在此地啦！”

崔长青叫道：“命该如此，不必抱怨了。把尸体拖至一旁，等会儿可能有舍死忘生的恶斗。”

处理了尸体，铁金刚讶然叫：“怪，门不开窗不启，这五个鬼卒从何处来的？”

地穴已回复原状，毫无线索可寻。众人仔细地找了一遍，蝎娘子，你睡了是不是？你居然能睡得着？你守的什么夜？”蝎娘子怒叫道：“见你的大头鬼，我怎会睡？”

“人是怎样进来的？要不是崔老弟及时醒来，咱们全成了叉下亡魂了。”

“我怎知道？只听到外面不断怪响……”

崔长青接口道：“很可能是他们早就躲在屋梁上，也可能是从静室的床下出来的，咱们先前急于安顿，并未详加探查，几乎让他们得手了。”

铁金刚大声说：“我再去搜搜静室……”

崔长青突然扬手大叫：“小心身后……”

叫晚了，铁金刚狂叫一声，向前飞扑，向火堆落去，霸王鞭坠地，轰然有声。

同一瞬间，“哎”一声惊叫传出。

同一瞬间，天猴一跃而上，接住了铁金刚，飞越火堆救了铁金刚。

原来铁金刚所站处，身后恰好对着地穴。不知何时，地穴出来了一个人，一掌拍向铁金刚的背心

崔长青站在侧方，相距丈外。发现地穴有人升上，已来不及截击，在大叫示警声中，飞刀出乎。

飞刀先射中来人的腕部，但掌仍然拍中铁金刚，总算化去不少致命的掌劲，不然铁金刚必定立毙掌下，而不是被拍飞了事了。

来人中了飞刀，发出了惊叫，向后急退，左手扣紧右小臂，不敢将贯入腕部的飞刀拔出。

崔长青抢到，喝道：“各占方位，不可胡乱出手。”

人影一闪，地穴又升上一个怪人，年约半百，穿一袭黑袍，相貌狰狞，有一双胡狼似的发光怪眼，右手握了一根银色三尺怪杖，粗如鸭卵，银光闪闪。

被飞刀击中腕部的人，身材与相貌与那位雷公的塑像，有六七分相似，腕上挂了一只火红色的大革囊，腰带上佩了两样怪兵刃：两尺四寸的雷锤，与一尺八寸的金凿，一看便知是天威四圣的雷公，如假包换。蝎娘子占住殿门方位，天猴在右。铁金刚神色委顿，脸色泛灰，拾回了霸王鞭，似乎提不动，可知必定受了轻伤，但仍然占住左方，候机拼命。

崔长青独当大任，从容上前，神色凛然地说：“两位定然是雨师和雷公了，幸会幸会。”

雷公大吼道：“二哥，用圣水杀他，他打了我一飞刀。”

崔长青的脚下，有一块围火堆的木板，他的靴尖插在板缘下，随时准备将板踢出，冷笑道：“雨师，你的圣水棒请不要伸出来，不然咱们四面暗器齐飞，大家同归于尽，说不定在下能逃大功。”

雨师嘿嘿怪笑，笑完问：“你逃得过圣水飞洒？除非你会飞腾变化。”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换了在下，在下可不愿冒险。”

雨师向四人扫了一眼，冷笑道：“反正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待决之囚，老夫急不在一时。”

“你放下圣水捧，在下收了飞刀，你敢不敢与在下公平一决？”

“你？”

“不错，我。”

“哼！小于好狂。”

崔长青一阵豪笑，说：“狂者进取。我，黑衫客崔长青，年方弱冠，江湖末流。你，号称天威四圣之次，威震江湖，名动武林。我向你公然叫阵，你敢不敢成全在下？”

“好小子，你……”

“你如果不敢，在下扭头便走。”

雨师勃然大怒，将圣水棒用布囊盛住，系在背后，狂怒地叫：“你说吧，如何决斗？”

“客随主便。”他豪迈地叫。

“你是晚辈，该你决定。”

“好，咱们拳脚上判生死。”

“老夫成全你。”

他将剑丢在一旁，收了飞刀，豪笑道：“能与威镇武林的元老名宿生死一决，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反正你我之间，必须有人肝脑涂地，前辈不必手下留情，在下放肆了。”

“等会儿你就狂不起来了。”雨师阴笑着说。’

崔长青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激得雨师放弃可怕的圣水棒，在他来说，乃是一大胜利。

同时，能公平决斗，他已是心满意足了，因此心中大定，喜上眉梢。

他的神色，却令雨师暗暗惊心。

双方各占方位，立下门户。

他拉开马步，大声向众同伴说：“在下与雨师公平决斗，生死由命，各凭所学生死一决，诸位切不可插手，谁插手，谁便是崔某的生死对头，不共戴天。”

双方正待进招，地穴中突传出一声怪啸。雨师一怔，说：“且慢动手。”

“为何？”他威风八面地问。

“老夫来了朋友。”

“你说过公平一决。”

“老夫去去就来。”

“哼！可等你的朋友自行出来。”

“不行。老夫言出如山，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就是，再见。”

声落，与雷公向后一跃，奇准地先后落入地穴，地穴闭上了。

屋梁上，突传来一声长笑，有人叫：“你们快交待后事，准备进鬼门关。”蝎娘子三人，不约而同向上扬手，打出了飞刀、枣核镖、梅花针，全向一个黑影集中。

黑影大袖一挥，暗器在六七尺下突然回头反走，如被里风所摧。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

“砰”一声大震，黑影破瓦而去。

下面四个人急忙躲避下降的暗器。无暇分身追赶，也无法追上。

黑影走了，雨从破孔飘入，冷风澈体。

众人察看暗器，不由大骇。铺地的大方砖厚有半尺，粗如飞刀，细如梅花针，皆透砖深入地底而砖不毁，劲力之猛，委实骇人听闻。

天猴倒抽一口凉气，恐怖地叫：“老天！这……这人是谁？”

崔长青凄然一笑，叹道：“不管是谁，咱们四人联手，也禁不起这人全力一击，看来，咱们今晚将埋骨此地了。”

铁金刚不住打冷战，惶然道：“据在下所知，天下间唯有两个人，能具有此可伯的功力。”蝎娘子脸色灰败，问：“是哪两个人？”

“一是武当的开山祖师张三丰。”

“他已经死了。”天猴说。

“不，他九转丹成，修成了地行仙，谁曾见他死了？地行仙是不会死的。”

“鬼话！另一人是谁？”

“专与咱们这些人为敌的长春老人，刚才他那一手绝活，象不象他用来袭溃乾坤八魔的绝技‘八部天龙行雨’？如果是他……”

天猴极为自信地说：“决不是他。”

“怎见得？”

“咱们这些人，固然被人称为神憎鬼厌、凶残恶毒的魔外道，但天威四圣的为人，比咱们更凶残更恶毒。长春老人嫉恶如仇，但近十年来却甚少在江湖上行走，息隐田园罕现游踪，极少过问江湖是非了，更不会相助比咱们更坏的天威四圣来对付咱们。”

铁金刚迟疑地说：“你老兄的话不无道理，那么，这人是谁？”

崔长青苦笑道：“不久便可知道了。现在，咱们好好安心歇息，准备生死一决。”说完，竟自就寝。

“你不守夜了？”天猴问。

“不必了，封好地穴便可。天威四圣是成名人物，不会食言失信，他们来时，会叫醒咱们的。”

风狂雨暴，天动地摇。

不久，铁金刚鼾声大作。

崔长青心潮起伏，难以入眠，黑影那超凡入圣的神奇功力震撼着他，令他心中懔懔，雨师不足惧，但决难在黑影手下侥幸。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绝望的感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耳中似乎听到他自己的心声：“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逃！”这是他本能的呼唤。

但是，他能逃吗？他的回答是：不能。

第十九章

求生是人的本能，蝼蚁尚且偷生。

面对死亡的威胁，崔长青也曾想到逃避，黑影那超凡入圣的一击，十余枚暗器回头反奔，从上至下相距丈五六，暗器射入半尺厚的坚硬方砖内，直透方砖而砖不裂，甚至大型的飞刀也如摧枯拉朽般倒飞贯入，留下的洞孔与精工钻磨者相同。这份出神入化的奇异劲道，简直神乎其神不可思议。如果双方交手，他即便是铁打铜浇的人，也禁不起对方一击，太可怕了。

他想逃避，只要投入黑夜的风雨中，脱身并非难事，凭他的江湖经验，自保该无困难。

可是，他不能逃避，吴娟一家祖孙三人的性命。操在他的手中。

吴娟一家三口，生死大权决定于他一念之间。

大丈夫恩怨分明，吴老太大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能偷生不义，陷吴家三老小于死境？

他不能逃避，决不能逃避。

不能逃避，他只好死了。

死的抉择极为艰难，痛苦与绝望几乎令他崩溃了。

他心乱如麻，心中隐隐作痛。

他听到轻柔的脚步声，嗅到了奇异的异性芳香，有人向他接近，是个女人。

近了，来人停在他身侧。

他装睡，暗中留了神。

是蝎娘子，他想：“她有何企图？有何用意？”

蝎娘子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在他身侧坐下，伸出颤抖的纤纤玉手，迟缓地缓慢地，终于落在他的脸颊上，幽幽地低唤：“崔兄弟！”

他张开虎目，按住了蝎娘子冰冷而颤抖的手。

“仇姑娘，你该歇息。”他温柔地说。

“我……我睡不着。”

“姑娘，不要想得太多。”

“崔兄弟，我们会死吗？”

“傻姑娘，人哪能不死？”

“我指的是今夜。”

“或者是明晨。”

“啊！我们都年青。”

“是的，我们都不想死。”

“崔兄弟，你想逃吗？”

“但我不能逃。”

“唉！我也是。”

“因此，只好尽其在我，听天由命了。”

“崔兄弟，你想到死吗？”

“是的，我已经想过了，但已别无抉择。姑娘，我们好可怜。”

“是的，我们好可怜，生死由不了自己。”

“呵呵！人就是这样的，生死由不了自己。”

“今晚，我们相聚。”

“明晨，可能看不见明日的旭日初升。”

“哦！兄弟，我们只有这短短的半宵好活。”

“我想，我会死而无憾。”

蝎娘子突然倒在他怀中，抱住他哀哀啜泣。

“哦！姑娘，不要，死并不可怕，不要哭啊！”他哽咽着说，轻拍着姑娘的背心。

英雄有泪不轻弹，他感到有泪滑下眼角，凉凉地。他并不全为了即将面临死亡而悲哀，他如果死了，吴家老少三人，元都观主肯不肯为她们尽力？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假使二老撒手不管，吴娟姑娘三老少，岂不是前途可悲？

元都观主诡诈恶毒靠不住，他心里明白：可是，他已别无抉择。只要他活着，就不怕三妖道食言背信。但他活的机会并不多，那神秘的黑影太可怕了。蝎娘子蜷缩在他的怀中，渐渐梦入黄梁。急难关头，女人是需要男人保护的。

他听到轻微的声息，黑影徐徐移向殿门。

蝎娘子，手移向剑靶。

是天猴，正挟着护手钧，蹑手蹑脚摸向殿门。

外面风狂雨暴，惊天动地。雨水从屋顶的破孔流入，倾注在殿堂其声震耳。这破孔是那神秘黑影留下的，破孔飞逸的情景如在目前。

在震耳的风雨中，按理他不可能听到蹑行的声息，但他确是听到了，可知他自己的修为进境委实惊人。

天猴终于到了殿门旁，脚下开始迟疑，最后却站住了，扭头扫了同伴一眼，迟疑难决。

铁金刚鼾声如雷，是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类人，对任何事少用心机。无牵无挂。睡下来便鼾然入梦，不为外物所扰。

崔长青和蝎娘子相倚并肩而眠，—无动静。

天猴的目光．回到殿顶的破孔，眼神中有惧容，猛地回身一脚跨出殿门。

可是，却又停住了，似乎突然推翻投入风雨中逃命的决定。

“我不能逃。”老家伙摇头喃喃地白语。

最后，长叹一声，重又回到原处，放下钩躺倒，叹息声隐隐可闻。

崔长青也在心中暗叹，心说：“能役使这位凶名昭著的干猴，元都观三子真值得骄傲。”

他又想到吴家三老小，不由自怜地深深叹息。

“人活着，并不完全是为自己，多可悲？”

不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蝎娘子突然叫：“铁金刚走了！”

崔长青无精打采地说：“走了也好，能走我也想走呢。”蝎娘子颇感意外地问。

“谁不想走？可是我不能走。”他叹口气说。

天猴嘿嘿笑，说：“铁金刚会回来的。”蝎娘子问。

“当然。”

“哼！恐怕他已经远出二十里外了。”

“走了两百里他也要回来。”

“为何？”

天猴淡淡一笑道：“铁金刚不是浑人，他并不比咱们笨。”

“笨的人才走？”

“笨的人便不至于受到妖道的符制。铁金刚人虽凶暴恶毒，但却是性情中人，他之所以甘心受妖道的胁迫，定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哼！靠不住，也许他是妖道派来监视咱们的，情势不利便乘机溜之大吉……”

话未完、铁金刚象个落汤鸡，狼狈地冲入，抹着脸上的雨水说：“该死的，老天爷也找麻烦。”

“你怎么啦？”崔长青问。

“他娘的该死，刚才那记暴雷，劈在前面那株大树上，震得耳膜欲裂，火光几乎灼瞎了太爷的眼睛。”

“哼！平常得很。”

“相距在三十步内便不算平常了，就是你也会感到吃不消。”铁金刚回到睡处，一面脱衣一面说。

天猴重新躺下，冷笑道：“活该，谁叫你跑出去淋雨？没死在四圣手中而遭雷劈，那才叫报应呢。混球，你为何转回来？”

铁金刚就火烤衣，咬牙说：“别提了，真他娘的活见鬼，本来已经走出三四里了。鬼撞墙似地却又乖乖折回来。”

“没出息。”

“你也好不了多少。”铁金刚以牙还牙。

天猴心中有鬼，不再多说，翻身入睡。

谁也无法入睡，不安的情绪在增长中，恐惧的意识象一条毒蛇，盘踞在心穴中驱之不走，挥之不去。

崔长青心中不住盘算，似已入神。

蝎娘子见他久久不动，低问道：“兄弟，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

“我在想。”

“哦！想些什么？想家中的妻子儿女？”

“废话，我还没成家呢。”

“哦！那你……”

“我在想，咱们都被那功力奇高的人吓破胆了。”

“是啊！那真是可怕的一击。”

“这是咱们的不幸，对咱们此行大大的不利。”

蝎娘子抱住了他，战栗着说：“崔兄弟，你……你不会丢下我们一走了之吧？”

“我会吗？”他冷冷地问。

“我……我似乎对你极有信心。”蝎娘子语气沉重地说。

“其实，你并无信心。你在我身畔睡，用意就在监视我。”他直率地说。

蝎娘子一怔，叹口气说：“老天，你想到哪儿去了？以往我确是不信任你，但你在电母手下救了我之后，我已全心全意信任你……”

“这种信任，是靠不住的。”

蝎娘子突然偎入他怀中，幽幽地说：“求你也信任我好不好？你要是不信，我真想把心剜出来给你看。哦！崔兄弟，我们恨不相逢……相逢恨晚。”

他淡淡一笑，抚摸着她冰冷的粉颊，说：“咱们不是相逢了吗？而且同生死共患难呢。”

蝎娘子亲吻着他的手掌，酸楚地说：“我曾经有过一个男人，而且替他生过一个孩子。”

“哦！你是名花有主了？”他作势要推开她。蝎娘子反而抱住他颤声说。

“孽缘？”

“我与他不曾拜过天地，他也从没想到要成家。”

他悚然，想起了他与绮绿的一段孽缘，机伶伶地打一冷战。

“兄弟，你怎么啦？”蝎娘子惊问。

“没什么？”他信口答。

其实，他在想：如果绮缘有了身孕，他该怎么办？

蝎娘子并未追问，用伤感的声音说：“认识他时，是在寂寞的旅途中，心情不佳，本来不如意。他出现了，英俊、年青、潇洒、谈吐不俗，正是王孙公子梦中情人，甜言蜜语令我倾心。就这样，我们成了一对。”

“他日下……”

“谁知道呢？”

“哦！你们分开了？”

“好梦由来最易醒，恩爱不足百日，我有了身孕，他却带了另一个女人，带走了我的一生积蓄远走高飞，没留下一文钱。哦！一晃眼就是五年。”

“你该去找他的。”

“崔兄弟，去跪在他面前，哭泣着请求他收容我母子？算了，叫他哭着来求我，我也不会要他了，那种喜新厌旧没出息的好色男人，不值半文钱。”

“他是谁？”

“连中玉。”

“哦！是信陵三槐庄的少庄主？”

“就是他。”

崔长青默然，久久方说：“你该去看他的，他很惨。”

“去看他？提起他我就感到哽心。哦！你知道他的下落？他怎么惨？”

“三年前三槐庄毁了，连中玉断了一只手一条腿。”

“你知道三槐庄是怎样被毁的？”

“不知道”

“他迫奸红绡魔女的门人，家破人亡，断了一腿一手活现世。”

崔长青苦笑道：“该死！他怎么敢向红绡魔女打主意？简直是在泰山头上动土嘛！”

“他事先并不知道，这叫报应。哦！生死关头，我们竞说这些无味的儿女私情，岂不可笑？”

崔长青拍拍她的粉颊，笑道：“这表示你我的心情，并不因生死关头而惶恐悚惧不安，这是好现象。”

“崔兄弟，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你问吧，管他该与不该？”

“你真的没有成家？”

“呵呵！我不会骗你。”

“哦！我想……”

“你想打什么鬼主意？”他笑问。

“我想替你作媒。”

“什么？作媒？你想得真妙，这是什么时候？”他讶然问。

蝎娘子叹口气，说：“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这次你定可成功，咱们五个人来，只有你能成功生还。”

“哦！你……”

“我那位妹妹今年十六岁，比我美得多。希望你成功之后，向三妖道讨问我那可怜的妹妹，带她在身边照顾你。如果你喜欢她。作妻作妾……”

“哼！你的口气象在托孤呢。”

“是的，我预感到这次死定了……”

“废话！我可不这么想。”

“崔兄弟，你听我说……”

“我听不进耳。老实说，我自顾不暇，那有闲工夫去照顾别人？即使这次成功了，日后也九死一生。”

“你……”

“你知道血花会？”

“知道，你……”

“我与血花会誓不两立，这次专程赴解州，准备与该会拼个他死我活。”

蝎娘子长叹一声，说：“可惜，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该多好？”

“你的意思……”

“血花会解州总秘坛的底细，我了如指掌。”

“真的？你……”

“难道骗你不成？这次我就是从解州来的。”

“哦！你……你也是血花会的人？”

“不，我有一位朋友在该会总秘坛，地位甚高。这次我有困难，专程前往求助。”

“他们……”

“被拒绝了，几乎反脸成仇。”

崔长青心中一动，靠近她低声说：“仇大姐，请将血花会总秘坛的底细告诉我。”

蝎娘子噗嗤一笑，狞了他一把说：“瞧你，又是个甜嘴的男人，功利之心好切，为了讨消息，大姐叫得好甜。”

他叹口气，挪开身子说：“叫你大姐也是应该的，你年纪比我大得多。你不说也就算了，总不能叫你出卖朋友……”

“唷！你生气了？好兄弟，别生气，我详细告诉你就是。”

崔长青大喜过望，也正因至解州后不知如何着手而心焦，天从人愿，这次没白跑。

天亮了，风雨未止。怪了，雨师并未转来应约决斗。

天猴站在殿门外，盯着外面的暴风雨发愁，扭头向崔长青说：“崔老弟，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铁金刚在擦拭鞭上的锈迹，说：“干猴，你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你这些话有何用意？”天猴不解地问。

“蝎娘子郎情似水，妾意如绵，生死关头，一寸光阴一寸金，他们亲亲爱爱珍惜这死前的光阴，哪有闲工夫想主意？”

崔长青大怒，怒冲冲地走近。

铁金刚抬头笑道；“昨晚我亲耳听见你叫大姐……”

崔长青沉下脸，自灼灼地说：“老兄，你得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什么？你……”

“你收不收？”

“阁下，你……”

崔长青伸手便抓，怒容满脸。

铁金刚看出危机，伸鞭急拨。

“噗！”崔长青一脚踢在铁金刚的左肋下。

铁金刚扭身便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打……”

蝎娘子一腿将霸王鞭扫飞，叫道：“不许用兵力。”

铁金刚一蹦而起，大吼一声，“饥鹰搏兔”猛扑而上，势如崩山。

崔长青搭住对方的右手，扭身下挫出腿急绊，大喝一声，猛地扭身便摔。

“砰！”铁金刚摔翻在地，地面从屋顶漏下的水象条小河，跌倒在水中水花飞溅。

铁金刚皮肉粗厚，不怕摔，但摔得太重，仍感吃不消，被摔得晕头转向，怒吼如雷，狼狈地爬起。

刚站直，连方向也未摸清，铁拳已经着肉，“砰砰噗噗”一阵暴响，每一拳皆力道千钧，象是万斤巨锤猛地撞击，拳下如雨，委实难以招架。

最后，“砰”一声大震，又仰面躺下了。

崔长青站在一旁，点手叫：“收回你的话，不然就站起来。”

铁金刚仍不服输，爬起突然冲出，用上了茅牛头，出其不意猛冲而出。

崔长青早有提防，向侧一闪，扭身就是一掌，“噗”一声劈在铁金刚的颈背上。

“蓬！”铁金刚重重地栽倒，跌了个大马爬。

“起来，别装死。”崔长青叫。

铁金刚吃力地用手脚撑起身子，腰刚上挺，“砰”一声下颔挨了一记重的，“恩”了一声，上身一仰。

“噗噗！”小腹又挨了两记重拳。

“哎……”铁金刚叫，屈身抱腹向下栽。

“起来！”崔长青叫。

铁金刚再也受不了，赖在地上叫：“老天！他娘的你……你打得好……”

“你给我爬起来！”

“我……我认栽。”

“收回你的话。”

“好，好，我……我该死，我收回我的话，当……当我放屁好了。”铁金刚终于屈服了，踉跄爬起，又道：“你的拳头，他娘的重得不象话，怕不有千斤神力？罢了，算你行，太爷学艺不精，怨不了人。”

天猴桀桀笑，幸灾乐祸地说：“大笨牛，你还有一口气在嘛，上呀！”

铁金刚大骂道：“王八羔子！你这干猴为何拨风煽火？”

“咦！你自讨苦吃，怪我吗？”

“太爷……”

“你也想与老夫练练不成？”天猴怪腔怪调地问。

铁金刚拍拍胸膛，怒叫道：“有何不可？你少臭美，太爷怕你不成？”

天猴丢下护手钩，笑道：“也好，老夫就陪你玩玩。”

崔长青叱道：“你们到底想不想走？

铁金钢乘机上台，说：“大风大雨，往哪儿走？”

崔长青击上剑，说：“显然，雨师不会来应约了，咱们怎可中了他的缓兵之计？”

天猴点头，说：“对，咱们不能中他的缓兵之计。依你之见……”

崔长青说：“暴风雨正好行事。”

“你的意思是……”

“直捣黄龙。”

“你是说直捣宝石洞？”

“是的，久雨未停，正是咱们的机会。”

“老朽不懂……”

“他们的矿洞，外面共建了三道栅，栅高四尺，攀爬不易，飞越无力，只有一座门出入。俗语说：‘天险不可恃’；风狂雨暴，警哨必定松懈，咱们到附近的村落中，雇一些人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由铁金刚主事，多赶几头牛，带些粗绳和铁钩，去拉倒他们的木栅。”

铁金刚大摇其头，说：“绝透了，你以为是去耕田吗？栅是上万根合抱大的巨木，几条牛……”

崔长青笑道：“傻瓜，谁要你真的去拉栅？只不过是摆出去给他们看看而已。”

“你是说……”

这叫做声东击西，你在下面装腔作势拖栅，咱们三人从山上往下吊。只要你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咱们下到洞口当无困难。久雨土松木易拉，守洞的人决不会无动于衷。”

“妙，对。”天猴雀跃地说。

崔长青沉吟地说：“可是，难就难在是否能雇到大批村民。人去少了，守洞的人根本不在乎；去多了又怕天威四圣一怒之下，大杀村民岂不糟糕？”

铁金刚一跳而起，说：“顾虑太多，一事无成。走，雇村民的事交给我办。银子都给我，威迫利诱双管齐下，保证灵光。”

四人立即出发，冲入风雨之中。近午时分，他们在银洞山宝石洞的西面山麓会合。

铁金刚赶来了一头牛，垂头丧气地说：“王八羔子！他娘的附近有三座村庄，都远在十里外，糟透了。”

天猴不悦地说：“你没把人找来？废物。”

铁金刚脸红脖子粗地大叫：“三座村庄，除了鬼不见有人，男女老人全跑光了，那有人可雇？村屋的灶内火灰生尘。可知许久没人在里面住了，定然是被天威四圣赶跑啦。”

“那……你这条牛……”

“在路上捡的，定然是从远处逃来的野牛。”

崔长青叹口气，问：“铁金刚，你敢不敢独自拖栅？”

“什么？我一个人？这……”

“捉迷藏你总会吧？”

“捉迷藏？”

“骂你该会。”

“骂？”

“跑得快吗？”

“你把我问糊涂了。”铁金刚说。

崔长青笑道：“你记住：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躲我骂。”

“我不懂……”

“你去拖栅，四圣必定出来杀你，你扭头便逃。他们撤回，你回头追赶，他们不出，你就破口大骂。”

“这……”

“其一，你必须忘了名头声誉，不可与他们争强斗胜。其二，你必须跑得比他们快。如果这两件事办不到，你难当重任，不去也罢，不然反而枉送性命，何苦？”

“我去好了。”天猴说。

“不，你不会骂人，外表也不傻，四圣不会上当，弄巧反拙，咱们必定失败。”

“我去好了。”铁金刚拍拍胸膛说。

“你能办到？”崔长青问。

“我试试……”

“见鬼！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怎能试？”

铁金刚一咬牙，说：“我能办到。”

“他们要是出来一两个人，你怎办？”

“跑。”

“不对，如果出来的不是四圣，一两个人你可以杀，但切不可恋战，被缠住那就完了。

出来的是风神和雨师，你必须在相距五六丈外逃跑。雷母也可怕，切不可让她接近至五丈内，千万不可误事。”

“我怕他们，成了吧？”铁金刚愤愤地说。

崔长青点头道：“那就好，我就怕你逞强。咱们分头办事，约一个时辰之后，你便可以驱牛发动了，走！”

宝石洞矿坑，不是原来遗留下来的废坑，位于山西麓的陡崖下，是天威四圣驱附近村民挖成的。

崖高四五十丈，只长了些野草和藤萝，人无法立足，连山羊也上不去。洞口共建了三道木栅，每栅相距三十丈左右，因此占地甚广。栅顶建了碉楼和走架，不分昼夜皆有人把守望。洞左是山沟，下沉六七十丈，沙石废土皆从此倾入山沟，不可能从此地爬上坑洞。

崔长青先在崖顶打下钉桩，找来了不少藤萝，接上七八根百链索，每隔丈余捆上一些藤萝，吊上一块巨石，慢慢往下放。

风狂雨暴，索每隔丈余捆了藤萝，因此下面的警哨，极难发现挂上的绳索。

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方准备停当。三人准备下降，崔长青冷静地说：“我先下，仇姑娘断后。记住，索只能乘载两个人，我降落地面之前，仇姑娘不可下去。咦！大笨牛怎么还不见露面？”

他们在等，等得心中冒火。

三道栅从上向下看，象是三个半弧，上面碉楼有人放哨，共有二十座碉楼之多。栅与栅之间，搭了些棚屋，住着一些爪牙与工人，出入须经过盘查，不许越雷池一步，防守森严，谁也休想混入。

坑口也建了棚，是疏栅，象网，也象牢栅，有四个人把守，监视着出入的工人。

工人们穿得褴缕，憔悴不成人形，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将废土沙石倒下山沟，风狂雨暴，工作并未因此而停顿，不时可听到监工者的叱骂声和鞭响。

平时，天威四圣并不在此逗留，而在鸣山魔窟享福，只派些亲信爪牙在此采矿监工。

第一道木栅的警哨突然叫：“咦！怎么有人在此放牛？”

这座碉楼共有两名警哨，另一人说：“不对，你看那人身上带了些什么玩意？”

来人是铁金刚，未戴雨具，浑身湿淋淋地，肩上扛着霸王鞭，搭着一捆粗麻绳，绕着一只大铁爪，赶着一头大枯牛，牛身上有拖带。

大雨倾盆，视线模糊接近至百十步内，方可看清人影。

风暴雨狂，溪水暴涨，这种恶劣天气，任何活动皆告停止，坑洞外围的巡哨早已撤收，因此铁金刚得以长驱直入，沿山腰急趋木栅。

首先发现的警哨穿上蓑衣，戴上雨笠向同伴说：“我去把他抓来，你得通知其他的人小心了。”

下面棚屋中的人得到消息，出来四名大汉，拉开了沉重的栅门，警哨带了一名同伴冒风雨抢出。

铁金刚不走栅门，驱牛向左走。

两大汉急奔而至，大叫道：“站住！干什么的？”

铁金刚不加理睬，向栅根走。两大汉奔到，同时上扑伸手擒人。

铁金刚蓦地大吼一声，铁钩一抡，“啪”一声击破一个大汉的脑袋，接着霸王鞭下搭，砸破另一个人的头颅。

栅上另一座碉楼的人大惊，立即发出警号。

铁金刚驱牛急走，距栅三丈，抡钩飞掷，“擦”一声钩入一根栅柱。

驱牛回头反走，一声沉叱，他自己也抓住牵绳，全力猛拉。

“咦！这愣小子干吗？”上面的警哨怪叫。

“拆你们的龟窝。”铁金刚大叫。

牛的力道有限，但加上铁金刚的千斤神力；便大有可观了，木栅咯咯作响、声然有点晃动。

栅门抢出十余名大汉，飞奔而来。

铁金刚扭头征走，溜之大吉。

迫了两三里，人已经失了踪，追的人只好折回。

牛与钩皆被牵入栅内，并带回两具尸骸。

全栅大乱，爪牙们皆冒雨登上栅顶的走架戒备，所有的目光，皆向栅外搜寻。

追的人返回不久，铁金刚重行出现，在外指手划脚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狗婆养的狗杂种，还我的牛来，你们这些……”

迫的人蜂涌而出，他又扭头奔逃。

一而再再而三，他愈骂愈难听，把对方的十八代祖宗全挖出来，乌龟王八蛆虫自不在话下。

他骂得实在难听，爪牙们按奈不住，倾巢而出。

他重施放技，且骂且退。

怪，始终不见天威四圣出面，猜想定是风雨太大，四圣躲在鸣山纳福，不曾前来宝石洞坐镇。

铁金刚确实不够精明，这次重新返回，走的是同一方向，距栅尚有百十步，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王八龟孙子养的！还我的牛……”

糟了，后路已断，被大汉们截住了退路，中了埋伏。接着左翼有人暴起，右方也从乱石草叶中跳出十余名骠悍爪牙。

栅门开处，潮水般涌出二十名大汉。

他陷入重围，四面八方的人徐徐汇聚，总数约有七十名之多，刀枪并击，他无路可走。

洞口，工人们纷纷向外挤，霸王鞭一领，不向外退反向栅门冲，拼命了。

从奶涌出的二十余名大汉，是守宝石洞的精锐，呐喊一声，急迎而上。

铁金刚冲近，扬鞭大吼：“谁敢与太爷生死一拼，上啦！”

大汉们不加理会，看他高大健壮，霸王鞭重得吓人，谁肯按规矩与他单打独斗？在怒吼声中，首先冲上四名大汉，两柄金枪，一根镔铁齐眉棍，一把开山大斧，全是长家伙，一拥而上。

从两侧捅到的有刀，有剑，有茅，有锤。

铁金刚一声虎吼，火杂杂地抢入，霸王鞭一振，崩开枪，闪过斧，贴棍抢入，风雷乍起，宛如狂狮肆虐，手起鞭落，

“唉唉”两声砸翻两个人。

但他的左胁，也挨了一枪，但衣破皮不伤，枪反而断了枪尖。

“杀！”他怒吼，旋身反扑，鞭似崩山，凶性大发，招出山东大挡，鞭随身转幻出一圈光弧。

“噗噗！”打破两个人的头颅。

“噗”他腰胯也挨了一棍。

他斜退两步，骂一声“狗娘养的！”来一记“泰山压卵”，把一名大汉的头砸得稀烂。

斜刺里飞来一枚淬毒断魂钉，擦耳而过划破一条小缝。

浑身横练的人，五官有三官极难练成化境，那就是眼、耳、鼻。断魂钉本身重而锋特锐，力道足便可破内家气功。耳气血难及而肌薄脆弱，碰上断魂钉万元幸理。钉从他后面射到，想躲也躲不掉。

铁金刚还不知受了伤，只感到有物擦耳轮而过，毫不在乎，大吼一声，猛虎回头反扑，“噗”一声一鞭把发射断魂钉的人打成两段。

一名使托天叉的人抢入，“当”一声大震，鞭叉各向外荡，火星直冒，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铁金刚一怔，欣然叫：“好啊！碰上敌手了，打！”

他感到耳朵痒痒的麻麻，仍末介意，全力一鞭挥出，硬碰硬各展所学拼骨。

“当！”鞭叉再次接触。

两人又各向侧移，托天叉断了一根叉尖。

铁金刚突觉一阵晕眩，眼前一黑。

栅内一阵大乱，呐喊声震耳。

“叱！”铁金刚大吼，挥鞭接叉。

“当！”

一阵头痛脚轻，铁金刚支持不住了，踉跄侧冲丈外，

“砰”一声摔倒在泥泞中。

“擦！”托天叉如天雷下击，插入他的右大腿。

“哎……”他昏沉沉地叫。

“当！”鞭架开另一名大汉砍下的一刀。

“噗！”胸口挨了一棍。

“我完了！”他想。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晕眩麻木，大吼道：“天绝我也！”

叫声中，全力将鞭掷出。

“噗！”鞭从叉下一掠而过，击中再次举叉下插的人的小腹。

“啊……”使叉人骤不及防。惨叫着倒下了。

刀剑齐下，铁金刚生死须臾。

剑虹突然排空而至，撤出干道银虹，风雷俱发，一闪而入。

“铮铮铮……”刀剑分发，人影倏散。

众爪牙大骇惊退，有三个人摔倒在血泊中。

“谁敢再上，他得死！”解围的人大吼。

是崔长青，来得正是时候。

众爪牙死伤过半，被崔长青突然切入救人，一举击毙三人，迫退七名高手的神勇所惊，一时不知所措，没有人敢再上。

栅门内闪出背了一个大包裹的天猴，和押了一名中年人蝎娘子。

“不走者死！”天猴厉声叫。

众爪牙大骇，潮水般向两侧逃命。

崔长青一把拉起铁金刚，急问：“铁金刚，你怎么了？”

铁金刚含糊地叫：“我……我不行了，我……”

崔长青大使，倒抽了一口凉气。铁金刚的脑袋一面青，一面黑，右耳肿大发紫。

“你中毒了。”崔长青惊叫。

天猴奔近，惨然道：‘晚了，右腿也断啦！”

“我……我的侄……侄儿……”铁金刚厉叫，尾音嘎然而断。

崔长青将铁金刚抱起，摇头道：“铁金刚，你安心去吧，我们已取得宝石。假使咱们幸而不死，会替你照料你的侄儿。”

铁金刚发僵的身子突然一软，呼出长长的最后一口气，喷出一大口鲜血，蓦而气绝。

“快走！”天猴叫。

崔长青放下铁金刚的尸体，问：“往何处去？”

“两件事咱们只完成一件。”

“哦！还有天咸四圣。”

“不错。”

“好，到鸣山。”崔长青断然说。

在一处山沟旁的山崖上，天猴将一大包宝石藏好，苦笑道：“天咸四圣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为何竟在此发掘一些不值钱的次等石绿？难道这些人中，就没有人认识真的宝石和极品翡翠。”

崔长育摇头道：“我倒不担心这个。”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天威四圣为何不在宝石洞？他明知咱们前来夺宝石的。”

“哦！这倒提醒了我。”

“此中定有极大的阴谋，咱们如在梦中。”蝎娘子脸色一变，说：“崔兄弟，依你之见……”

“咱们先别急于去找四圣。”

“那……”

“且躲在一旁，暂且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崔长青慎重地说。

“如何进行？”天猴问。

“咱们已知道天威四圣的巢穴。”

“对，那山神庙下，定有地窟。”

“切由我安排，’咱们走。”崔长青颇为自信地说。蝎娘子忧心仲仲地说：“崔兄弟，咱们早些杀了天威四圣远走高飞，岂不减少许多麻烦？静观其变对咱们不利，多耽搁一刻多一分危险，你想到了吗？”

他淡淡一笑道：“想到了，问题是咱们是否找得到天威四圣。昨晚雨师与雷公匆匆走了，迄今依然不见人影，可知他们目下已暂且把咱们放开，要不就是另有阴谋、人算虎虎亦算人，咱们如果直接闻地窟去找他，正好着了道儿。”

“但愿你的猜测不错。”

“仇姑娘，你不同意？”蝎娘子微笑着说。

“谢谢你的信任。”

“咱们走吧。”天猴不耐地催促。

崔长青点头应允，语气坚定地说：“目下咱们已少了两个人，只宜智取，不可力敌；我得多费些心机，且探清情势，再决定奇谋，走！”

三人隐起身形，绕道径奔鸣山。

他们却不知，情势变化得出乎意料，一切打算完全落空。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牺牲了极乐僧和铁金刚，换来了一大包不值钱的次等石绿，太不值得，代价太大了。

元都观三子见到这些石绿，不知作何感想？

距鸣山尚有三四里，雷声渐小，风雨在减弱。

进入一座树林，崔长青说：“现在咱们绕道，越野而走，从山北绕走，我在前面开路……咦！伏下。”

“怎么啦？”天猴问。

“前面好象有人。”他低声说。

果然不错，六五丈外荆棘及腰的一株大树后，有一个青衣人长身现影，却又立即伏下。

“两面包抄。”他发令。

天猴从右面掠出，蛇行鹭伏向前包抄。蝎娘子走左面，逐段掠进。

崔长青等两人的身形消失，方向前挫腰掠进。

青影暴起，如飞而遁。

崔长青不再顾忌，放胆狂追。蝎娘子也毫不迟疑地现身，狂风似地飞掠急赶，志在必得。

青影浑身湿透，背系长剑，背影因衣湿贴体，显得曲线玲珑，身材娇小，一看便知是女人。

远出半里地，崔长青最快，已经近至两丈左右了，叫道：“姑娘，留步，你跑不掉的。”

青影候然转身，是个青巾包头，青巾蒙面，只露出一出明亮大眼的年青女人，一声剑啸，长剑出鞘娇叫：“你来得好！”

崔长青飞跃而上，突觉身后树上落下的水滴响声有异，经验告诉他有人从树上向下扑。

“打！”他沉喝，倏然止步旋身，一把飞刀破空而飞，向尚未扑近的另一个青影飞去。

电芒入目，对方也用暗器射他。幸亏他早怀戒心，发出飞刀人同时下挫，伏倒向侧一窜。

一把银光耀目的小剑掠顶而过，好险。

从树上飘下的青影也十分高明，脚一蹬横枝，下扑之势突然止住，飞刀一掠而过。双方的暗器皆落空，同样高明。

崔长青正需要找人问口供，岂肯轻易放过机会？拔剑猛扑而上，一面向即将追到的天猴叫：“那女人交给你。”

青农人高大健壮，也以青巾蒙面，掩起庐山真面目，飘落实地，立即撤剑急封。

“铮铮铮！”连封三剑，不但阻遏了崔长青空前猛烈的剑势，而且抢得了空门，立还颜色，回敬了两剑。

崔长青火起，没料到对方如此扎手，剑势一变，用上了乾元十七八散手剑法，一声冷笑，剑涌干层浪，绵绵不绝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对方攻去。

“铮铮！”青衣人接了两剑，便支持不住了，显然有点慌张，封不住凶猛袭来奇幻莫测的怪招，骇然向后退，眼中有惊惶的表情流露。蝎娘子赶到，挥剑冲上叫：“速战速决，算我一份！”

青衣人更慌，更乱，手脚一慢。

“铮！”双剑接触。青衣人的剑向外急荡，脚下大乱，空门大开。

崔长青的剑恍如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青衣人情急，全力扭身拂剑。

崔长青剑锋一转，喝道：“撒手！”

“铮！”青衣人的剑脱手而飞。

电虹长驱直入，点在青衣人的胸口，冷叱道：“你认命吧，不许动！”

青衣女人正与天猴狠拼，猛地惊叫一声，脱出天猴的钩影，飞跃而来解围。蝎娘子一剑挥出叫：“慢来，你是我的。”

“挣！”双剑相交，各向侧震飘，劲道势均力敌。

天猴伦好赶到，钧影一闪，从后面钩住了青衣女人的小蛮腰，喝道：“你一动，老夫要你断成两截，丢剑。”

青衣女人脸无人色，乖乖丢剑就范。

崔长青向青衣人冷冷一笑，说：“你听清楚了，在下要口供，如有一字虚假，小心你的老命。”

青衣人深深吸入一口气，强作镇静地说：“要口供，休想；要命，你拿去。”

“真的？”

“太爷决不皱眉，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在下是否可以赶到县城，咱们的人不待催请，便可按期赶来救援。你可以回复天威四圣，他不会永远占上风，等咱们的人赶到，你们就完了。”

崔长青向不远处的天猴叫：“风老，口气不太对呢。”

天猴端木风也听出有异，说：“对，是有点不大对，好好套他。”

青衣人冷笑道：“没有什么可套的，太爷不会吐露半个字。”

崔长青不住打量对方，问：“你们又有些什么人？”

“无可奉告，总之，要不是咱们三爷自以为是，急功心切，估错了你们天威四圣的实力，冒失地躁进，你们绝对困不住咱们。即使被你们困住一昼夜，你们又岂奈我何？”

“你又岂奈我何？”．·’

青衣人哼了一声说：“在下只是在外面负责把风传讯的人，在你们重重围困之下，还不是逃出来了？”

崔长青继续追问：“你见过天威四圣？”

“在下奉命不许向四圣出手，由三爷几位前辈负责接斗。如果不是门规森严，在下必定向四圣叫阵。”

“你行吗？”

“这……挡一阵当然可以。”

崔长青拉掉对方的蒙面巾，原来是个塌鼻尖嘴的中年。他收了剑，冷冷地问：“你不是天威四圣的人？”

中年人一怔，讶然反问：“你……你们不是天咸四圣的人？”

天猴叫道：“崔老弟，不可上当误放。”

崔长青不以为然，说：“也许，咱们又得改变策略了。”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这位老兄的意思。风老，放了那位姑娘。”

中年人大惑，问：“你们有何阴谋？”

天猴大笑道：“咱们在玩灵猫戏鼠游戏，你最好免打逃走的主意，免吃苦头。”

崔长青却不笑，正色问：“你老兄贵姓大名？”

“你们是……”

“先别问我们，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咱们都是天威四圣的死对头。”’

“真的？”

“不久前，咱们先到了宝石洞，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只弄到了一批劣等石绿。”

中年人鬼眼一转，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洗劫银洞山的宝石洞。”

“不错。”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中年人止住笑，说：“银坑山宝石，是天威四圣掩世人耳目的陷井，坑死了不少闻风前来盗宝的江湖英雄。”

“咦！你是说……”

“真正的矿坑，在龙角山珍珠洞。那儿被掳挖坑掘宝的人，许进不许出，死而后已，因此谁也不知其事。外表看珍珠洞；毫无异处，入洞百十步鬼影俱无，看不出丝毫痕迹，平时也看不见有人在附近逗留，两年来故能逃过世人耳目。”

崔长青恍然大悟，不禁为元都观三子叫屈，居然不知底细，妄自派人前来送死岂不冤哉？

“你怎么知道？”他沉着地问。

“风神有八位门人，门人多了便良莠不齐，同时因各人天赋不同，因此爱宠也有异。”

“那就隐伏下祸思，不足为怪。”

“所以，一个失宠的门人出卖了主子。”

“所以，你们前来夺宝。”’

“对。”

“所以，你们失风了。”

“不见得。”

“你们的三爷是谁？”

“你听说过百泉栾家？”

“哦！卫辉巨灵栾百霸？”

“对。你定然是个老江湖。”

天猴上前，指着自己的鼻尖问；“认识我吗？”

“你……”

“不认识我，你是初出道的混球。”

“哼！在下扑天雕羊成山闯了十余年的道……”

“闯了百余年怎样？浪费粮食而已。”

“你……”

“老夫天猴端木风。”天猴大声说，似乎觉得对方不认识自己，感到有失面子。

扑天雕脸色一变，惊道：“原来端木前辈，失敬失敬。”

“哼！混球！”

崔长青赶忙问：“羊兄，巨灵荣三爷目下怎样了？”

“这……”

“你怕咱们也是夺宝？”

“你们……”

“如果你们的人无法赶到，或者在路上有了意外，或者被四圣派人……”

“不要说了。”扑天雕五心不定地说。

“不觉咱们是你老兄唯一的希望？”

“这……”

“你不说也就算了……”

“我说。唉！本来，栾三爷约定了开封的金甲神白酉平在平阳府会合，一同前往珍珠洞夺宝。三爷早到三天，误信手下亲信的鼓动，认为此行高手二十八名，全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天威四圣何足道哉？因此不再等侯金甲神带人前来会合，昨晚乘风雨前往龙角山。”

崔长青恍然，原来昨晚雨师与雷公匆匆撤走，原因在此。雨师老奸臣猾，把仇人说成朋友溜之大吉，难怪一去不回了。

“你们有了麻烦？”

扑天雕鬼眼又转，心想：“这是唯一的希望，我可不能放过。”

打定主意，故意叹口气说：“别提了，反正上当了就是。”

“只有你们两人逃出？”崔长青不放松地问。

扑天雕正中下怀，说：“咱们摸入珍珠洞，却被他们堵住，一场好杀，最后天威四圣退出洞外，把三爷一群人因死在内，三爷虽有功参造化的艺业，却无法冲出，只好在内苦守待援。”

崔长青抬头望天，淡淡一笑道：“看样子，午后天色将要放晴。”

扑天雕大惑不解，弄不清他话中的用意，为何逃开正题，顾左右而言他？急问：“咦！你说天色放晴，意何所指？”

崔长青摇摇头，说：“可惜，你们金甲神明天是否可以如期赶到，大有问题。”

“天色放晴，不难赶到。”

“但……可惜，天威四圣却等不及。”

“你是说……”

“如果是我，天晴我就可以在洞口放火，用烟把洞里的人熏出来。你知道，久雨后的草木，烧起来其烟之浓、之重、之厚，是十分吓人的。”

“哎呀！”扑天雕惊叫。

崔长青不住摇头，不断地说：“可惜！可惜啊！可惜……”

扑天雕急急地问：“你们不也是来夺宝的吗？”

“是呀！”

“你们……”

“我们不去龙角山珍珠洞。”崔长青摇手说。

扑天雕大急，说：“诸位如果肯前往相助，宝石可以二五平分。”

崔长青怪声怪调地说：“喝！你老兄真大方，慷他人之慨，妙极了。”

“你……”

“宝右本来就是我们的，为何要二一添作五？”

扑天雕大惊，跳后八尺叫：“你们是天威四圣的人？”

崔长青笑道：“你这人记性真差，咱们不是早就表明是来夺宝的吗？咱们今早已把银洞山宝石洞翻了。”

“可是……你说宝石是你们的……”

“本来就是我们的嘛！”

“我不懂……”

“你真笨。”

“我还是不懂。珍珠洞挖出来的宝石，应该还在天威四圣手中。”

“等天威四圣与架三爷拼过以后，死伤也就差不多了，再与巨灵老白一群人交手，大概就快啦！那时，咱们再出面，宝石岂不就是咱们的了？”

扑天雕惶然地说：“道上同源，冲同道份上，务请诸位……”

崔长青扭头就走，大笑道；“算了吧，这年头，道义不值半文钱。俗话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换了你，你也不会答应去把老命送掉，而宁可捡现成的。走啊！”

天猴也说：“对，等他们三败俱伤，咱们再去捡现成的，走网！”

扑天雕不死心，叫道：“请留步！端木前辈，三爷带去的人，也许有前辈认识的朋友呢，你能袖手不成？”

天猴怪笑道：“哈哈哈！朋友又怎样？能比自己的老命更重要不成？我宁可要老命，而不要朋友。”

“其中有一缕轻烟冯祥。”扑天雕不死心地叫。

“我不认识这个人。”天猴大摇其头。

“有铁笠王。”

“闻名而已。”

“有恨地无环沈兆庆。”

“哈哈！点头之交而已。”

“有金顶山胡家镇八方的大小姐胡绮绿。”

“老夫那会认识这种小辈？”天猴撇嘴说。

可是，崔长青却如受雷击，脸色大变，回身叫：“扑天雕，三七分账，你作得了主？”蝎娘子冷眼旁观，暗暗点头，崔长青脸上神色的变化，瞒不了她。

扑天雕大喜欲狂，大声道：“在下可以全权作主。”

“这……”

“一句话，三七分帐。”

天猴大急，叫道：“老弟，你糊涂了吗？”

崔长青摇头道：“在下清明得很。”

“你……”

“咱们的期限，忘了吗？”崔长青问。蝎娘子示意相阻；

崔长青向扑天雕道：“你带路，咱们走。”蝎娘子故意抢前，与扑天雕并肩而行，问：“胡大小姐我认识，你知道我是谁？”’

“在下眼生，你……”蝎娘子仇萱。”

扑天雕又是一惊，悚然地说：“失敬，失敬，原来是仇姑娘，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

“不要客气。胡姑娘为何也来了？”

“说来话长……”

“到龙角山还有十几里路，也够长的。”

扑天雕不知对方有意套口风，胸无城府地说：“上月胡姑娘行脚京师，在福寿山庄艾家作客，不知怎地，官兵大举进击，火焚福寿山庄。胡姑娘乘乱逃出，南返途中经过百泉栾家，顺道拜望三爷。恰好三爷要动身前来夺宝，她也就跟来了。”

“哦！她还没找到婆家？”蝎娘子并不认识胡绮绿，大笑起来。蝎娘子心虚地问。

扑天雕止笑，说：“她跟随三爷；白天同骑；晚上同寝，你说她找到婆家了吗？”蝎娘子冷笑着说。

“三爷说过，要娶她作妾。”扑天雕说。

“她答应了？”

“不知道。三爷虽生得粗鲁，长得凶恶，但对女人有一套，我想她会答应的。”蝎娘子阴森森地说；

她扭头回望，崔长青正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地埋头而行，脚下似乎十分凌乱沉重。

女人对情爱方面员为敏感，所以说女人心眼多。女人对蝎娘子心细如发，旁观者清。她有意促成乃抹与崔长青的一段姻缘，当然不肯让第三者介入。蝎娘子，已明白地告诉天下人她毒如蛇蝎。

她在山神庙中，曾与崔长青相拥而眠，崔长青对她毫无绮念，手眼儿温存出于无心。把持得住未及于乱。而她，却有点心猿意马。因此，她对崔长青另眼相看，认为他是个风流而不下流的风尘豪士。值得她敬重。以她的容貌、体态、谈俗、武艺来说，在江湖上已是佼佼出群，有八九分姿色，列入美女之林。江湖朋友，称她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但崔长青在她投怀送抱、相拥而眠的绮妮情景下，仍然能谈笑风生把持得住，她便认定崔长青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论年岁，她比崔长青年长六岁，缘断今生，但未尝不可以妹许之。

她当然也想到，女大六岁的婚姻并非奇事，平常得很。但她有自知之明，对崔长青不存奢望，因此，对将乃妹许配：给崔长青的希望极为殷切。

她在心中发狠，发誓，不许第三人介入。为达目的不蝎娘子了。

以银洞山的方位来看，北面是鸣山，西北是龙角山，两山相连。

龙角山也叫羊角山。唐武德三年，见神人于羊角山下，因此将武德二年从襄陵县地划出新建的浮山县，改名为神山县（改名于武德四年）。

山在县东三十五里，山南海属翼城，地跨两县。东西两峰并峙，高出云表。东峰顶巅有泉，叫华池。下有穴，名珍珠洞，深不可测，据说内有妖怪，无人敢近。

距东峰约四五里；小径向上爬升，登上一座小岗，风雨渐歇。

扑天雕心中焦急，脚下甚快。眼看不久便会放晴，也许天威四圣真要放火熏洞呢！救人如救火，岂不令他焦急？登上岗，扭头向身后跟来的崔长青说：“天快放晴了，咱们快些好不好？”蝎娘子冷笑道：“供些？快些去找死不成？这时不养足精力，动起手来那还有命？”

“可是，救人……”

“咱们不是为救人而去的，你急咱们不急，急掉了老命花不来。”

崔长台心中有事，焦躁地说：“好吧！快两步也好。”

前面大树下灰影乍现，一个穿黑袍、浑身水淋淋、梳着髻、脸色红润的古稀老人从树后踱出，笑道：“哈哈！你们找死也好，救人也好，不用急了，歇会儿再走并未为晚。”

扑天雕一惊，说：“老头，你这人说话未免太霸道。”

青衣女人说：“他定是天威四圣的爪牙，休放过了他。”

崔长青伸手虚拦，独自举步上前，抱拳施礼问：“老伯要挡路？”

老人呵呵笑，说：“小伙子你在挖苦人……”

“老伯，在下决无此意。”

“你的意思是：好狗不挡路，是吗？

“老伯，你在迫晚辈变脸。”

“对，确有此意。”

“老伯是天威四圣的人？”

“不是。”老人断然拒绝。

“那……老伯挡路有何用意？”

“不准你们到珍珠洞。”

“有何……”

“无理可说。”

扑天雕心急如焚，怎肯缠夹不清地胡扯？大喝一声，飞扑而上，一掌劈出。

老人伸手相接，笑道：“你这头死雕。”

扑天雕大骇，想收掌，却力不从心，念刚动，掌便被对方握住了，只感到对方的手灼热如焚，软绵绵的，但挣脱不掉，身不由己，翻滚着斜抛出两丈外，“砰”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掉落在草中。

“哎……哟……”扑天雕怪叫，叫半天也爬不起来，象是浑身两百多根骨头全被摔散了。

青衣女人惊呼一声、抢出啪扶。

崔长青心中一惊，凛然地说：“老前辈好高明的接引神功。”

老人呵呵笑，说：“咦！想不到碰上了一个识货的。”

“请问老前辈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山野村夫，姓名早忘。”

崔长青也呵呵笑，说：“老前辈真会欺世盗名？”

老人脸色一沉，沉声问：“无礼！你说什么？”

“说老前辈欺世盗名。”

老人仰天长笑，笑完说：“后生可合2’小于猖狂。如果你解释得令老夫满意，你就得接老夫三招两式。”！

崔长青毫不紧张，镇定地反问：“老前辈真的自称山野村夫？”

“不错。”

“姓名早忘？”

“对呀！”

“一个山野村夫，姓名早忘的人，自然是与世俗绝缘，不问世事的清流隐逸了。”

“也不错。”

“好，老前辈为何阻道？为何出手伤人？”

老人一怔，笑道：“咦！小于牙尖嘴利……”

“老前辈满意了吗？”

老人点点头，笑道：“你不错，比你几个同伴有出息。”

“请老前辈让路。”崔长青抱拳欠身说。

老人摇头，说：“不行，你的解释虽令老夫满意，但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过去。”

“老前辈可否明示用意？”

“好，告诉你并未不可。”

“晚辈洗耳恭听。”’

“等珍珠洞那些人解决之后，你们才能前往。”

“这是说……”

“这是说，等他们拼出死活之后，你们再前往接手拼死活。”

“老前辈希望何方胜？”

“你们三方，谁也胜不了。”

“咦！那……”

“你们三方的人，全是江湖道上神泣鬼厌的人。死光了，没有人会替你们掉眼泪。”

“老前辈……”

“你们如不死光，老夫再收拾你们。”

崔长青把心一横，不再示弱，冷笑道：“老前辈所为何来，咱们与你有过节吗？”’

老人呵呵笑，说：“为世除害，碰上了岂能袖手？”

“你以救苦救难菩萨自命？”

“老夫只是……”

崔长青突然伸手急点老人的七坎大穴，捷逾电光，出其不意发难。

老人哼了一声，伸手托住了他的手，顺手一扔，怪笑道：“你也尝尝撞树的滋味。咦！”

崔长青机警绝伦，他早已决定对策，发招是实中有虚，料定老人必将重施故技，用接引术示威，因此人被扔出，他已借力飞射。

被抛出的人，该是滚转翻腾的，但他却是头前脚后飞射而出，因此老人已看出不对。

他扭身贴树飞过，同时在飞越的刹那间一脚蹬在树干上，身形更快，远出三丈外去了。

人未飘落，他叫：“在下先走一步。”

老人又上当了，急掠而出叫：“你走得了？”

他用上了全力；展开轻功如飞而去’，恍若星跳丸掷，奇快绝伦。

老人若大年纪，居然能紧迫不舍。开始相距五丈，不久便接近至三丈左右了。

“打！”他沉喝，向后扔出一把飞刀。

相向而进，见到刀光已近身。

老人手掌一挥，飞刀入手，向前射出叫：“还给你。”

崔长青老谋深算，怎肯上当？绕树折回，向下面伪山沟飞奔。

飞刀落空，老人大感意外地叫：“好小子，你够精明，但你跑不了。”

“敢打赌吗？”他一面逃一面问。

“打什么赌？”

“打你在一千步内，你拦不住我。”

“你作梦，五百步内……”

“一千步；你输了，就不要追来。”

“好！”老人叫，身法突然加快。

崔长青钻入一丛荆棘，一面大叫：“三、二、三……”

老人脚下一慢，突又哼了一声，也往荆棘丛内钻，但已慢了十余步。崔长青钻出荆棘丛，衣服凌落，一面狂奔一面叫：“一百五一二、五三四、五五六……”

说得急，跑得快，人向下逃，地滑草湿，连接带爬，口中还数数，快极。接着，他滑落一处陡坡，口中仍叫：“两百一、一、三……十一二、十一四……”

”噗通”他跳入滚滚溪流。老人狼狈万分，‘滑陡坡地滑如油，必须跟着滑，无法取巧，怎能拉近？老人不会泅水，光瞪眼，河宽五六丈，山洪暴发，水势凶猛无法飞越。崔长青站在溪对岸，脚不住踏动，叫：“两百四五六，四七八，四九五十五一二、五三四……”

“别数了！”老人大叫。

“你认输了？”他笑问。

“你好奸，你怎知道老夫不会水性。”

“呵呵！赌，是要碰运气的，晚辈下对注了。”

“你去吧，去死吧！”老人悻悻地说。

崔长青忍不住笑，心想“这老头脾气倒是够毛的，得防他变卦。”

他伸手作龟王八状，笑道：“你如果食言追来阻挡，就是这个。”

“滚你的！”老人怒叫如雷。

第二十章

崔长青泅水越溪，逃脱怪老人的追踪。他知道对方既然将接引神功练至化境，当然不会是等闲人物，只宜智取，不可力敌。果然，他成功了。

离开溪流，他向龙角山急奔，心中不住盘算，该如何应付目前的困境。

珍珠洞此行，不论是胜是负，危险是相等的，前途未可乐观。

即使胜得了天威四圣，仍需与怪老人生死一决。

远出两里地，突然若有所悟地脱口惊呼：“晤！口音有点相似，怪老人就是昨晚山神庙中现身的人。老天！但愿不是他。”

他愈想愈感到头皮发麻，悚然而惊。

再细想，心中却又涌起无穷希望。

信心可以决定成败，勇气源于自信。怪老人山神庙临去一击，他锐气全消，信心尽失。

但这次他能在对方的接引神功一击下借力全身而退，仗年轻力壮且轻功超绝，运用机智脱身，对方无奈他何。这一来，他反而从恐惧中恢复信心，对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大有可为。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向龙角山赶。

细雨霏霏，天将放晴，已是近午时光了。

接近山麓，前面灰影又现。

他敞声大笑，，问：“老前辈还不死心？”

怪老人嘿嘿笑，说：“哀莫大于死心，人怎能死心？”

“对，这是至理名言。哦！．你是绕道赶来的？”

“上游不远有座独木桥。”

“呵呵！你准备食言？”

“你认为如何？”

他伸手作乌龟状，笑问：“你不怕？”

怪老人大怒，说：“你再作怪，老夫木撕了你才怪。”

“呵呵！你不敢。”

“老夫为何不敢？”

“因为你要珍惜羽毛，不至于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而自毁声誉。”他泰然地说。

“哼！”

他从容走近，说：“其实，你老人家未免多此一举。”

“有说乎？”

“你不是希望咱们这些人都死吗？”

“当然。”

“那么，等咱们与天咸四圣拼个他死我活，还不是一样？你想想看，栾三他们如果与天威四圣两败俱伤，而我们乘机对付天威四圣，你就得在咱们精力仍旺时出面对付我们；我相信我们将是你最具威胁的劲敌，而非天威四圣。因此，为何不让我们三方大火拼三败俱伤之后，再轻而易举地收拾我们？这样是不是对你有利些？”

怪老人冷笑道：“你小子诡计多端，替老夫周详打算，定然另有阴谋诡计。”

他从容超越，摆手道：“那是当然，你知道就好，再见。”

怪老人竞末跟来，站在原处低头沉思。

看天色，半个时辰内不会雨止。他脚下一慢，心中一动，付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岂能不替自己打算？此心腹大患不除，那有我的机会？等决斗天威四圣之后，即使可胜，但也将精疲力尽，这老妖怪岂不得其所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我置于死地？”

他向侧方的茂草中一窜，形影俱消。

不久，怪老人循踪寻觅，找到此地讶然自语：“咦！这小贼到何处去了？哼！你决难在这附近潜踪，即使你躲在老鼠洞里，老夫也要把你掏出来。”

在附近找了一圈，重新回到原处，身后突然人影急射，崔长青在四丈外暴起，斜掠而出。

听到声息，怪老人扭身急迫，笑道：“哈哈！你飞不掉的，老夫跟定你了，等你们三败俱伤之后，再收拾你。”

“打打打！”崔长青叫，双手急速后扬，打出了三段树枝，人仍向前飞奔。

怪老人左掌一拂；三段树枝碎成粉屑，怪叫道：“你已经动手了，先毁约的是你，那儿走？”

崔长青一面逃，一面破口大骂：“老狗，你神气什么？”

怪老人一阵狂追，眼看要拉近至丈内，却听到如雷水声，不由心中大急，，叫道：“你还想跳水逃命？休想。”

声落，全力飞跃而进。

崔长青却突然折回，侧射两丈，如飞而遁。

“好狡猾的小贼！”怪老人叫，衔尾急迫。

独木桥在望，崔长青飞跃而上。

桥共有三段，每段长有丈六。桥由两根大木并成，距水面高仅三尺。溪水暴涨’，再上涨便会将桥冲垮。

崔长青第一跃便上了第二段，第二跃便到第三段的末端，一步跨上岸，扭头俯身拆桥。

怪老人一跃而上，向第二段纵落，一面怪叫：“你来木及过河拆桥……哎……”

脚刚沾桥面，第三段桥面已被崔长青挪动，中间的第二段急向下坠，

任何人在凑不及防之下，也无法应变，水声如雷，怪老头坠水下沉。

崔长青一声长笑，向水里跳。

怪老人的头冒出水面，脸色苍白抓住了随水漂流的一段桥板，正待爬上。

不会水的人，水一淹及胸口，便心中发慌，怪老人也不例外，想爬上桥板再说。

水下伸出一只手，拉住怪老人一条腿向下拖，桥板一翻，抓不牢，怪老人惊叫一声，向下沉。

不久，崔长青从下游半里地登岸，拖着已失去知觉的怪老人，首先拉脱怪老人的双肩关节，再替对方将水从腹内压出。

怪老人不久便苏醒，吃尽了苦头，看清了崔长青，叹口气说：“好小子，老夫栽在你手中了。”

崔长青将老人困在树干上，笑道：“老头子，有你好受的了。”

“你最好杀了老夫，永绝后患。”

“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你将后悔。”

“在下不怕。”

“下次碰上，决不饶你。”

“在下在水里等你，哈哈！”他大笑着说。

“你不会再有机会……”

“解决了天威四圣，在下来放你，哈哈！希望这里没有猛兽，你快早些祷告吧，再见。”

“噗噗！”他两掌劈在怪老人的耳门上，奇快绝伦。

怪老人出其不意挨了两掌，终于支持不住，头向下一搭，人事不省。

崔长青拍拍手，向昏迷不醒的怪老人说：“抱歉，在下必须这样对待你。你想要我死，我这样对待你已经够仁慈了。卸肩关节以你的修为来说，可以用技巧自行接上。腰带捆你也毫无用处，你毫不费力便可自行解脱。但打昏你再制昏穴，一个时辰内你不会自行醒来，你不可能碍在下的事了。”

制了怪老人的昏穴，他重行上道。

距珍珠洞尚有两里地，路旁窜出天猴、蝎娘子、扑天雕及其女伴四个人。天猴脸色不正常，叫道：“你可来了，咱们好担心。”

蝎娘子苦笑道：“谢天谢地，你逃过老妖怪的魔手，万幸。”

扑天雕余悸犹在地说：“老狗那一摔，几乎把在下的全身骨头都摔散了，可怕。你把他摆脱了？”

“在下困住他了。”他泰然地说。

“怎样困住的？”天猴骇然问。

“不要管那老妖怪的事，前面情势如何？”他急问。

天猴摇头道：“咱们恐怕无能为力，天威四圣正派人采集枯枝腐草，只等雨止放火。”

“看见他们了？”

天猴倒抽一口凉气，说：“天威四圣不但全在，还有十余名艺业奇高的爪牙，咱们一比一已经够危险了。”

“走，去看看，刀山剑海，咱们也得闯一闯，走！”他毅然下令。

五人躲在洞坑对面的山坡草丛内向洞口瞧。洞口已堆满了枯枝腐叶。一座铁栅粗如儿臂，封死了洞口，里面的人休想破栅而出。

天威四圣坐在二十步外的山石上，冷然注视着洞口。十六名中年以上，相貌凶猛的人．仍在不断将柴草向洞口堆积。

看清形势，崔长青暗中不住盘算，思量对策。

扑天雕心中焦灼，说：“崔兄，咱们该如何下手？”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说：“咱们得设法，先不必焦急。”

“他们快要举火了。”

“好象是的，风雨将歇了。”

“事不宜迟．咱们……”

“咱们日下什么都不要做。”崔长青冷静地说。

“老弟之意……”

“咱们不进洞救人。”

“你……”

“咱们等。”

扑天雕长叹一声，说：“你要等在内的三爷死了……”

“还不至于这么严重。”

“唉！老弟曾经说过……”

“在下曾经说过三七分帐。”

“是啊！三七分帐，你们便相助……”

崔长青脸一沉，沉声问：“在下说了相助二字吗？如果在下未说，那就是阁下听错了。”

“天！老弟你……”

“我要等他们放火。”崔长青冷冷地说。

扑天雕一咬牙，恨声道：“好吧，在下……”

崔长青不加理睬，向天猴说：“火一起，浓烟必将弥漫整个地区。除非洞另有出口透风，不然短时间浓烟进洞的份量不会多。浓烟四散时，咱们便浑烟摸鱼。”

天猴雀跃道：“对，咱们人少，烟对咱们有利。”

崔长青点头道：“动手时，咱们结阵而进，见一个杀一，个。扑天雕，你负责放栅救人，当然咱们会掩护你。”

扑天雕大喜欲狂，不住行礼道：“谢谢老弟鼎力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崔长青淡淡一笑道：“你有感恩之心，那已算是很难得了。你们的人一出来，必须立即协同歼除天威四圣。”

“当然，当然。”

“只怕你作不了主。”

“在下可以……”

“不必说了，听他们说些什么？”风神拂着那柄奇形怪状的天帚，走近柴草堆前，向洞内大叫道：“栾三，快丢掉兵刃出来投降。”

里面传来了高亢的叫声：“有种你们就入洞来捉，来某决不投降。”

“给你十声数准备，数完不投降，咱们就举火熏你出来了。”

“烟进不来的。”

“咱们立可分晓。举火！”

几名爪牙不知从何处弄来数十束干草，点燃放入枯枝湿草堆，只片刻间，浓烟大起。

洞内的人利用洞外无人的机会，用撑坑的木桩猛幢巨大的铁栅，其声隆然。

“哈哈哈哈……，’外面的人狂矣。

“投降吧，死囚们。”风神怪叫。

只片刻间，浓烟渐令撞栅的人支持不住，只好放下木桩内退。

风止雨熄，浓烟渐向下降，四面八方弥漫。

崔长青挥手示意，众人蛇行鹰伏向前接近。

同一期间，溪旁的大树下，怪老人竟然徐徐苏醒。崔长青将老人打昏，并制了昏穴，以为怪老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决难自行醒来，估计错误，怪老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苏醒。

看清了处境，老人定下心神，由于双肩关节已被拉脱，双手已形同废物，用不上劲。手被反绑，更难解开。如换之旁人，可说毫无办法。

老人利用晃肩助势术，不住上下左右连续急速移动，失败了十余次，最后终于接上了右肩关节。

不久，老人活动手脚，自言自语道：“好小于，想不到老夫竟在阴沟里翻船，这次可有你受的了。”

崔长青领先向前爬行，终于接近了，距在外围的天威四圣约有四丈左右，他向身后跟来的天猴说：“准备暗器，出其不意下手袭击。四个凶魔的兵刃利害，但在贴身时便不足虑了。”

三丈……风神突然警觉地扭头回顾。

崔长青大喝一声，暴起发难，三把飞刀首先破空飞出，人扑进长剑化虹急射。

天威四圣虽然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但变生仓卒毫无防备，强敌从后面进击，委实措手不及。

风神一声怪叫，天帚急挥，人向侧伏。

“啪啪！”击落了两把飞刀。

崔长青志歹在风神，两把飞刀吸引风神的注意，第三把飞刀却袭向雨师，风神果然上当了。

雨师闻声知警，刚来得及转身，来不及运功自卫，看到人影飞刀已经入骨，贯入小腹要害。

“啊……”雨师狂叫，扑倒时圣水棒向前一伸。

“嗤！”腥臭的灰绿色毒汁剧喷而出，宠罩三丈方圆地面。

崔长青人向前挺剑飞扑，其实他并非扑向风神，而是向前扑倒，沾地即向右前方急射两丈外，事先已订定自保的主意。

天猴却发出三枚枣核镖，击中刚伏倒的风神，人急掠而进，想退已力不从心，被毒汁喷中，衣沾汁即溶，皮肉可怕地腐烂，一声厉号，砰然冲倒，恰好倒在风神身旁，已不成人形。

风神挨了三枚枣核傈，天帚已失手掉落，左手将取出的铜铙扭身疾挥，临死反噬，“擦”一声切入天猴的胸口，人亦软倒发僵。

两人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

蝎娘子很幸运，她发了一把梅花针，扑向最外侧的电母，恰好在毒汁笼罩的范围外。

电母左手的电镜一挥，是风乍起，梅花针全被盾牌般的电镜所震落，右手的曲折银刀急架，“铮”一声震开蝎娘子的狂野一剑，两人立即展开可怕的恶斗。

崔长青以为扑天雕与女伴必定对付雷公，岂知扭头一看，不见有人，原来两人已抢入浓烟溜走了。

远离洞口浓烟的众爪牙，怒吼着潮水般冲到，两翼分张，迅速包妙合围。

他切齿大恨，心中咒骂：“这两个狗男女可恶！不等咱们掩护，先去救人，咱们将全盘皆输。

他扑向雷公，剑出“长虹贵日”。

雷公昨晚右小臂挨了一飞刀，伤及骨头包扎得成了一根布棒槌，无法活动。

人已近身，雷火弹不敢使用，右手的雷锤“铮”一声架开来剑，大吼一声，一锤横挥回敬。

崔长青左手疾挥，喝声“打！”打出一把飞刀；

雷公心虚，向侧急闪。‘崔长青却扑向电母，大叫道：“仇姑娘，跟我来！”

蝎娘子招架不住曲折银刀，这玩意不易摸清来势，而且极难封架，剑攻不进去，正感危急，崔长青来得正是时候。她向侧闪开，三名青衣中年人已一拥而上。

电母知道飞刀利害，舍了蝎娘子斜飘丈外。

崔长青疾冲而过，一声怒啸，一剑放翻一名中年人，左手再发两把飞刀，疾冲而入叫道：“快跟我来！”

蝎娘子飞掠而出，随在崔长青身后突围而走。

“啊……”中飞刀的两个人，狂号着摔倒在地。

崔长青回身叫道：“我断后，进烟里去。”

电虹飞到，电母发出第一把曲折银刀。’

崔长青如不回身招呼蝎娘子，蝎娘子那有命在？银刀幻化一道光弧，一闪即至。

他将蝎娘子推倒，长剑轻搭飞来的电虹，向侧一带，曲折银刀斜飞而逝。

“你也接我一刀。”他叫，左手一扬。

他并末打出飞刀，但电母却吓得急向侧飘。

十余名青衣人急拥而至；两个飞掠而走，钻入浓烟之中，青衣爪牙也毫无顾忌地追入。

只剩下他们两人，大事去矣！

崔长青左手牵了蝎娘子，一阵急走。后面；急速的脚步声与呛咳声渐被抛远。

烟并不浓，象是一层薄雾，视线可及三四丈外。正走间，前面脚步声入耳。

他拉了蝎娘子向下一伏，以袖掩住鼻低声说：“咱们的．衣裤湿，可掩口鼻避烟。小心了，切记不要呛咳，前面有人奔来，我来应付。”

两个青衣人也掩住口鼻，仗剑奔来，还不知有人潜伏草中，恰好奔过崔长青身侧丈余左右。

一声怒此，他冲出剑化“分花拂柳”，手下绝情。

“恩……哎……”两个青衣爪牙淬不及防，双双中剑倒地。

崔长青向右一指，低叫：“向火堆旁走，希望栾三出来能助咱们一臂之力。”

劈啪声就在右面不远，火光闪动，浓烟更盛。

洞口的巨型铁栅已经搬开，里面没有人。

崔长青咒骂道：“扑天雕已将人救走，把咱们扔下了。这狗东西可恶！我要宰了他。”

青影破烟冲到，怒啸震耳。

“在这里了！”另一名青衣爪牙出现怪叫。

“铮！”崔长青扑到，震偏第一个冲上的单刀，乘势切入，一剑刺穿青衣人的心坎。

蝎娘子用梅花针取敌，两枚针射入一名爪牙的双目，却被另一名爪牙一刀划过右胁背，幸而伤势甚轻，划破了皮肉并无大碍。

崔长青击倒了那名爪牙，低喝道：“找地方藏身，快！”

两人在山崖旁的草丛钻，寂然不动，以草隐身，藏得稳稳的。

附近不时有人急窜示过，两人沉着地匿伏不动。

蝎娘子一阵惨然，低声问：“兄弟，咱们只剩下你我两人了，该怎办？”

他吁出一口长气，凛然地说：“咱们已除去风神和雨师，除去了最强的两圣了。

“还有……”

“雷公电母不足虑，只是他们人多势众。”

“那……我们……”

“扑天雕那些人，地面泥泞，足迹明显，走不了的。”他恨恨地说。

“你……你想找栾三？”

“不是你我去找栾三；而是雷公电母要去找他们，咱们随后跟踪前往。不杀雷公电母，咱们交不了差。”

果然所料不差，不久，人已撤走。

十里外，扑天雕领先开路。身材高大的巨灵栾百霸，手秒开山大斧后跟，浑身泥水，脸部漆黑，显得颇为狼狈，有点垂头丧气。

巨灵栾三身后，是个身材喷火的胡绮绿。

再后面，是八名男女，其中有扑天雕的女伴……

十一名男女仓皇急奔，共带了八个大背囊，背的人甚感吃力，可知背囊极为沉重，留下的履痕甚深，清晰可见。

到了旷野地带，小径伸向西面三十里外的县城。扑天雕一面急走，一面说：“三爷，咱们大概脱险了。”

巨灵摇头道：“天猴那三个男女不足恃，天威四圣艺业之高，大出咱们意料之外，天猴挡不住他们的。咱们如不能及早逃抵县城，决无安全可言。”

“三爷，据兄弟所知，那位年青的崔……”

话末完，前面突然升上一个人影，相距在五六丈外，吼声如雷：“你们，都得死！”

银虹飞射，从右侧方划空而至，共有两道破空飞到。

四面八方人影暴起，刀剑映日出光。

“雷公电母！”扑天雕惊叫，向下一伏。

电虹来势太快，从人丛中疾闪而过。

“啊……”两个背背囊的人，惨号着摔倒在地，腹裂头断，惨不忍睹。

雷公的雷火弹象暴雨，共投出五颗之多。

胡缔绿机警，在电母的电虹入目时，便已向侧方撤腿狂奔。可是，她无法脱出雷火弹的轰击。

雷公所发的五颗雷火弹，以扇形投出，前后左右十余丈方圆内的人，休想脱出火弹的威力笼罩。

绮绿虽见机逃得快，却无法在刹那间逃出十丈外，全力奔逃，却不知雷火弹正向身后急速下落。

远处突传来让她刻骨铭心的厉叫：“绮绿，伏下侧滚！雷火弹。”

她不假思索地扑倒，奋身急滚。

连滚三匝，滚势刚止，“轰隆隆”连声暴震，天动地摇烟屑四起，碎草泥浆象暴雨般洒落在她的身上，猛烈的震撼力令地晕头转向，但她仍能飞跃而起，厉叫道：“你这该死的负心人……”

人影来势如潮，雷公电母以八名爪牙飞射而来。

她这一面，十一个人只剩下五个。巨灵栾百霸三爷、扑天雕，一缕轻烟冯祥，恨地无环沈兆庆和她。地下血肉横飞，被雷火弹和曲折银刀击毙了六个人。

她用目光搜寻刚才发声警告她的负心人，但她失望了，除了敌我双方，不见她所要找的人。

已没有她搜寻的机会了，一名爪牙已找上了她，九节钢鞭来势似崩山，迎头劈落风雷及体。

她向侧急闪。正想挥剑反击，对方第二鞭已破空而至，拦腰抽到，鞭风澈骨，奇快绝伦。

她大骇，百忙中一剑急封。

糟！“铮”一声暴响，鞭不但震飞了剑，鞭梢反荡，擦过她的右胁，衣裂皮伤，危极险极。

她惊得魂飞魄散，撤腿狂奔落荒而逃，虎口进裂鲜血直流，胁下麻辣辣地也不好受。在金顶山，她横行霸道自以为了不起，但在这些江湖高手面前，她那两手剑术只能算是玩艺，不登大雅之堂，派不上用场。

巨灵就在她身旁不远，正与雷公杀了个难解难分，无暇照料她了。

她逃，对方怎肯轻易放过？狂笑着追出叫：“小女人，你逃不掉的，大爷正缺少一个女人暖脚，你正好……啊……”

最后那一声，凄厉刺耳动魄惊心。但她不知发自何人之口，以为是巨灵的人又遭了殃呢，因此不敢回头看，直奔出四五十步外，听不到人声，方敢扭头回顾。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倒拖着一个人走向斗场。

“是他！”她脱口叫，咬牙切齿停步。

接着，她心中一惊，一个美丽的女人，正悄然从侧方掠来，凤目带煞，剑虹耀目，显然来意不善。

她倒抽一口凉气，重新狂奔而遁。

巨灵与扑天雕四个人，身陷重围生死须臾。

真正动手的只有两个人，是雷公与巨灵，其他七人在电母的指挥下，八方合围并不急于动手。

不远处的土丘下，崔长青正拖了一个爪牙的尸体向坡顶上走。”

扑天雕心中大喜，绝望中兴起无穷的希望，大叫道：“崔兄，快来救命！”

崔长青在坡顶背手而立，冷笑道：“你们从坑洞中逃出，逃得真快，那时，你们并末替在下着想，是吗？”

扑天雕脸一红，讪讪地说：“那时……情势迫人……”

“这时，也是情势迫人。”

“崔兄，唇亡齿寒……”

“在下毫无损失。”

“崔兄……”

“你叫天也没用。”

一名爪牙转身向土坡走去，电母低喝：“站住！先不要去惹他。”

爪牙止步，说：“在下保证可以收拾他。”

“你想找死？反正他跑不掉，等会儿再剥他的皮并末为晚。”电母阴森森地说。

爪牙反而怒火上冲，说：“在下找死？大嫂未免把在下看扁了，哼！在下不信邪。”

说完，扭头向崔长青掠去。

电母一惊，火速跟上叫：“不可鲁莽！退回来……”

爪牙不加理睬，奇快地到了丘下，拔剑愤怒地向上冲，形如疯狂。

崔长青仍然背手而立，屹立如山，冷冷地注视，对冲上来的人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爪牙更是狂怒，b疾冲而上。

五丈、三丈、两丈……

崔长青左手一场，叫：“给你一刀！”

人刀对进，其快可知，刀光一闪，飞刀便没入爪牙的小腹。

爪牙身形一顿，接着仍向上冲，脚下不稳，双目瞪得大大的，举剑疯狂冲上。

剑尖距崔长青的小腹不足一寸，崔长青连眼皮都未眨动半下，冷然注视，屹立如山浑如未觉。

爪牙猛地向前一栽，一声惨叫，丢掉剑骨碌碌向下滚，直滚下土坡寂然不动。

五丈外的坡下，电母发出了两把曲折银刀，电虹连续飞出，眨眼间便已近身。

崔长青直等第一把银刀接近左胁，方泰然跨前一步，银刀间不容发地掠背而过，划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向电母返飞。

第二把接踵而至的银刀，被崔长青一脚踢飞，飘坠出两丈外，失去效用。

电母大骇，站在坡下一阵迟疑。

崔长青冷哼一声，点手叫：“你上来，你的回风银刀雕虫小技，只能对付二流江湖小辈，用来偷袭还可派上用场。现在，你可以掏出真才实学与在下生死一决了。”

电母一咬牙，左手举电镜护身，右手挺银刀向上走。

崔长青拔刺出鞘，徐徐拂剑说：“你的电镜比盾牌小得多，在高手剑下护不了身。目下没有阳光，你的电镜照目绝招无用武之地。上啦！”

电母脚下一慢，进退两难。崔长青放出一把飞刀，冷笑道；“这次在下前来，共带了二十四把飞刀，目下尚剩四把，好象所发的二十把飞刀落空的并不多。当然，在下要给你两把，来而不往非礼也，对不对？”

电母心虚，说：“咱们不用暗器，公平一决。”

崔长青收了飞刀，扬剑说：“好，在下答应你，姑且信任你一次。”

电母抓住机会，疾冲而上，电镜一推，曲折银刀疾挥而出，攻取下盘，向他的小腿钩到。

他剑出“月落星沉”，“铮”一声便架住了银刀。

电镜疾推，镜下缘锋利，划向他的胸口。

他向下一挫，上体略仰，镜闪电似的一拂而过，间不容发危极险极，冷气澈骨生寒。

他的剑一挑一振，架出偏门的银刀回头急荡，剑尖乘势疾进，吐出一朵剑花，手下绝情。

“嗤！”剑尖贯入电母的胸口。

人影斜飞，他斜掠八尺。

电母的身躯急转，大叫一声，旋翻在地，胸口血如泉涌，挣扎着狂叫：“快来……救……救我……”

十余丈外坡下的斗场，巨灵栾百霸三爷已到了油尽灯枯境界，巨斧已不灵光，真力已竭。就在电母倒地的同时，雷公雷锤一挥，“噗”一声砸在巨灵的右肩上。

“哎……”巨灵叫，侧跃八尺，右肩已碎。巨斧失手坠地！

雷公一声怒吼，挥锤跟进。

扑天雕大惊，急抢而出，剑攻雷公的左肋，攻其所必救，阻止雷公追击。

雷公大怒，一声怪叫，雷锤疾旋，“当”一声击中长剑，剑断成三段。

扑天雕心胆俱裂，向后飞跃而退。

一名爪牙一声狂笑，左手疾伸，机簧一响，射出一枝袖箭，直射扑天雕的背心。

扑天雕怎知身后有人偷袭？大叫一声，砰然堕地，不住挣扎，想竭立爬起。

同一瞬间，雷公已追上巨灵，雷锤一挥，“噗”一声击中巨灵用左手急架的左小臂，臂骨立折。

“哎……”巨灵惨叫。

雷公凶性大发，一声怪叫，连挥四锤。

巨灵头破脊断，死状惨极。

发袖箭的爪牙，已一脚踏住扑天雕的咽喉狂笑不已。扑天雕双目外突，舌伸半尺，但仍在挣扎。

一缕轻烟向迫近的一名爪牙丢剑叫：“在下认栽！”

“跪下投降！”爪牙厉叫。

一缕轻烟跪下了，脸色死灰。

恨地无环大吼一声，挥动九环刀突围，只冲出丈余，便被三名爪牙乱剑穿心，但他也砍倒一名爪牙，捞回老本死得不冤。

投降了的一缕轻烟并末保住老命，后面上来一名爪牙，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只逃走了一个胡绮绿，几乎全军尽墨。

崔长青站在坡上，苦笑道：“求生不生，必死不死。如果栾三不贪生怕死，出洞便与咱们联手一拼，怎会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六比一，目下他仍感势孤力单。

雷公的右手仍不能活动自如，对崔长青心存惧念，解决了巨灵一群人，目光转向远处的崔长青。

崔长青点手叫：“雷公，快来替电母收尸。”

雷公心胆俱寒，向一名爪牙叫：“李兄弟，你去收拾他。”

李兄弟脸色大变，悚然地说：“六比一，咱们一齐上方有希望”

一名爪牙从尸堆中拾起一只背囊，匆匆地说：“内矿坑已经断了矿脉，咱们早该走的，要不是你们四圣不死心，仍坚持再向下挖掘重找矿脉，何至于有今天的惨败？我可要走了。”

声落，发腿狂奔。

另一名爪牙也不甘人后，也拾起一只背囊，扭头飞奔而去。

“站住！你不能走。”李兄弟大叫，借机追赶，在经过，尸堆时，顺手牵羊也拾起一只背囊，溜之大吉；

雷公咒骂一声，也拾起一只背囊飞遁。

只眨眼间，六个人分向六方逃遁，走了个无影无踪。

崔长青也拾起一只背囊，向雷公逃走的方向飞赶。

胡绮绿向县城方向飞逃，要摆脱追来的美妇。起初双方相距在半里外，逃了三四里，双方已接近至三四丈以内了。

她赤手空拳，真力渐竭，雨后地面泥泞，一不小心便会滑倒。她已经跌了多次，再滑倒便被赶上啦！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跳过一条小沟，脚下失闪。

“砰”一声跌了个手脚朝天。

蝎子急速奔到，嘿嘿阴笑。

她爬起向侧急窜，逃命要紧。

眼前人影一闪，娇此声震耳：“站住！丫头。”

她心中不住念佛，吃惊地听命站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问：“你……你是……”

“我，蝎娘子仇萱。”

她心中一宽，说：“哦！原来是仇姑娘，咱们道上同源。老天！我以为你是天威四圣的人呢：“

“你认识我？”

“小妹久仰大名，只恨无缘识荆。”

蝎娘子一阵阴笑，只笑得她心中发虚，毛骨悚然。

胡绮绿不是糊涂虫，已从蝎娘子的阴笑声中，听出了凶兆，不祥的预感令她心惊胆跳，依然徐退，说：“仇姑娘，请……请问有……有何指教？”

蝎娘子按剑冷笑，问：“你是镇八方的女儿？”

“是的，小妹叫……叫胡绮绿。”

“巨灵栾三是你的男人？”

“这……”

“你们经过明媒正娶？”

绮绿脸一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只是跟……跟着他而已。”

“哦！原来如此，你爱他？”

“这……我……”

“说！”

“他……他答应替……我替我办事……”

“所以，你甘愿做他的情妇？”

“这……”

“你知道栾三是有妻有妄的人吗？”

“知道，那……那并不妨碍他喜欢我。”

“下贱！”

“咦！你怎么骂人？你是……你是栾三爷的……”

“放屁！”

“仇姐姐……”

“呸！你配叫我姐姐？我问你，栾三答应替你办什么事，值得你以身相报肉身布施？”

“这……”

“你不说，我剜出你的眼珠来。”蝎娘子凶狠地说，迫进两步。

她打一冷战，惶然道：“我说，我……人我说。他……他要替我杀……杀一个仇人……”

“仇人？不是负心人？”

“你……你怎……”

“我亲耳听见你叫骂的。”

她一咬牙，说：“对，是负心人。”

“他是谁？”

“崔长青。”

“崔长青又是谁？”

“就是先前大叫的那个人。”

“哦！他向你示警，对不？”

“哼！我不领他的情。”

“你说他负心，他却救了你，为何？”

“我怎知道？”

蝎娘子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吧，你说说看，他是怎样负心的？”

“这……”

“你得说个一清二楚；我要带你去与他对证。”

她脸色大变，惊然问：“你……你认识他？你……”

“他是我的妹夫。”

绮绿大惊失色，连退三步。

蝎娘子冷笑一声，迫进厉声道：“我蝎娘子天生冷血，心狠手辣尽人皆知，我倒要听你如何血口喷人，看是你勾引他还是他挑逗你，说！”

绮绿被镇住了，也被难住了，这些事怎好出口？再说，这件事又怎能全怪崔长青？崔长青那时是待决之囚，而她却是可主宰崔长青生死的主人，要说崔长青始乱终弃已经相当牵强无人敢信，要说崔长青存心挑逗她也无法自圆其说，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心中一虚，向侧急窜。

蝎娘子身形一闪，劈面拦住了，剑虹一闪，制止她妄动，叱道：“站住！除非你想死，不然，你给我乖乖吐实。”

她硬着头皮说：“你带我去见他，当面说。”

蝎娘子冷笑道：“你是不是不敢说，抑或是羞于启齿？”

“我……”

“哼！看你这浪劲，就知你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你……”

“你如果是三贞九烈的女人，便不会与有妻有妾的巨灵栾三通奸。”

“住口！你……”

“我说错了？通奸两字不好听，刺耳，是吗？说你与巨灵两情欢悦，苟且恋奸，没错吧？”

“不要你管！”她尖叫。

蝎娘子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惜以色布施，找人杀崔长青，阴毒绝情，莫所为什。而他却听说你陷在矿坑内，冒万险前往救援，与天威四圣生死相拼，救你们出坑。再追踪前来相机援救，临危示警，在雷火弹下救了你的贱命。淫妇，你知不知道这些事？哼！你不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因此，我要杀你，我要除去你这淫妇永绝后患。”

剑光一闪，绮绿飞退八尺，从剑尖前脱出，生死间不容发。

蝎娘子掠进叫：“你非死不可！”

剑化虹而至，奇快绝伦。

绮绿单足点地，作势再退，岂知一脚点在烂泥上，仰面滑倒，无意中逃脱一刻穿心之厄。倒地后立即奋身急滚，生死关头走一步算一步。

蝎娘子如影附形跟到，冷笑道：“这一剑要砍下你的双脚来。”

剑光打闪，疾劈而下。

绮绿心中一惨，厉叫道：“我死不冥目……”

人影来势如电，叫声及时传到：“剑下留情，不要杀她。”

剑停在绮绿的双膝上，蝎娘子叫：“慧剑斩情丝，我替你杀此淫妇。”

崔长青停在五丈外，挥手叫：“让她走，不然我恨你一辈子。”

蝎娘子长叹一声，收剑说：“淫妇，下次你最好别让我碰上。”

绮绿狼狈地爬起，向远处的崔长青叫：“我已经恨你一辈子，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蝎娘子冷笑道：“我替你把臭嘴割掉，剜出舌头，免得你在外面胡说八道，挑拨是非。”

剑刚举，绮绿撤腿便跑，一面逃一面叫：“崔长青，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誓不两立。”

蝎娘子向崔长青迎来，苦笑道：“兄弟，你该让我杀她的。”

他烦躁地说：“别提了，我不能让你杀她。”

“但她却要干方百计杀你。”

“那是她的事，我只求心之所安。”

蝎娘子话锋一转，问：“那边解决了？”

“解决了。”

“如何？”

“只逃掉一个雷公。”

“糟了，咱们又得费神……”

“不必费神了。”

“那雷公……”

“他已向我保证，今后退出江湖隐姓埋名。”

“哦！是你放走他的？”

崔长青点头承认，说：“我追上他，他丢了兵刃讨饶……”

“天威四圣从未饶过人。”蝎娘子不甘心地说。

“可是……我下不了手。”

“你真是妇人之仁，被他愚弄了。好吧，咱们回去交差吧。可怜，咱们五个人来，只有你我两人回去。”

他拍拍背囊，说：“我带了这百余斤宝石，走吧！”

蝎娘子走在他身右，问道：“兄弟，胡绮绿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口气，说：“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兄弟，我只希望替你分忧。”

“谢谢你，姑娘。”

“我不愿勉强你，但我不明白你为何与这淫贱女人结下牵缠情孽？这……”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然不假。”

“兄弟，你愿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你认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你就说吧。”

崔长青确也感到心中苦闷，便将过去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我一时激忿，一时糊涂，事先并不知她犹是处女之身，等发觉不对，已是无法悬崖勒马了。我不是圣人，唉！这一错，错得好事成冤家，错得几乎将命送在她手中，但我只能怨我自己。”

蝎娘子苦笑道：“这怎能怪你？你真是……”

“我是男人，当然怪我。”

“你是否有意与她和解？”

“怎能和解？这是不可能的。镇八方不是个好东西，黑道巨魁无恶不作，我决不与这种人同流合污为祸江湖，我怎能做他的女婿？同时，即使我想和解，他父女也绝不会饶我。”

“哼！这种淫贱女人，你决不可与她和解。”

“唉！前情如梦，我认命了。走，我去看看怪老人。”

身后，突传来一阵阴笑。

崔长青大骇，急叫：“快走！怪老头追来了。”

蝎娘子心中一寒，撒腿急逃，但倩不自禁扭头回望。后面静悄悄，那有半个人影。

“没见有人。”她叫。

崔长青悚然地说：“快逃，不然咱们死定了，这次他不会善了的。”

“可是，不见有人。”

“他地势熟，可能抄近路拦截了，快走。”

不久，找到了至县城的小径。小径向西延伸，两旁古木参天，路极为泥泞，一脚踏下去，下陷近尺，鞋子不易拔出，又粘又滑，十分吃力。

由于一直不见怪老人追来，两人心中一宽，脚下一慢，蝎娘子对泥泞路甚感困扰，说：“兄弟，不如越野而走，这样走太慢了。”

他背着百余斤的背囊，当然不希望在烂泥路上吃力地跋涉，同意道：“也好，咱们从林子里走。”

路右有足迹，显然有乡民避开烂泥走树林。两人不假思索地沿足迹西行，毫无戒心。

前面半里地，十余名相貌狰狞的人，已设下地网天罗，等侯他们入罗进网。

在一处小树丛后，绣绿正与三个人商量。为首那人衣衫未湿，墨绿劲装外罩披风，劲装外穿了一件金色锁甲背心，下面直掩至腹下。佩了一把长剑，腰带上方露出一排小剑柄。粗眉大眼，酒糟鼻加上鲶鱼嘴，乱虬须，粗壮如熊，腹如大鼓。

另两人正好相反，干瘦阴沉，脸色苍白象病鬼。

看了那人的金甲，便知是金甲神白西平来了，人姓白，脸色却又黑又长长满了疙瘩，奇丑狰狞，是属于令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人物。

金甲神放肆地将绮绿的小腰肢挽住，怪笑道：“你说架老三不等我，抢先到珍珠洞下手，是不是想独吞？”

绮绿毫无顾忌地侵入对方怀中，说：“白爷请勿误会，三爷决无此意……”

“哈哈！我想信你的话。说真的，栾三他们全死光了？”

“我不知道，只知他们最后受到雷公电母的围攻，情势不妙。”

“你是说，宝石已被一个姓崔的人取得了？”

“是的，这人快要来了。”

“你要夺回宝石？”

“嘻嘻！那当然是白爷的宝石。”

“你要分多少？”

“我不要。”

“哈哈！好，先谢谢你。”

“白爷客气。”

“你要我宰了那姓崔的？

“白爷不会让他活命的。”

“哈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与那姓崔的，有何过节？”

“这……当然瞒不了白爷，他……”

“你与他分赃不均？”

“不，这是个人的恩怨……”

“哈哈！在下不想过问个人的恩怨。”

“白爷……”

“好吧，你说吧，你打算如何谢我？”

“白爷认为……”

金甲神肆无忌惮地将她抱住，吻着她的粉颈狂笑道：

“冲你胡二小姐份上，还用得着提谢字？放心啦！一切包在我身上，保证你如意就是。”

“白爷，尊重……”她娇羞万状地说，其实却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金甲神放了她，说：“你在此地歇息，我去招呼他们一声。听你所说，崔小辈如此高明，为免意外，我要用暗器杀他。”

“最好不要一下子就送他去见阎王。”

“好，给你留活口。”

“谢谢。”

路两侧各布下七个人，路两旁却不派人潜伏。金甲神是个老江湖，已料定走路的人必将避道而行。

刚布置停当，守望的人传采了有人现踪的信号；

崔长青与蝎娘子从路右急赶，距路约有三四丈左右，地下草仅及径，毫无泥泞之苦。两人并肩而行，心情因远离龙角山区而逐渐放松，唯一可虑的是怪老人，而怪老人却不可能暗中偷袭，因此毫无戒心，做梦也未料到，前面有死神在等待他们光临。

伏在路右树根下的金甲神，看清了比绮绿更美更出色的蝎娘子，怪眼中涌起贪婪的欲火，低叫道：“要活的，那女的留给我。男的，不留活口。”

金甲神看了崔长青的相貌，便猜出绮绿之所以要活口，定是为了情爱纠纷，怎肯手下留情？蝎娘子的姿色，比绮绿强多了，二十五六岁的美丽成熟女人风韵，比一个只有六七分姿色的少女要动人得多。

这恶贼动了一箭双雕的恶毒念头，要留下蝎娘子，毙了崔长青。

崔长青终于踏入天罗地网，毫无警觉地向里闯。埋伏的人跃然若动，暗器待发。

前面树林深处，突传来怪老人刺耳的狂笑声：“哈哈哈哈……”

一名恶贼一怔，扭身顾头，身躯擦草发声。

崔长青油然兴起戒心，候然转身叫：“老怪来了……伏下！”

这瞬间，他看到有人站起，暗器似飞蝗。

他将蝎娘子扑倒，背上的背囊一阵怪响，共中了十余件暗器，危极险极。暗器掠顶而过的破空锐啸，令人闻之头皮发炸。

卸下背囊，两人爬至树后．崔长青一把从背囊上拔下两把小飞剑，大喝一声，全力掷出。

两名大汉随暗器扑来擒人，‘正好碰上。

“啊……”惨号声乍起，两大汉仍向前衡，“砰匍”两声怪响，衡倒在树下挣命。

小飞剑已贯入胸口，活不成了。

“哎哟……”蝎娘子忍不住发出压抑不住的叫声。

“你怎么？”他惊问。

“股部挨了一枚钉。”蝎娘子忍痛说。

“忍着些。”

“你走吧……”

“不，不毙了他们，谁也走不了。打！”

他发出一把飞刀，把一名从侧方掩至的大汉，钉死在一株大树干前。大汉所发的大型扔手箭，则间不容发地擦过他的肩背插入地中。

他挺身而起，大喝道：“出来吧，诸位。”

共有十四个人，其中有绮绿。

被击中的三名大汉，已经停止挣扎，气息已绝。

金甲神大踏步而上，厉叫道：“好小子，你伤了大爷三位弟兄。”

他恍然，说：“你是扑天雕所说的金甲神白西平，来得好。”

“大爷当然来得好。”

“你的三位弟兄，不是伤，而是死了。”

“你得偿命。”

“还有，巨灵栾三已经呜呼哀哉，全军覆没。”

“也是你杀的？”

“在下不敢掠美，他们死于天威四圣之手。”

“你，把宝石留下。”

“你有本事就来拿，埋伏暗算，你算甚么英雄人物？来吧，阁下。”

蝎娘子蜷伏不动，无声无息。

金甲神接近至丈五六左右止步，冷笑道：“你看看，有多少暗器指向你？”

所有的人，左手的暗器皆蓄劲待发。

他嘿嘿笑，说：“你金甲神今后，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

金甲神狂笑道：“哈哈！有谁知道今天的事呢？大爷这些弟兄，决不会吐出半个字，你放心啦！”

“哼！原来你成名，是靠这样懦夫行径搏来的，失敬失敬，你比栾三爷下乘得多了。”

“甚么？你……”

“你不是么？如果你不承认，为何不敢与在下公平死决？”

“哼！你……”

“懦夫！你敢不敢？我想，你不敢，因为你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所以……”

金甲神一声怒啸，拔剑毫无顾忌地冲来，招发“灵蛇吐信”，剑花涌现，风雷俱发。

崔长青向侧一闪，大喝一声，一剑刺在对方的右胁下，剑弓成弧形，几乎折断。

金甲神不加理会，反手挥剑，削向他的肩颈狂笑道：“大爷是金刚不坏法体。”

他向下挫，剑芒掠顶而过，好险，斜飘八尺叫；“金甲掩不住五官手足，你……”

金甲神突然浑身一震，大叫一声，伸左手急摸左腿弯。

原来崔长青易位之后，金甲神的背部暴露在蝎娘子的眼前。她先前装死，其实在等候机会。金甲神有金甲护体，举动十分灵活，可知双膝必定无甲掩护，正是暗器的最好标的。

她发出了两枚梅花针，全射入金甲神的左腿弯。

崔长青已重新扑到，剑攻脸部叫：“攻你的五官要害。”

金甲神忍痛挺身，一剑封出叫：“你该死……哎……”

右腿弯又挨了两针，这次更惨。

“铮”双剑相交，金甲神的剑向侧荡，中宫大开，人向下挫。

蝎娘子猛扑而上，一剑劈向金甲神的脑袋。

“小心暗器！”崔长青狂叫，急冲而上。

可是，已来不及了，暗器齐聚，已受伤的蝎娘子，怎禁得起．暗器群的袭击？

“嗤！”崔长青的左大腑，也挨了一镖。

三个人全倒了，剑劈开了金甲神的脑袋。

人影来势如潮，绮绿也飞奔而来。

狂笑声震耳，震得人耳膜欲裂。

“砰砰！”倒了两个大汉。

“啊……”另一名大汉也倒了。

灰影象阵狂风般卷到，从西面楔入，而冲来的四名大汉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击倒在地。

灰影到了两人身旁，从东西抢近的三名大汉三剑齐聚，手下绝情。

灰影大袖齐挥，“啪啪啪”三剑齐飞，无俦暗劲山涌，三大汉的右手同时被震断，大骇而退。

“噗！”北面的一名大汉，一刀砍在灰影的右肩背上，刀一折三段。

灰影一袖挥出，“啪”一声击中大汉的脑袋。大汉斜飞丈外，倒地便寂然无声。脑袋未破，但五官鲜血象泉般向．外涌。

切入、伤人、解围，象是发生于刹那间。

暗器再次齐聚，向后退的人以暗器袭击。

灰影的一双大袖，挥动时罡风似殷雷，似乎在外围建起一道无形的铜墙，暗器纷纷坠地。

地下，几乎在同一瞬间，留下了六具尸体。

“扯活！”有人狂叫。

绮绿不见了，逃之天天。

崔长青挨了四枚暗器，幸而已运功护体，且暗器末中要害，所以仍能支持。

蝎娘子的背部。共挨了一镖，一刀、两钉，伤势相当沉重。假使不是崔长青撤回甚快，及时将她推倒，且将她压在下面，她即使有九条命也活不了。

崔长青如不是为了救她，以身相障，也不至于挨了四枚暗器。

他吃力地扶起蝎娘子，惶然道：“不要挣扎，我带你我地方治伤。”

蝎娘子气息奄奄，脸色灰败，握住他的手，惨然道：“我……我不行了，你……你走吧，我……”

“不，你必须有活下去的信心。”

“我……我已万……万念俱……俱灰……”

“不，姑娘，你的小妹还在妖道们手中，你忍心丢下她，让她被人卖入青楼？你……”

“崔……崔兄弟，切拜……拜托你……”

“不，你不能寄望我，我将与血花会拼个生死存亡，而我只有一个人，孤掌难鸣，九死一生凶多吉少，自顾不暇，哪有闲功夫照顾令妹：一切全在乎你，你如果不想活，令妹倚靠何人？说：你要活，你不能死！”

身旁伸出一只手，掌中有两颗丹九，手的主人说：“你们都死不了，快吞下丹丸保住元气，老夫会替你们治好。当然，治好你们之后，你们再准备接受惩罚。”

崔长青不暇思索地将一粒丹九捏破腊衣，塞入蝎娘子口中，自己也吞下了一颗。

接着，对方递过一包药散，说：“这是治金创的妙药，快至偏僻处起暗器裹伤。”

他接过药散，沉静地说：“谢谢你，老前辈。”

他抱起蝎娘子，进入密林深处。不久，他重行抱着蝎娘子外出。

怪老人站在原地，脸上敌意全消。

他走到怪老人身前，冷静地说：“救命鸿恩，晚辈不敢或忘。”

怪老人咧嘴一笑，说：“上次你本可杀我，为何不杀？你们这些江湖凶魔，居然有一念之慈，怪事。”

“晚辈与你老人家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但老夫已表明要杀你了。”

“老前辈如要下毒手，那晚在山神庙，晚辈便难逃大劫。”

“哼！你该知道，老夫要留下你们自相残杀。”

“晚辈……”

“别说了，你不杀我，我救了你，两下扯平，谁也不欠谁的。”老人说。

“晚辈仍然感激不尽。”

“感激？等你伤好接受惩罚时，便不再感激了。”

他淡淡一笑，说：“老前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尚请俯允。”

“你说吧。”

“老前辈可否宽限一些时日执罚？”

“你是说……”

“一言难尽……”他将奉命前来杀天威四圣，夺宝石的前因后果，概略地说了，最后说：“等晚辈救回吴家三代老少，再向老前辈请罚，万望老前辈恩准。大丈夫不轻言语，晚辈决不逃避。”’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久久方问：“你们五个人，都是被元都观三子迫来的？”

他摇摇头，说：“他们四人也许是被迫的，晚辈却是自愿前来，死而无怨。”

“晤，你不象是穷凶极恶的人。”

他叹口气，苦笑道：“人不可貌相。再说，善恶之分，每个人看法多少有些出入，只有身受的人。方知其中甘苦。”

“你出道多少年了？”

“三年。”

“把你的所作所为说来听听。”

“晚辈乏善可陈，劫富济贫，自甘堕落，如此而已。”他惭然地说。

“你的绰号是……”

“晚辈喜穿黑，叫黑衫客。”

“你杀了多少人？”

“晚辈作案从不杀人。”

“老夫会打听。”

“那是老前辈的事，晚辈毋庸置辩。”

老人话锋一转，问：“你师承何人？艺业，你年岁虽轻，却出类拔萃。论机智，连老夫也栽在你手上。名师出高徒，令师必是超凡入圣的高手。”

“晚辈不敢提……”

“你得说。”

“请老前辈勿强人所难，晚辈不愿沾辱师门。”

怪老人嘿嘿笑，说：“你不说，老夫便袖手旁观，不管你们的事，也许一走了之。你不能死，而前面等侯你，要你的命的人，却为数不少。”

“老前辈……”

“甚至，老夫提前执罚。”

“你……”

“老夫就是这付德行。”

“老前．辈真要知道？”

“当然。”

他长叹一声，说：“好g8，老前辈听说过红尘过客？”

怪老人一怔，讶然问：“什么？你是他的门人？”

“晚辈惭愧。”

“哦！令师一向可好？”

“他老人家仙逝五年了。”

“啪！”老人抽了他一耳光。他一惊，退了一步说：“老前辈你……”

“他死了，难怪你敢胡作非为去做贼，你……”

“晚辈没出息……”

“说没出息就行了？”

怪老人怪叫。他失声长叹，说：“如果老前辈知道晚辈的底细，便知晚辈的苦衷了。做一次贼，便终身是贼，做一千次……”

“住口！”

“是，晚辈……”

“你改不改？”

“这……”

“你仍不愿洗手？”

他一挺胸膛，语气坚决地说：“人各有志，老前辈不必相强。我只能答应你，按江湖道规矩行事；事实上这三年来晚辈从未越轨。至于老前辈的想法，甚至世人的想法，左右不了我。”

“你已无可救药。”

“是的，我自己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我想，你有一天将悔之晚矣！”

“大丈夫做自己认为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死而无悔。”

“你……”

“除非天下间，为富不仁的人绝迹，不然……”

“老夫今天要……”

“你杀了我，我仍然坚持己见。晚辈说句不知进退的话，老前辈这几天的行事，也并不怎么合乎道义。要知道，并木是前来龙角山的每个人都该死的，至少，铁金刚为侄而死；极乐僧为归返师骨而死；蝎娘子为了乃妹；晚辈为了救吴家老少三代；每个人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在情理上并不该死。天猴为了何事他波提，但晚辈相信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冒死来碰运气。老前辈想要管天下的事，孤掌难鸣也管不了许多。晚辈问心无愧，立身天地间，生死安足论？要杀我你就动手吧。”

怪老人摇摇头，扭头便走，一面嘀咕：“你这厮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老前辈请留步。”

“你还有话说？”怪老人停步转身问。

“老前辈打算如何惩罚晚辈？”

“老夫不管你的事了，去你的。”

“谢谢。”

“往北两里地，有座小茅屋，你们可以在那儿养伤，保证你三天便可痊愈。”

“多谢老前辈慈悲。”

“哼！”

“老前辈请放心，晚辈会考虑洗手的事。”

“那就好。”

“请老前辈赐示名号。”

“老夫长春老人。”怪老人说完，转身扬长而去。崔长青倒抽一口气，向抱着蝎娘子说：“原来是这嫉恶如仇，名震天下的怪老头，好险！”

蝎娘子欣然地说：“兄弟，他并不如传说中的可怕物！”

他沉思片刻，说：“其实，孤僻古怪心高气傲的风尘怪杰，大多是性情中人。那晚在山神庙，他仅反震暗器示威，而不取咱们的性命，定然是曾听到极乐僧临死前至情至性的话，认为咱们并非无可救药的人，所以手下留情。”

“他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我想不会了，这种人不难应付。”

“但愿如此。”

“我们该走了。”

长春老人的绰号，提起足以令天下群魔丧胆，但长春二字的由来，却是指他老人家的药，金丹妙药可以起死回生，药到春回天下闻名。蝎娘子的伤虽重，但元气显然已恢复了不少。他先将蝎娘子放下，拾起背囊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金甲神的尸体上，心中一动。日后危难正多，凶险方长，如果有这种轻灵的软甲护身，是否可以增加一分安全？他毫不客气地将金甲剥下，穿上，外面穿上外裳，便看不出形迹了。一不做二不体他将金甲神的尸体，拖至百步外的一处沟坑中埋了，方抱了蝎娘子扑奔正北，果然有一座小茅屋，空闲无人，是一座被丢弃的荒野小屋。好在是残锅破灶仍在，尚可安顿。

当晚，厅中唯一的破桌上，放了一包丹丸和药散。是谁送来的？他竟然一无所觉。但他放心地收下，除了长春老人还有谁？算期限，还有五天，他可以放心大胆养伤。

他想：“天威四圣败亡的消息，该已传至府城了吧？”

他所料不差，天威四圣的死讯，不但已传至府城，连栾三爷与金甲神一群凶魔的死讯，亦已传到。金甲神的爪牙，更传出山区出现怪老人见人就杀的消息。

当地的乡民四出收尸，草草加以掩埋，不报官以免麻烦。

尸体分埋在山区周围，埋在何处谁也无法完全弄清，想查身份难似登天，那是不可能的事。元都观三子，已在三天前带了不少爪牙，秘密地潜伏在浮山县城，暗中留意山区的动静。当天，三妖道化装易容在附近查探。

他们找到了天猴与铁金刚的尸体，也找到属于崔长青和蝎娘子的剑。

只找到两背囊宝石，全是一块块鸽卵大的原石，里面有品质甚佳的上品翡翠、玛瑙，价值连城。

其他的背囊，已被收尸的乡民瓜分了里面的宝石。

三妖道等了三天，伏路的人始终不见崔长青五个人出山的踪迹，也无法寻找埋尸之地，以证实崔长青、蝎娘子、极乐僧三人的生死。

因此，众口一词认定五人全已丧身山区了。三妖道兴高采烈，带了两背囊宝石返回济南府城。又是三天，三妖道终于认定五个人已经死了十已经过了两天期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天晚间，元都观群魔乱舞。三妖道排下了庆功宴，大肆庆祝。

心腹大患已除，宝石到手，怎不该大肆庆祝？崔长青原打算在茅屋养伤三天，赶一天路，恰好最后一天期限赶回府城复命。’

可是，天不从人愿，蝎娘子伤还未好，却又感上了风寒，不得不多留三日，逾期两日方能束装上道。

第二十一章

元都观的后院，有不少静室。今晚堂开盛筵，狗腿子鹰爪子到了不少人。

筵开十桌，每桌八人，八十名各地的精美齐聚一堂，可知元都观的实力确是庞大，难怪连血花会也不敢轻启战端。

首席高坐着元都观三子。元都观主反而坐在下位。右首一桌有中条双煞，有游神关彦。

左首一桌，坐着吴家祖孙三代。吴老太大开朗地笑，吴娟姑娘笑口常开，眉梢眼角因有了三分酒意而春横眉黛，媚笑中充满了春情。她不再是温柔娴静楚楚可怜的幽兰，而是春情满布举止轻佻、一身媚骨熟情如火的桃花。那位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小欣，小小年纪居然会向邻座一位年青人搔首弄姿哩！

酒已半酣，玉虚子兴奋地离座，大笑道：“哈哈哈哈！诸位听清了。”

喧闹声立止，鸦鹊无声。

老道掀须微笑，朗声道：“西安天祥银楼的东主，明午便可赶到。这一笔宝石，据尉迟掌柜先期带来的信息说，二十万两银子数目太大，要咱们派人前往押送。银子一到，贫道立即分派给诸位弟兄，大家都有好处。”

欢呼声雷动，声震屋瓦。

老道鼓掌三下，人声骤止。他举起杯，脸色一变，庄严肃穆地说：“饮水思源，咱们得感谢天猴端木施主的神机妙算，至竟此全功，不但除去天威四圣心腹大患，且将宝石夺来大家沾光。端木施主不幸壮烈牺牲，他行前便抱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心情，果然一去不回，牺牲了他自己，成全了人咱们所有的弟兄，委实令人钦佩。现在咱们奠酒，以慰端木施主在天英灵。”

所有的人，皆默默地离座奠酒一杯，酒洒地的声音，居然令人生出象是幽灵夜泣的感觉。

老道接过小道童奉上的第二杯酒，又道：“铁金刚、极乐僧、蝎娘子、黑衫客四个人，也尽了他们的全力。现在，再奠酒一杯，以慰他们四位亡魂。”

奠酒毕，有人间：“仙长，他们的后事该如何善后？”

老道阴阴一笑，说：“极乐僧的师父几颗不上眼的舍利于，丢在粪坑里一了百了。铁金刚的侄儿，明天派人拖来杀了灭口。蝎娘子那位娇滴滴的小妹妹，过两天派人送来，贫道要看看她是否于贫道有缘，也许要收她为鼎炉。至于黑衫客那傻瓜，吴大嫂……”

吴大嫂噗嗤一笑，接口道：“老身会替他路祭一番，免得冤鬼缠身。”

吴娟接口笑道：“说真的，他死了真可惜，本姑娘阅人多矣，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值得爱惜的汉子……”

“哈哈哈哈……”一名大汉怪笑，笑完说：“我的好姑娘，难道我拼命三郎就不值得你爱惜？哈哈……”

大汉的轻薄话，立即引起一阵哗笑。

吴娟柳眉一挑，半真半假地说：“你？你那一身骨头只有四两重，小心本姑娘将你丢给狗吃。要我爱惜，你来呀！”

哄然大笑声中，厅门人影乍现，阴森森的语音直薄耳膜：“盛会盛会，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一惊，人声倏止。

玉虚子推椅而起，厉声问“天罡坛主，你这是干什么？”

不速之客是血花会的天罡坛主，右首是一个挟了开山巨斧的大汉，左首是捧着铁琵琶的吕三娘子。三个人把住了中、左、右三座厅门。

一名中年人手急眼快，伸手抓住一条长凳冲出。

一声弦响，吕三娘子冷冷一笑。

银芒一闪即逝，射入中年人的右肩井。

“哎……”中年人叫，冲势骤止，“砰”一声响，长凳坠地。

“嘭”左右厢的花窗同时被击毁，人影幢幢。一座花窗外，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人干瘦如竹竿，手中伸出一具儿臂粗、长约两尺的奇形黑色怪简，前端有九个三分大的圆孔，嘿嘿怪笑道：“我，血花会地煞坛坛主，这具百毒九龙简中，九枝淬毒龙形针可单发可连发，见血封喉，谁不怕死，站出来让本坛主瞧瞧，看他是不是铁打的金刚？”

天罡坛主接口道：“今晚，诸位摆的是庆功宴，都末带兵刃，因此最好安静些，少安毋躁。谁想妄动，后果自行负责。”

玉虚子有点心虚，色厉内在地问：“施主不可取人大甚，你这是算什么？”

天罡坛主脸一沉，冷笑道：“玉虚子，如果在下记性不差，记得咱们曾经谈过一次颇大的买卖。”

“不错，你……”

“言犹在耳，你没忘了，很好。”

“咱们所谈的……”

“在下银子二干两已经带来了，人呢？”

“你……”

“我要黑衫客。”

玉虚子一直没抓住说话的机会，急急大声说：“抱歉，黑衫客已身死龙角山，咱们的买卖告吹，银子你带回去好了。”

天罡坛主哼了一声，厉声问：“你以为在下相信你吗？”

“你这是什么话？”

“在下说的是老实话。哼！自始你就对本会怀有敌意，没安好心……”

“天理良心，你未免……”

“我没有噬赖你，你是仇视本会。”

“上次会晤之后，防微杜渐，就派了不少人跟踪在下。贫道理该如此。”

“好个防微杜渐，你以为血花会是好相与的？到底你给不给人，在下等你一句话。”

“黑衫客已经死了，你说怎办？”

“生见人，死见尸。”

“哼！你们曾经派人打听了？”

“派了，但龙角山的事，说不定是骗局。”

“贫道……”

“把尸首交给在下，万事皆休。”

“尸首已被乡民埋了……”

“我不信，埋了你也得派人挖出来。”

“这……”

“我给你三天罡坛主声色俱厉地说。

“你威胁贫道吗？”玉虚子怒声问。

“你怎么说都成。现在，在下要带几个人质。”

玉虚子咬牙切齿地叫：“你敢？咱们拼了你。”

天罡坛主狂笑道：“在下为何不敢？府城是你的地盘，闹出事来有你元都观三子去顶。

双方动作，你人多没有用，你这八十个人，至少也得死掉一半。人命关天，瞒不住人。咱们血花会可以一定了之，你却跑得了老道跑不了观，大好基业将化为乌有。如果我是你，就不敢拼，”

“你欺人大甚……”玉虚子气结怪叫。

天罡坛主冷笑一声，叫道：“人质乖乖的出来，呼一个出来一个……”

被叫出来的人，他们是：游神关彦、彩蝶吴翠英(即吴娟)、青面狼郎再兴、地鼠陈宗魁……共是八个人。

出来一个抓走一个，最后，天罡坛主满意地说：“玉虚于，三天后同一．时间，必须把黑衫客的尸体带来襄陵县赵曲交换人质，不然就派人前往收尸。记住：不许用诡计，血花会可不是好相与的。再见，诸位。”

只片刻间，人影四散。

一群人从城西南角追城而出，城壕上早就搭好了便桥，三十匹健马已列队以待。

天罡坛主共来了二十名高手，三十匹健马。二十位高手一阵好忙，先将捆了双手制了穴道的八名男女人质，绑牢在鞍上，两个人侍候一个。准备停当，立即动身南下。

天罡坛主带了两名爪牙断后，向负责前驱的地煞坛主慎重地说：“兄弟负责断后，你们只管赶路，如发生事故，切记不可停当……”

地煞坛主颇感意外，问道：“咦！你认为有意外？”

“可能。”

“你是说……”

“妖道已派人跟下来了。”

“真的？”

“我已经发现两个人，他们的身法好快。”

“要不要收拾他们？”

“不必了。他们可能想找出咱们藏身的地方，谅他们也不敢半途抢救人质。但为防意外，必须作应变打算。现在，走吧。”

这是城外西南郊的一座荒林，附近三四里内不见人烟，对面百十步是浊浪滔滔的汾河。

地煞坛主应声叫：“上马！”

“啊……”排在最前面的爪牙，突然狂叫一声，摔倒在地。

“希聿聿”马嘶声震耳，有三匹马同时发疯，把一名人质与两名尚未就鞍的爪牙掀落马下。

马群受惊，四散惊窜。

天罡坛主大惊，拉紧缰绳大叫：“你们怎么啦？”

一阵大乱，有人大叫：“不好，有人暗算。”

坐骑四散，人也四散。

树上突然飘下一个灰影，长笑震天。

不远处也飘落一个娇小的身影，一脚踢翻一名爪牙，一掌拍在马臀上，爪牙的坐骑发蹄狂奔。

笑声徐落，灰影叫：“谁也休想脱身，留下人质再走。”

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一抬，机簧声震耳。

灰影不见了。天罡坛主却感到冷风压体，本能地闪在马；后，撤剑叫：“你是人是鬼？”

灰影出现在马的另一面，笑道：“看我这身白衣。”

天太黑，白衣看成灰色，但近了仍可看出是白衣。

“你是……”

“林白衣。”

天罡坛主大骇，剑从马腹下急递而出。

健马突然受惊急奔，一剑落空，

林白衣一声长笑，剑化千朵白莲，

“铮铮……”天罡坛主只架住两剑，如飞而遁。人的名，树的影。近些年来，林白衣声威所至，群魔辟易。江湖盛传林白衣，妖魔鬼怪闻风远避。天罡坛主心中早虚，狼狈而遁。

另一端，两个娇小的身影放翻了两个人。接着出现的两个人，也凶猛如狮，冲错间如入无人之境。

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一击不中，早己逃之天天。

群龙无首，爪牙狼奔聚突落荒而逃。

天快亮了，人马出现在三十里外的襄陵县赵曲镇西面，本镇一座破败的大宅中。

八个人质一个不少，全带来了。

夺获人质的五个人，赫然是林白衣林世玉、紫仙子林紫云、红衣小姑娘玫云，林家三兄妹全到了。

另两人是北丐和一手遮天，两位威震江湖的老前靠。

宅院内部负责警卫的人，是两位姑娘的保姆三姨。外面，是关中林家大名鼎鼎的笑判官林祥、摘星换斗林吉。两人是电剑林寿的堂弟，世玉兄妹的堂叔。

赵曲镇的形状、是关中传统式的建筑，四四方方的外堡墙，西面是高高的两座镇门，外形看象一个曲字，所以称“曲”。镇民全姓赵，因此叫赵曲。关中与山西是紧邻，建筑的形式相差不远。但山西愈往北走，建筑形式愈是不同，太原以北，村镇便以堡或寨为主了，地近边墙烽烟不绝，堡与寨便应运而生。

赵曲镇是襄陵县汾河东岸的最大市镇，地当南北的土寨墙，东是商业区，西是住宅区，中间有两座门，设有栅，原则上不许外人擅入镇西，当然有熟人引导者例外。

全镇有二三百户人家，镇西住宅区占地略广，内有深院：大宅，广场茂园。

林白衣兄妹藏身的破败大宅院，主人已在二十年前举家迁至河南开封，在那儿生根落业，宅院中只留有三两个老仆看守，除了每年清明返家条祖之外，平时极少有人往来。林白衣借了这栋宅院办事，自然与赵家的人沾了些亲故。

镇东商业区，百业竞秀欣欣向荣，车站附近，客店便有五家之多。

吉祥老店，早半月便被血花会的人所包下了。店主虽是赵曲镇的人，但十余名店伙中，倒有一半是血花会的跑腿小爪牙。这里，是血花会的一处联络站。

林白衣兄妹是三天前到达的，吉祥老店中的动静，全在他们的监视下。一明一暗；自然占了不少便宜。

地下室灯火通明，八个人质并未解绑，在壁根下排排坐，一个个垂头丧气。

唯一例外的是彩蝶吴翠英(吴娟)，她那水汪汪的媚目，不断跟着林白衣转。林白衣年青英俊，人如临风玉树，这鬼女人在打他的主意。

一张方桌，一条长凳。林白衣安坐凳上，紫云攻云姐妹俩旁站立。一切停当，林白衣喝声“提人！”

紫云上前，一把揪住游神关彦的衣领，抓小鸡似的提至桌前一放，冷此道：“站稳了！好好回话。”

姐妹俩脸罩浓霜，杀气直透华盖，众恶徒眼中雪亮，乖乖俯首听命。

林白衣嘿嘿笑，沉声问：“你叫游神关彦？”

游神关彦象在猫爪下的老鼠，浑身无力可怜凄惨，脸无人色地说：“是……是的。”

“你是元都观三子的得力臂膀了。”

“在……在下仅……仅是个跑……跑腿的。”

“有关三妖道的恶迹，在下不想过问。但你们在筵席间所说有关黑衫客的死讯，详情如何你得从实招来。”

该死的游神关彦，怎知林白衣与黑衫客的事？以为林白衣这位白道少年英雄，是前来找黑道俊彦黑衫客的麻烦呢，定下心说：“这件事千真万确，黑衫客与天猴五个人，在银洞山与龙角山夺宝，五人无一生还。”

“那是多久前的事？”

“五六天前。”

“你们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的。”

“那怎能断定他死了？”

“数十人死在两山之间，乡民怕事悄悄加以掩埋，不知埋在何处。反正五个人已找到天猴与铁金刚的尸体，黑衫客的剑也发现了。据金甲神的幸免党羽说，他们设下暗器阵偷袭黑衫客，任何人也难逃大劫，因此知道他死了。”

“有人亲见他死了？”

“确有人见他与蝎娘子倒下的。”

“那人是谁？”

“是金甲神的一位弟兄，已逃掉了。”

“我再问你，三妖道是怎样唆使他们五个人前往夺宝的？天猴是你们的人；你们为何不前往相助？”

“这个……”

“说！”

“三位道长并末对他们寄以厚望，因为天威四圣确是艺业惊人，因此只跟去看看，不敢出面。”游神避重就轻地说，

吴娟赶忙接口道：“有钱可使鬼推磨，黑衫客要钱，所以他自告奋勇前往……”

“谁问你了？”林白衣冷然问。

吴娟汕然一笑，笑得好媚，说：“林爷，你是白道英雄，黑衫客是黑道大贼，他既然已经死了，你又何必追究呢？你把我们带来，你只要开口，我顺从你就是啦！又何必……”

玫云大怒，上前就是两耳光，怒叫道：“你再卖弄风情，我要撕了你的嘴，你信是不信？”

吴娟双颊泛青，片刻便指痕宛然，惊得花容变色，怎敢再多嘴？

由于她的机警及时打住，林白衣并末追问三妖道驱使崔长青前往夺宝的内情。

林白衣改问青面狼郎再兴，细问血花会与元都观结怨的经过。青面狼所知不多，只知血花会派人前来索取崔长青，由于崔长青已派至银洞山，因此三老道拒绝了，只答应半月后崔返回时交人。没料到崔死在龙角山，这件事竞成为血花会与元都观火拼的导火线。

众口一词，皆说崔长青死了。

林白衣兄妹，听从乃叔笑判官林样的主张，且静候二天，让三老道与血花会三天后，寻得崔长青的尸体，前来赵曲镇了断。兄妹三人心中焦灼，但也无可如何。

平阳解州两地风声鹤泪，草木皆兵，情势险恶，血花会与元都观双方的主脑人物，纷纷被召前来应变，剑拔弩张，火拼在所难免。

元都观派人至龙角山，加紧发掘尸体，作退一步的打算，显然对血花会不无顾忌。

血花会却认为人质被林白衣所夺，认为林家与元都观必有往来，必须全力对付，能除去林白衣，今后在江湖便无所顾忌了。

血花会已决定迁出山西解州，能吞下元都观在山西中部的基业，对该会将是一大胜利！值得冒险一次，因此不惜借机启事。其实，崔长青死了，对该会正是求之不得值得庆贺的事，犯得着劳师动众为死人而火拼？无非是借故吞并树立威望而已。

三天，等待的时间似乎十分漫长。

一天过去了，两天……

元都观的人至龙角山逐处发掘尸体，而崔长青却带了蝎娘子，悄然抄小道扑奔平阳。他知道夺宝的事余波荡存，沿途可能有变，因此昼伏夜行，绕走响水河奔向府城。

四更天到达城外。算期限，已经逾期三天。

他处处小心，认为白天不宜办事，两人便在城外找到一座无人的土窑，埋头大睡。

午间醒来，蝎娘子在他怀中睡得正香甜。他想：“这位毒如蛇蝎的姑娘，想不到却是性情中人，为了乃妹，不惜冒杀身之险前往夺宝，谁说她毒如蛇蝎？”

蝎娘子已恢复健康，但脸颊仍显得有点苍白，蜷倚在他身旁相侵而眠，呼吸平静得无忧无虑。

异性的气息直往他鼻中钻，他想起了绮绿，那一而再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不由幽幽一叹，不自禁地伸手轻抚蝎娘子的秀发，自语道：“可怜的姑娘，你与绮绿的命运有点相像，但你挑得起放得下，你是个勇敢的女人。”

蝎娘子突然醒来，捉住了他的手，冰颊涌上一抹红霞，有点失措地问：“兄弟，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苦笑，久久无语。

蝎娘子噗嗤一笑，说：“是笑我轻佻，不知羞与你相拥而眠，确是令你不安吗？”

“胡说！”他笑喝。

蝎娘子幽幽一叹，大胆地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道：“兄弟，说真的，久走江湖，我一个二十五六岁曾经沧海的人；要说心如止水，那是欺人之谈。”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他苦笑道。

“哦！兄弟，你说我们相处多日，象不象一对患难相共的恩爱夫妻？”

“胡说！”

“其实，我们比夫妻还要亲近，还要比夫妻更相互关心……”

“你……”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她娇媚地说。

“好吧。”

“你放心，我不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你这位可亲可敬的人同行，虽同安共枕，我却感到泰然，毫无绮念，只觉得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似乎你只是个可以完全信赖能护我的大哥哥，一个无邪的幼年玩伴。我想，如果你要我去跳河，我也将毫不迟疑地含笑跳下去。”

“哦！我真值得你如此信赖吗？”

“是的。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间，并不是除了爱便是恨的感情极端，而另有一种奇异的纯情存在。”

“呵呵！你得小心，这种想法最危险，男女……”。

“哦！兄弟，我不管你是怎样想，总之，你我这十余天相处，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她偎在他怀中说。

他摇摇头，说：“可怜的姑娘，但愿这是真的，但这说明了并不是你所谓奇异的纯情在作怪，而是感恩之心在作祟。如果我没安好心，只消略加挑逗，你……”

“兄弟，你不会的，是吗？”

“我……”

“兄弟，我想，胡绮绿……”

“我不要提起她。”他烦躁地说。

“你们在互相仇恨……”。

“我并末恨她，只有深深的自疚。”

蝎娘子挺身而起，粉脸因激动而通红，神色凛然，爆出一串激怒的火花：“你自疚什么？你吃的苦还不够？这件事，到底谁有罪？你……”

“求求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不说清楚，日后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

“什么？我也害了别人？”

“是的，你会害了别人。你年青，日后，你得成家，你得找个伴侣。而这件事，却永远成为你的梦境，成为心灵的重病，你是个挑不起放不下的人，试问你那未来的伴侣，将如何……”

“我不要成家，我要生在江湖，死在江湖……”

“你更错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竞如此作贱自己，未免太不值得了，你对得起你自己吗？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需要朋友的忠告和协助。她目下正在消遥快活，见一个姘一个，而你……唉！兄弟，你好可怜。”

崔长青不住苦笑，意念飞驰。绮绿与双枪艾文琮在马上的亲呢情景；出现在他的幻觉中。绮绿与栾三姘居他虽然不曾目睹，但幻觉中依然十分清晰。

接着，前情依稀。

金顶山胡家的厉险，被迫的激情孽缘。

桥上的金枪贯体，绮绿要杀他的尖叫。

追杀，逃避……

“我为了什么？”他突然大叫。

蝎娘子一怔，讶然叫：“兄弟，你怎么啦？”

他的目光，从幻觉中回到蝎娘子身上。

他并未完全摆脱幻觉，伸虎腕抱住了她。

蝎娘子先是一愣，接着恍然笑道：“兄弟，是我，是完全信赖你的仇萱。”

他苦笑，说：“我想，我会听你的话。”

她亲呢地亲了他一下，说：“好兄弟，不是去想，而是去做，彻底除去心中不必要的自疚，去寻找你终生的幸福。象我，我并不认为我这一生已经毁了，我并不怨天尤人。人，总该有他自己的主见，有他自己的追求幸福和权利的。”

他也在蝎娘子的额上亲了一亲，由衷地说：“是的，萱姑娘，我祝福你。”

她爽朗地笑，说：“兄弟，你是第一个衷诚祝福我的人。”

“我会永远为你祝福的。”

“我也祝福你。”她欣然地说。

“谢谢。”

两人取出干粮，蝎娘子一面进食，一面将血花会解州总秘坛的虚实一一详说。两人食罢休息，娓娓清谈等候日落西山。

平阳附近并末下雨，入暮时分繁星满天。

水利池旁的大宅中，入夜便杳无人迹，戒备森严。这处元都观三子与外界接触的秘宅，警备已加强了数倍。

两个黑影在二更时分，沿池旁小径大踏步直趋院门，引起了一阵猛烈的犬吠。

距院门尚有十余步，路旁的树后闪出一个黑影，沉声问：“什么人？这是私人宅院，不许接近。”

走在前面的崔长青止步说：“是我，游神关彦在吗？”

“你是谁？”黑影追问，语气微愠。

“黑衫客，蝎娘子。”蝎娘子接口。

黑影大惊，扭头便跑。

“站住！”崔长青沉喝。

黑影跑得更快，向院门狂奔，竭力大叫：“有鬼！有鬼……”

蝎娘子笑道：“这家伙疯了。”

崔长青却不以为然，说：“他没疯，而是以为咱们已经死了。”

一面说，一面向院门走去。

“嘭！”院门开而又合，重重地关上了，在外仍可听到里面的惊叫声：“什么鬼？你胡说八道……”

“是黑衫客和蝎娘子鬼魂出现。”

“胡说！”

崔长青不再往下听，在门上踢了两脚叫：“开门！鬼上门来了。”

里面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叫：“老天！鬼！果然是黑衫客的声音。”

“嘭！”院门被踢开了，两人大踏步而入。

厅门大开，抢出五个人，灯光外泄，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老天！’’有人惊叫。

两人向厅门闻，五个爪牙骇然急退入厅，如见鬼魅，快惊疯了。

“砰！”崔长青丢下背囊，大声叫：“快叫关彦出来见我。”

蝎娘子接口道：“派人去叫元都观三子来，快！”

两人坐下，五爪牙方神魂入定，伯鬼的念头消失，代之而起的却是伯人的恐惧。一名爪牙惶乱地说：“两位请稍候，小的即派人去请。”

一名大汉上前奉茶，手抖得利害，茶溢杯外惊惶失措，脸色都变了。

崔长青心中不忍，说：“在下与仇姑娘活得好好的，不是鬼，你们不要怕。江湖人如果怕鬼，就不用混了，是吗？”

他并不知，爪牙们不仅是伯鬼，且另有原因。

坐候不久，崔长青突向蝎娘子低声说：“仇姑娘，气氛不对，你感到有异吗？”

蝎娘子也说：“不仅感觉到了，而且预感到凶兆……”

话末完，崔长青伸手将她拖倒，“砰”一声大震，他在倒下时将沉重的八仙桌踢得向侧上方飞起。

“得得得……”一阵暴响，强劲的暗器在一声机簧震鸣中，暴雨般射在八仙桌上。

厅柱所挂的四盏明灯，突然全都熄灭。

同一瞬间，崔长青在躺倒前发出了一把飞刀。

厅顶建有承尘，飞刀贯入承尘内。

“哎……”上面有人轻叫。

厅中漆黑，在旁守候的三名爪牙，已拔兵刃抢出厅外，向屋顶跳。

蝎娘子滚身而起，正待向外冲。崔长青一把拉住她，说：“不必了，人已走远啦！”

爪牙们空手而回，重新掌起了灯。

“你们熄灯的手法倒是利落呢。”崔长青激赏地说。

一名爪牙接口道：“习惯成自然，崔爷夸奖。”

承尘上出现一个五寸大的圆孔，显然藏匿在承尘内的人，是从圆孔中向下发射暗器的。

崔长青的飞刀，也把承尘射穿了一个洞，显然已把偷袭的人射伤了。

众人察看桌面，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沉重的八仙桌，桌面厚有四寸，木质坚硬，通常要两个人，方可将搬动，一张床可用一两百年。

七枚龙形八寸长针，射入桌面只留半寸针尾在外。地面五寸厚的方砖，有两枚龙形针没入四五寸。

蝎娘子一惊，摇头道：“这恶贼的百毒龙形针好霸道，可怕极了。”

崔长青拔出一枚细察，不时放至鼻端轻嗅，问：“你认识这个刺客？”

“认识。”

“是天威四圣的人？”

“不是，是血花会地煞坛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的百毒龙形针，用百毒九龙筒飞射，一发九枚，亦可逐一单发，除了他，不会是旁人。”

崔长青剑眉轩动，冷笑道：“好啊！他们竟然找上头来了，好，好。”

“咦！你怎知道上面有刺客？”蝎娘子讶然问。

他指指地下破碎了的茶碗，说：“茶中有倒影，恰好被我看到洞口出现。”

“好险！”

“怪事，他们怎知我会来？这是不可能的，但竟发生了。”他不住嘀咕。

“除非他们早已在此等候了。”蝎娘子说，

门外有人大叫：“三位仙长驾到。”

两人安坐不动，目迎元都观三子。玉虚子领先入厅笑道：“果然是两位施主，可喜可贺。”

崔长青抓起背囊，往三妖道脚前一丢，说：“这里面有百余斤原石，约可琢磨出三四百件上品翡翠玛瑙宝石。天威四圣皆已授首，贵观的心腹大患已除。宝石亦替你夺来，价值数万两银子。咱们五个人去，只回来了两个人，已经达成你的心愿，咱们的事，你也该交代明白了吧？”

三妖道暗暗心惊，但不现词色。玉虚子推下一脸奸笑，说：“那是当然，请坐下谈谈，请坐。”

玉清子坐下笑道：“两位辛苦了，可是逾限四日……”

蝎娘子手急眼快，突然劈胸抓住玉清子的衣领拖起，厉声道：“放你的狗屁！你们说过的，不管咱们此去成功与否，你们都成全我们，这与逾限无关。咱们毙了天威四圣是在十天前，不幸受伤甚重未能及时赶回，这算是逾期？你说！”

玉清子冷笑道：“放手！好没规矩。”

“哼！你……”

“别忘了令妹还在咱们手中。”

蝎娘子气愤，放手叫：“今晚你们如果不将舍妹交给我带走，元都观必定成为尸山血海。”

崔长青也说：“在下今晚必须将吴老太大祖孙带走，快将她们送来，在下不能久等。”

“放心啦！施主少安毋躁。不过，这几天……”

崔长青脸一沉，厉声道：“我不管你们的事，今晚，你们听清了。”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冷电四射，一字一吐地说：“快把外面的埋伏撤了，在下能手刃天威四圣，能锄除金甲神，你们这些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不够在下磨刀。你们听清了，今晚，五个人的事，你们必须完全交代清楚，不然，休怪崔某反脸不认人。”

玉蜂子大怒，猛地一掌劈出叫：“你好狂……”

崔长青手一抄，扣住了来掌，大喝一声，将玉蜂子摔飞两丈外，“砰”一声跌出厅门，晕头转向。

玉虚子大骇，总算大开眼界，看到了年青人的真才实学，只惊得心胆俱寒，起忙陪笑道：“施主请息怒，在情在理，贫道也将成全你们。来人哪！去把吴大嫂请来。”

“舍妹呢？”蝎娘子叫。

“好，把仇二姑娘也带来。”

崔长青接口道：“还有，铁金刚的侄儿，极乐僧的师门舍利珠。天猴有何事物在你们手中？说。”

玉虚子心一慌，不假思索地说：“天猴是贫道的知交好友……”’“哦！原来如此，他倒是忠心耿耿哩！”

玉清子向外走，说：“可惜他不幸……”

蝎娘子迎面拦住，冷冷一笑阻止他出厅。

玉清子想乘机溜走，却被蝎娘子拦住了，不悦地问：“你想干什么？”

蝎娘子阴森森地说：“玉蜂子已跌出门外，他一个人办事足矣够矣。你，未交代清楚之前，暂勿离开。”

“哼！你不想令妹受到伤害吧？”

“谅你们也不敢。”

“哼！你凭什么？”

“凭你们不敢冒险，本姑娘已看穿了你们。”

崔长青也说：“我黑衫客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在江湖上混十分重视道义。在下替你们尽了力，你们如想推三阻四另生枝节，在下只好放手干了，希望你们放明白些。”

玉虚子奸笑道：“崔施主，请勿以小人之少，度君子之腹……”

“你们是君子吗？”他冷冷地问。

“施主……”

“如果你们是君子，在下想不出你们如此推三阻四的理由。”

玉虚子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血花会在两天前……”

“血花会的地煞坛主刚才来过了，桌上的百毒龙形针还在呢。”

“贫道的人已经凛报了……”’

“血花会是冲在下而来的。i，

“对，他们向贫道索人，掳走了吴姑娘……”

崔长青大惊，一把揪住玉虚子的衣领，隔桌拖近厉声叱：“什么？你混蛋！你们已经保证吴娟姑娘的安全，如今却说吴姑娘被血花会掳走了……”’

门外抢入吴老太大与小欣姑娘，吴老太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叫：“崔爷，请……请救救娟个……娟儿。天哪！……我好命苦……”

崔长青如遭雷击，向玉虚子大吼：“说！你这混蛋，怎么回事？”

玉虚子脸无人色地说：“血花会倾巢而至，胁迫贫道将你交出，贫道怎肯？被他们掳走八个，吴姑娘不幸也在八人之列。那位天罡坛主临行，勒令贫道三天后将你交出，至赵曲镇交换人质，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便得派人前往收尸。”

吴老太大以手掩面，呼天抢地地叫：“娟儿，你好命苫，初出虎口，又入狼喉……”

崔长青五内如焚，急问：．“还有多久期限？”

“明晨二更。”玉虚子心中暗喜地说。

“到赵曲镇有多远？”

“三十里左右，在南行官道旁，地属襄陵县，是座大镇一问便知。”

崔长青一咬牙，说：“明天，你派两个人领路，把在下的乌骓马备妥，明日申牌初动身南下。”

“施主……”

“不必多说了。”

“施主今晚……”

“今晚在下带吴老太太祖孙离开，明天再来会合。”

玉虚子暗中向吴老太大打眼色，奸笑道：“好，我这就派人替你们准备。”

门外进来了几个人，三名大汉护送着一位娇小荏弱的美丽小姑娘，一位八九岁粗眉大眼的小后生，一人捧着一只檀木匣。

小姑娘年约十四五，一声尖叫，扑向蝎娘子哭叫道：“姐姐，姐姐，姐……”

蝎娘子热泪盈眶，抱着乃妹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辛酸地叫：“妹妹，苦了你了，哭吧，哭个够对你要好过些，哭吧，我的好妹妹……”

她自己终于忍不住酸楚，声音咽哽，泪下如雨。

蓦地，她纷面生寒，厉声问：“妹妹，他们亏待了你吗？说。”

仇小妹哭泣着说：“他们说，要我做女道士，本来要在昨晚把我带走的，后来又改期，说是要我做什么鼎炉……”

蝎娘子大叫一声，推开乃妹猛扑玉虚子。

一名大汉伸手急拦，急叫：“慢来……”

“噗”一声响，蝎娘子一掌劈在大汉的耳门上，大汉摔倒在八尺外。

崔长青赶忙拦住，劝道：“算了，仇姑娘，你怎能对妖道们寄以信任？人平安已是不错了。”

蝎娘子指着老道切齿怒骂：“你这猪狗不如鲜廉寡耻的畜生！如果本姑娘死在龙角山，我妹妹岂不被你们槽塌了？我……我给你拼了，不杀你怨恨难平。”

玉虚子脸红耳赤地说：“施主请勿误会，贫道岂是寡信的人？那些该死的看守见令妹美貌，胡说八道也是有的，与贫道……”’

仇小妹泪盈盈地咒骂：“是你说的，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动手动脚气死人，你……”

雀长青本来就一肚子怨．火没处发泄，实在忍不住，猛地返身一拳捣在玉虚子的小腹上。

“恩……”玉虚子叫，双手捧腹上体下俯。

“噗！”背心又挨了一掌。

“哎……”玉虚子狂叫，爬下了。

崔长青一脚将老道踏住，咬牙切齿地说：“狗东西！如果在下回不来，吴老太大祖孙岂不也完了！你说吴姑娘被血花会掠走了，我不信。”

玉清子未带剑，急奔厅角摘取壁上挂的饰剑。

“嗤”一声响，一枚梅花针擦耳飞过，钉在墙上恰好穿住剑的挂带，娇叱震耳：“你敢妄动，得试试本姑娘的梅花针利是不利。”

玉清子骇然转身，不敢再妄动。

玉虚子腰脊被踏住，动弹不得，急叫道：“崔施主，吴姑娘确是被血花会掳走的……”

吴老太大赶忙说：“崔爷，这件事确与老道无关，道长也是一番好意，将老身从恶贼们手中接回后，便命老身偕小欣娟儿同住。没料到血花会的天罡坛主，不分青红皂白，侵入内室见人就抓，也是娟儿命苦，恰好在室外碰上了他们，这不能怪玉虚道长。”

崔长青见吴老太太求情，心中一软，放了老道恨恨地说：“如果你在弄鬼，回头在下再找你算帐。”

玉虚子垂头丧气地爬起说：“你这人思将仇报，太不够朋友。明晚到赵曲镇之后，便知贫道所言不虚了。”

崔长青不理他，走近躲在壁角发抖的小后生，含笑挽过问：“小弟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蔡，叫小牛。”小后生畏怯地答。

“哦！蔡一飞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叔叔。”

“你家在哪儿？”’

“在河南陕州。”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叔叔呢？”

崔长青心中一惨，吸口气说：“你叔叔不会回来了，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叔叔为何不回来呢？”

“我不是说过，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我好想念叔叔……”

“小牛，我们都很想念他。哦！你愿跟我回家吗？”

“好的，我好想家。他们好凶，我怕，我要早些离开这些人。”

“好，我马上带你走。”

崔长青立即解腰带，背起了小牛，将舍利匣子揣入怀中，向蝎娘子说：“走吧，离开再说。”

他挽了小欣，带了吴老太大断后，出门扬长而去。

玉虚子跌脚大恨，无限惋惜地说：“王八蛋！真他娘的走了霉运。如果咱们的人不派至龙角山掘他娘的尸，今晚岂不可以把他给宰了？这一来，人财两空，咱们的人质也凶多吉少，完了！”

玉蜂子从外抢入，接口冷笑道：“师兄，放心啦！下一步棋已经布好了。”

“你是说……”

“小弟已关照吴大嫂，相机行事。”

“哦！师弟果然．足智多谋，妙极了。”

玉蜂于颇为自负地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吴大嫂在那小于身边，还伯他飞上天去？他这一去，保证他与血花会两败俱伤，永除心腹大患。因此，咱们千万不要再派人跟踪他，以免引起他的疑心，吴大嫂是可以信赖的人。”

玉清子问道：“师弟，你仍然要吴大嫂下．毒？”

玉蜂子冷笑道：“当然是下毒。”

“可是，他便不能与血花会动手了。”

玉虚子也说：“对，师弟，交换人质与一千两银子固然重要，但比起瓦解血花会来说，又算不了什么了。快去交代吴大嫂，在他们互相残杀之前；切不可下毒……”

“哈哈哈哈……”玉蜂子狂笑。

“师弟，你笑什么？”

“师兄竟忘了吴大嫂的绰号，百灵阎婆的绰号岂是胡乱可叫的？她的奇毒药性有快有慢，你还担心她失手不成！她会见机行事的，放一百个心好了。”

崔长青带了人，仍从城东的来路爬城而上，回到破窑洞歇息。

次日一早，崔长青便催促蝎娘子姐妹起身，正色说：“仇大姐，趁天色未明，你们快走吧。”

蝎娘子一怔，说：“什么？你要我走？”

“是的，远离平阳，以免妖道另生毒谋。”

“不，我要助你一臂之力，与血花会周旋。”蝎娘子断然拒绝。

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谢谢你，，这是我个人的事。而且，血花会中有你的朋友……”

“这种朋友……”

“话不是这么说，朋友有朋友之义，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同时，我应付得了，不必为我担心。有你在，我反而得分心。别忘了，小妹身心俱疲，且是个不会武功的人，你不为她着想？”

“这……”

“同时，拜托你把蔡小弟送回陕州，你送小妹回家，陕州恰好是顺道。”

“你说？”

“明早我找妖道讨些金银，雇人将舍利子送到风翔大天龙寺，然后护送吴老太大祖孙南行，在赵曲镇救了吴娟姑娘以后，星夜下潼关送她们安顿，回头再与血花会算帐，彻底了断。”

蝎娘子风目一转，说：“好，依你。”

“仇大姐，我会去看望你的。”他柔声说。

蝎娘子欣然道：“真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呵呵！你不信赖我了？”’

“哦！这一生，我决不会不信赖你。”

“谢谢你的信赖。”

蝎娘子牵住他的手到了窑外，语气沉重地说：“兄弟，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你说。”

“仇大姐，你要说什么？”他讶然问。

“在银洞山，我很自私。”

“什么？”

“本来，我打算将妹妹许配给你。”

“哦！仇大姐……”

“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你是说……”

“你是个不平凡的人，听你与长春老人的对话，我知道你不肯轻易抛弃江湖生涯，不到中年你不会回头。而小妹未练武，她不但不能伴你并肩行道，且是你一天累赘。你两人的个性完全不同，小妹荏弱胆小，跟着你，她会受不了的。”

“哦！你的看法……”

“不是看法，而是事实。兄弟，因此，我劝你忘了胡绮绿，找一个情投意合气相投的爱侣，全心全意去爱她，幸福操在你手，不可轻易抛弃了。你是我在天下间唯一至爱的人，我不希望你自暴自弃，兄弟，求你，不要让我失望。”

“仇大姐……”他激情地轻唤。

“兄弟，去看我，带了你的爱侣去看我这个永远祝福你的大姐，答应我。”蝎娘子深情地说，捉住他的手轻吻，又道：“记住我虔诚的祝福，再见，珍重。”

说完，她急步入窑。

崔长青怔在当地，仰望着挂在西天的太白金星发怔，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姐妹俩拾掇停当，带了小牛向他告别，蝎娘子问：“兄弟，你准备何时动身？”

“申牌左右。大姐，祝你一路平安。”

“谢谢你的祝福，珍重。”

依依分手，不胜低徊。崔长青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方向身旁的吴老太大说：“吴老太大，还有大半天工夫，你们可以放心休息，末牌时分，咱们再进城办事。”

吴老太大笑道：“不必了，我到前面村庄去找食物……”

“我带有干粮。”

“那怎能吃？放心啦！我快去快回，误不了事。”

吃了好几天的干粮，他确也感到乏味，不再坚持，笑道：“也好，快去快回。”

“给你带些酒来，怎样？”

“好，提得动吗？”

他竟然问这位大名鼎鼎的百灵阎婆，提不提得动一些酒菜呢，真是糊涂透顶。

吴老婆婆天亮后带了酒菜回来，他做梦也没料到酒菜中有鬼。本来，谁也防不了在身边的敌人。

未脾正，南关的安乐老店前，雄健的乌骓马兴奋鬣长嘶。两名大汉分别带了坐骑，守候在一部大车旁。大车不是客车，有厢有顶，但顶仅可算是架，四面透空，挡得住太阳挡不住灰尘。这是元都观的人，张罗到的大车，人坐在车厢内，随时可以看清车外的景物，应变也容易，可从任何一面跳出。

申脾初，车辚辚，马萧萧，轻快地驶出南关，向南又向南。

后面里余，一人一骑遥遥跟踪。

玉蜂子已说过，不再派人跟踪，但依然有人跟下来了，而且跟踪者是位女的。

晚霞满天，倦乌归巢，大地一片红，赵曲在望。

一匹枣红健马迎面而来，骑士看清了乌骓，一怔之下，猛地勒住经绳。

乌骓飞驰而过，去势奇疾。

大车驶进，护车的两骑士大叫：“让开！发什么？”’

骑士策骑旁移，虎目扫过车中的吴老太大祖孙，脸色一变。

“这婆娘还没死？骑士喃喃自语。

大车已远出十丈外，骑士的目光又落在远在三十丈外的崔长青背影上，自语道：“我该向他打招呼的。他急些什么？”

最后，摇摇头，又道：“算了。我又何必见他？”

马儿向北轻驰，不久，跟踪的女骑士到了。”

骑士一惊，叫“仇姑娘？是你吗？”

女骑士是蝎娘子仇萱，勒住缰绳讶然叫：“咦！你是……”

“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看看我是谁？”骑士笑答，拉起齐眉盖的头巾。

蝎娘子一怔，叫道：“咦！你是龙萧客朱英。”

龙萧客大笑，说：“多年不见，你更美啦！哈哈，一向可好？”

“江湖生涯，好与不好并无不同。怎么，江湖上久末说你龙萧的消息，你与风剑成婚了吧？”

龙萧客脸一沉，叹口气说：“别提了，往事如烟，前情若梦。你呢？”

“我？彼此彼此，往事如烟，前情如梦。”

“往何处去？”

“往南，你呢？”

“往北，邀游天下，隐姓埋名。”

“哦！祝福你，无牵无挂的人有福了，我却要回家，我羡慕你。”

“哈哈！等你知道我的景况，可怜我还来不及呢。再见，姑娘。”

“再见，浪子。”

龙萧客突又勒住缓，叫道：“且慢！”

“怎么啦？”蝎娘子勒缰扭头问。

“往南，要小心。”

“小心什么？”

“你听说过百灵阎婆吴大嫂？”

“哦！那施毒的狠毒女人，听说过，但从未遇上。”

“那只怪你年轻。”

“你见过她？”

“她就在前面的一辆大车上，你要小心别招惹她。这狠毒的老乞婆，居然乘坐这种窝囊大车，岂不可怪？”

蝎娘子如被雷击，花容变色惊问：“天！你是说，她坐在前面那辆大车上？”

“是呀！错不了，你怎么啦？”

“前面是乌骓马，后面有两骑护车，车中还有一位小姑娘？”

“是呀！那乌骓……”

“我的天！你没看错？”

“笑话了，我龙萧客会看错人？那老虔婆烧成了灰，我也可认出她的本来面目。”

“老天爷！完了！”蝎娘子狂叫，策马狂奔。

龙萧客兜转马头，飞骑赶上急叫：“慢走，你怎么了？”

“天！崔兄弟完了……”她狂叫。

“咦！你认识崔长青？”

“他是我的兄弟。”

“你……”

“他被老虔婆所愚弄，糟了，我得向他告警。”

“什么？”

“她将崔兄弟往鬼门关里送，天哪！”

“我跟你去。”龙萧客叫。

“你……”

“崔老弟是我的好朋友。”

“快！快上去。”

晚了，车与马车早已进了赵曲镇。

三妖道已供给崔长青可靠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已决定了大胆的快速行动。大车从北镇门入镇，南折驶向相距仅百十步的南镇门旁等候。两座门皆在镇东，门虽分称南北，事实却是在同一方向，此进彼出十分方便。

乌骓马却反向北折，直驰百十步的外吉祥老店。

怒马奔驰，行人纷纷走避。

其他四客店前，投宿的客人甚多，只有吉祥老店门可罗雀，拒绝客人投宿。

乌骓驰到，浑身黑的崔长青飞落鞍桥。乌骓仍向前奔驰，自行找地方歇蹄。

他向门内闯，两名店伙打扮的人伸手急拦，叫：“不许乱闻……”

“叭叭！”两马鞭把店伙分别抽倒，人向里闯。

店堂大乱，有人叫：“捉住他……”

他一个箭步到了柜前，双手奋神威掀起千斤重的柜面，大喝一声，双手一掀。

“轰隆隆……”柜台倒塌，把柜内的人压得鬼叫连天。

“叫天罡坛主来见我！”他舌绽春雷大吼。

里面枪出一群人，有人脱口叫：“黑衫客崔长青！”

他疾冲面上，大吼道：“对，崔长青来也。”

“砰砰啪啪”一阵暴响，拳拳着肉掌掌落实，把涌出的十余条好汉打得七零八落，叫苦连天。

冲入天井，里面枪出五个中年人，领先的人赫然是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九针齐飞。

他双手上伸，飞步而入。

“啪啪啪……”九枚百毒龙形针，因相距过近，未能散开，全射在他的胸口上，全部翻然坠地。

他暴怒地枪入，怒啸声中拔剑出鞘。

地煞坛主心胆俱裂，扑倒奋身一滚，滚入厢院如飞而遁。

剑虹骤张，四个中年人四剑齐聚。

他用上了孤魂孙秀的无上绝学，行雷霆一击。

剑气激射，虹影漫天澈地，一聚一分八方分张，剑鸣声铿锵，火星飞溅。

“铮铮……”

人影飞散，抛掷而出砰然有声。

“啊……”惨号声惊心动魄，血腥刺鼻。

四个中年人倒在四方，不住挣扎叫号，腿折腹裂惨不忍睹。

他屹立原地，深深吸入一口气，突觉气血一涌，眼前发黑，腹中隐痛。

“咦！我象是脱力，怪，我并未用劲过度呀？”他讶然自语。

还好，症状迅即消失，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他向内闯，大吼：“叫天罡坛主出来！不然就杀你个血流成河。”

一击之威，石破天罡坛主望影而逃，四位护法高手一招毙命；把其他的人胆都吓破了，纷纷逃命，哪还敢逗留等死？

里面迎出一名灰袍老人，一躬倒地说：“崔爷请息怒，且听小老儿一言？”

他怒火如焚，大叫：“我不听。你们不是要崔某来交换人质么？崔某来了，叫天罡坛主出来领死。”

“老朽……”

“你也得死！”

“且慢下手，人质是元都观的人，与崔爷……”

“我不管，不将八个人质交出，这里将血流成河。”

灰袍老人打一冷战，苦笑道：“天罡坛主已带人到元都观去了，他……”

“他不在，我要人质。”

“可是……”

“没有人质，你们都得死。”他怒吼。

昏眩感与腹痛又来了，他身躯一晃。

灰袍老人不住发抖，说：“可是，人质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怒叫。

“他们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放屁，你该死……”

“不……不要杀我，事情是这样的……”灰袍老人将那晚的事一一说了。

他大惊，咬牙道：“我不信，这种嫁祸于人的老把戏，已经陈旧得没人要看了……”

“崔爷如果不信，可以去找林白衣要人。”

“在何处？”

“在镇西的一栋大宅内。”

“真的？”

“如果有假，崔爷可以杀我。”

“好，你带路。”

街上行人绝迹，店门全闭，连野狗也纷纷夹尾走避。

蝎娘子与龙策客，刚驰入镇北门。

灰袍老人在前领路，内镇门已闭，两人飞跃上墙，越墙而入直奔镇西。

夜幕已降，已是万家灯火时光。

到了院门外，灰袍老人说：“是这里了，可越墙而入。”

“噗！”他一掌将灰袍老人劈昏，挟在胁下飞越院墙。

林白衣兄妹尚未出动，正在养精蓄锐等候二更天。

警锣声传到，镇民鸣锣告警了。

林白衣兄妹惊起，火速带上兵刃外出探视。

负责外围的一手遮天和北丐，恰好掠出院子，劈面撞上了。

崔长青丢下灰袍老人，大吼道：“把八个人质还给我，咱们好来好去。”

他以为来人是林白衣，忘了自报名号。两位老前辈更不知是他，以为是血花会前来索人，不由火起。

双方都在火头上，北丐打狗棍劈面点到，喝道：“你好大的狗胆……”

“啪！”将打狗棍封出偏门，“飞星逐目”闪电似的排空探入。

北丐一怔，火速侧闪，一棍扫向他的腰胁。

他不加理睬，一剑拂出。

“啪！”棍击中他的腰胁，凶猛的劲道将他震飘八尺，北丐这一棍好沉重。

“刷！”同一瞬间，剑拂过北丐的顶门，发结应剑而飞。

要不是北丐艺业臻化境，百忙中挫身避招，这一剑必可将头削下。

北丐大骇，倒退丈外骇然叫：“你禁得起我一棍……”

话未完，崔长青剑已怒啸着扑到，剑化长虹，风雷俱发，以排山倒海的声势袭到。

“啪啪啪！”北丐连封三剑，再一记“庄家打狗”，劈在崔长青的左肩上。威震江湖的一代侠丐，果然了得。

可是崔长青有金甲护身，除了头部与手脚，根本不在乎打击，但沉重的打击力仍有余威，肩中棍人向下一挫，剑乘势楔入花老子的下盘，剑尖刺入右大腿外侧。

“哎……”北丐惊叫，飞退丈外几乎摔倒。

崔长青飞扑而上，身剑合一追击。

一手遮天大惊，冲上叫：“老夫挡下了。”

剑攻崔长青的左腿，攻其所必救。

崔长青扭身一剑急封，“铮”‘声火星飞溅。

糟！头晕、目眩、腹痛……

“噗！”胸口挨了’一剑。

他退了两步，浑身发僵。

“噗噗！”腰腹又中两剑。

他又退了二步，浑身发抖。

一手遮天大骇，竟呆住了，脱口叫：“咦！这人……”

他一晃，吃力地举剑。

林白衣兄妹飞掠而来。

一手遮天急进，一剑刺出。

“住手，他是崔大哥。”小玫云狂叫。

“噗！”剑已着体，刺在心坎要害上。

“天哪！”紫云仙子狂叫，电射而至。

他退了两步，神智一清，痛苦消失了。一声怒吼，一剑猛挥，全力一击。

一手遮天的剑崩碎了，人被震飞丈外。

“你们得死！”他怒吼，一剑向掠到的紫云仙子攻去，势如电耀霆击。

紫云仙子大骇，在剑尖前斜掠丈外。

小攻云奔到，狂叫道：“崔大哥，请你住手。”

他一震，停止追袭，黑夜中看不真切，问：“你是谁？”

“我是林……我是你在真定所救的红衣小女孩。”

“你……哦！你是那位红衣小姑娘……”

林白衣上前行礼，笑道：“崔兄，别来无恙。”

他一咬牙，说：“把人质给我，恩怨两消。”

“你……”

“那位姓吴的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一句话，给你，到里面一叙……咦！你怎么啦？”

痛苦的浪潮又光临，这次来势汹汹，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摇摇欲倒，钢牙挫得咯吱吱怪响。

小玫云惨叫：“他曾被祝爷爷刺中心坎，天哪……”

他大叫一声，向前一裁。

紫云仙子手急眼快，一把抱住了他，尖叫道：“神灵庇佑，快救他。”

一手遮天满头大汗地说：“剑不曾刺入，他……”

远处两黑影飞掠而来，跳过院墙。

小攻云厉叫：“我要杀他们……”

龙萧客在前，大叫道：“快去捉百灵阎婆，崔兄弟中毒，抓不到那老虔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你是谁？”林白衣截出问。

“龙萧客。”

蝎娘子急叫：“我是蝎娘子，崔兄弟的好朋友。快，我们去捉百灵阎婆。”

远处院墙角的墙头，传来吴老太大的怪笑，笑完说：“老娘已将解药丢了，抓到我也没有用。快替他准备后事，再见了。”

众人同时扑出，但相距在六七丈外，迫上墙头，老虔婆已形影俱消。

蝎娘子急急转回，叫；“老虔婆的孙女彩蝶吴翠英，化名吴娟，现在你们手中，也许她有解药。快！到里面安顿。”

紫云仙子抱着崔长青，哭泣着叫：“崔爷，崔爷……”

崔长青已痛得魂游太虚，浑身在抽搐，发僵，神智昏迷，已不知人间何世。

七手八脚将人安顿在内房，笑判官已将吴娟提出，往床前一丢，玫云咬牙切齿珠泪滚滚，一把拉住吴娟的头发，’厉叫道：“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要活剥了你。”

吴娟看到崔长青，便明白了大半，冷笑道：“要什么解药？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攻云急疯了心，一把揪住了吴娟的耳朵作势下撕。

正替崔长青服食护心保命丹的林白衣急叫道：“小妹不可冲动。”

小玫云只好放手、林白衣放下崔长青走近，柔声说：“吴姑娘，你真名是彩蝶吴翠英。

请教，崔长青与你有何仇恨？”

“没有，人各为主，怪我不得。”吴娟冷冷地说。

蝎娘子便将崔长音与百灵婆结交的经过说了，最后进：“显然这是三妖道安下的毒计，崔兄弟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她们是救命恩人呢。”

小攻云怒火焚心，又待动手揍人。

紫云仙子坐在床上，抱着崔长青哀哀哭泣。

衣阻止小妹行凶，向吴娟和气地说：“吴姑娘，人心是肉做的。人各为其主。话是不错，问题是崔老弟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已骗得他替你们卖命，为何还放他不过？你瞧；他听说你落入血花会手中，便形如疯狂赶来相救，大开杀戒把赵曲镇闹了个天翻地覆，连朋友都不肯相认，这份情义，难道你就能无动于衷？”

吴娟沉吟片刻，说：“他返回的事，我不知道详情，与我无关。”

紫云仙子放下崔长青，狂怒地跳下床，铁青着脸，卷起衣袖说：“诸位请出房回避。”

“你要做什么？”林白衣惊问。

她银牙一咬，恨声说：“哥哥，对付这种没有心肝的人，好话说尽也是枉然，我要好好侍候她。”

蝎娘子狂笑，带泪说：“对，我帮忙。我与三妖道恨重如山，与崔兄弟情同骨肉，由我蝎娘子下手，我不信这淫贱货是铁打铜浇的人。请男士们回避。”

吴娟心胆俱裂，狂叫道：“不！不！饶我！饶我……”

“拿解药来，饶你。”小玫云叫。

“天！解药在我奶奶身上，我怎知道？”吴娟哭叫。

众人心中一凉，呆如木鸡。

床上的崔长青大叫一声，一蹦而起重又昏厥。

第二十二章

蝎娘子与紫云仙子在套取吴娟的口供，迫取解药。可是，吴娟却毫无办法。

床上，崔长青却大叫一声，痛昏了。

小妹妹玫云心中一急，凶狠地抓起了吴娟叫：“你这恶毒的贼女人，看我敢不敢活剥了你？”

蝎娘子伸手急拦，凤目一转，说：“小妹妹，不必急躁，我有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玫云满怀希冀地问。

“俗语说，虎毒不食儿。老虔婆再阴狠，有吴娟在咱们手中，她岂能无所顾忌？”

“你的意思……”

“咱们把吴娟吊在外面，老虔婆必定会前来谈条件的。”蝎娘子颇有把握地说。

在床前替崔长青推拿的林白衣苦笑道：“老虔婆如果有所顾忌，便不会露出狰狞面目了，她明知吴娟在咱们手中，仍然不顾一切放手胡为，这一着她该已事先有所提防，咱们必定枉费心机。”

吴娟哭丧着脸说：“我奶奶从不关心我的死活，她不会用解药来交换我的。”

蝎娘子冷笑道：“看来，你是死定了。”

吴娟反而镇定下来了，说：“落在你们白道英雄手中，你们还能把我怎样？”

蝎娘子发出一阵阴笑，笑得吴娟头皮发紧，笑完说：“不错，林家兄妹是侠义门人，他们不会把你怎样。但你却忘了，我蝎娘子可不是白道英雄，而是凶名昭着，毒如蛇蝎的江湖凶魔。”

“你……”吴娟变色叫。

“我就能好好治你。”蝎娘子阴笑着说。

“你……林白衣不会将我交给你……”

林白衣接口道：“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兄妹不干预你们银洞山夺宝的风波。”

“你……你不能……”吴娟骇然叫。

“我为何不能？呵呵！”林白衣大笑着说。

吴娟脸色死灰，冷汗直流，绝望地说：“崔爷的毒，十二个时辰内死不了，你们请等一晚，也许明日我奶奶会来与你们谈条件的。”

林白衣点点头，向蝎娘子说：“也好，且等她一晚，明晨老虔婆如果不来，这婆娘便交给你处治。”

蝎娘子苦笑道：“可是……崔兄弟……”

林白衣颇为镇静地说：“既然十二个时辰内不致于毒发而死，我相信崔兄定可渡过难关，我已给他服下了一颗保命金丹，保住心脉该无困难。”

“目下我们怎办？”玫云焦灼地问。

林白衣沉声道：“今晚，咱们四出搜索老虔婆的下落，仇姑娘与小妹负责看管俘虏并照料崔兄弟，不可大意。”

当晚，高手齐出。

龙箫客出镇向北走，他猜想老虔婆不会逃得太远。

同一期间，北面十余里的小集三槐店，群魔毕集，在集北的大树将军庙中聚会。

元都观三子带了九名重要爪牙，在此共商对策。他们早先竟然不知血花会丢失了俘虏，直至吴大嫂返报之后，方发觉事态严重，不得不会商应变良策。

玉峰子以足智多谋见称，心情颇为沉重地说：“如果林家的人牵涉在内，这件事便棘手了，不知诸位有何高见？请出大家商量商量。”

一名鹰钩鼻中年人冷冷一笑道：“愚意认为，这件事已没有商量的必要。”

“理由安在？”老道问。

“咱们直接向林家要人。”鹰钩鼻中年人说。

“咱们凭什么向林家讨人？”

“凭咱们山西群雄的实力。”鹰钩鼻中年人傲然地说，桀傲之气外露。

玉峰子猛摇头，苦笑道：“咱们对付血花会，已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再树强敌，自掘坟墓。”

一名虬须大汉接口道：“难道咱们就罢了不成？”

玉峰子转向玉虚子问：“师兄意下如何？尚请权衡利害。”

玉虚子神色阴沉，阴森森地反问：“师弟有何打算，何不说来听听？”

玉峰子大概早就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目下，咱们势成骑虎，放下不能，但却又不便向任何一方索人，索也毫无结果。反之，血花会与林家冲突，对咱们来说，渔人得利，可说天赐其便……”

“可是，咱们的八个人，总不能置之不理吧？”一名五短身材的人悻悻地问。

玉峰子阴阴一笑，说：“当然咱们不能置之不理，但情势不许，由咱们不得，咱们只能等侯他们火拼之后，再伺机救人。”

“可是……”

“人质落在人家的手中，事实上要比血花会手中安全得多。”

“咱们只能等？”

“是的，只能等。老实说，咱们唯一的强敌，不是血花会，也不是林家的人。”

“你是说……”

“唯一的强敌，是黑衫客崔长青。”

五虚子冷笑道：“师弟，崔长青已毒发垂死，而且落在林家人的手中，活的希望也不大。”

玉峰子却不以为然，阴森森地说：“吴大嫂的穿肠毒药，短期间死不了，尤其是禁受得起疼痛折磨的人，更是效力大减。上次已证明崔小辈不怕疼痛，这次岂能不问？”

“师弟，你言中有物……”

“对，我是说，问题仍然出在吴大嫂身上。”

“你的意思……”

“吴姑娘目下是人质之一，万一吴大嫂动了骨肉亲情，会不会以解药交换人质呢？”

“这……”

“崔长青如果不死，咱们……”

“哎呀！”玉虚子惊叫。

玉峰子却冷然一笑道：“因此，崔小辈必须死。不然，咱们将有不少弟兄枉送性命，元都观也可能被毁于一旦。”

“对！他必须死。”玉虚子沉声说。

玉峰子又是阴阴一笑，说：“因此！咱们必须将人质的事置之脑后。”

“我反对。”五短身材的人大声说。

玉峰子狠狠地死盯着对方，阴森森地问：“你又有何高见？去向林家抢人？以卵击石，智者不为，你敢不敢去？”

“这……”

“去向血花会索人？咱们并未将崔小辈交到他们手中，凭什么索回人质？他们会答应？少做梦。”

一名瘦如竹竿的人大声道：“这件事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咱们在浪费口舌。”

玉峰子阴笑着问：“依你之见，又待如何？”

“咱们双方皆不招惹，对不对？”

“对。”

“而且，崔小辈是咱们唯一的心腹大患。”

“对。”

“因此，崔小辈必须死。”

“对。”

“因此，为防患于未然，吴大嫂必须远离她的孙女。也就是说，她必须走得远远的。”

“可是，她能走，也能回来。”玉峰子接口。

众人一怔，你看我我看你发楞。

瘦竹竿哼了一声，沉声道：“咱们来问问。吴大嫂在，咱们元都观群豪将云散风消。吴大嫂不在，咱们可以坐收渔利，可以独霸山西。说吧，谁要吴大嫂？”

桀傲的鹰钩鼻中年人转目他顾，毫无表示。

前反对的五短身材的人，低下了头避免回答。

久久，无人发表意见。

一名尖嘴缩腮的人站起说：“现在，兄弟去料理吴大嫂的事。”

“怎办？”玉峰子阴森森地问。

“把她送走。”

“送到何处？”

“送她回老家。”

玉峰子扫视了众人一眼，问：“有谁反对吗？”

五短身材的人叹口气说：“咱们未免太狠了些。”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玉峰子问。

“没有。”

玉峰子向尖嘴缩腮的人挥手说：“好吧，你去，干净利落，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好，兄弟小心就是，保证误不了事。”

赵曲镇只有二三百户人家、镇外全是田野。只须一个时辰，便可搜完全镇的可疑所在。

屋内，蝎娘子与玫云提心吊胆，留意崔长青的变化。他似乎一直就昏迷不醒，躺在床上象个死人。

屋外，只有一手遮天戒备，其他的人皆外出搜索。广大的宅院静悄悄阴森森地，委实难以照顾周全。

一手遮天伏在后院的一株大树下，算定如果有人入侵，必定不走大门走后院，决难逃过他的监视。

黑影一晃，一个人影鬼魅似地出现在不远处的花丛旁，向下一伏。

一手遮天暗中留了神，暗骂道：“好家伙！你如果是老虔婆，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该死的东西。”

接着，又飘来两个黑影，在前一个黑影旁伏下了。

先到的黑影长身而起，向大树下窜来，轻灵敏捷，身子不凡。

“好啊！你们来的人真不少。”一手遮天暗叫。

他想暂且回避，但已来不及了，黑影疾射而至，势难避免碰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脱手打出一枚小石，人却蹲伏不动。

黑影虽怀有戒心，可是黑夜中敌明我暗，不见树下有何异状，不可能发现小小的石块，“噗”一声轻响，胸口鸠尾重穴被击中，劲道直撼心脉，立即昏厥。

冲势仍急，疾撞而至。

一手遮天长身而起，伸手将人接住，轻灵地向下放，仍在一旁潜伏，等候另两名黑影跟来送死。

他料错，另两名黑影并不跟来，却弹指三下打出询问的信号。

他如果想将人引来，必须回复信号。可是，他不知回复的信号为何。

正迟疑问，两黑影猛地向外飞纵而走。

他暴起紧迫，叫道：“朋友，不要同伴了吗？”

两黑影再次折向，飞跃退走。

“哈哈！走得了吗？”他叫，跟踪便追。

两黑影的轻功火候颇纯，一跃两丈余，快如星跳丸掷，三五起落，便接近后园的园墙下。

他相距四五丈，心中大急，大喝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五六颗小石，疾射墙头，阻止对方越墙而逃。

又料错了，两黑影并末越墙而走，反而左右一分，向下一伏。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经验丰富，见对方不向上跳而左右分伏，便知有警，急速飞掠的身形突然止住，向下伏倒。

暗器破风声刺耳，最少也有三枚可破内家气功的霸道暗器，从顶门上空一掠而过，危机间不容发，好险。

他飞跃而起，怪叫道：“有多少破铜烂铁，全掏出来吧！我姓祝的来了。”

墙根下幽灵似的出现一个人影，身材甚矮，黑衣黑脸膛，暗淡的星光下，象是一个黑娃娃，头上结了根冲天辫，手中握了一只光闪闪的金环。

一手遮天见多识广，大吃一惊，急速前跃的去势一缓，斜飘丈外叫：“黑孩儿，你还没死？”

黑孩儿一声怪笑，轻摇金环欺近说：“咱们是活冤家死对头，我死了你就可以安逸啦！一手遮天姓祝的，太爷料想到你会替林家的小畜生卖命，所以赶来找你。”

一手遮天显然对黑孩儿颇怀戒心，徐徐撤下极少亮出的长剑，冷冷地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你来了，也好，咱们多年前的旧债，可以一并结算了。”

“对，连本带利一起算。”黑孩儿阴森森地说。

“那是当然……站住！”

原来，另两名黑影正悄然离开，因此一手遮天急忙喝阻。

“你鬼叫什么？”黑孩儿问。

一手遮天冷哼一声道：“你那两位朋友，叫他等一等，等咱们结算旧债之后，再定去留。”

“哼！他们不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他们是元都观的爪牙吗？”

“哈哈哈哈……”黑孩儿狂笑。

“你笑什么？”一手遮天问。

“笑你，笑你有眼无珠。哼！元都观凭那几个不成气候的角色，也配请我黑孩儿卖命？”

“哦！在下倒是小看了你呢。那么，这两个小辈，是血花会的人了。”

“不错。”

“哦！你何时投入血花会的？以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邪魔外道来说，做刺客不是有辱你的身份吗？”

“他们请太爷来助拳，太爷岂是做刺客的人？哼！你昏了头。”黑孩儿悻悻地说。

“原来你是助血花会来夺人质的，失敬失敬。来吧，咱们不能光说不练，上啦！”

黑孩儿举手一挥，一声冷笑，挥环疾冲而上。

这瞬间，血花会的两名爪牙左右一分，分头飞掠，向宅院扑去。

一手遮天刚要迎上黑孩儿递剑，心中一惊，突然折向猛扑向左掠走的黑影，吼道：“站住！不许……”

黑孩儿从斜刺里截出，金环呼啸，砸向一手遮天的有后肩，叫：“你给我留下老命……”

“铮！”剑环相触，爆出一串火花。一手遮天如果想追人，必被金环所击中，黑孩儿来势奇疾，因此他不得不扭身回头接招。

金环一转，奇快地反扫他的下盘。

他又是一惊，对方反应出奇地快，今晚讨不了好，赶忙剑，“月落星沉”，沉剑接招。

糟！环影一闪，一吞一吐，套住了他的剑猛掀。

“撒手！”黑孩儿叫。

势均力敌，怀与剑锁住了。

血花会的两个爪牙，已经消失在宅院内。

一手遮天心中一急，大喝一声，左掌疾拍而出。他手上的绝活练的是铁臂功，平时与人交手时不用兵刃，只用一手应敌，因此绰号叫一手遮天。

黑孩儿冷笑一声，人矮小出招灵活，上身一仰，一脚向一手遮天的下阴踢去。

黑夜交手极为凶险，近身相搏更是险象横生。双方都快，皆想将对方置于死地，这一招双方皆志在必得，招发即生死立判。

一手遮天一沉，“噗”一声响，拍在黑孩儿的胸口上，力道千钧。由于身形下俯，无意中避开下阴致命一击，但未能及时闪避，被黑孩儿一脚踢在小腹上。

“锵！”剑环同时坠地。

“恩……”一手遮天闷声叫，向下挫倒。

“噗！”黑孩儿仰面倒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身躯挣命。

同一期间，内院中群魔四合。

后院一手遮天发现敌踪的同时，左右厢同时有人入侵。等到一手遮天的呼喝声传到，入侵人已经纷纷抢入院中。

蝎娘子与玫云在听到一手遮天的呼喝声时，便已熄去灯火，严加戒备候敌。

房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渐来渐近。

蝎娘子向玫云附耳道：“来了不少人，小心了。”

玫云心中不安，焦虑地说：“真糟，人来得太多，便不易照料崔大哥了。真要命，偏偏为了找老虔婆，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仇大姐，你猜来的是什么人？”

“可能是元都观妖道们派来的爪牙。”

“老虔婆会不会来？”

“但愿她能来。小心，有人接近了房门。记住，不可慈悲。”

“小妹理会得。”

脚步声从左右传来，左面廊下的人突然向右面接近的人低声道：“咦！怎么宅内不见有人？”

右面来的人说：“确是怪，怎么搜了好半天不见人影？难道说，林家几个小辈用金蝉脱壳计，溜走了不成？”

“不会的，咱们再搜。咦！这里有座门，进去看看，好象是房间呢。”

“本来就是房间，而且可能是囚禁人质的地方呢，我先探进。”

有人在熟练地撬门，另一些人在撬窗。

“门上了里闩，里面有人。”一个撬门的人说。

“进去再说。”另一人说。

“砰”一声大震，门被撞开了。显然这些人并不想潜入，而是硬闯，有所恃而来，要与林家的人公然叫阵。

蝎娘子一声不吭，抖手就是两枚梅花针。

黑影直撞而入，冲势甚猛。

躲在门旁的玫云，不知撞入的人挨了梅花针，玉掌一挥，“噗”一声正中黑影的后颈。

“砰！”黑影倒下了，声息全无。

蝎娘子疾冲而出，劈面撞上另一名刚欲抢入欲亮火折子的黑影，剑出似穿鱼，一剑贯入黑影的胸口，剑尖直透背心。

快，先下手为强。她人如怒豹，左手发射梅花针，右手剑幻干道电虹，冲入四名黑影之中。

“铮铮！”剑鸣震耳，火星飞溅。

“啊……”惨叫声刺耳，倒了两名黑影。

同一瞬间，玫云猛扑小窗。小窗已被撬开，两个黑影正跳窗而入。

侵入内室的人，并非主脑人物，艺业有限，怎禁得起两个母大虫的一阵疯狂搏杀？黑暗中两人各守一方，来人是敌非友，不需顾忌，见一个杀一个。只片刻间，从房内杀出房外，八名黑影只剩下两个了。

死剩的两名黑影逃出天井，一个黑影大叫：“正主儿在此，快来……”

屋顶飘落两名黑影，啸声如雷，领先跳下的人抡起开山大斧，“铮”一声震开玫云的一剑，来一记“吴刚伐桂”，反击她的小蛮腰。两人斗上了，斧沉力猛，招发如暴雨狂风，玫云如不是身法灵活，前几招便得伤在对方斧下，这位仁兄委实高明。

蝎娘子也和另一名飘下的黑影对上了，双方势均力敌，在天井中展开了空前激烈的恶斗。接着，啸哨声震耳，四面八方的人皆往此地集中，接二连三跳下了六七名高手，两人立刻陷入重围。

正危急间，屋上一声惨叫，掉下一个黑影。

白影如流星飞坠，林白衣赶回来了。

裙抉飘飘，紫云仙子从另一间屋顶飞掠而来，刚上了瓦面，檐角一声虎吼，黑影截出，剑发“飞星逐日”身剑合一扑到。

紫云仙子纤足一挑，冷哼一声，一片青瓦向对方飞去，身形一闪，疾冲而入，一剑疾射对方的右胁。黑影骤不及防，“啪”一声震碎飞来的瓦片，却躲不开紫云仙子的一剑，惨叫一声，摔倒骨碌碌向下滚。

接着，三名黑影三方齐聚，三剑汇合，疯狂地围攻紫云仙子，一场好杀。

右厢屋顶黑影如飞而来，怪笑声震耳欲聋，叫声传到：“好啊！我老要饭的北丐刚离开不久，便有人前来讨野火，免息子们，来得好！”

围攻紫云仙子的一个黑影大惊，骇然叫：“北丐老狗也在，危险。风紧，扯活！”

接着是一长两短三声怪啸，入侵的人纷纷撤走。

发令撤走的人向北飞掠，跳落后院如飞而遁。紫云仙子衔尾穷追，娇喝道：“站住！你走得了？”

黑影冷哼一声，向一丛花树下一窜。

树下恰好伏着一个人，伸手一勾，便抓住黑影的右足胫，喝声“滚！”

黑影飞翻而退，恰好向紫云仙子撞去。

她向下一挫，扭身就是一脚，“噗”一声扫在黑影的腰脊上。

“哎……”黑影络于狂叫出声，砰然摔倒。

紫云仙子赶上，长剑一挥，“叭”一声剑身抽在黑影的后脑上，黑影立即昏厥。

树下的人闪出，急问：“林姑娘，怎么一回事？”

是龙箫客朱英，姑娘迅速将黑影提起，说：“血花会大举前来拿人，被北丐老前辈报名号吓走了。朱爷，老虔婆有消息吗？”

龙箫客走近，将俘虏接过，苦笑道；“有是有，可是……血花会今晚主要是想夺俘虏，重要人物不在此而在元都观，元都观的首脑人物已经倾巢外出，血花会今晚必定两头落空。

今晚他们来的人甚多，可惜不是首脑，被北丐吓退，理所当然。走吧，里面怎样了？”

“他们不曾侵入内室，也未能进入地窟夺俘。”

“那就好……”

“朱爷，那老虔婆……”紫云仙子抢着问。

“唉！进去再说。”

“不，朱爷……”

“姑娘……”

“怎么了？”

龙箫客不住摇头，长叹一声道：“在下于镇北六七里的路旁小村中，找到了老虔婆，她与四名元都观的爪牙在内藏身。”

“谢天谢地，咱们快去把她捉来。”紫云仙子雀跃地叫。

“不用去了。”龙箫客摇头说。

“怎么？她跑了？”

“没有，她……”

“那……”

“在下去晚了一步。”

“怎么？”

“她死了，是中毒死的，五个人全死在桌旁，酒菜内余毒仍在，不知是谁下的毒手。在下赶到时，尸体尚温，七窍流血，死状甚惨。下毒的人走得匆忙，可惜不知是谁。”

“老天！”紫云仙子绝望地叫。

“崔兄弟腹内余毒，咱们得另找高明了。走！”龙箫客叹息着说。

两人刚跳落天井，里面已乱成一团，玫云的尖叫声惊天动地：“去！去找血花会，把他们杀光，……”

“小妹，冷静些。”林白衣高声阻止。

紫云仙子心中一紧，向里抢，急叫：“小妹，怎么啦？”

玫云泪痕满面，尖声叫：“崔大哥被血花会的人掳走了，天哪！我该死，我不该出去的。我要杀光他们，我要……”

紫云仙子心中一凉，花容变色跌脚叫道：“完了，老虔婆暴死，解药无望已是不幸，再被血花会的人掳去，真是祸不单行。”

崔长青失了踪，床头上挂着原属于崔长青的沙棠木剑也不见了。

后房的地窟门口，倒了两具胸襟上绣了血花会图案的尸体，地窟门并未被人启开。

蝎娘子心中大痛，凄厉地说：“崔兄弟只有十个时辰的寿命，毒发期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

龙箫客将老虔婆已被毒死的事说了，最后惨然道：“即使找到他，咱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替他送终。再说，他随时皆可能痛死，咱们……”

蝎娘子厉声道：“不管怎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必须为朋友尽一番心力。”

“你说……”

“我知道血花会的虚实，你们要不要去？”

玫云大叫：“仇大姐，带我去。”

“要去的，快准备上路，咱们要立即动身。”紫云仙子恨恨地说。

龙箫客吁出一口长气，说：“在下义不容辞，算我一份。”

北丐背了一手遮天抢入，叫道：“世玉贤侄，快取金丹来救老祝，他小腹受伤甚重，但死不了。”

因此一来，耽搁了不少时刻。等他们动身启程时，已经是四更未正之间了。

他们只带了一名血花会的俘虏同行，披星戴月南下解州，分为两队赶路，后一队负责截杀从府城南碇的血花会爪牙；前一队负责追赶可能带走崔长青的党羽，马不停蹄飞赶。

前面三十里左右，断羽而归的血花会二十余名刺客，正飞骑南下。但他们只带了元都观的两名小贼俘，其中并无崔长青。

崔长青正在北上途中，走的是相反方向。

当血花会的人被两位姑娘挡在天井中时，他已经得林白衣金丹之助，腹痛停止人即清醒。金丹提起了他潜藏的精力，虽则仍嫌软弱，但已可行动自如。

不久，有人侵入房内，冲入内房开始亮火折子找地窟，却忽略了侧房静静在床上养神的他。

他终于强敌真力，悄然下床，取了床头上所挂的沙棠木剑。这把剑，是在真定府失落在紫云仙子手中的，紫云姑娘已决定物归原主，挂在他的床头。

这把神奇的沙棠木剑，奇在份量轻，而又有剑的长处，发劲一击却重逾干钧，而持剑的人毫不感到沉重，而且不怕被对方的兵刃所伤损。由于份量轻，因此宜于久斗，轻则可运用自如，出招快速可抢制机先。有此神剑在手，剑术名家不啻如虎添翼。

他悄然接近两个黑衣人身后，大喝一声，木剑一样，招发“分花拂柳”，正在撬动地窟门的两个黑衣人，毫无闪避的机会，背心要害各挨一剑，应剑而倒。他启开后门，幽灵似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为免毒发身死他必须搁下身外事，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保不了命，一切皆是枉然。目下，唯一能救他的人，该是那位风尘怪杰长春老人。

他在镇外的农舍中，偷了一匹坐骑，向背疾驰，要赶到龙角山去找长春老人救命。

当天入暮时分，他赶到昔日与蝎娘子养伤的荒野小茅屋，坐骑已经不支，总算被他赶到了。

怪，一整天，腹痛并未猛烈地发作，仅有几次小隐痛出现，大概是被林家的灵药保命金丹压下去了。

好不容易赶到了地头，却又令他忧虑不安。上次与蝎娘子在此治伤，长春老人并未露面，仅暗中送来一些丹药，来无影去无踪。这次重临旧地，谁知道长春老人是否仍在此地？如果不来，他又该到何处去找？

时辰不多，他不能久待。可是，不等又如何？除了在此等奇迹出现之外，他毫无办法。

茅屋情景依旧，似乎自从他与蝎娘子离开之后，便不曾有人光临，屋内的锅灶床桌，仍然保持他离去时的光景，毫无移动过的痕迹。

他认了命，定下心神等候，往床上一躺，盯着桌上光线微弱的菜油灯发呆，思潮起伏，感到烦躁不安。

他想到：林家兄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那位嫉恶如仇的紫云仙子，态度的转变令他心中稍安，一剑之仇，该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屋外虫声四起，夜深了。

腹中隐痛光临，这次要比白天的来势要严重些，发作至他已可忍受的地步，以后不再加重。

荒山野岭中的无人小茅屋，凄清的光景可想而知，如不是腹痛困扰着他，必定令他油然兴起寂灭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中，突觉门外方向虫声倏止。

接着，心潮汹涌，一阵心悸，令他汗毛直。

一阵阴风着体，他机伶伶打一冷战，惊然转首向外望。柴门未掩，外面黑沉沉，一无所见。

“嘿嘿嘿……”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不象人声的怪笑，令他浑身绽起鸡皮疙瘩。

他悚然扭头，大吃一惊。

通向厨房的走道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发长及膝，已泛灰白，掩住了脸面，大袖及踝，白布裙委地，全身皆被发和衣裙所掩，但却可从发隙中，看到发内那双锐利怪眼，所映着灯火所反映出来的阴森光芒，令人心胆俱寒。

白衣女鬼屹立不动，象个僵尸。但他知道，女鬼正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

他打一冷战，缓缓挺起上身，一手抓住枕下的连鞘沙棠木剑，冷然盯视着女鬼。

要说心中不怕，那是欺人之谈，但他仍然能控制自己的灵智，并未大惊小怪。

脚挪下床了，套入靴统了。一切显得沉静，他强制自己的心跳，以意志力控制手脚不抖不颤。

穿好快靴，他的心定下来了。有靴在脚，进攻可退可逃，他象吃了一颗定心九。

他站起了，站在床前强捺心头恐怖，说：“夫人，不要吓我。”

女鬼屹立不动，以怪异的、毫不带人气的怪声问：“你怕鬼吗？”

“不怕。”他沉静地说。对方开口了，好现象，令他胆气一壮。

“怕神么？”女鬼再问。

“鬼都不怕，为何怕神？”他理直气壮地答。

“为何不怕？”女鬼追问。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不惊就是不怕。”他朗声答。

“你做了多少亏心事，还说不怕？”

“在下坏事确是做了不少，但亏心却又未必。”

“你是个贼，还不亏心？”

“盗亦有道。在下专劫为富不仁的人，何谓亏心？”

“哼！强辩。”

“这是实情。”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你，时辰到了。”

“好吧，在下认命。你是说，我将毒发而亡？”

“哦？就算是吧。”

他丢下剑，往床上一躺，万念俱灰地说：“好吧，你等着好了。”

“什么时候了？”女鬼问。

“大概快三更了。”

“本使者已等不及了。”

“你是说……”

“本使者要提前勾你的魂。”

“如何勾法？”

“把你扼死。”

他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行，要死我自己死。”

“你敢反抗本使者？”

他重新抓起剑，冷笑道：“为何不敢？”

“你能与鬼对抗？”

“能不能无关宏旨，在下只求尽其在我。在下已经说过不怕鬼神，当然敢和你对抗。在下如果失败了，死了仍可做鬼，而你如果失败了，岂不是连鬼神都做不成了吗？所以我不怕你。”

门口人影倏现，长春老人踱入叫：“老婆子，不要与他胡缠了。这小于牙尖嘴利，狡猾刁猾，可恶透顶，你说他不赢的。”

女鬼一声轻笑，回复人声说：“说真的，他的胆气确是可嘉。”

说完，举手分开垂面的长发拨至身后，现出慈眉善目，脸色依然红润的老脸，不是鬼，而是个年届古稀的和善老太婆。

崔长青一跃下床，拜倒在长春老人脚前，说：“晚辈崔长青，叩谢老前辈救命大德。”

长春老人不加理睬，冷冷地说：“滚！你又来干什么？”

“再来求老前辈成全。”

“成全你什么？”

“求老前辈再施妙手。”他俯伏答。

长春老人背着手，抬头仰望屋顶，冷笑道：“哼！你打的算盘够如意。”

“老前辈……”

“休想。”

“老前……”

“快滚！”

他心中一凉，知道无可挽回，四拜而起，说：“晚辈为上次救命之恩而致谢。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拾起沙棠木剑，大踏步向外走。

“站住！”长春老人叫。

“老前辈有何吩咐？”他止步回身问。

“你这厮贼骨头……”

“老前辈，在下已谢过昔日恩情，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不能受屈辱，请不要骂人。”他神色凛然地说。

“骂你又怎样？”

“晚辈只好不听你的”他说，急步便走。

“站住！”

他向外一窜。微风飒然，白衣老太婆一闪而过，劈面拦住了，向他咧嘴一笑。

他拔剑出鞘，准备硬闯。

“咦！你这把剑从何而来？”白衣老太婆惊问。

“那是孤魂孙秀老前辈的遗物。”他正色答。

“哦！他传给你的？”

“不，在下掩埋了他……”

“什么？你杀了他？”白衣老太婆变色问。

“不！”他将孤魂孙秀收尸的前因后果说了。

白衣老太婆脸色冷厉，咬牙切齿地叫：“该死的贱人，你怎能如此待他？”

崔长青大惊，斜飘丈外叫：“晚辈情至义尽，你……”

“我不是说你。”

“你……”

“我说的是郝芸仙那贱人。”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心中一宽，说：“他们四十载情仇，不关晚辈的事。”

“你知道那贱人在何处？”白衣老太婆问。

“不知道。据在下猜想，她可能从此隐世不出了。”

“哼！我会找到她的，我要剜出她的心肝来。”

“你……”

“我，白衣龙女孙兰，孙秀是我的兄长。”

崔长青苦笑一声，将剑递过说：“老前辈，男女双方的情与恨，第三者不过问也罢。既然你是孙老前辈的亲人，这把剑你就收下吧。”

长春老人走近，劝道：“老太婆，算了吧，令兄与郝芸仙为情所困，他们双方皆苦了四十年。当年那件事很难断定谁是谁非，让他们了结苦因苦果，也是一大解脱，你隐世二十年，又何苦卷入这段牵缠情孽之中？老实说，当年要不是你向令兄透露出郝芸仙已有心上人的消息，令兄也不至于逃婚远走，作了四十载孤魂。可知人如果任性而为……”

“你要怪我？”白衣龙女沉声问。

长春老人苦笑道：“我怎能怪你？他们双方情孽牵缠，你我到底是局外人，谁真正知道他们之间的隐情呢？”

白衣龙女吁出一口长气，说：“但愿那贱人藏得好好的，不然我决不饶她。”

崔长青将剑递近，说：“剑你收下吧，在下要走了。”

白衣龙女不接剑，说：“你替家兄善后，剑送给你吧。”

“晚辈已不久人世，剑留在身旁……”

“你的来意……”

“晚辈身中奇毒，想拜求长春老前辈妙手起死回生，只怕长春老前辈只能治病而不能治毒，晚辈白跑一趟了。”他机警地说。

果然激怒了长春老人，大叫道：“放屁！谁说我长春老人治不了毒？”

白衣龙女笑道：“老头子，你何不试试？”

“见鬼！还用得着试？小混蛋，你给我滚进去。”长春老人怪叫。

“晚辈……”

“少废话！老夫替你拔毒……”

“老前辈怎知道晚辈所中的毒可以救治……”

“闭上你的狗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鸩毒、牵机、鹤顶、孔雀胆四大奇毒，在未封喉前老夫皆可救治。”

“这……”

“但治好你之后，老夫有条件。”

“老前辈请提出……”

“那就是你得从此改邪归正，洗手不做贼。”

“这……”

“你敢不答应？”

“晚辈答应了。”他拍拍胸膛说。

“好，你给我滚进去。”

正应了一句话：请将不如激将。崔长青福至心灵，在重要关头，猛想起与长春老人打交道的情景，以老人好强、古怪、喜怒无常、固执的种种个性，乞怜哀求不会有多大作用，便改变心念用上了激将法，果然侥幸成功了。

其实，长春老人对他早有好感，不然上次岂会让他在此养伤避灾？即使他不用激将法，老人也会替他治毒的，他却自以为得计呢！

长春老人问清他的症状，并知道他服了林家的保命金丹，只给了他三颗又苦又涩的丹丸和一包药散，服下后不到半盏茶工夫，便泻出了一大堆污秽，出了一身臭汗，药到毒除。

不等他有所表示，长春老人即毫不客气地赶他走路。临行，白衣龙女向他说：“小伙子，日后你如果碰上薄命花郝芸仙，告诉她，孤魂孙秀并不是无主孤魂，他还有亲人在世？这笔账，早晚她要偿还。”

“晚辈如果碰上她，必定将老前辈的话传到。”顺从地答。

长春老人也说：“小贼，我老人家如果查出你再假借劫富济贫的名义，做那下九流的可耻勾当，必定废了你。”

他呵呵笑，说：“老前辈但请放心，晚辈今后决不会做鸡鸣狗盗的勾当了，这世间，弄钱的方法多得很呢。”

长春老人一怔，游声道：“好小子，听你的口气，你……”

“老前辈，晚辈已答应不做贼，因此，老前辈已没有废了晚辈的借口。”

“你……”

“呵呵！人，毕竟要过活的，要过活，一个江湖浪人，老前辈认为有多少出路？”

“你不能正正当当赚钱糊口？”

“老前辈认为可能吗？象晚辈这种人，一身侠骨，好管闲事，喜打抱不平，看不惯那些强梁豪霸的嘴脸，复又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呸！你少臭美。”

“老前辈……”

“古往今来，那些大奸大恶之徒，所行所事天人共愤，但他们都借你这种荒谬的大仁大义口吻胡作非为，谁又甘冒大不韪，公然承认自己是大奸大恶的人？”

“世人的看法……”

“哼！老夫不管世人的看法，而是以自己的心胸去衡量是非。你是红尘过客的门人，我就不许你在下九流中鬼混。”

“是，老前辈，晚辈洗手不做贼，老前辈该满意了吧？世间比做贼好的行业多，并不是没有。”

“你打算入何种行业谋生？”长春老人满意地问。

他呵呵一笑，说：“我只能告诉你，保证不偷不抢，这就够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有人乖乖奉上金银财物，只要是合情合理，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小子，合情合理，但不合法，你……”

“呵呵！要想取之合法，就不要做江湖人。老前辈，你要求过苛了。”

长春老人大怒，奔上叫：“你这油蒙了心的贼骨头，老夫要……”

崔长青拔腿便跑，大笑道：“哈哈！老前辈，肝火旺会伤身，何苦来哉？一切多谢，容图后报，后会有期。”

“好小子，老夫会盯住你的。”长春老人止步叫。

“你来吧。”

“老夫要等着你”

“晚辈在水里相候。哈哈……”

一旁的白衣龙女笑道：“老头子，你该早些跟我习水性的。”

平阳府城中，昨晚共发生三处火警，元都观大半被焚毁。水利池旁的三妖道秘窟，成了瓦砾场。南关由妖道的爪牙开设的一座客店兼酒楼，也被焚毁一空。火场中，掘出二十余具尸体，这场空前猛烈的大火，令全城人心惶惶。

出西门乘渡船，渡过汾河，西不远是泊庄镇，镇北的另一座大镇叫刘村镇。这两座镇皆设了堡，堡各有自己的自卫武士，外地人最好识相，不要在镇中生事，不然必定灰头土脸。

泊庄镇，是元都观三子的势力范围，三妖道有几位门人，是泊庄镇颇有名气的痞棍。但他们与三妖道之间的师徒名份，对外并不公开，外界知者不多，这里，也就是三妖道设在城外的秘窟。

树大招风，三妖道老谋深算，狡兔三窟，早已作了安全的准备。

昨晚，他们齐集赵曲镇，图谋血花会，而血花会也在计算他们，除了分派一部份徒众扰林家兄妹，并妄图夺回失去的人质外，大举袭击元都观的各处秘窟，但却忽略了泊庄镇，讣了个空，只杀了三妖道的二三十名爪牙，劳而无功。

血花会犯了兵家大忌，腹背受敌，终于狼狈而遁，不得不撤回解州另作打算。

三妖道虽则损失不轻，但元气未损，当晚从赵曲镇撤回后，为免血花会再来寻仇，爪牙四散，只派了一些徒孙辈出面善后，妖道们则与一些首脑人物，匿居在泊庄镇共商对策。

未牌时分，一名老道离开被焚毁了的元都观大殿，命一些清理火场的工人，至后面静室搬开所有的家具，以安放一些幸存的神像，八个人离开了闹哄哄的火场。

接近静室，七个工人竞然平空多出一个。

后面这一排静室未被火神光顾，因此派有不少老道看守，严禁闲人接近，以防止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偷窃财物。

老道并未回顾清数，带了工人穿越三重警卫，直入静室。

领先的一名工人随后跟入，扭头向其他的工人低叫：“你们等一等，听招呼再进来。”说完，顺手掩上室门。

老道仍未回顾，指手划脚地说：“先把这些椅桌杂物搬至内间，然后打扫干净……咦！你一个人？”

工人浑身灰土，脸上被灰盖上一层黑煤，不易看出本来面目，咧嘴一笑道：“一个人就够了，我听你的。”

老道怪眼一翻，骂道：“混蛋！你这是……”

“啪！”工人打了他一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踉舱后退，几乎摔倒在壁根下。

他正想喊叫，已被工人的大手卡住咽喉，抵在壁上挣命。

工人并且抓住他的右手背，以擒拿术锁腕屈肘制实，凶狠地说：“老杂毛，你放明白些。”

老道痛得几乎咽气，眼凸、口张、脸红、脖粗，不住抽气，直至工人的手放松了些，方惊魂初定已过一口气来，惶然嘎声道：“你……你打……打得好……”

工人冷哼一声，说：“打得好，在下再打给你看看。”

“不！不！你……你这是……”

“在下已经表明态度，来听你的。”

“你是……”

“先问你，你要死要活？”

“这……”

“要死，在下扼住你的咽喉，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断气呜呼哀哉。要活……”

“我……我要活，别……别扼……”

“要活，很好，我要听你从实招来。”

“你……你要我说……说什么？”

“玉虚子为何不出面善后？说！”

“你问这。……”

“你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反问。”

“这……”

“说！”

“三位仙长与……与玄鹤观主到……到元都观去……去了。”

“哦！你是指洪洞县的元都观？”

府城的元都观，原称天庆观。自从洪洞的元都观三子成名之后，兼并了天庆观改名为元都观，作为称霸江湖的根据地。洪洞的元都观，目下是三妖道的另一穴窟。洪洞地方小不易引人注意，这座元都观是三妖道仗以成名的山门，但并未受到三妖道的重视。

工人冷笑一声，凶狠地说：“阁下，大概你活腻了，想归天啦！”

“施主请……请手下留情……”老道急叫。

“手下留情？哼！你不吐实，怪我不得。”

“贫道所说一字不……不假……”

“混帐！在下从洪洞元都观来，那儿冷冷清清。”

“这……路道便不……不知道了。”

“好，你不知道就得死，在下去找另一个老道问口供。在下已经宰了四个不吐实的杂毛，多你一个冤死鬼，枉死城中并不因此而拥挤。”

说完，手上加了半分劲。

“住手！”老道嘎声狂叫，手略松，老道方惊悸地说：“我……我吐实……”

“说，在下听着。”

“他……他们在……在河西的泊……泊庄镇。”老道脸色灰败地说。

“他们在泊庄镇有何图谋？”

“今早将三袋珍宝卖给西安来的银号东主，共卖了二十万两银子。他们在商量，用这笔银子请一些武林高手，与血花会算帐。”

“哦！不错。”

“你……你是血……血花会的？施主，贫道只……只是元都观的一……一个香火道……道人……”

“哼！香火道人，你却知道三妖道的底细。”

“这……”

老道的天灵盖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从此便成了白痴，坐倒在壁根下，象个活死人。

工人则向后房一窜，从观后走了。

二更天，夜行人出现在泊庄镇北的一座大宅旁，一身黑衣，象个无形质的幽灵，飘忽隐没奇快绝伦。

内堂中，松枝毕剥作响，火焰跳动，照亮了堂中每一角落。玄鹤观主与三妖道坐在上首，两侧分坐着十二名老少男女，全是三妖道的得力爪牙。

玉虚子的桌面，摆了十余张西安四大银号开出的银票，手上捧着一张名单，瞥了两侧众爪牙一眼，冷冷地说：“贫道决定以五万两银子，招请西安、洛阳、太原、凤翔四地的高手名宿，约期在潼关会合，一网打尽血花会的狗男女，除去心腹大患，诸位如不反对，贫道便念出所要邀请的人名，分配诸位携款分头前往邀请。”

玉峰子接口道：“师兄，你似乎忘了咱们的心腹大患，还有一个黑衫客崔长青呢。”

玉虚子冷笑道：“崔长青该已毒发而死了，他的乌骓马，咱们今早不是从赵曲拾回了吗？”

“但……生见人死见尸……”

“师弟，你在杞人忧天。如果他仍在人间……”

话未完，堂口突传来一声冷笑，有人说：“杂毛，你怎知在下不在人间？”

众人大骇，三妖道惊跳而起，不约而同脱口惊叫：“黑衫客崔长青……”

崔长青大踏步上堂，冷笑道：“你们还记得我崔长青，很好，很好……”

玉虚子心胆俱寒，恐惧地叫：“拦住他！拦……”

一个中年人大喝一声，将坐椅向崔长青掷去，同时拔剑出鞘，人化狂风，剑化龙腾，飞腾而上。

崔长青伸手接住木椅，一声长笑，向中年人猛砸。

中年人弄巧反拙，百忙中向侧一闪避椅子。

崔长青木椅一转乘势追击，椅势如山崩，“啪”一声扫在中年人的左肩上。

“哎……哟！”中年人狂叫，被击倒在地。

两名爪牙同时扑到，双刀破风而至。

沙棠木剑出路，但见剑影一闪，竟从刀光中穿越而过，人已到了台上。

“砰彭！”两名爪牙全倒了。

又到了两个爪牙，左右齐上。

木剑左右分张，人剑幻化一团黑雾，一旋即止。

两名爪牙惨嚎一声，向后摔倒。

崔长青已到了长案前，与四妖道面面相对。

玉虚子心虚，丢了名单，急抓案上的银票。

剑影一闪，“啪”一声轻响。

沙棠木剑压住了银票，阴森森的语音令人心惊：“这些银票本来该是我的。”

“哎……我的手……”玉虚子狂叫，案上多了一只手掌，和一滩血。那是玉虚子的右掌，被沙棠木剑砍下来了，距银票尚有尺余，银票未到手，手掌却断。

玉清子玉峰子双剑左右齐发，隔桌急刺崔长青的左右胸。

玄鹤观主钻入桌底，俯伏着狂叫太上老君救命。

木剑左右分张，“铮铮”两声暴响，剑影飞腾，木剑却又沉静地压住了银票。

两妖道的剑脱手，虎口血如泉涌。

爪牙们纷纷夺门而逃，急似漏网之鱼。

崔长青伸手将银票拾过，瞥了一眼说：“这里共有五万两银票，还有十五万，拿来。”

玉峰子向一侧窜，逃命要紧。

木剑一挥，击中一只茶杯，茶杯突向玉峰子飞去，“啪”一声在妖道的后脑开花。

玉峰子仍向前冲，“砰”一声大震，撞倒在坚实的墙壁上，反震而出，跌倒在壁根下，脑袋流出红红白白的一大滩血和脑浆，惨不忍睹，身躯仍在挣扎抽搐，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清子刚离开座位，崔长青沉喝：“你敢走？”

“银……银票不……不在我身上……”

玉虚子左手紧抓住右手的断腕，血仍不住进流，痛得浑身发抖，脸无人色地说：“银票在……在我怀……怀中，给……给你，请……请放我一马……”

“你曾经放过我一马吗？”崔长青问。

“贫……贫道……”

“在下已问过不少人，你们的阴谋诡计，瞒不了我黑衫客。”

“贫道该……该死，不……不该利令智昏，只请施主高……高抬贵手……”

崔长青向玉清子冷笑道：“你，去把银票取出来。”

玉清子怎敢不遵？到了玉虚子身前，手不住发抖，好半天方掏出二十余张银票，递过说：“请……请施主过……过目。”

“放在桌上。”

“是……”

“退在一旁。”

玉清子依言退在一旁，怪眼盯着一大堆西安四大银号的银票，眼神充满了贪婪、心痛、恐惧、不甘、痛恨等等复杂表情。

玉虚子更不用说，快要疯了。

崔长青点收银票，一张张纳入怀中，一面收，一面得意地说：“不错、妙极了，全是西安四大银号开出的凭票即付银票，在山西、陕西、河南、南北两京，所有的各地银号皆可凭票兑换现银，谢谢。”

玉清子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攻，上劈脑门下攻腹胁，情急扑上拼命。木剑一拂，玉清子双手齐时而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崔长青冷冷地说。

玉清子大叫一声，痛昏摔倒在地。

崔长青扫了玉虚子一眼，冷冷地说：“阁下，要找我，到江湖上找。如果我是你，便乖乖地找地方藏身，因为你不是在下的放手，同时，血花会决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收剑转身，泰然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玉虚子一咬牙，左手悄然探入腰带，探出时白芒飞射，一把飞刀奇快地射向崔长青的背心要害。

“噗！”一刀中的。

“当！”飞刀反弹坠地。

崔长青缓缓转过身来，阴森森地说：“在下不必动手杀你，你的死仇大敌会来收拾你的，你造的孽太多了。”

说完，缓缓转身，扬长出门而去。

玉虚子久久方失声大叫：“天亡我也！我的二十万两银子……”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相貌奇丑的人，用刺耳的可怖嗓音说：“妖道，二十万两银子你心痛，我的百余万两银子就丧在你手中，我难道就不心痛？”

玉虚子大骇，惊叫道：“是你！雷公……”

天威四圣只剩下雷公一个人，要不是崔长青手下留情放了他，他也将丧身在龙角山。

“你还认得我？很好”雷公咬牙切齿地说，一步步向堂上走来，又叫：“你得偿命！”

玉虚子心胆俱裂，狂叫道：“你……你该去……去找崔长青……”

“是你迫他去毁我的基业……”

“不！不……”

雷公一声怒啸，飞扑而上，厉叫道：“一生心血讨诸东流，我与你不共戴天！”

后园的马厩中。传来一声马嘶，与厉叫声相应和。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官道上蹄声震耳，乌骓马载着浑身黑的崔长青，星夜南下，人与马漆黑一团，因此只听到蹄声，难以看清人马的形影，平添三分神秘的气氛。

他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曲沃、闻喜、安邑，一县县被抛落马后，次日午夜时分，到了盐池西岸，前面解州在望。

解州附近，有三处产盐的八座池，最大的是跨越解州与安邑县的盐地，东西长五十五里，周围一百四十四里，目下有三座盐场，盐的品质不差。其次是盐池西安的女盐池，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盐味稍苦，并产硝，俗称硝盐，品质甚差。再就是州西北的六小池，六座小池的水经常灌入女盐池，品质与产量皆有限。因此解州一带靠盐吃饭的人甚多，但真正称得上富裕的人却少得可怜，江湖人在此混迹，几乎无利可图，所以不易引起江湖人的注意，在此隐迹颇为安全。

解州以南，是跨越四川县的中条山。中条山的支脉甚多，东连太行，西抵大河，其中隐有龙蛇，但地方尚称安静，盗贼不多，江湖朋友因油水甚少，也甚少混迹其间。

血花会选择解州为秘坛的所在地，可说颇有远见，既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也减少江湖朋友的觊觎，所以一向就平安无事，从未发生意外。要不是这次崔长青前来寻仇，解州总秘坛至少可以多保留三五年。

出城南十余里便是山区，第一座山谷便是五龙谷。

血花会负责袭击赵园，对付林白衣兄妹并劫回人质的一群高手，袭击失败被北丐吓走，知道大事不妙，立即飞骑撤回解州，昼夜兼程急如丧家之犬。他们却不知林家兄妹已经赶来，更不知林家兄妹有熟悉血花会底细的蝎娘子引路。

这天近午时分，距安邑尚有三十余里，地名落马坡，是安邑城北三十余里的一座相当峻陡的山坡，行经此地的大车、车上的人必须下车步行，以免发生意外。如果碰上雨天，乘马的人也得下马上下，经常发生覆车蹶马的事故。

三十余名会众驱马到了坡顶，领先的人策马向下小驰，人马如潮，走得甚急。

到了半坡，坡顶出现了人马的身影。领先的是一身白的林白衣，和神色冷肃的蝎娘子。

其次是紫云仙子姐妹，和头巾齐眉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的龙箫客。

蝎娘子突然勒住坐骑，叫道：“咱们追上他们了，瞧，断后那人是外堂三女中的神针织女古二娘。”

“追！”林白衣兴奋地叫。

紫云仙子向玫妹急叫：“小妹，回去催请三叔和几位老前辈快来。”

玫云却策马急驰而下，叫：“姐姐，你回去，我先下。”

龙箫客跟上叫：“林老弟，他们人多势众，不可造次。”

林白衣却大声道：“顾不了许多，救崔兄要紧，快！”

五人五骑策马向下冲。官道中尘埃滚滚，没有风，先前三十余骑掀起的尘埃，令视线模糊，虽上下相距仅一箭之遥，仍不易看清相貌。先前在坡顶看得真切，但驰下时便不易看清了。

下面的人，不知有人紧蹑在后，下坡必须小心，人的注意力全在前面，不知后面来的人马是何来路。官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谁又知道旅客的来路？

将近坡下，断后的神针织女听后面蹄声太急，似乎已到了身后，下坡怎能急驰？怪事！她心中一动，百忙中扭头回望。

追兵已接近五六丈内，她第一眼便看到一身白的林白衣。白衣已蒙上—层黄尘、但仍可看出是白。

她起初尚不介意，再仔细一看，又看到了一身紫的紫云仙子，也看到对方五人五骑都带了兵刃。

紫云仙子心悬崔长青的安危，乃妹不愿转回招呼后一拨的人，她也不愿转回，因此五个人全赶来了。

神针织女大吃一惊，脱口叫：“林白衣！他们追来了。”

前面的人大惊，有人叫：“只有五个人，拼了他！”

神针织女却绕侧方冲下，叫道：“我回去报讯，你们要拦住他。”

林白衣飞骑疾下，一声怒啸，长剑出鞘，人如虎马奴龙，气吞河岳地长驱直入，剑吐干朵白莲，首当其冲的两个人狂叫着中剑坠马。

蝎娘子更狂，先是双手齐扬，先来一记满天花雨梅花针，梅花针，一发五枚、连续射出六拔三十枚之多，方拔剑冲入。

紫云仙子姐妹双剑齐发，随后跟到。

龙箫客的龙箫一挥，八音齐鸣，但听声到箫到，点打挑劈急如狂风骤雨。

人仰马翻，惨叫声刺耳，人马如潮向下滚，厉吼，马嘶，血肉横飞。

林白衣最为勇猛，杀开一条血路，驱马疾冲而下，要抢先至前面拦截。

但是，神针织女已带了三人三骑，先驰下坡，向南绝尘而去，追之不及了。

人无斗志，人再多也是枉然。到了坡底，死伤大半无可挽回，死剩的人四散奔窜，只顾逃命去了。

第二拨人到了，他们是笑判官林祥、北丐、一手遮天、仆妇三姨。

活捉了三名轻伤的俘虏，问不出头绪，三贼坚持不曾见崔长青，更个知崔长青被下毒的事。

笑判官立即调兵遣将，派三姨先行，至解州和蒲州召请朋友前来助拳，众人随后前往解州，先至五龙谷附近见机行事，且先监视五龙谷等候朋友前来商议。

紫云仙子反对见机行事，她主张兵贵神速，直捣五龙谷血花会总秘坛索人，迟恐生变，而且救人如救火，怎能耽搁？

笑判官到底是老江湖，他力劝姑娘沉着冷静。血花会总秘坛高手如云，内外堂的人已是难缠，天罡地煞人灵二坛地名家辈出，五大护法更是不可轻侮，敌众我寡岂能冒失地轻生涉险？崔长青下落不明，毒发期已过了十二个时辰，即使目下他仍在血花会的魔掌中，恐怕已经不是活人了，急又有何用？直捣五龙谷，不啻下井救人，把自己也断送在内，何苦来哉？目下只能说是替他报仇，报仇并不急在一时。

说好说歹，总算压住了两位姑娘，掩埋了尸体，众人押了俘虏，急急南下。

一阵好赶，到了解州，已是二更未三更初。绕城而过，奔上至五龙谷大道。

蝎娘子地头熟，带领众人驰入山区，在谷口南面约两里地，一座香火冷落的小庙安顿。

笑判官老谋深算，知道断难逃过暗桩的耳目，而且事先已有人走脱，因此必须采取万全的安全措施以防万一。

小庙不大，安顿好马匹，只片刻间，一切重归静寂。

四更天，小庙受到重重包围。

大殿中，神案的两盏长明灯，发出暗红色的惨淡光芒，显得阴森可怖，神象的狰狞相貌，白天已令人望之生畏，晚间更是令人心寒。

鬼影憧憧，四周杀气冲霄。

拜台前，林白衣和衣假寐，他并不想隐伏，长明灯恰好照亮他那一身白衣。

不久，蹄声隐隐，有三匹健马疾驰而来，在庙前勒住了坐骑。

骑士是两女一男，从容扳鞍下马，在栓马桩前挂好缰绳，一位女骑士向同伴低声道：“怪事，怎么毫无动静？难道说，他们已先一步离开了？”

“不会的，他们决不可能逃出咱们的眼线下。”另一名女骑士说。

“可是，不见有人……”

“也许是太累了，都睡啦！他们从府城而来，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再经落马坡的厮杀，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定然是睡啦。走，先礼后兵，进去。”男骑士低声说，领先便走。

伸手推门，门是虚掩着，应手而开，悄然无声，显然，门桩事先曾经注了油或水。

院子栽了一些花木，鬼影俱无。

女骑士超前而行，登阶伸手轻推大殿的正门。

沉重的殿门应手而开，灯光入目。

拜台上一片白，林白衣好梦方甜。

女骑士略感意外，脚下迟疑。

江湖盛传林白衣是白道中艺臻化境的高手，后起之秀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雄，怎么如此不济，人进了门仍在沉沉大睡。

男骑士大喜过望，向女骑士附耳说：“在下进去一掌劈了他，永除后患……”

“不可！”女骑士低声说，银牙一咬，又道：“此中可能有诈，不可鲁莽。”

“堂主之意……”

“按计行事。”

女骑士悄然入殿，脚下毫无声息传出。灯光下，可看出她是个年约二十五六，美貌动人的青春少妇，脸蛋美，胴体更是动人，隆胸细腰丰臀，天蓝色的劲装，把浑身的曲线展现在眼下，极为动人。胸襟前、绣着的血花标志，发出火红色的闪光。

另一名女骑士稍年青三两岁，同样美，同样动人，仅身材略嫌单薄，但却另有一种少女的动人风韵流露在外。

黑骑士是个中年人，相貌平常，是属于不易令人获得深刻印象的人物，五官平常，身材中等，毫无特征，正是最好的刺客人才。

三人都不带兵刃，仅穿了劲装。

三人围住了熟睡的林白衣，眼中涌起极为复杂、极为困惑的神色。

男骑士突然悄悄伸手，摘取林白衣倚在身侧的长剑。

为首的女骑士伸手急拦，示意不可妄动。

男骑士做出用掌劈的手势，同样地被女骑士否决了。

久久，女骑士挥手示意先搜四周。

三人刚向外退，林白衣突然伸伸懒腰，睡眼惺松地张口打呵欠，右手拍拍张大呼气的嘴，含糊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庙堂小睡足，暴客何迟迟？啊！睡得好舒服，小娘子，为何不下手？不下手我又要睡啦！”

说睡就睡，头一搭，双手抱胸，鼾声大起。

假寐，是倚物半躺坐睡。他背倚神案，三方面皆可下手，极易受到袭击，但自卫也容易。

女骑士冷哼一声，大声说：“林白衣，不要装了，此非待客之道。”

林白衣虎目倏张，坐正身形笑道：“失礼失礼，你们错过大好机会了，良机不再，可惜啊！可惜。呵呵！你们来了，姑娘们，何必教我？”

“咱们是诚意前来与阁下商谈的。”女骑士冷然说。

第二十三章

女骑士说出是前来诚意商谈的，林白衣似乎颇表兴奋，大笑而起道：“呵呵！妙极了，欢迎欢迎，诚意商谈，好事嘛。姑娘尊姓芳名？我，林白衣。”

“本姑娘薛香君。”

“哦！幸会幸会。”

“那位是尉迟玉，与白奇白二爷。”

林白衣瞥了双方一眼，笑道：“山西尉迟世家，干余年来号称富贵名门，银砖造墙每块重有数百斤，叫做没奈何，谁也偷不走，富可国，怎么竟出了一位女刺客？”

“本姑娘不是山西人。”尉迟玉冷冷地说。

林白衣向白奇一指，又道：“你，是在教的回回？是河西人？”

白奇冷笑道“阁下，咱们不是给你打哈哈来的。”

林白衣又是一阵大笑，笑完说：“当然当然，你夺魂神梭白二爷白奇，在江湖上跺下脚天动地摇，当然不是与我林白衣打哈哈来的。刚才你如果给在下一掌，或者给在下一把织布梭，岂不是省事多多？可惜你……”

“咱们赤手空拳而来，表示咱们有商谈的诚意。”

“哈哈哈哈……”林白衣仰天狂笑，声震屋瓦。

“你笑什么？”薛香君不悦地问。

“当然是笑你们。”

“我们有何可笑？”

“你们说诚意而来？”

“不错。”

“谈什么？”

“谈如何化解你与本会的误会过节。”

“真有化解的诚意？”

“当然。”

“好，在下不想点破，不过，可不可以先叫那些用暗器指向在下的人，先回避回避？”

“你……”

“咱们都是玩命的人，都知道被人暗中用暗器指住的滋味，那会令人浑身不自在，不自在会出毛病的。，’

薛香君脸上发赤，硬着头皮说：“本姑娘保证商谈时，你是绝对安全的。”

“这是说，商谈后在下就不安全了？”

“只要你有诚意……”

“这不是要求过苛吗？要求在下有诚意，而你们却可以没有诚意……”

“阁下，看来咱们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薛香君脸红耳赤地说。

林白衣往后一躺，挥手道：“不谈就不谈，你请吧。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你薛香君根本就无权代表血花会前来商谈。我要睡了，请勿打扰在下的清梦。”

“你……”

“哦！忘了告诉你，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你们的人如果一有异动，老命必定难保。四周有你们四十余名高手，可惜不是贵会的精英，在下懒得与他们计较，叫他们走，免得在下的朋友大开杀戒，你今晚前来的诚意，岂不一笔勾销。请啦！少陪。”

薛香君真被他唬住了，口气一软，说：“我的人撤走，你肯诚意商谈吗？”

“随便，你瞧着办好了。”

薛香君发出一声低啸，外面的人纷纷外撤。

林白衣坐正身形，笑道：“你不下令进袭，委实愚不可及。”

薛香君噗嗤一笑道：“林白衣名不虚传，果然难缠，说吧，你此来为了何事？”

林白衣呵呵笑，说：“只有一件事，把崔长青交给我。”

“你为何要他？”

“呵呵！薛姑娘，在下不是来评理的，你只要说一声肯是不肯够了。”

“问题是崔长青在你自己手中，本姑娘希望知道你为何用这件事作为借口，委实令人迷惑。”

“妙极了，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竟然反咬一口，说崔长青在林某手中……”

“且慢！事实上是崔长青到赵曲客栈，气势汹汹索取元都观的八名人质，当他知道人质已被贤兄妹劫走，藏匿在赵园，便直接冲入赵园时，此后便不再外出露面。本会的人认为他已死在你兄妹手中，心腹大患已除，这才派人分头袭击自卫求全，你不否认这件事实吧？”

“在下只知你们大举袭击赵园，乘虚而入把他掳走了。他中毒在床无法行动，在下晚回一步让你们得手，那晚除了你们之外，没有别人侵入赵园。”

“你想到元都观三妖道……”

“三妖道虽不在府城，但他们的人也不在赵曲。薛姑娘，人交给在下，在下拍拍手走路。不然……”

“不然怎样？”

“贵会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你口气不小呢。”

“就算是吧。”

“你们来了多少人？”

“你数好了。”

薛香君套不出口风，苦笑道：“你这人不讲理，可否请北丐出来谈谈？”

“他老人家不在？”

“在何处？”

“你猜猜看？”

“在庙外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老人家如不见到崔长青，是不会出面的。”

“可是，本会的人，确是不知崔长青的下落。”

“你要我相信你的话？”

“这是实情，本会正希望贤兄妹能供给他的消息。”

“呵呵！咱们好象在捉迷藏兜圈子，浪费口舌，是吗？”

薛香君凤目一转，冷冷地说：“既然你一口咬定本会已将人掳来了，本姑娘百口莫辩。”

“用不着辩，除非你能把人交出来。”

“这样好吧？本会的人尚未返回，等他们返回时，本姑娘仔细清查后，再给阁下确实的答复，尊驾满意吗？”

“明早在下便须得到回音。”

“这……”

“日上三竿，不能再迟。”

薛香君吁出一口长气，说；“好，日上三竿，给你回音。”

“哦！请告贵会主，千万不可耍花招使诡计，同时最好别打作鸟兽散的主意，言尽于此，你走吧。”

送走了三男女，神像后跃出紫云仙子，焦躁地叫：“哥哥，你怎么轻易放她们走掉了？”

林白衣苦笑道：“大妹，她们早有打算，赤手空拳前来要求谈判，我能把她怎样？”

“她带来了四十余名……”

“不错，她们确是有备而来。但咱们人手有限，实力单薄，动起手来必有死伤的，她们死一二十个人无所谓，咱们却经不起任何损失。黑夜中敌众我寡，来人皆是血花会精英，而且全是暗器的能手，想想看，咱们有几成胜算？划得来吗？”“可是……”“凡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权衡时势。以往咱们未能掌握血花会的罪证，他们杀人行刺准备周全，抓不住罪证，咱们不能入人于罪，这次正好以崔兄弟为借口，一举铲除这些妖魔鬼怪。因此，必须等三姨……”“哥哥，怎能等？崔大哥的生死存亡……”“如果所料不差，崔兄弟确是不曾落在他们手中。”林白衣颇为自信地说。

“怎见得？”

“血花会不会因为崔兄弟一个人而冒险。同时，他们先入为主，认为咱们与崔兄弟一白一黑是死对头，认为咱们也志在同谋崔兄弟。你想想看，他们如果把崔兄弟弄到手，岂有不乖乖交出之理？他们明知没有把柄落在咱们手中，把崔兄弟交出，岂不堵住咱们问罪的借口了？”

“老天，你以为崔大哥他……”

“崔兄弟的失踪，确是令人迷惑。按理，那晚除了血花会的人，并无旁人在场……”

“会不会是元都观三妖道的爪牙，趁火打劫浑水模鱼劫走的？”

“不可能，他们明知老虔婆已向崔兄弟下毒，毒发期将届，甚至不惜杀了老虔婆灭口，以免老虔婆用解药换取孙女的性命，只消坐候崔兄弟大限临头，犯得着再派人前往冒不必要之险？”

“完了，崔大哥必定凶多吉少，我们……”

“我们只能为他尽一番心力，真要回天之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目下，血花会是唯一的线索，咱们是走一步算一步。”林白衣叹息着说。

“我们必须为他报仇。”紫云仙子恨恨地说。

“老虔婆已经死了。”

“但指使老虔婆的人仍在。”

“是的，元都观三妖道必须抵命。等解决血花会之后，咱们再前往找他们结算。”

“你打算如何对付血花会？”

“先缠住他们，等三姨将人请来再直捣黄龙。”

人算计虎，虎亦算计人；他们计算血花会，血花会也在打他们的主意。

血花会交不出崔长青，为情势所迫，不得不铤而走险，不甘受威胁，只好起而自卫。日上三竿，薛香君带了尉迟玉重临小庙，依然未带兵刃，以使者的身份前来交涉。

在庙门相迎的人，仍是林白衣，含笑相迎道：“薛姑娘，请里面一叙，想必带来了好消息，大概不会令在下失望，请。”

薛香君却不入内，神色沉重地说：“贱妾不进去了，替阁下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姑娘是说……”

“本会的人，没有人知道崔长青的下落。”

“哦！遗憾极了。”

“本姑娘奉命征询阁下的意见，请问阁下是否打算与敝会化解？不管崔长青的下落如何，阁下与敝会皆欲得之而甘心，因此，双方之间并无利害冲突，井水不犯河水。阁下如肯就此放手，敝会愿以千金为酬，请阁下从此不再追究，留一分情义，日后……”

“如果在下不依呢？”

“敝会也感到遗憾。”

“那就请上复贵会主，在下拒绝了。”

薛香君冷哼一声，从手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说：“那么，这是敝会主的约斗书，请阁下过目，贱妾立候回音。”

林白衣不接书。淡淡一笑道；“林某与贵会之间，势不两立，各行其是，双方并非意气之事，更非个人思怨，不需。江湖规矩下书约斗。请原书带回，林某从不受邪魔外道的约束。你请吧，正午开始，咱们见面便是生死对头。”

“阁下……”

“咱们已无话可说。”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

薛香君堆下笑，笑得好媚，抬头看看天色，笑道：“林爷，午牌正，早着呢。说真的，咱们总不能为了一个该死的崔长青伤了和气，总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对不对？”

“唯一的解决的办法，便是将崔长青交出来。”林白衣不为所动地说。

“林爷，是否嫌千金少了些？”

“呵呵！林某从不为金银发急。当然，千金也不是小数目，但在贵会来说，谋杀一个人的利润，有时恐怕还不止干金，你们想利用这种血腥钱来打动林某，未免太妙想天开了。呵呵！在下要准备磨剑了，少陪。”林白衣笑容可掬地说完，转身施施然入庙而去。

薛香君不得不自承失败，带了尉迟玉动身返谷。入谷百十步，道旁密林中传出一声知啸哨。她高举左手，向左右一挥，方急步入林。

林木深处，坐着五位男女，为首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红衣美娇娘，盘龙髻上的乌钗，坠着一块大红宝石，红芒刺目。红色坎肩，红色流苏。胸襟上，戴了一只以数十颗大小不同的红宝石，悬了一把红鞘红穗宝光四射的长剑。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勾魂慑魄的媚目，弓形的樱口令人一看便想入非非。美，真是美，胴体曲线玲珑更是动人，果真是人间尤物，画里真真。她脸上神色平静，经常挂着令人心动的微笑。

她左右，是两位美艳绝伦穿黛绿衣裙少妇，两位身材雄伟英俊潇洒的二十五六岁年青人。

薛香君与尉迟玉上前行礼，欠身恭顺地说：“属下参见会主。”

会主颌首回礼，含笑问：“薛堂主，他答应了？”

薛香君苦笑，说：“属下无能，无法打动他。”

“试过其他方法吗？”

“属下惭愧，那畜生根本不给人有可乘之机。”

会主不住顿首，微笑道：“本会主早已知道，这是个不受任何诱惑的铁打金刚，不是你所能对付得了的。看来，咱们只好与他全力周旋了。”

“小畜生说，午牌正便是双方相决时刻。”

“他不上当应约？”

“他拒绝了，不接会主的手书。”

“你不会投给他？只要他拆开书信，便会粘上蚀骨奇毒……”

“上禀会主，他根本就不加理睬。”

会主左首的美妇笑道；“会主，何不让我去试试？”

“不，可一不可再，这畜生精明机警，不会上当的。哦！世群，谷口监视咱们的人是谁？”

左外那位年青人欠身道：“上复会主，是一手遮天祝广。”

“属下去把他弄来。”有外首的年青人说。

会主摇头阻止，说：“不，你近不了他的身，这老狐狸见多识广，隐伏的地势太好，如果他没有把握，岂敢有意无意地现身相诱？”

“咱们正好利用他。”

“会主的意思……”

“将计就计，将他们引至绝龙谷，一网打尽。”会主微笑着说，似乎成竹在胸。

“可是……”

“天罡坛主已请分云煞五煞，带了十八神箭太保，克期赶来相助，我已命天罡坛主将人带往绝龙谷设伏，等候分云岭五煞到来安排天罗地网，走，我们也得事先好好准备。”会主沉静地说着，拾起身旁的绿色披风站起。

绝龙谷，在五龙谷东北约七八里，那是西座山形成的一座绝谷，谷长里余，两侧是峻陡的山崖，风化了的崖石松土，被风一吹，便纷纷向下坍落，只生了一些稀疏短草。谷宽仅十六七丈，谷道两折，谷口看不见谷尾，谷底疏落地生长着一些矮树。据传说，这是五龙谷的龙脉，古代的星相巫师看出此地有王气，上书皇庭，派人将山脉挖掉，断了龙脉，泄了王气，所以称为绝龙谷。分云岭，在五龙谷东面二十七里，岭东北是安邑系界，那是一处绿林朋友的山寨，也是分云岭五煞的贼巢。

情势迫人，血花会的高手散处各地，无法及时赶回拒敌，会主只好请绿林巨寇助拳了。

血花会的总坛在五龙谷内，入谷两里地，便是一座小村庄，只有二十余户人家，被血花会占用设立总坛，原有的村民并未受迫害，反而得了不少好处，因此乐于包庇，一个个守口如瓶。血花会的会众，出入皆利用夜间，白天如有急事禀报，必须化装成为村民方许出入。

因此，总秘坛所在地，江湖朋友知者不多。同时，总秘坛平时如无变故，三两年也会自行迁地为良。如果风声紧急，说迁就迁，因此能保持秘密。除了总秘坛的四五十名男女外，外地分坛根本就不知总秘坛设在何处，外地的会友皆有专人负责联络，一辈子也没见过会主的面，会主是谁也一无所知，彼此之间也从无往来。

这种组织形式固然可以保持秘密，但缺点也多，只要负责联络的人出了意外，这根线便断了。最大的缺点是总秘坛人数不多，万一有警，后果不问可知，即使最近的剑坛，也难望赶来声援。总秘坛的首脑们一死，该会便要瓦散冰解，收拾残局谈何容易？

人多口杂，总秘坛有五六十个人，加上他们的亲友，为数更为可观，想长期保持秘密，势不可能。这次蝎娘子能将总秘坛的虚实透露给崔长青和林白衣，便是明证。

当崔长青进入山西之后，血花会便知枫林山庄泄了底，已作迁地为良打算，因此敢向元都观三子表明总秘坛设在解州。

事前早有准备，因此五龙谷中依然点尘不惊，毫无慌乱的迹象，令林白衣派出监视的人大惑不解。

午牌正，二十余户民宅中，共冲出五十余匹健马，马上的男女骑士皆穿了黑衣，黑巾包头，黑巾蒙面，掩去本来面目。

人马如潮，出其不意冲出谷口，驰上至绝龙谷的小径，飞骑急赶。

小村四面火起，村民狼奔家突。

在谷口两面负责监视的人，是北丐和龙箫客，看了对方的声势，怎敢拦截？火速发出信号，并向小庙赶。

等他们上马追赶，血花会的大队人马，已远出三里外了。

对方人马多，山径一线，人马一多，速度便不易控制，因此林白衣断定。谅对方逃不出多远，赶上了再说。

果然不错，追了五六里，前面山坡上尘埃蔽天，快赶上了。

血花会断后的人，五人五骑在马后拖了一株小树，荡起滚滚黄尘，不但掩住前面的人马，也除去遗下的蹄迹，而且显得声势更为浩大，象是大队骑兵在赶路。

双方不住拉近，从蹄声估计，相距不足一里。但人马在盘旋的山谷中急赶，加以尘埃蔽天，因此前面仍然无法看到人马。

笑判官一马当先，北丐随后紧跟。两位见多识多的老江湖，居然未能察觉危机临头，只顾飞骑急赶。

追入绝龙谷，两旁山崖的碎石松土，被骤急的蹄声所震动，不断向下堕。

北丐突然举手大叫一声，放松缰绳叫：“勒住坐骑！”

八人八骑全停下了，笑判官扭头问：“老要饭的，怎么啦？”

尘埃弥漫，众人都感到有点受不了。北丐说：“你们听，蹄声怎么消失了？”

林白衣一跃下地，俯地贴耳倾听，变色道：“不错，他们全停了。”

北丐脸色一变，说：“贤侄，你上崖去看看。”

林白衣到了右面的山崖上，由于尘埃浓如雾，谷中无风，等尘埃落定至少也得一盏茶工夫。尘埃影响视线，他向上一窜，上当了，突觉脚下一虚，一脚踏空了脚下的碎石松土齐向下坍。

“哎呀！”他惊叫，向下急滑，砂石碎土一同向下滚，灰头土脸。

北丐一惊，说：“糟！这是绝地。”

笑判官说：“我上去，砍树枝打桩向上爬。”

北丐用打狗棍向崖上一插，直入三尺，毫无阻拦，轻轻一扳，打狗棍向下沉，．摇头道：“不行，至少得打入四尺深，方可攀援。”

抬头上望，崖高不下百尺，要上去，至少得打入四十根木桩，谈何容易？

紫云仙子已下了坐骑，以手帕掩住口鼻，突然叫：“瞧，这里原来有树，好象被人砍掉拖走了。”

笑判官大惊，说：“咱们中计了，快退！”

树已全被砍倒，而且全被拖走啦，只留下一些高不及半尺的木桩，想找木桩爬崖也无能为力。众人急急上马，向回路急退。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声震耳。

蝎娘子一马当先，听到笑声心中一紧，本能地缓缰。尘影中，路中插了一块木牌。她走近一看，念道：“关中林家老少埋骨之地。”

林玫云小姑娘策马走近，怒火上冲，马鞭一挥，向木牌抽去。

这瞬间，破空啸声传到。

“小心！”北丐大叫。

小姑娘的坐骑，突然向前一蹦，一声哀嘶，砰然冲倒在地。马脖上，一枝雕翎箭只露出尺余箭杆。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声又起。

小姑娘骤不及防，被摔落马下，幸而身手矫健，未被压在马下，但已灰头土脸，惊出一身冷汗。

前面尘埃渐散，有人大叫：“喂！你们怎不过来？这里有刀山，等你们来上呢。来吧！你们这些气数已尽的白道英雄们。”

笑判官一跃下马，低声道：“你们暂且后退，退出箭程外，我去看看。”

北丐苦笑道：“算了吧，你又不是铁打铜浇的人，短期间运气功抗箭亦不难，但你能支持多久？””

笑判官沉声道：“我可利用尘埃护身，料亦无妨。”

声落，他已弓身急窜而出。

众人牵了坐骑后退，心中懔懔。

不久，笑判官回来了，垂头丧气地说：“大事不妙，此路不通。”

“怎么样？”北丐急问。

“谷口确有一座刀山，五丈宽三丈长，插了无数尖刀和套索，还装了弩线。”

“哦！你是说，除非咱们胁生双翅了？”

“胁生双翅也飞不出去。”笑判官泄气地说。

“你是说……”

“我所能看到的箭手，便有四名之多。他们的弓，全是铁胎弓。你猜，他们是些什么人？”

北丐脸色一变，问：“你是说，是分云岭的十八神箭太保？”

“正是他们。”

“糟了！”

“分云岭五煞也来了，我看到了四煞胡狼石修仁。血花会的人也不少，把咱们堵住了，要瓮中捉鳖啦！老兄，咱们一时大意，恐怕要埋骨此地了。”

北丐扭头就走，说：“到另一端去看看，牵了坐骑，我先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绝望地回到原处，另一端也是此路不通，除了刀山、陷阱、箭手之外，还多了崖左右两排石雷，在等候他们冲出。

这时，尘埃已定，视界无阻，他们所在处在谷道弯曲处，人贴崖而立，两端的人皆无法看到，只可看到他们的坐骑。

北丐相度形势，不安地说：“目下，咱们脱困的唯一希望，是从崖上出去。”

“如何下去？”龙箫客苦笑着问。

“挖蹬道，而且只能晚上挖。”

“老天！那不是要三五天工夫？”

“伯只怕他们在崖上用箭来射咱们。”

“那……”

“咱们快挖穴藏身，快！”笑判官急叫。

众人怎敢懈慢，立即拔剑挖崖。只挖了一半，上面崖顶出现了十余个人影。

“哈哈哈哈……你们在自掘坟墓吗？”有人高声狂笑大叫。

弓弦狂矢，箭下如雨。

玫云小姑娘挖洞不力，所挖的洞不足容身，大叫一声，左小腿挨了一箭。

紫云仙子猛地扑上，将她拖入自己所挖的洞中，自己挥剑守在洞外，声落了三枝劲矢。

林白衣心中一凉，大叫道：“大妹，这样支持不了多久的，到坐骑旁去，借坐骑掩身。”

箭下如雨，冲至对崖系马处极为危险。但她胸有成竹，崖高三四十丈，对方发觉她冲出，发箭已来不及阻止她了。

她一咬牙，闪电似的窜出。

箭雨跟着她，她先一步到达马群旁。

糟了，七匹健马立即受到箭雨的袭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动，马疯狂地奔窜，她又得防箭，又得防被马践踏压砸，险象横生，真是恐怖的一刻。

七匹坐骑全倒了，她伏在一匹死马旁喘息，剑丢在一旁，总算可借死马掩体。

惊心动魄的一刻过去了，林白衣狂叫：“大妹，你怎么了？”

“还好。”紫云仙子回答。

崖上传来了狂笑，有人叫：“你们的坟穴躲不了多久的，咱们的人快到了对崖了，哈哈哈哈……

他们所挖的穴，只能躲避崖顶射来的箭，却无法躲避从对崖射来的箭矢。

北丐心中叫苦，说：“除非咱们能把马鞍取来挡箭，不然一切都完了。”

笑判官大声说：“向侧方掘穴，快，必须赶在他们登崖之前。”

谁敢在偷懒？急向侧方加挖洞穴，刚好挖就恰可贴身的浅穴，对崖已出现人影，箭雨再次光临。

紫云仙子十分机警，她已取下马鞍障身。

崖上方，叫骂声脏得不堪入耳，但他们仍然沉得住气，静候黑夜光临。

饥渴交加，但他们撑住丁。

好漫长的半日，在感觉中，象是一千年那么漫长，挂在西方天际的大太阳，怎么催也催不下西山。

终于，暮色四起。

可是，他们绝望了，崖上方不断丢下火焰飞腾的干草团，照亮了四周，且不时有箭射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监视下。

他们唯一可做的事，是将向侧方伸展的洞穴加深，以免整天贴在上面难受。

紫云仙子割下不少马肉，回到林白衣替她重新挖深的洞窟，兄妹俩躲在一个洞窟内。

北丐冒险潜出，取来了死马上的三只水囊，总算解决了暂时的饥渴。连紫云姑娘姐妹，也对血腥扑鼻的生马肉，吃得津津有味。

至少，箭和饥渴，短期间威胁不了他们了。

黎明时分，崖上传来了话：“姓林的，咱们体上天好生之德，给你们一次机会，向咱们投降，千万不可错过。”

谁都心里明白，投降必将死得更惨，更屈辱。

近午时分，又有人传话：“为免你们饥渴而死，咱们已派人准备大量的柴草，丢下去放火熏你们出来，你们好好准备了。”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只能眼睁睁等死。

山脊上，血花会的高手们，分头砍集柴草，嘻笑声此起彼落，个个精神抖擞。

远处一座山头上，突传来一阵马嘶。

一名黑衣人定神眺望，突然大叫：“咦！乌骓马！”

三里外，光秃秃的山顶上，乌骓马人立而起，仰首长嘶。它的背上，鞍辔鲜明，但不见有人。

乌骓马三字，象瘟疫般可怕，有些人丢下柴草，恐惧地大叫：“黑衫客的乌骓，黑衫客来了！”

乌骓再次奋鬣长嘶，声震耳膜。

谷东北谷尾—阵大乱，六十余匹坐骑乱蹦乱跳，有些挣断了缰绳，八方奔窜。

砍柴草的人，也自相惊扰。

一名黑衣人扛了一大捆柴草，直奔崖口。他前后也有四个人，扛了柴草奔来。

崖口站着六名箭手，和六位血花会的人，为首的人赫然是外堂三女之一，神针织女左二娘，向乱叫乱跑的会友们大声咒骂：“不许乱，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即即使是黑衫客真来了。伯什么？快将柴草搬过来堆好。”

黑衣人大步走近，突然将大捆的柴草向她投去。

她所站路距崖口整三两步，便于监视崖下的情势，见柴草飞砸而来，大吃一惊，向侧一闪叫：“你找死，你……”

黑衣人更快，恰好截住她的闪向，一掌拍出叫：“你第一个先下去。

接着，沙棠木剑出鞘，人如疯虎，剑化龙腾，一声长啸，猛扑排排坐向下视的六名箭手，吐出了满天剑影，风雷声隐隐。

“啊……”惨号声震耳，神针织女向下飞坠。

六箭手百忙中挺身而出，挥弓接剑，但已晚了一步，有三位仁兄尚未站起，已被击倒向下滚坠。

“啪啪啪……”弓折弦断，血肉横飞，另三名箭手纷纷中剑倒地。

一声怒啸，三把飞刀破空而飞，三名血花会的会众，狂叫着摔倒。

说快真快，变生仓卒，一刹那，已死了十个人，这才有人狂叫：“黑衫客崔长青！快逃。”

崔长青纵起三丈，侧掠丈余，来去如风，纵跃如豹，奔东逐北追杀，片刻间崖顶已无人踪。

他收剑向逃出十丈外的一名会众叫：“你逃吧，咱们在山区捉迷藏，再见。”

到了崖旁，他向下叫：“林兄，你们还好吗？”

林白衣大喜过望，大叫道：“你是崔兄弟吗？”

“是的……”

“谢谢天！”是紫云姑娘的欢叫声，声落向洞外抢，抬头上望。

崔长青一惊，大叫道：“快进去！对岸的人尚未解决。”

要不是他叫得早，姑娘定然死在乱箭卞。幸而姑娘听话，急向洞内抢，刚闪入侧洞，五枚劲矢贯入前洞，破风声令她心胆俱寒。

同时，五六枚箭亦射向崔长青，两崖相距不足二十丈，正是弓箭最具威力的距离。

崔长青向下一伏，开始解下一名箭手的箭袋，取了一张弓，佩带停当。方徐徐站起，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连珠箭破空而起，连发五箭。

“啊……”对崖传出的惨号声惊心动魄。

他胸口也中了两枝箭，箭被反震落地。弓臂一挥，击落了射向头部的一枝箭，立还颜色，又发出三枝狼牙。有两个人坠落，惨号声摇曳二下。

对崖的人，终卡悄然撤走。

他离开崖口，临行向下叫：“林兄，请稍候，在下到后谷赶散他们再来接应，切记不可妄动。”

不等对方有所表示，他已向后谷如飞而去。

后谷中由于乌骓马发出异嘶，造成马群惊窜，混乱未止，会众们四出捉捕坐骑，乌骓马就在混乱中离开了山顶，消失在山下的密林中。

会主还不知半里外崖顶有了变故，四出弹压，阻止会友恐惧逃命。她喝住了二位会友，破口大骂：“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一匹乌骓马便吓破你们的鼠胆了？难道说，只有崔长青有乌骓马？你们再定下神看看，崔长青在何处？”

糟的是今天所有的男女，皆穿的是黑衣，连分云岭来的人，也是黑衣黑包头，满山满野捕捉坐骑的人，正向谷口走来，谁知道哪一个是黑衫客崔长青？

一名会友脸一红，分辩道：“会主明鉴，属下去追坐骑，并非胆小逃命。”

“哼！追坐骑为何上马向分云岭方向走？”

“前面还有一匹……”

“少废话，回去把守谷口。瞧，分云岭的好汉们，就比你们沉着得多，你不惭愧？”

把守在刀山后的三名神箭太保，纹风不动地守在原地。五煞中的三煞冷然向谷中注视，毫无惧容。

血花会只有六个人守在原地，但六个人脸上的神色皆惶然不安。

黑衫客尚未现身，仅一匹乌骓马，便瓦解了血花会的斗志，人的名树的影，果然不假。

被骂得脸红耳赤的会友，牵着坐骑走向谷口，口中不住嘀咕：“分云岭的好汉，不知黑衫客的厉害，他们当然沉着得很。等他们吃过苦头，恐怕比咱们逃得更快哩！”

岭脊上出现了五六个人影，发狂般狂奔而下，叫声划空传到：“黑衫客来了，左二娘与六位太保全死了。”

把守谷口的人，象失魂般呆住了。

六个人飞奔而下，连滚带爬狼狈已极。

一名会友壮着胆向上叫：“崔长青在何处？”

第二十四章

最先奔下的人气急败坏地说：“快来了，快来了……”

上面半里地一座小山丘上方，出现了高大健壮的崔长青，弓箭藏在脚下，叉手而立，冷然向下瞧。

“来了，山丘上就是他。”有人叫。

一名神箭太保冷哼一声，说：“在下给他一箭穿心。”

弦声震耳，雕翎箭破空而起，穿云直上。

向上射，劲道锐减，相距虽半里地，箭到达力道有限，除非骤不及防，不然极难中鹄。

箭居然奇准，飞向崔长青的胸口。他伸手一抄，接着了雕翎。

“咱们三箭齐发。”一名太保低叫。

三箭齐飞，上面一声长笑，黑影一闪即没，箭劳而无功。

分云岭五煞有三煞在此，大煞沉声叫：“咱们上去。”

会主向左绕，说：“分两路包抄，上！”

二十余人分头向上急奔，只留了三个人把守谷口。

上升一半，人向两侧伸展，向上急抢。

崔长青跪在一丛野草后，弓弦逐渐拉满，草梢一荡，雕翎箭呼啸着破空而去。

一名引弓戒备向上走的神箭太保，突然大叫二声，扔掉弓箭骨碌碌向下滚。

下面有人抢上，伸手急拦。

“啊……”第二个人惨叫着向下栽，是另一名神箭太保。

救第一名太保的人惊叫道：“不好，箭贯眉心，没救了。”

“哎……”走在最前面的大煞尖叫，抱住了小腹，身形一晃突然扭身摔倒。一枚雕翎穿透腰背，大概难以挽救了。

左面，血花会的人，也被射倒了两个。

众人大骇，全都伏下了，迟疑不进，疑神疑鬼。向上看，鬼影俱无，箭不知从何而来，反正只听到破空飞行的厉啸从上而下，却不知发自何处。

会主心中发慌，向紧跟在后的一名年青人说：“世群，叫他们下来决斗。”

年青人世群不敢站起，向上大叫：“崔长青，你听得到在下的话吗？请回话。”

上面悄然无声，野草萋萋，不知人藏在何处。

世群不死心，又叫：“崔长青，咱们到谷下决斗，你敢不敢答应？”

空山寂寂，毫无声息。

世群徐徐站起，又叫：“你如果是英雄好汉，不要暗箭伤人，下来，咱们决—死战。”

仍然不见人影。世群低声道：“这小辈恐怕已经走了。”

“上去看看。”会主低叫。

世群打一冷战，但不敢不遵，举步向上走，高叫道：“你不下来，在下上去了，咱们一比一，公平决斗，我上来了。”

他迈动着发抖的腿，心惊胆战地向上走。只走了十余步，一枚劲矢突从侧方破空飞到。

崔长青早已换了方位，贴地飞蹿到了侧方。他并不傻，也不想充好汉做英雄，敌众我寡，他怎肯与对方决斗？觑个真切，发出一枝狼牙。

箭从侧方飞越，下面的人相距稍远，易于发现，会主惊叫：“小心左侧……”

“啊……”世群狂叫着向下一栽，再向上一蹦，方向下急滚。

一名少女眼都红了，一跃而起，尖叫着向箭来的方向，发疯似地挥剑猛冲，厉叫道：“姓崔的，我和你拼……”

冲了五六丈。突然向前一扑，斜滚而下。

最后，一名神箭太保脸色泛黑，，向两煞恐惧地叫：“这人可怕极了，寨主，快逃。”

声落，人已连滚带爬下降五六丈，举起双手，手中空空，拼命向下狂奔，一面狂叫：“在下认栽，不要射我……”

果然没有箭来，让他逃至谷底，跳上一匹坐骑，落荒飞遁。

对面山崖顶脊上，奔下七名黑衣入，先后跳上坐骑，竟自逃命去了。

兵败如山倒，有人逃走，自然有人仿效，只片刻间，众人象丧家之犬般向下飞奔。

上面，崔长青发出一声震天长啸，离开了隐伏处。

对面山脊间，乌骓马重现，一声长嘶，疾驰而下，隐没在树林中。

薛香君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悚然地说：“会主，咱们到分云岭暂避，岂不近些？”

“不，山区只有一条路，走不掉的。”

“但……”

“前谷还有几位坛主和护法，与他们会合，便不怕他了。这次咱们失策，人分为四处，真是天数，走。”

前谷的人只知后谷有变，不知情势如何发展，十余位高手议论纷纷，正打算派人至后谷察看。分云岭的好汉也有八名，有两煞和四位神箭太保。

当他们发现会主带了人马绕道飞驰而来，便知有点不妙，一位坛主急急迎上，老远便大叫：“后谷人喊马嘶，怎么一回事？”

薛香君高声叫道：“决上马，撤至州城。”

“为何？这……”

“崔长青来了？咱们……”

“三面埋伏俱溃，快走。”

会主到了，匆匆下令：“撤至州城，咱们必须尽快离开山区。在城中那小畜生不敢行凶，山区危险，快走。””

声落，已驰出五丈外。

四—卜余骑沿径急撤，人心惶惶。远出两里地，前面小山坡上一声马嘶，崔长青安坐雕鞍，乌骓马抬首屹立，人马一团黑，黑得令人心中发紧。

山坡距小径半里地，看得真切。会主心中一紧，扭头叫：“等后面的人，一同过去。”

四位神箭太保驰到，叫道：“射他下来！”

四箭刚离弦，乌骓马四蹄翻飞，狂风似地消失在坡的后面，只留下滚滚黄尘，四枝劲矢连边都没沾上。

一名分云岭的好汉大叫：“山坡后是绝地，咱们追！”

会主也认为高手已聚，胆气一壮，也叫：“好，追，分头包围。”

坡后确是绝地，三面山峰峻陡，下面是小有起伏的荒原，形成一处盆地，除了从山坡这一面冲出之外，别无出路。

四十余骑弧形排开，狂风似的向上飞驰。登高一望，下面荒原呈现眼下，荒草萋萋，方圆不足五里一览无遗，散布在荒原上除了及肩荒草之外，只有一些零星小树散布其间，哪有人马的踪迹？

众人正感奇怪，难以决定是否下去搜寻，左侧的两里外的一座山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众人一惊，正是黑衫客和他的乌骓马。

“咦！怎么这样快？”有人骇然叫。

“怪事！飞马也飞不了这么快呢！”另一人怪叫。

“恐怕是匹幽灵之马。”一名分云岭悍贼悚然地说。

分云岭东北，地处虞坂，也称吴山，路南过平路，北至安邑，东至夏县，坂东是巫咸顶。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相马师伯乐，在此遇骐驴驾盐车，千里马遇伯乐，干古传为美谈。周武王封吴泰伯之弟仲雍之后虞仲于夏墟，因此称为虞坂。春秋二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就是这条路，假途灭虢的典故出此；当地的人则称之为青石槽。据传说这里每一百年便会出一匹千里驹，有一匹神异的幽灵之马在山区中出没无常。

没有人再提起追赶的事，盯着山顶上黑亮的人马发怔，往山上追，那是不可能的。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算了，走吧。”

一名匪首扭头问：“邓会主，咱们的人为何不见跟来？”

会主惨然一笑，说：“贵寨的人死伤亦惨，三寨主带了幸存的弟兄，已返回分云岭去了。”

“哦！那么，在下也要带回弟兄们返寨了。这次未能将林家兄妹置于死地，遗憾之至。”

会主苦笑道：“目下咱们可合不可分，贵寨的人不宜此时返回分云岭……”

“抱歉，在下的人，不能随你们到州城，咱们的弟兄在州衙落了不少案，被官府的眼线认出，后果可怕。邓会主，咱们后会有期。”

悍匪们一是不敢前往州城避风头，一是大寨主不在群龙无首，必须返山，拒绝了会主的挽留，带了所有的弟兄，驰上至老龙谷的小径。

接近谷口设伏处的半里地，路旁的矮林茂草中，隐伏着林白衣兄妹一群劫后余生的猛虎狂狮，正眼睁睁地静候人马接近，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咬牙切齿。

会主率领三十余骑扑奔解州，每个人皆脸有惊容，拼命鞭策坐骑急驰，可是山路崎岖，人马又多，路窄只容一骑，想快也无从快起。

“希聿聿……”马嘶声起自左近的山林，空谷回音久久不绝，更增声势。

马匹再次发性蹦跳，一阵大乱。混乱中，有人堕马，有人受伤。

左面里余，山脚下的树林前，黑衫客与乌骓马重行出现，冷冷地注视着混乱的人马狼奔豕突。

会主脸色铁青，咒骂道：“这畜生可恶！我要与他生死相决。”

薛香君不知她骂崔长青抑或是骂乌骓马，苦笑道：“会主，咱们被他盯牢了，恐怕他不会让咱们平安到达州城，如何是好？”

“咱们仍可一拼。”会主咬牙切齿地说。

“属下认为，不如化整为零，也许……”

“化整为零，岂不自掘坟墓吗？”

“不然，目下咱们走一个算一个，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他已经盯牢了我们……”

“咱们不分男女，全是一色黑衣，他怎知道会主走哪一条路？这样吧，尔后由属下发令，事急从权，暂时冒充会主，让他来找我，会主便可乘机脱身了。”薛香君慨然地说。

“不，我不甘心。”会主断然拒绝。

“那……依会主之见……”

“前面是九曲槽，咱们在那儿设伏等他决战。”

“会主……”

“我意已决，就这么办。”

“请会主以日后为重……”

“过得了今天，方有日后。你记住，万一我有三长两短，你必须保全自己，重建血花会，保全本会的大好基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畜生替我报仇。现在咱们到九曲槽，走！”

薛香君无奈，说：“好吧，属下先走领路。”

丢失了六匹坐骑，众人重新上路。

薛香君带了三人三骑在前开路，林前的乌骓马已经失踪，她心中略定，策马急驰。

一枝劲矢破空而至，“擦”一声贯入她的坐骑左目。

健马竟即发起疯来，一阵长嘶，将她掀下鞍桥，奔出五六丈外方砰然倒地。

她并未受伤，惊出一身冷汗。

蹄声如雷，乌骓马象一朵乌云，也象一阵黑色的旋风，从百步外的矮林中冲出，冲向马队的中段。

“嗤嗤嗤！”箭厉啸着光临。

“啊……”惨叫声凄厉刺耳。

“砰……”人马齐倒。

人群大乱，马匹惊窜。

乌骓从中间疾驰而过，三把飞刀又击倒了逃散的三个人，冲入对面的树林中，蹄声渐远

二十余丈空间，乌骓冲出，隐没；崔长青发箭，发射飞刀，说快真快，有些人连人影也末看清，两端的人根本无法救应同伴，更不用想拦截了。

会主好不容易将魂飞魄散的手下聚齐，遗下五具尸体，心惊胆跳地重行赶路，一筹莫展。所有的人斗志全消，只有一个迫切的心念：逃。

会主至九曲槽设伏决战的念头，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除了赶快逃命之外，别无他念。

对方沿途袭击，神出鬼没，飘忽无常，凭这二十余位惊弓之鸟，岂敢奢言设伏决斗？是否能逃出山区，还是未定之天呢。

逃了里余，前面便是地势起伏不定，林草深茂的丘陵地区九曲槽。

半里外，乌骓马屹立路中，马上的崔长青据鞍高坐威风凛凛，人与马屹立不动，象是石人石马。

已换了坐骑走在前面的薛香君第一个发现，惊叫道：“他拦在前面！”

崔长青的弓举起了。

薛香君扭头向同伴说：“你去禀明会主，我前去与他交涉。”

她解下剑，取下百宝囊，交给同伴独自策马上前，高叫道：“崔爷，有话好说，能不能有些商量？”

崔长青按下弓，叫道：“你过来，不妨听听你的解释。”

薛香君大喜，策骑小驰而近，在丈外勒住坐骑，抱拳行礼道：“是崔爷吗？我叫薛香君。”绛姑娘，幸会幸会，请问何以教我？”他泰然地答。

“崔爷杀够了吧？”

“哦！你来教训我的？”

“小女子怎敢？”

“你有何话说？”

“崔爷真要赶尽杀绝吗？”绛姑娘，你们的手段，并不比在下仁慈。”

“崔爷盛怒而来，是为了黑龙帮的事吗？崔爷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

“那你……”

“首先，在下要指出你们的罪行。其一，惨杀敞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其二，派人前往博陵，妄图刺杀崔某的亲友。其三，派出天罡坛主，勾结元都观三妖道，欲置崔某于死地，你们几乎成功了。你，你不配与在下说是非，叫你们的会主来，还我公道。”

“崔爷，这件事敝会认错……”

“认错就罢了不成？哼！”

“敝会主目下不在此地，这里由小女子作主。崔爷，贵友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已杀了敝会不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彼此都是江湖人，何必相煎太急？敝会愿补偿，崔爷有何条件？”

“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可以保证。”

“你们的会主呢？”

“三天前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贵会主贵姓大名？”

“叫邓青云，当然这是假名，会中见过她本来面目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她？”

“所知有限，只知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至于她的出身来历，却—无所悉。”

“贵会主真的去了潼关？”

“去潼关是假，可说是逃避你远走他方，你也该满足了。”

“她逃不了的，上天入地，在下也要将她找到。”

“崔爷，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何苦……”

“她不能一走了之。”

“我愿替会主补偿你的损失，够了吧？”

“要你的头，你能答应？”

薛香君淡淡一笑，轻掠鬓角说：“只要你说一声，我会自己把头砍下来给你，不劳阁下动手。”

他也淡淡一笑，说：“可惜在下对你的玉首毫无兴趣，你对血花会倒是忠心耿耿呢。”

“崔爷……”

“你说你作得了主？”

“是的，会主不在，我这内堂三女之首，有权决定一切，目前也是代理会主的人。”

“好，你听清了。其一，我要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限日落之前，将她两人送到州城北郊法场。其二，解散血花会，不许你们再赚这种伤天害理的造孽钱。这两件事，你办得到？”

“这……”

“不然，在下对血花会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决不慈悲。”

“我答应你。”薛香君斩钉截铁地说。

“好。如果你办不到……”

“崔爷可以任意而为。”

“好，日落前，咱们北郊法场见。”

他兜转马头，向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五龙谷秘窟已被大火所毁，二十余名血花会劫后余生的男女，在谷东不远的一座三家村中暂且栖身，立即开始计议，商讨如何善后。

薛香君对崔长青所提的条件颇感意外，对他径自离去更感困惑。这明明是有意放血花会一条生路，难道他另有阴阳？血花会不易重视信守的帮会，他为何如此自信，径白离开了山区？是不是有意引他们上钩？找机会把他们一网订尽？

二十余个惊弓之鸟，能商讨出什么好结果来？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已是吓破胆的人，神色仓惶地说：“说来说去，都是花蕊夫人的不是；上次派她们去调查黑龙帮的去向，不但未能查出杨帮主的下落，而且为逞一时之快，命女飞卫和铁琵琶杀了三眼韦陀和虬须客，忘了会现，下手时落在他人眼下，连累本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天罡坛主苦笑道：“郭坛主，目下不是埋怨谁的时候，会主授权给花蕊夫人行事，执行中有错误势所难免。”

“有错误就得受惩处。事关本会存亡续延，咱们必须为本会的前途打算。”夺魄神针暴躁地说。

薛香君沉静地注视着夺魄神针，神色肃穆地说：“郭坛主之意，是接受黑衫客之条件？”

夺魄神针冷冷地说：“这得由会主定夺，本坛主只想提供管见而已。”

天罡坛主大声道：“咱们实力仍在，这些小挫折算不了什么，愚意认，本会决不在崔小辈的暴力下低头。”

会主冷冷一笑，说：“诸位不必为此事争论了。本会主已有周详打算，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经过大风大浪，好不容易创下这份基业，岂能就此断送在一个江湖小亡命手中？”

“会主之意，咱们仍可一拼？”地煞坛主问。

会主冷哼一声道：“诸位要知道，本会所作的买卖极为机密，虽则会友遍天下，其人数实并不多。这种买卖生意有限，利润并不丰，每一地区在通都大邑设坛，每一坛仅一至三人，人多了养不起，人少了不敷调配，虽则迄今利润有限聊可自给，但血花会的字号总算叫响了，尔后本会的买卖当然不限于刺客，等到时机成熟，便可大展鸿图另辟财源。姓崔的单人独马，本会焉能就此认栽？只要度过这次难关，再图发展并不为晚。”

薛香君接口道：“会主之意，今晚仍由本堂主至北郊法场应约，本堂主动身之后，会主与诸位立即化整为零，各自设法脱身，下月初在河南府龙门秘坛聚会。在聚会之前，诸位必须通知各地秘坛，暂时停止活动待命。”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说：“在崔小畜生未授首之前，一切活动必须停止，不许任何人再使用本会的名义出面与人交涉，不许使用血花标志。”

“请问会主该如何对付崔小辈？”天罡坛主问。

会主冷冷一笑，说：“由本会主亲自对付他。”

“可是，那小辈艺业功臻化境……”

“俗语说，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本会主自有妙计。同时。会主要自己去请一些江湖奇人武林名宿，全力谋图这小畜生。本会主唯一要求诸位的是，各地秘坛务必尽全力供给本会主有关小畜生的消息，但切记不可出面，更不可自以为是，认为有机可乘，便逞强出手自取灭亡。从现在起，各位即使眼见小畜生倒毙路旁，也不可即时趋前探视，如果不幸落在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咱们不动声色，等堂主动身时，候命动身各自设法脱离险地。”

门外抢入一名会友，神色慌乱地说：“上禀会主，右侧山麓有人窥伺。”

会主点头道：“不是崔小畜生，不要紧。小畜生已进城去了，咱们离开时，天色已是不早，天一黑，谁也无奈咱们何。小心戒备，切记不动声色。”

“是，属下理会得。”会友应诺退去。

薛香君带了两位女伴，乘了健马踏着斜阳余晖，不徐不疾地驰向解州城。

城北郊、俗称北校场，本州丁勇每日在此检阅一次，因此称为校场。本州决囚，除了重大刑案被判斩立决的死囚，在十字街斩决示众之外，每年秋后决的死囚，皆在北郊校场处决，所以也叫法场。平时，日落城门一闭，北校场人烟绝迹，据说这一带的恶鬼时出祟人。

薛香君三人三骑，绕东门而过，坐骑开始狂奔，到了三里外的盐池旁，沿池旁小径疾趋池西防堤旁的一座小村庄。

在村前下马，她向两女伴说：“你们在此稍候，小心些。”

她在村民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在一座茅屋前止步，伸手轻叩柴门。

“谁呀？”里面有人间。

“是我，解州来的。”她答。

“那一处解州？”

“红花落日，榴火映山红。”

柴门拉开了，迎出来的是一位老村妇，讶然叫：“咦！堂主亲来……”

“里面说话。”

“是，堂主请进。”

柴门重闭了，两人人厅，薛香君说：“三娘子，易装，带上你的铁琵琶。”

“是。属下尊命。请问堂主，黑衫客的事怎样了？”

“他已进入山区。”

“会主不是要投奔分云岭吗？”

“暂时用不着去，那位黑衫客是假的。”

“哦！是林家兄妹改扮的？”

“正是林家的人。”

“那黑衫客……”

“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堂主要属下……”

“你去看看那位假黑衫客，看到底是谁。”

“哦！他……”

“他被困在绝龙谷，明早可望将他擒住。”

吕三娘子大喜。说：“堂主请稍候，属下即入内易装。”

“快．要赶路呢。”

不久，吕三娘于回复了本来面目，挟了她那具用锦盒盛绛姑娘。

“走。”薛香君说，举步向外走。

吕三娘子顺从地随在她身后外出，锁上柴门同出村口。

“给三娘子一匹坐骑。”薛香君向两女伴叫。

女伴将缰绳交给吕三娘子，说：“晚间赶路，坐骑小心。”

“谢谢。”吕三娘子恭敬地说。

就在吕三娘子转身欲待踏镫的刹那间，女伴手一伸，一指头点在吕三娘子的右胁下，伸手扶助说：“我抱你上马。”

吕三娘子大惊。骇然叫：“薛堂主。这……这是……”

薛香君毫不动容，说：“三娘子，抱歉。你们在杨家寨，刺杀三眼韦陀时，不该将会规置于脑后，落在黑衫客眼中犯了大忌。”

“堂主，这……”

“黑衫客要你，不要怨本堂主。”

吕三娘大骇，尖叫道：“我要求见会主申诉，我……”

女伴一掌将她拍昏，冷冷地说：“你去见黑衫客，不管你是否愿意。”

四人三骑重新上路，驰向北校场。

同一期间，会主倍同二十余名血花会首脑人物，利用暮色苍茫的好机会，悄然四散，坐骑皆未带走，在山区逃亡，有坐骑反而是个累赘。

不远山麓的树林内，紫云仙子姐妹居高临下监视。紫云仙子看到了从后门溜走的人影，向乃妹说：“果然不错，这些妖孽们并无改邪归正的诚意，开始逃亡了。”

“快去擒捉……”

“不，崔大哥已经说过，让他们逃，在远处悄然下手，捉一两个取得口供便可，不可打草惊蛇。”

“这……如让他们逃脱，尔后……”

“小妹，血花会的组织咱们已经摸清，蛇无头不行，只要除去他们的会主，自会烟消云散，如果把这些次要人物一网打尽，他们的会主提高警觉，尔后便不易追踪了。只捉一两个人，便不至于打草惊蛇。你发出信号，其他的事不要你管。”

信号发出了，逃亡的人已四散而去。

东北角两里地，林白衣与蝎娘子两人是一组，盯紧了两个全力飞窜的人。蝎娘子低声说：“前面一人是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后面那人是地煞坛大名鼎鼎的夺魄神梭白奇。

这两人皆以夺魄暗器成名，是该会数一数二，心狠手辣的高手刺客。”

林白衣一面追踪，一面说：“好，咱们把白奇弄到手。”

“地煞坛主名位高，为何不要他而要地位低的白奇？林爷不是舍本逐末吗？”

“不然，地位高的必是死党，不会招供的。同时，咱们把地煞坛主弄到手，血花会便会提高警觉，怎能追出他们的会主匿伏处所。”

“哦！可是，他们两人走一路……”

“他们会分手的，咱们再跟一段路。”

果然所料不差，两刺客在前面的山脚下分手，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夺魄神梭走的是山西麓，由于天色已黑，又没有路，而且已远离栖止处四里左右，认为已经远离险地，不再赶路，踏着轻快的脚步，择路而行。

走了半里地，前面矮林出现。他倏然止步，悚然而惊，林中，站着—个白影，夜色朦胧，仍可清晰分辨人的轮廓，白衣颇为触目。

他曾和薛香君与林白衣打过交道，看了白衣人，不免心中发慌，真所谓望影心惊。

“谁？”他沉声问。

白影衣抉飘飘，徐徐向他走来。

他心中更慌，火速转身欲遁。

身后六七丈，草丛中升起一个黑影，草长及肩，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头。

“嘻嘻……”人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娇笑。

他又是一惊，向左一蹿，逃向山沟崎呕的乱石堆。

白影一闪，从斜方向截出，十余步便双方照面。

他一咬牙，左手打出一团碎泥，喝声“打”！

白影向右一闪，隐入草丛中不见。

他向下一伏，斜蹿而出。

白影一闪，再次现身纵起拦截。

他冷哼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威震江湖的暗器，两把子母夺魄神梭同时出手，吼道：“你的末日到了！”

纵起的白影突然一顿，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两把子母神梭落空，直飞四丈外，“啪啪”两声机簧响，神梭暴裂，子梭再向前飞，飞落草丛不见。

“哈哈！好厉害的子母夺命梭。”白影重新现身，大笑着说。一听语音，果然是林白衣。他惊得血液要凝住了，挫身躯急窜，手中重新挟了两把子母神梭。

“啪！”一声响，背心挨了一团碎泥，巨大的打击力，将他击倒在地，奋身一滚，双梭齐发。

身后没有人，笑声起自身右不远，是林白衣的声音：“哈哈！你一向自命不凡，与人交手只发一梭，今天怎么啦？四梭全告落空，手发抖失了准头—吗？你的子母梭手艺精巧，制造不易，身上只有六具，你还有两梭可发，下次不可发抖啦！哈哈哈哈……”

他心胆俱寒，挫低身形喝道：“林白衣，你敢接我两梭吗？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种的英雄好汉？”

白影徐徐站起，就在右面不足三丈。

正是神梭威力最强的距离，他悄然双梭齐发。

“啪！啪！”先后击中了白影，白影一晃。

“你也有今天！”他喜极大叫，飞跃而上。

冲上的刹那间，他感到胁下一麻，但冲势末止，到了白影前，突然惊叫：“你……你这算什么？我……”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白影前。

白影不是林白衣，是一枚小树枝，顶上戴了巾，披了一袭白衣。

只穿了汗衫的林白衣从旁站起，笑道：“老兄，不要怨天尤人，这样才可以活捉你，你的子母夺命梭确是武林一绝，可惜胆量不够，你认命吧。”

身旁多了一个女人，是蝎娘子，接口道：“你中了老娘的梅花针，不要妄图反抗了。”

“噗”一声响，腰脊挨了一脚。他如受雷击，浑身一软，失去了挣扎力量，叹道“你是蝎娘子，原来五龙谷是如此败亡的。”

林白衣穿起衣巾，一把将他挟起说：“老兄，有话咱们慢慢谈，走吧。”

暮色苍茫，北校场夜风萧萧，木时传来一阵阵野狗的长啤，凄厉刺耳。附近不时飘过一两团鬼火，更令人心惊胆跳疑神疑鬼。

场东是南北官道，又看到黑黝黝紧闭着的城门。

乌骓马屹立在场中心，崔长青据鞍高坐，人与马屹立如山，甚至连马尾也毫不拂动，远远看去，益增三分恐怖，漆黑一团，象煞了鬼影。

三匹马远远地驰来，蹄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双方接近三丈左右，来客勒住了坐骑。

“是崔爷吗？”薛香君问。

崔长青扫了对方一眼，说：“好象你们之中，没有在下所要的人。”

“崔爷只给咱们半天工夫……”

“据在下所知，在下所要的人全在贵会秘坛，半天工夫，应该够了。”

“崔爷的消息恐怕不正确……”

“哼！铁琵琶吕三娘子，曾随天罡坛主到平阳府，向三妖道索取在下的性命。”绛姑娘已将她带来了，但女飞卫目下随花蕊夫人在河南办事，委实无法将她带来。”

“你说该怎么办？”绛姑娘负责将人送到。”

崔长青不是不讲理的人，不再逼迫，说：“女飞卫与花蕊夫人，曾在郑州奉贵会之命，行刺好人。限你们在二十日之内，带一千五百两银子，连同女飞卫与花蕊夫人，至郑州投案。”

“阁下为何替官府……”

“住口！”

“崔爷，你也是黑道人，何必……”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废话少说。”

“这……好吧，我答应。现在，吕三娘子是你的了。”

薛香君举手一挥，女伴将铁琵琶拍醒，将其推落下马，喝道：“前面是黑衫客，小心了。”

薛香君策马后驰，叫道：“二十日后，阁下到郑州讨消息。”

吕三娘子取出铁琵琶，乘乱向崔长青一指。

薛香君与两位同伴，丢下了吕三娘子，兜转坐骑径自走了，毫无情义可言，心肠之硬出人意外。

吕三娘子迅速地取出铁琵琶，乘机对正了崔长青，相距三丈，正是毒针最强劲最具威力的距离。

可是，她却不敢发射，乌骓马雄骏已极，昂首屹立，挡住了崔长青的身躯。崔长青虽身高八尺，但坐在马上也只能露出肩部以上，只向下一缩，毒针只能射中乌骓，一击无功，她死定了。

她抓不住机会，惶然后退。

崔长青缓缓扳鞍下马，背着手向她接近，说：“天玄炼气士亲眼看到你与女飞卫，偷袭三眼韦陀和虬须客，你否认四十”

吕三娘子颤抖着向后退，语不成声地说：“这……这……这不是我……我的错……”

“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一面迫进一面问。

“这……”

“说！是不是你？”

“是……是的，但……”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用发抖的声音答。

“这就够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爷……我……”

“这是北郊法场，官府处决人的地方。”

“天！我……”

“你罪有应得，在下要替朋友复仇。”

“不……不是我的错……站住！不……不要接近我……”

崔长青冷笑一声，仍然迫进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是自杀呢，抑或要在下亲自动手？”

“我……”

“说！你最好自杀。”崔长青沉声叫，大踏步向前迫进。

吕三娘子情急，“啪”’一声机簧响，射出第一枚毒针，虽是黑夜中，依然奇准，正中心坎。

毒针反弹而出，崔长青仍向前接近，说：“你用毒针杀了多少人？你……”

“啪！”第二枚毒针一闪而至，射在腰间。

“你还有一枚毒针……”

吕三娘子恐惧地、慌乱地后退，第三枚毒针终于射出了，正中七坎大穴，认穴奇准。

“你要用剑决斗吗？”崔长青问，已接近至八尺内了，拔出了沙棠木剑。

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七手八脚地扳动琵琶的机簧，慌乱地想重新装上毒针。

“啪！”暴响震耳，剑影一闪，铁琵琶弦断盒碎，从吕三娘子的手中坠落。

吕三娘子魂飞魄散，一面退一面声泪惧下地叫：“崔爷，我……我只是奉……奉命行事，会主要……要我们杀……杀尽黑龙帮的人……”

“我知道。”

“你……你知道上……上次在……在开封，我……我们行……行刺樊东主，被……被你破了那笔买……买卖，我……我们吃了多……多少苦头？我们是不……不得已，请……”

“你说完了吗？”

“请高抬贵……贵手，那是会主的主意……”

“我知道。”他冷冰冰地说。

“饶我！饶……我，我……”

剑影一闪，划过吕三娘子的左肩外侧，立即衣破肉裂，鲜血狂流。

吕三娘子一声惨叫，被震倒在地。

崔长青一闪即至，剑尖疾吐不轻不重地点在吕三娘子的左期门上，人立即昏厥。

他一把将人提起，回身一声低啸，乌骓马轻快地驰来，他挟着吕三娘子一跃上马。

他扔头瞥了场东南一眼，冷笑一声自语道：“她们定已死心了，让她们回去报信也好。”

他向东走。东南角远处，薛香君向同伴说：“跟去看他在何处遗尸，咱们也好放心。”

“老天！你敢跟去？要被他发觉，咱们死定了。”一名女伴惊惶地接口。

另一名女伴也说：“堂主千万不可冒险。听吕三娘临死前的惨号，便知她的毒针无功，死得甚惨，咱们三人绝非他的放手，如被他发现……”

“好吧，你们都怕得要死，不去也罢。走，咱们前往河南龙门聚会。”

吕三娘子在昏迷中，突感脑门一震，人便苏醒。灯光耀目，她发觉身在一座内室中，前面端坐着浑身黑的崔长青，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挺身坐起，珠泪滚滚，泣道：“崔爷，要杀我你就动手吧，不要折磨我。”

崔长青摇摇头，说：“我不杀你，也不折磨你。”

“天哪！你……你的话……”

“你说得不错，你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可怜虫。”

吕三娘子大喜，拭泪道：“崔爷，我是身不由已……”

“我不要你说这些。”

“那……”

“在下为友复仇，事在必行，贵会主是元凶首恶，在下要她抵命。”

“崔爷……”

“你知道贵会主目下在何处？”

“白天她在五龙谷秘坛……”

“什么？她在五龙谷？”

“是呀！她一直就未离开秘坛。”

“但薛香君说她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见鬼，会主从不出巡各地，各地秘坛的会友，根本不认识她，她巡什么视？”

“你是说薛香君撒谎？”

“撒谎？哼！那恶毒的女人毒如蛇蝎，心狠手辣、她是本会的智多星，诡汁多端反复无常，任何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来，何止至撒谎？”

“哦！依你说来，在下上了她的恶当了。”

“崔爷相信那鬼女人的话，自然上当。”

“贵会主的真姓名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希望你诚心合作。”

吕三娘子惨然一笑道：“崔爷，你以为当他们将我诱擒交给你宰割，我还对他们感恩吗？我与血花会情义已尽，Qī.shū.ωǎng.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感到万分寒心。”

崔长青颇表同情地说：“是的，咱们黑道人，如果撇开道义二字，那就一切不足论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吕三娘子大感意外地说：“你……你是说，你……”

“我放你一条生路。哦！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谢谢你高抬贵手，大恩大德不敢或忘。伤不要紧，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可虑的是心灵的创伤，再就是今后我该如何摆脱血花会的追杀了，你不杀我，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崔爷，再见了。”

“再见，珍重。”崔长青叹息着道别。

吕三娘子在门口回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毅然转身走了。

后房转出北丐，摇头道：“小老弟，你不该放她走的。”

崔长青苦笑道：“老前辈，晚辈不忍杀她，她是身不由己，主凶该是血花会的会主而不是她。”

北丐在一旁坐下，说：“血花会的人，都是些阴狠恶毒的男女。你不要看这吕三娘子楚楚可怜，其实她比任何人都狠……”

“老前辈，她狠毒岂不是正好吗？”

“哦！你的意思是……”

“她会就此甘休吗？晚辈认为，探查血花会主的线索，可能在她身上呢。”

北丐大笑，说“小老弟，你又错了，你另有打算固然不错，错在你不知吕三娘子的底细。她只是内堂的一个会友，是经常派出外地办事无足轻重的人，她只知道服从堂主薛香君的调遣，只概略地知道总秘坛的一些不关紧要消息，从不曾见过会主，你希望从她身上查出线索，岂不是缘木求鱼？要想知道消息，只有从堂主坛主方面打主意。你放走了薛香君，这是最大的失策。”

崔长青苦笑道：“薛香君是他们代表出面谈判的人，晚辈怎可留下她？”

北丐点头道：“你是性情中人，斗不过这些阴狠诡诈对手的？且等林贤侄返回时再说，也许他可获得宝贵的线索。”

午夜时分，所有的人陆续返回。崔长青发觉返回的人皆无精打采，便知没有多少希望。

林白衣与蝎娘子最后返回，两手空空。

北丐接到人，迫不及待地问：“林贤侄，得到消息吗？”

林白衣摇头苦笑，说：“别提了，真是泄气，放走了大鱼，捉住一条小鱼夺魄神梭问口供。岂知这恶贼奸似鬼，起初惶诚惶恐表示合作，招了一大堆废话，最后竟然反击逃命，逃不掉便嚼舌自尽了。”

蝎娘子也说：“那恶贼表现得十分恭顺怕死，谁也没料到他最后来上这么一招，阴沟里翻船，栽得真冤。”

众人面面相觑，极感失望。这一来，血花会的线索，可说完全中断，人已逃散，到何处去找？

紫云仙子久久方说：“总秘坛散了，他们还有各地的秘坛呢，咱们可以去各分坛找人间口供呢！”

北丐摇头道：“你这些话白说了，消息一传出，各地秘坛躲得更稳。平时，咱们也无法找出他们的秘坛，这时更没希望。”

蝎娘子接口道：“老前辈的话，确是实情。血花会在各地的秘坛，其实并不多，仅通都大邑设有秘坛，而且人手有限，人少方能保持秘密。他们接下买卖，通常须由外地秘坛派人前来办事，本地秘坛的人决不出面，所以极少失败，不易留下痕迹。接到的买卖如果棘手，则由总秘坛派人接办。因此要想找各地秘坛，谈何容易？除非……”

“除非怎么？”小玫云急急地问。

“除非咱们能买通一些土豪劣绅，挑唆他们一些正人君子报复，要他们聘请刺客。”

北丐摇头道：“不可能的，即使咱们敢于冒大不讳如此进行，万一所请的刺客不是血花会的人，怎么办？再如果因此而出了纰漏，后果如何？再说，血花会必定在今后一年半载之内销声匿迹，决不会仍然不顾死活接买卖的。”

“那……我们怎么办？”紫云仙子问。

“等一年半载，他们会东山再起的。”北丐无可奈何地说。

崔长青深深吸入一口气，说：“且看看半月后郑州陶知府被刺案，血花会是否依约前往投案了。哼！我会找到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的。”

林白衣摇头道：“崔兄，陶知府被刺血案惊动京师，方面大员也受到严厉处分，你以为血花会肯出来认罪？那是不可能的。崔兄，不如到舍下盘桓一段时日，这件事慢慢追查，只要请家父出面，不难把血花会查个水落石出，不知崔兄意下如何？”

崔长青淡淡一笑，说：“林兄的好意，兄弟心领了。我想，林兄该已知道兄弟的身份了。”

“不错，你就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黑衫客。”林白衣诚恳地说。

“黑衫客是黑道大贼，林兄当然也知道。”

“不错，据传说，黑衫客是侠盗。”

林紫云笑道：“崔大哥，据我所知，黑衫客从未落案，没错吧？”

崔长青苦笑，说：“不错，他手法高明，从未落案。可是，他仍然是世所不容，为法所禁的大贼。把豹的皮毛刮掉，仍然是一头豹。”

“崔大哥……”

崔长青摇手阻止紫云仙子发话，又道：“贤兄妹是白道英雄，关中武林世家，世所同钦。你想想看，如果兄弟至尊府作客，天下英雄如何说法？令尊肯让贤兄妹败坏林氏门风？算了，即使令尊不介意，兄弟也不忍这样做。”

林白衣慨然地说：“崔兄，家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敢保证你会受到林家的欢迎……”

崔长青苦笑道：“林兄，这些年来，兄弟闯荡江湖，长了不少见识。一个有声望有成就的人，处事将诸多顾忌，他不仅是为自己，也为了声誉、门风等等，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即使鸡毛蒜皮芝麻大的事，也怕蜚语流长。俗语说：君子爱人以德？你想我会这样做吗？”

“崔兄……”

“我想，我该告辞了。”

紫云仙子大急，急问：“崔大哥，你要走？你……”

崔长青笑道：“我从江湖来，仍从江湖去，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呵呵！但愿有一天在下不幸落了案，尚请诸位手下留情，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小玫云噘小嘴，叫道：“你还笑，你这是什么话嘛？”

他收了笑容，说：“林小妹妹，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我黑白不相容，总有一天……”

北丐一把抓住他，沉声道：“小兄弟，你难道不能洗手？”

崔长青苦笑道：“我年青，来日方长，身无一技之长，孤零零无依无靠浪迹天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洗手之后，我又能做得了什么？老前辈……”

“我负责替你我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北丐拍拍胸膛说，又道：“天下间除了做贼，该做的事多着呢，以你的聪明才智……”

“老前辈，别挖苦人了，晚辈深感盛情。不过，晚辈可以郑重声明，今后不再重操旧业了。”他转向龙箫客，长叹一声道：“朱兄，上次在尊府的事，在下深感歉疚，如不是在下，朱兄岂会抛妻弃家流浪天涯……”

龙箫客呵呵笑，说：“兄弟，别提了，老实说，兄弟为了此事，对你感激不尽呢？”

“朱兄，我相信嫂夫人该已改变态度了，能回去，还是回去的好。”

“笑话，你以为我……”

“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

龙箫客愤然地说：“兄弟，你知道我所受的冤气、所受的委屈……”

“可是，你与绮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哼！明媒正娶的夫妻，说得多好听。我途经金顶山，那泼妇一眼便看上我，说什么一见钟情，央薄命花出面迫婚。一场恶斗，结果在下栽在薄命花手，只好任由她们摆布，我成了镇八方的东床娇客，从此虎入樊笼。那泼妇仗有薄命花撑腰，哪将我当人看待？你曾经亲眼看到，不用我多说。哼！要不是薄命花那贱人赖在胡家不走，我早就把胡家的人宰光消这口怨气了。”

崔长青失声长叹，说：“朱兄，我是局外人，当然不愿勉强你。你的遭遇我极感同情。’要不是我走得快，也与你走上同一条路。”

“咦！听说薄命花曾栽在你手中，是真是假？”

“是的。”

“怎么回事？”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摆。目下镇八方正在江湖搜寻我，要将我置于死地……”

“哼！你胜得了薄命花，还怕镇八方？见鬼，你为何不宰了他？”

“一言难尽，我不能杀他。哦！上月在真定，我曾经碰上风剑。朱兄，她很消沉，如果你与胡绮春真无破镜重圆的可能，去找她吧。情之一字最难处理，这是不能勉强的。”

“她说过到何处去吗？”

“没说。我想，你会知道该到何处去找她的。”崔长青自以为是地说。

“谢谢你，兄弟。”龙箫客衷诚地称谢。

崔长青转向蝎娘子，笑道：“仇大姐，我托你的事，仍请偏劳了。”

蝎娘子点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请放心啦。”

“谢谢你，后会有期。”

“我还有一句话。”蝎娘子说。

“你……”

“希望你别忘了来看我。”

“好的，我不会忘记。”

林白衣长叹一声道：“你就这样走吗？”

崔长青抱拳行礼道：“是的，至少，目下咱们都是好朋友，往昔的误会不屑一提，我可以出自肺腑地说，我是尊敬你的。诸位，后会有期。”

小玫云泪光闪闪地说：“崔大哥，你……”

他呵呵笑，说：“小妹妹，你救过我，我救过你，我想，你我用不着说客气话了，是吗？”

“可是，我亏欠你……”

“呵呵！你又来了。不要哭，我告诉你一个笑话。”

“你……”

他将误认红绡魔女在杨家寨相救的经过说了，说至福寿山庄历险时，引得众人都笑了。

告别出门，他突然折回向北丐说：“老前辈混迹风尘，行侠仗义世所同钦，晚辈有一事相托，请老前辈俯允。”

北丐一怔，说：“小老弟，只要是合乎道义的事，老要饭的一百件也答应你。”

他掏出大把银票，说：“上次在银洞山替三妖道夺宝，三妖道将宝石卖给西安四大银号，计款二十万两银子。这些钱来路虽不算正，但用来济贫决不伤廉损义，我把它夺回来了，偏劳老前辈用来济贫，老前辈不会拒绝吧？”

二十万两银子，那还了得？所有的人，全怔住了。

他将银栗往北丐手中一塞，扭头就走。

第一个追出的是紫云仙子，大叫道：“崔大哥，留步………”

蹄声急骤，乌骓马绝尘而去。

北丐捧着大堆银票发呆，久久方向笑判官说：“林老弟，象这种奇男子大丈夫，令兄肯不肯出山，从风尘中把他拉上一把？”

笑判官不住点头，说：“老要饭的，我想，家兄不吝惜这一拉，但你得帮上一把。”

“那是天经地义，明天就动身。”

龙箫客笑道：“你们真是自私。”

北丐怪眼一翻，问道：“此话怎讲？”

“呵呵！说穿了，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打算？”

“你的话象是丈八金刚，令人模不着头脑。”

“呵呵！你们如不将林大侠请出来，难说崔老弟改邪归正，等到崔老弟有一天犯案，必须劳驾你们出来对付他。依我看，那晚在赵曲，要不是他毒发，你们谁能对付得了他？因此，你们……”

“废话！我问你，你希不希望他改邪归正？”

“那是当然。”

“那你……”

已回来的紫云仙子突然叫道：“有了，我想起一个人，可以要他改邪归正。”

“谁？”众人不约而同地问。

她将与凤剑救助崔如柏的事说了，最后说：“崔老伯将他逐出家门，而崔、高两家目下已言归于好，只要崔老伯肯收回成命，咱们只要取得崔老伯亲笔要他回家的手书，他会回家的。”

林白衣鼓掌称善，欣然地说：“对，就这么办。博陵崔氏望族，门风谨严，只要他回到家，便不会再出外闯荡了。”

北丐笑道：“如果谁告诉崔老伯他的儿子在外做贼，说不定老伯真要把崔老弟给活埋了呢。”

“当然没有人会说，你会说吗？”笑判官笑问。

东西官道经过陕州，便离开了大河，婉蜒进入海池山区，这一带不时有强盗出没，旅客最好不要落单。

陕州与渑池之间，有天下九寨之一的崤山相隔，这里不属于陕州，也不属于渑池，而属于永宁县管辖。也就是说，这里是三州镇交界处三不管地带。

崤山原有一座崤关，与东西函谷二关连成一条天险防线，东西大道横贯其间，官道婉蜒于山谷中，两侧飞崖绝壁，风不下边，险绝峻绝。

路宽仅丈余，所谓车不方轨，进了山路有进无退。本来山北另有一条大道，是三国时代曹操进兵巴汉，嫌崤山旧道太险不利运输而辟的新道，但时畅时断，近数十年来已不通行旅，目下往来关内外的人，仍走的是崤山旧道。

山区中人烟稀少，道路险绝，少不了有些不肖之徒潜身其间，做那没本钱的买卖。负责治安的是峙底关巡检司，不时派出五六名游骑，在东崤与西崤三十五里之间巡罗。但兵来贼走，兵去贼临，你来我往捉迷藏，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这条路白天行走已经不太安全，因此旅客相戒不走夜路。这天傍晚，乌骓马驰入陕州西门。

崔长青希望早些赶到郑州，沿途尽量避免耽搁，但也不需赶夜路，预定今晚在陕州投宿。

陕城宫南面不远，是本城第一大店豫州楼。这座楼其实是客店的酒楼，以楼为店名，楼卖酒食，后面三进两院则是客房，名列本州第一大店，生意兴隆自在意中。

乌骓在店前止蹄，一名店伙急步趋前接缰，喝采道：“好骏的乌骓，多久没见过这般雄骏的坐骑了。呵呵！客官人更俊，果真是人如虎马如龙箫客官溜马，请客官移玉二楼，自有伙计替客官张罗洗尘。”

他将缰交给店伙，笑道：“天色不早，不必溜马了，路上并不辛苦。在下住店，先安，顿好再说。坐骑好好招呼，上料加豆。”

店伙拉开大嗓门，向店里叫：“来人哪！接客官至上房安顿。”

出来两名小伙计，熟练地解下鞍后的马包，鞍前的水囊鞘袋。

“爷台请跟小的来。”一名店伙客气地说。

“叭”一声鞭响，有人挨了一鞭，接着，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吼声震耳：“兔崽子！谁叫你动太爷的鞘袋？”

原来另两名招呼客人的店伙，有一位讨好地替客人卸下马背上的鞘袋，被那位豹头环眼客官抽了一马鞭，只打得店伏龇牙咧嘴，正待发作。

豹头环眼大汉取下鞘袋，和兵刃插袋中的一把厚背鬼头刀，怪眼彪圆，骂道：“狗娘养的！你不服气？太爷要砍下你的驴头做溺器，你信不信？”

店伙看了那把沉重的鬼头刀，上冲的怨气怒火消散得无影无踪，惶然地说：“小的怎敢？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带路，太爷要住店。”

“是，小的领路。”店伙颤抖着说。

崔长青冷眼旁观，心中冒火，但不动声色。

两人同时踏入店门，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砰”一声响，双肩相撞。

大汉身形一晃，一肩撞在门柱上，登时火起，将鞘袋和刀向下一丢，作势扑上，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

崔长青不再客气，铁拳疾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打了再说，“砰”一声给了一记“霸王敬酒”。

“噗！”大汉下颌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只感到口中盐盐的，眼冒金星，几乎跌倒。

崔长青虎跳而出，到了店门外的广场，点手叫：“你出来，给你一次教训，免得你出口伤人。”

大汉一声虎吼，虎跳而出，疯虎似的飞扑而进，用的是凶猛的“饿虎扑羊”。

崔长青一看便知对方自传力勇，仗火候不差的混元气功无畏地进搏，早已智珠在握，直等到对方的双爪行将及体，向虎腰左扭，闪过正面，人向下挫，右肘凶狠地撞出。

“噗！”肘击在腹腰上，如中皮鼓。

“哎……”大汉惊叫着弓腰后退。

崔长青得理不让人，大喝一声，身形跃起，“噗噗”两声闷响，双足踹在大汉大脑肩上。

“砰！”大汉终于仰面重重地摔倒，跌了个手脚朝天，狼狈万分。

崔长青拍拍手，笑道：“阁下，起来再斗。”

大汉狼狈地爬起，向店门急窜，想拾刀拼命。

崔长青急步赶上，一掌拍在对方的背心上，顺手抓起对方的腰带，大喝一声，将人向街心扔。

“砰！”大汉跌在一堆马粪上，粪浆四溅。

崔长青冷哼一声，叫道：“下次再出口伤人，在下要割下你的狗舌头来。好好洗个澡，朋友，别忘了在店内找我算帐。”

说完，入店而去。

围观的人丛中，有人叫：“打了飞熊，麻烦大了，看样子要出人命。”

他被店伙安顿在东院的一间上房，刚在洗漱，便听到邻房有了动静，一个娇甜的女人声音说：“店伙计，这间房太小了。”绛姑绛姑娘恰可以安顿，没有比这间更好的上房了。”

接着，飘来两句更娇，更甜，更柔婉的声音：“冬梅，就要这一问好了。”

他一怔，心说：“三个孤零零的少女落店，没有男人护送，未免太危险了。这位少女的嗓音好悦耳，大概相貌不会太差。”

他可没有心情想入非非，对少女们的安全倒是关心。

洗漱毕，静静地喝完一壶茶，方泰然出房，举步向前面的酒楼走出。

二楼灯光辉煌，广阔的楼面分为四部分，临街一面以雕花板墙分隔为二，右面分隔为五座包厢，便于携带女客进食，也是有身份的人宴客之所。

三部份的食客似已满座，他走向包厢，向守在门外的两名店伙问：“里面有座位吗？”

一名店伙欠身道：“有两厢空着，爷台是否需厢座宴客？”

“在下一个人。”

“哦！小的到左面去，替爷台设法请出一副座头。”

“不必了，给我一座包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包厢太爷全包下了。”

他扭头一看，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干瘦大汉，带了两位从人，排众而来。

他冷哼一声，伸手拦住说：“老兄，你该知道先后的规矩。”

大汉冷冷一笑，伸手徐拨说：“太爷进去之后，你便……”

双手相交，大汉脸色一变，慌忙缩手改口说：“好，你先来，但你会后悔。”

他举步入，说：“是否后悔，不劳阁下耽心。”

他占了一座包厢，厢与厢之间只隔了一层薄板，而且厢门用帘而不用门，因此邻厢的动静可听得一清二楚。

叫来了酒菜，邻厢陆续到了不少人。不久，有个粗豪的嗓音叫：“老三，去叫他滚，这儿容不下咱们十六位朋友。太挤了。”

“可是……大哥，那家伙扎手。”是老三的答复，听嗓音便知道方才的干瘦大汉。

老大显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叫道：“老三，你怎么胆子愈来愈小了？扎手？他一个人能移山倒海飞腾变化吗？”

“可是，咱们有事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三，你到底去不去？”老大的声音充满怒意。

“是，老大，小弟这就去……”

“他要是不让座，老二去把他丢下街心。”

崔长青到底年青，受不了狂言撩拨，大声道：“不要叫老二老三过来，你自己来好了。”

脚步声急促，老大带了几个人过来了，门帘一掀，灯光下，一个穿灰袍的大胖汉气虎虎地出现在门口。

“咦！是你？”胖汉讶然叫。

崔长青放下杯筷，大笑道：“原来是无量佛左春秋，难怪如此猖狂。”

无量佛身后一名中年人怪眼一翻，越众抢入。

无量佛伸手急拦，说：“老二，不可无礼。”

说完，进入包厢笑道：“没想到在此碰上了老相好，妙极了。”

崔长青安坐不动，自行勘酒说：“老相好？别抬举在下了，咱们曾有一面之缘，配称老相好？你老兄真够四海的。”

无量佛拖张长凳自行坐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一面之缘，自然可算相好罗。老弟，近来可好，在何处得意？”

“在关中做了两笔买卖，还好。你们……”

“来，我替你们引见。这位是兄弟的金兰二弟追魂刀项三川，那位是敝友飞燕子杨全。”然后向两人说：“两位贤弟，这位就是兄弟时常提起的黑衫客崔长青。”

项、杨两人一听他是黑衫客崔长青，脸上登时出现不屑的神色，爱理不理地点头算是打招呼，抱肘而立颇为桀傲。

崔长青也颔首打招呼，淡淡一笑道：“左兄，如果你要在下让座，办不到，朋友是朋友，交情是一回事，让座又是一回事。”

无量佛离座而起，笑道：“老弟言重了。请稍待，在下到邻厢请几位朋友过来，与老弟厮见，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左兄，在下……”

“放心啦！老弟，不会要你让座的。”

不管崔长青肯是不肯，无量佛径自走了。崔长青碍于情面，不便硬阻。

不久，进来了五个人，其中有无量佛的拜弟老三狂鹰张瑞，也就是不久前与崔长青争座的人。

另四人是名号响亮的好汉，前三人是吃水的一方之霸，砥柱三雄李龙、李虎、李豹。最后一人是千里追风焦国良，是陕州的风云人物。这四位仁兄，都是附近的巨豪。

八个人中，除了狂鹰知道崔长青不好惹之外，全未将崔长青放在眼下。

崔长青并未介意，也傲慢地打招呼。

八个人不客气地就座，无量佛坐在崔长青的右首，笑道：“咱们一共有十六个人，邻厢的八位朋友，尔后再为老弟引见，彼此也好亲近亲近。”

崔长青淡淡‘笑，说：“左兄，你的人不少嘛。”

无量佛呵呵笑，说：“多是多，但还嫌不够。”

“不够？是招兵吗？”

“不是……”

“要造反？”

飞燕子本来就不屑与崔长青同起同坐，冷笑道：“小辈你这是什么话？”

狂鹰张瑞一惊，心中暗暗叫苦，深怕崔长青反脸，闹翻了就糟啦！

崔长青却不在意，他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酒，笑道：“我说话阁下如果不爱听，为何不出去？”

飞燕子勃然大怒，愤然站起。无量佛急道：“杨老弟，坐下。大概咱们忙了好几天，大家都有点肝火旺，崔老弟休怪。”

“我不在乎。”崔长青说。

无量佛堆下笑，说：“崔老弟，说起人多，兄弟确认为还不够，老弟如果有意，算你一份，怎样？”

“算我一份？”

“咱们三两天之内，要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恕兄弟暂时守秘，只问你肯不肯入伙。”

无量佛提出入伙二字，崔长青便大起反感，但也不动声色，说：“近来，在下做买卖倒还顺手……”

“呵呵！老弟，利润优厚得很呢。”

“买’卖当然也大罗？”

“那是当然，每人先付白银三百两，事成再加三百，红利在外。”

“哦！这趟买卖做下来，可以坐吃两年呢。”

“也许不止两年。”

“怎样？”狂鹰张瑞追问。

“在下要知道买卖的底。”崔长青不慌不忙地说。

飞燕子冷笑一声道：“你阁下根本不懂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你老兄是那一行？”崔长青冷冷地问。

“明的，总比阁下鸡鸣狗盗光彩些。”

千里追风拨火煽风地说：“杨兄，目下是大明一流江山，并非春秋五霸争雄，过函谷关尽可大摇大摆地过去。尽管函谷关目下仍保全古风鸡鸣启关，但已用不着鸡鸣狗盗了。”

飞燕子见有人应和，更为得意地说：“黑衫客，你偷八辈子也偷不入六百两银子。你入咱们的伙，在下委实想不起，该如何分派你的工作。”

“你要知道，这次咱们是来明的，危险得很哪。”砥柱三雄的老大李龙也趁火打劫，插上一腿。

崔长青的目光，扫向无量佛。

无量佛似无阻止同伴讥笑嘲弄的意图，正与老二追魂刀低声商量。

他忍无可忍，怒火上冲，但神色仍然平静，笑道：“飞燕子杨兄，在下的能耐是偷，偷金银也偷人，你家里如果有金银有小妹子，你可得小心我呢！”

这一手泼妇浪汉式的反讥，真绝。飞燕子只气得一蹦而起，伸手去抓菜盘准备掷击。

崔长青沉喝道：“住手！”

飞燕子的手，停在菜盘上空，厉声道：“小辈找死，太爷要教训你。”

“杨老弟……”无量佛急叫。

飞燕子拖开木桌，叫：“你们让开，在下要数这小子的骨头。”

无量佛大概早有存心，想着看崔长青的真才实学，一面故意叫飞燕子不可冲动，一面却向外侧退。

众人散开，双方面面相对。

崔长青缓缓用脚拨开坐凳，冷冷地问：“老兄，你要动手？”

“你害怕吗？求饶还来得及。”飞燕子怪叫。

“算了吧，老兄。”崔长青冷然注视着对方说。

追魂刀拔出两把飞刀，“啪啪”两声掷插在桌上说：“用小刀过瘾些。”

桌已移至一旁，两人只要各跨前一步，便可将飞刀拔在手中。

飞燕子作势跨步伸手，崔长青却平静地说：“老兄，不要拔刀。”

“你不敢斗刀？不管你敢不敢，我要。”

“不要，老兄。”

“你要求饶？”

“我要你不要冒险拔刀。”

飞燕子身转如燕，身法迅捷，自以为必可稳操左券，猛地抢出拔刀。

人影一闪，两把飞刀突从指尖前失了踪，“啪”一声响，挨了一记耳光。

“哎……”飞燕子惊叫，人向后退。

崔长青大手一伸；右手捉住了对方的左肘，左手叉住了对方的咽喉，食中两指扣住了耳下藏血，冷笑道：“老兄，你得好好下苦功练练。”

飞燕子起初尚可挣扎，右手拼命想拉脱叉在咽喉上的巨手，但仅片刻间，突然昏厥。

崔长青手一松，飞燕子砰然倒地，寂然不动象条死狗，昏迷不醒。

众人大惊，呆住了。

崔长青冷厉地注视着追魂刀，一字一吐地说：“项三川，你居心叵测。现在，你可以发射飞刀了，动手吧。”

追魂刀的皮护腰上，共带了八把六寸长的飞刀，只消手向上一抄，便可将刀拔出发射。

追魂刀的双手徐徐上提，十指箕张不住伸屈。

崔长青鞭手自然下垂，屹立如山，神目如电，紧吸住对方的眼神，目不稍瞬。他的腰带下方，反插着两把飞刀，那是追魂刀先前掷插在桌上的那两把。

追魂刀的手，倏然向上一挑，大姆指刚将飞刀挑出鞘外。

崔长青更快，手一动飞刀已经入手，向前指出，只消手一抖，飞刀便可破空而飞。

追魂刀如中雷殛，飞刀失手坠地，惊得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崔长青冷然屹立，冷静得象是个石人。

蓦地，他身形左旋，一把飞刀化虹而飞，左手同时一抄。

左手，多了一枚可随水势折向的鱼腹刺。

砥柱三雄的老二李虎，突然向前一栽，“砰”一声响，压倒了一张长凳。

老大李龙抢出，抱起老二的身躯。老二的七坎要害右一寸，六寸长的飞刀没入三寸左右。

“老二……”老大狂叫。

千里追风焦国良俯身察看，急叫道：“还有救，快把他抬走医治。”

“在下已经手下留情了。”崔长青冷冷地说，“叮”一声将接来的鱼腹刺丢在桌上。

所有的人皆脸有惧容，先前轻视的神色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极度的震惊。

“还有谁想试试？”崔长青再问。

没有人回答，众人的手皆离开腰胁的暗器囊和兵刃鞘靶，表示无意动手。

他“当”一声丢下另一把飞刀，冷冷一笑，大踏步出厢而去。

回房歇息，邻房的女客似已入寝，听不到任何声息，也许是已经出去了。

不久，他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在他房外停步，接着响起三下叩门声。

拉开门，他说：“你来有何贵干？”

门外是无量佛，笑问：“咱们谈谈，不请我进去？”

“请进。”他闪在一旁说。

无量佛顺手掩上房门，笑道：“兄弟未带任何兵刃。”

“在下不在乎。”他针锋相对地说。

“兄弟那些人，都是些老粗、亡命，老弟台休怪。”

“小意思，左兄用不着替他们赔不是。”

“咱们平心静气商量商量，可好？”

“好，坐下谈。”

无量佛落座，正色说：“兄弟确是需要人手，诚意邀请老弟入伙。”

他摇摇头，沉静地说：“左兄，隔行如隔山，在下与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懂你们的规矩，那是犯忌的。”

“呵呵！老弟，难道你就不想改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道路是走出来的，你打算在下九流中混一辈子吗？这次是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老弟千万不可错过。”

“哈哈！树大招风，在下不想出人头地。”

“话不是这样说，你年青……”

“但混得很好。”

无量佛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这是五百两凭票即付，可在河南陕西任何银庄兑现的银票。”

“你这是……”

“这趟买卖，兄弟以一千两银子相酬，红利在外。”

“好高的价钱。”

“老弟只要点头……”

“但在下必须先知道底细。”

“抱歉，兄弟不能违反江湖规矩。”

“同样地，在下也不能违反规矩，我这‘行作案之前，必须将底细完全摸清方能下手。”

“这……”

“因此，左兄当已明白，咱们行规不同……”

“兄弟将底细说出，你必须答应。”

他摇摇头，笑道：“左兄，你不说也罢，答不答应，在下有权取舍，届时彼此下不了台，岂不有伤和气？”

无量佛看见不为所动，知道势难勉强，失望地说：“老弟，别无商量？”

他坚决地说：“恐怕别无商量余地了。”

无量佛收回银票，离座说：“兄弟与两位拜弟的房间在西院二进丁号房，这两天不会离开。老弟如果有所商量，欢迎光临指教，随时恭候，再见。”

“再见。”他客气地送客。

送走无量佛，他冷静地思量：“这些恶贼，到底要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对方纠合了这许多大名鼎鼎的高手亡命，花重金四处请人，不惜工本要拉他入伙，可知决不是普通的歹卖，事不寻常，将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他犯不着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不是这种人。

他答应了长春老人，不再黑夜作案，那么，他必须改行，不然怎能在江湖上混？

吃江湖的人，如果无人加以疏导指引，便会愈陷愈深，终至不能自拔。

幸而他是个有慧根有主见的人，总算能把握自己不受环境的诱惑。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突响起叩门声。

他一惊，心说：“我失神了，没听到任何声息，有人到了门外而不自觉，我怎么如此湖涂？”

“谁呀？”他问。

仍然是叩门声，无人回答。

他到了门旁，警惕地拉开房门。

他怔住了，竞然是一位于娇百媚的少女，梳双丫髻，青衣长裙素静大方，一看便知是一位侍女。瓜子脸庞白里透红，明眸皓齿，未施脂粉天然国色，有一双会说话的灵活大眼，年约十五六，极为脱俗。

“唉！你是……”他讶然问。

侍女盈盈施礼，请：“崔爷，小婢这里请安。”

他又是一怔，说：“你……咱们认识吗？”

“崔爷，隔墙有耳。”侍女微笑着说。绛姑娘，请问有何见教？”

侍女迫视着他，反而令他感到有点局促，用平静而带有警示的语音说：“小婢奉家小姐之命，寄语崔爷干万不可与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往来。”绛姑娘，但不知这件事与令小姐有何关连？”

“家小姐认为崔爷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是与贼人同流合污的江湖豪杰？”

“谢谢夸奖，在下感激不尽。请问令小姐贵姓芳名，可否见告？”

“家小姐姓吉，吉星高照的吉。”

“请转告吉小姐，在下深感盛情，请代问候。”

“谢谢崔爷，小婢告退。”

“好走，不送了。”

绛姑娘到

底是何来路？如果与无量佛一群有关，便不足为奇，对一个陌生人忠告，岂能无因？

绛姑娘的念头。

绛姑娘是何许人。一般来说，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决不会要一个美貌如花的侍女在身旁侍候。这位侍女冬梅已可算是绝世美女，那么，小姐决不会比侍女差已可断言。

他正胡思乱想中沉沉入睡，等候情势演变，明早，他得上路，这里的事，他不愿多劳心。

四更醒来，五更整整一个更次，他用来练功，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是他日常的功课，如无意外决不停辍，他练得甚勤，一直保持不断精进的境界。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即退，决无侥幸可言。搁下一段时日，必须以加倍的工夫方能恢复原状，没有大恒心大毅力的人，决难臻于化境，取巧不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终南捷径司寻。

刚练完功，洗去一身汗水，房门外已响起脚步声，至少有十个人在他的房门外止步。

“就住在这里，这小子可能还在做黄粱梦高卧不起，要不要打进去？”有人在外面叫。

他匆匆穿好衣裤，佩上沙棠木剑，“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被踢开了。迎门站着的人，正是昨夜落店时，被他打倒丢在马粪上的飞熊。

他向外迎出，冷笑道：“你来得真不慢，到院子里去。”

门外黑鸦鸦一大群，共是十二人，高高矮矮站在院子里，每个人都带了兵刃。

飞熊仍然有点胆怯，向外退。

“叫他出来。”外面有人大叫。

他跨出房门，淡淡一笑道：“人多势众，你们居然敢纠众群殴？陕州真是无法无天的地方。”

“哼！”人丛中有人发出冷哼。

双方相对，他问：“说吧，你们要怎样？”

一名中年人冷笑道：“咱们不是来说的。”

“哦！不是来说，便是要打了。”

“你明白就好。”

他哈哈大笑，说：“在下当然明白。说吧，要不要划道？”

中年人哼了一声说：“咱们给你一条路走，跪下、认错、求饶。”

他扫了众人一眼，破晓时分，光线膘陇，但仍可看清这些人的嘴面，全是粗眉大眼、粗胳膊大拳头的人物。他一面盘算，一面反问：“如果在下不走你们所指定的路？”

“哼！咱们就好好摆布你。”

“你摆布给我看看？”

一名粗壮的大汉叫：“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在下打掉他的满嘴狗牙。”声落人到，拳影疾飞。

“砰”一声响，大汉一拳落空，小腹反而挨了一腿，大叫一声，向后飞跃。

中年人应声仆倒，招发“白猿献果”，爪急伸而来。

崔长青出手上拨。中年人变招奇快，另一爪已出“叶底偷桃”，阴狠地疾攻下阴，恰好被崔长青的“指天划地”迎个正着，不但拨开下探的爪，也在中年人的鼻尖前敲了一指头。

“哎唷！”中年人叫，鼻中流血向后退，掩着口鼻狂叫：“并肩上，宰了他！”

廊下突传来悦耳的语声：“想倚众群殴吗？得先问问本绛姑娘肯是不肯。”

晓色朦胧，可看清廊下并肩站着三位女郎，中间梳三丫髻秀可餐的少女，穿了碧绿衫裙，两侧的一双清丽出尘侍女，穿的是水湖绿劲装，全佩了剑。

众人不敢贸然拥上动手，一名五官挤在一圈的中年人向三女沉声问：“你们要架梁子吗？报上名号。”

“碧绿衫裙少女冷冷地说：“叫你们的主事人出来说话。”

“在下就是主事人。”

“好，你赶快带了这些狗腿子滚！”

“你好大的口气，亮万。”绛姑娘姓吉。你走不走？

“可恶！气死我也，太爷要揪你出来好好教训你。”声落，向廊下疾冲，毛手伸出了，劈胸便抓。

“啪啪！”是清脆的耳光声。

“哎……”

“啪！”又是一耳光。

“砰！”中年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少女扫了众人一眼，冷冰冰地说：“下一个人，便没有绛姑娘要拘出他的一双招子来。”

中年人狼狈地爬起，如见鬼魅地说：“这女人会妖术，快走。”

说走便走，十二个人一哄而散。绛姑娘的拂云手，已获其中神髓，快得令人吃惊，难怪她敢出头架梁子。”绛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嫣然一笑。

他心中一跳，这一笑果然是美极了。绛姑娘解围，感激不尽。”绛姑娘赶忙回礼，笑道：“不敢当，崔爷不嫌小女子多事吧？”

“岂敢岂敢？”

“崔爷知道这群人的来历吗？”

“惭愧，不知道。”

“他们就是无量佛那群人，策划图谋的正主儿。”绛姑娘是说，他们要火拼？”

“不是火拼，其中另有缘故。”绛姑娘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崔爷是否也想知道？”

“这个……”

“请到房里一叙。”

“这……不方便吧？”绛姑娘婿然一笑，说：“江湖人不在乎，对不对，崔爷请。”

他不再迟疑，好奇心和希望与对方接近的念头，令他向绛姑绛姑娘了。”

绛姑娘大方地请他在外间落座，冬梅奉上香茗。他道谢毕，笑道：“昨晚贤主仆落店时，在下还替你们担心呢，岂绛姑娘却是江湖英雄，在下大惊小怪了。在下崔长青，匪号称黑衫客。”

绛姑低鬟一笑，笑得好甜，说：“昨晚外出看群魔乱

绛姑绛姑，却喜穿绿。”

Youth(此外小勤鼠乱校)

“姑娘家谁又不喜穿红？”

姑娘昨晚外出，刚返店吗？”

“是的，探得不少消息。”

“为了那两帮人？”

“不，为了好奇。”

“他们是……”

“河南府第一大奸商陈得禄，替伊王府在河西采办了一批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听说奸商自己携带至兰州的银子，就有三十万两之多，可知这批珍宝所值几何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批异宝奇珍。”

“是的。本来，陈得禄携有伊王府的书信，可向西安的秦王府请求派兵护送。可是，他仍不放心，秦王与伊王目下的辈份是叔侄，而秦王贪黩好货是家喻户晓的。他不放心，因此回程不敢向秦王府求助，由他自己的两位保留，请来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武师浪人，沿途保护严防意外，声势颇为浩大。”

“哦！风声已经走漏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多嘴杂，不走漏是不可能的。”

“飞熊这帮人……”

“他们是负责在前面放线清道的，大概宝物当在明晚或后日午间可到陕州。”

“无量佛那些人，结伙劫宝？”

“是的，无量佛只是个跑腿的人而已，真正的主谋，是熊耳山的摘星换斗阳奇。这位早年的黑道大豪，动了染指的念头，可惜他得到消息太晚，仓卒间无法召集高手朋友前来相助。只要珍宝过了崤山，伊王府的护卫定可迎来护送，珍宝便可万元一失地送进伊王府，任何人也休想染指啦！”绛姑绛姑娘是不是也食指大动？”绛姑噗嗤一笑，毫不掩饰地说：“不错。家父早年也曾是一方之豪，贱妾虽是初出道的后生晚辈，但不甘雌伏。”

“可是……”

“可是，我不想从陈得禄手中劫取。”

“那……你……”

“摘星换斗志在必得，成功的希望有八成。”

“凭无量佛那群人？”

“不，无量佛只是幌子，负责引人送死，扰乱护送人的耳目，所带的人打头阵，可能生还者不多。真正行劫的主力，是伏牛三魔几个老魔头。”

“咦！他们出面，这批珍宝丢定了。”

“我打算等尘埃落定之后，再从摘星换斗手中接收，落案的是他，与我无关。”绛姑娘，使不得。”

“为什么？”

“你初入江湖，该知道江湖禁忌。”

“禁忌又不是我订的，我怕什么？”

“这……”

“崔爷，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拖下水的。”

这一招够狠，欲擒故纵，崔长青上当了，沉吟着说：绛姑娘这样做，太危险了，日后……”

“嘻嘻！这件事不做则已，做则必须不露痕迹，摘星换斗决难逃出我的掌心，管叫他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信请拭目以待。”

“你有把握？”

“有九成把握。”

“九成不行……”

“唯一可虑的是，该怎样向无量佛那群人透露一些口风，让他们集中全力轻易地将珍宝弄到手，一切锦囊妙计皆属空谈。”

他有点心动，说：“那还不简单？只须告诉他们，说对方已经知道他们的阴谋，他就会告知摘星换斗，摘星换斗便会全力相图了。”

“可是……我不能出面，以免日后……”

“我替你办。”

“真的？”

“但我得申明，我不沾这批珍宝？”

“那……那怎打？我们二一添作五……”

“不，我不插手。”他坚决地说。绛姑沉吟片刻，说：“好吧，日后我会好好谢你的。”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他欣然地说。

“一言为定，我先谢你，午间治酒……”

“不，目下你我最好避嫌。在下告辞，再见。”

送走了崔长青，冬梅低声道：“大姐，这恐怕不妥，还是把他弄走，以免横生枝节，我们不能浪费工夫……”

“嘻嘻！三妹，看他的情景，不是个难对付的人，我看他已是我们的囊中物，毫不足虑。”

“可是……”

“你以为我会眼看百万金珠在指缝中溜走，不，我不会松手，得了这批珍宝，我们就此收手，不必再在江湖上冒风险了。”

“大姐，我总感到有点不妥，还是先把他弄至……”

“不，留着他有用，没有他，这批珍宝将是摘星换斗的囊中物了。”

“大姐，我……”

“别提了，现在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早膳华，崔长青并未动身东下，向西院走去，轻叩第二进丁字号房。

“谁？”里面有人叫问。

“我。”他低声答。

“你是谁？”

“黑衫客。”

房门拉开了，无量佛当门而立，欣然叫：“崔老弟，欢，迎驾临，请里面坐。”

他泰然入室，只看到追魂刀与狂鹰，问道：“只有你们三兄弟在？他们呢？”

“呵呵！办事去了。老弟此来，是为了一千两银子的事吗？”无量佛拍着大肚皮问。

他在床沿落坐，淡淡一笑道：“左兄，兄弟确是为了银子而来。”

“哈哈！我料定你会接受兄弟的条件的。”

“左兄，在下不是接受你的条件而来。”

“咦！那……你……”

“兄弟手头桔据……”

“那好办，你嫌少？加多少你才接受？”

“呵呵！兄弟什么也不接受，只接受银子，就算是一千五百两吧，你老兄手头方便吗？”

无量佛仍未听懂他话中的含义，惑然问：“老弟，你的意思……”

“兄弟向你借贷一千五百两银子，你不会说没有吧？”他微笑着问。

无量佛迟疑地说：“这一来，你比其他的人多出九百两，数目相差太远，恐怕有点不便……”

“呵呵！左兄，你没听清楚兄弟的话，兄弟是向你借贷，用不着扯上别人。”

“什么？你说借贷？”

“是的，你总算听清楚了。”

无量佛怪眼一翻，怒声道：“老弟，你的话有何用意？”

崔长青离座，向外走，说：“左兄，别生气，借不借在你，你不借，在下岂敢勉强？天下间肯借钱给我黑衫客的人多的是。譬如说，住在内进的飞熊一帮好朋友，只要我黑衫客肯开口，借三五千两他们也不会吝啬，百万金珍宝我还不想要呢。”无量佛大惊，叫道：“站住！”

崔长青手扶门框，扭头笑：“你要想留下我？”

“你……”

“左兄，千万不可轻试。”

“刚才你说些什么？”

“抱歉，信口雌黄，记不起来了。”

“进来，咱们再谈谈。”

他呵呵笑，摇头道：“我要钱，你不借，还有什么可谈的？除非……”

无量佛掏出大把银票，数了十五张丢在桌上说：“老弟，借给你。”

他往回走，笑道：“你老兄真大方。”

“一千八百兄弟出得起。”

“好，谢谢。”他伸手去取银票。

无量佛伸手按住银票，说：“且慢！”

他并未收回手，笑问：“怎么？要借据？”

无量佛冷冷一笑道：“话先说明白。”

他呵呵大笑，笑完问：“要说些什么？”

无量佛知道碰上辣手货，凛然地向：“你知道多少？”

“全知道。”

“真的？”

“要不要找摘星换斗来作证？”

无量佛知道这盘棋输定了，无可奈何地说：“一千五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

“又不要你出，何必心疼？”

无量佛抽回手，说：“有条件。”

他取过银票说：“只要合理，条件无妨。”

“一字不许透露。”无量佛一字一吐地说。

“那是当然，崔某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好，银票是你的了。”

崔长青将银票纳入怀中，笑问：“你不反悔？”

“笑话。”

“好，还有重要消息卖给你。”

“什么消息？”

他将手一伸，淡淡一笑。

“你……”无量佛怒声问。

“一千两，便宜得很。”他怪笑着说。

“什么？”

“要不要在你，但你会后悔。再见。”

“站住！”

“又怎么啦？”

“你这是恶意勒索，你……”无量佛暴怒地叫。

“咦！你说得多难听？”。

无量佛忍一肚子怨气，再掏出一千两银票递过说：“姓崔的，如果这次坏事，你会永远后悔。”

崔长青将银票纳入怀中，笑道：“但你花这一千两银子，保证你不会后悔。”

“还不将消息说出？”

“好。他们已知道你们要劫珍宝，正准备先下手为强对付你们。如果我是你，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但他们不知摘星换斗是主谋，但也许他们会查出来，你们如有人落在他们手中，保证一一招供，那时可不要怨我。”

“但愿你的消息可靠……”

“信不信由你，反正银票已是我的了，谢谢，后会有期。”

“且慢！你该将你所知的消息来源说出来？”

崔长青呵呵笑，笑完说：“左兄，你怎么啦？与你这种人做买卖，真没意思，乏味得很。”

“你……”

“换了你，你说不说？在下很难相信你是个闯荡多年的老江湖。”崔长青说完，举步出房。

狂鹰劈面拦住，沉声道：“阁下，恐怕你得说明白。”

“真的？除非你们能强迫我。”他冷冷地说。

“你……”

“让路！”他大声此喝。

狂鹰一惊，本能地闪在一旁，乖乖让路，三个人眼睁睁目送他扬长而去。无量佛跌脚咒骂：“狗娘养的，可恶！硬被他敲诈了两千五百两银子，气死我也。”

追魂刀惊然道：“大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破财消灾……”

“小弟是说，飞熊那群人……”

“哎呀！对，快通知咱们的人，限他们立即出城暂避。”无量佛醒悟地说。

崔长青比他们早走一步，乌骓马轻快地驰出东门，走上了崤山大道。

绛姑主婢三人乘了枣红色的健马后跟。

过了里野草堂，官道向东南伸展。枣红健马跟上了乌骓，绛姑一身红劲装，外罩紫缎披风。劲装将她的身材衬得曲线玲戏，令男人心动神摇。

阳光普照，阳光下，人的真面目无所遁。她的粉颊上略施了脂粉，掩盖了须仔细看方可看出的眼角笑纹。如果有经绛姑娘，但也不易看出她的真实年龄。

她与崔长青并驾齐驱，笑声似银铃，问：“崔爷，办妥了吗？”

他呵呵笑，说：“不但办妥，而且得了两干五百两银子绛姑娘，你……”绛姑怎样？”她亲呢地说。

“这……好，只怕有点亵渎……”

“崔爷，这是什么话？哦！你比我大，我叫你崔兄，你不介意？”

“呵呵！在下受宠若惊哩！哦！我们在何处？”

“分道？早着呢。前行七十里是硖石驿，我们在那儿打尖，你我一见如故，何不小聚一两日？咱们江湖人一别天涯，还不知何日重逢呢。”

“可是……”

“崔兄，我是诚心的，幸勿见拒。”

崔长青的目光，落在路左的一间茅舍内，信口答：“这样吧，今晚在硖石驿打尖，明早我必须过到渑池，远离是非之地。”

他口中在说，仍转首望那间孤零零的茅屋。绛姑发觉他神色有异，扭头问：“崔兄，你看什么？”

“没什么，好象那屋子有在下的一位朋友。走！”

茅屋侧方，闪出一个红衣丽人和两名侍女，目送人马远去。

第二十五章

崔长青对绛姑甚有好感，竟然答应与她同行。壮慕少艾，人之常情，吉绛姑确是美貌如花，谈吐不俗，对她有好感不足为奇。

四人四骑去远，茅屋侧方闪出三位丽人，为首的赫然是一身火红衣裙，佩了剑的红绡魔女。另两位美少女是她的侍女小秋和小绿。

红绡魔女盯着远去的人马背影发怔，信口问：“你两人知道乌骓马上的人是谁么？”

“是崔爷长青。”小秋答。

“真是他？”

“是的，徒儿只消看一眼他的背影便知是他。师父，要不要追上去看看，再向他问好？”

“不急。想想看，那个穿一身红的女人是谁？”

小秋笑道：“天下间穿红的人，并不仅是师父……”

“不许多说废话，猜那女人是谁。”

“可能是红娘子百里春。”小绿说。

“崔长青不会与那种女人走在一起。”红绡魔女断然地说。

“红娘子从不以真姓名结交男人，崔爷……”

“哎呀！”

“师父，怎么啦？”

“如果真是红娘子百里春……”

“师父，崔爷就毁定了。”小秋急急地说。

红绡魔女急急披上披风，叫：“小绿，到桑园备马。”

“遵命，师父要……”

“咱们去追崔长青，查那红衣女人的底，要真是红娘子，宰了她，哼！谁也不许危害崔长青，这贱婆娘休想如意。当然，咱们在未摸清底细之前，得隐起行藏。”

不久，师徒三人飞骑急追。

离开官道，沿小径南行，在丛山中徐徐赶路，人烟渐少。绛姑姑娘，好象错了方向呢，要往何处去？”绛姑扭头笑答。

“咦！为何要到永宁？”

“并不是到永宁城，你知道，熊耳山在永宁。”

“老天，要到熊耳山？”

“不，先去办点小事，请不要多问，好不好？”

“好吧，听你的。”绛姑缓下坐骑，说：“我们的时间充裕得很，并不急于赶路，只须早些离开官道，便不会引人注意了。”

“是避开摘星换斗的耳目吗？”

“是的。”

“他们得手之后，也走这条路？”

“不，如果他们走这一条路，我们便不能先走了。”

“你完全掌握了摘星换斗的行踪？”

“是的，不但知道他进退的踪迹，也知道他一贯作案的手法。”

“哦！你的消息倒还灵通呢。”

“嘻嘻！我该灵通的。走吧，两个时辰之后，我得请你替我办一件小事。”

“何不说来听听？”

“不，届时自知。”绛姑在一座小山下勒住坐骑，扳鞍下马说：“崔兄，随我来。”

她向山上走，分枝拔草而行，山势虽不太峻陡，但碎石浮土不易行走。将近山颠，在一块碎石上，脚下失闪，惊叫一声，失足向下倒。

崔长青手急眼快，抢上一步，伸手将她扶住，她重重地跌入崔长青怀中，拍拍心口说：“好险，真不好走。”说完，扭头向崔长青嫣然一笑，羞红着脸恩了一声。

软玉温香抱满怀，她那一笑若喜若羞极为动人。崔长青只感到脸上一阵热，只感她的笑容和情意绵绵的眼波，有一种神奇的吸力和神秘的魅力，令他心中怦然而动，似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荡。

不止此也：她那柔若无骨的胴体，她那由体温而蒸发出来的神秘肌香，和耳鬓厮磨的动人气息，令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赶忙松手，小心地将吉绛姑扶正，讪讪地说：“姑娘，站稳了。这样吧，我在前面领路；”

“谢谢，也好。”吉绛姑羞笑着道谢，极自然地娇媚地瞟了他一眼。

他也回报以一笑，领先向上走。

吉绛姑突又娇唤：“崔兄！”

“怎么啦？”他扭头问。

绛姑含笑不答，秀颊配红，向他伸出柔若无骨温润晶莹的纤手。

他略一迟疑，拉住了那只秀美的纤手，说：“小心脚下，跟我来。”

一个闯荡江湖的年青人，表面上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出生入死夕旦，与死神打交道生死等闲豪情万丈，但内心却是寂寞的。加以曾经与异性接触过，对男女间事不陌生，碰上了有意勾引的美貌少女，便很难把持自己，难免落入红粉陷阱。此时此地，此景此情，他总不能扳起道学面孔，向一个本姑娘，训一顿男女授受不亲的圣贤大道理，而掉首不顾。

不着痕迹的诱惑，渐渐地引他着魔。

山顶生长着浓密的矮林，吉绛姑转而牵领着他；找到一处可以远眺的树下，与他并肩席地而坐，笑道：“崔兄，你看，风景多美？”

山下是一条小溪，由于相距甚远，因此可以看到溪谷中的全景。青山起伏，绿水盘绕，一两座和平安详的小村，白云片片，上空苍鹰悠闲地盘旋，下面隐隐传来格子的歌声。

他俗念尽消，说：“是的，好美，山深幽邃，水绕家村，远离尘器，与世无争，确是隐居遁世的好所在。”

“崔兄，你想隐世避尘吗？”

“不，每个人都想隐世避尘，这世间何足留恋？”

“是啊！你我心意相通，遁世者表面上看是清高，骨干里却是苟活的懦夫。崔兄，我好高兴。”

“高兴，为何？”

“我有此同感。”绛姑收敛了明媚的笑容，向小溪下游一指，说：“崔兄，看到溪南山脚下那座小村吗？”

“哦！你是说近溪的那座小村？”

“是的，那儿，隐居着一位江湖上神愁鬼厌的魔老元魁。”

“是谁？”

“缥缈仙子褚翠华。”

“哦！是她，三十年前威震天下的妖孽。”

“你知道她为何称为缥缈仙子吗？”

“听说她所用的缥缈浮香，是天下一绝。”

吉绛姑沉静地点头，阴森森地说：“确是天下一绝，无色，无味，不怕风，不怕雨。最绝的是吸入的人，本身一无所觉毫无异状，必须听到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铃的声音，方淬然昏迷。如果不闻铃音，十二个时辰内药力自消。在这十二个时辰内，任何时刻听到她的金铃声，便得应声倒地。天下间善用迷音的人不算少，但只有她才算是其中至尊，神乎其神，天下独步，所以她一生中横行天下半甲子，从未失败过。”

“听说她杀的人……”

“太多了，她不该仍然活在世间，老天爷也不该让她终老天年的。”本姑娘，你打算找她算帐？你与她……”

“我与她并无过节，也不打算为世除害。”

“那你……”

“我想要她的缥缈浮香，和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铃。”绛姑微笑着说。

“咦！这种害人的恶毒玩意，你……”

“崔兄，没有这种恶毒玩意，岂能对付摘星换斗一大群高手悍贼。”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绛姑亲眼地挽住了他的臂膀，娇笑着问：“崔兄，你能替我弄来吗？”

他一惊，讶然道：“老天！我？这……”

“你与她无冤无仇，而且相貌出众，笑容常挂，她不会向你下毒手的。”

“那你……你一个大姑娘，不是更易接近她吗？”

吉绛姑摇头苦笑道：“不，那老妖魔十分机警，我已经来过一次了，劳而无功，几乎断送在她手中。崔兄，请……”

“要我去？”绛姑偎近他爱娇地恳求。

他无法拒绝，说：“好吧，我去试试。”

“崔兄，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如引起她的疑心，那就糟了。我与两个丫头在这附近等你，明早在此会合，不管成与不成，我一定等你回来。”

“好，我尽力就是。”

“崔兄，小心啊！如果风声不对，早些罢手撤走。”

“我会小心的。”绛姑突然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吻，恩了一声羞笑着站起，向下飞奔，象头在曼舞飞翔的火凤凰。

他轻抚着被吻处发怔，气血一阵浮动。

回到坐骑，吉绛姑将缥缈仙子的现况一一说了。他将乌骓马留下，独自走了。

小村真是小，只有七八家村民。在这山区中的溪谷地带，与其他地区的村镇不同，水方便，不需聚井而居；可耕的田野不多，不可能聚居众多的人丁，可说毫无形成大村落的条件。

村背山面水，东西小径连贯溪上下的村落，也是东下县城的唯一交通要道。而从北面山区婉蜒而来的小路，则是通向陕州大道的通道，平时往来的旅客甚少，经过村东口的小木桥，与东西小径在村口衔接。在岔口建了一座小茅亭，面对小桥下端湾流冲刷而成的百十亩大水潭，村中的老少经常在潭旁的大石上垂钓，在亭中睡懒觉。

崔长青在黑劲装外，加了一件黑直裰，一根木棍挑着一个小包裹。但脚上，仍然穿着快靴，显得有点岔眼，腰带前，斜插着沙棠木剑。

施施然过了小桥，他向正在桥头戏水的一位小童招手，笑吟吟地问：“嗨！小弟弟，这里是不是伏流岭？”

“是啊。”小童不假思索地答。

“这里住了一个姓褚的仙子吗？”

小童大笑，说：“我们这里没有仙子，只有凡人。”

另一名小童向天上一指说：“要找仙子，到天上去找。”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站起一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冷冷地说：“老兄，伏流岭小小穷山，小地方……”

他向小伙子走，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伏流岭虽是小地方，住了一位缥缈仙子，地因人传，不算是小地方了。”

“就算是吧。”

“老兄贵姓？在下姓崔，名长青。”

“在下姓法，名邦直。”

“哦！姓法，这姓少见。在下想起来了，缥缈仙子嫁夫法兴元，你是他的儿子呢，抑或是孙儿？”

“不必多问。”

“不问就不问，在—下反正找对人了。”

小伙子哼了一声，向前迎来说：“最近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直呼家母的绰号而来的人，来意不善。”

“不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下找遍了三山五岳，总算找到了。”他丢下包裹恨恨地说。

小伙子掳起衣袖，冷笑道：“其实，伏流岭并不难找。家母隐修二十余年，其实对外并未完全守秘，并未完全与世隔绝。”

他哼了一声，欺上说：“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令堂虽未完全与世隔绝，但如不是此道中人，怎摸得清去路？在下初出江湖，盲人瞎马总算不虚此行。去，叫你那老母鸡出来理论。”

“混蛋！你为何口出不逊？”

“口出不逊还便宜你了呢？”

“你为何而来？”

“为报仇而来。”

“你年仅一二十岁，家母隐修时，你还未出世呢，报什么仇？”

“你少废话，叫她出来便知底细了。”

法邦直仰天狂笑，笑完说：“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人，也配指名叫阵？少做清秋大梦，在下便打发你滚蛋。”

“哼！你……”

法邦直突然直冲而上，大喝一声，一掌抽出，好一记奇快绝伦的“鬼王拨扇”，掌风及体。

崔长青向下挫，退了一步怪叫：“好啊！你小子要动手？”

一面叫，一面拉开门户，摆出凶猛狠恶的姿态，象一头暴虎。

法邦直一掌落空，颇感意外，先是一怔，接着笑道：“看不出你这浑小子，反应居然不慢呢，再接我一招试试。”

声落招到，“金豹露爪”疾抓而至，走中宫排空直入，急如星火。

崔长青刚起手上盘接招，法邦直招式已变，爪收腿出，鸳鸯连环腿发似奔雷。

崔长青身退疾闪，但仍慢了一步，避开了第一脚，却被接踵而至的第二脚端中左胯。

“哎……”他怪叫，连退了三步几乎摔倒。

法邦直如影附形追到，伸手急扣他的右肘曲池。

他向后倒，百忙中伸腿奇袭斜拌。

“砰嘭！”两人全倒了。

法邦直一蹦而起，凶猛地扑出。

他奋身左滚，对方一扑落空。

两人重新爬起，在怒吼声中，拳来脚往缠成一团，拳掌带着肉声劈啦响，两人都是皮粗肉厚禁得起打击的人，好一场硬碰硬的凶猛肉搏，动魄惊心。

四周围上了不少小童，此喝着助威。远远地，有些男女神态自若地向他们眺望，似乎无意前来干涉。

“砰啦！”暴响声震耳，两人一拳换一掌，人影乍分向外飘退。

法邦直左腿一软，几乎陪倒，真火上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不含糊，非给你三分颜色涂脸不可，打！”

喝声中，一闪即至，用上了真才真学，一掌劈出，“吴刚伐桂”招式平常，但用上了内家真力，传出了隐隐风雷声。

“噗！”掌劈在崔长青的左臂上，力道千钧。

“哎……”崔长青叫，掩臂疾退，似乎左臂提不起来了。

法邦直跟进叫：“愣小子，再接一掌！”

崔长青扭身避招，大喝一声，出其不意一脚扫在法邦直的左胯上。

“砰！”法邦直跌出丈外。

崔长青飞扑而上，象一头怒豹，左手勾住了法邦直的咽喉，右手锁住了对方的右手。

法邦直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突然浑身发僵。

崔长青挟着人一跃而起，奔进入村右的树林，大叫道：“叫缥缈仙子来打交道，不许追来。”

事出意外，先前抽手遥观的人来不及应变。双方交手时，法邦直一直就占上风，因此没有人上前，一个楞小子何用劳师动众？等到崔长青认为时机已至，出其不意擒人，局势已无法控制了。

在一处山沟的草丛中，崔长青用牛筋索将法邦直捆好，笑道：“老兄，委屈些，你就在此地过一夜，希望野狼不要拿你当点心。”

“你想怎样？”法邦直泄气地问。

“想怎样？想缥缈仙子前来救你，在下好向她讨债，你不反对吧？”

“你别想，她不会来的，我不是……”

“你不是法兴元的儿子。”

“你……你知道？”

“当然知道。缥缈仙子已是年届古稀的老太婆，而你还不足二十岁。如果你说是她的孙子，在下或许会相信，可惜你一开始就错了。”

“在下被你擒来，便可证实你是法婆婆的仇家，她不可能离村前来救我，你必须进村去送死。”

“呵呵！她会来的，虽则你不是她的亲人，在下自有妙计，让她远离巢穴出来打交道。”

“你少做梦。”

崔长青大笑，笑完说：“你放心，在下从不做梦。你已经透露口风，在下已经知道虚实了，谢谢。”

声落，点了法邦直的睡穴，用草将人掩上，然后从容不迫地着手准备，在附近半里内，安设了一些小巧玩意，方悄然离开现场。

村四周并没建有防兽栅，却有不少巧妙的兽阱。这一带山区，猛兽是熊和豹，再就是狼，并不足威胁村人的安全。每一户人家，最少也养有两头凶猛的猎夫，不论人兽，接近至两百步外便可被猎犬发现，接近谈何容易？江湖人以虎骨虎血虎粪所制的辟犬药物，对真正的猎犬并不发生多少作用，反而会引起更猛烈的狂吠，一头猎犬发现猛兽，会向主人示警；两头猎犬则会向猛兽进攻。

搜山的人出发了，崔长青留下的包裹，正好作为猎犬的嗅物。共有三组人人山穷搜，声势颇为浩大。

猎犬带了搜山的人，在山上穷兜圈子，一无所获，直到黄昏将临，仍然劳而无功。

法邦直被救回来了，猎犬到底比人要强得多。

二更天，两头黑色巨犬接近了村东三里的山沟峡谷，后面跟着一个黑影，人与犬一阵急走，进入峡谷。

在一处二岔山口，猎犬乱窜片刻，然后向左面的山峡走。

黑影发出一声暗第，猎犬急急回头。

黑影在右面的山峡口伏地搜查片刻，冷笑道：“果然不错，这附近洒了不少椒末，难怪猎犬无法追踪，这人是有备而来，但你逃不掉的。”

黑影手点拐杖，腰带上佩着剑，身材中等，黑劲装黑包头，正是隐修二十余年，不再在江湖走动的魔道巨魁缥缈仙子褚翠华，目下她已是年届古稀的老太婆了。

她徐徐深入，两头猎犬在她前面十余步奔窜、嗅动、巡走。蓦地里，一声狂吠，一头猎犬被一根坠木所压住，腰脊已被压断。

老太婆一怔，不再走山脚，向右急跃改走山坡，

只走了百十步，唯一的猎犬突然摔倒向下滚，哀嗥声惊心动魄。

老太婆火起，咬牙道：“这恶贼安装了强弩，我要活剥了你。”

两头猎犬都死了，黑夜中在荒山野岭搜一个人，不啻是在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直搜至三更尽，老太婆不得不自承失败，盛怒地往回走，恨恨地自语：“老身回村里等你，你会来送死的。”

回程该是安全的，但老太婆仍然小心翼翼以杖探路而行，直至距村里余走东西小径，她方除去戒心，大踏步向村口赶。

路两侧怪石嶙峋，杂树散布。正走问，突觉有脚一紧，还来不及转念，路左枝叶摇摇，她被倒吊而起，向路左猛拉。

身在半空。正想躬身弄断套住脚跟的套索，另一株大树上，已凌空扑来一个快速人影，一把抱住了她，脑门挨了一击，蓦尔昏厥，两人同被吊在空中。

醒来时，她发觉自己倚坐在一座大石下，气门穴被制，双肩并也被制，身上剑已失踪，百宝囊也不见丁，手腕上以布裹住的九音金铃也易了主。对面，席地坐着高大的崔长青。

她大吃一惊．阴沟里翻船，栽得好惨。

“你是谁？”她恨声问。

“我叫崔长青，绰号叫黑衫客。”

“咱们有何仇怨？”

“没有。”

“没有？你是想击败老身，以扬名立高？”

“这……”

“你成功了。”

“老前辈……”

“住口！说，你怎知道老身要出来找你？”

“很简单，你一代魔头，受不了撩拨，不会躲在村中自损名号。”

“对付登门寻仇的人，都是些成名人物，不会……”

“他们愚蠢，不会用计，只知逞匹夫之勇入村叫阵挑战，失败乃是意料中事。”

“你经过着意的安排……”

“不错，公然登门寻仇，一进村，便会受到缥缈浮香的控制，只要你手上的九音金铃一响，便得乖乖纳命，在下不得不仔细安排，引你出来中计。法邦直是诱饵，可以激怒你人顾一切出来搜寻。法邦直说你不会出来，但在下却猜出你不能不出。你认为在下潜伏山中，在下却在村口等你。老前辈，在下计算之精，你服不服？”

“很好，老身有生之年，第一次失败。你如不将我杀了，老身必报今晚的奇耻大辱。”

“那是你的事，在下却不能杀你，虽则委托在下的人，坚持要你的命。”

“谁委托你的？”

“不必问，不可问。”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是否后悔，那是我的事。”

“你到底为何而来？”

“来借你的缥缈浮香，和慑魂九音金铃。”

“你……”

“老前辈，今晚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但如果你想追赶报复，在下便向外宣扬今晚的事。”

“你的意思……”

“如果有人问起，请说这两种玩意是被窃或者借出，便可保住你的声誉。”

“没有人能至老身家中行窃……”

“那就说被人借走好了。”

“哼！老身……”

“不必多说了，你自己想想吧。不过，我告诉你，在下的绰号叫黑衫客，也是江湖大名鼎鼎的神偷。时光不早，我可要走了。”

“你……”

“请不必追索，你就认了吧。在下点你的睡穴，解你的穴道，将你放在路上，明早贵村的人便可救你了。告辞。”说完，正待点老太婆的睡穴。

“慢！”老太婆叫。

“你有话说？”

“你不是点老身的死穴吧？”

“唉！你我无怨无仇，我为何要点你的死穴？”

“你真是受人之托而来的？”

“是啊，有何不妥？”

“你不说出委托的人……”

“抱歉，无可奉告。”他歉然地说。

“替他人挡灾，你未免太愚蠢了，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但在下顾不了许多。”

“取走老身这两种宝物，有何用途你总该知道吧？”

“是的，如果不知，在下也不会来了。”

“要来何用？”

“用来对付一群凶悍恶盗。”

“是些什么人？”

“抱歉，无可奉告，反正是一群悍盗，不必多问。”

老太婆摇摇头，笑道：“你这人真憨得可笑。”

“有何可笑？”

“你知道缥缈浮香的用法吗？”

他拍伯夺来的百宝囊，说：“你这百宝囊中，共有十只储藏浮香的紫金喷管，取掉管塞，浮香便自行喷泄而出了。”

“这般容易吗？”

“哦！你的意思是……”

老太婆叹口气，无限感慨地说；“老身退隐山野垂三十年，近年来方悟昨日之非，昔日为逞一时之快，任性而为一意弧行，陷溺日深终至不克自拔，终至成为江湖魔道元凶，首恶，天人共愤凶名昭著，委实愧对天下人。”

他也黯然一叹，苦笑道：“老前辈总算能及时急流勇退，得保天年寿臻耄耄，已经是大幸了。”

“因此，即使死在你手中，老身并无怨尤。”老太婆平静地说。

他摇摇头，毫无机心地说：“事不关己不劳心，在下不想多管闲事，老前辈虽是一代魔魁，在下也无意以侠客自命向老前辈施罚，在下也不配代天行诛。你可以放心，在下……”

“你如不杀我，何必制老身的穴道？要知道这一带山区猛兽甚多……”

“这……老前辈肯答应不追赶在下，在下立即解你的穴道。”

“当然，老身答应你。”

他不假思索地拍活老太婆的双肩井，最后解除气门的禁制，说：“好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告辞。”

老太婆急蹿而出，抓起地上的长剑，冷笑道：“小辈，你真该死。”

他一惊，说：“你……你要食言？”

“老身并未食言。”

“那你……”

“老身答应不追赶你，但目前你并未离开此地。你说吧，老身追赶了你吗？”

“你强词夺理……”

老太婆以行动作为答复，一声冷此，剑发狠招“长虹贯日”，狂野地走中宫抢攻，但见剑光一闪，剑尖已光临咽喉要害。

崔长青反应奇快，闪避、拔剑、反击，一气呵成，剑点向老太婆的左胁，以牙还牙，抢制机先快攻。

“叮！”老太婆身随剑转，架住了攻胁的一剑，乘势冲刺，锋尖以闪电似的奇速到了他的右胁前。

双方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剑光流转，剑气飞腾，人影进退如电，以快订快互不相让，每一剑皆直攻要害，步步凶险，寸委死亡，罡风剑气将地下的草叶全都削平，风雷声隐隐，剑啸声刺耳。

老太婆连攻百十剑，劳而无功，似以打出真火，不再浪费精力在寻暇蹈隙上，开始全力迫攻，一声冷叱，剑势一变，以雷霆万钧之威，内力注于剑身，猛烈地走中宫切入，快速绝伦地攻出七剑。

“啦啦啦……”崔长青快速地封架，双剑相触声如连珠花炮爆炸，劲气进射，将攻来的七剑一一震偏，退了四步，终于稳住了。一声深叱，他立还颜色，最后一剑反而抢得中宫有利机会，豪勇地反击，也攻了七剑，把老太婆迫回原位，且能多进一步，攻势未尽，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剑尖吞吐宛若金蛇乱舞，排空直入势如山崩。

“啦啦！嗤……”双剑接触与错鸣声，令人闻之心向下沉。

老太婆在他潮水似的迫攻下，先前尚能封架来势似长江大河绵绵无尽的剑势，最后终于开始闪避移位了。

“啦！”响起最清脆最震耳的一声暴响。

人影乍分，老太婆侧飘丈外，喝道；“住手！”

崔长青已如附骨之蛆般跟到，闻声止住刺出的剑，剑尖距老太婆的胸口不足三寸。而老太婆的剑尖，却被压出偏门，位于他的有肩外测，无能为力了。

“你有话说？”他问。

老太婆呼吸不平静，问：“你的剑响声有异，怎么一回事？”

“在下的剑是木剑。”

“木剑？”老太婆骇然问。

“是的。”

“见鬼？”

“你可以伸手摸摸看。”

老太婆依言伸手摸触他的剑尖，绝望地说：“罢了，老身认栽。”

他收剑滑退，收剑入鞘说：“承让承让，得罪了。”

“你是何人门下？”

“辱没师门，不说也罢。”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身休矣！”

“老前辈二十年不在江湖历练，生疏在所难免。”

“怪事，以你的内力修为与剑术来说，天下大可去得，为何需要老身的缥缈浮香？”

“在下的朋友，需要对付大群凶悍的大盗。”

“你……好吧，老身成全你。”

“谢谢。告辞。”

“站住！你就想走？”

“那……老前辈……”

“只要你打开管筒塞，嗅入一丝浮香，便得听由九音金铃控制，届时你岂不同时昏迷？”

“哦！这……”

“老身成全你，送你一些解药。”他大喜欲狂，行礼笑道：“谢谢老前辈，感激不尽。”

老太婆解下左手腕的一只两寸宽皮护腕，递过冷冷地说：“不必谢我，你应该得到解药。本来你可以迫老身讨取的。”

“老前辈……”

“护腕套上有一个钱大的活门，在使用缥缈浮香之前，推开活门，用鼻迫紧尽量嗅吸三次，可嗅到隐隐清香，便是药已入鼻深入肺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可不受浮香所惑。”

“谢谢老前辈。”他接过护腕衷诚道谢。

老太婆沉声说：“护腕套内所藏的解药，尚可使用一年以上，不仅是浮香的唯一独门解药，解其他的歹毒迷魂药物更是灵光。这东西配制不易，也是老身的不传之秘，除非你毁掉，不可交由他人使用，以免被他人仿制。”

“这……”

“同时，你得保证不用浮香残害好人，不要替老身添增罪孽。”

他拍拍胸膛，正色道：“敝友使用之后，晚辈立即将喷筒毁去。”

“也好。其实毁不毁无关宏旨，筒塞拔除后，只能连续使用十二个时辰，必须加添药物方可再行使用，无药便成废物了。至于那具九音金铃，你可以留作把玩，除了促使与诱发浮香药力之外，毫无用处。”

他审视九音金铃片刻，笑问：“晚辈冒昧请问，九音金铃为何诱发药力？似乎两者之间，并无任何关连呢。”

老太婆呵呵笑、说：“其实，说穿了并无妙处，浮香入体之后，药力已经潜伏于灵台之间，九音金铃发声吸引，促使被浮香所制的人注意力集中转移，灵台因此而受干扰，岂能不倒？你可以走了，少年人，好自为之。”

崔长青向与吉绛姑会合处赶，为了护腕的事，他感到心中为难，是否将此物交与吉绛姑？他委决不下。不交，吉绰绛姑使用浮香时岂不糟了？交，他怎能失信于缥缈仙子？言而无信，何以为人？

终于，他决定不交，只消告诉吉绛姑在拔除筒塞屏住呼吸，在十二个时辰内不可进入浮香散布区便可，反正以九音金铃克敌，根本用不着进入浮香区擒人。同时，绛姑只要求他讨取缥缈浮香和九音金铃，并未要求解药，他用不着失信于缥缈仙子。

可是，他想到日后的事，暗叫不妙。藏解药的护腕套如绛姑绛姑出了纰漏反被浮香所弄倒，后果岂不可怕？

左思右想，无法两全。他一咬牙，自语道：“看来，劫宝的事我不能置身事外了。好吧，我跟去暗中候机助她。”

一切决定，他心个稍宽，轻快地奔向昼间约定的会合处，已经是五更初正之间了。

正走间，前面传来侍女的低喝声：“什么人？停步。”

“是我，崔长青。”

“哦！崔爷回来了？早着呢。”

绛姑，闻声而起欣然叫：“崔兄，快来，成功了吗？”

绛姑和衣而眠，挺身坐起相迎。他走近笑道：“幸不辱命，把老魔婆的百宝囊全偷来了。”

他说偷，技巧地掩去与缥缈仙子订交道的经过情形。吉绛姑大喜欲狂，迫不及待地将他拖在身旁坐下，点起一根松枝，检查百宝囊中物。他编了一颇合情理的说辞，如何白天探道，夜间入村行窃一一说了，并将缥缈浮香的用法等等交代清楚。

吉绛姑兴奋地将百宝囊收好，熄去松枝，亲热地挽住他，媚笑道：“崔兄，黑衫客果然名不虚传，登堂入室，神不知，鬼不觉，寻室取珍如同探囊取物。”

“别挖苦人了。”他苦笑。

“崔兄，相信我，我怎敢挖苦你？有了缥缈浮香，大事绛姑亲眼地在他耳旁，轻唤着他的名字。

“日后再说吧，你还未成功呢。”他信口答，抓过马包又道：“累了一夜，天快亮了，我得好好睡一觉养养神。”绛姑却噗嗤一笑，将他拖倒在身旁，低笑道：“就用我的寝具吧，要不要划鸿沟为界？”

他心中一荡，幽香阵阵令他心醉，正想一把抱住这位可人的撩人美娇娃，突又想起了因爱成仇的胡绮绿。他心中一凛，浑身发僵，深深吸入一口气，沉静地说：“不要划鸿沟，我不是好色的浪子。”

豹皮精制的裘被掩盖了他。幽香扑鼻，温暖也裹住了他。绛姑的低柔语音响至耳畔：“长青，你曾经眷爱过什么人吗？”

他默然良久，僵硬地说：“我喜欢志同道合的朋友。”

“是哪一位姑娘？”

久久，他转身外向，说：“我该睡了，天快亮啦。”绛姑深深地吸，幽幽地问：“长青，你在回避，是吗？”

“我们不谈这些。”

“我想，你并没有知心的红颜知己。”

“吉姑娘，我说过不谈这些。”绛姑绛姑不加置理，淡淡一笑道：“你如果有了心上人，便不会与我共枕。”

他挺身而起，却被吉绛姑按住了。

“一个江湖人，对情爱二字淡漠得很。”他有点不耐地说。

吉绛姑却不放松，问：“真的？那么，你对我好，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闪烁地说，仰望星辰，叹息一声又道：“不错，我对你有好感。也许，你有与我相同的气质，相同的志趣。也许，你我都有戏弄强豪、取不义之财的雄心壮志。也许……我对你一见投缘，产生了些少温情。”绛姑笑问。

“如果我真有心爱的人，怎会与你同衾共枕露宿荒山？”他突然有点心动地说。

“真的？”

“但愿你相信。”

“哦！我……”本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很美吗？”

“谢谢你的夸奖。”

“真的，你有一种不凡的豪放不羁气质……”

“我又不是男人……”

“这就是你的可贵处。也许，我看多了那些弱不禁风，娇贵矜持的姑娘，因此……”

“因此，你认为我放荡……”

“不，你不是这种人。”

“你不认为我有意媚惑你？”

他突然大笑，翻身一把扣住了吉绛姑的左腕，说：“如果我真有意挑逗你，对你非礼，你这把小匕首早就刺入我的胸膛了。”

吉绛姑左手戴了皮肤套，中藏一把八寸长的锋利小匕首。绛姑颇感意外地叫。

他松手笑道：“我发觉你确是有意逗引我，而又不时准本姑娘，以情相试，你是在玩火。告诉你，你不能奢望在这种情势下，找到一个不为情所动的真正男人。幸而我不是为情所迷的浪子，总算未在匕首下断魂。好了，咱们适可而止，虽则风流不下流，不必尔虞我诈，好好安睡吧。”

吉绛姑噗嗤一笑，说：“原来你以为我在向你色身相试？”

“你不是吗？”

吉绛姑解下臂套，塞入他的枕下，一声媚笑，忘情地扑入他的怀中。

他浑忘一切，戒意全消，激情地抱住了投怀送抱的火热胴体，不知人间何世。

他猜得不错，吉绛姑曾经多次想用匕首置他于死地，最后反而被他挑逗得动了真情，弄假成真，将杀他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名侍女轮流担任守夜，马包行囊铺设在二十步外另一株大树下。天快亮了，不需守夜放哨，两人和衣相并就寝，喁喁细谈：“虹姐，小畜生得手了吗？”

“得手了，他自称是神偷，缥缈浮香如不到手，会主岂会如此开心？”

“怪，会主为何不擒他？虹姐，我有点担心。”

“你担的什么心？”

“会主象是对他有情，你没看出来？”

“这……是啊，我看会主的神色确是不太对。”

“虹姐，你我跟随会主多年，何曾见过她对男人如此亲呢，如此放浪形骸？这不是对待死仇大敌的态度。”

“是啊！这……万一会主真的爱上了他，那……”

“不会的，会主雄心万丈，大好基业被小畜生毁于一旦，仇深似海……”

“可是，眼前的事实……”

“会主自会有用意，不需咱们担心。依我看，会主定然认为需要他协助劫宝，事成之后，再擒住他解往龙门处死示众。睡吧，好好养养神，不必胡思乱想。”

“万一会主弄假成真……”

“不会的，放心啦！”

崔长青始终对胡绮绿的事耿耿于心，虽在意乱情迷中，仍不敢放纵地进入不设防之城，手眼温存适可而止，居然能悬崖勒马颇为不易。他紧拥着吉绛姑，含糊地问：“绛姑，你的家世可否让我知道？”

吉绛姑发乱钗横，腻声道：“长青，你爱我的人呢，抑或是爱我的家世？”

“请勿误会……”

“长青，不是误会，博陵崔氏……”

“好好，不说这些。”

“你要说些什么？”

“说你，你对日后有何打算？”

“我是个女人，所求并不多。长青，你愿不愿与我并肩绛姑满怀希望地问。

“哦！我们不是已并肩携手行道江湖吗？”

吉绛姑的火热的樱唇迷乱地亲吻着他的胸膛，痴情地说：“我是说，今后，永远。”

他迟疑了，激情在消退。

“你不愿？”吉绛姑偎近他的颊旁问。

“绛姑，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你我志同道合，如此亲密、相爱……”

“可是你我仍然相知不深。两情相悦，如果相知不深，势难久长，我不要彼此来日有所后悔。绛姑，一错不能再错，我曾经有过女人，如今，留下的只有自疚、悔恨，很苦呢！绛姑。”

“哦！曾经眷爱过一位女人？她是谁？她美吗？”

他深深叹息，苦涩地说：“她美不美无关宏旨，问题是其中没有情爱，只有仇恨，一时激忿而铸下的孽缘。因此，我必须加以慎重考虑，我不要你日后后悔。”绛姑喃喃地说，缠绵地吻着他有点发僵的嘴唇。

“你的意思……”

“这表示我珍惜你我的情谊，我在你心目中……”

“绛姑，你是第一个令我如此动心的女人。”他动情地说。

热火重升，发狂般吻着怀中的吉绛姑。

久久，吉绛姑似乎对他未能专心，时冷时热的表现颇感不满，对他未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感到失望，突然幽怨地问：“长青，她是谁？她真令你困扰吗？”

“过去的事，不说也罢。”

“我坚持。”

“绛姑，不要迫我。”他泄气地说。

“长青，我要求你把这件事放开，让我替你分忧，替你解决。”

“不，绛姑，不要，这……”

“是胡绮绿吗？”吉绛姑突然问。

“咦！你……”他吃惊地叫。

吉绛姑冷笑一声，凶狠地说：“这件事交给我办，她永远不会再困扰你了。”

他大感诧异，他与胡绮绿之间的事，如不是胡绮绿口风绛姑怎会知道？

“咦！你知道我的事？”

吉绛姑悻悻地说：“镇八方胡威早些天到了潼关，胡二小姐从山西南下与乃父会台。胡威传信各地朋友要你的命，这是尽人皆知的事。长青，你黑衫客的名号，在江湖可说声誉鹊起，你不再是默默无闻的人。”

“哦！原来如此。”

“你替黑龙帮出头，到处找血花会的晦气。这件事江湖朋友对你的批评并不佳，同道相残，易招物议。”

他苦笑，说：“我并不是替黑龙帮撑腰出头，而是为友复仇，我并不介意江湖朋友的批评，我会向江湖朋友交代清楚的。”

“长青，我有几位朋友，他们可能与血花会的重要人物有交情。”

“哦！你肯助我一臂之力？”

“不，血花会潜势力甚大，高手刺客艺业超人，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与该会作对并无好处。”

“那你……”

“我希望我朋友穿针引线任鲁仲连，化解你与血花会的过节。”’

“这是不可能的。”他断然地说，握紧拳头恨声又道：“血花会专做些伤天害理的事，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更是罪恶滔天，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罢手。”

“如果他们肯与你化解呢？”

“不可能的。”

“如果可能，如何？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绛姑，你不知道我与血花会……”

“我并非全然无知。长青，你开出条件，我去找人居间调解，“怎样？”

“仇恨深结，不可能化解……”

“长青，信任我，为了你的安全，我会全力以赴。长青，为了你的未来，请接受我的请求。”吉绛姑激动地说，声调中充满祈求的感情。

他沉吟不语，久久方说：“绛姑，把你牵入……”

“长青，不要顾虑我，为了你，我愿上刀山……”

“不要说了，绛姑，你这份情意，我感激不尽。”

“你说吧，长青。”

“好吧，其一，我要血花会赔偿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损失，每家遣孤白银千两。其二，解散血花会。其三，破了会主的气门，永远不许再在江湖行走。”

“长青，条件不是过苛了些？”

“这已是最低的条件了，其实会主是应该一死以谢天下的。几年来，该会不知杀了多少无辜，赚了不知多少造孽钱，废了她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由于不愿令你为难，所以我只要求废了她。”

他的语气极为坚决，吉绛姑不再多说，叹口气说：“我试试看，给我一些时日准备。”

“需要多久？”

“夺宝事了，你我立即到河南府，我传出信息，大概十天半月，便可获得回音了。”

“也好，我依你。”他首肯，重新抱住了吉绛姑。

可是，他发觉吉绛姑的热情已经消失，可惜天色太黑，无法看到吉绛姑脸上的神情变化。

黎明前的黑暗降临，他终于沉沉睡去。

近午时分，到达一条小河旁，河北岸有一座三家村，冷清清的，河水不深，可徒步而过。

吉绛姑在村里余的小土岗住坐骑，向他说：“这条河叫做刀辕川，下面河旁的三家村，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称为昌河金剑茅家。”

崔长青一怔，问：“你是说，这是夺魂金剑茅纶的家？”

“不错。”

“哦！一代江湖之豪，住处怎么这般寒酸？”

“这才不会引人觊觎。”

“我们前往歇脚？”

吉绛姑淡淡一笑，摇头道：“茅老儿在此隐居，只接待有交情的朋友。”

“他会对咱们不客气？”

“至少，他会对咱们饷以闭门羹。”

“那就不必自讨没趣，走吧”

吉绛姑扭头回望，说“如果我所料不差，明日近午时分，摘星换斗一群人，将押了宝物按时到达。”

“哦！原来……”

“茅老儿与摘星换斗交情不薄，摘星换斗进出山区，必定在此与茅老儿叙旧。因此，我决定借茅老儿的地盘，请摘星换斗一群高手献宝。”

“晤！这附近的地势，倒是伏击的好地方。”

“我要先制伏茅老儿一家老少，不然大事难成。”

他摇头苦笑，说：“绛姑，不可冒险，茅老儿的金剑可怕，你恐怕制服不了他。如果走脱了一个人摘星换斗便不会来了。”

“我可用缥缈浮香。”

“只须逃走了一个人……”

“茅老儿也许会合作，只要我能胜得了他。”

他呼出一口长气，说：“看地势，咱们只要把住河岸，这一面把住山口，他们一个也逃不了。用浮香固然大佳，但如果村中设有地窟，有人先躲入待机警告摘星换斗一群人。”

他点点头道：“这样吧，我去劝说茅老儿，你们三人占住两端，以便擒捉外逃的人。”

“你……你不是不介入吗？”

“但我已经介入了。”

“你胜得了茅老儿？”

“也许，等见面后再说。”

“长青，你不必冒此不必要之险……”

“我总不能袖子旁观，来，你们听我安排……”

首先是吉绛姑的马冲出，一身红裳极为夺目，冲过村前停在河岸旁下马。

乌骓马随后冲出，蹄声惊动了村民，三三两两出外驻足注视，好奇地打量两位不速之客。

乌骓在第一座屋前勒住，他从容下马，拢上缰拍拍乌骓的胸脖，乌骓向河旁驰去。他向站在门中的中年村夫抱拳一礼，笑问：老兄，茅前辈在家吗？”

中年村夫眼中有戒意反问：“有事吗？你老兄是……”

“在下姓崔，名长青，匪号称黑衫客，特地前来拜会茅前辈，有事商量。”

“有何要事，可否先行见告？”

[奇]“必须面陈。兄台姓大名？”

[书]“在下于吉。”

[网]“家师隐修，不见外客。”

“崔某是为了伏牛三霸而来，与令师有关，务请于兄禀报。”

“抱歉，在下不许任何人打扰家师的清修。这里由于某作主，崔兄可对在下说明。”

“在下非见令师不可。”他坚决地说。

于吉冷笑一声，两面看看，说：“你们有四人四骑，曾在前面的山顶上向下指指点点。

目下那位红衣姑娘堵住东首，另两位朋友定然守在西端，来意不善。姓崔的，抱歉，家师不屑与无名小卒打交道，有何指教，你冲于某来吧。”

“于兄警觉得很，既然已道出在下的来意，在下就敞开来说好了。崔某要与令师算帐。”

“有事弟子服其劳，冲在下来好了。”

左邻踱来一位二十余岁的壮年人，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胆气也不差，你要见家父，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崔长青呵呵笑，问：“你是茅前辈的爱子？好雄壮，不错，尊驾的大名如何称呼？”

“茅刚。”

于吉伸手虚拦，叫道：“刚弟，去取兵刃，愚兄打发他上路。”

“你先别走。”崔长青叫，上前伸手相阻。

于吉冷哼一声，先下手为强，猛地伸手便抓，五指如钩奇快绝伦。

崔长青反应更快，招发“金丝缠腕”，反扣对方的脉门，毫不相让。

于吉一惊，双方皆用擒拿术，这就得看谁快，谁的火候精纯，很难取巧，未能主宰先机，使得赶快撤招变招，一声冷叱，收爪出掌，以雷霆万钧之威，一掌向对方的胸口拍去，掌劲山涌。

“噗！”掌拍在崔长青的左胸上，声音不对，如击韧革，似乎劲道突然消失了。

而崔长青的右掌，已在同一瞬间劈在于吉的左耳门上，快得象是电光一闪。

“砰！”于吉摔倒在地，昏厥了。

茅刚恰好抓了两把单刀，将另一把连鞘单刀向崔长青脚下一丢，叫道：“拾兵刃，咱们比划比划。”

崔长青大笑，说：“老兄，你并不是茅刚。”

“废话！”

“夺魂金剑以剑术威镇江湖，他的儿子决不会用刀与人比划。老兄，去叫茅老儿出来，以免浪费口舌反正他非出来不可，何必龟缩不出，自毁名头？”

茅刚步步迫进，说：“等你胜得了在下手中刀，再吹牛并未为晚，把刀拾起来！”

崔长青呵呵笑，说：“你的师兄一照面便倒了，在下不知道你凭什么敢如此夸口。好吧，咱们玩玩。”

说完，泰然俯身拾刀。手刚抓向刀鞘，茅刚突起发难，刀光一闪，来一记快速绝伦的“力劈华山”，啸风声刺耳，刀沉力猛势如山崩。

崔长青却不抓刀，原势一蹿，不退反进，从刀下一掠而过，在蹿过茅刚身侧的刹那间，一掌拂在茅刚的有胁下，蹿出丈外大笑道：“火候不够，经验欠短，算了吧！”

茅刚直冲出两丈外，方大叫一声，扔刀栽倒，呻吟着站不起来了。

这瞬间，右侧不远处观战的一名中年人，大喝道：“接我的连珠箭。”

白星接二连三飞出，共飞出五枝八寸长的钢杆白羽箭，厉啸着向崔长青飞去。

崔长青双手齐扬，眨眼间，手中接住了五枝箭，双脚纹丝不动，一礼全收。

“你还有多少零碎？一并发来吧。”他泰然自若地说，死盯着中年人，吸住对方的眼神。

中年人大骇，惊疑地拔剑叫：“高明！剑上见真章。”

他拔出大剑，颔首叫：“上吧，你可以用白羽箭辅剑术之不足。”

中年人一声冷叱，豪勇地冲进，剑吐出宛若电射星飞，浑雄的内力化为剑气，排空直入。

沙棠木剑涌起一朵白莲，“啦”一声便将刺来的凶猛剑影震出偏门，乘势探入，剑尖直指七次要害。

中年人骇然飞退，一咬牙，重新奋勇冲进，这次用的是“羿射九日”，攻势如潮。

“啦啦……”崔长青从容挥剑接招，不闪不避，只守不攻，将攻来的九剑一架开，化解了对方空前猛烈的一招九剑疯狂攻势。

九剑无功，中年人再次知难而退，在丈外重新调和呼吸，沉声道：“阁下真人不露像，为何不反击？”

崔长青徐徐迫进，冷然地说：“在下不愿强宾压主，等你使用夺魂剑术绝学。”

“哼！”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才是茅老儿的门人。”

“接招！”

中年人沉叱，狂野地冲近，剑山压到，比先前两次的声势，增强三倍以上，但见剑影漫天澈地而至，剑气进发如同狂风乍起，快速绝伦地冲刺锐不可挡，进退如电压力奇大奇猛，掏出了真才实学行雷霆一击。

崔长青换了三次方位，在漫天剑影中游走自如，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寻暇蹈隙反击，在对方剑发一半的瞬间，他的剑便已疾探而入，反击对方的要害，迫对方撤招，攻其所必救，神乎其神。

表面上看，中年人气吞河岳，疯狂地进击势如狂风暴雨，主宰了全局。其实，中年人却心中叫苦，勇气在迅速消退，真力在可怕地减退，最后心虚地突然飞退丈外，脚下大乱，几乎站立不牢。

四周共有六名老少观战，茅刚与于吉已被抬走了。中年人的神情，令六名老少脸色大变，怎么主宰全局的人竟然败了？

“咦！”一名老者讶然叫。

中年人脸色泛灰，喘息着叫：“这人可怕，并肩上。”

崔长青却不追袭，轻拂着木剑说：“不要逞强了，快叫茅老儿出来说话。”

老者举步而入，伸出龙杖沉声道：“少年人，老夫领教高明。”

崔长青脸一沉，饱含怒意地说：“老丈，在下耐性有限，难道真要在下出手伤人，茅老儿方肯出来吗？”

“茅老哥目下不在此地。”

“不在此地？他到何处去了？”

“到下游三里地的普照寺去了。”

“他何时可回来？”

“平时他在寺中与慧方上人参禅，十天半月方返家一趟。”

“快派人去叫他回来。”

“胜得了老夫手中杖，老夫即派人前往促请。”

崔长青哼了一声说：“也好，你赐教吧。”

老人道声得罪，沉静地一杖点出，轻飘飘地似乎未用真力，但在眼神中，却可看出重重杀机。

不远处把守出路的吉绛姑及时高叫：“小心他的杖有鬼。”

崔长青侧飘八尺，剑指出了。

吉绛姑的叫声连续传到：“老鬼是七星瘟神桑浩，杖尾可发射七星淬毒暗器。”

杖尾如果可发暗器，交手时，必须避免被杖尾吸住，委实千难万难，双方照面，想避免杖尾指向，只有一件事可做：逃命。不然，在相对的有限空间内，决难避开杖尾暗器的袭击。

崔长青不敢大意，开始逃走，剑立身侧，随时准备切入拨开指向的杖尾。

七星瘟神的杖尾跟踪着他，阴阴一笑道：“普天之下，能逃过老夫七星袭击的人，屈指可数，我不信你能逃得性命。”

崔长青经过落在地上的一把单刀上方，问道：“你要杀我？”

“是的，你必须死”

“别无商量？”

“你必须死。”

他左足疾飞，单刀突然向七星瘟神飞去。

七星瘟神一惊，百忙中举杖急拨。

沙棠木剑破空疾飞，快得令人目眩。

“当！”杖击中了飞射的刀。

“啊……”七星瘟神厉叫，沙棠木剑插入右肩井，剑尖直透背骨，贯入一尺以上。

龙首杖向上一举，一阵机簧暴响，七颗星形毒暗器射向天空，上升五六丈，劲道之强，令人心惊胆跳。

崔长青飞扑而上，铁拳疾飞，“砰砰”两声暴响，捣在七星瘟神的小腹上。

七星瘟神终于不支，鬼叫一声，俯身便倒。

崔长青顺势将剑拔出，冷笑道：“你自食其果，快治伤去吧。”

“砰！”七星瘟神冲倒在地，狂叫道：“快替我裹……裹伤……”

肩前后血如泉涌，再不裹伤大事休矣！抢出两位年青人，将七星瘟神拈走了。

崔长青拾起龙首杖，大喝一声，向一块巨石猛砸，碎石纷飞，火星直冒。

空心的杖身变了形，第二杖砸下，杖断成三段，他丢了断杖，向惊然旁观的四个人说：“汪老鬼的兵刃太过歹毒，毁了倒是一大功德。”接着伸手向脸无人色的中年人叫：“你可以上了，你的白羽箭在下不在乎。”

中年人打一冷战，惶然问：“阁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叫茅老儿出来说话。”

“他确是到普照寺去了，在下这就派人前往……”

吉绛姑高叫道：“长青，咱们一同去找，先叫他们缴出兵刃。”

“哦！让他回来不好吗？”他高声问。

“不，任何人也不许离开，以免走漏风声。”

三家茅屋共有十七名男女老少，被囚在一间茅屋内，由两侍女看守，奉命对妄想离开，不听命擅自移动的人格杀勿论。

吉绛姑问清普照寺的底细，与崔长青上马奔向三里外的普照寺。

普照寺建在一座小山巅，东面四五里有一座大村镇，向来香火并不冷落，寺的规模也不小，三进殿，由前至后依次是天王殿、弥勒殿、大雄宝殿，共三十六名僧人，是永宁县北境最大的佛寺。

两人在寺前下马，崔长青向迎出的知客僧说：“大师请了，请问茅老爷子在吗？”

知客僧笑道：“在，现在静室与主持大师证道。两位施主是……”

“在下是茅老爷子的朋友，有急事请他赶快返家。”

“哦！可是，茅老施主在证道期间，不许人前往打扰，两位施主请至客室稍候，或至各处随喜……”

“不必了，在下至静室找他。”

知客僧伸手急拦，惶然道：“施主不可，茅老施主脾气不好……”

“他家中出了事，十万火急，回去晚了便将家破人亡，还不领路？”

知客被唬住了，赶忙说：“既然十万火急，请随小僧前往促驾。”

知客僧在前领路，到了偏殿后面的藏经阁旁静室，向两人说：“两位施主请稍候，小僧入内禀报。”

不久，知客僧在内叫：“两位施主请进。”

短几左右，蒲团上分坐着相貌清癯的慧方上人，与面目阴沉的夺魂金剑茅纶，几上放着一卷八大人觉经。

慧方上人垂首安坐，闭目垂廉如同入定。

夺魂金剑也安坐不动，紧盯着两人，鹰目冷电四射，最后目光落在吉绛姑身上，冷冷地说：“原来是你。不死心，是吗？”

吉绛姑格格笑，说：“这次不是找你决斗的，要找你帮忙。”

“你带了党羽，老夫不在乎。”

“这次我可是善意而来的。”

“蛇蝎女人的话，不可信。走吧，到外面去，不要将杀孽沾污佛门清净地。”

“嘻嘻！你何时开始放下屠刀信佛的？”

夺魂金剑整衣而起，慧方上人突然抬头，平静地说：“茅施主，请息嗔念，老衲请两位施主小坐片刻。”

吉绛姑冷哼一声道：“老和尚，你少管闲事。”

慧方上人沉静地注视着她，念了一声佛号说：“善哉！女菩萨盛气而来……”

“住口！”

慧方上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女菩萨灵台蒙垢，眼中除了情欲仇恨之外，茫茫然一无所见……”

吉绛姑纤足疾飞，将短几踢翻，怒叫道：“秃驴该死！你……”

崔长青赶忙伸手相拦，低声道：“绛姑，不可无礼。”

夺魂金剑冷笑道：“你又改名了？姓改了吗？”

吉绛姑沉声道：“闯荡江观的人，谁没有几个假名？老鬼，你走不走？说！”

“好，走吧。”夺魂金剑冷冷地说，举步向外走。

吉绛姑随后跟出。崔长青刚欲举步，突觉轻风及体警觉地扭身，慧方上人已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

他吃了一惊，耳中突听到细如蚊鸣但清晰入耳的语声，到老和尚的声音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施主小心红粉陷阱；当局者迷，施主好自为之，阿弥陀佛！”

老和尚和掌欠身，念了一声善哉，泰然出室而去。

他怔在当地，突然醒悟地低叫，“传声入密绝学，老和尚是非常人。”

两人在山门外上了坐骑，崔长青叫：“茅前辈，上马，我载你。”

夺魂金剑冷冷一笑，说：“老夫双腿尚健，免了。”

夺魂金剑领先而行，不徐不疾泰然赶路。崔长青乘马走在最后，不住回头眺望耸立在山顶上的普照寺，思潮起伏，百思莫解。老和尚是艺臻化境的高手，为何不出面留住夺魂金剑？

下山不久，吉绛姑突然叫：“茅老狗，你为何不带金剑防身？”

夺魂金剑冷冷地说：“老夫已经封剑三年了。”

“你封剑，江湖朋友并不知道。”

“老夫不是欺世盗名的人。”

“既然你不愿让江湖朋友知道，本姑娘便不受江湖规矩的约束。”

“你所行所事，哪一点遵守江湖规矩了？”

“你准备纳命。”

“你动手好了。”夺魂金剑仍然冷冷地说，举步从容并未回头，根本不理会身后的人。

吉绛姑徐徐拔剑，扳鞍下马。

蓦地，前面山脚下转出一个打樵的老和尚，担了一挑枯枝，用老公鸭似的沙哑嗓门穷叫：“满地黄金又白银，横财不富命穷人；当先吃尽谁来问，缺少铜钱断六亲。呵呵！你一剑来我一刀，名枷利锁命不铙；朝生暮死难逃避，黄泉结伴路迢迢。呵呵！施主们，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崔长青催马上前，叫道：“绛姑，不可！”

吉绛姑的剑，正指向夺魂金剑的背心，闻声反而手上一紧，剑倏然送出。

崔长青凌空飞落，一把抓住了她握剑的手。

夺魂金剑浑如末觉，仍向前走。

“非杀他不可。”吉绛姑恨恨地叫，喝道：“放手！”

崔长青不放手，沉声道：“他已封剑，你能从背后杀他？”

“哼！这老鬼满手血腥，我为何不能杀他？”

“杀了他，你能心安？”

“为世除害，心安理得。”

“你不是说要利用他吗？”

“不必了，有他反而坏事。”

“这样好了，叫他回普照寺，不许他出来。反正用不着我了，我在普照寺看住他就是。”

吉绛姑怎肯让他与夺魂金剑相处？不依道：“不，杀了他永除后患，反正事后他仍得死，我不能留活口。”

“你怕我从他口中探你的底细吗？”他问。

吉绛姑一怔，笑道：“长青，我没有什么需要瞒你的。”

“那么，你不要杀他，我不问，如何？”

“好吧，但我利用他。走吧，上马。”吉绛姑目涌杀机地说。

第二十六章

崔长青未注意绛姑眼神的变化，回头牵坐骑。

打樵老僧避在路旁，向两人咧嘴一笑，说：“施主们，求生不易求死易，谋财容易守财难。阿弥陀佛！”

绛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猛地回身左手疾扬，射出一枚青色的四寸扁针。

“嗤！”针没入老僧的柴担内。

老僧如未觉，挑着柴担扬长而去，沙哑的歌声在空中间里荡：“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贤人在中央……”

崔长青心中懔懔，向吉绛姑颇表不满地问：“绛姑，你用什么暗器暗算他？”

“发针。”绛姑愤愤地说。

“他是个风烛残年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假如不是他命不该绝，换肩柴捆挡住了针，他岂不是做了你针下的亡魂？绛姑，你……”

“不要责备我好吗？”绛姑烦躁地说，上马又悻悻地说：“与夺魂金剑交往的人，还有什么好人？这老贼秃疯言疯语，分明是在讥讽挖苦我们，你还听不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绛姑有意在崔长青面前掩去本来面目，但气愤中便浑忘一切暴露了本性。幸而崔长青对夺魂金剑的为人，由于为先入主在作祟，对一个江湖上凶残霸道人人皆曰可杀的人，有反感并不足奇，因此对绛姑逼迫夺魂金剑的态度，并无多少不满，仅对以发针暗袭老樵僧起了反感。可是暗袭无功，老樵僧平安无事，他口中虽表示不满，心中已有所警觉，但上马之后，不满的情绪即姻消云散了。

回到夺魂金剑的茅舍，双方在大厅面面相对。夺魂金剑见多识广，看情势便知大事去矣，单刀直入地问：“你把老夫的人怎样了？”

吉绛姑冷冷一笑，道：“他们目下平安无事。”

“他们呢？”

“他们被囚在后面。”

“你准备……”

“他们的死活，完全寄托在你一念之间。”

“你要和老夫生死相决？如果老夫输了，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

“本姑娘这次无意决斗。”

“那你……”

“本姑娘要求你衷诚合作。”

“如果老夫不答应……”

“你会答应的，是吗？”

夺魂金剑注视着崔长青，冷冷地问：“你是她的爪牙？阁下堂堂一表……”

“住口！我警告你，不许说题外话。”绛姑沉声制止，凤目中杀机怒涌。

崔长青淡淡一笑，接口道：“吉姑娘是朋友，前辈不必管在下的事。”

夺魂金剑也淡淡一笑道：“看神色，你与妖女可能是………”

剑芒一闪，吉绛姑拔剑点出，剑尖点在夺魂金剑的咽喉上，沉声道：“本姑娘郑重地警告你，再说题外话，你将后悔八辈子。”

夺魂金剑嘿嘿笑，毫无惧色地说：“你不会杀我，也不敢杀我。”

“真的？”绛姑杀气腾腾地问。

“因为你要利用老夫，杀了老夫之后，你将毫无所得，是吗？”

“哼，本姑娘已不需要你了。”

“真的？那么，你为何不动手？”

“本姑娘就送你去见阎王……”

“百万金珠也将随老夫而去。”

吉绛姑一惊，停剑不进，颇感惊讶地问：“你知道本姑娘的来意？”

夺魂金剑桀桀笑，说：“老夫闯了一辈子江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长，闻一知十，见微知著，连这点小事也猜不出，老夫岂不白闯了一辈子江湖？”

“你知道些什么？”

“知道百万金珠，这就够了。”

“我不信你会未卜先知。”

“咱们来想想看。敝友摘星换斗住在熊耳山，往渑池崤山作案，来去皆需经过老夫的住处，在此地饮马打尖。你申明这次不是寻仇而来，要求老夫合作，老夫哪有不知之理？”

“老狐狸，杀了你，摘星换斗同样会来。”

“可是，来的将是人马如潮，刀剑齐聚。”

“我不信。”

“不信你就动手吧。在前面探道的人不见老夫，想想看，结果如何？凭你们几个人，如果不用阴谋诡计，想在摘星换斗口中夺食，不是老夫小看你……”

“住口！”绛姑烦躁地叫。

“你动手吧，等什么？”夺魂金剑不在乎地说。

吉绛姑收回剑，厉声说：“因此，本姑娘要你衷诚合作。”

“你说吧。”

“本站娘只要他们不生疑，在你此地歇息打尖。”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事成，本姑娘放了你的家小和朋友。”

“老夫得考虑考虑。”

“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

“出卖朋友乃是江湖大忌……”

“不然你死，你全家都得死。”绛姑凶狠地说。

“看样子，老夫已无可抉择了。”

“对，你已别无抉择。”

夺魂金剑嘿嘿笑，问：“有何保证？”

“本姑娘只押走你的妻儿作为人质，你与其他的人仍是自由的，本姑娘不会为了杀你的妻儿，而将垂手可得的百万金珠放弃。如果要杀你，你全家早就肝脑涂地了。”

夺魂金剑冷冷一笑，说：“好，老夫答应你。”

次日早膳毕，两位待女外出，半个时辰后方笑意盎然地转回。

已牌正，绛姑将夺魂金剑的老妻和爱子茅刚交给崔长青看管。这位真茅刚是一位朴实的三十余岁壮年人，外表看来似乎不会武技。母子两人皆被牛筋索捆了双手，形如囚犯。

出到门外，绛姑向崔长青说：“长青，你将老太婆母子带过河，在前面河湾的山崖下等候。听到铃声，便是我已得手，你便将老太婆母子带来交与夺魂金剑。”

“你呢？”

“我在河对岸等候。”

他附耳问：“浮香设在此地吗？”

“是的。等他们上道过了河，再劫宝擒人。”

崔长青心中一宽，过了河已远离了浮香区，不需进入浮香区擒人，用不着解药了。本来他打算说出解药的事，先让吉绛姑主婢嗅解药，既然吉绛姑计算周密，远离浮香区擒人劫宝，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带了老太婆母子两人，牵了乌骓上道。河湾山崖距涉水渡口仅里余，可看到两里外山巅的普照寺。

他在山崖下栓好坐骑，向老太婆说：“你两人到崖下歇息，最好不要打主意逃走。”

老太婆颇为沉着，在山崖下坐好，含笑问：“年青人，你的艺业似比拙夫高明，相貌堂堂，人才一表，为何与妖女同流合污？”

崔长青在丈外倚壁安坐，笑道：“在下是黑道人，与她志同道合，有何不可？”

“你不象是为非作歹的人……”

“面呈忠厚心怀奸诈的人多的是，并不足怪。”

“年青人，你在自甘堕落。天下间好女人多的是，你犯不着与这恶毒的妖妇……”

“住口！你偌大年纪，怎么口上不留德？他不悦地叱喝。

“年青人……”

“你再说，在下要点你的哑穴。”

老太婆摇头苦笑，不再唠叨。

半个时辰过去了，午牌已届。

茅刚倚崖假寐，突然大叫一声，扭身滚倒，鬼叫连天，手脚猛烈抽搐，口吐白沫，双目上翻，状极可怖。

老太婆急叫：“儿子，静下来，静下来，你又犯病了。”

崔长青一惊，奔近急扶，问：“老婆婆，他怎么啦？”

“他自小患有羊癫疯，病发了。”

崔长青急忙解开茅刚手上的牛筋索，急急地说：“让他躺平，他自会……”

茅刚突然一指点在他的心坎要害上，将他抱住猛地一掀，一面叫：“娘，快走……”

崔长青并未被掀倒，反而一指头点在茅刚的鸠尾穴上，一跃而起，猛扑刚转身逃走的老太婆，喝道：“你走不了。”

者太婆大惊，大旋身双腿凶猛地连环飞踢，居然悍野绝伦，来势奇猛。

崔长青闪避、后退、移步。老太婆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第五腿，“啦”一声响，腿弯挨了一掌。

“哎！”老太婆叫，向侧摔出。“砰！”跌了个懒驴打滚。

崔长青跟到，老太婆剪形腿狠绞。

崔长青跳开，冷笑道：“我不杀你，你给我安静些。”

老太婆挺身而起，惨然一笑道：“你不杀我，妖女也放不过老身的。”

“废话！”

“你以为妖女会留活口？你大错特错了，你……”

“我会阻止她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老身且拭目以待。”

崔长青将茅刚的穴道拍活，冷笑道：“老兄，下次我不饶你。”

乌骓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崔长青旋身拔剑，喝道：“什么人？不必偷偷投摸。”

前面山崖后路出慧方上人，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的乌骓是灵骏，可喜可贺。”

他收剑入鞘，沉声道：“大师方外人，请不要过问人间俗事。”

慧方上人呵呵笑，走近说：“佛说出世必先入世，老衲焉能不过问。”

“哦！大师要管？”

“是的。”

“如何管？你得先击败在下。”

“老袖不与施主动手。”

“那你……”

“老袖向施主化这段善缘。”

“在下……”

“请将他俩交给老袖带回普照寺。”

“不行。”他断然地说。

“宝物已到达茅家，这时释放他们，与施主毫无妨碍。同时，老袖保证带他们直接前往普照寺……”

“不行。”

“我佛慈悲！那么，老袖只好强化了。”

他谈淡一笑，豪壮地说：“大师真人不露像，能使用传音入密绝学的人，内功修为最少下了四十年苦功，定然是早年名震武林的高手名宿，在下有幸能见识大师的武林绝学，不虚此行，请指教。”

慧方上人呵呵笑，说：“施主请，老衲恭候。”

他不再客气，施礼毕说声得罪，一掌反拂而出，虚攻老和尚的右肋。

虚攻三招，第四招他人化狂风，侧切而入，右掌削出左拳跟进，无畏地进击。

老和尚疾退一步，念了一声佛号，合于胸前的双掌突然一分，向前一吐。

如山劲一涌而至，崔长青只觉双手一麻，胸口如受万斤巨锤撞，倒退五步，变色叫：“九阴摧枯掌，和尚你好毒。”

老和尚脸色一变，怪笑道：“你竟然禁受得起老袖六成功力一击，老袖小看你了。”

崔长青如不是有金甲护身，这一记摧枯掌便难逃大劫，他并未料到这位有道高僧出手便用绝学袭击，骤不及防几乎断魂掌下，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咬牙道：“好，咱们全力一决。”

他举步迫进，接近至八尺内，大喝一声，一掌劈出，猛劈老和尚的左胸。

老和尚举袖一拂，僧袍无风飘摇。

“呼！”啸风声进发，劲气四荡。

两人各退一步，双方的脸色都变了，衣抉猎猎有声，似乎势均力敌。

“咦”老和尚惊叫，老眼放光，问道：“你用的是乾元一亟真气，是红尘过客的门人吗？”

崔长青正在气头上，怒声道：“再拼一招，来吧。”

声落人跟进，一掌吐出，走中宫豪勇地切入。

老和尚这次却不与他硬拼，身形微闪，左手“带马归槽”用引字诀，带引出袭来的如山暗劲，右手一探，便贴在崔长青的左胸上了。

崔长青左手，也扣住了老和尚的右颈侧，双方所制的都是要害，发力平均，双方也同时运功抗拒，僵住了。

和尚额上见汗，说：“施主，听老衲一言。”

崔长青已立于不败之地，有恃无恐地说：“我不怕你，你支持不了多久。”

“施主想同归于尽吗？”

“不见得。”

“老衲事急全力一掌，你虽运功护体，仍将真气涣散，肺腑受损成为废人，老衲也将由于你的退势，而颈骨受损，两败俱伤。”

“在下禁受得起，不信你可以试试。”

老和尚呵呵一笑，掌向上一探，指尖直插喉结。

崔长青不得不放手，飘退八尺。

老和尚摸摸颈脖，笑道：“你毕竟不够老练。哦！你的手劲与身上的抗劲迥然不同，老袖猜你身上另有护身之物。”

他心中暗惊，口气仍硬，说：“咱们再拼一招，不许取巧。”

老和尚摇手，平静地说：“不要逞强，老衲攻你的手脚，你胜不了的。施主，令师目下可好？”

“你……你问这有何用意？”

“老衲与令师一别十五春，彼此断绝音讯太久了。”

“太师是……”

“老袖十年前出家，俗家姓名是蔡恒。”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泄气地说：“原来是飞云神龙蔡老前辈，晚辈失礼。”

“令师……”

“家师已仙逝五载，他老人家并不知老前辈已经出家修行。”

“哦！老友凋零，令人慨叹。没料到令师会走在我前面，愿他在天之灵平安。”

“老前辈……”

“你为何沦入黑道？何以慰令师在天之灵？”

“唉！一言难尽。老前辈，人你带走吧。”

“茅施主已改过从善……”

“晚辈的朋友，志在摘星换斗的金珠，茅前辈是安全的”

“不然，没有人会留活口。”

“这……不会的，晚辈……”

“你不信，可以回去看看。”

“大师为何不在昨日救他？”他不解地问。

“茅施主全家已落在你们手中，老袖怎能援救？只有你才能消弥这场劫难，解铃尚需系铃人。”

“好吧，晚辈回去看看。”

“要快，迟恐不及。”

“晚辈告辞。”他行礼匆匆地说，奔向坐骑。

乌骓刚驰出，便听到隐隐的九音金铃声。他双腿一夹，乌骓疾冲而出。

马嘶声震耳，重物落地声清晰可闻。

两名侍女正在收集马匹上的包裹，绛姑则寻找散布在路上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毫不留情地用剑刺入昏迷者的心坎。

蹄声如雷，乌骓驰到。

路两端百十步内，共倒了三十二名男女，全都昏迷不醒。三十八匹坐骑有些已经走散，有些在附近不走，人倒了，马却无恙。

绛姑一剑刺入一名大汉的胸口，便看到飞驰而来的乌锥，吃了一惊，高叫道：“长青，你怎么来了？”

崔长青策马飞驰，大叫道：“不要杀了，你怎么这样好杀？”

绛姑脸色一变，说：“斩草除根，留下活口后患无穷。”

他跃下鞍桥，苦笑道：“绛姑，使不得，多杀有伤天和，你这样做，会激起武林公愤的。知道这件事的人甚多，你能……”

“凡是知道的人，都不能留下。”

“你……”

“茅家的人还在对岸，留他们不得，我这就过河，把他们……”

“你不能去。”他毛骨悚然地叫。

“不行，不能留活口。老太婆母子呢？”

“被普照寺的慧方上人救走了。”

绛姑凤目中杀机怒涌，咬牙道：“普照寺的僧人，也留他们不得。”

“不，绛姑……”

“长青，一念之慈，必将坑了自己，你不要管我，我还留有两管缥缈浮香，好正用来对付普照寺的僧人。你在此帮助两个丫头搜寻珍宝，我过对岸去杀茅家的老少，一个不留。”绛姑急急地说。

崔长青大惊，拦住去路说：绛姑，不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能赶尽杀绝，我……”

“不要阻止我。”绛姑声色俱厉地说。

“绛姑……”

“闪开！”

他上升的怒火压下去了，平静地说：“你无法屠杀他们，夺魂金剑……”

“他们早已受到缥缈浮香的侵袭，只要九音金铃一响，他们全得躺下无一幸免，夺魂金剑难逃大劫。”

“屋前后皆安插了浮香管，是吗？”

“是的，屋四周与路两旁，共安放了八具。”

“那么，浮香仍在泄散，可喷泄十二个时辰。”

“是的，他们已受得控制。”

“你敢过去杀他们？”

“当然，他们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魂。”

“你在此地用九音金铃擒人，远离浮香区所以十分安全。但你一过河，不是进入浮香区了吗？九音金铃一响，你能不倒？”

绛姑恍然，叫道：“哎呀！我真没想到这一步。”

“因此，你必须等十二个时辰之后，方可过河去杀茅家的老少。”

“等就等，咱们明天再走，先去杀普照寺的僧人。”

“不可能的，你知道慧方上人是谁？”

“他不是平常的和尚吗？”

“他是早年威镇武林，白道英雄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飞云神龙蔡恒。”

绛姑大骇，脱口叫：“老天！是他？”

“不错，是他。因此方能被他将老太婆母子救走，咱们四个人，谁也接不下他的九阴摧枯掌全力一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绛姑哼了一声，凶狠地说：“他救走了老太婆母子，必定也要来救茅老狗。”

“他会来的，因此，咱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不走。”

“咦！你……”

“我希望他来。”

“可是，他的艺业……”

“我还有两管浮香，他不来便罢，只有一条路，他非走此路不可，在前面安设浮香，他来了必死无疑。”

“你太任性了，绛姑。万一他不从路上来，咱们岂不是等死吗？”

“这……”

“还是早些离开罢，珍宝已经到手，正好早些远走高飞。再不走，飞云神龙赶到，咱们就走不了啦！”

绛姑也知事态严重，只好说：“好吧，帮我找金珠，我把这些人送上路再说。”

“你还要杀？”

“三十二个人，只杀了十八个，留一个活口，将是心腹大患。”

“不，你不能……”。

“你少罗嗦好不好？”绛姑不悦地叫。

他感到万分失望，脸一沉，大声说：“我替你弄到浮香，你必须遵守要钱不要命的江湖规矩。你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刽子手吗？”

“长青……”

“我不许你再胡闹。”他义正词严地说。

“不行，除非你能阻止我。”绛姑沉声说，向一名大汉伸出血迹斑斑的长剑。

“住手！”崔长青沉叱。

绛姑怒形于色地注视着他，沉声问“你要阻止我？”

他神色肃穆地说：“不错，我要阻止你。你这冷血者残忍的谋杀行为。”

剑光一闪，绛姑一剑挥出。

他退后一步，剑掠胸而过，虎目生光，沉声道：“吉姑娘，你不该向我递剑。”

绛姑脸色变得好快，媚笑道：“哎唷！你怎么认真了？你我今后还得并肩行道江湖，认真不得哪！好吧，我依你，饶他们的狗命。其实，对这些凶横恶毒，杀人如麻的土匪强盗，杀了他们等于是为世除恶，救了不少无辜，该是功德无量呢。走吧，我们去寻金珠。”

她在死尸上拭净剑，收剑入鞘又道：“长青，别生气，我向你赔不是，总可以了吧？”说完，娇媚地上前挽了他的手，偎近他嫣然一笑。

崔长青脸上的冰霜在溶解，长叹一声道：“你有一颗铁打的心，而我对杀人毫无兴趣，绛姑，咱们走在一起，双方都将痛苦……”

“唷！你怎么想歪了？日后我一切依你，可好？”

“但愿如此。”他喟然地说。

他们找到了走散了的两匹驮马，急急离开现场。

河对岸的树林中，夺魂金剑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次日已牌左右，他们到宜阳城，绕城而过，沿洛河奔向河南府城，马不停蹄急赶。

宜阳至府城全程七十里，沿洛河东北行，二十五里便进入洛阳县境。

午后不久，到了一处河湾旁的谷地，领头南行的绛姑扳鞍下马，招呼两名待女说：“将所有的珍宝取出，用马包携带，快。”

崔长青也下了乌骓，惑然问：“箱装不是很好吗？何必费事？”

绛姑笑道：“你以为带了这四个宝箱，咱们便可平安进入府城？珍宝在渑池被劫，到今天已是第三天，消息早该传人伊王府，河南府的官员恐怕早已急白了头，侦骑四出乃是情理中事，带了宝箱岂不等于插标卖首。”

绛姑，你们根本不需到府城，何不走登封远离是非之地？”

“嘻嘻！你又来了，目下最安全地方该是府城，他们决不会想到珍宝敢偷运至府城藏匿。”

“可是……”

“同时，你忘了？”

“什么事？”

“我答应你在府城传出消息，化解你与血花会的过节。”

“哦！我看，你还是不要冒此风险了。”

“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绛姑，但我仍然认为太过冒险。河南府的巡捕，与少林门人有交情，他们……”

“放心啦！如果我没有万全准备，岂敢自投虎口？咦！那边有人。”

确是有人，河岸对面，出现三个荷锄的中年村夫，茫然无知毫无戒心地进入树林，双方照面，相距已有三十步内了。一名村夫看到了人马，脱口叫；“咦！好雄骏的乌骓马。”

绛姑脸色一冷，向前迎去。

“绛姑，交给我。”崔长青低声说，抢步上前又道：“我阻止他们接近。”

另一名村夫啧了一声，笑道：“老天！这位红衣姑娘美得象天仙化人……”

话未完，绛姑巳飞跃而进。

崔长青骤不及防，吃了一惊，随后纵出叫：“不可……”

叫晚了，绛姑志在必得，手一场，三枚针形暗器已破空疾飞，奇准地射入三名村夫的心坎要害。

“砰噗！噗！”三个村夫先后摔倒。

“救命……”只有一名村夫发出叫声。

绛姑到了，一脚踏住叫唤者的咽喉。

崔长青晚一步赶到，铁青着脸说：“绛姑，你好残忍，你……”

“他们是眼线，不是他死就是我活。”绛姑振振有辞地说。

“胡说！”他怒叫。

“你怎么啦？”

“你……你你……”崔长青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显然愤极。

“长青，你这种妇人之仁的处事态度，怎算是黑道人？你……”

崔长青扭头便走，浑身在痉挛。

“长青！”绛姑焦急地叫唤。

他置若罔闻，奔近乌骓夺缰上马。

“长青……”

蹄声震耳，乌骓去势如狂风。

绛姑向一名侍女低叫：“去，钉牢他，洛阳见。”

“是，要不要传信龙门？”侍女问。

“不必，我会派人与你联络。”

侍女走后，吉绛姑主婢两人，将珍宝用马包盛好，将两匹驮马牵至河边，把三名村夫的尸体捆在马上，拔剑将马刺死，推入河中灭迹。

崔长青策马狂奔，心中大痛，也心灰意懒，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爱上了一个心狠手辣，残忍恶毒的女魔王，竟然将一个人性已失的女暴君，看成志同道合的佳侣，岂不令他痛心疾首？

“我该死！我怎么鬼迷心声，一错再错？”他痛击着自己的脑袋叫。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但后悔已来不及了。

乌骓在奔驰，他心乱如麻。

绛姑情意绵绵的眼神，出现在他的幻觉中。

同时，绛姑凶狠冷酷杀机怒涌的眼神，也出现在幻觉中困扰着他。

红，红似火；那令他销魂的笑容，那令他神魂颠倒的温润诱人的胴体……

绿，好一片绿，绿得生意盎然；春风一度，那令他负疚的一场孽缘……

吉绛姑、胡绮绿；吉绛姑、胡绮绿……

他怎么会瞎了眼，将情爱付给这种可怕的女人？

心乱如麻，幻觉象走马灯映出的魔影，旋转、幻现，幻现、旋转。

天下之大，难道真没有值得他爱的女人？

蝎娘子，一个改过从善的好女人？

紫云玫云姐妹，任性但本性善良的好姑娘。

他仰天长啸，心中狂叫：“我怎么想来想去都是女人？我怎么了？”

乌骓通灵，似已知道主人的忧愁，四蹄翻飞全力狂驰，但马背上的人却毫不感到颠簸之苦。

日影西斜，府城在望。

东门内的马市北面，有座江湖朋友颇不陌生的中州客栈，由于建在马市旁，客人们大部分是自带坐骑的客官。

崔长青在傍晚落店，洗漱毕已是掌灯时分，他叫来了酒菜，独自闭门狂饮，先是四壶洒，最后又叫来了一坛。一坛是二十斤，大概他今晚要借酒浇愁。

他的乌骓马是活招牌，落店前他从南关到东关，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下了。

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他拔剑出鞘，弹剑狂歌：“自小仗剑江湖行……呸！倒楣！”

沙棠木剑弹得响，但响声怪异，难与歌声相和，他一气之下，猛地将剑掷出。

“嗤！”剑插入尺厚的砖墙。

“咕噜噜……”他捧起酒缸，一口气喝了两斤下肚，酒气上涌。

醉眼朦胧，眼前幻觉出现。烛火摇摇，他真醉了，桌旁出现了幻影，是个红衣女人。

他左手托着酒坛，伸出巍颤的有手，先打一个酒呃，指着幻影大声叫：“女人……祸……祸水……”

“砰！”酒坛放下了，他再定睛细看。

幻影并未消失，不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三个，模模糊糊地，人影在动，房间也在动，两三枝蜡烛。

他只感到天旋地转，晃晃摇摇地站起，短着舌头道：“你这恶……恶毒的……女人……”

“啦！”烛倒了，一片漆黑。

他抱住的一个人，自然是那红衣幻影。

“哎……”怀中的女人叫。

他手脚一聚，身躯一晃，栽倒在地上。

怀中的女人在战栗，尖声叫：“崔大哥……”

但他已听不见了，抱着女人沉沉睡去。

怀中的女人先是挣扎，最后安静下来了。

初更、二更……

他开始步安静，久久，突然痛苦地叫：“绛姑，不要！不……不要杀……哇……”

他吐了，怀中的女人一团糟，他也一团糟，酒臭刺鼻，怀中人欲呕。

他的双臂仍未放松，怀中的女人凄然地叫：“苦了你了……”

终于吐尽了宿酒，他重新沉沉睡去。

红衣女郎镇静地起身，掌起了烛。

她是玫云姑娘，凤目中泪光闪闪。她先替他用手巾拭净口中脸上的污秽，扶起他喂了一杯浓茶，再取出他的包裹，熄了烛火。

烛火重现，她已替崔长青更换了衣裤，她自己也换了原属於崔长青的一身黑袍，腰带加了褶，但仍然长可及地，怪形怪状。

她细心地抽出污秽的草席，将崔长青安顿好，似已有点精疲力尽，坐在烛前手托香腮，注视着床上的崔长青发呆，粉颊涌起了阵阵红霞。

她是十四岁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侍候一个有心病而大醉的大男人，真够她受的。

“绛姑，叫绛姑的人是谁？”在想。

她自然步知道绛姑是谁，只盯着崔长青出神。

蓦地，她吹熄了烛火。

外面有了声息，象猫，轻得几乎人难以察觉，但她发觉了。

天井传来了落叶声，她抓起了自己佩着的长剑。

窗下有了响动，象猫爪子在轻搔。

她无声无息地摸至窗下，循那响声一摸，模到了一根微温的小铜管，小心地用食姆指一捏，小铜管变成扁形，管内的烟无法喷出了。

不久，小铜管抽回去了。接着，窗门被拍了三下。

她侧耳向外侧听，听到外面有人低声说：“再拍几下，看他是不是未着道儿。”

有人再拍窗，她不动声色。

“进去吧。”另一人低声说。

窗终于被撬开了，第一个黑影的后脑上，将人轻轻地拖入，放在一旁。

第二名黑影跟入，尚未站稳，便被她扣住了咽喉揿倒在地。两个笨贼用返魂香暗算崔长青，却不知喷香的小铜管己被人捏扁，喷不出香，大胆地撬窗而入，被玫云暗中弄手脚，一一摆平。

久久，瓦面上有了声息，传来了弹指三响。

伏窗旁的玫云不知暗号，只好等候。

伏在瓦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再发弹指暗号。

玫云情急生智，“哎”一声轻叫。接着伸脚将凳绊倒，发出了轻响。

瓦面上的人一怔，以为下面的同伴有警，不顾一切飘身而下，隐在窗旁侧耳倾听。”

玫云上次在赵曲镇赵园，负责保护中毒的崔长青，强敌入侵，她贪功心切追出房外，丢掉了崔长青，为了这件事，她几乎急疯。一次上当一次乖，这次她要紧守房内，无论如何决不出房拒敌，除了守护着崔长青之外，其他概不考虑。

对方不入窗，她不出去，僵住了。

窗外终于忍不住了，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忘了把所的重责，向内低叫：“大哥，怎样了？”

玫云捏鼻掩声，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呻吟。

窗外人心中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起窗扇虎跳而入，同时急探火折子。

火光一闪，看到了脚下的两位同伴，吃了一惊，伸手急扶惶然叫：“大哥，二哥，你们……”

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语音：“他们已被打昏了。把烛火点亮。”

这位仁兄大骇，拔刀转身，看到身材娇小不男不女的玫云，喝道：“你是谁？你……”

“你还没点烛呢。”＊

火折子突熄，刀风呼啸。

玫云早有准备，向下一挫、急闪、切入、出掌，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噗”一声劈在对方的右肋下，力道如山，有骨折声传出。

“啊……”狂叫声惨厉，倒地声砰然大震。

玫云点亮蜡烛，将三贼倚放在墙角，把一盆冷水泼在三贼的脸上，坐在一旁等候。

三贼猛然苏醒，爬不起来，不住哎唷叫痛。

玫云拈起一起夺来的单刀，冷冷地说：“你们是洛阳城乾坤盗鼠李家三贼，今天不将前来行刺的底细照出，本姑娘操刀零割了你们。李老大，你乖乖的招，说！”

第一个钻入房内的人是李老大，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眨动着鼠目说：“冤枉，在下兄弟是来行窃的，不是行刺。”

“你敢避重就轻？”

“在下发誓……”

“闭嘴！不信鬼神的人，发的誓无人敢信。”

“在下不是无名小卒，敢作敢当，说的是实话，姑娘不信……”

“你先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傍晚时分，咱们兄弟在南关羊市赌场，碰上一位陌生汉子，向咱们透露口风，说中州老店住进一位骑乌骓马的年长人，马包内带有上万金珠，因此咱们前来下本姑娘如果不信，请去问问赌场老七，便知在下所言不虚。”

“那汉子是谁？”

“不知道，只知他是个新来的赌客，粗眉大眼，雄壮结实，留了大八字胡，说的是老西口音。”

“你们没踩盘，便直接前来下手，于理不合，可知必定是行刺……”

“冤枉！中州客栈是老地方，事先根本不需踩盘子，驾轻就熟……”

“哼！你的反应倒镇静从容，显然事先已编好一套卸罪说词。看来，不上刑你们是不招的，为免皮肉受苦，你还是从实招采吧！主使人是谁？”

“冤枉！在下……”

“凭你们三个毛贼，怎敢向太岁头上动土打黑衫客的主意？定然是利欲熏心，受人指使或受人胁迫，替人火中取栗，背黑锅。”

微风飒然，烛火摇摇，身后有人说：“不错，他们是探道的人，但却是无辜的，财迷心窍而已。”

玫云并未回顾，冷冷地说：“本姑娘知道你会来的，果然料中了。”

“姑娘，床上的人可是崔长青？”

“你认为是吗？”玫云反问，并未回顾。

“他落店并未带女伴，你贵姓芳名？”

“你呢？敢不敢亮名号？”

“不是不敢，而是无所必要，老夫的飞剑将取你的姓名，你死了，知道老夫的名号又有何用？”

“飞剑？你是剑仙？”

“废话！”

“会以气御剑术？能御多远？能在于里外取人首级？”玫云泰然地问，语气轻松。

“五十步当无疑问，发则必中。”

“哦！那是掷剑，不是飞剑。”

“少废话，老夫要杀你，死前你可见到老夫的面貌，可向阎王面前告状。转身！”

“本姑娘转身，你便发剑？”

“你明白就好。”

她背后是木桌，人安坐不动，听音浪人必定站在窗口，相距约两丈。那么，对方发剑如不从桌面射上盘，便是从桌下射下盘。

她在思量对策，猜想对方可能从何处发剑。听口音，对方自称老夫，而且口气颇为自负、要她转身方发剑取命。那么，极可能是从桌上方发剑射上盘。桌下有桌脚碍事，还有另三张木凳阻挡，向下发射不易一击而中，向下伏该是最安全的避向。

“你为何不在入室时发剑偷袭。”

“你不闻惊转身，老夫临时决定转念，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再带走中了鸡鸣五鼓返魂香的崔长青，可显出老夫不是气质狭小的人。”

“可是，你不偷袭委实失策。”

“老夫……”

话未完，红影下挫，突又向上飞腾，半空中扭娇躯，叱声震耳：“你上当了！”

一把八寸长的小飞剑，从桌下钻隙而过，没击中玫云，却射入李老大的右肩。

“哎……”李老大狂叫。

同一瞬间，玫云在空中脱手掷出的单刀，化虹射向窗前的一个黑袍人。

同一刹那，黑袍人的第二把飞剑，也射向身在空中的玫云。

黑袍人向侧急闪，“嗤”一声单刀擦胁而过，刀锋刮破了黑袍，插入窗台下。

同一瞬间，玫云伸脚拨飞了小飞剑，人向下降，长剑出鞘。

黑袍人相貌清癯，高瘦修长，鹰目炯炯，头发已现灰影，愤怒地拔剑叫：“小丫头，你好精灵，但你得死。”

“本姑娘料定你用的必是小飞剑，本姑娘向下伏，所以向上跃起反击，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你已失败两次了。”

“老夫办事，从未失败过……”

“哦！你口气不小，贵姓？”

“哼！你是将死的人……”

“你偌大年纪，艺业不差，骄傲自负，当然不是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混子。可是，你在我一个小女孩面前，竟然连姓也不敢通，羞死了。依我看，我就叫你胆小如鼠的过街鼠好了……”

“住口！你敢污辱老夫……”

“我并不知你是谁，你又不敢通名道姓，不叫你过街鼠又叫什么？好吧，换个更坏的……”

“老夫郭……”

“本姑娘早该想到是你……”

“哼！”追魂剑怒叱，冲进吐出一朵剑花，身法十分灵活敏捷，出剑沉稳而迅速，完全控制了中宫。

玫云重任在身，怎敢拖延？已探出对方的底，她必须赶快结束这场无可避免的恶斗，秀眉一挑，人影一晃，便脱出剑花的笼罩，用上了关中林家的电剑绝学，剑尖疾吐，从斜刺里探入，直攻追魂剑的右胁要害。

追魂剑失惊，扭身撇剑化招。

糟了，剑术称电，其快可知，剑虹急剧地吞吐，封住躲不掉，一剑连一剑凶猛如潮，无孔不入奇快绝伦。

追魂剑大骇，慌乱地挥剑封架，急急后撤避招，措手不及章法大乱。

槽！后脚触及墙根。

“嗤！”剑虹破空射到。

“嘎！”错剑声刺耳，追魂剑总算错开了从中宫突入的致命一剑。可是，仅错偏五寸左右，玫云的剑尖，仍然点在他的右肩侧。

“丢剑！”玫云沉叱。

追魂剑脸色苍白，恐惧地说：“你的剑术快得惊人，你是……”

“你丢不丢？”

“老夫英雄一世……”追魂剑大叫，扭身震剑。

玫云更快，剑尖已—锲而入，加上追魂剑本身震剑之力，老家伙的右肩裂开，整条右臂报废。

“当！”长剑坠地。

“哎……”追魂剑的历叫。

剑尖重新压在追魂剑的咽喉上，玫云凶狠地说：“你如果是英雄，迈前—步。”

只消身形前移一寸，剑尖便要刺破咽喉。

追魂剑不再逞英雄了，浑身战抖着说：“老……老夫认……认栽。”

“本姑娘要口供。”

“这……”

“你不说？”

“不要欺人太甚……”

“本姑娘先撕下你的双耳……”

“住手！我说。”

“本姑娘在听。”

“你……要我说什么？”

“何故到此？”

“擒捉崔长青。”

“你与他有仇？”

“无仇。”

“那你……”

“为朋友两肋插刀。”

“奉谁所差？”

“摘星换斗。”

玫云大怒，厉声道：“你这该死的老狗，你怎敢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什么？你……”

“本姑娘是谁？”

“你……你是……”

“本姑娘的堂叔。”

“我的天！老夫与摘星换斗相交二十年，从没听他有兄弟姐妹。那么，说起来该是自己人，令叔身死……”

“闭上你的臭嘴！”玫云怒叫。

已替李老大起剑裹伤停当的李老二，突然虚弱地叫道：“江湖道上，共有六位以摘星换斗为绰号的人，正如有六位以红娘子为号的女人一般，不足为奇。六位摘星换斗一在江南，一在京师，一在关中，一在河南，另两伙一在云贵，一在四川。追魂剑则有九位之多，不说出姓名，张冠李戴缠夹不清，朋友变成仇人，恐怕要连累咱们兄弟送命，咱们兄弟确是为行窃而来的。”

追魂剑抢着说：“老夫的朋友是立寨熊耳山的阳奇兄。他在崤山夺了陈得禄的百万全珠，不幸在昌河金剑茅家中伏被杀，他的朋友传出消息，说是黑衫客与红娘子百里春所为。

老夫为友报仇，志在必得，要捉崔长青剖腹剜心，并追出百万全珠的下落。”

“原来如此。”玫云恍然地说。

追魂剑长叹一声，黯然地说：“如此说来，你是关中摘星换斗的林吉的侄女子，败在林家电剑下，老夫认命，你动手吧。”

“我不杀你。”

“你……”

“等崔大哥酒醒之后，再问你的口供。”

“噗”一声响，她一掌劈在追魂剑的耳门上，老家伙恩了一声，人事不省跌倒在壁根上。

玫云不放手，点了老家伙的睡穴，命李老二替老家伙裹好伤，拖至一旁，再点了李家三鼠的昏穴，自己躲在床后，等候另一批贼人前来。

四更初，一无动静。

她换了一根蜡烛，心情并未放松，丝毫不敢大意，凝神留意房外的动静。

床上的崔长青有了动静，翻身含糊地叫：“水！水……”

她赶忙放下剑，倒了一碗水扶起崔长青迫不及待地牛饮，喝完水神智略清，突然叫：“这……这是哪里？”

“崔大哥，这是客店。”她欣然地说。

崔长青仍感到昏晕，眼前朦胧，愕然问：“咦！你是谁？”

她放下水碗，倚近笑道：“我是玫云。”

“玫云？天上只有乌云……”

“是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叫我林小妹……”

崔长青神智一清，惊叫道：“哎呀！是林小妹，失礼。咦！你怎么不穿红衣？你……”

玫云粉脸酡红，羞赧地说：“穿……穿黑衣不是很好吗？”

“哦！是的，你该穿黑衣，这才名实相符。穿红，不好，江湖上穿红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绛姑是不是穿红的？”她试探着问。

崔长青重重地倒回床上，痛苦地叫：“不要提那残忍的女人……”他突然挺身而起，清醒地急叫：“咦！你是怎么来的？”

玫云苦笑道：“你在山西一走了之，我们到处找你。大姐与叔父及几位老前辈走京师，我和大哥由家父带领走河南追寻，在陕州你突然失了踪，家父与家兄留在后面查访，我独自先行匆匆赶来洛阳，果然打听出你在此落店，晚间便来找你，没料到你……”

“哎呀！我怎么啦？”

玫云指指杯盘狼藉的桌面，说：“你不知珍惜，烂醉如泥，看你喝了多少酒，四壶加大半坛，把我看成绛姑……”

崔长青大惊，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叫道：“该死！我该死！”

“大哥，你是怎么一回事？借酒消愁，不好，大哥。你是个奇男子大丈夫……”

“小妹，别骂人了，我……唉！真是窝囊。咦！你怎么穿得古古怪怪……”

“还说呢，你发酒疯，吐得我一身……这是你的衣袍。”

他大骂，以手掩面痛苦地说：“崔长青啊，你不是人………”

“大哥！”玫云捉住他的手颤声轻唤。

“我……我没脸见你，我……”

“大哥，我知道你心中难受，我……”

他喉间一紧，僵硬地说：“小妹，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举动吗？”

玫云玉首低垂，幽幽地说：“大哥，你醉了，不是你的错……”

“天哪！我罪该万死，我……老天！小妹，你杀了我吧！我……我真不想活了。”他捶打着脑袋叫。

玫云慌乱地拨捉他的手，心疼地叫：“大哥，不要……不要虐待你自己，你……”

“我该死……”

“大哥，我们是清白的。”玫云急叫说。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愧然说：“完了，我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小妹，原谅我。说真的，我心里很难受。”

“大哥，我不会怪你……”

“谢谢你，小妹，我真对不起……”

“大哥，我知道你是无意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就不喜欢我……”

“咦！小妹，你怎么说这种话？”

“真的，你对家姐误刺你一剑的事，一直就耿耿于心，对林家的人不谅解……”

他摇头苦笑，说：“小妹，你错了，我一直就没将昔日的误会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记恨在心，你以为我是这种人吗？我敬重你们……”

“我们不要你的敬重。”玫云噘着小嘴说。

“咦！你……”

“我们需要你真诚的友情，敬重只能在双方之间划出一道可望不可即的鸿沟。”

“可是，你我……”

“你又要说什么黑白不同道的泄气话了，你不会做一辈子黑道浪人吧？不错，我林家江湖名门，武林世家，但比起你博陵崔氏名门望族，又算得了什么？”

“崔氏二文，博陵崔氏是……”

“那又算得了什么？男儿志在四方，门弟中落，族人散处各地，并不表示没落。象山西尉迟家，自唐以迄本朝皆聚族而居，由族长主事形成小朝庭。不客气地说，扼杀子弟向外发展的雄心壮志，并无多少好处，族虽大，到底又出了几个举世同钦的人物？大哥，我们不谈这些，谈谈绛姑的事好吗？”

“这……”

“你要说我小心眼了，是吗？”玫云羞态可掬地问，不再是个野丫头了。

在大户人家，十四岁的姑娘已该找婆家了。

“小妹，还是……”

“说嘛！”玫云扭着小腰肢撒娇。

崔长青只好将在陕州与吉绛姑结交的经过说了。

玫云抽口凉气，说：“槽了！惹祸大啦！”

“什么糟了？”他惊问。

“绛姑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女飞贼，也是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

“我……我与她可是清白的。”

“大哥，问题并不是你与她的情爱牵缠，而且那百万金珠的后患，她拖你下水，却把罪名全向你头上推。你看，这几个人便是祸患初发的象征。”

崔长青这才发现房中多了四个人，骇然问：“怎么一回事？他们……”

“他们有人认为你已得了百万金珠，因为有人故意在赌场透露口风，引他们来找你。另一人是阳奇的朋友，来找你报仇。要不是我来了，你恐怕……”

崔长青大惊，叫苦道：“糟了！这鬼女人可恶，我……”

“大哥，如果我所料不差，大祸不久将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已成为众矢之的，处境危险极了。”

“这……”

玫云赶忙将他的衣物取出，说：“我们赶快离开，愈快愈好。”

崔长青也知事态严重，顾不得头脑仍然昏眩，火速起床拾掇。

玫云挟起自己的脏衣裙，说：“我回去收拾，天亮后在城西故宫残址见面。”

“好，不见不散。”

“越城而出，不能带坐骑，你先走，我天亮后带乌骓出城找你。”

说完，穿窗走了。

破晓时分，玫云换了黑衣裙，带了包裹赶到中州老店，老实不客气，亮剑迫着店伙取乌骓。

店堂的暗影中，早就隐伏着不少人，一名大汉向身旁的本姑娘来取乌骓，要不要擒住她问下落？”

伙伴冷冷一笑，说：“老二，你昏了头。”

“怎么啦？”

“你捉住她，她抵死不招，你怎办？”

“依大哥之见……”

“要她带路捉黑衫客。”

“要捉她带路？”

“不能捉，咱们只要跟她走，她便会引咱们去捉黑衫客了。你通知诸位前辈一声，小心了。”

玫云取得乌骓，还不知已落在眼线监视下，上马扑奔建春门。

进了建春门，一条大街分东西，经过钟鼓楼，便可看到西面的丽景门。乌骓奋蹄飞驰，街上不见人迹。

故宫在城西五里，称河南故城，也叫洛邑王城，里面的洛阳宫，早于金兵攻洛时烧毁净尽。

西门称丽景门，乌骓马到达，恰如赶上开城，进城的人甚多，好在按规定先出后进，但也耽错了不少时光，因为等侯出城赶路的人也不少。

进城的人有车有马，粮食蔬菜牲口排成一条长龙，挤满了整条西门大街

她牵着坐骑，在人丛中挤，出了西关门，天色已是大明，她也急出—身汗。

跟踪的人，已及时赶到。

出了西关，她上马飞驰。后面，大群人马落在半里外，她以为是赶路西行的旅客呢。

崔长青在王城门外等候。在两里外便看到了乌骓，急问：“小妹，后面的人马是何来路？”

“不知道。”玫云答。

他飞身上马，说：“绕城而走，看是不是追踪的入。”

乌骓向北飞驰，再向西折，前面涧河在望，废金谷园出现眼前。过涧河走小路，小路安全些。

后面，人马来势如潮，果然是追踪的人。

乌骓再向西南，落荒而走。玫云说：“咱们赶快过涧河桥，便不怕他们了。”

距涧河尚有里余，已看到桥头有人把守，一座柜马挡在桥头，旅客只能下马绕侧而过。

乌骓到了，十余名带刀大汉同声大吼：“黑衫客，下马就缚。”

他取出飞爪百链索，怒吼叫：“挡我者死！”

飞爪飞旋，呼啸声刺耳，形成一个三四丈大小的威力圈，抡转如飞。

大汉们大惊，向两侧躲避。

乌骓绝尘而至，突然凌空飞跃，跃过文六宽一丈高的拒马，蹄落桥面声如雷震。

“休让他人了！”大汉们狂叫，却无人、敢追，被神骏的乌骓惊呆了。

过了桥，没有人再能拦住他们了，再从徒涉场重渡涧河奔上西行官道。

府西七十里是新安县，但新安县的人，却不称新安而称中州。其实，新安是最先设县的县名。汉化初设新安；晋末改东垣：后周保定五年，方改为中州。以后改来改去东移西迁，归属不定，地方人士以中州自豪，不肯随朝代转递而改称。

玫云的意思，是先到关中避避风头，其他的事暂且放开。按乌骓的脚程，午后不久便可赶到渑池与乃父会合。(奇*书*网.整*理*提*供)至渑池是一百六十里，如果沿途没有耽搁，可能在午前赶到，问题是中州不易过，函谷关的关防十分严密。如果官府的公文先到，将有天大麻烦。

两人都料错了，以为追逐的人是官府的巡捕，却未进一步分析，如果是巡捕，为何仅有三二十个人？

当然也难怪他们料错，如不是官府的巡捕，怎敢在桥头设拒马封锁交通？

远出十余里，前而半里外官道折向处，十余匹健马折出路旁的树林，尘埃滚滚迎面驰来。领先的骑士看到了乌骓，举于高叫道：“前面来了一匹乌骓马，查查看。列队！”

后面的骑士左右分张，成两翼冲出。

乌骓飞驰而来，快极。

“下马！”为首的骑士叫，首先独自向前迎上，大叫道：“是黑衫客吗？在下有事情请教。”

崔长青不愿冒险，策马右折落荒而走。

一枝铁枪破空飞到，叫声亦至：“阁下坐骑一倒，能走多远？”

崔长青马鞭—挥，震落了铁枪，向玫云说：“不能让乌锥冒险，你在此等候，我去会他们。”

“我也去。”玫云说，首先跃下马背。

“不，你看管乌骓。”他下马低叫。

“你我并肩联手，十余名高于名宿何足道哉？我等在此地。他们同样可用铁枪袭击。”

崔长青不得不同意，先替乌骓马卸下嚼环，一拍马颈，乌维向西走。

两人回到路中，向对方走去。

为首的骑士是方面大耳颇为威猛的中年人，迎上抱拳一礼，沉声道：“崔兄，得罪得罪。在下凌钊。”

他瞥了对方十余人咦眼，沉静地说：“在下崔长青，凌兄阻路示威，不知有何见教？”

凌钊虎目炯炯，一字一吐地说：“在下与夺魂金剑是早年的知交好友。”

“久仰久仰。凌兄是茅前辈请来讨公道的？”

“茅兄不愿追究，但为朋友的却不甘缄默。”

“凌兄很够朋友。”

“茅兄说阁下于他有恩。”

“好说好说。”

“因此，凌某希望阁下将红娘子的下落相告。”

“抱歉，在下不知她的下落。”

“兄弟不信。”

“信不信由你。不瞒你说，在下根本不知她叫红娘子百里春，只知她叫吉绛姑。我与她在距洛阳三十里分手，而有人却在府城放出谣言，说在下已得到百万金珠，在下成了众矢之的，—不得不早早离开洛阳暂避风头。”

“崔兄，希望你放明白些，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必须让在下满意。”

“在下已经一一详告，凌兄如不满意，那也是无法两便的事。”

凌钊冷哼—声，沉声道“那么，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别客气，你瞧着办吧。”

凌钊伸手拔剑，说：“凌某要阁下随咱们一同前往追捕红娘子，不管你肯是不肯。”

“恕不奉陪。”

“请亮剑。”

“本姑娘不才，要架这段梁。”

“姑娘是崔兄的伙伴，应该，凌某候教。”

一名壮汉大踏步而出，怒声道：“这女人定是红娘子的爪牙，凌兄退，我神刀张勇要擒下她。”

一声刀啸，七星刀出鞘，冷电四射，刀身两侧的七颗星红芒刺目。

玫云徐徐撤剑，冷笑道：“江淮大贼神刀张勇刀法神通，本姑娘幸会了。”

坤刀张勇扬刀迫进，阴阴一笑道：“我不杀你，我要活擒你。”

“话说满了，你会后悔的。”玫云微笑着说，“剑出鞘，她的神色平静下来了。

双方面面相对，立下门户迫进，一刀一剑遥指，争取中宫的进招机会。

一声沉叱，神刀张勇抢先发难，悍猛地欺进，刀光一闪，罡风乍起，划出一条快速绝伦的半道光弧，疾如狂风，刀锋左拂，再反削而回，先攻上再抢下，寓攻于守，不但进击，也护住了身躯，不容对方乘虚反击。虽是探虚实的招术，但威力仍然凌厉万分。

玫云疾退一步，再探剑切入，剑化长虹，闪电似地排空而至。

“铮！”刀挡开了剑，神刀张勇刀法惊人，身形左掠，刀光疾风，剑尖攻到玫云的右胁。

以快打快，玫云不敢大意，扭身避招，乘机回敬，剑拂向对方后肩。

“铮！！”刀又架偏了剑。

可是，剑虹再吐。

“饶他！”崔长青急叫。

“哎……”神刀张勇惊叫，斜飘丈外，右肩外侧一片红，挂彩了。如果崔长青叫慢一刹那，右肩必定被剑击毁。

神刀张勇脸色冷灰，惶然后退。

旁观的凌钊大骇，脱口叫：“能三招击败神刀张兄的人，本姑娘贵姓？”

崔长青不愿将关中林家拖下水，赶忙上前接口道：“她是在下的女伴，你不必问了。”

“哦！是尊夫人吗？”

“是又怎样？你上！”玫云叫，移步挡住了崔长青。

凌钊冷笑一声，傲然地说：“贤伉俪联手，凌某接你们合璧双剑。”

崔长青伸手挽住了玫云的臂弯，向凌列笑道：“凌兄替茅前辈出头，艺业必定比茅前辈高明多多，所以敢如此夸口，这样吧，在下与你一比一公平决胜，你如果胜了，在下陪你去找红娘子。如果你运气不佳，失手落败，咱们各走各路互不相强，如何？”

凌钊冷笑踏进，剑尖徐升；说：“一言为定，请！”

决胜与决斗不同，决胜是点到为胜，决斗是生死相拼；两者虽同样凶险，但前者以斗智为上策，稍一大意，便可能输得不甘心，剑沾及身躯任何部位，便得承认失败，因此不能走险，不能存有拼个两败俱伤的念头。修养不够不肯自认失败的人，宁可决斗不愿决胜。

双方立下门户，行礼如仪。崔长青自居晚辈，客气地献剑毕，说声“有偕”首先进击，起剑滑进，“灵蛇吐信”虚攻一剑。

凌钊轻搭来剑，移位回敬一剑“指天划地”，虚应故事遥攻而已。

双方客客气气，三记礼招毕，仍是崔长青主攻，一声长笑，豪迈地欺进，剑吐干朵白莲，射出无数闪烁寒星，无畏地进击。

“铮！啦啦！铮！”双方的剑接触时，所发的响声各异。

“嗤嗤嗤……”剑吞吐传出的啸风。奇急奇厉。

冲刺、闪避、进击、移位……

急进、暴退、躲闪、盘旋……

一声沉叱，凌钊抓住反击的机会，易守为攻，展开了狂风暴雨似的疯狂急袭。

旁观的人目为之眩，手心出汗，好一场武林罕见的疯狂恶斗。

第二次易势，第三次……五十招以上了。

东面，官道上尘埃滚滚，十余匹健身来势如期。

西面，两部驷骏轻车向东急驶，铃声悦耳。

剑影飞腾中，崔长青突然斜飘丈外，笑道：“承让承让。”

凌钊呆立当地，垂首死盯着左胸的一个剑孔，襟衣内陷，破孔而不伤肌。久久，猛地掷剑入鞘，抹掉脸上的汗珠，泄气地说：“罢了，无双剑客的绰号，让给你了。”

“抱歉，在下已有黑衫客的绰号，恕难接受。”崔长青收剑说。

“凌某必须找到红娘子。”

“崔某决不干预。”

“你答应脱身事外？”

“崔某与红娘子已情至义尽。”

“多蒙金诺，凌某承情。”

“好说好说。告辞。”

路南是旷野，路北是丘陵树林。树林突传出马嘶，乌骓飞驰而出。

“咦！有人。”崔长青叫。

接着枪出十余名绿衣骑士，穿的是骑装，坐骑雄骏非凡。上身衣外穿了护心甲，绘着一头张翼鹰。

玫云大惊，脱口叫：“伊王府的神鹰护术。”

无双剑客凌钊脸色大变，说：“糟，伊王府四大剑客来了。快走！”

众人急退取坐骑，为首的护卫大喝道：“谁敢走？除非他不怕抄家灭族。”

崔长青抓住了乌骓，向玫云叫：“你先走，我挡他一挡。”

“一同上马，他们追不上的。”玫云急叫。

他摇头，说：“无双剑客是条汉子，我不能连累他，必须留下替他洗脱。他们都是黑道人，落在护卫手中一切都完了。”

路西的轻车，正轻快地驶近。

无双剑客一群人不敢走，脸色全变了。

第二十七章

崔长青与无双剑客决胜，其他的人皆被恶斗所吸引，浑忘身外事，不知神鹰骑士绕道截出，想走已来不及了。

朱家朝庭的龙子龙孙，分封至天下各地为王，要冲地区，王府可拥有护卫一至四卫之多，也就是王府的私人部队，其地位相等于京师的御林军。王爷本身另养有死士，贴身保护称为护卫。在皇庭，则称为侍卫，多由锦衣卫中调用。而王府的护卫，则从各卫中选拔充任。

散处各地的龙子龙孙，为自己的安全与保全实力，少不了有些不肖子孙胡作非为，在护卫中招缆一些强豪倚为心腹，阴养死士无所不为，甚且图谋不轨。当年靖难之变叔侄相残，燕王就是凭藉燕山三护卫之力，从乃侄手中夺过江山。最近，安化王亦与兵造反。目前，已暗中招纳亡命网罗黑道大豪与绿林水陆群雄，阴蓄死士，反迹已现。

对于洛阳的第一代伊王，是太祖第二十五子，洪武二十一年生；四岁便受封。永乐六年之藩（到任），性好武，经常带了一批护卫与把势（武师帮闲），奔逐于城内外，飞骑所至，走避不及的头断肢裂。驱赶一些男女老少妇孺奔窜作乐，称为围猎。第二代又纵中宫（太监）扰民，变本加厉，洛阳人苦不堪言。第三代坐了三年王位，也好不了多少。

第四代弟袭兄爵，是最贤明的一位王爷，洛阳人重见天日。这一代（第五代）的王爷是庄王讦渊，七年前袭伊王爵位，由于有上一代打好根基，不敢胡作非为，但仍然罗致了不少三山五岳的豪客任护卫。幸而他虽然好财好色，但取之有道而不贪黩扰民。据说，由于伊王府剑客如云，江西王曾经派人前来作说客，名义上是借用高手护卫，暗中可能是策反，以便日后起兵时在河南策应。（宸壕与讦渊是同辈。王府各支辈名序皆不同，每支二十字。宁府前五字是盘、奠、观、宸、拱；伊府前五字是腮、勉、讦、典。故辈份相同）这件事伊王断然拒绝了堂兄的要求，但并未派人上京密告。

由伊王直接掌握的一小队护卫，共有五十人之多，称为神鹰护卫，其中的四剑客有三位出身少林，另一位出身武当，这四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剑术天下闻名。

学艺不论文学，芸芸众生中，不重名利的人毕竟不多，谁人不想扬名声显父母？尽管有些真正不重名利的人，不屑替官府卖命，但这种人毕竞少之又少，那些口中反对的人，大多言不由衷，另有原因，要不是无缘幸进，更是嫌名不够高，利不够厚而不肯屈就。四剑客之投身王府，江湖朋友虽不无反对，但敬畏之心也随之而生。对操有生杀大权的人，敬畏也是人之常情。

无双剑客不敢妄动，心中暗暗叫苦。

崔长青也心中焦灼，暗叫不妙。如果是他单人独创，他无所畏惧，可是，有玫云在场，他心中为难。关中林家是有家有小的人，怎能卷入是非之中？只消伊王府一纸文书送达西安秦王府，林家不家破人亡者几稀。

他向玫云说留下的用意，是为了无双剑客，其实是为了玫云打算，接着向攻云低声道：“等会儿我与他们打交道，千万不可多言，见机行事，一切有我：最好你能脱身事外。”

“我不怕，别想把我丢开。”玫云固执地说。

“你如果不听话，以后我不理你。”他沉声说。

“我……”

“我无牵无挂，王府的鹰犬无奈我何。”

神鹰护卫已形成合围，四剑客之首中州一剑周豪下马走近，向崔长青抬首冷冷一笑道：“果然是你，你是黑衫客崔长青吗？”

崔长青泰然地说：“不错，正是区区。尊驾定然是中州一剑周护卫了，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久抑久仰，你的事犯了。”

“在下什么事犯了？”

“你心里明白。”

“哦！在下糊涂得很。”

中州一剑冷冷一笑，转向无双剑客说：“在下眼拙，朋友是……”

崔长青接口道：“周护卫，阁下既然冲在下而来，不必管他们的事了，牵连太广，对你没好处。”

“住口！你给我安静些。”

崔长青心中一转，笑道：“周护卫，你说在下犯案，自然要得我而甘心。而这十余位仁兄，也是冲在下而来的，也志在图我。目下我崔长青分身乏术，而你们双方都想要，你说怎办？你们双方人数相当，何不在剑上一决得主？”

中州一剑虎目一翻，冷笑道：“好小辈，你想挑起恶斗乘乱脱身？”

“总算是机会，不错吧？”

“哼！休想。”中州一剑傲然地说，转向无双剑客沉声道：“你们十余位高手，艺业差劲却想逞英雄，妄想一比一决斗，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哼！还不走？”

崔长青接口叫：“喂！咱们日后再算帐，江湖上见。”

无双剑客先是一头雾水，最后总算醒悟，举手一挥，一言不发的上马，率众回头西行。

中州一剑瞥了玫云一眼，扭头叫：“李老弟，让出一匹坐骑，给这位红娘子乘坐。”

崔长青呵呵笑，说：“周护卫，你又弄错了……”

“住嘴！”

“咦！怪事，即使在下是犯人，应该有分辨的机会，是吗？这位姑娘穿黑……”

“昨晚她在府城落店，穿的就是红。”

“你们要找的人，该是红娘子百里春。”

“不错，也有她。”

“红娘子是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

“从外表估计年龄，必为所愚。”

“哦！你以为她是……”

“等回城之后，便可断定她是不是红娘子了。”

玫云愈听愈冒火，沉声道：“中州一剑，你未免太狂太武断，有眼无珠……”

“什么？丫头你……”中州一剑怪叫。

玫云倏然拔剑出鞘，冷笑道：“听说在下的少林达摩剑法宇内无双，本姑娘有点不信。”。

“信不信由你。”中州一剑虎目放光地说。

“且慢！”崔长青叫。

玫云不加理会，说：“你让开，我今天要看看关中林家电剑，是否可以与达摩剑法争短长。”

中州一剑一惊，脸色一变。

崔长青心中叫苦，急道：“林姑娘，在下的事，由在下解决。”

中州一划不住打量玫云，突然问：“你是紫云仙子的妹妹？”

“信不信由你。”玫云模仿对方的口气说。

两辆马车在路旁停下了，两位车夫冷眼旁观。车宙帘低垂，里面一无动静。

玫云横定了心，又道：“信不信由你，你瞧着办吧。”

中州一剑怒火渐升，沉声道：“即使是令尊亲身在此，也不会对在下如此不客气。”

“这可是你找我的。”玫云撇撇嘴说。

崔长青笑道：“周护卫，林姑娘也是在下的对头，在下的事，与她无关。”

“她也是找你的？”中州一剑问。

“不错。”

“你的仇人真不少。”

“在下并不介意。请问，在下也与尊驾有仇？”

“你与百里春劫了王府的百万金珠。”

“哦！原来如此。”

“你不否认吧？”

“在下坚决否认。”

“哼！狡辩无用，你得跟我走。”

“且慢！谁说在下劫了百万金珠，是你吗？”

“这……”

“可有人证？可有赃物？金珠在何处被劫？何时被劫？’谁知道在下这几天的行踪？”

“金珠在崎山被劫……”

“在下并未走崎山，走的是永宁道。”

“无量佛左春与飞燕子杨全已经落网。”

崔长青大笑，笑完说：“很好。在下四天前，在陕州与他们冲突，警告他们不可打金珠的主意，颠诈了他们不少银子，为免卷入游涡，因此避道走永宁，你怎么说在下与红娘子劫了金珠，岂不可笑？”

“一点不可笑，有人在府城告密，而且有不少江湖浪人要黑吃黑找你讨金珠，你不否认吧？”

“在下不否认有人想找我方金珠，但在那座山行劫与在下无关。在下的乌骓极为岔眼，永宁道上沿途的村落土著，皆可证明在下的行踪。”

“这……”

“无量佛飞燕子，皆是熊耳山摘星换斗阳奇寨主的爪牙。在下一个江湖黑道小混混，高攀不上绿林大豪。你找我，岂不是舍本逐未吗？”

中州一剑沉吟片刻，说：“崎山劫宝，确是熊耳山大盗所为。”

“生还的人，可证明在下并末参与。在陕州，在下打了飞熊，虽末明白告诉他有人要行劫，已经算是间接提出警告了。在下打了无量佛一群人，拒绝入伙，并且敲诈了他们一千五百两银票，无量佛应该还记得这件事。”

“可是……有人告密，说你与百里春是幕后主持人。”

中州一剑迟疑地说。

“你相信？”

“这……”

“在下有不少仇家，但不知告密的人是谁？”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来追擒在下归案？你们不会派人去熊耳山？”

“告密人投密告函，并末出面。大军已发熊耳山，在下得到线索前来找你。办案的人，决不轻易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崔长青摇头苦笑。说：“周护卫，你们这种宁枉毋纵的作法，委实令人心寒，—份匿名函，你们便郑重其事捕风捉影……”

“抱歉，周某也是不得已。”

崔长青见有了转机，趁热打铁，说：“刚才那十几位仁兄，是夺魂金剑的好友，他们与阳寨主可能有交情，你们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的。”

中州一剑哦了一声，说：“承告了，在下这就去追上他们。我希望你立即转回府城，也许在下要找你查问。”

“这……”

“你必须回去，不然难免涉嫌。”中州一剑的语气饱含警意。

攻云怎肯？接口道：“不，我要带他走。”

中州一剑对林家不无顾忌，但又不愿崔长青离开洛阳，摇头道：“林姑娘，请以大局为重，个人思怨算不了什么，在下公务在身，务请冲在下薄面，暂且放过他，可好？”

玫云当然不肯，正要开口拒绝。车门一掀，出来了两个绿衣女人，叫道：“周护卫，千万不要听他们的花言巧语。本姑娘亲眼看见他们与摘星换斗劫宝。同时，也可证明他们两人不是对头，而是一对姘头。”

崔长青大惊，脸色大变。

玫云怒火上升，怒叫道：“胡绮绿，你这贱贼婆……”

她飞扑而出、却被中州一剑拦住了，喝道：“站住！你这是作贼心虚。”

“你知道这鬼女是谁吗？”玫云厉声问。’

”她是证人。”中州一剑沉声说。

“她是金顶山胡家镇八方胡威的女儿，一个黑道巨魁女儿的话，你也能信？”

胡绮绿冷笑道：“就因为我是胡家的女儿，方能目睹劫宝的凶犯本来面目。”

玫云冷哼一声，说：“周护卫，你问问她，问她与崔长青有何关系？”

胡绮绿也冷哼一声说：“不必问，我自己会说。我不认。识他，只亲眼见到他在崎山劫宝。”。

崔长青忍无可忍，怒极反笑，笑完说：“好，你不认识我。周护卫，车行大道，瞒不了人。你问问她，这四五天车辆的行程与宿站便知道了，沿途关隘想必有案可稽。”

另一位穿绿衣颇具姿色的中年人笑道：“昨日近午时分，车经函谷关，胡姑娘不良于厅，本姑娘好意让她搭便车至洛阳。因此，她是在函谷上车的，本姑娘的车程，与胡姑娘无关。”

胡绮绿接口道：“周护卫，问问他两人是不是对头便明白了。”

攻云酥胸一挺，说：“不错，本姑娘与崔大哥是朋友。”

中州一剑冷笑问：“那你为何撒谎？”

崔长青接口道：“在下不愿林姑娘卷入游涡……”

“哼！因此在下不信任你。”

“好吧，你想怎样？”

“随在下到王府投案。”

“也好。”他不假思索地说。

中州一剑向胡绮绿道：“胡姑娘，劳驾你这位证人，也。随在下走一趟。”

胡绮绿阴阴一笑，说：“周护卫，这样吧，贱妾尚有事待理，入暮时分，贱妾再至王府投案，可好？”

“也好。”中州一剑首肯。

两女急急上车，铃声乍响，轻车驶出如飞而去。

崔长青将沙棠木剑解下，向玫云说：“玫云，你走吧，我跟他们去。”

“你不能去，一入王府插翅难飞，苦打成招严刑迫供，你……”玫云急叫。

中州一剑拍拍胸膛，说：“我保证你获得公正的审判，你不能走。”

崔长青冷哼一声，沉声道：“姓周的，不要欺人大甚，在下已答应跟你走，为何也将林姑娘拉上？”

“胡姑娘指证你两人是劫犯……”

“住口！”

“什么？你敢大呼小叫？”

“在下对你已经够客气了。玫云，劳驾你去找夺魂金剑、和慧方主持大师。”

“大哥，为何去……”玫云惊问。

“他们是证人。”

“可是，他们是阳奇的朋友。”

“觉方上人与家师是朋友，他会来作证的。”

中州一剑乖房地说：“你们俩人都不许离开。现在，缴出兵器。”

崔长青火起，冷笑道：“你这嘶狗仗人势，真不识相。”

“什么？你……”

崔长青拔剑出鞘，冷笑道：“本来在下已决定缴剑，但你既然不让林姑娘去找在下的证人，在下只好送她走。”

“你敢拒捕？”

“闭上你的狗嘴！”崔长青怒骂，又道：“拒什么捕？你只是王府的一个护卫，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逮捕人犯乃是巡捕之责，你算什么玩意？给脸不要脸，你……”

中州一剑大怒，拔剑怒吼。

“在下要……”

崔长青一剑点出道：“看你是否浪得虚名。”

中州一剑勃然大怒，一剑拂出，“砰”一声震开木剑，乘势楔入，电芒一闪，剑尖神奇地点到崔长青的右胸，奇快绝伦，一招中的。

岂知崔长青已决定先声夺人，速战速决，利用对方志傲气盛的弱点，诱敌深入，仗有金甲护身，无畏地切入；

“噗！”对方刺中他的有胸上方。

“噗！”他的木剑也同时长驱直入，快逾电闪，搭在中州一剑的鸠尾穴上，喝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中州一剑大骇，呆住了，如见鬼魅地盯着他，眼神中仍呈现不肯置信的表情。

其他的护卫也大惊失色，纷纷下马拔剑抢来。

崔长青大喝道：“谁敢上？在下先宰了中州一剑。”

众人闻声止步。中州一剑僵硬地问；“你想怎样？”

“叫他们让路，让林姑娘走。”

玫云跃上乌骓。中州一剑大叫：“让她走。”

乌骓驰出百步外，崔长青收剑冷冷地说：“周护卫，没想到你这人跑了半辈子江湖，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你还认为在下是劫犯？”

中州一剑也收了剑，苦笑道：“易地而处，你又如何？”

“你真要知道金珠的下落……”

“老弟能否见告？”

“我只能告诉你，摘星换斗阳奇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金珠在金剑茅家被红娘子所夺……哦！那女人到底是谁，在下尚未弄清，只知她自称吉绛姑，带了两名侍女。”

“咦！你怎知道？”

“不瞒你说，是我帮她从阳奇手中夺得金珠，但在下并末出手。”

“她不是红娘子？目下……”

“在下讨厌她心狠手辣，残忍嗜杀，因此离开她，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红娘子。”

“哦！你脱不了干连……”

“在下不想做王府的囚犯。”

“你走不掉的。”

“在下也不逃避。”

“这样吧，如果你协助在下找出金珠……”

“抱歉，我不能助你。”

“那你……”

“在下要回洛阳，查出那些想陷害我的人。如果你要找我，我住在东关中州老店。你只要派人潜伏在我四周，保证你可以查出一些线索来。”

“好，在下当与阁下联络。”

“如果我所料不差，金珠仍藏在城附近，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言尽与此，你们先请。”

“再见。”中州一剑客气地说，转身牵坐骑。

崔长青直等到众人向东远出里外，方举步东行。

三里外，两辆轻车藏匿在路有的树林中。

崔长青心事重重地赶路，胡绮绿的事，令他极感不安，这鬼女人象是附身的冤鬼，他得设法解决。

胡绮绿一而再，再而三与他为难，这次居然挺身而出伪证陷害，要他落案，用心可诛。

狗急跳墙，这一来，他心中的内疚已被愤怒所冲淡。他想：他可以无愧地面对这女人了。

轻车隐匿处的路旁草丛中，胡绮绿与先前的绿衣中年妇人伏在路右。路左，伏着一位满脸横肉的二十五六岁青年人，潜伏以待。

中年女人看到了急步而来的崔长青，相距约里余，已可看清相貌了，向胡绮绿说：“绮绿，因爱成仇，你难道不能与他重拾旧欢？”

“你已看见了，他已另有女人。哼！我绝不饶他。”胡纺绿咬牙切齿地说。

中年女人格格笑，说：“老实说，你配不上他。”

“我……”

“你与舍弟，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姜姐姐，别打趣了。”

“说真的，你答应嫁给舍弟吗？露水夫妻不到头，你们……”

“只要杀了姓崔的，我就嫁给令弟。”

“好，一言为定。”

崔长青渐来渐近，不知危机将至。

胡绮绿直咬牙，恨声道；“我就知道中州一剑拦不住他。”

姜姐姐冷冷一笑道：“中州一剑浪得虚名，并不足怪。”

“他过不了贤姐弟的一关。”

“他插翅难飞。哦！杀了他，你有何打算？”：

“将他的尸体暗中送给官府，让他死也死得不清白。”胡绮绿恨声说。

崔长青终于接近至十余步外了，健步如飞。

潜伏路左的青年人一跃而起，到了路中拦住去路，盯着大踏步而来的崔长青冷笑。

可是，他仍未想到是胡绮绿在捣鬼。

青年人如附骨之蛆，紧跟不舍，移动相阻。

这瞬间，崔长青身形一晃，一扭之下，蛇一般从对方身侧一闪而过。

“咦！”青年人讶然叫，火速转身。

崔长青已远出丈外，大踏步扬长而去。

青年人飞纵而进，沉喝震耳：“好小子，你走得了？”

不等崔长青起步，姜姐姐已和胡绮绿跃出路中，劈面挡住了。胡绮绿杀气腾腾地叫。

“今天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强抑心头怒火，沉静地说：“你是谁？为何挡路？”

“要你狗命的人。”

“你我有过节吗？”

“身侧的姜姐姐冷笑道：“痴心女子负心汉，果然不错。”

他长吁一口气，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在下……”

身后的青年人喝道：“住口，你还有话说？”

他侧转身形，后退两步避免前后受敌，问：“你又有何话说？”

“你想听？”

“如果不便说，不说也罢。”

“在下杀了你，胡姑娘便答应嫁给我。”

“很好，杀不了我又如何？”

“笑话了，你非死不可的。”

“在下不信，话不要说得了。”

“你以为我鬼手丧门姜彪，杀不了你一个江湖小混混？”

“在下当然不敢小看你，那一位大嫂是……”

“姜四姑姜至风。”姜姐姐含笑答。

崔长青心中一震，但仍沉着地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死神姜四姑，久仰久仰。”

姜四姑格格娇笑，说：“江湖上与我死神打过交道的人，能逃得性命的屈指可数。我给你一次机会。”

“死神的机会，令人不寒而栗。”他冷冷地说。

“舍弟要与你公平一决，你好好把握机会。”

他瞥了鬼手丧门一眼，波波一笑道：“世间值得拼命的事只有两件，名与色。姜兄，你拼命理直气壮，振振有辞，我不怪你。”

“少废话！在下要出于了。”鬼手丧门不耐地叫。

“你随时皆可出手。”

鬼手丧门大喝一声，伸手便抓，手掌已变成灰蓝色，五指似乎油光水滑，指甲尖利，真象是鬼爪，但见爪影闪电似地抓来，控制了胸腹的要害。

手爪有毒，沾不得。他侧飘八尺，说：“你沾不了身。老兄，用毒爪伤人，这叫公平吗？”

说话间，他连换了四次方位，避开四爪。

双方都快，好在官道宽阔，奔东逐北毫无阻碍。崔长青似无出手的机会，不敢以手脚与对方的毒爪接触，完全处于挨打局面，只能躲闪窜走。

鬼手丧门连发十余招，劳而无功，怒火渐炽，出手更是肆元忌惮，双爪象是灵蛇，八方追袭锐不可挡，贴身抢攻形如疯狂。

崔长青保持警觉，快速闪动移位，避免对方近身施爪，一面留心对方的招路，寻找反攻的良机。同时，他得留意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死神姜四姑与胡绮绿，这两个鬼女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跃然欲动，随时有加入或偷袭的可能，他必须加意防范。

官道西端蹄声入耳，黄尘滚滚。

死神姜四姑突然叫．：“要活的，大弟。”

鬼手丧门左爪一抄，迫住了崔长青的退向，飞身抢入，贴身了，右手五指如钩，抓向崔长青的脸部，眼看要得手了。

崔长青突然仰面跌倒，一抓落空。

“噗！”一脚挑中了鬼手丧门的小腹。

要不是鬼手丧门机警，及时吸腹硬将抢入的身躯止住，下体急收，这一脚必定挑中下阴而非小腹。

“哎……”鬼手丧门厉叫，俯身下蹲。

人影似电，绿影飞射而至。

崔长青刚站起，绿影已到了丈外。

“啦啦啦……”五枚毒针全射在崔长青的背心，毒针全被震断。

崔长青一跃三丈，向路北的山林飞奔。

另五枚毒针跟踪射来，但已射不上他了。

死神奔向鬼手丧门，惊问：“大弟，怎样了……”

“我不要紧，姐，去追他。”鬼手丧门大叫。

“他已中了五枚毒针。”

“可是，他……并未倒下……”

“这小辈内力浑厚，可能已自行闭住经脉，但支持不了多久的，让他死在山上喂野兽吧。”

“快！绮绿已迫去了。”

“大弟……”

“不要管我，去追。”

两名车夫已奔到，叫：“小的照顾少爷。”

死神说声“当心些”，向远去了的胡统绿背影急迫。

两名车夫扶起了鬼手丧门，这位仁兄脸色苍白，吸口气揉动着小腹，说：“不要管我，我去追，替那小狗收尸。”

两车夫不敢相阻，目送他进入山林。

蹄声已近，八位男女骑士绝尘而至。

第三名骑士是白衣飘飘的林白衣，第四骑是北丐。人如虎马如龙，人风尘仆仆，马浑身汗水，狂风似地驰过两名车夫身侧，向洛阳飞驰。

路南两三里是涧河，路北里余是邙山西脉，连峰亘岫，山势西延，草木葱蕴，起伏不定。

崔长青虽有．金甲护身，但胸背以外仍然是弱点。他对有毒的细小暗器深怀戒心，死神姜四姑的毒针出奇地霸道，他不得不作脱身的打算。

到了一处山口，止步扭头一看，胡绮绿正在狂追，相距在百步外。他一咬牙，向草丛中一钻。

胡绮绿不知他已潜伏在草中，分枝拔草循踪狂追，突觉地面痕迹消失，不由一怔，说：“他应该倒了，怎不见尸体？”

不见尸体她不甘心，发疯般向左右穷找。不久，她欣然叫：“找到了，果然死了。”

崔长青侧躺在草丛中，象是死了。

她凶狠地拔剑出鞘，咬牙切齿地说：“不分了你的尸，此恨难消。我要碎裂了你，再将你的头交给官府示众。畜生！你也有今天。”

剑倏起倏落，砍向崔长青的颈脖。

崔长青倏然翻身，一脚斜拔。

“噗！”踢中胡绮绿的右腕。

“啦！”剑脱手飞落三丈外去了。

胡绮绿大骇，连退五六步。’

崔长青一跃而起，垂手而立，恨声道：“女人，你的心好狠，好毒。”

胡绮绿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和你拼了。”

他长叹一声，口气一软，问：“胡绮绿，你为何如此恨我？”

“你还说？你这没良心的畜生！”绮绿绿尖叫。

“好吧，你要我怎办？”

“我要你死。”

“别无商量？”

“是的。”

“可是，你杀不了我。”

“要不，你娶我。”胡绮绿口气一软，叹口气又道：

“我对你是一片痴心，你始乱终弃斩情绝义，你对得起我？”

“听口气，你似乎对我余情未绝呢。我问你，你仍然爱我吗？”

“那还用说？我这人敢爱敢恨，你不娶我，我就杀你，爱恨分明，你该明白了。”

“我不懂女人，尤其不明白你。”

“什么意思？”

“你口口声声爱爱恨恨，既然你对我仍然未能忘情，死心塌地要我娶你。但据我所知，你追逐我这段时日，曾经有过不少男人，那又为什么？”

“我对他们毫无情爱可言，有的只是利害关系。但对你；我是……”

胡绮绿毫不脸红地说。

“对我你是一厢情愿，情深爱深？”

“是的，此心天日可表。”

他摇摇头，苦笑道：“碰上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真是冤孽。好吧，我要与令尊谈谈，看他怎么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婚姻大事并不完全由他作主，这是我一辈子的事，是我嫁你而不是他嫁你。”

“你倒是个有决断的人，好吧，我答应娶你，但话先说明白，日后你必须与那些男人断绝往来。”

胡绮绿大喜欲狂，欣然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可以放心……”

话末完，右面传来死神姜四姑的一阵阴笑，绿影现身在三丈外，笑完说：“胡小妹，你与舍弟做了多日露水夫妻，同床共枕恩恩爱爱，男贪女爱信誓旦旦，不到半个时辰，你就变卦慧剑斩情丝，有了新人忘旧人。请教，你如何向舍弟交代？说啊！”

胡绮绿脸色一变，硬着头皮说：“姜姐姐，我与令弟好，但并未答应嫁给他……”

“住口！你说杀了黑衫客，便……”

“姜姐姐，目下……”

“不要巧辩！你对姓崔的一往情深，舍弟对你也是永爱不渝。你说过不是爱便是恨，目下你要重投情人怀抱，舍弟同样会因爱生根。”

“这……”

“从前恩爱反成仇，你说吧，怎办？”

“姜大姐……”

“胡绮绿，你在玩火，火是不能玩的，烧了别人也灼了自己。快把这小畜生杀了，不然……”

“姜大姐，请听我说……”

“我已听了许久，够了。你动不动手？”

“我……”

“不然，你得死。”

胡绮绿打一冷战，脸色苍白地向崔长青叫：“长青，我们走。”

另一面出现了鬼手丧门，鬼眼中厉光闪闪，厉声道：

“谁走得了？死神与丧门已勾了你们的魂。胡绮绿，你还等什么？你嫁不嫁给我无所谓，但必须等太爷玩腻了之后，叫你走你才能走。”

崔长青突然挽住胡绮绿的手，向旁一带，急喝：“走！我断后。”

死神姜四姑一声娇笑，翠袖一扬，射出五枚毒针。

崔长青却突然折向，拖着胡绮绿向相反方向飞掠而走，五枚毒针问不容发地探身而过，险极。

鬼手丧门一声怒啸，飞扑而上。

崔长青将胡绮绿向前一推，移位、旋身、出掌，一气呵成，奇快绝伦，不但避过扑来的一爪，而且回敬了一掌，

“噗”一声劈在鬼手丧门的左肋背上，立即跟上了绮绿，落荒而逃。

鬼手丧门俯倒在地，叫了一声，一蹦而起，皮粗肉厚受得了打击，狂追狂叫：“不杀你们此恨难消，太爷要活剥了你们。”

姐弟俩穷迫不舍，追入丛山深处。

两人沿山腰狂奔，后面追的人急如星火。糟的是绮绿艺业有限，根基不够，而在追寻崔长青期间，纵欲过度。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即退，三天五天搁下不练，心情一懈，便再也不想练了。因此，目下她的造诣，还比不上在金项山的少女时代。

只逃了三四里，她已感不支，必须由崔长青扶着跑，娇喘吁吁香汗淋漓，支持不了多久啦。

霉运当头，屋满又道连夜雨，行船恰遇打头风；糟了！前面已是谷底，三面山崖虽不算高，但茅草丛生，脚踩上去又滑又松。胡绮绿向上爬升，仅爬了三四丈，脚下一滑，向下仆。

崔长青拉起了她，说：“不行，上不去的。”

“那……那怎办？”

“我得把他们击倒，不然毫无希望。”

“可是……姜四姑气功到家，刀枪不入；毒针歹毒绝伦，中者必死，满天花雨手法更是可怕，天下间能逃过大劫的人，未曾有，死神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我必须冒死一拼，不然你我都完了。”

胡绮绿抱住了他，浑身战抖地叫：“长青，我……我不要死，我……”

“定下心，我下去，你向上走，至少我可以阻他们一阻，争取你脱身的时间。”

“长青……”

“快走，他们来了。”他转身向下叫。

胡绮绿尖叫道：“长青，你不能下去，下去必定死……”

“死一人总比死两人好。”

“可是……他们会追上我的。”

“我用游斗术，相信可以缠住他们。可惜，我身上没有带暗器。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胡绮绿一咬牙，说：“不错，死一个比同归于尽好些。”

“所以，你赶快向上走……”

“你死吧！”胡绮绿叫。

“啦！”他背心挨了一记重击，向前一扑，骨碌碌向下滚。

胡绮绿向下滑，叫：“你本来就该死，不要怨我。天下间可爱的男人多的是，我不愿因你而送命。”

崔长青直接至山脚下，寂然不动气息全无。

下面，死神姜四姑姐弟，已到了五六丈外。

胡绮绿到了崔长青身旁，大叫道：“姜大姐，我杀了他了，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快来相验。”

死神姜四姑站在丈外，冷冷一笑道：“胡小抹，你的心果然够狠呢。”

胡绮绿居然毫不脸红，踢了崔长青一脚，说：“走遍万水千山，为的就是杀他。”

“先前你不是说仍然爱他吗？”

“那是骗他的……”

鬼手丧门到了，咬牙道：“贱淫妇，你在骗你自己。”

胡绮绿一惊，悚然叫：“姜郎，你……”

“你也要骗我吗？”

“姜郎……”

“你口口声声仍然爱他，但你爱的是什么？你爱的是强壮的男人你以为你是甚么人？一个专情的女人吗？哼！这几天来，晚上一上床，你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淫妇更淫，更浪，更……”

“算了，大弟，你敢说，我不敢听。”死神姜四姑微愠地叫。

胡绮绿脸无人色，颤声叫；“姜郎，请……诸念我……”

“哼！淫妇、谁知道哪一天你也要杀我？天下间有的是美貌佳人，太爷不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也不是太爷第一个情妇。你，相貌平庸，却心如蛇蝎，你不死……”

“宰了她。”死神姜四姑大叫。

鬼手丧门疾冲而上，鬼爪伸出了。

“饶我……”胡绮绿尖叫，跪下了，泪下如雨，哭泣着等死。

“你死吧！”鬼手丧门厉叫，爪抓向绮绿的脑门。

崔长青突然扭身大喝一声，一脚扫中鬼手丧门的腹部，力道千钧。

鬼手丧门的爪，距绮绿的顶门不足半寸，身影倏然倒飞。

崔长青一跃而起，拨剑飞掷。

死神姜四姑见乃弟飞撞而回，吃惊地向例一闪，打出一把毒针，向崔长青射去。

绮绿爬起便跑，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崔长青木剑出手，人向下重行伏倒。他已算准踢人的方向和力道，更算定死神姜四姑闪避的方向。

可是，他却未算定死神姜四站在闪避中仍发毒针反击，幸而早巳打定主怠，行雷霆一击，反应奇快，见对方手一动，便不假思索地伏下了。

一连串的变化，快速绝伦，自鬼手丧门扑上出爪，至死神以满天花雨手法发射毒针，只是刹那间的事，发生得快，结束也快。鬼手丧门的身躯尚未落地，沙棠木剑已无情地贯入死神姜四姑的小腹要害。

“砰，葡！”鬼手丧门身躯着地，五官流血，呻吟一声，手脚一软。小腹二次被击，内腑碎裂，血从七窍流出，骨盆也裂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死神抓住木剑向外拔，剑离体人也倒了，仍吃力地伸手入百宝囊。

崔长青一跃而上，一脚踏住对方的手腕。

死神姜四姑的手一松，已取出的一把豆大的五芒珠撤了一地，大叫一声，人向上一蹦。

崔长青俯身拾剑，一跳两丈。

死神姜四姑一阵翻滚，血流了一地。

崔长青转身回顾，绮绿已奔出二十步外。

他长叹一声，收剑入鞘，注视着绮绿的背影叹道：“这女人，委实恶毒难测，令人心惊胆跳。’”

绮绿突然扑倒，声嘶力竭地叫：“我……我的腿，我的腿……”

他吃了一惊，飞掠而出，一把扶起胡绮绿急问：“你的腿怎么样？”

“不知道，麻木了，右腿……”胡绮绿尖叫。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胡绮绿的裤管。右腿近膝处，出现一道灰色细血缝，肌肉已经肿起，其色紫灰。

“哎呀！你被毒针擦伤了。”

他无所畏惧，就伯毒，立即撕衣带替胡绮绿捆住腿上端，抱起说：“去找那婆娘讨解药，也许还来得及。”

已来不及了，死神姜四姑已崩溃了，呼吸将止，有气出没气入。

他抓起死神的百宝囊，扶起死神的上身大叫：“姜四姑，毒针的解药在何处？”

死神姜四姑脑袋一歪，死了。

胡绮绿躺在一旁，颤抖着问：“她……她为何不……不说？”

崔长青放下死神姜四姑的尸体，凄然道：“她死了，眼睛瞪得大大地，好怕人。她绰号叫死神，到头来仍被死神召走了。”

“老天！你……你为何不击伤她？”绮绿在埋怨

他苦笑，说：“生死关头，全力一击，谁顾得了……”

“你可以击伤她……”

“你说得好轻松，下次我先在她身上画个标的，再看准了出剑掷击好啦。”

“我要解药……我……不要死……”胡绮绿哭泣着叫。

他开始打开死神的百宝囊，愤怒地说：“为了活命，你连祖宗十八代都可出卖。我找找看，看你的造化。”

共有两只中型精巧玉瓶、里面所盛的粉末一灰一黄，他倒出一些黄色药末说：“是否有效不得而知，快向老天爷祷告吧。”

胡绮绿切齿道：“我如果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死死地盯视着眼前这位曾与他春风一度的女人，脸色渐变。

绮绿的脸上，涌起了惊容，依然地叫：“你……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颊肉抽搐了两次，眼神益厉。

胡绮绿吃力地挺起上身，用手撑地向后退，．再问：“你……你要……要怎样？”

他虎目中冷电四射，一字一吐地说：“我在想。”

“你想什么。”

“想怎样杀你永除后患。”

“不！不！长青，你……你不能如此绝情，不！你……”胡绮绿尖叫。

“你杀了我多少次了？”

“不！你……”

“我把解药丢掉，不杀你。”

“天哪！求求你，救我！”

“救你杀我吗？”

“不！我发誓，今后决不找你，我……”

“我怎敢相信你？”

“长青，干不念，万不念……”

“你别叫，我会救你的，但我真想……唉！算了，我认了。”

他替绮绿上药，直等到创口的灰蓝色血液变色，方断定确是解药，说：“坏血的毒药，需内外服用解药，是否对症，你自己拿定主意。”说完，将玉瓶递至胡绮绿手中。

胡绮绿不愧称挑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急急地，毫无顾忌地倒出一把药散倒入口中。

崔长青替她解开绷带，这条迷人的大腿已不可爱了，创口下变色，创口附近肿大。

“我带你到路上找车辆。”他说。

他将两具尸体丢入土穴，掘土掩埋毕，胡绮绿的腿已不再麻木，解药对症。

抱着胡绮绿出山，到了官道，恰好西面来了一部运货的大车。拦住车，他给了车夫贯制钱，嘱将人送至洛阳，临行，胡绮绿悻悻地说：“你不杀我，这是你最大的错误，你会后悔。”

他淡淡一笑，说：“毕竞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我不会后悔。”

“早晚我会要你的命。”

“我不在乎，希望你不要碰上另一个鬼手丧门。珍重，再见。”

目送大车去远，他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赶路。

马车到了西关城门口，坐在货物上的胡绮绿，突然向路旁的一名大汉叫：“爷台请了，周爷回城了吗？”

大汉穿得槛楼，但一双虎目明亮锐利，闻声一惊，跟在车旁讶然问：“咦！胡姑娘，你的车呢？”

她叹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别提了，被黑衫客毁了。”

“黑衫客毁了？”

“是的，他要杀证人灭口。我的同伴全死了，死得好惨，我也受伤了。请带我去见周爷，我要求保护。”

“好，我叫人来接你。”

“我要求见王爷，指证黑衫客杀人抢劫的罪行。”

大汉一怔，说：“胡姑娘，那是违法的，也是不可能的。查证、缉凶、追赃、定罪，王爷皆避嫌不加过问，那是周爷与知府大人的事。你一介民妇，又是黑道大豪的女儿，怎能要求晋见王爷？”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胡绮绿悻悻地说。

大汉冷哼一声，不再接口。

“我非弄得他抄家灭族不可。”胡绮绿仍在自言自语，眼中凶光四射，怨毒的冷电寒芒，令大汉不寒而栗。

崔长青一脚踏入中州老店，便油然心生警惕，气氛不对，大事不妙。

店堂中，原先安坐的八名汉子，不约而同抓起凳旁的刀剑，冷然四面一分，阴森森地盯视着他。

身后，四名不速之客已堵住了店门。

掌柜的缩在柜内，三名店伙躲在一旁，一个个脸有惧容，甚至在发抖。

他将腰带上的木剑挪至一旁，表示自己无意拔剑动武，走近柜台，和气地向掌柜的说：“你们别怕，我不会连累你们。给我一间上房，在下要洗漱歇息。”

一名大汉向店伙示意，店伙上前战栗着说：“崔爷，请随小的到上房安顿。”

他经过两名大汉身旁，笑道：“在下如果无意投案，早就远走高飞了，是吗？”

大汉不自然地咧嘴一笑，末作表示。

推开房门，里面已有两位佳宾，为首的人含笑相迎，抱拳一礼道：“崔兄信人，果然赶回来了。兄弟吴田，那位是郑嵩。”

他回了礼，笑道：“咱们见通，久仰久仰。劳驾王府四大剑客的两位守候，小可深感荣幸。”

吴方田淡淡一笑，说：“咱们身入公门，身不由己，崔兄包涵一二。崔兄旅途劳顿，风尘仆仆，请先洗漱，咱们再亲近亲近。”

他解下剑与百宝囊，递过说：“好说好说，两位请稍坐，少陪。”

吴方田接下剑，信手放在一旁，笑道：“不客气，请便。”

从内间出来，他剑眉深锁，心中暗叫不妙。

房中多了四个人，房外人影四布，四人之一是四大剑客之首中州一剑周豪，其次是四大剑客的老四飞云羽士一清，穿的是道装，已卸下神鹰护卫的制服，与道上相遇的骠悍神态判若两人。

坐在几旁的人，是河南府素以铁面推官著称的推官柏大人。另一位，是威镇大江南北的名捕头鸳鸯钩石允中，一对长短护手钩出神入化，群魔丧胆。

中州一剑首先替崔长青引见，然后歉然地说：“崔兄，本来兄弟准备先追查红娘子的下落再作打算，但柏大人重任在身，因此特亲临促驾，请崔兄至府衙一行。”

柏大人寒着脸，说：“周护卫已将经过上禀府大人，责成本官克期破案，而目下的唯一线索在你身上，本官只好按律行事。如今证人胡绮绿已至府衙投到，你必须前往对证。”

他苦笑，说：“如果草民入团圆，这件案子将永无破获之期，大人如肯宽限一些时日，草民将可引诱红娘子出面。目下知道劫案详情的人是草民，红娘子不会轻易放过我，草民一入府衙，她便会远走高飞。草民如留在城中，她便会派人前来灭口的。”

“本官不能信任一个江湖浪人。”柏大人斩钉截铁地说，毫无转寰余地。

“大人明鉴，如果草民有意逃避，早就远走高飞了。草民前来候机投案，意在查出透露不实消息，嫁祸图谋草民的人是谁……”

“你不必狡辩了。本官依法办案，苦主、人证俱全，只少你这主犯到案，不怕你撤赖。”

“草民……”

“住口！”

“草民只希望能宽限三日……”

“明日升堂审理，你必须到堂。石捕头，将嫌犯带走。”柏大人下令。

“卑职遵命。”鸳鸯钧石允中欠身答话，举步而出，向崔长青说：“得罪了。阁下如果肯同意前往衙门投案，在下破例不加铐镣。”

一入公门落了监，崔长青这辈子完了，有苦主，有证人，他百口莫辩。

除了逃，他别无抉择。

“好吧，我走。”他无可奈何地说。

他向门外走，身形一闪，便抓住放在几旁的剑与百宝囊，涌身飞腾，扶摇直上。

三位剑客与石捕头手疾眼快，同声大喝，四掌齐聚，行石破天惊雷霆一击。

“噗啦啦啦！”四掌皆击在他的胸、腹、背、肩上，力道如山。

他仍向上升，轰隆隆啦啦啦一阵暴响，屋顶行木梁折断，破瓦飞坠，他已破屋而走，一闪不见。

谁也没料到他在高手环伺下大白天脱身，更没料到他会出其不意破屋逃走，等追的人登上瓦面，他已从后院溜之大吉，追之不及了。

这一走，他成了逃犯，全城眼线四布，捉拿劫宝黑衫客的消息传遍全城，不胫而走。

他不愿离城，离城便表示他作贼心虚，罪名落实，他要查出陷害他的人。

陷害他的人，说他与红娘子同时劫宝犯，显然与红娘子无关。可是，除了红娘子之外，谁透出的消息？离开金剑茅家，马下停蹄直奔府城，而死鬼摘星换斗阳奇的爪牙，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后方能苏醒，不可能在当天一同到达府城散布谣言。也不可能是金剑茅家的人前来胡说人道，因为他们也不可能与他同时到达。胡绮绿指证他与熊耳山贼结伙作案，只是为了私仇而诬陷，根本不加考虑。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熊耳山贼有人漏网，随后跟踪到了府城，仍想趁机夺回珍宝。可是，他们为何不跟踪红娘子而跟踪他？舍本逐末不合情理。

如果是，红娘子可能也在城中。

人的想法极为微妙，先前不想参与，避免卷入游涡；但一旦卷入，便会不顾一切。他在想：我为何要作替罪羔羊？罪名既然落实，他有权与红娘子公平分赃。

他横了心，一不做二不休，要留下查出散布谣言的人，并查红娘子的下落，以便分一杯羹。如果消息是红娘子传出的，他要将红娘子揪出来好好算账。

玫云不在身旁，他已毫无顾忌。

南关的羊市占地甚广，市东南有一条小巷，那就是藏污纳垢的羊市赌场所在地。天一黑，各处的流氓、地棍、破落户、败家子……老鼠般向此地集中。开设赌场的主持人，是南关的大豪门神张武，他拥有不少打手，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开赌只是行业的一部分而已。平时交通官府，勾结士绅，鱼肉弱小，放印子钱贩卖人口迫良为娟等等不法勾当，几乎无一不精。

最具规模的一家赌场，主事人姓李，名霸，行七，土混子干脆叫他老七，赌场老七的大名，在南关的下流社会中，可说无人不知。

夜市方张，大街上灯火通明。但小巷中却幽暗偏僻，蛇鼠出没，三教九流的赌客，逐渐向这里集中。

崔长青在黑劲装外，加了一件灰直掇，不带剑，头发抖乱再胡乱挽了一个道士髻，脸上用了褐色易容药，成了个褐色脸膛的江湖小混混。

老七的赌场规模不小，共有三间，每间三进。隔邻设有食店，供给这些日入而作日出而息的赌徒酒食。

每间赌场的大门，各有两名保镖。里面，保留更多。第一间是贩夫走卒赌场，第三间则是有身分的豪客赌徒豪博处。

他到了第三间赌场，尚未跨入，便被一名保镖拦住了，向第一间一指，说：“到那边去，朋友。”’

“这里不能来？”他笑问。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地方可是你能来的？”

说话间，一乘小轿在门口停住了，两名健仆上前打起帘子，里面出来一位很体面的长袍客。

另一名保镖上前恭迎，欠身笑道：“三爷光临，小的这厢请安，请进。”

“胡八来了吗？”三爷一面向大门走，一面问。

“八爷早就来了，正惦念着三爷呢。”保镖笑答。

三爷带了两名健仆进门，小轿自行走了。

阻挡崔长青的保镖不耐地叫：“你还不走？”

崔长青淡淡一笑，探怀取出银票，就门灯下一张张察看，自言自语道：“我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居然找不到地方一博，真泄气。好吧，到另一家。”

保镖一怔，伸手道：“我看看，你有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将银票毫不介意地向对方手中一塞，笑道：“四大银庄的庄票，不是假的吧？”

保镖眼都直了，仔细地察看，含糊地说：“真……真值一干五百两……”

他一手夺过，揣入怀中说：“你们这里狗眼看人低，将财神爷往外撵。”

保镖换了一副脸孔，陪笑道：“在下知错，请原谅。老兄贵姓？”

“我叫老六。”

“哦！六爷，请进，请进。”

他踏入大门，向跟来的保留说：“在下叫老六，不赌双陆，可有押宝？”

“有，有，押宝在二进右厢。”保镖恭顺地答，向一名小肠叫：“小三，带六爷至二进右厢。”

“请随小的来。”小三上前含笑招呼。

人甚多，嘈杂在所难免；但由于赌徒都是有身份的人，比起隔邻两家，显得安静多了。

只有一座小厅之外，便是一座座厢房，走道灯光幽暗，以免见面打招呼，来这里并不体面，少与熟人打招呼彼此两便。

右厢共分四间，也就是八张赌拾，小三领了崔长青，推开一座厢门，抬手欠身说：“六爷请进，请先至柜台换押筹。”

“谢谢。”他说，踏入厢门。

这里面相当宽敞，怪的是只有几个台官和小厮，两张赌台，不见赌客。几个小厮不断从对面一排小厢房进进出出，将一些金银押筹放下、取走，耳厅台官在高叫：“青龙……”

“白虎……”

这就是押宝，台官捧着宝盒，熟练地摇动、候押、捐宝……

另一张台是押权，与押宝不同。押宝是一枚制钱，押权是两枚。两钱分阴阳，阳面是洪武通宝四个字。阴面有字，但一红一青。

赌台长而光滑如镜，中间是滑道，分面分押区，对面是宝对与权，右面是前权，左是后权台官将两枚制钱熟练地转动，猛地“啦”一声响，木碗盖住了双钱，向前急滑，正好在前面丈余台中开宝处停住。

“请爷们下注。”对面负责开宝称为合利的人高叫。崔长青已在前面的柜台，换了十块金押筹，六十块银押筹。金筹每块是十两，折合白银四十两；银筹每块是十两白银；他共换了纹银一千两。

他呵呵笑，说：“押权过瘾，不押宝了。”

一名小厮请他到一座小厢安顿，他随手递给小厮十块银押筹，说：“前权，试试手气。”

小厢内有三张长案，三排靠椅，可坐十余人，坐在里面，因地势略高，可从珠帘的空隙中，看清宝台的一切。有两名小厮伺候茶水，听候使唤。外面也有四名小厮供奔走，传送押筹。

里面已有六名赌客，全是穿得很体面的人。各人面前，皆堆了不少押筹。

落坐毕，小肠送上香茗，他瞥了六名赌友一眼，已看出他们全是些生意人，有两位满脸横肉，似乎不是本份生意人。

外面，宝已押定，有人叫：“开宝！”’

合利伸手拈住木碗底部，向上揭，叫：“开啦！”

灯光明亮，看得真切，是两阳，合利叫：“宝对！”

崔长青出师不利，一百两银子下了水。

他走出小厢，台官问：“爷台买了？”

“在下有意买下，但得算算。”

“看台面。”台官叫。

他掏出五百两银票，命小厮换来五十块银押筹，往台面宝对上一放，说：“在下押一百两金子前权，买宝可以撤回，台面共九百两，你开不开？”

台官明知可能开权；当然不肯接受，说：“抱歉，不开。”

他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那是他得自元都观三字，留作盘缠的银票，丢下说：“请场主来，查验这张西安银号的银是否可在贵地使用。

不久，场主没来，来的是管事；带了两名夫子查验银票，两名夫子皆同声说：“这张银票在本地十足通用，不扣回佣。”

他一手握银票，一手指着台面向台官问：“在下买权，宝对给你，接受吗？”

台官昏了头，以为这次必定开权，卖出权已是幸运，再有九百两宝对的收入，正求之不得哩，笑道：“我接受。”

“好，说定了。”

“开！”台官兴奋地叫。

“且慢！”崔长青叫。

台官会意，笑道：“爷台要开？请。”

第二宝，他押二百两前权，开宝时，仍是该死的宝对，第三宝，三百两仍押前权，开的仍是宝对。

最后一宝，他将十块金押筹，全押在前权上。

如果他押中，赔的是两倍。

已经连开三次宝对，因此，宝对押区已空空如也，无人下注。权（一阴一阳）约有上千两银子；前权（一阳及赤阴）有四百两左右；后权（一阳及一青阴）也有三百余两。

如果这次开的是权。权，一赔一；前权与后权，皆一赔二。那么。这一宝绝对毫无进账，而需赔出将近三千两大关。

台官变色了，合利也紧张起来。’

“开”厢内有人大叫。

台官似乎并无把握，叫道：“权，卖了。”

这是说：谁愿意包下权，他台官不要这一宝。

按规矩，连呼三次无人包下，台官有权开或不开。这是赌场东主最占便宜的地方。

“权，卖了。”台官第二次高叫。

“权，卖了。”第三次高叫。

没有人肯买，现在得看台官的了。

台官大概知道不妙，正要宣布废宝，崔长青突然叫：

“且慢！”

合利移开位置，崔长青抵上缺。卖宝的人有权亲开，但必须小心，万一动了木碗内的双钱，发出音，那么，没话说，通赔。

人声倏止，整座厢间鸦鹊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他的手伸出了，食姆两指拈住了碗边，高叫：“开！”

木碗上飞，飞向台官。

叫声进发，惊叹声大起：“宝对！”

他淡淡一笑，转回小厢。

小厮将台面的押筹全部扫入衣兜，再收了合利赔出的八十一块银押筹，进入小厢点交。

押权的他全收，赔的是十抽一，九百两只赔八十一两。

小厮得了十抽银押筹赏金，高兴得上了天。

从此，他手风大顺，宛如风扫残云，不久，案上堆了数百块金银押筹。

连换了三位台官，每个台官皆满头大汗，脸青手抖，失魂落魄地下台。合利也换了两位。

最后，换上了一位漳头鼠目的中年台宫和干瘦的合利。

室内，多了八名打手，管事亲自把场。

台官冷静地坐下，从容扫视全场，泰然掳起衣袖，冷冷一笑，拈起了一枚制钱。

“骨溜溜……”双钱先后开始疾转，先是分开，相随绕转，发出清脆悦耳的转动声，在赌徒们耳中，这种转动声可令血液沸腾，手心沁汗，比仙乐动听多了。

“啦！”木碗盖下声动人心弦。

“刷……”木碗盖着双钱向外滑出。

“请下注！”合利高叫，叫声极不自然。

小厮们木然不动，因为尚无人下注。所有的目光，皆向崔长青的小厢注视。小厢内幽暗，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终于小厮出来了，捧了一百块金押筹，一百块银押筹，共银五千两。

“哗啦啦！”金银押筹全堆落在前权区。

糟了，各厢的小肠纷纷走出，各捧了不少押筹，片刻间，权、前权、后权，几乎被押筹堆满了。

“停住！”合利拉长嗓音叫。

权，一赔一，前后权，一赔二；如果开权，老七的赌场只有一条路：关门大吉。所有的赌注全算上，这一宝进出是二四万两交易。

除了台官与合利，所有的人皆呆住了。

台官冷冷一笑，向合利举手示意。

合利竟然沉不住气，向管事投过询问的目光。

管事瞥了台官一眼，台官冷笑颌首。

合利的手伸出了，崔长青突然叫：“且慢，劳驾将宝碗，拍一下。记住，老兄，只能用手指轻点，千万别挪动。”

合利僵住了，傻啦！台官脸色一变，笑容僵住了。

崔长青呵呵笑，说：“合利老兄，本来你该在宝落地拍碗的，你大概刚上来，忘了，等咱们下完注，你还没拍呢。不过，这时还不算迟，只要你小心些就是。”

“开宝！”有人大叫。

崔长青沉声道：“那位叫开宝的仁兄，如果不借规矩，回去好了。”

邻厢跳出一名大汉，怒叫道：“老兄，你出来说话，在下教教你一些规矩。”

崔长青不出来，笑道：“想开场子吗？李七爷该出来弹压弹压，不然今晚要出大乱子。”

管事见崔长青不上当，只好叫打手将大汉挡走；

台官技穷，向合利颌首示意，合利伸一指转点木碗。

“诸位请安静些。”管事大叫。

本来，押权十分公平，台官手法高明，可以随意控制单双，但碗定以后，便无法玩弄手法了。碗定方下注，下注的人并不吃亏。但那些手法已臻化境的台官，不但可任意控制钱的转落，而且木碗盖下滑出丈外，停止时有一文制钱是立靠在碗边的。

再就得靠合利了，高手合利伸手拍碗，响声甚大，但立靠的那文制钱决不会被震落。那么，开宝时轻轻前移或后挪，立靠的钱便可任意控制正反了。

崔长青却要对方用手指轻点，再高明的合利也无法可施啦！这已明白地表示他是此中行家，扼死了对方作弊的路。钱靠碗边，受震之后便斜面落宝，无法改变了。

作弊的手段用不上，台官只好使出最后的法宝，叫：

“权卖了。”

当然无人敢要，此宝作废。

第二次废宝。

第三次宝开出，这次如果仍是废宝，没话说，赶快收摊子。

与崔长青同坐的六位赌客，皆被小厮请出小厢走了。

崔长青心中冷笑，命小厮将六七百块金银押筹，全堆放在宝对上，静观其变。

怪！竟然只有他一个人下注。

台官脸色发育，合利满头大汗。

管事呼吸紧迫，用袖拭汗进入小厢，长揖倒地施礼，期期艾艾地说：“六……六爷，请……请移玉帐房，在……在下……”

“抱歉，开了这一宝再走。”

“六爷，有……有话好……好说。俗语说：光棍不………不挡财路，打九九不打加一，六爷是……”

“管事的，可否叫场主来谈谈？”

“在下已……已派人去……去催请了。”

“何时可到？”

“不久可到。”

“好，咱们帐房一谈。”

帐房的客室气氛紧张，前前后后有十余名打手，管事的与两名夫子，亲自奉茶待客。先换银票，崔长青净赢一万两。干金一宝，大手笔几乎砸了老七的赌场。

门开处，进来了短小精干的李老七。管事赶忙替双方引见，客气一番。

“六爷，恭喜恭喜。”李老七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说好说。七爷，局里的事，七爷知道了？’’崔长青笑问。

“知道了，兄弟深感遗憾，接待不周，六爷见谅。”

“请问七爷有何打算？”

“看六爷的意思。”

“换七爷一句话。”崔长青说，将所有的银票往桌上一丢。

第二十八章

一万两银子买一句话，把出乎意外的李老七吓了一跳。这位见过大风浪的赌场场主，脸上变了颜色，瞥了银票一眼，迟疑地说：“六爷，在下必须先知话该不该说，未明底细之前，恕难答复。”

崔长青淡淡一笑，说：“当然，这件事在七爷来说，该是轻而易举的事，问题在七爷是否有诚意。”

李老七鹰目炯炯，冷冷一笑道：“原来朋友今晚是有所为而来。”

“该说是有所求而来。不过，话得先说明白，兄弟可是与贵场公平相搏的，掷段、双陆、押宝，在下皆有机会玩手法；押权而在下不接庄，已表明兄弟是清白的；不知七爷以为然否？”

“兄弟明白。”

“明白就好。”

“六爷请明示，以便斟酌。”

“好，昨晚乾坤盗鼠三兄弟来了，他们与七爷是同宗，七爷不会说不认识他们几个吧？”

“不错，他们天黑到，未下注就走了。”

“兄弟所要知道的是，他们与一位陌生赌客在一起鬼混；三鼠随即离开贵赌场了。”

“不错，有这么一回事。”

“兄弟要那位赌客的底细与下落。”

老七双眉深锁，摇头道：“抱歉，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崔长青淡淡一笑，追问：“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李老七说得相当决绝。

崔长青收回银票，站起说：“好，谢谢款待，明晚兄弟再来，万金一搏，七爷好好准备了。”’

“你……”

“在下身怀巨款，能平安出去吧？”

“这……”

“平心而论，贵赌场倒还公平。告辞。”

“且慢。”

“七爷打定主意了？”

“不，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那就算了。”

“除非……”

“除非什么？”他追问。

“除非阁下强迫我。”

崔长青当然了解对方的暗示，立即抓住对方的手一绞一扭，擒住了，快速地将银票塞入对方的怀中，喝道：“快，叫你的人退出去，不然在下宰了你。”

“哎……放手！有话好说。”李七怪叫。

“你叫不叫？”

李七龇牙咧嘴，大叫道“你们都出去，快！”

“是！”

打手们退出，管事与夫子也惶然而退。

李七苦笑，说：“六爷，咱们的规矩是留意陌生人，而且为免后患：须对岔眼人物查海底。”

“我知道，兄弟入局时，便有两位仁兄追随左右，贵场的管事颇为精明。”

“可是，那人行踪诡秘，在下所知有限。”

“有限就好，在下不虚此行，请说。”’

他从后门走了，不久，到了东关的迎恩寺后的小巷，在一间小院前停步，略加打量，上前叩门。

不久，里面有人间：“谁呀？天色不早了呢？”

“我，刘六，陈二爷回来了吗？”

院门开处，迎门站着一位中年人，讶然道：“刘六？你是……”

“我是陈二爷的好友，昨晚与他约好在老七的赌场会面，他怎么失约了？”

“可是……”

“他回来得很早，大概你们错过了。”

“糟！他要我替他筹措了一些银子，他不在吗？”

“他到天津桥去了。”

“天津桥？那是……”

“在城外，远得很，你明天去找吧，太晚了，城门已关。”

“天津桥是桥南，还是桥北？”

“你知道安乐窝？”

“知道，在桥南，那儿有数十户农舍。”

“从邵子祠西行，最后一家丁五叔处可我得到他。”

“谢谢指引，告辞。”

他连夜偷越城关，这次带了剑，急步飞赶争取时效。天津桥夜间禁止通行，但守桥的人少，挡他不住。

入村之后，引起一阵犬吠，但夜已深，已是四更末五更初，无人出外探视。

“砰砰砰！”他重拍最后一家农台的大门。

犬吠更急。不久，门内有人间：“谁呀？”

“我找丁五叔。”他高声说。

门开处，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一手掌灯，一手握了一根一尺六寸光滑的彤面杖，这是防身的最好兵器。

“咦！你是……”中年人因惑地问。

“哦！你是丁五叔吗？”

“你是……”

“风声紧急，快叫陈二躲一躲。”他急急地说。

“什么？风声紧急？这……”

“一言难尽，他昨晚的事犯了。”

“你的话，我听不懂……”

“那就快叫他出来。”

“怪事，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叫陈二的人。”

“不管他昨晚叫什么，反正他在老七的赌场……”

“哦！抱歉，这里真没有叫陈二的人。”

“那就怪了，昨晚他遵命至老七的赌场传播谣言，一见面就匆匆走了，回到迎思寺赵家。今天傍晚我去找他，他已离开赵……”

“哦！恐怕你说的是通臂猿尤亮，他与陆家的老二认识……”

“他在家吗？”

他已到关林去了，二更天走的。”

“咦！他不是说在你这里……”

“他是个无主孤魂，是陆老二介绍他来住一两天的，听说他来洛阳办事，事办妥就走了。”

“哦！五叔知道他在关林的住处吗？’”’

“陆老二在关林有位姘头，八成儿是去找陆老二去了，算脚程，该已赶到啦！”

“陆老二在关林的住处是在……”

“去找关林梁二寡妇，一问便知。”

“谢谢，我这就去找他。”

出村半里地，他往路旁的草丛中一伏。不久，蹄声震耳，一匹健马从村口驰出，直奔龙门。他心中冷笑，自语道：“好啊！果然被我料中了，难怪这么好说话。”

他跃然欲起，等坐骑未至切近，猛地飞扑而出，凌空暴起，势如怒豹。

马上的骑者则刚看到快速扑来的黑影，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被勒住了咽喉。

健马继续向前飞驰，奔出百十步方被勒住。

骑士正是丁五叔，被摆平在一株大树下。崔长青站在一旁，抱肘而立，嘿嘿笑问道：“丁五，你愿说实话吗？”

丁五不住揉动着咽喉，一面留意四周，突然抓起一团碎泥，挺身急滚，滚动中碎团呼啸着向崔长青撤去。

崔长青根本不理会碎泥，一闪即至，碎泥打在身上劈啦怪响，近身一脚踏出，恰好踏在丁五的小腹上。

“哎……”丁五狂叫，吃力地拼命用双手抓住崔长青的脚踩，想将脚挪开。

挪不动，抬不起，只好用掌劈。但掌尚未劈出，小腹的压力骤增，双手的力道消失了，狂叫道：“饶……饶我……”

“你愿说吗？”崔长青冷冷地再问。

“你……你要我说……说什么？”

“说通臂猿尤亮的底细。”

“这……”

“还有，你受何人差遣的？”

“在下只……只是尤兄的朋友……”

“你不说实话，休怪在下心狠手辣，用分筋错骨手法对付你。”

“不！不！我……我说实话。”

“快说。”

“昨日午间，在下的一位朋友史超，把尤兄带来嘱代为照顾，由在下安顿在东关迎恩寺赵宅，化名陈二，到赌场办事。”

“陆老二又是谁？”

“就是关林那位陆二，他是史超兄的朋友，也是他托史兄将尤兄带来的。”

“那么，陆二该是真正的主事人了。”

“我不知道，只尤史兄说，尤兄所办的事可能有风险，万一有人查问，速至关林通知陆二一声。”

“你怎知在下是来查问的？”

“起初在下不知，但随后一想，不由心中生疑，尊驾怎会平白前来找我？尤兄不可能透露在下的住处与身份，除非……除非他已出了意外，愈想愈不对，因此前往通知陆二。”

崔长青拖起了丁五，冷笑道：“咱们一同到陆二处，如有半字不实，在下便废了你的手脚，这辈子有你快活的了。”

“在下决无半句虚言。”丁五急急地说。

“好，这就走，上马。”

两人同乘，仍由丁五控缰，临行，崔长青又道：“赶快些，只有十里路，咱们在天亮前赶到。”

关林在龙门镇北面五里左右，是一处—小小村落，只有十余户人家。那时，只有汉寿亭侯关羽的墓，墓前建了一座小小祭亭而已。那时，关公在民间的声望并不算高，直至满清入关，方开另一境界。至康熙三十一年，大修关林。乾隆十五年，高宗皇帝（乾隆）御赐“声灵於铄”匾额并御书对联，关林方发展成为一座大镇，每月两次庙会，搞得有声有色，庙的规模，比西湖的武圣岳王墓要大得多。满清入关，没将岳王墓挖掉，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破晓时分，马驰入关林。丁五在南首一家土瓦屋前勒住缓，崔长青首先下马，说：“上前叩门，快！”

丁五心惊胆跳地上前叩门，久久毫无回音，引得邻家的猛犬狂叫不休。

“砰砰砰！”丁五仍在拍门。

右邻门开处，出来一名村夫，高叫道：“不要打门了，里面没有人。”

丁五大惊，急问：“怎么啦？梁二寡妇到何处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了。”村夫答。

“怎么？走了？”

“五更天，有人前来叫门。不久，他们悄悄走了。”

“往何处去了？”崔长青问。

“不知道。”

“砰”一声响，右邻的门闭上了。

崔长青一脚将门踢开，门内黑沉沉。

“糟，来晚了。”他叫。

丁五浑身在发抖，惊惶地说：“不是我的错，我……”

“有血腥味，通臂猿完了。”他恨恨地说。

亮起火折子，丁五惊叫一声，琵缩在屋角发抖

崔长青掌起油灯，沉喝道：“怕什么？说！哪一位是通臂猿？”’

共有四具尸体，咽喉皆被利刃割断，鲜血已经凝固，但尸体尚未完全发僵。

丁五怎敢再怕，瞥了尸体一眼战栗着说：“第二具尸体就是他。”

“其他的人你认识？”

“有……有一位认识，是陆二的另一位朋友魏大平，他昨天还在城里。”

“陆二在城中，有哪几位好朋友？”

“这……我不大清楚。”

“不太清楚并不是不清楚。”

“有一位叫冯海的人，在东关外铜驼街，是个马贩子。另一位比较亲近的，姓班名群，住在西关外周公庙附近，听说早年中州镖局的镖师，绰号叫单刀班群。”

崔长青吹熄了灯，向外走，说：“丁五，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饶……饶命……”丁五哀叫，腿一软，就跪下了。

“我不杀你。”

“你……”

“但陆二会杀你。”

“天哪……”

“叫天没有用，你还是早些找地方避避风头，消息可能从赌场老七处泄出，也可能从迎恩寺赵家透露，他们竞比我快一步，我得去找人帮忙。”

蹄声大起，崔长青已经乘马走了。丁五踉跄奔出门外，如飞而遁，找地方避灾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丁五出村往南逃，想逃至龙门镇避祸。可是，只走了半里地，前面林子里人影一闪，出来了两个青衣人，拦住去路叫：“老丁，真早，咱们谈谈”

丁五大惊，扭头便跑，大叫道：“救命！救……命……”

两青衣人桀桀笑，一面追一面叫：“除非你乖乖把经过说出，不然，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只逃了十余步，前面路旁水沟内跃上两个人，叫：“丁五，你逃不掉的。”

午后不久，崔长青从河向北行，走的是城外。

打扮仍是黑衣披灰直掇，脸广洗去易容药，回复本来面目。

沙棠木剑用布囊盛了，握在左手。

越过东西官道，从洛阳县学东面绕出，进入了铜驼街。

这条大名鼎鼎的街道，目前已成为小巷陋闾，往昔的太尉、司徒两坊，已成为破落户的聚居所了。

他看到了一处破败的大院落，里面建了拴马栏、马厩、料仓。

院门南首不远，是一座不起眼的老君词，据说这是孔夫子与老子把晤的地方。

他上前踏入院门前的石阶，上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门房笑嘻嘻问：“爷台，有事吗？”

他上阶堆下笑，说：“劳驾通报，在下请见冯爷。”

“哦！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相商。”

“哦！请进，请进。”

“谢谢。冯爷在家吗？”

“在，在马厩与客人相马，爷台在门外小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必了，在下此来，也是为了牲口的事，请带在下到马厩找他。”

门房略现迟疑神色，但点头道：“也好，请随小的前往马厩。”

他看到几名马夫，怪的是这些马夫皆不理会客人，一个个埋首工作，见有人走近便掉首他顾。

马厩前有四个人，正在指手划脚低声交谈。相距约三十步，其中一人抬头道：“来了，迎客。”

四人双手插腰，目迎不速之客。门房向崔长青淡淡一笑，伸手虚引道：“冯爷在前面，客人请便。”说完，不等答复便掉首自行转身径自走了。

他开始生疑，心中疑云大起。整座马圈并没有多少人，马也仅七八匹，一个马贩子怎么没有三五十匹马？再就是那位门房，怎么轻易便将客人带入？一不问名号，二不问来意，岂不邪门？

但他已无暇多想，反正人已经照面了。

四个人并未迎出，冷然等候他接近。

他急步上前，在丈外抱拳一礼，笑问：“请教，那一位是冯爷冯海？”

一位身材高大，留了虬须的中年人颌首道：“区区冯海，尊驾高姓大名，有何见教？”

“在下刘六。”

“刘六？咱们见过吗？”

“闻名久矣，恨末识荆，久仰久仰。”

“好说好说，请问刘兄有何见教？”

“来向冯爷讨消息。”

“讨消息？你是说……”

“冯爷与陆二兄交称莫逆，因此……”

“且慢！你说那一位陆二？”

“哦！陆二还有几个？”

“不错，在下认识三位陆二，你是指……”

“东关内迎恩寺……”

“哦！是他？你……”

“前来请教冯爷，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他早些天便失了踪。哦！也许包仁知道他的去处，你可以去问他。”

“哪一位包仁？”

冯海伸手向后园一指，说：“从右厢一直走，后面有座小亭，他带了两位工人，在整理那些一无是处的假山，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谢谢。”

“你去吧，在下无限奉陪。”

目送崔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后园，另一名大汉低声道：“果然不错，是黑衫客崔长青。冯三哥，你快走！”

三哥一怔，说：“怪事，我为何要走？”

“恐怕咱们这些人皆留他不住，他会再来找你。”

“算我一份。”

“不行，你会被他迫供的。你一走，咱们即使失败，他也无法得到陆二的消息。”

“哦！可是……”

“不要可是了，快走，快前往周公庙，通知老班一声，火速把神鹰护卫引至老班处埋伏。”

“你认为他还敢去找老班？”

“如果咱们留不下他，他非去不可。这小于胆大包天，无所畏惧，顽强固执，不会轻易放手的。快走，迟恐不及。”

后园占地甚广，可是由于乏人整理，而至亭台颓败，草木凋零，野草侵阶，荆棘丛生。

一座半坍的小亭附近，有三位青衣人正在用铁棍撬起一座假山石，埋首工作，不知有人接近。

崔长青拔草分枝而至，相距十余步外便高叫道：“哪一位是包仁兄？”

其中一人并未抬头，以背相向，说：“叫，叫魂吗？有话就讲，有屁就放。”

崔长青走近，心想：“这位仁兄火气可真够旺的。”

他并未打算动武，只要探出陆二的下落便可，到了对方身后，说：“包兄请了……”

话末完，包仁候然转身，铁棒一挥’，风声厉号，大旋身来一记“回风扫叶”，以雷霆万钧之威，出其不意拦腰便扫，狂野绝伦。

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猝然猛击，难似登天。崔长青毫无防备，大到难逃。

棍来势似奔雷，他百忙中一手用巧劲相拨，用腰背承受凶猛一击，已来不及运功护体，也不敢运劲相抗。

“唉！”铁棒着肉。

“砰！”他跌出丈外，手脚一软。

大汉欣欢欲狂，兴奋地叫：“我打死他了，打死他了！”

另一名大汉走近，笑道：“黑衫客如此下场，委实令人惋惜。咱们快把尸体放上车，呈送会主请赏。”

第三位鹰目炯炯的中年人说：“不，把脑袋带走，方便些，我来砍。”

说完，从右旁取出一把单刀，走近又道：“崔长青，不要怨我，我并不想要你的头，但是你的头确是值几个钱……”

话末完，刀光疾落。

崔长青突然急滚，一跃而起说：“你们该将在下的尸体呈送会主的，在下真不想与你们动手，打革惊蛇。”

四人大骇，火速四面一分，形成合围。

崔长青拔出长剑，作势进击。前面，是铁棒。后，是钩镰枪。左，单刀。右，光闪闪的长剑。

“你们是血花会的人？”他冷冷的问。

没有人回答，一声虎吼，对方突起发难。棒迎头劈落，枪急取下盘，刀凶猛地砍到腰肋，剑来势如虹。四面俱合，配合得恰到好处；

以一比四，而且三人的阵势配合得宜，威力倍增，聚力一击，四方汇聚，除非有三头六臂，不然势难逃过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可是，这些人料错了崔长青的实力。兵刃将聚的刹那间，后面攻下盘的钩镰枪上方露出了空隙，但见人影鱼龙反跃，从枪上方暴射而至，罡风呼啸，急剧移动的人影突然静止。

崔长青反站在使钩镰枪的大汉后面，木剑有血迹。

使钩镰枪的人身形一晃，胸口鲜血象泉涌。最后惨叫一声，丢掉枪掩住创口向前一栽。

“三比一。”崔长青冷冷地说。

震惊过去了，剩下的二个人同声虎吼，急扑而上。

“擦！”崔长青反而收了木剑。

铁棍是长兵刃，首先急点而至。枪怕摇头棍怕点，点的声势虽不见得凶猛，但攻守俱易，变招容易，收发由心，不易招架。

崔长青哼了一声，屹立如山并未有所举动。

使棍的人心中一寒，火速收招暴退，被吓住了。先前一棍击实，崔长青竟然毛发未损，装死诱人，可知已练成了不坏金刚法体，扫且不怕，岂怕一点？心理上已受到威胁，再被崔长．青的冷静神色所惊，因此心慌撤招。

一刀一剑更沉不住气，不约而同虎跳而退。

崔长青屹立不动，阴森森地说：“很好，在下明白了，你们是血花会的人，陆二当然是你们的爪牙，用谣言中伤嫁祸，不足为怪了。谁愿意说出贵会主的下落？在下保证他的安全，不然……”

使棍大汉突然转身狂奔，想一走了之。

崔长青急射而出，喝道：“留下！老兄。”

大汉重施故技，大吼一声，大旋声抡棍便扫。

这次失败了，崔长青已经贴身，棍是长兵刃，被人贴身便已输了一半，招发一半，棍便被抓住了，“噗”一声响，耳门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

“哎……”大汉叫，人向下搓。

单刀及体，来势似电。崔长青身形急转，棍尾一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使刀大汉的虎口崩裂，单刀断成三段。

“噗！”尚未站稳的使刀大汉，肋下挨了一击，一声厉叫，飞跌丈外。

同一瞬间，棍势如山崩，点向后一步扑的使剑中年人的胸口。

中年人大骇，手忙脚乱地封架。“铮铮铮”连封三剑，退了六七丈，但棍仍然排空直入，紧跟不舍，只在胸肋之间吞吐弄影。

“铮”又是一剑架出。

剑突然脱手震飞，翻飞抛三丈外。

棍压住了中年人的右肩，重如山岳。

中年人脸无人色，向下一挫，半跪在地，脸上涌起痛苦的表情，似是不堪负荷肩上沉重的铁棍。

“你愿说吗？”崔长青沉声问。

“我……我不知道。”中年人恐惧地叫。

“你知道，但你不愿说。”

“我……”

“因为你们曾说过，带在下的尸体或脑袋，去向你们的会主领赏。”

“真的，我……我确是不……不知……”

“好吧，你既然不知道，这表示你对在下已无多少用处了。”

“你……”

“因此，在下只好杀你了。”

崔长青一字一吐的说，手上一紧，脸上杀机怒涌。

“不！我……我说……”

“说吧，贵会主目下藏在何处？”

“在……哎……”

崔长青扭身虎跳，大喝一声，铁棍脱手飞掷。

一座假山的一个洞口内，人影一闪即没。

“当！”铁棍重重地插入洞口，碎石纷飞，棍反震而出，掉落在假山下的乱石中。

原来崔长青只留意前面的中年人招供，却未料到身后的假山内有鬼，被人射出两把飞刀，一把击中他的背心被震落，另一把擦身而过，射入中年人的胸口。

功败垂成，崔长青仍然未能获得口供。

他狂怒之下，用铁棍急撬巨大的假山，发觉里面竟有一—条地道，可容一人行走，地道口用可控制的活动假山石掩住，不知通向何处。

他不敢冒险追入，以免被活埋。

中年人胸口一刀深抵心肺，只剩下一口余气。

他弄醒使棍人和使刀的大汉，毫不留情地迫供。可是，两人只招出是血花会洛阳秘坛的会友，失口否认知道会主的行踪。唯一知道的人是死了的中年人，那人是分坛的分坛内堂主。他再问陆二下落，查陆二的底。使铁棍大汉乖乖招供，原来陆二是洛阳分坛主的好朋友。至于陆二为何知道他与红蝎子夺获百万金珠的事，两人毫不知情，只知奉命在此行刺，其他一概不知，只听说分坛主接到会主的手书，命分坛的人接受陆二的差遣，如此而已。

他出外寻找冯海，可是，所有的人皆不知去向，早就撤走啦！甚至连所有的马匹也带走了。

既然是血花会在设计陷害他，由会主亲自下手书，命爪牙明暗下手，那么，血花会的会主必定已到了洛阳，就潜伏在城内外了。

看来，要找到血花会的会主，唯一的线索是找到陆二了，陆二决不是洛阳分坛主的好朋友，而是血花会在洛阳的暗中重要主持人。

现在，仅有的希望是到周公庙找班群，或许可以追出陆二的藏匿处。

他不敢走城内，走城外绕北关而走。

周公庙在西关外，绕北关远了两倍以上，但他必须走北关，在城内可能逃不过公人的耳目。

刚绕过城东北角，这里已没有街道，地近演武场，高高的城墙，深广三丈的壕，外侧树林罗布，田地甚少。小径绕城而走，在城角分道，北走邙山，西至北关。

后面突传来一声尖哨，他心中一惊，付道：“好家伙居然有人埋伏。好，正要找人要口供，但愿来的人并不太扎手。”

当然他也希望来人扎手，扎手便可表示来的是重要人材，不三不四的人一无所知，要来何用？

他有点困惑，血花会为何知道他的行踪？难道说，对方有未卜先知的神术不成？

他将木剑挪至趁手处，警戒地前行。

第一个现身的人，赫然是镇八方胡威。

第二个人出现，令他心中一紧。是死鬼双枪艾文琼的师父无影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三个是枫林山庄的庄主，木客欧阳春。第四位是老相好，六指邪神欧阳天，是木客的堂弟。

第五位是镇八方的好友，千里飞虹胜宗。

接着是三男一女，三男是镇八方的死党，女的是约年四十上下，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倒有六七分姿色，佩了剑，腰带上插了一具红色长布囊，里面好象不是刀剑一类兵刃。

镇八方须眉皆张，用打雷的大嗓门叫：“小王八蛋，今天可等到你了，天下虽大，决无你小于容身之地。你纳命吧！”

他想退后，路已断，是四个门神般的巨人，全用怨毒的眼神死盯着他。他有点心惊，这四个怪物似曾相识。再一想，方想起福寿山庄的四大天尊，四个比阴山四魔更高明的高手。

艾庄主艾修明有十二位得力臂膀，称四大天尊与八太保，原准备虚无派成立之后，这十二人将独当一面，替虚无派打天下夺地盘。

福寿山庄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剿灭，没想到魔道至尊无影叟居然逃得性命，四大天尊也平安无恙，今天糟了。

一比十三，他身陷危局。十三个人无一弱者，看来活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仰天吁出一口长气，定下心神，庄容道：“镇八方，你害在下，还嫌不够吗？”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该死的东西。”镇八方气虎虎地大叫。

他苦笑，摇头道：“天下间竟然有你这种凶横霸道的人，委实令人寒心。好吧，你一定要我死。”

“老夫一定要创出你的心肝来。”

“你已不可理论……”

“闭嘴！”

无影叟阴阴一笑，说：“胡威，不必生气，宰了他就算了。”

“好，前辈……”

“老夫要亲手杀他，我无影叟与他恨比天高。”

木客欧阳春是惊弓之鸟，扭头向六指邪神附耳道：“千万不可胡乱上，切不要自告奋勇，咱们见机行事，以免枉送性命。”

六指邪神奸似鬼，更是害伯，说：“先看退路，事急往北逃。”

崔长青一咬牙，手按剑靶沉声道：“看来，今天的局面……”

“今天的局面是咱们将你剖腹剂心，再化骨扬灰。”镇八方厉声说。

崔长青冷冷一笑，镇静地说：“你们是十三人并肩联手呢，抑或是单打独斗生死相决？我想，你们闯荡江湖大半辈子，成名非易，为保全自己的老命苟活下去，是不肯单打独斗的。”

“住口！”无影叟沉叱。

“老魔头，你又有何高见？”他冷冷地问。

“你知道老夫是魔道至尊。”

“不错，但你老了，早该入土为安，但你……”

“你上，老夫要活剥了你。只要你不打主意逃走，其他的人不会动手。”

“哦！老匹夫你要与在下公平一决？”

“不，要公平地杀你。”

“好吧，亮兵刃，在下恭候。”

沙棠木剑先出鞘，无影叟识货，讶然道：“是孤魂孙秀的木剑。你小子火候有限，也配使用木剑？”

“配不配立可分晓，你何不试试看？”他豪迈地说，立下门户候敌。

无影叟拔剑，徐徐迫进，厉声问：“攻打福寿山庄的官兵，是你引来的？”

“是令徒引来的，在下还不配请动官兵。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令徒凶残恶毒……”

一声沉叱，无影叟已气吞河岳地冲进，一剑点来，闪电似的直攻心坎，势如雷霆，剑气进发恍似风雷大作。

他口中在说话，暗中已默运神功，决定先声夺人，用上了孤魂孙秀的绝学，第一招使下杀手。

木剑疾进，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迎着攻来的剑影，吐出朵朵剑花，是风乍起。

双剑相接，人影飘摇。

“拍！嗤！”

剑气迸散，急速闪动的剑影倏然分开，静止。

无影叟飞退丈外，右膝一软，几乎栽倒，右肋血如泉涌，浑身在颤抖，脸色灰败，厉叫道：“毙了他……”

四大天尊同声怒啸，四人同时上扑，四支长剑映日生光，撤出了重重剑山。

崔长青人化龙腾，一声怪叫，(奇)连人带剑狂风(书)似的楔入重重剑山中(网)，罡气进裂，风声刺耳，但见木剑象是涌起了万丈波涛。

人影一触即分，向四面飞射。

崔长青候然稳下身形，向北而立，虎日冷电四射，注视着举及眉尖的沾血剑尖，象个石人。他颊肉抽搐数次，突然自语：“我办到了，得心应手，汗没有白流。”

“砰！”一位天尊倒了。

“唉！我……”第二位天尊叫声末落，人向前一栽，在草地上挣扎不起。

“砰！匍！”另两位天尊终于倒了。

这瞬间，镇八方拔剑大吼：“上！分了他的尸！”

无影叟喘息着，流着冷汗恐惧地叫：“是啊！上！上……”

树中红影飞掠而出，绿影随之，娇骂声入耳：“你们这些无耻的老狗。小心背后的夺命扇！”

崔长青也疾冲而上，吼声如石洞里响起一声焦雷：“杀！”

镇八方鬼迷心窍，竟然想倚多为胜，下令围攻，首先挥剑猛扑而上。

千里飞虹在右侧，悄然发出了霸道绝伦的飞虹匕。

中年女人原在左面，闪至崔长青的左后方，人向下一伏，手一抄，在伏下前已拔出了腰带上的奇形兵刃，向前一伸，伏下时，破风声刺耳，银芒连续飞射。原来是一把折扇，射出八支枝扇骨。

其他五个人，也在同一瞬间飞扑而上。

只有一个人没上，是无影叟。四大天尊已有两人断气，自然也不能加入。

红影与绿影到了，三支长剑来势似怒涛。

崔长青一声怒啸，剑发如电。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几乎在一瞬间发生。

首先，是飞虹匕着体，“拍”一声射中崔长青的右胁，匕反震而坠。

红影及时扑入，一剑从千里飞虹的背心刺入，剑尖直透前胸。

“拍拍拍……”暴响似连珠，八根扇骨从崔长青的脊心向下移，最后一枝从他的右股内侧擦过，裤破皮伤，有血沁出。事先虽有人警告，但他仍未能完全避开。

同一瞬间，金铁交鸣震耳，镇八方与两名爪牙，飞退丈外，被他强劲的剑气所迫，一触即退。

同一刹那，两名绿影刺倒了两名爪牙，解除崔长青背后的威胁。

红影突然向无影叟飞扑，厉叫道：“老贼！你这该死的老狗！”

无影叟大骇，扭头踉跄逃命，一手掩住鲜血狂流的右肋，一脚高一脚低，吃力地向树林深处逃。

两绿影也追出，同声叫：“小心老狗弄鬼，小姐不要迫得太紧。”

这瞬间，崔长青扭身注视着刚跃起的中年女人，厉声道：“你手中有夺命扇，你是血花会的九幽娘彭大嫂，木客欧阳春的侄女，休走！”

九幽娘扭头狂奔，溜之大吉。

木客与六指邪神，在双方行将接触，生死相决的要命关头，先一步后撤自保，已经逃出六七丈去了。

九幽娘向北逃，逃入密林深处，速度之快，无与伦比，轻功提纵术已练至化境，一跃三丈势如电射星飞。

崔长青衔尾狂追，追了里余，从相距三四丈，拉近至两丈了，他已用了全力。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血花会的重要人物外堂三女，他岂肯放过？上天入地，他也毫不迟疑地穷追。

再远出半里地，已拉近两丈内了。

怪！这贼女人为何不折向躲闪，而一直向前狂奔？轻功火候相当，转折而逃不难将追的人摆脱，难道这鬼女人昏了不成？

九幽娘突向东一折，立即拉远了丈余。

前面杨树参天，河在望。河旁孤零零地建了一座小茅屋，四周筑有短篱。外面有两亩菜圃，有一位老大娘正在整理菜畦旁野生的荠菜。

九幽娘窜到，叫：“老大娘，可以过河吗？”叫声中，绕屋奔向河岸。

老大娘惊得一声尖叫，菜篮脱手掉落。

崔长青疾冲而过，毫无戒心。

这瞬间，他鼻中突嗅入一丝异香。

九幽娘向侧一闪，娇叱道：“站住！黑衫客，你的死期到了。”

崔长青徐徐拔剑，冷笑道：“九幽娘，招出贵会主的藏匿处，在下不难为你。”

“你少做梦。”

“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九幽娘撤剑，左手握着夺命扇，向左右一指，说：“你看看，是否能逃大功？”

茅舍旁，闪出三位美丽的少女，莱畦旁，也站起三名巨熊般的巨人。

老大娘桀桀怪笑，在菜地内取出一根丈八长鞭，手一抖，鞭矢娇如龙上卷，“拍”一声鞭花暴响震耳。

他心中暗惊，说：“贵会的精英全来了，今天将是生死存亡一拼。”

“你知道就好。”九幽娘狞笑着说。

“不过，在下仍希望诸位能改邪归正……”

“哼！血花会与阁下恨重如山，仇深似海。今天，你将被化骨扬灰”三女之中，有一人是内堂三女之首，曾与他打过交亨的薛香君。这位血花会的智多星美艳如花，也毒如蛇蝎，诡计多端，接口道：“茅舍内堆满了柴草；咱们砍下你的脑袋传首江湖，尸体则加以火化，你可以看看化尸场，满意吗？”

他淡淡一笑，问：“你们为何不拔剑一齐上？”

突然，他感到气血一阵翻腾。

老大娘桀桀笑，说：“她们这些女娇娃，只需袖手旁观，由老娘逗逗你这头疯虎取乐，你不能轻易地死去。”

“哦！你是……”

“老娘五毒疯婆。”

他感到血流加速，眼前发晕，呼吸开始急迫，胸口似要爆炸，情绪紊乱，怒火象山洪般无端上涌。

“咦！我……”他喘息着叫，身形一晃。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肌肉虽抽紧，意识中似乎神力骤发，但事实上却感到轻灵的沙棠木剑重有干钧，举起甚感吃力。一双腿也象是不胜负荷身躯的重量，摇摇晃晃只感向下倒。

灵智在迷失中，接近疯狂境界。

五毒疯婆突然狂笑，说：“时辰到了，来吧！”

“叭叭叭！”’鞭声震耳，破风声令人心惊胆跳。

他被抽倒在地，一声怒吼，一蹦而起，向五毒疯婆冲去，形如疯狂。

“叭叭！”他又摔倒。

“叭叭！”鞭无情地抽落。

剑丢了，手脚出现了血迹。他在滚动，躲避。菜畦一塌糊涂，他的吼叫声如同狼嗥。

“叭叭！叭叭叭叭……”

一声咆哮，他衣履凌落地爬起，疯狂上扑。

五毒疯婆向侧一闪，“叭叭叭”连给他三鞭。

“砰！”他重重地摔倒。

他心中并不完全糊涂，但控制不了自己。

四周，四女三男狂叫不已，不住高叫：“上呀！冲上去呀！黑衫客，你往日的威风到何处去了？扑上去！扑上去……”

头脑昏沉，手脚沉重，心中想扑上去，手脚却跟不上，身不由己，真是苦也。

“叭叭叭……”鞭声震耳。

“哈哈哈……”狂笑声与掌声相应和。

“上呀！上呀……”呐喊声令他无法自制。

三个绿色的身影，蛇行接近了斗场，三方同进，如同三个幽灵。

沉浸于狂喜。境界中的人，不知大敌已至。

“哈哈哈哈……”狂笑声刺耳。

“黑衫客，扑上去！扑上去！”四女的尖叫声好刺耳，她们也象疯了。

“叭叭叭叭……”

他倒而后起，起而再仆，手脚头脸血迹斑斑，成了个血人。

“哈哈哈哈……”五毒疯婆的笑声如同鬼哭。

蓦地，三个巨熊般的巨人，象木头般倒下了。

九幽娘一怔，叫道：“咦！怎么啦？哎……”

最后一声厉叫，人向前一仆。她的背心上，端端正正插了一把回风柳叶刀。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身侧一名女伴，恩了一声也向前一栽。

薛香君候然回身叫：“有人暗算……啊……”

十余枚金针，在她语声未落前从草中飞起，相距不足一丈，全射入美丽动人的脸部，双目全盲。她竭力支持不倒，拔剑乱挥，厉叫道：“你这叛……叛逆……”

最后一名女伴未能回身，便抖颤着向前一仆，在地上挣扎，叫不出声音。

变化太快，但见三男四女先后紧接着倒下。

五毒疯婆大骇，舍了崔长青扑来，急叫：“你们怎么啦？”

绿影三方齐起，此声震耳：“你死吧！”

毒针来势如暴雨，回风柳叶飞刀漫天旋舞，花蕊夺魄针更是霸道，无孔不入。

五毒疯婆挥鞭护身，但已来不及了。

“啊……”疯婆狂号声，踉跄向一位绿衣女郎走去，鞭已无法挥出，鬼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她浑身上下，所中的暗器绝不少于二十枚。

距绿衣女郎不足八尺，突然一声厉叫，扭身摔倒，声如垂死的狼嚎。

绿衣女郎拔出剑，一声怒叱，将剑掷出，真狠。

“擦！”剑贯穿老疯婆的腰脊，将老疯婆钉在地上。

另一边，薛香君向小茅屋走，一步一顿，浑身在发抖，以剑点地，盲目地向前摸索。

三个绿女即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铁琵琶吕三娘子、女飞卫公孙秀，全是血花会的高手刺客。

铁琵琶吕三娘子的琵琶，已被崔长青所毁，目下她用剑，拦住了薛香君，厉声道：“薛堂主，还记得我吗？”

薛香君一剑挥出，不但落空，而且自己几乎栽倒，厉叫道：“吕三娘子，你敢在本堂主面前放肆？”

吕三娘子狂笑，笑完说：“你叫吧，我不怕你了，血花会已瓦解冰削，你们已众叛亲离。你们这种对付自己人的狠毒手段，已令血花会步入败亡的死阱。”

“你……你该死在山西……”

“但我没死，敌人原谅我，而自己人却要我的命，这都是你这狠毒女人所……”

“吕三娘子，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7．反而怪我不成？”

“这都是会主的主意……”

花蕊夫人恶狠狠地走近说：“你这贼母狗，要不是吕小妹及时通风示警，我与公孙小抹早已死在你手中了。”

薛香君哀叫道：“你们办事不力，会主下令杀你们灭口，与我无干，你们不能如此对待我……”

“你就能如此对待我们？”

“我……喝！”

最后一声此声，挥剑刺向花蕊夫人，听声辩位，居然奇准。

花蕊夫人末料到她敢临死反噬，骤不及防，百位中向后仰身避剑，剑尖拂过酥胸，襟破乳伤。

“杀！”花蕊夫人厉叫，左手一扬，一枚花蕊毒针射入薛香君的咽喉。

吕三娘子形如疯狂，飞扑而上，长剑一挥，砍掉薛香君半只脑袋。

“砰！”薛香君终于倒了。

花蕊夫人余恨末消，也补上一剑。

另一面，女飞卫已取了五毒疯婆的解药，给神智昏迷的崔长青服下了，叫道：“快把尸体丢入茅屋，准备举火离开现场。”

准备停当，由女飞卫抱起崔长青，吕三娘子拾回他的剑，花蕊夫人举火，向北走。

距吕祖阁尚有两里地，已可看到游山客。三人向西进入山麓的丛林，疾趋晋帝陵。

这时，崔长青已逐渐清醒。

他的身躯并末受伤，仅头部与四肢鞭伤累累，皮破血流，但并不严重。

三位死仇大敌替他拭净血迹，替他上金创药。他完全清醒，苦笑道：“诸位，咱们到底是敌是友？”

吕三娘子凄然长叹，喟然地说：“我们也糊涂了。当然，我们希望能成为朋友。”

他挺起上身，说：“在下已经表明态度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贵会的会主……”

“我们已经脱离血花会。”

“所以咱们都是朋友。”

“谢谢你，崔爷。有关贵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事，我们深感抱歉。”

“这不能怪你们，在下深知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将被元都观三妖道所骗，被迫前往龙角山夺宝的事说丁，最后说：“咱们都不是圣贤，哪能没有错？姑娘们，希望咱们今后能成为好朋友。这世间人心险恶，但并不是不足留恋，真正的朋友不嫌多，是吗？”

花蕊夫人长叹一声，凄然地说：“崔爷，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我们……”

“这是什么话？陶姑娘，崔长青不是个气量小的人，只有今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咱们便是患难相扶持的好朋友。”

吕三娘子笑道：“我的天！我们还敢做伤天害理的事？”

女飞卫也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咱们幸而得脱黑道，噩梦已醒，今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觅地藏身逃脱会主的追杀，别无他途。”

“我会对付他的，哼！”崔长青恨恨地说。

“你恐怕不易找到她。”花蕊夫人叹息着说。

“她会来找我的。哦！你们又曾留了活口？”

“不曾，薛香君那些人，任何一人比我们高明，要不是我们先期知道她们的阴谋，我们毫无希望。”

“你们知道会主的底细吗？”

“毫无所知。”

“但你们知道她的阴谋。”

吕三娘子接口道：“说来也是巧合，也是咱们的幸运。陶大姐与公孙小妹在中州藏匿，我得到消息去找她们示警，恰好赶上薛香君派人去骗她们赴邙山死亡之约，被我及时揭穿阴谋，杀了派去两个使者。我们不甘心，悄然潜伏洛阳，昨晚无意中发现五毒疯婆到关林赴约，便暗中跟下来了。她并未在关林停留，带了人来到此地，商议如何杀你。我们深恐你上当，到城内找你，没料到你先来了。要不是我们晚到一步，你也不至于受五毒疯婆的虐待了。”

“谢谢你们援手之德，可惜你们没留下活口，无法查出会主的下落。

花蕊夫人沉吟片刻，说：“据我所知，洛阳秘坛建在龙门镇。此地的连络人，是一阵风陆如风，只有他才知道秘坛的所在地。

“哦2陆如风是不是叫陆二？”

“不知道，只知道他绰号叫一阵风。”

“恐怕就是陆二。”

“你知道？”

“我正在打听。你们能与他联络上吗？”

“不可能的，没有总秘坛发出的信号，根本不知该在何处联络。以往我们至各地分坛办事，总坛便要我们带了信记，指示至某地安放信号定下口信，届时便有人前往联络，我们自己是不可能自行与分坛联络的。”

“你们在洛阳办过事吗？”

“办过，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次总坛指示，带了一朵白花一朵红花，于日落时分，放置在利民里招福寺的山门右石阶有缝中。次日一早，洛阳分坛便派人前来连络，送来应用之物与响导，完事立即离境，根本不知洛阳分坛的底细。”

女飞卫哼了一声，说：“崔爷，贱妾倒有与他们接触的妙计。”

“公孙姑娘有何妙计？”

“他们正在搜杀我们，只要我们现身，还怕他们不派人前来行刺吗？我们是诱饵，他们会来吞……”

“崔长青呵呵笑，说：“公孙姑娘，你这妙计不啻惹火焚身，插标卖首，算了吧。现在，你们唯一要做的事，是尽快离开洛阳，我一个人办得了。”

“我们留下助你一臂之力。”花蕊夫人义形于色地说，语气诚恳。

“不！”他断然拒绝，站起活动手脚，又道：“人一多，他们便会提高警觉，对我极为不利，在下要找地方歇息，诸位该早作打算了。”

“是的，我们该早作打算了。”花蕊夫人苦笑道，叹口气又说：“那位会主一日不死，我们也一日见不得天日，想起来委实令人寒心。”

他佩上木剑，笑道：“你们总算出了一口怨气，我还得向水里火里闯呢！我保证我会尽力诛杀此獠，宰了他，咱们大家都能松口气，诸位请静候消息，也许不至今诸位失望，咱们就此分手，后会有期。”

他回到南关洛岸旁一座藏身的废屋中，换了血衣，心中愈想愈恨。他在心中发誓，务必将这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拖出置之死地。

他在等侯黑夜光临，白天不宜在城内乱闯，天色尚早，他埋头大睡养息。

他在想，红绡魔女出现相助，追逐无影叟，不知追到何处去了？天下虽不小，但也不大。他记得，离开胶州不久，曾在路旁一座小村屋旁，看到红绡魔女主婢的身影。那时，由于吉绎姑主婢在旁，不好出面打招呼。哪想到在需要援手的紧要关头，红绡魔女主婢却恰好及时赶来相助，岂非异数？

他感到心情十分舒坦，这期间交了几位声誉不佳的异性朋友，在急难中皆能得到她们的授助，谁说这些人都是毒如蛇蝎没心肝的妖妇。

反之，似乎在侠义英雄中，除了林白衣之外，他似乎在他们那儿，并末获得多少好处，未免令他感慨系之。黑龙帮的兄弟们，虽是黑道人，但一个个都算得是有血性的英雄豪杰，事实如何？他为友报仇，与血花会周旋，但黑龙帮的人，始终不见出面相助，踪迹不见，委实令他感到不满。如果黑龙帮肯出头，凭他们的江湖潜势力，加上他敢追敢拼的勇气，血花会必将无所遁形，早该收了这盘残局了。

他有点灰心，动了退江湖的念头，他想：如果我是黑龙帮的人，该有何感想？”

入暮时分，在城门关闭之前，他到了西关。’

周公庙占地甚广，颇富园林之胜。周公是最先经营洛邑的人，他在此定居两载，最后平王东迁洛邑，洛阳便成为第一朝都会。他的庙规模宏丽，理所当然，到了唐朝，庙内加供了孔子，因此更是完备，大殿的建制改为明堂，定鼎堂前加建了杏坛。每年祭孔大典，城南郊的伊洛书院，城东南的河南府学，东关的洛阳县学，都派有教授与生员子弟，前来行礼如仪。目前府衙派有人来加以管理，只许官方人士与及地方名流上绅入内瞻仰，闲人免入。

庙门向南开，前面是巍峨的文昌阁，再前面便是广场，宏丽的石牌坊两旁，是停车轿的地方。再前面是大街，两端各有一座牌坊，牌坊前各有两块巨碑，分刻着下马；肃静。这条大街不算大，禁驰车马，庙后方是西关大街，是向西进入关中的大道。

庙左右，有不少广厦不象是江湖人容身的处所，陆二怎会住在这附近？

崔长青到了周公庙，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光了。但庙附近却显得冷冷清清，夜市在西关大街。

街道广阔，但两旁的门灯光线有限，都是些广宅大院，每一家占地甚广，门灯只有两盏；因此，入夜便显得冷冷清清。

白天，他不敢前来探道，以免落在公人眼中。晚间前来找人，委实不易。

街上有三五个行人，悠闲地往来。他到了庙右，拦住一位中年人抱拳一礼，笑道：“大叔请了，小可冒昧，有事请教。”

中年人不住打量着他，回了一礼问：“小哥有何见教？”

“小可向大叔打听一个人。”

中年人呵呵笑，说：“老天，洛阳城约有八九万人，你……”

“小可打听的是这附近的人，姓陆，叫陆二。”

“陆二？这附近的人？”

“是的，他曾任中州镖局的镖师。”

中年人向庙右第一家大宅一指，说：“那一家姓吴，叫西关吴家，吴大爷曾是中州镖局的管事，你可以去问问。”

“谢谢大叔指引，打扰了。”

“不必客气。”中年人说，崔长青颌首为礼径自走了。

他向前叩门，院门开处，位老态龙钟的老家丁当门而立，眯着老眼打量着他，问：“贵客你找谁？你是……”

“这里是吴府吗？小可请见吴爷，有事请教，”

“哦！你与家主人认识吗？”

“这……慕名造访……”

“抱歉，家主人今天不见外客。”

“老伯……”

“家主人约定与朋友聚会，已吩咐下来不见外客。”

“请老伯方便一二，小可耽搁不了多久。”

“这……你贵姓？”

“小可姓崔。”

“好吧。请稍候，老朽入内禀报，家主人见不见你，不敢料定。”

“务请老伯成全。”

老家丁掩上门，不久，重行开门外出，歉然道：“崔客官，抱歉，家主人的朋友陆爷快来了，请明日再来。”说完，便待掩门。

崔长青心中一动，抵住门问道：“吴爷约会的陆爷，是不是关林的陆二爷？”

“是呀！你……”

“小可正是前来求见陆二爷的，有要事相告。”

“哦！这……”

“老伯，请行个方便……”

老家丁拉开门，说：“这样吧，你到书房等侯，陆爷来时，老朽再派人相请，可好？”

“小可感激不尽，谢谢。”

他进门不久，老家丁重行外出，取卞一盏门灯笼，摇了三次再重新挂妥。

街东的小巷口暗影中，有人发出一声大喝。

回头且说红绡魔女。

魔女主婢三人穷迫无影叟，远出两里外。无影叟轻功了得，自翅天下无敌，但受伤甚重，流血过多，前一里尚可支持，后一里便成了强弩之末，走不动了。正逃入一座枫林，突觉脚下一虚，一阵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向前一栽，“砰”一声跌了个五体投地，痛得一声狂叫，仍强提真力挣扎爬起。

刚挺起上身，便看到眼前冷电耀目，是冷气森森的剑尖，以一分之差，几乎贴在他的眉心上了。

“你认识我吗？”剑的主人厉声问。

“你……”

“本姑娘以往穿红。”

无影叟长叹一声，定下心神镇定地站起说：“红绡魔女，你想怎样？”

红绡魔女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怪笑，切齿道：“老狗！你问我想怎样？在福寿山庄，我主婢被令徒锁住手脚丢在柴房；每天派二十个人来糟蹋我，仇深似海，恨重如山，你认为本姑娘想怎样？”

“你本来就是个尽人皆知的淫妇，不是很好吗？”

“哼！你嘴硬，很好。”

“不好又怎样？”无影叟顽强地说。

“当然你已知道结局了。”

“不错；老夫横行天下近二甲子，英雄一世，目无余子。你如想要老夫摇尾乞怜，少做春秋大梦。”

红绡魔女怒极反笑，说：“本姑娘不想杀你。”

“老夫不是怕死的人。”

“可惜本姑娘对杀你毫无兴趣。”

“你……”

“你与血花会勾结，福寿山庄败没，你的虚无派建派大计胎死腹中，定然恨崔长青入骨了。”

“老夫有生之年，必除此小狗方消心头之恨。”

“所以你到了洛阳，会合九幽娘一群人，听命于血花会前来埋伏。”

“不错。”

“你见过血花会主吗？”

“老夫不屑回答。”

“你根本不敢回答，因为你并未见到血花会主，你曾经是横行天下的魔道至尊，论辈份，论声望，你比血花会主不知强过多少倍。可是，你低声下气卑贱地要求与血花会合作，甘心做走狗，而血花会主竟然不见你，只派人命令你随同他们的人效力，你却厚颜无耻地听命。这件事日后传出江湖，你无影叟的……”

“住口！要杀老夫你就动手，老夫……”

“可惜，本姑娘已说过不杀你，令徒的过失，你做师父的责任。”

“你不杀我？”

“本姑娘只要侮辱你，不必杀你。”

“哼！老夫不上你的当。”

“咱们走着瞧。”

“拍”一声响，红绡魔女一剑抽在对方的耳门上。

“恩……”无影叟只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地。

红绢魔女向目毗欲裂的小绿招手，笑道：“小绿，为何咬牙切齿？”

“小婢分了他的尸。”小绿厉叫。

“不必，让他活命。”

“什么？”

“让他死得丢人现眼，岂不更妙？”

“这……”

“同时，可从他身上，探出血花会主的下落来。”

“小婢不懂。”

红绡魔女从百宝囊中，取出两颗丹九，一黄一绯，纳入无影叟口中，冷笑道：“玉露九不去腊衣，吞入腹中后，需十二个时辰药力方能发挥，明日此时，你更知道人们如何对付一个老花疯了，散气丹入腹，咱们再破了他的气门，挑断他双手一足的经脉，他便成为一个仅可勉强走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残废，老残废发花疯，真够他受的。”

“但……他的同伴……”

“他没有同伴，只有血花会求救一条路，这一来，他便会引咱们去找会主了。小绿，报仇急不在一时，杀了他反而便宜了他，等玉露丸药力一发，而又不能及时获从女人发泄，他将死得更惨，比起用剑劈惨多了。”

“多给他一颗。”小绿恨恨地说。

“多给他一颗，他便死得快些，不行，他不能快死。”红绡魔女恨恨地说。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先刺破无影叟的气门，再挑手脚的主经脉。一切停当，又道：“好了，让他慢慢地醒吧。小秋，你可以走了，务必死盯着红娘子那贱货，出了纰漏拿你是问。”

小秋苦笑道：“小婢认为，红娘子既然不再缠住崔爷，那就不要管她好了……”

“不行，这贱货阴狠毒辣，诡计多端，必须严加防范。在崔爷远离洛阳之前，必须盯住她。”

“小婢遵命。”

“我与小绿负责跟踪这老狗，踩查血花会主的下落。有事可在梁爷处留下话，无事不可走动。”

“是，小婢记住了。”

“好，现在，咱们至住处改装易容。”

师徒三人感恩图报，暗中默默替崔长青尽力，委实难能可贵。

崔长青坐吴家的书房中等侯，不知大祸之将至。

他的一举一动，可说尽在血花会的掌握中。血花会全力相图，留下陆二一条线索等他上钩，他循线索迫寻，哪有不上当之理？要不是他吉人天相，一再遇救，这局残棋早就该结束了。

眼看二更已尽，他等待心中冒火，但在一旁照料的小书童，只告诉他陆二爷尚未到达，要他定卞心等候：他想从书童口中夸口风，可是失望了，小书童一问三不知，一句话，无可奉告。

书房外响起脚步声，接着叩门声三响。

小书童急趋房门，拉开门问：“五伯，有事吗？”

五伯是个腰腿尚健的花甲老家人，招手道：“你出来一趟，主人有事找你。”

“可是，这里……”‘

“这里不要你管，快去。”

“是。”小书童点头答，带上房门走了。”

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突然，他警觉地离座，火速将布囊中的沙棠木剑系在背上。

宙外有衣袂飘风声传来。瓦面，也有声息。

“有点不对，来了夜行人。”他想。

他的耳力极为灵敏，经验丰富，轻微的声息难逃他的神耳。

“可能是陆二带了江湖朋友同来。”他又想，

正胡乱猜测，书房门悄然而并。

他吃了一惊，向窗口退。

窗外传来一声冷哼，有人说：“此路不通，阁下。”

刀剑的闪光，已封住了明窗。

门外来了不少人，一个个神色肃穆，鱼贯而入，然后两翼伸张。只片刻间，他已陷入重围。

迎面而立的人是中州一剑周豪；神鹰四剑客全来了，一个不少，而且全穿了神鹰护卫的护心甲。

一名中年人手一抖，“当啷啷”连声震响，丢下一付铐链和一付脚镣。

中州一剑神色庄严地盯视着他，沉声说：“崔长青，在下抱歉。”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沉着地说：“周护卫，你明知在下是无辜的。”

中州一剑摇头苦笑，说：“在下身不由己，抱歉。你在推官大人面前公然拒捕脱逃，在下已受到责备了。”

“可是……”

“希望你这次不要再拒捕，免伤和气。”

他虎目怒睁，问：“请问，谁通风报信的？”

“宅主人吴威。”

“他怎知道在下的身份？”

“你已报了姓名。”

“怪事……”

“崔兄，你愿跟我走吗？：

“这……”

“不然，在下奉命加铐镣。”

他拔剑出鞘，断然地说：“抱歉，在下不能跟你走。”

他退抵窗台，中州一剑一面撤剑，一面说：“崔兄，识时务者为俊杰。窗已被封死，外面除了刀剑之外，还有八具小型连弩，千万不可冒险冲出，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他将书案推开，冷笑道：“这是说，在下只好在房中与诸位放手一拼了。”

“恐怕是的，这次你如重施故技破瓦而逃，保证你一登瓦面，便会成为刺猬。”

他绝了望，豪气骏发，大声豪笑道：“哈哈！你们上吧，不必再等了。”

四剑客四面迫进，中州一剑踏前一步，剑尖上扬，沉声道：“崔兄，得罪了。你艺业超人，咱们不得已，只好倚多为胜。崔兄是明白人，公门之中，是不理会江湖规矩的，请包涵。”

“在下不会怪你，你们上。”

一声沉喝，四剑齐聚，蓦地剑光如电，风雷声乍起，四剑几乎同时及体。

沙棠木剑突化龙腾，剑气进发，一声断喝，暴震声刺耳，人影急剧飞旋，突然人影外飘，灯火摇摇。

四剑客皆内外飘退，脸色全变了。

崔长青屹立原地，宛如岳峙渊，剑尖徐降，神色肃穆地说：“诸位，不要迫在下开杀戒。”

中州一剑虎目怒睁，说：“阁下，你已迫得咱们无路可走。”

“在下深感抱歉。”他平静地说。

“那么，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了。”

“在下只请诸位高拾贵手。”

中州一剑举手一挥，又上来了四个中年人，形成八方合围。新加入的四人中，左手伸出了。

一把五虎断魂钉，一具水火筒，一枚子母校，另一人手上缠着两条奇异的金线蛇。

崔长青脸色一变，袖口凉气说：“荆山四毒。”

中州一剑沉声道：“阁下，请权衡利害。房间窄小，阁下绝难逃幸免。”

他一咬牙，说：“入了监牢，诬陷的人证先人为主，在下百口莫辩，死路一条，拼了，在下要找几个人垫棺材。”

他的剑举起了，眼中涌起悲愤的杀机。

第二十九章

崔长青身陷绝境，生死在他一念之间。

荆山四毒的四种毒物，无一不是歹毒绝伦的追命符。五虎断魂钉可破内家气功，撤出时漫天澈地，只消擦伤任何一处皮肉，没有独门解药唯有死路一条。水火筒内的磷火毒汁沾身，万事全休。子母神梭着体爆炸，子梭续向体内钻，后果不问可知。两条金线蛇从双脚进攻，咬上—口必定无救，在脚下游窜，防不胜防。

即使他能避过四种毒物的一击，接踵而至助八剑齐聚，决无侥幸可言，书房窄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知道，大事去矣！

他又不甘心束手就擒，诸般证据皆对他不利，百口莫辩。胡绣绿已咬定了他，笑如来一群落网贼也不会饶他。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在酷刑之下，他即使是铁打的金刚，也难逃大劫。

因此，他横定了心，早晚是死，死就死吧，拼了！

情势一紧，只等中州一剑一声令下。

中州一剑的心情，比任何人更紧张。崔长青如果存心拼命，在场的人，得可能有不少垫崔长青的棺材背。他曾与崔长青较量过，知道利害，刚才四剑齐聚行雷霆一击，结果四个人全被震退剑阵瓦解，目下虽有荆山四毒出面，但双方全又一举之下，崔长青必将全力一搏，将有几个人送命。神鹰护卫被疑犯所杀，那还了得？不但他脱不了责，地方官府大人以下，遭殃的人不知其数，后果不问可知。糟的是崔长青仅是涉嫌人，劫宝犯的同谋已有多人落网，万一查出崔长青并未参与的确证，岂不更糟？诬良为盗的罪名已经吃不消，枉死几名护卫更是罪不可恕，谁也脱不了身。

他心中为难，不得不慎重从事，不敢遽然下令，说：“崔兄，在下保证你获得公平的审判。”

“哼！你算了吧。那位铁面推官，在下已经领教过了。所谓铁面，这绰号并不光采，比酷吏强不了多少，在下不敢领教。你作不了主，你的保证比镜花水月同样靠不住。”崔长青朗朗而言，理直气壮。

中州一剑精明老练，仍图说服，笑道：“崔兄，既然你不是同谋，你没有什么可顾虏的，笑如来几个共犯已经落网……”

崔长青哼了一声，抢着说：“在下于陕州，勒索了笑如来两千五百两银子，他恨死了我黑衫客，不拖崔某下水才是怪事。”

“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你……”

“清浊相混，便无分清浊了。再有胡绮绿那贼女人含血喷人，我黑衫客死定了。”

“不然，咱们正在捕拿主犯……”

“主犯摘星换斗阳奇已经死在金剑茅家附近，死无对证。”

“还有伏牛四霸，他们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不会诬攀，你必须信仰我。”

“伏牛四霸同样恨在下入骨，更靠不住。”

“崔兄，你不要小看了天下人，你以自己的心，度他人之腹，未免天刚愎武断了。”

“在下看得一清二楚，错不了。”

中州一剑心中一转，转过话锋问：“崔兄，胡绮绿为何要诬告你？”

他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又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无可奉告。”

“她恨你，定有原因。”

“当然。”

“既然你有难言之隐，在下不好迫问。她要你死，你如果死了，她岂不如意了？你死了不要紧，亲痛仇快，死得不清不白，合算吗？”

“这……”

“投案之后，你有的是机会。”

“决不投案。”崔长青叫。

“你年轻，你……”

“花言巧语打动不了我。”

“你……”

“给我几天工夫，办完事，在下必定投案。崔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抱歉，在下无法方便。”

“那就不必说了，上吧！”崔长青冷冷地说。

“崔兄，三思……”

“这是在下的唯一希望。”崔长青斩钉截铁地说。

中州一剑下不了台，绝望地徐徐升剑，沉声道：“崔兄，你已迫得在下别无抉择了。”

“在下不怨你。”崔长青冷冷地说。

剑尖升至眉心高，已完成进击的准备。

其他三位剑客，也同时升剑。

荆山四毒冷然注视，蓄劲待发。

四周其余的护卫，—神色一紧。

恶斗，触即发，生死关头到了。各走极端，双方各有顾忌，看谁敢抢先发动。

书房窄小，不管任何一方抢先发动，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双方又不愿落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所有的神鹰护卫，皆神色肃穆严阵以待，包括荆山四毒在内，沉默地候命发动，处处皆显出是受过严格训练服从尽职的人，只知听从主事人的命令行事，没有个人的意见，江湖人所缺乏的就是这种气质。

中州一剑左手的剑尖徐徐上伸，要下令进击了。

外面，突传来沉喝声：“站住！反抗者格杀勿论。”

接着，洪钟似的嗓音震耳：“关中林寿，请见中州一剑周护卫。”

中州一剑收剑，向同伴们沉声道：“好好看住他，他如有异动，立即出手搏杀。此地由吴护卫全权负责，我去看看。

关中电剑林寿的声威，在江湖确是名传遐迩，武林无出其右，声誉之隆，不作第二人想。中州一剑刚出书房门，两名护卫已带了八位男女到了门外。

领先的电剑林寿年约半百，脸圆圆一团和气，脸色红润，修眉入鬓，虎目神光炯炯，身材修伟，神色雍容。从表面上看，决难看出他已是五十出头的人，倒象三十上下的壮年富家子弟。穿的是青袍，未带任何兵刃。他后面，是北丐、笑判官、林白衣……两位女的，一是紫云姐妹的褓姆三姨，一是蝎娘子。

中州一剑上前行礼，笑道：“林兄侠驾不期而至，未能派人迎近，恕罪恕罪。”

电剑林寿回了礼，呵呵大笑道：“客气客气。呵呵！兄弟来得鲁莽，周兄休怪。”

“岂敢岂敢，在下正有事请教，林兄来得正好。”

“是的，听说小女曾经在贵地放肆，兄弟特前来向周兄道歉。”

“岂敢岂敢。为了令爱的事，在下甚感困惑，林兄此来，正好澄清此事？”

“理该如此。当然，在真象查明前，兄弟歉难立复，周兄请谅。”‘“那是当然，相信林兄当会慎重处理。”

“请问周兄。小女目下在何处？”

中州一剑将那天道上拦截的经过说了，最后说：“令爱独自乘乌骓走了，迄今尚充消息。”

一电剑林寿的目光落在书房内笑道：“周兄，兄弟有一不情之请，尚请俯允。”

中州一剑笑道：“林兄客气了，有何需要在下效劳之处，但请吩咐，决不至令林兄失望。”

“兄弟想与周兄讨份人情，借用崔长青三天。”

中州一剑眉心紧锁，一阵迟疑。

电剑林寿笑道：“周兄，这件事崔长青确与百万金珠有关，但他并未伸手。兄弟从陕州开始，便一步步调查他的行踪，不仅崤山抢劫与他无关，而且事发当日他已离开崤山百里外了，不知周兄是否已经调查了？”

“在下也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有证人一口咬定他是同谋。府衙存了案……”

“那女人叫胡绮绿，她是崔长青的死对头。”

“可是。官府……”

“呵呵！如果周兄肯鼎力相助，而兄弟又敢以身家性命担保他在三天之后投案，届时证人齐集，是非自明。”

“这……”

同时，兄弟将领全力协助，追回金珠谅无困难，据兄弟所知，珍宝目下尚未远离洛阳，不难追出线索。”

中州一剑大喜，击掌三下欣然道：“一言为定，一切仰仗林兄了。”

“请周兄信任我。”

“林兄武林至尊，在下当然绝对信任。人交给林兄了，告退。”

“兄弟多感盛情，容图后报。”

人的名，树的影，电剑林寿出面，—场眼看要两败俱伤的恶斗，皆大欢喜地收场。

神鹰护卫撤出，崔长青上前行礼道谢。电剑林寿向外挥手，笑道：“小兄弟，此非说话之所，至客店一叙。”

崔长青摇头道：“大叔请先走一步，晚辈尚事待办，而后……”

“呵呵！你要办的事，是向宅主人讨陆二的下落。”

“咦！大叔怎知……”

“老朽已来了两天，你的事老朽略知概况。”

“哦！但不知陆二……”

“宅主人是陆二的朋友，陆二的绰号叫一阵风，目下老朽已请人查陆二的底他们在巧布疑阵，引你入伏，一明一暗，你吃亏自是意料中事。目下宅主人已逃遁无踪，近期不可能获得他的线索了。”

“难怪晚辈一而再碰钉子。哦！令爱……”

“我知道，玫丫头明天使可赶到。其实，这件事你大可不必穷紧张，你根本不用担心笑如来攀诬你，他们都是些敢作敢当的亡命汉子，四肢发达，心智简单，禁木起三盘两问，便会和盘吐出原形毕露。贵友龙策客带了几位朋友，沿你与红娘子所走的路径追踪，如无意外，明日当可与玫丫头一同赶来。走吧，到客店再说。”

巧的是电剑也落脚在东关的中州老店，可知这位大名鼎鼎的武林豪侠，消息确也灵通。

已经是三更天，众人毫无倦意，在房中品茗细谈。中州

一剑颇为自信地说：“崔小兄弟，老朽已管了这档子闲事，到达洛阳之后，便听到风声，目下正等候各地朋友传送消息，务必在这三天，追出百万金珠的下落来。这件事你当然得合作，可否将遭遇的事说来听听？”

崔长青沉吟片刻，苦笑道：“这件事，晚辈不知该如何启齿。总之，熊耳山的巨寇劫取了这笔金珠，晚辈也无意中卷入旋涡。”

“你没参与吧？”

“晚辈协助红娘子取得缥缈浮香。当然事先并不知她是红娘子，只知她叫吉绛姑，是在陕州结识的人。到底她是不是红娘子，迄今仍是一个谜。”

“不久便可知道了。”电剑林寿含笑接口。

“吉绛姑带了两位侍女，一叫冬梅，一叫春兰，三人在金剑茅家布下浮香阵，杀了阳奇夺获金珠。晚辈遇上出了家的飞云神龙者前辈，救了夺魂金剑一门老少，不齿吉绛姑的为人，馈然与她分手。自始至终，晚辈不曾沾过这批金珠。”

“我知道你与这批金珠无关。”林白衣接口。

他长叹一声，说：“要说完全无关，那是欺人之谈，如果我不助吉姑娘取得缥缈浮香，吉绛姑不可能夺得金珠。”

电剑林寿沉思久久，笑道：“目下咱们知道的是，崤山行劫金珠的人是熊耳山贼，却又被红娘子……不，暂且叫她为吉绛姑，吉绛姑黑吃黑取得了金珠。我们可以这样说：吉绛姑从贼人手中夺回金珠，杀了熊耳山的贼寇，将金珠送交官府，她不但成为英雄，也可获得重赏。小兄弟，能找得到吉绛姑，便可劝她将金珠交给官府……”

“那是不可能的。”崔长青苦笑道。

“老朽出面……”

“没有用，那女人美如天仙，心如蛇蝎，百万金珠在手，怎肯拱手送人？”

“小兄弟，你只要把她的行踪一一说出，老朽自会查出她的下落，动以利害，晓以大义，她会交出来的。”

崔长青不住摇头，坚决地说：“抱歉，晚辈不能说。”

“你……”

“晚辈虽不齿她的为人，但不能忘义出卖她。”

“可是，你……”

“同时，她的金珠并非是劫来的。”

“但你已脱不了身，何必……”

“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他顽固地说。

“她是江湖上臭名远播的红娘子百里春……”

“但晚辈只知道她叫吉绛姑。”

电剑林寿苦笑，耸耸肩说：“你这人真不可理喻，目下……”

他淡淡一笑，抢着说：“晚辈决不让大叔为难，三天内晚辈办完一些琐事，再亲至府衙投案。大叔—代豪杰，义薄云天，慨然州身家性命相保，隆情厚谊晚辈没齿难忘……”

“崔小兄弟，你说这些废话简直浪费口舌，谁欠谁的思与情，目下皆不需提出清算，要紧的是，咱们该如何洗雪你的冤屈，你必须帮助我们……”

“抱歉，大叔，晚辈无法相助。”他坚决地说。

“你该明白……”

“晚辈并不愚蠢糊涂，只是但求心安而已。仇姑娘知道晚辈与胡绮绿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了这件事，晚辈内疚于心，无日或忘，内心之痛苦，不可名状。因此，晚辈决不做再做自己亏心的事了。”

“电剑林寿又好气又好笑，说：“好吧，我不好勉强你，你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说破了嘴也说不清，当局者迷，怪你不得。这样好吧？这三天中，你不要到处乱跑，以免妨碍官府的缉凶大计，也可免除咱们内顾之忧，怎样？”

“可是，晚辈要查出血花会的……”

“这件事由仇姑娘替你办，她的江湖经验比你丰富，误不了事。”

蝎娘子接口道：“兄弟，凡事决不可操之过急，急必偾事，我已托了不少朋友打听，一阵风除非上了天，不然决难逃出我的掌心，放心啦！”

崔长青不再坚持，苦笑道：“好吧，一切听凭大叔安排。”

“就此说定，天色不早，你们早些安顿，咱们几个做长辈的，还得出去办事呢。”

林白衣本来希望与崔长青同房安顿，以便照顾。但崔长青拒绝了，他心中苦闷，心事重重，希望独自安歇冷静地思索。

他在前院要了一间上房，辗转不能成寐，愈想心愈烦，直至五更将临方沉沉睡去。

恶梦连连，他梦见自己被上了手铐脚镣，跪在公堂下受刑，胡绮绿象个魔鬼，指着他尖叫：“是你！是你！你这负心强盗，你是劫宝杀人的贼，不但劫宝，也偷走我的心……”

他惊醒了，冷汗澈体。

房中黑沉沉，万籁无声，但耳畔中，似乎仍可依稀地听到胡绮绿的尖叫声：“你也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心……”

他拳头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腻腻地，心中烦躁地暗叫：“你哪还有心？你的心早就卖给魔鬼了。”

想起胡绮绿恩将仇报的丑恶嘴脸，他又气又恨。可是那负疚之心，令他恨不起来，狠不起来。

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强定心神入睡。

刚闭眼，明窗传来了轻微的声息。

身在危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的警觉心极高，猛地一惊而醒。

果然不错，有人在熟练地撬窗，当然不是猫鼠，是个并不笨的贼。

夜风飘然，窗开了。

一个黑影犹如灵猫般窜入，在窗台下稳住，蹲下，倾听。

淡淡的脂粉香入鼻，是个女贼。

女贼终于移动了，向床前摸索而来。

火折子突然亮起，女贼一惊，伸手急拨抓来的大手，急叫：“崔爷，是我。”

他熄了火折子，不悦地说：“冬梅，你好大的胆子，你来做什么？”

来人是吉绛姑两位侍女之一。冬梅假近他，笑道：“崔爷，来找你呀！”

“哼！你带了剑。”

“唷！我不带剑，碰上公人，岂不束手就缚？”

“我以为你是来灭口呢？”

“崔爷笑话了。”

“你快走吧，我不愿见你。”

“崔爷，我家小姐……”

“不要提她，我与她已经一刀两段，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崔爷，何必生那么大的气？杀人大灭口，这是黑道人的规矩，你不能怨我家小姐好杀，那是迫不得已……”

“强辩，哼！我问你，你家小姐是不是红娘子百里春？”他悻悻地问。

冬梅格格笑；说：“崔爷，你在何处听来这中伤家小姐的谣言？你不能因家小姐喜欢穿红，而听信流言……”

“我问你是不是。”

“当然不是。家小姐虽用过不少化名，但决未用过什么百里春。那红娘子是江湖上臭名四播的浪女人，我家小姐可是玉洁冰清的好姑娘。”

“她是吗？”

“你怀疑？老天！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想想着；家小姐与你曾经同裘共枕，她可曾不择手段不知羞耻与你……你是个年青英俊的伟丈夫美男子，哪个女子……”

“别说了，愈说愈不象话。”

“嘻嘻！崔爷，这可是你迫我说的。”

他奈何不了这能言善辩的俏丫头，不耐地说：“少废话了，你走吧。整个河南府沸沸扬扬，高手齐出搜寻你们的下落，你却在此地！”

“崔爷，怕什么？他们都在捉拿红娘子百里春；而家小姐的真姓名是庄玉云。除非崔爷……”

“你走吧，崔某顶天立地，不会出卖你们。”

“走？我不能走。”

“你……”

“小婢奉命传送家小姐的话，未传达怎能走？”

“你说吧。”

“这批金珠。会坑陷不少人，至少河南府的知府，与渑池县的县太爷，得丢掉乌纱帽，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本来就是如此。”

“家小姐悲天悯人，终于动了仁慈之念。”

“鬼才相信。”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家小姐嘱小婢前来，请崔爷至家小姐处一行，商量该怎样将金珠送交衙门。”

“什么？”

“小婢话已传到，去不去由你。”

他心中大喜，吁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地说：“难得吉姑娘……不，庄姑娘有此慈悲的心念，在下感激不尽。冬梅，庄姑娘在何处？”

“在龙门。”

“在龙门？好，这就走。”

“不，落在公人眼下，岂不糟了？”

“那……”

“小婢先回去，崔爷可在天明时，混在出城的人潮中，乘乱出南关，走仁惠桥过河，避入耳目赶到龙门镇，我在龙门等你。”

“也好。”

“如果我先到，便在莲花洞刻有伊关两字的石壁旁相候。如果你先到，也请在该处等我。”

“好，不见不散。”

“我走了，千万小心，最好化装易容。”

“不劳担心，你快走吧，此地危险。”

“小婢这就走，明早见，千万不可向人泄漏口风。”

送走了冬梅，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吉绛姑——庄玉云回心转意要送回金珠，在他来说，该是天大喜讯，总算了结一桩大事。

心中一宽，反而不再想睡，困倦全消，毫无睡意，他掌起灯，替手脚的鞭痕换药，突听到瓦面上有声息，赶忙吹熄油灯，静候变化。

有人飘落，大胆地撬窗，毫无顾忌地跳窗而入。

“好一个大胆的笨贼。”他心中暗笑。

来人笨手笨脚，摸到一旁的长凳，信手一推，咯吱吱发响，接着，噗嗤一笑，向床前摸来。

幽香扑鼻，又是个女人。

他手一伸，便将人抓住拖过。

“哎呀！你……”对方娇叫，并末挣扎。

暖玉温香抱满怀，他问：“你是谁？香喷喷的。”

女郎转扭小腰枝，大发娇嗔：“你希望我是谁？是林玫云抑或是红娘子？说呀！”

他在对方的小腰肋拧了一把，笑道：“小妖怪，你是小秋。”

小秋在他怀中笑成一团，说：“你好坏，拧人吗？”

“白天，谢谢你们。”他放了小秋说。

“也谢谢你，小姐捉住无影叟，报了仇。可惜，没能抓住镇八方，未能替你拔除祸根。”

“算了，镇八方老朽昏庸，不足为患。哦！你家小姐住在何处？”

“小姐有事，差我来告诉你一件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小秋得意洋洋地说。

“惊天动地的好消息？是百万金珠的事吗？”

“我不说。”

“不说？小妖怪，好啊！你会作怪，看你……”

“哎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说，但你如何谢我？”

“你说吧。”

“亲我一亲，怎样？”小秋大胆地说。

“胡闹！”

“不然，我不说。”

“你小小年纪，倒会勒索，看我饶不饶你？”

“哎呀！，老天爷，我……我说……”

不久，小秋穿窗走了。

已牌初正之间，他穿越山径到了万五佛洞，发觉有几个礼佛的香客，似乎香篮太大，里面仿佛藏有兵刃。他并未在意，信步而行，不久莲花洞在望，左面的石壁上，刻了两个大字：伊阙。

伊阙，是龙走山的古名。这里是洛阳南面的门户，是拱冲洛阳的要塞山，往昔是颇负盛名的古战场，也是佛教盛地。仅有一个万五佛洞（其实并无一万五千个石佛），便知其中盛况了。洛阳有四关，伊阙是其一，是汝、颖北出的要道，游山客、香客，加上旅客，这条路相当热闹。

石壁旁，站着村姑打扮，臂挽香篮的冬梅。

他走近，冬梅低声说：“随我来，留意后面，看是否有人跟踪。”

同向南行，他淡淡一笑，说：“你打扮是村姑，但用的脂粉却上品，是香喷喷的，岂不引人生疑？”

冬梅的袖底，泄出无色无味的缥缈浮香，香吹向身后，正好飘向他的口鼻。

开始走上山径，从奉先寺的南面绕过，那座十余丈高的大佛下、有不少香客，其中又有岔眼的人。大佛左右是九丈高的四大金刚，第一座金刚下，站着村姑打扮的春兰，迎上说：“随我来，赶快离开此地。”

“怎么啦？”冬梅问。

“有危险。”’

“是何来路？”

“镇八方一群人。”春兰匆匆地说。

冬梅撇撇嘴，不屑地说：“那些蛆何足惧哉？叫他们来。”

“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上另一条山径，冬梅一怔，问：“怎么，不是到捞金洞吗？”

“改了地方，因此小姐叫我来接你们。”

绕过一处山崖，前面人影乍现。只有一个人，是镇八方胡威，拦住去路大叫：“崔小狗，断了断咱们的过节。”

冬梅火起，在香篮中取出剑，冷笑道：“老匹夫斗胆，本姑娘打发你走路。”

崔长青急道：“不好，咱们已中伏，跟我来。”

长笑震天，四—面八方人影暴起。

崔长青向西面的山坡急冲而下，沙棠木剑涌起千层浪，猛扑从草中站起的四位灰袍人。

春兰冬梅两侍女已发觉不对，紧跟而出。

人群合围，来势如潮。

人影乍合，惨叫声候扬，剑啸声惊心动魄，光华飞舞如同满天金蛇，五个人一触即分。

“砰砰！”两个灰袍人倒摔出丈外，鲜血淋漓。

另两名灰袍人踉跄急退，刚好被两侍女接任，双剑分张，无情地刺入两名灰袍人的胸腹要害，

”决定！”崔长青叫，一跃两丈，突出重围。

两侍女跟上，春兰叫：“到前面向西走，到龙门山庄。”

他闪在一旁，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我不知龙门山庄在何处。”

“在西面第三座小山下的山谷中：“

后面，追来的人象一群乌鸦。

三人落荒而走，无所畏惧了。

路径已失，三人分枝拔草而行，脚下一慢。崔长青大感困惑，向冬梅问：“冬梅姑娘，镇八方这群可恶的东西，怎会知道咱们的行踪？是你不小心透露口风吧？”’

冬梅摇头道，坚决地说：“不可能的，除非是你走漏了风声。”

“怪事，在下尚未与人接触过呢，委实令人费解。要不就是他们为你两人而来的。”

“不可能。”

“不可能？你们夺得百万金珠的事，在洛阳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你们的举动，恐怕早就落在有心人的监视下啦！”

“镇八方是你的死仇大敌。”

“其实，在下与他并无深仇大恨，比起百万金珠来，这小过节微不足道啦！”

冬梅一怔，顿首道：“对，镇八方爱财如命，极有可能。这几天，我与春兰多次往来于龙门与府城之间，恐伯真落在他们的眼下了，咱们得小心些。”

“你们二直就住在龙门山庄？”

“是的，小姐一直就不曾离开过。”

“那……为何要约在下于捞金洞见面？”

“山庄内人多口杂，那些人还不知小姐的底细呢。”

“哦！山庄里有些什么人？”

“全是些朴实的村农。”

“不是江湖人？”

“只有庄主余大海是早年的黑道人，与家小姐的长辈交情不薄。”

“哦！原来如此。”

三人鱼贯而行，一步步踏草分枝徐徐向西绕，四周怪石嶙峋，山崖壁立，草长及腰，树丛星罗棋布人行走其中，视界仅可三两丈外。

他们认为已将埋伏的人摆脱了，因此并不急于赶路，认准方向徐行，一面开道一面闲聊。

春兰走在最前面，崔长青断后。正走间，前面的春兰咦了一声说：“糟！这条深涧无法飞渡。”

涧在有面的山谷内流出，宽有三丈余，涧床下沉三四丈，水并不湍急，因此走近仍听不到水声。水色微浑，深不见底。

“往北面的谷口绕过去，也许可找到路程。”冬梅指着北面的谷口说。

距谷口不远，草林已尽，谷口附近是长满及膝茅草的山坡，空荡荡的。

草丛中，象豹子般蹦出一个大和尚，狂笑道：“丫头们，见者有份，分我一杯羹，贫僧带你们绕过他们的埋伏。”

冬梅丢掉香篮，拔剑冷笑道：“和尚，你说什么？”

“和尚我说的是百万金珠。哈哈哈！”和尚狂笑容，拔出戒刀拦住去路。

“说得好。和尚上下如何称呼？看你配不配分一杯羹，亮名号吧。”

“你就叫我和尚好了。三七均分，如何？”

“哼！和尚，你并不太贫。”

“不错，有三成金珠，和尚我便满足了。”

“如果本姑娘不肯呢？”

“不肯？笑话了，由不了你。”和尚傲然地说，

“你听清了，本姑娘不肯，不肯，最后还是不肯。”

“哈哈！不肯也好，佛爷只好捉你们做人质，便又名正言顺提高身价，要求二五分帐，岂不更妙？”

冬梅见对方口气不善，心中一转，问道：“你怎知道金珠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和尚，你还没回答本姑娘的话。”

“哦！你真要知道？”

“当然，这可表示你不是胡思乱想，妙想天开的人。”冬梅尽量放松脸上的盛怒表情说。

“也好，告诉你并无不可。贫僧在香山寺挂单，每天皆在八节滩渡口留意有缘的施主，对你们几位经常易容改装往返的女菩萨，特别感兴趣。昨日傍晚，突发现有几位昔日的同道，暗中跟踪你们。佛爷为人自私，岂能让此事发生？因此也跟下来了，没料到竟然发现了奇迹，知道你们双方的一切底蕴，故而在旁伺机化缘，因为佛爷的力量有限，很难与他们拥有二十余位高手名宿的同道正面竞争，唯一的希望是在一旁等漏网之鱼，居然成功有望。哈哈！你们满意了吗？”

崔长青冷冷一笑，说：“当然不全满意，因为你不可能捉咱们为人质。”

和尚怪眼一翻，怪叫道：“你，算得了什么？镇八方向那些人说，希望一举两得，以一干两银子买你的头。你穿黑，定然是他所说的黑衫客了，佛爷半刀就可将你的头砍下来，你这颗脑袋可值一干两银子呢。”

冬梅脸色一变，娇媚地问：“和尚，你知道我们与黑衫客的事吗？”

和尚狂笑，色迷迷地说：“当然知道，据那几位同道说，他与你们几个浪货用阴谋诡计暗算，把百万金珠夺来了。哼！佛爷最卑视用阴谋诡计暗算的人。”

“那么，你并不完全知道我们的底细。”冬梅笑道。

“佛爷已知道得够多了。”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红娘子的侍女。”

“呸！见你的大头鬼。”冬梅笑骂，剑光一闪，在笑声中，闪电似的点向和尚的胸口。

“不可大意！”崔长青急叫。

和尚反应奇快，戒刀疾挥，“铮”一声暴响，架开剑斜身切入，回敬一刀大笑道：“割鸡用牛刀，哈哈……”

这极短暂的刹那间，刀与剑疯狂地纠缠，剑吞吐如电，刀飞舞如怒龙，换了两个照面，刀剑交击声震耳欲聋。

笑声倏落，乍止。

冬梅噗嗤一笑，飞退丈外，剑上血迹斑斑。她脸上涌现娇艳动人的笑容，媚目中却杀机怒涌。

和尚的刀徐徐下降，身形一晃。

“你该死得瞑目。”冬梅微笑着说。

大和尚右肋下一片红，血仍不住一阵阵向外涌，僧袍的血迹在迅速扩大。

“你……你的剑……剑术……哎……”大和尚狂乱地叫。

“当”一声戒刀坠地，人向前一扑。

崔长青怔在二旁，迷惑地盯视着冬梅。

冬梅脸上涌现惊容，惑然问：“崔爷，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崔长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所有的人，皆指称你家小姐是红娘子百里春，看来，他们都错了。”

“崔爷，你是说……”

“江湖上有好几位红娘子，我虽不曾见过红娘子百里春，但却知道她的艺业，邪门伎俩或可来得，真才实学却难登大雅之堂。她的侍女，当然也修为有限。”

“哦！你也认为家小姐是红娘子百里春？”

“昨晚我已告诉你了。”

“现在……”

“现在，我承认错了。贼和尚是大名鼎鼎的铁罗汉法净，红娘子百里春在他手下也占不了便宜。而你是用真才实学，在五招之内杀了他。”

“哦！你总算明白了。”冬梅如释重负地说。

“你的剑术诡异霸道，是否师承你家小姐？”

“是的，我和春兰与家小姐名虽主婢，实是师徒。”

“原来如此。哦！希望令小姐真姓庄。”他自语。

崔长青一直就认为吉绛姑是红娘子百里春，与他接触过的人，莫不众口一词断言是红娘子，以致他也深信不疑。但冬梅以真才实学杀了铁罗汉法净，他纠正了自己的错误猜测。

冬梅说吉绰姑的真名庄玉云，但据他所知，江湖上往昔的黑道名人中，似乎未曾听说过有姓庄的。以冬梅的造诣来说，在他的心目中猜测估计，名列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无愧色。

名师出高徒，婢女有此造诣，女主人至少也该高出一倍以上。那么，庄玉云艺自家传，她的尊亲岂是无名之辈？庄玉云对自己的家世讳莫如深，但在陕州曾经表示过乃父是从前的黑道大豪。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上有姓庄的黑道高手前辈。所以，他向自己说，希望庄玉云真姓庄。

只要不是红娘子百里春，他心中稍安。

冬梅并末听清他最后一句话，说：“你，把和尚的尸体丢下涧去，咱们早些走吧。”

他却不同意，说：“不可，人死入土为安，岂能丢下涧去？我找地穴土坑把他埋了，急不在一时。”

春兰突然叫：“来不及了，右面有人正向此地赶。”

冬梅也向谷口一指，急急地说：“瞧，他们抄捷径赶来了。”

几个人掠走如飞，眨眼间便隐没在谷口俞的草木深处，但依方．向估计，那些人已发现他们，正向他们停身处赶来。

崔长青叹口气，说：“这些贪心的人，消息比官府灵通得多。走吧，他们人多势众，避之为上，走！”

三人沿涧下走，方向是正南。正走间，前面林影中狂笑震天，六七个人影疯虎似的冲出，吼声震耳：“站住！天堂地狱由你们选。”

冬梅一咬牙，说：“跟我来，这些不散冤魂该死。”

她领先从斜刺里蹿出，飞掠而走。

春兰急急跟上，低声道：“二姐，不能去。”

“不去脱不了身。”冬梅低声答。

“山深林密，料亦无妨，你这一去不要紧，露出破绽必定前功尽弃，功败垂成，你担待得起？”

“但……咱们性命要紧。”

“目前并非重要关头。”

“那时就来不及了。”

“不可，二姐，千万不可以身试法。咱们埋伏的人，皆穿了有标记的衣衫，思想看，后果如何？”

“是的，会主已决定显示实力。”

“老天！我怎不知道？”

“这是会主临时决定的，也就是派我前来接你通知改变地方的原因。”

冬梅扭头回望，崔长青在后面三丈余，不时扭头回望，注意力全放在后面的追逐者身上。她一咬牙，说：“好吧，不必引这些人入伏送死，尽可能远离咱们的聚会区，听天由命吧。”

“放心啦！有崔长青在，咱们安全得很，有惊无险，他对付得了这些人。”

“可是，我怕他失手。”

“我想不会的。”

“会主要的是活人，如果他失手被敌人杀死，咱们交不了差，岂不完了？”冬梅忧心仲仲地说。

“只要咱们尽了力，会主不会苛责咱们的。”春兰安慰地说，最后又加上一句：“反正他是死定了的人。”

两人再次折向，奔向前面一座小山。

钻入山下丛林，突然长啸震天；六名灰衣人在身侧暴起，立即展开可怕的恶斗。

崔长青受到两名灰衣中年人的夹攻，一刀一剑火候精纯，林中不易施展，三个人你进我退，展开走马灯似的追逐。两个中年人并不想硬拼，而用游斗术死缠不休，一沾即走绕树窜掠，崔长青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不久，林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两位侍女与四名灰衣人，不知移往何处去了。

袭击两位侍女的四名灰衣中年人，两剑、一护手钩、一根镔铁寿星杖。那位使寿星杖的人，艺业极为惊人，杖沉力猛，点打挑拨招招霸道，远攻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把两侍女迫得连连后退，还手乏力。

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两侍女只好边战边退，先自保再言至其他。

退山脚下，冬梅一声娇此，剑虹一闪，喝道：“住手！”

“哎……”一名使剑的灰衣人惊叫，右手外侧挨了一剑，向侧急闪，不幸恰好被移位的春兰截住。

春兰避开使杖人沉重的一击，无意中截住了受伤的人，眼明手快抓住机会，一手扣住对方的左肩一带，剑迅速横置在对方颈下，左手火速压住了剑身，左膝前顶，将对方的下身向前顶出，对方身形后仰，无法反抗了。

使杖人一惊，举手示意令同伴住手，冷笑道：“你杀了咱们的同伴，你们也要将性命饶上，一换二命，咱们不会亏本。”

冬梅冷哼一声，问：“咱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拦截？”

“哼！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为了百万金珠而来。”使杖人沉声说。

“阁下好象是赤发土地唐真，包头下的发根红似火，没错吧？”

“正是区区唐某。你是红娘子百里春？”

“你认为是吗？”

“不管你是与不是，不是你就是她。”赤发土地指着春兰说。

冬梅冷冷一笑，说：“就算是我吧，你是来要求分宝的？”

“正是此意，希望你放明白些。”

“本姑娘还有一位合伙人……”

“你是说黑衫客？”

“就算是吧。”

“你放心，汝州方氏双杰已经将他缠住，等镇八方带人来收拾他，已用不着征求他的同意了。”’

“哼！镇八方还不配替他提鞋。”

“秦岭四大天王，足以将他化骨扬灰。闲话少说，你肯不肯将金珠交出？”

冬梅淡淡一笑，说：“凭你们三个人，何必装腔作势？”

赤发土地嘿嘿笑，说：“你向后看，谁来了？”

她扭头一看，大吃一惊。身后三丈左右，不知何时分立着四个男女。一个须眉皆白的干瘦老人，一个鸡皮鹤发的高大老太婆，一个肥胖老道，一个高不过三尺的矮人。四个怪人恶形恶状，冲她咧嘴怪笑，笑容可憎，有形无声。

“汉中四魔。”她依然地叫。

赤发土地桀桀笑，得意洋洋地说：“怎样？愿意将金珠交出来了吧？咱们不是贪心，给你留一成，分了金珠，咱们道谢走路，不然……”

冬梅放荡地笑，笑完说：“看来，你们已占了绝对优势，本姑娘走了下风，栽定了。”

“你明白就好。”

“如果本姑娘不交出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当然你并不糊涂。”

“好，金珠固然重要，但人死了要金珠何用？本姑娘答应你们的要求。”

“在下先行谢过。”

冬梅举手一挥，春兰将俘虏推出；

“你们跟我来，去取金珠。”冬梅大方地说。

赤发土地叫道：“且慢！咱们不信任你，你们必须先行受制。”

冬梅凤目怒睁，厉声道：“姓唐的，你枉吃了大半辈子江湖饭，简直糟蹋粮食。本姑娘如果不肯，尽可与你们生死一拼，大家落空，不必理会你们是否信任。你们八个人已隐占上风，难道怕本姑娘中途变卦吗？如果本姑娘有力量中途变卦，这时便可以拒绝你们的要求，对不对？不要欺人太甚，要不咱们放手一拼，你上吧，等什么？”

白发老人阴阴一笑，说：“听她的，谅她也不敢变卦，叫她带路。”

冬梅哼了一声，领先便走，说：“赶快走，闻风赶来想分一杯羹的人，愈来愈多，再来几个人，本姑娘便毫无所得了，走！”

白发老人轻拂着鸠首杖，跟在后面说：“丫头，千万不要乱转念头，老夫这人患了严重的疑心病，病发起来真够瞧的。”

冬梅故意慢慢走，袖底泄出无色无味的缥缈浮香，扭头媚笑道：“在你们汉中四魔面前，我红娘子当然算不了什么，你要是疑心病发作，不慎毙了我红娘子，你该分的数十万金珠，便会永远埋藏在无人知道的地底下，你将一无所获。因此，我劝你最好不要发病。”

“哼！老夫从不任人左右。”

“这次你便得听本姑娘摆布，乖乖地跟来。”

“老夫……”

“你要发病？算了吧，发怒唬不倒我的。本姑娘如非死不可，决不让金珠落在他人之手，你不可能活擒我的，女人最拿手的自杀良方是嚼舌，你能阻止我吗？”

白鬓老人上升至顶门的火，象被一盆冷水泼熄了，冷笑道：“你最好少挑拨老夫的怒火，以免自焚。”

冬梅其实真怕老魔发火，乘机下台，笑道：“除非你不想要数十万金珠养老，不然你就得好好控制自己的怒火。”

不久，到了一座山崖的小茅屋前。冬梅止步，向跟来的八位凶魔笑道：“诸位，金珠就藏在茅屋内。”

白鬃人冷静地打量四周，久久方说：“你进去拿出来。”

“你们不进去拿？”冬梅问。

“进去取出来。”

“那么，本姑娘叫人取出来好了。”冬梅脸露喜色地说，接着鼓掌三下；叫：“有人来索取金珠，快取出送给他们均分。”

柴门开处，红影耀目。吉绎姑（庄玉云）一身火红，佩剑挂囊，火红春衫，火红石榴裙，云鬓堆绿珠翠满头，凤钗上的大红宝石耀目生花，薄施脂粉巧梳妆，美得雍容华贵出尘拔俗，令女人失色，令男人心裹神摇。

“咦！”八个凶魔同时讶然惊叫。

冬梅格格笑，说：“诸位，这才是你们要见的红娘子，百万金珠的主人，你们满意了吧？”

吉绎姑婿然一笑，说：“诸位皆是来夺取金珠的？稀客稀客，请进。”

白鬓老人向前举步，神色冷然，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果然是人间尤物，这次不会弄错了，红娘子把金珠搬出来。”

“咦！你们不自己进去搬？”红娘子笑问。

春兰冬梅两人，悄然溜走，沿回路狂奔，冬梅说：“快些走，必须远离半里外，方可避免九音金铃的袭击。”

“放心啦！会主不至于太早以金铃制敌，她会让你我远离威力圈外的。”春兰颇为放心地说。

白鬓老人有所顾忌，冷笑道：“老夫不信任你，谁知道你在屋内布置了些啥玩意？”

红娘子咯咯笑，笑得花枝乱抖，笑完说：“你们汉中四魔，实令人失望，既然怕埋伏，你们便不该来。”

“哼！泼妇你……”

“请保持前辈的尊严，泼妇骂街不合你的身份。”

“少废话！”

“嘻嘻！如果本姑娘退回屋内，你们难道也不敢进去？金珠摆在大庭，要不要悉从尊便？”

赤发土地大踏步而上，大声说：“老前辈，我去搬出来。”

红娘子闪在一处，叹道：“原来汉中四魔是胆小如鼠的人，岂不可叹？”

白发老人厉声道：“等会儿老夫要你生死两难，你要后悔八辈子。”

红娘子一阵娇笑，笑得好狂，好荡。

赤发土地突然狂奔而出，怒叫道：“红娘子，你该死！”

“咦！你怎么啦？疯了吗？”红娘子笑问。

白发老人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赤发土地大声道：“里面哪有金珠？大庭中摆丁香案，一大串灵牌，一个沥血碗，一个木托盘。”

“灵牌上写了些什么？”

“这……”

“说！”

“晚辈不……不识字”赤发土地脸红耳赤地说，

红娘子又是一阵荡笑，说：“那是本姑娘不幸身死的朋友灵牌，本姑娘今天要将仇人剖腹、剜眼、断头，致祭朋友们在天之灵。你们既然来了，乖乖丢下兵刃投降，本姑娘允许你们在旁观礼。”

白发老人大怒，须发无风自摇，厉叫道：“该死的东西！你说什么？”

红娘子脸色一沉，笑容消失得好快，代之而起的是杀机怒涌，眼中涌起阴毒、残忍、凶狠的眼神，说：“不缴兵刃投降的人，他得死！”

白发老人一声怒啸，鸠首杖急伸，怒豹似的扑上，似已恨极。

红娘子左手一伸，九音俱发，腕环上的九个金铃，发出九种不同的音响，有些柔和，有的高亢，有些嘶哑，有些刺耳，音调极不调和，令人闻之脑门发炸，油然涌起烦恼厌恶之念。

她向侧门一闪，白发老人疾冲而过。“砰”一声大震，老人一头撞在墙角下，失去知觉，鸠首杖跌出一旁。

赤发土地摔倒在门口，口吐白沫如同死人。

其他六个人几乎同时昏倒，无一幸免。

红娘子用绣帕裹住金铃缠好，缩回袖内，叫道：“把他们挂起来，好好放血，我要把这些贪心的人晒干，以便来日重建山门的示警见证。”

屋后奔出十名穿了绣有血花图案的人，兴匆匆地将八个凶魔捆住双手，挂在屋侧的大树横枝上，开始放血。

放血是一门学问，放得不好，尸体会腐烂，不可能晒成人干。

汝州方氏双杰缠住了崔长青，用游斗术周旋，避免正面接触硬拼，你进我退配合得恰到好处，藉树林闪避得心应手，崔长青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久，他有点醒悟，不再追击奔逐，徐徐向空旷的山坡草地退。

同样地，方长双杰也拦他不住，反而被他将人引至林缘。

用剑的是方老大，已看出不妙，情急之下，忘了一切，大喝一声，从他的左首扑上，剑出“流星赶月”，大胆地追击。方老二也从他的右面进攻，招发“横江断流”，猛攻他的腰肋，刀反挥而出，捷逾电闪，刀风虎虎，势沉力猛劲道十足。

他冷笑一声，疾退八尺，双招落空，他已进入草场。

方老大不死心，大喝一声，追出招发”织女投梭”，剑快速地吞吐，连环追袭狂野绝伦。

方老二慢了半步，没跟上。

他呵呵一笑，木剑一拂，“啦”一声震开刺来的一剑，踏进一步，木剑反拂，快逾电光石火。

能震偏对方的剑，而又能乘势切入，在声势上已占了上风，稳可取得中宫。

方老大除了退得快或闪得快之外，毫无机会。

方老大既来不及退，也无力闪避，木剑以奇速掠过顶门，发结与头巾齐飞，顶门丢掉了一层头皮。

方老大还不知顶门挂了彩，飞退八尺出了一身冷汗。

崔长青斜飘八尺，避过方老二后到的一刀，笑道：“你们走吧，在下饶了你们。”

方老大虎跳而上，怒叫道：“你已死定了，你……”

“哈哈，你丢了头皮，还想丢脑袋吗？”崔长青大笑着说，再身侧飘出丈外。

方老大伸手急摸顶门，大吃一惊，摸了一手血，开始感到痛楚：大叫一声，如见鬼魅地向林内退。

山坡的另一面，潮水似地涌出十余名高手。镇八方出现在人丛中，大叫道：“崔小狗，你死定了。”

镇八方身后，紧跟着胡绮绿。

崔长青一咬牙，迎上自语道：“我不再逃避了，今天作一了断。”

到得最快的是四个金刚般的巨人，背上的兵刃是天王伞、降杆魔、长颈铁琵琶、大剑。

共是十四位高手，把他团团围住了。

他仗剑肃立，游目四顾。

背天王伞的人，轻蔑地向镇八方问：“胡兄，你要的就是这个毛孩子？”

镇八方脸一红，说：“不错，就是他，他就是黑衫客崔长青。”

“老天！你昏了头。”

“赵兄，怎么啦？”

“你竟然要咱们秦岭四大天王，来对付一个只配木剑的毛孩子。胡兄，你完了，乖乖洗手封剑，退出江湖免得丢人现眼吧。”

“赵兄，不要轻视他……”

“轻视他？我一个指头，可以要他死一百次。”

“赵兄，等你毙了他再说。汉中四魔该已取得金珠，诸位把这小子毙了，赶快去分金珠吧。”

“这……好吧，我真不想动手。”

崔长青神色冷静，从容地说：“崔某闯荡江湖，与诸位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不知哪一位仁兄肯将实情见告？”

大天王赵兄大声道：“其一，你与胡兄结仇。其二，咱们要你与红娘子夺自摘星换斗的百万金珠，理由够了吗？”

他冷冷一笑，也大声说：“在下不知百万金珠在何处，在下从未沾手这笔金珠。”

“住口！你敢……”

“在下说的是实情，金珠如果真在崔某手中，崔某早就远走高飞了，何至于在府城饱受惊恐，被神鹰护卫迫杀不休？有人在暗中嫁祸中伤，诸位为何不察？”

“刚才与你同行的人，是不是红娘子？”

“不是，她们正要领在下去见红娘子，当然在下并非为瓜分百万金珠而来。”

“真的？她们呢？”

“她们已被四位灰衣人追走了。”

立即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叫：“这小子说得不错，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金珠，决不会傻得留在洛阳送死。走，咱们去追红娘子。”

一唱百和，片刻间便走掉了六个人。

大天王赵兄猛抓头皮，说：“有道理，不象是假话……”

“赵兄，别听这小畜生撒谎。”镇八方急叫。

大天王赵兄桀桀的怪笑，说：“我要的是金珠，而金珠不在他手上……”

“抓住他，哪怕他不吐实？”

崔长青淡淡一笑，接口道：“等你们抓住在下，金珠恐怕早就被人瓜分了。”’

一名中年人大声道：“对，咱们不能去晚了，快去找红娘子。”

又走了两个，只剩下四大天王和镇八方父女了。

崔长青见机不可失，说：“四大天王名号响亮，想不到名不符实，竟然是四个浑人。”

“你说什么？”大天王赵兄怒叫。

他呵呵笑，从容不迫地说：“谣传在下夺获金珠的事，显然是这位镇八方胡威的诡计，唆使你们出面，向我这初出道的后生晚辈为难，用心是何，诸位可想而知。”

“你……”

“他不但想毁诸位的名誉，更想从中取利……”

镇八方怒极，怒吼道：“小狗！你牙尖嘴利，挑拨是非，拨风煽火……”

崔长青大笑，向四大天王说：“你们瞧，他情急了。”

大天王赵兄脸色一变，说：“胡兄，朋友是朋友，金珠是金珠，你把两件事牵扯在一起，你知道报仇与金珠是两回事吗？”

崔长青毫不放松地说：“他说与在下有仇，问问他结仇的前因后果，诸位更明白了。”

大天王赵兄果然正色问：“胡兄，先前你说结仇的事，语焉不详，何不说来听听？”

镇八方怎好启齿，硬着头皮说：“这小畜生在舍下闹事……”

崔长青高叫道：“为何不说你要迫我为奴？为何不说你将我用酷刑迫我就范？为何不说你父女……”

背铁琵琶的二大天王大为不耐，大叫道：“狗屁烂污帐，说来丢人。大哥，金珠要紧，咱们还不快走？去迟了，奇Qisuu.сom书咱们半文钱也上不了手啦！”

“对，走啊！“大天王赵兄怪叫，拔腿就跑。

脚步声隆然，四大天王全跑了。

镇八方气得快要发疯，大骂道：“这些财迷心窍的狗娘养的混蛋！”

崔长青嘿嘿笑，说：“镇八方，咱们也该算算帐了。”

镇八方左右一看，只觉心向下沉，人都走了，只剩下父女两人，心中一寒，扭头便跑。

崔长青疾冲而上，大叫道：“阁下，你逃得了？”

胡绮绿一看不对，赶忙拔剑拦住，一剑挥出叫：“我跟你拼了。”

“啦”一声响，木剑一挥，胡绮绿的剑脱手而飞。木剑再闪，点在她的胸口。

“镇八方，你要不要女儿？”崔长青大叫。

镇八方已逃出十丈外，狂奔入林，女儿不要了。

胡绮绿不敢移动，尖叫道：“崔长青，你有种就杀了我，你杀吧！你这无情无义的小畜生。”

他摇头苦笑，收剑后退，说声“冤孽”！扭头就走。

胡绮绿探手入怀，取出一柄柳叶飞刀，咬牙切齿地掷出，“噗”一声正中崔长青的后心，飞刀翩然落地。

崔长青徐徐转身，冷冰冰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毫不迟疑地杀你。”

说完，他转身急步走了。

胡绮绿拾回剑，冲他的背影厉叫：“我决不饶你，决不放过你。我发誓，除非我死了，不然，我将用一千种恶毒手段来杀你。”

崔长青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胡绮绿怎样对付他，他始终硬不起心肠将胡绮绿置于死地。

胡绮绿终于发觉四周已鬼影俱无，她已完全孤立了，只感到一阵心悸，汗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拔腿狂奔，找路奔向龙门，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我还是回府衙要求保护，只有利用官府的力量，方可置他于死地。”

绕过一座山脚，前面施施然来了三个游山客，头戴四平巾，穿青袍，沿小径西行，步履从容不迫，真象是有闲暇的游山客。

她走上了小径，双方对进，相距已在两丈外，领先的青袍人向她哼了一声，不悦地说：“你为何偷偷溜出，不要命吗？”

她心中一定，说：“我得到崔长青在此的消息，因此赶来了。哦！护卫，你只带了两个人？不行的。”

来人是中州已剑，淡淡已笑：“胡姑娘不便不要回洛阳了。”

“周护卫，怎么啦？”

“你的事犯了，可惜在下不承办这件事。哦！你知道诬告反坐的刑律吗？”

“咦！你的话别有用意……”

“对，别有用意。”

“你……”

“伏牛四霸的两位门人落网不久，他已完全招出当日参与劫宝的人，其中没有崔长青。”

“千万不可信任他……”

“不信任他而信任你吗？告诉你，有人认为你陷害崔长青，用意是掩护令尊的罪行。”

“什么？这……”

“因为令尊是黑道大豪，已有迹象显示他与熊耳山的贼伙同谋行劫。”

胡绮绿大惊，说：“这是恶毒的诬陷，谁说的？”

“红娘子。”

“天！她是崔长青的姘头，她……”

“哼！令尊带秦岭四大天王前来龙门山取宝，你如何解释？你不是也一同前来吗？在下且逮捕你交给推官大人严加审问……”

话未完，胡绮绿一跃两丈，如飞而遁。中州一剑并末追赶，摇头苦笑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人，总有一天会闯下杀身的大祸。”

叹口气又向同伴说：“走吧，咱们不能比他们慢。”

胡绮绿心虚逃走，逃出半里外，坐在一株大树下沉思。她当然明白，凭她一人之力，很难入崔长青于罪。一再思量，毒计又生，恨声道：“我必须找几个熊耳山贼，众口一词咬定了他。同时，扮男装穿黑衣，在洛阳做几手血案，以黑衫客的身份大闹洛阳，一不做二不休。双管齐下，哪怕他不死？”

正想动身，突见前面山脚转出一群村夫，心中一动，立即向下一伏，掩起身形。

来至切近，她心中一寒。

是电剑林寿一群人，连林白衣也换穿了村夫装。与林寿并肩而行的人，是慧方上人。慧方的后面，是夺魂金剑茅纶。

她不认识慧方上人和夺魂金剑，但却认识林寿、北丐、林白衣。她潜伏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且等到众人去远，方感到心中一宽，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险。

蓦地，她听到身后的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怪啸。

“什么人在招呼同伴？”她想。

她不再逗留，取道奔向龙门镇。

远出半里地，身后啸声又起。声源拉近了些，她心中开始发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窒息的感觉压迫着她，令她无端兴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脚下一紧，她要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又走了半里地，啸声又起，这次更近了。

所有的人都是向西走的，显然皆是为金珠而来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向东走，那么，跟来发啸的人是谁？是敌是友？是不是冲她而来的？她想：走是走不掉的，对方来得好快，到龙门只有这一条小径，走前面不如走后面安全。她向路旁的茂草中一钻，决定让发啸人先走。

不久，灰影急掠而来。她心中大喜，是汝州双杰的方老二，正是乃父镇八方请来的人，是友非敌。她蹿出路中，兴奋地叫：“方二爷，令兄呢？”

方老二脸上挂起了笑容，欣然道：“原来是你。家兄丢掉一层头皮，找地方养伤去了，不要紧。”

“为了我的事，连累令兄受伤，委实万分抱歉。哦！不打算去找金珠了？二爷，家父会补偿你的。”

“算了吧，你知道来了多少人？不但白道朋友来了不少，官府与护卫也赶来了，哪有方某的份？”

“哦！二爷打算放手？刚才发啸声的人是你吗？”

“呵呵！放手又有点不甘心，人财两空更不是滋味。不错，发啸声的人是我。”

“召唤同道？”

“不，为了保命。”

“保命？”她讶然问。

“胡姑娘，在下抱歉。”方老二沉下脸说。

她听出危机，不祥的阴影罩住了，她警觉地问：“二爷，你的意思……”

“有两位姑娘，拦住了咱们兄弟，目下家兄还在她们手中，交换的唯一条件，是将你交给她们。”

“天！她们是……”

“她们就在后面……”

她一跃两丈，如飞而遁。

方老二并不追赶，大声道：“胡姑娘，你逃吧，看你的造化了，你平安。”

不久，前面出现一座山谷中的平野，视界可及两里外，荒草及腰，矮林散落。她脚下一缓，扭头回望。还好，不见有人追来。她长叹一声，不安地自语：“这些黑道混帐真不是东西，翻云覆雨见利忘义，利之所在，你可以利用他替你卖命，稍一挫折，便反而出卖你，危险极了。”

她继续赶路，远出半里外，突然如见鬼魅地向后退，慌乱地拔剑出路。’

路旁的矮林枝叶丛中，伸出一只乌黑发亮的马头，是乌锥马，昂首时高有丈余，比树要高得多。乌骓马注视着她，纹丝不动。看不见马身，不知鞍桥上是否有人？她以为是崔长青，尖叫道：“我不怕你，你来吧。”

树梢出现了穿黑衣的玫云小姑娘，是从鞍桥上坐正身形的，脸罩寒霜，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天！”

她恐惧地叫。

她不怕崔长青；明知崔长青不忍向她下手，毕竟崔长青是她第一个男人。但来人是玫云，是公然向外承认是崔长青的爱侣的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她能不怕？伯便得逃命，她不是玫云的敌手。

刚转过身来，她叫了一声苦！

蝎娘子仇萱，已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站在路中无声无息象个幽灵，冷电四射的风目死死地视着她，令她感到汗毛直竖，心向下沉。她倒抽一口凉气，尖叫道：“你们叫崔长青来见我，我要见他。”

两女如同石人，不予置答。

她向侧一窜，急似漏网之鱼。

蹄声如雷，乌骓腾越而至，冲势奇猛，如同劲矢离弦。

她怎么能与神骏的乌骓比脚力？赶忙向侧折向蹿出。

糟！黑影一闪，蝎娘子从前面的树下钻出拦住去路。她再次折身，发狂般逃命。

乌骓飞驰跟到，宛如天马行空，奋蹄飞跃丈高的树丛，声势之雄，令人惊心动魄。

她象老鼠般奔窜，左盘右折，始终未能摆脱乌骓与蝎娘子的追逐，也未能逃出这一片山谷中的平野。她终于跑不动了，浑身香汗淋漓，真力虚脱，一不小心，脚下一虚，“砰”一声摔倒在山坡下的草丛中。

乌骓从她的上空飞而跃过，她吃力地一剑上挥，但徒劳无功。蹄声候止，乌骓停在她身侧丈余处。

她狼狈地爬起，尖叫道：“要杀我，叫崔长青来杀。”

玫云安坐雕鞍，冷然注视不言不动。身后有声息，她警觉地转身一剑疾挥。

三丈外站着蝎娘子，一剑无功。蝎娘子手中有一条长长的白色麻绳，正在结绳套，奇冷奇狠的目光追视着她，嘴角现阴森莫测的怪笑，她再次奔逃，只感到双腿酸软，眼前发晕，力竭的感觉无情地向她袭击，喘息着夺路逃命。

蹄声再起，乌骓绕至前面，拦住去路。鞍上的玫云，从鞍袋内抽出一根丈八长鞭，慢腾腾地将鞭一圈圈地安置在手中。这是准备使用的征兆，大事不妙。她折向逃走，只感到双腿重得象山。前面是宽有丈余的山沟，水不知有多深。

后面，乌骓轻快地接近。蝎娘子摇晃着结了活套的长绳，正一步步迫近。

她无法飞越，力竭地站在沟边，疯狂地叫：“饶了我，饶了我。”

玫云跃下马背，轻拂手上长鞭，与蝎娘子同时向她迫进。

她将剑拔出，浑身发抖狂叫：“不要走近我，不……不……”

两女不加理睬，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的剑不住颤抖，娇躯也在可怕颤抖。腿一软，挫身跪坐在地，泪下如雨地叫：“饶……饶了我，我……我发誓，今……今后永……永不找崔长青，永……永远离开他……饶我，我……”

她哭倒在地，爬伏在地上哀嚎，死亡的恐怖令她失魂。

久久，她听到轻快的蹄声，抬头一看，乌骓载着两个女人，已驰出百步外了。

她失魂落魄地以剑支地站起，只感到喉间发紧，浑身发僵，头脑晕眩，虚弱地脱力地说：“我……我要回……回家……”

第三十章

崔长青赶走了胡绮绿父女，觅路寻找龙门山庄。他对附近一无所知，人地生疏，也必需先找到当地的土著问路，免得鬼撞墙似地到处乱跑。

他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一些神秘人物的监视下。山区各处可以眺瞰脏望的峰头，皆有人潜伏在上，以刀剑的闪光彼此传递消息，他却一无所知。在小径与山下各处活动的人，从未登上山颠，因此也不知山上有人传递消息。

跟踪他的人，始终保持三里左右的距离，利用山上传下的信号，完全控制了他的踪迹，根本用不着跟得太近，因此他毫无所觉。

他只知道镇八方骗来了不少人，用意一是夺宝，一是要他的命。他并不怕这些人，只不过这些人碍他的事。

正行走间，突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怪笑，接着是一声沉喝，随之而来的金铁交鸣声震耳。

他脚下一紧，向声响传来处飞掠。

他来的正是时候，春兰与冬梅两侍女，正受到秦岭四大天王的围攻，已是岌岌可危。

其实，真正出手的只有持天王伞的大天王赵兄。天王伞沉重无比，铁枝为骨，九合银丝编的伞面，可开可合，活动自如，开时径大五尺，合时长有四尺二寸，单手抡动，势沉力猛霸道万分。开时不但可当盾牌用，伞尖仍可伤敌，伞缘可削可劈，无人能近身相搏。

其他三位天王把守外围，不许两侍女脱身，退近时方出手将她们驱回场中。

大天王赵兄勇猛如狮，毫无所惧地挥伞进博，把两侍女迫得有退无进，在附近穷兜圈子。

“铮！铮铮！”双剑砍在伞上，发出震耳清鸣，火星直冒。

大天王赵兄天王伞半张，猛地向前一送。两女一用剑点，一用砍，两声震响，两女被震退八尺，几乎被震倒。大天王赵兄迫进，狂笑道：“说吧，你们到底谁是红娘子？哈哈！谁是谁就可以留得命在。”

声落，伞突然点出，两女左右一分，双剑齐发抢攻双肋。

大天王向右迫进，“砰”一声挡住了冬梅攻右肋的剑，再扭身取左方的春兰，银光旋转如轮，削向春兰的胸胁要害。

冬梅被震退八尺，虎口血出。

春兰百忙中未能撤招，“挣”一声暴响，剑被伞骨削中，剑身突折。

伞尖突然刺入，狂笑声震耳。

春兰大骇，仰面便倒，奋身急滚。

冬梅大惊之下，舍死回扑抢救，长剑陡发，“笑指天南”，攻向大天王暴露在外的脊背。

天王伞突然一收，回头来一记“回头望月”。

“噗”一剑刺在大天王的腹部。

天王伞压住了冬梅的右肩，冬梅向下挫。

“哈哈哈哈！丫头，你的剑还不配替本天王抓痒。”大天王狂笑着说。

断了剑的春兰大急，不顾一切扑上，断剑全力向大天王的后脑猛敲。

大天王脑袋一歪，伸脚后蹬，“噗”一声劈在春兰的小腹上。

“恩……”春兰掩腹后退，脸色死灰。

“哈哈哈哈！这一脚端得缺德。”其他三位天王狂笑叫着。

“哈哈！如果有身孕，那就完了。你给我放乖些。”大天王扭头说。

这瞬间，黑影象闪电般射入，是崔长青，看到黑影，人已切入贴身了。

“噗！”膝盖凶猛地撞在大天王的下阴要害。

“噗！”右肋同时撞在大天王的左肋骨。

“砰！”大天王飞跃丈外，象倒了一座山。

“哎……”大天王双手掩住下阴，滚地狂叫，站不起来了。

变生仓猝，其他三位天王愣住了。

崔长青的手中，多了一把天王伞，笑道：“这一膝也缺德，今后你不能人道了。哈哈！你也给我放乖些。”

二天王大吼一声，双手抡起铁琵琶，抢出拦腰便扫，风声呼呼势如山崩，力有千斤，大石头也会被打破，刀剑一类兵刃绝对禁不起一击，一碰即毁’。

“砰！”天王伞硬接铁琵琶。

人影乍分，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势均力敌。

崔长青剑眉一轩，叫道：“好啦！正好松松筋骨，再来一记。”

“砰！砰砰！”一连五击，硬攻硬架。

“砰！”又拼了一记。

这次二天王受不住了，斜迟五六步，手开始发抖，铁琵琶举不起来了。

“再拼一记！”崔长青豪气骏发大叫，疾冲而上。

三天王及时截住，降魔杆猛劈而下，叫：“我陪你玩玩。”

崔长青这次不硬接，身形一闪，扭身斜掠，天王伞随身急转，行雷霆一击。

“砰！”一伞在三天王的左胁下，力道万钧。

三天王大叫一声，斜撞出丈外，左膝一软，屈身跪坐而倒，降魔杆亦抛出两丈外。

崔长青用伞向惊呆了的四天王一指，说：“你，挺剑上，也来松松筋骨，机会不可错过。”

二天王以铁琵琶支身，脸色苍白地叫：“老四，不要惹他。这小子两膀怕不有上万斤神力？咱们认栽。”

崔长青丢下天王伞，说：“你们走吧，限你们克期离开山区，不要在此起火打劫碍事。”

“咱们认了，走！”二天王说。

四天王收剑，大声道：“好，咱们走，没话说，你小子确是比咱们高明。

四天王背起了大天王，二天王扶了三天王，四人狼狈而遁。

冬梅扶起了春兰，急急地叫：“三妹，你怎样了？”

春兰脸色苍白地站稳，忍痛说：“不要紧，幸好我已急运行功护体，伤得不重。崔爷，我们总算大开眼界了。”

崔长青挽住她，笑道：“没什么？这四个家伙是浑人，只有这种硬碰硬的功夫，才能降服他们。走吧，我扶你一把，找地方推血过穴吃些伤药，不然后患无穷。”

不久，他们重行上道。冬梅一面走，一面向崔长青感慨地说：“如果崔爷晚到一步，我姐妹俩将生死两难。”

“呵呵！早来一步，以一敌四，还不知如何结局呢。要不是出其不意击倒了最强的大天王，在下毫无必胜的把握。”

冬梅苦笑，说：“总之，该谢谢你。”

“不必客气。”

“我想，我该如何谢你……”

“哦！冬梅姑娘，有件事来请问你，务请实告。”

“崔爷所问何事？”

“在下一到府城，便有人前来索取金珠，但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咦！崔爷怀疑是我们泄漏的？”

“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

“我们怎会？不可能的。”

“会不会是你们小姐派人与血花会接头……”

“什么？我家小姐不认识血花会的人。”

“可是，你们小姐答应与血花会接头，化解在下与血花会的恩怨纠纷。”

“家小姐因风声甚紧，尚未开始派人与他们接头呢。哦！会不会是血花会的人，先与熊耳山贼勾上了？”

“当然有此可能，但似乎可能性不大。”

冬梅扭头注视着他，迟疑地说：“崔爷，我不是不感知恩的人。”

走在后面的春兰突然说：“二姐，你怎么了？”

语气失常，冬梅似乎一惊，说：“三妹，崔爷也救了你。”

“我感激不尽。”

“因此，我想，前面还不知有多少人打金珠的主意，不如咱们离开引他们退走，小姐一个人将金珠交还官府，该无困难。这一来，大家都好……

春兰哼了一声说：“不行，必须由小姐决定，你可不要乱出主意，这可不是好玩的。”

冬梅吁出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们快去见小姐。”

不久，前面山谷中出现一座小小的庄院，冬梅说：“前面就是龙门山庄，到了。”

春兰向南一指，说：“小姐藏身在脚下一座茅屋中。山庄可能已被人监视，咱们直接到茅屋去见小姐。”

果然不错，庄门开处，几位村夫送四位灰衣人出庄，显然有人到庄中打听消息。

三人掩起身形，向远在两里外的山脚急走。

茅屋在望，屋前站着一身红的吉绛姑（庄玉云）。她佩了剑，含笑相迎，美艳如花，风华绝代。

他突然停步，悚然地叫：“咦！血腥好浓，怎么一回事？”

他看到了树下的一滩滩血迹，只感到头皮发紧，那是先前赤发土地一群人，被吊起放血的地方，尸体已经搬走，血迹仍在。

吉绛姑举手招呼，笑道：“长青，过来呀！不久前有人在此为金珠而火拼，死了不少人，因此血腥刺鼻。”

他向前走，苦笑道：“金珠是不祥之物，早些送走吧！”

“长青，别来无恙？”吉绛姑似笑非笑地说。

他在丈外止步，摇头道：“别提了，一言难尽。吉……庄姑娘，金珠在何处？早些送走……”

“且慢，你一定要送走？”

“咦！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我改变主意了。”

“咦！你……”

“你知道我是谁？”

“你……”冬梅说，“你是庄玉云姑娘……”

“这只是我十余个化名中的一个。”

“哦！那么，你真是红娘子了。

“那也是化名之一。”

“咦！你……”

“天下间，知道我夺获金珠的外人，只有你……”

崔长青已听出不对，沉声问：“你想杀我灭口？”

“正是此意。”吉绛姑微笑着说。

他似乎沉得住气，瞥了两侍女一眼，摇头道：“你们只有三个人，恐怕无法如愿。吉绛姑，杀我恐怕不是你的本意，在你拔剑动手之前，可否听我几句忠言，打消愚蠢的念头。”

“哦！你想说些什么？你说吧，反正你已时限无多了。人之将死，真言也善；我不是气量小的人，不会计较将死者的逆耳忠言。”

他点点头，颇表赞许地微笑道：“谢谢你，这证明了你并不是无可救药的人。论交情，咱们曾经是同床共枕肌肤之亲的密友。要不是你残忍好杀，我们也不至于分开。”

“这些话倒还动听。”

“因此，在下并不打算与你反脸成仇，即使在神鹰护卫百般煎迫时，在下也未出卖你。”

“但愿我能相信你。”

“真金不怕火炼，希望你相信我。这次如不是你派冬梅去找我，说要将珍宝物归原主，我也不会前来赴约。”

“你来了，很好。”

“因此，不管你是否有意将珍宝归还，不管你曾狠毒地想杀我灭口，我都不怪你。”

“嘻嘻！你倒有容人的度量呢。”

“我认为彼此好来好去，和和气气地分手，你我没有结仇的理由，虽则我知道你是红娘子百里春，你我到底曾经是亲密的朋友。”

“你象是说完了。”

“是的，告辞。”

“这就走？”

“是的，后会有期。”他苦笑着说，缓缓转身。

春兰冬梅晃身拦住，一脸肃杀。

“不要阻我。”他平静地说。

吉绛姑格格笑，说：“你说完了，我还未说完呢，转身看着我。”

他转过身来，平静地问：“你要说些什么？”

“我说，你得死。”

“哦！你坚持要杀我？”

“是的，我有一千个要杀你的理由。”

“我不明白……”

“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为何要等到明天？”

“因为明天我要正式地杀你。”

“可否举出你要杀我的一千个理由中的几个？”

“明天你便知道了。”

“我不愿等。”

“已由你不得了。”

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你不说也就算了，我可要走啦！再见。”

‘站住！”

“你……你们拦不住我的。”

“你真以为走得了？”

“你们三个人，算了吧。”

吉绛姑脸一沉，笑容消失了，沉声道：“你记得我留下了两管缥缈浮香吗？”

“你……”

“那是留来对付你的。”

他伸手拔剑叫：“你这恶毒的女人……”

九音金铃声突然破空传到，他猛地一晃，摇摇欲倒，象是喝醉了酒。

“砰！”冬梅首先倒下了，立即失去知觉。

他向前跨出一步，春兰突然扑上。

他向侧迈步，旋身一掌劈出“噗”一声劈在春兰的胸口。

“哎……”春兰叫，仰面摔倒。

金铃声响得更急。

“砰！”他也栽倒昏厥了。

春兰吃力地爬起，切齿叫：“我要亲手杀他……”

“不可！明早按计施刑，枭首传信天下，剜心剖腹，化骨扬灰，如期复仇大会。”吉绛姑走近说。

“要不要先放一些血？这畜生艺臻化境，修为炉火纯青刀枪不入，浮香的药力在他身上效力减弱，须防他提早苏，后果可怕。”

“放心啦！浮香的药力是十二个时辰，他中浮香至今，该有一个时辰以上了，明早开复仇大会，还有十个时辰，他不可能提前苏醒。为防患末然，用牛筋索捆上，够他受的了。”

茅屋内抢出四名大汉，缴了木剑，用牛筋将他的手脚绑牢。

吉绛姑取剑细瞧，说：“真是木剑呢，要来何用？”顺手一丢，喝道：“带走，传令下去，立即撤走。”

春兰抱起冬梅，说：“会主，确是该走了，那些人可能快寻来啦！”

吉绰姑杀机怒涌地说：“来就来吧，把他们都杀光，永除后患，也让以后想夺宝的人死心。”

“会主不可，人太多，他们……”

“好，走吧。”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批到达的人是电剑林寿。

由于龙门山庄位于山区的边缘，迤西一带又全是丘陵地，直伸至洛河东岸，林深草茂，古木参天，在山庄以东的山顶监视人员目力难及，而撤出的人却又善于利用草木障身，所以撤走许久，仍未被人发现。

茅屋中空空如也，原来的供桌灵牌等物皆已撤除。屋后堂有一条地道，通向百步外茂林中的山沟，人皆利用地道，沿山沟掩身撤走了，难怪监视的人毫无所觉。

林白衣找到了沙棠木剑，大吃一惊。

电剑林寿留了一个人招呼其他的同伴，循踪急赶。这些人中，北丐是追踪的能手，在林中走动，岂能不留下踪迹？

这一带山区总称阙塞山，伊河将山区切开，东面叫香山，西称龙门山。龙门山又分为二，称龙门东山与龙门西山。

香山与龙门山之间，往来有渡船，这段河道称为人节滩，前代滩流汹涌，行旅深以为苦。

直至唐朝白乐天（白香山，大诗人白居易）任河南伊，方鸣工开凿，水势稍平，但仍然相当汹涌。白居易不但开凿了八节滩，也重修丁香山寺，再修藏经堂。他在洛阳甚久，死后葬在寺旁的一座小山坡上，那便是名传千古的白乐天墓。

唐代两位名人，皆住在龙门附近。一是宰相李德裕，家在龙门镇旁平泉庄，他的德裕园地是该地的名园，一代贤相自不等闲。一是白居易。这位大诗人生性疏狂，一代名士，官运并不佳，曾被贬为江州司马，官位最高时，是刑部尚书。但两人早期，皆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部。

千古以来，李德裕这位贤相，民间知者不多。而白居易却传诵千古，妇孺皆知，他的诗歌，千古长青万载不朽，他的诗词人人可解，首首可歌。但他写了一首长恨歌却令后人迷迷糊糊，描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假藉神仙典故，暗中指出当马嵬坡六军哗变，高力士缢死杨贵妃是一场骗局。诗中指出杨贵妃已成了仙，居住在海外的仙山。但却暗中谈出贵妃受辱的情景，和尔后贵纪已成为女道士（当时女道士与娟妓并无多少区别）的事实。看了长恨歌的人，皆为徘侧缠绵的词藻所迷惑，以为贵妃真的死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美得令人心醉心酸，谁又去推敲“马嵬山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呢？谁又愿意点破“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的接客狼狈像？

唐代两位大诗人，李白、白居易；一称诗仙，一称诗圣。白居易以香山为号，葬在香山。他的墓地目下却是荒凉一片，荒家一坯，短碣数座，唯一抢眼的是李商隐（也是唐代大诗人之一）所立的白公牌巍然高耸，陪伴着荒家一丘。

山坡四周，散落着一些荒坟。山坡后，是龙门豪绅常大爷的广大百果园，园中建了避暑的别墅，非请莫入，擅闯者将有不测之祸，列为禁地。因此，百果园并未引起外人的注意，没有人愿意招惹享有特权的豪绅。同时，到百果园须经过白乐天墓一带坟山，闲来无事，谁愿意经过坟山与鬼打交道触霉头？

百果园占了整整一度山谷和半座山，有从白马寺接枝的石榴，有从灵宝移植来的甜枣，有名贵的火球柿，有从白卫辉府移来的林擒，有邓州来的香橙……园内建了别墅。三进九间二院，一座大楼。四周，有四时不谢之花，有花团锦簇的名贵壮丹，因此称为富贵园。

富贵园，却是江湖藏污纳垢之地，富倒是不假，贵却是未必。

未牌正末之间，楼下的花庭已布置得阴风惨惨，香烟缭绕，广阔的花庭明窗皆张起黑慢，香案、灵位、法器、纸人、纸马、供品……香炉中香烟弥漫，烛火摇摇。四名僧人，四名老道，从午间便开始念咒。木鱼声、银声、金铃声、念咒声……和尚道士各展神通，上天堂下地狱只有死鬼自己明白。

别墅前的花径两侧，木架上吊了不少尸体。

园外围设有警哨，警哨全是长工打扮。’

别墅外围，全是黑衣藏刃大汉守围。

内部，三十余名男女皆穿了劲装，红红绿绿老老少少济济一堂，每人的胸襟，皆绣了火红色的血花图案。

人都在忙，六名大汉在供桌前，加了一张刑台，搁上一只大银盘，一只金碗，三只玉杯。另一端，放了一只大铜盘，上面搁了一把剑，一把解腕尖刀。一旁，放了一只大雄鸡，一杯凉水。

两名赤膊大汉，将缚了手脚的崔长青丢在刑台上。一名大汉踢了崔长青一脚，恨恨地说：“这小于好福气，要到明早方能醒来。如果有解药能将他弄醒，这时就可开坛送他上西天。”

另一名大汉桀桀笑，说：“哈哈！试说下地狱。剖腹刺心大开膛，斩头沥血化骨扬灰，还能上西天？玄门弟子来说，这叫兵解，兵解便是所谓应劫，应劫是不能升天的，还得投胎经历另一劫，万劫不复那才叫惨。”

后堂踱出一个狰头鼠目的阴阳生，喝道：“不许胡说！退下去，第三次上香的时辰到了，会主即将升坛。”

大汉们从右厢退，一名大汉一面走一面嘀咕：“一个时辰上一次香，多麻烦？人都累死了，晚上还得上夜放哨。”

不久，钟鼓齐鸣，两厢鱼贯出来二十余名男女，各人手中皆捧了三柱香。这些人中，有天是坛地主地煞坛主、人灵坛主，三坛的坛主全部到齐。

内堂三女只有两人，三女之首的薛香君已经死了。外堂三女只剩下一个，九幽娘与神针织女都死了。

最后从内堂出来的三个人，是吉绛姑、冬梅、春兰。吉绛姑仍然穿了一身红，佩了宝光四射的长剑。冬梅与春兰不再穿侍女装，回复本来面目，穿的是黛绿衫裙，美艳绝伦。

一阵好忙，在阴阳生的呼唱与和尚道士的经咒声中，行礼如仪一一上香，颇为隆重。礼毕，天哭坛主叫道：“启禀会主，各地接信赶来的前辈们，除了卫辉府的飞天夜叉周老前辈之外，全都到了。属下认为，为免夜长梦多，不如立即举行开坛大典，宰了崔小狗，不必等他醒来了。”

吉绎姑冷哼一笑道：“不，在他昏迷不醒时杀他，我不甘心。”

“可是……”

“不许多说。”

“是。”天是坛主只好恭敬地说。

“按期活祭，决不改时问。”吉降姑斩钉截铁地说，举手一挥，又道：“晚间另派人按时上香，其他的人不必参加了，各守方位，须防强敌识破踪迹追来找死。”

众人正待散去，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突然叫：“咦！陆分坛主怎么没来？”

众人这才发现本地分坛主人一阵风陆如风不在。吉绛姑脸一沉，厉声道：“他胆敢偷懒？去抓他来。”

一名中年人说：“他带人负责后园警哨，也许有事不及赶来，在下这就到后园……”

话未完，后园方向警锣声狂鸣。

庭中一乱，众人急向外涌。

前院广阿花木扶疏，人尚未出庭，院子里已传出两声惨叫，敌踪已现。

人影飞越院墙，四面八方皆有人飘入。

共来了十四个人，为首的人是电剑林寿。

双方在院中列阵，林寿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红娘子没找到，却找到了血花会的洛阳秘坛所在地。”

北丐打量着阶上冷然肃立的吉绛姑，大声道：“林兄，她就是红娘子。怪事，她竟是血花会的人，难道……”

吉绛姑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你们来得好，正好一网打尽。”

林白衣上前一步，大笑道：“好啊！果真是三网打尽呢。天是、地煞两位坛主都在，所站的位置一看便知地位高低。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原来这臭名四播的红娘子百里春，竟然是神秘万分无人知道低细的血花会主，幸会幸会。”

北丐也笑道：“咱们当然来得好。你们从西山潜行溜脱，故布疑阵留下踪迹，引人向永宁方向追，却反从汝州道绕回来。我老要饭的自命不凡，自诩追踪能手，居然在阴沟里翻船，被引出三十里外犹不自觉。要不是最后发觉脚印甚轻，不象有人背了重物赶路，而是用陆地飞腾术赶程，及时醒悟回头，真让你逃掉呢。好家伙，谁会想到血花会的秘坛，建在山寺名胜区左近？你们也太奸了。哈！但你们仍然逃不出我老要饭的耳目之下。”

吉绛姑傲然一笑，说：“本会主有十余个化名，也有十余种身份，在江湖迷人耳目，你们想不到吧？”

北丐拍拍脑袋，骂道：“真该死！我老要饭的今后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吉绛姑咯格笑：“对，完全对，你们这些多管闲事，自命侠义的猪狗，今后再也休想在江湖上混了，因为你们全得埋骨此地，那些放了血吊着的尸体，就是你们的榜样。”

电剑林寿取过一名中年人的剑，平静地说：“你不该带了那么多尸体撤走，脚下露出破绽，因此咱们才能跟来。在下有两件事要求，如果你答应，在下这次不多管闲事。”

“你说说看。”

“其一，交还金珠。其二，将崔长青交出来。”

吉绛姑一阵娇笑，说：“本会主也有两件事，你得答应。”

“你也说说看。”

“其一，你们自杀。其二，留下尸体。”

北丐打狗棍一抡，说：“林兄，不必多说了。笨鸟儿先飞，老要饭的先上叫阵。”

院门人影涌入，有人叫：“北丐老狗，你要向谁叫阵？”

共进来了十四个男女，全是些中年以上的江湖凶魔，大踏步而来，一个个神色狞恶，气势汹汹。发话的人，是个年约花甲、缺了左耳轮、佩了一把短剑的人，

北丐脸色一变，怪叫道：“原来是游魂陈缺耳，你这次祸闯大了。”

“什么祸？混帐！”游魂怒叱。

北丐呵呵笑，说：“你，一个从不留痕，决不落案的江洋独行大盗，作案手段高明，从未让人抓住把柄，平生谨慎诡计多端，一向极为幸运。可是，今天你帮助血花会，该会是杀人夺宝贼，你脱不了身。天理昭彰，你终于落案了，这叫做走得夜路多，早晚会碰上鬼。”

游魂狂笑，笑完说：“你们区区十四个人，谁也休想活着离开，没有活口，陈某从何落案？除非你们在阎王面前告我一状。哈哈哈哈！你们认命吧。”

北丐打狗棍一指，说：“好，我就向你叫阵，你出来吧。”

游魂一声冷笑，拔出短剑，剑出鞘冷电四射，轻轻一拂，森森剑气直迫八尺外，好一把断金切玉的神刃，说：“十招之内，你将尸分八块，小心了。”

夺魂金剑茅纶突然掠出，叫道：“老花子，你的打狗根是长兵刃，一寸长一寸强，以强凌弱，不怕有沾侠名？让给我，短剑对短剑，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金剑出鞘，耀目金芒幻起如山剑影，连人带剑猛扑游魂。双方的剑皆长仅一尺八寸，一寸短一寸险，近身便可能生死立判，功力相当，得看谁怪捷谁的经验丰富，每一接触皆可能有人肝脑涂地。

游魂大怒，大喝道：“该死的东西！”

喝声中剑出身转，闪电似的避开正面，剑芒一闪，光临夺魂金剑的左肋，快极。

夺魂金剑一代名家，奋身扑击并非狂妄轻敌，而是早有准备，急冲的身形倏然停止，旋转、扭腰、变招、金芒，暴射，剑尖下沉，划出一道闪电似的光弧，反击游魂的右小臂。

双方都艺臻化境，都有所顾忌，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双方各向侧飘出八尺外。

双方各怀戒心，开始游走争取空门。夺魂金剑冷笑一声，徐徐迫进说：“老夫碰上劲敌了，今天得好好松松筋骨。”

短剑与长剑招式不同，功架马步迥异。长剑身形走偏，以运剑封架冲刺为主，重点在剑尖。短剑与单刀的功架马步相差无几，正面向敌以左手相辅，讲求走险一击石破天惊。兵刃接触的机会微乎其微，如臂使指心意神合为一体，不攻则已，攻则可能两败俱伤，因此凶险万分，是机智、招术、胆气、经验的总和，是干锤百炼所陶冶出来的搏斗术。

游魂以行动作为答复，连挥三剑。

夺魂金剑灵活地闪动，连换四次方位，险之又险地避过三剑急袭，最后抓住机会一声低叱，怒豹似地伸手急抓游魂的右膝，诱游魂出剑自保反击。

游魂不上当，横跳八尺。

夺魂金剑跟踪扑到，金虹疾闪，猛攻左肋。

游魂身形急扭，移位之速如同电闪。

势均力敌，双方的神色狞恶万分，两双怪眼厉光闪闪，额上开始冒汗。

一声低吼，夺魂金剑再次发难，金虹一闪，直取中宫抢制先机。

游魂左闪、右进步、剑反挥、攻肩回敬。

夺魂金剑身形疾转，剑亦反挥。

人影倏分，双方皆斜面出，再回头戒备。

游魂的右肩外侧血如泉涌，夺魂金剑的右肩也出现一条三寸长的裂痕，血染衣衫。双方皆挂了彩，但伤势皆不甚重，小意思。

游魂似被激怒了，大吼一声，疯虎似的扑上，剑芒疾吐，狂暴地连攻五剑，将夺魂金剑迫退丈外，最后截住了夺魂金剑的退向，无畏地切入，贴身拼命了。

“糟！”有人叫。

夺魂金剑向下，金芒急吐。

游魂冲出丈外，突然止住冲势，猛地转身，身形突然一晃。’

夺魂金剑灵巧地滚转改仰为伏，一蹦而起。

这瞬间，一把飞刀从对方的人群飞出，奇快地射向夺魂金剑的背心。

人影来势如电，是林白衣，长剑一挥，“铮”一声将行将及体的飞刀打落，叫道：“冷刀翟化龙，你给我滚出来。”

一名虬髯老人大吼道：“咱们上，各找对手，二比一，拼死这些白道狗熊，上！”

一声马嘶，乌骓驰入院门，鞍上没有人，奋蹄长嘶奔入花树丛中，四面奔驰端倒了园篱的花架，象是疯了，声势十分吓人。

随后冲入的是十余名青衣人，以中州一剑为首，神鹰护卫赶到了，反而围住了，一群凶魔。

“住手！抗命者格杀勿论。”

共是十六名护卫，分为四组，每组四人，每组的兵刃是两刀两剑，一看便知是可应付任何场面的方阵。

这瞬间，游魂一声厉叫，向夺魂金剑冲去。

夺魂金剑向侧一闪，收剑入鞘。

游魂胯下一片红，直冲出两丈外，一声厉叫，砰然倒地，短剑刺入地中，起不来了。

由于乌骓与神鹰护卫相继出现，吸引了所有的人。

后堂，鬼魅似的出现了玫云和蝎娘子。

“啊……”大庭中传出可怕的号叫声。

庭前右阶上，吉绎姑与春兰悄然退入大庭。冬梅取代了吉绛姑的地位，左右有天是地煞人灵三坛主，和内外堂三位女堂主。

“你们是些什么人？”冬梅沉声问。

中州一剑举步上前，神色庄严地说：“原来血花会在此建坛，委实令人不敢相信。说！金珠放在何处？”

冬梅冷冷一笑，说：“你知道谁在山上打劫金珠？”

“熊耳山贼，他们已招供了。”

“那你们为何不向熊耳山贼讨取？”

“贵会已将金珠夺来，因此在下奉命追赃。”

“抱歉，本会不知金珠的下落。”’

夺魂金剑上前狂笑道：“泼妇，在老夫这证人面前，你竟然否认，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冬梅脸一沉，冷笑道：“本姑娘不认识你，你少胡说八道。”

她已改了装，不再是侍女打扮，因此敢公然否认。夺魂金剑向中州一剑道：“刚才进去的红衣女人，就是化名为红娘子的人。在寒舍时，自称吉绛姑。这女人那时是侍女打扮，但今天却是血花会的重要人物，身份不同了。”

“叫吉绎姑出来。”中州一剑沉喝。

电剑林寿缓步上前，笑道：“周兄，请稍待，兄弟先找你们讨取崔小哥；再索珠宝并未为晚。反正周兄的袍泽已将此地包围，谅他们也插翅难飞，不但金珠带不走，人也走不了，是吗？”

左面不远蹿出一名花甲灰袍人，怒叫道：“姓林的，你好无耻，哼！你何时攀上了高枝，做了王府的走狗？”

林寿淡淡一笑，说：“阁下请勿开口伤人，在下与周护卫毫无关连。如果在下也想在王府谋差使，该在西安秦王府而不在洛阳伊王府，在下是为崔长青……”

灰袍人哼了一声，抢着说：“呸！走狗！做了走狗竞然不敢承认，不要脸。”

“阁下……”

“拔剑，看你电剑林寿是否浪得虚名。”

“抱歉，在下要与血花会的会主理论，与阁下……”

灰袍人一声怒吼，拔出冷电四射的神刃七星狭锋刀，火辣辣地冲进，刀发似奔雷，“星河倒挂”闪电似地反挥而出，刀风厉啸，劲道如山。

林寿疾退两步，沉声道：“在下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灰袍人怎肯听？第二刀来势如潮。

林寿不得不出手，一声冷叱，剑神奇地出鞘，手动剑发，快得令人目眩。

剑光一闪，人影倏分。

“嚓！”林寿的剑归鞘，左手将剑略向后挪，说：“抱歉，在下不得不伤你。”

灰袍人在原地打旋，旋了两困方止住身形，左手掩住右肩井，指缝中鲜血涌流，脸色灰败，死盯了林寿一眼，跟随转身，战栗着走向西院。

冬梅大骇，他竟未看清林寿的招式，只看到人影乍分，剑光一闪，如此而已。她左右扫视，发现己方的人皆现出惊容，显然都被电剑林寿那可伯的一击惊破了胆，已失去斗志啦！

有些人不伯死，那是因为他有不死的把握和希望。练武有成的人，总以为自己比别人强，强则产生信心和勇气，强者怎会死？但真正碰上比自己高明得多的人，信心消失；勇气也就变弱，在死亡的威胁下，少不了原形毕露。因此，真正视死如归乐于死亡的人毕竟不多。电剑林寿神奇莫测的一击，把这些自钥为亡命之徒镇住了。

冬梅既不知厅内有何变化会主进内后便毫无动静，本就心中不安。而外面大敌当前，对方人数甚众，实力要雄厚得多，发令进击胜算微乎其微。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正迟疑间，‘春兰出现在厅口大声说：“请他们进来，会主要与他们谈谈。”

她大喜过望，向中州一剑叫：“你们既然找上来了，算是本会的客人。敝会主有请，请至厅内相见。”

说完，举手一挥。请来助拳的十余名高手先退入厅内，然后是血花会的人跟入。所有的人退尽，她方向厅内退，叫道：“诸位可以同时入厅，请。”

中州一剑向电剑林寿低声道：“小心妖妇弄鬼，在下先带人进去。”

电剑林寿淡淡一笑道：“兄弟相随进入，料亦无妨。”

尚未举步，“砰”一声大震，正厅门关上了。

此非请客之道，中州一剑惊道：“不好，他们要在内顽抗。”

电剑林寿脸色一变，说。“不对，他们要逃走，进去看。”

中州一剑抢上阶，一脚端在厅门上，厅门倏开，一闪而入。

里面哪有人影？景物依旧，但鬼影俱无。崔长青已被带走，连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也踪迹不见。

电剑首先枪入天井，叫道：“周兄，搜两厢，兄弟搜内堂。”

天井中，有两具尸体，是血花会的人。搜完全宅，不见一个活人。宅院外围，有二十余名神鹰护卫团团包围，他们发誓不曾看到有人外出，人竟然平白失了踪。把守后面的一名护卫向中州一剑说：“禀长上，仇姑娘与林姑娘坚持要进去乘乱救人，绝对没有人从后面逃出来。”

电剑林寿大惊，跌脚道：“糟，乌骓冲入，我该想到这两个不安分的。”

“咦！令爱有坐骑，事先说好在外围追捕逃匪的。”中州一剑也吃惊地说。

电剑林寿不安地说：“先前听到的惨叫声，定是两个丫头杀了天井的两个人。那穿红的鬼女人带了爪牙急急退入便不见再出，小女定然已遭了毒手。快搜，可能人在地底。”

花了不少工夫，在穿堂的东壁找到一座巧妙的暗门，砸开后，找到了进入地底的秘迈。

—那是一条不知有多长的地道，六尺高，三尺宽，从宅东又分为二，一向南，一向西。地道建得不算巧妙，先挖掘八尺深的壕，再加涂了柏油的木条掩盖，上面盖了尺余厚的土，年深日久，表面已长了草木，看不出痕迹了。

他们派人进入迫索，同时在园内外穷搜出口。林白衣骑了乌骓马，利用沉重的蹄声探测地道的通向，颇为有效。

乌骓最先到达出口，出口竟然在乐天墓的后土南面三丈左右。

另一处出口在园南半里的山沟旁。两条地道皆长约三四里，工程颇为浩大。

两处出口皆可找到留下的痕迹，中州一剑分派人手循踪追索。他与电剑林寿的看法相同，皆认为从白乐天墓逃走的人．去向当是龙门镇，决难逃过散布在龙门附近的眼线耳目，主犯定然是从南面山区逃掉了，因此主力放在南面山区，只派少数人向西追踪。

他们追错了方向，匪徒们走的是相反方向。

两位姑娘救人心切，驱乌骓马入院吸引歹徒们的注意力，从后院潜入，在楼后的天井被两名大汉发现。两人杀了两名警卫，抢入穿堂，恰好碰上闻声回厅的吉绛姑，双方在内堂口遭遇。却不知吉绛姑早有妥善安排，堂口安装了陷阱，跌入陷阱成了俘虏。

她们被打昏，用布袋盛了，人事不省任由摆布。

吉绛姑带了四十余人从容遁走，地道中建了密室，里面藏了不少日用品。众人在内换装易容，三五成群分别出了白乐天墓的地道口，不慌不忙到了伊河旁，沿河南岸向东走，远出十余里，到了一处丘陵起伏，林泉散布其间的河岸旁荒野。

本来，血花会在三年前便派人在洛阳暗中准备，秘密经营，准备作为万一山西五龙谷秘坛需要放弃，便迁至此地建坛。狡兔三窟，吉绛姑老谋深算，早已作了安全打算，百果园是预定的主坛，其次是此，其三在邙山翠云峰附近。

这里建了五六座土瓦屋，和六七座土窑。这种土窑洞不是用来烧砖烧瓦的，而是依山壁掘地的住人窑屋。

人到齐，分头准备。一座堂屋中，上首摆了供桌，设了神位，桌上堆放着无数珍宝、首饰、金山银山，宝光四射，耀目生花；仅珍宝便价值百万以上。

堂下三根木柱，中间绑着昏迷不醒崔长青。左面一根是蝎娘子；右面一根是林玫云。两女皆被冷水泼醒，被牛筋索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三人面前，皆放了刑刀，血盆，置心盆。

屋外，门前的广场中也摆了供桌，是用来祭天的。

已经是午后了，日影西斜。

一切准备停当，堂屋里群魔毕集。吉绛姑脸上杀气腾腾，向众人宣布道：“咱们在百果园，损失了二十余位弟兄，秘坛被毁，这是咱们的奇耻大辱，誓在必报。洛阳目下已无咱们存身之地，因此须远走湖广重建秘坛。本来打算等崔小狗醒来时再开坛祭奠，现在已等不及了。”

她扫了众人一眼，稍顿又道：“咱们杀了这三个死对头之后，立即动身，分批南下湖广。因此上祭之后，将金珠分给你们即行上路。”

她到了堂下，向林玫云冷笑道：“关中林家，武林之雄。小贱货，你林家一门老少男女，专与咱们黑道朋友为难，这次为了助崔长青，你把咱们血花会害得好惨。你知道我要怎样对付你吗？”

玫云哼了一声，厉声道：“本姑娘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除死无大难，你又能把我怎样？”

吉绛姑嘿嘿笑，狞恶地说：“死，乃是最痛快的事，但决不容许你死得痛快。我得剥光你，让天下英雄看你林家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与常人并无不同，崔长青不是你的心上人吗？你得眼看他惨死。至于你和蝎娘子，我要将你们的手脚大筋割断，毁去五官，再派人透露消息，让你林家的人来收尸，等官府派人来验。哼！你满意了吗？”

玫云冷笑道：“如何死法，本姑娘不在乎。只要我能与长青哥同死，死亦无憾了。”

蝎娘子接口道：“红娘子，我蝎娘子狠毒见解，似乎你比我更狠毒三分。你如果如此对付林姑娘，必将引起天下白。道英雄的公愤。即使电剑林寿不出面，也会有人传侠义柬，那时，你红娘子将……”

“啦啦啦啦：“吉绛姑抽了她四耳光，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是红娘子，也不叫吉绎姑，也不叫邓青云，江湖上绝对找不到我，天下白道英雄也不知我是谁。”

“你到底是谁？”蝎娘子问。

“现在告诉你已经不要紧了，你听说过九灵婆？”

“哦！三十年前荼毒天下的九灵教主？”

“我是她的女儿陈珠，目下的血花会会主。”’

“难怪，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不要估低了林家，电剑林寿会找到你的。”

“叫他来找吧，说不定他也得赔上老命。”血花会主得意地说，重新上堂，叫道：“现在，咱们先到外面祭告天地，再开坛上祭。”

众人鱼贯出门，只留下两名看守。

玫云长叹一声，颤声叫：“长青哥，长青哥……”

一名看守冷笑道：“你的心上人听不到你叫的，叫破咽喉也是枉然。他中了缥缈浮香，要明早方能苏醒。哈哈！他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他替会主取得浮香，没料到自己也死在浮香上，委实是报应。”

玫云心中一惨，喃喃地，珠泪泉涌地说：“长青哥，我如能死在你前面，该多好？”

蝎娘子惨然道：“林小妹，你如果要死在他前面，那就嚼舌自尽吧，那并不难，。”

“哦！是的，那不难。长青哥，我先走一步了。”

“且慢！”蝎娘子叫。

“仇姐姐……”

“等他们回来再说，你我一同走。林兄弟是我在世间最敬重的人，我也不忍心见他死。”

两名看守抢近，分别捏住她们的牙关，冷笑道：“想嚼舌自尽？休想如意……”

崔长青下搭的头，突然向上挺，手脚一收，吸口气身躯缩小，手脚的绳索自落。

“噗噗！”两大汉的脑门各挨了一掌，人向下挫。

“天哪！”玫云喜极呼天。

蝎娘子迫不及待地问：“兄弟，你怎么醒了。”

他取大汉的剑替两女割捆绳，歉然道：“大姐小妹，苦了你们了。其实，我一直是清醒的，就等妖妇暴露身份。”

“可是，缥缈浮香……”

“红绍魔女派侍女小秋夜入客店，告诉我说红娘子要用浮香害我，我将计就计，果然天从人愿。”

“你……你不怕浮香？”

“我有解药。”

玫云恢复自由，忘情地扑入他怀中饮泣，不住叫：“长青哥，长青哥……”

他也热泪盈眶，柔声低唤：“玫云，小妹，苦了你；我……我难过……”

蝎娘子取了另一名大汉的剑，低叫道：“不是徘侧缠绵郎情妾意的时候，快找兵刃，杀！”

崔长青将剑给玫云，自己拾起刑刀和解腕尖刀，说：“走！你们先躲一躲，我先出去。”

玫云拭泪，笑道：“我与你死与生共，长青哥，不要叫我走。”

蝎娘子也酥胸一挺，豪笑道：“生死等闲，兄弟，我们联手。”

他无奈，点头道：“也好，但你们得听我的，敌众我寡，不可逞匹夫之勇。他们人多，咱们引散他们再逐个击败。”

“哥，我永远听你的。”玫云羞笑着说。

门外的广场中，血花会主正在率领爪牙跪在祭台前，正在上香叩拜，行礼如仪。

三人并肩出门，崔长青仰天长啸，宛如天龙吟，震得众男女大惊而起。

血花会主反应最快，跃起骇然叫：“咦？你……你……”

他示意两女止步，独自上前笑道：“我，崔长青，不认识了吗？”

一声沉喝，暗器如飞蝗，在地煞坛主的招呼下，不约而同向他袭击，百毒九龙筒射出九枚百毒龙形针，最先到达势如暴雨。

可是，他已同时反击，左手的解腕尖刀破空而飞，人亦转身飞掠而走。

“啊……”地煞坛主一跃而起，摔倒在地长号，其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玫云与蝎娘子抢入厅内，抓起包起了的大批珍宝，从后门先撤。

崔长青掩上门，也从后面溜走。

冬梅首先端破厅门抢入，大叫道“糟！我们的金珠不见了。”

血花会主惊怒交加，怒叫道“追上他们，将他们化骨扬灰。”

但随后追的人，看不见金珠，却看到以金银锭堆起的金银山，突然有人叫：“金珠不见了，金银也不错。”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晚散不如早散，各取些金银散了吧。”

内堂突传出崔长青的大叫声：“散得慢的，必将肝脑涂地。”

请来助拳的十余人中，有一半人抢了些金银向后转，脚板抹油溜之大吉。

其他的人随会主追入内堂，但已失去崔长青与两位姑娘的踪迹。

小山附近林深草茂，丘陵起伏，人藏身在内，确是不易寻。血花会主狂怒之下，不顾一切下令搜山。搜山人必须分—开，分头搜索，片刻间人群四散，三五人为队漫山遍野搜寻，每队相距五六丈，向后山急搜。

右第二组共有四个人，一字排开急搜，以刀剑分枝拨叶寻踪觅迹，一个个如龙似虎。不久，两侧的两队人身影俱失，视线不能及远，已经不能用目视联络了。

进入一处山坡不太难走的松林内，前面三四丈的一株大树后，闪出崔长青的身影，点手叫：“并肩上吧，免得崔某费神。”

四人向下一伏，突然后撤。

崔长青一怔，停步不进。可是，左右人影飞射，蝎娘子与玫云心急，不等他招呼，迫不及待地扑出追赶。

“小心诡计。”他叫。同时奔出接应。’

四位仁兄撤腿便跑，速度奇快。

两位姑娘眼看要追及，怎肯甘心？脚下一紧，飞纵而进大喝道：“留下命来！”

玫云追得最快，她的轻功比蝎娘子高明得多，飞跃而进，“砰”一声大震，一脚踹得扑倒出丈外，撞在一株松树上，枝叶摇摇，松针下落如雨。

蜗娘子超越而进，猛扑另一人的背部，剑排空而进，手下绝情。

这瞬间，右侧的树后草丛人影暴起似电，钢刀骤发，全力急挥。两侧共扑出四个人，全力抢救同伴。

同一刹那，崔长青疾射而至，刑刀光芒一闪，“铮”一声击落那人的钢刀，顺势一拂，砍到了那人的半脑袋。

蝎娘子的剑，刺穿前面逃者的胸背，来不及拔剑，左胁剑气及体，澈骨奇寒。她临危不乱，小腰一扭，剑贴胁脊而过，只感到背部一麻，浑身一震。

剑光一吞一吐，再次光临；

她想扭身挥剑，突然奇痛光临，令她难以忍受，如中雷击，手反而脱力，剑失去掉落，眼睁睁等死。

玫云来得正是时候，“铮”一声一剑震落剑尖行将入体的长剑，人仍挺进，一声暴此，一掌劈中袭击蝎娘子那位灰衣中年的腰脊救了蝎娘子，也将强敌毙了。

但同一瞬间，她的右肩胛骨挨了一飞刀。

“砰砰……”倒地声大震。

共倒了五人。崔长青砍倒了一个；蝎娘子与对手先后倒地；攻云与被她用掌击毙的人一同倒。

崔长青一声怒吼，一刀砍翻了准备再发第二飞刀的人，顺手一个，将两位姑娘扛在双肩上，向山上急走。

后面，追的人呐喊如雷，血花会主也出现了，领着爪牙狂奔不舍。

登上山顶，他沿山脊向西狂奔。两位姑娘伤势不轻，他不能不将救人的事，放在前面，先脱身再说，暂且放下搏杀血花会主的念头。

肩上有两个人，能支持多久？奔了半里地，追的人已接近至三丈内了。

糟！前面有人，有人抄捷从前山登上山脊，劈面拦住了，他插翅难飞，进退两难。

“用暗器毙了他！”后面迫近的血花会主大叫。

逃不了只好拼命，他一咬牙，将两位姑娘放下，往身侧的土坑中一推，急叫：“伏下，千万不可过高。”

一声刀啸，刑刀出鞘。他横刀而立，脸上杀气怒涌，盯着美丽如花杀气腾腾的血花会主冷笑，严阵以待。

血花会主停在三丈外，咬牙切齿地叫：“先把他围住，用暗器先射杀那两个贼女人。”

他冷笑屹立，说：“血花会主，她们如果死了，你也得送命。把你的人带走，在下暂且放过你。”

“你还敢大言不惭？该死的东西！”血花会主怒叫。

人已形成合围，二十余名高手怒目相向，有暗器的人，已蓄劲以待命发射。

他环视一周，冷然道：“你们二十五个人，拦不住在下的。在下只要盯住你，你想活命。”’

一名花甲老人怒吼道：“这小于太狂，会主，本护法要与他单打独斗，送他去见阎王。”

不等会主是否同意，挺剑怒冲冲地迫进。

崔长青冷然屹立，刀立胸前神色肃穆，呼吸平静冷冷地说：“在下只找血花会主算帐，其他的人请即离开此是非之地，以免替血花会主挡灾枉送性命。

中年人暴怒地一剑点出，剑上发出隐隐风雷，以内力御剑浑雄，快如电光一闪。

崔长青不能离开原地，离开一步便照顾不了土坑内的两位姑娘，不管他是否愿意，他必须硬接。

刀光一闪，人影倏止。

中年人一剑刺在他心口，他的刀尖也掠过中年人的右肋，几乎是同时中的，礼尚往还，谁也没吃亏。

自从他被九音金铃弄倒迄今，血花会的人往龙门山庄逃百果园，再逃至江畔小村，一直就没有机会歇息。也因为他装昏装得十分神似，带他的人完全忽略了他，不但不曾搜查他的全身，甚至从未察看他是死是活，所以他身上的金甲尚在，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啦！”中年人的剑自中而折。

“咽……”中年人叫，身形一晃。胁下，内脏从尺长的创口向外挤。再二晃，脚一动，猛地向前一仆。

崔长青屹立如山，冷冷地说：“诸位，远走高飞是活路。”

四周的人，被他神勇的雷霆一击镇住了，一个个脸现惊容，倒抽凉气。

血花会主惊怒交加，大喝道：“用暗器毙了他……”

蓦地一声马嘶，乌骓出现在山顶，相距约百余步，沿山脊急冲而来。马上的骑士一身白，舌绽春雷大吼：“大队护卫已包围此山，投降者免死！”

南面的山坡中段，龙箫客挥动着龙箫，八音齐鸣，人向上飞抢，应声叫：“这一面由朱某负责，来送死者一礼全收。”

“林白衣！”有人叫。

“已被包围，快逃！”有人应和。

乌骓狂驰，势如雷霆。

满天暗器飞射，啸风声刺耳，十余种暗器齐聚，声势极为惊人。要想完全避开，已是干难万难，还得掩护土坑内的人，更是势不可能。

崔长青向下一挫，刀光如电，掌风似沉雷，猛地向血花会主扑去。他算定乌骓的出现，已令对方心寒，仓卒间发射暗器，必定以他为标的，不可能射向土坑内的两位姑娘。唯一可吸引暗器的手段，是擒贼擒王，故向血花会主。

他冒险成功了。他冲向一面，便只有一面受到暗器袭击，吸引了第二群暗器。解除了一位姑娘的威胁。

血花会主大惊，向后飞退。

暗器在他身前一一反震而坠，他不进反退，退回原处保护两位姑娘。

第三群暗器光临，他只能用刀和掌应付，刀幻起重重刀山，掌风八面激荡，暗器飞行和被击落的响声惊心动魄，他全力施展自保。

蹄声如雷，乌骓冲到。

血花会主飞掠而走，人群四散奔窜。

崔长青的左臂挨了一镖，右大腿也被一把飞刀划伤，血透衣袖裤管。

“接剑！”林白衣在三丈外叫，沙堂木剑凌空飞到。

他接住剑，叫：“挂缰，马给我。”

林白衣将缰绳挂在判官头上，飞跃下马，乌骓四蹄翻飞，长嘶冲来。

他飞跃上马，叫：“林兄，照顾小抹。”

玫云吃力地爬起，尖叫：“等我一等……”

乌骓已冲出三丈外去了，崔长青不等她。

林白衣奔到，大惊道：“小妹，你受了伤……”

“不要管我，去照顾崔哥。”玫云急叫。

林白衣摇头苦笑道：“老天！没有人能追得乌骓神驹。”

龙箫客到了下面五丈，向上叫：“咱们快退，他们如果发觉上当去而复来，咱们使得拼老命了。”

蝎娘子脸色灰败，苦笑道：“你们来了多少人？幸好你们早来一步。”

林白衣不住摇头，说：“只来了咱们两个。”

“但你说护卫……”

“见鬼！我与朱兄偕同六名护卫走北道，他们坚持要向龙门镇追，算定逃匪定已过了八节滩逃命。本来我与朱兄也认为从北走的一小群恶贼，极可能逃向府城吸引我们的注意，以便让向南逃的人可平安远遁，但乌骓却不听躯策，沿河东控制不住。朱兄认为神驹通灵，任由乌骓奔驰，两人同乘到了前面三里地，便听到了怪啸声，乌骓更不受控制……”

“那是崔兄弟的啸声，难怪。”蝎娘子说。

玫云心中焦急，说：“不要多说了，我们快跟去接应。”

“可是，你们……”

“我们不要紧，伤并不太重。”蝎娘于忍痛说。

林白衣匆匆地说：“不管，先替你们裹好伤再说，这时追也是枉然，谁知道追向何处去了？”

蝎娘子用衣带裹缠住仍在流血的腰肋，说：“至少，咱们得尽心力，你不见崔兄弟手脚都被暗器所伤？咱们到妖窟走走，至少得把藏在那儿的金珠取回，不然崔兄无法向中州一剑交代。”

乌骓在崔长青的控制下，追至于另一座山坡，林深草茂，血花会主带了几个死党，往林密的峻陡山坡急窜，乌骓在此无用武之地。

崔长青勒住坐骑，举目打量四周的形势。不久，人与马悄然失踪。

半个时辰后，河东的小径上，血花会主带了八名男女，凄凄惶惶东行。这条路通向小径，平时走的人不多，地势偏僻，全是丘陵地带，地方不太平静。

距伊、洛会合口不足两里，众人脚下一慢。冬梅紧跟两步，说：“会主，咱们今后有何打算？”

会主长叹一声，恨声道：“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下湖广，召集会友们，准备东山再起，全力图谋崔小狗，誓报此仇，二妹，无论如何，咱们决不放弃。”

“那么，我们不走小径，走轩领下登封，走汝州道赶往湖广。进入山区，便不怕有人追来了。”

“不，走汝州可能被黑龙帮的眼线发觉，宁可远些，走开封绕道南京要安全得多。咱们人孤势单，必须作万全准备。再说，轩辕关也不好过。”

不久通过至轩辕岭的岔道口，直奔小径。前面出现一片平原，丘陵已尽。

一阵好赶，到了河口。前面的小坡顶端，突传来三声令人心惊胆跳的马嘶。

会主倏然止步，讶然叫：“象是乌骓的嘶鸣，咱们……”

话末完，乌骓出现，冬梅骇然叫：“是他！乌骓马！”

相距约在半里外，崔长青的叫声震耳：“不要转头，后面大批高手正向此地赶。你们并不快，这时才来呀？在下已久候多时。”

“你一个人吗？”春兰高声问。

“是的。”

“九比一。”

“九十比一也是枉然，我来也！”

乌骓疾冲而下，被树林掩住视线，但可从蹄声测出来向。血花会主急怒攻心，切齿道：“他已受了伤，咱们拼了他，列阵。”

冬梅低叫道：“不可，会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会主哼了一声，怒声道：“要走你就走，你认为咱们能比他的乌骓快？”

天是坛主也愤然地说：“他一个小辈，又受了伤、这是干载难逢的良机，正好一拥而上收拾他。”

“埋伏起来！”会主低叫。

九个人一分，形成合围，利用草木隐起身形。

蹄声突然消失了，死一般地静。众人心中一紧，恐惧的神色爬上脸面，手心开始出汗，心虚了。

前面不远处，突传来崔长青的叫声：“你们准备好了吗？埋伏的老把戏派不上用场了。”

众人埋伏不动，屏息以待。不久，声音突来自右方：

“给你们片刻思量，除了会主陈珠之外，其他的人丢下兵刃，可以自行离去，不然将玉石俱焚。诸位，花蕊夫人、吕三娘子与女飞卫前车可鉴，你们犯不着替这刻薄寡恩的狠毒女人卖命，识，不定下一刻她就会出卖你们，何苦来哉？走吧，还来得及。”

一名中年人突然飞奔而出，拔剑丢下狂叫：“我走！我走！我丢剑……”

叫声中，狂奔而去。

血花会主急怒之下，一蹦而起厉叫：“崔长青，你我决一死战。”

崔长青从草丛中站起，向前冷静地迈进，冷冷地说：

“除非你自杀，不然在下要将你废了，交给官府治罪，你只有这条路可走。”

冬梅站起，向会主靠。其次是春兰，也向会主靠近。

第三位是天罢坛主，第四是人灵坛主。

另三人埋伏不出，大概想看风转舵。

五人成半弧形向前迎来，似已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生死一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沉声道：“血花会主，你该自杀的，你害死了不少人……”

一声娇此，冬梅与春兰疾冲而上，双剑齐出左右夹攻，吐出了重重剑网。

他向右疾进，快逾电光石火，摆脱了左面的冬梅，猛攻右面的春兰。

但是黑影依稀，从剑不斜穿而过，斜掠出丈外，焕然止步旋身；剑尖徐升，冷然前视不言不动。

春兰踉跄前冲，直向对面的冬梅冲去。

冬梅忙收剑斜飘八尺，急叫：“三妹，你……”

春兰砰然冲到，尖叫道：“快……快逃……生去……去吧……”

天是坛主打一冷战，突然丢剑狂奔。

冬梅一声娇叱，左手一扬，银针破空而飞，骂道：“贪生怕死卖主的狗东西！”

天是坛主一声惨叫，摔倒在两丈外挣命。

人灵坛主骇然，向崔长青退去，剑护身前，咬牙道：“你们好狠，太过份了，太过份了，我……”

针影一闪即至，人灵坛主向下一伏，针掠顶而过，生死间不容发。

崔长青超越而出，说：“老兄，你走吧，今天你才知道她们狠？还好，还不算迟。”

人灵坛主爬起丢剑狂奔，急如漏网之鱼。

血花会主知道大事去矣，惨然一笑道：“崔长青，念在往昔一段情谊，放我一条生路，今后我削发出家，永远退出江湖，你能高抬贵手饶我？”

他摇头，黯然地说：“太晚了，冬梅袖底泄出浮香的瞬间，往昔我与吉绰姑的一段情谊，已经被你连根拔掉了。现在，你是满手血腥的血花会会主，你得将历来的血案向官府招供。”

“唉！你真狠心，难怪胡绮绿……”

“住口！”他烦躁地狂叫。

“好吧，我认命，你杀了我吧。”

会主凄然地说，将剑向下一丢。

冬梅在这刹那间左手一抬，一声暴此，一剑挥出。

“啦！”他崩开剑，反手削出。针射在他的胸，翻然反震堕地。

“啦！”冬梅的右手齐肘而折，被木剑削断了。

冬梅狂叫一声，冲出丈外，尖叫道：“会主，你……你如果早听我……我的话，何……至于有……今天？我……我好恨！好恨！”

左掌向颈下一抹，鲜血喷出，身躯一晃，砰然倒地。

崔长青摇摇头，吁出一口长气，叹道：“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可惜走错了路至死不悟，可惜啊！”

他瞥了血花会主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收剑入鞘，突然扭头便走，口中发出一声低啸。

蹄声骤起，乌骓从不远处急驰而来。

血花会主一怔，在原地发呆。

马到，崔长青飞跃而上，乌骓一声长嘶，向西走了。

血花会主哼了一声，冲他远去的背影说：“你想我会自杀？少做梦，咱们后会有期。”

她向东急走，只走了三五十步，蓦地倒抽一口凉气，叫道：“不劳费心，本会主不会跟你们投案的。”

四面八方站起十余个人影，前面是中州一剑。

“啪！”，她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身躯一晃，再晃，慢慢向后倒。

蹄声已隐，崔长青已经去远。

翌日天刚破晓，崔长青悄然背了行囊，偷偷地走向客店侧方的马厩，牵出了乌骓，轻灵熟练地将鞍放上马背。马腹下，突伸出一只小手，将另一面的肚带递过说：“扣牢些，要走长途呢。”

他一惊，叫：“你这小精灵。”

玫云从下面钻过，笑道：“爹留你不住，我只好跟你走。”

“你……什么？你这小妖怪……”

“你要闯荡江湖，我跟你闯；你要做贼，我帮你把风踩盘子；你要杀人，我替你磨剑……”

“老天！你……”

玫云扑入他怀中，颤声道：“哥，求求你，等姐姐从博陵回来。如果伯父仍然不许你返家，我三步一拜也要拜上博陵……”

“小妹，不要傻。”他抚着她沾满泪水的粉颊说。

“不然，带我去堕落，去上刀山，我去，永不后悔。”

“好吧！我等。天色尚早，回房安歇吧。”他叹口气柔声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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