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绚烂的云霞》

作者：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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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荡岁月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

一、

牛黄读到小学六年级上期的某一天，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某一天的早晨，牛黄照例背着书包和伙伴边走边撵，嘻嘻哈哈的跑向学校。跨进校门，发现校内空气紧张；学校四周的天井里，站满了臂缠红袖章满脸幼稚的中学生。几个身着旧军装手提铜扣宽皮带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和姑娘，率领着一帮满脸稚气的中学生，在校长室、教务主任室和各间教室的门上贴封条。封条上盖满鲜血一样红湿湿的印章……

牛黄看见平时威风八面的校长、教务主任、辅导员等人，在中学生们的虎视眈眈中弯腰低头站着。身怀六甲的班主任许老师，也腆着个大肚子站在其中。陆续到校的小学生们惊恐万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出身书香世家的老校长，一个长髯飘飘的老者昂头叫起来：“我是学校校长，不是牛鬼蛇神！”，那几个正在贴封条的大学生闻声气势汹汹冲近，一个模样俊俏的女大学生扬起手中的皮带：“你还敢放毒？”随着她一声厉喝，皮带合着锃亮的铜扣狠狠叩击在老校长头上，鲜血迸溅。在小学生们的惊呼中，老校长晃了晃立住身子，依然昂首高呼：“我是学校校长，不是牛鬼蛇神！”……牛黄在女大学生打人的一瞬间，认出她就是自己的邻里，市育苗大学一年级学生，大名鼎鼎的育苗《红色造反团》团长陈芳，陈二妹。

那个酷热的夏天，从此深深地刻进了牛黄的脑海。

那个酷热的夏天，牛黄和同学们从此告别了学校，没有毕业便结束了小学生活。

牛黄记得，在那个酷热的夏天，最后那一片绚烂的云霞像被鲜血淋过，飘浮在学校的房顶上，红得刺眼，美得惊心……多年以后，在回忆的梦魇里，仍然清晰地看见它飘呀飘……

外面是一个疯癫的世界，牛黄却和住宅楼上众多的同龄人，当起了“家庭妇男”。

这是一幢老式的四层楼房。左边是一长溜12家的住房，每间房约18平方米；右边是一长溜12家住户的3平方米厨房，厨房与住宅相对；中间夹一条2米宽的走廓，在整幢楼的正中，一溜2米宽的之字型木楼梯，供人们上下进出；一至四楼的楼梯一角约2平方旮旯里，统一安着水龙头和下水道，是全体居民共用的接水倒水处。

可别小看了这幢被人称为‘老房’的四层楼房，只有红花纺织厂的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才有资格居住。老房的斜对面，一大片空阔地上，则是统一建造的老式七层楼房，那是红花纺织厂职工住宅区；而离老房后稍远处的小山坡上，绿荫红润中坐落着几幢二层楼的苏式洋房，最初是援华的苏联专家住地，现在是厂级干部的住宅区或厂招待所和厂职工医院……

牛黄在老房生活了十五个年头，老房是牛黄童年记忆的全部。

现在，15岁的牛黄系着围裙，正蹲在厨房努力吹着灶膛中的一点火苗。该死的煤球，总是烧着、烧着就熄灭了。眼见得要到10点半，而11点40分在纺织厂上班的老妈就要回来吃饭，吃完还要上班，整个吃饭时间只有15分钟，厂里正“抓革命，促生产”，耽误不得的。而且母亲走后，身为厂供销科科长的老爸也紧接着要回来吃饭；老爸脾气暴躁，更是半点耽搁不得。因此，牛黄着急。可是今天就像撞了鬼，他越着急却越吹不燃火，满面污黑，还弄得烟雾弥漫。烟雾自然又像往常一样，漫延到走道上，又不客气的往各家各户屋里钻。

隔壁的周伯进来了，大着嗓门儿叫：“牛大又点不燃火啦？”，牛黄像见了救星，忙回道：“是呀，是不是你糊的灶有问题哟？”，“乱扯，我糊的灶没有问题，让我来。”周伯将牛黄一拉，蹲下去轻轻吹吹，再拨弄一番，火苗便腾飞起来。他麻利的将煤球小心翼翼地一个个压在火苗上，关上灶门，用扑扇从灶下向上轻轻扇着，一会儿那煤球便燃烧得红旺旺的了。

系着围裙的周三也走进来，周三是牛黄的同班同学。

“要不要我帮忙？”周三问：“来不及了，谨防你又要被抽陀螺。”，牛黄脸上有些发烧：“要得，帮我洗菜嘛。”，周三揭开水缸头双手并用，很快洗净了堆在案板上的土豆和大白菜。他又操起刀，老练的在水缸沿上将刀刃使劲地左右背背：“干脆我帮你切了算啦，要不要得？”，“要得”，“嗯，嗯，嗯！”，“哎呀，你切得好厚哟”，牛黄看一眼，忍不住叫起来：“炒不炒得熟哟？”，“没问题，炒得熟，这样吃了有劲扎。”周伯拿起儿子的杰作看看，拍拍手安慰牛黄，一路哼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出去了。

“下午上街去看热闹，去吗？”，“要得，听说昨夜‘反派’打死了‘保派’好多人？”，“莫要大人知道，要不又要倒霉”，牛黄叮嘱道：“二点钟走”，“喊不喊黄五？”，“不喊”，黄五也是牛黄同班同学，不过黄五的父亲是‘保派’大头目，与父亲是‘反派’小头目和父亲是‘逍遥派’的牛黄与周三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弄好没有呀？肚子饿啦。”牛三边咕嘟灰溜溜的跑进厨房：“哥，我先吃嘛。”，说着踮起脚尖就要掀锅盖。慌得牛黄一巴掌打去：“忙什么忙？妈还没下班。”，牛三没注意被牛黄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就地一滚哇哇大哭起来。牛家三兄弟，牛黄老大，以下的牛二牛三，一个比一个小二岁。此时，哪个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家庭，不是孩子成群兼二世三世甚或四世同堂？目前，老房住的最多的是检修车间技术骨干陈师傅，一家大小搭自己老父老母和岳父岳母共九口人，住在18平方米的住宅里；当中用帘子一拉，六个大人住内，三个孩子占外，2.4米的空高，床上垒床。三个半大小子跳上跳下，别说，挤是挤点，还真住下了。

陈师傅因此成了厂里“紧跟主席干革命，不向国家要半分。”的先进典型！

所以，当看着三个孩子越来越大，牛黄老爸找厂里几次交涉，恳求增加一间或半间住房时，就吃了不少软钉子。昨晚，牛三手脚未洗就上床睡觉。一双臭哄哄的脚丫，一晚上就那么直挺挺的伸在睡在另一头的牛黄鼻子底下。自小有洁癖的牛黄那个气呀，半夜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坐着……所以牛黄的巴掌就抡大了一点。“你打我，我告你，我要给妈妈讲，鸣－－－－鸣！”牛三坐在地下手脚并用，像真受了多大的委曲似的。

下午，牛黄和周三漫不经心的在街上闲逛。

街上一片红色的海洋，不断有大卡车载着手持武器或是膀大腰圆的工人，或是年轻的学生或是文雅的职员们示威般驰过，留下一串串口号声。走到市里原先有名的育苗中学时，牛黄发现有许多人在匆忙的奔进跑出，周三竟然看见了自己的二姐也在其中。“二姐，干啥？”，“快，拿书，拿书！”周二气吁吁的，拎着一大包书，白净的脸上满是汗珠。周二也是牛黄的同班同学，不，确切的说，是留了一级的重读生。周家好读书，周伯还曾在先前的××日报上发表过不少豆腐干文章呢，是老房引以自豪的才子。耳濡目染，除那个与老爸一样看破红尘，成了远近闻名‘逍遥派’的周大，喜好读书的习惯也就紧紧地跟了周二、周三。

育苗中学原先是本市的重点中学，曾出过几十位在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大人物；但现在，学校里一片狼藉：整齐优美的绿茵早成了光秃秃，人们到处乱串，纸屑纸片到处乱飞，焚书的黑烟盘旋缭绕，直冲天空……“快拿哟，白站着干嘛？”周二将手中沉重的书包往牛黄手上一递，冲着周三道：“都是外国名著，还有许多教科书，快拿快拿，以后用得着的。”。

“呯呯”响起了枪声。正在图书馆大发书财的人们，顿时乱成一团。牛黄和周二周三一同抱头扑通趴下，隔着捆成书担的间隙，胆大的牛黄发现是校内两派在对射。他忙对他们说：“快走，不是打我们的。”，三人连忙的爬起来，连拉带推地拖着沉重的一担书，逃之夭夭。

回家放好了书，周二高兴的朝牛黄挤挤眼睛，说：“走，上街，我请客！”，没提防一旁的牛三听见了，直嚷嚷：“我也要去，不然，我要告你们。”，周三无奈的回答：“走嘛，真是跟屁虫”，牛三欢呼雀跃的提着裤子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来到大街上陡梯下的一家餐厅坐定，周二掏出一角钱，给他们每人买了一碗凉粉。众人正在大快朵颐，一辆卡车飞驰而过，车上持枪站着的大汉们闲得无聊，忽然就恶作剧的朝天鸣枪。一时，街上行人乱窜，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枪响时，牛黄他们早趴在了地上躲避。牛三舍不得美味的凉粉，人虽趴在地上，手中却还端着碗，用手捞着一根根津津有味的吃着。牛黄瞧着他好自在的样子，正想喝叫他注意躲避，没想到一闪眼，居然看见了地上的二颗水果糖。

这年头，水果糖可是稀罕物。

水果糖包着花花绿绿的透明玻璃纸，可爱极了。牛黄闪电般抓起，飞快的揣进自己腰包。

一路上兴奋得走路都有些飘浮。牛黄早已记不起水果糖的滋味了。上次，成都的小舅来本市串连时，送了老爸一小包水果糖。平时老妈像宝贝一样收藏着，时不时的将一颗糖掰成两半，让牛黄兄弟三人品味，全家吃了大半年……有一次深夜，馋嘴的牛三竟偷偷溜到用帘子隔开的里间，轻手轻脚的爬向放在抽屉中的糖盅，被老爸发现狠揍了一顿。老妈呢，边拉着老爸，边拿出一颗糖，也不像平时那样掰分，而是全喂到牛三嘴里，那眼泪，水一般在她脸上淌……

回到家，大家将就中午的剩菜剩饭吃了，就各忙各的。

老房的邻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吃饭时间，各家各户把自家门前折叠的小桌一支，放上自家弄的饭菜，全家围上就开餐。此刻，一长溜的小桌子，一长溜坐着或蹲着吃饭的人们，一长溜响亮的吃饭声，优美地彼起彼落；特别是夏天，老少爷们一律光脊梁配短裤；少娘们与老娘们呢，一律身着轻薄得白腻腻的肉体若隐若现的短衣裤，就那么一长溜的坐着或蹲着，边悠闲地摇着大扑蒲扇边吃饭边兴高采烈的吹聊着，成为一景。

常常是吃着吃着，孩子或老人便端起饭碗东家走西家瞧，在主人热情的招呼下，尝尝各家不同的手艺。女人们边吃边切磋做饭的技术，相互告之什么菜配什么做？哪儿的菜最便宜；男人们边吃边大声武气的谈论时局及厂子里的新闻轶事，喜欢喝点小酒的，还热情的相互劝道“来，尝尝，喝，喝！”；孩子们呢，则欢快的跑来跑去，热闹异常。奇怪的是孩子们尽管乱窜，手中的碗却从不会落下或打碎，倒是堆满了各家各户不同风格和不同味道的菜肴。

老房邻里的房门，从不会上锁。无论春夏秋冬，除了冬天睡觉，各家各户的房门就那么大开着。家家的喜怒哀乐，大小心事，就那么赤裸裸的相互流露。大人或孩子，就那么在邻里家进进出出，也不曾听说谁家不见了什么东西。而晚上睡觉时女人们的呢喃声，男人们的如雷鼾声和孩子们在梦中吧嘴唇的声音，也就成了各家各户白日愉快的谈资。

最有意思的是夜起小解，你听：那涓涓如小溪一般轻盈的，是女人们；那沉重如落泉一般豪放的，是男人们；那欢快如鹿鸣一般清脆的，则是孩子们……

哦！我的老房！我的不褪色的风景！

牛黄揣着两颗水果糖，像揣着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他要等老妈下夜班回来后，再拿出来让大家惊喜和高兴。他在周伯家和周二、周三还有黄五，打着扑克什级。牛黄和周三一方，周二和黄五一方，双方杀得难分难解。可牛黄与周三的手气好，总摸到好牌，节节什级。周二不高兴了，瞅瞅黄五，不满的咕嘟到：“你出牌大胆点嘛，真是，缩手缩脚的，像个保皇派。”，黄五往日在学校里就没少受过班长周二的白眼，有些习以为常：“你才是个保皇派呢，慌什么？嘿，我出老K得10分哟。”，“干啥子？你们自己打桩。”，周三喝住喜滋滋正要捡分牌的黄五：“昏了头哟？”，黄五有些尴尬，收回伸出的手：“嘻嘻，我忘了。”。

周二将牌一摔：“不来了，真是保皇派，光输。”，黄五父亲正巧从门口经过，闻言大怒：“你小孩家家的晓得什么保皇不保皇？谁教你的？”，周伯吓一跳，忙劝道：“黄勤务员，莫与孩子一般见识。”，偏偏周二不服气，又咕噜：“保皇派就是光输”，黄父一下子暴跳如雷：“我把你这个鬼女娃娃抓起来，你信不信？”，正在一旁闭目听收音机的周大不干了，睁开眼睛道：“黄勤务员也怕太狂了吧？动不动就抓啊抓的。”，“什么？你这个假逍遥派，别惹老子下手啊。”，年轻气盛的周大反唇相讥：“你这个真保皇派，下手抓的人还少吗？”。

黄父猛地冲上去，慌得周伯使劲抱住他，大叫：“邻里乡亲的，老黄，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呀，求你了。”，邻里全惊动了，大家纷纷丢下自家事，赶到周伯家相劝。到底是邻里，黄父蹦跳一阵，见挣回点面子便顺路而下：“好好、好，算啦，都是多年的邻里，我不与小孩子计较。不过，老周，你真得要管管他俩，要不迟早得给你惹祸。”，“走，回家。”他转身朝黄五大喝：“老子给你说过多少次，不准赌博、不准赌博，可小子你总偷偷跑来打牌，皮子痒啦？”，黄五被迫扔下扑克，跟着老爸回家，一路咕噜道：“玩扑克就是赌？那你打麻将呢？”。

扑克玩不成啦，大伙儿发一阵呆，周二无聊的往自家的破沙发上一躺：“牛黄，吹笛子嘛，我们听起耍。”，牛黄点点头，取来竹笛。清脆婉转的笛声，在夜空下传得很远很远。牛黄是老房公认的自学成材的‘音乐家’，能吹笛子拉二胡弹月琴。闲散无聊之际，小伙伴们围在一起，就喊牛黄献艺以打发时光。牛黄吹着《北京的金山上》、《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我是一个兵》等时髦曲子，周二周三跟着旋律一同哼哼；一会儿，格外喜欢音乐的黄五忍耐不住，也偷偷跑来凑热闹……很快，就到了孩子们应该睡觉的时辰。

（未完待续）

二、老房邻里

老房今夜无眠。

老房的牛二、周四、黄六和陈三，明天一早就要到农村上山下乡去了。四个孩子的家长，正在各自家中忙忙碌碌。牛二很晚才回来，正在忙碌着的牛父问儿子：“要走啦，你还有闲心乱跑？快清清，看差什么？”，牛二在一大堆行李中翻翻：“牛大，我的相册呢？”，牛黄忙把厚厚一迭的相册递过去。牛二珍惜地翻开看看，对牛黄说：“哥，我和同学们说好了，在农村认真锻炼自己，灵魂深处闹革命；争取第二年考上军校，以后，我要当军官！”，牛黄点点头，趁父亲和牛三不注意，把一颗水果糖悄悄地的塞给他。牛二惊喜极了：“哥，哪来的？”，“别人给的”牛黄笑笑道：“农村好啊，我想去还去不成呢。”，牛二也高兴地笑笑：“嗯，老爸老妈再也管不到了啦，自由哪。啊！自由万岁！”，牛二夸张地向天空伸出双手。

“鸣－－－－－－”，那边，有人哭了起来，是陈三的妈。“才十四岁哪，连衣服都洗不来呀，鸣－－－－－”，“衣服洗不来有啥嘛，自有贫下中农帮他洗嘛，哭什么？”，“你是苦大仇深的三代贫农，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你再去说说嘛，求求他们，咱三娃还太小，不去行不行？鸣－－－－”，“……”，半晌，传来陈师傅无可奈何的声音：“这怎么可能？你太落后了，跟不上形势了。”，“妈，别担心，我在农村晓得自己照顾自己。”，“鸣－－－，这是什么世道哟？”，牛父眼睛红红的，盯着牛二，许久、许久，才有些哽咽的说：“儿啊，牛二啊”，他难过得说不下去了。牛黄瞧瞧父亲和牛二，想，这一切如果不发生，该多好啊，但，这又是不可能的。

牛黄亲眼看见人们是怎样动员陈三上山下乡的。

原先，陈师傅仗着自己妻弟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和自己三代贫农与技术骨干以及先进典型，就是不让陈三下乡。不久后的一天，老房里涌来了二三十个小学生，在带队老师指挥下，小学生们沿着陈家门口排队站好，便开始了齐声朗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其时，停课闹革命已俱往矣，除了大学和毕业后到农村去的中学生，大多数小学和初中已开始了复课。

你不听，不行；关门，更不行。下楼，学生们紧跟着你朗读；上街，学生们紧跟着你朗读；买菜，学生们也紧跟着你朗读……主席指导下的人民战争威力强大，任你是强敌顽敌或者什么敌的？也要打得你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终于，陈师傅同意了刚满十四岁的初一学生陈三，自愿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多带点钱，饿了，记着自己买吃的，别喝生水，要喝开水，啊？记着，乖孙儿。”，牛黄听得出，颤抖着嗓门儿对陈三叮嘱不停的，是陈三近80岁的曾祖父……

夜深了，“噹、噹、噹！”，从老房后的小山坡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钟声。

红花纺织厂是一个有着二万多名职工的大厂，纺织女工居多，分三班倒。工厂坐落在一大片洼地中。为工作之便，厂领导便在地势最高的小山坡上，支起两根电杆，吊了一节钢轨，派了专门的敲钟人；不分春夏秋冬，每天夜里11点45分，敲钟人就准时敲响钢轨。那噹、噹、噹的钟声穿过黑幕，散落四面八方，提醒着人们：该换班的换班，该上班的上班啦……

一会儿后，老妈下班回来了，进门未语泪先流。

老妈把老爸给牛二打好的几个包裹又打开，仔仔细细的检查，取出一些，又塞进一些，直到包裹再也装不下……已是凌晨2点多钟，老妈干脆不睡觉，就那么依着包裹坐着，瞧着床上睡觉的三个儿子。一张不甚宽的大木床上，牛黄、牛二和牛三一同挤着睡得十分香甜，鼾声如雷。牛黄侧着身子，牛二的手搭在牛黄脸上，而牛三的脚，又直挺挺的蹬在牛二脸上……孩子们正在成长，在这么一个殘酷的年代里，儿子们开始了青春期……老妈望着再有二个钟头就要启程的牛二，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直往下掉。

拂晓四点多钟，老房的全体居民都醒了。邻里们挤到这4个当天要到农村的孩子家中，送东西的送东西，叮嘱的叮嘱，不亦忙乎！黄父前一天联系好的卡车，在楼下按响了催促的喇叭。牛二、周四、黄六和陈三背起了包裹，家人拥着他们带着邻里的祝福，下楼，上车。

一路无话。天，黑黑的，间或还有稀落的枪声清脆地传来。黎明前最黑暗时分，卡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奔驰。很快，一辆、二辆、三辆……越来越多的卡车，来自四面八方，朝向同一个方向，默默的奔驰，奔驰。

终于到了港口，牛黄看见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喧闹着涌挤着，向停靠着几艘大轮船的浅水码头缓慢地流动。一行人好不容易随着长龙挤到了桥头，雪亮的灯光下，负责审查的几名军人接过牛父递过的证明，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几个兴致勃勃的孩子，在证明上盖了章，发给船票；接着又给每人戴上一朵大红花，然后用力推推他们，示意上轮船。牛黄和老爸一行人，正想跟上，军人伸手一拦，摇头不准。所有送亲的人，只得不舍的停下了急切的脚步。

牛黄和大家踮起脚尖站在岸上，往灯火通明的轮船里眺望。江边风大，有些寒冷。老爸把老妈和牛黄拦在自己身后，老妈与周四黄六陈三的母亲，在默默地流泪。牛黄抬头望望天空，墨黑的天幕上，露着几缕。风吹来，那鱼肚白云飘呀飘的，从牛黄头上慢腾腾驰过，天，就要亮了！终于，江心传来声声鸣笛，轮船开始缓缓地启程移动。

随着汽笛一声长长的嘶鸣，轮船慢吞吞的离开了码头。

这时，只见港口码头和江边，原先闹哄哄的人群刹那间静寂下来。突然，哭声震天。送亲的人们大声哭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踩着黎明前冰冷的江水，黑压压的一片，争先恐后的相互推着挤着跟着轮船奔跑……老妈和三位母亲也不要命的跟着轮船跑，一边哭一边喊叫：“牛二啊，我的儿啊，记得写信回来啊”，“周四呀，儿啊，要记着吃药啊，你的感冒还没好完啊！”，“黄六啊，身上的钱揣好呀，莫要丢了哟！”，“陈三呀，孩子呀，一到了就写信回来啊！”，“鸣－－－－－”，“鸣－－－－”，那边又发出了慌乱的叫声：陆续有母亲晕厥栽倒在冰冷的江水中……

中国，黎明时分，谁听见母亲悲惨痛苦的哭泣？

“鸣！”轮船好像不忍再看这悲惨的一幕，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叫，消逝在水天一色的远方。

牛黄父子扶起母亲，父亲一边怜悯的揩着母亲身上湿淋淋的水迹，一边喃喃道：“傻婆娘，牛二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好事嘛！哭什么哭？”，“不是你身上掉的肉，你不知心疼？”母亲气恼地摔开父亲的手，对牛黄说：“牛黄，我们走！”，父亲悻悻的跟在母子俩身后。牛黄回头偷看，发现平时总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的父亲，一瞬间老了许多；在渐渐明亮的阳光里，从他深邃的眼睛中，圆溜溜的滚下了几滴眼泪。

父亲转过身，悄悄地揩去了它。

15岁的牛黄，还不懂得什么叫骨肉分离？只知道自己的家庭生活起了变化：以前三兄弟同挤一间大床的日子结束了，现在，晚上只有他和牛三睡了，一个在床这头，一个在床那头。牛黄不断对母亲埋怨，恨它太狭窄的那间老木床，现在好啦，宽呐。牛黄摸摸裤兜，有些懊丧：自己怎么不把水果糖全都给牛二？牛黄将它掏出，递给母亲。“哪来的？”母亲惊喜的拿在手中，爱不释手的看着。牛黄编了个借口，母亲道：“人穷志大，莫要去乱来哟？”，牛黄家的家教很严，父母文化不高，可为人简朴而正直，正是时下工人阶段特有的本质和气质。

和老房里其他父亲一样，牛父奉行“黄荆棍子下出好人”的古训，平时间，对三个儿子管教十分严厉，三兄弟没少被严父的棍棒伺候得鬼哭狼嚎的。老房有个管教孩子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教育孩子，一定不会关门；一定故意敞开大门，让父亲的责骂声、鞭子抽在肉身上的沉闷声和孩子的哭叫声，音乐般漫延在老房一溜宽敞的走廊上……

此时，父亲们总是得意地听着，再斜睨着几个楞头楞脑的小子，嘴里不断发出“哼！哼！哼！”犹如唱歌一样的声音。在父亲们众志成城默契如一的管教下，老房的孩子们倒也挺乖，没有像工人村的小子们手痒痒的那样到处惹事生非。在旁的工厂住宅区，世事无聊而渐渐长大的孩子们开始燥动不安的时光中，独树一帜。为此，老房的父母亲们，还集体荣获了厂革委和地区派出所共同颁发的“治安先进”……

母亲站住，小心翼翼的将二颗糖匀分成八小粒，给随行的老房邻里一人一粒。邻里们高兴的接过，宝贝般含在嘴巴。大家手拉手，相互扶帮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往车站，坐车回家。家里，牛二还没醒，撬着个小白屁股睡得正香。老爸老妈草草的吃了点饭，就忙着上班去了。牛黄打个呵欠，有些睡意却又睡不着。牛黄干脆忙忙碌碌的把地板拖了，把桌椅板凳抹了。又到厨房，拿出前天晚上排了一夜队凭票买的大白萝卜，削了起来。

周三端着一碗稀饭，呼噜地喝着闯了进来。“吃没有？”，“吃了”，“今天到哪儿去耍？”，“耍？烧的都没有啦，这个月的煤票用完了。”，牛黄懊恼的指指灶旁堆柴禾或煤球的地方。“哪，我们去捡煤炭花嘛”，周三兴奋起来：“我们家也没烧的了，昨天，老妈还冲着我老爸吵，叫他想办法弄点烧的，别一天闲呆着呢。”，“好的，一起去”，这消息刹那间传遍了老房，待牛黄中午吃完饭去约周三时，老房的七八个少年都披挂整齐，就等着牛黄一块出发了。

红花厂位于长江边的一面大陡坡，是工厂大锅炉房倒煤渣的渣场。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工人们就准时推着几辆大滑轮出渣车，来此倾倒煤渣。几十年如斯，从不间断。

牛黄一行人到达渣场时，早有许多小孩少年或大人，背着背兜，拿着铁夹，等候在那里。长江水，弯了几个弯流到这里，早没了脾气，只是低眉顺眼的轻轻流荡，流荡，温柔地冲打着陡峭的江岸，然后慢吞吞地向两岸城市拥簇的不甚宽敞的河道远方流去……

牛黄指着江水流落的远方，叹口气道：“哎，周三，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市中心城里嘛”，“再远呢”，“山”，“再远呢？”周三搔搔头皮：“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离我们很远很远，管它呢。”，“我也不知道”牛黄眼神迷惑的看着远方，喃喃说：“可我多想知道哟，远方有什么？”，“希望和新的生活”周二走了过来：“你知道吗？牛黄，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去远方，生活不会再是这个模样。”，见平时文质彬彬有洁癖的老同学，戴着眼镜穿件满是窟窿的肥大的旧衣服，手握一支大铁夹足蹬一双矿工靴，牛黄忍俊不住失声大笑。

“你笑什么？”周三有些不高兴了：“又不是不认识我姐，怪遭遭的哟！”，“没，没什么。”牛黄不敢再笑了，只好强忍道：“做好准备，出渣车快要来啦。”，话音刚落，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响起。随着铃声越来越近，一辆出渣车率先从前面工厂高高的墙壁拐弯处，滑了出来。车上的工人神气十足的站着，边摇铃铛边喊：“让开！让开！出渣车来啦！出渣车来啦！出事自己负责！出事自己负责！让开！快让开！”。后面跟着一模一样的几辆出渣车，刹时，铃铛声和么喝让路声响成一片，夹掺着巨大的钢轮滑在铁轨上有规律而沉重的滑动声。

捡煤炭花的人们齐声欢呼，又忙着站在自己早已看好的位子上，个个瞪眼握夹，铆足了劲。

到了陡坡，工人们灵活的一按刹车，车停了下来。只听得工人一声大喊：“倒啦！”，使劲地将开关一掀，巨大的出渣车吱吱的响着向陡坡倾斜着倒了过来。顿时，夹掺着通红的还在呼呼燃烧着的煤渣，便轰隆隆地顺坡滚滚而下。人们扑了上去，不顾夹带着巨大热能沸气的蒸烤，手快眼疾腿勤左蹦右跳快速地，在热气腾腾的煤渣里选捡着还未燃尽的煤炭。

牛黄飞快的选着捡着，他刚看好一大块还在燃烧的煤炭，还未伸出铁夹，便被紧跟在身后的周三一夹子刨到了自己的筐中。周二恰在此时大声叫道：“周三，快！你脚下。”，牛黄扭头一瞧，一大块根本就没燃烧过的煤炭，正发出乌黑乌黑的光亮。牛黄飞快地将它刨进自己筐内，周三只好苦笑着捶了他一拳。捡煤渣的人太多，老房的少年们早已分散，各自忙碌。

一大块煤渣呼地松散下来，吓得众人东奔西跑地躲闪。牛黄见身边的一位少女没有听见仍蹲着忙碌着，便将她一拉：“疯啦？命都不要啦？快跑！”，少女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满是汗珠：“拉啥？”，牛黄只来得及向头上指指，便拉着她死命的跑开。夹带着通红火苗的煤炭渣呼啸而过，溅起的热浪让所有的人疼得惊叫起来。少女后怕地望望滚到坡底的煤炭渣，再瞧瞧一脸惊恐黑迹斑斑的牛黄，半天才冒出一句：“妈呀，好险！”，吓得一下蒙住了自己的脸。

少女又抬头望望牛黄，这才说：“谢谢你呀！你住哪里？”，“老房，你呢？”，“钟声村”少女轻声道：“我叫肖蓉蓉，你呢？”，“牛黄”，“哦，就是那个喜欢吹笛子的牛黄呀？我知道你。”，“知道我？”牛黄颇感意外。“我常来老房玩，只不过你不认识我。”。

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有收获，一行人喜滋滋的跳着唱着，踏着落日回家。

三、

老妈下班回来，见牛黄又捡到足够烧大半个月的一大萝煤炭花，十分高兴，拍了拍他脑袋瓜子：“牛大，你真能干！”，牛黄趁机对老妈要求道：“上次你答应给我买的笛子，该买了吧？”，老妈迟疑了一下，终于摸出了一块钱扔给牛黄：“买吧，哎，你这么喜欢吹笛子，莫非以后要靠它生活？”，牛三恰巧这时闯进厨房，趁牛黄不注意，一把抢走他手中的钱就往外跑。牛黄紧追上去，两兄弟拉扯着谁也不让谁，吵成一片。

要说这牛三，仗着在家最小调皮捣蛋，什么都要占强，牛黄早就恼怒在心里。如今，见他屁颠屁颠的抢过自己的钱就跑，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忍不住使劲抱着他将他手一掰，硬是把钱抢了回来。牛三怔了怔就往走廊的地板上一滚，一咧嘴嚎啕起来。老妈忙蹲下去哄着牛三：“么儿乖，快起来，地板上脏。”，牛三占强惯了，父母亲没在时尚且如此。此时当着母亲的面，更是滚动着嚎啕了个六佛出世，七佛升天。

邻里都惊动了，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路，前来观看。

周伯说：“大欺小，不要跑，牛大快给牛三认个错，将就他一下嘛，他小嘛！”，黄父抽着烟依着楼栏杆，慢腾腾的喷着烟雾：“嘿！这小子，人越多，闹得越带劲，聪明着呢。”，陈师傅也蹲下去，劝道：“牛三娃子，别闹了，亲兄亲弟的，有什么解不开的？”，在众邻里的数落下，老爸下班回家。见这么多人围在楼梯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先兀自吃了一惊。待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陡然阴沉下来，一把扯起仍赖在地下的牛三，就往屋里拉。

平生极要面子的老爸，狠狠地将牛三揍了一顿，顺便也抽了牛黄几个耳光。牛黄委曲极啦，抽泣着把身上的围裙一脱，往地上一扔：“又不是我的错，怎么乱打人？”，“乱打人？我不打好人。”老爸瞪着他，没好气的吼道：“有你这样当哥的？他要钱，你就让给他嘛，让了就吃了亏？他比你小嘛。”，“小？小就应该占强？”15岁多的牛黄已有点模糊的思维了，他不服气的咕嘟：“什么都让他，他又不是皇帝。”，“嘿，这话算你说对啦！”一边一直未开腔的老妈忽然插嘴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牛黄你懂么？别生气啦，老爸也是为了你好。”，牛黄撬起了嘴巴，小声地咕嘟道：“为我好？算了哟！”，“你还在说什么？”老爸没听清楚，又不耐烦的冲着他吼一句：“快去弄饭，我吃了还有事。”。

见牛黄拖着双腿慢吞吞向厨房走去，老爸自豪的扬起了眉头：开玩笑，旗下三个虎子，眼见得吃了饭顺风长，一天天的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壮实，不树立自己权威还行？岂不翻了天？

晚上，牛黄有些忧郁，便独自提了一把二胡，背朝外的坐在厨房拉着。要说这牛黄，也真有几分音乐天赋，不用人指点，曲子一看就懂，乐器一学就会……慢慢的，竟在红花厂区内外，有了点小名气。社会上乱蓬蓬的，大家伙都在忙碌着革命，文化生活真正绝了迹；可是，新的一代却无声地成长起来，青春与热血毕竟不以人的意志甘于寂寞，总要以一种行为方式进行渲染流泄。于是，许许多多牛黄一样的少年，便发狂似的自发性地迷上了音乐……

一只手轻轻搭在牛黄背上，是周二。“你拉得真好”周二对牛黄喃喃道：“在哪儿学的？能教教我吗？”，“教你？”牛黄有些得意：“不好学哟，练指是很难的。”，“有什么不好学？我就要学。”周二的眼镜在厨房不甚明亮的灯辉下，闪烁着发光：“唉，这真是一个荒芜的世界，没有电影没有歌声没有文化艺术更没有爱情，整天就一个劲儿斗呀斗的。”，“什么、什么？什么爱、情？”牛黄有些惊慌：“你说些啥哟？”，周二的眼光越过牛黄，望着片片乌云飘浮的夜空，梦一般的说：“你不懂！我们都还太小，太小！”，“把你拉的歌单借给我看看嘛”周二收回目光：“舍不舍得？”，“有啥舍不得的？”牛黄翻出歌单递给她。

周二刚走，老妈进来了：“你刚才递给周二什么东西？”，“歌单”牛黄拉着二胡淡淡的回答：“我抄的，借给她看看。”，老妈舀起水缸的冷水，又拎起灶上的水壶将热水一同倒进脸盆，洗着脸仿佛温漫不经心的问：“真的？别是什么条子吧？”，牛黄奇怪的瞧她一眼，他不懂老妈说的什么条子？更不明白老妈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黄五出现在厨房门口，身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这是后村的陈星，也是吹笛子的，他想请教你一些问题。”，牛黄招呼二人坐下，大家有板有眼的聊起来。陈星告诉牛黄，自己总掌握不好吹笛子时的口型，因而肺活量小气息控制差，吹出的气息白白浪费不少；笛子的单吐、双吐、滑音、颤音与不间断换气等吹奏技巧也不行……牛黄手把手的教了他一通，陈星高兴极了，非要认牛黄为老师不可。牛黄哭笑不得：“我是什么老师哟？我就是这么无师自通自己摸索着学的，你要是愿意，咱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常来往一块玩耍。”，陈星答应了。

三人边聊边慢慢下楼。

红花厂是远近闻名的老纺织工业厂，除几十年的老厂区外，解放后陆续新建的住宅区也有十几年历史了。在与老厂区同龄的老房与新住宅区之中，有一大块据说是原先准备修什么的空坝。空坝很大，曾有马戏团来演艺过。空置时间一久，空坝上便陆续堆积了砖块啦沙土堆啦什么的，更多的是长起了青草。那青草贼精，趁人们忙着革命时，悄无声息的吸吮日月精华在风雨如晦中生长。终于，一大片、一大片半人高的青草迎风摇曳，骄傲的坦现在人们面前；青草中，居然还有许多无名的野花，一年四季都开着花萼。微风吹来，青草丛摇摇欲坠，那淡淡的花香飘散得整个住宅区都能闻到，喜得人们都昵称它为“花海”。

花海，是红花纺织厂的人们和少年少女常来常往的地方！

牛黄和陈星、黄五信步走向花海。

正是初秋时节，花海一片斑斓。走在半人高的青草丛中，闻着淡淡的花香，手抚滑腻的草棵，眼光穿不透半尺厚的草丛，再抬头望望夜空，真是别有风味。“这儿真像草原”陈星问：“牛黄，你到草原上去过吗？”，“没有”，“我去过”陈星骄傲的说：“去年老爸到科尔沁草原支左，我随他去过，草原好美哟！好美！”，“我哪儿也没去过，一天就在屋里煮饭”牛黄悻悻的踢踢草丛。“我也是”黄五咕噜着嘴巴，跟在后面，无聊的用手拨动一棵棵草茎。

“喂，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陈星的眼睛闪闪发光。半晌，牛黄说：“我想搞艺术，当一个大艺术家。”，“当贝多芬，柴科夫斯基和施特劳斯。”，“贝多芬，柴科夫斯基、施特劳斯是谁？”牛黄怔怔的看着陈星。陈星轻轻一笑，做了解释，又问黄五：“你呢？”，“我要当官，越大越好！”，牛黄不禁笑了起来：“你不是当过我们班上的体育委员？还想当什么大官？”，“你不知道”黄五不理牛黄，像沉浸在幸福中一般：“大官好呵，说话人人都得听，而且是当了大官，老爸就管不了我了，还得怕我、听我的。那时我就天天命令他，老爸，自己抽自己几个耳光，然后拎马桶去倒，再把全家吃饭的碗洗啦！”

牛黄和陈星忍不住大笑起来。黄五咧咧嘴，弯腰捡起一块硬泥巴，使劲往草丛深处扔去。“唉哟”草丛深处发出一声惊叫：“是哪个龟儿乱扔嘛？砸到人了哟。”，“哎呀，丫头，你头上流血了，快，快，到厂医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向厂医院的方向渐远渐趋地响去。

牛黄和黄五都愣住了：声音是那么地熟悉，丫头是黄五的大姐，丫头正在热恋中！

远方，一阵优美的吉他声隐隐约约传来。三人加快脚步，连蹦带跳的跑出草丛。只见新建住宅区第七幢的一楼院坝里，围着一大群少男少女，一位英俊的男青年端坐正中，正自弹自唱的弹着吉他，是吉他手黄天明！据说，黄天明是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因看不惯摇

唇鼓舌而回家当了逍遥派。自他回到家中，他的家便成了红花厂少年们每晚聚集的圣地。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明媚的远方/我要顺着这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跟我爱人一起上战场/”，一曲终了，如醉如痴的少年们发出一阵掌声，一位美丽的少女忙递上一杯水。黄天明接过一饮而尽，他用手抹抹嘴唇上的水滴，望着身边黑压压的少年们笑笑，潇洒地一摔右手，又伏下身子。一阵清脆的吉他又随着他磁性的嗓音响起：“快乐的童年一去不复返/往昔的时光消失在眼前/我听见伙伴们在轻声呼唤/哦/我来啦我来啦我来啦/老人河哟我的老人河/老黑奴要回到你身边/”，黄天明兀自沉溺于自己梦中，唱着唱着，一大滴晶莹的泪珠滚下他眼眶。他右手慢慢儿一拨，一缕悠长的余音，颤栗着抖动在夜空，久久不散。

少年们又发出一阵掌声，一位高佻的少女自告奋勇地挤上前来：“黄大哥，我唱歌你伴奏，行吗？”。黄天明轻轻一叩首，歌声伴着吉他骤然响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篷/都要不断的回头眺望/”，陈星和牛黄听得入迷，黄五却心神不定的左看看右瞧瞧。牛黄心痒痒的动着手指，后悔没带笛子；陈星边听边做着吹笛用气的模样，薄薄的嘴唇一吸一动的。“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我愿做你那手中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的身上/”，牛黄突然发现，那唱歌的少女正是肖蓉蓉！

“散开，散开！”粗野的声音蓦然传来，是执勤的纠察。少年们发出不满的嘘声，在纠察队员恶狠狠的目光中，慢慢散去。

牛黄和黄五回到老房，老房正像一锅沸腾的水。

邻里们围在黄五家门前，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丫头，也就是黄五的大姐，头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哭兮兮的坐在木床上。黄母正揩着眼泪听她倾述。黄父狂怒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叫到：“敢打我的女儿？是谁？是谁？查出来我非抄他家不可。”，他一眼看到躲闪在家门口的黄五，不禁怒上心头：“你死到哪儿去了？你姐被人砸了，你知道不？一天只知道玩耍的东西，还不快给老子滚进来？”，黄五低着头侧着身溜进屋里，不出声的蹲在地板上。

“呐，你一个人跑到花海去干嘛？”黄父发过一阵火后，有些发闷的问：“丫头，你说。”，丫头用手捂住头，蚊子般哼哼声：“我是和周二一起散步，走去耍的。”，“周二？嗯，你要是一个人敢跑到花海里去，瞧瞧看！”，正巧周二屁颠屁颠地站在门口看热闹，黄父一眼瞧见她，忙高声问：“周二，你刚才是和我们丫头一起去的？”，“我？一起去的？”周二莫明其妙的看看黄父，再瞧瞧低着头的丫头：“哦，是的是的，我是和丫头一起去的。”，“既是一起去的，你为什么没被砸，光是我们丫头一个人被砸了呢？”，邻里们都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忙劝道：“老黄，别再问了，孩子没出大事是好事呵，这还不是你平时严加管教得好。”，黄父才渐渐平静下来，逐一迭声地谢了众邻里。

大家慢慢散去，各房里响起邻里们督促孩子睡觉的声音。

临睡时，牛黄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脚，周二周三悄悄溜了进来。周二兴奋地朝牛黄眨着眼睛：“嘿，差点儿还把我问黄了；没说的，丫头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的花海，我知道她，丫头胆子小，一个人根本不敢去那儿。”，“丫头怕是在耍朋友哟？”周三也有些兴奋，搓着双手：“要不，她一个人跑到花海去干什么？”，牛黄道：“别乱猜，她老爸要是知道了，还不把丫头打死。”，“打死就打死呗！”周二将头一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周三瘪瘪嘴巴不满的瞟姐一眼：“中了书毒，一天就是爱呀爱的，谨防我告你状，欠揍！”，“我才不怕哩，你去告嘛，还有周大喜欢陈二，他俩还约会呢，有本事你一起去告嘛，瞧我和周大不捶扁你。”。

粗犷而漂亮的陈二是陈师傅女儿。陈二一人常年在外，少在老房露面，偶尔回家也匆忙来去的，从不与邻里说笑。因而她具体做什么工作？嫁人没有？等等，对老房的邻里说来一直是个迷。牛黄慢腾腾的洗着脚，慢吞吞的说：“别说啦，越说越离谱啦，明天一早，我们去梨树湾剥树皮，去吗？没引火柴烧啦。”，“去，当然去！”周二高兴地说：“喊不喊黄五？”，“喊，只要他愿意去。”，“那喊丫头和二丫头一起去”，“只要她老爸答应”。

“我有罪，我有罪，”一阵凄厉的叫声从楼下传来，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疯子又在叫”许久，周二悄悄的说：“怪可怜的”，牛黄和周三面面相觑，相顾无语。疯子姓姚，年轻时漂亮得一塌胡涂，嫁了个国民党宪兵团的连长，生了三个孩子。姚三是牛黄周二和周三的同班同学。学校停课时，在一大群一大群义愤填膺的革命人民揪斗下，疯子就疯了，穿得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走路踉踉跄跄，逢人便嗑响头：“我有罪，我有罪。”，姚父和姚大姚二姐妹俩，早不知去向，剩下姚三这一棵独苗窝着一间残破的瓦房守着疯妈。姚三低头缩肩靠里侧走路，也免不了常被同伴欺侮。同伴们谁要是那天被老爸捶了，被老妈骂了心里不舒畅或莫明其妙的想玩儿，就找到姚三出气。

如果恰巧在路上遇到了姚三，不论男女大小，只在人们喝一声：“姚三，站住！”，姚三便立正站好。“打自己耳光”，姚三便左右开弓地打着自己，不喊停他就不敢停下。“在地下爬，学狗叫”，姚三便趴在地下爬来爬去，嘴里还汪汪地叫……有一次，黄五半路上碰到夹着头赶路的姚三，一时心血来潮，便喝叫一声：“姚三，站到！”，姚三闻声立正站好，但他低垂的眼睛斜睨到是同班同学，眼中一亮头抬起来，嘴唇动动想说什么。黄五大怒：“你这个反动派的孝子贤孙，还不想低头认罪？”，吓得姚三赶紧低下头去。这一幕碰巧被下班回家的黄父撞见，气得黄父一步蹦上前狠狠地揪住黄五的耳朵，对姚三挥挥手示意他离去，把黄五好一顿拳打脚踢：“你这个不学好的家伙，居然也学会了欺侮人？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啪啪、啪”，“哎哟，老爸，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哎哟，妈妈呀，快来呀救我呀！”。

正在做饭的黄妈听见了儿子的惨叫，手上的灰面都来不及洗，忙连呼带叫地气喘吁吁的窜下了四层楼梯。可是，当她从黄父手中连吵带骂的抢过了黄五，待问明白事情原因，也生气得将黄五一推：“你哟，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嘛学着欺侮人哟？你这个遭天杀的！”，“谁叫他是坏人？”黄五低着头，不敢再看愤怒的母亲，嘴里仍不服气的咕嘟：“反动派的孝子贤孙嘛，人人都可以打哩。”，“你给我闭嘴”，母亲严厉的说：“什么坏人好人的？你懂什么？人家还是你的同班同学哩，你这个善恶不分的东西。”，“给老子滚回去”，黄父上前一步又扬起手掌，威风凛凛地吼道：“下次再碰见或是听说你欺侮姚三，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老妈出现在门口：“哟，周二妹，还没睡呀？”，“早哩，伯母，你也没睡嘛”，“二妹真是越长越乖了，水灵灵的；周三，你们明天一早和我们牛黄去剥树皮，要注意安全哟。”，“没事，伯母。”周三大咧咧的拍拍胸膛：“我们老房四楼上的人都去，不会有事的。”，“哦，二妹也去？”老妈若有所思。牛黄不耐烦了：“哎呀，妈，你去睡嘛，别耽搁我和同学吹牛。”

（未完待续）

三、花海·斗殴

6

四、

牛黄和伙伴们一早就上路了。

他们要步行到20里外的火车站，只有那儿才有堆积如山的原木。老房邻里们一直对自己孩子管得很紧，20里路对于这群15、6岁的少年实在有点远，再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实在让大人揪心。但是，什么都缺都凭票，家家早就没引火柴引火了。人们没引火柴也可以发火，该死的煤球们呢，没引火柴就不会燃哪。周伯先动开了脑筋，偷偷地从周二收藏在床下的书堆中，胡乱拿了几本撕了引火。结果，书烧了厚厚二本，煤球没燃，倒弄得厨房和走廊烟雾弥漫。见过抄家世面的周伯怕引起误会，赶忙屁颠屁颠的将火扑灭。不想又被爱书如命的周二发现，立马闹了个惊天地泣鬼神……

现在，周二、周三、黄五，丫头和二丫头，拖鼻涕牛三和牛黄，一行七人，揣着大人们昨晚为自己准备好的早饭和午餐，美滋滋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穿过大街，穿过几幢蹲在街边破破烂烂的吊脚楼，沿着吊脚楼后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走上在城市边矗立的歌山，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征程。

话说这歌山海拔不过几百米，却是这座城市里的孩子们最爱。春夏秋冬，歌山丰采各异，孩子满山遍野的疯跑玩耍，到处荡漾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时值初秋，满山葱葱郁郁，风吹来，到处绿波滚滚，令人心旷神怡。牛黄领着伙伴们踩着凉沁沁的石板路，慢慢地走往山半腰，那儿，一条小路，直通20里外的火车站。

此时的歌山，万籁俱寂，面对山脚下闪闪烁烁的城市，像一个世外桃源。而原来的歌山，每天一大早，确切地说，几乎从后半夜1、2点钟起，晨练的老人，过路的客人和赶往山半腰‘观音庙’朝拜求子的香客，就在这条通向歌山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黎明前的风吹来了，有些寒意；身边半人高的苇子、树林和草丛，黑沉沉的随风如鬼影晃荡，让人害怕。周二紧紧地拉着牛黄的右手，而平时里调皮胆大的牛三，则紧紧的拉着牛黄左手。黄五把紧紧靠在一起的二个姐姐拉在自己身后，和周三骄傲的挺着胸，跟着牛黄前进！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为了壮胆，牛黄带头唱起了歌儿。“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同伴们参差不齐的跟着唱，大伙战战兢兢的走着，赶着路，一边在心里祷告：别发生什么事啊？别发生什么事啊？

蓦地，前面传来了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哭声。哭声袅绕在这黎明前寂静的山林，令人毛骨悚然。牛三吓得‘哇’地一声哭出声，牛黄忙蹲下去摸摸他的脸：“别怕，哥在这儿！”，丫头和二丫头吓得停住了脚，俩人紧紧的抱在一块……牛黄着急的说：“我们走快一点，不能停在这里。”，周二则捂着脸蹲下去：“哎，哎呀，妈呀，我不走啦，我走不动啦！”，“快走”周三猛地大吼一声，把大伙惊得一怔。“叫你们女的别来，非要跟着来，怕就自己回去，怪事，世上又没有鬼，怕什么？”，“不要怕，走到半山腰就好了。”牛黄也给大家鼓劲。

大伙又才默默的跟在牛黄背后。

周二眼尖，瞟见路旁的竹林里，几个晃动的人影和一堆新垒的坟茔。胆战心惊的走近才发现，一个妇女领着三个孩子，正跪在坟茔前的草地上；孩子们不断地嗑头，妇女在絮絮叨叨的哭着说着数落着，坟茔前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三柱香燃起轻轻的青烟，袅袅盘旋。“这年头，冤死鬼太多了。”周二轻轻叹气，紧紧拉着牛黄的手，在一个劲的颤抖。“就你话多”周三不满的抢白她一句：“省点精神赶路好不好？”，周二扭扭头想反唇相讥，被牛黄使劲儿地向前一提一握手，疼得差点叫出声，只好把溜到喉边的话滑进肚子，跟着牛黄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

到了半山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微曦中发出灰暗的光，伸向远方。

大伙松了口气，纷纷站住歇气。丫头忽然叫了起来：“好呀黄五，你一个人就把馒头吃完了哟？”，“没有，还、还有一个。”正鼓着腮帮的黄五停止了大嚼，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剩下的馒头。丫头一把抢过：“昨晚妈准备好了的，一人二个，你一个人就吃完了，回去我要告你。”，她边说边把馒头掰了一半分给二丫头。牛黄刚掏出馒头递给牛三，周二神情紧张的跑过来，伏在他耳边说：“快看，那边！”。

透过灰蒙蒙的光亮，一个人影从小路旁的树林中闪出，正对着他们走来。牛黄看清楚了，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大人。人影近了，一张青灰色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直直的瞪着这群少男少女。大伙真正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要不是靠牛黄拉着，周二早吓软了滑下地。那人慢慢地越过牛黄身子，边回头看着几个少年，眼光最后落在周二和丫头姐妹，那雪白的胳膊和微微凸出的前胸上，贪婪地一动不动。

他又瞅瞅几个少年，像是在思忖什么；最后，终于悻悻地离开。

不用谁命令，大伙儿撒腿便跑，顺着小路跑了好一阵，才气吁吁的停下。“肯定是个坏人”黄五喘着气道：“看他那双眼睛”，“妈妈呀，吓死我了！”丫头抹着自己胸口：“我再也不这么早上山了”，周三一脸坏笑，向她身后一指：“哎呀，跟来了。”，吓得丫头猛然往牛黄怀中一扑，“扑通”，二人摔在草地上。丫头猝不及防，湿润的嘴唇‘波’地正吻在牛黄嘴巴上，一时难堪得面红耳赤。周二看得真切，怒气冲冲的对准周三就是一脚。同样猝不及防的周三一下摔了个狗啃屎。望着丫头和周三的狠狈样，大家乐开了怀，彼此取笑着向远方赶去。

大约上午9点多钟，牛黄他们赶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右侧的一大片坡地上，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原木。堆积如山老枝虬桠的原木，在初升的阳光下，发出古铜色的光泽。三三两两在原木堆上忙忙碌碌的，是早到的剥树皮的人群。大伙连忙分散开，朝自己的目标奔去。牛黄带着牛三选好一棵粗大的原木，开始下手。牛黄将镙丝刀使劲儿插进原木顶端使劲一撬，紧紧沾在木杆上的树皮，露出了豁口，再将镙丝刀顺着豁口慢慢而稍稍用力的向下直撬，一大块厚厚的树皮就顺着裂隙落了下来。

树皮发出特有的清醇木香，就像那遥远的大森林一下来到了身边。牛黄美美的嗅一下，扔在背兜里。他撬开一根原木的豁口，命令似的对牛三说：“我先这样撬开，你再这样顺着撬，注意别让树皮断了，断了再往下撬就麻烦了。”，一路上，调皮牛三都在担心自己被牛大摔掉，因此十分听话；现在见牛大这样器重自己，便受宠若惊地的撒腿忙开啦。

由于来得早，不一会儿大家的背兜都满啦。伙伴们乐滋滋又恋恋不舍地离开木场，找到一大块向阳的山坡，把树皮一块块取出晒干，自己则坐在浓浓的阴荫下歇气。晒干，是剥树皮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晒干了的树皮，重量轻燃烧率高背起轻赶路快；没晒干的树皮呢，湿沉沉的压肩燃烧困难并不断冒出呛人的浓烟，再说，城里哪来这么大的空坝子晒它呢？

只见那火红的太阳照在潮湿的树皮上，不一会儿树皮便冒起了缕缕潮气……树皮晒干了，但那来自大森林的清香也没有了。牛黄有些遗憾地捡起晒干的树皮，往背兜里扔。周二晃荡着白腻腻的胳膊肘，一不小心将树皮扔在了牛三的光脚背上，砸出道血口子，牛三哇地咧开了嘴巴。牛黄忙哄着他：“勇敢，别哭，男子汉不会哭。我们吃中饭了，你多吃点。”，牛三忍着痛说：“放心，我不哭，我是男子汉嘛！”，周二小心翼翼的帮牛三揩去血迹，瞧瞧，再想想，喊过周三耳语几句。

周三叫丫头姐妹和周二背过脸，对准牛三的伤脚处撒尿。尿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弯弯的细线，准确的淋在牛三脚上。尿液刺激着伤口，牛三发出了疼叫声。“消毒剂，消毒剂，要不你会感染的。”周三安慰着牛三。牛黄见状笑笑，多少次这帮少年，都是这样处理自己不慎碰伤的伤口的，别说，这土办法还真灵。

大家快乐地吃着自己带来的中饭。

牛黄把盅里的白饭分成二份，摊开凉扮土豆丝，兄弟俩吃得津津有味。周二过来拈了一筷子尝尝，顿时被辣得花容失色，跺着脚张着嘴巴不断吸空气。周二知道牛家兄弟吃辣在老房是出了名的，却没想到如此辣人。“辣椒罐罐打翻了哟！”周二大口、大口的呵气：“呸、呸、呸，啊、啊、啊－－－嚏！”，周二痛苦得鼻涕眼泪一起来，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黄五和二个姐姐挤在一块，姐姐们让着他，总是等他拈了菜后，才伸出筷子。丫头夹了一块鸡骨头，闭着眼美美的吸吮品尝。饭快吃完时，黄五在菜盅里左翻右翻，有些失望，一眼瞧见了丫头筷子上夹着的鸡骨头，一伸筷子就抢了过来扔进自己嘴巴，大嚼特嚼。丫头被他的阵式吓了一大跳：“死样，要吃就吃，抢嘛抢？”，黄五闭着眼美美的嚼完鸡骨头，咕嘟咕嘟的将骨渣用力往地上一吐：“好呀，丫头，你不许我吃还骂我，回去我要给妈妈告。”。

老房的邻里们都知道：黄家重男轻女特严重，黄五头上二个哥哥没养活，黄六又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啦，黄五就是黄父黄母的心肝宝贝，平时没少宠他让他；明明是他的不对，姐姐们却要因此受到责骂……丫头有些惊恐：“你不讲理”，黄五得意的直嚷嚷：“就要告！就要告！”，“大姐，让他告，不怕他。”二丫头气愤了：“你再闹，我们马上收拾你，要你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牛黄冷冷的瞧着黄五，他一直看不惯这位老兄在姐姐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在地上捡到一粒坚硬的树籽悄悄扔出，正中黄五眉心。黄五哇的捂住了头，害怕地大叫起来：“丫头，丫头，我受伤了。”，丫头扑了过来，细细帮他揉搓了半天，又仔细瞧瞧，松了口气：“没事，可能是被从天上飞过鸟儿的粪便砸了一下，不妨事，不妨事！”。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周二偷偷笑笑，扭腰走到黄五面前：“我看看，哦，是不妨事。”她朝黄五瞪瞪眼：“不过下次就很难说啦，也可能是石头，是刀子，收敛点好！注意点好！”，黄五推开她的手，咕噜道：“乌鸦嘴”，周二又面对丫头似笑非笑，道：“丫头，看不出来，厉害啦！敢一个人跑到花海里逛荡，不怕被人抢了去？”，“你说什么？”丫头像被周二窥破了隐私，脸蛋有点发红。“你还没感谢我呢？就这样算啦？”，丫头听出了周二的话中之话，心虚地瞅瞅二丫头和黄五，见他们并没注意到自己，急忙低声回答：“周二妹，别说啦，改天我请你吃凉粉。”，“我要吃川北凉粉，有点贵哟！”，“要得、要得，求求你，别说了嘛！”。

正是中午最热时分，知了在树上不息地喧闹；一声长长的嘶鸣，又一列满载原木的火车进站了。随着咣当、咣当有节奏的车轮响，瞌睡悄悄地爬上了少男少女们的眼眶。牛黄使劲摇摇头，他不能睡，这么一群少年，这么一大堆背兜、饭盒与衣服什么的，总得有人照料呀。他使劲揉揉自己眼睛，瞧见大伙正东倒西歪的睡着：牛三拖着鼻涕和周三脚对着脚地缩在浓荫下，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黄五就那么坐着双手抱着入睡，头不断的摇来摇去，有趣极啦；周二和丫头姐妹围在一块，圆鼓鼓的胸脯像要爆裂一般，一动一动的一起上下起伏着……

牛黄看一眼周二浓密的黑发，瀑布一样从俊秀的头端洒下，那么乌黑发亮，那么青春性感。突然，他的心狂跳起来。透过周二和丫头们裂开的胸衣缝，牛黄看见了从没见过的，少女洁白光滑的肉体和那正在发育而骄傲凸起的乳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荡涌上心胸，让人快乐愉悦，并渐渐感到下体有些发热发胀，他不禁有些彷徨，手足无措：“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啦？”，牛黄不禁四下望望：天，很蓝很低；天幕低垂的远方，却灰白、灰白，一长抹浓浓的铅云，横切而过；地上，本是青翠的草棵，在烈日下耷拉着头；睡梦中的牛三发出了一声梦呓，一双小脚，使劲儿蹬了又蹬……

牛黄摇摇头，收回自己偷窥的目光，望着远方。又忍不住偷偷望去，少女身体的吸引力太大了。牛黄觉得自己可耻肮脏，无声地呻吟一声便无助的挣扎着抬起眼睛，远方依然是远方，突然间变得毫无情趣所言了。牛黄一挪身子，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口琴，便高兴的拿了出来。这是牛黄在做家庭大扫除时，从床下一个满是灰土的纸箱中找到的。口琴年代久远，绿塑胶音格变得有些弯曲，那本应锃亮的铜发音片早暗淡无光，所喜的是还能吹奏。

于是，被灼热太阳照耀着的山岗上，便响起了轻柔优美的口琴声。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到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一双手轻柔的搭在牛黄肩上，牛黄扭头瞧，是周二。牛黄吓了一跳：“你干嘛？”，周二竖起手指立在自己嘴唇上，示意牛黄别出声，迅雷不及掩耳的猛吻了牛黄一下。牛黄吓得差点儿放声大叫，他一下站起，慌得语不成声：“嘿，嗯、喂，周、周二妹，你开什么玩笑？”，“哈！”见牛黄一脸惊恐的模样，周二忍俊不住笑了：“开玩笑？哈哈、哈哈，开玩笑？难怪书上说未成熟的男孩子是呆子哟！”，“什么呆子？”牛黄觉得受了奚落，脸胀得通红。周二愉快地望着他：“好，你觉得受了委曲，回吻我一下好了，来呀！”。

嘿！这个周二，老同学，今天怎么啦？牛黄望着周二递过来的白玉般的脸蛋，怔住了。

一行人得意地背着自己的收获，踏上归程。

也许是回家的路格外短？回家的心分外欢快？少男少女们说说笑笑，感觉没多久居然就踏上了歌山的青草小路。那太阳已开始向西方坠落，光芒却依然强烈灼热。少年们身背重物急促赶路，一个个浑身大汗疲惫不堪。骤然见已快到家了，旺盛的斗志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谁命令，大家纷纷扔下了背兜，欢呼着四肢放开倒在蓬松的草丛上。

12岁的牛三今天真是好样的，紧跟着少年们跑了这么远，居然没叫一声苦，撒一次娇。牛黄抬起牛三的脚，脚掌上已打了一个泡，难怪牛黄见他越来越走得一拐一拐的。牛黄刚想帮他挑破，牛三却猛然翻身向左边跑去。“哥，有湖，快，游泳去。”，一会儿，牛三大呼小叫地跑回。少年们齐声欢呼起来，背起背兜就跟着牛三向湖边跑。

好一泓碧绿的湖水！狭长的湖水藏在歌山深处，湖面上飘浮着无数落花，清沁透凉。少年们扔下背兜就往湖水扑去，周二和丫头姐妹俩一咕嘟，留下丫头守背兜和衣服，自己和二丫头穿着衣服就往湖水里跳。好一阵欢腾，湖面上水花飞溅，人头起浮，少年们欢乐的声音，在寂静的群山中响遏行云……

夕阳西下，归鸟鸣叫，该回家了！

少年们湿淋淋地爬上岸，欢笑着揩着头。牛黄一扭头，碰见二丫头焦急的目光：“周二不见了”，牛黄一愣，“周二，有人看见周二没有？”二丫头慌作一团，嗓门儿颤抖着，拉住少年们问了又问。牛黄帮她又四下找了一遍，依然没见周二的影踪。“怎、怎么回事？”牛黄真正慌了神，牙齿碰着牙齿：“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我俩一起跳的水，跳水后我就没看见她，我还以为是和你们在一起。”二丫头哆哆嗦嗦的，眼泪已流落下来了。

周三疯了般一头猛扎在水里，牛黄、黄五紧跟着跳下湖水。牛三正要跳，被眼快的丫头一把死死地拉住，只好在岸边又蹦又跳又叫。三人在湖中游来游去，累得精疲力竭，急得眼睛冒火，还是没发现周二，最后，只好上岸。岸上，丫头姐妹紧抱着哭了起来，少年们不知所措，个个瞪大眼睛，双手紧握，望着平静而无情的湖水，泪水哗哗直淌……

五、

人们在湖边的淤泥中找到了周二。

可怜的周二，双脚深深地插进湖畔厚厚的淤泥里，嘴唇大张，双手向上成呼救状。老房的邻里们倾巢出动，送她到殡仪馆。焚尸车进火坑那一刹那间，停了几秒钟，供家属最后瞻仰。牛黄泪眼迷漓的望着被雪白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的周二，想起周二的亲吻，像做梦一样。

泪花模糊间，牛黄回头四望，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跳进他眼帘，是姚三。

佝偻着身子的姚三，混杂在送殡的人群里，灰蒙蒙的脸上，满是哀伤。见牛黄发现了自己，姚三不躲不藏，反而迎向牛黄。“我来送班长”，姚三低声道：“我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牛黄瞧瞧他，没说话。“愿班长安息，我会永远记住她。”姚三骄傲而坚定地说：“因为我爱班长！”，牛黄瞪大了眼睛，真是匪夷所思，姚三居然爱周二？

“凭什么？”牛黄有些忿然，他想起周二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胳膊肘儿和娇嫩的脸蛋，禁不住又一阵心疼。

生活继续着，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忙忙碌碌一阵后，沸腾的城市忽然间平静下来，各个地区陆续开始成立向阳院。

这天，牛黄家来了一位贵客，牛二插队的生产大队会计。有着一副城里人面孔的大队会计，皮肤白净，除了土音浓厚的家乡话，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远方农村人。老房的牛二、陈七、黄六和周四，都是走的同一个地方，大队会计自然也就成了各家的贵客。家长们谁也不敢怠慢，众星捧月，大队会计吃了东家吃西家，没半月，养得白白胖胖。

大队会计实际上也就二十好几，三十挂零。一笑，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齿，牙缝间常夹着肉渣、菜渣。时间一久，他与楼上各位接受再教育知青的家长，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和朋友；更与牛黄、周三和黄五，成了莫逆之交。“知青好，知青有知识又耿直，就是不知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到咱乡下来干嘛呢？”大队会计常对牛黄叹气。

住了约一个把月，大队会计要走了。据牛父谈，会计是专程下来治病的，结果查来查去，又没病，只是营养不良罢了。不用说,大队会计的医药费由各知青家长平摊了.家长们还各显神通，陆续买来了许多东西，都是时下的紧俏物品，比如圆圆的凸出的冰铁水壶，凭票供应的白糖、水果糖，薄薄的圆领汗衫……赵会计在大伙儿千叮嘱万恳求中走啦，邻里们珍藏着各自心愿或想象，继续平淡无奇的生活。

自周二不幸死后，周三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来厨房与牛黄吹牛聊天，而是闷在里屋整理周二留下的书和别的东西，读开了书，不时还传出断断续续不熟练的弹琴声；周大、周伯见了牛黄甚或牛黄父母，也似乎有了许多隔阂，爱理不理的。牛黄一腔忿然，无奈，只好常与黄五一起玩耍，吹聊，过日子。现在，牛黄像周二一样，也喜欢上了读书。

那是以前牛黄独自在自家胡乱翻腾时，从老爸收藏在床底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中发现的。除了一把老式的已掉音的口琴，几十本同样满是灰尘的书，就是这次大搜寻的最佳战果。牛黄珍爱地一本本拿出，小心翼翼的抹去灰尘，将破破烂烂的地方补好，包上封皮，写上书名编上号，大约共三十来本，就成了牛黄平生拥有的第一个小小图书馆。

这些《三刻》、《三言》，《皖南事变》、《七侠五义》……大大拓展了牛黄视野，丰富了他的生活。其中一本无头无尾的竖版歌集，更为珍贵，里面残存的《黄河大合唱》，《美国印第安民歌&#8226;老人河》，《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歌剧集》等，让牛黄一有空就拿出来，津津有味的读吟。牛黄奇怪，这么多书，肯定是老爸收藏的，可他看在眼里，却从没谈起也不干涉，就像与自己无关一样。是否那年轻时的激荡、年轻时的向望，早已随严峻的生活离老爸远去？

读着、想着,牛黄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南侠展雄飞或是北侠白玉堂呵，梦一般在屋檐上飞来跃去，打抱不平，专杀天下不义之徒和鱼肉百姓的官吏……可想归想，饭，还得煮，衣，还得洗，还得和老爸老妈一起，整天担心油盐菜米柴。这是生活！平凡、普通、枯燥而漫长。

从老爸老妈愤懑不平的神色和谈吐中，牛黄知道黄父又当了官。

黄五来了，厨房不甚明亮的阳光下，黄五眼睛亮亮的：“牛黄，三村成立向阳院，你去不去？”，“去，当然去！”，正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与牛黄在一起，黄五居然也学会了吹奏乐器－－－大号。大号，浑身铜铸，亮晶晶的，照得见人影，这样贵重的乐器，只有红花厂宣传队才有。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号被黄父拎回家，请陈师傅修好号嘴后，黄五就不让老爸拿回厂宣传队；黄五虽然吹得五音不全，但那粗大的铜管往个子高高的身上一背，倒也显得十分威风与抢眼。老房的邻里们，在这厮初学吹奏时结结巴巴，杀牛般的闷叫声，整整纠缠郁闷了二个星期，才在黄五越来越顺气的吹奏声里，缓过气来。

“别说哩”暗地里邻里们都想：“连黄五都能吹‘北京的金山上’了，老房将来要出人才哟！”，从此，邻里们看黄五的眼神，就像当初看牛黄一样，多了几分赞扬，少了几分责备。

这当儿，久未来往的周三也走了进来。

“我也去”周三瞧着二人，有些消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含混的笑意。“？”牛黄无言的瞧着老同学，他实在想不出周三有什么和自己一起去的理由？因为周三唱歌或弄乐器一样也不会。黄五砸砸嘴唇：“一块去？可以，你不怕和我们坏孩子裹在一起呀？”，“放屁”周三脑门上的青筋有些鼓起：“我们才是坏孩子。你别以为你老爸当了厂工宣队长，你就要大个些啦？告诉你吧，你吹得来大号，我一样也弹得来琵琶，不信咱们试试？”，牛黄大感意外的瞧着周三，没想到原来对乐器不甚感兴趣的他，在家里闷了几个月，居然也学会了弹琵琶。难怪，一段时间来，总听见从周家里屋传出越来越顺当的琵琶声。

“吃完饭，花海见！”牛黄简短的说。

茂密而深邃的花海，不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枯萎，反倒越益生机盎然。那一丛丛一缕缕青青的草叶，那一枝枝一朵朵各色的花儿，在凛冽的寒风里摇曳，顺风而飘散的淡香中，夹带了多少百姓的平凡故事和喜怒哀乐。

牛黄、周三、黄五和陈星一行四人，各拎着自己的乐器，钻进了花海。抬头看，墨黑的夜空里泛着微光，一直横越向南，挂在高高的歌山颠。哦，青草茂密的歌山呀！牛黄就突然想起了周二，想起了周二的亲吻，一缕淡淡的忧伤袭上心头。他无言的抽出梆笛，先吹了一首《我是一个兵》，在陈星敬慕的目光中，对三位道：“，来吧，一人一首”。

黄五神采飞扬的背好号，鼓足勇气一口吹去，“嗷……”一声嘶哑的怪叫冲出，众人一惊，周三拍手大笑：“像只发情的公猫”，黄五涨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拔出号嘴检查。这时，只听见另一端蓦然传来清澈的大号声。吹奏者技法熟练，用气平顺，控制自如，示威般的吹着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各种插曲。不用说，一定是新村赵三一伙人。

出身音乐世家的赵三擅长吹奏大号，身边慢慢便聚了一群爱好者。他们没事就往花海中钻，个个舞琴弄弦，吹鸣啼闹的，渐渐有了名气；于是，街坊邻里婚丧嫁娶啦、生辰寿宴啦、各地区成立向阳院啦等等，都可见赵三一伙人吹奏的身影。日子久了，年少的赵三轻狂起来，不但视花海为自己‘练功’的地方，容不得别人染指，而且称：“红花厂是我的地盘”，“谁来灭谁”，惹出不少事端。

陈星听了一会，摇摇头：“肯定是赵三，咱们还是走吧，”，周三有些遗憾的翻翻眼皮：“花海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黄五却凝神窒息地又拿起大号，轻轻一鼓腮一口长气送进号嘴，大号发出响亮的一声，《北京的金山上》被他一气吹出，气息平稳，字正腔圆。牛黄楞了，陈星和周三也禁不住拍手叫好。“怎么样？”黄五自己也高兴得忘乎所以，提着亮晶晶的大号，昂首四望，像个得胜的大将军。

那边，大号又吹着《洗衣歌》，不过号声里却夹带了稳稳约约的愤懑。

黄五脸上似笑非笑，不待对方号音落尽，操起大号仰天就是一曲电影“地道战”中《松井的队伍来了》。这会儿，黄五简直神了：高高的昂着头，控气自如，号音顺畅，变化多端，吹得牛黄几人惊讶不已，一时间对他简直顶礼膜拜了。

“哗”，一块碗大的石块突地扔了过来，擦着牛黄鼻尖，唰地落在离他几寸远的草丛间，惊起二只正在草丛里玩耍的小鸡，咯咯咯的尖叫扑闪翅膀飞出。大伙儿一愣，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块飞来，一块准确的砸在了黄五头上，鲜血立即流落出来。牛黄大喊一声：“快走”，领先向花海外跑去。花海外，一片生着浅浅草叶的空地上，赵三一伙人正气势汹汹等着他们哩。

见牛黄们跑出，赵三手一挥，几个少年摇身上前将他们堵住。

“哪来的？”，一个高个儿脸上带疤的少年，冲着牛黄恶狠狠的问。“老房的”牛黄指指不远外的老房。“老房的，就敢玩大个跑到我们地盘上抄？”伤疤一晃拳头：“信不信老子放你们的血？”，伤疤居然抽出了一把雪亮的‘五四式’步枪上的刺刀。牛黄一愣，还未答话，冷不防一旁的黄五猛然将手中的大号，迎面向伤痕狠狠地砸去。正在耀武扬威地挥动手中刺刀的伤痕，惨叫一声，扔了刺刀捂着脸蹲下，缕缕鲜血迸出他手掌。

于是，寒冷的夜空下，一群手持各种乐器的少年们扭打在了一起。

直到巡逻的纠察队闻声赶到，混战中的少年们才一哄而散。

一场混战，双方各带伤痕。伤疤的鼻尖被黄五的大号砸破，血流不止。赵三的脚在混战中扭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随行的几人要么头上被砸破，要么腰间被砸伤；牛黄和周三脸上挂伤，黄五的头不知被谁狠狠敲了几棒，走路有点趔趔趄趄的。陈星的左手掌脱臼，疼得一个劲的咬牙切齿……当然，此战中最大的受害者是乐器。

赵三和黄五的大号都毁啦，各种笛子、二胡、琵琶甚或扬琴什么的，沾着斑斑血迹扔了一地。在红花厂的厂区大道上，闪着奇怪的光泽。

此事被列为红花纺织厂70年度第一件社会青少年聚众斗殴案，而且事后据派出所查证，参与斗殴的几乎全是红花厂的干部子弟。更引起了上面的警觉与重视。很快，斗殴双方尽入罗网。双方的头头，赵三和牛黄，更受到了派出所长，就是那个在地区公安战线上闻名遐迩,威名赫赫的老公安——杜威，人称‘杜杀’的亲自审讯的待遇。

现在，杜杀板着脸坐在他俩面前，槐悟的身上穿着洁白的警服，红领章闪闪夺目。杜杀瞧着眼下这二个低眉顺眼的小青年，气不打一处来：红花派出所地处市中心，任务重，人手少，一天忙到晚，没想到治下的这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来凑热闹。其实，在本地区干了大半一辈子的杜杀，早了解赵三啦牛黄啦这一帮小子的来龙去脉和家庭。没说的，其父母都是紧跟党干革命的好干部或好工人。这帮小青年也没什么劣迹，只是好凑在一起玩乐器。问题是，同是好动的生气勃勃的小青年们，凑在一块儿，就容易惹事生非……但眼下，国家又没什么解决城市里这类小青年的具体办法，他们即不能上学又不能工作……咳！真是的。

想到这里，杜杀想起自己那个与他们同龄的儿子，牛高马大的儿子不也一天到晚呆在家中，怀抱吉它忧伤的弹着哼哼着？他有些烦乱的端起杯子大口地喝口水：“你俩谁先说？”，杜杀先扫一眼牛黄，昨晚，红花厂工宣队长黄父和厂供销科长牛父来到他家拜访，为孩子的事商量了好一会儿。“谁先交待，谁先立功走人；要不就在所里蹲小号，吃八两。”，虽然上了药，牛黄脸上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见杜杀瞪着自己，牛黄一阵胆寒，低声道：“我先说”。

生平第一次进派出所的牛黄，昨晚缩在派出报的拘留洞里过了一夜。那潮湿的洞壁，爬来爬去的小虫子和难闻的各种臭味，都让他感到极端的恐怖。喜欢阅读的牛黄，常常神思飞翔：牢狱、革命者、慷慨激昂……特别是他读了《红岩》，居然常想到渣滓洞，白公馆，革命者一脚半的住地;天上的一轮弯月，遥挂在牢房巴掌大的窗口前，大家不屈的高唱着《国际歌》……哎呀，好浪漫哟！谁知道坐牢竟是这样艰险？哎哟，不行，不行，得早一些离开。

牛黄一说完，赵三也忙不迭及的作了交待。

听完二小子的交待，杜杀更是哭笑不得：妈妈的，这不就像小孩子捉迷藏玩儿吗？“什么是你的地盘？什么谁来灭谁？”他没好气的冲着赵三道：“鸟样大个人，也知道分你的我的？这天下都是共产党的，懂不？先出手打人，关你十天半月不为多。”，赵三躲着他尖利的眼光，胡乱点头。“你也是，不在自个家里好好呆着，跑到花海去讨揍吗？”杜杀又恶狠狠的扭过头：“惹事生非，派出所的八两好吃不？还要吃吗？”牛黄惶恐不安的摇摇头。

杜杀恶汹汹的教训了二小子一会儿，自感差不多啦，才不经意似的将桌子上的讯问表，往二人的面前一推：“看清楚，记录是不是这样的？”，没见过讯问记录的赵三和牛黄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杜杀暗笑一声，指着讯问记录又强调：“如果上面记的是你们说的事实，就在表格下方签字；不是呢，就不签。”，哎哎，还岂有不签的？二小子拿起记录看也未细看，胡乱瞟一眼，就忙慌慌的签上了自个儿的大名和年月日。

望着二小子匆忙走远的，他们那正值青春发育天真无邪的身影，一个在他脑海盘桓了许久的想法，越来越明晰地涌上心中。他回到办公室，聚精会神思忖后，燃起一枝烟，写起了《××市××区××路派出所关于成立执勤排》的工作报告。

窗外，花影摇曳，鸟鸣声声

（未完待续）

四、周二之死

7

四、

牛黄和伙伴们一早就上路了。

他们要步行到20里外的火车站，只有那儿才有堆积如山的原木。老房邻里们一直对自己孩子管得很紧，20里路对于这群15、6岁的少年实在有点远，再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实在让大人揪心。但是，什么都缺都凭票，家家早就没引火柴引火了。人们没引火柴也可以发火，该死的煤球们呢，没引火柴就不会燃哪。周伯先动开了脑筋，偷偷地从周二收藏在床下的书堆中，胡乱拿了几本撕了引火。结果，书烧了厚厚二本，煤球没燃，倒弄得厨房和走廊烟雾弥漫。见过抄家世面的周伯怕引起误会，赶忙屁颠屁颠的将火扑灭。不想又被爱书如命的周二发现，立马闹了个惊天地泣鬼神……

现在，周二、周三、黄五，丫头和二丫头，拖鼻涕牛三和牛黄，一行七人，揣着大人们昨晚为自己准备好的早饭和午餐，美滋滋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穿过大街，穿过几幢蹲在街边破破烂烂的吊脚楼，沿着吊脚楼后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走上在城市边矗立的歌山，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征程。

话说这歌山海拔不过几百米，却是这座城市里的孩子们最爱。春夏秋冬，歌山丰采各异，孩子满山遍野的疯跑玩耍，到处荡漾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时值初秋，满山葱葱郁郁，风吹来，到处绿波滚滚，令人心旷神怡。牛黄领着伙伴们踩着凉沁沁的石板路，慢慢地走往山半腰，那儿，一条小路，直通20里外的火车站。

此时的歌山，万籁俱寂，面对山脚下闪闪烁烁的城市，像一个世外桃源。而原来的歌山，每天一大早，确切地说，几乎从后半夜1、2点钟起，晨练的老人，过路的客人和赶往山半腰‘观音庙’朝拜求子的香客，就在这条通向歌山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黎明前的风吹来了，有些寒意；身边半人高的苇子、树林和草丛，黑沉沉的随风如鬼影晃荡，让人害怕。周二紧紧地拉着牛黄的右手，而平时里调皮胆大的牛三，则紧紧的拉着牛黄左手。黄五把紧紧靠在一起的二个姐姐拉在自己身后，和周三骄傲的挺着胸，跟着牛黄前进！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为了壮胆，牛黄带头唱起了歌儿。“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同伴们参差不齐的跟着唱，大伙战战兢兢的走着，赶着路，一边在心里祷告：别发生什么事啊？别发生什么事啊？

蓦地，前面传来了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哭声。哭声袅绕在这黎明前寂静的山林，令人毛骨悚然。牛三吓得‘哇’地一声哭出声，牛黄忙蹲下去摸摸他的脸：“别怕，哥在这儿！”，丫头和二丫头吓得停住了脚，俩人紧紧的抱在一块……牛黄着急的说：“我们走快一点，不能停在这里。”，周二则捂着脸蹲下去：“哎，哎呀，妈呀，我不走啦，我走不动啦！”，“快走”周三猛地大吼一声，把大伙惊得一怔。“叫你们女的别来，非要跟着来，怕就自己回去，怪事，世上又没有鬼，怕什么？”，“不要怕，走到半山腰就好了。”牛黄也给大家鼓劲。

大伙又才默默的跟在牛黄背后。

周二眼尖，瞟见路旁的竹林里，几个晃动的人影和一堆新垒的坟茔。胆战心惊的走近才发现，一个妇女领着三个孩子，正跪在坟茔前的草地上；孩子们不断地嗑头，妇女在絮絮叨叨的哭着说着数落着，坟茔前，三柱香燃起轻轻的青烟，袅袅盘旋。“这年头，冤死鬼太多了。”周二轻轻叹气，紧紧拉着牛黄的手，在一个劲的颤抖。“就你话多”周三不满的抢白她一句：“省点精神赶路好不好？”，周二扭扭头想反唇相讥，被牛黄使劲儿地向前一提一握手，疼得差点叫出声，只好把溜到喉边的话滑进肚子，跟着牛黄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

到了半山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微曦中发出灰暗的光，伸向远方。

大伙松了口气，纷纷站住歇气。丫头忽然叫了起来：“好呀黄五，你一个人就把馒头吃完了哟？”，“没有，还、还有一个。”正鼓着腮帮的黄五停止了大嚼，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剩下的馒头。丫头一把抢过：“昨晚妈准备好了的，一人二个，你一个人就吃完了，回去我要告你。”，她边说边把馒头掰了一半分给二丫头。牛黄刚掏出馒头递给牛三，周二神情紧张的跑过来，伏在他耳边说：“快看，那边！”。

透过灰蒙蒙的光亮，一个人影从小路旁的树林中闪出，正对着他们走来。牛黄看清楚了，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大人。人影近了，一张青灰色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直直的瞪着这群少男少女。大伙真正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要不是靠牛黄拉着，周二早吓软了滑下地。那人慢慢地越过牛黄身子，边回头看着几个少年，眼光最后落在周二和丫头姐妹，那雪白的胳膊和微微凸出的前胸上，贪婪地一动不动。

他又瞅瞅几个少年，像是在思忖什么；最后，终于悻悻地离开。

不用谁命令，大伙儿撒腿便跑，顺着小路跑了好一阵，才气吁吁的停下。“肯定是个坏人”黄五喘着气道：“看他那双眼睛”，“妈妈呀，吓死我了！”丫头抹着自己胸口：“我再也不这么早上山了”，周三一脸坏笑，向她身后一指：“哎呀，跟来了。”，吓得丫头猛然往牛黄怀中一扑，“扑通”，二人摔在草地上。丫头猝不及防，湿润的嘴唇‘波’地正吻在牛黄嘴巴上，一时难堪得面红耳赤。周二看得真切，怒气冲冲的对准周三就是一脚。同样猝不及防的周三一下摔了个狗啃屎。望着丫头和周三的狠狈样，大家乐开了怀，彼此取笑着向远方赶去。

大约上午9点多钟，牛黄他们赶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右侧的一大片坡地上，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原木。堆积如山老枝虬桠的原木，在初升的阳光下，发出古铜色的光泽。三三两两在原木堆上忙忙碌碌的，是早到的剥树皮的人群。大伙连忙分散开，朝自己的目标奔去。牛黄带着牛三选好一棵粗大的原木，开始下手。牛黄将镙丝刀使劲儿插进原木顶端使劲一撬，紧紧沾在木杆上的树皮，露出了豁口，再将镙丝刀顺着豁口慢慢而稍稍用力的向下直撬，一大块厚厚的树皮就顺着裂隙落了下来。

树皮发出特有的清醇木香，就像那遥远的大森林一下来到了身边。牛黄美美的嗅一下，扔在背兜里。他撬开一根原木的豁口，命令似的对牛三说：“我先这样撬开，你再这样顺着撬，注意别让树皮断了，断了再往下撬就麻烦了。”，一路上，调皮牛三都在担心自己被牛大摔掉，因此十分听话；现在见牛大这样器重自己，便受宠若惊地的撒腿忙开啦。

由于来得早，不一会儿大家的背兜都满啦。伙伴们乐滋滋又恋恋不舍地离开木场，找到一大块向阳的山坡，把树皮一块块取出晒干，自己则坐在浓浓的阴荫下歇气。晒干，是剥树皮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晒干了的树皮，重量轻燃烧率高背起轻赶路快；没晒干的树皮呢，湿沉沉的压肩燃烧困难并不断冒出呛人的浓烟，再说，城里哪来这么大的空坝子晒它呢？

只见那火红的太阳照在潮湿的树皮上，不一会儿树皮便冒起了缕缕潮气……树皮晒干了，但那来自大森林的清香也没有了。牛黄有些遗憾地捡起晒干的树皮，往背兜里扔。周二晃荡着白腻腻的胳膊肘，一不小心将树皮扔在了牛三的光脚背上，砸出道血口子，牛三哇地咧开了嘴巴。牛黄忙哄着他：“勇敢，别哭，男子汉不会哭。我们吃中饭了，你多吃点。”，牛三忍着痛说：“放心，我不哭，我是男子汉嘛！”，周二小心翼翼的帮牛三揩去血迹，瞧瞧，再想想，喊过周三耳语几句。

周三叫丫头姐妹和周二背过脸，对准牛三的伤脚处撒尿。尿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弯弯的细线，准确的淋在牛三脚上。尿液刺激着伤口，牛三发出了疼叫声。“消毒剂，消毒剂，要不你会感染的。”周三安慰着牛三。牛黄见状笑笑，多少次这帮少年，都是这样处理自己不慎碰伤的伤口的，别说，这土办法还真灵。

大家快乐地吃着自己带来的中饭。

牛黄把盅里的白饭分成二份，摊开凉扮土豆丝，兄弟俩吃得津津有味。周二过来拈了一筷子尝尝，顿时被辣得花容失色，跺着脚张着嘴巴不断吸空气。周二知道牛家兄弟吃辣在老房是出了名的，却没想到如此辣人。“辣椒罐罐打翻了哟！”周二大口、大口的呵气：“呸、呸、呸，啊、啊、啊－－－嚏！”，周二痛苦得鼻涕眼泪一起来，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黄五和二个姐姐挤在一块，姐姐们让着他，总是等他拈了菜后，才伸出筷子。丫头夹了一块鸡骨头，闭着眼美美的吸吮品尝。饭快吃完时，黄五在菜盅里左翻右翻，有些失望，一眼瞧见了丫头筷子上夹着的鸡骨头，一伸筷子就抢了过来扔进自己嘴巴，大嚼特嚼。丫头被他的阵式吓了一大跳：“死样，要吃就吃，抢嘛抢？”，黄五闭着眼美美的嚼完鸡骨头，咕嘟咕嘟的将骨渣用力往地上一吐：“好呀，丫头，你不许我吃还骂我，回去我要给妈妈告。”。

老房的邻里们都知道：黄家重男轻女特严重，黄五头上二个哥哥没养活，黄六又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啦，黄五就是黄父黄母的心肝宝贝，平时没少宠他让他；明明是他的不对，姐姐们却要因此受到责骂……丫头有些惊恐：“你不讲理”，黄五得意的直嚷嚷：“就要告！就要告！”，“大姐，让他告，不怕他。”二丫头气愤了：“你再闹，我们马上收拾你，要你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牛黄冷冷的瞧着黄五，他一直看不惯这位老兄在姐姐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在地上捡到一粒坚硬的树籽悄悄扔出，正中黄五眉心。黄五哇的捂住了头，害怕地大叫起来：“丫头，丫头，我受伤了。”，丫头扑了过来，细细帮他揉搓了半天，又仔细瞧瞧，松了口气：“没事，可能是被从天上飞过鸟儿的粪便砸了一下，不妨事，不妨事！”。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周二偷偷笑笑，扭腰走到黄五面前：“我看看，哦，是不妨事。”她朝黄五瞪瞪眼：“不过下次就很难说啦，也可能是石头，是刀子，收敛点好！注意点好！”，黄五推开她的手，咕噜道：“乌鸦嘴”，周二又面对丫头似笑非笑，道：“丫头，看不出来，厉害啦！敢一个人跑到花海里逛荡，不怕被人抢了去？”，“你说什么？”丫头像被周二窥破了隐私，脸蛋有点发红。“你还没感谢我呢？就这样算啦？”，丫头听出了周二的话中之话，心虚地瞅瞅二丫头和黄五，见他们并没注意到自己，急忙低声回答：“周二妹，别说啦，改天我请你吃凉粉。”，“我要吃川北凉粉，有点贵哟！”，“要得、要得，求求你，别说了嘛！”。

正是中午最热时分，知了在树上不息地喧闹；一声长长的嘶鸣，又一列满载原木的火车进站了。随着咣当、咣当有节奏的车轮响，瞌睡悄悄地爬上了少男少女们的眼眶。牛黄使劲摇摇头，他不能睡，这么一群少年，这么一大堆背兜、饭盒与衣服什么的，总得有人照料呀。他使劲揉揉自己眼睛，瞧见大伙正东倒西歪的睡着：牛三拖着鼻涕和周三脚对着脚地缩在浓荫下，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黄五就那么坐着双手抱着入睡，头不断的摇来摇去，有趣极啦；周二和丫头姐妹围在一块，圆鼓鼓的胸脯像要爆裂一般，一动一动的一起上下起伏着……

牛黄看一眼周二浓密的黑发，瀑布一样从俊秀的头端洒下，那么乌黑发亮，那么青春性感。突然，他的心狂跳起来。透过周二和丫头们裂开的胸衣缝，牛黄看见了从没见过的，少女洁白光滑的肉体和那正在发育而骄傲凸起的乳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荡涌上心胸，让人快乐愉悦，并渐渐感到下体有些发热发胀，他不禁有些彷徨，手足无措：“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啦？”，牛黄不禁四下望望：天，很蓝很低；天幕低垂的远方，却灰白、灰白，一长抹浓浓的铅云，横切而过；地上，本是青翠的草棵，在烈日下耷拉着头；睡梦中的牛三发出了一声梦呓，一双小脚，使劲儿蹬了又蹬……

牛黄摇摇头，收回自己偷窥的目光，望着远方。又忍不住偷偷望去，少女身体的吸引力太大了。牛黄觉得自己可耻肮脏，无声地呻吟一声便无助的挣扎着抬起眼睛，远方依然是远方，突然间变得毫无情趣所言了。牛黄一挪身子，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口琴，便高兴的拿了出来。这是牛黄在做家庭大扫除时，从床下一个满是灰土的纸箱中找到的。口琴年代久远，绿塑胶音格变得有些弯曲，那本应锃亮的铜发音片早暗淡无光，所喜的是还能吹奏。

于是，被灼热太阳照耀着的山岗上，便响起了轻柔优美的口琴声。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到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一双手轻柔的搭在牛黄肩上，牛黄扭头瞧，是周二。牛黄吓了一跳：“你干嘛？”，周二竖起手指立在自己嘴唇上，示意牛黄别出声，迅雷不及掩耳的猛吻了牛黄一下。牛黄吓得差点儿放声大叫，他一下站起，慌得语不成声：“嘿，嗯、喂，周、周二妹，你开什么玩笑？”，“哈！”见牛黄一脸惊恐的模样，周二忍俊不住笑了：“开玩笑？哈哈、哈哈，开玩笑？难怪书上说未成熟的男孩子是呆子哟！”，“什么呆子？”牛黄觉得受了奚落，脸胀得通红。周二愉快地望着他：“好，你觉得受了委曲，回吻我一下好了，来呀！”。

嘿！这个周二，老同学，今天怎么啦？牛黄望着周二递过来的白玉般的脸蛋，怔住了。

一行人得意地背着自己的收获，踏上归程。

也许是回家的路格外短？回家的心分外欢快？少男少女们说说笑笑，感觉没多久居然就踏上了歌山的青草小路。那太阳已开始向西方坠落，光芒却依然强烈灼热。少年们身背重物急促赶路，一个个浑身大汗疲惫不堪。骤然见已快到家了，旺盛的斗志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谁命令，大家纷纷扔下了背兜，欢呼着四肢放开倒在蓬松的草丛上。

12岁的牛三今天真是好样的，紧跟着少年们跑了这么远，居然没叫一声苦，撒一次娇。牛黄抬起牛三的脚，脚掌上已打了一个泡，难怪牛黄见他越来越走得一拐一拐的。牛黄刚想帮他挑破，牛三却猛然翻身向左边跑去。“哥，有湖，快，游泳去。”，一会儿，牛三大呼小叫地跑回。少年们齐声欢呼起来，背起背兜就跟着牛三向湖边跑。

好一泓碧绿的湖水！狭长的湖水藏在歌山深处，湖面上飘浮着无数落花，清沁透凉。少年们扔下背兜就往湖水扑去，周二和丫头姐妹俩一咕嘟，留下丫头守背兜和衣服，自己和二丫头穿着衣服就往湖水里跳。好一阵欢腾，湖面上水花飞溅，人头起浮，少年们欢乐的声音，在寂静的群山中响遏行云……

夕阳西下，归鸟鸣叫，该回家了！

少年们湿淋淋地爬上岸，欢笑着揩着头。牛黄一扭头，碰见二丫头焦急的目光：“周二不见了”，牛黄一愣，“周二，有人看见周二没有？”二丫头慌作一团，嗓门儿颤抖着，拉住少年们问了又问。牛黄帮她又四下找了一遍，依然没见周二的影踪。“怎、怎么回事？”牛黄真正慌了神，牙齿碰着牙齿：“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我俩一起跳的水，跳水后我就没看见她，我还以为是和你们在一起。”二丫头哆哆嗦嗦的，眼泪已流落下来了。

周三疯了般一头猛扎在水里，牛黄、黄五紧跟着跳下湖水。牛三正要跳，被眼快的丫头一把死死地拉住，只好在岸边又蹦又跳又叫。三人在湖中游来游去，累得精疲力竭，急得眼睛冒火，还是没发现周二，最后，只好上岸。岸上，丫头姐妹紧抱着哭了起来，少年们不知所措，个个瞪大眼睛，双手紧握，望着平静而无情的湖水，泪水哗哗直淌……

五、

人们在湖边的淤泥中找到了周二。

可怜的周二，双脚深深地插进湖畔厚厚的淤泥里，嘴唇大张，双手向上成呼救状。老房的邻里们倾巢出动，送她到殡仪馆。焚尸车进火坑那一刹那间，停了几秒钟，供家属最后瞻仰。牛黄泪眼迷漓的望着被雪白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的周二，想起周二的亲吻，像做梦一样。

泪花模糊间，牛黄回头四望，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跳进他眼帘，是姚三。

佝偻着身子的姚三，混杂在送殡的人群里，灰蒙蒙的脸上，满是哀伤。见牛黄发现了自己，姚三不躲不藏，反而迎向牛黄。“我来送班长”，姚三低声道：“我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了”，牛黄瞧瞧他，没说话。“愿班长安息，我会永远记住她。”姚三骄傲而坚定地说：“因为我爱班长！”，牛黄瞪大了眼睛，真是匪夷所思，姚三居然爱周二？

“凭什么？”牛黄有些忿然，他想起周二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胳膊肘儿和娇嫩的脸蛋，禁不住又一阵心疼。

生活继续着，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忙忙碌碌一阵后，沸腾的城市忽然间平静下来，各个地区陆续开始成立向阳院。

这天，牛黄家来了一位贵客，牛二插队的生产大队会计。有着一副城里人面孔的大队会计，皮肤白净，除了土音浓厚的家乡话，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远方农村人。老房的牛二、陈七、黄六和周四，都是走的同一个地方，大队会计自然也就成了各家的贵客。家长们谁也不敢怠慢，众星捧月，大队会计吃了东家吃西家，没半月，养得白白胖胖。

大队会计实际上也就二十好几，三十挂零。一笑，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齿，牙缝间常夹着肉渣、菜渣。时间一久，他与楼上各位接受再教育知青的家长，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和朋友；更与牛黄、周三和黄五，成了莫逆之交。“知青好，知青有知识又耿直，就是不知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到咱乡下来干嘛呢？”大队会计常对牛黄叹气。

住了约一个把月，大队会计要走了。据牛父谈，会计是专程下来治病的，结果查来查去，又没病，只是营养不良罢了。不用说,大队会计的医药费由各知青家长平摊了.家长们还各显神通，陆续买来了许多东西，都是时下的紧俏物品，比如圆圆的凸出的冰铁水壶，凭票供应的白糖、水果糖，薄薄的圆领汗衫……赵会计在大伙儿千叮嘱万恳求中走啦，邻里们珍藏着各自心愿或想象，继续平淡无奇的生活。

自周二不幸死后，周三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来厨房与牛黄吹牛聊天，而是闷在里屋整理周二留下的书和别的东西，读开了书，不时还传出断断续续不熟练的弹琴声；周大、周伯见了牛黄甚或牛黄父母，也似乎有了许多隔阂，爱理不理的。牛黄一腔忿然，无奈，只好常与黄五一起玩耍，吹聊，过日子。现在，牛黄像周二一样，也喜欢上了读书。

那是以前牛黄独自在自家胡乱翻腾时，从老爸收藏在床底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中发现的。除了一把老式的已掉音的口琴，几十本同样满是灰尘的书，就是这次大搜寻的最佳战果。牛黄珍爱地一本本拿出，小心翼翼的抹去灰尘，将破破烂烂的地方补好，包上封皮，写上书名编上号，大约共三十来本，就成了牛黄平生拥有的第一个小小图书馆。

这些《三刻》、《三言》，《皖南事变》、《七侠五义》……大大拓展了牛黄视野，丰富了他的生活。其中一本无头无尾的竖版歌集，更为珍贵，里面残存的《黄河大合唱》，《美国印第安民歌&#8226;老人河》，《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歌剧集》等，让牛黄一有空就拿出来，津津有味的读吟。牛黄奇怪，这么多书，肯定是老爸收藏的，可他看在眼里，却从没谈起也不干涉，就像与自己无关一样。是否那年轻时的激荡、年轻时的向望，早已随严峻的生活离老爸远去？

读着、想着,牛黄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南侠展雄飞或是北侠白玉堂呵，梦一般在屋檐上飞来跃去，打抱不平，专杀天下不义之徒和鱼肉百姓的官吏……可想归想，饭，还得煮，衣，还得洗，还得和老爸老妈一起，整天担心油盐菜米柴。这是生活！平凡、普通、枯燥而漫长。

从老爸老妈愤懑不平的神色和谈吐中，牛黄知道黄父又当了官。

黄五来了，厨房不甚明亮的阳光下，黄五眼睛亮亮的：“牛黄，三村成立向阳院，你去不去？”，“去，当然去！”，正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与牛黄在一起，黄五居然也学会了吹奏乐器－－－大号。大号，浑身铜铸，亮晶晶的，照得见人影，这样贵重的乐器，只有红花厂宣传队才有。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号被黄父拎回家，请陈师傅修好号嘴后，黄五就不让老爸拿回厂宣传队；黄五虽然吹得五音不全，但那粗大的铜管往个子高高的身上一背，倒也显得十分威风与抢眼。老房的邻里们，在这厮初学吹奏时结结巴巴，杀牛般的闷叫声，整整纠缠郁闷了二个星期，才在黄五越来越顺气的吹奏声里，缓过气来。

“别说哩”暗地里邻里们都想：“连黄五都能吹‘北京的金山上’了，老房将来要出人才哟！”，从此，邻里们看黄五的眼神，就像当初看牛黄一样，多了几分赞扬，少了几分责备。

这当儿，久未来往的周三也走了进来。

“我也去”周三瞧着二人，有些消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含混的笑意。“？”牛黄无言的瞧着老同学，他实在想不出周三有什么和自己一起去的理由？因为周三唱歌或弄乐器一样也不会。黄五砸砸嘴唇：“一块去？可以，你不怕和我们坏孩子裹在一起呀？”，“放屁”周三脑门上的青筋有些鼓起：“我们才是坏孩子。你别以为你老爸当了厂工宣队长，你就要大个些啦？告诉你吧，你吹得来大号，我一样也弹得来琵琶，不信咱们试试？”，牛黄大感意外的瞧着周三，没想到原来对乐器不甚感兴趣的他，在家里闷了几个月，居然也学会了弹琵琶。难怪，一段时间来，总听见从周家里屋传出越来越顺当的琵琶声。

“吃完饭，花海见！”牛黄简短的说。

茂密而深邃的花海，不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枯萎，反倒越益生机盎然。那一丛丛一缕缕青青的草叶，那一枝枝一朵朵各色的花儿，在凛冽的寒风里摇曳，顺风而飘散的淡香中，夹带了多少百姓的平凡故事和喜怒哀乐。

牛黄、周三、黄五和陈星一行四人，各拎着自己的乐器，钻进了花海。抬头看，墨黑的夜空里泛着微光，一直横越向南，挂在高高的歌山颠。哦，青草茂密的歌山呀！牛黄就突然想起了周二，想起了周二的亲吻，一缕淡淡的忧伤袭上心头。他无言的抽出梆笛，先吹了一首《我是一个兵》，在陈星敬慕的目光中，对三位道：“，来吧，一人一首”。

黄五神采飞扬的背好号，鼓足勇气一口吹去，“嗷……”一声嘶哑的怪叫冲出，众人一惊，周三拍手大笑：“像只发情的公猫”，黄五涨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拔出号嘴检查。这时，只听见另一端蓦然传来清澈的大号声。吹奏者技法熟练，用气平顺，控制自如，示威般的吹着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各种插曲。不用说，一定是新村赵三一伙人。

出身音乐世家的赵三擅长吹奏大号，身边慢慢便聚了一群爱好者。他们没事就往花海中钻，个个舞琴弄弦，吹鸣啼闹的，渐渐有了名气；于是，街坊邻里婚丧嫁娶啦、生辰寿宴啦、各地区成立向阳院啦等等，都可见赵三一伙人吹奏的身影。日子久了，年少的赵三轻狂起来，不但视花海为自己‘练功’的地方，容不得别人染指，而且称：“红花厂是我的地盘”，“谁来灭谁”，惹出不少事端。

陈星听了一会，摇摇头：“肯定是赵三，咱们还是走吧，”，周三有些遗憾的翻翻眼皮：“花海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黄五却凝神窒息地又拿起大号，轻轻一鼓腮一口长气送进号嘴，大号发出响亮的一声，《北京的金山上》被他一气吹出，气息平稳，字正腔圆。牛黄楞了，陈星和周三也禁不住拍手叫好。“怎么样？”黄五自己也高兴得忘乎所以，提着亮晶晶的大号，昂首四望，像个得胜的大将军。

那边，大号又吹着《洗衣歌》，不过号声里却夹带了稳稳约约的愤懑。

黄五脸上似笑非笑，不待对方号音落尽，操起大号仰天就是一曲电影“地道战”中《松井的队伍来了》。这会儿，黄五简直神了：高高的昂着头，控气自如，号音顺畅，变化多端，吹得牛黄几人惊讶不已，一时间对他简直顶礼膜拜了。

“哗”，一块碗大的石块突地扔了过来，擦着牛黄鼻尖，唰地落在离他几寸远的草丛间，惊起二只正在草丛里玩耍的小鸡，咯咯咯的尖叫扑闪翅膀飞出。大伙儿一愣，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块飞来，一块准确的砸在了黄五头上，鲜血立即流落出来。牛黄大喊一声：“快走”，领先向花海外跑去。花海外，一片生着浅浅草叶的空地上，赵三一伙人正气势汹汹等着他们哩。

见牛黄们跑出，赵三手一挥，几个少年摇身上前将他们堵住。

“哪来的？”，一个高个儿脸上带疤的少年，冲着牛黄恶狠狠的问。“老房的”牛黄指指不远外的老房。“老房的，就敢玩大个跑到我们地盘上抄？”伤疤一晃拳头：“信不信老子放你们的血？”，伤疤居然抽出了一把雪亮的‘五四式’步枪上的刺刀。牛黄一愣，还未答话，冷不防一旁的黄五猛然将手中的大号，迎面向伤痕狠狠地砸去。正在耀武扬威地挥动手中刺刀的伤痕，惨叫一声，扔了刺刀捂着脸蹲下，缕缕鲜血迸出他手掌。

于是，寒冷的夜空下，一群手持各种乐器的少年们扭打在了一起。

直到巡逻的纠察队闻声赶到，混战中的少年们才一哄而散。

一场混战，双方各带伤痕。伤疤的鼻尖被黄五的大号砸破，血流不止。赵三的脚在混战中扭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随行的几人要么头上被砸破，要么腰间被砸伤；牛黄和周三脸上挂伤，黄五的头不知被谁狠狠敲了几棒，走路有点趔趔趄趄的。陈星的左手掌脱臼，疼得一个劲的咬牙切齿……当然，此战中最大的受害者是乐器。

赵三和黄五的大号都毁啦，各种笛子、二胡、琵琶甚或扬琴什么的，沾着斑斑血迹扔了一地。在红花厂的厂区大道上，闪着奇怪的光泽。

此事被列为红花纺织厂70年度第一件社会青少年聚众斗殴案，而且事后据派出所查证，参与斗殴的几乎全是红花厂的干部子弟。更引起了上面的警觉与重视。很快，斗殴双方尽入罗网。双方的头头，赵三和牛黄，更受到了派出所长，就是那个在地区公安战线上闻名遐迩,威名赫赫的老公安——杜威，人称‘杜杀’的亲自审讯的待遇。

现在，杜杀板着脸坐在他俩面前，槐悟的身上穿着洁白的警服，红领章闪闪夺目。杜杀瞧着眼下这二个低眉顺眼的小青年，气不打一处来：红花派出所地处市中心，任务重，人手少，一天忙到晚，没想到治下的这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来凑热闹。其实，在本地区干了大半一辈子的杜杀，早了解赵三啦牛黄啦这一帮小子的来龙去脉和家庭。没说的，其父母都是紧跟党干革命的好干部或好工人。这帮小青年也没什么劣迹，只是好凑在一起玩乐器。问题是，同是好动的生气勃勃的小青年们，凑在一块儿，就容易惹事生非……但眼下，国家又没什么解决城市里这类小青年的具体办法，他们即不能上学又不能工作……咳！真是的。

想到这里，杜杀想起自己那个与他们同龄的儿子，牛高马大的儿子不也一天到晚呆在家中，怀抱吉它忧伤的弹着哼哼着？他有些烦乱的端起杯子大口地喝口水：“你俩谁先说？”，杜杀先扫一眼牛黄，昨晚，红花厂工宣队长黄父和厂供销科长牛父来到他家拜访，为孩子的事商量了好一会儿。“谁先交待，谁先立功走人；要不就在所里蹲小号，吃八两。”，虽然上了药，牛黄脸上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见杜杀瞪着自己，牛黄一阵胆寒，低声道：“我先说”。

生平第一次进派出所的牛黄，昨晚缩在派出报的拘留洞里过了一夜。那潮湿的洞壁，爬来爬去的小虫子和难闻的各种臭味，都让他感到极端的恐怖。喜欢阅读的牛黄，常常神思飞翔：牢狱、革命者、慷慨激昂……特别是他读了《红岩》，居然常想到渣滓洞，白公馆，革命者一脚半的住地;天上的一轮弯月，遥挂在牢房巴掌大的窗口前，大家不屈的高唱着《国际歌》……哎呀，好浪漫哟！谁知道坐牢竟是这样艰险？哎哟，不行，不行，得早一些离开。

牛黄一说完，赵三也忙不迭及的作了交待。

听完二小子的交待，杜杀更是哭笑不得：妈妈的，这不就像小孩子捉迷藏玩儿吗？“什么是你的地盘？什么谁来灭谁？”他没好气的冲着赵三道：“鸟样大个人，也知道分你的我的？这天下都是共产党的，懂不？先出手打人，关你十天半月不为多。”，赵三躲着他尖利的眼光，胡乱点头。“你也是，不在自个家里好好呆着，跑到花海去讨揍吗？”杜杀又恶狠狠的扭过头：“惹事生非，派出所的八两好吃不？还要吃吗？”牛黄惶恐不安的摇摇头。

杜杀恶汹汹的教训了二小子一会儿，自感差不多啦，才不经意似的将桌子上的讯问表，往二人的面前一推：“看清楚，记录是不是这样的？”，没见过讯问记录的赵三和牛黄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杜杀暗笑一声，指着讯问记录又强调：“如果上面记的是你们说的事实，就在表格下方签字；不是呢，就不签。”，哎哎，还岂有不签的？二小子拿起记录看也未细看，胡乱瞟一眼，就忙慌慌的签上了自个儿的大名和年月日。

望着二小子匆忙走远的，他们那正值青春发育天真无邪的身影，一个在他脑海盘桓了许久的想法，越来越明晰地涌上心中。他回到办公室，聚精会神思忖后，燃起一枝烟，写起了《××市××区××路派出所关于成立执勤排》的工作报告。

窗外，花影摇曳，鸟鸣声声。

（未完待续）

五、得了二包贵烟

6

六、

牛黄、周三和黄五回到家中，受到了英雄般礼遇。

老房的邻里们围了过来，甚至一、二、三楼的邻里们都跑了上来：“挨打没有？哎呀，都瘦了一点啦。”，“就该还手，人善被人欺，要不，咱们老房的脸面都丢尽了。”“咳咳！咱们老房的人，没说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小孩子们则在大人中间挤来挤去的凑着热闹。

当然，当邻里们散开后，父母们则严厉警告儿子们，呆在自个儿屋里和老房中，少到花海去，少惹事生非……中饭时，黄父、周伯拎着酒瓶凑在牛父桌前，边喝边聊。不亦乐乎！

几个厂房管科的工人脚步响亮的走了上来。紧挨牛黄家的厂设备科王科长搬家啦。和气豁达的王科长人缘极好，真搬走，邻里们还真不习惯呢。好在搬家酒已喝过了，该说的祝福语也说尽啦，再说，王科长还在主持厂设备科工作，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日子多着呢。大家纷纷扔了碗筷，拥到王科长门口，少不了又一阵祝贺。最后，目送王科长锁上了房门，邻里们又紧跟着他送到楼梯口，大家挥手而别。

“就这样走啦，走啦！”周伯嘬一口酒，有些感慨：“好邻里越来越少啦”，“你喝多了？”黄父望周伯一眼，夹住一颗炒碗豆，准确的扔进嘴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来来，喝酒、喝酒。”，“这酒味纯且回劲大，泡了几味药材？”牛父问。“十几味哟”周伯有点骄傲：“我翻了书找的，反正我又没上班，有的是时间。”。“嘿，我们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你倒清闲哩。”黄父羡慕的吱地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把空杯递在周伯面前：“再来一杯”。

周伯顺手给他倒酒，一股甘洌的酒香漫开，牛父忍不住耸耸鼻孔：“把你那本药书给我看看，我也来泡泡试试。”，“那书还是周二妹拿回来的哟！唉！”周伯触景生情，声音有些嘶哑。黄父细瞧在眼里，忙端起酒杯：“来来，老牛、老周，满上满上，过去的事不再说它了，凡事都要向前看么。再说，周伯你如今活得也可以哟。”，三人碰着酒杯，叮当一阵脆响。

一阵轻轻的哭声夹带着唠唠叨叨，从陈师傅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陈师母又在和陈师傅生气，邻里们也习惯了。

牛黄上床睡觉时，突然想起了三村成立向阳院一事，赶忙溜下床，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溜了出去。周三正在厨房里洗脚，见牛黄溜进来，便笑着问：“向阳院的事？”，神啦，这鬼精灵，咋就知道自己想什么？见牛黄迷惑不解的样子，周三得意的笑道：“我哥说的，三村的人找不到我们，就找到我哥问，还说请我们回来后赶紧与他们联系呢。”，“明天就去”牛黄怕久后生变，特别是赵三那一伙人也虎视眈眈的到处打听。“要得，喊不喊黄五？”，“喊”自从在花海出事后，牛黄就把黄五当成了自己的铁哥们。“那……”周三有些犹豫。

牛黄知道，花海出事后，黄父叮嘱和命令丫头和二丫头，把宝贝儿子看得紧紧的。“我去瞧瞧”牛黄悄悄的往黄五家摸去。黄家的门开着一条缝，牛黄窥见黄五躺在床沿上，黄母和二丫头坐在两边，替他揉搓着手和脚，这厮不时发出舒坦的哼哼声。回过头，牛黄瞟见对面的黄家厨房灯光明亮，关着门也露出条细缝。牛黄窥见丫头边洗脚边入神的看着什么，丫头脸上带着心驰神往的笑意，沉浸于自己的幸福里。

牛黄悄悄推门进去，偷偷一瞧：原来丫头正在读一封信。牛黄模糊看见“……爱情不怕……阻拦……”，这时，丫头手一抖动，像有第六感觉似的猛然回过头来，双方都吓了一大跳。“好呀，什么信？”平时邻里们开玩笑惯了，谁也不觉得偷看这种习惯不好。丫头飞快的把信揣进自己里包，脸上却泛起红晕：“你管呢？”，“我不管，有人管哩。”牛黄边说，边假装转身往她大屋里走。“牛黄，你干嘛？”丫头不禁着急的低声喊住他：“你回来”。

牛黄这才喜笑颜开，说起了正事。丫头听了直摇头：“这事儿难哩，你们也知道黄五是咱老爸老妈的心头肉，你们又出了这么大件事，黄五哪能再出去？再偷偷出去，老爸还不活剥了我的皮？”，牛黄再三说明是向阳院的正事，于黄五于大家都有利。丫头才松了口，道：“我给老妈先说说看，行的话，明天黄五就和你们一块去。不过，这信……”，“什么信？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过什么信？”牛黄说完，偷偷地溜回了家。

下午一点多钟，牛黄、周三和黄五赶到了三村向阳院办公室。

星期天，黄母本来约了楼上一帮大妈，上歌山采野菜的。

要说这歌山好呵，好个青幽茂密物产丰富的歌山。踏着绿苔藓斑驳陆离的石板小路，小路两旁和绿茵茵的山坡上，到处长满了马蹄莲、侧耳根以及许多许多叫不出名的野菜。春暖花开，老房的大妈们背包挎篮的相约上山，一路走一路欢笑，遥指蓝天白云，笑看大好山河，不经意间，各种花花绿绿的野菜便盛满了提篮背包。回到老房，上了四楼，家家便飘散出野菜的芬芳。惹得楼下的邻里啧啧称道：“四楼会过日子哩，喂，有没有兴趣？赶明儿咱们也上山采去。”。

牛黄、周三、黄五等一伙少年，就最爱吃母亲烙的野菜饼；那清香纯净的田野味，飘散在菜饼里，咬一口，油汪汪蓝茵茵的，仿佛把整个儿歌山都吞进了自己肚子，那豪气横生铭心刻骨的感觉，不摆了！哦，我亲爱的歌山，你带给大家多少欢乐！带给童年多少记忆！

如今，冬天里大妈们也相约上山采野菜了。

菜市早就没有菜了，有时凭票供应一点老白菜或老白萝卜，还得提前头天晚上用石头砖块破篮子什么的排队，弄得平日里和睦相处的乡亲邻里，争得面红耳赤。眼见得上班的男人们和发育成长的孩子，被缺油少菜的日子，逼得个个面黄肌瘦。于是，急在心头的大妈们便在寒冷的冬天里，也竞相邀约扑向歌出。

现在，猛听到平时里勤快而孝顺的儿子们，居然不愿在星期天跟着自己上歌山，大妈们大惊。“反了你啦，牛黄，皮子痒了是不是？”牛母吼道：“早点睡，明天一早和我上山采菜。”，“你敢不去？去不去？”长得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的黄母，见宝贝儿子说什么也不肯与自己上山，一急之下，亮出了厚厚的巴掌，倒把黄五扑哧逗乐了：“我不去，我就不去。”边叫边在床沿滚来滚去。骇得丫头姐妹紧紧守在床边，生怕宝贝弟弟不慎滚下有什么闪失。周伯也拿儿子没辙，看看仿佛事不关已旁若无人躺在床上看书的周大，再瞧瞧忙着整理手中琵琶的周三，只得在心中喟叹：“唉，岁月不饶人哟，儿子长大了哟！”

听儿子们一一述说，大妈们才知道几个小青年要去为三村向阳院的成立伴奏，而且是有报酬的。这一下，大妈们又都乐啦：“行！只要是干正事，都可以去，我们一律支持，无所谓报酬不报酬的。”还一再叮嘱：“你几个要认真伴、伴奏，莫要人家笑话咱们老房的人！”

星期天一早，大妈们和儿子们，各奔目的地！

三村紧邻红花厂区，是本市上河街道的大村，也是本市第一个成立向阳院的大村。牛黄一行人赶到时，三村不大的院坝上早已人头涌动，人声沸腾，到处是鲜花、锣鼓和红旗。负责接洽的向阳院工作人员，是一位清秀美丽的汪姓姑娘，正站在院坝左侧焦急的等待着。

见牛黄一行人从天而降，汪姑娘松了口气，转身道：“牛老师，快跟我走！”，黄五悄悄做了个鬼脸，一吐舌头：“牛老师，走吧！”，牛黄哭笑不得，冲着黄五瞪瞪眼，屁颠颠的跟在姑娘身后。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来到专为乐队准备的主席台一侧。赵三手捧大号，领着几个兄弟笔直的站在那儿，见牛黄等人来到，扭头对牛黄一笑，点点头。

牛黄一怔，接洽时并没说与赵三他们同台伴奏呀，这是怎么回事？疑惑间，杜杀那张不拘言笑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怎么，还记仇呢？都是为了革命的新生事物嘛，分什么你我？”，牛黄不由得连声同意，拿出笛子，小心翼翼的贴上笛蒙，凑近嘴唇试音。同来的黄五、周三和陈星，也拿起自己带的大号、琵琶和曲笛，开始咽咽鸣鸣的调音。“调高半个升4，才好演奏。”赵三友好的对着牛黄一笑，雪白的牙齿亮亮的说：“《东方红》一开始，我们管弦乐就压低音量，在中间或结尾才冲出，更能增添乐曲的雄壮和低音部的宽敞，你看这样行吗？”。

赵三说的是行话，牛黄没有理由不同意。

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的云层照来，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冬日罕有的温暖。脑满肠肥的向阳院谢主任意气风发，宣布开会。乐队奏起了《东方红》，长短不齐大小不一的乐器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发出的声音混合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直冲云宵。接着是致辞，各方面的祝贺……其实乐队的任务很简单，就开始和结尾分别演奏二三分钟罢了。要命的是为展示革命村民的敬慕心情和革命政权的伟大庄严，整个会议进行过程中，乐队必须站立。这可是事先洽商时说好了的，也是向阳院于在野乐队中选择演奏者的唯一标准。

往昔甚受欢迎的冬日的阳光，此时仿佛是七月的骄阳，火辣辣的照着这一群开会者。汗珠滚下了牛黄的额角，他偷眼瞧去，赵三额头上也滚着豆大的汗珠；周三怀抱琵琶，胸口上早已打湿了一滩；最可怜的是在家中贵为金枝玉叶的黄五，身背沉重的大号（就是那枝在花海事件中被砸扁，后又重新请陈师傅校好还原的大号。），佝偻着身子，额头上的汗珠不像别人是一粒粒的滚动，而是热情洋溢的串成一串一串，成串向下坠落，看着就让人揪心和难受。

汪姑娘悄悄地走近乐队，把一张雪白的丝手帕递给站在队伍最外侧的黄五，示意他揩揩汗水。黄五感激的对她一笑，接过了丝手帕。“让我们三村向阳院在伟大的……前进……敬祝……敬祝……”话音刚落，汪姑娘便紧张地冲着赵三牛黄一挥手，《东方红》再次响起，音乐鸣鸣咽咽地刮过会场。终于散会了，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

向阳院成立顺畅和乐队伴奏的成功，让向阳院的负责人和派出所杜杀，大为高兴。汪姑娘和另一个姑娘提着一个大包裹再次来到乐队面前，兑现有偿报酬的承诺：乐队每人二包包装精美的软壳“中华”牌香烟。好玩的汪姑娘对民乐乐手，递一个人，记一笔帐；对管乐乐手，则调皮的将香烟往管状的喇叭筒一甩，香烟撞在喇叭筒里，发出轻轻的音响，慌得管乐乐手们不顾体统地个个将乐器倒朝天，一个劲的抖动喇叭筒，直到抖出香烟。

牛黄拿着二包软壳“中华”，别提多自豪和兴奋。这可是时下有钱难买的紧紧俏货呀！据说是部队师级以上的大官才能抽的香烟，一包值几十块钱呢。而在红花厂上班的老爸老妈，二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不过才百把块钱。他看看周三、黄五和陈星，人人脸上放光，乐不可支。赵三呢，则兀自笑笑，把软壳中华凑近鼻尖惬意的闻闻，然后放进衣袋，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见牛黄看着自己，赵三友好地朝他笑道：“划得着，下次再来！”，“行，再来。”。

不知啥时站在他们身后的杜杀开了腔：“二个小冤家，还像狗见羊么？”，牛黄、赵三见是杜杀，忙说：“哪能呢？再打架，对不起杜所长哟。”，杜杀所长那一向板着的脸孔上有了些微的笑意，随手掏出包烟抖出一枝含在嘴巴，想想，又把烟盒对牛黄赵三递过。二人忙摆手。杜杀啪地按响打火机，点上烟，一股浓浓的烟雾刹那间将他埋没。

牛黄眼尖，趁杜杀收回烟盒一刹那，看清了握在他手中的是一包简装“飞马”。牛黄虽不抽烟，可在抽烟老爸影响下，也能分清香烟的品种和优劣好坏。“所长就抽这种低档烟？”闪念间，牛黄拿出一包软壳“中华”，递给杜所长。杜杀愉快的笑了：“干嘛？收买我吗？”，牛黄涨红了脸，嚅嚅地说不出口。“我看，把你那一包也一同给我算啦”，杜杀愉悦的揪住他，不由分说地搜走了牛黄的二包烟，接着甩给他70块钱：“牛科长再有钱也舍不得抽这种高档烟吧？三个虎儿呀，负担重着呢！算我买的行吧？行不行？”，“行、行！”牛黄只得说行了。

“对啦，你几个调皮鬼过完年到派出所报到哟，听到没有？”，牛黄赵三一行人呆了，怎么回事？想起派出所那间潮湿的拘留洞，牛黄不寒而凛：“杜、杜所长，什么事？”，“好事，好事，来了就知道了。记住，准时到哟！”杜杀惬意地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打着哈哈，严厉的挥挥手：“走吧，走吧，散了散了，聚在一起没好事，散了算啦！”。

牛黄三人得胜而归。

晚饭后，黄父、周伯不约而同踱到牛黄家。牛父正在埋怨牛黄：“你这孩子，咳，干嘛不把烟拿回来？”，“是杜所长硬要的嘛”牛黄咕噜道：“再说，人家给了钱的呢。”，“给了钱又怎样？外面可是托人买都买不到哟。”，牛母进来了，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话，不由分说对着牛父把眼一瞪：“我看你是不抽不知疼？这么贵的烟，你也敢抽？牛二在农村要用钱，牛三前天伤风感冒，花了我十几块钱，牛黄还没工作，也在屋里耍起，哪天不用掉几块钱？你就知道抽，还要抽好烟。哼！”，“嘿嘿，说说嘛。”牛父陪着笑，有些尴尬。

牛黄趁机溜到里屋看书，一边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的聊天。

“算啦，牛嫂，别吵牛哥了，给点面子嘛。”周伯笑眯眯的劝道，甩给牛父一枝软壳“中华”：“这烟呢，是好抽一点，不过太贵了，我们抽不起。”，牛父接过点上火香喷喷地抽着。“妈的，是好烟，吞进嘴唇没啥感觉，淡淡的嘛。”黄父眯着眼，猛抽一口，再缓缓吐出：“还不如我抽‘飞马’过瘾”，他脸上浮起笑意：“算这小子有孝心”，“你是工宣队长，是领导，该抽”周伯似笑非笑的。“屁个队长，还不如咱在车间玩锉刀哩！”黄父不屑的瘪瘪嘴巴：“玩锉刀呢，端平了家伙铆足劲一锉刀下去，横平竖直，光滑亮堂，有楞有型的，痛快！哪像当这个**工宣队长？走路要挺胸昂头，说话要注意政策，一碗水要端平；一句话，烦！”。

周伯不由得笑起来：“你呀你呀，真是不当官不知烦，当兵才知父母恩，天生扶不起的阿斗。”，“什么斗？”黄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阿斗”，“你敢说我是阿斗？”黄父气乎乎地站起来，拿烟的手直抖动：“我是红花厂最早起来跟着党干革命的钳工车间主任，你居然敢说我是阿斗？”，周伯哭笑不得，忙摆手：“慢慢、慢，容我解释一下，再生气不迟。”。

听完周伯的一番解释，黄父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指三国刘备不成材的儿子，唔，这典故我听说过。”，“老黄，最近棉绽有些吃紧，棉纱运期长，保管差，是不是你在厂革委会上讲讲这个问题？”牛父支开话茬儿，望着他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问题哟。”，“出了问题该你负责，你是一科之长嘛，干嘛缩手缩脚的？”黄父不客气了：“工作嘛，就要大张旗鼓的干，谁不听话或捣蛋，就撤职法办嘛。”。

牛父苦笑笑，欲言又止。“对啦，老黄老牛”周伯猛然想起一件要事来，忙道：“今天街道上的张妈给我说，派出所要成立协助公安工作的执勤排，到处选人。听说要调我们周三、你家牛黄和你家黄五去哩！”，“这事儿早听杜所长谈过”黄父毫不惊奇：“协助公安工作是好事嘛”，“正式还是临时？”牛父问。“当然是临时的，不过听说他们每月有补助金，以后可以由派出所介绍或推荐，优先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到大风大浪中锻炼好事。”黄父闷声闷气的抽一口烟，波的吐一口痰在洁净的地板上，随即用脚尖使劲儿揩去。

听到这儿，牛黄恍然大悟：原来上午杜所长说的年后到派出所报到，是这么回事儿。他合上书，望着窗外。窗口下是名存实亡的原菜市场，此时，一串串排队的砖头石块早排上了轮子。几个怕别人茬轮子的大妈顶着寒风，缩在一旁观看着。明天菜市凭票供应老白菜，牛黄家的票早已用完，因此，他省了这个心。

一阵优美的笛声传来，他知道是陈星在吹。这个陈星，练得刻苦，相识不过几个月，笛艺竟有了这么大的进步。听，单吐、双吐，滑音、颤音……干净利落，高低自如。咳！真是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陈星勤学苦练，是想超越自己吗？嗬，试试看？牛黄自信的笑了。

七、

昨天晚上深夜时分，牛黄被一阵喧哗惊醒。

他睁开眼睛一看，屋子里挤满了人。一个个神情紧张，有的额头上还扎着浸的绷带，老爸正紧张的和一个岁数稍大的头儿模样的人在商量什么？未了，头儿拍拍手：“同志们，我们要撤到外区去继续战斗；请牛团长为我们带路，大家欢迎。”，一阵压抑的掌声。随之他听见老爸的喊声：“牛黄、牛黄、快起来，跟我们走。”，牛黄一骨碌爬起，揉搓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又懒洋洋的伸开双臂打个长长的呵欠，引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一行人奔走在歌山的青草小道上，慌乱中有人跌倒，随既响起了女孩儿压抑的哭声。牛父说：“同志们，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外区，大家就安全了。”，另一个声音在鼓励：“红卫团的战士们，大家不要气颓。毛主席在望着我们，党中央在看着我们。我们一定要走到北京，控诉战斗军的滔天罪行。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飞到北京去……一、二、跟我一起唱。”……

天亮时，牛黄和老爸才回到家中，迎接他们的是老妈慌作一团的面孔：“遭、遭了，昨晚你们刚一走，战斗军的人就堵住了咱家房门……还说今天再来，怎么办？怎么办呀？”，老爸面如白雪，半晌后安排道：“牛黄带着牛三和周伯一起，马上撤到远郊，等风声平息后再回来。我们老俩口留就在屋子里，咬紧牙关不承认，看他们拿咱们咋办？”

第二天一早，牛黄带着牛三和周伯周三一起，到了远郊风景秀丽的黑石子。

黑石子，顾名思义遍山都是黑色石头，顺地势而上，层峦叠嶂，险象环生；多年后，这儿成为了国家重点开发的铁矿，为中国以后的经济腾飞，作出了不可低估的贡献，自是后话。长江水就在一片宽宏的山坡下悠悠地流着，身后是一片片绿肥红瘦的庄稼，青的海椒，绿的豆芽，黄的丝瓜花，满山遍野，迎风摇曳。这儿是一片丰富平静的海洋，城市里的战火仿佛压根儿就没烧到这里，好一片令人心驰神往的世外桃园。

周伯的老家在这儿，老家的乡亲们张开怀抱，搂抱着躲避灾难而回家的儿子。

第一个夜晚，牛黄就闹了个大笑话。

半夜起床小解的牛黄，怎么也找不到尿盆，便下意识的走到墙根处一阵喜里哗啦。墙根处睡着牛三和周伯，梦中被尿淋醒，爬起来大叫：“下雨啦，下雨啦，快收衣服啰。”，睡在牛黄一侧的周三赶来大喊道：“没有下雨，是牛黄撒的尿，睡下睡下，没事儿。”，牛三和周伯复睡下，还不忘抹一抹脸上的尿液，再眨巴着嘴唇大声的打着呼噜。周三气得将倒在自己身边一侧的牛黄掀醒：“你干的好事，还不打水帮我爸和牛三抹干净？”

牛黄只得爬起来，到幽黑的屋外水井打来凉泌泌的井水，帮周伯和牛三一一抹净。第二天周伯疑惑的问：“昨晚下了雨？”，“没有。”周三老老实实回答。“我怎么总感觉脸上湿润润，紧绷绷的？”，周三漫不经心的说：“作梦哩，我作梦也常这样的。”他暗暗地朝牛黄瞪眼，牛黄舌头一伸，转过头去盯住坡上一丛丛嫣红的油菜花。

临中午时，乡亲们推起堆放在墙角的巨大的石磨，吱吱呀呀的磨黑麦子豆花。牛黄见那石磨不知有多少年代了，系一块黑石子山上的整块黑石凿成。石磨的纹道已磨成了浅浅的石印，石磨上的握柄已被众多的手握出了三道指印，柄头的盘龙却依稀可见，吱吱呀呀地述说着那已消逝远去了的历史风云。牛黄周三轮流接过石磨费力地推动，周伯呢，则在一旁一边唠叨一面加料。没转动多久，二人的额角热汗涔涔，大呼：“遭不住啦，遭不住啦！”

乡亲们又摘来青椒，捣碎成浆加上盐料，香喷喷的黑麦子豆花端上了桌。

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哪见过如此美妙的佐料和豆花？人人放开肚子饱餐。还没等下桌便个个捧着肚子嚷疼，川流不息的往屋后跑，惹得周伯和乡亲们哈哈大笑。牛黄捧着肚子屁颠颠的跑到用竹篱围掩着的粪坑边，一蹲下就不想起来。这当儿，他听见一阵狗吠，便从竹篱的缝隙中望出去。嗬，遍地开花的山坡上，几个农村姑娘正带着条小狗摘花忙。姑娘们一色的阴丹蓝花衣花裤，像一朵朵阴丹蓝色的云彩，从这丛花飘到那丛花，欢声笑语不断……牛黄简直看呆了，一高兴便恶作剧的撬着光屁股捡起块石子用力扔去。

姑娘们楞住了，四下看看又相互瞧瞧摇摇头，以为是山坡上塌下的乱石子，于是，欢声笑语重起。一位脸儿圆圆的村姑将一束鲜艳的丝瓜花插在一个笑逐颜开的村姑头上，说：“素贞，你出嫁时我就送你一束丝瓜花，好让你婆婆喜欢，早生儿子。”，素贞啐道：“你才早生儿子呢？我喜欢女孩儿，女孩儿巴妈。”，“那你还不被你婆婆骂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哩。谨防你男人休你哟。”，素贞拾起块小石子，笑着朝圆脸村姑扔去：“乌鸦嘴！你自己一天就想嫁人，想婆家，就别说人家啦。”，圆脸村姑笑着跑开：“就你，你一天就想着嫁人，还怕男人跑啦，还隐瞒做啥？”，“哟，我撕烂你这张臭嘴。”，“你来呀，来呀，追得上你就来撕。”……牛黄又扔出枚石子，然后，笑嘻嘻的继续蹲着欣赏村姑们迷惑不解的可爱模样。

可是，那小狗却发现了躲藏在竹篱笆后的牛黄，一声咆哮，撒蹄狂奔而来。

小狗一口朝牛黄屁股咬去，慌得他就地一闪，差点儿跌到庞大的粪坑里。牛黄蹦跳着起身，露着白花花的屁股又是扭又是踢的与小狗对阵。闻声而至的村姑们见状先是一怔，再忙乱的转过身去，却又忍禁不住嘻嘻哈哈的笑。一时，臊得牛黄脸上通红，忙忙的拉上裤子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好，便连滚带爬的跑开了。那小狗却不依不饶的追着咬叫，狗吠声传出老远。

八月流火，蝉儿躲藏在枝桠间嘶呜，太阳光无情的追咬着大地上的每一个人。

实在闷热，牛黄周三牛三和周伯都跳到了长江游泳避暑。说也奇怪，此时在城市里的长江水，沉渣泛滥昏浊不堪；在黑石子的长江水却水平如镜，清澈见底。周三道：“可能是这里的地势平坦，起到了沉淀作用。”，“天上一半，地上全知，你知道完了？”牛黄取笑他：“又没学过，瞎猜。”，周三脸一红，悻悻然：“不知道，可以问呗！”，牛黄一扬手使劲儿拍着水花泼向他：“你不是说你游泳很厉害吗？敢不敢和我打水仗？”，周三笑了：“谁怕谁？看到起。”，他也使劲拍着水花泼向牛黄，牛黄转身就逃。

二人顺水嘻嘻哈哈的疯打着，边不知不觉的向下游漂去。

谁知峰回路转，一大片宽泛的平坦坡后，是布满暗礁的河滩。长江水到了这儿就发了脾气，水流湍急，打着一个个的漩涡，吼声震天……疯打着牛黄周三一下陷于绝境。眼看着二人无力的在漩涡里挣扎，岸上洗衣的人们发出了声声尖叫，有人跳进了湍急的漩涡，费力的向二人游来。正当喝足了江水的牛黄，绝望地闭上眼睛，被湍流拉扯下水面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一个软软的胸脯顶着他，借着浮力艰难地向岸上推去。

……牛黄睁开眼睛，看见一轮灼热的太阳盘在空中，阳光刺目，满眼金星乱舞。闭上，再睁开，是周伯牛三吓得青紫的脸庞。那边厢，同样无力躺着的周三，一仰脖，咕嘟嘟的吐着昏黄的江水。牛黄禁不住喉咙一张，也哗啦啦的吐了个痛快。“你这不是找死吗？”周伯气愤的指着牛黄：“我还给你俩讲了的，不准疯打，不能游往下游，嗨，早知道你俩这么不听话，我就不带你们到黑石子来啦。”，“哎哟，肚子疼、疼得厉害。”周三无力的呻吟着，周伯望望儿子，骂道：“给老子住声，叫你不要疯你偏要疯，活该。”

一只手拎过一篮子无花果：“给，周伯，这是最好的醒水果。”，是那个叫素贞的村姑。素贞身上刚换过衣服，湿湿的那几件衣服整整齐齐的迭好，就放在太阳光照料的石坡上。“牛黄记住，是她救了你的小命，还不快谢谢人家。”，牛黄费力的支起身子，与素贞的眼光四目相对，点头道：“谢谢你救了我。”，素贞脸儿红红的，小声回答：“瞧你，这有什么嘛。”，四目再相对，牛黄想起自己光着屁股背对着她们的狼狈样，脸上发烫；而素贞则记起了眼前这个城市青年，捂着屁股提着裤子的滑稽像，脸蛋渐渐红晕得像要滴血……

小小的两头尖尖的无花果，红彤彤的圆润地珍珠一般洒在提篮中，令人垂涎三尺。牛黄周三吃了几枚，微甜似涩的无花果让二人很快清醒过来；牛三早忍不住抢过篮子一枚枚的捡着吃着，到最后，干脆一把把抓起往上嘴巴塞。慌得周伯一下抓住篮子：“莫吃独食哩，我还没尝嘛。”，“我再吃几个”，“行啦，多乎哉，不多也，只有七个了也。”，众人开心大笑。

回到屋子里，周伯越想越怕：这牛黄兄弟天不怕地不怕的，真要出个什么意外，如何向他们父母交待？他甚至后悔自己轻易答应带他们到黑石子来，于是，他决定明天一早这返城，将二兄弟完好无缺的交返给其父母。听说第二天这要返城，牛黄周三倍感遗憾：这黑石子的山山水水还没逛荡够，就要回城？太可惜了。特别是那无花果，味道好哩，是天上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吃的。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城里哪吃过这种山珍？二人相互眨眼，心有灵犀一点通。

晚上，待牛三和周伯熟睡后，二人偷偷地溜了出来。

溜出来，才发现情况不对：满山遍野漆黑一团，各种声响扬起彼落，听得二人一唬一炸。借着朦胧的月光小心翼翼的才看得清，草从中人为踩出的小路和山坡上乱石岗中可以下脚的地方。泛着白光的江水在坡下呜咽，一直伸向朦胧的天边。白天鸟语花香可爱的风光，此时却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危险，虎视眈眈的瞪着二人，仿佛在说：“城里来的小子，快滚回城市。”

这个样子，莫说去偷摘无花果，就连走路都困难。呆了半晌，牛黄终于一咬牙：“走！”

好在眼睛接触黑暗一段时间后，适应了。黑石子夜晚的面貌才一点点露了出来。那泛着微光的，是黑石岩；那一簇簇浓郁黑色的，是树林或是庄稼地；那布条儿一般蜿蜒的，是山间小路；那似一块块玻璃的，是坡上的水田……二人浑身汗水东倒西歪的走着，心中却充满了探险的快乐刺激。哗，一只夜鸟扑闪着翅膀飞过，惊起蛙声一片；夜风吹来，幽黑的山林便发出阵阵低呜……“怕不怕？”，周三拍拍胸膛：“怕？笑话！怕了还敢夜闯黑石子？”

走着走着，牛黄忽地站住了，四下环顾，叹息到：“多美呀，多么的安静！我怎么就感觉到自己，仿佛在灵魂深处等着这一夜似的，我们不要忘了今晚。”，“忘不了。我们长大后，还要再来的。”周三站在他身边，扶着一株粗大的树杆：“走，看前面那黑黑的一团是什么？”，二人摸上前，发现是一大片庄稼地，借着微弱的月光，竟然看到藤萝上吊着的南瓜、丝瓜、青椒……就是没有无花果。“搞一点，明天拿回城里也让家人尝尝鲜。”牛黄边说边打开随身的网兜，二人一阵乱摘，很快将网兜装满。周三信手甩在背上，又向前摸去。

走着走着，周三一脚踩滑，倒在地上，背上的网兜重重的打在他身上。慌得牛黄忙蹲下去扶着他：“摔着没有？”，周三哼哼叽叽的憋了半天，答：“还好，没摔着，只是屁股有点疼。”，“屁股肉多，没得骨头，疼一点没关系。”牛黄激励他：“算啦，咱们还是回去吧。”，“没事，再走，不找到无花果不心甘。”周三爬起来，二人摸摸索索的将东西重新装进网兜，又向前摸行。一会儿，二人眼前一亮：前面出现了一丝灯光，看样子，是村民的住宅。

二人小心翼翼的摸上前去，如果在这儿发现无花果，就摘他个昏天黑地，不能空手回去。吱吜，有人将门掀开，明亮的灯光水一般泄出。那人似提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踢踢达达的往屋后而去。接着传来倒水的声响。门复关上，而屋后的灯却亮了起来。近了，更近了，看得出，这是一幢自搭的前后二室的泥砖房，屋檐上的小青瓦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青光。朦胧中，二人相互瞅瞅向屋后摸去，就着门缝往里一瞧，不禁如电打雷击般呆若木鸡：鬼使神差他们居然摸到了白天下河救人的素贞家。眼下，素贞姑娘正在洗澡冲凉，明亮的灯光照着她青春光滑健美的胴体，圆润坚挺的乳房高高鼓起，雪白的大腿之间，一汪油油的青荇深不可测……

从没见过祼体女孩儿的二人，顿觉血脉怒张，出气一阵紧似一阵。牛黄口干舌燥的拉拉周三：“走吧，被发现了要挨打的。”，周三浑身紧绷绷的：“要得，走吧，真该死。”，大约是二人惊动了屋里的素贞，她浑身被肥皂泡泡簇拥着，警觉的扬起头听听，高声问：“哪个？”，二人忙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不防周三肩膀上扛着网兜撞在屋架上，哗，在深夜听来犹如雷呜。“是哪个？”素贞大喝一声：“毛子毛子，咬！”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高大威猛的狼狗无声讨无息的飞快扑了过来，吓得二人扔了网兜便跑，毛子则紧紧跟在后面狂追。

牛黄被毛子一口咬住了脚上的凉鞋，差点就把大脚指头咬住。周三顺手在地上摸到块砖头，使命的向狗头砸去。这当儿，素贞在里屋一声响亮的唿哨，训练有素的毛子放开牛黄的凉鞋扭头便往回跑。二人趁机连滚带爬的逃向黑暗深处，掉落的网兜散落了一地……

（未完待续）

六、下乡回来的知青们

2

八、

年味越来越浓，踏着春寒料峭的第一场春雨，新的一年、新的盼头蓦然挂在蓓蕾初绽的枝条，在风花雪月中摇啊摇的。听得见陆续的鞭炮炸响了，早起煮饭的牛黄和周三，甚至在微薄的晨曦里，瞧见了那一位骑马而来的新年老人。

“真的，骑着白马，胡须飘飘，潇洒极啦！”没事时，几个人悄悄来到花海，神思飞翔地狂吹。周三全神贯注的给黄五吹着：“就像《七侠五义》中的南侠展雄飞一样。”，“你看花了眼吧”津津有味啃着根鸡肋的黄五抬起头，怀疑般瞪起眼睛：“新年老人怎会在空中？”，“怎么不会？”牛黄接嘴道：“要过年啦，新年老人一定忙不过来，所以先来瞧瞧大家，送个祝福。”，黄五瞪着一双小眼睛，仍然似信非信的。“还不信？再不信，以后你就不要和我们一起耍，有好事也不喊你。”见牛黄有些生气，黄五赶紧将鸡肉吞进肚子，赔着笑：“老同学，哪能不信呢？对！对！是新年老人，我也看见过，还许了愿呢。”，周三用鼻孔哼哼，问：“许的什么愿？”。

黄五忽然扭昵起来：“是，是多子多福，发财发家。”，周三乐得不禁捂住自己的嘴巴：“封资修那一套，谁教的？”，“我妈。你们呢？”，半晌，冲着厨房外天空发怔的牛黄说：“我许愿快点长大，快点工作，就可以‘海阔任鱼跃’了。”，“我也是，我许愿在新的一年里，快快活活，周大自己出去工作，家里只剩下我和老爸，这样家里就宽敞啦！”。

“嘿，我说一件事，但你们要保密。”，牛黄和周三好奇的瞧着黄五：他能有什么事需要保密？“知道昨晚我梦见谁了吗？”，“……”，“我梦见了妮芬”，“谁？”牛黄周三一时没转过弯。“妮芬！就是在班上大家都喊她‘狐狸精’的妮芬。”，哦，妮芬！往昔班上的女同学。也是与周二妹一起留级的重读生。早早发育的妮芬，就像她那位自杀香消玉殒的舞蹈母亲一样，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胸部挺挺的，一走路，屁股一扭一扭，惹得年少不更事的男生们，常在她身后挤眉弄眼，叫‘狐狸精’……

“你怎么梦见了她？”周三怀疑的瞧着黄五：“没扯谎吧？”，“谁扯谎谁全家死绝”黄五发着毒誓。“在梦中干啥？”牛黄望着他。“嘿，嘿嘿！”黄五搔搔头皮有些不好意思：“我俩手拉手跑啊跑啊，还亲了嘴哟。”，“哇”，牛黄周三齐声惊呼起来。黄五脸色微红，仿佛还陶醉在梦乡。一种异样的感觉，悄悄爬上牛黄心头。他想起了周二和那小小的火车站，阳光下的山坡……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声响。周三悄悄拨开眼前的草茎，探眼看去。

不看还可，一看之下周三似电打雷击般，呆住了。

一对青年男女，坐在厚厚的草丛间正在死命的亲吻。男青年边吻边掀开女青年的上衣，那白白的肉体和丰满的双乳，暴露在冬日的天空下。女青年开始还挣扎着，挣扎着，然后不动了。男青年顺势向下一压，俩人倒在绿草地上，开始滚来滚去……周三扭头，见牛黄、黄五瞪大眼睛，呆了似的眺望；特别是黄五，此时像换了一个人，精神亢奋，二眼放光，双颊暴红，左脚习惯性的抖动着，抖动着……

回到老房，牛黄瞧见一大堆家具堆放在隔壁的空房前，家具堆里，一把系着红丝带的月琴格外引人注目。牛三正兴奋的蹲在家具堆前，随意拨弄着。见到牛黄，牛三扯开嗓子就喊：“妈，牛大回来啦！”，双手沾着面粉的老妈从厨房出来，：“死到哪儿去啦？去帮帮忙，隔壁新搬来了一家。今晚上咱们吃面块，你先去打点酱油，顺便给你老爸买包‘飞马’，呶，这是一块钱。”，牛黄买东西回来，一位高个子姑娘迎面站着，双手撑在楼梯旁的栏杆上。

牛黄觉得姑娘有些面熟，再细瞧一眼，哦，原来是肖蓉容。

“是你？”牛黄有些惊讶。蓉容指指堆放的家具：“刚搬来，以后我们是邻里了哟！”，牛黄有些高兴：捡煤渣救了她；第一次听见她在黄天明的吉它伴奏下唱歌，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余音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真是无巧不成书，现在居然搬来成为了自己的芳邻。牛黄不禁笑了：“这些家具，我帮你搬吧。”，“先别忙，等我妈和厂房管科的人来了再说，你去忙自己的吧。”，蓉容清秀的脸上浮起笑容，牛黄觉得她笑起来真甜美！

大年三十，二年没回家过年的牛二、周四、陈三们，才风尘仆仆回到家。

黄六没有回来！知青们告诉黄家父母：黄六跑到了边疆上的×国。初一学生黄六，与他哥哥黄五恰恰相反。黄六身长上流着与老爸相同粗犷胆壮的血脉，向往脱离平庸的生活，渴求轰轰烈烈建功立业……下乡不久，就借故到看望同学跑到了边疆，最后，和几个同学一起在月黑风高之夜偷渡国境，潜游到战火纷飞的×国“支援世界革命”去了。

牛二长高了，脸孔也变得黑黢黢的。老爸下班回家，见了牛二十分高兴，破天荒的搂住牛二亲了又亲。牛二倒像蛮不好意思，只顾嘿嘿的笑。团年饭后，牛三撒开脚丫和一帮小子，乐呵呵的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疯玩；牛黄端一杯水坐在一边，听老爸和牛二闲聊。

“……粮食不够吃，就和同学们常常去偷掰农民地里的包谷；实在馋极了，就约几个知青出去揪嘴子，揪回后也不放什么佐料，就那么把毛一拔闷在锅里，半生不熟的就可以海吃一顿了。”，“什么是揪嘴子？”牛黄不解的问。“就是偷捉农民的鸡呀鸭呀兔呀鱼呀，还有狗和猪什么的，只要能吃的和吃了可以解馋的。”，“怕不好哟，农民能同意吗？”老妈担心地瞅着牛二：“谨防农民打你们哟”，“打我们？”牛二扑哧一笑：“我们不打他们就算好的了。”，牛父也担心了：“那，你们和当地农民关系一定很紧张？这不是好事哟。”，“好事！哼！”牛二冷笑一声：“现在我们都明白了：那个把知青踹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人，是骗子、疯子加迫害狂。怒火在燃烧，反抗在增长，真相在大白，历史总有一天要彻底翻过来！”。

牛父脸发白，大惊失色，。他下意识的扬起手，想象小时候那样，打儿子几个耳光。但是，手刚举了一半，他威严的目光碰上牛二坚毅的眼神，手立刻软了下来。“你们，你们也太胆大了。”半晌，牛父才悻悻的说：“政治上的事，你们清楚什么？胡扯蛋，真是胡扯蛋。”，老妈赶紧掩上大门，也揪心地说：“牛二，别乱说话哟，谨防掉脑壳哟。厂里前几天才抓了几个现行反革命，被手指姆粗的麻绳捆得那个惨哟，又是游街示众，又是开厂公判大会。最后被解放军拎着脖子，像小鸡似的直接扔进军车，摔得咚咚直响……唉，都是些年青人呀。”。

“掩门干啥？”随着声音，黄父大咧咧的推门进来。

寒暄一阵，黄父掏出一张纸，递给牛父：“老牛，这是下午厂革委要通过的，工宣队里的几个娃娃写的，你墨水足，给看看。”，牛父接过细瞧，原来是《红花厂革委关于勤俭过春节的倡议书》，不由得他眉毛紧皱，细读后动手改了几个字，将它还给黄父：“我看可以了”，终忍不住低低咕嘟了一句：“唉！再勤俭下去，只有不吃饭了，搞啥鬼名堂？”，黄父没注意，依然大咧咧的高视阔步：“老牛，听说年后中小学又要重新开课？”，“嗯，好像是听说有这回事。”，“难怪工宣队中的年轻人高兴得很，那，重新开课，我们前面的运动不是白搞了吗？”牛父笑笑盯住他，话中有话道：“七八年再来一次嘛，要不，工人阶段如何领导一切呢？我说老黄，这事儿不用你我担心，有人一天揪心和担心着啦。”，“哦，那就好，那就好！”。

对于黄六，黄父没提，牛父当然也不便提。

牛黄对牛二使使眼色，兄弟俩一前一后的找借口溜出。

在厨房中，俩兄弟一阵好聊。牛黄没想到原先不善言谈，性格内向的牛二，现在谈天论地，口若悬河，且锋芒毕露。牛二说：一切都是骗局，那个人的面貌越来越被知青们认识清楚；灾难和悲剧正在发生，中国新的革命在酝酿中……牛黄斜睨着比自己小一岁的牛二，听得胆战心惊。牛二告诉他，队里的赵会计，就是上次下来治病那位赵会计自杀了。为什么？年轻轻的他仗着会计职权，居然把队上的五个女知青，连哄带骗的强奸了四人；其中一个年仅12岁的女知青，父母都是被打倒的大黑帮。小女知青被赵会计骗奸后大出血死亡，激起全公社知青的愤怒。知青们抬尸游行并强行冲击公社革委。公社革委则八方调集武装民兵与之对峙，并准备大肆抓人。

此事正巧被一位回乡探亲的新华社记者撞见，连夜上书，才引起省革委重视，避免了一场流血。省里下来了工作组，赵会计闻讯自杀，公社革委会正、付主任和民兵连长等人被一绳子捆到省里去了。还有……牛二滔滔不绝，咬牙切齿的目露凶光，眼眶湿润。

离深夜12点还早呢，窗外无数颗鞭炮就陆续炸响。平凡的人们早盼望着新的一年，期待在新的一年中，平安祈福，万事如意！在丫头姐妹陪同下，黄母又沿家送来了自己做的年糕。那成四方型的大块年糕，用面精细，中间点着一抹酡红，格外惹人喜欢。送一家年糕，黄母就双手合十奉送一句“万事如意”。邻里们心里热乎乎的，忙不迭及的还礼。

那边，陈师母早早迎出，站在门口。

陈师母比陈师傅小13岁，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美人。不幸在24岁时，得了个终日咳嗽动不动就大量吐血的痨病。从此，在家相夫待子，伺服公婆和父母。，家务事重，郁郁寡欢，慢慢就喜欢上了佛事，平日里常与黄母谈佛敬佛的;点一柱佛香，俩人盘腿而坐，袅袅蓝烟中，说不尽今生来世。现在，不能公开信佛了，据说那是封建迷信了。陈师母和黄母就转为地下，平时往来，无外人时，俩人合掌而称；有陌生人时，俩人嘴角含笑，以目相视，仿如佛陀拈花，临风微笑，万千世象，江河海洋，平原山川，尽在无言之中了。

陈师母恭恭敬敬的接过年糕，悄声道：“师兄，请屋里小坐，喝杯水吧。”，没有急切事，俩师兄不会谢绝对方的诚邀。但黄母盘中的年糕还没送完，她想想，合掌悄声说：“阿弥陀佛，年糕送完，我一定如屋，听师兄谈道，容我去去就来？”，陈师母含笑点头。

送到新搬来的肖家，肖家屋门紧闭，听到轻轻敲门声，肖母打开了门，有些惊讶：“你们？”，丫头说明来意，肖母大为感动：“请进，快请进！原谅我们刚搬来，不知老房人的好意。”，“原什么谅呢？这老房几十年来，邻里们年年都是这样；虽然现今世道纷乱”，黄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以掌捂嘴，朝肖母不好意思地笑笑：“就错啦说错啦，您别见笑。”，边从丫头姐妹盘中拿起年糕，递过肖母。

牛黄正和牛二从自家厨房出来，牛二随便掏出一枝烟点上火，喷出一缕浓烟：“哥，隔壁新搬来一家？”，“嗯”，“姓什么？做啥的？”，“姓肖，好像是厂医院的医生。”，二人边谈边从肖家门外经过，牛黄一眼瞅见了肖母身后的蓉容和屋子的人。刚洗了头的蓉容，黑发蓬松，脑后随便用根彩带一挽，比平时精神和美丽。蓉容微微朝牛黄点点头，嘴角上泛起笑意。

送完年糕，黄母来到陈师傅家。

陈师母捧上热开水，邀请师兄在用大幅浅紫斑痕再生布隔开的里间坐。看到师兄的公婆和父母，团坐在虽然狭小但布置舒适的床沿上，黄母羡慕的说：“师兄高堂尽在，全赖您平时佛主在心，行善积破呵！”，话没说完，黄母愣住了，一位婷婷玉立的姑娘，正笑着看她。

半晌，她回过神：“啊，嗬嗬，是二妹呀，几时回的？越长越漂亮了。”，陈二妹笑盈盈的回答：“腊月二十八回的，黄婆婆，您老真是越来越福相了。”，说笑间，窗口外，响起清脆的口哨声。陈二妹变得有些心神不定，边和黄母有一句无一句的说话，边频频回眼看窗下。不一会儿，她就找了个借口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黄六兄弟平安，观音菩萨保佑！师兄就请心吧！”，“多谢师妹金口！有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家里还有黄五这个孽子，不提他，不提他了。”俩师兄还在礼节相往，促膝谈心。

平时一到晚上十点钟，老房的路灯就被邻里们自发的关闭。今天大年三十，快到夜晚12点钟了，老房里却灯亮如织。邻里们端着碗，挨家挨户的品尝过去；男人们呢，喝得个个脸红筋涨，兴奋异常……老房一片笑声琅琅。新搬来的肖母一家人，显然还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只是开着房门，铙有兴趣的看着和听着外面的热闹；笑盈盈的蓉容站在门口，瞅着邻里们高兴的模样，挥着一只手，怕热似的上下轻轻扇着，扇着……

12点正，屋里屋外的鞭炮冲天响遏行云。到外一片烟雾弥漫，欢声笑语。

牛黄三兄弟兴致勃勃的将一串粗大的鞭炮挂上杆梢，颤悠悠的伸出窗口。牛二小心点燃导火索，一缩头大声叫道：“万事如意”，将牛三向下一拉，鞭炮惊天动地的联决炸响。这是牛二从乡下带回的土炸药做的鞭炮，平日里农民用它炸野猪、撵山狗和打猎，威力非同小可。超乎寻常的鞭炮声压倒了周边的喧响，周三、周四、黄五、陈三等一干人，闻声纷纷跑过来。

望着那一片片凌空飞舞的朱红色碎纸屑，众少年心花怒放，翘首以待。此时，隔壁肖家却传来声声惊叫。一颗燃烧的鞭炮竟然热情地蹦极到了隔壁床上，立马点起缕缕青烟。牛黄一群少年飞快地跑到肖家，大伙儿好一阵压呀拍呀跳的，才消除了火患，肖母也才安静下来。牛黄趁机细瞧：肖家简陋，沉默寡言五十好几的肖母，忧郁挂在脸上；蓉容和其姐姐、哥哥的脸貌惊人相似；肖父坐在桌子上吃饭，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子……

楼下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刹那间，二位公安率领几个箍着红袖章的纠察，冲了上来。直扑陈师傅家。随着陈师母的惊叫，邻里们纷纷围了过去。明亮的灯光下，公安正冲着陈师傅严厉地一迭声的追问：“陈二妹呢？陈二妹到哪里去了？还回不回来？”，陈师傅气得身子直哆嗦：“大年三十的，你们、你们凭什么闯到我家里来追问？二妹到底犯了什么罪？我、我可是红花厂的劳模，你们给我说清楚。”，里屋的几个老人，也颤栗栗的围着闹着，要他们讲清楚。

矮胖公安冷笑笑，一挥手抖开一张‘通缉令’，陈二妹的头像赫然印在正上方。“查现行反革命流窜犯扒窃犯陈芳，女，现年21，原××市××区××学校××造反团坏头头，住……该犯长期流窜作案，偷盗和扒得各种现金实物共……多次越狱……散布反革命言论……”，“扒窃犯？文静的陈芳会是人们痛恨无比的扒手？”，矮胖个子公安还在抑扬顿挫的读着，屋子里却忽啦啦地连续倒下了几人，接着是伤心的哭喊声和一片忙乱……

矮胖公安不屑的瘪瘪嘴，转身带着众人正要离去，谁知一伸腿被人绊了个狗啃屎。“哎哟，敢绊革命公安，不想活了？是谁？给我站出来。”鼻青脸肿的矮胖公安爬起来，疼得嗤牙咧嘴的叫唤。“站出来！站出来！”随行人跟着连声么喝。牛黄兄弟看得清楚，陈家大门一侧晦暗的阴影里，明晃晃的立着七颗光光的脑袋瓜子，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伸的腿。提起他们，七个光脑壳在老房和红花厂可谓闻名遐迩，如雷贯耳！

最小的七子出生那天，也正是七个儿子在准备车间主任任上，因公珣职的老子的半年祭日。半年祭风风光光过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流水般平静，波澜不兴；除了国家规定的抚恤金外，再难见到厂里的头儿们登门；头儿们都在忙呐，忙着革命夺权内战和斗批改……新寡的未亡人一气之下，加之刚特招进厂工作的她，工资不足养育七个生龙活虎的儿子，生活日益艰难，就把七个儿子全剃成光头。于是，大灯泡、二灯泡、三灯泡……成了七兄弟的威名。

风花雪月，日月精华。艰辛中，自幼喜欢舞棍弄棒的七兄弟渐行渐长，在寡母的期盼和邻里的惊讶里，居然出落得个个膀大腰圆，个头比同龄人足足高出半个脑壳。遇事，七兄弟迎面一站，亮晶晶七颗被刮得曲青的光脑壳自上而小山一般昂起：“哈，想打架？”，对方莫不落荒而逃……“你看清楚了，是人绊的吗？”大灯泡冷冷的问。矮胖公安一瞧是七个灯泡，知道碰上了钉子，无奈又下不了台，硬着头皮道：“不是人绊的，我怎么跌了？”“告诉你吧，是鬼绊的。”三灯泡笑嘻嘻地说：“连鬼都要绊你，危险啊！夜晚出门得小心一点。”，矮胖公安听话不对，瞪瞪眼，只得带着众人灰溜溜的走了。

九、

陈家好端端一个快乐的春节，倏忽间变成了一个悲伤的节日。

陈师母年事已高的公婆和父母，因受到陈二妹被公开通缉的惊吓和悲伤，月内相继重病离世。一屋月内同死四人，老房的人深为悲愤。红花厂区都惊动了，一时，‘陈二妹’远近闻名。不明就里的人们，络绎不绝来老房探望，被众邻里舞刀弄棍、骂爹咒娘的好一阵哄赶；那月里，陈师母夫妇睡倒在床上，众邻里轮流为他们做饭，安慰……最后，邻里们共同出资出力，陆续安葬了几位老人。

经此巨大变故，红花厂菩萨心肠特事特办，以“厂革命斗争需要”为名，特召乡下的陈三回厂工作。就这样，昨日的懵懂娃和知识青年，经过二年上山下乡的梦魇，年后立即成为红花纺织厂的青工，被组织上安排在其父亲同一个车间，跟自己父亲学技术。陈三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之余，咬破手指对组织表决心：永远不忘红花厂的大恩大德，认真工作，跟着老爸钻研技术，誓为修理好红花厂各种疑难复杂的工具、车床或配件活儿什么的等等而忘我奋斗。

至于陈三后来发奋勤苦，磨练出一身精湛的技术，并靠这身精湛的修理技术，在红花厂里外，混了个翻天覆地，成为红花厂区第一个“下海弄潮”的百万富翁；最后，娶妻生子，又得意忘形在外风流一时。终被一姓宣的发廊小姐为夺其随身携带的2000元钱，与其相好一道不顾他的苦苦哀求将其活活勒死，那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第一个月末，陈三将自己的全部工资18块5，买了水果糖和香烟，在陈师母陈师傅陪同下，挨门逐户的分发，以此向众邻里谢恩。全楼12户人家感恩下来，陈三和父母亲禁不住泪流满面，众邻里也陪同着伤心抹泪。众邻里都啧啧称赞：“陈三一下长大啦，成熟啦！这孩子有孝心，将来必成大事。”，同时，都教训自己的儿女们：“做人，就要做陈三这种人。”。

被父母和姐姐们宠爱惯了的黄五，听厌了黄母絮絮叨叨的教训，瞅准父亲不在时忍不住问：“做陈三这种人？咱家哪来的四个老头老太婆死呀？”，慌得黄母抡起肉敦敦的手掌就要打：“罪过，罪过！你这个孽子，孽子呀。”，黄五一下滚倒在床板上，笑得浑身乱抖。黄母瞧瞧在床上滚动的宝贝儿子，终没舍得打下去。倒是黄五笑够了后，叫：“妈，我肚子饿啦，我要吃卤鸡脚。”，黄母便扯起喉咙喊：“丫头，二丫头，死到哪里去啦？快去买卤鸡脚。”，正和肖蓉容等一帮小姐妹说悄悄话的二丫头，赶忙跑来接过钱，急匆匆的往楼下跑去。

然后，陈三用剩下的钱，请牛黄牛二，周三周四和黄五，在厂门外那间小饭馆吃饭。大伙儿正吃着喝着，一个人影闪身进来。“哟！还喝酒呢，一帮混小子。”是杜杀！牛黄连忙站起来招呼：“杜所长，来一杯？”杜杀不客气的往桌上一挤：“别说，我还真饿啦。酒不喝，给我来碗饭。”，见一个穿便衣的槐梧汉子挤上来，拿起筷子就拈菜，端起碗就开刨，牛二、周四和陈三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满。“是我们这个地区派出所的杜威所长。”牛黄忙介绍。

杜杀大约真是饿啦，不出声狠狠地刨了二大碗饭后，才抬起头来，见一帮小子都停了筷子望着自己，不禁笑了：“怎么，都饱啦？不吃啦？不认识我啦？”，他埋头又刨一大口饭，再抬起头，任饭菜在嘴中咀嚼，举起筷子点点道：“牛二，周四，年过完了该回农村了嘛，几时走哇？”，牛二和周四惊讶的瞪大了眼，“后、后天一起走。”周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杜杀笑笑：“好，下次回来我们再一起喝酒。”，他望望陈三：“这一个月你表现很好嘛，积极上进，今天你请客？”，陈三躲闪着他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嗯！是我请客，才关了工资。”，“该请该请，现在一帮小子就数你在工作，知道为了特招你进厂红花厂花了多大精力？要珍惜哟！”杜杀用力吞下一大口饭菜，扔了碗筷，顺手抹抹嘴巴，掏出一包有些皱巴巴的‘飞马’烟，挨个儿递过来：“小子们，谁吸？来一枝，放心，这次我不告状。”。

牛二，周四和陈三分别取了，叼到嘴里。

喷出一口烟雾，陈三仿佛觉得自己立刻与杜杀亲近了许多。终于，他忍不住问：“杜所长，我二姐真是扒手吗？”，大伙儿一下都竖起了耳朵，这正是杜威要的效果。他严厉的说：“通缉令上不是都讲了吗？还有假？哎，你们那个陈二妹呀，长期吃二条线，偷扒技术高明罗！不相信？”，他瞧瞧大家，继续说：“公安机关抓了放，放了抓，就是希望二妹悔改，可这回更好，临近春节她竟然偷到了国际列车上，把一个访华代表团偷了个遍；不管怎样，与社会和人民为敌，最终没有好下场。”杜杀愤愤地吐出一口浓烟，道：“是公安部限期破案抓获的特大案子哟，在座的有谁知道陈二妹下落，告诉我一声哟，我请他下馆子，说了算数！”。

陈三脸色苍白，‘飞马’半叼在嘴巴，不敢吸也不敢取下。

杜杀哈哈大笑，用力拍拍他的肩头：“放心，你二姐的帐不会算在你头上。只是，知道她下落一定要举报。”他巡视大伙儿一眼，加重了语气：“知情不报，要犯法的哟！”，杜杀站起来，掏出一块钱扔在桌上：“我的份子”，他指着牛黄，周三和黄五：“你们三个，下周一下午2点，到派出所报到，知道是咋回事了吧？”，牛黄们连忙回答：“知道知道”，“那就准时来，不能迟到哟！”，说完，杜杀高大的身影一晃，早到了门外，走了。

清晨一早送走了牛二和周四，下午，牛黄三人赶到派出所报到。

牛黄眼前一亮，派出所的空坝上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坐着区公安局，红花厂革委和街道革委等领导和代表，一列横幅临空拉起，“庆祝红花厂区（×××街道）联防执勤排成立”，18个鲜红大字在《我是一个兵》歌曲拱托下，格外引人注目。片警刘户籍在门口迎接大家，一个个签字登记后，再被派出所漂亮的女内勤引到空坝子里，按高矮和男女顺序站好。

暂短的仪式很快结束，杜杀率领着牛黄们用热烈的掌声，将大小领导欢送到派出所侧面的“宴宾楼”“便餐”后，往队伍面前一站，肃杀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同志们，以后我们是一家人啦，大家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保密，勇敢不怕死，与公安干警紧密配合，保卫祖国和人民。你们说，有信心没有？”，“有！”30条青春的嗓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杜杀背过身去举起右手，带领队员们宣警。他读一句，队员们跟一句。牛黄读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庄严感涌上心头。他看看天，早春的空中还有些阴霾，却掩藏不住缕缕白云在悄悄的浮动和飘飞。他感到自己在成长，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有一点他却很清楚：一定要好好儿干。其时，与牛黄同龄的伙伴们，有的已在国家统一安排下，由街道和派出所推荐。开始进入恢复生产的各种单位了。虽还不懂社会这一套，但正如老爸老妈所说的那样，“好好干，听所长的话，就不定对以后找个好工作有帮助呢。”……

宣誓后，杜杀对执勤排进行现场编队。三十个陆续进入青春期的少年，编成了3个小队，每队8男2女，指定了小队长，划分了巡逻区域和路线，颁发了红袖章。牛黄成为1小队队长，更让他高兴的是，周三和黄五都编在了1队；陈星却编在了3小队，有些郁闷的正偷偷瞧他哩！陈星见牛黄瞥到自己，就向杜杀举起右手晃荡。“什么事？”，“报告，我、我想调到1小队。”，杜杀不客气的板起了脸：“你想？这儿是菜市场？卖冲子蒜苗的？入队！”，陈星红着脸，绝望的看看牛黄低下头去。

那边却又高高的举起了几只手，杜杀随便点了一只：“什么事？”，“报告，我不愿和冯维维在2小队。”，“为什么？”，“冯维维小气，嗯，还有”，杜杀哭笑不得，咧咧嘴巴没理她，又点了点：“说吧，你呢？”“我不和耿六在一个队”，杜杀有些不耐烦，勉强控制着自己：“为什么？”，“他放屁很臭”，“你放屁不臭？”杜杀怒了：“我说你们这帮小子怎么回事？妈的，都是公子哥儿来享福的？挑三拣四的不想干？不想干就给我滚，想干的多着哩！”。

几个女生吓哭了，呜呜咽咽的抱在一块抹眼泪。

派出所李指导员忙走过来，和颜悦色的安慰大家。好一阵劝说和比方，少年们才平静下来。随既，开始了一整天的培训。牛黄们回到家，已是天黑时分，大伙肚子饿得咕咕叫。

上得楼来，牛黄见蓉容抱一本书伏在楼梯口旁的栏杆上看。他瞧瞧蓉容，感到奇怪：“不在家里面看书，跑到楼梯上借公用灯看，真节约哦！”，节后，肖母上班去了，一周回来一次；肖父好像在远方工作，不常回来。蓉容的姐姐到农村落户，哥在郊县工作，平时里，家中就只有正在读高中的蓉容了。“才回来？”，“呵，才回来。”牛黄没想到蓉容会先打招呼，愣了一下，接着问：“怎么在这儿看书？”，“不知是灯泡还是龙头坏了，弄了半天也不亮。”蓉容笑笑：“只好揩油啦”，“来，我帮你看看。”牛黄豪爽的说。“那太谢谢了，不过，你吃了饭再修吧？不急的，这么晚了还不吃饭，谨防得胃病，得了胃病很难痊愈哟！”。

“真是医生的女儿！”牛黄想。

其实就一个小毛病，龙头用久了，锣丝扣口处有些生锈。牛黄找来细沙纸，稍稍打磨拭去微锈，通上电，顿时满屋光明。蓉容高兴得笑了：“哟，好亮呀！你真行。”，牛黄骄傲的一笑：“小事一桩，有难事找我。”，“要得，要得。”蓉容满口答应，忙着在屋里找来找去。牛黄拍拍手，准备离去。蓉容喊住了他：“呶，给！”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递过来。

牛黄急忙推却，蓉容却一个劲往他手中塞。

门口传来老妈的声音：“牛黄，干嘛？”，牛黄急忙跑出去，老妈站在蓉容家门口，疑惑的看着儿子，眼睛一闪一闪的。牛黄解释几句，紧走几步到厨房，急忙端起饭碗，他实在饿坏啦。周三端着碗走了进来，边嚼边问：“吃什么？嘿，又是土豆丝；来，尝尝这个。”，他把一筷夹肉片放进牛黄碗中。“嘿，你干嘛？”牛黄有些惊疑：俩人虽然时常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但很少彼此夹菜让菜的。牛黄认为，那是女孩子们的习惯，咱男子汉，岂能如此？

“尝尝嘛，又不犯法。”，周三惬意的大嚼特嚼，嘴唇上油汪汪的：“老爸夸咱有出息，今后我们一起捉坏人罗。你怕不怕？反正我不怕”，“我也不怕”牛黄点点头，肉片让他无法抵制。老妈进来了，关切的说：“饭还是热的，不够，将就吃，多吃点菜就够了。”，周三招呼老妈后出去了。牛黄揭开锅盖，只有刚刚一小碗饭。真是像老妈所说，只有多吃菜啦。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牛黄就感觉从没吃饱过。牛二的户口下到乡下后，常写信来告诉吃不饱，要求家里寄点粮票。牛黄牛三正像老房的其他伙伴一样，风中雨里，有如花海里的青草，节节向上直冲，每月定量的粮票哪能够啊？老房的大人和孩子，都在艰辛中成长。

那边厢，黄父正在和黄母拌嘴怄气。

丫头姐妹围着母亲抹泪，黄母气吁吁的边哭边数落着：“……我只以为参加执勤排好玩儿，一会儿就可以回家，让出他去长长见识也好；哪知天天要去，晚上还要出去抓坏人……他那个样子抓什么坏人哟？不让坏人把他抓去我就烧香拜佛了哟……再说，坏人有那么好抓的？不一刀子捅死你哟就算祖上烧了高香，积了大德哟，死不了，伤残了你养他一辈子哟？”。

“当初你不答应他去，就没得这回事？现在叫我怎么办？怎么办？”黄父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的，黄五胆怯的坐在床沿上，瞧着父母拌嘴，大气不敢出一口。“不准去，不能去！”黄母仿佛聚积了全身的力量，几乎是吼叫道：“你去找杜所长，把咱五娃的名退了，退了。”，“开玩笑，妇人家！”黄父恼怒的盯住老婆：“你说退就能退？那天，我还代表红花厂革委在成立大会上讲了话的，鼓励大家不怕困难，为人民立新功……退了？哼，说得轻巧。”。

“你就怕你那个工宣队长的官当不成，有影响个嘛。”，“放屁，越说越不像话。”黄父气得直喘气：“你这样管娃儿，将来怎么得了？要害了他哭都来不及哟！”邻里们都来了，有赞成黄母的，有说黄父的，一时，议论纷纷。黄父一眼看到人丛中的牛黄周三，道：“牛黄，你也是执勤排的一个官了，你说说，报了名，宣了誓，发了红袖章，现在退出好不好？”。

“不好”牛黄脱口而出。“为什么？”，“别人会说你怕苦怕死，以后就没有人瞧得起你了。”，“瞧瞧，人家牛黄队长说得多好。”黄父像得了天大的理，扭头对老婆和邻里们说：“我们已活了大半辈子啦，孩子还得活几十年，没人愿意自己的娃儿被人瞧不起吧？”，邻里们都点头称是，又对黄母一阵好劝。左劝右劝之下，黄母到底松了口：“不退也行，咱五娃要和牛黄周三在一起，凡事才有个帮衬和照顾，五娃才不吃亏。”，“五娃和我就分在牛黄这一队”周三笑嘻嘻的说：“牛黄还是我们小队长哩！黄妈你就放心吧！”，“真的？”黄母瞪大了眼睛，破涕为笑：“我早就说过嘛，牛黄有出息，这不是当官了吗？五娃努力，也要当官哟！”

在邻里们的注视下，牛黄感到骄傲极啦。他无意中回头，嘿，喜欢闭门读书的蓉容，居然也站在一帮小姐妹中看热闹。听到邻里们的夸奖，蓉容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让牛黄心情舒畅，容光焕发。他一眼看见了老妈，不禁一愣：老妈正紧盯住蓉容揣摩着什么，然后若有所思的向自己望来。牛黄忙回过头，假装没注意到老妈一样。牛三挤了进来：“老大，陈星来找你，在厨房等你哟。”，牛黄忙向外挤去，百般无聊依在床沿的黄五一跃而起，和周三一道紧紧跟在他身后。

临睡觉时，老爸拉住牛黄着力指点了一番；老妈却不以为然：“给人家跑腿嘛，哼，忙什么事嘛？”，“忙什么事？”老爸望望她：“现在不忙。哪来的以后？你以为日子就永远像现在这个鬼样，一天吵闹打杀的？早，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哩。不信？不信你睁大眼睛瞧。”，老妈茬开话头，问牛黄：“我说牛黄你要注意哟，人家肖蓉容才搬来，平时女孩子一个人在家，你串她家门邻里有闲话讲哟。”，牛黄愣了愣，委屈的说：“刚才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是帮她修灯泡。”，“我知道、我知道。”老妈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影响，帮人做好事怎么不可以？人人都有个难处么。”，老爸望望老妈，又望望牛黄，无可置否。

黄母和丫头笑盈盈的出现在门口：“还没睡？”“没有，进来坐嘛！”老妈热情的招呼她们。这是老房人的生活习惯，哪怕夜深再晚，只要没睡觉，就不会关上家门。

牛黄实在困倦，长长的打了个哈欠。黄母进门便没坐下，只是亲妮的拉着老妈的手，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儿。未了，黄母拿出20市斤粮票送给老妈：“我家丫头多，吃不得；你家虎子多，别把他们饿着了。唉！这年头！”，老妈一阵推辞，千恩万谢后收下。牛黄十分感动：老房这些大叔大妈多好呵！谁家有个困难，不是你来我往的救济，就是悄无声息的问候；人在困难无助时，别说盼您慷慨解囊，哪怕嘘寒问暖一下，也会感动流泪，永记在心。

哎！我的老房的大叔大妈……

（未完待续）

七、执勤排

2

十、

日子流水一般流过，流过……

流水般的日子里，牛黄们迈过了十六、十七……

牛皮不是气吹的，哥们不是吓大的。不信，试试看？

这‘名言’，出自执勤排1小队队员黄五之口。黄家五娃跟着牛黄周三开始了执勤排的工作，平日里不喜外出的黄母，紧跟着也开始了尾随黄家宝贝的‘征战’。开头还能勉强跟随，黄五跟着牛黄队长周三队友外出执勤，巡逻，她就在一边守望。守了几天实在力不从心，就派丫头姐妹轮流守着，生怕有个闪失，断了黄家的香火。

这可苦了牛黄和黄五。由于这帮小青年们表现良好积极能干，杜杀便陆续把夜晚巡逻，查户口，守犯人和抓盲流等任务，交给了执勤排。作为小队长，有十个人要安排当天的值日，执勤的力度越来越大且广；再说，牛黄总不能每次都把黄五或周三安排与自己一起吧？黄五则更苦恼，想想，一个正处极要脸面阶段的半大小子戴着红袖章，神气活现威风凛凛地盘查或么喝别人时，身边却总跟着唠唠叨叨的老妈或老姐，会是怎样的可笑而滑稽？

队友已开始嘲笑黄五了。冯维维，就是那个漂亮又小气的姑娘，一见黄母或丫头姐妹露面，就吐出舌头夸张的喊：“黄正文，保姆来啦！”，黄五也就是黄正文，黄正文是黄五写在户口簿上的大名。一时，黄正文同志脸涨得通红，窘得无地自容。晚上回家后，黄正文同志终于冲着老母大发脾气：“牛皮不是气吹的，哥们不是吓大的。不信，试试看？”，边说边抓起一把水果刀，扬言：“再跟随，就往自己心窝里剁。”……

从此，每当队友们瞧不起或嘲笑，黄五就这样大义凛然的回答。时间久了，便成了1小队的名言。当名言传到杜杀耳中，杜杀笑了，然后说：“是钢是铁，干了才晓得。”，在他眼里，这帮小子太嫩，虽然个个都干得不错，离个人担当一面游刃有余的成熟还早着哩！执勤排，是杜杀无奈之下想到的点子。当初的设想和提出，就遭到上级的置疑和否定。现在好啦，成立仅半月，不但明显的改变了本地区警力的不足，而且社会的点、线、面三结合防治效果显著；更可喜的是，既增加了人力和防范措施，经费却没增加。须知，小子们白天执勤是义务；轮班时，每晚深夜12点过后参加执勤的，才每人补助8分钱；八分钱能作什么呢？仅能吃一碗二两小面而已。如此，分管副局长们自然乐在其中，喜形于色……

红花厂区内的花海和面临长江的出渣场一带，是公安和执勤排防范的重要地方。

野花飞香，草深丛密的花海，曾连续出过几件大事：年少气盛的牛黄们与同样气盛年少的赵三们打群架，为一桩；号称“董半城”的所谓‘社会哲学家’无业青年董益样，象模象样的邀了十几号人在花海里搞“未来中国”的哲学研讨会，被市局公安一网打尽，为一桩；市局挂号被公安部通缉的‘神扒’陈二妹，不顾危险居然在大年三十潜回老房时，受到公安与纠察的联合围捕，却又一次神奇地逃脱，迅速淹没在花海中，为一桩……

而出渣场一带，地势偏僻，渣堆林立，发生多起抢劫、强奸案和刑事案，更令公安头疼……

因此，杜杀每次布置巡察任务时，都对了各小队长明确指示：以上二处是巡察防范的重点！便也奇怪，自从执勤排成立，这帮热血沸腾的小青年足踏实地天天巡察以来，这二处多事区居然风平浪静，几个月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渐渐地，巡察的小青年们便放松了警戒。然而，杜杀却没有。杜所长依然每天叮嘱在前，记录在后，每周队会时老生常谈，大声疾呼。

这天，1小队轮值。牛黄带着队员分成三组，前后拉开100多米距离，首先向出渣场一带巡察过去。天气很好，三月风软软的吹着。走在不甚宽敞的厂区小道，耳听纺织梭机发出的阵阵声唱，眼见一株株狗尾草在飞满纱线尘的车间墙头摇曳，真令人心旷神怡。不时有身着油腻工装的维修工擦身匆忙而过，有下班的纱妹（对纺织女工的妮称）三五成群的走过；年轻的或漂亮或端庄或热情洋溢的纱妹儿们，就像一条条青春的河，喧哗着涌动在宽敞的厂区大道，分流于各厂区小道，消失在红花厂区遍布四周的住宅楼，留下一串串笑语欢歌。

看着这些平安归家的人们，一种神圣骄傲的责任感，在牛黄和队员们心中油然而生。伤春惜秋的年龄，能亲身体会到公安人员的神秘和自我价值的体现，真是令人终身难忘。牛黄看看身后的队员，严格按照杜所长培训的教材那样，慢腾腾而警惕的保持着间距走着，机灵的眼光四下扫视……按巡察防范要求，今天要不间断地对该地区滚动巡防，三个小组轮流在渣场穿行，中饭轮班回家吃……

已经听见了江水滔滔不绝的歌吟，再拐过一道弯，就是绵延几里的渣场。牛黄突然想起那年在渣场与蓉容的初次认识，不禁莞尔一笑；好一个孤芳自赏的芳邻！蓉容每天一个人安静地斜挎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家，关上厨房门独自做饭，然后再关上门读书、作业、熄灯睡眠，与世无争……有好几次，牛黄听见她一个人在轻轻唱歌。好像唱的是《三套车》、《卡秋莎》和《红河谷》，歌声清澈动人，可有一点音不准，特别遇到歌儿中升4或降5的音阶……

“让开！让开！快让开！”随着铃声，出渣车一路么喝着来了。

“队长，有情况！”黄五突然跑上来，凑近牛黄耳边说：“快看”，牛黄举起一只手晃晃，身后的三个小组立刻悄无声息的分开。河边陡坡上，几个聚集的农民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悄悄的争着什么。按照这段时间里抓获现行违法活动的规律，牛黄立刻意识到这伙人在倒卖票证。他示意黄五紧跟在自己身后，带着周三与冯维维慢慢向他们包抄过去。

快接近时，牛黄见其它二个小组也出现在这伙人的左右二边，便紧跑几步，大喊一声：“蹲下，举起手来，我们是执勤排的。”，见戴着红袖章的出现，正在交涉的人愣住了，像没头苍蝇般四下逃散。但哪里逃得掉？在其它小组的分头追兜下，全部束手就擒。随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众多的粮油肉烟酒煤等票证。看着摊在黄五和冯维维手中花花绿绿的各种票证，队员们止不住一阵心跳：这些，可都是宝贝哟！艰难而殘酷的生活，哪家不缺？不需要？

“全部送到派出所”牛黄威风凛凛地一挥手：“周组长”，“到”已被提1小队长2小组组长的周三，响亮的应答一声。牛黄一歪嘴巴“绑上”，周三便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包细麻绳子，扔过大伙，一阵训练有术的忙碌，几个农民的双手都被扯向身后，紧紧的被绑上了大指姆和小指头。这种捆绑法是杜杀亲自示范教练的，威力不小。

教练时还闹了个笑话，胖乎乎且有‘名言’在身的黄五志愿为模拟对象。黄五笑嘻嘻的伸出双手被捆绑上后，杜杀却把他扔在一边不再理睬。约半小时时间，沉不住气的黄五，先是悄悄的挣扎着试图自行解脱，谁知越挣扎越紧，最后那细细的麻绳竟紧紧的勒死了他的指姆和指头；无奈。疼痛之下黄五大叫起来。待杜杀慢条斯理的解开他时，黄五的大指姆和小指头早已被勒起深深的绳印。“这种干绳捆绑法，专对那些流氓或逃窜犯；如果他们不听话或反抗，再往干绳子上浇水，水越多绳子越紧，需要的话，捆绑上几个钟头，就可以把人犯的大指姆和小指头活生生的勒断。”杜杀笑笑道：“所以说不要犯法哟，人犯了法，就不再是人了哟！”。

不过，牛黄和大伙儿一样，始终没弄明白：人犯了法，为什么就不再是人了呢？

捆绑到最后一个人时，他竭力挣扎着说啥也不让捆扎。这是一个与牛黄们同龄的年轻人，尽管一直低着头，身着土蓝布衣服，可又穿着城市里年轻人时兴的裤子，而且手细白细嫩的，总让人觉得他不是地道的农民。牛黄思忖着，嘴里却喊到：“还敢反抗？哼，抬起头来。”，那年轻人不理睬，黄五托住他的嘴巴猛地向上一抬：“没听见吗？抬头！”，于是，牛黄看见了一张涨得通红的年轻人秀气的脸，眼眶里还泛着耻辱的泪花。

牛黄心一跳：分明是城市人嘛，哦，怕是来买票证的。他知道有不少城里人，由于生活所迫偷偷的买进各种票证，可又怕被派出所的公安抓住丢面子，便穿得不伦不类的……他侧头恰巧碰上冯维维疑惑不解的目光。冯维维想想，悄悄走到他身边耳语道：“队长，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好、像是个什么当官的什么？”，牛黄呆了呆，望着她，冯维维依然在费力的想着：“好像……哎，真是的……”，见队员们和年轻人都盯着自己，牛黄不耐烦了：“好像，好像什么？真是女孩子！”，他望望年轻人，恻隐之心油然而起，“不捆可以，但你要随我们一起到派出所说清楚。”，年轻人松了口气，感激地忙不迭及的点点头。

中饭后，黄五打着饱嗝，啃着一条油汪汪的鸡腿来接牛黄周三的班。牛黄和周三却嫌中午时间短，不愿回家麻烦，就近买几个烧饼大口吞吃。烧饼倒是吃完了，可二人却口渴得要命。便冲到江边，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拨开水面上的漂浮物，埋头双手捧起清澈的长江水，咕嘟咕嘟的喝个痛快。“嗨，你们二个喝生水，要得病，莫自讨苦吃哟！”黄五懒洋洋的直嚷。

牛黄摔摔手上的水滴，抬起头来，只见晴空万里，飘浮着软绵绵的白云。白云倒映在清清的江水里，随着水波的起伏一会儿平坦如草原，一会儿弯曲若雪山……“哟嗬嗬”一声长长的么喝，打破江面的静寂，牛黄兴奋起来，他知道遇上了拉船的纤夫。

慢慢地，一艘逆江而行的大木船出现在对面江上。一队灰蒙蒙的影子在陡峭的江岸上，费力地慢慢的移动着，长长的么喝声正是从他们中发出的。尽管天空晴朗，但隔得太远，牛黄和周三看不清纤夫们的面容，只能依稀瞧见纤夫们缩着肩，整个头颅几乎埋在岩石上慢慢移动的身影，却能清楚听见纤夫发出的么喝声：“哟嗬嗬/前面的使劲拉哟/嘿佐/舵把子把好舵哟/嘿佐/江那边是一展平哟/嘿佐/大船儿眼看要过江哟/嘿佐/嘿佐/嘿佐/嘿佐”……

儿时，在红花厂区长大的少男少女，谁没有夏天泡在江水里，冬天站在沙滩上，遥望蓝天白云水天相接的天边，浮想联翩的经历？那时，几乎天天有么喝着号子的纤夫拉船从这儿经过。纤夫们唱着孩子们还听不懂的船工号子，那么悲壮苍桑那般希望无奈，拉着少男少女们的思忖渐行渐远……如今，纤夫们渐渐看不到了；今天再次看到，牛黄感到真是大饱眼福。

“唱些什么？”周三困惑的眨着眼睛：“一点不好听”，牛黄耸耸肩：“他们自己编的，我也有些听不懂。”，“要是我二姐在，就能听懂了。”周三伤感的望着纤夫们留在江岸上最后一抹身影：“我二姐可聪明了，你借给她的歌单，我见她照着哼哼几次，就能扔开歌单唱哩！”，牛黄也有些难过，总想起周二妹留给自己的那个亲吻；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迷徨，从去年以来，在梦中只要梦见周二妹，就会下体勃起，伴着无名的快感喷泄白色的液体……“别再想了”牛黄说：“上午那些人送到所里没有？”，“送到啦，我亲手交给杜所长的，你放心吧。”

“嘿，别的组都来了。”黄五冲着他俩嚷道：“听到没有？上来得啦。”。

分配了下午巡察的任务，牛黄带着黄五周三和冯维维，慢慢地顺着渣场蹓达。一下午无事,天渐渐黑下来，眼看就到了换防时间。冯维维高兴的说：“晚上我妈烧了粉条炖猪蹄，哎，好久没吃了，真馋啊！”她伸出胳膊，就着路旁的一汪清水，仔仔细细的梳理自己的头发，左照照右照照，再轻轻的抿抿嘴唇：“哎，队长，你晚上回家吃什么？”，“我没有你吃得好”牛黄拿着手电筒闷闷地走着，想起每天晚上吃的炒土豆或水煮白菜，他就有些倒胃口。

“我家吃回锅肉哩”黄五骄傲的说：“回锅肉呀，真香真下饭。”，冯维维一向看不起黄五，便向他瘪瘪嘴巴：“回锅肉有啥不得了？没有粉条炖猪蹄好吃。”，此时，他们正走在出渣场通往厂区内的小道。这儿地形弯曲，一盏昏黄的灯亮在长长的小巷中间，照着出口与进口二道幽黑的坎坷不平的黑影。牛黄知道，前面不远拐弯处，是女工三宿舍，事故的多发地。

走着走着，大家都不说话了。幽黑而险象环生的环境，让队员们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

冯维维耳尖，猛听见有什么声响，便停了下来，紧张地向牛黄靠近并做了个手势。牛黄背脊上沁出一丝冷汗，因为他也听见了这种不祥的声音。黄五和周三举起手电筒紧张地盯住他，，牛黄挥挥手，示意不忙开电筒悄悄向前。前面出现了一团黑影，似乎在压低声音扭动着。牛黄猛地按亮手电筒，与此同时身边的三只手电筒也亮了。雪亮的手电筒光下，一个披头散发系条白围裙的女工，正在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身下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唔唔的声音。

分秒之间，牛黄大喝一声：“放手！执勤排的。”，满面胡须的男人愣住了，女工趁势往旁边一滚，一下站起扯去被塞在嘴中的布团，嘤嘤的哭了起来。年轻女工边哭边骂，向地下啪啪啪的直吐口水。男人一点不慌乱，居然露出笑容：“干嘛？我们在耍朋友，关你们什么屁事？”，“天杀的，我不认识他。”女工叫苦不迭，一把扯住冯维维：“执勤排的，快抓，他是个流氓。”，“举起手来，跟我们走！”牛黄把雪亮的手电筒光对准男人眼睛，一边掏出绳子。

“注意，他有刀。”随着冯维维的惊叫，牛黄下意识的往旁一闪，一道雪亮的刀光凌空划过，男人边挥刀乱舞边夺路奔逃。说时迟那时快，黄五周三牛黄兜头便追。眼见得追到，三人一齐‘嗨’的一声将他扑倒在地下。男人使劲挣扎着，手中乱舞的刀子一下刺中黄五的胳膊肘儿，黄五大叫一声，嫣红的鲜血流了出来。这当儿，冯维维冲了上来，狠狠的朝着他脑袋瓜子一阵乱踢，猛敲……男人终于摊开双手，昏死过去，刀子落在了地上。

十一、

派出所，不，整个红花厂区都轰动了。

一天连破二案，牛黄周三和冯维维成了英雄；负伤的黄五更成了大英雄。地区公安局，红花厂厂革委和红花厂工宣队，派出所，街道等，锣鼓喧天的派人到家慰问，鲜艳夺目的大红花挂上了他们胸前。前来慰问的人们排成一列，伴着锣鼓喧天声情并茂的朗诵：“呵/红旗飘飘/战鼓擂响/我们英勇的执勤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冲锋在革命斗争的最前方/……血涌出了/血涌出了/呵/那是执勤战士对党的红心/对全人类的无私奉献/呵呵……呵/”。

那些天，老房像过节一样热闹和喜庆。老房人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瞧，咱们的牛黄周三黄五！这帮小子，可真替咱挣了一大口气哩！”，各方面送到黄五家的黄豆、绿豆或白糖成堆，乐得黄父黄母和丫头姐妹白天逢人笑嘻嘻的，晚上便把豆们分了包，挨门逐户的送给邻里：“尝尝，改善改善一下生活，谢什么？市面上买不到，要票哟！”。

牛父立刻答应与黄工宣队长商量商量，待厂里的宣传队外出演出时，带牛黄一块去；周伯答应周三提了无数次的‘买新琵琶’的庄严要求；黄五就更别提了，凡是天上的星星，地下的宝石，人能看到或想到的东西，黄父黄母都答应，只要买得到，买得起……冯维维呢？父母不由分说马上替英雄女儿，买了一套价格昂贵市面上还不多见的蓝灰色的确良衣裙。

更高兴的是杜所长，：无意中，牛黄率队破获了一个长期流窜于全国各地的造假票贩团伙。据造假票贩团伙头目供认：团伙五六条汉子逛北京，下四川，溜上海，窜河南，纵横捭阖从未失手。没想在这儿，咳，在杜所长的地盘栽啦！咳，悔不该来呀悔之晚矣，杜杀真是名不虚传，连手下都如此火眼金睛，厉害呀厉害，出去后告诉弟兄们，别再来这儿玩啦！

眼下，杜杀坐在办公室里，写着日记，没注意到派出所徐指导员进来。“老杜，还是你行呐。”徐指导员在木凳子上坐下，扔过他一枝‘飞马’，自己呷上一枝点燃。杜杀笑笑，这位老搭档，是当初局里反对成立执勤排的成员之一……“这帮小子，耳聪目明，身强力壮，社会关系远比我们深广。”杜杀舒坦地喷出口浓烟：“出的力大，花的钱少，为何不干呢？”，他得意的冲着搭档挤挤眼，二人一齐开心大笑起来。笑罢，徐指导员说：“老杜，我看事情还有点儿麻烦，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有话直说，什么事？”杜杀警觉的竖起了耳朵。

“抓获的那个造假票贩团伙里，有个城里的年轻人，不是一直不开口说话吗？”，“嗯”，“现在弄清楚啦，年轻人是市局八处王处长的儿子。”，杜杀惊讶极了，不解的瞪着徐指导员：“什么？有没有搞错哟？”，老徐肯定地点点头。杜杀一下扔了手中的笔：“那王公子怎么和这帮票贩搅到一块啦？”，“不是搅到一块，而是他恰巧那天去渣场买粮票，被牛黄抓到起啦。”，“买粮票？”杜杀知道，所里就有公安的孩子，偷偷地违法买各种票证；身为所长的他，还明里暗地的打过招呼。“唉，都是这票证害的。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肚子里吃的身上穿的身下睡的，什么都要他娘的票证……唉，吃长饭的孩子，一个月那点定量怎能够？”。

徐指导员牙疼似的挤着嗓门儿，问：“这事儿咋办？”，杜杀望望他，没吭声。其实，为这事儿他也憋着一肚子气：屋里的儿子一样也吃不饱，老婆天天埋怨唠叨个没完。“放了吧，放了！让他走。”杜杀无力地挥挥手。“可问题是他不肯走”，“？”杜所长扬起了眉睫。“我刚才趁办公室没人时，问了王公子，他说这样蹲了二天回去，怕老爸捶，老爸面子上过不去。”，“那该怎么办？”杜杀哭笑不得：“难道还要我们给他赔礼道歉，礼送出境？”。

“就是，他就是这样要求的，要我们出证明，抓错了他。”，“呯”杜杀一拳击在桌面：“放屁”，徐指导员没吭声，气氛有些紧张和难堪。

“所长”有人在外面喊。“干嘛？”杜杀站起来，冲着边喊边走进来的执勤排2小队赵三没好气的斥责：“怎么你这种大呼小叫的习惯总改不了？说过多少次啦？”，个子高高的赵队长忙压低声音，说：“我改，我一定改。”，“什么事？”杜杀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明天的巡察排班，该1小队到花海巡察防范，怎么又变成了我2小队？搞错了哟。”，杜所长接过安排表看看，点点头：“印错啦，改过来就是嘛；你呀真是的，一点儿亏都吃不得。”，“吃亏？嘿儿哟，1小队现在可是英雄小队，没准儿人家牛队长还说我们故意抢他们的荣辱哩！”。

杜所长听出了他话中的醋味，将脸一板：“空话少说，有本事工作上比，别像女人一样嚼舌头。人家黄五是怎样说来着？哦，‘牛皮不是气吹的，哥们不是吓大的。不信，试试看？’怎么样？这次人家就敢于见血。你们就应当有这种精神，懂吗？”，“我懂，我懂。”，“别只顾嘻皮笑脸的，你呀，脑袋瓜子挺灵光，弄琴舞弦的是把好手，可进执勤排也有几个月了，怎么就一点也没长进？”徐指导员拍拍他肩膀：“大号吹得再好，也抵不上本职工作干得好呀，这可要影响你自己的前途哟，年轻人。”，“我懂！我真的懂啦！指导员。”。

“好吧，给他开张证明，就说我们在执勤时抓错行啦。”，盯住赵三慢慢消失的背影，沉吟好一会儿，杜杀愤愤道：“让王公子快走，快走！他娘的，票证，票证，唉。”，“还有一件事，昨天缴获的那批烟”，“我不是吩咐全部都烧了吗？”，“我是叫3小队烧了，可他烧到了一半，来找我说全烧了可惜，可不可以留一点自抽？”，“那怎行？”杜杀一愣，又问：“我怎么没听3小队讲？”，徐指导员忍不住笑起来：“你呀，人家光看你那副杀相就怕啦，还敢找你？”，杜所长摸摸自己胡子拉喳的下巴，也忍不住笑了：“没这么可怕吧？结果怎样？”。

“我答应了”徐指导员轻描淡写的说：“这帮小子积极肯干，我们也得给人家一点甜头。”，杜杀扭头瞧瞧老搭档，瞪瞪眼，没说话。他眯缝着眼，望着窗口外开得枝繁叶茂的桃树。几只麻雀正在桃树的枝桠上跳跃欢唱，叽叽喳喳的雀音，给这单调的清晨平添了无限生机。

牛黄拿着修改过的值勤安排表，匆匆走过。杜杀笑眯眯的看着他背影，他知道，牛黄正集合队员，准备开始一天的执勤工作。昨天，牛父与黄父来找他，三人谈了很久很深。说实话，要不是老婆在牛父手下工作，杜杀可不愿意与他们常来常往；特别是那个黄父，大字不识一个，粗言秽语的，居然成了到处宣讲革命重大意义的工宣队长，真他娘乱了套！杜杀信奉组织，信奉个人英雄和个人奋斗；桀骜不驯的性格，让他不屑与本职外的社会人员打交道。但实在招架不住老婆的夜夜咕噜，天天唠叨，说什么要给她和儿子留条后路……好嘛，与他们打交道又不死人；再说，没准儿还能得点意外情报什么的，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好处。

再则，他们的孩子还真是争气。对于牛黄黄五和周三的表现，杜所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底。尤其是这次一天二案的破获，不但让本区派出所在局里的几十个地区派出所中，名声鹊起，引起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从而替本所和所里的弟兄们争取到了一些好处；还因为破获了这个特大造假票贩团伙，自己被市局记二等功一次……他忽然想起一段时间来，常到所里搞政审的社会用人单位的多次拜托，便有些犹豫不决。

这帮小子，是他一手拉扯成长的，更是他工作中的得力助手。要说给他们推荐工作，不在自己话下。可走了后谁来接着干呢？现在，小青年们都忙着找工作，找个好单位。谁还有兴趣来派出所无偿服务？派出所，哼，听起神圣，实则清水衙门一个……杜杀忽地又想起市收容所上次打来的求援电话，他眼睛一亮，收容所的王所长可是答应了开工资的，那么，就让牛黄周三黄五去支援一段时间罢，也不枉哥几个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

小队集合好后，牛黄临时分了组。各组便拉开间距，先后向花海巡去。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阳光明媚。厂区大道上人来人往，见到戴着红袖章的队员们，许多人都停下脚步，带着感激的微笑望着他们。执勤排出现后，极大地威慑和制止了厂区内外的刑事犯罪。社会秩序好多了。牛黄边走边想起昨晚蓉容的夸耀，十分高兴的回味着。

虽然上次老妈发了警告，可牛黄没事总爱往蓉容家瞅几眼。如果说他以前只是羡慕蓉容，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一人吃饭、上学、看书、休息；现在更多的是渴望看到蓉容，看到她青春美丽的身影、略带忧郁而沉思的瞳仁和看书入神时坐在桌旁被灯光照出的剪影……更令自己惊奇的是，梦中周二妹的倩影不知不觉换成了蓉容，蓉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前几天，他从蓉容那儿借到一本书，是德国作家和诗人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个崭新的世界和思维在他眼前亮开，牛黄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书如此吸引自己？总之，看了几遍犹嫌不够，再看再读，爱不释手，泪花盈眶，书中有的章节被读得能够背诵如流……昨晚，不能再拖啦，只能把书还给蓉容了。懂事的蓉容特地站在自家门口，与陈三和周伯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眼睛却不断瞟着牛黄家的大门和厨房。

牛黄知道，蓉容在等自己！

待牛黄拿着《少年维特的烦恼》跨出家门，蓉容眼睛发亮，主动冲着他开玩笑：“哟，大英雄，来去匆忙，停下吹一会儿嘛。”，牛黄也笑着站下：“开什么玩笑？我是什么大英雄哦？”，“是就是嘛，谦什么虚哟？”长胖了一些的陈七，夹着香烟，一抖一抖的：“来一枝？”，牛黄摇摇头。“对啦牛黄，要是当时刺边一点，你不就洗白了？”看来陈七在厂里开玩笑开惯了：“喂，牛黄，说实话你过后到底怕不怕？尿裤子没有？”，蓉容冷不防冲他瘪瘪嘴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哼！自己收到。”，“什么意思？”大家一时都没听明白。

“此语出自孔夫子，意思是自己喜欢的不要强加在别人身上。”蓉容兀自笑嘻嘻的：“我说陈七，你自己喜欢碰见事情就尿裤子，以为别人也是这样？”，陈七脸红了：“哪能呢？哪能呢？”，“我看你就比不上人家牛黄”周伯也笑嘻嘻的痛打落水狗：“别看你参加工作比他早，可轮懂事就比他晚哟。”，“拿的什么书？”蓉容依然笑嘻嘻的冲着牛黄问：“借我看看，行吗？”，牛黄将书递给她。蓉容接过仿佛漫不经心的随手翻着，牛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在书中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与你说话真愉快！”。

什么也没发生。牛黄有些失望的看着蓉容将书合拢，随随便便的往胳膊窝一夹。

牛黄一颤，脚踢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一下弯下腰去。还好，没伤着什么，揉搓一会儿就好了。牛黄站起来，碰上后面冯维维期盼的眼光。他有些无奈，总不能天天都把她与自己分在一起吧。冯维维见牛黄注意到自己，便嗔怪的叫道：“牛队长，休息会儿嘛。”，与她分在同一组的孔四不满的说：“真是大小姐，才走多远哟？还英雄哩？”，冯维维恶狠狠的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哼！讨厌！你自己走嘛，老跟着我干嘛你？”，情窦初开的孔四喜欢冯维维，大家都知道；可情窦初开的冯维维却讨厌孔四，很多的人就不知道了。

眼前就是花海了。只见初夏里的花海，满目葱葱郁郁，姹紫嫣红。半人高绿油油的青荇，随风摇曳，发出撩人的轻语闲声。花海巡察，是一种享受，可也是一种麻烦，事情又得从黄五身上提起。喜欢寻三问四的黄五，巡察起来手脚一刻也不停息。不是向这边密集的草丛胡乱么喝，就是对那边迎风的花儿扔石块和土疙瘩，还要学着《地道战》里鬼子军官的腔调，怪声怪气的叫着：“土八路，出来，看见你啦；不出来，死啦死啦的有！”。

最初，谁也没有执勤经验，作为小队长的牛黄虽觉不妥，黄五作法与杜所长宣布的执勤条例不符，却也未过多干涉，大伙只觉得好玩解闷罢了。可那些把花海作为休闲或谈情说爱之地的人们，不高兴了。想想：几个老友沏一壶好茶，摇着缝了一道蓝布包边的大扑扇，惬意地坐在花海柔软的草棵上，谈天说地，心驰神往之际，却被一阵‘日本鬼子’的嚎叫打断，是种什么心情？再想想：陷入情网中的男女，正遥望天空和鲜艳夺目的花儿，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心里话，却被一大把石块或土疙瘩击中，又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再说，硕大个红花厂周围几里范围内，层层叠叠，厂房连厂房，除了这个上帝赠予的花海，人们又能到哪儿去呢？于是各种投诉不断涌向派出所，气得杜杀差点儿把牛黄和黄五关了禁闭。现在好啦，只要轮到花海执勤，队员们莫不小心谨慎，生怕一不注意惹出什么乱子，就像杜所长说的那般“影响派出所和执勤排的形象名誉，更严重点，是给整个公安战线抹黑”。

走在花海，心旷神怡，淡淡的花香、草香和泥土香，丝丝入鼻。

黄五见跟在后面的小组看不见了，紧走几步靠近牛黄：“队长，给。”，牛黄看见几张票证握在他手心。“哪来的？”牛黄挺奇怪。“抓那帮假票贩团伙时，我留下的。”，牛黄皱起了眉睫：擅留罪证，可是严重违纪，要被开除的。黄五有些胆怯的望望他：“绝对没有人知道；再说那么多票证，多几张少几张没关系嘛。”，“你找死”牛黄气愤的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退回去。”，“退回去？怎么退？”黄五悻悻道：“相信你才给你讲；不然，我自己用了，谁也不会知道的。”，“算啦，别假正经啦。”见牛黄阴沉沉的没回答，黄五嘻皮笑脸了。

“这些粮票肉票布票，可值钱罗。”黄五小心翼翼的把票证揣回衣兜，说：“你真的不要？我可自己独吞罗。”，“还有哪些人知道？”牛黄冷不防地问，他知道黄五张扬和大咧咧的性格。“我给了周三，还、有”黄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下变得吞吞吐吐的：“冯、冯维维。”，牛黄真是又惊又怒：“啊？你疯啦？”，后面的周三听见了，忙紧走几步捞上来：“什么事？”，黄五瞅他一眼，颓丧的低下头。“给周三不说啦，可你给冯维维干什么？”牛黄气得想狠狠抽他几个耳光。周三明白了，脸涨得通红，小声地辩解道：“我本来不要，可他说不要白不要，没人知道”，“票证呢？”牛黄向周三伸出手。“给老爸了”周三声音有些颤抖。

旁边的草丛里，闪过几个纳凉的老人；一个年轻姑娘，正侧着脸蛋垂头坐在草棵上，任身边的青年把一朵粉色的花儿，插在自己乌黑的发间；二个中年男女手拉着手，含情脉脉的站着相互凝视……扑哧，一只鸟儿扇着翅膀飞过，牛黄甚至感到了鸟翅闪动搅起的微风。

这对牛黄很痛苦，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黄五的作法肯定要不得，但一下牵连到周三，还有冯维维，现在怎么办呢？几个月来的值勤，让牛黄多少明白一点什么是应该或不应该？主动将事情反映上去，黄五三人肯定被开除，但同是老房人和同学哟！隐瞒？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哗”一大块土疙瘩扔向不远处的草丛，惊起骂声一片。又是黄五。

黄五见牛黄阴沉着脸，久不说话，也不搭理自己，骄横惯了的他，不禁恼羞成怒：“妈妈的，牛黄，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个儿当人物了哟？”想着，他顺手拾起脚下的土疙瘩，一使劲扔了出去。牛黄闻声回头，黄五满不在乎的拍拍手，道：“哼，有啥了不起？大不了我不干啦。”，牛黄还未说话，泼刺一声，那边草丛中冲出一个男青年。

男青年气势汹汹的向着牛黄们冲过来：“是哪个龟孙扔的？”，黄五挺身将右胳膊上的红袖章一亮，说：“老子扔的，干嘛？站到，执勤排的。”，男青年愣了一下，又冲着黄五骂道：“执勤排的又咋样？狐假虎威！我们正当耍朋友，犯法吗？现在人被你们砸伤了，怎么办？”，“凉办”周三气汹汹的接上去：“你说有人被砸伤了，那人呢？出来让我们瞧瞧。”。

“喂，你出来”男青年扭头对草丛喊：“快出来，让他们瞧瞧。”，没人出来。男青年又喊：“喂，怎么回事？你快出来，头都被他们砸破了，还怕啥？”草丛间摇摆一阵，依然没见人走出。“吃诈？哼，找错了人！”黄五得意地一弹手指，背过脸；男青年愣头愣脑的一跺脚，扭身向草丛中冲去，很快揪出一个女青年：只见她低着头，捂着脸，头上流着血——是丫头！

大伙儿愣住了。

一只鸭子蹦出，嘲弄般“嘎嘎嘎”的叫着，一摇一摆跑去。

（未完待续）

八、走出老房

8

十二、

当晚，听完牛黄的话后，蓉容笑起来：“我建议你主动给杜所长讲，至于别的，就不用多想。”，牛黄望着灯火通明的走廊，有些犹豫不决：“同一个老房同一个楼上，又是同学，好不好哟？”，“有些事情，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凡事总有个对错。”蓉容依在自家门楣上，眼睛闪闪发亮。老妈急匆匆的从屋里走出，注意地看了二人一眼，向厨房走去。“对啦，你的书还你，真有趣。”蓉容提高了声音，牛黄觉得，她是故意说给厨房中的老妈听。

那边厢，传来黄五杀猪般的嚎啕。

黄父正骑在宝贝儿子身上，狠劲的挥着竹鞭。黄五挨打，这可是稀罕事儿。黄五有好久没挨打啦。不说他马上满十八了，长得牛高马大的；就说他自从和牛黄周三一起参加执勤排以来，进步不小，特别是上次抓假票贩子受伤立功后，全家都把他当英雄。连重话都未说过他一句。可这次实在是把黄父气得够呛，不动手不行啦。

丫头的头被砸出一条大口子，送到医院缝了八针；流了不少的血，原先水灵灵的姑娘，一时竟变得有些灰溜溜的。黄五再宝贝再独根，女儿同样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黄父黄母心疼之下，也顾不上啦。抽打一阵，黄父在众邻里劝说下，扔了竹鞭站起来，捧着大号瓷盅响亮地喝了几大口老荫茶，有些疑惑地瞪着大女儿：“黄五他们是例行巡察，你又怎么跑到花海去的？老婆子”他又瞪着黄母：“你不是说丫头到街上买东西吗？她怎么会在花海？花海那地方是她一个姑娘家去得的？”，黄母咧咧嘴巴，没理他。

其实，丫头回来后，因为流了血头破啦案情重大再隐瞒不行了，早主动把原因给母亲坦白了。都说女儿和当妈的心连心，一点不假。风雨飘摇，风雨如晦，眨眼功夫，丫头姐妹长大啦！平平的身子渐渐前凸后突，灰蒙蒙的小辩变成了乌油油的长辩，无色而扁扁的嘴唇变得湿润丰满……当妈的早开始了担心和张罗。听了丫头的坦白，黄母没有责骂，只默默的叹了口气，搂着女儿被雪白的崩带包裹着的头，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问了又问。

“人家从街上回来，路过花海进去看看有什么错？”黄母轻描淡写的说，转向早已爬起来，坐在床沿边哭丧着脸的黄五：“倒是这孽子可恨，又有好一阵管不住自己的手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闯大禍的。”，“阿弥陀佛”一边的陈师母忙竖起手掌：“师兄，快别这样咒他。黄五兄弟不过是一时迷惑，心窍混浊罢啦。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黄母合上手掌还礼：“多谢师兄指点迷津，阿弥陀佛！”。

见惯不惊的众邻里，都不约而同的点着头，劝道：“黄五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改了就行了。黄师傅也别生气啦。别生气啦！树大自然直，桥宽自然平。黄五长大了就好啦！”。

黄五，也就是黄正文同志一夜无眠，他恨死自己的手啦。

第二天，出乎牛黄意料，杜所长听了他的反映，没有发火也没有批评，而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在屋里反煎着手走了几圈，才说：“你能主动反映，很好！以后抓紧看牢一些，免得再出差错。”，牛黄感激地点点头。“黄五周三冯维维，还是要用的；此事不要再张扬，只是你要以队里名义给他们严重警告，严防下次重犯。”，说到这里，杜所长冲着牛黄狡黠一笑：“只要他们犯错有把柄在你手里，你时不时的敲打敲打，听话好用得很。学着点。”。

牛黄似懂非懂的跟着笑笑。

“对啦，牛黄，通知你一件事：鉴于你表现突出，领导有方，所里决定派你去市收容所支援。”杜所长点燃一枝烟，注视着火柴杆上渐渐熄灭的火花：“收容所可是货真价实的要开工资的哟！好好干！别丢所里的脸。”，牛黄高兴极了，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说：“谢谢杜所长”，“不谢！哦，对啦，你可以选一人与你同去，人家要的是二人哟，你看我忙晕了，差点儿搞忘啦。”，“好久去呢？”，杜所长沉吟一下：“这样，你把小队交给赵三吧。在家休息二天，下周一上午再去报到吧。”，杜所长边说边拿起电话，通知办公室开介绍信。

牛黄左思右想，决定带周三同去；不管怎样，周三没有黄五那么多怪动作，相比之下，二人配合更默契，脾气性格更合得来。回到队里，牛黄把周三找来告诉了他，周三自然高兴得一塌胡涂。而黄五见牛黄把周三喊到一起一咕噜，周三便手舞足蹈的，知道他俩有事，而且是肯是好事。他悄悄走到二人身后，猛一跺脚：“啥子好事？也不给我说？”，牛黄见是他，笑道：“好事还能忘了老同学？我和周三下周要出差，唉！”，“出差？”黄五瞪起眼睛：“到哪？”，周三故作苦恼的回答：“很远很远，唉，我才不想去哩。我说牛黄，我不去行不？”，“不去哪行？”黄五望望他俩，幸灾乐祸的挖苦道：“你们啦，就乖乖地听从组织的决定吧，”，“老同学”，牛黄看着黄五真诚的说：“我们走后，你要遵守纪律，和大家好生相处哟，别胡来惹是生非。”，“放心”黄五一拍胸膛：“你还不了解我？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老房的。”。

交待完队里的事，牛黄突感一阵肚子疼，赶忙往厕所里跑。

厕所在派出所最里边，新修的，用石灰浆刷得雪白，有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牛黄蹲下去，蹲了一会儿，只觉无聊，这才想起昨晚上蓉容以‘还’的名义借给自己的书时，她夹在书中的纸条。他左掏右找，在衣兜深处找出被自己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原是自己上次还她书时写的那张，蓉容在自己写的“与你说话真愉快”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还打了大大的问号。牛黄看着红线和问号琢磨了半天，没弄懂蓉容是什么意思。

他随手一翻，蓉容在纸条后面回了一句话“这段时间你怎么没吹笛子拉二胡？”。牛黄不由得笑了：到执勤排几个月，忙哪，是忘记了晚上吹拉弹唱。看来，蓉容挺喜欢听自己的音乐，好兆头！好兆头呀！牛黄兴奋起来，可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兴奋？

外面传来清脆响亮的走路声，牛黄一听就知道是冯维维。因为爱美的冯维维，总是在擦拭得乌黑锃亮的皮鞋后跟钉上铁块，一走路就磕磕、磕的直响。说了她几次也不听，还反讥笑大伙儿不懂美和生活。最后，才勉强同意夜晚巡察时不穿，以免暴露……

维维款款地走进了隔壁女厕，牛黄想着平时高傲地不屑左盼右顾的她，脱了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叉开双腿蹲在便坑上的样子，就忍不住感到好笑，同时，也禁不住感到一阵阵愉悦的心跳。翻了年，牛黄就满18啦。青春的欲望和热血，开始越来越强烈的在他体内激越。女厕传来冯维维清晰的排泄声，牛黄听得热血沸腾，下体骤然勃起，一不注意，竟像有时深夜梦中那样，银汁怒射，一泄如流……

强烈的快感风驰电掣之后，牛黄像做贼一般，心虚地左瞧瞧右看看，慢慢地舒口长气，轻轻揩去了额头的汗珠。蓦地，女厕传来冯维维的惊叫声：“谁？啊，流氓，有流氓。来人啊！”，厕所长方型砖洞外的树枝一阵乱摇，有人扑通一声跳下来，飞快的跑了。牛黄迅速拉上裤子追出去，只来得及看见逃跑者熟悉的背影，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

牛黄心一紧，多么熟悉的背影啊，不是黄五是谁？没错，肯定是他！

杜所长震怒了：什么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在派出所耍流氓？徐指导员和执勤排的女队员围成一团，轮番安慰着哭得花枝乱颤的维维。结果查来查去，好一番折腾，却查无实据，杜杀虽然气得撸袖跺脚的一个劲骂娘，可也无可奈何。最后，事情只好不了了之。

晚上，牛黄想起黄五就感到一阵心紧。他明白自己没有看错，因为黄五一整天总是心虚地躲着自己的眼睛；咳！没准儿，这小子还看到了自己哩！牛黄脸上一阵滚烫。凭直觉，他觉得黄五迟早要出大事。可又该怎样对他本人或他家里人提出呢？这种丢脸的事儿，任是再有涵养的人，听了不暴跳如雷，啐你一大口口水，大叫拿出证据来才怪？

老爸老妈在隔壁赵家打麻将，不用说，跟屁虫牛三一定也在麻将桌边，在老爸老妈不断的喝斥声中，弄三摸四的。也好，乐得家中无人。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的牛黄，便拿出多日未摸的竹笛，贴上笛膜，依在自家门楣上，轻轻儿吹起来。

牛黄不在窗口而在门楣边吹，是为了蓉容。

蓉容多好呵！就像尘世之外的仙女，惦念着自己很久没吹笛子了。可以前谁在乎呢？你吹不吹笛子关我屁事。那破玩艺儿能当饭吃么？少了些聒噪，老房人还不是照常大声说笑？大碗吃饭大盅喝酒？可现在不同啦，牛黄觉得自己很重要啦，因为，有一个女孩儿，在默默无语的关心自己，在不动声色的注视自己……一曲《扬鞭跃马送粮忙》终了，再换上二胡拉一曲《赛马》。牛黄忙得不亦乐乎，想：“蓉容纸条上的提醒是对的，多日不练，技巧都有点生疏啦。”，他一抬眼，发现刚才还是紧紧关着的蓉容家的房门，已不知不觉地打开了。没错，蓉容一定像往常一样，撑着脸蛋坐在桌边，边读书边听着呢。

牛黄更兴奋也更卖力了，全身的劲都使上，一串串欢乐抒情的音符，鸟儿般飞向夜空。

牛黄没注意，周三、黄五和陈星，围在了自己身边。放下手中的竹笛和二胡，陈星早捧上一怀温开水：“喝吧喝吧，牛黄，你吹得真好。”，“那还用说？”周三拍拍陈星肩头：“你找牛黄当师傅是找对啦”，黄五没说话，只是心虚的看看牛黄，欲言又止。

“牛黄，轴承厂的宋大捎话来，说是邀请我们参加他们举办的片区器乐会，去不？”，“不去”牛黄爽快的告诉陈星：“没时间，没兴趣。”，“那我也不去”陈星又说：“你听说没有？省五七艺术学校来招生了。”，牛黄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省五七艺术学校招生？好哇，在哪儿？”，“在市一中礼堂，听说已过了几天，只剩明后二天啦。”陈星急切的回答，又问：“我们去不去？”，“去”牛黄算算时间，到市收容所报到是下周一，明天周六，后天是礼拜天。“我们礼拜天一早去”牛黄对陈星道：“早点喊我哟，我俩都争取考上。”，陈星点点头。

市一中礼堂坐落在绿荫掩影中，骄傲的露着它那著名的红墙碧瓦装饰。牛黄想起前几年时兴的拆卸革命，人们围着据说是已有近百年建造历史的礼堂，汹汹的吼着叫着闹着要将它拆毁。谁知礼堂竟奇迹般屹立不动，保存了下来。嗬，提起市一中，谁不知道？本地区和全国著名的重点高中，在此学习的学生们，都是毕业后要进北大、清华的高材生，国家的栋梁。周二妹的心中，就是以读一中为第一目标，进而向北大清华冲击。可惜才貌双全的她早逝……

耳边传来陈星的话声，牛黄一愣怔，脑中的周二妹不见了。“到了”，“怎么没人？”，礼堂安安静静的，上下左右排着整齐门钉的红木大门紧闭。盛夏灼热的阳光洒在大红门上，那么的庄严神圣，高不可攀。牛黄有些彷徨，下意识摸摸自己携带的曲笛，问：“陈星，你带的什么笛子？”，“不是你说的梆笛吗？”，“对，注意梆笛的运气与曲笛的不同，不然，费了力，音色还出不来。”，“好的”陈星感激地望望他，又说：“中午我请你下馆子，我有1块钱。”，“大人给的？”，“当然”陈星骄傲的扬起了眉梢：“爸妈都给我鼓劲哩，说考起后要重奖我。考上才有出息哟，我可不愿当工人。”，“当工人有什么不好？”，“这，你不懂。”。

几个教师模样的人，边说边笑的顺着林荫道走来。

他们跨上了红木门的台阶，在牛黄陈星身边停下，一个披着很少见的长头发的男青年掏出钥匙，开红木门上的铜锁。“你们是报考的吗？”被称为院长的中年人注意到他俩，跨上台阶时扭身道：“同学，报名和考试时间都过啦，怎么不早来？”，院长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引得牛黄忙陪着笑：“我们才听说，老师，可不可以……”，“才听说？”院长若有所思，放慢脚步。教师们见他放慢脚步，不约而同都停下，仔细地上下打量着牛黄和陈星。

“外型将就”，“还有些气质”，“哦，拿着曲笛和梆笛哩，是搞乐器的。”，“跟我进来吧”院长终于向里面一扬头，领先跨进大门。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大叫：“别忙，还有我哩”；一个气宇轩昂的男青年，正气吁吁的顺着林荫道跑来。“报考的？”，男青年点点头，累得胸口一个劲地起伏着。“考什么？”，“舞蹈”，“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进来吧！”，“谢谢！”。

按照院长的吩咐，教师们端来了几张红木椅子，往院坝里一摆，院长居中大家横排坐下。院长问了他们一些基本情况，介绍了此次省五七艺术学校招生简章，和蔼可亲的说：“大家不要紧张，放松些，拿出自己的真本事。谁先来呢？”，牛黄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

第一次面对场上十几双内行的教师眼睛，谁能真正放得松？牛黄竭力控制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集中全身精力吹着。演奏完了《江南行》，浑身早已湿透，向老师敬礼时，才听见教师们热烈的掌声；陈星紧跟着上场，演奏的是《我是一个兵》，一曲终了，老师们同样给予热烈的掌声。牛黄瞟见院长凑过身去，与身边左右的教师们交流着意见，并在摊在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中，细心地记着什么，丝丝微笑渗出他嘴唇。

男青年最后一个上场。

牛黄与陈星盘腿坐在院坝边湿润的台阶上，各自思忖着刚才自己的表演，时而高兴，时而担心。坝子中间，男青年正高举右手，左脚尖垫起，激情澎湃地朗诵：“山、快马加鞭未下鞍……天欲坠，赖以柱其间。”，“不对，激情还要更猛烈些。”全神贯注观看着的院长，右腿一撬，猛地打断他的表演。院长站起来走到中间，整整自个儿的衣服，捋捋头发，然后对他说：“来，跟着我做。”，院长摆了一个标准的激昂姿势，昂首挺胸，右手高举，左脚尖高高踮起：“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好、好，就这样，再来：天欲坠，赖以柱其间。”，“天欲坠，赖以柱其间。”。

现场考试终于完了，那个长发男教师拿出几张表格，问：“院长，都填吗？”，“都填”院长点点头，然后对牛黄他们说：“我们明天就回省城了，这次破了例，我们回去研究整理后，再给大家回音。可能回复时间长一点，不过请各位放心，只要是好苗子，我们都要培养。请填写报名表时，把通讯地址写清楚。”，牛黄陈星和那个男青年，再次向院长投去感激的目光。

中午一点多钟，陈星和牛黄走进了一家小饭馆。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饭馆里，只有一个抱着婴孩的中年妇女，坐在小玻璃柜台后。“吃饭？”中年妇女边逗着婴儿玩乐，边问：“二位？”，陈星点点头，二人在临街的桌子上坐下。“吃什么？小弟娃，到这儿来点菜。笑一个，乖，笑一个嘛。”中年妇女逗着婴儿在小玻璃柜后喊。陈星过去，点了一个小菜豆腐汤，一个青椒回锅肉，一盘麻辣海带丝，一盘卤猪耳朵。“小弟娃，先给钱，再上菜。你点这么多菜，二个人吃不吃得完哟？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哟！”，中年妇女把找补的几分钱扔给陈星，关切的问：“真大方，是你哥？”，陈星把找回的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没理她。

“况师傅，一号桌，一个小菜豆腐汤，一个青椒回锅肉，一盘麻辣海带丝，一盘卤猪耳朵外加二碗干饭啦！”中年妇女朝着厨房唱顺口溜似的一阵大喊，又忙着逗自己怀中的婴儿。只听得厨房里一阵锅勺响，一个睡眼惺忪的女服务员端上菜，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烫得平平展展的围裙，系在她苗条的腰间，围裙上‘×××国营饮食服务公司’几个红字，分外醒目。

“菜上齐了”女服务员面无表情板着脸说，仿佛生来就不会笑。

牛黄拈起一筷子猪耳朵根，扔进嘴里愉快的嚼着，他最喜欢吃猪耳朵了。“好久没吃猪耳朵啦，真好吃！”牛黄吞下猪耳，喝一大口汤，摸摸自己的肚皮：“有钱就是好哟，想吃啥就吃啥。”，“那当然”陈星被麻辣海带丝辣得‘哈哈哈’的张着嘴巴直吸凉气，欣然道：“我以后要找很多很多的钱，你呢？”，“我也一样”牛黄嘴巴忙碌着，边嚼边说：“等我工作了，就有钱了。”，“当工人不会有很多钱。”，“那咋办？”，“当官呗”，“要得，我们以后都当官，都当大官！”，“牛黄，你说我俩考不考得起？”，“可能吧，哎，别想它啦，吃饭、吃饭。”

二人边吃边吹，边吹边吃，大快朵颐，十分愉快。

十三、

周一清晨，牛黄周三在父母的叮嘱中，拎着简单的包裹，跨出了老房。

下楼时，牛黄听见身后匆忙的锁门声响，然后是他熟悉的脚步声，一直尾随。下完楼梯，在背光的天井里，牛黄忍不住转过身来，是蓉容。蓉容对他嫣然一笑，指指斜挎的书包：“上学”，牛黄道：“这么早？才七点过。”，“朝读哟，不早啦，人家工宣队黄队长宣布了的，谁迟到，谁就是不革命。”，周三笑起来：“这么说，准时到就是革命的了？”，牛黄抓紧时间，朝蓉容举举手中的包裹：“我们到市收容所支援去啦。”，“支援多久？”蓉容边走边简短的问。“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年。”周三故弄悬乎。

天井几步就走完了，外面阳光明媚。一条炭渣填平的路伸向花海，绕过花海，踏上弯曲而宽阔的石板路，就直通大街。“再见，祝你们顺利！”蓉容扬扬头，乌黑整齐的留海在额头上一抖一抖的。“再见！”牛黄周三扬起手，牛黄看见老妈的身子探出厨房窗口，注视着他们。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掠过牛黄心间：“老妈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只要我和蓉容说话，她就会出现？”，来不及多想，牛黄扭头朝老妈挥动着手，大声说：“你回去吧，我们走啦！”。

第一次离家外出工作，第一次自由支配自己的一切。二人像挣脱了樊篱的鸟儿，自由飞翔在辽阔的天地，天，那么蓝！风，那么清！就别提二人心里有多高兴！下了车，二人拎着小包裹，晃晃悠悠有说有笑的，朝离公路不远的山恋上收容所赶去。叮－－－，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刚才那辆电车飞快地赶上来，擦着他们身子停下。二人愕然抬起头，窗口露出那个胖呼呼售票员充满怒容的脸：“想揩油？占公家便宜嗦？买票！”他们这才想起在车上全忙着高兴和看风景，忘了买票。牛黄忙递上一角钱，歉意道：“对不起，刚才忘了。”，“忘了？哼，自己好生斗私批修。”，胖售票员扔下二张票，呼地拉上了玻璃窗，电车沙沙沙地开走了。

这是一幢占地宽泛的青灰色平房，高高的墙头上插满尖利的铁屑。一条平坦的柏油路，直通围墙正中的大铁门。墙外，视野宽阔，一览无遗。放眼望，一大片起伏跌宕的丘陵，长着稀疏浅短的草棵，一直连到遥远而朦胧的山边。二人走近了大铁门，一块硕大的白底黑字牌匾挂在铁门一侧，“××市收容所”六个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森冷的光泽。

牛黄拍拍铁门，一条高大的狼狗猛冲过来，对着他们一阵狂叫。“有人没有？”周三大声喊叫，又使劲的摇动铁门。斜对铁门的一间房屋门开了，随着几声嘶哑的咳嗽，一个拄着双拐瘦削的中年男子一跳一跳的走来，喝住了狗，问：“什么事？”，“我们是×××派出所来支援的”，“进来吧”，“哗哗、哗。”门开了。

中年男子引二人回到屋里，双拐一扔，跳跃着在藤椅坐下，指指旁边的几个破藤椅：“坐吧”。牛黄递过介绍信，便四下打量。屋内是三套间。最外面这间很大，安放了五张标准办公桌，还可以站下十几人。但除中年男子面前这张外，其余桌面上都蒙着灰尘，蹲放在进门处的几排长木凳上，也蒙着灰尘。看来，这就是收容所的办公室了。

中年男子看后，小心的折起介绍信，锁进抽屉。然后隔桌伸出了右手：“欢迎，欢迎呀，我姓王，在所里负责，正缺人手哟。”，二人忙站起来握住王所长的手。简短寒暄后，王所长介绍了收容所的情况，并对二人的工作进行分配。牛黄暂代副所长，当王所长不在时，负责所里的全面工作。牛黄这才知道，收容所配制的人员，除了王所长本人，其余的三个管理员，早已各种借口离开了。也就是说：光杆司令的王所长，加上牛黄周三，现在一共才三个人。

牛黄周三相顾无言，哭笑不得：如果王所长不在，全所就只有他们二个人；二个人要管近200人，这、这有些麻烦哩！王所长看看二个年轻人，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莫慌，好管得很，试试你们就知道了。”，他拿起桌上的铃铛，随手摇动几下，随着铃声，一位郊县农村装束系着条油腻腻围腰的妇女，应声走来。她站在门口先敲敲门，待王所长同意后，才走进来恭恭敬敬的问：“所长，有事？”，王所长指指牛黄周三：“这是新来的牛副所长和周管理员，以后我不在时，要听他们的安排。”，“好”，“这是厨房做饭的周芬，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牛黄点点头，会来事的周芬，面向牛黄一个劲的讨好：“牛副所长呀，这么年轻呀，将来不得了啦。有事您尽管吩咐。”。

受了冷落的周三，禁不住咳嗽一声，放低声音道：“得啦，有事时，自然会叫你，你跑快点就行了。”，“是！周管理员。”周芬又朝向周三，讨好道：“我们都姓周，三百年前是一家，以后请管理员多照顾哟。”，牛黄摇摇头，面色有些尴尬，他还不习惯被人如此讨好。

按照王所长的吩咐，牛黄周三巡察了一遍整个收容所。与想象中不同，收容所没有肃立的卫兵，冰冷的铁丝网，高耸的岗亭和闪着寒光的枪刺。可以一次性收容近200人的所里，只有一个所长，三个管理员。成山字型的平房中间，是供放风或吃饭用的坝子。山字的出口处，蹲着男女厕所和洗漱水槽，水槽上横着一条粗锈的大铁管，大铁管上的十数个塑料水龙头，一大半没关紧，正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滴……整个收容所里，总有一股浓浓的生石灰味。

十七间收容室里，一大半空着；被收容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对不时透过铁门上的小门观看的管理员，无动于衷。人们在铺着稻草的土坑上或坐或蹲，一个头发长而脏的老人屈腿坐在坑上，正兴致勃勃的捉着跳蚤臭虫；另一间房里，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年龄的男人，站着对着墙上的长方型窗口，喃喃自语……倒是在平房尽头的三间女收容室中，生活气息浓厚。

煮饭的周芬和另一个煮饭的女人，住在正中一间女室，牛黄看见室里收拾得很整洁，居然有一束菊黄色的花，插在小玻璃瓶里……“采的”陪同的周芬说，指指墙角。牛黄这才看见墙角一片春花烂漫，刚才冲着他们狂吠的那只大狼狗，正惬意的摇着尾巴在花丛里窜来窜去，棕色的毛背上，沾着鹅黄色的点点花瓣。“黑子，过来。”周芬轻轻唤它，黑子抬起头望望轻快的对着她跑来，将头偎在她腿上亲昵地磨蹭。“你养的？”牛黄有点不高兴。“王所长喂的”见牛副所长神情不对，周芬小心回答：“我哪敢擅自养啊？狗如人，久了，就熟啦”。

几天后，牛黄基本上摸清了整个收容所的情况。

王所长是当年抗美援朝的连长，右腿在第三次战役中失去，就此回国担任了这个收容所所长。收容所的日常开销，管理或遣返流民等事务全由他说了算。特别是遣返流民，王所长今天心情的好坏，或看你顺眼不顺眼，说一声送市看守所或遣散回原籍，你的生活就会冰火二重天，入天堂或坠地狱，只是瞬间的事儿。

这天一早，牛黄周三起来刚梳洗完毕，门外就传来周芬的敲门声。“进来”，周芬端着早点进来了，一盘油炸胡豆瓣，一碟青椒拌皮蛋，几个大白馒头，一盆稀饭。刚吃完，周芬就敲门进来收拾端出，餐餐如此。从没享受过如此服务的二人，开始尚不习惯，久了，也就默认啦。吃完早餐，好发奇想的牛黄邀请约周三去看流民们如何吃饭。但周芬告诉他们，流民每天只吃早上10点半和下午4点半二顿。“二顿？”够吗？”，周芬瞧瞧牛黄：“副所长心肠好，唉，流民啦，谁管你够不够的？”，“流民就不是人？”周三憋出一句，有点愤愤然。

早饭后，顺着平房巡察一遍，处理流民间的纠葛或别的事务，收容登记，接电话值班，吃饭，这就是收容所全天的工作内容。所里最忙最重的工作，是遣返流民。“这些流民狡猾的很”王所长斜坐在破藤椅里，一抹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个人说真话，照他说的地址送去，结果却是在另一个地方。跑冤枉跑，风餐露宿，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常事。”。

“所长，如果他假报地址，我半路上就把他扔了，免得还要给他买车票什么的。”周三笑嘻嘻的说：“反正是假的。没准儿还能给所里节约呢。”，“那怎行？”王所长瞧瞧周三：“再怎样，只要咱接了手，就一定要给国家一个交待。费用你们不用担心，正常报销就行啦。”，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所长眼明手快的抓起：“哪里？我是王大实。”……放下电话，他想想，又按住电话的摇柄一阵猛摇，再抓起听筒：“喂，找谷所长”，二人在电话里好一阵咕噜。

“你俩来得巧，今晚有行动。”王所长告诉道：“我们都值班，深夜12点左右，大量的流民就会送到。”，“可我们只有三个人，够么？”牛黄脱口而出。“所以我请了就近辖区的派出所支援”王所长轻松地摊开双手：“别担心，他们11点左右就到。”，“不会不来吧”周三有些担心。“不来？笑话，谁敢？叫到谁谁再忙也得来。这是命令！”王所长哈哈一笑，拿起铃铛摇摇，周芬敲门进来。“准备夜宵，我们今晚加班。”王所长爱理不理地：“牛副所长他们刚来，夜宵丰富一点。”，“喝剑南春还是五粮液？”，“五粮液吧，纯一些；剑南春那玩艺儿后劲大，喝多了难受，去吧！”，“会不会喝酒？”他问牛黄周三。“不会”，“不会学，学喝！”。

收容所之夜，微黑安静，地阔天清。

跨出明亮的办公室，眼前是平房一溜暗淡的灯光，牛黄周三顺着铁门上的小门看去，流民们或坐或依昏昏欲睡，一股股呛人的臭味混合着霉味飘出。“今天没消毒吗？”周三捏着鼻孔，踢踢放在每间门侧的石灰桶：“真臭！难怪原来的管理员都跑啦。”，“消了的，但王所长说，生石灰水中的消毒剂放少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撞在牛黄腿上，是黑子。瞧着黑子亲昵地在自己腿脚上磨蹭，摇动尾巴撒欢的样子，牛黄想：“畜生如人哩，一点不假。主人对自己亲热，狗便对自己亲热。”，周三低下身子，抚摸黑子一身漂亮的黑毛，黑子也对着他愉快的摇着尾巴。周三拣起一粒石块用力扔出，嘴里喊道：“黑子，追！”，话音未落，黑子早已跃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叨住了还未落地的石块。

“你该给它奖励，黑子还有不少绝活哩。”，王所长柱着双拐站在办公室门前，笑笑说：“不过要注意别惹恼了它。上次一个流民不信邪，非要逃跑。结果被黑子扑倒死死咬住喉咙，我去慢了一点，他就完啦。”，“哎哟，哎哟。”一串痛苦的呻吟声从收容室里传出，一张污秽的老脸颤栗着，出现在铁门上的小门后：“王、王所长，行行好，给我吃颗药嘛，我肚子疼得厉害。”，“还要不要病床嘛？再吃点病号饭？”王所长讥笑地猛然喝道：“梁旺财，你给我老实点，滚回去睡到。”“哎哟，哎哟，我实在……”老脸慢慢离开了小门，消失在蒙蒙中。

十点正，收容室的电灯全部熄灭。

十一点左右，，围墙的大铁门大开，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走进，支援的人员来了。王所长热情的让到办公室就坐，介绍了牛黄周三，递烟倒水，不亦乐乎。全副武装民警的到来，使气氛骤然变得紧张。“都准备好了？”领头的民警低声问。王所长点点头，扭头问牛黄：“有多少间空室？”，“十一间。我把现在的流民都集中到了其余的六间里。”，“好，收容记录呢？”，周三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本《收容记录本》和几枝钢笔摇摇，“印泥？”，周三又拿出二大盒印泥摇摇。“好”王所长很满意。

“嘘！慢点儿，别紧张！”领头的民警突然扬起手臂，对身边的战友说：“给你讲多少次，冲锋枪口对下，对准地下。还有，你一个劲的弄扳机干嘛，谨防走火！一梭子出去不过1、2秒钟，出了事哭都来不及。”，脸上带着稚嫩的战友点点头，黑洞洞的枪口离开了周三右胸，指向脚下的水泥地。周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这位老兄刚才一坐下，无意间枪口竟直对着周三，害得牛黄周三暗地里干着急，说，怕大家笑话；不说，又怕他走火……

墙上的秒针指向12点时，王所长一声令下，收容所的灯全部打开了，顿时，一片灯火通明。无数张脸纷纷贴上了收容室铁门上的小门，流民们凭经验都知道了今夜有大行动，顾不上睡觉，争先恐后的忙着凑热闹，看稀奇。居然还在小门后推来挤去的，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牛黄又好笑又好气，和周三走到铁门前，一一喝斥道：“看什么看，睡觉！谁再看明天遣返谁回原籍。”，这一招立竿见影，流民最怕的就是遣返回原籍。脸们又纷纷离开了小门，只有极少张脸，偷偷的躲藏在小门角落，偷偷地向外瞟一眼，再瞟一眼。

墙外，终于响起了卡车声。

武装民警对着大铁门站成二排，端起了乌黑锃亮的冲锋枪。几道雪亮的车灯柱颤悠悠地划过，突然照亮了大铁门。武装民警的枪口和钢盔，在雪亮的车灯里，闪闪发光。卡车在铁门外停下，随着不断的命令声和斥责声，形形色色着装各异的男男女女，被陆续押了进来，再分批押进了大办公室。牛黄这才明白了办公室空阔的妙处。

市局几个相关领导，立刻就地办公。人们不断被押进来，通过提问、看证件等初审，少数人当场释放，大多数人押进了收容所的空室。天明后，由王所长审查决定，或送市看守所或遣散。他们并不知道，坐在一边的这个毫不起眼瘦削的殘疾人，才是自己命运的真正主宰。

牛黄和周三忙忙碌碌的做着记录，王所长则无聊的坐在一边。牛黄抽空不时抬头望望这些深夜来客：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表情。大多数人都唯唯诺诺，惊恐万状，颤颤栗栗；极少数人虽然愤慨不平，但面对闪亮的枪刺，逼人的眼睛和连声的喝斥，要吗昂首闭目表示抗议拒绝回答，保持着自己的尊严；要吗冷冰冰的问一句答一句，问急了，干脆全部推开说己忘记……瞧着神态不一的他们，牛黄不禁想起杜所长感叹的那句话“人哪，犯了法就不再是人啦！”，可这些深夜被收容的人，犯了法吗？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

该收的收了，该送的送了，该走的走了。办公室平静下来时，已是临晨3点多钟。

从没熬过夜的牛黄周三，早已昏昏欲睡。可王所长却越益精神焕发，他吩咐周芬上酒上菜。牛黄周三只好强打精神奉陪，再说，他们肚子也实在饿啦。几筷子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白油肚条和卤鹅下肚，二人清醒多了，便与王所长有说有笑地吃起来，仿如多年的忘年交。

“……谁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真他娘的睁眼说瞎话，我呸！”几杯五粮液下肚，王所长满面红光，吹着聊着高兴之下便呸上了：“说这话的家伙，没上过前线，是站着说话腰不疼。你瞧那美、美国的炮、炮火，那个厉害劲，轰轰隆隆，遍地开花。我们就吃够了这个亏，死了不少人；我的这条腿、腿，就是被他妈的美帝国主义炸、炸断的。”王所长一仰肚，又一大杯五粮液下了肚，他呯的一拳击在桌上：“当然，老子也不是孬种，志愿军都不是孬种。受伤后，老子硬是将空出的裤腿一卷，权当崩带死死扎住断腿的血管，操起转盘机枪就是一阵猛扫。哼！至少几十个美国兵倒在了老子的机、机枪下。呃，”他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你俩怎么不、不喝点？”，二人忙摇手。王所长不由分说，拿过酒杯，给他们一个倒了一小半杯：“喝！这是命令！不喝酒，怎能搞得好工作？喝！”。

无奈之下，二人尝试着呷了一小口，顿时呛得脸色曲青，弯下身子，咳嗽不已。

王所长愉快的笑起来，见他们真的没喝过，也不再勉强。只是挟一块卤鹅，扔进自己嘴巴津津有味的嚼着，再一仰肚，一杯醇香的五粮液吞下肚，然后扬起筷子指指二人，笑呵呵的道：“小子们没酒福呀！你们知道五粮液多少钱一瓶？当官的要什么级别才能喝五、五粮液？嗬，嗬嗬，瞧你俩，醉啦？真醉啦！眼都闭上罗。哎，快去睡吧，去睡吧！明天晚点起来没关系，一切有、有我呢。”。

室外，天已蒙蒙亮。

（未完待续）

九、收容所

6

十四、

待他们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院坝子里闹哄哄的，站满了被王所长电话请来支援的各派出所民警或执勤排队员。办事快捷，雷厉风行的王所长，正端坐在办公室里提审和处理昨晚被收容的人们。只见一个或几个人被押进去，一会儿就又被押出来，按照王所长签发的《收容记录》，迅速被押往该去的地方。牛黄注意到，在如此高效率的办事下，昨晚关满人的空室，又空了大半。

“嘿，黄五！”牛黄意外在支援的人员中看见了黄五。黄五和孔四戴着鲜红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威风凛凛的站在那儿，等待着调遣。见到牛黄周三，他扮了个鬼脸，十分高兴。到底是老房邻里和老同学，他亲热的拉着牛黄的手，恶作剧般使劲儿摇：“走的时候还保密？哼！不就是在收容所里打杂吗？”，“牛副所长，”周三故意大声叫道：“王所长请您去商量工作！”，“牛副所长？”黄五吓得一下放开，尴尬的望着牛黄：“当官了哟，真没看出。”。

牛黄瞪瞪乐不可支的周三：“哎，当什么官哟？别听他乱叫。”，黄五摇摇头，想冲着周三捶他几拳，想想，又放下手。正巧几个人被匆忙押出所长办公室，轮到黄五和孔四押送了。黄五只得朝二人笑笑，和孔四走进收容室，押起一个农村模样的年轻妇女，向办公室走去。

二人紧跟着进去，屋子里被呛人的烟雾包围着。王所长从烟雾中抬起头，对他俩点点头，示意坐在自己身边。他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牛黄登记的《收容记录》，查到她的名字：“鲍玉兰，十九岁，已婚，住本市马鞍县门道乡二村？”，“对嘛”，“一个已婚妇女，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干什么？”，“我，我是逃婚。”，“胡扯！婚都结了，还逃什么婚？”王所长不满的拍拍桌子，叨在嘴唇上长长的烟灰应声落下，洒在桌面和他自己的断腿上。

长得一点不像农村人的鲍玉兰，腰枝婀娜，有些姿色。她一点不怕王所长的斥责，大声说：“我就不嫁鸡随鸡，我不喜欢他，犯法吗？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大伙愣住了，还真少见如此不怕事的女人。“放肆！”王所长大喝之下，怒目而视“就凭这一点，就可以关你几年。”，他低下头迅速在《记录登记》‘处理意见’栏签上意见，盖上章，将表递给肃立的黄五和孔四：“送看守所再审查”，鲍玉兰失声大叫：“你、你草菅人命，为什么送我到看守所，我不去，我不去。”，黄五和孔四立即从左右狠狠地夹住她胳臂，在二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夹持中，她只能柔弱地挣扎和哭闹。

“不准哭闹！再闹再哭，立刻给你上手铐。”王所长冷冷地望着她：“还要不要自己的双手？”，鲍玉兰渐渐平静下来，无力的垂着头，满面泪花，绝望地抽噎着，眼里噙着泪水。她想必知道专政机关手铐的厉害。从没见过如此场面的牛黄们，惊讶不止。在专政强大的淫威下，一个女人只能以哭来抗议和不满。这一刻，牛黄们过去十七年的生活与认识，被殘酷而彻底的颠覆击碎；鲍玉兰凄楚孤零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他们脑海。

牛黄看到，黄五孔四实则上悄悄放松了夹持的力度，而是像搀扶一般，夹着鲍玉兰出去了。牛黄真想追上去，对黄五孔四叮嘱点什么。在二人的协助下，王所长的办事效率更快。不一会，最后一个被收容者，押了进来。累得够呛的王所长，终于无力的摊在藤椅上。他只好对牛黄扬扬头，示意这个人由他处理，便顾着擦汗，喝茶和读报去了。

这是一个头发向上竖起，满面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盛夏中，却穿着一件污秽不堪的棉衣，，挟带着霉臭味大步走进来。负责押送的二个民警，倒像是跟班跟在他身后。牛黄见此就有些气，盯住他想：“哟，挺神气哩！”。牛黄像王所长一样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的《收容登记》，边读边问。中年人没回答，牛黄抬头一瞧，一股怒火骤然窜上心头：那位老兄正垂着双手，微闭双眼哩，好一副超脱凡尘，神游仙界的模样儿。

“饶兴民是不是你？”，“……”，静寂中，牛黄突然在一边瞧着的周三和押送民警的脸上，看见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他一下跳起来，抽出墙上的警棍就劈头盖脸的打去，中年人捂住脸，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头上的鲜血一下冒了出来。牛黄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敢打人。中年人没倒下也没说话，只是捂脸的双手，抽出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头。谁知，像受了鲜血的刺激一样，牛黄又挥起警棍，狠狠地朝他身上打去。警棍落在棉衣上，发出扑扑的声响，中年人纹丝不动。此时，牛黄挥舞警棍，怒目圆睁，满腔愤恨，从未有过的打人的愉悦快感充溢全身，与刚才对鲍玉兰的同情伤感，判若二人。

“送看守所。”王所长放下手中的报纸，说：“一个死硬流民，不用费力了。”，牛黄点点头，扔了警棍写了处理意见，王所长签了字，民警押着他出去，一路留下了斑斑血迹。

近2点钟了，他们才开始吃中饭。周芬端上饭菜，依然丰富、诱人。“这样吃下去，回去时，杜所长都怕认不出我们啦。”周三挟起一大坨肥腻的红烧肉，有些感慨：“哪来这么多的肉票哟？”，王所长似笑非笑：“自己印的！吃你的嘛，周管理员的话挺多呀。”，想起刚才周三的嘲讽，牛黄还有些不高兴，拈一块水煮肉片扔进自己嘴里，埋头嚼着。

周三碰碰他肩膀：“还在不高兴？”，“谁在不高兴？”牛黄故意左右看看：“没有呵。”，“得啦，我刚才错啦，行不行？”周三又碰碰他肩膀：“看不出，你挺厉害哟，敢下手这么重。难怪在所里受到杜杀的重用。”，他舀起一勺子汤：“我就不行，咳，我只能打打干帮。”说着，一口喝下，立即被烫得哇地一声吐出，哎哟、哎哟的在地上乱蹦。

王所长不禁笑道：“我早就说过，胆小办不了事，怎么样？连汤都要欺侮你哪，周管理员，味道好不好？”，牛黄连忙倒一杯凉白开递给他，关切的问：“快濑漱口，没烫着吧？”，“还好，还没有。”，周三咕嘟咕嘟地喝完凉白开，重新坐回桌前。三人吃着聊着，牛黄想起了鲍玉兰惊骇的样子，忍不住问：“王所长，为什么流民都怕送看守所呢？遣返回原籍不是更可怕吗？”。王所长望望他，再瞧瞧周三，脸上浮起了微笑。

与这二个小青年认识不过几天，阅人无数且城府深邃的王所长，便在心里对他俩投了赞成票，当然愿意回答他们的提问。“遣返原籍？我上次就说过，极大多数是假地址，你给他买票买饭费力不讨好，趁你不注意一跑了之。下次又溜出来，继续吃穿不愁，全国旅游。地方上更鬼着呢，你千万里的送回去，他还不高兴。为什么？流民大都是剃头儿，死猪儿不怕开水烫，有人替我管着，少用心用钱费力，不好吗？”王所长笑笑，继续道：“实在气极啦，便对送回的流民又打又关又罚的，并且涉及到家人。这才是流民真正怕遣返原籍的原因。”。

“至于看守所嘛”王所长放慢话音，沉吟道：“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尤其是女人！”。

饭后，王所长说这二天太累了，要回家休息休息，吩咐二人小心不要出事，便拄着拐杖站起来，示意牛黄：“把椅子下的那个黑包递给我”。黑包很沉，牛黄拎着有些费力，王所长却轻松的拎在手里，一拐一跛的跨出门去。是昨夜没休息好或是酒未醒？出门时，包着铜皮的拐杖头卡在了门槛上，咚地一声，王所长摔了个狗啃屎。黑包脱手飞出，蒙在外面的黑塑料袋跌开，露出了一大桶黄澄澄的菜油。

听到摔跟头的声音，周芬从厨房里飞快跑出，一拍双手：“我的妈呀”，惊呼着忙搀扶起王所长。动作之快，反映之迅速，甚至连牛黄和周三都还未回过神来。最终，王所长拎着蒙黑塑料袋的一大桶菜油，咚咚的走了。黑子摇头摆尾的跟在后面，直到大铁门呯地一声关上。

现在，牛黄真正成了收容所里的最高主宰。望着那一排排散发着生石灰味的平房，他的头有些发晕。所幸一连几个月未出大事，生活照本宣科地进行，至于放风时，一个流民不顾警告，逗黑子时被咬伤左手掌；周芬常与煮饭的另一个妇女吵嘴，相互拍着自己大腿发呸，引得流民将脸挤在小门后观看发笑和新送来的一二个被收容妇女，常无缘无故的啼哭等等，只是小事。牛黄和周三，惬意地上手的工作着。只是，每餐必备的油炸豆瓣，吃得二人想吐。

这天，中午的桌子上又有一盘油炸豆瓣。牛黄实在忍不住，便对送菜进来的周芬说：“以后，不要再做油炸豆瓣了，吃多了，不消化。”，周芬吃惊道：“什么？是我做得不好吗？”，“不是，是不消化。”，“这可是王所长最喜欢的下酒菜哟”周芬张大了嘴巴：“牛副所长，你们怎么就不喜欢呢？”，周三哭笑不得，接嘴道：“王所长喜欢，我们就该喜欢？真够呛！”，周芬张着嘴巴出去了。临到流民们快吃晚饭时，煮饭的妇女才来报告周芬不在了。

“100多人的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女工哭兮兮的找到办公室哭诉：“请牛副所长派个人吧。”，“到哪儿派人？”牛黄有些茫然。“就在收容的人中间派呀，一直都是这样的。”，“行吗？”周三担心地问：“不愿意怎么办？”，“不愿意？哪你俩是干嘛的？”女工急眼啦，快4点了，她大声提醒到：“流民一天只吃二顿，早饿啦，按时开不了饭，谨防出事哟！”

牛黄浑身一激灵，拉着周三快步走出办公室。

“干脆定个男的”周三边走边对牛黄说：“免得顿顿又来油炸豆瓣，，看着就烦。”，“男的不行，男的要偷吃。”女工在身后道：“还是要个女的，女的爱干净，习惯好些。”，“忙你的，多什么嘴？”牛黄斜睨她一眼，向女收容室逐一寻去，黑子紧跟在后面。

开饭时，牛黄看到近100余人的流民，秩序井然的排着队轮流从收容室中走出，站到空坝子上。空坝子侧边的洗漱台上，放着二个大铝盆子，一大盆稀薄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饭，一大盆冒着热气飘着油星的水煮老白菜梆子。女工和新指派的人——一个总是收拾得干干净的女盲流姚招娣，一个抡瓢一个点人头记卡。刚当上厨工的姚招娣马上进入了角色，对流民不论男女大小，每人一瓢稀饭加一瓢水煮白菜。然后将其向前一推，神气的叫道：“下一个”。

牛黄突发奇想：这么多的男人女人老少爷们，要是突然暴动或逃跑怎么办？那自己和周三还不立即被人流吞没和撕碎？他定睛看着众人，流民们被饥饿折磨得个个神情晦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脚步迟滞。此刻，在九月的阳光中，他们无力地排队走着，眼睛牢牢盯住大铝盆里的稀饭和水煮白菜，喉结上下滚动着……周三推推一个边困难走着边狠狼吞虎咽喝着稀饭的流民：“回收容室吃，快走！”，那流民便听话地加快了脚步，黑子在他身后狂吠。

什么也没发生，阳光依然灿烂。饥饿和工作，生存与需要，构成了流民和收容所的相互存在，相互依存。这里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浓缩了人性的全部自尊、卑劣、坚韧与渴望。牛黄想起了自己的存书和找蓉容借读的那些书，其中有一本他读得到懂不懂的，俄罗斯作家陀斯陀耶夫斯基写的《白夜》，书中有的章节多像现在眼前的形影呵！

他感到深深的迷惑。

一天，晚饭后，这段时间一直陷在迷惑中的牛黄，居然对周三道：“坐着无聊，不如提一个流民来问问，怎么样？”，周三惊讶极了：“这行吗？”，“没事！你没有兴趣？”，“好吧”，周三兴冲冲提来了位个子矮小的流民。站在二个年少气盛的管理员面前，流民没有丝毫的苍促不安，倒是不卑不亢地对二人鞠鞠躬，然后端端正正的坐在长木凳上。

“我们随便谈谈”牛黄递一杯开水给他：“你来了多久？”，“六个月”，“叫什么，多大啦？”，“小名陶狗娃，大名叫曾用劲！过年就吃15的饭了。”，牛黄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他比自己还小。小家伙灵牙利齿的，一点不怯生，想必是老江湖罗。“说说吧，说说你的流民经历。”牛黄带点乞求的声调，顿时让小家伙兴奋起来，一高兴，打开了话匣子。

“……除了广州，我还常常到北京玩儿哩。在颐和园和一帮北京的小子打了一架，瞧，额角上的这块疤。”他指指额头上一块显眼的伤疤：“其实我一点不喜欢北京，我喜欢广州。”，“为什么？”，“广州好耍呵，夜晚花花绿绿的，小吃特多；到处是穿着小裤管或喇叭裤，拎着卡式收录机的年轻人，那些小妞真时髦真迷人，一走过身边，香喷喷的，好闻得很。”，“什么卡式收录机？”周三懵懵懂懂的。小家伙白他一眼：“是人家小日本搞的放磁带的收音机。”，“什么是磁带？”牛黄也忍不住发问。“哎，所以说落后呀，连磁带都不知道？”小家伙居然像个哲学家似的，叹口气，给二人解释什么是磁带，做什么用。

牛黄默默的听着，第一次知道了外面的世界，那么遥远那么新鲜……要是，要是自己有机会能去看看，该多好！“……我最喜欢我的二妹了，她那么漂亮温柔。以后我存足了钱，就娶她当老婆。”，牛黄惊醒过来：“什么二妹？你说什么？”，“陈二妹呀，我们都叫她陈二妹。手艺高超，不摆了！再快的火车也能爬上，再难拿的东西，也能取到，我最佩服她啦！她是我们的老大。”，牛黄与周三疑惑的对视一眼：陈三的姐姐嘛！难道姓名相同？

“陈二妹是不是个子这么高，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嘴巴左下方有颗黑痣。”牛黄比比划划的，问小家伙。“是呀，是呀。”小家伙惊呆了：“你认识我的二妹？你怎么会认识我的二妹哟？”，见他一口一个“我的二妹”，二人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她多大？小家伙，陈二妹21，过了年就吃22的饭啦，还我的二妹哩！”，“我不管，反正她亲口答应了我的，我一定要娶她当老婆。”小家伙忿忿然翘起了嘴巴，加重了语气：“你们莫小看我，我的族祖宗可是个响当当的大名人哩，说出来要吓你们一大跳。”。

“哦，名人？名人呀！”，小家伙被二人嘲弄的口吻激怒了，一挥瘦骨零丁的小手：“曾国藩，大清朝的两江总督，知道不？听说过吗？哼！”，二人真难住了，确实不知道这位大清朝的两江总督曾国藩，为何方神圣？“哼！”小家伙一背手：“不和你们吹啦，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连曾国藩曾大人都不知道，气死我了，我要回去了睡觉啦。”，“走走、快走，反了你了。滚！”周三一把抓住他，将小家伙连推带扯的拉出了办公室。

十五、

今天，王所长又安排牛黄周三遣返流民。出发时，王所长吩咐二人让流民洗了澡，刮了胡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再上路。

流民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平时里浑身脏兮兮，头发乱蓬蓬，埋身在众人堆里，谁也没注意他。此时，老头周身上下一收拾，倒显得年轻了不少。牛黄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眯缝一睁大，总有一抹说不出的苍桑深邃，敛藏在阴郁深处。

流民们常自戏：“在所里是龟儿，在路上是么儿。”，确实，上了路，二人就像将就么儿一样，照料着老头。不但挤出一身臭汗买车票，吃饭还得不忘给老头盛一碗，住宿更是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怕他偷偷溜了……一路上，弄得二人心情十分郁闷，一路与老头保持着距离，沉默不语。没办法，只要出了收容所，送的人必须要有对方主管单位和主管人的签字收条，否则，就是工作失职。这是国家收容遣返条例规定的，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天下午，快到目的地时，老头说话了。“其实，一路上我都想跑，就是现在跑也得行。”他望着悬挂在枝头上的落日，缓缓道：“可我跑了，你二个年轻人咋办？”，牛黄看看他：“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你罗？”，“不是这意思”，“哪是什么意思？”周三的无名火腾起：“你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干嘛？看风景？免费旅游？还要我俩免费护送？妈的社会渣滓！”。

“年轻人，不要骂人嘛。世事无常，谁也不敢说自己最后能怎样？”老头淡淡道：“我像你俩这么大时，脾气也暴，可那是对敌人，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你当过兵？”牛黄注意的盯着他。“当兵？哦，当兵好呵，战场上目标明确，抡起枪一梭子打出去就是。因为你不打死敌人，就会被敌人打死。”老头眯缝起眼，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当官就不同啦，常常地，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就糊里糊涂的被人打死了。”

“那是当官当糊涂了！这么说，未必你当过官？”周三轻蔑的吐吐口水：“瞧你这熊样，做梦吧？”，老头激动了，指着出现在前面的县城：“做梦？知道吗？我就是这里的县委书记，”，“那我还是县长哩！”周三放声大笑，将他一推：“走哟，作什么美梦哟？老颠冬罗？”。

在县安置办公室，他们找到了主管的陈科长。陈科长没像对其他流民那样，对老头大声喝叫斥责，只是点点头，接过牛黄手中的《收容登记》表看了看，签字盖章，然后交还给牛黄。陈科长掏出香烟，二人摆摆手，他递给蒙着蓝布的长沙发上老头一枝，还啪地为他点上了火。见时间不早了，牛黄忙告辞，婉拒了要为他俩安排晚餐和住宿的陈科长好意。

陈科长送二人出来，牛黄顺口问道：“他真是你们的县委书记？”，陈科长点点头：“曾经是，据说因为路线问题倒了霉。唉，这事儿真头疼：老书记当过兵，是解放军野战军的主力团长，脾气火暴，犟得九头牛都拉不住；可到地方当了十几年的县委书记，却在一个早晨被撸下座，从此就不断上访，劝不住他。上访有什么用？有人听吗？没准他明天又要上访了。”。

回去的路上，周三禁不住吐吐舌头：“明明一个臭烘烘脏兮兮的老流民，一眨眼，竟是一个县委书记。咳，真想不到流民中也藏龙卧虎。”，“你莫要再那么狗眼看人低，干精火旺了。”牛黄捶他一拳：“小心下次碰到一个武林高手，吃不了兜着走。”，“我说牛黄，县委书记有多大？管多少人？”，“我也不知道”牛黄扭扭头：“反正是一品官呗，再不咋样总比你我强。”。

回到收容所，王所长接过那张陈科长签字盖章的收条，小心地锁进抽屉，说：“好了，你们也总算经了风雨，见了世面啦，味道怎样？”，“难怪以前的管理员都走了，干这一行不好受。”牛黄把送老头的经过说了，王所长不动声色的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没想到真是个下台的县委书记，他在所里时，就常找我要笔要纸的。”，他摸摸自己才刮了胡子的藏青色下巴：“不过，话说回来，管你原来干啥？只要到了咱这儿，你就得听话老老实实的；要不，还有没有王法了？哦对啦，你们所里上次派来支援的那个黄正文，出事啦。”。

什么？黄正文，也就是黄五出了事？二人吃惊的看着王所长。

“还记得上次大行动，黄正文和另一个支援的队员，负责送那个叫鲍玉兰的逃婚妇女到看守所吧？不知他怎样就跟鲍玉兰勾搭上了，支开了随行队员，和鲍玉兰跑到小旅馆里鬼混，当晚被查夜的民警抓获。执勤人员，知法犯法。现在，正关在看守所里哩！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人，要注意哟！”，牛黄与周三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

牛黄想：我的直觉应验了！

他的眼前，浮起了黄五的嘻皮笑脸和黄母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禁摇摇头。

第六个月底，王所长将二人请到办公室，拿出一张单子，把笔递给牛黄：“签字，领工资。”，这真是值得大家高兴的事，牛黄周三平生第一次领到了每月36块5的工资。交了30块钱的伙食费，净剩189块，这可是笔巨款，二人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衣兜。王所长又恩准，二人明天放假一天，回家休息散散心和看望父母同学朋友什么的。晚上，王所长还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人一大桶菜油，五斤白糖，二斤腊肉。

二人兜里揣着沉甸甸的工资，手里提着谁看了谁就眼馋的东西，第二天清晨便上了路。

早安！老房！才离开你不久，怎么就会这样想你？踏上你陈旧的楼梯，听着你熟悉的喧闹，我的心怎么跳得这样热烈？二人三脚并做二步的，跨上老房四楼。立刻，周伯的声音响遍了走廊：“嗬，回来了哟？我还以为你俩个把老房搞忘了呢？”。

正值红花厂星期天，大人孩子都在家里。闻声纷纷从自家或厨房里出来，像看稀奇一般凑到了二人身边。再看到他们手中提着的东西，热闹变成了惊慕：“瞧，人家牛黄周三，真是聪明孝顺，给妈老汉提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啧啧，外面买不到哟！”，“挤什么挤？你这个死砍脑壳的。”赵家妈大声骂着自己那喜欢凑热闹的半大小子：“以后，像你牛黄周三哥一样，给老娘提回来这些好东西，就算没白养你有本事。”，“嗷”小子冲她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边，传出了黄母压抑的哭声。众邻里摇着头叹着气，忙说了几句就慢慢散了。牛黄把东西交给一直在旁边欢呼雀跃的牛三提，走进了家门。老爸老妈脸色凝重的坐在床沿上，见儿子进来，老妈勉强笑了笑，道：“回来啦？”，“嗯”，仍在高兴的牛三把东西炫耀般咚地放在地板上，先把白糖打开，拈起一撮小心翼翼的扔进嘴中：“甜”，巴叽巴叽地品着又捧起腊肉，嗅嗅再嗅嗅，才深吸一口气：“好香哦，好香好香！”，老妈的眼泪几乎滚了出来，话里夹着颤音：“你、你才吃了几天肉哟？瞧你那馋样。”。

老爸说话了：“这肉，咱们不能要？”，牛三惊愕地抬起头。“你哥懂，问你哥，问牛黄”老爸轻轻的对牛黄点点头：“为什么不能要？对牛三讲讲。”，“黄五出了事，黄家老小正伤心哩。”，牛三没听完便吼道：“他出了事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给他？”，“挨枪子的，你声音小点嘛。”老妈忙去掩上门：“你忘啦，人家黄母经常给我们粮票。”，“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要吃肉。”，啪，老爸一伸手，给了牛三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爸最宠他，可老爸也最爱揍他。15岁多一点的牛三，眼看着垂涎三尺的腊肉就要白白送人，再想到今天又不明不白地挨了老爸的耳光，心一横，索性躺在地板上放声大哭：“我又没犯错，干嘛打我？让你打惯了嗦？哼！等我长大了，再跟你们说。”，老妈心疼地瞪老爸一眼：“孩子又没犯错，你干嘛打人？”，伏下身子安慰牛三：“别哭了，别哭啦，起来，等会儿妈给你烙肉饼子吃。”，“我要吃肥肉烙的那种”，“好的，好的，小冤家，你快起来嘛。”。

牛黄把工资全给了老妈，捏着儿子拿回的厚厚一迭钞票，老妈笑眯了眼，想想，从钱里拿出了20块钱，递给牛黄：“给，放在身上，零用。”，“我也要”在地上躺着的牛三，眼明手快一翻而起，伸手就要抢老妈手中的钱。老妈气得手一缩，拈出枚5分钱硬币往他身上一摔，恨恨道：“拿去，越来越不象话了。我说牛三你长大了，爹妈都不认咯，只认得到钱和你自己。不信看嘛！”。周三提了半桶油和老爸出现在门口，周伯对牛父朝黄家扬扬下巴，老爸点点头站起来。牛黄抓起腊肉，像约好似的，一齐走向黄家。

黄母原本白白胖胖的的圆脸上，带着微薄的腊色，双颊无力的下垂着，显得憔悴，正依在床头嘤嘤地哭泣。丫头姐妹手足无措的站在她身边，脸上也带着泪迹。双手捧着头坐在竹凳上的黄父，惊讶地站起来：“嘿，老牛老周，来，坐，坐。”。众人坐下，见到牛黄周三，黄母哭得更伤心了：“你、你们都回来了，可黄、黄五……”泪如泉涌。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牛黄周三把菜油和腊肉递给了丫头，默默地在老爸身边坐下。牛黄看见，工宣队长的眼中噙着泪花，佝偻着腰，一月不见，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回到屋，牛父吩咐：“明天，你去市里瞧瞧人家黄五，好歹你们是同班同学，也不枉同是老房人。”。牛黄为难道：“可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返回收容所，下次吧。”，老爸看他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行啊，下次去也行；可弄不好他还有下次吗？”，牛黄迷惑不解的想：“为什么不可能有下次？老爸也是，尽说不吉利的话。”，“牛黄你看厨房里的火关没有？”老妈在里屋整理东西弄得悉悉直响，喊：“没关，就热点水，我去买点灰面，中午咱们包饺子。”，

牛黄熟悉地捅开蜂窝煤，一缕淡淡的火苗冲出，他舀了半锑锅水热着。出来瞧见老妈匆忙下楼的身影，一扭头，蓉容正依在自家门楣上读书呢。牛黄愣怔间，蓉容左手轻轻移开书本，望着他嫣然一笑：“真忙呀，今天休息？”，牛黄点点头，问：“看的什么书？”，“普希金的《欧根&#8226;奥涅金》”，“好看吗？”，“诗体小说，好看。”，“看完后借我看看”，“可以”。二人就这么站着，似有似无的聊着。其实，牛黄心里明白，蓉容是专为等自己，才拿着书本依在门口读书的，他喜欢如此这么有心的蓉容。半年未见，蓉容仿佛长高了许多，身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色连衣裙，不经意间露着婀娜的腰枝，丰胸凸出，大腿修长……一丝颤栗掠过牛黄全身：蓉容比原来更可爱更美丽更成熟，也更让人有些受不了啦。

像有第六感觉一样，老妈两手拎着东西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水热没有？”老妈喊到：“还吹什么？快接我手中的东西。”，牛黄一惊，忙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向厨房跑去：光顾着和蓉容说话，水都还没热哩！牛黄捅火洗锅舀水间，听见老妈和蓉容的说话声：“蓉容，今天怎么没上课？”，“今天休息哩。”，“妈呢？”，“买菜去了。”，“一人在家也不歇歇？我就只看见你一天就是看呀读的，真用功！”，“唉，不这样又怎么办？快毕业啦，前面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说不准，还不是一样上山下乡。”，“你可不一样，按照政策，你可以顶你爸妈工作呀。”，“我姐还在农村呢，吃不饱、睡不好，身体一着凉就感冒……我顶了她怎么办？”，“说得也是！唉，这世道，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

牛黄烦躁而无助的抬起头，窗外，灼热的太阳斜挂在歌山山巅，暴虐地扼住沉闷的大地。

第二天一早，牛黄和周三坐上了回收容所的电车。

周三情绪很好，一路上吹着口哨。牛黄却惦念着老爸‘看黄五’的话，有些心神不定。进了收容所，厨工姚招娣眼尖老远就叫了起来：“牛副所长，周管教，回来啦！”，牛黄点点头，黑子不知从什么窜出来，一下扑到二人面前摇头晃脑摆尾的讨乖。周三蹲下去，捧住黑子毛茸茸的脑袋直摇：“嘿嘿，黑子；嘿嘿，黑子呀！”，王所长拄着拐杖出现在台阶上：“回来啦？”，“嗯”，“准备一下，今天要送人来。”，“那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空房？”牛黄顾不得进办公室，边说边拉着周三往平房走。“不用啦，我已作了安排”王所长在后面喊：“要不，你俩先把平房的环境卫生督促检查一遍，今天我怎么总是闻着有一股霉臭味？”。

一切安排好后，牛黄二人才在办公室坐下。

坐在藤椅上读报的王所长，放下手中的报纸，天南地北的与二人吹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个新来的煮饭工可靠吧？”，牛黄一怔：“可靠，怎么不可靠？”，“我昨天中午在所里吃的饭，可一下午肚子都疼，拉稀，晚上还上医院吊了点滴，又吃了点药才制住了。”，“是她不爱干净造成的吧？”周三疑惑的望望牛黄。牛黄搔搔耳根：“可我看她挺爱干净的呀。”，“那年，我们在流民中招了一个煮饭工，结果她一包鼠药下锅，让我与几个管教上吐下泻了几天，差点儿把老命都送了。”王所长淡淡的说：“这事儿要慎重！周芬不是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啦？”，说着，他瞟瞟牛黄。

牛黄读出了所长眼中的不满，有些懊丧的回答：“我们劝她不要总是做油炸豆瓣，换个花样，她就多了心，真是的！”，话音未落，隔壁厨房传来响亮的吵嘴声。“谁？你说谁？好脸皮哩，自个儿红都不红一下。”，“你脸皮才自个儿红哩，哪个晚上想男人想得睡不着觉？哼哼叽叽的发贱音？”，“谁想男人了？你这个骚婆娘，我撕烂你这张臭嘴。”，“你试试”，“你以为我不敢”，“啪”，“呯”，“哗啦啦”。

牛黄和周三冲出了办公室。

姚招娣和女工正相互扯着头发，躬身打闹着。一个煮饭兼烧汤用的大锑锅，倒扣在地上，案板上理好的大白菜洒落一地。“住手”牛黄大喝一声，分开二人：“反了天了，居然敢在所里打架？活腻啦？”二个女人分开，低下头匆忙理着被撕开的衣服，一下被吹胡子瞪眼的牛黄吓住。“是她先骚言骚语的骂我”女工忍住眼泪指着姚招娣，“放你妈狗屁”姚招娣气势汹汹的也指着她：“是你先惹我”，“猖狂”周三大喝一声，对指手划脚的姚招娣怒目而视：“管教来了，你还这么凶？真反了你了？”，姚招娣低下了头，嘴里仍咕咕噜噜。

“你咕嘟什么？”牛黄看在眼里：这个姚招娣够呛的，当着管教尚且如此，背地里还不知怎样？看来，十有八九是她压着女工……牛黄有些后悔当初把她提出来煮饭。他看看表，离中午10点半的开饭时间不远了，现在换人已来不及。“管教也不能不公平。”没想到姚招娣居然抬起了头，望着牛黄：“明明是这个骚婆娘先招惹我嘛。”，血，几乎冲上了牛黄脑顶。他咬紧牙关问：“你想干啥？”，“我一个穷老婆子干得了啥？我不干这煮饭的事儿得啦。”说着，她竟自顾自的走向收容室，一边走，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腰，狠狠地扔在地下。

“她从来不洗菜不淘米，就直接下锅，说是让管教也尝尝穷人的滋味。我说，她就凶我。”女工红肿着眼睛继续揭发。牛黄想起刚才王所长说的肚子疼，一阵恶心，差点儿呕吐。

“站住”，姚招娣一怔，停下脚步回转身：“王所长！”，讨好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

“你进来有几个月了？”王所长不温不火的问。“七个月”，“七个月还这副模样？没改造好嘛，啊？到看守所里去吧，我这儿不养长脾气的流民。”，“给就近的派出所打电话，请求支援，马上来人送姚招娣到市看守所。”，周三跑去打电话，姚招娣呆若木鸡。牛黄注意地盯住她：只见她脸色由黄变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恐怖地瞪起……终于，她哭着喊了起来：“我不到看守所，我死也不到看守所去，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啊！你们、你们太阴毒了。”。

整幢平房都听见了她的哭喊声，可没人理她，四周一片沉寂。

看着派出所来支援的着装民警押走姚招娣，不知咋的，牛黄心里并不好受。他瞧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正关在市看守所里的黄五，想起了差点儿被关入看守所的鲍玉兰；忽地又想起红花厂一位医术精湛人缘极好的高医生，去年因受一桩现行反革命案的牵连，蒙冤进了看守所里的情景。据说，高医生被公安深夜堵在床上抓捕，当场就捆成了一个棕子，“呯”地一声就被扔进了军车。几天后家属获准去市看守所探监，回来哭成一团：据说高医生在看守所里，被“室友”踹断了四根肋骨，颈项上挂着沉重的粪桶，像狗一样在牢房里爬来爬去，舔“室友”的脚尖，还被迫大声叫“爸爸”……

好在大白菜已煮好，稀粥也熬好，勉强应付了流民的开饭。牛黄再不敢吃厨房的饭菜，也不好跟王所长说，便与周三掏腰包，让女工上街端来饭菜并为王所长捎带回一瓶红星二锅头。精明的王所长岂能不明白此中道道？没说什么，饭毕，点拨道：“选个老年干净一点男的进厨房，作为女工下手，女工提为厨师。”，“男的爱偷吃东西。”牛黄闷闷道。“偷吃东西？”王所长哭笑不得，伸出手掌摇摇：“吃得完吗？国家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除了偷吃，他就惦念着那事儿，懂不懂？”，见二个似懂非懂，王所长快乐的“嘎嘎嘎”大笑起来。

（未完待续）

十、陈二妹

十六、

下午四点多钟，送流民的人拍响了大铁门。

周三耳灵，从桌子上一跃起，直奔外面。黑子狂叫跟在他身后。牛黄从桌面上抬起头，揉搓着迷糊的睡眼打着哈欠也站起来。王所长吃完中饭就走了，作为副所长，接待来人与收容流民，他得出面。刚拿出《收容登记》簿、扭开钢笔，周三一步跨进来：“来了，来了，快点！快点！”。牛黄奇怪的瞅他一眼：又不是才搞收容，慌慌张张的干嘛？思忖间，来人和被收容的流民也跨进了办公室。牛黄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下意识的一抬头，在着装民警的押送下，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流民中，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陈二妹！

二妹穿着件肥大而盖过屁股脏兮兮的灰蓝色劳保服，头发撂成一团朝额头搭拉着，盖住了大半个脸，脸上和双手黑黑的，走路慢慢吞吞，咋一看，活龙活现一个四十好几病恹恹的中年农妇。尽管她煞费苦心的化了装，但作为自小一块长大的老房邻里和同班同学的姐姐，牛黄周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陈二妹显然也认出他俩，惊愕之余，一丝不易查觉的微笑，浮上她嘴角。二人的心狂跳着，迅速办好了接人手续，待所有的流民都关进了收容室，送走押送的民警后，才倚在椅子上，松了一大口气。

牛黄和周三相互瞧瞧，谁都没开腔。过年时，公安人员围捕陈二妹的情景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公安部通缉犯”六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二人心上。沉默中，又互相瞧瞧，还是谁也不说话。毕竟在派出所执勤排干了八个月，现在又在收容所里当管教，二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隐瞒、知法犯法或知情不报”后果严重，弄不好可要罪加一等。

“还是先提出来问问，怎么回事儿吧？”半晌，牛黄道：“问了再看，你说呢？”，周三表情凝重的表示同意，并起身向收容室走去。路过男收容室，“报告！”，周三被里面的叫声喊住。“什么事？”他没好气的走近。“你再近一点嘛。”，周三一看，铁门上的通风口后，露出小家伙一双机警的眼睛。“干嘛？”周三不愉快的喝道：“有屁快放！”，“管教，我怎么发现刚送来的人中，有一个像是我的二妹呢？”。

周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狗日的小机灵，眼睛尖哩！

“想二妹想疯啦？想得眼瞎啦？”他冷若冰霜的盯住小家伙：“想住单间了？”，单间，是所里专门为那些不遵守所规的流民准备的。单间里没有电灯，一迭不知用了多少年散发酸臭的谷草堆在屋里，当床；每天只吃一顿……黑暗与饥饿疾病，孤独与酷热寒冷，让流民们闻风丧胆……“没想没想，没想。”果然，小家伙慌乱的摇着头。周三冷冷道：“没想就好好呆着，退回去！”，小家伙离开了窗口，却依旧在咕噜：“就像我的二妹嘛，哼，哄我？”

话说牛黄把陈二妹安排在女厨工这一间。周芬和姚招娣走后，就只有女厨工一人住着。相比另外二间关满女流民的收容室，这里显得干净和安静。周三开门时，陈二妹早抬起了头。“周三”，“二妹”，“有出息，当了管教啦！”二妹笑嘻嘻的望着他：“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吧？”，周三怔怔的：“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抓了进来？”，“吃二条线，早晚有这一天，不惊奇的。”二妹旁若无人地笑笑：“你们都知道了，公安部通缉犯么！”，周三有些紧张地回头望望，对二妹道：“到办公室谈谈吧，如今，牛黄是这儿的副所长，临时的。”，“副所长？还是临时的？”二妹一点不感到惊奇，拍拍其实一点灰都没沾的衣服：“好的，走吧，你带路。”

路过男收容室时，在他们身后蓦地传出一声喊叫：“二妹！陈二妹！我是陶狗娃呀。”，陈二妹脸色一变，正待回头又马上控制着自己，向前走去。周三气得立马冲到门前，一脚踢得铁门咣咣直响。通风口后面的小家伙吓得倒退几步，一下被墙角的粪桶绊倒在地，粪桶内晃荡出的污秽溅了他一身。“你再乱叫，马上到单间。”周三恶狠狠的警告他：“试试？”。

牛黄忐忑不安的望着陈二妹，递过一杯才泡的特花，三人坐下便聊开了。

一晃，二个多钟头就过去，牛黄和周三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陶狗娃已认出了你，这事儿严重了。”周三忧心忡忡的对陈二妹道：“这小家伙口无遮挡，早晚你会被公安认出。”，“大不了再铁镣手铐加身，死不了的。”二妹淡淡的说：“我已死了多少回，没事儿。”，牛黄知道：作为本市运动初期著名的女红卫兵头头，陈二妹造反、抓人，抄家，手提双枪武斗到看破红尘当逍遥派，最后飞身于铁道线成为如雷贯耳的女大盗，仅仅二三年的时间，便完成了其青春人生的一大飞跃。那些殘酷岁月里发生的故事和思想的变化，不是牛黄周三能体会和想象的。死，对她来说，抑或更胜于是一场解脱。

“活着好好的，为啥非走这条路哇？”牛黄轻轻地叹道，摇摇头：“二妹，你知道陈师傅和师母多想你呵？逢年过节总要为你添上一碗饭，挟上最好最新鲜的菜，为你祝福。”，“陈三都工作了，每月十几块钱呢。”周三也忍不住对她道：“二妹，投案吧，自首的罪要轻些。”，“谢谢你们！但我没有罪！”二妹眼睛有些泛红，却厉声说：“有罪的正如救世主一般，盘踞在善良之上，光天化日下不断制造新的悲剧，新的苦难，明目张胆的伪造历史。”。

牛黄老实道：“你说这些，我们都不太懂。但我们同是老房邻里，陈三又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总不忍见你到处躲藏流落四方，身陷囹圄呀。”，二妹一脸释然：“再次多谢你俩了！不过，就凭这几幢平房，还关不了我。”，“那，你怎么？”周三失口道，又马上闭嘴。走南闯北的陈二妹何其聪明？听懂了周三未说完的话，冷笑着回答：“我任由他们押来押去，主要是因为我身份还没有暴露；再则，如果我跑了，押送的人要负责任。累及无辜，没这种必要。”，“但陶狗娃认出了你，怎么办？”牛黄焦虑之心，露于脸上。

陈二妹感激的望他一眼，道：“那本姑娘就只有不辞而别了，不过，只是你们”她有些迟疑地说：“怕脱不了干系吧？”，“这是收容所，不是看守所，房顶上铺的是瓦片，跑了也就是跑了。”周三淡淡的说：“上几天才跑了二个流民，谁也没过多地追问，不了了之。道理很简单：反正跑出去没吃没睡，风吹雨淋，饿忙了你还得自个儿跑回来。”，“好！”二妹高兴地端起花茶一饮而尽，忽地又像想起什么，呆一会说：“我得把狗娃带走。”。

“你怎么会认识陶狗娃这种小混混？”牛黄忽然有些悻悻地问：“他一个劲说，你是他老婆，等他有了钱，买上项链就娶你哩。”，二妹哭笑不得：“我是他老婆？哈，哈哈、哈哈！”，“还说和你在广州一同手挽手的逛商店逛公园吃海鲜大餐，是他终生不悔的甜蜜爱情呢。”周三也不无嫉妒的说：“小混混一个，尽想世上的好事儿。”，二妹摇摇头：“唉，不要这样说他，他是个苦孩子哟。”，二妹停住话茬儿，眼睛望着深邃的远方，脸上透着一种沏骨的痛苦。

“狗娃的爷爷是地主，其父母便被划为富农，尽管他家中一无所有；运动起，刚满九岁的狗娃，居然也被划为富农。其父母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临了，还一把火烧掉唯一的茅草屋，说是对地主富农斩草除根。幸得只剩一条贱命的狗娃连夜逃了出来，才九岁的孩子呵……才九岁！”二妹平静的讲着，仿佛在讲述一个远古的故事。

牛黄周三，不约而同地被她悲愤到骨子里的平静所感染，不由自主低下了头，眼睛发红。“晚上我们早早的把黑子拴住！”牛黄摸出五块钱，递给二妹；周三也赶快掏自己腰包。陈二妹奇怪地推开二人的手：“干嘛？还怕我没钱？笑话，吃二条线的人，别的没有就只有钱！”，“你有是你的”周三说：“老房邻里和同学兄弟的真情实意,一定要收下。”，二妹感动了，眼睛有些湿润。她咬咬牙：“好，我收下了。”便珍惜的把钱揣进衣服里层衣兜。二妹再想想，脱下满是灰尘的布鞋，从鞋子夹层取出一迭钱递给牛黄：“请帮忙把这点钱转给我父母，苦了他们！。唉，我上次回家害了几个老人，真惭愧……好好的一家人，被弄得家破人散……这次走后，又不知多久才能再见自己的朋友和亲人？”，牛黄慎重地接过还带着二妹身体余温的钱，心里说不清是一股怎样的滋味，只是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就要走啦，难得见到你们，我哼一首歌给你俩听听。”二妹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望着窗外的落日，轻轻哼了起来：“吃不饱来睡不畅/爹娘受苦儿挨刀/都说太阳当头照/照来照去遭了秧/今天革命全砸烂/明儿造反人命丧/你斗我来我斗你/斗得旁人哈哈笑/梦里满是山河碎/醒来百姓怒火烧/鬼过的日子何是头哟/老子盼/盼那太阳落坡人欢畅/人欢畅/”。

第二天上午，当王所长拄着拐杖来所里时，牛黄纳纳地向他汇报了昨日收容的女流民宋玉莲，和在男五室住了好几个月的陶狗娃，昨晚上房梁揭瓦片逃跑一事。王所长并没有太大的在意：“跑了？好，我看他二个怎样跑的，还得怎样乖乖地回来。外面可没有二大碗饭菜供他白吃白喝呀！跑了好，好极啦。”，待王所长在办公室坐定，牛黄为他泡上热茶，才正色地说：“王所长，我早汇报过平房的瓦片烂了许多，急需换盖，没想到就出了这事儿，你看……”，王所长佯装在用心喝茶，没有回答，其实心中有点不安：牛黄打的报告，他很快就送到了市局，市局不敢怠慢，很快就批了回复，拨了款。现在，回复放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中；修缮款呢？小半作了家庭开销，大半变成了五粮液或剑南春，在自己肚里……

“这事儿先放放吧，听说这段时间局里也不宽余哩。”放下茶杯，王所长含混地打着哈哈，问到：“那个男厨工还干得可以吧？我这几天吃了所里的饭菜，就再没有肚疼。你们呢？”，见他茬开了话题，牛黄和周三也就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办公室里充满了快乐的欢笑。

（未完待续）

十一、杜杀呵杜杀

十八、

春去冬来，屈指算算，二人到收容所支援整一年啦。再过几天，二人满18岁了。

王所长的胡须被岁月浸泡得更斑白，牛黄周三呢，又长高了，还长出了高高的喉结。

这天，王所长喜滋滋的来到办公室，进门就撒糖，嚷着快泡茶，泡特级花茶。牛黄为他泡上一杯，拿起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欣赏着印制精美的糖纸。这年头，这玩意儿就像肉呀菜呀煤呀烟呀的一样，不多见。“王所长有喜事？进门就撒糖。”“我儿子工作啦，正式的，在公安局坐办公室。还不是天大的喜事？”王所长得意地告诉二人,又随口道：“不容易哟!现在像你们这样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满街都是，要找个正式工作难呢！你俩不着急？”，

真是：人一得意，就不管别人如何？牛黄周三果然现出彷徨不安：是的，现在尽管风光，但只是支援和暂时的。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啦，总不能还呆在家里吃爸妈。可工作呢？牛黄想起临来支援时杜所长的话，也不知他的许喏当真不当真？“哎呀”，牛黄猛一拍脑袋：又一个多月啦，竟没和杜所长通电话一次。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忙慌慌的抓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杜所长熟悉的声音：“我是杜威，你是哪个？”，“杜所长，您好！我是牛黄呵。”，“好，我是好！好你个牛黄的头，个多月电话也不打，忙些啥？”，“忙？有点忙。”牛黄有些打哽。“有点忙？恐怕今后你得更忙。”杜杀亲妮的说：“我正想跟你打电话呢，没想你小子先打过来啦。”，这么巧？牛黄一怔。“现在有个好单位招工，正式的，我正考虑送你去呢。小子，去不去？”杜杀提高嗓门儿问：“不去，可就怪不着我呐。”，还有不去的？牛黄忙乱的回答：“要得，要去。”，“那马上我就打电话调你回来。”，牛黄忙瞟周三一眼，放低嗓子：“就，就只有一个名额？”，“嘿，这种好事儿还有多的？”杜杀在话筒那边戏谑：“你可真讲义气！自个儿都脱不了手，还要管别人？要不，这次让周三去，你再等等也行？”。

牛黄迟钝道：“要得！当然！不！”，“哈哈！妈的，自古富贵无朋友，钱财无亲戚，你也一样呵，哈哈！”杜愉快地大笑起来：“小子，二个都去！这下好了吧？把电话给王所长，王所长在不在？”牛黄乐得心花怒放，把话筒递给正竖起耳朵注意聆听的王所长：“王所长，电话。”然后，冲着周三眨眼：“走，外面转转。”。

王所长接了电话，呆住了：这鬼嘴巴？嗬，又惹祸啦。我不说，他二个小子还不知道嘛。这下好了，走啦。王所长一气之下，扔了电话，坐在破藤椅中生自己的闷气。

牛黄与周三与王所长告别后，当天便回到了老房。

听说二人工作了，邻里们都围了过来，问长问短。上了夜班在家休息的陈三，也从床上爬起来凑热闹。大伙儿正说笑着，三楼的李妈挺着肥胖的身体，慢吞吞的爬了上来。“让让，让我看看。李妈大声嚷道：“牛黄周三呢？”，老妈和周伯异口同声道：“李妈，快请坐，在这儿呢。”一根木凳塞在她屁股下。李妈费力的在凳上坐下，眉开眼笑的：“哈，真回来啦？我说嘛，后天就要报到，再不回来，可就迟了。杜所长还犹豫不决呐，嘿，我就骂了他呐。”。

作为本段居委会主任，热心肠和处事公道的李妈平时甚受居民尊重。老妈和周伯由心的说：“我们代这些娃儿谢谢李妈了。”，“谢什么谢？不谢。通知都拿给他看了，杜所长还咕咕嘟嘟的，说是派出所更需要他俩，这是革命的大局和需要。”李妈连说带划，胖乎乎的白胳膊挥来挥去的：“我就顶他说，去你的什么大局和需要，人家像他俩这样的小青年早就工作啦，你还扣着人家不放，要耽搁人家，人家会记恨你一辈子的。哈，拿着！”，二人忙接过盖着招人单位红彤彤公章的通知书：“穿精神点去报到，不要让人小看了咱老房的人哟！”。

牛黄偷眼看到黄家大门悄无声息的关上，想到黄五，高兴的心情立刻降低了许多。他决定，第二天一定去探看黄五。牛黄再瞧瞧隔壁蓉容家,房门紧闭.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惆怅:唉！蓉容呢?那个一见他回来或一听他声音,就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的书,走出来倚在门楣上无言而含笑地等着自己的姑娘呢?今天是星期天呀,上学？上学也该休息了吧?

蓉容啊蓉容，你到哪儿去了?

临睡时，老妈想起了什么，翻腾一阵，找出一封掛号信递过牛黄。

牛黄一见信封上《××省五七艺术大学》的鲜红色字样，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匆忙撕开，抖索索的展开洁白的信函：“牛黄同学：因为……所以，本院决定不予录取。希望你继续努力……”一气读完，再慢慢坐下。一直注意看着他的老妈说：“是昨天下午陈星送来的，对了，他让我转告，说是他已考上了，希望你也能考上。嘿，考不上才好哩！搞音乐？我就不懂音乐是什么东西？整天蹦蹦跳跳疯疯癫癫的，能有什么出息？”，老妈在那儿喋喋不休的唠叨，一丝苦涩滑过牛黄咽喉。他抬眼望着窗口外不远处陈星家，那儿灯火通明，人影晃荡，陈星一定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笑着，身边满是祝贺的朋友和亲人……

别了！我的音乐梦！别啦！我的竹笛、二胡、月琴、手风琴和温柔的小号……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牛黄叫上周三坐车到了市区,顺着热闹的街道边走边问,好不容易在一条偏僻的巷道深处找到了市看守所。说来好笑，在派出所和收容所干了近二年，二人竟不知道该如何探望？只好绕着警戒森严的看守所大门转呀转的。转久了，不但引起了岗亭里荷枪实弹的哨兵警觉，还引起了门侧一溜钉鞋与修鞋匠的警觉。岗亭里年轻的哨兵握紧钢枪的带子，眼睛圆睁，随着二人的脚步转动，注视着这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而鞋匠们心中早咕嘟开了：来了二个同伙劫狱？怎么搞的？眼钱没有报告呀，妈的，怎么回事儿？瞧这二小子衣兜下鼓鼓的，没错，肯定是凶器；再瞅这二小子满面的焦躁，没错，正盘算着怎样下手哩！

就在鞋匠们准备以满腔的热血舍身扑上去，捍卫无产阶级江山时，牛黄走近了哨兵：“同志请问，该怎样探监？”，“探谁？”哨兵生硬的瞪大眼睛。“我们同学”，“到隔壁办公室办手续。”，牛黄摸摸自己脑壳，与周三相视而笑，一吐舌头，转身朝隔壁办公室走去。

“探谁？”办公室里，一位与杜杀一样面相很凶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民警，面无表情的翻开《探视记录》问。“黄五”，“什么黄五红六的？说名字！”民警斥责：“正经点”，牛黄有点慌乱：“黄、黄正文！”，民警迅速在《探视记录》上写着，边伸出手：“拿来！”，二人摸不着头脑，望着他。民警伸了会儿手，见没有内容便又说：“拿来！”，“拿什么来？”二人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介绍信”民警瞪起眼睛，重复道：“介绍信！”。

“还、还要介绍信呀？”二人明白啦，禁不住心头乱打着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准备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后面的黑手是谁？”民警警惕的关上抽屉，飞快地抓起了桌子上的警棍。二人好一阵解释，又摸出兜里的红袖章递给民警。民警狐疑地接过仔仔细细的看后，又按照二人提供的派出所电话号码打过去，指明找所长杜杀接电话。牛黄听见杜杀在电话里与民警好一通解释并保证，二人才脱了身。出了看守所办公室，牛黄懊丧道：“早该弄清楚再去，唉，枉在派出所和收容所白干。”。

周三也感气馁，悻悻的一抬脚，“呼”地踢飞地上一颗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在前面一位埋头赶路的女人身上，砸得她“哎哟”一声。“干什么你们？”女人抬起头，一张年轻少妇美丽而熟悉的脸，是鲍玉兰。双方都愣住了。

“嘿！牛副所长，周管教！”好一个随机应变的鲍玉兰，愣怔之下，马上脆生生甜滋滋的叫道：“是你们呀？”，二人不情愿的点点头，没说话。鲍玉兰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衣衫上的灰尘显示着她的行色匆忙，整个人比二人在收容所看见她时更憔悴，没说的，一准是看黄五来着。此情此景，说什么呢？鲍玉兰大大方方的问：“你们也是来探视正文？”，牛黄窘迫的摇摇头，再看看周三。“路过”周三嗡声嗡气的回答：“你忙吧，忙吧！”，二人转身就走。“牛副所长，周管教，不！大兄弟，大兄弟。”鲍玉兰跟在后面叫：“告诉我，正文家在哪里？我要去他家看看，大兄弟，告诉我吧！”，听她在身后一迭声的呼叫，二人使使眼色撒腿便跑。

下午，二人回来到派出所办手续。在派出所的大门口竟遇到了姚三。

很久不见自己这位倒霉的老同学了，二人心有怜悯，便主动叫住他。姚三也长高啦，只不过因为极度的营养缺乏，脸色苍白，整个儿瘦瘦弱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穿着件旧劳保服的姚三，面对着面带喜色的老同学有些不自在。“老同学，你又到所里交待问题？”牛黄开他的玩笑：“这次是思想上的还是心头上的？”，“不是，都不是。”没料到姚三居然带着些许笑意说：“我是来找你的”，“找我？”牛黄惊愕道：“找我有事？”，“有事”，“真有事？”，周三瞅瞅姚三那一付担惊受怕,喏喏唯是的可怜样,也恶作剧的开玩笑道：“好啊！红色工人和国家干部的儿子与国民党宪兵连长的儿子有事，是商量反攻倒算吧？瞧我不揭发你俩？”。

姚三脸色一暗，牛黄看在眼里，忙劝道：“周三，别乱开玩笑。”，“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你。”，“供销合作社有间小门面空着，我想租来做个小饭馆。”，牛黄觉得姚三简直是异想天开：做饭馆？做饭馆干什么？这么多年来谁听说过私人做饭馆的？街上都是国营饭馆嘛。退一万步说，既使能做，未必会租给一个专政对象的儿子？“我到街道办去过，李妈倒是答应，可要我到派出所征得同意，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牛黄沉默良久，道：“你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何必非要跑出来找麻烦？”，“找麻烦？”姚三睁大眼睛，凄楚地说：“我的疯妈和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我记事以来我就没沾过油荤……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好歹也是人，也是人啊！”，一时，三人相对无言。

牛黄一咬牙，进了派出所。他和周三找到杜所长，汇报了收容所里的工作情况，然后把姚三的情况讲了，并表示特别乞望杜所长能同意。杜杀听了，半晌无语，淡淡道：“这种事儿我劝你们最好别帮，也帮不了。牵涉到阶级立场和政治方向，事情复杂呢。不谈它啦，咱办正经事儿吧。”，他接过二人手中盖着招工单位公章的《政审表》，左看右瞧，迟迟不签字。

牛黄急了，提醒道：“杜所长，我们还要到街道办去！”，“慌什么？”杜杀威严地盯他俩一眼，脸上浮出严厉的神情，想说什么，顿顿，终没说出口，只低下头疾快的签字盖了章。

杜所长送二人出门，九月的太阳正悬在空中。

居高临下望去，纵横交错的红花厂区尽收眼底。那阳光下蜿蜒东去如腰花点缀在大地上的，是长江；那一片花花绿绿随风起舞的，是花海；那一片整齐划一的苏式房顶，是车间；密密麻麻的房顶间，忽儿似飘带般飘逸忽儿像布带样挺直的，是厂区大道和各种小道。红砖房顶的海洋之上屹立着钟声村的打钟台，牛黄甚至看见那半截在钟台上吊了几十年的钢轨，那被几代敲钟人敲得锃亮如新的钢轨中心，正随着太阳闪着耀眼的光芒……老房呢？哦，在那儿！在那一大片连一大片的房顶之下，老房宛若见惯百年风云和世事沧桑的老僧，不起眼的蹲着，默默无言地蹲着，不动声色的蹲着……

哦，我的老房！我的红花厂！哦，我的熟悉得令人心疼的生长的地方！

今天，我们要告别童年、少年，跨入青年时代。在您怀抱，我们撒下了儿时的梦想、少年的绮丽和心灵深处最初的萌动，今天，我们要进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那儿有我们壮丽的青春和斑斓的人生；我们会一如既往的爱您，在以后泱泱岁月中，聆听从世界深处传来的轰鸣，挥写下自我生命的壮美和骄傲。请祝福我们吧！祝福我们，因为，我们是您的儿子！……

二人激情澎湃，四下环顾，不能平静。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周三诗兴大发，脱口而出，挺胸眺望着山下。“好！很好！”杜杀响亮地在背后拍拍手掌：“好极啦！有激情，到底是年轻人。”，他转向牛黄：“你呢？我们的吹笛手，不也来抒一下？”，本已跃跃欲试的牛黄涨红了脸，摇着头。“好啦，高兴够啦，情也抒啦！现在，我送几句话给二位，听么？”，二人点头。“到了单位，就不能再像收容所那样，感情用事啦。知道吗？你们擅放公安部通缉要犯陈二妹，已犯了法哟。”正在兴头上的二人大惊失色，相顾无言，惴惴不安的低下头。

“低头干什么？抬起来！”冷不防，杜杀在他们背后大喝一声：“天塌不下来，地陷不进去，一切有我呢！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见他俩抬起了头,杜威所长满意地笑了。稍后，他慢慢道“哎，现在，现在有些事情你们还不懂，但将来会懂的，所以不必后悔和后怕！说实在话，我真想留住你俩，所里太缺人手了，可我无法让你们有正式身份……还是李妈说得好，再留就耽误了你们的前程。去吧去吧，不要给我老杜给老房和红花厂丢脸就行。记住：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江湖上，做人要堂堂正正！敢做敢为才是好汉！此时此刻，听我老头子一番话，今生今世都用得着哇！”。

牛黄感觉自己周身的热血，猛然冲上了脑门。他无言的对杜所长鞠躬，再鞠躬……

身边，一阵凌厉的风匆匆刮过，天边响起几声炸雷，暴雨就要来了！

（未完待续）

二十、工作

4

十九、

1971年7月15日，牛黄周三手持《工作报到条》，到本市房地产公司报到。

坐落在临街一条小巷上的房产公司，插满红旗，锣鼓喧天。公司柳书记亲率全公司抽得出空的干部职工，穿了新衣服鼓掌欢迎新生血液。早晨9点正，报到的青年陆续到来，人人喜气洋洋，高兴得不能自禁。牛黄与周三到时，刘海正低着头坐在乒乓桌后登记。房产公司团支书兼公司行政办公室副主任刘海，三十一、二岁，转业军人。此时，他微微偏着头，一枝黑色钢笔在手中一个劲挥舞。桌上，一迭厚厚的登记簿摊开，旁边是一大盒打开的红印泥。

“下一个”，牛黄忙把薄薄的报到条递过。“牛黄，男，18周岁。”刘海边喃喃地念，边麻利的写着。“哦，牛黄，就是××路派出报执勤排的那个牛黄？”他饶有兴趣的抬起头，牛黄发现他的眼睛很亮。“是我”，“不错呀，牛队长。”刘海笑笑，又低下了头，边写边说：“知道吗？牛排，本来你不是我们这个单位的，人家道路维修先要了你哩，还是我硬抢了过来。”，牛黄一怔，和周三相互望望。“道路维修有什么好？一天光吃灰。还是我们房产公司好，至少在你将来讨婆娘时，可以分一套房子。”刘海又对牛黄笑笑，接过周三的报到条。

“哟，周三？牛排的助手嘛。幸会、幸会呀！我是说早晨起来，怎么总感觉右眼跳？怎么今天我光跟伟大的革命小将打交道？”刘海把周三浑身上下瞧瞧，低头写着，突然问道：“周三哎周三，你是周瑜的后代？那谁是诸葛亮呢？”，牛黄掩口而笑，一时没转过神来的周三呐呐的垂着手，未可置否。排在后面的青年都笑了起来：“喂，你知道周瑜是谁？”，“是周总理家里面的？”，“我哪里知道？”，“反正是革命路线上的人。”，“我就是周瑜嘛！”

“报了到的人，就在会议室等着”刘海大声招呼着：“待会儿还要整队。”

约十点多钟，前来报到的100名青工都齐啦，将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男青工占了绝大多数，女青工呢，只有屈指可数的十几人。这些昨日的社会青年，今天的青年工人们，个个兴高采烈，坐着、站着或半依墙壁靠着，会议室一片嗡嗡声。“哟，那不是牛排吗？”一个头发卷曲的男青工突然叫了起来：“二娃当心，乱提劲嘛，谨防人家牛排抓你起来。”，“哪个？”背向他的二娃转过身，晶亮的眼睛骨碌碌的打量着牛黄：“牛排，你要抓我？”

牛黄哭笑不得：“我不认识你，你又没犯法，抓你干什么？”，二娃呼地瞪起眼，露出瘦削的胸膛：“抓嘛，怎么不抓？当初你不是嚷着要抓我吗？”，牛黄这才发现，二娃就是D段出了名“玩具”。要说“玩具”出名，源于那一次轰动地区的情杀案。

出身“旧学阀”家庭的二娃，鼻梁坚挺，面色白净，个头儿高出同龄人足足一半，因此人称“玩具”；玩具耳熟能详，默化潜移，身上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这让工人住宅区里见惯工人男孩子的女孩儿们，很是痴迷，于是便引发出许多风流小事来。于是，便有一对在红花厂当纺纱工的同龄姐妹，竟为了玩具的垂爱而相煎；二姐妹起床就吵嘴相骂，气得老爸老妈再一旁捶胸顿足。最终，姐姐把梦中的妹妹捅了三刀。妹妹虽没死，却留下了终生殘疾……

“你不是当了缩头乌龟吗？”牛黄不客气的瞪着他。

“妈的，谁是缩头乌龟？”玩具气势汹汹的逼上来，英俊的脸上满是杀气。牛黄退后一步，握紧拳头，周三一下拦住玩具：“干嘛？想打架？”，卷曲头发的男青工猛地低叫起来：“快，玩具，头儿来了。”，没待围观的青工们散开，刘海跨了进来：“整队，快，整队。”

由内到外，青工们排成了长长的纵队。几个系着蓝围腰的头，在门口躲躲藏藏的晃荡。“池芳，龙三妹，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干啥？”刘海高声斥责到：“不去拎灰桶上班，要打旷工哟。”，几个青年女工笑着跑了，跑着跑着，“哎哟”，一个女工被地边的树干绊了个倒栽葱，集合起的青工队伍轰的下全乱了，笑声、口哨声、跺脚声响成一片。

“严肃点！严肃点！”刘海忍着笑高声宣布：“为展示我们革命青工的革命激情和革命精神，现在，我们要从公司正门重新进来一次。注意：大家要随我高呼口号，有多大劲使多大的劲。听我口令：立正！稍息，齐步走！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刘海带着大伙儿绕过公司大门，顺着一条通向大街的青石小路走去。

路上行人都惊恐地瞧着这群青工，牛黄看见，好几个中年人惊慌的避开，远远的注视。太阳悬在空中，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紧闭，只有米店、饮食店和煤店大开着门。“抓到，抓到，抓到起。”传来阵阵喊叫，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女，脸青面黑的跑过青工队伍，竹篮里小玻璃瓶中浸泡着塑胶花，在水中摇得叮当乱响，清水洒落一地。妇女机灵的顺着街边小巷，一闪就不见了。这时，二个戴红笼笼的“治安”才气吁吁的追上来。

“嘿，到哪儿去啦？”，“怎么不见了？”，二人站住喘着气撸着衣袖东张西望。“往那边跑啦”玩具笑嘻嘻指着相反的方向：“我们都看见的，还不快追？”，红笼笼撒腿便追，边追边回头叫：“谢谢你呵，致以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敬礼，敬礼，敬你奶奶个熊。”玩具举手往额头上碰碰，边轻蔑的骂道：“短尾巴狗，神气个屁？”

刘海笑笑，喊：“曾用管，跟上。”，玩具赶快插进了队伍。牛黄用胳膊肘儿碰碰周三，呶呶嘴：“有点个性”，周三说：“是条汉子，就是有点烂。”，刘海又喊道：“加快步子，胸脯挺起来。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后面那几个女工不要再说话啦，怎么老是说个没完？”，后面的十几个女青工齐崭崭的将自个儿的颈脖一缩，立刻紧闭了嘴巴。

公司大门顺台阶而上，站满了干部和挑选出来的职工。看见队伍来了，手里的锣鼓敲得更起劲，手中的小旗挥得更热烈。站在最高处的柳书记，搓着双手，笑逐颜开的看着走上来的青工们，一个个地握手连声道：“欢迎，欢迎呵，欢迎加入革命工作。”，牛黄周三随着队伍拾级而上，牛黄见柳书记咯噔一清咽喉，一扬脖子啪的吐出一口浓痰，用手抹抹还粘滞浓痰的嘴唇，再握住牛黄伸出的手：“欢迎，欢迎呵，欢迎加入革命工作。”，不知怎的，牛黄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他一下想起了老房邻里黄工宣队长……

中午，公司设宴招待青工们。说是设宴，其实就是将一个个小小的冰铁钵钵，依次在公司伙食团那个隔陋的窗台上摆着，来一个人，刘海便勾掉一个名字。牛黄领到自己那份，小小的冰铁钵钵里，有一支不大不小的鸭翅膀和炖得烂烂的萝卜条，连汤带水满满一钵。饭，一人三两，白米中混杂着包谷面；大约是炊事员往里加的比例失调，整个儿饭金黄黄的，白米倒成了装饰品。青工们就这样或站或蹲或三三两两，吃完了参加工作后公司的第一顿饭菜。

下午一点，柳书记在公司会议室召开了“××房产公司欢迎青工参加革命工作大会”。

柳书记在会上做了讲话，介绍了公司情况，号召青工们：“抓革命，促生产；斗私批修，狠斗自己头脑中一闪念……”云云。青工们都安静的睁大眼睛听着，也不知扩音器怎么搞的，突然袭击似的发出一阵强烈电流的嗡嗡声。大家不禁“嗷”的全都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牛黄捂着耳朵右瞧瞧左看看：刘海正和二个电工在台上手忙脚乱，柳书记恼怒地黑着脸站在一边。

周三指指他前排坐位，大张着嘴巴说着什么。牛黄扭头看，玩具和卷发青工居然就在自己坐位子上，跳起了《洗衣舞》。牛黄松开手掌，嗡嗡的电流声中，“哎，是谁帮咱翻了身也？巴扎嗨！是谁帮咱们修公路也？巴扎嗨！是咱亲人解放军哟，是咱……”洗衣歌居然被俩人唱得有滋有味的。在会场二侧坐着的干部职工，目瞪口呆不约而同的全都站了起来。只见刘海在响遏行云的嗡嗡声中，气极败坏的冲到台前猛挥着手，见无效，便又把双手卷成圆筒，使劲向下喊着什么……轰笑声四起，会场一时热闹非凡。

终于散会了，玩具和卷发青工被柳书记点名留了下来。

回到家，二人刚上楼，就听到牛三的叫声：“妈，牛大下班啦。”，牛三转身朝厨房里跑去。系着老抹布围裙的老妈闻声而出，满面微笑：“回来啦？休息一下，我们吃饭。”，“牛妈好。”周三礼貌的打着招呼，周伯也早已迎出，同样系着平时里周三系的那条油腻腻的围裙：“休息休息！累不累？快洗洗手，洗洗脸，今夜我们吃蛋炒饭，看我老头子的手艺。”

一段历史就这样无声的结束啦？牛黄有些遗憾，他甚至想：“煮了几年的饭，就从今天起告别了菜刀菜板锅瓢碗筷呀？真还有点不习惯哩。”，周三从自家屋里慢腾腾踱出，这厮嘴巴油汪汪的，闲散地端着一杯白开水，见到站在楼梯围栏边的牛黄，一扬脖子：“吃啦？”，“嗯！”，“玩具和卷发今天够呛哟，才上班第一天。”，“出啥风头嘛？臭美！”牛黄眨眨眼睛：“我们不这样。”，“明天分具体工种，不知道能不能如意哟？”，见周三忧心忡忡的模样，牛黄不屑的说：“谁想那么多？分到什么学什么吧，反正只要是手艺都学，学会了总有用处。”，说话间，周三哇哇地伸着颈脖一个劲的干吐。“怎么啦？”牛黄不满的斜睨周三，道：“吃多啦？”

周三哼哼叽叽的干吐着：“恐怕是老爸弄的蛋炒饭，菜油放多啦或是没烧好，心里直觉得想呕。”，老妈路过听见了，不禁笑着喊到：“周伯，快来看你的宝贝儿子哟。”，周伯闻声冲出，见周三一副痛苦相，大吃一惊：“怎么啦？怎么啦？”，“蛋炒饭的菜油菜放多了，又没有烧开滚。”牛黄不禁笑道：“周伯手艺不怎么样呀。”，周伯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别说，大厨师，我还真没弄懂哩。不过，下次再不会错啦。周三，明晚你下班回来，老爸再弄蛋炒饭给你吃，怎么样？包好包好！”，周三哭笑不得，哇哇哇的连连摇手晃脑壳。

陈三过来了，陈三神气活现的穿着时髦的裤脚管紧紧包裹着脚脖子的再生布裤子，冲着二人一哈腰：“欢迎加入青工行列。”，二人白他一眼，没理他。陈三不恼，反倒从屁股兜摸出包烟，冲着二人一抖：“来一枝？”，牛黄还是没理他，周三则顺手抽出一枝：“怎么白的没有商标？”，“自己卷的”陈三居然掏出了一枚打火机，凑到跟前就要按燃。周三摇摇头，将白杆烟扔还给陈三：“你现在是大烟鬼罗，全家的烟票你一个人用还不够？”，“事儿多嘛，那几张烟票哪里够？”，陈三点燃烟，见二人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宝贝打火机，有些遗憾地悻悻揣回兜中，一瘪嘴巴，烟卷上的火星直往里燃。

“都是兄弟伙，甩几张烟票用吧。”吐出一股浓烟，陈三丝丝说：“拿了烟票，陈三教你俩几招。”，“教什么需要你来教？”牛黄道：“煮饭？弄乐器还是读书？”，陈三连连摇手：“这些我不行，我是说你俩今天刚到单位上报到，对吧？”，“对呀。”周三拉长嗓门儿回答：“你老有什么吩咐的？”，“当然有，不过，先支援支援几张烟票再说，我说的可都是真钢哟。”，周三生气了：“卖什么关子？不说？不说好了，以后再不要找我们，走！”

“好好，谁叫我们都是老房邻里呢？”陈三拦住二人，道：“今天聚餐又开会吧，老一套。”，二人鼻孔哼哼，算是回答。“我说呀，你俩刚到单位，最重要的是观察谁是头儿，谁说话管用，看清楚了，多在他身上下功夫有好处。”，周三不屑道：“啐，这是什么真钢？哪个都知道嘛。”，“最重要是，巴结好自己的师傅。一个技术好在单位吃得开的师傅，等于一座金旷，你一辈子都挖不完的。”陈三不慌不忙的吐着烟圈：“像我进厂就跟着我老爸，我老爸的手艺你俩知道的，怎么咋？处处吃得开，不说那些修理小工们争着孝敬，漂亮高傲的纱妹儿争着讨好，就连车间主任和厂头头见了我俩面，多远就伸出手，连声问好。”

牛黄周三对望一眼：别说，陈三这小子这二年没白混，说得还有点道理。

联想到明天就要分配具体工种，牛黄也有些担忧。见二人不说话，陈三高兴起来：“怎么样？我说的是真钢吧？都是兄弟伙，还能骗你们？我真悟出了：这人哪，生来命真的不一样。为什么有的人当官发财？为什么有的人当牛做马？全他妈的是看自个儿会不会跳？会不会来事儿？什么革命原则什么狠斗私字一闪念？全是骗子人鬼话。”，周三扔二张烟票给陈三：“行啦，满意了吧？”，陈三高兴极了，连声道：“够朋友够朋友，有用得着我时，尽管说。”

牛黄问：“单位上分工种，一般是自己选呢还是上面决定？”，陈三老练的眯缝起眼：“有自己选的，也有上面决定的，关键看你运气了。”，周三生气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我们怎么知道运气好不好？”，陈三狡黠一笑：“运气这玩意儿真无法说，不过，我看牛黄恐怕比你的运气好。不信？走着瞧！”牛黄抬起右脚：“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信不信我踹你一脚？”，陈三笑着跑了，周三悻悻道：“信他的话？鬼都要哭。”，二人一阵大笑。

睡觉时，老爸在里间问：“牛黄，今天还顺当？”，“一般。”，“明天呢？”，“说是分工种”，“哦，那你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由领导分呗！”，“行，听组织的没错。睡吧睡吧！”

二十、

虽然早晨八点钟上班，但牛黄六点钟就醒了。

醒了的牛黄依旧躺在床上，瞧着那微弱的阳光从里间透过，映照在天花板上。床那头的牛二香甜的打着呼噜，一只脚侧向内弯曲着，大脚指甲上还殘留着黄色的淤泥……“上班啦，从今天起我开始上班啦。”牛黄默默地想着，听着窗下的菜市场越来越响亮的喧哗……“牛黄，起来没有？”里间蓦然传来老妈的叫声与蟋蟋蟀蟀的声响。“起来啦！”牛黄一骨碌爬起。“快洗脸刷牙梳梳你那头发，对啦，穿那件才给你做的卡叽布衣服吧，第一天上班，别让领导们笑话。我去弄饭，吃面还是吃馒头稀饭？”，“要得，随便！”牛黄有些不耐烦了。

吃过早饭，牛黄意外看见了蓉容站在楼梯口。

牛黄大喜道：“嘿。蓉容，是你？”，蓉容别过脸来，带着笑：“当然是我，听说你上班啦？在哪儿呢？”，“在区房产公司”，“做什么？”，牛黄搔搔头：“还没有分，今天分具体工种。”，“哦？那你想做什么工种？”，“我也不知道哩”牛黄有些茫然，又问：“怎么前几天没见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在家等着分配真无聊，我到富顺舅舅家耍去了。”，“也不给人家说说，空着急哩！”牛黄不满的撬起嘴唇。蓉容笑笑：“着什么急呀？好，下次再出去给你说行了吧。”

那边黄家门一响，二丫头捂着肚子穿着短衣短裤头发蓬松地跑出，牛黄甚至瞅见了她短衣短裤间白白的肉体。二丫头跑进自家厨房呯地关上门，接着是清晰可闻的排泄声。周三揉搓着眼睛出来，见到牛黄先长长地打个哈欠，再懒洋洋的问：“起来啦？你还早哩。哦，蓉容，好久没看见你啦，到什么地方去啦？”，蓉容笑道：“周三，不简单哟，工作罗，找钱了哟。”，周三道：“找钱？哈，还没见着钱哩。关了响，请你吃麻辣凉粉。”，“一言为定！”

周三还未回答，楼下响起了大家熟悉的么喝：“倒桶哩！倒桶哩！”

随着么喝，家家户户都开始闹哄哄的：“陈三，快去倒桶”，“丫头，倒桶，倒桶。”，“喂，喂，还睡得像死猪？孩他妈，倒桶，倒桶啦！”，蓉容、牛黄、周三更是忙慌慌的跑回自家，一忽儿就各自拎着粪桶出来。老房的四层楼，此时就像开大会，各家各户的大人小孩，拎着各自的粪桶乱纷纷地往楼下涌……楼梯上滴滴粪水逶迤，缕缕臭味飞翔，成为一景。

楼下小巷里，推着粪车的老农还在慢悠悠的么喝：“楼上楼下，倒桶哩！过时不等罗！”

老农与粪车，打牛黄周三们记事起，就准时间天天来这儿。老农满面烟容，身子一年年佝偻。不变的是他那熟悉的么喝声，虽然依旧哄亮却也渐渐变得苍凉。红花厂区的公厕没几座，以老房、工人住宅区和花海为圆心的5平方里，只有一座粉掉色褪的红砖厕所。邻里们如果没赶上老农的粪车，污秽物就只好自个儿拎到公厕里去倒。还没人愿意拎着沉甸甸的粪桶，爬下楼梯，再颤颤栗栗穿过500米的住宅区和人们乱蓬蓬的目光，到公厕去倒……

涮了桶，洗了手，牛黄周三便向公司奔去。

据昨天柳书记介绍，区房产公司有着百把号人，管理着本区所有居民房屋的维修、置换及收费。二人赶到公司会议室时，正好八点。会议室里坐满了或喜或忧的青工，刘海拿着登记簿在一一点名。见到牛黄，他微微一点头，递过手中的登记簿说：“你帮忙点点，我上趟厕所。”，“张迁就”，“到！”，“李宝”，“到！”……，年牛黄熟练的叫着，下面答应一声，他就在登记簿上划一个红勾。“谢砚虎”，“到！”，“朱门”，“没到”有人捏着嗓门儿回答：“打他龟儿子的旷工。”，摸仿着女音尖声尖气的男声，引起一阵快乐的轰笑，是玩具。

牛黄皱皱眉，刘海赶回来喝道：“玩具，又是你娃？搞什么名堂？出什么洋相？昨天给你白说啦？”，玩具举起左手：“报告政府，我不敢了。”，“给我站起来”刘海大声喝到：“站起来！瞧我怎么整治你小子。”，玩具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即或站着他也没正儿八经站直，而是斜扭着高挑的身子，双手分叉在裤兜，昂着头，一缕黑发滑下他白皙的额角，引得几个女青工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偷瞟。“这是大街小巷，容得着你撒野装疯？不愿来就不要来嘛，白占一个名额干什么？”刘海倒背双手，厉声斥责着：“到底是旧学阀家里的，你穷酸什么？捣什么蛋？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满是不是？还想进去吃八两？”

有人在门口朗声接口说：“说得好！”，是柳书记。

柳书记走了进来，边走边说：“玩具你啦，响鼓不用重捶，明人不用指点，昨天我们给你白说啦？出身由不得你选择，但道路你可以选择呀，对不对？我们党历来都是这样，还用得着我们再给你说吗？”，柳书记朝刘海挥挥手，示意他紧跟上前：“公司已决定刘团支管理你们这批青工，不听他的话，就是不听党的话，你要反党么？”，柳书记上纲上线，唬得大伙儿都沉下脸沉下了心，会议室安静得连柳书记气呼呼的嗓门儿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玩具终于说：“我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曾用管（玩具大名）记过一次。”刘海抓住机会，大声宣布：“写进玩具的工作档案，坐下！”，玩具垂头丧气的坐下了。刘海单手叉腰，双目烔烔，仿佛还在部队里面对着手下的战士：“公司党支部今天安排：上午，听忆苦思甜报告；下午，分工种。现在，听我口令，立正！稍息！报数。”，“一、二、三、四、五、……”，“排成纵队，开步，走！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刘海神气活现的喊着，仿佛又回到了纪律严整的部队。

区文化馆礼堂，横拉着大幅红标语，“区房产公司忆苦思甜大会”11个鲜红大字，高高在上，俯视着渐次走进的青工们；主席台上一侧，大功率扩音机里正飞出凄婉的歌声：“天上布满星/月芽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忆苦把冤伸……”，唱得大伙儿心酸酸的，一个个哭丧着脸坐在自己座位上，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瞅，像开追悼会。

九点正，大会开始。

主持大会的柳书记简简单单的讲了几句开场白后，一个个头不高瘦削的中年汉子，上了台。汉子往话筒前一站，未曾开言泪先流，那泪流呀流的，终于引起了场内彼起彼伏压抑的哭声。“同志们哪，我叫包发财，本市南区大堡生产队的贫下中农，提起万恶的旧社会，我怒火万丈……”包发财流着泪，侃侃而谈：“……地主吃香喝辣，穿绸缎裹狐袍，我们穷人只能在一旁干瞅着，还要挨骂……骂我们穷鬼，穷得连灰都没得……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翻了身，当家作主人……咳、咳咳！咳，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

包发财大约激动过分，一下咳嗽不止，忍不住咒骂自己的喉咙在这节骨眼上发痒，却不想扩音机忠实的将骂声传出，大庭广众之下，骂声清清楚楚，青工们全都怔住了。一会儿，哗－－－－啊，有人悄笑，有人喧闹，有人吃惊，周三吃吃的低笑着，对牛黄说：“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牛黄瞪他一眼，小声道：“你想挨批评啦？不想活啦？住嘴，挺身坐好。”，柳书记马上蹦到主席台中央，威严的目光向会场左右扫视。青工们纷纷捂住自己嘴巴，正襟而坐。牛黄伸头望去，但见个个脸红筋涨，眼睛骨碌碌直转，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中午，二人在公司伙食团简单地吃了饭，就返回会议室休息。

许多没有回家的青工也在这里，玩具和卷发全身撬着靠背椅，悠然自得的把双脚蹬在前一排椅子顶端。“牛排，上午的忆苦思甜精不精彩？”见二人进来，玩具慢吞吞的问。牛黄装作没听见，没理他。“精彩极了，咳咳咳，哎哟，咳你妈的个吊哟！”卷发故意压着舌头，与玩具一唱一合。“听我爷爷讲，过去地主还没得长工吃得好。”一个女青工悄悄对身边的伙伴耳语：“包发财是不是骗人的哟？”，“就是、就是，我奶奶也说过，过去地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顾省下钱买地，没想就成了劳动人民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边的周三可听得真切，对牛黄吐吐舌头：“牛黄你听，好吓人哟，我们该相信谁的？”，牛黄望望他，没开腔。

玩具见牛黄没搭理，自觉无趣，便从腰后抽出枝短笛，乌里哇哪的吹着。

牛黄马上就被他手中的短笛吸引住，只见那短笛中间金黄金黄，像嵌着什么，他还没看到过这种短笛，便忍不住踱了过来。玩具知道牛黄站在自己身边，得意地故意将短笛举得高高的乱吹。“我试一下”牛黄终于忍不住说：“让我试一下嘛！”，“你吹得来？”玩具故意激他：“知不知道1、2、3、4、5哟？”，“开玩笑”牛黄急了，一把扯过短笛：“吹给你听听。”

果然，牛黄用手一扯，短笛便变成了长笛，中间那金黄金黄的，原来是铜接头。这枝笛子似铜非铜似木非木，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牛黄凑到嘴唇轻轻一吹，笛子便发出圆润的声音，一点儿不费力。于是，一首首乐曲从他指头飞出，听着优美的笛音，青工们全都惊呆了。一曲而终，会议室里掌声雷动。“再来一首，再来一首。”青工们特别是女青工，不断要求。

门口传来鼓掌声，牛黄扭过身，刘海惊讶的站在那里。

“你会吹笛子？”刘海进来看着牛黄：“跟谁学的？吹得挺不错呀。”，周三抢先道：“自学成材呐，他就是自己的老师。”，“自学成材？”刘海似信非信：“怕没这么容易哟？”，“没这么容易？牛黄的徒弟都考上省五七艺术学院了。”，刘海更不相信，笑笑道：“徒弟都考上了省五七艺术学院，师傅为什么还在这里？”，“超龄了”牛黄简单的回答：“省艺回信说的，不收超龄生。”，刘海点点头：“好，收了吧。开会啦，大家把椅子顺顺，全都坐在右边，留出左侧让师傅们坐。”，又对牛黄周三说：“散会后，你俩留下来。”

牛黄把笛子还给玩具，玩具斜睨他一眼，一挥手：“喜欢就留下。”，牛黄吃惊了：“什么，送给我？”，“宝剑送佳人，金笛赠知音，你留着比我更有用，拿去吧。”玩具干脆的一弹指头，潇洒的一扬头，滑下额角的黑发又飞回他额头。牛黄一瞬间感动了，真想拥抱玩具。玩具笑笑，捋捋自己头发凑近他耳朵说：“笛子是我老爸留下的，他是65级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牛黄更加吃惊：“哦，是和红花厂黄天明一样的那个中央音乐学院？”，玩具摇摇头：“红花厂黄天明？我不认识。”，“送给了我，你不怕老爸追问？”，“死了，被造反派当着我和我妈的面，活活打死了。”玩具平静的说：“那几个凶手的脸嘴，我永远都记得。”

这时，刘海拍拍手掌：“大家坐好啦，坐好啦，待会儿师傅们进来时，一定要鼓掌欢迎，热烈地欢迎。大家听清楚没有？”，“听清楚了！”青工们齐声回答。

终于，一个，二个，三个……在青工热烈整齐的掌声中，师傅们陆续到来，一会儿就坐满了会议室的左侧。师傅们大都四、五十岁，脸色黢黑；有的围着围裙，衣衫褴褛，上面灰尘斑斑；有的穿戴整齐，戴着袖笼，衣服上还粘着木屑木片；有的左耳夹着铅笔，右耳夹着半支香烟……师傅们沉默的坐着，瞧着对面这群年轻活泼的青工；而青工们也沉默的坐着，瞅着面前这群沉默的工人师傅，活生生一副阵势分明的楚河汉界。

主持拜师会的刘海站起来轻咳一下，讲了拜师会的重要意义和程式，然后宣布拜师正式开始。只见刘海掏出一张纸照本宣科的开念，念到几个青工的名字就要他们站起来，接着又念师傅的名字，也请师傅站起，介绍双方认识握手和坐到一块儿。于是，这几个青工就成了这个师傅的徒弟……二个多钟头后，刘海宣布：区房产公司师徒大会胜利完成任务。

接着，进行下一步真正的拜师。师傅高高地坐着，徒儿们分批上前，单膝跪下，在刘海带领下，双手握拳朝上齐呼：“抓革命促生产，狠斗私字一闪念！徒弟祝师傅师母永保革命激情，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作贡献！”，师傅则矜持的抬抬手，张嘴轻吐道：“斗私批修，共同奋斗！起来吧。”，于是，徒儿们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垂手退到一边；另一批人又向前……

没被念到名字的牛黄周三和几个女青工，纳闷的望着这一切。

真应验了昨晚陈三说的话，完全是上面指定。瞅着那些围着师傅兴高采烈的青工们，牛黄脑海中不禁浮起“乱点鸯鸯谱”五个字。他想：不知旧社会怎样拜师哩？书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面色冷峻的工人师傅就这样成为了青工的第二个父亲？还不知上面给我指定哪个师傅呢？指定个脾气好的还好相处，要是指定个脾气怪的就完啦。最好，指定个脾气好技术也好的当我师傅，那样就理想罗。陈三说得有理：他老爷子技术好，连红花厂的头头见了他的面也要握手。想想，红花厂头头，管着几万人呐，多大的官哟？

周三见人家热热闹闹的，忍不住悄悄对牛黄说：“怎么把我们搞忘了？是不是问一问？”，“问谁？怎样问？再等等看嘛！”，这当儿，只听得刘海大声的拍拍手，说道：“今天的拜师会正式结束，青工们注意啦，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公司出面帮你们认了师，后面的事情就不要我教了吧？”，“教嘛，为啥不教？”，“后面又怎么做呵？”青工们乱纷纷的问着喊到。刘海又扬起嗓门儿说：“那你们就注意的听倒：明天各徒弟开始跟着自己的师傅上班，师傅怎样说，徒弟就怎样做。徒弟腿跑勤点，嘴巴甜点，到了师傅家手动快点，懂吗？”，“懂！”，“要得嘛！”……，“还有，平时要多孝敬师傅，师傅爱抽个小烟的，喝点小酒的，徒弟掏腰包快一点，懂不懂？”，“懂啦！”，“懂！”，“要得嘛！”青工们乱哄哄的夹着欢笑回答。“还有，别忙别忙，手艺学成后，别忘了我这个领门人哟！”刘海笑着吼道：“散会！”

（未完待续）

二十一、三工区

5

二十一、

下班回家的路上，牛黄周三与蓉容不期而遇。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清一溜灰蓝色人流，让贫困而死气沉沉的大街，有了一丝生气。七月的夕阳正在西下，斜斜的压着歌山。浑圆柔软的夕阳被歌山坚硬的山巅一顶，仿佛被顶出了个大洞。那一片绚烂的云霞就从洞中缓缓溅出，血一般湿漉漉的流淌在歌山山巅。遥遥望去，血色满天。满天血色中，倦鸟振翅，上下盘旋，像在乱写天书。

蓉容斜背书包双手操在衣兜，在夕阳的余辉中慢慢地低头走着。牛黄眼尖，离得较远就看见了她。周三见他一下脸放红光眼睛直直的，顺着一瞅笑了起来：“哦，蓉容来啦，牛黄又该忙啦。”，爱情这玩意儿让人无师自通：人为制造的荒诞不经岁月，没有书本没有教诲没有电视，十八岁的青年男女，不去学习斗私批修，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却学会了喜欢令自已心仪的异性……“蓉容！”，“哟，是你俩？”蓉容一抬头高兴地叫起来。

“下班？”，“嗯，你呢？”，“毕业啦，工宣队黄队长召集大家开了下会，就宣布我们高中毕了业，回家等消息。”，“就这么简单？以后怎么办？”，“谁知道？等着吧，大不了下乡就是。”蓉容迷惘的摇摇头，神情越加颓丧。“你们吹，我先走了，”周三礼貌的点点头，快步离去。牛黄怅然若失的望着周三远去的身影：“要是不到农村有多好！”，他有些不自然的悄悄与蓉容保持着距离。“当然，谁愿去呢？服从革命的需要嘛！”蓉容显然也不习惯和一个男青年并肩走在大街上。她微红着脸蛋，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模样。

一路无语！

绕过花海，快到老房时，蓉容加快了脚步，牛黄心领神会的慢慢跟在她身后。“牛黄”身后有人喊，牛黄回过身，是老爸。“分的什么工种？”老爸高兴的望着儿子，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光。“还没有分。”，“哦？那别的人呢？”，“都分啦，只有我和周三再有几个女生没分。”，老爸高兴地一拍儿子肩膀：“有戏！说明组织上要留你们在公司本部，是好事儿啊！肯定的。”，牛黄也高兴起来：“真的？我就纳闷，都分了怎么就我们几个没分。”，“真留在公司本部工作，一定要求上进，争取早日加入工会入团入党。要知道，人只是一片浮萍，组织才是岸哟！”

父子俩到家时，老妈刚回来，手忙脚乱的正在弄饭。蓉容家门大开着，蓉容坐在临窗的床边，就着殘阳微弱的光亮，正在看书。邻里们陆续一顺溜的支起了自家门边的小桌子，喷香的饭菜扬帆飞翔，诱人食欲。慈眉善目的黄母与丫头姐妹见牛黄父子上得楼来，招呼到：“下班啦？”，父子俩笑着点头：“正在吃？老黄呢？”，“人家黄队长忙着革命哩，吃不吃饭不重要的。”黄母笑眯眯的端着碗：“牛黄刚上班，习惯不？”，“还不习惯。”牛黄老老实实回答，又说：“黄妈，您慢吃。”，“好好，我烧的羊头炖大白萝卜，你吃饭时来尝尝。”，“好！”

黄母已从周三嘴巴里知道，上星期牛黄和他去看了黄五。虽没看着，但这份心足让黄母感动不已。还要咋的呢？黄五自个儿不争气，也罢，让他尝尝里面的味道好啦；牛黄周三，邻里乡亲的，懂事明理，总不该老是怪罪人家吧？所以，黄母颤栗栗和丫头各端了一碗香喷喷的羊骨头萝卜汤，分别送给牛黄周三品尝。老妈和周伯呢，则分别端了自己腌的咸菜和炒榨菜丝，一定也要黄母娘儿尝尝。大家推来端去的，楼上荡漾着欢乐的气氛。

果然，牛黄与一个姓肖的女青工分在了公司办公室，周三和其他三个女青工则分别分在工区办公室，组织上言明现是暂时以工代干，至于多久去掉那个“代”字，还要看各位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的表现。公司团支书兼办公室副主任刘海，在欢迎以工代干的办公会上，特别说明他们的工作方式：一、极积协助办公室主任工作。二、做好每期办公会记录和工地巡查纪录，备查。三、汇报公司和基层所有人员的具体工作情况，说些什么？干些什么？阶级斗争的这根弦崩得紧不紧？必要时，可以直接找公司党支部柳书记汇报。四、每星期参加一天工地劳动云云……刘海交待完后，公司党支部书记兼公司办公室主任柳书记接着讲话，讲了公司还存在着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敌人不甘心失败，正在窥测新的方向，妄图东山再起，大家务必提高革命警惕云云……

众青工听得毛骨悚然，一头雾水，却都露出了革命到底的坚毅神情，恭恭敬敬的坐着。

自从发现牛黄会吹笛子的特长，刘海欣喜若狂，有了新的打算。

时实，你死我活弓拔弩张的两派，已由原先公开的争权夺利对抗，转为各自拥有自己的走卒暗地较量。从部队军区文化教员正连级位上转业的刘海，一来到地方，马上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威胁、擎肘和吃力。他没想到区房产公司会是如此这般：不但干部文化水平低，而且基层工人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行话粗话污言秽语一齐来，插科打浑玩笑不分场合时间。公司的日常工作就是修修补补，收收房租，技术含量太低，社会上没人把房产公司当回事儿。

这只是表面的原因，还更有深层次的麻烦：原先的两派阵线鲜明，保派头头被三接合进了公司领导班子，反派头头却无奈担任了基层工区办公室主任,从行政级别上就差了保派一截.反派自然不服,于是,二派明争暗斗,互不卖帐。新来的刘海挤在中间,够呛!

刘海原本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苦于孤军作战，左遮右蔽的犹如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下好啦，牛黄来啦！选人时，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就把牛黄留在自己身边，委以公司办公室内勤兼公司团支部内勤，美名日：协助团支书和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工作，让公司新的一代，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

要说办公室日常工作，十分简单，不外乎就是写写抄抄，跑跑腿；接电话接待端茶送水以及简单的医疗包扎等固定事务，则由一块分到公办室工作姓肖的女青工负责。这样，牛黄便有充足时间随刘海东跑西瞧，熟悉公司基层，收集第一手资料。柳书记对这样的安排也很满意，认为，这是刘海同志革命激情饱满，为了党的事业不辞辛苦地带领公司青工的具体表现。柳书记说：“现在公司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团支部要配合党支部，教育和督促二派真正鼓足革命干劲，抓革命促生产，及时地满意地真正的为全区人民维修好房屋。”

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

公司管理的房产遍布全区，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几万间。房子大都是二三十年间的木穿斗捆绑房，少数五六十年代修的四层红砖瓦房。所以，基层四个工区所辖的几十个泥水工、十几个木工根本就不够。这不，公司自1953年成立至今，才征得区主管局同意，第一次在社会上进行招工，一下就吸来了百多号新鲜血液。青工们分了下去，基层师傅习惯于阴霾的脸也终于露出了笑。公司的革命工作大有起色，群众反映好多了。基层工区办公室主任们的牢骚话虽然没减，却一个个往公司跑时间少多了。

跑得少多了，是否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基层主任们开始自行其事，除了每月领工资和开大会或过组织生活，基本将基层的事儿封锁起来不让上面知道。多事之秋呵，树欲静而风不止，柳书记和刘海们打着腹问，又有了新的沉甸甸的心事。

前天，三工区出的那事儿，更引起了党支部和团支部的重视与警觉

一个姓周的泥水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为一家老用户捡漏，捡了二个星期对方房顶却依然漏雨，而且是漏得比原先还要利害。户主一怒之下与之较理，不曾想几个徒弟演艺全武行，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基层主任出面赔礼道歉加快进度重新捡修也罢了，谁知户主的儿子竟是市革委委员，本市大大名鼎鼎的原造反派头头×××

这下好啦，捅马蜂窝了！×××的助手一个电话打到公司，指明点姓的要柳书记接市革委的重要指示。助手在电话中严厉的批评了柳书记，大讲×××对本市革命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未了，限柳书记治下的区房产公司，立刻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最快速度，捡修好房顶；并对师傅和几个青工进行严肃处理，将处理结果立即上报……

柳书记接完电话，找来刘海商量议。一致认为前一个事好办，后一个难办。柳书记搔着头皮对刘海说：“明天一上班，你就下去了解了解情况。加快进度不难，处理青工和师傅要慎重。这批青工才进来，头上长角浑身刺槐还没理顺。弄不好闹起来，上面会给我们盖顶帽子说我们无能，干扰革命斗争的进程。下面这种隐晦事故的态度恶劣，这次要抓住重点开刀，一定不要手软。”，柳书记不愧是在政治风浪中沉浮了十几年，一下便说出了刘海没想到或想到还没归纳好的担心。刘海敬佩的望着柳书记补充道：“抓住了典型，这次一定杀鸡给猴看。”

第二天到行政办报过到，刘海便带着牛黄往三工区走去。

三工区是公司最大的一个工区，辖区广人手紧任务重，急待维修的破烂房特别多，周三就分配在三区办公室。牛黄第一次下工区，很是新鲜好奇，一路上左瞧瞧右瞅瞅，跟着刘海拐弯摸道的走了好久，才在一幢二层楼有些破旧的红砖瓦房前停下。一楼的大门开着，一个披着衣服满面惺忪的中年人，拎着瓷碗正在门侧水池漱牙。“王主任，早呐。”刘海拍拍他肩膀。王主任一怔，满嘴巴白泡沫回过头来：“哦，刘书记，这么早您就来巡察啦。”，“早，八点半啦，不是八点钟上班吗？”

王主任见来者不善，几口冲干净嘴巴，一双大手就着自来水使劲把脸抹抹，向屋里走。刘海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牛黄侧坐在原木钉的木条上。牛黄打量着屋子：不甚宽敞的二室一厅，二室的门紧闭，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可只有王主任坐的这张铺着玻璃板，对面放着周三俭朴的办公桌。侧边墙上钉着钉子，挂满帐本之类的软面抄。再上，是一副伟大领袖和亲密战友的张贴画，两边是自拟的对联：紧跟主席大风大浪中闲庭信步，抓革命促生产为人民再立新功，横联：为人民服务。看来，这儿就是三工区的办公室了。

刘海讲了来三工区的目的，介绍了牛黄。王主任恹恹寡欢的瞧瞧牛黄：“新来的？”，牛黄点点头。“在公司做啥呢？怎么不到我们基层来呢？”牛黄呆了呆，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便望着刘海。“公司差人嘛，就留了二个，一男一女，其余的不都分下来了吗？”刘海说：“不是也给你分了一个来吗？人呢？”，“我让他一早到工地上去了”王主任咕嘟道：“年轻人要多学真本事，老蹲在办公室干嘛？”，牛黄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个王主任够呛！

陆续有师傅来拿当天的维修条子或工具什么的，办公室里有些忙碌，刘海趁势带着牛黄上了二楼和房顶。二楼是青工宿舍，左二间男，右二间女。房顶上种着蔬菜，丝瓜花开得正艳。站在屋顶上望去，脚下是一大片低矮殘破的房浪，远方呢，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的房顶颠连挤着波浪般推向更远方。歌山就在那儿，青幽幽，绿油油，顶着八月灼热的太阳……

王主任皱着脸撬着嘴巴，根本不承认周师傅和徒弟进度慢与人斗欧一事。

他说：“你们坐在舒服的办公室，哪了解基层工作的情况？那老头儿是个十足的混蛋，一天只许我们的工人在早晨10点到下午3点之间动工，其余时间不能动，说是影响他的休息。更有甚者，我们的工人渴了，找他要点开水，老头居然说没得，开水要给自家狗留着呢。他报房顶上二处漏雨，实际上工人维修一检查，七八处漏雨，还有垮塌的危险。我派办公室的周三和周师傅找到他，让他另填请修单，你猜出怎么着？老头儿倒说是我们踩漏的，有这个理么？”，牛黄埋头做着记录，想：“今晚回去问问周三，不就清楚了。”

“那又怎么动起手来了？”刘海皱皱眉。“老周那个人，技术好脾气暴，受不了这个气，一扬嘴巴，手下的徒弟心领神会，就与老头推了起来。”，刘海压着火气道：“老周带徒弟是去工作还是去打架？真是莫明其妙！即出了事，办公室为什么不向公司汇报呢？”，王主任不屑道：“报了又怎样？我们自己把事儿搁平捡顺不就行啦？省得惊动公司。”，“问题是，你不但已惊动了公司，还惊动了市革委。”刘海生气的站起来：“这事儿一定要严肃处理。”

王主任扬扬睫毛：“怎样处理？我已严厉的批评了他们。”，“不行，按公司规定，进行罚款和记过，上班打架，想造反了？”，王主任笑笑，说：“刘书记，你才来不过半年，怎知道基层工作怎样进行？你要罚款或记过就先记我罚我好啦，工人和师傅不能动。现在我的人手就紧，他们撂挑子工作做不走谁负责？”，王主任的大包大揽激怒了刘海，“你负责！”，王主任也怒了，站起来拍着自个儿胸膛叫：“我负责就我负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刘海是好汉就把我撤啦。”，牛黄忙站起拉拉刘海，又拉拉王主任，有些胆怯的劝道：“都不要吵了，外人看见影响不好。”，“滚一边去，狐假虎威的家伙。”王主任火了，将牛黄一推，牛黄差点点儿跌倒。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他，是周三。

“你怎么回来了？”王主任正没地方发火，见周三独自从工地回来，便借故大发雷霆：“我扣你的工资，无组织无纪律。”，周三莫明其妙的望着他：“不是你叫我一早领找不到路的师傅去了工地后，就回来的吗？”，王主任一时语塞，兀自气呼呼的……

“真是封建割据，封建割据。”回来的路上，刘海气得直摇头；牛黄第一次见识了工区主任的威风，不禁失口说：“比公司柳书记还霸道哩，莫非公司就把他无法？”，刘海瞅瞅他，没多说话：牛黄才来，还太嫩哩，有些事，还不是他该知道和参与的。

二十二、

晚饭后，周三找到牛黄，一脸的愤慨：“这个王头儿才混帐哩，自己说的话自己忘记；还当着那么多人乱发脾气，让我脸没处藏，哼！”，牛黄道：“工区主任是一方诸候，连公司的话都不听，何况在你？周三，以后自己工作注意点才行。”，周三烦了：“牛黄你倒好，留在公司。我呢，说起好听工区办公室内勤，其实，打杂跑腿一个。”，牛黄安慰他：“慢慢来吧，日子还长，将来我说得上话时，争取调你上来。”，“那当然好！喏，牛黄，告诉你吧，你和刘书记走后，王头还不了然，说你们是公司柳书记养的狗，柳书记叫你们咬谁，你们就咬谁。”

“说得好！”牛黄冷笑道：“我们就是公司的走狗，否则，工区主任还不乱了套？”，“你不知道，王主任在下面有多霸道，叫师傅站到他不敢坐到。”，“师傅们不是很厉害吗？还怕他一个王老头？”，周三摇摇头：“我也是去了后才知道的，王头有权呵，想停谁工就停谁的工，被停工者就没有工资。我发现这些师傅们几乎都怕他这一手。”，“可停工要公司劳资科批准呀。”牛黄纳闷的望着周三：“他一个工区主任，有啥权力停人家师傅的工？”，周三拍拍楼梯栏杆：“我原先也这样认为，现在才弄清楚：工区主任有权停工，因为，这些师傅基本上都是‘临霸天’。”，“临霸天？”，“就是临时工呀，随时都可叫你滚蛋。”牛黄恍然大悟。

牛黄摇摇头，上班已半月啦，自己对公司的了解，还没有在基层工作的周三多，真是的！

陈三叼着烟过来：“牛黄周三，有没有事？”，牛黄斜睨他一眼：“有事怎样？没事又怎样？”，“有事就算啦，你俩现在是公事人啦，惹不起了。”陈三嘻皮笑脸的：“没事，兄弟想请二位到花海溜溜，有事相求。”，“有事？你能有什么事？和尚做道事吧？”周三瘪瘪嘴，想想又说：“好！走嘛，我们也好久没到花海了，随便逛荡逛荡，你说呢，牛黄？”，“那就走吧。”牛黄想起自上班后，确实也有好一阵子没到花海里去啦，今晚无事，闲着也是闲着。

九月初的花海，绰约多姿。恍惚间，花海似乎比原先又茂盛了许多。一大簇一大簇的野花，花蕊吐香，绿叶摇曳。晚风吹来，便风起云涌的起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波波连决，丛丛倒倾，发出低低的诱惑的呼啸声。哦，我的花海，您好！

三人沿着花海中心地段闲散地逛荡。

陈三狠狠吸口烟道：“牛黄周三，我们都是喝着老房的风长大的朋友，我真的想请你俩帮个忙，不帮的话就拉倒。”，周三不耐烦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不说不放，我们知道是什么事？”，“帮我拉拉皮条”，“什么是皮条？”二人不约而同地问。“还工作了哩？”陈三笑笑，说：“就是帮我介绍女朋友。”，牛黄不禁笑了起来：“介绍女朋友？我自己的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呢？哈！介绍女朋友？”，陈三皮笑肉不笑的：“牛黄你算了吧，老房的人都知道，肖蓉容就是你的女朋友，还装什么蒜？”，牛黄愤怒了，向前一步：“陈三，你弄清楚，肖蓉容多久是我的女朋友？弄不清楚，当心老子捶人。”

陈三后退一步说：“连你妈都在暗地问我，我怎么没弄清楚？”

“我妈都在问你？”牛黄皱起眉头，感到问题严重了，一时无语。周三瞟瞟牛黄，再瞅瞅陈三，问：“那你要我们替你介绍什么女朋友呢？”，陈三神秘地眨眨眼:“介绍二丫头就行！”，“二丫头？”牛黄一惊，没想到陈三喜欢上了老房邻里黄家二妹。周三一下笑弯了腰：“你？哈哈哈，喜欢二丫头？哈哈哈！”，陈三不悦的盯住周三咕嘟：“你才怪哩，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二丫头？”，周三停住了笑，正色地说：“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许喜欢二丫头。”，陈三不服：“为什么？我不够格吗？我一个月拿36块5呀，养得活她了。”

周三一下恶狠狠瞪起眼：“妈的，36块5多了吗？多了去给乞丐嘛。”，牛黄奇怪地望着周三，他不知周三为何如此？陈三还在不服气：“我就要二丫头，我就喜欢她，怎样？”，周三终于憋不住了，迸出一句：“二丫头是我的。”，牛黄和陈三呆住了，嘿嘿，原来周三喜欢二丫头呀!二丫头原先一直躲藏在她姐姐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老房的邻里谁也没注意到她。没想到女大十八变，水灵灵的丫头有人爱，同样变得水灵灵的二丫头呢，有周三爱哩！

陈三不信：“吹牛哟？我送了几次白鹊灵霜给二丫头，她都没拒绝哩，你有啥证据说二丫头喜欢你？”，牛黄也不信：周三爱二丫头？从没听他说过嘛；再则，自己和周三算是最好的朋友啦，也没见过周三失眠、不安或喃喃自语什么的？“没拒绝是因为把你当着老房的好邻里看待，你以为是什么？”周三不屑的笑笑：“自作多情”，陈三脸涨得通红，一用力，将嘴巴上叼着半截烟卷吐得老远：“自作多情？哼！上次我约二丫头到花海聊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啦？”，“我在后面跟着”周三又不屑的笑笑：“你穿件长过膝盖骨的新劳保服，抽得是盒白壳‘经济’烟，对吧？”，牛黄惊奇极了：周三这下子如此观察细致，记得如此清楚，还真看不出他。牛黄忽然感到周三变得有些陌生，但为什么变得陌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陈三彻底失望了：“嘿，周三，真有你的；嘿嘿，二丫头，不喜欢我就直说嘛，可惜我那几盒百鹊灵霜，是我专门调休跑到乡下供销社买的……”，牛黄道：“陈三，这事儿要有缘分，没有缘分，你爱人家人家不爱你呀，空忙！好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他又狠狠儿捶周三一拳：“看不出，你深藏不露哩！”，“事情还没得个结果，就急慌慌的叫什么叫？”周三故意随着牛黄的推动左右摇晃，头一点一点的：“可惜黄五还蹲在看守所里，也不知现在怎样了？”，提起老同学，牛黄周三陈三一时悲伤无语，大家默默的逛荡着，只听得草丛在晚风的抚慰下，不断发出哗哗的低响。牛黄抬起头，天上半轮明月，星星闪着寒光……

第二天上班，牛黄就把昨晚上周三告诉的话，原封不动的给刘海讲了。

刘海听后，打开一个黑色大本，记了下来。“等会儿柳书记问你，你照实说。”他叮嘱牛黄：“我马上要到市里开会，今天你就和小肖守办公室，顺便把前几次下工区的记录整理整理。”，刘海匆忙的拎起皮包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牛黄和小肖二人。

梳着短发的小肖沐浴在临窗的阳光中，浑身金黄。“我以前怎么不认识你呀？”她边帮牛黄整理下工区记录边问：“住哪儿呀？”，“红花厂老房，你呢？”，“工人新二村”，牛黄有些意外的抬抬头：“新二村？就在花海左边嘛，我怎么不认识你？”，“你怎么就该认识我呢？”小肖笑起来：“我家才搬来，原先在市中区官井巷，六九年被一把火烧啦。”，二人唠唠嗑嗑的，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牛黄，听说你挺会吹笛子？读了不少书？”，“一般！至于读书嘛，告诉你，我可是读的红宝书《老三篇》哟……”，“那就是因为这个留在了公司？”，牛黄瞧瞧她：“不知道，真的；你呢？”，小肖一笑，也说：“我也不知道。真的。”

柳书记悠闲地踱了进来。

见二个年轻人正在忙碌，柳书记高兴道：“小肖，忙啦？牛黄今天没出去？”，“刘书记开会去了，吩咐我把前几次下工区的记录，整理整理。”见牛黄恭恭敬敬的要站起来，柳书记左手向下压压，示意他坐着忙自个儿的，问：“昨天到三工区如何？”，牛黄便仔细地把情况作了汇报，并把昨晚上周三告诉的事，也一同告诉了柳书记。柳书记有些发怒：“我养的狗？哼哟，这些工区主任哪越来越无法无天，根本不把公司放在眼里，想干什么？想干什么？”，他忽然回过神来住了嘴，扭头瞧瞧小肖，道：“我昨天写给肖副局长的那封信，你转交没有？”，“转啦！”小肖边忙边回答，并不抬头看柳书记。

牛黄惊讶小肖说话居然敢不看柳书记。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肖敏捷的拎起：“哪里？”，小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瞪起了眼睛，又取过身边的记录簿记了起来。她埋头对牛黄说“丰山铁路机务段来的，说是我公司的二个男青工今晨跳车时，被火车轧断了双腿，正在机务段医务室抢救，叫我们赶快去人。”，她又忙忙地拨通了党支部的电话。

当天下午，被柳书记用电话从市里急叫回来的刘海，便带着牛黄坐上了火车。

丰山机务段医务室，牛黄一眼便看见了那二个紧闭双眼惨白着脸，被雪白的绷带浑身包裹着的公司青工－－－－－－玩具和卷发。从机务段谢工段长的介绍中，牛黄和刘海知道了大致情况：三工区泥水工学徒玩具和卷发，上周扒车到外地游玩。车到丰山段时遇到乘警查票，无票的二人跑车而跑，结果……刘海当即打长途电话找三工区王主任了解情况，得知二人事先并未请假，属擅自外出，刘海话没听完便呯的放下了电话，脸上滑过一线得意。

牛黄猜想：王主任该倒霉啦！

二人将断腿的玩具和卷发随车带回，往公司定点医院－－－－－区门诊住院部一扔，便忙着回公司向柳书记汇报。牛黄回到办公室，给二青工的家长打电话，很快，家长们哭哭啼啼的赶到了门诊部，公司办公室小肖、牛黄和刘海，全部也赶到了门诊住院部。牛黄注意看着玩具的母亲，这是位保养得体的中年妇人，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色严峻，一口标准普通话，举手投足间，无不映射出其与众不同的风度和教养……她不像另二位家长，捶胸顿足，悲声嚎啕，进而抓住刘海小肖和牛黄要与其拚命，而是默默地坐在玩具病床前，手从被子里伸进去，握着仍在昏迷中儿子的一只手，嘴唇抖动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一串串眼泪，挂在其白净的脸庞，其状更催人泪下，惨不忍睹……

上级打来了电话，倾听情况汇报；柳书记及时召开了公司大会，通报了事故和处理情况。散会时，公司保卫科王科长和黄干事，冷冷地站在了正欲离去的王主任面前；牛黄奉命跑腿给王主任家通报：送些洗漱用品和被子到公司保卫科，支持公司调查处理的革命工作……公司保卫科在厨房的后面，将洗澡堂左侧那个阴冷的心空洞，做了王主任反省和向组织交待问题的临时关押地。王主任感到冤呀，双手唰唰唰的直抖动，脸色铁青：青工自个儿不请假跑到外地出了事，凭什么把我关起来？说到底，我不就是个没及时向公司劳资科备案么？柳书记，刘海，我操你们八辈子的娘哟，你们这是打击报复，我不服，我不服……

别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个性的王主任，其妻——三工区的库管员更有个性。扯散了头发的她，立马带着二个女儿大闹公司，拍着桌子质问柳书记和刘海，公司有什么权力扣人？保派头头公司革委会马委员，当即站到了柳书记和刘海一边；一、二、四工区反派头头张主任，小王主任和永主任，则联手站到了王主任一边。办公会上，大家唇枪舌战，相互揭短，拍桌而骂，好一场混战，乐得各工区师傅徒弟们合不拢嘴巴；一时，公司工作陷入了停顿。

晚上，牛黄周三谈起这事儿，竟开始了第一次顶牛。

牛黄道：“王主任无组织无纪律，目中无人，咎由自取！”，周三忿然说：“即或这样，公司也没有随便扣人的权力，柳书记和刘海完全是打击报复嘛。”，二人咕咕嘟嘟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当儿，二丫头和大丫头从自家厨房出来，黄母在姐妹俩身后，唠叨着：“去看看你们的工宣队长老爸，革命工作忙完没有？完了就拉他回来吃饭，记住啦？”，姐妹俩满口应承，边向楼下姗姗而去。

周三立刻满面春风，撬起一根手指顶在右手掌间，学着篮球比赛叫停：“行啦行啦，牛黄，我们不争啦，我有急事办哟。”，牛黄心领神会，便悻悻道：“你去忙，去忙嘛！莫忙昏花了头，找不到回家的路啊。”，瞅着周三捋捋自个儿头发，屁颠屁颠尾随二丫头姐妹而去，牛黄想起了蓉容。一转身细听，楼栏旁，蓉容家紧闭的厨房里，正传出洗澡的水响声。

没说的，一定是蓉容。

老房的老少爷们不论大小，除了冬天上红花厂洗澡堂买票洗澡外，在自家厨房洗澡是从不紧闭房门的；只有女人，才会害臊的紧关上门……听着蓉容清晰的洗澡声，牛黄心境摇曳，身体有些发热。想起此时拖油瓶一样跟在丰乳肥臀的二丫头姐妹后面，没事找事没话找话的周三，牛黄不禁发笑：或许，这厮也正和自己一样，惴惴不安不能自禁？哦，爱、爱情呀，怎么不知不觉间，原先只是感到在一起相互理解相互吸引的二个人，就会变成了神圣的爱情？接下去又会怎么样呢？读过《三刻》，《三言》的牛黄迷迷糊糊的想着，没注意到牛三喜孜孜的跑来，伸出手道：“牛大，给五角钱来，我要去买凉粉吃。”

五角钱？牛黄上个月关的工资18块5，自己只留了五块钱零用，其余的全交给了老妈。给五角钱来？说得轻巧！牛黄不耐烦地说：“上次才给你了五角钱，就用完啦？”，“嗯，再给五角嘛。”，“没有！”牛黄干脆的转过身。已经长得和牛黄一样高了的15岁牛三，照例又想耍泼，一转脸瞅见老爸上楼，忙狠狠瞪牛大一眼，跑了。

临睡时，老爸在里间问：“牛黄，你们公司三工区是不是有个姓王的主任？”，“是呀，你认识他？”，“说是他被公司无理无由的扣了起来，不许回家不许见家属哩？”，“有这事儿”牛黄一脚将牛三故意到伸到自己脸上的臭脚蹬开，解释道：“王主任目中无人，不把公司放在眼里，真是咎由自取。”，“放屁，你懂什么咎由自取？”老爸在里间气冲冲道：“完全是公司对反派的打击报复嘛？还有没有王法哪？你公司又不是公安局，凭什么关人？嗯？”

牛黄闭上眼睛，伸开二只手指头塞住自己的耳朵，望着斑斑的天花板想心事。

终于，里间响起老爸牛一样的呼噜声。

（未完待续）

二十二、斗法

3

二十三、

牛黄到办公室时，正碰上厨房的王妈从党支部出来。

据说，王妈的炊事员男人在武斗时，不幸为了革命事业英勇捐了躯。时年三十有一的王妈便挥泪继承了男人的革命志，参加了男人原单位也就是现在的区房产公司的革命工作，挥起锅碗瓢盆，继续煮饭炒菜……没再婚也没生育过的王妈，身子保持着未婚时的苗条更显丰腴。只是整日与油盐酱醋打交道，那脾气也磨砺得像炉膛中的柴禾和蜂窝煤，风风火火，红红热热，，一点就着。大嗓门儿嚷嚷起来，几里外都能听见。

“牛办事员，上班啦？”王妈客气的打着招呼。牛黄站住，笑着点点头。“小伙子有文化有礼貌，将来有出息哩。”王妈笑眯眯的说着离去，牛黄走进办公室，小肖正向他笑。“有事儿？”牛黄奇怪的问：“你笑什么？”，“市里要组织革命职工文艺汇演，有你忙的了。”小肖总是消息灵通，文艺汇演？牛黄还没听说哩。“怎么？刘书记动员你入团你不愿意？”牛黄望望小肖：“我才入了工会，又忙到入什么团哟？我不感兴趣。”，小肖急了：“共青团是我们青年人的组织，是入党的前奏，你不求上进啦？”，牛黄失口笑道：“小肖，莫非只有入了团入了党才是要求上进？没听说过。”，“你强词夺理，你不入团入党怎样上进？在心里自我改造吗？”小肖将桌子一拍，正待站起来，忽然间，刘海、柳书记、工会赵主席和二工区的木工宋师傅及二个徒弟，陆续进了办公室，不大的公司行政办公室，顿时变得拥挤。

这一干人挤着坐下，开始商量位于二工区辖区中的轴承厂家属区修缮等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没过多久，怎么就过了10点钟？牛黄把整理好的下工区记录和外出青工受伤事件汇报，递给刘海。刘海看看点点头，顺手搁在桌上，轻声道：“别忙，我等会儿再看。”，此时，灼热的太阳高挂空中，办公室显得十分闷热。小肖将吊扇的开关扭到最大档，粗大的叶片嗡嗡作响，开始飞速转动。阵阵凉风抚来，大伙儿才松了口气。

突然，王妈在厨房后面的洗澡洞失声尖叫，那样的惊恐和刺耳。

几乎同时，刘海牛黄和木工宋师傅及二个徒弟冲出了办公室，其余人跟在后面。王妈抖索索的半披着衣服正在洗澡洞里尖叫，一个大木桶里的温热水还摇荡着一圈圈的水波……冲在最前头的刘海和牛黄，甚至瞅见了王妈湿漉漉挂满水珠的半祼胸脯。“流氓，有流氓偷看。”王妈气吁吁的指指左边的洞子，一边匆匆拭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服。

随之赶到的一干人涌进洗澡洞，发现洞壁上有一条裂缝，柳书记和工会赵主席瞅过去，清楚地看见被关押反省的王主任，正惊慌的瞅着这边。以维护妇女权益为已任的赵主席怒不可遏：“这个王云山完全是流氓，关押反省期间竟敢还有花花肠子偷看女工洗澡，呸，什么主任？完全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臭流氓！”，众人都气愤不已，倒是柳书记沉得住气，叫牛黄马上作纪录，让众人签字。保卫科王科长黄干事闻讯赶到，柳书记严厉斥责：“你俩到哪儿去了，反省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又出了这流氓事件，影响了革命职工的工作热情，我拿你俩是问。”，王科喏喏连声，和黄干事冲进了隔壁洞子。片刻，洞中传出了王主任痛苦的叫声……

力保王主任的公司基层工区头儿们目瞪口呆，神圣联盟刹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很快，公司保卫科以流氓罪和破坏革命组织罪，将王主任捆送市革委公检法组。时逢大规模镇压反革命分子，王主任差点儿做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枪下鬼，被五花大绑的拉到沙滩上陪杀场，(奇*书*网.整*理*提*供)随即下来判了个死缓，扔进革命的大牢。由此，他还被区房产公司开除党籍和公职。作为骄横自大，灵魂深处没改造好的混进革命职工队伍的流氓异已分子，被公司教育科当作阶级斗争的活教材，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最后，彻底的从公司政坛上和人们的记忆中消逝了。

房产公司柳书记自此一统天下，在一旁瞅热闹的老少爷们赶快摸到了砖刀，抹灰板、推板、斧头和锯子墨斗等吃饭的家伙，满怀革命热情重新开始了全区的房屋维修工作。

这天，刘海神色严峻的让牛黄通知：公司中层干部马上在公司会议室集合，安排重要事情；明天上午九点正，全公司干部员工在区文化馆礼堂开重要大会，缺席等同于犯罪或是与无产阶级专政为敌。习惯于听到开会就想方设法溜病号的一些干部和员工油子，听到办事员牛黄如此通知和上纲上线，莫不个个吐舌结巴，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因此，到开大会时，人员满荷，座无虚席；个个面色凝重，正襟危坐，目不转睛。

九点正，牛黄看见柳书记拿着一迭文件上了主席台。

紧跟着，牛黄、小肖在刘海指挥下，按照昨天干部会议的布置办，督促选出来的大小干部，分别把守着礼堂所有的进出口；牛黄还亲自跑去吱吱哑哑的关上了大门，礼堂内一片静寂。大家的心怦怦跳着，有些怯场的女青工和师傅的女辅助工们，额角上沁出了冷汗……

柳书记先威严的扫视全场人员一眼，清清嗓门儿，咳嗽一声，翻开了摊在话筒边的文件：“现在宣读中共中央的重要文件：‘关于粉碎林陈反党集团反革命武装政变的斗争’！”，……、……、……、全场目瞪口呆，鸦鹊无声……牛黄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袭来，天方夜谈，不敢相信：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竟然不请假不打招呼地擅自驾机外逃？这革命怎么啦？革来革去，吵吵嚷嚷，全人类还没彻底解放，指挥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副统帅自个儿却先驾机跑啦！还沉戟折沙加机毁人亡哩……

下班时，牛黄走在大街上，忽然发现路人几乎人人神情诡异，个个满面忧郁；大家压着喉咙说话，左顾左视。那声音晃晃悠悠轻轻抖抖的，透着几许惊恐、惊讶、释然和开心。刘海破例和他走在一起，却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走到那条通向花海的青石小路，牛黄要与刘海分手了。牛黄正待说再见，忽听得刘海迸出一句：“妈的，一切都是假的！”，刘海扭头瞅瞅牛黄，道：“牛黄，我们都太年轻了，轻易就被人家骗了耍啦，骗啦，整一个世纪大骗局。”，牛黄不解地问：“被谁骗啦？我怎么感到整个世界乱哄哄的呀？”，刘海拍拍他肩膀：“不清楚好，乱哄哄好，小伙子，别追根问底了！睁大眼睛好好地活着吧，明天见！”，“明天见！”

老房一夜无眠。

老爸、周伯、黄工宣队长和陈师傅陈三，不，凡是老房四楼的老少爷们都聚到了一块，神秘兮兮激动万分的谈着论着……女人呢，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间或么喝一声跑来跑去的小子们，又急忙竖起了耳朵。牛黄周三照例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各自的见闻和公司的情况。二人慢慢儿聊到了王主任偷窥耍流氓一事，周三冷笑道：“这下好啦，好不容易给王主任安了个流氓罪名，柳书记扫清了妨碍，房产公司谁敢再较劲？”，牛黄迟疑不决的凑近他耳朵说：“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有些名名堂。”，周三盯盯牛黄：“……？”

“那煮饭的王妈早不洗澡晚不洗澡，怎么早上十点多钟单等会议室里人多时洗澡？”周三浑身上下一机灵，竖起了耳朵。“而且去听小肖说，从没见到过王妈早上洗澡；更巧的是，那天会议室里来的全是公司头头加基层的工人。出事后，柳书记马上叫我作记录，并让大家一一签字，不急切了点吗？并且那天早上班，我亲眼看见王妈从柳书记办公室出来，她一个煮饭的，一大早跑到党支部去干什么？是汇报自个儿的思想情况或是伙食团里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牛黄眼睛闪闪发亮，顿顿又道：“你瞧，连亲密战友兼副统帅加接班人都跑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真的？还有什么话可信？”

周三说：“这世道，也太莫明其妙了。我说牛黄，你刚才说的就当一风吹，可不能再说罗。”，牛黄道：“再说？给谁说？给柳书记和刘海说吗？整个世界都在骗人，我们怕要多长个心眼哟！”，说话间，陈三鬼鬼祟祟的来了，见四下无人，凑近二人说：“哎，兄弟，给支烟抽。”，周三瞟他一眼：“装什么怪？明知道我们不抽烟。”，陈三笑了：“说个嘛。喂，有个绝密消息，听不听？”，“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驾机跑啦？”，“你、你们也知道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啦。”牛黄又好气又好笑，指指陈三：“你呀，还神秘兮兮的个啥？”

牛黄发现：柳书记越来越烦躁，到办公室来的时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小肖说：“那是柳书记肩膀上压着沉重的担子，急的。”

自王主任一拨人垮掉掩鼓息旗和副统帅驾机外逃后，柳书记一反往昔处事稳重低调的风格，大胆疾快泼辣起来。他迅速撤换了基层工区的办公室主任，只设办事员，每月一次的干部会改为每周一次，且人人过关，个个总结，向党支部交心谈心，狠斗自己头脑中的私字一闪念。这样一来，公司行政办公室的日常工作，更忙啦。

牛黄还发现：刘海变啦。以前总是干劲十足斗志昂扬的团支书记和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工作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力不从心和失误不断了。二人到基层时，刘海总是借故躲藏，让牛黄代表自个儿一人去。下工区记录整理好后不看也不修改，而是淡漠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往堆积如山的文件堆中一扔，再不曾过问。

小肖见惯不惊，不过和牛黄相对呶呶嘴巴，然后埋头努力工作。

这天，倒了霉的王主任老婆－－－原三工区库管员带着二个未成年的女儿来找刘海。王主任在任时，工区一楼办公室空着的二间房，是工区保管室也是主任老婆的寝室。住家与单位一混淆，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在里面。王主任被批捕时，刘海奉柳书记之命，带着牛黄与保卫科黄干事一同查了工区帐。自然，有些事情主任老婆兼保管员就无法说清。刘海说：“既然你都说不清，就先停职反省，直到你能说清为止。”，柳书记当然同意刘海的这一决定。

原本无多大文化的保管员，被停职几个月后身无半文仍然没法说清。老王坐无产阶级专政的大牢去了，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啦，二个拖鼻涕孩子饿得直哭。原来极有个性的保管员再也撑不住了，心一横牙一咬，拖一个抱一个的到公司找刘海和柳书记要饭吃。

大人哭，小孩叫，搅得公司行政办和党支部风生水起，观者如潮。

保管员饥黄着一张老脸，一件破破的旧劳保服罩在身上，逢人便唠唠叨叨的诉说，未了，便跪下给人嗑头……唬得众人忙不迭及的纷纷躲避。刘海与柳书记不见她，工会赵主席躲避不及，被保管员死死拉住乞求复工上班，左右为难。牛黄想起那些时候下工区见到的保管员，精明能干，走路如风，谈笑风生，喝斥老王和工人师傅们犹如斥责自己孩子……牛黄没有想到，生活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巨大如此卑贱；再看到哭爹叫娘的二个孩子，不由得感慨万分，便悄悄儿生出怜悯来。他望望对面的小肖，小肖早撩起了手帕偷偷的揩着眼泪。

趁保管员拉住赵主席的衣襟连说带哭时，牛黄悄悄到了伙食团。正在使劲儿揉搓灰面的王妈笑嘻嘻的：“牛黄，有事？”，“还有馒头没有？”，“有哇，今晨没卖完，蒸笼里还有几个。”，牛黄掏出几毛钱扔在桌上：“我全要”。他拎着几个还有余温的馒头回到办公室，悄悄的塞给二个孩子。可怜的孩子捧着就啃，一口下去，被呛得脸色紫红……小肖赶忙端过二杯温开水：“别忙，先喝点水，啊，乖，慢慢吃呀。”，语气仍有些哽咽。

赵主席被保管员死死拉着走不了，一时着急，道：“王嫂，这事儿我真的做不了主，要不你松手，我马上去找找柳书记和刘海，替你问问，或许有办法？”，保管员松开了手。门外又涌进几人，一进来就围着保管员，带着哭腔劝道：“嫂子，有困难给我们说哇，干吗要往这鬼门关跑啊？”，牛黄见是被撤职为民的原先几个工区的头头。“嫂子呀，你到这里来求人没有用哇。好人都死绝了，这里全是鬼呀！”，“走，跟我们回去！”，“妈的，什么世道？”

偏偏喜欢凑热闹的王妈，垂着满是白灰面的双手屁颠颠的也跑了来。几个苦主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顿时你一句我一言的指桑骂槐：“妈的，不就是胸前鼓二坨，下面少一根嘛，卖什么骚？”，“洗嘛澡洗？想男人了就直说，勾引人家家破人亡，要遭雷劈电打。”，“婊子一个，呸！”，王妈本不是省没落油的灯，听得脸色骤变，气得身子直抖，双手往自个儿腰间一叉，破口大骂起来。一时，你来我往，恶语相交；保管员又奋勇的扑了上来，二个女人揪成一团……王妈虽往地下揪着保管员占着上风，但保管员的二个孩子却挥着小手帮着自己的妈妈；四只小手乱抓使力，忽啦一下，拉下了王妈的薄裤，那雪白的屁股一下就露了出来……

此时，柳书记稳稳的坐在保卫科里，听着赵主席的汇报，不动声色。刘海上厕所回来了，这家伙进门就哭丧着脸，坐在凳子上默默无言。柳书记瞟瞟他：这几个月来就这样蒌靡不振的，刘海这是怎么啦？“不能退，这是二条路线斗争在我们公司的具体反映。”柳书记决然的对赵主席指示：“我们共产党人是钢铁炼成的，不能一见眼泪就心慈手软，这样还能办大事？”，“可是，毕竟拖儿带女的影响不好呵，书记，您看是不是？”，“党把这样一个二百多号人的公司交给我们，我们就是要掌好舵，领好方向。不行，我们要对党负责。”

二十四、

没想到一直沉闷的刘海开了口，谁也不看的低着头说：“可我们也要对群众负责呀，毕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对不对？”，在木凳上坐着的保卫科王科和黄干事，暗暗点头，赵主席释然的望望刘海，再期盼地看着柳书记。柳书记显然火了，抹一把嘴巴，这是他发脾气前的习惯。“可我们首先要对党负责，你的党性哪里去了？”出乎意料，柳书记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说：“刘海同志一段时间来，革命意志衰退，革命信心动摇，很是危险呀。好啦，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散了、散了吧。”，他又深深的盯刘海一眼。

王科就带着黄干事直奔行政办公室。

二个扯打得精疲力竭的女人被强行分开，王妈才得以气吁吁的忙提上裤子，围观的旁人被厉声喝退……闹事的保管员在连哄带吓的威逼下，也终于走了，办公室终于平静下来。

紧接着，公司宣布：按上级通知，给大家加工资。奇怪的是工人们即没表示出特别的高兴，也没表示出特别的反对。刘海带着牛黄一个工区、一个工区地召集工人师傅开会，宣讲此次加工资的重大意义，并要求人们即兴发言。但二人失望的看到，人们的兴致不高：要吗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搭拉着脑袋瓜，听公司的人兀自滔滔不绝；要吗勉勉强强开口，说一些“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公司党支部，感谢工区领导。”类的屁话……回公司路上，刘海望着前方道：“工人们麻木不仁啊，这个国家没救了。”，牛黄诧异的看看他。

第二上一早上班时，刘海对牛黄说：“你准备一下吧，市里面的迎新年革命职工文艺调演，就要开始了，还有一个月的排练时间，够不够？”，牛黄想想，说：“急了点，但抓紧时间可能来得及。”，“人员、组织和排练你负责，我当领队；我先提几个人，怎么样？”刘海抓起小肖桌子上的笔，边写边道：“柳书记表了态，利用一切时间排练，该报宵夜的就报，该置办的服装就添置；会上拿了奖，公司就重奖大家。”，他把条子递给牛黄：“这是公司的老工人文艺积极分子，擅长什么我都写在了人名的后面，你看，能看则用，不能用就拉倒。总之，一定要用真正的人才。小肖，你要全力协助牛黄。忙过了会演再休息，怎么样？”，“服从领导决定！”小肖笑着回答。

说话间，牛黄早已迅速地将青工中的文艺人才，在脑中过滤了一遍。

当天下午四点钟，被小肖电话紧急通知来的青工们，纷至沓来，有的衣襟上带着点点泥灰浆，有的头发上呢，则粘连着木刨花……这些正渐行渐进的未来的砖工，泥水工和木工师傅，一听牛黄宣布请他们前来的目的，个个欢呼起来。毕竟，文艺演出比整天呆在工地或烂房顶上，与风雨烈日和灰尘打交道要舒适得多！

牛黄第一次执掌用人大权，立即把周三提为乐队负责人，与自己一块对青工们进行筛选。小肖呢，依然守着办公室和电话，牛黄吩咐什么，她就帮忙什么，各有所干，一起忙忙碌碌了几天后，“××区×××思想文艺宣传队”，初具雏型。刘海来啦，牛黄召集队员听刘领队训话。刘海鼓励队员一番，又把柳书记的许喏原封不动的讲了一遍，激起队员们阵阵掌声。接着，柳书记百忙之中，也来看望队员，又是一番慷慨激昂，一番热烈的掌声雷动。

但牛黄和周三小肖认为，人数达三十五名的队员人数较多，且技艺不专不精，还需淘汰。

这消息不知怎么被队员们知道，第二天一见牛黄的面，有的人露出讨好谄媚的笑颜，左一个牛大哥，右一句牛指导；不断有人偷偷约牛黄周三和小肖一块下饭馆，队伍解散后也不回家，而是借故留在办公室不愿离去……自执勤排和收容所后，牛黄又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也从此更清楚了甜味后的苦涩。看看还在牢里的王主任吧，再想到至高无尚驾机外逃的副统帅，牛黄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便只想独自对着天空傻笑。

通过一番去弱留强，牛黄又减掉了十一人，这样，除去乐队一把小号，二把二胡，一张扬琴，一把琵琶，一根笛子，一架手风琴和一个沙球，合唱、独唱及舞蹈队员有十六人，宣传队便进入了轰轰隆隆的紧急排练。一月后，吼哑了喉咙，急白了的脸的牛黄周三和小肖，终于定出了演出具体节日单，洋洋洒洒二十六个节目和近二个钟头的演出时间，全体人员才稍稍松了口气。牛黄请示刘海领队：公司领导何时进行初审？

奉柳书记之命，宣传队演出节日初审，选在了一个周六。

这天，公司会议室里人声喧哗，灯火通明；咿咿呀呀的吊嗓音、鸣鸣咽咽的器乐声和咚咚咚的跳舞声，扬起彼落。小主席台上，灯光齐明，牛黄率乐队坐在最前排，紧跟坐着就是公司头儿和闻风而至不请自到的中层干部及零散工人们。毕竟是第一次合练与初审，面对头儿们瞪大的眼睛，大家都有些紧张。结果就漏洞百出：合唱、独唱总是与乐队抢拍，舞蹈呢，跳着跳着动作就有些走样，甚至连劈腿旋转穿插跳边等一些基本舞蹈动作，都做不完美……

尽管如此，柳书记和一帮干部工人却高兴万分：这可是公司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大事，想想吧：一个整天与爬房顶进工地专和泥灰木头破烂房子打交道的小公司，忽儿一下居然有了这一个青春靓丽活泼的演出队，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别说，这些俊男美女还真养眼哩，看着就让人舒服……柳书记望望身边无精打采的刘海一眼，咳嗽一声，开始总结：宣传队大方向正确，歌唱了无产阶级专政下和在公司党支部的正确领导下，革命的砖工、木工和抹沙工人豪迈的革命激情云云；并希望继续努力排练，在市会演中获奖。

作为领队，刘海没讲什么，只是强调大家要认真对待这次会演，搞好这次政治活动。他讲话时，牛黄注意到柳书记斜睨着他，嘴唇上流落出一种轻蔑鄙视的淡笑。小肖也感到了，向牛黄呶呶嘴巴。确实，刘海变化太大，如果说他以前是一个总是鼓鼓的汽球，自从副统帅跑后，就是一个越来越瘪的漏气球了。牛黄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工作中时有与小肖谈论，小肖说：“这还不好懂？刘书记原来是部队的政工文化教员呗”，“这有什么关联？”牛黄不解：“人家一个副统帅，他一个小兵子，扯得上吗？”，“这你就不懂啦。”小肖眨着眼睛：“这叫看破红尘。”，牛黄还是似懂非懂。“还不懂？嘿，真笨，就是理想破灭颓唐嘛，这下懂了吧？”

初审后，牛黄当然明白：柳书记及头儿们的叫好，是因为光看热闹不懂行之故；真正在专业上，还得自己拿主意。节目问题还不少，有些是致命的，特别是那个舞蹈重头戏《我为革命砌砖忙》，足足十七分钟的大舞蹈，领舞人选却伤透了大家的脑筋拉出去……，关键时，小肖对牛黄周三说：“我姐姐刚从部队文工团休假在家，瞧你俩急的，何不请来试试？”，“哪个部队？”，喜欢文艺的牛黄知道，眼下，部队的铁道兵文工团，总政文工团和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蜚声全国，战绩辉煌，有不少令全国青年喜爱的保留节目和优秀演员。“总政，跳《红色娘子军》的C角！”，牛黄周三一惊：“火烧眉毛还开玩笑？真有你的。”“你俩不信？不信就算啦。”，牛黄瞅瞅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说：“今晚，不，今下午请你姐来吧。”

小肖的姐姐下午来了，上台一亮相一抬腿，演出队的全体人员禁不住目瞪口呆，掌声雷动。C角的加盟，立即让牛黄如获至宝大喜过望，演出队如虎添翼实力大增：C角的鹤立鸡群和精湛舞技，特别是她那高贵雍容的气质、高挑丰腴身姿和训练有素的舞姿，昭示着演出队只要一拉出去，必将轰动获奖。惊喜之余，牛黄忙去给刘海汇报。尽管刘领队现在不甚管事，但想到他对自己的赏识和重用，牛黄觉得应该请他一同分享这份意外和惊喜。

在办公室后面的公司单身宿舍，牛黄找到了刘海。

不过才下午五点多钟，窗外便变得灰蒙蒙的。初冬的太阳，上午还吊在空中发光，此刻早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顺坡而上的房屋啦草坪啦全罩在灰色里……真是个风云变幻的世界。

刘海双手枕头躺在床上，一双军用皮鞋磨砺得发毛的鞋底，晃悠悠的冲着虚掩的门口。牛黄兴冲冲的敲敲门，进来把C角对刘海讲了，期望刘海也像自己一样，高高兴兴。谁知刘海躺着没动，只不痛不痒的抬抬眼皮：“好事，好事嘛。”，牛黄失望的问：“你不看看？”，“有你看就行了，你是内行嘛。”，“你还是该看看”牛黄好心劝他：“刘书记，毕竟你是公司领队，如果柳书记问起来，”，刘海双脚向下一撬坐了起来：“你懂什么？也敢来斥责我？”，牛黄一怔，“你呀，你还太嫩。忙？白忙；累，瞎累。”刘海瞅瞅他，叹气道：“唉，利用哟，利用哟，我们都是被利用者，给人家抬轿。”，牛黄无语：刘海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谁被谁利用？他还是不太明白，或者说是不想弄明白。

最后一次彩排，会议室内外人山人海，连相邻单位和路人，也纷纷跑来观赏。

彩排前，柳书记照例讲话。他兴致勃勃的说：“同志们，时逢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美帝国主义的头头基、期，嗯，真是他妈的是帝国主义，起个名字都稀奇古怪的。基、期？还是读基吧，什么辛格访华和中国加入了联合国之大好时机，我公司×××思想文艺宣传队成立，参加……是公司全体革命工人，在公司党支部的正确领导下取的又一伟大胜利……”，热腾腾的掌声中，半个钟头后，柳书记才不慌不忙的结束了战前动员。

彩排开始。阵阵欢呼，掌声雷动。

彩排成功，演出更成功！一个从前在上级面前毫不起眼小小的区房产公司，居然卧虎藏龙风生水起，一下拿出了这么个象模象样的演出队，俊男靓女，合唱独唱、器乐独奏合奏，独舞群舞，演艺得各级头头和观众目不暇接，目瞪口呆。特别压轴戏群舞《我为革命砌砖忙》中那个女领舞员，嗬，模样漂亮，苗条高挑，舞技精妙，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不牵动着全场惊讶的目光……自然，女领舞员还俘获了一些正热血沸腾的市革委头头的芳心；一位姓曾的市革委公检法组组长，演出还未结束就立即开始了打听，可谁也不知道这仙人儿是何方神圣？曾组长折花心切，情急之下动用了无产阶级法力无边的侦缉手段，结果惊得面红耳赤：曼妙人儿竟然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工团的C角，谁敢动？只得收起了一颗色心。

演出队旗开得胜，一举夺得市抓革命促生产革命职工文艺调演一等奖。

演出队载誉归来，柳书记组织了全公司人员夹道欢迎。

第二天下午，全体演艺人员在公司会议室开总结表彰大会。

兴高采烈的公司全体头头在柳书记带领下，鼓掌二分钟，以庆贺房产公司演出队取得历史性的进步。牛黄周三小肖被隆重请上了小小的主席台，牛黄左看右瞧，怎么没见领队刘海的人影？纳闷间，柳书记再三提出请群舞《我为革命砌砖忙》中那个女领舞员也上台就坐时，牛黄无奈凑近他耳边悄悄道：“柳书记，那个女领舞员是小肖的姐姐，我们请来帮忙的。”，柳书记大感意外：“帮忙的？我还以为是这次和你们一块招来的哟。瞧我这记心。”他敲敲自己脑壳，又骄傲的扬起头：“那就招她进我们公司嘛，我可以做这个主嘛，你叫她明天来公司党支部一趟嘛，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叫她来嘛，我等着哩！”

众目睽睽下，牛黄只得又凑近柳书记耳畔：“人家是总政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回来休假。”，“总政？总政是干嘛的？有我们房产公司大吗？”牛黄哭笑不得：“总政是解放军，是军队的领导机关。”，柳书记总算听懂了，咧咧嘴巴：“吓！不说她啦，不说她啦。咱们开会。”

牛黄周三小肖及演出队全体演员，受到了表扬。柳书记宣布：全体演出人员，行政记功一次，每人奖烫金的雄文四卷一套，硬壳大笔记本一个，钢笔一枝，按每人每天二角钱的伙食标准，进行补贴；此外，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演出队牛黄周三及办公室内勤小肖，一次性再加奖每人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这样，全体人员当场领取了奖品和45天的补助90元现金，拿着手里相当于5个月工资的补贴，队员们都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紧跟着，柳书记宣布了对刘海的处理决定：查该同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来，革命精神衰退，革命意志薄弱，颓废绝望，逃避现实。为了严明法纪，重振革命信心，现撤销刘海原公司团支书兼公司行政办副主任职务，下放到三工区当砖工。这是柳书记继对基层王主任处理后首次公开对公司干部的处理，下手之殘酷，处理之无情，令众人深感意外而惊恐万状。

回到家，牛黄把补贴交给了老妈。老妈爱抚地摸着他脑袋瓜子，感叹：“牛黄啊，你真顾家啊，你长大了呀。”，牛黄偏着头，不好意思地躲藏着老妈的手。过了年就吃19岁饭的牛黄，已开始懂得了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对老妈的亲妮感到了难堪。老妈呢，瞧瞧偏头躲藏的儿子，一下明白他的心事，禁不住大笑起来：“哟，懂害臊了？老娘十月怀胎生得下你，长大了就摸不得你了？知道吗？只在老娘不死，你就是老娘的儿子。”，说归说，老妈的手还是离开了牛黄，调侃一会儿，便弄饭去了。

老爸下班回来，知道了牛黄获奖一事，出人意外的瘪瘪嘴巴，不以为然：“弄这些虚名做啥？不学真本事，大祸在后头，弄不好，你比那个刘海更倒霉。”，牛黄愤愤然：“虚名？哼！什么是真本事？嫉妒。”，牛黄觉得老爸变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啊？怎么老是与自己唱对台戏？牛黄沉着脸，将屋里的东西弄得呯呯直响，表达着自己心中的愤懑。老爸瞧在眼里，兀自笑笑没有出声。

郁闷的牛黄，便从床下的书筐里拿了本书，坐在门口看起来。

这是本老版竖排的《石头记》，书页泛黄，虫眼横行，有的页面空白处写着批注，有的页面顶端盖着蓝色公章，牛黄记得，这是几年前和周二一道从××中学图书室里乘乱扒出来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虽然还不懂，牛黄却最喜欢读这首题在全书最前头的绝句。牛黄觉得这本书太难读了，不但书中处处隐语令人费猜，而且行排印刷举目维艰晦涩难懂。因此，一本《石头记》，牛黄断断续续的读了几年，仍不得要领，只是模糊的记住了宝玉，黛玉，袭人，凤姐，宝钗几个人名。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牛黄正咬牙切齿的读着，不防一只手伸来，抓走了它。

牛黄急抬头，蓉容笑嘻嘻的站在面前，贪婪地翻腾着。

“哪来的？”蓉容瞪起了眼睛。牛黄快意地回答：“我的。”，“你的？”，“嗯，前二年和周二周三在××中学图书馆弄的。”，“哎呀，你知道这是本什么书吗？”，牛黄摇摇头，“是天书呀，天书！据说，现在全中国只有几本了。”蓉容低声叫着：“哎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到处找呐找，问遍天下人，同学们都说没得，没想到你居然有，还是竖版的哩，借给我啦。”蓉容不容分说，将书紧紧抱在怀里，怀嗔的瞪着牛黄。

“这么珍贵？又不是什么宝贝，好！拿去吧。”牛黄笑笑：“只是，要爱护哟，别再乱借人，谨防弄丢。我许多书，都是这样借给朋友同学邻里，结果借来借去大部都丢了；好不容易收回来，却烂得不像样啦。”，蓉容高兴地点点头，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走。牛黄赶忙转身小心地瞅瞅，站起来撵着她轻着嗓门儿叫：“咳，最近忙什么呢？”

一向听觉敏锐的蓉容居然没听见，一闪身进屋去了。

二十五、

（未完待续）

二十三、肖书记

9

二十五、

小肖把一包东西递到牛黄手里，一包怪昧胡豆。

这东西可金贵了，麻辣爽口，嚼起来余香漫延，令人不忍止嘴。虽是本地特产，市面上却买不到的。“哪来的？”牛黄很惊奇。“吃就是嘛，问什么问？”小肖温存地望着他，脸蛋柔柔的。牛黄瞧瞧屋外，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了，深冬的天空却还是一片灰蒙蒙；厚厚的铅云低低地压在歌山巅上，凭窗望下，大街空旷，人影稀疏。看来，又是一个空闲的周一，前来公司办事的人很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辣？”牛黄撕开花花绿绿的铝包装，扔一颗到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音乐家嘛，大都喜食麻辣，我姐也是。”，牛黄得意的笑了，却自嘲道“我算什么音乐家哟？你姐才配得上。”，“你也配得上。”小肖温柔的说。

牛黄心里一动：小肖的口气怎么有点不对？牛黄不是小孩子啦，已懂得一点女孩儿的心思了。这种亲妮的口气和举动，过去只有在蓉容身上才会体验到。如今，同一办公室里的小肖也露了出来，牛黄敏感到小肖喜欢上了自己。春情澎湃的年龄，能被异性注视并喜欢，是令每一个青年高兴和自豪的事儿，牛黄也不例外。牛黄想起了和小肖在一起工作几个月来，小肖那些不引人注意的亲妮细节，现在才恍然大悟。

“演出给公司露脸争了光，过了年，人家柳书记要提拔你呢。”小肖轻声道：“提了干，你就是公司的正式干部啦，工资长，水平也要长哟，别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上级怎样说，你就怎么做？别只埋头拉车不看前面道路”，牛黄奇怪，小肖是怎么知道柳书记要提拔自己的？她看似平平常常，只管埋头工作，却又似乎什么都知道。不错，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自己的个人能力和组织能力得到了完美体现。柳书记和公司众头头看自己的眼光也不同啦，这，牛黄心里清楚。可自己刚进公司不过一年，按柳书记的调子：“还没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滚过几遭，就想分享革命胜利的果实？”，不可能吧？牛黄摇摇头，牛黄不急，还年轻呗！年轻就是本钱就是资源！记不起是哪一本书上说的：“年轻就受到重用，涉及到权力，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牛黄虽不相信这所谓的箴言，但区房产公司人才济济，自己无人无势，这样的好运气不会轻易落到自己头上吧？

牛黄想起演出队解散后，又回到基层工作的周三。

弹得一手好琵琶处事稳重颇有心机的周三，时运不济，一工作就被分到了基层，虽说没像其它青工那样，去和砖瓦灰浆尘土打交道，但整天与吵吵嚷嚷或沉默寡言的工人们在一起，天长日久，心智和眼境也便变啦。周三自己也十分清楚，这才要求牛黄在适当的时候，为自己调到公司工作说话。适当的时候？什么是适当的时候？牛黄经常想：公司二百多号人，还真找不出像周三这样早熟的青年人。柳书记只要是真正用人才，周三就有出头之日；到那时，自己再顺水推舟，周三完全有可能像去年在收容所那样，再和自己同一个办公室工作。

“今天伙食团开荤吃回锅肉，我帮你打饭吧？”，不知不觉，已是中午啦。

那天空就像谁深深地得罪了它似的，阵阵寒风吹过，雨，也悄悄儿下来了。牛黄站起来，搓搓冰凉的双手，道：“还是我去打吧，连你的一块儿打回来得啦，外面下着雨，怪冷的。”，小肖释然一笑：“真有君子气度！好，你去吧，慢点儿哟，谨防滑倒。”，因为今天开荤，平时光顾人不多的伙食团，人多了起来。小小的厨房窗口前，居然排起了队。大家在霏霏细雨中，缩着脖子跺脚，兴味盎然的闲聊着，慢慢腾腾的向窗口移动。

保卫科的王科调侃劳资科的黄科：“平时一到中午，你就往家里跑，今天怎么不跑啦？”，“老婆回娘家，没人弄饭。”，“胡说！你这明明是不要资本主义的老婆，宁要社会主义的回锅肉嘛，还狡赖。”，基建科的明科也加了进来：“这年头，回锅肉比老婆好呵，比老婆实在。老婆只晓得叫你拿钱回来拿东西回来，催命鬼一样；回锅肉却不说这些，不是催命鬼，只是让你美美的下肚，舒服地打饱嗝，未了，办公桌上一睡，安逸极啦。”，排队的人全笑了起来：“什么咱们工人力量大？还是回锅肉力量大哟！”，“喂，明科，要狠斗私字一闪念哟，你怕今上午工作时，满脑子的回锅肉哟？”，“坦白，坦白，不然厨房师傅不打回锅肉给明科吃。”

牛黄皱皱眉，这轮子也走得太慢啦，怎么搞的？厨房师傅病啦，王妈呢，怎么没听见王妈那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女高音？还有柳书记？平时，只要不外出开会，为显示与革命群众打成一遍，柳书记总是拎着一个大号白瓷盅，和蔼可亲的排队打饭，时不时还参与人们的玩笑……终于，牛黄排到了窗口前。牛黄俯身探看，厨房里只有喘着粗气抡着大勺的炒菜胖师傅一个人，又是收票又是打饭又是卖菜，当然就比平常慢得多了。

胖师傅的厨艺不错，回锅肉的美味征服了大家。

中午，外面寒风阵阵，公司各科室里却笑语喧哗，灯火通明。没有谁想到，一件惊天大事就要发生。大约2点多钟，架在公司屋顶上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革命的同志们请注意，革命的同志们清注意，现在现场直播，现在现场直播。”，一阵强烈的电流嗡嗡声中，响起了压抑的扭动的嗯嗯声，吱吱声和哭叫声。蓦然，电流声没有了，却传来刘海喝斥的声音：“老实点，快说。”，“都是这个老流氓造的孽，他威胁我，让我在早上十点多钟，故意到关押王主任的防空洞另一面的洗澡室洗澡，那条裂缝，鸣，那条裂缝是我自己用钉子掏的。鸣，鸣！老色鬼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只要扬扬眉头，就可以让我从公司滚出去。我的妈呀，我造了什么罪孽哟？鸣、鸣！”，是大家都熟悉的王妈哭声。

“柳卫东，你放老实点，快说。”，柳卫东？柳书记？大伙全听呆了。

“你这是打击报复，是设计诬陷，是犯法的。王妈是自愿上床的，我们这是正常恋爱。”柳书记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话中多了浓浓的颓唐，抑或还有掺杂着王妈断断续续的哭骂声：“放屁，你这个老流氓，谁跟你恋爱？也不瞧瞧你那副老脸老嘴？是你强迫我的，我要告你，老流氓！老杂皮！”，高音喇叭中又传出了刘海的话音：“革命的同志们都听清楚了吧？柳卫东利用职权，骗奸女厨工，威胁利诱王妈引诱王主任犯法。一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反革命两面派，这样的党支部书记我们需要吗？我说，不需要！现在，请愿意参观柳卫东丑事的革命群众，速到公司单身宿舍四楼8号，速到公司单身宿舍四楼8号！”

牛黄与小肖面面相觑，只听得一阵乱响，各个科室涌出了好奇的人们，向坡上的公司单身宿舍直奔。保卫科王科长这才回过神，急叫道：“小黄，快！”领头拨开人群，抢先向前跑去。待王科和黄干事跑到单身宿舍四楼8号，也就是柳书记平时午休的地方，已有好多人围观在门口。王科破口大骂，和小黄一道赶走好奇的人，又让小黄守住楼梯口，不准放一个人上楼，这才忙乱的进了里屋，顺手将房门牢牢地关上。

里间，刘海怒目圆睁坐在木凳上，单人铁床上，一丝不掛的柳书记和王妈，面对面的被紧紧儿捆绑在一块；窗外，一条电线从隔壁的公司广播室牵出，话筒正捏在到刘海手里……见状，老保卫王科立刻明白了：柳书记和王妈利用午休时间苟合偷情，不想被蓄谋已久的刘海抓了个正着。年轻力壮的转业军人刘海，大概没用几招也没多大费力就制服了二人。问题是：抓获就抓获了罢，刘海为何非要用事先准备的高音喇叭广播？这一播，柳书记是彻底完了。刘海还是柳书记提起来的嘛，如此恩将仇报，置人于死地，为何？

刘海读懂了王科的内心，脸惨白地笑道：“王科，我对这个世界早已厌倦，一切不过是利用。什么革命什么斗私批修？不过都是当权者唬人的弥天大谎。他们利用人民的热情和无知，干着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你瞧这个柳卫东，满口的豪语壮言，满肚的男盗女娼；把公司视为自己个人的领地，谁不听话就整谁？王主任是被他坑了，王妈也被他坑了……我不除掉这个祸害，还不知要坑多少人？”，王科听得胆战心惊，忙摆着手：“我不听这些，先把他俩解开。刘海，你要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海也平静下来，站起来说：“这你不用担心，要解你自个儿解吧，我还有事。”，走了！

……、……、……、

冬去春来，万花盛开。新的年月，在遍地皆红中姗姗来迟。

一忽儿，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一忽儿，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日邦交正常化，一忽儿，邓小平二次复出，还代表中国出席了联合国第六届特别会议；最精彩的是，埋在地下二千多年的秦兵马俑出土。据说，挖开地下绵延的兵阵，那秦兵马俑个个秣马厉兵，人人杀气腾腾，还保持着二千多年前始皇时代的杀戮紫气，令考古发掘人员心惊胆战……

肖书记来到区房产公司已三年，肖书记带来了新的原则新的风气。肖书记原是革命中被打倒的走资派，后被三结合进了市局任副局长。这么一个饱经风霜六十出头的老干部，成了公司二百多号人的最高主宰，最兴奋的是贼心不死一有风吹草动就扑腾的二派头头。在王主任案中被撤职查办的基层工区前办公室主任们，期望着恢复名誉恢复职务；而在柳书记案中被牵连进去的保卫科王科长，黄干事和王妈，则期盼着肖书记能为自己申冤，洗涮罪名。

生活，就如一江东流的春水，时而缓缓无声时而汹涌澎湃……

笨拙的牛黄，是在上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才知道小肖竟是肖书记的女儿。牛黄惊愕极啦：“嘿，你怎么会是肖头的女儿？”，“是怎样？不是又怎样？”仍然干着公司行政办内勤工作的小肖，核对着桌上的签到表，不以为然的望望隔桌的牛黄：“谁给你讲的？”，牛黄指指桌子上的电话：“有人找肖头，我说不在；来人便说找他的女儿，就这么简单。”，小肖默笑着，脸蛋红红的：“这周末有空吗？”，牛黄心里默默算算，点头。“到我家耍吧，我爸说要跟你谈谈。”，牛黄有些心慌：“跟我谈什么？我有什么好谈的？”，“去了就知道呗，怎么？你不愿意？”小肖注意地盯他一眼：“不愿意不勉强。”

“我没说不愿意呀”牛黄勉强笑着；周末，他本与蓉容周三和二丫头约好，到野外踏青。

其时，周三已是管辖着几十号人马的三工区办公室主任。

周三是经过巧妙的自我策划，在牛黄及朋友们的协助下，坐上了工区头头宝座的。

话说柳书记与王妈的奸情事发后，被上级以“革命意志衰退，生活作风腐化堕落。”罪名，开除党内外一切职务，送交劳动教养。可怜在区房产公司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柳书记，从此与手铐和苦役结伴；王妈则以“道德败坏，腐蚀革命干部。”罪名，开除公职不准再在厨房煮饭，送交公司革命群众监督改造，从此担当起了全公司脏活累活和苦活的重任。柳书记一倒霉，基层工区被撤职查办的头头们就开始了上访与鼓燥，直到肖书记的到来。肖书记满头银发，眼睛一眯一眨间，透露出世事沧桑，精明能干。他只一句话：“过去的事我不管，只看现在的表现。”，就把众人的摩拳擦掌制住了。

在三工区以工代干的周三，心灵手巧，遇事主动积极，处事公道有主见，颇得群众好评。这天下班回家后，周三找到牛黄，王顾左右而言它。二个自小一块长大的伙伴，熟悉对方就像熟悉自己。牛黄知道周三心思，苦于安慰话已说了许多，一时，只好沉默不语。沉默一会儿，周三说：“明天星期日，咱们去逛荡逛荡吧。”，牛黄道：“上哪儿呢？还没关晌哟。”，“听说一中修了新游泳池，我们去看看。”，“要得！”，“认得到杜子华吧？”，牛黄道：“哦，就是那个吹拉管的人交公司团支书？”，周三点点头：“就是他，我们一起去。”

杜子华是前次牛黄周三参加市文艺会演认识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话儿投机谈兴浓，几年来三人时有往来；平时牛黄周三进城逛荡，就常到他办公室喝喝开水，坐坐即走。杜子华呢，到D区来办事，中午一般都要找到牛黄周三聚聚，三人敲脑壳吃顿便餐聊天吹牛一番，然后分手……一中操场，杜子华推着自行车正等在那儿，见牛黄周三姗姗到来，迎上去。三人边走边聊，顺着苦枔子树夹涌的操场便道漫不经心的逛荡。

逛荡一会儿，周三正色的对二人说有要事让他们帮忙。牛黄见他正儿八经的样子，不禁笑道：“都是好朋友，有事直说吧，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干嘛？”，“拿石头砸我。”，二人吓一跳：“拿石头砸你？为什么？”周三说：“这先不跟你们讲，砸不砸？一句话！”，牛黄杜子华对望一眼：“砸，当然砸！可怎样砸呢？”，周三摆摆手，将二人引到操场后面的乱石场内，亲手选了一块沉重尖锐的花岗石，示意牛黄举起，然后把自己的左胳膊肘儿放在一块石头上，示意牛黄猛力砸下。牛黄有些踌躇不前：还真砸呀？这可不闹着玩儿的。

周三瞪眼催促：“砸呀，又不要你的汤药费，怕什么？砸呀！”，牛黄眼一闭，石块猛力砸下，只听得“扑”一声闷响，周三那枕在石头上的左胳膊肘儿，眼见得从中间瘪了下去，周三的脸一下变得焦黄。“现在扶我上车”周三咬紧牙关指挥道：“老杜把我托到公司办公室去，就说你路过见我为救一个玩耍的小孩子，被落下的石头砸伤，感动之下主动托我上车扶到公司。对啦，老杜，你带红本本了吧？”，杜子华在兜里摸出鲜红的团证扬扬：“走吧！”……

二十六、

门一响，肖书记走了进来。

习惯于处理完自个儿公事，就到各科室走走瞧瞧的肖书记，满面笑容：“牛黄，在忙些什么呢？”，牛黄恭恭敬敬站起来：“日常工作。”，“坐下、坐下，你忙自己的，我随便瞧瞧。”，肖书记走到埋头工作的小肖侧面，饶有兴趣的翻腾着墙上的本子。小肖站起来为他倒一杯开水，肖书记摆摆手：“别浪费，我不渴。”，翻腾一阵，肖书记满意的说：“不错，事事记得仔细，有年月日有前因后果还有处理结果。”他话锋一转，问：“小肖，你一周下工区几次？”，“一次，有时二次，要看事情的急、缓。”，“牛黄你呢？”，“一样，不过，小肖下去，我就只好留下，总得有人守办公室。”，“和房主任一起下去吗？”，“嗯，有时一起，有时单独。”，房主任是柳卫东出事后，上级从外单位调来接替刘海职务的团支书和公司行政办副主任。不过，房主任好像对此没多大兴趣，除了公事，很少光顾办公室。

“小牛今年多大啦？”肖书记坐下，随口问到：“到公司多久？”，“二十二啦，进公司四年多了。”，“哦！”肖书记瞧瞧他，若有所思的说：“都说你多才多艺哩，好好干吧！哦，对啦，你是什么文化？”，“高中”牛黄有些不好意思。“不错嘛，下班回到家晚上做些什么呢？”，“看书，吹笛子，聊天睡觉呗！”肖书记笑起来：“不错！不错！生活嘛，就是这样。《红楼梦》看过吗？”，牛黄搔搔头：“是不是就是《石头记》哟？我只看过《石头记》，因为我自己有一本。”，肖书记注意起来：“你一本《石头记》？竖排版的？”，牛黄点点头。

肖书记一拍自己膝盖：“你真有？借我看看行不？”，牛黄吓一跳，回答：“当然可以，明天我就给您拿来。”，小肖笑道：“瞧你那德性，不愿意借也可以，没事的。”，牛黄急了：“谁说我不愿意借？肖书记要看，我当然要借。”，“肖书记要你命，你也给？”小肖调侃道：“你怕他，我可不怕他。”，“嘿，离题了，离题了。肖儿你说些什么？”肖书记瞪女儿一眼，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对小肖道：“哦，下了班，你到城里张叔叔那儿去一趟，你姐星期天要回部队啦，去把火车票拿回来。”，“星期天？”小肖望望牛黄，失望的问道：“为什么非要星期天走哇？”，肖书记奇怪的盯她一眼：“什么为什么？就是星期天嘛，张叔叔那儿只有星期天的火车票，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小肖迟缓地摇摇头。

牛黄望望肖书记的背影，扬扬眉睫对小肖说：“看不出你家老头子还喜欢文学？这年头，当官的喜欢这玩意儿的不多。”，“那是你看到眼的都是玩政治的。”小肖不以为然：“老头子以前还动笔呐，发过不少豆腐干文章，要不是文革，没准儿他就是个玩笔杆子的了。”，牛黄想想，问：“他问我什么文化是什么意思？”，小肖奇怪的盯他一眼：“你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小肖欲擒故纵：“公司不少科头连高中文化都不是哩。”，牛黄听懂了，想起几年前演出归来，小肖说柳书记要提拔自己一事，不禁笑起来：“肖书记不会像柳书记一样，开空头支票吧？”，小肖有些恼了，将一迭文件向他扔来，失口道：“去，当官有什么好？当了官的男人都不是好人。”，这下轮到牛黄吊起了眉毛，像二个悬在他眉梢上大大的问号。

蓉容要走啦，要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蓉容高中毕业后在家里待了几年，蓉容妈四处活动无果，最终托熟人在离本市不远的农村郊区，替蓉容安排了一个生产队。蓉容到派出所下户口那天，是牛黄托小肖守着办公室陪她一块去的。跨进派出所熟悉的大门，牛黄感叹不已：几年不见啦，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树荫还是那片树荫；后面的厕所已斑驳陆离，露出了白灰层里的点点红砖。厕所边的树枝繁叶茂，正在向晚的风中默默而轻轻摇曳……想起冯维维的尖叫，黄五从枝丫上惶恐跳下逃跑的背影，牛黄对蓉容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对过去有的事情会记得那么清楚？你知道么？”，“那是你太多情善感！生活如流水，流过去，就不回头，人啦，就一天天老去。”

牛黄听出了蓉容的哽咽，蓉容拿着已被派出所注销的一页户口，幽幽道：“这么薄薄轻轻的一页片，就是我十八岁前的全部生活。牛黄，我再也不是这城市的人啦，我被这个城市抛弃啦。”，那晶莹剔透的泪花再也忍不住，缓缓地迸出了蓉容红红的眼眶。牛黄真想把可怜的蓉容抱在怀里，可他不能。与蓉容相识以来，二人从没越过那条界线，甚至连过于亲昵或亲密的话都没说过……牛黄安慰她：“就在郊区嘛，不远的，通信也只是一二天罢。”，牛黄抬起眼望着房顶上灰蒙蒙的天空，喃喃痛苦道：“这究竟是什么回事呀？为什么非要把城里的人弄到乡下去呀？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城里人犯了什么罪孽？非要把人往农村赶？”

有人大咧咧的拍他一掌，是杜所长杜杀。

杜杀也老啦，时间的消蚀可真厉害，昔日威风凛凛的杜杀，现在眯缝着眼和蔼可亲多啦。“是你小子？干啥？”，“陪邻里办事，杜所长，您好！身体还是那么硬朗。”，“哦，这不是老房夏医生那三丫头吗？怎么，下户口到农村呀？”，蓉容红着眼睛转过身去，没理他。“唉，下吧下吧，城里的年轻人都走啦，都走啦！”，“杜所长，为什么非要把城里的人往乡下赶呐？”牛黄忍不住问到：“您是所长，消息灵哩。”，“下啦，我前年就退啦，现在是留用人员啦”杜杀长吁口气，慢腾腾的摇着头：“消息灵？唉，有人发了疯哩，这样下去，革命江山才万年红嘛！”，他在牛黄肩膀再重重的拍几下：“小子，工作还顺吧？”，“还顺，托您福。”想起当时杜杀及时将自己和周三从收容所召回来工作情景，牛黄真诚的说：“谢谢你哟，杜所长。”

“谢我什么？对啦，和你一块的那个周三呢？”，“在同一个单位，不过他比我混得好，当官啦。”，杜杀若有所失的点点头，忽地想起了什么，拉着牛黄：“哦。你们老房那个陈芳陈二妹，还记得吧？就是你和周三在收容所放跑的那个陈二妹呀。”，牛黄说：“当然记得，怎么了？”，“死啦，去年春节大搜捕，跳车时被乱枪打死啦。你们不知道吧？”，牛黄站住了，眼前浮起陈芳陈二妹美丽而成熟的脸庞和她哼的那首歌……“听说陈二妹死的时候，有个半大小子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松手，拎着把雪亮的短刀与公安对峙……”杜杀还在唠唠叨叨，牛黄却晃了几晃，差点跌倒，脸色惨白扶着墙壁。

蓉容吓坏了，拉住他胳臂，连声问：“牛黄，你怎么啦？怎么啦？莫吓我哟！”

牛黄摇摇头，难受得想哭：不用说，那半大小子，一定是陶狗娃。啊，死啦，都死啦？牛黄眼前浮起陶狗娃紧抱着他的二妹，那双黑晶晶欲哭无泪的眼睛……“小子，别太激动啦。”耳旁响起杜杀冷冷的声音：“像你这样活在这个世上，只有郁闷死一条路；想开些吧，这就是生活！啊？这就是生活啊！唉，唉哟，我的风湿痛又犯啦，我不陪你啦，牛黄，我要回屋吃药去啦。”，踢踢达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牛黄有些憎恶的望望杜杀消逝在黑洞洞房门后的背影：要是不碰见他，自己就不会得知陈二妹和陶狗娃的死讯；也许，心里就没有这么难过。

晚上，牛黄见到周三，周三吃一惊：“你怎么啦？杀气腾腾的。”

牛黄一下迸出了眼泪：“陈芳陈二妹和陶狗娃都死啦。”，周三惊恐道：“都死啦？你怎么知道的？”，牛黄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周三沉默了。半晌，周三幽幽道：“愿她俩在天之魂安息吧，我们生活在一个殘酷的时代，唉，多久才能结束呀？”，“嘿，你二个又在这里？”是陈三大咧咧的声音。牛黄忙揩去泪花，与周三对视一眼：相约，永远把这个消息埋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有事没有？”周三瞟瞟陈三：“又干啥？”，“喝酒”陈三凑近二人，轻轻说：“干了单私活，找了点外水，走！我请客。”

“就我们三人？”周三淡淡道：“多没趣哟。”，陈三便大方的一挥手：“带上，只要你约得出来。还有牛黄，你也约上吧，一块去，我请客！”，周三撬起小指姆，“咝”一声长哨，划破老房暮色中的忙碌。片刻，黄家虚掩着房门边，二丫头鬼鬼祟祟的露出了半个身子，不防黄父在身后一声猛喝：“饭都还没吃完，急急忙忙的到哪？”，二丫头急忙缩回身子，道：“我跟妈说了的，到同学家去。”，听见黄母回答：“对呀，二丫头下午就跟我说好的。老头子你不好好吃饭，一天疑神疑鬼的干嘛？去吧，二丫头，别玩得太晚，让你爸担心。”“呃”二丫头感激的脆生生答一声，溜了出来，也不瞧楼梯边的牛黄周三和陈三，向楼下跑去。

牛黄下意识回头望望，蓉容正在门楣里看着他哩。

他咳嗽地声，向楼下挤挤眼睛。蓉容会意的点点头，锁上门低头向楼下走去。碰巧老妈从屋里出来，疑惑的瞧瞧独身下楼的蓉容，再瞅瞅佯装正和周三陈三吹牛聊天的牛黄，没做声地走向厨房。老妈身影刚在厨房门后消逝，三人一起飞跑下楼，转眼间，没了踪迹。

蓉容和二丫头正站在底楼的阴影里等着，陈三跑前，牛黄周三分别牵起蓉容和二丫头的手，紧随之跑了出去。不防老妈正俯身在厨房窗口盯梢，眼见得几个人影跑出，看不清楚却估计是牛黄和蓉容，一急，便压着嗓门儿喊道：“牛黄，你这个死鬼，把人家引到哪里去？”，因为怕邻里们听见，声音轻轻的。牛黄听见却没抬头，知道夜色中老妈看不清楚；便只顾与蓉容嘻嘻哈哈地笑着手拉手，跑出了那条煤渣小路。

第二天上班，牛黄把用毛著红封壳包裹着的《石头记》，交给了小肖。

小肖接过，往桌子上一扔，埋头忙自个儿的，将高高兴兴的牛黄扔在一边。牛黄瞧瞧她，没错，小肖撬起嘴巴正在生气哩！他讨好的笑笑：“哟，又被肖书记刮了胡子？”，肖书记待自己女儿严厉，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各种文档文案上，一个错别字或忘记了的年月日也不放过，常常当着房主任和牛黄的面，把小肖刮得一塌糊涂，下不了台……“谁被刮啦？你看见的呀？狗管闲事宽。”，牛黄被闷头一棍，只好住嘴不吱声了。

中午，一般都是小肖“顺路”帮牛黄在伙食团打饭；可今天中午呢，小肖自个儿打饭来，埋在桌上吃着，也不瞧牛黄一眼。闻着小肖盅盅里飘来的饭菜香，肚子咕咕直叫唤的牛黄，只好灰溜溜的拎起自个儿的瓷盅，屁颠屁颠的打饭去啦。隔得老远，就听见王妈在厨房的小窗口后面叫：“快点，快点，牛办事员，就等你一个人啦，真是忙得连饭都忘了吃，大家都像你这样忘我工作，共产主义早就实现啦。”，柳书记出事后，被公安一绳子捆进了大牢；而王妈呢，披头散发跺脚捶胸，鼻涕眼泪的又是揭发又是申诉又是保证，公司的革命群众便原谅了她，继续留在公司厨房煮饭。王妈自此倒是收敛了许多，可高嗓大门儿的却总也改不了。

王妈也老啦，忙忙碌碌过后，总等牛黄不来，便眯缝着眼坐在小窗口后养神。一会儿睁开眼睛，恰看见牛黄吊儿郎当的拎着瓷盅来了，当下接过牛黄手中的盅盅，殷勤的忙着，边忙边关心的问道：“我说嘛，原先都是小肖帮你打饭，今天怎么啦，你们二个吵嘴啦？”，牛黄恼怒的说：“吵什么嘴？你担什么心？”，“好好、好，算我乱说。给，三两饭票，三毛钱的菜，一荤一素一汤，端好哟。”，接过牛黄递进的饭菜票，王妈转身对胖师傅嚷到：“胖子，关门罗。今天炒点蒜头回锅肉来吃，潮死啦；把昨天剩的那点鸡汤热起下饭。”，“要得要得”。

快下班时，小肖稳不住了，就直接沉着脸问：“昨下午到哪儿去了？”

牛黄莫明其妙：“不是给你说了吗？有事。”，小肖呯地把杯子桌子上一蹲：“和谁有事？”，“一个邻里”，“我知道是邻里，男的还是女的？”，“女、的。”牛黄有点吞吞吐吐，他总算知道了小肖为什么不高兴。他奇怪，小肖是怎么知道的？小肖往桌子上一扑，哭了起来，嘴里骂着牛黄是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狗……牛黄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随之有些愤然：这算什么？小肖凭什么骂自己？又没有和她挑明关系，彼此有好感罢啦；若要把她与蓉容比，蓉容比她强多啦，但小肖也不错呀……牛黄有些迷糊，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不知该怎么办？

晚上，闷闷不乐的牛黄把这事儿给周三讲了。周三搔搔头皮，也感觉此事难办。

事情明摆着：小肖喜欢牛黄，而爱情是绝对自私的，不充许牛黄为另一个年轻女性办事，小肖没有错。但蓉容呢？一起几年，感情更深；虽说眼下没挑明，还不是秃子头上的癞巴－－－明摆着的。“这下糟糕啦，小肖是肖书记女儿，弄不好要坏事哩！”周三担忧道：“眼见得你快要提干转干，这样一来，岂不全泡了汤？”，靠自己砸坏自己左胳膊肘儿的周三，当了快二年的中干，对提干转干之事比牛黄精明和直觉。“她是她，肖书记是肖书记，只要我自己工作认真，积极上进，不出错，未必肖书记会乱整？”牛黄理直气壮。周三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单纯罗，好单纯哟，岂不闻官官相护，父女相通？瞧吧，有你的好果子吃？”

星期天，大包小包满面戚容的蓉容，在牛黄周三陈三和丫头姐妹的护送下，踏上了去郊区的公共汽车。因为是单个自己联系的生产队，故没有欢送的人群、鲜花和掌声；只有老房的朋友们簇拥着，一直送到市外的终点站，才依依不舍的与蓉容挥手告别。望着蓉容独自拎着沉重的包裹挤上了去农村的班车，牛黄一瞬间明白了自己深爱着蓉容，他知道该怎样对待小肖了。工作中，也更加小心谨慎。

不久，房主任指示小肖起草红头文件。文件最终拟好肖书记签了字，指示按照公司规定，发至基层工区一级。一纸《关于区房产公司牛黄白健康等同志转干提干的通知》红头文件，就使牛黄成为了公司的正式干部－－－－公司行政办副主任，在原副主任房舍同志外出学习期间，负责公司行政办工作，直接对党支部负责。提了干，工资随之提高，还外加隐性补贴。现在，二十二岁的牛黄副主任，每月总计可领工资人民币现金38.8毛啦，牛黄喜忧参半。

喜的是：当了中干，迎来送往，上传下达，拟稿弄文，外出开会，召集会议，检查督促……接触面广，眼界大开，牛黄感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忧的是：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和心仪的男友，小肖根本就没把牛黄当副主任看待。人前，小肖对牛黄恭恭敬敬，牛黄布置的事情跑得团团转；人后，对牛黄不理不睬，间或还对牛黄喝斥声声。中午打饭。二个各打各的，谈笑风生，令眼尖而好事的王妈也纳闷地看不出个究竟。

倒是肖书记到行政办公室来得少了，一遇相关事项，就打电话请牛副主任到党支部告之或商量。而房主任，则以学习名义调到了市外一家军工企业。事情明摆着：就看牛黄自己啦！

（未完待续）

二十四、恩重如山

9

二十七、

牛黄很苦恼。

办公室就只有他和办事员小肖，天天对坐，即或有个事情想躲也不知往哪里躲藏？所谓远香近臭，牛黄是尝到了。确切的说，小肖哪一天心情不好，就是牛黄那一天要敛声窒气，小心翼翼。牛黄很苦恼，最后简直对小肖敬若神明，敬而远之。他对周三道：“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啊？我还没有答应她呢，我们还只是一般同事和朋友哇，这不是逼着我入瓮吗？”，周三笑道：“上门女婿嘛，谁叫你是人家提拔的牛副主任呢？吃点亏没有什么？”，“我是什么上门女婿？”牛黄叫起来：“我和小肖根本就是同事和一般朋友，和小肖好，蓉容怎么办？”，周三道：“蓉容嘛，还不知多少年才能出来？为了自己前途，脚踏二只船试试。”

牛黄摇摇头：“这不能试，准出事的；再则，蓉容正在农村受苦，我这样做，对不起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周三平静的说：“我不勉强你一定照我的思维和办法做，我承认我是个实用主义者，说难听点，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择手段；你呢牛黄，你道德至上，为人严谨，是一个有理想的好人。其实，这个社会不需要正人君子，需要的是投其所好投机取巧的从善入流之辈。你想想柳书记、刘海、王主任、王妈以及肖书记吧，哪个是省油的灯？我敢打赌，只要你敢于公开回绝小肖，这个公司行政办副主任的肥缺，可以肯定说就不是你了，哦，对了，上次招待市局来工区视察的便餐费，你报肖书记签字没有？”

“还没有”，“怎么搞这么久？”周三有些不满，一边将包了红封皮的《静静的顿河（中）》还给他。牛黄接过仔细翻翻，周三不高兴了：“没损坏！也没有折书页当书签，行了吧。”

牛黄望望他欲言又止，周三道：“瞧我干嘛？你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这个数目也太大了点吧，怎么四五个人就吃了20多块？”，“是多报了点”周三承认：“也就是个七八块钱吧，我得有点小金库呀，不然，我这个新上任的工区主任，谁能真正听我的？我有我的苦衷嘛。”，牛黄不满的瞅瞅他：“这是第几次啦？好歹也得为我着想吧？老兄。”，“我也没办法呀”周三放软口气：“公司把基层管得这么死，作为工区头儿，连动一分钱也不行，还怎样领导工作？我看总有一天这龟儿子制度要改变，不然，谁来当这个吊毛主任也搞不好。”，牛黄有些烦恼的挥挥手：“好好，我们不争这些了。争取这个礼拜报下来，行了吧？”

回到办公室，小肖问：“你到什么地方去啦？”，“劳资科聊了聊，有事吗？”，“你看看今天的报纸。”小肖递给他当日出版的《×××日报》，头版头条赫然登着“热烈欢呼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通版套红，，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红彤彤的一遍。“是不是又要准备传达和游行？”牛黄敏锐的拨通了党支部电话。果然，肖书记让他立即去一趟。

谁知，小肖看见了他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书。见厚厚一本包着红封皮，一时兴起便拿过随手翻腾：“……泪珠顺着娜塔莉亚的丰满腮帮子流下来，娜塔莉亚透过泪珠笑着说：‘我刚才上他那儿去啦，他说，狠心的小丫头呀，你怎么不来看我呀？我一晚上都在想你呀……’”，小肖脸色涨得通红，将封皮一下扒开《静静的顿河》发黄的字射入自己眼睛。她一下将书扔在牛黄面前，恼怒的斥责：“你一天就在读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还用红封壳包着？”，牛黄有些狼狈，没搭理她，只是迅速抓起书，塞进了自己抽屉。

肖书记正在读报，听见牛黄敲门，忙道：“请进！”

牛黄恭恭敬敬的在沙发上坐下，说：“肖书记，报上头版头条刊了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好消息，我看是不是早做准备，进行传达或组织游行？”，肖书记高兴的说：“好啊，你这个牛副主任很尽职和专职啊！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可先组织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你去安排吧，发个学习通知；至于游行嘛”他沉吟着：“先不要忙吧？看看局里的意见再说。这些年，动不动就搞红旗漫天群众游行，说实话，劳民伤财哟。”，牛黄脸有些发烧，他暗自责骂自己有些冲动，忙道：“照书记说的办！另外，上次请您签字的那些报销单？”，“哦，我看了看，有的工区报销额度较大，你要捏紧一点哟。基层有没有多报超报？我估计是有的；不过，我们的管理制度也有问题；这样吧，我马上签，一会儿你来拿吧。”

见牛黄退出了办公室，肖书记笑了：对于自己新提拔的行政办副主任，还是满意的！

牛黄不错，虽然年轻了点，但人聪明能干，正直又有干劲，对组织忠诚，这样的年轻人不用，用谁？他翻了翻桌上的一迭报销单，其实早看出有的基层工区多报或超报。这种雕虫小技还瞒得过在基层工作多年的自己？不过，肖书记也特别理解这些基层干部，手中无钱，是稳不着阵脚的；所以，他对那些整日嚷嚷“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的人，压根儿就鄙视看不起。他有时哭笑不得的想：“明摆着人要吃饭，人有私欲，可有的人就要捏着鼻子哄眼睛。”，当初，讨论房主任走后的公司行政办副主任人选，工会赵主席，劳资科、基建科和保卫科等一帮人，牛皮哄哄的提东议西，就是不买牛黄的帐。如果不是肖书记坚持，恐怕现在的行政办副主任就不是年轻的牛黄了。还好，牛黄没让肖书记失望，干得风生水起……

肖书记很快就签完了厚厚一迭据，拨通了行政办电话，通知牛黄来拿。

肖书记随手翻翻桌边用毛选红封皮包裹着的《石头记》：“……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赞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梦菊》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他实在喜欢这部老版《石头记》，百读不厌。公司没有人知道，肖书记是百分之千百的红迷。当年的同济大学高材生肖波涛就因为过度痴迷红楼梦，宿舍里的三个年轻人整天凑到一块，咕咕嘟嘟，争来辨去，差点儿被打成右派小团体……说实话，因为得到了牛黄借予的《石头记》，肖书记便对牛黄有了知音之感；更惊奇在这个遍地荒疏的年代，居然还有一个年轻人拥有世上最丰富最深邃的宝库；在决议提拔的关键天平上，这才是促成他下决心的重要因素。

牛黄送来了《区房产公司党支部关于组织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我国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通知》，肖书记认真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提法，将通知连同一迭签了字的报销单递给他：“发吧了，发了！”，牛黄接过正要出门，肖书记忽然又喊住了他。牛黄返回看见他脸上泛起一点赭颜：“随便，谈个私人问题可以吗？”，牛黄一怔，意料中的终于来啦。“当然可以”，肖书记指指沙发，示意牛黄坐下，然后起身倒了杯开水给他，顺手掩上门：“怎么，听小肖说，你不理她？二人吵嘴啦？”，牛黄手足无措，呐呐道：“没有哇，没吵嘴也没有不理她呀。”，“真的？”肖书记唬起了脸。“真的没有！”，“真的没有？”，“没有！”

一大一小的二个男人就这么相互瞅着，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久，肖书记默默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小肖是自作多情啦，对不？”，牛黄惊愕的抬起了头：“……”，“牛副主任，小肖配不上你呐。”肖书记轻轻道：“你年轻有闯劲，朝气蓬勃，喜欢学习，前途无量呀！，小肖有什么？就是年轻么？”牛黄望望肖书记，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惊慌不安的牛黄，肖书记忽然笑起来：“看来，小肖真是找错了人哟。牛副主任，感情这事儿不要勉强，勉为其难是不长久的，对么？”，牛黄点点头又摇摇头，“能把你的故事讲一讲吗？我保密！”，好个厉害的肖书记，一眼就看出了牛黄彷徨的内心。

就像一句老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牛黄内心一时翻腾得十分厉害：自己谈不上讨厌小肖，却也谈不上不喜欢小肖，具体怎么讲呢？哦对了，就是二人在一起，就是好同事好朋友的感觉，这不是爱情，没有基础哟；不讲呢？肖书记特地问到自己，看来他对这事儿还放在心上，不问明白心里老挂着，事情会越来越糟糕；讲了呢？明天肖书记一纸通知，就可以让自己下基层劳动……望着肖书记殷切的笑脸，牛黄实在开不了口。

肖书记对自己恩重如山，肖书记的人品没说的，公司上下是有评论的。但这种事儿好像是不太好办，答应吗？蓉容怎么办，可怜的蓉容正在乡下顶风冒雨薅秧苗抡锄头呀！不答应吗？肖书记可能翻脸，哪有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那一次和周三聊到这问题，聪明的周三还面提耳命哩：“先答应下来，等真正混出了人样后，一脚蹬了再娶蓉容就是。”，哼，十足的馊主意！说得轻巧，像根灯草？那样，牛黄岂不有负二个女人，抱憾终身？

默想一会儿，牛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坦白地讲了老房与蓉容的故事。

细听了牛黄的心路，肖书记禁不住长吁口气：“哎，人啦人，有血有肉有感情哟！我差点当了拆散良宵姻缘地梁阁老啦。”，对牛黄道：“牛黄呀牛黄，我恨你又欢喜你，你这个小鬼头。”，牛黄不知所措的勉强笑笑，可自个儿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恨你，因为你看不上小肖，小肖毕竟是我的女儿，看不上她也就等于看不上我。”肖书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一仰脖，没有水倒出。牛黄见状伸手去接茶杯倒水，肖书记将茶杯在手中惦惦，才递过了牛黄。“欢喜你，是因为你这个青年确有独到之处，有个性和思想，胆子还不小，有谁敢拒绝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特别是掌握着你生死大权。”肖书记边说边接过牛黄灌满开水的茶杯，狠狠地喝一大口。不防水滚烫，烫得他眉睫眼皮皱成一团。

“拒绝得好，我要感谢你呀，牛黄。”肖书记感叹到：“我老啦，老得亲自出面为女儿说女婿啦，不怪我吧？”，牛黄点点头，“不要怕，不怕我”肖书记瞧着坐立不安的下属，兀自摇摇头缓缓道：“年轻时，就像你一样少年气盛，血气方刚，说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不听你那一套，我们那个时代呀，日本人打了进来到处乱哄哄的，就偷偷溜出了门跑到了延安。硬把家里给定的媳妇休掉，自己做主找了一个，谁知也不幸福。唉，这人啦？”

牛黄忽然想起那日小肖沉着脸说的：“当了官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话，看来，与其父有关。“这人啦，要性情爱好相合，坎坷绊绊的走一辈子还真不容易。所以，牛黄，我不怪你。”肖书记撬起一个指头：“我61啦，如果不是领导需要就退休啦，我当然在意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我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结不出硕果，对吧？年轻人。”，牛黄眼眶有些湿润了：多明理睿智的老人！多豁达大度的书记！他感到幸福，是解脱了心灵的枷锁，更多的是自己有幸遇到一个忘年知音，在灵魂深处肯定了自己的价值取向和道德观，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牛黄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充满敬意的看着肖书记。

更令他意外的是，几天后，小肖被调到了工会办公室，协助赵主席工作。

小肖走啦，走时，满是嗔怨的目光闪了又闪，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儿轻轻的滑下了粉腮……无人读懂她的忧伤，只有满腹遗憾和自责的牛黄，无言的望着她伤心的背影渐行渐远……工会办在公司办公大楼的顶楼，大大的房间，空空的事情，除了平日里的工人师傅们，为各种琐事爬上爬下，就只有年逾50的赵主席和50好几的莫办事员，这让隔壁保卫科正当壮年的王科长和单身青年黄干事，常叹江湖之大却无英雄用武之地；现在，莫办事员退休，年轻的处女小肖来啦；喜得黄干事一时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做好了各种进攻的准备。为此，黄干事下班找到牛黄，直嚷嚷的要请牛黄好好搓一顿，气得牛黄手痒痒牙痒痒的，真想狠狠揍他。

行政办呢，从基层二工区选拔了一个姓宣的小姑娘补空。小姑娘初来诈到什么也不懂，这一下，牛黄接电话做记录拟文件发通知，即是自个儿动手，又要手把手的教她，累得够呛。稍闲之余，想起往日心灵手巧知冷知热的小肖，禁不住丝丝惆怅涌上心头，长叹不已……

这天，牛黄下班后，沿街漫不经心的走着，权当自由放松。

街上，人流煦煦攘攘。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被初春的风悄悄吻出了无数花骨朵儿。那花骨朵儿黄黄的，嫩嫩的，小小的，牵引着牛黄的目光……蓉容在乡下一年多啦，牛二终于参了军，眼下，正在冰天雪地的北国端着钢枪，驻守着祖国的边防线；陈三又瞄准了新的目标－－－－红花厂一车间主任的女儿，陈三据说已约会了那女孩儿几次，花了些钱，可还没得手……“哎哟”牛黄失口叫道：“瞎了眼啦，你怎么在走路？”，他的腰间，被人狠狠地拐了一下。牛黄被人一把扯住：“拐了？我道谦嘛，你叫什么叫？”，气愤之下，牛黄一拳擂去。

来人敏捷的抓住他的拳头，向后一推，牛黄差点跌坐在地。

来人扶住他，笑道：“还是老样，没有长进呀。”，牛黄回首，惊叫：“是你，刘海？”，“奇怪吗？是我。”刘海笑道：“我远远的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就知道是你牛黄了。”，浓郁的暮霭中，刘海敞着衣襟，衣袖撸起，满面黢黑的瞅着牛黄：“想我吧？不辞而别几年啦，你倒还没变，一副少年不谙人世间的样子。”，牛黄道：“你老啦，好像精神更好啦，现在干嘛？”

刘海笑笑：“还没吃晚饭吧？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牛黄想想，点头。

天，完全黑了。街旁一间小食店里，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刘海与牛黄喁喁而谈。牛黄还不知刘海酒量是如此之大，八两老白干下肚，毫无醉意反倒谈兴越浓：“……总之，这个政府完啦，政治成了装饰，革命强奸民意，依我看，不出三年，中国必大乱！”，牛黄听得惶恐不安：“照你说，一切都是假的了？”，“假的！你看那伟大领袖，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他说谁好谁就是好，他说谁坏谁就是坏，完全违背客观规律和事物逻辑，由着自个儿见不得人的目的和私欲胡来，这样的政府不倒才怪。你看公司的柳卫东，大权在握想整谁就整谁，想睡哪个女人就睡那个女人，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党支部书记哩。”，牛黄喟然长叹：“这年头，还有谁替老百姓作想办正经事儿哟？”，“事实胜于雄辩！”刘海津津有味的呷口白酒：“所谓革命，全是骗人的鬼话。跟我们干吧？”，“你们是谁？怎么干？能推得翻这个政府？”一时，牛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海哈哈一笑：“我记得你是喜欢读书的，岂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像我这样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新的革命风暴在酝酿中，就在这社会表面平静的后面，你没听见人民发出的怒吼？”，牛黄激动的说：“听见了，当然听见了！可怎样干呢？我们实在都太渺小了。”，“不参加攻击，不参与撒谎，不听不信报纸和广播中的屁话，多一点自己的思维和同情心，这对每个有良心的人来说不难，对你更不难，对吧？”，牛黄点头，眼睛发亮。“至于怎样干？”刘海沉吟道：“我会与你联系的！不说啦，吃饭吧，吃饭！”

刘海走了，身边飘下一张纸条，牛黄眼快，捧在了手里：“漫温英雄泪，想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牛黄知是京剧《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中一支曲牌《寄生草》的填词，不由得兀自感叹不已。再抬头，但见那长街寒霜层叠，人影憧憧，哪里还有刘海踪迹？

二十八、

牛黄慢慢上得楼来，惊看老房灯亮如白昼。

邻里们都围在陈三家门，个个脸色肃然，人人神情凝重。黄家夫妇，周伯，自家老爸老妈，赵家妈和女儿女婿等一干人，悲愤不能自禁。牛黄惊问：“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无人回答，半晌，周三默默走来，将牛黄拉出人群，哽咽道：“这个世道，专门欺侮咱老百姓呀，牛黄，这个世道坏啊！咱老百姓没活路了。”

……天擦黑时分，二个警察在派出所杜杀的带领下，来到陈三家。陈三适时下班后，正在床铺上稍息。“陈三”，“哦，杜、杜所长，进来坐！”，“你爸呢？”，正在厨房解手的陈师傅听见有人找，忙答到：“有嘛事？我马上出来。”，不过二分钟，吭吭哧哧的陈师傅费力的出来了：“嘛事？”，同来的警察怒到：“嘛事？故意拖沓，你什么成份？”，“三代贫农，嘛事？”年逾花甲的陈师傅懵懵懂懂的反问：“我听见就出来罗，没拖沓嘛，干嘛乱说？”

警察更恼怒，跨一步上前，一下摸出钢铐：“反属还这样猖獗，想进去啦？”

个性倔强的陈师傅不依了：“谁是反属？你话说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杜所长介绍：“这是市局八处的同志，找你有事？”，“你是陈芳陈二妹的父亲？”，“是我，嘛事？”，“反革命流窜扒窃犯陈芳，去年春节我公安部门大搜捕时，不听命令亡命逃车已被击毙，政府要收每枚一毛二的子弹费，三十七枚子弹共四元四毛四，付钱！”，“扑通”，正从厨房里出来的陈师母，刚刚听到陈芳的死讯，一下瘫软在地。陈师傅见老伴倒地，忙蹲下去扶，谁知一蹲下就起不来了，一同瘫软在地。被惊醒的陈三跑了出来，一见爸妈倒地，警察拎着手铐，怒气冲冲的站在一边，脑子一热，骂一声就扑了上去。但他哪是训练有素的公安对手，对方只抓住陈三的左胳膊肘儿，轻轻儿一扭，“咔嚓”陈三的左手便脱臼，疼得一下扑通跪在地上。

老房的邻里愤怒了，一下全围了上去。

“太嚣张了，还有没有王法？”，“谁给你们的权利，跑来对平民百姓耀武扬威？”，“你们说陈芳是反革命流窜扒窃犯，拿出证据来？”，杜所长忙喊：“邻里们，同志们，听我说，听我解释。”愤怒的人们哪有心思听他的解释？纷纷忙着从地下扶起陈师傅和师母，扶到屋里床上躺下；有的则忙着扶起疼得满头大汗的陈三，扶他到屋里凳子上斜坐下……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警察居然拔出了手枪，说是刁民暴乱要自卫，冲天就是一枪。

枪声震荡，全楼轰动。一、二、三楼的居民都冲了上来，

见状，警察都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众人，一个警察拔出了警用通话器：“市局市局，这儿发生了**，请求增援，请求紧急增援！”，急得杜杀伸开双臂挡住群情激愤的居民们，高喊着解释着，又一把将警察手中的通话器打落……黄父勇敢的走到了持枪警察前面：“我是红花厂厂革委委员，曾任红花厂片区工宣队长，我要求你们马上收起枪；无产阶级专政的枪口，对准那些真正的反革命份子和还在走的走资派，不是对准革命群众的。”

已成惊弓之鸟的警察哪里听得进：“让开！什么劳什子委员工宣队长？”，一挥手，乌黑沉重的枪柄狠狠击在黄父额角上，嫣红的鲜血流落出来。黄母一声哀嚎，和丫头姐妹抱住了黄父；周伯气得浑身抖动：“妈、妈的，妈妈的，老子和你们拚啦！”，警察一听手背一转，乌亮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周伯，吓得众人一声惊呼纷纷夺路而逃。说时迟那时快，杜杀拦在了周伯面前：“周伯，周伯，求求你啦，少说二句，少说二句好不好？”，这边厢，牛妈使劲拉住蠢蠢欲动的牛父，急促而低声道：“你别去，你千万别去，警察要开枪的。”……

最后，还是杜杀替陈家垫付了子弹钱，警察呢，居然还正儿八经的开了收条，往屋子里一扔，牵着众人愤怒的目光扬长而去。

待牛黄到家时，陈家三人正在床上椅上呻吟。邻里们劝着说着嚷着闹着，不断有看热闹的人跑上来，楼上楼下，乱哄哄的。陈师傅老泪纵横，痛苦得呼天抢地：“你们凭什么打死我的女儿？她到底犯了什么罪？无凭无据打死了人还要什么子弹费？你们这是拿刀子往我们心上捅呀，天呐，这是个什么世道？”，陈师母则合掌坐在床上，痴痴地喃喃道：“佛祖啊，我不虔诚啊，我罪孽深重啊，我知道，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啊，”，黄母再也不顾及有外人在面前，也合掌俯身面对着师兄道：“师兄啊，我已替你求了佛陀，许了宏愿：师兄虔诚有德，持事有道，做了许多善事，普渡众生；佛陀会原谅师兄的！师兄不闻：‘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南华经》有日：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只要我们牢记佛语，持道修练，终有成正果那天。南无阿弥陀佛！哦，南无阿弥陀佛！”

周三扶着陈三，替他揩去额角上的汗珠。赵家妈一拍大腿：“哎哟，都忘记了陈三的左胳臂被扭脱了臼的，快，快！”她指着自己女儿：“快去请‘一把手’！”，女婿便陪着女儿忙忙的下了楼。牛黄蹲下去扶住陈三：“好点没有？”，陈三虽然疼得虚汗直冒，但咬紧牙关做出硬汉的样子，努力对牛黄周三咧咧嘴巴，笑道：“没事儿！”，“没事就好！”牛黄说：“脱臼也不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一把手’来了一弄就好。”，牛父递过来杯温开水，碰碰陈三：“放了沙糖的，喝了吧，疼痛会减轻一些。”，陈三感激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一把手”终于来了。“一把手”是红花厂远近闻名的老骨科医师。红卫兵烧书时，为保自家那些祖传珍贵而泛黄的医书和个案，不惜当着虎视眈眈的红卫兵面挥刀断臂，发毒誓说家里那些封资修坏书，早已烧毁啦；他靠自断胳臂躲过了漫天一劫，却从此留下了“一把手”美名。凡跌打损伤，经他右手摸捏接逗一用力，没有不好的。

当下，“一把手”轻轻蹲下，苍骨虬筋的右手抚住陈三的左手，上下抖动着按来摸去，捏去逗来一番，陈三立时感觉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居然撑撑身子想站起来，去看床上痛苦中的父母。这时，“一把手”对周三和牛黄使使眼色，二人会意，便配合着猛一使力捺住了陈三，“一把手”随之快如闪电般一用力，大喝一声“着！”，陈三“哎呀”一声大叫，额上汗珠呼地冒出。随即，“一把手”平静的说：“甩甩看。”，陈三半信半疑的甩甩左手，“用力嘛，用力甩。”，陈三站起来呼地甩着左手，兴奋道：“哎呀，好啦，真的一点不疼啦，神啦神啦！”

陈三高兴地掏出腰包，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递给他：“谢谢你啦，‘一把手’。”

“一把手”将他一拦：“今天免费，路上我已听赵家女儿说啦。唉，大兄弟，干嘛和政府过不去？只有你吃亏的哟，聪明点，不要硬碰硬嘛。”，陈三怔怔，还是把钱递过来：“拿着拿着，你也不容易。”，“一把手”仰天大笑：“什么容易不容易？行医人自有行医人的规矩，收回去吧；陈三，日后有一天你发财了，再请我好好喝一台酒！”，“我记着，真有那一天，我请你老连喝八台酒，说定，说定！”，谈笑间，邻里们众星捧月般，将“一把手”送下了楼。

回到楼上，陈三迎向牛黄周三痛苦的说：“我二姐死啦，是被警察乱枪打死的，总共打了37发子弹啊，还要我家付子弹费。我二姐才25岁呀，就这样死啦？不明不白的死啦？”，眼泪从他眼中迸出，很快变成了洪流。二人忍着悲痛安慰陈三，陈三鸣咽摇头：“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哟，二姐平时最疼我，那次，那次托你俩捎回来的钱，我一直没用夹在本子里哟！”，周三道：“行啦别嚎啦，像个爷们儿吧；你要明白：陈芳不在了，二个老人全靠你啦……”

这事儿给了陈家致命打击，陈师傅本来还算强壮的身体，自此明显的衰弱下去，二年后的六十大限一到，不顾红花厂几乎所有头头们的劝勉和挽留，立即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地退了休，在家享清福；陈师母呢，走路更轻了话也更多啦，特别是和黄母在一块。二人公开在家里点起了佛香，家务事忙完就盘腿而坐，拈着硕大的佛珠，闭目喃喃，神游仙境；而陈三，这位陈家的希望和明日之星，原来顽劣贪玩，心不在焉；现在则一下班就回家守着日渐衰老的爸妈，拚命钻研刻苦学习各种修理技术……“这世道我早看清啦，都他妈假的，只有自己有本事有钱，才是真的！”他甚至对周三牛黄道：“我二姐就不该走那条道，看破什么红尘？造什么反？跟着混呗，妈的！看这个世道谁混得过谁？”

不知咋的，这年的酷热来得早，刚进入四月，天气就热得让人受不了。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处处架着的高音喇叭，忽儿作古正经的叫着“批林批孔”，忽儿气极败坏的嚷到“批宋江投降主义”，忽儿又使出吃奶的力气吼叫“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烦人的聒噪让人们烦劳的生活更烦闷，街上行人稀少，行色匆忙，局面又开始闹哄哄乱蓬蓬。

基层工区被柳卫东撤职后就一直潜伏着的那几个造反派头儿，立即闻风而动。先是结队上访，祥林嫂般到处血泪控诉混进革命队伍的反革命流氓份子柳卫东，对革命群众的镇压和迫害；随着报刊广播聒噪的什级，头儿们也越闹越大，在市公司和区公司内外刷出了大标语：“揪出××区房产公司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扬言要与“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决一死战！”，大标语用黑色大字书写，肖波涛三个字倒着写打上了三个鲜红的叉。公司一夜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仿佛又回到了红卫兵的恐怖时代……

这天一早上班，牛黄就感觉到公司里气氛紧张，预感到要出事。

大标语牢牢的封住了办公楼唯一的大门，每个人进出都得蹲下弯腰从标语下钻过。对于这耻辱性的作法，各科室虽愤愤不平，可无人敢去揭开或撕碎那该死的纸条。行政办与车队库房等一线科室设在一楼，大标语横切拉过，透着阴森森墨汁的纸条刚巧就遮蔽了各科室窗口；风吹来，大标语就随风唰唰唰地飘动，像招魂幡一样，让每一个人心中阴森森和晦气。

怒目而视守在一旁的基层工区头头和召来的工人师傅及自己的徒弟，抱着膀子瞅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时不时么喝：“肖波涛出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打倒公司还在走的走资派肖波涛！”，“拥护中央决议，打倒还在走的走资派！”，甚至吼出了：“肖波涛下台，柳卫东回来！”，一时，办公大楼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小孩子们在人群里挤来跑去的，聒噪阵阵，哄笑四起……各科室已无法正常办公。

三楼党支部办公室，保卫科，劳资科、基建科和工会等头儿们围着肖书记，不要他出去；肖书记焦虑的说：“你们让我出去，我会给他们解释清楚的。”，“不行！”，“不能去呀！肖书记。”，“这几个怪胎对准你来，就是想把公司搞乱，重新上台。”，“给市局打电话，快打电话。”，赵主席抓起了电话机，拨通了市局，一会儿却脸色苍白的放下了电话机：“各、各位，市局要我们正确对待革命群众和理解中央精神，不要惊惶失措。”，赵主席蒙住了自己的脸庞……

四楼，工会办公室，小肖早抱头哭成一团。

黄干事和几个男女科员正在劝解，“哗”一块玻璃窗被石块砸烂，惊得众人呐呐不能言。

一楼行政办，小宣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手上捧着的玻璃杯呯地掉在地上，跌得粉碎。牛黄安慰她：“别怕，有我呐。”，“你？你是副主任，不会也是还在走的走资派吧？”小宣惊恐万状的哆嗦着：“我不该来公司工作，我要回工区当我的抄写员，我要回工区。”，“哗”又一块玻璃窗被砸烂。围观的小混混们直叫：“再砸呀，砸烂了冲进去，冲进去，抢东西哟！”，危急时刻，肖书记站起来，拍着桌子叫道：“保卫科，快拿出警具用具，跟我出去，这还了得？我下命令就抓他几个；赵主席，再给市局，给公安局打紧急电话。”

当肖书记一行人出现在一楼楼梯口，牛黄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一步上前将那条大标语狠狠拦腰撕碎扔在脚下，阳光立刻泄满了各科室窗口，大门口亮了出来。造反者一惊，又见肖书记稳步迎面走来，立时呼哨一声围了上去……肖书记被几个人架住了胳膊，还想强迫捺下他的头；牛黄、王科、黄干事和其他科室干部则奋勇冲上去解救，混战中，二个造反者被铐了起来，几个同来的工人师傅被打破了头；牛黄、劳资科小鲜和车队王队长，额上也挂了彩……牛黄瞅见混乱中，黄干事狠狠的用电捧朝聒噪得最起劲的原二工区小王主任捅去，随着这厮的连声怪叫，向仍在办公室哭泣的小肖，证明了爱情的力量是无所畏惧的……

最终，肖书记被调离了公司。

由于“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牛黄等一干人也受到了严肃处理。牛黄被下到三工区劳动，以观后效，那位被黄干事电得连声怪叫的原小王主任，坐上公司行政办公室副主任的交椅。公司各科室“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头儿，都停职写检查，工资减少一个序号11块钱；自然，少量几个“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良好。”的头儿和以工代干，则给予晋升和转干，工资上浮一个序号6－－－11块钱不等。

小肖把毛著红封皮包裹着的《石头记》，偷偷还给了牛黄。

四楼工会办公室，牛黄当即翻开《石头记》，一封信夹在书中。翻开，是肖书记熟悉的笔迹：“……我在区房产公司的最大快乐，是结识了你这个小红迷；最大的遗憾，是你没有成为我的女婿；小牛，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多读书，读好书！坚定的朝着理想的目标前进，你将成为一个无愧于祖国和人民的新世纪主人……”，牛黄读完，将信紧紧地捧在怀中：如果说，派出所杜杀，是他跨入社会中第一个老师；那么肖书记，则是自己走向成熟中信仰和人格的启蒙大师。牛黄抬起了头，一扫多日被下放的颓丧和彷徨，露出了笑容。

小肖见牛黄转悲为喜，自然也高兴不已。高兴之下，禁不住又泪花盈盈。牛黄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因为肖书记的信故意没有封口……“工作已上手了吧？”牛黄温存的望望她。小肖点点头。“我明天就到三工区工作啦，你要记得多保重，不可再使小性子。”牛黄感叹的摇摇头，叹：“你有一个多好的父亲啊！不像我老爸，严肃和高远得让人敬而远之。”，黄干事进来了，“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表现不好。”而被记过一次的黄干事，还是那么气轩宇昂。瞧见小肖面对牛黄含着泪花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有些醋酸和尴尬：“呵，呵，我来得不是时候呵。你们谈，你们谈！”，便想退出门。

“回来！”，不防小肖一声嗔呼，黄干事忙屁颠屁颠的转了回来。

“你们谈、你们谈？什么意思嘛？”小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难道说我就没有权利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啦，就剩下你黄标一个男人？”，黄干事一时难堪得嗤牙咧嘴地：“哎，唉，你看你，你瞧你，说到哪儿去啦？”，“还狡赖？”小肖不依不饶，痛打落水狗：“看到我爸下台了？高兴啦？我早知道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靠不住的。”，黄干事咝咝咝的像牙疼似挤着嗓门儿道：“纵使到了那天下，还有一个人靠得住，那就是我－－－－黄标。”，牛黄不禁笑起来：“黄标呀黄标，瞧不出你自我感觉蛮还好哩？”，“开玩笑，过去我为爹妈活着，现在呢，我为我的小肖活着哩！自我感觉不好还要得？”

小肖眉开眼笑，用手指刮着自个儿腮帮：“没臊，谁是你的小肖？厚脸皮！”

那边厢，王科扯开了嗓门儿：“黄干事，私人电话。要不，让他等会儿打来？”，“我来接我来接。”黄标咚咚的跑出，迎面差点儿与赵主席撞上。“慌慌张张干什么？”赵主席不满道：“黄干事，你上班又跑到隔壁吹牛啦？”，黄标连声否认：“哪里哟？上次你给我提醒后，我早自觉啦，不信你问我们王头？”，“赵主席。”，“哦，小牛，明天报到？”，牛黄点点头。“要正确对待组织，不要灰心丧气；下去锻炼一阵子就会回来的。好好干，别给肖书记丢脸。呵？”

（未完待续）

二十五、牛砖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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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牛黄成了三工区主任周三的兵。

老房邻里与儿时朋友兼同班同学的二人，继执勤排和收容所后，又开始了一起上下班。牛黄意外来到自己身边，他的明达直快与自己的深藏不露恰成最佳组合，周三如虎添翼，高兴之余二人联手，将一个占公司人数最多，工作量最大的三工区，搞得虎虎生色，模样大变。与此同时，基层工作琐碎事务多，二人每天到下班几乎都是四周漆黑一团，回到家，草草吃饭洗漱后，就上床休息；因为明天一早又得起来忙忙碌碌。

老爸老妈和周伯知道又二人在一起工作后，高兴却有些担心：话说人长性长，牛黄与周三性格脾气都截然不同，不能再像小时那样啦，久了或许哥儿俩会变成冤家？坏了两人多年的友情和两家的和睦。听烦了父母们的聒噪唠叨与耳提面命，周三便将工区底楼两间库房合一，腾出了一间作为二人的宿舍，又对家里编了个借口，二人便欢天喜地的住了进去。

牛黄慎重向周三提出：要一沉到底，拜个师傅真正学点本事，他烦透了那种整天与人打交道斗心眼的办公室工作。周三说：“还不是一句话么？说，你看上了那个师傅？我叫来就是。”，牛黄道：“叫来怕不行吧？还是我自己去拜请嘛。伍师傅怎么样？”，周三沉吟道：“技术倒是整个公司数一数二，就是脾气有点怪哟。”，“重要的是技术，依我看，今后的中国恐怕还是要以学技术和有真本事为主，那些吵吵嚷嚷革什么命的，终要退出历史舞台。”，周三做个鬼脸：“那以后做坐公室的就必定要淘汰罗？干脆，我们二人都去学技术算啦！”

最后，牛黄同意周三的提议：以三工区办公室助理身份拜师即学技术又为工区工作云云。

在牛黄诚心诚意的请拜下，已有三个徒弟的伍师傅，同意接他为徒，前提有二：师傅说啥做啥、每星期孝敬师傅一壶白酒（约二斤半）。拜师酒喝过后，牛黄就正式跟着师傅上班了啦；当然，还肩负着暗察民情和辅佐周三的重任……

第一天上班，牛黄就被师傅吼了。

拎着师傅的工具用具按时来到工地的牛黄，刚放下手中沉重的工具，就听见师傅一声闷喝：“回去！”，牛黄以为师傅在喝别人，不在意。又是一声闷喝：“回去！”，旁边的二师弟捅捅他：“叫你哩。”，牛黄忙回头，“你这是来抹泥巴呢？还是来坐办公室？”，师傅捏捏大徒弟塞在自己指缝间的烟卷，也不望牛黄道：“抹泥巴呢，就换换衣服。点上！”大徒弟忙擦亮火柴，凑到师傅嘴旁。牛黄脸红到耳根，好在这工地离宿舍不远，便忙忙地跑回换了衣服。

师傅把工作大致交待后，砌起一米高的砖墙基，左右墙角麻绳一拉，顺手捡起二块木屑往麻绳上一夹，招呼道：“二徒和四徒砌墙，顺着这条线往上砌；大徒和三徒跟我上梁。”，师傅领着他俩往屋脊上爬，二徒吊儿郎当的拿起块红砖，在手中轻松一摔：“干吧，学着我的样。”，牛黄也拿起块红砖，学着他在自己手中一摔，却摔不起来。“还早哩，这不比你在公司坐办公室，要有巧力。”，牛黄一手拿砖，一手握着锃亮的砖刀从灰桶里挑出泥灰，抹在砖块和墙砖，再将手中的砖块死死粘盖在基墙头上，并学着二徒样，用砖刀在砖上使劲敲打。

二徒叫了起来：“灰要抹满，你看看你，只抹了一大半，这是空心砖要出事的。”

二徒飞快的砌砖，待砌到一层便停下，靠近墙头用眼仔细瞄瞄。牛黄瞧在眼里，也学着他那样砌到一层便停下，靠近墙头用眼仔细瞄瞄。不防师傅回来打雷般吼叫：“四徒，你看你，要斜到河里边喝水罗。”，听见师傅的叫声，牛黄停下手中的活，跑到墙头看去，果然，自己砌的那几层砖，越上往越斜，最上面的斜到快要暴出来啦。牛黄吓一跳，忙一块块取下来重新砌。二徒幸灾乐祸的讥笑道：“取啥子嘛？就这样斜到长江去水算啦。”，牛黄没好气的瞪一他眼，赌气又开始向上砌砖。经过他几次砌上又撤下，好歹总算把砖块垒了上去。

谁知师傅回来看到后，又吼开了：“叫你别慌你偏要慌，你看你，都砌成什么样儿了？”

牛黄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皮，师傅便手把手的交。师傅砌一块砖唠叨一声：“哎，咱这是手上活，干好干坏，全凭心诚。要是过去，你不遭你师爷敲脑袋瓜子才怪。”，旁边挑灰桶的大嫂子笑道：“要是过去呀，你头上早起几个包啦。长个记心记着吧，对自己有好处。”，二徒接过话茬儿：“我就没少被师傅敲，头上现在还疼着呢。”，师傅眼一瞪：“忙你自己的，想挨敲啦？”，牛黄认真道：“师傅，我看你那么容易就砌了上去，我怎么总是砌得斜？有什么秘方没有哇师傅？”，“秘方？什么秘方？”师傅瞧瞧牛黄，没好气道：“凡事都有个难，多练就行。记到吊线时：锥子对准绳子。绳子对准鼻子，鼻子对准锤子，三点成一线，砖块自然直。”，“锤子再对着卵子，更直！”二徒弟眨巴着眼开玩笑，被师傅那么一瞅，就吓了回去。

说话当儿，上梁的大徒三徒回来了。大徒搓搓手道：“师傅，那檩子太旧，踩不得哟，怕要出事。”，“咋？踩不得？我再看看。”，师傅忙忙地就要走，忽又回头道：“二徒，你帮四徒看着点，莫要出错。”，望着师傅离去的背影，二徒为以为然的耸耸肩，拿起了砖刀，想想对牛黄说：“把你那把砖刀给我用用，要知道，这是师傅专为你用弹簧钢打的。”，接过牛黄递给的砖刀，让牛黄在一边递砖块看学，自个儿哼着歌一层层地向上砌着。

忽然，三徒飞跑过来：“这里先放倒，师傅喊全部上去哩！”

顺着吱吱鸣鸣长长的一块搭板，牛黄终于颤栗栗的爬到了房顶上。师傅见了他很高兴，破例的咧嘴笑了笑；三个师哥见坐办公室的牛黄也上了房顶，扬眉吐气似的拍拍自个儿的胸膛：“怎么样？四师弟，比你原先那捞什子办公室好玩吧？视野开阔，远山近水，顶上风光无限哟！”，可不，站在四层楼高的房顶望去，那颠连极目的房浪，自脚下一波波地向远方伸延；远方，几处正在破土动工的高层脚手架，据说修的是金鑫大酒店和沙拉商场，将来是本市数得上的高楼；脚下，纱布条条似的大街，弯弯曲曲，忽儿穿行在瓦浪中，忽地蜿蜒自幽暗里，上面像蚂蚱般的斑斑点点，是行人。牛黄忽然感到头晕：人啊，在地上都觉得自己高大挺拔，不可一世；站得更高一瞧，嗬嗬，这人不就跟蚂蚁一样吗？一样的渺小可怜！

微风吹来，扬起灰尘。牛黄只觉得满眼迷糊，鼻孔不通，像有不少灰尘粘在自己身上。

这般想着，牛黄越发不舒服起来，忍不住便“啊哟”一声，打个响亮的喷嚏。师傅瞧瞧他，说：“老四可以下去啦，就在下面接瓦吧。”，牛黄一怔，道：“不，我就在上面，老三下去吧。”，还是个孩子的老三不干了：“谁怕谁下，我就跟着师傅在上面揭瓦。”，牛黄笑笑，顺檩距揭起一串串瓦片。那瓦片不知有多少年啦，拿在手中稍不注意就碎裂，一揭便扬起缕缕灰尘，不一会儿，牛黄眉毛胡子上都粘满灰尘，远远望去，就像一位提前到来的圣诞老人。

干着干着，牛黄只觉得全身发热，汗珠冒了出来。

牛黄无意中低头一望，看见屋子里蒙上报纸的家具和床铺。阳光透亮的射进，屋子里通亮，牛黄发现那是一张很少见的架子床。架子床雕花镂空，内处几层，足足塞满了整间房。一双晶亮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牛黄一怔，再细看，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朝牛黄笑着，晃动着手指，嘴里说：“叔叔，你们是天使吗？”，“我们是天使！”牛黄还未回答，身边的三徒早捏着嗓门儿开了腔。“那，给小朋友带了什么来呀？”，“好听的歌儿，还有问候呢！”牛黄柔声说：“小朋友，你一个在家呀？”，“爸爸走啦，妈妈说他到天国去啦。叔叔，天国在哪儿呢？我想去找爸爸，我想他啦！”

牛黄顿顿，说：“天国很远，你走不到的，要不，我帮你捎信吧。”，小女孩先是失望，后又高兴的拍着小手：“要得、要得，叔叔帮我捎信，叫爸爸快回来，说说我不喜欢爷爷。”，“盘盘，你在跟谁说话？”一位老头弯腰走了进来。“天使叔叔！”小女孩儿指着瓦片快要揭尽的房顶。老头儿向上望望，一把扯起小女孩儿：“这是什么天使？修房子的小工罢了；你不学好，长大了就跟他们一样，整天日晒雨淋，爬房顶，吃灰尘。不学好嘛，嗯？”

牛黄沉默下来，老头拽着小女孩儿出去了，二徒见师傅没注意，冲着牛黄眨眨眼，一撒手，噼里哗拉的一大迭瓦片狠狠砸在架子床上，顿时灰尘迷漫。老头闻声冲了进来，见渐渐散开的灰尘中，原先神气傲立架子床已塌陷，一长根砸断了的雕花镂空的床架子，颓败的斜撬起冲着空空房顶。“哎呀，我的妈呀！”老头儿失声叫起来：“祖上传下的，这下全毁啦，赔，你们赔我！”，师傅大喝一声：“老二，怎么回事？”，“我正托着瓦，不防一粒灰尘飞进了眼睛。”二徒故作丧气的望着师傅。师傅无奈摇摇头，忙下来劝老头儿……

晚上，牛黄把此事讲了，周三心不在嫣的听着，一笑：“不当官不知天高地厚，这类事天天发生，”，见牛黄瞧着自己，周三摇头说：“基层这些大爷的小动作多着哩，怪得你想都想不出；公开批评吗？说了等于没说，过几天照样。都是户主投诉，又没有真凭实据，顶破天扣奖金，反正你又不能开除，说多了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成为自个儿的对立面。不公开批评吗？爷们又处处给你摆烂摊子，善后工作更难做。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加敲打算啦。”

牛黄不禁笑道：“怎么一当官，周主任也是这样搓包包散哟？”

周三也笑了：“不这样没法工作啊，真的，我算知道了原先王主任的苦衷。就说你那个师傅，脾气倔得精怪，他的徒弟，只能自个儿处罚；组织上要处理的话，他非跟你闹翻天，还来不来点玩罢工。老头儿人缘好，有号召力哩，他一闹，别的师傅一定跟着起哄，你往后自个儿瞧吧。”，牛黄摇头说：“这哪行？不是就没有王法了么？”，“你呀，还是公司坐办公室那套思维。”周三站起来，给他倒杯开水，再坐下慢条斯理的说：“这不行呀，牛黄，要沉下去，就彻底沉下去。只有这样，你才会在鄙视厌恶中，真正发现工人们闪光明亮的东西。”

周三摔着那条自殘的左胳膊肘儿，哈着气：“这鬼东西，一有麻酸疼明天准下雨。牛黄，明天不要上房顶了，这样危险。”，牛黄淡淡道：“谢谢，叫我当逃兵？你可真好呀。”，“算啦，上次你老妈找我，怪我不让你坐办公室而喜欢上爬房顶，这……嘿，咱哥儿们，怎样说呢？”，

二人就背靠背的躺在各自床铺上，想各自的心事。

牛黄掏出蓉容的来信，津津有味的读着。蓉容告诉他：……自己现在村小学代课，一切安好勿念！上次寄的糖果收到了，村小学的老师们都尝到啦，直夸呢？……最近，形势紧张，风雨欲来，风声鹤唳……听说天安门广场暴徒示威打砸枪，杀人放火，中国又是怎么啦？会不会影响到现在农村的知青回城？……唉，人各一方，书信传情！好好保重罢……纤秀的字迹，宛若蓉容在耳边娓娓而谈。牛黄收好信，抓过床头边堆放的书本，掀开当作书签的纸条，默默接着上次未读完的章节读：“……葛利高里轻轻地支撑着充满了疲倦的甜蜜声音的身体，回到内室去啦。他睡下去。觉得嘴唇上还保留着姮克西尼亚嘴唇上的咸味。脑子还念念不忘那个哥萨克妇人拚命要求爱抚的身体，以及身上的气味……”，他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深夜12多钟，宿舍的门被猛然拍响。

楼上楼下都被惊起，牛黄开了门，满眼是雄纠纠背钢枪的解放军，戴大沿帽的公安和箍着红袖章的纠察。“紧急检查，出示证件！”，牛黄和周三掏出证件，一位军官模样的军人接过，仔细检查，又用强光手电茼照照二人的脸，仿佛屋子里大开着的灯光不够明亮。军人将证件还给二人：“睡吧，锁好门防盗！”，一群人又湧上了二楼。有收容所工作经验的牛黄周三相互望望：恐怕跟近日传说的天安门事件有关，什么人漏了网？值得如此行师动众，草木皆兵？嗨，不过又是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示威罢啦，“哈”周三打出个长长的哈欠：“拉灯，睡吧！还要上班呢？喂，牛黄，你们明天继续上房，知道不？”，牛黄早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又有人猛烈敲门。

周三咒骂着，热得汗流浃背的爬起来开门，是楼上单身宿舍中牛黄的二师哥。二师哥满面惊恐：“遭了遭了，贺年片被抓走啦。”，“什么贺年片？”蒙头大睡的牛黄被周三叫醒，一面曲着惺忪的睡眼，一面问：“谁是贺年片？”，“我、我的女朋友。”二师哥急得咕咕嘟嘟的，话只在嘴巴里打转：“怎么办呐？周主任，快想想办法吧。”，周三也未完醒，眯缝着眼搔着自个儿全身，不耐烦的问：“谁是贺年片嘛？我记得我们工区没有一个叫贺年片的人嘛，你是不是搞错啦。”，二师哥更着急啦，更语不成串：“是我的女朋友，在屋子里睡觉，被抓走了，说让单位和街道出证明去收容所领人。”

二人这才听清楚了，不禁又惊又恐：周三大会小会打招呼，工区又是出通知又是传达公司]精神，职工单身宿舍严禁留宿外人，出事自行负责，还要扣本月奖金。没想到严令之下，平时吊儿郎当的二师哥居然就把女朋友偷偷留宿在自个儿宿舍；二人知道，一个年轻女子要是进了收容所，不死也要脱层皮。那熟悉而殘酷的一切，无不吞噬着女孩儿的自傲无知和清纯……牛黄怒道：“你自己要倒霉也就罢了，为何牵连到无辜？”，二师哥抖动着手，连连求救：“老四，周主任，快想想办法吧，我错啦，再做检查不迟，可现在先救人呐。求求你们！”

三十、

第二天天没亮，二师哥拿着周三开的单位证明，屁颠屁颠的忙着救人去啦。

周三牛黄一商量，决定再趁热打铁对楼上单身宿舍突袭检查，以免再出现昨晚之事。一间间敲了去，将一个个睡意正浓的男女青工吼起来坐着，二人打着手电茼四下探查，还好，没出现问题。当工人们领了当天工作任务，正要纷纷离去，周三又给大家打招呼，牛黄苦口婆心的讲解着，配合着，没想到召来哄笑：“赵阳自个儿运气不好，关我们什么事？”，“他那是正搂着女朋友使劲儿啃呢，没听见检查声，活该他倒霉！”，“嘻嘻，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爱啃谁？吃饱了撑的。”，一时，二人气得花容失色，噎喉无话。

果然，当工区在公司督促下，做出男青工赵阳（二师哥）停职检查决定，伍师傅不干啦闹起了情绪，牛黄进退维谷了。周三说：“你找伍师傅好好谈谈，好歹不要出头逞能，他顺了，这决定执行下去了，对整个工区的青工是很大的影响。”，谁知师傅竟迎面啐道：“好你个老四，不但不听师傅的话，还帮着工区说，我不要你这个徒弟罢啦。”，一旁的师母慌了，拉住老头子往后推，扭身招呼牛黄：“老四，你坐呀，别听你师傅的，他这猫儿毛脾气，发了就算啦。没说你，说的是老二呢。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公司和工区再三号令老二他不听嘛，他犯了家规国法嘛，你死老头子还护着干嘛。”，师傅挣脱被老伴牢牢拉住的双手，涨红着脸吼叫：“你知道个啥？咱男人家说话，办大事儿，不用你多嘴，滚一边去。”

争吵间，师母子到底被激怒了，气得将桌子一拍：“好，不用我多嘴，看你个死老头子谁给你弄饭？谁给你吃药？我们娘儿俩回娘家去。”，师傅女儿春兰正悄无声息的站在门边，冲进来抱住母亲，娘儿俩啜泣起来。牛黄手足无措，还好，大师哥来了。大师哥就像算准二个老人要吵嘴似的，拎着个大酒壶准时出现啦：“师母、兰妹，师傅好！”，师母像见了亲人一把抓住大师哥：“鹿茸，你来得正好，我们娘儿俩正要回娘家，不和这老神经过啦。”

大师哥胸有成竹的笑笑：“老夫老妻的，发发牢骚罢了，不要再说让人听了笑掉大牙的话啦。”，他走近师傅，旋开壶上的盖子，一股酒香立刻荡漾开来。“师傅，纯东北红高梁棵子烤的，我昨天才托人从家乡弄来的，你嗅嗅，味多正。”，老头子真的俯下身子，凑近嗅嗅，转怒为笑：“好酒，好酒哇！来，倒出来，我先尝尝。”，牛黄瞟见，大师哥倒酒时瞧春兰的眼神很怪，春兰呢，瞅大师哥的眼神也很怪……

老头子品了好酒，满心欢喜。老头子通红着脸，喷着酒香喃喃道：“唉，老罗，虎落平川罗，想当初，我伍天龙的徒弟纵横天下，谁敢处罚？民国三十三年，那个斜眼的什么国民党市党部池书记长，说你们六师哥抢了他舅子饭碗，要怎么、怎么做？……”，牛黄与大师哥相视一笑，老爷子话一多，就说明他心情好转，这事儿也就默认啦。“……老啦，不中用罗”老头子躺在凉椅上，慢慢发出了呼噜声。众人也不喊他，知道他这种喝早酒的习惯，一会儿就醒，而且精神焕发，带领徒弟们一样工作。

不知怎的，牛黄觉得春兰花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像极蓉容，同样的青春年少，只不过蓉容的眼睛纯静明朗，而春兰的眼睛却眼波迷漓，像蒙上了一层雾。

二师哥的女朋友，终于在费了不少周遭后，被双方相互指责互相瞧不起的家长接了出来；同时，公司和工区下达了他和处罚通知决定。这事儿在公司和工区影响极大，立刻，青工们自由散漫不听号令的风气，有了根本性的收敛。周三自然十分感谢大师哥和牛黄，三碗四碟的请伍师傅和徒弟，狠嗟了一顿。同时，牛黄接到公司小肖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据可靠消息：近期内形势将有巨变，叫牛黄周三不要乱说乱动和乱走，守好自己这一摊子，静候其果。

牛黄想起了刘海，对周三道：“难怪这几天报纸广播的吼声有些空空的了？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看来一场大的变革已逼近啦。”，周三说：“唉，变革罢，不变革也罢，变来变去还是人民遭殃受苦？老子又有好久没吃肉啦，连下季度的肉票都提前用啦，妈的，再这样下去，中央和地方一同完蛋，还革啥子命哟？”

晚上，二人就没再像往日那样外出，时不时的溜到工地检查，或是诗兴大发，跑到有山有水有绿树繁花的地方，对景赏月，临渊慕鱼。而是处理完当天的工作事务，抑或回家看看，就赶快回到宿舍，仔细关了窗门，捧着那架新买的黑色晶体管小收音机，躲在十月初的夜空下偷听港台广播和**或BBC晚间节目……

十月五号深夜，周三仰天躺在床铺上想着自个儿的心事，牛黄照例小心翼翼的扭动着收音机旋钮，将波长调到港台频率，一阵低低的电流声响过，一个浓郁的男低音传出“……据可靠消息，中共今天抓捕了江青四人帮……”，牛黄惊讶地对周三招手，周三忙溜过来，二人将收音机凑近耳边，男低音越来越清晰：“北京学生和军人冲进江青住地，搜查出了毛泽东让江青当党主席的秘令……”，二人面面相觑，这确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其政治意义具有爆炸性。可惜电流的干扰声却越来越浓，男低音无力而模糊的咕咕嘟嘟，终于完全消逝了。

虽然还并未完全感受到这事儿的历史性和重要性，二人却由衷的感到一阵兴奋：看来，这就是小肖说的形势巨变。牛黄道：“明天上班后打电话问小肖，顺便把这事给她讲。”，周三搓着手担心地说：“怕不要忙哟，这消息真不真？港台和**加BBC，出于政治原因还不是一样宣传造谣？”，牛黄摇头回答：“我看是真的。”，他把那日遇到刘海的事讲了，周三还是不相信：“刘海不过是和今天的中国许多人一样，对时局不满罢啦，还是稳重一点好。”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和衣倒在床上，闭着眼你一句我一句的咕嘟，不觉迷迷糊糊睡去。天快亮时，楼上的男青工做梦翻腾，“咚”的声跌到木板地上，将睡眠一直不好的周三惊醒。“梦到鬼了哟？天都还没亮。”他咕咕噜噜地爬起来，掀门出来就着水龙头，用泠水淋着自个儿的头。一回头，周三呆住了：牛黄的二师哥正贼眉鼠眼的缩在楼梯口望着自己，脸色慌乱。“干啥？贼头贼脑的”周三喝到：“天都还没亮。”，“我、我想出去跑步；不，我想上厕所。”，“厕所在楼顶，你到底干啥？”见这厮言不由衷，周三更怀疑了，挂着满面水珠向他走去。没想到他身后花裙子一闪，一个人影慌里慌张的窜进了他的单身宿舍。

周三紧追而至，在他宿舍门后，看见了吓成一团的抱着脑袋瓜子的二师哥女朋友。

周三这一气非同小可，处也处罚了，酒也请喝了，公司和工区都知道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仍旧我行我素……周三一把揪出那抖成一团的女孩儿往门外一摔，女孩儿跌倒在地上又羞又疼又怕，便“哇”的声哭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二师哥一步上前挥拳朝周三狠狠砸去。周三随手一拦，不防二师哥身高力沉拳重，一下被砸倒在头上，“咚”的下也倒在了地上。周三爬起来恶狠狠的就扑上去，二人扭到一块，那女孩儿却趁机爬起来，悄悄地跑了。

自然，青工们都醒啦。出乎周三牛黄意料之外，待醒了的男女青工们弄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便纷纷指责二师哥，骂他说话不算数，是小人，偷偷的鬼子的干活打枪的不要，搂着女朋友要真出个什么事，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云云。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群众的力量更可怕，二人看见不以为然的二师哥在大伙的指责咒骂下，颓丧的站着脸色由青变白，再由白变青，浑身感到说不出来痛快。此时，天色大亮，奇怪的是阳光居然早早钻出了云层，温柔敦厚的洒落人间，那黎明时的天空，便像绽放的五彩花朵，姹紫嫣红了。

一阵口号远远的传来，越来越清晰：“打倒王张江姚”，“拥护中央决议”……

牛黄与周三兴奋地相望一眼，牛黄用力一弹指尖：“怎么样？”，周三连声道：“好事呀好事，上班就给小肖打电话吧。”，青工们莫明其妙的听着口号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终于，举着无数匆忙写就的大横幅标语的师生们出现了；他们兴奋地挥着手喊着跳着，像一股股洪流，卷过黎明的大街，卷过清晨忙着上班的一个个目瞪口呆的人们，向市府所在地涌去……

周三不客气而果断地签发了二师哥的停工检查通知，伍师傅这回总算识大体顾大局，没吵也没闹，而是默默的带着徒弟们继续工作。二师哥本来还指望着师傅像上次那样出来说个话，表个态救出自己，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众叛亲离的二师哥只得失望揪着脑袋瓜，坐在办公室写检查。可怜脾气和胆子都很大文化却很小的他，抓耳挠腮的好几天，白纸上没留下一个字。无奈找到四师弟帮忙。牛黄又当着周三，二人联手再往实地里使劲捶打，直捶得二师哥指天跺脚的发着毒誓，保证说下次再犯不用周三牛黄发话，自个儿便拎着工具走人云云，牛黄这才一挥而就，二师哥笨拙的签上自己大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给周三主任，总算又重新拎起砖刀和抹灰板，随着师傅和师兄们爬房顶去了。

形势变化巨大，虽然公司还是那个公司，人还是那些人，但大伙儿发现，公司所发的文件和通知的提法全变了；杀气腾腾一天到晚聒噪的高音喇叭拆除了；原小王主任为首的造反者蔫啦，夹起了尾巴逢人绕着走。这不算，公司紧跟着召开了大会，对本单位的四人帮份子进行揭批。小王主任一行七人被勒令垂头弯腰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姚书记和一连串上台发言的干部和工人师傅的痛批。最后，姚书记代表公司党支部宣布：以原小王主任为首的七个四人帮份子，错误的估计了形势，丧心病狂地向无产阶级发起猖獗的进攻。现撤销职务党内外一切职务，交本公司监督劳动改造。于是，公司基层便新增了七个手脚灵敏的水泥工和木工。

跟着闹哄哄的几个工人师傅和徒弟呢，则逢人便喋喋不休的洗剖自己，工作上更加自觉努力，苦干实干卖力洒着汗珠干……从市局调来接替肖书记的局原副处长现姚书记，在全体工人大会上公开讲：“看来，局里听信了造反者的一面之词，要检讨呢，要把肖书记重新请回来呢！”，赢得了全场干部工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久，小肖喜气洋洋的打来电话，告诉牛黄最近姚书记问起了他，看来，牛黄可能重回公司行政办。牛黄道：“其实回不回行政办倒无所谓，关键现在心里没觉得那么窝火啦。”，小肖说：“你咋就那么喜欢下面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听不懂我的话么？”，“我不觉得下面有什么不好?你这不是上智下愚吗？”，小肖有些生气：“上智下愚有什么不好，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财神，你不懂？”，牛黄没回答，他觉得小肖越来越固执了，什么都要别人按照她所想的和所学的做。唉，这个女孩儿呀，自己和她还仅仅只是同事和要好的朋友，要是真是有什么关系还活得出来？他不禁替拚命追求她的黄干事担心。

周三来了，气吁吁的坐在对面的破藤椅上，信手抓起一把缠着宽蓝布边的大蒲扇摇着：“呔，进十一月啦，还这么热。”，他将一封调令扔给牛黄：“你的，回公司吧。”，牛黄颇感意外：昨天小肖才打电话告诉了自己，说是可能，这下正式调令就来了！牛黄不感到高兴，到基层工作这几个月，自感收获与见识不少，书没少读活没少做，学会了砌砖抹灰上房揭瓦，更多的是基层工人那些没加豪情壮志动辄就要解放全世界元素的朴实生活，让他渐渐着迷。现在，那令人讨厌的飞扬的灰尘和硬梆梆的砖块，在牛黄眼中变得那么亲切，因为有了它们的飞扬与厚实，才有了师傅不离手的酒壶，徒弟们敝着肚子愉快的叫骂和喧动的生活……

“行政办那个小宣调回了二工区，小肖又调了回来。”周三咕嘟嘟的喝着水：“官复原职，好事哟，走吧走吧，我周三不留你，以后只要记着报帐时早点给我报下来，就感激不尽。”，牛黄推推桌子上的调令，说：“总得担搁一二天，处理处理些遗留事吧，麻烦你给行政办打电话，就说工区事情还没完，下周一去报到。”，周三竖起指尖揪揪自己眉毛，笑：“要打，你自个儿打，公司莫要以后又说我扣着不放人，现在变啦。”，牛黄瞪眼：“你不打？好，以后莫怪我报帐慢腾腾的。”，“你这不是要挟吗？我看你跟柳卫东也差不多啦。”周三忙举起手，作投降状：“我打，我打还不行吗？记着，牛副主任报帐时请快一点呵。”

第二天一早，牛黄照例拎着砖刀和抹灰板，跟着伍师傅到新工地上班。

工地就在师傅家隔壁，给一幢陈年木穿斗二层楼房换檩条。显然，大家都知道了四徒弟要回公司，一扫过去的戏笑怒骂插科打诨，居然老老实实的顺着师傅的指挥，搭跳板的搭跳板，爬房的爬房，一时忙个不亦乐乎，因为师傅有令，上午赶紧点，中午，在自己家便餐给四徒送行，下午就不出工了。高空换檩条是个力气加技术活，先要确定哪根檩条坏啦，再把房瓦揭净，用新的好檩条将坏掉的檩条换掉，用寸钉牢牢钉上就行。说来简简单单，可难就难在你要一下瞅准到底是哪根或哪几根檩条坏了。常常是功力浅的师傅带着徒弟，上瞅下看左瞧右瞟的好半天，瞅准了后师傅发话：“就是那边第几根第几根”，徒弟们噔噔噔的踩着晃悠悠的跳板，猴子般爬上房梁费力的掀开瓦，结果不是……公司没几个师傅敢接这种活。

可伍师傅敢接。这就是师傅虽已过花甲仍在第一线工作带徒，脾气和酒瘾都很大的缘故。

师傅站在房前仰起头，眯缝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视铺着大块青瓦的房顶。燃半杆烟功夫，师傅发了话：“中间顺左第二排，三根全得换。”，大徒一掀衣服脱了个精光，二徒三徒跟着也脱了衣服，三人赤膊上阵，顺着高高的跳板，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去。牛黄刚想跟上，被师傅喝住：“老四，你今天负责在地上打条，我先回家喝口茶去。”，师傅说完自顾自的走了，完全不管正在给高空房梁换檩条的几个徒弟，这就是艺高人胆大的师傅！

瞅着在房顶上游弋自如的师哥们，仅负责在地上向空中送新好檩条的牛黄，自愧不如。感叹间，房顶传来大徒的叫声：“老四，檩条！”，牛黄忙举起长长的新檩条向房顶上送去。凌空举起十米长的檩条，举的人要有很好的稳力扎得下庄子，否则檩条一凌空，重心必向一边砸倒。好在几个月来砌砖抹灰上房的锻炼，让牛黄有了较好的稳力，他一咬牙，一块块檩条晃晃悠悠的举向空中。房顶上的人接过檩条，又一声大吼：“让开！”牛黄和看热闹的人刚散开，几块换掉的烂檩条呼呼凌空扔下，砸得三合土地面噼噼作响，迸起漫天灰尘。

（未完待续）

二十六、官复原职

虽是便餐，可经师母之手，几大海碗往桌上一摆，满满是就是佳肴美食，香味扑鼻。

酒过三巡，师傅说话了：“大家敬老四一碗。”师傅带头举起土碗，满满一碗散装啤酒晃晃荡荡：“老四这人，没说的，干！”，“干！”几条嗓子吼叫，一咕嘟嘟一气喝喝尽，相互亮亮碗底。牛黄很感动，从不喝啤酒的师傅为自己破例，实在难得。“你哥三个，瞧着啦，老四成材啦。人家从官任上退到砖工份上，没丧气吧？孔夫子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四就是明证。”师傅说着，又令师母：“满上满上，大家再敬老四一碗，干！”，“干！”声震屋脊。春兰颤悠悠的端着海带汤进来，特地放在牛黄面前：“牛黄哥，喝点汤，莫喝醉了哟。”

春兰紧挨着大师哥坐下，二徒和三徒不干了：“兰妹子，挨到我坐嘛。”，“挨到我坐！”，牛黄发现大师哥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居然当着师傅师母伸出左手搂住了春兰肩：“呔，醋啦？有本事出去找一个呀？”春兰花抿嘴一笑，朝二徒和三徒扬扬眉说：“你俩眼高心花呀，挑吧挑吧，谨防当光棍。”，“对！你俩好生听嫂子教训，一个没开苞，一个老油条，还嫩哩！特别是油条老二，不要见一个爱一个，用情要专一。要学我，发现了合适美丽和温柔的就紧紧儿粘上，直粘到她离不开你就行。咱们师兄一场，要不要我给你俩传经送宝？”，二徒和三徒禁不住失声大笑：“哟，大师兄也咬文嚼字的雅起来啦？”，“报纸和广播上说的嘛！”

“去！”春兰幸福的推推他宽厚的背脊：“谁离不开你？臭美！”

师傅吊斜着眼睛瞟瞟陶醉中的大徒弟：“你也要有点出息，别见了春兰就骨头酥。你看老四心都放在工作上，哪像你们尽放在娘儿们身上？女人嘛，有就行，没有也可以；男人要有事业有技术才行，否则，女人跟着你喝西北风？过去咱水泥工行道中讲：‘一把砖刀吃天下，一张抹板娶婆娘。’，现在虽说世道变啦，但你没本事，娶了的婆娘也会跑，不信看嘛！民国二十五年，那红遍行道的秋一砖先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师傅，我们都要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啦，说些吉利的嘛”眼见得师傅又要开始唠叨，大师哥忙哀求道：“师母，你看嘛。”

师母连声道：“死老头子，就不会说得吉祥如意的？好好！不说不说了，吃饭，吃饭！”

牛黄恍然大悟，难怪上几次就发现大师哥见了春兰就怪怪的，都发展到要结婚了。哪像自己一天只是埋头工作、闭门读书？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嘿、嘿嘿！

二徒举着酒碗对牛黄说：“多谢老四帮我写检查，可我已感谢过你了，你知道不？”，“你感谢我什么？不再闯祸就行啦，对不对，师傅？”，“实话告诉你吧，老四，你家那个牛三经常找我借钱，我从没要他还过。”，牛三找你借钱？牛黄瞪起了眼睛。“不信吧？”二徒得意的笑了：“不仅向我借，而且找周主任也借，也从没还过。怎么？你真的不知道这些？”，二徒挥挥手：“不说他啦，你要回公司当官去啦。记住咱们哥几个，以后犯在你手里，也留留情哟。”，“犯在你手中，就要狠狠整治，莫留情。”师傅道：“黄荆棍下出好人，严法有顺民。”

回到宿舍，牛黄问周三，果真如此，一时，牛黄气得脸青面黑。

牛三长大了，比牛黄小三岁却比牛黄高一截。长大了的牛三，竟如老妈小时所言，越长越偏。不仅人长性长脾气长，而且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见了钱就像见了亲爹娘。牛黄当然知道这是家里自小骄生惯养滋养的毛病，可眼看得牛三一天胜似一天，变得贪婪无情，与父母一样除了痛恨和咒骂别无他法。那瞧着人脸色长大的牛三却越来越猖獗，父母已不会再给钱，就找邻里们借，找朋友们借……终于都借遍了，再也借不到了，就开始偷鸡摸狗的偷家里的东西卖，被老爸发现，次次捆绑起来打个半死，仍顽强不屈勇敢地再偷……

很少回家的牛黄，决定回家一次。

周三找工区附近的商店帮忙弄了一条“经济烟”，二人下班后就坐车往家里奔。“给你讲过的呀，不要借钱给他，你可好，明知是肉包子打狗，来一回借一回。”车上，牛黄气鼓鼓的埋怨周三，双手抱在胸前，双脚直直的蹬在前排座位边沿上，烦躁的瞅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周三咧咧嘴巴：“我还不是看在你的面上？唉，老房一同长大的，谁知变成这样？”，“不要借啦，再借，就是害了他。这道理你不懂？”牛黄无力的说：“你也没几个钱，不能白白扔到水中。只有断了这条路，才是帮助他。你不要再害他啦。”，周三自我解嘲：“表错了情呗。”

老房停电，全楼龙罩在黑暗里，零散的烛光点点摇曳，更添冬夜的寂寥。

摸进自家，老爸老妈就着窗外微薄的夜光，并排坐在黑暗中。牛黄问：“怎么不点烛？”，老妈站起来伸伸懒腰：“点什么点哟？又没有事，吃饭没有？”，“吃了”，牛黄随口回答，想问牛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风风雨雨，老爸老妈老啦，人老啦，就渴望安宁和平静，可家里，牛二参军在北国，牛三又如此混帐和无赖……即或讲了又怎样？除了咒骂和痛恨还什么呢？牛黄把烟递给沉默不语中的老爸，已缺烟的老爸喜出望外地接过，一迭声的说：“多少钱？我给钱。”，“三块五！”，接过老爸给的钱，牛黄坐在床沿上慢慢的喝着开水，望着黑幕中的父母和自己那张睡了二十几年的大床，一时，大家都觉得无话可说。

少时就与父母无多少话讲，现在成人后，仿佛二代人之间的话更少了。

老房渐渐长大的孩子们和渐渐变老的父母们，现在都成了沉默寡言的人。不过才晚上八点多钟，楼上几乎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一代人长成了青年，思虑开始替代轻浮；下一代人还没有出生，年轻的人大都外出工作了；于是烛光摇曳中，只听得见陈师母和黄师兄喃喃的念经声；“学习雷锋好榜样，照到哪里那里亮，爱党爱国本事强，立场坚定斗志扬……”是过去的工宣队长现在的红花厂六级钳工黄父在唱，唱着唱着就掺杂着别的歌词仍不屈不饶的把歌唱完，是他唱歌的特色。“爸，水热了，你洗脚吧！”是丫头的声音。“二丫头呢？”一阵水倒进盆的声响中，是黄父略带嘶哑的问话。“到同学家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好久回去哦？”，“……”，“你也是，老大不小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嫁过了，有点气就忍着。事事都像在家里，哪能行？当年你妈也像你样子，动不动就回娘家，结果还是得回来。”

“爸！”是丫头压抑的哭声：“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还说不得，一说就打人。”，“唉……”黄父叹道：“我当初就说这小子缺心眼不同意，你倒好，一哭二骂三上吊，现在怎么办？都是爸害了你呀，爸要是有钱有权，你还能这样受气？唉，这样吧，明天我要和他认真谈谈，骂骂这小子。折腾过去折腾过来，一家人天各一方，也不知你五弟六弟咋样啦”，“听说六弟失踪啦！我上礼拜去二监看过，五弟瘦削了一些，可精神像好多啦。那个叫鲍玉兰的农村妇女还给他天天送饭哩。”，“鲍玉兰还在那里？”，“租了房子住着哩，说是要守着五弟出来，唉！”，“唉！难得她有这份心啊，我们作爹娘的都当他死了。只是苦了这玉兰这孩子，改天合适时，你请她来家里玩玩，也是黄五这孽障前世修来的福份。”，“爸，那你老慢慢洗，我就回去啦。”，“夫妻不记隔夜仇，回去吧，快回去。”

枯坐一会儿，牛黄道：“我回去啦。”，“好。”仍呆在黑暗中的老爸老妈没有多余话。

“周三”牛黄走到周伯门前叫道：“我们走！”，“出去了。”举着烛光的周伯慢腾腾走出来，道：“刚才出去的，说是让你等一会儿。”，牛黄恍然大悟：肯定是会二丫头去啦。牛黄便坐下，与周伯有一句无一句的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周三回来了，叫上牛黄二人就走啦。

牛黄回公司报了到，仍任行政办副主任，唯一的办事员是小肖。

肖书记终究没有回来。紧跟着，“揭批帮四人份子”运动开始了。肖书记赫然位列其中；还有一人－－－－三工区主任周三。说是身为三工区头儿的周三，对四人帮份子小王主任深为同情，鼓励其下属跟着四人帮份子摇旗呐喊，事后又大力掩藏……这事儿又得从二徒身上说起。

生性好动喜欢张扬吊儿郎当的二徒，是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家伙。当时，二徒醉心于小王主任每天五毛钱现金补助和上台后提他当干部的许诺，便不顾师傅和师兄们的劝阻，参加了公司“揪还在走的走资派”示威活动，颇风光得意了几天。谁知风云突变。事后，专案组虽没集中审查他，却勒令他停工检查。可以想象连自己名字都写起困难重重的他，如何懂得自己犯了什么政治路线错误？结果还是周三帮他动笔涂涂抹抹，再以“工区人手紧需要他干活”为名，才勉强交了检查书，上了工……现在，周三就成了帮四人份子。

公司党支部姚书记一声令下，周三便被停职，勒令到公司保卫科交待自己的问题。

保卫科，周三和七八个参加了示威的工人师傅及其徒弟，懊丧而烦躁的的坐在冰冷的铁凳子上，正在听“××区房产公司揭批帮四人份子学习班”副班长，公司保卫科科长原保卫科干事黄标同志的训话：“……不交待就是与人民为敌，小心你们的花岗石脑袋，我们粉碎了四人帮，还怕粉碎不了你几个顽固份子？想试试吗？”，一个胖乎乎的师傅举起了手，黄标威武的一瞪眼：“好，你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算是帮四人？是哪四个人哟？黄班长能提示提示吗？”，“昨天不是给你提示了吗？怎么今天又来啦？你那天跟着么喝摇旗子就是帮啊，你还不明白？”黄标气恼的拍拍桌子：“少装蒜，快交待！”，“我，我当时只是路过嘛，大徒说看看热闹，就被他们往我手里塞了二面小旗子，我只当好玩，没想到”，“啪”黄班长一掌拍在桌上：“看看？有这么看的？还举着二面旗子，行啦你行啦。”，“没，只有一、一面。”

胖师傅吓住了，慌慌张张的越分辩越慌乱，惊恐万状之下，鼻涕眼泪一齐来：“鸣，我三代贫农哇。我当时是去帮朋友砌墙哇，人家备的烧鸡卤猪耳和老白干我都还没得及吃哇，鸣！”，没想到他这一哭，又牵出桩大事来了。黄标得意而惊奇的叫起来：“帮朋友砌墙？嘿嘿，胆大包天，这不是干私活是什么？难怪公司下达的任务总完成不好，原来你心都用在干私活上啦？”，胖师傅呆住了，身边的三个徒弟也抖开啦。“没有，我没说，不，我没有干私活。”胖师傅再笨，徒弟们再蠢，也知道干私活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些年大呼小叫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人人的耳朵都听起了茧，这可是个更要命的罪孽啊！“记下，快记下，这可是他自己亲**待的。”黄班长兴奋的搓搓手，命令才调到保卫科的小干事记录在案。

牛黄接完市局的紧急电话，又把小肖记录的内容认真核对，才拎起话筒拨通了姚书记，仔仔细细的作了汇报。“是明天上午来吗？”姚书记听了，再核实。“对，明上午10点正，市局王副局长带队。”，“行政办马上布置，一定要抓好接待工作，充分显示我们区公司揭批帮四人活动的胜利成果和大好形势。”，放下电话，牛黄便向小肖布置。二人又头挨着头的仔细策划接待和参观细节，好一阵忙碌，连桌子上响了多久的电话都没听见。

最终，小肖听见了，抓了起来。

“小肖吗？黄标发了疯，在保卫科逼供呢，你快看看去吧。”，牛黄注意的听着，听出了打电话的是在“揭批帮四人活动中表现无力”，调到工会接替小肖空缺成了工会干事的原保卫科王科长。对于周三被停职集中到公司学习班学习，牛黄心有余力不足。可没人知道，他曾为这事当面质问过姚书记。当然，主要是姚书记对自己有很好的印象和热情，促成了牛黄的斗胆。“姚书记，如果像周主任这样从工作大局出发的作法，都成了帮四人份子，哪不是叫基层干部打胡乱说整人吗？连基层中干都在帮四人，那说明我们公司的形势不好嘛？”，出于对新任行政办牛副主任的格外喜爱，姚书记沉吟一会儿，才缓缓回答：“我们公司的形势是好的，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并且越来越好；实话说罢，这也是形势的需要，有，就老实交待；没有，也没有什么嘛。要相信我们党历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的。”

对于眼前这个血气方刚颇有才华的牛黄，姚书记来此就任之前，就在局里听人谈过，也认真调看了他的履历。同样也没人知道，当年同济大学迷恋红楼梦差点被打成小右派集团的，三个同学室友兼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个是上任肖书记肖波涛，一个是现任市局叶副局长，一个就是他姚书记……历史就是这样的有趣和巧合，真所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人生何处不相逢？”了。当下，姚书记半真半假的回答了牛黄，望望他道：“听说周主任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要避嫌么！”，牛黄一怔：姚书记对情况了解如此清楚，说这话是在暗示自己？

当天晚上回宿舍后，牛黄告诉周三：“不要慌也不要怕，咬死不承认，话多必失，最好不说话。”，但他隐瞒了自己与姚书记的谈话和由此听出的个中玄机。多年的朋友和死党，周三自然心有灵通。于是，到了学习班，周三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任黄班长大叫大闹，上纲上线，低了头，脸上显现出懊丧烦躁，心中却哼哼“毛主席的光辉/嘎那亚西若若/照到了雪山上啊/依拉强巴若若/照到了雪山上啊/依拉强巴若若/巴扎嘿/亚那索/索/索/索/”

小肖当然不便去学习班直接干涉，牛黄轻轻道：“打电话”。

正在威风十足斥责着的黄班长，从小干事手中接过了电话：“喂，是我，黄标！”，小肖在电话中好一顿讥讽加国骂，说他狐假虎威，做事不留后路，把人都得罪完了云云。苦追美女小肖一直未得手的黄标，自然“吕端大事不糊涂”，当着几个帮四人份子面，话没软下来，声音却放低了许多。志大才疏的黄标不是省油的灯，在保卫科干了几年白脸白水人微言轻的小干事，好不容易趁机撵走了顶头上司取而代之，岂能不愿拚命工作表现？说实话，什么四人帮帮四人，黄标弄不懂也不想弄懂因而早厌恶不已。可他更明白：当一个运动的大浪袭来，顺流而为是明智安全的最好做法。

缩在旁边工会办公室里佯装看报的王干事，一直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深谙政治运动的原保卫科头儿王科一直不服气：什么表现无力？还不是头儿们为了挣表现丢小卒保自己？对原下属居然毫不脸红取代自己的背叛行为，他深切的怀恨在心。黄标，有那个当科长的本事和气质么？所以就瞅准了给小肖打电话。但他有些失望，没见小肖冲上来，也没见黄标停下来。奶奶的，这一招不灵？正当他胡思乱想，听得黄标在那边大声说：“今天暂且到此，回去再继续深刻反省，谁想与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作对，决没有好下场。明天，市局领导要来本公司参观取经，谁要是敢乱说乱动，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谨防砸烂他的狗头！那时，莫怪我黄科长没先打招呼。”，听听，我黄科长？王办事员忍辱不住，差点失声骂出：你他妈的懂什么保卫？算什么**科长？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气死我啦！

工会的电话响了。王办事员急忙屁颠屁颠的抓了起来。还好，是行政办牛黄打来的。

上次，满腹冤愁的他故意不拎鸣响的电话，任那红色的电话机兀自在桌子上响啊叫的。弄得隔壁新来的小干事以为工会没人，主动跑过来接听，却被王办事员愤懑的眼神逼回。结果，没半小时，小干事又跑过来请他接电话。王办事员还以为是原来的老关系打来的哩，心里一阵发热赶忙跑过去。谁知，电话里竟是姚书记的斥责：“怎么不接电话？你的职责是什么？对公司的安排和处理不满么？可以申述呀，岂能进行怠工？”，姜是老的辣！姚书记老道而暗藏杀机的话，让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自此，凡有电话打入，不敢等闲视之。

听了牛黄对明天接待工作的安排，他将话筒重重一放：唉！如今什么人都来对咱下令了？

（未完待续）

二十七、寻常工作

8

三十二、

周三终于官复原职，二徒则打来了电话：“老四，这次又多亏了你。放心，以后谁要是跟你过不去，就是跟咱过不去，咱叫他身上的七个眼添一个眼就是。牛三又来借钱，我没给他，还给他说永远不会再借啦。”，牛黄呢，更忙啦，忙着接待，外出取经学习和安排检查基层各工区的揭批改工作……黄标被小肖狠狠儿嘲弄了一番，总算有了收敛；最后，黄班长在各个帮四人结业的材料上，一笔不苟的写到：“……因此，据本人交待和学习班查证，并无罪恶，现准予结业，学习期间的工资照发，返回原单位原职位工作。”，拿着黄班长的结业证，被羁押的几人差点儿欢呼公司党支部万岁，英明的黄班长万岁，千恩万谢后，顿作鸟兽散。

从这事儿的处理上，牛黄对小肖说话和蔼了许多。

黄标依然不屈不饶的追求着小肖，好好儿上着班，就打来电话无话找话有话长聊。中午，帮小肖打饭，自个儿掏腰包变着花样给心上人买最贵的饭菜。把原先小肖帮牛黄打饭菜的作法，整个儿颠了过来，乐此不疲。小肖呢，拿着未婚姑娘和美人仙女的架子，对黄标喝三斥四，对牛黄则好言奉迎。看见牛黄忙完后，聚精会神的读用红封皮包着的书籍，也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报以会心的一笑，时不时还及时敲敲桌子，告诉牛副主任有人办事来啦！

日子水一般流落，不久，邓大人第三次复出，中国全面开始清理文革，高考恢复了，冤假错案开始平反，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也召开了……

这天，牛黄接到了三工区主任周三的电话。周三问：“是不是上头又有什么新的精神啦？”，“咋回事？”，“抹灰工马下天天来找我要求平反，现在人心思乱，又不好好干活啦。”周三诉苦之余，气愤地说：“不要再折腾了哟，让基层安静下来搞搞工作不好吗？”，牛黄哭笑不得：“你这个周主任，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国都热火朝天动了起来，你三工区那偏安一角，岂能无动于衷？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周三不耐烦了：“得得，牛黄，莫跟我打官腔了，你坐在上面没指标没任务当然轻巧，有本事我俩换换？换了才晓得。”，牛黄正色道：“周主任，牢骚太盛防肠断哟，这样吧，马抹灰再闹，叫他到行政办来找我，行了吧？”

现在，马抹灰来啦。

牛黄和颜悦色的替他倒水，递到他手上，请他慢慢说。牛黄注视着马抹灰憔悴的面色和端着水杯有些不自然的双手。修长的手指指甲缝嵌着没洗掉的泥灰，白净而长方型的马脸上，依稀还能端倪出主人当年的丰采。马抹灰真名叫马下，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49年上海解放时，17岁的中学生马下不顾小作坊主的爹妈劝阻，热血沸腾豪情满怀的参加了西南服务团。随着与服务团一行同样年龄大小的男女团员唱着歌儿，挥着红旗，坐着运送大炮和解放军的火车到了本市。反右时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右派。

牛黄在三工区时，常和三工区抹灰工马下打交道。

马抹灰高高的个子，一口不变的夹带着洋滨上海腔的普通话；因被判监外执行，从边远市郊小县原县委组织部长任上到区房产公司拿起抹灰板那刻起，便自报大名：“马抹灰”，工人们嚷着叫着也就习惯了。风雨飘摇，风雨如晦，昔日决定别人生死的马部长成了今天大名鼎鼎的马抹灰。这决不是他浪得虚名：别人一桶灰十分钟抹一壁墙，还显得墙上鼓囊不平；他半桶灰五分钟抹一壁墙，居然墙上平展光滑，唯见抹灰板留下的道道浅迹。但，他只能即兴在工地与工人们热闹比划而已，大凡公司或工区技术比赛，他是上不了场的。原因嘛，很简单。马抹灰常常自嘲说：“我真恨不得把自个儿也捣成灰呀，全抹到这墙上，一了百了。”

牛黄发现，只要有马抹灰的时候，工地上总是充满了热闹。常常是马抹灰兴致勃勃的拎着抹灰板，穿一双破破的军用胶鞋上场，将衣袖一卷：“头儿，今天做啥？”。带队师傅爱理不理的瞟瞟他：“忙啥？先抽袋烟再说。”，于是，徒儿们和挑泥灰的嫂子们将手里的砖刀、抹灰板和扁担灰桶顺手一搁，便起哄：“马抹灰，来一段。”，“来就来，吹牛又不犯法。”马抹灰笑嘻嘻的就地一蹲，便天南地北的吹开了：“……那李世民足下用力将马一催，马儿一声嘶鸣，跃向陆地，不慎王世充一箭射来，正中马头，马儿带着唐太宗颓势跌下，人马顿时陷于了沼泽地的绝境；险啦，太险啦……”，马抹灰停下，抹抹没有胡须的下巴半晌没开腔。

懂事的马上递过一支烟卷或捧上一杯开水，他接过点上或咕嘟一气喝下，又接了下去：“王世充大喜，好啊，便挥刀催着部下漫水一般杀来，要活捉唐王。眼看就要成为俘虏，唐王急眼啦，立即挥剑大叫：‘谁能救得唐太宗，万里江山平半分；谁能救得李世民，他为君来我为臣’，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万危急时，只听得一人大喊我来也，挥着大刀领兵掩杀上来，救出了李世民。完了！”，“后来呢？”，“那人是谁呀？”，“嘿，卖什么关子哟？”

等众人吼得差不多了，马抹灰再缓缓接下去：“上次，我不是给大家讲过‘薛平贵征西’？”，有聪慧者就在一旁大叫：“我知道，是薛平贵。”，“马抹灰，上次你讲到王宝钗寒窖苦等征西王薛平贵三十年，她等什么呀？”，“等那个东西。”，“哪个东西？”，马抹灰没理他。偏偏那楞小子脑筋转不过弯，扭到起连声问：“哪个东西？哪个东西嘛？”，“回去问你妈，你妈知道是哪个东西。”，众人哄堂大笑，楞小子搔搔头皮，依然不懂地咕嘟：“哪个东西哟？”……

尔后，在过足烟瘾的师傅连声么喝下，大伙乐呵呵的各就各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马抹灰身体很棒，一年四季极少见他生病，更没见到过他流泪。

可有一次，牛黄发现他流泪了。那天，柳书记带着保卫科一行人来到工区，召集大家开会。会上，柳书记严厉的说：“今天我要给大家打招呼，以后谁要再喊马下‘老师’，就是敌我不分，工人同志们要注意啦，不要犯方向路线错误呀！”，与此同时，同来的保卫科王科长大喝：“右派份子马下站起来！”，马下站了起来，低着头双手平垂。事情缘于上周，工地上撤换房瓦一时人手不够，伍师傅便叫了一声：“马老师，你来帮帮忙吧。”，本不是他抹灰份内的事，但马抹灰还是答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抹灰板加入了运瓦的行列。就这么个小事，有好事者汇报了上去。柳书记便如临大敌，率队来啦。

“那我们该怎样喊才对？”，“真他妈麻烦，规矩太多，喊个老师又有啥嘛？”，“人家抹灰抹得好，天下第一，是老师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牛黄看见伍师傅阴沉着脸，瘪着嘴巴，这是他极不高兴和极不耐烦时的流露。柳书记也注意到伍师傅，看这个在工人中极有威信和号召力的砖工师傅就要冒火，忙简短的说：“随便喊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喊老师，散会！”，往外涌的人流中，伍师傅走到仍垂手低头站着的马抹灰身边，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这一瞬间，牛黄瞧见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下了他干涸的眼眶……

当下，马抹灰侃侃而谈找基层和公司要求平反的理由，牛黄不敢也没有权力轻易表态，只能边听边认真地记录，说一些宽慰话；小肖呢，则佯装整理文件，秀美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听着二人的谈话。未了，马抹灰激动的说：“牛主任，邓小平复出，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一系列动向都标志着中国走向新的时代，我的问题再不解决，天理不容呵！”，牛黄少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和热情，小肖又恰如其分的加入劝慰，好一会儿，才让马抹灰高兴地走了。

事有凑巧，刚送走马抹灰，牛黄就接到了姚书记的电话。

姚书记、赵主席等一行人在座，正高兴的谈论着什么。见牛黄进来，姚书记便说：“小牛，明天上午安排辆车，党支部和工会有重要事情外出；另外，请通知周主任，明天上午10点正，召开三工区工人大会，任何人不得请假缺席。”，牛黄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随口道：“三工区这几天的危房改造工程量很大，有没有空哟？”，“再忙也要开，关系到人家的生死哟，二十几年啦。”，姚书记叹到：“我们开短会，宣布完就走。”，牛黄转身正要离开，赵主席又强调到：“对啦，小牛，告诉周主任，一定要让马下同志到会，还有组织决定，为了配合你的工作，从明天起，你搬到公司单身宿舍住吧，有事，也好找你。”

“马下同志”回来路上，牛黄喃喃的捉摸着赵主席的话，脑子豁然一亮：这不就是给马抹灰平反嘛？巧了，真是巧啦！想起刚才马抹灰期盼的神情，牛黄不禁一笑：一个错划的右派平反了，一个著名的马抹灰消逝啦；这世界真是滑稽，什么都是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哎，要是不这样瞎折腾，我们该多好呵！哪里还什么都需要票证？别说，昨晚周三喊潮，一下打了三份荤菜，就连自个儿也忍不住打了二份，用去了这个月肉票的三分之一……妈的，现在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肉吃了等于没吃，一点不肥腻反倒更潮人？

对啦，蓉容在农村不知怎样？是否也像城市里一样吃不到肉荤？农村可能要好些吧，那儿毕竟有猪呀羊呀牛呀什么的，总比城市要好些么……牛黄胡想着下楼，不防二楼基建科的明科头喊他：“牛头，官当大了哟，我喊了你几声，答不都答应。”，牛黄回过神，笑道：“上班莫乱开玩笑，什么事？”，明科把他拉到墙角，悄悄说：“芳芳哭了一上午，劝不住了，嚷着要离婚和自杀。是兄弟，就透个信吧：这次小王的问题严不严重？还有救没有？听说，这次上面下了决心，朝死里面整？”，瞅着明头那期待的眼神，牛黄一时真不知该怎样回答。

芳芳，原造反派小王主任的老婆，明科手下的大将，精通绘图和材料采购。据公司里那些长舌妇说，二十好几的少妇芳芳跟年过四十的明科有一腿……牛黄瞟瞟明科：“这就怪了，人家老婆哭跟你有什么关系？”，明科一怔：“怎么没关系？她一哭情绪受影响，工作上不去，我这个当科长的还脱得了干系？”，这家伙，脑子转得快哩。牛黄笑笑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反正，这事儿还没了解，谁叫他吃饱了撐的？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不好？偏要今天吼打倒这个，明天叫打倒那个，结果打来打去，自己倒挨了打，该遭！报应！”

想起那时小王主任杀气腾腾的样子，和自己因此而受的牵连，牛黄气不打一处来：“他那时还不是照样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又何必替人家瞎操心。”，明科摇摇头，悻悻道：“话不能这样讲，人都有个脑袋瓜子发涨时候。眼下人家落了难，也不能见死不救哇！”，“不就是在家里呆着没有工资么？你给呀，世上哪有那么撇脱的事？”，“你小子瞎说什么？”明科瞪起了眼：“你当然好哟，办公室有个美女天天陪着。我呢，全是和尚，嗅着就全是汗臭味。”，牛黄笑着举起手指头捅向他：“瞧瞧，自个儿说出来了吧？心怀不轨吧？还说是工作哩！”

明科知觉到自己说漏了嘴，也不觉笑了。

晚上回到工区，早已接到通知的周三问：“什么会？工区这几天正忙得团团转哩。”，牛黄把自己的估计悄悄讲了，周三一下从床铺上坐起：“真的？”，“八九不离十。”，“这说明中国真正在变啦。”周三老道的分析，缓缓道：“来得好快好及时哟，人家响应号召提了点意见，就遭了二十几年的罪，人生有几个二十几年哟？真是把人民当草茎，视生命为儿戏。”，“一个右派站起来，一个马抹灰消逝了，但愿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悲剧啦。”，“难说，不实行多党制，人民就没得到真正的翻身。”周三望望躺在床尚撬着二郎腿脚看书的牛黄：“你说是不是这样？”，牛黄翻一页书页，换了个姿式让自己躺着更舒服一些，道：“其实，我说多不多党制不重要，重要的是执政党要为人民着想，把经济搞上去。人民有吃有穿，丰衣足食，谁还有闲心去管你革不革命？社会主义修正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些，我们总谈不到一块。”周三笑笑，变戏法似的举起右手：“要不要？蓉容来的信？”，“呔，还等什么？快扔给我！”

牛黄一目十行读完，喜道：“好事、好事，蓉容代课代得好，有望被贫下中农推荐读大学。”，周三也高兴道：“真的？那蓉容从跳出农门不远啦，可喜可贺！”，二人高兴一阵，牛黄问：“周三，我说你小子，小时在班上成绩就不错，现在中央恢复了高考，有没有心再去读书？”，“你呢？”，牛黄说：“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哩。还记得你二姐说的话么：今后还是知识的时代，多读点书，什么时候都用得上？照眼下这发展看来，今后的时代肯定是知识的时代，我们现在还年轻，不多读点书，以后就会被社会淘汰哪。”，“哎，牛黄，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兴趣并不在非要坐在学校里正儿八经的读书，我们每天的生活就是一本丰富的书，这鲜活的世界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国家，首先要公正，然后是客观，最后才是需要和付出。”

牛黄举起手中的书籍朝他点点：“又是你那个什么哲学逻辑学，你呀，怎么喜欢上了这种思辨的冷冰冰坚硬的东西？”，“哪我就更不明白，你为啥喜欢风花雪月太阳月亮形象的东西了？”周三笑笑：“好好，不争啦，我说，今晚上你能不能让一让？”，“什么事？”，“等一会儿丫头要来，我们有二个多月没见面了。”，“没这么久哟？你自己度日如年了。”牛黄从床上坐来，取笑他：“丫头不是到她外婆家耍去了嘛，这么快就回来了？”，周三点点头。牛黄便笑道：“正好今天赵主席通知我，公司的单身宿舍分了我一间，明天我就搬去啦。等会我上楼去凑合着挤一夜罢了。”，“这么巧？”周三微皱眉头：“老朋友，你是不是多心罗？”

牛黄正色道：“没这么小气！你还不了解我？可”，周三摇摇头：“顾不得啦，我注意点就行。再说，谁还会怀疑到我身上，敢说我的坏话？不过，我倒想到青工们都大啦，都要谈朋友啦，没个地方和房子还真不行。以后，再有二徒那样的事，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啦。”，牛黄一拍大腿：“到底是老同学，我们又想到一块去啦。此事目前不易声张和提倡，真发现了，还得表面上批评批评，你说对吧？”，周三点点头：“不过，你还不能上楼凑合，那样一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牛黄恍然大悟，拍拍自个儿脑门：“妈的，差点儿聪明反被聪明误，行，今晚我回家去睡;现在还早，坐晚班车还来得及。”，说着,牛黄急忙跳下床。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工会赵主席今天一早上班时,被抢啦!

五十出头的赵主席,个儿矮小总穿件蓝灰色列宁服,喜欢拎个陈旧的老式布袋包,脸带职业性微笑和蔼可亲,是个十足的毫不起眼的普通妇女。可她却被抢啦。

工会办里，赵主席跺脚哽声道：“快走到公司门口那条弯路，几个夹着烟卷的小青年迎面走来，我正往一边让路，没想到一个披长发的混小子一把抢过我的布袋就跑。我边追边叫，哪里追得上？气死我啦，气死我啦！”，人们围过来，同情的听她唠叨。“袋子里有重要的东西没有哇？”，“有票证没有哇？”，“钱呢，遭了多少钱？”，赵主席骂一阵娘，擦擦额头的汗说：“那些倒没有，只有给孙女买的半斤沙糖。”，“既然都没有，着啥急？”王办事员劝道：“只要命保住就是大事。”，“着啥急？我看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疼？”赵主席气极败坏的瞪他一眼：“你去试试，那个吓呀，我现在心口还在突突突的跳哩，你倒好，着啥急？哼！”，王办事员没想到拍马拍到了屁股上，且是顶头上司，一时窘得手足无措。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议论纷纭：“别说，现在真是太乱啦，我上前天出去就差点被抢。”，“政府也是，怎么不管管枪毙他几个？”，“妈的，什么世道？盗贼蜂起，抢案满天，我看共产党这天下不稳啦。”……姚书记踱了过来，听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述说，也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看中央不会不管。前天，听说一拨拨人窜到天安门民主墙张贴标语，喊叫着要民主要自由。呔，民主和自由是喊来的么？现在比以前还乱，我看中央会动真格的，不信瞧着吧！”

三十三、

不久，正像大伙所盼望那样，严打开始了。

姚书记指示：行政办立即通知各工区，组织全体中干和先进青工，明天一早在公司集合，参加全市民兵大游行。第二天，公司所有的中干和先进青工在公司集了合，听了姚书记慷慨激昂的一番训话，就陆续登上统一张贴着“×××市民兵师”的大卡车。大卡车在市里主要街道转来转去，起点又重复回到终点，显示着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和威慑。牛黄周三按照要求挺直身子昂首坐在大卡车上，斜睨着车下面那一片片大眼瞪小眼的各色市民，就想笑……

几天后，市高院贴出了布告，宣判罪大恶极的罪犯死刑。

那满纸打着怵目惊心红勾的判决公告，看得市民心惊肉跳：“××，男，现年21，现行反革命分子……组织团体……现判处死刑。”，“×××，女，现年34，现行反革命分子，散布反革命言论……现判处死刑。”，“××，男，现年22，抢劫犯……现判处死刑”……一段时间来，街上几乎天天都贴着打满红勾的公告……国家专政重击之下，社会秩序显然好多了。

一天，牛黄正伏案整理文件，接到周三电话，那声音竟带着哭腔：“牛黄，你看今天的布告没有？”，“没有，什么事？”，“黄、黄五判了死刑。”，牛黄脑中嗡的一声，便放下手中的文件袋，向街上跑去。果然，一连串的红勾中，他看见了黄五的名字：“黄正文，男，现年26……反革命流氓犯……现判处死刑！”，牛黄不相信，再细细看看，还是同样内容，打着怵然的红勾。呆头呆脑间，牛黄忽然一拍自己脑壳：“咳，真是神经病，同名同姓呗。”。放下心来，回到办公室他便给周三打电话：“我看啦，肯定是同名同姓，你想到哪儿去啦？”

那边厢，周三听了，半晌无语，然后道：“哪，行刑那天我们去瞧瞧。”

到了罪犯执行那天，二人便找了借口溜到大街上。很快，示众的大卡车缓缓开了过来，卡车两边贴着红色大标语：“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反革命分子！”，“从重从快严厉打击社会违法份子！”，随着开路的广播车高音喇叭大声呼叫，一辆辆从市民身边驰过。车头上，威武的解放军战士手持冲锋枪，一人揪着一个死刑犯。那死刑犯，一个个早吓得屁滚尿流，面无血色的瘫软在车头上，有的还流着混浊的哈拉子；一个30岁左右的女死刑犯，居然在笑……

忽然，周三在对面急切的叫牛黄，牛黄一下跑了过去，惹得执勤的民兵咒骂着差点将他抓了起来。周三跑着指指前面那辆车，牛黄忙忙跟上，一眼就看见了被解放军战士死死揪压在车头上的黄五。已明显发胖发白的黄五瞪着眼睛，迷惘地望着远方，慢慢随着车队消逝在大街的拐弯处。牛黄一闪眼，居然从眼前缓缓驰过的又一辆军车上，看见了王主任。王主任绝望的闭着眼，被揪压着放在车头上的下巴随着车子的起伏上下颠簸……军车缓缓而过，牛黄看见了王主任迸出眼眶的点点泪花……

……、……、……、

“×××市××××区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的车子，奔驰在弯曲的山路上。牛黄打着哈欠瞧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山坳，颇感兴趣。赵主席瞧瞧他又瞅瞅明科，一路无话。本来这次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没有牛黄和明科，可这是个美差，各科室都争着要去。吵吵嚷嚷的民主议选几天都没有个结果。市总团天天打着电话催要名单，姚书记一怒之下，信手指定公司行政办副主任和基建科长作为团员，工会赵主席为团长。于是，三人组团参加市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总团，作为×××市××××区房产公司领导和代表，直奔千里之外。

本市知青大部份是走的大西南，大西南的崇山峻岭，峰峦迭嶂，便日夜牵挂着万千家长的心肝。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各地蜂起云涌的掀起探望下山子女的高潮，实在是新形势下的必然，因而得到了万千知青家长的赞颂和拥护。其实，无论赵主席、牛黄还是明科，都已没有子女或亲属还留在农村。因此，三人的心情，就比那些子女或亲属还在农村的各分团团员，轻松了许多。三人一路驱车走来，逢山越山，遇水过水，朝发暮止，倒也没吃多大苦。

车出南充，川西坝儿的一抹平川，渐渐变成了丘陵高山。过西充凤凰山，牛黄请司机停车，邀了赵主席和明科去逛古迹。三人兴致勃勃踏着羊肠小道顺山而上，只见满山葱葱郁郁，风吹来，那万倾山林便婆娑起舞，发出低沉闷雷般的声响，令人惊心动魄。“这一片是古战场，明末清初，起义军将领号称八大王的张献忠，割据成都失败，在清军勇将豪格的逼杀下，退守西充。二军终在这儿进行了最后的大战，杀了几天几夜，声震十里。最后，八大王张献忠被豪格一箭射死，义军溃败作鸟兽散。张献忠战死后，据说就埋在凤凰山”牛黄边登山边给二人讲古历史，他们饶有兴趣的听着，享受着在城市所没有的绿荫和愉悦，倒不觉得累。

终于，在一老农的指点下，他们在一处背阳的山坡上，看见了森草密叶掩藏下一堆颓废的古墓。几百年的风雨飘摇，古墓早长满槁草，墓石坍塌，碑倒断半。三人弯下腰去细细观看，断碑上似乎刻着奉天承运义军八大王张几个大字。七月的太阳正灼热地漫天肆虐，这儿却很凉爽。三人极目眺望，但见万里蓝天下层峦叠嶂，一直伸出天边；身边，鸟语花香，林涛轰鸣，一只背脊上撬着纯蓝色羽翼的小鸟，扑打着翅膀慢吞吞从他们面前飞过，轻盈地落在古墓背上，像个骄傲的公主，孤傲地高抬着美丽的颈脖，转着蓝汪汪的眼睛瞅人……

赵主席不由叹道：“好风光哟，退休后到这儿养老倒不错。”，明科举起手指搔痒，也高声说：“好座凤凰山！真是曲径通幽呵。”半通文墨的他大约是想发发思古之幽，憋了半天，话出来却变了样：“妈的，都说知青苦，我说这山青水秀的地方，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赵主席失声笑到：“明科，干脆你志愿申请到这儿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得啦。明年，我和牛副主任再来慰问你哟！”，明科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我不干，我还是觉得在城市的好。”，牛黄也笑到：“明科，赶明儿让芳芳陪你来，你干不干？”，“那我也不干，芳芳吃得了这种苦么？开头新鲜嘛，管不了几天的。”，赵主席再一次大笑：“我说你呀，平常吃着嘴里的，瞧着锅里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撒腿了？所以说，不是自己的不要强求。”

三人说笑一会儿，远远山脚下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眼见一丛桔黄色的花朵，在古墓的杂草堆中开得艳丽，明科就想上去摘。牛黄将他一拦：“去不得。”，“为啥？”，“传说八大王是杀星下凡，死了后坟墓上皆花俱毒，无一存活；民间还传说，葬他的古墓上终日有一只斑斓猛虎踏步，坟墓百丈内凡花俱毒，寸草不生。”，“你不是在吓唬人吗？”赵主席笑道：“这古墓上不正开着花？牛副主任读书读呆了。”，明科不由分说就着那坍塌的石块爬上去，轻松摘得黄花跳下。三人赶快往山脚下走去。

司机正不厌其烦的按着喇叭，离得老远，明科就叫到：“按什么按？嚎丧呀？”，司机笑了：“快点，到前面县城吃晚饭。”，待走拢了，他们才发现车里坐着一男二女年青人。赵主席一怔，“是本市知青，到苍溪下。”司机回头道：“反正顺路，搭他们一程。这是我们赵主席，明科和牛副主任。”司机怕被赵主席训，忙着介绍。知青们挺懂事，一迭声甜甜的喊过来。三人只好笑着点头。知青们知趣的往内挤挤，让出临窗的座位。经过改装的军用吉普刚好挤下，虽然紧得点也还勉为其难，反正这儿也没有交警。司机一鸣喇叭松开了刹车。

一路上，因为有了知青，往日的沉寂被打破，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

看样子，这趟路知青们很熟，过一道山梁，踏一条河水，他们都能讲出地名典故并加以形神皆备的解释，引得善笑的赵主席笑逐颜开，一路追问不休。牛黄挤着一位个子高高的显得忧郁的女知青坐，车一颠簸，他的右腿就紧贴着女知青丰腴的屁股擦来擦去，弄得二人都很尴尬。牛黄注意的看看她那一双蓝蓝的眼睛，恰逢女知青也在瞟他，四目相对，牛黄心一紧，多像蓉容！这样一想，对那女知青就格外怜悯起来。

知青们从司机嘴里已得知他们是“×××市××××区职工上山下乡子弟慰问团”，因此，说话大都围绕着知青们日常的生活、劳作和想法。这真使他们得益非浅，还没到目的地，就知道了许多原来并不知道或一知半解的事情。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三个知青居然就是本市本区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所以，在赵主席的默认下，一路上吃饭，住宿，都由明科付钱。知青们感激不尽，话越发真诚也越发多了起来。

知青谈锋甚健，什么时事政治和评论，冲口就出，毫无保留也毫不遮蔽。只听得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牛黄想起刚到农村二年多的牛二回家过年时谈话的神情，和这些知青多么相似。牛黄想：这就是人生，在哪个坡唱哪支歌；熟悉什么，就说什么。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人怎么可能全知全能啊？就像周三的哲学思辨逻辑学那样，什么都得有顺序和因果。

车轮滚过仪垅，阆中……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苍溪。

送走了知青们，一行人住在县招待所。当晚，从服务员嘴里探明了向下的路线，赵主席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反正自己有车方便。第二天一早，吉普就冲出了招待所大门。出门不远，就听见“让开，让开。”的么喝声。司机靠边停下，只见七八个军人平端步枪，枪刺在微曦中闪闪发光，押着二十几个戴着脚镣的犯人过来。犯人都是知青模样，穿得很少个个嘴里呵着热气满不在乎的推着架子车或拎着工具，旁若无人的走着。路过吉普车旁，一个穿黑衣的犯人不小心扭了一下脚，发出一声国骂。三人听得清楚，那是熟悉而纯粹的本市口音。

车子到了文昌区，一行人到区招待所登记住下后，匆忙吃了早饭，就直接找到龙山公社。因为公司来的七八个职工子弟，就全在龙山公社及下属的几个大队、生产队。到公社党委联系时，时逢公社正在开干部大会。公社负责接待联系的小青年进去汇报后，又匆忙的跑出，说宁书记请进去。跨进里屋，其实是一个小会议室。牛黄看见十几个衣着简单的男女农村干部围膝而坐，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旋开笔帽的钢笔。一位身穿灰色四兜干部服戴着灰色红军式八角帽，干部模样的人正斜倚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撬着白花花的半边屁股让人打针，那脱在他大腿拐弯处蓝灰斑点的内裤衩格外引人注目。

打针的大约是个赤脚医生，年轻的女赤脚医生正聚精会神的仰天抽着小药瓶里的针剂，干部们包括几个年轻女干部都恭恭敬敬的望着，没有谁敢扭过头或低下头去。看了赵主席递过的介绍信，侧着身子的宁书记嗡声嗡气的说：“欢迎来到龙山，希望在龙山看到知青们在公社党委的领导下，战天斗地可歌可泣的事迹”云云，“哎哟！”宁书记说着突然大喊一声，一把蒙住自个儿亮出的半边屁股。牛黄一眼盯到那白腻腻的半边屁股上，一点淡红的血缓缓流落出来。技术还不熟因而进针重的赤脚医生吓住了，秀气的脸上涨得通红，一时手足无措。

宁书记看看赵主席一行人，不耐烦的朝赤脚医生挥挥手，将她赶了出去；牛黄瞧见，四周围的干部们个个吓得脸色失常，神情慌张……出了公社，明科摇摇头：“妈的，露着个白花花的屁股办公？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什么是土皇帝？”，牛黄道：“在这地方，一个公社书记就像一个中央首长，你看那些干部们惶惑不安的脸色。”，赵主席叹：“孩子们在这个地方，能生活得好么？难说！”，明科笑：“赵主席今天可开荤了，有幸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的白屁股。”，“我把你这猴子的嘴巴撕烂，狗嘴吐不出象牙。”，“妈的，一大堆男人女人面前就敢亮出屁股？要是只在姑娘媳妇面前，党委书记还不知要露什么？”，“人家那可是革命的屁股呀！”

好在寻访知青们还顺利，赵主席一一将公司的礼物：每人一百元现金，一封盖着党支部鲜红大印的慰问信和许多亲切友好鼓励的话，交到了每个人手中。又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再让司机按照安排好了的程式，给大家拍了集体照，与知青们合影留念。至此，慰问团的全面工作圆满结束。本来，就此打住，明天一早慰问团就该踏上回程。可赵主席心软，答应了下属再休息一天的要求。结果就差点儿回不了城。

话说这龙山位于大西南通南巴三区交界中心，重恋迭嶂山势险峻贫困闭塞。这儿的居民在几年前解放军行军拉炼时首次看见汽车，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鬼怪，全镇大白天竟吓得关门闭户，鸦雀无声……可造物主却把罕有的山区风光和人文地理给予了它，山林葱郁，奇珍异珠，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最突出的：这儿曾是土地革命时红四方面军的总部所在地。喜欢打听的牛黄明科与司机三人臭味相投，驻此几天之余，竟打听得细嚼慢咽，乐不思蜀了。

比如公社大院后面半山腰上那个幽黑的山洞，传说是“万人洞”。当年，张国焘肃反时，杀了多少不明不白的反革命分子。老百姓说，当时为了节约子弹，都是用的大刀，由张国焘的女儿率队在黑夜里行刑，被砍头的人，就被推入这深不见底的洞中……散落龙山的土房，灶屋，寺庙，处处犹可见当年红四方面军宣传部和总指挥徐向前署名的布告……

第二天，恰逢公社赶场。牛黄明科和司机一行三人在知青的陪同下，一早就挤进了人潮中，左瞧瞧右瞅瞅，想买便宜的土特产。牛黄见一个当地农民朝自己笑，便也向他笑。农民凑了上来：“你是外地来的？”，当地话大家勉强都能听懂，牛黄点头。“给你找个份吧，份，要吗？”农民热怀的笑着问到：“很好的份呀，要吧？”，牛黄望望明科司机，二人茫茫然，再看知青，知青光笑不说话。牛黄便点点头：“份，要吧，便宜吗？”，“便宜，便宜。”农民兄弟很高兴，指指脚下：“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忙忙的挤了出去。

几人正兴致勃勃的看着热闹的乡场，知青的脸却一下阴沉下来。三人问：“怎么啦？”，知青举起手指着人群中一个满面胡须的汉子，恨恨道：“罪孽深重，罪大恶极。”，三人急眼看去，汉子三十出头，身体强壮，嗤着一口黄牙甩手甩脚的逛荡着，一边的人都奉迎地笑着招呼。“公社食品站的蛇站长，侦察兵连长转业，色胆包天，女知青和当地的姑娘媳妇，都受过他的欺侮。没办法，蛇站长手里握着批肉大权，连宁书记也要让他三分。是龙山一霸。”

牛黄以前听牛二回来讲过当地土霸王欺侮女知青一事，今天再亲眼见蛇站长其人，那火苗便腾地冒了起来。同样有妹妹在农村的司机也一样红了眼，二人撸了撸衣袖就迎面撞上去。明科一把没拉住，也急切的跟了上去。蛇站长正惬意的逛荡着，不防被人狠狠一膀子撞在身上，差点跌倒。他稳住身一瞧，二个青年怒目而视站在眼前。他以为是外区的知青，脖子一扭就骂人：“没长眼睛的吊毛驴，敢撞我？瞎了狗眼。”，话音未落，司机一个扫堂腿跺来，牛黄紧跟着双拳击去，蛇站长晃了几晃，赶紧吸气稳住了身子。到底是侦察兵出身，他扎好桩子站稳，双拳握起厉声道：“哪路野货报上名来？我还怕你俩不成？”，谁知，紧跟而来的明科猛然一掌推去，没加防备的他一头栽倒在路边卖鸡蛋的罗筐中，待哼哼叽叽的爬起来，已是满面鸡蛋黄鸡蛋壳加鸡蛋清……乡场上立刻炸了营。

有人慌慌张张的去叫民兵，待几个民兵端着枪气吁吁的跑来，蛇站长已和三人对峙了一阵。从没受过此辱的蛇站长暗自心惊：这三个楞小子是哪来蹦出来的，光天化日之下敢打我？楞怔间，牛黄指着他破口大骂，将蛇站长利用手中的批肉大权，欺侮众多女知青和当地姑娘媳妇一事，当众揭了个一干二净，落花流水，端的痛快！其实当地本是人人皆知，不过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此时，有人当着大伙面抖出这丑事骂他个七佛什天八陀入地，都感到淋漓尽致的兴奋。尽管没有掌声雷动，可现场却人头涌动，个个都想一睹为快，居然还由此发生了阵阵涌挤和争吵。接受过部队严格训练的蛇站长，在民众的耻笑声中立即明白了自己不能出手还手，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紧绷满是小麻子的麻脸，任由三人戏笑怒骂，声震云天……

这当儿，牛黄一闪眼看见了不久前的那位农民兄弟，焦急的向自己挤来，。好容易挤拢了，农民兄弟笑嘻嘻的道：“好啦，份子给你领来啦，来，一边说话。”，他把牛黄强拉到路边，指着几个妇女簇拥中的一位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姑娘：“这就是你的份子，漂不漂亮？”，牛黄愕然，看见一旁知青的一脸坏笑，恍然大悟连忙摇手：“我不要、我不要，开玩笑的哟，什么份子？我还以为是山货哩。”，知青和旁人笑得浑身乱颤，农民兄弟却气得脸色发青……

（未完待续）

二十八、残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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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几天后，慰问团回到了公司。

牛黄将一大背筐猪肉板油山货交给老妈，老妈高兴得一塌糊涂，一个晚上都在忙着将其炒了热花椒和着盐晾挂。老爸呢，兀自燃着牛黄带回的烟卷品尝，靠在沙发上外行地指点着老妈，结果召来老妈一顿好骂。牛三照例不在家，谁也不愿提起这个孽子，只当没这他一样。晚饭后，牛黄将另一迭板油猪肉和山货拎给周三。周三没说感谢也没惊奇就收下，周伯拎在手中喜气洋洋：“哎，牛黄呀，真是周三的哥儿们呀，这么远还带回来，辛苦你啦。”，牛黄笑笑：“看周伯说到哪里去啦？我和周三谁跟谁呀？”，“是呀，老房的孩子都长大啦，一个个各奔前程啦，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啦。”周伯叹道：“往日的热闹没啦，现在，一到晚间我就感到空得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啦，世道变啦，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啦！”

大家好一阵感叹。

周伯指指陈家：“知道吗？陈三如今不得了啦。”，“为什么？”，“陈三现在技术可好啦，红花厂内外，凡是什么机床、发动机和自行车什么的坏了找他，一准弄好，成了修理行道中的一把手啦。”，周三不屑的呶呶嘴巴：“再好也只是一个修理工吧？”，“修理工咋？”周伯抢白儿子：“比你和老大强，周大好不容易进厂干上了保全工，又苦又累一个月四五十块；你呢？也不过如此，而人家陈三随便帮人修理点啥，就是几十块。算算，一个月下来有多少钱？”，牛黄也摇头说：“周伯，话不能这样讲，哪能仅凭钱来衡量一个人？”

“好好，我知道你俩一个鼻子出气。”周伯笑道：“钱多不是坏事，没钱要多难有多难。”

“周伯”，“哦，丫头呀，进来坐！”周伯热情的招呼着未来的媳妇。二丫头和姐姐手拉手进来，无话找话的闲聊一阵。牛黄知道她是来看周三，便笑着说：“我们没担搁你们吧？”周三瞪瞪他：“你坐嘛，又乱嚼舌。”，大丫头像是刚生了孩子，显得丰腴许多，她朝着牛黄笑：“牛黄，还没对上像呀？一个人吃了全家不饿。”，二丫头瞟他一眼：“人家倒是有心计哟，姐，你还没男朋友时，人家就有了女朋友啦，还替他担心？”，“青梅竹马哩。”周三笑起来：“哪像我们？”，“我们怎么啦？”二丫头瞪周三一眼：“你去找个青梅竹马嘛，去啥！”，周三搔搔自个儿脑袋：“嘿，嘿嘿，开玩笑嘛。我再去找，你怎么办？”，“热办凉办切了办炖着办煮着办都行！”二丫头嗔怪地嘟起了嘴唇：“瞧我不拎断你那可怜的狗腿。”

大伙不禁发出愉快的笑声。丫头姐妹回去后，牛黄呐呐问：“上次严打……”，周伯神情凝重的指指自己嘴巴，轻声道：“黄家都当不知道这事儿，邻里们谁也没讲没问。唉，其实，他们可能不知道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算啦，就当没生这个儿子一样。你俩也不要重提，记住了？”，二人点点头。“对啦牛黄，你也老大不小啦，蓉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牛黄望望周伯，道：“现在恢复了高考，蓉容已报考市师院，可能快了吧。”，“前天，你妈还在问我哩。”，“问什么？”，“问你耍朋友没有？”，牛黄皱皱眉：老爸老妈就是这样，有话不和自己说，倒是喜欢饶着圈子满世界打听……他无奈的摇摇头。

二人聊了些路上的见闻，周三有些担心地问：“你以前讲过，你曾有一次和刘海见过面？”，牛黄点点头，周三忧郁的看着老同学，吞吞吐吐的：“我得让你知道，听小肖说，公安局来找过你。”，“找我做什么？”，周三摊开双手：“……”，牛黄忽然有些心慌，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心狂跳起来。“你没什么吧？”周三担心地瞅瞅他。“没有什么。”牛黄装得若无其事的。

牛黄就此一夜无眠。

果然，他第二天刚到公司行政办，小肖还来不及对他说什么，就被姚书记叫了去。党支部办公室，姚书记、赵主席、黄标正襟而坐，明亮的阳光里，更突出的是室内还有二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见牛黄进来，便一齐盯住他。牛黄哪见过这阵势？稍稍慌乱便坐在进门的位置上，望着姚书记。从姚书记和公安人员的寻问中，牛黄知道了被开除出公司的刘海，组织了一个反革命组织，叫嚷着要打倒共产党，在中国实行多党制执政云云……反革命组织被侦破后，公安人员在其驻地搜索到一张名单，上面有牛黄的名字，名字下还画着粗粗的红线。

牛黄急得一下站起来，可任随他怎样解释，还是无济于事。最后，姚书记宣布：暂停牛黄公司行政办副主任职务，配合公司保卫科把问题交待清楚后，再行处理。二个月后，党支部的处理决定下来：经查，牛黄虽没参加反革命组织，却故意隐匿与现行反革命分子刘海的紧切关系，不主动积极向组织上交待，是该同志阶级立场不稳，放松思想学习的具体表现。鉴于此，撤销牛黄原公司行政办副主任职务，安排到公司下属一工区劳动，继续反思云云。

接到公司的处理通知后，牛黄一万个想不通，不吃不喝的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有人扭开门冲了进来，抱着牛黄就哭。被饥饿、干渴和焦虑折腾得几近昏眩的牛黄费力睁开眼睛，瞧见是小肖。同样显得憔悴的小肖将牛黄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口，鸣咽道：“牛黄，你真害人呀，你真傻呀，何苦要走这条路哇？你还年轻呀，生命只有一次哟，干嘛要折磨自己呀？”，青年牛黄第一次被年轻姑娘这样紧紧的抱着，甚至连蓉容都没有这样抱过他。一股芳菲的女性体香传入他鼻翼，牛黄完全醒了。他不好意思的想挣脱出来，可小肖没发现他已醒，反倒抱得更紧，那泪水越发汹涌澎湃：“下去劳动就劳动呗，表现好一样可以再上来哟，你怎么这样傻哟！你还只有26岁哦……”，一时，哭得牛黄心酸酸的，真好像自个儿已驾鹤西去，浑身一颤栗便忍不住呻吟一声，小肖松开了他。

“醒啦，牛黄醒啦，快、快端水来。”门外人影晃荡，周三，黄标跨了进来。

周三眼红红的，对牛黄强笑道：“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老伙伴！”，小肖扭过头揩去眼泪，问黄标：“水呢？”，“这儿。”对小肖抱着牛黄哭诉而悻悻然的黄标，将一杯温开水递给牛黄：“干什么嘛？牛副主任，问题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我们要经得住考验呀。”，“去去去，在哪儿学的这一套官腔？都像你这样说话，还不把一头蛮牛气死？真是。”小肖将他往后一拉：“去端点吃的，要温热清淡的，不要大鱼大肉。”，黄标咧咧嘴，屁颠颠下楼去了。

一工区在市郊双石桥，是离公司最边远的一个工区。

工区头儿年主任不冷不热的接待了拎着网兜背着被卷的牛黄，尽管昨天三工区周主任还给自己打了电话，要他多关心自己这位倒霉的老同学。行政办的小肖和保卫科黄标也打来了电话，也拜托自己多照料。唉，怎样照料？咱这是基层，一切跟工作挂钩。这不是跟自己出难题吗？年主任注视着自己以前的顶头上司，淡然道：“牛黄，即来之，则安之。好歹你学过砖工，能单独上岗；平常就自个儿跟着师傅们上工罢，基层的情况你也了解，心放宽一些就好办。这儿别的没啥啥，就是离市区远着点，安静！”，

说实话，年主任并不欢迎牛黄。

这些年，公司的人一有什么错，就放到一工区来。来人罪名动辄就是路线问题，阶级斗争或政治思想，弄得这儿的工人们不敢也不愿与他们接近。久而久之，连不谙政治的砖工水泥工和木工师傅们都恼怒不已了：怎么着，咱们一工区成了劳改农场啦？啥乌龟王八蛋都往这儿塞？也太欺侮人了吧？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人总归是要回去的，落难时在咱这儿，嗅咱对他的好坏都由他自个儿道，一旦官复原职，说咱好的则罢，说咱不好的岂不要挟权为难？并且，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没有标准！总之，里外不是人。就像前年回去的那个基建科明科长，凭良心论，一工区的老少爷们都知道他，那一次在支援外区工地的拆房倒塌事件中是冤枉的，并没给他冷脸冷语而是知热知冷知趣。可他一回到公司重新坐在基建办那张太师椅上，怎么说来着：“在一工区劳动的日子太殘酷了，尝尽了世态炎凉……”，听听？这是人话么？

牛黄分到一间单人宿舍，说真实点，是工区原藏在楼阁间的仅7个平方米的小库房

牛黄将腾空了的小房一打扫，几盆水一抹，四壁报纸一糊，安上一盏灯；再将自己带来的书籍往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一堆，嗬，明亮的灯光下，小屋居然像模像样的啦。牛黄很高兴：二十几年了，终于有了一方自己的小天地，下班后，往小屋里一钻，拿起书本，一切都烟散云淡了。还有，上次与周三谈到再去参加高考，现在也有时间准备了。这才叫福兮祸所倚，禍兮福所倚哇！这样想着，牛黄不觉愉悦起来，拎开门，到楼阁外的空坝接水。

所谓空坝，不过是约一平方米众邻共用的洗漱处，不大的石块池泛着绿苔。顶上的房檩瓦故意露出了一半，阳光和雨水就从空处顺泄而下，抚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楼梯左面是一溜供五家人用的煤灶，现在正是煮饭时节，众邻里正在灶上忙活。个子瘦小老老的赵妈，迎着牛黄笑笑：“才来的？”，牛黄点点头。“锅里有热水。”见牛黄扭开水龙头接冷水，赵妈忙道：“来，小伙，我给你舀。”，牛黄把脸盆递过去：“谢谢啦。”，“谢什么？都是邻里，以后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来，小伙，这是李婆婆，这是陈大爷，这是王妈，都是几十年的老邻里啦，不是外人，不要客气，大家相互帮衬。”，婆婆爷爷们边忙边笑着点头，算是回答。

接着，牛黄坐下来给蓉容写信，告诉她自己的变故和新的通信地址。

新的生活开始了。

好在牛黄有做砖工的底子，每天拎着砖刀和抹灰板，跟着师傅们到工地上工。几个月下来，师傅和牛黄彼此都熟悉了，话便渐渐多了起来。双石桥是真正的农村，虽然从这儿坐几站公共汽车就可到热闹的市区，但城市的风似乎并没吹到这儿。师傅们告诉牛黄：“这双石桥自唐朝开镇以来，一直是本市通向云贵川的官道，不信？你瞧这长条片儿铺路的青石。”，可不，大青石平整光滑，被岁月的脚步磨砺得原是深敛在石心的青云纹，一览无遗的露出了幽古之美；两旁，是夹簇而建的房屋，并以楠木穿斗平房居多；向左，一潺潺清溪顺坡而下，缓汇成一汪青潭，清澈见底，水波不兴。潭上便是二座弯曲的小石桥，地名由此而得；向右呢，青石路则蜿蜒二千米而出古镇，外面，汽笛声声，人声鼎沸，是四通八达的大转盘……

蓉容的回信早到了，她告诉牛黄：人生自古多磨难，谁个英雄不丈夫？大不必感叹失落，只要心在，就会圆梦。蓉容说：现在不时兴推荐读大学了，自己这次报考失败，主要是上阵有些慌张，审错了题；现正静下心认真复习，勤苦学习，明年继续再来。随信付有一首宋人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通篇语言没有浮句，却充满浓浓的思念和亲情。哦，我的蓉容！我的至爱……蓉容与小肖大不一样，却比小肖更令牛黄刻骨够铭心。虽然想起小肖抱着自己哭泣的情景，牛黄至今仍激动万分。

当晚，牛黄灯下铺开稿纸给蓉容回信，一番思忖后，他挥笔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作

《吻》

我不愿举手

拂去你身边的宁静

斑斑斓斓的星汉里

有一座汉白玉石纪念碑

这样的时刻

铸成一个永远的心跳

如若你愿意

我将永是一块

承受波浪之爱的礁石

让生命挽着时光

就这样默默的走吧

默默的走吧

你说记忆

才是爱情永不背叛的伴侣

我相信着

有如天空相信海洋

当一阵子风和竹林的絮语

越过陡峭的山坡

又悄悄奔向我

在另一个世界

我重新年轻

重新拥抱你

在你耳边悄悄说

你看

窗外兰花正绿

牛黄将习作和信一同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寄出。好在古镇功能齐全，街上有书店、邮局、饭馆，甚至还有一家经常客满的客栈。

白天工作，晚上呢，周三不来时，牛黄便关了门早早上床，亮着灯，躲藏在被窝里背煨着屋外煤灶的余热，捧起一本本书读个天昏地黑。如饥似渴的阅读，许多困惑的问题茅塞顿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在牛黄面前铺展；长此以往，便陆续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喜欢阅读朋友。同年龄的青年在一起，个性盎然互不相让，电光火石之间，思辨求索蔚然成风，常常是争得个个面红耳赤，听得屋外的大妈大爷担心不已，第二天便问牛黄：“昨晚你们几个年轻人没打起来？”，“哪能呢？”，“争吧，年轻时脾气是急切点”赵妈释然道：“上点年纪就好。”

这年冬天，多年不见的大雪居然光顾了本市。

先是微薄的雪花从天悠悠而降，引起人们的阵阵欢呼。慢慢的，那雪花铺了一层又一层。傍晚时分，雪花竟变成了鹅毛大雪，一时，天空密密麻麻，大雪飞扬，天很快便黑了下来。独自一人的牛黄煨在床上读朋友们相互秘密传阅的禁书《第二次握手》，想着外面大雪纷飞路人缩颈的情景，幸福的笑了。当他沉浸于书中最后苏冠兰与琼姐重逢时欢乐激动的情景，忽闻得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小屋外的煤灶上，邻居们爱在冬季用竹烘笼煨烤衣物被盖……牛黄掀被而起。果然，赵妈的煤灶上，大竹烘筐青烟袅袅，几条棉衣棉被正吱吱作响。未等牛黄赶拢，红光一闪早有火光腾起，接着噼噼啪啪一响，火光冲天而起。

牛黄急切大叫：“失火啦，失火啦！”，一面抓起灶上的洗菜盆接水浇去。邻里们惊醒了，个个惊恐万状，大人喊孩子哭的乱成一团。幸有赵妈的儿子和女儿赶来与牛黄并肩浇水，很快将明火扑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还在狭隘的空坝里盘旋。望着不肯离散的浓烟，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语。须知，石镇的旧房原本是多年来充分利用地理建造，一幢紧挨一幢毫无余隙，一旦燃起来，真正是火烧连营，蜿蜒十里……自此，双石桥镇便恢复了原被斥为封资修而取缔了的晚上更夫鸣锣的古传统，以提醒人们作好防火防盗防事故的准备，防患于未然。

第二天，在赵妈、李婆婆和陈大爷的带领下，石镇的父老乡亲们敲锣打鼓，给工区年主任送来了大红纸书写的感谢信。陈大爷还戴上自己那架用二根白丝线当镜腿的老花眼镜，往工区不甚宽泛的办公室中间一站，不断上下抚着已没有几根胡须的下巴，嘶哑地抑扬顿挫的朗读了一遍：“……皇天在上，膏梁在地，呜乎，大火即灭，苍生有救……呜呼，是贵工区教育出牛黄之侠士，解万民于火患，置百姓而倒悬！可谢乎，不可不谢乎……”，一番之乎哉也，读得牛黄颈项上的汗珠直渗，读得年主任昏头昏脑却满面笑靥，更读得围观的工区干部和工人们，有的敬慕沉思，有的想笑强忍、有的抿嘴而乐，有的则充满了嫉恨……

话说当晚扑灭火患后，牛黄便重新缩回床上裹紧被盖阅读。他要将伏尼契的《牛虻》今晚一气读完，以完成今天的读书计划。其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牛黄完全进入了书中的意境，沉醉在十九世纪初资产阶级革命的浪潮之中。读到蒙坦尼主教和自己的私生子在山野间漫游时，泪水忽然就盈满了牛黄的眼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叹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感人！多么的纯洁！多么的真情！”，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想起了蓉容和小肖，更想起了虽给予自己生命却在心灵相隔遥远的父母……泪珠儿滚滚而下，哽咽失声，不能自禁！

蓦然，一阵彻骨的寒意传来，凭经验和直觉，他知道一定又是楼阁之上的房瓦被掀开了。

无奈，牛黄只得穿上衣服拎起电筒，爬上房顶。果然，大雪重压下，一顺溜五块青瓦破裂，风雪便顺直而下扑在楼阁上，难怪紧靠煤灶的脊背温暖，面向里屋的前胸却寒意顿生。牛黄捺亮手电，先从一旁的房瓦中轻轻取出好的青瓦，再瞅准取出破瓦换上。这本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在这下雪的深夜，刺骨的风雪渐迷人眼，檩条更润溜得踩上去就打滑，也就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艰难。好歹总算换完，牛黄小心地直腰垂手喘气站起来放眼望去，纷乱的雪花下一片幽黑，洪水般四下漫延；幽黑的远方，有集中的点点灯光斑驳陆离，那是城市的中心区域；更远处，蜿蜒而东去的黑黑的山脉，应当是平日林深草密葱葱郁郁的歌山了……

哦，歌山！哦，生我养我的城市！

拎着电筒站在高高房顶上的牛黄，极目向老房的方向眺望。他想，在西南方向那片阴霾的天空下，今夜的老房一定安静入眠；周伯黄父老爸还有那该死的牛三，一定梦中鼾声如雷，老妈呢，则轻轻的翻身……“小心火烛！噹！小心烛火罗！噹！”更夫嘶哑的叫声传得辽远。

三十五、

冷！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得厉害，那纷至沓来的雪花，自来后就没离去。

快下班时，周三打来电话，告诉牛黄晚上自己独来凑合，等着别走云云。下班后，牛黄托肉店的朋友买了二根茼子骨借了赵妈的灶，用文火熬着；再在工区伙食团打了二份饭菜，关上门边看书边等周三。由于四壁不通风的小屋里不能像邻里们那样烧烘火兜烤火，牛黄读一会儿书就起来跺脚，活动僵持的四肢手指。他不由得想到农村里的蓉容，“家徒四壁，八隙通风”，如此寒冷漆黑的冬夜，一个孤苦的女孩儿……不禁打个寒噤。多少年来一直认为自己很男人很坚强的牛黄，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怯懦和软弱。不知怎的，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加和读书的深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多情善感了。想起孤立无援可怜的蓉容，牛黄肝肠寸断。

门外响起敲门声，牛黄放下书使劲儿跺跺僵硬的双脚，打开门，不是周三，而是人称“黑妹”的邻里赵妈的小女儿。黑妹端着一个盖着的大陶瓷盅盅，眼睛一笑望着牛黄：“又在关门读书？”，“嗯，黑妹，进来坐，有事吗？”正处在女人最美丽年龄的黑妹，平时与牛黄见面只是彼此微微点点头，便矜持而高傲的昂首而去的黑妹，此刻却一迈步跨进了牛黄的宿舍：“这是我自己烧的回锅肉，送给你尝尝！”，眼睛的余光迅速的将小屋扫了一遍。牛黄吃惊：自来此地几个月，还从未和心高气傲的黑妹单独在一起。没想到她不来则罢，一来就送自己这么大个礼，这么大一陶瓷盅盅回锅肉该要多少肉票啊？牛黄慌忙摆摆手紧张地推却道：“谢谢！我不要，我、我不吃肉，不，我不喜欢吃肉。”，可黑妹比他更紧张：“收下吧，这是我刚学会自己弄得，也不知味道怎样？我觉得好像盐和豆瓣都有点放多哪，不过你喜欢麻辣，会喜欢的，收下吧，别人要看见了，快，收下。”牛黄见她语无伦次的可爱样，只得接过。

黑妹松了口气，再左右上下细细的瞅瞅：“哎呀，牛黄，床上铺这么薄不冷呀？这灯暗，怎么不换盏亮一点的？”，“将就，没事儿！你请坐呀。”，黑妹不坐，还那么婷婷玉立的站着，叹道：“这么多书，这么多书！牛黄，你太有文化啦，将来不得了哟！”，“黑妹，这么冷的天，又死到哪儿去了？”是赵妈的喊声。“来啦，叫什么叫？”黑妹大声回答边跨出小屋：“我走啦，牛黄，再见！那陶瓷盅盅你要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一扭身和进来的周三差点撞上。

“谁？”周三放下满是雪花的油布伞，揉搓着自己冻僵的双颊。“邻里家的。”牛黄拎起水瓶倒些开水让他洗洗：“快洗一下，这鬼天气。”，“麻辣豆丝”周三将菜递给牛黄：“饭有吧？”，“当然有，哦我还炖了骨头汤哩。”，周三洗了脸和手，一扭头瞅见桌子上的陶瓷盅，顺手揭开，肉香扑鼻而来：“哟，回锅肉？”他惊奇的望望牛黄：“我有三个礼拜没吃肉啦，你在哪儿弄的肉票？”，“刚才那个黑妹送的。”，“送的？哎，我怎么没这个好福气？”周三贪婪地用手指拈起一大块肥肉塞进自己嘴巴，美美的嚼着：“味道好极啦，好吃好吃好吃！”

牛黄端着骨头汤进来，用脚踢上了门：“开饭！我早饿啦。”

一转身，周三笑眯眯的的举着一本报纸包裹着薄书：“看不看？”，嗜书如命的牛黄揩揩自己的手：“什么好书？当然要看！”，“‘少女之心’，这可是禁书中的禁书哟。”，牛黄早听朋友们议论过此书，忙一把抢过撕去报纸，“少妇之心—曼娜回忆录”几个手抄的题目扑入他眼帘，不由得一目数行如获至宝的读下去……片刻，牛黄脸红红的合上书：“你读没有？”，周三骄傲地点点头，“放在我这儿？”，“不行，朋友说明天必须还，怕出事。”……

二人相对而坐，美美的吃着，聊着，不觉已是夜深人静。周三侧耳听听，对牛黄道：“拿出来，听！”，牛黄拂拭着油腻的双手，从枕头下摸出那黑色的小晶体管收音机，将一圈电线散开，一头从小屋顶内侧的细缝中向上探出，上面便是宽泛的楼梯面，而楼梯面左侧的窗口外是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一头缠在晶体管收音机寸把长的天线上，小心翼翼的旋着旋钮收索。

一阵强然的电流声响过，响起一个中年男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声音：“这里是红军广播电台，这里是红军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中共大规模对文革中的冤假错案进行平反，显示了邓小平政府对激进毛份子的直接打击……据悉，中共最近将向太平洋水域发射远程运载火箭,档志着中共进一步发展军备，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行！”周三呶呶嘴，美美的喝一大口骨头汤：“换个台。”，牛黄小心地动着手指头，竖起耳朵。强烈的干扰声里，突然响起纯净如水没有一丝杂音的音乐。“就听它了，好听。”牛黄点点头，固定好旋钮小心地将晶体管放在床头。“嗯，这回锅肉好是好吃，就是太咸太麻辣。”周三又喝一大口骨头汤。

牛黄早麻辣咸得喉咙冒火，一阵穷吃猛拈，黑妹送的一大陶瓷盅回锅肉，全下了二人的肚子。没错，黑妹还提醒了的，可牛黄全忘记了，这下好啦，二人随便喝什么都解不了渴啦。“有没有青菜叶？”周三想想问：“听我妈说过，实在口渴的话嚼青菜叶比喝开水有效，你这儿有青菜叶没有？”，牛黄绝望的四下看看：“我哪有这玩意儿呀？现在这么晚了，如果早一点还可以找邻里大妈要一点。”，周三吃力的从床沿站起来：“妈的，喝了这么多汤水，还是解不了渴，肚子都要撑炸啦，走！出去走走，散散步，松松包袱。”

二人锁了门，就着黑摸到青石板路上，眼前是一片雪花的世界。

万籁俱寂，弯曲的青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唯有那雪花在无忧无虑的飘扬着，施舞着……二人对着青石路边的下水道一阵猛尿，足足五分钟。尿啦，身体格外显得轻松，可强烈的干渴感却丝毫未减。牛黄双手捧起让雪花轻盈地落在自己手上，再往嘴巴一塞：“嗯，好像可以解渴。”，周三也照做，结果未了一摇头：“算啦，作用不大。”，“好雪呀好雪！”牛黄则贪婪的兀自望着天空，随口吟道：“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行啦，别吟啦，还是想想怎样解渴吧？”周三不耐烦的拉拉牛黄：“我们到外边看看，说不定能弄到青菜叶。”

果然，在石镇北边，他们发现了一大片绿汪汪的菜地，沿公路一直铺向黑暗的天边。

菜地里满是绿荫荫的青菜和圆圆的大白萝卜，在飞舞的雪花下露着诱人的光芒。二人高兴得简直要振臂欢呼，忙忙地冲着菜地跑去。跳进地里，牛黄顺手一提，连菜带泥巴拔出个硕大的白萝卜，周三也没闲着，左手一旋右手一提，一手抓一个大萝卜笑呵呵的说：“有袋子么？”，牛黄骚骚头发：“没有！用什么装哩？”，周三放下萝卜脱下身上的劳保服朝菜地一铺：“用这个，多弄点回去。”，二人快乐地一阵好忙，感到差不多了，便一人拎住一衣角抬起来。正在此时，喊声骤起：“来人啦，抓偷菜的哟！来人呀。”，紧接着，雪亮的手电茼光射了过来。吓得牛黄周三扔了衣服就跑，忙乱中，周三居然忘不了仍一手拎一个大白萝卜。

守夜的农民兄弟敲着铜锣射着手电追了过来，锣声和手电光在静静的深夜里喧嚣着和晃动着，声震十里，那么的令人胆战心惊。牛黄满脑子的“完了！完了！”，如果被农民抓住，那自己的“罪行”上得加上一句“深夜偷盗”的“罪名”了……周三瞅见了牛黄表情，边跑边说：“怕什么？抓不到我们；快跑，跑脱是大哥！”，二人一阵猛逃，终于冲进了青石板路。牛黄带头向镇边的一条深巷跑去，双桥石镇到处是这种深巷，不熟悉地形的人常常不知所措。

在巷道出口，他们停了下来。一阵手电光乱晃，农民们吼叫着从巷口下的青石板路上追过去，声音越来越远。牛黄这才发现自己和周三浑身上下都被雪花和汗水湿透了，寒噤接连袭来，全身一阵阵颤栗。可他俩还不敢出去，怕被聪明的农民兄弟“守株待兔”。“还好，这也有十多斤吧？够吃了够本啦。”周三举起大白萝卜，开着玩笑：“你一个礼拜不用打菜了，自己勤快点弄起吃；给我和二丫头留一个，下礼拜六用。”，他忽然不言语了，眼睛闪闪发亮。

牛黄感到奇怪，顺着周三的眼光一瞅，哦，上帝！他差点叫出声来。

窄小的巷道对面的窗口里，竟上演着一幕活色生香的真人秀。只见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一对青年夫妇正在赤身裸体的酣战……大约雪夜时分春情猛烈爱欲浓重，夫妻俩一时大意，关上玻璃窗却居然忘记了拉上窗帘……牛黄周三满面通红，呼吸急促，相互望望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走吧！”牛黄说：“这也太不像话了，真粗心！”，“嘿，不看白不看，原先在收容所听陶狗娃说香港广州才有哩，没想到这儿也有。”周三颤抖着嗓门儿，不肯挪步。牛黄拉住他一使劲出了巷口，这厮却还依依不舍的频频回头：“哎，你这是干嘛？干嘛？”，“站在这儿别动”牛黄将他一推，飞快地跑到那窗口前，曲起指头使劲敲敲再敲敲，然后跑回来拉着周三钻进了自己的小屋。一拉线开关，明亮柔和的灯光立刻将疲惫不堪的他们吞没。

第二天下午二点多，二人才醒来。

草草洗漱后，手巧的牛黄将大白萝卜混着昨夜的剩菜剩饭一煮，饿极了的二人风卷云一扫而光，居然缓过气来。填饱了肚子嘴巴里也不麻辣干渴了。“真得感谢反革命组织啰，不然我们还吃不到这样的美餐。”周三舔舔嘴唇回味：“别说，这大白萝卜煮剩饭，甜滋滋的还真是一道美餐。”，“那以后你就照这样教二丫头嘛”牛黄取笑他：“昨晚叫你走还舍不得走哩，真是鬼迷心窍。”，“哎，牛黄，我晓得尽管这样下作，可真他妈过瘾。”周三老实而认真道：“难怪社会上总有那么些强奸犯流氓犯，现在我明白了：都是叫人给活生生憋的。说实话，那本‘少女之心’我读了十几遍，越读越轻松，像出了什么憋气似的？这是种什么感觉呀？《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就是对！妈的，居然还有些鸟人叽叽喳喳反对；我说呀，人有性，要发泄，发泄后就好啦舒服啦，这就是实践，这就是真理！我举双手赞成。”

牛黄道：“古人日：食色者，性也！尽管‘少女之心’也太那个了点，可它写出了人的心里要求，读了当然轻松罗。不瞒你，我现在下面涨得厉害，妈的，真难受；你呢？”，“一样，可你我的曼娜都不在身边，没办法，忍到。”，“忍到！”二人相视一笑。“读了就读了，莫要乱吹呵。”周三慎重地叮嘱牛黄：“公安追查得紧，发现了要判刑的！”，“咳，你还不放心我？”

“说实话牛黄，你和蓉容那样没有？”周三又嘻皮笑脸的。“没有。”牛黄认真回答：“对毛主席发誓！真的没有！你呢？”，“对毛主席发誓，我也没有，真的没有！”周三收起笑脸，又说：“哎，想到是想哟，可不敢。”，“有色心没贼胆，算啦，不说啦。外面的雪好像停了，我们出去耍，难得下雪看看雪景怎么样？”，“有什么耍头？现在，唉！”周三叹气：“我有好久没看电影啦，你呢？”，“也是！”牛黄闷闷的回答：“演些啥哟？一点不好看。我连电影院的样子都忘记了。”，“嘿，附近不是有一个火葬场吗？听说那里的风光不错，我们去逛荡逛荡怎样？”，“逛火葬场耍？搞错没有哟？”周三惊奇的瞪起眼睛，再想想，点头道：“也好！”

双桥石镇南边，是风景秀丽的市火葬场。车到双石镇南，冲天而起的两根标志性高烟囱就扑入人们眼帘；无论春夏秋冬，那儿总是遍山香火，花团锦簇，成为一景。生活贫瘠单调的双石镇人以及市中心的居民们，常结伴到此游弋……牛黄想想，同意了周三的提议。

真是名不虚传。跨进火葬场，迎面就是鲜花扎就的凌空大牌坊，右书：洞天福地天高云淡，左书：仙境梦乡四季常青，横联：常来常往！进门一条水泥林荫大道，笔直的通向半山坡，那儿，石砌的坟茔层层层叠叠，青烟袅袅，不时有鞭炮声炸响，伴着扬扬落落悲痛的哭泣……牛黄周三慢吞吞走进大牌坊，没有守门人找他们收钱。二人边走边看，边看边聊，两袖清风，处处风景，足踏白雪，一动一窿，随人蜿蜒，伸向远方……甚是快哉！

上了半山坡，层叠的各种各式坟茔展现在他们眼前。大大小小的逝者照片，从各式墓碑上静静的望着他俩。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清纯得像天使，却被时间凝固在石碑上，活泼泼的笑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眉睫间还含带着无限的暇想和爱情的甜蜜，也许是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甚或是在一个春花烂漫的黄昏，青春的翅膀被折叠进了无尽的伤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满是皱褶的脸庞收敛了太多的岁月风霜；老人必是在最后的一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迷人的光采；于是，舒心的微笑秋水一般荡漾在已不再蠕动的唇边……

居然还有一个着草绿军装，戴红卫兵袖章，手捧毛主席语录的女青年全身像。牛黄凑近细瞧：黄巾，女，生于1951年卒于1967年。慈父慈母黄英勇、于卫毛，泣血而立！“太年轻了。”周三也凑近瞅瞅，摇摇头：“为了什么哟？不死的话中国又多一个年轻的母亲啦。”，牛黄恨恨道：“造反呀，斗呀批呀，七、八年再来一次呀。莫慌，黄巾不会死绝的。咱中国别的没有，讲折腾论造反全世界第一。”，想起小屋想起自己遭受的冤枉，牛黄的心情一下坏起来：“算啦，这儿尽是死人，怪晦气的，我们还是走吧。”，周三环顾四下：“走？到哪儿去？哪儿都让人不高兴不开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到哪儿？我们又能够到哪儿？”

说着，两根高大的烟囱冒出了股股黑烟，风一吹，臭哄哄的怪味扑鼻而来。半山坡上起了一阵骚动：“快，站到我这边来，不顺风。”，“烧死人啦，火葬场在烧死人啦，把鼻子捂住，臭哄哄的。”，周三和牛黄忙向旁边一闪，站在逆风方向。牛黄抬起头，只见那冲天浓密的黑烟吹处，纷纷扬扬落下少许灰蒙蒙的粉末，粉末里还挟杂着小块碎片……想起这是人焚化了的肢体，不禁毛骨倒立。周三则瞪大眼睛，喃喃道：“一个人就这样完啦？完啦？梦一样啊！”

二人悻悻步出火葬场，再无心观赏那些满山遍野的假花真蕊。

周三突然有些急不可待：“哎，我真想我的二丫头。要是我明天死了，连她的嘴我都没亲过，岂不太冤枉？”，牛黄瞟瞟他：“你还好嘛，二丫头总算还留在城里，可蓉容……”，周三见他难过，便安慰道：“蓉容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这几年不是有很多的下乡知青返了城吗？毕竟现在好多啦。”，“干脆，我们去看场电影算啦。”周三下定决心似的说：“莫胡思乱想了，高兴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我们要快快乐乐的活着。走吧，我请客。”

最后，周三拗不过牛黄提议：不看电影看演出。

二人乘车来到区文化馆，时适，一个草台班子正包了文化馆演下午场。二人购了票进去，立即被火热的演艺场面吸引。灯火辉煌的台上，几个女郎正在起劲的舞着，打击乐敲打出激烈的节奏，场内观众如疾如醉的吼着叫着。二人对望一眼分外吃惊：十几年不知歌舞为何物的他们，没想到处处死气沉沉的生活表面之下，早有新鲜与激越在蹦达……一片喧天的打击乐后，一个姑娘拿起话茼站到了舞台中央：“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她故意停顿几秒吊吊听众的胃口，才提高嗓门儿说：“洪湖水浪打浪”。此语一出全场沸腾，跺脚声口哨声声震屋顶。牛黄周三来了兴趣：哟！敢唱禁歌？还是在他们年小的时候听见过这首歌，一晃……

“洪湖水哟/浪呀嘛浪打呀/洪胡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听到久违的歌声从女演员嘴中流出，全场观众激动万分不分男女老幼，一起放开嗓门儿跟着唱了起来，台下台上一片欢歌，蔚为感人。洪湖水终于平息了，女演员并没下场而是笑盈盈的说：“下面，我继续为大家奉献一首‘成吉思汗’”，话音刚停，打击乐一片铮响，台上立刻腾起了漫天彩条。“在遥远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传说/多少姑娘都想嫁给他呀/成、成、成吉思汗/”，踏着强烈的节拍，牛黄依稀觉得这有点像西方的爵士音乐，不，又有些像书上所说的摇滚。反正，这种唱法以前从没听过，简单明快，流畅好听；他一阵兴奋：咳，真在变化哩，连爵士乐都搬上了舞台……

“成、成、成吉思汗/有多少美丽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呀/做他的新娘/”，二人禁不住也和全场听众一起，站起来跟着手舞足蹈，引吭高歌。其实，他们和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知道歌词谁也唱不来旋律，只是跟着哼哼着吼叫着渲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激情与渴望。演出完毕，外面天早黑尽。周三说：“我就不上去啦，你一个人回去吧。”，牛黄点头道：“好！你以后说话工作要多注意一些，免得被公司抓住把柄。”，“当然！放心，白辛苦，他们抓不住的。”

（未完待续）

二十九、舞文弄墨

3

三十六、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随着广东、福建二省和珠海、厦门、汕头陆续建设特区，新的一年中，中国成功向太平洋水域发射运载火箭，在全国高校开设了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27岁的牛黄工作之余，勤苦攻读，终于考上了电视广播大学，与此同时，周三也考上电大，二个童年的伙伴又一次成了名符其实的老同学。周三是牛黄宿舍的常客，兜里揣着牛黄给的钥匙。周六，周三便携了二丫头，来此买菜煮饭。一时，小小的屋里饭菜齐香，蔚为乐趣。

由于牛黄处处留意小心，工作主动知趣，年主任及工人们都没啥说的。眼见得牛黄离了公司本部，偏偶一角反倒生活工作得愈加悠闲自在。谁知，平地又起风波。二年前的刘海反革命组织一事，居然又重提上纲。据说是刘海本人已向公安机关投诚，并供出牛黄周三是其准备发展的党羽云云。小肖又打来了紧急电话，告之重压之下，被撤职查办的周三愿意向组织上坦白，早日脱出反革命组织的漩涡。牛黄完全蒙了：不过仅是与刘海见过一面而已，何来党羽一说？再则，他根本不相信一同长大彼此了解的周三，会背叛自己的良心和道德原则。

周六下班后，周三和二丫头拎着一网兜菜来啦，一条肥肥的鲤鱼在网兜里蹦极着。

牛黄气哼哼的问：“撤啦？”，“无官一身轻，撤了好哇。”，“既然如此，还坦白什么？这不是找死吗？”，见老朋友真的生气了，正和二丫头一块择菜弄饭的周三直起身，笑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关于这个社会的争论吗？上帝，千年一遇！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强权社会，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个人是什么？沧海一粟、小草一棵；真理是什么？任由当权者手中捏玩的泥巴人。从唯物主义者观点上看，你死了，便什么都没有啦。物质是不灭，但历史的几个浪头一卷，你就烟消云散；谁还记得这世界曾经有个周三有个牛黄啊，对吧？”

周三将洗好的蒜苗递给二丫头，甩甩手上的水滴：“所以，老子们得活着，哪怕暂时活得窝囊。只要我周三活着，就有东山再起那天。你不见这些年反过来平过去的？我总感觉，刘海这案有一天要翻。翻过来，我不就成了冤案受害者？自然有人忙着给我平反恢复名誉和职务。”，牛黄哭笑不得的指指他，这家伙，居然还有理？他对周三啐道：“墨索里尼总是有理！不过，我可不愿像你那样，错，就错了；没错，就没错！堂堂正正不好么？”，“酸文人那套又来啦，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是不是？事实上你头虽被砍了，但主义也随时变啦，这些年不是这样么？”，牛黄说不过老同学，只好摇头：“唉，公司的人以后怎样看你哟？”

二丫头瞪周三一眼：“人各有志，都像你这样，别人还活不活啦？”，转身要去炒菜的二丫头忽然像想起什么，又转身警觉的问：“牛黄，上上个周六周三没约我到你宿舍来，又没回家，他一个人干嘛去啦？”，牛黄笑起来：“也没到我这儿来，谁知他干啥去了？周三年轻英俊又能言善辩，一张嘴巴天上的鸟儿都哄得下来，我看，恐怕没干好事。”，周三急了：“嘿，牛黄，你这是干嘛？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好哇，哪种开法？我今天倒要问清楚哩。”二丫头逼了过来：“就你会见风转舵老练圆滑？周礼敬，我早怀疑你对我有二心了。哼，整个人给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嫌弃我啦？”泪花从她眼眶迸出，她咬牙切齿的扑了上来。

慌得牛黄拦住她，连声说：“开玩笑的，二丫，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就当真了？”

二丫头跺脚道：“这种事岂能开玩笑？你必是哄我，与老同学站到一起了。”，牛黄真正是哭笑不得，只得忙掩上门回头说：“好姑奶奶也，上上个周六，人家正被勒令蹲在公司保卫科写检查哩，写了一晚上还说不合格，第二天又折腾了大半天，才被准许回宿舍呆着，不准乱说乱动乱走哩！真是，你不心疼还打起了醋锤。”，于是二丫头破涕为笑：“我相信你牛黄，你没撒过谎。”，又扑过去抱着周三摸了又摸：“没饿着吧？好，我炒菜去啦，多放你最喜欢的麻辣，啊？”，牛黄不干啦，叫起来：“哎，二丫呀温柔点，少放点麻辣哟，我这几天鼻子上火，吃不得。”，“多放点，牛黄在撒谎！”周三冲着二丫头背影笑嘻嘻的喊：“牛黄经常撒谎哟，是个假正人君子；二丫头，你眼睛要擦亮哟，莫要上阶级敌人的大当哟。”

这天，牛黄照例拎着砖刀抹灰板跟着师傅们上工。

到了工地，几块跳板一搭，师傅领着徒弟就往向上爬。牛黄则在仔细的砌地砖，砌地砖要有耐心和眼力，要挑好的没破裂的和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砖块砌成基脚，好让后面的学徒工沿着基脚向上砌。砌着砌着，牛黄偶然一抬头，正巧瞅见中间那块跳板已绽开的裂缝。他心一惊，忙扔下手中的砖块跑过去。那原本是指缝宽的裂纹，随着人们不时的上下，变得越来越宽大，眼见得就有断裂的危险。抬头望，一个木工师傅腰间别着斧头嘴巴咬着竹条，正忙忙的将右脚踩向跳板，想借力踏到另外一块跳板上去。说时迟那时快，牛黄大叫一声：“别忙，不要踩。”一下将跳板移开，跳板就势在他手中断为二节，摔落在地，迸起漫天灰尘。

木工师傅一阵后怕，半天才缓过气来，对牛黄真诚地说：“牛老师，谢谢你呵！”

谁知，周五一上班，大伙到工区办公室领了任务后，年主任召呼不忙散，要开紧急会。牛黄以为又是出了什么大事，便静下心来和师傅们一同等着。早在办公室等着的公司行政办马下副主任，带着小肖出来了。小肖神情忧郁的组织大伙坐好，马下副主任便开始了讲话：“……有的人是犯了根本性错误，放到这儿劳动改造的；可就有同志认识不到这点，反倒口口声声的叫他老师。请问，他是什么老师？是革命的老师还是反革命的老师？牛黄，你给我站起来！”，牛黄站了起来，没低头而冷冷地盯住马下副主任。“同志们哪，这可是跟谁走的重大问题呀。”马下副主任也就是原来的马抹灰，痛心疾首的望着大家：“头脑不能糊涂哟！不然连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哟。阶级斗争这根弦要时常绷得紧紧的哟！”

牛黄望望大伙望望小肖再望望唾沫飞溅的马下副主任，眼前浮现他当年还是马抹灰时的情景，不由得一笑：唉，这人啦？“你还在笑？”马下副主任气极败坏：“你还敢笑？我要向党支部如实反映你的问题。”，这当儿，那位木工师傅开了腔：“我不懂什么错不错误？一会儿牛打死马马打死牛的，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晓得人家救了我，我应当感谢他，牛老师，谢谢呵！”木工师傅站起来，居然示威般的还向牛黄鞠了一躬，引得众人一阵开心大笑。马下副主任脸色铁青，还没及发火。木工师傅又朝向他道：“你不是就是当年三工区那个右派马抹灰吗？呵呵，听说你当年也一样呵，被人称了马老师遭到了批斗。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哄笑之下，马下副主任脸儿涨得通红，恼怒的说：“我当年和他可不一样，你知道个屁。”，“怎么的不一样？”，“屁是什么？是什么？”，“屁是碳酸气！”，“屁是碳水化合物，放出去污染空气！”，底下一片议论纷纷，插科打浑……紧要关头，还是年主任站起来拍拍手，大声道：“好啦，听了公司领导同志的讲话，我们明白了许多事儿，我们要化愤怒为力量，把工作做得更好。现在大家拍手，表示感谢，散会！”，噼噼啪啪的掌声中，工人们更多的是惦念着自己还没做完的活儿，便赶忙着招三呼四的一伙伙走了。

形势发展很快，就像周三说一样，这社会一会儿就变啦，变得让人目不暇接啦。

牛二复员转业回了本市，被军转办安排在一家供销社当副经理；副经理没当几天，经理出车祸死了，牛二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经理头儿，正式管辖起这几十号人的供销社。牛黄当初还不以为然：“供销社？农村的嘛，整天与农资化肥种子打交道，没劲。”，可随着大连、秦皇岛、上海等14个沿海城市的陆续开放，聪明能干的牛二把生意慢慢做出了本市，立即大把嫌钱。轰动全市，还被市里誉为打破条条框框第一人，号召全市供销系统向他学习哩！

话说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同样。这牛二随着生活越益出落得古怪精奇，知青遭遇和军人生涯让他从善入流，心硬似铁。牛二的办公室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也越来越豪华。随着名气的加大和腰包的鼓起，牛二回家也就越来越神气啦。身处逆境囊中羞涩的牛黄，几乎与他已无话可讲。……上了台面，原本无不良嗜好的牛二同志，现在的抽进口外烟喝国产名酒进口人头马的牛二经理。常常是牛二撬着二郎腿与老爸老妈谈天论地，足尖上名贵的“老人头”鳄鱼皮皮鞋锃亮照人；而寒碜地身着工作服的牛黄自觉无趣的坐在另一边，闷闷不乐。

当了大半辈子小科长和纺织工人的老爸老妈，心中早沸腾着望子成龙，旺家发财的愿望。这下好啦，牛二有出息了，所有的希冀与美好便放在了他身上。工人出身的老爸老妈喜怒哀乐，就像他们的为人那么朴实无华，毫无遮蔽，轻松愉快地就全流在脸上。牛三自是不争气之孽子，就当没他这个人罢啦；牛黄呢，拿工资吃饭生性顾家不张扬，一定要留在二老身边，将来老了跑跑腿呀生病住院端端水呀什么的，就指望着牛黄了。牛二呢，干事业嘛抓紧机会找钱嘛，是家里的钱柱子嘛。因此，二老对牛黄牛二，话语中态度间自然就有了明显的不同。

偏偏自尊心极强的牛黄又不服二老的安排，对牛二的日益骄狂也越来越看不上眼；牛二呢，现在工作的圈子不同，生活与消费的层次不同，自然也对逆境中寒碜的牛黄也越来越敬而远之。一对曾经光着屁股在歌山的山野，漫山乱跑玩耍的同胞兄弟，就此渐渐拉开了距离。

这天周六下班，周三和二丫头结伴郊游去了，牛黄一人在小屋里读了会儿书,又翻出蓉容的来信第N次细读。蓉容告诉他：自己想死他了，昨晚一夜没合眼，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不息声响，浮想联翩……蓉容说自己累啦，想依煨着牛黄壮实的胳臂休息，并语重心长的告诫牛黄要存点钱，以后结婚是要用钱的……想到自己的处境，牛黄倍感无聊和无赖,便买了菜回老房。他买了老爸喜欢吃的麻辣豆丝和老妈的最爱豆筋棍、胡萝卜，慢腾腾上了楼。

老房一片久违的热闹，原来是牛二又带着生意上的朋友们回来了。穿得油光水滑周身名牌的牛二，微微对牛黄点点头，便对一帮朋友笑嘻嘻介绍：“这是我家老大，这是广东的王老板，福建的谢老板，珠海的何老板，海南的金老板。”，几个老板对牛黄拱拱手点头，算是招呼。进得厨房，老爸老妈正忙碌着，牛黄便上前帮忙。一阵锅瓢碗响，菜肴飘香，几大件家常菜端上了桌，牛二招呼众老板围了上来。席间，老爸老妈笑着奉迎，老板们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广东话，牛二笑嘻嘻的当翻释：“王老板说老妈弄的菜牛！要在广东在餐馆里会找大钱。谢老板说我们这儿太落后，晚上玩耍的地方都没有。何老板问老大是共产党员吗？”

牛黄笑着摇摇头，何老板又盯住牛黄说了一大通。“何老板说，你就像一个正宗的共产党员，不拘言笑的清教徒。”，牛黄微微皱眉。金老板呢，则笑呵呵的望着牛黄也说了一大通。牛二翻释道：“金老板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大哥，怎么一点不像？”，牛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本来这群老板就不该引到自家屋来，路不同，道亦不同，话更少。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牛黄一气，扔了筷子离席而去。

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周伯迎向牛黄笑道：“今晚你家好热闹，牛二有出息啦，帮你没有？”，“帮我什么？”牛黄不解地眨眼。“牛二如今一挥笔就是钱，你不知道？”周伯惊讶极了：“牛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牛黄淡然的摇摇头。“牛二给××开了一吨官价染料，人家一转手就赚了多少；牛二给×××开了一吨半官价染料，人家一转手就又赚了多少……”周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听得牛黄睁大眼睛，像是天方夜谈。一缕浓浓的烟雾袭来，牛黄厌恶的挥挥手，从渐渐散开的烟雾中，看见陈三得意的园脸。

“牛黄，这下你发啦，请我吃一顿。”，“发？发什么？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请你吃一顿？”牛黄说：“你一个月拿多少？外水找多少？你怎么跟我比？”，陈三不高兴了：“真人面前装瘟神，老同学老邻里的，牛黄你变得让我不敢认了。”，不用说，又是跟牛二有关。牛黄有些光火：“又是牛二牛经理能批官价染料？告诉你：他是他我是我，莫搞错啦。我真没找过他批什么，莫乱说呵，不然，我们真的彼此认不得了。”，见牛黄认真的模样，陈三小心谨慎的说：“老同学，上几次我找牛二批过官价染料，别说，还真灵，一转身赚了点小钱。你真的没找过牛二？”，牛黄光火了：“什么意思？真的假的？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这就是牛二的不对了。”陈三一拍自个儿的大腿叫起来：“不是我替你打抱不平，外人帮忙得，自己大哥的忙，怎么可以，哦，牛经理，您好呵！”，牛二和老板们出来了，陈三点头哈腰的忙着招呼。

牛二从眼角瞟瞟他，没答理，而是和老板们一路说笑着下了楼。

老妈在里屋喊牛黄：“牛黄，快来帮忙收拾。”，牛黄走进里屋，眼前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盘碟和倒着的酒瓶子。“生意上的人怎么引到家来啦？”牛黄边收拾边埋怨：“该到餐厅嘛。”，老妈说：“牛二前几天就打的招呼，人家看得起你，才到你家里，外面的事你不懂。”，牛黄阴着脸，一不小心，油腻的菜汤菜汁流落他一身。牛黄慌忙一抡胳膊，一大迭盘碟滚到了地下，摔得震天响。老妈火啦：“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做事不笨手笨脚的。”，老爸也指责：“你一进屋我就发现你不对，怎么？不高兴牛二？”，“我敢不高兴？”牛黄忍不住回过去：“我又没得他有钱有权，我敢不高兴？”，牛黄越发忿然，干脆一撒手，扔了手中的碗筷。

老妈也气坏了，盯住牛黄骂道：“我看你越大越不懂事了，牛二有钱有权不好吗？咱家才被邻里看得起呢。你吃哪门子醋？我说你呀，你有牛二的一半就好啦。”，老爸在一旁手背拍着手背说：“牛二有空就往家里拿东西，水缸里哪天不喂着几个活王八？你呢，一点东西没得还要让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你那几个清水钱，我看连你自己也不够，还要结婚？哼，做梦吧！”，牛黄涨红了脸：“我结不结婚不要你们管，有钱就结，没钱就拉倒。”，老妈不屑道：“牛黄你不要嘴硬，到时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牛黄抓起搁在床上的书本，扭头就走。

第二天是星期天，牛黄便到牛二那里去了一趟。

牛二坐在经理桌后，抽着烟还是对牛大爱理不理的：“有事？”，“能开一点染料吗？”牛黄想自己有个朋友在经营染料，如果自己能开到官价染料，转手拿给朋友，中间的差价也算牛二帮了自己。便硬着头皮开了腔：“有个朋友在捣腾这玩意儿。”，牛二搭拉着眼皮：“染料都是国家官价，没赚头。你还是安心工作，别涉及到做生意好。”，牛黄又道：“哎，人家陈三有技术修个什么机子就顶几个月工资；我就不能想想办法？”，“没得！再说你也不是做生意的料。”牛二一口拒绝：“生意场上无父子，钱财面前无兄弟！这点道理你该懂吧？”，牛黄眼望着已经陌生的牛二，他实在弄不清牛二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一怒之下，转身就走。“老子从今后不踏你牛二的门。”牛黄在心里发着狠：“行，人一阔脸就变，就是这样。还是亲兄弟哩，再瞧吧，你一辈子都这样过得？骑毛驴看唱本，咱们走着溜达蹦达着再瞧吧！”

走了一阵，牛黄忽然就笑起来：“真是，求人不如求已，这个世界原本如此，自己努力吧。靠谁都不行，还是靠自己吧。我将会有很多很多的金钱，还会拥有辉煌的事业，我是大器晚成哩！牛黄牛黄，你努力哟！努力！”，这样，牛黄牵着中午的万缕阳光，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三十七、

牛黄下班时，碰到了年主任。年主任破天荒的对他笑笑：“小牛，下班啦？”，牛黄点点头。“你住的那房子，习惯不习惯？”，牛黄一下注意到了年主任的关心，这可是近一年来的首次。“将就吧，还可以！”牛黄虽然理解他但仍感到滑稽：黑不溜秋，密不通风的，一个大活人住了这么久，你说习惯不习惯？“工区也没办法，没有多余的房。那些要退休的老师傅都一直没法解决，你多理解吧。”看样子年主任顺路，一路并排与牛黄走着说着，一边的师傅们都以诧异的眼光瞧着。未了，他停住脚步，望望牛黄道：“我往这边走啦，小牛，黎明前是最黑最冷的，再挺挺，一咬牙就过去了。再见！”，“再见！年主任您走好！”

第二天一早，牛黄随着师傅们到工区办公室领了维修工条，正要离去，不防年主任叫住了他：“牛黄，你坐在外面凳子上等等，一会儿公司领导要电话找你。”，牛黄坐在外面大办公室里等着，忽听见外面震荡的哭喊：“陶胖啊，你就这样走啦？你好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呀？呜……”，办公室里人的都伸出头去瞧。只见人们都往从楼下那条破破烂烂的巷子涌去，陶胖就住在那儿。一会儿，有哭声自远而进，陶胖的女儿出现在门口：“呜，我找年主任，我爸爸死了，让他去看看。”，年主任出现在小门口：“死啦？什么病？”，“不知道，昨晚他说他头昏，一早就睡啦，今天早晨一喊，就……呜！”

年主任烦恼的揪揪嘴巴下的胡须：这事儿难办，陶胖不是工区职工，甚至连临时工都算不上：原来的国民党上校团长陶胖，春风得意时，江山易主，于是一下变成了无业流民。苦了那才娶二太太－－－－－X县闻名的大地主千金小姐。可怜的千金小姐才嫁过来不到一年，就随着落难的陶胖成了人民专政的对象。一番风吹雨打自不可说，最后连简简单单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陶胖一咬牙便当起了免费搬运工－－－－给工区搬运砖块水泥什么的，不分春夏秋冬，自备的挑子赤祼的脊背，冬天一身凉夏天一身汗，无论师傅徒弟，随喊随到。全凭工区的头儿或工人给点什么吃什么，二十年这就么过来啦！也是世道变了，前天街道办来通知陶胖：政策变啦，对陶胖之流现在宽大处理了，取消原来的歧视和待遇，现一律视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被重新当作了人，陶胖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酒，就这样在梦中幸福的离开了人世。

牛黄瞧在眼中，唏嘘之余，轻轻对年主任说：“以公司名义。”

年主任大喜，逐以区房产公司名义，亲挽悼联又在工区出纳处借支了200元现金，和几个老师傅一起，热热闹闹的送到了陶胖家。陶太太，一位至今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噙着一汪泪水接过了，双手拱奉在陶胖年轻时笑眯眯的像片前：“老陶啊老陶，这是区房产公司年主任亲自送的，你高兴了吧？你闭眼了吧？呜……可怜的老陶陶胖哟，呜……”，“爸爸！”

里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响起年主任的吼声：“牛黄，电话。”，牛黄接过，电话中是神气活现的马抹灰：“你的问题，很严重，十分严重。我给姚书记反映了，姚书记指示：牛黄写出深刻检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过关。”，“去你妈的。”牛黄听得火起，骂了一句就将电话一扔：“你奶奶的，老子什么也不写，要关要杀随便。”……

晚上回了宿舍，牛黄兀自愤慨，不吃不洗不开灯地往床上一躺。尔后，起来打开灯抓起本书就读。“……丕令日：七步内不成诗，否，犹杀之。植七步成诗也，诗日：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丕读之沧然而涕下，逐令植平身，赦免之……”，牛黄一下扔了书本，想起六亲不认的牛二……种种不顺心的事涌上心头，不禁热泪盈眶，一下扑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蓦然爬起，挥笔而就：

《关睢》

在河之州草绿绿

关睢依然是

那一湾浅浅清清的古韵

峨冠博带的平仄

被一枝长篙撑进

归鸟倦飞的意境

没有软白修长的纤指

水之湄悄弹出塞曲

只有枫林沉醉的身影

朦朦胧胧

摇曳芳心无法安宁

到哪儿寻那不改的颊影

云是你的脸

风是你的额

绵延千年的箫声是你气息

我青梅竹马的爱人呵

今宵

最怕梦醒梦醒无汝

寥廊天涯人孤旅

自此，牛黄一发不可收拾，写得如痴如醉，不知疲倦的向外投稿。

终于有一天，牛黄收到一封信。拆开看，信上写着：“牛黄同志，曾给你几封信，一直未见回信。现告之，如有空，请来本市巨著路233号找扬名一叙。”，牛黄奇怪，什么人给自己写的？除了蓉容和周三，自己与外人并无联系呀。迷惑不解之下，牛黄决定去看看。星期天，牛黄按照地址找到了市中区巨著路233号。“找谁？”，牛黄把信递过。“哦，扬名。那边二楼第一间。”，按响门铃，一位目光睿智的老人开了门。“你是？”，牛黄递过信去礼拜地说：“我找扬名老师。”，“我就是。你是牛黄同志？”，“是我。”，“快进来坐，正等你哩。”

屋里有几位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女，旁边一位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打量着进来的牛黄。

“这是牛黄，我的学生。”扬名向各位介绍：“文学青年，后起之秀。”，又逐一对牛黄介绍：“这是长篇《啊，人生！》的作者黄佳遥；这是获奖诗作《新小桥流水！》的作者谢砚虎；这是探索诗《红卫兵之墓》的作者向天，这就是引起巨大社会反映的长诗《问天》的作者姚祥瑞。这位吗？你瞧他一肚子的墨水和文化，大人物哩，是北京的《诗刊》编辑蓝天”，一行人复又坐下，热烈的争论重又开始。牛黄这才明白：这是本市的文学联合会，在座的都是文学青年；扬名，也就是写信邀请自己来这儿的老人，是市文联诗歌组的组长，闻名遐迩的老诗人，出过十余本《扬名诗选》。其风格短小精练意境深远，是青年诗人引为楷模的导师。

大家奇文花欣赏，疑义相与析，争论得互不相让时，门一响，又进来位青年。

来者矮小的个子，大热天却着长袖海魂衫黑短裤，甩手甩脚旁若无人的走进。牛黄发现，扬名对这矮小个子很礼貌，请他入座。这厮一坐下，就变戏法似拿出一张油画，挂起让大家瞧。牛黄横竖瞅了半天，只见满纸的赤橙黄绿蓝颜料，实在瞅不出个究竟，便问：“这画到底画的是什么呀？”，大家也纷纷表示看不懂。一片质疑中，矮小个子笑了，清清嗓门儿道：“这是美国现代派画法，你们看不懂才正常，看懂了就不正常了啦。”，牛黄不服：“这是什么艺术？未必故意让人看不懂？”，“真正的艺术不是给一般大众看的”矮小个子一笑，自傲的说：“你瞧那十九世纪美国的怀特，克里姆特的作品有几人看得懂？结果人家是世界大师。”，“那未必”一位文学女青年反驳道：“十九世纪末艾略特的《荒原》，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我们一样读得懂。”，“你这是完全的投机主义，哪有一点自我的思想和技法？”

扬名站了起来：“同志们，大家见面就展开争论，很好。说明经过文革的一代人在思忖在成长，这正是我们新时期文学最需要的。往后，请大家认真写作，多来稿来好稿。”，门又一次被推开，扬师母进来请大家吃便餐。于是，一行人闹哄哄的往餐厅走去。

随着牛黄在报刊杂志上的各类文章陆续发表，周三不喜反忧：“反革命集组织的帽子还没脱呀，你写得越多麻烦就越多哩，你想过没有？”，牛黄道：“不管他，我心头烦得很，不吐不快！”，“你现在倒是快啦，以后呢？日子长着哩。”，年主任也找到牛黄说：“小牛呀，你聪明着哩，写了这么多文章。告诉你吧，听说最近组织上正在复查你的问题，这关键时候，是不是小心一点为妙？”，小肖也劝道：“牛诗人，愤怒出诗人嘛。你现在还是压抑着点，不要再愤怒了。写那么些愤怒的东西干嘛？干吗不写点光明向上的东西？姚书记说，从技艺上看，你是能写一些东西的；从政治上，你是十分天真幼稚的，这样下去弄不好要摔跟头的。”

牛黄付之一笑。

这天，牛黄正在上班，有人喊他：“牛黄、牛黄哥！”，牛黄回头瞧，来人面带微笑，身着黑西装，腰杆笔挺。“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牛黄拍拍手上的灰沙团。来人一步跃过地上的灰沙堆，双手抓住牛黄的手使劲儿摇动，欣喜若狂的说：“我是陈星呀，陈星！你的徒弟，一中，省五七艺术大学，记起来了吧？”，哦，是陈星，就是那个儿时的吹笛伙伴，后来考上省五七艺术大学的陈星呀！牛黄笑了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问呗”陈星显得十分激动：“走，我们出去谈谈。”，“下班吧，你到处走走看看，下班时到这儿来找我。”

一桌二人三汤四菜五碟六盘七碗，灯光下牛黄与陈星喁喁而谈。

那年陈星接五七艺校录取通知后，当即来找牛黄，不巧牛黄和周三正在收容所工作。第三天，陈星就收拾好行李，搭艺校来接的班车走了。二年后，陈星全家随着支左有功被军部提拔为副团长的父亲，转落到了另一个城市……没想到就此一别十年。十年啦，“物是人非两茫茫”，陈星和牛黄在各自的生活位置上旋转，都大啦。曾是不谙人事的追风小子，那么天真烂漫朝气蓬勃的吹笛少年，如今天各一方，鬓发浓郁。再相见时，你望我我望你，唯有会心的微笑依旧，唯有熟悉的眼神依旧。二人好一阵唏嘘，相视无泪，眼帘泛红……

阵星留下自己的地址和联系电话走啦，牛黄望着他的背影，久久的挥手，感觉自己的思念被牵引得好长好长。“走啦，都走啦，都走啦！”儿时的情景又浮现他眼前：老房、花海、斗殴、执勤排、收容所……哦，真想重回儿时的岁月！记忆，你们好呵，你们好！你们好！

这天，扬老师给牛黄打来电话：“小牛呀，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正逐步冲破旧有的樊篱，各种思想异军突起，最近,报上不是在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吗？看来，又到了百花齐放，百家争呜的新时代。明天西区公园里有一个千帆画展，一大批新青年画家展出自己的作品。你去看看吧，作作记录，再回来给我讲，行吗？”，怎么不行？明天正是星期天，牛黄满口答应。

好家伙，庞大一个西区公园，游人如织。广播里播送着时下流行的歌儿：“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风和日丽，阳光灿烂，人人脸上带着欢笑。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举着一大束花花绿绿的汽球，嘻嘻哈哈跌跌撞撞的跑着，年轻的母亲着急地跟在后面追逐……牛黄指给周三瞧：“上次我们来玩耍时，那河水多脏，绿荫荫的水面上遍是浮渣；可今天，嗬，水清人美，笑语欢歌的，这些年的变化可真大。”，“当然，这些年，该死的票证一样样少啦。人民肚子越来越饱，何况这水哩？”周三瞅了瞅，笑牛黄道：“你忘了你跌下河，还把蓉容也带下了河，那个狼狈样，不摆啦。”，想起那次牛黄蓉容周三二丫头四人，同游西区公园的种种有趣事儿，二人不禁都开怀笑了起来。

在一处平坦宽泛的广场上，二人找到了千帆画展。

广场四周，摆满了各种油画，不论风景或人物，都被作者涂抹得朦朦胧胧；一副像是裸女又像裸男的大副油画，像故意弄得似是而非，摆放在最里面；众多的画们，引人注目的迎着观众的挑剔的眼光，仿佛挑衅般地说：“你挑剔吧，你咒骂吧，尽管好啦！我不会回答。”……

观众很少，散落在四周的主办者们双手抱胸的望着每一个走近观看的人。脸上浮着莫衷一是的笑容。真是画家，径直就跑到了时代前面：男女青年们个个身着喇叭裤留长发，还有几个戴着像个大蛤蟆的墨镜，阳光下咋一看，还以为是近期上演的电影里的美蒋特务哩。二人对望望，无言道：“真新鲜，没见过，这是什么穿着？”，牛黄向几副似山水写意又像人物写实的画走去，而周三则更喜欢上那副是裸女又像是裸男的大副油画，仔细捉摸着个中内容和奥秘；牛黄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像征性千张船帆重叠远航的大油画上。

“喜欢画画？”一个鬓发长长的眼镜青年上来搭讪。“嗯！”牛黄望望他：“这恐怕是今天这画展的主题画吧？”，“不错！”眼镜青年赞扬地朝牛黄笑笑：“极左的路线行动上被国家机器粉碎了，可思想上却还是存在。表面上看社会在进步前进，可思想上的禁锢却一样严厉专制。我们就是要打破这种文化思想上的禁锢和专制。”，“谈何容易哟？”，“五十年前的‘五四运动’不也在万马齐喑中爆发？”青年有些激动：“新的时代来到了，你没感觉到？”

这时，一个中年便衣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乱说什么？展就展，看就看，莫要惹事。自觉点！”，牛黄瞟他一眼，便衣瞪着他们冷冷道：“要与中央保持一致，懂吗？”，牛黄问：“未必这些作品没与中央保持一致？这是艺术品呀，我们议议有什么关系？”，“你弄清楚，报纸上正在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个，你干涉什么？想与党中央对着干么？”，“放你妈的屁，谁和党中央对着干？”便衣被周三呛得涨红了脸：“我是说你们，信不信我抓你小子？”，“哟，真抓？”周三滑稽的做了个鬼脸，害怕极了似的缩起身子：“你是大爷，行行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可怜兮兮的妻儿，抓不得也大爷。”，便衣发现受了对方戏弄，可憋着说不出口：“看就行了，不准议。”便扭头自顾自的咕嘟着：“依我，早封了。哼！”，这时，他屁股兜里对讲机响了：“王队长王队长，有什么动静？”，王队长取出来凑近嘴边答道：“暂时还没有，我提防着呢。请魏头放心，我守着哩，放心。”

观众陆陆续续来了又走，真正逗留在画展前思索捉摸的不多。

牛黄发现，那个在扬老师家看见过的矮小个子画家拎着几副画，也甩手甩脚的来了。依然是一件长袖海魂衫套在身上，一件黑色短裤笼在下面，足蹬一双军用破胶鞋。他旁若无人的径直走到广场中心放着千帆画展大副主题画前，将自己的几副油画一一展开，恰好就遮蔽了主题画一大半。眼镜青年不干了，愤懑的走上去质问：“攀龙，你也怕太过份了吧？”，名叫攀龙的矮小个却双手一抱，骄横的回答：“这地方是你们买了的吗？不要以为现在又提倡知识文化，又成了你们学院派的天下。我看啊你们那些所谓的油画，早该退出历史舞台啦。要不，再倒退回去为无产阶级革命派，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摇旗呐喊。”，几个主办者围了过来：“莫要欺人过甚！那你攀龙是在野派啰？我看连油画基本的技法都没弄懂，再去读读读柯罗，莫奈、安哥尔，弄懂什么是艺术再来混。”，“胡乱抹几笔也叫油画？不如叫油抹算啦。”，“我们应当团结，唤起民众，怎么能搞窝里斗？”，“同学们，冷静，冷静，不要给人口实哟！”

中年便衣则站在一边叉着腰幸灾乐祸的瞅着他们，没有横加干涉。

临近中午，二人才离开。刚拾级而下离开广场，他们就听见了一旁小树林的空地上响着音乐。那是久违了的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优美轻快的旋律，让人如沐春风。牛黄欣喜地快步走拢，见空地上放着一架很少见的手提录放机，正曼妙地唱着：“春季里那个到了呀/满山花开，满山花开/小呀的那个小呀哥哥/踏呀嘛踏青来呀/踏呀嘛踏破铁鞋青来/小呀哥哥呀/小呀哥哥呀/……”，几个年轻姑娘正与心上人手牵手的跳着，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人人脸色放光，欢喜异常；不少年轻人和中年人嘴里轻轻哼着，脚尖悄悄的踹动、踹动……

周三欣喜道：“哟，真的干上哪？你跳不跳得来？”，牛黄摇摇头：“还没学，你呢？”，周三哼哼叽叽的用鼻孔回答：“我比你稍会一点。”便随着音乐将自个儿的身子扭来扭去的。众人正在高兴，不防一个便衣冲了进来：“谁叫你们放的？想聚众闹事吗？关掉。”，便衣高高的撸着衣袖，故意露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和钢铐，瞪眼朝众人恶狠狠扫去：“散了，听见没有？快散开！”，众人沉默地三三两两散去；那个年轻姑娘大约是录放机的主人，一边收拾机子，一边咕噜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准人家跳舞？哼，狗！”，“你骂谁？”近在咫尺的便衣听得一清二楚，盯住她：“你是哪里的？”，“中国的，犯法吗？”，“我问你骂谁？”，“骂它。”正巧一只浑身肮脏的流浪狗跑出，“该死的走狗，你还不快滚远点？想挨揍吗？”姑娘拾起一块石头扔去，吓得流浪狗汪汪的叫着夹着尾巴逃之夭夭，现场响起一阵哄笑。

便衣唬着脸瞪着眼，咬牙切齿。

公园的广播里仍在欢快的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挺胸膛/笑扬眉/光芒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未完待续）

三十、天意

三十八、

牛黄将星期天的情况，向扬老师做了汇报。

扬老师听罢叹口气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些年，行动上是自由了，可思想禁锢依旧，路还长着哩！牛黄呀，中国的下一步就在你们这代人身上了。”，牛黄说：“老师，此话怎讲？”，“我们老啦，认识和想法都老啦。说实话，我思想上的一半认为跳舞是应当禁止的：这种旧中国十里洋场上的东西，腐蚀性极强，人的革命意志都被歌舞升平磨掉啦。而思想的另一半则认为跳舞是值得提倡的：试想社会节奏越来越快，个人越来越封闭，跳舞恰好是人们联系沟通的最佳途径。古时的人们合乐而歌，手舞足蹈而乐……但那时的人没有信仰、没有目标也没有……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暗究可哀！真不知现在应当怎样才好？”

牛黄却由此坚定了学会跳舞的决心。

这天，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敲响了牛黄的宿舍门。“找谁？”牛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青年高高的个子，紧抿的嘴唇，一双坚毅的眼睛嵌在瘦削的脸上。“我找牛黄先生。”，“我就是”，青年伸出了右手：“我姓朱字同感，本市华东大学三年级中文系的学生。”，牛黄赶忙让进，又倒上一杯开水端给小朱。坐下的小朱打开黑书包，取出一本昆仑出版社最近出版的文学专辑，翻开指着上面的一组诗问：“牛黄先生，请问这是你写的？”，牛黄凑近一瞧，是自己新近发表的三首组诗《豹&#8226;荒原&#8226;海滨墓园》，便点头道：“不错，是我写的。”，“写得太好了，我是慕名而来。”小朱激动的说：“这组诗，无论从意境上还是手法上是一种创新，我读了几遍犹自叹不如。”，牛黄谦虚道：“小朱过奖了，我只是一时兴起罢啦。”

小朱掏出一本厚厚的手写本，递给来：“牛黄先生，这是我近年的一些习作，请指点。”

牛黄翻开一一读下去，不错，诗句慷慨陈辞，意境阔大深沉，只是，里面愤世嫉俗的成份多了一些，追求诗之技巧和圆润少了一点。“写得好！思维灵动，别有风趣。”牛黄不由自主夸道：“课余写这么多，不容易吧？”，“还行。上什么课哟？一上课同学们就分成二派争辩，一派认为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文化艺术都该彻底否定，中国现正处在旧文化艺术消亡，新文化艺术诞生的新时代；一派认为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文化艺术不该彻底否定，中国现正处在旧文化艺术逐渐转变，新文化艺术诞生向上的新时代。”，“你呢？”，小朱笑笑：“彻底否定派。”，“牛先生，那么你呢？”，“我是逐渐转变派。”，“不会吵架吧？”，“我是想争吵，可出于尊重牛黄先生，今天不吵，以后吵，行么？”，“行！”牛黄不禁笑了。

二人惺惺惜惺惺，不觉月驰星移，大半个晚上就过去了。二人合衣就着一床而眠，梦中，牛黄听见小朱在喃喃自语：“爸，咱家的牛儿跑啦，牛儿啃了人家的秧苗要赔哩，快拴住呀！”

周三和二丫头来了，一个有些羞涩的青年跟在身后。“周枫叶，咱工区写小说的，非要我引来见你。”周三放下手中的网兜介绍道：“在《人民文学》上发过二篇小说哩，你们谈谈。”，小周腼腆的向牛黄招呼道：“牛老师，您好！”，“请坐，别光站着。”牛黄招呼他坐下，二人慢慢深谈起来。“……那天，我到屠宰场去买血旺，谁知杀猪的师傅以为我又是来找猪棕毛，便选了最好最长最坚挺的一小束猪棕毛递过我，说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被灯光一照就变软变色了。我听得莫明其妙，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附近的烈士纪念馆经常来找杀猪场要猪棕毛，放在里面当作敌人折磨革命先烈的道具展览……中国的历史，多半是造假者们捏造的……”

周三笑了起来：“你们这些文学青年，凑在一块就什么都怀疑。还是要看到主流是好的嘛，怎么一谈起世事来个个都像康德、黑格尔？”，“周主任，我说的是事实。”小周分辨道：“主流当然是好的，否则中国为什么一次次劫难仍一次次艰难地向前进？可也要看到许多善良人们仍被蒙骗的事实嘛，这才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的逻辑。就拿咱三工区来说，人们都知道你和牛黄老师是被冤枉的，可人们敢怒不敢言；这就是主流和事实的最好说明。”，正在切肉的二丫头不禁插嘴道：“就是！小周说得有理。我说周三你怎么嘴巴死硬？自己都倒霉啦，还不承认？”，“承认什么？”周三瞧瞧二丫头，故意激她：“承认自己参加了反革命组织？”，“瞧我给你脑袋瓜子一刀。”二丫头作嗔的扬起菜刀，雪亮的刀刃在灯下闪闪发光：“你要当反革命分子自己去，莫拉扯上我。”，“那不更好”周三笑嘻嘻的说：“一对相爱人，二个反革命！横批：死硬到底！”，牛黄小周哈哈大笑，屋里屋外充满了快乐。

这天，小周喜孜孜的来找牛黄：“牛老师，我们太穷了，大家聚在一块囊中羞涩，自掏腰包；人家不是说穷则思变么，你变不变？”，“当然变，怎样变呢？”，小周神秘兮兮的拉着牛黄坐下，掏出一张19开大小的电影小海报，指着说：“这是我表哥昨天从外市拿回来的，怎么样？瞧瞧，外地价一张4厘钱，一万张起印40块本钱。我问啦本地价一张3厘5，一万张起印35块本钱。市场上可卖到一张2分钱，一万张就可赚到165块钱哟，抵得上咱一个半月的工资。干不干？”，牛黄也兴奋起来：“划算，怎样干呢？”，“你收集电影信息写稿和组稿当编辑，我负责跑印刷厂联系印刷；然后我们一起到各电影院摆地摊卖。完事后，二一添作五。”，牛黄点点头，二人又就各种事宜进行更深一步的策划。

于是，牛黄一干人轰轰隆隆地忙了起来。

最忙最累的是二丫头，大家白天都要上班，因此，到各影院抄材料拿信息，翻腾各种电影画刊便成了二丫头当然的任务；牛黄呢，则把二丫头收集的各种资料整理选用，绞尽脑汁的起个名字《小电影》，最后将它交小周去印刷厂付印。当沉甸甸二大迭喷发着墨香的《小电影》提回牛黄宿舍，一干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巴。于是，牛黄周三二丫头和小周各二千五百份，分头到各电影院门前摆地摊。一个晚上下来，居然卖掉了近六千份，大家乐不可支。

第二次，牛黄决定：付印二万份。

这次就没有了第一次的好运气，一连几天下来，还不到头次一晚上卖的多。大家累得筋疲力尽的回来，纷纷大叹苦经：影院的执勤不准在就近摆摊，到稍远的地方呢，巡逻的、小混混……纷至沓来，横加干涉或捣蛋；更可怕是，许多观众居然嫌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就敢要2分钱？咱看电影院张贴的电影广告得啦个个捂紧了兜包。《小电影》的时效性很强，一周内卖不出去就成了过时的废纸……如此，牛黄宿舍里便堆积了近一万份过时的电影简介。

这还不算，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二个高大的便衣敲响了牛黄的门。

牛黄被请到了市公安局八处，当牛黄忐忑不安的在板着脸的公安面前坐下，那个胖胖的高个子公安将桌子上的台灯一扭，一道强光直直的对准他脸庞。牛黄下意识的用手一挡：“这是干嘛？”，公安冷笑一下，从桌上的卷宗抽出一张纸，懒洋洋的念道：“牛黄，男，高中文化，现年27，本市人，×××区房产公司砖工。思想激进，喜欢写作，发表不少作品。”，牛黄一怔：想不到市局居然有自己的档案资料。“该人独身，宿舍常聚众谈论国事；目前有大宗印刷品在宿舍堆放。经常在一起的人有：本市华东大学中文系学生小朱，区房产公司三工区周礼敬（外号周三），周枫叶和周三的女朋友本市红花厂职工黄兵之女**花小名二丫头。”，公安扔下纸张：“没说错吧？”，牛黄将对准自己的台灯一拨：“没错，你们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今天这是做什么？如果是拘捕，我要看拘捕证；如果不是，就先把灯拿开。”

公安啪的拍在桌子上：“牛黄，你要弄清楚这是在哪儿？不是在你那自由论争的宿舍。”，牛黄将心一横，嚷道：“我知道这是公安局八处，专管思想行为的地方。你说我们犯了哪条哪款？说不出，就是你们滥用职权，殘害无辜。”，胖公安厉声说：“谁滥用职权？谁殘害无辜？我们是请你来的，请你来配合我们调查相关问题的，没有铐你也没有打你嘛。你不服气？要与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对抗吗？”，牛黄冷笑：“有这样请的吗？把强光灯直直照着请来人的脸？说话就像审问。”，胖公安下意识的关掉台灯，牛黄这才看清楚了日光灯下那张惨白的胖脸，牛黄一下就认出了原来他就是××地区派出所的徐指导员，派出所杜威所长的副手。

“真是人长性长。”徐指导员，不，现在的市局第八处徐副处长冷冰冰的说：“牛黄，我记得你原来在执勤排时不是这样的嘛。”，牛黄歪歪嘴没理他。“我请你来，是因为这段时间你折腾的不象话，是好意！”徐副处长慢吞吞的说：“你好好工作不行？偏要一天邀三喝四的在你小屋里干嘛？这个政权是你们推得翻的吗？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有啥意思？印那么一张小纸能找什么钱？白忙活嘛。想钱做大生意呵，要不就老老实实的蹲着。你瞎折腾干嘛？”

牛黄望着他，开口道：“第一，我们拥护和热爱这个政权，你别瞎裁赃。第二，没有哪条宪法规定不准谈论国事，我们青年人在一起关心国家大事没有错。第三，金钱固然重要，自由更重要。我们都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你别瞎操心。”，徐副处长一时语塞，办公室陷入安静。

从八处出来，已是深夜。牛黄坐上最后一辆夜班车，乘着浓浓的夜色赶回了宿舍。一推门，满屋灯火通明，周三小朱小周二丫头都在，一个不少，齐齐的望着牛黄。“没出什么事吧？”半晌，周三打破静寂：“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哩。”，牛黄将在八处的情况讲了一遍，小朱早跳将起来：“妈的，谁给他们的权力？公民还有没有人生安全自由？这算是什么？拘捕还是审问？中国司法也太黑暗了。”，小周摊开双手，懊丧的说：“算了算了，吃一亏长一智。明天将这堆废纸处理了，我们再也不搞这种赔钱的事啦。哎，都说文人无钱，看来是对的。我们都没得财运。”，二丫头胆怯地望着牛黄：“他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哟？吓死人哟！”

第二天中午，年主任到很少光临的工地上转悠。瞅无人时，拉住牛黄道：“小牛呀，你自己要注意点哟，知道不？昨天公安局来工区办公室问你情况哩。”，牛黄轻松的笑着：“昨晚我还去了一趟呢。”，逐把情况给年主任讲了。年主任听罢，双手一拍差点跳起来：“哎呀，这不好呀，你自己惹事不说，还要把工区牵扯进去哟。”，“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怕什么？”，年主任大约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便掏出烟卷闷闷的吸着，吸着。未了，将半截烟卷一丢：“不行，不管怎样，你在我这儿我就有责任。你那小屋不要再有外人来，如果再来，工区就收回。”

无奈，牛黄只得答应下来。瞅着年主任屁颠颠离去的身影，牛黄忽然想到，这老头儿还是挺关心自己的。自己在工区一年多的日子，还全赖年主任的照顾。无论如何，避凶趋利是每个人的天性和本能。没必要去要求一个年近花甲的好心人，和自己行为相同思想一致。

青年人聚会的地方，就这样转移到周三的宿舍。

在牛黄一行人的影响下，长于言谈的周三居然写出了《简述生存环境与人之逻辑思维的辩证关系》和《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的磨蹭解析》二篇文章。小朱小周看了都叫好，推荐给牛黄看。牛黄抽空细细读了一遍，不由得佩服周三这小子，思辨严谨，旁征博引，有说服力，具大手笔气质。大家建议周三腾誉后寄出，二丫头欣然代笔，伏案整整齐齐抄写好后，寄了出去。半月后，北京的《逻辑思辨》杂志回了信，信日：周礼敬同志，大作拜读，不胜感叹，但……特留下再次拜读，有消息后再告之并望继续努力，再创佳作为国争光云云。

北京的《逻辑思辨》杂志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哲学专著学术团体，在哲学界享有很高的名望。周三拿起印着杂志社鲜红公章的回信，乐呵呵的对二丫头道：“这下，你要嫁给一个著名哲学家啦，而不是一个小主任，后悔还来得及。”，“哲学是干嘛的？”二丫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偏头问：“能找很多钱吗？”，小朱大笑：“当然，世上的金钱，都是哲学家印刷的。”，小周则道：“哲学家太苦离我们太遥远，还是有职有权的小主任实在。”，“那我宁愿要小主任，嫁给实在人。只要人实在肯干，还怕以后没有钱用？”二丫头嫣然一笑：“周三，你还是当你的小主任吧，莫要当那个劳什子哲学家，一天到晚与人争吵，怪烦人的。”

大家哈哈大笑。

牛黄眉头一扬计上心来，说：“既然人家不发，我们何不自己发？”，“自己发？怎样发？”几双眼睛盯住了牛黄。牛黄哈哈一笑：“油印刊物呀，我们自己出钱自己印，自己出去发，总有人要看嘛。”，众人恍然大悟不禁拍手叫好。接下来一阵分工协作，这事儿就这么定啦。

取名为《黄桷树》的油印刊物自选集，连出三期，收到意外效果。A区本是本市的学校集中地，大小学校十一、二座，治学究术争鸣之风历来盛行。《黄桷树》精选各位自以为是的大作，洋洋洒洒每期58页面，牛黄自己设计并签名的页面，汇聚诗歌、小说、散文和哲学逻辑短文之精华，很快便引起了其它一些社团组织的高度重视，接洽的青年人纷至沓来。

更可喜的是，区文化馆的人找上门来。文化馆的同志说看了《黄桷树》，认为从内容到形式及思想都不错，文化馆要扶持这朵自发涌现出来的文学青年蓓蕾；新形势新需要，中国太需要新生代的文学青年们冲锋陷阵，借以传承国粹，担当新时代文学艺术创造发展的重任。文化馆还慷慨解囊：《黄桷树》诗集由不定期转为每月一期油印出牍，牛黄负责约、审稿并编辑，费用油印署名及发放则由文化馆专人一手包干，并承担每期（月）牛黄以文化馆名义主持召开的《黄桷树》诗友会的一切费用……

牛黄们大喜，莫不热血沸腾殚精竭虑勤奋创作，从天上到地下从民族到个人再从思想到国情，借古嘲今直截了当或慷慨激昂或感叹悲壮或愤世嫉俗，大展灵感与才思……在区文化馆的大力扶持下，《黄桷树》连出十七期，声名鹊跃。不久，连获全国“优秀文化馆”的区文化馆成立区作家协会，牛黄们又顺利加入区作协，成了会员；接着，牛黄加入了市作协……

不久，二个便衣站在了周三宿舍门口……而市局八处徐副处长，居然在一个云谈风清的黄昏，曲尊亲自扬起手指头敲响了牛黄的小屋……

不久，小朱毕业啦，小周调到另一个单位去啦……

再不久，中国真正的大踏步迈开了改革开放之世纪步伐……

（未完待续）

三十一、尾声

尾声

……陈三现在公开在外挣钱了啦！牛黄回家听陈师傅陈师母讲过：厂内，一台纺纱梳理机什么的报修，正常修理，可红花厂大车间多任务重，头儿们为了赶任务，常常下面塞给陈三信封，几个信封收下来，抵得上他几个月的工资。厂外，缝纫机上门修理：每台检查10块修理25元换零件10—30元；自行车检查5块修理15块换零件2－－－－20元；手表……

小肖结婚了，那天，小肖一早来到一工区找牛黄，年主任将牛黄从工地上叫回。小肖提出要到牛黄宿舍瞅瞅，一年多啦，这是小肖第一次与牛黄单独在一起。刚坐下，小肖眼泪就往下直淌。弄得牛黄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虚掩上门，倒杯开水放在她面前，任由她淌去。小肖淌了会泪，从提包中摸出包喜糖递给牛黄：“牛黄，我要结婚啦，结了婚，我就是别人的人啦，一切都过去啦。你那么会写，在报上发了那么多文章，我求你：将我们年轻时的故事写下来，当我们都老了时候再读！你写得下来吗？将来，我不管在哪里会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儿的。呶，这是给你的喜糖，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呀！”，牛黄接过她的喜糖，也觉得眼眶发热，一时无语。小肖坐一会儿，就抹着眼泪独自走了，新郎黄标在外面等她。

刘海反革命组织一事，终于有了眉目：原来是办案人员把名字搞错了，此刘海不是彼刘海。搞错了，就改正嘛！一个早晨，小肖用电话对牛黄通告了这个喜讯。牛黄问：“搞错了？一年零三个月，455天就这算啦？”，“搞错了，就改正嘛。”这次接过电话说话的是马抹灰：“牛黄同志，这就好像是自己的爹娘，误打了自己一样，做为孩子，能光责怪和不原谅自己的爹妈吗？不！中国正在前进，人民正在觉醒，你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来吧，我保证，一定好好支持你的工作，作好你的副手，让我们以满腔的革命热忱，为新长征作出更大的贡献！”

接着，公司姚书记主持召开了为牛黄周三平反大会。姚书记说：“我就从来不相信牛副主任会参加反革命组织，也从来不相信周主任会参加反革命组织。现在水落石出了！牛黄同志依然是公司的行政办副主任，周礼敬同志依然是三工区办公室主任。现在，我提议，为牛副主任和周主任重新参加新长征，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新中国而鼓掌。”，于是，全场掌声雷动。

于是，牛黄拎起行李离开工区回程。赵妈李大爷一干邻里恋恋不舍的相送，在相送的人群中，牛黄看见了黑妹一双茫然若失的大眼睛，盯住自己一动不动；当牛黄和周三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周三碰碰牛黄肩膀：“瞧，还站在那儿哩，牛黄，你真有艳福。”，“唉！走吧！”

于是，乘官复原职的浩荡东风，周三也宣布结婚了！

婚礼在老房附近地的“味苑”中餐厅举办。

85块钱一桌的酒席，齐齐八大碗三汤四大卤拚盘，从餐厅摆到街边。45桌近400位客人，个个喜气洋洋，手敲桌沿，齐声么喝：“周主任，亲一个；周主任，亲一个！”，声震十里，引得路人颈伸如鹤。么喝声里，只见周三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酒杯，轻轻儿搂着低头微笑羞涩万分的二丫头，“啵！”就是一个长吻。如潮的叫好声中，周三高声道：“叫也叫啦，亲也亲啦，现在，婚礼正式开始！”，那边厢，餐厅的小花台上，七位红花厂文工团的女演员，身着一色的藏青皱褶小袄，款款儿依次走上来坐下。领头怀抱琵琶的姑娘信手一挑，“诤”琵琶余音绕梁，吊起客人的胃口，餐厅内外顿时安静下来。接着，姑娘们幽幽儿唱开啦：

“姑娘要出嫁罗/娘啊你别哭啦/姑娘嫁向何方哟/嫁到九十九座山外呀/九十九座山在哪哟/在浮云飘散的地方哪/姑娘好久回哟/娘想女儿哭呀/娘啊您莫哭啦/爹啊您莫哭呀/铁树开花马生角哟/姑娘就能回家罗/回家看爹娘哟/看我住过的凉床呀/看我跑过的山岗呀/看我小时的儿郎呀/小小儿郎现在哪哟/在青草生长的地方哪/在浮云飘散的地方哪……”

娓娓动听的歌唱，如诉如泣的演艺，，地地道道的湘西客家山歌，让餐厅内外的客人们听得如醉如痴，好几个年轻女孩儿触景生情，竟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二丫头的父母说：“大丫头嫁时，我们送的是五床五被；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现在二丫头也嫁啦，黄家再没有人啦，只剩我们老俩口啦，就照我们家乡习俗，五床五被外再送她一首歌吧。”，于是，牛黄花了好几天功夫，仔仔细细地专门从黄母陪嫁的剩物中，挑选出一页泛黄的手抄歌本，委托红花厂文工团精心排练而成。

正唱着哭着笑着闹着，胖乎乎的李妈带着几个公安人员和解放军军官出现门外。

牛黄一怔，忙迎上去：“李妈，他们找谁？”，“请问，黄兵同志在吗？”，黄兵，就是以前红花厂的工宣队长现在的六级钳工，二丫头父亲周三的岳父大人。“我就是，请问你们是哪里的？”黄父挤出人堆站到最前面，惊异的望着军人们：“同志，张妈，他们是不是找错人啦？”，这时，只见众军人簇拥下的一个军官急忙上来立正敬礼，欣喜地叫道：“爸爸，我是黄正龙呀！我是黄六，您的儿子呀！妈妈呢？”，黄正龙？黄六？哦，就是多年前上山下乡后潜到邻国支援世界革命的黄六呀。不是说他失踪了吗？怎么现在回来啦？

老爸老妈周伯陈师傅师母和牛黄周三陈三等一帮老房邻里，都闻声挤了过来，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军官。军官身着大家陌生的异国军服，唯有肩上的红底五角金星格外引人注目。黄母和丫头姐妹早哭叫着扑了上来，黄六跨上一步大伸出双手扶住母亲和姐妹，热泪涔涔；一个年轻的解放军军官走上来敬礼介绍：“这是越南人民军大校黄正龙将军，此次专门从越南归国寻访父母姐弟，我们奉命护送……。”

……、……、……。

周三的婚事办后，老爸老妈就开始了对牛黄的围攻。

牛黄说：“别着急嘛，蓉容还没回城，慌什么？”，老妈老练的笑笑，半天才道：“我道你怎么一直不动声色哩？蓉容啊，好是好，可她在农村呀。”，“她又不是不回来，上次，报考市师院差二分；这次她又报考了市师院，以她在农村代课几年的实力，一定没问题。”，“如果还考不上呢？”老爸蓦地睁开了眼睛：“再考？”，牛黄点点头：“下次再考，一定要考出来。出来我们就结婚。”，老妈终于沉不住气：“你今年27啦，老大不小啦，蓉容也24了吧？再考不上，怎么办？”，“说点吉利的好不好？”牛黄不耐烦了：“未必你想她不出来，当一辈子农民？”，老妈摊开双手：“我怎么可能这样想哟？唉，当爹妈的总是想儿女好哟！”

“当然！当爹妈的总是想儿女好。”这样想着宽慰着自个儿，牛黄慢慢往新华书店踱去。

从书店出来，暮霭已降临。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下小雨。初春的小雨挟带着浓郁的寒意，滴打在身上冷冰冰的。牛黄便加快了脚步，挤上了回公司单身宿舍的公共电车。电车开了几站，停下来上客。一个手挎竹筐的农村妇女上来就直盯住牛黄，盯得牛黄心里直咕嘟。妇女就这样盯着牛黄，一直到跟着他下车。牛黄暗自咕嘟道：“怎么回事？我不认识她呀。”，他猛一转身，正碰上妇女狐疑询问的眼神。“你、你是牛、牛副所长？”妇女头发湿湿的贴在额角，营养不足的脸上黄黄的，迟疑不决的问：“你真是牛副所长？”，牛黄脑子一亮，哦，鲍玉兰嘛。他点点头：“是你？鲍玉兰。现在干些啥呢？”

鲍玉兰老啦，曾经的丰姿已随着无情的岁月怅然流失。现在已人到中年的她，手挎用一块陈旧塑料布遮蔽着的大竹筐，背上也披着一块大塑料布，脸上满是被生活刻出的艰辛皱褶，一说话皱褶就挤成一堆。牛黄的眼光落在她手上，一双曾经那么年轻秀美的手，变成了肿肿的黄黄的农妇巴掌……“牛副所长，你好呀，你好呀！”鲍玉兰高兴的喃喃自语：“我一上车就认出了你，可你怎么也认不出我啦。我老啦，老啦。咳、咳咳！”

牛黄四下瞧瞧，细雨濛濛，到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牛黄见只有一旁候车站的长铁凳是干的，便领着她坐下。“谢谢牛副所长，周管理员呢？现在可好？”，“结婚了，生活得好！”，鲍玉兰眼中亮亮：“结婚啦？结婚啦，我就等着正文有一天从远方回来，我们结婚。”，牛黄摇摇头：“别提他啦，你现在好么？”，“咳，有什么好不好哟？咱是这个苦命，”钱玉兰凄怆一笑：“做点小娃儿的玩具卖，城管一天到晚的撵；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在一个人将就过啦。告诉你吧，我已攒了几十块钱啦，就盼着正文回来结婚，我好歹也要为他生一个孩子，替他留一个根在世上……咳、咳咳！你知道么？正文走的时候就对着我笑，就对着我笑呀……”

泪花盈出牛黄眼眶，他转身悄悄擦去。再想想，便站起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递给鲍玉兰：“鲍、玉兰，这点钱你拿去，多保重吧，我走啦！”，不等她说什么，牛黄毅然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鲍玉兰嘶哑的声音：“好人，好人呀！牛副所长，菩萨保佐你，菩萨保佐你！”

回到单身宿舍，牛黄衣服未脱就仰面倒在床铺上，心里只感到难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就听外面报贩在叫卖：“看啦看啦，大血案啦。”，一路嚷着跑过。牛黄揉揉发酸的眼睛，才感到肚子咕嘟直叫唤。往日，都是周三和二丫头一到星期天就来这儿煮饭，三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现在，周三结婚啦，自己有家啦，不再上老朋友这儿来啦。牛黄呆滞一会儿，看看安静得让人感到恐怖的宿舍，无聊地站起来锁上门去街背面的小摊吃晚饭。

老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小面，佐料放得齐全喷香扑鼻。牛黄狼吞虎咽吃完，找出2毛钱给老板，可老板不接，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怎么？不要钱？”牛黄惊诧的扬起头，哦，是姚三！真是姚三！

姚三神气的瞅着他：“没想到吧？老同学，免费。”，牛黄高兴的问：“你开的？终于开起啦。”，姚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偷偷摸摸的，等会儿城管来了还得跑。唉，不管怎样，比过去好多啦。”，几年不见，姚三长胖了，曾是枯黄枯黄的脸上，有了一丝丝血色。牛黄望望一旁忙忙碌碌的农村模样姑娘：“这是？”，“我老婆。”姚三得意一笑，喊：“菊花，再煮碗抄手，要那牛肉馅的，快一点，让我老同学尝尝你的手艺。”，“要得。”姑娘脆生生的回答。

牛黄顺手拈起小摊边上的晚报，“技工命丧风流窝，杀人只为了抢钱！”报头上的几个红色大字特别刺目。牛黄一口气读完，谁知不看犹可，一看大吃一惊：技工，原来就是陈三。陈三钱多了，就染上了许多社会恶习。不久，陈三又迷上一个姓宣的发廊小姐，结果，宣小姐勾结自己的另一个姘头，昨晚生生将他勒死在自己床头……报纸从牛黄手中滑落，迎面是姚三的摇头：“啧啧，真是钱害的。这个陈三，唉，不值得呀，真不值。”，他转身将一碗热腾腾的抄手递过牛黄：“尝尝，瞧瞧咱老婆的手艺怎样？你呀，就别不好意思啦，我请客。”

瞧着姚三极热情真诚的模样和菊花姑娘的满面笑靥，，牛黄只好勉强拈起一个塞进嘴巴，嚼嚼便连声称赞道：“嗬，好味道，好手艺，不摆啦，你老婆顶得上大厨师啦！真羡慕你啦。”，牛黄使劲儿咽下抄手，拦住姚三的手说：“老同学，我实在吃不下啦。心意我领啦，谢谢你二口子！生意兴隆，生意兴隆！你们忙，你们忙！我先走啦！”，“明儿再来哟，老同学，我天天在这儿摆着呢。我都看见了你好久啦，你还没发现是我姚三哟，哈哈哈哈！”

牛黄回到宿舍靠着床沿重新拿起书，没读几页，门外响起敲门声。他只得放下书本，从床头一跃而起，扭开了门，牛三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看到平日神龙不见尾的牛三，牛黄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牛三，又没钱啦？窜到这儿来干啥？”，“嘿，蓉容姐高考考回来了，今下午已经到家啦！爸妈叫你赶快回家咧！”牛三脸上笑眯眯的，靠门楣边儿抽着烟卷儿，右脚不停敲打着左腿。幸福来得太突然，一瞬间，牛黄呆住了。“牛大，你走不走哟？蓉容姐可在咱家等着哩！要不，我先走啦。”，“啊？什么？快走！”，牛黄兴奋地锁上门，扭头就跑。

小雨初停，长街洁净,路人躇行;伫立的歌山上暮霭缭绕，碧绿如洗；一抹浅浅的红霞,虹桥似斜跨在歌山的山顶……蓉容回来啦！我的蓉容回来啦！牛黄张开双臂在心里欢叫着，向老房飞快地跑去……路上，他遇到了小肖。小肖抱着个可爱的婴儿，那婴儿嘟着胖乎乎的小嘴，藕结疤般的小手一只露在包裹外面，嘴巴上咬着个乳白色的仿真塑胶奶嘴，正滴溜溜的打量着这陌生的世界。“嗨，小肖，你的孩子？”，“嗯！”，“多大啦？”，“二个多月！”，“什么名字呀？”，小肖将身子一扭眼眶红红的,低头对婴孩轻轻说：“叫爸爸，宝宝，叫爸爸呀！”。

（全文完）

三十九、蓉容归来

三十九、蓉容归来

秋天里的歌山，翠绿欲滴。

虽然是夜晚，但从窗口望出去，依然感觉到苍翠的歌山满眼浸蓝，像一汪蓝色的大海，在悠悠兰天白云下，轻轻地静静的起伏，颠簸……

老房人声喧哗，一片欢腾。因为肖蓉容是老房最后一位从农村回城的知青，特别是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了回来，更是令人意外和高兴。走廊上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连底下一二三楼的邻里也挤了上来。

大伙儿兴致勃勃的围着肖家笑着说着夸奖着，周伯照例大声豪气的叫道：“这是咱老房的骄傲呀，陈三因为家里困难，被厂里特召；黄六支援世界革命，成了将军；牛二转业当了老板；这些都不说了嘛，问题是人家蓉容自个儿考出来，现在是大学生了。这才不简单哩。咱老房出人才哩。你们说，是不是呀？”

“那当然”，“人家是靠自己有本事哟”，“哪像我家那死小子，就窝在屋里长吁短叹的？”，“莫说，世道真变了哩”，“变了好，变了好，莫真冤了这些孩子。”

听了周伯的高见，大伙儿更是一阵交头接耳。

黄父摸摸自己下巴，笑眯眯的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呀，虽然孩子们到农村去吃了点苦，经了点风雨，这不，全回来啦。”，“就是好，就是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赵家小子拉腔拉调的学着黄父平时哼哼着不成调的唱腔，还用力一跺脚，引来令邻里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跃上最后一步台阶的牛黄，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家里床沿上的蓉容。

二年没回家的蓉容，个儿高高的，身子胖胖的，脸上却红黑黑的，正边和周三，大小丫头说笑，边回答邻里们的问话。站在邻里中的老爸和老妈瞧见了牛黄，忙道：“牛黄回来了，牛黄回来啦。”

大伙儿自动让开了路。

“嘻，嘿嘿，嘿嘿，回来了？”牛黄进了屋望着蓉容，一时居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肖母拎着水瓶从厨房出来，微笑着站在牛黄身后，轻轻道：“牛黄，坐嘛，站着干嘛，不是外人么。”，“你坐嘛”蓉容指指凳子也对他说：“站着干嘛？”

事情就这样起了实质性的变化。

牛黄与蓉容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几年，大家虽看在眼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没有谁说破。老爸老妈也好，周伯黄父陈师傅也好，蓉容的哥姐和父母也好，都心照不宣。艰难困苦的生活，天各一方的人儿，谁知道以后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好了，蓉容考回来了，大伙儿便顺理成章的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蓉容和牛黄也该名正言顺的成为恋人，进而喜接连理枝了……

刚当了一年多新娘的二丫头，喜孜孜的拉起蓉容的双手，仔细瞅瞅：“白嫩嫩的，是当老师的手哩。”，“人家蓉容在农村一直代课，根本就没有下田劳动过。”周三笑呵呵的道：“挣了不少工分哟，这次考回来，人家光粮食和菜油就卖了几百块哩。”

看热闹的邻里们，渐渐散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蓉容，牛黄，周三，丫头姐妹一干好友。肖母身体不好，先洗了脚在里间上床睡了，大家就围在外间继续快乐地聊着。周三讲了这二年公司里发生的事，道：“现在好了，牛黄同志官运亨通，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干部，前程无量哩。”

二丫头傍着周三左肩膀，幽默的说：“蓉容，等你二年读完书出来，人家牛副主任怕是要当公司经理了哟。你担不担心？”，蓉容笑笑：“我担心什么？当官要有本事，他呀，早晚会玩完儿的。”，周三摇摇头：“蓉容，你小看了牛黄，牛黄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哟。事在人为嘛，对不对？”，“算我没说，行了吧？”蓉容笑道：“当官容易，当好官不容易哦。”

牛黄抿着嘴，在一边似笑非笑的，沉默不语。

“蓉容，我结婚你都没来哟。”二丫头有些伤感的说：“小时候，我们可是好姐妹呀。”，“我想来呀，可来不到呀，这里补上几句话：恭喜恭喜你们了！祝白头到老，百年好合，在地愿作连理枝。二丫头，怀上了吧？”

“还没有”

“周礼敬同志你要努力奋斗哩”

“那是，那是的。”

“睡了哟，蓉容，厨房有热水，洗个澡嘛。”肖母在里间矇矇眬眬的说：“哈－－－欠，你们都该睡了，蓉容明天还要报到呢”

牛黄伸伸舌头，朝周三挤挤眼：“睡了吧。”

出门时，蓉容温轻柔的挽住他的右胳膊肘儿，低声道：“我明下午报到，你有空吗？”，正好明下午牛黄要到三工区巡查工作，牛黄毫不犹豫的说：“我送你”，瞅见周三与大小丫头出了门，就着明亮的路灯光，蓉容冷不防亲了牛黄一口，牛黄激动得差点昏了过去。

回到隔壁自家，牛三早睡下了，老爸老妈却还齐齐的坐在灯下等着。

见牛黄进来，老妈忙示意他掩上门，到里间来。

“蓉容也考回来了，现在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牛黄皱皱眉，一时没明白他们的意思。“蓉容读了师大出来，就是老师啦，还看得上你吗？”，牛黄笑了：“怎么看不上？”，“臭老九会吃香得很哩，你没看报？”老爸老谋深算地说：

“中央进一步开放大连，秦皇岛和上海等14个沿海城市，看样子，中国真走上了发展经济的道路。发展经济，离不开知识。老师就是知识的代表，你想，老师还不会吃香吗？这人哪，一吃香就要出毛病。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老妈拍着手背付合：“你一个小工人，要钱，钱没得；要权，权没得；要人，人没”，“不要你们管”牛黄听着听着就来了气：“瞎操心，人家蓉容不是这种人。”

“瞎操心？”老妈也来了气：“生你兄弟三个，我差点死过去；养你三个虎子，我们费了多大的力？哈，哈，翅膀硬啦？想飞啦？瞎操心？你瞧人家牛二，风风光光的耍了个女朋友，人家巴他的很，我们不操心；但你呐，八字没有一撇，人家现在又是老师了；还有那该死的牛三，我们不操心怎么行？”

“好啦，自己好自为之吧，牛黄你也不小了，在公司大小也是个官啦，不要我们瞎操心可以，但还要求不要我们多担心才是。”老爸冷冷道：“小子，你长大了哇，这屋子里关不住你了。好的，自己路自己走！我们只愿你幸福罢了，没别的意思，睡吧。”

第二天一早，老妈早早地到菜市拎回一大筐菜，对牛黄说：“你去请蓉容和她妈中午来我家吃饭吧，记着，说话软和一些，中听一些，莫要得罪了人家呵。”

肖母听了牛黄的邀请，微微一笑：“谢啦，邻里乡亲的，领情就行了。”，见牛黄仍是坚持邀请，又道：“如此盛难却，蓉容你去吧，替我谢谢牛妈牛爸了。”

这是蓉容多年来第一次在隔壁家吃饭，朝见暮遇的邻里妹子，你来我往的邻里大妈，忽然间关系一下挑明了，双方都感到了有点不适。

眼见得自己碗里各种肉菜堆冒了尖，牛妈依然还在热情夹菜，蓉容连声道：“行啦，行啦，牛妈，我吃不了啦，我自己拈吧，您，您也吃菜呀。”

“哎，以后咱就是一家人啦，这孩子客气啥啊？”牛妈仍然热情的站着拈着，牛黄忙劝道：“妈，你自己吃嘛，人家碗都堆不到了，不要拈啦。”

未来的婆婆仿佛这才看到蓉容碗里确实堆不到了，悻悻的坐了下来；未来的媳妇也才暗暗松一口气，感激地望牛黄一眼。

一直低头呷酒品菜的牛爸开了口：“蓉容，别客气呵，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吃菜，来，尝尝，这个，这个好吃，你少尝也是可以的嘛。”

一个红烧狮子头放在了蓉容碗中。

“现在好啦，市场各种菜都在卖啦。”老爸端起小酒杯，嗞的一口喝下，连声感叹道：“还记得前几年吧？到底都过去了啦。来，蓉容，不靠天不靠地不靠走后闭门，自己考了回来，争气呀，光荣的人民教师。我该敬你一下哟。”

慌得蓉容两颊飞红，扔了筷子接过老爸递过的铺着浅浅杯底的酒：“伯父伯母，不敢当，不敢当。”，“喝了吧，不会醉的。”老妈火上添油，笑嘻嘻的劝道：“咱家也有了人民教师，也有了知识，是好事嘛。”

周伯端着小酒杯过来了，见状也高兴地说：“蓉容，这点酒，不得醉的，喝了喝了。喝了算。你看二丫头，我时不时还劝她呷一口酒的，活血，化痰，松筋骨，有用的。”

隔几步远正围着小桌子吃饭的黄母黄父也哈哈笑道：“瞧牛妈牛伯那样子呵，比捡到了金元宝还高兴。蓉容，要争气哟，当个人民教师不简单哟。”

正说着劝着笑着，牛三几步腾了上来。

老妈眼一瞪：“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自己拿碗筷，要不是你嫂子在坐，老娘我今天又要骂你一顿。”，牛黄自然对老妈的苦心心领神会，不过，人家母亲还没松口，蓉容也没亲口挑明，作为未来婆婆就先认了，口口声声“嫂子”，是不是性急了些？

“蓉容姐”这牛三倒是精明，先对未来的嫂子甜滋滋的叫一句，再笑逐颜开：“大经理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说话间，西装笔挺的牛二和女朋友慢悠悠的跨上了楼梯。

见了蓉容，牛二高兴道：“考回来啦？不简单哩。”，“哪里？”，“这是李玉溪，我的同班同学，这是肖蓉容，我未来的嫂子。还咱的老爸老妈，你先前见过的。”

个子娇小的李玉溪乖巧的问着每一个人的好，再慢慢坐下望着蓉容：“嫂子好年轻哟，靠自己考回来，不简单哟。”

“哪里呀？考出来的知青多着哩。回来晚了，先快吃点菜。”

“别乱捺”牛二忽然对牛三喝一声：“还没插电哩，你个呆子。”，蹲在地下忙着的牛

三醒悟过来拍拍自己额头，跑进屋里拿来插线板，插上一捺键，造相精明的手提式双卡录放机传出了优美的歌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邻里们都端着碗踱了过来，“啧啧，软绵绵的，好听好听，谁唱的？”周三和二丫各捧着一个蓝边大碗，一边呼呼的喝着面条，一面聆听问到：“牛大经理。到底是谁唱的哟？”

“邓丽君”牛二与老爸碰碰酒杯，神气道：“台湾歌星哟，红遍东南亚呢。”

“哦，这就是邓丽君呀？”周三忽然停了筷子，叫道：“我听过的嘛”，“听过？在哪里？”牛二不屑的瞅瞅他：“我这盘磁带才由朋友从北京带来，周主任，你没搞错吧？。”

“真听过的，前二年和你哥在双石桥时偷听过。”

“偷听？”，“听的敌台”，“哈哈哈”牛二忍不住笑起来：“那，你们当然听过。”，牛黄有些不高兴地瞅瞅牛二：故意摆什么显？有点批发化工染料权，不得了啦？要上天啦？

二丫也听出了牛二的嘲弄，冲着牛二一扬头：“主任还是没得经理能干嘛，经理会找钱哟。我说牛二，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你的领导？稳起干嘛？”

牛二便又哼哼哧哧的指着李玉溪介绍一通，瞅着他那费力勉强的模样，蓉容笑了：“牛二，你真辛苦呀。”，老爸老妈也笑了，老妈一边往李玉溪和蓉容碗里拈菜，一边道：“辛苦？早着哩，够你们忙的。我生了你哥三个，起早贪黑不辛苦？熬一熬习惯了就好了。”

“读几年？”

“二年”

“哦，那该后年也就是82年这个时候毕业嘛。什么时候报到？”

“今天下午”

“那我预祝你取得好成绩，胜利归来，早日与我们老大配对。”牛二说着，夹起一筷子菜放在蓉容碗里。一旁的李玉溪也乖巧的拈一夹菜，朝蓉容笑笑，放在她碗中。

混迹于商场的牛二真真假假的玩笑开习惯了，再说，现在家里也处处靠他：这不，全楼仅有的一台18寸黑白电视机，是他弄回来的；引得老房的整个邻里趋之若鹜。

晚饭后，一般都是黑压压的或坐或站在走廓里，等待老妈抱出那个深红色的宝贝，一饱眼福，什么“李宁”呀，《武松》呀，都是从这架黑白电视机中看到的……

牛二并没注意蓉容和牛黄都微皱起了眉头：真是，配对？有这样说的吗？倒是李玉溪知觉了二人的不快，悄悄碰碰牛二桌子下的脚。不想牛二闪电般避开：“哎，你干啥？这可是‘老人头’名牌，500多块一双哩。”

下午，在邻里们羡慕的目光中和老爸老妈不绝的叮咛里，牛黄送蓉容到车站坐车到师范大学报到去了。

目送蓉容贴在汔车后玻璃窗上的脸孔渐行渐远，牛黄挥动着双手：一段历史淡去了。

八十年代的第二个春天，蓉容从师大毕业踩着云霞而归；在老爸老妈的催促下，繁忙的牛二带上李玉溪抽个星期天也从公司宿舍回来；唯牛二经理马首是瞻的牛三呢，扔下自己那些不明不白的烂事儿，也屁颠颠的呆在了家里，多年来，一家人总算齐齐凑在了一起。

牛黄担着蓉容的一担子书呀被盖呀东西，惬意地晃荡着上了楼；老爸老妈牛二牛三早笑嘻嘻的迎在楼廓间，骄小的李玉溪则借口昨晚加了班不舒服，忧郁地睡在里间床上……

周三二丫簇拥着蓉容上了楼，看热闹的邻里说笑起来：

“老师回来了，安静安静！”，“不听话，请家长！”，“哎，蓉容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哟？”，“什么越长越漂亮了？书读多啦这就叫做素质，懂吗？周伯。你不懂的。”，“你懂？就你懂？我看你叮咚。”，“报告老师，我要上厕所！”

肖母没有出门，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一向关着的房门半开着。牛黄挑着担子经过肖家房门时，瞟见她正矜持而含笑地坐在床沿上……

上了楼的蓉容躇跚着放慢了脚步：面对自家和隔壁牛黄家，不知该进哪一道房门？邻里们不约而同都瞅见了蓉容的难处，于是，都睁大眼睛看她怎样选择？蓉容略微停顿停顿，便进了隔壁牛黄家门。

在邻里羡慕的眼光中，老爸老妈自豪地扬着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未来的儿媳进了门。

“我们先走了”周三挽着二丫对牛黄说：“下午，三工区要召开技术竞赛，你来不到就算啦。”，“如果姚书记问起？”牛黄有些担心，三工区的技术竞赛，是公司今年规划中的重头戏。

姚书记曾在全公司大会上讲到：“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抓好技术，精益求精，是我们82年工作的重中之重。”，而作为全公司区域最大员工最多的工区，又是公司姚书记委托行办主任牛黄亲自抓的典范，自然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周三点点头，多年的朋友啦，瞅瞅眼神就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牛黄放下心来。

进了屋，听见外面的喧嚷，小李才有些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睡眼惺忪的出来招呼：“回来啦？蓉容。”，“嗯，昨晚加了班？”蓉容注意到她满面的无粗打采，关心道：“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等会儿吃饭喊你。”

“再睡？人家不高兴了哟。”小李软软的挨着牛二坐下，牛二瞅瞅她：“睡醒了吧？你呀，瞌睡真多，一点都担搁不得。”，牛三笑嘻嘻的瞅瞅蓉容，又瞅瞅小李：“我发现嫂子比二嫂要高得多呀，原先怎么看就差不离呢？”

小李的脸色暗了下来：“我当然没有嫂子高，也没有嫂子漂亮有文化，老师嘛。”，大家一听她的话不对，都拿眼去瞅她。牛二瞧瞧老爸老妈，忙打着哈哈：“牛三说些什么屁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担忧，老妈，今天弄了点什么好吃的？我可是几天没啄一颗米啦。”

“泡椒回锅肉，你最喜欢吃的。”老妈摸摸小李的手，以示安顿：“怎么没啄一颗米？”，“北京来的几个朋友，天天喝酒，醉了就吐，吐了就吃小面。”

“唉，这怎么要得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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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培养对象

四十、培养对象

八月中旬，牛黄送蓉容到学校报到。

对蓉容工作的分配，老爸早作了大量工作。牛黄记得，自蓉容考出来还在读书时，老爸就忙开了。那段时间，家里常有戴眼镜和文质彬彬的客人……有几位还当面打了包票：“牛科长，蓉容的学校包挑，在我这一亩九分地里，包你满意，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嘛。”

一位戴着琇琅白边眼镜的女客人，甚至还有模有样的拉住牛黄问，蓉容的爱好，性格，脾气及专业云云，然后掏出笔记本，慎重地记在本子上……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人也没来，只有牛黄陪着接到工作报到单后哭了一场的蓉容，顶着烈日，踏上了人生的关键之路，朝不可预知的命运走去。

俩人下了车，几经打听寻问，越走越静寂无人，越走越倍感心头沉重。

烈日当头，不过才早晨八点多钟，那灼热太阳就射出了万丈光芒，无情地扼住这沉溺的大地，让人汗珠滚滚，喘不过气而心烦意乱。

牛黄挑着担子走在撐伞的蓉容身后，饶有兴趣的边走边打量一路风景。

一辆标着郊&#8226;016的公共汔车轰轰隆隆的费力驶过，在爬前面那个陡坡时，忽然熄了火。只见一个司机骂骂咧咧的跳下车，泥鳅一样迅速钻进车底修理。

牛黄不禁为他的利落与熟稔会心地笑了起来，看来，这儿离城市较远了，真是郊区啦；路，是石子路，车一过，就压得碎石子乱飞；人呢，早没有市中心那花花绿绿的人流……

车子修好了，满面油污的年轻司机爬出车底，跳上驾驶室，哄哄哄一阵轰鸣，一大股一大股呛人的黑烟从车屁股后冒出，走在前面的蓉容不觉用手搧搧自己的脸庞。牛黄瞅见那本是干干净净的碎花伞上，竟落着缕缕黑色的灰尘，在灼热的阳光下特别刺眼。

不过，越往前走树林越多，空气清新，景色优美。

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出现在马路两旁。树干直直的，枝繁叶茂，顺着弯弯曲曲的马路一直伸向前方。石子路被树林夹涌其间，拐一个弯，眼前一亮，路面映着太阳照透树叶斑驳陆离的叶点……一时，俩人竞恍若如来到了大森林，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很少见过如此美景的牛黄兴致勃勃的欣赏着，打量着；而蓉容却面带戚容，还低下了头。牛黄敏感到蓉容的变化，忙紧走上几步，用担子轻轻碰碰她：“怎么啦？不舒服？”

“唉，这么荒谅这么远，读了这么多书，枉然了。”，牛黄一怔：“不远呀，我一个星期坐车上来看你一次，你怕什么？”，“什么都要关系啊，要不然，怎么会被发配到郊区来教书？”蓉容吐吐长气：“牛黄，你要努力哟！”

牛黄明白了她话中所指，不由得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几经寻问，再踏上一条长陡坡，目的地就到了。

一大片不高的楼房环绕下，一块宽泛的操场像个大肚罗汉，在太阳下亮着肚子；再往前走，几幢掩映在树影中低矮的平房骤然出现。牛黄注意到，平房虽陈旧还有些破烂，便收拾得干净整洁，令人耳目一新。

平房前面一长块三合土空坝子上，裁满树花；此时，城市里正是灼热逼人，空气沉闷，这儿却花团锦簇，清谅可人。各种说不出的花儿，开得正艳；声声鸟鸣传来却又不见其影，真正是鸟语花香了。

牛黄放下担子，一个老妇人早笑着站在了他俩面前。

“是蓉容老师吗？”妇人伸出了右手：“我是刘芬，欢迎你呵，欢迎。”，蓉容惊愕的忙握住她右手：“哎呀，刘校长，你就是刘校长呀，我是蓉容。”，刘校长笑逐颜开的拉着蓉容：“昨天我还和区教育局通了电话，生怕你这个高材生看不起我们星光小学，不来呀。”

“说哪里话？我不是来了吗？”蓉容笑着说，又扭身对刘校长介绍：“这是牛黄，送我来报到的。”，牛黄与刘校长相互客气的点点头，挑着担子跟在俩人后面，朝平房里走去。

看样子，平房系原来的教室所改，一长溜不宽的水泥走廓两旁，是十七八个平方米的单间，少间空着，大部份有人居住。由于没开灯，走廓暗淡无光有些发黑，正中朝上一条宽敞但陈旧的大木梯，通上二楼……

在进门右手的第一间单间门前，刘校长停下，轻轻推开：“学校条件差得点，委曲你了，不过，会慢慢好起来的。”，她领头走进房里。牛黄将担子轻轻放下，打量着这显然是刚粉刷修理后的教师寝室。

窗口玻璃是新安的，墙上散发出刺鼻的石灰味，二张单人铁床分墙而放，顶上一盏硕大的电灯泡……住惯了工人区窄小老房的蓉容和牛黄，感到满意：不管怎样，二十几年啦，总算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宽敞的天地，尽管屋里还安排得有另一个女教师……

帮蓉容放好东西后，牛黄靠在铁床沿坐了一会儿，又和蓉容聊天。这时，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些看热闹的教师或家属，围着蓉容问个不停，牛黄则被晾在一旁。

蓉容不停扭头瞧他，牛黄明白了，便主动告辞。

出门时，嗅着一路盈盈的花香，牛黄看见屋子里与教师们聊得正投机的蓉容的笑脸，也高兴地笑了：看来，蓉容心情很好，对这儿还比较满意。除了学校离市中心远得点外，一时也找不出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不过是自己以后上来，多跑点路罢了。

回到公司，马抹灰正眼巴巴的等着他。

“有事吗？”见他急切的模样，牛黄关切的问，顺手拿起自己桌子上的红头文件，“关于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的通知”几个黑体大字，映入他眼帘。牛黄忽匆忙扫一眼，了解到基本情况，不禁笑笑；不是八亿神洲吗？人多力量大嘛，吃闲饭的多了吧？现在才搞明白？

一张纸轻轻地递了过来，“辞呈书”三个大字让牛黄一惊。

牛黄抬起头，正碰上马抹灰含笑的面孔。

#奇#“谁辞呈？”，马抹灰指指自己。“你？为什么？”，牛黄十分惊愕：要说这马抹灰工作级力挺不错的，也挺与身为行政办主任的牛黄合得来。

#书#牛黄年轻气盛，工作中雷厉风行，敢作敢为，难免会让一些人不那么高兴。身为行政办副主任的马抹灰，就在其中做了不少劝说工作……如果不是偶然一次与周三酒后闲聊的话，牛黄本身并不知道。

#网#当下，牛黄瞪起眼睛：“马主任，哪根神筋短了路哟？你真要辞呈？辞什么呈？”

马抹灰笑笑道：“我清醒得很，牛主任，你签了吧，我还要到广洲进货呢。”，牛黄更惊愕了：“到到广洲进货？你到底怎么啦？坐下，坐下谈。”

小肖把右手藏在身后，走进来，一下坐在自己桌子上。牛黄用眼角瞟瞟，知道她一准又是利用工作时间，跑回宿舍给孩子喂了奶来。他望着马抹灰：“马主任，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呵”，心里却想到：“家住得近就是好，好个黄标，会享福哟；我呢？蓉容又有点远。”

“……盼望了好多年，现在好了，可以‘下海’干个体户啦，我苦了大半辈子，不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行呵。”马抹灰脸放红光侃侃而道：“牛主任，从49年算起，我工作了近四十年，下月18号我就58啦，还养不活妻儿老小，不是我没本事呵，真的。”

牛黄知道：今年下半年以来，社会上明里暗中出现了一些做小生意的人，时髦称日：个体户。虽然还被工商城管撵得东奔西走，但收入颇丰，据说有的成为了“万元户”。啊哈，一万元哟，好多的钱！而最近好像说中央鼓奖励这样做，还取了个美名：下海。

牛黄忽然想到，多少年了，马抹灰身长的上海人精明气，居然还没被磨掉，一有风吹草动，就冒了出来……

“毕竟是个体户呀”牛黄脱口而出：“再说，谁能保证只赚不亏呢？丢了工作，可惜哟。”，马抹灰笑得更诡秘了：“牛主任，我敢断定，共产党的政策这次一定不会变，听我的，好事在后头。如果你愿意与我一同辞呈打天下，你到我这个岁数，保证是百万富翁。”

牛黄不以为然摇摇头：“再说吧，真定了？再想想，没后悔药哟。”

马抹灰坚决地点点头，牛黄只好签上了自己大名，盖上公章。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公司党支部也签字盖章同意。

下午办完了手续，马抹灰就拎着自个儿的小包袱，走了。

走时，紧紧握着牛黄的手，深邃的眼睛里竟滚动着泪花：“再见了，牛主任，我曾对不起你，你别多我的心，自己保重，自己保重呵！”

“小肖，再见呵，保重，你是个好姑娘，上帝会保佑你！”

所有科室的人都像注视一个怪物，站在窗口、门口或走廓上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有人欢送也没有人说一句温暖的话，只有久久的沉默不语。

马下－－－－曾经的中共西南服务团最小的团员，曾经的最年轻的县委宣传部长和右派，就这样走了。一抹灼热的阳光照着他留下的办公桌，空荡荡的。

小肖噙着眼泪：“马副主任，是个好人。唉！”

牛黄瞅瞅她：“人各有志，也许，马主任就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呢。哎，别太伤感了。还是把通知归档吧。”，他将自己签了字的人口普查的红头文件递过去：“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哟？”

自有了孩子后，小肖变得愈甚多情善感，看正在热播的日本的电视剧《血凝》，哭！看中国的电影《人到中年》，也哭！看描写知青生活的《蹉跎岁月》，更哭……

小肖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道：“没有哇，我也不知咋的？反正，就想哭。”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怪味胡豆递过：“尝尝吧，你也有很久没吃怪味胡豆了吧？”，牛黄皱皱眉：“上班时间怎可能吃？你别瞎胡闹。”

没想小肖呼地下将胡豆扔过来：“怕我拉你下水？莫明其妙。有了蓉容老师，就忘了我啦？真没良心！我们还是朋友嘛，对不对？”

牛黄悻悻的只好把胡豆揣进自己抽屉：“对对对，你老人家说的还有错？唉，入档吧，入档，别登错啦。记着下午送党支部审批后传阅，作好传阅记录。”

下午，姚书记打来电话，让行政办公室马上通知，本应每月底开的干部工人大会，提前到明上午开，有紧急事情传达。

第二天上午的会，让牛黄很失望。原先真以为公司党支部有什么重要事情传达，结果不过是党支部就马抹灰辞呈一事，给全体干部工人打预防针。

公司党政工团的头儿们阴沉着脸，坐在主席台正中，轮流发言。个个对马抹灰的辞呈提出严厉批评，人人对广大的干部工人痛心疾首，反复提醒和要求大家：“站稳立场，热爱企业，主动抵制社会上歪风邪气的侵袭，主动反映干部工人中存在的错误想法。”云云。

牛黄很不以为然的听着，一个马抹灰和辞呈，就把一干人吓成这样？也太滑稽了吧。

当个体户究竟好不好呢？牛黄没深想过，至少，他不想当。想起牛二趾高气扬的模样，牛黄就有气：人一有了点钱或权，就这副六亲不认的人模狗样？那，不如还是没有钱好。小时候，兄弟三个没沾铜臭的日子，多么令人留念啊。

哥几个与小伙伴们，在风景秀丽的歌山怀里遍山满野的疯耍，那时，生活虽然艰苦，但人与人之间，却是那么的单纯友好，亲密无间……噢，那些日子是越来越远去了。

“……所以，像马抹灰这种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两边倒，是不奇怪的；因此，顺藤摸瓜，他不当右派谁当？呃！还以为我们要挽他留哩，要挟组织？对不起，我就批了‘立即滚蛋’四个字。看嘛，有得他哭鼻子的时候，走了，就回不来啰。”

姚书记还在台上义愤填膺的聒噪，那边有人高高地举起了手，要求发言。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事。

作为公司的行政办主任，历来开会时，是不能在主席台上就坐，也不能在台下群众座位中休息的，而是台上台下满场跑，办公室人员，电工及保卫干事跟着，或看看场内开会的人，或瞅瞅配电房什么的。职能是应付紧急和意外，替领导分忧。

当下，感到诧异的牛黄几步赶过去一瞧，嗬，是马抹灰。

原来，刚离开公司的马抹灰突然想到自己还有点东西，遣落在办公室。便一早匆匆赶到，拿了那枝黑色大肚子刻有“西南服务团”字样的派克钢笔后，习惯成自然，跨出门后居然就跟在开会的人流后，神差鬼使地踱进了会场。

原本是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的马抹灰，正好听到姚书记的一番高论，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早捺奈不住，不假思索地高举起了手。

台上的党政工团们瞧科在眼，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正在高谈阔论的姚书记也发觉情况不对，往下一瞅，有点慌了：毕竟，当着马抹灰的面，自己不是这么说的，而是满面笑容夸奖他“老马伏枥，志在千里，英雄壮年，壮心不已。”，是公司，不！是整个市房管系统第一个敢“下海”吃螃蟹的革命干部……

现在？真是的，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今天又偏偏来了？

牛黄走近马抹灰，笑笑说：“马副主任，别举手了，您老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大庭广众之下，你倒是出了气，可我”

马抹灰楞楞，咬着牙说：“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狗屁官，也配说我？倒退回去三十年，老子毙了他。”

牛黄瞅瞅邻坐的不太熟悉的工人师傅，再一次轻轻求道：“放下吧，您老放下贵手吧，求你了，”，紧跟在身后的小肖也轻轻说：“马副主任，算了吧，好歹您老离开了，我们可还要在公司长期工作生活哇。”

平时，马抹灰就与小肖的关系极好，小肖对他总是一口一个“老前辈”的……

马抹灰到底放下了右手，想想，抽出钢笔唰唰地写了几个字，命令式的递给牛黄：“把这字条递给狗官，我盯到你递到后，我马上就离开，否则，我不走，要他好看。”

接过纸条，牛黄匆忙向主席台上跑去。并乘跨上台阶之际，很快的瞅了瞅纸条，雪白的纸上写着：“姚向南，可怜！走狗！十年后咱俩再瞧！”龙飞凤舞大字，最后一笔已划破了纸页，仿佛是积怨多年的怒气，变成了锋利的刀尖，正朝敌人刺去……

众目睽睽下，姚书记镇静自若的接过了纸条，不出声的读读，一笑，将它慢慢放进一旁的文件中。“感谢基层工作的同志，给党支部提了很重要的建议。下面，我继续讲。”

姚书记话锋一转，开始讲到了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远大意义云云。

牛黄边下主席台，边闪眼见马抹灰站起来走向大门口。熟悉的身影最后一闪，消失在漫天耀眼的光明中。

散会后，早有好事者将此事绘声绘色加油添醋的讲了出来。一时，对牛黄骂的有之，夸的有之，说风凉话的有之。自然，也传进了姚书记的耳朵。

半月后的一天，工会赵主席专门找牛黄谈话。

赵主席满面笑容，回忆了自己与牛主任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的坚如磐石的同志情，战友谊，谈到了公司和国家的命运前途，谈到了落后就要挨打，中国只有改革开放，才能避免悲剧重演；一个共产党员，要坚定的站在组织一边，经受住狂风暴雨的各种考验……

牛黄听得心里直咕嘟：不知平时里忙得团团转的兼着党支部委员的赵主席，今天为啥专给自己开小灶？自己是哪点工作不注意，出了差错？

最后，赵主席才抖开迷底：党支部正在考验牛主任，只要牛主任提出入党申请，自己就愿意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并真诚地扶上马，送一程。

没有思想准备的牛黄楞了楞，说：“赵主席，谢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想想行吗？”

“行，你随时可以找我。”赵主席高兴的站起来，握住牛黄的手，使劲摇摇。

（未完待续）

四十一、再劫难逃

四十一、再劫难逃

好在第三天就是星期，牛黄事先和蓉容约好的，不回老房就在学校里休息。

因为，原先安排在同一寝室里那个女老师一直没来。喜欢清静的牛黄与蓉容，就觉得拥有了自己的一方私秘空间，暗自欢喜，简朴的寝室，成了二人卿卿我我的小天地。

一早，牛黄就直接从公司宿舍奔向车站。

作为房地产公司的中层干部，又是党组织着力培养的对象，牛黄在公司一人住着间宽泛的单人宿舍。除了身上盖的，其余全是在公司总务科领的；每月像证性的交5元钱的房租水电费，却又在每月工资表中领12块钱的住房补助金……

牛黄的单身生活过得惬意：虽说周三丫头少于来了，可住在单身宿舍楼后面的黄标小肖夫妇，却经常来玩。

黄标抱着胖乎乎的小子，一脸满意得糊里糊涂的神态，进了屋就叉开小黄标的双腿对准牛黄的洗脚盆就撒尿；小肖呢，常拎点牛黄爱吃的小炒哇炖汤呀和自个儿卤的玩意儿，往木工桌上一放，接过孩子。黄标就和牛黄以茶当酒，边吃边吹……

要是遇上周三丫头也在场地，两对夫妇加上牛黄，热热闹闹的，更是充满了欢乐。

日子水一般流去，不重复也不回头。现在，蓉容回来了，牛黄的全部生活除了工作，就有了全新的内容和意义。周三丫头与黄标小肖夫妇，退而次之了。

再说，牛黄已快满29岁了，“三十而立”，立什么呢？普通人家的子弟，立志容易，立业难，还是就先立家吧……老妈暗地里已催了几次，可蓉容才回来……

到郊区的车，不挤但很少。牛黄等了许久，才慢腾腾驶来一辆有些破旧的公共汔车。稀少的乘客们一一上了车，大多都是一人占了一排坐位，舒舒服服的将一双胳膊肘儿左右伸开，随着车身微微颠簸，享受着旅途的快乐。

蓉容正在寝室里边看书备课边等着牛黄，玻窗上绿色的帘子拉开了一半，开满粉色花萼的枝桠，高高的斜伸在窗畔，阳光映在照在蓉容微微低着的脸颊，像极一副静物写生。

牛黄走近轻轻敲敲窗口棂，蓉容抬起头，见是牛黄便莞尔一笑，站起身来，随手将书本轻轻合上，转身拉开了房门。

猛然走进幽暗的走廓，牛黄感到眼前极度不适，不由得像个老头一般弯下腰，缩头缩脑的盯住脚下，不防就撞在一个软棉绵的身体上。

“哎哟，你找谁？”那个女人跌坐在地上，有些故作惊愕的望着牛黄：“这是学校。”

蓉容走快跑出，扶起她，连声问：“对不起，对不起，跌到哪儿没有？”，女人拍拍自己本来就很干净的衣裳：“没什么，蓉容老师，找你的呀？”

“是我的男朋友”，蓉容微红着脸说，又问：“真的？真没撞坏你什么吧？”

牛黄早看清了这个个子不高而单薄的女人，清秀的脸上掛满忧郁，粗糙的双手特别显眼。见蓉容仍然小心地追问不停，忍不住说：“哎，我没使力，你算了吧。”

“什么算了？撞了人家就该道歉，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谁想到蓉容竟像老师教小学生一样，毫不留情的训斥他。

这可是蓉容第一次训斥牛黄，牛黄感到一阵紧张和尴尬，不由得红了脸，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故意的。”

那女人吭哧一笑：“真没什么，蓉容老师，我想找你借点钱抓药，聪聪又感冒了。”

蓉容就满面笑容的掏腰包：“要多少？严不严重呢？需要住院吗？”，“十块吧，王老师关工资时就还你，可不可以？”，“不着急，不着急的。”

女人接过钱踢踢哒哒的走了，啪，一声很响亮的咳嗽吐痰声传开，随即一片静寂。

关上门后，刚参加工作还没有关上一次工资的蓉容，这才苦笑着摇摇头：“又病了？唉，聪聪真是弱不禁风，这怎么办呢？哦，喝水瓶子里有，自己倒，热吧，呶，去，洗洗。”她取下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扔给牛黄：“院子里有水龙头，用后，记住关紧，节约用水。”

牛黄洗罢脸，返回走廓，看见那借钱的妇女领着一个穿着长衣长裤的少年从门里出来。原来，她就住在隔壁第三个房间。牛黄向她点点头，妇人说：“你们真是好人。”

牛黄进了屋，从明亮的玻璃窗望出去，被妇人扶着的少年纤弱单薄，脸色苍白，唯有一又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显示着某种精明。

“是教历史的王老师的家属，好像是农村人。”蓉容看出牛黄的疑惑，主动告诉道：“走路小心一点，莫要再撞到她，听说，她是很泼的。”

寝室门没关，牛黄看见走廊的水泥地湿润润的，墙角泛着白花花的湿圈儿……

“学校穷呵，老师们住的都是二三十年的房子，大部分还是教室改的。”蓉容轻轻说：“都八十年代了，跟旧社会差不多，比我在农村住的还要差。你吃早饭没有？饿了吧？”

“二两小面，早化成灰了。”牛黄捺捺自个儿肚皮：“真不知怎么搞的？现在越来越吃得了。”，“吃得不好吗？真吃不得你就完了。”蓉容翻箱倒柜的找出半包饼干，再倒上一杯白开水：“先哄着肚子，待会儿我们自己弄饭吃。”

“自己弄？自己怎样弄？”牛黄狼吞虎咽的吞着饼干，转转身子环顾着寝室不解的问。

“有柴有灶有锅哩”蓉容不以为然回答，有些紧张地慢慢关上门窗，拉上帘子。牛黄明白了，将沾满饼干屑的双手，在绳子的毛巾上揩揩，忘情地扑了过去……

多少年了，等的就是这销魂一刻。哦，爱情，爱情真甜美，让人感到天也新地也新。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直撞他们心扉。

“我们结婚吧，结了婚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蓉容悄悄低语，一只手抚摸着牛黄的脸颊：“我快满26了。你呢？快三十了吧？”

“差三个月29”牛黄嗡声嗡气的回答，不知咋的，虽然渴望与蓉容在一起，但他潜意识中有些怕结婚。

“哦，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事？重要吗？这个时候？”

“党支部要我写入党申请，你的意思呢？”

“求上进是好事，你还想当更大的官？”

……

踩着浓浓的暮霭，牛黄跳上了回城的最后一班车。

拧亮寝室的灯，牛黄吓了一跳：周三两眼红肿坐在木床上，正定定的望着自己。

“干嘛？加班晚了，不回家了？”周三有自己寝室的钥匙，来去自如不在话下。使牛黄惊愕的是：这厮自从结婚后，像这种不回家的惊险意外，还很少发生。

“‘吵嘴了？”牛黄推开窗子，新鲜空气大股大股的涌进。窗外，夜空广袤，繁星点点。后山坡上的竹林间，不时传来年轻伴侣们轻捷的笑语，一个灼热而平静的九月之夜。

……

“嘿，你到底怎么啦？”见周三抱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的盯住地下，牛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操！你吓我哩？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你也想下海了？”

“水”周三沉重地叹口长气，向桌子上伸出手。牛黄忙将一大盅冷开水递过他。

周三接过咕咕嘟嘟一气，未了，手掌往嘴巴上一抹，将满把的水珠往地上一摔：“牛黄，一切都白忙活了，完了。”

牛黄双手一摊：“什么事儿啊？让我们一向镇定自如的大主任慌成这样？”

“局里作了决定，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全都要调到另一个单位。”

会有这事儿？这可是个大事儿！

牛黄疑惑的瞧瞧老朋友，周三颓丧的坐着，愤懑而失望的交着嘴唇，不像是开玩笑。牛黄也有点慌乱：需知在房地产公司风风雨雨近十年，二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占据了自己人生的位置，正欲大展雄风，鹏程万里，却又被当头一棒……

牛黄想起三天前赵主席与自己的谈话，难道是假戏真做？

不会吧？赵主席可又是鼓奖励又是许愿的，连自己也听出了她的话中之话，那么毫无保留的对公司一颗即将升起的新星的真诚祝福，不！是带着讨好的为自己后路着想的意思和口气；毕竟，赵主席今年都53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玉透露的”

张玉？就是那个文静稳重的局宣传科张科长？

牛黄猛然记起了这个中年女科长，文革前的北大哲学系毕业生，端庄秀丽，在局里人缘很好。张科发表过几篇哲学论文，平时里与同样喜欢哲学的周三惺惺惜惺惺，相互赏识。

牛黄和周三有时碰巧一起到局里开会或办事，就常到她办公室小坐，谈谈费尔巴哈，黑格尔或康德什么的，有时还客气地小争上几句；不过，喜欢形象思维的牛黄，每逢此时总是安静的坐着，欣赏着女科长干净整洁充满女性味的小办公室……

牛黄还是不相信：“嗬，你到底开的什么玩笑？拉三扯四的。”

“已经定了，说是要搞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进行产业调整，将一些与民生关系不大的企业比如房地产公司的人员，调到民生环节中去工作，搞好流通，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牛黄瞅着听着周三的絮絮叨叨，暗自思忖：看来不是开玩笑，这下真玩完啦。

“那究竟到哪儿去呢？怎么说个半天不得要领？”他烦躁地追问一句，感到口干舌燥。

“食品公司，区与区对调拨，一百多号人呀，好妈妈的，龟儿子食品公司吃得消吗？”

食品公司？哦，就是大街小巷肉类销售么？那不错呀！

现在虽然生活在好起来，可鲜肉供应依然吃香，虽然不凭肉票了，可买肉还是排长队，经常是排了许久队，却买不到自己想买的称心如意的猪肉，牛肉……要是遇上过年过节，嗬，那就更紧张的了。

老房一楼就有一个区食品公司的营业员，50多岁的大胖子，平时找他的人挺多，过年过节家里更是热闹不断，连他那个有些殘疾脾气怪异的老处女女儿，介绍人居然络绎不绝……

不过，胖营业员本人倒挺和蔼可亲的，老房各楼的邻里们要买点鲜猪油啊猪下水啊什么的，就找他。他总是笑呵呵的答应，第二天亲自拎到你家门口……

牛黄就亲耳听到老妈有一次吵老爸：“你当个劳什子科长有屁用？还不如人家胖扬拎刀，搭个话就能办到。你呢，找这个托那个，半月弄不回一滴猪油，锅都生锈了，哼！”

“食品公司呵，有肉吃嘛，不是很好么？”

“有肉吃？你臭美着吧，一边去。”周三瞅着牛黄大咧咧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问过了，我们这批转过去的人，全部安排下基层－－－－－－杀猪！当杀猪匠。”

这就是周三，总是未雨绸缪，事事比牛黄先行一步。

当牛黄还似是而非，大梦未醒，他就上局宣传办，到食品公司，托朋友找熟人，几乎将未来的走势弄得一清二楚了。

牛黄完全蒙了，这就是说，未来的走势完全掌控在别人手中，什么行政办主任？什么放党积极分子？通通一捋到底；啊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蓉容才回来工作，青梅竹马的二人，刚结束爱情长跑，刚提出结婚。结婚？一个受人尊敬的年轻女老师与一个年轻的杀猪匠结婚？

呯，牛黄气极败坏的一脚踢向木床，嚎叫起来：“奶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呯，隔壁传来皮鞋使劲敲墙壁的声响：“牛主任，发发善心啊，我们明天还要上班摸到啊，不比得你啊，你是当官的，上班可以打瞌睡哟。”

“妈的，我们也学马抹灰，干胞辞呈‘下海’算了，周三，你敢不敢？我敢！”

“行啦，你我不是那块材料，经商需天赋，脑袋莫发昏。你敢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结果，周一上班，公司行政办就接到了局里的正式红头文件。

由于提前知道了此事，有心理准备的牛黄平静地签了字，并立即上传党政工团一班头儿审阅批示。接着是例行的下达各基层工区，很快，全公司都知道了这事儿，引起了哄动。

小肖将文件归档时，满是迷惑不解的瞅秋牛黄，瞅瞅赵主席，仿佛还没从梦中惊醒。

赵主席是奉命来照料牛黄的。

姚书记吩咐她：“牛黄是我们培养的年轻干部，正准备要求他入党哩，没想有了这事儿。这几天，你没事多到行政办坐坐，做做牛主任的思想工作，顺便也做些必要的安排，预防出事。”

于是，平时难得在行政办闲坐的工会主席，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找各种借口来到行政办，一坐几乎就是一天。牛黄不傻，看穿了赵主席的心思，一笑。

而赵主席也不傻，也晓得牛主任知道了她来的目的，索性就把话说开了。这样，小肖到底醒悟过来，满是愤懑与感伤，说话就多了一些难听和刺耳。

正值更年期的赵老太太岂是好惹的？可就奇怪，对小肖的骚言杂语，她大人大量，要吗，当没听见；要么，付之一笑，让本是揪心的牛黄雾里看花，不知怎么回事？

说实话，进入房地产公司以来，赵主席一直对自己不薄，这点，牛黄心头雪亮；姚书记么，也挺赏识自己。作为男人，被领导赏识该是最大的骄傲。再怎么有气，还真不好扯到他们身上去；再则，毕竟这件缺德事儿是局里定的，于公司一班头儿毫无干系。

即然带着连续工年龄离开，已成定局，又何必为一逞口舌之快，而留下断变调的余音？

关键时刻，老成持重的周三从最初的震荡中平静过来，叮嘱牛黄，不要意气用事。同样，牛黄也叮嘱自己：事以至此，无法改变，静观其变吧。所以，最后这段时间里一如即往，该怎么做就怎么作。

一时，竟弄得赵主席为自己和姚书记的小心眼，暗自惭愧起来。

调动工作是大事儿，牛黄周三很快抽时间回家将此事谈了。

你猜周伯怎么说，“……不管哪里，只要自己能干，肯流汗，就不会饿饭。”，本想从老爸嘴巴里听点同情之词，聊以自慰的周三，气得一摔门就走，二丫忙慌慌的跟在后面。

牛黄呢，当他听到老爸连声叹到：“食品好，食品公司好呵，国营食品公司是铁饭碗金饭碗嘛，是党和政府平衡市场的具体工具嘛，担什么心呢？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有的是，自己安心去，好好工作，一样有前途嘛。”时，禁不住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皮。

二人碰头，都不胜感叹：这就是我们的工人阶级出身的老一辈呵，生于黄土，长于黄土，眼界和心机都和黄土一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一门心思只知道做好人，做好事，多流汗，肯吃苦，才能对得起黄天后土，对得起自己心灵，问心无愧……

可世界在变，人心在变，黑白电视机上活蹦乱跳的武松，尚知打虎光有双拳不行，还需晃荡晃荡的拎根小臂般粗的哨棒上阵；年近花甲的马抹灰也知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鼓足余勇敢于辞呈“下海”……

他们怎能知道：血肉相连的儿子们多么希望老人，在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徘惶时重重扶一把？在自己年轻的人生面临艰难选择时，出出好主意？

但，这能怪他们吗？

感叹归感叹，改变却艰难。

虽然年轻，虽然不平，但在牛黄周三血管里，也流着工人阶级勤勤垦垦工作，老老实实做人的基因。新创造的欲望和新思想的火花虽然在二人脑海中闪动闪动，但很快就熄灭了；一切归于沉静，改变命运的转机就这样与二人失之交臂。

在房地产公司最后的一顿散餐饭吃后，牛黄周三们便离开了工作近十年的原单位，全部被政府调配分到了距房地产公司不过二条街外一千多米处的区食品公司。

连续工龄不断的昔日的砖工，木工，挑灰工和所谓干部共一百零九号人，就这样重新站在了命运的起跑线上。他们被告之：所有人的职务职称自离开房地产公司之日一律自动消失，统称：八十年代新一辈。

一百多号的“八十年代新一辈”进入食品公司后，由食品公司领导根据公司工作需要，本人的表现和能力，进行工作分配。

唯有小肖与黄标留了下来，继续在房地产公司原职位上工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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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食品公司

四十二、食品公司

食品公司坐落在区正街路口，左扼正在渐渐兴起的个休户广场；右踞区政府区委必经之道，端的是真正的相书上所载左青龙右白虎之风水宝地和黄金地带了。

此时，正是国营商业的黄金时期。

国家实行国营食品公司“一把刀”政策，市场上所有的肉类（腌、腊，并包括牛羊肉等）食品和蛋类制品，就是说，凡是民生生活中沾油带腥的东西，都只能由国营食品公司经营销售。

对刚摆脱七十年代的梦魇，进入到希望渐升的八十年代的市民来说，计划经济国营商业正如日中天，令人羡慕；就像时下的红花纺织厂，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下的棉纱统购统销，纱妹儿们年轻漂亮工资高，是社会上的人们极端羡慕的重点一样。

所以，丫头和蓉容听了他们转工的消息，不怒反喜：“这下好哇，有肉吃啦。你原先那个房地产公司的房子有坐的么？还不一样窝在红花厂的老房？”，“事在人为，努力奋斗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牛黄周三和过去的砖工木工师傅及打杂工们，在指定的日子，乖乖地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到食品公司报到。

跨进食品公司大门，不宽的坝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一股股很少闻过的腌腊肉香味和有点独特的鸡蛋鸭蛋腻味，浓浓的飘来。

坝子左边的库房里，早来的新一辈黑压压的站着，蹲着。

都是二十七八眼见得满三十大岁的人啦，早没有了当年才参加工作时，初次聚众的张扬和燥动。大伙儿平静的聊聊天，搬嘴巴劲；有的相互扔着香烟，再彼此就着根水柴点火，淡漠地等着食品公司领导的召见和命运的分配。

他们都在社会的最底层工作，披满天的星辉，带世人不屑的眼光过了十个年头。此时，许多人实在没有感到还有什么失去和好遗憾的？反正，干活呗！一月干三十天，月底数钞票。

而牛黄周三们就不同了，这些曾经是八面威风主任的当官的，现在也与自己一样了……一些好事者瞧见他哥几个期期盼盼扭扭转转的进来，快活就不由得涨满了自个儿心头。

“牛主任，这边来蹲蹲。”，“周主任，您老也来了哟？搞错没有哟？”，“张管理员，怎么瘦些了？没睡好？”，“嘿嘿，你章大主任嘛，今天是我们工人报到，你怎么也来了？”

牛黄们笑笑，都约定俗成的没有开腔。哥几个站在大门边，明显的与众人格格不入。

有人在库房口喊：“大家进来，都进来，开会了！开会了！快一些。开会啦！”

牛黄这才看清楚：库房挺大，最里面还层层叠叠的堆着大箩筐，一直码到了天蓬顶上。箩筐堆左边，齐齐吊着十几盏灯。灯下，两人一组约有二三十人正相对而坐，双手拿蛋在方格子的照蛋器上，忙忙碌碌；而还有十几个人，正汗流浃背地从箩筐堆上吃力地取下沉重的蛋筐，一箩一箩的推到照蛋的人们面前，再取走空箩筐。

一条训练有素有条不乱的生产流水线，在高速运转。

即便有这些人和箩筐，库房依然显得很空，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们全进来了，也不过仅仅只占了库房另一个角落罢了。

牛黄瞅见几个站在队伍正中的中年人，正交头接耳，一个显然是小肖一样角色的亮丽高挑的女孩儿，拿着一册名单，正指指点点地给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刚才大声喊叫着的那个人中年男人，瘦瘦的矮矮的，走到队伍前面：“同志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们，欢迎你们来到食品公司，加入我们的队伍。下面，请公司王书记讲话。”

不太整齐热烈的掌声中，那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几步跨到了队伍前面。

他先威严地扫视整个队伍一遍，才开口讲话，一口难听的普通话杂带着河南俚语，声音又沙又急，讲了半天，大家多少听懂了些相关内容：“……要听话，不能胡来……负责任……不软手的……无产阶级强大的专政……”云云。

接着，那个瘦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我叫候玉石，公司的人事科长兼教育科长。下面，我按名单点名，点一个如到了，就举手，回答一声。”

结果，一百零九个新一辈，全到了场。

“好的，见面了，我们就认识了，经公司党总支决定，立即对同志们分配工作，念到名字的同志，请会后马上到二楼公司人事科开介绍信，明天一早去报到。到时，相关工作情况，有人会对你们具体介绍的。”

出乎大家的意料，念到最后，竖起耳朵的哥四个大名全都没有念到。

“请上面念到名字的同志注意了，马上到公司人事科找汪云同志开介绍信。”，他指指旁边那女孩儿：“汪云同志也是公司团支部书记，要求上进的同志，可以随时找她谈谈。”

立时，几个光棍都笑嘻嘻的举起了手。

那个在房地产公司著名的王光棍“王花花”，更是性急的高摇着双手：“团支书，我想入团，行不行呀？”，“怎么不行？”汪云笑呵呵地道：“凡是要求上进的青工，我们都举双手欢迎。待会儿开了介绍信后，你留下来谈谈吧。”

这一下不得了啦，那几个光棍着了急，齐齐的涌了上来：“团支书，我呢？”，“还有我？”，“我呢？”“待会儿，我也留下来，与你单独谈哟。”

还是候科长看出了端倪，响亮而严厉地咳嗽一声，震住了光棍们：“纪律！这里不是以前你们那个房产公司，吼什么？都给我退下。”

团支书也好像弄明白了，秀丽的脸上掠过一道阴霾，有些温怒的说：“今天会后我要办事，要求上进的同志们，以后抽时间可以一个个找我交流，你也别留下了，去报到吧。”

王花花有些气急败坏的盯盯那几个坏事儿的光棍，牙缝中挤出：“听到啦！”

没有招待饭，也没有表扬话，新一辈们这就样被飞快的分配到了食品公司的各个基层部门，成为了八十年代新一辈杀猪匠。

有幸留下的原房产公司的4个中层干部，呆在原地没动。

眼看着众人一一走散，哥几个不知公司将怎样发落自己？面对昔日部属们无数道讥笑的眼光，倒更加提心吊胆，揣揣不安。

还好，一会儿候科长面带笑容走了过来，和每一个人握握手，对对名字，然后咳嗽几声，慢腾腾开了腔：“这样呢，你们四位原来都是房产公司的青工骨干，党总支考虑将各位临时编进公司库房照蛋组，突击支援一段时间。大家有意见吗？”

离了水的鱼，菜板上的肉，谁敢有意见？

“好了，好啦！”候科长释然一笑，扭身喊：“王熙凤”

“啥事儿？”一位胖乎乎的青年妇女从照蛋的人群中站起来：“候头儿，叫我？”

“不叫你叫谁？到这儿来。”

王熙凤腾腾腾的走了过来。

近了，牛黄看清她挺秀丽的脸庞上，汗珠滴滴，眼睛亮亮的，腰间的蓝花围腰上满是蛋壳碎片，棕叶和稻草，还沾着几道横七竖八的蛋清蛋黄……

“这是照蛋组组长王熙凤”候科长给牛黄们介绍：“有人看过《红楼梦》吗？说得了王熙凤是谁吗？”，牛黄矜持地微微一笑，周三和那二个哥们则大眼瞪小眼，莫衷一是。

汪云和候头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牛黄，眼睛向他一瞟：“看样子你知道？说说看。”

这岂能难道牛黄？略略吞吞口水，牛黄便款款道来。

“哦，不错呀，你还读过‘红楼梦’，全本读完过吗？”汪云早脱口而出：“听说，最后四十回是清末民初时的高鄂加写的？真的还是假的哟？”

“这事儿，现在红学界还没有定论。”牛黄边想边慢吞吞答道：“再说，真的假的与我们有何相干呢？”汪云醒悟过来，说：“也是，中国学术上历来纷争不断，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王熙凤挺能干的，要不。怎会‘有一部红楼，成就熙凤’之说呢？”

候头扫扫一边的王熙凤，哈哈一笑；“书上那个王熙凤，是文学形象；我们这个王熙凤，可是货真价实的凤辣子，工作认真负责，刮起人来毫不留情哟。”

“说给我们听，说给我们听的！”周三语出惊人，似笑非笑。

“你挺聪明哩”，候头朝周三一笑：“久仰大名，周礼敬嘛，原房产公司三工区主任，喜欢哲学，发表过几篇哲学论文，是黑格尔的弟子？康德的学生？还是费尔巴哈迷呢？”

牛黄不觉得对瘦削而貌不惊人的候科长有点刮目相看，食品公司藏龙卧虎哩，一个人事科长兼教育科长尚能如此，还不知有多少高手跃跃欲试？

汪云飞快的翻腾着手中的花名册，指点着最后一页：“哦，周礼敬，在这儿呢。你的左胳膊肘儿现在怎么样？好点没有？”

牛黄周三看看汪云：别说，这食品公司的工作还真做到了家，连这点阵年往事都知道，还挂着呢。

“好点了，谢谢！”周三客气的回答：“不过，下雨天和阴雨天还是有些发酸。”

“没事儿”候头儿瞟瞟说：“多注意保养就行，现在，你们四人就暂时归王熙凤管了，明白吗？把房产公司的好作风带进来，至余其他的，就不要我多说吧？”

牛黄们跟着王熙凤走了，当即接过王熙凤递来的四条蓝花围腰，就蹲了下去，跟到王熙凤组长，学习照蛋，开始了新的工作。

细细的看了会儿，牛黄们以为原不过如此，就是一手抓三到四个蛋，往灯上凑嘛，只要透明的蛋壳中显出通片的黄澄澄，没一点黑斑，往身边的箩筐中一放就行。

结果，因为掌握不了蛋门的重心，牛黄们开头的几把全都走了麦城，一一掉在地上，跌了个稀巴烂。弄得地上沾乎乎的流着蛋黄蛋清不说，自个儿身上也沾得到处腻乎乎的，浑身上下都感到不自在，不舒服极了。

好在现场没有人嘲笑，大伙儿都只无言的瞅瞅哥四个，又低下头忙着。

王熙凤停下手中的活，找来一把扫帚，帮忙打扫后，才淡淡对牛黄们说：“每人每天的照蛋任务是十箩筐，完不成任务不能下班；打破或打烂一个照赔市价赔偿或者自己掏腰包买回家……学着吧，明天正式上班了。”

哥四个都是聪明人，王熙凤王组长已经很给面子和做到仁者见仁了，还能怎样呢？

一连几个星期里，老房的邻里们都吃上了牛黄周三带回的鸡鸭蛋水；接着，都吃腻味啦：毕竟这玩意儿不能天天吃，费油费煤又刮肠胃。不错，蛋水是比现在市场上的鲜蛋要便宜，可毕竟是要花钱的……

算啦，谢谢人家牛黄周三的好意和热情了，咱不吃了。可怎么给他们说呢，低头不见抬头见，邻里乡亲的，要人时就要人？不要人时就当尿淋？唉！

其实，这时候的邻里们不吃了也不要紧了，因为牛黄周三的照蛋技艺有了很大而切实的提升，打破或打烂鸡鸭蛋也成了历史，自个儿掏腰包的时代已过去了。

现在，牛黄周三相对而坐，眼睛紧盯住亮晃晃的木方格洞，一手一抓四个蛋，八个蛋们在方洞上一凑，OK！再往一旁的空箩筐一放，OK！就这么简单，如此循环，熟能生巧，一天完成十箩筐照蛋任务，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牛黄周三想：也不过如此，刚来时的拘束渐渐放开；说话行事间，也不免有些放纵。

这天是周六，坐着照了六天鸡鸭蛋的牛黄周三，想着明天的休息快乐，心里一高兴就开起了玩笑。“明天上哪呢？和我们两口子一起过吧，中午让丫头炒几个拿手菜，来吧。”

“算啦，我可不当你俩幸福的润滑油了，我要到学校去。”

“这不是重色轻友吗？蓉容一回来，你脸都瘦尖了，别太辛苦，注意身体哟。”，“什么话？去你的吧。”

牛黄听他来者不善，一扬手扔了个空蛋壳过来，周三下意识一避让，一头撞在身后的垒着的蛋箩筐上。谁知，那箩筐原本就没垒结实，顿时，哗啦啦一阵轰响，箩筐们倾巢而下，一片惊叫声中，地上顿失成了蛋黄蛋清的河流。

紧挨二人坐着的也遭了殃：那位平时总笑眯眯的眯缝着眼睛，老光眼镜掉在鼻梁上的郭师傅，斑白的发上顶着沾腻腻的蛋壳，一大坨黄呼呼的蛋黄挂在几乎没有眉毛的眉头上，晃晃悠悠；而他的对坐－－－－－人称小妹子的菜兰，则几乎被蛋们淹没，从白花花的蛋壳中摇晃着瘦削的一只手，连哭带叫的喊着：“救命”……

好一阵忙活，大伙儿才将小妹子刨了出来；又将郭老头扶住，细细掸去他头上和眉间的蛋黄蛋壳们……王熙凤早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哭丧着脸的牛黄与周三，只有不出声而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的份。

人们都拿眼冷冷地斜睨着俩人，等着王熙凤王组长的发话。

能在公司本部库房上班（照蛋）的人，都是有点来历的。一段时间的交道和磨合，牛黄清楚的知道了：这男女混杂老少相掺的二十几号人马，少有善辈；个个头上长角，脚下生刺；言语相交不输半分，你来我往都是英雄。

而此时，他们居然都等着组长发话。可见这王熙凤端的名不虚传，治组有方。

两人暗暗叫苦，事情是明摆着的：连每个人的破蛋烂蛋都自己掏腰包买回去，这一下，嗨，惨了！牛黄瞅瞅那倒栽葱的一迭箩筐，不多不少整十个。也就是说，按平时一箩250斤重的蛋们算，一共是2500斤，折成市价1块2一斤共计3000元。

还有蛋们来之不易的收集，照蛋组平时间的工作管理，工作技术及工作态度……

王熙凤想了想，指指库房后面不远处的办公楼，有人摇摇头，示意未惊动头儿们。

她点点头，脸色舒缓了些，让大家继续工作，自己则站着道：“这事儿不出也出了，2500斤鲜蛋不是小事，你两人自然须按价赔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嘛，对不？”

没人答话，一片忙忙碌碌的轻响声。

“可组里就惨了，照蛋组保持了三年的先进纪录被你俩打破了，咱们自家的损失更大。这样吧，我先问问：你俩是一次性赔还是每月工资抵扣？”，

“每月吧。”牛黄与周三交换着眼色，回答：“一次性3000块，哪有这么多钱？”

“也行！每月工资由我去帮领，领回来发给大家作补贴费。顺便提个醒，你俩的嘴巴自个儿管紧点。好歹也当过中干，应该有点性格。就这样了，工作吧。”

曾为中层干部的牛黄周三面面相觑：王熙凤说这话时，那么熟练老道，那般从容不迫；而众人皆缄默不语，双手翻动，面露喜悦之色……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如何作好这库存和发货报表？如何保证每人得利不外传不内哄？容不得俩人猜测，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将这闯祸赔偿的事儿，告诉家人？

俩人掰着指尖计算：每人每月180块的工资，即便八个月全拿出来，也只能将将就就凑齐赔款；问题是，八个月没有工资，如何自圆其说？让家人理解支持和不埋怨呢？

牛黄突然强烈留念起在房地产公司的岁月，妈的，这调动的事儿就真的不是人干的。一挪窝，全变味变了样。现在，哥几个真如虎落平阳，闭着眼睛四下乱扑腾哩。

要说，一天在公司照蛋，工作上谈不上有多累和苦，也谈不上有多大吸引力。不过，即然人事科留哥几个在公司工作，想必还是看得起我们吧？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不到最后。又谁愿意到基层去学杀猪呢？

至于现在社会上人人羡慕的当销售肉类的营业员，就更吊不起牛黄周三的胃口。

可是，路在哪儿？

思潮起伏，纷至沓来的思路还未理清，就闯了这么大个祸。不管怎样，先赔上款再说。

二人边想办法凑钱，边认认真真的上班。

组里没拿二人当外人，上班唠叨凑趣照旧，下班打平伙依然。王熙凤照例大咧咧的叫着笑着，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

其间，占公司办公近便利的头儿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没有人发现这水波不兴的一幕；相反，看在自个儿眼睛里的照蛋组，人人尽心工作，个个勤苦发奋，是个好样的老先进班组。没说的，今年的公司先进班组，又要落在它身上了。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照蛋照蛋

四十三、照蛋照蛋

牛黄到星光小学时，蓉容大概在午睡,寝室门紧闭。

他小心翼翼的敲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探出头来：“找谁？”，呼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待看清是一个陌生男人，先自己吓了一大跳：“哎哟，男的？这是女教师寝室，你搞清楚再说嘛。”呯地重新关上了寝室门。

牛黄也吓了一跳，忙抬头重新看看，没错呀，是这儿！哦，瞧她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怕是那位分在同一间寝室，又长时不来住宿的老师吧？

牛黄踱出走廓，传来清晰而琅琅的读书声。一串铺着落叶的三合土台阶，蜿蜒伸向右上方。牛黄慢腾腾跨走上几步细瞅，哦，右上方还有又一个比下面坝子更要宽泛些的院坝。

院坝被参天的苦枔子树林包围着，一幢二层楼的楼房不声不响的蹲在林荫里；从树梢上洒进来的斑驳陆离的光点，均均匀匀地覆盖着阴凉略带潮湿的院落，给院坝上陈旧的双杠和旋转木马，都蒙上了一层鲜亮。

沿楼房还有向四面伸出的数间平房，琅琅读书声正是从平房中发出的。

牛黄踱上院坝，就着左边低矮平房的窗口一瞧，蓉容手拿书本读着，前面是十几个四五岁的稚子。孩子们双手背在身后，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面前的老师，正跟着蓉容有板有眼的念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牛么？”身后有人轻轻问。牛黄转过身，是刘校长。

“你好！”，牛黄礼貌的招呼她。刘校长慈祥地笑笑。

“来看蓉容老师？担搁你久等了。跟着就要开学了，学校安排新老师热热身。都是这院落里老师家属的孩子，不碍事的。”，

牛黄点着头，上次蓉容给他讲了，眼前这刘校长在本市可是大名鼎鼎。

刘校长是本市教育系统目前还健在的唯一见过毛主席的，全国优秀小学校的女校长。六十多已超过退休年龄的她，却风风雨雨的仍奋斗在长一线。

据传：老校长工作铁面无私，作风干脆利落，执行上级指示雷厉风行不走样，在本市教育系统享有很高的威望……

“不影响你们的关系吧？一会儿就该下课了；下午，是另一个新老师试讲。小青年就可以说说悄悄话了。”，“‘嘿，嘿嘿，哪能呢？”

刘校长满面笑容，看来，老校长竭力想表现得和蔼可亲，可说话却毫不风趣；牛黄呢，一时真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在下面等着了，跑上来干啥？

“小牛在哪个单位哇？瞧你文质彬彬的，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吧？”

“区食品公司”牛黄脱口而出，并不由得顺着刘校长的神色点点头，随即在心中嗔骂自己一句：干部？照蛋工，正倒霉哩！

“区食品公司？好啊，有肉吃呀”刘校长这次幽默到了点子上：“以后，学校有难处，就找你啰？”，牛黄涨红着脸孔，暗暗叫苦。

蓉容夹着书本出来，碰见牛黄与老校长在一起，禁不住一楞。

老校长冲她高兴的一笑：“蓉容老师讲得不错，看来，读师大出来的老师，教学质量是要正规得多，上课水平是要高得多呀。”

蓉容还未回答，瞟到刚才牛黄见过的那位小女孩子夹着书站在身后，便先对那女孩儿笑着招呼：“明老师，休息好没有？”，再对老校长笑笑：“过奖了，其它老师一样讲得好。”

小女孩儿勉强的微笑笑，小巧而胖嘟嘟的嘴巴一动：“哪里？还是师大老师讲得好。”，小身子一转，小粉颈一昂，跨进了小教室：“同学们好！”，“老师好！”

俩人慢腾腾的跨下三合土如阶，蓉容没回寝室，而是领着牛黄，向校外踱去。

穿过那个灰蒙蒙的大操场，眼前出现了铁栅栏围着的教学楼。几幢同样陈旧的楼房蹲在灼热的太阳下，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楼间盘旋……蓉容停停步不回头道：“星光校是太陈旧了点，可你别小瞧了它，它是咱区的重点小学哩，每年的升学率挺高的。”

对教育系统不甚了解的牛黄眨眨眼，抹去眼睫毛上的一滴汗珠：“先混着呗，现在的事儿谁也就不清楚。”

蓉容斜睨斜睨他：“混？唉，你真是不懂教育。怎样混？误人子弟么？”

牛黄吃了个没趣，只得吭声吭气自我解散嘲：“唉，今天好热呀，要到九月份了。呔！”

继续踱，绕过一座不高的楼房，踏上楼房后葱葱郁郁的小山坡，眼前景色尽收眼底：远方是莽莽苍苍的山恋，山恋下，一条铁轨横切而过伸进山恋两头，隐没在苍翠之中；眼下，是高高低低的烟囱，吐着浓烟……

“知道吗？那就是歌山呀。”

“歌山？就是老房身后那座歌山吗？蜒伸到这儿来了？”

蓉容点点头望着层叠的山恋道：“歌山好哇！派生出这儿的一个大炼钢厂，是这地区的唯一经济支柱。听说钢厂实行责任承包制，钢厂职工的工资挺高，过年过节福利好得很。”

“下午没上班呀？你来了多久？热坏了吧？”

牛黄说：“下午的任务完成了，提前走了。怎么？那小女孩儿和你同住一个寝室？”

蓉容点点头：“郊区一个小县城的代课老师，通过关系新调上来的，暂时借住。”

牛黄笑了：难怪听见老校长的夸奖不高兴，不服气。蓉容注意地瞅他一眼：“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以后，别乱说乱动，想好了再说，老师们都挺敏感自尊的。”

别乱说乱动？还要缴枪不杀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哩！牛黄苦笑笑：以前的蓉容哪有这么多警戒？不过，蓉城也说得有理：教师们自尊心都强，是得彼此注意，不引起误会为好。

“那事儿多久办？”

“什么事儿？”一辆小火车吐着白烟轻快的从山脚下驶过，牛黄注视着那道长长逶迤的白烟，随着小火车渐渐消失在山峦中，心不在焉：“什么事儿啊？”

“那事儿”蓉容语气有些僵硬了。

牛黄猛然回过神：“哦，结婚嘛，就办，就办了吧。”

“后天开学，开学前一二个月要熟悉教材和学生，有点忙，过后就好些了，空时间就多一些了，也正好办些要紧事。”

“哦，那你自己就多休息嘛！”牛黄完全没听出蓉容的话外音。

“我是说可以办要紧事了。”

牛黄听懂了，连声道：“要得，要得，随你呀。”

“结婚需要钱呢”蓉容话锋一转，淡淡道：“你现在每月工资多少呢？我记得上个月你关了230块钱，周三只关了210块，丫头还不高兴，对不对？”

牛黄搔搔自个儿的头皮，很少问钱的蓉容第一次直冲着自己的腰包而来，看来，自由自在和一个吃了整家人不饿的丧钟，真正敲响了。

丧钟为谁而鸣？不是正在为我而鸣吗？可恶的海明威！

而且，蓉容记心出奇好，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早忘记了，可她还一丝不差的记着……连闲谈间，周三比自己少关了20块钱的小事儿，她都可以清楚的重复。

“基本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共180元零6角7分，上个月是另外发了50块钱的超产奖。”牛黄悻悻道：“超产奖又不是每个月都有。”

蓉容点着头：“居家过日子，有一个钱，就能办好一件事。钱不能分散，要集中使用。”

望着蓉容可爱的模样，牛黄不知不觉就解除了自己的武装，顺着答话：“就是，以后，你管钱得了，我们家，就是我老妈管钱。”

牛黄眼前浮起多年来老爸关了工资后，讨好地笑着交到老妈手中的情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有好者，下必好焉，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蓉容高兴的笑了：“住哪儿呢？”

牛黄盯她一眼：“学校这么多房子，还怕没有住处？反正你我家里是住不下的。”

俩人说笑一阵，不觉已是日头坠到鸟巢里了。就着金黄色的余辉，在路边的面摊子上吃了晚饭后，蓉容便依依不舍的将牛黄送上了回城的班车。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望着蓉容湿润秀丽的眼睛和余辉中孤孤单单的身影，牛黄心疼得直眨眼睛……

拐一个弯，蓉容看不到了，牛黄刚坐下，一双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牛主任，你好！”

牛黄回头，是马抹灰！

大半年不见的马抹灰，鲜亮的碎花衬衫套在高大的身体上，头发往后整齐的梳着，掺杂其是的丝丝白发更显其练达能干……

“有雅趣到郊区玩玩？”马抹灰笑着：“后面坐，请后面来坐，咱哥俩聊聊。”

牛黄起身坐到了后一排。

俩人相见恨晚，说不尽的话儿，叹不完的沧桑……一路伴着车轮颠颠跛跛，到市中心时，已是临近深夜11点多钟了。

下了车，牛黄主动扬扬手：“十一点都过了，谢谢你的茶叶，再见！老马。”

“十一点都过了？才开始哩，你不同我一起再聊聊，再看看？增长点见识？”

“……”

“来吧，咱们走！”马抹灰一把拉住牛黄：“坐了大半夜车，风尘仆仆的，如果你同意，请周主任一起也出来坐坐，怎么样？”

“算了，人家是有窝的人了，眼下搂着媳妇儿睡得正香哩；哪像咱，单身光棍一根，甩手掌柜一名。走吧，马主任呀，你如今是真是鸟枪换大炮了。万元户了吧？”

“万元户？哈哈，那算什么？你呀，牛主任呀，真是可爱呀！咱们还是走吧。”

长街空漠少人，只有路灯在孤芳自赏地闪烁；马抹灰领着牛黄，熟门熟路的直直来到大街一侧的楼房前。五层高的楼房顶闪着少有的红红绿绿，那红红绿绿的灯蕊如颗粒一般，一串串一圈圈的向前滚动着，追逐着，煞是好看。

“霓虹灯！我才从沿海引进的。怎么样？好看么？新科技哟，内地很少见的”

“很贵吧？哦，新潮流舞厅？这么晚了，还有舞厅？”

“广洲还有通宵舞厅哩，现在是公元一九八三年了，人家美国根据导弹防御计划,提出了天基激光武器系统。该计划明确提出,要在一千三百公里的太空,部署二十四颗卫星保卫国家……知道么？舞厅？舞厅算什么？中国太落后啦，早该奋起直追啦。”

“老板，辛苦了！”两个着旗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口，温柔的接过马抹灰手中的提包

“这位先生是”

“我的朋友，把贵宾室打开，送点新鲜水果和果汁过来，我们要单独聊聊。”

牛黄恍若入梦，瞅着金碧辉煌的贵宾室，一面接过马抹灰递过的美国开心果。

……

……

第二天上班，牛黄周三，叫住王熙凤：“王组长，我们跟你说个事儿。”

忙忙碌碌做着进出存货登记的王熙凤瞅瞅他，玩笑道：“灌水灌怕啦？还早着哩。”，旁边正系着围腰戴手套的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弄得牛黄们一时也哭笑不得。

那是前天下午发生的事儿。

夏秋交际，天气变化很大。据说大雨阻隔了专县的泥泞路，堆积如山的蛋们暂时运不出来。于是，繁忙的照蛋也就有了难得的空闲。

下午一上班，王熙凤就组织大家读报学习。不外乎都是承包哇，下海哇，责任制哇和向改革者步鑫生学习哇云云。大约个把小时就学习完了，大伙儿就开始东拉西扯。

现在牛黄们总算弄清楚了；公司照蛋组，其实就是一个人事中转站。

这儿的人，三教九流，高低不平：什么问题少妇和不良青工；什么食品公司53年初成立时，就收留下来一直无法分配到基层工作的旧社会个体摊贩或日小生产者；也还确实有公司准备委以重任，暂时留在组里工作镀金的培养对像……

难怪，人人工作积极，吃苦耐劳，聪明能干！照蛋组一连夺得自实行奖勤罚懒的改革政策以来，三年无故事出全勤的先进班组奖金和鲜红的有着漂亮流苏的锦旗。

这一群人精聚在一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波澜掀天；共同的利益将人精们紧紧地团结在一块，焕发出冲天的工作干劲和生产热情；更改变着不断加入的后来者。

眼下，大伙儿东歪西倒的坐在松软的箩筐上，有一句无一句的闲吹。

那位老光眼镜总是垂挂在鼻梁上的郭师傅，也就是旧社会的个体难贩68岁了，据说是他原先的小小产业公私合营时被食品公司入了股，拿定息要拿到死的。眼下他慢腾腾的开了腔：“瞧这折腾的，现在不就是当初的分田分地？看嘛，有得瞧哟！”

小妹子菜兰，睁着圆圆的眼睛望望他：“郭老头又在开黄腔了，自己翻你的蛋哟，关你屁事？”，“屁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老郭像受了极大的侮辱，颤悠悠的坐直了腰。

牛黄们楞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老态龙钟的老头，竟说得出如此豪言壮语。

“有责？有个铲铲个责。”，平时就不大说话的膀大腰圆的罗马，热情的支持着她：“这么一个中国，你弄过来，我捏过去，全像玩泥巴一样。玩来玩去，有权的人搞肥了成了万元户；无权的人成了无产者。昨晚上我瞅没人，就揣块石头狠狠砸伤了老停在家门口摆显的‘桑塔拉’。那小子第二天早晨心疼得那模样，哈，我敢打包票，他老子死了也没有这么心疼过。”

“不良青年，典型的不良青年。”双手忙着织网线的王熙凤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点着罗马：“难怪领导对你不感冒。还有脸说哩，闭上你的狗嘴，就凭这，菜兰哪会看得上你？”

“你也可以成万元户呀”牛黄对他道：“下海去试试，不呛水就能发财。”

“咱没那个运，下海？谁都可以下海么？还是在国营商业稳起保险。”罗马啪地拍开一个硕大的鸭蛋，一仰脖子咕嘟嘟吞下：“安逸，清凉，去火又解渴。”

王熙凤也捏起一个鸭蛋，仔细用围腰角擦擦，再轻轻敲碎，一仰肚子，痛快的喝下。

“就斗嘴巴？干脆来打拱猪。”她瞅瞅库房外：“大家声音放小点哟，莫让头儿们听见。”，一副毛了边扑克摔在箩筐底上，几个人坐了上去。

牛黄与周三互相使使眼色，刚想往外开溜，被王熙凤叫住：“政治学习！政治学习！怎么，不参加？瞧不起我们是不？二位大主任，要入乡随俗哟，别玩清高。”

罗马兴致勃勃的拎来一空桶，塞到一旁的水龙头下一扭，哗啦啦的放满，举起吃饭用的大磁盅：“输了，一次一盅。不喝，谁也不许走，”他示威一样扬扬自己满是肉疙瘩的胳膊。

郭老头输了，王熙凤输了，菜兰也输了，毫无例外，每人一大盅清水，都咕嘟嘟喝下。

接着上的牛黄周三也输了，不许摇头，不许举手，喝！一人一盅清水咕嘟嘟喝下，肚皮立刻鼓了起来。二人不服气了，再来，又输了！喝！还不许跑水龙头。

接着又输了的郭老头到底上了年纪，望着罗马举在自个儿嘴巴边的一大盅清水，实在喝不下去：“我，我撒撒尿，我要撒尿。”

“怕了？喊在坐的三声爹或妈，就可以不喝。”罗马笑逐颜开的叫：“郭老头儿，敢不敢？”

根本等不及回答他的挑衅，郭老头一手拎起短裤边，趔趔趄趄的向一旁的水龙头跑去。背着大伙就是好一通哗啦啦，啦！

女同胞们都背着他笑着微微侧着头，牛黄还不太习惯这种氛围，也随着女人们扭过头，望着明亮的库房门口。他无意中回回头，却猛然瞪大了眼睛：罗马背着大伙儿，正笑呵呵的掏出自家那玩意儿，冲着桶里就是哗啦啦，哗啦啦……

完毕后，他还将撒着自个儿尿液的水桶拎到水龙头下，重新放满清水，抱着水桶使劲儿摇晃，再笑容可掬的重新拎回。

“再来，输家不开口，赢家不敢走！再来。”

“哗”牛黄禁不住一阵反胃，几大盅清水夺口而出。

(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地主之宜

四十四、地主之宜

见大伙儿笑够了，牛黄才入乡随俗地慢悠悠回答：“灌水嘛，也可以，解渴！不过，加了营养的，我可不喝，我的营养已够了。”

其他人听了不解其意，漠然的打着哈哈，忙自个儿的了；唯有精怪的王熙凤停下了手中的笔，瞪起眼睛，昂首想想，忽地一声厉叫：“龟儿子罗马，干的好事儿，敢开涮老娘？”

“说些啥哟？没有的事。”心中有鬼的罗马，没想到隔了二天还是揭发出来，当下瞪着牛黄，一面尽力狡辩。

“别看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牛黄继续笑呵呵的：“王组长，你来一下嘛，我给你说个事儿。”

“先别忙”王熙凤站起来，一步跨到罗马跟前，跳起双脚，好一阵惊天动地的怒骂。骂得罗马歪着头，忙忙碌碌的照着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躲避着对面菜兰询问的眼睛。

骂人的骂完了，被骂的也听完了，二人心照不宣，都没戮破迷底，听得半是疑惑半是糊涂的众人耳根子清静了，便加快了手中的活儿，谁也没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王熙凤过来了，在库房一避静角落，牛黄周三将报纸包着的赔款递给她。

“清一清！”

“多少？”

“三千块！”

王熙凤露出了惊奇的神色：“这么快？一个月不到就凑齐了？是卖了房子还是发了横财？头儿们都说区房地产公司的人有钱，中干更有钱，看来不假哩！好好的，干嘛跑到食品公司来了？咱食品公司穷噢，干久了，熟悉了，你们就知道啦。”

“食品公司穷？”周三鄙视一笑：“这不，三千块这不就到手啦？”

“那是你俩关心咱们，扶持贫下中农哩！”王熙凤祝礼当贺礼收，声色不动；牛黄周三呢，你望我，我望你，一时还真发不起气，无话可说。

“哎，总得给张收条哇。”牛黄冲着转身而去的王熙凤喊。

“来拿嘛”

王熙凤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先将钱塞进去，然后就着存发货单后面，刷刷开写，并边写边念：“兹收到牛黄周三交来的赔款三千元正。收款人：王熙凤，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

牛黄接过，折好，放在裤兜里。

一边忙忙碌碌，一边早把这一切瞧科在眼中的众人精，脸上不由得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菜兰低低地声音传开：“瞧，还是人家房地产公司的人有钱，痛快！”

牛黄和周三对坐下，双手抓起蛋正准备往灯格上凑，罗马讨好地屁股不离矮木凳的，一扭扭鸭子划水般移了过来：“兄弟，有种呵，一眨眼，就三千块，够份，有型！”

牛黄笑笑：“卖房凑的”

周三笑笑：“卖血凑的”

罗马扭扭嘴巴：“没这么惨吧？兄弟，有路子？告诉我一声哟，别吃独食。”

“罗马，扭到空吹？搞快一点。”对手王熙凤不满的叫他：“今天要完成十五箩哟，完不成任务，不许下班哟。”

“不是十箩嘛？怎么又加了量哟？”罗马又鸭子样屁股一扭一扭的移回去，叫苦道：“也不先做做咱革命群众的思想工作，王熙凤，你硬是霸道噢？哎，食品公司是你家开的？”

“咋？说！”

“食品公司是国家开的嘛，你这样亡命何苦来哉？哉！哉！哉！凤姐，听，押韵不？”

“还上口哩，我说呀罗傻大，傻大罗，头儿报告是废话连篇，罗马张嘴是屁话连天，你改革开放，推陈出新哩。菜兰，作个记录，记下，记下，免得以后空口无凭。”

一片掌声！

郭老头笑得直打嗝：“王，王妹儿，怪不得你不显老，精气神全，全有哩”

“开玩笑？咱们是八十年的新一辈，兄弟姐妹们，加劲儿干啦！干完了，晚上咱们打平伙，敲人头，谁不去谁是小狗，见人汪汪叫三声，听到没有？”

“听到啦”一片参差不齐的答应声，震得石棉瓦房顶直抖。

话说自顾不暇并无存款的牛黄周三，惹祸后一月不到，就忽地下拿出了三千元现金赔款，虽然着实让人精们吃了一惊，但也让人精们尽情的纳闷：这俩小子哪来这么的钱？

原来是马抹灰！

新潮流舞厅贵宾室，马抹灰给牛黄笑嘻嘻地倒上一杯红红的液体：“开开洋荤，尝尝。”，牛黄举起缕花高脚玻璃杯，瞅着里面的液体问：“什么玩意儿？”

“先尝尝嘛，再回答你。还怕是毒药害你么？”

牛黄一口喝下，只觉得苦苦的，腻腻的，稍后喉咙深处窜出一股回甜，让人感到惬意。

“真正的法国干红葡萄酒哟，外面没有货。”马抹灰放下玻璃杯，惬意的舔舔嘴唇，忽像记起什么道：“哦，刚才在车上，你说你老爸是干什么的呢？”

“红花纺识厂销售科的，怎么？你认识？”

马抹灰摇摇头：“销售科？销售纺识品纺织棉嘛？纺织棉？哦，对啦，有个事儿我想求你老弟帮帮忙。”，牛黄有些诧异：“求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下海”后什么都做也什么都敢做的马抹灰，有一个过去的西南服务团好友。

与马抹灰一样，好友也有幸成为了右派，被发配在专县一家棉纺织厂带帽劳动。问题是，谁都不会想到弱不禁风的好友，在漫长而暗无天日的劳动中，居然有心就将绵纺制品从种下收割生产加工到市场销售变成钞票的整一条龙程序，(奇*书*网.整*理*提*供)弄了个滚瓜烂熟。

摘帽后，马抹灰再见到好友时，好友已是一家当地政府引为自豪，拥有一百多名工人自产自销的棉枋织厂的，并拥有当地堂堂人大代表头衔的女老板……

多少年，多少年了，二人分手时青丝如黛，豪气冲天；见面却苍发斑点，步履躇跚。这是马抹灰深藏心底几十年的痛：当年一对年轻朝气非卿不娶非郎不嫁的革命恋人，却被革命殘酷地抛向了共同的万劫不复的历史深渊……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在殘酷生活的挤压下，虽不愿意但他还是成了家；而她，却一个人坚强执着的活了下来，只为心中那一个美丽的誓言和美丽的梦想。

少了年轻时的轻佻，多了老年后的沉稳，二杯清茶，一张木桌，好友款款而谈。

谈到革命，谈到年轻时的理想，谈到平反、改革、个体户和党的经济中心建立对中国发展的深远影响，谈到积弊已久的市场，动荡不安，生存艰难，原材料短缺，价格飞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她面前感到惭愧的马抹灰一一牢记在了心中。

结果马抹灰与牛黄在车上的偶遇，就促成了三方的共赢。

牛黄把老爸批的出厂价棉纺，以与市场价之间五倍的价差直接交到马抹灰手里；马抹灰又连夜直接运到好友厂中，救了她燃眉之急，暂时补上了多年的亏欠。皆大欢喜！

这次重大的事故损失，总算了结了。牛黄周三心头的石块才落了地。

不过，想起那一大迭的三千块现金，被王熙凤拿去与众人精瓜分，二人却总有如刺在喉之感。不管怎样，损坏公家东西照赔没错，可王熙凤一拨人这样做不是假公济私吗？

想想，实在气不过，二人决定向组织告发。

谁知候科长和汪云听了，都只是微微一笑，未可置否；牛黄怀疑他们与王熙凤勾在了一起，逐决定绕过他俩，向公司的掌门人－－－－－党总支王书记亲自告发。

王书记百忙之中抽空接见了二人。

听了他俩的揭发，一向严厉的王书记也微微一笑：“很好，谢谢你们对公司工作的支持，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王熙凤同志将你们给的三千块现金赔款，当天就交到公司财务科入帐，抵消了那2500斤鲜蛋的损失。同时，也要感谢你们及时赔款，给全公司做了一个好榜样。”

牛黄周三拍拍自个儿的脑袋瓜子，恍然大悟。但又都不服气：“早知如此，那还不如我们直接交到公司财务科，何必要她来中间插上一脚，故弄玄虚？”

“哎，小牛小周哇，你们刚来，不了解公司具体情况哟”王书记居然叹口气，想想再慢慢道：“有热血和激情是回事儿，打蛇打到七寸又不能将蛇一棍打死，是另一回事儿。食品公司动辄就是可吃可用的，稍稍动动脑子，就可以将货品变成现金，揣在身上。你搜？”

隔行如隔山，山山不层叠；一行有一行的深浅道法，一山有一山的秘密传奇。一直清白如水，站在世事之外的牛黄周三，今天总算有了点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晕眩的感觉。

“公司看过你们的档案，了解你俩的情况。半年多来，你们干得不错。怎么样？对食品行业有了点初浅的认识吧？”王书记笑到：“莫慌，还早哩。你们还这么年轻，得从一个一个环节学起。这趟水，昏得很。潜伏在水深处的是大鳖，浮在水面的是虾米，你要谁？”

有人敲门，王书记笑喊：“嗨，你就进来吧，还敲啥呢？”

王熙凤雄纠纠的跨了进来。

三人相视而笑。

“现在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如何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是摆在我们每一个新青年面前的重大任务。越是改革开放，越是要学会新的工作方法，完成党交给我们的管理任务。这一点，王熙凤就做得很好。你们俩要向她学习哟。三人行，必有我师，对不对？”

二人真诚的朝王熙凤笑呵呵地拱手：“老师，老师，学生这厢有礼啦！”

王熙凤则涨红了脸，捂着自个儿眼睛直叫唤：“哎呀，折杀奴家，不敢当，不敢当呀，”

年后，牛黄周三被分别调到了石桥门市部和大坪门市部，任门市部副主任。

在家痛痛快快休息几天后，牛黄第一次应周三与丫头的邀请，约定时间到他家作客。

之所以是第一次，倒不是人家没邀请，而是牛黄婉拒，说什么：“你俩是成对了，咱还是单起的，见情伤心，看景落泪……比不得当年在双石镇了。”

谁知竟说得二人伤感起来，想想世事无料，原来那么亲密无间相濡以沫的朋友，一踏进鸟巢，撞进二人世界，竟隐隐约约有了许微的隔膜……

现在好了，牛黄自己来了，周三回家告诉喜讯，把个二丫激动得一晚没睡沉，直唠叨弄点啥好吃的，招待老朋友；顺便将一向落枕就呼噜如牛叫的周三同志，也弄得双目如炬。

就这样，二口子认认真真准备了几天，只等老朋友携着蓉容老师的光临。

周三二丫的家，是在房地产公司时分的，一个像老房一般大约十七个平方的单间，挤在一大片低矮破旧的临街平房中。周三手巧，也学着平房的邻里，在门前稍宽一点的巷子边，用油毛毡和毛竹杆搭出间小小的厨房。沿巷子望出去，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了。

牛黄蓉容一路不厌其烦的问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二人的安乐窝。

周三早站在巷口恭迎，见蓉容和牛黄如约而至，一高兴，就晕乎乎的伸出手去。虽说同在老房长大，可蓉容与周三并不太熟；其到农村后，与他接触更少……

现在，猛见他对着自己伸出双手，蓉容下意识的就往后退。弄得周三伸出的手，缩回，不是；不缩回，更难堪，于是，就那么划破折号一样半伸在空中。

牛黄快乐的笑起来，忙握住他的手。

老友的热情出乎他意料之外。

多年的老房朋友，见面不外乎都是你冲我点点头：“来啦？”，我对你抬抬眼：“嗯！”；要不，就是你擂我一拳：“走，发哪样神？”，我踢你一脚：“走嘛，前面带路。”，可今天？

再一瞧，平时对穿着不太注意的老友，着一件黑色对尖连襟棉袄，下穿的确良长裤，黑皮鞋擦得贼亮……牛黄忍不住笑起来：“周武郑王的，丫头逼的？还是二丫厉害呀。”

周三同志更不好意思了，手一摔：“莫乱说，有外人，不，不是外人！”

这一下，蓉容也笑了：“周三挺逗哟，说我是外人？我是外人吗？呵呵。”

存心开他玩笑的牛黄，愉悦的拨拨他那胸前一溜四十四颗布钮扣：“扣一次十分钟？”，“什么？”周三没听懂，怔忡地望望老朋友。“就是扣这玩意儿，要十分钟？累不累？”

周三醒悟过来，轻轻将他手一抹，哈哈一笑：“不累，健身哩，走吧！”

“这巷子也太窄了。”

“嗯，注意点，脚下有积水。”

“不是说要整修吗？”

“原来是准备修的，我也催过几次，甚至我三工区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姚书记点头，可现在”，“不说了，现在？人都走啦，人家更不会管了。”，

“人走茶凉呗，真理！放之四海皆准。”

二丫见了蓉容，二女孩儿亲热的抱在一起，还在彼此背上拍拍，再拍拍。

“我又有几个月没见到你了，蓉容变年轻了，听说当老师辛苦哟。”二丫鼻音嗡嗡的望着蓉容：“结婚后，我和周三很少回老房，你妈妈好吗？”

“好，就是喜欢玩麻将，一天不搓上几圈，就手痒痒的。二丫，你瘦了，是不是怀上了？”，“好像是，可还没去检查。”

“平时喜辣喜酸呢？”

“都喜欢”，“喜辣好，喜酸也好！”

“嗯，周三一门心思就只想要个儿子，可我喜欢女儿，女儿巴妈呢。”

二女孩儿手拉手地坐在床边，切切私语，说着女孩儿家永远也说不厌说不完的话茬儿。

“你还是把那劳什子脱了吧”牛黄看着周三笨手笨脚的揭起锅盖，低下头撬起屁股瞅炖汤，又怕腾腾而起的蒸汽弄湿衣裳小心翼翼的模样，劝道：“脱了，脱了，脱了利落些。”

果然那一溜四十四颗布钮扣，解脱得周三气喘噱噱直摇头：“妈的，这太级连襟穿着儒雅，有文化，可谁发明这么多扣子？还软不溜秋的，有力使不上，这中国文化也太难了。”

“二丫还没工作？”牛黄伸出一只手，帮他解着布钮扣：“怀上了吧？”

“街道熊主任倒是几次叫她去纸箱厂上班，我想上不了几天，又要回家生孩子，再说，那纸箱厂环境太差，工资又低，哎，就在家呆着吧，反正节约一点，一个人的工资，二个人也将就够了。”

连襟布扣终于解脱完了，周三脱下它随手挂在屋角的钉子板上。

牛黄右顺眼瞟去，见那钉子板，是用上好的桦木板割成整整齐齐的长条型块。大约是上了清漆，透过亮亮的漆光，看得见原木漂亮的木纹……一溜十颗大头钉均匀地钉在板上，钉子头用密密的丝线缠了，煞是好看。

牛黄放眼见屋里空闲的地方，都钉有这种自制的挂衣勾，挂着衣服背包啦什么的，甚至还有钓鱼杆和一枝自制的长筒鸟枪。

“你钓鱼？怎么没听你说过？”

牛黄推推他：“几时学会的这个雅兴？”

“叫你去你不去哩，怎么怪得了我？”周三蹲在地下剥着蒜头哼哼着：“钓鱼好呵，即有鱼吃，又可游山玩水，整个儿人放松，一举三得哟，想起了吧？我叫过你多少次？”

牛黄搔搔耳根，想起婚后的周三是邀约了自己几次。

当时，自个儿的心全在蓉容身上。再说了，他知道老友那点德性，到哪儿都带着他亲爱的二丫，自然以各种借口推了。

牛黄也蹲下去，抓起蒜头剥着：“哎，伙计，都是多年的朋友，咱俩天天见哩，搞得这么郑重不累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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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难念的经

四十五、难念的经

“现在不比以往啦，以往咱是二根光棍，随便怎样都行；现在呢，都有家哪，从哲学上讲，你家我家是命题主体组成单元的分子了；就社会学看，我家你家是保持社会稳定发展的主观因素了；再说了，如今蓉容是老师了，咱还得注意点形像嘛。还那随便，行吗？”

牛黄瞅瞅周三，见这厮鼻尖上悬着滴清清亮亮的鼻涕，一本正经的又快又好地剥着蒜头，一副敬业能干的模样，心里感叹到：“身不由已，身不由已呵。”

“那一千五百块钱，算我借你的，不要让二丫知道。”

“关你什么事？我惹的祸我自己赔，莫再提了，不要让蓉容知道。”

“反正我不说”

“我也不说”

“哎呀，汤扑出来了，周三，快！”二丫忽然叫起来，一股滚汤洒在煤炉上的焦香味扑来，慌得周三唬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外，一伸手，就去拎锑锅盖。

咣当！滚烫的锅盖烫得他浑身一哆嗦，忙慌慌的失手扔在地下……

就像在当年的老房，就着门与厨房相接的小空隙，周三将靠在床畔的小桌子拎出一支，饭菜上桌，四人一坐，挤是稍挤了一点，侧着身子却也坐得下。

大家边吃边聊，甚为快乐。

陆续有邻里侧身过路，免不了彼此招呼寒暄；瞅着蓉容吃几口又停下，吃几口又停下，随着主人招呼着邻里，二丫有些歉意：“这鬼地方，窄得有高度有水平，就人多，饭也吃不顺当。来，蓉容老师，这汤是土鸡炖的，鲜哩，你多喝点。”

三月风，不时从巷口刮进，在巷子里打个转儿，就在周三这房子边旋动；旁边忽啦啦传出了范琳琳的歌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门前经过/不论是西北风还是东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哦/哦嗬哦……”

“再怎么样，你们毕竟还有一间房啊，我们连窝在哪儿都不知道哇？”蓉容喝一口鲜鲜的土鸡汤，环顾四周，发着感概：“八字还没有一撇呀。”

“什么话？”牛黄意气风发瞟瞟她：“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喝汤，自己多喝点，二丫的手艺不错，多久你也炖炖这土鸡汤，咱跟着尝尝。”

仍住在原房地产公司职工宿舍的牛黄，还保持着光棍生活的单调，早餐基本没吃，中午晚上呢，见什么吃什么，基本上都是面食打主力，实在感到腻了，就往老房家跑沾沾油腥。

蓉容就白他一眼：“就想人家弄给你吃？我还想你弄给我吃哩。想吃，就结婚。”

牛黄牙痛似的挤着嗓门儿：“结嘛，就结，就结，未必我还怕吗？”

二丫注意地盯他一眼：“牛黄，你该知足了，人家蓉容教师哪点比你差？还自以为不得了？大男了作风十足？看看你那猴样，瘦得下巴尖尖的，就和当年周三一个样。”

周三咳嗽一声，二丫停住了嘴。

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几个背包夹板的男女，在邻里的众星捧月下，顺着巷子走来。

“测量准没有啰？师傅，莫搞错了。”

“放心，我都说了一百遍啦。”

“这破巷子，早该拆啦，呔，我家三代住在这里呀，早盼望这一天哪。”，“记到我姓苏哟，苏修的苏，哦不，苏维埃的苏哟。”

“还是苏醒的苏吧，好记。老苏，这巷子今年不拆，明年准拆，放心好啦”

众人笑微微的侧身挤了过去。

一位嘴唇上留着胡子胖胖的男人，瞅瞅吃着饭的周三，停步叫道：“周主任，你住在这儿？”，周三抬眼一瞧，放下碗站起来：“是你呀？猴子。”

当胸就汹汹的一拳擂去：“坐下坐下，汤还热烘烘的，来来来，将就整。”

猴子手向外推推，嘴巴喷出一股酒气：“吃了，谢了！哎呀，这不是牛主任吗？”

牛黄抬头瞧：似曾相识，但又实在记不起是何方神圣？一笑，扭头望望周三：“这位朋友是？”，“鲍顺民！原来三工区的，现在大坪门市当营业员。”

“哪里嘛，听说这巷子要拆了修商城，就跟到我表哥来看稀奇。”猴子解释道：“没想到就碰到你俩个大主任了。”

“你表哥？”

“城市规划办的，负点小责。呶，就是穿蓝西装那个。”猴子双手指指画画的：“表哥说，这一带以后全都要修高楼大厦，是什么新，新城市商业中心，热闹得哩。”

“你们好久报到呀，下面都传遍啦，过去房地产公司的双雄，今天又成了食品公司的双杰。大伙儿都说，八四年红军长征啦！潘冬子与冬子妈躲起来啦！胡汉三又回来啦！”

周三禁不住笑着不住地推他，推得猴子张着双手伸着嘴巴梗着脖子直打旋儿：“你们的消息还真灵，菩萨还没到，就先烧起了香，怎么知道的？说！”

“听公司库房照蛋组罗马叫的，下面都知道了，这又不是国家秘密。哎，周主任，我先打个绕命拳，我有时要担搁呵，你老要包涵一点呵，别给我来共产党员呵。”

“当官的还没到，当兵的就要担搁？担什么搁？一天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还要担你妈鬼的个搁，我看是活得无聊吧？收到起！”

猴子急啦，嚷嚷起来：“我真有事儿，二位大主任，下了班，我要帮我老婆卖茶叶蛋哩。”，“这也是理由？”牛黄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他：“你老婆没工作？需得着你帮忙？”

“有呵，区骨科医院的护士长，怎么没工作？”

“捞外快？有本事辞职去下海嘛，又舍不得工作，又要想当个体户，二头都逮到？”

“有工作又咋样？一个月的工资加完各种补助，还抵不上卖一个星期的茶蛋零头。”猴子别别嘴巴：“早晚我也扔了刀把子，卖茶叶蛋得啦。知道吗？钱！钱呀，逗人爱呀。”

瞅他那副痴迷的样子，牛黄忍不住咕嘟：“就知道钱，钱是你亲爹亲妈？真是钱串子脑袋，看嘛，肉球身子蛤蟆嘴巴，天生长得就跟钱串子一模一样。”

二丫和蓉容听得忍耐不住，哈哈大笑。

吃了晚饭从周三家出来，蓉容看看透着蒙蒙光亮的天空，说：“我也有几个星期没回家了，下周一就开学，开了学后更忙，牛黄，干脆我们回老房？”

牛黄呢，平时要不上学校找蓉容，要不就窝在宿舍里，也是几个星期没回老房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碰到马抹灰，马抹灰吞吞吐吐的意思，好像是拜托牛黄再弄几吨棉纺救急。牛黄当时没敢贸然答应，现在想来，马抹灰为人低调不讨厌，有能力帮帮他也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有一就有二，依次类推，又该怎么结束？上次找老爸是实属无赖，棉纱虽然批了，可老爸动不动就拿这事儿说事儿，好像牛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跑单帮的个体户。

想想，牛黄应合道：“要得，那就走吧。不过，你周一要起来得很早，路途都要近一个钟头哟。而且是坐早班车安不安全？不过不要紧，我送你就是！”

二人边聊边漫步在三月的夜晚，慢慢向老房踱去。

清新的还稍带着寒意的风，迎面抚来；成串的花骨朵儿，在整整齐齐伸向街尽头的老树新桠上招摇着丰盈。映入眼帘的人潮，一簇簇一堆堆一群群，欢声笑语，扬起彼落……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就像做梦似的，在区主干道的这条大街两旁，仿佛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许多商店。上面都标着诸如“环球录相厅”，“中国贸易有限公司”及“大世界成衣店”等吓人的店名。一扫往日的颓丧贫脊与沉闷，给人跃跃欲动燥乱的感觉。

“你知道吗？刘校长的女婿下海了。”

“哦，原先是干什么的？”

“鑫海中学的体育老师，说是他的么爸从台湾回来投资，叫他去帮忙，一个月工资二千块人民币。”，“是不是哟？”牛黄不相信：“是听人家都在这么传，可我看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蓉容捋捋滑到额角的几缕头发，扭头眨他。

“我和周三工作十年，至今才关一二百元钱；每月二千块，嗯，想到是想呵。”

“不信算了，人家在广洲干，二千块算少的，有的白领拿到五千呢。少见识！”，蓉容捋好头发，有些悻悻然：“人家是从火中往外跳，可我还在从外往里奔，人与人不同呵。”

“什么是白领？”

“拿高薪的管理或技术人员，内地叫找大钱的。牛黄，我看你干脆也下海得了，毕竟钱多不是坏事。以后生活要用钱的。政府也鼓励哟。你下海有多么好多么优越的条件啊。”

牛黄沉默了。

一路无话。

老房依旧，楼廓里的灯亮着，邻里们大约是刚吃了饭，收桌的收桌，扫地的扫地，聊天的聊天，一种熟悉得令人心醉的氛围，立刻将二人吞没。

老妈见了蓉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蓉容回来啦，就在这儿将就吃吧。”，她指指自家还没来及收起的小桌子。小桌上，老爸正和牛二端杯对饮着，几碟卤菜花生米什么的，散发出淡淡的卤香。

“蓉容老师，将就整点，行不？”牛二斜睨着蓉容和牛大：“老大不会喝，以茶代嘛。”

蓉容微笑着，指指侧边自家关着的房门：“这边，这边！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牛黄紧挨着牛二坐下，老爸瞅瞅他：“今天怎么想起回来啦？又想开棉纱啦？”，牛黄接过老妈递过的碗筷，先拈一夹猪耳朵扔到嘴巴，再答：“想开你又不开，开了一天到晚唠叨。烦不烦哟？又不是外人|Qī-shū-ωǎng|，还要感恩怎么着？”

牛二喝一声：“咋个这样说话呢？唠叨是唠叨，亲兄弟明算帐，老爸还不是为你好？”

牛黄温恼的摇摇头，这个牛二，说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看来，还是不见面的好。

周伯嘴巴间咬着一根牙签慢腾腾踱过来：“牛大回来了？蓉容老师也回来了？唉！这个狗周礼敬老子有三个星期没见着人了，咦，婚一结，硬是跛子走路，搞撬了也。”

“你帮媳妇大娘洗内裤没有？没洗？，媳妇大娘生气了，周三当然不敢回来了。”三楼的赵家妈正巧上来借锅铲，便随着周伯的话头哈哈一笑：“快做自我检讨，你个老仁公是怎么当的？”

邻里哄笑起来。

坐着像尊菩萨的黄妈宽容地笑道：“喂，亲家，我们二丫可不是这样的媳妇呵，别说我们二丫头的坏话哟。谨防给你生个赔钱货，你要跳嘉陵江哟。过去日子那么艰难，都没见你去跳；现在这有吃有穿的年月，你跳了嘉陵江，可惜了哟。”

周伯喜欢小子，邻里们都知道，所以一开玩笑，大伙儿就起哄他。

哄笑声中，周伯踱到了牛黄身长边，伸出鼻子嗅嗅：“我说三爷子喝得欢，原来牛大喝的是茶呀，还差二个呢，老太婆没点人头哟。”

“二媳妇倒班，正在里屋休息。”老妈挤挤眼睛，忽然有些忿忿然：“牛三么？这个砍脑袋壳不昌胜的东西，从来都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吃不吃饭？关我屁事”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上来了，说笑着的大伙儿眼睛自然都盯了过去。

“牛科长”几人不约而同瞟见老爸，异口同声的问到：“吃饭呀？”，“哦，你们吃没有？来来来，将就吃，将就吃。”老爸站起来笑眯眯的招呼。

众人忙推脱，一行人便你谦我让地挤挤侧侧的进了里屋。

邻里见惯不惊的目送他们进屋，就各忙各的。

被迫出来的李玉溪，打着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的挨着牛二坐下，这才看见牛大，点点头道：“大哥回来啦，嫂子呢？”，牛黄就朝隔壁关着的房门呶呶嘴巴。

老妈心疼地抱抱李玉溪：“媳妇儿脸都瘦了些了也，这纺织厂的三班倒，是道鬼门关啊。牛二，想想办法，把小李弄出红花厂嘛，要不，到你公司去也行嘛。”

牛二不高兴的垂垂眼皮：“说得轻巧，像根灯草，公司又不是我私人办的。”

小李便狠狠一瘪嘴巴：“他才不愿意呢，要不，他办公室里的那些美女往哪儿摆啊？”

“你莫放屁啊，不要说我不给你面子啊！”牛二有些火了：“怎么说话一点不沾边？神经兮兮的？要得，我就不当这个经理嘛，你眼不见心不烦，那你吃什么？穿什么？”

老妈后悔莫及懊丧地拍拍自己的嘴巴：“怪我，都怪我，都少说二句。活祖宗也，你俩小声点行不行？声音小一点，里面还有客人呢。”

牛黄费力的放下碗，本来和蓉容在周三家才吃了晚饭，拿碗不过是想和谐和谐全家的气氛罢了。可是，老妈哪壶不开提那壶，这不？

拿捏着时间的客人们，稍稍坐坐寒暄寒暄，敬到那份心意，放下礼物就匆匆地告辞了。正巧蓉容开门出来，老妈忙对牛大牛二往屋里使使眼色，开始收拾着小桌子。

老爸见两兄弟进屋，朝大床上呶呶嘴巴：几大包水果，果汁，高级补品，奶粉什么的堆在一起，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芒……

牛黄依稀薄记得，83年下半年以来，原先牛二不回来就一向沉寂单调的家中，忽然热闹起来。许多穿着打扮和口音都明显是专县工作的人，络绎不绝的上门造访老爸。

开始，牛黄不知所究。但，来者谦恭的口气和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让老爸如逢甘霖，让老妈天天过节。牛黄就知道：世道变了，棉纱值钱了，身为红花纺织厂供销科科长的老爸，掌握着棉纱的出厂价，掌握着专县小厂或经营个体户的基础资源，焉能不朋客盈门？

这样一来，原来家里牛二一人独大的局面就打破了。

不久，江湖上都知道了牛家一老一注两个经理，手上都掌握着目前市场上渐趋紧缺物资……

但是，老爸和牛二价值到底何在？是否江湖传言有以诈传诈之嫌呢？

因为不常回来，牛黄也不得要领。不过，巧的是，正在此时，他和周三不慎又打碎了国家统购统销的2500斤鲜蛋，左思右想之下，找到老爸以一个学习上的借口，博得老爸的同情。老爸大笔一挥，三千块价差就这般做梦般轻易到了手……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现实的摸得着看得见沉甸甸揣在自己腰包里的东西，才最有说服力！

“你们二家，一家一半。都拿走！”

老妈不干了：“自己不留点？你不吃，我还要吃嘛！”，她将果汁啦水果啦分给牛二牛大，留下了二大厅高级奶粉：“给牛三那个死砍脑壳的留点，我晚上睡之前喝一点，听说对睡眠有好处。哦，对了，小李蓉容，等等！”

她像只老猫般灵活地一跃而起。53岁的年龄了，居然还敏捷如兔，让大伙儿目瞪口呆；呆呆的坐在床沿上，望着老妈在立柜前晃动的身影，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会儿，老妈喜洋洋的拿出几大段质地高级的布料，重新坐在床沿上。招呼着小李和蓉容。三个女人喜孜孜的瞅着瞧着抚摸着手中的布料，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

对布料不感兴趣的牛大牛二，则闲坐一边，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

(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下定决心

四十六、下定决心

三女人评论一阵，老妈便让小李和蓉容各自选要。

李玉溪好强，非要那一块市场地上还不多见的，老爸托人刚从香港带来的宝蓝色布料。老妈的意思，本来是将这块最好的料子一分为二，小李和蓉容一人一块，一块呢，刚好够做一套女式西装。

李玉溪这一要强，弄得老妈左右为难：手板手心都是肉，一个大媳妇，一个二媳妇，还真不好办哩。

最后，还是蓉容高姿态，提出自己不做西装了，全让给了李玉溪。

未了，老妈又正式提出：牛二最近完婚，牛大呢？不得迟于今年年底吧？再迟了，就不像话了。眼下，虽说蓉容刚工作，当教师辛苦，可也不能一直拖着呀，对不对？拖久了，对大家都不好，特别是女孩儿，都是26、7的人了，大了，生孩子有风险啊，得抓紧。

蓉容听出了未来婆婆的话中话，不由得急切声明：不是我不愿意，而是牛黄不肯云云。

老妈当场就把眼一瞪：“牛黄，你有什么不肯的？说说看？人样，没得蓉容好；经济，没有蓉容强，你还不肯？我看是你走路掉进了糖厂，跌跟斗捡个大钱包，幸福得晕头转向，不知东西了。蓉容，听妈的，年底结婚，啊？牛黄，听见没有？”

牛二歪歪头，美滋滋的吸一口“万宝路”，然后将还燃着的大半枝“万宝路”扔在地下，抖着肩膀，哼哼哧哧的劝到：“老大，结了嘛，结了，少桩事儿，反正都要结的。不结白不结，结了可以离，离了又再结。结婚个嘛，酒个嘛水个嘛喝个嘛，死不了人的！”

老妈瞅瞅李玉溪，再瞪瞪他：“少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李玉溪鼻子哼哼着：“哼，结了离，离了结，可以嘛，老娘就看到你牛二演什么戏？妈，你听到的，牛二可是当着我的面说要结了离，离了再结哟，这个没良心的。离就离，未必离了你牛二，老娘还嫁不脱了？笑话。哼哼！”

老妈气得将牛二一掀：“你再说，我撕烂你的狗嘴巴，还不给我闭到起？”

又忙忙的侧过身来搂住李玉溪：“牛二开玩笑的，乖，开玩笑的呵，莫多他的心，你们是同班同学，青梅竹马，又一起到农村插队吃过苦，不容易呵，要珍惜呵。”

老妈一边劝，一边向牛二使眼色。

大约牛二也觉得开玩笑过了火，忙放下二郎腿，坐正身子，抱住李玉溪：“嘿，嘿嘿，平时怎么乱说都不起气，今儿个怎么啦？这么小气啦？好好，不生气了，真开玩笑的。”

牛黄冷冷的瞅着这对宝贝，没言语。

自从牛二当上经理，对牛黄泠漠无情，兄弟俩基本上就只保持着表面的关系。回家见了点点头，礼节性的问问好，就各自坐着，都觉得越来越尴尬，实在无话可说。

于是，二人都心照不宣，能不碰头尽量不碰头。

但老爸老妈不干，也不傻，自然早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自然就费尽心思的想让兄弟俩和谐合好。可面对在尔虞我诈的经济市场里浸淫良久的牛二和在文学天地中耳濡目染深受其中国传统影响的牛大，他们的这番好意，又等于枉费心机。

风雨飘摇，风雨如晦，自小就挤在一起同床共枕的亲兄弟，被社会和历史分别打上深刻的烙印。不同的生活经历和生活圈子，不同的性格和爱好脾气，就这样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不动声色地，造就了不同的价值取向和人生归宿……

人啊，生命啊，理想啊，都在动荡不安波澜壮阔艰难磨砺的历史进化中，沉沉浮浮！

这个世界，怎么活着越来越艰难啊？

此时，一直笑眯眯坐着没有开口的老爸说话了：“大家都少说二句，我发发言：每天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酸，老太婆持家有功，对她理应尊敬；牛二玉溪风雨同舟，执手相握，终成良缘，老太婆不必担心；牛大蓉容老师年内完婚，协助老太婆持家，完成长子为父子长嫂为母的古训，大家平平安安，相乐无妨，繁衍百代，如何？”

记忆中的老爸，从来都是沉闷少语，脾气暴燥的；虽然有点小文化，却极少听得他当众卖弄。所以，那些书呀画呀曲谱呀口琴呀什么的，都一古脑的收藏在床底下了。

至多就是他高了兴，将牛大牛二和拖鼻涕牛三等三个小子召来，喝令站好，然后拿起一把长长的红枣木算盘，左手轻轻一捋，像钢琴师用小指刮琴键练功一样，哗啦啦，一迭声潇潇洒洒的轻鸣，那乱七八糟的百多颗黑红色木珠，奇迹般向各自左右归档理顺。

老爸一声诧喝：“看好！”，一下扑在算盘上双手左右开弓：“一一得一二二得二三二得六七八五六归上一子……”三个小子瞪眼功夫，珠算的九九归一加减乘除，全部打完，算盘上的珠子全归在九上，整整齐齐……

经历了生在旧社会长在新中国及56年反右63年四清66年文革76年粉碎四人帮等一系列年月的老爸，平时收声殓语，小心谨慎，不想在现在露了真纲。

是多年来令人畏之如虎严峻的形势起了改观？还是压抑良久深藏心底的期盼终于得到实现？大家不知道，反正，公元一九八四年三月底的一天，老爸彻头彻尾的儒雅了一回。

深感意外的四个年轻人相互瞅瞅，点头。

然后，不听老爸老妈的劝阻，先富起来的牛二携李玉溪，到就近的宾馆住宿；蓉容回到了隔壁自家，老妈在厨房忙碌着明天的伙食。瞅着无人，牛黄便说：“老爸，再开几吨棉纱行吗？我有用哩。”

老爸合衣倒在床上，头靠着就床里边迭起的被子枕头，舒坦的哼哼着：“有什么用？”

“上次那个朋友找上门来，缠住我说厂里没原材料啦，百多号人等米下锅。”

“我上次不是给你讲过，你不要介入商品流通，认认真真的上自己的班吗？如今老爸手中这支笔不能乱批哟，一批，就是差价就是钱哟，哎哟，累死了。”

“你好歹也多少批一点吧，不然，我不好回人家话呀。”

老妈端着一锅排骨汤进来，重重的放在小桌子上，甩着双手：“牛二上次答应弄的冰箱，怎么还没弄回来？”，“你说得容易？”老爸从床上挺挺身，瞟一眼重新倒下去，道：“冰箱刚出来，现在难弄得很，我托了多少熟人朋友都没弄到，莫说他小子。”

“那这汤怎么办？隔了夜要醒哟。”

“嘿，过去怎么过的？哪家听说过用过冰箱？一样不过日子？真是的，用老办法嘛。”

无奈，老妈端来一大盆冷水，将锑锅小心翼翼的放进冷水，又用竹箕盖在锑锅上。“对啰，几十年了，不都这样的？进入八十年代，老办法不灵了？我看是人懒了。”老爸扬起上半身，瞅瞅，满意地哼哼，又仰卧在一大堆枕头被子上。

牛黄郁闷的走进里间，扭开柜子上那台日本二手枣红色黑白电视机，将天线扭过去扭过来，图像总是有点模糊晃动，声音更是时大时小，隐隐约约的，让人揪心。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声音忽地大起来，屋外的老爸哼地一声，牛黄忙将天线扭扭，“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蚊子般嗡嗡嗡，但屋外小憩的老爸却叫了起来：“别扭了，就听这，声音弄大一点，怎么越来越小啦？”

老妈从屋外进来：“快11点半了，还开什么开？人家夜班都该交接班了，你二爷子还不睡？关了！关了！呵，呵呵，哈欠！牛三这死砍脑壳的死到哪里去了？还回来。”

牛黄悻悻的关上了电视机。

当！当！当！屋外传来钟声村的小山坡上，那熟悉的令老房人走到哪儿都听得出的，红花厂召唤人们上下班的清亮的钟声。哦，我童年记忆中的钟声啊！

凌晨二点多，房门轻轻的轻轻的被人很小心的从外扭开。借着从门缝间透进的黄黄的走廓路灯的光线，被惊醒的牛黄看见人高马大的牛三踮手踮脚的溜了进来。

“牛大，回来了？”牛三推推牛黄，示意他往里靠靠。

黑暗中的牛黄睁大眼睛不出声的往里滚滚，牛三就势倒在空出来的床侧边，一双散发着浓烈汗臭鞋臭笼着破袜子的脚，直直的伸在牛黄鼻孔前，片刻，牛三鼾声如雷。与里间老爸的如雷鼾声排山倒海地合在一起

一瞬时，牛黄好像又回到了儿时，不禁感概万千；本来就失眠的他，越愈合不上眼了。

这年国庆节，牛黄与蓉容结了婚。

因为是牛家长子，老爸老妈格外重视，提前三个月就忙忙碌碌。订酒席，发请帖，约亲戚，安排亲戚们的住处……牛黄也隔三茬五的回家，跑前忙后，听老爸老妈的耳提面命。

终于，牛黄与老妈吵了起来。

那是老妈代表牛家，对牛黄蓉容这对新婚夫妇送什么东西的安排之事引起的。

那天，老妈想过去想过来，又掰着指头算了很久，指着外间那张三兄弟睡了二十几年的大木床，道：“牛黄呀，你是家中长子，你晓得的，牛二与小李也跟着要结婚，又遇到牛三这个不昌胜的死砍脑壳拆折腾，眼下家里困难，这张大木床，就送给你俩做新床吧。”

望着那张缺腿断肢被汗渍和岁月浸渍得黄旧不堪的木床，牛黄傻眼了。

这也能当婚床么？

老妈仍在一边唠唠叨叨：“都是牛三，牛三这个死砍脑壳的用钱的包包，家里实在没钱呀，将就用吧，打点清水使劲抹抹干净，新被子新枕头新床单往上一蒙，谁看得见呀？”

牛黄有些心寒：家里经济究竟怎样？他并不完全知道，因为，全家都有意识的瞒着他。但至少他明白：先富起来的牛二全身名牌，不差钱。

有一次临睡前，一向大咧咧显富的牛二，却从门外将自己的皮鞋拎了进来：“放好，放好，谨防被人偷了，太贵了，太贵了。”

“多少？”见牛大不信似的瞅着，牛二伸出一个巴掌。

“500？”

牛二瞪起眼睛，就像蒙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气愤的回答：“5000！”

后来，牛黄暗暗问了，也悄悄到商店看了，确实有5000人民币一双的特极男皮鞋卖。

还有，如今的老爸，身价百倍，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初级市场经济中，一个原材料上游生产基地的万人大厂的供销科长呀；

还有，还有……

当然，让老爸老妈伤透脑袋瓜子的从小古怪精灵的牛三，也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住着宿舍不常回来的牛黄，从邻里们的闲谈之中，却至少知道了这厮的三件壮举：

其一、在外以老爸供销科长名义，在专县各小厂到处乱窜，连住带吃，连借带收，享受着大城市来的高级贵宾的待遇。后发展到携带着一个个美名日女朋友的涂脂抹粉的妖娆女人，乱窜乱吹。引起一厂长的警惕，借到城里办事之机一问，才一下戮破。气得老爸公开声称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其二、利落用老妈心软护短的因素，巧立名目，巧舌如簧，哄骗了几个专县客户的购货款，合起达十万之巨。老天爷，这可是一笔吓人的巨款呀，几个专县客户手足无措眼泪汪汪地找上门，坐着不走……不过，最后，那几位客户还是走了。据周伯悄悄讲，说是老爸转了个弯，让牛二出面了的这桩祸事……

其三、这厮有一次发神经，说是要到千里之外的什么地方寻找他儿时的奶娘，硬逼着老妈拿了一笔钱，晃晃荡荡去也。结果究竟找着没有，不得而之。

倒是这厮玩也玩够了，耍也耍腻了，百般无聊之际，竟像被警方追捕的绑票的歹徒一样，将心一横，立马招呼一辆出租车，千里走单骑，乐滋滋晃悠悠的，一路杀回城市，直接命司机将车开到牛二的公司门口，让司机指着牛二的名字要打的费。

有道是高手遇上高手，煞星撞到煞星；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三佛高血压的牛二，咬牙切齿的拒绝了一小会儿，终得乖乖儿奉上了千元的费……

然而，即便如此，就家中总的经济状况来说，也是百足之虫，虽僵未死而已，哪里就像老妈说的那样，真的困难得连亲生儿子结婚都拿不出买回一张新床的钱来呢？

想起过去的一切，积怨已久的牛黄不禁悲从心来，那泪花也就慢慢儿渗了出来。

不提。

这天，蓉容与牛黄约好，早早的在车站会合，一块儿踏上去江边的公共汽车。

汽车在城市中穿行，鸣鸣咽咽的喇叭，吹开不时挤到马路中间与车辆抢道的行人，慢得像走路。待汽车不紧不慢的驶到江边时，牛黄看见那轮渡正鸣叫着慢腾腾离开岸边。

几个声音同进时叫起来，原来车上大部份是赶轮渡的人呵。

渡轮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忙打手语，轮渡停住了，让迟来的人们上了船。一阵叮叮当的铃声合着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渡轮再次离开了码头。

片片薄雾飘过，阵阵江风吹过，有盘旋起落的小鸟飞来围着渡轮撕骄，吸引着船上人们的目光；牛黄细心地替蓉容捋上滑到唇边的发丝，江对岸的小镇渐渐近了。

这也许是这岁月和这城市的最后一个古镇了。

一长排顺坡而上的石板梯，被岁月和脚板踩得光溜溜的；身穿青布长衫足着草鞋和头上缠着团团青布的中老年人，上上下下，操着乡音问好、逗趣或开玩笑；一个肩杠锄头的老农慢吞吞走过，沾着泥巴的锋利锄刃差点刮到牛黄额角。

俩人才侧身让开，一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让一让呵，谨防沾上了呵。”，蓉容和牛黄回头，挑着满满二大桶粪便的农妇，正笑嘻嘻的站在身后……

面对到处兴起的商店、拆迁和越来越密的人流，这儿还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静与古朴！

在一处平房前，岳父岳母正等着二人。

性格孤癖沉静的岳父岳母看见女儿女婿来了，忙往里屋让。“收到信没有？”蓉容问，“什么信呀？”有些耳背的岳父侧侧耳朵：“我们没收到什么信呀？”

蓉容与牛黄相互作了个莫可奈何的手势。

一个星期前，牛黄就奉命发出给二位老人的短信，告诉下个星期天自己和蓉容要来看他们。现在，发信的人来了，发出的信却还没到。不过就隔着条嘉陵江呗，还改革开放哩。

中午，不常煮饭的岳母，居然弄了一桌喷喷香的饭菜。大家笑笑合合的坐在一起，吃着，聊着，谈着……不觉就到下午了。

岳父岳母连声对女儿女婿真诚的祝愿，岳母还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裹，当着大家一层层的翻开，里面是七十元现金和一个金戒指。她将钱和金戒指递过牛黄蓉容：“我们积攒不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好好过日子吧，今后的路自己走，啊！”

望着岳父岳母栖居的这低矮平房和偏僻的古镇；望着二位老人瘦骨伶伶颤动的双手和满目沧桑的眼睛，牛黄暗自嘘唏：二位老人也曾年轻也曾美丽，笑声一样银铃般清亮，满怀着玫瑰色憧憬的年轻脚步，也曾跨过那些不为人知青春飞扬的黎明黄昏……

如今，他们老了，隐匿在远离喧嚣嘈杂的小镇；他们年轻时的那些梦想与歌曲呢？年轻时的那些传说与诗篇呢？难道都随着二颗平静若水的心，轻轻地搁浅在了人生的终点站？

啊！年轻真好！青春真好！生活着，相爱着，就要彼此珍惜和爱护……

结婚吧！

牛黄深情而使劲地握住了蓉容的左手。

正在伤感而默默低泣的蓉容，用小手指头在牛黄的手掌心画画：知道了，谢谢你！

一道春雷凌空炸响，片刻，春雨潇潇而下，丝丝不断，密密相连。牛黄望出去，但见那江上腾起了薄薄的轻岚，碧澄的江水面沾起圈圈涟漪，衬着江对岸如黛的山恋，象极了一幅巨大的浓墨淡彩的山水画……

几个少女嘻嘻哈哈的在雨中跑着，声音在雨中传得老远老远，终耐不住四月春雨的冰凉，左顾右盼中，一头冲进岳母家的屋檐下躲避。

见少女衣襟已湿润，岳母忙热情的找出干毛巾，端出木板凳，让少女们擦拭休息。岳父慈眉善目的问：“你们是长一中的？”

“哪里哟”少女们笑起来：“勘九所的，参加工作几年啦，我们没这样小哟？”，“哦，勘九所的？听说这儿已经规化了？”

“当然”少女们指着古镇和江对岸，吱吱喳喳，指指画画：“这儿，要修一条长江大桥，将是世界上第一大跨径拱双层公轨两用桥；到那时，老人家，你们这儿就热闹啰。”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风起云涌

四十七、风起云涌

牛黄跨进办公室时，三徒正在眼巴巴的盼着他。

“老四，哦，不，牛主任。”他一眼瞅见牛黄身后的一干人，忙知趣的转口：“忙着哩，想求你办个事。”，牛黄皱皱眉瞟他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他翻出一份文件，先读读，再扔到桌子前：“食司85通字（1号）文，不是明文规定了职工停薪留职的要求吗？你们符合吗？还闹什么闹？”

来人拿起相互看看，又扔在桌子上：“我们不管，反正要你签字，今天你签了，咱们两相无干；不签，都不下班。”

牛黄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几个膀大腰圆的屠宰工，没有说话。

进入新年，公司本部及各本门市闹着要停薪留职下海的人，渐趋增多，并且几乎全是屠宰场的工人。虽然一线上的门市部营业员也有，但占的比例很少。

凡是与食品公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坐办公室的最轻松－－－－没钱但有权；在屠宰场的最辛苦－－－－没钱也没权；握刀把子的最吃香－－－－有权又有钱。

连食品公司自己的人都说：当官要当门市头，有钱有权吃腰柳；不及一线刀把子，住房金钱双丰收；不听话的去屠宰，憋你小子个膀胱癌，弄你小子个胃穿孔……

前一个好理解，后一个需注释！

食品公司的组织结构与房地产公司差不多，不同是，后者称工区，前者叫门市。公司看似对各门市进行生猪统一进销存调，业务指导，规定价格，检查市场，组织思想政治学习和人事统一招分协调，财务二级核算，可真正的实际的用人、销售等大权，却在各门市。

各门市各管一个区域性的肉类供应，为保证生猪等鲜活商品的质量，使其尽最大功能为本区域的居民服务，加强政府平抑物价平衡市场的职能作用，基本上每个门市又都设有大小不一宰量不等的生猪屠宰场。

除了生猪麻翻后非得不已的吊运，屠宰场又大都是靠人工进行日常操作。于是，一些工作表现不好，个性倔强不爱听话，文化水平太低在公司不占人缘的工人或干部，进屠宰场就是他们无可奈何的最终的选择。

这样，门市主任就钱权物一抓在手，所以才有“吃腰柳”之说。

老人们都知道，猪身上靠近猪腰子部位的肉，最富有营养和最嫩最好吃。特别是刚刚屠宰出来的鲜猪，那赤条条白生生圆滚滚的肉身子，刚被砍边工砍成两半。

这时，将尖刀伸进猪腰子部位，顺着里脊骨那道骨桩轻轻一剜，一根红润精瘦散发出混合蒸汽与肉香的气味，一头粗一头细看似不多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肉条，就拎在了屠宰工手里。

须知，每条猪，不管其大小和肥瘦，这样的腰柳（里脊）只有一条。

而这腰柳肉，基本上都被屠宰场的宰工们囊括；一般平民，是难以见其尊容的；自然，门市主任若发个话，屠宰工不敢说半个不字，又得乖乖地让出……

最终，屠宰出的鲜猪肉，直接送到各门市部肉店卖给广大居民。这时的营业员们，就成为了这条鲜猪肉的唯一主宰。对于以猪肉为主肉食品的居民来说，是离不了的每几天的必须品；而对于销售猪肉的人来说，猪身上全身是宝，是钱！

短斤少两，部位混淆，混搭，以次充好等，是营业员聚集财富的主要手段；事先预留，关系至上，则是营业员大力结构人缘网的主要方法。

所以，一个多年操刀的营业员能量，比部队团级干部和地方上企业一把手的能量还大。

这些实惠，公司内部人人皆知；因此，那些不慎落在屠宰场工作的人，自然耿耿于怀。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现在好啦，形势变啦，改革开放啦。政府不是正起劲鼓嘈“下海”，“个体户”，“万元户”和“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大一点！”么？社会不是正折腾着喧嚣着经商至上的大热潮么？

天时，地利，人和啊，乖乖，全凑齐了，清一色啦。

于是，胆子稍大一点的屠宰工，便忙忙如热锅上蚂蚱，急急若暴雨前的蜻蜓，夺路而逃了。以致于弄得各门市屠宰场的青年屠工大量流失，门市头儿个个抓狂。

生猪屠宰不出来；鲜肉在规定时间上不了案板，保证区域性城市居民供应成了老大难；居民怨声载道，区政府领导有意见；有意见的头儿们就不在食品补贴上签字，见不到头儿们的亲笔签字，区财政就不敢拨哗啦啦的肉类销售补贴给食品公司……

似这样子的鲜猪肉类产、供、销、拨一条龙的循环往复，就真是一根巨大无情的绳子，紧紧儿捆绑住了利益链上的一干人马。

食司85通字（1号）文件，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紧急出台下达执行的。

昨天上午，牛黄照例和公司业务科通电话。业务科江科长告诉他石桥门市这个星期每天的生猪屠宰计划安排，平均每天都在200头以上。电话还没听完，牛黄就按捺不住叫了起来：“江科，我这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么多？我宰不了。”

“宰不了也要宰，这是王书记统一安排的。”

江科不动声色，慢吞吞的道：“牛主任，你别冲着我发火呵，我的脑壳也涨大了，市区头儿朝下压，公司头儿就压我，说要支持改革开放，保证市场供应，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对你的安排还是量力而行，温柔的，你问问其他门市？”

江科，人称：“江专县”，传说他七岁即随其做生猪生意的父亲闯江湖，几十年风雨如磐，西南各产猪专县的一切，小到哪儿的猪好出肉率高和该处的道路交通千村万户；大至头儿更迭猪源改流爱好喜恶；业务之精，心思之深，据说西南区域找不出几个，真正是幼儿学，经历如血，溶入于身；人缘如叶，烂于其心；端的个越老越值钱了。

要说，牛黄在江科面前还真有点心虚的，全部原因发于今年春节。

人所周知，江科之子传承了江科经营肉类食品的天赋，在外区办了个食品加工厂。自然，平生不吃素的江科护子心切，没少假公济私，其子的加工厂才如此生意兴隆。公司头儿和工人虽时有怨言，但江科奇货可居，炙手可热，又能赖其何哉？

也是牛黄新官上任不久，正意气风发大干快上；也正值节日供应繁忙，各方的关系户应接暇，忙得焦头乱额，没注意就回绝了江科的电话。

还好，江科大人大量，想想，又拎起电话打来，指明公司业务科江科长找牛黄主任接电话。

这次，牛黄总算接了。

江科倒也干脆，一开口就点明要50付猪心舌，50条猪腰柳，50个鲜猪头和50公斤鲜板油。牛黄拿起公司业务科发来的“节日提货单”细瞅，怎么瞅也没看到安排了这些的呀？骨子里不懂江湖事的牛黄就问了一句：“江科，提货单中没安排呀。”

那边厢，江科停了停，道：“没安排不要紧，我说了提，就提，你发货就是别多问了。”

发货就是？开玩笑，四个50要的全是节日供应中的极俏货，各社会单位，部队，院校和各关系户们，各类朋友们都望眼欲穿，奉为宝贝；就凭你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的调走？

牛黄拒绝了。

江科转而找大坪门市，周三满口答应，提给了他。

放下电话的牛黄想想，拨通了大坪门市部。也正在冒火的周三听见是老朋友，一下叫了起来：“妈妈的，日宰量平均210头？屠宰工都放完了，谁来操刀哟？公司自己当好人，让我们底下当恶人。保市场，保你妈个×，老子宰不了。”

牛黄一听，周三日宰量平均比自己还要多10头，气得一下笑了：“好啊，周三你比咱行啊！公司就知道签字放人，做表面文章，咱俩给他搁到起，敢不敢？”

“算了哟，还开什么玩笑哟？我说牛黄，我没找你开过口，这次我也无法了，兄弟，把你的屠宰工借几个给我，救救急。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这不是那些年常见的一部电影中的名言吗？大抵都是在人走投无路时说的。

牛黄真是哭笑不得：抢人反被人抢，真是活见鬼了：“好啦好啦，你也别叫穷了。实在没人，咱们自己上吧，顶一个算一个，顺便也表现表现。不过，再要停薪留职的宰工，决不能放了。再放，就完了。”

“当然，还放？还放干脆就把自个儿放啦。你忙吧！喂，话没说完也，一点没礼貌。”

“说！”

“蓉容怎么样？有点忙吧？”

“是忙，才刚教一年多书嘛，有些事儿，得慢慢来学。二丫真怀上了？”

“怀上了，找了熟人在医院做了胎儿性别检查，是儿子哩！”

“那得提前祝贺你啰，哎，我说周三，把那个熟人给我留着，好久我也要带蓉容检查。”，电话里的周三愉快地大笑起来：“要得要得，到时找我就是。这么说，蓉容也怀上了？”

“还没有”

“没有你着啥干急？早哩，回了吧。”

所以，接到这几个屠宰工的停薪留职报告，牛黄就坚决的不同意不签字了。

眼见得出门就要封闭，屠宰工们忍耐不住了，一个叫罗娃的呯地声擂在牛黄桌子上：“真不签？老子今天和你拚了。”，罗娃红着眼睛一拳挥过来，早被跳起来的三徒单手拦住：“兄弟，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哇？”

曾是石桥门市部屠宰场宰工组组长的三徒，几个青工当然认识，更知道这个学过散打格斗，脾气暴燥，屠宰全套环节样样精通的组长的厉害。

“哥，我们不是冲你的。”

“哥，这牛主任也太欺侮人了，原来的怎么签字？轮到我们就不签了？这不是装怪是什么？”

“哥，抽烟，抽烟。才弄到一盒硬壳‘云烟’。”

三徒接过烟，哈哈一笑：“牛主任有牛主任的难处嘛，现在改革开放的官，你们以为好当的吗？这个我知道，都跑了，谁来顶到？各位多多理解，多多包涵呀！”

“那，你怎么最先跑了？”罗娃不服气，咬着烟卷儿，斜睨着三徒。

“啥？不错，老子是最先跑的，你们也可以像我一样跑呀？懂不懂？老子啥都没要公司的，工龄、住房什么都一刀砍断，与公司没任何关联，自己管自己。有本事，你们也跑呀。莫要又想跑出去找大钱，又想把公司死死吊着，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我呸！”

“罗娃，不服气？来来来，今天我就让你先出手，单挑！”

……

瞅着哥几个抢过那几封停薪留职报告，边撕边骂出去了，牛黄暗暗松了口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牛黄瞟瞟三徒。

房地产公司的一百多号爷们，除了牛黄们几个外，其余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基层去了，连新公司的头儿们长啥样？办公室如何？都没看清楚。真是个干净利落，兵贵神速。

放下砖刀抹灰板的三徒们，转眼间又拎起了闪闪发亮的屠宰刀，快得连自己也不相信；可这四壁立着提升机，电麻棒，呯呯乱响的铁勾，小手腕粗的铁杆和滚烫的烫池，潮湿的青石板地以及那些被驱赶进来的猪们拚命的连声嘶叫声，却是真真实实的。

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开始了！

每天面对沉重的屠宰任务，面对猪们拚命睁大的求生的眼睛，三徒们咒骂着自个儿的命不好，咒骂着自个儿当一般工人和百姓的父母亲和远亲近戚……

青春，在日复一日的沉重中缓缓离去；生命，在年复一年的期盼里渐渐憔悴：为了摆脱工作的烦闷与忍耐上的极限，三徒也学着老屠宰工，瞅人不注意，故意将手中雪亮锋利的大砍刀，滑向自己的手腕，用喷溅而出的鲜血，换来几天暂短的休息……

三徒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共和国也正在旧世纪与新世界之间，痛苦地选择和转型；此时的各色人们，也正在旧生活与新价值观中，痛苦的迷惘和徘徊。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中国历史史册的年代！

这是一个注定要让后来者顶礼膜拜的岁月！

三徒们的付出，必将敲响中华民族落后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丧钟，换来新科学技术新价值规律和新时代的诞生……

“嘿，嘿嘿，还是那事儿？”

“唉，我不是说过，我不适合吗？”牛黄摇摇头。

“一点不难，也不费事的”三徒见他不像前几次那样坚决，以为事情有转机，便站起来，顺手拎过塞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皮包，掏出一迭迭纸来：“你看，公司章程，概况，资金组成，批准文号，喏，瞧这，市工商局的鲜章，才刻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

牛黄瞅他掏出这一大堆宝贝，不由得站起来按住他的双手：“算啦，别再掏啦。收回去吧，整一个拎在手中的皮包公司啊，你还好意思来邀我入伙？”

三徒见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依然没能打动牛黄，只得住手，悻悻地坐下。

“我帮不到你，三师哥。老实说，这皮包公司的事儿，水也深着哩，风险大不说，还有触犯法律的危险。你知道吗？不是每人都能当老板，都能发财发家的。”

“可不去拚拚又怎知道自己不行？”，良久，三徒抬起脸颊

居然竟有二行泪迹呈现在他红肿的眼睑下：“我爹妈只是普通工人，我家穷，从小就被别人瞧不起；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今天，政府让我们穷人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发家致富了，如何让我也像你们有文化有背景的人那样，安稳地坐在国营企业里，观风景，找时机，寻退路？”

牛黄盯住他，讲这种话的三徒，他是第一次看见；流二行泪的三徒，他更是从未见过。

“自打从屠宰场出来这二年，我睡过冰凉的车站铁凳，啃过别人扔掉不要的溲酸馒头，戴过公安派出所的钢铐……我就不信，我没这个发财的命。我花几百块钱，弄来的这些办公司用的东西，就是要挣一口气，你不帮我？行啊，人到这地步就是这样！我自己弄。”

牛黄望着他，几欲开口，想想，还是沉默不语。

“你瞧我这道伤疤”三徒挽起右胳膊肘儿的衣袖，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下至上横切而过，虽然已好结疤，那咬合不好翻着鲜红肉芽儿的伤缝，依然看得人胆悚，想像当时的惨烈。

“那次，我刚从广洲进了一批健美裤，就是眼下时兴的女人们喜欢的踩踩裤，就在火车上被几人盯住了。好在我当时急中生智向乘警求救，甩了十条健美裤和一条‘万宝路’给乘警，他让我一直躲在乘警室，才安全抵达本市。谁知，依然没逃过那几人的魔掌。”

三徒放下衣袖，冷笑笑：“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还捅了我一这刀。当我从血泊里醒来，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跪着抱着我嘴对嘴的做人工呼吸……事后，人们都说是他救了我，是他拨打的呼救电话，帮我垫付的抢救费。这个姓姚的饭馆老板啊，我一辈子都记着。我这人，命大福大，到哪儿都有菩萨保佐哩，岂能不抓住机遇拚命向前而半途而废？”

姓姚，男人，饭馆老板？

牛黄像惊醒似的：“在哪？我倒是有个小时的同班同学叫姚三的，听说在搞饭馆。”

“个子是不是这样高？左脸上是不是有道疤？眼睛是不是这样鼓？”三徒比划着问，得到牛黄肯定的答复，一拍桌子：“真是你小时的同学！你看看，你看看，你我还是拜的同一个师傅呀，你连你的同学一半都赶不上，四徒，你当官当久了哇,了你变多了啊。”

牛黄不可置否:“师哥，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一人在外独自闯荡，还要多注意才是。中国的事情很难说，现在大家一窝蜂的停薪留职下海奔‘钱程’，以后呢？”

“我看，共产党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搞经济，我本一介无名小卒，死了草被一裹扔了了事。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好歹咱也是三尺高的汉子，不能窝在这潮湿的屠宰场过一辈子呵，对不对？不像你有文化脑子灵，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师弟，几年后咱们再看罢。”

“师傅还好吗？”

“还那样，喝酒如品茶，等几年咱闯发达了，一同去看看他老人家。这几千块钱，你拿去用用，给我未见面的弟妹买点东西，我告辞了！”

“哎，哎哎，哪用得着你的钱哟？收回去吧，师哥，你在外面不容易呵，我心领了。”

“什么话？拿着！我再怎么艰难，总比你靠几个死工资强，拿着！对啦，师弟刚才那几小子不服管，要是再找你麻烦，打我的传呼机55677888，一个好记又吉祥的发财号码。”

“传呼机？什么新玩意儿？”

“新科技呃，挂上它，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对方只要一说你的传呼号码，就能找到你；你听到腰间的传呼机叫，只管照着上面显示出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就行。哎，这已经落后了，全中文信息显示的改进型，已经出来啦。怎么感兴趣？下次哥给你弄一个改进型的。”

牛黄有点过意不去：“师哥，我真是不能帮你，你多保重！我送送你吧。”

二人边谈边向门口踱去。

（未完待续）

四十八、本是英雄

四十八、本是英雄

送走了三师哥，牛黄惦念着今天的屠宰任务，匆匆从街上走过，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牛黄，经过头都不抬一下哟？还记得这小小的黑屋吧？”，是原来的邻里赵大娘。

几年不见，赵大娘明显的老啦，斑白的头发也不梳，还是就那么用清水随便一抹，胡乱掖在头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早听说你调到咱双石镇当官了，管老百姓的吃喝了。好呵，老天有眼呵，当年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住在这儿，还天天晚上读书，我就说你将来有出息，看，这不是说准了么？”

一旁的街坊都围了过来，像看稀奇一样围着赵大娘，听她摆过去的故事。

牛黄不好意思了，又惦念着门市，情急之下便牵着赵大娘的右手：“大娘，我们再去看看。”，顺着那条熟悉幽暗的小巷，踱了进去。

黑幽幽的楼阁间还在，现在又重新成了房产公司一工区的材料间。材料间的门紧锁着，牛黄凑近瞅瞅，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鼠们在里面窜动的吱吱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歌台舞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绿草，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牛黄再殓息侧耳听听，似乎听见了过去的岁月，正向自己踏踏走来；

哦！那孤独呼啸的风雪之夜，那破哑辽远的敲锣之声……

“赵妈，黑妹呢？”，那一大盅麻辣味特重的回锅肉，直到现在牛黄还在回味哩。

“死啦！八二年生孩子大出血，用了几千块钱，大人和孩子到底都没抢救回来，。”

牛黄怔住了，唇间骤然感到一股浓烈的苦味。黑妹，黑妹！愿你安息！

赵大娘倒很开朗：“人死不能复生，别说她哪；牛黄，双石桥的居民不好管哩，一点不对就要骂人骂大街呵，你要注意啰，别得罪了他们，像以前那样害得你下放倒霉哟。”

牛黄感激的握住赵大娘的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动，摇动，再摇动。

出了幽黑的小巷，牛黄匆匆直奔屠宰场。

本来，为保肉类的新鲜，公司业务科安排从每年二月开始，一般都是晚上七点钟开宰，；进入六月天呢，则是深夜十二点过后开宰。现在还是四月份，可因为食品公司保市场供应任务重，宰量大，业务科就统一安排提到下午五点开宰。

可是，现在怎么了，屠宰场里静悄悄的，怎么听不到往日那熟悉的喧动和声响？

兵法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嗬，往日，只要到时间屠宰场烧烫池的抽风机一响，平日里只有猪们哼哼叽叽声和饲养员喝斥声的宰场，立马热闹起来。

宰场内，屠宰工们或三三两两的换着衣服；或慢腾腾的磨着已是飞快雪亮的杀猪刀；咬着烟卷走来走的找工具的，拎着长胶靴子起劲嚷嚷谁穿错了靴子的；还有后勤的女工们围在一起，边串猪蹄筋边相互告诉打听，谁谁昨晚被老公打成了熊猫眼……

这一切混合着屠宰环节最前一道序的麻挂工那开动，关上，再开动调试提升机的轰轰隆隆声，一齐飞向场外。

屠宰场外，更有一番景象：

窜来窜去的小贩们挤成一团，见着任何一个与屠宰场有丁点儿联系的人，就拉着说着撒着烟，油腻腻的箩筐，背包或担子搁置一地；

前来提货的小卡车，拖拉机，板板车排成一排，不时响起司机们对插队车的咒骂；而屠宰场附近的居民呢，则乐此不疲的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凑在一块看热闹，随便拣点极新鲜的还散发着热气的零碎肉条，骨头或猪下水什么的回去，喂猫喂狗，当然，也可以喂人……

可今天怎么啦？

牛黄匆忙出现在通向屠宰场的小坡坡上，唰，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立刻都向左向右向后向前齐步－－－－转，集中在了他身上，就像他们顶礼膜拜仰望经久的国际巨星驾到。

要说这人啦，也真是血肉之躯，会思所想的高级灵长动物，面对这众星捧月般或谗媚或讨好或深情或迷惘的眼光，没有谁能不感到心跳，感到高兴自得和由衷的满足……更由此而让许多人感到自己天生就是个人物，忍耐不住就猖狂起来，一步步朝牢房和刑场滑去。

牛黄同样感到满足和心跳。

民生资源的统购统销和统筹安排，居然就让食品公司一个小小的门市头儿，如此牵动着百姓眼睛和社会关注；

中国，已经到了计划经济模式和大一统的行政干预市场手段被抛弃，新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靠经济规律自动调节平衡控制市场需求的呼之欲出的紧要关头。

难怪他就任后屠宰场第一次开宰时，面对这纷至沓来的眼光，竟一时迷惑不解：“这是为什么？”；

也难怪公司内外那关于门市主任的民谣，传得琅琅上口，如此让人心驰神往。

穿过纷乱的眼光，牛黄匆忙跨进灯火通明的屠宰场。

人都在，水烧着，各就各位，但，第一环节的麻挂工却没在岗位。牛黄眼光向身为屠宰场大组长的罗娃一扫：“黑子呢？”

“病啦，请了假。”

“什么病？”

“说是肚子疼，脑袋瓜子疼，手腕疼，周身都疼，爬不起不来啦。”

屠宰场三十几号人，划为屠宰组。屠宰组包括后勤小组－－－主要是妇女，负责宰后的猪蹄筋抽、晒和猪蹄壳；另含饲养小组，负责场地内宰前活猪的喂养。整个屠宰组在门市部的管理组织结构上，与负责市场销售的营业组，负责生猪收购的收购组职能相同。

三个组之上，则是门市部负责财务和业务等管理的内务组。

屠宰组长本来是三徒，三徒自动离职走后，牛黄就指定了罗娃。这厮在牛黄的耳提面命下，鞍前马后顺风顺水的干了一年多，近日却像中了邪闹着要停薪留职，出去闯荡江湖。

没说的，今天就是他故意安排的茬儿。

牛黄将衣服一脱，随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工作褂往自个儿身上一笼，扑的跳进了麻挂坝，双手一挥：“开工！”

饲养员么喝起来：“猪儿啰啰，啰啰啰，吃食啰，快快走啰！”，一边挥动竹条抽赶。只只甩动着短尾巴的猪们，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长长的进猪槽。

牛黄拎起电棍，熟练的按下开关，将电棍往地坝中央的一块铁板戮戮，扑，铁板溅起朵朵蓝花。他关了开关，再拎起闪亮尖利的铁掛勾，抬脚一踹面前的小铁笼，敖的一声，仅能挤得下一只猪的小铁笼中窜出只浑身淋得湿湿的猪来。

牛黄一捺开关瞅准一戮，强大的电流立刻将猪击倒，趁它倒地喘气曲蹄挣扎时，牛黄扔了电棍，将铁勾勾进猪的蹄间，一按身边的电钮，还在挣扎喘息的猪就被钓了起来。

被钓了起来的猪们，就滑腻腻的铁勾就顺着曲曲弯弯高高低低的铁栏杆，滑到了第二道工序，由持刀而待的放血工，进行戮喉放血；再顺手一推，滑到烫池去毛；开膣取内脏；到精打去毛桩淋巴结……

如此循环往复，一条活猪就成了各有其用，整待下锅的鲜肉了。

牛黄这一动，撅首而盼的整套生猪宰杀环节都动了起来。喧嚷与机器的轰轰隆隆，充满了宰场。声音又传到了场外，等候着的小贩们、司机们拱动起来，叫喊声，跑步声和喇叭声，组成了一副活色鲜香斑斓多姿的活画面。

毕竟没有常练手，憋着一口鸟气的牛黄头三把猛劲使过，就渐渐感到手软脚软腰酸浑身乏力。按国家收购标准，一头活猪至少在130斤以上，围绕这座城市的各专区县，是保证城市居民供应的产猪大县，产出的活猪有特色，条条被红苕喂得高大生猛，直奔至少180斤以上。

常年坐在办公室指导工作的牛黄，虽时有下场杀猪，到店卖肉之作，但那也不过是隔靴骚痒，蜻蜓点水罢了。真正摸到起，才晓得厉害，知道份量。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上上下下的眼睛都在盯住自己。不好，今天的屠宰量是200头，现在，牛黄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不过刚宰杀了三十几头，离完，还早呢。

吊机愉快的唱着，铁勾轻盈地滑动着，发货处不断传来发货员愉悦的唱票声：“四三二三部队，白条肉500公斤；团校，白条肉300公斤，猪肝50公斤－－－－哟；制鞋厂，白条肉200公斤，脚油100公斤－－－哟，好了，走路，快一点，下一个！”

正当牛黄狠狠的咬着嘴唇，摇摇晃晃的举起电棍，一个人跳将进来：“给我，你歇歇。”，是门市办公室谢会计。

谢会计边挽着衣袖裤角，边来夺牛黄手中的麻电棍；牛黄费力的眨巴着眼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一个人跳将进来，是门市办公室收货员汪霞。

高挑秀丽的汪霞站在满坝子的泥水猪粪便中，也边挽着衣袖裤角，边对牛黄说：“牛主任，够了，你快歇歇，再做下去，你人都要倒了。你快回办公室吧，那儿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去处理，你的位置在那儿！”

一拨热浪在牛黄喉咙口奔涌，他哑着嗓门儿疲乏道：“不，不用，我，我还能坚持！”

一只大手猛然夺过他手中的麻电棍，一个声音大吼到：“你们都给我出来，这是我的。”

是罗娃！

汪霞冷笑一声：“你不是罢工吗？什么你的我的？”，谢会计激愤的啐他一口：“好意思，牛高马大的，玩小动作，耍小心眼，故意拆台，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鄙视你。”

罗娃脸孔涨得通红，，揪住一条约200斤重的猪耳朵，一用力将猪提了起来，扑，电棍击在猪耳根上，闪起蓝色火花。可怜的猪们连叫都没一声，就晃动着蹄子被吊了起来……

“还看什么？干！”罗娃冲着目瞪口呆瞧着他的宰工们大喝。

汪霞与谢会计，扶着牛黄退了出来。

办公室，牛黄疲惫不堪的伏在桌子上休息。电话响了，他没抬头摸索着抓起蓝色的话筒，凑到自己嘴边：“谁呀？”，“江礼霖”，哦，是公司业务科江科长。

“有事吗？”

“当然有事，你怎么啦？有气无力的。”

“没什么，说吧！”，“私事：给我留10斤腰柳，儿媳妇感冒啦。”，牛黄支起头来，想想：“行，多久要？自己来拿还是带过去？”，“最好今晚上要，嗯，让汪霞给我带上来。”，“好的”

“小伙，先恕我无罪，说公事了哟，说了你不要不高兴哟。”

“说”

“实是市场需要哇，小伙，你能不能今天再加宰50头？”

“不能”累得连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牛黄，淡淡回答：“我们已到了极限。”

“可这是王书记的意见”江科很为难的说：“你看？”

“王书记也要讲事实明道理”牛黄一手支着自己头侧，咕咕嘟嘟喝下一大杯冷茶，抹抹嘴巴：“公司只管批准停薪留职？我场的宰工人数一直不够，你也知道，就这么拖着，咬紧牙关一直拖着。江科，还要不要质量？还要不要宰工们活啦？”

“前面说的我同意，最后一句话我不赞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再说了，小伙，又不用你宰，是人家使力，你只管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就是了，什么活不活的？”

“宰工也是人”牛黄提起最后的力气，徒然吼叫起来：“是人就有局限。江科，公司这样鞭打快牛，不实事求是，不顾工人死活，早晚要出事的，我不同意！”

“呯”那边厢，江科生气的扔了电话。

休息会儿，牛黄感觉好些了，软软的站起来，走到外间。

外间，算盘轻响，纸页翻飞，会计出纳收货发货与对帐等一干办公室人员都在忙碌。牛黄走到汪霞桌子边，吩咐道：“小汪，你到屠宰场弄10斤腰柳，称了，给公司业务科江科拎去。”，“好的”，

牛黄想想：“算了，还是我直接去算啦，屠宰场那几爷子正有气，没准就让你下不了台。一个女孩儿家家的！”

哗，忙忙碌碌的内务人员停了手中活儿，笑成一遍。

牛黄大眼瞪小眼，不知他们好端端的突然就笑什么？

还是谢会计笑着戮破了迷底：“牛主任，你也太官僚了吧？你知道罗娃如今最怕门市的哪一个？”，牛黄茫然的摇摇头。

谢会计指指仍低着头，微红着脸蛋，纤纤指儿在算盘上上下飞舞的汪霞：“她老人家！”

“怕她？”牛黄不信。

“男追女呗，人家罗娃正陷入了甜蜜的恋爱旋涡中哩，敢不听话？我说，小汪，搭个车，顺便也给我弄斤吧腰柳，我老婆跟我吵了嘴，这二天正打冷战哩，做做好事。”

汪霞一个沾水盒扔了过来。

加宰的事儿，到底让牛黄给硬顶了下来。月底开中干会时，牛黄受到点名批评。

王书记的批评十分尖锐：“这不是双石桥门市单独的事，而是有其思想基础的。其它门市部主任是不是这样？我看，也差不多。我不听你们会上光面堂皇的表态，而是要看实际行动。国家正在转型期间，需要我们无条件服从和执行上级指示。都打折扣，都喊困难，任务怎么完成？”

王书记缓缓口气，放慢讲话速度：“当然，公司也有责任。以前，我们也是茫然从事，没有经验。结果，弄得各门市屠宰力量大大削弱。下面工作的同志们处在第一线，身当其冲。我们也要反思和检讨呢。”

会后聚餐时，王书记特地来到牛黄这一桌，与年轻的各门市主任交谈。

散餐后，王书记还在不舍的拉着牛黄交谈。牛黄只好对周三点点头，示意他先走，再联系。王书记的琇琅眼镜架，在空旷的食堂灯下，闪烁其光：“牛主任，三十了吧？”

“上个月才满。”

“哦，看不出来。不错，干工作有股劲，现在还写作吗？”

“有时写写”

“会写作好，喜怒哀乐奔来笔尖，忧国忧民发自内心，嗬嗬，年轻时我也喜欢过，不过，那时先忙着打小鬼子，后忙着打蒋委员长，黄金时间错过了，人有文化，就有自己思想。但光有思想不行哟，还得学会顾全大局，放大眼光，才能真正成为挑大梁的人才。”

牛黄认真地听着，王书记的话不无道理，有勇有仁固然可贵，大气豁达则更为难得。

谈话间，候科长与团支书汪云找来了。

候科请示道：“王书记，那事总支决定没有？”，“什么事？”王书记一时没反映过来。“招人呀”，“哦，招吧，总支决定的么，不过，现在可没有正式工了哟。”，

“合同工，都是合同工嘛。”候科长笑笑：“早晚我们的铁饭碗都得打破了。”

汪云问：“书记，这次团组织外出学习的活动经费你签没有？”，“啊呀，我忘啦，事太多了，百废待举嘛。”，“又找借口？真是的，你再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你了。大马虎一个。”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与老爸说话？”

“什么老爸？在家里是老爸，在公司是领导。有领导这么马虎的？”汪云撅起了嘴巴，撕着手中的文件夹，雪白的纸片儿纷纷扬扬……

(未完待续)

四十九、凡人小事

四十九、凡人小事

叮……，下课铃响了。

蓉容慢慢合拢上书本，，望望一屋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晶亮的眼睛：“放学后，王子同学龙江兵同学留下，老师找你们有事。同学们，记住刚才老师说的话没有？下一节课有外校的老师来参观，同学们要比平时更守纪律，认真听讲，踊跃举手发言哦！”，

“记到了！”

“下课！”

哗啦啦，转眼间教室里就只剩下几个女生，其余的全跑光了。

这个二年级一班，自蓉容当班主任接手以来，已经二年。不容易呵，五十二个刚进小学校门的平均年龄六岁的孩子，从二年前的拖鼻涕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干净整洁的小学生，只有蓉容自己知道，走过了一条多么艰辛困难的路啊……

如今，孩子们渐渐上路了，渐渐懂得守纪律爱集体，认真学习了。更可喜的是几次测验，二、一班都在全年级名排名第二，很是让蓉容露了脸。

现在，孩子们正像春天里树苗，迎着知识的阳光唰唰的成长，蓉容比以前更加费心了。刚才在课间，她发觉王子同学和龙江兵同学老是注意力不集中；王子，不时伏在桌子上睡觉；龙江兵呢，不断用胳膊肘推着旁边的女同学，自己朝他俩扔了二个粉笔头也没管用。

“蓉容老师”，是刘校长。

满面笑容的刘校长，领着几个衣着朴素的人进来：“这是玉小的同志们，这是玉小明校长，欧阳主任，这是张老师，崔老师，这是易老师；这就是蓉容老师！”

几位老师礼貌的朝蓉容笑笑，点头致意，然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掏出笔记本。

又是学习听课！尽管昨天刘校长已经通知了自己，作了准备，蓉容还是感到有压力。

这二年来，除了繁重的教学任务，蓉容还承担着每学期的教学观摩交流学习任务。说来，也是刘校长对她的信任和偏爱；放在别的老师身上，说不定还引以为荣沾沾自喜呢？

长期没引进过高质量教师的星光小学，靠着过去的名气和在普遍教学质量不高的小学教育系统中得天独候。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本市小教系统一面鲜红的旗帜。

在这个以有着几万人钢铁厂为中心的区域中，星光一枝独秀，生源不愁；倒是这方圆二十平方公里内的屈指可数的农村小学，更加衬托出它的“星光”。

每年新学期，家长们早早就忙开，托关系，找熟人……为让自己的孩子能挤进星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趋之若鹜了。

说到星光小学，就不能不说到刘校长，更不能说刘校长浪得虚名！

进入八十年代以来，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久经战阵的老校长，从各种渠道中嗅出了中国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信息，即开始了从本质上提高星小教学质量和后勤工作的努力……

动用旧教室做老师们的住房和引进新鲜血液……

师大毕业的蓉容老师能到星小工作，任重点示范班的班主任等，便是她引为得意的杰作。

据传，老校长平生最得意的杰作———星小新教学楼和教师宿舍，也正在审批中……

所以，老校长在星小一言九鼎，威望巨大，赢得了老师们的信任与尊重。

而蓉容知道：长洲县玉河小学也了得！其升学率十年来一直雄居本市所辖各专县小学之首。只不过它生错了地方，不幸落在远离城市的农村，性质上属于县办小学。

尽管如此，吃皇粮的市属各学校，仍不敢对它小觑；这不，接了市教育局的通知，刘校长连夜就忙开了……现在，又将玉小一干人，亲自引进蓉容的教室。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快快活活的翻开书本，坐正了身子，亮晶晶的眼睛，齐齐的望着讲台上的蓉容老师，对最后一排坐着的不认识的老师和熟悉的老校长，一点儿也不怯生。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受过师范大学正规教育的蓉容，不负众望，圆满的完成任务。

拎着茄子番茄的牛黄，远远瞅见二、一班的灯光还亮着，就知道蓉容一准还在教室。凭经验，他知道蓉容不再在教室中呆上个把钟头，是回不了家的，便匆忙向家中赶去。

厨房里，烟雾弥漫，正在忙碌的王老师朱老师张老师，见牛黄进来，纷纷点头：“下班啦？”，“嗯”牛黄将菜放在桌子上。“茄子多少钱一斤？”，“2毛8”，“又涨了，上个星期才2毛1哩，又涨啦，吃不起啦。”

一间旧教室，靠墙一圈摆上六七张条桌，桌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灶具，便成了这底楼住家户的公共厨房。一盏明亮的百瓦灯泡，油腻腻的吊在正中，成斜角度的门与窗口用来通风，中间呢，放一个圆型的四格水泥桶，一根粗粗的胶管从墙角牵来，供住户洗碗洗菜。

好在老师们都不常在同一时间都在厨房，否则都齐了真无法转身。

上周才装上的煤气，各式煤气灶具都新新的，有的甚至还未使用。说来，这又得宜于老校长的努力。这个学期开学前，钢铁厂工会的毛主席又照例握着一大迭纸条来找刘校长。

这二年，钢铁厂大干快上，陆续进了不少新工人。新工人的适龄孩子读书问题，成了毛主席最头疼的首要问题。

往年，除了接受25平方公里内的城镇居民适龄孩子入学，星光小学还尽自己最大能力，接受钢厂子弟入学。

钢厂呢，本办有厂办子弟小学校。那子弟校除了教学质量外，校舍及各方面都比星小好，可钢厂子弟们却根本不买帐，一门心思的都往星小钻。

连不是老师的牛黄都知道：钢厂党委书记，厂长的孩子就在蓉容班上；钢厂几乎全部中干的孩子也都在星小……一句话，凡是钢厂有点能耐的有点关系的大小干部的孩子，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子弟校呆着。

二位老太太客气寒暄后，直奔主题。

刘校长一向快人快语，曳着毛主席递过的纸条道：“今年不比往年呵，呵呵，市教委抓得紧哟，一次这么多计划外名额入学，困难重重哟。”

主席照例陪着笑脸陪着小心：“我们两方一直关系很好，还请老校长多关照关照。”主席从提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锃亮的钢水杯晃晃，递过来：“老校长，这可是本厂零号特殊钢做的，经刘书记同意，一共只做了一百个，送给与本厂合作多年的老朋友。请收下！”

零号特殊钢？住在钢厂周围的百姓都知道，这可是这座国家保密军工厂生产诸多钢材中最神秘宝贵的钢材呵，据说是专为国防用的坦克飞机和卫星生产的；连见多识广的老校长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当下，老校长接过仔细打量，钢水杯锃亮夺目，手感极佳；更叫绝的是，看似这么大的一个钢水杯，拿在手中却轻轻若无；若不是那特有的锃亮的钢铁青灰色光，你一定以为自己握在手中的不过是个纸做的水杯罢了。

“泡茶别有风味，一星期内绝对保温，泡上出去玩七天，回来包你茶水依然烫嘴巴。”

“是个宝贝哩！”老校长笑笑，放在桌上：“可这次不行，确实有困难。”，主席脸色变了：“哎，我们二家，军民鱼水情，校企一家亲，再怎么着，多少也得解决几个吧？”

拿捏着火候的老校长，才慢吞吞的一点不着急的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与打算。

就这样，在星小周围其他社会单位，甚至钢厂自己都还有许多住宅区没用上天燃气的情况下，星光小学的老师们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用上了干净无烟的天燃气。

当下，牛黄几下扭开气嘴，点上煤气烧水淘米下锅；几下洗净去皮，又抓过放在桌下的小菜板，哚哚哚，菜就切好了。

正在蹲着费力吹火的王老师，直起腰来瞅道：“小牛，看不出来挺利落的哩，在家常做？蓉容老师有福哟。”，牛黄向他笑笑，没言语。

这位王老师，就是牛黄第一次来蓉容这儿，找蓉容借钱的那个农村妇女的爱人。

王老师，整个儿就是马抹灰的翻版；不同的是，他没有马抹灰的官运。由于他酷爱古典文学，喜“不平则鸣”，56年就从一介貌不惊人的平民小学老师直升右派……

“还是不习惯燃气？”牛黄瞅瞅那满屋飘散的柴禾烟尘，问：“用柴更贵更费事的。”，“还是要便宜些”王老师脸上挂着一抹黑迹，侧着身子给灶膛上柴，认直的说：“我算过的，每月要节约得到十多块钱。十多块呀，我们聪聪可以吃上几顿回锅肉啦”

王老师的孩子进来了，瘦弱弱的聪聪摇着爸爸的手问：“还没有好哇？我肚子都饿啦。”，“唉，再等一会儿，我才下课嘛，中午你妈没弄饭给你吃？”，“没弄，就买了个烧饼给我吃。”聪聪说：“一个烧饼吃了不管用，妈妈吵我，说等你下课回来给我弄饭，再吃管饱。”

一边的张老师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这个小王呀，真不像话！怎么不管孩子？”

朱老师更是快人快语：“还不是看到王老师为人老实，哼，换了别人？这种农村婆娘。”

缕缕饭香飘散，牛黄揭开锑锅盖瞅瞅：饭蒸好啦！这才轻轻地关了燃气，用自制的沙罩罩上菜板，切好的菜摆在那儿，等蓉容回后来再炒的。

开了门，原先的女生寝室，如今作了二人世界：

正中一张大床占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几个摆满书本的竹书架靠墙摆着，那是牛黄在双石桥镇下放时买的；二个新买的立柜硬塞进耸在床脚；临窗放一张学生上课用的课桌，就权当书桌；门中间呢，扯起半截帘子，以拦路人目光，就是一间虽窄小但充满温馨的新房了。

牛黄匆匆的扬起掸子，掸去床上桌上书架上的灰尘。平房就是灰大，关窗么，没有一点儿流通空气；不关吗？每天回家必须打扫，不然，有洁癖的牛黄浑身不自在，难以入眠。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站好。不许交头接耳的。”窗口外响起蓉容的声音，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蓉容走了进来。

“回来了？”，“嗯，累死我了！”蓉容放下书包水杯，往床上一躺：“给我倒杯水”，牛黄倒上一杯凉白开递给她：“观摩得怎样？”，“好呗”蓉容一口气喝完，将杯子还给牛黄：“学校的脸面呵，谁敢开玩笑呢？你看看。”，她掏出册精美的笔记本。

牛黄接过翻开：“切切师恩，不忘育人！玉小&#8226;明理成敬慕留言”，“玉小的明校长，有来头哩，可惜王谢堂前燕，生在农村百姓家了，不然，与刘校长有得一比。”

“哦！那可以停薪留职呀，现在不是讲下海么？老师？老师又怎样？解人之惑，授人之业，可没有钱呀。这不，连刘校长的女婿不都下海找钱去了吗？”

“那你怎么不下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嘛。”蓉容瞟瞟他：“关钱没有？月底了。”，牛黄掏出工资递给她：“280”，“加了工资？”，“不，是奖金”

牛黄摸摸裤兜里剩余的几张钞票：每月的中干奖金考核，自己基本上都是拿高等。这样，除了按时交给蓉容的工资外，每月他还能私留下几十块零用钱；比起所有收入全拿回家的周三来，牛黄已经是很满足的了。

蓉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资袋，抖动着往床上倒出里面的全部内容，不过才一百多的。她一五一十的数着，再细心折好放进立柜抽屉锁好。

“听说，钢厂又加了工资。”蓉容站起来怅惘的叹叹气：“得存点儿钱呵，不然，有了孩子怎么办？”，“孩子？”牛黄摇摇头：“早哩，当爸当妈的都还没有喘过气来，孩子？”

蓉容恨他一眼，撅起可爱的小嘴巴：“哪个就是拿给你耍的吗？你不要，我要！”

“好好，我也要！我是说，妈老汉没权没势的，先不忙嘛”牛黄瞅瞅窗口外站着的两个学生，提醒她：“放人家走吧，天色晚了。”，“啊，我还留了学生？我完全忘记了哩。”

蓉容忙一翻身爬起，匆匆跑出去。

牛黄则笑逐颜开地跟在后面瞧热闹。

两个孩子直直的站着，远远见蓉容出来了，求饶似的眼光瞟了过来。蓉容让他俩稍息，询问他俩为什么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还细细的问到孩子的家庭情况。

王子是一个怯场的孩子，在老师面前手足无措的；显然其父母为他起了这么一个贵气的名字，是望子成龙的。所以，蓉容批评他的话，就重了一些。

而龙江兵呢，则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不管老师怎样批评，他也不手足无措，倒是脸上流落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二个都是单亲家庭”，让他们走后，蓉望着他俩消失在暮色中的瘦削身影，对牛黄说：“王子的爸爸是钢厂大集体的行车工，龙江兵的爸爸在街道搞收发。都是一般工人，教育成问题呵。班上这类孩子太多了，我真担心他们跟不上学习进度。”

“同情的完么？实在跟不上，就叫他们转班嘛！”牛黄不以不然，捺捺自个儿的肚子。

“不能这样讲，孩子都一样呵，除了天生笨。”蓉容突然想起什么道：“哎，报上说，人大立法确定了中国的老师有了自己的节日－－－教师节，这九月十号不是快到了吗？”

“哦，教师还有了教师节？”牛黄感到惊奇：“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知道杀你的猪”蓉容笑他：“还有，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你知道吗？不知道！你算了吧你，还自我感觉良好得很哩；炒菜！吃饭！吃了出去散散步。”

牛黄向厨房走去。

他给事先切好的肉丝倒上酱油豆办，再合上豆粉，小心的搅拌会儿，交给蓉容：“炒吧，你手艺好些！”，蓉容接过伸出舌尖尝尝：“莫放咸了，倒点醋进去怎么样？”，牛黄想想，摸出放在桌下面的菜谱，翻翻看看的：“炒肉丝，这条的佐料没有说要放醋哦。”

话未落，蓉容早把醋倒了进去。她将锅烧得滚烫，一闭眼，喳，喳喳，锅里的滚油发出一阵阵怪叫，腾起股股浓烟，随即香味扑鼻……

牛黄端着炒好的菜转身，碰见聪聪站在身后。

可怜的聪聪手指咬在嘴巴里，直直的望着牛黄手中香喷喷的肉丝。蓉容二话不说，取个小碗舀上一碗米饭，再将刚炒好的肉丝挟在碗中，递过他：“吃吧，不用告诉爸爸。”，“谢谢蓉容教师”，聪聪担心地四下瞅瞅，便急不可待的接过了饭碗。

二人进屋，将报纸往桌子一铺，饭菜一放，就开始吃晚饭。

二人都饿了，顾不上说话，只听得吃饭的声响，风卷殘云……“今天不讲清楚，就不准吃饭，听到没有？”啪啪的声音骤然从隔壁传来，又响起孩子鸣鸣咽咽的哭叫，那是望子成龙心切的张老师又在打儿子了。

牛黄蓉容都熟悉了，也没当回事儿。不过，今天好像与平时不同，打了半天没停息，那张老师倒和孩子哭在了一块：“鸣，你这个该死的，你爸欺侮我，你也不听我的话，快说，为什么这次班级测验只得了90分？不说？不说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啪啪啪，哎哟哇，鸣鸣鸣……终于听到有人在劝她：“莫打了，张老师，孩子考90分已经不容易了，你也要替孩子想想呀？”，“张波呀，张波，你怎么越来越急了哟？真是的。”

漂亮浪漫的张波是星小的音乐老师，才华横溢，超前时髦，是星小出了名的美女教师。

前年，张老师深受社会上“下海”热潮的影响，鼓动其在政府部门当办事员的丈夫辞职下海。没想到丈夫就此踏上了不归路，在外鼓捣了二年，钱没送回一分，倒递来一封离婚书……张老师从此将全部心血和希望放在了儿子身上。

可怜的孩子，就此成了母亲心情不爽时的出气筒；几乎每次测验或考试后，就要上演这一幕。门帘一掀，蓉容跑了过去，牛黄跟在后面，但是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进去。

张老师家，一片零乱狼藉。披头散发面色通红的张波几近疯癫，举着竹条子不住的往躲藏在床脚的孩子打去；王老师，蓉容和闻风而至的刘校长都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好不容易劝住了张老师，众人才七手八脚的扶起孩子，替他揩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王老师一眼看见了牛黄，便对他一笑道：“感谢赐餐！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一日三餐，款款入肚！聪聪是吃了饭的，还望以后不要再给他为好，以免养成他不劳而获，喜上嗟来之食之劣习，拜托了。”

牛黄听听话不对，又不好发作，瞟瞟蓉容，蓉容可能是没有听清楚或未解其意，望望自己再望望满面含笑的王老师，又继续劝着仍在抽搐低泣的张老师。

牛黄悻悻地回到屋里，王老师满含讥嘲的声音仍响在耳畔。

牛黄忍不住瘪瘪嘴巴：酸秀才一个，孩子都馋嘴得这样子了，还死要面子。物质上的清贫与寒碜，你大人可以忍受，但是，正长身体幼小而缺欠自我保护能力的孩子，也能忍吗？这不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现代版么？

如此家教，如此父爱，太可怕太殘忍了！

(未完待续)

五十、门市主任

五十、门市主任

从星小到门市，路上要转三道车，颠颠簸簸需一个多钟头。

因此，早上6点多点，牛黄就爬了起来，匆忙就着屋外的的冷水抹一把脸，拎起小包就上路。校区外灰蒙蒙的，依稀瞅见有人踢腿划脚，那是早起晨练的人在与自个儿较劲。

“哎，这么早哇？”

牛黄停步细看，是王老师。

瘦弱的王老师脱了平时的衣服，显得更瘦削更小，除了二只滴溜溜转的眼睛，整个儿人看起来，就比他儿子聪聪大不了多少。

“你也早，起这么早，不冷么？”牛黄搓搓自己有些发凉的双手：“今年怪，进四月天了，还带点凉意。”

嗬，王老师向空中一跃，踢出一个飞腿：“昨晚话重了，没多心吧？”，他向牛黄歉意一笑：“你们是好心啊，聪聪等于没有妈妈，我一个大男人，也管不了他，唉，”

惦念着赶时间的牛黄，实在没心情与他闲聊，只好边动步边说：“没事没事，你忙着吧，我走了。”，“那想求你一件小事，不知能不能？”，“说嘛，只要我能办到。”

“下班时，请帮我带点鲜瘦肉，聪聪昨晚上梦中一直在叭叽着嘴巴：‘好吃，好吃’”

牛黄说：“小事，好的，我记下了。”，“别忙，就是，就是，”王老师停止了比划，搔着自个儿的头皮，吞吞吐吐的。

“哎，还有什么？”牛黄真急了，如果不是出于礼貌，早跑了。

“就是，净瘦肉多少钱一斤呢？半斤就够了，不能买多啦，我，只有我们父子俩。”

“好的”答话间，牛黄早窜出了几丈远，边跑边摇头：与这些老师打交道呀，真不习惯，真麻烦；讲话说一半留一半，自尊心又特重，哪像咱们，干干脆脆想什么就说什么？

蹬噔蹬，前面拐弯下坡的大黄桷树下，猛然跳起来一个人，直冲进路旁的草丛，一刹那就不见了人影；牛黄跑过树下正感觉奇怪，一阵压抑的哭声传进他耳朵。

他猛的停下步子细瞅过去；只见那黄桷树下冰凉的三合土台阶上，一个白白的身影在蠕动。

一个女人！

牛黄的头发唰地一下耸立起来，真像见到了传说中的白骨精转世。但，眼前不是传说中的白骨妖孽，而是活生生的一个年轻女人，全身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苟扑着，独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痛苦地哭泣……

牛黄立刻陷入了两难。

他略略停步，终于一跺脚绕过女人，冲下了小坡。

前面就是亮着灯光的车站，一长排的汽车蹲在黑暗中，像一道冰冷的铁壁。唯有调度室的灯亮着，几个人头正在里面晃荡。

“调度，请问上哪辆？”牛黄习惯性的边跑边问。

“二十七号，自己看嘛！”

黑暗中涌现出了十几个睡眼惺忪的候车人，大伙儿一齐上了早班车。刚坐下，调度室人的人出来了。一个大声打着吹欠的大胖子麻利地跳上了驾驶室，一哄油门，哄哄哄，整个车子轻轻有节奏的颤动起来。

牛黄瞟见站在车下的几个人右臂上的红笼笼，立刻没好气的叫到：“执勤的，上面出了事，还不快去看看？”

“出了事儿？出了什么事呀？”戴红笼笼的立刻围了上来。

“好像是一个女的遭了。”

“女的？多大年纪？年不年轻？漂不漂亮？”人们来了兴趣，七嘴八舌的，就是没人挪步。牛黄火了：“就在上面大黄桷树下，你们快去呀。问这么多干嘛？”

红笼笼们笑了：“小伙子，我们是公交公司的安全检查员，不是管治安的哟。”

“那，你们也可以去看看呀，救人要紧嘛。”车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站起来道：“你们应该快去，救人要紧。真出了事，你们见死不救，也脱不了干系。红笼笼不能白戴。”

红笼笼们楞了楞，其中一个高小伙说：“那，咱们去看看吧，走！”，笼笼们一蜂的快步向坡上跑去。笛笛笛，喇叭几声轻叫，冰凉的车身一颤，早班车出发了。

还好，赶到门市部办公室八点差二分，牛黄松了口气。

八点正，内务人员差不多准时到齐，新的一天开始了。

汪霞送来了报纸：“牛主任，你昨天通知的八点一刻开各组长会哟。”，“好的”，牛黄点点头，想起蓉容说的“你就知道杀你的猪”，便抓紧这丁点时间差，一字不漏的看起来。

标题一一晃过，突然，一条嵌红边的标题新闻跳入他眼帘：“反对资产阶段级自由化”，牛黄急切的一气读完，再默默新闻要领，觉得其中有的话说得有一定道理；有的呢，闻声无人，不见得；更有的，泛泛而论，言过其实了。

他决定，要把这事儿在会上提提。

每周不定期的组长会，除了业务就是业务，总得有点新的内容，对不对？现在，皮包公司满天飞，谣传一个胜似一个，好像只要你敢想，敢干，敢下海，伸出双手，就可以抓住满天飞舞的钞票。弄得下了海的在自己并不熟悉的海洋中一个劲的扑腾；还没下海的，心慌慌地就想着潇洒的一头扑进去。

八点一刻，双石桥门市部各大组组长会，准时召开。

照例是情况通报，要事汇聚，解决疑难，传达公司指示，最后，牛主任总结，散会。

各大组长依次发完言，未了，牛黄给大伙念“反对资立阶级自由化”这篇今天报刊的重点文章，提醒道：“食品公司，不光是杀猪卖肉保供应的地方，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之一。大家回去要给组员们宣传报刊精神，即要管好自己的嘴巴，更要管好自己的双手。”

组长们相互传递着报纸，瞅瞅，再瞅瞅，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才搞几天开放哟，就怕出事了？”门市有名的“牢骚王”销售组谭组长低声的咕嘟：“还放啥嘛？干脆像以前一样都捂住吧，中国人本来就老实，干嘛一惊一吓的？”

“你说啥呢？”牛黄注意的瞅瞅他。

“老实？我看你的组不要尽给门市惹祸才是老实。”，

“有三个星期没惹祸了哦”谭组长笑道：“牛主任，你不能老眼光瞅人。销售组可都是良民。要不，双石桥门市一年销肉几千吨，是说起耍的？要论这，咱销售组贡献大大的！”

罗娃不干了：“屠宰场不宰出来，你贡献个屁？敢当着罗娃面乱说？销售组吃香的喝辣的，谁个不知？你贡献点也应该。瞧你那些男男女女，都是拎刀的孙二娘，咱看不顺眼。”

这又得与公司的管理说起。

公司规定：屠宰场只管宰杀，不能销售；可要是各店铺派人到屠宰场进行现场促销，原则上也行，但收发也就是指营业员与屠宰场要分开。这样一来，就无意中扩大了销售组的权利，特别是各店铺临时指派到屠宰场现场促销售的营业员。

不过，屠宰场与销售之间唇亡齿寒的紧切关系，营业员们都清楚，加上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基本上都相安无燥，和睦相处。

这天，也就是江科要腰柳，牛黄让汪霞去屠宰场弄那天。偏偏有个新来的楞头青没弄明白，横竖不买罗娃的帐，就不愿意收罗娃递过去的钱……

听得罗娃的嘲讽，谭组长只好不在意的笑笑，以示大量。

可就在此时，公司的江科长面带怒容拿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

江科见了谭组长，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扔在他怀中，砸得谭组长眨巴眼，不知怎么回事儿？“谭文化，你是怎么搞的？好了三个星期哟？老毛病又犯了？打开，自己看看。”

谭组长变了脸色，抖动着打开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大坨约七八斤重的新鲜精瘦肉，露了出来，在上午的阳光中，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谁，谁的？”

“还有谁？朗八呗！”

谭组长气得咬牙切齿，一挽袖子往外就冲。

“别忙别忙，看来我还得给你说说。”江科伸手拦住他：“公司再三明文规定，营业员不准擅自截留好肉精瘦肉，这个，人人都是晓得的；相信你这个组长也传达了的。问题是，除了公司，你们基层也要按时检查市场，不定时和不定期的抽查，多跑点路，少休息一点，我就不信还刹不住这股歪风？”

谭组长跺跺脚，窜了出去；牛黄作为门市主任，自然责任更大，脸上顿感火辣辣的了。他强笑着，招呼江科：“坐下坐下，起这么早？辛苦呵辛苦。汪霞，泡杯茶。”

“不辛苦，命苦！业务科尽干这些得罪人的事儿。”江科笑呵呵的坐下，指着在坐的几个组长：“都在哟，顺便提一句，猪身上的细毛桩要理干净，收购活猪一式三份的收购单要填清楚；汪霞，你个收购组长，这几天交上来的单据，茬字很多哟，不要图方便哟。”

有的收购员使用复写纸时，图方便快捷，三根指头往单据中一插，就把复写纸塞进去，结果复写纸不到位，就出现了三联单据上歪歪斜斜，时隐时现的字迹，她是知道的，也多次批评提醒，可总有人……

罗娃笑笑，没有开腔；吃过江科大苦头的屠宰组长，如今也学乖了，犯不上当面顶撞。

组长们散去后，办公室就只剩下了牛黄和江科二人。

二人东拉西扯一会儿后，江科有意无间的问：“你老婆在学校教书？”，“是呵，”，“呵呵，很好呵，灵魂工程师嘛，是在星小吧？”

牛黄有些奇怪，公司很少有人具体知道她在哪儿教书呢？怎么？江科消息这般灵通？有事儿？“你怎么晓得？我在公司没有说过。”

“没说过我就不知道？我说小伙，能不能帮我个忙？”江科亲妮地拍拍牛黄膝盖：“我侄儿该上学了，可按政策进不了星小，听说你老师婆就在星小教书，帮帮忙吧。”

“真是你亲侄儿？”牛黄笑嘻嘻的望着他，这个开口四海朋友皆兄弟，闭口天下好人都姓江的老江湖，说出的话，水份太重。

“真是真是，你瞧。”早有准备的他掏出张全家福相片，指着上面站成三长排密密麻麻的人说：“这，就是我兄弟；呶，这个，就是我兄弟儿子，我的亲侄儿。”

牛黄在相片上扫一眼，哪有心思和兴趣来分辨谁是谁谁？

“好，行了行了，我试试吧，不一定行呵，没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一定行，一定行！不过，最好能找个好老师，到二、一班最好。”，牛黄哭笑不得，这个江科，要求还挺高的。

“为什么非要到二、一班？”

“听说二、一班的蓉容老师是正规师大毕业的，钢厂头儿们的孩子，几乎都在她班上嘛。哦。对啦，蓉容老师你认识吗？熟悉不？听说过没有？”

“好像听说了一点，我试试吧。”牛黄笑到：“事成了呢？”

“重谢，一定重谢！”江科认真地回答：“成后，存点假，咱哥俩出去玩几天怎么样？”

送走江科，又接到周三电话。一接之下，牛黄跳将起来。原来周三在电话中喜孜孜的告诉他：“丫头生了个九斤重的胖小子，下了班，一起去医院瞅瞅。”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大约只有牛黄知道，为等这个九斤儿，周三和丫头是怎样朝思暮想的渡过了二年时间？如今，多年的盼望终于实现了。牛黄从心里为老朋友高兴。

哦，周礼敬同志，周三同志，老朋友哇，祝贺你呀，你当爸爸啦！可你知道怎么当爸爸吗？你知道孩子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瞧谁吗？想着想着，想到周三此时在办公室狂喜的样子，牛黄不禁对着电话大喊：“哭没有哟？”

“谁？谁哭没有？鸣鸣鸣，牛黄，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当爸爸啦！鸣！”

“好啦好啦，老朋友，得仙子，成正果，英雄泪不要再流啦。我说，你那边工作安排得怎么样？”，“鸣，我这边，哦，我这边工作安排好了，没有问题，你那边呢？”

真是老朋友，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我们马上去，你先到医院等我，我跟着到。喂喂，是哪家医院哟？”

“红花厂医院，妇产科三楼408室。”

牛黄唤来了汪霞：“我有急事，出去会儿，这里，你们看到一下。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处理。”，“你去吧，牛主任，屠宰场我会搞定的。”

“就知道欺侮人家罗娃！我说哇汪霞，光凶不行哟，也要给点甜头尝哇，人家才真正不会有意见。否则，有了意见也闷在心头，你不知道的，影响二人感情。”

“他敢？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放心，主任，你去吧。”

牛黄又给销售组谭组长打电话，刚串接不久的分机效果差，二人在电话里好一阵叽叽喳喳的，双方才明白彼此的意思。

出得门来，牛黄不禁瞪大了眼睛：抱着孩子的小肖正站在门口。

“你，你小肖，小黄标，好久不见啦，快进来坐！”，似嗔非嗔的小肖一扭身，进了牛黄办公室，款款地在靠墙头的长木沙发上坐下，顺手将怀中的孩子放在沙发上。

虽仅仅隔着几条街，可自从牛黄们从房地产公司出来后，二人就再没见过面。弹指一挥间，几年就过去了。小肖似乎没变什么，还是一双火辣辣的大眼睛，高挑的身子丰腴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沉稳和忧郁……

倒是那孩子，牛黄第一次见时，他胖乎乎的藕结般的小手指头，含在自个儿嘴巴甜甜的吮吸着，恋恋地幸福地偎在母亲怀抱；可现在，孩子在木沙发上跳着蹦着，喊着：“妈妈，我要喝水，放我下去。”

牛黄抓起周三的电话，那边告诉道：“周主任出去办事了，你有事留言吗，我记着。”

牛黄暗暗喘气，汪霞知趣地进来为小肖倒水，摸摸孩子胖乎乎的肉脸，讨好她一般说：“皮肤真好，长大了一定是个美男子。”

一言未了，谁知牛黄竟看见小肖脸上现出了极端嫌恶的神情。他忙向汪霞使使眼色，示

意她出去。“你来得不是时候”他对小肖说：“我正要到公司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我只坐一会儿，就走！”小肖平静的看着他：“不会担搁你的。”

“黄标呢？忙着吧？怎么没过来一块玩玩？”，“死了”，牛黄大吃一惊：“死啦？什么时候？”，“八三年”，“死了二年啦？”牛黄惊骇道：“得病？得的什么急性病？他身体一向不是很好么？”

“坏心病，好人也会得的；得了，活着就跟死了一样。”

牛黄听出了一点眉目，他望望平静如斯的小肖：“吵架了吧？”，小肖点点头；“不，先是吵架，后就离了，家散啦，孩子跟着我，就这么简单。”

牛黄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去吧，去开会吧，我先走了。”小肖抱上孩子，细细擦擦他脸上少许的的污垢，也不望他道：“知道吗？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我就抱着孩子站在街对面暗暗的看你，想我们年轻时的事儿。我拜托你的事儿，你办没有哇？写没有哇？你答应了的，要守信用呀。”

牛黄无言的点点头，小肖举起孩子，指着他道：“来，乖，叫叔叔，叫叔叔呀！”

“叔叔！”

小肖走了，悄悄地走了，就如她悄悄的到来。一切都恍若梦中，剩下目瞪口呆的牛黄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怔怔地瞅着她高挑丰腴的背影。

好半天，牛黄才回过神来，面对屋子里内务人员询问的目光，兀自摇摇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大家忙吧，我有点急事先出去；汪霞，记着去看看屠宰场。”

“好的，主任放心！”

(未完待续)

五十一、满月喜酒

五十一、满月喜酒

周小敬的满月酒，办得轰轰隆隆。

老房的邻里们都应邀而至，再加上大坪门市和双石桥门市以及公司的来客，足足坐了三十桌。各路诸候送的儿童玩具，小睡床，婴儿衣服，奶粉，堆了大半间屋。

下午一点多钟，客人们纷纷告辞。

江科长小心的捏捏睡在二丫怀中，周小敬那红通通的脸蛋：“小敬小敬快快长，长大了杀猪哈，杀了猪猪吃刨汤，吃了刨汤身体好！”

汪云呵的声将他摇摇：“人家小敬长大了读大学，怎么到了你这儿都是杀猪呵？”，“杀猪不好么？我们都是社会会义快乐的杀猪匠。”，

候科也将他一推：“上次到商业局董华家喝满月酒，你也叫人家长大了杀猪呵，哪来那么多猪杀？没听说吗？以后改革开放成功了，就少于吃猪肉了。人家西方发达国家，从来吃的都是牛肉。牛肉比猪肉好，有营养。你看人家老外，为什么一个个牛高马大的？”

“我晓得，就是吃了牛肉嘛！”江科皮笑肉不笑的接过口：“那就改成，小敬小敬快快长，长大了杀牛呵。”，众人大笑，边笑边拥着醉意蒙蒙的江科走去。

到晚餐时只剩下了十几桌，大伙儿吃得高高兴兴的，祝福话伴着美酒说了又说，喝了又喝；有一位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卖弄的仁兄，喝到酒酣耳热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诸位，诸位，时逢周小敬同志隆重出世，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呵，本人心潮起伏，偶得几句，与君共赏，在此献丑了。”

“东风吹/战鼓擂/小敬同志出来了/一谢二丫生产苦/十月怀胎不容易/二谢礼敬跑路忙/要不哪来小敬身体壮/三谢周伯基因好/孙像爷爷倍儿棒/四谢各位好客人/为我助威又鼓掌/五谢”，不防牛黄拉拉他衣角：“甭谢啦，客人都走得差不多啦，坐下吧。”

“我还没有谢完啦”

另外二位客人顺势将他使劲儿一捺，扑通，仁兄就轻易地坐在地上，扯开了呼噜。

回了老房，周伯与亲家母就着一大堆拎回的好好的菜肴，相互客气的分配着，推让着；周三则忙忙的到厨房热了水，伺候着二丫洗了脸脚，送母子上床休息；又遵二丫叮嘱，小心的将床头灯扭转方向，不让那光线射了小敬的眼睛，才轻手轻脚的拉上门，走出来。

牛黄牛二正望着他笑。

“感觉如何？”

“累极啦！”

蓉容道：“幸福的累，值得！”，“爱情的累，该累！”牛二接嘴道：“一生累一次，不能累多了，累多了就累垮了，累垮了，老婆孩子都没啦。”

一旁的李玉溪猛推他一下：“你还没开始累，就叫苦了？你看人家周主任，大小也是一个门市头儿，管着百把号人马，总比你管你那十几个兵累嘛，人家不照样挺身而出。”

“我也没退呀，我不是一直在前顶着么？”

“可我知道你迟早要退，因为我感觉你，一直就想着退。”

“呵呵，二嫂子，哪能这样简单类比？”周三挨着牛黄坐下，向李玉溪笑笑说：“兵不在多，在于精；牛经理手下虽只有十几个兵，可创造的产值比我百把号人创造的产值大得多，你没查觉吗？”

蓉容不解道：“此话怎讲？”

“我和牛主任创造的产值是国家的；牛经理创造的产值却是自己的，怎么会一样？”

牛二神气的咳嗽一声：“过奖了，如今这生意都越做越亮啦，人们也越来越精明啰！你没见什么猫儿狗儿的拎个皮包就开公司，印张名片就是经理，水搅昏了，水搅昏了，这个样子搞下去，大家最终一块儿完蛋。”

一直在一旁看报的老爸，也参加进来：“棉纱也有点乱了，各专县都不愿意直接来厂里拿货了，价差在一天天缩小，这样搞下去，真的有一天大家统统完蛋。哎，你们知道不，报上说明年中国要实行夏时制啦，这可是个大动作。”

“什么是夏时制？实现了对我们老百姓有好处没有？”李玉溪用手拍拍自己嘴巴，费力的压下一个哈欠：“又是那些当官的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夏日时制，说白了就是利用夏季白天长的每年5月1号－－－9月1号，分别将上班和下班时间各延长半个钟头，然后，在每年的10月1号－－－至次年的4月1号，再恢复。”牛黄慢慢地给她解释道：“这是与世界接轨，西方各国早实现夏时制了，主要为了节约能源。”

“我说嘛，都是当官搞的，看不得咱老百姓吃饱饭。节约能源？关我们老百姓屁事。”

“也不能这样说”蓉容也说：“节约能源与我们每个人都习习相关哩。”

正谈论着，老妈从里屋出来，拎着一大包水果放在桌子上：“小李，蓉容吃吧，新鲜得很，人家下午才送来的。屋子里还有几大包。”

老爸掏出包里的水果，一一递给大家。

蓉容摇摇手：“我不吃，这一段时间总感觉胃肠不舒服，直冒酸。”

李玉溪便注意地盯住她：“嫂子，是不是怀上了？”，“不可能哟，我们都是注意了的。”，牛二道：“嫂子要是怀上了，事先给个信儿呵，免得撞车。”

“撞什么车？”牛黄白他一眼。

“老妈只有一人，媳妇却有二个，到时都怀上，管那个呢？”

牛黄冷笑：“哦，原来如此！那怎么办？是不是排个队，预个约呢？”

李玉溪瘪瘪嘴巴：“那是你两兄弟的事儿，要不，抓阉吧。”，话说到此，火药味已渐浓。周三向牛黄挤挤眼睛：“你们吹，你们聊，我去看看二丫母子。”，逐告辞。

老爸放下报纸，微怒道：“都少说两句，怎么一见面就像狗见羊？还是亲兄弟哩！”

老妈又拎着一大包水果出来了，边走边自言自语：“哎呀，都在坏了，破皮啦。黄家妈，黄妈。”，黄妈闻声从厨房出来：“牛妈，你喊我？”

“这点水果你拿去吃”老妈将提包递给她：“干干净净的，市场上要卖一块多钱一斤。”，黄妈迟疑不决的伸伸手：“算了哟，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太喜欢吃水果。”

“拿去，拿去！屋子里还有的。快拿去。”

黄妈接了过来，提包沉甸甸的，压得她一趔趄，差点儿脱手。

牛黄皱皱眉，感觉老妈太张扬，这算什么？人家送的水果吃不完再送人，本是好意，可人家能接受么？弄不好人家要说闲话呢。

处理完屋子里的水果，老妈拍拍手挨着李玉溪坐下：“正好你们都在，说个事。”，“洗耳恭听”牛二半闭着眼睛，撬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说嘛！”

“人家周三儿子都满月啦，你们怎么办，还呆着？”

“正在使力哩”牛二揉揉自个儿眼窝，不屑道：“要人，那还不容易，一使劲，就有了。”，老妈瞪瞪他：“少吊儿郎当的，说正经的。”

“蓉容，你们呢？”老妈细声细气的转向蓉容，。

“嫂子怕是怀上了。”李玉溪在一旁道：“嫂子刚才说她反胃，吐酸水呢。”，“是吗？”老妈不惊不喜的瞟瞟牛黄：“多久啦？”，“几个月了吧”蓉容迟疑不决的望望牛黄：“我们本来还暂时不打算要的。”

“要呗！结了婚反正是要孩子的，有空，你陪蓉容去检查检查，平时多做点家务，人家是老师，动脑筋的，比你累。”

牛黄点点头。

晚上，俩人回隔壁肖家空屋睡；牛二与李玉溪呢，照例不听老爸老妈的挽留，到附近住宾馆去了。洗了脸脚，牛黄进屋正要关上门，猛见老妈在这边招手，便对蓉容说：“你先睡吧，我去去就来，别关灯。”

进了自家里间，老妈问：“牛黄，蓉容真怀上了，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孩子生下来，谁带？”

“你带呀”牛黄奇怪的望着老妈：这也是个问题？还用问吗？婆婆不带自己的孙子，干搞错没有？

“我不带”没想到老妈非常干脆的一口拒绝：“老娘带了你兄弟三个，早带伤了；再说，累死累活的带大了你们，我又有什么想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哩！”

牛黄怔住了，这可是从来没想到过的事儿，亲婆婆拒绝带亲孙子……蓉容那边，岳父岳母身体一向不好，吃药不断，更指望不上……咳呀，这，这怎么办呢？

牛黄一夜无眠，听着枕边蓉容熟悉的轻轻呼吸，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俩人匆匆忙忙起床，也没吃老妈买回的早点，向车站赶去。在车站分了手，看见蓉容直接上了开往郊区的早班车，牛黄才跳上驶向另一边的班车。一路上想着昨天清晨从星小出发时，那被歹徒强暴的下班女工，盘算着蓉容到学校的时间。

车一颠簸，牛黄抬起头来，看见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穿透云层的鱼苗肚白，恰似一枝枝神奇的画笔，画一下，天亮一点，再画一下，天越来越亮……牛黄吐吐气：如此算来，蓉容到星小时，天早大亮了；蓉容便没有任何危险了。

晚上八点多钟，牛黄才回到星小。

家门紧闭，蓉容还没回来。牛黄恍惚听她说过，星小新调来了一个男校长，领导班子正在做调整。再则，据说新来的彭校长格外严厉，教学质量和教师队伍都抓得很紧。明确提出：星光小学不能再吃老本，要当本市教育系统改革开放的先锋，弄得教师个个紧张……

牛黄先敲敲隔壁王老师房门，没有响动；牛黄瞅瞅，一丝隐隐约约的灯光从门缝间透出，亮着灯，就应该是有人在家嘛。他再敲敲，门吱哑地开了。

牛黄将精瘦肉交给王老师，王老师拎拎手中的提包：“多少钱？”

“半斤，一块一。”，“好的，进来坐一坐嘛，我好给你钱，再说，好像蓉容老师她们都还没有下班，都在办公室哩。进来吧。”

牛黄暗自好笑；这酸秀才，真呆，大概对重量从没有直观感。这一大坨猪后腿上的精瘦肉，随便叫个人拎拎，也不会说才半斤。实打实的二斤半肉哟，相差太远了。至于少付的钱和多出的斤两，好办！牛黄早不动声色的让汪霞计入了损耗。

这又是食品公司的一个内部秘密，刚屠宰出来的鲜肉和隔夜的鲜肉，是有着不同的损耗计算的。老食品人都知道：活猪屠宰出后，经过一夜功夫的凉晒，每头猪至少要自由损耗一些，具体损耗多少则由天气而定。

冬季稍好一点，但前提是，不得经风久吹，让肉收缩损耗；苦夏，就人人皆知了……

因此，公司对于鲜肉的损耗，早有诸如业务科江科长之类的老江湖们，众志成城，潜心研究，制定出许多的条条款款加以控制与限制；可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有政策，我有对策；多年来彼此就这样心照不宣的斗智斗勇，进行着博弈……

门市头儿都是人，不是神，有时，也得走走群众路线，运用运用群众智慧。

王老师将揉得皱巴巴的一块一毛钱，交给牛黄，又连声感谢。

“爱人呢？”，牛黄见房里只有一间小床一架破沙发，便问：“怎么总不见聪聪妈？”

“别提她，形同路人，早晚分手。”王老师瘦手一挥：“你看我这‘茅庐’怎么样？”，“什么‘茅庐’？”牛黄举目四望，除一床一沙发，还有正在他屁股下吱吱哑哑呻吟着的旧藤椅，便是一盏散发青辉的白织台灯和满屋泛黄陈旧的书卷……

从窗口上蒙着的半截淡绿色窗帘望出去，就是伙食团、幼儿园和立着双杠和摇曳木马的坝子。夜风吹来，那绿窗帘轻轻摇晃，衬得那灯光似也在轻轻颤动……牛黄骤然想起藏在深山的古刹，那青灯黄卷，木鱼击橼，碗里燃着的千年飘动不已的香火……

王老师又向墙上指指，牛黄这才看见，右侧的墙壁上，一张宣纸间洒着二个遒劲的行草“茅庐”，哈，茅庐？显然就是指这间简陋的卧室兼书房了。

“身在茅庐，心系天下，取杜工部‘茅房为秋风所破歌’中之其意了。”王老师的眼睛灼灼发光，轻轻解释道：“我虽穷困，但不坠青云之志；我虽寸步难行，但心游上下五千年，日日与圣达先贤交谈，寻求真理，明白疑惑，其乐无穷呵！乐哉乐哉！快哉快哉！”

牛黄不禁肃然起敬，好一个挺着脊梁的中国典型的知识份子，自己先前是屈解他了。

王老师大约是看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态度的转变，微微一笑：“眼下，中国到了一个新转折点。执政党是明智的，鼓励大家下海经商，以挽救国家落后的经济和政治。这一点，是具有历史进步意义的。但是，商海无情，经济规律的厉害，许许多多的国人包适众多的上层人物，并不知道；因此，国家时有困难发生，也不足为奇了。”

“参予，但要冷静！”他预言般望着牛黄：“年轻人，听得进么？”

牛黄笑笑：“有道理，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老师听罢，想想，问：“小牛，你是学什么的？”，“我，没学什么呀，随便说说。”，“你喜欢读书吗？”

牛黄点点头。

“你大概喜欢写点什么吧？”

牛黄十分惊奇：“有时候胡乱写一点，王老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谈话已经半个多钟头了，如果连这一点我都还看不出，那这满屋书卷我真是白读了。”王老师自负的笑笑，调转话头：“怎么蓉容老师还没回来？还都没吃晚饭吧？”

牛黄这才想起什么，向他歉意地笑笑，猛然向厨房跑去。

锑锅发出缕缕饭香时，蓉容和张老师朱老师谢老师周老师一干人，说说谈谈的回来了。

饿坏了的蓉容牛黄连锅也懒得像往日一样朝屋里搬了，就站在烟雾阵阵的厨房中，端起碗就开刨。张老师边淘米边说：“还是蓉容老师好呵，家里的这么能干，以后有得现成吃啦。”，朱老师往锅里倒着菜油：“这一下有得忙啦，历来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彭校长却对我们说他是十把火。哎，听听，这还让人活吗？”

周老师道：“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大约彭校长也是被上面逼的；反正，尽力而为吧，说实话，身为人民教师，谁不想把孩子教好啊？还用得着别人整天拎着耳朵吼吗？”

谢老师忿忿不平道：“听说，人事决定刚一宣布，有的人立马反脸。”，“你说清楚点，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朱老师哗啦啦的将土豆丝倒进油锅，边炒边问：“谁反谁的脸呀？”

“刘校长的独生女儿菇理有些精神不正常，大家知道吧？”

众老师都点头。

本来一个活蹦乱跳正正常常的女孩儿，就因夫君经不住精明的岳母鼓励和耸拥，好端端的体育老师不当，硬是辞职下了海；人在广洲，远离媳妇，与同厂的一位姑娘日久生情，便提出离婚，虽然岳母没有同意，但那厮去意已决，就这般不死不活的吊着，吊得望眼欲穿清纯如水的女孩儿，开始神经兮兮的了……

这段孽情，大约是精明能干颇具超前意识的老校长，事前并未能预料到的，现在悔之晚矣。大家平时说起，都替老校长感到惋惜和难过。可没想到，更让大家难过的还在后面。

“人家菇理的打字员做得好好的，人也勤快，可是刚宣布老校长退休，有人就立马叫她到后勤工厂去做排字工，这不是人走茶凉，过河拆桥吗？”谢老师激动地说：“这马屁也拍得太丑恶了点吧。老校长待我们不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必这样对待人家呵。”

“菇理的精神病确诊了吗？”，不知啥时倚在门边的王老师问。

“确诊了的，我亲眼见过病历。”朱老师抬起头，坚决而肯定的说：“是老校长拿给我看的。”，“那可以告他呀”蓉容咽下一口饭说：“精神病人，受国家法律保护。”

“哟，正热闹着呢，说些什么呢，这么多人。”

一个粗犷的男音响起，仿佛一鸟入林，百雀缄声，众老师立刻殓了声音。

“是彭校长哟，吃没有？”谢老师勉强笑着，招呼他。

“还没有呢，今天担误大家晚了，对不起，吃了好好休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一立，牛黄瞅见一个满面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拎包而站，脸上带着胜利者毫不掩饰的微笑。

他，就是星光小学才来的主宰－－－彭校长。

（未完待续）

五十二、育婴时代

五十二、育婴时代

夏时制实行的第八个月未，蓉容生了个大胖小子。

刚作父亲的牛黄，屁颠颠的天天给周三打电话，询问有关注意事顶；这厮装腔作势的每次说到紧要关头就道：“莫忙，等老敬去瞅瞅小敬来着，你等会儿哈！”，扔下这一边急得抓耳挠腮的牛黄，一面跺脚佯装走远，一面握着电话好笑。

初为人父人母，也没有育婴经验的牛黄蓉容，这才尝到生活的厉害。

什么是生活？感受与思想都还在纯真时代的二人，以为那不过是一条波纹鲜明的流水，一道瑰丽永远充满鸟语花香的的风景；慈祥可亲的父母，和睦相处同一血脉的兄弟姐妹，然后，有了小宝贝，小鸟依人，活色生香……笑声琅琅，四季如春！

谁也没想到，随着小宝贝的出生，所有的意外和现实，就这么突然来临了。

眼下，这名叫牛浩的宝贝，正闭着眼睛躺在母亲身边眨巴着肉嘟嘟的小嘴巴，睡得香甜，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还插在母亲杯中；而被这一来到人世就喜欢上睡倒觉的牛浩，一夜无眠弄得疲惫不堪的蓉容，正合上一双熊猫眼，鼾鼾入梦。

这是在隔壁蓉容家！自从岳父岳母搬到边远小镇长住，加之蓉容的姐哥也不常在屋，这空着的房子正好成了牛黄蓉容的育婴天堂。

门轻轻推开了，牛黄拿着奶瓶踮手踮脚的进来。他走到一边的柜子上打开“育儿粉”，按照纸袋上的叮嘱往奶瓶里舀粉，然后冲上开水，不出声的慢慢摇动。

牛黄注视着奶瓶中慢慢变得浓稠乳白的奶液，又挤挤奶嘴滴几滴在自己嘴巴，尝尝温度适不适中？未了，觉得可以了，才轻轻推醒蓉容，将奶瓶递给她，示意给小浩喂奶。

蓉容身体不好，生下小浩后，就自然封了奶；没办法，牛黄只好听从周伯黄母的指示，不断买一些蹄子上有七个孔的猪蹄，给蓉容炖汤喝，期望能给她发奶；结果仍然不行，只好改用大家都用的“育儿粉”了。

“怎么还烫？”蓉容接过奶瓶握在手中试试，温怒地抬起头：“这么个小事也做不好？真笨。”，“可以了，我试了的。”牛黄辨解道：“我冷了很久哟。”

呯，蓉容将奶瓶往木地板上一扔：“重调！我看你是故意的。”

牛黄无言的捡起摔碎的奶瓶，又到厨房拎来拖帕，将遍地奶液拖干；然后，又寻出一个奶瓶，重新开始。好在听周三的劝告，奶瓶准备了一大包，否则，真经不起蓉容的摔跌。

终于又调好了，蓉容抱过小浩，将奶瓶塞进他嘴巴，这厮闭着眼睛就开始惬意的吮吸；蓉容呢，则半闭着眼，似睡非睡；小宝贝颠三倒四的爱好，实在是把她弄得够呛。

同样，被这厮弄得够呛的，还有牛黄。

滴－－－－滴，腰间的传呼响了，牛黄赶紧按下静音，拔出瞅瞅，是汪霞发来的：主任，今天白条肉每吨的批发价是多少？

牛黄拍拍自己脑袋，真该死，昨天下班时走得匆忙，忘记了，怎么办？这可绝对是大事儿。进入八六年下半年以来，猪肉市场渐趋吃紧。白条肉一天一个批发价，都是由公司江科直接通知门市主任，再由主任告知发货员。

怎么办？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提货哩。无奈，牛黄只好跑出来，一侧眼，正巧见手握大哥大的牛二歪靠在小桌子上，与那边聊天。

这大哥大好呵，厚厚的砖头一般，可以拎在手中自由打电话，想说多久就随你说多久。据说是国外的先进技术，拎在手中不但是身份与财富的像征，更是一种逼人的霸气和孤傲。就像正在大街小巷的录像厅里上演的香港警匪片中一样。决策时，戴墨镜的黑老大必定出场，手中的大哥大一扬：“给我打啦！拎无清啦！”

于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牛黄掏出传呼机朝牛二扬扬，聊得正高兴的牛二自然明白牛大的意思，不经意的向楼下一呶嘴巴，牛黄自然也明白牛二的意思：楼下花海处就有电话亭，自己跑着去打嘛……

呼机又滴滴直响，牛黄只好一溜烟独狼一般往楼下窜去。

回了传呼，又直接回答了尽心尽职的汪霞许多提问，回到屋里，见母子俩都安然入睡，牛黄才放下心。一阵疲倦猛然袭来，牛黄本能的哈哈连天，又连忙捂上自己嘴，捡起地上小浩和蓉容的换洗衣服，踮手踮脚的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牛黄将脏衣服泡在水中，洒上洗衣粉就开始搓揉，手指一阵疼痛传来，让他倒吸一口长气。那是上前天晚上，深夜一二点钟，疯颠得高高兴兴的小浩，挥着胖乎乎的小手，嘿嘿嘿地在蓉容杯中可着劲儿蹦跳。

半闭着眼的已经习惯了的蓉容抱着他半坐着，任由这厮云里雾中的上下蹦达。

睡在小床上的牛黄却暗暗叫苦不迭，天都要快亮了，明天还要上班，处理那么多事情……越想睡就越睡不觉，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行；集中精神数数，还是不行；想想最近有那些值得高兴的事儿，更不行！不想还好些，越想越烦闷。

……正当蓉容与李玉溪几乎同时分娩时，一直在家休息的老妈说要到南方的什么柳洲棉纺厂支援，不顾牛大牛二和蓉容李玉溪的生气，留下老爸在家奉陪各位，拎起包裹走啦。

蓉容和李玉溪分娩后，同时回到了老房，这是婆家屋么？不回老房回哪儿呢？蓉容牛黄呢，自然回到蓉容家空房休息；牛二李玉溪呢，当然就只有睡在自家屋子里。饶是贵为经理的牛二先富了起来，包包有几个钱，可人家宾馆不收产妇呵。无奈，只好虎落平川了。

可怜的什么也不懂的老爸，面对同样什么经验也没有的四个年轻人，除了着急、唠叨，就是唠叨，着急；

可怜的牛大主任，可怜的牛二经理，面对睡在床上的产妇和嗷嗷待哺的婴孩，手足无措，跑下跑下，累得脸青面黑，直呼：“早晓得这般辛苦，就不要孩子了。”……

要不是邻里们的热心指导和随时随地的帮忙，真不知道离了主妇的这一摊子，怎么办？

牛黄看看表；三点过了，睡意阵阵袭来，就是闭不上眼睛。

嘿嘿嘿、嘿嘿嘿！这厮还在兴高彩烈的蹦达，肉嘟嘟的嘴唇边挂着口水……牛黄猛地翻下床，窜过去对准这厮就是一巴掌。哇！嘿嘿变成了嚎啕，蓉容的眼睛睁得之快，快得牛黄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自己右手食指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都道：狗咬人有药医，人咬人无药医，指的就是人牙带病菌。这不，没见好，倒越来越肿痛了。但肿痛归肿痛，母子两人的衣服还得洗，要不，哪来的干净衣服供母子俩换呢？

牛黄正蹲在公用洗槽处困难的搓着衣服，那边厢传来李玉溪的呼叫：“牛二，死到哪里去啦？孩子要喝水。”

正聊得快乐的牛二啪地扔下了大哥大，跑了进去。速度堪比世界短跑冠军。

一旁的黄妈不禁笑起来：“牛大牛二这勤快呀，都可以当劳模了。”，

牛黄洗好了衣服，晾在楼梯的空间上，看看表，要到中午了，下午还要上班呐，只请了半天假。匆忙吞了几口冷饭，告辞了母子俩就直奔门市。

依然是许多许多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想想屋里睡着的母子俩，再看看眼前繁忙的具体事务，实在无分身术的牛黄喃喃自语：“请个保姆，请个保姆吧！”

待客人和来请示工作的员工们都离去后，牛黄拨通了大坪门市部的电话：“找周主任。”，“是我，怎么声音软不溜秋的？又没睡好？”，“啊哈，我说老朋友，保姆怎么请？”

周三如此这般介绍和指导一番，然后提醒道：“请保姆等于请老娘哟，你想想哟，真的要请？”，“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二头都抓到吧，这样继续下去，就全废了。”

保姆之事决定下来后，牛黄感到轻松多了。

刚端起杯子喝喝口水，腰间的传呼又抖动起来：“好久没联系了，现在好吗？马下！”，哦，这不是马抹灰吗？

数字波波波地还在闪动：“老朋友，有笔大生意合作，干不干？马下！”，牛黄眼前浮起马抹灰整齐地向后核着头发，想到：“马老板拉上我，什么大生意呢？”

想归想，他终于还是拎起电话，按照传呼上的号码拨了过去。二人在电话里一阵好谈，约定，今下午六点半至七点一刻，在马老板的“新潮流舞厅”见。

新潮流舞厅，显然是才翻修过不久，显得更加现代和气派；那二个漂亮的迎宾小姐还在那儿，见牛黄走来，迎上去微微一鞠躬，温柔的说：“牛主任，里间请，马老板正在等你。”，身子一扭，款款儿走在前面领路。

已有一二年没来啦，牛黄疲倦的目光扫过去，发现迎宾小姐穿的旗袍更短了，露出了雪白诱人的大腿；那鲜红色的裹着一双圆润修长玉腿的旗袍缝隙，也开得更大更宽了。

“马老板！”

“牛主任！”

一大一小两双手握在一起，又相互使劲儿摇摇，彼此向铺着金黄色虎皮垫的坐椅曳去。

精神抖擞的马老板神采奕奕，不像濒临七十大岁的老者，倒似龙虎威猛如日中天的中年。二人坐定，牛黄见这间似曾眼熟的贵宾室，装饰淡雅，简朴高趣，一扫过去的浮华奢侈。他的眼光落在檀香书柜里一排标着《走向未来》字样的书本上：“马老板，你买的？”

“当然！”

“多少钱？”

“全套丛书24本，二百来块吧。”

牛黄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只见扉页和其间，写满注释或读后语，随便拈上一条牛黄便饶有兴趣的读着：“……这一大段，写的是面对未来我们的心情和态度；未来是什么？是希望与前途和美好的生活，是新科技资源全球化信息化；余虽临近七十，仍重振余勇，迎接新世纪。”

牛黄笑笑：“这个不服输的老头儿！”，合上书本，放回柜中。

叙了一会儿旧，牛黄问：“马老板，上次没帮到忙，有愧。”，“那算什么？我早忘记了，现有一事老弟如愿意合作，我给这个数。”他伸出两个巴掌。

“什么事儿呀？不会又是棉纱吧？”

“棉纱？过气啦。过去我国的棉纺制品主要是针对西欧和美国市场，现在，诸列强为了莫须有的原因，停禁中国的棉纱进口，各地的纺织大户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惑不安呢。”

难怪，老爸和牛二的气焰比以前减弱了好多，原来如此！

“现在，民生为上，肚皮重要，物资至上。”马抹灰狡黠地眨眨眼：“最近，广洲一带缺少猪源，肉价见风长。弄个一车皮鲜猪肉过去，还不这个数吗？”他又晃荡两个巴掌。

“当然可以啰”，生了孩子正缺钱用的牛黄笑道：“不过”

“你只管弄货，其余的我来操作。”马抹灰摆摆手：“弄货，懂吗？你是食品公司的门市主任嘛！应当没问题的。”，“这个”，“你想想吧，尽管告诉我；现在，我让你见个人。”

“谁？”

马抹灰笑笑，朝外一声询问：“王经理到没有？”

“早到了，在茶厅等着哩！”

“请他进来。”

稍会儿，有人轻轻敲门。“进来吧，不必客气了。”，门被人从外掀开，来人是三徒。

“师哥！”

“师弟！”

“哈，三国演艺，青梅煮酒论英雄，没想到咱们兄弟三人能联手吧？”，马抹灰哈哈大笑：“牛黄舍弟，三徒吾兄，马下大哥，各有千秋，携起手来定翻江倒海，所向披靡了。”

……

认认真真考虑了几天的牛黄，于一个下班后无人时留下了汪霞，让她去找其姐公司团支书汪云，汪云呢，直接找其父－－－－－公司真正的掌柜党总支王书记……

其间费了多少口舌、周遭与环节？牛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几天后，汪霞走进他办公室，叉开左手指做了个Y字。第二天晚上，马抹灰派来押运的人员就早早到了，这一夜，不仅双石桥，而且是整个食品公司屠宰的鲜肉，轰轰隆隆的集中运到了火车站，整整装了三个冻车皮。

事后，牛黄拿到了平生第一笔回扣二万元整。

他神气地回了屋，将大号牛皮信封包着的厚厚一迭钞票，放在蓉容枕边。蓉容两眼放光，放下怀中酣睡着的小浩，吩咐牛黄紧紧关上门窗，开了灯，一五一十的数着，数着。未了，让牛黄过来，给了他狠狠一个亲吻。

靠着这笔钱，牛黄和母子渡过了因老妈离去而惶惶无助的日子。

一击中的，马抹灰的能量潇洒得尽善尽美；但当他再次找到牛黄时，事情就没有那么顺当了。

江科插了进来！

本不是省油灯的江科，见总支第一次撇开业务科，直接与广东方面挂勾，就觉有诈。但妨于王书记的职权和党总支的威严，他一个小小的科长兼党外人士，自然无法抗拒。事后，他顺藤摸瓜暗暗一查，全清楚了，不禁怒上心来。

纵横驰骋江湖几十年，一向视食品公司为已家的江科，骨子里对业务不精的王书记是看不起的。但他认为：现在是搞政工的天下，说了白说，反了白反，倒不如不吭不哈，埋头做事，夹尾做人；只要保持自己地位，为儿子的加工厂源源不断的输血，就是胜利！

可现在，王书记居然敢把职能部门抛到一边，也就等于宣告了对江科的不信任；即然你对我不信任，那么，离我下台的日子也就不远啦。

要不，为什么候科长把姓蒋的小子调到我身边，说要我培养培养？什么培养培养？说穿了，就是接我的班，要将我一脚踢开了。哼！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这么容易？

文化不多的江科，顺着自个儿的思辨逻辑一分析，逐决定背水一博。

一番承诺许愿，大包大搅，让牛黄觉得这个江科倒真是个利令智昏的人物。

不过，他仍客气地对江科道：“先回答你那拜托，你侄儿读星小的事儿，我费了力，但没办成，不好意思呵。星小的领导班子刚巧在调整，老校长换啦，新来的校长不买帐。没办法。”

“不谈那个事儿，不谈那个事儿。”江科摆摆手：“现在这事儿才急切才重要，关系到你我挣钱的紧要问题。你说呗，联不联手做？”

“一次调集全公司屠宰场的鲜肉援广，不怕市场脱销？”

“上冻肉，顶一二天没有问题。”

“如何绕过公司其他职能部门？特别是王书记？”

“这个，我自有办法；业务科都是我的人，市公司也有我的人。王书记又咋啦，我有他的一本帐，摔出来，他就玩完。”

“帐，怎么做？钱，怎样分？到帐方式？”

“一级白条肉检疫后外销，出具正式票据；你我五五分成，其它我全权负责打点；汇票三天到帐，工行嘉兴分行营业部，我有个黄金帐户。”

“我再想想，最迟后天回话？”

“兵贵神速，小伙，明天下班前吧，下班前怎么样？”

“好的！”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牛黄轻轻松开了录音机捺下的开关。现在，江科的命运就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心。

(未完待续)

五十三、困难选择

五十三、困难选择

新潮流舞厅，贵宾室。

马抹灰和三徒，听了牛黄的意见后，都在沉思。一个实权人物，一个麾下大将，其能量都不能小觑。商海无情，波涛喧天，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才能避免一失足成千古恨。

三人反复权衡王书记和江科之间的差别与份量，不觉已是二个钟头。

首单生意的成功，三人都拿到了不薄的价差或日回扣。

二万元现金，对于马抹灰本不算一回多大的事儿。

对于身家已拥有三座高档舞厅，一座中档规模西餐厅和一家二十几号人的工贸公司的他来说，眼光放得更远。他想到的是；这几年，尽管风卷云涌，浪波迭起，但中国的改革开放却依然顽强地沿着总设计师预定的长期战略方针，稳步前进。

中国，排除万难，深化改革开放，已成定局。

那么，作为一个老板，对已发生或可预见或不可预见的必将发生的一切，都需要提前介入，需要广泛的人脉和关系。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才是将来立于不败之地的保证。

不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选择这一个，必将彻底得罪另一个，这并不是老马愿意看到和得到的结果。老马是明白共赢与和谐的真正关系的，要是，要是世上的鱼和熊掌可以兼得，那是多么的好啊。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王书记么？南下干部，时年58岁，政治资历较深，但年岁大了，政治前途不看好，大约也就在食品公司党总支书记任上，了此一生。

江科，老食品，44岁，无党无派，貌似聪明能干，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其谋生技艺仅限在食品一项，并无多大实际本事的。而且，江湖上众人皆道：此人无德无文，离婚独居，脾气怪异，心狠手黑，鸡肠小肚，唯认得一个钱字……

有人说，商场如战场，越强越勇就胜出。照此，江科才是这个战场上的最佳斗士；冲锋陷阵，翻手为云，复手为雨……是初级阶段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战阵中的弄潮儿。

问题是，现在考虑问题的是－－－马抹灰。

马抹灰认为：看似江科在现今商海中沉浮有度，游刃有余；其实，这就是对他本人最大的误解。

其一，随着历史的推进发展，中国必将摆脱初期阶段鱼虾混杂，鼠猫不分，旁门左道，不论高低丑美，不讲技术含量，不择手段，只要胆大妄为就能发财登堂入室的怪现像。

其二，未来的中国，必然会是一个经济发达政治开明人心思变和人心思定要求高生活质量的中国；只有高素质高文化高价值观的精英，才能在其中生存如斯，灿烂如斯。

或许，这一天自己是看不到了；但自己的后人和追随者或合作者能看到。那时，让事实来证明马老板当初的英明和眼光，不是一件十分愉快的盖棺定论的愉快事儿吗？

牛黄和三徒尊敬地望着时而站起来走走，时而坐下半闭上眼睛马抹灰，都没说话。

理智上牛黄选择王书记，不管怎样，他认为平常虽时时神情严厉，但言谈举止却不乏儒雅的王书记，本质上和自己是一路人；江科？唯利是图的小人，这种人，怎能长久合作？

声色不动的三徒，则有着自己的打算！

勇猛有余，智慧不足的三徒，风雨几年，起起落落，虽也找了点小钱，可总觉得没达到自己原想的人生目标而时时郁闷不爽。

拎在手中的皮包，塞满合同印章公司章程计划说明书项目书招标书等一古脑玩意儿什么的皮包，已磨烂了几个，可公司的经理和员工依然只有自己一人；

银行里的存款额，也没见怎样过多的增长；更沮丧的是，自己和那风雨同舟的结发老婆，至今还住在结婚时，原房地产公司分配的破烂小房之中，风雨飘摇里，老婆已经唠叨了不知多少次……

由于常年在外奔波，尖耳朵的三徒知道了现在的中国，正在提出打破铁饭碗；看见那些当初对自己下海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同事，越来越惶惑不安的样子，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

他更知道了，现在的银行推出了住房按揭的新鲜玩意儿，也就是说购买者先付出很少的一笔钱，就可以住进心仪的宽大的新房，然后再慢慢的逐月还帐给银行……

三徒认认真真地想了几个月，也看到了自己住的那条小巷，在开始一部分一部分的拆迁，相信这不是开玩笑的，便认真动了心思。

他和老婆关在屋子里，也仔仔细细的计算了自己帐上的存款，看来，付首笔房款不成问题；后面的呢，就玄了。只有再奔波再找呗，坐在家里哪能来钱呢？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于是，找到了当初不屑一顾的马抹灰。他想还好，当年马抹灰落难时，自己没拿他当外人，记忆中，自己仿佛还帮过他几次，应该不被拒绝。

马抹灰呢，倒是看上了三徒的本质纯然和敢想敢干，认为儒子可教，只要调理得当，控制有余，可以成为一个好帮手。于是，待三徒自己找来，便大手一挥，收其在麾下。

一击中的，初战成名，三徒实实在在的手捧着二万元钞票，第一次在马抹灰身上看到了智慧的威力和智商的含金量，心悦诚服，一切唯马老板马首是瞻了。

现在，选择谁谁？他心中没有底，也不想动这个脑子，一切有马老板呢。

“汪云和汪霞，有什么区别？”马抹灰没头没脑的忽然睁开眼睛，问牛黄：“是亲姐妹吗？”，“当然是的，汪云像其父喜文而显儒雅；汪霞性格耿爽，直来直去，业务精通。”

“即是王书记的亲生女儿，怎么姓汪呢？”

“好像是听说是地方习俗，女儿随母姓。”

“其母呢？搞什么工作的？也是当个芝麻官？”

“没有没有，听说在河南老家务农。”

“哦，那就选择王书记吧，不，确切地说，是选择汪云和汪霞，牛黄，你的意见呢？”

牛黄点点头，他明白了马抹灰的意思，大致也和自己的估计没多大出入；投资第二代，从经济角度讲，成本虽高一点，可利润也更大，值得一试。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牛黄到了办公室，将汪霞叫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又把那盘宝贵的录音带仔细地用报纸包好，交给了她。

下午下班时，江科的电话没有打来，倒是党总支王书记，人事教育科候科长，工会阎主席和保卫科苏科长的的电话，一一打了进来。

第三天，一份公司本部的红头文件《关于原公司业务科江礼霖违法乱纪假公济私的处理通知》，发到了公司本部各科室和基层各门市。要求立即组织干部员工学习，把江的问题讲明讲透，不要像过去那样无限的上纲上线，而是要实事求是。

文件还要求，组织者要向广大群众说明，公司将原业务科科长江礼霖开除工职，移交公安司法部门处理，是响应党中央继续改革开放的伟大号召，清除前进发展路上的绊脚石和混进职工队伍里的违法份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云云。

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生了。

长此骄横惯了的江科，本来做事就不盖脚被或不屑于躲躲藏藏；他那点臭事儿公司内外人人皆知，要出事，也是倒霉活该。因此，一点不出乎人们意料。

让人们感到意外的是，老江湖江科，竟然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翻了船，裁了跟斗，并且裁得如此惨淡……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公司的眼神也一点不差；殘酷的惩罚之剑就用一根头发丝吊着，高高地悬在晴朗的天空。

响鼓不用重捶，明人不用指点！

大小干部员工表面上认认真真的学习公司文件；暗地里却纷纷擂开了心鼓，回忆着自己平时工作中的点点滴滴，告诫着自己要加倍小心呵！小心，小心才使得万年船。

就这样，江科的不自量力和牛黄的顺其自然，居然着实让公司一段时间内切切实实的改变了模样：宰量上去了，销售上去了，损耗正常了，群众的投诉少了，市区领导的表扬多了，批评没了……

一句话，起到了王书记也没想到的巨大作用。

第二次美名日援广的鲜肉装上冻车组后，终于引起了市食品公司的注意。

一番地下工作者般的明查暗访，一道《以保市内肉食品市场为工作重心》的紧急通知，便火速发至各区食品公司党总支，要求传达至各基层门市小组，组织干部员工认真学习，搞好本市的肉食品供应工作，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云云。

马抹灰牛黄和三徒的肉食品销售链，这就样被无情地扼断了。

不过，这也让牛黄和三徒兴奋不已：前后二次的合作，让自己兜里鼓了许多；特别是这最后一次，一干人，包括王书记汪云汪霞和公司各科室大小头儿及科员，人人有份，个个不拉，名正言顺心安得理地将抵得上半年月工资的销售奖金，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钱，是好东西呵，钱，让人们长期以来被迫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和希冀，都奔放出来；长久的习惯于安于现状的眼前，一个新的物质世界正在徐徐展开。

潜移默化里，细致感受中，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要求，渐渐凝固成了新的价值观念；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层面和每一个思想行为能到达的地方……

改革开放，在漫漫岁月里风驰电掣地改变着一切！

牛黄将第二次分得的四万块，全部拿给了蓉容。

蓉容简直惊呆了，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的钱而且全部是现金。兴奋之余，她抱起仍在闭着眼睛睡倒觉的小浩，亲了又亲，吻了又吻，然后轻轻说：“儿呵，快快长呵，我们连你读大学的学费都准备好了呵，就等你长大呵，长大了圆父母梦呵。鸣！”

“你看你，高高兴兴的又鸣什么？”牛黄取笑她：“没见过簸箕大个天，还是老师哩。”

小保姆进来了，小浩该喂奶啦，蓉容也该换衣服了。

小保姆撅着嘴巴，满面不高兴的模样。这段时间忙，牛黄没与她多见面沟通，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便开玩笑：“嘴巴上可以挂个奶瓶了，这样撅下去，小心嫁不出去哟。”

小保姆忿忿道：“嫁不出去算了，你瞎操啥心啊？”

蓉容瞪他一眼，她是不喜欢牛黄与小保姆开玩笑的。

再说，小保姆那么年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散发着包在蓓蕾里的幽香和诱惑。你一个有妻有儿的大男人，瞅着人家年轻漂亮是不？开什么玩笑？想干什么？这开玩笑后面的意义，大着哩，深着哩，不得不防哩！

牛黄自然不知蓉容心中这些想法，只道是男女有别，是不应该开玩笑的。

这睡倒觉的小浩也怪，蓉容抱着，只管白天睡，晚上闹；可小保姆一抱着哇，整个儿又颠倒过来，白天闹，晚上睡。

这一重大的轰轰隆隆的转变，让蓉容牛黄欣喜若狂；一时，居然就宠着哄着神奇的小保姆。于是，小保姆叫牛黄为牛哥，称蓉容为蓉姐，一时倒也和睦相处，双方都感到满意。

要说这小保姆，还是周三给介绍的。

那天，牛黄在办公室与周三通了大半天电话，结果，周三举贤不避亲，将二丫一个远方亲戚的外侄女的外侄女儿，介绍了过来。

来自偏远山区的小保姆，模样俊雅，手脚利落，见啥做啥，也真逗人喜欢；更兼她抱小浩的神奇功能，于是，就惹出了许多意外。

同在家里休息的李玉溪，也顺理成章的喜欢上了小保姆。

牛二现在更忙了，眼见得就要跨入八七年啦，旧帐和老客户需要打点；新的业务和新的市场需要拓展，各新旧社会关系和人脉需要沟通理顺和维护……忙得很少回家了。

照顾李玉溪母子的事儿，牛二先是说也像隔壁牛大一样，去请一个可靠而勤快的小保姆。然而老爸或他自己出去请了几次，均不满意，空手失望而归。

最后，老谋深算的老爸说：“别慌，保姆请得不好，等于自找麻烦。反正我看娃娃一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也没多少事儿，我先帮衬到；另外，牛大他们请的小保姆，|Qī-shū-ωǎng|有空也可以帮帮，不就过来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

开始是时不时的喊一喊，小保姆态度蛮好，还笑呵呵的；后来却越来越喊得频繁，喊着叫着顺了嘴，这李玉溪也居然就带着命令的口吻；后来，连老爸也带着命令的味儿了。

小保姆越来越疲于奔命，可生性不爱说话的她，只有将越来越大的不满闷在心里；加之对方又是牛大的亲弟媳妇，弄得不好，还背个破坏人家兄弟关系的恶名。

刚才，小保姆出去搓洗蓉容换下的衣服，老爸随手也将李玉溪换下的衣服扔给她。谁知李玉溪将衣兜没有掏干净，一迭零钱夹在里包，也随着衣服被老爸扔进了水里。

李玉溪及时想了起来，就叫老爸掏。老爸又叫小保姆掏。掏出来的零钞早泡了汤，被小保姆搓揉得惨不忍睹。

月子里的产妇脾气都不好，果然不假！连平生说话轻言细语的蓉容，都时时忍耐不住，对牛黄恶声恶气的；一向脾气急燥，为人占强的李玉溪更岂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李玉溪一下火了，而且火气很大。不过，她不好冲着公公发火，就冲着小保姆拍床大骂，越骂火气越大，最后，什么脏话都骂将出来了。

小保姆多日的委屈一下暴发了，将她的衣服一一挑出来扔到盆外：“我又不是你请的，又没拿你的工钱，吼什么吼？骂什么骂？神经病！”

这一来，老爸也恼了。他指着小保姆道：“看不出小小年纪脾气这么怪？告诉你，谁请的都一样，都是我们牛家请的；叫你做，你就得做；不做，就给我滚！”

小保姆也自然不敢给老爷子脸色看，只是气得眼泪汪汪的，边低头搓揉衣服，边淌眼泪又边鸣泣。

眼下，小保姆将小浩的奶喂了，将蓉容饲候着躺下了，就毅然拎起了自己的小包裹，说自己走了，不干了；工钱给不给无所谓，只要主人记得她的好处，背后不骂她，说她的闲话和空话，就感激不尽了……

这对蓉容牛黄不亚于一声惊雷！

蓉容一下坐了起来：“妹妹，你怎么了？说走就走？你知道我们离不开你，故意要挟我们吗？哎呀，你这到底是怎么啦？急死我啦，你快说话呀。”

一旁的牛黄更是手足无措，那小浩夜夜乱蹦的情景历历在目；手指上的伤口还红肿疼痛丝毫未减，好不容易才请到的小保姆，干得好好的居然说走就走？这算哪回事儿啊？

在二人的一迭声追问下，小保姆才含泪讲了这一切。

直把个牛黄与蓉容，一时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老妈硬是在需要她的关键时刻溜走；留下老爸等于没人一样；现在，又遇到李玉溪和老爸如此不懂事，加上骄横的六亲不认的牛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一个和睦相处，相互尊重，互相扶持，共渡时艰的可以托付亲情与希冀的家庭吗？

我们的血脉里，还涌动着共同的基因；我们童年的欢笑，曾经那么坦荡真诚；我们的眼睛，曾经明亮无暇的彼此凝视，关心着对方；可为什么长大了，一切都变了消逝了啊？

小保姆到底走了，是哭着抽动着肩膀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走的。

牵着牛黄蓉容惆怅的目光，她慢慢地下了楼，轻轻的溶进了窗外如水的记忆。

(未完待续)

五十四、飞来横祸

五十四、飞来横祸

生活在继续。

纵有一千个不满，一万个不平，只要望着小浩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听着他越来越清澈的呀呀学语，像天下所有的年轻父母，牛黄蓉容心里就充满了快乐与感激。

周三知道小保姆走了后，也倍感遗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请吗？”

“算了吧，我和蓉容商量了，蓉容的产假也满了，孩子随我们回学校去。”，“教书没有空时间哟！在老房，左邻右舍还能不时帮衬；回学校，人生地不熟，恐怕麻烦更大哟？”

老朋友说得有理，而且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到，牛黄感激地拍拍他肩膀：“援广得了多少奖金啊？”，与马抹灰三徒合作这事儿，他没给周三讲。

“主任三千，办公室人员和各组组长一千五，员工八百。你们呢？”

“一样”，“公司本部可能要多一些？”

“也许吧！”牛黄茬开话题：“孩子和二丫近来好吧？”

“哎，牛黄，这援广搞得好好的，皆大欢喜，怎么就停了呢？那江科是怎么回事儿啊？你知道的话，给咱透透风呀。”周三所答非所问，还是老脾气，什么都想弄个明白。

“听说是要保本市供应嘛；江科呢，私心太重，明火执仗，不倒霉才怪。二丫和孩子好吗”，“好，小敬那小子会冲着老子笑了，认得到老子啦，没白喂。”

一个星期天，牛黄约了周三二丫还有小敬，锁上蓉容和小浩睡了三个月的空房，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星光小学。

第一次见面的二个小子，双双躺在大床上，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又相互挥动着胖乎乎的小手，蹬开了小脚，还像比赛和竞争一般，扯开清亮的喉咙，呀呀呀的开始了叫唤。

在周三二丫的耳题面命下，牛黄抓狂似的跑上跑下，居然就找着了附近的一个老太。几番劝说，老太答应带小浩，条件是：只带白天，月薪110元正；牛黄瞅瞅老太，一脸的沧桑，一身的不净，要是平时，哪还能入自己的法眼？但现在没法，能带一天就算一天吧。

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来了：屋里就一张床，总不能三个人都挤在一块吧？

蓉容毕竟是教师，每天面对几十个孩子，挺累！晚上再睡不好觉，弄不好连自己的饭碗也砸了。正在左右为难，王老师点拨：“这房还有一间空屋无人住，总锁着，开了借住嘛，星小又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行吗？”朱老师有些担心：“彭校长不知道哟，打了招呼的，什么都要经过他的。”

“什么都要经过他？那我方便经不经过他？”王老师似笑非笑：“住！先造成事实。”

牛黄豁然开朗，窜过去几下撬开生锈的小铁锁，推开门，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湿霉味，扑鼻而来；周三赶过，二人好一阵打扫，居然也就像模像样的了；

草草一拾掇，拿上几本还没读完的书，牛黄马上就住了进去。

布置完毕，再一看这二个挥手蹬腿的小子，一人流一大滩尿，算是给新家贺喜了。

谁知第二天上班，周三就出了事。

牛黄进办公室时，汪霞正在等他。“你怎么啦？大热天的，包着头干嘛？”牛黄瞅瞅她道：“热伤风吗？”

“被人打的？”

“吓，真被人打的？严不严重？多久打的？是谁打的？”

“我刚下了车，跨进前面那个巷子，一个人从后面冲着我就是一棒；刚才才去镇卫生院看了，包扎了一下，拿了点撺药和内服药。牛主任，我头晕，要请个假。”汪霞带着哭腔。

牛黄觉得奇怪：心直口快的汪霞人缘极好，没听说过她得罪了人；再说，从后面拿棒子打她，如果真要打，是很容易打倒她的。可只打了点外伤，仅仅包扎一下拿点药就了事？

显然是警告性的袭击，但警告什么呢？又是警告谁呢？

牛黄自然想起不久前被公司开除的江科，会不会是他？这厮心狠手毒，开除了？对他来说，倒是一了百了，免了后顾之忧……

眼前浮起江科那充满怨恨的双眼，再想起家中母子俩的眼睛，牛黄有些惶惑，马抹灰曾经说过，鱼和熊掌不能皆得，选择一方，必然就得罪了另一方。

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是要付出成本和代价的。

“你快回去休息吧，这二天的收购，我叫谢会计暂时顶着；还有，这事罗娃知道吗？”

汪霞摇摇头：“他还在梦中哩”

也是，屠宰场昨天完得很晚，凌晨五点多才宰完定额，洗漱换衣的再担搁一会儿，罗娃一干人回到家差不多天就亮了；才发生的事，他咋会知道？

送走了汪霞，牛黄拨通了大坪门市：“找周主任。”

“周主任还没到。你等会儿打来。”

牛黄不禁一楞；从不迟到的周三，难道今天有事儿？

他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汪霞渐渐离去的背影，总感到有股不祥的预兆；“石菩萨，石菩萨，十块钱一对，要哟？”一个农人么喝着慢吞吞的走过窗下，牛黄看到他的担子上，憨态可鞠的石菩萨们，一个挨着一个。

地接闹市区和边远农村的双石桥镇，这样的雅俗风景，每天都在发生。

谢会计一手系着皮带，慢悠悠地从屠宰场出来。这儿的公厕少而远，因此，办公室人员上厕所，一般都往楼下的屠宰场里钻。

“菩萨”谢会计冲着担子的背影喊一嗓子。担子立马转身，哒哒哒的奔了过来：“十块一对，五元一个，小伙，选一对嘛，城里的公事人都喜欢哩，菩萨保佐你，逢凶化吉。”

站在窗口的牛黄笑了，逢凶化吉？一下来了兴趣：“菩萨，担上来。”

清晨就碰到大买卖，农夫高兴得一抬腰：“要得，小伙，上去选。”

大大小小的石菩萨摆了办公室一地，牛黄见那石菩萨，青花石雕琢，活龙活现，惟妙惟肖，颇有较厚实的雕琢功底，便有些喜欢：“你雕的？手艺不错嘛。”

老农听得夸耀，笑眯眯的：“祖传三代哟，到我这一代，怕要失传了。”，“怎么讲？”，“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大了就往城里跑了。不瞒你说，上个月，美院还邀请我去讲了课呢？”，谢会计盯他一眼：“是不是哟？吹牛要罚款的哟。”

牛黄也听得似信非信，拍着一个石菩萨的头：“便宜点吧，我们一人买一对，五块足够了。”，“石菩萨保佐人呀，有道是，菩萨面前莫讲价，讲价人心不诚。这好歹你也加点。”

“好，六块一对，不卖就算啦。”

“行行，选吧，选吧！知道不，现今城里人信佛；前天，我担到市中心去，十块一对，都是些公事人买。说是城里开始砸铁饭碗了，都请菩萨保佐哩！”

牛黄和谢会计各买了二对；牛黄想：拿回星小一对，给汪霞和周三各一个，保佐保佐吧！在自己坐位上摆弄着石菩萨的谢会计，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切的说：“牛主任，你还不知道吧？刚才上班的时候，我看见大坪门市的周主任，被电车撞了，送到医院去了。”

仿佛兜头一棒，牛黄声音都变了：“撞得怎样？在哪个医院？”

“流了好多血，好像是，叫什么，哦，石油医院，对，就是石油医院，就在离大坪一站路的站台旁。”，“咳！你怎么不早说？”，“我，我今天还没有看见你呀。你快去吧，这儿有我和汪霞和内务的人盯着哩。嚘，汪霞呢，过了上班时间了，怎么还没到？”

“汪霞刚才来了电话，感冒了，请假住院，你顺便帮她收收货，行吗？”

“没问题！”

石油医院，三楼重症抢救室，周三安静的闭着眼仰卧在雪白的枕头上；几个显然是电车公司领导模样的男男女女，脸色腊黄而沮丧地站在床畔；二个护士正把一床雪白的被单，从脚到头徐徐地给他盖上……窗外，落叶纷飞！

周三死了，死于上班途中一场意外的车祸，享年三十四。

牛黄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耳畔响起人们的惊叫、询问和纷乱的脚步声……

哦，老朋友，你就这样走了？无声的走啦？你忘了那些难忘的日子？忘了老房、花海、执勤排、收容所和向阳院？忘了双石桥下雪的夜晚？忘了房地产公司？扔下你的二丫小敬和我，就独自走啦？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说好今生并肩的，我们相约彼此搀扶的，可你却一个默默的走啦，走啦……

大滴大滴的痛泪，从他眼中涌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了周三正向自己微笑，大群搧着翅膀的天使，愉悦的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云蒸霞蔚里，优美动听的安魂曲，缓缓升起……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永别啦，老朋友！

处理完周三的后事，窗外已是寒风扑面。寒风中，迎春的鞭炮震天炸响，漫空飞舞。

新的一年，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司破天荒的实行了厂长负责制，身兼书记和经理双职的王书记，权力更大了，也更忙了。为了工作，也为了更好的建设干部队伍，经王书记提议：原业务科蒋副科长，调到经理室为助理；原双石桥门市部牛主任，调到公司业务科任副科长；原双石桥屠宰场罗组长，提为门市副主任……

自通知之日起，公司本部和各二级部门，一律只设副职……

公司业务科办公室，牛黄刚送走抱着周小敬来领怃恤金的二丫，王书记打来电话，请他到经理室去一下。

王书记告诉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油火才旺！你刚提上来，对公司整盘业务还不精熟。因此，明天请牛副科长和蒋助理一起出趟差，到各专县转转，拉拉关系，拜拜山头。可能时间要长一点，安排好家属，以解后顾之忧云云。

牛黄想到教师任务繁的蓉容和正在呀呀学语的小浩，有些忧郁：“去多久呢？”，“自行掌握，最少也应该要十天半月吧。牛副科好像有拖累嘛？”

牛黄摇摇头：“我这个年龄的家中，多多少少都应当有点拖累吧？青黄不接呀。”，“哦，上下两难？生存或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嘛，应当应当！”

王书记笑起来：“我也年轻过，是这样的。有点拖累好，否则，太轻松了，不知天南地北。那，你们看，后天走怎么样？”

牛黄和蒋助理都点点头。

下午，牛黄直接回到了星小。匆匆下了车，跑上那棵大黄桷树，瞧见一群老太老头围着树下用磁砖垒成一圈的便民位上晒太阳，唠叨。

小浩正歪着头偎在那个老太怀中睡觉，老太身上那件大约从未换洗过的衣衫，油亮油亮地抵着小浩娇憨的脸颊；一只老迈的手，随意兜着小浩的腰际，眼见得孩子缩卷成一团的身子，就要滑出她的手圈，瞅得牛黄揪心不已，暗暗皱眉。

“王婆婆”

“哦，浩浩他爸爸，下班啦？今天这么早？”

“嗯，小浩今天乖不乖？吃了些什么呢？”

“中午她妈送来的奶粉，嗬，咕嘟咕嘟喝了二大瓶；下午一点多钟，我吃苹果时，随便刮了点苹果泥喂他。这孩子，眨巴着嘴吃了个干干净净。”

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头静。

牛黄听了，连连叹气，心里的烦躁一下涌了上来：“以后，单独喂他，你吃你的，记住了。”，“啥？你说啥？哦，要得要得，我记住了。浩浩他爸爸，我正要找你说个事儿。”

“说嘛，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看你和蓉容老师也是老实人，我不哄你们，过了这月底，小浩我不带了哟。”

“为什么呢？王婆婆，你给蓉容老师讲了吗？”

“没有！是你找的我嘛，我就跟你说。我的娃儿都吵我，说家里不缺吃的愁穿的，我不晓得享福，去弄个奶娃带，一个月几个钱嘛？还不如他们打麻将放个炮，来个自摸多。”

“浩浩他爸爸，别个后山坡上的麻婆婆，带个奶娃，一个月二百多块，还只带白天；钢厂技校的周婆婆，带奶娃也只带白天，一个月也是二百多块，还俏得很……”说话的老婆婆边说边瞅牛黄，没几颗牙齿的嘴巴不屑地一瘪一瘪的。

牛黄明白了，王婆婆是嫌钱少。

他笑笑，央求道：“婆婆，都23号啦，麻烦你再带几天吧，这个月带满呵，行不行？”，“要得的，要得的，我是提前打个招呼，你们先商量商量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牛黄想到了二丫。

他把自己要出差和想请二丫来学校住，顺便帮忙看管小浩的想法，给蓉容讲了。同样焦头烂额的蓉容仔细想想，除此以外，实在别无办法，也就同意了。

牛黄又忙慌慌往车站跑，他必须去二丫家找到她本人，征得她的同意，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车窗外，暮色渐浓。一长排一长排的树影悠悠晃过，一大段一大段的路面迎面扑来。

想起几年前那个斑斓的夏日，自己担着挑子，悠悠扬扬送蓉容到星小报到的情景，牛黄有些伤感：咳！那时，多年轻呵！天空是蓝蓝的，树林是绿绿的；可一忽儿，儿子出生啦；一忽儿，老朋友又独自走啦，；曾经那么单纯宁静的生活，如今纷纷扰扰，烦琐袭来；恰似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活着，真累！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见物思人，看见牛黄风尘仆仆的跨进自己家门，二丫的眼睛忽地就涌满了泪水。

牛黄好一阵才让她平静下来，接着，向她讲了自己的打算。

二丫先是不吭声，问急了才低声道：“我没什么意见，周三的好朋友，老房的好邻里，有困难我应该帮，可蓉容老师同意吗？”，牛黄忙把二人商量的结果，告诉二丫。

“……”

“你是担心和蓉容不好处吗？”牛黄猜到了二丫仍不吭声的缘由。

二丫无言的点点头。

“老师嘛，是有那么些职业特点，我多提醒她，你也让着点；蓉容母子吃什么，你母子俩也吃什么，不就解决了么？活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们相互倚靠啊！”说着说着，牛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悲怆：“唉，如果周三还在，就好了，好商量啊；天不留人，天爷不公呵！”

哦，魂兮归来!

“鸣……”，抱在二丫怀中的周小敬听到母亲的哭泣，也一张嘴哭叫起来，仿佛在为早逝父亲的在天之灵祷告。

牛黄摸摸小敬暖暖的热呼呼的小手，说：“小敬乖，小敬别哭了，爸爸在天上的星星中瞧着你呢；你要和小浩弟弟一起玩耍了，你要让着弟弟哟，小敬别哭了，爸爸在看你哩！”

说也奇怪，周小敬就停止了哭闹，挂着两行清泪的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牛黄。

牛黄连夜接来了二丫母子，蓉容抱着孩子喜不自禁，二小子又挥手蹬腿的躺在了一块。

征得蓉容同意，他让二丫母子住进一墙之隔的那间空房。出来后，想想，也没告诉蓉容，便径直朝后面的小高楼摸去。

在二楼靠右的房门前，牛黄停下来，轻轻敲敲。

门，吱扭一下的开了。彭校长惊奇的望着牛黄：“你是？”，牛黄做了自我介绍，彭校长热情地将他让进屋，请他坐下，再递过一杯水：“有事吗？请说吧！”

待牛黄说完，彭校长居然一口答应了：“行行，你就借住着吧。学校条件不好，老师们受苦了，我们也正在想办法解决。作为老师家属，也要请你们支持并理解呵。”

牛黄点点头，又摇摇头：“咳，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们还以为”

“我不好处吧？”彭校长笑着打断他：“新官上任十把火呵，让大家受惊了，误会了。小牛呀，学校不是真空呀，一样充满了矛盾。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缺点和优点。这些年，星小落后了，要奋起直追呀。教学上不出成果，何来老师们期盼的改善啊？对不对？”

牛黄没有理由不连连点头。

(未完待续)

五十五、应变紧急

五十五、应变紧急

探出车窗的司机，见牛黄蒋助理汪云一行人上了车，一踩油门，的的，五十铃就慢慢滑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传来王熙凤的喊叫：“哎，停下停下，我还没上车呢？怎么就开了？”

牛黄推推司机的背：“怎么搞的？”，“我还以为全上了哩。”司机狼狈的扭头笑笑，踩住了刹车。汪云哗啦啦的拉开车门，伸手接住王熙凤的提包：“来，快一点。哎哟，怎么这么重，装些啥哟？”

小蒋伸出手接过，一使劲拎了进来：“常用药，醒酒药，名片，大哥大，磁带，地图，扑克，嗬，都是路上用得着的，说了你也不懂。开车！”

“就你懂？”汪云瞅瞅他：“难怪是经理助理。王熙凤，作好准备没有？”，“放心，汪团支，为了公司，我王熙凤时刻准备着！”

“你忘了举右手了。”小蒋对她说：“请举起右手，握成拳头。”，“干嘛？”王熙凤擦着额角上的汗珠，秀丽的脸庞侧了过来。

“宣誓呵，为了全人类的解放，时刻准备着！”小蒋举起自己的右拳：“来呀”

王熙凤一掌击向他：“敢和我们老妇没大没小，你活腻啦？”，小蒋咯咯咯的笑着躲闪，汪云将一般磁带递给司机：“放这个，好听，才买的，还没放过哩。试试！”

司机接过塞进车上的卡机，卡机上花花绿绿的灯一闪：“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呵，往前走，别回呵头，通天的大道，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呵！”

全车的人都随着哼起来。

“这电影获得了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哩”小蒋哼哼高兴了，便扭头对大伙卖弄：“知道叫啥电影名？”，哼哼着的人们没理他。

“王熙凤，你知道吗？”，王熙凤一下窘住了：她还确实不知道。

“《红高粱》啊，这个都不晓得？那导演是谁，知道吗？”，“……”，“也不知道？你是中国人不是？”，王熙凤火了：“我不知道导演是谁就不是中国人？哈，莫非你要开除我的国籍？哈，我看你是，屎克郎顶粪团－－－臭美哩。那好，我问你。”

“随便问呗”小蒋笑笑，继续哼哼着，显然不把王熙凤放在眼里。

“听好了，莫说没听清楚哈：怀孩子要几个月？炒蛋是先放油还是先放水？穿衣服先进右手还是左手？笼裤子是先伸左腿还是先伸右腿？”

小蒋完全没料到王熙凤剑走偏锋，涨红着脸，吭吭吭的不知所云？

汪云刮刮自个儿的脸颊：“服了吧？人人各有长处呵，你咋忘记了呢？罚，”她左望右望的：“王熙凤，先存起，下了车再罚。”，“存起，下了车罚。”

二女将不约而同笑起来。

司机轻轻一捺喇叭，的的！五十铃离开城市大道，驶向了通往专县的水泥路。

由于安排好了蓉容母子，牛黄心情格外放松。等车时，汪云就悄悄的问他：“牛副科，喝酒行不？”，“我不喝酒”，“抽烟呢？”，“我不抽烟！”，“哦，烟酒都不会，那，喝水呢？”，“喝水当然会！也就一二杯吧”，“那就行了”

牛黄不解的眨着眼，见其他人还没到，汪云又说：“这次周游列国，多耍几天，看看风景，尝尝味道，拉拉关系，拜拜山头，机会难得哟，其他人想去都去不成，公费旅游嘛。”

牛黄明白了。

对于王书记的良苦用心，牛黄自然心领神会；投之以桃，报之以礼，王书记这是对自己前二次的合作，特别是后一次的选择，给予的回报。堂而皇之的工作借口下，原来还有这么多内容？牛黄感到好笑；借口，真是人发明的和人找的；有多少庄严神圣高不可攀的东西，剥开表皮，里面是多么的平常，庸俗，丑恶和臭不可闻啊？

不过，业务科的东西一般人确实弄不懂；这生意场上事儿，真真假假层层叠叠，不是个人物还真冲不进去，拿不下来。要不，为什么江科会几乎将业务科办成了私家加油站呢？

就说身边这位小蒋吧，当初，党总支把他作为千挑万选出的江科的接班人，安排进业务科，就是寄予了打破江科一长独大，掌红吃黑局面的希望；结果怎样呢？几年过去了，聪明伶俐的小蒋也只学到了一点儿表皮，对具体的东西，依然云里雾里，莫衷一是。

自己呢？牛黄摇摇头，心中没底。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这块材料，至少，逢场作戏，假假真真这一套，自己不会。那么，是不是可以为了生存，强迫自己学会呢？同样心中没底。

“汪霞的事儿查清楚了”汪云靠近他，轻轻道：“是江科授意其儿子打的，分局的郭局长已将他送进去了，人证俱在，至少劳教五年。”

牛黄瞅瞅她，好个汪云，不动声色，镇定自若，面带笑靥，微微靠近牛黄，却又得体的保持着距离；在外人此时看来，不过是公司的团支书找人谈工作罢了，谁知道竟是通报如此重要的信息？真不愧得了王书记的真传！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谢你送给汪霞的石菩萨，好人有好报，你就放心吧。喂，搞好没有哇？”她的声音骤然大起来，扬起了右手：“小蒋，弄好没有，弄好了，就上车。”

大约开了四五个小时后，第一个要访的地方到了。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县城，一条水泥路直直穿过大约千把米的街道，然后愤愤不平的通向碎石子铺就的山峦起伏的远方。街两旁的饭馆招待所录像厅和茶馆什么的倒不少，只是，招待所的窗口上，晒着妇女花花绿绿的内衣裤；几只猪，哼哼叽叽的在饭馆门口溜达觅食；而茶馆外呢，则坐着穿长衫马褂抽长长竹节旱烟杆的老者……

仿佛时光倒流，人们又回到了三四十年代。

五十铃轻轻一摁喇叭，的的！沙沙沙地轻车熟路的拐进了一条巷道，停了下来。小蒋敏捷地跳下车，直奔那挂着“×××县食品站”木牌的大门。

一会儿，小蒋出来：“在哩，苏站长王会计都在，进吧。”，司机锁上车门，将车钥匙往自个儿手心一握，一干人稀稀落落的走了进去。

“这是我们公司业务科新来的牛科长，这是苏站长，这是王会计。”，二个面孔阴沉的中年男人望着牛黄点点头：“欢迎，欢迎！”，一面将手伸出来与牛黄和诸位握手，可身子却依然坐在藤椅里，纹丝不动。

大伙儿都明显感到对方的冷落，气氛有些尴尬。

“咳，咳，是住下呢还是路过？”面孔瘦长的苏站长将自己身子往后一仰：“吃了吧？”，妈的，为了赶路，各位早饿得饥肠辘辘；都二三点钟了，还问吃没有？这是不在问客杀鸡吗？

“哦，坐，坐呀。”苏站长好像此时才发现各位还立冲冲的站着，连声招呼道：“小嘉，拿几根塑料凳子来，再倒几杯水。”

小蒋向牛黄咧咧嘴巴，又朝苏站长陪笑道：“是这样的，苏站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老朋友，问问好，没别的意思。你们忙，我们就告辞了。下次到城里来，一定到公司坐坐啊。我记得，你和王会计是很能喝的。红白混杂，不在话下。”

“脂肪肝，早戒了。”

“哦，嘿嘿，你们忙，我们告辞了。”

“住一夜嘛，这么急？”

“不客气，不客气，前面还要到朋友们那儿去。事儿挺多的，再见！”

“慢走，下次再来呵！”

“我们这是在麦加朝觐呢？还是拜见拿破仑呢？”，灰溜溜的一干人鱼贯上车后，牛黄哗啦啦拉了上车门，忍耐不住问道：“小蒋，怎么回事儿？”

“生猪逐渐放开，各专县有了自购自销的权利，就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小蒋温怒地摊开双手，：“统购统销时，这些老兄见了咱多远就笑起，恨不得喊你爷爷；可现在”

一干人，都皱起了眉头，咬开了嘴唇。

“看嘛，大麻烦还在后头，看嘛！”，司机单手支着自个儿下巴，阴阳怪气的说：“农民伯伯都可以进城租摊位卖肉了，这国营食品公司还有啥用？不都饿死么台？”

“牛科，没听说现在是一个中心二个基本点吗？”

牛黄一楞：“什么一个中心二个基本点？再改革开放，未必还能以农民为中心了？”

“以市场为中心，国营商业与农民个体为两个保证供应的基本点；说白了，国有食品公司一家垄断供应市场的旧方式，将不存在；我们将与千千万万进城谋生租摊卖肉的农民个体户，在同一起跑线上了，进行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

看来，起点高是不一样；蹲在基层门市呼风唤雨几年，结果政治上的知识和视野，还不如公司管理层面的一个小青年。牛黄看看汪云，汪云悻悻道：“世事难料！许多事儿，我们也预料不到，也没有办法。国家进行改革开放，一部分人必须做出牺牲，历史上都这样。”

“是不是这样哟？全国的国营商业有多少人啊？国家真能见死不救？”王熙凤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

“可全中国有多少人，你算过没有？”牛黄冷笑道：“中国现在还是世界第一大农业国哟，不解决占中国总人口四分之三的农民的生存出路，就会有李自成揭竿而起。”

“争这些干啥？还走不走嘛？”司机不耐烦了，催促道：“个个都成了共产党员了？喝西北风都喝饱啦，肚子不饿啦？”

大伙儿才又一次痛苦地感受了自己肚子空得难受，方众志成城的喊：“走！找饭吃去。”

……

兜了一大圈子回来的牛黄们，惴惴不安，心灰意冷。车进公司，大伙儿低头下车，像打了败仗一样，默默地各奔岗位，一句风趣的告别话也没有。

政治上的敏感性稍逊一筹的王熙凤，一直在为自己未能在酒桌上露一手，替公司挣光耀辉而倍感遣憾，此时，终于忍不住滑出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她原意是想引用文革语言，博得各位一笑，以免公司的干部员工看了不安，有的人还幸灾乐祸。谁知，正戮到大家的痛处。一行人停下步都把她恨到，恨得王熙凤心慌意乱，一头闯进库房；库房里立刻响起菜兰的惊叫：“哟，王熙凤撞上尤二姐了，怎么瓜兮兮的？”

牛黄给王书记汇报完后，王书记也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摆在眼前的这局势和这盘棋，王书记早已明白：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当今世界，和平与发展，是主流；当今中国，改革开放，是必然。

历史上鲜血淋漓的最大教训是，世界上本没有什么可以一成不变的，无论是彼此引为洪水猛兽的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好处，对民生民权有贡献；只要能将本国人民的生活水准、道德观念和文化修养，提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溶入世界文明的先进科学行列之中，就可以变化……

但，理论归理论，正确归正确；随之而来的却必然是个人命运的巨大转变，和心理世界的巨大失落。从历次动荡中挺过来的王书记更明白：当自己的权威和权力，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进一步细化和落实，自己也就和众人一样了；

一样为生存而惴惴不安，一样为钱财而焦头烂额，一样为活着而窥视别人的脸色，一样为未来而仰仗别人的鼻息……痛苦、殘酷，难受，忧郁，却无法改变！

“上二次援广，与你合作的那位大老板，还有联系吗？”

牛黄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便点点头。

“如果可能的话，能否与他见见面？”

这是个难度很大的难题！

牛黄的脑袋瓜子开始飞快的转动：见面？以王书记多年的灼热余威和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马抹灰会买帐的。可这样一来，自己夹在其中，会是什么结果？再说了，王书记也不是省油的灯盏，如果真和马抹灰携起手来，甩开自己，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但是，如果王书记和马抹灰联手又不排斥自己的话，那将是自己绝好的机会。毕竟，大浪击来，生死沉浮，苍茫世间，存在与活着，才是思想与道德唯一的最好的注释！

“我联系联系看看”牛黄终于说：“自上次援广被市公司叫停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不过，我可以再联系他的。”

“市商委和市食品总公司，关于本市国营商业全放开的意见书，已拟好，正报送相关部门审批。”，王书记顿顿，终于敝开了心怀：“我估计最迟明年中旬最快今年年底，就会公布实行。一公布即全放开，没有过渡也没有保护。国营商业的产供销，全部推向市场，与农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是十分残酷无情的。”

他清清喉咙，继续道：“中国历史上的历次改革开放，都必然伴随着全民族的巨大阵痛和牺牲，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个人太渺小，所有的感叹和嘘唏，都不起任何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这股潮流和力量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

“我意，你尽快与他联系，告诉他，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属于我们的时间还有一点，只要我们好好运作，是可以积累一点经验和资金的，这就足够了。”

当晚，牛黄便到马抹灰那儿去了一趟。

听完牛黄的情况介绍，马抹灰十分高兴：可以说，今天这种改革开放形势，早在他预料之中；因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纵观中国多年，计划经济复盖了一切，在大一统的全国人力物力财力集中调配使用下，做为社会进步与繁茂主要元素的个人，被紧紧地制约着；不要你的积极性，不要你的想像力，不要你的吃苦耐劳，也不要你的聪明才智，只要你听话，跟着走就行……

洞中一日，世外千年，整个世界天翻地复，风起云涌啊！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终于，历史做了选择，时代做了裁判：：跨入人类新纪元的中国，不能偏安一角，仍在平均主义和自我陶醉的桎梏中蜗行……

“那么牛黄，你的意见呢？”，这就是马抹灰的高明之处，对人分而视之，尊重与轻蔑并用。

“王书记余威可依，余友可用，我想，谁都想生存得好一点，活得有尊严一点。垂垂老矣，奋起余勇，他不过是为自己的二个女儿着想罢了。我们可以再次联手，蹈常袭故援广之辙。市场经济，朋友总是越多越好。只要有你掌控，不会有事的。”

马抹灰很满意牛黄的回答，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广东的电话。

好一番牛黄根本就听不懂的叽叽啦啦的正宗闽南语交谈，脸上放光的马抹灰才愉悦地放下了手中的电话。他转过身来说：“祝贺你，牛总经理！”

“牛总经理？”牛黄愕然，马老板在叫谁呢？

“叫你呢！牛总！”马抹灰愉快地笑道：“我们已商定，立即注册一个‘共赢’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我为公司董事长，广东合作方的宋老板为监事会主任，你为总经理，王书记挂副总经理，汪云汪霞为公关部正副经理，注册资金暂为500万元，主营：各种肉食品。兼营：同类物资。你看这样行吧？”

“当然，许多事情你是还不懂，也暂时没有能力掌控全局和运作全过程。但这不要紧，一切有我呢。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顶着。干吧，新公司本周内就可以开张。”

一切都像在梦中！这样重大的决策，就这样决定了？牛黄仍不相信。

“这就是个体与国营的区别，我们不能像国营企业那样，总是等一切都稳妥和没有风险后，才开始行动。如果那样，中国就没有必要进行改革开放了，现在明白了吧？”

（未完待续）

五十六、棋行先着

五十六、棋行先着

牛黄走马上任了。

说是总经理，其实也就是一个给马抹灰跑腿的罢了。

好在马抹灰考虑周到，颇具人性化：牛黄汪云一干人，白天都在食品公司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呆着，该干什么就干么；下班后，时间就由马抹灰调整，有事招之即来，来之则战；无事自个儿回家，该忙什么就自个儿忙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嘛！

同时，即为“共赢”商贸的成员，除生意做成后进行事先达成标准的提成外，每人每月发补贴700元。700元是什么概念呢？

以现在牛黄一个公司本部中层干部的身份，每月全部工资奖金合在一起，也才480元。这样，马老板运用价值规律，成功的将一干人马紧密的团结在自身周围，开始了运作。

牛黄等一干人，都由“共赢”商贸制了名片，不过，大家一般不乱用。只在认为确有必要时，才赠给对方。再则，那制作精美时尚的名片上，只有马抹灰办公室的直拨长途电话号；牛黄等人自个儿留在名片上的，只是传呼机号码。

每人像征性的缴了100块钱押金，就由马老板统一配备了最新的中文传呼机。接到马抹灰的传呼，拎起自己桌子上的电话筒就回；如果办公室里恰巧没人，那更好来一通长长的请示汇报和今天的天气云云，直聊得双方哈哈连天，哎，惬意着呢！

而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做了头之几单获利丰厚援广的肉食品生意后，老谋深算的马抹灰与王书记达成了共识：不能竭泽而渔！

道理很简单：百足之虫，虽死未僵，国营食品公司现在还是肉食品市场的主体，连续的大规模地流出鲜猪肉，已有暴露私欲之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更何况，牛黄一干人的所有关系，均在国营商业，也不能像三徒或马老板当年那样，说扔就扔，那样太冒险了。

最后通知牛黄参加商量的最佳办法是：利用国营商业原有的信誉和人脉，向各专县进发。尽量将他们的猪源抓在“共赢”手中，无疑更是一种两全其美安全稳妥的生财之道。

于是，的的！五十铃再次出发了。

还是那座小县城，还是那面孔阴沉的苏站长和王会计。不过，这次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五十铃还未完全停稳，苏站长王会计率食品站一干人马，包括那新来的办事员小许和老迈的看门人苏站长之父，迎了出来。

一阵真心诚意的握手问候寒暄，众人进了屋。

屋子里早摆好抹得干干净净的新塑凳，像城市人一样，几只漂亮纸杯里泡着幽香扑鼻的“铁观音”，一只切开的大西瓜放在一边，那鲜红翻了沙的瓜壤，湿润的诱惑般坦露着……

紧接着，苏站长在早就定好的据说是街上最好的一家中餐厅，请牛黄一行吃便餐。

满桌的鸡鸭鱼肉，均是农家自养，再佐以野生的木耳蘑菇，鲜美可口、卫生环保，自不待言。更有那翠碧嫩绿的蔬菜，专用农村的柴灶大火暴炒，热气腾腾，熟透又不显老，上洒几颗红红的枸杞，与翠绿交相辉映，引得牛黄一干人连声喝彩，食欲大开。

酒，端了上来。但，除了小蒋和王熙凤外，牛黄汪云汪霞和司机皆不能或不会喝酒。几经推迟，急盼着为公司争光的王熙凤挺身而出：“苏站长王会计，牛主任三人确实不会喝；司机呢，都知道要开车的，也不敢喝。这样吧，我和蒋助理陪你俩尽兴，可以吗？”

绰号“苏一瓶”和“王红白”的二个中年男人，出于礼貌没有开腔，但都有些发笑地盯住秀丽高挑的王熙凤：你算哪一把尿壶？敢在咱面前大言不惭？

王熙凤也不多言语，一扬手，哗，一瓶六十度的“二曲”少了一半。她端起灰不秋溜的圆边大土碗：“我先干为敬，站长，会计，请！”，一仰头，咕嘟嘟，一口气下了肚。

牛黄虽不会喝酒，可酒桌子上的风流轶事，也知道不少。眼见得王熙凤如此豪气，不禁暗暗点头。司机和汪云汪霞却胸有成竹，兀自笑呵呵的聊天拈菜，犹如在自己家里。

食品站新来的办事员小许，大约是奉了站长密令，端坐在牛黄身边，就与他聊天拈菜。农村姑娘天然纯朴的淡香体味，每当她站起来或大笑凑近牛黄时，就直扑他鼻翼。弄得牛黄左躲右闪笨拙可笑的避让着，瞅得一旁的汪云汪霞乐呵呵的，朝他直眨眼睛。

……

这就是市场的威力！一旦甩掉了身上沉重的羁绊，人人都有了奋勇向前的源动力。

而并不了解此次出访原委的司机小蒋和王熙凤，还以为对方怎么怎么了哩？只有牛黄汪云汪霞成竹在胸，不紧不慢的吃着，品着，聊着，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边厢，战斗已分胜负：“苏一瓶”和“王红白”醉眼惺忪，费力地靠着桌子咕嘟咕噜的；小蒋呢，早已伏在满是油污的桌上，呼呼大睡，唯有王熙凤摇摇晃晃的坐着，虽然看来也醉得不轻，但还能勉勉强强的保持着镇静……

接着，下一个县，下下一个县，下下下一个县……半个月时间内，全市十七个县的神仙都拜了。揣着届时已实行各食品站站长负责制，握有全站人财物实权的站长亲笔签下的意向协议或合同，牛黄们凯旋归来。

就因为马抹灰提前走了这一关键的一步棋，在以后袭来的摧枯拉朽一样的，全市国营商业全放开的改革风暴中，国营商业土崩瓦解，纷纷烟消云散尘埃落定之时，作为民营企业的“共赢”商贸，却大肆收留原国营商业破产后，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各种人才，在更激烈更规范更广阔的区域市场、与更高层次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厮杀，连连得手，稳操胜券。

如果不是应了那名老话：“人算不如天算”，马抹灰本人出了意外，“共赢”商贸很可能已经修成正果，成为中国肉食品行业的老大，自是后话！

回到公司，向王书记汇报完后，牛黄决定下午到双石桥门市去一趟。

有公有私，公则缘于双石桥门市副主任罗娃。

私呢，半月未回，不知蓉容母子和二丫母子怎样了？弄一点吃的回去；二个嗷嗷待哺的小子，二个辛苦教学和艰难带儿的女子，光是各专县送的腌腊制品和土特产，是不行的。

由于事先打了电话，罗娃不便外出躲闪，只得在办公室里乖乖的等着。

眼下，见牛黄跨了进来，罗娃忙从坐位上起来招呼：“牛科，来啦？”

“嗯”

“喝茶”一杯泡好的“特花”小心翼翼的递了过来。

“今天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共宰杀活猪120头，市场零售40头，部队、院校和各企业发货50头，30头外调大坪门市部。”罗娃思路清晰，娓娓道来。

“嗯！”牛黄满意的望望他：“那么，现在谈谈你的问题吧。有没有群众反映的这回事儿？”，他翻开皮包，取出一封匿名信，扔到他桌子上：“自己先看看。我们再谈。”

罗娃将匿名信拿在手中，没有打开；因为，同样内容的匿名信，也交了一封给自己，其内容他已不知读了多少遍，甚至背都背得出了。

其一，伙同销售组谭组长，多吃多占，多次买肉不给钱，性质上属于贪污国家财产。

其二，利用门市负责制试行时机，奉行“人有多大胆，公司不放在眼。”，多次擅自修改屠宰场工作时间，同意一些职工的不正当要求，性质上属于拉帮结派。

其三，本有女朋友，还和销售组人称“吊吊眼”的女营业员幽会，性质上属道德败坏。

“看完没有？怎么样？是事实吧？”

罗娃眯缝着眼睛，咧咧嘴巴：说实话，这算什么**问题？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吃饱了撐的。可问题是，如今的罗娃，切切实实尝到了作为门市头儿的好处和甜头；你不承认？弄不好就让你下课。下了课，你就什么也不是啦。再做普通工人？噢上帝，那太恐怖了。

“多吃多占嘛，是有那么一二次。可我都还是给了点钱的，怎么说是贪污呢？”，“倒底几次？”，“五，五次吧！”，“到底给钱没有？”，“给了的，给了一半的钱。”

“第二条呢？”牛黄严厉的望着罗娃：“作为门市主任，要和全门市各组的干部员工都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你倒好，没事尽往屠宰场钻，乱许愿乱作主张。看来，你天生是屠宰场的人呵！”

最后一句话，深深的刺激了罗娃的神经，他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

“擅改工作时间和同意不正当要求，到底有没有？”

“是有那么一二次，主要是我看到天气凉快，不影响鲜肉质量，早一点宰杀完，屠宰工们也好早点回去休息，就同意了。”

牛黄忽然觉得自己挺滑稽的：当年，作为门市主任的自己一样也是这样想，这样做的；没想到现在倒过去理麻别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这样做？嗨，这人哪？真是到那个坡，唱那首歌。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错与对，只有相对意义上不一样的背景。

“还有呢？”

“主要是受了那龟儿巴巴的蒙蔽，他说是他死了老丈母，办丧事要点猪心舌。我没调查，就同意了。没想到巴巴将18斤鲜猪心舌统统卖给了农民个体肉贩，赚了笔小钱。我不承认我是拉帮结派，大家都晓得，事后，我狠狠捶了他一顿，这娃在家里睡了三天。”

其实，罗娃即便不说实话，公司业务科对匿名信上的事情，也早已调查清楚，基本上就与他自己承认的差不多。

“第三条呢？你不是在和汪霞处朋友吗？听说你二人恩恩爱爱，唧唧我我的，要结婚了嘛，怎么又和“吊吊眼”幽会上啦？”

“这是我的私人问题，我拒绝回答。”罗娃忽然激动起来。

“私人问题？一方面与汪霞处朋友，人人皆知；一方面又与别的女子眉来眼去，作为一般员工，公司不干涉；作为掌控一方具有一定权利的基层门市主任，公司就有权利进行干涉，除非你去掉主任职务，成为一般员工。”

牛黄严厉的话，正击在罗娃心里，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半晌，他悻悻的说：“那是什么幽会哟？只不过陪她看了二次小包房电影，好，我改我改，我接受公司的帮助批评，请公司以后看我罗娃的实际行动吧！不过，我要求公司替我保密，不要让汪霞知道了。”

“放心，公司说话算话，只要你不说，汪霞是不会知道的。”

门市部主任的肥缺，扼杀了罗娃的傲气与个性；行政机构中的一个新良民，诞生了。

牛黄让他在公司的“行政传讯书&#8226;警告”一栏上，签了字，然后将其折好放进自己皮包，才慢慢说：“此事就算了了，以后真要注意，不要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公司正在调整人事结构，罗娃也争取弄个师长军长干干，光宗耀祖嘛。”

此话已带有开玩笑成份，为了给野马戴上笼罩，光一味指责是不行的；欲速则不达么，欲擒故纵，才是调教人最好的办法。牛黄这二年也着实进步不小了。

“另外，今上午我才从专县回来，下午就赶到了你这儿，想随便弄点鲜东西回家看老婆孩子，怎么样？方便么？”

“那还不出在手上，说呗！”

牛黄想想，道：“就弄点腰柳，腿骨和肝子吧，几点开宰？”

“七点，你忙的话，我叫他们先宰一条猎就是了。”，牛黄看看表，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想想道：“算啦，别让人家说闲话，再给我来封匿名信，吃不了兜着走，我到处看看，走走，等一等就是了，时间混起快。”

罗娃哈哈的笑起来：“说半天，你也怕匿名信嗦？怕啥怕，我左耳听，右耳出。”他忽然闭了嘴巴：才作了保证，硬是口是心非。假打嗦？

牛黄笑呵呵的望望他，手指朝他点点：“你呀，你呀，长不大哟。”

牛黄慢慢朝屠宰场逛去。庞大的场内，空无一人，烫池前的抽风机轻轻的响着，他朝大半锅水中伸根手指头，水已开始发烫；几声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传来，硕大的磨刀石上，放着一迭穿上了绳子但还有没晒干的猪蹄筋……

他感到尿意，便穿过猪圈，向宰场后面走去。

出了门，一道不高的石子墙拦住去路。石子墙那边，是一大片山林繁茂，有路有人有车的由高高的围墙围住的军事管理区。据说这军事管理区，原来是国民党的兵工厂，现在是西南最大的解放军军戒库。

系上兜扣，牛黄顿觉方便后的惬意和轻松。

骤然，他耳旁传来呯呯呯的枪声，那是军戒库的军人们在例行训练打靶。屠宰场的工人没事常爱跳过去拣弹壳，特别那修修长长的高射机抢子弹壳，铜感极好，锃亮亮的，摆在桌上是一道另类的风景。

扑通！扑通！有人跳过墙来。牛黄一回头，是二个头戴大盖军帽，身着军装的年轻军人，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躯衬着那鲜红的帽徽领章，在阳光中特别耀眼，引人注目。

“你们找谁？这儿是屠宰场”

“哦，我们，我们找屠宰场里的一个人，一个诗人。”

“诗人？是谁？”牛黄有些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叫牛黄，牛黄老师，他在吗？”，“啊？你们找牛黄？什么事儿？”，“当然有事，请问他在吗？”

牛黄矜持的笑了：“巧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很久没摸笔啦，没想到自己名声在外，竟然还有军人找上门来。“你就是牛黄老师？”军人也笑了：“真是巧合呵，我叫周瑜，是军戒库里的少校副营级参谋，这是我的同事。”

三人亲切的握了手，就站在这屠宰场的后门，沐浴着夕阳的金辉，随便地聊了起来。

多年后，这位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酷爱雕塑的周瑜少校，先转业至本市一政府部门任党总支书记，又辞职出来自建装饰雕塑艺术公司，并最终以铁陶雕塑艺术名扬业内，成为青年牛黄一生中，最好最诚并引以为最得意的老朋友。

日后，二人常回忆起这次美妙绝仑的见面，激动不已。

因家庭破落，婚姻不幸以其毕生精力致力于恢弘光大古巴人文化的周瑜少校，死于积劳成疾的慢行性心脏病。其铁陶艺术曾参加央视&#8226;1988&#8226;中国民间艺苑展播；其独创的铁陶艺术潜在价值，曾被海内外各媒体竞相报道，其大艺术家丰采已初露端倪。只可惜他英年早逝，风云变幻风雨如晦中，铁陶艺术也就默默的流失了……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睛/古今多少事/渔起唱三更/

七点开宰后，牛黄拿了新鲜腰柳后腿骨和猪肝，付了钱，就告辞了。一身风尘回到星小，他看到小浩与小敬正在床上挥手蹬脚，咿咿呀呀；蓉容和二丫呢，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闲聊着顾着孩子边看电视，顿觉一股熟悉而烫人的气味迎面扑来。

“我回来啦！”，他欢乐的叫道：“快接一下东西。”

(未完待续)

五十七、烦乱缠身

五十七、烦乱缠身

原先房地产公司的那一大片烂房，终于拆迁到了二丫户头。

产权方区房地产公司联合一家广东过来的房产开发公司，要对这片地带进行大规模的开发，盼了多年的住房梦终于有了曙光。一纸《限期搬迁》的通告，让最后几十户人家喜上眉梢，乐呵呵的开始了搬迁。

牛黄忙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二丫，二丫就忙着收拾东西，带着小敬回去处理搬家一事。

可问题又来了：二丫是回老房呢？还是就借住在星小？回老房，周伯正眼巴巴的求之不得。可怜的周伯，风云际会时，才貌双全的周二离他而去；风烛残年了，正当壮年的周三又驾鹤西游。只留下一个周大，无可奈何的呆在红花厂里。

周大，昔日文革里的逍遥派，今天改革中的保全工，工作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老。不过四十多一点的年纪，在砸铁饭碗的浪潮中忧忧郁郁；头上那片原引以潇洒自豪的茂密森林，如今也成为地方支援中央了……

不过，还有一个长得乖巧胖乎乎的小敬，周伯的希望寄予在孙子身上，盼母子回去哩！还是借住在星小？可这搬迁与建房不折腾个二三年是弄不下来的。虽然二丫母子自有怃恤金，将就用，也够了，可这二三年的时间还真是个难度。

二丫在星小住了近一个月，平日里，牛黄蓉容上班，二丫就弄饭，带二个小子，随便也收拾收拾屋子。中午，蓉容放学归来，孩子，有人带着，桌上，放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那个满意呀，不摆啦，二女孩儿好得就像亲姐妹。

二丫还年轻，脸颊上的红颜正浓，更兼少妇的丰腴，与蓉容一样一米六三的身高，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慢慢地，就引起了一些流言飞语和意外。

整天忙在外的牛黄蓉容都毫不知觉，二丫呢，二个小子把她缠得够呛，更没这么多心。

一天天热，蓉容匆忙吃了中午饭，就到教室去了。二丫稍为收拾一下，抱上二小子，照例锁上蓉容的房门，到隔壁小屋午睡。

老房的人，都是习惯于大咧咧的；多年来，二丫仍保持着这个习俗，小睡从不盖被子；加之临时借住的小屋门锁早损坏取走，留下斗大个锁眼也没堵上，就那么空荡荡的留着。

二丫做梦也没想到，此刻的门锁眼外，一双淫荡的眼睛正色迷迷的津津有味的偷窥着自己，不经意翻身时露出的大半截雪白肚腹……

“谁呢，在干嘛呢？”楼上的老校长正巧路过，见无人而幽黑的走廓里，有个黑糊糊的人影撬着屁股蹲着，便不经意地顺便喝问。

声音未了，那黑影呼地站起来就从另一边的小门飞快地跑了。

哗啦啦的逃跑声，倒把老校长吓了一大跳。她心知有异，追过去，那黑影早不见了踪影。

老校长想想，再回来蹲在刚才那黑影的地方一瞅，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这一惊，让有着丰富生活阅历和经验的老校长非同可小，她马上拍醒二丫，谈了刚才的情况。二丫也大吃一惊，慌得连忙拉上自己的衣服，脸色通红。

如果这事儿到此为至，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老了，想得就会多一些；再加上老校长人退心在岗，多年养成的责任心极重，她竟直接去找了学校。

学校又找了蓉容，蓉容被彭校长约谈后，回来就找牛黄吵嘴。

牛黄就只好把二丫送回了老房。

回到老房，李玉溪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你怎么啦？”，牛黄对自己这位弟媳妇，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青天白日的，坐在楼廓里哭叫，也不怕丢人？”

“你牛家屋里都不怕丢人？我怕啥哟？”李玉溪哭着，暗暗捏一把正在自己怀中酣睡的孩子，被揪疼了的孩子睁开眼睛，哇哇哇的大声哭叫起来。

老爸和牛二从里间出来了。

牛二气得脸青面黑的将她一拉：“鬼婆娘，找死？敢打我的儿子？”，老爸将脸一沉：“二个人闹矛盾，怎么打孩子呢？你这脾气也太怪了吧？”

“去问你各人的儿子，看他怪还是我怪？”看样子，今天的李玉溪是豁出去了：“牛二在外面找女人，你当老爸的还会不知道？哼，离婚？你说离就离呀？”

老爸也毛了：“就离，这种坏脾气婆娘，早晚也得离。牛二，离了离了，离了算啦，免得天天吵嘴，淘神费力。”

牛黄这才弄明白了，牛二要找李玉溪离婚。哦，他们不是同班同学，一起上山下乡同甘共苦过吗？怎么说离就离了？个把月没回老房，二人就闹成了这样？

牛二硬是把李玉溪生生的拉进了里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李玉溪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没几天，牛二就引回了个更年轻的娇滴滴的高个女孩儿。女孩儿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见了老爸就喊“爸爸”；见了牛黄蓉容和小浩，就喊“大哥大嫂侄儿”，还屋里屋外的忙个不停，就像是牛二登堂入室的正宗媳妇。

老房邻里一片哗然，牛黄蓉容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蓉容忽然担起心来：“二丫呢？”

“周伯家哩”牛黄瞅瞅她，纳闷这大天白日好好的，怎么就想起问二丫来？

“你和她没什么吧？”

“什么话？”，“哼，自己明白。”，“我明白什么？”，“有鬼。”，“谁有鬼？”，“自己明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因公司里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的牛黄，真火了：“你想吵架是不？信不信老子捶人？”

蓉容抱着小浩，一头闯了过来。正在提劲打靶干筋火旺的威胁她的牛黄没注意，扑的下被撞倒在地上：“哎哟，我的腰杆。”，好一阵扑腾.

不想又碰着刚做了手术的手指：“哎哟，疼死我了。”，又一阵顾头顾不了尾的扑腾。

蓉容哭了，边哭边骂：“你牛家没一个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二丫在我这儿时，你俩就眉来眼去的；当着我的面，二丫还撒着骄要你注意身子；哼，那中午偷窥是怎么回事儿？谁那么大胆？熟门熟道的？没准就是你，你跑回来瞅的人家。鸣鸣！”

牛黄听得目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

还没来得及分辨，蓉容将小浩往他身上一放，请了二天假，出去逛荡去啦。

可怜的牛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抱着小浩，跑到星小旁的电话亭，忙忙的给王书记请了假，蹲在家里带孩子。

牛黄这下倒大霉了：那小浩睡醒后，长长的伸个懒腰，睁开眼睛一见不是妈妈，便哇的大哭起来，慌得牛黄又是哄又是笑又是拿奶瓶塞他嘴巴的，哭声仍然不断。

看看小浩哭得声音嘶哑，汗流浃背，再瞅瞅空无一人的家，即心疼孩子又想起繁重的工作，牛黄得抓耳挠腮的直跺脚，真不知如何是好？

听到小浩怪异地持续不停的哭叫，邻里老师们都来了。

听了牛黄的诉说，老师们忍住笑，有的帮小浩喂奶，有的去学校到处找蓉容，有的呢，则苦口婆心的揪住牛黄，进行爱妻速成教学。

王老师以过来人身份，指导牛黄：“你身上不是别着这玩意儿吗？蓉容身上有没有？”，“也有，才买的。”，“给她发信息嘛，先坦白坦白，再请求她原谅嘛。”

牛黄真想冒火：“唉，我坦什么白呀？完全是无中生有嘛，无中生有！”

“不会吧？蓉容老师不会这么小气吧？”，“我们了解她的。”，“同一个学校的老师，我们知道她。”，“这小牛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坦白？这男人还真没有一个说老实话的。”

……

蓉容到底回来了，她惦念着她的小浩和学生；牛二到底离婚了，与那个操京片儿的姑娘，幸福的微笑着又当了一次新朗，进了一次洞房。

生活在继续。

这天临下班时，牛黄接到了马抹灰的传呼：“下班后，公司开会。”，得！今天又得很晚才能回家。他忙着给蓉容发了中文信息，正巧瞅见汪云过来，便对她招招手。

“下班后，开会，你知道吗？”，“知道”，“汪霞呢？”，“肯定也知道吧？那王书记”，“他今天有事，怕去不了。市公司的肖头张书记一行来啦，要陪呢。”

马抹灰见牛黄汪云汪霞走了进来，笑呵呵的问：“还没吃吧？待会儿一块吃，一块吃。”，三徒从他背后转出来，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问：“董事长，喝茅台吧？窖了十年的，嗅着就香哩”

马抹灰挥挥手，示意大家随便，拿过三徒手中的盒子，瞧瞧道：“你以为呢？”，“我觉得不错，毕竟董事长你也舍不得喝呗。”，“好，听人劝，得一半，就它吧。”

他朝大家拍拍手：“各位，今晚上咱们不谈工作，讲尽兴；今晚有贵客来，大家的任务，就是把他陪好，要注意自身形像，谈吐文明，充分展示咱‘共赢’人的青春丰采。”

牛黄轻轻问身边的三徒：“谁要来？马老板这么紧张？”

三徒轻轻回答：“广东合作方的宋老板，飞机误了点，不然，中午就该到啦。”

牛黄瞧瞧师哥，整天跟在马抹灰屁股后头的三徒，眼下，精神焕发，身着笔挺西装，神气活现的站在马抹灰身后；许是耳濡目染耳熟能详之故，师哥那神态那身姿，还有那瞅人时眯缝的眼睛，居然有几分像马老板哩！

牛黄忽然想到，别看师哥墨水喝得不多，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哩，说不定，真能偷师学艺，得到马抹灰的真传，钱途无量，端的不可小觑哟：“师哥,房子看好了吗？”

三徒听到师弟温柔的询问，有些意外的瞅瞅他：师弟说话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带着教训人的口吻，今天怎么啦？

“交了首付款，房子正在装修，二十年按揭哟，光银行利息就占全款的三分之一。”，“值，新房嘛，多大？”，“三室一厅，140个平方，二十七楼，电梯房。”

“好啦，三徒，去瞧瞧宋老板来了没有？”

哗，门口响起欢迎的掌声，一位瘦削高挑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迎宾小姐簇拥下，啃着厚厚的红地毯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马抹灰迎上去，张开了双手：“宋兄，欢迎呵欢迎！”，宋老板也张开双手：“马兄，相面不如见面呵，没想到这般儒雅。”，二人抱在一块，相互轻轻拍拍，然后放开，各归其位。

马抹灰将众人对宋老板一一介绍，介绍到谁，谁就站起来轻轻鼓掌，对宋老板鞠个躬。当汪云汪霞站起来鼓掌鞠躬时，宋老板盯住这对容貌身材都极像的姐妹花，唇边渗出一丝莫名的笑纹。

这是牛黄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宋老板，通过马抹灰的介绍，他早知道，曾为国家部门厅局级公务员的宋老板，出身豪门，据说与现在窝在海峡对岸的宋子文宋美龄家族，还有点沾亲带故。

宋老板大约是中国的第一个个体户或叫私人老板，79年就开始从海外走私汽车，捣弄黄金、高档手表和高档外烟什么的。待82年中国提出要搞“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之时，宋老板的资产就已达八位数了。

当下，就这“新潮流舞厅”贵宾厅，摆开了接风宴。众人众星捧月般，将二位老板围在正中，杯盏桄错，菜香扑鼻；施特劳施的《蓝色多恼河》轻轻的响着，上菜的迎宾小姐轻盈地走来走去，一切都那么雅稚，安闲和亲切友好。

毫无架子平易近人的宋老板，一会儿用大伙儿听不懂的闽南语与马老板交谈；一会儿又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众人聊天。他对牛黄特别感兴趣，还自我解嘲道：“如果不是为了生计被迫下海的话，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知名的作家了。”

牛黄笑道：“作家不可当，兜头挨一枪！现在改革开放，要搞经济才吃香哩。”

宋老板哈哈大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呵。此次来，就是要看看贵市的肉食品市场到底如何？不瞒老弟说，中国国营商业和国营企业的全面崩溃，指日可待，不打点提前量，如何稳操胜券？”

汪云问：“宋老板，通过火车运送鲜肉或活猪援广，成本降不下来。我不明白，何不就在广东自建生猪基地呢？”

“问得好！”宋老板轻轻拍拍自己掌心：“汪经理知其一，可知其二？广东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几乎长夏无冬，不利于生猪饲料的生长。因此，生猪为什么就是内地的好呢？就是这个道理，。汪小姐勤于提问，敢动脑筋，不愧为‘共赢‘商贸的公关经理呵。”

“这几天，你就抽空陪宋老板到外逛逛吧。”马抹灰笑嘻嘻的说：“调研调研”

汪云瞟一眼一边的汪霞，道：“就我一人？”，“哦，汪霞也去吧，牛总，你在公司把她二人的工作安排安排，行吗？”，“行，请董事长放心！”

宋老板矜持而微微地笑着，指指迎宾小姐新送上来的大花盘：“各位请，趁热啦。”

这是一碟广东名菜“水晶乳蛋”，据说是用人乳调入鲜蛋，清蒸而成。灯火辉煌之下，但见它凝成耸立的圆周型，凝白中透着淡黄，朝外微微闪着润滑的光泽，晶莹剔透，让人爱不释手。

终于，汪霞拿起勺子，轻轻在边际舀了一小勺，各位才慢慢伸出勺去。

卡，汪霞第一口就咬住了什么？因为大家都听见了轻响。只见汪霞痛苦地张开嘴巴，取出个黄澄澄的东西，原来是枚足有十克重的金戒指。马抹灰宋老板都放下勺子，抚掌大笑：“有喜有喜，咬住金戒，大吉大利，这戒指是汪经理的了。”

咬了就是自己的？这是什么意思？大伙儿根本不相信，以为老板不过是凑趣玩笑罢了。

马老板一招手，迎宾小姐款款儿过来，纤纤小指拈起金戒放入茶水中轻轻一荡，荡去金戒上的蛋迹，然后抽出自己别在腰际的素花手绢小心擦净，一道澄澄金光灿灿夺目。

迎宾小姐嫣然一笑，将金戒指戴在汪霞左手的食指上，躬身退下。

乖乖！众人心里直叫：这般沉沉的金灿灿的家伙,就真是汪霞自己的哪?真金白银啦!这老板唱的那出戏？抖的那般富？做的那曲秀？

宋老板大约看出了众人心思，清咳一下，悠然道：“所谓财富并不神秘，想着，就会有；伸手，就会得。关键是你要学会去想，还要学会伸出手去。所以，‘共赢’商贸的路还很长，还有待于我们的想法和伸手去共同努力。不好意思，借马老板的地盘，卖弄了。”

马老板慨然举杯而起：“宋总，有你这句话，我马下就真正的放心了。这杯酒，代表‘共赢’商贸的全部同仁，敬你一下。我先干为敬！你请便。”一饮而尽。

牛黄却微微皱眉：他听出了二位老板话中的潜台词，他敏锐的感到，貌似精诚的合作者之间，好像有了一丝裂隙。但双方合作以来，笔笔成功，到帐及时，似乎又不太像。

还好，宋老板大约累了，在他的提议下，接风宴很快就近入了尾声。

马抹灰笑盈盈，微微点首，与迎宾小姐一起扶起宋老板，而那个与宋老板同来的秘书模样的男青年，则拎着个棕色皮包跟在其后，一行人向宋老板下榻的酒店慢慢涌去。

临出门，马抹灰的眼光回扫在汪云汪霞身上：“记住，市场调研啊，你们二人。”

牛黄一回头，见三徒正挥起勺子，在“水晶乳蛋”中刨来刨去的，便一巴掌推去：“你在干什么？”，“嘿，嘿嘿！”

“还有？做梦去吧，你呀！”

（未完待续）

五十八、于无声处

五十八、于无声处

二丫带着小敬回到了老房。

那眼睛骨碌碌转悠的周小敬，随着母亲上了楼，在一大堆迎向自己笑容可掬的脸庞和双手中，左盯盯，右瞧瞧，一下就扑向周伯怀抱，引起一阵感叹。

老泪纵横的周伯紧紧地抱着孙子，就像小时候抱着儿子周礼敬，边亲边喃喃叫道：“儿呵，小敬呵！儿呵!”

人群里的黄母黄父抹着泪花，拍拍自己胖乎乎的双手：“小敬，来，到外公外婆这儿来。”，那小敬就瞅瞅她，又瞅瞅母亲瞅瞅爷爷，又扑向黄母怀抱……亲情骨血，让人释然。

二丫住在婆家，黄母就经常端些炖得烂烂的蹄汤或补品过来，让女儿外孙补补身子，也弥补了周伯这方面的不足；那周大呢,也时时惦念早逝的妹妹和弟弟，瞧着侄儿越来越酷似周三的模样，也越来越喜欢逗乐小敬，常买些小玩意儿给侄儿.

一家人过得快快乐乐。

虽然如此，那过日子的钱，却一日日的紧了起来。

周大厂里，工资虽在不断的增加，可物价也在不断的上涨。就在楼下花海那拐弯处，原来的供销社面摊还在，可八分钱一碗的小面，，现在涨到一毛八；原来坐三站路的公共汔车只需二分钱，现在呢，一毛五分正……

周大虽一直未有女友，可自己那点工资也仅够自己用，早早退了休的周伯，更莫提；算起来，二丫每月领的怃恤金还要高一点。如此，尽管还有牛黄时不时以各种名义给她的暗中救济，却也架不住上涨的物价和越来越用钱的小敬了。

一直淡泊的习惯的生活着的老房邻里们，越来越多地为钱而感到了烦恼和无奈。

一日，大丫头领着孩子回娘家看母亲和同胞妹妹。二姐妹见了自然抱在一块，先哭了个痛快，大侄女和小侄儿却玩得嘻嘻哈哈的。新的生命新的亲情，犹如雪被下的嫩芽，在殘酷而平凡的生活中顽强地吐穗。

大丫头二丫头哭哭啼啼后，又说说笑笑的，感觉好多了。

大丫便拿出一个鼓鼓的包裹递给二丫：“这给小敬，我自己打的。”，二丫取出一看，嗬，全是样式新颖好看的婴儿衣服袄褂背心鞋袜什么的。

“厂里的线纱？真漂亮！”，“嗯，红花厂有的是。”，二丫高兴地拿起，一件件给小敬比试着。二楼的赵家妈见了，大声喝彩：“二丫头，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一件？真漂亮，我也给我孙子买几件。”，“衣服五块，帽子一块，袄褂七块！”二丫玩笑道：“真要？卖给你。”

赵家妈就掏出钱来，往二丫手中一揣：“点点，够不够？我全要了。”

瞅着赵家妈喜孜孜下楼的背影，大丫惊愕的说：“真给她？小敬穿什么呢？唉，不要紧，我再勾，就是要等几天了。哎，我说二丫，这小敬长得越来越像周三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也难怪也难怪了，周三的种嘛，该像该像！”，

二丫却怔怔的站着在想什么，没言语。

当牛黄接到二丫的紧急传呼，利用中午休息，匆忙赶回老房时，还以为二丫母子发生了什么事儿？听着二丫细细的打算，牛黄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想法不错，创意也好，可是不是再仔细细想想？认真准备准备？”

对于二丫突然冒出来的想开一间“婴儿织物店”想法，牛黄相信她是一时头发热。虽然现在大大小小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可也在如建在沙堆上的玩具般纷乱坍塌。一句话，二丫折腾不起，不会折腾也不能折腾。

牛黄不能瞅着老朋友的遗孀和遗腹子，再陷入困境；那样，老朋友的在天之灵，真是不能饶恕自己了……

“你不帮就算了，我自己动手！”二丫眼睛奇亮，脸颊上泛着红晕：“这是机会！人一生有多少机会呢？我决定了，说干就干。”

牛黄只好软下来：“唉，二丫，二丫呀，干吧，干吧，我帮我帮，我帮还不行吗？，愿上帝保佐你！”

“哪来的上帝？我就是上帝！”二丫笑着瞧瞧牛黄：“你别哭丧着脸呀，不会有事的。”

牛黄总策划，二丫拉上大丫，轰轰隆隆的就干上了。

租店，选址，备样，售衣，后勤……二姐妹好一阵跑东逛西，朝出晚归；老房邻里几乎倾巢而出，为老房孩子的理想无私奉献，呐喊助威。

老爸自动搅下了店子原材料的供应，并许喏以最便宜价格；三楼那个平时并不太熟的美院毕业的纺织业画师，自愿送来了厚厚一迭自己才画出的婴儿衣服样式；

一楼那才从工商所里退休的老市场管理员，找到周伯黄母拍着胸脯道，遇到问题找他……就连牛二，也找到大丫二丫：“丫啊，真干起了哇？不容易啊！都是老房兄弟姐妹的，咱也不能瞅着不管，有事，你吱个声！”

为了稳妥，牛黄在开张前的一个上午，亲自到就近的工商所去寻问营业执照一事儿。

听了牛黄的申请，那位不时交道不多，似熟非熟的女工商笑了：“你不是区食品公司的牛科吗？怎么？堂堂区公司业务科科长，吃香喝辣的肉权在手，也要下海了？”

“不，，你误会了，是我弟媳妇要办，我只是帮忙问问。哎，听说这办执照挺复杂的？”

刚忙过正闲散的女工商见人五分熟，瞅办公室无人，伸出白白的左手：“别慌，给我开五斤鲜板油再说，家里的油坛坛都空了。”

牛黄也笑了:“小事一桩，下午到业务科来找我就是，不过，这以后要是我遇到难处？”，“也找我就是！知道不，区工商局的江头儿是咱二爸？”女工商笑眯眯的掏出二十块钱，递给牛黄：“油钱，先收下！”

牛黄楞楞：“忙啥呢？”

女工商狡黠一笑：“收了钱，看你还敢耍赖？好的，揣好，我下午来找你。现在，我给你说吧，你啦，先自个儿忙着吧，什么照不照的不忙着办。”

“为什么？”

“国家有政策，一切以扶持个体户为主，可以先斩后奏！你自个儿把店子先办着，自然有人找你的。”

“哦，是这样哦，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早说了，你牛科还买我的帐么？我这叫欲擒故纵，引人上勾。”

这样，靠着老房邻里的帮助和牛黄出资的一千元现金，“丫丫婴孩衣织店”，终于开张。

二丫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

正如丫头们期待的那样，店子生意出乎意料的好，不，简直叫火暴！没登报打广告，也没像别人那样在店面放上二个大喇叭，呜里哇啦的起劲叫嚷，仅靠顾客的口碑相传，一个一二星期内，客人就来了。

来的几乎都是女人或老头老太，一人带一帮，一帮带一串，像秋天的蚱蜢，络绎不绝，源源不断。二个月内，就把牛黄丫头们准备卖半年的货，全部折腾光啦。

瞅得店子左右一溜卖小面的，卖洗发水的，卖“保健蛋”的和卖杂货的个体户们，人人眼红不已，干脆将招牌一换，都卖起婴儿编织衣服来了。

可“丫丫婴孩衣织店”，在自家门口遭到明正言顺的真实盗版，实在怨不得任何人。

谁叫你想出这么个没有多大技术含量，却又能造福于广大劳动人民的绝招来呢？闲来无事时，依着门枋拎起勾勾针，按照自己的审美观，勾勾衣衫袄褂什么的，作为女人，哪个不会？还用教么？只不过没来得及上升到你这个进行市场销售的高度嘛.

现在，嘿，嘿嘿，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发财大家发嘛，谢谢啦。

眼见得一板斧都还没有砍完，就要谈歇菜了，牛黄二丫急了，忙静下心来研究对策。

大丫说：“不做也行了，反正我们纯赚了二万多了，这二年的稀饭钱够啦。”

二丫道：“二万多就多啦？我还想赚二百多万哩，大丫，不能停，一停就什么都完啦。”

蓉容说：“我看书上不是有关于专利权的申请么？去申请一个婴儿衣服销售专利，那些个体户就不敢乱跟着卖啦，”

牛二瞟瞟她，不屑道：“现在？申请专利？我看搞专利的那几爷子，各人都忙着下海捞钱去啦。专利办公室没有人了。倒不如找几个兄弟姐妹，去买了退，退了吵，闹他个名声影响不好，让顾客不到他那里去，包灵！”

老爸瞅牛二一眼：“溲主意！说正经的，二丫呀，我看不如还是在样式和价格上下功夫。对了，我再找朋友弄几套最新款式的婴儿服式给你，你也可以多和大丫头就本市及本地区的天气特点，婴儿保养等方面，多商量，开动脑筋，弄一些特色的婴儿服出来，占领市场，才是进行竞争的最好办法。”

姜，到底是老的辣。与老爸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二丫牛黄喜孜孜的去了。

话说那二丫头，虽身在工人家庭，却从小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原本一直碌碌无为的平凡，渐渐就遮蔽了内心的灵动。如今，被生活逼上梁山，为了活下去，豁出去了的二丫奋勇而起，竭尽全力，为了小敬也为了自己。

二丫的聪明才智，恰似那深山里掩藏的珍珠，于一场山洪无情的冲刷中，露出了璀璨的光芒。

二丫和牛黄商量后，更是使出了惊人之举：

其一，租了老房底楼从没住过人的储藏室，经周伯黄母黄父费心打扫后，招了三个农村小姑娘住进去、管吃管住，储藏室就成了她们的寝室兼生产室，每天的工作就是临窗而坐，挥动勾针照图勾衣，月底由二丫关工资每人每月200－－－300元不至。

其二、自征得三楼那位热心的纺织业画师的同意：要他兼做二丫店子的画师，专门设计和勾勒新款式婴儿服饰，每设计成功一种款式，画师得其一定分成。

其三、请老房四层楼的所有邻里，凡有兴趣勾勒加工婴儿服饰的婆婆妈妈们，都拿起勾针来，无事多勾，有事少勾，忧郁时不勾或少勾，高兴时多勾或连续勾，只要保质保量，二丫均按每件用线成本加补贴予以收购。

如此，三个月后，样式新颖，各个季节专用，各种体质专用的婴儿服饰，陆续在“丫丫婴孩衣织店”上柜销售，又引来许多回头客。

仿造者们这下傻眼了，小农经济的思维方式和小农经济的经商方式，让他们在无师处自通初具经济市场协作运作能力和销售能力的二丫牛黄面前，败下阵来。

不过，仿造者自有仿造者的特点，见势不对，迅速撤退，大干快上，重振鸟风；于是，卖小面的，又继续卖起了小面，；卖洗发水的，又重新卖起了洗发水……

待二丫的“丫丫婴孩衣织店”，终于渐渐走上了正轨，生产、销售与回款量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稳妥的地步，身兼二职的牛黄，才得以慢慢抽出了身。

此时，已近年尾，喜怒哀乐的87年在浑厚的西北风中，正渐行渐远；新的一年，伴着变幻莫测的各种传闻，在遥遥的地平线上露出了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新年刚过，宋老板又来了。

此次来，带了一大帮子人，兴师动众，招摇过市，与去年的销声匿迹刚好相反。

牛黄汪云汪霞和三徒，奉马抹灰之命马前鞍后的一阵好忙；反正国营商业风声鹤唳风雨飘摇，除了照常的业务，也没多大的事儿；整个国营商业企业，早已被各种不同版本谣传包围，人心涣散，今不如昔了。

生猪，照宰；市场，照供；可原先根本看不到的农村个体肉摊子，却如雨雨后春笋般的林立，在各农贸市场或路边或租房销售，以低成本和优质服务，迫使着国营食品公司极不情原地一步步退却。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又一次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重演着中国近代史。

如此，似乎连最后的面纱和后路，也没有心要保持和顾及了。

所以，马抹灰要牛黄一行人去照顾宋老板一行人，牛黄们爽快的答应。牛黄很快发现，宋老板此次心不在肉食品上，倒是对大片大片正在拆迁的房屋有浓厚兴趣。众人忙忙碌碌二个月后，宋老板对马抹灰最后摊牌了。

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蓄谋已久的宋老板与不知内情的马老板最后一次坐在一块。

宋老板仿佛漫不经心的说：“马董，‘共赢’商贸我准备让给你一个人做，我要干点别的。”，马抹灰一楞：“怎么？宋总又开玩笑了？”，“不是玩笑，而是实话。”宋老板正色的说：“中国的住房制度将进行根本性的改革，以后，公家分房再没有了，住房全部纳入商品货币化。”

马抹灰和牛黄都不由得立起身：哦，这倒是个惊天消息，改革开放政策里的一个重点。

“真的么？”

“放心，我说了就不会假的。”宋老板不屑一笑：“我退出‘共赢’商贸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

“那，那笔款子？”

“不慌，我会付的。”

去年宋老板来时，二人就商贸公司追加投资，扩大经营范围等诸多事宜，达成了共识，为此双方各增拨款二百万。当时，宋老板说自己还没回广东，请马老板以借他的名义先一块垫付。老朋友兼合作方，这自然不在话下。

可现在宋老板一退出，这一笔记在他名下的增拨款，就成了麻烦。

钱，是马抹灰自个儿出的；出资增拨书上却是宋老板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宋老板现在找马抹灰要这一笔款子，马抹灰是一点说不清楚的，只有给付的份儿。

住房制度是不是真的要商品货币化？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让宋老板退回这笔百万巨款。马抹灰和牛黄心领神会的交换一下眼色，马抹灰道：“我倒不是催讨，宋总不要多心，只是公司近来有些吃紧，你看，能不能？”

“上次那笔款子，还没付人家帐哩，人家催了多次。董事长。”牛黄在一旁演戏配合。

宋老板淡淡一笑：“皮包！”，

坐在他左边的汪霞立马递过他的棕色大拎包，宋老板接过，取下眼镜架眯缝着眼睛双手盖着，很快打开了皮包上黄澄澄的密码锁，再将皮包递给坐在他右边的汪云：“三号影件。”，汪云麻利的在包内厚厚迭迭的文件中略一翻腾，就取了出来交到他手中。

整个过程熟练老道，仿若跟随宋老板多年尽职的女秘书。看得牛黄和马抹灰目瞪口呆。

马抹灰接过宋老板递给的影件一看，顿时脸色灰白，呐呐不能自语。

牛黄感到奇怪，什么东西能让江湖上混战多年的马抹灰，如此狼狈不堪？他冒昧斜睨过去，原来是‘共赢’商贸自与宋老板合作以来的经济细帐，笔笔列着，款款写到，嫌了多少亏了多少？一一细细在目。

“马兄，呵呵？”

“宋老板，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二人大笑起来。

笑罢，马抹灰怨毒的眼光，扫过汪云，留在汪霞身上：“汪霞，你怎么？”，宋老板伸手搅住了汪霞的腰，另一只手则故意挽着汪云的粉颈：“呵呵，忘了告诉马兄，汪霞与汪云一样，如今是我聘请的事务主管。今天，二姐妹是来给马老板辞行的，是不是呵？”

姐妹俩点头。

牛黄和一边的三徒，像看一幕荒诞剧，看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

只有马抹灰最清楚，与宋老板的合作，自己在其中做了多少手脚，吞了多少昧心款；没想到，最终的解铃人还得系铃人，费尽心思结果是自己拿自己的钱，转了天大一个圈子。

还是那次在马抹灰决定扶王书记或江科时，这对姐妹花就入了他的法眼。没费多少周折，汪霞先上了他的床，成了腰缠万贯雄心不已的马老板小情人；待马抹灰有些玩厌了她，将眼光转向汪云时，宋老板来了。

宋老板何许人也？眼光一撩，就知道那个颇有野味感的汪霞，已着了马老板的道儿；于是，便借外出调研考查之机，立马下手，不出几个回合，一张有着六位数存款额的银行卡，就将国营商业企业的团支书和真正的处女汪云，搅于自个儿怀抱。

是从姐妹花嘴巴里，宋老板知道了马抹灰背着自己搞的小名堂。说实话，马抹灰偷改帐目截下的那几十百把万，对宋老板来说不是大数目；宋老板感到不平的时，自己还没来得及玩玩，这老头倒先玩上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行，来往不即非礼也！即然你想玩，就陪你玩上几下。

这一玩，就把马老板的秘密细帐和丰饶可人而野味十足的小情人，一并玩到了自个儿手中。出身豪门见多识广身处经济体制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宋老板，到底技高一筹。

马抹灰与汪霞，宋老板与汪云，马老板与宋老板，宋老板与姐妹花，姐妹花风光旖旎的对宋老板，再杏眼圆睁地对马老板，端的个于无声处捉对撕杀得烟雾弥漫，人仰马翻……

就瞒着三徒！

就瞒着牛黄！

（未完待续）

五十九、各奔东西

五十九、各奔东西

得知秘密被窥破，再看到昔日温香可人的小情人，移情别恋偎在了别人怀抱，马抹

灰这一惊一怒非同可小，一气之下，竟老病复发，躺下了。

牛黄三徒匆忙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需紧急住院手术，否则，命在旦夕。马抹灰的亲人好友一个不在，无奈之下，牛黄想起他那个专县的红颜知已，逐找出早已不用的笔记本，照上面的电话忙忙的打了过去。

一样垂垂老矣的红颜知已，匆忙赶到了。

年轻时的山盟海誓和一腔真心，在彼此就要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焕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经过抢救，马抹灰的生命是保住了，可从此落了个半身不遂，说话含混不清，走路、吃饭，穿衣，上厕所等等，事事需人挽扶，只等上帝招手了。

更可叹那个红颜知已，忠诚爱情有余，经商才能不足，不出半年，马抹灰名下那舞厅，餐馆及工贸公司等实业，相继巨亏变卖……最后，揣着六十余万块钱的变卖金，马抹灰从终点重新回到了起点，恍如隔世，大梦一场。

一世英雄马抹灰，就这样悲壮地结束了其颇具传奇的人生！

喧动一时的“共赢”商贸，就此破产解散，成为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与回忆。

从马抹灰家中出来，牛黄与三徒互道珍重。

三徒说：“师兄，知道不？听说国务院要批准海南建省了？马老板英雄一世，到底还是倒下了；好歹你还有个破国营商业食品公司给吊着，可我呢？我两手空空！我想到海南去试试，趁现在还有点力气，可以东奔西跑；家里那大房子还欠着银行二十年的按揭款哪。”

牛黄道：“师哥，你要认真想想，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可以成功，不是人人都可以发财富贵光宗耀祖的。呆在这座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熟门熟路，遇事有个托付，再大的坎坷也迈得过；到了陌路他乡，人情冷暖，世事难料呵。”

三徒凄怆的笑笑：“谢了，师弟！你是好意。可我没文化没钱没权，更没一个有用的爹妈，活着也是贱命一条。有谁在乎我？有谁理解我？人穷人贱，连自个儿的老婆孩子都看不起，这我明白的。过去听老人们说闯关东，那是被地主恶霸逼的；现在咱闯海南，是被谁逼的？我不知道！我去后，你若有空，常去瞧瞧我那孩子和他妈，也不枉咱师兄一场。”

二人洒泪而别。

牛黄回到公司，王书记正在焦虑的等他。

“事情多呢，准备明天下午开一个全公司干部员工大会讲讲。”，“什么事儿？非要开吗？人来得齐不？”，“非得开，这段时间，虽然市面上传闻颇多，但国营商业依然存在，至少暂时还没有倒嘛？啊？我们依然要负起国家交给我们的责任来。”

“行啊，行啊都行啊,但开什么会，你先给透个信可以吧？”

“住房制度改革，海南建省，还有，最近中央提出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等等。”王书记道：“不管怎样，全公司还有百多号人在看着我们，要保持稳定；否则，百多号人骚动起来，这影响也是不好的呢？我先给你透透，再让候科发开会通知。”

“让候科发？那汪云干嘛？”

“这死丫头，这段时间和汪霞背着我不知在忙些什么？”王书记忿忿然焦虑道：“上班也不见人，三天打渔二天晒网的；弄得私下里人们议论纷纷，她俩到底在做什么？哎牛科，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牛黄淡淡一笑；你那两个宝贝女儿，正在纸醉金迷中心揣梦想，与狼共舞哩！但愿这阵子过了，她俩还能认得回家的路，还回得来认你这个书记兼老爸。

从公司开完会出来，牛黄顺着大街漫无边际的溜达。

虽然各科和基层的建制还在，但时局动荡不安，更兼于食品公司与农民工个体户的不对等竞争，销售计划完不成，逐月亏损，大家的奖金早就没有；近一二个月来，工资也开始减少。因此上下班时间，大家也没像以前那样严格遵守了。

各部门除抓阉留人守电话外，其余的都以各种借口接二连三的溜啦。

大街上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面色燥动惶惑不安的人潮。

不过才下午五点多钟，可那大街小巷里，密密麻麻的摊子就摆开了，基本上就是卖吃的和卖穿的。特别是那卖穿的，一摊接一摊，一处挨一处，摊摊处处，花花绿绿，像摇曳飘动的海洋；各式各样的衣服，各种嗓门儿的么喝声，还价声，彼起彼伏……

仿佛全中国的人民，一夜之间都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缺衣少穿，都涌到大街小巷采买一样。

牛黄东瞟瞟西瞧瞧，本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他，一一逛荡过来，正觉无趣，忽看到前面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那女的背影有点眼熟。

女青年正拿起摊子位上的一件新潮夹克，往男友身上比试：“样子挺合括的，价格也不贵，要了吧？”，高挑丰腴的身段，一口漂亮的京片儿，让路人纷纷侧目。

“三百块？你也让一点吧。”男青年也一口漂亮的京片儿，对站在摊子后满面陪着笑的小贩说：“二百二吧，二百二，我们就要啦。”，“不，先生，不能少。进价都是二百八，我只有二十块钱的跑路费哟，不能少了。”小贩有些口齿不清的也学操着普通话。

站在他俩身后的牛黄笑了：同样在这摊子，同样是这厮，刚才才喊一百二呢。

女青年坚决的说：“好，三百就三百，有包装吗？给我们包好。”，她掏出市场上还很少见的粉红色女式防水钱包，纤纤手指一拈，三张百元大钞飞落在摊位上。

二人拿了小贩包得漂亮精美的夹克，一回头，牛黄与女青年都楞住了。

“呶，是，大哥呀！”

牛二新娶的操京片儿媳妇，满面惊慌，脸颊通红，手足无措。

牛黄道：“是你？多久到的？”，“刚下火车”，“还没有到家吧？”，“没有，想逛逛！”京片儿的奇怪神情，勾起了牛黄的不安：咋，你咋啦？咋像作了亏心事的？

牛黄一闪眼，发现刚才在她身边的那位男青年不见了，速度之快，身之灵敏，令人叹为观止。哦，什么都明白啦，瞅着这个操京片儿所谓的弟媳妇，还在自己面前演戏，牛黄笑笑：“你的同伙都不见了，去找找吧。好，再见！”

牛黄一路走去，想发笑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报应，真是报应！

先富起来的这牛二，借钱壮胆，要死要活的蹬了青梅竹节马同甘共苦的李玉溪，找到了比发妻更年轻美丽的外地京片儿，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岂不知原本就是看在钱上面的京片儿，用这厮艰难困苦担惊受怕弄来的钱，背着自己在外面包小白脸寻风流快活哩。

不管牛二怎样对待自己，毕竟是亲兄弟；再者，牛黄也实在气不过，京片儿那副漂亮脸蛋下的悠扬自得，即或被自己当场戮穿，仍笑眯眯的声色不动硬抗着。当晚，回到老房，正遇牛二也回来看孩子，牛黄就将这事儿给他讲了。

牛二当场就脸色惨白，那一向得意洋洋的嘴唇还有点儿哆嗦。

牛黄想：你白白也好，免得自个儿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好像自己兜里揣着几迭钞票，什么人都得臣服在自己脚下，什么都得只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乱想乱抱似的。

这世界啊，哼哼，兄弟，对这个世界你我都还半点没理解透哇，复杂着呢,悠着点好。

话说现在，牛黄边想边往二丫的店子踱去，二丫的生意是越做越小心了。

做生意，就像人们爬坡上坎。先是困难重重，爬得气喘吁吁，累得死去活来，望着那风光秀丽的遥远的目的地，真想放弃算了，这是生意起步时的普遍场景；

然后,好不容易爬上了坡，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停停，再爬，这是其二；上了坎，那目的地就在脚下，于是，小心谨慎的边走边想，以求早日到达那迷人的圣地之巅……

二丫现在就处在这第三层境界。

看到牛黄来了，二丫摇摇小敬的小手，指着渐趋渐近的牛黄：“乖，宝宝喊叔叔，宝宝喊叔叔！”，还不会说话却又急着想说话的小敬，笑逐颜开的瞅着牛黄，嘴角流着口水，含混不清的直嚷嚷：“爸，爸爸，爸，爸爸。”

二丫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忙转过头偷偷拭去。牛黄根本没听清小敬挥手蹬腿的在嚷嚷着什么，瞅见旁边有人卖牛奶的，便顺手买了一箱12瓶，拎了进来。

店子里，各式婴儿服饰用品层层叠叠，丫头姐妹站在柜子后面笑盈盈的：“牛大哥，来啦？”，牛黄放下奶箱：“给小敬的，吃不完，大人帮着吃。”

二丫将小敬递给大丫头，用陶瓷盅倒了一半凉白开过来：“牛黄，谢谢你呀，快坐坐。”

牛黄接过盅盅边喝边说：“怎么好像我感觉比原来窄了一些？”，“嗯，我租了8个平方出去。”，“谁？做啥？”，“赵妈的二女婿，铁饭碗被砸烂了，下了岗，一直在家耍起。”

赵妈？哦，就是二楼那个热心肠的赵妈，无意中首次说二丫的婴儿服好看要买，从而触发了二丫创业灵感的那个赵妈。牛黄暗暗皱眉：赵妈虽好，可这是在生意场上，牛二纵然满嘴喷粪，可有句话也有些道理：亲兄弟，明算帐。纵使找外人也不能找熟人呀。

“二女婿太窝囊了，下了岗呆在家里，天天与媳妇吵嘴，一个大男人家的，瞅着让人心里觉得横竖不是味道。明天，他就在这一边卖了。”

“卖什么呢？”

“也是婴儿服饰。”

牛黄怔住了，二丫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对于经商，牛黄并没有多少经验；不过，书上倒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哩，什么亲兄弟，明算帐；什么父子也要分清楚，日帐日清；什么差异化，不能恶性竞争……二丫倒好，弄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房邻里来自己身边，卖的居然也是一模一样的商品。

二丫的生意逐渐上路并渐渐稳定下来后，情况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爸和牛二第一个提出：开始是看在周伯周三多年老房邻里的面上，为二丫提供最大价差的货源，现在二丫每月也差不多有千把块纯利现金的收入了，养家糊口足够的了，是不是我们就不管啦？对得起老房邻里啦。

老房原先那些热情洋溢勾编婴儿服饰，以最大的优惠提供给二丫货源的大娘大妈也说了，二丫也上了路，我们是不是？咳，还不太好说呢，谁叫是老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住在底楼储藏室的那几个农村小姑娘，早就在暗地咕嘟被二丫老板剥削了。想想，才每月200—300块工钱，吃一样，住一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俺，俺们不干啦，俺们造反啦。

但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发生的。仍在固守多年朴素的老房情中生活的人们，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经济规律的无情冲击下，观念和情感，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二丫不是没有察觉，也做了一些努力。

比如：给老爸拎回的烟酒更高档更频繁了；见到牛二面喊牛经理喊得更勤了；将那些从老房大娘大妈手中收购的婴儿服饰，每件的补贴费提高了一元；对储藏室的小姑娘，也开始试行发奖金了……可这些，仿佛根本不能见效。

意见和不满，继续存在；在周伯和黄母黄父四下陪小心的讨好中，二丫店面勉强维持。

可牛黄却万万没想到，一向精明的二丫，现在又做出这样的糊涂之举。

见牛黄明显的不高兴，二丫道：“我知道这样做，有点不对。可我不能瞅着别人倒霉，现在我还能帮，就帮帮吧。”，一旁的大丫头也说：“这没有什么不好哇？二女婿来，我们正好吹牛聊聊天嘛。有钱，大家赚不好么？”

牛黄温怒的望大丫头一眼。

大丫头的夫婿，新婚始伊后就有点糊里糊涂，不知怎的就和自家隔壁的一个离婚少妇搞上了。搞得轰轰隆隆，人人皆知，到最后，连自个儿的家也不回了，干脆住到了隔壁少妇家里，居然就有鼻子有眼的与大丫头闹起了离婚。

在岳父岳母竭尽全力的劝说下，本质上不坏的夫婿后来回了头。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回了头的夫婿认认真真的在红花厂里当他的检修工，回家重新对大丫母子爱了起来，爱得一团火苗熊熊，大丫端的个苦尽甜来，整天乐呵呵的。

可她哪里知道眼下二丫的处境啊？

牛黄说：“二丫，就说我说的，把租出去的8平方收回来，你不租了。”

“可我答应了人家的呀，再说，租金都收了。”

“答应了的也可以反悔，收了的也可以退嘛。”

“不，算啦，牛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孩子好，可我二丫不能说话不算话。”

“牛大哥，都是老房多年的邻里，能帮就帮嘛，你怎么反叫我们不帮呢？怎么回事？”

牛黄冲着大丫头：“什么怎么回事儿？我不能眼看着店面没了。店面没了，你倒是可以退回自己家里，相夫教子，其乐陶陶；二丫呢？没了店面，她干什么？”

“养小敬呀”大丫头显然也有些不高兴了：“你还怕我家二丫没事儿干么？”

牛黄一摔手，气急败坏的嚷嚷：“跟你个大丫头说不清楚，二丫，你还是退了吧，虽然经商我没你内行，可我总觉得你这事儿办得不妥，要出事的。”

“唉牛黄，命中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

瞅着二丫坚决镇静的神情，牛黄无语了：是呵，毕竟这只是你个人的担心。大丫没错，二丫也没错，要是人家租赁经营后，二家和睦相处相互配合共谋发展大计呢？你今天这个急，不是白着了？闹大笑话了。

牛黄青着脸，也没跟大丫二丫再打招呼，只是有些伤感的轻轻刮刮小敬的脸蛋，走了。

公司里依然没啥事，牛黄在业务科稍坐坐，就对抓阉抓到今天守电话的二皮说：“守好，记录好，他们人呢？”他对办公室里的其它空坐位扬扬下巴：“都跑啦？”，“嗯，龟孙子们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我还有点事儿，你守着，我去办了来。”

“好的，你走嘛。”

牛黄出来，遇到了王熙凤。

由于阴三天阳半天的来货，现在的照蛋组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了。虽然大家每天上午还是来打一头报个到，但全天就留下一个组长王熙凤守摊子。

别的部门或科室，守岗位，还有电话、有风扇、有水瓶、有书看、有报读；王熙凤呢，只有守着空荡荡无人的库房，还有就是那到处堆积如山的蛋箩筐，堆积在被人们和时代遗忘的角落，默默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荣光。

“牛科，回去啦？”，“不，我出去办点事儿。”，“办事儿？唉，牛科，你真会说话，真会注意影响和形像。”，“王熙凤，此话怎讲？”牛黄有些恼怒：这个凤辣子，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如此真白？一点也不顾及人的脸面。

“走嘛就是走嘛，何必找借口？你们这些干部啦，就是喜欢生活在面纱后面，做什么都要拐个弯，活起累不累哟？”，牛黄气极倒一下笑了：“好好，就你耿直就你坦荡，你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守着呗。哎，我说牛科，这国营商业怎么说倒霉就真的倒霉了？”

牛黄摇摇头：“别问我，跟你一样，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邓爷爷知道么？”

“邓爷爷怎么会不和道？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嘛。”

“这改革开放，怎么改来开去的弄到国营商业食品公司自个儿头上来了？说实话，食品公司垮了，对谁有好处？”，“唉，这叫解放生产力，资产重组哩，说了你也不懂。再见。”

牛黄匆忙走了，因为他瞅着王书记候科工会许主席一干人，正从不远处的楼梯上边争着什么，边走下来。如果被这一干人叫住问这问那的，那只好等到按时下班算啦。

（未完待续）

六十、回到老房(全本完)

六十、回到老房

牛黄回到星小，远远就瞅见一个熟悉的孩子身影，卡在校门的铁栏杆上。

他加快步伐，走近一瞧，呀，竟是小浩。

小浩的右手和右脚深深的卡在铁栏杆间，一抹鼻涕一脸泪的正在含混不清的哭叫着“妈，妈妈也！妈，妈妈也！”，校门内外无人，只有几个拖鼻涕的小屁孩，在一边不解而好奇的瞅着小浩。

牛黄赶忙抱起儿子，揩去他小脸上的泪花和鼻涕，往家里走去。在父亲怀里，小浩还在断继续续的哭喊：“妈，妈妈也！妈，妈妈也！”

二丫因搬迁回去后，牛黄蓉容又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保姆，二人千呵护万哄着的，小保姆总算带了小浩半年，就告辞了。告辞之日，蓉容恰好放署假，好歹又拖了一个多月。然后，二人硬着心肠，将才满一岁半的小浩送到了邻近钢厂托儿所。

牛黄上班早，小浩上午就由蓉容送，下午呢，牛黄有时回来得早，就直接去接。有时公司里有事无法回来，而蓉容又忙着，就由托儿所的老师将托儿所放学后，还没有家长来领的孩子集中在一起，沿老师自己回家的路线一个个的送。

不能怪托儿所老师不尽职，家长没到的孩子这么多，总不能天天如此等着你来领吧？那不成了全托了吗？全托收费和单托收费是不一样的，爱心跟责任不一样的，帐该这样算。

再说了，如今托儿所的老师们收入都不高的，因为，往昔如日中天的钢厂正在走下坡路，一线工人尚且无法领到全月工资；作为后勤工作的托儿所老师，工资自然就更低了。

于是，便有了小浩被托儿所的老师兀自放在校门口，任其哭叫的事儿。

回到家里，打盆温热水，给儿子洗了脸脚，拎开书架上的黑白电视，扭到央视少儿频道，牛黄就让小浩独自瞅着或自由活动，自己忙着到厨房弄晚饭。尽管小浩在托儿所是吃了晚饭的，可托儿所的晚餐吃得早，孩子们回家后，一般都要加一点餐。

牛黄揭开锑锅盖，先瞅瞅了闻闻昨天晚上炖得的骨头汤，变没变味？嗯，还好，蓉容是烧开了的，再用凉水冰着，还没有变味。“这牛二，托他买的冰箱，答应得好好的，就是还没买回来。”牛黄打响电子点火的灶气灶，放上半锅冷水烧着，再慢慢淘米，边想着。

此时，市场上的冰箱根本就供不应求，各商家门口的大海报上，天天写着好消息，特大好消息，本店新从广东引进一批最近款式的电冰箱，价廉物美，欢迎惠顾购买！就是听只楼梯响，没见人下来－－－没货。

嗬嗬，电冰箱？新玩意儿呵，以前咱老百姓只在电影和书上看到过。据说这玩意儿一通上电，家里存放的新鲜东西或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什么的，就不管它了，任保存几天，是不会坏的。哪像原来那样，家里的剩菜剩饭本来还可以将就吃的，无奈天一热就只好倒掉。

咱老百姓过日子，不图吃得多好，只图吃得肚饱，花钱弄的饭菜就这样倒掉？太可惜了。

现在有了冰箱，可拿着钱，就是买不到。厚起脸皮托到牛二，这厮大约是怕牛黄买了不给钱还是就此给牛黄缠上了什么的，反正，打着哈哈，不接钱也没有货来。哞，这人哪。

“哇，小不点儿，哪里跑？快快让我吃了你。”

“你吃不了我，麻老虎，我打死你，嘻嘻，我打死你。”，一阵嘹亮的童音骤然传来，牛黄忙盖上锅盖，跑了过去。

小浩正搭着凳子，在扭电视机旋钮。牛黄把他抱下来：“乖，不要搭凳子呵，要倒的。倒了很疼很疼的。”，他把声音调到适量，再瞅瞅小浩。

这小子，近来特喜搭凳子满屋爬，对屋子里的什么东西都感兴趣。一不注意，不是把锁给你扭开倒扣着，自己被关在屋子里又蹦又哭又叫的；就是将茶壶中的凉白开，全部倒出来，喜孜孜的瞅着清清的冷开水，在桌子上书架上和铺着草席的大床上，流呵流的……

“妈，妈妈也；妈，妈妈也。”儿子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牛黄只好蹲下地，抱起他往自己颈项上一叉：“骑马马，骑马马，我们浩浩骑马马罗，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罗。”，牛黄在屋子里旋旋，再旋旋，不防自己一下感到旋昏花了头。

便东倒西歪的低头缩颈的跨出屋子，来到幽黑的走廓，再边蹦达边作骑马状：“啊，我们浩浩骑马马罗，好高兴哟。”

牛黄猛然想起锅里的水恐怕已经开了，连忙托着儿子向厨房奔去。

可小浩不愿意下来了，牛黄只好就这样托着儿子舀米淘菜的一阵好忙。王老师进来了：“哟，浩浩好神气哟，骑了好大一匹马呀，舒不舒服？”，“哼，哼哼。”这厮见有人夸奖，越发得意了，居然就哼哼着在牛黄头上，将自己的小屁屁耸一耸的，作驾驭奔驰状。

“小牛，分房的事儿，你知道不？”

“知道！听说是按参加工作年限分嘛？蓉容工作才几年，唉，王老师，你有20几年工龄了，这次肯定没问题。”，“那当然，不分给我，天理不公嘛。”

“就是，就是！”

过去老校长的德政，在新来的彭校长手中发扬光大，一幢九层楼高的大楼已耸了起来，星小人人心驰神往。老师们都明白，这是住房商品货币化后，星小最后的一次福利分房了。这段时间，星小巷谈坊论，人心翻腾。

大家都摩拳擦掌，力争要在九层楼三十六间福利房中，享有一室。

蓉容回来了，接下仍骑在牛黄头上的儿子；晚饭后关上门，她面带喜色的对牛黄低语：“彭校长找我谈了话，这次分房，我可能上。”，牛黄也高兴了：开玩笑，住房制度改革，那么一大幢房间，谁买得起？这里实在住腻了，啊，老天，要住新房啦，梦想成真了。

牛黄把二丫的事讲了，蓉容道：“你劝了，尽了朋友之责，也对得起她们了，不要管了。”，“当然，不过。”，“不过什么？哎，叫你不要管了。想想房子吧，再怎么节约，装一装也怕要几万块吧？”，“不要紧，几万块钱，我们还拿得起么，大不了冰箱先不要了。”

“唉，冰箱说了那么久，就是没买到。你们还是亲兄弟哟，怎么连外人都不如呀？”

二口子高高兴兴唠唠叨叨的说着，向往着，又将小浩哄睡着了，再说再聊再高兴。

在星光小学校众位老师的盼望下，校分房小组终于公布了新房分配方案。方案体现了学校借此推动教学质量上档，福利向有贡献的老师倾斜等务实要求。

自然，也引起了一阵喧哗。一些平庸的混日子的年轻教师或后勤人员，还有一些平时无大特色和贡献混到临近退休的老教师，便联和起来到市教委上访，要求在学校福利面前，个个享受，人人平等。

结果，市教委那位年轻的新上任的周局长，很干脆的就敲了大家一闷棒：

你们要求的，是以前那种均等制度；现在，整个局势都变啦，教育部门也要像所有的企业一样，也要讲改革创新，奖勤罚懒了，不再是做多做少一个样了。

大家回去吧，好歹都还有房子住着，哪怕房子破得点。再看看人家企业，破产的破产，下岗的下岗，祖孙三代同挤在一间窄小破房里的例子多着呢，自足了吧？啊，回去了，日后要认真工作才是。毕竟你做出了骄人的成绩，才能向组织上要求这要求那的，对不才？

三个月后，经过一番简单的装修，蓉容牛黄抱着小浩，第一次住进了三室一厅的新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署假，二口子选一个云淡风清的周末，带着孩子回老房。

多年事务缠身，忙于生存生计的蓉容牛黄，慢慢的抱着孩子渡假一般从容，踏上了驶向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这些年，经济的兴起与城镇的发展，让这往日人烟稀少偏僻的郊区，竟春雨润无声的不知不觉地改变着模样，一路走来，瞅得二口子心情越来越舒畅。

碎石子马路，已变成了干净笔直坚实的水泥道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不时有时髦而新潮的年轻爱侣，手挽手的踏青而来；那一溜斑斓笔直伸向远方山恋的夹拥树林下，居然时时闪过商店饭馆的倩影，树叶儿斑驳陆离的光影中，几个少女，正在旋着呼拉圈……

哦，亲爱的祖国，在阵痛与艰辛中艰难转型的祖国，正在抚去往昔历史蒙在身上的尘垢和嗟叹，于新世纪的阳光下，朝着全新的未来飞奔；

此刻，我分明看见你那大踏步前进的步履！我分明听见你那发自内心深处爽朗的笑声！我们祝福你，为你歌唱！为你举怀！我的历经磨难的中国啊！

牛黄激动地转过头来，蓉容抱着儿子，正依靠着自己的肩膀小睡。

牛黄温柔的替她捋上滑下额角的鬓发，又小心翼翼的刮刮儿子那嫩嫩的脸蛋，这才有些惊讶的发现，原来一直都是很空的郊区汔车，却坐满了客人。他遗憾的想，原来那种随意展开双臂一人坐一排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啦。

哦哦，热闹了，发展啦，也就意味着一些东西在消失啦。

进了市中心，下了车，牛黄蓉容带着儿子沿着欢腾的大街，从从容容的散步式走着。反正时间还早，蓉容又不再惦念着上班，全身长放松地逛荡，是一种享受。

看惯了学校与托儿所风景的小浩，惊奇的瞧着满大街花花绿绿的人潮和正在耸向天空的高楼大厦，执意要从爸爸妈妈的牵扶下，挣脱出来，自己走。

蓉容说：“这孩子，一岁半多了，不知可不可以自己走啦？骨头嫩，走早了，好不好哟？”

“试试吧，跌倒了也不要紧的，说试就试。”牛黄来了兴趣。

他叫蓉容让开，自己把小浩往地上一放，渐渐松开他还有些颤悠的小手：“浩浩，自己走走，试试，来！”，一下完全松开，小浩兴奋的笑着，开始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在平衡自己全身的重心；然后，慢慢而小心的迈出了第一步，几下趔趄，差点儿跌倒；引得一边紧张地瞪着眼睛的蓉容，响亮的发出一声惊呼。

浩浩停停，再迈出一步，二步，三步……走了十几步，蓉容扑上来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喜极而泣：“啊！我们浩浩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浩浩长大啦，妈妈爸爸就老了呵。”

然后，二口子分别将儿子抱在怀里，边走边聊边欣赏着城市夏日的风景。

可以看见二丫她们拆迁后的场地了，牛黄见不久前还是庞大的一片瓦块砖头的空坝，打扫得干干净净，被推土机压得平平整整。一大堆人拿着图纸正在坝子中央指指点点的，几个施工员模样的青年男女，一手扯着长长的皮尺，边吼边走：“靠红线内侧，拉直了。”

外面黑压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认识牛黄的，便朗声招呼：“牛科，回去呀？”

“嗯，看什么呢？这么多人？”，“画红线哩，红线内修二十七层高楼，听施工的说，最多二三年就会修起来。”，“这么快？是不是哟？”，“孙子哄你，你不闻如今时间是金钱么？”，“好好，就你小子新潮？行了吧，慢看，看好，我们先走了。”

“要得，慢走呵！”

蓉容叹道：“这下，二丫百年住房都有了，那周小敬长大后娶媳妇，再也不愁啦。哦，二丫近来的生意好不好？”，牛黄连连摇头：“别提她啦，别提她啦，不听人劝，吃大亏了。”

世事无常！就在赵妈那下了岗的二女婿，租下二丫让出的八平方门面后，很快就开始了与二丫的同质化竞争。二女婿本来没有任何经商经验，不过，这并拦不住他下海挣钱的决心。没做过？不要紧。现在不是什么猫儿狗儿都在商海中扑腾吗？也许自己运气好呢？到那时，自己狠狠拈上一嘴，几辈子都够本啦。

不会就学，不懂就问么。

旁边二丫卖什么，他就卖什么；旁边二丫进什么货，他就进什么货；旁边二丫卖什么价，他就卖什么价，有时还比二丫低个分儿几毛的……二丫呢，面对大丫头的愤愤然和越来越大的埋怨，苦水只有往自个儿肚子里吞。

别怪二丫，漫说老房，就是大街上那一串串一群群看起精精明明，穿得整整齐齐的人们，也没有多少个知道经济规律的殘酷无情；

在殘酷无情的经济规律冲击下，二丫最后的心理防线快崩溃了：三个月没有卖出应有的销售量，和二女婿与大丫头的矛盾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而二女婿亏光了当初的几千块钱成本，日销售量还不足自己抽一包高档烟，进一次酒店的消费。他便玩起了小心眼，每月应摊缴的水电费和租金，以各种借口拖着；有客人慕名来“丫丫婴孩衣服店”买婴儿服饰，他偷偷地给客人讲，旁边那二个婆娘卖的是假货……

如此，终于惹恼了二丫，

惹恼了二女婿，就是惹恼了赵妈；得罪了赵妈，就是得罪了老房一干邻里……

也不知道二丫这样的逻辑过没有？反正，二女婿将一大堆的积压货狠狠地抛在二丫头上时，老房的赵妈早已扯开了嗓门儿，楼上楼下的都骂着二丫见利忘义，只管自己发财，不理别人死活；自己当初的眼睛被狗咬瞎被牛抵破，会看上这个死丫头而无偿的帮她云云。

任周伯黄母黄父连声道歉陪着小心，全老房的老少爷们儿仍指责二丫是不法商贩，私利小人；并明显疏远起周伯和黄母二家来了……唉唉！我的老房，我的老房大爷大妈啊！

二丫哭了，二丫心灰意冷了；二丫退了店面，卖了存货，解散了工人，抱着小敬，孤独伤心又无助地缩回了婆家里屋……一个改革开放初期名震业内的女强人，风一样消失了！

蓉容伤感的叹着：“唉，二丫呀二丫呀，怎么会是这个结局啊？”

牛黄眼睛濡湿了：“别说啦！真的别再说啦。以后在她需要帮助时，我们再真正的帮助她就行了。唉，我们生活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我们谁也没有准备，巨大的变革与失落就来了，还有多少痛苦与眼泪在上演啊。”

二口子带着儿子路过花海，往昔绿荫翻腾，花萼摇曳的花海，正被二辆推土机连压带刨的疯狂蹂躏着。牛黄惊愕的叫住眼前经过的一个熟人：“瓜子，花海怎么啦？怎么没人管呢？”，“管？人家这是搞开发哩，你不知道这儿将推得干干净净，修建商品楼吗？”

牛黄迷茫的摇摇头。

哗，哗啦啦，一阵喧响又一阵喧响传来；曾经躲藏着大家多少儿时的梦幻和欢笑的花海；曾经收殓着大家多少初恋的愉悦和憧憬的花海，被钢铁怪物肆无忌惮的肆虐着，在蓝天白云下痛苦地呻吟，哭泣，呼喊……

“我们走吧”牛黄痛苦道：“多年以后，谁还记得这儿曾花蕊吐放花卉飘香呢？走吧，不要回头，回头只有沉重的记忆和无奈的怀想。儿子长大后，我们再把这一切讲给他听！”

上了楼，楼梯上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哟，我的乖孙回来啦？快让我好生看看，好生看看。”，原来是在柳州援助的老妈回来了。

老妈长胖了，皮肤晒得有些幽黑，从她明亮的眼眸和满面春风的神态看来，老妈在那儿一定过得十分惬意。毕竟，自由自在的生活，每月不薄的收入和轻松开朗的心境，比起每天在家带孙子，料理家事或重或轻的陷入烦躁与恼怒之中来，有天壤之别。

自出身就没看见过她的小浩，没有立即扑向婆婆怀抱，而是靠在蓉容身上，将手指含在嘴巴，盯住她，仿佛在想：这是谁呢？眼前这个满面笑容的老太婆，我不认识啊。

老爸不高兴了：“嘿，这小浩怎么呆了？叫婆婆，叫婆婆呀，这是你的亲婆婆呀。”

蓉容推推孩子：“叫婆婆，这是你的亲婆婆哦，快叫。”，“婆婆！”小浩终于欢叫一声，扑进婆婆张开的双手。老妈抱住小浩高兴地笑了。可牛黄分明看见，那笑，带着苦涩。

“大哥大嫂回来了？”京片儿从里间出来，牛二跟在身后，怀抱着孩子。

京片儿大约还没忘记那日买夹克之事，满面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嫂子放假了吧？可以在家多耍几天呀，妈妈刚回来，咱们一家人弄得好吃的聚聚，开开心心多好。”

“要得，要得。”牛黄也朝她礼貌的笑笑：“你主厨么？你能弄麻辣鲜香的内地菜吗？”

“我么？不会不会，不过可以叫外卖的，我也吃得惯的。”

牛二有些气颓的举举手中的孩子：“妈，你回来了，孩子你就帮我带一带哟；唉，李玉溪不管，我又要上班，到处托人带，怎么办呐？”，“要得，先带带，先带带嘛。”老妈无可奈何的回答：“人家要人，我还要去的。”

“还要去？算啰，挣几个钱哟？工钱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牛黄瞅瞅这一对宝贝，便和蓉容进了隔壁蓉容家空屋休息。

小憩一会儿，牛黄起身。蓉容还和衣躺着，清秀的脸上露着浅浅的笑靥。牛黄看看，俯下身去轻轻的在她脸颊一吻。是在这熟悉的房间，是在那还不曾远去的岁月，一个惺忪蒙懂不谙尘世的少年，爱上了一个同样惺忪蒙懂不谙尘世的少女；往事，如梦如烟！

如今，爱情之花结出了丰硕之果；而他们的人生之船，却才刚刚扬帆……

哦，亲爱的，来世太长，今生太短，愿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站在一起靠在一块，永不分离。当我老啦，就这样平静的站在你面前，瞧着你美丽如故的睡姿，是多么的惬意和幸福啊！

牛黄抬眼，面前是翠绿依然的歌山。

我的老房！我的歌山！风雨如磐风雨如晦，你仍然是那般平静安祥，仿佛在向游子深情招唤。哦，老房，花海、执勤排，收容所、向阳院……我们的故事，因为有你，才显得绿肥红瘦，跌宕多彩，才注定要被小浩小敬们传承，讲给春风、蓝天和凤凰涅磐的新世纪！

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刹时，牛黄看见一大片绚烂的云霞从天宇深处悠扬飘来。

只见那一大片绚烂的云霞飘呀飘的，慢慢的飘在歌山的山之巅，水之湄，柔柔地一动不动了；于是，歌山和它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在漫天舒卷的红云里了。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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