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十一章　和尚焚寺

第十二章　贞女使奸

第十三章　宋女索宝

第十四章　孤狐入堡

第十五章　火海大战

第十六章　身脱地牢

第十七章　破七幻狐

第十八章　黑道枭雄

第十九章　大挫枭雄

第二十章　两个姑娘

第二十一章　缥缈惨败

第二十二章　龙王招供

第二十三章　神手归案

第二十四章　七姑全义

第二十五章　狐燕会面

第二十六章　月华愧逃

第二十七章　刀光剑影

第二十八章　行追踪术

第二十九章　情深似海

第三十章　毁穴毙狐

序

《铁汉妖狐》

作者：云中岳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一　章　丢失珍宝

古古轩这间招待贵客的雅室清幽凉爽，小院子里那座荷花盛开的小荷池，引来的习习凉风，暑气全消。

但在室中谈生意的七个人，有五个却感到热得坐立不安。

心境的热，比天气的热更令人难受。

两位没感到热的人，是古古轩的东主晃三爷晃斌，和南京四大名朝奉之一的简一笔简朝奉简禄。

面对五位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客户，他俩可说是满意极了。

这几年来，兵灾、水灾、旱灾、蝗灾……反正天灾人祸处处有，年年有，破家的大户很多，把祖上的传家之宝，换成食物填肚皮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也有不肖子弟，把家中的珍宝偷出来换成金银，花在金陵十二楼那些教坊粉头身上，一掷千金，只为博取艳姬美女的倾城一笑。

所以，这些年来，珍宝古玩来源不虞缺货，只要有人上门，那表示对方是非卖不可的，对方越急越好，最好急得要上吊，古古轩就有利可图，财源滚滚。

“天杀的！晃东主，你也未免太狠了。”那位年轻英俊的卖主，粗野地拍着桌子穷叫嚷着，一点也不像一位大户人家有教养的名门子弟，说话举止与他的身分权不协调，可能真是被逼急了。

“卓公子言重了！”晃东主脸上挤出委屈相，也挤出生意人世故的笑意：“诸位可以到别一家估估价，便知道南京十大古玩店，古古轩是信誉最佳、估价最公道的一家。不瞒诸位说，如果诸位不为了筹款救灾，敝号决不会以最高值一万两一千两银子，卖这六十七件珍玩呢！”

“你算了吧！不要以为我是外行。”卓公子用手抹掉眼上的汗水：“就以那座八宝温凉玉画屏来说，带到京师如果卖不了一万两银子，至少也可卖八千。”

“往京师带，不但卖不了银子，连命都会送掉。”晃东主摇摇头：“运河经常断航，盗贼如毛，谁敢带珍宝往京师跑？公子爷，你不知道乱世珍宝不值钱，米珠薪桂，生意不好做。南京这些京官，都是不受重用的过气官，能买得起珍宝的就没有几个。目前稍像样的买主，都是从中都或凤阳来的皇亲国威，但也是过了气的货色，出不起价钱。公子爷，你知道天下各地，那些税监公然掘坟挖墓，有多少珍宝出土？贵地的陈阎王陈奉……两年来湖广破家的大户有多少？一千？抑或是一万？想想看！有多少珍宝流散在市面？公子爷，珍宝一多，就不成为珍宝了。诸位如果到别家，我敢说绝对没有人肯出一万两银子。”

“京师珍宝更多。”简朝奉诚恳地说：“各地税监所搜刮的金银珍宝，有九成落入他们的私囊，运到京师大量流入市面，一块掌大的汉玉辟邪，卖不了百十两银子。可以说；京师的行情还比不上南京。本地一些同行，上京搜购，带回南京反而赚钱，江南的富户毕竟北京师多。卓公子，请相信敝号……”

“好啦好啦！我知道贵号是古物界的权威，珍宝界的牛耳。”卓公子气冲冲地说：“但杀价的手段也是首屈一指的，一万二千两银子，简直是打劫！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明天正午，请派人到金陵客栈听消息好不好？”

“好的。”晃东主点点头说：“诸位如果需要购买粮食运回去，敞下可以替诸位引见此地有信誉的粮行……”

“不必了！我们到长沙衡州一带买粮食。”

“那么，敝下可以开给诸位长沙宝泉局的十足庄票。一万二千两银子排也要十个人，带在票安全得多。”

“哼！似乎你认为我们非卖给你不可呢！”卓公子一口喝干杯中的茶离座：“寿叔、翟叔，我们走！”

六十七件珍宝，加上盛装的盒、匝。包……挑也要两个人。

众人离开古古轩拥有四家门面的大店堂，两位健壮的大汉挑了四只盛了珍宝的大箱跟在后面，沿大街取道返回通济门的金陵客栈。

“贤侄意下如何？”那位有一张朴实面孔的程叔问。

“十大宝号，我们已经跑了六家。”卓公子长叹一口气：“晃东主说得不错，但仍然有错，灭杀的不但没有人出一万两，连八千也出得勉强。”

“贤侄打算卖了？”

“不卖怎样？带回去？”

“那……刚才就应该把这些东西留在店里。”程叔的眉心锁得紧紧的，“带着这些东西满街跑，愚叔总有点心惊胆跳。”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卓公子苦笑：“往年天下太平时，你只要放出口风，就会有人登门专程谈交易。现在，你不送上门，人家绝不会来讨教。晃东主说得不错……那老狐狸说的都不错，市面奇珍异宝太多，多了就不值钱，你送上门去，人家还不一定肯要。瞧那张清单，该死的！那座八宝温凉玉画屏，是我家先祖远从河西买回的噗玉，专程请京师第一名匠雕制的，刻工就花了整整五千两银子，耗时三年，他们……该死的！给价三干两！我实在不甘心。”

“那你……”

“雇船带到杭州去。”

“干什么？”

“再找买主……”

“贤侄，我们已经来了十天……”

“小侄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卓公子不胜烦恼地叹气：“早一天回去，就可以多救见个人，唉！烦死了！”

通济门大街又宽又直，街上行人也多得摩肩擦踵，谁也懒得理会旁人的事，谁也无法察觉阴谋在进行。

五个人走在一起，一面走一面谈话。

挑着宝箱的两个仆人跟在后面，谁也没料到会有意外发生。

一高一矮两位俊逸的儒生，斯斯文文地轻摇折扇。有意无意地一左一右，挤近挑宝箱的仆人，片刻便超越而过，恰好挤入人丛，将仆人与前面五个人分隔开来。

一切皆计划得周详严密。

经过一条巷口，两名与挑宝箱的仆人几乎完全一样的人，替代了两仆人的位置，而两仆人却两眼发直，跟着两儒生进入小巷。

小巷中有接应的人，而且为数不少。

片刻，两仆人快步出了小巷，仍由儒生领路，赶上了前面的人，立刻与扮仆人的两个人交换位置。

卓公子五个人，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任何事。

金陵客栈在南京声誉极隆，后台硬、人手足，想向金陵客栈打事件（敲诈勒索）的人，是不会成功的。

次日近午时分，晁东主、简朝奉，亲自带了四位保缥形的大汉，亲自光临金陵客栈。

进入客院的花厅中，主客双方客套一番，四箱珍宝抬出来了。

“这是宝泉局长抄局的一万二干两十足兑给的庄票。”晁东主将票放在茶几上摊开：“现票即付，是官府户部指定的官票，但对不起，敝人必须验物交票，请不要见怪。”

“应该应该！”霍叔客气地说：“这毕竟是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买卖。”

两大汉开始解开捆绳，用钥匙开启大锁。

第一只大箱的箱盖一开，卓公子几乎跳起来。

“哎呀！”他变色惊叫。

“皇天！”霍叔几乎要昏倒。

四只箱子全打开了，哪有甚么大小珍宝盆？全是烂棉絮包了一些破衣裳，“还有一包雨花台拾来的烂花石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送茶的店伙计惑然问，用怀疑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怀疑这些自称珍宝商的人，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卓公子五个人愣住了。

大热天里，他们全身都冒着冷汗。

“你们碰上了掉包的高手了！”晁东主苦笑，一把收回几上官票，举手一挥，带了所有的人，叹息着走了。

“天杀的！”卓公子咬牙切齿咒骂着，“砰”一声暴响，一掌拍在那张大木桌上。

寸半厚的坚木八仙桌，用大铁锤打也不易打破。

怪事出现了，整张桌面四分五裂，四根桌脚断裂成十余段，整张大桌像被大车所辗压撞击，崩散了。

“贤侄……”四位长辈几乎同声惊叫。

“我们在南京逗留得太大了。”卓公子脸色泛灰：“昨天我真该卖了的。”

“贤侄，这……这不能怪你，凡事毕竟应该商量，我们本来说定了要卖二万两银子，贤侄想卖也作不了主。”霍叔沮丧地说：“天啊！咱们回去，如何向乡亲们交代？河南来的那些灾民……天哪！”

“赶快报官！”另一个中年人流着汗说。

“没有用。”卓公子不同意。

“怎么没用？”

“就算官府肯相信我们真的丢了珍宝，他们肯加紧查，要等破案，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能追回多少，恐怕只有天知道。”

“可是……”

“罢了！我认了。”卓公子一咬牙，沉吟着道：“小侄那些田地家当，万把两银子大概没问题……”

“贤侄……”

“不要管我。”卓公子向外走：“诸位大叔不要到外面乱走，也不要声张，在店中等候着，小侄到外面走走，约一个时辰回来。”

他出了通济门，过九龙桥向南岔入一条小径，找人询问去向。

不久，到达一座大宅前。

院门半开，一名健壮的大汉站在门廊下，目不转睛地留意他的动作。

门廊设有门灯，但灯笼上没写有任何字，与一般宅院不同。普通人家的门灯上，通常写有郡名（堂号）与姓氏。

“请问，这里是宠宅吗？”驰站在阶下向大汉问。

“是的，等驾是……”大汉眼中有疑云。

大汉看他人才一表，穿着青施也很光彩，人如临风玉树，气概不凡，真像本地的达官贵人子弟。

“在下姓卓，名天威，求见庞五爷。”

“哦！事先约定了吗？”

“没有！”

“那你……”

“在下是远道而来。”

“请将名帖……”

“来得匆忙，未具名帖。”

“这个……”

“庞太极一代英豪，在江湖上名头响亮，没想到门上的规矩，有如公候巨室。”他的脸色很难看：“在下可能找错了地方。”

“对不起。”大汉笑了笑，抱拳施礼：“阁下一副公子少爷打扮，难免令人犯疑。请进客室待茶，在下这就派人向五爷禀报，请！”

在院门旁的接待室等了片刻，里面便出来一位年轻人，客气地将他往里请。

大厅门大开，他见到了江南名剑客惊虹一剑庞太极。

这位庞太极五爷年约半百出头，方面大耳膀阔腰圆，留了掩口髯，一双虎目亮炯炯，气概不凡。

“老朽庞太极。卓老弟枉顾寒舍，无任欢迎。”老英雄十分豪迈地抱拳迎客。

“晚辈卓天威。来得鲁莽，前辈海涵。”

卓天威恭敬地行礼，先前的不满已烟消云散。

“好说，好说。老弟请坐，老朽就教……”

“不敢当，谢坐！”

双方分宾主就坐，仆人献上香茶。

“老弟说远道而来，在南京有何要务？”主人客气地请问卓天威的来意：“但不知老弟仙乡何处？”

“小地方，湖广汉阳。”他在怀中掏出了一只荷包，双手奉上，恭敬的道：“前辈请看看荷包中的物件。”

庞太极从荷包中拈出一只剑穗，脸色一变。

剑穗是织金流苏，并不足奇，奇在上面的佩饰，那是一只水晶狻猊，真正的雄狮而不是哈巴狗式的狮子。

水晶并不名贵，名贵的是这只水晶狻猊内部，有天然的火焰纹，似乎浮现在外，一动之下，火焰似乎在熊熊腾涌。

“火狮卓无极的剑穗！”庞太极脱口惊呼。

“那是家先祖。”

“失敬！失敬！”庞太极将剑穗纳入了荷包，双手捧着奉还：“家先祖玉表公，曾经与令祖颇有交情……”

“家先祖曾经提及庞老英雄事迹，甚感敬佩。晚辈目下有了困难，在此地人地生疏，不得已前来请前辈相助，尚请俯允……”

“老弟，有什么困难，可否说来听听？兄弟在南京，多少还有几分担待，请说！”庞太极诚恳的说。

“晚辈祖居汉阳湖以西，迎春桥以北，现有良田一百顷，一座庄院。想烦前辈留意，能否在最近期间，找得到想在汉阳置产的买主。”

“甚么？老弟居然要卖祖产？”庞太极几乎要大吼大叫。

“是的。”

“不可以！老弟如果需钱济急，说吧！一千儿几百兄弟还可以张罗……”

“晚辈所要的，不止千尺八百，而是一万二千。”

“这……”庞太极整个人愣住了，瞪视着他：“老天爷，一万二千，一个江湖人哪来的一万二千？”

“隋州以北，直到河南许州，两年蝗灾颗粒无收，大量饥民南下湖广就食。湖！”由于有税监陈阎王坐镇，烈火灾大，民穷财尽，如楚王府三卫军封大江，严禁灾民渡江至武昌，灾民只能在江北诸地嗷嗷待哺……”

“我明白了，你老弟……”

“舍下十二仓粮食，已于上月秒告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湖广武昌方面，可能找得到买主，但恐怕卖不出好价钱，那些天打雷劈的土豪仕绅，不落井下石已经不错了。舍下的任院和良田，如在平时，卖三万两只多不少。所以，特地来南京请前辈相助，此他也许有祖籍湖广的京官，愿意在故乡置产。”

“老弟能不能稍候一些时日？”

“不行，救灾如救火，米粮、医药，早一天便可多救一些人。”

“老弟，给我三天工夫，定有消息。”庞太极正色说：“你住到我这儿来，我将尽全力替你找到买主。顺便问一句，你不是粮绅吧？”

“这有关系吗？”

“有，粮绅不是人干的。如果是粮绅，买你田地的人，多少有些顾忌。”

“幸好晚辈不是。”

“那就好办多了。”

卓天威苦笑道：“家先父仙逝三年，一方面是守孝，一方面官府不信任我一个嘴上无毛做事不牢的少年，所以粮绅还轮不到我。买主只要是在故乡置产，而自己不在乡经营，就不会被轮派做粮绅。其实，做粮绅只要心狠手辣，还可以发财呢？”

“好，我会替你办的。老弟刚到南京？行囊呢？”

“住在金陵客栈，快十天了。要不是走投无路，晚辈也不会厚着脸皮……”

“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庞太极粗眉深锁：“家先祖与令祖，可说是字内九大高人中，争得最厉害，但感情也最深厚的一对。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商量一下？你……”

“前辈，世事是很现实的，人在人情在。家先祖退出江湖，迄今将近一中于漫长岁月，家先父从来没在江湖走动，一甲子以前的火狮，知道的人恐怕没几个了。”

“老弟，你错了！”庞太极摇头苦说：“今祖一代奇人怪杰，豪气干云，气壮山河，时至今日，他的逸闻逸事，仍为武林朋友津津乐道。庞勇，你去金陵客栈，把卓老弟的行囊取来，叫人速打扫东院客房。”

“前辈请不必……”

“你还叫我前辈？”

“小弟无状，庞大哥，小弟还有几位乡亲同来，他们都是古古板板的老实人，不便打扰尊府。这样好了，三天后小弟来听回音？”

“这……好吧！我就不多留你了，得争取时间，我得去找朋友去设法。”

“谢谢大哥，小弟告辞！”

半月后，七月下旬。

一切过户的手续都办妥了，卓天威一家老小，在汉阳渡码头，登上一艘小船。他的家人中，有寡母、两弟两妹、一位仆妇和一位小使女。

从此，汉阳府月湖卓家换了主人，这位汉阳慷慨善良的佳公子卓天威，也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

又是一年春草绿。

灾民们已陆续返回故乡春耕，这些世世代代朴实虔诚信天地。敬鬼神、尊士地的人们，即使家破人亡，也不会怨天尤人。

他们默默地忍受天灾人祸加于他们身上的灾难，只要有一口气在，仍然回到那永远难以让他们获得温饱的土地，拿起锄头向天地讨口食，直到哪一天躺下来告别人间，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千万年来，他们死死生生，没有人知道他们，他们也没在人间留下什么。

烟波三月下扬州。

三月的扬州，真是美得迷人。

琼花现南面不远，有一座当地颇有名气的古董店撷古轩。

该店位于琼花现与梵觉寺之间，琼花现已经改名为善厘观，但地方上的人改不了口，仍然称为琼花现，是不是怀念那位荒淫的精场帝，就无选解释了，这种心态是很难令人所理解了。

即使这座观事实上已改建了几处地方，原来的名字叫做后土坷，琼花也早就绝了种。

撷古轩的店堂古色古色，款客的花厅布置得古色古香，所有的摆设皆是古意盎然的金、玉、牙、漆……

蔡朝奉陪着温文儒雅的年轻客人，在花厅品茶。

“在下是本店的朝奉蔡胜仲。请教公子爷尊姓大名？”蔡朝奉老气横秋地与客人客套，一双老而精明的锐目，不住打量这位风度翩翩公子爷。

“小姓卓，名扬，字天威。”年轻人笑笑，笑得含蓄，而适合身分，“从京都来”。

“哦！京都来的贵客，但不知可有需小店效劳的地方？”

“来贵店打听，可有玉制的桌屏？年代不论；大小以高两尺以下，宽一尺左右，六幅或八幅都可以。画面以山水最好。”

“这个……玉屏很少很少。”蔡朝奉知道不是主顾：“至于檀木或真沉香的倒是有，画面有唐伯虎的山水真迹……”

“很少，那表示有罗？”

“抱歉，小店没有。”

“贵宝号能不能设法找到？或者介绍在下……”？

“卓公子，这种难以估值的玉画屏，除了传闻之外，还没有真的见过，在下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奇珍。公子爷真有意搜购，必须往外地试试，依在下看来，希望微乎其微，何不改购一些具体地说是真檀香木的？”

“在下必须到外地试试。”

“晤！去年，好像是在七八月间……”蔡朝奉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公子爷可知道南京的古古轩？”

“哦！听说过，南京十大古玩店之一。”卓天威若无其事地点头：“武安侯爷和季大学士，皆曾经派人到南京，在古古轩买了好几件珍玩。”

“当然，古古轩确是名气大资金厚。”蔡朝奉似乎有些妒意。

“南京的地方，也比扬州大。”卓夫威笑笑：“刚才，你提到古古轩。”

“对，古古轩，古古轩的朝奉……”

“简朝奉简一笔简禄，一笔下去就划定了每件珍宝的份量、年代、价值，他是贵行中的权威。”

“对，就是他。听说，去年他就见过一座这种名贵的玉屏，据说是上品和阗工雕制的，可惜以后就不知下落了。”

“哦……”

“公子爷可以到南京走走。小店有几件来自天方的金刚石……”

“在下对宝石缺乏兴趣，以后再来贵宝号看看。”卓天威喝了茶告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苏州，四月天草长鸟飞，游春的仕女争奇斗艳，画防在烟雨蒙蒙的太湖；点缀出一幅天堂的景象。

尽管现在宇内汹汹，民穷财尽；尽管后元蒙人在北面南下牧马；回人在河西骚扰；后金人的辽东进窥关内，刀兵四起，烈火焚天，尽管五六年前倭寇三度围攻苏州，两度攻抵南京郊外。海疆涂炭，万里边疆烽火连天，但苏洲仍是苏洲，亿万富豪与化子乞儿共有的苏州，人间天堂的苏州。

卓天威在城市中的天昌客栈住了几天，跑遍了全城十几家古玩店，意兴阑珊，有点心灰意冷。

一早，他雇了一艘小型画肪，放舟天平山。

他对苏州的湖光山色和如花似玉的美女并无特殊爱好，只想张弛一下疲惫的心情而已，所以画膀上并未携带名花艳姬，除了摇船的两位风姿绰约的船娘之外，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去游天平山乘轿要快些，三十里路乘村妇的椅轿，另有一番情趣。

乘船花费大，但在心境上要愉快得多，让两个女人抬着游山，毕竟是人道有亏的事，而那些心理不平衡的大爷们，却喜欢这个调调儿。

船驶离胥门不久，便追上了一艘大型画防。

大画肪上花团锦簇，弦声歌韵与笑语喧哗，构成一幅极不调和的画境，似乎大画肪上的阔游们，要那些乐户歌妓弹唱，并非意在弦歌，而是摆排场摆热闹。

就在小画防超越的片刻，大画肪后舱的明窗拉开了，一位盛装的丽人将珠翠满头的螓首伸出窗处，哇一声吐出腹中的恶酒残肴。

他虎目生光，倏然而起，疾趋右船。

这种小画防以彩棚为舱，视界不受阻碍。

那位丽人的云鬓散乱，但首饰是完整的。他的目光，凌厉地落在那支金光闪闪的凤钗上。

这支凤钗很特殊，并非传统的凤头钗，而是真正的风钗，凤啄垂下的流苏上端，有三颗三分径晶莹滚圆的珍珠，宝光四射的真正的南海珠。金钗、银珠、翠绿流苏，抢眼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一个酒醉倚窗而吐的美丽女人，这种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平凡得叫人打瞌睡。

在后艄划桨的船娘，看到他反常的举动。

小画肪比大画肪快，轻快地驶过大画肪的左舷，小画肪的一面，另一艘小画肪正以同样的速度驶来。

“那是本府吴船名画肪的璇宫。”后艄的船娘向他笑笑说：“那位吐酒的姑娘叫小桃红，是璇宫的十大名花之一。公子爷如果有意，可以到璇宫找她。”

“小桃红……”他坐回到原处，神情回复了原状，淡淡的笑着：“人如其名，果然艳似春桃”。

“公子爷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庞。”船娘打趣着他说：“等你真的见到了她，一定会神魂颠倒呢！”

“真的？在我这外地人来说，贵地每一位姑娘都美，外表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半真半假地说。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那艘小画肪上，看到舱棚内的两位丰神绝世的小书生。

两位小书生并没留意他这艘船，却不往扭头注视逐渐落在后面的璇宫画肪，似乎对那儿的衣香鬓影念念不忘。

船终于靠上了天平山的码头。真巧，两位小书生的船，也在右面系舟。

天平山是府城的镇山，巍然耸立，群峰拱揖，有卓笔峰、飞来峰、大小石屋等等名胜，以万物笏林和范氏义庄最为有名；后来满清的乾隆帝下江南，为范仲淹的范氏义庄赐名高义园，御制吴山十六景，写有万笏朝天诗，前后六次游苏洲，都写了游天平山诗。

其实，姑苏的名胜，天平山恐怕是十六景中最冷僻的一景，除非真有到范氏义庄，瞻仰范仲淹高义的雅兴。

他不是为了瞻仰范氏五代遗容而来的，信步登山。过了一线天，游人已稀，景物一变，大石蹬道直上山巅的白云。

还有比他先上的：那两位小书生。

山巅平坦，所以叫天平山。

远远地，便看到望湖台的八角亭内，那两位小书生站在亭外，轻摇折扇远眺天水一色的浩瀚太湖。

他信步而行，向望湖台走去。

满山全是枫树，大概到了秋天，这里一定枫吐红于二月花，大可拾取一片枫叶题诗往御河放，说不定精诚格天，也来一段红叶姻缘。

距望湖台还有百十步，蓦地，他站住了。八角亭外，多了四个人，四个佩了刀剑的人。

他居然不知道这四个武林人从何处钻出来的。也许，这些人早就来了，早就躲在亭后不远处的枫林内。

两位小书生年约十七八，身材修长，玉面朱唇，有一双亮晶晶充满灵气的大眼，人如临风工树，倜傥出群。

看相貌并不相同，但人品气概却是一时瑜亮。

他本能地觉得，即将有事故发生，略一迟疑，脚下一紧，泰然地向望湖台走去，这里是人人可来的地方，他没有半途躲起来的理由。

那位轻摇描金折扇，瓜子脸年轻书生，似笑非笑地扫视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四个中年人一眼，似乎对这些人所佩的刀剑无动于衷。

学舍中的生员，除了苦读书诗词之外，还得勤练弓马、学剑，所以对刀剑没有害怕的理由。

“你就是那两个在寒山飞鱼峡，打伤娄门宗政大爷的人？”那位生了一双山羊眼的佩剑中年人阴森森地问：“不要试图否认，昨天你们订船，咱们就算定你们今天要来游天平山，所以先一步来恭候大驾。”

“本公子曾经否认了吗？”瓜子股书生笑吟吟地反问，折扇轻摇，若无其事，扇上所画的兰花，好像出于唐伯虎的大手笔，如果是真迹，最少可值一百两银子。

“不否认就好，两位贵姓大名呀？”

“本公子姓南宫，南宫凤鸣。这一位是本公子的同窗，姓裴，裴宣文。你们记住了没有，阁下呢？不会是无名无姓的人吧？”

“在下霍金彪，宗政家的门下子弟。”

“唔！不错。”南宫凤鸣轻蔑地睥睨着对方：“宗政大爷绰号叫吴中一龙，宗政家也是武林十大世家之一，门下子弟徒子徒孙多如过江之鲫，你们四位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然就不敢前来讨公道。你们，比你们的主子吴中一龙高明吗？”

“哼！老太爷如果认为咱们不中用，就不会派咱们来。小辈，你们不该有眼不识泰山，在寒山飞鱼峡打了咱们的大爷。”

“本公子来贵地游山玩水，并未招惹任何人，免得扫了游兴。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那位什么大爷宗政士豪，倚仗你们的老太爷吴中一龙的威风，光天化日在游人如鲫的地方，公然调戏外地来的良家妇女……”

“住口！”霍金彪怒叱：“什么混帐良家妇女？那三个贱女人是画肪上的粉头，本来与我家大爷是相好，拦住她们说说笑笑，理所当然，你们却强出头……”

“你不要大呼小叫，嗓门大的人不一定有理。”南宫凤鸣脸色一沉：“本公子在旁目击她们所说的当然不是一面之词，所以本公子出面制止。你们大爷灰头土脸还嫌不够，派你们前来兴师问罪，哼！你们最好乖乖滚远些，不要扫本公子的游兴。”

“该死的东西！”霍金彪怒火上冲，大叫道：“阁下，咱们要把你们弄回城，你们有何意见？”

“真的？试试看！”

另一个书生裴宣文笑吟吟地说，但灵慧的大眼中涌起阴森森的煞气。

“不是试，而是势在必行。”霍金彪双手叉腰，一步步逼近，魁伟的身材像金刚，矮小的两书生真的像小鬼，气势逼人。

“打断他的腿！”南宫凤鸣冷叱。

裴宣文应声疾冲而上，先下手为强，折扇一收，当胸便点。

小个儿与高大的人搏斗，无畏地抢中宫进攻，如果不智，不啻自找苦吃。

霍金彪果然勃然大怒，这岂不是太狂妄了吗？巨掌一伸，招发金丝缠腕，要反扣握扇的手腕擒人。

糟了！招一发扇已在电光正火似的刹那间上升，引诱巨爪追随抓扣，而下面的小靴却乘机电闪般切人。

“噗”一声，正中霍金彪的右脚迎面骨。

这地方肉薄骨硬，骨又是有棱有角的，挨一下实在不好受，即使被平常的人击中，也会皮开肉绽。

有骨折声传出、但仅是皮开肉绽面已。

“哎哟！”霍金彪厉叫，缩起右脚连连向后跳。

“铮”一声刀啸，一位仁兄拔出光芒四射的单刀。

“好小子真快真狠！”一位仁兄怪叫：“大爷要活劈了你！”

“卸他的胳臂！”南宫凤鸣又下令了。

人影一闪即至，折扇恍若电光一闪。

大汉的刀刚要挥出，做梦也没想到对方来得那么快，同时也因为自己用刀，小书生只有一把折扇，心理上没有戒意，反应也就慢了。

“哎……我的手……”大汉狂叫，接着痛得摔倒在地挣扎叫号。

右臂被折扇击中，几乎齐肩折断，似乎折扇比利刀还要锋利百倍，扇掠过臂断落，像被利刀所砍，断处创口如削，可知扇的速度委实骇人听闻。

举手投足间倒了两个人，另两个仁兄大骇，按在刀剑把上的手惊恐地挪开，骇然往后退，如见鬼神。

南宫凤鸣应当高兴才对，可是，他却神色一变，收了折扇插在衣领上。

“退！”他向裴宣文急呼：“结阵，强敌将至。”

他从袍下拔出靴统内的一把尺二短匕，短匕冷电四射，裴宣文看他神色有异，不敢怠慢退至左首也收了折扇，也从靴统内拔出短匕。

亭后的枫林深处，传出三声奇异的怪叫声，声虽不大，但传入耳中却有一种可怕的震撼力，令人毛骨悚然，真像午夜突然听到的坟场鬼啸，或者像老狗夜哭。总之，这种怪声不该发生在大白天。

“会是谁？”裴宣文变色问。

“不知谁？”南宫凤鸣神色相当的紧张道：“很像……很像传闻中的厉魄封彤，但愿不是他。”

斐宣文的目光，落在二十步外的卓天威身上，眼中有疑云，像是怀疑啸声是他所发。

卓天威正止住倾听，剑眉深锁。

“是他？”裴宣文指指卓天威。

“不像。”南宫凤鸣摇头：“声源从亭后的枫林中传来的。”

“厉魄封彤据说可以折向传音，面对面发出声音来，对方也无法发现，以音克敌，字内无匹。”

“可是，厉魄不会如此年轻。”南宫凤鸣仍然坚持已见：“再说，他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他的船还在我们前面泊岸，在舟行途中，他有向他们袭击的大好机会，岂肯等我们伤了他们两个人，再出面示威？”

“容貌是可以化装的，恐怕是他，他来了！”

卓无威正向台阶走来，鬼啸声已止。

南宫凤鸣和裴富文饱含敌意的目光，凌厉地在他身上汇聚。

不等他举步登台，亭后已人影乍现，两个相貌狰狞的佩剑人已用令人目眩的奇速，碎然在台阶下现身。

卓天威不再登台，转身向那两个佩剑人目不转睛的仔细打量着，剑眉仍然是锁得紧紧的。

霍金彪与断了右臂的人，已经忍痛逃之夭夭，亭脚下，遗留着一条断臂，和一刀一剑。

两个中年人的相貌同样的狰狞可怕，泛灰的头发梳了道士髻，泛灰的青袍又宽又大，五官生得与众不同，尤其是一双鬼眼太过阴森，阴森得令人不敢逼视。

“你两个小狗胆大包天，上门挑衅，罪不可恕。”那位长了鹰钩鼻、乱须中露出又黑又尖牙齿的人一面说，一面跨步登八八角亭。

“你阁下是宗政家的人？”南宫凤鸣沉声问。

“老夫与吴中一龙颇有交情。”

“原来是替宗政家出头的人。吴中一龙名列武林十大世家，自己居然龟缩不出，找人来帮忙扳回脸色，似乎有点离谱呢，那么阁下是……”

“老夫姓封，那位姓莫，老夫的朋友。”

“姓封，厉魄封彤？”

“不错。”

南宫凤鸣为自己不幸言中所惊，脸上现出了惧容：“奇怪，宗政家固然没有一个配称英雄的子弟，但总不至于灭自己威风，不珍惜世家的声誉，找你们这种宇内魔头来充场面，代他们出头？”

“老夫恰在宗政家作客，有事客代劳，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小辈，你们愿随老夫进城，到宗政家走走吗？”

“前辈，你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事……”

“说！愿不愿意？”厉魄封彤语气转厉。

“封老魔，你不要摆出面孔唬人。”南宫凤鸣不再示弱，神色恢复冷静，冷冷地道：“本公子……”

厉魄显然人如其号，一代凶魔气量狭小，岂容得下两个小辈语出不逊？

“鼠辈斗胆！”厉魄沉叱，右大袖一抖，罡风骤发，劲气如潮。

两位小书生知道铁袖功厉害，两面一分掠出丈外，速度奇快绝伦，似乎袖一动人已远走，比袖快了一倍。

袖风激起草屑与尘土，声势惊人。

“咦！”那位姓莫的老人讶然叫：“封老哥，且慢！”

“怎么啦？”厉魄问，停止进一步追击。

“流光遁影轻功身法。”姓莫的说。

“这……像吗？”

“很像，而且十分像。”

“你是说……”

“长春谷傅家的绝技，傅家的人真不好惹。”

“唔！除非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厉魄凶狠的目光落在远处旁观的卓天威身上。

卓天威如果聪明，早该溜走，走得远远地脱身事外，看别人吵架打架，的确不是什么聪明的事。

但好奇是人的劣根性之一，除了真正的怕事胆小鬼，很少有看人吵架打架而不驻足以观的。

“这两个小的不难对付，一下子就一了百了。”姓莫的鹰目冷电连闪：“那一个，不像是同伙。”

“不能留下任何一个目击的证人。”厉魄阴森森地说道：“我相信就算他现在逃，也逃不掉。”

“事不宜迟。”

“对”

蓦地人影暴起，两凶魔同时分扑南宫凤鸣和裴宣文，左袖拂出，右手已伸出袖外，五指发钩疾探而出。

袖劲逼对方闪避，右爪攻向对方必闪的方位，计算得精确，经验老到。

料敌如神的人毕竟不多，谁也不可能事事如意。

两凶魔估计可以一把突袭成功，却没料到对方的身手，比他们所估计的要高明得多，心理上的估计了有错误。

人的名，树的影，南宫凤鸣两人毕竟年轻，被两凶魔的名头所震慑，心理上没有与凶魔放手一拼的打算，所以采取避实击虚的游斗术周旋，不时侧闪以争取进手的机会，而用疾退摆脱的身法应付。

人影疾退两丈，袖爪同时落空。

台阶高仅八尺左右，人向下一沉，再向侧一窜，随后追逐沉降的人一时摸不清逃向，便拉开了三丈以上的距离，想追及谈何容易？

何况逃的人轻功高明许多。

“你们也练练腿，跑断你的老骨头。”南宫凤鸣在三丈外，用匕首向厉魄一指怪声叫阵道：“你那几手鬼画符的能耐，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浪得虚名，本公子还不肖与你拼骨玩命。”

另一面，裴宣文也掠走如飞，在附近绕圈子，一面走一面破口大骂。

两者凶魔被激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狂怒地追逐不舍，地势平坦开阔，枫林更可以折绕躲藏，吃力不讨好的光景是可想而知的。

卓天威到了亭中，背着手旁观四人的追逐，心中暗暗佩服两个小书生的绝顶轻功身法，和不与两凶魔斗的机智。

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故意游斗不逞英雄，是颇为难得的事，在养气持志方面一定下了不少工夫。

这是一场无望的追逐，除非发生了意外。

意外终于发生了，一位徐娘丰老的风姿绰约的妇人，领着两位俏丽的传女，袅袅娜娜出现在对面的山径上，正向望湖台走来。

像是前来游山的女客，罗裙款摆突然出现飞扬现象，原来她们已看到这一边的变化，身形加快，速度惊人。

“那不是彤老吗？”妇人站在远处叫：“还有怨鬼莫真。真老，你们返老还童了吗？怎么在此地和小孩子玩起捉迷藏来了。”

“倪夫人，快助老朽抓住这小辈。”厉魄欣然向来人求助：“死活不论。”

“好啊！冲你厉魄开金口求助份上，就助你一次，下不为例。”倪夫人的口气仍带有嘲笑成份，但见蓝影飘动，立即截住了南宫凤鸣的去向。

“此路不通！”倪夫人娇叫，纤手伸出袖口，连点三指，劲气破空声十分刺耳。

急冲而来的南宫凤鸣身形不可思议地扭动，指劲皆危极险极地擦身而过，眨眼间人已现身，匕首的虹影连闪，从倪夫人身侧一掠而过。

“嗤！”有裂帛响声传出，匕首将倪夫人的右袖桩削下一幅。

“该死的小辈！”倪夫人吃惊地大骂，向一掠而过的背影再发三指，可惜破空的指劲没有南宫凤鸣的速度快，而且指力因重发而劲道大减，劳而无功。

裴宣文却脱不了身。

厉魄在发觉倪夫人出面拦截之后，立即把握机会折向，扑游斗怨鬼莫真的裴宣文，两面夹击，一双大袖有如浊浪排空，挡住了三方退向。

怨鬼莫真的真才实学，与厉魄相去不远，立即抓住好机会全力一击，冷叱一声，一掌虚空吐出。

裴宣文正全力闪避厉魄的一双大袖，没料到怨鬼莫真突下毒手，劈空掌力袭到背心，强劲的打击力到及护体，护体的先天真气应劲消散。

内家高手拼搏，功深者胜，取巧不得，怨鬼练气四十余年，这一掌威力惊人，含怒出手，劈空掌力已可伤人于八尺内，想到要死。

“嗯……”他惊叫，身形向前飞栽。

幸好厉魄刚好收袖，来不及加上一击。

远在四五丈的南宫凤鸣大吃一惊，尖叫一声回头猛扑，要抢救同伴。这一来，背部便暴露在倪夫人的眼下。

“你该死！”倪夫人忿怒地一指点出。

由于衣袖被削掉一幅，这鬼女人心中恨极怒极，不顾一切出手从背后攻击，毫不顾虑自己身份地位。

两人都是被人从背后击中的。

“砰！”裴宣文首先栽倒，匕首丢出三丈外去了。

南宫凤鸣浑身发僵，直挺挺地加快前冲。

厉魄已向望湖台的八角亭飞掠，一面大叫着道：“还有一个，不能留后患！”

“速战速决！”怨鬼也随后跟来急叫道。

卓天威在亭中袖手旁观，他无意干预这场是非。

虽然他对这些成名的前辈高手群殴极感不满，但事不关已不劳心，所以一直就冷眼旁观，压下自己的冲动。

他对双方的结怨经过不了解，无法断定谁是谁非。

两凶魔飞掠而来，狰狞的神情令人心惊胆跳。亭中只有卓天威一个人，两凶魔当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变，背手而立，似乎毫无戒心，虎目泰然地迎着快速掠到的两凶魔。

厉魄到得最快，毫不迟疑地冲入亭中，右手急伸，五指如钩抓向他的五官。

“住手！”他沉叱，闪身避开致命一抓：“你们干什么？你……”

厉魄的左袖，已迎头拍落，劲风似万斤重锤，无情地向下砸压。

第　二　章　循迹追踪

“砰！”有人倒地，是厉魄。左手被卓天威扣住，来一记干净利落的凌空大背摔。

怨鬼恰好到达，惊骇中无法收势，双手伸张，已经近身了。

上盘手崩开双爪，起右脚来一记二合一的魁星踢差斗，卓天威接招反击漂亮极了，从容不迫，有章法，看似不快，但却一气哈成，似乎双方不是在拼斗，而是在喂招，配合得很周密，无衣无缝。

内家高手以内力打击，凶狠沉重自不待言，这一脚踢在怨鬼的小腹近命根处，功臻化境的高手也支持不住。

“砰”！怨鬼仰面跌出亭外去了。

“哎……哟……”厉魄的痛苦叫声令人恻然，在地下挣扎蜷缩，似乎左手已软绵绵失去活动能力，也像全身骨头快被摔散了。

怨鬼也好不了多少，双手掩住小腹揉动，蜷缩成堆，脸色泛发，吟呻之声若断若续。

远处的倪夫人主婢三人，吃惊地驻足向这一面注视。

地下，南宫凤鸣与裴宣文两人，躺在短草中声息全无。

“在下抱歉！”卓天威向怨鬼说：“不是在下心狠，而你们动了杀机。手下留情不杀死你们，在下已够仁慈了！”

倪夫人和两侍女已到了亭口，三双水汪汪的秀目，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也不时扫向分两方倒地的两凶魔。

“天下间能在眨眼间，击倒厉魄和怨鬼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倪夫人用古怪的目光注视着他：“怎么江湖道上，从未听人提及你这位绝世高手？你是谁？”

“不必盘根究底。”卓天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这两个老家伙偌大的年纪了，却如此冒失，毫无理由地冲上来下毒手，在下不得不反击自保。他们如果是你的朋友，最好把他们扶下山去找郎中。”

这里的小桥，形式与四川的滑竿相去不远。

但这里的轿夫是女人，轿仅抬到山下的范氏义庄，从不往山上抬。

四川的滑竿是专走山路，这里想找轿上山来抬人，办不到，必须用扶，或者找人用木板抬下山。

“你不像是不敢亮名号的人。”倪夫人说：“大丈夫敢做敢当，对不对？”

“目前在下还没有兴趣作什么事。”他不理会对方的激将法：“请勿打扰在下的游兴，你们走吧！”

“举目江湖，没有几个人敢在本夫人面前，说话如此无礼。”倪夫人怒火渐升。

“哦！你又是什么呢？王母娘娘吗？”他也冒火了，年轻人毕竟修养有限：“以你们倚众群殴，以老欺少，明攻暗袭齐施的情景看来，你们根本不像是什么有脸的人物，你又何必说这种大话！”

“你找死！”倪夫人暴怒地叫，戟指便点。

他左手一拂，异啸声刺耳。

“你的九阴指火候有限得很，突袭的威力有限。”他屹立如山，毫不在意对方的突袭道：“大嫂，赶快走吧！我不容许有人再三向我下毒手，你已经下过一次了，不能有下次，知道吗？”

倪夫人还不知趣，还没看出危机，还没了解他眼中焕发的异芒有何用意。

“我必定杀你这藐视本夫人的狂妄之徒。”倪夫人咬牙切齿，右手伸出袖口，手中有三把细小的梭子镖：“过去有些不自量力的狂徒藐视本夫人，但他们都死了，你现在是不是也想要……”

“不要寄望在那几把小银梭上。”他仍然保持泰然屹立的无备姿态：“除非你发梭的劲道，比你的九阳指力强十倍。我不信小银校的准头和速度，比你的九阴指强。小银棱出手，作等于是宣判你自己的死刑，你将下地狱，你只能活这么大岁数。”

在他那泰然自若，信心十足的无畏精神压力下，倪夫人感到自己反常的虚弱，握小银棱的手出现颤抖现象，手心在冒汗，心跳加速。

而他那双又黑又亮的虎目，更是威力无穷，似可像利箭般深入人心深处，似冷电般震撼人心，那种诡异的光芒，具有无穷的魔力。

倪夫人打了一冷战，回避他慑人的目光，情不自禁退了两步，信心和勇气，正以很快的速度消失、沉落。

“你的杀机，将会引起我更强烈、更凶猛的杀机。”他的语气充满危险的气息：“当你想杀我时，你必须计得，你也在冒被杀死的凶险，你绝不可能把我看成可以任你宰割的羔羊。而是可以向你作无情反击的强敌，因为事实上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绝不可能比两个老凶魔强十倍。”

“你……”倪夫人颤抖着。

“走吧！还来得及。”

怨鬼莫真虚弱地挣扎而起，脸色灰败。咬牙忍受痛楚，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倪……夫人……”怨鬼的话有气无力，鬼眼中有凶毒的光芒：“这……这小子艺业深不可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倪夫人死死地瞪了卓夫威一眼，恨恨地收起了小银梭，带了两位侍女，极不情愿地出事走了。

怨鬼活动手脚片刻，也扶了被摔得半死的厉魄，狼狈地下山。

卓天威按住南宫凤鸣的背部，仔细地探索片刻。

“右心已被封闭。”他放手：“指力波及督脉的神道。这两穴都不能用封穴震穴术疏解，必须用推拿八法。我可以替你疏解。你那位同窗，被掌力去中背部，内腑受伤不轻，昏厥了。即使不昏厥，他也无法救你。”

“替……请你替……我疏解……”南宫凤鸣虚弱地说，脸趴伏在草中，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还有亲人在附近吗？”他皱着眉问。

“没……没有”

“这……你知道，你是一位姑娘……”

“你……”

“你知道疏解是很不便的，我不是郎中。

“你不能权充郎中吗？”

“这个……”

“你能打跑这几个宇内凶魔，怎么却像一个腐儒？”

“腐儒有时也怪可爱的，至少你不必担心腐儒拿刀子杀人。”卓天威微笑着说。

南宫凤鸣低低呻吟一声。

卓天威将她的躯体翻正，又道：“在这里，你必须时刻担心有人要你的命，那面林子里有一个人，也许能帮得上忙。”

他向四五十步外的枫林举步，背着手似乎在观赏风景，刚才的打打杀杀，丝毫不影响他的情绪。

一位穿黛绿衫裙的少妇，突然出现在林前。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忙？”少妇一面向他接近，一面笑问，笑涡出现在嘴角，美丽的面庞极为出色。

“就算是预感吧！”他止步，也露出笑容“哦？”

“你和那两个凶魔是同伙，奇怪的是你却隐身不出，有何用意就令人难以估料了，你能帮得上忙吗？”

“我的估计是，你先一步看出两位书生的身份，所以机警地躲在林中不出面，你仍然留下来，我猜你与两个假书生，很可能互相认识，你如果你不想见两个假书生，早就走了，对不对？”

“你所料不差。”少妇向两个假书生躺倒处举步：“可是，你却估计错误……”

话未完，倏然转身，翠袖一挥，罡风乍起，满天星芒破空飞射。

“咦！”少妇讶然惊呼。

身后鬼影俱无，怎么可能？

“拍拍拍……”两个假书生躺倒的方向，传来清脆的鼓掌声。

少妇倏然转身，粉脸变色。

原以为卓天威跟在她的后面，所以突然转身以飞针袭击，可是青天白日之下，身后的人却平白失了踪。

“好！了不起。”站在南宫凤鸣旁边的卓天威鼓掌喝彩，像是早就站在那儿并未离开：“天女散花的手法已臻化境，你下过苦功。”

相距远在二十步外，这是说，就在她转身发针的刹那间，卓天威已化不可能为可能，神奇地回到南宫凤鸣的身边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你……你是人还是鬼？”萧衣少妇骇然叫道：“你……分明跟在我……我后面……”

“我不可能跟在你后面。”他停止鼓掌：“女人不论任何地方，都应该跟在男人后面，是不是？”

“你……”

“你过来。”他收敛了笑容：“怨鬼所练的掌功，好像是可损伤经脉的什么毒掌。你是怨鬼的同伴，一定有解这种毒掌的解药，如果你不肯交出来……”

“我没有…”

“你最好是有，否则，我保证你一定非常的难过。”

少妇一跃三丈，如飞而遁，只要逃入枫林，不难摆脱追赶的人。

可惜，她入不了林。

距林还有两文左右，只要纵落时身形再起，必定可纵落林中了。

人影乍现，卓天威恰好出现在她最后纵落处。

情急拼命，人之常情。

一声急叱，她双手齐扬，针影漫天，人继续纵落。

卓天威一双大袖一抖一拂，身形半转侧面向敌，迎面数枚飞针全部失踪，身形渐近，伸脚一蹬。

“砰”！少妇被摔倒在地。

她急滚而出，一跃而起，伸手拔腰带上的匕首。

“劈啪……啪……”四记正反阴阳耳光着颊。

“哎……”她尖叫，右手抓向卓天威的胸口。

发髻被揪住了，巨大的拉压劲道传来，不由她不低头下挫，眼前星斗满天，不知人间何世。

“噗！”下颚挨了一膝，力道恰好处。

她仰面上升，砰一声摔跃出丈外。

“救命……啊……”她狂叫，双手拼命推扭踏在胸前的巨靴。

“我说过你一定非常难过，你不信。”踏住她的卓天威冷冷地说：“你再不信，我会让你一定信。”“我信……我信……”她崩溃了：“我把解……解药给……给你……”

“我先谢啦！”卓天威挪开脚：“你的手最好安份些，不要乱摸乱掏。万一我心情紧张误会你要掏缝衣针什么的，先下手为强，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我不会忘记的……”少妇爬起来怨恨地说。她从百宝囊中找出一颗丹丸抛过：“除非你死了，我……”

“你提醒了我，该在你脸上留下记号，以便日后碰上你，及早提防……”

少妇拔腿飞奔，有如脱兔。

卓天威摇摇头，懒得追赶，抱着南宫凤鸣进入枫林，再出来将斐宣文抱入。

不久三人出现在望湖亭中。

南宫凤鸣并未受伤，但斐宣文却气色未复原状。

“你……你真的姓卓？”南宫凤鸣问，脸上红云泛涌。

“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他笑笑：“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这些江湖高手名宿。”

“你痛打厉鬼和怨鬼，吓走庐山竹林山庄的倪夫人，折辱神针玉女花五姑。”南宫凤鸣苦笑：“都是江湖上声威远播，罕逢敌手的可怕人物，消息传出之后，老天爷，固然有不少人为你喝采，同样地，有不少人将会向你挑战……”

“我不需有人喝采，也不希望有人挑战。”他抢着说：“我自己的事忙着呢！哪有闲功夫理睬分人的事。”

“你不理睬也不行，人家会找你的，赶快改名……”

“废话！天色不早，该下山了，回城还有三十里呢！”

“真该动身了。”南宫凤鸣站起望望天色：“那神针玉女花五姑，嫁夫大力神汤显祖，是个愣头愣脑的糊涂蛋，因此这鬼女人在江湖上流连忘返，乱七八糟，臭名远播。”

“奇怪！你不是江湖人，怎知她与怨鬼有一手？怨鬼又老又丑，怪的是江湖上有几个极美的荡妇，就喜欢跟着他鬼混，委实令人迷惑。”

“两凶魔和那个什么玉女，是在你们击伤两大汉的时候到达的。”卓天威一面举步一面解释：“我亲眼看到玉女依偎在怨鬼怀中，一同隐身在两株枫树后，亲呢极了，两凶魔现身，玉女本来也跟着出来的，后来大概认出你们的本来面目，所以又退回隐藏。”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南宫凤鸣羞红着脸：“我也是男装，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故意勾引她，教训了她一次，所以……”

“所以，她想乘机报复，没想到反而又受到一次折辱。南宫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人扮男人，俊美自然是意料中事，有许多姑娘们是禁不起引诱的。”

“这个……”

“我不配授经传道，但能分辨是非，休怪直言。”他不愿再话江湖事：“赶上两步，咱们到下面的钵盂庵吃一桌应应急。”

天昌客栈虽算不了本城第一家高级旅舍，但坐四望三，乃是公认的豪华客栈，仅上房就占了三间院落，另外还有独院。

该店的伙计，能干也是有口皆碑的，不管是游山、玩水、宴会。召妓……一句话，就可以办得要妥当当，有钱可使鬼推磨，半点不假。

可是，卓天成要雇璇宫画妨游湖三天的事，却碰了钉子。

璇宫画肪所订的约会，已远排到半月后。

明天某某贵官宴客，后天是某某巨贾游湖，大后无居然是某某学政宴请某某前来讲学的大儒……

他不能等半月之后，他必须尽早见一见那位千娇百媚的娼国名花，小桃红。

他买了一艘小乌篷船，这种小船不需雇舟照料，也不必雇，他自己是驾舟的行家。

他在等，等了三天。

这三天中，璇宫画访并未驶离城郊，灯火明亮，人多嘴杂，码头上车水马龙，保镖健仆往来不绝，不是贵宾休想登船。

这天午后不久，小乌篷驶入灵岩山湖面。

灵岩山在天平山南面。

这里不是真正的名胜区，昔年吴王的华丽馆娃官就建在此地。山西北绝顶的琴台，据说是西施抚琴的地方。

馆娃宫已成了灰烬，绝代美人西施而今安在？但灵岩山仍是灵岩山，馆娃官变成灵岩寺了。

据他所知，璇宫画肪今晚将在附近下碇，明日将西驶东洞庭山，来回计五日游程，包船的大爷据说是南京来的某大员。

他的小船太小，禁受不起太湖的风浪，画肪如果驶向洞庭东山，他就无法跟上去了。时间必须算得十分准确，每一步行动皆不能出差错。

但他毕竟经验不够，而且没有可用的人手。

他忘了本城的地头龙：吴中一龙宗政子秀。

他不认识吴中一龙，但他在天平山，管了吴中一龙的闲事。

在与南宫姑娘同行期间，由于他不过问江湖事，并不了解两位姑娘与人结怨的经过。

湖面星罗棋布着不少大型游船和几艘画访，天一黑，船上的灯笼有如天上的繁星，笙歌弦声在湖面飘扬，一片太平气象。

二十里外的寒山寺，夜间其实听不到旅人思乡的钟声。

晚钟是僧人夜课的时间，夜课时间为期甚暂，夜半不会有钟声，夜半也不会有客船来，因为运河不时断航，断航的原因是闹盗匪，敢冒险夜航的客船实在不多。

璇宫画肪好热闹，官舱中灯火辉煌，船内船外足有上百盏各式大小五彩灯笼。

夜宴期间，该是放浪形骸的时候了，白天道貌岸然观赏湖光山色，天一黑，道学面孔该撕下来，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宴开两席，十余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大爷们，一个个坐在织锦蒲团上，每个人身旁，依偎着一位千娇百媚的粉头。

近后舱处，八个年约十二三至二十余岁的美丽歌姬乐伎，正在演奏一曲优美的平湖秋月，虽然这里不是西湖。

没有大风浪，但船仍然被轻涛激荡不住地摇晃。

在笑语喧哗中，一位剑眉虎目，留了短须，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悄然从前舱钻入官舱之中。

所有的人中，这位爷恐怕是最庄重的一个。

锐利的目光，在所有的人身上逐一扫过，包括所有的云鬓散乱，罗衫半解的粉头在内，像一头猎狗，在留心搜索猎物。

“人都在？”这人向舱门旁一位青衣仆人低声问。

“回大爷的话，都在。”青衣仆人也低声警觉地答。

“没有多出人来？”

“没有。十四位爷，不多不少。”

“晤！小心，任何陌生面孔出现，先擒下再说。”

“好的，里里外外都有人，误不了事，大爷请放心。”青衣人指指后舱：“倒是里面，小的委实不放心，酒宴一散，大爷们都带了相好的进去…”

“里面的事不用你们这里的人担心。”

“是的，大爷。”

同一期间，后舱的一间鸟笼似的窄小内舱，那位正在收拾寝具的仆妇，听到身后有室门轻微滑动的声音，本能在转头回顾。

“哎！”仆妇仅叫了半声，便被一个穿了青油绸水靠的人压住。手已控制住咽喉。

“不要叫。”穿水靠的不速之客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你，但你得听话。”

“你……你”

“你用不着害怕。”不速之客温言安抚，但右手却突然拔出一把锋利的六寸小刀扬了扬说：“听话，我会重赏你，不然，我不得不杀死你。”

“老……老爷……”

陌生人取出两锭金元宝，往仆妇身边一放。

“你到官舱去，设法把小桃红骗来，金子就是你的。”陌生人脸孔一沉：“如果你不小心，或者声张起来，我一定会先杀掉你，再杀船上所有的人。我要向小桃红问一件事，绝不会伤害她。如果不成功，我会杀掉所有的人，烧掉这艘璇宫画防，你知道后果吗？”

“老爷……你……你真的不……不伤害她。她是个可怜的姑娘……”

“我绝对不会伤害她。”陌生人郑重地说。

“好……好吧！我……我去叫。”

“你走吧！记住我的警告。”陌生人放了仆妇，将两镀金元宝纳人仆妇怀中：“要镇定些，没有什么好怕的，对不对？”

“我……我知道我镇定……”

不久，仆妇回来了，拉开室门，却发现室内空荡荡的。

后面跟人的小桃红一面掩襟，一面打着酒呃。

“咦！人呢？”仆妇讶然自语，目光落在明窗上，以为陌生人已经跳窗走了呢？

又响了舱门的拉动声。

“钱嫂，怎么一……一回事？”小桃红含糊地说：“有事你快说呀……”

“你头上这支三珠风钗。”身后传来陌生的语音：“请告诉我，从何处得来的？”

小桃红居然没感到震惊，大概酒意已有七八成，对眼前这位陌生人看不真切，反正这地方人人可以来。

“三珠凤钗？”小桃红摸摸髻上的金钗：“是……是三元坊郝……郝四爷给……给我的呀！”

“郝什么？”

“四爷叫郝明山。”仆妇在旁接口：“三元坊郝家是很有名的，就在沧浪亭附近。”

“他是干什么的？”

“咚咚咚……”外面有人叩门，叩得甚急。

“小桃红，快回席上去，怎么把门扣上了？好不懂规矩。”外面的人大声叫。

“你们可以走了。”陌生人匆匆说。

“砰嘭！”室门和明窗同时被击毁撞开。

这瞬间，陌生人的反应委实值得自豪，双手一分，一盏小灯笼和妆台的明烛同时熄灭。

“快掌火把！”有人大叫。

室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与窗皆有人冲入，吃喝声与仆妇、小桃红的尖叫声齐扬，乱成一团。

窗外是舷板走道，是男性般伙计的通路，舷板上拥挤着提刀弄剑的打手，火把点燃了，可是，窗内已失去陌生人的踪影。

百步外的小乌篷船悄然向南面驶走了。

而闻警从四面驶来的四艘快舟，却晚来了一步。

快舟上有八支长桨，但却追不上有两支桨的小乌篷船，在星光下，眼睁睁目送小乌篷缓缓远去，恍若凌空飞逝。

从此，再不曾有人见过这艘船了。

近午时分，卓天威在店堂中结帐，取回寄柜的包裹，离店。

两名大汉一前一后，神态悠闲地在后面跟踪。

他总算心生机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转出一条小巷，不久便到了一条小河旁。

府城本来建在沼泽地里，城周四十五里，可算是天下第四大城（京师。南京、中都、苏州），城内有桥三百九十座，有大半的街道沿河而筑，居民往来多数利用小船。所有的桥，几乎全是圆拱式的，便于行船。

他招来一艘小舟，提着包裹往船一钻。

“出盘门，到百花洲。”他向那位年已半百的船夫说。

出城是远程，舟子当然高兴。

通常在城内往来，可雇女性的船娘，出城到百花洲，来回得大半天，女性船娘就不太能胜任了。

船在弯弯曲曲的小河中行驶，小河有如蛛网，四通八达，在街巷中划行，即使是本城的人也不易完全熟悉去向。

后面，果然跟来了两艘船。

河道一折，前面有一条街，一条美观的拱桥上面，行人往来不绝。

“钱给你，继续向前划。”他将十两银子递给船夫：“再划两条街，你就可以从另一条河回去了。”

“客官……”

他提着包裹，轻灵地跃登两丈高的桥面。

船夫吃了一惊。

大概是见过世面，经过风险，长桨一紧，船疾冲过桥，在前面百十步，折入另一条小河，急急驶入市区最忙碌的市河。

跟踪的船折入这段河道时，卓天威已经在一些惊讶的行人注视下，向街南匆匆走了。

他住进市河旁一座小客栈，栈名江东老店。

沧浪亭虽是府城的名胜，但目前是韩家的产业，所以附近也称韩王（韩世忠）园，有小山有数十亩的大池。

北面就是府学舍，迤南一带便是三元坊，三元坊的郝家，四爷郝明山原来是以河商起家的暴发户。

他在三元访附近走了一圈，看到郝家改建了的大宅院，树小墙新，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名门宅第。

河商，指利用运河做大宗生意的富商，拥有自己的栈号和船只，拥有自己的人手和地盘等。

他孤家寡人一个，又不太熟悉江湖门槛，办起事来难免缚手缚脚。

但他不急，有的是时间，他有猫一样的耐性，隐藏着的利爪绝不轻易伸张。

他心中雪亮，郝家正在紧锣密鼓提防意外，小桃红必定受到行家的严厉盘法，那根三珠凤钗可能已回到郝四爷手中了。

终于，被侵犯的一方失去了耐心。

江东老店是一座毫不引人注意的小客栈，最大容量也只能容纳三四十位旅客，这种小旅舍在府城内外为数甚多，龙蛇混杂不够高级，但好处是往来自由，要什么就有什么，包括供应女人而不会引人注意，从外面带女人回来也没人理会。

一早，刚洗漱完毕，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了，接二连三进来了四个青衣大汉，和一个瘦竹竿似的青袍人。

他一面整上袍带，一面含笑向这些不速之客颔首示意打招呼，似乎对这些粗胳膊大拳头的人出现，早就在意料之中，不以为怪。

“诸位随便坐。”他离开座口：“凳只有两张，不妨床口坐，客居狭隘，休怪简慢。”

“卓公于从高尚的天昌客栈，迁来江东老店这种肮脏旅邸落脚，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瘦竹竿在小圆桌的对面坐下，语气倒是怪温和的道：“这也好，毕竟可以逃避一些麻烦。”

“呵呵！好说好说！”他在最后一张小圆凳落座：“在下做事从不逃避，过来这里只为了方便而已。在贵地，我卓天威是外地人，人地生疏，只有一双拳两条腿，逃避不了的，想逃避就不要来。客店的流水簿中，留有在下的底细，诸位想必早已调查清楚了。请教，你阁下是……”

“区区姓陈，陈振德。”

“好名字，振兴武德呢？抑或是道德？”

“陈某确练了几年武，振兴武德还谈不上，卓公子这几天把郝四家都摸得清清楚楚了吧？”

“差不多，大概情形可说相当了解。还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是郝四爷的行踪，这可不是三天两天便可以了解清楚的，得花不少工夫。”

“卓公了，为何不投刺往见？”

“不可能的。”他摇头：“名刺上没有什么大名衔可具，贵长上不会接见的，贯长上交往的人，都是达官巨贾名贤富绅。而且，贵长上何时在家，在下还没调查清楚呢！白跑几次岂不自讨没趣。”

“区区不才，为公子于敝上前先容，为公子引见，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陈老兄的好意，似乎在下不宜拒绝呢？”

“对。敝上今天恰好在家，卓公子何不随在下一同前往一晤？敝上必定倒履相迎！”

“不急不急。”他笑笑：“这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在下今天另有约会，不能失约于人，改日再具贴往拜，当然是确知贵上在家才前往拜会，贵上是个大忙人。”

“恕在下冒昧，公子要见敝上，但不知所为何事，能否见告？在下虽是郝府一位师爷，但蒙敝上抬爱委以重任，凡事皆可酌情作主。”

“原来陈兄教武兼师爷，失敬失敬。呵呵！陈师父是不是明知故问了？”

“卓公子之意……”

“那支三株凤钗。”

“哦！对，小桃红的三珠凤钗。”

双方表面上客客气气；不带丝毫火气怒容，骨子里有讽有刺，外柔内刚。

“我卓天威很年轻，不敢自以为是好人，但相当讲理。”他正色道：“我要知道的事，那支珠钗的来源。从现在开始。在下已经表明了来意。郝四爷这支珠钗，如果来清去白，那就免去一切的麻烦，甚至没有麻烦，如果他不愿意说，他瞧着办好了，反正下不达目的，绝不会罢手。陈师爷，在下说得够明白了吧？有何疑问，在下洗耳恭听，我说过我是一个相当讲理的人。”

“好，我请教，这支珠钗是你的？”

“不错。

“你怎能证明是你的？”

“每颗珠皆由名匠以毫刻了一只凤凰，细小如粟，但栩栩如生，位于珠孔的侧方，如不细心观察，不易发觉。金钗本身，凤嘴的吊环是所谓含环珠转球式的，可以任意八方旋转，这种雕刻术天下无双，天下名匠会刻的找不出第二位。那是我卓家的传家至宝，天下间绝对没有第二支。陈师父还有什么疑问？”

“被盗了？

“可以这么说。”

“如果钗归原主，公子就不追究了！”

“很抱歉，在下必须追查来源。天下任何奇珍异宝，都是身外之物。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支钗算不了什么，在下本来就无意拥有，它的价值已经消失了。我说过我是相当讲理的人，我要和取走这支钗的人讲理。”

“好，在下认为你卓老弟很明事理，这就回去向敝上禀报。”

“在下静候回音。”他站起送客：“在下不希望在贵地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所以也希望回音是好消息。”

“但愿如此，告辞了！”

这次会谈可说双方都极有风度，气氛友好，任何人都会想到事情并不严重，双方皆有和平解决的诚意。

卓天成的要求是合理的，并不要求钗归原主，郝四爷没有拒绝说出来源的理由，除非郝四爷是盗钗的人。

他希望郝四爷拒绝，拒绝等于是承认盗钗人，以后不必浪费时日，跑遍了天下寻找线索了。

树小墙新，暴发户正是找寻对象。

一等三等，郝家毫无动静。

陈师爷不再见面，而客店中却多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出现。

气氛渐紧，暴风雨欲来。

采取主动的人，并不一定是最强的一方，而往往是心虚理亏的一方。

早餐时光，客店的食厅中人声喧哗，要离店的人显得急躁些，吃过了好结帐离店。

卓天威是长住的旅客，不需匆匆进食，因此食客已走了一大半，他还在慢条斯理进食，神色从容风度极佳。

两个青衣中年人到了他的食桌旁，在左右拖出长凳落坐，目光灼灼地狠盯着他，像是伺羊的狼。

“两位是传口信的？”他放下碗筷：“陈师爷好像没有来。”

“传口信是不错！”右首那位有一张债主面孔的人说：“与陈师父无关。”“哦！与谁有关？”他颇感意外。

“吴中一龙，阁下不陌生吧？”

“不错，一点也不陌生；江南数英雄，吴中一龙可说是英雄中的英雄。似乎，在下并不曾与吴中一龙有什么瓜葛，我卓天威不认识他吴中一龙，好像并不犯法吧！对不对？”

“在天平山，阁下打了宗政老太爷的朋友。”

“原来如此！有这么一回事。”他恍然大悟，郝四爷不给回音，八成儿与吴中一龙有关的：“可是，阁下似乎说错了，应该说宗政老太爷的朋友，无缘无故向在下挑衅，下毒手想要我的命，所以被打了，对不对？”

“对不对已无追根究底的必要。”

“呵呵！谁强谁有理，是吗？这是人之常情，你老兄的话毫不足怪，吴中一龙的作法也不足为怪。现在，阁下可以将回信说出来了。”

“请阁下在日落之前离境，有一份薄礼请笑纳。”

另一青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只匾匣，往他桌前一推，顺手打开匣盖。

是四格小礼盒，里面是四色礼物：枣（早）梨子（离）姜（疆）芥子（界）。中间，有一把八寸小刀。

这是说，如不早离疆界，就用刀子对付。

“宗政老太爷真够宽宏大量的，他居然隐忍着等了好几天才送这份礼。请转告宗政老太爷，在下深领盛情，容后图报。”他含笑收下了礼物：“这是回帖。”

他将四色礼物倒在脚下，明白地拒绝离境。将小刀一折两段，放回到盒中，淡淡一笑将匣递回。

两大汉脸色一变，愤然推凳而起。

“好不识抬举，阁下。”债主面孔大声沉声说。

“你最好乖乖回去禀报，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他冷冷地说：“在下以绝对不信你两位有厉魄怨鬼高明，更没有竹林山庄倪夫人厉害。你如果想在嘴皮子上逞英雄，在下一定打掉你满口牙齿，凭你，还不配在卓某面前撒野。”

“在下却不信……”

“啪”一声怪响，电芒倏现。

袖箭，最霸道、最可耻的暗算利器。袖箭其实不能算箭，算弩，该称袖弩，面对面发射，发则必中，太近了，无法闪避，即使是内家气功到家的人，也禁不起一击，近距离可能击破内家气功。

“啪”袖管射入墙壁，几乎尽羽而没。

没射中卓天威，不可思议地落了空，似乎是从卓天威的上腹部透过的。但如果透入人体，绝不可能没入青砖墙壁，劲道早该消失了。

“啪啪！”耳光声同时暴起。

“呃……呃……”债主面孔大汉踉跄后退，双颊裂开，唇破齿落，满口全是血，摇摇欲倒，幸好被同伴抢出扶住了。

果然打掉了满口牙齿，从容开始进食。

另一大汉扶了满口流血即将痛昏的同伴，仓煌而逃。

角落一桌那位中年食客，离座走近墙壁，伸手夹住了弩矢，手一抖，弩矢带出一堆砖未，好强劲的指力。

矢长六寸，有三分小羽，粗如筷子，锋利且有倒矢，拔出来真不是易事，用大铁钳也不一定能拔出来。

中年人到他桌旁，将弩矢向他面前一丢。

“你的躲闪，直是匪夷所思。”中年人在侧方坐下苦笑：“这是勾魂箭毕子期的霸道袖箭，横行天下二十年。从来就没失手过，箭下的冤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近身暗算，他比厉魄要狠一百倍，毒一千倍。没想到你却目中无人，居然敢面对面的和他比手画脚讲理。”

“他由于心虚，真才实学其实比不上厉魄和怨鬼，所以一而再迟疑，坐失发射的良机。”他注视着中年人的微笑：“我早就发觉他的心念，暗中提防他的暗箭，所以激他作孤注一掷，哦！你还没离开？”

“我？你是说……”

“呵呵！我承认你的化装易容术很高明，但你瞒不了我。南宫姑娘。”

“奇怪，我的易容术真的那么糟吗？”

“不是你的易容术糟，而是我的洞察力高明，除非你是瞎子，不然你的眼神心意。很难瞒得了我。”

“你的眼光真厉害。”南宫凤鸣笑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有人带路。”

“有人带路？谁？”卓大威问。

“吴中一龙的人。”

“哦！你还不肯罢手。”

“不是我不肯罢手，而是他不肯放手，他在计算你，我岂能袖手旁观？我弄到他们几个人，所以知道情势的发展。卓兄，你怎么跑到璇宫画肪那种地方去鬼混？”

“我到璇宫画肪……”

“去找小桃红。”南宫凤鸣回避他的目光：“是随波逐流呢？抑或是自命风流？”

“不谈这些事好不好？”

“要谈的。”

“谈了你才知道危险。那天晚上，吴中一龙出动了大批人手，在画肪等你，没料到你却能来去自如，所以他发了狠，飞柬召请高手前来对付你。”

“怪事，那晚在璇宫画肪对付我的人，怎么可能是吴中一龙？”他大感意外：“晤！是有一点不对，船上的保镖不会那么机警，不可能立即发现警兆，便同时破门窗论入房中，可能真是吴中一龙，他早就派人监视我的举动，知道我请店伙设法雇璇宫画舫……”

“卓兄，我希望你赶快离开苏州花花世界。”

“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南宫姑娘，谢谢你的忠告，但我离开，你的处境，似乎我更凶险，天平山之事，他们不会过我，当然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他们，我的人手足，实力……”

“强龙不斗地头蛇，姑娘，俗语说，得放手时须放手，犯不着和地头蛇拼命。而且吴中一龙不是地头蛇，是龙，是江右第一条好汉，他的手下都是江东子弟兵。”

“你呢？你不怕？”

“我？我另有事……”他苦笑了笑。

“你不走，我也不走。”南宫凤鸣坚决地说。

“傻丫头，不要把天平山的事放在心上。”他笑说：“江湖人挑得起放得下，小思小惠如果放在心上，什么事都不用于啦！拜托拜托，不要干预我的事好不好？”

“你……”

“真的，我孤身闯荡，用意就是一身恩怨一肩挑，不想牵连任何局外人。真要人手，相信我可以找得到的，但我不能找，自己的事自己了断，凭什么我要找不相干的朋友玩命？”他注视着她说。

“你也不要管我的事。”南宫凤鸣几乎在尖叫。

她站起身，气呼呼地加重脚步走了。

卓天盛摇摇头，心说：这任性的丫头！

他才懒得去管他人的闲事，他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

本来是他与郝四爷之间的纠纷，没料到天平山无意中卷入漩涡，牵出有强大潜势力的吴中一龙插手，追查珍宝的事越来越麻烦复杂了。

他立即结帐离店。

放暗我明，情势不利，必须克服地利的劣势，才以掌握多变的局面。

大白天离店，不可能摆脱地头蛇们的跟踪。

府城四面有两条运河，真正航运频繁的一条叫新开河，河水由阊门运河转流西北，入枫桥运河。

枫桥夜泊，指的就是这条运河的船只停泊在枫桥。这一带码头栈埠林立，一天到晚喧闹声不绝于耳。

郝四爷有栈房在枫桥，这里距阊门已在十里左右，原来叫封桥。只因为唐朝诗人张继写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诗，以后，这里便成了枫桥，人因诗而传，地因诗而改，也算是艺林佳话。

卓天威住进了镇上的枫桥客栈。

这条街的西邻，是码头大街。

郝四爷的兴隆栈，有三间门面五座仓房，枫桥客栈的右前方不远处，就是兴隆栈的后仓房。

第　三　章　阴谋刺杀

跟踪的地头蛇们大吃一惊，好家伙，他竟然住到老虎嘴边来了！

反常的行动，常会令对手乱了脚步。

枫桥镇有四五十家客栈，住客与府城的旅客完全不同，这里的旅客不是来苏州游玩的，而是为生活而奔忙的人，品流之杂，可想而知。

刚在二进院上房安顿妥当，店伙刚送上茶撤去洗漱用具，两名大汉便排众直入，将店伙主推出房外。

这里的人不但乱了脚步，也乱了章法，可能负责指挥的人仍然留在府城，无法控制住全局。

“卷行李卷行李。”那位生了一双死鱼眼的大汉声势汹汹赶人：“这间客栈不留你这位客人，快提行李走路，快！”

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手手忙脚乱出下策啦！

“咦！你这位老兄怎么啦？”他将饱袂往腰上一塞，摆出要打架的气概：“就算店是你老兄开的吧！在下既然住进来了，你休想将我赶走，除非你有一千个要我退房间的充足理由，现在，我在听。”

“小贼王八，没有理由……”

叭一声响，他一耳光把对方打得一头斜撞在门框上。

“出口伤人，没教养的东西！在下替你老爹老娘教训你。”他粗野地说，与在府城时温文和蔼的神情判若两人。

“你好大的狗胆……”另一名大汉大骂，从衣下拔出匕首，咒骂并凶狠地扑上，朝心便扎。

好，动凶器了。

他斜身出手，左手闪电似的拨开大汉握匕的脉门，右手来一记贴身的霸王敬酒，砰一声拳中下颔。

接踵而至的打击，不可思议地猛烈，拳打掌劈齐至。

大汉被打昏了，身体仍未倒地。

“砰”！人终于倒地了，像条死狗。

挨了一耳光的大汉左颊青肿，左眼发黑，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双肩尖又各挨了一劈掌，然后衣领被抓昆抽牢，身躯被紧抵在门上。

“老兄，你竖起驴耳给我听清了。”卓天成的大拳头放在大汉的鼻尖上磨动：“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狗腿子，卓某不肖要你们的命，回去叫你们的主子，派些像样的货色来，给我滚！”

他信手一挥，将人丢出房外，把打昏了的另一名大汉丢到房外的天井里。

“把他们弄走。”他向吓傻了的两个店伙说。

“怎么一回事？”天井对面一位穿袍的中年旅客问。

对面也有一排上房，由于不是落店的时光，有些客房是空的。这位中年旅客，似乎是长住的客人。“这两位仁兄要赶在下走路，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信口答，砰一声关上了房门不再理会他。

有些人脾气特别的古怪，有些人心胸狭窄不能容物，有些人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这位中年旅客，就是其中之一。

卓天威这种重重关门的举动，本来是针对两大汉而发的。但这位旅客却不作如此想，却认为卓天威冲他而发的，立刻怒火上冲。

“砰”！房门被踢倒塌下了。中年旅客双手叉腰，一双鹰目冷电四射，站在房门外像登门的债主。

“小辈你给我滚出来！”中年旅客厉声说：“不说清楚明白，老夫要你后悔八辈子。混帐东西！胆敢在老夭面前无礼，真是不知死活！”

骂得恶毒，卓天威受不了啦！

年轻人毕竟修养有限。

“你骂得很毒很痛快是不是？他大踏步出房直逼而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嗯？”

“他不是东西，是煞。”走廊口突然传来娇娇滴滴的甜嗓音：“阴煞季僚。碰上他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小心他的黑煞毒掌！”

卓夫感不愿树敌。人的名，树的影，江湖上共有五个以煞为号的魔星，全是些杀人不眨眼凶横恶毒高手。

武林中一些极负盛誉的高手名宿，也不敢招惹这些魔星。

他向右一闪，间不容发地避过阴煞的碎然一掌，一阵腥风人鼻，令人感到昏眩与恶心，劲风掠过身侧，半边身子竟然感到麻麻的。

“你好卑鄙无耻！”这一掌激起他的愤火，怎么一个成名人物，竟然用绝学粹然突袭？功力不够反应慢的人，这一掌哪有命在？

阴煞一掌突袭无功，更是愤怒得失去理智，一声沉叱，已变成灰黑的巨掌再次吐出，腥风再发。

他右闪，掠出，人影一闪，便到了天井中。

“你还有机会道歉退走。”他沉声说。

阴煞的脸色狞恶已极，一步一顿，双掌上提，一步步阴森森地向他接近，功力已提至十成，双掌更灰更黑了。

“你小子闪得快，老夫不信你还能闪！”阴煞的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他的脸色也变了，变得白中泛着青铜色，一双虎目异光闪烁，双掌一提，拉开了马步屹立如山。

信心与勇气，在他决定放手一拼的刹那间，提升至极限。不出手则已，出手则有我无敌。敌煞的名头唬不住他，需要一拼时，他完全忘了其也的顾忌。

“啪！”一掌接应。

气流像在爆炸，腥风八方逸射。

阴煞飞退八尺，大吃一惊，难以相信一个年方弱冠的人，竟然敢硬接了这石破天惊的一记黑煞掌。

卓天威脚下丝纹不动，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咦！”廊口那位罗衣胜雪的美丽女郎讶然轻呼。

一声低叱，卓天威无畏地扑上了。

阴煞心中一虚，斜跃丈外。

卓天威比阴煞快得多，扭身一掌追袭。

阴煞收不住势，被掌力波及，跃势加快，砰一声大震，撞断了根廊柱，再从廊柱撞向墙壁。

卓夫威到了，快得令人目眩。

阴煞的肩背虽然没被卓天威击实，但无情的暗劲已经及体，全身似被一种可怕的怪异劲道所禁烟束缚，活动能力消失了七成，控制不住冲势，眼看要撞上墙壁，想伸手撑墙也力不从心。

身躯凶猛的撞上刹那间，背领已被抓住了，身形一顿，上体反向后仰。

“噗噗！”腰脊挨了两拳头，痛入心脾。

耳听一声暴叱，身形飞起，叭一声摔倒在开井中，跌了个四脚朝天，浑身都软了。

“我不要你的命，虽则你该死。”津天威站在一旁沉声说：“赔房门和廊柱的钱，然后滚！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这恶毒的嘴脸。”

“你……你你……”阴煞挣扎着叫。

“天杀的，你记住，我姓卓，卓天威。下次你再向我递那什么黑煞毒掌，我要扭掉你的掌塞在你嘴里，要你硬吞下去。”

“老……老夫……记住了……”阴煞含糊地说，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吃力地、痛苦地踉跄走向自己的客房，浑身都在抽搐。

白衣女郎满脸惊讶步向卓天成走去，不时向阴煞可怜的背影瞧。

“你就是卓天成？”白衣女郎苦笑了笑：“阴煞就是被人请来对付你的，他似乎并不认识你呢？”

“我也不认识他呀！”卓天威总算明白了，郝四爷有的是钱，有钱可使鬼推磨，请人来对付他当无困难。

“你完全封死了他的黑煞掌，真了不起。”白衣女郎由衷地、关切地说：“听说另外还有几个高手，今后你必须多加小心。卓兄，我相信你一定是有理的一方，到底是什么人会花大笔金银，请这些江湖凶煞武林败类来对付你？”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加紧提防的。”他诚恳地向白衣女郎道谢：“到底是谁请杀手对付我，目前还不知其详。”

“我替你向阴煞追问……”

“不必了！”

“为什么？”

“目下他已经是半条命，他不说，能把他怎么样？总不能用恶毒的手段逼他。”

“你有权逼他，卓兄。”

“算了算了！哦！请问姑娘贵姓？”

“我以为你不屑问我的姓名呢！”白衣姑娘笑吟吟地白了他一眼才说：“我姓白，小名素绫。”

“哦！白姑娘信哪一教？”

“不，我白家这一支不是教门人。”

“那就好，在江南，教门人走江湖相当麻烦，南方人少吃牛羊肉，甚至禁吃牛。白姑娘在苏州有事？”

“访友，但朋友去向不明。再过几天再作离开的打算。你呢？”

“找人办些小事，白姑娘如果不怕麻烦，可否同至客室品茶？”

“请客？我是很大方的。”白素续落落大方，标准的江湖儿女爽朗个性：“入暮时分了，我请你到桥头的寒山居吃肥鱼汤，不要错过了这道苏州名莱。”

“也好。白姑娘住在……”

“西院上房西乙字六室。”白素续指指天井的另一端，又笑笑说：“届时我来约你，回头见！”

白素续袅袅娜娜地走了，风华绰约，曼妙中有矜持，裙袂款摆中幽香四溢。

他盯着那动人的背影沉思，久久，久久。

“晤！”他突然不住点头自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得好好想一想，不能大意忽略可疑的征候。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一定迁来此地的？未卜先知？神仙？”

没有人能真的末卜先知，世间也没有真的神仙。

枫桥有大小五六十家客店，郝四爷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枫桥客栈，预先派人在这里等着他？

可能吗？真该好好想一想。

当然还得想一想其他巧合的征候，和可疑的情景，身在险中，强敌环伺，些少错误可能就丢掉老命。”

回到客房，他想起了白素绫，这位俏丽超脱大方的江湖女英雄，的确是令人心动，真是位可人儿。

他的内心深处，印上了白素绫美丽的绰约倩影，与那位会化装术天真无邪而任性的南宫凤鸣比较，白素绫成熟多了。

成熟女人的风华，黄毛丫头是无法比较的。

西院西乙字第六号房中，白素续正与一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品茶低声交谈。

“阴煞真是鬼撞上墙。”她吃吃轻笑：“人倒霉起来，盐都会生蛆。早些天他碰上了黄山一里，几乎丢掉一层头皮。这许多客店，他偏偏挑上这一间，居然不知道要对付的人就住在对面，偏偏管闲事管上死对头，这一顿挨得真不轻。这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恐怕是他这辈子，在几天ha连挨两次痛击，我猜他一定痛苦得要上吊”

“你放心！他即使挨一百次痛击也不会上吊，他这种人早晚会死，，但绝不会自己了断。”中年妇人轻描淡写地说：“哦！消息传出去了？”

“还用得着我传？跑腿的人多着呢！七姑，我们来策划策划，设下窝弓擒猛虎，安放金钩钓蛟龙，可别让别人着了先鞭。”

“对！真得好好策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每一步皆需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才行。”中年妇人整衣而起！“我去把骚狐狸找来，先听听她的意见。”

夜间的枫桥镇车水马龙，但与昼间的忙碌完全不同；昼间为了生活而忙碌，夜间是为了寻欢享乐而忙碌。

总之，码头的夜市是十分迷人的。

寒山寺的钟鼓声消逝了，码头上的喧闹声取而代之。一些水客水夫除了买醉，就是在教坊级院找女人。

寒山居位于枫桥南首，酒菜极负盛名，价钱也比其他酒楼资一倍，绝不是升斗平民敢于光顾的地方。

楼上的雅座直是雅，厢座一间间隔开，前面一排雕花排窗，可以看到下面运河夜景，一排排船灯有如天上的繁星，凉风习习，暑气全消。

如果月明星稀，熄掉厢桅下一串小灯笼，一面观赏夜景，一面与三五知已把酒倾谈，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当然，与红粉知已小叙，更是此生何求？

所以好些达官贵人携美同游，来寒山居买醉寻欢。

卓天威与白素绫来得早，他们获得一间临河的小厢。有白素绫在，所以他不叫酒，以茶化酒表示尊重，表示他的女伴不是风尘女人。

这里经常有携眷光临的食客，店伙们都是目光如炬的机灵鬼，知道在哪些女人的面前应该恭敬些。

白素绫就是属于应该恭敬的女人。

她不施铅华，天然国色，三丫譬仅用珠花环作饰，大袖罗衣与风尘女人的窄袖子春衫完全不同。

好在店中一亮相，风华绝代，庄重矜持，像是仙子下风，仙子岂能亵读？立刻引起食客的注意和喝采，没有人敢用色情的目光向她逆视，更多的人自惭形秽。

厢座不受旁人打扰，连店伙也不敢不打招呼而擅人。

白素绫自称在江湖历练两三年，对江湖典故武林秘密颇不陌生。

一个大姑娘在江湖历练什么？一般的看法是：如不是女跑解，就是跟着男人四处浪荡，其实不然。

有些姑娘们随着亲人到高手名宿处见识；有些到镖局负责照顾保护红货的妇孺；有些到名山胜境游鉴；甚至去做女强盗，当然还有其他……

姑娘很健谈，而卓天盛却是一个好听众，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有说有笑极为投缘。

终于，白姑娘谈上了正题。

“卓兄，我想知道你和阴煞冲突，引起冲突的那两个泼皮，与你有何过节？”白姑娘单刀直人问原因：“枫桥镇的治安一向良好，本地有不少名家高手，外地混混不敢持虎须。公门中的人，由吴县的巡捕负责，府衙也经常派人前来巡视，泼皮们怎敢白昼公然在旅店横行？”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卓天威笑笑，不愿胡乱猜测：“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明朗化了。”

“对，他们不会轻易罢手的。此地声誉最隆的人物要数……”

“吴中一龙宗政子秀。”他接口：“不错，我得罪了这个地头龙。”

“哎呀！你是说……”

“事情的起因是……”他将天平山游玩，被牵连的经过说了，但却没将南宫凤鸣裴宣文女扮男装的底细说出。

“这个……人知道两个小畜生的来历吗！”

“不知道。”他镇定地否认，其实他确是不知道。

“如果我说不相信，请不要见怪。”仙姑娘注视着他嫣嫣微笑：“也许真是巧合，你真的并不认识那两位畜生，凑巧路见不平管了这档子闲事。问题是，吴中一龙的想法与你不同，厉魄和怨鬼的看法更是不同。”

“他们的想法如何，那是他们的事，有件事必须澄清的是，我并没有主动强出头管闲事的，而是他们要杀我灭口，我是被迫起而反抗。他们继续追杀，就是他们不对了！”

“好！假定是吴中一龙，他不断地派人计算你，你难道就一天到晚无时无刻，提防他们明攻暗钉，在死亡的威胁下提心吊胆等灾祸临头。”

白姑娘的弦外之音是极为明显的。

“他们在考验我的耐性。”他说。

“为什么不以牙还牙？”

“这个”

“卓兄，别忘了，防不胜防，最佳的保命金科玉律，是及早除去威胁。”白姑娘义形于色：“人只能死一次，别让他们得逞，需要我助一臂之力吗？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把我看成要好的朋友，我不要你开口请。”

“白姑娘，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就不能成为要好的朋友？”白姑娘坦然地注视着他：“那么我是妄想高攀了……”

“白姑娘，你怎么说这种话？”他正经的说：“你不觉得我们是好朋友？我明白你的意思，武林人为朋友两肋插刀，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道义，但是，白姑娘，除了朋友之义以外还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

“尊敬。”

白姑娘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所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他说得极为郑重：“一个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必须要在这莽莽红尘中，有责任有力量，尽全力解决自己的困难。目下我还没有到达最后生死关头，我如果应付不了，大可一走了之，毕竟我是一个外乡的过客，苏州没有让认我拼死逗留的理由，我能陷朋友于不义，找朋友来替我负责吗？吴中一龙至今还没露脸，可知他同样知道我是他相当严重的威胁，彼此威胁的程度相等，我防着他，他也防着我，我犯不着主动去打击他，更不能把你拖进浑水里，这是我不同意以牙还牙的理由。”

“这个……”

“好好准备。”白姑娘信口反问，似乎大感困感。

他的神色，在这刹间变得十分奇怪，灯光下，他的双目似乎变成了一座深不可测的深潭，黑得怪异，黑得阴森，黑得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白姑娘接触到他奇异的眼神，并没感到特别惊讶。

在以往，这种眼神与异性深情的注视极为近视，这种眼神，只有敏感的同性，方能察觉出其中的含义，异性常会因其他感情因素而误解其中意思。

白素绫就是用异性的想法，误解了他眼神中含意。

她问了之后，突然红云上颊。

“你留心听听，一定可以听出一些征候。”他的语气也有不寻常的改变：“恐怕；我已经把你拖进这场是非中了。”

白素绫这才猛然警觉，原来自已表错了情。

厢座中看不到全楼的情景，甚至相邻的厢座也彼此隔绝起来，只能从屏窗上看到外面的夜景。

正是食客正旺的时候，全楼该有上百名食客，应该有笑语喧哗声，甚至应该有如来侍酒的歌妓音乐声。

可是，静得可怕。

两人由于意气相投只顾倾谈，竟不知楼上发生了变化。

“人都走光了？”白素续惊然变色，手向下一探，拔出了暗藏在小蛮靴套内的狭锋短匕首来。

“该走的都走了，而该留下的也全都留下了。”他一面说，一面将两个人所用的竹著取在手中。

“你的兵刃呢？”

“我没带兵刃。”简单的答。

“那……”

“还没有到我使用兵刃的时候。”他指指窗外说：“往下跳可以入水，这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楼倚水而建，高仅丈余。但加上运河下沉的河面，高度已有两丈七八，下面没有船停靠着，跳下去必定落水。

“我没有跳水的胃口。”白素绞摇摇头：“这时就出去吗？”

“也好。”

他冷静地吹熄了两盏灯笼，然后悄然拉开厢门。

啸风声飒飒，有暗器以高速射入，穿窗而出，呼啸着飞出窗外去了。

外面的大食厅灯火明亮，但鬼影俱无，一桌桌歼席酒菜仍在，食客皆走避一空，店伙也踪迹不见。

楼门是大开的，楼下也没有人声往楼上传，三面的相房有十二间之多，但所有的厢门皆关得紧紧的。

四排食桌，中间以四座长屏风隔开。

两人闪出门外，事实上看不到屏风另一面的两排食桌。

人影疾闪，卓天威已到了楼门口c

他转身指指右首的一座厢门，示意要白素续小心。

白素绩颔首表示会意，白影飘飘，无声无息地有如幽灵，贴上了厢门右侧。

“店家！”他在楼口叫。

可以看到楼下的景象，下面鬼影俱无。

叫声刚落，厢门倏然而开，两个青影奇快绝伦地抢出，四只手同时发射暗器。

两把飞刀，两枚透风缥。

相距约三丈，正在暗器威力最强的距离内。

白素绩冷哼了一声，白影一闪，便俯在两青影身后，声息全无。

“噗！”一劈掌在左面的育影的后脑上，而锋利的短匕首，已抵在右面青影的左耳藏血穴要害处。

“你的刀出不了鞘。”白素统冷森森地说。

“砰！”挨了一掌的人倒了，倒了便昏迷不醒。

受制的青衣人僵住了，手乖乖地离开刀柄。

卓夫威已退到楼口侧方，四枚劲道可怕的暗器全部落空，有惊无险。

“退！他低喝。

白素绫居然与他配合得很好，一劈掌在俘虏的耳门上，俘虏受掌昏厥，抓住俘虏的发结退回厢壁，背部不再受到威胁。

食厅中，突然间多了五个人，是从两处厢座启门而入的，身法快捷轻灵，都是身手了得的高手。

“你们之中，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男子汉。”白素绫阴森森地说：“奇怪！你们怎么会有脸在江湖上混的？难道你们这许多人，都是些卑鄙无耻的鼠辈？除了用暗器偷袭，你们还会些什么绝活？”

楼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五个现身的人，告年约半百左右，一个比一个狰狞，所佩的兵刃皆是奇门怪刃。

一声刀啸，白素续拔出了俘虏的单九，向楼口的卓夫威一丢，自己也收了匕首，快速地取了另一名昏迷大汉的剑退至壁根。

卓夫威略一迟疑，但接住了刀。

他左手共握了四根竹着，刀一人手，他神色又变，变得冷森森得，眼中涌起奇异的光芒，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豹的利抓伸出了，刀就是他的利抓。

刀在手，有我无敌。

要不，就不要刀。

“你们。”他用刀向五个狰狞大汉一指：“走！在下不想杀光你们！”

楼门口，并肩出现两个人。

白素绫是面向楼口的，突然脸色大变，似乎浑身一震，眼中有骇然的神色，按剑的手开始发抖。

“魔僧殃道！”白素绫的骇叫声清晰入耳，声调全变了，似乎不是女性所发的声音。

一个瘦骨鳞峋秃眉凸眼和尚，点首一根铁蛇纹杖，与一个仙风道发如枯草的佩剑握拂尘老道，并肩阻在楼四。

怪形怪状委实唬人，和尚和老道怎么会走在一起？

一增一道距卓天威的背部不足一丈，随时皆可出手行致命一击c

卓夫威看到白素续脸上惊怖的神情，当然也听清了“魔增殃道”四个字。

“站在那儿不要动。”他用温和的语气向白素续招呼：“没有什么好怕的，一切有我在。”

如果他知道魔僧殃道是天下七大凶人中的二个，就不敢说没什么好怕的话了。

那五位相貌狰狞的人，也吓了一跳，先前阴毒冷傲的神态一扫而空，不约而同地慢慢向出来的厢座退，似乎怕脚下发出声响相起误会。

“这里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店都空了？”魔增用刺耳的嗓音怪叫：“寒山居似乎走了霉运，出了大灾祸了。”

“有人在打打杀杀，大灾祸是免不了的。”殃道的老公鸭嗓子更难听更刺耳：“和尚，你听到有人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有人说了你的名字。”

“不错，魔僧的蛇纹杖，殃道的七星剑，都是活招牌，有人不认识那才是奇事。”

“另有人说，没有什么好怕的。”

“晤！不错，就是这小辈说的。”魔增用杖指指卓天成用背影：“佛爷还听他说，一切有他。”

“对，和尚你没听错。”殃道那带有鬼气的怪眼，落在打算退入厢内的五个人身上，冷冷地道：“你这五个小辈如果敢偷偷开溜，贫道保证你们快活，好好替贫道留下，你们是今晚寒山居楼上的活见证，贫道不希望你们早早死去，死人是作不了证的。”

“小辈，转身说话！”魔增沉叱。

卓天威冷然转身，刀垂身侧。

魔僧和殃道的狞恶神情吓不倒地。

他站在两凶人的面前，出奇地镇静。

“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殃道摇摇长了一头枯发的脑袋：“初出的年轻小辈是相当可怕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能打倒高手名宿，就会名利双收，正是成名立户的最好登龙捷径。和尚，所以他没什么好怕的，所以他敢说一切有他。”

“好吧！贫僧就成全他这小辈好了！”魔僧眼中有着浓浓的杀机：“小子，你准备好吗？”

“看样子，大师不像是他们请来对付在下的人。”卓天威冷静地说：“因此，在下与大师无仇无怨，没有动手相搏的必要。”

“怎么？害怕了？”魔增凸眼凶光四射。

“在下如果有理，就不会害怕。”

“贫僧就让你有理，看你到底害不害怕。”魔增说完一声狂笑，一杖挑出。

杖势不疾不慢，似乎也没用劲，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下，这一杖的嘲弄性极为明显。

卓天威退后一步，刀仍然垂在身侧。

魔僧怒火骤升，笑容一敛，杀机涌腾，身杖合一突然滑进，杖山骤发，劲风乍起，杖自中宫楔人势如雷霆。

卓夫威的脸上，涌现无边煞气。

兵刃在手，有我无敌。

一声怒啸，刀光疾闪，无俦的罡风骤发，神奇的劲道在杖招的诱发下突然迸爆，激烈闪烁的刀光惊心动魄，无畏地在权山中澳人、贯穿、压迫……

“挣锋……”火星飞溅中，魔僧步步后退。

杖在飞旋闪烁的刀光中萎缩，进爆的异劲令远在丈后的殃道也立脚不牢，衣袍激飘猎猎有声，枯发如被狂风所吹向楼口外飞扬。

“和尚小心！”殃道急叫着向后退去：“像是传闻中的玄元大真力，以神御刃，泣魂天噬！”

语音仍在，但殃道却被迸爆的潜劲震得飞落楼梯。

“铮！”

“哎！”

“嘭！”大震中，蛇纹杖扫折了所有的梯栏，魔增向楼下飞跌，空间里，被刀削成一片片的增袍，像蝴蝶般激射出文外再行飘散。

方圆两丈处，洒落不少血珠。

卓天威身影重现，站在楼口向下冷然注视。

下面，殃道手按在七星检柄上，却迟疑着不敢拔出，眼中有惊骇神色。

魔僧跌倒在楼梯下，僧袍几无一尺完整，身上有多处地方出现大块的血迹，看上去狼狈万分。

“老道……扶……扶我走……”魔僧向殃道伸出干枯的手求援，已无力站起，蛇纹杖她无法撑直。

“当！”卓天威将刀丢下，冷哼一声转身。

五个相貌狰狞的人打一冷战，突然发狂似的奔向相座，砰然关闭厢门，把木珠帘也扯落崩散了。

白素续惊喜欲狂，用难以言喻的感情目光凝注着他。

“你……你几乎杀……杀了魔……魔僧。”白素续兴奋得结结巴巴：“击败了天下七凶……凶人的魔僧，我没看错！”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呼出一口长气，神色一懈：“我一招泣魂天噬，竟然会被他逃掉了，这和尚的佛门金刚禅功，已到了不坏之身的境界，日后他将是我最强的劲敌。下次！哼！”

“天下大可去得，卓兄。”白素经狂喜地向他走来：“你所欠缺的江湖历练，但不难补救！”

“我正在历练。”他说。

枫桥客栈中，弥漫着不寻常的诡异气息，某些阴谋正在悄悄进行，某些人正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卓天威和白素绫返回客栈，已经是二更未。

该安顿的旅客皆已安顿妥当，全店人声渐止，仅有些逛码头夜市，或者寻欢作乐，兴尽返店的地走动。

所有的客房门都是闭上的，有些房内还传出隐隐的男女笑声和歌声弦声。

在二进院的广阔院子里，卓天威送白素续走近至西院的廊门口。

“明日我有些事料理。”他微笑着说：“琐事如果料理妥当，你如果仍在苏州，我再邀请你逛各地名胜，晚安，姑娘！”

“一言为定。”白素绞的语音柔柔地，俏笑着绵绵地注视着他：“我等你，卓兄，晚安。”

他转身举步，在廊角转头回望。廊灯的幽光映照下，白素绫白蒙蒙的身影，仍俏立在门旁，举手向他轻挥，这才转身走了。

他仁立片刻，不言不动。

感觉中，他心中已有了这位江湖女儿的俏影，他不否认白素绫是个可爱姑娘，不论人才、容貌、谈吐、风华气质，这位白姑娘留给他的印象是相当的。交往可以将距离拉近，意气相投自然会产等到亲近的意念，从而培养感情。

他明白，他与白素缤正在相互吸引着。

刚准备转身返回二进院上房，突然感到心潮一阵汹涌，一种奇异的感觉震撼着他，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压迫着他。

这就是医家所称的心悸，玄门弟子所说的心灵感应。

敏感的人，当思念某一个人时，常会出现这种怪现象。这是人类几乎已经失去的一种本能，但仍然存留在某些人身上。

第　四　章　因情遭擒

毛骨惊然的感觉袭击着卓天威，一阵寒气笼罩周身，他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全身汗毛耸立，露爪齿牙。

远处有一位店伙经过，本来是看清了他的身影，但突然眼前一花，发觉他竟然平空消失不见了。

西院很大，一连三进，西乙字，代表第二进。过道是曲曲折折的，每处转角皆挂有照明的灯笼，但由于彻夜不灭，所用的烛都是体粗蕊细的，蕊细光度自然有限，仅可分辨路径房号而已。

所有的上房皆静悄悄，住上房的有大半是携家带眷的旅客，晚上极少出外作乐，所以显得寂静无声。

白素绫是江湖女儿，她的胆量超人一等，莲步轻移，在幽暗地过道中行走毫不必怯。

她在想心事，想有关卓天威的一切。

卓天威那临风玉树的身影，那超人的武功和胆气，皆一分分。

一寸寸深入。

她对卓天威的音容笑貌，皆有难以磨灭的印象。

刚折入乙字号上房的过道，好的上房是第六间。

第一间上房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门内突然精芒乍现，不等她有所反应，一根晶光闪闪的九合金丝小怪索，已奇准地缠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快速地拉入房内。

房门闭上了，声音极微。

她跟跄被拖入的脚步声，也轻得不可能惊醒邻房的人。

但却可以惊动其他的人，有心的人。

“砰！她被掀倒在床上。

两个相貌凶恶的人按住她，制住了她的双肩井。九合金丝索解除，一只大手控制住她的咽喉。

“小姑娘，我要你合作。”控制住白素绫咽喉的人凶狠的说：“不然的话，你将生死两难。”

她心中一寒，绝望的感觉令她心胆俱裂。

“你……你们……”她叹声问。

“不要管我们是何来路。”另一个阴森森他冷笑：“流水簿上，你的姓名是白素绫，报你的真名号，你必须记住，大爷是个老江湖休想隐瞒什么，你尽管胡招好了，反正受苦受难的人是你自己。

“我的真……真姓名本来就叫……名素绫……”

“你生得贱。”那人冷笑道：“不打不招，先让你知道厉害……”

“嗤”一声裂帛声，她的胸衣撕破了，酥胸玉乳暴露在眼前，一只巨爪抓住了她的右乳，五指如钩慢慢收紧，晶莹的肌肤从指缝中挤出，逐渐变成紫红色。

“哎……”她只叫了半声，咽喉被扣住了，彻骨奇痛几乎令她昏厥。

“江湖上有一位月华仙子凌月英。”抓乳的力道渐减：“最神秘也最活跃的三星盟中，据说有这么一位重要人物。泼妇，我这个老江湖消息够灵通吧？”

“你们已认定我是月华仙子，那就是好了！”她强忍痛楚绝望地说。

“不！我要你确实的招供……”

“我……”

“唔！你居然还妄想凝聚真气，妄想自解穴道。你，哼！再苦练三十年先天真气，也解不了在下的独门制穴手法。招！”

“你……你要我招什么……”

“你还想熬刑？好，在下一定让你如意……”这人开始解她的腰带。

“不要侮辱我……”她快要崩溃了。

“这是你自我的。”

她想狂叫，突然，她充满泪水的凤目异样涌现。

解她腰带要剥光她的人，突然向前一扑，扑倒在她半裸的胴体上。

控制她咽喉的人吃了一惊，伸手急拉同伴。

“咦！汤兄，你……”

“他死了。”房中多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噗！”打击声接着传出。

陌生人是卓夫威，急急转过身躯。

“快起来穿衣服，怎么一回事？”卓夫威背着身子问。

“我……我双肩并被……被独门手法所剩……”她泪下如雨，凄然颤声叫。

卓天威火速转过了身子，拖下两个家伙的高大身躯，看到那红肿泛青的乳房，只觉气涌如山。

“这是锁脉封经歹毒手法，再过片刻，你便会成为残废，他们不打算让你活。”他咬牙说：“不要紧，这种手法算不了独门，我解得了，不要担心。”

穴道一解，姑娘在他怀中哭了个哀哀欲绝。

“不要哭，事情过去了。”他轻抚着姑娘秀发：“幸好我一时心血来潮，跟来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你出了意外。”

“他们……”

“他们不敢找我，转而找你，是我连累了你，我把这两具尸体带走，你千万别再大意了，知道吗？”他替姑娘掩上破襟：“赶快回房歇息，走！”

白素绫回房洗漱沐浴毕，在淤血的乳部擦了一些散发的药膏，服下一些活血疏经的药散，坐在妆台前，注视着那面已失去光泽的朦胧小镜中自己的面庞发呆，一面下意识地梳理那一磁黑溜溜的秀发，意念飞驰。

卓天威曾经说过两句话，这两句话像春雷般直撼抵她心灵深处。卓天威说：幸好我一时心血来潮，跟来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发生了生死大事。

那时，她不是也在想卓天威吗？

就因为想，所以失神之下受到可怕的袭击。

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天啊！一个心中有她，她心中也有对方形影的英俊男人，而这男人……她真不敢往下想。

一个思念所爱的怀春女人，应该浑身燥热，脸上有羞意，红云上颊。但她却感到浑身寒粟，脸色泛苍，手心沁汗，心乱加麻。

一切都反常，反常得走了样。

已经三更正，她仍然不想安歇。

久久，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声息。

是轻轻的指甲搔门声，当然不会是猫在搔门。

她几乎要惊跳起来，转身注视着房门，眼中有惊惧的神色，呼吸像要停住了。

又传出搔门声，声音重了些，急了些。

她感到一阵寒颤通过全身，脱力地、艰难地站起，挑亮了台上的油灯，软弱地向房门走去。

拉开门闩；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似乎相当急躁，推开门一闪而入。

“你怎么啦？睡着了？”随手关上房门的中年妇人皱着眉头问。

“没有。”她摇摇头，将秀发向头上挽会，一面往床口走。

“不对，你的脸色……”中年妇人跟上。

“我受到前面第一间上房的两个高手偷袭被擒住，几乎送了命。”她在床口坐下。

“哎呀！受了伤？什么人？”

“不知道，其中一个会锁脉封经歹毒制穴术。伤不要紧？”

“他们呢？”

“死了，是卓天威杀死的。”

“哦？你……你和他那么亲密了？这表示他送你回房吧！”中年女人欣然道：“妙极，省了我们不少事。”

“我不打算进行这件事！她的声音提高了，显然是鼓起勇气说出来。

“什么？”中年妇人脸色一沉：“你不是说着玩的吗？是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件事我绝不参与，你们不要把我算在内。”她一字一吐郑重地说c中年妇人脸色十分难看，用冷厉的眼神狠盯着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中年妇人久久方沉声问：“你知道你抗命的后果吗？”

“这……”她脸色骤变：“你不以为抗命两字，用得太重吗？”

“你给我听清了！”中年妇人厉声说：“当初主张进行这件事的人是你，是你向长上建议的，长上既然批准了，而且派本座率人协助你，此事已成定局。而现在，你竟然拒绝参与不是抗命是什么？”

“这”

“你要等盟堂法主来找你吗？”她打一冷战，脸色变得苍白失血。

“明天按计行事，我不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中年妇人一脸肃杀：“你如果有任何异动，休怪我心狠手辣，反脸无情，无情贾七姑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

“你”

无情贾七姑扭头便走，在房门口转头阴森森瞪了她一眼，启门走了。

“老天……”她以手蒙面倒身在床上低呼。

阴谋在进行中。

已牌末，卓天威出店绕出前街，到了码头区，背着手经过兴隆栈人声喧哗的店门外，扫了那块耀目的金字招牌一眼，冷冷一笑再往前行。

两个青袍人跟上来了，逐渐接近他身后。

“卓兄，惜一步说话。”第一个青袍人在他身后招呼。

他泰然转身，淡淡一笑。

“咱们认识吗？”他问。

“在下姓茅，茅勇。”青袍人指指前面不远处的醉月楼酒肆说：“兄弟作个东，有事与卓兄谈谈！”

“茅老兄代表哪一方面的人谈？郝四爷呢？抑或是吴中一龙宗老太爷？”

“郝四爷。”

“哦！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他冷冷一笑：“在下的要求，可说情至义尽。郝四爷不断派人明攻暗袭，无所不用其极，在下不计较，他最好见好就收，因为在下耐性有限。如果他不将三珠凤钗的来历说出，那么，在下认为他就是案首，一切唯他是问。茅老兄，在下没有闲工夫和你们勾心斗角、死拖活拉，请回去转告郝四爷，在下等候他的答复。”

“郝四爷是个讲道义的人，他委实无法将来源奉告，这是朋友送的礼物，他能出卖朋友吗？卓兄……”

“他不能出卖朋友，我可不能不追究。茅老兄，这件事能喝酒闲谈解决吗？抱歉！少陪了！”他抱拳告辞：“两位，请不要跟来，免滋误会。”

在各处走一圈，返回客店探望白素绫，无限关切地询问白素绫，白素绫神情沮丧，推说经脉稍有不顺，不用也不需担心。

小会片刻，卓大威只好告辞了。

本来他想邀姑娘午饭，看姑娘心情不佳，只好作罢。

晚饭前，白素绫换了一身月白罗裳欣然光临，主动地邀请他到醉月楼小酌。

本来不希望他喝酒的白素续，居然给他叫来一壶酒。

二进院设有供旅客活动的客厅，相连的还有供二进院旅客进食的膳堂。

傍晚时分，客厅中经常有各式人等活动。

一个黑脸盘汉子，手臂上吊了一把颇为精致的雕花二胡。身旁坐着一位明艳照人的二十来岁大姑娘，怀中有一具四弦琴。

他们在等生意。

在苏州，这种寒酸的卖唱者为数不少，他们的琴艺歌喉，并不比教坊的乐户差，但由于只有声而没有色之娱，因此赚钱不易，收入比那些乐户差远了。

由于是落店时光，旅客进进出出匆匆忙忙，隔邻的膳堂也人声吵杂，乱轰轰地，还不是卖唱者赚钱的时光。

两人对面的一排坐椅也坐着两个人，一位髻已半百的妇人，和一位巧施铅华，浑身散发着脂粉香的女郎。

这女郎不算美、但十七八岁正当时，青春气息加上丰盈的身段，仍然具有诱人的魅力，灯光下，倒也风姿绰约，相当动人。

店伙知道这一老一少的底细，一些识途老马旅客也知道她们的身份。

她们在等生意。

窗角一张八仙桌上，一位中年妇人与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正在聚精会神下棋，黑白子正在作寸土必争的最后厮杀，对身外事无动于衷，喧闹声丝毫不影响他们俩的情绪，全神贯注的棋盘上。

桌上摆放的果品瓜子一类的食物好像也忘了取食，油灯的灯蕊挑得高，火焰拉得长长的，闪烁着。

除了人，上空有飞蛾绕着大灯笼飞舞，下面有大群的蚊子嗡嗡的择血而噬。

像这种平凡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

散处在四周说笑倾谈的一二十位旅客，有男有女，各有自己的对象，各有所属的阶层和集团，谁也懒得理会陌生人，也没引起陌生人的注意。

总之，这种公众活动的地方，除了吵杂的人、飞蛾、蚊子、汗臭……不会有特殊的事故发生，店伙们不会分种照顾这种地方。

“看出有岔眼的事务吗？”黑脸盘汉子用别人无法听到的语音，向身边卖唱姑娘问，一面取出二胡，心无旁骛，细心地调弦。

“那带领流莺的鸨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卖唱姑娘也用传音入密之术回答，也专心地调弦。

她的这具四弦十三柱形如月琴的琴，原名叫阮咸。这种琴据说是从西域传入的，音调没有三弦琴柔美，也比不上琵琶复杂，在江南奏这种乐器的人不多。

“想想看？”黑脸汉子说。

“晤！眼熟，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这”

“她那头白发是伪装的，洒有香粉。”

“哎呀！”卖唱姑娘轻呼。

“想起什么了？”

“她那阴冷的债主面孔。”

“她是”

“如果头发真的洒了粉，脸上苍老，人化装淡一点……”

“我不会走眼的，她们化了装易了容。”

“无情贾七姑！”卖唱姑娘说：“一个愤世恶毒，心狠手辣的黑道怪女人，是她，一定错不了！”

“那么，她们不会妨碍我们的事！”黑脸盘的汉子心中一宽，开始拉一曲小调——六朝金粉。

卖唱姑娘也用四弦琴合奏，叮叮鸣鸣的清脆音符在空间跳跃，配合着幽怨低柔的二胡，一刚一柔居然另有一番超脱的绝境。

美妙的琴音和动人的曲调旋律，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一方面是旅客往来匆忙，一方面是在厅内活动的人太吵杂了，大概只有暴雷或狮吼，才能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一位店伙匆匆到了无情贾七姑身旁，附耳向她响咕了片刻，伸手指指那位正在聚精会神下棋的中年人。

中年人似已丢开了棋局，果森森的大眼正向这一边瞟。

论人才，中年人除了并不怎样可壮之外，委实无可挑剔的，至少在这些忙碌的旅客中，他是相貌和风度最佳的一个。

店伙离开扮成鸨婆的贾七姑，向在远处的中年人摇摇头，双手一摊，表示好事难做，生意作不成。

“注意她！”中年人的脸转回到棋局上面，用传音入密向少年书生说：“这个小地方卧虎藏龙。”

“认出她的本来面目了？”小书生问。

“可疑而已，认不出来。不过，化了装易了容，显然必有所图。”

“卖唱的一对太过沉静人容，也有可疑。”小书生一面落子一面说。

“所以我们得留心些！”

一曲六朝金粉奏完，居然响起了几声掌声。

掌声中，卓天威与白素绫并肩踏入客厅。

旅客们出出入人，这里本来是出入的通道，白素续一身罗裳本米就醒目，人又生得美，立即吸引了不少目光，匆忙的旅客仍然有余暇欣赏标致的女人。

卓天威也是醒目人，英俊的面庞因三五分酒意而更为出色。

小书生放下手中棋子，扭头狠盯着倚在卓天威身侧的白素绫，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中，有奇异的冷芒闪烁。

“我送你回西院。”卓天威笑吟吟地说。

“我不要。”也有了两三分酒意的白素续留了他一眼，那情景十分动人：“找……我口渴，我要喝茶，还早呢！”

“好吧！到我那边去，我叫店伙送一壶好条未。”

“都是你，灌了我三杯！”白素绫几乎要倚在他身上，脚步有点儿不稳，大概是酒的缘故。

“你真会说话，我灌你？”他摇头微笑，举步走向通往客房的廊口。

在他俩面前走的，有几位旅客和一名店伙，其中有扮鸨的贾七站和粉头。

跟在后面的也有几位旅客，其中有卖唱的一对。

中年人和书生跟在最后。

“这女人是谁？”中年人向小书生低声问：“你眼有煞气，你……不像是不正经的女人。”小书生像是在自语。

“气氛不对。”中年人警觉地说：“赶到前面，我不喜欢这种情势。”

“身在险中，他居然带女人喝酒。”小书生愤愤地说。

“关你什么事？”中年人笑笑，脚下一紧。

到了卓天威的房外，白素绫止步，卓天威则继续向前走，前面十余步往旁的灯笼下站着两名聊天的店伙。

“伙计，我要进房。”卓无威向店伙指指自己的房间：“劳驾，请替我送壶好茶来。”

“是的，客官。”一名伙计恭敬地答，一面向客房走，一面掏出是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来。

卓天威转身跟在店伙后面，刚到达白素绫所立处，白素统手指自己的前额，似乎酒力发作，曲线毕露的娇躯一晃。

“白姑娘……”卓夫威讶然惊呼，本能地上前去扶她。

这瞬间，异香扑鼻，无情贾七姑与粉头恰好到达。

正在启锁的店伙向前一栽，撞在门上，门向内开，店伙跌入房内去了。

同一瞬间，卖唱的一对飞步抢进，四弦琴底部，电芒随崩簧的响声破空而飞。

白素绫接住了卓大威的手，向他怀中倒，双手齐发。

同一刹间，中年人与小书生同声暴叱，推开挡路的旅客飞跃而进。

这此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像是在同一瞬间发生。

“哎……”白素绫惊叫了一声，推开卓威向前一栽，一枚电芒射入她的右肩，不支而倒。

“该死的！”无情贸七姑暴吼，转身挫低身躯双掌齐吐，壁空掌力发如山洪。

附近几个旅客全遭了殃，全被异香熏倒了。

粉头贴地切入，恰好接住既被迷香熏倒，复被电芒击中的卓天威，将人放上肩窜出天井轻灵在破空飞升瓦面，去势似流光。

卖唱的一对没料到有人反击，想止势已力不从心，贾七姑的无俦掌力涌到，身形倏止，二胡和四弦琴被掌劲击碎了。

中年人和小书生凌空扑到，还不如卖唱的一对已被劈空掌力击中。

“砰！”中年人把黑脸汉子端倒在地。

“噗！”小书生一掌拍中卖唱姑娘的右耳门，一扑之下，将人拖倒制住。

无情贾七姑发掌之后便窜走了，矫捷无伦。“屏住呼吸！”中年人急叫：“不要管这里的事，快追！人被带走了。”

全店大乱，闹事的人已经走了。店伙和六名旅客昏迷不醒，白素绫除昏迷外，体内还有一枚针形暗器。

变化发生得快，结束也快，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另有计算的人介入。

粉头扛了卓天威从屋上走，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轻功之快无与伦比，对肩上比她重了一倍的沉重人体毫不在意，似乎扛的只是个轻飘飘的草人。

两个黑影远远的紧跟不舍，轻功更是骇人听闻，速度快极，似乎真的会飞。

只有利用小街小巷窜走，才能摆脱穷追的人。

说巧真巧，小街下没有门灯，黑沉沉的没有人迹，没料到没有人却有狗，向下纵落时无巧踩在一条大狗身上，屋高仅丈余，即使能看到狗，也来不及转换身形与落势，何况根本看不见黑犬的形象。

“汪汪汪……”黑犬疯狂的厉叫，而且本能地乱咬，未踩中要害，狗命是不易一下子就毙了的。

粉头大吃一惊，身形不稳，肩上也的确够沉重，人向前扔倒；本能地一脚扫向倒在脚旁狂吠的黑犬。

卓天威人事不醒，被摔出向前翻滚，突然跌下街旁正在整修的大阴沟。

“可能在下面！”屋上大叫。

粉头刚好一跃而起。

“在下面。”是小书生的叫声，人从天而降。

“去你的！”粉头怒叫，向扑落的小书生一掌努去。

“滚！”小书生几乎同时怒叱，人未落地半空一脚踢出。

“啪！掌劈中小书生的靴尖。

“哎……”粉头尖叫，掌心裂也，人也被强劲的力道震得飞退大外。

“不要找错人！”中年人一面叫，一面飘落。

粉头有掌受伤，对方又来了帮手，怎敢再逞强，扭头撒腿狂奔，小街有不少的小巷，脱身并非难事。

黑犬仍在凄厉地狂号，断了两条后腿在地上挣命，人都走了，不会有人来救狗命。

不知过了多久，卓天威终于在恶梦中醒来了。

脸上凉凉的，有，人用湿巾替他擦头面。

朦胧的灯光，朦胧的人脸。终于他的视力逐渐恢复正常，看到一张朴实的面孔，一动依稀似曾相识的面孔。

“谢谢天！卓爷你醒来了！”那人兴奋地叫唤。

他想动，却感到全身无力。

那人取来一碗凉水，扶起他的上体喂他，他发狂般的吸饮看沁凉的冷水，干涸的喉部总算不再冒火了。

“哦！大叔，这里是……”他躺下虚弱地问。

“这是小可的一位远亲的家。”那人将碗放回餐桌：“卓爷，你病得不轻，浑身似火昏迷不醒，失足跌落在街旁挖开两天的沟里。狗吠声急厉，小可启门查看，许久方发现有人掉在沟里，救起来才知道是卓爷。”

“哦！大叔怎知道是我……”

“哎呀！小可怎么不知道是卓爷？小可是信扬州人氏，去年逃荒流落在汉阳。要不是卓爷的粥厂常年施粥，小可一家七口早就饿死了。去年，小可一家返乡重整家园，今春才只身前来苏州投靠亲友，在河上干一份差事，赚钱回家养活一家老少。”

“原来如此，事实上，我记不起来了，你们的人那么多。”他苦笑道：“没料到我遭难时，幸得临危相救。”

“小可叫吴发。灾民成千上万，卓爷怎会记得？哦！卓爷，你病得不轻，天亮之后，小可去请郎中。”

“不能找郎中。”

“为什么…”

“我不是病。”他急忙说：“我身上的物品……”

“荷包、腰囊等都在床下，你的衣裤已经洗了，晒在后面天井“你能找得到小铁钳吗？”

“有，有。

“请将我的腰囊和荷包取出来。我的右背腰，有一枚淬了毒的细针贯在肉中，需要你用铁钳拔出来。”

“好”

“我可能有一段痛苦的日子要过，能不能撑得过去，目前难以预料，这期间，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我撑不过去，等我断了气之后，晚上背到运河往河里一丢……”

“卓爷，小可郑重的告诉你，我吴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绝不是没心肝忘恩负义的畜牲。”吴发庄严地说：“你如果撑不过去，我扶你的灵枢返回汉阳故里，好好替你安葬。卓爷，是否撑得过去，全在于你是否有活下去的信心，仙丹灵药，也救不了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苍天会保佑你，卓爷，你一定要活下去。”

“谢谢你的鼓励！”他无限感慨地说：“是的，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让亲痛仇恨。

吴叔，你知道吗？忘恩负义的人，通常要比恩怨分明的人活得长久些。”

“不会的，卓爷！”吴发笑了起来：“老天爷是有眼的，莫道皇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多可爱的小人物啊！”他感慨地轻呼。

他撑过去了！他熬过去了！

三天，他在鬼门关里里外外徘徊。

针上的毒物性缓慢而霸道，一阵阵周期性挥发，一次比一次强烈，因之他所承受的痛楚，也是一阵比一阵凶猛。

高烧令他口裂舌枯，筋骨猛裂的抽紧，痛彻心脾，痉挛几乎抖散了他的骨格，昏而后醒让他的神魂在天堂与地狱飘泊……他凭藉的是一些并不对症的药物，与忍受痛楚的耐力，坚强的求生意志。

吴发真的是辛苦，三天三夜在床边照料看他，不断地给他用冷水抹身，不断灌他大量的冷开水，喂他一小碗一小碗的肉汁，以加强他的体力，不断拍揉他抽紧的盘骨肌肉，压迫胸腹帮助他呼吸。

这位可敬的小人物，第四天也疲倦得快倒下了。

痛苦的浪潮终于像退潮般退去了。

可爱的阳光，从窗外透入这充满臭味的斗室，他从连续不断的恶梦中醒来，光赤的身躯全是冷汗。

眼前出现罕有的光明，昨天仍然朦胧的视力恢复了。他看到了阳光，看到伏在床口坐在床下的吴发，沉睡得像个流着口涎的婴儿。

他感到口渴，但不忍叫醒困极睡去的吴发。

室中寂静，他伸伸手，不错，可以活动自如了，但由于大量的失水，手上肌肉瘦得见骨而不见肉，瘦得苍白难看极了。

能活动自如，他心中一定，闭上深陷眶内的双目，他陷入沉思境界。

前情往事纷至沓来，那天的情景在他的幻觉中—一的重现，像是真实的，记忆是那么清晰，感觉似乎更为敏锐，一切的变化如在眼前一般，一举一动清晰地在他的脑帘中幻现，巨细无遗。

那入鼻便神智消散的异香。

那双擒住他而表面却像拥抱他的双手，多可怕！

那卖唱的四弦琴。

那唱妇，那老鸨婆。

还有两个愤怒扑向卖唱者的人影，可惜他那时已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那会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助他？

貌美如花，毒如蛇蝎！

“你们……”他睁目大叫。

“哎呀！卓……卓爷……”吴发惊跳而起。

“吴大叔！”他脸上吓人的神色消失了：“你在这儿干活，一年赚多少银子？”

“哦！放勤快些，不乱花一文钱，一年攒七八十两，家里面勉勉强强可以活下去。”吴发给他倒来一碗水：“家里面种的地，就算是积蓄了，三年五载，我就可以买牲口打水井，以后即使再闹灾，或许能撑过两个荒年。”

“你觉得这样过得快乐吗？”

“是的，卓爷。”吴发脸上有异样的神采：“我认真工作，每年回家看一趟妻儿，活得安心，活得有希望，苦虽然苦，但也快乐满足。”

“哦！愿活的心安的人，永远平安快乐！”他由衷地说。

但他的心中，却感到沉甸甸的。

他活得不平安，也不真的快乐。

因为他不甘心，他不以为活得心安就可以快乐。

他与吴发是截然不同的人，心境也就有很大的差异。

又休养了两天，他以难以令人置信的速度，向复原之途快步迈进。

当他出现在客栈店堂时，引起骚动是可想而知的。

他不作任何解释，取回寄柜的包裹行囊，结帐离店，在闻风而来察看的人赶到之前，他已消失在茫茫的人丛中。

踏入晋门外的铁器店，他先在兵器架上巡视一番。

兵器架上，各式各样的长短兵器琳琅满目，刀剑枪斧的手艺都不差。

那年头，不但东南海疆盗贼如毛，连紫禁城内也经常闹贼，治安之差可想而知，在旅途碰上强盗平常得很，因此兵刃的生意特别好，供不应求。

“客官如果要订造，不论任何尺寸和份量，保证不会令客官失望。”陪着他看样的店伙热心地拉生意：“小店的招牌远近驰名，有口皆碑。”

“不必订造，我买现成的就成了。”他取出了一把蛇皮鞘的狭锋单刀察看：“晤！钢还不错。”

“这是百炼钢，货真价实。客官只要看本店的师傅替客官开锋，就知道钢的硬度和火候了，普通的呖石根本耐何不了它呢？”

“不必开锋。”他笑笑：“我买这一把。”

“谢谢客官光顾。”

“还要一些附件。”他说：“四寸连护腰的佩带，要双层皮的，贵店有暗器吗？”

“有，有，不但有现成的飞刀飞剑缥箭，还接受客官订制特殊技巧的暗器……”

“不需要技巧的，能杀人就好。”他冷冷一笑：“我要中型的六寸柳叶刀，那种不轻不重一刀致命的柳叶刀；任何兵器店随时可买到的柳叶刀。”

第二天，有人在府前街看见他佩刀出现。

跟踪的人，终于发现他住在间门外虹桥旁的东海老店。

虹桥也就是昔日的吊桥，从里面的船或陆行，皆可直达枫桥镇运河码头。夜间如果水性不差，可以利用不门偷渡进城；小门夜间可以阻制船舶，但却挡不住人从水下面出入，客套一番，来客道明来意。

“荆兄，兄弟的意思，是请荆兄将这姓卓的赶走。”那个留了络腮胡的青袍人说：“城内城外没有他容身之地，他想闹事也没有落脚处。”

“哈哈！聂兄，你说的是外行话。”太湖蚊笑着说：“江湖人什么地方不能藏身？任何一处角落皆可潜伏十天半月，用得着吗？他在敞店落脚，在你们来说，该是求之不得的事，至少可以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了解他的动向；知道你们占了先。如果把他赶走，他带了干粮往偏僻处所一躲，白天睡大觉，晚上出来活动，结果如何？天气炎热，不怕受风霜之苦，任何地方都可躲，是不是？”

“这个……”

“还要兄弟赶他离店吗？”

“荆兄分析得够明白了！”聂见点头说。

“聂兄，话讲在前面。”太湖蚊收敛了笑容：“姓卓的是敞店的客人，是敝号的财神爷。俗语说：打狗看主面。聂兄为本城安宁着想，因此想将他驱逐离城，未可厚非，但请不要在敞店闹事，可不要像枫桥客找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人命来，迷香熏倒了不少无辜的旅客。聂兄，你明白兄弟的意思吗？”

“兄弟天胆，也不敢在荆兄的店中撒野。”聂见讪讪地说。

“那可不一定哦！”太湖蚊的怪语音拉得长长的：“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情急时任何怪事都可能做出来，包括杀人放火，六亲不认。聂兄，姓卓的不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吧？何必操之过急……”

“荆兄……”

“哈哈！事不关已不劳心，兄弟不会过问旁人的事。不过，咱们是同城的人，交情不薄，胳膊往里弯，兄弟不会向着一个陌生人得罪朋友。有何需要，兄弟会全力相助，但请不要在店中闹事，不然，兄弟就无法向江湖朋友交代了。姓卓的只要离开店门，他的死活就与敝店无关了。”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太湖蚊是个做事讲原则的人。

“兄弟理会得。”聂兄弟说得有点勉强。

“聂见，听得进逆耳忠言吗？”

“荆兄有何见教？”

“兄弟不才，年轻时总算闯了二三十年江湖，不敢说经验与见识如何丰富，至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太湖蚊语气是诚恳的：“这娃卓的年轻气盛，煞气直透华盖，迄今为止，兄弟还不知该将他列为侠义人物呢？抑或该列入江湖凶魔。

可以断言的是，他是个积恨甚深，武功深不可测的极端危险人物。对付这种人，所付的代价将极端惨重，令人不寒而栗。聂兄，如果我是你……”

“荆兄之意……”

“离开他远一点。”太湖蚊脸色沉重：“越远越好。聂兄，最好乘上尊府的游艇，到杭州去散散心，夏日的西湖是很迷人的，上灵隐寺烧柱香祈福消灾也不错。”

能听得进逆耳忠言的人没有几个。

话不投机，客人失望地告辞。

送走了两位贵宾，太湖蚊站在店门外，目送两位贵宾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丛中，不由摇头苦笑。

“愚人！”他响哺地说：“名利两字害人不浅。吴中这条龙，也害人不浅。”

街上的行人其实并不多，城门已闭，街灯昏黄，谁也没留意街角的小巷口中，有人隐起身形暗中窥伺。

聂兄走在桥右面的码头，偕同伴上了一艘等候在那儿的小舟。

小舟立即起航、驰入至枫桥镇的水道。

不是吴中一龙的人，吴中一龙住在城内娄门附近。

到枫桥镇，该是郝四爷的爪牙。

在小巷口暗中窥伺的人，随后隐入小巷深处。

小巷的另一端，巷尾有一条穿越田的小径。这人一出了巷口，便飞掠而走，去势如电射星飞。

小舟泊在另一座桥的码头上，接下等在该处的两个人，重新上道。

舱内没有灯火，黑沉沉的，两个船夫默默地划桨，船速渐增。

两个人是熟面孔，厉魄封彤，怨鬼莫真。

“聂老弟，太湖蚊态度如何？”厉魄问。

“不好也不坏。”聂兄苦笑：“他不愿打坏他的店，店外的事他不过问。”

“他竟敢不帮忙？”厉魄冒火了。

“他已明白表示，要兄弟不过问。”

“他不够朋友，哼！”

“有家有业，也难怪他。”聂兄呼出一口长气：“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再说，宗政子秀绰号称龙，他的绰号是蛟，蛟比龙本来就低一级，所以双方面和心不和是意料中事，他答应暗中帮忙，已经难能可贵了。”

说话间，船行似箭，已脱离郊区，进入田罗布的郊野，距枫桥只有一半途径。

河道宽仅五六丈，两岸杨柳成行，芦草密布，偶或可以看到临河农舍的灯光，不易看清两岸的人。掌舵的船夫眼角瞥见右后方怪影破空而飞，以为自己眼花，本能地扭头注意，却发现身旁突然多了一个黑影。

“哎呀！你……”船夫大骇，惊恐大叫。

“怎么啦？”舱内的聂兄警觉地问。

这种小交通船不是乌篷，而是加盖方舱，前端张棚的小舟，方舱四周没有舱壁，四面透空，一眼便可看到船后的景物，当然看到多了个人。

“借贵舟办事。”不速之客大声说。

“咦！你…”

“我，卓天威。”

舱内的四个人大吃一惊，齐向后舱抢。

船夫向前仆倒，小舟突然冲向河岸，冲势太急，太猛，尚未出船的四个人几乎撞成一团。一声巨震，小舟有一半搁上了河岸。

卓天威丢掉浆，一跃登岸。

人多人强，一比四。

曾经吃过苦的怨鬼和厉魄，胆气一壮，首先抢登。

“你们，四个人。”卓天成双手叉腰，屹立如山：“一定有人知道那晚枫桥客栈的事故，在下要知道那些阴谋计算在下的人是何来路。厉魄封彤，你第一个先说。”

“老夫四个人毙了你，你就知道了。”厉魄这时反而心虚了，色厉内荏，明显地表示要倚仗人多群殴。

“谁敢向在下动爪，格杀勿论。”他厉声说：“在下你们这些个混蛋东西已不再客气了。”

当他粗野地骂人时，便表示他心中不平衡，也表示他将作出反常的事来。

第　五　章　夜阑郝园

四个人都看到他佩了刀，但他并没有拔刀的意思。

寒山居那晚发生的事故，早已传扁苏州，魔僧遍体浴血一招崩溃，震惊的江湖人说起来仍有余悸。

但有许多高手并没感到震惊，因为他们的声望和武功都是第一等第一流的，经验与判断力也是第一等第一流的，根本不相信有此可能，第一等第一流的人从不相信传闻。

厉魄和怨鬼都是第一等第一流的人，他们十分相信因为他们吃过苦头。

在天平山，卓天威没带刀，他们已焦头烂额，而现在卓天威带了刀，魔增就是栽在刀上的。

而历魄和怨鬼的声望与武功，比魔僧殃道还差了那么一级半级。

厉魄打一冷颤，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打算说吗？”他的语音提高了一倩：“要在下先把你们打个半死再招供？”

厉魄愤火上冲，但一触到卓天威在星光下反射光芒的大眼，愤火以陡然消失了，扭头左右顾盼，不错，四个人站在一条线上，都拉开马步严阵以待，没什么好怕的。

“小畜生！”厉魄口头上不输气：“你狂吧！你看清你的处境吗？”

“看清了，四比一。”他冷冷地说：“四个土鸡瓦狗。在下不在客店，一直就在店外附近潜伏，等候你们这些人，你们的船一到，在下就发现你们了。等你们入店与太湖蚊打交道时，在下决定在郊外收拾你们。如果没有把握，在下会拦截你们吗？哼！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一起上吧！在下保证不让你们失望。”

“姓卓的，你在本城的事已经够多了。”姓聂的咬牙说：“你已经逼得咱们这些人无路可走，咱们只好和你拼了。”

“你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居然怪起在下来了，可恶！”他无名火起，声落人动，狂野的向姓聂的冲去。

“你死吧！”姓聂的怪叫，双手齐挥，灰雾挟狂风向他刮去，腥风刺鼻。

不妙，灰雾涌错了方向。卓天威表面上作势凶猛地前扑，其实中途折向攻击胜聂的右首另一个人。

灰雾涌到前的一刹那之间，他已经离了冲扑的路线，快得令人目眩，眨眼间便撞入那人怀中。

姓聂的以为毒雾定可奏效，毒雾洒出并没有下一步应变的行动，仅准备上前擒人，却没料到打击从侧方突然光临，想应变已来不及了。

但觉重物光临脑门，噗一声响便失去知觉。

同一刹那，水响声震耳，厉魄和怨鬼不约而同，以鱼龙反跃身法，后空翻远出三丈外，见机入水逃命。

卓天威来不及追赶，也不想入水追逐，站在河岸不住咒骂，最后失望地转身，走向昏迷不醒的两个人。

那艘小舟，早已向下游急急划走了。

他拖起了姓聂的到了水边，将对方的脑袋浸在水里，三浸三提，姓聂的被浸醒了，拼命咳嗽，狼狈万分。

“现在，在下要口供。”他站在一旁沉声说。

姓聂的神智一清，猛地奋身急滚，要滚下河逃命。

仅滚了一匝，右肘便被踏住了。

“哎哟！饶……命！”姓聂的发狂般厉叫。

“在下要口供。说！哪晚行凶的人是谁派的？”

“我……我只知道……知道宗政子秀派……派了两个人……”

“哪两个？”

“扮……扮成卖唱的。”

“果然是吴中一龙，还有，那扮娼女和老鸨的人？”

“我……我发誓，真的不知道，饶命……”

右肘一松，压力消失，卓天威像是突然隐没了。

东海老店的住客，比枫桥客栈的旅客更复杂。太湖蛟是老江湖，在他店中出入的人，多多少少也沾了些江湖味。

店堂灯火明亮，旅客们皆已安顿停当，店伙们都在各进各院忙碌着，店堂反而显得清静了些。卓天成施施然从外面返店，欣然踏入店堂。平时不露面的店东太湖蛟荆东主，无巧不巧地恰好在店堂逗留。

这位老江湖心中不安，但脸上毫无异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碰上任何变故，都能从容应付，不乱方寸，修养到家。

“小兄弟，这么早就回来啦！”太湖蛟看到卓天威突然出现，颇感意外，友善世故地含笑招呼。

“呵呵！荆东主希望在下何时返店？四更天？”卓天威大笑：“不久前离开的两位仁兄并没进城，反而是往枫桥镇走的，委实令人莫测高深，吴中一龙该在城里！”

“呵呵！夜间进不了城呀！走枫桥平常得很，有钱有势的爷们，皆在城外有别业。”太湖蛟也干笑着。

“不是理由。”卓夫威流里流气的倚在柜台上。

“那……老弟的意思是……”

“那是阴谋的一部份。”他肯定的说。

“阴谋。”太湖故一怔。

“对！阴谋。”

“有理由？证据。”

“有。”卓夫威游目四顾：“贵店附近，最少也有眼线五个以上，如果把他们捉来严刑逼问，可以保证他们必定是众口一词，招出是吴中一龙派来的。”

“你认为不是吴中一龙派来的？”

“荆东主认为是不是？”

“很难说。”太湖蛟笑笑：“当然，吴中一龙不会亲自下令，自有人替他办事。”

“有太多人手帮忙办事的人，实在并不是十分惬意的事，难免有些事手眼不到，也容易被人利用和蒙蔽吴中一龙如果聪明，一定会来与在下当面了断，除非他真的认为他的身份不肖与在下手起平坐。”

“晤！在下也有同感。”太湖蛟粗眉紧锁：“按理，以他的声望来说，比魔僧殃道差远了，他配不配与你平起平坐，他应该心中有数，小兄弟，你很了不起。”

“荆东主的意思……”

“你，年轻气盛，能沉得住气冷静的思考分析，不鲁莽冲动，确是难得，在下以为你一定是上京城去了！”

“时辰未到。”卓大威离开柜台往里走：“要走的，但不会是今晚。晚安，荆东主。”

太湖蛟等他的背影消失，方踱出店门，向一个在阶下照料轿子的大汉哼了一声。

大汉站正身躯，冷然回瞧着太湖蛟。

“那位小兄弟的话，你听清了吗？”太湖蛟沉声问。

“听清了又怎样？”大汉的口气相当强硬。

“到底是谁派阁下来的？”

“宗政老太爷。”

“真的？”太湖蛟语气转厉。

“半点不假。”大汉毫不顾及店里的客人。

“对。”

“你所立之处，不是敞号的旅店的范围。”

“也对。

“那好，本店不必费神保护你的安全。”

“哼！荆东主，你要将在下的身份，泄露给那姓卓的小子？”大汉冷笑：“你配说保护在下的安全……”

“姓卓的根本不屑与你计较，他连你们来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太湖蛟用手向另一乘停放在阶角的大轿一指：“你瞧，那位老兄已等你许久了。”

大汉应声扭头，黑影一闪即至，刚想有所反应，腰眼一震，一颗打穴珠先一刹那及体，扭身便倒。

黑影挟起大汉飞退，说了一声谢谢。

太湖蚊脸色大变，骇然一震。

“好快的身法！我……我居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这个老江湖悚然自语：“看来！树大把风，吴中一龙的麻烦大了。奇怪，到底是些什么人在搞什么鬼？”

太湖蛟说得不错，那些人别业在枫桥；连栈号在枫桥镇的郝四爷，也有别业在距镇约三里地的运河旁。

郝四爷的府第在沧浪亭不远处的三元坊，但平常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逗留在枫桥镇，却不是为了便于主持栈务，而是为了活动不受拘束，这位爷好酒好色是颇为有名的，有钱人好酒好色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是一座傍河而建的好别业，四周果园围绕，近河一面加建了亭台池阁，主宅的中心是迎曦楼，四周花草，一片锦绣。

这就是郝家的怡春园。

在苏州的名园中，怡春园还不配入流，而且归郝家所有，仅是一年前的事，原来的主人目下已不知流落何方去了。

三更天，全园更阑人静，园门的两盏灯笼，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通向园门的小径两旁，全是茂林修竹，人在其中行走，竹因风而躁动，响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充满鬼气。

不但小径充满鬼气，全园都充满了鬼气，因为除了门灯之外，全园各处看不到一星灯火。

郝四爷养了不少护院打手，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所以他有资格称爷，有资格名列本城缙绅。

只要你有钱有势，就有人称你为爷为公。

一个黑影接近了园门，脚步声打破了夜暗的沉寂。

右面竹林人影连闪，三个劲装大汉迎面拦住了。

“私人宅院，不许擅入。”中间那位黑铁塔似的高大人影声如狼嗥。

黑影真是黑，黑头罩仅露双目，黑劲装黑快靴，黑得令人望之心中发毛。

“在下既然来了，非入不可。”黑影阴森森地说。

“阁下贵姓大名？为何掩去本来面目？”

“在下今晚不打算大开杀戒，所以不想以真面目与诸位相见。”

“姓卓对不对？”

“少废话，让开！”黑影语音转厉。

“阁下好狂，你到底来意如何？”

“见了郝四爷，他就知道在下的来意了。”

“阁下，真不巧，四爷到杭州去了，已经去了好几天，与朋友游西湖，何时回来，谁也不知道。”

这一招相当厉害，远走高飞避祸，最为安全。

“哦！这么说，在下非闹个鸡飞狗跳不可了？”黑影阴森森地说：“家中有巨变，他能不回来？”

“阁下，不要打如意算盘。”拦路的人语气变得强硬：“四爷还不屑与你计较，所以懒得理会你的事。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未。恰春园有如龙潭虎穴，高手如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枉死在这里，何苦？”

“好，在下倒要看看贯园到底有些什么人物。你是如云高手中的一个吗？”

“正相反，在下只是一个巡更守夜的三流小人物。”

“哈哈！打一个三流人物也不错，打！”

打字出口，人已如鬼魅幻形似的贴身了，噗一声响，右肘正中左助，接着反掌顺势击出，掌背击中脸部，最后是一掌发出，正中心目。贴身、三击，一气呵成，仿佛在同一瞬间发生，打击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嗯……”拦路的大个儿厉叫着慌乱急退。

大汉控制不住马步，砰然倒摔而出，毫无封架闪避的机会，一照面便倒了，两侧的两位同伴甚至连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

“还有两个。”黑影拍拍手说。

“咦！”左面的人骇然惊叫。

“呛……”钢刀出鞘，右面那人显然反应快些。

“毙了他！”拔刀在手胆大气壮的人大叫，叫声足以让不远处园内的人闻声却警。叫声未落，刀招倏发，火辣辣地人刀俱进，一招青龙入海扎向下盘。

黑夜中攻下盘相当有利，至少可以阻止对方冲入反击，下盘无法接近，当然不可能出手反击。

可是，阻止不了黑影的反击。

黑影根本不理会攻下盘的刀，身形一晃，便从刀侧切入，右手一抄，便扣住了握刀的手肘。

“滚！”黑影冷叱，信手后扔。

这位仁兄不听话，很有种，不滚，而是飞，一声惊叫，钢刀前伸，凌空向前飞起近丈高，砰然一声大震，枝叶摇摇，飞撞入路旁的竹林内去了。

第三个在大骇，刀已经出鞘，却不敢出手攻击，反而扭头狂奔，一面狂叫救命。

黑影并不急于追赶，一把抓起那位晕头转向的大个儿，抵在脚前跪下。

“告诉我，郝四爷真的不在家？说！”黑影阴森森地问。

“我……我我……”大个儿惊得浑身发僵，语不成声。

“宰了你，郝四爷难道不回来办丧事善后？”

“饶我……四……四爷……”

“四爷去杭州游西湖，凶讯三天之内可以传到，他就必需赶回来……”

“四爷……在……在家……”大个儿快要崩溃了，肋、胸、脸各挨了一击，浑身痛得有如虚脱，双目除了乌天黑地之外已一无所见，怎敢不吐实挨宰。

黑影放了大个儿，大踏步向园门走去。

两盏灯突然熄灭，怡春园唯一的灯火消失了。

然后，黑雾腾涌，整座园林笼罩在迷天大雾中，听不到任何声息，连草木的形影也消失了，三尺之内不辨景物。

黑影飞跃粉墙，隐没在迷天的黑雾中。

浓雾不是自然发生的，有呛人的辛辣味。

视线远不及三尺，在这种大宅中，即使白天多次前未踩探过，这时也分不出东南西北，任何人皆不敢贸然进入。

他竟然毫无顾忌地进入。

薄底快靴踩在草地上，脚下发出了轻微的声息，在一个耳力超人的高手来说，五丈之内已够清晰了。

“阁下，你也未免太狂了！”右方传来刺耳的嗓音：“你何时才会死心？”

声音的传导并不一定是直线的，雾也可以吸收高频率的音波，所以很难正确估计发声的人到底在何处，所听到的语音也会走样，不易分辨发话人是谁。

他离开原地，这次脚下求发生任何声息。

“未获得确切的答复，在下绝不会死心。”他的语音向声源相反的方向传出：“贵园所施放的这种烟雾，按常情估计，应该不是毒物，但在下却发现重要的处所，有毒雾施放，郝四爷真不简单，施放一次，至少得花掉数百两银子。哈哈！像这样子天天晚上施放，要不了多久，一座银山也会被放光了。”

“你知道你目下的处境吗？”

“知道得非常清楚。”黑影充满自信的说。

“你已经死定了。”对方的语气也充满自信。

“真的？不过，你知道并不是真的，因为如果没有把握，在下就不会进来，事没办成反把命送掉，智者不为。在下等了许久，就得事先作好万全准备奇*.*书^网。”他的语气越来越轻松，表示他的心境，并不因身在险境而紧张。

“你即将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发现来得却回去不得，阁下，你已经身陷险境，毫无活命机会了！”

“正相反，应该说，你们已要身隐绝境，因为在下已决定今晚开杀戒。阁下，不要对在下做错误的估计，以免发生无可弥补的惨事，把三珠凤钗的来源说出，这样就不会成为血海屠场，在下不追究你们假籍吴中一龙的名义，派人计算偷袭在下的罪行，不然，哼！有你们瞧的！”

墓地罡风厉啸，暗器漫天飞至。

“你们下毒手在先，在下有权以牙还牙。”他的语音转厉：“你们有四个暗器高手，可惜都是摸不清方向的废物。”

不知从何处方位，传出一声特别阴厉的冷笑声。

“晤！真正的高手来了。”他的语气又变。

黑雾越来越浓，人声完全静寂，死一般的静，空间里流动着死亡的气息，浓雾涌腾中，显示出不祥、不测、凶险的先兆。

久久，终于，两个人影面面相对。

尽管双方的眼睛皆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但在感觉中已经知道对方的存在，而且知道对方确实位置。

双方相距约丈二左右，不约而同站住了，可知双方的听觉，皆已达到十丈内可发觉叶落飞花的无上境界。

“贫道给你一次全身退走的机会。”对方发话了，语音直震耳膜，可令耳膜欲裂，但其实声音并不大。

“要郝四爷把珠钗的来历说出，在下扭头就走。”他冷静地说：“道长修为已臻通玄境界，佩服佩服！”

“你知道贫道的来历？”

“不知道。”他说：“道长心中也明白，在下迄今仍能屹立在此地，必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所以道长肯给在下一次全身退走的机会，以免两败俱伤。可是，在下不会做事虎头蛇尾，道长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哼！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见了棺材在下也不会掉泪。”

“贫道成全你。”

“在下也有此同感。”

“你是卓天威？”

“如假包换。”

黑雾突然激荡腾涌，奇异的气流呼啸声入耳。

“蓬！”两股可怕的异劲接触，罡风骤发，劲气如潮，黑雾猛烈地外迸、内卷，翻腾激荡极为壮观。

“咦！”是老道的惊讶的轻呼，地面传出杂乱的足音。

“道长好霸道的天罡掌！”卓天盛的语气透露出不满：“出手便是致命的一击，你算什么狗屁高手名宿？好！你也接我两掌！”

蓦地风吼雷鸣，奇异的掌风啸鸣惊心动魄，两个模糊的人影终于接触纠缠在一起，名展绝学行雷霆一台。

“叭噗！”劲道接实。

黑雾狂涌中，草木的折断声大起。

“铮！”剑鸣声震耳，有如虎啸龙吟。

“锵！”刀啸声接着传出，卓天威也撤兵刃了。

双方势的均力敌，刀剑出鞘作生死一拼，双方皆凭耳力发招攻击，如果等接近发现人影再出招，必定有死无生。

双方皆以神御刃，凶险万分。

刀一出有我无敌，这是卓天威的御刃信条。

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他发招所冒的风险比对方要高出十倍，因为他必须采取主动，不能让对方的气势所撼动。

气势是信心的表现，他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一声低叱，他进攻了，刀风似殷雷，排山倒海似的向认定的目标强压，黑雾如被罡风刮，人与刀浑成一体，行致命的一击。

剑气空前强烈，荡起无穷的剑山。

七刀、八刀……铮一声狂震，火星飞溅，剑终于硬接了电耀霆击似的后续一刀——第九刀。

纠缠的刀光剑影猛然中分，剑啸和刀啸余音袅袅，相距约三丈左右各发震鸣。

一幅道袍的袖桩，激射出丈外翩然飘坠。

“在下要用绝招了。”卓天威的语音冷酷无比：“老道，人必须具有在刹那间，接下乾坤十二刀的能耐。”

“乾坤十二刀？”老道在三丈处沉声问。

“大鬼神愁……”

随着招名的叫声，刀以雷霆万钧之感陡然光临。

剑气如惊雷骇电般迸发，撤出了重重剑网。

“铮铮！铮！”

剑气骤散，剑鸣声逐渐远去。

一具灰白色的发给，掉落在草丛中。

几星鲜血，洒落在黑雾里。

老道躲过这招大鬼神愁，但受一了伤丢掉了头上的道髻，所付出的代价很小，但声望上的损失却大了。

“我仍得下苦功。”卓天威收了刀自言自语：“魔僧在泣魂天殛下逃生，这老道又在大鬼神愁下逃走。晤！我要下苦功，找出毛病出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完全了解他所面对的高手们，他们的名在武林所代表的地位，就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了。

他只是一个初出道的年轻的初生之犊，而对方却是闯过无数刀山剑海，积数十年生死经验的宇内名人与武林顶尖人物，他的刀招出现几许的空隙乃是情理中事。

在这种威震宇内的高手名宿面前，他想全部控制全局，仍得多下苦功，得累积无数搏斗的经验，才能收发由心。

他继续向即定的方向摸索而进。

这次，他脚下毫无声息发出，脚下已不是栽有花草的地方，则是一条铺了石块的走道。

每走三五步，他便停下来凝神运用耳力搜索，或者用脚探索地面的变化。

不久，他已登堂入室。

嘭一声大震，他撞毁了一座沉重的门。

门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雾却稀薄得嗅不到辛辣，可知屋内没放有喷烟雾的设备。

三刀脆响，火星飞溅，一晃之下，火折子火舌骤升，屋中一亮。

这瞬间，将近十枚暗器全向火光集中攒射，破风的厉啸刺厂耳。

火折子的体型相当大，构造精巧而脆弱。

六个黑衣人顺势扑出，准备暗器将人击中便可擒人。

“咦！”六个黑衣人骇然惊呼。

火折子搁在地面的方砖上，却不见持火折子的人。

“人呢？”有人惊讶地问。

这是广阔的厅堂，有不少摆设，但皆不足以藏人，人的确不见了。

“没有人。”一个黑人惊然说。

“混蛋！”为首的黑衣人大骂：“没有人，难道火折子是从方砖缝里长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火折子的火苗摇晃，但火舌逐渐萎缩，这玩意本来只燃烧片刻，油的存量有限。

“亮灯，搜！”为首的人断然下令。

厅中各处都有灯，还有灯笼。灯点起了，灯笼也点了四盏。这时光，有两个人把守着被撞毁的厅门，其他厢门和后堂门都是紧闭的，所有的窗也是密闭的，绝不会有人秘密出入而不被发觉。

没有什么好搜的，的确不见有陌生人的踪迹。

为首的黑衣人，正仔细地审视那具已熄的火折子。

“奇怪！难道是鬼把火折子弄亮放在此地的？”一个黑衣人毛骨悚然地说。

“锵！”刀啸声入耳。

“是在下弄亮放在此地的。”亮刀的卓天威阴森森地说道：“保证不是鬼，是我卓天威在此。”

六个黑衣人只剩下四个，两个把守破厅门的人已经躺在门坎下声息全无。

卓天威当门而立，刀斜垂身侧，蒙面巾已经取掉，露出本来面目。

四个黑衣人反应奇快，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同声暴叱，四种暗器几乎同时发出。

长啸声震耳欲聋，卓天威突起发难。

刀在手，有我无敌。

他胆大包天，从暗器丛中突入，人与刀浑如一体，刀起处潜劲山涌，一振之下刀气迸爆，左掌一拂一拨，暗器像被狂风刮走了，人挟着电虹一闪即至，刀光仿佛电流光，八方怒张。

四个黑衣人有三个的刀剑迅疾地出鞘，展开所学拼全力自卫，但刀光毫无阻滞地流泻而入，飞腾电掣有如火树银花。

“泣魂天顶！”厅门限外有人狂叫：“果然是泣魂天殛！传闻中的火狮傲世绝招！”

四个黑衣人在刀光仍未消失之前，已经被抛掷出四方，胸肩破裂死状可怖。

卓天威出现在门外，沾血的刀向外斜举。

厅外的门阶上，站着脸色惊怖的秧道，手按在天下三大名剑之一的七星剑柄上，五指不住抽搐，想拔出却又不敢拔。

“不久前向在下递剑的老道不是你。”卓夫威沉声道：“大概你的剑术也修至通玄境界，不然你就不会知道泣魂天殛。拔剑上！在下就教！”

“你……施主是火狮的传人？”殃道悚然问。

“殃道，你是郝四……”

“贫道借住郝施主的东院，是朋友相介的。”

“引介你和魔僧来保护郝四爷？好，难怪他胆敢到处烧火兴风，有你们这种宇内高手名宿撑腰，他想取代吴中一龙领袖江南武林的地位就不足为奇了。你们还有什么大人物，一并叫出来吧！在下既然来了，所办的事必须有结果，反正不是你们死，就是我去见阎王，早些了断岂不干脆。”

“三天后，贫道给你公道，如何？”名列宁内凶人，威震武林的殃道，竟然凶焰尽消，破天荒在一个初出道的小人物面前采取低姿势，委实是奇迹。

“抱歉！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他断然拒绝：“援兵之计，免了吧！”

“贫道……”

“老道，千万不要打逃走的主意。”他沉声说：“人已经在卓某刀势最有效的威力圈之内，我只给你拔剑一拼公平决战的机会，如果你逃走，在下就会毫不迟疑的向你挥刀。”

“可恶！”殃道被激怒了，愤怒驱走了惧念：“这世间，没有人胆敢在我映道面前说我要逃走，没有人胆敢……”

“在下就敢。”他毫无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

“在下已经忍耐得够久了，对你们不择手段明攻暗斗的手段烦透了，从今晚起，你们将发现我卓天威不是善男信女；从今晚起，卓天威绝不饶恕想杀我的人。这六位仁兄就是榜样，他们用暗器阵下毒手，结果你已看到了。”

龙吟隐隐，殃道终于拔剑了，剑身上七颗日芒耀眼的北斗七星，幻发出夺目的光华，剑鸣声可透入肺腑，似乎声源不是来自剑吟，而是来自九幽地府最深处，且有震慑人心的魔力，人耳便感到心向下沉，毛发悚立，心神大乱，斗志丧失。

“贫道不信你已获得火狮的真传，更不信你已经练成了玄元大真力。”殃道咬牙说：“就是火狮亲临，我殃道仍有一拼的勇气。”

剑尖徐徐上升，刀也完成了出招的准备。

殃道的手剑诀一引。

刀尖突然转向，转向身后。

大敌当前，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向太危险了。

香风入鼻，变生不测。

刀尖指向站在卓天威身后丈外的一位紫衣美妇，灯光下薄施脂粉，紫衣美妇俏丽如仙，巧笑俏立展露绝世风华，美得令人屏息，那双艳光四射的钻石明眸，具有无穷的动人魅力和诱惑力。

刀尖遥指的中心点，是美妇胸口高耸的双峰正中央。

“你的刀势已经完全控制我了。”紫衣美妇嫣然微笑，右颊现出一只醉人的深深笑涡：“让我拔剑吗？”

“在下从不乘人之危。”卓天威沉静地说：“姑娘拔剑吧！在下一定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决斗的机会。”

“谢谢。”紫农美妇笑得更甜，剑慢慢地，一分分地往外拔：“年轻人壮志凌云，非常重视武林规矩，但等到成名之后，机心和保全自己的私心，便会把武林规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你……”

卓天威身形一晃，眼神一敛，接着闭上双目，深深呼吸，握刀的手，似乎力道渐减，刀尖徐徐下降。

紫衣美妇女左手的云袖一抖。

门外的殃道向后退，似乎接受紫衣美妇大袖的指挥。

紫衣美妇的剑终于出鞘，莲步轻移，悄然徐徐向前接近。

“你感到魂不守舍，感到困顿。”紫衣美妇一面徐徐接近，剑指向卓天威的心坎要害，一面用奇异的嗓音说话：“你嗅到的异香，令你心神散乱，神志不能集中。所听到的声音令你昏然欲睡，不想任何事，不想任何人……”

“我想的，想那晚在客栈暗算我的异香。”他突然睁开虎目冷冷一笑：“姑娘，你的异香很可怕，你的摄魂魔音也极具功力……”

紫衣美妇大吃一惊，愣了一愣。

“可是，我是有备而来的。”他笑笑：“当我知道危险发生或者看出危险的先兆，想计算我的人不会成功的。姑娘，你的道行很深，可惜我有备而来……”

剑倏然吐出，恍若电光一闪。

“铮！”卓天威将剑封出偏门。

“叭！”他的左掌，毫不留情地给了紫衣美妇一耳光，劲道不轻。

“哎……”紫衣美妇惊叫，仰面踉跄急退，那吹弹得破的右颊变了形，似乎被抽长、扩张。挤扁了。

这瞬间，殃道从他背后飞扑而上，七星剑幻化一道青虹，七颗星闪烁着破空激射。

“铮！”他旋身就是一刀，然后又反击一刀。

殃道向斜后方倒飞出三丈外，隐没在汹涌的黑雾中，形影俱消。

这凶道经验丰富，借反震力见机溜之大吉，快了一刹那，几乎送掉老命，因为卓夫威反击的第一刀，以一发之差掠过凶道的小腹前缘，把道袍划开了一条缝，幸而未伤到肚皮，算是很幸运了。

紫衣美妇大概被耳光打得昏天黑地，眼前看不清景物，仅听到刀风剑鸣，狂乱地舞剑自卫，吃力地稳住了身形，剑上的剑气居然还凌厉无匹。

卓天威站在剑势的圈子外，钢刀徐举。

“殃道已经逃掉了，他很幸运。”他向舞剑相阻的紫衣美妇冷酷地说：“而你，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紫衣美妇的右顿开始变色，开始肿胀，美丽诱人的樱口有鲜血溢出。

“我……我跟你……拼了……”紫衣美妇用变了的嗓音狂吼，循音连挥五剑。

他向侧绕走，懒得接招。

“告诉我，那晚粉娼妇暗算在下的女人是谁，我饶你！”他一面闪动一面说：“不然，哼！我要把你美丽的、诱人犯罪的面庞，割上十七八刀。”

紫衣美妇左手一挥，发出三枚飞钗，向侧飞窜。

他左后一抄，三支钗全部入手，赶上伸脚一端，端在那动人浑圆的美臀上。

“砰！”紫衣美妇重重地冲倒，仆倒再向前滑。

他赶上一脚踏住小蛮腰，伸刀用刀背敲在那握剑的手肘上，剑脱手落地。

“你招不招？”他沉声问。

刀抵在紫衣美妇的颊侧地面上，只要对方敢挣扎，刀锋必定可以割开脸颊，他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那一耳光已让紫衣美妇破了相。

“饶……我……”紫衣美妇失神般哭叫。

“我要口供。”他厉声说：“说，那两个鬼女人是何来路？你们的迷魂香性质相近，不要说你不知道。你如果想我怜香惜玉刀下留情，你打错主意了？”

“我……我是前天地……才应讯赶来的……”紫衣美妇女惊怖的说：“我真不……知道你说的鬼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要……”

他的刀移开了，脚也离开那不胜一握的腰脊。

他是一个讲理的人，怒火消了一半。

“你应什讯？”他问。

“前来苏州接受天成羽士差遣。”

“天成羽士？”他一怔：“是郝家的主脑人物吗？”

“是的，三邪神五妖仙的紫府散仙天成羽士。”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闪在一旁。

紫衣美妇狼狈地爬起，右颊肿胀指痕宛然，发疯似地奔出厅门。

“姓卓的，我发誓。”紫衣美妇在外面扭头怨毒他尖叫“只要我勾魂姹女有一口气在，誓报今晚之辱，不管明的暗的，不杀你绝不罢手。”

话未完，一跃三丈，冲入沉沉黑雾去了。

他懒得理会，抡起一张长案，开始拆屋，首先砸毁了所有的家具，再猛砸排窗和板壁装饰等。

没有人出面，似乎是座空屋。

拉下所有门帘，丢在七零八落的木制家具上，取过一盏油灯，先将油灯倒在破帘上。他没忘记把六具尸体丢出门外。

他要放火，显然横定了心，不达目的绝不罢手。

正要点火，门口有了声息。

“你要放火？不太过份吗？”站在门口的青袍人沉声说。

“以你们这几天的作为来说，太过份的该是你们。”他瞥了对方一眼：“如果不是在下武功不差，恐怕尸骨已喂了蛆虫，我告诉你，今晚郝四爷如不出面了断，这里一定会变成血海屠场。你说对了，在下要放火，阁下想阻止在下吗？”

“你……”

“试试看？你最好不要试。”

“我就是郝明山。”

“好，你总算出面了。”他丢掉油灯：“郝四爷，你知道在下的来意。”

“知道。”

“那就好，免得多费唇舌。”

“那支三珠凤钗……”

“郝四爷，请你记住！”他打断对方的话，脸上一片肃杀：“千万不要信口胡说，当在下查证时发觉你撒谎，那么，在下绝不和你多说半句话，将毫不留情地连带铲掉你郝明山在世间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你的性命在内。如果你认为可以玉碎，不妨胡说八道，你只能骗我一次。”

“我知道你狠。”郝四爷咬牙说。

“夸奖夸奖！”

“钗是一位朋友送的。”

郝四爷不得不认栽。

“我在听。”

“他姓齐，齐启瑞，绰号叫翻江倒海，是一个江湖浪人。”

“哦！你要我踏破铁鞋，去找一个江湖浪人？妙极了，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卓天威怒笑说。

“事实如此。”

“又是事实。好，你过来。”他点手叫。

“你……”

“你会过来的，是吧？”

郝四爷一咬牙，举步入厅冷然接近。

“我是个讲理的人。”他一字一吐郑重地说：“但经过一连串的变故与灾难，发觉讲理很难解决问题，不讲理反而万事亨通。因此，在下宁可不讲理。”

“你的意思……”

他抬手扣指疾弹，随即顺势一掌虚吐。

“在下制了你的任脉。”他冷冷一笑：“我给你百日工夭，这百日中，你最好向老天爷祷告，祈望在下找得到翻江倒海齐启瑞，为了你自己的性命，这期间你最好派人打听翻江倒海的下落。在九十五天前后，在下会来此地找你，那时你如果无可奉告，在下就不管你死活了。阁下，再见！”

双方相距近丈，算上抬手的距离，也有六尺左右。

功臻化境的高手，丈内以指风打穴不难办到，但被制的人一定有所感觉，必定知道某处地方被击中了。

但卓天威扣指疾弹，又听不到指劲破风的声音，郝四爷了没感觉到胸腹的任何地方有被触动的感觉，虚按的一掌也毫无异象，怎么制住了了任脉？可能吗？

郝四爷虽然心疑，却不敢大意，立即凝神聚气，行功检查经脉，忘了和卓天威道再见。

气上重楼，功行三周天，不但任脉毫无阻滞，其他经脉也毫无异状。

“这小子在唬人。”郝四爷自语：“这种老掉牙的老把戏，拙劣得很……晤！”

就在散去先天真气的刹那间，突觉气机突变，心脉突然加速，脉膊声有如擂鼓，心房吃力地狂跳，不得不猛烈呼吸以减轻心中的难受，接踵而至的是反胃、恶心、眼前发黑，手脚发冷发软，几乎站立不牢。

“老天！”郝四爷脸色灰白，惊恐地坐下、躺倒，吃力地作深而急的呼吸，全身尽量放松：“这小狗不是唬人，不是唬……人……”

卓天威在收拾行囊，他要走了，要离开苏州。这次苏州之行，惹下了不少是非，有所失也有所得。

至少，他所遗失的巨万珍宝已经有了线索，虽则线索甚少，仍然是颇有价值，有了追查的目标。

到何处去找一个江湖浪人？天下大得很呢！

他并不介意那些用卑鄙的手段向他袭击的人，目前，他无暇与那些人计较，自己的事已经够烦心的了！

虚掩的房门悄然而开，一个人影当门而立。

“阁下就这样离开苏州了？”陌生人问。

“是的。”他背向着房门，用心地在床口折换洗的衣裤，收拾一些应用物件。

“事办完了？”

“是的，办完了才安心离开。”他一直不曾回头察看陌生人是谁。

“能不能留在敝地一些时日？”

“我已经表明，事情已经办完，必须走。苏州虽好，不是久恋之乡。”

“在下以至诚挽留佳宾……”

“非常抱歉，盛情心领了。”他一口回绝：“在下的事很单纯，而贯地的情势却波诡云谲，聪明人务必远远地脱身事外，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在下的事已经办妥更该赶快离开是非之地以策安全。”

第　六　章　藐视威逼

“在下请求老弟……”

“抱歉，这里已经没有在下的事了。”卓天威截口说。

“为了敝地的一场武林浩劫，老弟也不愿留下化解。”

“武林浩劫与在下无关。”他开始结扎包裹：“其实，你老兄大可不必危言耸听，浩劫两字滥用了。这只是一次地方小事件，你吴中一龙树大招风，一方之霸遭人所忌，乃是平常得很的小冲突，你可以应付得了。”

他平静地转身，泰然地注视来客。

那是一个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所穿的团花长袍可以表明是有身份的人。

门外，有四个劲装大汉向外戒备，一看便知是保镖打手一类，身怀绝技的好汉，所佩的刀剑，皆是上好精品。

苏州第一号武林人物，吴中一龙宗政子秀光临客栈，除了贴身的保镖之外，附近恐怕还有不少人。

“在下如果应付得了，这些天来为何闭门戒备不敢外出？”吴中一龙苦笑：“把舍下请来的朋友全算上，也应付不了魔僧殃道两个人。老弟光临敝地之前，仅厉魄与怨鬼两人，就把在下的人闹了个手忙脚乱鸡飞狗走。如果不是老弟恰好光临敝地，恰好碰上魔僧殃道从南京到达，那么这两个宇内七大凶人的两凶，不把舍下杀得血流成河才是怪事。老弟如果这就离开，他们已无顾忌，宗政家便将成为血海屠场。”

“阁下与他们合作，岂不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了吗？他们并不想除去你这一条龙。”

“问题不在他们这一批人，而另一批人也作了同样宣告，委实今在下齐布为难。”

“另一批人？”

“对，另一批同样具有强大实力的人，也要求在下合作，不管在下答应任何一批人，皆会受到失望的那批人无情的打击。”

他心中一动，想起假书生南宫凤鸣和斐宣文，长春谷的侠义道名人。

“宗政老兄。”他摇头苦笑：“要找你的人，恐怕不止两批，可能有三批甚至四批。本来，在下也找算找你的，后来看出疑点，暗中留了心，及时发现郝四爷的嫁祸阴谋，所以才没去找你。”

“本来在下也对老弟着意提防，后来知道老弟光临敝地志在追查三珠凤钗，这才心中一宽。老弟如能留下一段时日，那些人必定不敢妄动，他们不可能久留。老弟的声威已传向江湖各地，有老弟在此坐镇，风暴自消。”吴中一龙取出一只绣金荷包放在桌上：“在下已从小桃江处将钗购回。不瞒老弟说，在下有不少人手，愿倾全力替老弟进一步追查线索。”

“宗政老兄，你敢向郝四爷的人追查？”他问。

“郝四想除去我这条龙，已经暗中策划了好些时日，他挑衅在先，在下有权报复。他引狼入室，投靠那些江湖凶枭，等那些凶枭一走，他就没有甚么倚靠了，在下会好好回报他的。”吴中一龙凶狠地说。

“你认识翻江倒海齐后瑞？”

“翻江倒海？晤！听说过这号人物，我的朋友可能会知道一些线索。哦！老弟问起这个人……”

“宗政老兄，在下留在店个小住一段时日，作为交换的条件，请替在下查查这个人的底细，如何？”

“在下感激不尽。”吴中一龙大喜过望：“只是……客店不宜安顿，老弟可否移驾到寒舍……”

“不，谢了！”他断然拒绝：“在下也得为自己的事，住在客店方便些。”

“这……老朽要不要在暗中派些眼线照应，提防那些凶枭暗算……”

“不必了，在下应付得了。”

卓天威留下来，店主太湖蛟心中叫苦连天。

卓天威不是笨虫，有人可用何乐而不为？他缺乏的就是人手，有人帮助找线索，他求之不得，所以答应留下来。而且，他动了看结果的念头，看那些一而再暗算他的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主要的原因是，他想等白素绫还有什么毒谋施展。

午膳时分，他在店中的食厅进膳。

店东通常很少在食厅走动，今天例外，太湖蛟踱入食客并不多的食厅。十余位食客，皆是需在苏州有些时日逗留的旅客，卓天威就是其中之一。

“老弟对敝店的饮食还满意吗？”太湖蛟在桌对面落座，脸上绽起无奈的笑容：“人手不够，招待不周之处，老弟包涵些儿。”

“呵呵，好说好说。”他的笑却是真正喜悦的笑：“在下非常的满意，日后如有机会重临资地，一定在贵店落脚。呵呵！荆东主欢迎吗？”

“说欢迎，那是违心之论。”太湖蛟直率地说：“不过，小风浪在下还担待得起。”

“大风浪就难说吗？呵呵！”他爽朗地笑：“你放心，大风浪波及不了贵店的。江湖人不怕大风浪，反而对小风浪深怀戒心，因为阴沟里翻船的事经常会发生。上次在枫桥客栈，在下就曾经在阴沟里翻船，一群来路各异的人，各展机谋暗算，他们几乎成功了。”

“在下听说过枫桥客栈所发生的变故，似乎并没有牵涉到吴中一龙。”太湖蚊替吴中一龙辩护。

“吴中一龙宗政老太爷那时自顾不暇，的确无力采取行动。事情已经过去了，在下也没有什么损失，所以懒得追究。荆东主不放心的是，他们必定不甘心，是吗？”

“是的，所以希望老弟能早些离开是非之地。”太湖蛟明白地说出自己的希望：“吴中一龙前来留驾，老弟慨然允诺，可真令在下担上了千斤重担。小心提防，老弟，宗政老太爷并不是甚么真正大仁大义的英雄。”

太湖蛟走了，说的话意味深长。

卓天威淡淡一笑，脸上神情如谜。

他有他的打算，吴中一龙目前是唯一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不管怎样，至少，目下吴中一龙不会对他构成威胁，双方都有相互利用的价值，他必须信任某一些人，一些可以帮助他的人，因为他最感困难的就是缺乏可用的人手，所以必须暂时信任他。

当然，他不会忽视太湖蛟话中的含意。

太湖蛟离开食厅，沿长廊走向前面的店堂，刚绕过一座屏门，浑身猛然一震。

“阁下，用不着费事找我太湖蛟。”太湖蛟的声调变得虚弱僵硬：“敞店不过问任何一方面的事，阁下难道还不满意吗？”

身后有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左手五指如钩，扣死了他的右肩颈要害，只消再加半分劲，就可以拍断颈窝内的筋肉和经脉。右手，一把锋利的小刀抵在他的右后肋上，刺穿衣衫，锋尖的寒气直透内腑。

“我知道你并不是什么安份的人物。”身后的人用沙哑低沉的噪音说话：“口头上，你承认惹不起咱们的人，称声守中立，不过问任何一方面的事，但暗中却不甘心，作了暗中防险的安排。”

“阁下……”

“闭上你的嘴，听清楚在下时话。”身后的人凶狠地提出警告：“你最好死心，老老实实脱身事外，马上给我撤走所有的暗桩，撤走派在卓小辈左右邻舍的三个暗器名家，这才能明白地表示出你严守中立的诚意。”

“这……”

“在下不说第二遍，你应该听明白了。不然的话，后果你自己去想好了。现在，你向前走，不要回头。”

刀离体，手也离开了肩头。

他心中雪亮，对方如果存心置他于死地，将不费吹灰之力，扣住肩颈要害的那只手，劲道可怕极了，凭他的功力，是无法抵抗的。

他向前走，一直到达店堂，还不敢回头察看，竟然不敢察看制他的人是谁。

“咱们的伙计，如无必要，禁止接近姓卓的居住院子。”他向柜内的店伙吩付：“左右两房的旅客即将离店，流水簿上，可将他们的姓名取消了！”

从此，店伙们如果没听到招呼，便不到东院一带客房张罗，来住店的客人，皆被安顿在东院以外的各处客房。

东院事实上已被孤立了。

天一黑，东院一片黑暗，店伙连走道的灯笼也懒得点起，因为东院的住客太少，点灯笼未免太浪费。

卓天威的房中，却有灯光外泄。

三更大，他仍未熄灯？

左右邻房原住的三位旅客已经结帐离店，新来的四位旅客是两对夫妇，是入黑之前才落店的。

左右邻房的房门悄然而开。

接着，院子里出现了五个高矮不等的黑影，他们出现得十分突然，无声无息地突然现身，像是平空幻化出来的鬼魅。

左右邻房悄然而启的房门不再移动，房中漆黑，不见有人影移动，原来是被五个突然出现的黑影所惊扰，暂时潜伏在内。

卓天威的房中共点了两盏灯，一盏是桌上的灯盏，一盏是在壁间的灯笼。前者是供旅客夜间在房中使用的，后者供旅客外出时使用的。

蚊帐是放下的，因此看不到床内是否有人睡觉，必须掀起蚊帐才知是否有人。

房门没上锁，极为反常。

住店的旅客很少有不锁紧房门睡觉的。

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没发出任何声息。

房中灯火摇摇，微风从房门外吹入。

一个蒙面人当门而立，一双阴森森反映出奇光的怪眼，冷静地扫视房中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床帐上。

“在下知道尊驾不曾睡着。”蒙面人用阴冷的声音说：“以尊驾的超人身手来说，警觉心比任何人都高，必定严阵以待了，何不现身谈谈。”

蚊帐深垂的大床毫无动静，声息全无。

“卓兄，谈谈对尊驾有利的。”蒙面人似乎等得不耐烦：“请勿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下此来是诚意的。”

床中仍无动静，不像有人。

久久，蒙面人犹豫不决，几次想举步入房，即又迟疑难决。

“人好像不在。”蒙面人最后扭头向外面的同伴招呼：“很可能故布疑阵溜出去办事情了！”

说完，转首向房内，猛然一震，眼中有惊容。

卓天威衣履齐全，端端正正坐在桌旁的条凳上，桌上搁着那把没有鞘末开锋的单刀，泰然地注视着蒙面人，神色悠闲。似乎，他早已坐在那儿的。

“咦！”蒙面人讶然轻呼。

“坐。”卓天威伸手向桌旁另一张条凳伸手虚引：“看阁下有何可谈的？所谈的对在下到底是否真的有利。阁下，何不把你们的四位同伴一并请进来谈？在下是十分好客的。”

蒙面人举手向外面的人打手式，然后缓步入房，阴森的目光带有警戒的神情，仍在搜视房中可能藏匿的地方，对卓天威不可思议的出现，深感惊讶困惑。

连床底也藏不住人，稍具名望的人也不屑藏匿在床底，床上蚊帐不曾移动，可知卓天威先前不是躲在床上的。

那么，人从何处出现的？

如果躲在房中，又怎知外面还有四个人？

“该他们进来时，敝同伴自会进来。”蒙面人不落座，笔直地站在桌对面说：“卓兄愿意谈。相信这是明智之举，对双方都有好处。”

“好处嘛！不见得。”他脸上有令人难测的笑意：“你阁下蒙了脸，门外有兵刃齐全的四个同伴把守，在下很难相信，能谈出什么结果来，在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在下仍然给你谈的机会，谈不拢再举刀相向。在谈判期间，你阁下的处境是十分安全的，坐吧！有什么话，你坦率地说出来好了。在下与诸位素昧平生，你们又不肯以真面目相见，你们的来意，在下更是糊涂，所以无话可说，只有听你阁下的啦！是不？”

“卓兄，你是明白人……”

“呵呵！正相反，在下糊徐得很。”他抢着说：“如果不糊涂，就不会与阁下见面，在这种恶劣情势之下，听阁下的高论。说吧！简要地说，在下洗耳恭听。呵呵！在下该怎么称呼你老兄？”

“称呼无关宏旨，尊驾不妨叫在下为蒙面人好了。”

“好，蒙面人，阁下代表那一方面的神圣说话？”

“代表某一些人，某一些令江湖朋友尊敬的一些人。”

“尊敬，也一定害怕。”

“对，尊敬与害怕，只是字眼上的把戏，各人的解释不同而已。”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他单刀直入主动地询问。

“两件要求。”

“请教。”

“其一、请阁下与咱们合作。其二、以一干两银子，清阁下离开苏州，不过问响咱们的事情。两件要求，阁下可以任择其一。”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恕难奉告。”

“阁下要立候答复？”

“对”

“如果阁下得不到答复……”

“恐怕卓兄你非答复不可！”

“你说什么？”他脸色一沉：“你在威胁我？”

“卓兄，你知道在下说了些什么！”蒙面人语气转厉：“你所面对的是江湖上最具声威最有实力的许多人，不要与咱们为敌，卓兄，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下明白阁下所说的许多人代表什么意思，更知道最具声威最有实力的含义。”他郑重地说：“按理，在下应该识时务。可是在另一方面，在下必须计算一下后果，江湖鬼城，有些危险是暂时性的，有些危险却绵绵不绝，直至久远，不死不休。目前，诸位的实力尚未集中，所以用釜底抽薪计，愿以重金打发在下离开。等到你们一旦事了，你们这许多最具声威的人肯甘心吗？”

“这点卓兄请放心……”

“在下能放心？老兄，别骗人了！”

“卓兄之意……”

“很抱歉。”他表明态度：“其一、在下不明诸位的目的之前，在下不可能与你们合作。其二、在下要办的事尚无着落，不可能离开苏州。而且，在下已经答应暂时留下，人无信不立，在下不能失信于人，在下已经表明态度，你老兄不至于误解吧？”

“你……”

“有一点请你老兄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办你们的事，我办我的，彼此互不干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保持互不侵犯的和平局面，乃是双方之福。如果你们要用武力对付在下，那将是两败俱伤血流成河的局面，老兄，在下表示得够明白吗？”

“阁下贸然决定，可知后果吗？”蒙面人厉声问。

“知道。”他庄严地说：“以卵击石，在下的情势是九死一生，你们的实力比在下想像的更雄厚。在下的决定不是贸然，而是明智的决定。你们根本没有双方公平谈判的诚意，在下宁可挺身周旋，绝不上你们的圈套。现在，你可以走了，请代向贵长上致意，请勿干涉在下的行动，想凭武力威迫，所付的代价将十分惨重。”

“阁下，你在逼咱们走极端？”

“这话公平吗？”

“你……”

“应该说你们逼在下走极端。”

“你妨碍了咱们的行动，影响咱们的权益……”

“同样的，在下是受损害最大的人，不向你们主动采取报复行动，已经是情至义尽了。”他的脸色逐渐在变，“尊驾带了人蒙面陈兵威胁，在下委实看不出贵长上有多少商谈的诚意在，迄今为止，在下还不知尊驾到底是何来路，代表哪一方面的神圣，威逼利诱双管齐下，这算什么？”

蒙面人不再浪费唇舌，哼了一声举手一挥。

四个等候在外的蒙面人，冷然鱼贯入室，两面一分，把住了四方，四双怪眼厉光四射。

“这可是你自找的。”蒙面人沉声说，他的手搭上了剑柄，怪眼冷电闪烁，涌起摄人的煞气。

剑吟震耳，一支长剑在同一瞬间出鞘。

“不要逼我动刀！”他沉声说，依然安坐不动。

五支剑以他为中心，他成了剑势汇聚的焦点。

剑气开始进发，五支剑皆发出龙吟虎啸似的震鸣，证明五个人皆是内家练家的剑道高手，聚力一击将石破天惊。

剑网已罩住了他，他已失去抓刀的机会，他任何举动，皆可诱发剑网的汇聚。

森森的剑气彻骨奇寒，强大的气势向他集中压迫，空间里流动着死亡的气息，杀气充溢全室。

桌上的油灯火焰闪动数次，终于被剑气所熄灭。

“不要逼我动刀。”他第二次沉声说。

一声沉叱，五剑骤发，剑芒电射，向他全力攒聚。

同一时间，木桌前飞，两张条凳砸向两侧，油灯所飞的方向迎着另一支长剑，而本来搁在桌面的钢刀，已不可思议地到了他手中，突然闪电似的问后方连闪两次。

风鸣雷吼，电芒急剧闪烁。

壁间唯一的灯笼同时炸裂，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传出两声忍耐不住的叫痛声。

黑影接二连三急退而出，五个人都出来了。

“我……我的右……右手……不见了……”一个蒙面人大声叫，然后发出一声强忍痛楚的呻吟。

一个蒙面人取下廊柱未点亮的灯笼，快速地以火褶子点燃。

“堵住，用暗器将他毙在里面。”点灯笼的蒙面人厉叫，闪在门后将灯笼伸到房门口，照亮了室内。

室内没有人，地面散布着被剑击碎了的桌和凳，另有两支剑，还有两条人的手臂，是被齐肘砍断的，鲜血洒了一地。

两个蒙面人丢了右小臂，灾情惨重。

“人呢？”为首的蒙面人骇然惊叫。

房中一览无遗，卓天威似乎平空消失了。

“难道躲在床下？”另一蒙面人说：“进去用暗器向床下招呼。”

右邻房突然踱出一个中年人，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少臭美，五个人伤了两个，他用得着扮狗躲到床底下去？”中年人笑笑说：“回去吧！不要再来了。魔僧殃道皆不是他的敌手，你们泰山五剑能比魔僧殃道强多少？五行剑阵在院子里空旷的地方或可派用场，窄小的房中威力大打折扣，发挥不了剑阵的威力，丢条胳膊少条腿，算是便宜你们了。”

“你是谁？”为首的蒙面人沉声问。

“我姓糜，糜昆隆，这名字对诸位应该不算陌生。”中年人语气平和，但却有一种阴森森压迫人的威力。

“北人屠！”为首的蒙面人吃惊地叫。

“你们不会用五行剑阵对付在下吧？五行剑阵少了两行，威力能发挥六成吗？”

为首蒙面人举手一挥，一言不发扭头便走，五个人匆匆狼狈而去。

北人屠冲着五人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背着手转身注视黑沉沉的房内。

左邻房门本来是敞开的，这时突然出现灯光。

“老弟，听得进忠言吗？”北人屠举步踱入房中，一面泰然地说。

房中漆黑，声息毫无，空间里流动着血腥味。

响起火把子的击擦石刀声，北人屠亮了火把子。

“咦！”这位凶名昭著，威震江湖的北人屠讶然轻呼出声。室中没有人，卓天威的确是不在房内。

“怎么可能平白消失的？”北人屠自语，真的感到惊讶了。

床下不屑躲，那么，一定躲在床上，这是两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掀开蚊帐，床上空空。

北人屠不死心，忍不住低头用火折子照照床下，床下也空无一物。

灯光乍现，光源在房门口。

“阁下找什么？”卓夫威的语声平静悦耳。

北人屠一惊。

“是不是走错了房间？”他又加上一句。

北人屠迅速转身，熄灭了火折子。

卓天威当门而立，左手擎了一盏油灯。

“咦！你……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你根本不曾出去？”北人屠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旁观者清，在下一直就是冷静的旁观者，任何人出入，绝难快得过在下的夜眼观察。你是躲在门后的？”

房门一直就贴在墙壁上，根本藏不了人，除非这人薄如纸。

“这盏灯是从左邻房借来的。”卓天威一面说一面入室，信手掩上房门：“邻房的两位仁兄很够意思，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手上有施放迷魂药物的喷具，腰间有行刺用的兵器，躲在门内鬼鬼祟祟似有所待，在下向他们借灯使用，他们慷慨地答应了。”

他将灯放在小壁架上，伸脚将两节断手拨至墙根下。

“你把他们制住了？”北人屠变色问。

“他们躺在地上睡觉，有床不睡，真是怪人。在下卓天威，阁下就是名震天下的北人屠糜前辈？幸会幸会！请多指教。呵呵！没地方坐，休嫌简慢！”

“老弟，你是怎么出去的？”北人屠口中在问，目光却向上面瞧。

上面有承尘，不可能穿过房顶溜走。因为承尘是完好的，连蚂蚁也无法通过。

“从房门走出去的。”卓天盛指指房门。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五个人中没有你。”北人屠坚决地说。

“糜前辈，人的眼睛有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黑夜中，一时眼花，连一条牛也看不到呢！五个人狼狈退出，旁观的人很可能只看到三个或两个；六个人看成五个，前辈的夜眼已经够锐利了，经过千锤百炼的神目，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语中带刺，怪的是凶残骄傲的北人屠居然没生气。

“晤！就算我北人屠一时眼花好了！”北人屠阴阴的一笑：“也许在下老了！”

“糜前辈何必以老卖者？半百年纪，正是武林人登峰造极的盛年，成熟的巅峰岁月，前辈所说的忠言，意何所指？在下洗耳恭听。”

“江湖今日的情势，与往昔不同，天下乱象已显，单枪匹马称英雄道好汉的岁月已经消逝，人越多越有力量，门派纷立，结帮组会各自壮大声势，才能攻守自如。老弟如果以独行侠自居，早晚会把命送掉。”

“有这么严重？那泰山三剑……”

“他们是黑道霸主断魂狂刀杭天豪的人，断魂狂刀正全力进行招兵买马的大计，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三年来，实力恶性膨胀，广罗羽翼锄除异己，进行得如火如荼。老弟如果不肯与他合作，必须另找靠山才能自保，才能在江湖闯荡来去自如。”

“我明白了，所谓靠山，是指糜前辈一群人喽？”左邻居那两位仁兄，定然是糜前辈的人了？”

“不错。”

“前辈也是有备而来的，恩威并施作了万全的打算。”

“不错。”

“前辈能抗拒得了黑道霸主断魂狂刀那些人？”

“不错。彼此实力相当，他投鼠忌器，不得不放手，他还没有在咱们手中夺人的那份能耐。”

“前辈也能听得进忠言吗？”

“老弟但说无妨。”

“不要在卓某身上打主意。”他郑重地说：“在下的私事忙得很，无暇周旋于江湖群龙之间，也无意在江湖闯荡，对扬名立万效忠某人毫无兴趣，私事办妥，就回家耕田读书，对拿锄头择书本的兴趣，远比拿杀人的刀剑高。前辈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你已经身在江湖。”北人屠沉声说。

“对。”

“身在江湖就由不了你。”

“不见得。”

“一入江湖出更难。”

“在下不同意世俗的说法。”

“你应付不了断魂狂刀那些人。”北人屠说。

“必要时我会毫不迟疑地挥刀。杀死一个人，吓不到那些亡命之徒，但杀死一百个，或者一千个，情势就不同了。糜前辈，我可以向你保证，从现在开始，意图杀我的人，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卓天威不是善男信女，没有菩萨心肠，而且爱惜自己的生命，忍耐已到了极限，绝不容许任何人向我下毒手。”

卓天威说得声色俱厉，字字铿锵，不容对方误解他的意思，他的一双虎目杀机怒涌，冷电四射。

北人屠打一冷战，在他的眼神下萎缩。

“你……你似乎比我人屠杀气更重。”北人屠悚然地像是自语，竟然避免接触地那慑人心魄的凌厉眼神。

“夜已深，前辈该走了。”他下逐客令：“邻房贵同伴的睡穴将解，请交代他们离开，在下的刀虽然不利，挨一下可不好受呢！”

北人屠呼出一口长气，大踏步走了。

北人屠不是胆小鬼，而是名霸天下，心狠手辣杀人如屠狗，武林高手中的高手，与魔僧殃道同列天下七大凶人之一。

武林人对争名的事从不甘人后，赴汤蹈火，生死与之，谁也不甘人后，自负骄傲绝不承认自己的武功差人一等。

北人屠与魔僧殃道同列天下七大凶人，自认武功比魔僧殃道要高一等，所以敢接近卓夫威准备以武力达到目的。

但目击泰山五剑铩羽，与卓天威神出鬼没的行动，与无所畏惧的超人胆气，心中油然兴起戒心。挑战的勇气消失无踪，不得不见机退走。

这种胆怯退走的行为，出现在北人屠身上，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北人屠是从街上走的，背着手一面走一面沉思，折入河边的一条小巷，死寂的小巷冷冷清清的。

他的脚步相当沉重，踏在小石路上发出缓慢的声响。苏州的路是小石块砌成的。

不久，后面跟上一个黑影，脚下无声无息，像个有形无质的幽灵，比起他沉重的脚步，这人的轻身术似乎高明千万倍。

“糜老兄，你的脚步沉重，在想什么烦恼心事？”跟在身后两丈左右的黑影问。

“我在想，江湖上怎么平空冒出一个这么年轻，而且功臻化境。高不可测的高手，怎么事先从没听人提及？”北人屠头也不回的说，似乎早知道有人跟踪。

“你老兄与他较量了？”

“不曾。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功臻化境深不可测？”

“就是知道。”

“为什么不说你是个胆小鬼？”

一声冷叱，电芒乍现，北人屠倏然转身，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剑出鞘。

冷叱、旋身、出招，一气呵成，迅疾如电的剑虹破空而出。

跟踪之人大概早有准备，使用激将法便已估计出所发生的情势有所变化，几乎在同一瞬间，撤剑发招行凌厉的雷霆一击。

剑尖居然针锋相对，行几乎不可能的接触，响起一声铿锵的金鸣，剑势与内劲进发。

双方的电虹以更快的速度暴退，双方的劲道半斤八两，反震的力道也相等。

北人屠暴退八尺，身形未止马步未稳，但强提真力重新飞扑而上，剑虹电闪而出。

黑影多退了两三尺，迎着再次扑来的北人屠大喝一声，一剑硬封，北人屠来得太快了，必须全力封械。

“铮！”双剑接实，火星飞爆。

黑影侧飘丈外，单足落他身形立即向左疾闪八尺，恰好撤脱北人屠跟踪追击过来的第二剑。

“你恼羞成怒了，可知你必定心中有鬼。”黑影一面闪动一面说：“凭你们这群三流人才，除了用什么下三滥的美人计之外，能做出什么……”

北人屠显然怒极，突然以不可思议的快速身法欺进，但见淡淡的身影连闪两次，令人无法看清实体，便已贴身发剑。

“铮！”黑影百忙中推剑意封，罡风厉啸中，剑被震成十数段向右飞散激射，人也侧倒疾滚，远出两丈外，突然爬起飞射两丈撒腿狂奔。

“下次在下必定杀你。”北人屠咬牙说，收剑入鞘再冷哼一声。

“厉害！”黑影逃出五六丈外转身说：“北人屠，你不要神气，你只比在下强半分两厘，等在下找到趁手的利剑，你就说不出大话了。”

“凭你这四流人才，手中即使有龙泉太阿，也只配用来割鸡。”北人屠嘲弄地说：“杭天豪派你们这些四流人才出来办事，难怪处处碰壁，因而死伤了不少五流小辈，他真是有眼无珠，误把你们这些饭桶看成活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该！”

“北人屠，咱们走着瞧！”黑影恨恨地转身走了。

“好走，别摔倒了！”北人屠怪叫。

小巷已尽，前面竹林前线，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不走近很难发现。

两个黑影从屋前的两株大树下踱出，迎面挡住去路。

“阁下走错了地方。”一个黑影说。

“我，北人屠。”快步而来的北人屠大声说，脚下未停。

“咦！原来是糜前辈。”

“三爷在吗？”北人屠在八尺外止步问。

“进城去了。”

“何时可返？”

“这……不清楚。

“里面由谁主持坐镇？”

“贾七姑。”

“哦！也好，我找她。”

“糜前辈请便，但……恐怕她已睡了。”

“她把事弄砸了，还睡得安稳？”

门前出现无情贾七姑朦胧的身影，轻咳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

“糜老，似乎你今晚也没成功。”贾七姑的话冷飓飓地：“听三爷说，你今晚是自告奋勇前往作说客的。”

“和你一样，时运不佳。”北人屠有点沮丧：“恰好碰上泰山五剑前往示威，把姓卓的小辈惹火了。”

“哦！结果如何？”

“今后，只能称泰山三剑了。”

“死了两个？姓卓的真有那么厉害？”

“死倒没死，比死更难堪，每人断了右小臂，今后只能活现世了。三爷不在，我找你商量。”

“商量什么？”

“还是以智取为上策，以免枉送弟兄们的性命。那小子艺业深不可测，人去多了，有损咱们的声望；去少了，有如羊人虎口。这几天来，他击败了不少高手名宿，行情日渐看涨，声誉鹊起，威望日增，再不速图，万一他投入杭天豪那些人的网罗，将是本盟最可怕的劲敌。论斗智，你贾七姑主意多，你我共谋合作，成功的希望极大，所以我想征求一下三爷的意思。”

“三爷不会同意的。”贾七站苦笑说。

“你怎么如道……”

“三爷坚决主张先擒住他，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之永除后患，他根本就反对向一个初出道的小辈假以辞色，认为没有人敢不向本盟低头臣伏。”

“糟！他仍主张来硬的。”

“是啊！三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有时，他或者肯接受二爷的意见，但二爷目前人不在苏州，此地的事由三爷独断专行，他的决定没有人能左右。”

“这……很不妙。”北人屠不安地说。

“怎么啦？”

“姓卓的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下一个招惹他的人，将受到无情的打击。七姑，千万要小心。”

“麋老，你的意思是……”

“三爷的功夫造诣虽说已臻化境，但他身为主事人，为了身份和声誉名头，不会亲自出马。而咱们这些人，任何人也制不了姓卓的，想想看，倒霉的人会是谁？”

“廉老也不是他的敌手？”

“老实话，我北人屠闯荡三十年，目无余子，从没将他人放在眼下，但是在姓卓的面前，我北人屠的确有点心寒。”

“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北人屠苦笑着说：“那小子不时流露出一种奇异慑人心魄的气势，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无可抗拒的压力，压得我浑身不自在，在气魄上我便输了一着，想想看，我获胜的机会有多少？”

“这……糜老，经我长期的观察，似乎他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流露呀？相反的，他外表和和气气，倒像个名门公子，一个可以欺以方的君子……”

“那是他没有发威的时候，七姑，可不要被他的询询温文外表愚弄了，这种人才是最具危险性和破坏性的可怕人物。日后与他照面，七姑，听我的忠告，千万不要激怒他，三爷回来时，请代为转告，说我失败了，以后我再将详情向三爷禀报，我走了！”

“糜老，快三更了，何不在此地歇歇，等候三爷回来！”贾七姑诚恳的留客。

“不必了，曹家兄弟需要照顾，我得回去照料……”

第　七　章　风钗传情

“咦？他们受了伤？”贾七姑忙问。

“没有，但比受伤更难堪。”北人屠摇头失声长叹：“论武功，曹家兄弟在江湖已是高手中的高手，真才实学并不比我北人屠差多少。可是，两人在全神戒备之际，神不知鬼不觉被人制了睡穴，醒来时竟然不相信是被人所制的，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咦！”

随着一声惊咦，身形突然闪电似的贴上两丈外的屋角，速度奇快绝伦。

贾七姑也似有所觉，身形下挫，贴地拣至大树下隐起身形。

原先退回两株大树下担任警卫的黑影，警觉地向下伏，气氛一紧。

夜风萧萧，风吹动竹枝，竹竿互相摩擦，发出令人听觉受到干扰的吱吱喀喀怪响。按理附近轻微的其他声息，很不容易听清，更难以察觉夜行人接近的轻微足声。

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及时发现了警兆。

久久，毫无动静。

有所为而来的人，必定是沉不住气的一方。

左侧方竹林边缘，突然传出一声鬼啸，一个淡淡的黑影幻化一道轻烟，向屋角疾射，夜黑如墨，黑影太快了，快得几乎今肉眼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北人屠冷哼了一声，一闪而出。

“朋友，留步！”北人屠声出掌发，劈空掌力疾吐，异声乍起，有若云天深处传下的一声隐隐殷雷。

双方都快，眨眼间便狂野地接触，双方皆本能地以绝学全力一击，已没有讲道理打交道的余暇。

“啪！”异声骤发，罡风呼啸着，劲气向外进散。

北人屠登登登急退五六步，几乎摔倒。

黑影飞到丈外，马步大乱，也几乎栽倒。

“大天雷掌！”黑影喘息着稳下马步叫：“你是北人屠，果然不愧称七大凶人之一，名不虚传。”

“玄冰掌！阴神章行方。”北人屠双手相互揉动，嗓音一变：“该死的！你阁下名列三邪神，位高辈尊名号震江湖；竟然偷偷摸摸前来偷袭，岂有此理，不要脸！”，

阴神章行方连呼两口长气，不住拂动右手活血。

“蒲老三像鬼魂似的偷偷躲在此地兴风作浪，暗中策划暗算咱们的鬼勾当，有他在，老夫偷袭可说名正言顺。”阴神说得理直气壮：“章某自问比他差了一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姓糜的，如果早知是你，玄冰掌不蓄劲自保，你的右掌现在该已废了，可惜！真是可惜！”

“你少臭美，咱们再来一记不许取巧的硬拼，看看大天雷掌与玄冰掌，谁是武林第一掌吧！”北人屠咬牙切齿，一面说一面向前逼进。

“你北人屠是什么东西？混蛋！”阴神章行方粗野地破口大骂：“捧你两句，你就忘了你姓甚名谁了，凭你也配说与老夫硬拼？去你娘的！”

声落人冲进，劈面就是一掌拍出。

雷声再起，北人屠的大天雷掌以十成劲道发出，异声比先前仓淬发掌强烈三倍，这一掌真是石破天惊。

劲道先掌接触，彻骨冷流汹涌，而凶猛的大天雷掌力却排空直入，无可充当。

可是，双掌接实的刹那间，雷声突然消散。

北人屠大叫一声，像是碰在墙上的皮球，凶猛地反弹而回，砰一声大震，仰面摔倒在两丈外。

阴神也未能占尽优势，倒退五六步脚下一乱，最后总算屈下右膝以手支地，得以免去摔倒的劣势。

北人屠狼狈地爬起，右手已不能用起来了，笨拙地用左手拔剑。

五六丈外，出现了三个黑影。

中间那人穿了长跑，背着手缓缓向前接近。

贾七姑长身而起，两警卫也疾闪而出，迎面拦住了。

“奇怪！蒲老三不会是睡昏了吧？为何不见现身？”穿长袍的人在两丈外止步：“快叫他出来，老夫有话要告诉他。”

“尊驾是……”贾七姑问。

“我认识你，你是无情贾七姑。”长袍人冷冷地说：“不要说你不认识老夫柏彪。”

“无敌金刀柏前辈！”贾七姑骇然退了两步：“三……三爷不……不在，到城里……聚会去了！”

“你说谎！”无敌金刀冷叱。

“贾七姑没有说谎的必要。”一名警卫沉声说：“三爷如果在，必定会出来的。三爷的雁翎刀威震天下，阁下的金刀占不了丝毫便宜，用不着明知三爷不在，装腔作势前来示威，有种天亮后再来，除非阁下自认金刀不及三爷的雁翎刀。”

对付骄傲自负的人，激将法最为管用。

无敌金刀既然称无敌，岂能自认不及雁翎刀？

“好，老夫天亮后再来。”无敌金刀果然上了圈套：“告诉姓蒲的等我。杭老哥对他无端前来阻扰的事极感愤怒，所以派老夫前来要他带了盟友滚蛋，再不识趣，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在下必定一字不漏向三爷禀告。”

“那就好。章老弟，咱们走！”

阴神正向以左手举剑应放的北人屠逼近，闻声止步。

“北人屠，咱们明天再拼个你死我活。”阴神傲然地说：“什么他娘的大天雷掌！章某估高你了，不过如此而已，你掌上的火候有限得很，以后可别再吹牛了，你根本不配与章某争天下第一掌，呸！”

四个人大摇大摆走了，狂傲的北人屠居然闭上了嘴。

“七姑，赶快进城去向三爷禀报。”北人屠惶然地说：“他们大援已到，已等得不耐烦了。”

“这……糜老，我不能擅离此地。”

“擅离？再晚片刻，留在这里只有你的死尸。”

“你是说…”

“无敌金刀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所以保持风度，不愿反脸动手。同时，他也有自知之明，很难把咱们所有的人全部杀死。只要走脱了一个不能灭口，他就会成为众手所指的罪魁祸首。因此，后一批人必定蒙面大举袭击。快！迟恐不及！”

贾七姑打一冷战，感到毛骨惊然，立即发出信号。

四个人匆匆离开，隐伏在屋中的三个人也从后门撤走，由竹林脱身。

不久，大批蒙面人快速包围了小屋。

太湖蛟睡得很警觉，风吹草动也会把他惊醒。

东院客房所发生的变故，他虽然不曾目击，但从入侵的人狼狈撤走的光景估计，他知道卓天威占了上风。

他并不因卓天威占了上风而感到心安，反而忧心忡忡，这表示情势越来越恶劣，早晚会发生不可收拾的灾祸。

他半躺在自己的私室中，脑中不往胡思乱想。

“我真得躲到湖中避避风头，以免殃及池鱼。”他向自己说。

下定了决心，崩紧了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了。

他在店中，的确有百害而无一利，哪一方面的人他都惹不起，更不敢偏袒任何一方面的人，留在店中照料，实在是最大的失策，早晚会惹祸上身，离开客店暂避风头，这才是上上策。

有了决定，心中一定，只感到一阵困倦袭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往下搭，朦胧入睡。

也许他真的疲倦过度，也许真的倦极入眠，失去了应有的警觉，灯忘了吹熄，感觉迟钝，室中发生了变故也一无所知。

终于，他被拍醒了，有人用掌轻拍他的肩膀。

“哎……”他一惊而起，神智一清。

拍醒他的人已放掉掀开的蚊帐，退至圆桌旁面对着床，神色悠闲地落座，微笑地注视着他。

“是你，卓老弟！”他急急下床，穿靴，心中怦怦跳，麻烦来了。

可告慰的是，卓天威不会要他的命，微笑令他心安。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匆匆在一旁坐下，指指虚掩的房门：“门有双闩双插，你……”

“门挡得住君子，防不了小人，在下是小人。”卓夫威笑笑，“荆东主，快五更天了，有所惊扰，恕罪恕罪！在下有事请教！”

“老弟，在下的处境十分艰难。”他苦笑：“老弟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明白，荆东主不能作左右袒护，打定主意严守中立，置身事外不加过问。”

“老弟明白就好。”

“那么，在下尊重荆东主的立场，但在下希望知道，你这位中立人士局对外人公正的看法如何？”

“这个……”

“这并不影响荆东主的立场，是吗？请教，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

“好吧！反正我能说的，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事故的起因并不复杂，千百年来江湖道的故事新纠纷。老弟也许真的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道目下江湖的情势。首先，老弟知道吴中一龙宗政子秀和郝四爷郝明山。”

“不错。

“俗语说，一山不容二虎。吴中一龙是江南第一大豪，郝四爷是本地倔起的地方一霸。”

“郝四爷有意除去吴中一龙，希望取而代之？”

“完全对，如果是单纯的两虎相斗，不会有什么大风大浪。问题是吴中一龙树大很深，郝四爷如无外援，声势上成不了气候。巧的是江南两大权力组织，这几年来势力的消长互有兴衰。

这两大权力组织，一是以断魂狂刀杭天豪为首，一是以三星盟名义自居。扬州原来是杭霸主的地盘，前年当地的主事人倒戈转投三星盟。南京一带原是三星盟的势力范围，随即被杭霸主以牙还牙夺走。

苏州是吴中一龙的地盘，具有极大的潜势力，与杭霸主三星盟分庭抗礼。这一带的江湖行业，上自太湖水贼与各地的强盗鼠窃，下迄赌访娼鸨三教九流，都得听他的，不许外人染指，财源茂盛，生意兴隆。

树大招风，少不了引人觊觎，个个眼红。杭霸主与三星盟，早就伺机而动，郝四爷野心勃勃，等于是点起燎原之火。目下是杭霸主支持郝四爷，三星盟则暗中支持吴中一龙。老弟了解多少呢？”太湖蛟毫不隐讳地将详情道出。

“差不多。”卓天成点头：“只要吴中一龙有所决定，将有一场惨烈的屠杀，不管他倒向任何一方，皆会受到另一方的大举袭击。”

“对。老弟，你的出现，对任何一方都是威胁，你明白你的处境吗？所以我劝你赶快离开，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论你投向任何一方，都会引发另一方的炉恨，掀起狂风巨浪，你的存在，对所有人都构成威协。”

“我离开了，他们仍要用武力解决。”

“不然，吴中一龙并不笨，他的实力任何一方皆不敢轻视，早已高手隐伏，情势紧急再作孤注一掷。官府中有他的人，随时可出面弹压，杭霸主和三星盟，投鼠忌器，皆不敢公然纠众行凶。当然，小规模突袭暗杀是免不了的，但吴中一龙应付得了，死一二十个人他挑得起。所以只要你不在，大规模的袭击搏杀不会发生，你留下，只要表示投向任何一方，另一方面必定无法忍受，必定挺而走险自保为先。老弟，你愿意离开吗？”

“抱歉，不能。”他断然拒绝：“我有留下来的理由，荆东主，北人屠糜昆隆，是哪一方的人？”

“抱歉，我不能说。”太湖蛟也断然拒绝：“这问题已超出该说的范围。”

“如果我逼你呢？”

“我荆士英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太湖蛟淡淡一笑：“干我这一行的，如果不守江湖道义，那就混不下去了，东海老店的金字招牌一挂十年，凭的是什么？”

“好，你是条汉子，我不逼你。”卓天威含笑离座：“谢谢你奉现在下明哲保身的忠言。告辞！”

他走了，太湖蚊觉得浑身发寒颤，发觉冷汗已湿透了内衣裤。

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时势。

卓天威自认不是英雄＿他也无意做英雄，但了解目下的情势之后，他油然兴起了利用时势的念头。

为了寻找在南京失去的巨万珍宝，他已经花去了将近一年光阴，迄今方获得些微线索，如不利用目前有利情势，再迁延时日，那些珍宝恐怕将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他那具家传至宝温玉凉屏，追回无望啦！

他已经和吴中一龙与郝四爷当面打过交道，对方有不少人认识他。

而现在，他必需分辨出哪些人是杭霸主的爪牙，哪些人是三星盟的党羽，然后该在哪些人身上下工夫，弄清哪些人可以利用，制造有利的时势。

如果他想做英雄，志在江湖扬名立万，这次机会真是太好了，他只要找到任何一方有身份地位的人，说出在南京失去珍宝的事，以追回珍宝作为加入对方组织的条件，必定可以达到心愿和目的。

但他不能这么做，一旦受人羁绊，想脱身可就难了，何况他根本不想做一个在江湖闯道的人，更不屑与那些江湖败类同流合污。

他想到一个人，一个抗霸主的得力臂膀：紫府散仙天成羽士。

他名叫天威，妖道叫天成。

那晚他击败殃道，制住了勾魂妖女，妖女招出是赶来苏州接受天成羽土派遣，可知妖道定然是在苏州地位最高的主事人。

紫府散仙天成羽士不会住在郝家，以保持令人难测的神秘领导身份，那么，在何处落脚呢？

找主事人，成功的机会要大些，虽则所冒的风险也相对地增大。

他不必费神亲自去侦察，自有人找上他的。

午膳时分，他再次出现在枫桥镇的寒山居楼座。透过北面那一排明窗，可以看到斜下方街西的动静。

他是来候消息的。

巴时初，吴中一龙派人带未口信，说午间将派人到寒山居，奉告有关翻江倒海齐启端的消息，因此他老远地跑来枫桥镇寒山居应约。

吴中一龙确是在为他尽力。一个一方之霸控制所有江湖行业的人，正是寻找江湖浪人的最佳人选。

他听到脚步声，有人正绕过屏门，接近他的外厢。

店伙们不听招呼，是不会前来打扰的，何况寒山居的店伙见了他就害怕，避得远远地，这人一定是吴中一龙派来找他的人。

“卓爷在吗？”来人果然在屏外发话：“奉宗政老太爷所差，前来而禀要事。”

“请进。”他欣然说。

屏门开处，踱入一位泼皮打扮的青衣中年人。

“在下韩志高。”青衣中年人抱拳行礼，脸上绽起爽朗的笑容，风度甚佳，人才颇为出众：“卓爷，幸会幸会，请多指教！”

“好说好说。”他回了礼，伸手向客座虚引：“韩兄请坐，杯筷是备妥的，咱们一面小酌一面谈。”

“很抱歉，在下公务在身，盛情心领了，日后有暇再找机会与卓爷亲近。”韩志高在他的下首落座。

“公务在身？韩兄是……”

“在吴县六扇门中有一份差事，卓爷幸勿见笑。””

“哦！正正当当的差事嘛！身在公门是很光彩的事，枫桥是贵县的管区，麻烦事层出不穷，韩兄辛苦了！”

“还混得下去。半年前，翻江倒海途经敝地，在前往拜会郝四爷之前，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就是在下。他是从镇江乘船来的，住了半个月左右，之后乘船到杭州去了，也是在下目击他上船的。”

“到杭州？”他眉心紧锁，又得要长途追踪了：“他会不会从原路回来而不被此地的人看到呢？”

“不可能的，那种银钱左手来右手去，酒色财气样样沾的浪人，到某一大埠，必定向同道打招呼，不会悄然而过的。”

“哦！在下必须到杭州才能追查他的下落了。”他颇感失望地说。

“卓兄，事情已经过了半载，这时前往追查，恐怕难有所获呢！翻江倒海齐启瑞只是一个三流的江湖混混，江湖朋友对这种人很少留意。”

“不然，应该可以获得一些线索。”他说：“浙江杭州附近下三府是鱼米之乡，是江湖朋友活动的猎食场。上八府是地广山多，埠小人稀的地方，江湖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的僻地。

像翻江倒海这种江湖混混，不会去那种地方喝西北风，所以在下三府找范围便小了。韩兄，翻江倒海到底是何来路，可否见告？”

“在下所知有限，所知的底细，只限于底案的记载。他在高邮落过案，牵涉到一桩劫船越货，刀伤事主的劫案，仅是涉嫌而已，并无确证他曾经参与作案。”韩志高娓娓道来：“他原籍宁国府，在大江的货船上鬼混了多年，水性很不错，陆上的能耐有限，年约四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手长脚长，尖嘴高额，一脸让人不敢信任刻薄狡猾相，不讨人喜欢，酒色财气样样爱好，偷鸡摸狗恐吓劫路有机会就干，正是标准的江湖混混。他那支三珠凤钗，是送给郝四爷做礼物的，郝四爷给了他六十两银子作盘川。”

“天杀的，这支三珠凤钗，在银楼碰上有良心的朝奉，给三百两银子只多不少，郝四爷却只给他六十两银子，这不是太刻薄吗？”他忍不住大骂。

“据在下所知，似乎翻江倒海和郝四爷，皆不知道该支珠钗的真正价值。那小桃红甚至认为是普通的珍珠，谁也不知道珠曾经由高手加以毫刻，还以为是珠斑呢！在下所知道的都说了，其他不敢乱说，以免乱了卓爷的研判，告辞了！”

“在下感激不尽，谢谢。韩兄公忙，不敢挽留，日后有暇再行致谢。”他离座送客。

有人相助，真是好事。

如果他自己去查，不知要浪费多少精力和时间。现在，疑犯翻江倒海齐启瑞的形象，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明晰的影象。

临窗下望，他看到韩志高的身影，在街西的人丛中缓缓地移动，由于未穿公服，似乎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经过几家店面，后面快步跟来个青衣大汉。

他心中一震，悚然而起。

似乎，在他的眼中，韩志高孤零零的身影变成一只小虾，一只悠然自得毫无警觉性的小虾。

而那两位大汉，却成了两条渐渐迫近的大鳜鱼，大江中最凶猛的鳜鱼，对虾类是最感兴趣的。

韩志高是吴县的捕快，一个颇有名气的捕快。自闾门外虹桥至十里外的枫桥一带，皆是韩志高的管区。

至于为何不在虹桥的东海老店直接与卓天威连络，反而远至枫桥的寒山居会晤，其中的隐情，局外人无法了解。

街上行人众多，谁也不能时时刻刻留意身后的人。

当一只大手搭上肩，亲热的揽肩并行时，韩志高便知道大事不妙，想反抗已来不及了。

“不仅是颈骨随时可能折断，还有致命的暗器对准了脊心。”左面揽住他的大汉笑吟吟地说：“继续往前走，不要露出愁眉苦脸，引人注意。韩头，你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是不是？”

他感到右半边身发冷发僵，又看到右方另一边一个大汉债主面孔。

“你们是……”他抽口冷气问。

“先不要问好不好？聪明人应该识时务，届时自知，阁下应该知道怎样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是不是？”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吗？”他硬着头皮问。

“知道。”控制他的人笑笑说：“江湖朋友行事的宗旨，是尽可能不要犯忌与公门人作对。但尽可能不要，必要时仍可以，是不是？”

“你们……”

“咱们不想犯忌，但情势不允许咱们不犯。直要犯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双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而最糟的该是你们，是不是？”

“这……”

“咱们给你来几桩大无头血案，天涯海角一走了之，而你们却走不了，是不是？韩头，你是非常聪明的人，有时候，你应该明白吴中一龙宗政老太爷，并不是玉皇大帝，这张护身符的保护力薄弱得很，是不是？”

不久，他们到了桥头。

不久，他们登上一艘小乌篷船，船向北航，夹在往来的大小船只中向北又向南，中途靠上另一艘快船，四个人挟持着韩志高快速地换舟。

不久，船驶入一条岔出的小支流，划入一处芦苇密布的偏僻小河湾，靠岸时，岸上有三名大汉接人。

这是一栋孤零零的茅屋，距河湾仅百十步，四周茂林修竹围绕，冷清清像是遗世而孤立着。

屋中有等候着的五个人，总数高达十二名之多。

韩志高在吴县的捕快中，以干练著称，是捕头量无一尺张敬的得力干员，见多识广，一看到上首那两位相貌狰狞的人，便知今天凶多吉少。

“韩头，坐。”挟待他的人将他推坐在下首的条凳上，脸上仍拄着嘲弄性的怪笑。

韩头两字的称呼，本来就含有嘲弄性，因为他只是一位巡捕，而不是捕头，捕头不是役，是起码官，正式的称呼是巡检大人。

要从巡捕爬上捕头的地位，得花不少工夫，也许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还不一定能爬得上去。

他沮丧地坐下，咬牙认命。

“你是枫桥最精明干练的鹰爪。”上首那人阴侧侧地说：“应该知道我是谁？”

“厉魄封彤，在下不会走眼。”他苦笑：“阁下与那一位怨鬼莫真，一直就悄悄地跟在宗政大爷身后伺机而动，不时冒充宗政大爷的打手，故意惹事生非得罪宗政大爷的对头，让那些人增加对宗政老太爷的反感，扇风拨火唯恐天下不乱，做得相当成功，替宗政家增加了不少仇敌，替郝四爷增加了不少声势。”

“晤！你果然是够聪明。”厉魄封彤阴笑：“现在，你该了解自己的处境了。”

“是的。”他挺了挺胸膛：“在下吃这碗公门饭，对自己的生死福祸，已置身度外，诸位挺而走险，也该明白诸位的处境，绑架捕房的人，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事，尤其是府衙与吴县长洲两县，正准备一步调联合行动。郝四爷并不愚昧，他应该知道你们这么做，虽然不是有意拆他的台，至少也是帮他的倒忙。诸位，有什么花样，抖出来好了，我韩志高不会含糊的。”

“咱们是不怕威吓的，你那一套老惯技还是免了吧！其实，咱们并不希望走极端，江湖恩怨自行了断，不会有原告苦主来麻烦官方。你们不介入，大家相安无事，岂不两便？但事实上你们暗中支持吴中一龙，直接威胁咱们的生存和权益，咱们当然挺而走险罗！像这种事情，天底下不断地发生，并非奇事异闻，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必要，你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尽量避免发生，万一发生了，只好认命。韩老兄，目下发生的关键，全在你老兄身上。”

“阁下估高了在下，韩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巡捕，地位卑微，死活皆影响不了大局。”韩志高说。

“只要你开只眼闭只眼，就会相安无事。现在，咱们来谈上正题。”

“在下洗耳恭听。”

“姓卓的与吴中一龙勾结的程度如何？”

“两者之间，还谈不上勾结。”

“韩老兄，你得放明白些。”厉魄脸一沉，神色狞恶已极。

“在下明白得很。”韩志高沉着他说：“所说的皆是可以说的事。”

“你与姓卓的在寒山居约会，以为咱们不知道？”

“这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知道又怎么样？”

“你……””

“姓卓的要求打听翻江倒海齐启瑞的消息，恰好这件事在下略知底细，所以在管区将消息告诉他，如此而已。”

“没那么简单。哼！韩老兄，你在逼老夫走极端。说！挖出吴中一龙与姓卓的勾结的阴谋，老夫保证不为难你，不然，哼！”

“在下只知道这许多，阁下不信……”

“老夫当然不信。”

“这……”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厉魄拍桌怒叫：“好好教训他。”

不等韩志高有机会反应，左右两手已被两大汉擒住扭转将他架起。第二名大汉到了他身前，嘿嘿狞笑。

“噗噗噗噗……”五记重拳捣在他的左右助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呃……呃……”他只能闷声叫，痛得浑身抽搐，胃部似要往外翻，想呕吐却又呕不出什么来。

“噗噗！”左右颈根又各挨了一劈掌。

“哎……”他厉叫，开始眼冒金星，痛苦的浪潮淹没了他。

“噗噗砰！”左右助和小腹又挨了三记重拳。

“嗯……”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浑身一软。

挨揍的地方都是软弱部位，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挟持他的两大汉将他向前一推，他像座山般倒下了。

“吴中一龙这座靠山一定会倒的，你还是放聪明些才能保全性命。”厉魄狞笑着伸脚抬起他的下领，狠声的说道：“老夫要口供，不然，老夫这些人要将你的骨头一根根拆散，你能忍受得了吗？”

“在……在下没……没有什么好……好招的……”他强忍痛楚说：“姓卓的与宗政老太爷间，在……在下实在一无所知啊。”

“再给他快活快活！”厉魄怒叫：“别让他太舒服了，这家伙骨头生得贱。”

两个大汉抓起了他、一阵雨点似的重拳在他的全身各处落实。三个人轮流的将他抓起痛击。

韩志高被打得仆而又起，口中溢血，晕头转向不知人间何世，最后打击停止，他也成了只能猛烈呻吟喘息的一团颤抖的肉。

“准备小刀，下一次用割刑。”厉晚冷酷地下令。

门外本来有两个船夫打扮的人把守警戒，但把守的人失了踪，敞开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用在下这把刀好了。”当门而立的人拍拍佩刀说：“谁来拿去？”

十二个人大吃一惊，厉魄和怨鬼更是惊得跳起来。

“姓卓的！”一名大汉骇然惊惶地怪叫。

卓天威背手而立，阻住了大门，脸上神情虽然显得毫不激动，但那双虎目中，涌现锐利无比的冷电寒芒。

厉魄镇定下来了，自己这一方人多势众，十二比一，没什么好怕的。

“姓卓的，你来得好。”厉魄咬牙切齿地怒吼：“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对，不是你就是我。”卓夫威语气奇冷：“这叫做忍无可忍，冤家路窄，必须有一方的人去见阎王。出来吧！在下打发你们，免得你们像冤魂不散般死缠不休。”

屋外有处小广场，门外两侧躺着两个船夫打扮的人。卓天威往场中心一站，将袍袂捡起掖在腰带上。

十二个人一涌而出，两大汉挟持着只剩下半条命的韩志高。

这时，厉魄和怨鬼的两只剑，已经控制了刚掖好袍袂的卓天威，几乎同时扑上递剑，完全没有一个江湖前辈的风度。

先下手为强，乘着卓天威来不及拔刀时发起猛烈的攻击。

一发射星逸虹攻中盘，一发大地盘龙攻下三路，左右齐上，配合得恰到好处，剑气迸发，电虹疚射，不但招术凶狠，劲道更是空前强劲，剑势已控制了生死大局。

可是，他们低估了卓天威，先下手为强固然可以抢尽时机，但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于敌前。

卓无威是有意让对方抢制机会攻击的。

可以说，他在为自己制造拔刀的藉口。

刀出鞘，有我无敌，要不就不要拔刀。

一声轻叱，刀气迸发，刀光似雷霆，刀到剑山颓倒。

“泣魂天殛！”

随着他的轻功人影在刀光剑影中连闪，闪至一旁，暴乱的人影猛然分了开来，血腥融鼻。

怨鬼斜冲出丈外、骇然止步转身。

“砰！”浑身是血的厉魄摔倒在地，手仍死死地握着剑，在地上抽搐扭动，大量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黄褐色的土地。

厉魄共中了十二刀，但肢体是完整的，每一刀皆割裂肌肉而不伤骨骼，也没有到开胸腹处。

每一条创口，皆长有一尺上下，深度抵骨而止，说狠真狠。

“天……啊……”厉魄发疯似的爆出一声惨叫。

怨鬼惊得血液像是凝结了，这一辈子，大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双方一照面便了结的这种场面。

其他十个人，更是心凉胆跳。

厉魄与怨鬼皆是江湖上的前辈名宿，两人联手乘对手尚未拔刀的好机抢攻，竟然一招便损失一个，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卓天威冷哼一声，刀向怨鬼一指。

怨鬼如中电项，骇然一震。

一个胆落的人，常会做出反常的举动来。

“不……不要过来……”怨鬼发狂似的跳到韩志高身前。剑尖点上了韩志高的咽喉：“不然，老……老夫宰……宰了他……他的死你要负责……”

“哈哈哈哈……”卓天威仰天狂笑。

“你……你笑什么？”

“真好笑。”卓天威刀垂身侧向前接近：“我卓天威浪迹天下。只对自己的生死负责。

这位韩巡捕的死活，与在下风牛马不相及，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我卓天威也懒得理会，你居然用他的生死来威胁我，岂不好笑？你听着，我要割你二十四刀，你准备了。”

“你……”

一声沉叱，人刀俱至，风雷乍起，刀光如匹练。

怨鬼大骇，向侧一窜，发狂般飞遁。

挟持韩志高的两大汉更是魂飞胆落，拉倒韩志高撒腿狂奔，其他八个人四散逃命，各找生路。

怨鬼逃命的身法奇快绝伦，生死关头，逃命的人通常会突生神力，速度一定比平时快得多。

但是这次碰上了更快的，逃出了三丈外，正要起势纵入茂密的竹林，身后人声刀风已经及体。

“老凶魔转身。”叫声如发自耳畔。

魂飞魄散的怨鬼怎敢转身？

双足一点，身形疾射而出，用尽了平生之力。

但身形刚起，刀光已经人体。

船靠上了枫桥码头，卓天威搭好跳板，转身拉开快船的踏板。

“韩兄，能走吗？我扶你上去。”他向半躺在船中的韩志高问。

“我支持得住。”韩志高吃力地站起：“大德不言谢，日后当有回报。”

“呵呵！扶一把也是好的。”他扶住韩志高，缓步登上码头。

“谢谢！我自己可以走了。”韩志高强忍痛楚站稳：“量无一尺张捕头，将会多方面供给卓兄正确的消息，再见。”

韩志高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前面的人丛中，卓天威便掉头向身侧的两位书生笑笑：“不要跟着我，以免惹火烧身。”

两书生是南宫凤鸣和斐宣文，她俩是乘另一艘小乌篷，在半途跟来的。

“卓兄，我们已经惹了火，是吗？”南宫凤鸣嫣然一笑，扮男装露出这种笑容，的确不雅观：“原来是巡捕带你前往的，难怪比我们抢先一步，Qī.shū.ωǎng.两个老凶果被你杀掉了，可误了我的事。”

“误了你事？”他皱了皱眉头：“你两人胆气不够，心不狠手不辣，或许可以与两老魔玩上老半天，但要想占绝对优势并非易事，何况他们还有十几个人，你们如果早到一步，说不定反而要吃大亏。”

“我们还有策应的人……”

“那艘船上的人？”卓天威向下游的船丛中一指。

“是的。”

“其实，你用不着找两个老凶魔的，他们不但不是吴中一龙的人，反而是吴中一龙的仇敌，早就策划好假藉吴中一龙的名号，四处制造纠纷，以引起三山五岳的人对吴中一龙起反感。你们教训了宗政士豪，他们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因此跟踪你们到天平山……”

“我们追查两个老凶魔的藏匿处，并不是为了天平山他们行凶的事，这种事不值得计较的。”南宫凤鸣抢着说。

“那你们……”

“我们是追查一件血案而来的，半月前，镇江南郊发生了一件惨绝人表的灭门血案，七尸八命男女老幼全部遭殃，两位闺女死状尤惨，珍宝金银被劫一空。我们恰好在镇江游玩、闻风前往察看，在现场发现了一只小荷包，里面有一只翡翠灵龟，猜想是凶手施暴时，不小心被抓脱掉落在床脚的。经过进一步追查，发现那小小的绣金小荷包，是镇江名妓荷姑，送给一个相好的礼物。据荷姑说，那人自称姓赵，名无咎，年约三十上下，风度翩翩人才一表，衣内暗藏着一把鞘有银龙的华丽短匕，来自一艘至杭州的客船。因此，我们沿途追查线索……卓兄，你有在听吗？”

原来卓天威正在低头沉思，脸上神色百变。

“哦！我在听。”他抬头笑笑，笑容怪怪地：“请继续往下说。”

“我发觉有大批江湖成名人物，意外地在苏州集中，因此留了心，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两个老凶魔纠合竹林山庄的倪夫人，在天平山籍放向我们袭击，恐怕内情不简单，因此我们决定在他们身上找线索，他们都是些无恶不作的凶魔，也许知道那个什么叫赵元咎的人，当然，赵元咎不会是真名。”

“南宫姑……南宫兄，那翡翠灵龟有多大？”他问。

“有半寸径，颈足刻工精细，鳞纹宛然，背甲也刻了甲纹，巧夺天工，与那些传统的汉玉物饰完全不同。”

“哦！姑娘……南宫兄可带在身边。”

“这个……”

“灵龟号称玉夫子，通常用玉而不用裴翠雕制。”他沉静地说：“稀有之物，不难查出来源，如果那裴翠灵角的背甲上，十三片背甲每片皆有三道甲纹，我就可以告诉你们来源了。”

“哎呀！你……你像是知道呢？”两女同声惊呼。

“我该知道。”

“你……”

“你怀疑我是赵元咎？”

“啐！你……你想到哪儿去了？”南宫凤鸣笑嗔着白了他一眼：“看你的风度仪表，你配做……啐！”

“幸好我额上没刻有贼字。”他笑笑。

“说正经的好不好？”

“那是汉阳府凤栖山。在府城五大富户杨大员外的宝藏，去年七月上旬，在南京失窃的六十七件珍宝中的一件。”

“哎呀！这……这不是无法追查了吗？”南宫凤鸣失望地说。

“还有赵无咎这条线索呀！”

“这……”

“赶快追查，人可能还在苏州。我有事，不陪你们了，两位姑……两位公子爷，再见。”

“请等一等……”

他已经大踏步挤入人从中走了。

第　八　章　夜闯宗宅

位于娄门的吴中一龙大宅庭院深深，足有二三十座建筑，大白天闯进去。保证摸不清方向，迷失在内。

在最近一段时日里，宅内外警卫森严，出入的人皆不从大门而由两座侧门往来，前来拜望的人，很少能获得宗政老太爷接见，皆由两位夫子与来客周旋。

这位一手包揽江湖行业的江南黑色大亨，风云人物，近来似乎不在府城巨宅内；好像已经躲到外地蹈光养晦去了。其实不然，风雨欲来，表面上宗政家的人深藏宅内，按兵不动以选待劳，暗中却广布人手，积极准备反扑，武林世家的子侄本来就为数甚众。

外地来的江湖群豪在外伺机而动，但绝不敢大白天登门肇事。来一二十个人毫无用处，来多了自有官府出面捉人。

所以，宗政老太爷放心得很。

天一黑，大宅各处除了必需的灯火之外，明窗皆加了黑幔，看不到外泄的灯光，罕见在外走动的人，想侵人踩探的人，真有侯门一入深如海，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谁知道宗政老太爷藏身在哪一座建筑内？

所以在这风雨如晦的时日里，一直不曾发现有夜行人光临。

平时，宗政家豢养有二三十位打手护院，有不知其数的食客帮闲，有数不清的亲朋好友在。

风声一紧，这些人便成了得力的警卫，闻风赶来与应召前来应付危难的高手，更是吴中一龙有恃无恐的防卫主力。

吴中一龙也有弱点，那就是守势作战，主动控制在别人手中，无法照顾散布面极广的各种江湖行业，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对方控制或吞食他的地盘。

大宅中几乎每晚都举行秘密会议，研判日夜不断从各处传回来的消息，策定应付的计划，适时分配人手，应变的举措相当灵活。

晚腾后不久，一座花厅内灯火通明。

由于厅在连栋的深宅内，因此门窗虽因天气热而开启，但灯光不至于外泄，除了宅中的亲信之外，没有闲杂人知道这处地方，更没有冒失乱闯的人接近。

不时有健仆将人领人，厅中公案型的三排交椅，已有十二位神气的首脑安坐，其中包括上坐的主人吴中一龙宗政子秀老太爷。

右首那列交椅上，为首的人生得仪表非俗，年轻英俊，颇具威仪，那是宗政家的大爷，少主人宗政士豪。

这位爷在府城口碑之差，几乎已到了人人侧目地步。

老太爷所控制的江湖行业，他不时经手过问，车船店脚牙娼优盗乞种种门路他都熟悉，城内城外的良善百姓，谁敢拂逆这条小龙？

人的权势威望一高，就算他自己本份，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手下，以及拥护他的人，也难免做出许多横行不法的事来，所以他成了宗政大爷，比他父亲宗政老太爷更令人感到头痛难缠。

十二个人分为三处，有说有笑神情相当愉快。

四位侍女走动着张罗茶水果品，门外两名劲装大汉像天神般把守在两侧，目光灼灼地监视着前面光亮的通道。

通道宽约五丈，两侧是高墙，每两丈壁座有一盏灯笼。前面通道折问处，也站了两名佩刀大汉。

像这种秘密场所，外人想摸进来，简直是妄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曹三老爷与正元仙长驾到。”门外响起传呼声。

吴中一龙急急离座，偕同伴降阶相迎。

“仙长请上坐。”吴中一龙恭恭敬敬地让客：“人已经到齐了，仙长还有什么待办的事交待吗？”

曹三老爷其实并不老，老的是他是吴中一龙的拜弟，排行第三。

在江湖道上，神手天君曹永泰的名号并不太响亮，真正知道他底细的人也不多，他只是一个小有名气少为人知的小人物，出现苏州宗政家的时候也不多，连吴中一龙也不知道他在江湖的行踪。

吴中一龙其实也不老，年仅半百出头，只因为有钱有势，才被人称为老太爷。

神手天君这位曹三老爷更不老，年近不惑而已，生得人才脱俗，穿一袭青袍，流露出询询温文的风采。

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江湖浪人。

正元仙长，却是江湖上大名鼎鼎人见人怕的人物，名列五妖仙之一，绰号就叫地行仙，声望与地位皆高高在上，与郝四爷方面的主持人紫府散仙天成羽士相等，但双方却是水火不相容的对头。

对头的起因其实很简单，双方并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不曾争吵交手过，只是为了名位先后而彼比积仇。

五妖仙的排名中；地行仙在紫府散仙之后，地行仙觉得难以忍受。

今晚，地行仙是会议的主持人。

“施主客气了！”地行仙口气其实并不谦虚，行动更是托大，领先向上走：“等贫道了解情势之后，有何需要再与施主商量。”

客套一番，众人就座。

吴中一龙向左面一列长案后，安坐座椅内的一位中年人挥手示意。

“午后未牌左右。”中年人站起朗声说：“枫桥眼线侦出芦竹湾郝家一处秘窟被捣，由血迹判断有两人被杀。由于到晚了一步，未能获知详情，被何人所捣，及被杀者是谁，迄今仍未查出线索。据估计，不可能是他们自相残杀，三星盟方面根本不知其事，目下正在加紧追查中。”

“午间，姓卓的出现在寒山居。”另一年约半百的人站起说：“监视的眼线由于不敢登楼以免泄露行藏，不知他在这上面的动静。他逗留的时刻甚暂，下楼匆匆往人丛一钻便失去了踪迹，但半个时辰后，已在镇上出现，步行返回阊门东海老店便不再外出。”

“在飞鱼峡闹事的两个假书生，午后也在枫桥镇上现身。”一位尖嘴缩肥的汉子接着说道：“这两个假书生早几天曾经一度失踪，必须加强监视才行，对来路不明的人，须提高警觉以防万一。”

“这两个假书生，是不是杀了咱们派往枫桥客栈办事的人，追逐无情贾七姑的两个？”吴中一龙问。

“不像。”

“哦？你怎么知道？”

“那两人年岁相差很远，不会是这两个假书生。”那人肯定地说。

“不要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贫道要知道郝四爷家中那些人的动静。”地行仙显得不耐烦：“有关天成羽士的行动最为重要，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仙长明鉴。”哪位打扮像夫子的人苦着脸说：“自从姓卓的入侵郝家，把郝家闹得鸡飞狗跳之后，郝家已加强戒备，出入管制极严，藏身在内的高手们活动显得更为隐秘，来去很少暴露行迹。咱们卧底的人很难把消息传出，也无法发现重要的消息，那天晚上姓卓的入侵，天成老道恰好不在，他的两位门人主阵却自乱章法，以致大败亏输。此后，天成老道亲自主持中枢防卫，管制十分严厉，所有的举措皆秘密安排……”

“这是说，你们那几个卧底的人，已无法发生作用了？”地行仙不悦地说。

“这……”

“知已不知被，岂能稳操胜算？”地行仙又说：“宗政施主，你的准备工夭实在太差劲了，防卫侦候的工作做得太松懈，等到大敌当前，便乱了手脚，难怪一直就处身在挨打的困境中。”

“仙长说得是，只怪敝人当时不够警觉．”吴中一龙惶然地说：“当初郝四暗中招兵买马包藏祸心，敝人便应该及时采取断然手段拔苗除根。”

“这时说这些话已经晚了，不提也罢！”地行仙摇手阻止吴中一龙诉苦：“咱们不能一直采取守势，以逸待劳不是办法，如果他们展开拔除各处基业的行动，将断绝你的一切外援与生路。因此，必须主动地转移攻势，给予他们强猛的、致命的打击才是根本解决之道，天下间绝没有守势而能获胜的事。”

“依仙长之意……”

“立即组成强大的打击群，找出他们主人藏匿的地方，给他们接二连三的致命打击，消灭他们的重要首脑人物，才能永除后患。”

“困难是……”吴中一龙不住握手：“如果主动打击，毫无疑问地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胜算不大，除非能联合一方对付另一方。这一来，不啻承认与联手的一方结成同盟……”

“你仍然观望？希望坐山观虎斗？”地行仙问。

“是的，他们不能久耽，早晚会放手一拼，咱们就可以全力对付获胜的一方，因为那时获胜的一方也必定死伤惨重，不难对付了。好在有姓卓的在，他可以帮助咱们争取有利时间，他就是引虎相斗的媒子，目下紧张的情势，就是他造成的，对咱们大大有利。”

“晤！也好”地行仙居然能接纳意见：“姓卓的到底是何来路？”

“一个极端危险的初出江湖闯道者。”神手天君冷冷地说：“一个到江湖寻找所失宝物的苦主。”

“哦！”

“大哥是江南的霸主，谁也不敢保证辖下的江湖弟兄谁是他要找的人。所以咱们如果与他有所牵连，日后可就麻烦大了。依在下的意见；是尽早了断这里的事，然后把姓卓的送进地狱，以免后患无穷。”

“问题是两方面强放压境，咱们无法尽早了断呀！三弟。”吴中一龙显得不胜烦恼：“愚兄耽心的是，杭霸主的人改变态度，改用怀柔手段处置他，那……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到那时……”

“你们把一个初出道的小辈看得那么严重，真是杞人忧天。”地行仙不以为然：“放心吧！凭他一个人一双手，撼动得了诸位的深厚根基？必要时，交给贫道处理好了，目前大可不必为他耽心……”

门外，突然传出一声沉喝：“什么人？”

喝声尚未消逝，厅门人影乍现。

两个警卫随后冲入，双剑出鞘。

“咦！”所有的人皆讶然脱口惊呼。

“住手！”吴中一龙站起急叱。

进来的人是卓天威，穿一身青色劲装，佩刀控囊，大踏步向上闯，根本不理会身后两警卫的剑。

两警卫闻声止步，脸上惊容极为明显。

“来得鲁莽，宗政老太爷海涵。”卓天威在案前抱拳行礼，泰然地说：“尊府警卫森严，步步危机，真不容易找。”

“能神不知鬼不觉直入敝宅中枢，以老弟为第一个人。”吴中一龙泰然地说：“在下先替诸位引见……”

“不必了！”地行仙安坐不动，语气奇冷：“宗政施主，此人就是姓卓的？”

“回仙长的话，就是他。”

“他是来找你的，你和他谈谈便了！”

“是。”吴中一龙欠身说。

转向卓天威笑笑：“老弟，请移驾右厢一叙……”

“不必了！”卓天威模仿地行仙的口音语气，居然神似：“有件事特地来请教，用不了多少时刻。”

他对地行仙的冷傲神情大起反感，因此说话相当不客气，一面说，一面打量在座众人的神色变化。

他的突然出现，所给予众人的震撼相当强烈。

“老弟的事……”吴中一龙的惊讶不比其他人弱。

“宗政大爷可知道一个叫赵无咎的人？”

“赵元咎？是什么人？”吴中一龙反问

“一个可疑的江湖人。”

“这……没听说过。

“宗政大爷手下的人，也许知道这人的来历。”

“这样好了，在下负责查出这个人的下落根底，有消息即派人奉告。老弟与这个姓赵的是……”

“有人托在下打听，在下并不认识这个人。半个月前，这人在镇江活动，乘船南下，下落不明。”

“在下即派人打听。”

“谢谢！告辞！”他抱拳一礼，扭头便走。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吴中一龙怒火上升。

“混蛋！今晚的警卫都是些死人吗？天黑不久，竟然让这家伙加入无人之境……”

“大哥，不能怪警卫不尽职。”神手无君脸色泛青，眼神极为复杂：“郝四的宅中，警卫并不比咱们差，更有天成羽士布阵相辅，这家伙仍然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可知责任不在警卫，这家伙可怕极了，将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小弟告辞，到前面看看！”

“好，你去看看可有什么损失？”

地行仙一反冷傲的常态，竟然没有任何表示，手捻髯须，低头沉思，似乎忘了刚才所发生的事。

“狂傲自负的人，是容易对付的。”地行仙突然大声说：“宗政施主，这种人必定有许多弱点，赶快设法把他罗为羽翼，对你的霸业帮助权大。贫道替你策划，酒色财气多管齐下，不怕他不落网进罗。”

“这……”

“不要三心两盒，错过了你将后悔莫及。舍不得下饵，就约不到大鱼，知道吗？”地行仙郑重地说：“万一他不上钓，就得断然处置。这个人如果为敌方所用，宗政施主，你的基业休矣！”

放饵钓大鱼的工作进行得很快，次日一早，由宗政老太爷具名的请帖，由一名夫子亲自送到东海老店。

可是，卓天威天没亮就出店办事去了。

太湖蛟留下请帖转交，帖上写明午后申牌时分，席设胥塘红楼画肪，舟发太湖作三日之游。

卓天威是破晓时分突然离店的，负责监视的眼线跟踪至虹桥码头，登上一艘小乌篷，向北急驰而去，追之不及，等召来快艇追踪，已失去了小乌篷的踪迹。

卓天威早知道东海老店附近，监视他的人昼夜不绝，因此每一行动皆小心在意，令那些眼线疲于奔命，扔脱跟踪者的经验越来越丰富，手段也越来越老练了，连最精明的跟踪老手也奈何不了他。

他时舟时陆，时南时北。

天一亮，后面已经没有跟踪的人了。

最后，他雇了一艘小艇，驶入一条郊外的小河道，在薄薄的晨雾中，靠上一处僻静的小河湾。

付了舟资，他一跃登岸，目送小艇去远，方动身往里走。

不久，他便找到了一条小径。

这是一栋幽静而格局不凡的别墅，具有园林之胜，水阁花树皆纤丽玲珑，与那些名园相较，虽小而别具风格，引人入胜。

透过山墙拱卫的园门往里瞧，幽静的前院中花木扶疏，几个花匠正在花圃专心地工作，间或有一两个仆妇在走动。

三两个小厮帮着将修剪下的枝叶往别处搬。

在这种地方，很可能附近的田地林野，都是园主的私产，外人不许闯入，私闯的人，很可能被仆役们捉住痛打一顿再送官究治，所以平时很少看到有人在附近走动，幽静自在意中了。

园门楼上，匾上有两个漆金大字：静园。

果真是名符其实的静园，连那些修剪花木的人都像是哑巴。

卓天威潜伏在园门左侧不远处的树林中，藏身在树上向园内侦伺，留意园内外的动静声响。

他很有耐心，一个时辰之内丝毫不曾移动，像伺鼠的猫。

他穿了青跑，但衣袂已披在腰带上，手中握着用青布卷藏着的单刀，内腰带暗藏着有飞刀的皮腰囊。

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必要时必须动刀。

已牌将近，午初将临。

他仍然潜藏不动，静园也毫无动静。

终于，远处小径中出现一乘小轿，两个轿夫健步如飞，后面跟着的一位小脚中年仆妇，似乎半奔半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轿渐来渐近，即将接近园门。

那位守门的园丁或门子。早已发现有小轿前来，所以出现在园门前，木无表情地目迎渐来渐近的小轿。

“哎呀！”园丁突然惊叫。

前面的轿夫眼一花，眼前出现当路而立的卓天威，几乎一头撞上了。

卓天威右手一伸，扣住了轿杠。

“辛苦辛苦，歇歇脚！喘口气好不好？”他脸上涌现令人难测的怪笑，说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跑得太快，一口气接不上，那就完蛋了是不是？”

两个轿夫孔武有力，冲势甚猛，但在他的巨手控制下，小轿不但无法前进，反而向后倒退。

后面跟来的仆妇大吃一惊。

脚下一紧，从轿右超越，那冷森的面庞突然发僵。

轿夫的四条腿大概支持不住，颓然放下轿大感惊惶。

“你……你要干什么？”仆妇尖叫：“拦路打劫吗？好没规矩！”

“呵呵！大嫂，咱们似乎不陌生。”他怪笑，虎目紧盯住仆妇的眼神：“有点眼熟，在下的消息来源相当可靠，果然不虚此行。”

“你说什么？”

“我敢打赌，你的芳心正在怦怦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轿内的那位美娇娘，也知道在下说什么。”

“你好大胆子…。”

“哈哈！你的胆子比我大多了。”

“你……”

“身为富绅胡大爷静园的仆妇，竟然晚上带了粉头到客店做老鸨。”卓天威冷笑说：“喂！轿里面是不是那晚你带去的粉头？”

“狂徒胡言乱语，该死……着！”仆妇终于露出本来面目，知道行藏已露，不能再装下去，情急之下，只好先下手为强。

三道淡淡针影破空而飞。

相距不足八尺，几乎伸手可及，手伸针飞，按理应该断无不中之理。

针出手，人亦前扑，纤纤玉手成了杀人的利器，掌劈指点双管齐下，下手极为凶狠快捷，毫不留情。

卓天威左手用布卷位的单刀奇准地一拂，三枚飞针射透刀鞘，被刀身所挡住，卡住了。

再一拂，恰好接住攻来的一掌一指。

“哎……”仆妇尖叫。

她连退了三步，原来卡在刀鞘外的一枚针尾，贯入仆妇掌心。

人影如影随形跟进，布卷着的刀压住了仆妇的右肩，真力骤发。

“嗯……”仆妇屈膝向下挫，双腿承受不了肩上所加的可怕压力。

两个轿夫乘机悄然扑上，手举起了。

卓天威的右手向后一伸，扣指连弹，似乎他脑后多长了一双眼，指风奇准无比地击中两轿夫的胸口七坎重大，身形一顿，两轿夫摇摇晃晃倒下了。

同一瞬间，他的靴尖吻上了仆妇的胸口，在饱满的酥胸中间轻轻的一跳，膻中穴立被封死。

轿帘一掀，香风入鼻。

“哎呀！这位爷怎么啦？”银铃似的悦耳嗓音入耳。

他缓缓转身，突然剑眉深锁，楞住了。

是一位千娇百媚，风华绝代明艳照人的少女，水绿罗衫翡翠裙，头上的三丫髻饰以珠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具有无穷的动人魅力，隆胸细腰令男人目眩。

他心中怦然，怔住了。

他认出仆妇是那晚化装为老鸨的女人，以为轿中必定是扮粉头的女郎。

可是，这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论神韵和面庞，与那位纷粉头计算他的女郎，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而身上所散发的芝兰幽香，与粉头身上所发的脂粉香完全不同。

那晚他被粉头擒走，对粉头的印象十分强烈，如果两女之间有任何类同的地方，他相信自己一眼便可认出来，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和嗅觉。

这位美如天仙的女郎，绝不是那位粉头，他找错对象了。

但这仆妇确是那位扮老鸨的女人，除了头发和脸上的皱纹之外，身材、五官与神韵皆瞒不了他。

“姑娘是……”他惑然问，有点神不守舍。

这位少女的确太美了，几乎美得令人目眩，美得令人不敢逼视，那半羞、半惊、半嗔的神情，具有震撼异性的无穷魔力。

“我……我叫兰芳……”少女莲步轻移出轿，伸纤纤玉手向不远处园门一指：“那是我的家，我爹的避暑别业……”

“晤！胡员外的干金胡兰芳？”

“是呀！”

“这……这位仆妇是什么人？”

“是我家护院师父的妻子，她的武艺很好呢！”兰芳对答如流，惊容已消，毕竟是大户人家，见过世面的名门闺秀：“爷台把她怎样了？她死……”

“她没死。”他说：“不对，在下必须弄清楚。”

“爷台要弄清楚什么呀？”

“在下必须澄清所获的消息是真是假？已经有可疑的征候，就得进一步求证。胡姑娘，你这位仆妇涉嫌谋杀，在下必须将她带走。”

“爷台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人。”他坚决地说，转身向仆妇走去。

“爷台请不要冲动，请到舍下……”

“抱歉得很，尊府卧虎藏龙，有如龙潭虎穴，园门内两侧，目下最少也有十几个人候机冲出撒野。”他扭头冷冷地说道：“姑娘，千万不要发令让他们冲出来，出来的人恐怕有死无活。”

“爷台……”

“知道三星盟重要人物潜伏静园的人，不止在下一个。柏霸主的人知道，吴中一龙的人知道，官方的人也知道。本来，在下只打算查看你们的举动，以便了解贵方的实力而已，没想到另有发现，这位仆妇的出现大出在下意料之外。胡姑娘，也许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下的行事，不愿伤及无辜，所以在下放过你。请转告三星盟的人，在下与三星盟无忧无怨，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在下从这位曾经纷鸨婆的仆妇口中，查出三星盟也曾参与谋害在下的阴谋。哼！在下必须要他们还我公道。”

“你……你要绑架……”

“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他将仆妇放上肩：“在下相信北人屠已经悄悄地撤到此地来了，他很可能就藏身在园门内。请告诉他，在下已经向他表明态度，不要从在下身上打主意，那不会有好处的。再见！”

如果静园真是三星盟重要人物的潜伏处，在园门口被人公然将一个重要人物带走，对三星盟的声威，可说是最严重的打击。

三星盟一定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如不出面阻止，日后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脸面往何处放？

@奇@卓天威这一记重击，击中了三星盟的要害。

@书@只要将人弄到手，口供就有着落了。

@网@胡兰芳姑娘无法再装千金小姐了，美丽的面庞涌起无边杀机。

“且慢！”胡兰芳情急大声喝叱：“你知道你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将要发生何种后果吗？”

“知道。”他有点恍然：“如果你真是胡家大小姐胡兰芳，你可以赶快派人报官；如果你真是胡大小姐，你绝不可能如此和我说话；如果你真是胡大小姐，你早已尖叫救命甚至昏倒了，是不是？”

“你不能将人带走。”胡姑娘口气一软：“你可以平安离开。”

“你能拦阻在下吗？”

“总得试试是不是？”

胡姑娘换上了明媚的笑容，她的神情变化控制自如，委实令人难以捉摸。这一笑，流露出万种风情，具有倾国倾城的无穷魅力。

卓天威呆住了，心中怦然。

这一生中，虽说他生长在富有人家，但不得不承认第一次见到这种绝色美女，第一次看到这种令他怦然心动的优美笑容。

白素绫也是一个脱俗的美女，但与这位朋家大小姐相较起来，显然差了两品，逊色多了。

要他向这种绝色美女下辣手，恐怕很难办到。

即使发怒时向他出手攻击，他也不忍伤害这种美绝尘寰的少女。

胡姑娘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向他接近，笑容更动人，更令人神为之夺。

“你最好不要试。”他强按心跳，神色松懈下来了。

“卓爷，多几个朋友，办起事来毕竟容易得多。”胡姑娘知道他的身份，“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不希望你成为他们的人，所以设计谋算你。我只请求你认真地置身事外，本盟的人今后绝不侵犯你。如果你肯把我看成朋友，三星盟的人都会踊跃地为你尽力。卓爷，独木不成材，在江湖闯道，朋友是最重要的，你是要树千百强敌呢，抑或是要千百朋友？把这件过节放开，你将是三星盟的上宾，卓爷，可否三思？”

两人面面相对，胡姑娘不但笑貌动人，而且态度诚恳，说话间吐气如兰，哪有丝毫的敌意？

而她所说的话，也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诱惑力，任何一个初出道的年轻人，谁不希望能获得江湖前辈的大力支持？

只有傻瓜才愚蠢得轻易将机会放弃。。

“好，人还给你！”卓大威竟然心动，将仆妇放下：“今后，希望贵盟的人不要干涉在下的行事。”

“你放心，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将是本盟的贵宾。”胡姑娘媚笑：“化敌为友，你不认为值得高兴吗？静园十分清静雅洁，请赏光进去……”

“谢了，胡姑娘，在下要去找线索。”他总算还不迷糊，不愿往龙潭虎穴里直闯：“有件事请教！”

“有事到里面细叙，好不好？”

“不必了。”

“那你……”

“白素绫是贵盟的人吗？”

“哦！白姐姐是一位好姑娘，请不要怪她。”

“她不要紧吧？”

“你是说……”

“好像那天晚上她也挨了一毒针。”他苦笑了笑：“如果她不是挨了一针，你们便可成功地把我擒获了。”

“卓爷，你倒是很关心她呢！”胡姑娘撒娇地白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她还在养伤，解药不太对症，复原很慢。卓爷，白姐姐对你动了真情，你既然不怪她，我带你去看看她好吗？”

动了真情？他感到不是滋味，被愚弄的感觉伤害到他的自尊。

白素绫是怀有目的而与他接近，而非意气相投与他结交，要不是他命大，这时候他可能已经……

无可讳言的，与白素绫相处的时日里，虽然彼此相知尚浅，但他确是衷心喜欢与白素绫相处，逐渐生出好感。

他也感觉出白素绫的眼神与举止中，隐约所流露的情意。

双方之间所发生的吸引力，是可以感觉出来的，他真没料到白素绫所发出的竟是虚情假意，他上当吃亏几乎送命，就是失败在感觉错误上，表错了情，把一个阴谋计算他的人，看成一个意气相投的天真无邪少女。

“不必了。”他心中暗暗叹息：“请告诉她，我原谅了她，贵盟雄霸江北，果然人才济济，实力雄厚。只怪我懒得打听江湖情势，对天下各路群雄茫然无知。贵盟的二爷织女星印娟娟，手下拥有不少武林知名女英雄。派几个来对付像我这样初出道的年轻人，可说游刃有余，无往而不利，手段真高明，我卓天威栽得不冤。少陪了。”

声落人动，但见人影疾闪。

眨眼间，便远出数十步外，沿小径渐渐消失。

他不敢再逗留，像胡姑娘这种风华绝代的少女，本身就具有令异性无法抗拒的勉力，足以令异性无法拒绝所提出的要求。

如果他再不走，恐怕以后的一切举动，皆不由自主了。

仆妇和两名轿夫，皆被普通的手法所制，穴道一解，仆妇便跳了起来，怒形于色，瞪视着胡兰芳。

“该死的，你为何不下令围攻？”仆妇向胡姑娘凶狠地叫：“你知道你所做的事，会有何后果吗？”

“贾七姑，你先不要激动！”胡姑娘冷静地解释：“姓卓的眼神极为古怪，凭我的道行想制他谈何容易？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情欲，我……”

“三爷已经下了明确的指示，必须要活擒他。”贾七姑抢着说：“我没说要凭你的道行，指的是围攻。”

“凭我们这些人围攻？’湖姑娘指着陆续奔出的十二名男女。

“有何不可？”

“他们比魔僧殃道强多少？比泰山五剑高明多少？贾七姑，你是有意断送他们，三爷的指示，并不强求不顾一切下手，是不是？”

“你……你强词夺理……”贾七姑厉叫。

十二名男女先后到达，一个个神色凝重。

“你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胡姑娘不悦地说：“你落在他手中，动起手来，第一个遭殃的人该是你，然后是我们所有的人。我七幻狐黎天香可说自命不凡，从不服输，姓卓的虽说曾经被我擒获过，但并非表示我比他高明，至少我黎天香还不敢说胜得了魔僧殃道，武功根基也没有北人屠糜前辈深厚，所以不敢和姓卓的动手，有何不满，你在三爷面前告我一状好了。哼！”

话不投机，七幻狐黎天香举步便走。

“你……你脱不了关系，你纵敌……”贾七姑指着七幻狐的背影厉叫。

“我可怜你，我知道你所怀的鬼心眼。”七幻狐转身沉声说：“上次你逼月华仙子与姓卓的周旋，引姓卓的入你所布的罗网，最后仍然功亏一篑失败了，所以你非常非常的感到不甘心。这次你一照面便被他所制，失败得更惨，你更不甘心。上次你把失败的责任归咎于我，我认了，这次你又把责任推给我，而我却是救你的人。贾七姑，我七幻狐算是完全认清你了，这一生一世，我永远不会接近你这种反脸无情的人。”

无情贾七姑气得七窍生烟，冲动地向前急抢。

“贾七姑，不要做得过份了。”一个园丁打扮的中年人闪身迎面拦住沉声道：“今早咱们在宗政家的眼线，传来重要的消息，昨晚吴中一龙在密室计议，主事的人是地行仙正元妖道，得力的首脑心腹大半在场，宅中戒备森严，步步生险，而姓卓的却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闯密室。连地行仙正元妖道也束手无策，无奈他何，凭咱们十二个人加上黎姑娘，绝不是姓卓的对手，你心里明白，是吗？”

“你……”贾七姑愤怒得说不出来。

“我自认武功不如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如果败在姓卓的手下，绝不怨天尤人，不迁怒同伴。”

园丁冷冷地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卓天威并未返回客店，不知道吴中一龙设宴请他游湖的事。

他自己有要事待办。

迄今为止，他已经与吴中一龙、郝四爷、三星盟方面的人有过接触，概略地了解目前的情势。

捕房方面所供给的消息，可说最为正确，解决了他缺乏人手的困难。

他不想与这些藏污纳垢的江湖人有所交往牵缠，牵进去就休想脱身，那像是一座大污水池，掉进去就不可能不沾惹上污迹。

与官方攀上交情，确是明智之举。

他看清了一件事实：官方对吴中一龙与郝四爷这两个土霸，表面上采取安抚手段周旋，暗中找机会除之而后快。

土霸们的势力恶性膨胀大甚，是官方最头痛也最忌讳的事，总有一天会爆发决定性的冲突。

目下引来了这许多的江湖可怕的亡命，官方人士自然极为不满，事情闹大了，当政的人为保自己的前程，很可能以断然手段永除后患，这就是捕房暗中供给他正确消息的原因所在了。

在他的心目中，情势大好，对他极端有利，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成功的机会越大所冒的风险越大。

当局者述，他只看到情势对他有利的一面，看不到另一面隐伏着的凶险。

同时，他缺乏在江湖称雄道霸的才华和野心，因此不能利用机会制造更有利的情势，处在被动的地位，只能任由情势自行演变。

他所雇的船是小乌篷。

这种船最大的优点是人可以隐藏在内，不像那些仅有棚架的小游船，人在棚内一览无遗，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以为自己的行动可以保持隐秘，船上有两位船夫，都是年已半百饱经风霜的人，脸容憨实而且很少说话，必定是与世无争的老实人，不会是那些江湖好汉的党羽，所以他非常放心。

船驶入另一条河道。他告诉船夫的去向是徐家湾。

那儿，是一些江湖汉子鬼混的地方，距运河主航道不足两里地，不至于引起官府的注意的。

其实，官府不是不注意，而是故意疏忽，让那些亡命之徒不至于无路可走而闹更大的事件，必要时也可以从这里的线民中，找可靠的刑案线索，有相当的效果。

天下间每一座大城大埠，几乎都有三两处这种特殊的地方，正如同身上所长的瘤，不同的是有些瘤有毒，有些瘤却是无害的，当然，有时无毒的瘤，也会转变成致死的毒瘤，问题是培养瘤的组织是否能控制得住，不让瘤毒发作或扩大。

船抵达徐家湾，已经是未牌末。

而这处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河湾旁小村落，却是入暮时分方能热闹起来，目前唯一的小街上行人稀少，显得冷冷清清。

大太阳晒得人头昏沉，那些夜间活动猎食的江湖亡命，正躲在某些黑暗所在，睡大头觉养精蓄锐。

他吩咐船家在码头等候，跳上岸走了。

不久，另一艘快船泊在上游不远处，两个船夫打扮的人，在码头的一株柳树下，与这两位船夫席地而坐，话起家常来。

他们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说话的内容只有他们心里明白。

推开一栋破旧小屋的大门，堂屋里站起一位面有惊容的中年汉子，敞开衣襟流里流气，看清来人怔住了。

这种贫民窟的小屋无庭无院，窄小阴暗，门内就是厅堂，简单地摆了一张方桌，几张条凳，正面是供了天地君亲师的神案，右首便是通向内间的走道，屋里的陈设简简单单，倒还整洁。

“咦！你……你找谁呀？”中年汉子讶然问。

“这里是宛小江的家吗？”踏入门限的卓天威含笑问，神情和和气气，人生得俊，笑容可掬，气概与那些江湖混混大为不同。

“是啊！你是……”

“我姓卓，你老兄是宛小江？”

“正是在下。卓见，咱们认识吗？”

“这不是认识了吗！”

“对。”宛小江镇静下来：“请坐！”

“谢谢！”

“请问卓兄，找在下有何贯干？”

卓天威在桌旁落座，啪一声，将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往桌上一放。

“皇帝不差饿兵。”他指指金锭：“特来请教宛老兄一件事。”

“晤！你的意思……”宛小江的目光，并不像饿鬼般落在黄金上，而是紧紧吸住卓天威的眼神。

“去年岁梢，有位姓齐名启瑞的老兄，绰号翻江倒海，一到苏州，便在宛老兄这儿落脚，记起了吗？”

“翻江倒海齐启瑞？”宛小江的粗眉攒得紧紧的，似在思索。半晌才说：“我……我该记起来吗？”

“该。”

“凭什么？”

“因为你一定可以记起来的。”卓天威笑笑：“宛老兄，如果记不起来，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不信！”宛小江撇撇嘴：“卓老兄，我告诉你，我很少在家，而来来往往的人却很多，我宛小江为人四海，知道江湖禁忌，探问别人的来路和隐私就是禁忌，所以，往来的人我从来不多嘴，人家也不会抖自己的底。他们来了，给些银子逗留个两三天时间，也许五六天也说不定，谁也懒得盘根究底。他们走了，谁也不会追究他们去了何处。卓老兄，你以为我会记起半年前的某一个人吗？你是走错地方了。”

“在下没走错地方，因为你一定记得翻江倒海这个人，是不是？”

“不是。正相反，我记不起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人长得是圆是扁。卓老兄，你找不知道翻江倒海的人谈翻江倒海，不啻对牛弹琴，至少也是浪费工夫。”

卓天威的笑容消来了，目不转瞬地盯视着坐在桌对面的宛小江，心中疑云大起。

这个小混混的胆气和谈吐，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没有什么局面的小地棍，却像是颇有身份的一方之豪。

宛小江的大牛眼，也冷然回瞪着他，毫无惧容。

渐新地，他的眼神变了。

宛小江的眼神也在变。

卓天威眼神变得并不凌厉，但却有一种可以深入对方内心深处的奇异怪光和魔力，宛小江突然打一冷战，转头回避他的目光。

第　九　章　南宫巧遇

“看着我！”卓天威冷声叱喝道：“你和我说话，眼睛注视着别处就是不礼貌，这也是江湖禁忌，知道吗？”

“你……”宛小江惶然说，显然心虚了。

“记起来没有？”

“我……我如果知道，天……天打雷劈！”宛小江情急发起誓来了，推桌而起，神色慌张。

“在下从不信任发誓的人。”他也离座站起，把裹住的刀向对方一指：“你如果不交待清楚，你就是他的共谋犯，休怪在下得罪了。”

“快来啊……”宛小江发狂般大叫，跳到门旁，抓起门角放置着的一根齐眉棍。

门口，抢入两名门神似的巨人。

内间的走道中，也奔出两名大汉。

门外抢入的一人佩着砍山刀，一个佩鬼头刀，都是重家伙，走道抢出的人，一佩分水刺，一佩虎头钩，一轻一重。

“好小子，你跑到咱们这儿撒野来了？大爷要你生死两难。”佩砍山刀的巨人怒骂，傲然地冲进，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五手如钩，毫无顾忌地劈面便抓。

卓天威哼了一声，右手一翻，奇准地扣住抓来的大手脉门向侧引，发觉对方手上的劲道居然沉重无比，心中一动，真力骤增，同时伸脚一拨，拨中对方的右腿外侧。

他身材高，但仍比对方矮一个头。

两人相搏，有如小鬼博金刚。

巨人立脚不牢，身形向左方飞撞，砰一声大震，左肩撞在墙壁上，似乎整座房屋也跟着摇晃。

佩鬼头刀的巨人晚到了一步，铁拳刚好攻出，却失去了目标，卓天威的身形已移了位。

“噗……”卓夫威打击之快，捷逾闪电，一记反掌努在一拳落空的巨人右耳门上。

“喂……”巨人开始扭转，开始打旋，开始拔刀，也开始摔倒，手离开了刀柄，刀未能拔出，在地上扭动，像喉管尚未割断的老公鸭。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位从内间奔出的大汉，刚将分水刺和虎头钩拔出一半，快速可怖的打击已经光临，重掌着肉声暴起，人影接触快速绝伦。

“啊……”倒了一个，是被齐眉棍误中左肩颈击伤的。

另一个没发出任何声音，仰面便倒，倒了便爬不起来了，失去知觉像个死人。

一棍劈出的宛小江连人影也没分辨清楚，却误把同伴敲倒了，棍反弹而起，还来不及收招，脖子便抢先被卓天威扣住了，失去应变能力。

卓天威将宛小江反压在地上，裹着布的刀连敲两记，左右肩关节被敲松了，双手便失去了用劲能力。

“你如果不吐实，在下要拆散你的每一根骨头。”卓天威凶狠地说，扣喉的劲道略减：“你犯不着替姓齐的挡灾。说！”

一照面间，四个插手的人全倒了。

两个失去了知觉，一个晕头转向仍在地上挣扎难起，一个按着撞墙撞裂了的肩骨不住地叫痛。

宛小江不是糊涂蛋，知道大势去矣！没有指望啦！一切都完了。

“天……我的确……不知道……”宛小江发狂似地厉叫。

“天杀的！你竟说不知道。”

“我……我的确不知道……”

门外跨入一个英伟的青袍中年人，疾趋桌旁。

卓天威背向着门外，超人的听觉发现有人接近，不加思索地放掉宛小江。大旅身伸手擒人，五指疾扣青袍人的左肩锁骨要制肩井，捷逾电闪。

青袍人一惊，疾退八尺，从指尖前退走，危机间不容发，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卓天威一抓落空，也心中一懔，哼了一声，如影附形逼近，一掌劈出。

青袍人已无法再闪避、卓天威攻击得太快了。百忙中只好硬接，抬手以巧手拂云接下他的一招。

“噗！”双掌接触劲道相当，双方的马步皆斜移半步，掌亦分离反震。

“好！”卓天威豪情勃发，又是掌吐出。

青袍人也不甘示弱，右手亦吐。

“啪！”双掌行凶猛的接触，劲风进爆，内力行雷霆一击，双方都有意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卓天威感到手臂如受雷殛，对方的奇异掌力可怕极了，震撼力似乎沿臂直撼心脉，反震力也极为凶猛，马步一乱，连退两步。

青袍人大吃一惊，直退至门口，被门限一绊，几乎翻跌出门外，总算用千斤桩稳下了摇摇欲倒的身形，右手一阵酸寐，难以抬起来了。

“好手难寻，再接我一掌！”卓天威沉喝，冲进、伸掌、攻出。

这次，他的掌势不带有劲风，像是虚按而出似的，他用上了不轻易使用的奇异掌力向青袍人攻去。

“接不得！”门外传来急叫声。

青袍人本来要出掌封架，闻声收掌，身躯缩成一团，轻灵地飘出门外。

卓天威的无声无形掌劲到了，将抱元守一身躯放松的青袍人直送出两丈外，飘到街心翩然落地，站稳了上体却仍在摇晃。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门口。

卓天威深深吸入一口气，全身放松恢复原状。

两个人，一个是风华端庄的中年美妇，穿了朴素的青衣裙，荆钗布裙掩不住大家闺秀的风仪。

另一个是书生打扮的南宫凤鸣姑娘，脸型一看便知与中年美妇相去不远。

“这是一种神奇的掌力！”中年美妇脸上有惊讶的神情：“哥儿，能摧山撼海吗？”

“你……你们……？”他脸一红，盯着南宫凤鸣发怔。

青袍人大踏步接近，从两女让出的空隙进入大门。

“好小子，你是这样谢我的？”中年人用手指向他不住乱点：“那天晚上在枫桥客栈，要不是我和小女抢出救应穷追那骚狐狸，你今天还能用怪异掌力对付我？”

他恍然大悟，原来那晚击倒卖唱者的人，是这位青袍人和南宫凤鸣？

“对不起，南宫大叔！”他行礼，脸红耳赤：“那晚小可中迷香在先，没看清救应的人是谁。大叔也冒失，从小可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接近，接招的掌力劲道骇人，小可一时兴起，所以……”

“所以要用绝学教训我？”

“大叔休怪，小可衷诚道歉。小可年轻气盛，碰上劲敌便……”

“好了好了，你这小子很了不起，所练的内功劲随念发，表面阴柔，其实刚猛绝伦，已臻阴极而阳生境界，必定出于玄门。小子，那是什么怪功？”

“南宫大叔……”

“我不胜南宫。你小子不愿说？”

“很抱歉，那……大叔是……”

“把这几个家伙弄走，咱们谈谈。”青袍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动手救人：“这个假宛小江，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中年美妇和南宫凤鸣已经进来了。

不久，被弄醒的四个人与假冒的宛小江，相扶着狼狈而逃。

反客为主，四个人占据了小屋。

“我姓傅，傅华。”中年人坐在上首含笑说：“听说过我这号人物吗？”

“哦！原来是傅前辈，武林大名鼎鼎的长春谷谷主侠驾光临，幸会幸会！”他由衷地说道：“厉魄和怨鬼在天平山，曾经说出南宫姑娘是长春谷的人。”

“晤！难怪，他们不派人挑衅，原来已经知道我们的底细了。不愿树敌，所以装聋作哑。”长春谷谷主苦笑了笑：“他们如果不挑衅，我们就没有藉口，师出无名，很难着手逼他们的消息了。”

“镇江血案的消息？”

“是啊！”

“小可也在查。”

“你也在查？”

“是的，大叔想知道原因吗？”

“废话！要是不想知道，为何盯你的梢，留意你的动静？你对小女说，你知道那裴翠龟是南京失窃的六十七件珍宝之一，我便决定要和你详谈了。至于这个假的宛小江，其中内情我已经查清了，你先说，我再告诉你。”

“好，我说。去年……”

他将汉阳府富户出售珍宝救灾，在南京失去该批珍宝的经过说了。

当然，他没提他的家世，也没提自己的本名卓天宏，更不提南京江南名剑客惊虹一剑庞大极庞五爷，该说的他都说了。

三人听他说完，全用奇异的眼光注视着他，似乎他是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怪物。

“你卖掉祖产一个人赔，天下间竟有你这种怪物！”长春谷主的叫声怪怪的：“珍宝又不是你丢的，你这……哥儿，我真想臭骂你一顿，可是……该骂的却不该是你。我问你，挑珍宝的人，的确一无所知？”

“是呀！他们都是憨厚朴实的忠心仆人，绝不会昧着良心撒谎。”

“出店之前，你们检查时可曾发现可疑的征候？我是说，你们离开金陵客栈前往古古轩之前。”

“小可根本没留意甚么征候。”

“离开古古轩之后呢？”

“大家都垂头丧气，还能留意什么？”

“那天晚上呢？”。

“珍宝箱放在小可的房中，小可敢说，落叶飞花入室，也休想瞒过小可的耳目……”卓天威苦笑着说。

“唔！那么，珍宝该是在你们离开古古轩，在大街上被人调包的。”

“小可也猜想是在街上丢的，挑珍宝的人跟在后面，但大街上人多……”

“人多才好调包，他们当然是早就注意你们了。晤！只有一个可能。”

“大叔之意……”

“你听说过迷魂术？”

“小可出身玄门，略有所知……哎呀！”

“你怎么啦？”

“迷魂术？”他一掌拍在桌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方面的伎俩？那些拍花的妖人还加上药物并用呢！”

“现在，已经有了多种线索。有人用迷魂术调走了你巨万珍宝，一件三珠凤钗由翻江倒海手中在苏州出现，一件翡翠龟出现在镇江的血案现场，极可能是一个叫赵元咎的人所拥有的。”

失宝在一年后出现两件，分别出现在相邻的镇江和苏州。珍宝不可能在乡镇出售，大埠的古玩店不敢收购来历不明的珍宝，当铺也没有庞大的资金收当，这表示大件的稀世宝物，已落在某些与江湖人有往来的大收藏家手中，小件的散落在江湖歹徒们手中流传。镇江苏州紧邻南京，这批珍宝可能仍在江南。”

“爹，会不会是歹徒故市疑阵呢？”南官凤鸣提出意见：“珍宝的买主可能在北地某些大城，甚至在京师，歹徒们则故意用三五件珍宝在江南露面，在江南追查岂不中了歹徒的圈套？”

“当然有此可能。”长春谷主点头：“在没有获得其他有力线索时，只能用笨办法一步步追查，从翻江倒海和赵无咎两方面下手。翻江倒海追查不难，赵元咎却十分辣手。赵是天下第一姓，歹徒们用化名，首先便会冲口而出，查起来难上加难。卓哥儿前来找宛小江找翻江倒海的下落，可说又多了一条线索。”

“大叔把姓宛的轻易放掉了，哪儿来的线索？”卓天威摇头苦笑。

“昨天，我来这里侦查，希望在混混们口中，找出有关赵无咎的线索，当然以专门包庇亡命的宛小江为目标。岂知二更天潜入，却发现这个假冒的宛小江，与他请来的四个保镖在内间大吃大喝，酒后吐真言，那泼皮只是面貌与宛小江有三五分相像的混混而已，早些天，他在灵岩山他的地盘鬼混，被人从背后击昏，醒来时身在船上。星光朦胧，他只见到一个蒙面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要他请几个保镖，来这里冒充宛小江，威胁他如不遵命，便取他的性命。就这样，他来了。他当然认识宛小江，却不知道翻江倒海，你能追出什么来？真的宛小江，可能在某处湖底喂了鱼虾啦！”

“那岂不是没有线索了？”他沮丧地说。

“不然，这表示你已经向盗宝贼接近了一大步，对方已情急杀人灭口了，盗宝贼的主谋与同谋，很可能就在附近。依我的估计，翻江倒海的处境，恐怕险恶得很，下一个被杀的人一定是他。卓哥儿，你真不该到处张扬的，你替我增加了大困难。”

“大叔是指……”

“你曾经向吴中一龙的人，透露找赵无咎的底细。”

“这……”

“真是嘴上无毛，做事不牢。”长春谷主瞪了他一眼：“风声一走漏，那淫贼岂不远走高飞，有多远就走多远，真糟！”

“这……这……”他惭愧地低下头：“小可也……也认为是线索，有追查的必要，由于人孤势单，所以……”

“所以病急乱投医？”

“爹，不要逼他了嘛！”南宫凤鸣替他缓解。

“小可抱歉！”他讪讪地说。

“看来，你我所找的目标几乎是相同的，而且也找对了方向。”长春谷生不再责备他：“那些混帐东西，必定与苏州这些豪霸人物。有牵连。”

“大叔，小可该……该怎办？”他用求援的口吻问。

“办法倒有，可是……”

“大叔，什么办法？”

“雷霆手段。”长春谷主沉声说。

“雷霆手段？”

“是的，雷霆手段。目前，你的绳索已经套上了他们的脖子，只要把绳子收紧些，他们就会受不了啦！”

“对，收紧绳子……”他兴奋地说。

“可是……”

“大叔，可是什么？”

“我……我却不能鼓励你这样做。”长春谷主苦笑了笑：“而且，我不可能与你联手合作。”

“哦！小可明白！”他呼出一口长气：“长春谷傅家，是侠义道武林十大名门之一，不能乱来，行不能逾规，事事讲道理……”

“卓哥儿，别讽刺人了！”长春谷主抢着说。

“小可不是侠义门人。”他笑笑。

“你……”

“所以小可不妨用雷霆手段。”

“你不能乱来……”

“老伴，你不在场，是不是？”傅夫人站起微笑：“走吧！我们去看看我们的船，看船夫们是不是偷懒。”

长春谷主摇摇头，携妻出门走了。

南宫凤鸣拉拉要跟出的卓天威，向他嫣然一笑。

“那是我娘，妒恶如仇，可不像我爹那么好修养。”南宫凤鸣低声说：“娘同意你用雷霆手段，你明白吗？”

“哦！你爸爸到底姓什么？”他不胜困惑：“长春谷主博华……”

“我娘姓南宫，南宫玉。”

“凌云燕是你娘？”

“是呀！我女扮男装，用我娘的姓行走江湖比较方便些。”

“你也赞成雷霆手段？”他问。

“你怎么这样笨？”傅凤鸣姑娘娇嗔，白了他一眼。

“我真的很笨。”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真该把郝四爷带到僻静的地方割他，他就会乖乖地把翻江倒海的下落招出来了。好！还来得及。”

“别忘了，我也有一份。”傅凤鸣欣然说。

“你？以后再说，我该走了！”

“等一等……”

他已经奔出门外去了。

当机立断，这是在紧迫情势中，必须迅速作正确的决定，优柔寡断的人是难以办到的。

卓天威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作了断然的决定，如果不用雷霆手段，珍宝恐怕再也追不回来了，他必须把握所获的线索，进行紧迫追查，用侠义道处理事务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歹徒们根本不吃这一套。

所有的罪犯，都会说自己是无辜的，杀人越货的盗匪，也会认为自己的所为是正当的行止。

郝四爷接受翻江倒海的礼物，绝不可能对翻江倒海毫无所知。

吴中一龙是苏州的一霸，翻江倒海是江湖浪人，浪人拜码头，应该拜吴中一龙而非郝四爷，除非翻江倒海和郝四爷有交情，所以不理会吴中一龙。

吴中一龙替他向小桃红赎回三珠凤钗，答应替他查翻江倒海的底细去向，可知吴中一龙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么，派人假冒宛小江的人，除了郝四爷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郝四爷，这是他的目标。

上次他给郝四爷一百天期限，未免太愚蠢太讲理啦！也许，他心中希望自己能做一个侠义英雄吧！

侠义英雄是不能用私刑逼供的，他哪有工夫去搜集可让对方俯首认罪的证据？所以侠义英雄的念头，果然害人不浅。

他有所决定，而对方也有了决定。

船离开徐家族的小码头，已经是申牌正，距日落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赶回虹桥时间并不太充裕了。

他不再躲在舱内，回程用不着守秘了，便走到前舱前，信目观看运河上往来不绝的各种舟船。

往来的船只很多，他发现两个舟子似乎并不急于赶路，跟在那些大船后面，悠哉游哉向前划。

“不能快一点吗？”他向前面操桨的舟子说：“超到前面去嘛！这样跟在大船后面，回到虹桥恐怕要三更天啦！”

“天色将晚，河上船多，不能乱超的，公子爷！”舟子笑笑说：“等会儿驶入岔河，就可以加快了！”

河面宽不足十丈，超船是有一点困难，但乌蓬船轻而小，超越应该不会有问题。

“本来，改驶获沟岔河可近四五里。”后面操舵桨的舟子接口：“可是近来那一带不能随意通行。”

“为何？”他信口问。

“中间山塘一带，有一批歹徒在附近出没，为首的人好像姓赵，好色如命，将为非作歹所得来的金银，全花在那些画肪上的粉头身上。”

“姓赵？赵什么？”他心中一动。

“不知道，听说是从南京来的，在南京犯了案。”

“来了多久了？”

“这……有十几天了。

姓赵、好色、从南京来，从南京来必须经过镇江。

“驶获沟岔河。”他向舟子大声说。

“这……公子爷，去不得。”舟子惶然拒绝。

“不要怕，一二十个歹徒不成气候。哦！你知道他们啸聚的地方吗？”

“哪一位船家不知道，公子爷的意思……”

“我想知道。”

“在山坡右岸，那一带郊野荒凉得很，建有几栋草屋，不出去作案就躲在屋子里穷赌，也接来一些下三滥的私娼鬼混。”

“快到山塘请通知一声，哦！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会赏你们两倍租金。”

“这……”

“驶获沟岔河。”他大声说。

“是，公子爷。”舟子说：“公子爷要是出了意外，可不要怪小的，那些歹徒们，不会为难小的这种混口食的苦哈哈，倒是公子爷……”

“在下不会怪你们的，放心啦！”

不久，船驶入一条小岔河。溯游直上，河宽约四五丈，两岸芦苇青翠，不时可以看到零星的农宅，和将熟的稻田、果园。

“山塘就在前面不远。”后面的舟子说。

“那一带有他们的草屋？”

“那边。”舟子向右岸右前方的茂林修竹一指。

“靠岸。”

“是。”

舟靠上河岸，岸高出河面三四尺。

“在这里等候，船可藏入下游的芦苇里。”他左手握了裹在布巾内的刀跃上岸，急步走了。

如果他回头察看，一定可以看到舟子的狞笑。

这一带确是荒僻，全是沼泽棋布的偏僻荒野，间或生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林翠竹。片刻，居然发现一条小径，似乎经常有人走动，路面光光滑滑野草不生。

他沿小径前行，怪的是居然不曾发现各种水鸟的踪迹，这是极为反常的事，苏州附近的水鸟到处都有。

在这种地方，杀掉几个人往沼泽里一丢，毙体沉入泥沼腐烂，只有天知道。

歹徒在这一带藏匿，确是极为理想的好地方。

派三五百人前来搜索，无济于事！

前行里余右面草丛中草梢摇摇，跳出两名操刀大汉，迎面挡住去路。

“好小子。干什么的？”一名大汉厉声喝问。

“我找你们的老大。”卓天威一面微笑着回答，一面将布巾裹着的刀插在腰带上，泰然的向前接近。

“找我们哪一个老大？”大汉追问。

“你们不是只有一个姓赵的老大吗？”

“哦！原来是找赵老大的，你是……”

“在下姓卓。你们赵老大在吗？”

“哼！我看你是鹰爪，不安好心，好像你只来了一个人？”

“不错，一个人，你们害怕了？”

“去你娘的！”大汉咒骂，急冲而上挥刀便砍：“毙了你！”

啪一声响，大汉一刀落空，却反挨了一耳光，仰面急退。

卓天威赶上，一脚捺上了大汉的小腹，大汉砰然倒地，跌了个手脚朝天，钢刀也脱手丢掉了。

“带在下去见你们的老大。”他向另一个大惊失色的大汉说。

“好，我带你去！”大汉威风尽失，收刀扶起同伴说：“你小子别狂，有你受的。”

前行百十步，绕了两个弯，眼前一亮，林尽处是一片短草坪，一栋茅屋前，雁翅排开站着七个高高矮矮的蒙面青衣人。

刀剑斧种种兵刃已握在手中，似乎早已严阵以待。

茅屋柴门虚掩，不知道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心中一惊；脚下迟疑，最后远远地止步，用目光探索。

这七个蒙面人，虽然仅露出七双眼睛，无法从面部的神情来估计敌势的强弱，但从感觉中，他已觉得对方所流露在外的强烈气势，充满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凶兆。

似乎，光天化日之下，这七个家伙不像是真实的人，而是从九幽地府冒出人世的厉魄幽魂，来自不可测的世界尽头的小妖精灵，每一把刀皆锋利无比，妖气冲天；每一把剑，皆焕发着慑人心魄的幻光怪影。

他真的有点心虚了，对自己的武功造诣失去信心。

以一比七。

如果对方是一流高手，他不会害怕，如果是超等的身怀绝技异人奇土，他能有多少的机会？

一比七！屋内恐怕还有更强的高手中的高手。

看情势，这些人已久候多时，不像偶然在此地露面的人。

谁知道他要来？

那是不可能的事，事实却是如此，这些人正在等他来。

两个领路的大汉，正狞笑着一步步向两侧退，让出去路，先前狼狈恐惧的神情已一扫而空。

代之而起的是狰狞得意的怪笑，意思是说：你要见的赵老大就在此地，你的死期到了。

七个蒙面人丝纹不动，像是七具石翁仲。

他还来得及撤走，相距约三十步左右，只要他突然转身，以绝顶轻功飞逃，一定可以扔脱他们的迫袭。

这一生中，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血气方刚的人好勇斗狠，敢斗敢拼，不知畏惧为何物，胆气超人，对死毫无恐惧，但真正面对不可测的死亡凶兆，面对刀山剑海，同样会望而却步，勇气全消。

以往，他确是无畏无惧，气吞山岳，信心十足，因为所发生的变故，几乎皆发生于意外，没有充裕的时间估计敌势的强弱，没有时间估计后果，情势逼得他非挺身而斗不可，所以信心十足。

而现在，他可以观察全盘形势，可以看清自己的处境，这七个蒙面人流露的迫人气势太强烈了。

他们的身手必定出乎想像的高深难测。

也许，他有安全的退路，影响了他的心境吧？

困兽是极为凶猛的，凭河的暴虎最为危险，因为困兽和暴虎皆没有退路，生死一搏的力量是超乎寻常的。

如果他没有退路，心境恐怕必定截然不同了，求生的本能会令他勇气百倍，会令他勃发有敌无我的斗志。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两步。

七个蒙面人仍然丝纹不动，七双怪眼像恶魔的眼睛，远远地狠盯着他，相距三十步外，仍然可以感觉出眼中的妖异气氛。

他挪退第三步，缓缓地转首回顾。

身后没有动静，树林幽僻，鸟雀绝迹，似乎是空茫死寂的绝域。

柴门徐徐拉开，发出吱吱咯咯怪响。

“谁要见赵爷呀？”娇滴滴的俏甜语音悦耳极了。

他转正头部，又是一怔。

两个梳高宫髻，彩衣绿裙的绝色少女分立在门外，另一位美得令男人心动神摇的罗裳绝色美女当门而立，像是仙女临凡，一双勾魂摄魄的明眸，正远远地向他眺望，嘴角含春。笑意极为动人。

首先，他想起那位风华绝代的胡姑娘。

胡姑娘似乎没有这位美女妖艳，令异性想入非非的魅力也稍弱一两分。

相距这么远，他仍然觉得这位美女的笑令人目眩。美得令人目眩。

他不是个好色之徒，任何绝色美女也不会让他色接魂予。

一股冷流起自尾闻，直冲泥九宫。

谁敢相信在这里啸聚的人，只是一群歹徒亡命？

眼看要夕阳西下，这里的景象简直就像妖异的幻境。

“这位姓卓的人要见赵爷。”已退出二十步外的一名大汉高声回答。

屋内幽暗，太远了，看不见屋内的景物。

“谁要见我赵无咎？叫他进来！”屋内传出直簿耳膜的语音。

赵元咎！果然是赵无咎，镇江血案嫌犯赵无咎，怀有赃物翡翠龟的赵无咎。

“无咎，那位公子爷恐怕心中害怕，正准备打退堂鼓。”绝色美女笑盈盈地说：“他正要走呢！”

“那就叫他滚！”屋内的赵无咎说。

“那是一个胆小鬼。”绝色美女远远地注视着他说。

美人计也好，激将法也好，他可不愿上当，犯不着睁着眼睛往绝境里闯，去跳刀山火海的。

来日方长，急不在一时。

他将布巾裹着的刀紧了紧，解开一段露出刀柄，默默地转身，沉稳地举步撤走。

仅迈出第三步，他站住了。

草木籁籁而动，十余步外，陆续出现二十余个人影，每两个人为一组。一组中一人手中有大弓，箭已上弦，一人左手举盾，右手有刀。

走不了啦！他身陷绝境。

附近有不少不测的沼泽泥淖，他如果落荒而逃，人生地不熟，万一陷入泥淖……

猛兽落槛，暴虎凭河。

这瞬间，他心中的恐惧烟消云散。

他徐徐转身，神色稳定下来了。

三个美女仍在原位，七个蒙面人也丝纹不动。

四周死寂，空间里流动着死亡的气息。

响起缓慢的足音，他一步步向茅屋走去，向七个蒙面人接近，向死神挑战，向死亡逐步接近。

七个蒙面人的眼神，有了特殊的变化。

三个美女的笑容，也有了特殊的转变。

有决心有勇气的人，是相当危险的。

七个蒙面人的气势，逐渐有了不同的改变。

近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沉稳。

七个蒙面人开始移动，向外徐徐后退，让出去路。

“在下要见赵无咎。”他在七个蒙面人列队的前端止住了脚步，向门口的绝色美女沉静地发话。

“你认识他？”绝色美女问，明亮的媚目涌现异彩，涌现一种令人难测的异彩。

“不认识。”他的目光逼视着对方。

“有何责干？”

“见面一谈便知。”

“这……”

“他不敢见我？”

他也用激将法反击，心中已无恐惧。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随便求见的。”绝色美女说：“你必须说明来意。”

“他刚才要在下进来，在下没听错吧？”

“彼一时，此一时。”绝色美女坚决拒绝：“所以，你必须先说出来意。”

“见面就知。”

“你既然不认识赵爷，又不说明来意，赵爷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接见你，为了要知道你是否配求见他，你必须证明你到底配不配。”绝色美女举手一挥：“考验考验他。”

嘿嘿嘿一阵阴笑，一名蒙面人举步出列，狭锋刀向前一引，阴森森地死瞪着他，刀开始发出龙吟，刀势瞬间便将他笼罩住，杀气涌腾，气势磅礴，具有震撼人心的无穷声威，胆气不够的人片刻便会崩溃。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卓天威是行家中的行家，他知道碰上了劲敌。

他定下心神，虎目中涌现另一种光芒，吸口气功行百脉，手徐徐按上了刀柄。

刀出鞘，有敌无我。

刀未出鞘，他的精神与意志，已藉神意与对方行决定性的缠斗，看谁的意志能支待到底。有些人胆气不够，一照面便会被对方的逼人气势所压迫，心中生寒，斗志瓦解，没动手就崩溃了。

“锵……”刀出鞘余音袅袅。

这瞬间，刀鸣隐隐未落，对方的刀啸突然迸发，刀气及体，狂野的刀光如山岳般压到。

“呔！”他的沉叱在同一刹那发出，刀光似电，楔入对方涌来的刀山中。

数冲错急如星火，刀气彻骨生寒，猛盘旋人刀一体，刀出虹闪有如电耀霆击。

旁观的人只看到人影乍现，可怖的刀光不知是如何闪动的，又是何时攻招的，反正谁也看不清交手的细节，只看到电芒乍合乍分奇-书-网，如此而已。

刀出鞘，有敌无我。

双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双方都有气吞河岳的勇气和决定。

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没有迟疑。

谁能把握住快、狠、准，谁就是胜家了，一照面有我无敌，生死立判，功深者生，绝无侥幸可言。

“砰！”蒙面人飞摔出丈外，胸、腹、右膀，裂开的创口血如泉涌。

卓天成拖刀屹立，脸上一片肃杀，神定气闲，身上每一条肌肉都是松弛的，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天底下没有怪事发生。

“噢……补我一……一刀……”在地上挣命的蒙面人凄厉地叫号，蒙面巾脱落了，露出满脸疙瘩的苍黄色怪脸，神情十分恐怖。

所有的人，皆大吃了一惊。

眼睛睁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实。

绝色美女似乎更为吃惊，玉手掩住了张开的樱桃小口，阻止了惊呼声，惊怖的神情极为明显。

“这小子恐怕浸润在刀法上的岁月，不少于半甲子。”一个蒙面人喃喃自语地。

“不是正宗的刀法。”另一名蒙面人说：“猛烈绝伦，诡奇莫测，刀法中另有一些什么古怪。”

“蠢驴！”那位身材最矮的蒙面人接口：“任何兵刃的招术，皆以杀人为目标，功臻化境，经验丰富，搞叶飞花亦可杀人，高手杀人是用不着刀的。”

“该死的！”绝色美女突然拔剑尖叫：“你下手好毒，我跟你拼了！”

声落，身形电闪，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冲到，剑气迸发，剑芒化虹而至，招发射星逸虹走中宫猛攻。

“锵！”卓天威一刀挥出。

刀势奇准地封住了飞射而来的电虹，真力骤发，他先前全身松弛的景象陡然消失，发力封招威风八面。

剑突然外张，被震得向侧激荡，带动了绝色美女的身形，人剑同被震飘。

这瞬间，六个蒙面人左右一合，几乎在同一瞬间发招攻击，刀。剑、斧、锤同时汇聚而发。

卓天威尚未收势，大祸临头。

生死关头，除了一拼之外别无选择。

一声怒此，他挥刀侧旋、发招、突围。

谁也看不清变化，暴乱的情景令人眼花镜乱。

从四面蜂涌而来的三十余名箭手和刀脾手，已经狂奔而至，根本看不清敌友，奔驰中也无暇应战。

两个人影飞抛而起，刀剑着肉的击打声同起，一条人影电射而出。蓦地一声怒啸，迎面挡路的三名箭手和刀牌手胸裂头断，飞抛而起，根本看不清电射而来的人影是谁。糊糊涂涂送了老命。

“快追！别让他逃掉。”从茅屋中奔出一个灰袍蒙面人狂叫，自己却站在门口不肯动身去追。

卓天威的身影，已消失在东北角的林影内。

人群疯狂地奔出，穷追不舍，箭似飞蝗。

六个蒙面人出其不意围攻，却死了两个。

两个死鬼很幸运，每人仅挨了一刀，一刀致命，以往曾经和卓天威交手的人，绝对不止挨一刀了事。

所有的人，除了死了的人之外，全都追赶卓天威去了，三个绝色美女也走了。

唯一留下的人，是从屋内出来的灰袍蒙面人，猛地打一冷战，一跺脚，悄然向茅屋侧方飞掠而走。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同一期间，载卓天威的小舟驶向河口，两个舟子送走了卓天威之后，便回头转航，驶向三里外与运河会合的河口，不再理会卓天威了。

说巧真巧，刚到达河口，尚未进入运河，运河中的一艘快船，突然改变航道，箭似的破水驶入这条被称作获沟岔河的小河，劈面相错而过。

两个舟子弄不清快船的路数，以为是心急赶路的船只，也懒得注意快船的来路，自顾自的划桨。

但船将碰撞，可不能掉以轻心啦，舟向右方略闪。

“混帐，你会不会驶船？”划前桨的舟子破口大骂。

快船中有三位舟子，前面两位操长桨。

小小的木船舱门窗紧闭，看不到船中的情景。

舱门就在骂声未落中拉开，闪电似的钻出两个青影，突然破空而起，眨眼间便飘落在小乌篷的前后舱面，计算得十分准确。

坠落时脚下无声，轻似鸿毛。

两个舟子大吃了一惊，操前桨的舟子反应稍为快些，猛地奋力一扳，板断了桨环，抡桨便扫。

可是，慢了一刹那，桨扫出人已贴身。

来人是份书生的傅凤鸣，左手拔浆，右手反掌便抽，噗一声劈在舟子的右耳门上，顺势将人扫倒，一脚踏在舟子的背心，一手扭住了舟子的右臂向上拉紧扭实。

登后舱的是长春谷主，这位博大侠出手并不狠，用怪异的手法挟住了那位舟子的脖子反挟在胁下，一手抢过后桨熟练地控舟。

第三位登舟的人，是同样扮书生的斐宣文，拾起前桨，将舟靠泊右岸，快船也靠在一旁，出舱的是博夫人。

“你是乘载卓公子的船夫？”博风鸣厉声逼问口供：“你把他送到何处去了？老老实实的说！”

“哎……哟……”舟子发疯似的狂叫，手臂被扭转往上拉，滋味哪会好受：“快……快放手啊……”

“快招！”

“哎……他回……客店……”

“你敢胡招？这里距虹桥东海老店远着呢！好，我先撕下你一块肉来。”

“不……不要……饶命……”

傅风鸣可不愿意做侠义英雄，侠义英雄办不成任何事的。她的左手一沉一抄，硬把舟子的左耳撕掉了。

“再不招实，零碎剐了你，招！”

“哎哟！我……我招……”

“说！”

“就……就在前……前面……的山塘右岸……”

“那儿有什么？”

“有……有人给……给我二百两银子，要我们把……把他送去山……山塘，去那儿见一个……叫赵无咎的人……”

长春谷主一掌把挟着的舟子拍昏，跃回快船。

“快！到山塘！”长春谷主向船夫下令。

六个蒙面人聚力一击，六种兵刃同时形成力的焦点，除非有三头六臂，不然休想同时招架六个绝顶高手的联合攻击。

有两种兵刃，是可破内家气功的利器：护手蛇矛和藏锋子母剑。

前者的旋扭力和后者的连续弹钻力，皆可乘气功迸发后一刹那的软弱时机突然贯入，力道倍增极为可怕。

一击便气散功消，击中要害立可致命。

而这两种兵刃，恰好在相邻方向攻击，被卓天威看破机契，冒险从这一方面突围。两个被杀死抛飞的蒙面人，就是使用这两种兵刃的家伙。

他奋力突破天罗地网，全力飞逃。

他的双袖和背部衣帛，化为片片飞散，狼狈已极。

四种兵刃着体：刀、剑、锤、斧。

在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他用上了保命的绝技，断然自最危险的方向突围而出，他却成功了。

四种兵刃及体，对方的奇功内劲压力万钧，兵刃虽被反震卸力，但在他身上也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毕竟对方都是身怀绝技。内功火候精纯的超等高手，聚力一击之下，他无法避免受伤。

求生的意志支持他度过难关，他忘了痛创，忘了内腑的受损，忘了气机频临崩溃的危险边缘，强提剩余的精力，双腿如获神助，先天的潜能发挥到极限，向林深茂密的丛林中飞掠而走。

追的人声势浩大，但人多反而碍事，碰上了水塘沼泽，为了争路绕道，两面一挤，便乱成一团。

追了里余，谁也不知道该向何处追，因为卓天威的形影早已消失无踪，而且天色不早，晚霞将逝，茂林修竹中视界越来越短弱，如何追？这种失去目标的追踪，结果是可想而知。

卓天威躲在一处烂泥小塘的芦苇内，折了一支获竹含在口中，伸出两寸深的水面呼吸，定下心神沉着应变。

第　十　章　智避暗袭

搜寻的人有三次经过他的潜伏处，谁也没料到泥浆下有人藏匿。

天终于黑了，蛙鸣处处，狐鼠群出，他从泥浆中爬上长满芦获的地面，只感到全身虚脱，喉间发苦。

刀剑所中处，形成两条青红的淤血伤痕，幸而对方的内力比他弱，未能损及肌肤，两膀也不是要害，相当幸运。

但斧中腰锤中背心，那千钧重击震伤了他的内腑，这种打击面大的兵刃，本来就是以力胜，以内力卸，一锤下去，磨盘大的巨石也会粉碎成末。

金钟罩铁布衫固然可以不怕刀砍锤击，但运刀锤的人如果也练了金钟罩铁布衫，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四个蒙面人皆是内家高手中的高手，四人合力一击，他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分幸运了。

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他的功力比对方任何一人皆高出许多。甚至四人全力一击，也要不了他的命。

内腑受创，目前他无法用劲，这时如果有人出现，一个八流混混也可以要他的命。

他必须找地方养伤，不但需要清净的地方行功自疗，还要借助药物以便提早复原。显然地，他不能返回东海老店，那儿太危险，对方如果知道他受伤，大事休矣！

他想到吴发，上次他遇救的地方。

可是，吴发还在不在原处？吃水饭的人跟着船走，也许不知道船驶往何处去了。

他衣裤破裂，浑身泥污，盘坐在干的草地上，一面思索藏身的地方，一面静坐行功，收聚阻滞在经脉中的杂质淤积，受严重扑打伤的人，经脉中的血是浑浊的。

神功迸发，与外力猛烈抗拒，外力如果太强大凶猛，本身难免会受损，经脉受震，气血散流，这是必然发生的结果。

这时用真气自疗术行功自疗，痛苦非人所能忍受，稍一大意或者忍受不住，便会气散功消，真气逆流返走，不死也将终身残废，玄门弟子称之为走火入魔，是练气人士最害怕的事情。

他必须行功自疗，不管伤有多重，如果不，他绝难走出这片一无所知，遍地有沼泽泥浆的荒僻险地，举步维艰，如何能在这黑夜中摸索？

假使出不去，明天必定有人前来搜索，还不是死路一条！

他将刀放在身旁，解下藏飞刀的皮护腰放在另一旁趁手处，用玄门五岳朝天式打坐，全身放松，吸口气心神徐敛，先调和呼吸，以使用意志力试将真气聚纳丹田。

痛苦开始庚临，痛楚逐渐加深加烈。

每一次呼吸，皆牵动受损的经脉，每一条肌肉，皆颤抖着抽搐。伸张、痉挛、跳动……似乎，他全身的肌肉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崩散，瓦解……

意志力要求他全身放松，理智告诉他必须忍受锥心裂骨的痛苦，但身躯却不受他的意志力控制，自己在动、在抽搐、在痉挛，不肯丝毫放松，不听他的指挥。

他必须度过难关，度过这场劫难。

右侧方，传来了轻微的踏草声。

他的坐处位于草丛中，身后是一丛高有丈余的茂盛芦苇，四周零星生长着一些两三丈高的杂树。

天色暗沉，星斗无光，因此显得特别沉黑，如果不接近至身侧，很难发现草中有人。

老天爷保佑，他的先天真气开始回流并末返走，最痛苦的时期过去，身躯不再颤抖。

一个黑影出现右侧十余步外，剑隐在肘后，正一步步徐徐悄然挪动，从接近的方向估计，恰好要经过他的藏身处，危机来了。

蛙鸣与虫声耸人听闻，飞舞的流萤有如鬼火，对视力有所影响。但一个经验丰富的高手所受的影响很小，任何有异的声响和移动，皆难逃过高手的耳目。

人影很慢地移动接近，危机也一分分接近。

他的身躯停止颤抖，坐在草中，身后又有更高的芦苇作掩护，如果不靠近，便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是一个穿劲装的高大人影，终于到达他前面四五步的草丛，移动得很缓慢，警觉地慢慢转头用目光搜索四周，运听力留心可疑的声息。

就在目光搜向他藏身处的刹那间，正前方突然传来快速走动的声息。

高大的人影突然转身，凝神留心声息传来的方向，背部完全暴霜在他眼前，只要他抬起刀站起挥出，便可解决这位搜索的高手。

走动的声息倏止，对方定然看到了高大的黑影。

“是卓兄吗？”对面传出博凤鸣低而清晰的叫声。

“过来说话！”高大的黑影阴森刺耳的声音有如鬼哭：“我会把消息告诉你。”

走动声重新响起，但速度锐灭，片刻，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界内，沉静地，一步步缓慢地接近。

“你是谁？”

傅凤鸣沉声问。

高大黑影隐在肘后的剑，已完成突然挥出攻击的准备，在前面看，却像是垂手屹立，毫无敌意。

“一个目击此地发生血案的局外人。”高大黑影说：“一个叫卓天威的人，在此地受到许多人围攻，你嗅嗅看，还可以嗅到淡淡的血腥。”

这一带充满令人不愉快的污泥腥味，却没有血腥。

“你看到结果了？”傅凤鸣一面说一面接近，十步、九步、八步……

“姓卓的很了得，杀了六个人，他自己也受伤不轻……”

“哎呀！他怎么了？”傅凤鸣心一急，急走两步

“死了你也……”

正是出剑的最佳距离，傅凤鸣的剑是提在手中的，举剑应付突击，必定会慢了一杀那。

高大的黑影剑从后面挑出，顺势递剑，声出剑出，势如奔电。

噗一声响，刀背劈在高大黑影的右肩上。

“闪！”是卓天威有气无力的急叫声。

高大黑影递出的剑向下疾沉，失去准头。

一声娇叱，傅凤鸣左闪，出剑，重重地劈在高大黑影的小腹侧方。

“呕……”高大黑影上身一挺，失手丢剑向前跟跄冲出，直冲出丈外，脚下一乱，砰然摔倒。

“卓兄！”傅凤鸣惊魂未定，惊叫着奔来。

卓天威摇摇欲倒，他行功毕内伤的伤势不再恶化，但不能运劲，也不能冒内伤复发的危险强提真力，因此仅能用力信手劈出。

他在这种生死关头，在背后突袭不用刀锋。

“我……我不……不要紧。”他勉强站稳。

傅凤鸣却一把挽住了他，身躯在颤抖。

“谢谢天！你可无恙？”傅凤鸣的声音全变了：“看了小茅屋前激斗留下的现场，我爹说你……你一定不……不幸了，但我……我不相信，留……留下来找你，找不到你，我……我就……”

“谢谢你的关心。”他心弦一阵颤动：“傅姑娘，我受了伤，目前不能运劲，扶我走，赶快离开，响声恐怕会引来高手……”

傅凤鸣突然收剑，蹲下，转身，将他背起飞掠而走，沿来路狂奔。

在东海老店等候卓天威返店的人，感到十分失望。尤其是吴中一龙派来的人，更是失望十二万分。

卓天威一夜末返，次日也踪迹不见，显然，画肪游湖盛会，不得不改期举行了，主客不在，收不到请帖，去向不明，还清什么客？

本来，吴中一龙宴请卓天威的事，已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喧嚣尘上，引起许许多多的谣言，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这表示卓天威已公然支持吴中一龙，密云不雨的局面将被打破澄清，对那些图谋吴中一龙的人，将是可怕的致命打击。尤其是郝四爷方面的人，更是心凉胆跳，寝食难安，脚步大乱。

天黑了，泊在前塘码头的华丽红楼画肪并未驶离。

城内韩王园西首的一栋大宅的后花园内，荷香阁建在一座不算小的池塘中心，阁被半凋的亭亭残荷所围绕，没有小舟便无法登阁。

阁中黑沉沉，阁外廊挂一盏朦胧的小荷灯。

两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中间放置一张矮茶案，置有宜兴出产的紫砂茶具。

“不是我有意扫你的兴。”南首那人说。“姓卓的失踪，并不表示他死了，打蛇不死，报怨三生，今后，我这方面的人，不能再出面了，你必须另行设法永除后患，不然，早晚会被他把你的根刨出来的。”

“可是，我身边缺乏心腹。”北首那人显得心神不定：“也缺乏可用的人手。”

“想办法呀！”

“不容易啊！这件事，牵涉你我双方的生死存亡，你总不能一时出师不利，就抽腿抹油不再过问吧？”

“你难道不明白，多出一次面，便多露一次马脚吗？绝不能再让他找到一丝线索，所以你必须千万小心。”

“可是……”

“你就不会利用眼前的形势？”

“这……”

“你应该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我警告你，线索都是从你这方面透露出去的，第一个倒媚的人就是你。用些心机吧！不可自误。当然，我不会袖手旁观，在一旁静候机会下手。我走了，有消息必须赶快知会一声。”

红楼画肪未举行宴会，可把那些伺伏在附近看风色的人弄糊涂了。有些人认为吴中一龙在玩调虎离山计，宴会一定会在某一处地方秘密举行。

谣言满天飞，卓天威的下落，成了搜寻的焦点。

吴中一龙的动静，自然也成为重要的目标，如果卓天威真的成为吴中一龙的人，受打击威胁最大的，毫无疑问的是郝四爷，那群人的处境危险得很，应付卓天威一个人已经无能为力，再加上吴中一龙的联手压迫，怎受得了？

黑道霸主断魂狂刀杭天豪一群支持郝四爷的人，开始紧张起来了。

一个受到威胁而紧张的人，常会灵智失去控制，不会冷静思索，做出反常的举动来，正如俗语所说：狗急跳墙。

薄幕时分，两名大汉跟在一位身材魁伟的中年人身后。大踏步从大街折入一条小巷。巷中不时有人往来，有些人家的门灯发出暗黄色的光芒，因此走路不需带灯笼，这儿是娄门附近闹市旁的小巷，所以入夜之后，仍有不少行人，要到夜市散后才家家闭门。

正走间，迎面来了三个搂肩搭背的酒鬼，一个正在含糊地唱小调，一个在穷叫嚷，另一个不时打酒呃作若呕状，脚下踉跄。

总之；这种酒鬼多得是，到处都可以看得到，谁也懒得理会这种人。

前行的三位爷，哪有闲功夫理会三个酒鬼，仍然大踏步往前闯，尤其是走在前头的那位爷，高大健壮像个门神，腰间插了一辆形状怪异的雷锤，一头尖一头成鼓形，正是天不怕他不怕的人，哪在乎三个醉鬼。

可是，三个醉鬼傍在一起走，搂肩搭背，三个人摇摇摆摆，几乎把小巷堵住了，不争路绝难通过。

“去你娘的！”门神似的大汉不耐地叫骂，伸手便拨迎面撞来的三个醉鬼。这一拨，三个醉鬼不全部摔倒在巷角才是怪事。

怪事发生了，手一触中间那位醉汉的肩膀，手便被醉鬼抬手按牢掌背，然后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顶在咽喉下，森森刀气直通心脉。

同一瞬间，左右二名醉鬼同时抬手，电芒破空而出。

跟在门神身后的两名大汉摔不及防，做梦也没料到醉鬼突下毒手，连转念都来不及，电芒已无情地贯入心坎要害，毫无闪避的机会。

“千万不要妄想运功反抗。”醉鬼一点也不醉，举匕首的手坚强稳定，语气冷厉：“除非你不要命。”

门神即使想运功护身，已经没有机会了，左右两个假醉鬼同时出手，巨掌劈在耳门上，力道沉重已极，即使来得及运气行功，也抵挡不住如此可怕的内家掌力，因为这两个醉鬼也是练气的内家高手。

三个人动作迅速确实，手脚相当熟练，每人将一名俘虏抗上肩，飞快地离开现场。

门神似的中年人倏然醒来，首先便感到左右耳门火辣辣地余痛犹在，脑门仍感到昏沉，可知所埃的两劈掌是如何沉重了。

想用手抚摸被击处，但双手不断指挥，原来是双手被蛟筋索绑在一根大柱上。

眼前灯光刺目，共有四盏明灯放置在前面的八仙桌上，灯后方有白纸板挡住灯光，灯光仅能向前照射，四盏灯的光芒焦点集中在脸部，因此看不到灯后的景物，甚至连左右的景物也模糊难辨。

“高三爷，该清醒了吧！”灯后传来阴冷的语音：“你铁金刚高冈气功盖世，金钟罩火候已有八成，虽然在淬不及防，来不及运气行功时受到重击，料亦无妨。””

“你们……”铁金刚惊然问。

“先不要问咱们是谁？”另一个鼻音甚重的声音接口：“只要你肯合作，咱们不会对你不客气。吴中一龙结义三兄弟，你铁金刚高二爷该算是咱们可敬的对手和贵宾，咱们当然尊敬您哩！”

“你们用卑鄙的手段暗算偷袭，把高某掳来，这算尊敬？简直卑鄙！”铁金刚切齿怒叫道：“有什么把戏，你们抖出来好了，高某绝不含糊。”

“别暴躁，那对您毫无好处，高二爷。”第一个用阴冷语音发话的人说：“咱们知道你铁金刚是英雄人物，但此时逞英雄不合时宜，道上朋友对付敌人的手段，你老兄比咱们更清楚。咱们失踪了不少人，这些人的下落，你心中雪亮，是不是？在你没有什么表示之前，你总不会要咱们把你当老太爷般接待吧？”

“在下还没有看过制了气机，捆了手脚绑在木柱上的老太爷。””

“你明白就好，你们放出风声，说在红楼画肪宴请性卓的，届时却毫无动静，到底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

“那是宗政老大的安排，高某也一无所知。”铁金刚推得一干二净。

“哼！你阁下咬定牙关不肯合作的了。”

“高某本来就不知道，你是白问了。”

“好，等你尝过分筋错骨的滋味后，相信你就会知道了。”

“等一等！”鼻音甚重的人阻止同伴上刑：“再给他一次机会。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铁金刚是一条好汉，会改变心意与咱们合作的。高二爷，你不明白三星盟愿意暗中支持你们，其实反而在扯你们的后腿吗？”

“你们都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高某知道你们的来路了，老兄，去告诉杭霸主。不要狗急跳墙，你们向高某下毒手，等于是逼我大哥投向三星盟。在局势未明朗之前，你们挺而走险委实不智，你应该知道我大哥如果投向三星盟，你们的处境如何？”

“咱们已经估计过了，大不了三败俱伤。”

“你们不是为了想三败惧伤而来的。”

“所以咱们希望被此衷城合作。高二爷，宗政老太爷很能接纳你的意见，对义弟曹老三神手天君曹三爷，更是言听计从，而你与曹三爷感情最深厚，你们二人可以左右宗政老太爷的决定。只要你高二爷肯点头与咱们合作，两方面的人联手，三星盟必定注定了败没的恶运。”

“我大哥如果与三星盟合作，败没的将是你们。”铁金刚抢着说。

“不见得。为了彼此的利益，所以希望高二爷与咱们合作。”

“你们用卑鄙的手段把高某掳来，居然异想天开，要高某向你们屈膝合作。哼！”

“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势急剧变化，必须断然处置，高二爷，你们挟姓卓的自重，分明是有意逼咱们提早下手，可不能怪咱们挺而走险，现在，咱们等你一句话。”

“高某既然落在你们手中，任杀任剐绝不皱眉，要高某出卖自己的弟兄，枉费心机。”

“哼！看你嘴硬到几时，动手！”

侧方出现阴神章行方的狰狞面孔，那苍白阴冷的手伸出了。这家伙练的是阴功，玄阴掌号称武林一绝。

“姓高的，你这种自以为铜筋铁骨的汉子，也许受得了分筋错骨的消遣，”阴神阴笑着说：“但在下相信，你绝难受得了九阴搜脉的折磨，信不信立刻分晓。”

看清了来人是阴神，铁金刚脸色大变，身躯开始猛烈挣扎，铜铃眼瞪大得似要凸出眶来，惊怖地瞪着那逐渐伸近的苍白阴冷怪手，似乎那手是条毒蛇。

破风锐啸人耳，电芒一闪即至。

阴神不槐称江湖名人，反应超尘拔俗，身形向下一挫，接着闪电似的斜滑出丈外，听风辨器敏捷万分。

三枚透风锥联珠似的掠过，第一枚几乎掠过阴神的发结，危极险极。第二枚也掠过左耳轮外侧，擦伤了耳轮。

同一瞬间，响起一声惨号，有人被杀。

同一刹那，四盏聚光灯飞起，炸裂，室中漆黑。

兵刃破风声与暗器高速飞行的厉啸大起，谁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种剧变。

“撤走……”黑暗中传出撤走的叫声。

暴风雨终于光临，吴中一龙的一帐请帖，引起了狂风暴雨，平衡局面终于打破，实非他意料所及。

破晓时分，河边的一座小庵堂静悄悄，原来在内修行的十几位老年尼姑似乎失了踪，听不到安详的晨钟声。

一位脸上覆了绿色面纱，穿了及地绿氅的俏丽女人，出现在庵门外不远的桃树下。

庵门拉开了，一位穿彩衣裙，脸上也掩了纱巾的女人，轻盈地缓步而出，身材极为诱惑人，曲线玲珑引人绮思，但见彩裙款摆，脚下无声，像是凌虚御气而行。

两女在树下面面相对，双方皆没有兵刃。

“好高明的步步生莲绝顶轻功。”穿绿衣的女人由衷地说：“佩服佩服。富大姐派人相召，不会是向小妹示威而来的吧？”

“岂敢岂敢！黎小妹幸勿误会，清早练功，如此而已。”庵内出来的彩衣丽人语音极为悦耳：“黎小妹果然孤身应约，不以仇敌相待，愚姐深感荣幸。”

“富大姐好说。你我之间并无过节，亦无利害冲突，平时天各一方，很少有机会碰头的。富大姐名动江湖。小妹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呢！请问，富大小姐派人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黎小妹在三星盟，地位虽在三星之下，但声誉之隆，连贯盟的二爷织女星印绢绢二爷也不见得……”

“富大姐不是有意挑拨离间吧？”黎小妹语气一变。

“黎小妹请勿误会，愚姐说的是实情。”

“富大姐可否闲话少说，言归正传，目下情势巨变，小妹忙得很呢！”

“嘻嘻！黎小妹出道五六年，镇静工夫仍然不够，不错，情势改变，杭霸主的人已忍耐不住，铤而走险展开行动了，昨晚吴中一龙的二弟铁金刚，几乎遭了毒手，幸得尾随赶来的老三神手天君携高手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据愚姐所知，贵盟暗中支持吴中一龙。”

“吴中一龙井不需要本盟的支持，他拥护最强的一方面，这是他聪明的地方，聪明人绝不会追随失败者。当然，本盟希望与他结成同盟。”

“双方实力相当，杭霸主当仁不让全力相图，贵盟似乎并未能掌握优势。”

“很难说，本盟的人正陆续赶到。”

“杭霸主的人也陆续抵达，黎小妹，愚姐希望助贵盟一臂之力，意下如何？”

“这……咦！富大姐，这对你有何好处？据小妹所知，富大姐游戏风尘，知已满天下但从不介入江湖群豪的竞争，今天居然主动示意帮助本盟，委实令人诧异。”

“黎小妹，有关愚姐的传闻，大半是恶意中伤的谣言，不过，有关黎小妹的风流艳迹，嘻嘻！”

“富大姐……”

“脸皮薄，是不是？嘻嘻！”，，”

“富大姐，你到底用意何在？”

“帮你呀！”

“帮我？你……你有何好处？想参加本盟？”

“算了吧！贵盟三颗星，我不是星，三星怎容得下我？黎小妹，你曾经一而再栽在姓卓的手中，没错吧？”

“你……”

“我的消息、是很灵通的。”

“小妹知道你了得，你的相好全是些顶尖儿人物。”

“姓卓的非常非常了得。”

“哦！我明白了，他不但非常了得，而且非常非常的英俊，也很年轻，富大姐，你……你莫非……”

“这就是我要帮助你们的目的，如果没有好处，我怎么会帮你？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要胜卓的。”

“这……”

“一头狐成功无望，两头狐的智慧、敢说天下无难事，连天上的月亮也可以摘下来。”

“富大姐，这件事小妹作不了主，本盟的三爷认为有把握收服他。”

“呸！算了吧，黎小妹，来硬的，休怪我直言，贵盟三星联手，不见得能称稳胜算。武曲星蒲三爷骄傲自负，其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是我小看他，他还不配替姓卓的提鞋。”

“你……你怎知道卓天威的造诣？”

“当然知道。论武功，你我当然很难制胜，论智慧，成功可期。你们如果不答应，我可要独自进行了。”

“富大姐，给我半天功夫以说服三爷，如何？”

“好的。午正，愚姐在此等候好消息。”

“好，午正见。”

富大姐一直就站在大树下，目送黎小妹的背影消失，仍在原地站立，眼中神色百变。

她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蒙面人，穿了一袭灰色的宽大长袍，掩盖住自己的身材，只能从双目中才可分辨他是谁。

“奇怪，她真的是单人独自来的。”蒙面人说：“这与她的本性大相运庭。这骚狐狸机警多疑，可说从不信任人，今天……”

“那是她相信我的为人。”富大姐冷冷地说：“相信我对她没有威胁。”

“她能说服武曲星吗？”

“很难说，武曲星这刚愎自用的家伙是很臭很硬的，不过，成功的希望甚浓。”

“为什么？理由何在？”

“武曲星会碰钉子的，姓卓的那一身超尘拔俗的武功，绝不是三星盟目前光临苏州的高手们所能对付得了的，他会考虑接受黎小妹的意见，既可对付姓卓的；又可以获得我的助力，何乐而不为。”

“那就好……”

“好？哼！你可别把希望全部寄放在我身上，你自己也要尽力而为。你给我记住，是你把事情弄糟的，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必须表现得像个男子汉。”

“你放心，生死等闲，在下不才，毕竟还具有这份豪气，千刀万剐我认了，绝不会址上你的。”

“那就好。现在，你可以走了，双方面同时加紧进行，早一天成功，你就可以早一天睡得安稳。记住，你绝不能找我。”

“富姑娘……”

“有必要我会找你，你绝不能找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富大姐说得声色俱厉，不容误解：“我是旁观者清，对情势大致了解，不必劳驾你传送消息，同时，你想找我也不容易，你最好不要派人留意我的动静。”

“你的人……”

“我的人不能帮助你，你别想。这次失败得好惨，他们对你的人失望极了，五十名弓手加刀手，竟然没发生丝毫作用，难怪我那些人对你失望，好了，你走不走？”

“我走，我走……”蒙面人懊丧地说，失望地退走。

富大姐久久方返回小庵堂，不久，出来一个老道婆，挽了一只香篮，颤巍巍走上了北行的小径。

小庵堂下游不远处，小河湾旁的一座小农舍中，卓天威坐在后园的一株杏树下，满头大汗地练先天真气。

练吐纳术本来应该是心平气和，全身放松，元神凝聚，物我两忘的，他练得好辛苦的样子。

昨晚几乎送掉老命，内伤仍未复原，练起来当然辛苦，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

另一株杏树下，扮书生的傅凤鸣姑娘握着剑鞘，一双星目警觉地在四周搜索可疑征候，保持十二分警觉，发现有异，随时皆可以行致命的攻击，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卓天威的运气行功。

东天出现朦胧的朝霞，今天将是一个大晴天。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卓天威的侧面，可看清卓天威满头大汗的情景，感觉得出卓天威刚毅坚忍的性格，正和体内的痛苦作坚强的斗争。

“他……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突然在心中问，只感到心潮汹涌。

她很难相信一个富豪地主的少爷，会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奇土，更难以相信一个地主竟然能毁家救灾。

一个少女对某一位异性有好感，便会不自觉地暗中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如果再深入些难免从好感中产生另一种感情。

她与卓天威多次接触，可以说每多一次接触便多产生一分感情。

她唯一不满的，是卓天威与白素绫的交往，这表示她对卓天威的感情，已进入另一种令她尴尬的境界了。

当地看到卓天威伸开双手活动时，心中的紧张情绪总算松弛下来了。

“卓兄，感到怎样了？”她欣然走近关切地问。

“还好，五脏归位，六腑无损。谢谢你，傅姑娘。”卓天威整衣而起，注视着她微笑：“休养一两天，就可以复原了。”

“进屋去吧！我替你作早点。”

“你辛苦了大半夜，真也该歇息了，早点我自己来做，江湖人一切得自己张罗。”

“你算了吧！进厨房是女人的事。”她白了卓天威一眼：“不要逞强，你仍然是需要照料的病人。”

这是一栋本来有主人住的农舍，但主人不在，他二人鸠占鹊巢成了暂时的主人。

她是一位好厨子，屋侧菜园子里有蔬菜，厨房内柴米盐是现成的。

两人在厨房间进食，吃得津津有味。

“伯父伯母在何处藏身？”卓天威问：“他们知道你在此地吗？”

“他们已离开了苏州。”她信口答。

“咦！他们……”卓天威大感诧异。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这……那你……他们放心让你……”

“有你在，怕什么？你不会照顾我吗？”她向卓天威做鬼脸：“他们如果在，我就不能和你放手办事了，我爹那种讲理的办事方法，什么事都办不成，是不是？”

“哦！你这顽皮的小鬼精灵，你怎么知道我会放手办事？”他笑问。

“线索越来越多，你追回珍宝的事可说急如星火，再不放手办事，那些珍宝恐怕再也迫不回来了。告诉我你的打算，好不好？”

“可是……”

“你如果不让我插手，我给你没完好了，我是当真的。”她板起面孔说：“你追珍宝，我追凶手，公私两便。”

“你这是勒索！“卓天威苦笑。

“不在我爹身边，我有时也会勒索的。”

“你犯不着，小姑娘。在天平山，你一出手，厉魄怨鬼就知道你是长春谷的人，我的确有放手办事的打算，虽然盗宝贼就在我附近，找机会送我下地狱，但我却又无法认定或指证是哪些人。昨晚那些人，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你向吴中一龙透露要找赵无咎，立即有人以赵无咎的名义引你入伏，是不是？

“你认为吴中一龙涉嫌，荒谬！”他放下碗筷：“在苏州，除了你们之外，吴中一龙就是唯一肯帮助我的人，他替我赎回三珠凤钗，替我查翻江倒海的下落。”

“我无意咬定吴中一龙涉嫌，但……”

“算了算了，想得太多，扰乱人意。”

“你准备如何着手？”

“我有我的办事原则。”

“我听你的。”傅凤鸣不再乱出主意。

“我准备以牙还牙，掌握其一根线索换而不舍。”

“那……我该怎么做？”

“这……一明一暗，怎样？”

“你的意思是……”

“我在明，你在暗。”他的神情似乎很轻松愉快，显然已获得灵感，有了主意：“你知道我吃亏的是不认识江湖道的许许多多蛇神牛鬼，身旁有些什么人伺伏毫无所知，即使是杭霸主在前面向找打招呼；我也不知道他是神是鬼，你如果在旁留心，说不定很快就得到线索了呢！”

“晤！听起来很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他欣然说：“旁观者清，这道理我懂呀！我们先定好聚会的地方，办事时一明一暗，情势紧急可以相互支援，我想，很快便会有结果的。”

“对！就这么办。”傅凤鸣欣然同意。

两个年轻气盛，江湖经验欠缺的人，自以为是他决定了办事的方法，却懒得估计其中的困难，人手不够，明暗间办事岂是容易的？

年轻人办事，错在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容易，老谋深算的人办事，错在顾虑太多。

年轻人耐性有限，冒起火来是相当可怕的。

由于卓天威的失踪，有关方面的人皆疑神疑鬼，暗杀事件因此而突然激烈，各展神通积极锄除异己。

明争减少，暗斗则如火如荼地展开，首脑人物的行踪益显诡秘，眼线更为活跃，城内城外不时爆发猛烈的恶斗，猝然的快速袭击经常造成惨重的伤亡。

一连三天，杀戮的重心延伸至城郊。

一早，欲离店的旅客都走了，东海老店的店堂一静，店伙们松了一口气。

店东太湖蛟本来想到太湖找朋友散散心，丢下店务去避避风头，但事与愿违，店里面大事不发小事不断，他想逃避却无法抽身。

卓天威的失踪，太湖蛟的心情更为沉重，整座店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似乎每一个角落都隐伏着危机，每件事物皆呈现出凶兆。

总之，他心神不定，既怕卓天威不回来，又怕卓天威回来。前者，他得向江湖群雄有所交代，后者，将为他的店带来更大的灾祸和麻烦。

当卓天威笑吟吟地出现在店堂时，这位一度是江湖好汉的太湖蛟，再次心中暗暗叫苦。

其他的店伙，也极感不安。

“喂！荆东主，何必愁眉苦脸？”卓天威冲着太湖蛟大笑：“哈哈！生意还好吧？”

“托福托福。”太湖蛟笑不出来：“老弟失踪了三天，再不回来，我可要报官了，怎么样？是不是在某处画肪温柔乡快活去了？”

“鬼的快活！”卓天威似笑非笑地信口骂：“天杀的杂种安下了天罗地网，引我进网入罗，几乎要了我的命，说狠真狠。”

“老弟，最好卷包袱结帐离店，离开苏州，离开江南，走得越远越好，要不，这种意外任何时候都可能再次发生。”

“不走。”卓天威向店后走：“让那些天杀的心惊胆跳，怪有意思的，是不是？”

店伙替卓天威开了房门，接着替他送来一壶茶。

“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溜进来翻箱倒柜？”卓天威向送茶来的店伙笑问：“你们每天早上都得重新好好整理，很烦人是不是？”

“客官……”店伙讪讪地苦笑。

“我不会怪你们。”卓天威的口气相当友善和气：“好在我的行囊什么都没有，他们其实用不着这么费事。”

“谢谢客官的体谅，哦！客官吃了早点没有？小的交代厨下准备……”

“哈哈！我敢吃贵店厨下的食物？说不定某位仁兄，早就潜伏在贵店候机放蒙汗药什么的，我宁可到外面去买食物，可不想在店中冒险。不过，这壶茶可能是安全的，因为他们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我这时会突然回来，来不及弄手脚。”

“客官……”

“呵呵！说来玩的，请不必介意。在左右邻房可有旅客住宿？”

“现在不是落店时光，昨晚落店的贵客已经一早离店了。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有事我会招呼，你走吧！”

店伙急急走了。

他侧耳倾听，留意邻居的声息，店伙说没有旅客居住在左右邻房，但他不能掉以一点轻心。

他身上穿的衣裤，是从农舍的衣箱内取得的短灰袄，他以前的衣裤已破裂得不能再穿。

邻房没有任何声息，他不再理会，开始换穿自己的蓝色长袍，内系藏了飞刀的护腰，外面系上腰带，佩了刀扣，但却将刀插在腰带上。长袍的衣尾扣在腰带前，便有了五分的江湖人物气味。

刚穿着停当，房门便响起叩击声。

“进来！”他信口叫，坐在床口整理他的荷包。

荷包不是百宝囊，仅用来盛装金银和小玩饰或护身避邪神器，悬在腰间作为佩饰，上面绣有精美的图案，越有钱的人，荷包越名贵，有些缀以珍珠宝石。

他眼角看到店伙推门而入，手中端了一只托盘。

店伙不是先前招呼他的那一个，换了一个年已半百出头有点老态的人，直向桌旁走。

“咦！我没叫你们准备食物呀！”他转头颇感不悦地向店伙说。

店伙入室时，他侧面向着床头，全神贯注整理他的荷包，直到店伙到了他的桌旁，方正式抬头向店伙注视。

那位店伙也奇怪，入室时居然不先发话招呼。

双方的举动都有点反常，而双方皆不介意对方的反常。

“是一位客官吩咐小的送来的。”店伙愣头愣脑地说。

“哪一位客官？”

“他就在前面的院子里。”店伙向门外信手一指。

“哦！大概他认错人了。”

“客官……”

“好吧！把饭菜放在桌上好了。”

“好的。”

“还有，你右手掌心中暗藏的小包，这时可以捏破了。送食物是籍口，你明知我不会吃你们的食物，能进来就算成功……来得好。”

三道电芒从店伙的手中飞出。

同时，一只小布包也在同一瞬间被捏破，泄出一些深灰色的粉末，粉末坠地之前，便失去形影，平空消失了。

卓夫威也平空在床口消失，三枚断魂钉贯人床后的砖壁内。

店伙发射暗器的后一刹那，扭头转身向房外飞跃，阴谋败露，逃走为先，无暇察看其结果。

糟！卓天威的身影，突然当门而立，像是平空幻化出来的，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按理，店伙的位置距门近一倍以上，当然要比卓天威快一倍。

“你们真是迫不及待啊！”卓天威急急地说。

店伙无暇答话，跃势太急，眨眼间便已贴身，猛地双掌齐出，招发推山填海，可怕的掌劲发如狂涛，情急拼命，用上了十二成劲力行全力一击。

卓夫威双盘手一振一分，可伤人于五尺外的裂石开碑掌力消散于无形，店伙的双掌也被崩得向外张。

“噗噗噗噗！”四劈掌几乎在同一瞬间着体，落在店伙的左右肩颈上，重如山岳，捷逾电闪，记记落实。

“呃……”店伙仰面急退，双手提不起来了。

卓天威跨步入房，信手掩上房门。

“砰！”店伙仰面摔倒在桌前。

卓天威劈胸将店伙抓起，屏住呼吸一跃出窗。窗外是一条防火小巷，平时封闭不用，臭气中人欲呕。

“我要口供，你死不了。”他扣住店伙的牙关凶狠地说：“我有最灵光的法宝让你招供，我对你们这些肮脏卑鄙的货色简直厌恶到了极点。首先，我要知道，你是来自那条道上，说……”

半个时辰后，快舟驶入横塘镇。

“在这里等候。”跳上岸的卓天威向舟子吩咐，向镇南郊急走。

另一艘快舟，则在码头南端靠岸，化装成舟子的傅姑娘，挟了藏着剑的布卷一跃登岸。

一条小径向镇南的田野伸展，沿途有不少池塘、果林、竹丛。

卓天威不走小径，越野而走。

后面的傅姑娘紧随在后，脚下逐渐加快。

准提庵在望。这是横塘镇南郊的一座小寺庙，住的不是尼姑，而是十余位苦行僧苦修的破败小寺庵。

此庵比起府城西北唐伯虎故居改建的准提庵，这座准提庵就显得寒酸已极。

当卓天威躲在庵右的桃林内，发出一声震天长啸时，本来似乎空间无人，四野死寂的准提庵，突然像被戮破的蚁窝，奔出三十余名劲装男女，本来隐伏在庵前小径两旁林中的两名警哨，也仓惶现身全神戒备。

“替我扼守后路，我进去。”卓天威向傅姑娘低声说。

“不！我要跟着你。”姑娘断然拒绝。

“傻丫头，留退路要紧。”他郑重地说：“而且，目前我不希望你出面，不然以后你我就不能明暗分头办事了。”

“可是……敌势过强……”

“魔僧是我的手下败将，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

“第一次出动你就不听话。”他大摇其头。

“好吧好吧！依你好了。”姑娘极不情愿地说。

“小心退路。”他叮嘱，突然飞掠而出。

庵前的广场骚乱已止，三十六名男女不住向小径远处眺望。

魔僧带了四名男女，蛇纹杖挟在胁下，鹰目放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站在庵门前，状极震怒。

“啸声是怎么一回事？”魔僧大声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

“谁负责警戒？”魔僧厉声问。

在小径两侧现身的两个警哨飞奔而来，脸上惊容未褪。

“启……启禀大师，啸……啸声太……太强烈。”一名警哨惶然禀报：“入耳声如雷震般，头脑欲裂……”

“从何处传来的？”魔僧追问。

“不……不知道，声音入……入耳，耳中轰鸣神智撼动……”

“没用的东西！”魔僧忍不住大声叱骂。

啸声强烈的程度是十分惊人的，尤其是藏身庵内的人，所受的震撼最大，声音传入，与室内的墙壁起了共鸣作用，震得里面的人几乎快要发昏，所以在瞬间引起极大的骚乱，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本能地奔出庵处，因为整座庵似乎在啸声中撼动，尘埃籁籁而落，大有崩垮倒塌的可能。

“奇怪！倒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吼叫？”一个中年人像在自语：“声震屋瓦，势若天动地摇，真是可怕。更怪的是，怎么没有下文了？”

“有人在向咱们示威。”魔增大声说，压下了众人议论的声浪：“这狗东西一定潜伏在附近，将会不断地进行骚扰，贫僧要把他搜出来送他下地狱……”

“咦！”众人突然发出哗叫声，所有的目光，皆落在魔僧身后。

魔僧心生警惕，倏然转身回顾。

砰噗两声怪响，两个人影被抛摔在地，像是死人。

卓天威站在庵门外，那两个人是他从庵内丢到外面的，是魔僧留在庵内的同伴。

“是你……”魔僧变色叫。

“是我，卓天威。“卓天威脸上有着平静的笑容，令人莫测高深：“老魔僧，是不是感到意外？”

魔僧心虚地扭头回顾，然后心中大定。

连两个撤回的警哨合算上，三十八比一，足以组成一支大军，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狼，没有什么好怕的。

撤兵刃之声此起彼落，有一半的人撤出兵刃准备应付强敌，士气旺盛，声势极宏。

“小辈，你送死来了。”魔僧咬牙叫道：“你失踪了几天，原来潜伏在佛爷附近捣鬼，该死！”

叮叮叮三声脆响，卓天威抛下三枚断魂钉。

“在下盯牢了你派去暗杀在下的人，他招出你们这处潜伏的巢穴。”卓天威的神色仍然平静，并不因此而激动：“在下有权报复，有充分的理由向你们讨公道。”

“去你娘的公道！”魔僧暴怒地咒骂：“小辈，你看清你的处境吗？”

“看清了，一群土鸡瓦狗，何足道哉？”

“佛爷要你粉身碎骨。”魔僧跃然欲动。

“话先不要说得太满，想将我卓天威粉身碎骨的人多着呢！在杀戮展开之前，咱们先平心静气谈谈条件，也许可以免去一场惨烈杀搏。”

“佛爷与你没什么好谈的。”魔僧向身左右的四个人挥手示意：“用五行阵毙了他！准备上。”

“急什么呢？你们心里明白，我卓天威既然来了，没将要办的事办妥，是不会轻易罢手的。老和尚，你们将翻江倒海齐启瑞，与一个叫赵无咎的凶残货色的下落见告，在下就放弃报复暗杀的过节，大家客客气气分道扬镳。”

“你做梦！”魔僧狞笑：“你已经明白地表明帮助吴中一龙的态度，成为吴中一龙的贵宾，咱们有一千个理由杀死你，你却妄想与佛爷谈题外的条件。”

“老和尚……”

一声怒吼，蛇纹杖向前一伸，左右两刀两剑四个人同时抢进，刀风剑气突然暴发。

卓天威一声长笑，但见人影一闪即设，倒退入庵，长笑声仍然不绝于耳。

“退！不要进去。”魔僧沉喝，阻止四个同伴跟入：“里面地方狭窄施展不开，这小狗要引诱我们在内决战，用火把他逼出来。”

片刻间，准提庵陷入三十八名高手的大包围。

第十一章　和尚焚寺

有人收集枯枝干草制火把，准备放火。

正在乱，庵顶的瓦脊，出现卓天威的身影。

“你们居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放火。”他厉声说。脸上神色变得阴森冷厉：“魔僧，你尤其不可宽恕，准提庵是佛庵，你是佛门弟子，居然要放火焚庵，灭杀的！作为何要穿僧袍呢？你……”

一声震天长啸破空传到，就在众人耳中轰鸣，头部欲裂，纷纷掩耳的刹那间，卓天威的身影已在瓦脊消失，接着出现在庵门口。

一声刀吟，他的未开锋单刀出鞘。

魔僧还来不及下令进击，四位同伴已经冲上了，两刀两剑幻化电虹，碎然汇聚势若雷霆刀山剑海君临。

“无荡地决！”卓天威沉叱。

刀光乍闪，人刀浑如一体，无畏地楔人刀山剑海中，立即电虹合而后张，血腥冲鼻，霍霍刀光一泻而出。

后一刹那冲出的魔僧刚一杖吐出，人影与刀光一闪而过，从身右的杖招死角掠过、消失了。

“啊……”身后惨号声刺耳。

“砰砰……”

四个同伴向外飞退，抛掷！

血雨纷飞，洒了魔僧一头一脸。

“天啊……”魔僧惊怖地厉叫，一面用手抹掉洒入双目的血珠，一面回头转身。

身后侧倒了三具血尸，刚才身后所发的惨号声，大概是其中一具尸体中刀时所发声出来的。

三具血尸仍在血泊中抽搐，胸腹的创口血如泉水般涌出。

瞬息间，尸横七具。

魔僧的四个同伴，全成了血肉模糊的死尸。

包围在他四周的人，正蜂涌而至。可是，每个人皆不敢接近，一个个骇然变色，像是见了鬼。

七具血尸，惊心动魄。

形如半疯的魔僧，正挥杖向卓天威疯狂地冲去。

卓天威抱刀屹立，双目冷电四射，像利剑般射向疯狂的魔僧身上，冷哼了一声，杀气汹涌升腾。

刀尖上升了，光芒耀目生花。

“我跟你拼了……”魔僧狂叫着，像疯子般冲上。

“泣魂天殛！”卓天威沉声叫，刀尖向前一引。

上一次，魔僧在寒山居在这一招下保住了老命。

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幸运了。

卓天威认为自己的绝招有缺陷，曾经深入了一层加以研究而改进，因此威力可想而知。

引出的刀，外表看不出有何异处，看不出用劲的象迹，也没有刀气发出，刀身映着阳光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没开锋的刀。

这是他发招前一刹那的现象，他的心神、意志、力量，全部凝聚在刀上。当招式发出，凝聚的神、意、力陡然发出，那将是石破天惊的迸爆，足以摧毁所有的人和物，当者披靡。

有我无敌，这是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劲脉膨胀，但他的身躯却似乎缩小了，身躯每一条肌肉，每一处部位皆受到刀的周全保护，没有任何部位暴露在对方的有效攻击威力圈内。要需注意不能受到对方的攻击。

人影疯狂地接触，刀光楔入杖影，眨眼间，乍合的人影立即乍分，接触的时间只有一刹那。

这一刹那就是生死的分野，可怖的刀光闪烁数次，蛇纹杖的权影也狂乱地电闪雷惊。

魔僧似乎止不住冲势，而且冲得更急更猛，远出三丈外，砰一声仆倒在地向前滚翻。

蛇纹杖斜飞四五丈外，翻腾着砸向一处树丛。

魔僧的滚势终止，手脚一伸，崩溃了。

血流了一地，胸裂腹破，惨不忍睹。

一代凶僧，一接触便被接引西方。

卓天威的冲势同样又急又猛，发出一声兽性的长啸，冲向惊怖战傈的三十名男女，刀人一体，势如惊涛骇浪。

来得太快，三十名男女中，有些人想逃也无能为力，只好挥刃自保。站得稍远的人，惊怖地落荒而逃。

一男一女逃入底右的桃林，突然惊呼一声，踉跄刹住脚步，惊怖地后退。

傅姑娘仗剑屹立，凤目冷电四射，她盯了前面的两男女一眼，再从两人的空隙中注视庵前的广场。

那儿，除了尸体和血腥，已经没有什么好看了。

“你们走吧！”她用剑向侧方一挥，接着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

她看到卓天威发威，看到卓天威斩杀魔僧，看到卓天威杀入人丛……好惨！本来她替卓天威的生死担心。

现在，她倒是怜悯这些可怜的人了，没有人能接得下卓天威一刀，人的生命好脆弱啊！

她倒垂着剑，举步出林，一步步向卓天威走去。

卓天威的四周，增加了六具尸体。

面前，跪伏着一名劲装中年人，浑身在战栗。

卓天威脸色阴沉，嘴角泛现一丝冷酷的冷笑，刀压在中年人的天灵盖上。

“我要知道翻江倒海齐启端的下落。”卓天威一字一吐：“你们是杭霸主的爪牙，江南是你们的势力范围，翻江倒海是闯道的混混，而且颇有名气，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混，不要说你不知道。招！口供换你的命。”

“我……我我……”爬伏在地上的人语不成声。

“你不知道，表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饶命啊……”那人凄惨地尖叫：“我……我真的不……不知道。早……早些天，听说你为了一根珠钗，向郝四爷追……追查翻江倒海，用……用阴手制了郝……郝四爷的经脉。

因此，我们都曾经着手查……查姓齐的根底，可……可是，我……我们的人，已……已已经派人传出信息，要求所属的弟兄，赶……赶快追查，至今仍无结果，饶……饶命……请饶命……”

傅姑娘一阵惨然，偎近卓天威身旁。

“卓……卓兄……饶他算了。”她轻声地为那人请命：“他不知道，杀了他也是枉然，不如放了他！”

卓天威脸上的杀气慢慢消失，目光逐渐柔和。

“你！”卓天威收刀退了两步：“回去告诉杭霸主，要他离开我卓天威远一点。

今后，再有人向卓某玩弄阴谋诡计明攻暗袭卓某与他誓不两立，对你们的人见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你走！”

那人似乎精神已经崩溃了，好半天才能抖索着站起来，脸色泛灰，冷汗彻体。

“卓……卓爷！”那人居然还能清晰地说话：“听……听说你要……要找—……

一个叫赵……赵无咎的人。”

“不错。”卓天威点头，收刀入鞘。

“两月前在场州，咱们潜伏在那儿窥视三星盟动静的人，发现一个从京师南返的富商，姓名就是赵元咎。”

“两个月前？你们不可能留意一个过境的富商。”卓无威心中一动：“扬州已经不是你们的码头，你们不敢在三星盟的地盘内猎食。”

“是三星盟的人先盯上的，我们的人无意中碰上而已。”那人进一步解释。

“结果如何？”

“怪就怪在这点上，姓赵的在扬州逗留十日，作扬州十日之游。而这十日中，三星盟的人似乎已经把这个人忘掉了。后来，我们的人才发现，三星盟中有某一位有力人土，与这个姓赵的有交情，所以不再过问。”

“后来呢？”

“听说姓赵的到南京游玩去了，这人手面相当大方，携有不少金银，扬州的青楼名姬，对这人颇有印象。姓赵的正届壮年，人才一表，出手大方，正是青楼名姬羡慕的好恩客。”

“恕在下多问，这期间，扬州曾否发生过采花杀人或劫财杀人案件？”

“这……恐怕得向三星盟的人打听了。”

“哦！晤！你说是两月前的事？”

“是的，错不了。”

“姓赵的与三星盟某位有名人士有交情？”

“是的。”

“那人的去向是南京而不是过江到镇江？”

“是的。”

“南京是你们从三星盟手中夺获的地盘，为何不盯住这个人？”

“咱们的人注意力全放在夺取苏州地盘上，无暇兼顾个单身富商的事，何况南京是龙蟠虎踞之地，禁卫森严，向一个特殊人物下手，所冒的风险太大，其实，南京的局面，咱们并不能完全控制。”

“好，谢谢你的消息，你可以走了。”

那人说声谢谢，抱拳一礼急急走了。

傅姑娘收了剑，目送那人的背影去远。

“卓兄，不知道这人所说的赵元咎，是不是镇江血案的疑犯赵元咎？”傅姑娘问。

“那人在扬州玩乐十日，到南京逗留一些时日再转道镇江，在时间上恰好相符。”

卓天威冷静地分析。

“有此可能。”

“现在，一定还在苏州。而且，他在暗中策划向我下手。好！我会把他撤出来的，今天的收获真不少，我又向嫌疑犯接近了一大步。咱们走！”

“卓兄下一步……”

“三星盟。”

横塘镇距府城仅有十二三里，消息传得很快，距枫桥镇更近。

准提庵魔僧被杀的消息传出，心惊胆跳的人增加了三倍。

魔僧是宇内七大凶人之一，名列高手中的高手，那些武功比魔僧差的人，心凉胆跳自是意料中事。

各方瞩目的风暴中心，仍然是枫桥镇。

镇郊的寒山寺相当偏僻，大诗人的一首枫桥夜泊，把这座小寺的地位，提升至全国知名的程度，禅寺内怪僧寒山拾得像，也受到崇尚自然、放浪形骸的人士尊敬。

各方瞩目的人物，自然是江湖新秀卓天威。

他的行踪，已成为眼线争逐的焦点，不是好现象，一举一动皆落在有心人的监视下。

卓天威十分了解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完全摆脱眼线的追踪，除非是夜间。因此，他的应急之道，是尽量减少昼间的活动，而每次办事，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达成，飘忽无定，让追踪的人疲于奔命，来不及应变，令眼线无法预测他的去向。

他是一个悟力极强的人，渐渐地会用心机玩弄手段，渐渐领悟如何扔脱追踪者的技巧。

他放弃乘坐舟艇代步的习惯，离开准提庵血腥屠场便不再返回所雇的快舟，偕女扮男装的傅姑娘，越野而走赶赴枫桥镇，沿途尽量避免暴露行藏。

在寒山寺南面半里地，一座荒园的危楼下，两人仔细地搜索每一可疑角落，看清荒园的地理形势。

这是一座被业主封闭了的荒芜花园，十余座亭台楼阁大半垮落破败不堪，已经不能居住。野草荆棘取代了昔日的奇花异卉，假山已成了狐鼠的巢穴。

在苏州，城内城外名园处处，整个城也是无数小花园聚成的大花园，但荒废了的花园也为数不少。

主人的更迭和门户败落与子弟不肖，皆可以令名园几度沧桑。

这座废园，败落已有十年以上了，危楼塌屋难蔽风雨，不可能有人潜藏在内与鬼为邻。

巡视毕，两人回到一座破凉亭旁的假山下。假山已被草木荆棘所掩覆，外表已看不出是假山了。

卓天盛拨倒茂草，将所携的食物荷叶包席地摊开。

“有一段长时间等待，我们可以定下心神养精蓄锐。”他坐下向傅姑娘说：“这期间，外面有任何响动，都不必大惊小怪。”

“这里是杭霸主的预定聚会处吗？”傅姑娘傍着他坐下问：“消息靠得住吗？”

“这得等我见到量天一尺张捕头之后，才能确定是否可靠。食罢我们先好好休息，你可以在此地睡一觉，留意一切动静，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

“哦！你…”

“我到镇上跑一趟，每天近午时分，量天一尺必定带了几名便服捕快，在枫桥码头巡视，我会悄悄地找到他，他会供给我所要的消息。”

“一起去不好吗？”

“不，我一个人活动方便些。”

“这……你不是说要找三星盟吗？为何要潜伏在这里找杭霸主？”

“那人的口供必须先证实一下，对不对？确定了之后，三星盟的人想赖也赖不掉。”

“哦！卓兄，慎重一点总是好的，我真担心你独自去找三星盟，给他们一招泣魂天殛看呢？”

“胡说！你以为我喜欢动刀杀人吗？”

食罢，两人毫无拘束地相傍躺在草丛中歇息，直至近午时分，卓天威方悄然走了。

申牌初，卓夫感欣然返回。

“杭霸主昨晚率领亲信头目从镇江赶到，今晚不在此地聚会。”他向傅姑娘说：“半个时辰后，吴中一龙派人来此地见我，据传口信的人说，可能是前来奉告翻江倒海的消息。”

“哎呀！卓兄，你与人约会？”姑娘不安地说。

“仓促的约会料亦无妨。”他却毫不担心：“就算消息走漏了，想对付我的人也来不及召集大批高手起来，来少了，哼！他们该知道人少的结果。据量天一尺说，杭霸主的人目下人人自危，魔僧的死讯，已经传遍全城，杭霸主暴跳如雷，发誓要捉我剥皮抽筋呢！”

“卓兄，今后你的行动，必须十二万分小心，杭霸主艺臻化境，绰号称断魂狂刀，十余年来创下霸主的局面，刀下未逢敌手。我看到你的神奥绝伦威力万钧刀法，但他们人多势众如果全力相图，你可不要冒险啊！”

“你看过他的刀法吗？”

“听说过而已。”

“你知道他的为人吗？譬如说他的性情、个性、嗜好等等。”

“略有所知。”

“好，我们慢慢谈，我需要了解对手的一切，知道他的长处和弱点，越详细越好，知已知彼，这是制胜的不二法门，我会小心在意的。武学深如瀚海，学无止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会自命不凡高估自己。对付功臻化境、身怀绝学的劲敌，我不会掉以轻心的。魔俗是我的手下败将，准提庵那些人以他为首，所以我有击溃他们的信心，才不在意他的人多势众。”

两人谈谈说说，意气相投。

姑娘在江湖游厉过一段时日，长春谷主又是白道声誉极隆的名宿，傅家也名列天下武林世家之一。

姑娘不但家学渊源，而且天资甚高，对天下各门各派以及武林绝技，见闻相当！”

博，说起来如数家珍，有条有理娓娓道来，卓天威获益匪浅，对姑娘的印象加深了许多，好感渐渐加深。

人与人之间，接触是十分重要的，一见面便情投意合的事例毕竟不多，第一印象良好，并不能保证以后投缘。

卓天威与姑娘虽然多次见面，但真正正一起相互了解的机会却缺少，这次两人终于获得合作的机会，接触便可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加以姑娘有心亲近，相处如水乳交融乃是意料中事。

终于，园门方向传来一声呼哨！

“你留意四周的动静，我出去见他。”卓天威匆匆地说，将刀插入腰带。

“小心啊！”姑娘低声叮嘱。

三个青衣人沿荒草及腰的小石径，警觉地向半塌的门楼接近。

后面两丈左右，卓天威无声无息地亦步亦趋。三个青衣人也许注意力全放在前面，居然没发现有人紧跟身后。

“老七，再发一次信号。”领先那位颇具威严的人说。

不等跟在后面的老七再发呼哨，后面已传出脚步声。

“诸位是宗政家的人吗？”卓天威大踏步跟上微笑着问：“晤！咱们曾经见过，有一面之缘。”

“对，有一面之缘，那晚老弟光临讨消息，在下也在场。”为首的人含笑抱拳行礼：“在下姓曹、曹永泰，请多指教。”

“哦！原来是曹三老爷，恕在下失礼。”卓无威颇感意外，想不到吴中一龙竟会派亲信拜弟前来送消息：“曹三老爷亲自见教，真不敢当。”

“老弟客气，请不要介意，在下这次前来，不仅是奉告翻江倒海的消息，也奉告有关赵无咎的调查结果，当然也有杭霸主一些人的活动情形。”

“在下感激不尽，有劳了。”

曹三老爷举手一挥，老七立即呈上一只小布包。

“这是翻江倒海齐启瑞的遗物，他五天前死在杭州的西湖客栈中，喉咙被人割断，成了无头公案。”曹三老爷感慨地说：“卓老弟，十分抱歉，告诉你这种坏消息、。”

“灭杀的！”卓天威激动地咒骂：“杀人灭口，果然不幸而料中。”

“卓老弟，能不能把老弟要寻找赵元咎的原因相告？”曹三老爷泰然地问。

“抱歉，恕难奉告，在下只须知道这么一个人。”卓天成总算不糊涂。

“这……”

“消息如何？”

“早些天，一艘从镇江来的客船，在阊门码头靠岸，曾经有一位叫赵元咎的行商，下船在码头与邻船的货船水夫冲突，出手打伤了三名水夫。目下已派人专程沿河查问，近期可望获得确实的消息。”

“不要被他愚弄了，他还躲在苏州，而且拥有强大的实力，虽然没有杭霸主或三星盟的实力强大，至少也相去不远，可用的高手男女皆武功出类拔革。曹三老爷，劳驾多派些人暗中侦查，不难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老弟以为他潜伏在本城？”

“不错，不是他，是他们，人数众多，而且派有人在卓某附近跟踪，早晚他会露出马脚的。”

“哎呀！原来他是老弟的仇家。”

“可以这么说。”

“好，老弟放心，在下多派些人留意，定然不负所托。”曹三老爷拍胸慨然地说：“老弟知道有关姓赵的事，可否见告？多知道一些，便多一分希望。”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只能说这么多，恕难奉告。”他断然拒绝透露寻找赵无答的内情。

上次透露姓名，便受到对方设饵诱袭，再将内情透露，岂不打草惊蛇？恐怕姓赵的将在天底下消失，永远无法找到了。

“好吧！在下一定尽力而为。”曹三老爷知趣地不再追问。

“谢谢。”

“杭霸主目下藏身在虎丘憨憨泉南面的一座小园内，他的死党五虎七彪十煞星也全都来了。”

“藏身在名胜区中，距城又近，行动方便，这位霸王果然名不虚传。”卓天威由衷地说。

“老弟，你住在虹桥的东海老店，他藏身虎丘，在你的近邻，恐怕其志在你呢，你要可小心了。”曹三老爷诚恳地说：“白天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闹事，晚上……”

“我会小心的，多谢关照。”

“老弟，还是迁到敝义兄的住处……”

“不必了，我有我的打算，告辞。”

曹三老爷还想留客，但是卓天盛说走便走了，而且一掠三四丈，三两起落便消失在野林茂草中。

“他会到虎丘送死的。”曹三老爷向两位同伴说：“年轻气盛，狂傲自负，这种人活不长久的，咱们走吧！回程恐怕有人埋伏，小心了。”

卓天成并未远走，潜伏在树林中，目送曹三老爷三个人去远，方返回原处。

对面的草丛中，钻出傅姑娘。

“这位曹三好大胆，后面没带有保镖。”姑娘说：“他那两个随从，似乎也不是有名气的武林高手。”

“不是他大胆，而是必有所恃。”卓天威笑笑：“我曾经打听过了，吴中一龙结义三兄弟，老二铁金刚高冈是最活跃的人，武功也了得。这位老三曹永泰绰号虽然很神气，叫神手天君，其实拳掌的功力有限得很，在江湖还叫不响字号。平时很少在家，连府城的人也对他没有多少印象。

杭霸主与三星盟的人，根本没将他列为对手，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起不了作用的甘草型人物，他用不着带保镖。”

“卓兄，翻江倒海这条线索断了……”

“我已经料到了，所以把目标放在赵元咎身上，我感到奇怪的是……”

“奇怪什么？”

“按那天他们设网张罗的情景估计，姓赵的声势与实力，皆雄厚得出人意表。而吴中一龙是本地的豪霸，人手多地面广，居然对姓赵的一无所知，岂不反常？要不，就是吴中一龙虚有其表，言过其实，根本控制不了局面，难怪郝四敢挺身而出要取而代之。”

“卓兄，如果说那姓赵的是郝四的人，如何？你认为有此可能吗？”姑娘郑重地提出意见。

“这……当然有此可能。可是……郝四的人，的确不清楚翻江倒海的底细，而且的确派了不少人积极追查翻江倒海的下落，情理上无法解释，对不对？”

“这……”

“我会把根底刨出来的，哼！”卓天威凶狠地说：“我相信三星盟中，一定有人知道姓赵的根底来历。”

从废园到寒山寺，仅有半里左右，如无树林挡住视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一到寒山寺，寺至枫桥镇的里余道路上，经常有人来往，不至于发生公然打打杀杀的事件，只需防范暗杀的高手突然袭击。

神手天君带了两个从人，三人都没带有引人注目的刀剑。

卓天威的消息是正确的，神手天君曹三老爷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对吴中一龙所控制的江湖行业，神手天君从不过问。

在江湖人士的心目中，神手天君几乎不像是自己人，有些人甚至也不认识这位曹三老爷。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不会成为别人争取或对付的目标，神手天君就存有这种念头呢？

离开废园不久，寒山寺在望。

路右的一丛修竹分，蹬出一个灰袍中年人，背着手迎面挡住去路，鹰目中冷电四射，佩着的剑古色斑斓，露出了森森的尖利牙齿。

“曹三老爷吗？借一步说话。”灰袍人阴森森地说，口中尖利的牙齿像狼牙般地令人心悸。

神手天君讶然止步，瞥了对方一眼，然后游目四顾，甚至转头回望。

来路空荡荡，没有人迹。

身后的两个随从冷然叉腰而立，脸上没有表情，倒像是一对石人，尤其是那位叫老七的人，甚至连眼皮也毫不眨动半次。

“尊驾是……”神手无君终于发话了。

“劫持令义兄铁金刚高老二的主事人，正是区区在下。”灰袍人狞笑：“没料到一时计算错误，在下也临时有事不在现场，反而中了令义兄吴中一龙的圈套，不但把高老二救走，也杀了在下几个人，阴神章老兄也几乎丧命。现在只好在阁下身上打主意了。”

“阁下，我曹永泰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在我身上打主意，不会有任何好处的。”神手天君苦笑：“阁下有何要求，说吧！在下洗耳恭听，听候吩咐。”

“好，你是个聪明人，跟我走。”灰袍人向东面一指：“不远处有条小径，请。”

神手无君不假思索地举步，但两个随从却丝纹不动。

“你们两位也请。”灰抱人向两随从说。

“他们不会听你的。”神手天君止步说：“只有我大哥才能指挥他们。他们奉命前来办事，办完事直接回城复命，途中如果发现其他的变故，他们绝不会插手多管闲事，连我也不能指使他们。”

“在下却是不信。”灰袍人冷笑，举手一挥。

四面八方人影纷现，共出现八名青衣大汉。

两随从屹立如故，冷静如故。

似乎，天下间没有任何事可以撼动他们，即使天掉下来也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把他们带走！”灰袍人下令：“必要时，毙了！”

两名佩刀大汉举步，一左一右到了两名随从身旁。

两随从视若未见，叉腰屹立像是石人。

一名额有刀疤的大汉巨手一伸，便扣住了老七的右手脉门，五指如钩真力骤发，作势要将手臂扭转擒人。

砰一声响，老七的左掌比电闪还要快，快得连旁观的人也看不清是如何出掌的，劈在眉心上，几乎把大汉的脑袋劈成两片。

同一瞬间，另一位随从的右手发出一记二龙争珠，食中二指插入另一名大汉的双目，眼珠被挤出眼外，红白黑三种液体往外直流。

“啊……”眼珠被掏出的大汉惨厉地狂叫。

一照面，两个人就完了。

“咦！”灰袍人骇然惊叫。

两随从将尸体推倒，仍然叉腰屹立，神色丝毫未变，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哎……啊……”双目已毁的大汉在地下哀号，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未能如愿。

六把刀出鞘，刀尖指向两随从。

“你们对付不了他俩。”神手无君平静地说。

灰袍人突然转身面向着神手无君，杀气怒涌，鹰目凶狠地盯着神手天君，左手一伸，奇准地扣住了神手天君的右肘曲池，右手立掌当胸，随时可以发招攻击，也护住了自己的胸腹处。

“你这两个随从会被分尸。”灰袍人厉声说：“至于你……”

“真的？”神手天君并不因右手曲池被制而惊慌：“我的神手绰号，其实是指对女人神乎其神，很少女人能抗拒我这双手的撩拨，但用来与武林高手相搏，我承认并不灵光，老兄你要把我怎样？”

灰袍人突然打一冷战，接着脸色在变，眼神在变。

一声怒吼，六大汉中有人发出攻击的叱喝，六把锋利的单刀同时抢攻，要为死了的两位同伴报仇。

两随从左右一分，双掌闪电似的在如山刀影中点打拍拨，进退如电火流光，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掌斜拍在刀身上的震呜此起彼落，二比六居然未落下风，两双肉掌甚至比六把单刀更具威力，把六名刀法狂野功力不弱的大汉，逼得八方闪掠，阵脚渐乱。

“我跟你走，阁下。”神手天君向灰袍人说：“你这六个人武功很不错，可是，仍然不够好。”

灰袍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得大大地，眼神慌乱，脸颊直冒冷汗。

啪一声响，一把单刀被老七拍飞，然后是一声狂叫，刀脱手的大汉被老七一掌劈在右助下，肋骨的折断声传出，身躯也被震出丈外摔倒在竹丛下。

卓天威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小径中。

“住手！”卓天威的叱喝震耳欲聋。

“哎……”神手天君厉叫，突然摔倒在地。

卓天威飞跃而进，猛扑灰饱人。他所见到的是灰袍人扣住神手天君的右肘一抖，神手大君便倒了。

灰饱人如中雷殛，扭头狂奔而走。

五大汉认出来人是卓天威，再一看首领亡命而逃，不知由谁下的撤走信号，不约而同撒刀四散逃命，丢下三具尸体不管了。

“怎样了？”卓天威扶住了神手天君急问，救人要紧，无暇追人。

“我的手肘……脱……脱臼了……”神手天君哀叫，痛得额上冒冷汗，浑身在发抖。

脱臼平常得很，一拉一抖一拍一送，肘臼复合，但由于筋被拉长了，短期间不宜再活动。

“站好了。”卓天威放手：“你应该多带些人保镖，哦！那是些什么人？”

“杭霸主的人。”神手大君活动右手，“卓兄，谢谢，如果你晚来一步……”

“你这两位保镖很了得，空手人白刃炒到颠峰。”卓大威瞥了两位随从一眼：“你们走吧！须防他们召集党羽赶回来。”

“大德不言谢，老弟，日后有何吩咐，只要知会一声，在下当有摄命。”神手天君诚恳地说：“有关赵元咎的消息，在下将尽全力打听。一有消息，不知如何才能能通知老弟，可否示知？”

“派人到东海老店传信便可。”

“但……老弟经常不在店中……”

“只要找店伙留话，在下会收得到的。”

“好，告辞。”

魔僧的死，给予那些武功不如魔僧的人精神威胁甚大，一些有自知之明的人，看到卓天威的身影便会心惊胆跳，勇气全消。

五个大汉本来因三名同伴之死，心中已有怯念，对神手天君的两个随从深怀戒心，卓天威的出现，正好让他们有了逃命的理由，五个人一哄而散，丢下他们的主子不管了，落荒飞逃各不相顾。

一名大汉向东北的树林飞奔，这辈子大概以今天跑得最快，打破往昔的轻功最高纪录。

一口气奔出两三里，一不小心，脚下被树根一绊，砰一声摔倒，跌了个晕头转向，钢刀脱手扔出三丈外，爬伏在地喘息，几乎爬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神魂入窍，喘过一口气，这才精疲力尽地爬起来，举目四顾寻找路径，看是否有同伴跟来，多一个人胆气也壮些。

左方不远处的林隙间，灰影人目。

谢谢天，不但是同伴，而且是主事人。

“八爷！”大汉兴奋地叫，忘了自己的疲劳，向被树丛挡住的灰影奔去。

灰袍人两眼发直，踉跄而走，像个醉了十二成的醉鬼，不时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歪歪倒倒脚下虚浮。

“八爷！”大汉骇然大叫：“你……你怎么啦？”

灰袍人猛然一震，突然站住了。

“八爷！”大汉的叫声加高了一倍。

灰袍人一摇脑袋，像是患了夜游症的人突然清醒，循声扭头察看。

“詹隆！是你。”灰袍人双目恢复神采：“哎呀！他……他们呢？”

“不知道，八爷。”大汉羞愧地低下头：“在下该死！姓卓的出现，大家争先恐后逃命在下也……”

“姓卓的？卓天威？”灰袍八爷一怔。

“是呀！卓天盛，咦！八爷……”

“哎呀！我站起来了。”八爷如大梦初醒。

“八爷站起来了？八爷不知道卓天威现身？”

“詹隆，我告诉你一件事。”八爷打一冷战。

“八爷……”

“我们分道返报，消息务必传回给天成仙长。”

“八爷的意思……”

“咱们完全估错了吴中一龙的实力，那个扮猪吃老虎的神手天君……咦！是什么气味？”八爷警觉地举目四顾。

“晤！是脂粉香……嗯……”大汉话未完，上身一挺，然后向前一栽，背心要害上，一星金属的光芒入目。

八爷武功了得，经验丰富，一声怪叫，扭身一掌斜拂，掌风奇准地震偏了一星芒影，危机间不容发，身形如果扭转慢了一刹那，芒影必定贯胸而人。

可是，另一星芒影接通而至，这次躲不掉了，想躲也力不从心，芒影贯人右颈根，投入五寸以上，颈骨也挡不住芒影深入。

“呢……你……”八爷吃力地拉住了身旁的树枝，一阵籁籁怪响，沉重的身躯与树枝一同下沉。

绿影冉冉而至，香风人鼻。

卓天威在检查尸体，因为他发觉那位双目被掏的大汉尚未断气。双目被掏，眼珠吊在眶外，通常如果抢救及时是不会致命的，当然是瞎定了。

他不能见死不救，虽则他知道这些人是他的敌人，杭霸主的爪牙都是他的敌人，但这些人并非向他袭击，他怎能见死不救？

扶起大汉的上身，大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仍在流血的眼眶中仔细察看，他摇摇头叹息一声！

指力深入颅骨，不仅是眼珠被刺出而已，内颅骨受创，难怪大汉一蹶不起。

“抱歉，在下无能为力。”他颓然放手：“那家伙出手好狠好毒，脑内部已受到重创，无法挽救了。”

“毒……毒……毒指汪……汪……”大汉含糊地说，字音见难分辨。

“你说什么？”他大声问。

“毒……指汪……呃……”大汉终于一口气接不上，身躯猛烈拙动了两下，气息陡然断绝，所说的最后三个字，更不容易听清。

他也留了心，居然听清了“毒指汪”三个字，却又不敢肯定。

这里距寒山寺很近，也许杭霸主的人会前来收尸，用不着他耽心，但他仍然将三具尸体拖放在小径上，以便路过的人发现报官。

安顿尸体毕，他打出手势知会傅姑娘。

他知道傅姑娘潜伏在左近，如非情势危急，姑娘是不会出面的。

刚准备离开，后面小径折向处，绿影入目，相距不足三十步，看得真切。

是一位穿绿劲装明眸皓齿的美丽少女，腰间佩了一把剑鞘镶珠嵌玉的美丽宝剑。

绿衣少女也看到了他，当然也看到地下的三具尸体。

“咦！匪徒体走！”绿衣少女娇叱，一跃竟然远出三丈余，飞纵而至。

一跃三丈，轻功高手中百不得一，有地方起势或许能办得到，但绿衣少女是从原地起跃的，想练到这种境界，太难太难了。

他不由心中暗暗喝采，也油然兴起戒心。

绿衣少女急射而至，在两丈外突然伸出纤纤玉手，食中两指前伸，人指俱到，冲势快速绝伦。

他身形疾闪，右掠丈外。

指劲破空的嘶啸声刺耳，一道劲流从他身侧以高速掠过，好霸道的洞壁穿石指力，足以伤人于八尺内。

“住手！”他沉叱，立掌当胸准备反击，对少女的可怕指力心中懔懔。

绿衣少女本来想扣指弹击，闻声止步收势面面相对。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匪徒竟敢在名刹左近杀人！”绿衣少女厉声说。

美丽的绝色少女发起怒来也是相当吓人的，柳眉倒坚，杏眼睁圆，虽然没有吃人的气势，也真够瞧的。

发育完善的少女穿劲装，那才真的够瞧，该高的高，该细的细，让男人膘一眼就情不自禁想入非非。

这位少女就具有这种令男人昏头的脱力，再加上身上所激发的芳香，更增三分诱人的魔力。

“好美的姑娘！”他心中暗暗喝采。

他不得不承认，近来所遇见的姑娘们中，这位绿衣少女是最秀最美的一个，不但把白素绫比下去了，也把那位三星盟的胡姑娘比下去了。

傅姑娘和裴宣文的脸蛋也够灵秀，但他只看过两女的男装。女人之所以为女人，服装相当重要。

人要衣装，女人的衣裙本身就具有令异性倾倒的魅力，女人穿宽大的男装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了。

“姑娘，不要乱给人定罪。”他含笑解释：“这三个人是被别人杀死的……”

“你还敢强辩？你带了刀，站在尸体旁，本姑娘要擒住你送官究治，着！”

着字出口，扣指疾弹，又是内家破空指力突袭。

他再次闪避，连闪三次方位，险之又险地连避三指，快如电光流矢。

绿衣少女终于知道遇上了可怕的劲敌，指力已无以为继，劲道一指比一指减弱，第三指已是强弩之末。

“铮！”

龙吟乍起，宝剑出鞘，晶芒耀目生花，好一把吹毛可断的宝剑。

有理讲不清，谁强谁有理！

剑出鞘便已攻出，森森剑气着体生寒，一招寒梅吐蕊势如狂飚，剑术火候出奇地精纯凌厉。

这是一记快速猛烈的攻击狠招，可以在取得优势后不断连续进攻，尤其是在对方无法封架的时机中，攻势绵绵不绝，不中不止，并不限于一口气连攻五剑或刹那间攻出五剑。

卓天威已经知道这少女武功超绝，不但轻功惊人，指功更是已臻不可能的境界——在这种年龄势不可能。

因此，他提高警觉小心应付。

他快速地闪退，刹那间连换六次方位。

他退了两丈左右，巧妙地在一剑连一剑的神速快攻中闪动、幻化、挪移，总是在间不容发中脱出剑尖的控制，旁观者觉得剑剑致命，惊险万状，其实是有惊无险。

他闪避的身法妙到颠毫，剑上所发的彻骨冷冽剑气沾体即自消，少女所攻的每一剑皆仅差分厘，难够得上部位。似乎，他是附在剑尖前的虚影，随剑吞吐紧附不变，如影附形，神奥绝伦。

他不能还手，这绿衣少女不但美得灵秀，而且不是故意寻衅的仇敌。

少女终于明白剑亦无功，聪明地收招不再作无望的抢攻，清澈的明眸中，惊讶的神情取代了愤怒的火焰。

“你的闪避身法神乎其神。”绿衣少女的剑势仍保持随时可以攻出的有利部位：“但本姑娘一定要将你送官法办，你不能杀了人而能逍遥法外。”

“你这位姑娘怎么不讲理？”他平静地说：“你可曾目击在下杀人？”

“你仍在现场……”

“姑娘，现在，你也在现场，而且你正在动剑，我可以咬定人是你杀的，在公堂上，你这桩官司有输无赢。姑娘，你知道一个少女在公堂上抛头露面，上有知县太爷，左右有公吏，下面有看审的无数市民，你一张嘴能辨得过我吗？我只要说一句话，你就会一败涂地。”

“你胡说！你说什么一句话？”少女凶霸霸地问。

“这……”

“说！”

“不便说。”

“我不怕你说，哼！”

第十二章　贞女使奸

“你真敢听？”

“我为何不敢听？”

“好，你敢听，我就说，我说这三个凶徒拦路劫色……半句就够了。”

“你……”少女羞恼地一剑疾攻，恍若电光一闪。

但仍然不够快，一剑走空。

他闪出丈外，虎目生光。

“你，剑剑致命。”他恼火地说：“攻招迅捷如电，出招毫不显露先兆，已获剑道神髓，但却阴险无比，毫无练武人的光明磊落精神。”

“对付歹徒凶手就必须用非常手段，着！”绿衣少女强横地娇叱，再次扑上挥剑，剑出再次涌发，威力似乎增强了一倍，速度也增加了一倍。

他八方游走，速度也快了一倍，有如鬼魁幻形，三闪五闪反而回到尸体旁，少女的剑势无法控制他。

“住手！”他沉喝，手按上了刀把，准备发势：“姑娘，见好即收，你要玩真的？”

“晤！好像尸体致命的创口不是刀伤。”绿衣少女的目光在三具尸体上流转：“凶手可能不……不是你。”

“这才像话。”他的手离开刀把，怒火消退：“这里有两拨人拼搏，在下如果晚来一步，摆在这里的将不止三具尸体。”

“这……他们是些什么人？”少女的态度转变，收了剑：“附近经常有人拼命打杀，经常出人命。”

“不知道。”他摇头，不愿多说。

“爷台，我……我抱歉，错怪了你。”少女向他嫣然一笑，红云上颊：“你的身法好神奥，真要拼搏，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我。”

“姑娘客气，你的剑术的确很好。”

“爷台夸奖。”少女伸手向东面树林深处一指：“那一带住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白天躲得稳稳地，晚上来来去去像游魂，这三具尸体可能是那些人的伙伴。”

“这些凶杀事件，姑娘最好不要介入。”

“我哪敢介入？但为了安全，所以我往来都带剑防身，哦！请问爷台尊姓？”

“小姓卓。”

“卓爷不像是本地人。”

“对。

“我姓宋，小名叫雅贞。”少女向西南方向一指：“家住河边的石鼓村。卓爷不是本地人，最好赶快离开，要被那些歹徒们看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心中一动，向外眺望。

“那些人住在何处？”他信口问：“距此有多远？”

“住的地方叫女儿井，本来是一座有百十户人家的村落，多年前倭寇海贼犯苏州，村落被焚毁，目下只有五六户人家，荒僻得很，距此约有四五里。”

他想，可能是杭霸主的人，难怪他们预定在废园聚会，废园距女儿井并不远，会后返回女儿井藏身，仇敌不会想到废园会被利用为聚会所，

“我去通知他们的人收尸。”他说：“宋姑娘，你惹不起这些人，赶快离开！”

“我不怕他们，他们知道石鼓村宋家的人从来不畏强敌。我知道女儿井该怎么走！”

“你……”

“我带你去，走吧！”宋雅贞欣然自告奋勇向东举步。

“老天爷！你以为是去逛市街吗？”他苦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真是太不知……”

“卓爷，有什么好怕的？”宋雅贞扭头向他用自负的语气说：“我们去好意通知他们收尸，他们就算不心存感激，也不至于反脸成仇吧？何况你有刀，我有剑。

不瞒你说，我早就打算把他们撵走了，不许他们在本处地面鬼鬼祟祟地惊世骇俗，惹事生非。而且，我不放心让你一个外地人冒险前往，有我同行，他们多少有些顾忌，强龙不压地头蛇，石鼓村宋家算得是此地的主人。”

“宋姑娘……”

“你不去我去，总不能让尸体摆在路上吓坏过往的村民。”宋雅贞斜脱着他：“看来，你比我胆小得多，虽则你的武功比我强几倍。”

他觉得诧异困扰，真是年头大变，他所接触过的女人，似乎都想比男人强，比男人大胆，原因何在？

也许，应该归咎于天灾人祸频频，天下亡命流民日众，人们对灾祸已经感觉麻木，人心思变等等缘故吧！

以苏州来说，几度遭受倭寇和海盗围攻，过往的官兵和趁劫暴民像蝗虫；死的人万万千干，但还不是歌舞升平如故、弱肉强食如故、土霸横行如故？

人们已不再重视死亡，已不再重视规规矩矩谋生活下去的秩序和道德，只要能活下去才是重要的事。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别人好，至于活的手段如何，没有计较的必要。

女人也是人，当然也有争取活得比人强的权利，应该是可喜的现象。

“你的胆子的确不小。”他脸上有无可奈何的笑意：“至少，你看了死人不但不会吓昏，而且胆敢仔细察看致死的原因，比杵作更稳定，我算是服了你。”

“有生必有死，死是极为平常的事，有什么好怕的？人是一条命，鸡也是一条命，总不能为了鸡是一条命，而对死了的鸡害怕得吓昏，对不对？”

“这三具尸体，毕竟不是三只鸡。”

“上次女儿井村毁于兵火，先是倭寇海盗洗屠，然后是官兵冲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至鸡犬不留、虫蚁死绝地步，我看过劫后的现场，那些尸体甚至不如鸡。”

“好，可敬。”

“夸奖夸奖，哦！忘了告诉你，躲在女儿井的那些人中，也有几个女的，而且还很漂亮呢。”

他立即想到所遇上的美丽劲敌。

竹林山庄的倪夫人、神针玉女花五姑、白素绫、胡姑娘、设伏的绝色美艳女郎……

“你是最美的一个。”他笑笑说：“看来，你是非去不可的下”

“那是当然。”宋雅贞婿然微笑，一语双关。

“好吧！走！”

羊肠小径伸入一处平坡，断垣星罗棋布，野草荆棘杂树丛生，仍可看到多年前留下的烽火遗痕。

最北端，四座短篱围绕的农舍静悄悄，不见有鸡犬活动，静得像是无人的弃屋，静得极为反常。

“就是这里。”宋雅贞站在远处说：“除非上前叩门，不会有人出面招呼。”

“晤！有人，但人并不多。”他锐利的目光在各处搜索：“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发生激烈的恶斗，有不少人死亡。”

“你是说……”

“从草木凌乱的光景可以看出恶斗的遗痕，你留心些，必定可以嗅到淡淡的血腥。”

宋雅贞脸色一变，眼中有惊疑。

“这……可能吗？”宋雅贞似乎不同意他的推断：“这些人躲得那么隐秘，出入都在夜间……”

“宋姑娘，你知道他们。”

“这……这里是在我家的紧邻，所以……”

“他们的仇敌当然也会知道，这些人中，有许多搜踪觅迹的专家。”

“我们来晚了一步。”

“是的。

“那就算了。”

“害怕了？里面还有人，我得去看看谁是胜家，留下的人自然是胜家。”他立即举步向前走。

宋雅贞眼神百变，想举步却又迟疑不决。

但是最后一挺酥胸，跟在他后面，手本能地落在剑把上，警戒的神色表现得十分强烈。

他突然扭头回顾，看到来雅贞的紧张神情。

“你在害怕！”他笑了，女人的胆气毕竟有限，面对不测的情势，紧张是正常的反应：“你最好是留在此地，不要走近。”

“我……”

“你必定对原先躲在此地的人有相当的了解，所以并不害怕。而现在，原先那些人可能死的死逃的逃，胜家占了这处地方，你不知道胜家的人是何来路，所以感到心虚，这是人之常情，对不测的变化怀有恐惧，不要跟来，我接近与他们打交道，”

“要……要小心。”宋雅贞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他的臂膀，以表达关切的意念，忘了他是陌生人。

这种自然流露的关切，是颇为令人感动的。

“我会的，我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他柔声说，伸手轻拍对方的柔嫩掌背：“敌势过强，我会见机撤走的，你在此地留心变化，不要走近。”

他拉开那湿润的小手，淡淡一笑向农舍举步。

接近至十余步内，仍然毫无动静。

死一般的静，静得令人心中发紧！

空间里流动的血腥味，比先前所仁立遥观处浓烈一倍，附近的地面草丛可以看到已经凝固的血迹。

有树篱挡住视线，看不到农舍的景象，他不愿冒险进入，小心地转向移动，移向第二栋农宅。

吱呀呀一阵怪响，篱门拉开了。

踱出一个道装的人影，发出一声阴笑！

他一怔，警觉地用目光搜索四周。

是殃道玄极，宇内七大凶人之一，他的手下败将，在他的刀下幸逃性命的高手。

按理，殃道看清是他，如使不心惊胆颤回避，也会惊慌失措。可是，殃道的冷静神情和阴笑，哪有丝毫怯念？

他知道，妖道必有所恃。这里，必定有杭霸主的最重要人物，做妖道的靠山，所以妖道神气起事了。

“小辈，你来晚了一步。”殃道终于说话了，口气相当地狂傲，似乎忘了以往两次丧胆的事。

“天色早着呢！”他淡淡一笑：“不晚不晚。”

“武曲星亡命负伤而逃，北人屠也挨了几记狠的。三星盟在这里的人死伤沉重，几乎全军覆没。小辈，你不是来晚了吗？”

“哦！原来这里是三星盟的另一处秘窟。”他恍然：“被你们出其不意挑了。呵呵！你们狗咬狗，死得越多越好，死光了最妙。你们这些人全死光了，天下虽不至于从此太平，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你们挑了三星盟的秘窟，与在下来得晚不晚有何关连呢？”

“小辈，你还装什么蒜？哼！谁都知道三星盟暗中支持吴中一龙，你小子又是吴中一龙的贵宾，自然与三星盟有所勾结，你与月华仙子凌月英勾勾搭搭便是明证，你到此地来，当然是要与……”

“且慢，老道。”他急急插嘴：“谁是月华仙子凌月英？”

“嘿嘿！小辈，你还装蒜？这里就是那泼妇养伤的地方。哼！贫道懒得和你多浪费唇舌了，你既然来了，那就请进吧；有人要见你。”殃道向篱门内伸手虚引，要请他入内。

“哈哈！你以为卓某是傻蛋吗？”他大笑：“你们这些狗屁下九流高手，不但不遵守武林道义，也不理会江湖规矩，倚多为胜。明攻暗袭，无所不用其极，动起手来就像狗打架一拥而上，口咬爪抓，想把卓某引入窄隘的地方堆人山吗？算了吧！把你们的人叫出来吧；在下陪你们玩玩，因为在下要求证一件事，正要找你们的首脑人物商量，在外面谈彼此机会相等。”

“贫道奉命邀请你，你怕什么？”

“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能信任，一群卑鄙无耻的江湖蟊蛾而已。杭霸主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物，怎会接二连三派你们这些货色明枪暗箭齐施？好了，赶快叫你们的人滚出来，卓某要看他们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话说得刻毒沉重，在屋内的人怎受得了？除非是三流小混混，不然绝对无法忍受他的挑衅。

果然不错，鱼贯出来了十余名男女，一个个怒容满面、咬牙切齿，快要气疯了。

领先的是一个年届花甲的老道，相貌狰狞似要吃人。

“哈哈！在下知道了，你是紫府散仙天成羽士，没错吧？”他狂笑说：“那晚你不在，郝四爷府中，布的妖阵稀松平常，如此而已。妖道，你敢与在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凭道行和真本事硬功夫，来一次公平决斗吗？”“如果你是早年武林怪杰火狮的传人，如此狂傲并不足怪了。”老道阴森森地说，怒火消失，变得冷静沉稳：“以贫道的声誉和地位，你还不配与贫道决斗，不过……”

“不过，此时此地，你愿意给在下一次机会，对不对？”他抢着接口：“在下谢啦！”

“好，你的激将法运用得十分周到。”老道举手一挥，所有的人纷纷后撤。

“老道，你不愧称五妖仙之一，在下尊敬你。”他郑重地说。

身后传来声息，脚步声渐近。

他扭头一看，暗叫不妙。

八名高手呈弧形排开，正一步步将宋雅贞向这一面逼来。宋雅贞剑已在手，但显然不敢进攻，紧张地一步步后退，相距已在五十步内。八名高手并不急于攻击，有计划地将宋雅贞向这一面逼迫。

“不要往这里退！”他情急大叫。

一比八，八个人无一庸手，举动轻灵又敏捷，剑上潜劲澎湃，宋雅贞能不往他这里退？他不叫倒好，叫声一出，宋雅贞退得更快，转身飞掠而来。

现在，他除了硬拼之外，别无抉择。

除非他能硬下心肠丢下宋雅贞，自己管自己。

在这空旷的地方易于施展，敌势过强，单独脱身比较容易，多一个人照顾，便多一分危险，走不了啦！

“小辈，你自身难保。”紫府散仙逼近，狰狞着说：“贫道先领教你的拳掌，看你凭什么敢如此狂妄可恶。”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拉开马步定下心神。

妖道说得大方，其实相当阴险，高手相搏，拼拳拳最耗真力，而且很难在近期间分胜负，功力相当，不易抓住致命一击的机会，就算他能胜得了妖道，必将耗去大半真力，还有二十余名高手在旁虎视眈眈，脱身难似登天。

公平决斗的要求是他提出的，妖道当然有权要求决斗的方式和手段。

一开始他就错了，难怪长春谷主说他嘴上无毛，做事不牢。

在这些黑道豪霸们面前，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这可不是什么名位或意气之争，而是黑道争地盘，你死我活的纠纷。明抢暗箭，无所不用其极的搏杀，哪有公平的地位？

他即使能胜得了妖道、其他的人肯轻易地放过他吗？

只有双方实力相当，才有人愿意讲公平。

目下众寡悬殊，他竟然要求公平决斗。

八高手在二十步外两面一分，每两人为一组列阵，堵住了退路，不再逼近。

宋雅贞退到他身侧，花容失色，持剑的手不稳定，依然地打量对面紫府散仙一群人，目不转睛的。

“卓爷，他们外围还有不少埋伏。”宋稚贞的嗓音有点走样：“不知到底有多少高手埋伏，我们身入樊笼。这些不是以前在此躲藏的人，他们是……”

“是一群江湖枭雄，情势对我们不利。”他镇定地低声说：“沉着应变，定下心神，记住，交手时向原路方向撤走，我会全力掩护你脱身。”

“卓爷”

“退到后面去，我要先对付他们的主脑人物。”

“那个老道？”

“是的。

“他……老天，这老道好阴骛好狞恶……”

“我对付得了，退！”

“请千万小心，卓爷……”

紫府散仙喷喷笑，开始逼进。

“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没料到你身边竟然跟有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紫府散仙鹰目光陡现异芒，狠盯着惶然不安的宋雅贞，语气粗野下流，已完全忘了自己的前辈与方外人身份，色迷迷地不住狞笑。

“原来你是个色迷迷的妖道。”卓天威冷冷地说：“在下收回尊敬你的话，你简直下流无耻！”

紫府散仙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宋雅贞身上拉回，阴笑着移向卓天威身上。

“贫道不计较你的谩骂。”紫府散仙毫不动怒：“听玄极道友说，你与三星盟的妖妇月华仙子勾搭，恋奸情热与三星盟勾结。你周旋在这许多美丽女人之间，居然厚颜指责贫道色迷迷，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不感到无聊可笑？你这位女伴出色极了，她是吴中一龙的人吗？难怪你甘心情愿替吴中一龙卖命，吴中一龙笼络人的手段的确高人一等。天下间值得卖命的两件事是名与色，你小子刚出道便两者兼得了，但不知你是否有命保住它们，要保住它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小辈，进招！”

“在下得罪了。”他沉静地抱拳行礼，举掌探进。

紫府散仙冷哼一声，掌伸出袖口。

双方皆用的是柔劲，全身肌肉放松，马步挪移轻灵敏捷，心神内敛，外表没有慑人的气势流露，双掌作小幅度的移动，紧守中宫神功内聚，锐利的眼神捕捉对方暴露的几微空隙，搜寻对方的弱点。

功力相当，各怀绝学，不可能暴露空隙，更不可能暴露弱点。

相距丈余，像一对斗鸡，开始移位游走，寻暇蹈隙寻找进击的有利位置，各打主意制造行致命一击的好机会。

气氛渐紧，移位开始加快。。

双方都采主动攻势，没有主客之分，因此移位的活动空间增大，外围观战的人不由自主向外退。

姜是老的辣，紫府散仙首先看破好机，抓住卓天威反移位时暴露出的细微空隙，猛地斜冲而上，无畏地切入，掌出如雷霆，右插花光临卓天威的右肋。

卟一声响，卓天威沉肘拂掌，震开光临右肋的插手，扭身立还颜色，云龙观爪五指劈胸突入，有如电光一闪。

这瞬间，紫府散仙脸上出现狞笑。

双方出手皆奇快绝伦，招发便可能决定了胜负生死，很难半途变招，攻击时难免自己也暴露空门。

因此就必须全力进击，逼对方封架采守势无暇反击回敬。

神功骤发，凝聚的劲道像火山爆愤而出。

紫府散仙扭身缩骨避过一抓，同时一掌吐出，一声暴响，突下杀手行雷霆一击。

卓天威爪攻出时，左手便已护住胸腹中官要害，本能地一掌急封，掌劲接实，反应之快大出妖道意料之外。

激烈的罡风进爆，气流发出奇异的锐啸，两人同向后暴退，脚下大乱。

“罡气！”宋雅贞变色惊呼。

卓天威暴退丈余，总算用千斤坠稳住马步，脸色略变，但站起后仍屹立如山。

紫府散仙退得更远些，多退了两三丈，左腿一软，几乎屈膝跪倒，头上戴的九梁冠震歪了，状极可笑，老脸一阵青一阵白，颊肉微颤，鹰目中凶光一敛。

“在下算定你会出其不意用绝学下毒手。”卓天威咬牙说：“八成火候的罡气算不了什么，妖道，你也接我全力一击。”

声落人动，眨眼间便越过三丈空间，一掌排空吐出，现龙掌自中宫强攻而入，出掌的刹那间，所蓄的劲道猛然迸发，势如排山倒海，猛烈空前。

这才是他的真才实学，如山劲道在刹那间迸爆而出，内家真刀已可伤人于丈外，劲气罡流所向披靡。

紫府散仙身影突然幻化为淡淡青烟，一闪即逝，瞬即在侧方幻化，到了卓天威的左侧后方，一掌按出。

卓天威一掌落空，掌力似乎透青烟似的虚影而过。

这瞬间，他的身影随势向前扑倒。

奇迹出现了，身形着他却突然消失无踪。

紫府散仙按出的一掌也白用了，接着是一声怪叫，飞跃而起，远出了三丈外，像是飞腾变化。

卓天威的身影突然幻出，距紧府散仙身后不足一丈，冷哼一声，一掌虚空劈出。

砰一声大震，尘埃滚滚。

紫府散仙的大袖向后扔出，仓促间接实了涌来的劈空掌力。

卓天威身形一晃，接着闪电似的冲进。

这瞬间，烟雾翻涌，紫府散仙形影俱消，风云起处，异声四起。

光天化日之下，天地变色。

卓天威的身影也消失不见，隐没在烟雾翻涌中。

四周观战的人皆感到毛骨惊然，在不远处旁观待变的宋雅贞花容失色。

烟雾在五丈方圆内翻涌，风声虎虎中，里面连续传出数声劲流进爆声，然后强烈的火光乍现乍没，震耳的雷鸣殷殷不绝。

片刻，卓天威的身影突在正西幻现。

“锵！”刀吟隐隐，他的钢刀出鞘。

“你的幻术如此而已。”他举刀沉声说：“现在，你得施展真才实学五行遁术保命了。”

他扬刀屹立，庄严如天神当关，一双虎目涌发奇异的光芒，像是星光下的猛兽眼睛。

长啸声震天，他的刀一伸，蓦地风吼雷呜，但见刀光化虹迸射，身影消失，旁观的人仅看到刀光幻化为一道白虹，射入翻涌着的烟雾中。

“铮铮！铮……”金铁交鸣声绵绵不绝，震耳欲聋，罡风怒号。

烟雾飘浮四射，浓度渐减，片刻便剩下淡淡的烟风，已可清晰地看到两人快速移位闪动的身影，一刀一剑正以令人无法看清实体的速度缠斗不休，兵刃与身躯浑为一体，各展所学全力很拼。

在旁观者的感觉中，他们两人已经缠斗了一段漫长时光了。其实为期甚暂，交手只不过拖了片刻工夫。

在全神贯注心神无比紧张中，会失去对时空的感觉，甚至会觉得时光已经停顿，也不知身在何处！

这就是所谓浑然忘我境界，进入失神入幻的不可思议幻境。

刀光似电剑气飞腾中，蓦地刀光陡张。

“天荡地决！”卓天威的沉喝声像晴天霹雷。

“铮铮！”兵刃交击，火星暴射。

刀光可怖地再闪，速度增加了数倍。

人影着地疾滚而出，快极！

刀光人影腾跃而至，恍若天雷下去。

滚出的人影是紫府散仙，左肩外侧与右肋有血迹渗出，道袍破裂，右袖桩已经失了踪，狼狈已极，手中剑出现十余处豆大的缺口，罡气护不住身，也保不住兵刃。

滚势未止，突然侧射而起，射向环立在外的同伴面前，而刀光已如影附形跟到。

“毙了他！”紫府散仙狂叫，声如狼嗥。

狂叫声有振衰起颓作用，包括殃道在内的十余名高手如大梦初醒，但也像是受到催眠，不约而同他神智一振同时奋勇挥出兵刃，刀剑乍出。

“铮铮……”风雷骤发，似乎天动地摇。

聚合的人影骤分，断了的刀剑飞射四散。

卓夫威的身影疾射而退，速度依然骇人听闻。

紫府散仙不但道术通玄，而且真才实学傲视武林，练成火候精纯的罡气非同小可，一击之下金石为开，可反震内家气功。

可知卓天威所付出的精力极为可观，真力已耗掉四五成，胜来不易。

十余名高手都是江湖道上的风云人物，殃道更是宇内七大凶人之一，聚力一击，石破天惊。

而卓天威却是真力耗损过半，锐气顿挫的人，结果不问可知。

他向后飞退，依然迅若流星。

“快走！”接近宋雅贞时他急叫。

堵住退路的八名高手，分为四方迅速汇聚。

卓天威领先疾冲，钢刀光芒闪耀，他脸色苍白，大汗彻体，但是握刀的手依然能保持稳定。

八比二，凶险万分。

宋雅贞的轻功本来十分惊人，可是，像是震惊过度，这时反而没有行将力竭的卓天威快速。

她落在卓天威的肩后，像是断后的人，而后面却没有追兵。

蓦地，八高手后面灰影暴起！

扮成舟子的傅姑娘突然现身，扑上、剑发。

“哎……”

两名高手的注意力全放在前面，不知身后有人暴起，未发觉任何声息，剑已入体，狂叫着摔倒。

卓天威到了。

宋雅贞发现有人相助，胆气一壮，立即飞纵而进，从卓天威的左方超越，剑起处电芒四射，身剑合一，长驱直入。

“大鬼神愁！”卓天威怒吼，倾余力绝招出手，虽说真力将竭，但神奥的刀法仍具有无穷威力。

血雨纷飞，刀剑狂野地飞旋吞吐，接触快，结束也快，人影乍合乍分，惨号声几乎同时传出。

“快走！”冲出三丈外的卓天威收刀急叫，凭着真力落荒而奔。

后面，殃道与六名高手正向此地飞赶。

堵住退路的八名高手，只有两个人保住了老命，而且都受了伤。

八个高手在两面夹攻下而能保住两个，已经够幸运了，几乎全军覆没，刹那间的凶狠搏杀令这些人丧胆。

“这小狗可怕极了！”追来的殃道与六名同伴，站在六名被杀的同伴分，狠盯着卓天威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惶然自语：“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可能……”

血腥刺鼻，有三具尸体是被卓天威杀死的。

石鼓村只是一座小荒村。

石鼓村仅有二三十户人家，但占地颇广，因为农舍相当分散凌乱，没有街道，仅有聊可通行的小径。

除了农户之外，有些人家的主人在外经商，有些人家以别的行业谋生，所以经济状况稍好的人，皆建了雕楼式的住宅。

外面的高围墙形如北方的护寨墙，里面的高楼门厚窗小可以固守，因此在闹匪期间，五鼓村的损失最为轻微。尤其是宋家附近的几座大宅，有警则收容村民避难，男女老少皆拿起刀枪保家。

宋家一门老少七八十人，每个人皆可舞枪弄棒，窜高纵低捷逾灵猿，是本地颇有名气的武林世家。

为了躲避紫府散仙的追搜，宋雅贞断然作主，把卓天威和傅姑娘带到石鼓村。

卓天盛行将力尽，摇摇晃晃地跟着。

傅姑娘也芳心焦灼，她看到卓天威的疲倦神情，便知大事不妙，必须尽快摆脱追逐的人，早些让卓天威歇息以恢复元气，因此不假思索跟着宋雅贞走。

宋家的主人宋宗望，也就是宋雅贞的父亲，偕两子宋怀安、宋怀民接待佳宾，一面分派子侄奴仆全面戒备，严防歹徒前来骚扰。

大厅中，宋宗望热诚地待客。

双方客套毕，宋雅贞姑娘将经过—一说出。“宋大叔，歹徒们恐怕不久后将追踪而来。”卓天威拭着脸上的冷汗说：“小侄必须立即调息养力，请借一处静室安顿，越快越好。”

“卓贤便但请放心。”宋宗望泰然微笑：“三五百名悍匪暴徒，想攻入敝宅行凶，绝不是容易的事，进入院墙之前，保证可以歼除他们一半以上。”

“楼上四周共有机弩二十具，射程远及三百步。”宋怀安接口说：“四角碉楼共八座，每座有匣管十具，与四十发九笼筒。不是兄弟夸海口，宋家比金城场地更坚固得多，放心吧！卓兄。”

傅姑娘的化装易容术相当高明，宋宗望父子居然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身份。她自称姓宫，宫一鸣，与卓天威是口盟兄弟，十三四岁浪迹江湖混口食。

“宋大叔，宝宅虽然不怕歹徒人侵，但我大哥元气大伤，如不及时调息行功，不但元气难复，恐怕遗下后患，亟需静养。”她急急地说：“大叔是行家，必定知道内家练气人气机受损，不能及时获得调息的后果。”

“好，看卓贤侄的气色，的确需要调息，安儿！”宋宗望含笑而起：“带两位佳客至静室安顿，派两位小厮前往照料。”

“孩儿遵命。”宋怀安欠身应诺。

“两位好好歇息，我到外面侦查动静。”宋雅贞向两人说：“两位尽可放心，那些人不来便罢，来了就别想平安离去，谅他们也没有胆量前来撒野。”

“妖道那些人无一庸手，妖道的幻术和罡气也极为可怕，姑娘务必小心，最好不要招惹他们。”卓天威临行向宋雅贞诚恳地说。

“我会小心的。”宋雅贞向他嫣然一笑，先一步出厅走了。

傅姑娘目送宋雅贞的背影出厅，柳眉深领，眼神一动，若有所思。

宋宅的主宅以前进楼为中心，坚厚的石墙非同凡响，一进内间小院，便不见天光。

静室真的名符其实，静得听不到任何声息，没有采光的窗，唯一的小窗其实是一个通风孔。

两寸厚的坚木门外加铁叶，栓和扣皆是裹铁制成的。

室中没有床，几张蒲团，一座矮案，别无长物。

宋怀安领了两个小厮，叫小忠小勇，携来了一枝牛油烛，一壶茶。

“两位请安心歇息。”宋怀安微笑着说：“小忠小勇留在走道对面的小房内，有事叫唤一声，他们便会前来听候吩咐，失陪了。”

“宋兄，一切多谢。”卓天威感激地抱拳行礼，由衷地道谢。

“卓兄客气。呵呵！回头见。”宋怀安洒脱地回礼，领了两小厮出室而去。

卓夫威立即卸下刀和皮护腰，盘膝坐下收敛心神，深深吸入一口气，据除杂念，默默运气行功。

他的气机的确出了问题，真力耗损过巨。

紫府散仙的罡气对他并不构成严重的威肋，令他耗损真力的是妖道的真才实学五行遁术也称幻形术。

据说可以幻化为金木水火土五行，附着于所御使的兵刃或器物上，御神行雷霆一击。

他所练的神功玄元大真力，源出玄门正宗，玄门道术涉猎甚广，学有所成，所以知道妖道的道术造诣。

他祖父火狮向外称道号而不通名，武林朋友把道号“气极”误认是火狮的大名。

当然，火狮只是出身玄门，而这玄门却不是天师道的术士，所以一生中从没穿过道饱，谁也不知道火狮是玄门弟子。

五行遁术，却是天师道弟子的神奇绝学，修练有成的人少之又少，万不得一。要破五行遁术必须具有更上一层楼的高深道行。

他胜得相当吃力，最后御神一击，以御神十二刀最凌厉的一招天荡地决，击破了妖道的五行遁术，所耗的真力可想而知。

最后他不甘心的是，受到以殃道为首的十余名高手聚力阻击，几乎到了体内贼去楼空境内。

内家练气的人，最忌讳的事就是妄用真力。运功攻击不能持久，精气神的损耗甚大，有如程咬金的三斧头一般，第一斧威力万钧，第二斧每下愈况，第三斧以后就成了强弩之末。

因此身怀绝技内功到家的人，如非紧要关头，不敢妄用真力与人交手，天下问绝无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神奇内功。

他最糟的是在突围的紧要关头，急于脱身倾余力再发绝招“大鬼神愁”，刹那间力毙三名高于，竭泽而渔，终于濒临精虚神散的危境。

恢复精力的两大条件是：休息、饮食。

前者可排出体力因过度劳累而积热所成的废物，后者可补充体力耗掉的养份。

片刻，冷汗渐收。

傅姑娘紧守在栓牢的铁叶门后，神色紧张，手搭在剑把上，随时准备拔剑应变。

她不但要留心卓天盛的神情变化，还得拉长耳朵分心倾听门外的声息。

她象一头在群犬包围中的猫，刚毛耸立，张牙伸爪，随时皆可能爆发野性突围。

室内好静，可以听到卓天威深长的呼吸声，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其实，她根本不需紧张，卓天威并非因受伤而行功疗伤，而是行功调息，平常得很，随时都可以停止行功，甚至于在激烈的打斗中，也可以抓住机会调息养力的，她为何如此紧张呢？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几乎一蹦而起几乎拔剑出鞘，身上每一条肌肉皆呈现出抽紧状态。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她呼出一口长气，似乎感到全身发冷，手心直沁冷汗，滑滑凉凉地。

好不容易松弛下紧张的神经，外面脚步声又起！

“小的送食物来，请开门。”外面传来了小忠脆稚的童音。

“请在半个时辰后送来。”

“好的，小的半个时辰后再送来。”

直至脚步声消失，她才松弛下来。

好难熬的半个时辰！

谢谢天！谢谢天！

她看到卓天威的俊脸已恢复红润，呼吸变成悠长轻微，松弛的肌肉开始收缩、鼓动，恢复活泼的生机。

“难关度过了。”她如释重负地说，但警戒的神情仍保持原状。

终于，卓天威的双目睁开了，神光炯炯，精神焕发，徐徐整衣而起。

“傅……凤鸣，你紧张什么？”他微笑着问：“用不着替我护法，是吗？”

她用手指堵住嘴唇，示意噤声。

“这间静室有点古怪。”她走近附耳低声说：“像是苦行僧入关的静室，只能从外面开启，出去必须破关。”

“晤！有点像。”卓天威也放低声音。

“但破不了，这是铜墙铁壁。”她指指门限下方的门脚，又指指通风小窗：“气窗半堵，迷香或毒香从门下泄入，里面的人结果如何？”

“这……凤鸣，你是不是多心了？”卓天威问。

一而再共患难，相处亦久，在宋家双方引见时，傅姑娘自称是他的义弟，他自然而然地对姑娘改变了称呼。

亲呢的称呼，令姑娘感到脸上一热。

“他们没有把我们送入这种秘室歇息的理由。”她冷笑：“而且，我总觉得那个宋雅贞十分可疑。”

“你的意思是说……”

“她的眼神很古怪，变化多端，有时，她会在注视你的时候，突然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她走动时下身扭动得令人不敢领教，她不是一个黄花闺女。还有，宋家上下男女，身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气氛，一种令人感到寒颤的怪气氛。”

“我想，拉开门就知道你的猜想是对是错了。”

她迫不及待除闩，拉门。

门拉不开，像是卡死了。

吴县的捕头量天一尺张敬，这半年来可说没过了一天好日子。

吴中一龙是大江以南苏杭两府的地头龙，所控制的江湖行业虽然有大多数见不得人，但总算是有这条龙负责领导，出了大案，多少可以有人可找。

如果没有这条龙，五花八门的江湖妖怪各行其是，各展神通，老天爷，那不天翻地覆才是怪事。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肮脏，就有黑暗，就有罪犯，就有……

当政的人，谁又不希望辖区政事修明，人人守法，天下太平？

但理想是理想，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那是不可能的奢望；至少在一千年内，甚至一万年内，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产生这种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景况。

第十三章　宋女索宝

张捕头是个颇为正直、干练、讲理的人

他的声誉不好也不坏，与天下间所有的老同行们一样，患了同一种毛病：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只要那些天杀的混帐王八蛋歹徒们，不要在他的辖区内搞出什么杀人放火公案，尤其不要作有尸有苦生的凶案。

再就是那些狗娘养的江湖凶枭，不要在他的辖区内作出反牢劫狱、或者拿小刀子在巡捕背后插一刀等等大小事故。

有尸有苦主的凶杀案发生了，他的屁股就得找郎中上药治板伤；发生反牢劫狱，他得撤职查办挂链住监牢，巡捕被人杀一刀，那是向他量无一尺直接挑战，向国法挑战，向正义挑战……

吴中一龙是很聪明的，而且大方慷慨，也相当讲义气，对势力范围内的歹徒恶棍能收放自如。

因此，量天一尺是相当满意的，尽管这条龙手下的群豪份子复杂，但只要不搞大案，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是可以容忍的。

容忍一个吴中一龙，已经是相当头疼的事了，目下再冒出一个雄心勃勃的郝四爷，岂不更令他头疼？

郝四爷这一亮旗号，这可好，外地的歹徒蜂涌而至，杭霸主、三星盟，还有不三不四来路不明的第三势力……

全来了，苏州成了一只被捣破了的蚁窝。

情势已控制不住，他哪有好日子过？

韩志高被绑架、被协迫，等于是直接在他量天一尺的脸上掴耳光，甚至是存心砸他量天一尺的饭碗。

这几天，他明里神色从容若无其事，但骨子里咬牙切齿恨上心头，暗地里积极部署，作了周全的准备和妥善的安排。

平时，他巡视管区皆穿公服，但查案时仅穿便衣。

吴县的辖境是府城西南，枫桥镇是最复杂的管区，治安的头痛所在，也是他的注意力中心点。

因此，他经常在这一带巡查。

这天，他在码头区巡视，穿了公服，宵小回避。

不远处是郝四爷的兴隆栈，货物进进出出颇为兴隆。

靠近小街的转角处，摆了一张测字摊，一位獐头鼠目师爷打扮的人是测字混混，正在整理桌上的文房四宝。

街上行人甚多，谁也懒得理会路旁的摊贩是老是少。

小街那一端通后街，后街有经常闹小纠纷的枫桥客栈，也就是卓无威曾经落脚的一家旅舍。

一位弯腰驼背、挟了一只长包裹，半死不活的老人，突然停下来，往摊桌前的四脚凳一坐。

“生意好，少年人。”老人怪笑着说。

测字混混哪配称少年人？

四十出头了，留了鼠须，早已向阎王爷打过招呼啦，但是与老人相较，仍然差了一大截年纪。

年轻时怕人说小，上了年纪又怕人说老，这是人之常情

上了年纪了而还被人称小，毕竟是很快意的事，所以测字混混口中不说，心中却是十分乐意。

“老伯，好说好说。”测字混混堆下一脸笑：“我王铁口……”

“且慢！你姓王？”老人也格格笑。

“对呀？码头上的人，谁不知我王铁口铁口……”

“那我老人家找对人了。”

“老伯想必要找在下测字、断流年测福寿……”

“不急不急。老汉听说过你这个人，王测字王铁四，你的大名是……”

“王六福。”王铁口信口答：“老伯……”

“六福？好名字。呵呵！你家里一定兄弟很多。”

“不多不多，五六个……”

“还好还好。”老人一直不让王铁口把话说完，大概有意不让王铁口接生意。

不远处，量天一尺正背着手缓缓向这儿走来。

“什么还好？”王铁口傻愣愣地问。

“你叫王六福，兄弟五六个，你一定排行老六，是最小的老满。那么，你家里非常幸运地没有王八。”老人不但有板有眼地说，甚至伸手指头计数，笑声刺耳：“呵呵呵……不是好还好是什么？”

王铁口这才明白老人是找碴来的，偌大年纪了，口里损人尖酸刻毒，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去你娘的老不死混帐……”王铁口切齿咒骂，一耳光隔桌抽出。

老人不知是有意呢？抑或是碰巧？恰好仰天怪笑，一仰之下，人往后倒。也许是重心不稳，也许是凳脚没放对位置，总之，人倒凳倒，恰好躲过一耳光。

人跌倒还不算，老人的脚偏偏会作怪，乱蹬乱踢，一声怪响，摊子掀掉了，东西杂物洒了一地。

王铁口的布招牌也拉破了，成了真正的砸招牌掀摊子。

“杀人啦！救命啊……”老人躺在地上鬼叫连天，乱打乱踢。

王铁口走了霉运，这下子可灾情惨重了！

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王铁四这条好汉可就傻了眼了，傻愣愣地居然没冒火暴跳如雷。

立即围上一大群人，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量天一尺在乱中排众而入，老人仍在叫救命。

“好家伙，你！”量天一尺瞪着王铁口发威：“你想打人命官司吗？吃多了撑坏了是不是？”

“张头，这……这老鬼……”王铁口急得额上冒汗，有理说不清。

“你还敢强辩？”量天一尺虎目怒睁。

“这……”

“还不给我滚？”

王铁口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围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众口一词指责他欺负一个入土大半的可怜老人，老人躺在地上叫苦确也是事实，他怎能分辩？

“老天爷！我……我又惹了谁啦？”王铁口一面收拾烂摊子，一面怨天恨地。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大家散了吧！”量天一尺开始赶散围观的人：“你们好像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也像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太爷，闲得无聊挤在大街上看热闹，走走走……没事了！”

他伸手扶老人的肩背，想将老人的上身扶起来。

“好了好了，老太爷，你可是自己跌倒的。好在老骨头还硬朗，至少没有碎骨头需要处理。”他向老人劝解。

“哎哟！……我的腰……扭……”老人仍在鬼叫。

“算了，别叫了。”他将老人扶起来：“好像真的有人在大街上谋财害命似的，烦不烦呀？”

王铁口愤愤地抱起讨口食的家当，怨天恨地咒骂着走了，凳桌仍摆在原处。

“我闪了腰，哎哟……”老人不肯干休连叫着：“我……我要他赔……赔……赔医药费来……”

“找个地方喝两杯，你的腰就会好的。”他的粗眉攒成一字，对老人喷出的酒臭不以为然：“走，我扶你找地方歇歇。”

“公爷，那……那天打雷劈的……”老人一面扶着他走，一面含糊地咒骂。

折人横街，左首有条小巷子，是死巷。

“那眼线很讨厌，总算打发他滚蛋了。”老人突然清晰地说，盯着他咧嘴一笑，带着他闪入小巷。

他一怔，最后摇摇头苦笑一声！

“高明！”他说：“我张敬这双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呵呵，至少，你还没瞎。”老人不笑了。

“老伯，贵姓呀？有事？”他不理会老人的讽刺。

“没事找你干嘛？”

“你是……”

“我姓傅，其他，公爷最好不要多问。”

“姓傅？晤！傅大侠，傅华老前辈……”他心中一跳，总算真的没瞎。

“有件事劳驾。”老人打开布包，取出两枝箭：“能看出来历吗？”

黄杨木箭杆，雁翎，箭镞有点变形了，一看便知道是曾经发射过，而且射中了硬物的废箭。

“老前辈的意思……”

“这是疑凶的凶器，事涉镇江一桩天人共愤的血案。”老人正色说。

“这……”他仔细察看两校废箭。

“其他的事情勿过问。”

“奇怪！”他沉吟：“这是苏州卫武备库，新近从南京领到的箭，这两年尚算太平，这批箭还没有分发。”

“偷出来的？”

“这……可能。不过，卫所的官兵，凭良心说还算是不错的，军纪颇严，不肖兵勇盗卖军械的事不至于发生。这两枝箭……”

“不是这两枝箭，而是许多这样的箭，张头，能替我查吗？”老人将箭取回，“而且牵涉到许多人。”

“这……卫城在长洲县，吴县管不着……”

“不能利用私交，向长洲的朋友打听？”

“好吧；在下将全力以赴。”

“谢谢。不管有任何动静，请勿打草惊蛇，好吗？”

“那是当然。”

“干万守秘。我会随时和你联络，再见。”

“再见。

小乌篷船靠上了一座小洲。

宋怀安陪妹妹宋雅贞轻灵地跳上岸，吩咐舟子将舟藏人芦苇，举步向里走。

这里不是码头，码头在洲的南端。

洲虽不大，但洲东却有一座不算小的渔村，全是向太湖讨口食的渔户。洲中心有一庙一观，庙是龙王庙，观是天庆观。

这里，距府城已在二十里外，荒凉偏僻，一年四季看不到一个外地人。

天庆观规模不大也不小，平时有十八名老道在内清修，不时替渔户们作作法事请请神、撵撵鬼，用符水治病驱疫，骗些香火钱过日子，香火自然不会旺，过得相当清苦，清苦就不会引人注意，所以平日罕见人迹。

两人出现在天庆观的观门前，华丽的衣着说明他们不是本地人。

一名没有穿法衣的中年老道踱出现门驻足而观，对陌生人的出现颇感惊讶！

宋怀安兄妹对老道不迎客毫不感到意外，一般说来，寺、庙。宫、观的方外人势利得很呢！对衣着华丽的登门施主诸多巴结，招待唯恐不周，哪有不理会贵客的方外人？这位老道就懒得上前巴结。

“法师可好？”宋雅贞走近娇滴滴颇不礼貌地问。

“很好，很好。”老道阴笑：“女施主可有需要贫道效劳的地方？”

“你？没胃口。”宋雅贞的口吻粗俗得令人吃惊，与和卓天威相处时完全不同：“真真仙姑在吧？”

“你是……”

“我姓宋，这位是家兄宋怀安。”

“哦！幸会幸会。”

“有重要的事与真真仙姑商量，不要说她不在。”

“她……她不在……”老道用不信任的目光，冷冷地打量兄妹俩。

“哦！她不在也就算了。”宋雅贞嫣然微笑：“本来，我是来奉告有关卓天威的消息、，没想到她不在。大哥，我们走吧！”

一听卓天威三个字，老道打一冷颤。

“女施主请留步。”老道换上了笑脸：“一枝春名不虚传，提出的要求没有人能拒绝。”

“好说好说，你们茅山七子也不是省油灯……哦！我忘了，目下该称茅山四子了，对不对？”

“哼！”老道要冒火了，像被踩了一脚的猫。

“嘻嘻，我说错了什么吗？休怪休怪。”

“第二进，东厢。”老道气虎虎地说。

“有劳了。”宋怀安第一次说话，笑容可掬：“在下兄妹没带其他的人前来，放心！”

一位年轻的女道士，已经站在二进殿前面的院子里含笑相迎。

“哟！稀客稀客。”女道士欣然迎客，嫣然一笑百媚生，美丽的面庞美得令人屏息，虽则宽大的道袍掩住了动人的身材，但脸蛋的美、艳、娇、媚，早已令鲁男子一见便心动神摇了。

宋怀安眼都直了，喝了一声彩！

“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宋怀安文诌诌地说：“舍妹对富姑娘的武功才貌、机智、胆识，一直就赞不绝口，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在下本来不敢相信，没想到如今……。

“没想到，今日一见，足慰平生？”女道士模仿对方的声调口吻说话，赫然神似，连咬字的尾音也完全相同：“令妹其实也是女中翘楚，一枝春的绰号天下闻名，而真正知道个妹底细的人，屈指可数。本姑娘还是两年前一次偶遇，才知道令妹姓宋。比起我这千变万化的灵狐来，显然更胜一筹。宋小妹不愧称地头蛇，尊府的眼线，比那些城狐社鼠高明得多，愚姐落脚在此不足半月便被你们摸得一清二楚，佩服佩服。”

“旁观者清，并不足怪。”一技春宋雅贞笑笑说：“不瞒你说，苏州近来所发生的变故小妹可说大部了然，甚至一些节外之枝也难逃小妹的耳目。”

“哦！真的？所谓节外之枝……”

“譬如说，卓天威的趁火打劫……不，这样说是不公平的，应该说是卓天成适逢其会而打……”

“哦！宋小妹，那么，你是趁火打劫了？”

“我无所谓，也许该称之为混水摸鱼。”

“你能摸吗？”女道士斜眼着兄妹俩，动人的媚目有异芒一闪即设。

“你说呢？”

“宋小妹，你的人手很多，又是地头蛇，游戏天下期间，结交了不少江湖名门子弟，见多识广。我想，你有这份本钱，可是，宋小妹，我的本钱虽然不见得比你少，但要想摸得如意；并不怎么容易呢！”

“嘻嘻！当然啦，你灵狐是天下四大美人之首，也是天下四大神秘人物之一。在江湖朋友日中，你美如天仙，倾国倾城，有千亿化身，富可敌国。

当然，如果我没有六七分把握，是不会在家门附近浑水摸鱼的，尤其不会向你这种众所注目的人讨野火。”

“真的呀？六七分把握，不太冒险？我胆子小，有九分把握我也不愿冒险，说说看。”

“去年，我也在南京。”宋雅贞得意地说。

“一定不是巧合。”

“说真的，真是巧合，卓天威来苏州追查三珠凤钗，才不是巧合。上月他在扬州搜购古玩奇珍，我也在扬州游玩，该是巧合。两个巧合加上一个不是巧合，那就会出现一些耐人寻味的变故了。”

“怎么呢？宋小妹。”

“我看、我听、我找、我等。午前，我杀了两个可能妨碍我浑水摸鱼的人，他们如果揭开某人的真面目，就会损及我的权益，所以杀之以除后患，这是我为富大姐所做的第一件有利的事。”

“真的？感谢不尽，还有第二件？”

“我已经把卓天威弄到手！”

一语惊人，灵狐吃了一惊！

“真的？”灵狐的语气不稳定，显然不愿相信。

“你不信？杭霸主的得力臂膀紫府散仙与殃道三十几个人好可怜，他们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好些人，方将武曲星北人屠一群人宰了几个，赶出女儿井……

哦！富大姐好像是武曲星手下有一位名女人七幻狐，对不对？在三星盟七幻狐是颇够份量的。”

“不错。”灵狐平静地说。

“她可能受了伤了。不过，你已经用不着她了，对不对？”宋雅贞步步进逼，得理不饶人。

“那可不一定哦！”灵狐似笑非笑，毫不激动。

“一定的，因为卓天威已经在我手中。”宋雅贞的得意自不必说。

“你要多大一条鱼？”灵狐不得不屈居下风。

“我要那座玉屏风。”宋雅贞又来一次一语惊人。

“不行！”灵狐几乎跳起来：“我另给你价值巨万的金珠。”

“没胃口。”宋雅贞断然拒绝。

“茅山我有一座藏珍楼，随你挑十件八件……”

“我要那座玉屏风。”宋雅贞不为所动：“我问过撷古轩的蔡朝奉，那件宝物神秘失踪案知道的人并不少。据他说，那件玉屏风如果在太平盛世，足值三万金，天下间仅此一件名至可算是无价之宝。”

“你……”

“富大姐，好像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宋稚贞毫不让步。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灵狐的态度迅即改变：“奇珍异宝身外物，拥有它不一定幸运。好吧！给你。”

“在何处？”宋雅贞大喜过望。

“茅山。”

“谈了半天，等于是废话。”宋雅贞失望极了。

“灭杀的！你以为我在天下各地搜罗奇珍异宝，会带在身边随行吗？”灵狐冒火地叫：“我既然答应给你，当然不会食言，你不信任找？”

“我谁都不信任，包括我自己在内。”

“我即派人到茅山……”

“我等你。”

“卓天威……”

“一手交宝，一手交人。”

“那……来回要七八天，夜长梦多……”

“那是你的事。”

“这样好不好？先把姓卓的废了……”

“这可不是生意经。”宋雅贞撇撇嘴：“你我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一套少来好不好？你想我会肯吗？”

“好，依你，咱们一言为定。”灵狐咬牙说。

“一言为定。富大姐，吴中一龙与郝四爷的事，与你无干。”

“对，与我无干，我从不过问这些无谓的事，我留在此地，只是为了卓天威。”

“卓天威已经不在了，所以你用不着再策划布网张罗，在此地静修或者入湖作七八日之游，岂不写意？家兄是一位好向导，他久幕富大姐的风仪，留下来陪伴富大姐，相信他会是一个好主人的。”

灵狐妙目流盼，冲宋怀安嫣然媚笑，流露出万种风情。其实，她心中在转别的念头，足以令对方做恶梦的念头。

“欢迎！”灵狐的笑容可爱极了，含情脉脉地向宋怀安送秋波：“正好，我正打算到洞庭西山第九林屋洞天一游。宋兄，希望你是最好的东道主人。”

“放心啦！绝不会让姑娘失望的。”宋怀安猛拍胸膛保证：“不仅是西洞庭，如果姑娘有兴，在下愿陪姑娘游遍震泽七十二山。”

“嘻嘻！宋兄真会说话。”灵狐笑得媚极、艳极：“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山散布全湖，我哪有许多工夫游遍呢？我对游山玩水的兴趣并不大。”

“富大姐对少年公子和奇珍异宝兴趣最大，鉴赏力也天下第一。”宋雅贞不怀好意地说着：“大哥，你可要好好招待佳宾啊！”

“应该说好好招待佳人。”灵狐口头上也不示弱：“当然罗！你应该知道我的眼界高，比起你来，高百十尺该是平心之论。不过，你也不弱，彼此被此。”

“对，彼此彼此。”宋雅贞知道自己落于下风：“时光不早了，小妹该告辞了。”

“且慢！”灵狐伸手相阻：“我怎么知道卓天威是否真的落在你的手中呢？这可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卓天威从此失踪，就是最好的证明，富大姐，你还嫌不够吗？没有卓天威给你，你会把玉屏风给我吗？”

“对，够了。”灵狐满意地点头：“倒是我多心了，宋小妹，不送你了，你请吧！”

“不用客气，留步。”宋雅贞欣然说，向乃兄用眼色示意，转身走了。

“宋兄，你这位小妹非常非常的了不起。”灵狐轻佻地用肩碰碰宋怀安的手膀：“假以时日，她将是江湖上最美丽、最精明、最具实力的女英雌，而且为期不远。我灵狐的成就已是不凡，她将胜我多多。”

“富姑娘客气！”

“叫我真真。”灵狐挽住了宋怀安的手膀，香喷喷的胴体贴上了他：“你要做七八天的主人，称姑娘未免生分、奇怪。贵地的人皆将青楼女人称为姑娘，怎么称呼良家妇女的？”

“这得以家世、地位、身份……”

“算了算了，不谈这些，来，到我静室商量商量游西山的事。”

“一切都听你的，真真。”朱怀安求之不得，兴奋地伸手搭住了灵狐的香肩，眼中涌现异彩：“卓天威的威胁已经解除，你不必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了，心境……”

“天掉下来了，也影响不了我的心境。”灵狐挽了他便走，相偎相倚亲呢极了：“人生几何？每天都为了浴事担心，那就不用活啦！”

“对，真真，人生几何，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事，难怪你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还永远快乐，永远是最美丽、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天下名女人，嘻嘻……”

静室外表不起眼，里面却陈设华丽。

没有床，锦褥铺地，堆锦为床。

两位俏侍女在房内迎接，一位上前请佳客宽衣，一位奉茶毕在外拉动风扇，因此大热天室内凉风习习。

更衣而不脱靴岂不荒唐？

宋怀安乖乖地让侍女替他脱靴，脱了靴，如果发生意外，应变就麻烦了，但这时他已经不再考虑意外，没有必要。

灵狐也脱下道袍，露出里面穿的窄袖月白春衫玉罗裙，浑身诱人犯罪的曲线显得非常突出，非常夸张。

由于穿白，她的皓腕和露出的一角颈胸肌肤，更是白里透红有如凝脂，被白衣衬得更出色。

宋怀安简直看呆了，眼中异光炽盛，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火苗在体内升起。

“你先坐坐，喝杯茶。”灵狐挽他在织锦蒲团坐下，指指矮几上的茶杯：“我去交代同伴一声，要他们马上派人乘快舟北上，到茅山把玉屏取来……”

“急什么呢？真真。”他挽住了灵狐的小蛮腰，眼中火焰在跳动：“如果你真的喜欢那玉屏，我会设法劝告令妹放手的，而且，急不在一时……”

“哟！好人，你说得真轻松。”灵狐在他额上点了一下，“非女人不足以了解女人，你那位小妹绰号叫一枝春。爱好、野心、性格与我是半斤八两，甚至比我还要大，她会轻易吐掉到口的龙肝凤髓？你，你根本作不了主，你只配做她的跟班，你只是一个……算了，卓天威多活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安枕，我能不急？你坐呀！嘻嘻！你像个饿了一百年的狼。我就回来陪你，你得把弄到阜大威的经过告诉我，你会吗？”

“当然，我一定会告诉你……”

另一座静室，灵狐与两名老道低声交谈。

外面有三位香火道人打扮的粗壮大汉守卫着。

“破晓之前，我要所有的人全部就位。”灵狐阴森的语音坚定有力：“四路土地神必须把手下的人，在指定期限内全部召集赶来报到。”

“真真，不要冲动好不好？”那位留了山羊胡的老道不安地说：“石鼓村宋家的防卫你是知道的，咱们的人全部召来，能真正派上用场攻坚的人为数有限……”

“不需攻坚。”灵狐说得信心十足。

“不需攻坚？那……”

“我会在宋怀安身上下工夫，他的道行有限得很。那该死的贱淫妇居然敢在我头上打主意，她忘了自己到底吃了多少粮食，哼！”

“你是说……”

“夹攻，里应外合。”

“这……可能吗？”

“可能？必须成功。”灵狐说得斩钉截铁：“破晓时分，人最容易疏忽，守卫的人也最疲倦，天色那时也最黑。

弩箭在夜间威力有限，凑手不及弩箭不可能全部发射，快速突入大事定矣！给我记住，鸡犬不留。”

“好的。”

“如何布置，你们好好研究。要留意的是：不要过早接近。”

“是的。

“好，赶快准备。”

宋怀安等得心焦，等得冒火。

但一看到媚笑如花的灵狐入室，便浑忘一切。

“哟！好人，你敢偷吃，却又这么胆小。”灵狐紧挨着他坐下，一手挽着他的肩膊，一手拿起几上的茶杯，高耸极富弹性的酥胸紧压在他这一面的肩臂上！“茶里面没动手脚，怎么不喝呀？你小妹握着我的把柄，把你留在此地监视我，我敢把你怎样呢？”

“真真，你的小嘴好利害。”他就灵狐手中喝了一口茶，色迷迷地在灵狐身上掏了一把说着：“舍妹也誉卓天威两个人准备了一壶茶，他们也没敢喝，茶里面动了手脚，不过，早晚他们会喝的。”

“什么？两个人？另一位是不是七幻狐？我和她约好了的……”

“不是七幻狐，是个褐黑脸膛五官倒还清秀的小伙子，叫宫一鸣，是卓天威的义弟，小得很。”他开始毛手毛脚，上下其手：“真真，你……你把天下的女人都比下去了，你……你真……”

“宫一鸣？怪，他怎么平空多了一个义弟？”灵狐自言自语，任由宋怀安替她宽衣解带：“不对，难道他真的另有同伴？怀安……”

“怎么啦？”宋怀安的手停留在她拉开衣襟的胸怀里，禄山之爪抓得满满地。

“你们问过口供没有？”她一面说，一面主动地在按住乳上的大手加压力。

“还没有。”宋怀安的另一只怪手将她扳倒了。

“咦！那你们……”

她无法再说了，宋怀安已狂暴地压住了她，火热的嘴唇堵住了她小巧的樱口。

片刻，她先让对方尝到一些甜头，烧旺一点欲火，然后吊胃口地推开对方的头部。

“不说清楚，你休想动我。”她娇媚地说，双手捧住对方滚热的双颊：“我要知道经过啦，好人。”

“老天爷！这节骨眼上，你要我说这种倒胃口的事？”宋怀安快要疯了：“我一定告诉你，一定，一定。亲姐儿，别作难好不好？”

“不好，我一定要知道。”她装腔作势拉衣襟虚掩暴露的酥胸，象征性的挣扎更具诱惑力。

一阵抢夺推拉，她成了个白羊，玲珑剔透娇羞万状。“不要……”她仍在抗拒，像一条蛇般扭动躲闪。

宋怀安被欲火快烧疯了，她的这种扭动，最令男人受不了，比任由宰割更能令男人疯狂的。

“我要是不说，天打雷劈！”宋怀安发起誓来了，气喘吁吁：“老天爷！你这狐……狐狸精……”

“我不管，你要答应找。”她蜷缩成一团保护自己。

“我什么都答应你……”宋怀安狂暴地叫。

“我要亲自问日供。”

“一定、一定……”

“今晚就带我去。”

“什么？今晚？”宋怀安清醒了些。

“对，今晚。”

“可是……”

“不答应也就算了，你起来……”

“好，我答应，今晚，今晚。”宋怀安豁出去了。

“这才乖。”她是用鼻音说的，腻极了，媚极了。

“亲姐儿……”宋怀安像火山般爆发了。

“哦！你……你怎么像狗一样乱咬……”

她放松了戒备，眼中涌起令人寒栗的光芒。

但是宋怀安无法看到这种光芒，因为太忙了，所看到的只有粉胸雪股，只有玉乳柳腰，只有……

静园似乎比往昔更寂静了，修剪花木的园丁已停止工作，日影西斜，倦鸟归林，炊烟更是四起。

静并不代表没有人，人都隐藏在该隐藏的地方，每一角落皆流动着森森煞气，每一处地方皆隐藏着不测的杀机。

总之，这时的静园已非往昔的胡家避暑静园。

自从上次卓天威在园门外闹事之后，一批批匆匆应召赶来的人络绎于途，有些人精神抖擞，有些人狼狈万分。

而北人屠胡姑娘一群人返回时，同时带回七具死尸。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江湖豪强们火拼，扩展阵容或各有妙策，手段各殊，但不难找出发展的脉络，方式大同小异。

探索、布网、谈判、展示实力，然后是剪爪牙、暗斗、贿赂、协迫，这就是第一阶段的概略进程。

这种密云不雨的局面，通常会拖得很长。

假使这期间某一方退却了，就会云散天青，即使是日后暗流激荡，已无关宏旨了。

如果双方互不相让，第二阶段的狂风暴雨便接踵而至，各显神通，全力以赴，血腥一起，就不可收拾，双方都希望在短期间扑灭对方的主力，尽快结束阶段的局面，以避免官府的干涉弹压，或第三势力的介入，越拖得久，越没有制胜的希望。

狂风暴雨，双方皆全力以赴。

每一方皆迅速集结自己的精锐，寻找对方的主力加以扑灭。

静园，是三星盟三处主力集结点之一。

三星盟由三位黑道名人所组成；天宇星卞成龙、织女星印娟娟、武曲星蒲家荣。

旗下的盟友中，网罗了许多黑道精英，礼聘不了不少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

三星盟的地盘能牢牢控制住南起大江北岸的扬州，北抵大河南岸的淮安府。

南京附近本来是该盟的地盘，被杭霸主的人吞掉了。

杭霸主断魂狂刀杭天豪，号称黑道真正的霸主，地盘拥有大江上游西达湖广东境的局面呢。

江南一带，是地方群豪分据的局面。

镇江一带，是多臂猿商文冲。

苏州一带，是吴中一龙宗政子秀。

杭州一带，是托塔天王李昆山。

严格说来，三星盟与杭霸主只算是一方的豪强，只不过地盘稍广而已，当然实力要比吴中一龙这种地方之豪要雄厚些。

欲壑难填，人心不足，扩张地盘争名夺利，是每一个豪霸必须争取的目标。

大江下游各地方之豪，面对三星盟与杭霸主所加的压力，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广蓄死土保持强大实力自全；一是加盟或归附实力最强的一方，拱手让出地盘。

现在，看谁实力最强。

没有人肯甘愿拱手奉让既有的权益，吴中一龙在冒险玩弄两面有刃的利刀。一面是鼓励两方群雄逐鹿，另一面是养精蓄锐待机而动。这两面刀如玩得不好，不但可以伤人，也会割伤自己，更可能两败俱伤。

三爷武曲星蒲家荣，的确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好汉，生得豹头环眼精壮如熊，所佩的雁翎刀重有三十斤，力气之强，无与伦比，是一个迷信武力、极端信奉武力可以解决一切疑难的硬汉。

他认为于黑道的人都是一些散漫、堕落、贪婪、狡猾、残暴的货色，必须用雷霆手段才能管得他们服服贴贴，能用即用，不能用就消灭掉，谁强谁就是老大，他的雁翎钢刀就是统率江湖群豪的主宰。

因此，他对卓天威胆改前来淌这窝子浑水的事，感到极度的愤怒，力排众议，坚决主张用武力消灭卓天成，杀鸡儆猴永远消除其他人士反抗的念头。

可是，事与愿违，卓天威经过一连串的事故，声威日隆，像初升的旭日，光芒渐盛，热力澎湃，短期间已成为光芒万丈不可逼视的中天炎阳，无物可制了。

这位仁兄总算不糊涂，总算知道对付卓天威事实上有困难，总算收敛了狂性，接纳北人屠几位盟友的建议，改变策略，允许自称胡姑娘的绝色女郎，秘密与天下闻名的灵狐富真真合作，共谋卓天威。

时事鬼弄人，没料未出师便已惨遭铩羽，预定在女儿井等候灵狐安排布网张罗事宜，却突如其来受到紫府散仙一群高手猛袭，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刚退回静园整顿，信号已经传到：二爷织女星印娟娟驾临。

武曲星虽然自命不凡，但是在地位比他高的二爷织女星面前，他不敢狂傲自负。

老二织女星的武功本来就比他高明得多，他的三十斤雁钢刀在织女星轻灵的佩剑下，发挥不了五成威力，所以结盟时屈居老三。

一个迷信的武力的人，也必定尊敬武功比自己高强的人。

大援赶到，士气大振。

不明内情的人，当看过三爷武曲星那巨伟身材长像之后，可能会认为二爷也必定是头如巴斗。眼似铜铃的爷字号人物。

即使知道二爷原是女的，也将是丑似无盐或母夜叉似的女怪物。

号称织女，怎会是母夜叉般的女怪物？

忙乱过后，盟友们各自安顿，大厅中，仅留下首要人物商讨眼前的情势。

堂上，是二爷和三爷的座位。

上首，织女星二爷没带有丝毫武林女英雌的气概，三十余岁正是女人最成熟的芳华，身材丰盈，眉目如画，薄施脂粉，淡淡妆扮，一瞥之下，必定认为她是一位富贵人家的青春少妇呢。

总之，这是一位拥有上千盟友的二爷。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妇。一位剑术通玄、飞针绝技冠盖武林的江湖英雌。

武曲星脾气火暴，先将情势简要地说出，再将在女儿井候机受到意外突袭的经过—一说明。

“那些贼王八的主事人，是天成妖道和殃道那该死的凶魔。”武曲星越说越火：“一不警告二不叫阵，像一群马蜂般一涌而入，突击偷袭以大吃小打烂仗，这算什么玩意？天成妖道这名列五妖仙之一，声望与地位高高在上，居然不顾身份打起烂仗来了，简直卑鄙无耻已极……”

“老三，不用发牢骚了。”织女星含笑阻止他吼叫：“照你的情形猜测，可能他们误认你们正和卓天威在女儿并谈判合作事宜，不得不情急突袭抢先下手。我想，你们与灵狐合作的消息、已经走漏了。”

“那是不可能的。”武曲星坚决地说：“黎姑娘与灵狐合作，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都是盟堂的心腹，消息不可能走漏。’”

“那可不一定哦！”织女星温和地笑笑：“任何事有两个人知道就不算是秘密了。

其实卓天威的事，大可不必紧张或操之过急，他不是与吴中一龙可能有协议吗？哦！

吴中一龙方面，到底怎样了？”

“那混帐东西奸似鬼，恐怕正在玩弄阴谋诡计脚踏两条船，自始至终声称保持中立，除了暗中供给咱们一些消息之外，死活不管。而郝四方面，却明暗之间全力支助抗霸主，咱们的眼线亲见杭霸主一些亲信，暗藏在郝四的家中秘密活动。因此一来，咱们难免吃亏。”

“只要清除掉杭霸主的人，郝四方面自然会树倒的，不必太过看重郝四。大哥在最近期间便可赶来，咱须早一步以牙还牙，给他们一次致命的打击，方能让大哥放心。

杭霸主的藏匿处可曾查明？”

“已有头绪。”

“好，咱们来好好安排，卓天威方面可有消息？”

“这家伙像是突然失踪了。”武曲星苦笑：“卓天威躲在寒山寺内的消息，是吴中一龙方面所透露出来的，没料到卓天威没能等到，反而等到了天成羽士那群混帐东西，失败得真冤。归根究底，都是卓天威惹的祸。”

“晤！吴中一龙的人，怎么比我们的消息、还要灵通，他们完全控制了卓天威的动静？”

“卓天威的动静并不难了解，平时他并不介意跟踪的人。”堂下列席的北人屠说：“只是，这小伙子越来越机警，行动不可预测，而且迅速绝伦，眼线们疲于奔命，经常被他出其不意扔脱。吴中一龙也派有人跟踪，杭霸主的眼线监视更严，但仍难把握他的动静。可能吴中一龙占了地利人和，可以从一些乡民中获得协助。卓天威在寒山寺南面一带活动的消息，确实是由吴中一龙的人传给咱们的，的确是如此没错。”

“晤！如果卓天威与吴中一龙订有协议，而事实上卓天威已无形中帮了吴中一龙很大的忙，对吴中一龙大大的有利。你们说，吴中一龙会将卓天威的消息、供给我们，让我们去收拾卓天威吗？对他们会有何好处？易地而处，我们是不是会设法保护卓天威来保护自己？”织女星冷静地分析，女人毕竟要细心些。

“哎呀！”武曲星有点醒悟。

“老三，你……”绿女星问。

“是呀！”武曲星一掌拍在案桌上：“吴中一龙藉卓天威的声威来壮大自己，卓天威如果出了意外，受损失最大的该是吴中一龙，不会自毁靠山。即使吴中一龙是头笨猪，也不会做这种蠢事。贾七姑！”

第十四章　孤狐入堡

无情贾七姑脸上永远摆出债主面孔，冷冷地离座而起。

“请问三爷有何吩咐？”无情贾七姑冷冷地问。

“吴中一龙传讯的人，是与你接头的。”武曲星的脸色很难看。

“是的。”

“我要这个人。”武曲星大声说。

“回三爷的话，七姑不认识这个人。吴中一龙的信差不时更换，有些人连姓名都是假的，都是些身份卑微的小人物，很难查。”

“直接找吴中一龙要人，知道吗？”

“这……好，七姑遵办。”无情贾七姑冷然落坐。

“这次事件，恐怕不会是意外的突发事件。”织女星脸色一冷：“其一，卓天威到寒山寺附近有何图谋？谁知道他会去？其二，吴中一龙为何出卖卓天威？他怎么知道卓天威的行踪？其三，谁知道你们要到女儿井潜伏，你们第一个理由是想约会灵狐，一同计算卓天威，第二个理由是卓天威就在附近，即使灵狐不来，你们也可以全力以武力相图。其四，灵狐并没有来。其五，杭霸主的人为何掌握了你们的行踪？他们的消息来源从何处、何人方面获得的？老三，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已经失败了，彻底的失败。”

“他娘的！混蛋！”武曲星粗野地怒吼：“我要查，查他娘的一清二楚！我要把这些在暗中玩弄阴谋诡计的混帐贼王八揪出来……”

静室所点的那支牛油大烛，是专用于常年不见天日所在的特制品，径大、蕊细，光度有限，通常可点十二个时辰。

有经验的人，可以从烛的长度估计时辰。

卓天威和傅姑娘本来不需要烛光，他们不是内心空虚深怀恐惧的人。但有了烛光毕竟可以感觉出自己的存在，也可以驱除寂寞和潜在的恐惧，因此，任由大烛继续燃烧，他们并不在意烛光可以让外面的人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监视着他们。

从大烛消耗的情景估计，他俩已被囚禁两个时辰左右了，饥渴已经开始威协他们的肠胃了。

两人心中明白，在这种巨石垒成的密室中，想破壁而出不啻痴人说梦，那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因此，他们也就懒得敲墙撞壁、枉劳心力。

他们在等候，心中难免焦躁不安。

两人并肩坐在壁角间，面对着矮案上的烛光，静静地收敛心神打坐。

案上除了烛台之外，还有一只银制的茶盘，紫砂壶中的茶已经冷了，两只茶杯里的茶一滴不少原封不动。

这两杯茶，两人都没有喝。

起初，卓天威是急于行功调和气机，以尽快恢复元气精力，

无暇喝茶，姑娘则心情紧张忘了喝。

其实，他们都需要补充水分，恶斗、奔逃，体内大量出汗，急需饮料补充。

等到姑娘看出凶兆，他们不敢喝。

“天威。”姑娘很自然地低声说：“能估料出宋家的人是何来路吗？”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更不认识他们。”卓天威沉着地低声说：“我对江湖人物陌生得很。”

“你想，他们会把我们……”

“反正不会有好意。”他不自禁地长叹一声：“凤鸣，我很抱歉，连累了你。我真不中用，总是后知后觉。你能一眼便看出那鬼女人的可疑征候，而我……”

“天威，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姑娘突然伸手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你应该挑得起放得下，你是个男子汉。毕竟我们目的相同，一起下刀山剑海，生死认命，福祸分担。你为了寻回传家之宝，我为了行侠缉凶，生死祸福自己负责，怨不了谁。”

“可是……”

“不要往这方面想，好吗？”

“哦！凤鸣，你是一个勇敢的好姑娘。”

“夸奖夸奖。”姑娘微笑：“天威，能不能攻破那扇门？你有刀，我有剑……”

“不可能的。”他摇头：“即使能运神功砍断绞链，或者砍破门外层的铁叶，外面一定另加了更厚的门，很可能是可以滑动或可下降的石门。”

“哦！天威，我们不是绝望了吗？”姑娘有点伤感地说：“我真有点不甘心，难道就这样……”

“我要设法制造脱身的机会。”他反握住姑娘柔若无骨的纤手，握得紧紧地：“天无绝人之路，不要绝望，凤鸣，坚强些。

“我……”

“我想，我们的希望仍浓。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仍然毫无动静，那表示他们并不急于对付我们，或者有了其他意外变化，也表示我们有时间制造逃去的机会。””

“但愿如此，哦！我好渴。”

“晤！那壶茶……”

“天威，喝不得。”姑娘急叫。

“我知道喝不得，晤！让我好好想一想……你听到声息了吗？”

“晤！像是从右面的石墙……”

“对，拉动石插的声音。不要理会，也不要转头搜视，让他们疑神疑鬼，定下心神，我们练气。”

尺余厚的石墙上，四面钻了十余个两寸径的圆孔，以圆形同径的石插封闭，从外面抽出石插，便可从圆孔中看到室内的一切。不论室中人躲在任何角落，外面的人皆可从四周的石孔中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把火烛吹熄了，外面的人自然无法看到了，除非在十余个洞孔外部用灯火向内照射。

右邻是另一座石室，也点了一根大烛。

室中有四个人：主人宋宗望、次子宋怀民、宋雅贞，和一位灰发如飞蓬、相貌狞恶的花甲老人。

这一面共有四根石插，已经全部拔出，每个人据住一只石孔，凝神向内张望。

卓天威与姑娘安坐练气，不言不动宝相庄严。

石插插回石孔中，两室重新隔绝。

“要不要用迷香把他弄翻拖出来？”宋怀民向乃父问：“可不要夜长梦多，那可是白费心机。”

“不急不急。”宋宗望阴笑：“反正仍需将他们囚禁在内，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们把茶喝了，岂不省事？他们早晚会喝的。”

“爹，孩儿的意思是早些废了他们，以免夜长梦多变生不测。”宋怀民为自己的理由辩护。

“二哥，你可不要乱出鬼生意。”宋雅贞凶霸霸地抗议。

“什么？大妹，什么叫鬼主意……”

“本来就是鬼主意。”宋雅贞不屑地撇撇嘴：“废了他们，万一骚狐狸反悔，后果如何呢？能用一个废了的卓天威去威胁么？岂不人宝两空？废话！”

“雅贞丫头说得对。”花甲老人刺耳的沙哑嗓音在空间里响起：“骚狐狸机警狡猾，我想她不会乖乖将宝交出，她一定会搬弄各种花招。目前她的人手少，七八天之后，她的得力爪牙和情夫面首，可能蜂涌而至，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废了这小子，恐怕她会把大牙都笑掉呢！”

“爹爹是不是多虑了？”宋怀民不以为然：“大哥留在骚狐狸身边，凭大哥的人才、武功、机谋，一定可以降伏骚狐狸。”

“二哥，你算了吧！”宋雅贞哼了一声：“骚狐狸的情夫面首，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浊世的佳公子？凭大哥那点德行，哼！如不是姓卓的在我们手中，恐怕骚狐狸连正眼也懒得瞧他呢！你把骚狐狸看成饥不择食的母狼，你是大错特错了。”

“大妹，你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我说的是实话，你……”

“好了好了，都给我住嘴！”老爷大声叱止：“姓卓的不能废，但得先制他的穴道，解除他的兵刃暗器，免生意外。”

“时日方长，这时制他的穴道，与废了他有何不同？”宋雅贞依然反对：“对时制穴术最高明的高手，也难保证解穴时经穴不受损伤。最安全的办法是给他们服下定时丹。”

“你哪儿来的定时丹？”

“我去找勾魂妖女尚紫云，她有。”

“你去找那魔女？”老太爷大摇其飞蓬头：“你杀了杭霸主派来劫持神手天君的人，魔女是杭霸主的得力爪牙，岂不是……”

“死了的人，是不全讲话的。贞儿用飞针袭击，那两个死鬼死时身旁无人，杭霸主怎知所发生的事故？还有，贞儿顺便去找神手天君。”

“去找他干什么？”

“一方面探探他的底细，看这人到底隐藏了些什么惊世绝技。另一方面，打听吴中一龙对卓天威失踪的反应，以便日后拟订对策。

这位枭雄如果发现内情，很可能向咱们宋家采取激烈的报复手段。如果能掌握神手天君的秘密，对咱们大有好处。”

“也好，你打算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贞儿这就动身。”

“带两个人掩护，小心了。”

脚步声隐隐，室中恢复黑暗。

邻方静室中，卓天威垂颊倚壁假寐。

“他们走了””姑娘轻声问，

“走了，有四个人，其中有那位宋雅贞。”卓天威坐着，目光落在茶杯上：“他们并不急于擒制我们，但早晚要进来的，在我们喝了茶昏倒之后再进来。”

“你是说…”

“他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你……你能听得到？”姑娘大感诧异。

“是的，隔邻也是石室，石室有共呜作用，以耳贴石仍可听得到。不瞒你说，我的天视地听术火候颇为精纯，尺余厚的石壁当然难不倒我。如果我能定下心神，十丈内虫行蚁走也瞒不了我，当然必须绝对寂静，不能有其他声浪干扰。”

“哦！你真了不起。”姑娘由衷地赞美他：“你听到什么了？”

他将四人的对话简要地说了。

“奇怪！骚狐狸指谁？”他接着又说：“神手无君那种三流货色，会隐藏了什么惊世绝学？”

“哦！是三星盟的人在打你的主意。”姑娘恍然说：“他们无奈你何，所以要用什么宝物向宋家的人交换你，一定是的。”

“你是说……”

“三星盟中有一位名号响亮的七幻狐黎玉香。这妖狐的化装易容术天下无双，变化也无穷，所以绰号称七幻。据我所知，连王星盟旗下许多首要人物，也不曾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只看到她各种化身。如果她自己不说，谁也弄不清她到底是不是七幻狐。”

“你见过她吗？”

“没有。”姑娘摇头苦笑：“见过也没有用。据说，她可以在顷刻间，幻七种化身出来。”

“哦，她能幻化为某一个人吗？譬如说，幻化成你的模样。”

“这个……可能会，但我可不敢断定。”

“如果会，那表示她已练成幻形术，再借助一些巧妙的器具和宝物，那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日后，我真得特别留神这个骚狐狸。”

“可是……”姑娘突然低下头。

“可是怎么啦？”

“那七幻狐黎天香并不骚，更没有什么情夫和面首，面首应该用于玄门方土。”

姑娘红云上颊，回避他的目光，这些话毕竟不宜出于少女之口：“她并不是一个坏女人，对男人据说从不假以词色，三星盟的盟友，对她相当尊敬，还没有听说任何有关她的风流艳事。”

“不久，便可知道真相了。在定时丹到来之前，我得设法制造脱身的机会，迟了恐怕来不及。”

“天威，可能吗？”姑娘忧心仲仲。

“可能。”

“那……”

“那壶茶。”

“茶？”

“对。现在，不必胡思乱想，时机未到，仍得等待。定下心，我教你练角息术，这可以减少体内热量的发挥，就可以度过口渴的难关，而且可以几个时辰丝纹不动。”

天庆观的黄昏，冷清得令人想起日薄崦嵫人生的终程。

没有人踪，没有人声，荒草萧萧，灰沙漫漫；似乎天地已空茫死寂，地狱的黑暗正徐徐降临。

但现内的静室中，却是璀璨绚丽的人生另一境界。

室中仅有两个人，两位侍女设妥洒筵便退到室外去了。

矮几上摆了精美的菜肴，美酒奇香满室。

明亮的纱灯幻出彩虹，挂在窗口的彩色风铃轻轻款摆，发出悦耳的八音清鸣，色、香、声一应俱全。

宋怀安和灵狐相偎相倚并坐在几旁的锦持上，仅披了薄纱寝袍，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穿。

尤其是灵狐，酥胸半露，玉肌半现，玉手一招，可从宽袖口看到腋窝。

有人形容诱人的女人胴体是一团火，那是外行人的说法。

李后主的词玉楼春，第一句是“晚妆初了明肌雪”，以写壮美的、男性化的词人苏东坡在洞仙歌这首词第一句写的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这才是欣赏女人的行家。

仅能点燃男人情欲之火的女人，绝不是真正的美女，艳丽与风华是两码子事，艳光四射与风华绝代不能相提并论。

灯光下酒案旁的灵狐，不担艳光四射，也高贵得像个女皇；尽管她胴体半露，神情仍然像女皇。

有些女人即使剥光了，仍然有凛然不可侵犯、令人不敢逆视。不敢亵渎的神韵流露在外。

这时的灵狐，就是一个高贵尊荣的女皇。尽管室中布置得春意盎然，仍然流动着挑引情欲的绮丽气氛。

她艳丽的面庞仍绽放着笑意，但这种笑与先前她挑逗宋怀安的媚笑完全不同，走了样，笑得那么安详、那么柔和、那么无邪。

“这是你最后一顿盛餐。”她微笑着说，纤纤玉手递过一杯酒：“这就是人生，你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老天爷是公平的。尽情地喝吧，干杯。”

“是，干杯。”宋怀安顺从地说，接过杯一口而干。

宋怀安的神情怪怪地，与先前求爱时狂暴、热切、急躁、粗野……截然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有平常的笑意，眼中有满足的神采。

“听我的话，该做的事，你都已经牢牢地记住了。”灵狐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吸住他的眼神。

“是的，记得牢牢地。”他也笑着回答。

“天快黑了，得准备回家了。”他像个应声虫。

“哦！是的，得准备回家了。”

“吃吧！喝吧！时辰不多了。”

“是的，我吃，我喝……”他果然在吃，在喝。

片刻，灵狐的纤手传出一声奇特的音响。

“哟！你可真是海量，好人！”灵狐那高贵女王的气质变戏法似的突然消失了，又回复艳野的荡妇形象，浑身散发着春情，媚目焕发出勾魂摄魄的异彩。

宋怀安也突然幻变，重新回复往昔的英雄气概，回复沉迷酒色的风流子弟本来面目。

“亲姐儿！小乖乖……”宋怀安几乎把教坊中所有的亲呢称呼全掏出来了，开始毛手毛脚放浪形骸：“此间乐，不思蜀，我真不相想回去了。我有一艘花团锦簇的画肪，你我且放舟太湖，效范大夫载美……”

“哟！你美人在抱，美酒入喉，就把你我的正事抛在脑后了？好人，你忘了你姓什名谁了吧？嗯”

“哦！该打该打，真的几乎忘了正事。”

“什么正事？”灵狐一阵荡笑，投怀送抱。

“问口供。”宋怀安总算记起来了：“向姓卓的问口供。放心啦！陪陪我片刻再走。哈哈！你这小妖精……”

神手天君的家在月华楼南面的小街上，这一带全是中上等人家的住宅，往来的行人多少有些身份，地方的泼皮混混很少在这附近游荡滋事，因为既没有油水可捞，也缺乏勒索讹诈的对象，算是颇为清静安谧地方。

曹家人丁并不旺，几个子侄三五奴婢而已。

神手天君年近不惑，娶妻纳妄十余年，膝下犹虚。

其实，也难怪他的妻妾肚皮不争气，他老兄很少在家，寄名在某些小有名气的货栈做暗东，天南地北到处游荡，性好渔色，出入烟花教坊，据说还在外地置有多处金屋。

他即使返回苏州，没事就往老大吴中一龙家里走动帮闲，流连画肪酒楼，乐而忘返，酒色淘空了身子，妻妾再贤再美，也养不出儿女来。

天黑后不久，他离开了老大吴中一龙的家，带了两个保缥打道回府。

由于杭霸主与三星盟已展开烈火焚天的大火并，双方的精锐皆赶往城外聚会，重心移至城郊，各自调兵遣将各显神通，因此真正的当事人吴中一龙和郝四爷，反而成为风暴外围的闲人。

吴中一龙除了集中全力防范意外，别无他事劳心劳力，乐得清闲，放宽了心情，坐山观虎斗。

神手天君武功既差劲，智谋也拙劣，说话也没有份量，派不上用场，呆在宗政家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不如归家安逸安逸，忙里偷闲与娇妻美妾聚一聚。

他的家是一座传统式的大宅，临街一面是奴仆住的南房，院门开在青龙位，有五级石阶说明住宅高出街面甚多，不怕闹水灾。

街上行人稀疏，各处宅院的门灯发出暗黑色的光芒，有些街段却相当幽暗，因此有几个行人提了灯笼走路。

两名保缥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路不需灯笼照路，意态悠闲地信步而行，前面家宅在望。

保镖仍是那原来的两个，那位叫老七的保镖脸上一如往昔不带表情。

距院门还有二三十步，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住了。

“咦！”神手无君讶然轻呼。

应该整夜照耀的两盏门灯，居然一盏也没点，显然是仆人忘了，门子疏忽，这是不可原谅的过失。

院阶上站着一个黑影，虽然看不真切，但绝不是门子，身材不对，站的位置也不对，站在近门限的深处，形影依稀，凝立不动像个幽灵。

“曹三老爷，你不认识你自己的家了吗？”幽灵开口说话了，声音娇柔悦耳，声调动听诱人。

神手大君一辈子在女人堆中打滚，当然一听便知是年轻女人的甜美嗓音。

“哦！稀客稀客。”他心中一宽，重新举步。

蓦地，他又站住了。

他仅走了三四步，似乎看出有异，嗅到了危险气息。

“你是谁？”他沉声问。

“你以为我是谁？曹三老爷。”幽灵反问。

“在下熟识的人不会称在下是曹三老爷。”

“哦！那该怎么称呼？不会亲昵得叫你永泰亲哥吧？你就把我看成熟悉的人好了。”

“哼！”他大踏步接近。

因为看得见的危险并不真危险，他胆气一壮，不再害怕。

两个保镖亦步亦趋，脚下从容不迫。

幽灵移动了，举步降阶。

是个穿墨绿夜行衣，曲线玲珑，外罩绿绸被风，背系长剑的美丽女人，星光下，瓜子面庞轮廓分明，一双明眸反映着星光不住闪烁。

“姑娘，咱们陌生得很。”他在丈外止步，目光锐利地在对方的身上搜索。

“咦！曹三老爷，你不认识我？”绿衣女即笑吟吟地反问。

“恕在下眼拙，姑娘是……”

“我姓黎，记起了吗？”

“黎？晤！抱歉……”

“黎天香。”

“哈哈哈哈……”他大笑：“姑娘，何必呢？黎姑娘从不与咱们的人打交道，犯不着冒充她找在下穷开心。姑娘……”

“那么，姓富，该记起些什么了吧？”

“很抱歉，在下不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又为何找上我曹永泰。”

“来求证一件事。”

“你说吧，在下不一定答复。”

“白天，阁下与卓天威在寒山寺树林分手，没错吧？”

“不错。”他镇定地答。

“他人呢？”

“不知道。”

“你暗中通知杭霸主的人跟踪前往……”

“废话……”

“不要急着否认，本姑娘已侦查了大半天，勾魂妖女已经透露了消息，不会冤枉到你的啦！”

“在下坚决否认。”他沉声说。

“哼！你否认没有用。我问你，姓卓的站在你一边，你出卖地有何用意，牵涉到什么阴谋？你大哥吴中一龙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该会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姓卓的……”

“在下不听你的胡说八道，老七……”

老七已闻声扑出，有如电光一闪。

这瞬间，街对面的墙角暗影中，黑影电射而至。

院门楼上方，黑影疾降如电火流光。

双方皆抢先袭击，黑夜中抢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六个人同时出手，下手不留情。

拳掌与暗器齐飞，人影疯狂地纠缠在一起，立即传出了叱喝和狂叫声，然后人影向四面蹦散。

“扶我……走……”绿衣女人虚弱地叫，踉跄爬起，在一名同伴的挽扶下，沿街侧的暗影狂奔。

神手天君摔倒在阶角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七断了左脚，跌出两丈外吃力地要站起来。

另两人分别在地上挣扎、抽搐，叫号声渐低，挣扎的力道也在逐渐减弱。终于，其中一人大叫一声，断了气。

“快……快替我取……取出胸……胸间的暗……暗器……”神手无君战懔着叫，左掌按住右胸，掌心触到一枚金属细柄——是一枚大型的针形暗器。

三更初，外围警哨发现大少爷带了一位美如天仙的姑娘，手挽手像是踏月的情侣，亲昵地步入直通宋家外院门的小径。

宋家的忙乱是可想而知的，按所订的计划，大少爷应该留在天庆观，明日该放舟太湖游山玩水，直至七八天之后，再带着灵狐携带玉屏风，前来交换卓天威。

计划不能按步骤执行，那就表示出了意外。

先将灵狐安顿在客室，一家老少主脑人物，在楼上的秘室聚会，共有十二位男女与会，其中没有宋雅贞姑娘。

“你昏了头是不是？”宋宗望愤怒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具乱跳乱蹦，茶水溅出：“你居然自乱脚步，不按计行事，把这骚狐狸带回来。畜生，你知道自作主张的风险有多大吗？你……你你……”

“爹，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宋怀安却毫不激动，满不在乎：“富姑娘只是一个单身女人，身上没带有任何兵刃暗器。怎么啦？爹！咱们宋家七八十个位男女，好像被一个富姑娘吓得乱成一只破蚁窝了，事情并没……”

“闭嘴！问题不是怕她，而是行动必须按计行事，按步就班才能完满达成，任何差池变更，皆足以扰乱整个大局，情势便失去控制……”

“爹，富姑娘前来虽然与所订计划不合，但并没有什么差池，计划也用不着变更。”宋怀安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她只要看一看姓卓的是不是真的已经落在我们手中，问几句话以证实人是真还是假，明天就回天庆观。爹，条件是双方面的，必须双方都有利，咱们所订的计划，本来就太过注重自己的利益了，不够公平。”

“你胡说八道，有吃里扒外之嫌，什么不够公平？”老太爷也冒火了：“怀安，你是不是被骚狐狸迷昏了？胳膊往外拐，你是向外弯的？嗯？”

“爹您明鉴。”宋怀安沉着地说：“孩儿的胳膊不是故意向外弯，而是咱们的计划不够完善，没有应付意外的变通办法，可说计划不够完善，漏洞甚多，一有意外就手脚大乱，整个计划告吹。”

“你说什么？”老太爷厉声问，飞蓬灰发似乎被怒火气得根根直立。

“以目下情形来说，大妹入城办事，未能按时返家，仅较预期迟了一个更次。家里便人心隍惶，所有的事皆搁下了，派出接应的人一多，连防守也漏洞百出，这就是计划不够完善的证明。”宋怀安侃侃而论，不为老太爷的怒火所震慑。

“晤！你是说……”老太爷意动。

“富姑娘要求前来求证，她理直气壮，她根本不相信卓天威已落在咱们手中。爹爹，这是她的条件，咱们如果不让她证实卓天威是真是假，她就拒绝派人到茅山取玉屏。爹爹，孩儿能拒绝她的要求吗？以她的江湖地位身份来说，她的这种合理要求，连杭霸主也不能拒绝。”

“晤！你的话也许小有道理……”

“爹爹，如果不让富姑娘求证，她不会派人返茅山取玉屏，迟一天派人，玉屏便晚一天取来，夜长梦多，遭受损失的该是我们。所以，我们不如让她见见卓天威，明早送她走，岂不两全其美？对咱们的计划根本没有任何妨碍。是吗？”

灵狐的要求是绝对合情合理的，任何人都可以诡称捉到卓天威，谈交易的双方皆有权要求先查看交换物。

问题是：玉屏目下在茅山，灵狐抢制机先，见不到卓天威便不派人至茅山取玉屏，交易取消，所以占了上风，她这一招相当厉害。

如果宋家也坚持先查看玉屏，谈判破裂交易取消，宋家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树了强敌，甚至会受到两面夹攻。

灵狐当然不甘心，单天威也不会善了。

“我们得考虑考虑。”老太爷显然被说服了，怒火已消，口气一软。

“爹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困难，如果不让富姑娘看卓天威，可以立即打发她离开。”这时宋怀安似乎也开始让步：“她只来了一个人，容易打发的。她这次匆匆来到苏州，只带了茅山七子，已经断送了三个人，咱们叫她滚，她无奈咱们何，好吧！

为免麻烦，孩儿叫她回去好了。”

不等话说完，便站起向外走。

“我对那玉屏毫无兴趣，”宋怀安一面走一面继续嘀咕：“咱们家金银财宝多得很，要这种不能摆出来充门面的东西做什么？”

“你给我站住！”宋宗望大声叱喝：“没规矩！”

“爹还有什么吩咐？”宋怀安止步欠身恭立。

十余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本来，灵狐的要求平常得很、没有刁难的必要，凭灵狐一个人，还能在见面时把卓天威杀死？

“好吧！让她看。”老太爷说话了：“要搜一搜她，可不能让她用暗器将卓天威击毙。

卓天威一死，她便不会将玉屏交出来了。”

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人想到灵狐为何要在晚间前来。白天任何时候，她都可以迳自登门提出要求。

将一个怀有敌意的人留在家中过夜，是相当不智的事，即使这人没有反抗的力量。

灵狐穿的是云裳罗裙，珠翠满头，在灯光下，艳光四射，风华绝代，像个富贵人家的名门淑女，没带有丝毫武林人的气概，走起路来罗裙款摆，步步生莲，给人的印象是弱不禁风的深闺弱女子。

有谁相信，她就是艳名满天下的灵狐富真真。

十余个男女伴她进入石室，当然事先已由女眷搜过她的全身。

“姑娘，话讲在前面。”宋宗望郑重地说：“只准看，不准问，而由我来代问。

等交换之后，你爱怎么问那是你的事。”

“宋老太爷，你可以决定一切。”灵狐微笑着说。

宋宗望举手一挥，四个人抓住四根柄都突出的石插握把；当两枝烛同时吹熄时，五插也同时抽出了。

室中一暗，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人紧挟住灵狐，站在一只石孔前。

这一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囚禁卓天威与傅姑娘的邻室却是明亮的，被囚禁的人绝对无法从石孔中看到这一面的情景。

卓天威与傅姑娘并倚在墙根下，像已沉沉入睡。

“卓天威，站起来！”石孔中传出宋宗望声震石室的语音。

“卓天威一蹦而起，愤怒地破口大骂。

“是宋宗望吗？你这卑鄙的狗东西！”他怒吼如雷：“太爷与你无冤无仇，价竟然无耻地要你那勾引良家父老的女儿，把太爷诱人石牢囚禁，你到底有何用意？呸！

就是狗也比你高一级。”

“我问你！”宋宗望居然忍受得了：“你到苏州来追查三珠凤钗持有人的下落，为何又追查赵元咎这个人？为什么……”

“太爷永远不会告诉你！”他怒吼。

刀光一闪，一声暴响，火星飞溅。

刀光扎入传声的石孔，奇准无比，石孔崩裂，石屑纷飞，成了一个四寸深的碗大石孔。

他暴怒地再次挥刀，一连五刀，石孔逐渐加深，碎石崩落，他的刀尖也逐次崩口，最后成了秃刀。

“狗东西！狗……”他一面用秃刀乱戮，一面愤怒地咒骂。

邻室已声息全无，人已经走了。

客院里的花厅相当幽静，而且每一间客房皆坚固如城堡囚牢。

在此地作客的人，都会受到最好的款待，包括必要时改送入地底的处决场。

江湖人的朋友品流复杂，有时，最好的朋友，也可能是最可怕的仇敌。因此，不难解释宋家的客院构造奇特的原因所在了，这一刹那你是贵宾，后一刹那你可能就是地底刑场的待决之囚。

客人只有一个：灵狐富真真。

这时，她是主人的朋友。

这种朋友交情并不复杂，在江湖道上司空见惯，你有你的要求，我有我的欲望，彼此如果能互相协调，利益能互相调和，那就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彼此有福同享，但有祸各自担当，利益均沾，皆大欢喜。

如果不，那就一切改观，朋友的关系就不同了。

现在，他们是朋友。

花厅中灯光辉煌，主人一家有地位的人皆在场作陪。

毕竟，灵狐是天下四大美女之首，在江湖不但身份甚高，而且朋友众多，富甲天下，真正配与她平起平坐的人，还真数不出几个。

譬如杭霸主、三星盟的三星，严格说来，也只能算是一方之豪，在天下名人风云榜中，还不够资格排名列榜，而灵狐却是列榜的名人之一。

主人方面，宋老爷爷像神龙，连地方上的群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是石鼓村宋家的地方富豪，如此而已。

宋怀安宋怀民兄弟，也只是地方上的富家子弟，爱好拳棒、武功不弱的土豪。

小妹宋雅贞，本地人只知道她是一位很少为外人所知的姑娘，偶或在亲友或土绅的内眷交游场合中惊鸿一瞥，其他地方就很少看到了。

凭双方的声誉身份，灵狐真足以做宋家的贵宾。

江湖上传闻中的一枝春，可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好女人，但总算获得不少人的喜爱。但与灵狐的名头相较，差得太远了，几乎不能比。

端坐在主客位上的灵狐，在灯光下艳光四射，一颦一笑皆具有吸引异性的无穷魅力，一举一动皆仪态万千雍容矜持，谁也不敢相信她会是一个天下闻名的风流荡妇。

坐在大环椅上的老爷爷正相反，形容为肮脏的吝啬土财主并不为过，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更不要说像一个身怀绝技的人了。

那位老奶奶也上不了台盘，老老实实的荆钗布裙老妇，没有任何特色，没有任何令人刮目相看的长处。

在天下各地，可以找出千千万万个这种平凡的老妇人。

“富姑娘，你满意了吗？”老爷爷问。

“非常的满意，是卓天威没错。”灵狐欣然地说：“只是，你们并没有把他制住，要知道他并不……”

“用不着。”老爷爷格格笑：“如果把他制住，伤了穴道经脉什么的，咱们岂不是少了交换的本钱？”

“老太爷，这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不制住他，是十分危险的。”灵狐笑笑：“他有刀、有剑，说不定会破壁飞去呢！”

“请放一百个心，煮熟的鸭子飞不了的。等他把精力损耗过半之后，他就成了入槛之虎了，那时再替他加扣上镣尚未为晚。哈哈！你没发觉他已经忍耐不住，开始狂乱了吗？慢慢等吧！”

“是又怎样？”

“一天水米末进，就怕他沉得住气。现在，他正在用尽全力，用刀剑向石壁作无望的进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筋疲力竭，饥渴交加，腹中冒烟。”

“饿他不死的，老太爷。”

“渴，他可受不了。富姑娘，老朽可以保证，天亮之前，他就会光溜溜地囚入地底死囚室的。”

“那就好，可不要大意了。”

“富姑娘，恕老朽好奇，姑娘与姓卓的结怨，确是不智。”老爷爷开始探口风：“这小子的武功，高强得不可思议，他的长辈恐怕更是了得。姑娘在劫取宝物之前，为何不事先调查海底？吞不下的东西勉强吞下，会卡住喉咙噎死人的，他到底是何来路？”

“不知道。”灵狐摇头：“事前调查，只知道他是湖广来的几个土财主之一，不但不是武林人，连江湖朋友也没有，根本就不是什么名人，连大富豪也轮不上，岂知他却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可怕人物。他的武功路数，刀法之霸道空前绝后，据殃道表示，很像早年武林怪杰火狮的家数。火狮卓气极，老前辈可有所闻？”

她改称宋老太爷为老前辈，留心老家伙的神色反应。

“火狮？”宋老太爷淡淡一笑：“他的尸骨恐怕早已经化了，死了的人是不足为害的，还谈什么……”

“老前辈是知道这个人哩？”

“那是当然，他比老朽高一辈，老朽行道时，他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人了。”

“老前辈那时在何处得意？”

“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太爷用一阵怪笑改变话题：“富姑娘出道十余载，据说已拥有四处藏珍窟。哈哈……休怪老朽多嘴直言，得收手时且收手，珍宝太多不一定幸运呢。”

第十五章　火海大战

“老前辈行道更久，至今仍然没感到满足。”灵狐反唇相讥：“人永远不会感到满足老前辈以为然否？哦！令爱怎么一直不曾露面？她不会是潜伏在天庆观附近，监视我那些人吧？放心啦！茅山七子少了三个，那四子伤心得很，过两天他们要回茅山苦修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吗？”老太婆突然发话：“富姑娘，这几天，你那些人最好少来本村走动，那是相当危险的。”

“那是当然。”灵狐妩媚地注视着宋怀安：“明天，令郎要请我游洞庭西山。怀安，明天你的画肪可以准备妥当吗？”

“我家的船，任何时候皆可出航。”宋怀安傲然地说：“明早姑娘便可随船返回天庆观，把需要的人接上船。”

“好，可否让我早些安顿？三更已过了吧？”

“好的，我带你到客室安歇。”

“嘻嘻！不放心我？”

“富姑娘……”

“只要尊夫人不吃醋，欢迎你陪我。”灵狐轻优地说。

“你能有今天的局面，不是偶然的。”老太爷苦笑：“才貌、风度。胆识，你都是第一流的。我那丫头比起你来，差得太远了。你敢孤身光临寒舍，是很多人无法办到的。姑娘，不管你用激将法也好，用美人计也好，总之，怀安必须寸步不离姑娘身边直至姑娘离开本宅为止。姑娘必须用玉屏来交换卓天威，其他免谈，姑娘明白老朽的意思吗？”

“老前辈请放心。”灵狐泰然地说：“我灵狐能有今天的局面，绝不是侥幸得来的，明时势知利害，纵横收放自如，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令郎其实作不了主，他即使把持不住，也不可能放弃玉屏离家出走，灵狐道行再高，也抢不走你的儿子，除非你的儿于自己想振翅而飞。”

老太爷离座，目不转睛地逼视着灵狐，眼中有着怪异的光芒，久久丝纹不动，气势更是逼人。

气氛一紧，久久。

灵狐婿然微笑，在对方数双逼人的眼睛凝视下，毫无怯意，而且更为泰然，更为沉着。

“明天见。”老太爷终于一笑道别，出室走了。

“富姑娘，我领你到内室歇息。”宋怀安挽着灵狐向内室走。

在大宅深处的内室密室中，老太爷召集宅中的亲信，郑重地分派人手。

“骚狐狸精明机警，见多识广，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已经知道我们的底细。”老太爷脸上有阴狠的表情：“怀民儿，你所辖的快船，务必灵活地调动，绝不容许她的得力主脑人物摆脱你的监视。她手下那些人，接近本村百步之内格杀勿论。天庆观晚间出入的船只，必须严加监视。我要时时刻刻知道她有什么人赶来会合，以便及早估计她的阴谋，防范她挺而走险，前来夺取姓卓的。她不是一个肯在胁迫下甘心将玉屏交出的人。现在，这里的事暂且放下，得再派一些人前往接应雅贞丫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外面有人叩门。

“静室的宋升前来凛报。”外面负责警卫的人说。

里面两个警哨将门拉开，看清了门外的三个人：两个警卫，另一人是宋升。

“进来！”警卫说，让在一旁。

“上禀老太爷。”宋升抢入行礼欠身禀报：“姓卓的刀断了，剑也成了秃剑不能使用，不再大叫大闹了。”

“他们的气色怎样了？”

“脸色发枯，满口白沫。”

“唔！快了。记住，等他们支持不住，不得不将茶喝下去，再来禀报。”

“小的遵命。”

饥渴交加饱受煎熬的人，最忌讳的事就是激动愤怒大吵大闹，身上的热度因剧烈活动而虚火上升，必定提早日涩唇裂，口中一现白沫，那就差不多了，沫出得越多，干得越快，裂得更快。

届时，即便摆着一盆尿，也会禁不住捧起来喝下去。

自从邻室的人走后，卓天成一直就不停地咒骂，不停地用刀剑乱砍坚固的石壁，刀终于折断，剑也缺得变了形走了样。

而石壁也斑斑驳驳，碎石满地。

他似乎越来越激动，火气越来越旺。

“姓宋的狗王八！”他用秃了的剑猛砍那扇木板已经毁崩，仅剩下外面厚有四分的铁叶门：“你们这些不讲道义的混帐东西！算在下是死囚吧！也该得到一些水饭填肚子，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阵好砍，火星飞溅，声震耳膜。

傅姑娘也抬起断刀，也帮着乱砍乱劈。

左右邻室都有人从监视孔中，留意他俩的一举一动，心中暗笑他俩枉劳心力。

“不要枉费工夫了。”邻室的人终于忍不住相劝：“外面还有一座数千斤重的石门，没有万斤重锤，毫无用处，省些劲吧！”

“你们赢了！”他绝望地丢下破剑：“我要水，给我水喝……”

邻室不再有声音传出，任由他叫破喉咙也没有人理睬。

“给我们水……”他用双手拍打着石壁厉叫。

他身后，傅姑娘终于用抖动的手，抓起了那杯冷了一天的茶。

“给我们一点水……”他仍在拍打着厉叫。

姑娘一咬牙，整杯茶倒入咽喉。

他不知身后的姑娘已经受不了口渴的煎熬，喝了那杯明知有鬼的茶，双方不住拍打万壁上的监视孔，不住历叫！

因为他知道刚才的语音，就是从这个监视孔中传出的。

姑娘喝下了第二杯，原是属于他的那一杯。

林刚放下，他恰好转头回顾。

“不能喝……”他狂叫，向前一扑，将姑娘扑倒，杯扔出啪一声打得粉碎。

“大哥，我……我受不了……”姑娘在他身下尖叫，挣扎：“反正是……是死，我……我宁可喝……喝了之后死……死掉算了，我还要……”

“不能喝！”他跳起来叫。

姑娘翻身爬起，去抓茶壶。

他手急眼快，先一刹那将茶壶抓走。

“不能喝！”他大叫。

“给我，大哥，我……”姑娘伸手抢夺。

茶壶移动，水声在一个被揭折磨得人来说，动听极了。接着，抢夺中有茶溅出壶口，更为诱人。

他像是僵住了，将壶举在眼前，双目睁得大大地，死盯着壶口，像是看到了怪物。

“我受不了，大哥，给我，我不怕。”姑娘有气无力地说，手伸向茶壶。

蓦地，他像是发了疯，头一仰，举壶就喝。

“给我……”姑娘叫。

他伸手一拨，姑娘尖叫了一声，被拔得摔倒在壁根下，挣扎难起。

啪一声响，茶壶掷在五壁上打得粉碎，没有茶水流出，显然一壶茶全让他喝光了。

“大哥……”姑娘爬过来，抱住了他的双脚，两人滚倒在地，脱力地、艰难地，抱在一起像是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俩在这期间仅放松了双手，身躯抽动了几次，像是沉沉睡去。

烛光静静地照耀，死一般的静。

久久，邻室终于出现人影。

“他们躺下多久了？”老太爷向两个负责监视的人问。

“半个时辰出头。”一名监视的人恭敬地答。

“有何动静？”

“起初动了几下，以后使丝纹不动。”

“唔！很好。”

“要不要再等半个时辰？”

“也好，让他们昏睡久些，精力便会消失净尽，省了许多麻烦，小心监视，有任何异动尽速禀报奇*.*书^网。譬如说，手脚移动等等。

“是的。”

“雅贞丫头迄今尚无消息，三个人恐怕出了意外，不能分出人手守在这里，你们瞧着办好了。”

“不会误事的，老太爷。”

“那就好。”

四更将尽，内堂一阵忙碌。

两名船夫分别背了宋雅贞和她的一位同伴，举步维艰地返回宋家。

宋雅贞断了左肋两条肋骨，内腑受损，是被一种可怕的指力所拂过，不但骨折，外面的肌肉也有坏死的象迹，三道指纹清晰可见。

她的同伴也好不了多少，小腹被霸道的掌力所击中，逃走时间拖得太久了，已陷入昏迷境界。

老太婆沉着地替女儿检查伤势，药箱已准备停当。

“娘，那……那两……两个船……船夫……”宋雅贞有气无力地说。

“送你们回来的人？”老太婆问。

“是的，他……他们是城内的船户，女……女儿逼他们偷……偷渡水门……”

“哦……我会处理。秋香。”

“小婢在！”四名侍女之一欠身答。

“出去告诉二少爷，把那两个人处理掉。”老太婆冷冷地说。

“小婢遵命。”

“女儿，你的伤……”老太婆抽口凉气：“这是七煞阴手所造成的伤害，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神手天君……”

“什么？这怎么可能？那花花公子只会几手花拳绣腿，胆小怕事……”

“娘，所有的人都走了眼。”宋雅贞不无后悔：“第一个发现他身怀绝学的人，是杭霸主的得力爪牙康定康八爷，被女儿用双锋针暗算了，女儿因此而知道神手天君并不如传闻中那么简单，没想到仍然栽在他手中。女儿应该提高警觉的，他发令攻击也发得太快大突然了，女儿……哎……轻一点……好痛……”

“幸好你爹有解这种阴手奇毒的药，虽然并不十分对症。”老太婆一面清理伤口一面说着：“你还算幸运的，还没被击实，指尖拂过而已，如果击实了……你永远回不来了，你好大意。”

“娘，要紧吗？”

“一个月之内，你下不了床。”

“哎呀……”

“哼！神手天君，你逃不了的。”老太婆凶狠地说。

铁叶门缓缓地拉开了。

卓天威与傅姑娘一伏一仰相并躺在一起，整整一个时辰，不曾移动分毫，连手脚也不曾有些微抽动。

他俩的呼吸像是停止了，怎么看也像两具死尸而不是活人。

矮几上，大烛已燃了二分之一以上。

这是说，他俩被囚石室至少已有六个时辰以上了。

铁链响叮当，三个黑衣大汉鱼贯入室，两个大汉手上各捧了一根鸭卵粗铁链的脚镣，和三十斤重的铁叶枷。

这玩意穿戴停当，喉和手皆被扣住了，双脚仅能移动一尺左右，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领先入室的人将一盏气死风灯笼插在壁孔上面，毫无戒心地走近了，先又踢了卓天威一脚。

“把他们伺候好。”这位仁兄向两位同伴下令，转向门外说：“六哥，你也进来帮忙帮忙。”

本来守在外面防范意外的一名黑衣大汉，不假思索地举步入室。

第一名大汉把手上全重不下六十斤的铁枷脚练往卓天威身旁一丢，俯身将卓天威的上身扶起，以便让同伴替卓天成上枷。

卓无威是仰天躺着的，全身软绵绵，双目紧闭，嘴上有白沫，真像一个死人。

“这家伙好壮。”扶起他上身的大汉信口说：“所订的棺材也要大一号。”

“是吗？卓天威突然张自问，咧嘴一笑。

这瞬间，雷霆似的打击骤发，生死关头，含忿出手，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他像一头发威的怒豹，久蓄的玄元大真力像火山爆发，所喷出的千百万吨熔岩。

“砰！”

一名黑衣大汉飞抛而出，重重地惯扔在坚硬的石壁上，几乎撞扁了。

“呃。”

另两名大汉腹部受到重掌的扫击，向两面倒飞而起，向石壁飞撞。

同一瞬间，姑娘双脚扳住了一名大汉的一条腿，奋身一滚之下，大汉腿断了，人也倒了下来。

不等大汉发声求救，卓天威已一脚踢破了大汉的脑袋，手脚不留情，中者必死。

刹那问，四名大汉糊糊涂涂了帐。

“首先，得先找水喝。”卓天威没收了一名大汉的佩刀：“凤鸣，动手时切记不可离开我左右。”

“大哥，我会小心的，我跟定你了。”姑娘欣然地说，她也没收了一名大汉的单刀。

“我们走。”他吹熄了大烛，取下了气死风灯笼：“我有十把飞刀，用完了再和他们拼命。”

刚出到走道，便听到一阵震耳的叱喝从前面传来。

“咦！有人拼斗。”他砸熄了灯笼，一把握住姑娘的小手：“跟着我，先不要暴露身形，走！”

灵狐孤身涉险，她身上没带有兵刃暗器，甚至连发会上也不戴金钗。

有些武林女英雌的金钗是致命的武器，但，她所带的杀人利器，宋家的人是无法搜出来的。

宋宅警卫森严，外围的警戒也十分严密。但天下间没有攻不破的城堡，金城汤池也有陷落的一天。

宋家的人估错了灵狐的实力，他们没料到灵狐之所以为灵狐，自然有灵狐的狡猾和智慧的。

他们以为灵狐藏身天庆观，除了一些仆人和侍女之外，可用的靠山只有茅山七子七个妖道，而且七子已被卓天威宰掉了三个，何足惧哉？四妖道天胆也不敢前来讨野火，何况灵狐本人已受到控制，根本不需费神防范。

宋雅贞受伤逃回，无形中减少了警戒的人手。

五更天，三路高手从陆路接近，一个个贴地爬行，小心翼翼缓缓向前推移。另一路从河上接近，一个个水性超人。

村西南近河，百十步便是村后栅。

灵狐被安顿在客厢静室，宋怀安当然与她同衾共枕。

室内暗沉沉地。伸手不见五指。

室外的走道上，两名侍女打扮的少女往复走动，剑隐肘后随时皆可攻出，不时察看反扣住的室门。

壁上的灯笼光度明亮，共有两益之多。因此，不论室内或室外，任何动静也难逃过两女的耳目。

“外面是谁守卫？”人缝突然传出宋怀安的叫声。

“小婢春桃。”一名侍女讶然答：“还……还有夏荷小妹。”

“开门！”宋怀安下令。

“大……大少爷，非常抱歉。”春桃吃了一惊：“老太爷下有严令，任何人不能擅自开启室门，小婢……”

“哟！春桃，你可是真尽责哪！”门缝中传出灵狐怪异的语音：“还有夏荷，你的忠心也委实令人肃然起敬呢！你们两人好辛苦闷啊！熬了半夜一定很累了。你们看看门上的锁，仔细看，看清楚些，看是不是三斤的小将军，告诉我好不好？”

“是的，是小将军，三斤小将军。”春桃柔声细语地说。

两女的目光，果真凝视着那把不算小的铁锁。

“你们一定带了钥匙。”

“是的。”

“试试看，你一定能开。”

“好的。”

“哦！很容易开是不是。好，拉开栓扣，轻一点。”

当沉重的铁叶室门拉开时，两侍女站在门外傻楞地膜目直视，脸上居然有傻傻的笑意，似乎觉得开锁拉门很有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事。

宋怀安一闪而出，迅捷地摘下一名诗女的剑。

灵狐跟在后面，美丽的面庞杀气腾腾，双目冷电四射，一把夺过另一个侍女的剑，反手一剑挥出。

侍女应剑便倒，一声未出便已了帐。

宋怀安毫不迟疑地，一剑将另一茫然的侍女劈翻。

“杀出去！”灵狐向宋怀安冷冷地下令。

“杀出去！”宋怀安又变成了应声虫，长剑一挥，大踏步领先便走。

身后的华丽卧房火光跳动，帐慢开始燃烧，浓烟弥漫，火舌疾升。

这种石墙所建的房舍，单间起火不易波及邻房，但灵狐早有打算，利用灯笼放火，只要看到可以利用作为燃烧的物品，便一一加以毁坏、点燃。

进入主房舍的居所，不再有防火的隔墙，更是纵火的好地方。

两只剑抢人内堂，两名警卫看到罗衣胜雪的灵狐，不由大吃一惊！

“大少爷……”一名大汉急叫。

宋怀安飞掠而上，剑发如狂风，一剑贵人大汉的心坎要害。

灵狐更快，闪电似的超越，把另一名警卫刺倒，立即踢开一座房门，先毙了床上的两个男女，立即放火疾退而出，抢向另一座内房，

大汉的叫声，引起另一处厢房走道尽头的警卫注意，抢过这一面察看，恰好看到灵狐从烟火已起的房中冲出。

警钟声大鸣，宅中大乱。

宋怀安领先沿通道疾冲，立即猛扑从对面现身的两名大汉。

“哎……呀！大少爷，你干什么……啊……”一名大汉仓卒间惊恐地闪避，忘了反击，闪过第三剑，却被第四剑贯胁穿肋。

一条着火的房门帘，兜头盖住了另一个警卫的头脸，背部倒撞在墙上，灵狐的剑无情地贯入腹部。

梯口白影乍现，上面门楼的宋怀民正在急凉而下。

“是你这妖妇……”宋怀民骇然惊叫。

灵狐一掌拍向梯栏，梯栏应掌崩塌。

宋怀民飞跃而起，避免被崩塌的梯栏砸中，同时凌空猛扑下面的灵狐，身剑合一凌厉万分。

“好！不愧称满天飞的儿子。”灵狐大声喝采，侧掠两丈，将左手火焰熊熊黑烟飞腾的大布团，往一间暗室中一抛。

青影从另一面冲到，接任了飞扑而下的宋怀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双剑劲道相当，各向侧方震飘。

“大哥！你……”飘落的宋怀民狂叫：“你竟帮助妖妇……”

宋怀安势如疯虎，冲上剑发羿射九日，一口气攻了九剑，以排山倒海的声势，把乃弟逼得手忙脚乱，封住了八剑，第九剑割破了右肩外侧的三角肌，皮破血流。

这一剑引发了宋怀民的野性，一声怒吼，忘了肩上的痛楚，疯狂地抓住机会反击，兄弟俩舍死忘生，在梯下展开了凶狠的搏杀。

而外侮灵狐却四处杀人放火，火势已不可收拾。

外围房舍防卫网出现了缺口，那些人只听到正宅的警号，只看到楼下楼上皆烟火弥漫，还弄不清主宅发生了何种变故，纷纷在睡梦中惊起，奔向主宅救火。

四路高手就在这时现身，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像潮水般涌入，每个人皆赤着上身，白巾缠头，剑如龙刀如虎贯围而入，呐喊声天动地摇，冲向正宅时，外围的房舍已烈火穿顶把守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村中其他民宅家家关门闭户，想启门外出察看的人，皆被一些凶神恶煞似的人所威吓，严厉警告不许声张，胆敢出门的人枪杀勿论。

宋家的大宅号称金城场地，几次匪敌期间，两次受到倭寇和海贼数百人围攻，皆稳若泰山，盗匪难超雷池一步。

这固然归功于宋家七八十名男女，人人皆可操刀动剑以一当百，楼顶的机弩与外围的八座雕楼，共有八十具匣弩，还有火焰可喷及三丈外的九龙筒，这些玩意对付倭寇海盗，有如摧枯拉朽。

同时，有警时全村的人皆避至宋家，同心协力死守待援，人多防守自然也严密，盗匪们即使可以突破某一点，也会被内围的众多人手所歼灭。

而今晚，情势完全不同。

宋家七八十个人，防守本来已经不易，处处有空隙，破绽百出，而且内部主宅石楼首先内乱起火，外围的人内撤，防卫网无形自解。

里应外合，灵狐这一把十分恶毒。

当宋家的人发觉有强敌人侵，已是大事去矣！

大楼火势已不可收拾，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往外逃，入侵的人则奋勇向内冲杀。血腥的大屠杀惨烈地展开，宋家已注定了覆没的恶运。

天终于亮了，晓色朦胧。

大局已定，零星的恶斗仍在各处如火如荼地进行，大楼与外围的房舍和雕楼，余火仍在燃烧。

烟火弥漫，浓烟呛人。

灵狐的罗裳早已变成灰黑色，本来羊脂白玉似的粉脸也像是画了花脸。

她身后，跟着两位赤着上身白布缠头的同伴。

对面，浑身烟火味、发蓬发乱糟糟、形如厉鬼的宋老太爷，被逼在后花园的围墙下。

“老鬼，你也有今天。”灵狐咬牙切齿地说，剑势已控制了全局，随时皆可发起猛烈的攻击：“你，为恶一生，老得该进棺材了，依然本性不改，居然自不量力，在我灵狐身上打主意，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嘴边拔毛，你是自食其果。”

“老夫仍可一拼！”宋老太爷的刽刀依然锋利，布下了严密的防守网：“老夫料错你的实力，你也不要得意，老夫的朋友会替老夫……”

“你算了吧，老鬼……”灵狐嘲弄他说：“本姑娘久走江湖，熟知江湖奇闻武林秘密，一见面本姑娘就知道你是早年的横行天下巨盗满天飞。你那些早年老伙伴，造孽太多，天人共愤，早已死的死亡的亡，你隐世多年，恐怕知道你龟缩在此的人就没有几个，敢于挺身打起旗号替你报仇的人能有几位？”即使有，本姑娘也会安排他的死所。”

“老夫……”

“哼！你为恶一生，劫杀满天下，搜罗了无数金珠宝玩仍不满足，居然凯觎本姑娘的宝藏，你太贪了，老鬼。你的手段也相当恶毒，可是，你却忽略了一件事，你那位宝贝儿子，不客气地说，他还不配替本姑娘提鞋，本姑娘所交往的人，任何一个人的人品才华，也比你那位宝贝儿子强百倍，甚至千倍。”

“贱女人！你把我儿子怎样了？”

“他？”灵狐一阵阴笑，笑得来老爷心底生寒：“分手时，他正和你那第二个儿子，他的弟弟宋怀民，在作生死存亡的箫墙之斗。他如果能杀死他弟弟，必定去找他的老娘刺上百十剑，不死不休。”

“你胡说八道！”

“真的！你不信？也许你不知道，本姑娘已获玄门成道心法，役神大法学有专精，你那宝贝儿子已经不是他自己了。现在，他的神魂已经离体，他的武功比他往昔高一倍。本姑娘逍遥天下十余载，目下已是年届不惑，你能看出我是个半老徐娘吗？你看不出，因为本姑娘已练成长青道术，你相信了吧！”

“贱女人，你这恶毒的淫妇，老夫和你拼了！”宋老太爷切齿怒吼，疯狂地扑上，沉重的刽刀风雷骤发，势若崩山。

灵狐灵活地闪动，避过三刀回敬了两剑，第三剑一声娇叱，捷逾电闪，锋尖划过对方的右胯外侧，立即肉裂骨继，鲜血泉涌。

两名同伴扼守住两侧，防止宋老太爷脱逃，双剑立下门户，跃然若动，但并不想加入围攻。

“哎……”宋老太爷惶然收刀急退，又退抵墙脚死角。

灵狐也不急于进攻，保持出招的有效距离。

“等火焰了之后，带本姑娘入静室提取卓天威，本姑娘放你一马，不然，哼！你肯不肯带呢？”

“老夫封死了进静室的通道，就是要留卓天威一条命，留他日后找你算帐，你休想。”宋老太爷切齿拒绝。

“你还敢……”

“老夫已家破人亡，为何不敢？杀……”

厉吼声中，刽刀再次发威了，一记力劈华山，全力一台，不再理会空门，要拼个两败俱伤方甘心。

灵狐却不想两败俱伤，左一晃诱出刀招，右回旋斜身切入，剑虹如电疾吐疾吞，再一闪即逝退了丈余。

宋老太爷嗯了一声，沉重的脚步连连后退，砰一声背部撞在墙上，再反弹而出，但总算用千斤坠稳下马步，刽刀颤动着缓缓下沉。

右胸下方，出现一个血洞。

“你带不带？”灵狐厉声问。

“呢……”宋老太爷左手掩住着鲜血泉涌而出的切口，摇摇欲倒，刽刀尖着地支撑欲倒的身躯。

“姑娘，用投神大法制他。”一名同伴急叫：“只有他知道开启秘道的方法，他……”

“这人凶厉的煞气太盛，役神大法奈何不了他。”灵狐摇头：“比白痴更难役使，必须在他奄奄一息时才能控制他。”

“啊……”宋老太爷凄厉地狂吼，突然连人带刀疯狂地冲上。

灵狐闪身避开正面，扭身一剑挥出。

宋老太爷向前冲，向前冲。

右后肩裂了一条大缝，琵琶骨也被剑砍裂了。

“老夫……好……好恨……”踉跄刹住脚步的宋老太爷仰天狂号。

灵狐一跃而上，伸左手取对方的身柱穴。

慢了一刹那，刽刀迅疾地上升，像巨斧般硬切入咽喉，这种双手抬刀的力量是十分惊人的。

当然，刽刀也是锋利无比的。

灵狐的双指，同一瞬间奇准地点在宋老太爷脊心的身柱穴上。

人生的际遇，是极为微妙的，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因此相信宿命的人太多太多，信鬼神的人也太事太辛。

有时，一念一动，可能改变了一生的吉凶祸福，或者偶然逃过了一次灾难，或者获得一次机缘。

卓天威与傅姑娘运用机智幸脱牢笼，本来应该毫不迟疑地觅路突围出围。可是，突然听到震耳的喝声，他本能的反应是两人体力未复，必须避免恶斗，所以立即弄熄了灯笼，利用黑暗向前摸索。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又不熟悉地势，困难可想而知，速度慢得虽然不像蜗牛，至少不能像平时一般快步行走。

他一手牵着姑娘，一手以刀柄探触石壁向前走。

叱喝声与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石走道的回音更增声势，几乎无法清晰分辨到底从前面或后面传来的。

这一迟疑，失去了快速出困的机会，刚摸索到一处转角处，前面轰隆一声大震，有重物下坠，地面摇摇，耳中轰鸣，上面有沙尘洒落。

他们并不知道，前面下坠的石闸已堵死了出路。

终于，他俩发现通路已到了尽头。

“糟糕！怎么此路不通？”卓天威摸着石闸叫：“这里应该通向出左厢的通道，可是……可是……’”

可是，此路不通。

叱喝声和厮杀声已经听不到了，但地面和上方的轰隆震鸣仍然绵绵不绝地传来。

最后，他俩又摸回静室现场。

没有火种，室中有烛也是枉然，人困在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中，呆久了真会发疯。

他们必须有火光，才能寻出路。

搜完四具尸体，找不到火褶子。

“我们向相反的方向摸索。”他沉着地说：“也许能找到出路，也应该找得到其他的静室。”

走道长度有限，长不过两三丈。

“凤鸣，你发觉没有？没有气流流动。”他一面摸索，一面说着：“这表示静室已被封闭了。”

“大哥，你可曾感到墙壁有点温热？”姑娘也提出可疑的征候：“再仔细听那些响声，老天！大哥，像不像是失火？”

“哎呀！不是像失火，而是真的失火。”他心中一紧：“老天爷！我们真的身在火场内了。”

“糟！幸而石墙可以防火……”

“不久，石壁会成为热锅。不好，得赶快找出路。”他焦灼地说，脚下一紧：“咦！这里有一座门！”

果然是一座门，另一座石室的铁叶门。

拉开粗重的铁插扣，拉开门，黑沉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手乱摸。

脚下触及蒲团，触及小矮几，原末又是一静室。

接着，摸到壁上有石插柄。

“是邻室，这里曾经有人留驻监视我们。”他恍然：“模来摸去，我们还是在原地附近团团转。”

“那……大哥，我们怎办？”姑娘沮丧地说。

“让我们冷静地想一想。”他拉姑娘并肩坐下：“这里距大厅不远，来时我记得是经过左厢的走道。那么，后面的右方不远，必定距内厅很近。石楼虽大，但深度绝不会超过十丈的。”

“有的，我家的拱翠楼深度就不止十丈。”

“这里既然是计算宾客的地方，那么，擒住的人绝不会押至前面的大厅，再往里面带，所以这里应该有暗通秘门直通后面的内厅，有些大户人家的防匪复壁，其实不单纯是藏身的地方，也可作为秘道；通向外面的逃生秘道。”

“你的意思……”

“找。”他肯定地说：“敲击、摸索，很可能找出这种秘道门户来，我们分两面分头寻找。”

地面传来的响声扰乱听觉，所以必须仔细倾听，进展很慢。

他们发现了五间大小不同的静室，三条走道曲折衔接，几乎敲遍了每一寸石壁，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响声，直至外面传来的声息完全消失，仍然毫无所见。所幸的是，石壁的温度不但没有升高，反而下降。

那可烧的器物都烧完了，温度当然不会上升，大楼各房厅中，其实可烧的家具物品有限得很，要不是有人故意纵火，是很不容易自行失火的，石楼的主人早有防火的防险措施。

“大哥，毫无希望。”回到原处，姑娘沮丧地说。

“不要灰心，凤鸣。”他拍拍姑娘的肩膀：“至少，我们活动的地方增大了不少………唔！我想……”

“你想什么？”

“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墙壁上。”

“是呀。”

“忽略了上下。”

“上下？这里本来就是楼下。”姑娘苦笑：“以前有烛光时，我就留意过了，上面是排石，每一条方石足有尺二宽，不算衔架石墙接头，中间就有丈二长，这表示每一根排石最短也有一丈四尺，我们能拾得起来？下面是方石板，墙基的础石足有三尺见方……””

“三尺见方的石板，如果厚度在四寸以内，扳起揭开，两个人足矣够矣！”

“你是说……”

“地底通道或地窟。”

“哎呀！快找！”

用刀柄逐室敲击检查，不久，通道转角处传来。天威兴奋的叫声！

“凤鸣，快来！我想我找到什么了！”他的叫声充满亢奋。

扳起一块石板，微风飒然带有凉意。

“是地道！地道口！”卓天威雀跃地大叫。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步向下探索，降下十三级三级，通道宽仅三尺。中间曾经折了一次向，后来又找到一条横在前面的通道。

两人一商量，决定先走左面。

十余步后，触及上升的石级，但仅有三级。

这次石级顶端不是石板，而是一座冰冷的铁叶门，伸手一推，铁门无声而开。

灯光耀目，两人呆住了。

这是一间丈二宽，三丈长的地底石室，一张朱漆长案上点了两盏大型的可以自动注油的长明灯。

一排排雕花木箱，一排排各式各样大小不同的精巧首饰盒，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的巨型长橱内。

长案上，也排列着大小数十只镶金雕银粉饰盒。

“我的天！宋家到底是何来路？”卓天威打开一只珍饰盒，忍不住脱口惊呼。

上百颗耀目的南海珠，每一颗都有四分大小。

雕花木箱内，全是金银元宝，有些是纹银（官银），有些则是天下各有名银楼的铸制珍品。

首饰盒内，全是出于名匠之手的精巧首饰，有些还镶有宝石。

案上的珍饰盒中，珍珠宝石钻玉一应俱全。

姑娘也惊呆了，盯着一盒打开的珍饰发怔。

“家母那只三凤珠钗放在此地，简直就成了粪土了。”卓天威不胜感慨地说：“宋家拥有这千百万财富，为何要做出谋害我的蠢事？他和那鬼女人所说用来换我的宝物，到底能值几何？”

“欲壑难填，大哥。”姑娘唱然长叹：“宋家富可敌国，但家大业大，食口浩繁，拼命攒聚财富是可以想像的。像家父的长春谷，除了收养几个弃婴孤女之外，全谷不足三十个，每个人都得耕种田地自食其力，根本就不需要太多的金银过活。像小裴，她在家还得耕种四十亩田，日用所需皆由庄中供给，她田里的收成换了银子也没有地方花用，因此欲望并不因在江湖所历人生百态，而有所染濡增高，活得心安。”

“哦！你那位同伴裴宣文？”

“她姓裴，叫萱，是白道英雄乾坤一刀裴文龙的女儿。裴大侠的老槐庄被河西群寇夜袭了，她是唯一幸存的人，那时她只有两岁，家父在瓦砾中救了她，她是我的义妹。”

“你们白道英雄，仗剑行道为江湖主持正义，怪可怜也怪可爱的。”他讪讪地一笑，笑得勉强：“我没有行侠的野心，我只要找回自己的珍宝，不要不属于我的不义之财。你放心我不会对这些百万珍宝……”

“大哥，你怎么说这种话？”姑娘吃了一惊：“你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对一位肯慷慨捐出家业救灾的人，我尊敬你还嫌不够，我会疑心你对这些巨大财宝动心？你……”

“我们不谈这些，找出路要紧，珍宝不能止饥渴，找不到出路，死在这些珍宝上，那才叫冤枉明！”他撇开话题，疾趋出口。

出口是一扇石门，门侧设有绞盘，绞盘绞动，石门向左滑入石壁。

有七级石阶向上升，可是，一块巨石压在出口上，死路一条。

两人合力将石板向上项，有如晴蜒撼铁柱。

用刀柄敲击，其声沉实无比。

“闭死了，糟！”他绝望地说：“是一块万斤巨石，是毁了机构让石封死的，除了从上面挖掘，毫无希望。”

“也许，我们拼命敲击，上面的人或许能听得到。”

“天知道上面是什么所在？石上面还有什么覆盖？就算偶然有人听得到，把巨石挖开，恐怕你我早就饿死了。由原路退回去，记得这条进来的通道向另一方，走！”

这次，他们有了灯。

百步外石墙已尽，换了大青砖砌壁。

“有救了！”卓天威欣然叫，用刀向上指：“这是掘开后加覆盖的地道，距地面不会太深。你瞧，那些覆盖的老松木，外面加漆多层桐油，松脂与桐油日久混合，寿命可增数倍。覆水腐蚀的痕迹还不明显，地道的时日不出三十年。这一段一定很深，再往前走一定会逐渐上升，也一定会发现树木的须根从木缝中透入。前面如果不封闭，我们可以用刀挖出一条生路来，走啊！”

一阵兴奋，使他忘了姑娘所给予他的不快。

他是一个有强烈自尊心的人，这种人最容易受伤害。

他在江湖追查失宝，本来心理上就有点不安，唯恐别人误解他是为了财而在江湖兴风作浪。

虽则这笔珍宝应该属于他的，但不明内情的人，想法并不全同。

傅姑娘那些话，弦外之音正好触及他心理不平衡的地方，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这种痛在心里的伤害是很难平复的。

从此，他对傅凤鸣产生了疏离感，多日相处同患难所培养出来的感情，开始疏离，开始消退。

第十六章　身脱地牢

好长的地道！

不祥的预感震撼着他，地道内没有空气流动，这表示是一条死地道，

足足走了三百步，他愈走愈心凉，顶上的覆木腐蚀的痕迹越来越严重了，甚至可不时看到霉菌，剥落腐烂的情景触目心惊，有些地方已有泥土坠落，有水向下滴。脚下已逐渐泥泞了，

有水，难怪腐蚀的情形严重。

“很可能接近了河流！”他心中暗暗叫苦：“当年建筑地道的时候，一定远离河流，日后河流改道，所以这里便……”

他想到地道崩塌，如果崩塌处距地面很深……

不幸而被他料中，前面果然崩塌了，封闭了坑道，死路一条。

“完了！”姑娘绝望地大叫。

放下灯，他仔细察看。

崩塌处潮湿，脚下泥泞。

“草根！”他几乎跳起来：“好多好多的草根！泥土潮湿，挖起来不费力。挖啊！开始挖啊……”

他发疯似的用力猛挖，奋勇向死亡挑战，要挖出一条生路来，挖出希望来。

姑娘也没闲着，用双手将他挖出的湿泥往地道深处推送。这里不会有奇迹发生，必须同心协力共同挖出生路来。

宋家的火场废墟中，八座雕堡一片焦黑。

石楼外表依然完整，仅烧毁了门窗。

内部则倒了不少隔墙，有些石柱歪倒，能烧的都烧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座空壳，也无法雇工修复，那些危墙随时都可能塌倒下来。

夏日炎炎，酷阳正烈。

吴县的县丞大人，带了枫桥巡司的巡检捕快，以及厢长甲首等等，侦查火灾疑案。

捕头量天一尺张敬，则带了几个手下向村民查问案情。

没有尸体留下，没有苦主。

宋家七八十口人了，竟然平空消失了。

现场留下一些血迹，但没留下兵刃。

村民们不敢不吐实，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们只看到有不少人禁止村人外出，听到叱喝声和激斗声与惨号声，如此而已。

没有苦生，只好以盗杀案处理，盗是些什么人呢？量天一尺麻烦大了，他必须负责追出来。

官和吏都走了，带走了村正和几位甲首。

量大一尺带了三名公人，在寒山寺附近侦查。

其实没有什么好查的，这种江湖仇杀案十分棘手。他坐在寺侧的望湖亭内，三名公人已经走散了。

一双老村夫妇提着香篮，慢慢走近望湖亭，像是进完香还了愿，正准备返家的乡农。

他心事重重地倚柱沉思，脚步声打扰了他。

“咦！”他瞥了村夫妇一眼，急忙坐正身躯。

“呵呵！张头，头大了吧？”老村夫傍着他坐下，用嘲弄的口吻说：“小事一件，大不了挨几顿板子，一追二逼，早晚会结案了事。屁股蛋夹带一层牛皮，反正动板子的是自己人不太痛的。”

“傅大侠，别拿我穷开心了。”他苦笑：“这些天杀的，怎么也来凑热闹？”

“怎么一回事？”老村夫正色问。

“宋家是本地的大财主，根底有点不干不净，明里是财神，暗地里不时在外埠干些勾当，从不留把柄。我猜想，定是惹火了湖里面那帮人。”

“会吗？”

“可能。人都是从水里来去的，人很多，一个人带一具尸体，捆块石头往水底一丢，干净利落。宋家防守很严，如果没有内应，很难做得如此干净，也只有湖里面那帮湖寇，才有如此雄厚的实力。”

“恐怕你料错了，昨天，我的人在此地活动，留有信记，今天不见返城，平白地失了踪了。”

“卓天威也来了，也失了踪。”

“咦！你知道？”

“是我给他的消息，他要找杭霸主的巢穴。吴中一龙也有人前来，不知道他们是否涉入，但宋家与吴中一龙或杭霸主皆没有任何牵连。”

“有谁知道卓天威的消息吗？”

“没有，他精得很，行动飘忽快速绝伦，我的人又不会盯他的梢。”量天一尺根本懒得担心卓天威的死活，反正卓天威不是坏人：“倒是老前辈的事，在下已查得一些头绪。”

“请说。”

“这件事很奇怪。”量天一尺双眉紧锁：“武备库的确被窃走一千五百枝箭，是年初才发现的，卫所不敢声张，另派人购买补上了。找那些朋友一追二查，奇怪！”

“有何可怪？”

“是那位库大使的内弟，一个叫疤跟老八易飞偷走的。”

“那易飞是何人物？”

“一个混混，有军籍的痞棍，他的籍贯是苏州卫人氏，当然是余丁，余丁才会做混混。平时，他不住在卫城，在蔫福山白云坞船厂做管事。”

“他人还在？”

“两个月前就不在了，是条死巷子，走不通。”

“哦！白云坞船厂是谁的？”

“吴中一龙的拜弟，神手天君曹三爷曹永泰。曹三爷很少过问船厂的事，他平时很少在家。”

“唔！我得到船厂去查。”

“傅大侠，最好不要去。”

“为何？”

“一是离城太远，一二十里来回不便；一是那地方很少有陌生人往来，无法隐起行踪；一是船厂那些粗野家伙很排外，弄不好就打群架闹翻天。”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张头。”

“不谢不谢。”

“卓天威的消息，尚请留心。”

“那是当然。”

“再见。”

三更天，枫桥码头人声渐止。

一艘中型客船静静地随水漂流，漂向下游码头的最末端，在船队的最外侧系缆。

三个人影盘膝坐在前舱，江风徐来，暑气全消，正是安眠最好的时光，但他们却不想安睡，默默地坐在船面，留意码头上的动静。

“老天爷保佑！女儿，回来。”曾经扮老村妇的中年妇人颤声向上苍祝告。

“她会回来的。”假书生裴宣文偎人义母怀中低声说：“吉人天相，娘，不要为姐姐担心。那场火，不会与姐姐和卓天威有关，姓宋的与任何一方都没有牵连。”

“可是……”

“老伴，你安静些好不好。”长春谷主傅华显得有点烦躁：“生有时，死有地，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举起侠义之剑，就必须看破生死大义，生死等闲……”

“我也没有怨天尤人呀？瞧你，还不是烦躁不安？”傅夫人凌云燕南官玉抢着说。

“好了好了……”

两个黑影出现在街尾，正飞奔而来。

“姐……”裴宣文跳船来叫。

长春谷主夫妇也一跃而起，同时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两人奔到，一跃登船。

“女儿……”傅夫人一把抱住了爱女，像是抓住了正要滑走的鱼：“女儿……咦！你……你……”

凤鸣姑娘一身水淋淋。

“你也来了？”长春谷主抓住了卓天威。

“送令媛回来。”卓天威说：“从泥洞里钻出来的，两世为人。要不是刚在河中洗掉一身泥，那才叫狼狈呢。饿了两天，拜托拜托大叔弄些吃的，好饿。”

“快进去更衣，你这丫头……”傅夫人挽了热泪盈眶的爱女往舱里面钻：“你像只落汤鸡。”

“你也要换衣，我的衣裤你都合穿。”长春谷主愁容全消：“你这小子大概吃足了苦头了，妙极了。”

吃饱喝足，一家子坐在中舱听卓天威说出在宋家历险的概略经过。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挑简要的说。

“说起来真够幸运的。”最后他说：“要不是向斜上方挖掘，稍错些少，便会挖入运河底，不淹死在坑道内才是怪事。

出口距水面不足三尺，难怪坑道崩塌，原来坑道深入河底去了。用刀挖洞穿地，真不是人干的。”

死里逃生，他似乎很看得开，居然谈笑风生，不忘说两句俏皮话。

“要能变成穿山甲或地老鼠，该多好？”傅凤鸣也笑吟吟地说：“那鬼地道工程之浩大比起宋家的石楼并不稍逊，只有亿万富豪才能办得到，看来，宋家才是真正的苏州第一大富豪。”

“可是，而今富豪何在？”长春谷主感慨地将宋家的结果说了，最后说：“没料到果然与你们有关，张捕头的消息仍然不够灵通，他以为是太湖水贼作的案。”

“可惜我们深藏在封闭的石室内，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变故。所知道的是宋家与其他的人并无勾结，只是一个想浑水摸鱼的贪心鬼。”卓天威整衣而起：“我会把那个什么骚狐狸揪出来的，我要知道她想用什么宝物来交换我。谢谢诸位款待，告辞。”

“咦！这么晚了你还走？废话！”长春谷主说：“船上不能住一宵？你……”

“傅前辈，盛情心领了。”他说得很客气：“耽误了两天了，事情多得很，必须有所准备。”

“急不在一时，小伙子，休息一天以恢复精力……”

“晚辈受得了；算不了什么。”卓天威坚决地表示要走，举步出舱。

“我也跟你走。”傅凤鸣一跃而起。

“傅姑娘，不要逞强。”卓天威在舱门扭头阻止姑娘跟来：“你的确需要好好地休养恢复元气，我也要找处安静的地方睡上一天半天呢！再见。”

“小伙子，我有消息告诉你……”长春谷主急叫。

但是，卓天威已经走了。

“这孩子仍然毛躁得很。”长春谷主无可奈何地说：“丫头，明天见到他把他拉来，让他见见荷姑。”

“爹，人接来了”’姑娘信口问，目光却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卓天威远去的背影发征。

那一声“傅姑娘，她发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就是感到不自在。

也许，她觉得卓天威叫她“凤鸣”自然而亲呢，改唤称呼实在不是她所希望的事，她女性的敏感察觉出一些什么了。

“她愿意合作。”傅夫人没留意爱女的心理变化，将她挽住说：“必要时，她愿意挺身作证，指认凶手。”

“娘，指认卓天威？”姑娘大吃一惊。

“你怎么胡思乱想？”傅夭人笑了：“指认赵元咎。唔！女儿，你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哦！也难怪，你吃了不少苦头，不会是喝了宋家的茶有……”

“我们根本没喝那些茶。”姑娘说：“那只是像是喝了茶，监视的人视度有限，很容易被卓大哥所愚弄的。”

“哦！我明白了。卓大哥，叫得好亲切呢！”

年轻力壮，精力恢复是很快的，吃一些，喝一些，再睡他一个饱，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

卓天威失踪了两天，出现时精神抖擞，谁也没想到他会是引起宋家毁灭的重要关键性人物。

当然，不包括灵狐那些人。

小舟从前门外驶出，跟踪的人就失去他的踪迹。

他是出其不意跳上一艘小艇的，在远处跟踪的人根本没看见他登船。

这是一种没有棚没有舱的小型代步船，只有一名舟子，两支长桨划动起来，速度相当快捷，船轻水不急，虽是逆流而上，但依然船行似箭。

“到越来溪口。”他坐在船头向舟子说：“有多快你就划多快，船钱加偌。老兄，够公平吗？”

“谢谢公子爷的赐赏。”那位健壮的船夫运桨如飞：“在前塘左近，没有人能快得过我浪里鳅潘小秋。”

“好绰号，浪里鳅。”他喝采，将青袍的袍袂掖在腰带上，这就不像一位斯斯文文的公子爷了，今天他不是去扮公子爷的，“你这艘小船，敢进太湖吗？”

“不是小的夸口，当然敢，就算起了怪风翻了船，龙王爷五通神皆无奈我何。”浪里鳅显然是个不信鬼神的人，乡愚们绝对不敢对五通妖神如此不敬：“这条路小的经常走，经常载了贵客入太湖追画肪呢。从这里过越来溪经跨塘，越香水溪到木渎，再九里出前口，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在太湖邀游，公子爷去不去？”

“不去，我要到越来溪口，下次吧！”

“公子爷日后要找小的，可到运河口一问便知。”

“那不是洞泾吗？”

“是啊！小的船籍属洞泾，活动地包括胥塘。”

“好，我记住了。这条水路你常走？”

“不错。”

“很熟哩？溪口村有一家西子居，不难找吧？”

“不难，那可是该村最有名的小吃店呢！就在村口，船可以直接靠上西子居前面的河岸地方。”

“好，船靠西子居河岸。”他掏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元宝：“如果你敢在原处等我回船，这两锭子你可以收下。如果不敢等，我只能给你一两银子船钱。以一个时辰为限，等不到我，你自己走。你如果提前走，日后我会找你，打断你一条腿。”

“两个时辰我也等，二十两银子我得苦一个月。”浪里鳅大声说：“就算有老虎追你，只要你跳上我的船，没有什么好怕的。”

“好，一言为定，你只要等一个时辰。”他说，站起将银子向浪里锹一抛。

浪里鳅当然知道他要试手脚是否俐落，双桨一放，不但抓住银于揣人怀中，而且恰好接住将滑落的双桨。

布好了退路，他放了心了。

这位浪里鳅会是一个好帮手，有船可以少辛苦两条腿。

越来溪口的溪口付，只是一座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是往来船只临时有急事才停靠的荒村，平时很少有船只停靠，停的一定是乘船漫游、寻幽探胜的骚人墨客，在西子居喝壶茶，品尝一些精美的果品点心。

巳牌初正之间，西子居的前面棚屋没有几个食客，四周绿杨垂柳围绕，棚屋四周也摆了十几盆花草盆栽。

棚屋后的正屋设有雅座，但食客们宁可在外面的棚屋小坐，天气炎热，外面鸟语花香，风景绮丽，清风徐来，比在雅座进食惬意得多，

十副座头，仅三副座头有食客。

卓天威是第四桌食客，邻座是两个青袍中年人，文质彬彬，像是村塾里的冬烘夫子。

卓天威对这一带陌生，但他既然来了，而且是有目的而来，当然事先对这一带作过一番调查了解。

他的消息来源是可靠的，量天一尺很透了这些在苏州闹事的江湖凶霸，恨不得把这些家伙沉入太湖喂王八，对供给消息最为热心，而且消息大部分可靠。

西子居的店主夫妇俩，有两个灵秀美丽的闺女，做点心的巧手艺有口皆碑。

当年的西子到底如何美，现在的人是无法知道的。西于指的是美女西施，这位美女下落不明，传说中结局是美满的：范大夫载她遁入太湖做富婆去了。但也有传说是悲惨的：夫差自焚之前就把她杀了。

总之，西子居的两位闺女的确很美，所以店名就叫西子居。

店中来了什么客人，开店的人无法选择，反正来了就是客，招待一视同仁，阿猫阿狗与七爷八爷没有两样。

卓天威穿得体面，青绸长袍像个学舍士子，但袍袂披在腰带上，就不怎么斯文了，一些爷字号痞棍，就是这副德行。

“客官稀客。”大闺女菡芳笑吟吟地先奉上一杯茶，左颊绽起一个迷人的笑涡儿：“请问公子爷，要喝点什么，又吃点什么？”

人说苏州女儿个个像朵花，吴依软语悦耳得像唱歌。

卓天威是湖广人氏，湖广人说话实在有点难以入耳。

“就要那两个老学究同一样的东西。”他粗里粗气地往邻桌的桌面一指：“酒也要一样的，人可不一样。”

两位学究的桌面上有卤菜鸭掌、鸡翅膀、蹄筋、鲜茅豆、花生。卤蛋等等下酒菜，全是下乘的食物。

来这里的雅客，应该要些新菱、嫩藕、甜酥……

两个学究瞪了他一眼。坐在上首那位留了鼠须的人，绿豆眼一翻，哼了一声！

这一哼哼坏了！

“你哼什么？”卓天威凶霸霸地存心闹事：“再哼，堵上你的臭嘴，看不顺眼太爷是不是？”

“咦！你这人怎么啦、”鼠须学究不是省油灯，绿豆眼乍现阴芒：“冲了太岁犯了煞是不是？”

卓天威一点也不斯文，猛地跳起来，门神似的往对方桌旁一站，双手往腰干上一叉，像要吃人。

店主夫妇大惊，抢出把闺女往店里拉，不敢上前排解，避得远远地，大概知道两个学究的来历，避远些大吉大利。

“你这穷酸怎么知道什么太岁什么煞？分明是假冒斯文，子不语怪、力、乱、神。”卓天威的话像连珠炮：“要想逞强，在下掏出你的绿豆眼……”

“滚你的！”鼠须学究暴怒地一耳光掴出。

卓天威向侧一闪，耳光落空。

“好哇！要我滚？”他怪叫：“混蛋！滚你娘的五香卤蛋！”

一盆卤蛋分向两面飞，分袭两学究的面门。

两学究几乎同时向他这一面闪，同时伸手擒人。

卤蛋飞散满地乱滚，全部落空，可知两学究的身法好快，躲闪的功夫已臻上乘。

两手落空，卓天威已疾射出棚，到了棚外的空地，灵活无比。

“未来来，在下让你们开开眼界。”他掳袖露拳，摆出泼皮相，点手傲然地叫：“看你两个斯文能否扫地，穷学究打架能有什么鬼点子。”

如果这两位七兄知道他是卓天盛，大概不会吃苦头，可惜他们不认识；

一个精明的眼线，不一定是高手，一位下九流混混，比一个高手名家更胜任愉快。

这两位扮得像学究的人是高手名家，所以不胜任做眼线。高手名家只认识高手名家，对那些刚闯道的初生之犊就所知有限了。

鼠须学究最先到达，绿豆眼中阴芒闪烁，暴怒地走中宫切入，二龙争珠枪双目，出手快极。

卓天威一看就知是诱招，高手相搏，中宫的防守最为严密，哪有一照面便用二龙争珠攻招的。

他不管对方是诱招或虚招，来者不拒，右手上抬硬接硬封。

鼠须学究大喜过望，左手护住胸腹，防备卓天威的左手反击，右手变化，变招疾抓卓天威的右手脉门，五个指头像铁钩，这一抓可不是好玩的，大力鹰爪功，可抓石如粉，抓中任何部位都可抓裂肌骨。

双方都快，但卓天威要快一分半分。

当然他可以更快三五分，甚至七分。

“噗”一声响，打击及体。

“呃……”鼠须学究叫出半声，身躯上体下俯，踉跄后退，

然后扭身摔倒，蜷缩成团在地上滚动呻吟。

腹部被卓天威踢中，打击捷逾电闪，顾得了上盘顾不了下盘，这一脚委实令人受不了。

这瞬间卓天威猛扑跟踪冲来的另一名学究，打击空前猛烈，刹那间攻出五拳三腿，把学究逼得八方闪避，完全失去反击的机会，主动全失。

“噗！”一肘撞偏卓天威的小臂，左掌正待乘机劈攻面门，却晚了一刹那，卓天威已扣住了肘尖向下一拉。

一声闷响，右耳门挨了一记反掌，如被巨锤所撞击，人向右歪。

“噗！”右肩颈又挨了一拳，有骨折声传出。

“哎哟……”这位学究终于倒了。

卓天威大踏步回到食棚，往自己的食桌落坐。

“小姑娘，请替我沏壶好茶。”他笑吟吟地向门内的店主一家招呼：“不要怕，他们的人不久就会前来，我在等他们，不会毁坏贵店的生财家当的，坏了我会赔。”

最先爬起的是鼠须学究，脸色发青，双手仍紧抱着腹部，痛得仍在冒冷汗。

“你……你……”鼠须学究说话含含糊糊。

“我，卓天威。”他大声说：“去告诉武曲星蒲三爷，我等他。”

“是你，你……”鼠须学究大吃一惊。

“他如果不来，不屑与卓某平起平坐。”他虎目怒睁，威严似天神：“那好，在下将大开杀戒，见了贵盟的人，绝不容情，见一个杀一个。阁下，听清了没有。”

“在……在下带你去……”

“叫他来见我！”他怒叱。

鼠须学究吓了一跳，一咬牙，扶起右锁骨被击断的同伴，狼狈地向村中走。

当双方冲突发生时，所有的食客皆匆匆会账回避。

这时，一名村夫打扮的中年人，神色悠闲地进入食棚，冲卓天威淡淡一笑，笑容相当友善。

“在下冒昧。”村夫在他对面落坐：“茶资在下作东，体得见怪c”

“你老兄是……”他盯着对方也淡淡一笑。

“在下秦吉，曹三爷的人。”

“哦！与三星盟联络的人？”

“卓爷是明白人，不错，宗政治大爷的确希望三星盟能占上风，三星盟毕竟比杭霸主公道些，手段也温和得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

“呵呵！好，秦老兄是雅人，好一句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三星盟即使拼死了杭霸主，所剩的高手也寥寥无几了，两败俱伤已成定局，而你们的人坐山观虎斗，足以自己撑起局面了。”

………（缺一段）………

秦吉匆匆走了，卓天威陷入沉思。

翻江倒海假死隐身，追查极为不易了，但无论如何，这是最好的线索。如果翻江倒海的珠钗来清去白，用不着怕他追查，分明这家伙是在南京作案的疑犯，所以玩弄金蝉脱壳计逃避追查。

他必须赶往杭州追查，越快越好。

但是，这里的赵元咎呢？

赵无咎有长春谷主一家追查。他心中一动，就让傅家的人去查好了，正好趁机会摆脱搏风鸣。

人的一生际遇，常会因些许小事或一念之间而全部改变。

秦吉的不期出现，苏州群雄争霸的局面因而改观。

他心念改变，决定了一些人的吉凶祸福。

脱掉青袍，露出内穿的蓝色劲装。皮护腰十把飞刀柄映日生光，这种两头尖的柳叶刀，如不是行家，使用起来相当危险，可能割伤自己的手，发射的劲道也不易控制，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用来吓唬人。

他必须用雷霆手段，早早解决一些问题，再拖下去，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也是他有意摆脱傅姑娘的原因之一。

白道英雄办事的方法和手段，不宜用在那些凶残奸猾之徒身上，他没有工夫按步就班以合乎情理的方法来办事，他何苦把傅凤鸣拖在一起自缚手脚。

他的转念，对某些人来说，转得太糟了，在数者难逃。而对某一些人来说，却是吉星高照。

第一个到达西子居的人，是不可一世的武曲星蒲三爷，腰间的沉重雁翎刀，真可以让许多武林朋友心凉胆跳。

跟在后面的有一大群，北人屠和无情贾七姑便是其中之一，其他的人，他感到陌生。不过，他并不害怕，人多吓不倒他。

没看到那位胡姑娘，也没见到白素绫。

先入为主，在他的心目中，那位胡姑娘美绝尘寰，一定是在宋家听说过的骚狐狸七幻狐黎玉香。

群雄以武曲星为首，在棚外列阵，总数已有三十出头，声势浑雄极了。

他安坐不动，冷然注视着这些江湖上的风云人物。

武曲星抱肘屹立，目灼灼狠狠地打量着他，凌历威猛的眼神中，隐约出现似若不信的疑云。

“他就是卓天威。”北人屠在武曲星身侧低声说。

“他这么年轻！”武曲星粗眉攒得紧紧地：“从娘胎里练起，能有几年火候？”

“奇技异能与年岁无关，三爷。”

“哼！”

卓天威感到奇怪，这位武曲星不是脾气火暴吗？怎么沉得住气，居然没有粗声大气地骂阵？

他却不知，武曲星已经知道他击溃紫府散仙的事，而武曲星却是栽在紫府散他手中的。

“过来，坐。”他大声叫，指指对面的座位：“你阁下一定是大名鼎鼎的武曲星蒲三爷哩。”

“可恶！”武曲星果然冒火了。

“先别冒火。”他笑吟吟地说：“俗语说，先礼后兵。先喝杯茶压压火气，天气热，人很容易冲动火气旺。等会儿话不投机，一言不合，再大打出手尚未为晚。”

“你小子牙尖嘴利……”

“牙尖嘴利才有肉吃，才能在江湖上吃定那些弱者。阁下，你不打算先坐下来谈吗？”

“你不配！你给我滚出来说话。”武曲星委实气得胃痛，大概以为自己人多，人多则气壮，气壮就忘了对方是何方神圣。

他脚边恰好有先前滚落的一枚卤蛋，伸脚一挑排，蛋骨碌碌滚出食棚，滚过空地，滚入众人所立的短草坪，足足滚了五丈以上，蛋竟然仍是完整的。

群雄中有人窃笑，他那怪样子也的确引人发笑，半真半假，像是顽童玩滚球。

“好吧！你是前辈。”他将臂弯上的青袍往桌上一放，整衣而起：“为了面子尊严，在下不能让你在众多盟友面前丢脸。”

他每一句话，都像刀一样利，有意激起武曲星的怒火，对方激怒就是他的胜利。

武曲星居然压下了自己的冲动，居然没吹须子瞪眼睛，仅凶狠地死瞪着他。

他逼近至一丈左右，脸色渐变，笑容消失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一扫而空。

“我，卓天威。”他郑重地通名。

“你好狂！”武曲星咬牙说：“我，蒲家荣。”

“久仰久仰。”他抱拳行礼。

“彼此彼此。”

“贵盟三番两次计算在下，可有此事？”他单刀直入提出质问。

“不错。”武曲星坦承。

“在下惹了贵盟什么人吗？”

“本盟的弟兄认为你是杭霸主的人。”

“事实如何？”

“你到底是不是杭霸主的人？”

“不是。

“那……”

“阁下必须还我公道。”他沉声说，眼神一变。

“哼！如果你不是杭霸主的人，给我赶快离开苏州，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要回到本盟的地盘来。”

“这是你的答复？”

“不错。”武曲星斩钉截铁地说。

“好，你阁下已经关闭了谈判之门。”他向后退了三步：“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是先拼个你死我活，谁强谁有理。你们是一个一个上呢？抑或是划下道来，与在下按武林规矩决斗三场再论是非？”

一位生了一双三角眼的花甲老人，一拂手中的紫金如意手杖，要死不活地缓步而出。

“小辈，你带了人来吗？”三角眼老人阴森森地问。

“没有。”

“那么，你没有公证人了。”

“不错。”

“那么，怎会有按武林规矩的公平决斗？”

“老人家，你说呢？”

“三星盟不是下三滥的帮派。”

“很难说。”

“你先接下三场再说。”

“很好。”

“老朽姓施。”

“在下不认识几个人，前辈通名号，在下也不知道，不知者不惧，在下不会被名头所吓倒。”

“初生之犊不怕虎，这是正常现象。你没带兵刃？”

“有飞刀。”他拍拍盛有飞刀的皮护腰。

“这……”

“如非必要，在下不会使用飞刀。”

“年轻人光明磊落，可敬。”施老人将紫金如意杖插在腰带上，拍拍手：“老朽就与你在拳脚上见真章。上啦！看我这把老骨头，禁不禁得起年轻人的盖世奇学全力一击，你就别藏私了。”

“呵呵！姜是老的辣。”他拉开马步施礼：“老人家，你挑上我松筋骨，我不能不奉陪，放肆啦！你请。”

他表面上轻松，狂笑自傲满不在乎。

其实他已神功默运，蓄劲待发。

因为他已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吉之兆，看到了对方从容大方的表情内所隐藏的阴险恶毒念头，令他感到毛发耸立的凶兆震撼着他。

“老朽倚老卖老，不客气哩！”施老人笑吟吟地说，干枯的右掌向前一引。

“请！”他说，并不因对方引招而大意，向侧方挪步移位。

很不妙，老家伙人老成精，突然掌心向前一翻，截住他的移动方向，一掌虚空吐出。

一无风声，二无劲流，是虚攻的一掌。

如果他事先未能看出凶兆，这一掌够他受的了。

“好！”他叫，掌吐出、一吸、一抄，接着一声冷此，扭身疾挥。

蓦地阴风怒号，彻骨奇寒的暗劲突然迸爆。

施老人斜飞而起，身形失去控制，半空中开始翻腾，足足飞起丈五高，远出三丈外，砰一声摔倒在地，再向前滚转，灰头土脸挣扎难起，松手松脚发出痛苦的呻吟，老骨头像已全部崩散了。

不但众人大吃一惊，武曲星如此狂傲的人，也感到毛骨惊然。

“五毒阴风掌。”他冷冷地说：“老人家，你不该这么阴毒，你想一照面便杀我，毫无半点武林前辈的风度，休怪在下拆你的骨头。”

“我……我的护……护心丹……”施老人向抢出相扶的两名同伴哀叫：“阴风内……内走，我……我……”

要想将一块百斤大石抛起丈高，需要千斤以上的神力，而抛出了三丈外，更需要相同的力道。

尽管卓天威所用的是巧劲，但借力和所加的力绝不会少于千斤，足以骇人听闻，收到震慑人心的先声夺魄效果。

就有人不信邪，纵出一个手长脚长，腰带上仅佩了一把短匕首的壮汉，在两丈左右垂手屹立。

“阁下，在下接第二场。”壮汉心平气和地说，一双鹰目冷电四射。

“在下没有选择的余地，欢迎赐教。”他也沉静地发话，神色安详悠闲。

生死相搏，能冷静的人制胜的机会必定要多些。

能冷静，不但表示信心，也表示勇气。

两人都冷静，信心和勇气即将受到考验。

“卓兄有飞刀？”壮汉说。

“十把。”

“是柳叶刀。”

“对，普普通通的柳叶刀，才能回风，不能折向，而且品质不好，手艺也差，随便买来的。”

“在下也有飞刀。”

“定是精妙的武林名刀。”

“谢谢夸奖，卓兄，咱们玩玩暗器。”

“暗器不能玩，只能玩命。”

“对，玩命，卓兄敢玩？”

“奉陪。不过，你老兄输定了。”

“真的？”

“真的，不骗你。生和死，都是十分严肃神圣的事。人的命只有一条，只能死一次，不能玩，你父母生养你，是希望你活。我告诉你，我很怕死，所以我会竭尽所能保护我自己，我要活得尊严，活得顶天立地。你把你自己宝贵的命拿来玩，表示你并不把你自己当人看，你活着，是一种浪费，到这世间来是一种错误，所以自虐地玩命，把命玩掉算了。你想，你能胜得了一个活得尊严、活得顶天立地的对手吗？”

“你……”

“不要和我玩命，你走吧，阁下。”

第十七章　破七幻狐

“没有人敢在我无形刀江洋面前说这和话。”壮汉的语调提高了一倍。

“我卓天威说了，江兄，你看你，你全身的肌肉已经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你已经有点心浮气躁了，你的掌心一定已经在冒汗了，你还能以神御器吗？”

“你不配教训我！”

“真的？”

“你算老几……哎……”

谁也没看清卓天威是如何动手的，也没看清那道淡得几乎无法看清的白虹是怎样飞起来的。

无形刀江洋站在那儿张口结舌，像个白痴。

头上的发给被飞刀从中剖开，断发崩散飞落身后，剩下的短发披散在头四周，像个披发头陀，状极滑稽可笑。

“配不配阁下心中明白，江兄。”卓天盛的语调丝毫不变，语气是诚恳的：“当我出手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我自己。保护自己的最佳方法，就是杀死对方，通常我都会有杀死对方的充分理由，没有理由的杀戮是不道德，没有理性的。”

无形刀突然如恶梦初醒，双手掩面，久久不动，四周静得怕人。

“卓兄，我欠你一条命的情。”无形刀放开掩面的手，目光是柔和的：“你说得不错，生和死，都是十分严肃神圣的事。卓兄，珍重再见。”

无形刀抱拳行礼，昂然地一挺胸膛，再深深地注视卓天威一眼，眼神有无比的崇敬，然后徐徐转身。

“蒲兄，兄弟走了。”无形刀向武曲星说：“不是兄弟对朋友不忠，而是兄弟已死过一次了，不得不珍惜余生，从此做一个活得尊严，活得顶天立地的人。蒲兄，不要和卓兄拼命，那不会有好处的，那是一个无法击败的人，信心坚定勇敢刚毅的强者。别了，后会有期。”

无形刀向众人抱拳一礼，大踏步走了。步伐稳定，背影给众人留下的形象十分鲜明：他是一个选对了所走道路的智者。

武曲星气沮了，拳掌和暗器两者全墨。

扭头左右观察，所有的人皆噤若寒蝉，惊容明显，每个人皆神色沮丧。

这是一群丧了胆的人。

“三爷，下令吧！”北人屠艰难地说：“目下除了群起而攻，毫无希望。”

“那……行吗？”武曲星感到口干舌躁，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或许，当然得付出可怕的代价。咱们这些人中，最少有一半活不成。”

“这……”

“如果他避实击虚，三爷，谁也堵不住他，谁也拦不住他，这地方太空旷了。”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他聪明，咱们能活的人，不会超过一成，甚至不到一成。”

“我挡他一挡，你主持大局。”武曲星神色凛然。

“三爷……”

“你带他们撤，要快。”

“三爷……”

“这是命令。”武曲星厉声说，举步向卓天威走去。

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

马步一拉，武曲星的左掌引出。

“不是你，就是我。”武曲星一字一吐，声如沉雷。

武曲星已弃雁翎刀放弃优势，颇令卓天威大感意外，生死关头，不使用自己的成名绝学是极为反常的举动，不像是武曲星的为人，

一方之雄，绰号称武曲星，盛名绝非幸致，真才实学果然出类拔草，马步一亮，强大的迫人气势便奔腾澎湃而出，那慑人心魄的无穷压力，以泰山压卵的声威向对方行猛烈的压迫，双目的慑人眼神如利刀，似要贯穿对方的心肺，要吞噬对方的血肉皮骨。

胆气稍差的人，一照面便会气慑心沉，浑身寒栗，身心似要崩溃，失去自制，心胆俱寒。

可是，所面对的是卓天威。

卓天威像一座山，一座孤立千百亿年，历尽沧桑，永远屹立、永远漠然面对宇宙、万古长存的山。

山是撼动不了的，风霜雨雪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亮出的马步也像一座山，双手形成坚强绵密的防网，可应付任何方面的猛攻，身躯的体积缩小至最大限，没有任何空隙让对方钻入。要能攻击敌人，必须能保护自已，否则即使不是自杀，也会两败俱伤。

神功默运，每一次攻击，将是猛烈的霹雷。

内家高手相得，功深者胜；智慧与经验所占的比重是五成比五成，只在双方修为相等时才能发挥优势作用，碰上对方修为深厚多多时，智慧与经验便帮助不大了。

移位，欺进。

力敌，不可能寻出对方防守的空隙进击，必须以压倒性的雷霆攻击，攻破对方的防卫网以制造致命一台的好机，强攻猛压，主宰全局，才能掌握胜利的机契。

一声沉叱，卓天威发起猛烈的攻击，拳出如万斤巨锤，渔阳三挝三拳联珠齐发，无畏地走中宫长驱直入。

武曲星力贯双臂，身形沉稳地闪挪，左拨右崩避开拳风的威力汇聚点，半接半拆化解了三拳，换了三次方位退了五尺，立即称下马步反击，回敬了一掌两拳，居然抢回失去的五尺地盘，拳风掌劲似乎比卓天威更为凌厉，更为浑厚。

第二次主动抢攻，仍然是卓天威所主宰，比第一次更猛烈、更强劲、拳掌势如狂风暴雨，步步压迫，锐不可当。

他展开所学，大显神威，拳风掌劲远及丈外，劲道虚空着体时声如贯革，脚下的短革纷纷卧倒，

各攻二三十招，招式渐快，身法也渐快，

武曲星被击中数拳数掌，但都不是要害，火候精纯的内功也禁受得起打击，但浑身已被大汗所湿透，呼吸已呈现不稳定状态。

相反地，卓天威却呼吸细长而均匀，虽然也大汗彻体，但毫无燥热的现象。他也挨了几记拳掌，对他不曾发生丝毫作用。

他每一次攻击，都是力的焦点，不出招，则全身自然地舒张，深得蓄劲养力的个中三昧。

三十招一过，该是双方真力已消耗一半以上的时光了。

一声沉喝，情势在变。

“噗噗！”拳劲着肉声骤起，卓天威两记重拳，以无与伦比的奇速排空直入，硬从对方中宫的见微空隙中破隙及体，一中左胸一中胸口肋骨。

武曲星踉跄暴退，脸色大变，马步一乱。

“哼！”叱声与腿齐至，卓天威仅影附形通攻，右腿疾飞，一脚踢在那武曲星的右胳骨上。

接踵而至的疯狂打击是无可抗拒的，无法闪避的。

“噗噗！啪！”

武曲星双手章法大乱，封不住闪不开，马步更是虚浮，似乎每一步皆撑不住重心。

“噗啪啪……”拳掌密如骤雨，在武曲星的头面、肩骨、胸腹……每一记皆结结实实开花。

“呃……嗯……”武曲星狂乱地挥舞无助的双手招架，左冲右撞完全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了。

“噗！”胸口挨了一记山僧撞钟，力道如山。

武曲星终于支撑不住了，仰面便倒。

刚翻身跃起，噗一声小腹又挨了一重拳。

“嗯……”武曲星向前一栽。

“我不信你的金钟罩能支持多久。”卓天威大声说。

武曲星挣扎着跪起一条腿，挺身一撑，右手急抓雁翎刀的刀把。要拔刀，卓天威可就不客气了。

“噗！”右耳门这一劈掌好沉重。

“砰！”武曲星向左摔倒，这次很难爬起来了，已到了气散功消地步，金钟罩奇功早已散了。

“站起来！”卓天威沉喝。

武曲里形如疯狂，终于咬牙切齿挺身猛扑，双手伸张十指如钩，来一记猛虎扑羊。

卓天威哼了一声，童子拜佛上崩，崩开双手，一冲，一扣，扣住武曲星的脑袋向下掀，再抬膝痛击，噗一声撞顶在武曲星的下颌上。

武曲星仰面摔倒，手脚一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鲜血从口角溢出。

“站起来！”卓天威再次沉喝，他不打倒地的人。

武曲星昏昏沉沉，本能地用抖颤的右手拔刀。

腰带一震，刀被拉断系带夺走了。

“站起来！”卓天威厉喝，将雁翎刀扔出五六丈外。

香风人鼻，左方不远处出现一个翠绿的身影。

“不要打他了，他完了。”翠绿身影说，银铃似的俏甜语音悦耳已极。

抬头一看，三星盟的人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那是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翠绿罗衫翠绿裙，一双灵秀的剪水双瞳会说话，玲珑的胴体极为动人。

好美的小姑娘，似乎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味。

不是仙姬，小蛮腰佩了一把宝光四射镶珠带钻的长剑，佩剑的腰带宽有四寸，把小蛮腰衬得真成了柳腰。

不远处的街口，停了一乘软轿，两名护轿大汉皆佩了剑，两名侍文也佩了剑，而且都是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女。

四名轿夫一个比一个雄壮，每人都佩了刀。

“他还没有完，脱力而已，他受得了。”他拭掉脸上的汗水：“他这人除非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不然死不了，他是很了不起的铁汉。”

“你为什么把他打得这么惨？”翠衫少女虽然脸上有笑意，但语气可有了责难的意味存在。

“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

“放过他，好吗？”

“抱歉，我与他的事还没有解决。”卓天威断然拒绝。

这时，武曲星正吃力地挣扎而起。

卓天威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扣住了武曲星的右脱。

“放了他！”是翠衫少女的叱叫声。

卓无威突然感到一道冰流陡然起自心底，锐敏的感觉力让他听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凶兆。

他看不到身后翠衫少女的举动，但却感觉到了，本能地推开武曲星，鱼跃而出，奇快地远出三丈外，手一触地飞滚丈外一跃而起，压体的剑气曾经触及他的脊心，可说生死间不容发，两世为人。

翠衫少女一剑走空，骇然一震，呆了一呆，似乎不相信这一剑急袭会走空。

剑是吹毛可断的宝剑，光芒刺目，冷气森森，锋尖特别锐利，一看便知是绝壁穿洞的神物。

“咦！你……”卓天威愤然责问。

可是，他已无暇多说，剑虹疾射而至，少女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但见裙抉飘飘；身剑合一眨眼即至，招发射星逸虹，一剑连一剑有如金蛇乱舞，剑气极为凌厉，绵绵不绝，神奥绝伦，每一剑皆指向要害，辛辣狂野，已获剑道神髓。

卓天威掏出了平生所学，闪避电射而至的长剑，慑人心魄的剑气破风声令他不敢冒险近身反击。

这种可击破内家气功的神物太危险，近身很可能被击实，不能以血肉之躯去喂神剑。

少女攻得又快又狠，但他躲闪的身法更是妙到颠毫，闪动如电光流失，在剑山的紧迫强压下乍现乍隐，有如鬼魅幻形。

少女抢攻了二三十剑，似已打出真火。

他不能反击，虽则这位美如天仙的小姑娘蛮不讲理，如果他反击，任何一把飞刀都是催命符。

少女又攻了五六剑，发出一声尖叫。

两名护轿首先飞跃而进，从两侧包抄。

两名侍女也应声掠出，人未到剑已出鞘。卓天威一怔，要一拥而上？

糟！一怔之下，身形慢了一慢，少女的剑已攻到他的膝前。

他收腿急退，人向上升。

七星联珠，少女用上了最霸道、最快速的狠招，紧迫退袭，剑剑险状横生。

他连退三丈，最后以侧空翻远出右面两丈左右，才险之又险地摆脱剑势的控制。

翻腾中，他看到了些什么？

武曲星的雁钢刀！

雁翎刀是被他夺下远远地扔掉的，躺在短草丛中，刀鞘的金嵌图案，映着阳光金芒闪烁着。

他向下飘落，一名护轿狂风似的扑到，剑出似奔雷，手下绝情。

他仰面躺倒，身躯蜷缩成刺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奇速，从剑下连滚五匝。

少女从斜方向飞跃而至，剑凌空下搏，狠招河汉星沉，疾射地下蜷缩成团的卓天威。

刀啸骤发，刀鞘先一刹那飞出。

“啪！”飞起的刀鞘将剑阻了一阻，斜击在剑身上，鞘立被震断，剑势也因而偏了一个小角度。

这瞬间，卓天威长身而起，刀光一闪，风吼雷鸣！

“铮！”火星飞贱，罡风迸发。

“哎呀……”翠衫少女惊呼，连人带剑被震得侧飞丈外，骇然变色。

雁翎刀是重兵刃，也就是军中用来冲锋陷阵的大剑，刀身短，刃宽脊厚，用来砍枪有如摧枯拉朽，劈盾如果力道够，必定盾破人毙。

“你得死！”卓天威怒吼，刀指向挺剑扑来的护轿大汉。

“不要伤我的人！”少女惊呼。

“铮！”护轿大汉的剑碎成百十段。

刀如天雷下击，大汉难逃一劈两片的厄运，已无法闪避；刀光临头。

刀光倏止，不可思议地停在大汉的顶门上，在发结的左侧，锋刃已紧贴头皮。

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上却发生了，这说明了卓天威的劲道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无上境界。

大汉眼色死灰，崩溃了，发出一声虚脱的呻吟，颓然坐下挫倒，像是一堆烂泥。

卓天威横刀屹立，冷然四顾。

一名护轿，两名待女，加上翠衫少女，四只剑形成半弧，从三方面指向他。

“你们上！”他沉声说：“我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们，绝不留情。”

少女收剑入鞘，举手一挥，命同伴退下。

“你已经手下留情放过我的保镖。”少女一笑：“好可怕，你……你是怎么练成的呢？”

“哼！你……”

“公子爷，别生气好不好？”少女莲步轻移向他接近，脸上有动人的笑容：“俗语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以为你又要向那个人下毒手，所以情急救人……”

“你想要我的命。”

“别冤枉人好不好？我已经发声警告，没错吧？公子爷，饶了他好不好？你们真有不解的仇恨吗？”

“你不要管我的事。”他的气消了，举步向踉跄挣扎、摇摇晃晃向村落走的武曲星走过去。

“武曲星，你如果不招供。”他堵住了武曲星的去路，雁翎刀指向对方的左肩井：“我卸下你一臂一腿，绝不宽恕，你最好放明白些。”

‘哦……我武曲星蒲……蒲家荣……”武曲星吃力地停住了：“蒲家荣………英……英雄一世……”

“你是个狗屁英雄，你少臭美。”卓天威掴了对方一耳光凶狠地挖苦对方：“你如果真是英雄，就不会派一群卑鄙无耻男女向在下施阴谋诡计明攻暗袭。”

“那是无情贾七姑主持的事……”

“呸！你将责任推给你的手下，这也是英雄行径？你简直无耻！”

“你……”

“其一，我要知道两个月前，在扬州的贵盟主事人是谁？目下在何处？其二，我要见贵盟的七幻狐黎玉香，目下她藏身在何处？”

“蒲某头可断血可流……”

“我不要作断头，要你流血断手断脚。”

刀锋压住了武曲星的左肩，开始前后拉割，肩衣破裂，肌肉开始割破，鲜血也开始流出来。

“原来是三星盟的武曲星蒲三爷。”在一旁观看的翠衫少女说：“公子爷，作用不着逼他。”

“为何？”卓天成停止拉割。

“三星盟的主脑人物落脚处在苏州名绅胡大爷的静园，你只要加快赶去，你就可以见到他们的大爷天宇星卞成龙。”

“咦！你怎么知道？”

“缥缈山庄的人，光临某地之前，暗中保护的人已先将该地的情势摸清，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你是……”

“你不知道缥缈山庄？”少女反问，似乎感到奇怪。

“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难怪，你一定是初出道的人。”

“不错。

我姓陈，陈逸绿，我喜欢穿绿。我爹是缥缈山庄的庄主，武林人士应该知道我爹的绰号缥缈神龙。”

武曲星红肿的双目突然涌起惊恐的光芒，打一冷颤，吃力地后退，像是见了鬼。

“缥缈神……龙……”卓天威像是记起来了：“潞安府太行山深处的缥缈山庄？”

“对啊！你原来也知道嘛！”陈逸绿欣然地说：“我带你去好不好？”

“带我去？去缥缈山庄？姑娘笑话了。”

“你怎么啦？我是说去静园。”

“你……”

“我的保镖知道怎么走。”

“这个……”

“走啦走啦！你不是要办事吗？我不坐轿，陪你走路，我从来没有交过年岁相若的朋友，我好高兴。”

陈逸绿那撒娇的神情，不是任何正常男人所能拒绝得了的，三分爱娇，三分无邪，再加上三分纯真，似乎真是一位天真无邪，不知人世险恶的小姑娘。

“我知道静园，我有舟代步……”卓天威将刀一丢，有点迟疑：“陈姑娘，这是我个人的事……”

“那岂不是更好吗？你会带我去吧？”

“这……”

“走嘛走嘛！你……你贵姓呀？”

“卓天威……”

“哎呀！你就是那位几乎把苏州闹得天翻地覆的卓天威？难怪你把武曲星打惨了。我不管，我要你带我会见识见识，好不好嘛？”

好不好？她亲呢地挽了卓天威的臂膀，雀跃地往河边走，天真得像是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当然不是小女孩。

静园依然静悄悄。

卓天威站在大开的园门外，心中疑云大起。

陈逸绿与他并肩俏立，后面跟着两位保镖：冯翱、冯翔两兄弟。两位侍文：小春和小夏。

姑娘的软轿由陆路来，这时尚未赶到。

“怎么不像有人。”卓天威皱着眉头说。

的确不像有人，连园丁花匠也一个不见。

“这叫做疑兵之计，欲盖弥彰呀！”逸绿用纤手指指点点：“你瞧，所有的门窗都是打开的，人躲在里面，可以看清外面的动静。

杭霸主雄才大略，但机智不足，他要寻找三星盟的主力加以打击，不屑向人少的地方浪费精力，没想到静园有主力隐伏，要是不信，进去便知。”

“进去便知？”他扭头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似乎这位少女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怪物。

“是啊！不进去怎么知道呢？”陈逸绿坦然地注视着他，脸上有妩媚的微笑，坦然的目光表示毫无心机，那双秋水明眸好亮好亮。

“既然人都躲在屋内，进屋之后结果如何？屋内狭窄不便施展，有如鼠斗于窟力大者胜，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枉然。”

“这……”

“姑娘在江湖闯荡多久了？”他追问，目光逼视着对方的剪水双瞳，要探索什么，要发现什么。

“我是来游江南的，离家快一年了。”陈逸绿颇为得意地说：“江南果然名不虚传，山明水秀人杰地灵，不像太行山原始荒僻，我真不想回去呢，我要叫爹在江南建别庄，最好在苏州买一座大园。”

“我虽然在此之前不曾在江湖闯荡，但多少知道一些武林轶闻，三庄五谷十世家，闯道约朋友应该多少知道一些。譬如说，万一碰上三邪神五妖仙，或者天下七大凶人，应该有自知之明，知所防范或趋避，以免枉送性命。据我所知，缥缈山庄是三庄之一，位于太行山五山十八寨之中，连太行山巨匪也不敢正视该庄，外人更不易知悉，是神秘而极为引人注目的武林山庄。令尊缥缈神龙也是武林朋友极为尊崇的怪杰，亦正亦邪的武林神秘高手之一，无人不知。”

“你不必讨好找。”陈逸绿的语气坦率可爱：“有许多人害怕我爹倒是真的。”

“是啊！所以有人说；宁可让老天爷的一记霹雳头上，也不要让令算找上头来发雷霆。”他也笑了：“所以，令尊如果来江南建别庄，会掀起江湖风暴的。如果贵山庄的情景与这里一样，门户大开，见不到一个人影，登门寻仇的人，敢不敢昂然进入呢？”

“卓公子，你在说不可能发生的事。”陈逸绿灿然娇笑：“山庄龙虎十八卫，欢迎任何人登门挑衅，绝不会躲躲藏藏。”

“我的意思是假如……”

“没有假如。不管怎样，我先进去看。”

“这……”

“属下先进去，小姐务请稍候。”保镖冯翱欠身说着，举手一挥，李乃弟冯翔向不远处的宅院掠去。

“卓公子，冯翱的武功是不错的。”陈逸绿妩媚地瞥了他一眼：“他能接下我天机十八剑的十剑。你真了不起哪！你是我所碰上的高手中，最高明的高手中的高手，陪我到扬州一带游玩嘛，好不好？”

“到扬州玩？”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哪有工夫游玩？

“我好寂寞。”陈逸绿脸上的爱娇笑容一点也不寂寞：“在身边团团转的，都是庄里的人，走一步，前面有人探道，后面有人寸步不离，烦都烦死了。而想接近我和我交朋友的人，一听我是缥缈山庄的人就吓跑了。你猜，在苏州我有多少人？”

“大概不少吧？”

“是啊！足有八十个呢，你需要我帮忙吗？”

“不……”

“不要急急忙忙拒绝我嘛！”陈逸绿挽住他的臂膀，转螓首凝视着他，灵秀的明眸有冀求的神情流露：“三星盟、杭霸主，他们算什么呢？他们如果不客气，我叫三总管除掉他们算了。”

“谁是三总管？”

“我家山庄的三总管姜彪，绰号叫五毒瘟神。他带了护卫负责监视此地的浪人，不容许有人对本山庄的人有所冒犯，我叫小春去叫他带人来。小春！”

“小婢在。”小春恭敬地答。

“不要叫人来，陈姑娘。”他不得不出声相阻：“你一定是集宠爱于一身，有点娇纵任性，是不是？”

“这……这有什么不对吗？”陈速绿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那会让你觉得你像个女皇，你会觉得每个人都必须顺从你，奉承你，你会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部是对的，包括你突然用天机十八剑向我攻击，而我却赤手空拳，毫无防备……”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做就做。”陈逸绿苦着脸面有愧色：“我……我一定会改，告诉我，说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面对这么一个纯真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他能说什么呢？

不过，天机十八剑并没带给他任何伤害，肉体上的伤害他承受得了，所以将陈逸绿与傅凤鸣比较，他反而觉得陈逸绿天真可爱些。

陈逸绿所说的话，有点让他觉得无邪坦率，甚至有些令人怜爱的感觉，而博凤鸣所说的话却会刺伤人。

也许，傅凤鸣是侠义门人的子女，而陈逸绿却是武林亦正亦邪怪杰的后裔，因而有所不同吧！

“我很愿意做你的朋友。”他诚恳地说：“但请你记住，每个人处事的方法都不一样，你要尊重朋友的意见，避免越俎代疱自作主张，好吗？”

“我……我会记住你的话，卓公子。”

“你是一位好姑娘。”他含笑拍拍挽在臂膀上那温润可爱的小手：“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真的。”

“哦！我好高兴啊！”陈逸绿雀跃地娇叫，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

不远处大宅前的门阶上，出现冯翱的身影，打出要众人动身的手式，还有只有自己人才懂的信号。

“奇怪，里面真的没有人。”陈逸绿一面说一面挽了他的手举步进入园门：“难道说，三总管的消息不确，这里不是……”

“贵总管的消息、没有错，只是时效已失。”他说：“目下那些江湖好汉正在作殊死斗，来去频繁，行动时变，情势变化多端。这里我来过，确是三星盟的一处主要隐身的地方。”

冯翱降阶相迎，欠身恭敬地引手虚引。

“小姐请进，里间空无人影，人已经走光了。”

卓天威将举步升阶的陈逸绿拉住，虎目惊觉地透过敞开的中厅门，打量陈设华丽的大厅堂。

“陈姑娘，不要进去。”他笑笑说：“主人不在，擅闯私宅于礼不合，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到别处另找线索，我会找到天字星的，走！”

“可是，卓公子，过门不入……”陈逸绿忘了刚才他的要求：尊重朋友的意见。

“呵呵！如果是朋友，过门不久才会失利。走！我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线索。”他转身便走：“杭霸主的人，可以供给正确的消息。”

“去找杭霸主？”陈逸绿不再坚持，大概对卓天威已有相当认识，坚持反而会引起反感，只好乖乖离开。

“当然仓促间不易找到杭霸主，我的目标也不是杭霸主。”他饱含深意地回望寂静的静园一眼：“虽然他那些手下也曾一而再向我下毒手。”

“那就去找他呀！打蛇打头……”

“他现在自顾不暇，尽量设法避开我，我并不急，他会来找找的，除非他识时务退出苏州，他不是一个肯轻于承认失败的人。”

两人谈谈说说，相偎相倚走向里外的泊舟处。

浪里锹坐在河岸的柳树下，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葫芦酒和一包卤菜，正吃得津津有味，远远地看到卓天威五个人缓步而来，赶忙收拾残肴，一蹦而起。

“且慢解缆。”走近的卓天威突然叫，转向偎在他身旁的陈逸绿说：“现在，你打算看热闹吗？”

“看热闹？”陈选绿一头雾水讶然问。

“对，看热闹。”他肯定地说。

“你是说…”

“记得静园的房屋格局吗？”

“这……我没留意。

“你看。”他折柳枝在地上划动：“这是正宅的位置，这是客人寄轿安顿随从的东路院处。这是两厢，这是……正厅的两侧都有着复壁，内面的穿堂很可能有着巧妙的密室。现在，我们再折回去看看吧。”

“什么？回去看？”陈逸绿显然大感惊讶。

“对。现在，躲藏着的人该已出来了。”

“咦！你是说……”

“我们必需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必需在跟踪的两位仁兄将信号传回之前赶到，就有热闹可看了。你带了人从东跨院绕人，自后院抄出。现在，走！”

静园并不静。

十二个穿一式宽大青袄、戴仅露双目头罩的人，聚集在堂上议论纷纷。

十二个人，有四人手上挟有夺自宋家的匣弩。另四人各有一具可喷洒毒烟或毒液的紫铜尺二长喷管。

“这小畜生机警绝伦，咱们失败了”。坐在上首大环椅内那位矮身材的人咬牙说：“此人不除，咱们食寝难安。你们赶快通知各路的人，严防意外。这里的事，赶快处理，地窖里的人，切记不留活日，我先走一步。”

“地窖里的人，有利用的必要，可用作下一次陷阱的诱饵，不妨把人带走备用。”

“不行。”矮身材的蒙面人断然拒绝，离坐而起：“他们已看到汪老的本来面目，弄不好会坏事。下一次布阱的事，必须谋而后动。我先走了。”

走了四个人，是从后堂走的。

送走了为首的人，一位蒙面人将匣弩往长案上一放，发出一声呼啸！

后堂奔出两个同样打扮的蒙面人，都佩了轻巧的狭锋刀，露在外面的双目冷电四射，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怎么了？”一人向发忽哨的蒙面人问。

“小畜生不上当，咱们必须立即撤走。”为首的蒙面人说：“地窟里的六个人，把他们处理掉。”

“这……我要留下那女的……”

“你想死呀？你！汪老会活剥了你。那鬼女人是首先认出汪老身份的人，你知道后果如何吗？就算这次能成功地把小畜生宰了，也不能留活口，这点规矩你该懂。”

“好了好了，别摆出臭面孔教训人了，这就处理？”

“是的，马上处理……”

话未完，一声长啸划空而至！

“咦！”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同声讶然轻呼。

“有警！糟！小畜生回来了。”为首的蒙面人惊叫：“快！各就各位……”

“哈哈哈哈……”厅门狂笑声震耳，人影带着笑声向堂上电射而来。

“毙了他……”为首的蒙面人狂叫，急抓案上的匣弩，反应相当敏捷。

“啪！”崩簧暴响，三枝弩箭破空而飞。

最外侧的那位蒙面人反应最快，匣弩一抬便发射出弯箭，急袭电射而至的快速人影。

这种小型匣弩一次只能发射三枝弩箭，装填很费事，近距离发射，发则必中，十分霸道，力可贵甲。

可是，来人早有准备，恰好闪在一根厅往后，而且已先一刹那发射令人难以看清形影的飞刀。

人影奔窜。狂叫、摔倒。

匣弩摔出、崩发。

喷管砰然，毒雾乱喷。

不速之客在刹那间发出九把飞刀，几乎像同一瞬间完成，随即倒退飞跃，两起落便消失在厅门外。

唯一逃脱灾难的人，是那位要求留下地窟中鬼女人的蒙面人，闪在厅角拔出狭锋刀护着身，本想等同伴先用匣弩制敌，匣弩无功再抢出拼命。

眼前的景象，可就把这位仁兄吓了个胆裂魂飞，九个同伴像发狂般叫号、扭曲、旋转、摔倒……

“天啊……”这位仁兄狂号，不再察看结果，疯了似的夺入后厅逃命。

后面是男宾止步的穿堂，五个人影刚从后面院子里闪出，堵住了向后逃的路，劈面撞上了。

“是……是你们……”这位仁兄尖叫，脚下一慢，以为自己得救了。

是陈逸绿五位男女，他们是由后面绕出来的。

电虹一闪，奇准地贯入蒙面人的咽喉。

陈逸绿收了剑，举手一挥。

冯翱拖了仍在抽搐的尸体，住幽暗的壁角下一丢。

五个人站在后堂回，盯着烟雾渐散的大厅发怔！匣弩和喷管也丢了一地，全都失去效用了。

九具尸体，有一半仍在抽动，仍在呻吟，但死定了。有一半的人心坎中刀，另两个刀贯喉，两个贯入腹部，所以死得最慢。

对面厅口门外，卓天盛冷然屹立。

他的目光冷电森森，狠盯着后堂口的五男女。

“你们不进入大厅，已暴露你们的身份。”他冷森森地说：“你们知道喷管内的毒烟很可怕，你们没有这种毒烟的解药。”

“卓公子……”陈逸绿娇叫，仍是那动人的爱娇语调，像在向所爱的人撒娇。

“姑娘，你救武曲星的情急神情，已引起我的疑心。”他阴笑：“要逼供，该向武曲星逼。你不该冒充缥缈山庄的人，你想在背后杀我的剑术，根本就不是天机十八剑。你那两个假保镖冯翱、冯翔，再苦练十年，也不配担任缥叙山庄的龙虎十八卫。当然，我没见过缥缈山庄的人，也不了解天机十八剑，以前只是起疑，直至你要进入大厅，我才证实自己所料不差。”

“你……”

“俗大的静园，宅第贯院连厢，百十人穷搜也非易事，而冯翱兄弟两个并不怎多高明的料，居然入内搜索片刻，便大胆请女主人入厅，简直荒谬绝伦。我已经看清你了，你以后再也无法骗我了，你七幻狐的易容术虽然天下无双，但你绝对不能再骗我了。”

陈逸绿冷冷一笑，向后退。

“咦！”扮侍女小春的女郎惊叫。

五个人皆全神注视着门外的卓天威，相距不足五丈，但卓天威突然消失了，五个人居然没看清他是怎么走的，简直匪夷所思。

“快走！”陈逸绿变色惊呼，飞掠而走。

卓天威出现在后面的内院，但已失去陈逸绿五男女的踪迹。他不敢冒险穿越毒烟弥漫的大厅，是从屋侧绕过来的，失去了擒捉七幻狐的机会。

他等到毒烟消散，想找人问口供，已经没有活日了，十个蒙面人皆已停了呼吸。

取回九把飞刀，他小心地在各处察看。

他在用心地想，想所发生事故的前因后果。

他没见过宋家的匣弩，不敢断定这里出现的四具匣弯是宋家的。如果是，那么，毁灭宋家的人该是三星盟了。

而要用实物交换地的女人，自然是七幻狐了。

他想不到三星盟图谋他进行得如此积极，其实他有意无意地作出一些有利于三星盟的事情。

三星盟暗助吴中一龙，与他没有利害冲突，而他更是牵制杭霸主最具实力的人，三星盟为何如此不识好歹？

他真有点想不通，钻入牛角尖去了。。

“好吧！以牙还牙。”他向自己说。

他决定着手压迫三星盟，以牙还牙。

从园东首的荷池绕过，他突然站住了。

“出来吧！”他向不远处的大型太湖三假山叫：“你在发抖，齿颤声瞒不了我。对一个惧怕我的人，我是很慈悲的，出来。”

一阵悉卒响，假山洞内爬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厮，脸无人色，浑身都在颤抖，爬在地上站不起来。

“饶命！老……老爷……”小厮颤抖着叫。

“不要怕！”他心中一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些什么可怕的事？”

费了好些工夫，他总算从小厮那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重语中，猜出一些大概来。

静园的主人胡大爷一家老小全住在城内，静园借给一些陌生人住宿，仅留下十几个奴仆小厮照料。

这位小厮今早闹肚子起得早，发现一群蒙面人占住了正屋，把留在园内几个寄住的陌生人擒住，奴仆们全被赶到后花园的杂物间锁起来。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假山洞内直到现在，饥渴交加实在受不了，看到陌生人更惊得屁滚尿流，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觉得奇怪，七幻狐是三星盟的人，这里是三星盟借住隐藏的地方，在这里设圈套布降阶，为何要把留在这里的自己人擒住？如何解释？

“被捉的几个是什么人？”他和气地迫问：“不要怕，小弟弟，好好想想看。”

“我……我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

“我是问寄住在你们这里的几个人。”

“我……我不知道，好……好像全……全是一些有……有病的人。”

“有病的人？是受伤吧？”

“不知道，听……听后……后房的梅香说，有……有一位长得很……很标致的姑……姑娘，姓……姓凌的，是由……由一个叫……叫七……对，贾七姑，贾七姑送来的，有……有好些天了。”

贾七姑，姓凌……

那扮老鸨的女人，一定是把白素绫送来这里养伤的，怪不得那位假胡兰芳姑娘说要带他去看白素绫。

他不再多问，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快去后花园把你们的人放出来，小弟弟。”他拍拍小厮的头：“大厅里有十个死人，一定要悄悄把尸体埋了，要快。”

他走了，三星盟随即来了几个人。

午后的东海老店静悄悄，午后还不是落店的时光。

店主太湖蛟天天都有烦恼，卓天威住在他店里，就是最令他提心吊胆的大烦恼之一。

卓天威回店不到半个时辰，附近就成了各方英雄注目的逐鹿场，高手眼线分布在店附近监视卓天威的一举一动，也监视敌对各方的动静。尽管这些人知道不可能获得卓天威正确的动静消息，但派眼线总比不派好。

太湖蛟守中立的态度，表露得十分地明显。

他在卓天威所住的这进客院中，只派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店伙，默默地呆在客院的店伙休息小房内。

这两位店伙等卓天盛呼叫时才出来听候使唤，其他的事一概不管，有些什么人出入，悉从尊便概不过问。

所以当郝四爷带了三个爪牙出现在店中时，太湖蛟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卓天威在房中整理新买的狭锋单刀，和新补充的柳叶飞刀。

桌上一壶茶已经冷了，大热天喝冷茶理所当然。

叩门声三响。

不会是店伙，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谁呀？”他问。

“郝明山。”外面的人大声回答。

好家伙，郝四爷终于忍耐不住来找他了。

“四爷光临，客壁生辉。”他拉开门泰然地说：“请进，诸位。”

郝四爷气色不佳、带了三位中年同伴入室。

桌上搁着插有飞刀的腰带，还有佩刀。

而卓天威在门旁肃客入室，赤手空拳。四个人只要没收桌上的兵刃，便可对付赤手空拳的卓天威了。

但四个人谁也不敢妄动，真有英雄好汉光明磊落的气概，甚至连桌旁也不接近。

“诸位请坐。”卓天威回到桌旁肃客就坐，信手将兵刃推至一旁：“四爷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不知有何责干？”

郝四爷在对面的条凳落坐，三位同伴也分左右相陪，神色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想和老弟讲道理。”郝四爷无可奈何地说：“经过行家的检查，证实在下的心包络经受制，天池穴已日渐变易。”

“在下给你一百天期限，此期间你是安全的。”他淡淡一笑：“我这人本来是很讲道理的，但经历的变故一多，逐渐发现真要讲理，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更发现那些玩弄阴谋诡计暗算在下的人，根本无理可喻，毫无半点英雄本色。因此，在下放弃与人讲理的念头，采用另一种手段办事。四爷你与在下的过节，是在下转变念头之前的事，所以在下不会改变主意，百日之内你是安全的。”

第十八章　黑道枭雄

“你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弟。”郝四爷额上冒汗：“三凤珠钗的条龙去脉我已经交代清楚，我的确不知道翻江倒海的底细下落……”

“那是你个人的看法，也是你的道理。而在我这方面来说，看法自然不同。捉贼捉赃，赃有了，而你却否认你是贼，栽在一个队翻江倒海的浪人身上。你想，这道理说得通吗？我不找你找谁呢？假使我有幸找到了翻江例海，而他又栽在另一个人身上；我该怎办？又去追找？”

“这……”

“就算作是冤枉受栽的，那也是你命该如此，收受来历不明的赃物，就必须冒被认为贼的风险。所以，你必须为洗刷自己而用全力去找翻江倒海。”

“卓老弟……”

“不要多说了。”他虎目怒睁：“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不要不知自爱，你走吧。”

“老弟，我……”郝四爷直流冷汗：“你说你丢失了珍宝，三风珠权是其中之一，你说吧，我负责赔偿，该值多少？你说？”

“你赔？”

“就算是我作的案好了，我一定赔。”

“哼！阁下……”

“老弟，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丢了珍宝，我赔，还不够吗？就算是我盗了你的珍宝，我承认我把珍宝实了，我赔偿你的损失，总不会要我把命赔上吧？”

“这……”他心一软，口气也软了。

“我求求你高抬贵手。”郝四爷痛苦地说：“三万、五万银子，你……你说个数目……我卖掉身家也一两不少赔给你……”

他推椅而起，绕至郝四爷身侧，双手突然按住郝四爷的双肩，将郝四爷压伏在桌上，前面左右共八个指头，在郝四爷的肩井穴滑过，下探至胸乳，食中二指压上了乳侧的天池。

“你走吧！”他放手回座：“我相信你不知道翻江倒海的底细，我毕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经脉禁制已解，在下对这件事十分抱歉。”

“你……你你……”郝四爷反而惊愕莫名。

“不要再和杭霸主勾结，毕竟那些人是外地的黑道凶枭，当你一旦落在他们的控制下，你就什么都没有了。黑道凶枭之所以称黑道凶枭，那就是心狠手辣，生死等闲，任何事都必须用三刀六眼解决，你受得了吗？”

“我……我我……”

“不要你你我我了，还来得及，四爷。”他诚恳地说：“你年岁也不小了，你已经没有称雄道霸的本钱，你已经失去了闯荡的冲劲和精力，听任别人的摆布毕竟不是甚么愉快的事啊。”

“谢谢你的忠告。”郝四爷喃喃地说。

右首那位中年人一直冷眼旁观，天生的大马脸，令人一见就无法生出好感，山羊眼不带表情令人生厌。

“在下天外流云祝平川。”马脸人冷冷地说：“郝四爷的朋友，不太熟悉，但却是道义的朋友。”

“久仰久仰。”卓天威客套地说，当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何许人物。

“翻江倒海已经死了，早几天死在杭州。”天外流云说。

“死的人是西湖的一个泼皮，翻江倒海已经知道我找他的消息，玩了一招金蝉脱壳老把戏，砸碎了死者的脑袋，留下自己的遗物溜之大吉，大概最近又在玩借尸还魂的把戏愚弄人了。”

“老弟听谁说的？”天外流云问。

“在下的消息来源很可靠。”

“目的人可靠吗？”

“目击？你是说……”

“目击的人就是我。”

卓天威一怔，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天外流云。

“那天晚间，在下投宿西湖客栈。”天外流云的山羊眼真像死鱼眼：“而且，在下认识这位专门讹诈撞骗的混混翻江倒海，同住在一进客房，但客房一头一尾相距五间上房之远。

四更本五更初，在下被瓦面夜行人的声息所惊醒，出房察看，由于穿衣着靴浪费了不少工夫，出房时惨案已经终结，三个黑影从翻江倒海的房中窜出，跃登瓦面走了。我入室察看，灯火仍在，翻江倒海死在床上，喉被割断，额正中挨了一击，面目未曾模糊，那是歹毒的指力点中的，深人颅骨成了一个血洞，这才是致命的一击。喉间一刀是故意补上去的，以掩饰致命的一指。”

“你是说，面目仍可分辨，并未砸烂？”卓天威急问，心中疑云大起。

秦吉的消息从何而来的？

为何要说死尸的头面已被砸烂难辨？

曹三爷派秦吉来通知他，要他快到杭州去查。第一次消息说翻江倒海死了，有遗物为证物，第二次却正相反，要他赶快去查。

真得赶快去查，曹三爷的消息不可靠。

“尸体刚断气，在下绝不会看错，的确是翻江倒海，虽然血流满脸状极狰狞，在下绝不会走眼。”

“奇怪，怎会有人说他藉假死……”

“老弟，他一个只会兴风作浪敲诈勒索的小混混，不成气候，犯得着如此费事吗？他只要改名换姓往天涯海角一躲，你找得到似吗？你要花多少工夫去找？十年？二十年？天下大得很呢！譬如说，到海边外人不知的小岛渔村打渔，你怎么找？到太行山去做小强盗，你能找得到吗？在下感到奇怪，这种小混混，值得一个练了指功绝技的人出头谋杀？”

“那时，祝老兄在杭州有何贵子？”

“从金华府途经杭州，我天外流云是一个替人追寻失踪亲友的生意人。三天前才经过此地，顺便探望郝四爷，这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

“这……那我就不用跑一趟杭州了。”

“话不是这样说，那毕竟是惨案发生的现场，多少会找到一些线索。那三个人中，至少有一个指功惊人的武林高手，可惜我出来晚了一步，只看到三个黑影，以相当高明的轻功纵上屋面逃走了，连个身形也看不清楚了。如果牵涉到你，到了杭州，你还得特别小心，以防暗算。”

“谢谢你，祝兄。”他由衷地道谢。

送走了郝四爷，他立即带了刀离店。

曹三爷的大宅戒备森严，闭门谢客。

卓天威站在院门外，伸手摘下谢客牌，用牌敲门。

“谁在敲门呀？”门内有人大声问。

“是我。”他不将姓名说出。

“你又是谁？有何责干？不认识字吗？谢客牌上写得清清楚……”

“不开门，在下给你踢破。”

“你……”

“你开不开？我，姓卓，卓天威。”

“哎呀……

“快开……”

霸主上门，门子不敢不开。

“我家老爷受……受了伤……”门子拉开门惊煌地说：“不……不……不能见……见……客……”

“我知道，但他会见我。”卓夫威揪住门子往里推，逼门子带路。

神手天君的针伤其实已大有起色，只是不愿再在外面走动引人注目而已。卓天威来了，这位恶客不能不接见，匆匆随仆人出前厅会客，气色尚佳。

“三爷遇上刺客受伤，未能造府致候，恕罪恕罪。”卓天威保持礼貌，站起行礼致意。

“好说好说，老弟事忙，不敢当老弟错爱。请坐！”神手天君客气地说。

“听说刺客是个女的？伤势控制住了？”

“一女两男，用针偷袭，幸好不是淬毒的针，伤势还不算严重。”

“刺客的身份可有线索？”卓天威只是作礼貌上的询问，其实他知道那是宋雅贞下的毒手。

宋家遭了劫，一门老少下落不明，他也就不便将内情说出。

“毫无线索，猜想可能是杭霸主的人。”

“哦！以后三爷真得小心才是。”

“谢谢关照。哦！老弟此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为了要问清一件事。”

“老弟请说。”

“上午三爷派了一位眼线在溪口村，向在下传口信，这人说是奉命……”

“且慢，什么口信？”神手天君截断他的话。

“有关翻江倒海身死杭州西湖客栈的消息。”他毫无机心地说：“说是那家伙假死潜身，上次的死讯不确。在下已经得到了确证，翻江倒海确是死了。三爷，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请说个清楚。”

“老弟的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而且是当晚目击谋杀案发生的人，凶手共有三个。”

“我已经亲自将翻江倒海的死讯奉告了，而且带回他的遗物。”神手天君淡淡一笑：“我大哥亲自派人前往杭州调查，获得的消息绝对可靠。”

“那……今早的消息……”

“今早的消息？我已经闭门谢客，连我大哥那边我也没去过。”

“咦……三爷没派人找我？”

“绝对没有。”

“那人自称姓秦名吉。”

“抱歉，我不记得曾经认识一个叫秦吉的人。老弟，你是不是弄错了？”

“怪事，绝对错不了。晤！谁派人愚弄我……”

“老弟，有人希望你赶快离开苏州，到杭州追查线索，作无望的追查，这里便可天下太平了。”神手天君郑重地说：“想想看，谁迫切希望你离开？你离开苏州之后，是谁获好处最多？老弟，我可以向你郑重保证，我最不希望你离开苏州，也绝对不认识一个叫什么秦吉的人。”

“这些天杀的混帐东西！”他光火地拍案咒骂：“我几乎上了他们的当。”

“杭州方面，我还认识几个人。”神手天君慨然地说：“等我的伤势差不多了，我带一些人陪你到杭州查根底，就可水落石出了。”

“这……”

“请不要拒绝在下的诚意。”神手天君诚恳地说：“要在下与人拼命，在下有自知之明，几手三脚猫功夫，派不上用场。要带一些人查线索嘛，至少天时地利人和我略占优势。

老弟就这么说定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他迟疑地不好肯定表示是或否，而在如此扑朔迷离的情势中，他的确希望能获得助力，他人孤势单，迫切地需要人手。

“老弟尽管放心，在下的伤势已可控制……”

“届时再说吧，三爷。”他喝干了杯中茶离座：“打扰了，告辞。”

刚析出大街，街口站着长春谷生父女俩。傅凤鸣仍是书生打扮，显得英俊而秀逸，有如临风工树。

“大哥从曹三的宅中出来？”傅姑娘笑吟吟地问。

“是的。”他谈淡一笑，向长春谷生施礼：“傅前辈所侦查的事，可有些头绪了？”

不但称呼客气，神色上也客气。

以往，他对长春谷主是相当脱略随和的。

“你最好少往曹家走动，那家伙诡计多端，小伙子。”长春谷主忽略了他神色上的改变了：“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想找你参详参详。”

“很抱歉，傅前辈。”他一口拒绝：“在下事情忙得很，急需出城赶办，有事改天再说吧！”

“大哥。”傅姑娘的笑容消失了：“你……”

“傅姑娘也有事？以后再说好不好？”他的脸上也没有笑意。

“小伙子……”长春谷主终于看出异样了。

“失陪。”他抱拳一礼，还自大踏步走了。

父女俩讶然相顾，然后目送他的背影隐没在人潮中。

“怎么一回事？”长春谷主讶然自语。

“他……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姑娘幽幽地说，眼眶一红。

“是呀！晤！不对。”长春谷主似有所悟。

“爹，是不是曹三在挑拨离间？”

“这……虽有可能，但似无关连。”

“可是……”

“昨晚他的态度便有了改变，只怪当时我们没留意。”长春谷主正色说。

“爹的意思……晤！昨晚是有一点不对，现在回想起来……”

“今早我们去找他，你和他不是曾经约定见面的地方吗？他没去，却独自跑到溪口，把三星盟的武明星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架。丫头，他在避开我们。”

“是呀！爹……”

“丫头，你和他在地道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意见相左的事故？”

“没有呀！经过情形，女儿不是已经详细说了吗？”

“真糟！他变了，为父只好独自跑一趟荐福山白云坞船厂进行调查了。”

“我要去找他！，”姑娘叫，凤目中泪水在打转。

“没有用，他不会理你。走，回去商量商量，找出问题所在来。”

卓天威在短短的三两天中，以雷霆手段连续向打击他的人猛烈反击，声威远播，吓坏了不少人。

杭霸主的主力人物紫府散仙一群人，几乎溃不成群，三星盟的老三武曲星被打得成了一条虫，盟友们望风溃走，静园十名蒙面高手在瞬息间全部毙命，再加上宋家一门老小神秘失踪……

这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不断向外界哄传，卓天威成了江湖道上最轰动的江湖新秀，武林中声威显赫的武林奇葩。

火拼中的敌对双方，都受到沉重的打击，不得不暂行停止报复的行动，远离府城觅地集结暂避风头，另行筹划对策。

西郊的木渎镇，是本城的名胜区，来这里的游客主要是游灵岩山，游吴宫遗址和西施所留的胜迹。

当然也有些有心人，到山西南麓参拜韩王夫妇的灵墓。到邓尉山香雪诲游览的人，也经过此地前往光福镇，在这里雇女轿夫抬着走。的确令那些大爷们，平空生出踌躇满志的优越感，天下各地，女人抬轿的地方的确罕见。

镇不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

镇上两条大街，十余条小巷，倒是家家有庭有院，有花有草，连街上的店铺，门前插柳植花，可算是林荫大道，花园小径，有着诗一般的情调，难怪沿途二十几里路，处处都是风景绩丽的迷人景色。

镇西口大道一分为二，左走光福镇，右走天平山。

街口广阔，右前是巡检司衙门，这座衙门规模不小，管辖三处地方：木读、横塘、新郭等三处。

衙门对面是本镇有名的酒店香雪楼，楼前的广场裁了数十株老梅，是停轿驻马的地方，该楼招待的游客，几乎都是有相当身份的人，一桌酒筵得花二三十两银子，足够贫苦人家半年粮了。

未牌初正之间，游客正陆续返城，香雪楼食客渐稀。

卓天威是食客之一，他已经喝了四壶酒了，满脸红得似火般地，但是举动沉静稳重，并无醉意。

据说，酒容易上脸的人酒量有限，可是，他喝了四壶酒毫无醉容，而酒上脸红似丹来，脸红并不表示醉了。

但一般人的看法是：脸红代表酒喝多了，醉了。

酒醉的人是很烦人的，甚至具有危险性。最好不要去招惹醉鬼，以免惹火烧身。

那些见多识广的店伙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心中暗地叫苦连天，却又不敢上前劝他少喝几杯，看到他佩着刀，还有腰带上的飞刀闪光，便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武林豪客，劝得不好说不定会挨上一刀，那才冤枉呢！

他已将第五壶酒喝掉一半，伸手拈壶再往杯里斟，拈壶的手十分稳定，泰然自若，神色从容不迫。

桌边出现一位中年大汉，抱肘而立，相当威风。

“老兄，还要喝？”大汉斜睨着他冷笑着问。

“不错，在下是有名的酒仙。”他微笑放下酒壶：“好像闯道的武林朋友，都有代表他为人的绰号，在下也自取绰号叫酒仙好了。对了，就是这么办。”

“哦！你也想名列五妖仙？”

“你说呢？不坏吧？”

“你没有仙风道骨的气质，不配称仙。”

“这……对！称仙是有点不符实，对仙也似乎大不敬，不能称酒仙。”

“不要再喝了，喝了会误事的，老兄。”

“误不了事，阁下。”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酒可以壮胆，酒多一分，胆气多壮一分，杀起人来才不会皱眉头，才能挥刀狂舞，砍瓜切菜。镇尾半里外那座农舍里，躲了一大群歹徒，他们欠了我一笔债。等我喝够了，就会胆大包天，提着刀找上门去，向他们讨债，一刀一个，保证让他们快活，”

“自从你进来喝第一杯酒之后，他们就在等候你了，已经等得不耐烦啦！”

“不急不急。”他又倒酒，第五壶终于点滴不剩：“他们的人还没有到齐，到齐了正好连本带利一起讨，还可以多加一分利息呢。”

“喝多了，你恐怕连债主的面孔都分不清了，你岂不是要赔老本？这……”

“说来说去，你仍然想要我停止喝以保持清醒，你烦不烦呀？”他下逐客令：“你给我走开。店伙计，再给我来一壶酒。”

“你听我说……”大汉仍然不死心：“你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

“是又怎样？”

“他们人多……”

“你们的人也不少。”他举手不礼貌地指点着大汉的鼻尖：“你希望我把天宇星那群人宰掉一大半，然后蜂涌而出收拾残局，便可乘机把我宰了，是不是？”

“你……”

啪一声响，他长身而起，手竟然伸过桌面，出其不意给了对方一耳光。

“哎……”大汉骇然急退，怪眼睁得大大地，似乎仍然不相信已挨了耳光，这是不可能的事，哪有人出手得这么快？手怎么可能掴中隔桌的人？

“你回去告诉杭霸主。”他坐下来怪笑：“叫他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傻得替他打先锋。

我要坐山观虎斗，看你们两方首脑人物拼死活。喝多了便对付不了三星盟的高手，所以你那些人叫你来劝我少喝。哈哈！你明白了吧？我根本就不打算介入，我要等你们双方了断之后，再办理我自己的事。”

“你……”

“再说，你怎么敢断定找一定来找三星盟算过节？焉知我不会到馆娃宫废墟找你们算账呢？你走吧！回去告诉杭霸主，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专心准备与三星盟结算，时辰已经不多了，还有半个时辰，对不对？夕阳下决生死，这次火并决定你们的生死存亡，我已经保证不介入了，你应该满意了，还不走？”

大汉抚着红肿的脸，狼狈而逃。

馆娃宫废墟散布有三五人家，皆是承种灵岩寺菜园的佣户，那一带的菜园皆是寺产，隐藏百十个人绝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由馆娃宫旧址改建的秀峰寺，目前改称灵岩寺，（秀峰寺之后曾经改名为韩王功德寺）。百十座殿宇禅房，数百名僧侣，可不是江湖朋友能混迹的地方。

杭霸主与三星盟约定在灵岩山了断，选定的时间是申牌末，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山上游人绝迹，夕阳余辉代表时日终了。

江湖朋友本来就是悲剧性的人物，生死等闲，英雄时如旭日初升，得意时如日中天，失败便是日薄崦嵫，死时如黑夜降临。

夕阳下决斗，失败的人与死了的人，将步入茫茫黑夜，成功的人与胜利者，明晨方可看到旭日东升。

这就是失败者的归宿，胜利者扬名的时刻。

卓天威不想介入双方的决斗，他只想看结果。他知道，两方的人皆对他有所顾忌，他不想偏袒任何一方，让这些人拚个你死我活，反而有益世道人心，至少可以少几个无恶不作的歹徒。

他恨透了这些江湖枭霸，恨不得这些人全部拼死掉，大快人心。

他的珍宝被盗，就是这些人所做的好事。

看看天色，大概该动身找适当的地方坐山观虎斗了，便吩咐店伙结账。

刚将五两碎银放在桌上会帐，桌旁已来了三个人，两个人将店伙赶走，把住了梯口。

“老弟，你不能露面。”在他对面坐下的青衣大汉神色紧张地说。

“张头，为什么？”他火红的脸上毫无笑容。

“老弟听说过擎天一笔封志堂？”穿便装的量大一尺张捕头问。

“抱歉，我所知道的人有限得很，没听说过，”他实话实说。

“他是黑道风云人物，字内三雄的一雄，大河两岸群豪名义上的仁义大爷。”量大一尺加以解释：“杭霸主只是大江下游的几位黑道霸主之一，声誉地位比起字内三雄来，有如小巫见大巫，一个是天下闻名的风云人物，一个是一方的霸主。”

“我不管什么宇内风云人物，也不理会一方的霸主。”他冷冷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谁都不怕。”

“擎天一笔途经敝地，知道双方为争地盘而引起火拼的内情，可能有人请他出面作鲁仲连，以江湖道义替他们排解。”

“哦！他能排解得了吗？”

“以他的声威名头，任调人绰绰有余。”

“与我有关？”

“对，他必然知道是你引起这场江南争霸火拼的正主，所以必定对你特别注意，你如果露脸，必定引起他的反感，势将向你指责警告。除非你能尊敬他听从他，不然……”

“我可不吃他那一套，哼！”他酒意上涌，冒火了。

“你……”

“我去定了，而且马上就去。”

“老弟……”

“张头，谢谢你的关注，但我非去不可。”

“这……好吧，我无法阻止你。”星天一尺天可奈何地摇头苦笑。

“是的，谢谢你不阻止我，我该走了。”

“请稍候。”量天一尺愁容满面：“老弟可知道长春谷主傅大侠的消息？”

“不知道，我不再过问他的事。”他坦然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想高攀侠义英雄。”

“咦！老弟，这……这不像是你的口吻。”量天一只眉心紧锁注视着他：“你们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误会？”

“误会？没有。”他淡淡一笑：“我不愿妄自菲薄，但也没有胃日做侠义英雄。而傅大侠却是举世同钦的英雄豪侠，也是一个武林卫道者，对非我道中人均以异样眼光看待，防微杜渐的功夫到家，唯恐所见到的人见利忘义见财动心。我受不了别人把我当贼来防范，更受不了在旁时时提醒我不要转坏念头的忠告。所以，我宁可远远地避开他。”

“老弟，毕竟傅大侠是侠义道的可敬名宿。”

“我知道，我是敬重他的。”

“恐怕他有了困难。”

“他有了困难？”他一怔：“杭霸主与三星盟的人，谁敢在他面前撒野？你是说，擎天一笔找上了他？”

“论声望辈份，擎天一笔固然与傅大侠相等，一白一黑水火不相容，但擎天一笔还不敢明目张胆向傅大侠挑衅，双方都有所顾忌，如果一方没有绝对把握在义理方面站住脚，主动挑衅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那……困难是……”

“他一家潜赴荐福山白云坞船厂探查线索，迄今仍无返回迹象，船厂那些气大声粗的家伙不好惹，工人数百极端排外，很可能出了问题。傅大侠那种人，珍视自己的声望身份，对付一大群排外激动的粗暴工人，几乎可以断定倒霉倒定了。”

“这叫做好汉怕懒汉，所以我不想做侠义英雄。不过，你放心，倒霉不要紧，至少不会丢掉老命，最多是灰头土脸而已。”

“这可不一定哦！”

“好了好了，我说过我不再过问他的事。”他不胜烦恼地拍拍自己的前额：“我的事已经够麻烦了。时光不早，我该走了。”

他走得匆忙，脚下沉重，显得心事重重。

恐怕他有了困难！恐怕他有了困难！

他，并不单指长春谷主，还包括了傅姑娘！

傅姑娘！傅凤鸣！曾与他患难相共的好姑娘。

小镇有三座小池：日月池、砚池、浣华池。

林木葱笼，景色如画。

向西望，吸视烟涛浩渺的太湖，夕阳投下万道彩霞，金红色的霞光下帆影片片，万千倦鸟翱翔向岸飞，一目千里，碧岩翠坞点缀于沦波之间，好绚丽的锦秀山河！

而现在，美丽的湖光山色，已被森森杀气所染污。

出现在山镇浣华池旁的人，没有一个是骚人墨客，没有一个肯用涤净的心灵欣赏美丽晚霞。

池北面的野花竟艳平坡上，东西两面各站了一群三山五岳英雄，晚霞在他们一张张沉默严肃的面庞上，投下一道道艳丽的霞光，不但不能替他仍增加颜色，反而令他们的脸庞更显得丑恶、狰狞。

二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跟在一位身材修伟，留了八字大灰胡的佩笔青袍人。在众目注视、杀气迫人下，缓缓到达北首止步。

三方位置形成三角等距，气氛一紧。

“诸位接到封某的口信，等候封某前来，不曾先行了断，封某深感荣幸。”佩笔青袍人来一记抱拳礼：“封某先谢谢诸位的抬爱。”

东面是杭霸主的五十名伙伴，中间那位佩了金背刀的魁梧中年人，就是江南黑道霸主断魂狂刀杭天豪，背手而立，极具威严。

“封前辈誉满江湖，举世同钦。”断魂狂刀杭天豪不亢不卑地抱拳大声说，所说的奉承话相当动听：“在下尊敬前辈的声誉地位，遵嘱恭候前辈莅临，以便请前辈了解双方的结怨经纬，敬候前辈公断卓裁。”

“好说好说，杭兄客气了。”擎天一笔显然被奉承得十分好受：“忝在同道，恕封某托大，不揣冒昧出面与诸位商谈解决之道，希望能在公平地位，以义理解决这不幸的利害冲突啦！”

西面是三星盟的人，三星盟全到了。

中间是老大天孛星卞成龙，半百年纪，龙马精神。老二织女星印娟娟徐娘半老，丰韵犹存，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四十几已有了儿女的妇人，倒像一位，双十年华的闺女。老三武曲星大概内伤仍未痊愈，气色相当差。

“封前辈以江湖前辈同道身份，出面排解双方的争端，在下不胜感激。”天孛星的话就没有断魂狂刀说得婉转动听：“双方多年明争暗斗，死伤无藉，远因近果积怨甚深，其间也曾多次经人调解折冲，但皆徒劳无功。封前辈誉满江湖，临时愿任鲁仲连，想必已经了解双方的过节，但这种长年积怨，双方的道理决非三言两语所能了然；前辈如何决断，恐怕也难在仓促间作成定论。”

“那是当然。”擎天一笔淡淡一笑：“因此，封某希望双方暂且停止了断，暂且收兵，由封某与诸位诚恳地商谈，封某也可以进一步深入了解。”

像这种双方皆拥有强大实力，而又双方自以为有必胜把握的约斗，出头排解的人声望与地位皆必须为双方的人所尊崇接受，同时也必须具有令双方的人所畏惧的能力和权势，擎天一笔就具有足够的条件出头排解。

有声望的人，毕竟有容人的雅量。

擎天一笔不介意天字星话中的一些不敬的意味，直接要求双方暂停火拼，坐下来商谈，以便进一步深入了解双方的是非要求。

如果这时不面对面即时解决，撤走之后再商谈，那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决得了的。涉及双方的利益，让步的可能性不大，再加上其他外在的因素牵缠，不知要拖到哪年哪月才能获得结果。

而结果也不可能完满，谁肯放弃即将到口的肥肉？谁又敢保证擎天一笔能绝对公正解决纷争？

到头来必须有一方受到伤害，说不定鹅蚌相争，渔人得利，争执的双方谁也得不到好处的。

擎天一笔的威望，即将受到考验了。

“封前辈，暂时撤兵，坐下来商谈，不是了局。”杭霸主也反对停止了断：“拖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何况还有不三不四的人从中兴风作浪，谈不出什么结果来的。”

“那杭兄是不信任封某的诚意呢？抑或是怀疑封某无此能力？”擎天一笔的语气虽然温和，但语中的含义却明显地参有不悦的成份。

“在下毫无此意。”杭霸主急急分辨：“只是，就事论事表达自己的意见而已。”

“杭兄有否想到其他解决之道？”

“在下认为，三星盟必须退回江北。”杭霸主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扬州本来是在下的弟兄们，花了多年心血所经营的地盘，被三星盟用诡计攫夺，他们应该满足了。扬州号称江北的江南，三星盟不能再贪得无厌，他们不可以将手脚伸过江南来。”

“这是什么歪理？”天孛星立即提出抗议：“南京方面的阴谋，杭天豪，你怎么不说？那是不是你的诡计……”

“这样吵吵闹闹，解决得了问题吗？”擎天一笔的一位同伴沉声说：“设规矩不能成方圆，这种事天下各地那一天没有发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站着吵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封爷不忍见诸位同道相残，双方不顾一切打打杀杀，日后牵连更广，仇怨深结没完没了绝非江湖之福。封爷既然出面排解了，当然会设法替你们双方，获得更圆满更合理的解决。

你们双方都必须先平静下来，平心静气才能弄清是非黑白，静下来才能坐下来谈，谈时不妨据理力争，该让步的还得讲理让步，在这里先杀得血流成河了，以后还能手心静气商谈吗？封爷的话，虽然不敢说是金科玉律，至少还够份量。你们如果不听忠告，仍然一意孤行任性而为，不啻直接向封爷挑战，没将封爷放在眼下。现在，你们必须分别撤走，每方留下三位负责人，先决定在何时何地与诸位商谈解决事宜。断魂狂刀杭兄，你反对吗？”

杭霸主当然反对，但看到擎天一笔不悦的脸色，反对的勇气消失了一半。

“在下不是反对……”杭霸主极不情愿地。

“不反对就好。”那人极为武断霸道，转向天孛星：“天孛星卞老兄，你也不反对了？”

“这……”’天宇星说得勉强而艰难：“在下得与盟友们从长计议……”“卞老兄，你这岂不是存心横生枝节吗？”那人的口吻像在教训人：“一个身为首脑的人物，必须在非常时期有断然处理重大事故的权力和决心，才能够发挥当机立断的超人才华，在这种急迫情势中，会有时间给你从长计议吗？人多嘴杂，情绪激动，最易失去理智，从长计议所获的结论是可想而知的。卞老兄，你不像是一个盟友上干的老大。倒像一个处处需仰人鼻息的听差。”

立即引起三星盟的人一阵喧哗，抗议之声此起彼落。

杭霸主可逮到机会了，正是煽风拨火的好时机。

“三星盟要的是流血，不是排解。”杭霸主沉声说：“封前辈，请您不要管这裆子闲事了。”

“封某既然插手，就算无德无能，也不能就此放手不管。”擎天一笔声如沉雷，震得众人耳中轰鸣：“封某再次郑重表明，双方务请冲封某薄面，立即撤走手下的人，接受封某的调解。”

在两方的人议论纷纷中，南面池塘的假山石上，出现卓天威屹立的身影。

他已经来了片刻，但纷乱中的人皆末发现来了不速之客。晚霞在他身上洒下耀目的霞光，他的身影仿佛巨大了些，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流露在外，面对百余名江湖群豪，他反而英气勃发，胆气更浑雄。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对面约五十步外，擎天一笔四个人首先看到了他。

擎天一笔的话，份量甚重，有如严厉的警告，话中虽然用词并不严厉，却充满着威胁。

因此，两方的人皆感到有点不安，关心的人纷纷往首领们的身边围聚贡献意见，群情汹汹，所以两方面的人，都未能分心留意着身外的变化，不曾发现站在远处旁观的卓天威。

擎天一笔四个人面向南而立，因此首先看到了。

在一旁观看江湖人械斗或理论，都是犯忌的事。

不相干以及不想惹火烧身的人，最好一看不对就远远地避开，避得越快越好，以免惹下杀身之祸。

“那是什么人？”擎天一笔突然大声问，用手向远处的卓天威一指。

这位名震天下的黑道三雄之一，显然有点冒火。

如果双方的当事人乖乖接受调解，态度谦恭不敢抗议，当然风光万分，表示他擎天一笔的声望和权威，足以慑服这些桀骛不驯的江湖群豪，就算有外人在场目击也会受到欢迎，可以增加他的声威和光彩。

可是，事实上并不怎么顺利，眼前这种乱糟糟的局面，几乎表明他的声望威信并未受到极度的尊重和敬仰。这情景怎能让外人看到？难怪他冒火。

第十九章　大挫枭雄

喧闹的人声乍止，众人皆转首注视。

“卓天威！”三星盟的人首先惊讶地叫。

“果然是卓天威。”杭霸主的人接着叫，但似乎并不感到大意外，意外的是卓天威胆敢在这时候露面，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他就是卓天威？”擎天一笔也感到惊讶，因为卓天威大年轻，怎么可能威胁两方实力皆十分强大的江湖群豪？

“错不了。”曾经代表擎天一笔发言的人物，接着张口大叫：“卓天威，过来谈谈。”

卓天威跃下假山，大踏步而进。

擎天一笔的眉头皱得紧紧地，感到不是滋味。面对百余高手，这位年轻人竟然毫无惧容，简直狂得不像话，狂得离了谱。

更令人可恼的是卓天威竟然昂然直入，通过两方群雄的中间。在群雄虎视眈眈下到达三角地带的中心。这份胆量和豪气，委实让那些本来就骄傲自负的人侧目。狂傲的人通常看不顺眼别人狂傲。

静悄无声，只有卓天威沉稳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卓天威并非胆大包天，也不以为自已有击败百余高手的绝世神通，而是大胆断定两方的人不可能联手向他攻击。

如果引发冲突，将是一场混战，混战对他有利，在这种空旷所在，他有把握乘乱脱身。

卓天威在两丈外止步，冷静地打量擎天一笔四个人，在对方四双冷电暴射的鹰目逼视下，他神色出奇地镇定，不为对方凌厉的目光所慑。

“在下卓天威。”他冷静地抱拳行礼自报姓名：“但不知诸位召唤在下前来，有何见教呢？”

“你认识我吗？”擎天一笔沉静地问。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

“老夫姓封，名志堂，江湖匪号叫擎天一笔。”

“久仰久仰。”

“你在苏州杀了不少人。”

“前辈是不是听信流言弄错了？”他反问。

“你说老夫错了？”擎天一笔鹰目怒睁。

“杀人，是犯死罪的，但自卫被迫反抗而杀人，就没有罪。撇开王法不谈，谈江湖无法无天的规矩，胡乱杀人也是规矩所不容。前辈指称在下杀了不少人，不知是指在下胡乱杀人呢？抑或指在下自卫杀人？这是应该说明的，否则，意义完全相反，将会引起误解。前辈既然挺身而出替两方调解纠纷过节，一字一句皆必须公正客观，对不对？”

擎天一笔等于是挨了一闷棍，自取其辱。

“小畜生！你简直狂得不像话。”那位代表擎天一笔教训群豪的人暴怒地咒骂：“我要知道你是何人的门下弟子，到底是什么人调教出来的目无尊长狂徒。”

“咦！你这人怎么啦？”卓天威也火了：“你要不是疯了，就是发狂，我卓天成招惹了你吗？”

“你……”那人暴怒地冲出。

“雍兄弟，不可冲动。”擎天一笔神手拦住那位仁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让我来。”

“哼！这小畜生……”雍兄弟口中仍然不干不净。

“你已经第二次骂人了，我给你记下。”卓天成瞪了雍兄弟一眼。

“老弟，你好像有意要激怒我们。”擎天一笔沉静地说，脸色反而没有先前难看，一代巨豪修养毕竟是好得多。

“正相反，前辈应该心中明白，在下的态度并不过份，我卓天威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并不是你们的手下奴才，我有我的自尊，我并不比你们低一级，那个混蛋怎么活了那么大年纪，无缘无故就出口伤人？”卓夫威的修养可就不怎么好了：“他算老几？他配在我卓天威面前充前辈？”

“他叫飞天蜈蚣雍承光，论年岁也可以称你的长辈。”擎天一笔强按心头怒火，语气总算还温和。

“就算他年长几岁，也不能出口伤人对不对？”

“算了算了，你已经够光彩了。”

“挨人骂还光彩？奇闻。”

“你胆子不小。”擎天一笔摇头苦笑。

“不是胆子不小，而是理在我，这一方。那位姓雍的嗓门大，气壮声粗，气壮声粗不一定是有理的一方。”

“我是指你在这种情势下，胆敢单人独刀昂然而来。”

“在下有事待办，不得不来。“

“有何要事？”

“这些人中，有在下要找的人。他们行动飘忽，躲得很稳，真不容易找，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聚集在一起，再不来，他们就溜之大吉啦！也许被杀死了，在下岂不是没有指望了？”

“你要找什么人？”

“暂难奉告。等他们拼命相博时，在下便可以乘机把要找的人弄到手了。”

“这里不会再有人相搏拼命，老夫已经答应替他们调解。”

“调解？前辈试试吧；利之所在，生死以赴，他们能接受调解，拱手将利益让人？

好吧！在下冷眼旁观，看前辈如何调解。”卓天威说完，举步后退。

“站住！”擎天一笔叫。

“前辈有何见教？”

“你必须立即离开，离开灵岩山。这次他们的约期大火拼，起因可说完全为了你。

你在此地旁观，妨碍了老夫的调解。”

“抱歉，在下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离开。”他断然拒绝，仍慢慢后退。

“雍兄弟。”擎天一笔沉声叫。

“兄弟在。”飞天娱蚣大声答。

“把他送下山。”擎天一笔向卓天威一指。

飞天娱蚣哼一声，手按住蜈蚣钩把，快步抢出，向卓天威逼进。

卓天威不退了，冷然止步相候。

晚霞将近，夜幕将临。

“我送你下山。”飞天蜈蚣在丈外止步咬牙说。

“在下如果不走呢？”卓天威冷冷地问。

“你不走？笑话了。”

“不是笑话，在下认为一点也不好笑。”

“那么，雍某把你的尸体拖走。”

“真的？”卓天威怪腔怪调地问。

“千真万确。”

“用你的蜈蚣钩把我变成尸体？”

“你怕雍某的蜈蚣钩沉重？好，雍某用手也可以将你变成尸体。”飞天蜈蚣一面傲然地说，一面抱着双肘一步步向前接近。

抱肘，如果反应灵活，运用得当，那就成为具有相当严密防卫力的姿势，封守中宫可以应付自如；善用反手攻击的人，也具有不错的攻击力。

当然，缺点也多，缺乏主动和力道无法发挥，便是缺点之一。

最主要的是，这种姿势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是一种代表高傲、自大、藐视对方的所谓傲态，最容易引起对方的反感。

“你老兄喋喋不休，似乎没有用手的意思。”卓天威的神情极为可恶，轻轻松松油嘴滑舌，嘴角有嘲弄性的怪笑，似乎不像与强敌打交道。而是与同伴开玩笑，随随便便，流里流气的。

说话间，飞天蜈蚣已双手抱肘，逼近至三尺以内，伸手可及的致命近距离。

好静，百余双怪眼全神贯注，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似乎连归林的倦鸟也停止喧鸣。

那些曾经吃过苦头的人，似乎觉得往昔挨揍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了。

“飞天蜈蚣要倒霉了。”站在天孛星身旁的武曲星，在天孛星耳畔用近乎呻吟的声音低声说。

武曲星虽然是一方之豪，在天下江湖道中名号并不响亮，那并不表示他不配名列高手之林，只是他活动的地方皆在自己的地盘内，所以没有机会名列天下高手之林而已。其实，以他的武艺与功力来说，脐身天下名人之列毫无愧色。

他的金钟罩火候精纯，那些名满天下的高手名宿中，真正比他高明的人并不多。

名号是闯出来的，英雄是捧出来的，不闯不捧的身怀绝技高手其实为数甚多，有些高手一辈子也不曾与人较量过，默默无闻过一生。而有些半吊子懒汉，很可能会成为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三星盟的三星，都是具有绝技、真才实学，可登大雅之堂的高手，只因为活动范围局限于自己的地盘内，所以未能成为风云人物。

当然在声望地位上，无法与擎天一笔这些江湖英雄榜上风云人物比较，但真正较量武技，擎天一笔这些人并不见得可以稳占上风。

以紫府散仙天成羽士来说，三邪神五妖仙都是江湖风云人物中的使使者，声望与地位皆与擎天一笔分庭抗礼，仍然肯接受一方之霸的杭霸主的礼聘助拳。

所以从声望地位来判定武功的高低，那是极为粗浅的看法。

武曲星是吃足了苦头的人，对狂傲已极的飞天蜈蚣，在先天上就存有反感，在心理上本来就极希望看到飞天蜈蚣出乖露丑，早就没有同仇敌忾的念头，所以不但不出声唤起飞天蜈蚣的注意，反而乐意看到飞天蜈蚣倒霉。

卓天威的轻蔑态度，果然把飞天蜈蚣激怒得失去了耐性，无名孽火直冲天灵盖，快要疯啦！

一个初出道的小辈，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能练成何种惊世绝学？最多不过是年轻力壮，敢斗敢拼而已，成不了气候。

这就是飞天蜈蚣对卓天威的错误看法，犯了可怕的错误。

“在下不用手也可送你去见阎王。”飞天蜈蚣暴怒地怒叫，一脚挑向卓天威的下阴，捷逾电闪。

抱在胸前的双手，竟然不曾放下。

一脚走空，双方便贴身了。

“嗯……”飞天蜈蚣张大嘴巴叫。

两人的右肩相贴，状极亲热，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兴高彩烈地斗牛，以肩相撞庆祝。

卓天威在贴身的刹那间，右铁拳击中了对方的丹田要害，劲道如万斤重锤，聚全身的力道行雷霆一击。

飞天蜈蚣动弹不得，因为右肩已被卓天威的左手抓牢扳实，巨大的撞击力道也未能震退马步，脱不了身。

气功到家的人，不怕刀砍斧劈，但决难抗拒气功火候更高深精纯的人雷霆一击，打击及体便气散功消。

飞天蜈蚣气功到家，但卓天威的玄功更是高深精纯，玄元大真力一击之下，飞天蜈蚣气散功消。

四周屏息观战的人，连双方如何交手也没看清，仅看到飞天蜈蚣目中无人地贴身迫近，用脚进攻，如此而已。

接通而至的打击更是快速绝伦，飞天蜈蚣像是在灵猫的双爪戏弄中的鼠，颈脊事先已被咬了一口，完全失去抵抗和逃走的力道，任由宰割。只可凭本能作绝望的挣扎和扭动。

一阵拳掌着肉声连续响起。接着是掼、摔、抛、掷……

凶狠狂野的打击，令人心惊胆跳，飞天蜈蚣像一团死肉一般，连呻吟声也发不出来。

擎天一笔的另两名同伴，发出两声怒吼，同时飞跃而出，半途刀剑出鞘，猛扑而上，要抢救可怜的飞天蜈蚣，情急拼命以二打一。

一声怒啸，卓天威真正的发威了！

他将飞天蜈蚣庞大的身躯，像抛掷小石似的向两人飞砸，远掷出三丈外，声势之雄骇人听闻。

“铮！”他的单刀出鞘。

太快了，没有人能阻止惨剧发生。

扑来的两个人为了躲避碰来的飞天蜈蚣，因此不得不左右一分绕道扑击，另面绕扑的使刀高手，首先被卓天威截住。

风吼雷鸣，刀光似惊电。

一触即分，生死立判。

卓天威身形乍现，刀向折绕而来的使剑人一指。

“你。”他厉声叫。

使剑人如中雷殛，骇然踉跄止步，半伸的剑发出慑人心魄的剑吟，可知劲道已贯注剑身准备行致命一击，这时却惊骇地停顿下来。

使刀人像被杀了一刀的老牛，摔在两丈外，在自己的血泊中挣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号。

“你……”惊恐的使剑人也叫出同样的你字，但语气截然不同。

“你的同伴接了在下三刀。”卓天威沉声说：“但愿你不至今在下失望、多接几刀，以证明你们这些名震天下的武林高手不是浪得虚名的英雄好汉，上！”

使剑人打一冷颤，依然后退。

擎天一笔出来了，拔出那枝威霞江湖的尺八金笔。

“你叫擎天一笔。”卓天威向对方冲去，语声似沉雷：“在下却是不信！”

刀光似雷，刀气迸发。

“铮铮！铮……”金笔撤出可怖的笔网，刀与笔接触的雷鸣动魄惊心，火星飞溅，令人眼花缭乱，刀招攻势之猛烈，令人魂飞胆落。

擎天一笔接了五六刀，退了十余步，脚下渐乱，金笔形成的笔网越缩越小，完全失去攻击的能力，防守已有点力不从心。

四周传出惊叫声，大名鼎鼎的三雄之一，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未免匪夷所思。

“铮铮！”

擎天一笔脚下大乱，斜退丈外。

“泣魂天殛！”卓天威挥刀直上，刀山骤涌，声出刀到，势如雷霆。

擎天一笔不愧称三雄之一，闯过无数剑海刀山、经验丰富的高手名宿，顺势仰面躺倒，疾翻半匝贴地斜飞而起，恰好从刀山的下面空隙中逸脱出三丈外。

“你走不了！”卓天威怒吼，一跃而上。

使剑人恰好站在经路旁，本能地出剑抢救身形未定的擎天一笔，一声厉叱，剑出如长虹经天。

“铮！”刀震偏了剑。

“滚！”卓天威沉叱，噗一声刀身拍在使剑人的右肩外侧，肩尖应刀碎裂，身形斜冲。

巨大的震力无可抗拒。

使剑人扔跌出了两丈外，肩骨碎裂，这辈子再也不能提刀动剑称英雄道好汉一了。

使剑人虽然受到重创，但总算阻了卓天威一阻，让擎天一笔获得稳下身形、拉开马步的机会。

如果卓天威不是念在这人舍命抢救攀天一笔的义行可嘉，这一刀必定可以砍掉这人的斗大头颅。

“你必须掏出你的擎天绝学，给在下开开眼界。”卓天威扬刀逼进，语气冷酷：“在下只给你三招攻击的机会，之后便是你挨刀的时候了，你必须在三招中要我的命，三招无功，你将在江湖除名。”

擎天一笔第一次胆落了！

面对着死亡，这位江湖风云人物斗志全消，三位同伴没有一个能支撑片刻，他自己也在狂野的刀光下递不出招式，怎不胆落？

世间能视死如归的人毕竟不多，敢于在毫无半分生机的死境中，向死亡挑战的人也没有几个。

擎天一笔抬起冷汗满脸的头，看到了即将没入湖下的夕阳，落日余辉洒落在那苍老的脸上，金红的彩霞也掩不住那苍青的脸色，

落日余辉，正象征着他的英雄事业，正像红日般向下沉落，黑暗即将光临。

目光扫过东西两面上百群豪，这些人似乎正用怜悯的目光，正在送他进入虚无的幽冥世界，心中正在唱出令人酸鼻的挽歌。

“我老了！”他伤感地说，金笔徐徐举起：“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江湖上没有长青树，瓦罐不离井上破。年轻人，今后江湖道上是你的天下。”

“在下无意江湖，我卓天威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田舍郎。”卓天威沉声说：“是你们逼我动刀；是你们逼我杀人；是你们逼我与你们江湖人刀头舐血。我只要找寻我失去的东西，不达目的，绝不放手，哪怕要杀尽你们这些江湖人，也在所不惜。”

“你这种性格，正是称霸江湖的的好人才。”

“胡说八道！接招！”

卓天威不是一个不守信的人，他说过给予施展三招的机会，但对方并不主动进击，他只好逼对方动手了。

所以他用的是虚招，引诱对方抓住机会攻击。

可是，擎天一笔并不主动进攻，虽然他所攻的虚招，故意暴露致命的空隙。

“铮铮！”金笔连消两刀，擎天一笔暴退八尺，用上了游斗术，一沾即走，希望以丰富的经验争取时间。

卓天威哼一声，步步紧逼。

游走两照面，身形渐快。

第二照面，刀截住了有利的方向。

刀将挥出，这瞬间，卓天威突然一声长啸，丢下擎天一笔，追逐狼奔逐突的人群。

原来两方的群豪，乘机悄悄撤走，抛开约斗的事，四散逃命，让强出头排解的擎天一笔与卓天威拼老命。

没有人愿意留下来看结果，因为这些江湖之豪已看出结果，没有看的必要了。

擎天一笔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年。

这瞬间，这位名震江湖目无余子的高手名宿，兴起无穷的感慨。人老了，争强斗胜该是年轻一代的事，卓天威那超人的气概，与狂野猛烈的刀势，绝不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高手名宿所能抵挡得了的。

“我真的老了！”这位一代黑道之雄仰天凄然轻呼，金笔颓然坠落在脚下的草丛中，映着落日余辉，反射出耀目的金芒。

古老的大宅，深深的庭院。

这座位于郊区的静园，在夜幕深垂、繁星满天的夜空下，显得更为寂静，更为深沉，阴森森鬼气冲天。

这里曾经死了十个人，可能真有鬼。

淡淡的快速身影，从园侧的花木丛中长驱直人。

所有的门窗，皆闭得紧紧地，外面的门都加了锁，看不到任何灯光，显然是一座空园。

快速的身影乍隐乍现，进入房屋深处，并不认为是一座空园而大意，起落隐现有如鬼魁幻形，想向他出手袭击的人，击中的机会微乎其微。

穿越一处屋角，暗影中飞出一道冷芒。

这个黑影像是早有准备，冷芒乍现的瞬间，突然向下一扑，蜷曲成团像个刺猬，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向前急滚，眨眼问便已到达屋角，在第二枚冷芒射出之前，一声沉叱，长身而起一掌疾吐。

“哎……”

伏在屋角发射暗器的人，被一掌震飞丈外，砰一声背部撞在墙壁上，反弹落地立即昏厥了。

黑影飞跃而进，一鹤冲霄直上瓦面，飞檐走壁连越数座屋脊，快速地飘落在一座有荷池假山的天井里。

回廊下的廊柱旁，两个警卫火速撤剑，并发出一声短啸传警！

“卓天威到！”黑影沉喝，铮一声清鸣，钢刀出鞘，毫无顾忌地跳入回廊。

“铮！”

冲上发剑抢攻的第一名警卫，被刀接实，连人带剑被震飘，砰一声撞毁了朱栏，跌入天井的荷池，水声如雷。

“砰！”

卓天威不理会第二名警卫，飞撞廊下的雕花排窗，窗毁人亦进入。

这是楼下的密室，十余名高手正在忙乱，警卫的警啸声惊动了密室的人，众人纷纷离座准备冲出室外应变。

“进地窟，这里由我招呼。”北人屠匆匆下令。

密室有一道暗门，暗门尚未关闭，室门已在轰然大震中倒塌，卓天威疾冲而入，四盏壁灯火焰摇摇，第一盏刚被北人屠一剑击毁熄灭。

北人屠已无暇击灭三盏灯笼，必须掩护暗门关闭，大喝一声，剑发白虹贯日，全力发剑阻击。

“挣！”单刀崩偏了剑。

“呀！”

北人屠拼命了，已无法收剑变招，左手换诀变掌，一掌吐出雷声骤发，用全劲发大天雷掌拼个两败俱伤，豁出去了。

单刀一挥，刀气化殷雷，大天雷掌劲被刀气一震而散．气流锐啸声中，刀似狂龙舞爪，恍若电耀霆击。

“铮！”北人屠的剑寸断而散。

“砰！”北人屠的背部控在墙壁上，墙壁摇摇。

刀光如电，生死须臾。

“卓爷刀下留情……”尖叫声及时传到。

北人屠背贴在墙上，脸上如厉鬼，双手贴抵在壁上，似乎已频临虚脱境界。

刀光在北人屠的咽喉下停住了，如果叫声晚一刹那传到，锋尖必定无情地拂过咽喉。

卓天威转首回望，冷冷一笑。

被撞倒的室门门框下站着气色甚差的白素绫，仍然是罗衣胜雪，白衣白裙、秀丽如昔，但脸色带苍，似乎这短短数天中，她已年长一了几岁。

“谢谢你，卓爷。”白素绫的笑容隐含忧郁，莲步轻移入室：“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我不怨你。”

“我已经向你的人表示过了，我已经原谅你了。”卓天威淡淡地一笑：“有件事我想知道。”

“希望找能答复你。”

“昨天在这里诱我入伏的人，是你们的七幻孤黎玉香吗？”

“是的。”白素绫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怪了。”

“卓爷，有何可怪？”

“既然是你们的七幻孤，为何把你们六个人擒住囚入地窟？”

“是黎大姐请来的人。”白素绫在桌旁坐下：“至于她请了些什么人，我一点也不知道的，那些人全戴了头罩，武功似乎一个比一个强。”

“那么，你一定知道了。”卓天威转向北人屠问，虎目中冷电四射。

“我根本就不同意对付你，我是主张互不侵犯的人。”北人屠发出一声英雄末路的叹息：“你不要逼我，我北人屠是个不喜欢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天生的冷血，但绝不怕死，我不会告诉你什么，你瞧着办好了。”

“你走吧！你是一条汉子。”卓天威收了刀。

“我……老弟……”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忠于三星盟的人，但你已经尽了力，你走！在下要等，等躲进地窟里的人出来。

“老弟……”

“他们如果不出来……”卓天威伸手敲敲像墙一样的密室门：“他们就死在下面好了。

这种普通人家的地窟，构造不会太复杂，是很容易对付的。”

“何必呢？老弟……”

“你走不走？”卓天威凶狠地问。

“糜前辈请走吧！”白素绫诚恳地说：“卓爷盛气而来，他是有权生气的。我曾经参予阴谋计算他的勾当，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请让我来承担好吗？”

北人屠目不转瞬地注视白素绫片刻，再瞥了卓夫威一眼，看清卓天威杀气腾腾的表情，只觉心往下沉。

“我走。”老凶魔感到毛发耸立，寒流起自心底，脚下的碎剑，似乎每一段都在发生警告，再不走，他即会和碎剑一样在卓天威的刀下碎裂，一咬牙，大踏步出室。

“我是不得已。”白素绫幽幽地说，绵绵的眼神饱含惊怯，楚楚可怜：“你责备我吧！杀死我吧……”

“我已经原谅你了。”卓天威气消了：“在我的感觉中，你仍然是我心目中的好女孩。”

“卓爷……”她感情地低唤，热泪盈眶。

“你中了毒针，怎么还没有疫全？不要紧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解药并不怎么对症，总算口有起色，毒质已经离体。”

“那就好，好好调养，知道吗？”他感情地说。

“如果你不赶走……你不杀死那些戴头罩的人，他们会杀我灭口。卓爷，受恩深重，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我……”白素绫终于忍不住泪下如雨。

“白姑娘……”

“我姓凌，叫……”

“哦！你果然是月华仙子凌月英。”他恍然。

“是的。”

“月英，及早脱离三星盟，就算是报答我了。”他握住了月华仙子放在桌上的素手，语气出奇地温柔：“女孩子在江湖浪迹，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我知道，可是！黑道之门易开难闭，进去容易出来难，我……”

“我会替你设法。”

“卓……卓爷……”

“叫我天威。”

“天……天威……”她怯怯地低唤，苍白的秀颊呈现一抹嫣红：“那……那……

那是不可能的……”

“天下间没有不可能的事，即使真的不可能，我们也要尽力而为，不要失去信心。

问题是你有没有脱离三星盟的决心，我不能勉强你。”

“我有脱离的决心，但……我没有三刀六眼的勇气，我……”

“交给我办。”卓天威虎目中杀气又现。

“天威……”

“现在不必多说，月英，我不能在事前向你保证什么，但相信我，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你，天威。”月华仙子用袖拭泪：“这一生中，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在三星盟，你还有什么牵挂吗？”．

“没有，我是一个看的开的坏女人。”

“不要这样说，月英，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哦！那天掳走我的扮娼妇女人是七幻狐黎玉香？”

“是她，扮鸨婆的……”

“无清贾七姑。”“对，我是受贾七姑差遣的人，她也是谋你最切的人。这鬼女人心狠手辣，怪僻万分。据我所知，她发誓不放过你，因为她从没有失败过，你是第一个让她尝到失败滋味的人，所以她恨你。”

“下次碰上她，哼！”卓天威眼中杀气又起。

“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唉！”月华仙子失声叹息：“哦！天威，那些戴头罩的人中我认出一个人，但十具尸体中，没有这个人在内。”

“谁？”

“毒指汪东，七大凶人之一，真才实学比同列七大凶人的北人屠武功略高一筹。

奇怪！这人在江湖行迹飘忽，凶残恶毒极为自负，怎会扮起蒙面人来了？这不像是他的为人。他在人前露面，从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且以名号为荣，他的毒指可以插石尽指而没，十分厉害，像他这种名号响亮的人，怎会隐起本来面目参予暗算你的阴谋？

委实令人百思莫解。凭七幻狐的声望地位，绝不可能请得动那凶人。”

“毒指汪东？”卓天威心中一动：“他的指功可以穿石……晤！

“天威，想起什么了？”

“死在杭州西湖客栈的翻江倒海齐启瑞，致命的创口是额中一指贯颅。”卓天威眼中又现杀机：“七幻孤阴谋计算我，不仅仅单纯是为三星盟效力，看来她也牵涉到我失宝的事。

哼！她跑不了的。”

“天威，今晚她不在地窟。”

“我不急。天孛星在吧？”

“在，织女星也在。”

“好，够了。月英，三星盟两月前在扬州的主事人是谁？”

“两月前……是拔山举鼎许福。”

“这人来了吗？”

“来了，但不在此地，可能在溪口村，他负责船只调度，他力大无穷，水性也超尘拔俗，所以将他调来统率水上的盟友。”

“很好。”卓天威推椅而起：“现在，要办的事比较单纯了。”

“天威你要……”

“提早把他窟里的人赶出来。”

“天威……”月华仙子惊呼。

“你不要管，袖手旁观可也。”

他抓起沉重的八仙桌，奋神威向壁间的秘门砸去，轰隆一声暴响，秘门破裂，八仙桌也断了脚。

“三两下就够了。”他冷笑，再次抓起八仙桌。

轰隆隆一连三击，秘门碎裂崩塌了。

铮一声刀啸，单刀出鞘。

“再不出来，在下可要放火了。”他向黑漆漆的门内沉声说。

里面是向下降的通道，只要将易燃物在门口燃烧，等火烧旺时将火往下面拨，就算下面的人能将火扑灭，浓烟也会将下面的人熏得耽不住。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天孛星。

他站在第五级石级下往上瞧，看清了门外横刀屹立、杀气腾腾的卓天威，勇气很快地沉落，悚然止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卓天成怒斗擎天一笔四高手的神勇，真把三星盟的人吓得心胆俱寒，所以乘乱逃离灵岩山，主要是怕卓天威收拾了擎天一笔之后找上他们，谁能挡得住？

“你们上来，在下给你们倚多为胜一拥而上的机会。”卓天威说着，徐徐后退。

共上来了十三个人。

天孛星与明艳照人的织女星并肩而立，十三个人占住一面列阵。

“咦！你……”织女星盯着站在一旁的月华仙子讶然惊呼，大感意外。

“我救了北人屠。”月华仙子怯怯地说：“其他，我无能为力。”

北人屠突然出现在没有门的密室门外，手中有一把剑，神色庄严。

“卞兄，兄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北人屠沉声说：“但兄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回来与诸位共生死。卞兄，对面已经没有人了，卓天威的声威，已吓破他们的胆，能走的，都走了。”

“兄弟承情。”天孛星咬牙说：“三星盟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拼了。”

“你们，十四个人。”卓天盛阴森森地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因此，在下必须使用飞刀。

飞刀有十把，十四个人只能有四个人与在下放手一拼。在溪口村西子店，诸位该知道贵盟的飞刀之王无形刀失败的经过，所以千万不要大意了。”

想起无形刀失败的经过，十四个人脸色全变了。

“卓爷，我要和你拼暗器。”织女星鼓起勇气说：“我的梭子镖火候没有你精纯，但势在必拼。”

“你定然是二爷织女星印娟娟了。”卓天威沉静地说。

“不错，我就是织女星。”

“我不能答应你用暗器。”

“你……”

“你只想利用拼的机会，让你们的人能乘机一拥而上，行险赌命而已。”卓天威说：“不客气地说，你比无形刀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能拼吗？甚至你还比竹林山庄的倪夫人差了一大截，倪夫人在卓某面前，就不敢用她的小银梭献宝，你凭什么敢要求和我比暗器？所以，我不能答应你，你必须与同伴一起上，冲上时可以发射你的梭子镖，机会比和我单独比拼多得多。”

“你不敢……”

“印姑娘，你最好闭嘴，激将法老把戏玩不灵的。”卓天威抢着说：“你们不打算发动吗？好，在下可要发动了，没有闲工夫和你们斗嘴。”

气氛一紧，空间里，流动着死亡的气息，死神正向这些人伸手。

“三星盟上千弟兄，将与你周旋到底。”天孛星厉声说，剑徐徐上升。

“我说过的。”卓天威语气奇冷：“杀一个人或者十个人，吓不倒那些亡命，杀百人，仍然有不怕死的人逞英雄的，但是杀一千，甚至于两千三千，敢自诩亡命逞英雄的就没有几个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除非你三星盟人烟消灭，在下是不会罢手的，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直至斩光杀绝为止。”

“卓老弟，何必呢？”北人屠掺然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妨碍了本盟的扩张大计，等于是要断本盟的财路，蒲三爷派人计算你，乃是人之常情，并未涉及个人思怨。蒲三爷被你打惨了，老弟也消了一口怨气。为了这件事，本盟向你郑重道歉，日后为你披红挂彩，彼此互不侵犯，老弟意下可否同意？”

“老弟台。”天孛星沮丧地说：“光棍打九九，不打加—……”

“在下有两件要求。”卓天威心中一软：“一项保证，阁下如果答应，你们谋杀在下的仇恨一笔勾销。如果不，你们只好凭运气一拼了”

“老弟的要求如果合乎情理，在下可以当面答应。”天孛星大声说：“清说！”

“两件要求：其一、我要带月华仙子走，你要答应让她脱盟。其二、撤回江北。

吴中一龙的实力，比你们想像中的要强大十倍，地行仙正元，就不是你们这些人对付得了的。即使你们不与杭霸主的人火拼，仅对付吴中一龙也不能稳占上风。

吴中一龙根本无意和任何人归并，他在待机而动，你们毫无希望，退回江北才能保住根本。”

“好，我答应你。”天孛星大声说。

“一项保证：在下在南京失窃了一笔珍宝，如果查出是贵盟的人所为，人证齐备，贵盟须负责将珍宝交回。”

“阁下在何时失窃的？”

“去年七月中旬。”

“我可以答应你。”

“你……你能出卖你的弟兄？”

“南京的地盘，本盟已经丢了两年。老弟，我可以告诉你，本盟的人绝不会窃你的珍宝的，你找抗霸主，错不了，那是他的地盘。”

“我会找他的，哼！”卓天威眼中杀机更盛了。

荐福山的名称有多种，通常称横山或踞湖山，土著们称荐福，是因为山下建了一座荐福寺。

山四面皆横，故名横山。

背临大湖，势若箕踞，所以也称踞湖山。山四周有五大坞：芳桂、飞泉、修竹、丹霞、白云。

五更初，小舟靠上一处湖湾。

“我等你的信号。”浪里鳅稳住了桨，向卓天威说：“船泊在两里外。我钓鱼，等你一天。”

“好，谢谢你啦！”卓天威跃上岸：“天黑之后，我改走陆路回去，不必等我了。”

“好的，一切小心。”浪里鳅将船驶离。

事先已将山的形势打听得一清二楚，可是，白天并未前来踩探，夜问抵达，大有摸不清方向的感觉。

好在是由湖上来，还不至于迷失方向。

繁星满天，在夜行人来说，光度已经是太亮了，不易逃过警卫的监视，但却是赶路的好天色。

夜间找白云坞，在一个人地生疏的人来说，诚非易事，好在船厂并非建在坞中，而是位于白云坞附近的湖滨，并不难找。

湖岸的平坡下，是一处长长的滩岸，二十余艘新船正在建造。

另一端，十余艘大小旧船正在翻修。

沿平坡山脚，百余座船棚和房舍，像是一座村落，事实也叫白云村，是船厂的员工家小居住的地方。

通常，人们把这里叫作船场，也有人称之为船坞，因为地近白云坞。

场主姓路，吃水饭的朋友，提起龙王路寿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位白云坞船场场主，在江南运河一带水上朋友中，是一个口碑颇佳的爷字号人物。而白云船场的工人，也以野蛮、粗暴、凶悍、团结见称。

这里，是龙王路寿年的化外小王朝，进入这里的人，必须在他的王朝律法约束下仰他的鼻息。

卓天威在心理上已经有了准备，对付这种化外小王朝，用对付嚣张江湖人的手段处理，错不了。

滩岸建了几座看守亭，白天晚上都派有看守。水际，也有几艘快船。湖上有事故发生，快船便会很快地驶出处理。

平时，第一座看守亭内，仅派有一名看守，一个时辰换一班。今晚，每座亭都加增了一个人。

最靠西端的一座看守亭内，两名看守坐在亭内的监视个，向四周放望，不时互相谈话以免打磕睡。

亭高约丈余，人必须从唯一的木梯上下。两人的视界相当广阔，要接近而不被发觉城非易事。

风涛不大，波涛轻拍着湖岸，发出有催眠作用的声浪。

湖中渔火点点，客货船的夜航灯明灭不定，好一幅迷人的太湖夜景图。

“三哥。”右首那位看守向同伴说：“今晚多派一个人看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湖里面那群人出来了？”

“兄弟，不要过问。”三哥说：“东家要怎么做，咱们就依命行事，不知道就不要多问，以免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兄弟，眼睛放亮些，留意附近的动静，尤其是发现有人走动，必须将人拽住。咦！兄弟，你……你怎么啦……”

同伴往亭往下一靠，像是睡着了。

“他睡着了，天不亮不醒。”身后突然传来陌生人清晰的外地语音。

“咦！你是……”

“我向你请教一些事。”

第二十章　两个姑娘

看守清醒了，站起，急退，张口欲叫。

来人是卓天威，手疾眼快，猿臂一抄，便勾勒住看守的脖子猛压，右手五指已罩住了看守的口鼻眼。

“反抗就宰了你。”他凶狠地说：“放乖些，不许呼叫，你不想被勒死吧？或者让眼珠子被掏出来？”

只要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一收，眼珠子即使不被掏出，双目也瞎定了，看守怎敢反抗？

“你……你是……”看守惊骇地问。

“不要问我，该我问你。你最好不要妄想把腰干挺直、扭转反击，所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有……有话好说……”看守放弃挣扎。

“白天，上午，你们在湖滨掳走了一艘船，没错吧？”卓夫威开始问口供。

“皇天在……在上，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谁真的知道？”

“我……”

“老兄，你要明白，你们有两个人，我一个一个问，谁的口供不对头，那么，结果你应该知道。”卓天威阴森森地说：“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也该知道一些风声。而且在下可以断定，你一定知道你这里的人，哪一家的鸡被黄鼠狼偷吃了，全船场的人都会知道，何况摇劫一艘船的大事？看来，不给你一点苦头吃，你是不会乖乖招供的了，好…”

“我招，我招……”看守崩溃了。

“我在听。”

“我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些什么？”

“一双老夫妇，前来寻找疤眼老八易飞易管事。说是来找易老八这位远亲，经不起船场几位爷三盘五诘，就这么打起来了。老夫妇厉害得很，把我们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场主派人控制了他们的船，船上的女眷船夫也十分了得，被她们逃上岸。”

“后来呢？”

“后来把他们诱往坞西面的木料洞，把他们封闭在洞内。但另有人说，人已被诱往浮坞囚入坞底去了。”

“场主是谁？”

“路大爷路寿年。”

“他住在何处？”

“船场的后工场，但好像到城里去了，昨日下午走的。”

“何时可以返回？”

“不知道。场主的船如果系在码头上，那就表示他回来了。”看守有问必答，充分合作为自己的生命而一一详述所见所闻，深怕说错了老命难保。

卓天威沉思片刻，一掌把看守打昏，下亭去了。

他作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在村内走了一趟。

村中也有守夜的人，但没有人能发现一个行动快速如鬼魅的人在村中出没。连那些可看到鬼魂的家犬，也被一种药物所震慑。

五更将尽，警锣声打破沉寂的夜空。

被打昏和被制了睡穴的看守，被前来换班的人发现了，警锣声惊醒了村中的人，一阵大乱。

村里住有行家，发现村中所养的家犬，被一种嗅到即昏迷或逃匿的药物所制，便知道有行家潜入村中了。

一阵好搜，列处火把齐明，男女老少提刀带棒地分头穷搜，呛喝声远传数里。

船场也戒备森严，码头湖滨有武装人员往复巡逻，如临大敌。

船场的店堂就在码头旁，一连五间门面，内间三进，门面摆满了船只。二进厅是招待贵宾客户的地方，这时挤了二三十个人，喧哗议论的声音显得乱糟糟。

两位管事；张宏、李宽；两位工头：童猛、颜彪。四个人带了三个工人，提刀挟枪入厅，喧哗立止，他们的权威可见一斑。

人一多，天气又热，灯火也多，有些人是提了灯笼来的，整个厅堂乌烟瘴气。

“大家静一静，坐好。”张管事的嗓门真宏亮，声如其名：“咱们穷忙了一个更次，连兔子也没发现半个。你们说，哪些人发现有可疑的事物？说出来让大家估料估料，搜索村东的领队人，你先说。”

“我什么都没发现。”搜村东的领队人大声说：“不要说人，连鬼也没看到。”

“你还能看得到鬼？废话！”张管事不悦地骂人：“你大概吃多了撑坏了，他娘的胡说八道。搜后坞的领队人是谁？”

“是我。”一个留小八字胡的大汉举手说。

“发现什么了？”

“没有，自己人倒发现了两个？”

“咱己人？谁？”

“梁家的小七子，和巴老头的小闺女。”

“什么？他们晚上跑到后坞？干什么？”

“偷汉子不在夜晚，难道会在白天干活？”

“去你娘的！”

立即引起一阵狂笑怪叫，紧张的气氛一空。

“那是一种江湖人最名贵的驱犬药。”李管事粗亮的嗓音，压下了哗笑声：“在行家的指引下才能配制的秘药，任何猛犬嗅到这种气味，都会惊恐地找地方藏匿，嗅多了甚至会昏迷不醒。所以，今晚咱们这里来了夜行人是无可置疑的，两位看守被弄昏就是最好的证明。

诸位今天要特别当心，来人身手高明，不知有何图谋，在他未暴露形迹来意之前，咱们必须严密防备。场主说过天亮就可以赶回，可不要让咱们丢场主的脸。”

“李管事，会不会与昨天的傅老头有关？”一个粗眉大眼的人大声问。

“不许问傅老头的事，你给我乖乖闭上嘴。”张管事沉下脸：“任何人都不许提。

昨天没发生任何事故，没有什么傅老头一家人前来本地，知不知道？”

又是一阵嗡嗡议论声！

“有两个人知道，就不算秘密了。”厅口突然传来陌生人清晰的语音：“纸包不住火的，知不知道？”

最后一句完全模仿张管事的语音口吻，连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神似。

众人吃了一惊，有些人甚至惊跳而起。

“什么人？”李管事沉喝。

“来找傅老头的人。”卓天威将刀挪到趁手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把傅老头一家男女老少交给在下带走，不伤和气，皆大欢喜。要不，你们这白云坞船场，将有大灾祸降临，凶星高照，霉运当头。”

近门处的两名大汉，一个手中有花枪，一个手中提了砍刀，哪将一个年轻小伙子看在眼下？不约而同怪叫一声，挺枪挥刀猛扑而上。

一枪扎空，枪杆被卓天威抓牢一抖，不但将大汉的虎口震裂将枪夺过，也用枪杆打落另一名大汉的砍刀，揉身抢入，枪杆左右分张。

“噗噗！”

两大汉各伤了一条腿，一个左趾骨折，一个右脚遭殃，狂叫着摔倒鬼叫连天，断了一条腿起不来了，痛得狂叫救命“来一个在下收拾一个，对付一群野蛮的蠢货，打个半死难没错。”卓天威抖动着花枪狞笑：“等会儿在下动刀，看到底有多少脑袋瓜落地，杀不光你这鬼船场的人，算你们祖上有德……来得好……”

五个人先后冲上，刀枪齐进，叫骂声雷动，吆喝声震耳，声势汹汹，十分吓人。

第一个人被挑飞，第二个人被打倒，第三个人被敲昏，第四个人……

卓天威手中的枪有如灵蛇，点、打、挑、拨，时枪时棍，有如虎人羊群，枪现处波开浪裂。

吆喝声、狂叫声、叫号声……

眨眼问，五个人倒了一地，刀枪四面抛掷。

没有人毙命，反正挨枪的必定伤得不轻，不是手脚被孔穿，就是手脚的骨头被打折，鬼哭神号！

卓天威堵在厅口，一枪在手有如天神当关，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我，霸王卓。”他摆出泼皮的粗野横蛮姿态怒吼：“你们这鸟船场一群土鸡瓦狗，霸王我不将你们砸个稀烂，就不配称霸王。你们这些天杀的、目无王法的贼王八，居然胆大包人，青天白日之下掳人劫船，你们还让不让别人活？不杀光你们这些贼王八，不烧光你这乌村，此恨难消，天理何存？滚你娘的五香茶叶蛋！”

枪一点一挑一拨，冲上的三个凶悍大汉丢刀扔斧，倒在地上满地乱滚，一个滚出门外，两个滚入厅内。

张管事乘隙疾冲而上，单刀猛格花枪，想砍劈花枪切入，以发挥拼命单刀的威力。

“当！”单刀飞走了，掉落堂下其声震耳。

“滚蛋！”卓天威沉喝，花枪一挥，敲折了张管事的右脚，张管事重重地摔倒，再被枪一挑，沉重的身躯向内滚，滚了三匝方停止下来，爬不起来了。

李管事用的是剑，一声怒啸，冲进剑发仙人指路，剑上突然迸发剑气，快速绝伦，有如电光流失，不但剑术已获神髓，内劲也浑雄万分，这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比仅会几手鬼划符基本功夫的张管事强上十倍，甚至二十倍。

可是，卓天威也用上了真才实学，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碰上高手行家，便得以绝学应付。

他的枪如获神功，比先前快了十倍，一阵急吐，枪花令人目眩，但见一丛虚影急剧闪烁，不知哪一道芒影是实体，也分辨不出芒影是吞或是吐，反正令人眼花镜乱，不辨虚实。

剑如果对付枪，就没有单刀灵活，尤其是枪长剑短，用点字诀不啻授人以柄，输定了。

幸而李管事这一招是虚招，用意就是将枪诱出，便可改用错字诀切入，所以招发一半，等枪吐出便立即用错字诀，想错开枪取得中宫位置突人中宫，没料到一错落空，枪疾退疾进，锋尖已闪电似的到了右胁下。

右胁是要害，李管事不得不闪身、沉剑、封架。可是，枪影消失，却从上方射入，到了咽喉前。

主客易势，主动抢攻的剑，反而成了急封乱架、章法大乱的防守者，连封二十余剑，剑连枪也没碰及，枪尖不断透过剑网深入中宫，在胸腹喉胁前弄影，连退十余步，被迫人堂下，毫无还手的机会。

卓天威将李管事逼到堂下，他自己也就陷入重围，厅门已被堵住，退路已绝。

“上啊！分了他的尸！”有人怒吼，人影上涌。

（少一段）

卓天威说得不错，杀十个吓不倒其他的亡命，但杀一千或一万，不害怕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终于，后到的人丧胆了。

不知是谁领的头，开始退走。

只有一个李管事和卓天成捉迷藏了，其他三四十个发着抖、流着冷汗的人，瑟缩在外围避得远远地观战。

有些臂骨折断或腿骨折裂而仍能支撑爬走的人，纷纷向村中逃命，爬不动的人，在地上哀号求救。

一大群妇孺，在远处号哭狂呼，呼叫亲人的叫号声，令人闻之酸鼻。

两艘快舟张帆飞驶，向码头急驶而来。

卓天威盯紧了绕圈子退避的李管事，花枪不时左右闪动截堵。

“你是个武林高手，混迹在这里不知有何图谋。”他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受伤人，紧跟着李管事：“你一定知道傅老头的来历，竟然胆大包天，纠众行凶掳劫他，等到天下白道群雄前来问罪，你这里的死伤，恐怕要比今天严重十倍。阁下，乖乖挨在下一枪，在下替你去祸消灾。”

哪有人愿意乖乖挨枪的？

李管事一面绕走，一面向码头外面眺望，看到急驶而来的快船。

“阁下，你不要得意。”李管事一跳两丈，避过一枪咬牙说：“你打伤这么多工役莽汉并不见得光彩……”

“闭上你的臭嘴！”他大骂：“就是你们这些武林败类混帐东西，教这些村夫莽汉几手鬼画符臭功夫，利用他们为非作歹、惹事招非，教他们争强斗胜，却不教他们武德武义和做人的道理。这些人，天下不乱则已，乱则凶性大发，弱肉强食，不是土匪就是强盗，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大爷我今天大发慈悲，动枪而不动刀，伤人而不杀人，用意就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伤手伤脚，他们今后就没有为非作歹的本钱，想为匪为寇也力不从心。至于你，我非要你半条命不可。”

“哎呀……他……他他……”惊叫声大起。

两艘快船已经靠上码头，五六十名大汉飞奔而至，尚未列阵，恰好看到卓天威的身形绕过，看清他的面容。

领先到达的七个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血液都快要凝结了，也愤怒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可是，他们一看清行凶的人是卓天威，七个人骇然止步了，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因惊恐而失去血色。

“好啊！到府城去的人回来了。”卓天威大叫，丢下李管事向纷纷列阵的人走去：“妙极了，你们一定认识我霸王卓，你们对我卓天威不陌生，但我却不认识你们，这岂不是不公平吗？”

“你……你们……”为首那位大胡子手长脚长的中年人，伸手指着他怪叫，激动得几乎语不成声。

“我怎么啦？”他在两丈外止步狞笑着问。

“该死的！天啊……你……你看你，你杀了我这许多人，你……”

“没有杀，应该说，在下大发慈悲手下留情，伤人而不杀人。现在……”他丢掉花枪，挣一声拔刀出鞘：“你们如果也想不讲理一拥而上，杀无赦。”

“你敢？你……”

“天杀的！在下为何不敢？杀光你们这些劫船贼，烧光你这窝赃藏匪的贼窝子，天下虽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

“天啊…”

“你不要叫天，你是这里的场主？”

“是的……”

“龙王路寿年？”

“正是在下，你……你为何前来……”

“前来讨公道。”

“什么公道？”

“昨天，你们掳劫了傅老头的人和船。姓路的，把傅老头一家老少，原人原船交给在下，不然，哼！在下要血洗你这鸟场鸟村，绝不容清。”

“胡说人道，你有何证据？你……”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路场主，你可不要表错情，我霸王卓不是善男信女，苏州府这几天死伤无数，都是我卓天威的杰作。傅大侠是侠义英雄，他做事中规守矩，凡事讲道理要证据，所以常被歹徒小人所欺。我卓天威从现在起，绰号叫霸王，我可不是什么侠义门人，我可不想和你讲理要证据。这里都是你的人，你可以找出一百个人，甚至五百个人，指证历历、证明你并没有掳人劫船，打官司你是赢定了。

我已经知道你掳劫了傅大侠一家，这就够了。傅大使是侠义英雄，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奈你何，他就不敢像我一样，把你这些工人蠢汉打个落花流水。现在，我只问你放不放人船。放，在下拍拍腿走路；不放，屠光你们这些贼王八再走路了。你说！”

“你欺人大甚，你……你凶残恶毒……”

“我霸王卓要屠光你们！”他举刀怒吼。

撤兵刃之声大起。

右首一名大汉，拉拉龙王路场主的衣袖。

“稳住他，上船去取用利器毙了他。”大汉凶狠地低声说：“一不做二不休，此人不除灾祸不止。”

“天杀的！你们失败了一次，还想来第二次。”龙王路场主死瞪了大汉一眼：“利器一现，保证这里会变成人间地狱，你是什么意思？”

“这……场主……”

“你不信？好吧！”龙王路场主一咬牙：“反正船场不是我的，这里的人也不是我的，大不了我龙王路寿年再改个名字，再到湖里面入伙。你是东主的人，你可似作主，你下令好了。”

“杨主，在……在下作……作不了主。”大汉陡然地打一冷颤：“场主该怎办？”

对面，卓天威高举的刀徐徐下沉。

“我给你片刻工夫布阵，看我霸王卓能不能屠光你这五六十个人。再过片刻，村中便会起火，也许要不了片刻，火一起，就最我霸王卓大开杀戒的时候了。”

“老天！”龙王路场主狂叫：“你……你要放……放火？你……你……你另有……

有同谋……”

“不错，另有人负责放火。”

李管事已经避到龙王路场主身后，急急往前挤。

“场主，他……他已经来了一个更次，村中的狗都被奇药所制。”李管事惊煌地说：“很可能有人潜伏在村内，候机放火。”

村中的人全都涌到湖滨来了，成了一座空村，妇孺们号哭之声震耳，有些胆大的女人正在抢救受伤的人。

村南的一栋牲口栏的草堆内，点了一根牛油烛，干草堆至烛中段。现在，火焰即将点燃下面的干草。

“卓无威！”龙王路场主仰天叫号：“你……你……你不能这样残忍，你……你不……不能……”

“你掳劫傅大侠一家老小，比我仁慈不了多少。”卓天威沉声说：“如果傅大侠一家老小有什么三长两短，哼！你将会大开眼界，将会知道什么叫残忍。”

“村里在冒烟，天啊……”有人狂叫。

火已经烧起来了。

“是时候了！”卓天威厉吼，挥刀直上。

有人离群奔跑，向村中狂奔。

“住手！”龙王路场主凄厉地狂号：“我……我把人质给你……”

众人在整洁的前舱盘膝而坐，船渐渐远离荐福山。

“傅前辈，你们怎么落在他们手中的？”卓大威微笑着问。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

“别提了，唉，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碰上一些愚夫蠢汉，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长春谷主摇头苦笑：“人墙一堆，连楼带抱，我又能怎样？除了逃，毫无办法。

最后被他们边诱进逼，跌入浮坞内的水牢，泡了一天一夜，就是这么一回事。老弟，你怎么知道……”

“张捕头告诉我的。”卓天威笑笑：“你们侠义门人办事，不敢领教。”

“卓大哥！”傅凤鸣睑色仍然苍白：“请告诉我，你讨厌我们是侠义门人吗？”

“傅姑娘言重了。”他正色说：“人世间，形形式式的人都有。我对侠义门人并没有成见，我只是觉得我不配行快，我只能用我认为适合的方法办事。如果我直言，诸位是否介意呢？”

“老弟，你像有许多牢骚。”长春谷主拍拍他的肩膀微笑：“我们如果介意你的直言，就是没有心肝的人了，对不对？”“如果我行侠，什么是侠？请教，诸位侦查镇江血案，就算查到了凶手，诸位又能怎样呢？他和你们拼命，你们能杀死地吗？杀了他，你们是不是凶犯？你们能不守王法吗？不守王法能算侠？以我来说，我丢了珍宝，我应该报官，官府能替我查出罪犯吗？我自己查就犯了法，就不能算侠，侠只能打抱不平，评论小是非，帮助官府跑跑腿。抱歉，我没有这种修养。”

“所以你背弃前约，不理我了？”傅姑娘大声问。

“这……是的，君子爱人以德，我不能让你有损侠誉。”他说：“我要走了，告辞。”

“你……”

他向舱外一钻。

浪里鳅的小船，正扬帆御风而至，傍着大船并行。

“后会有期！”他扭头向跟出来的人说，腾跃而起，飞越三丈空间，轻灵美妙地飘落在小船上。

长春谷主一家站在舱面，目送小船像天鹅般冉冉远去，卓天威轩昂的背影，背手凝望前方并未回头。

“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意思。”长春谷主哺哺地说，老眉深锁：“如果他真的对侠义门人有误解，以往就不会与我们融洽相处。”

“更不会掀起血雨腥风，前来援救我们，老伴！”傅夫人肯定地说：“他态度的转变，一定另有原因。”

“女儿，他曾否告诉你有关丢失宝物的详情？”长春谷主向显得无精打采的傅凤鸣问：“譬如说，丢了些什么宝物，价值如何等等。”

“他根本就不愿说。”傅凤鸣摇头苦笑：“恐怕除了众所周知的三珠凤钗，与我们所知道的小翡翠龟之外，其他便讳莫如深了。”

“在宋家石室中，他曾用隔物听音术，知道有个什么骚狐狸，要用什么宝物来交换你们两个人。”

“是的，很可能是三星盟的七幻狐。”

“在地底藏珍室内，藏有百万金珠，他曾经搜查寻找他的珍宝吗？”

“没有，他只开了几箱，看了几盒，为了那些令人发狂的百万藏珍，他曾经有所感慨，女儿也感慨万端。””

“哦！女儿！”傅夫人说：“你是否曾经怀疑他对那些百万藏珍动了贪念？”

“娘，女儿怎么会呢？”傅凤鸣幽幽一叹：“他这人真令人难测，共患难时，他对女儿那么好，要是没有他的安慰与鼓动，女儿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但一出险境重获生天，他却对女儿那么冷淡，视同陌路。”

“且慢，女儿，我想，症结恐怕就在那百万藏珍。”傅夫人毕竟具有女性的特有敏感：“在清理上，他在外寻找失去的珍宝，碰上百万他可以任意取得的藏金，依常情论，任何人也会起意据为己有，何必再冒生命之险，去追寻已经失去的珍宝？如果，他有此念头，女儿，他一定会杀你灭口。”

“娘，你不能这样批判他……”

“娘只是就常情论人性，当然不是指他是这种人。女儿，如果他重视财富，他必须杀掉你。你想，天下间有几个人肯做出毁家救灾的笨事？至少我们傅家就没有这份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伟大情怀。所以他对百万金珠毫不动心，娘认为他这人的自尊心极为强烈，他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动心。女儿，在他的心目中，你是侠义门人，你的言行他会暗中留心，因为他追寻失宝所用的手段，自以为不合侠义行径，他一定会揣摸你的反应。女儿，你说你曾经对那些百万金珠感慨万端。”

“是啊！他也……”

“且慢，你把当时的情景细说来听听，越详尽越好，或许或以找出他对你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来。”

卓天威的船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一条流入太湖的小支流内。

“到舱里面谈。”长春谷主似乎颇感兴趣：“反正驶返府城还得花费半个时辰。

疤眼老八易飞的姐夫，卫所武备库的库大使，该不会也被人杀之灭口吧？疤眼老八恐怕两月前就被处理掉了，盗卖军品反正也是死罪，他死得不免。可惜的是，这次未能发现有人使用弓箭。”

小船驶入一处小河湾，靠上河岸。

“谢谢你，潘兄。”卓天威跳上岸，回身向舟子浪里鳅挥手道别。

“不谢不谢。”浪里鳅大笑：“辛苦一天半天，卓爷所赐赏的银子，几乎可以买一艘船了，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有事请到前塘来找我，无任欢迎；再见。”

“再见。”卓天威举手一挥，扭头便走。

其实，他并未远走。

他藏身在竹林内目送小船消失在视线外，再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悄然离开；他是很小心的。

远走两里外，岔入一条小径，不久便看到林荫内的一座小茅屋。不等他走近，柴门开处扮成村姑的月华仙子喜悦地向他奔来。

“无威！我……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月华仙子忘形地扑入他怀中，秀颊紧贴在他的胸怀里：“我……我好耽心，不知道你到何处去了。”

“我不是平安地回来了吗？”他挽了月华仙子向茅屋走：“我去荐福山，去救应几个人了。哦！他们没为难你？天孛星总算是个聪明人。”

“他是不错，已紧急召集盟友开香堂，正式办妥我脱盟的事，我把所有的财物都给他们了。”月华仙子欣然说：“唯一反对的人是无情贾七姑，幸好她独木不成林，掀不起风浪。”

“那七幻狐黎玉香呢？”卓天威眼中有奇怪的表情。

“奇怪，她居然没有来。”月华仙子眉心紧锁：“她是二爷织女星的得力臂膀，在盟友中地位很高，按理不可能不来参加开香堂大典的。天孛星似乎不管，织女星也没有表示，武曲星毫不介意，这就怪了。天威，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有何不对？”

“没有人看到她，我又不敢问。她不来，这表示她并不理会三星盟与你和解的事，她可以推说不知情，而继续对你玩弄阴谋诡计。”

“我不怕她，她来好了。”卓天威突然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拧了一把，哈哈一笑，神色一懈。

“你……”月华仙子一怔，先是红云上颊，然后血色迅速地消退，神色渐变，嗓音也变了：“天威，我……我承认我曾经存心不良亲近你，我更不否认是用美人计，但是，并不表示我是一个淫贱的女人，我……”

“咦！你多什么心？”卓天威神色一正：“本来我怀疑你是七幻狐，现在已证实你不是七幻狐……”

“哎呀！原来你好坏。”月华仙子恍然失笑：“好啊！我看，你将会有许多次挨耳光的时候。”

“什么？”

“你无时无刻都在提防七幻孤，必定对每一个接近你的姑娘们毛手毛脚，不挨耳光我就不信……”

“不会的，你以为我是个风流浪子吗？”他进入茅屋，顺手掩上门：“也许，为了这头狐，我真该扮一扮风流浪子，我会捉到她的。月英，肚子好饿！”

“早就替你准备好早餐了，我是五更初回来的。”月华仙子往屋后走：“我下厨的手艺不错呢。”

“女人本来就该有下厨的好手艺。月英，填饱肚子，带我去找拔山举鼎许福。”

“他在忙，在准备接应盟友们登船，天孛星希望尽快离开苏州。”月华仙子在后面厨房内说：“吴中一龙失望极了，怪三星盟不支持到底。郝四爷很得意，杭霸主将他召往虎丘商量，大概是要迫不及待向吴中一龙下手。”

“让他们杀吧！月英，吴中一龙的实力，比你们三星盟所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你说什么我们三星盟？”月华仙子捧着食物盘出来，娇媚地白了他一眼：“你可要说清楚哦！”

“好，好，我说错了，道歉，总可以吧？晤！好香！”

“这还差不多，不许动手，我还没安排好呢，馋鬼！”

在月华仙子身边，卓夫威的确没有拘束感。

他觉得月华仙子的温柔性格和气质，与傅凤鸣那受宠爱的千金小姐个性差异很大。

也许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因而对月华仙子所表现的亲切爱娇情怀，接受力与亲和感要强烈得多。

这种感觉，使他完全不介意月华仙子计算他的仇恨，并不影响他往昔双方培养出来的友情，甚且在不知不觉的接触中，向爱情的路途迈进。

苏州卫卫城的官兵，三日一操五日一练，之外便是耕种自己的卫田，平时很少进城走动了。

走动的几乎大半是余丁，因为余了没有粮响，有缺方能顶补，所以必须自谋生活费，有些成为流民、逃丁、混混、痞根……甚至作奸犯科的歹徒、鼠窃、盗匪。

疤跟老八易非，在白云坞船场弄了一份差事，这是卫所余丁相当好的出路了。这位仁兄在船场任管事，凭他那块料，根本不配在那地方混上那么好的差事，他被看中了是另有原因的。

他有位姐夫姓罗，在卫所武备库任管军械的库大使，小武官无权无势，但管军械却是肥缺，因为有些军械是由民间艺匠承造的。

这就是易老八得以任船场管事的原因：可以利用他姐夫的路子，监守自盗。

那时，太湖盗群出没无定，海贼与倭寇世乘船流窜。水上作战，弓箭为先，箭便成为最热门的利器。

箭不难制造，但要造得精巧准确却非易事。军械局南京武备库所造的箭，却是最精良的上品。

苏州卫武备库失窃了一千五百枝箭。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罗大使不愿被军法砍脑袋，他有办法伪造一批箭抵账，再推销一部份，总算瞒上不瞒下保住了脑袋。

因此，他恨透了这位不争气的内弟。

一谈起了这件事，这位大使便会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想证实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城东南的双塔寺前面，形成一条颇为热闹的小街。

这里的食店通常分为两种，一是供香客进食的斋店或居士林，一是供各色人等解决肚皮问题的酒坊食店。

量天一尺的朋友杨信，在毫不引人注意的一家酒坊宴客。

客人是傅老头和穿便服的罗大使。

“罗大使，令内弟在白云坞船场失踪，几乎已可断定遭了毒手。”傅老头感慨地说：“遭毒手的祸因，就是那批箭。”

“他最好是死了。”罗大使恨恨地说：“他要是不死，我这颗脑袋早晚会被他断送掉的呢。”

“罗大使，你不了解黑道人的毒辣手段。”傅老头说：“令内弟并不是存心要害你，只是身不由己，他如果不听命，那些人会用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办法对付他。”

“他活该！”罗大使忿恨难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令内弟一步走错，不能全怪他，可能计算他的人早有预谋，他哪有对付那群人的能耐？罗大使，能不能将令内弟交往密切的朋友姓名，与可疑的坏朋友所作所为说出，让老朽参详参详？”

“他很少带朋友返家，到底是哪些杂种勾引他为非作歹，我的确不清楚，我也很少过问他的事。听贱内说，府城里面他有三四个酒肉朋友。”

“能记得他们的姓名吗？”

“这……一个姓高，叫什么蝎子高峰；一个姓夏，叫夏源；一个叫蔡十二；另一个姓……对，胜田，田……田什么我不清楚了。”

“田盛候。”杨信果然不愧称捕房的公人，对一些不良份子的底细颇为培熟：“绰号叫秃猴，一个武功相当高明、心狠手辣的货色，两年前曾经在吴中一龙的江湖行业中，作过枫桥赌访的主事人。”

“现在呢？”傅老头追问。

“在百花洲的北端，地近前门，洲旁有座百花水树，名义上是前门户百万户应嘉大爷的产业，事实是吴中一龙的宴游处所，秃狱在那儿做护院。”

“他与神手无君交情如何？”

“神手无君曹三爷只喜欢漂亮的女人，喜欢到外地猎艳，对吴中一龙的江湖行业很少过问。当然，他认识秃猴，但从不走在一起游乐。”

“我想，我已经找到一些头绪了。”傅老头哺哺地说。

三星盟的人，正在召回所有的暗桩密探，要所有的人撤到枫桥镇候命登船，以便离开苏州返回江北自己的地盘，已向外宣称不再过问苏州的事了。

小舟驶经溪口村西面的一处河面，小码头上站着一位绿裳俏女郎。

“七姑，借一步说话。”俏姑娘向小舟招手。

河面宽仅六七丈，看得真切。

舱内钻出无倩贾七姑，欣然命舟子将船靠上码头。

“原来是你。”无情贾七站登上码头，债主面孔居然有了难看的笑意：“是不是黎玉香要你在这里等候的？”

“哦！七站，你知道我？”

“猜想而已。”无情贾七姑毫无戒心地说：“其实黎姑娘对我的仇视是没有必要的，毕竟是自己人，目标相同，只是各人所采的手段有异而已……咦！你……嗯……”

话未完，已被绿裳姑娘一指头点在七坎要穴上。

小舟上有两名舟子，舱内还有三名三星盟的盟友，都是名义上由无情贾七姑指挥掌握的人，突然看到绿裳俏女郎出手向贾七站袭击，不由大吃一惊！

“贾七姑……”三位盟友大叫，飞跃出舱。

绿裳俏女郎挟起贾七姑，飞掠而走。

三位盟友不假思索地飞步急赶，一面大呼大叫

两位舟于急急放下桨，掀舱板取兵刃。

码头两侧人影从草中暴起，四个人影疾如鹰跃登小舟，半空中电芒破空而飞。

“呵……”船首的舟子首先遭殃，狂叫一声上身一挺，然后向下放。

追逐绿裳俏女郎抢救贾七姑的三位盟友，仅追出了三五十步外，便被几个伏在路旁的暗器高手所击毙。

小船控舟的舟子，比船首控桨的舟子机警得很，看到四个蒙面人向船上飞跃，便知大事不妙了。

他将舱板向飞扑而上的人影掷出，前滚翻避过两枚暗器，再一翻便滚落微浊的河水中向下急沉，形影全消。

“糟！逃掉了一个。”登船的人怪叫。

“沿河搜，不能留活口。”岸上出现的另一位蒙面人大声下令。

同一期间，卓天威偕扮成村妇的月华仙子，登上枫桥镇头的一艘快船。

五位高头大马的魁梧大汉，在舱面迎客。

“许兄，来得鲁莽，诸位海涵。”卓天威向那位特别壮实的大汉含笑行礼：“凌姑娘知道许兄在此地坐镇，所以带在下前来拜会许兄。”

这位就是三星盟负责调度船只的拔山举鼎许福，那壮实魁梧的身材即是活招牌。

其他四人在一旁冷然屹立，神色并不友好，显然对卓天威仍怀有敌意，因此拔山举鼎并不替卓天威引见。

“好说好说，不敢当。”拔山举鼎的神色也不怎么好，不请客人入舱：“但不知卓兄枉顾，有何指教？咱们很快就会动身，至迟明早便可北航。卓兄，不是前来赶咱们走吧？””

“呵呵！许兄把卓某看成真的霸王了？”卓无威不以为逆：“住盟的行止，与在下无关。”

“那么，有何见教？”

“许兄在扬州主持盟堂。两月前，有位叫赵元咎的富商，从北面光临扬州，许兄可记得这个人？”

“赵无咎？”拔山举鼎沉思：“晤！不错，有这么一个人。”

“贵盟的人起初盯上了他，后来又不再理会。许兄，其中有何缘故，可否见告？”

“本盟的宗旨，如非必要，尽量不要惊扰规规矩矩安份守已的正当人士。商人可说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如果没有把柄落在咱们手上，咱们是不向他们乱打主意的。”拔山举鼎侃侃而论，理直气壮。

“那赵元答是规规矩矩的富商？”

“在进行调查时，半途便放弃了。”

“为何？”

“那时，吴中一龙秘密派来连络的代表龙王路寿年，恰好正打算返回苏州，得悉本盟的人注意赵无咎，便向在下表明赵元咎是他们的人。因此，在情在理，在下必须尊重路老兄的请求，所以便取消调查的事不再过问了。”

卓天威一怔，眼神一变。

龙王路寿年！白云坞船场的场主。

老大爷！原来长春谷生是为此而去的，姜是老的辣，抢先了一步。而他，将长春谷主一家子救出，不问经过便匆匆走了，错过了大好机会。

“去找长春谷主商量。”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吴中一龙先后派了三位连络专使。”拔山举鼎说：“通常都在场州与大爷洽商。

镇江是三不管也是大家都想管的地方，而以吴中一龙在镇江的实力最雄厚，本盟的连络专使，通常在镇江等候吴中一龙的代表前来苏州。龙王路寿年是第二位专使，那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谢许兄的消息，容图后报。”卓天威抱拳为礼：“打扰打扰，告辞。”

“好说好说。不送了！”

出了镇南，沿横塘东岸的小径急走。

“天威，你要到何处去？”月华仙子忍不住发问。

“去找傅姑娘。”

“傅姑娘？哪一位傅姑娘？我认识吗？”

“请不要多问。”他说：“见到她你就知道了。本来，我和她曾经约定见面一同行动的地方，我已经不去赴约了，但不知她还去不去。如果她也不再前往，得费些工夫去找她的船了。”

“你与她一同行动？怎么没听说你有同伴？”月华仙子更惊讶了。

“她追查凶手，我找盗宝贼，可能我和她所找的是同一个人。”他简单地解释：“不同的是，她是侠义门人，我是亦正亦邪的霸王，所以找不想和她一起行动。现在，得找她交换消息。”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

“等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缥缈惨败

他与傅凤鸣约定会合的地方，距寒山寺不远。本来，傅家的船经常泊在枫桥，他要傅姑娘平时回船住宿，届时至约会处见面一同行动，第一次便碰了大钉子失陷在宋家，以后便再也不曾在约会处见面了。

傅家的船不在枫桥，因此，他寄望奇迹出现：也许傅姑娘会到约会处留下什么消息。

约会处是一座小农舍，旁边是十数亩菜园，有一对老夫妻住在农舍里，照料这十数亩菜园。

菜蔬供给枫桥的市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按理，不论任何时候，这里都是和平安详的小天地，任何精明的眼线，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工夫，这里绝不会发生可疑的岔眼事物。

两人沿小径南行，经过寒山寺西面里余的枫林，前面走着一位孤身僧人，看背景和步伐似乎已上了年纪，头顶光亮，大概已不必经常用刀剃了。可能是寒山寺的和尚，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和尚。

相距百十步的距离，两人并未在意。

而在意的是和尚前面的一乘软轿，以及软轿前后的人。

“不要从路上走”卓天威突然警觉地说，拉住了月华仙子的手。

“怎么啦？天威。”月华仙子问，举目向前眺望。她对卓天威情绪上的反应颇为敏感，听出语气中有警戒的意味。

“看到那乘软轿吗？还有护轿的人。”

“两个打手，一个仆妇，平常得很嘛！在苏州，大户人家的内眷出游，带着打手跟班是常事。”

“好像有点不对。”

“相隔这么远，天威，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能看出不对？”月华仙子向他婿然一笑，笑得甜甜地：“不要多心好不好？”

“记得在静园守候时，那位纷鸨妇的无情贾七站，与那位冒充胡家小姐的美丽女郎，从外面返回，所乘坐的轿与排场，就是这种派头。”卓天威挽着她离开小径，越野而走：“我讨厌她们，也许她们又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得防着点。”

“哦！扮胡家小姐的人，确是七幻狐黎五香。那时，我在静园养伤，还不能行走。”月华仙子开始警觉了：“贾七姑那次好像与七幻狐闹翻了。真得提防她们，七幻狐未参加开堂大典，贾七姑对你恨之切骨，这两个人都不好惹，避开他们也好。”

“奇怪！你的功力，其实不比贾七姑差，而那老妖婆的盟中地位，为何比你高了许多？”卓大威一面拨草分枝越林而走，一面提出疑问。

“三星盟的亲信们，是以加盟的久暂和功绩来决定地位高下的，尤其是功绩更为重要。

贾七姑心硬如铁，手辣心狠，在三星盟的中层人士内，她是最受重用的一个。

我加盟的时日比她们晚好几年，所以在她手下听命。七幻狐的地位，则与贾七姑相等，以往她两人合作无间，这次为了你，她们开始有了成见和摩擦，我也感到奇怪。其实，两人对图谋你的事，十分热心积极，按理不会有摩擦，可能问题出在争功上。”

“争功？”

“是的，我听说武曲星三爷，全权授予七幻狐自由行动的大权，其他盟中重要的人物也不加过问干涉。贾七妨可能觉得自己的地位不受重视，也失去了与七幻狐联手图谋你的机会了，所以对七幻狐不满是有由来的。天威，三星盟之所以称盟，是与其他黑道帮会有别的，最大的区别是盟友们拥有稍具弹性的自由，与稍开明的发言权，七幻狐如果获得足够的盟友支持，一定会以种种理由，坚持向你报复的主张，明暗中计算你，所以我很担心。”

“我会小心的。月华，如果七幻狐以各种化身各种面目，在你我的身旁出现，你能发现她吗？”

“这个……天威，我不能，我实在很差劲，她的幻身术的确世无其匹，神乎其神。

据我所知，连三位爷也分辨不出她的化身，二爷织女星甚至将七幻狐称为妖。哦！天威，你不是说……”

“我说过，她再也骗不了我。”

“是真的？”

“问题是，有些意外情况不易控制。”卓天威慎重的说：“防不胜防的感觉是相当烦人的。我看我得主动将她找出来，永除后患，我不能让她不断地策划阴谋诡计来暗算找。晤！好像发生事故了，快走！”

他们本来就是在走，不过是脚下加快而已。

卓天威一马当先，穿枝排草向西斜出，向小径接近。

枫林中的一条岔路口，软轿停住了，四名健壮的轿夫站在轿杠旁该站的地方，抱肘而立，丝纹不动，像是石人，相当神气。

两个护轿的佩剑大汉，也分立在轿旁，站得直挺挺地，六双锐利的怪眼，皆向前定定的凝视着。

唯一在动的人，是那位随在轿后的老太婆，她转过身来向着来路四下眺望，手中的藤杖不时点动。

那双老眼依然是黑白分明，只是老皱的眼皮往下塔拉，如非有意睁开，不易看到那冷森森的眼珠。

后面二三十步，那老和尚正一步步的接近。

原来软轿停下人，目的是等候老和尚。

老和尚看到这群人停在路上，脚下未停，保持泰然的神情，在相距迎面挡住去路的老太婆七八步左右，便移至路右想绕旁而过。

“和尚，有话问你。”老太婆乖戾地藤杖一伸，挡住了和尚的去路。

出家人修养到家，垂首问讯，宝相庄严。

“南无阿弥陀佛！”老和尚镇静地先念了一声佛号：“但不知施主有何见教？老衲听候吩咐。”

这位老和尚好涵养，丝毫不以老太婆的无礼为逆，而且态度谦恭近乎巴结。出手不打笑脸人，按理，老太婆应该知道满足，态度应该和蔼些。

“你是这附近的和尚？”老太婆的乖戾态度丝毫不改，似乎更为冷森。

“老衲在寒山寺苦修。”

“老身要问的地方，正在寒山寺附近。”

“但不知施主要问何地？”

“女儿井。”

“哦！施主往前行，约半里左右，有条小径向东伸展，沿小径东行约四五里，便是女井村。”老和尚热心地指引。

“哦！和尚，你领路。”老太婆得寸进尺，似乎吃定了老和尚。

“这……施主明鉴。”老和尚指指向西的岔路：“老衲本想为施主效劳，但不顺道。老朽须按时返寺，须走那条小径。”

“不许推倭。”老太婆老眼一睁，眼神阴森慑人：“你们这里小径四通八达，不易分辨哪一条是该走的路，讨厌得很。走到前面去带路，快！”

“南天阿弥陀佛！老衲的确无暇，施主请见谅！”

“你敢不带？”

“施主……”

“噗”一声，老太婆一杖劈在老和尚的左肩上。

“哎哟……”老和尚立身不牢，被击倒在地狂叫，大概痛极，这一杖力道不轻，肩骨即使不受损，至少肌肉也受了伤，得痛上十天八天。

老和尚的叫痛声，吸引了越野开行的卓天威，两人匆匆循声而来。

“单姥姥，不要理会他了，走吧！”轿中传出中气十足的语音。

“便宜了你。”老太婆单姥姥又在老和尚的右膀上猛扫了一杖方冷然转身轻喝：“起桥！”

四名雄伟的轿大同时俯身，抓起轿杠放上肩，动作纯熟一致，软轿平稳地上升。

“启程！”老太婆叫，同时绕到前面领路。

“哎哟……”老和尚躺在地上，痛得直冒冷汗，蜷缩成一团。

轿缓缓离去速度甚快，片刻使消失在前面小径转向处的枫林内。

卓天威钻出小径，便看到地上挣扎的老和尚。

“哎哟！大师怎么了？摔痛了吧？”卓天威赶忙上前掺扶。

“天啊！世间竞……竟然有……这么……横……蛮的人……”老和尚叫了起来，大概是气急了忘了念佛。

“怎么一回事？”卓天威问。

老和尚瞥了两人一眼，将所发生的事故说了。

女儿井！正是紫府散仙赶走武曲星，却被卓天威打了个落花流水的地方。

“大师，这叫做无妄之灾，认了吧！还能走吗？”

“还……还撑得住……”老和尚说，抬起手向西一指：“里把路……老……老衲可以回去。

“哦！大师是寒山寺的僧侣。好走！”

目送老和尚去远，卓天威向小径南面眺望。

“女儿井是三星盟的一处聚会所。”他向月华仙子说：“但不知三星盟还有人留在该处吗？”

“不知道。”月华仙子摇头：“我一直就躲在静园养伤，对其他的事所知有限。”

“武曲星在女儿井，被杭霸主的紫府散仙……”

“哦！对，我曾经听人隐约地提起过这件事。自从我受伤不能出动之后，所有的消息都没有人告诉我。”

“我们去看看，看刚才那些人到底是何来路。”

“不要多管闲事了，天威，你不是说要到约会的地方。”

“可能白跑一趟，急不在一时，我们走。”卓天威苦笑了一下说：“也许，轿里面是七幻狐呢！”

女儿井那几家破败的农舍静悄悄，情景与卓天威前来的时候完全一样，外面不见有人，也看不到家畜。

软轿距第一座农舍约二十步，单姥姥左手一抬，四名轿夫立即止步。

“奇怪，怎么像是一座死村？”单姥姥自言自语：“停轿。张龙。”

“张龙在。”在轿右面屹立的大汉欠身答。

“去看看。”单姥姥老眼中冷电森森：“富姑娘既然在信上说在此地会合，这里不可能是死村。”

“可能发生了意外。”轿里面的人说：“张龙，小心留意，严防意外！”

“属下遵命。”张龙恭敬地答，举步向茅舍走去，昂然而行，极具威严。

“单姥姥，注意策应。”轿中人说：“可不要有沾缥渺山庄的名头。”

“是，少主人请放心。”单姥姥说，在张龙后面两丈左右跟进。

距茅舍的柴门五六步，柴门映开，闪出两名中年大汉，佩刀插在腰带上，相貌狰狞，威风凛凛。

“什么人？站住！”领先出来的中年大汉沉喝：“不相关的人，滚！”

张龙怪眼彪圆哼了一声，不但不站住，反而大踏步向前闯。

“没规矩的混帐东西！”张龙咒骂的声音像沉雷：“居然敢叫大爷滚，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胆，神气得忘了你是他娘的老几了，活得不耐烦了！”

“小心！”单姥姥在后面止步叫。

大汉被骂得七窍生烟，吹胡子瞪眼睛，突然急冲而上，半途单刀出鞘。

“我宰了你这王八角孙……”大汉破口大骂，人到刀到，摹地风吼雷鸣，连攻八刀，一刀比一刀狂野。

但见无数耀目的刀光漫天彻地，八刀似在刹那间同时攻出，极具威力，刀法已臻上乘境界，每一刀皆志在必得。

张龙连换五次方位，闪动的身法快逾电光石火，在刀尖电掠的光芒前闪动，刀招虽狠，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上部位。

大汉八刀急袭无功，冒火啦！一声怒吼，刀法一变，涌起重重刀山，绝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刀光更快，每一道光芒皆准备喝血，每一刀皆要切割皮骨，刀风发出高速撕裂空气的锐啸，令人感到毛发耸立，脊梁发冷，杀气之浓，元以复加。

张龙闪动更快，对攻来的每一记勾魂夺命狠招，闪避得恰到好处，凛例的刀气将他的衣抉激荡得冽冽有声。

“你该死！”张龙沉此，电虹疾射，接着才传出剑出鞘的响声，可知出剑比声音还要快些。

电虹从几乎不可能的刀山空隙中切入，退出，然后上升。

张龙的依稀难辨身影，从狂野的刀山上空一跃而过，带着动魄惊心的剑吟，凌空下掉，攻向第二名大汉。

“九天龙旋！”屋内传出急呼，人影电射而出：“伏下！”

第二名大汉连想都不想，本能地向下一仆，奋身急滚，同时拔刀护身。

“挣！”刀突然被剑虹击断，但大汉也滚出丈外去了，刀折了，但也保全了自己的一条命。

“铮铮……”

屋内电射而出的人影，金背刀接下了张龙的七剑狂攻，及时阻止止张龙追杀滚地逃命的大汉。

人影中分，猛烈的狠拼因势尽而终止。

屋内涌出十余个人，雁行列阵，跃然欲动。

单姥姥哼了一声，老眼中冷电四射。

张龙飘落实地，也哼了一声。

抢救大汉的人斜飘丈外，脸色一变。

“原来是无敌金刀柏彪。”张龙沉声说：“难怪如此猖狂！”

一名黑衣人抢出，翻转倒地的大汉，一眼便看到大汉的咽喉血如泉涌，剑是从咽喉锲人向下贯，几乎开了膛，血泡满地，说明肺脏已破裂。

“这狗娘养的下毒手杀了咱们的人。”黑衣人放了大汉尸体，拔剑厉声大叫着：“咱们杀了他。”

另两栋茅屋中，也奔出二十余个人影。

黑人在厉叫声中，猛扑张龙，剑发似雷霆，咬牙切齿，形如疯狂。

单姥姥一闪即至，“噗”的一声响，藤杖击中黑衣人的腰脊，快得令旁观的人也无法看清，太快了。

“啊……”黑衣人厉叫，身形向前飞掷而起。

“去你娘的！”张龙怒叫，一剑挥出。

黑衣人的双脚齐膝分了家，上体仍向前飞，单姥姥杖上的力道骇人听闻。

片刻间，摆手了两个。

“柏施主退！”叫声传到。

无敌金刀及时收势，已来不及抢救黑衣人了。

四十余人列阵，兵刃出鞘声震耳。

单姥姥与张龙疾退三丈，保持距离。

叫无敌金刀后退的人，是紫府散仙天成羽土。妖道上次在此地栽在卓天威手中，这次大低又碰上了劲敌。

紫府散仙身旁，站着虬须戟立，怒极而笑的杭霸主，断魂狂刀杭天豪。

“哈哈哈！原来是缥渺山庄的枭婆单姥姥，难怪敢肆意屠杀杭某的人。”杭霸主的怪笑震耳欲聋：“缥渺山庄远在数千里外，却在江南逞凶示威。好，别以为缥渺山庄吃定了咱们江南的道上朋友，杭某拚至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的一滴血，也要向你们讨回个公道，看你们怎么说？”

软轿前，一位穿绿团花劲装，外披绿绸大氅的二十余岁年轻人，手拉佩剑，在四轿夫和一名护轿的簇拥下，昂然而来。

这人不但年轻，而且英俊，有如玉树临风，恍若浊世佳公子，气概不凡。只是那双大眼阴森森，杀气甚浓，而流露在外的傲岸不群气概也太过锋芒毕露。

“老匹夫你配吗？”年轻人在远处不屑地说：“姓杭的，你就是什么断魂狂刀杭霸主？你是活腻了，敢在陈某面前说这种大话，哼！”

紫府散仙摇手示意，阻止杭霸主发威，再向殃道举手一挥，两老道联袂上前。

枭婆单姥姥大概认识紫府散仙，向张龙打手式，两个人左右一分，等候少庄主到来。

“贫道久闻缥渺山庄的天机剑法天下无故，可惜一直无缘领教，今天既然碰上了，何不乘机见识见识，岂不遗憾终身？”紫府散仙阴森森地说：“就算贫道活腻了吧！

说说大话也是应该的。老枭婆，那位狂傲的年轻人，是不是贵山庄的少庄主？贵庄主缥渺神龙有三位公子，但不知这位是……”

“这是三少庄主！”单姥姥冷冷地说：“天成羽士，不可淌这窝子浑水，那不会有好处的，赶快置身事外，还来得及。”

“老枭婆，你说这种话就不上道了！”

“哼！你这是什么意思？”

“嘿嘿嘿……”紫府散仙阴笑着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贫道受杭霸主礼聘，能脱身事外吗？杭霸主与缥渺山庄井水不犯河水，都是道上的同道，贵庄打上门来，毫不容情地杀人，就算贫道不是杭施主的人，也不能袖手旁观。”

陈三少庄主已经到达，背着手死盯着紫府散仙。

“妖道，你算哪门子葱，你连袖手旁观也不配。亮出你的名号，三爷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一路的神圣。”

“三少庄主，贫道算不了神圣。”紫府散仙心中恨极，但脸上神色依然从容冷静：“贫道天成羽士，匪号称紫府散……”

“哦！原来是五妖仙之一，久仰久仰！”陈三少庄主阴笑：“在下知道你的底细，包括你的出身、道术、武技、身世、习惯等等。你也许很了不起，但是在缥渺山庄来说，你算什么玩意？你什么都不是，哈哈哈……”

狂笑声中，三道奇异的，令人肉眼难觉的晶芒，随手破空飞去，一闪即投。

“嗯……”紫府散仙闷声叫，上身一晃，群雄惊叫。

“咦！”

“你好卑鄙无耻，好阴毒。”一旁的殃道跳起来厉声骂着：“你哪像个人？比畜生还要低九级，乘说话时用暗器偷袭，你……”

陈三少庄主冷哼一声，右手一扬。

殃道深怀戒心，向左急闪。

糟了！陈三少庄主右手没有暗器发出，致命的暗器在左手，又是三道细小的晶芒电射而出，全部没人殃道的小腹与胸口。

“呃！”殃道叫，砰一声摔倒在地。

紫府散仙也倒了，先中暗器，却倒在殃道之后，脸色突然问变成了骨灰色，身躯像在缩小。

“列双三才阵，屠光他们。”陈三少庄主沉喝。

四名桥夫和张龙李虎两护轿，立即列成两个三才阵。

张龙和李虎，是缥渺山庄龙虎十八卫的两位，在江湖声威远播，名震江湖，他们的身子可想而知。

陈三少庄主与枭婆单姥姥，则站在阵中间冷眼旁观，似乎轮不到他们出手。

群豪大哗，这简直是谋杀。

杭霸主大骇，也愤怒欲狂。

“咱位拼死这些武林败类，无耻的狗王八！”杭霸主拔出金背刀，举刀厉声大声吼叫：“陈三，你丢尽了缥渺山庄的脸，你一个出身名门的人，竟然在对面交谈时偷袭暗算，公然谋……”

“你叫什么冤？混帐！”陈三少庄主狞笑：“相打无好手，摆出阵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你以为本庄的人会和你们攀亲家吗？废话！本少庄主熟知天下高手名宿的为人，绝对不容许对方有施展绝技杀我的机会，任何杀人的手段都是合理的，反正拼起来必须有一个死，如何死无关宏旨。杀！”

杀字出口，两组三才阵立即发动冲入人丛。

每一组三才阵两剑冲错，一剑侧击乘机宰杀，配合得三人如一，交叉攻击拦截，所向披靡，有如虎入羊群。但见剑虹八方电射，波开浪裂，惨号声与尸体摔落声大起，血肉横飞。

陈三少庄主一声长啸，猛扑杭霸主。

枭婆单姥姥在后面掩护侧背，藤杖八面风生，有效地阻止了任何人威胁侧背，杖出人倒，悍野绝伦。

“铮铮……”杭霸主的金背刀狂乱地封架，险象横生，无法封住无孔不久的剑虹，一步步后退自保。

九名黑衣大汉不时交叉掩护，这是杭霸主的贴身心腹十大煞星，但依然阻止不了陈三少庄主的凌历狂攻。

片刻间，三名煞星先后被剑贯穿心窝。

屋前的草坪成了血肉屠场，将近五十名黑道群豪，片刻间便死掉了一大半，局势成了一面倒。

唯一有所收获的人是无敌金刀柏彪，他的阔锋刀全部漆成金色，在一组三才剑阵的重重压迫下，闹了个手忙脚乱，凡是抢人配合夹攻的同伴，绝大多数一上就完了。

刚崩开张龙的剑，斜刺里抢入一名大汉，三节棍如灵蛇般猛袭张龙的下盘。

张龙不加理睬，右移位转向，一剑将另一名冲来的中年人，砍掉了半个脑袋。

而同一瞬间，使三节棍的大汉来不及收招，已被从侧方旋到的轿夫，一剑贵人右胁，狂叫一声，扭身摔倒。

无敌金刀恰好冲上，被大汉倒地的身躯一绊，出向前一裁。

轿夫刚收剑，也一时大意未加理会，刚准备移位，而无敌金刀已贴地滚转挥刀，金芒一闪，轿夫的右脚齐踩而折，三才剑阵瓦解。

“铮！”金刀崩开另一名轿夫的剑，柏彪乘势飞跃而起。

张龙看到同伴倒地，惊怒地一声长啸，回头反扑，身剑合一全速射至，又是一招九天龙旋，剑山下有如天雷下击。

无敌金刀不等身形落实，再次斜跃扑地，百忙中挥刀自保，铮一声架住一剑，人也背部看地，疾滚一匝脱出可怖的剑山威力圈，惊出一身冷汗，

陈三少庄主恰好面对着这一组剑阵，看到轿夫倒地剑阵解，不由暴怒如狂，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吼，舍下了杭霸主不顾，身形破空疾射，一跃三丈余，剑化虹下击，声势之雄，无与伦比。

无敌金刀柏彪已无法及时站起，甚至来不及运刀封架比电还要快的剑虹，只能眼睁睁的等死。

斜刺里刀光一闪，似流光，似逸电。

“铮！”刀剑乍合。

陈三少在主连人带剑向侧方飞起，急剧地翻腾，远出两丈外；着地再侧冲丈外，几乎栽倒，脸色大变，大吃一惊，几乎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变故是真的。

无敌金刀踉跄站起，脱力地向后退。

救无故金刀的人是卓天威，左手扣实了枭婆单姥姥的藤杖，右手的刀尖抵在老太婆的咽喉上。

“叫你的剑阵撤走。”卓天威厉声对单姥姥吼着：“不然的话，你将是第一个死去的人。”

遍地尸体，血腥刺鼻，未死者的哀号动魂心惊，惨象令人作呕。

杭霸主的人，剩下了十一个。

缥渺山庄的人，只有一个人断了右脚。

缥渺山庄的声威不是平白得来的，天下之霸，毕竟比一方之霸不同，相较之下，杭霸主就差得太远了。

紫府散仙与殃道皆是天下名人，可是却不明不白的死在暗器之下，实力去掉了七成，难怪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好惨！

不等单姥姥下令，张龙五个人已撤阵，将卓天威围住，五支血迹斑斑的剑，随时皆可攻出。

只要少庄主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迟疑的进攻，不理会单姥姥的死活。

“你该死！你无耻地挟人质要挟在下：“陈三少庄主愤怒地大骂：“我要活剥了你，活剐了你……”

“呸！天杀的！你这没有半点人样的狗王八！”卓天威世愤怒地、粗野地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的行为还不够卑鄙无耻？你用暗器暗杀紫府散仙时，在下便在旁目击了。你少臭美，凭你还不配活剥活剐区区在下。狗三八，我给你露两手的机会！”

他夺过单姥姥的山藤杖，一杖点在单姥姥的鸠尾穴上，收刀入鞘。。

“砰！”单姥姥直挺挺地倒下了。

“来吧！你这狗娘养的！”他向陈三少庄主点手叫：“在下要见识见识你缥渺山庄的什么狗屁绝学，缥渺身法和什么狗屁天机十八剑，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变得粗野、狂傲，原因是他逐渐领会与江湖人周旋的妙诀：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屠夫与老学究在一起，绝对无法沟通；一个瘪三参加皇宫宴会，绝无融洽可言。

张龙位于他的右后方，突然闪电似的冲进，剑虹光临他的后背心上，发起了的偷袭手法。

“啪！”杖突然反转，奇准地拍中剑虹，再顺势一挥，“噗”的一声，杖劈中了张龙的左耳门。

“砰！”张龙向右摔出丈外，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

他转正身形，冷然扫了其他四个人一眼，似乎指向他的四支剑并不是凶器，他一点也不介意。

“谁再可耻地偷袭，我一定宰了他。”他冷笑着说，转向吃了一惊的陈三少庄主：“你的绝芒针非常非常的阴毒，非常非常的准确，发射的手段也非常非常的卑鄙。我也经常留意天下名宿高手的为人和个性习惯，但我和你不同，我喜欢让对方有施展绝技的机会，以免对方死不瞑目，在阎王爷面前告我一状，我懒得去和阎王爷争阳寿。

来吧！你这狗娘养的不要光说不练，来剥我呀！来剐我呀！你还等什么？”

陈三少在主立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吼，左手疾挥。

这一次不止三针，而是十倍三针，用满天花雨手法，打出一把歹毒的绝芒外。针太快太细，飞行时连目力最锐利的人，也难以看出芒影，所以称为绝芒。

这瞬间，四剑齐挥，阻止他向四面躲避漫天而至的暗器，剑布成令人心胆俱寒的剑墙，每一道剑虹皆具有喝血啮骨的威力，可怕极了。

似流光，似迅雷，针发剑动，他的身影已幻化一道淡虹逃出重围，从左后方那位轿夫的剑墙空隙中，不可思议地一惊而过，顺势在轿夫的腰脊一掌挑出，这记倒打金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都恰到好处。

可怜的轿夫发出一声恐怖极了的长号，冲入漫天针雨之中，身躯急跳了两下，砰然倒地不起。

同一瞬间，那位叫李虎的护轿，也哎一声狂叫，向前冲倒，背心挨了山藤权沉重一击，脊骨碎折，活不成了。

四象阵瓦解。

“我要宰光你这些爪牙，再好好幸你。”卓天威轻拂着山藤杖向陈三少庄主逼近：“你不会有收尸的人，让杭霸主的人将你的死尸喂王八！”

陈三少庄主开始战傈了，被死亡的阴影所宠罩，脸上的烦肉可怕地抽搐，如见鬼扭地向后退。

“你……你这小子不……不要神气，缥渺山……山庄不会放过你……”陈三少庄主恐怖地厉叫：“你将后悔今天的胆大妄为……”

“等我宰了你之后，你就不会再发狂了！”

“你……臭小子……”

“你缥渺山庄唬不了人的！”卓天威逐步逼近：“大爷我不吃你那套马后炮，你那位老爹缥渺神龙如果不讲理来找我，我不砍你十七八刀就不是人养的。贵山庄的人最好别让我碰上，我要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绝不留情。狗娘养的！你走不了！还是赶快纳命来吧……”

陈三少庄主突然转身逃命，但逃不掉，山藤杖已光临身后，劲风压体，

临危拼命，陈三少庄主的家传绝学，威震武林的天机十八剑被逼出来了，果然不同凡响，一剑连一剑疾逾电闪。

从每一方向集中汇聚，漫天彻地无孔不入，气势之雄浑，世所罕见，攻击之凌厉猛烈空前绝后。

每一剑皆是致命一击，势如电耀霆击，果然有夺天地造化之机，难怪缥渺神龙能在江湖撑住这威震天下的辉煌局面，历三十年而盛名不衰。

如果能有炉火纯青的内功修为御剑，任何高手名宿也禁不起如此霸道而猛烈的霹雷一击。

卓天威一口气接下了石破天惊的十八剑，山藤杖发挥了长攻短打的威力，每一杖皆击中剑的偏锋，点打挑扫八方突击，在凶猛的剑网中吞吐闪烁，有效地将剑网压缩在有限的空间之内。

最后，杖反而取得了优势，逐渐从剑网的几微空隙中贯隙而入，攻势越来越快，神乎其神地诱出剑招的弱点，加以强劲的集中进攻，毫不留情的加以无情的打击，使他无还手的余力。

从清越的杖剑连续接触声，逐渐增加了杖着体的古怪声音，护体气功反震藤杖的气震音爆声，也逐渐软弱。

这说明陈三少庄主的护体气功，正向崩溃的边缘接近。

在四周旁观的人，一个个毛骨悚然；这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真正招招是致命的可怖拼搏。

两个心惊胆跳的轿夫，终于看出主人已到了生死关头，再不加入便大事去矣！

一声怒啸，两轿夫左右齐上，配合陈三少庄主的攻势，三剑乍合。

杖影侧移，似狂龙张爪。

啪一声脆响，一名轿夫右肩挨了一杖，肩骨立碎。

又是三声怪响，第二名轿夫在刹那之问挨了三记，狂叫了一声，向陈三少庄主踉踉冲去。

=奇=“是宰你的时候了！”卓天威怪叫，丢掉仗，一声刀鸣，单刀出鞘。

=书=陈三少庄主拨开踉跄冲来的轿夫，蓦地扭身飞纵而起，久斗力竭之后，居然能一跃三丈，三五起落便远出十余丈外，亡命飞逃。

=网=缥缈轻功果然名不虚传，逃的速度，可能比平时快一倍以上。

“咦！这狗养的怕死鬼逃掉了？”卓天威反而楞住了，在他的估计中，陈三少庄主的剑术并未崩溃，仍可全力一拚的。

“是的，那狗东西逃掉了！”身后传来杭霸主的语音：“缥渺山庄斯善怕恶是有目共睹的。”

他转身抱刀而立，冷然注视这位沮丧的一方之霸。

杭霸主身边只有三个人，无敌金刀便是其中之一。其他的人，正在尸堆中忙碌，救死扶伤。

不远处，月华仙子正向他飞奔而来。

“老弟定然是卓天威。”杭霸主垂头丧气地说：“在下的人死伤惨重，你要怎办？

瞧着办好了。我杭天豪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不错，在下曾经再而三的派人计算你，你有权报复。”

“在下不是专找你报复的。”他冷冷地说：“你与吴中一龙的恩怨是非，与在下毫无关系。”

“那……你……”

“在下只是凑巧经过此地。”

“哦！老弟不念旧恶……”

“你也别臭美，我不会轻易便原谅你。我之所以折辱缥渺山庄的人，只是看不惯地的嘴脸而已，并无意帮助你们。”

“不管怎样，老弟临危援手，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奇怪，缥渺山庄的人为何会屠杀你们，你们不是同道？”

“一定是三星盟请来的。”杭霸主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与卓天威并肩而立的月华仙子接口说：“三星盟的人，正陆续至枫桥镇聚会准备上船回江北，他们已经答应卓公子不再过问苏州的事。这些人如果是三星盟请来的，一定有人领路，怎会在途中痛打一个和尚问路，被卓公子无意中碰上暗中跟来的，不信你可以向枫桥的眼线查问，卓公子就是从枫桥拔山举鼎的船上，直接往这条路上前来的。”

“那……在下错怪三星盟了？姑娘是……”

“你本来就错了。我，月华仙子凌月英，一个已经脱离三星盟的人，目下追随卓公子办事。你应该知道我也曾阴谋计算过卓公子，卓公子不但原谅了我，而旦帮助我，你想，卓公子会与你们计较吗？”

“大德不言谢。”无敌金刀愧然说：“卓老弟，不管你是否原谅我们，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立即准备退出苏州，以免增加老弟办事的困扰。”

“杭兄，兄弟这样做，希望杭兄能够支持。”

“卓老弟，不瞒你说，本来，咱们约定在此地与郝四的人聚会，商讨大举向吴中一龙袭击的计划。”杭霸主沮丧已极：“没想到郝四的人没来，来的却是缥渺山庄的凶神恶煞，好惨。咱们即撤回南京，不再管这里的事了。”

“你想管也力不从心。”卓天威不客气地说：“你们都估错了吴中一龙的实力，他府中所隐藏的高手，至少不比你们差，你们向他大举袭击，结果是相当悲惨的。走吧！三星盟的人就比你们聪明。”

“老弟，这时退出尚未为晚……”

“对！尚未为晚，好自为之。”卓天威说着，换了月华仙子的手，急急走了。

伤的人救回农舍，约有十名伤者需要救治，其他的人需要的只是一副棺材。

杭霸主不是善男信女，他弄到两个活口：单姥姥和右脚被砍掉脚掌的轿夫。

两个俘虏被摆平在厅堂下，杭霸王十几个人围坐在三方面。单姥姥的穴道未解，但仍可说话。

无敌金刀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一脚踏住了轿夫的痛脚，手中的木叉，叉住了轿夫的咽喉。

“狗养的贼王八！”无敌金刀切齿咒骂：“咱们与你们缥渺山庄无仇无怨，双方相距数干里，没有利害冲突，你们为何前来行凶，肆意屠杀咱们的弟兄？谁请你们来的？如不从实招来，相某要寸裂了你，招！”

“哎……哟……”轿夫痛得狂号：“我……我们不……不是来……来对付你们……

的哎……哟……”

“不是来对付我们的？”

“是……哎……”

“那你们来干什么？”

“三少庄主途经……镇江……接……接到一位姑娘……姓富……的派人送达的手书……请咱们的三少庄主……赶来苏州，先到枫……枫桥镇……再到女儿井村等……

等候相见……咱们是早上到……到达的……三少庄主迫不及待赶来……女儿井，没料到碰上……了你们，这是……误会……”

“富姑娘？哪一位富姑娘？”无敌金刀追问。

“三……三少庄主没……没说，好像是……是半年前，与三少庄生相好过一段时日的一位美姑娘。”

“哦！你见过？”

“那时，跟随在少庄主的……是另一批人，在……在下还在山庄，所……所以不知那姓富的女人是何来路……”

“可能是灵狐富真真。”杭霸主向无敌金刀说：“那妖女曾经在此地现踪，不知有何图谋？”

“那么，咱们真是走了霉运了！”

“可能是的。”杭霸主苦笑：“那姓陈的小畜生骄傲自负，缥渺山庄的人永远强横霸道，恰好碰上咱们的弟兄也目中无人，就发生了这场惨痛的大灾祸，真是天意。”

“咱们把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留作人质，以便将今天的经过公诸天下。陈三少庄主谋杀紫府散仙与殃道的消息传出，黑道高手名宿是不会与缥渺山庄甘休的，哼！”

“咱们即使甘心，咱们的弟兄也不会甘心。”杭霸主咬牙切齿：“咱们这就召集人手，集中全力追捕缥渺山庄的人，明攻暗杀明枪暗箭齐施，不杀小畜生誓不甘休，这就赶快着手准备。

约定会面的农舍中，卓天威找到傅凤鸣的留字：有重要的消息待商，速来相晤。

两人立即动身赶返枫桥镇。

可是，找遍码头，没看到傅家的船。

卓天威感到失望，便偕同月华仙子返回东海老店，希望傅姑娘能到客店找他。

太湖蚊荆东主感到轻松多了，由于消息灵通，这位老江湖已经知道三星盟已着手准备离境。

杭霸主的人，也放弃吞并苏州地盘的大计，阿弥陀佛！天下太平。

卓天威带了月华仙子返店，太湖蛟颇感意外，但已经用不着耽心了，热心地替月华仙子准备右邻房安顿。

卓天威洗掉风尘，换上了青袍，正在房中品茗。邻房的月华仙子仍在忙碌，女人落店，麻烦事比男人多，所以仍未收拾停当。

“笃笃笃，叩门三响。

“请进！”他放下茶杯，以为月华仙子来了。

门被推开，他颇感诧异。

神手天君带了两名仆役，含笑入空显得春风满面。

大概是好消息已经传遍全城，这场黑道群豪火拼的刀光血影大灾难，算是因卓天威的牵涉其中，而乍起乍落，难怪所有的人皆喜上眉梢。

“老弟回来了？”神手天君喜悦地行礼：“在下已经来过两次啦，总算等到老弟的大驾了。”

“请坐，曹兄。”卓天威客气地说：“曹兄来找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杭霸主的人正在准备离开，听说买了不少棺材收硷尸体。由于老弟的光临，敝义兄总算因祸得福，沾了老弟的光，总算度过了难关，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其实卓某并未尽力，不敢居功。”卓天威截断对方的话：“令义兄玩了这一手，高明极了，而且能灵活利用时势，纵横捭阖，控制自如，足称一代霸才，江南的基业今后稳如泰山，可喜可贺！”

“呵呵！这都是拜老弟之赐，兄弟铭感五衷。此地事了，虽余波荡漾，但已不需挂虑，善后问题更不需兄弟操心，因此已经将行囊拾掇妥当，带了几位朋友准备动身，特地前来向老弟请示，老弟准备何时启程？”

“什么？问我何时启程？启什么程？”卓夫威大感诧异，一头雾水。

“咦！老弟不是要赶往杭州吗？”

“哦！在下曾经说过往杭州吗？”

“老弟忘了翻江倒海齐启瑞，暴死杭州西湖客栈的事？要找线索，必须越早越好。

杭州方面，在下有不少朋友，当地的领袖人物托塔天王李昆山，也与在下小有交情。

咱们这次前往，定可获得许多朋友襄助，不难找出线索来。船和人皆已准备停当，只等老弟动身就是了。”

“这……曹兄盛情可感，在下万分感激。”卓天威由衷地说：“但在下认为，这时到杭州去查，恐怕查不出什么来。”

“老弟差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翻江倒海灭口的人，不可能做得干净俐落，一定会留下一些自以为微不足道的痕迹。托塔天王手下有许多高明的寻迹专家，在下早已经派人修书敦请他侦查，咱们到达杭州，可能他已经获得结果，等候老弟前往处理了。”

神手天君说得恳切，条件和理由皆十分充足，令卓天威心中十分感激，不由意动。

“多蒙曹兄费心，在下感激不尽……”

“呵呵！老弟这么说，就未免太见外了。老弟化解这次的大灾难，咱们还没有正式致谢呢！老弟是答应了？”

“这……”

“老弟请不必再犹豫不决了。”

“好吧！在下跑一趟杭州。”

“兵贵神速，分秒必争。”神手天君欣然的说：“如果老弟方便，就请立即着手准备如何？”

“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那就立即动身，船就泊在虹桥码头。”

“这……”

“说走就走，以免夜长梦多。”神手天君立即离座：“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就等老弟动身。在下那些朋友已在船上相候，老弟连行囊都可以不必携带。”“也好，曹兄请稍候，在下……”

房门口，突然出现丰神绝世的俏书生傅姑娘。

“卓兄要随曹三爷下杭州？”傅姑娘微笑入室。

“是……的。”

“我看似乎无此必要吧？”

神手无君一怔，脸色一变。

“哦！这位公子爷认识区区在下？”神手天君惑然问：“请……”

“呵呵！曹三爷应该认识小生。”

“公子爷，真的？”

“应该不假。”

“在下眼生……”

“龙王路场主路寿年，难道没把我傅家大闹白云坞船场的事禀告曹三爷……”

“哦！原来是长春谷主傅大侠的子侄，失敬先敬。”神手天君一脸尴尬相：“那件事在下十分抱歉，路场主那些人的确霸道嚣张了。傅公子，不错，在下是白云坞船场的东主，但从来不过问船场的事，全权委由路场主经营，一年查三两次帐，也交由帐房夫子处理。当然在下也有责任，傅公子休怪。”

轮到卓天威惊讶了，脸色一变。

“曹三爷。”卓天威神色相当难看：“那么，你早知道在下大闹白云坞船场的事了？那你……”

“呵呵！卓老弟，在下根本没将老弟大闹白云坞船场的事放在心上，那些该死的蠢夫们罪有应得，在下还没向老弟道谢呢！”

“还向我道谢？”

“是呀！那些人横蛮霸道，早晚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大灾祸来，经老弟的惩罚教训，他们还敢胡作非为？老弟此举，不啻替在下免去日后的横祸飞灾呢！”

解释得很有道理，只是有点牵强。

“在下还不知道曹三爷，是白云坞船场的东主呢！”卓天威冷冷地说。

“在下有不少行业，但都很少过问。”神手无君进一步解释：“这件事老弟请不要放在心上。”

“曹三爷，在下能不放在心上吗？”卓天威剑眉一扬：“贵船场被打伤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医药费绝不是三二百两银子解决得了的。而停工的损失更是严重，阁下却只字不提，一般劲的催促在下乘阁下的船下杭州。曹三爷，你要我不放在心上？”

“老弟……”

“你走！”卓天威伸手向门外一指，下逐客令：“对你这种反常的举动，在下无法释怀的。你请吧！”

“老弟且听在下……”

“没有听的必要。”

“老弟……”神手天君急叫。

“我想起了一件事。”卓天威的虎口中突现煞气：“你先别走，希望你给在下满意的答复。”

“老弟要问什么事？”神手天君看出气氛不对了，也看出卓夫威眼中的杀机。

“贵船场场主龙王路寿年躲到哪去了？”

“这……”

“不许说谎！”卓天威声色俱厉。

“老天爷！在下想说谎也无法说出什么来。”神手天君惊煌地说：“他的船场我都不过问，他的日常动静我哪去管他？你问我不等于白问。”

“他是你们……好，你走吧！”卓天威咽下想问的话，挥手赶人。

“老弟……”

“你走不走？”卓天威沉声问。

两个随从神色一变，怒形于色。

“你两个家伙动了杀机。”卓天威冷冷一笑，目光紧吸住两随从的眼神：“千万不要轻试，我霸王卓绝不是你两位仁兄对付得了的。”

第二十二章　龙王招供

神手天君脸上的神色难看已极，死瞪了傅姑娘一眼。

“老弟既然不谅，在下只好识时务告辞了。”神手天君抱拳行礼告辞。

“不送。”卓天威寒着脸说。

三人狼狈而走，走得匆忙。

“卓兄，你总算不糊涂。”傅姑娘宽心地笑了。

“你坐。”卓天威拉她坐下：“我看了你的留字，到处找你！”

“哦！你去了？”傅姑娘眼一红，声音变了：“我等得你好苦，我……”

“很抱歉，我无法分身！”

“不必再敷衍我了，天威！”她低下头深深叹息：“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原因所在，你对我的误解很令我伤心。天盛，你为什么要这样处处提防着我呢？我把你看成平生知己，把你看成……”

“傅姑娘……””

“我不怪你，天威。”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挺了挺胸膛：“人与人之间，一个缘字不可强求，我希望能保持你我之间良好友谊，只求你不要误解我。”

“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好不好？”卓天威苦笑：“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哦！你的留字上说，有重要的事……”

“龙王路寿年。”她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为这家伙要找令尊商量。”

“你发觉什么可疑的征候了？”

“这家伙是吴中一龙派往江北与三星盟暗中勾结的代表。两个月前他在扬州，曾经掩护一个叫赵无咎的人……”

“哎呀！”她讶然轻叫。

“怎么啦？”

“吴中一龙！”

“吴中一龙怎么啦？”卓天威急急迫问。

“记得你在山塘受诱伏的事吗？那些箭手。”

“记得。”

“我爹捡到几支箭，追查的结果，箭是从武备库偷出来的，共失窃一千五百支。

窃箭的人是库大使的内弟疤眼老八易非，白云船场的管事。诱使易非窃箭的人，是秃猴田盛候。这人曾经是吴中一龙的得力手下，作过吴中一龙主持的枫桥赌坊主事人，目下是百花洲百花水谢的护院，百花水谢是吴中一龙宴游的所在。”

“狗东西！这天杀的混蛋！”卓天威拍案大骂：“我要去找他。”

“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她按住卓天威的手。

“你……”

“必须找到确证。”

“鬼的确证！”卓天威大声叫着说：“到何处去找？哼！我不怕他不招出那个姓赵的人来……”

“天威，不要乱了脚步。”她柔声说：“听你一说，我们已向凶手接近了一大步，去找吴中一龙，不如去找龙王路寿年。”

“好的，咱们这就走……”

“天威，要到何处？”房门推开处，月华仙子仍是村姑打扮，出现在门外。

“咦！你……你不是……”傅凤鸣不胜惊讶地轻呼。

“我叫凌月英。”月华仙子粉脸一红。

“我知道你。”傅凤鸣泄气地说：“难道说，你还要设法计算卓大哥吗？”

“不会了，我已经正式脱离三星盟了。”月华仙子悄巧地走近：“人只能错一次，公子爷是……”

“不要叫她公子爷。”卓天威示意月华仙子在旁落座：“她就是我要在约会所会晤的人，长春谷主傅大侠的爱女，傅凤鸣姑娘。”

“久仰久仰！傅姐姐扮男装真俊。”月华仙子毫无机心地微微一笑：“傅大侠出现苏州，真吓坏了不少人呢！”

“你真会说话！”傅凤鸣也微笑：“只有真正的坏人才会惊吓。那天晚上在枫桥客栈，要不是你被琵琶的毒针击中，我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你那么坏，但并不怕我。

但请你记住可一不可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怎么会呢？傅姐姐，今后，天威是我的倚靠，是我的希望寄托……”

“但愿如此！”傅风鸣笑笑，转身向卓天威说：“天威，事不宜迟，可否会与我爹商量商量？”

“好的，咱们这就走”卓天威一口答应。

“天威，你们要商量什么呀？”月华仙子讶然问。

“追查失宝的事。”卓无威说：“你也去好了，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咱们走吧！”

话落，三人一块出门而去。

船靠上了白云坞船场的码头。

码头上泊了几艘船，有几个人在码头照料船只。

湖岸的造船工场中，仅有三二十个工人工作，与往昔一两百人干活的热闹情形完全不相同，敲敲打打的声音减少了许多。

这艘船并不是长春谷生乘来此地的船，而是一艘中型乌篷。

“喂！你们是哪儿来的？不许靠码头。”两个大汉拦住了想往码头跳落的船夫。

“府城来的，借光借光。”两船夫之一陪笑说。

“不行，这是私有的码头……”

舱门开处，钻出卓天威穿劲装佩刀的高大身影。

“不行也得行。”卓天威大声说。

两大汉大吃一惊，惊恐地后退。

“霸王卓……”一名大汉干着喉咙叫，转身撒腿便跑，像是见了鬼。

“哥儿，你把他们吓惨了。”随后出舱的长春谷主说。

“这叫做鬼怕恶人蛇怕赶。”卓天威跳上了码头说：“大叔，等会儿办事，最好由小侄主持。”

“那是当然。呵呵！”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那一套还真管用。”长春谷主笑说。

码头一阵乱，所有的人纷纷走避。

卓天威突然飞跃三丈余，一把抓住了一个从船上逃向码头的大汉。

“霸王饶……饶命……”大汉发疯般怪叫。

“鬼叫什么？没有人要你的命，你给我听清了。”卓天威手上的力道稍减。

“小……小的在……在听。”

“去请你们场主来谈谈，说霸王卓在这里等地。”

“小……小的记住了！”

“他如果不来，哼！”“他……他会来的。”

“好，快去！”

“是……”

大汉撒腿狂奔，好快！

傅凤鸣钻出舱面，目光落在岸上工人纷纷走路的修船场，柳眉深锁。

“天威大哥。”她向码头上的卓天威叫着说：“气氛好像不太对劲，路场主恐怕不会来了！”

“哼！他敢不来？”卓天威眼中有着浓浓的杀气。

“这些人，毫无反抗的迹象，与往昔凶横野蛮的神情完全不同。”

“他们被打怕了……”

“就算路场主怕你，但他可以躲你。天威，你能打杀这些向你哀求饶命的人吗？”

傅凤鸣说。

卓天威心中一动，想起上次来的经过，目光在所有泊在码头的船只搜现，剑眉渐锁。

“这天杀的贼王……他躲起来了。”他跳起来叫。

“哥儿，怎么啦？”长春谷主讶然问。

“他躲起来了，他的船不在。”卓天威一面说，一面向船场飞奔。

一艘新船的船舱内，一个工人正慌张地跳下地，猛抬头，吓软了腿。

“饶命……”这位仁兄趴下哀叫。

“告诉我，路船主的船呢？”卓大威沉声问。

“走……走了！”工人颤抖的答。

“走了多久？”

“没……没多久……”

“他要到何处去？”

“我……我不知道。”工人趴在地上发抖：“城里来……来了艘船，不……不久，场主就带了十几位……执事大爷，火……火烧屁股似的急急忙忙上了船，急急忙忙驶走了。城里来的船，也走了！”

“往何处走的？”

“往……往西……”工人用手向湖面一指：“城……城里来的船……往……往东方面驶去……”

卓天威扭头飞奔，往码头走。

“往西追！”卓天威咬牙向舟子说，“他的船我认识，他逃不掉的。”

后舱，掌舵的人居然是浪里鳅潘小秋。

“公子爷，我知道路场主会往何处避难。”浪里鳅高声说：“大难。临头，他一定会想起他的老行当。”

“潘兄，他是……

“早些年，他是湖里那伙人的一个小头领，洗手好几年了。有了灾难，他会回去投奔那些老弟兄的。问题是，那伙人有二十余艘快船，有三四百人手。”

“千军万马我也不在乎。潘兄，他刚去不久，能不能在半途上追上他？他的船我是认得的。”

“试试看吧！我们的船，如果起些风，可以比他的船快两倍。”

船驶离码头，两名在前舱操浆的舟子便升起大帆。

这种中型乌篷如果不载货物，船轻帆大，速度相当快，比路场主那种坚牢、舱厚、双桅的私人游艇真可以快两倍。

一个时辰如果碰上中等风速，可驶四十里以上——当然不算逆风。浪里鳅是水面水下的能手，卓天威更是行家中的行家。

在汉阳，他做公子哥儿的黄金年代中，自己就拥有大小三艘船，大江和汉水的风浪，他见过多了！

他站在浪里鳅的右面，目光搜索前面的点点帆影。

“你往何处追？”他问。

“洞庭东山。”浪里鳅信心十足地说。

“洞庭东山？湖里面那伙人，敢明日张胆的在洞庭东山落脚？”“那众人出没无常，昼间以旗帜信号联络，夜问行动神出鬼没，杀人越货来去如风，藏匿处今东明西，岂是容易找得到的？但是，他们在洞庭东山的东面虎山脚下，建有一处秘密的连络站，入湖避风头一的同道，只能在连络站才能与他们通声气。如果在这段水程追不一上他的话，明早到可盘湾一定可以把他找到。”

“他不在虎山逗留？”

“连络站不能逗留，取得信物便须离开，以免引起官方的注意。他的老伙伴一小股人，经常匿伏在可盘湾一带，湾南面两里的石公山，山根那座老翁石小神祠，就是那小股人的连络站。”

“喝！潘兄，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好说好说。不瞒你说，早些年，在下也曾在湖里面混过一段日子。后来，我想通了，我心不狠手不辣，又无雄心壮志，双肩扛一口，什么地方混不到一口饭吃，又何必狠下心杀人越货过日子？只要肯干、本份、努力，老天爷不会让人饿死的，何必像禽兽一样弱肉强食呢？”

“对！你说得完全对，潘兄，我尊敬你。你瞧！追上了，三四里外那张有新帆的船，就是他的，这天杀的杂种逃不掉了！”卓天威兴奋的叫。

“那不止三四里，公子爷。”浪里鳅笑笑：“足有十里，在这天水茫茫的湖面，常会误远为近的，要一刻时辰，才可以赶上他们。”

“哦……”

“人都躲好，该靠上去可我再告诉你。”

“不能靠上去，他们也不会允许你靠上去。”

“笑话……”

“不是笑话，他船上有弓箭。”

“哎呀！这……”

“你抢到他们前面的航道上，然后减速。”

“公子爷，你想等他们赶上来，在错船时再抢登？”

“不，我由水里登船。我进舱准备，届时招呼我一声就可以了。”卓天威说完，钻入了后舱。

双帆中型游船也称楼船，因为中、后舱其高如楼，主桅在中后舱之间，在大风中航行速度甚快。

风小则像老牛破车，没有风就像个死鸭子，只能靠两舷的大桨慢慢划。

用来沿湖游玩，相当惬意；用来赶路，那就不能胜任了。那些大爷们使用这种船，主要的是牢靠、稳当、舒适，可不是用来赶路的。

舱面不见有人，只能看到舵楼上的舵公，和帮助控帆的两名舟于，门窗紧闭，不像载有客人。

船破水急驶顺微风下，船速比乌篷慢，平稳地向西南远处的山影驶去。

乌篷从右面百步外超越，并未引起游船上的舟子注意，直到乌篷在前面两百步左右航向稍往南移，即将插入游船的航道，这才引起舵公怀疑。

“老钱。”舶公向那位帮助控帆的大汉叫着：“你看，那混帐东西想干什么？阻塞咱们的航道？”

“阻塞个屁！”大汉说：“他们的船比咱们快，那家伙在嘲弄咱们呢！”

“嘲弄？你看，在降帆呢！”

“晤！不会是等咱们吧？”

“嘭”一声大震，后舱塌倒，人影扑入。

“哎哟……”舵公狂叫，向前一栽。

一声怪响；上身裸露的卓天威扳断了舵柄，加上一脚，大舵柱下沉，不见了。

船立即失去控制，开始扭动。

“有人抢船——”两个帮助控帆的大汉狂叫。

卓天威右手握了五尺长坚木舵柄，飞跃而至，舵柄一挥，一名大汉一声惨叫，身体飞起，飞出船外去了。

舵柄急挥，帆索折断，立帆滑落。

全船大乱，前舱门开处。人影向外急钻。

噗噗两声闷响，首先钻出的两个人各挨了一棍，摔倒在舱面上失去知觉。

“霸王卓……”第三个人骇然狂叫，狂乱地向内退，与后面的人挤成一团。

霸王卓三个字，把后面的人惊得双腿发软。

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人真会闻名丧胆。

虽然人名只是一种符号，但对某些人来说，却代表强烈的煞气、灾祸、凶兆、不祥，听了就害怕得魂飞魄散；而对某一些人，却毫无感觉。

“谁敢动兵器，我宰了他！”卓天威像天神般抢入大喝，他手中那根五尺长的坚木舵柄具有无穷威力，挨一下不骨断头开才是怪事，比上次他手中的白腊杆花枪，更可怕也更为沉重。

“砰！”他一脚踹碎了中舱门，闪在门侧。

“放下你们的弓箭，给我一个个乖乖走下来。”他厉声叫：“舱里面用不上那玩意。想和我霸王卓玩命的人，不妨试试看，看你丢命还是我去见阎王。”

中舱内有十余名大汉，其中有龙路场主、张管事、李管事。

十几张强弓—一丢落，所有的人胆战心惊。

乌篷船已经过来了，长春谷主一家老小以及月华仙子，已跃登楼船，在两舷把住了舱门舱窗。

“出去！”卓天威向在前舱发抖的十余名大汉发令：“丢掉你的刀剑，丢！”

中舱俗称官舱，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十几个人丢掉弓箭，畏缩在舱壁下直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姓……姓卓的，你……你不要太……太过份了。”贴在破门侧的龙王路场主，咬牙切齿厉叫。

“你们这些家伙在山塘设伏，四五十个弓箭手刀牌手布阵合围，对付在下一个人。”卓天威怒吼：“你这狗娘养的杂种，竟说在下过分。”

“你……”

“你出不出来？”

“你进来，拼死你……”

“真的？好，在下成全你，不打碎你的狗脑袋……”

“我出去，我……出……去……”路场主崩溃了，丢下分水刀，软弱地钻出破舱门，似乎脊梁已断了，浑身在颤抖。

将近二十个解除武装的人，排排坐在前舱面，一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魂。

船失了舵，帆断了索乱堆在舱顶，船在轻涛中漂浮，失去了主宰。

“哪些人参与了那天山塘诱伏，举手让我看看。”卓天威威风凛凛地问：“在下不为难你们。”

有十二个人举起了手，脸色泛发。

卓天威凌厉的目光，落在神色惊恐的龙王路场主身上，冷冷一笑。

“是我派他们去的。”龙王路场主知道赖不掉，只好承认。

“为什么？谁要你派的？”卓天威问。

“你不要枉费心机，杀了我，你也问不出结果来。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在下得了一个隐起本来面目的家伙，共一千两银子，出动五十个人，如此而已。一千两银子杀一个人，行情很高很高了，十两银子杀一个人也有人干。”路场主硬着头皮说。

“好，就算你不知道那家伙的底细。”

“在下本来就不知道。”

“秃猴唆使易非监守自盗，将箭盗出卖给你？”

“江南交通以船为主，船的自卫武力以弓箭为先。箭是热手货，我不买自有其他的人会买。”

“秃猴是吴中一龙的人，这件事与吴中一龙有关？”

“在下与吴中一龙只是点头之交。”

卓天盛哼了一声，手起棍落，连抽三记。

“哎……哎哟……”龙王躺下狂叫乱滚。

“你骨头生得贱。”卓天威一脚踏住龙王的右肘，舵柄抵压住左肩：“你这杂种想充赖汉，哼！少给我来这一套老把戏。你说，你与吴中一龙是点头之交？”

“哎……哎哟……轻点……”

“说……”

“船场的东主是……是曹三爷，在……在下不……不得不经常……在宗政家……

出出入入……”

“你给我记住。”卓天威阴笑着说：“你已经撤了一次谎，不能有第二次，再犯了贱毛病，在下逐件卸掉你身上的零碎。在下要查的事，可能与你没有多少牵连，你犯不着硬着脖子挨刀，白狗得食黑狗当灾，划不来。说！两月前，你身在何处？”

“在……在下……”

卓天威虎目怒瞪，棍提起来了。

“在下在……在扬州……”龙王终于屈服了，不敢不说。

“吴中一龙暗中与三星盟送秋波，先后共派了三位全权代表到扬州去谈判，你是第几位？说！”

“我……我不知道，反……反正我只去了一趟扬州，以后就不再前往了，我也不愿再前往讨没趣。三星盟所提出的条件，宗政老太爷根本就无意接受，我这人对敷衍术难以运用得心应手。”

“那时，三星盟的扬州主事人是谁？”

“拔山举鼎许福。”

“晤！到目前为止，除了你第一个问题撒了谎外，其他问题大致不错，与在下所获的线索，总算大部份符合，你还算诚心合作。”

“我……我也是不得已。”龙王沮丧的说。

“那个美丽的女人是谁？还有那七个武功奇高的蒙面人是何来路？”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去。”

“赵元咎又是谁？”

卓天威先让对方松口气，然后提出最主要的问题，语音冷厉，像冰尖般贯入对方的脑门，神情更是威猛，杀气腾腾。

“我……”龙王浑身一震，猛烈颤抖，脸无人色。

一声怪叫，卓天威舵柄疾挥。

“是曹三爷……”龙王抱头狂叫。

“神手天君？”卓天威一怔。

“是……是的”

“不是吴中一龙？”

“是……是曹三爷……”龙王狂叫：“他……他是第二……第二次至京师游……

游玩，途经扬州，游玩十日，之后便……到南京去了。”

“那个天杀的畜生！”卓大威破口大骂：“难怪他那么热心帮助我，要催我早日到杭州。难怪我和他们约会之后，经常有高手截击。”

“天威，我们走！”长春谷主烃然而起：“兵贵神速，须防那恶贼畏罪潜逃！”

“你们有多远就走多远，永远不要回来。”卓天威用舵柄指着龙王厉声说：“休想派人传讯，走漏了风声，在下会找出你们屠个精光大吉。”

三星盟和杭霸主的人，皆已撤出城外，皆在进行善后事宜，大多数的人员皆束装待发。

暴风雨总算过去了，吴中一龙比任何人都高兴，在这场暴风雨中，他不但保全了自己的地盘，而且声威更盛。

他的人手毫无损伤，实力更比往昔雄厚，值得庆贺。

本来，他打算将庆功宴设在璇宫画肪的，后来接受地行仙正元道长的意见，将庆功宴设在娄门本宅内。

群雄尚未离境，在璇宫设宴风险相当大，而且，那地方不宜出家人逗留，他所请来的助拳人中，有和尚也有道士。

掌灯时分，该来的佳宾都来了。

席设宏丽的大厅，三排共九桌。

堂上另设两桌，算是主人和佳宾的上席。

上百名客人，都是他江湖行业的主事人。

这种场合，不宜将城中的仕绅请来，可以说，除了以重金请来的助拳人之外，应该称之家宴才恰当，因为这些人都是他的得力手下，或是他宗政家的子侄辈。

大厅灯火通明，堂上堂下人声吵杂，喜气洋洋，酒菜香扑鼻。

终于，在一阵欢呼声和掌声中，主人带着亲信人员和佳宾，从两座屏门步出大厅，在一片让客声中，分别在堂上两席落座。

客套一番，人声渐止。

吴中一龙与老二铁金刚高冈，是第一上席的主人。第二席，主人是神手天君曹三老爷。

第一席的主客当然是地行仙正元道长，这位名列五妖仙之一的江湖名宿，本来是请来专门对付紫府散仙的。

五妖仙之间，各有各的猎食门路，有了利害冲突便难免生死一拼；而且对名位之争相当认真，有机会便各展神通。

这次地行仙没有机会斗斗紫府散仙，一直就感到相当遗憾。

紫府散仙被缥渺山庄的人，用卑鄙手段杀掉的消息传出，地行仙是相当开心的，用不着拼命毕竟是可喜的事，反正重礼已经收过了，能不拼命岂不更好？

吴中一龙在席上站起，接过仆人奉上的一杯酒。在这种场合，主人应该说几句话的，庆功宴岂能没有场面话？

他缓缓转正身形，直至可以完全看到所有的宾客，炯炯鹰目光扫过堂下的九席盛宴，脸上得意的笑容表示出他心中的狂喜。

人声一静，百十双眼睛全问他集中。

“诸位佳宾，诸位弟兄！”他清了清喉咙，又轻咳了一声，稍顿，接着说：“这两年以来，江南江北风风雨雨，不知道给咱们带来了多少麻烦，外有群雄窥伺，内有郝四那混帐东西勾引外患引狼入室，可以说，咱们真的过了一段相当困难的日子……”

三座大厅门是开着的，广阔的前院张挂有百十盏明亮的大灯笼，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但禁止接近石阶，阶上的廊脚有四名大汉守卫。

脚步声急骤，两名大汉接住奔来的两名仆人，然后挥手示意，让一名仆人进入。

吴中一龙的话，被急遽的脚步声所打断。所有的目光，皆聚集在匆匆入厅急趋堂下的仆人身上。

“怎么一回事？”吴中一龙沉声问。

“上禀老太爷。”仆人在堂下行礼恭敬地说：“卓天威前来投贴拜会，现有拜帖在此呈老太爷。”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

“胡闹！哪有傍晚投帖拜会的？”吴中一龙冒火了“你们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今晚宴客吗？不会打发他走？没用的东西。”

“回老太爷的话。”仆人惶然说：“那人坚持求见老太爷，神情傲慢，气势汹汹，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他说，老太爷如……如果不接见，他……他要打……要杀进来。他知道老太爷今晚宴客，说是要闯进来的。孩儿已将他拦在屏门外，等候老太爷吩咐。”

“什么？他已经进了大门？”

\奇\“是……是的，门子拦他不住。”

\书\“反了，这混帐东西可恶……”

“施主，冷静些。”他行仙冷冷地说：“拦他不住的，他打进来是有可能。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为何要投帖，这不像他的习惯，不知在玩弄什么阴谋呢？”

卓天威出入宗政家和郝家，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出现内堂秘室，神出鬼没，的确没有投帖的习惯。

人声吵杂，议论纷纷。

有些人怒形于色，有些人浑身发抖。

“仙长以为如何？”吴中一龙不得不冷静下来，有点心慌地请教。

“咱们用不着怕他。”地行仙沉着地说：“显然他来意不善，先准备好兵刃，再请他进来。”

“可是……”

“宗政施主，不请他也要来的。”

“好吧！”吴中一龙向仆人挥手：“请他进来。”

“遵命！”仆人行礼退走。

如果是贵客，主人必须出迎。

从大厅至大门，远得很呢？要经过大院子，出垂花门，还得折过外院出屏门，再转大门迎客，那多麻烦？

不过，这种贵客很少，主人通常在垂花门的外院迎客，身份地位不如主人的客人，那又另当别论。

宗政家算是江南武林世家，设有练功房和演武场，备有各式兵器，而且数量甚多，不胜枚举。

一阵大乱，每个人都有了兵刃。

助拳的人安顿在西厢，沾了亲故的则安顿在东厢，取兵刃很方便。

卓天威穿一身墨绿劲装，刀插在腰带上，右手卷了一条八尺长，乌光闪亮的九合皮鞭，威风凛凛，像座门神。

他站在影壁前，面向着通向前院的屏门。

左方的大门廊下，两个门子似乎站都站不稳。

大门并未关闭，大概两个门子忘了关。

屏门内，前院的垂花门前，十位年轻的宗政家子弟，握刀持剑列阵相候。

霸王上门，这十位号称十孩儿的宗政家子弟，一个个紧张得掌心冒汗，脊梁发冷。

卓天威在苏州所掀起的狂风暴雨，真吓坏了不少人，他的声威，具有无穷的震撼力，这些小人物在他昂然的身影前，有如小鬼见金刚。

终于，两名仆人带了四名大汉出来了，到了屏门后，先行礼再高叫：“家主人有请卓爷在大厅恭候大驾！”

“谢了！”卓天威大声说，大踏步进入房门。

两个门子发了好半天寒栗，直至听不到里面的脚步声，这才神魂人奔。

“老天爷保佑！”一位门子褥告似的：“不要让这位瘟神闹出事来。”

两人转身想返回门房，突然像是见了鬼，中了邪，张口结舌，想叫叫不出声来。

不知何时，门廊站着两个人。大开的大门外，也有人陆续的进入，最后进来的，赫然是一乘软轿。

“不要叫，进房去。”那位吴县的捕头量天一尺张敬说：“认识这位大人吧？

“朱……朱大人……”一位门子战沭地低叫。

苏州府的推官大人，掌一府的刑名。

朱推官带了巡捕连夜登门，还会有好事？

外面，百余名巡捕和丁勇，已包围了宗政家。

随后进入的人，是长春谷主一家老小，其中有月华仙子，带着软轿登堂入室。

百余双愤怒的、惊恐的怪眼，目迎昂然入厅大踏步到达堂下中心点的卓天威。

堂上两桌十六位主人和贵宾，皆在桌前雁行排开，向堂下怒目而视，鸦雀无声。

“宗政大爷，来得鲁莽，诸位海涵。”卓天威在堂下抱拳行礼，风度甚佳，不带野气，没有傲态。

吴中一龙反而沉个往气，忘了卓天威本来是站在他这一面，替他解危苏困的人。

“你来做什么？”吴中一龙愤然问，声调相当不客气：“在下请了你吗？”

“请，在下要来；不请，在下也要来了！”卓天威沉声说：“不管阁下是否愿意，在下来了！”

“我问你，你来做什么？”

“来讨公道。”

“什么公道？”

“神手天君，下来说话！”卓天威点手叫。

“你找我？”神手天君问。

“对，找你。”

“我欠你的公道？”

“不错，我要带你走。”

“甚么？”

“我要带你走，了断两重公案，下来！”

“岂有此理，你……”

“你不打算跟我走吗？”

“可恶！”地行仙暴怒地叫：“小辈，你也未免太狂了，你简直混帐……”

“闭上你的鸟嘴！这里没有你方外人的事。”卓天威的粗话又被引出来了：“你是什么东西，去你娘的！”

地行仙怒不可遏，顿忘利害，怒叫一声，拔青钢剑飞抢下堂。

卓天威已鞭交左手，刀啸乍起。

“大鬼神愁！”他沉叱，叱声中扑上了，刹那间十二刀行电霆一击，不容妖道有施妖术的机会。

他必须震慑这百十名高手，以免引起围攻，以玄元大真力行致命一击，刀山罩住了攻击目标。

“铮铮！”剑接下了十二刀，妖道似乎已缩小成婴儿般大小。

风吼雷鸣；惊心动魄。

“天荡地决！”吼声再起，刀光转剧。

一声暴震，妖道百脉贲张，紫烟激涌，剑气进发，道饱陡涨。

可是，刀光流泻而入。

“啊……”妖道的惨号声凄厉刺耳，突然向后翻倒，像泄了气的皮球，暴涨的道袍重新缩小。

青钢剑飞上半空，“咔”一声贯钉在承尘上，发出隐隐震鸣。

卓天威疾退丈余，喳一声收刀入鞘，鞭交回右手。

紫烟徐散，一股怪味向右飘。

“砰……”最近的一桌八个人，纷纷昏迷倒地，如汤泼雪。

右面数桌食客纷纷惊避，人群大乱。

“神手天君，你走不走？”卓天威再沉声问。

“你是什么意思？”神手天君大叫。

“你真要知道？”

“不错。”

“好。”卓天威说，发出一声长啸。

大厅占地三大间，大座门是大开的，人影纷现，堵住了门廊。

朱推官一身公服，在长春谷生夫妇与巡捕巡检们的护卫下，当门而立威风凛凛。

“推官朱大人到！不听命者，格杀勿论。”量天一尺声如沉雷。

所有的人，皆大惊失色。

“曹永泰！”朱推官大声叫。

“草……草民在！”神手天君惊然回答。

“下堂，与卓壮士理论。”

神手天君不敢不听，但又迟疑不决。

“你最好乖乖下来，与在下面对面解决。”卓天威冷冷地说。

神手无君一咬牙，举步接近。

啪一声响，卓夫威将一只美丽的荷包丢在神手天君脚下。

“认识这只荷包吗？”卓天威冷冷地问。

神手天君如遭雷殛，几乎要跳起来，像是见到鬼魅，目瞪口呆，脸色死灰。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吗？”卓天威沉静地说：“本来，在下想带你走，你我面对面私下了结的，但你拒绝了，也失去机会了，阁下。”

“曹永泰！”来推官沉喝：“你怎么不说话？”

神手天君骇然一震，开始冒冷汗，也开始清醒了。

“我……我不认识……”神手天君突然疯狂似的，一步步向后退。

“你跑不了的，曹永泰！”朱推官厉声说：“全宅已被丁勇重重包围，妄想逃走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我……我无罪……”神手天君狂叫：“大……大人不能枉法……我不认识这只荷包，难道也犯法吗？”

“本官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朱推官冷冷地说，举手一挥：“来人呀！”

停在院子里的软轿中，先后出来了位中年妇人，一位美丽的女郎，由傅凤鸣与月华仙子陪同，袅袅娜娜进入大厅。

神手天君大骇，作势纵跃。

鞭啸声刺耳，接着响起两声清脆的鞭花声。

“你走给我看看？”卓天威厉声说。

“三姑，荷香，看看这里的人中，谁是你们院中的嫖客赵元咎？”朱推官亮声说：“人命关天，镇江七尸命奸杀劫灭洗门血案，天人共愤，你们可不要胡乱指证，伪证反坐的后果你们已经知道了！”

“就是他！”三姑向神手天君一指。

卓天威长鞭一抖，地上的荷包飞起，被他一手抄住，高高举起。

“他就是赵无咎。”荷香指着神手天君娇声说：“是民女的恩客，在院中逗留五日。那只荷包，是民女送给他的，他对民女颇有情义。”

“曹永泰，你怎么说？”朱推宫厉声问。

“我否认，我坚决否认。”神手天君狂叫：“我不认识他们，这两个女人是疯子，是栽脏的老把戏，是卑鄙无耻的阴谋……”

“你否认没有用。”朱推官冷笑：“本官保证你会受到公平的审判，你将被解送镇江，镇江留香院还有许多男女老幼指认你，你落店的店东店伙也会指认你。扬州你曾经逗留十日，能指证你的人甚多。三府会审，你一定可以得到公平的审判……大胆……”

第二十三章　神手归案

神手天君向堂上反飞，鱼龙反跃，身形乍起。

“叭叭叭……”长鞭天矫如龙，着肉声有如连珠花炮爆炸。

“哎……啊……噢……”神手天君重重地掉落，痛得满地乱滚。

“站起来！”卓天威沉叱：“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要替这许多江湖好汉们丢脸。

你说荷包内这只翡翠灵龟，从何而来的？”

卓天威的左掌心托着一只径寸大的翡翠小龟，灯光下，碧绿的反射光芒，由十三片龟甲反射向十三个方向，光芒似乎比灯光强烈得多。

“你……你你……”神手天君颤抖着站起，鹰目中厉光暴射。

“翻江倒海齐启瑞，原来是你在外地作案的爪牙，你派他回来投奔郝四爷，以便在郝四爷方面卧底。但郝四爷请来的人中，全是名号响亮的高手名宿，根本用不着翻江倒海这种名号不起作用的货色，你失败了。翻江倒海拜码头，不拜你们三兄弟却去拜郝四爷，你这位聪明人，却做出这种不上道的糊涂事。神手天君，去年在南京，他盗走了在下一批用来救灾的珍宝，我卓天威卖掉祖产，破家赔偿用来救灾，我要追回……”

“你这混帐杂种休想如意！”神手无君狰狞地厉叫：“我去投案，我会上法场挨刀，你咬我鸟！

你说过，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到手的珍宝多得不可胜数。嘿嘿！我永远不会将珍宝的下落告诉你，让你会哭，让你去跳河。呸！你这卑鄙的杂种！你不该勾结官府来和我了断的，你……”

卓天威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吼，长鞭一抖。

“朱推官，你敢枉法纵这狗东西行凶？”神手天君狂叫。

“天威大哥……”傅凤鸣急叫。

“我会追出来的。”卓天威脸上的煞气在消融：“作案的不止你一个，你还有同伙，我会将他们的根刨出来的。”

神手天君的神情突然一变，激动消失了，变得冷静而安详。

“放我走，我和你谈条件。”神手天君不但声调变得柔和平静，脸上也绽起怪怪的平和笑容，甚至徐徐向前接近：“你那批珍宝，即使不是黑货，也卖不了三万银子，我保证给你五万，甚至十万。只要你不插手，没人能阻止我逃走……”

“我不要五万……也不要……十万……”卓天威的神情也在变，虎目中的煞气消失了，说话也期期艾艾：“我……我要我的……玉屏……”

“去你娘的鬼玉屏……”神手天君怪叫，双手齐动，十个指头迅如电闪，～口气制住了卓天威胸腹十处重要大穴。

最后，左手扣住了卓天威咽喉，右手拔出他的刀。

“谁敢上？在下先宰了这小子。”神手天君用刀向朱推官那群人一指，脸上得意的狞笑十分吓人。

主客易势，朱推官这一面的人僵住了。

长春谷主父女大吃一惊。

傅凤鸣惊呼一声，正待冲出，却被长春谷主一把拉住了。

卓天威直挺挺地与神手天君面对面贴肩而立，神色茫然像具行尸。

左面的人丛中，纵出神手天君的两个随从。那位叫老七的人，到了卓天威的身侧，阴阴一笑。

“人交给我。”老七的手已抓住了卓天威的右手脉门：“先带走再说！”

“他就是毒指汪东！”月华池子骇然的惊呼：“就是他，与那群蒙面人将我擒住打入地窟。”

“不许追来，三太爷我要走了！”神手天君的手离开卓天威的咽喉，向后退。另一名随从，在一旁掩护。

毒指汪东身形微挫，要将卓天威扛上肩。

这瞬间，突变倏生。

卓天威的左手一伸，扣住了毒指汪东的脖子，毒指汪东站不直了，突然向下跪倒在地不起。

神手天君感到右手一震，手中的刀失了踪。

“你走得了吗？”卓天威冷冷地说，将刀归鞘。

神手天君像是失了魂，怔了一怔，接着如恶梦初醒，双手发如电闪，指掌并施，着肉声连珠暴响，在卓天威的耳门、肩颈、胸腹…刹那间，足足下了十指八掌之多，可怕的打击力道与神奇的制穴绝脉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用上了平生所学全力重击。

卓天威屹立如山，直至掌劈在耳门要害上，他的眼皮也没眨动半下，脸上有着冷林森的笑意。

“我知道你神手天君的神手，并不仅是对女人有神奇的魔力，而是怀有致命的擒拿绝脉锁穴绝技。”卓天威阴森森地说：“而且迷魂术已获真传，所以能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施行掉包伎俩。”

神手天君骇然，恐怖地向后退。

“叭！叭叭叭……”长鞭如狂龙，着肉声惊心动魄。

“啊……噢……”神手天君第二次满地乱滚号叫。

鞭卷住了神手无君的腿，信手一抖。

神手无君的身体凌空飞起，砰一声摔出三丈外，恰好摔落在朱推官的胸前，被一旁的长春谷主～脚踏住了。

“上刑具！”长春谷主叫。

抢出两名巡捕，捆绑、上铐、加镣……神手天君插翅难飞。另一名仆从，被量无一尺抢出一尺敲倒了。

“咦！”上百人几乎同声惊叫。

卓天威的身影，像电火流光般疾射上堂，从吴中一龙一排人的上空一惊而过。他肩上有一个人：毒指汪东。

似乎在眨眼问，他便消失在内堂的屏门内。

“天威……”傅凤鸣惊呼声，充满焦灼的感情。

娄门附近的城根很荒僻，巷底那几家贫户的人早就安睡了，对不远处城根瓦砾堆中所发出的声音，即使睡得很警觉，也懒得理会。

毒指汪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具死尸，但五官仍未失去效用，那双怪眼在星光下依然厉冷阴森。

“神手天君杀了许多人灭口，他的手段真称得上阴毒。”坐在一旁的卓天威阴森森地说着：“但还不算狠毒彻底，至少他没杀死路场主和你。”

“他杀不了路场主不是他的错，路场主派有人在他附近卧底，而且防范严密，人手也多。不杀我灭口，他也没有错，因为他知道我毒指汪东为人可靠异常，绝不会出卖他。”毒指汪东表现出硬汉气概：“他对我推心置腹，情至义尽。我对他投桃报李，绝对的忠诚。阁下你不必枉费心机，你什么都得不到的，我汪东不怕死，不必用死来威胁我，没有用的，你懂吗？”

“我懂。”卓天威毫不激动：“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并不表示我尊重一个不怕死的人。

人总是会死的，死又有何可怕？问题是，人必须明白是非，文信国公笔下正气歌里的人物，每个都是死得轰轰烈烈的忠臣义上，那些流芳千古的人视死如归，才值得尊敬，那才是真正的不怕死。你是什么东西？嗯！一个男盗女娼的杂种贼王八！为非作歹杀人放火的亡命之徒，你连一条狗都不如的东西，哼！你还有脸充什么好汉英雄？凭什么你敢用不怕死来表现你自己的骨气？”

“哼！我毒指汪东本来就不怕死！”

“巧的是，我霸王卓不喜欢用死来吓唬人。”

“你……”

“我不要你死。”

“这……”

“你是抱定必死的决心，宁死不招供的了？”

“不错。”

“好，我就不必多问了。”

“你的意思是……”

“犯不着在你身上浪费工夫，反正神手天君进了死囚牢，早晚他会受不了，精神崩溃，他便什么都肯说了。衙门里那些人，对取口供十分内行的，都是些高手专家，我会从他们那儿得到所要知道的一切。神手天君是熬不了几下的，他连他老娘偷汉子的经过始末，都会一五一十的统统给说出来！”

“你不要损人损得那么毒……”

“我也不要有人在我面前充亡命。现在，我要把你弄成一堆烂肉，但不会要你死。

当然你自己自杀又当别论，咬断舌头让鲜血流尽一定会死，但愿你能有力量和勇气咬断自己的舌头。”

说完，拖起毒指汪东的右手，食拇指捏住对方的大拇指，慢慢加力。

起初，指甲裂开；然后，肌肉破裂；最后，指骨碎折，血肉模糊。

毒措汪东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冷眼狠盯卓天威。

第二只手指捏烂了……

第三只手指捏烂了……

突如其来的痛苦，绝大多数的人可以承受；～次两次的连续痛苦，大多数人亦可忍受。

但缓慢增加的。以及接二连三不断不休的痛苦，却非多数人所能承担和忍受得了的。

第五只手指，在卓天威的缓慢捏揉下，成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烂肉。

毒指汪东开始发抖了。

换了另一只手，毒指汪东的左手。

“翻江倒海死得很快，死得毫无痛苦，被你一指头戳穿了印堂直透颅骨，一下子就完了是不是？”卓天威说。

卓天威捏住了毒指汪东的左手大拇指，慢慢地、慢慢地加快，语气平静的又说：“他根本没想到你带了两个人去杀他灭口，所以平静地死在床上，他笨得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常常是最致命的仇敌。

晤！你的绰号叫做毒指，似乎并不毒呢！与常人的手指并无不同，同样有皮有骨，有血有肉，而且同样很容易碎。”

“哎……”毒指汪东终于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叫声，身躯颤抖。

大拇指捏烂了，食指又被捏住了。

“十指毁了之后，第二步是你双脚的筋，我要替你一条条拉长，分开捏断。”卓天威一面双指加力，一面平静地说：“第三步是双手，第四步是……是什么？你替我想想看好吗？总之，你全身一定要筋断骨松，一定要每条肌肉都要失去控制……”

“哎哟……”

“别叫别叫，没有人会听得到的。”

“哎……你……”

“我不要你死，你自己要死我可不负责。明天，将有人发现了你这具行尸走肉，你以后的日子一定很难过。神手天君抄家是抄定了，吴中一龙也许不会被牵连，他毕竟不是神手天君的亲手足。他也许会救救你，以他的财力和势力来说，养一个废人是轻而易举的。阁下，要不要我去通知他？”

“哎……住手！”毒指汪东崩溃了。

“你是在叫我停下来？”

“是……的。”

“我不会听你的指使，阁下。”

“啊……哎……我……我招就是了……”毒措汪东凄历的、虚脱的求饶，在缓慢死亡的威胁下崩溃了。

“你是个聪明人，但并不太聪明。”卓天威放手：“如果你把我看成是长春谷主那一类的侠义英雄，那就大错特错，错得荒谬绝伦了。哼！告诉我，wrshǚ.сōm神手天君把我的那座玉屏卖给什么人？”

“他……他只分到六十件珍宝，其中没有玉屏。”汪东脱力的说。

“喝！他真够面子呢！六十七件珍宝，他居然分得六十件。玉屏给谁了？”

“这……”

“我在听。”

“姓富，道号叫真真的女道士。”

“女道士？”

“不错。”

“难怪，那天在山塘诱伏的男女，都会使用迷魂摄魂术。那女道士与三星盟的七幻狐黎玉香，是不是联手了？”

“是的。”

“她们现在何处藏匿？”

“不知道。两头狐都聪明机警，狡猾多疑，神手天君除了听候差遣之外，根本不知道她们的行踪。”

“两头狐。”

“女道士的绰号叫灵狐。”

“哦！——灵狐。”卓天威一怔：“我似乎听说过这号人物。灭杀的！难怪我一而再上当，把两头狐看成一头狐，看不出任何相同的特征，原来如此。”

“灵狐的化身术比七幻狐更高明。”

“好，我找她。”卓天威开始替毒指汪东解被制的经穴，挺身站起：“你给我赶快逃离苏州，有多远就走多远，日后千万别让我碰上你，好自为之。”

夜空寂寂，卓天威早就走了。

十只手指，有七只血淋淋，痛楚绵绵不绝。

星光下，这位天下七大凶人之一的毒指汪东，伸出手注视着自己的手指，不由咬牙切齿，很上心头。

“姓卓的，我与你誓不两立！”他仰天伸手厉叫：“我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

一个黑影出现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咳。

他吃了～惊，倏然转身。

“你活不成了。”黑影阴森森地说，每个字都带有丧钟的韵味，每个字都带有死亡的气息：“你活着，将有不少人遭殃。你将会请许多朋友来助拳，拖朋友下水、送命，其他无辜的人也会被波及送命。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你没有个人恩怨一肩挑的豪气，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狗屁不如的混蛋！即使你的毒指未损，也不是卓天威的敌手，你凭什么狂吠要与他警不两立？你已经决定把许多朋友送入枉死城，你还算是人吗？”

“胡说八道！”他怒火中烧：“朋友，你……”

“今晚我住在巷底的一位朋友家中。”黑影向暗沉沉的巷底一指：“明天本来打算离开苏州。你阁下第一只毒手未毁之前，我就来了！”

“你是……”

“你应该知道我的。”

“你到底是哪一方的神圣？”

“你这狗娘养的杂种！”黑影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们与灵狐共谋，请来缥渺山庄的狗东西对付卓天威，却把咱们的人杀得落花流水，恨比天高……”

“你是……”

“无故金刀柏彪。”

毒指江东的名头，其实比无敌金刀响亮，可是，目下经脉初解，十个毒指只剩下了三个，而对方的金刀号称无敌，同时也是个死对头，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碰上了？

他大惊失色，浑身一震，也神智一清，求生的欲望激发了生命的潜能，猛地扭身飞跃而起。

生死关头，可以产生不可思议的奇迹，逃走的速度可能比平时快一倍，甚至数倍。

毒指汪东在身心疲惫，饱受折磨，体能几乎已经耗尽的灯枯境界，竟然一跃远出三丈外，化不可能为可能，脱身有望。

可是，所碰上的人，是必欲将他置于死地，恨重如山的无敌金

刀风及体，而他正要第二次起纵。

枫桥客找自从发生客人卓天威遇袭的事故后，有一段时间几乎门可罗雀，没有旅客敢登门投宿。

这几天总算平静下来了，逐渐恢复了旧观，人是健忘的，时光可以冲淡～切不愉快的记忆。

三星盟正在积极准备启程北返，枫桥客钱便是他们聚集落脚的地方，也是发号施令的地方。

静园已经不安全，住在镇上比较方便些，反正已用不着搏杀。布网、踩探了，唯一可做的事，是人到齐之后就上船离境。

他们包了进上房，首要人物正陆续赶来报到。

既然没有受到攻击的顾虑，客店中应该看不出紧张的气氛。

可是，自从三位主盟人三颗星住入之后不久，气氛突然一紧，连店伙都感到气氛不寻常，看出不吉之兆，负责警戒的人增加了一倍，出入的人不再从容，来去匆匆神情紧张，似是灾祸将临。

晚饭华，几位主事人正在客厅品茶。

这次苏州龙争虎斗，三星盟损失相当重大，谈起来免不了怨天恨地，也感慨系之。

尤其是武曲星，更是垂头丧气自怨自艾，因为他先到苏州，冒失地对付卓天威，而至局面无法收拾，种下了失败的主因。

厅外匆匆抢人一名大汉，神色不安。

“启禀大爷！”大汉行礼说：“许爷传来信号，接到贾七姑了。”

“人呢？”天孛星问。

“仍在码头，即将前来。”

“她一个人？”

“信号简单，不知详情。”

“好，告诉弟兄们小心了！”

“是，大爷。”大汉告退。

气氛一紧，厅中众人匆匆商量片刻，立刻散去各就戒备位置，厅中只留下三星和北人屠等。

不一会，脚步声入耳，拔山举鼎许福和两名船夫打扮的大汉，领着无情贾七姑走到厅中来。

“贾七站参见三位爷。”贾七姑向三星行礼，债主面孔丝毫不变。

“你坐，七姑！”天孛星沉静地说：“七十位盟友遍搜市郊，毫无所获，你能平安的回来，可喜可贺。那位引诱你靠岸的女人是谁？”

“灵狐富真真。”贾七姑冷冷地说。

“是她？她为什么设伏屠杀我们的人？”天索星虎目怒睁：“你可见到黎姑娘了吗？她怎么说？”

“如果不是逃走了一个活口，属下恐怕也不可能活命了。”贾七姑说：“属下不曾见到黎天香，不知她的遭遇。灵狐知道本盟的人与卓天威妥协，极感愤怒和失望，因此仇视本盟，黎天香恐怕已被扣留了。”

“妖妇可恶！她怎能如此对待本盟？”天孛星拍案怒吼：“她在逼咱们走极端，她释放你了！”

“不是……”

“那你怎么回来的？”

“她要属下回来，向三位爷提警告。”

“她要向本盟提警告？”天孛星脸色一变。

“是的，她要大爷不要离开苏州，以三星盟的人手，全力帮助她对付卓天威，她愿意付一万两银子花红。大爷如果不答应，她便会全力对付本盟的人。”

“借刀杀人。”二爷织女星变色说：“这妖妇好毒，她不是借我们去杀卓天威，而是要我们去送死。七姑。”

“嘱下在。”贾七姑的语气仍是恭顺的。

“她要你把回音带给她？”

“是的。”

“你不要会见她了。”天孛星郑重地说：“本盟的人，必须尽早撤离苏州，不再过问其他的事务。”

“大爷，黎天香的死活，你们可以置之不理吗？”无情贾七姑提出的问题相当严重。

“本盟会全力的援救她的。灵狐这种举动，等于是直接向咱们三星盟挑战，本盟绝不会退缩。”

“本盟能对付得了她吗？缥渺山庄已与她结盟，大爷能与她对抗？”

“你放心，缥渺山庄陈三少庄主，被卓天威几乎赶尽杀绝的事，本盟已经知道了。

杭霸主明里作撤退准备，暗中在进行搜杀陈三少庄主复仇大计。灵狐再向本盟挑战，不啻逼本盟与杭霸主联合采取行动。我会派人传出风声，骚狐狸将会发现，本盟被迫挺而走险，与卓天威合作，结果如何她明白。”

“大爷此举明智吗？”无情贾七站神色渐变。

“与卓天威为敌，才是不智之举。七姑，不要替骚狐狸作说客了，去找房间安顿，这件事本座会善加处理。”

“大爷……”

“七姑，你是怎么啦？”天索星脸色一沉；“你带了六个人，只逃出一个，灵狐竟然下毒手屠杀本盟的人，居然要本盟听命于她，你连敌友都分不清了吗？”

“贾七姑，如果没有活口逃出，大概情势又不同了，是吗？”织女星狠盯着贾七姑：“灵狐到底在玩什么阴谋诡计，可能你知道一些……”

“二爷……”

“把你被掳的经过，和他们逼你的情形，详细说出来听听，不许隐瞒任何细节。”

织女星沉声说，突然离座向贾七姑走去。

北人屠哼了一声，突然站起拔剑。

“她不是贾七姑！”武曲星跳起来叫。

人影似流光，贾七姑淡淡的身影一闪即逝，消失在厅外的院子里。

“你们如果不合作，将永远后悔。”屋顶传出贾七姑的警告语音。

“追不上了。”天孛星阻止众人退出，脸色难看已极：“骚狐狸欺人大甚，太过份了，糜兄！”

“大爷，该如何应付？”北人屠应陪着问。

“你能找到卓天威吗？”天孛星放低声音。

“他在东海老店。”

“相烦糜兄跑一趟，把情势告诉他。”

“好。”

“同时告诉他，本盟在暗中协助他。撤走的事缓议，咱们必须全力援救黎姑娘。”

天孛星说。

“好，兄弟这就跑一趟东海老店。”

“路上小心。糜兄。”

“我知道。”北人屠立即出厅回房准备动身。

物极必反，灵狐这一毒招不但落空，而且收到了相反的效果，激起三星盟同仇敌忾的怒火，而与卓天威合作。

真是一步错，全盘皆输。

朱推官是个勤快廉明的好官，连夜审讯捕获的镇江七尸八命血案疑犯。

海捕文书上写的是疑犯赵无咎，而捕获的却是本城名人曹永泰，仅凭从镇江来的鸨母和妓女认证是不够的，必须进一步求证，以便解往镇江归案审讯，所以他得打铁趁热，理出头绪来，以便详文解送。

长春谷主一家不便逗留，留下了鸨母三姑和荷香，返回城内的落脚店吴中老店。

月华仙子的意思，想偷越城关，与东海老店与卓天威会合。

但长春谷主拒绝了，认为卓天威带走了毒指汪东，绝不会返回东海老店，明天一早再出城去找卓天威。

夜市方张，街上行人往来不绝。

街右是市河，河上代步的小舟匆匆忙忙。距吴中老店还有百十步，傅夫人凌云燕南宫玉脚下一慢。

他们一共有七个人：长春谷主夫妇、凤鸣姑娘、裴宣姑娘、月华仙子、两位长春谷主的年轻子侄傅雷、傅霆。七个人实力雄厚，妖魔鬼魅最好回避。

长春谷主夫妇走在前面，后面小一辈的人，脚步声乱人耳目。街上的人甚多，按理，夫妇俩即使功臻化境，经验丰富，也不可能发觉异状。

但夫妇俩居然发现警兆。

长春谷主突然低声说：“老伴，不要分心！”

傅夫人笑笑，说：“我只是觉得讨厌，他们从府衙门口跟来，不会是好路数。”

长春谷主步履不变，微微点头：“我想，我们该给他们一些机会施展。”

傅夫人不同意：“老伴，我们不能让孩子们冒险。”

长春谷主心中一动，说：“对，不能让孩子们冒险，从人丛中发射暗器，防范不易。”

两个跟踪的人是一男一女，远在二十步后泰然而行，男的年轻英俊，女的像个老村妇，男前女后相距约五六步，如果走在一起相当不调和。

被跟踪的人很多，用不着费心紧跟不舍，老村妇不时将目光移向街旁的店铺，神情显得轻松，无牵无挂。

刚经过一家出售灯笼的店铺，习惯地扭头观看挂在店堂中的各式手提灯笼。

这种灯笼是晚间走路时所用的照路灯，明亮而不怕风，体积也不大，所画的图案也稀疏简单，是最普通的便宜货。

当老村妇的目光，从灯笼移向柜台的刹那间，突然脸色一变，脚下一紧。

傅夫人就站在柜前，手中有一盏灯笼，刚将一百文钱放在柜上，脸是朝外的，冲着老村妇谈谈的一笑。

被跟踪的人反而落在跟踪者的后面，这笑话闹大了，只有最笨的跟踪者，才会出现这种错误。

老村妇脚下一紧，急走三四步，身右灯笼一晃而过，立即挡住去路。

“看得见路吗？街灯并不太亮呢！”傅夫人笑吟吟地说，并肩而走脚步未停。

“哎呀！”老村妇吃惊地叫唤，踉跄止步。

博夫人自然而然地前行两步，转过身来面面相对。

叫声惊动了走在前面的年轻青袍人，扭头一看，不假思索地转身，急步疾上伸手急搭傅夫人的右肘，五指如钩，爪功的劲道相当惊人。

慢了一刹那，右肩被身后伸来的一只大手扣住了，中指奇准地压扣住右肩井，大拇指楔入琵琶骨内方的附分穴，这只手真不小，力道更惊人。

“干什么嘛？年轻人。”身后的人说话了：“当街大庭广众之间，向一位女流动手动脚的，大概你的骨头生得贱，想埃揍了！”

四个人成了一串止步，僵住了。

前面凤鸣姑娘五个人，迅疾地折回，两面一分。

“跟了这许久，你们烦不烦呀？”傅夫人向老村妇笑问。语气倒还和善。

“不烦。”老村妇冷冷地盯视着傅夫人：“你们这些侠义道英雄，全是些替官府跑腿的大忙人。我们在等你们，三星盟没有这么鳖脚的跟踪术。”

“真的？”

“你问问她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老村妇伸手向月华仙子一指，冷冷地说：“我们是来找她的。”

“你是……哎哟！无情贾七姑。”月华仙子大感惊讶地说：“你的易容术比往昔更高明了呢！”

长春谷主一听是三星盟的人，放手退到一旁冷眼旁观。

年轻人扭头狠狠盯一了他两眼，冷冷哼了声。

“夸奖夸奖！”无情贾七姑的债主面孔虽然经过高明的化妆，但冷森森的神韵仍然没有改变。

“你找我？”月华仙子问。

“不是我找你，是二爷找你。”

“为何要找我？”

“不知道。”

“那你来……”

“跟我去见他就会知道了。”

“这……”

长春谷主踱近，轻咳了一声。

“贾七姑，凌姑娘已经不是三星盟的人了，你不知道？”长春谷主笑吟吟地说：“织女星要找她，可到吴中老店来找。”

“傅大侠，这件事与你无关。”贾七姑不肯让步。

“正相反，与我大大的有关。”

“你……”

“目前的苏州城混乱得很，心怀激忿谋刺暗袭的事平常得很。凌姑娘的武功难以自保，老夫不让她单独行动。”

“傅大侠，你……”

“要么，老夫陪她走一趟，尊意如何？”

“凌月英，你不打算跟我走吗？”无情贾七姑不理会长春谷主，运向月华仙子严词的质问。

“没有必要，七姑。”月华仙子怎肯答允：“有什么事，请朱吴中老店指教。”

“你……”

“贾七姑，你想威胁凌姑娘吗？”傅夫人黛眉一挑，冷冷的说：“来！我带你到吴中老店谈谈！”

手一伸，傅夫人便要带人。

年轻人突然截出，左手出如闪电，急扣傅夫人的脉门。

傅夫人似乎已料到年轻人要出手，反手一抄，来一记金丝缠腕，速度更快。

年轻人～惊，没料到傅夫人的反应如此迅疾，火速缩手，右手如指疾弹，指风的破风厉啸乍起。

傅夫人柳腰一扭，指风间不容发地掠胁而过，怒火骤升，这年轻人用的是致命绝学突下毒手呢！

“啪”一声暴响，她右手的灯笼砸中年轻人的右肩，灯笼破扁而裂。

“该死的东西！”傅夫人叱骂，灯笼的竹竿连续点出七竿之多，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年轻人闪挪三次方位，突然后空翻从围观的人上空飞越，如飞而进。

“咦！”傅夫人大感惊异：“这人竟然在我的七星联珠绝招之下逃掉了，三星盟怎会有这种人才？奇怪！贾七姑……”

无情贾七姑已经乘乱钻入人群，三两钻便消失在街上的人潮中。

“这人的后空翻不像是鱼龙反跃，半空发劲控制身法，已经练至炉火纯青境界。”

长春谷主老眉深锁郑重地说：“三星盟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人才。凌姑娘，你认识那个年轻人吗？”

“不认识，傅老伯。”月华仙子不住摇头。

“晤！可能是新加盟或请来助拳的高手。今后，你们都得小心，他的弹指神功已可伤人于八尺外，必须小心他近身暗算。”傅夫人郑重地向小一辈的人叮嘱：“贾七姑恐怕志不在凌姑娘，而在我们傅家的人身上打坏主意，这位年轻人就想出其不意制住我，用我来胁迫你们就范，用心恶毒。有一必有二，下次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花招，你们千万不要大意落单，他们不会死心的，随时会盯着咱们。”

“对，他们用心恶毒，必须小心提防。”长春谷主正色说：“我猜，他们想胁迫我们，以便对讨卓哥儿。哼！我要找三星理论。”

不远处的黑暗小巷口中，年轻人与无情贾七姑躲在暗影里，目送长春谷主一群人进入吴中老店的店门。

“那婆娘果然了得，名不虚传，不愧称早年的武林四女杰之一，警觉心特别高，这样接近突袭，希望大小了。”年轻人自承失败：“赶快回去商量，另外设法。有长春谷生的人在，对付卓天威相当困难。”

“缥渺山庄的武学，难道真的不如长春谷傅家的武功？”无情贾七姑冷森森的语气极具刺激性。

“黎姑娘，你最好识相些。”年轻人目露凶光：“激怒我，对你毫无好处，哼！”

他们是陈三少庄主和七幻狐。

卓天威返回东海老店，已经是三更将尽了。

邻房空空，月华仙子今晚不能赶回来，他很放心，月华仙子有长春谷主一家人照料，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刚合眼，便听到房门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他缓缓起身，挑亮灯火，着好靴悄然到了门房，无声无息地位开闩插。

“进来！”他退至房中心叫。

门悄然而开，来人入室顺手掩上门。

“糜前辈这么晚光临，有何急事？”他颇感意外。

来人是北人屠，伸指掩唇示意哄声，贴门倾听片刻，证实了门外没有异声，这才走近桌旁。

“有消息奉告。”北人屠低声说：“其一、本盟的七幻狐已受到胁迫，胁迫她的人，是大名鼎鼎的灵狐富真真，一个喜爱珍宝与俊男的淫妇。其二、本盟希望与老弟暗中合作，对付这骚狐狸。

“好，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卓天威欣然说。

出对门六七里，是一处地势荒僻的沼泽区，一条小河横贯其间。

往东，是尹山湖。

这里，俗名皇天荡，也叫黄天荡。但是，这个黄天荡，不是南京东北，韩世宗大败金兵的黄天荡，弄错了张冠李戴，可就笑话闹大了。

韩世宗的故居在城内，今称韩王园，有名的沧浪亭就在园内。韩王墓，则在灵岩山西麓，而这处黄天荡，却不是韩王败金兵的黄天荡。

荡南里余，顾上将军墓东面半里左右，有座本地往昔颇有名气的日熙园，而今因数度易主，园主家道中落，目前已成了仅住了十余名男女的破败园林，一座座亭台水榭残破不堪，一座座深院祟楼蛛网尘封，成了狐鼠之穴。

两天前，日熙园真的成了狐穴。

一群诡秘的男女，占据了日熙园尚算完好的东院咏春楼，把原来居住在内的人，驱至侧院的厢房安顿，严加看管，不许在外走动，日熙园成了警卫森严的禁地。

神手天君不幸落网，同谋犯当然紧张万分。

假扮无情贾七姑的七幻狐，和只剩下孤家寡人的陈三少庄主，掳劫月华仙子与长春谷主的阴谋失败，两人连夜出城，赶返日熙园。

日熙园是灵狐的藏匿处，发号施令的中枢。

咏春楼有三层，高耸入云，里面连堂贯厅房厢众多，大白天钻进去也难辨方向，晚上更像身入迷魂阵，加以壁损墙污，窗朽门裂，家具残破，积尘甚厚，蛛网密布，连原住在楼下的园主旧子侄们，多年来都不曾登上二楼，三楼更是许多人从没有上去过的。

二楼已有部份地方清理过，灵狐就住在其中一间秘室中，前面有一座临窗的小花厅，算是会见朋友的地方，也是商议定计的所在。

两盏银灯光度明亮，穿一袭玉色道施的灵狐，在灯光下艳光四射。

七幻狐仍然扮成贾七姑，与陈三少庄主坐在对面的织锦蒲团上。

花厅的旧家具全部清走了，换上了灵狐所携带的行头，锦褥铺在楼板上，设蒲团而不用椅子。

“月华仙子在傅老匹夫一家子保护之下，要想将她弄到手不是易事。”七幻狐沮丧地说道：“三少庄主曾经试图劫持凌云燕，可惜劳而无功，我们算是失败了。”

“我不管，黎小妹！”灵狐脸色一沉：“无论如何，得设法把月华仙子弄到手，只有从她身上打主意，才有希望把小畜生除掉。”

“真真，咱们为什么不集中全力与他一搏？”三少庄主仍然迷信武力：“我们的人已经够多了。”

“还不够。”灵狐有自知之明，不意气用事：“这几天，我的朋友将陆续赶到，三少庄主，你是第一批尽快赶到的人。等力量足够时，我会考虑与他一搏的。”

第二十四章　七姑全义

“那……你打算……”陈三少庄主问。

“仍然按计行事，先将月华仙子弄到手再说。”灵狐冷冷地说。

“可是……”

“不要可是，非进行不可！”灵狐坚持己见，击掌三下：“小春。”

厅门推开，侍女小春入厅行礼。

“小婢在，请小姐吩咐。”小春恭敬地说。

“叫人把贾七姑带来。”

“小婢遵命！”小春应喏着退走。

当真的无情贾七姑被小春带入花厅时，陈三少庄主大感吃惊。真假贾七姑面面相对，面貌、身材、穿着、神韵……简直令人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咦！真真，你们真有一个无情贾七姑？”陈少庄主的语气似乎仍然不愿相信；“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可能吗？”

“当然我不是真的。”七幻狐一面说一面转脸他顾，随即转回原位：“真的贾七姑怎敢胆大包天讥讽你陈三少庄主？”

陈三少庄主更为吃惊，目瞪口呆像个白痴。

七幻狐的贾七站面貌平空消失了，变成一个又老又丑的怪女人，脸上的皱纹比贾七姑多几倍，鼻孔歪在一边，老眼皮往下搭，嘴巴成了嘴角下吊的哭嘴。

“黎小妹甚至可以变成男人，但非必要她不想变，毕竟身材受到先天的限制，只能变老而矮的男人。”灵狐向陈三少庄主解释：“你相信我们可以稳操胜算了吧？”

“富大姐的幻形术比我高明得多。”七幻狐表现得相当谦虚：“这就是我愿意合作的原因所在，没有人愿意追随一个失败者，更没有人肯为必败者去送死。”

“高明高明。”陈三少庄主由衷地说：“看样子，你们两头狐狸，真可以把江湖搞个天翻地覆。我明白你们为何要将月华仙子弄来了，真是绝招。”

灵狐不再理会，向贾七姑伸手示意坐下。

“七站，我去见三星。”灵狐的脸色不太好看：“天孛星拒绝合作，不但不要花红，更表示要与卓天威合作，可恶极了。”

“那是一定的。”贾七姑爱理不理地冷然阴笑着：“他们明白得很，没有人能对付得了卓天盛。”

“你并不认为如此，是吗？”

“以往，老身的确有这种想法，所以力促黎玉香与你合作。”

“现在想法变了！”

“是的，自从你杀了我的手下，把我掳来的时候，想法和看法都改变了。”

“哼！你……”

“你不要哼，富真真！”贾七姑不在乎灵狐的阴狠态度：“卓天威不是不可击败的，但你用的方法和手段，却不可能成功。我告诉你，在三星盟中，主张对付卓天威最力的人，该是我贾七姑，图谋卓天威最切的人，也是我。因此，我热切的希望与你合作。”

“你现在不是与我合作吗？”

“不了，富真真。你杀了我的人，强迫我合作，告诉你，我无情贾七姑不是能将耻辱当饭吃的人。”

“你非和我合作不可。”灵狐脸色一冷。

“你除了杀我，无奈我何。”贾七姑的脸色更冷：“比起卓天威所加之于我的耻辱，你比他所加之于我的耻辱更强烈百倍。”

“对付你们这种有严密组织控制的人，不杀你的手下，你怎肯改向我效忠？三星盟怎会把你看成叛徒……”

“你完全弄错了，富真真，像我这种人，只有恩惠才能让我心悦诚服，强制只能加深我的仇恨。”

“我一而再给你恩惠，给你好处，不杀你，这就是恩惠。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看你的表现……”

“什么机会？”

“去把月华仙子诱来，你与她以往合作得很好。目前她在卓天威身边，有她参与，成功的希望极浓。”

“我不会去。”贾七姑断然拒绝。

“我容忍你已经到了极限，你不要不识好歹。”灵狐冒火了：“你说，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不去不去……”贾七姑厉叫。

“把她拖出去，砍掉她的十个指头。”灵狐向侍女小春尖叫。

“你砍掉我的头，我贾七站也不会向你求饶屈服。”贾七姑不等小春来拖，冷然站起向外走。

“富大姐，贾七姑一死，你永远没有机会与三星盟谈条件了。”七幻狐苦笑：“同时三星盟的人，便不会相信我是被逼和你合作，把我看成叛徒了。”

“把她丢到水牢去！”灵狐向小春更改自己的决定：“让她清醒清醒。”

“我贾七姑任何时候都是清醒的。”贾七姑在门外转头冷冷地说。

“拖走她！”灵狐跳起来暴怒大叫。

小春吓了一跳，匆匆拖走了贾七姑。

“我自己去！”灵狐恨恨地说。

“她现在跟着长春谷主，你能去？”陈三少在主摇摇头：“真真，不要小看了那个傅老匹夫。”

“那……卓天威不在？”

“不在，他带走了毒指汪东。”七幻狐说：“耐心等候吧！月华仙子会回到卓天威身边的，她已经对卓天威动了真情。傅谷主～家都是不好惹的高手，想从他们身边将人带走，风险太大了！”

“依你之见……”

“卓天威年轻狂妄，修养有限，机心缺乏，经验不够，接近他的机会多的是。”

七幻狐似乎摸透了卓天威。

“好，我等。”灵狐下定了决心：“我到他的身边去等，总有机会的。我们来拟定行动的细节。”

长春谷主事情太忙，一早便被量天一尺请去商量解送要犯赴镇江的事。

证人鸨母三姑与荷香，是他上次到镇江悄悄载来的，现在必须送回镇江，沿途得严防神手天君的党羽杀证人灭口，所以忙得不可开交。

傅夫人皆爱女与义女，专程送月华仙子回东海老店，与卓天威会合。

四人早膳毕，开始出城。

东海老店就在阎门外，可以乘舟前往，小舟悠然在曲曲折折的市河航行，早上的市河两岸是相当热闹的，小舟未来往往显得拥挤，速度无法加快。

经过一条小街后，这一带的住宅后面临河，可以看到一座座阁楼的窗户，自然也可以看到窗内活动的人，这些人以女性为多。

坐在舱内的傅风鸣姑娘，突然眼神一动。

一座小楼的窗口，坐着一男一女好像在凭窗品茶，正在低声交谈。

在船上，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的侧面轮廓，那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位云鬓堆绿的女郎。

“娘，看看右面那座小楼的人。”她低声说：“别让他看到我们。”

仅匆匆瞥了一眼，傅夫人便变了脸色。

船随着一串小舟，缓缓向前划行，片刻便远离小楼。

“雷神惠极！三邪神之一。”傅夫人有点心颤：“这恶贼在此地出现，黑道群豪争地盘的风暴还未过去呢！奇怪！三星盟和杭霸主哪配请他？”

“那可不～定哦！”傅凤鸣与乃母唱反调：“这恶贼好色如命，见钱眼开。这种人，是不难利用的，只要投其所好，用点心机，就可以好好利用他。凌姐姐，三星盟是否提过聘请雷神惠极助拳的事？”

“没听说过。”月华仙子轻摇着头：“据我所知，即使可以请朋友致意，三位爷也不愿将这位名震天下，黑白道朋友皆恨之刺骨的恶贼请来助拳，以免三星盟受到黑白两道的朋友仇视。”

“郝四爷！是他请来的？”裴宣姑娘说：“郝四与吴中一龙两个家伙，都在玩前驱虎后使狼的把戏，明里各找靠山出头，暗中另有隐藏的高手待机而动，等候两败俱伤的情势出现，再由隐藏的高手来善后，他俩真是一支棋鼓相当的枭雄。”

“小宣，为娘担心的是，这恶贼并非是这里的人请来助拳的，而是冲咱们长春谷的人而来。”傅夫人有点不安：“三邪神都对白道名人有成见反感，有机会便挺身挑衅，他们扬名立户，就是走这条向高手名宿挑战的捷径，打倒了一个名人，他的声威就高升了一级，所以他们……”

“他敢向爹挑战？”傅凤鸣脸上有不信的表情。

“他为何不敢？你爹能把他怎样？能像卓天威一样，谁对他动杀机就宰谁？”傅夫人苦笑：“所以，卓天威对做白道英雄毫无兴趣。”

提到卓天威，傅凤鸣与月华仙子，各有不同滋味在心头，所有的人顿时皆陷入了沉思境界。

月华仙子意念飞驰，她的心，已飞向卓天威身边了。

七幻狐猜得不错，她已对卓天威动了真情。当初，她受命于无情贾七姑，与七幻狐共同定计劫持卓天威，没想到在她与卓天威结交的那段期间，她的心扉却为卓天威而打开，深深的印上了他的形像。

之后，她想退出，却又不敢违抗贾七姑。劫持失败后，连七幻狐也放弃连续计算卓天威的行动，甚至与贾七姑反脸。

卓天威不但不追究她的罪过，反而救了她，帮助她脱离了三星盟，这都表现卓天威是喜欢她的。

男女之间，情投意合几乎必然会转变为爱情。卓天威的条件太好，本来她不敢奢望，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她不但感觉出卓天威心中有她，更发现卓天威正在接受她绵绵情意。

她不仅是快乐，简直是狂喜，这一生中，她在江湖打滚，总算被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感情的人，甚至是可以托以终身的人。

卓天威身边有傅风鸣姑娘，这点，她一点也不担心。

傅家是白道的侠义名门，而卓天威却不是侠义道的人物，双方格格不入，傅姑娘不可能与她竞争。

在冥想中，船靠上了虹桥码头。

卓天威在房中准备兵刃暗器。

一早，他买了一把开了锋的狭锋单刀，以往他买的是不开锋的刀。柳叶飞刀他多买了一囊，十把，他共有二十把飞刀了。

在苏州期间，他本人并不知道，他霸王卓的名号，正以奇速向江湖轰传。他的拳掌。内功、暗器、轻功、兵刃……皆被渲染得神乎其神，他已经成为江湖上几乎令人不肯相信，却又众所瞩目的武林奇葩。

准备暗器，准备利刀，这表示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傅夫人陪两女造访。并送回月华仙子，他颇感意外，也相当感激。

房中不宜待客，他也在客院的小厅会晤傅夫人，吩咐店伙送来一壶好条，少不了又是客套一番。

“卓哥儿，毒指汪东你怎么摆布他了？”博夫人笑问：“朱推官是有点心里面不舒服，但不得不装聋作哑。”

“毁了他七个手指，今后他再也不能用毒指为非作歹了，小侄对杀这种人并没有多人胃口，傅夫人，有关神手天君的事，小侄感到十分惭愧。”

“哦！卓哥儿的意思，是指……”

“嘴上无毛，做事不牢。”他脸一红，“小侄只知道逞匹夫之勇，而傅大叔却步步是玄机，令小侄叹为观止。每一步傅大叔皆占了先，抽丝剥茧，追根究底，令凶手无所遁形，真了不起。”

“如果没有你排阵布局，拙夫不可能把凶手找出来。卓哥儿，你仍然继续追查珍宝的下落吗？”

“是的。”

“卓哥儿，可知道神手天君的同谋是谁吗？”

“灵狐富真真，毒指汪东已经招供了。”

“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她谈判。”傅夫人诚恳地说：“不论在情在理，她应该知道将珍宝归还原主，是唯一避免流血的良方。”

“傅夫人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

“老身可以按照江湖规矩去找她，当然得经过你的正式委托。”

“行不通的，傅夫人！”卓天威摇了摇头：“她如果肯物归原主，就不会发生如许风波了。”

“哥儿，让老身试试吗？”

“这……好吧！”卓天威不得不答应，傅夫人的江潮声望不由他不答应：“那就有劳傅夫人了。”

“这是老身的荣幸，哥儿，你的条件是甚么？”

“追回失宝，尤其是那座玉屏，别无他求。”

“哥儿已经够情义了，灵狐应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三天工夫，够了吗？”

“好的，三天。”傅夫人相当满意：“成与不成，三天后必有报命。”

“小侄感激不尽。”

“我们已经搬回船上，船仍泊在枫桥。如果有事，请来相商，凤丫头担任传讯，请替我照料她。”傅夫人起身告辞，“拙夫这几天无法分身，有暇他会来和哥儿聊聊。”

傅夫人转向月华仙子，又说：“凌姑娘，余波荡漾，暗潮激荡，无情贾七姑意图不明，姑娘必须尽量减少外出，以免发生意外。卓哥儿是血性男儿，你如果不幸发生意外，那将是一场可怕的血腥大灾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谢伯母关注。”月华仙子小嘴相当的甜：“侄女会留心的，不会离开天威大哥的左右。”

“那就好，两位，再见！”

“天威，保持联系。”凤鸣姑娘依依不舍地告别。

送走了傅夫人母女，卓天威先揩月华仙子到邻房安顿，然后回到自己客房。

“墙是砖墙，但传音仍佳。”他轻敲墙壁示意：“如有必要，切记敲墙三声示警，知道吗？”

“天威，不会有人找我的晦气，倒是你，必须留心提防暗算。”月华仙子坐在他对面，将昨晚假贾七姑揩高手劫人的事说了。

“我正在等他们来。”卓天威冷笑说：“傅夫人的失败是必然的，灵狐不会买长春谷傅家的帐。那骚狐狸的朋友和情夫，都是武林中名号响亮的人物，缥渺山庄陈家的名头，至少足以与长春谷相提并论。有许多白道高手，也与骚狐狸有交情。不客气地说，傅谷主任调人的份量还不够，所以昨晚骚狐狸志不在你，而是蓄意向长春谷傅家的人示威。哼！这三天，我得好好准备。”

“你的打算是……”

“展开猎狐行动。”

“猎狐行动？”

“对，猎狐，而且不止一头狐。七幻狐已经落在灵狐的手中，所以有两头狐。两头狐联手相当厉害，但我也不弱，我的网已经布下了，她们的陷阱也控妥当了，不是她们就是我，这是一场只有一方胜利的狩猎，我会毫不留情地为保护我自己而奋斗。

月英，你是不是该考虑回故乡了？”

“还没有返乡的打算。天威，你的事还未了，也许我能帮得上忙，七幻狐的幻形术我有些了解，至少她对我在你身边不无顾忌。不要打发我走，天威。”

“本来，我想托长春谷主照顾你，他们会把你平安地带离苏州……”

“我不要。”月华仙子扭着小腰肢断然拒绝，神情相当动人，向情人撒娇的神情表露无遗，”我跟定你了，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我……”

“好了好了，其实我也不放心让你走。你回房休息，午膳我们到寒山居喝两杯，得偷闲处且偷闲，这三天我要到各处游览，心情舒畅，神智便可清明，让骚狐狸知道我精神轻松，她就会紧张了，紧张是会暴露弱点的。”

距中午还有一个时辰。

月华仙子确也需要料理一些琐事，女人在外行走，麻烦事通常要比男人多几倍，的确需要独自处理的时间。

卓天威重新整理自己的兵刃暗器，整理衣裤靴袜，昼间行动与夜间行动所需的物品，各有不同，事先必须周详地准备。在这一场猎狐的行动中，他不能输，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制胜的机会。

门上响起叩门声，叫声传入：“客官，送茶水来了！”。

“进来！”他一面说，一面煞有介事地练习从皮护腰的刀插中，将柳叶刀尽快地拔了出来。

他发射飞刀的技术，曾经吓走了号称飞刀之王、江湖第一把刀的无形刀江洋。

店伙推门入室，笑吟吟地将茶具安放在桌上，收了先前的茶壶茶具。

“天气好得很，客官不到外面走走？”店伙从袖底递给他折起的便笺：“雇条快艇游太湖，真的不错呢”

“哪有闲工夫游太湖？”他将便笺纸纳入掌心：“午后到枫桥镇上去走走，也许会逛逛虎丘。”

“对，逛虎丘也不错，距城近，来回方便。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事再打扰，谢谢！”

店伙带上门走了。

他打开纸来，上面写了二行字：“葑门外，黄天荡，日熙园。有来自镇江的名宿多人先后前往，似乎后续有人。”

他将纸方撕成粉碎，手一搓纸屑成了粉末。

“你们来吧！”他的虎目中煞气怒涌：“杀十个八个吓不了人，杀一千八百，连鬼都会害怕，哼！”

脚步声传入，本来，店中还有其他旅客，门外是走廊，有人走动平常得很，店伙也不时往来走动。

但这次的足音很轻，轻得像猫，而且在他的房门外突然停止。他对这种悄然接近的足音相当敏感，心中油然兴起戒心。

“好家伙！”他心中暗说：“贴在门上，不走呢！”

他定下心，倒茶，慢慢品茶，凝神留意门外的轻微声息。大白天，贴在门外偷听动静的人，耽得不会久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他看到门下方出现了几难察觉的淡烟。

他无声无息地到了门后，屏住呼吸，猛地拉开房门。

一个打扮像店伙的人，以奇快的速度倒飞出走廊，手中的紫铜喷管劈面向他掷出，人飞出小院子，一鹤冲天，跃登瓦面。

他一掌拍飞喷管，愤怒地追出，也跃登瓦面。

“你走得了？”卓天威怒叫，在屋顶狂追。

那人的轻功十分了得，飞搪走壁，身轻似燕，一跃两三丈，恍若星跳九掷，五七起落后，向下一跳，便消失在下面小巷内。

他跟踪而至，向下一看，不妙，那家伙正窜出巷口，外面是行人众多的大街。

相距很近，不由他不追，不假思索地往下跳，追出巷口，追入行人不绝的大街。

这是一次计划周详，各方配合得极为准确完美的行动。

引诱的人窜出巷口，立即披上另一名接应人递过的灰袍，身材也变矮了，两人像街上的行人般，泰然自若混入来往的人群内。

而前面十余家店面的另一条小巷口，另一名扮店伙、与前一人打扮相同的人，正奔向巷口，往巷内一窜。

不由他不追，立即排开挡路的人，脚下虽慢了些，但他相信可以追得上。光天化日下，他不信对方能逃得掉，进了巷子便可放腿狂追了。

巷子弯弯曲曲，要迫赶一个脚程快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因为不易看到对方的真实身形，刚看到背影，一折之后便又消失了。

谁知道前面折向处是否另有巷道？

几转折之后，先后发现几条小巷。

最后，硬是把人追丢了。

卓天威迫人时，由于变化太快，情势急迫，他忘了通知邻房的月华仙子，所以月华仙子还不知道他离开了，独自在房中抬掇行囊杂物，不知大祸将至。

她刚将换洗的衣物整理妥当，包裹塞入床后的床柜，突然听到一声轻咳，接着嗅到了熟悉的熏衣香。

蓦地扭转头，愣住了。

桌旁，站着七幻狐黎玉香，和有一张债主面孔的无情贾七站。

她站在床前，想拍墙壁向邻房的卓天威示警已来不及了。

“你们……”她惶然轻呼，有点毛骨悚然。

“卓天威不在邻房。”贾七姑截断她的话：“他已被引走了。你最好不要做傻事，大叫大嚷也不会把卓天威叫回来。”

“你……你们想怎样？”她抓起了床畔的长剑：“我已经不是三星盟的盟友了，你们到底……”

“凌小妹，话不要说得那么绝情好不好？就算你已经不是三星盟的人，我已经不是你的统领，但朋友的交情仍在，是不是呀？”七幻狐笑吟吟的，在桌旁泰然落座：“我也离开三星盟了，你用不着防备我。”

“我听说过你的事，黎姐。”月华仙子怎能不防？随时都准备拔剑自卫：“据盟友们透露，你已经被灵狐所劫持，大爷正在设法营救。你既然可以自由行动，回去找二爷织女星，千万别被灵狐所利用，你们……”

“谢谢你的忠告。”七幻狐再度打断她的话：“同时，我也对你有些忠告。”

“你的意思……”

“当初，你就不太愿意协助我与贾七姑，全力对付卓天威，那次功败垂成，不能不说你有责任。”

“黎姐，你说这种话就不公平了，那次我受了伤，人已被你带走，怎么把失败的责任推给我？以往你并没有说这种话，怎么现在……”

“以往是以往，现在是现在，我只是就事论事。所谓事久见人心，目前你跟了卓天威，可知从前你之所以希望取消计算他的计划，表示你那时已经动了情，已存心背叛我了，怎能不失败？”

“黎姐你……”

“不必急于分辨，事实就是事实。”七幻狐沉下脸，声色俱厉：“我现在与灵狐富大姐合作，需要你全力支持，希望你放明白些。”

“我拒绝，我不再听你的命令了……”

“我不是命令你，而是指给你一条明路。”

“你没安好心……”

“你听我说。”七幻狐又换上了笑脸：“卓天威不是你的好情人好伴侣，他太狂、太年轻、太自负。我告诉你，这种自命英雄的年轻人，死得最快。在苏州这些日子，他杀了不少人，得罪了许多人，树下无数的强敌。他一个人注定了要与整个江湖为敌，早晚要被江湖朋友埋葬掉的。灵狐富大姐以往人手不足，所以任由他横行霸道。目下富大姐的朋友。正陆续兼程赶来了许多人，这些朋友都是江湖上的赫赫名人高手，武林的风云人物，想想看，他能有几分活命的机会？”

“你……你不要威胁我，你……”

“我为何要威胁你？毕竟你我曾经姐妹一场，情谊仍在。再退一万步来说，你在三星盟已有不少时日，有几个人肯相信一个江湖闯道的女人，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卓天威是富家子弟，他的亲朋好友容得下你吗？以目前来说，长春谷傅家的丫头，至少在身份名望上比你强百倍。凌小妹；你是在异想天开，你是在自我陶醉，你是在做白日梦，现在，该是你梦醒的时候了。”

“我不听你的鬼话！”月华仙子尖叫。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老实话。哼！说了半天，你仍不上道。”

“那就把真相告诉你。”无情贾七姑语气奇冷。

“好。”七幻狐说：“凌小妹，如果你拒绝合作，咱们只好杀了你，或者废了你，毁了你的花容月貌，把你送入不见天日的地方活受罪。”

“你……你……”月华仙子脸色大变。

“依富大姐的意思，要我废你而不毁你的容，把你送给太湖里那伙水贼……”

贾七姑冷哼一声，伸手急拦。

一声剑鸣，月华仙子拔剑出鞘。

“大胆！”七幻狐冷叱，从侧方扣指疾弹，一缕指风破空而至，奇准地击中月华仙子的右胁下章门大穴。

相距飓尺，几乎伸手可及，神奇的指风一发即中，没有丝毫闪避的机会，双方的武技、身分、功力，相差太远了。

“当！”长剑坠地，月华仙子向前一栽，被贾七姑一把抓住了。

“你不是贾七姑。”月华仙子恐怖地叫。

“你总算不糊涂。”贾七姑阴笑：“我是灵狐富真真。现在我要将你交给太湖那群人的眼线带走；不要怨我，这可是你自找的，我灵狐绝不容许有人反抗我。”

这鬼女人不是说着玩的，右手出指如风，制了月华仙子中极。气海、左右期穴，手一松，月华仙子可以活动了。

因为章门穴已解，而所另制的四处穴道，下手神乎其神，穴道并未制死，而是制了任、肝二脉，禁制了足三阴任脉之会。

“现在，你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了，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发不出十斤力的人。”灵狐继续说：“太湖那群人对你这种美丽的姑娘，是极为欢迎的。你还来得及向老天爷祷告，希望能碰上一个肯怜香惜玉的头领，收你做头领娘婆，不至于被众多的水贼糟塌。”

“啪啪啪”三声击掌，门外闯进两名大汉。

“这是礼金。”一名大汉将两只翡翠手镯放在桌上：“一手交金，在下一手要人，这就把人带走。”

“好，人是你的了！”灵狐向踉跄站起的月华仙子一指。

“且慢，富大姐。”七幻狐伸手虚拦。

“黎小妹，有事吗？”灵狐问。

“富大姐，小妹毕竟与凌小妹姐妹一场。”

“你的意思……”

“请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已经被卓天威所迷惑，不会接受你给她的机会，不要枉费心机了！”

“让我再问问她好了。”

大汉怪眼一翻，拉开衣襟露出内藏的匕首柄。

“黎姑娘，你是怎么啦？破人买卖，如杀人父母，你是什么意思？要和我们太湖的好汉抢人吗？”大汉火爆地叫，怪眼彪圆要动武了。

“咦！你怎么这么凶？富大姐还没收下你的礼金呢？”七幻狐也冒火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富姑娘已经说过，人是我的了。”大汉毫不让步：“我要将人带走，你凭什么插手管闲事……”

“你试试看？最好不要试！”七幻狐也不让步，气氛一紧。

“好了好了，我先听听黎小妹的意见。”灵狐制止两人争论。

“凌小妹，你说吧！”七幻狐向月华仙子苦笑：“和我合作呢？抑或是和太湖那群人合作，我听你的。”

月华仙子不是一个勇敢的女人，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好女人。

三星盟是江湖黑道人的组织，她在三星盟混了不少日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说她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姑娘，未免抬举了她。在计算卓天威之时，她本来就是担任美人计中的香饵。

七幻狐先前劝说的那些话，本来就具有相当份量。事实上，卓天威迄今仍然不曾明白对她表示过爱她。

卓天成单人独刀把苏州闹得满城风雨也是事实，树了无数强敌也是事实，这种敢与天下人为敌的年轻人，是活得不会长久的。

就算卓天威爱她，卓天威的亲友们，能容得下她一个在黑道混的女光棍？

往深处想，卓天威的确没有爱她的充分理由，帮助她脱离三星盟，可能是出于怜悯而不是爱情，何况她曾经计算过卓天威，卓天威不像是一个对敌人仁慈的人，不与长春谷主合作就是明证，日后提起这件事，不管是有意或无意，她能心中坦然一笑置之。

可以说，她对卓天威的爱情基础薄弱得很。

迄今为止，卓天威还没有问过她的身世，她也没有什么好身世可说。

爱情基础不稳固，再经过两头狐狸有计划地一弹一唱，晓以利害，以性命相胁，她终于屈服了。

“我已别无选择！”她崩溃似地说：“我听你们的，我认了！”

“那好办。”七幻狐大喜：“富大姐，叫那些人走，叫他们到别处买女人去。”

中了调虎离山计的卓天威，在穷找目标不着之后，方沮丧地返回东海老店。

他总算不糊涂，首先便敲邻室的房门。

“谁呀？”月华仙子在室内问。

“是我，天威。”他宽了心：“刚才有人偷偷摸摸施诡计暗算我，人逃掉了，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什么呀？天威。”月华仙子拉开门，冲他嫣然一笑。

“到枫桥，上寒山居呀！”

“哦，好的，这就走吗？”

“别忘了带上兵刃。”他叮嘱着：“很可能有人找晦气，得小心提防意外。”

半个时辰后，他俩出现在寒山居的楼上雅座。近午时分，食客众多，午间不是喝酒寻乐的时候，但他俩却要小酌一番。

店伙都认识他们，接待人心中暗暗叫苦。

这种凶神恶煞食客，最好不要上门，上次魔僧殃道在这里行凶，店伙们想起来仍感心惊胆跳，晚上做恶梦。

现在，这两位不受欢迎的食客又来了，可能倒霉的事又要上门啦！

果然不错，刚将两人安置在上次的厢座，楼下便上来两批佩刀带剑的食客。

两批食客，一批是三位魁伟雄壮、气概不凡的中年人，另一批是一男一女，男的像是挂剑游学的书生，三十岁出头，风度翩翩，女的二十出头，虽不是绝色佳人，但眉目如画，相当标致。

两批食客分别要了与卓天威相邻的厢座，把卓天威夹在当中。

酒菜送来了，月华仙子打发店伙离开，亲自执壶斟酒。

“天威，今天我也要喝几杯。”她甜甜地笑，目光绵绵：“很难得的清闲，难得的良辰美景……”

“不要胡扯，吵死了的枫桥镇，满河全身忙碌的客货舱，又闷又热的中午，这叫做什么良辰美景？”卓天威阻止她斟酒：“而且，我们并不清闲，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以后又是刀光剑影。”

“不要看得太严重了，天威。”她举杯：“敬你，祝你早日寻回珍宝，从此远离刀光剑影。”

“谢谢你的祝福，但愿如此。”他也举杯称谢：“我并不喜欢刀光剑影，但也不逃避。

那些贪婪之徒，目前正在兴高采烈地策划阴谋诡计，他们将会发现，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得不偿失。”

“天威，此地事了，你有何安排？”

“哦！我知你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卓天威向她微笑，语气出奇的温柔：“我打算先陪你回故乡，你如果能在故乡安身立户当然好，要不，就和我回湖广老家。我老家还有些田产，那是我娘名下的山田，虽然没有家先祖置产于汉阳的田肥沃，但足以过日子。”

“你是说……”

“月英，我希望你能和我的家人相处得来。”卓天威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成家立业过日子，与闯荡江湖是两码子事，假使你愿意过平庸的生活，首先你必须要适应，以后的事我会替你好好好安排。你我意气相投，我相信我们会成为互相照顾的好朋友，你明白我的心意吗？哦！你为何心情紧张？月英，我的话吓着你了？”

“天威，答应我……”她打一冷战，声调变了。

“答应你什么？”他热切的问。

“那些珍宝……”她的眼日中有泪光：“不要也罢，如果你真的关心我的话，赶快带我离开苏州，我……”

“你怎么啦？”

“我……天威……”

“你的神情好怪，好可怕！”

“我怕，怕不测之祸。天威，我真的好害怕。”

“傻姑娘，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与三星盟和和气气地解盟，没有人仇视你，杭霸主的人也不会找你……”

“但是，我仍然害怕，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我会跟你一辈子的，但如果你不赶快离开……”

“这样好了，我请傅大侠暂时照顾你。”

“我不！”她的泪水忍不住挂上香腮：“走吧！求求你，天威……”

“我明白了了！”卓天威虎目中杀机陡现。

“天威……”

“那两头狐威胁你？好，我得加紧进行猎狐……”

“不要说了！”她大叫着：“说来说去，我没有你那些身外物重要。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值得你关心喜爱的好女孩。”

“哦！月英，价改变得好奇怪。”卓天威凝神在她脸上搜索，那流着泪的美丽脸庞令人心弦颤动，楚楚可怜中另有一些什么，惊煌、无奈、恐惧，还有些许慌乱。

他不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也不是一个久历风霜的哲者。

他年轻，只凭直觉来判断世请常态，情绪的反应是锐敏的、易于冲动的，年轻人可贵在此，可怕也在此。

“有什么好怪的？”她警觉地收敛感情软弱的情绪，提醒自己要振作起来。

卓天威虽然不曾明确地向她表示爱意，但一个相处不久的人，所表露的已经够强烈了，她应该体念得到，卓天威不是一个花言巧语，轻于言诺的人。

爱也好，不爱也罢，已经无关宏旨了。

她爱自己，比爱别人或为别人所爱要重要得多。

卓天威是不会离开苏州的，而她必须争取活命的机会，在苏州逗留，她绝对摆脱不了两头狐狸的控制。

“怪的是，你越来越反常。”卓天威加以解释：“情绪的变化时时不同，不时流露出不安和惊惧。

你我结交的那几天，你脸上的神情充满自信、无邪、喜悦中有矜持。月英，不要失去信心，有什么困难，请坦白给我说，两个人分担，比一个人苦撑好。”

“算了算了，你我扯上半天，仍然没扯上真正的问题所在，再扯也扯不出结果来，现在我们喝酒，一醉解千愁，我敬你。”

厢座外面有廊，有三四尺高的朱栏，下面就是运河。

廊宽不足四尺，内壁是排窗，食桌倚窗而设，食客可从朱栏看到河下的情景，食客也可以出栏观赏风景。

因此，邻厢食客们说话，这一面的人皆可听得一清二楚，除非对方低声谈话。

右邻厢那三位魁伟的中年食客，这时大概已有了三分的酒意，嗓门越来越大，大得几乎全楼可闻了。

一位食客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门。

“什么霸王卓威震江湖，艺惊武林？狗屁！”食客存心要让全楼的食客都听得到：“一个初出道的小辈，胡打乱撞，混出一点名头平常得很，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武林人出来闯道，有几个能真正闯出名堂来的？你们可别让那些怕死鬼唬着了，霸王卓算是哪门子的葱……哼…”

语惊四座，显然有意挑衅。

月华仙子柳眉一挑，重重地放下酒杯。

“别生气，月英。”卓天威笑笑：“这种事平常得很，文人相轻，练武的人互相攻击同行是冤家，背地里谩骂攻击人之常情，不值得计较。”

“他在毫无礼性地谩骂你，你受得了？”月华仙子愤然地说。

“呵呵！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斤斤计较，眼毗必报，哪有好日子过？不必理会就是啦！月英，你忘了添酒。”

邻厢，另一个老公鸭嗓音又用刺耳的怪音发话了。

“洪兄，你可别把霸王卓看扁了。”老公鸭嗓音居然沙嘎得震耳；“他练了神奇的内功，刀法像是火狮早年威震天下的奇学，很可能是火狮的传人……”

“什么狗屁火狮？火狮仅是传说中的人物，咱们这两辈人，谁见过火狮了？告诉你，那是那些差劲的三脚猫老前辈们，胡编出那么一个神奇怪杰，给他取个狗屁王八蛋火狮绰号来骗人……”

卓天威本能地跳起来，他不在乎别人谩骂他，但伤及乃祖的肮脏话，他可受不了。

筷子一放，他已出到外廊。

“砰！”他踢倒了邻厢的排窗，出现在邻厢。

三个中年人似乎早已料到他要过来，但却没料到他会从外面破窗而入，窗发出巨响倒下，食桌也随之飞起，杯盘碗筷一团糟，要不是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保证会汤头汁股，甚至会头破血流。

“我，霸王卓！”卓天威站在厢中央的破食具与汤菜中，虎目彪圆：“你们是哪一个狗娘养的混帐东西，在此地出口伤人？”

双方都骂得恶毒，可知都存心激怒对方，都达到所求的目的。

月华仙子竟然不曾跟着卓天威出来，她悄悄拉开厢房窗旁通向外廊的门，邻座的那位女人一闪而入。

“如果不成功，今晚接计行事。”女人指指起冲突的邻厢说。

“这……”月华仙子粉脸变色。

“你又三心两意了？”女人沉下脸：“据贾七姑说，以往你也是在行动的前夕，犹豫不决想取消行动。”

“我……”

“哼！误了事，你就别想再活下去了。”女人凶狠地冷冷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要放明白些。”

“我知道。”她硬着头皮说。

“知道就好。”女人临行再次严重警告：“出了差错，唯你是问。事成，我不会亏待你的。”

女人迅速返走，她倚在门旁发抖。

“我已经毫无希望了。”她战抖着惨然向天凄呼。

邻厢暴乱的情形，令她悚然而惊。

如果卓天威出了意外，她就用不着烦心了。

三个中年人面对着盛怒的卓夫威，真有面对霸王的感觉，也像面对一头疯虎。

“小辈，你真是狂得离了谱。”第一个中年人厉声说，闪身占住了厢门。

“混蛋无礼，你知道你小辈在对什么人说话？”那位老公鸭嗓子暴怒地叫。

“被人破窗当面侮辱，大爷们是第一遭，反了！这年头，成名人物已经不再受到年轻小辈们的尊敬了。”第三个中年人的语气阴森已极。

“在下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的行动也不算是什么成名的神圣菩萨。”卓天威得理不饶人：“充其量，不过是嘴皮子刻薄，骨头生得贱的贱狗。你们做得过份，就不要怪在下狂得离谱。”

“哼！小辈你……”老公鸭嗓子逼近一步，双手上提，须动袍飘，神功已运。

“你，去你娘的！火狮招惹了你阁下了吗？”卓天威戟指着老公鸭嗓子中年人：“说不出道理来，我霸王卓就让你开开眼界，叫你死而无怨。”

“你是火狮的传人？”

“如假包换。”

“在下……”

“你们是宇内三绝。”卓天威一口气说出了对方的名头：“绝拳雍容、绝掌农烈、绝指劳宫，你是绝拳雍容。你那两手鬼画符驱不了神撵不了鬼，少在我霸王卓面前充人物，你还不配！”

蓦地，三方劲道集中汇聚。

宇内三绝久有默契，三人同时出手，行猝然疯狂袭击，拳、掌、指三面骤发，一击之下石破天惊，全是可杀人于八尺外的神奇可怕异功，怪异的劲道破风声有如万马奔腾。

百步神拳、撼山掌、穿云指，每一种绝学皆可横行天下，罕逢敌手，宇内三绝可不是唬人的。

劲道可以伤人于体外，固然是极高的境界，但缺点是劲一离体，想收撤可就难上加难。

三人当然早就知道卓天威的功力了得，对他的个性也有相当了解，一个绰号称霸王的人，自然自以为天下无敌，无所畏惧，必定好勇斗狠、毫不退缩，所以算定卓天威必定逞强狠拼，因而同时全力一击，想躲闪也无能为力，三方齐袭，石破天惊。

岂知眼前一花，三方劲道聚集前的一刹那，卓天威突然像流光，像逸电，从绝拳的拳劲侧方逸出。

三方聚击，空隙太大了。

这瞬间，神拳连击，招发连环三锤；撼山掌也来一记惊涛拍岸，也是连续击出：穿云指招发乱点鸳鸯、连点三指，罡风嘶嘶锐啸。

第二十五章　狐燕会面

绝拳雍容仅发出第二拳，卓天威的身影已经贴近身右，只感到一阵可怕的潜劲裹住了右肩，马步突然虚浮，身不由己随着击出的第三拳，猛地向前冲去，恰好冲至撼山掌力与穿云指力的汇合处。

内家对内家，功深者胜。

绝拳雍容的护体神功的确很了不起，运起功时刀砍剑劈，毛发难伤。

可是，绝掌与绝指也同样了得，内家气功也到了炉火纯青境界，两种奇功汇聚，绝拳可就受不了啦！

不但受不了，而且气散功消。

“嗯……”绝拳发出绝望痛苦叫声，上身一挺。

“哎呀……老大……”两人同声惊叫，劲发出已收不回来，第三掌和第三指击中了绝拳雍容。

掌劲击中右胸肩，指力在左肋开了一个血孔。

“我……哇……”绝拳跌入抢出扶持的绝拳怀中，喷出的鲜血溅得绝掌一头一脸。

“在下也会用机谋，不是霸王匹夫之勇。”卓天威站在绝拳先前所站的位置冷冷地说：“你们是昨晚赶到苏州的，一早便自告奋勇来打头阵。你们知道在下的行踪，在下的活动并不瞒人，在下的消息是很灵通的，你们的狗屁勾当瞒不了我卓天威。”

“二爷我和你拼了！”绝掌农烈将病昏了的绝拳推给绝指，抹掉脸上的鲜血厉叫，运双掌向卓天威逼近。

“你拼？凭什么？你那三记撼山掌，已耗掉了四五成精力，你该说你是来送死，谈不上拼！”

“喝！”绝掌沉吼，一记推山填海双掌齐吐，几乎用上了全部精力发劲。

卓天威这次不再躲闪，右掌一拂，袭来的如山掌劲突然斜走、引出，砰一声大震，八尺外的厢壁轰然塌毁，被可怕的撼山掌力摧毁了。

卓天威以泰山压卵的声势贴身切入，拳发如千斤巨锤，掌发如开山巨斧。

“砰噗砰噗……”一阵暴响过处，拳掌着肉声可怕极了，快速绝伦的打击及体，劲道直撼内腑。

可怜的绝掌，成了卓天威练拳掌的肉靶，连接五六记，像是在同一瞬间着肉，头脸胸腹全挨了个结结实实，完全失去了自保的机会，双手绝望地封架，力道却又无法挡开攻来的拳掌，除了硬挺硬挨，别无他途。

“啊……”绝掌农烈像头挨了屠锤的牛，厉叫着砰然跌出丈外，全身的骨头像是崩散了一般。

这一阵形如狂风暴雨的凶狠快速打击，把扶住绝拳的绝指劳宫，惊得心向下一沉，浑身发冷。

绝掌倒了，绝指的手按上了剑把，居然放弃了成名绝学穿云指功，要用剑自保了。

“你拔剑，在下就拔刀。”卓天威拍拍手，似乎要拍掉手上所沾的人肉味：“刀出鞘，有敌无我，这是在下的动兵刃宗旨，你最好乖乖服输。”

“你……”绝指劳官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有拔出剑的勇气。

“把你两个同伴带走，带到下面码头上船。”卓天威站在对方面前像座天神：“立即离开苏州，到镇江往杭州悉从尊便，走得越远越好。不许在苏州碍事。”

“姓卓的，咱们山不转路转……”

“完全对，日后你们再来找在下算帐，在下等着。下次，哼！在下可以保证，你们将没有今天这么幸运了，对那些心怀激忿，时时想纠众寻仇报复的人，最有效的办法是斩草除根，杀尽宰光。现在，会了帐陪了破损家俱，给我滚！”

“你……”

“你想嘴皮子逞能？打不掉你满口狗牙，在下算是栽了。”卓天威凶狠阴冷地向他逼过去。

鬼怕恶人蛇怕赶，守内三绝算是碰上了恶人。

“老三……咱……咱们走……”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眶发黑的绝掌含糊地叫。

卓天威是从厢门回座的，他不再跳窗回来。

月华仙子脸色发青，接他回座仍感到浑身发抖。

“不要怕，危险过去了。”卓天威挽她坐下柔声说：“这些家伙的武功相当不错。

但还奈何不了我，骚狐狸找来这些糊涂蛋、色迷心窍的货色，我会将他们一个个送走的，不走的干脆宰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灵狐请来的人？”似不信的问。

“就是知道，狐穴的附近，有我的朋友昼夜监视着她，她们的眼线是相当能干的。”卓天威笑笑说。，

“你的朋友？傅大侠他们？”

“与他们无关。”

“天威，你的朋友是些……”

“抱歉，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在黑道闯了好些年，这道理体应该懂。现在，我们可以定下心来进食了！”

“天威，你……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她又感到眼前迷朦。

“傻姑娘，路是人走出来的，别人的安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靠自己。”卓天威亲妮的轻抚着她的肩膀微笑：“我并不替你安排些什么，而是必然的结果，一个互相关切的知心朋友，应该做的事。”

“包括我的日后和安全？”

“是的。”

“天威，你……你为什么对……对我这么好？”她捧起卓天威的手掌，按在冷冷的粉颊上，声音低柔而颤抖，颈上有泪水，凉凉的。

“因为我把你看成知心的好朋友，谈得来的伴侣，月英，坚强些。”

“我……我不值得你错爱，天威。”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你可别看轻你自己。”

“哦！天盛……”

“好像古人曾经说过一句缠绵排侧的话。”

“是哪一句……”

“情到深处无怨尤。”卓天威深情地凝注着那张苍白的、梨花带雨的面庞。

“砰……”她失手掉落了酒杯。

这句话所给予她的震撼，像一声春雷般强劲有力。

她感觉得出卓天威说这句话的心精，一个不轻于言诺、性格刚强的人，说出这句话是不容易，那代表一种信诺，一种保证，一种责任，一种庄严的宣告，与那些花言巧语的江湖风流浪子们，讨好姑娘的甜言蜜语是完全不同的。

这句话乍听起来，一点也不悦耳动人，也不缠绵更不悱侧。

但以心灵去体会这句话，以实现人生来进一步观察，那种境界委实会令人怦然心动，心跳不已。

人世间，一万对情侣和夫妇，真要达到这种无怨尤境界，恐怕找不出一双。

那些爱得要死要活，甚至为情而死的人们，距离这种境界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呢！

“你……你这句……这句话，太……残忍了……”她掩面颤声说，如泣如诉，激动而又软弱。

她真的达到情感崩溃的边缘，达到迷乱的边缘。

但在江湖混迹多年，在冷暖人间浮沉了多年，理智告诉她，爱情并没有想像中的美好，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她憧憬着爱情，但更爱她自己的生命，没有生命，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恩爱如夫妇，但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更何况她与卓天威还不是夫妻呢！

“月英，你……你是怎么了……”卓天威感到惶恐了，眼中有困惑：“我……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心中一震，察觉自己失态。

同时，她想到邻厢那一男一女。那女的，她虽不敢确定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不是七幻狐就是灵狐。如果让她们发现了她现在的矛盾与激情，将有何种结果？她感到心中一寒，灵智倏清。

两头狐随时随地都可能在她身畔，随时随地都可能下毒手要她的命。

“你没说错什么，错的是我。”她强自镇静掩饰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含泪向卓天威嫣然羞笑：“你猜，傅夫人劝说灵狐任调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机会不会超过一成。”卓天威果然被她的话题引开了，男人在女人面前，大多数会成为被动者、傻子。

“这么少？”

“一成可能已经估高了。”他苦笑；“骚狐狸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情夫、追求者……正陆续赶来，她肯善了？傅夫人在枉劳心力。”

“我衷诚的祝福她，我希望她能成功。”她由衷地说，如果傅夫人成功了，她岂不重获生机了。”

“你的希望会落空的，我敢保证。”卓天威的话说得十分肯定，似乎早已料到可能的结果。

卓天威的估计是有事实作根据的，并非他真的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傅夫人母女，正身陷绝境。

蛇有蛇路，鬼有鬼路，各有各的门路，各个各的神通，运用各有妙处。

卓天威有杭霸主的人暗中相助，更有三星盟的人密切合作，公门中人也乐于助他，所以他的消息十分灵通，目前已获得主动控制权。

长春谷主是白道的侠义英雄，消息来源几乎完全依赖官方人士，量天一尺张捕头可以供给正确的消息。

别小看了公门中人，固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黑道混混们神通广大，公门中人也并不如想像般稀松，黑道人物的动静，很难逃得过公门人的耳目。

傅夫人带了爱女凤鸣，公然到日熙废园投帖，要会晤灵狐富真真。帖投交到门子手中，已是午后未牌初。

咏春楼高广宏丽的外表，依然约略保有昔年的风范。

楼下的大厅虽然像具残破，仍具规模，更增几分阴森庄严的气氛，内部依稀可以看出昔年豪门深似海的遗痕。

偌大的厅堂，由于仅开了右厅门，前廊的排窗也用木板钉死了，光线幽暗，仅坐了主客双方四个人，更显得空旷阴森。

灵狐穿了一袭玉色道袍，脸部经过妆扮艳光四射。

她左首，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武林豪客，屠龙客樊文冲，一位年已五十左右的威猛英雄人物，亦邪亦正的怪杰。

“傅夫人能找得到贫道的藏身处，委实高明。”灵狐以女道士自称：“但不知贤母女前来此地，有何指教？”

“老身不揣冒昧，特为富姑娘与卓天威的事而来。”傅夫人开门见山道出来意：“双方如果不及时解决，将有不少武林精英牵涉在内，恐非江湖之福。”

“原来傅夫人与尊夫帮助官府，捕获了神手天君还嫌不够，仍想把真真仙姑牵人吗？”屠龙客沉声接口；“你们这样做，太过份了，岂有此理！”

“樊爷这么说，有失公允。”傅夫人心平气和：“神手天君涉及镇江七尸八命奸杀洗劫血案，与他人无关。卓天威在南京失宝，并未报官，他并不希望与官府有任何牵连，他要用他自己的方法解决自己的困难。富姑娘，卓天威的要求，非常合理简单。”

“如何合理简单？”灵狐微笑着问，笑容又妖又媚。

“姑娘与神手天君，还有一些朋友，盗走了他六十七件珍宝，他只要求讨回那座玉屏，其他六十六件不再过问，在情在理，他的要求太简单了。”

“其他六十六件珍宝，他想追回势不可能，那都是值不了几个钱的平常物品，事隔经年，分得的人早已送掉卖光了，到何处去追？”

“按江湖规矩，追不回来，可是要赔的呢！”傅夫人笑笑：“如果易地而处，富姑娘恐怕除了要求赔偿外，一定还有进一步的要求。”

“追不追赔不赔，并非决定于江湖规矩，而是决定于某一方的实力条件。”灵狐毫不脸红的说：“同样的，是非黑白的论定，也是因人而异的，谁强谁就有理，成王败寇，古有名训。”

“卓天威要求讨回玉屏……”

“办不到。”灵狐断然拒绝。

“富姑娘……”

“我再说一遍，办不到，傅夫人，你是否要我说第三遍。”灵狐的态度极为强硬，毫无商量余地，似乎吃定了卓天威。

“富姑娘没有商量余地了？”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要玉屏，我也要，可惜世间没有相同的两座玉屏，所以，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各凭实力决定玉屏的归属，谁强谁有理，不客气地说，凭他，还不配向我讨价还价。”

“富姑娘……”

“博夫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句话，他没有讨回玉屏的本钱，他已经是注定了要死的人，早晚我会埋葬了他的，这一天快了，而且来得比想像中更快。”灵狐的口气充满自信，赫然以胜利者自居了。

“富姑娘可想到，卓天威诉之于江湖公论呢？”

“他配吗？他认识几个人？谁会听他的？哦！博夫人的意思，是长春谷傅家替他出头哩？”灵狐笑说。

“他不会要求敝谷出头。”傅夫人摇头：“他不希望任何人替他出面。如果他想倚仗外力，根本不需要藉江湖人出头。卓家是汉阳名门，领头出钱出力救灾的农绅，他只要往官府报案就够了，等到官府行文天下捉拿盗宝贼，这件事就简单多了。

傅夫人逐渐难以忍受：“富姑娘，不要以为江湖人神通广大，无法无天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一旦激怒了官府，不会有好结果的。官府可以容忍某一些不法勾当，可以开只眼闭只眼，但一旦到了容忍的极限，结果如何姑娘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想威胁我吗？”灵狐也怒火渐升。

“老身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就事论事、陈明利害而已。”傅夫人语气渐冷：“以目前情势来说，如果卓天盛想要求官府过问，事情并不难。虽则他一年前失宝时不曾报案，目下神手天君的血案证物中，有一只翡翠灵龟，这件珍宝清单在南京的几家古玩店中，都可以找出人证物证，从灵龟上追出另一件盗宝案，官府求之不得。神手大君再英雄，他在三木之下不能不乖乖地招供？招供了之后，富姑娘，你的处境如何？”

“他这种性格的人，是不会利用这种优势的。”

“富姑娘，俗语说：狗急跳墙……”

“贫道就没有见过跳墙的狗，我倒要看看他这只狗……”

傅风鸣勃然大怒，她不能忍受任何人所加于卓天威的侮辱。

“灵狐，你说话嘴巴放干净一点。”凤鸣倏然变色而起：“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应该有名人的风度，出口伤人是会自贬身价的……”

“哟！小妹妹，你激动什么呢？”灵狐发出一阵阴笑：“你不觉得在座的人中，你无权也不配发言吗？你是名人吗？”

“看来，富姑娘已经胜算在握，毫无商量的余地，老身是白来了！”傅夫人知道没有谈的必要了，站起告辞：“卓天威答应给老身三天的工夫来调停，老身只好据实回复了，这就告辞！”

“你们要走？”灵狐冷笑。

“哦！富姑娘还有事见教？”

“事倒是没有……”

“那富姑娘的意思？”

“你们不能走。”灵狐沉声说。

“为何？”

“你们这一走，贫道的住处岂不暴露了。”

“哦！老身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

“老身是正大光明按规矩前来投帖拜会的……”

“我灵狐从不理会江湖规矩。江湖规矩也不是我灵狐订的。”灵狐的脸上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笑。

“你要强留老身吗？”傅夫人淡淡一笑：“富姑娘，老身如果出不了熙园，就会有人进来的。”

“欢迎任何人进来，进来了就休想活着出去。只要能把你们母女留下，尊夫傅大侠投鼠忌器，他就不会不顾你们的死活，进来冒险的勇气。”

“你将发现估计是错误的，老身要走了！”

屠龙客哼了一声，拍案而起。

“我不信有人能在我屠龙客面前，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屠龙客怪眼中冷电四射，语气极为托大：“哼！你走给我看看！”

“老身正在走。”傅夫人一面说，一面向厅外举步，右手已握住了剑鞘，剑把到达最容易拔出的正确位置。

傅凤鸣早就忍耐不住了，猛的飞起一脚，沉重的案卓向灵狐砸去，声势极雄。

屠龙客以护花使者自居，手急眼快，斜刺里大手一伸，数百斤重的案桌被他挡住捉牢，向下按落。

灵狐身形飞跃而起，跃过案桌，半空中撤剑出鞘，猛扑而下，剑发青虹入地，身剑合一攻击盛怒的凤鸣。

凤鸣拔剑在手，正要用万笏朝天向扑下的灵狐痛击，她恨透了这头狐。

“快退！”傅夫人急叫，电虹乍闪，一剑截出。

“挣！”这一剑与灵狐的剑接实，火星飞溅。

傅夫人早年行道江湖，绰号称凌云燕，号称武林了不起的女杰，功力比灵狐深厚得多，经验更是丰富，这一剑非同小可，看似随手挥拂，其实深获快狠准的剑道神髓，劲道也凌厉无匹。

灵狐下扑的身形，竟然被震得横飘丈外，落下时几乎摔倒。

“泼妇体走！”屠龙客怒吼，长剑风雷俱发，狂野地扑上抢救灵狐。

凤鸣已退近厅门，她依乃母的吩咐先撤。

傅夫人不接招，蓦地凌空倒翻腾，两空翻便已远出三丈外，再一翻便已跟上了爱女，轻功神乎其神，已到了不可思议境界。

傅夫人不但姿势美妙，而且远及四丈余。

屠龙客吃了一惊，脚下一慢。

厅门外的门廊下，出现四个相貌奇丑的老道，刀、剑、斧、锤四股兵刃，指向敞开的右厅门，等候里面的人冲出。

“女儿，退！”傅夫人急叫：“茅山七子，冲不得！”

凤鸣闻声止步，几乎冲上门口等着的兵刃。

“这边走！”傅夫人向右厢廊一指。

两个中年人刚在廊口出现，傅凤鸣疾射而至，情急拼命，她掏出了傅家的绝学，全力突围。

一刀一剑刚递出阻挡，她已连人带剑切入，一声娇叱，人剑浑如一体，电芒狂野地冲刺，分张，剑到人倒，她真拼命了。

她的后面，傅夫人连连击出三剑，把追来的灵狐富真真击退了两丈，立即暴退跟上了爱女。

连闯五关，击倒了四个人，母女俩同力协力，相互支援一进一迟，交叉攻击一沾即走，逐渐深入堂奥，进入重门叠户的大楼深处，已无法分辨东西南北。沿途现身截击的人，也一批比一批强悍高明，有时不得不避实去虚、转折而走。

刚冲入一条幽暗的走廊，对面出现一个黑袍人。

“这里交给我！”黑袍人怪笑：“哈哈哈哈……来得好，大胆！”

大袖一挥，罡风如涛，迎着挥剑夺路的凤鸣姑娘涌去，阴冷奇寒的袖风潜劲山涌。

“呃……”远在八尺外的凤鸣身形一顿，只感到前半身如中电殛，寒气直透内腑，怪异凶猛的暗劲把她震得连退三四步。

“好，给你一掌！”黑袍人高叫，一掌吐出。

掌出雷鸣，当然没有真雷那么震耳，而是一声接一声传出的隐隐殷雷，像从遥远的云天深入传下来的，与北人屠的大天雷掌所发的音响不同。

“女儿快躲！”后面阻挡灵狐、屠龙客与三名中年人的傅夫人狂叫。

凤鸣姑娘不用叫，已向下一栽，被袖风所伤，恰好不支栽倒，也恰好躲过掌力及体的大劫。

掌风挟带着殷殷雷声掠过她的背部上空，她仍然感到灼热的气流波及身躯，这种怪热来得太奇特了。

她全身发软，剑已无法握牢。

一寒一热两种性质迎异的怪功，按理不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事实却发生了，袖风阴寒，掌风灼热，确是黑袍人分别发出的。

她知道对方是谁了，可惜知道得晚了些，一是走道幽暗看不清面目，二是突然碰头避无可避，双方出手太快，招一发已决定了生死存亡。

“女儿……”傅夫人尖叫，匆匆贴地飞射而至，左手一把抱住了爱女奋身急滚。

“砰！”傅夫人先踢倒一座小门，挟了爱女急窜而入，立即陷入沉沉黑暗中，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不可追入！”门外有人急叫。

傅夫人无暇思索为何有人阻止灵狐那些人追人的用意，窜出丈余，这才发现这里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黑暗的走道，如不掌灯，无法看到景况。慌不择路，她将爱女扛上肩，摸索着急走。

“快掌灯来！”外面有人呼叫。

她摸进两丈左右，突然惊叫一声，脚下的地方突向下沉，没有任何机会让她有所反应，快速地向下沉坠。

她踏中了翻板，最简单也最管用的机关。

如果她肩上没有爱女的负担，也许可以振臂提气上升，她的轻功宇内无双，向上翻飞脱险不难办到。

“卟通……”水声如雷，母女俩落水。

是水阱，大事去矣！

太黑了，傅夫人心中叫苦。

幸而她的水性不弱，手托住爱女，凭本能向前急游。

触及大砖筑成的坑壁，滑不留手，下面深不知底，滑壁又不能停留，真是到了绝地啦！

她不灰心，一步步沿壁摸索，这才发现是一座深入地面下约三丈余，坑面约两丈见方，下宽上窄的有口陷阶。

坑口仅宽五尺，内收的光滑巨砖坑壁，根本无法向上攀爬，恐怕连壁虎也爬不上去，因为坑壁潮湿，滑溜溜地，比涂了油相去不远，如何爬？

谢谢天！苍天保佑！被她摸到一段倒塌的坑壁，在水面之上约一尺左右，形成一处丈余长，深约五六尺的坡形塌方，应该可以停留。

她先用手拨平泥土，将爱女向上搁。不久，两人都在坑壁的塌口内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女儿……女儿……”她在爱女耳畔低呼。

“娘……格格格……”傅凤鸣的语声低得像是蚊鸣，而且牙齿不住的打战，像是冷得受不了。

“你感到怎么样了？”

“我……我好冷……”

“糟！那你是中了那恶贼的寒魄玄冰袖，而不是被他的阴雷掌所击中。”

“是……是的，女……女儿不知道……是那……恶贼……格格格……好冷啊………

娘…冷死我了……”

“还能运气行功吗？”

“不……不能，气……气散功消……”

“糟！天啊，那你是支持不了多久了……天！那恶贼……”

“能……支持多久？”

“看情形，你并未被击实，但……”’

“在……在八尺外……被击中的……”

“女儿……”傅夫人抱着她凄然低叫。

“能……能支持一个……时辰吗？”

“女儿，都是娘大意……”

“不！娘……是女儿自愿跟……跟来的，谁也没……料到大名鼎鼎……一群高手……名宿……会不顾身份……”

“女儿，不要说了，保持元气。”

“格格格……我好冷……”

“娘用心法真气护脉术，可能让你支持久些。”

“不必了……娘……格格格……留些元……元气……娘必须………必须设法……

出困……”

“那是不可能的。”

“娘……请替女儿……带话给天威……”

“女……”

“告诉他……我……”

“女儿……女儿……”

“娘……我敬爱他……我……”

“这时候提起他，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女儿。”傅夫人惨然说，紧抱着湿淋淋不住颤抖的爱女：“你与他无缘，他不要你敬，你要爱他就该让他知道。有时候，女孩子太矜持；会把所爱的人吓得不敢亲近你的。天啊……娘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我两人……已经……已经……”

“娘……女儿想……想起了他……”

“又是他？”

“他曾经教给我龟……龟息术。”傅凤鸣似乎精神旺了一些：“上次我们就……

就用假死……度过难关……”

“你曾经说过的。”

“女儿如果能支持一个时辰，如果能……能假死……会不会多……多支持得久些……久些呢？”

“哦！假死。”傅夫人精神一振：“对，假死。龟息术可以减轻生理机能至最低限度，应该可以支持很久……”

上面火光乍现，人声隐隐。

“你们还没沉下去吗？”是灵狐得意的声音。

水陷坑构造得很特殊，上窄下宽，水面深有三丈余，但不是漏斗形，而是凸字形，上面一丈是五尺直坑，所以上面的人，无法看得到坑底外壁的情形。

因此上面的人虽然用火把往下照，却看不到母女俩的藏身处，还以为她俩仍浮在水面，攀附坑壁苦撑呢！

“骚狐狸，老身死不了。”傅夫人高声冷冷地说：“老身如果就这样死了，你岂不乐昏了头。”

“傅夫人，不要嘴硬。”灵狐发出一阵妖媚的笑声：“你绰号称凌云燕，毕竟不是燕，你飞出来给我看看？我不信你真能飞。”

“你也无奈我何？”

“傅夫人，你支持不了多久的，力尽就会沉入坑底去，坑底水深两丈，足以淹死你们母女的。”

“咱们走着瞧，会有人来救我母女的。”

“嘻嘻；别做白日梦了，傅夫人，来的人谁也休想活命，你没忘了我请来的人是如何高明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傅夫人。”

“你给我什么机会？”

“你傅家与我合作，帮助我除去卓天威，我救你们上来，当然上来之前，你们要先受到药物的禁制。”

“贱狐狸，你做梦！”凤鸣姑娘突然拼全力大叫：“总有一天，我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哟！你还没死？”灵狐嘲弄地叫。

“我宁可死。”

“嘻嘻！那你就死吧！其实，贫道根本就不需要你们，我保证可以利用你们的身份，亲自出马去要卓天威的命，你们安心地死吧！嘻嘻嘻！”

“贱狐狸……我……我恨死你……”傅凤鸣狂叫着

“嘻嘻……你骂吧！”

火光熄灭，翻板重新盖上了。

“女儿，快运龟息术。”傅夫人急叫。

第二十六章　月华愧逃

卓天威越来越小心，他从不在东海老店进食，也不喝店中的茶水。店伙每次送来的茶水食物，他都表面上假装吃喝，其实涓滴不入喉。

晚膳时光，他陪月华仙子到虹桥旁的食店进膳。

月华仙子的神情，越来越显得反常，经常神经兮兮地心神不定，但这时却不顾天威的反对，叫来了两壶酒。

这是一间三流酒肆，店伙是一双老夫妇加上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厨柜就设在店门侧，食客们可以目击老夫妇整治食物，不怕有人弄鬼。

“我心里又烦又发慌，我要喝酒。”月华仙子亲自取来了两壶酒：“不要阻止我好吗？天威。”

“这……不可以……”天威扳着脸拒绝。

“求求你嘛！天威，我答应你不喝醉。你知道吗？”她替卓天威斟酒，愁容尽消，眼神情意绵绵，笑容妩媚：“姑娘们若有了三分酒意，微醺之际，正是最美丽动人的时刻，你相信吗？”

“胡说！”

“天威……”

“你怎么啦？”卓天威的眉头锁起来了。

“你放心，天威，你是个正人君子，我不会挑逗你的。”她一口喝干了一杯：“你们男人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完全是鬼话。两百文钱可以买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想醉太简单了，牛饮三五壶。不醉才有鬼，只要身上有钱，一天醉一百回也非难事，是不是？”

天威一怔，从来没看过她疯言疯语，怎么今天反常了？这不是他所知道的月华仙子，却像个大胆轻浮的女人。

卓天威不喜欢这种情势。

“月英，你有什么心事放不开。”天威一把夺过酒壶：“酒不能解愁，也不能平息心潮的。你如果有什么心事不对我说，那是你自寻烦恼。月英，能告诉我吗？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也解决不了我心中的死结。”凌月英脸上有无奈的笑意，酒意已经上脸，粉颊酿红。

“月英你……”

月华仙子打断他的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旁人无法代为解决的。比方说，我请求你赶快离开苏州，这是我的困难，而你却又不能离开，那是你的困难，双方能调和、能解决吗？”

“月英，你听我说！”卓天威已经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神色一正：“每个人活着，都有他的目标。当然，活下去本身也可以算是目标，问题是，人不能像猪一样在栏圈子里面生活。吃饱了就睡，睡足了就吃。我来苏州，甚至行走天下各地，目标就是找回我失去的家传至宝，不应该平白失去的家传至宝，我有权保护我自己的东西。

现在，我已经找到那些珍宝的下落，找到那些自以为可以任意宰割别人的天杀的坏胚，你要我立即放弃，月英，这公平吗？”

“我如果不离开，我就会死，这难道就公平了？”月英藉酒壮胆，大声反驳：“你说你关心我，我的命就没有那些珍宝有价值？”

“你如果要离开，我曾经答应你请长春谷主一家带你先走的”

“他们？哼！他们自顾不暇，保护自己都大成问题，还敢奢亡保护我？”

“你是说……”

他想起了傅凤鸣这位说话会刺伤他的自尊心的侠义名门小姑娘。傅夫人要求充任鲁仲连，能胜任吗？

如果骚狐狸不卖帐，傅家会有什么结果？

他对博凤鸣的好感并未消失，毕竟他们曾经同生死共过患难，想忘掉这些事是不可能，他关心傅家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

“你听到了些什么风声？”卓天威追问。

“我什么也没听到。”月英泰然否认，另找问题来武装自己，替自己找藉口：“天威，其实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以我的身份和地位来说，你可以情到深处无怨尤，但你并不能自主，你上有高堂，中有兄弟姐妹，下有侄儿女辈，他们对我的看法不可能与你相同，他们……”

“不要说他们的看法是如何。”卓天威又被月华仙子引开了注意力：“感情方面是你我两人的事！”

“但是，你不是个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你不可能违抗令亲的慈命，你……”

“这就是我希望接你到湖广的原因，我娘是一位慈和善良的好母亲，你一定可以和我娘相处的很好。”

“算了！这都是以后的事！”月英不愿再谈下去，她知道谈不出甚么结果来。

要她这种曾经在江湖称雄道霸的浪女，去讨好一个陌生的老太婆，那是十分不讨好，她难以胜任的事。

情到深处无怨尤，她能真的没有怨尤吗？

这句话不仅是缠绵排测，而且饱含辛酸和无奈，在现实人生中，那只是幻想中的天堂神仙境界而已。

这一顿晚膳，吃得尴尬之至。

返回东海老店，已经是掌灯时分。

这是客店最忙碌的时刻，人声吵杂，店内店外忙成一团，谁也懒得去理会旁人的事。

这两天，太湖蛟已经丢下店务，到湖中玩乐散心去了。

这位老江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精力和名望已不复当年，留在店中担风险逞英雄实非所宜，避入太湖快活眼不见为净，一定可以多活几年。

两人进入店堂，看不出任何岔眼事物。

忙碌的店堂中旅客与店伙进进出出，仅有一两位店伙经过时，客套地向他俩含笑点头算是打招呼。

“天威，如果有人在这种忙碌的地方，用霸道的暗器行刺我，你能及时保护我吗？”月英挽着天威臂膀往院里走，一面信口问着：“譬如说，有毒的飞刀、毒药镖、有毒的针形暗器、袖箭等等……”

“一个做刺客的人，并不是真的亡命，他也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不是随随便便就动手行刺的。”卓天威的警戒并未放松，他一直就留心附近的人：“除非是荆轲专诸等有大目标、准备杀身成仁的志士，或者负血海深仇、愿意舍身回报的义人，才会完全不顾性命行致命的一击。月英，你把那些江湖妖魔小丑估计得太伟大了，他们想行刺你，不会成功的，我的掌心中，挟有两把飞刀，随时随地可以发出，在三丈之内，我可以射中一只苍蝇，你信不信我的本事？”

“我信。你曾经吓走了江湖飞刀之王无形刀江洋。”月英盯着他嫣然微笑：“听说你曾经教训了勾魂箭毕子器，那恶贼的袖箭，是江湖朋友闻名丧胆的催命符。”

“有这么一回事。”卓天威说：“那期间，我杀人的兴趣不高。”

“现在呢？”

“最好不要有人向我下毒手，哼！”

月英打了一冷颤，只感到冷气起自丹田。

她从卓天盛的虎目之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机，看到了凶险和不测，看得她心中发毛，酒意全消。

幸好已到了房外，不然她恐怕有点支持不住了，因为双腿发软，心虚和强烈的恐惧就有这种现象发生。

“好好休息。”卓天威拍拍她的掌背，温情地叮嘱：“不要胡思乱想。房中一定要上插。有动静要记得敲壁示警，我也会留心你房中的声息。”

“天威……”

“哦！梳洗毕，我会去找一壶茶来！”

月华仙子强自镇静的点点头。

随来的店伙，替他俩开了房门的锁。

“两位请放心。”店伙热心地说；“两位的茶水，掌柜的不敢大意，每次皆亲自经手监督，不会有人动手脚的。”

“呵呵！小二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卓天威目送月英进房，等店伙用灯笼的火点亮油灯：“有些祸事是无法躲得掉的，贵东主躲到太湖去，也难保证贵店不出事，他是个又聪明却又笨的人。”

店伙讪讪一笑，出房陪卓天威进邻房。

“那些人不肯干休，卓爷。”店伙一面点灯，一面压低声音说：“多加小心，晚上门窗得闩牢。”

“谢谢关照，小二哥。”他拍拍店伙的肩膀：“小心撑得万年船，我不会大意的，可曾发现不寻常的旅客？”

“没有。”

“那就好……”

“他们不会笨得让人看出不寻常的形迹，一切还得卓爷自己当心。”

“我会的。”

落店时光，是店队最忙的时刻，店伙和照料女旅客的老抠，忙着替旅客的送茶送水，忙得不可开交。

一位半百年纪的老妪，挑了一担洗用水，进入月英的客房。

水挑入内间，月英随后跟人。

“一切停当。”老妪将水往桶里倒，语音随着倒水的声音响着：“可有什么消息要转告吗？”

“没有。”月华仙子仍然感到惊恐不安：“迄今为止，我不曾发现他与任何陌生的人接触过。”

“你准备好了吗？”

“我……”

“误了事，你该知道后果。”老抠的语气充满威胁。

“你放心！”她一挺胸膛，事到头来不自由，她必须下定决心了：“如果有人误事，这人绝不会是我。”

“那就好，祝大家顺利成功。”老妪挑了空桶往外间走去，伸手指指床下，这才出房走了。

折出走廊，劈面碰列一名店伙。

“咦！马四艘，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请了四天假吗？怎么又来上工了？”店伙颇感意外地问她。

“是啊！人老了，闪了腰浑身都感到不舒服。”老妪信口答：“可是想了想，还是来上工好些，有事忙反而不觉得不自在，静下来……哎哟！短命的，腰又痛了，看样子真得回家躺一躺了，人毕竟不能不服老呀！”

话未说完，已经离开店伙挑着水桶一瘸一瘸地走了。

店伙摇头，也嘀咕着离开。

卓天威的客房，也有店伙送来汤水，等店伙一走，他打开了近内间的唯一格子花窗，一手举着灯台，在窗前移动了几次。

离开窗户三五步，得一声轻响，一只鹅卵大纸团从窗外飞入。

他放好了灯，再回头去拾起纸团，关上窗上了窗闩。

在灯下打开纸团，看到三行小字——

“傅夫人母女未牌投帖进入日熙园，迄申牌末，仍不见出园，园中未闻格斗声传出，无法潜入侦察，知名不具。”

他知道，这是杭霸主的人传给他的消息，用不着具名，将字条揉成粉末，他坐在灯下沉思。

“不妙！”他悚然自语：“君子可以欺其方，傅夫人怎么斗得过这两头狡狐？进了日熙园，她们……真的不妙，我得去枫桥到她们的船上等消息，可能已太晚了！”

但是，他迟疑了。

这消息是不久之前传来的，目下已经是酋牌初，也许，申牌之后另有变化呢！

再说，如果真有意外发生，长春谷兰应付不了的话，自会前来找他商量的，这时不见傅家派人前来，大概不会有困难发生，他也许白担心了。

暂且放开心事，他进入内间洗漱沐浴。

想起了凌月英这天来的言行举止，他大感烦恼。

他知道凌月英心怀恐惧，对以往的上司七幻狐积威难忘、而且目下七幻狐已和灵狐结伙合作，心怀恐惧是正常反应。

“明天，我一定要把她托给傅家的人带离苏州，以免她的精神崩溃……”他一面洗一面暗想着。

打定了主意，他感到轻松多了。

换上了一袭青袍，没忘了把盛飞刀的皮护腰系在袍内，刚准备出房找店伙亲自沏茶，邻房的墙壁突然传来三声轻敲。

这是有所发现，有可疑警兆的信号。

他不假思索地启门出室，急步到了邻房，叩门三下。

房门开处，月英姑娘一袭罗衣，刚洗过的及腰秀发披肩，粉颊酡红酒意仍在，那双灵秀的明眸水汪汪，背着灯光，依然可以看出动人的面庞出奇的美艳，幽香阵阵自她的肉体散发出来。

她脸上没笑容，指指房门。

天威不假思索地入室，掩上门留心察看。

她指指插闩的方孔，再拿起麻绳吊着的插拴。

插拴是便于卡住门闩的木条，闭门上拴之后，加上插拴，门闩就卡死不能滑动了。

通常双闩的门，只须一根门有插拴使可以防险，外在的人用力撬门，也不可能把插拴撬断，除非破门而入。

插拴断了，断了一截卡死在插拴孔内。显然是有人故意弄断的，以便晚间切割门闩撬门用。

“有人故意弄折的，我去叫店伙赶快修理。”卓天威说：“他们真的要对你……”

蓦地，他僵住了。

月英站在他身前，几乎贴身而立，那红艳艳带了三分酒意的面庞，展现在她的眼下，那双水汪汪的明眸，妩媚的动人微笑，紧紧吸住了他的眼神。

罗衣半掩，酥胸半露幽香扑鼻。

灯光下、旅舍之中，孤男寡女，就是这么一回事。

“天威……”甜甜的、意绵绵的轻唤，发自那红艳艳的小樱口，明眸中焕发出异样的光芒，有渴求，有情欲，还有别的……

“月英，你……”他的剑眉攒在一起了，攒得好紧。

“天威……”她双臂一张，便扑到他怀中了。

双臂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虎腰，烫热的面庞贴上了他壮实的胸膛，胴体火热紧贴在他身上，娇喘隐隐，用鼻音嗲嗲声说话极为悦耳动人：“抱紧我，不要让我孤独。

天威！哦！抱紧我……”

悦耳的诱人声音已经威力十足，再加上她技巧的扭动胴体，铁打的正常男人，此情此景也会融化掉。

卓天威只感到一阵激情，一阵冲动，一阵电击，一阵莫名的兴奋，有如山巨浪般淹没了他。

出乎本能地，又那么自然而然，他的双臂连胸带肩抱住了怀中诱人犯罪胴体，低下头，右颊贴上了秀发，双手的力道渐增，呼吸也在变。

“月英，不……不要……”他口中却说出抗拒性的低语，与身体的强烈反应完完全全相反的。

“天威，不……不要抛弃我……”月英呢喃着，抬起火热的面庞，火热的樱唇寻找他的嘴唇，水汪汪的明眸妩媚极了。

这瞬间，天威眼神一动。

他抽回右手，托住火热的面庞，脸上涌现像是沉醉的笑意，这种笑意可以令钟情的少女意乱情迷。

“月英，你这好美好美的小姑娘。”他的嘴巴也变得好甜了，用火热的目光，搜索眼前这张动了情欲的美丽动人面庞：“你知道，我好喜欢你。”

“我……我知道，天威。”月英的一双手恢复了自由，也抬手轻抚他的脸痴迷的娇叹着说：“所以我愿委身于你。天威！亲我……”

“男人多少有些弱点，风流就是弱点之一。”他转吻月英的双目：“一到苏州，我就到过璇宫画肪。”

“这是不足怪的，天威。人不风流只为贫，你有钱财和人才，人生几何？再不风流等几何？天威……”

劈啪两声暴响，巨掌在那娇嫩火热的面颊抽了两记正反阴阳耳光。

“哎……”月英尖叫，踉跄急退。

她罗带已解的衣裙半张，酥胸半露，玉腿隐现，衣裙内什么都没穿，既没穿内衣，也没穿胸围子，也没穿长裤。

“不错，人不风流只为贫。”他一步步的跟进，脸上的笑意怪怪的：“忘了告诉你，我练的是童子功，刚好出关没多久，下一步是降龙伏虎、性命交修、阴阳既济之学。姑娘，你知道如果上了床，而我发现你不是我所要珍惜的人，结果会如何？你所冒的风险未免太大了，是吗？”

“你……你你……”月英嗓音变了。

“你还要不要上床？”他笑问。

“你……你要……”

“采补，姑娘。”

“不……”月英尖叫，猛扑而上。

他冷冷一笑，双手一分，崩开抓来的玉手，切入中宫，耳光声再起，然后是一阵裂帛声，月英成了个赤裸裸的美人。

“哎……哎哟……”月英晕头转向地尖声大叫着，双手戟指乱点，罡风锐啸中踉跄往后直退。

卓天威不闪不避，左手轻拂，指劲应掌自消。

“躺到床上去！”他沉叱。

“我给你拼了！”月英厉叫，指掌齐施，全力进击。

天威双手上拂下拨，双脚未离原地分毫，双盘手布下了攻不破切不入的绵密防卫网，将攻来的泼辣狠招—一化解。

卓天威乘隙不时攻出一两掌，毫不留情的在那惊心动魄的酥胸玉乳上，来上一记不轻不重的一击，不容许对方贴身切入，攻击要害部位。

“呼！”赤裸的胴体突然飞起，被重重地摔翻在床上。玉体横陈，妙相毕露。

“哎……饶我……”月英惨叫，像是瘫痪了。

“我不会饶你。”他站在床口说，笑得邪邪的

“天威……”

“我要你精力衰竭，贼去楼空，一辈子得靠药物支撑，以作为淫毒者戒。”

“天威……”

“到现在你还叫我天威？你配吗？”

“你”

“我已经说过，你再也骗不了我了。”

“你……你你……”月英赤身露体缩成一团，拼命的问床后挤，拉过一角的被子裹住胴体。

“我知道你是谁了！”天威眼中的杀气逐渐消失。

“我……我我……”

“你是七幻狐黎玉香。”

“你……”

“你如果是灵狐，就不会怕羞。”天威退至桌旁坐下：“有关你的事，我曾经有所耳闻过，据说你并不是个坏女人。果然不错，你现在的情景，已经说明你还知道羞耻，而灵狐富真真即使在大街上把她剥光，她也毫不脸红，起来穿衣裙，衣柜内有凌姑娘的衣着。”

“我……我不信你知道我不是凌月英。”

“那就把凌月英叫出来就明白了。”他将一只茶杯往床下一丢：“你还不给我爬出来？还等什么？”

凌月英从床底爬出来，不住发抖。

两个凌月英，面庞相貌完全一样。

“月英，好来好去，我不会和你计较。”他柔声说：“但是，话得讲在前面，下次见面时，你如果向我下毒手，我不会饶你。”

“我……我不会再见你了……”月英惨然地说：“灵狐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会杀死我。”

“不会的，她没有机会了，你还未得及远走高飞，或者找地方躲躲。”

“这……”

“你走吧！晚上藏身容易些c”

“好，我走，我欠你许多许多……”

“算了！毕竟我曾经喜欢过你。”

凌月英扭头瞥了正在狼狈穿衣的七幻狐一眼，银牙一咬，飞奔出房而去。

“你不能走。”卓天威拦住了双颊红肿的七幻狐。

“要杀我，你杀好了！”七幻狐黯然说。

“杀不杀你，决定在你。”

“你……”

“灵狐在外面接应？”

“她……”

“不许说谎。”

“预定灯一熄她就进来，灯不熄表示计划失败，她便不再进来了。”七幻狐不得不吐实了：“她胁迫店中的仆妇马四嫂请假，扮了马四嫂负责策应，这时恐怕已经走了，她知道真才实学拼不过你。”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日熙园的？”

“咦！你……知道日熙园？”

“当然知道。”

“灵狐并不灵！”七幻狐叹息：“她低估了你，难怪一而再失败。”

“你说，何时离开日熙园？”

“一早就离开的，我一直就在你们身畔活动，昼间在寒山居酒楼，守内三绝在你的邻厢，我和陈三少庄主在另一面。”

“哦……那你不知道长春谷傅夫人的事了？”

“不知道。”

“你可以走了。仍是一句老话：下次不要向我动手动脚，可别忘了，届时，你再引起我的风流毛病，可就有你好受的……”

“啐！你……”

“你请吧！”

七幻狐向房门走，在门口缓缓转身。

“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发觉我不是凌月英的？”七幻狐不解的问：“我对易容术有绝对有信心。”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会告诉你？”他笑笑：“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那就是你就是那扮娼妇劫持我的人，也就是那天扮胡姑娘的人。”

“你……”

“我有惊人的记忆力，你身上有某一处连你自己恐怕也忽略了的特征。哈哈！不能多说了，说多了会泄漏天机，日后我还得提防着你呢！”

七幻狐转身便走，突然吃惊地向侧一闪。

门外站着裴萱姑娘，仍是书生打扮。

“凌姑娘！”裴萱冷冷地打招呼。

“她不是凌姑娘，是七幻狐黎玉香。”天威说。

“什么？她？”裴姑娘显然不相信。

“她可以在瞬息间连幻七次。”

七幻狐夺门而走，溜之大吉。

“卓大哥。你让她走？”裴萱讶然叫。

“她已不足为害。”天威出室带上房门：“裴姑娘，是不是令堂今姐有了意外？

到我房中再说。”

“是的，卓大哥。”裴萱跟他入室：“午后……”

“去日熙园找灵狐，一去不回。”

“咦！你……你知道？”

“不久之前才知道的，你爹呢？”

“爹要我来请你商量。”

“这就走，在枫桥？”天威将袍袂掖在衣带上，佩上刀往外走。

“是的，爹心急如焚……”

“我要用我的方法办事。”天威喃喃地说。

救人如救火，必须分秒必争。

从阊门到枫桥镇，再绕到对门外的黄天荡，路程相当远；苏州的城周就有四十五里。

晨雾渐消，天亮了。

日熙园的那位老门子是很勤快的，一早便开启园门打扫门外的落叶，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薄薄的晨雾并不怎么妨碍视界，可以看清三五十步内的景物。

正扫完门右几株大树下的落叶，便突然发现园门口站着三个人，这三个人是如何接近的，委实令这位门子大感吃惊。

“咦！你们……”老门子惊讶地轻呼，拖着扫把向园门走，眼中有强烈的警戒神色和惊恐。

“我们是来拜会真真仙姑的。”长春谷主从袖中取出大红拜帕扬了扬：“三个人，傅华、卓天威和裴萱，相烦……”

“这里没有叫真真仙姑的人。”老门子一口回绝，拒收拜帖。

“老人家既然不肯受帖，那么，咱们自己进去。”卓天威大声说，声传数里之外：“你闪开。”

“你们不能乱闯私宅。”老门子挡在门外，张开双手阻挡。

“能的，老人家！”卓天威狞笑：“赶快奔向府城报官，还来得及。附近的厢长保正胆小如鼠，不会出面弹压的。”

“你们……”

“闪开！”

老门子双手一合，潜劲山涌，来一记出其不意的钟鼓齐鸣，拳似万斤巨锤，掌如千钧铁板，两种劲道一合，击中脑袋可不是好玩的。

卓天威更快，抬双手左右一分，有如电光一闪，双手奇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小臂，化去汇合的可怕劲道，十指如钩神力骤发，向下一按。

老门子大吃一惊，感到双臂如被大铁钳所钳住，连肩膀都发麻，凶猛的下按劲道无可抗拒，糟了！想收招缩手已力不从心。

“喝！”老门子下挫挺牢马步，奋全力抽手。

“去你娘的！”天威骂人了，骂人代表他怒火上升，骂声中左腿上提、前挑。

这一脚有点像高探马，也像魁星踢斗，也像窝心腿，总之，三不像，似乎就是这么随随便便腿提脚挑。

由于提腿收膝，所以挑的部位相当高，高得刚好挑在神阈穴上，这穴在脐当中，挨重了立可致命，小肠会震烂成一团，也可能寸断。

“啊……”老门子马步一虚，下半身后飞，双手却未能脱出。

天威右膝下挫，双手向下一按，将老门子的双手紧压在地上。老门子伏下了，作绝望的挣扎。

“骚狐狸在不在？”天威笑吟吟地问。

“你……哎……”

“你不说不要紧，反正要被毁的双手不是我的。”

“哎……在……在在……”

“这才对。老人家，接不接拜帖。”

“我……我不能接，送进去也会退出来。”

“哦！骚狐狸不见客？”

“是……是的。”

“那么，咱们只好自己进去哩！”

“自……自己过去，祸……祸福自行负……责。”老门子依然嘴硬。

“灭杀的！昨天傅夫人母女前来投帖拜会，你们还不是计算了她们。”

“这……这……”

卟一声响，老门子的脑门挨了劈掌，身躯猛震两下，便寂然不动了。

“全园静悄悄，似乎空洞无人。”长春谷生一面向里走，一面凛然地说：“贤侄，情势不对。”

“他们早有准备，已经知道我们会来。”天威全神留意四周的动静：“日熙园的故主有位子侄，曾经与灵狐有过一段情，灵狐曾在此地住过一段时日，所以熟悉园内的情势，她要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等我和她决战。”

“贤侄打算……”

“上次我和凤鸣陷身宋家，吃尽了苦头。这些大户人家，多多少少建了一些防险的机关埋伏，咱们不能上当，和他们在里面捉迷藏。”

“哦！你的意思……”

“等会儿就知道了，届时大叔最好站远些。”天威凶狠地说。

他腰间系了一只青布包袱，鼓鼓地，不知里面盛了些什么玩意。这时，他正慢慢地把包袱解下来。

“卓大哥，你这包袱内是什么？”裴萱姑娘好奇地问：“刚才有人在岔路口将这包袱交给你，那人是谁？”

“北人屠，他蒙了脸，所以你不知道他。”

“三星盟的？”

“不错。”他将包袱提在眼前晃了晃：“偷来的，呵呵！可不要告诉你爹。”他指指定在前面的长春谷主，声音放低：“你爹是侠义英雄，不能让他知道。”

“偷来的？”

“是啊！”

“你……”

“我也会偷，当然是指使别人去偷。”

“在哪儿偷？”

“卫城武备库。”

“老天！偷武备库。”

“是啊！我调查过，卫城共有四十门炮，二十门红衣大将军，二十门子母炮。”

他眉飞色舞的说：“苏州六座城门，城上共有大小火炮七十二座。卫城武备库平时储有火药十二万斤，偷一二十斤不会有人发觉的，当然需要罗大使开只眼闭只眼。”

“哎哟！火药……”

“小声些。”他指指不远处巍峨的咏春楼：“那座巨大的怪物，里面千门万户，如果撞进去，活着出来的机会有多少成？姑娘，不会超过半成，甚至没有半成，用人来拆，两年时光够不够？我想大概够了。用火药，一刹那，轰！快得很。”

“老天！娘和姐在里面……”

“小笨虫！”他拍拍姑娘的粉颊怪笑：“要轰垮这栋大楼，二十斤火药够吗？只要轰垮一角，里面的人就会屁滚尿流滚出来了。要是你，你还敢躲在里面吗？”

“哦！大哥，你早就准备了？”姑娘宽心地笑了。

“自从知道骚狐狸躲在这里，我就准备了，她有狐洞躲，我就有本事掘她的穴。”

卓天威说。

三个人站在楼前的宽大东院里，院子里荒草遍地，古木森森。

死一般的静，似乎真的没人。

“昔日的琼楼玉宇，现今是城狐社鼠的窝巢。”卓天威的语声大得像打雷：“里面躲着的一大群胆小鬼，卑贱得把自己看成狐鼠见不得人，真是可怜。”

“里面当真有大群狐鼠？”裴萱姑娘也会作怪，穿了男装，娇滴滴的俏甜嗓音却没带半丝男人味：“大哥，你怎样才能把狐鼠赶出来加以扑杀？”

“容易得很，哈哈哈哈……”

天威仰天狂笑，声震屋瓦；“看我的，小萱，你和你爹先等在这里，准备刀斧网罗，等我把狐鼠赶出来，就可以把他们剥皮剐肉任宰任割了，好，准备啦！”

“好的，大哥小心。”

“哈哈哈哈……赶宰一群狐鼠，还用得着小心？作未免太瞧得起他们了。”他大踏步往楼下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倒了……”

廊下四根大住，已经漆剥字落。

两丈后的三座宏大楼门，也斑斑驳驳画退钉锈。

两根大柱，绑上了十斤火药，搬来几块数百斤大石压实，用少折子点燃火绳，他撒腿便跑。

包袱里，还有十斤火药。

奔回原处，已远距大楼七八十步，三个人分别躲在三株合抱大的树干之后，躲得稳稳当当地c

“楼倒了！楼倒了……”他的大叫声，十里外也可以听得到。

火光耀目生花，接着是两声轰隆爆震，天摇地动，草木簌簌而动，整座大楼发出怪响，烟硝弥漫，木石飞抛，声势之雄，无与伦比。

两根大柱轰然倒塌，楼廊随之塌落。

楼高三层，中有裳檐，所以从远处望去，像是五层的高楼。

四周有廊，斑剥的朱栏雕花绘彩，前廊倒塌，上层二楼的前廊也随之下塌，两座前檐裳檐首先崩倒。

天崩地裂，惊心动魄。

“啊……”二楼传出惨号声，有人遭了殃。

久久，崩塌声渐止，不时仍有碎瓦破板往下掉。

“哈哈哈哈……”天威仰天征笑：“再来几下，这座狐穴窝就差不多了。”

第一个从烟硝中冲出的人，是一个挟了开山斧的老道：茅山七子之一。

卓天威眼都红了，他认出这把斧，那天山塘诱伏的七个蒙面怪人中的一个，七种兵器中就有这把开山斧。

他丢掉包袱，拔刀，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啸，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向老道狂野地扑去。

脸无人色的老道看到他了，从震惊中醒来，忘了大楼崩塌的恐怖，扬斧接斗。

刀光似电，刀气压体。

老道的真才实学真不错，双手运斧发出巨吼，宽阔的斧头向上升，硬架临头的刀光，不但护住了身前要害，而且要在崩开单刀时乘隙进击回敬。

疾落的刀光突然骤变，斧一架落空。

“大鬼神愁”天威的吼声震耳欲聋，刀光飞旋及体。

每一变皆是十二刀，所以称为御神十二刀。

这是说，不攻则已，招发即绵绵不绝，挨刀的人绝不止挨一刀了事，全在他是否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发动，可任意控制落刀的部位。

反正对方空门一开，刹那间便决定了生死，十二刀便会从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锲人，行无情的切割。

如果情势不许可，当然不需攻十二刀，一刀便解决了，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啊……”老道厉号，斧头扔出两丈外，身躯向前一冲，刹住脚步再向上一挺，然后砰然倒地，摔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胸腹共中了七刀，肌裂肉开，但皆不曾深入内腑，每一刀皆不致命。

天威一把抓住老道的发髻，拖死狗似的拖回原处。

“捉一个算一个。”他收刀咬牙地说：“多一个便多了一分谈判的本钱。小萱，你看住他。”

不远处，长春谷主正面对着两个中年人，三支剑正展开猛烈的缠斗。

“速战速决，不能讲仁义！”天威抢到怒叫：“交给我！杀！”

“铮！”刀震开一把剑，顺势反拂，卟一声响，刀背击中那位中年人的右胯，胯骨应刀破裂，肌肉绽开，右腿立即失去控制，砰然掷剑倒地。

长春谷主此时已别无选择，一剑贵入了另一名中年人的右肩井，再加上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刚将两个受伤的人拖回交与裴萱姑娘看管，逃出大楼的人已纷纷涌到。

十八个男女，其中没有灵狐。

女的有三位，全是徐娘半老的中年女人，面庞毫不出色，不知其中是否有灵狐在内？灵狐的幻形术，据说比七幻狐还要高明。

第二十七章　刀光剑影

十八个男女狼狈万分，咏春楼虽然不曾倒塌，但里面藏身的人已被吓得心胆俱寒，没有人再敢在内逗留。

“乘乱截杀！”卓天威断然向长春谷主父女急急地说：“必须各各击破，快！”

不管长春谷主父女肯是不肯，他已狂风似的冲向右首的一批人。他不做侠义英雄没有什么仁义好讲，双方已是生死相见的仇敌。求胜是唯一保护自己的良策，要等对方列阵群起而攻，不啻自掘坟墓。

“杀！泣魂无殛！”他怒吼如雷。身刀合一撞入狼狈的人群，人刀浑如一体，刀过处血雨纷飞。

这一群共有四男一女。一照面便倒了一双，刀光如电，八方飞旋、席卷、突入、回旋、崩裂……”

“铮铮……”两支剑寸断崩散，刀光流泻而入。

“啊……”最后一个人倒了。

为了搜积谈判的本钱，他伤人而不杀人，五男女皆受了重伤，倒下便挣扎难起。

另一面，长春谷主父女，已陷入六位男女的重围，父女俩仅可自保，因为事实上裴萱姑娘还不能独当一面，反而成了长春谷主的累赘。

“霸王卓到！天荡地决！”天威到了，疯虎似的贯围而入，首先一刀砍翻了一个从裴萱姑娘背后递刀的中年人，再二刀又解决了另一个。

等从楼西逃出来的六男一女赶到时，这里的六男女已经两死四重伤，无能为力了。

“小萱，你先把他们拖在一起。”卓天威向裴萱姑娘叫着：“我来对付他们这七个主脑人物。”

“大哥，大哥……你的刀……好可怕。”裴萱姑娘吓住了，天威那杀气腾腾的神情，也极为吓人，具有无穷的震撼力。

“我还没有大开杀戒呢！”卓天威咬牙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们要我死，就得付出相同的代价。”

他的话，是说给奔来的七男女听的。

七男女到了，一个个毛骨悚然。

“不想要我死的人，站到左边去。”他用刀向前一指，左手也指向对方的右面，脸上杀气腾腾：“谁要杀我，他们便要冒被我杀的风险。刀出鞘，有敌无我，我霸王卓不会和你们讲仁义道德，这儿只有生与死两个字。我霸王卓没有招惹任何人，我只要求取回我的珍宝。

你们，既然不讲理，甘为妖女的色欲所迷，不择手段要我霸王卓的命，很好，我霸王卓也有权杀死你们。”

中年女人瞥了半垮的咏春楼一眼，目光再扫列在树下的两具尸体和十二个呻吟惨号的伤者。

共有二十一个人，已损失了三分之二。

“卓天威，你……你看你做的好事。”中年女人惨然说，象痛苦呻吟：“为了一些无用的珍宝，你……你……”

“闭上你的臭嘴，贱女人！”卓天威粗野地怒吼：“瞎了你的狗眼，昧了你的贼良心，你说，这些结果是谁造成的？不说出来，我砍你一千八百刀。”

他扬刀向前逼近，虎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那位黑袍人冷哼了一声，举步迎上，腰带上插着一把精巧的尖嘴雷锤，一双大袖徐徐拂动。

“小辈，你也够狂了！”黑袍人厉声说。

不远处的裴萱姑娘，丢下最后一具尸体，抬头向这边张望。

“大哥，小心他，他是雷神惠极。”裴萱姑娘变色叫着。

“原来是三邪神之一。”卓天威冷笑：“我以为你是西天的活佛，灵霄殿的玉皇大帝呢！姓惠的，不要在我霸王卓面前倚老卖老，我不吃你那一套，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性好渔色，喜欢跟在狐狸尾巴后闻骚狐味的老色鬼，你神气什么？”

他的话尖酸刻薄，极尽嘲弄挖苦能事。

对付不讲理的人，他口中不留情。

雷神惠极气得几乎气炸了肺，咬牙切齿猛地一袖抖出，阴风乍起，寒劲如潮，行出其不意的突袭，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真不是东西，邪神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突击偷袭似乎理所当然，出手不理会常规。

卓天威揍人的手段，也喜欢不按常规。

寒魄玄冰袖，一种阴极的霸道铁袖功，阴劲一发，天威的身形一晃即投。

雷神惠极本能地再次追击，钉住闪动的人影连攻四袖之多，三丈内阴风呼啸，六个男女纷纷后退，以免被阴寒的袖劲所伤。

五袖无功，天威的刀尖下垂，钉牢对方的身左闪动，有如附骨之蛆，快得令人目眩，不管雷神的身形转动得如何快捷，也未能将他摆脱，双袖交叉攻击如何猛烈，也无法将他迫离身左。

“我明白了！这是一种极阴的阴功。”卓天威一面闪动一面说：“阴极则阳生，你这老不死一定还有阳生的绝学，劲道必定更为凶猛可怕……来了……”

雷声殷殷，阴雷掌终于发出了。

在瞬息之间连发了十二掌之多，如山掌影似的已笼罩住卓天威的身影，限制他左冲右突的闪挪。

可是，卓天威的身形作小幅度的闪动，单刀护体作小角度的挥拂，可怕的灼热掌劲连续向外反震逃散，毛发无伤，热流以更快的速度飘散。

“你已耗掉了五成真力，老色鬼。”天威闪动着豪壮地叫：“我等你拔雷锤，以便痛宰你这老畜生。”

又攻了劳而无功的四掌，雷神已额上大汗往下流，呼吸也粗重了。

雷锤刚离腰带，刀光已突然光临。

“沉雷破魄！”天威的沉叱真有沉雷的威力。

比流光逸电似乎更快的刀光，无情地快速切入，御神十二刀在这刹那间，闪动了七次，可怖的七刀刀刀着肉。

最后，一刀斩下了雷神的右小臂。

刀光流泻而退，退出丈外。

“啊……”雷神左手扣住了右小臂的断口，满手全是血。胸、背、右肋，共有六条刀口肌肉裂开，成了个血人，黑袍成了湿袍，在原地痛苦地摇晃，脚下，断了的右手仍死抓握住没有机会使用的雷锤。

“我看，我能叫出哪些人的名号。”卓天威到了六男女的面前丈余处，手中刀仍在滴着血：“屠龙客樊文冲、大力鬼王侯成功、七子三生的一生淮上狂生石生华、茅山七子的一子，另一位老兄，在下就没听说过了。”

“你……”卓天威的刀转向中年女人一指：“你是不是灵狐富真真？回复你的本来面目，反正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砰一声响，雷神终于痛倒在地。

六男女打一冷战，刚才的激斗把众人镇住了。

屠龙客与雷神交情不薄，关切地抢出救援好友。

“不许救助他！”卓天威冷冷地说。

“你……”

“他是在下的俘虏。”

“你不讲武林道义阻止老夫救人？”屠龙客沉声问。

“呸！老狗，你们曾经和我卓天威讲武林道义吗？天杀的，你还有脸讲这种话？

呸！混蛋！你！”

“你……”屠龙客差怒交加。

“你再踏出半步让我看看？”

屠龙客一咬牙，一步踏出。

刀光一闪，血光崩现。

“哎……”屠龙客骇极飞退，但已晚了一刹那，右上臂裂了一条血缝，长有半尺以上血痕。

“今天不屠光你们，日后将有逞英雄的人不断来找我卓天威送死，所以我废了你们而不杀，让你们那些狗朋友来找我。我霸王卓不信邪，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掉千儿八百，我看还有谁再敢来送死。你们这些混帐狗东西没有一个是正常的、讲理的、明辨是非的畜生！宰尽屠光你们，虽则天下不至于比现在太平，至少不会更坏。”他举起血迹斑斑的刀，咬牙切齿厉叫：“不还在下玉屏，我要你们所有的人肝脑涂地，叫灵狐出来，看她要命还是要玉屏，我不相信她真不要命！”

“灵狐昨天晚上到东海老店找你，至今尚未返回。”中年女人流着冷汗说，脸无人色的颤抖。

“你不是？”

“我，九幽娘王菊姑。”

“昨天来投帖拜会的博夫人母女何在？”

“不知道，你得等灵狐回来才清楚。”

“你在玩弄什么诡计？”

“没有诡计，我们确是不知道。”

“你推得一干二净？”

“事实如此。”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要杀要剐悉从尊便！”九幽娘解剑往他脚前一丢。

其他的人，也解兵刃丢下。

卓天威冷哼了一声，向后退。

“小萱。”他向裴萱姑娘叫。

“大哥，小妹在。”裴萱大声答。

“楼后有许多房舍。”

“是啊！”

“也许灵狐躲在里面。”

“可能的。”

“小妹，快和你爹到后面搜。”

“是的，大哥！”裴萱姑娘知道卓天威的用意，要将长春谷生打发走：“爹，咱们去搜搜看……”

长春谷主是侠义名宿，留在此地，岂能让卓天威对付弃兵刃认栽的人。

长春谷主叹口气，不得不走。

“不要深入穷搜，小心了！”天威叮嘱。

“谢谢你的关心，大哥！”裴萱姑娘感情地轻呼。

长春谷主父女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房舍深处。

“现在，没有侠义英雄在场主持正义了！”单天威虎目中杀机益浓：“我讨厌假仁假义，不重伤，不擒二毛，已成为历史的笑柄。你仍捡起兵刃，为保命而斗。还来得及，我不会仁慈地让你们活着离开。放英雄些，诸位，不要伸长脖子懦弱地挨刀。”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到了在地上呻吟的雷神身旁，一脚踏住雷神的小腹，冷哼一声。

“你说，傅夫人母女目下在何处？”他的刀举起来了，虎目中冷电四射：“这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

“老夫……生不如死，你……

“你不要活？”

“老夫宁……宁可死。

“好，在下成全你。”

刀光下落，咔一声砍断了雷神的脖子，脑袋滚了两滚。

六男女惊得血液快凝住了，精神快崩溃啦！

他到了用左手按住右臂创口的屠龙客面前，屠龙客已悚然向后退。

“你大概也宁可死。”他的刀伸出了：“大概也要我成全你。不要怕，我的刀开了锋，很锋利，一下子就了结，不痛的。”

大力鬼王和茅山的一子，突然一跃三丈余，全力狂奔逃命。

卓天成哼了一声，左手一挥。

两个家伙单足点地，正要再次跃出，电芒已贯入背心，只露出飞刀柄。

“砰！”两个家伙摔冲出两丈外。

“少了两个。”他冷酷地说，刀尖点上了屠龙客的心口：“斩光杀绝，绝不留情。”

“我……我说……”屠龙客虚脱地叫，浑身在发抖，双膝似要向下挫，似乎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

“我在听。”

“在……在楼下的……水陷坑。”

“你带路呢？抑或在下拖你走？”

“我带路。”

“你们也知道？”他刀向九幽娘三个惊怖欲绝的人一指。

“我……我不知在……在何处？”九幽娘快要崩溃了，语不成声。

“你们三个人，是今天大屠杀的见证。”他一字一吐：“理在我这一方，我不怕任何人歪曲事实颠倒黑白。那些甘心为骚狐狸裙下之臣的人，愿为骚狐狸效死，叫他们来好了。你们，走！”

日熙园大屠杀，震撼着江湖，大快人心。

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卓天威太狠了！

霸王卓的声威，以难以令人相信的速度轰传天下。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座农舍中安顿，奄奄一息的凤鸣姑娘需要及时抢救。

卓天威是唯一阳刚纯阳之体，长春谷生已不适宜抢救寒毒将入侵心脉的人。

龟息术保住了姑娘一缕芳魂，保住了心脉，由卓天威以精纯的纯阳内功，缓缓地替姑娘打通奇经百脉，徐徐将寒毒驱出体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工夫，硬将凤鸣姑娘从鬼门关内拉回阳世。

农舍的小客厅中，长春谷主春风满面，傅夫人愁容尽消，夫妇俩正在接待北人屠，三人品茶小叙。

“七幻狐已经返盟。”北人屠欣然说：“这得感谢卓老弟的宽宏大量，其实，七幻狐也是被灵狐所迫，不得不接受妖狐的驱策。”

“贾七姑还恨卓哥儿吗？”长春谷主笑问。在救了乃妻和爱女之后，顺便救出在地牢等死的无情贾七姑。

“老太婆感慨万端，她要在下向卓老弟致上无穷谢意。”北人屠不自禁地叹息一声：“人真是不可思议，一样米养百样人。卓老弟钟情月华仙子，月华仙子本来也对卓老弟一往情深，但在灵狐以死相胁下，月华仙子选择了贪生怕死的道路。而老太婆恨卓老弟最深，但到生死关头，宁可选择死，也不愿共谋卓老弟，真是令人难解。”

“各人对生死的看法，感受不同。无情贾七姑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她对卓哥儿固然有敌对的仇恨，但毕竟没有手下弟兄被灵狐屠杀的仇恨来得深切，她已经料定自己必死，所以宁死不肯合作。凌姑娘不同，她是个爱惜自己生命，把自己生命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人，她认为除去了卓哥儿，灵狐便不会杀她，所以她选择了合作。哦！

凌姑娘目下……”

“她走了，她无颜重返本盟。”

“骚狐狸可有消息？”

“在下正是为此而来的。”北人屠说：“杭霸主的眼线潜伏在城内，本盟的人则散布在城郊。破晓时分，无敌金刀那动静一组人，发现几个可疑男女乘轿出城，出城远走白公提，在白公提登上一艘大乌篷，北航无锡。有人认出那几个人当中，有缥渺山庄的陈三少庄主在内，所以……”

“哦！她们逃走了？”

“是的。”

“糟！以后追踪不易了。”长春谷主跺脚叫。

“放心啦！跟下去的人多着呢！杭霸主的人要北返，本盟也要过江，杭霸主势欲得陈三少庄主而甘心，绝不会甘休的。傅老，你们跟在后面来，沿途自会有人与诸位取得联系，骚狐狸上不了天入不了地的。”

“好？糜兄，一切多谢啦！”

“傅老客气，同仇敌忾，应该的。卓老弟这次在日熙园大发神威，那些江湖枭雄与可恨的妖魔鬼怪死伤惨重，江湖朋友莫不额手称庆。这些狗东西仗着声威武功，在各地大摇大摆往来，本盟的地盘内，经常得准备大批金银供这些人打抽丰、勒索敲诈，稍不如意，就行凶打打杀杀，吃定了地方人士。这次卓老弟干得真漂亮，三星盟的弟兄，对他可说敬若神明，所有的人，都希望为他尽力。”

“糜兄，拜托拜托，请不要把他拖下水。”长春谷主大笑：“呵呵！那孩子杀孽之重，惊世骇俗，要是和你们混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变故。”

“傅老，你可别看错人了，卓老弟不是江湖人，他根本就不适江湖。像这种爱恨分明，死抓住义理不放的人，怎么能在江湖中混？三句话他就会把事情弄僵，他只配充任打手，没有纵横捭阖的折冲长才。我们要的是能屈能伸，能做大丈夫，也能当鼻涕虫的人物。呵呵！在下不能再等了，请代向卓老弟致意，告辞了！”

“糜兄好走。”长春谷主夫妇欣然送客。

“贤夫妇请留步！”北人屠抱拳一礼，大踏步走了。

内室中，裴萱姑娘在一旁张罗，不时替正在运功推拿，浑身大汗的卓天威轻柔地擦掉头脸、双手的汗水。

床上的凤鸣已百脉回春，闭上风目作深长的呼吸，忍受推揉拍打的痛楚，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最后，卓天威替姑娘盖好被子，呼出一口长气。

“休养三两天，你就可以复原了。”他整衣而起，拉了裴萱往外走：“让你姐姐好好睡一觉，暂时不要惊动她，替她准备一些肉汤，不许她吃固体的食物，虽则她觉得自己可以吃得下十只鸡。”

“大哥，谢谢你！”裴萱由衷地说：“姐真幸运，大难不死，将有后福。”

“为了我的事，她九死一生，我感到很抱歉。”他向外面走：“幸而她没发生什么三长两短，再晚半个时辰，任何人也无能为力了。”

出到前厅，长春谷夫妇刚送走北人屠折回。

“贤侄，北人屠刚走，有消息奉告。”长春谷主挽住了他：“凤鸣怎么样了？”

“寒毒离体，小萱姑娘知道怎么照料。”他取过自己的护腰和刀：“大叔，北人屠他怎么说？”

“有关灵狐的消息……”

船靠上了高桥镇码头，已经是申牌正末之间。

大名鼎鼎的无敌金刀柏彪，居然化装成一位水夫，带了一名同伴，往船上一跳，拉开舱门往里钻。

“柏前辈辛苦了！”躲在舱内的卓天威行礼道劳：“诸位大概早就到了此地？”

“何止是早就到了此地，在下是从常州往回赶的。”无敌金刀盘膝坐下吹胡子瞪眼睛：“混帐王八蛋！咱们上当了！”

“怎么说？”

“那艘船到了常州，停泊一个时辰后再往北航，咱们的人，这才发现船上的人全都换了面孔。”

“哎哟！这……”

“这是说，骚狐狸那群狗男女，已在中途用金蝉脱壳计溜掉了！”

“会不会在场州换人的？”

“不可能。”

“哦！柏前辈……”

“常州不仅有我们的人，还有三星盟不少精明的高手眼线，没有人能在那地调包而不被发觉的。”

“那么，他们是在无锡到常州这段河面脱壳的了。”卓天威有点焦灼不安。

“当然有此可能。老朽赶回来的用意，是希望找出一些线索。”

“回头找？”

“已经派人了。老弟，你看这里，这里是运河分道码头，右面的运河从江阴来，他们乘坐的乌篷平常得很，事先准备同型相似的船只，双方乘乱泊靠，不难扰乱眼线的耳目。他们是昨晚黄昏时光在此泊靠的，正是大小船只进出最忙碌的时光。”

“相前辈猜想他们向江阴走了？”

“很难说，有进一步追查的必要。”

“也许他们已经就陆地走了。”

“有此可能，老弟且先到常州，在场州等候消息，老朽在沿河广布眼线进一步追查，有消息当以最快速度传往常州。”

“也好，晚辈认为，连夜驶往常州，不必在此过夜了！”

“也好，老朽该走了。”

“晚辈也立即起航。”

这段运河夜航的船只甚多，顺流北上速度甚快，三支长桨破水急驶，沿途超越不少客货船。

四位舟子都是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掌后桨的正是浪里鳅潘小秋。

这位小泼皮颇重义气，拼命昼夜兼程并不仅是为了钱，精神力量乃是出于他对卓天威的英雄崇拜。

船远出两三里外；月朗星稀，前后不见船影。

卓天威出现在后艄，坐在浪里鳅的后面，手中有用油绸包妥的包裹，刀和皮护腰也另加防水油绸扎好。

“潘兄，在场州码头等我。”他说：“到南门外的码头，如果有人套口风，就说我进城打听消息去了。”

“你留在高桥镇？到常州还有八十里呢！”浪里锹颇感意外。

“对！留在高桥镇打听消息、，我走了！”说完，他悄然潜入水中。

他并非留在高桥镇，而是另有打算。

杭霸主和三星盟的人，对这一带地面并不熟悉，苏、常二州与镇江，皆是吴中一龙的地盘，控制江湖行业的，全是吴中一龙的弟兄，当然不会吃里扒外与仇敌合作，因此杭霸主与三星盟派出的人，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安线布网，眼线有所失误并非奇事。

相反的，灵狐却可以获得神手天君的爪牙全力相助。

神手天君栽在卓天威手中，那些爪牙们当然敌视卓天威，有这些地头蛇掩护，不难摆脱追踪的外地人。

灵狐之所以能悄然离开苏州，也就是神手天君那些爪牙们的杰作。

卓天威越来越精明了，经验也逐渐累积丰富。

灵狐不会不知道有人跟踪，也必定派会派人反跟踪，严防意外。

卓天威决定分两步进行：其一、设法找出反跟踪的人；其二、查出神手天君在各地的爪牙。

他心中明白，骚狐狸狡猾机警，不容易追上，最稳当的办法，就是找到狐穴，在狐穴才能捕获这头艳狐。

所以，他要从神手天君的爪牙口中，找出狐穴的位置来。

他在水中漂浮，等候后面的船只。

夜航的船皆挂有桅灯，这段河面用不着风帆。

第一艘船驶过他的身旁，是一艘中型的双桅货船。这种船像老牛破车，虽有六支大桨，但船大吨重，根本就不是用来追踪的好工具。

片刻，货舱刚离开不足一里，后面跟来一艘小乌篷。

他心中一动，计准船的航路，加快急游。这段河面宽仅十一二丈，下航的船只规定靠石岸行驶，航路不会相差三五丈之遥，看桅灯的动向，便可知道航路的正确路线，差错有限得很。

小乌篷冉冉而至，三支长桨运转如飞，速度甚快。

三位操浆的舟子，怎会想到水中有人等候？即使看到了，也以为是无用的漂流物。

这种小乌篷有三人操舟，舟子皆可看到两舷的动静。

尤其是后舱的操桨人，船不设舵，后桨兼舵控制航向，可以看到全船的景况，有人攀住船舷，不可能不被发现。

操后浆的人，竟然没发现船尾多了一个人。

卓天威的水性，好得不能再好，他的左手扣住船只，身躯放松，任由船只拖带。

后舱宽不足八尺，两端尾翼挑伸，他的手板在后艄的正中央，前面尺余，操浆的人双脚前后分立。

假使操桨的人低头向脚下瞧，就可以看到他的手了，扭头回望，也可以看到卓天威漂浮的身形。

他已作好周详准备，对方如果发现了他，就乘机登船，目前并不急。

不久，黑暗的篷舱内，传出清晰的人声：“老九，追上了没有？”

“快了，就在前面不足一里。”操尾桨的人回答，从桅灯判断距离，行家的误差有限。

“不要跟得太近。”舱内的人说。

“放心啦！不会出差错的，就算被他们发现，超到前面去便了，绝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的。”

“老九，话不是这么说，越到前面去，正好犯上了追过头的大忌，你说的是外行话跟踪怎能不跟在后面的？”舱内的人指出老九的错误。

“好啦好啦！我会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老九无意再争论：“盛二哥，你认识那个小狗吗？”

“废话，二哥我要是不认识，怎么会被派来跟踪？小狗在府城招摇，认识他的人多着，何止是我。你在无锡干活，所以没有机会看到他，小狗一直就躲在舱内不露脸，明天你们一定可以看到他的，到常州地不可能不出来亮相。”

“我倒要好好看清他到底是何人物，是不是有三头六臂的何方神圣。”老九似乎有不服气的意思。

“少废话了，追上了没有？”

“就在前面三五十步。”

“慢下来，保持同样速度。别打扰我，我要好好睡一觉。”

“这小狗可累惨咱们了。”老九大发牢骚：“以为他会在高桥过夜，没想到却停了片刻就启航，咱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老九大吃一惊，本能地扭头回顾。

后脖被一只大手如住了，指尖扣入气管的两则软弱部位。

论经脉，这地方有胃经和大肠经。

论要害，劲一发就会扣裂气喉。

“不要怕。”制脖喉的人温和地说：“不反抗，就不会有人去见阎王，继续划，你死不了，不然……”

“你……你是……”

“呵呵！你们刚才所说的小狗是谁？”

“是……是……”

“不许撒谎，是前面那艘乌篷船的人吗？”

“是……是的。”

“谁？”

“霸……霸王卓……”

“呵呵！那就是区区在下。”卓天成放了老九，往右尾舱一坐，抖落了衣裤上的一些水滴。

先前在舱中发令的盛二爷，本来已经钻出后舱面，手中有一把分水钩，但投鼠忌器，不敢冲上前抢救老九。

这时一听卓天威承认是霸王卓，只感到心胆俱寒，骇然一震，便待往水里跳。

“盛二哥，你如果认为快得过我霸王卓的飞刀，你就往水里跳好了。”卓天威大声说：“你在赌命，老兄，千万不要赌，十赌九输，而你却输定了，你再苦练一百年，也快不过我的飞刀。你给我乖乖坐下，咱们好好聊聊，对你们有好处，霸王卓不是赶尽杀绝的凶神恶煞，你们犯不看赌命。”

砰一声丢下钩，盛二哥绝望地坐倒。

老九手上一钩。

“老九，别打如意算盘。”卓天威泰然地说：“你只要一提脚，就可以把我弄下河去，对不对？”

“我……我我……”老九语不成声，手上一紧。

“你幸好没提脚。”卓天威坐得安安稳稳：“我敢坐在这种容易掉下去的危险地方，就不怕你把我踢下河。”

“你……你不是霸王，你是个鬼！”盛二哥沮丧地说：“吸血的鬼，你把咱们统统吃定了。”

“呵呵！好说好说，在下又得了一个绰号，吸血鬼。”卓天威大笑起来：“不要怕，其实鬼是相当可爱的，只要你不违抗，一定可以太平无事。喂！盛二哥，你替谁干活，在哪儿得意呀！”

“在……在曹三老爷家帮闲。”

“难怪！你们的消息送到何处呀？”

“送……送……”

“我已经感觉出你不想活了，因为你正在打歪主意胡说！”

“我……我不敢……”盛二完全崩溃了：“送……送到府城南门运河码头的平安船具行去。”

“船具行会将消息转给灵狐？”

“是的。”

“可能吗？盛二哥，你要我相信？”

“我如果说假话，天打雷劈。”盛二情急罚起咒来：“船具行的主事人伊六爷，是北门外九里村谷家的亲戚，谷家的血掌谷大爷是曹三老爷的好朋友，听说谷大爷可以和灵狐直接联络。”

“难怪，你很能干嘛！你一定不是帮闲，该是亲信，对不对？”

“我……”

“算了，我不管你们的事，老九，用劲些，追上前面的船。”

“霸王爷……”盛二绝望地叫。

“你慌什么呢？我霸王卓再没出息，也不会为难你这种小人物。我要把你们交给前面船上的人看管，你们必须慢一天到达常州府城。”

常州府城北门外九里地，地名九里村。

这里是古代驻兵的地方，垒土为五城。目前城已淹没，是一座有两百余户人家的村落，距城九里，所以叫九里村。

村西是一处土被，有一条小径往西通向奔牛镇。

村西端是最富有的一座三进大院，就是谷大爷谷承光的大宅。

在江湖朋友口中，血掌谷承光可是颇有名气的爷字号人物，虽则口碑不见佳，但也不怎么坏。

在九里村，谷大爷是第一首富，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谷家的子侄，也是本村的太上皇。

这两天，谷家大院门禁森严。好在村民通常不敢也不愿走近谷家，出村西的人，也宁可绕村外而过，不敢经过谷家的大院门，所以谷家有何变故，村民从不过问，也从来不敢打听，甚至连谷家两字也不愿提及。

破晓时分，一位挟了一只长包裹，青袍飘飘，有如游学书生，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施施然从村中心的街道，走向街末端的谷家大院。

难怪村民不敢走这条村西路，院门右侧院墙下，开了一个狗洞，外面一有脚步声，就会钻出五六头巨型大黄狗，张牙舞爪狂吠，甚至会扑上来咬噬，当然不咬自己人，院外的人保证遭殃。

距大院还有三二十步，村屋已尽。

接着是谷家有墙檐的，高有丈二的院墙，比村屋的屋脊还要高，真可以称为山墙，气魄极为雄伟，小偷鼠窃望而兴叹。

进入院墙范围，狗洞中便有狗钻出，接着吠声一起，接二连三钻出六头大黄狗，像是发现了狐狸，狂乱地向昂然接近的书生冲来，狂吠声震耳欲聋。

虚挠的大院门没见有人影，按理应该有人出来制止群犬肆虐的，至少也应出来看看来人是谁，这岂不是有意纵犬伤人吗？

这群孽畜一点也不耽误时间，人多势强，犬多气壮，免去了示威与吓阻的举动，毫不客气地直扑上咬噬，声势惊人。

书生并没有被吓住惊呆，更没转身逃命，掌心中暗藏了一把指头大的碎瓦粒，手掌一张大拇指顶住了第一颗碎瓦，淡淡一笑，拇指疾弹，立即顶住了第二颗……

说难真准，碎瓦楔入第一颗巨犬的咽喉。

第二头的鼻梁也嵌入一颗……

一阵暴乱，一阵狂吠，一阵厉号……六头巨犬散了一地，倒在地上不住的挣扎、抽搐、哀哀号叫。

书生昂然从尚未断气的犬尸中通过，走向二十步外的大院门。

犬吠有异，片刻即止，这才惊动了院内的人。

当书生接近院门时，门廊上才出现一个门子打扮的壮汉，急急地抢下石阶，惊怒地死瞪着昂然走近的书生。

第二名大汉抢出，然后是第三名，手中有一根油光闪亮的齐眉棍，气势汹汹的拦在前头像要吃人。

“站住！”壮汉喝阻迎面而来的书生：“你把我们家的守门大怎么样了？”

“杀死了！”书生皮笑肉不笑的答。

“什么？你……”

“不单是狗，人也是一样。”书生笑得更邪更阴森：“凡是妄想要伤害我的，我会毫不迟疑，毫无怜悯地格杀。你们也想要伤害我吗？我一定杀死你们，像杀死那些咬我的狗一样杀光……”

“反了，你……你……”持齐眉棍的大汉怒吼，从侧方冲上抡棍便劈：“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

书生手一抄，扣住了迎头劈落的棍，手一抖，大汉狂叫了一声，虎口裂开，摔跌出丈余外。

“你说过你要打死我。”书生单手举棍向要爬起的大汉走去：“所以我也要你死。”

“卟”一声响，另一名大汉肩侧挨了一根，原来这位仁兄想救应同伴，斜刺里冲上来出拳攻击。

“哎哟……”大汉狂叫着急退。

齐眉棍下搭，敲在刚挺起上身的大汉右膝上。

“哎……救命啊……”大汉又倒了，摔倒在地抱膝鬼叫连天。

门子这才发觉碰上了瘟神，向敞开的院门狂奔，奔上门廊突然失足摔倒，脑袋直滑抵高高的门限下方，被赶上的书生用棍抵住背心，动弹不得。

“饶命啊……”门子叫饶了。

三道电芒从门内破空飞到，控制了三路一闪即至。

齐眉棍向上一提，三枚透风缥射得真准，全部都射入齐眉根，钉牢在坚硬的木棍上直行排列，中间的间隔一尺半，似乎分毫不差。

“好准的镖术。”书生踏入院内，举着钉着镖的齐眉根，向对面站在照壁图案下的一位年轻人说。

年轻人手中有一把连鞘单刀，左手还扣了三枚透风镖，却消失继续发镖的勇气，目瞪口呆像个傻子。

“咦！你在变戏法？”年轻人傻呼呼地问。

“你是说……”书生不直接回答。

“妖术？”

“真的？”

“你是……”

“过路的，上门讨公道。”

“讨公道？什么公道？”

“一、纵犬伤人；二、行凶杀人；三、谋杀未遂。老兄，三罪俱发，你这一家人的祸事大了！”

“呸！胡说八道。”

“胡说？人证物证俱在，赖不掉的。”

书生扬了扬有三枚镖的齐眉棍：“你单独犯了第三罪，这就是物证，你本身就是现行犯人证。哼！叫宅主人出面说话，官了私了，你自己说好了！”

“你……”

“在我个人来说，喜欢私了，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立即了断绝不拖泥带水，一了百了。官了嘛！麻烦得很，官司拖上三年两载平常得很，碰上贪赃枉法的贪官大人，官司稳输不赢，说不定还得反坐，一肚子冤屈难伸，死不瞑目。所以，我喜欢私了，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你是存心打上门来的。”年轻人目光落在门口狼狈痛苦的三个人身上，冒火地叫：“你到底是什么人？该死的！你……”

“我说过，我是过路的，路经尊府的门外村路，命不该死。所以，必须登门讨公道。你老兄一见面，不问情由便是三枚透风夺命镖……”

“再给你三枚……”

声出镖已先发，相距近丈绝难躲闪。

“得得得”三声脆响，三枚透风镖又钉牢在棍上了。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天杀的狗东西……”书生破口大骂，前冲。

年轻人大骇，扭头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书生扬根尾随紧逼，追入前院，追上大门的宽广门廊。

中门是大开的，不等年轻人逃入，门内已涌出大群操刀挺枪的大汉，原来宅内已经知道外面出了意外。

书生单手挥动着齐眉棍，大喝一声，狂风似的抢人人丛，棍起处狂叫声大作，天矫如龙左荡有决，有如虎人羊群，受伤挨棍的人向两侧飞跌抛掷，排众而入。

他盯牢了年轻人，追入大门，追入中院，追向对面宏大的正厅。

这时，四面八方的呐喊声大作，大厅、两厢皆有持刀枪的人涌出，呐喊声雷动。

他已深入大院，登堂入室。

如果他没有霸王之勇，镇不住这几十个剽悍的人，他的情势处境恶劣得不堪想象，不管是官了或私了，将是唯一的结局：死路一条。

“你走得了？”他沉喝，一闪即至，一棍敲在年轻人右膝侧方，年轻人应棍摔倒在前阶下。

“来得好！杀！”他舌绽春雷怒吼，单手运棍有如天神当关，远在丈外的人一击便倒，指东打西八方追逐。

片刻间，便摆平了二十余条大汉。

厅涌出另一群有身份的人，急抢下阶。

第二十八章　行追踪术

“住手！退！”有人沉喝。

剩下的三十余名打手，悚然向四面退。

书生站在鬼叫连天散爬在地的人丛中，冷然举棍游目四顾，最后目光落在排列在阶前的一群人身上。

“不打完再说吗？”他用嘲弄性的口吻问。

站在中间的那位爷高大健壮，一表人才，留了八字胡，穿团花罩袍，怒容满面。

“大胆狂徒，你打上门来了！”这人愤怒地说。

“好！你是个不问情由便给人定罪的货色。”书生倒拖着棍向前缓缓接近：“天下各地无法无天的恶霸土豪多得很，多你一个不足为奇，你这种人如不杀光死绝，天下永远是不会太平的。”

“可恶你……”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了，先不要亮你的大嗓门鬼叫连天。你不是一个肯让别人讲理的人，你的武力就是你小小地方王朝的主宰。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打了再说，谁强谁有理。你不打，我可要动手了。”

“毙了他！”这人指着书生厉吼，快要失去理智，激怒得快疯了。

左右抢出两个门神似的大汉，一个扬起浑铁霸王鞭逼近，一个挥舞着八角流星锤在外围绕走，锤链破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一近一远开始游走，要制造机会行猛烈的攻击，一前一后配合得恰到好处。

书生左手抓住长包裹，右手支棍昂然屹立如山，任由对方绕走、试探、引诱，双脚挺立如岳峙渊停，甚至连眼皮也没眨动一下，冷冷地盯视着那位为首的人，似乎不知道有两个人在身边准备攻击。

终于，忍耐不住的一方开始攻击了，流星锤迎面飞到，上盘的胸口正是锤攻的大好目标处。

霸王鞭在他身后，如山力道骤发，千钧力道拦腰便扫，挨上了人会断成两截。

前后夹攻，兵刃几乎同时到达。

这瞬间，书生来一记不可思议的走险身法鱼龙反跃，胸腹几乎帖着锤头上升，成弧形后翻。

下面，霸王鞭也随之落空，斜滑而过。

半空中，齐眉棍跟着身形翻动，啪一声挑中锤头，锤以更快三倍的速度向天空疾飞。

棍随身形翻落，咔一声敲中一鞭落空那人的右肩，骨裂肉向外挤。

书生飞腾落地。

这些变化，似乎在同一刹那完成，快得令人目眩，但见人影乍合。攻招、人影翻腾、棍也翻了一匝，如此而已。

“哎……”使流星锤的人身躯一震一抖，接着倒翻而起，仰面便倒。

阶前排列着共有九人，在惊叫声中，慌乱地左右一分，惶乱地走避。

“当！”流星锤从半天空里飞砸而下，重重地砸在第二级石阶上，火星与碎石飞溅，尺厚的长石出现断裂的痕迹。

使用流星锤的人苦头吃大了，锤飞上半天，套在腕上的护套坚固难断，一绷之下，手臂被拉长拉松，身形再被震起拉动，被锤头拉倒了，右臂算是废定了。

石阶是太湖的花石，坚硬美观。

从前建造皇宫的所谓花石纲，就是设在鼋头绪采石的官府机关，太湖石不但可以做假山，也可以作基石。

流星锤大仅如拳，竟然把尺厚的阶石击断，未免骇人听闻。

那位使霸王鞭的人，已丢掉鞭倒在地上，左手掩住骨碎的右肩，痛苦地叫号、呻吟。

“现在，该我主动出手了。”书生大声说，齐眉棍向前一指：“下令围攻吧！在下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杀一个，人间便少一分祸害。”

“阁下，不要欺人大甚！”为首的人变色大叫。

“你这狗娘养的贱王八！”书生破口粗野地骂：“你竟敢味着良心说我欺人大甚？

太爷我路经贵地，经过你这丧宅的大门口，甚至还没有到达门口，先是群狗争噬，接着就打手围攻，然后，那个混帐东西用六枚透风镖夺命，最后是近百人一拥而上。天杀的贼胚！说不出合理的理由来，太爷要把你这里变成屠场，斩尽杀光你们这些横行乡里的狗东西，九里村今后即使不比现在好，至少也不会比以前坏。”

“阁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这人气软了：“就算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又是谁的？”

“在下道歉……”

“道歉就罢了？”

“那你的意思……”

“如果太爷没有两下子，岂不被你们打杀或活埋了？”

“这……在下……在下向尊驾陪不是，有话好说……”

“晤！这还差不多。”书生将棍向远处一丢。

立即有四个人向前迈步，手中的刀剑举起了。

“退！”为首的人惶然急叫。

“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聪明人。”书生怪笑道：“那四个蠢材就只配供人使唤，以为太爷丢掉棍，他们就可操刀宰割太爷了。”他举起手中的长包裹：“这里面才是真正的杀人家伙，要命的无常，你算是走了狗运，免去了一场可怖的大屠杀。”

所有的人皆毛骨悚然，开始有人奔出抢救受伤的人。

“在下知错！”那为首的人沮丧的抱拳为礼：“在下谷承光，本宅的主人，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卓天威，霸王卓。这名号对阁下来说，一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汹涛。”卓天威向前接近。

所有的人，皆脸上变了色。

“你……你你……”血掌谷承光大骇。

“你大概已经知道卓某为何能找得到你这里了，昨晚码头平安船具行的确出了一场不小的意外。”

“请……请至客厅……”

“不必了，在下只向阁下请教一件事。如果阁下不打算说，再用血掌送卓夫威去见阎王尚未为晚。”

“谷某认了。”谷承光绝望他说。

“灵狐那群人在何处？”

“我不知道……”

“什么？”

“不错，谷某的确与真真仙姑有交情，但与她有交情并不犯死罪。”

“晤！有理！”

“前天，在下接到信息，要在下留意阁下的过境情形，人、事。时、地都要弄清，消息送到奔牛镇元妙观。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你要我相信吗？”

“卓兄，我没有为真真仙姑送命的必要。”血掌谷承光痛苦地说“不错，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不否认和灵狐曾有床上的一段情，但她并不是牡丹花，我也没兴趣做鬼。以我谷承光来说，一方之豪，家大业大，粮食满仓，金银满窖，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弄上床的千娇百媚美女数不胜数。只要我愿意，买百十个绝色美女来堆屏风轻而易举，江南花花世界，懂得风情、床上功夫炉火纯青。爱、娇、媚、骚门门皆精的绝色美女多得很，玩弄之后既不伤阴骘，也不丧德，何乐而不为，我会为了她而甘愿送掉老命吗？”

“晤！有道理。”

“所以，我只答应来人，将消息打听清楚之后，派人送到奔牛镇元妙观，算是略尽心意了，其他恕难应命。”

“她要求了其他？”

“对，要我召集朋友，把你埋葬掉。”

“你很聪明。”

“当然，有钱有势的人都聪明。所以，我把所有的人都关在家里，严禁外出。老天爷！到头来你这霸王仍然打上门来，你看你把我的人打得多惨！”

“你还算幸运的，总算不用办丧事。我手下有分寸，你一个人也没死。”

“老天爷……”

“呵呵！得罪得罪，抱歉抱歉！”卓天威怪笑：“你也不必叫天叫屈，算起来你是罪有应得。我霸王卓不是不讲理的人，事先曾经打听过你的为人，你的狗和人攻击我就是最好的事实证明，谷老兄，今后你如果继续横行乡里，再奴役你的乡亲，我敢打包票，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而且下场必定很像。”

“谢谢你的忠告，卓兄！”谷承光长叹一声：“看了你的神勇，我知道，我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会闭门思过。”

“那就好。”卓天威向外走：“在下这就赶往奔牛镇元妙观。”

“走陆路要快得多，卓兄。”谷承光热切地说。

“不，在下的船在府城，乘船也慢不了多少，呵呵！免送。”

乌篷船驶离码头，驶向三十里外的奔牛镇。

码头的北端，另一艘乌篷舟子正在解缆，便被一名大汉一把抓住了。

另一名大汉跳上船，逼住了另一名舟子。

“不用开船了，老兄。”大汉狞笑：“霸王卓的船不到奔牛镇。”

“咦！你……你胡说些什么？”舟子讶然问，暗中聚气运功。

“你老兄知道我说些什么。”大汉向岸上一位小书僮打扮的清秀小伙子一指：“他从九里村跟来的，你们分两批人传信，另一批两个人，已经乘船到对岸去了，当然咱们也有人跟去啦！”

“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我就明白的告诉你好了，坐下啦反正你是走不了的，是不是？”

“岸上，另一名大汉把解缆的舟子挟上船来了。

“他们如果不听话，打断他们的狗腿。”小书僮说，挥挥手：“辛苦啦！我得走了。”

“呵呵！放心啦！这几位仁兄插翅难飞，附近的人多着呢！让他们跑也跑不了，好走。”大汉信心十足地说，挥手示意相送。

“那……那是谁？”舟子乖乖坐下惑然问。

“长春谷主傅大侠的女公子。”大汉坐下说：“你们的消息说，傅大侠一家，正随官差乘大船在后面，押解犯人和护送证人赴镇江，无暇分身，霸王卓只有一个人，像被饵所引的鱼，盲目地随饵追踪吞饵，对不对？”

“这……”

“霸王卓对血掌谷承光贯主人的话，只相信一半。”

“你是说……”

“奔牛镇元妙观确是接受信息的地方，但只是几处接消息处所中的一处而已，最重要的漏洞，是你们为何不从陆路赶赴奔牛镇？可知元妙观不但不重要，而且是布饵的好地方。呵呵！主人十分希望霸王卓从陆路飞赴，对不对？”

“鬼话！”

“真的是鬼话？呵呵！过河的那一组人，将信息送到何处？”

“不知道，在下也不知道还有一组人。”舟子仍然不承认任何事。

“你说不说无所谓，反正另一批人会把事情弄清楚的，而在下这里的人嘛，只负责把你们几个人看死看牢，不至于走漏消息，便大功告成了。其实，你们知道的事有限得很，犯不着逼惨你们，喂！”船上有酒有菜吗？咱们………哈哈！别走啦！”

舟子出其不意往船外跳，想跳水逃走，却被大汉抓住一条腿拖倒，凶狠地四劈掌重击，把舟子打昏了。

“我来对付这位仁兄。”另一位大汉也三两下把另一舟子打昏，将人往舱内拖。

谷家自从卓天威出门之后，先后派出了四组人，每组两个，各走各路。

第一组是跟踪卓天威的，因为心中害怕，所以只敢远远地跟踪，跟远了便不可能看到沿途的变化，不可能将目标始终控制在视线内。

因此出了南村，跟踪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霸王卓在何处，不知道目标在村子里已经换了人。

第二组和第三组，才是正式的传信人。

在码头，被两大汉制住的第三组，他们奉命跟着卓天威的船走，然后抢先一步将信息传到元妙观。

第二组两个人，上了一艘代步小艇，划到河对面去了。

河的对岸，有一条官道直通金坛县（属镇江府），从苏杭往茅山进香的人，大多是走这一条路。

第四组并未远走，但走的却是西行的小径，也是到奔牛镇的小径。

远出两三里，这两位仁兄便折人向南岔出的小道。

这一带田野已尽，竹木丛生。

急行里余，领先的大汉发出一声鹰鸣，再埋头急走，不时的回头张望，看是否有人跟了来。

径右一丛修竹旁，突然闪出一个青衣人。

“附近没有陌生人。”青衣人说：“有何消息？”

“卓小狗神通广大，竟然找来了。”大汉苦笑：“好惨，咱们轻重伤足有四十人。”

“哦！这小狗怎会找来的？可能吗？”青衣人脸色大变：“没弄错？”

“但愿弄错了，可惜没弄错！”

“怎样了？”

“敝主人不得不吐实。”

“谷大爷招出奔牛镇元妙现的事了？”

“家主人抱歉，万分抱歉。”大汉不住打拱作揖：“那是迫不得已的事，家主人实……实在………”

“那小狗呢？”

“回府城上船，赶赴奔牛镇，家主人已遵嘱派出三组人，不久可望有消息传回。”

“好吧！怪你们主人不得，贯主人已经尽了力。”青农人淡淡一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了我，我也会不顾一切保全自己。”

“家主人非常抱歉……”

“好说好说。”青施人脸上毫无焦急的神色，也没有怨恨，反有喜色：“请上复贵主人，贵主人已情至义尽，日后好见面，一切多谢。”

“诸位请……多包涵！”

“好说好说。咱们必须立即赶往奔牛镇，及早绸缪，两位可以回去了。”

“好的，祝诸位顺风，告辞。”

“不送了！”

目送两人去远，青衣人钻入竹丛，进入一处野林，分枝拨草急走，不久便出现在一座茅屋前。

“怎样了？”茅屋前迎门而立的一个佩剑人问。

“小狗居然找到谷家，好可怕！”青衣人苦笑：“难道说，这小狗他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到底怎样了？”

“他找到谷家，把谷家打惨了，伤了四十个人，谷大爷招了供，但仍然够情义，依计派出人手办事，暗地派人通风报信。”

“小狗呢？”

“刚走不久。”

“哦！……”

“回城乘船赶赴奔牛镇元妙观。”

“且慢！”

“怎么啦？”

“你说地返回府城？”

“是呀！他是乘船来的，回去乘船……”

“你不感到奇怪？”

“郁二爷，有什么好怪的？”

“小狗紧迫追踪，志在必得，势将分秒必争。”郁二爷一面说，一面游目四顾。

“对呀！”

“这里到奔牛镇，脚程放快些，两个时辰足够矣！如果是乘快船，要多久？”郁二爷的手按上了剑鞘，眼中有警戒的神情：“更加上返回府城的九里路，你说，前后该需要多少时辰？”

“哎哟！一个时辰也不够……”

“你们这些笨猪……”郁二爷一面骂人，一面转身一脚踢开柴门向里叫：“赶快准备兵刃，准备走……”

三丈外的一株大树下，踱出刀已插在腰带上，撩起袍袂，背着手，神定气闲的霸王卓天威。

“你们已经很不错了，形容为笨猪实在过份。”卓天威背着手微笑，一面说一面走近他们：“从你们这种周详布置，足以将老江湖耍得团团转，追到奔牛镇元妙观，无疑的一定会找到骚狐狸已逃往镇江的线索，到了镇江，也一定可以找到灵狐已潜赴南京或扬州的踪迹。

呵呵，就这样越迫越远，久旷时日，在万里江山奔波，好苦哦！

郁二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内出来了三男一女，

三位男的皆在四十上下，剽悍魁伟气概不凡，分别握了三种兵刃，剑、天王伞、雷凿雷锤。

女的则满脸横肉，眼神冷厉，粗衣布裙，发髻已现灰色，左手握了径尺的盾镜，右手有一根九合金丝三尺板带，金、银、晶，紫……七色彩芒耀目。

共有六个人，实力空前雄厚。

“哦！听说过你们这些人物。”卓无威沉静地说，不住打量着他们。

“守内争雄，威震天下。”那位握剑的人，用生硬的嗓音叫，叫声怪怪的，最后一个字尾音拉得长长的。

“风雨雷电四大天君，在地为魔在天为神。”女人接着也用怪怪的嗓音念出歪句，似乎舌头太太太厚了……

这是四大天君在碰上对手时，按例念出的歪句，代表了他们四人的声威，也等于是亮他们的名号。

在江湖道上，如果不知道这四大天君，便知这人一定是初出道的井底之蛙，不知死活的楞头三。

“哦！对，四大天君，幸会幸会！”卓天威的眼中有了戒意，可知他已将这几个列为劲敌。

“我快活一剑郁隆，阁下可有耳闻？”郁二爷的情绪稳定下来了，至少目下还能沉得住气。

青衣大汉大概不是什么高人名士，瑟缩在一旁发怔。

“在下也幸会啦，见了你老兄，不见得会快活起来，你的剑很快很利，但砍在脖子上绝不怎么快活。”天威的情绪也放松了：“诸位，在下要见灵狐。”

“哼！”握剑的风天君哼声很刺耳。这位天君的剑，在江湖也以快闻名，名符其实的出剑如风，不相信的人一定倒楣。

“不要哼！在下非见她不可，她总不能不断以千百种化身，在卓某身边鬼鬼祟祟明攻暗袭，不肯与卓某面对面平心静气谈谈，对不对？”

“咱们和你谈也是一样。”快活一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你最好明时势识利害，离开灵狐远一点，不要再谈什么珍宝的事，咱们都是富姑娘的朋友，Qī.shū.ωǎng.为朋友两肋插刀，在道义上应该替她分忧，替她解决烦恼和困难。”

“为朋友就可以不问是非黑白吗？”

“一点也不错。这世间是非很多，各人的看法和标准各有不同，比方说，水可以淹死人，但有些人却不以为然，泡上三天两夜也俺不死，甚至想死也沉不下去。你说新鲜的鱼才好吃，但有些人却把烂鱼看成天下美味。”

“好，高论！高论！”卓天威鼓掌喝彩。

“所以……”

“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你明白就好。”

“对！我卓天威明白。”

“那么，你愿意远远地离开富姑娘吗？”

“不愿意。”

“那……”

“善财难舍啊！郁二爷，我那些珍宝……”

“不要去想那些珍宝了，小兄弟。”快活一剑用慈悲的感情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把天下千万件奇珍异宝都给你，而你却没有命享受，要回来有什么用呢！是不是？所以该放手时须放手。”

“呵呵！郁二爷，这些话有道理，你该向灵狐去说的，你为什么不尽朋友之义向她去说呢？”

“可恶！说了半天，你小子依然不上道，冥顽不灵，不知死活！”快活一剑冒火了。

“你说的话不算数的，因为你不是灵狐。郁二爷，我非见她不可。”

“你去死吧！”快活一剑拔剑：“四位天君，咱们一起上，碎裂了他！”

“哦？你们要一起上？也好，免得多费手脚，我卓天威决定懒得和你们玩命，直接送你们去见阎王，岂不省事多了。”

“你还说大话？”

“不是大话，是事实！”

“你用什么送我们去见阎王？”

“飞刀，郁二爷。”卓天威的双手从背后移出，自然地下垂在身侧：“要杀掉一个人，最好用最省事、最安全、最省力、最快速的方法和手段去杀。我的飞刀，正合乎这些标准。

来吧！我等着你们呢！”

“该死的东西敢说大话。”雷天君忍无可忍，咒骂着向侧疾闪，雷锤一场，左手的雷凿却突然化虹而出，但光芒一闪，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可是，虚晃的雷锤却收不回来了，一道白虹即没，没人左肋失去形影。

“呃……”雷天君举着雷锤，刹不住闪势，随雷锤继续侧冲，冲出三丈外。

快速绝伦的天雷凿，从卓天威的右侧一惊而过，而卓天威的身影，立即移回原处，也就是雷凿的飞行路线上。

这令人难觉的短距离闪挪，旁观的人难以发觉，却以为雷銮已经透体而过，或者所击中的仅是没有实体的虚影。

“砰！”雷天君摔倒在三四丈外，开始扭动，叫不出声来。

“他没有救了！”卓天盛泰然地说：“刀入心室，柳叶刀奇准地穿透第六肋缝，锋尖楔人心室，要是不信，诸位可以去检查，包打保票。”

“你要偿命……”风天君大叫，挺剑冲进。

雨天君的铁伞向前一伸，蓬然张开。

可是，白虹已先一刹那及体。

“天啊……”冲出八尺的风天君上身一挺，举剑狂叫声如狼号，脚下大乱，晃了两晃向前一栽。

左胸心室上方，露出一寸刀柄。

“砰！”雨天君倒在已弹张的铁伞内，咽喉中了一刀。

“你慢了一步！”卓天威向快活一剑招招手：“还来得及跟上他们，郁二爷，你也一起来！”

电天君这个老丑女人十分机警聪明，她丢掉了镜盾，丢掉了七彩九合金丝板带，张开双手，像个待决之囚，站在原地发抖。

快活一封魂飞魄散，整个人崩溃了，失手掉剑的双手掩面，浑身颤抖。

“你……你这魔……魔鬼……”快活一剑软绵绵地掩着脸问下一挫，叫声嘶哑刺耳：“天啊……饶我……”

整个人趴伏成一团，可怕地颤抖。

青衣大汉的胆都快吓破了，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不住叫饶命。

“郁二爷，你愿意招供吗？卓天威冷冷地问。

“我……我招……”

“灵狐在何处藏匿？”

“在……在茅山。”

“茅山？茅山大得很呢！在茅山什么地方？”

“我……我不知道，只……只知道她在天下各地建了四……四座藏珍楼……茅山那座，是她最好的一座。她……她从来不将人……带去参观……的，谁……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在何处吗？”天威向电天君问。

“灵狐连情夫都不带去藏珍楼，会带老身吗？”电天君颤抖着说。

有道理，无可反驳。

“你呢？说！”卓天威用靴尖挑挑青衣人的肩膀。

“我……我连茅……茅山都……都没去过。”青衣人急叫：

“我是曹三老爷的随从，连曹三老……老爷也不知在何处……”

“你们下一步要到何处去传消息？”

“的确是奔牛镇……元妙观。”

卓天威沉思片刻，剑眉深锁。

问不出其他的事了，逼死这些家伙也是杜然。

“回府城再说！”这是他的结论。

各方面的消息综合加以研究，就可以找出正确的消息来。灵狐在茅山有藏珍楼的消息，须另想办法证实。

“我会比你们早到达元妙观。”他说，大踏步扬长而去。

“我发誓，我一定要杀死你……”电天君冲他远去的背影厉叫。

他飞掠而走，要赶返府城，耳中听到电天君的凄厉叫声，起初并未在意，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掠出百步外，蓦地，他站住了。

“哎呀！她的嗓音……”他惊呼，突然扭头一跃三四丈，去势如电射星飞。

“糟！”他在距茅屋五六大外脱口叫。

电天君失了踪，镜盾和七彩板带仍在地上。

快活一剑郁二爷死了，青衣大汉也死了，保持原姿势不变，后脑挨了重击，头骨开了个洞。

“是她！这骚狐狸？”他大叫：“我好愚蠢！骚狐狸，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南码头的常州客栈是颇有名气的，通常接待过往的达官贵人，房舍清雅，设备齐全。上午不是落店时光，店中显得相当清静。

二进东院的上房，有座设有假山盆景的小院子，一座供旅客会客的小花厅。

小花厅中，卓天威与扮成书憧的傅凤鸣正在品茶。

“那两个人过了河，进入一家裁缝店，不久便过河返回九里村。”姑娘低声说：“不久裁缝店出来一位中年妇人，一位相貌平庸的少妇，分别提了针线篮，走上了出街西的西行官道。”

“到金坛？茅山就在金坛！”卓天威的虎目放光：“快活一剑的消息已经可以证实是确实的了。”

“爹已经跟下去了，无敌金刀和北人屠也分别就道，大哥，我们在这儿等呢？抑或是也跟上去？”

“我不能去。”

“为什么？”

“骚狐狸还在府城。”

“这……”

“我留在这儿吸引她，她就无法分身，我们跟踪的人希望就更大了，等查出她藏珍楼的所在地，我一动身，她便会赶回去保护她的宝藏了。”

“她敢来找你吗？”

“敢的，她太自信了！”

“你可得小心啊！大哥。”

“我会加倍小心的，我不急，我倒要看看她的道行有多高？”

“大哥，我总觉得，防不胜防的滋味真不好受。”姑娘苦笑：“这鬼女人的幻形术，也的确神乎其神令人折服，迄今为止，你我还不曾见过她的真面目，即使她出现站在我们的身旁，我们也不知道是她。”

“所以我一定要找出她的狐穴来，才能逼她面对面了断呀！等浪里鳅的船返回，我们乘船游运河好不好？”

“你还有心情游运河？”姑娘不胜诧异。

“让骚狐狸以为我对奔牛镇元妙观有兴趣，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藏珍楼在茅山，让她暗笑我是大傻瓜，岂不让她乐昏头。”卓无威信心十足地说：“杭霸主的人，正在虚张声势，找混混们查出茅山藏珍楼的下落。我和你乘船往奔牛镇，骚狐狸不乐昏头才是怪事，这表示我的注意力仍在奔牛镇，骚狐狸正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元妙观。”

“对，大哥，你的思路越来越成熟了，好在金坛方面的消息，三两天之内不见得会有结果，在店里坐等反而会引起骚狐狸的疑心，不如到处走走吸引她的注意来得有利。走啊！大哥。”

“浪里鳅的船还没回来呢？”

“我要换衣……”姑娘迟疑的说，脸上红云绽起。

“换衣？”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是女扮男装，烦都烦死了！”凤鸣姑娘噘起了小嘴，有点扭怩地说。

“呵呵！我觉得你扮男装还不错呢！”

“丑死了！”

“呵呵……”

“所以你一直就不把我当……当……”

“别傻，凤鸣，在我心目中……”

“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个讨厌的女人。”姑娘不胜幽怨，眼眶红了：“避之唯恐不及。”

“凤鸣你……”

“我知道，在宋家的藏金窟里，我……”

“不要说了。”卓天威的脸沉下来。

“天威。”姑娘捉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年轻，不懂事，有感慨就随口而出，你这样就不能原谅我吗？我要是有心怀疑你对那百万金珠动心，我会下十八层地狱……”

“哦！凤鸣我……”

“天威，我……我不是有意的，天威……”她哭了，将卓天威的手抬起按在自己冰凉的粉颊上。

“不要哭，凤鸣，请不要怪我多心。”卓天威柔声说：“你是个侠义名门的千金，我是个不择手段迫索失宝的莽汉，我心里本来就不好受，你那么一说，我好难过。财宝在我心目中，根本就不算什么，要不是那玉屏是家祖遗留下来的心血结晶，我也不会拼着性命去追寻的。”

“哦！天威，责备我吧……”

“我们不要再自责了，好吗？”卓天威轻擦着她的泪水，声音出奇的温柔：“你我之间有时吵吵嘴斗斗气，也怪好玩的，是不是？”

“还好玩呢！”她羞涩地含泪笑了，白了天威一眼：“我还敢给你吵？无意中说了两句感慨的话，你就不理我了，你知道我哭了几次，真想……”

“呵呵！又来了，你就哭给我看吧！”

“坏人……你欺负我……我不和你说了！”凤鸣姑娘起身便走，娇唤着：“不管，我要换衣裙！”

当她重新出厅时，天威愣住了；。

“你真是我的小妹妹。”他愣愣地说：“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穿女装，好清新秀丽的小姑娘！”

谁要把一个黄毛丫头（未开脸的闺女）形容为什么美如天仙啦！艳丽如花啦！娇艳动人啦等等。这家伙如果不是没安好心，至少也是神经不正常，语无伦次的白痴。

没出嫁的闺女，脸上的汗毛是绝对不可夹除的，当然对施脂粉化装大有妨碍；有教养的人家根本就不许闺女浓装艳抹。

凤鸣姑娘的娇靥，就是天然国色，娇不起来，也艳不起来。

她穿得朴素，黛绿衫裙并不抢眼，抢眼的是她如云秀发、巧手梳成的三丫髻，绾了三只珠花环，衬得灵秀的五官显得更为出色。

她往前俏立，喜悦地嫣然一笑，给人的印象是清新、活泼。灵秀、俏巧，甚至还有点俏皮慧黠。

比起月华仙子那种成熟的明媚，艳光四射的女人来，她另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散发出醉人的少女芳香。

“谢谢你的称赞。”她红云上颊，明亮的钻石明眸中有喜悦的神情：“站在你身边，你会令我生色的，天威。”

“哈哈！不，应该说相互辉映。”天威向她伸出手：“你这样打扮，不能佩剑了，那会破坏你清新美丽的气质和形像。走！我们到码头去等。”

两个依偎着出店，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同时，也吸引了有心人的注意。

第二十九章　情深似海

半个时辰后，一双外表平凡的中年夫妇，携了一位十七八岁侍女打扮的女郎，像是住在店中的旅客，泰然自若地经过这一列上房。

两面都是客房，每座上房的布局都各有特点，因此走道是曲曲折折的，光线并不弱，有天光从各处窗户透入。

走道静悄悄，旅客稀少。

他们早有周详的准备，经过卓天威的客房时，夫妇俩继续向前走，侍女在后面立即用百灵钥开启门上的半月形门锁，手法相当熟练。

后面的走道转角处，突然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不要再搬弄什么玄虚了。”修长的身影说：“偷入房中放置机关药物等等老把戏，已经过时啦！”

三人吃了一惊，中年旅客立即转身回冲。

“你们最好赶快走，不要兴起杀人灭口的歹毒念头。”修长身材的人举手伸出一具喷筒说：“冲上来，阁下[奇-书-网]，九龙攒心针要不了你的命，我独行客黄独行算是栽了！”

中年旅客骇然止步，死盯着那具前有九星针目的紫金喷筒倒抽冷气。

“你……你阁下真是独行客黄独行？”中年旅客硬着头皮问。

“如假包换。”独行客冷笑：“你们的化装易容术的确很不错，但咱们也不坏，至少这两天你们就无法掌握卓老弟的正确行踪，他的化身真不少，对不对？”

“你阁下在江湖独来独往，为何与卓小辈联手？”

“独行客同样有几个朋友。与你一样，独行客也会为朋友两肋插刀，告诉你，天孛星与在下交情不薄。”

“三星盟替卓小辈……”

“不错。”

“你想怎样？”

“你们三位丢下兵刃暗器，在下带你们到别处亲近亲近，咱们会按江湖的规矩客气地相待。”

“哼！凭你……”

“不是凭我，附近最少也潜伏有十个人，暗中保护卓老弟的安全，他们奉命非必要时不必出面，一律以暗器对付前来捣鬼的人。”

独行客说完，弹指发声三响。

前前后后甚至空的房间内与暗影处，陆续传出弹指声，显然每一处发声角落，都有人潜伏着。

“擒捉活口，这是咱们的目的。”独行客又说话了：“阁下，不要等到被暗器弄得半死不活再被捉，可不是什么快活的事。”

“你……”

“阁下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了！”

“在下认栽！”中年旅客绝望他说。

卓天威与凤鸣姑娘游河返店，已是入暮时分。他俩跑了一趟奔牛镇元妙观，那儿除了一个老香火道人留驻之外，八名修真的法师老道，已在他俩步抵前逃得一干二净，果然留下了灵狐已赴镇江的消息。

老香火道人的口供语气不详，不是老道们的共谋，所知有限，而且都是假消息。

玩了一天，姑娘特别开心，她与卓天威的误会已经冰释，她的情意已有所寄托，开心自在意料之中。

男女之间，亲近是情感培养的重要依据，鱼雁往返，两地相思，绝无相处在一起来得热切和交融。

梳洗更衣毕，两人重出小花厅。

落店时光，旅客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小花厅之中已有不少旅客在品茶聊天，两人也占了一处角落，低声商量。

“到会稽酒楼晚膳。”天威说：“但我在考虑要不要更改，我不愿意让你冒险。”

“冒险？”姑娘眼中有狐疑：“天威，你是说……”

“已经安排好了的，让骚狐狸的重要爪牙有机会接近。”他加以解释：“我们弄到几个人，杭霸主也不幸亏损了一位弟兄，消息尚未完全，尚缺少一些重要脉络贯连。

让对方大胆近身，才能弄得到重要的人物，因此从会稽酒楼到回程的一段时地内，我们没有任何人加以掩护。”

齐！“我不怕！”姑娘勇敢地说：“天不会平空掉下好事来，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我会特别小心。也能冷静应付恶劣的情势。天威，你要是不让我参与，我会很伤心的，除非你觉得我不配和你共享喜悦、悲伤和荣耀。”

书！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率，神情是庄严的，任何艰辛、苦难。凶险，也不能令她却步动摇。”

网！“我们都小心。”他心情一定，也感到心潮一阵汹涌，一阵抨然。

他想起了些什么……哦！月华仙子！

这是多么不同的感受啊！两颗相吸的心，与两颗相离的心，所引发的共鸣和意境差异太大，可是以感觉出来的。

感情的共鸣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不可捉摸的东西。

月华仙子要求他的是逃避，而他不能逃避。

凤鸣要求他的是参与，参与才能心意合一，力量合一，精神与力量结合成一体，可以共同面对苦难凶险的挑战。

月华仙子明艳照人的形影，在他心海中稍一涌现，随即隐退。消失。

“天威，你在想什么？”姑娘默默含情的注视着他，其中含有关切的情意。

“我愿……”他紧握住姑娘的小手，语气充满感情：“一生一世，我要与你我共享安祥、荣耀、快乐与忧愁，任何事也无法取代，凤鸣……”

“还有来生来世……”凤鸣姑娘含泪而笑：“不仅是同安乐，还要共患难，天威……哦！天威……”

含情默默的眼波，情意绵绵的凝视。

两颗心在抨然跳动，两双手握住了现在与未来。

同一期间，河对岸本城的名仕绅万五爷的竹林山房。

万五爷万鸿，是本城颇有名望的仕绅，他已经逝世五年的父亲万鹏，曾经在淮安府做过一任河工，官不大，六品，比知府大人小一两阶，但河工是天下三大肥缺之一，保证任官三年两载之后，便可成为百万富豪。

当然，也有一些清官，任职十年八年仍然两袖清风，但这种清官，比凤毛麟角更稀更少的。

万五爷是现成的百万富豪，藉乃父余荫，也自然而然地成为官宦世家子弟，虽则他年仅三十出头，但已经是爷字号的名人仕绅，身份与家世让他一辈子可以稳稳地跻身于上流社会阶层。

万五爷是会稽酒楼的长期主顾，即使没有实客，也会经常上酒楼饱口福，随身带了两位身手高明的保留张三李四，以对付那些天生对富豪有反感的穷泼们。

那时，仕绅们的特权，是颇为令人测目的，国法保障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特权。

有些人咒骂那些仕绅勾通官府，其实有失公允，事实上官府本来就有保障他们的特权责任。

要成为一个什绅，必须上代或本身有功名，不是平平常常可以获得的。

一个有千万财产的商人，只能称为富豪而不能称为仕绅，社会地位比仕绅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这就是为何有人拼命让子弟读书当官的原因。

如果老天爷保佑，祖上的灯笼挂得高，有幸得中皇榜，大门口树立旗杆，门额有了进士第的匾额……好，已经平步登天，登上仕绅阶级啦！鸡犬升天，至少家中的叔伯兄弟子便不必再经常被派徭役劳动服务。

甚至祖坟坏了，可以向县太爷请求派十几个倒霉鬼来修理，连三餐饭也要那些人自己带，不用花一文钱。

万五爷就是仕绅，谁冒犯了他，叫保缥打一顿算是走了狗运。

要被送往衙门办一个侮辱官绅的罪名，可就倒了八辈子霉啦！坐一年半载班房，出劳役，弄不好还得劳役过度枉送性命呢！

这种事情平常得很，常州府不是没发生过，百姓小民见了仕绅，最好避远些，则平安大吉。

就有人不怕仕绅，不怕保镖。

竹林山房其实没有山，只有近河岸的一座小小土堆，和堆得高高的两座太湖石假山，当然可以称之为山房啦！

山房内有五六个男女奴仆，三五个打手两位保镖。这里只是万五爷避暑的别业，他的宅第在府城们，没将妻妄带出来，有妻妄在就不方便出游了。

几个人占据了竹林山房，四周的竹林内布下了伏桩，清雅的客厅中，坐着五个人：万五爷、张三李四两保镖、一位英伟的佩剑年轻人、一位徐娘半老的佩剑女人。

万五爷好可怜，吓得缩抖成一团，跌坐在大环椅内脸无人色，平时的气焰与尊严一扫而空。

两位保镖也好不了多少，头青脸肿大概吃足了苦头，瑟缩在椅内不住发抖。

“告诉我，在酒楼你经常会碰上些什么人？”佩剑女人的语气倒还温和：“说说他们的特征、习惯，以免见面露出马脚误了大事，说，我在听……”

所问的话颇令万五爷和两保镖困惑，满脸狐疑，都是些琐碎的事，到底这群侵入的暴客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天终于黑了，竹林山房的主人，终于带了四位气色不太好的保镖打手乘船过了河，登上码头西首大名鼎鼎的会稽酒楼二楼雅座。

万五爷不需预先订座，楼上近街的窗口那两桌，就是他常坐的地方。他来了，店伙会赶快把占座的食客请走，这是万五爷的特座。

天黑后不久，有人无意中经过竹林的大门外，发现里面灯火全无，静悄悄无声无息，颇感诧异。

平时，这里是到处张挂灯笼、相当醒目的地方。

没有人敢闯进去看究竟，真要进去，必定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十余具尸体全堆在后面的秘室里，共中有面孔肌肉惊恐扭曲的万五爷。

楼上食客众多，两座门面连在一起的食厅，足可设置二十副座头，灯光明亮，即将客满。

这里的设备、情调，比苏州的寒山居差远了，但却是城外码头区最好的一家，雅座常满，杯中酒不空。

卓天威是预先请店伙来订座的，所订的座与万五爷的一桌相邻。

卓天威陪姑娘到达时，万五爷这两桌已干了一壶酒。万五爷独自占了一桌，另一桌是两位保镖两位打手。

两位店伙跟来张罗，奉巾奉茶招待周到。点了几味菜，姑娘善解人意，替天威叫了一壶酒，男人上酒楼，不喝酒岂不扫兴。

姑娘一现身，便引起全楼食客的注意。

尤其是万五爷，目光一直就往这一面瞟。

万五爷不但年轻，三十出头说年轻并不错，而且相貌堂堂，稍嫌单薄的身材仍然健康，真有点齿白唇红的花花公子气概。

“小七。”万五爷向在旁伺候的店伙计叫，指指天威这一桌：“那一双金童玉女，怎么从来没见过？”

“回五爷的话。”店伙微笑着替五爷斟酒：“是本店的贵客，第一次光顾本店，是常州客栈的伙计前来订座的，一定是该店旅客。”

这一面说话，吸引了天威和姑娘的注意。

万五爷人才气概都不错，说的话也中听，金童玉女四个字，令姑娘心中甜甜地，哪一位青春少女不喜欢高级人士的称赞？

“那位爷是本府的名仕绅万五爷。”在旁的一名店伙向卓天威低声说：“知府大人与五爷过世的老爹沾了些故，脾气时好时坏，客官包涵些！”

“孙九，你在说什么？”万五爷突然向这位店伙问。

“没……没说什么，五爷……”店伙欠身陪笑：“小的在向这位公子爷解说本店的菜单酒……”

“不是编排五爷我的不是？”

“小的天胆也不敢……”

“那就好。”万五爷转向天威笑笑：“这位公子和贵女伴，可否赏光让在下作东？

请移玉体于在下就坐。”

万五爷向桌对面的座位伸手让客，但卓天威却安坐不动，双方僵住了。

保镖张三立即离座，三两步便到了卓天威身侧，双手抱肘而立，虎目炯炯地狠盯着卓天威。

以武力促驾，倒令卓天成感觉很新鲜。

梯口出现三位体面的绅士，及时解除了窘境。

“哦！五爷也在？”领先那位留了三绝须的中年绅士含笑打招呼：“前天我和苏知院在天安寺尘外楼设斋，你接了帕子却没去，真不够意思。”

三位绅士都到了桌旁，少不了客套一番。

“宣三爷，你不是不知道。”万五爷撇撇嘴：“我最讨厌楚郎中那家伙，而你请的客人中有他，我能去吗？你才不够意思呢！坐！喝两杯算我陪不是。”

“恕难奉陪。”宣三爷向右方不远处的空食桌一指：“迎春桥周经历和吴司务出城来，正好乘机会聚一聚。五爷，你也过来吧？”

“喝！宣三爷，你可真会挑我的对头……”

“哟，你算了吧！五爷。”宣三爷一面离去一面说：“人家周经历其实也没得罪你，何必计较无聊的闲言闲语？说开不就没怨恨了？”

此情此景，旁观的人都明白这些地方仕绅们，经常在酒楼有应酬，不以为怪。

“呵呵！公子爷不赏光，多没面子？就我桌子没有客人。”万五爷向卓天威笑说：“敝姓万，名鸿，草率翼展，大概本地的人，大多认识区区。尊驾英气勃勃，人如临风玉树，贵女伴有若仙露明珠，是否嫌在下鄙俗不堪？也许在下真的高攀了！”

那一面有名仕绅殷殷邀客，这一面有保镖汹汹促驾，天威与姑娘不想出事，以免破坏了胃口。

同时，他俩已放下钓饵，闹将起来，大鱼就不会上钓啦！

好在有人同桌，废话必多，反而利于暗杀行刺的人接近，并不影响原定擒捉重要人物大计的进行。

“好说好说，五爷言重！”天威移动，“恭敬不如从命，在下与敝女伴打扰五爷了。”

“多谢赏光。”万五爷欣然说。

两人移桌，分宾主就坐，店伙们立即清桌。撤除所有的餐具食物，重整杯盘。

“在下卓天威。”大威懒得文绉绉通名道字：“这位是敝女伴傅凤鸣姑娘，途经贵地，落店常州客栈，一两天内即将远赴南京游览。”

万五爷再次正式自我介绍一番，并引见两保镖和两打手。

“南京，大地方，去年在下曾经在那儿访友十日，遍游金陵诸名胜，相当惬意。”

万五爷是相当健谈的：“两位途经敝地，大概不曾游览敝地诸名胜吧？”

“匆匆过境，委实无暇往游。”

“来去匆匆，两位未免太忙了，对敝地的名胜，失之交臂未免可惜。”万五爷示意店伙替客人斟酒，这时酒菜已经送上来了：“常州的确没有苏州镇江的名胜多，但人杰地灵，也有些地方值得一游。比方说，东南郊夏城镇的昆陵宫故址，主要的宫阁曾加以修饰，十六离宫有一半曾经重建，颇值一游。远走些，到太湖马积山内阁湾游吴王避暑宫，我在那儿有别业……”

“五爷说这些，委实是令人羡慕。”卓天威打断了万五爷的话，虎目炯炯的吸住对方的眼神：“可惜的是，在下与傅姑娘行程早已排定，不便更改，五爷的盛情，在下只好心领了！”

“不要紧，只要日后两位过境时枉顾蜗居，届时再陪两位畅游敝地名胜尚未为晚。

来！相见也是有缘，敬卓公子一杯，傅姑娘请随意，我这里先干为敬。”干杯、亮杯：“欢迎两位佳客光临敝地。”

卓天威也干杯、照杯。

“萍水相逢，蒙五爷以知己相待，在下深感荣幸。”天威放下杯，让店伙斟酒：“五爷是府城名人，不知对金坛方面的人与事，是否熟悉？”

两人一面吃喝一面谈话，姑娘则不断留心四周的动静，对任何经过桌旁的人，皆全神贯注，不放过对方的任何举动，举手投足皆令她提高警觉。食客甚多，往来的人当然不少，她真够辛苦的。

“金坛地属镇江府。”万五爷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不太熟。卓公子，请问有何责干？”

“希望能找到一些知名人士，熟悉茅山地区的人士。”

“卓公子要去茅山？”

“是的，金坛也许有人熟悉茅山的名楼胜阁，知道一些禁区异域。

“哦！原来如此。卓公子，你听我说，我熟悉茅山各处的名胜……”万五爷的心中一动，本能地转首向卓天威示意。

卓天威半举着酒杯，专注地倾听万五爷叙述茅山胜地，眼神显得呆滞，显得有点愣头愣脑的。

“天威！”姑娘吃惊地叫。

这瞬间，突变倏生。

万五爷手一动，掀翻了食桌，食桌轰向卓天威猛砸。

同一瞬间，两保镖两打手两剑两刀同时出鞘，身形飞起，迅雷似的飞扑卓天威。

卓天威的身形随桌斜旋，一声沉叱，刀出鞘电虹分张，人与刀浑成一体，刹那间挥出十二刀，是大鬼神愁，刀光所经处，血雨纷飞。

漫天刀光中，飞出另一道银色光华。

万五爷的巨爪，抓问姑娘的脑门，银色光华一闪即至，没入万五爷的右肩并。

姑娘的反应相当敏捷，但仍比万五爷慢了一刹那，五指将接触脑门，她知道要糟，但本能地飞脚便踢，要拼个同归于尽。

巨爪搭上了头顶，但毫无力道。

砰一声暴震，万五爷的右胯被姑娘一脚踢中，摔倒在壁根下挣命，右肩井一把柳叶刀深入内腔，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

姑娘惊魂初定，向后疾退的身形未止，心神一松，强敌却乘虚而入，鼻中嗅到一种奇香，右臂已被人从后面擒住扭转，脊心穴也一震之下，被制住了，对方用的是软字诀手法，浑身一软，失去活动能力。

“我被那妖艳的女人擒住了！”姑娘绝望地想。

全楼大乱，鸡飞狗走。

这些变化，发生得快，结束也快，像是在同一瞬间发生，也在同一瞬间结束。

四个胸裂手断的人，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叫号，是两保镖和两打手。

右肩井穴有飞刀、右胯骨碎裂的万五爷，爬起来又重新跌倒，逐渐力竭。

艳丽的女人本来扑向卓天威，却被可怖的快速刀光吓了一大跳，转而求其次，顺手牵羊乘隙拽住了猝不及防的凤鸣姑娘，急向窗下退走。

“不要接近，除非你要这小丫头死。”女人向挺刀逼来的卓天威发出威胁性的话：“站住！”

“果然是你！”卓天威呼出一口长气：“扮万五爷的人有结喉，我早该想到，你会把易容术和役神大法传给他人的，却愚蠢得在这蠢货身上，寻找你的痕迹。更没料到你居然胆大得以艳姬的形态出现，在下又栽了一次。

“不错，你又栽了一次。”艳姬得意地笑：“这期间，你我勾心斗角各展奇谋，彼此有胜有负，势均力敌。这一次，你栽到家了，因为你爱上了傅家的女儿，爱是要付出代价的，丢刀！”

“你……”

“你敢不丢？”艳女揪住姑娘的鼻尖向上拉。

“当！”卓天威丢掉刀。

“你走不了的。”卓天威冷笑：“带傅姑娘逃走，你胜任吗？”

“你不敢追，也追不了。”艳女更得意了：“因为你喝了两杯酒，酒中有软骨散，不久你就要躺下了，我在等你躺下，再大摇大摆地走。”

“哦！你这大杀的妖妇！”卓天威又骂人了。

“我就是灵狐。”

“你……你就是这副鬼样子？”

“当然不是我本来的面目。”

“你等我躺下，你这五位爪牙，也将流血馨尽而死。”卓天威用心理战反击。

“他们？他们算什么呢？”灵狐格格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们是甘心情愿的，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他们得到了我的爱情和胴体，这就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格格格……”

“你好毒，好贱……”卓天威双膝向下一挫，但重新又挺住了：“这些可怜虫，真是……真是……”

“真是活该，是不是？嘻嘻！倒也！倒！”

卓天威向下挫倒。

“天威……”姑娘尖叫，叫声凄厉、绝望。

灵狐将姑娘往肩上一搁，转身向大窗飞跃，窗外是大街，距地面高仅丈四五。

楼中的人走避一空，楼下的食厅也鬼影惧无，但街上却围上了无数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群。

远处，厢长甲首与公人，正慌慌张张向此地赶。

这瞬间，飞刀化虹而至。

骚狐狸命不该绝，卓天威也不愿要她的命。

由于肩上有人，脚上的劲道难免会有差错，因此跃起时收腿慢了一刹那，飞刀没击中藏弯，却贵人右小腿。

“呢……”灵狐惊呼，感到右腿一麻，身形急坠，百忙中丢掉肩上的人，伸手急急抓向窗口。

卓天威扑来，干钧一发中接住了被掷向窗口的姑娘，无暇对付灵狐了。

灵狐果然了得，双手抓住了窗台，手上用了劲，一拉一扳，身形疾射而出，一闪不见，向下快速地飘落，落在叫喊暴乱的人丛中，急急窜走了。

“脊心，软手法。”姑娘急叫。

拍活了姑娘的穴道，拾刀归鞘。

“我带活口，走！”卓天威急叫，将半昏迷的假万五爷扛上了肩头：“由后窗走，快呀！”

卓天威肩上有一个人，但他的轻功比灵狐强多了。

他俩一离开，公人们刚好涌上楼。

这件怪案轰动常州，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四个受重伤的人，人人指认确凿，确是万五爷的保缥张三李四，两打手郑矮王长。

但在竹林山旁的秘室中，起出的十余具尸体内不但有这四个人，也有万五爷在内。

当然最后有经验的揭开了易容之谜。

这四个假冒他人身份的仁兄，结局是秋后上了法场。

码头西郊里外，岸旁泊了一艘船，船的主事人是拔山举鼎许福，三星盟的重要人物，卓天威和傅姑娘带着俘虏，就是乘他们的船，迅速脱离码头区的。

岸上，一座无人居住的茅棚中，杭霸主的人也到了，为首的人是无敌金刀柏彪。

棚外点了两盏灯笼，假万五爷躺在短草地上，飞刀已经起出，而且上了药裹了伤。

三星盟的人坐在临河一面，对面是杭霸主的人。

卓天威正在用香油除去俘虏的伪装。

傅姑娘也算是行家，她知道什么地方可能有假。

不久，俘虏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第一个跳起来咒骂的人，是无敌金刀柏彪。

“是你这狗娘养的陈三少庄主！”无敌金刀像是踩中了毒蛇般暴跳而起：“苍天有眼，果然把你弄到手了，你也有今天……”

“不错，就是他！”卓天威与姑娘退至一旁：“难怪我对这双眼的眼神似曾相识，起初以为他是骚狐狸，所以想试试他的道行，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不是骚狐狸。”

“卓老弟，请把他交给我，我求你！”无敌金刀咬牙切齿，向卓天威恳求。

“卓老弟，应该交给柏老哥。”拔山举鼎许福慷慨执言：“这畜生把柏老哥的人杀得好惨，恨比天高。本盟不和柏老哥争这个人。”

“可是……口供……”卓天威心中作难。

“不要将我交给他们！”陈三少庄主狂叫：“你……你……卓天威，你不能不顾江湖的道义……”

“很抱歉！”卓天威抢着说：“你并没有和我卓大威按江湖道义了断，不能怨我不顾江湖道义。江湖道义可不能任由你滥用。”

“我……我用口供交换。”

“我不要你的口供，因为我和柏前辈以江湖道义论交的。柏前辈，人是你的了。”

卓天威冷冷地说。

“不……不要……”陈三少庄主狂叫：“傅姑娘……你是……”

“我？我什么都不是。”傅凤鸣笑了笑说：“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姑娘，卓天威的女伴，不要把我扯在你们的血海仇恨中，这儿没有我的事，卓天威的决定，也就是我傅凤鸣的决定。”

无敌金刀站在一旁，屹立像一座山。

“你这个怕死鬼！”无敌金刀沉声说：“你的人死光了，而你却一个人逃命，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我鄙视你。”

“解开我的穴道，给我一把剑。”陈三少庄主厉叫着：“看看陈某是不是如你所说的胆小鬼！”

“呸！我可怜你！”

“我要剑。”

“你已经不配用剑了！”

“柏彪，要杀要剐，悉从尊便！”

“我先要口供。”

“我什么都不会招。”

“真的？”

“不错……”

“你少嘴硬，你还不配说这种话。我已经把你看扁了，要不了三两下子，你连缥渺山庄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事，都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吐出来。”

“你……”

无敌金刀一脚将陈三少庄主踢昏，示意手下的人将人带走。

“卓它弟请放心！”无敌金刀柏彪转向卓天威说：“这种懦夫的怕死鬼，取口供是很容易的。”

“但愿如此！”卓天感表现得很慷慨。

“错不了，卓老弟，人都有弱点，都有内心所恐惧的事物，只要找出他的弱点，就可以完全控制他了。这畜生怕死，怕死也就是他的弱点之一，老弟，包在我身上，他一定会把骚狐狸的茅山藏珍楼所在地，巨细无遗地挖出来，请等好消息，暂且告辞，谢谢老弟厚赐。”

无敌金刀揩弟兄带着俘虏走了，卓天威与姑娘也登上拔山举鼎的船。

三星盟的人，已将他俩的行李从常州客栈取来，客店已不能逗留，万五爷的事已由官府侦办，稍慢离店便脱不了身。

因此，卓天威和傅凤鸣暂时住在拔山举鼎的船上，他自己的轻舟，自有三星盟的人照顾浪里鳅。

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河湾，三星盟只留下三位船夫留守，其他的人由拔山举鼎带走了，要混入府城全力侦查右小腿挨了一飞刀的灵狐。

月华如水，岸上虫声卿卿，夜景相当美。

舟子们都睡了，两人却精神抖擞不想安歇，并坐在舱面观赏运河的夜景，河上的桅灯往来不绝。

“天威，我真的看到你喝了两杯酒。”姑娘偎在他的肩膀下：“怎么回事？”

“傻丫头，忘了在宋家石室喝茶的事了？你也看到我喝茶，是不是？”

“哦！原来如此……不对，食厅灯光明亮，大家又坐得那么近，你不可能……”

“呵呵！天下间很少有不可能的事。”他说：“当那家伙目光盯在酒壶上时，我就起了疑心。我也曾经是汉阳府有身份地位的人，一位仕绅也许会注意美酒注杯，但绝不会注意店伙手中的酒壶，可知那酒壶必定有需要他注意的地方，所以，我提高警觉，那家伙的破绽也就越来越多。你知道，我的内功玄元大真力是纯阳真火，双手逼干一小杯酒，这会有什么困难吗？”

“坏人！坏人！”姑娘的粉拳在他的胸前轻柔地锤打：“事先一点也不透露，那鬼女人说你喝的酒有软骨散，可把我的魂都吓飞了，我要你赔……”

“要是透露玄机，就拆穿把戏啦！原谅我。”他抱住姑娘：“亲你一下，灵魂就会回来了！”

“嗯……”姑娘缩成了一团，粉颊上的一亲，可把她亲得浑身起了燥热的变化，浑身都软了。

茅山，在金坛县西六十余里。这是一座南京附近，充满神话的名山胜境，道家的第八洞天，三峰皆有宫观，道侣总数近五百。

那时，天下乱象已显，华阳镇东街头是登山大道，道旁立了一块巨碑，横额三大字刻的是：大明律。下面的是：不许妇女上山进香。可是，已经没有人再出面执法了，妇女们仍然不顾禁令上山进香。

茅山是山区的总称，仅大茅山三峰，也占地周围三十余里。其他山岭连跨三县，往南逦下，地旷人稀。

这些山岭并非仅生长茅草的秃山，茅山的山名与茅草风牛马不相及，山虽不高，却林深草茂，数十座甚至百座小山岭，连本地土著也弄不清来龙去脉，外来的陌生人，闯进山区可就麻烦大了，想找地方食宿真不是易事，甚至迷失在内分不清方向。

如果事先得不到消息，在这连绵数百里的山区中，寻找一座罕为人知的无名藏珍楼，真不知浪费多少时日，能否找到大的问题。

从中茅峰相邻的伏龙山麓，向东伸展一条山径，经过一度曾经开过金矿的雷半山，绕山北沿柳谷泉北伸，东面，是衔珠山。

柳谷泉不是泉，而是一条小河，土名叫柳开河，所经处林森草茂，禽兽成群，见人不惊，因为这一带人烟稀少，没有田地，没有村落，没有山民……山径已经不易分辨，行走的人太少太少了。

三座小山中有一处小峡谷，柳谷泉流水一线贯通其间。

有水，就适于生活居住。峡谷底部山坡的茂林丛中，三十余年前建了一座占地百十亩的花园别墅，中间有一座以巨木垒成，形态奇古的旭光楼，据十二里外的丹泉村村民说：那是句容县莫员外的柳谷园避暑别墅。

茅山距句容县有五十里，谁知道莫员外是哪一方的神圣？

有些山民一辈子也没到过县城，莫员外这个人，在村民们的。心目中只是一个有钱人的形影而已。

丹泉村只有二十余户人家，平时罕见外客。本来，茅山的山泉大部分水带朱色，据说是陶景弘在茅山炼丹，飞升之后留下的丹沙镇山，所以来皆赤色，喝了可以益寿延年。这座丹泉村的十几座水泉，水的确是略带朱色的，所以称为丹泉村，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村。

这天，村民发现村口出现了一双衣著华丽的年轻男女，两人后面跟着两名健仆，挑着箱笼行李。

贵客光临，村正罗老头亲自接待贵宾。

是来游山的卓公子和女伴傅姑娘。

两位健仆化名：张三李四。

卓公子出手大方，花三十两银子作膳食费，二十两银子借住一座有三间房的茅屋，暂住三天，要在丹泉村休息，三天后仅要到大茅峰进香。

他们是中午到达的，未牌时分，便安顿停当，村南最清洁的一座农舍，便是他们休息的地方。

一双爱侣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安顿完便手挽手登山游玩，远走十二里，攀上峡谷东面的岭肩，居高临下，仔细观察下面丛林中的柳谷园，相度园中间的旭光楼形势，兴来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表示他们来了，霸王卓来了！讨债的人来了。

中牌初正之间，两人手挽手，亲昵地谈谈说说，取道返回丹泉村。

距村还有两三里，前面跑旁的一株古树下，席地坐着三位男女，都是年近半百的人，村夫打扮毫不起眼，只有那位老村妇，一双有神的眼睛黑白分明，与她的外貌不相称，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过来坐地。”为首的村夫说，一双粗眉连成一字的特征，脸上有坦然的笑意。

“在下听候诸位的高见。”卓天威首先坐下，将插在腰带上的刀挪好。

凤鸣姑娘在三尺外坐下，脸上绽放着甜甜的微笑。她佩了剑，坐下时剑鞘伸在前面，相当危险，因为拔剑不易，出鞘距离不够。

“在下姓浦，浦建。”村夫自报名号，接着引见同伴：“这位是杨陵，老大娘夫家姓丘，不妨称她丘大嫂。两位是……”

“卓天威，绰号叫霸王，霸王卓。”卓天成神色泰然：“这位是在下的爱侣，傅凤鸣傅姑娘，浦老兄，那边草丛的朋友，可否请出来大家谈谈。”

“哦！也好。”浦建举手一挥：“道宏仙长，人家已经练了天眼通天耳通，不出来是不行的。”

草声籁籁，出来一位年近古稀，相貌阴森狰狞的佩剑老道。

“浦老兄别弄错了。”卓天威纠正对方的话：“天眼通天耳通，属于禅门六识。

很抱歉在下对禅门绝艺欠学，欠学。”

老道在斜对面落座，鹰目冷电四射。

“小辈，你还不肯放弃吗？”老道用刺耳的嗓音问。

“对，我永远不会放弃！”卓天威说得坚决有力，他的决心不容对方有所怀疑。

“死了也不放弃吗？”

“对，死了也不放弃，不过，在下不会比你先死，因为你已经活得太久了，活腻了。而且，你的年纪比在下大了两三倍，先死的绝不会是区区在下。”卓天威毫不客气，语刺如刀般。

“小辈，你……”老道被激怒了。

“别生气激动，小心一口气接不上。”卓天威狂态毕露，冷冷地道：“你如果想受人尊敬，首先你必须尊重别人，老道，我不吃你那一套。”

“老弟，不要太过份了！”浦建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在下绝不过份，你心里明白。”

“你太大胆大狂了！”

“理直气壮，应该如是。”

“老弟，不要激怒我们。”浦建左右一指：“在这种情形下，咱们两面一合，贴身相搏，你估计咱们以四比二，能有多少搏杀你的机会？”

“你们连半成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毫无机会。”天威傲然地说：“如果在下没有制胜的把握，会坐下来让你们宰割？”

“要试吗？”浦建跃然欲动。

“悉从尊便，不过，你们最好不要轻试，一个人只能死一次，我卓天威不动手则已，动则有我无敌，我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要杀我的人，你们必须记住：你要杀我，必须冒被我所杀的风险，绝无例外。”

“贫道却是不信。”老道说，坐处在天威左前方，猛地一掌疾吐。

啪一声暴震，罡风激射，劲气袭人，老道像皮球般翻滚而出，被天威一掌硬接，震得滚跌两丈外。

位于右前方的三个人身形已半起，但突然僵住了。

卓天威的刀，已不知何时出了鞘，刀尖斜指，指向三个想扑来的三个男女，脸上杀机怒涌，虎目炯炯，冷静得像吃饱了的猛虎凝视着几头老羊。

“刀出鞘，有我无敌！”他一字一吐，铿锵有力。

老道挣扎着站起，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转身迈出抖索的腿，踉跄走了。

三男女坐稳了，脸色发白。

“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吗？”天威收刀问。

“你察看过柳谷园？”浦建沮丧地说。

“不错。”

“看出什么没有？”

“八卦八门金锁阵，一把火就够了。”卓天威冷笑：“我这人楞头楞脑，懒得花工夫和你们玩这把戏，告诉你，这玩意儿，我在五岁时就玩透彻了。”

“用火攻……算什么？”

“在下不是来和你们玩儿戏的，而是玩命，命不好玩，人只能活一次，把命玩丢了就拾不回来啦！所以，我一定要求胜。在日熙园，灵狐知道我玩过什么把戏，比玩火更霸道，我玩炸药。”

“你……”

“火药我已经带来了。”

“你胜了，算你狠！”

“好说好说。”

“灵狐要和你当面谈判。”

“她早该和我当面谈判了。”

“撤除金锁阵，你敢到旭光楼和她谈吗？”

“这……”

“天威，我不答应。”姑娘尖叫：“骚狐狸如果有诚意，她必须出来谈。而且，她非出来谈不可，她已经没有将人招去的价码。”

“你不去，她宁可把玉屏打碎。”浦建提出威胁。

天威默默的注视三个人，久久，久久。

“你敢去吗？”浦建忍不住追问。

“我去。”卓天威斩钉截铁地说，伸手拍拍姑娘的手臂，示意要地冷静。

“好，有种。”

“何时？”

“明日午正。”

“在下准时到达。”

“欢迎光临，告辞！”

“好走。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姑娘扭头默然注视着卓夫威，眼神越来越变得凄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显然她在极力忍耐，不让泪水滚下来。

“我一定要跟你去。”最后她终于说话了，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挂下脸颊。扑籁籁跌碎在胸襟上，语气一反常例，出奇地坚决。

“不是我不让你去，不是我不遵守诺言，不让你分担我的快乐和忧愁，也不是我自大自私，逞匹夫之勇以表现英雄气概。”卓天威将她颤抖的娇躯挽入怀中，温柔地替她擦泪，语气更是温柔得像绵绵情话。

第三十章　毁穴毙狐

“天威……”她哭泣，哭得激动而伤心。

“因为你去了，失败的机会一定会多一倍，甚至三倍，那妖妇一而再失败得很惨，她不会甘心，很可能会有宁为玉碎的打算。假使她耍碎了玉屏，最后失败的就是我了。”

“可是天威……”

“我并不把玉屏看得比我的生命重要。”天威轻抚着泪水不绝的粉颊，温情地在双颊亲了亲：“玉屏代表了一个男子汉的决心与勇气和人生的一个目标。假使我不用全心力去争取它、获得它、拥有它，那么，世间的一切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生命是可贵的，但支持生命的精神力量更为重要，但没有精神和意志，猪也是有生命的。”

“凤鸣，你希望和一具行尸走肉在一起过一生吗？行尸走肉是有生命的。”

“哦！天威……”姑娘酸楚地哭倒在他怀中。

“傻丫头，你不能笨头笨脑地死板板去爱一个人。”天威的腔调变了，变得风趣轻松，这才是他本来面目：一个在生死关头仍能把握冷静情绪的勇者。

“你……你说……”姑娘被激怒了。

“你听我说，你为何要紧跟着我，默默地一起去共患难跳火坑，而不设法离开我去帮助我获取胜利的机契，你说你笨不笨？”

“你……你是说……”

“你的轻功身法是一流的。”

“比起你来当然是差得远。”

“你会龟息术，能吃苦耐劳。”

“你比我还要清楚我有那哪能耐。”

“妖妇的金锁阵，绝不会聪明得真的撤除掉。这些日子斗智斗力，我多少摸清她一些性格，她将会慢慢拖延，拖得越久对她越有利，她要拖得我心浮气躁以暴露弱点，而我，需要的是速战速决，越快解决越妙。所以，她认为我的外援进不来，她该已查出我已辞谢了杭霸主与三星盟的协助，我不能仗两大群黑道群豪来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那旭光楼是十分坚牢的，小偷可以挖通一扇墙，但绝难挖通那种合抱粗的垒木，因此妖妇认为外援绝不可能撼动她的金城汤池。如果你能每隔片刻，炸毁她一处墙角，墙角是垒木墙的弱点。”

“对！对啊！”

“那当然对，只要炸三两次，妖妇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而我却要她拖下去，拖延反而对我有利啦！”

“可是，我怎能进去？”

“所以就要借重你的吃苦耐劳好德性哩！四更天，我带你过去。”

“那八门金锁阵……”

“那是小孩玩意，如果要破阵，片刻间，我就可以走遍休伤生杜景死惊开，如入无人之境。你带了干粮和水，潜伏在旭光楼的死角所在，等我进去了之后，约一刻时辰，你就可以爆炸第一声了，药包我替你先埋好，带火折子和一根大香，近的用火折子点火绳，远的用大香点药引，每隔两百数，来一次轰隆，你说妙不妙？”

“天威，你是天才！”姑娘狂喜的、主动地亲他。

“夸奖！夸奖！你要潜伏七至八个时辰，吃得消吗？”天威说：“里面有百十个人，幸而大部分皆躲在八门中枢像呆瓜般，等候外面的人闯阵，但仍有一些人巡视，所以必须躲得稳稳的，很苦的。”

“更苦的时光我都经历过了，天威。”

“可是，我心疼啊！”天威的腔调怪怪的，突然在她迷人的小樱唇上亲了一吻。

“坏人……坏……”她激情地、娇羞地叫。可是，却突然抱紧了卓天威，娇喘吁吁的回亲，比卓天威更坏。

同一期间，南面的雷平山小径。

小径南抵二茅峰的二茅宫。峰侧另有一座积金峰，峰下的元符宫名气并不比茅山三宫为低。

后来的满清康熙大帝，所赐的御书“第八洞天”匾额，就挂在元符宫上，宫东面有茅山五洞的南洞，当然，名气最大的，该数大茅峰的华阳宫。

一群老道走近了雷平山，浩浩荡荡一大群，走在前面的八位皆穿了大红道施，有两位是正一道官服。

足有四五十名之多，佩的剑大小不一，轻重不同，型式各异，有几位居然是桃木剑。

老道，是普遍性的总称。茅山的老道，外界对他们的称呼各有不同，法师、巫师、羽士、黄冠、端公……反正想怎么叫悉从尊便。

放尊敬些，称他们一声仙师，会把他们乐得十万八千毛孔一孔一舒畅；骂他们一声妖道会把他们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事实上，茅山的确出了不少妖道，替灵狐卖命的茅山七子，春药和堕胎药都是第一流的。

茅山七子并不是三茅峰各宫观的老道，而是小茅峰北面的良常山青灵观的法师。

正一道官带了大群道侣出动，其严重性是可想而知的。

小径折问处，路旁的小坡上，突然出现了三个彪形大汉，所佩的刀相当唬人，又宽又沉重，刀鞘金芒耀目。

老道们看到了陌生人，脚下一慢，接近至十步外，八名首要老道继续往前接近，其他老道止步，后面的老道侧向前靠拢。

“施主们，哪一位是霸王卓？”为首穿正一道官袍的花甲年纪老道止步问，眼中有警戒愤怒之色。

“这里没有霸王卓。”佩金背刀的人嗓门大得很：“我，断魂狂刀杭天豪，霸王卓名叫天威，天豪与天威不是兄弟，而是互相敬重的仇敌。”

“贫道……”

“我听说过你们，华阳三真人、元符官五使君。”杭霸主的气魄比卓天威强多了：“我是大江下游的黑道霸主，南京是我的肉食地盘。你这里，也算是我活动的后院。”

“狂徒大胆！”道官冒火了：“贫道华阳宫太一，你们来做什么？”

“来阻止你们前往柳谷园替灵狐送死。”

“什么？”太一真人大怒，手扶上了剑柄。

“你不必暴躁，听我说。灵狐是贼，她盗了霸王卓六十七件奇珍，价值连城，纠合无数高手名宿明枪暗箭齐施，被霸王卓杀得落花流水逃回来了，你们如果偏袒灵狐，霸王卓会毫不迟疑的屠光你们……”

“贫道先擒下你……”太一真人拔剑。

“且慢，你，道术玄功或许比在下高明，你们足以把咱们三个人化骨扬灰，但你们必须考虑后果，三天之内，这里将有上千江湖各式各样人物活动，我那些人全是天下一等的坏蛋，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出来，杀人放火焚城屠村，乃是家常便饭，你最好是相信。”杭霸主向北面半里外的小山顶一指，那儿站着长春谷主一家人：“还有，那位是白道名宿长春谷主傅华，他是来主持公道的，只要他登高一呼，有多少白道英雄来找你们，恐怕就无法计算了。你们看着办吧！”

“你们是来为霸王卓助拳的？”太一真人色厉内茬，显然有点下不了台。

“正相反，他赶咱们走。”杭霸主感到好没面子：“不过，咱们敬佩他是条够朋友、讲义气的汉子，他不愿意把咱们拖下水，不希望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做出不可收拾的严重惨案。霸王卓是无敌的金刚，盖世的霸王，你们百十人前往找他，老天爷，我几乎已经看到尸横满地的惨象了，到现在似乎还嗅到苏州大屠杀的血腥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数难逃，在下已尽了救你们的心力；你们要去送死，谁也挽救不了你们，要去你们就去吧！在下祝你们幸运，你们真需要加倍的幸运，走！”

三人说走便走，昂然向北越野而去。

老道们聚集首脑商议片刻，最后打道回山，没有人愿意舍命去救一个盗宝者，想去也不敢去。

柳谷园断了外援。

柳谷园静悄悄，没有任何人畜活动的形影，用静如死水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午正的钟声，突然从旭光楼的顶楼传出，六记钟声未落，卓天威的劲装挎刀身影，已跨入敞开的正厅门。

“砰！”巨大的千金闸式的铁叶门从上面沉落，厅门闭死了，似乎大地摇摇。

梯上的门楼前，千娇百媚的灵狐，穿一袭月白色宽道袍，倚在雕栏上仪态万千，风情万种地向下面微笑，笑容动人极了。

她这种装扮，曾经毁灭了石鼓村宋家，现在，她要毁灭霸王卓，霸王与灵狐，算是第一次碰头。

“上来呀！卓公子，楼下没有埋伏，楼上有。”她甜甜的悦耳嗓音像在唱歌，妩媚地伸玉手轻掠披肩的如云秀发，那神情极为动人。

“美人相召，勾魄摄魂，霸王卓如奉圣旨，色授魂予迈步上妆楼……”他也在唱，流里流气一派流氓相，举步登梯：“哦！不对不对，一不是妆楼，该称藏珍楼。”

灵狐轻轻摇头，眼神极为复杂。

“狐仙请了！”他狂傲不改，怪腔怪调抱拳施礼：“久闻仙号，如雷贯耳，今日幸睹芳颜，足慰平生。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芳驾果然风华绝代，艳绝尘寰，不愧称武林四大美人之首，在下幸甚！幸甚！”

“哦！我的天！”灵狐荡笑，高耸的双峰颤动，魅力无穷，俏巧地挽住了他的手膀，胴体几乎全倚在他身上了，阵阵醉人的幽香猛往他鼻子钻。

“天？这里也许什么都可以看到，就是看不见天！”卓天威一语双关，这里没窗户，当然看不见天。

“不要装疯扮傻，假作不解风情。”灵狐香喷喷温润的丰满胴体往他怀里挤，纤纤玉指点在他鼻尖上：“我的意思是，你的嘴好甜，好会灌迷汤，要是我早知道你这么洒脱风趣可爱，哪会发生如许风波？”

她挽了天威的手膀，倚偎着踏入楼门。转了几处弯，眼前一亮，不但有天光，而且宝光耀目生花，珠光宝气令人目眩。

这里不是会客室，也不是闺房，而是珍宝陈列室兼寝宫。楼板遍铺粉红色毡毯，一切矮型而图案美丽精巧的案、几、柜座……皆镶珠嵌玉，巧夺天工，铺设的褥、垫、枕、龛、套等等，非绮即罗有绸有缎。

室是多角型的，所开设的铁格窗采光的角度很巧妙，需要耀目光芒的珍宝则光线充足，需要朦胧之美的珍宝则光线柔和朦胧。

上上下下作为陈列珍宝的厨、柜、架、框、案、桌……形状不一，高低不同，有挂有悬，有倚有镶……从任何角度，皆可看到各种形态的精妙陈设用具，而这些用具虽精美与色泽五花八门，但绝不掩去珍宝的颜色，反而将珍宝衬托得更瑰丽，更为夺目。

“我以为不是妆楼，结果仍然是妆楼。”他的腔调依然未变，可是神色变了。

他的确被这金碧辉煌、瑰丽夺目、珠光宝气的情景所震撼，被这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珍饰、珠玉、古玩……所惊慑。

妆楼，是女性香闺的代名词，香闺是不能接待男宾的，他发现，没列出他的玉屏。

异香扑鼻，五彩缤纷。

灵狐击掌三下。

一屏绣帷款款而动，鱼贯出来了四位年轻貌美的绝色侍女，身上仅穿了胸围子，外技拖地蝉纱的半裸健美女郎，那情景真可以令男人百脉贲张，神魂飘荡。

金盏、玉盘、宜兴了、蜀二山细窑所产的紫砂茶具，色泽居然配合得华而不俗。

“请坐。”灵狐叫客就茶案的织锦蒲团落坐，她自己以俏巧的。妙曼的、诱人的姿势，在一侧坐下。

“佳宾请用茶。”四待女笑盈盈地奉茶，姿态动人，举动轻盈如舞，一举手一投足，皆具有无穷诱惑力。

“谢谢。”他泰然就侍女方如跪奉至嘴的手中喝了一杯清香扑鼻的茶。

“我这里怎样？”灵狐偎近他问。

“叹为观止矣！”他说。

“是不是俗不可耐？”

“不！你是天下第一的鉴赏家。”

“不骗人？”

“由衷之赞。”

“我好高兴，你不再油嘴滑舌了。”灵抓笑得好开心。

“用不着了，因为我即将谈上正题。”

“卓公子，我们不能先做朋友……”

“不可能的，富姑娘，哦！我没看见到我的玉屏？”

“你不觉得，陈列在我这儿玉屏更为生色吗？”

“我的想法不一样。”

“你一定要那座玉屏。”灵狐举手绕室环指：“你可以任选六十七件珍宝，甚至一百件都行。”

“非常抱歉，我一件也不能取。你这里每一件珍宝，都有一定的盛具和陈列的方位光度，少一件便是一个缺陷，我可不做破坏此地气氛的罪人。姑娘，我只要我的玉屏，不取非份之宝。”他坚决地说。

“你留在这里，不但玉屏是你的，我也是你的。”灵狐开始使用媚功，迷人的语调在他的肩上传入他耳中，火热的胴体整个倚在他身上，美丽的面庞呈现在他面前，蛇一样的玉臂缠住他的肩头：“天威，人生几何？你不觉得这样的神仙生活，值得你享受、爱惜吗？”

“富姑娘，这话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

“你言不由衷，天威，这里是一个无瑕的、无匹的，天下第一美人……”

玉袍半褪，完美的酥胸首先半现。

“富姑娘，能听得进老实话吗？”他淡淡一笑，目光正视看展露眼前的完美胴体：“你很美很美，是天下第一的、无匹的，但不是无瑕的。”

“你……”

“你替我想想看，富姑娘，你这些奇珍异宝的来路都有问题，绝不是从天上白白掉下来的，我敢说，将有一半是用你这勾魂摄魄的美丽胴体换来的，你这可爱的胴体……”他干脆剥除灵狐的玉袍，玉体横陈：“当我想到这具美丽的胴体，曾经被无数人快活过，曾经在无数的人面前展露过……富姑娘，你能想像得出我心里的感受吗？

你能想像……”

“不要说了！”灵狐突然站起，赤裸裸地站得笔直：“你这种自大自私的凡夫俗子的观念……”

“不要和我谈观念！”他也跳了起来，虎目炯炯逼视着对方：“不错，我是个凡夫俗子，难免自太自私，也知耻知辱。我有母亲姐妹，日后也将有妻有女，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不但有毛骨悚然的感觉，而且感到恶心。姑娘，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存应该有分寸，至少，我的俗望不大，我只要我的玉屏，还给飞，我走。你的欲望，最好不要与我的欲望冲突，我不会管你的闲事，你无权以你的观念和看法来伤害我，你说，你还不还？”

“我喜爱的东西，绝不会再放弃，我发现我在苏州，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

“你……”

“我应该先看看你，再派人对付你，可是，我却先派人对付你……”

“胡说，最先对付我的人是三星盟……”

“我不是指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先看看你，就一定会喜欢你，你……”

“胡说八道！”

“我们不要再作无谓的争吵，亡羊补牢，尚未为晚。”灵狐拾起玉袍披上，这比赤裸裸暴露更具挑逗性，神色又变，变得更诱人更神秘：“我承认你很了不起，是一个真正的风尘铁汉，在女人眼中，铁汉并不可爱，只会令女人害怕，但只要稍加诱导，那就是十全十美了，现在，我要将全部心力，全部的爱用在你身上，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首先，对我该温柔时你就要温柔，要温柔地，情意绵绵地抱住……”

“可是，首先我想到的是，曾经有许多男人这样抱过你，呵呵……”他大笑。

“咦！你……”灵狐脸色骤变。

“不要奇怪，你的役神大法道行很深，但在我面前，却又太浅了，不要再给我来这套，我已经领教过好几次了，认输吧！姑娘。”

“你……”

“把玉屏还给我。”

“我……”

“我不要你，我不喜欢你这种女人。改天你再看上另一个，我犯不着去打破他的头，还我玉屏来……”

“不还不还不还……”灵狐技穷尖叫，蓦地玉拳粉腿齐飞，一阵怪响，卓天威从头到脚最少也挨了三二十记致命重击。

他左手搭住插在腰间的刀，右手护住双目，屹立如山，双脚丝纹不动，任由对方拳打掌劈，指点脚踢，即不闪躲也不反击。

“你像在打情骂俏。”他等灵狐住手，这才放下右手用嘲弄的口吻说：“可惜，你说的我是个铁汉，一个不解风情的铁汉，一个把花当菜，把一轮皓月当大饼的蠢汉，把一个裸女当大白羊的呆瓜。”

“你……你是个白痴！”灵狐发狂般尖叫。

“白痴不会向你讨回玉屏，快把玉屏还来！”

“不还不还，一千个不还，除非连我一起要……”

“我不要你，要玉屏，你还不还？”他向前迈进。

灵狐大叫一声，四个半裸女突然飞扑而上，各从胸围子下方，各抽出一把尖细锋利，晶芒四射的尺二匕首，以四象阵式发起猛烈攻击。

胸围子上端仅掩住下半乳房，下面像肚兜般掩住下体，暗藏一柄尺二匕首绰有余裕，在男人昏淘淘色迷迷的时候，突然拔出猛然来一记，男人不死才怪。

卓天威灵活地闪动，仅用右手应敌，刁、拨、挽、带、送挥运如电，四个半裸女阵势大乱，左颠右扑跌跌撞撞乱成一团，好几次几乎误伤了同伴，身躯被卓天威的手触及，就会身不由己被拨得晕头转向。

“快把玉屏还给找。”卓天威一面闪动一面叫。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灵狐厉叫，从褥里拔出一把剑加入：“你非留下不可，你这白痴！”

“哎……”一名侍女尖叫，被拔得直挺地向灵狐冲去。

“砰！”另一名侍女摔出两丈外，撞破了一只陈列汉玉的独脚圆几。

“啪！”灵狐避过侍女，却挨了卓天威一耳光。

“玉屏在何处？”他又将一名侍女拖倒问。

“旭光楼已经闭死，你永远出不去了！”灵狐连攻五剑、一面快攻一面说。

“真的？”

“你必须相信！”

“你的时辰已经不多了！”他开始游走。

“你说什么？”灵狐停住无望的攻击，大声问。

“我说你的时辰不多了！”卓天威拍昏了最后一名侍女，逼近灵狐沉静地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宁可玉碎吗？”

“不错，除非你肯留下。”

“不可能。”

“我答应你，我不再找其他男人！”

“你找一万个也与我无关。”

“你这……”

“白痴！对不对？哦！你这些藏珍，一定价值连城，天下无双。”

“当然。

“就以陈设的器具来说，也是无价之宝。”

“你是个识货的行家。”

“夸奖夸奖！这些都是你花了无穷的心血，和无法数计的代价所换来的，每一件都是你心爱的。”

“不错，如果你要，也是你的。”

“我没兴趣。富姑娘，把这些珍宝毁掉，未免太可惜了，真是罪过。”

“你毁我的，我就砸碎你的玉屏，我是当真的。”灵狐绷着脸说。

“我无意毁掉这些珍宝，可惜难免会被毁掉，你碎不碎我的玉屏我不在乎，因为我要杀掉你，这座旭光楼也会化为灰烬。”

“你少作白日梦，旭光楼坚牢如铜墙铁壁，你杀不了我，也无法放火，火只能毁了一些家具，除了我这间藏珍室，出门一步便是死所，机关遍布，处处陷姘，楼下，就是一座九宫大阵。”

“哟！你说得好像吃定我了？”

“那是当然。”

“我是死定了？”

“不，我不要你死，我要你留下，我要你喜欢我！”

“皮厚，说来说去还是这几句。好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打算有效呢？抑或是我的办法管用？呵呵！咱们坐下来等结果揭晓。”

他果然坐下了，坐在织锦蒲团上，笑容满面。

灵狐一怔，剑向他一指。

“你在弄什么玄虚？”灵狐满腹狐疑，不安地问。

“没有玄虚，在等呀！”

“等什么？”

“我进来已经有一刻时辰了吧？”

“差不多。”

“快了。

“快什么？”灵狐更惊疑了，对一个突然举动反常的强敌，她惊疑该是正常的反应。

“等大楼倒塌。”卓天威一面说，一面取茶壶倒茶。

“什么？等大楼倒塌？嘻嘻……”灵狐笑得花枝乱抖，笑得玉袍滑开，妙态毕陈：“你没睡着吧？”

“哪能睡？我在喝茶呢！”

“要不，你就是妙想天开……不，妙想楼塌，我这座旭光……”

“旭光楼很坚牢，固苦金汤，但会倒的，天下没有永远不倒的楼。晤！快了……

快要倒了……”

“啐！你……哎……”

“轰隆……”

蓦地天动地摇，室中家俱跳荡，砰砰嘭嘭一阵暴响，几、柜、橱……东倒西歪，挂着的美丽宫灯猛烈地摇晃。

灵狐猝不及防，被震倒跌出丈外，剑也丢了，惊得魂飞魄散。

“一、二、三……”卓天威安坐不动，大声叫数。

灵狐狼狈地爬起，两名清醒的侍女也爬起来了，惊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你……你……”灵狐尖叫，抬起剑要冲上拼命。

“我在玩炸咏春楼的老把戏，二十五、二十六……”

“你在数什么？”

“叫数，数到二百，第二次，轰隆！然后，两百后，又轰隆……呵呵！轰隆几次，大概就差不多了。哈！应该是三十七，三十八

楼下各处花橱房中，人群惊煌地奔窜，怪叫声此起彼落，狂乱地向旭光楼奔来，但谁也不敢接近，烟尘滚滚，硝石硫火味令人欲呕。

“仙姑，快出来……”有人狂叫。

“我给你拼了！”灵狐狂叫，挺剑疯狂冲刺。

卓天威飞跃而起，远出两丈外，急袭无功。

铮一声金鸣，钢刀出鞘。

“你已经不可理喻。”天威的眼中杀机怒涌：“就让你与我的玉屏一起碎吧！”

“轰隆……”

第二次巨震更猛烈，更惊心动魄。大乱中，灵狐一声尖号，发疯似的冲入一幅彩帷，蓦尔失踪。

幕帷后是一座隐秘的小门，卓天威不假思索地冲入，原来是一条窄窄的滑梯，直达楼底，下面幽暗，已失去灵狐的踪迹。

他急滑而下，将近地面，猛地伸刀飞跃而起，味喳一声，刀扎入墙壁半尺左右，劲道惊人。

他先贴上墙消去冲势，悬挂在刀下，距地约有八尺左右，等到冲势一顿，即拔刀飘然而下，脚飘落墙根，落势轻如飘絮。

用刀一探，果然发现滑梯下方是极为灵敏的翻板，下面深不可测。

灵狐告诉他，楼下是九宫大阵，他哪有工夫在阵中摸索？先出去再说，不能让灵狐就这样逃掉。

他事先已仔细留意入楼后，所估计的方向和位置，这时正用得着冷静的头脑，和精确的判断力，摸索片刻，当第三声爆炸响起时，他恰好到达第一次炸毁的墙脚，墙脚果如所料，炸开了近丈的缺口，巨木凌乱，缝隙足以供一个人钻出。

旭光楼的格局不是矩方形的，而是多矩形变化多端的建筑，而且占地极广，炸毁三五处墙角，所造成的损害不算严重。

况且严格说，他从苏州武备库弄来的火药，是抛射药而不是炸药，爆炸的威力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数量有限，还不足以摧毁如此坚固的大楼。但所收到的震慑效果，却大得难以估计。

百余名守阵的大汉，逃掉了三分之二。这些聪明的人固然是被连续爆炸的恐怖威力所惊吓，也因知道大势已去，不愿在此等死，所以乘机逃命去了，剩下的人，都是灵狐忠心耿耿的死党。

凤鸣姑娘的心，已经随心爱的人飞入旭光楼去了，她已潜伏了将近八个时辰，狼狈的情景不可言喻，焦躁的情绪，也可想而知。

卓天感于预定期限不见现身，她心急如焚，一连引爆了三处墙角，仍不见无威现身，她真急了，恰好有三名大汉，正从她潜伏的假山石旁冲过，看到了地面火药洒成的药粉。

“不要跑！”发现的大汉向同伴惊叫：“看，这是什么？”

姑娘丢掉大香，拔剑飞跃而去。

“有好细！”一名大汉狂叫，发现了她。

刷的一剑，她砍倒第一名大汉，反手又是一剑，划开了另一名大汉的左肋。

发现她的大汉到了，刀劈华山兜头就是一刀。

“铮！”她推剑急架，立还颜色，灵蛇吐信乘势递剑，点向大汉的胸口。

大汉的刀法相当扎实，而且颇为机警灵活，知道厉害，不接招急退闪避，一面狂叫呼救。

姑娘的剑术出类拔草，身法更是神奥迅速，可是，碰上不接把八方游斗的高手，真是英雌无用武之地的感觉，再神奥的剑术，也奈何不了不接斗的人，因此追逐了片刻。她便大感焦躁，沉不住气了，忘了再管制引爆的正事，最后一包火药失去效用。

她正打算全力扑杀那位大汉，右方地面突然出现一个洞孔。玉施仅用一根丝带系住，酥胸半露玉腿映掩的灵狐，从洞中飞跃而上，剑芒映目。

“是你这小泼贱！”灵狐厉叫，挥剑狂攻，拼命了；

“铮铮铮……”两人各不相让，硬碰硬剑剑接实，火星飞溅，棋逢敌手，缠上了。

“不要脸！该死的，你……”姑娘不认识灵狐，一面抢攻一面咒骂。灵狐真该骂的，激斗中袍袂飞扬，那情景妙不可言，而一旁却有一个呆鸟似的大汉张口结舌发呆，难怪姑娘羞怒交加。

“我要连你也毁了。”灵狐怨毒地叫：“我绝不让你死得痛快，是你误了我的大事。”

叫声中，剑上突发异芒，剑气进发，挥出的剑突然幻化无数虚影，排山倒海似的疾射而出。

姑娘大吃一惊，怎么会突然出现无数的剑同时攻来？正要全力封架，耳听熟悉的焦灼叫声入耳。

“丢剑反跃滚转……”是卓天威的叫声。

叫声传到，银虹也破空而至，可能银虹与声音，两者的速度是相等的。

她的直觉反应是听从天威的指示，也是出于对无威的信赖，剑向涌来的剑山掷出，借掷力倒射丈外，几乎像是贴地反飞，背面一触地面，右滚翻三匝，远出丈外。

她的剑，在剑山前崩散，化为百十段碎屑，火星像一丛流星雨，回头暴散，呼啸有声像鱼网般罩下。

“铮！铮铮……”银虹接二连三飞到，一触剑山便—一震飞。

是柳叶飞刀，剑山能将剑震碎，却无法震毁飞刀，仅能将飞刀震飞而已。

姑娘挺身跃起，惊出一身冷汗，那百十段碎剑，像是百十把刀片，均匀地贯入她反飞落点的地面上，地面像是成了蜂巢，只可看到贯入的洞孔，散布面足有五尺方圆。

她发觉背部凉凉的，肌肤有点发麻，伸手一模，摸到三条横切的斜裂缝。好险，是滚转的刹那间，被碎剑片划破的，幸而衣破而未伤肌肤。

她感到心惧之余，全身无力，身子一软，恰好被抢到的天威及时扶住了。

“你……你怎么了？”天威惶急地叫。

“妖……妖妇她……”她发现自己喉间发紧，嗓音全变了。

“妖妇用元神御剑向你行致命一击？”

“她……她……”

“她逃掉了，哼！她走不了的。你不要紧吧？晤！好危险，背衣裂了，侥天之幸。”

“哦！她是……”

“灵狐富真真。”

“老天！她……”

“她的玄功火候不够，也幸而我的飞刀阻了她一阻，你也用了全力脱身，好险，你退在一旁歇息，我来对付这几个家伙。”

涌来二十余个人，到得最快的是昨天拦路的三男女，和另两名老道，四个青抱中年人。

九个人速度相差不远，来势如星跳丸掷，声势汹汹，一个个愤怒如狂，九支剑电芒耀目，后面，十余名大汉身手都够高明，有刀有剑，蜂涌而至。

看来势，对方已怒极拼命，倚众群殴，要以泰山压卵之势将两人压碎。

“铮！”卓天威拔刀，刀发龙吟，反映着日光，光华四射耀目生花。

刀向前一指，他的脸色变了，杀气腾腾，虎目中冷电如利刃般可透入肺腑，凛凛刀气阵阵外迸，似乎炎阳已失去热力，盛暑期间突然冷流四涌，寒气森森。

“冲上来……”他沉声怒叫。

第一个骇然在三丈外止步的人是浦建，第二个人是丘大娘。

九个人—一停步，成半弧形列阵，九支剑遥伸指向卓天威，先前愤怒的神色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惊骇、气沮、恐惧、不安。

随后奔到的十余名大汉，也—一悚然止步，向两翼徐徐移动，形成三面布围。

没有人敢领先冲上来，气氛渐紧，紧得几乎令人端不过气来，无形的杀气和压力，把每个人的心都震慑得跳得比平时快一倍。

肌肉的收缩，令血脉并不因心跳加速而流动加快，反而减慢减弱，因而感到寒气袭人，汗水都成了冷汗。

绝大多数的人，对可怕的凶险，都会有这种现象发生，严重时心中会发虚，毛发耸立，皮肤收缩，掌心冒冷汗，战傈发寒颤。

这时，也就是决定英雄和懦夫的重要时刻。

英雄，会鼓起勇气前进；懦夫，就会逃跑，或者瘫软下来，精神崩溃。

总算不错，没人逃跑。

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终于，有人移动了，是凤鸣姑娘，她慢慢地抬起脚旁一把剑，一具尸体旁边落的剑，这具尸体是她杀的。

对面，也有人移动了，四个青袍人中的一个，手中的剑隐现鱼鳞纹，俗称龙纹剑，有直纹的叫松纹剑。

有纹的剑，通常可列为宝剑一类利刃，钢炼得特别硬，平时磨起来相当费力。这种剑如果缺了口，就成了废剑了，所以使用这种剑的人，如非必要，不须用硬封硬接。

“这狂小辈就是霸王卓？”青袍人向身右的丘大嫂问，说话中气充沛，字字远传。

“是的。”丘大嫂点点头：“桂兄弟，不要小看他。”

“哼！我不信他真有霸王之勇。”

“九华炼气士道宏仙长，被他一掌震得倒翻了两匝。”

“我要用剑斗斗地。”桂兄弟不服气的向前迈步，龙纹剑开始发出隐隐龙吟。

卓天威屹立如山，刀尖逐渐下降。

刀剑锋尖遥指，逐渐接近，两丈、一丈……

绝顶高手相持，绝无空门可找，唯一的手段，是集中全力以超人的速度强攻，很可能一击判生死。

“电剑桂元冲。”桂兄弟亮名号了。

“霸王卓天威。”

剑气进发，电虹破空疾射。生死相搏，没有主客之分，谁能一剑把对方杀死，谁就是赢家。

电剑桂元冲抢攻，攻剑势果真快速如电，只见剑光一动，便已从中切入及体，名不虚传。

刀更快，剧烈地闪动两次，第三次传出一声暴露，剑光从左侧逸出丈外。

刀光如影附形，第三次剧闪。

剑光已无法收，更无法发，刀光太快大玄了，似乎是剑光闪掠的，利器破风的厉啸谅心动魄，剧烈闪动的刀光令人望之心底生寒。

刀光倏止，卓天威幻动的身形重现，举刀斜立，保持刀收势的最后姿势，像是突然幻现、顿止。

电剑桂元冲再冲了丈余，突然止步上身一挺，几乎摔倒，最后艰难地转过身来，指出的剑不住颤动。

右肩背胛骨裂了一条缝，胛骨也裂了，鲜血速地染湿了青袍，身躯开始因剧痛而抽搐，脸色灰败。

“我……我电剑桂元冲—……一招失手……”电剑本来中气十足的嗓音完全走了样：“丘大嫂……不要枉送性命……咂……”

另一青袍人一闪即至，挟住了往下倒的电剑桂元冲，桂元冲仍死死地抓住剑，痛得浑身痉挛。

卓天威收了势，踱回原地。

“谁肯将在下的玉屏收藏处相告？”他抱刀沉声问。

没有人作声，二十余双怪眼死瞪着他。

“没有人肯说吗？那你们就上吧！”他的刀徐徐伸出。

没有人敢上，但所有的人又开始发颤了。

“那么，诸位准备。”他迈步欺近，杀气腾腾：“我要屠光你们。”

天威杀气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便可立就的。同时，本身的条件更为重要，站出来三分不像人，畏畏缩缩，双目无神，连老鼠都吓不跑，哪来的杀气？没杀过一些人，声威也无从建立，霸王卓，就具有这些条件。

先声夺魄，他的声威已经震慑得这些人心中恐慌。他站在那儿，冷静阴森，杀气腾腾，眼中的冷电与刀上的寒光委实令人望之生寒。

动时杀气涌涨，有如一头猛然扑击的老虎，胆气不够的人，真会被他吓得手脚发软、胆裂魂飞。

他动了，刀光似电射向人丛。

丘大嫂和浦建首当其冲，被煞气所震慑，骇然震惊中两面一分，不敢接斗，飞跃三丈。

本来位于两人外侧的两个人都是老道，更是心胆惧寒，扭身向外急滚。

一声怒啸，天威折向猛扑依然后退的杨陵。

“铮！”来不及走避的杨陵拼命了，一剑封出。

剑溅出火星，突然翻腾着飞上半天，杨陵则虎口裂开，被震得摔飞丈外，落地仍在翻滚不停。

刀光与啸声令这些高手们失声，身形未稳的丘大嫂问扑来的卓天威狂叫挫倒。

刀光下落，势如雷霆。

“我走……”丘大嫂尖叫，剑丢掉了。

“住手！卓天威。”灵狐的尖叫声同时传到。

人影重视，刀光一敛。

丘大嫂蜷缩成团，惊饰地抱头颤抖着。

卓天威站在一旁，刀压在丘大嫂的左肩颈旁，虎目含威，扭头向到了三丈外的灵狐冷然注视，来的还是两个人，两位侍女，手上各捧着一只檀木雕花木匣。

灵狐仍穿着那袭胴体半露的玉色道袍，走动问玉腿隐现，手中换了一把青钢剑，凤目中煞气慑人心魄。

“我要和你赌命，卓天威。”灵狐的语气不再甜俏：“我，和你的玉屏。”

两个传女将两只檀木匣并放在地下，拔出单刀站好位置，然后跪下右腿，双手握刀置于肩前，刀尖向上直立。只要她们的刀一下，即使普通的女人，也可以砍破木匣，至少也可毁坏一扇玉屏。

每只木匣内，盛了四扇玉屏，玉屏上有毫刻，卓家历代祖先的治家祖言。为了拯救乡里数千数万生命，他可以卖去传家之宝，被人盗走怎能甘心？

卓天威认得自己的东西，只感到心潮一阵汹涌，难以自己。

为了这座八扇温凉玉屏，不知死伤了多少人，有许许多多的人更间接的为玉屏而死，他的刀下有许多人倒下。难怪有人说，奇珍异宝，皆是不祥之物，惟有福者居之。

他瞥了刀下的丘大嫂一眼，有点侧然心动。

“好自为之。”他说，刀离开丘大嫂的身躯，转身向灵狐行去。

“不要和我赌命，富姑娘。”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人的命只有一条，不能赌的。人活着，已经够艰难了，为了活命，不惜运用各种手段……”

“不要向我传道解惑。”灵狐乖张地喝阻：“姓卓的，由不了你。”

“富姑娘…”

“你非赌不可。”

“不要赌命。

“我坚持！”灵狐已认定自已是占了上风，毫不让步的说：“你不赌，结果是完全一样的。”

“这……好吧！你说说看！”

“你我全力相搏，生死决斗，我死，我的侍女便毁了玉屏。”

“那……”他楞住了，这是那门子赌法。

“你不杀死我，玉就可以不碎。”

“我不杀死你，我现在就可以不杀死你。”

“你不决斗，就无权收回玉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是你最后的手段：用玉碎来威胁我。”他语气转厉：“这一来决斗时我就不能杀死你，你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我，所以你不会输。”

“对，我人在玉就在。”

“哼！我却没有赢的机会，注定了输家。”

“不然，你可以认输。”

“认输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玉屏了，好美的想法，好精的如意算盘。”

“至少，玉屏不会碎毁。”

“那么，在下苏州之行是白去了，茅山迫宝是白来了，过去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了！”

“对，你根本就不该追回玉屏，玉屏至宝有德者居之，你看了我的藏珍楼，你知道我配拥有它。”灵狐脸不红的说。

“你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的。”

“是否得逞，今天必须决定，你要玉碎呢？抑或是瓦全？你已经没有别条路可走，你只要离开我柳谷园，甚至只要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下令毁屏，所以你非决斗不可，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这简直是天下最可笑的赌命怪招，最不公平的决斗，这对卓无威来说，他不论输赢皆将一无所得。

欺人大甚，泥菩萨也难以忍受，骚狐狸的意图是极为明显的，要把握优势，公然占有那座玉屏。

卓夫威心中不住思量对策，也心中恨极。

“你接受决斗吗？”灵狐不容许他多想，厉声催促。

略一估量情势，他心中一动，脑海中电芒一闪。

“我不会白白将玉屏让你公然占有。”卓天威沉声说：“而且已别无选择。好，我接受决斗。”

“你在弄什么玄虚？”轮到灵狐大感意外了：“决斗对你有何好处，你应该大方些送出一份人情……”

“你做梦，必要时，在下宁可选择玉碎。”他举刀待发：“我即使不杀死你，也会把你拖得精疲力竭，成为半死人……杀！”

他也不容许灵狐多想，以免灵狐看出他的心意。

刀光电发，风吼雷鸣，他发起雷霆万钧的猛攻，霍霍刀光罩住了妖媚动人的半裸美人。

灵狐也用上了平生所学，剑起处阴风乍起，青虹有如电母发出的万干金蛇，无畏地锲人压来的剑山中。

“沉雷裂魄……”天威的怒吼像是天雷狂震。

刀光疾变，闪动的速度剧增三倍。

灵狐也用上了霸道的剑术，剑芒陡涨，冲刺、交错、挑削、挡拦……大概对天威的猛攻路数已摸清不少，发挥了轻灵而又辛辣的剑术神髓。

可怖的刀光连发八霹雷，在剑虹的几微空隙中一而再切入，在灵狐的胸腹及两肋附近闪动，快得令人无法看清。

但灵狐支撑下来了，有惊无险，而且剑锋着着威胁天威的胸腹要害，可知她下过苦功，找到应付天威的御神十二刀要决了。

可是，第八刀！压力倍增，速度倍增。

“铮铮铮……”刀剑终于狂野地接触。

灵狐快速地飞退，接招、飞退……

“大鬼神愁……”天威厉吼再起。

“铮铮！”

“哎……”灵狐突然从漫天彻地的刀光中斜飞而起，玉色道饱飘落五六幅碎帛，右腿外测有鲜血溢出。

在外围旁观的人，看到她大半裸露动人的胴体斜飞而起。

“砍……”灵狐在急飘中狂叫，这时，她已被卓天威有计划地逼至两侍女的正前方约四丈左右。

卓天威正好夹在中间，前面两丈是灵狐，后面两丈是两侍女。

两把飞刀从他的左手向后飞去，快得肉眼难辨。

叫声传到，两侍女钢刀齐下。

天威后空翻腾身而起，刀临侍女上空。

两传女刀势已发，飞刀也同时贯入胸口，但刀劲不可能在这电刀石火的刹那间消失，势必砍破木匣，必定可以破坏一两扇玉屏，无可挽救。

人影一闪即至，是在灵狐斜飞而起时掠来的。

长春谷主傅家的家传绝学，流光遁影，世无其匹。

是傅凤鸣姑娘。她与卓天威心意相通，当天威将灵狐逼出威胁玉屏的范围外时，她便知道天威要情急走险了。

因此，她不顾一切用上了平生所学，在三丈外疾掠而出。

“卟卟！”她将两侍女撞倒，三个人跌成一团。

已中飞刀的两待女的钢刀山因而被撞偏，锋缘擦木匣而过，木匣跌翻滚转，危机间不容发，她与天威的飞刀是同时到达的。

天威随即飘落，一声长啸，身形再次腾空而起，前空翻重回原处上空。

灵狐发疯似的冲来，半途撞上了。

刀与剑行雷霆一击，接触快逾电光石火，刀挥出剑虹吐，宛苦电耀霞击。

“铮！”火星飞溅，剑化为三段飞走一了。

灵狐飞跌丈外，连滚两匝一跃而起。

刀光电旋而至，势若雷霆。

“天威……”灵狐疯狂地尖叫，但已晚了一步，刀光一闪。无情地划过她的咽喉，叫声立止。

天威身形重现，现身在丈外，抱刀而立，冷然注视着鲜血染红赤裸酥胸的灵狐，他的外袍已被汗水湿透了。

灵狐踉跄而立，晃了两晃站稳了。

咽喉已裂，发不出声音，鲜血一阵阵有节拍地从创口涌出，双眼睁得大大地，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蓦地，她苍白但嫩滑的面庞，突然开始变化，皱纹渐现，头发也变色。

片刻，她变了，裸露在外的酥胸、大腿、皮肤……也渐渐变色。起皱，高挺的乳房开始松弛、下垂……

二十名高手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目击灵狐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张日结舌，目瞪口呆，一个个毛骨悚然，如见鬼魅。

“卟！”灵狐终于仰面倒下。

“噢……”丘大嫂那些人惊呼出声。

卓天威收了刀，脱下湿淋淋的外衣，上前盖住灵狐的尸体。

长春谷主一家人，出现在众人的后方。

“你们还不走。”长春谷主高叫：“你们已尽了力，不要再枉送性命，卓天威有权这么做，诸位心中该明白谁是谁非。”

“我们要收殓她。”丘大嫂说：“富姑娘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亏待她。”

“我留下来料理她的后事。”卓天威说：“她楼上有无数珍宝，必须给她陪葬，为了那些东西，她花了一生心血，双手沾满了血腥，就让她带走吧！”

“她……她这是……怎么一回事……”浦建指指覆盖着的灵狐尸体说：“她……

她怎么变得……”

“她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太婆。”无威说：“她练成了玄门梦寐以求的长青秘术，如果她活到一百岁，才开始衰老，没活到一百岁，她永远是一个青春尤物，她需要元精保持她的活力，所以她才会成为荡妇，她死了，元神精血全部消失，神形俱灭，只留下加速衰老的臭皮囊。你们人多，为她掘一座好坟墓吧！”

凤鸣姑娘抱着两只木匣，偎近他身旁，默默地将木匣递给他。

“谢谢你，凤鸣。”他感到喉间发干发紧，声调大变：“我已经准备玉碎的。凤鸣，你知道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我知道，天威，我不希望玉碎，所以……”

“那两把飞刀……天啊！我没想列你会扑上来，假……假使……”他另一只颤抖的手，紧紧将姑娘抱住，好似怕姑娘要飞走。

“我……我有责任保护玉屏，它是你人生的目标，是你勇气和决心的寄托，我一定要以全心力帮助你争取它。获得它、拥有它，即使要用生命……”

“凤鸣，凤鸣……”他感上心头，感情地、情意绵绵地喃喃低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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