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碧落》全集

作者：姒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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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一章登基

坤

元十三年冬，女皇驾崩。举国皆孝，朝廷举行大葬。朝臣们都为这事有些忧心。有碧落一朝，自古都是由"巫策天"正卿，也就是主祭司来负责这一类事务，天子大

葬更非得由祭司主持不可。但这一次，却很为麻烦。主祭司巫曳好巧不巧在前二日暴病猝死。一时间人人都显得局促起来。本来"巫策天"少卿青云衣、白霓裳二人

倒是见过大场面，又追随其师巫曳多年，多少也有所熟习，但女皇大葬乃是至哀，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没个主意必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二人请示过储皇，才定下

由辅政大臣太傅闻君祥一同协办。毕竟储皇今年仅只十岁。

一些重臣平日里俱是看不惯闻君祥的作为，此次冷眼旁观，等着闹笑话。但一番布置下

来，仪式虽简，却有条不紊，庄重处不失威仪，倒也真无大的可指摘处。再加上储皇登基在即，众臣碍于储皇的面子也不好太过分，见仪式还算过得去，也就没有刁

难，只是心底暗叹，这等头筹又让闻家给摘了去。先皇大葬，闻家有功，又有新皇这一手，那是一条青云直上的路啊。到时候，怕是孙家也得比下去了。

大

葬翌日，新皇举行登基大典。由于明宗女皇只遗一女，即为先皇，庄宗。庄宗育有二子，却无一女，二子中也俱未得女。而碧落朝自建国始，只选女子登基。于是庄

宗便于王公大臣中选了一名女娃过继，被选中者，是太傅闻君祥的二女，闻语。于坤元十二年更天家姓。如今君临天下，是碧落国第八代君王。

此次

大葬与新皇登基，各地藩王都不准进入天都，只许在藩地吊丧。这其中有个缘故，众臣知道却是不能诉之于口。其实王室中也不是没有一个可继位的人选。先皇本还

有个外甥女嫁与长泉府南王齐冕为妻，生有一女，虽王妃已薨，但皇室正宗这血亲还是在的。按理她是最合适的，但这中又牵涉到明宗女皇还未登基时与当时的殇华

君（被废储皇）一桩恩怨，故殇华君一支历来是受明宗的压制的。

本来就算因为这些原因，外姓大臣之女仍是不可过继入宗室的，大臣们也都颇为反对。但先皇却拿出了明宗女皇留有的遣诏"......若无女以嗣大统，可入继闻萧氏女......"一时众臣也无从反对了。于是此事就此定下。

策封大典上，妫语立于紫宸殿上，精致的小脸上沉静一片。风翻起华贵的皇袍，宛如仙姿。虽时十岁，却风姿俱佳，威仪凛然。据闻闻太傅夫人萧氏貌比天仙，传言果然不假。

新皇登基已毕，女皇于一月起改元承建，大赦天下。诸事一了，便即退朝。众臣伏地恭送。女☆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皇翩然下得朝堂，衣带过处，沉稳端丽，不见一丝稚气，绮罗微拂，飘乎中又见沉寂。

孙预不禁微蹙剑眉。这十岁的女皇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那么潜抑在行止间，不似这个年龄所能做到的。

年已十五的他抬起脸，深邃的眼神透着莫测高深，看不透的脸上挂着的仍是一如往常的温和文气。他早已于两年前参知政事，协助其父料理政务，谋略极深，但毕竟还年轻，锋芒稍嫌过露，已让闻党吃了好几个轻敌的暗亏。

已

入夜，孙府书房却仍是灯火通明。孙冒庐端着茶碗沉思。大儿子业环、次子业成，三子业清也在默陪。孙子辈的也在列。老二已有二子，即孙须、孙颐，已近弱冠。

长房大孙孙预却是少了三岁。至于老三的一子一女，都还小，儿子名为孙颀，今年才四岁，女儿是月前才诞下的，起名孙颖，刚由奶娘哄着睡了，自不在列。

"爷爷，事情还不至于这一步吧？您老担心过头了。"孙须依旧是那个直肠子，三年来什么也没变。

孙冒庐盯了他一眼，"敢情你入兵部的这几年都没长进还是怎么地？"

孙业成暗里叹了口气，这个不成才的！"闻家如今的靠山可是硬了，有皇上撑腰，只怕如日中天哪！"

"就凭闻家那几个吃白饭的？有靠山也得有能耐抬得起来呀。"孙须并不服气。闻君祥是靠着他爹征西大将军才有的这个太傅之名，膝下二子三女，女儿都还未长大。但是看那两个儿子，什么德行嘛！一个只知吃喝嫖赌；一个阴毒，处心积虑地算计别人。

"......今后，恐怕是没什么能耐也能成气候了。"孙业环看了眼手中几本参核的折子，丢在一旁。都是参闻家在桐州修坝时贪污的奏本，眼下是只能先压一压了。

"大伯的意思是皇上会执意袒护？"一直谨慎有余的孙颐低声询问。

"不

劳皇上费心，自会有人替闻家打点，以求富贵高升。"孙预合上一个奏本，淡道，"昨日的大葬不就是个例子？只是，闻家哪来的高人指点？能够站稳在一个高点看

待世情的人不少，但能够如此藏而不露、懂得韬略的人，却未必会有几个。大部分人有才必是直谏，或写条陈上去，或写直书直抵天听。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是要些

眼光与远见的。"

孙冒庐叹一口气，"不错。皇上毕竟不执政务，虚有这座靠山，光凭闻君祥那点底兴不起什么风浪，不足为虑。倒是那个隐在幕后的人，似乎一心只为着闻家。一旦与他对上，可不易与啊！业环、预儿，还有你们几个，往后留心着点儿。"

"是。"

煦春殿里，妫语忽地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宫女一下乱成一团。"皇上......皇上，您，快！快宣御医，快！"

"不必......"妫语气息微微，"快把闻太傅请来。"

"是。"宫女愕了一愕，旋即心中有数，毕竟是亲生父女。为人父母的到底比别人贴孩子的心。

不一刻，闻君祥悠然而至，淡扫了眼龙榻上奄奄一息的妫语，草草行了一礼。"皇上，臣到了。"

"......赐座。"妫语轻张凤目，见闻君祥递上一颗丸药，摇了摇头，"我传太傅不为这个。"

闻君祥一愣，随即缩回手，"那皇上有何吩咐？"

"明日朝堂上当封赏大葬先皇有功的大臣了。"妫语轻笑，让宫女莲儿扶起，"这本是父亲和哥哥的喜事，但我这身子，明日恐怕难以上朝呢。"

闻君祥听了老脸一急，抓住妫语的手，"语儿，你......"

"父亲不必挂心。我只是胸口有些疼，老毛病了。上次还是净月庵里一个老巫女给看好的。不想如今又发作......"

"那......那这老巫女还在净月庵里吗？为父立刻替你找来。"

"如此，便多谢父亲了。有她在，女儿这病该是不会再复发了。"

"那臣先告退了。"闻君祥一点都不耽搁，立时出宫。

踏出宫门，闻君祥便招来家奴。"到净月庵把一个老女巫找到府里来。越快越好。"

"是。奴才这就去办。"

闻君祥在踏上马车之际，看着家奴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一阵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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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Posted:20070329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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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章巫弋

"老爷，你说，语儿这是要干什么？"女子千娇百媚地偎在闻君祥怀中，神情似冷艳又杂娇慵，玲珑的身段一点也瞧不出是已育过一子二女的妇人。她便是艳冠天都的太傅夫人萧霓。

"怕什么？"闻君祥轻拍美人的手，"她身上四五种毒的解药还掌在我们手里，谅她也玩出什么花样！"

"老爷说得是。"萧霓嫣然一笑，"不过，那些毒光靠暂时的缓制脱不过十五年的，她一死，我们岂不没了依恃？老爷呀，我们也得加快培植自己的势力呢。挤垮了孙家，到时有没有她也一样了。"

"你比我还心急！"闻君祥笑啄她粉颊一记。

"老爷，老女巫带到。"

萧霓明眸一敛，正了正身子，冷眼看向门口一黑袍及地的老妇。心中很快有了评估：貌不惊人，却神秘莫测，隐约间透出一种宽厚的慈悲与正气。

"巫弋拜见大人，夫人。"

"巫弋？"闻君祥眼神一冷，"你与主祭司巫曳有什么关系？"

老妇眉眼不动，四平八稳地答道："巫曳主祭司是巫族一位神人，巫弋虽为巫族人，但终未有福得见主祭司一面。"

闻君祥闻言神色稍霁，"你与皇上见过？"

"是，一年半以前，皇上得了病，神志都烧糊涂了，来庵里养病时，巫弋给瞧过。"

"嗯，那皇上得的病是......"闻君祥忽地紧盯住她，杀气顿现。

"巫弋修行浅薄，瞧不出什么，只能为皇上止疼。"

萧霓听完淡淡一笑，颇为满意。这巫弋什么来历不知道，但凭她这几句还算知道分寸的话，应该还无大的妨碍。

只听闻君祥道："好，只要你安分守己，总有你的好处。如今皇上召你入宫，你可要惜福，该你说的就说，不该你说的，你若泄露半个字，......"

"巫弋明白，请大人、夫人放心。"

"来人，赏巫弋十两黄金，送她立刻入宫。"

"谢大人赏赐。"巫弋收下黄金，又拜了拜才随小侍出去。

"启禀皇上，巫弋求见。"一名宫女在她身边低声道。

妫语点点头，坐起身靠在床边，见到老妇，淡淡的欣喜流转在唇角。"你们先退下，没我的传诏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是。"刚才那名宫女领着众人退到外殿。顷刻间，殿内只剩下老妇与妫语二人。

"你来了便好。"妫语放心地闭上眼，意味深长得让人心疼。

"皇上打算动手了吗？"巫弋走近龙榻，怜惜地看着床上美丽无匹却又憔悴的人儿。

"现

在还不行。局都还未布呢！更何况我的命都掌在他们手里，我无所依恃，没有权哪来的能力动手？"她张开眼，清澈的眸子闪过一抹恨意与杀机，但也只是一瞬，随

即眼神复又清明平和。"现在的关键是让他们能晋升，位高才能权重，权重才能犯下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到时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这么说这次大葬是你特意安排的？"

妫语看向巫弋，没有答话，而是转了个话题："还记得去年我们在明王手下救得的那人吗？"

"项平？"

"没错。如今他已是吏部考绩颇佳的员外郎了。吏部尚书两个月前才刚离职，为了这个位置孙闻相执不下。我已嘱意让成王来选。"

巫弋想了想，已然明白。明里这是护着可能入选的侍郎闻谙，可成王如此明哲保身之人自不愿卷入孙闻之争，因此，项平的两边都不沾是占了大便宜的。

"我想让你做主祭司。把你师妹夺去的东西还给你。"

巫弋闻言先一愕，继而一叹，"我已五十三了，何必争这个名份！"

"那代你师门重掌巫族呢？据我所知，巫曳心狠手辣，其门下弟子多肖似其个性，你怎么也该清理门户，为碧落培养几个祭司之才吧？"

"不错，"巫弋看了看妫语，"这位子我受了。"

"多谢你。"妫语长叹一声，"我也只有你。"

"......有时候，看着你，实在想不到你会有这样深埋的心思。这十岁的躯体囚不住你的谋略，即使有人长到你的真实年龄也未必及得上你。"巫弋摇着头，语气中不觉沾上回忆，没有方才的恭敬。

"狗急也会跳墙，何况于人？如果我永回不了我原来的地方，那我就要闻家所有的人陪葬。"如此狠厉地话，由她说来却不见微澜，平静得仿佛早已注定。

"平了闻家并不难，他们早晚都会要了自己的命。可那之后呢？你放不下，融不入这个天地，你便是将他们挫骨扬灰又如何？你不会快乐的。"

"融入？我怎么融入？原本，我有和乐幸福的家，有疼我的亲人，而这一切朝夕剧变。只是一梦的时间，我落入今天这个境地......在经历过闻家的两年生活后，我还怎么融入？剥夺他人幸福只为处心积虑要得到的荣华富贵，高位大权。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多少毒你很清楚。"

"唉......"巫弋沉默半晌，转了话题，"孙家打算什么样？"

"......不妨先静观虎斗。闻君祥可不是孙业环父子的对手。那个孙预更是个青出于蓝甚于蓝的好手。眼下这具十岁的外表倒是可以掩盖不少。"

"你......"巫弋欲言又止。

妫语看她一眼，叹道："不错，巫曳的死是我对闻君祥暗示的。她不死会有许多麻烦，而以她的野心，到时很难拿下她。......巫弋，你怪我么？"

"......"她咬了咬唇，"就算你没现在不动她，终有一天我也会动手的。命中注定，又能说什么。"

"她的死，保住了巫族百世清誉。"妫语淡淡提醒。若任事态揭穿，那巫族不但清誉尽毁，且更当诛及全族，招附寄魂可是犯大忌的事儿。

巫弋听了神色一凛，正身跪下，"谢皇上恩典，饶我巫族数百条性命。"

妫语拉起她，"我虽绝决，但还不至于连及无辜。"

"巫弋明白了。"

"你先回去吧。过不了三日，便会有旨意迎你入'巫策天'，你好生准备准备。"

"是，那巫弋先告退了。"她微施一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瓷瓶，"这是我刚配置出来解'相思'与'明煎'之毒的，过程虽缓，但不出五年，当可尽去，只是那'绝尘纱'我暂时还无力解开。"

妫语深看她一眼，接过瓷瓶，"多谢了。"

巫弋转身离去，再不耽搁，如果没料错，她还得去闻府回复一下。

[1楼]Posted:20070329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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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三章见疑

"真他妈的该死！"孙须一拍桌案，"闻诚那臭小子不就加了一级，赏了些玩意么，拽成什么样子！"

"哥，闻家向来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没什么好计较的。"孙颐轻拍他的肩。

孙须又要发作，却被孙颐止了声，指指正掩卷沉思的孙预。

"阿预怎么了？"

孙预看了会两人，"颐哥可想入吏部？"

"怎么？现定的吏部尚书虽不是咱们力举的秦商，可也没让闻谙占了先手。这个项平资历是浅了点，但风评不错，应该不致与闻家有什么关联。"

"对啊！老二说得没错。就算是闻府里的又有多大关系？姓闻的根本不是对手。"孙须也点头。

"他是不是对手，但我们的对手也不是闻家，而是那个一直身居幕后的人。"孙预说得郑重，"还有，当今皇上也不那么天真浪漫。"

"一个才十岁的女娃子......"孙须撇嘴。

孙颐这时却凝了眉："一个才十岁的女娃，又是怎样的心智才能在如此的朝堂上举止得宜，又气度非凡？行止的合仪可以由教习得来，但挥洒间的从容沉静却非常人所能轻易做到了。"

孙须一愣，回想了下，"如此说来......这位也是不可小瞧的？但她毕竟也还小，能成什么势？"

"也是......"

孙预才要说话，小侍却在门外恭身说："宫里有人来回话。"

"快请。"

语音才落，小侍便领了个宫中内监进来，只见他轻巧地磕了个头，"见过小王爷，大爷，二爷。"

"小公公客气了。"孙预淡淡地应了声，"昨日闻大人入过宫里？"

"回小王爷的话，因为昨儿夜里皇上忽地胸口犯疼，才传的诏。"

孙预眉微微一扬，"可请太医看过？今早瞧着，皇上气色倒还不错。"

"这说也怪。昨儿闻太傅来后，和皇上说了会话，走后又来一个老巫女，皇上的精神便好了许多，完全瞧不出病痛来了。"

"哦？"孙预与两位兄长互看一眼，都觉事有蹊跷，"你把事情始末说说。"

待得听完，三人全都陷入沉思，孙预抬起头，微笑走到小太监身边，"这点小意思，公公拿去喝酒。"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放在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顿时眉开眼笑，谢了恩，便欢天喜地地回宫了。

"阿预，你瞧这唱的是哪出戏啊？"孙须微皱着眉，思索不清，里头的关节太多。

"乍一看似是女儿对父亲的撒娇，但却又非如此。他们父女间似乎存在着嫌隙呢！"孙颐喝了口茶，沉吟着，"阿预，你怎么看？"

孙预默坐了着，许久，才不无忧虑地道："以后父亲得小心了。"

"喀噔"一下，孙须孙颐心中同时一震，虽不知原委，但听他如此口气，必是有些危险了。当下只能先告辞出了摄政王府，回府与父亲商议了再说。

而孙业成、孙业清听了也是一怔。

孙业成拨着茶盖，缓缓道："如此说来，皇上与闻太傅有着些不痛快？要一个巫女何其容易，哪用得着以病体相胁！除非是这个巫女身份特殊。"

"没错。"孙业清站起了身，在堂里踱步。"如果是器重这个巫女，便是让她做了'巫策天'的主事，对于闻家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何以闻君祥会让上面这位提防若此？......对了，可查着了那老巫女是谁了？"

"呃，是叫巫弋，算起来还算是已逝的主祭司的同宗同辈上的人，如今已五十三了。"

"可有较好的灵力？在巫族里可曾听说过她？"

"好像不怎么出名，前阵子一直借居净月庵，听说曾给皇上瞧过病，这次入宫借的也是这个名头。"

"现在看起来，形势还比较晦暗，咱们不如等一等，待场面浮些出来再做打算也不迟。就一个祭司，谅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孙业成看了眼仍锁眉深思的孙业清，温言宽慰。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摄政王府里，孙业环在首座上沉吟不语，良久，才说了句，"依你说，皇上召一个巫女进宫的真正目的仍是瞒着闻君祥了？"

孙预盯着烛火，"不然，为何要以隔日的早朝作要胁？那是算准了闻君祥必得加官进爵。"那位包藏在十岁躯体下的女皇，深沉得让孙预隐隐觉得危险。才十岁啊！

"且不说皇上如何得知朝局，你猜这召巫女进宫是一招什么用意？"

"巫女不外是主掌'巫策天'，但我想，更重要的恐怕是做她在宫外的耳目吧。"

"如此的用心倒底是为了闻家，还是为了别的。"孙业环微吐一口气，语气转沉，"预儿，可要盯好闻君祥，上面那位的用意如何暂且猜不出也罢，但从这人身上却是找得出蛛丝马迹的。"

孙预眼一亮，微微一笑，"不错，从他身上倒的确可以入手。"

早

朝后，孙预在书房帮着父亲阅折子。孙业环膝下只有一子，而且还是在三十二岁上才得的，他如今也是近五旬的人了，身子又不甚健朗，精力大不如前。唯堪欣慰的

是孙预虽才十五，但才干已颇为出类拔萃，且这两年的历练，将那些年少轻狂的少年心性磨去不少。堪当大任哪！孙业环搁笔看着正凝眉批阅的儿子，再二三年，这

位子便该是他的了。

"老爷，三少爷，宫里来人说皇上有请，安元殿议事。"老仆入书房禀报。

孙氏父子对看一眼，孙业环马上起身，"这便走吧。"

孙预忙吩咐备车，与父亲换了朝服便上了车。

"预儿，......待会儿顺着皇上的意思说吧。"孙业环说得有一丝犹疑，但仍是说了。

"父亲可是认为皇上并不与闻君祥站在同条道上？"

"......也不是，"孙业环说得为难，仿佛他也不能确定什么，"皇上心机深沉，虽说与闻家那是血亲，但朝政上却是丝毫不马虎。你说她为何让成王来选这个吏部尚书？"

"不让闻谙接手，也不让咱们坐大。"

"可不是？闻谙那是什么德行皇上看得并不糊涂，可若依了咱们，这一手也下得太过软了。"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孙预应诺。

孙业环捋着胡须笑了笑，皇上既然行得中正，那对孙家也没多大防碍，而闻家之于皇上，恐怕已下诸多压力，何不卖她一个面子，让皇上也少些麻烦。真若要针锋相对，反逼着皇上顺应闻君祥了。那时候还真有些麻烦。

一时马车到了宫门处，一值事太监早已候着了。"摄政王、摄政王辅卿安元殿见驾......"

入了殿，孙氏父子便看见闻君祥已在偏位上坐了。

"参见皇上。"

"快起来吧。"妫语略带稚嫩的嗓音里有一丝淡淡的亲切，"赐座。"

"前几日一直忙着大葬的事，一些事也搁下了。现今也要一手手地经办了。"妫语接过宫女送上的参茶微啜了口。

闻君祥立时会意，"是，'巫策天'主祭司暴病身亡。这主祭司的位子便一直空着。"

"唔，摄政王可有好的人选？"

孙业环回道："本来主祭司的关门弟子，也就是'巫策天'少卿青云衣、白霓裳二人都是合适人选。但臣听闻巫族中尚有一位与巫曳同辈的巫女，名唤巫弋。论资论辈，她较适合。"

妫语秀眉一挑，流光转过孙氏父子，淡淡一笑，"这个巫弋我倒是认识，不过，她于'巫策天'到底只是新人，恐不服众。不如还是交由巫曳的大弟子青云衣为正卿掌管'巫策天'。白霓裳为仍为少卿。这个巫弋么，也不能荒废了她。......摄政王以为如何？"

孙业环见问，连忙回道："皇上圣明。"

孙预在一旁接到父亲一个眼色，微一沉吟，便道："皇上，不如就让巫弋为'巫策天'太卜署令，从七品上，卜筮司仪。"

妫语看向闻君祥，他眉峰锁拢，虽然事情没如他所料，但瞧皇上却并无反对的意思，当下也只好应了句"摄政王辅卿所言极是。"

"那便这样吧，听说巫族民间也一人灵力高强，是......叫斫冰吧？这个少卿位子还缺一个，便让了她吧，流在民间，又有那么大声势终归不好。"

"是，臣立刻去办。"孙预，孙业环同时站起，这便是要告退的意思了。

妫语略一颔首，准了他们的告退。

一时安元殿里只坐着闻君祥与妫语，香炉熏烟缭绕，看得闻君祥有些迷惑。

"皇上为何不让巫弋入主？孙家并无反驳的意思。"甚至是由他们提出来的。

"父亲不必心急。"妫语顿了顿，遣退了宫女侍从才道，"青云衣虽说先生性狡诈，但毒灭亲师那档子事也是有她的份。如今这一把柄落在您手上，她还不是听您的么？"

"此人心思狡猾，终究不是善与之辈。"闻君祥淡道，心中明白她这也是让自己安心。毕竟巫弋是她的人，她们之间有过什么也是不清不楚。想到这儿，闻君祥不禁看向妫语，眼底一片得意之色。当初寄魂这一手还真是赌对了。

妫语与他对视一眼，心中冷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要将此人拿掉也不是难事。等到碍着父亲时，总能挑出她的错。父亲何必挂心？你我自在一条船上，我的命还不是您的高抬贵手？"

"呵呵呵......"闻君祥笑得狂妄。

妫语唇角微勾，淡淡一笑，眼神却闪过一道锋棱。

回摄政王府的马车上，孙业环沉吟了良久，才叹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呵呵，这个闻君祥怕是连皇上十中之一都不及。"

"皇上没让巫弋主领'巫策天'可是等着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孙预忽然开口。

"明年的四月初七不就是三年一度天子祭陵大期了么？这个青云衣心性狡诈狠毒，要找她的错容易得很。"孙业环颇为感慨地看眼孙预，"往后便是你们的天下了，我真的是老喽！"

"爹......"

"对了，东南边的长泉府你可得盯仔细了。南王妃可是先皇的表侄女，虽未准其入都奔丧，但皇室宗亲这一脉，名可是正的，若兴兵来叛，......不得不防啊！"

"是，孩儿已于上月初六命柳昌之任都御史巡察长泉了，谅南王还没那么快的动作。多少还有顾及吧。"

"如此便好，不过还得多加提防。"

"是。"

[2楼]Posted:20070329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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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四章萧霓

开春了，梅花才过，迎春花便闹得欢实了。孙预看着满目的嫩黄，眉微微蹙着，坐在一边的人也静默着，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半晌，孙预才透出一句话来："此话当真？"

"你想让我否认？"那人漫不经心地拈了片叶子在手中转着。

孙预看他一眼，将余下的话隐去没说，反而是笑了笑才道："名震江湖的'三司馆'从来只有不肯说的消息，可没有说不确的，又何况是劳少主亲自出马？"

那人"哼"了一声，"少来！你是堂堂摄政王辅卿，将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国政上的那些龌龊事儿，我这处江湖之远的小草寇才懒得管！"说着站起身，整了整衣衫。"走了，后会有期吧......"语音未落，人已闪上了矮墙。

孙预遥遥一拱手："王兄多保重。"

那人挥挥手，朗声笑得潇洒。"我王随可不会死得那般容易！哈哈......"

至家丁赶来时，王随早已没了影，只余那潇洒的笑声隐隐。

"三少爷，刚才......"管家孙泉带着人躬身问着站在亭中的孙预。

孙预叹息地笑了笑，摇摇头，"不妨事，下去吧。"明明是他请的客人，却喜神出鬼没地来访，来无影，去却留踪，存心扰一扰这王府。不过，想来他也是不想与官场有所交集的吧。当年若是知道自己身份，恐怕决计不会与他相识了。

说

起来，还真是拜那次少年意气所赐。两年前，他十四，不知天高地厚地便与地方上的恶霸干上架。谁想那恶霸敢这么横，也是个有来头的主。在未表身份的状况下，

孙预颇吃了几个暗亏，幸有在旁看戏的王随解围。一番相识下来，倒成了知交。彼此都是有背景的人，一个是江湖上成名百年的'三司馆'少主，一个是当朝权臣之

后。都是权势地位集于一身的人，交起朋友来倒也知心。此次暗察，由'三司馆'出马，便是确证无疑的事。想到这里，孙预容色一敛。

"泉伯，快将老太爷接到府里来。"孙预急步走出翠微亭。

"是"孙泉一躬身，立时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孙泉已搀着老太爷孙冒庐入了府。

"儿子给爹请安。"

"孙儿给爷爷请安。"

孙业环父子双双在府门口迎候。

"罢了罢了。"孙冒庐摆摆手，看了二人一眼，"出什么事了？"

孙预扶住祖父，淡道："爷爷入了书房再说吧。"

孙冒庐瞧瞧孙预，点了点头，便由着二人到了书房。孙预接过孙泉奉上的茶，"泉伯，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孙泉退出屋外，带上了门。

孙冒庐喝了口茶，"业环知道了么？"

"儿子刚从宫里回来，还不知道。"

"那预儿，快说吧，怎么回事？"

孙预从袖袋里拿出一封密函交给孙冒庐，"这事还得从继顺二十七年贞霓皇女遭劫遇害之事说起。"

孙冒庐将信捏在手中，默不作声地看着，老目中已透出些凌厉来。

孙业环回想了下，叹道："继顺二十七年，天德女皇当时还是显昌公主呢。其女贞霓也才三个月，却叫人劫去，后被查竟至毒死......这案子还牵涉储皇笛被废一事......哎？预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儿查到，当年的贞霓皇女并未死。"

孙冒庐此时已将密函看完，惯于决断的唇紧紧抿着，孙业环看着父亲，知道所言不假。

"......你怎么会查到这些？不是说要看着闻......莫非与那闻家有关？"孙业环被自己的推论惊得变了颜色。闻府里当得起这话的似乎只有一人。

孙预颔首，"孩儿于当年的事并不很清楚，但想来总不脱嫁祸与夺储二事......"

"住

口！"孙冒庐一声沉喝，打断孙预的话，"我孙氏一门，几代下来，守节义于君主，不管如何，天德女皇承继顺女皇大统，是为明宗。这是社稷传承，更是史笔永

载。岂有我辈做臣子的乱言的？我等所能做的就是竭力为皇上效力。......预儿啊，你虽年轻，但身负孙氏一门兴旺，万不可如此轻狂！"

孙预认错，"是，孙儿鲁莽，今日记下了。"

"嗯。"孙冒庐点点头，"切记戒骄戒躁。"嘱咐完，孙冒庐不禁也轻叹一声。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他还是身居摄政王之位的二哥的跟班。二哥参与了此次权利之争，于内情上，他自然也知晓一点。

"......

当年的事，确是有其蹊跷之处，也可以说是借题发挥吧。贞霓皇女三个月，于日里失踪，此事为真。当日的显昌公主自是心急如焚，多方寻访。继顺女皇也下令查找

外孙女。可全无音讯。事隔一月，才有宗人府的人查到一个已遭毒死的女婴，一看之下，显昌公主晕厥，居然正是那刚刚起名没多久的皇女。这事自然严查了。下毒

之人不日也被抓获，是公主府中的奶妈子，姓齐，桐州双德人，与储皇夫婿林焦和为同乡。这来二去，案子便成了储皇与其夫共谋授意，坑害其妹显昌公主。本来也

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但后来又有密报说储皇意图谋反，而这事与林焦和也确实有些不清不楚。当下，继顺女皇由二哥及众臣拟议，下诏废了储皇，永囚殇华宫，诛林

焦和全族。显昌公主做得也并不太绝，没有动储皇之女贞云，但婚配之人到底是防得彻底，千挑百选之后，于半年后嫁与礼部右侍郎冼荃。冼荃其人，懦弱怕事而好

名，这么一来，储皇一支再无还手余地。次年，显昌公主因仁厚立为储皇，到继顺二十九年，女皇崩，储皇继位，便是天德女皇了......宫里的事本也说不清楚，只有

立场，没有对错。"

孙预沉默了会，"二叔公本可置身事外的......"

孙冒庐捧起茶碗，"人非草木，二哥是天德女皇的授业师傅。"

"为何从未听说过？"孙业环也暗吃一惊。

"废储一事上，二哥是首导，应是女皇为了避嫌吧。"

孙业环细想了想，"您说借题发挥又是何意？"

"这便是预儿打探的结果了。"

"那毒死的女婴并非贞霓皇女，而是由民间购得的，奶妈齐氏也是因一家老小俱遭挟持才不得不作的伪供。她也并非桐州双德人，而是湘州晴昌人。"

"这些你又从何得知？以二叔的手腕断不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因

为劫婴之人乃齐氏小姑，那日因见皇女可爱而抱其出门赶庙会，途中确曾为人劫走，但终是寻了回来。而这时死婴已出，小姑见一门俱遭灭口，只得逃往他乡，悄悄

将皇女养大，原想就些隐姓埋名，但皇女貌美如花，美艳绝代，小姑不忍皇女埋没，便潜回天都。毕竟时过境迁，且所有知情者已死，天德女皇也早添一女，即是后

来的先皇，她们便就此住下。那小姑，夫家姓萧。"

"你此话当真？"

"孩儿岂敢欺瞒？"孙预顿了顿，补充道，"虽说那萧氏已死，但只要事在，依'三司馆'的能力，天下没有查不清楚的事。"

"'三司馆'？"孙冒庐惊讶，"你如何找得到他们帮忙？......若是当年二哥也能找着'三司馆'，也不致含恨而终了。"

"孙儿也是不打不相识。"

"唔，由'三司馆'出马，那的确不假了。"

"现在回想起来，天德女皇对闻家异乎寻常的优荣，还有那一纸'若无子嗣，可选闻萧氏女过继以承大统。'的遗诏，都有理可寻了。"

孙业环深吸了口气，"前尘旧事不提也罢，但先皇知其内情吗？闻萧氏知道吗？皇上知道吗？"

孙预跟着点了下头，"孩儿也正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才请爷爷与父亲拿主意。"

"不管知道与否，此事是上不了台面的，先储废立之名是由毒死皇女而起，天德年间不变，坤元年间不变，于今，想那闻君祥也不至糊涂到这份上。但对于那闻萧氏却是要防着点。"

"还有一事要请爷爷释疑。"

"是巫弋入宫的那事吧？"孙冒庐掀了掀茶盖，"父女猜忌如此之重，显是各有野心。闻萧氏的念头固然不小，当今皇上的城府也不容小觑哪！......小小年纪就心智拔群到这地步，福祚难长啊......"

孙预眉峰微蹙，一种怪异的感觉横在心间，理不清是什么，却堵得人不太舒畅。当下，孙预抿了抿唇，将心思转开，"爷爷的意思是只要观望便行？"

"呵呵......"孙冒庐朝孙业环看看，笑得欣慰，"预儿真是大了。"末了，又关照几句，"不过也不可太放松。这个巫弋若只是个攀权附贵的巫女倒也罢了，如若不然，皇上可会有一番大作为呢。"说到最末，孙冒庐苍老却雄健的语意也透出一丝阴沉来，让其余二人都觉心中一寒。

[3楼]Posted:20070329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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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五章白霓裳

"啪"她一手掀翻菜碗，汤汁溅得满地都是。侍女吓得脸色发白，直身跪下。

"小姐，求求您吃点吧。都三天了，奴婢......奴婢的性命可全掌在您手上......您可怜可怜奴婢吧，我，我还有一个幼弟......"侍女已泣不成声。

"放我走。"时至今日，她的心早非初来时三言两语便能打动。每日凌晨、午时、夜半，毒性发作，痛入骨髓的时候，谁又可怜她了？谁又饶过她了？下毒是么？要下便下吧，大不了一死，也不让你们捞到什么好处。别过头，她咬牙只作不见。

"小姐......"

门豁然被推开，她冷哼，不想看见令人厌恶又畏惧的脸。她从不知道，如此绝美的人竟也有着残忍到极致的血液，温柔娇慵令人着迷的声音听来却让人毛发直竖，一如现在。

"语儿，又在发脾气了？"

她激凌凌地一记寒颤，咬牙没有吭声。

那声音不以为忤地温柔笑着，"还是这么不开窍呢？来，见过几位客人。"

客人？又想玩什么花样了吧？她冷冷地看过去。

"这几位你半个月前也见过。不过现在么，重新认识一下。"

她想起来了，她刚醒来的那刻，那个像祭坛的平台上就站着这三人。灰色衣袍的中年女子，身还还站着两个年轻美艳的徒弟。当时她是震憾的，以为自己梦到了一个神话般的境地。但真相很快来临，如此惨痛，如此不堪。

"这位是我碧落朝的主祭司，也就是'巫策天'正卿巫曳大人，另两位是她的徒弟，现任'巫策天'少卿，青衫的是青云衣大人，白纱的是白霓裳大人。"

果然是一群巫婆！她冷眼瞧着，满心愤恨。若不是她们，若不是她们，她哪里会落到现在这个处境！

"夫人，看来小姐心情不好呢。"低沉又含糊的声音带着阴森，她对上灰☆奇书网のWww.qinkan.net★黑如蛇般狭小的眼眸，完整无疑地表达出自己深切的恨意。许是蛇眼也知道，嘴角往下一摆。"夫人，这么耗着可不行......"

"师父，不如我来劝劝。"那袭白纱有些突兀地开口，清冷的语调，声如其人。

其他人显是也有些诧异，"霓裳？"

"我单独和她谈谈。"白纱上前一步，没有理会青云衣有些闪烁的眼。

"哼"倔傲地别开头，她不会合作的。

"那语儿就麻烦白少卿了。"

室内暗香浮动，她听到有人合上了门。

"你想死？"她感觉那人坐在她身边。

"你不用白费力了，我不会让你们如意的，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你太天真了。"清冷的语调透着淡淡的嘲讽。

她蓦地回头瞪住说话人，白纱悠悠不为所动。

"你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

她心中一动，开始思索。

"他们要的只是一具活的躯体而已，至于里面的灵魂是谁？那并不重要。"

白霓裳说得淡然，却深深震入她的心底。没错，有了一次，就可以有两次。她不服软，难保下一个不会乖乖听话。

"所以，你必须忍，也必须听话。"

"忍？难道忍一辈子？"

"如果你一辈子都没准备好，一辈子都没能掌握住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手段，那么你就没这个必要去忍了。"

她猛然抬头，仿如醍醐灌顶般震惊。良久，才敢轻轻喘着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一个交易。"

交易？她冷笑，原来他们的阵营中也有内奸。

"我助我杀一个人，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杀人？"她皱眉。

"是。"白霓裳的语气忽然阴沉起来，"我隐于她门下十二年，为的就是能报灭门之仇。"她一惊，想不到居然她也是这般。"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白霓裳笑得有丝悲凄。"你以为上天是公平的么？她这般蛇蝎之人，灵力却好到独步天下，我纵然是再修练百年，也难及她。"

她看着那抹悲凄，一时之间可怜她，也可怜自己。"......我有什么能力帮你？"她不过个寄魂，生死都不由己。

"不，皇上的命悬于巫曳之手，而你，将会是继位的人，也，就是碧落朝将来的女皇。"

"什么？！"她跳起来。她知道她的命运不简单，可，可女皇，她是从未想过。等等，她不是个臣子的女儿吗？

"皇上膝下无女，有意过继你。"白霓裳替她解惑。

"这也不可能啊，难道就没有王公亲戚了？"

"这里面缘由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日后，你将是碧落的女皇，至尊至贵，所以一切都应该开始学习了。"

她回味白霓裳的话，沉默了半晌，再抬头时，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成交。"淡淡的语气却坚定无比。

白霓裳看着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戏，开幕了。

妫语睁开双目，金色的帷幔撑起晕黄的光华。三年了，时间真的可以改变许多。去了天真、也去了傲气，而今的她明白，也更懂得如何去忍了。一切还远没有准备好，但总有一天的......

"皇上，该起身上朝了。"莲儿在帐外轻声提醒。

"嗯。"她坐起身，莲儿掀开帐帘。又是一天。

这日早朝下来，妫语摆驾'巫策天'。

天宫大殿上众巫女迎拜行礼。"参见吾皇。"

"免了。"妫语明眸一逡，问："怎么不见正卿青云衣？"

一名巫女立时出列，"回禀皇上，祭司大人今早便出殿告愿去了，现下还未回来。"

"出去了？哦。"妫语拍了拍额，笑了，"是了，四月初七就是祭陵的日子了......也无妨，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还是该忙什么忙什么。白霓裳。"

"臣在。"一清冷女子在大殿上微微一礼，白衣悠然清艳至极。

"你随我走走吧。"妫语步下正殿，白霓裳静静随侍一旁。

走至后园，妫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你们去尚功局将上次乌州上贡的乌绣'神女峰'取来。"

"是。"侍女轻巧地退下了。后园中只剩下妫语与白霓裳静静地站着。妫语的眼光一直放在远处，仿佛并不知道有另一个人已等了很久。

许久，妫语轻扯嘴角，冷冷地朝白霓裳看了过去。"还记得你我当初的约定吧？"

"皇上助我报了灭门这仇，我便听命于你。"白霓裳毫无表情。"请皇上吩咐。"

妫语看了看她，"我要青云衣的罪证。敛财，私通外藩，还有启动巫族邪咒，一样也不能少。"

白霓裳略略皱了皱眉，"青云衣在那事上出过力，以她的头脑，应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断不会说出口的。"

妫语冷冷一笑，回过身，"你以为是杀人灭口？"

白霓裳一惊，不是此事，那是......

妫语轻扬红唇，"巫曳招魂时就是你俩护的法吧？"

白霓裳盯着她，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入骨髓。没错，祭司巫曳私为闻君祥二女闻语招魂寄附时，她们二个的确为其护法，也因此才有了今天的女皇。她......她的恨意那么深么？

"还有，你好好辅助巫弋。"妫语顿了顿，缓缓吐了口气，"我不想动你，你也好自为之。"说罢，不理怔愣在原地的白霓裳，率先走出了园子。见到取来乌绣并已在园外等了好些时候的侍女，便含笑对众人道，"这匹乌绣就赐给'巫策天'了。好了，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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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六章初显

四

月初七，天子祭陵大典在城东郊偏殿"祈凡宫"设仪。一时銮卫仪仗铺天盖地，仪仗队伍横贯苍屏大街，直接正东南的祉化门与正西南的安则门，华盖云集，隆重至

极。凤辇过处，无不彰显庄重华丽，似是有意弥补先皇大葬时的俭约，什么是盛世气象，什么是天家风范，那番声势，那番铺张，是真叫人叹为观止了。

祭陵自是顺利无疑，所以'巫策天'中隔日便到了恩旨。

"......'巫策天'正卿青云衣，少卿白霓裳、巫斫冰，太卜署令巫弋主持祭陵事务有功，特赏正卿黄金百两，少卿白银三百两，太卜署令擢升'巫策天'司丞，从三品上，掌判各事。......"在奉笔太监喜雨的朗声宣读中，'巫策天'众人都各有封赏。

入

夜，妫语却独招来巫弋，遣退了左右后，才开口："南王那里安排得怎样了？"真想不到项平居然联系得到这样一位人物。南王恐怕还不知道他身边有着怎样一个危

险吧？沈复，那个沈翊扬的将军的家臣，可谓忠心耿耿。为了除掉南王替旧主子报仇，居然可以在长泉府隐伏五年。有他在旁穿针引线，应该事半功倍吧。

巫弋紧锁眉目，第一次显得如此踌躇，"......已将二人安插进去了......"

妫语挑眉看她，等着她说话。

巫弋仿佛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她挺身跪下。"......皇上，巫弋斗胆想问一件事。"

终于也要疑心了么？妫语眸子深处泛开一丝苦涩，"你在担心什么？"

"臣担心......"巫弋还是开不了口。

"你担心我安人在各藩王身边是为逼反他们，好让其攻入天都来将那一家子一网打尽吧？"

"......"

妫语一手拍上窗棱，紧紧咬住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如出冰窖，"我是这么打算过，纵然我活不下却了，也要拉来一车垫被。"

"皇上......百姓何其无辜。"

"他们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妫语声音轻颤，负在身后的纤手绞得泛白，似乎强自克制着，不让脆弱彰显。忍了许久，却在听到身后巫弋一声轻叹时，散尽了气力。

"你

放心。"她轻倚在窗边，浑身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来。"一年前的我不定还会做出这种事来，但现在的我已没了那胆子与傲气。......藩王若叛，南王还有名有

号，可其他三王却没那种政治优势了。顺应南王，则捞不着更大的好处，最可行的办法便是抢先攻入天都，扶植傀儡。若到那时，我便有千种手段也难动闻氏一根毫

毛。如今安插了这些进去，就是未雨绸缪。南王心志不小，此次虽东有平州金相和别将制肘，西有滇云府居心叵测，孙预又派了柳昌之盯住他，但也只能拖个三五

年。不是长久之策。......不过，这三五年给了朝廷准备的时间，也给了南王准备的时间。如若不这样，那我们就真的只有挨打的份了。......你想，若是玉石俱焚的

事，项平岂会去办？"

巫弋听得动容，一时间，心里五味俱存，是感激，是欣慰，是同情，也是钦佩，这么默了半晌，忽然对妫语磕了三个头，"皇上心存仁念，对得起天下，是巫弋小人了。"

妫

语幽幽地看着她，"天下？我对他们好么？......你错了，巫弋，自从那个一直温柔照顾我的小丫鬟将已逃出闻府又不识路的我重新带回闻府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没

对任何人好过了。千万别给我骗了......你可知此去的二人是谁么？"妫语拉起她，"一个是今科榜眼，另一个是江湖杀手，事成则齐活，若是打草惊蛇，那么这个榜

眼也休想再留有一口气了。"

巫弋抬眼看她，对上一双不避不让的双瞳，那么自暴自弃的眼神，似乎存心让自己看见她的阴狠。是对是错？巫弋前所

未有地迷惑了。不经意间，久远前，师父的话萦绕耳边"俗世纷繁，本自是非难断，回首处，得以不得以时，已是惘然。"连师父都参不透呵......或许世间事本只有

立场可言，而无论对错。

"巫弋唯皇上之命是从。"

妫语一怔，随即泛开一丝苦笑，"巫弋，你最懂如何缚住我，以德，以仁，以善念，将我所有怨意邪念都压住。天知道我为何要如此辛苦！"

巫弋温厚一笑，"皇上过奖。"

妫语别开头，在转过书案时，不意瞥到'巫策天'的谢恩折子，于是便想到了一人。"青云衣的状况如何？"

"这几日正闭门修行，'惶冥九诀'已略成气候。"

"略成气候？想不到她还有点修邪功的天份。"妫语冷冷一笑，"不能再留了。"

"我会注意的。"

"不妨找白霓裳帮忙。"

"是，"巫弋有些嗫嚅，想了会还是开口，"那，白霓裳打算如何处置？"

"她么......"妫语神色迟疑了片刻，"留着吧，你主掌'巫策天'之后谁来带你的小徒儿斫冰？让她跟着白霓裳可多学点，她可是未来的祭司。"

"是，那巫弋告退了。"

"嗯。"妫语挥手让她跪安。

巫

弋走后，大殿里顿时沉寂下来，她指尖轻滑系在腰间的玉带，一片冰凉。巫曳已暴毙，青云衣也难逃一死，这两个陷她于这个地狱般生涯的始作俑者终于被她亲手除

掉了。心中不是没有兴奋的，但短暂的快意过去，继而是排天倒海的不堪回忆。什么是欺骗，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无情，什么是残忍，她领略得太多，也做过太多。

不是没有心软过，但......妫语敛起绢纱的袖口，手肘处那一丝赤线妖冶而诡异，'绝尘纱'的至毒呀。以性命为代价的轻信，她是怕了，也不甘心，凭什么人人都可

以活得那般天经地意，只除了她？看着这条赤线，妫语唇边绽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绝美而凄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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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七章乱起

朝

政在两家各有心机的安排下倒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下来，也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首先是承建三年，孙业环因病上递辞呈，摄政王位由孙预接任，孙颐也出

任吏部右侍郎，孙须升任兵部员外郎。同时闻家也是声势如日中天，闻诚封护北将军，戍守瀛州。闻谙任吏部左侍郎。又二年，闻家大小姐闻词出阁，嫁与翰林学士

王庚启之子王熙。至此，闻家已拢络了许多朝中权贵。

而与此同时，妫语也将她的人通过项平一个个安插入各部院。巫弋在青云衣伏法后，继任"巫策天"正卿，成为碧落国的主祭司。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展开，与她所预估的一样。

承建五年，陈州、洛州相继发生蝗灾，夏江汛期，沿岸多有涝灾。而天都近来也是多日淫雨。灾情上报，各部依情拨下赈灾款项，虽说风不调雨不顺，但总算还在控制范围内。

至八月初一，女皇及笄大礼在即，朝廷内外无不费尽心思想让女皇开心，但提了一两个建议上去，却都以用度过奢退了回来。

这日，妫语在宫中暗召项平，因为南边有信了。

"他倒是会瞅时机，想借天时地利？"

"皇上占了人和。"项平持平的声音没有变化。

"是要准备了。沈复可说清几时起事？"

"不出下月。"

"下个月？"妫语扫了一眼阴霾的天色，"他已准备就绪，可朝中大臣却成天只知说什么大礼，心思都花在这个上了！"

"这也是臣下一番心意。"项平看了看妫语，"皇上，臣以为这大礼还是要办的。天家礼仪自不可因他事而废。"

妫语盯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挥了下手，"你去议吧。上了便准就是。"心底暗叹一声，办就办吧。他们折腾，到时误国的罪名却是她来受。君王有时也是个背黑锅的。

次日朝堂，紫宸殿上流露一股喜气。女皇终于准了折子了。百官议论纷纷，及笄大礼呢。先皇还未即位时的那次，也是盛极天都了。仪銮从未央宫直铺东昶寺，满街的花瓣、糖果。那排场，除了后一次的出阁，可谓是冠绝一代了。这次，不知又将是怎样的华奢。

妫语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申诉建议着，兴趣缺缺，从未有过的无聊兴起，她懒懒地一眼眼细看每一个官员，发现孙预同样也是一旁纳凉的姿态，不参与，也不显露自己的不感兴趣。

正好笑间，陡然地上一震。妫语秀眉一敛，地震？百官更是惊得失了颜色，纷纷抬头望向大殿外某处，静待后续，连孙预也是凝神细听。但似乎只是那么一震，再无其它动静。

妫语暗吁一口气，才想说话，却见一个上太监狂奔入殿，满脸惊色，口中大呼："不好了，不好了，器山崩了，器山崩了一角......"

此惊更是非同小可。器山历来是王朝的象征，歧山崩塌，其意不言而明。莫非上天示警，天道将亡么？一两个大臣甚至已开始跪地哭祷。

"来人哪！"妫语冷然站起身，利眼扫过，朝堂上顿时一静。她纤手一指那个小太监，"将这个目无君长，大肆喧哗，扰乱朝堂的贼人拉下去杖毙。"

侍

卫一愣，立时回神押住他，那小太监仿佛此时才回过神似的，杀猪似的大叫起来"皇上饶命......皇上，皇上，小春子再不敢了......皇上......"看着哭号的小太监，妫

语心中一窒，随即又放下。此刻情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器山崩塌何等大事，再加上南王就快起兵，此时若不严威以压，朝局必定大乱，也只有牺牲你一条命了。

凄厉地呼声渐行渐远，孙预留神女皇的面色，心中暗道一声好。平静如常，又锋芒顿显，怒中不失冷静。

"诸

位卿家，何必惊慌。"妫语复又坐下，语调冷静异常。"此月连日霖潦，雨水冲涮，土石松动，致山体滑坡，纯属正常。再者，山势滑坡是为哪面？山南多山民居

住，树木多有砍伐，山石本就不固，如今有此一倾也不无可能。尔等俱为栋梁之臣，是碧落之肱股，岂可不问缘由，妄下论断？"

阶下群臣被训得一时难以抬头，虽说兹事体大，但总也有失大臣风度。其中项平是最清醒的。他跨出一步，"臣驽钝不明，妄语逆言，君前之仪，请皇上恕罪。"

临危不乱，以大局为重，好个项平！孙预仔细朝他看了眼。于是也出列，"请皇上赐罪。"众臣一被提醒，也都纷纷向女皇请罪。

妫语平和地摆了摆手，"一惊之下，有所失仪，也是在所难免。众卿都起来吧。不过此事不可怠慢，秦商。"

"臣在。"刑部尚书秦商闻唤立时出列。

"此事就交与你仔细查明。若有受难百姓，恤其家属。若乃人为......此人居心险恶，定当重判。"妫语话至后来已带冷意。

一听此言，孙预，秦商，项平三人俱是心中一动。好个人为！路子是定要往这上走了。

"臣领旨。"这是自圣祖后，大臣第一次直接受命于女皇。但所有人都知道，事关社稷，女皇此令一出，天下是无人有这个胆子再敢说个不字了。

秦商查案有了方向，线索也就跟着来了，再加上项平暗中安排，器山崩塌事件已有眉目。人犯在逃，各街巷都张贴了告示，悬赏捉拿要犯。民心由是安定，百姓也都纷纷协助官府拿人。

如此一来，及笄大礼是不盛办也不行了。妫语皱眉，侍女莲儿奉上参茶，见状，不由轻问："皇上还在为炸塌器山的恶徒心烦么？"

妫语将手中折本一扔，"他还能生出什么乱子？我愁的是大礼。礼部侍郎沈召延，太常寺卿向素怀，此二人都是穷奢极欲之辈，讲排场，讲奢华......看看折子上提的，一个仪式就预算五十万两，如此铺张浪费！可我却不得不用他们。"

莲儿将茶碗在旁搁下，柔声安慰："皇上这样也是为了天下安定呀。若这五十万两能让天下百姓安心，那也算是值了。"

"唉......也只能这么想了。支应喜雨一声，就说仪式比照先皇及笄时的用度，份上减他一层......我这个身份是不宜逾制的。至于主办人......就那两人吧。"要使用权力，就得付出相应的责任，没得怨言。

九

月初八，女皇及笄盛典。从紫宸殿至东昶寺，十里红毯铺就。天都民众万人空巷，十几万由他各州县赶来的商贾百姓也都集于路旁，俱为一睹盛况。二十多年前的繁

丽富贵重显，漫天花语，炫烂令人迷醉。女皇銮驾缓行在红毡大道之上，辇宫女侍者千人，华衫飘飞，金翠耀目，罗绮飘香，个个争似神仙中人。道旁侍卫挺楫护

卫，以防民情激动，生出变乱。也确实是群情欢跃，三呼万岁，喊声震天。

东昶寺及笄礼毕，女皇又在太常寺设宴，文武百官纷纷献上贺礼，再加上各州县呈的贺礼，一时间礼单堆积如山，珍宝奇玩不计其数。同时，女皇又在天都四大街赐群宴，让天下百姓同乐。

宴罢又点了几出戏，民间两处，而百官则在宫中汇绮园设台，热闹至深夜才罢。

回到寝宫，妫语疲累已极。莲儿忙伺候更衣梳洗。直至华服褪去，妫语才呼出一口气。幸好，明日可以不必上朝。看了看莲儿与内臣知云、喜雨、长光，俱是显出疲态。

"都去休息吧。喜雨，你把折子先搁着。明日再处理。都是些贺表，没什么要紧的。"

"皇上......"喜雨想说不要紧，却被妫语止住。

"好了，都去睡。我也累了，点着灯难受。"

几人对视一眼，躬了下身，也便退下了。

第二日清晨，妫语被莲儿轻声唤醒："皇上，喜雨有事要奏。"

妫语一个警醒，"马上叫进来。"一边吩咐，一边已让莲儿更衣梳洗，直觉是出事了。

果然，喜雨一脸凝重，"皇上，南王齐冕弹劾长泉监察御使柳昌之，贪赃受贿，蒙弊上听，已将其削职打入大牢。"

"动手了？"妫语双目一沉，嘴角却微微一勾，"来得好。长光，你密传信给项平。南王动了，那个逃犯也该抓住了。"

"是。"内监长光应了声，退出煦春殿。

南王，终于等不及了么？

孙业环在榻上一闻此事，惊地勉力坐起，一阵咳嗽。"快......上奏女皇，这军机大事还得要闻君祥父子共论，咳咳咳......"

按理府地藩王有权处置其署下官吏，但柳昌之其人颇有清名，更何况，当初上任之际为的就是特别的考虑。南王若真无二心，小心担待还来不及。明知故犯，南王定是打算动了。

此番起事之端必是已故王妃仪鹛。当年先皇初即位便是忌惮这一个甥女才将其远远封在长泉府，不想如今南王仍是起事，打的是正牌皇室宗亲。虽说王妃忆薨，可还留下一女，后果堪虑啊。那闻君祥便是为着自己的后路也当与孙家倾力合作。

其实先皇与南王妃之间还有一段嫌怨在里边，当时俱是年轻貌美，免不了情海生波。这一层，孙业环知晓，却是不便说的。

孙预一听父亲之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递了牌子进宫，入得安元殿，却见闻君祥、闻谙、项平俱已在了。孙预递上奏本，也与各人招呼了下。

妫语细看一遍，交于项平。"南王私自扣押朝廷的人，其心已昭，想必已有准备。各位有何良策么？"

孙预沉吟着，"长泉府西接滇云府，东接平州，南王必定已打通了滇云西王这一关节，但平州应是已有准备。"

妫语转向闻君祥，"太傅以为呢？"

"臣也如此以为。平州素训水军五万，本是提防倭寇，从无闲置，今日正好与南王对上，也可抵他一抵。"

"如此，应即授平州临事专阃之权。"孙预立即跟上。

"不妥。"项平自入殿后一直不曾吭声，此时却直言反对。孙闻二人也是一愣。

"皇上，前年调任的平州将军素与统军金相和有隙，但却与折衡都尉沙宇交厚，而此人曾是南王家臣，与南王世子齐雷恒颇有交情。"

"这样的人为何还用在这种地方？"妫语闻言脸色一沉，凤目扫过冷汗涔涔的闻谙，"是谁委的任？荐的举？"

"是......是臣，"闻谙声音略抖地跪下，忙磕头请罪，"臣有罪，......一时察人不明......"

妫语朝闻君祥看了一眼，忍下一口气，"此事暂且记着。太傅，你旧一直统掌军政，现今如此情势，好歹也荐个大将出来。"

闻君祥咽了咽口水，"臣以为湘州止郡的水军都尉阮风堪当大任。"

"阮风？"妫语与淡淡与项平对视一眼，各自不露机锋。

项平补充道："阮风曾任平州水军都尉，资历颇深。治军严明，才能出众。曾率平州水军击退倭寇十余次。先皇坤元十年转调湘州止郡训练'成泯湖'水军。"

妫语向孙预点了点头。孙预马上起身领旨。"臣立刻去办。......还有一事，皇上，西王蒋晰素来其志不小，此行或恐是有意试探。若南王功成，与朝廷拉开战局，他不定会坐收渔翁之利，待得两败俱伤，他便乘虚而入。"

"皇

上，滇云府自身麻烦也不少。镇守西疆十数年，但其地却一直苗蛮为患。且原州接其北，将军尚季廷才虽平平，但以谨慎著称。西王要动，恐怕不能不顾及。"闻君

祥此番倒是倾其所知，且举荐不避仇了。这尚季廷为人严正，与闻家向是不屑往来，令闻君祥颇为忌惮。当时调其出都戍守原州，一则固是防着西王，另一面也是削

除一个眼中钉。如今由闻君祥提出此人来，倒也难得。可见南王一举是真正威胁到他了。

"滇云府之事虽可暂时稳住，但若南王长驱直入，加上北防也不甚安稳，形势还是凶险。南王起事就这一两个月，除平州、湘州操持水军，其它皆是步兵，一旦开战，便须有个计量。"此语一出，几个人都是一怔，妫语摆摆手，"速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来见。"

"是"值事太监知云马上领命而去。

不多时，兵部尚书朱瀚汶、户部尚书项焦炎都到了。南王押下柳昌之一事已震动朝野，朱瀚汶在来时途中便有计较。于是，行了礼，便直接禀明，毫不脱泥带水。

"皇上，现我朝水军惟平州与湘州二部堪用，其余皆不足成势。平州水军五万，湘州三万，而南王这五年来招兵买马，勤习水军，拥兵十五万，恐怕不足抵挡。"

"那依卿之见，有何良策？"

"臣以为，南王手中所恃唯重十万水军，其余五万才是步兵。不妨先拉开战局，引水战为陆点战......"

"先弃平州？"闻谙脱口惊呼。

闻君祥在旁瞪了眼儿子，"朱尚书议法臣以为可行。先保有实力，引水军陆战，南王必不娴熟，到时一举击破并非难事。"

朱瀚汶看了女皇一眼，补充了一句"乌州谯化郡，湘州止郡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失，佯败之势若在此刹不住脚，恐有后患。"

"唔。"妫语示意项平，"项平，这两郡郡守是否可行？"

"谯化风骅，止郡赵定犁足堪大任，只是乌州知州阮昌梧为人少才而好权，恐会干涉。"

"摄政王怎么看？"

"撤。翰林编修秦离，为人很有才具，可领乌州。颖阳郡郡守沈岚，曾为平州抗倭大将军沈翊扬的旧属，熟习水战，可协湘州统军华敏同领湘州水军。调阮风领平州水军。"

孙预迅速整出一套方案，利落又妥当，于细微处竟是安排周全。妫语与项平不禁都深深看他一眼。

妫语淡淡一笑，"就照摄政王的意思定吧。项焦炎，粮饷一事可有数？"

"回皇上，几年来四海升平，前年又除了海禁，通商关税收支较丰，国库充盈。虽陈洛二州蝗灾，但还不损库存。供给全无问题。"

"好，接下来战船弓弩的添置你们就下去自行商议吧。"妫语示意让他们跪安，但却叫住了孙预。

[6楼]Posted:20070329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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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八章私访

妫语冷笑地看着闻君祥离去的背影一僵，缓缓开口："令尊身子可好些了？"

孙预压下心中疑惑恭谨答道："谢皇上关爱，家父这几日几较前好了大半了。"

妫语低叹一声，"为国操劳，孙家堪称忠烈。......我今日便去瞧瞧你父亲。"

孙预一怔，忙跪下谢恩，"孙家寡才少德，岂敢劳动圣驾。"

"我朝国祚持续至今，日渐昌隆，你孙氏一门竭诚效力，功不可没，我瞧瞧又有何不可？"妫语微笑，"摄政王且稍等。"

"是......"孙预见状只能静静等在大殿上。

不多久，出来一名小厮，垂脸直至他身边才低声道："走吧。"

"皇......皇上？！"孙预低叫一声，看了下左右，早无旁人，"皇上请。"

看样子是乔装出行了。孙预猜不透妫语到底要防谁，一时只能静观其变。上了孙预的车后，孙预坚持君臣之礼不可废，仍让小厮打扮的妫语居于上座。看着扮成小厮后娇俏可人的女皇，孙预心中迷惑，却也不便开口问什么。

良久，妫语深思的目光才转向孙预，停驻了会儿，才道："摄政王年已二十，怎么还不见你结亲？"

孙预眉峰微乎其微地蹙了下，"家父缠绵病榻，孙预无心于此。"

妫语笑开，清艳的脸上流光四溢，妩媚中带着几分纯净与一丝隐约的算计。"令尊恐怕不这么想吧？莫不是摄政王眼界太高？"顿了顿，"也是，依卿的俊秀品格，卓绝才具，寻常女子的确般配不上。"

以女皇的身份来说这番话倒也并无不妥之处，但听在孙预耳中却甚为尴尬。总觉得此话由一名年才十五的少女来说年已二十的自己太过别扭，而那别扭中又有一丝莫名的愠怒。

"臣不敢，皇上过奖。"语气里不觉有几分赌气。

妫语当然听出，但正因为听出而有些惊讶，眉目微挑地深思了起来，那探寻的目光看得孙预几乎坐立难安，从来都不曾如此心思浮躁过。

"摄政王......"妫语才待开口，马车却陡然停下。

孙预如蒙大赦般马上立起，"皇上，到了。"

"到了么......"妫语看着他微觉好笑，便不再说什么。看见他要先行下车，一把拉住了他，感到手下一震，她随即放开，淡淡道："我先下去。"

孙预一经提醒哪还有不明白。此行行踪如此隐密，女皇有意不露身份，那自是小厮先行下车。这本是极明白的事，孙预暗恼自己怎地一时没想到。

入了孙府，孙预遣退众人，才引妫语入了"仪健园"孙业环养病处。进屋时，孙业环正喝着药，孙预挥手让侍女退下，低声对父亲道："皇上来了。"

孙业环一惊，看向一旁立着的美貌小厮，怔了半晌。

妫语一笑，也不在意，慢慢踱至孙业环床畔，"国公近来身体可好些？"

"......好，好。"孙业环回神忙道，"蒙皇上错爱。老臣失仪，老臣......"

妫语纤手止住孙业环要下床行礼的举动，轻轻坐在孙预搬过的椅子上。"国公不必如此多礼。我此次来是有事要问问国公的意思。事涉机密，故不便声张。"

孙业环瞧了眼妫语的神色，便道："预儿，你下去吩咐孙泉守门。"这是要支开孙预了。妫语淡笑，孙业环到底是老臣了，办事的确甚合上意。

孙预在"仪健园"备下小宴，一时间也无心思处理折子，心中只是疑惑在车中的一番问话与女皇此行的目的到底为何。

直过了整整三个时辰，妫语方踱步出来，孙预忙上前，"臣已备下小宴......"

"不必了。"妫语微微抬手，止住了孙预接下来的话，只是颇含些困惑地轻喃了声"孙预"

"臣在。"孙预微抬头，看到她脸上似是有一阵犹豫，但旋即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色温和淡然。

"唔，小宴是不必了。不过还要劳烦摄政王送我至西南门。此行除了你父子二人，我不想让任何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是，臣这就去办。皇上请稍待。"孙预微微一凛，马上去备车。

半个时辰后，孙预已将女皇送至西南门。那时早有一驾华车恭候，孙预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候着的正是安元殿的小宫女莲儿，当下孙预心中略略一平，看着华车驶去，方转回孙府。

回到孙府，孙预直奔"仪健园"，入了屋却见孙业环沉肃地盯着天花板，默默地出着神。

孙预一惊，"父亲......"

孙业环也不理，仍是出着神，良久才向他看了眼，"预儿，朝政上的事波诡云谲，你好自为之。当今圣上机谋深沉，你......你可要多加留意。只不过......"孙业环语气忽地有些疑惑，"只不过她何须如此步步为营呢？"语声极轻，孙预一时听不分明，直觉女皇与父亲的对话有异。

"皇上说了什么么？"

孙业环仿佛回神般惊醒，"没什么，只是些关于南王的事。呃......对了，你来时，皇上说过什么没有？"

"也没什么......"孙预想了想，终觉得心底有块疙瘩，"皇上说到我为何还未曾娶亲的事。"

"哦？难怪了。"孙业环轻吁一声，迎上孙预询问的眼神，便随意地答了，"皇上打的是南王郡主的主意。说起来，那郡主还是皇上的甥女，可是皇室血脉，要绝了他们夺位的念头最好的办法便是指给我们孙家。"

孙

预一怔，心下已然明白。他孙家历世位居摄政王，权倾天下，但有一条规矩是自祖宗处传下来便不得违逆的：孙氏永不得与皇室公主婚配。这一条防的就是孙氏权势

熏天，有乱朝纲。南王郡主要嫁入孙家，想也只能以藩王郡主的身份嫁了。此一招可永绝了他们的念头，同时又给了孙家莫大的荣宠，一举两得。

原来车上的一番试探竟是这个意思。孙预不知怎地从心底溢出一丝恼意，直觉地冲出口："我不行。"

孙业环缓缓点头，"不错，你是不行。你已位居顶峰，堂堂摄政王的位子可不宜再锦上添花了。到时，皇上若要赐婚，你只管推脱便是。人是铁定要入了孙家的，但这个夫婿却不能是你。须儿身在兵部，日后恐也不妥，倒是颐儿，心性谨慎妥帖，不妨与他。"

"孩儿记下了。"

"唉......"孙业环长叹一声，挥手让孙预下去。

孙预神色复杂地退了出来，直觉父亲有什么隐了没说，且还是极重大的事，但却也不好过问。想是父亲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吧。只是不知为何，隐约间有一种冷冷的感觉直透心肺，刺得人直想打个哆嗦。

戌时三刻，闻府忽然一阵骚动，妫语已微服径直到了里间。行了礼后，仆从都退至外院，整个"小苏园"中只剩下闻君祥夫妇与儿子闻谙、女婿王熙。妫语扫了眼四人，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细看着，仿佛在数着清细的茶梗。

闻君祥首选沉不住气，碍于王熙在场，言语多少有些顾忌，"皇上，今儿与摄政王议得如何？"

妫语柳眉一挑，轻轻喝了口茶，也掩去唇角一丝冷笑，"有些事少不了要请孙预出面。"

王熙一怔，皱着眉看向妫语，默不出声。

妫语轻瞥他一眼，转而望向闻君祥夫妇，笑道："谈成了一桩生意，绝了后患。"

"此话怎讲？"闻君祥看看身边的萧霓，听得一头雾水。王熙却在一旁深思起来。

"归政。"妫语在看到萧霓惊喜愣住的表情后，不急不徐地补充："圣祖之前都为女皇亲政，之后只因继位的几位女皇身体较弱，才设的摄政王。女皇由此渐渐不理朝政。我打算让孙业环上表请示归政。"

"恕臣愚钝。孙家何以会轻易答应？"王熙一针见血。

妫语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冷静一片，"南王反叛，图的是什么？"

掌权。那就是摄政王这个位子了？王熙立即明白。不错，身份上宗亲的名头，再树上清君侧的旗帜，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主意。

"孙预可是首当其冲，势必要与我合作。但好处仍是要给的，我是打算将南王郡主指给孙家。"

"那岂不便宜了孙家？这好处未免也给得太大！"闻谙不以为然。

王熙看他一眼，并不作声。闻君祥想了想，也明白了其中深意。"这的确是个永绝后患的好法子。"

"如此，便要同舟合济了。是人才就马上举荐上来，早一日破了南王，我们也多几分筹划。到时要动便没了后顾之忧了。"妫语说得直白清楚。

王熙沉吟了会，看出闻君祥还有几分犹豫，便抢先道："臣以为桐州、陈州兵当迅速接应谯化、止郡，以防有失。这陈州有一名统军，姓赵名济元，曾在平执原将军部下效过力，只因坤元十年犯了案子才迁至陈州。......还有一人，"王熙至此顿了顿，眼神有意无意扫过闻君祥。

闻君祥一个机伶，忙上前道："此次平叛主帅非胡前莫属。"

"胡前么......好。明日便拟个条陈上来吧。"妫语看了看天色，立起身，"先就这样吧。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宫了。"

"恭送皇上。"

上了马车，妫语低声吩咐莲儿，"叫知云行得慢些，往华天街走。"

果不多时，王熙快马已然追上，见凤车在前缓行，示意侍从留意看守，便上了凤车。

"参见皇上。"

妫语挥手让他起来，也不看他，只是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玉佛珠。良久，才看向他，"王熙，你是个人才，但要有识人之明。万不可如你父亲般懦弱，当断不断。"妫语转眼盯住他，"你可明白了？"

王熙迷惑，隐隐有些觉得，但又太过模糊，分辨不清，"臣愚钝，皇上的意思是......"

妫语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急。还不到时候。现在只要你扪着良心做事，总还不会错的。"

"......是。"王熙暗叹一声，此话当真是模棱两可，全凭皇上的高兴了。是错的也可对，但对的亦可错，如履薄冰哪！

在王熙二十四年的生命时，第一次遇上了如此难以琢磨的暗示，也前所未有地面临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威胁。思及女皇绝艳稚嫩的脸，那深邃似是看透人心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话，不禁一记冷战。青春的身躯却有着并不青春的心机，看来是要变天了。

[7楼]Posted:20070329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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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九章定计

妫语坐在案前看着一札信函，不时还对着昨日刚挂上的皇舆全图比照一下，越看脸色越沉。"知云、长光、喜雨。"

漆黑的夜色映衬下，烛光摇曳间，她绝美的脸如虚幻般漂渺。

三个内监一迭声地跑入大殿。"奴才在。"

"去请孙预、孙须、项平、秦离、闻君祥过来议事。"妫语顿了顿，又想起两人，"还有王熙和谌匡。快去吧。"

"是。"三人互看一眼，迅速下去办差。已近子时了。满天的繁星交相辉映，隐隐间透出些不安来。

召见的大臣匆匆赶来，在宫门前一碰，都微微一怔，彼此心照不宣。更深夜静越发显得寂静中的紧张逼人欲狂。

一时来到安元殿，一抬头众人不禁一愣。安元殿殿墙上不知何时已展开一轴巨图。那是圣祖女皇初定天下时差能匠勘察绘制的＜乾定皇舆图＞，在场除了孙预，别说博学广识如王熙、秦离，就是武将出身的闻君祥也从没见识过。不止臣下，甚至有几代女皇都不曾听闻。

何以小小年纪的她已一切都了如只掌？孙预心头不无惊讶，看着女皇单薄的身子举着灯盏立于巨幅图轴前，他心中竟然涌起一阵怜惜与不舍。

众人都是呆呆地，闻君祥怔愣，秦离惊叹，孙须直瞪着地图猛瞧不已，而项平和王熙却看到，这个小小年纪美艳非凡的女皇正透过地图审视着天下，冷静而专注。几个人都忘了行礼。直到妫语转过头来，见到他们都站着，怔了怔，才道："都来了？过来看看吧。"

几人这才回过神，忙要行礼，却被妫语止住，她颇有些不耐地说，"行了，都过来吧。"

妫语将灯盏交予莲儿，眼神扫过众人，隐隐中精光闪动，瞧得人有些心惊。"谌匡，南边情况怎样了？该有谍报来了吧。"

军机大臣立时回禀，"是。臣刚接到平州来的奏报，还未来得及拆看，只能顺道带来，请皇上审阅。"

这

其实是场面上的话。谍报一向是由几位军机大臣商议了呈给摄政王，拟出议案。最后交予女皇只是过个形式，审阅是谈不上的，充其量也不过盖个印而已。但女皇若

要驳回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其过程甚是繁琐，得先交由台谏院，再由大理寺共商，届时女皇的意思也未必作得了准。其实自太祖、太宗、圣祖三圣以后，女皇中已

少有政治上的天份。圣祖有三女，却是性和温顺，于人君上终究是少了一种赏罚分明的决断，圣祖也明白，为碧落国计，便定下摄政王孙家世袭罔替，既防止后辈任

性误国，也设了许多限制来牵制摄政王的权利。因此臣下对女皇都是恭谨有余，信任度却远不及摄政王。

妫语自然心知肚明，便吩咐："就在这儿看吧，一有不明，几位良辅都在此。知云，备书案笔墨。"

"臣遵旨。"谌匡领旨，知云早已备好书案笔墨。他取出谍报，心中觉出些味来。这便是不让摄政王把持朝政的兆头了。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形势所逼，摄政王虽才干卓具，但毕竟年轻，这等阵仗也不曾经历，若能尽心协商，倒也不失一桩好事。

那边妫语已着众人立于皇舆全图之前，正入眼的便是南一角：西南滇云府，正南长泉府，东南平州、乌州。

"秦离，你此去乌州责任重大，为保谯化、止郡，一切都可先做了主。"妫语看着图轴，眉宇间沉静严肃，令人不敢违逆。

秦离不由自主地应声道："臣领旨。"语出才觉有些异样，朝孙预看了眼，见他轻轻点头，便放了大半的心。

"还有，调乌州米粮屯于衍云镇。平州一复，便即赈灾。这事你仔细了。如有不足，立时上报户部。"这是大事，但也是后事。经由此语，连项平都是一呆，对于妫语所虑之深远无不叹服。

"臣......臣领旨。"

妫语看他一眼，转向孙须时已噙笑意，"员外郎一向沉于兵法，对此次南王来犯有何见解？"

孙须一向豪爽有余，见问，立时满脸兴奋地上前，盯着地图道："容臣依图细禀。"

妫语侧身让开，孙须也不客气，三步便至地图前，一手拿过莲儿手中的灯盏，以指遥点长泉府。

"臣

以为此次南王以水军为主，且不论其他三王是否响应，单就南王而言，攻我朝廷的最佳路线为沿凭江至赤水湾出海，于汀台兵分两路。一路由此登陆，直取晴川，再

往北夺福郡，配合水师北上，夺取渡口。另一路由海路直达福郡，这样占了平州，进可攻退可守，是稳扎稳打之计。"孙须声音宏亮，一番见解也是大放异彩，连闻

君祥这种资深老将也不禁微微侧目。

"只是若弃平州，那有许多渡口富县也只能一并弃了，日后防守比较费力。而且......"孙须迟疑着，不知是否当说。

妫语听到这里却是有些欣慰了，展露的笑容真诚而鼓励，"况且什么？平州若弃，乌州极险，而乌平两州为我朝赋税之重，岂可两州都沦为战地？"

孙须重重点了下头，仿佛已下了什么决心。"不错，以上只是常理。而兵以奇胜。所以，歧郡不可不防。只是"孙须看了眼闻君祥，"怕是来不及了。"

"歧郡，歧郡，莫非你的意思是沿怀水直上入倚春，扼住九江咽喉？"闻君祥一惊，几乎站立不住。

"这是一路奇兵。"孙须此语一出，众人都低头沉吟，局势不容乐观哪。

项平思索良久，吭了声，"我们也有守军。桐州、湘州军。"

"是。"孙须听了眼前一亮，"只要泸州军能牵制滇云府十天，那桐州定可抢先屯驻郦母湖，截住南军，而只要能拖住一部分兵力，湘州军便可直达他南王老巢，断其后路，开陆战，水陆夹击。"

"很好。员外郎果然饱读兵书，可想过要在战场上一展长才？"此语一出，众人都心中一动。这是极明显的意思了。但孙预、王熙、项平却已了然，此举是将孙家摆在撤藩的刀口上了。

孙须却想不了那么多，一听可以上阵，大喜过望，"臣定不有辱使命。"

妫语才要说话，谌匡已将谍报尽数阅完，脸色微微泛白。孙预皱了皱眉，显然情势逼人了。

果然。"皇上。滇云府、安平府有异动。西王蒋晰已在沅靖、邵曲私设了八万兵马，而青☆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王在格尔木、青山一带集结军马，用心不善。除了麟州麟王，其余三藩王各有异心。"

"都......都来了？"闻君祥语调不禁有些微颤。

此时却听妫语冷冷一笑，"正怕他们不都来呢！秦离你曾在户部当过一年的值。说说几位藩王历年的开销。"

"是"

秦离微一回忆便道："四藩王每年调朝廷粮饷一千五百万两以平其地盗寇匪贼及军用开支。因天德女皇的恩典四藩可不上交赋税。滇云府水运使得，长泉府地处富

饶，且平州乌州，安平府互市繁茂，地方也不差，每年的赋税总共约估也有八百多万两，但这笔款项是不必入朝廷的，可私为派拨。也就是说，四藩每年共损耗国库

二千三百万两。"流毒至深哪！

"剿匪不利，我碧落原来净养些叛乱的米虫！"妫语声音如出冰窖。"孙须听封。"

孙须立即跪下。

"擢兵部员外郎孙须为平南将军，领湘州军，直截长泉府后路，桐州、乌州二军也皆听你调度，行事可自专自断，但若九江有失，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孙须应得斩钉截铁。

"摄政王，这泸州军你看谁堪大任？"妫语冷眼扫过项平，问的却是孙预。

孙预想了想，"臣看赵济元合适。"

项平立时附义，"臣也嘱意赵济元。"

闻君祥此刻也已略略镇静下来，"安平府那边有胡前、尚季廷镇守原州，可委胡前专阃之权。"

"王熙拟旨。擢胡前为平叛大将军，统领原州、纪州军，戍守西防，若青王来犯，就平了安平府。"

"是。"王熙接过知云递过的笔墨，稍一润色便执笔疾书。

"项平，你发文书给定西知州，许他定西喇嘛自由立教。"

"......是。"项平心意一转，已知女皇用意。西王素来打压定西喇嘛，这一纸文书下去，西王后方定不安稳。再加上苗寇未息，西王两头都不得安宁。

本来三藩就未必同心协力，只是南王齐冕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其他藩王为保藩镇兵力，也不得不紧从起事，仓促出兵。这三藩之间矛盾重重，是一大败机。

这一番调度果断利落，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竟谁也没去在意政令皆由女皇而出。

孙预自入殿始便一句话也没出口，此时见大计已定，将各方面梳理一遍，发觉还有一处不可不防。"皇上，麟州地接匈奴，三藩若动，与麟王通气，北防仍是要点。"这番话说得含蓄谨慎，但在列的都是极深沉聪明的人，一听这话都觉脊背一凉。

麟王若反，与青王相应，再合西王南王南面之兵，那举国上下可都陷入了战乱。军阀混战，天下四分那是必然。即使麟王谋略深远，但带兵勤王入了天都也是极麻烦的事。最严重的便是与匈奴合作，届时，局势之乱恐怕非任何人力所能挽回了。

妫语的脸色愈显阴沉，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夜风吹来，背上冰凉，秦离摸了摸衣裳，已被冷汗湿透。

王熙迟疑地说了三个字，"平执原"。闻君祥猛地看了他一眼，闭紧了嘴。

孙预看到妫语眼中飞掠而过的一抹阴暗冰冷，忙道："平将军戍防多年，只是与麟王素来不睦，届时麟王可能不会手下留情，万一不做二不休，反为不美。"

妫

语一声不吭，只是盯着瀛州看。王熙心中明白，这话对闻君祥的一大刺激。闻诚是护北将军，在瀛州与平执原共同戍防，当时为的是提携。平执原曾为闻君祥旧部，

是由闻君祥一手提拔上来的。可此次要平执原阻麟王，闻诚便是首当其冲。这麟王深沉得紧，必要时也够狠，只怕闻诚小命不保。因此，这话女皇不可开口，孙预也

不便说，国乱已起，朝臣更不能起争执。所以这话还得自己来说。闻君祥料也想得明白，只是这亲情一关难过。说到亲情，看女皇与闻君祥这父女之间似乎有着不同

于父女亲情的深沉、隐晦。女皇的眼神是冰冷的，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杀机。杀机！王熙猛一个机伶，不敢再深想下去。

"皇上......"项平才要开口，便被妫语一手止住。

"别说了。容我好好想想。"

项平这口只要一开，那日后必遭闻君祥忌恨。王熙看得清楚，这便是必说无疑了。于是他从容上前一步道："皇上，臣有一计。"

妫语明眸一眯，锋芒瞥来，"哦？你有主意了？"

"是。臣以为平将军与闻诚将军可兵分两路。"王熙故意一顿，"瀛州与麟州隔清月海相望，舟楫行程不用三日。闻将军可兵驻临水港。麟王一动，便配合平将军的陆战用水师两面夹攻。相信麟王见临水港有防也不敢轻举妄动。"

妫语脸色稍稍缓和，但仍不见喜色，思索了许久，才问着，"太傅以为如何？"

"......臣附义。"闻君祥微吁一口气，此法已是最好的打算了。

"摄政王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如此，便就此敲定。王熙，就此拟旨，速发瀛州，以肃清倭寇为名，让护北将军统领瀛州水师，驻守临水港。"大计已定，妫语至此才松了口气，宫女莲儿马上奉上一碗参茶。

不一刻，王熙已拟好旨意，过了目便即发往麟州。此时，已近卯时，再一刻便要朝会了。众人都是一夜无眠，妫语摆了下手，"离朝会还有一刻时辰，你们便到柳轩候着吧。"柳轩靠近近侍房，离朝堂紫宸殿极近，又设有卧榻案几，以前是专赐几朝元老候旨时的休憩之所。

众人谢了恩，便陆续退出，在项平跨出门槛时，妫语忽然叫住了他，"项平，你留一下。"

妫语将几札信指给项平，"孙须的确是个可造之才，所谋所虑俱在点子上，只是......毕竟年轻气盛，恐会有失。到时全盘计划可都得打乱了。"

项平迅速将信看了一遍，"皇上放心，南边已安排妥当，只要孙将军不犯大错，这一役必胜无疑。只是......沈复与萧水天是否要与孙将军通通气？"

"不，不必"妫语立时驳回，"不过孙须身边一定得有个人与他俩传个消息。"

项平略一思索，"水扬波如何？"

"闻谙身边得有个人盯着，这水扬波手腕颇为高干，天都缺不了他。"

"那......段辰？"

"就他吧。"妫语抚了抚眉心，"你将沈翊扬将军一案重新整理，务求平冤昭雪。"

项平一愣，虽明白女皇是为了收沈复的心，但这是刑部的事，他恐怕插不上手，"皇上，这事臣恐怕......"

"我知道。暗中让些人上谏书，告到刑部。秦商是个明白人，又岂会置之不理？"

"是。臣明白了。"项平见女皇略显疲态，"那臣告退了。"

"嗯。"妫语让他跪了安，看他至门边时，忽然问了句，"孙预此人怎样？"

项平一顿，"是友非敌。"

"唔......"妫语长出一口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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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章小荷新立

九月十二，南王正式起兵，以天命自许，发出檄文征讨女皇，还假以陈洛蝗灾与器山崩塌之事，丝毫不知天都早已在两天前处斩了那个炸落山石、制造祸端的逃犯，并查明此事实乃南王暗中指使。一下子，南王由师出有名闹了个不尴不尬，这政治舆论上是失了先招。

但

战局拉开，朝廷这面却是颇为不利。年里，阮风领平州水军苦战九江，南军占了整个平州，兵犯夏江。孙须领泸州军与南王胶住，沈岚与金敏率湘州水军与南军转战

郦母湖。而西北部青王也出兵原州，两路并进与胡前大战小败，但与纪州常玄成一战却是大胜。局势大大不利于中原朝廷。东北麟王仍是异常安静。至年底，女皇与

朝臣最为担心的不是南边，而是麟王的动向，意图不明，寂静无声那才是最可怖的阴谋。

十一月二十九，南军因连日大雪，而稍做休整。平州福郡笼在一片黯淡的素白之中，天色仍是阴蒙蒙的，像是发着闷火的老汉，随时准备再下个四五天的雪。

小坡上，两名身着棉袍的人拱着手望着密布在顶上的阴云，呼出的白气对比冻得通红的鼻尖显得有一丝滑稽。

"沈兄，这场仗，南王赢得差不多了吧？"较年轻的儒士淡淡地说着，已不见当初榜眼的傲气。

听着萧水天的暗示，沈复一笑，眼光未收，"你大可放心，朝廷洗了我主子爷的冤，还封了护国侯。该做的，一样也没拉下，我沈复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沈兄为人，小弟自是清楚。只是这战事拖一天，天下百姓就多遭一日苦难。况且麟王那边按兵不动，也着实让人不安。"

"是时候了。不出三月，九江之围便可解。长泉府达中郡将被攻破，南王失了根本，军心不定，就该收尾了。我已将消息通于段辰，孙须调乌州谯化、止郡两部兵马便没了后顾之忧。"

萧水天转过脸，向沈复一揖，"沈兄高明，今日真是领教了。"

沈复也不客气，只是负手瞧了他半天，才毫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本是榜眼之才，却甘心牺牲功名，屈居一叛王名下，又是为了什么？"

萧

水天一愣，居然答不上话来，只记得当日吏部尚书项平引他到的净月庵。一入禅院，他整个人就这么呆住了。秋叶梧桐，叶落满地，而树下，一稚龄少女缓缓回过

身，眉目如画，恰似远山含黛，说不出的清艳无双。一双翦水秋眸只那么一睐便将人的心魂都给摄去。身量纤小，约十岁左右年纪，却出落得清丽绝伦，只是周身气

度雍容凛然，令人不敢逼视，挥手间衣袖翩然，宛如出水洛神迎风飘举。那一瞬，他以为见到了女神，目光中的淡定从容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的年纪。他一直处于怔愣

中，听她朱唇轻启道出计划，他欣然领命。这一应便是五年，直至如今连原因都未曾想过，更不要说曾兴起过一点点的不平与后悔。此时沈复见问，思索间执着一如

当年，仿佛是命中注定般天经地意。

沈复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再多问，当下便转了话头，"皇上不是闻家人么？如今却让孙须来争这个首功。"

萧水天回神，"只怕这中有番计量在里面吧。将孙家推到平藩的首位，固是绝了藩王的念头，另一则恐怕也是让孙家绝了异动的心思。上头有信函不是明言要保郡主么？这郡主入了孙家便是再无机会，万一今后仍有动向，孙家于公于私都靠不过去，只能一心效忠朝廷。"

沈复听了惊讶半晌："上面这位有这么厉害？你不会夸大其辞吧？年未及二八的人呢。"

萧水天神色淡淡，追忆中犹带一丝神往，"只怕还不只这些。"一别五年，现如今应是风采更盛往昔了吧！

沈复沉默许久，忽问："以你我身份，定局之后，还有活路么？"

"活路？"萧水天眸光黯淡，"那自是万不可出一点岔子才行的。"

沈复长声大笑，"萧水天啊萧水天，枉你身负榜眼之才，却不知与你同来的人是个杀手么？"

萧水天眼眸倏地一眯，"为人君者自要心狠手辣。"他语气沉静如常，听不出丝毫感情，"若你我处事稍有不慎，打草惊蛇，那自是乱了全盘计划，所以一步也错不得。"

"原来你知道，那为何还心甘情愿？"

萧水天眼望天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沈复看了他半天，不由一叹。

萧水天闭上眼，脸上隐过一丝涩意，心事不足为外人道。

时

至十二月，前方仍未有捷报。虽说这年是过不热闹了，但仍当准备，所以朝廷各部还是忙得焦头烂额。礼部与宫中各处协领操办已是繁琐得让人头疼。兵部更不必

说，这三个月来没几个人好好睡上一觉的。户部首理粮饷，乌州知州秦离清点乌州各镇县屯粮，已呈报上来。户部即积极征调，随时准备请旨押送。

这

么多政务，属摄政王府最是繁重。十二月二十五便要停奏。这之前需将各地的折子都审阅完。孙颐及王熙将一些不甚重要的折子留中，待正月初五之后再处理。饶是

如此，孙预每日仍睡不足二、三个时辰，遇到重大的还得与军机大臣谌匡、楚正廉及内阁重臣商议，再呈至女皇处。每每递进宫去的奏折一大叠，但天亮却已悉数发

回，一些朱批还查漏补缺补了孙预好些漏算。如此女皇政务之重竟似不亚于孙预了，虽不致孙预这般琐碎，但决断的却俱是大事。孙预一直未见申饬，心下不无感

动，知是女皇宽容，待要周密行事，却是千头万绪，这一来二去，便染上了风寒。

十二月十一这日，朝会散去，女皇却独招孙预安元殿议事。

"摄政王政务繁重，可要小心身体啊。"妫语微微陷下的眼眸仍是明亮如昔，"卿乃国之栋梁，任是军务紧急，也不应废寝忘食。"

孙预从妫语不起波澜的目光中觉出些味来，想想自己也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也就顺水推舟，"臣不才，有劳皇上挂怀，臣实惶恐。只是名方奏疏至十二月本就繁多，再加上今岁藩乱未平，臣一人能力有限，不得空暇......"

妫

语低叹一声，"如今多事之秋，也实在是难为摄政王了。"她随意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又道："我看吏部比较闲，不如让项平过府帮忙，不是当务之急，便由吏部与

内阁几位商议着或办或留中。摄政王觑了空便好生将养。军务上么，光禄大夫岳穹以智计名，倒是个帮手。摄政王以为如何？"

果然如此，孙预谢恩，"谢皇上体恤。"

"跪安吧。替我问国公好。"

"是。

谢皇上恩典。"孙预忍着咳退出安元殿。寒风刺得人浑身冷颤。孙预头脑沉沉，走至宫门处脚下虚浮。一上马车，他便靠坐在车壁上，一阵晕眩。小侍见状忙递上热

着的参茶。孙预勉强压下咳喘，喝了口茶才缓过气。老实说，女皇安排的几个都是颇出色的人才。项平、岳穹，还有内阁中的崔达、柳歇都是极有才具的人，且并不

依附党派。有这几人协助，自己倒的确省事很多。至于吏部侍郎闻谙，员外郎夏琳涛及阁中的方洪平、钱擎业，有资格定论的大都已不甚重要，倒也无妨。孙预抚住

胸口咳了一阵，沉思中闪出女皇微陷的眼眸，明亮如昔，不见波澜。但知不怎地，孙预竟觉出几分无奈与悲怆。一种淡淡的苍凉弥漫在其周身，让人总是不由自主地

忽略了她才十五的年纪，不独今日，早在五年前的登基大典上，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了。只是近年来越发沉潜了。在孙预看来，却是更深了，极深地克制在心底。

"唉......"孙预长叹一声，又略略皱眉，他到底是怎么了？如今国难当头，他竟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孙预略为一凛。

王府中秦商、孙颐已至，孙预下了马车后见到他二人，知是闻讯而来，也不多话，便引他们入书房。

"阿预，没事吧？"孙颐有些紧张，既担心他身子又忧虑女皇召见的用意。

孙预又一阵咳，只有摆了摆手以示无妨，接过侍者手中的参茶，呷了口缓过气。

秦商略一思量，"皇上此番可是让王爷好生修养？"见孙预颔首，这眉皱得是更紧了。"安插了闻家人进来？如今国政紧要，又是这个当口......"言下对女皇不顾时局地揽权颇有微辞。

孙预淡淡一笑："秦商，你刑部大堂两个半月前可是审了件大案哪。"

秦商有些疑惑，但仍是回道："是已故的抚过大将军，平州总督沈翊扬将军平复一案。由旧将军府的老妇申状......有何不妥吗？"

孙预摇首，"并无不妥，而且时机恰到好处。平州军、一部分桐州军，乃至南军中的一些人都曾在沈将军麾下效过力。这案子大白天下，是极为狠辣的一手。你就不觉得太巧了么？"

秦商沉吟了会，"不错。是过巧了。这老妇人的来历我也查过，确是将军府的下人，但此案一了便杳无踪影，遍查不着......王爷的意思是这是皇上派人授的意？"

孙预咳了一声，"八九不离十。而那个办差的还不是闻党手下。"

"如此说来，皇上审时度势之明倒似急追当年的乾定圣祖了？"孙颐淡淡感叹了下。

孙预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迷惘与涩意，忙转开话题，"光禄大夫岳穹与吏部各不当值官员协理政务。大事可与内阁大臣、军机大臣共商定议。"

"哦？"秦商面露喜色，"岳穹号称'小孔明'，素以智计闻名，项平又是个极稳妥的人，阁中的崔达、柳歇虽较年轻，但才略颇具。大事头都与他们定了，待到闻谙、夏琳涛之辈，只是琐碎又出不了大岔子......皇上这心性怕是有当年'胜武公'闻老将军之风呢！"

"本以为闻老将军一世英名，身后不定会被两代不肖男给拖累死，没想到皇上很有乃祖之风。"孙颐也凑趣。

孙预平平一笑，"但闻家到底是插进手来了。皇上用计可没那么单纯。国固重要，但在有些事上仍是当进则进的。"说话间，一道阴影刻上孙预清明的眼，语气有些阴沉，听得孙颐不由一怔，秦商更是微微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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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一章初捷

正月十四，长泉府达中郡传来捷报。这是开战至今大战上的第一次大胜。卯时到的讯，巳时已遍传天都，众人都欢呼雀跃。

摄政王府里，军机大臣谌匡、楚正廉及孙预、孙颐等人都长出一口气。达中郡攻陷，可是扭转战局的大转机。南王齐冕虽出奇兵，初战时占尽先手，但却过于托大，兵力都赴前线，后方守城只留了五千兵马。达中郡为长泉门户，一旦攻入，直捣长泉不废吹灰之力。

"哈哈。四个多月的辛苦今日总算有成果出来了。"谌匡抚着长须神情惬意。

"不错，这个年没怎么好过，明日当有一番热闹补补了。"孙预将捷报放至一边。因政务卸去不少杂事，寒症立时便消退了。此时已是精神奕奕，一如往昔。

岳穹只是淡淡一笑，插了句："长泉还呆着那位郡主呢。"

项平飞快朝他看了眼，没有作声。

孙预的目光扫过孙颐，声音平静，"既然在，那便派人马护送至天都来吧。"

岳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却最终隐去了没说。众人也都是默许的意思。

这时，一小侍进来："王爷，宫里知云公公到。"

众人对视一眼，忙站起身，"快请。"

孙预见一清健身影着一杏色宫服已跨入堂中，便笑着迎道："知云公公。"

知云一到，立时给孙预等人行了礼，"知云见过王爷，各位大人。"

"快请起。公公是宫里的要人，我等日后仍需仰仗公公呢。"

知云笑盈盈地回道："王爷您这话可是折煞奴才了。知云不过宫里一个内臣，还要靠王爷多多提携呢。"

众人也都应景一笑，知云看了一溜，"这可真巧了，各位大人都在。皇上传各位呢。"

这都是预料中事，大家也不惊讶，理了理衣冠便随知云入宫。

安元殿里放着三个火盆，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暖的，又因各角落都遍摆着花木，里头不但不见丝毫闷气，反常幽香缕缕，清新怡人。众人一至殿内都觉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女皇端坐上头，正含笑注视他们。大殿上太傅闻君祥也立于一旁，神色间不掩喜色。

众人忙上前行礼。

妫语看了看众臣，目光停在孙预身上，"平南将军初战告捷，令国人振奋。孙家真是代有人才出呢。"

孙预俊雅的面容如春风拂过，明亮却不刺眼。"谢皇上夸奖。家兄此战告捷多由身边众将士谋臣出力。且为国效力，理所应当，孙氏一门不敢邀功。"

妫语笑颜绽放，丽色无限，轻柔飘乎又显端庄典雅，"摄政王过谦了。孙将军奇功待凯旋之后一并论之。只长泉府事务颇多，还得从长计议。"

"是，臣以为南王郡主应及刻护送进都，失了旗帜，藩王军队便成叛军，名不正则无以号召，军心必乱。"

闻君祥也应道："臣也以为摄政王所虑极是。"

妫语沉吟着，并未说话，众臣都有些不明所以。

岳穹细想了想，忽然开口："皇上，臣以为现今夏江以南，兵慌马乱，郡主上都恐怕不安全。且长泉攻下，南王必回师救人。到时孙将军就是突围了也白白送了几万将士性命。"

孙预微微一凛，这岳穹可谓是揣摩圣意的高手了，郡主不进都，不但牵制了南王，只怕也安了一些人的心，但这进还是要进的，只是得有个好时机。

果然妫语笑意沉沉。"岳卿，那你有何更好的办法？"

"臣以为不妨即遣朝中一得力大臣，赴长泉安稳民心，重整事务。孙将军可率一路兵马北上夹击南军，如此前后有顾，应当不会有失算之处。待得诸事已定，再入都可保万无一失。"

果然是一记高招，但闻君祥却有些不乐意，才要开口，却被妫语以眼神止住。

"嗯，不错的主意。众卿以为如何？"

孙预深思地看了眼孙颐，随众臣应声道："臣以为岳大夫所说甚妥。"

"那便定了吧。"妫语仿佛低头想了下才将眼光放在孙颐身上，"孙颐，你可愿替朝廷去一趟长泉？"

孙颐轻轻一颤，随即跨步上前，"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呵呵......此乃社稷之福。"妫语眼中眸光一闪，又道，"明儿便是元宵，又逢大捷，该好好乐乐，把除夕的冷清补回来。"

"是。"

"跪安吧。闻太傅且留一留。"妫语挥手让他们退下。一时又遣退了侍者宫女，才淡说，"父亲可是觉得不妥？"

闻君祥有些不满，"为何不护送进都，严加防范以绝后患？"

妫语心里冷笑，面上仍是滴水不露。"父亲怕是想在郡主北上途中便将之铲除，最好连南王也一并除去，以斩草除根吧？"

"难道不行？"闻君祥重重顶了一句。

妫语忍了忍，低叹一口气，"郡主一死，岂不给天下落了口实？南王更可打出讨伐逆王的名头，为正牌皇族报仇。到时候，只怕德王，成王都要倒戈了。"

闻君祥闻言不禁气为之一馁，却又不甘，"那南王......"

还要再说，却被妫语截住，"那南王既敢举旗来犯，必是心狠手辣。莫说一个女儿，就是十个女儿也牺牲得起，这样的人又岂会拘泥于只让女儿登基这一条路？到时，只要天下打下，就是千百个女儿都会蹦出来了。"

闻君祥彻底气泄，细细体味一番，方觉有些后怕。妫语见他气已夺，便放柔语气，"父亲，你我是同条船上的人，我又岂会拆自己的台？孙颐温厚谨慎，治理长泉绰绰有余。天下一定，便即护送郡主入都，到时郡主不能死，就是南王也不能死，非但不能死，还要优荣，以显天家仁术。"

闻君祥到底也是老臣了，马上便明白过来，"那，赐婚的便是孙颐了？"

"不错，我还打算在他们完婚后，便让孙颐知长泉府，郡主随行。正想和父亲商量。"

"这个......孙须领兵，孙颐掌权，只怕要坐大。何况还有个郡主。这长泉恐怕还得派他人前去。"

"他人？"妫语轻笑，"还有谁挡着哥哥的路，得即刻除去的？"见闻君祥眼神一亮，妫语接着道，"孙须领兵攻破长泉，这梁子是结定了。且有父亲在天都，他怎么也做不了大逆不道之事，非但不敢，于政事上还会有所顾忌，这长泉一府不是落在父亲手中？"

闻君祥了然一笑，但心思辗转间，看向妫语时已有锋棱。这丫头心机深沉倒是不可小觑呢。待其成长也是个棘手问题，但一想到自己手握有的牵制，不禁阴阴一笑。

妫语只作不见，眸底却愈见阴郁冰冷。"绝尘纱"，千古至毒，巫弋这五年来也毫无头绪，到底仍是让闻君祥找了空子。不过，他真以为就这样可以高枕无忧了么？哼！妫语心里狠狠冷笑一声，她已非当日的她，到时鱼死网破，玉石俱焚，闻君祥，你就等着族诛吧！

自

正月十四之后，南方捷报连连：西王滇云府苗人作乱，不惯西王苛政的土人自成军队，竟与朝廷军应和，在衡清小胜西王。而定西州喇嘛自立本教，安平府喇嘛及众

教徒俱欣然赴定西朝圣。这一来，回教徒也起来要求立教。安平大多为回教徒，如此，则青王军心大乱，只能稍缓进攻态势，也作休整。但此举也给中原朝廷以喘息

的机会。原州统帅胡前领兵夜袭青王驻在营口的大寨，一举得成，青王损失兵马近五千。

由去年九月至今，战局开始倾向朝廷。而孙须这边仗打得相

当漂亮。在出云山一带设伏，大败南王派回救长泉的一万兵马，又乘胜追击，夺取歧郡，断了南王水师的后路。桐州水师在郦母湖的压力顿减。乌州两路兵马也渡江

抱抄南王，南王败局已定。余下两王虽谋略过之，势力却不及南王，待南王一败，也拖不久。

时至二月，南王已成四面楚歌之势。天都宫中，妫语密召了项平、王熙、岳穹三个议事。

"务必活着带回南王的旨意下去了没有？"妫语翻阅着奏本，忽然问出一句。

"已发出去了。"王熙忙应了声，"孙将军麾下光禄议郎段辰已上折子回复说定当将南王平安护送至天都。"

"段辰么......"妫语淡淡一笑，就此揭过，"麟王最近有何动静？他这一静，静得倒有些出奇。"

岳穹眸光隐隐，"皇上，据臣所知，麟王与南王世子有一段嫌隙在。"

"哦？"

"先皇三十寿诞之时，各藩王曾入都拜寿。南王携子同来，世子看中了妓馆一歌女，本待回长泉府时，便携其同行。但谁料，麟王亦是看中的，立时消了那女子的贱籍，派人送往麟州。由此，南王世子便暗里嫉恨着了。"

妫语淡笑，却听项平插道："只怕这麟王心气不俗，不会如此意气用事吧？"

"是。

麟王自不会与小辈计较这些，但两地权大藩王自是各有利益冲突，南王有其子在其间挑拨，言语间必是透出些味来。麟王也是聪明人，知道南王不可与，朝廷又见

防，只会作壁上观。这还不是要点。"岳穹顿了顿，原本瘦峭的脸因目中迸出的精光更显咄咄逼人。"麟王不动是有恃无恐。"

王熙缓缓吸了口气，只听项平接了话头，"不错。如今有事的外患只在匈奴这一处，朝廷不解决匈奴的祸患，必不会轻动麟州，非但不动，还得优荣，这便是麟王打得好主意。"

妫语微叹口气，"是个绝妙的主意。算准了朝廷知道还是得无可奈何地按其预定的路子走......也罢，只要此时不闹出什么乱子，优荣就优荣吧。"

"皇上圣明。"岳穹拱手一礼，这便是要跪安的意思了。项平也起身一礼，静静退出安元殿。

妫语看了看王熙，翻阅奏折，半晌才问："都想明白了？"

"是。臣想明白了。谢皇上恩典。"王熙谢恩的语气中不由有些激动。

妫语微微挑了挑眉，"南王府下有一个才，你要好好结识一下。太傅那儿也可引见引见。将来可是成大事的人。"

"是。"王熙因这一句"大事"身子微微颤了下。初春已略略明媚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得他脸色隐隐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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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二章绝尘纱

一入三月，天气渐渐转得暖和了，春花灿烂，桃李嫣然更胜娇颜。日光也无比明媚，映得人也慵懒起来。但这样的好日子对妫语来说却不啻为一项酷刑。

虽

然"明煎"与"相思"之毒已清，但其毒性曾深入脏腑，即使拔除了，对身体仍是大有阴损。每至春日，浑身骨骼抽疼，手脚冰凉，身体可谓虚弱至极。一有病痛，

便加重病症。巫弋也毫无办法，只能多方调补。本已稍好了些，但因去年起秋冬藩乱扰国，这仗打了半年还未全胜，于国政计量上，妫语自是劳心劳力。调补不易，

再加上用脑过度，今春就愈加难受。低热不断，胸闷气短，外加咳喘不止，原本便略显苍白的面容更是不见人色。

巫弋看着，不禁怜惜之情大起。

"咳咳......巫弋......你为巫族之人，咳，自小便对各族宗教如数家珍，咳咳咳......"妫语被宫女莲儿由榻上扶起，孱弱的身子让莲儿的眉皱得紧紧的。

巫弋将写好的方子交给一旁的侍者，见问忙回道："是......皇上，您还是先养病吧。"

妫语摆摆手，"无妨，也不是第一次了。今儿是......咳咳......问问你的意思......定西的喇嘛，与，与......咳咳咳......"一阵猛嗽，几乎喘不上气来，莲儿忙端上一碗止咳汤，妫语喝了一口，喘了会气又道，"还有安平的回教，你有何提议？"

巫弋细细想了想，缓缓说道："臣以为不妨都准其定教。定西土人十有八九皆信喇嘛，准其立教可使大半民心趋于安定，而回教则势力更大，西北皆其信徒，几年来民间声势一直很盛。与其让他煸动民乱，不如纳入官方。"

妫语翻过一本折子，那是平叛大将军胡前昨日到的折子。"胡前身边可有个陈纪章？"

"是有这么个人。"巫弋不明所以。

妫语一笑，将这本折子递与她，巫弋飞快看了一遍，不禁眼前一亮，"皇上，这本折子上提的主意很是不凡。回民自主，设一副知州以回治回，其职由回民公选，确是最体民意，而朝廷命官监以总管又可防其成势，是为安平吏治的最佳路子。"

妫语颔首，"不错，咳咳，这个陈纪章果然是个人物，咳咳......可也不能独让孙家大放光彩......巫弋，你也就宗教任事拟个条陈上来，就照你刚才你说的那个意思，好好周详周详。"

"是。"巫弋欠了欠身，跪安出殿。

莲儿将其送至煦春殿外，才悄悄拉住巫弋墨黑的袍角，"祭司大人，您看皇上她要紧么？昨儿个晚上还呕了血，我......"十七岁的端丽女子话至此处不禁眼眶微红。

巫

弋微讶，据她所知，女皇因其经历的奇苦，不管以前是何性子，眼下却并不是个良善之人，内心满腔仇恨，于人事上不免阴冷，于面上更是少见真心的笑颜。而以女

皇的心思深潜，莫说一小小宫女，就是连摄政王、王熙这等青年才俊，深沉锐利如项平、岳穹都极难察觉。何以这宫女竟会如此忠心不二？

巫弋这一怔愣，莲儿却会错了意，以为不治，当场泪珠便挂了下来。巫弋一看，吓了一跳，忙安抚她，"皇上只是身子虚弱，并不是十分要紧。只不过前些日子忙于国事，入冬受凉，至今春发作出来，好好调补即可。"

莲儿一听，喜上眉梢，"当真？"

"哟！莲儿姑娘可饶我，这等大事，我巫弋岂敢乱说？"巫弋放怀一笑，大大安了莲儿的心。

莲儿放下心，似乎才惊觉方才失态，脸蛋儿涨红，想要岔开话头，便不由又说到女皇。

"祭

司大人，您不知道。皇上自战事起便没睡过一天安生觉。去年秋冬，一夜夜地审阅谍报，奏章。摄政王、军机大臣、还有吏部尚书项大人的奏疏，天天都那么厚厚一

大叠，小山高的折子从黄昏进了宫门后，到天一亮便送了出去。皇上可是半分也不担搁......每夜都是灯下批阅，还常在大图面前琢磨。没一晚不是到四更天才去躺躺

的。有几夜空些，又是冻得睡不着，好不容易战事安定下来，天气也转暖了，却是咳得睡不着。那么单薄的身子，近来愈发瘦弱了。我们几个当差的，瞧着实在难

受......"

巫弋听至此处，也不由轻叹一声。到底秉性纯善，尚顾惜天下苍生，不然，只须拖延时日，待得藩王攻入天都，这切骨之恨焉有不得报之理？那日说的只怕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善心吧！唉，想我碧落国的国运竟掌握在一异族寄魂一念之间，天意弄人，以此为甚。

巫

弋到'巫策天'，不敢怠慢，立时谋算了一遍，将折子拟了，递至理藩院。折子大意便是想让回教徒、喇嘛信徒各自立教，其公选首领由朝廷颁布诏令予以认可。这

是既自理又不失统辖之计，与胡前近日递上的折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安平府与定西州民情与中原其它各州有异，其土人皆信教，其中又政教相合。巫弋这一道折子正

是补足了胡前的缺漏之处。

理藩院寺卿高勉德看了立时投到摄政王府。孙预一看之下，明白女皇用意，将折子拨至吏部从议。因昨日项平老母病逝，

皇上虽以国事未定夺情未准其三年丁忧，但身为独子，项平总是去料理后事。女皇便准了他两月假期。如今吏部一尚书告假，左侍郎孙颐又已出任长泉，整个吏部都

为闻谙一手操管。孙预将这道折子拨至吏部，自是让出了这份功劳，想必又是闻家父子近日来未捞到什么便宜，在女皇跟前发过牢骚了，女皇才会有此一招。用巫弋

拟折，不让他孙家提拔的人独领风骚。不过，话说回来，陈纪章固然见识非凡，这个年近六旬的女巫巫弋也非庸人，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口子，委实不易。看来女皇身

边颇有几个能人呢！

翻过来想，女皇行事也确是称得上缜密了。巫弋身为主祭司，总领'巫策天'诸事，以'巫策天'正卿的身份来进言边地几个教

派的议案很是妥帖。同时，也将'巫策天'置于全国各教派之上，这之于日后平复安平府也是个极妥的安排。想当初，以一小小的太仆令出仕，不想没多久便已升

至正卿。提携之意是极明显的，但女皇硬是做得让人不能不服。这巫弋因功而赏，因能而进，处事又颇厚道，有才更有谋，的确胜职。

这

一日朝堂上自是君臣融融，几拨人都各有心喜，妫语脸色也颇为清淡，但目光却是难得地出现了几丝犹疑，一时只能沉思地看着孙预，心下百转千回。温和贵气的面

貌，斯文俊雅中又透着丝丝冷淡，他是始终是一个有架子的人。以他的地位声望，他可以与她好好相处，也可以针锋相对。而对于他孙家的利益，似乎更该倾向于后

者才是。即使置天下大义于前，也还是有足够的立场。但为何他一直的所作所为都透出些退让的味来。孙预这么做了，孙业环不闻不问不足为奇，但连孙冒庐都不干

涉，是默许么？为何敢于这般托大？还是他们看出什么？亦或是孙业环说了什么？

想到此处，妫语微微一凛，目光冷冷扫在正要拿出奏本歌功颂德的歧郡郡守脸上，吓得郡守把才要出口的话又咽回肚里。妫语不耐，不禁有些迁怒于他，"郡守无言可奏？"语气已微显阴沉。

"呃......"郡守马上回过神，不无惶恐地回禀，"臣有本要奏，有本要奏。"

"那便奏来吧。"妫语此时语音微平，显然已控制住了自己。

"是。皇恩浩荡，天运隆昌，歧郡......"郡守略略定了定神，摊开奏本，一通废话便以响亮的嗓音回荡在紫宸殿上。

妫

语忍住胸中突然来的一阵咳意，脊骨处开始抽疼，冰冷的寒意似一柄针锥直直刺入脊骨深处。妫语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她缓缓吸口气，紧了紧牙关，将手不着痕迹地

缩回袖口狠狠掐住。神色间仍是勉力自持，但目光却是迸出无限恨意，远远避开闻家父子。在看几巫弋时，不由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至毒难解，而家人也已无望再

见，如今端坐朝中，千般谋算，万般计量只为报仇。可一旦大仇得报，又该何去何从？

孙预无意间抬起头，正好对上妫语游离的眼，两人都是一震，静静地对视。孙预怔于妫语眼中那抹迷离悲凄之色，一刹时竟是全然的震动。是何等样的凄苦让她眼中悲色无限？是何等样的仇恨让她的目光凌厉如拔剑出鞘？又是何等样的失落让她迷惘游离的眼神中了无生气？

良久，妫语在对视中目光渐趋平和清明。当歧郡郡守伏在地上在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妫语已完全平复心神，冷静地从孙预处挪开目光，看向郡守时，面上已略带笑意。

"爱卿平身。我为天下百姓之主，受之给养，平叛护卫是职责所在。如今前方将士浴血拚斗，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不独歧郡，也使天下百姓免遭流离失所之苦。真乃我朝之幸。你这道表恩折子，颂的该是前方将士，碧落国的英雄儿郎！"

歧郡郡守此时只能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皇上圣明，皇上如此体恤将士，真乃一代明君，圣......"

一旁的光禄大夫岳穹听到这郡守似要说出什么不妥的话，忙截了过来，"皇上如此爱惜百姓将士，实乃我朝社稷之福。然此表乃歧郡百姓，不，甚至是天下百姓对皇上恩泽的感激，民心涌动，火热挚诚，皇上又岂可谦和推辞？"

这一说让郡守压下了那句就要脱口而出的"圣祖再世"，也惊醒了他，只听他忙道："是啊，皇上，此乃歧郡民众一点心意。"在朝大臣也纷纷出列赞同。

"岳大夫所言极是。我若再谦辞，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也辜负歧郡百姓。歧郡郡守。"妫语欣悦地看向郡守，"把折子呈上来吧。"

"是。"郡守将奏折躬身交给内监知云，知云呈上御前，妫语随意翻了下，又问道，"乌州赈灾的粮食运抵了没有？"

"回皇上，已于这月初五便到了。"

"分发得怎样了？"

"已悉数分发至每户人家。"

"嗯，很好。"妫语眉宇看似极为高兴，丝毫不见适才的异样，令孙预心中暗暗怀疑，仔细掠上眼，却见妫语虽带笑意的脸上却是一片苍白，不见人色。有些不对，孙预才要说话，闻谙却抢先一步。

"皇上，臣以为平州才经战乱，如今地界也还未太平，百姓历劫归来，需要休养生息，不如免赋一两年，待其恢复元气。"

妫语笑意盈盈，"此间甚合我心，摄政王怎么说？"

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这是摆明了要让闻谙来居这个功的。

"臣也以为闻侍郎所言可行。"

"如此，便让爱卿带着我的旨意回歧郡，平州免赋一年。"

"是。臣谢主隆恩。"

早上的朝会便在一阵和气中结束，回至寝宫煦春殿，妫语却步下一个踉跄，软在莲儿怀里，极度虚弱中还不忘关照了一句"别声张"。

这

可把莲儿吓坏了。不能声张自是不可招御医。其实这御医自女皇入宫后便一直形同虚设，从未见招过，倒是其他几个王爷处跑得还勤些。可不招御医又招谁呢？莲儿

本能地排斥闻家。每次入宫都是假惺惺的，那萧夫人美则美已，却让人感觉不到亲切，母女间情义全无，冷淡得让人生厌。那么谁可以呢？......对了，有一个人一定

行。

莲儿唤来内臣知云："你快将祭司巫弋请来，要快！......等等，记得不要声张！"

"莲姐姐放心。"知云点了下头立时去了。

莲儿这才回身看着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女皇，惨白的脸色，紧蹙的秀眉，毫无血色的唇，纤细的手正紧紧攥着被衾，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莲儿心中一紧，大为心疼，而这心疼因时间过去而转为焦虑：这巫弋怎地还不来？正愁着，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急急传来。

莲儿大喜，掀起帘子就迎了出去。在见到与巫弋同来的人后，不禁愣了愣，心念一转，忙挤出笑脸："奴婢给王爷、祭司大人请安。"

孙预抬抬手示意免礼，"烦请通报一声，说我等有事求见。"

莲儿看了眼知云，见他轻轻摇头，便道："是。王爷、祭司大人稍候。"说完就进了内殿，不一会儿，莲儿出来轻福了福，"皇上说了，请祭司大人入殿议事。王爷么，夜已深，想必还有政务要忙，有事明日再议，请回府早早休息。"

孙预疑惑大起，却也不便反驳，只得告辞："如此，臣先告退了。请皇上多保重贵体。"

"是。送王爷。"莲儿又轻轻一福，目送孙预离去，才一把抓住巫弋，急急带至内殿。"祭司大人快去瞧瞧皇上吧！"

巫弋吃了一惊，"皇上？皇上怎么啦？"

"......您自己看看吧。"莲儿将巫弋带至御榻前。

床上的人儿仍未有醒转，额上已微有细汗渗出，一如扎在一场梦魇中，久久挣扎却不能醒来，甚是痛苦。

巫弋一看之下立时皱拢了眉，沉声吩咐道："去准备一桶热水，再按上次的药方上的药各抓一包来。热水要烫。快去。"

"好，好。"莲儿奔出内殿。

不一刻，便都准备停当。巫弋将几包药悉数泡在水中，与莲儿两个将妫语宽去衣物，扶至水中。巫弋更是不停手地用金针渡穴，刺入妫语周身几大要穴。恍惚间，莲儿盯住妫语白皙的左臂上一道诡异妖冶的赤线。

"绝......绝尘纱？！"

巫弋惊讶地看她一眼，这种毒虽是名闻碧落，但其性状特征却少有人知道，这个小宫女......不过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先将这粒药丸用温水化开，余下的事我待会自会告诉你。"

莲儿仿佛惊醒般打了个激灵，这才接过药丸，用温水冲开，又喂妫语喝下了药。

之后，两人便这么紧张地盯着妫语，良久才见妫语的脸色稍稍好转，不再白得吓人。巫弋轻吁一口气，与莲儿两人又将女皇身子擦干，换上衣物，扶回床上躺好。

妫语虽然未醒，但已渐有血色，仿佛是一种大病后的虚脱，沉沉睡着。巫弋长长一叹，坐到床边，回头见莲儿神色凛然，便对她招了招手，轻道：

"此事事关重大，此处除了你知我知皇上知，可千万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不仅你我没命，只怕皇上也难自保。"

莲儿一怔，略带哭腔，"不。祭司大人，奴婢不想知道内情。您和皇上谈的都是大事，奴婢心思粗陋，恐日后一时疏漏，反拖累了皇上和大人。奴婢也不懂这些个，奴婢只想知道，皇上这......这病能好么？"

巫弋沉思了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无性命之忧，只是......唉，老身这五年来一直研磨的就是这个，可惜，还未曾有所收获。"

莲儿看着女皇，泪珠不禁成串滴下。许久却猛然抬起头来，"敢问祭司大人，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巫弋神色间也是掠过一抹不忍，"还会有谁？天下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这个能力、这个手腕、这个方便？"

莲儿大大一呆，愤怒中又带着一丝不信："可是......毕竟是亲生啊......"

"唉，一言难尽。"巫弋看了看年轻的宫女，"也是这个理，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是。"莲儿赶紧抹了抹眼泪，抬眼见妫语已略有醒意，忙下去煎药。

[11楼]Posted:20070329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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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三章平地三尺浪

"唔......"妫语逸出一声痛吟，仿佛历劫归来般的虚弱，轻轻喘了几声，才睁开眼。巫弋关切的脸便直直映入眼，那么温暖又柔和，像极了她在那里的外婆。可是，再也无望重聚了，无望了......

"皇上......"巫弋一阵心酸，看她无限眷恋又绝望的眼，便知她又想起了在异族的亲人了。

这一声唤惊醒了妫语，目光迅速转为平静，也挪开了视线。但一时的心潮起伏又岂是想抑就抑止得住的？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长叹一声。或许，正是因为有巫弋一直在她身边护她助她，才让她终究还存着一份良知，也终究做不出祸国殃民、凶残狠绝的事来。

"皇上......"巫弋见她久久不语，担心又起，才要探脉，却听她细弱的声音道：

"可有什么人来过？"

巫弋不是很想马上告诉她，才稍好些，又要费神。"皇上，先休息会吧。不很要紧，莲儿聪明，应付过去了。"

妫语微一蹙眉，知她心急，一时也不忍拂了她的意，便淡淡道："也罢了。这么晚了，你也回去睡吧。叫知云送你。"

巫弋宽心一笑，"不必了。我虽已近六旬，但保养有方，这把老骨头可还健朗着呢！倒是皇上，须好好养养了，戒过用心神。"

妫语轻笑，"知道了，回去吧。"

"是，巫弋告退。"巫弋黑袍一转，已然出殿。

妫语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笑意也随之收敛。此时莲儿已端了药走了进来，眼圈还红红的。妫语看了不禁微讶，"怎么哭了？受了什么委屈？"

莲儿勉强一笑，揉了揉眼，"让热气薰的，莲儿在皇上身边伺侯，哪有什么委屈！"

妫语深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追问，只是沉默着接过药来喝了。待嗽了口，妫语才半靠着轻语，"这次办得挺机灵的。只有巫弋知道此事吧？"

"是。莲儿没有声张。"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奖你了。这次你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莲儿听了这话，却立时跪在床榻边，"奴婢没有什么要的。只请皇上稍稍歇一段日子可好？别再这么劳心费神了......"说着语声又咽。

妫语看着泪眼婆娑的她，语气萧索，"巫弋跟你说了？"

"祭司大人没说什么，是奴婢看到的。"怪不得平日里皇上都不让她们伺候沐浴，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看到的？"妫语眼角低垂在左臂上，淡淡一笑，却于中透出些锋芒来。"莲儿，不管你知道多少，都且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在这个宫里，只有你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久。"

"奴婢明白。"莲儿噤声。

妫语轻柔一笑，极具安抚性。"刚才没什么人来过吧？"

莲儿一时眩惑在她极罕见的明丽温煦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答道："适才，摄政王来过。与祭司大人一同来的，奴婢托辞让他回去了。"

妫语眼波不动，"嗯。办得好。夜深了，你把灯熄了，我也乏了。传话下去，明日的早朝罢了吧。众臣有事或交由摄政王，或由吏部侍郎，呈至安元殿南书房。"

"是。"莲儿欣然领命，替妫语掖好被子，便出去吩咐明日当值的安元殿值事内臣。

妫语躺在床上，却是神色沉郁。孙预定是在朝堂上看出了什么，才会去巫弋处问话。在莲儿找来巫弋时正好也来探个究竟。只怕此时，孙预已将巫弋截在路上，定要她说个清楚明白了。唉，刚才该让知云送送的。

啧！

孙预行事缜密而稳妥，不是个善与之辈。真是麻烦一件。烦扰之际，不意就想起项平的那句"是友非敌"来。依孙预一直以来的做法，的确有些像，即使非友也谈不

上敌，但他与闻家却是针锋相对。如若不是知道内情，这举动便让人费解了。孙氏忠于皇室，毫无疑问，但若说毫无私心，却也不见得。妫语一叹，明日便明日吧，

他要试探，她也就这个机会探探底。

巫弋步出宫门，果被一小厮截住，"祭司大人，王爷想请您过府一叙。"

"王爷？"巫弋心中暗道不妙，"噢！我明日便去就是。今儿夜已深了，不便打扰。"说着便急着想要走人，但身后却转出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

"巫大人如此不给面子么？本王还想请巫大人小酌一杯呢."

巫弋只得停下脚步，回脸一笑，"王爷这是哪里话？还不是怕扰了王爷。现下更深夜静的，巫弋怕吵到柱国公，不如巫弋明日在'月半楼'做东，也算赔罪？"

孙预呵呵一笑，气度雍容。"大人何必麻烦？家父身体一直不太好，听说巫大人尤精医术，若是能过府一视，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说得语气平缓好商量，但实已不容巫弋回绝。

无奈，巫弋只能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请。"孙预让小厮将马车引出，便与巫弋上了车，直奔摄政王府。

待入了王府书房，巫弋却着实吓了一跳。房中不仅孙业环坐着，就连孙老太公孙冒庐也坐着，见巫弋进来，便都站了起来，

巫弋连忙行礼，："见过柱国公，孙太公。"

"呵呵，巫大人客气什么。我这孙儿年轻，不懂事，您多包涵。"孙冒庐笑盈盈地打着哈哈。

巫弋心里惴惴，"岂敢，岂敢。"

入座上茶后，孙冒庐状似无意地问了些话，忽地转出了一句。"近些日子，巫大人与皇上很亲近，不知是不是为着四月里的祭天仪式呢？"

"是，是。皇上召臣正为些事。"

"哦。"孙冒庐应了声，"皇上真是事事亲为，爱民如子哪！......只是巫大人五年来一直操办有方。承建二年还是因祭天有功才升的寺卿。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么？"

"呃......"巫弋微微叫苦，"巫弋历次主持祭天，多蒙皇上授意。此次，过程虽已大抵定下，但终有些细节需皇上定夺。"

"呵呵，巫大人真是办事缜密，丝毫不漏啊。"

"太公过奖了。若非一些具体事宜需禀明皇上，巫弋也不会天天去烦扰皇上，本来就已......"巫弋忽地住了口，大悔失言。

"哦？"孙冒庐眼中精光忽射，炯炯地盯住巫弋，"皇上天天执理朝政，近日，战事稍缓，巫大人这点小事怎么称得上烦扰？"

巫弋一时不知如何应付，"......祭天事务多琐碎......"

孙预这时紧插了一句，"巫大人，皇上是否凤体欠安？"

巫弋一震，脸色已变，但仍勉强辩道："没这回事，皇上身体好好的。今早朝堂上不是还接见了平州一干官员么？"这话出口，便是巫弋也觉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孙家三人互看一眼，孙预道："啊，我等做臣子的自是希望皇上圣体安康。巫大人，深夜还打扰大人，实在过意不去。"

巫弋暗叹一声，拱手道："王爷这是折煞我了。只要柱国公、太公不见怪就好。"

"哪里，哪里。"孙冒庐、孙业环连连拱手。最后，孙冒庐道。"预儿，还不送巫大人回府休息？"

"是。"孙预应了。

巫弋推辞了几声就被孙预请上了马车。

待送回"巫策天"时，孙预朝她一笑，"巫大人辛苦。"巫弋顿感脊背一凉。

孙预回府后，孙老太公与孙业环仍在书房里坐着，见孙预进来，也没出声，兀自想着事情。

孙预看了看二老脸色，"爷爷，父亲不必如此忧心，想那巫弋有胆隐瞒，在深夜面谈仍不肯透露实情，定是有几分笃定，皇上的病不重。如今藩乱未平，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孙冒庐将茶碗在几上重重一搁，"这是好的打算，就怕皇上是有重症才不宣的御医......对了，预儿，皇上登基至今可曾召过什么御医？"

孙业环与孙预细细想了想，脸色开始泛白，"似乎一直没有。"

这可不寻常了。一个人即使身体有多健壮，也难保五年下来不出点小病小痛之类的。何况当今皇上出身也较为娇贵，又是个弱质之体，怎会连半个御医都不曾召过？

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皇上不愿让瞧。皇上的身上有着什么病痛是不能让御医瞧出来的？可是，即便是天大的隐疾也不是不可以让御医知晓的。

孙业环缓缓吸了口气，"难道皇上或者是闻家在登基之初便已料到南王必反，以致不能让南王抓到一点把柄？"

"应该不会。"孙预并不认同，"如果对南王一直有戒心，那两年前，闻谙就不会与沙宇结上交情，更不会调他为平州守将。若是机谋能如此深刻，闻谙再不济也不会行此险招，为自己埋下隐患。"

"怕只怕，皇上得的是不能让御医知晓的病或者......"孙冒庐神色严峻，隐了隐仍是极低地说了出来，"毒。"

孙业环与孙预浑身一震，虽是有些料着，但一时被说了出来仍觉惊骇无比。

孙预目光沉沉，看向烛火时甚至掠过一丝狠厉。"那便是闻君祥下的手了？"语气间已透出些微的杀意，不过另二老一时也没注意。

"唉......

这闻君祥也是个狠辣的，但于此事上还是疑点颇多。虎毒不食子。由他平素对几个子女来看，似乎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孙业环沉吟了半晌，又模糊地想起皇上曾

在那次探视时的情形，清冷的言语波澜不兴的和煦神色，但不知怎地却总让人泛起无端的寒意，还有那日她说起的一件事。孙业环张了张嘴却仍是咽了下去。

"皇上与闻君祥之间的确有些不清不楚，不过这是毒是病么，还得从一个人处下手。"

"巫弋。"烛光映得孙预俊朗的脸忽明忽暗，只见两点黑亮的眸子机光点点，孙冒庐深思地看了眼孙子，却仍是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一夜无眠，沉思中，不觉天已放亮，该是上朝的时辰了。侍女端着水盆进屋。三人都抹了把脸，孙预换上朝服便直往紫宸殿。至宫门前，却见一干大臣都已至紫宸殿西厅中候着了。

众人见孙预进来，都上来行了礼，一阵寒喧之后，不由探问，"王爷，今儿似乎有些不寻常呢？"

孙预不动声色，心中却不无忧虑，"我等也是不知呢。说不定皇上另有安排。"

见众人都议论开来，孙预略略盯住了闻君祥，却见他也是一脸疑惑，心中略微一定。

正在这暗自猜测的当口，宫中的奉笔太监喜雨稳稳地走了进来，先是微笑着给众人磕了个头，才平平地道："皇上有旨，今日身体不适，有事请诸位大人与摄政王和吏部要员商议定夺。大人们，请回吧。"

此语一出，众人都骚动起来。

闻君祥首先跳了起来，"小公公，皇上身体......不要紧吧？"

众臣也纷纷探问："请了御医没有？"

喜雨微笑不变，"诸位大人请放心，皇上并无大碍，只是昨夜看书看得晚了，吹了凉风，今早微有热症而已。已服了汤药发了汗，现在正休息呢。"

一

听此语，大家轻吁了口气，如今南王未平，皇上实不宜出什么岔子......只是，如果真只是微恙，皇上有必要这么明显么？若说生性娇贵，那倒还说得过去，但经了这

五年的君臣相处，众臣对女皇的行为处事都是持护有加。那冷淡清明的眼神下又岂会是娇贵任性的品格儿？想到此处，众人都已有些怀疑，还要再问，却见喜雨敛身

一礼，便退了下去。无奈之下，只好询问孙预及闻君祥。

"闻公，皇上真的不要紧吧？"

"呃......该是无妨。只要稍作休息，明日必见好了。"闻君祥心中也不无疑虑，但此非常时期，只要女皇不死，于他又有何失？

大臣也别无他法，只得各自散去。

[12楼]Posted:20070329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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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四章项平

"咳咳......咳......"妫语半靠在床榻上，接过莲儿手上的药一气喝完。浓重的苦涩让她皱了皱眉，莲儿见状马上奉上一碗凉水让妫语漱了口。

"今儿什么日子了？"

"四月初一啦。再过六天便是祭天的日子了。"莲儿轻声答道。

妫语微微一顿，"初一？更衣，他也该到了。"

莲儿心中疑惑，手脚却利索地替妫语换上一套便服。

"皇上要见大臣？"

妫语转过头朝她一笑，"不急的，是有人来见我。"

莲儿还想再问，却见知云来报。"启禀皇上，吏部尚书项平项大人前来谢恩。"

"呵......说曹操曹操就到呢！"妫语神色虽疲，心情却佳。"让他到西阁子先候着吧。"

"是。"知云下去传话。

入至西阁，项平一见妫语，立时行礼，"项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吧。整天这么'万岁万岁'的，谁又真活过万岁了？"妫语微哂。

项平抬头，见妫语并无不悦，但脸色却很是苍白，不由道："臣听闻皇上凤体微恙......"

妫语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此事暂且不提。你此次可将家里都安排好了？"

项平此去两月，一则是为了安葬亡母，另一则却是安顿家小。

这

中其实有个故事。项平本不叫这个名字，也不是镇河县人。他原是岭阳县人，姓刘名夷川。只因七年前入都备考时得罪了一个颇有些来历的举子，想那举子也是妒恨

心起，便设计了一桩案子，落在明王手里。明王也算惜才，只是碍于铁证如山找不出破绽，无奈之下只得送交刑部。正巧在路上被已过继为先皇女儿的妫语碰上，当

下，妫语便向这个舅舅讨了个人情，也出了个主意让他脱了官司。只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改名项平，在西陵巷里认了一镇河老太作了母亲。本来是还要蛰伏几年，

那明王却在先皇坤元十二年于一次狩猎中落马不治而亡。

机会来了，自是不能耽误。妫语即授意项平，给了个名员牒子，参加殿试，也顺带将那个举子寻了衅，发至边关。

这

个项平才学本是极高的，这次仓促入考，也夺了一个二甲一名，入吏部成了一名主簿。这还是先皇坤元十二年间的事。至十三年秋，项平因考绩斐然，于吏部各员之

间关节打通得也好，于是平步青云，至先皇驾崩前已升至举荐使，之后又由于妫语的暗中安排，才四十开外已成了二品大员的吏部尚书，同时领文绣阁学士衔。这短

短七年，项平可谓仕途得意。但因身份的隐匿，本家中的双亲与儿女一直都未曾有所安排。此次名为扶柩回乡，实是暗中去了一趟岭阳。岭阳地处平州与桐州交界之

处，是以项平此去还带了一些额外的目的。

"皇上费心，臣家小俱已安顿至镇河，再过一年半载臣再接他们入都。"

妫语微微一笑，"你总是谨慎的。"看了看天色，示意旁人退下。再开口时话锋已变，"可与那二人联络上？"

"已安排妥当了。臣已设下人手，待南军一破，便保护萧水天与沈复入都。"

妫语神色阴沉，"齐雷恒处可周全了？"

项平不动声色，"季吾会暗中行动。南王世子将于四月廿九夜遭叛军动劫杀。"

"廿九么？"妫语低喃一声。无人知道一桩震动南王的世子被杀一事竟就此敲定。"办得好。项平，你真是不可多得的左右手。"妫语展颜一笑，即便是病容苍白，仍不减大度气势。

项平略低了低头。"承蒙皇上错爱。"

妫语一笑，但倏忽即逝，"那个沈复可堪为我所用么？"

项平略想了想才答，"沈复有才，但其志不在此。"

"......"

"臣以为应当防范未然，免得留下后患。"

妫语沉默了会，"......算了，也不必让他入都了。护其至桐州，让他自便吧。"

项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女皇，应诺，"是。"有些事是不能多说的，但由沈复而想到的一个人却不得不说，只是......

妫语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有话便说，无妨。"

"是。"项平斟酌了下，"萧水天年已二十有四，尚无妻室。皇上可曾考虑要指一户闺阁与他？"

妫语微讶地看着项平，"他在台面上未建寸功，我如何赐婚赏恩？不如让闻府里的去巴结......项平，你有话便直说。这萧水天可是中意了哪家女子，有些麻烦，让你出手相助？"

项平叹了口气，"也是也不是。"

妫语更为疑惑，"那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是......"项平仿佛下了决心般正身跪下，"皇上，臣此去与萧水天有过一席言谈。听他言辞间对皇上您颇......颇......"项平见女皇眼神一冷，不觉将话打住，一想又不对，连忙道，"臣万万不敢为萧水天说些什么，只是因其心中有些心思，如实禀报皇上，皇上恕罪。"

妫语沉沉地看着项平伏在地上，开口时语气却是平淡温和如昔，"你又何罪之有？起来吧。你如实回禀是你忠于我，不但无罪反而应当嘉奖，便是那萧水天，也无罪可判。这事我知道了，你且回家好好休息，我自有主意。"

"是。臣告退。"项平起身，背上已有湿意。女皇今年才十五，连在儿女情事上都如此冰冷无情，不见欣喜，更不见丝毫怒意，这城府实是过深了。想到那句'我自有主意'项平更是凛凛地打了个寒战。萧水天的结局似可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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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五章我恨幽幽

午后，妫语才刚喝过药，知云便入内殿通报说是摄政王与吏部侍郎求见。妫语示意莲儿更衣，一边吩咐道："先在安元殿候着。"

孙、闻二人在见到女皇后，行了礼，便问："皇上可好些了？"

"不妨事。"妫语应得淡然。

孙预抬眼细细瞧了瞧妫语，见她眉色暗淡，神思略有倦意，知其病绝非早上说得那么轻巧。

闻谙跨出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这是父亲府中珍藏多年的野参鹿茸膏，还请皇上细心调养，保重凤体，免去天下百姓之忧。"

妫语含笑点头，示意喜雨接过，"难为太傅惦记了。回去传个信，我已无大碍，无妨的。"

"是。"

孙预飞快地瞧了妫语冰冷的眼神，心下隐隐一疼，却也是作声不得。

辗转间，妫语已问，"摄政王可有要事要奏？"

孙预恭身道："禀皇上，西北大捷。常玄成将军合胡前大将军大破青王，已迫其退至武宁镇，安平府已定下一半。"

"好。"妫语站起身，踱至图轴前，纤手抚过西北，"西北已不足为惧。唯今战局尚在泸州、湘州及滇云府一带，二位可有好的提议？"

"臣以为可着常玄成将军领五千精兵南下携泸州军合围滇云府，家兄也于近日有书函至，说是与南军已在湘平交界的临潢摆下阵势对决，若让平南军少了滇云府这一后顾之忧，全歼南军指日可待。"

"嗯。"妫语看着图沉吟了会儿，"可与众臣都商议过了？"话是问孙预，眼神却向闻谙投来。

闻谙应声，"摄政王与我等俱以为可行。"

"好。那便如此办吧。"妫语沉沉叹了口气，"但愿这场兵乱早日结束，使我碧落子民少受滇沛游离之苦。"

"皇上圣明。"孙预、闻谙应了声，就跪安了。

待二人退下后，莲儿扶着妫语回到煦春殿，将一碗参茶奉上，便顺手打开了闻谙送来的那只锦盒，一见之下不禁一惊。

妫语只淡扫了眼，"那本就不是什么补益的膏药，不过却是要紧得很，你小心收着吧。多会儿巫弋来了，便将这个交给她。"

"是。"莲儿微垂眼睑，低声应了下，将锦盒小心收了，又陪着妫语在床榻边坐下，见她仍皱眉凝思，不由道："皇上，您好歹也歇会儿好不好？国事上，孙王爷与众位大臣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妫语轻笑，拍拍莲儿的手，不经意地问着，"你觉得摄政王能力如何？"

莲儿瞅了瞅妫语"奴婢妄论，皇上可不要怪罪。"

"说罢。"

"莲儿以为孙王爷年纪虽轻，但才干比之老王爷及朝中一些大臣毫无不及之处，且处事周密冷静，人说'谈笑用兵'，奴婢见识少，想的就该是这个样子吧？......皇上您说呢？"

妫语眉宇轻舒，眼神却凝了些许精光，"不错啊，孙预确是年少有为，只可惜锋芒仍是逼人了点......不过，身在其位也实属不得以。"

莲儿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在妫语说了前半句时不禁抿唇一笑，"皇上您今年九月初八才满十六哩，比之孙王爷，他可还年长了五岁呢！"

妫语一怔，一时往事如潮般涌上心头，十六，十六......

莲儿忽见妫语幽幽地叹着气，神色黯然，吓了一跳，忙道："奴婢胡说的，请皇上恕罪。"

妫语复杂地看了看莲儿，"没什么，将我的琴取来，今儿想弹上几曲。"

"是。"莲儿一会儿便将'穿云'取来，在书案边的小几上摆好，焚了香，又侍候妫语更衣。

妫语止住她，"不必麻烦了，让人都去园子里玩吧。整天闷在这里也没个喜气，我也想静一静。"

"是。"莲儿为她披上一伯月白色的长袍，将众人都打发下去。

妫语坐在几前，望着窗外绿色一片，桃花已过了时节，只剩零星几处残红散在枝头。但其它花色仍是五彩缤纷，蜂蝶乱舞，静中透出些春的闹意来。妫语淡淡地看着，为何如此明媚之景映不得她心里丝毫呢？一直渴望着温暖的，但愈行却愈觉得远了，回不了头，因为身后已是绝路。

双手抚上丝弦，纤指撩拨间，飘出的是＜梨园春思＞。还记得八年前，乐师教她时，始终摇头叹息，"＜梨园春思＞以静中显闹，于温中透喜，怎可如此弦声铿然，屡作金石之音？"

心

静而淡，闹中透喜？以她那时的心情，未弹出＜十面埋伏＞那般的尖声杀气，绝然征伐之音已是最大的自制了。此后，许是乐师也放弃了，改教古曲，这便让他稍稍

对这个弟子重燃信心。那曲＜思亲操＞她弹得堪称绝妙。乐师极为高兴，还特意跑到先皇与闻君祥面前夸赞她一番。只是，那以后，她再也不曾弹过＜思亲操＞，而

是反复修习＜梨园春思＞，让乐师不解。直到有一天，她抚完一曲，琴声袅然，乐师才大叹一声，"小姐技艺已臻绝境，这＜梨园春思＞听来淡以神全，琴曲技法已

超时人，更何况小姐琴意雍容淡定，与心意已然相隔。恕小人技拙，无以再教。"

妫语信手抚弄琴弦，曲声渐至高昂。淡然中妫语回忆，当时她是问，"先生此话怎讲？"

乐师白皙的面上泛过苦意，"恕小人直言，小姐之琴常人听之已不会听出弦外之音。可小人与小姐相处已久，这琴音却是绝非出自小姐本心......小姐，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她还有退路么？"先生言重了。"她如是作答。只是此后，这颗尚带着温度的心是更趋冰冷了，也由着那三个多月的习琴，将她原本激愤怨恨的心渐渐收拢，不形于色。什么时候起，面具已是这般厚重？

妫

语低垂下眉眼，辰角逸出一记锋利的冷笑，手下曲子已变，正是＜麟州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纵使千军万马，我亦设下十面埋伏。是激荡中的从容不迫，是八

面杀伐中的必胜笃定。此曲本是琵琶弹奏，妫语用的却是五弦古琴，音色浑厚，于沉寂中暗伏杀机，端的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淡然中已是惊心动魄。

琴音传出，几个仍留在殿内伺候的小侍不禁都听得毛发直竖，莲儿也听得面色苍白，连连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也退至外殿。

孙预与闻谙自宫门处作别，行至半路，孙预忽然记起定西州民变一事，似与喇嘛立教有些瓜葛。这教派自理是巫弋提的，无论怎么处理也该给皇上通个气。于是，便立即驱车回头，再次入宫觐见。

由太监通报后，孙预被引至煦春殿外殿候着。浑浑然便有一阵琴音飘入耳际，寒意顿生，于这春色里显得格格不入，那隐而不发的杀气让孙预听得心惊。

莲儿由偏殿走出，上前一福，小声道："给王爷请安。"

孙预忙还了一礼，"皇上好些了？"

"是。"莲儿示意孙预一边稍坐，"皇上方才突来了兴致，叫奴婢取来'穿云'，现正抚弄着呢。王爷可有要事？待奴婢前去通报。"

孙预略想了想，"有劳。"

"不敢，王爷请随我来。"莲儿引孙预入了帘门。

一入眼便是那道向窗低首抚琴的纤秀背影。春风温柔，撩起鬓间青丝，神韵飘动。但琴音却是声声杀伐，于暮春暖阳中听来，仍感冰凉沁肤。

这琴曲......难道是＜麟州曲＞？孙预暗吃一惊。记得八年前，北方麟王上贡，送来一座硕大无朋的玉观音，当时护送的大将军房延熙文武双全，于赐宴上献过一曲琵琶＜麟州曲＞，端的是满座动容。当时孙预随父在列，而皇上，刚刚入宗，由先皇携着，坐于身旁。应该，才八岁吧？

"皇上，摄政王有事求见。"莲儿在妫语身侧轻禀一声。

妫语眉眼一抬，手中琴音立止。"宣。"

孙预回神立时行礼。"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妫语含笑回身。月白色的长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湖畔的柳丝儿一拂的轻灵，又有桃木稳秀的矜持。暖风中似有一晕光笼在周身，华贵而空灵清媚，如仙般洒脱却少了不羁，如妖般妩媚却无邪气。一瞬间，孙预瞧得一痴，深惑在妫语的风华里难以回神。

直到妫语沉婉的声音吩咐道："赐座。"孙预才一个激灵，"谢皇上。"

妫语摆摆手，"摄政王有事要奏？"

孙预此时已然清明，"是。臣接到一本折子。说是定西州发生民变，似乎与喇嘛教有些瓜葛。"

妫语秀眉微挑，"民变？事情始末如何？"淡淡一问，竟将喇嘛教撇在一旁。

孙

预心领神会，这便是不打算扯入喇嘛了。他也正好这么想。西北自行立教，政出令行，☆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此时收回岂不成了朝令夕改？朝廷威信何在？只是，若保喇嘛，那定西知州江

羚便要弃了，而这个江羚与闻家颇有瓜葛。"是这样的，定西民众不堪小吏盘剥赋税，再由滇云府西王探子暗中挑唆煽动，以致民怨激愤，激起哗变。"定西民变，

江羚难逃其责，若以西王暗中捣鬼为推脱，倒也可以减轻其罪。

妫语笑笑，明眸看了孙预一会儿，"摄政王所言极为确实，就依律惩办吧。以后此类事项，摄政王就便宜行事，该办的办，该惩的惩，不必回与我了。"这是极大的信任。

孙预连忙跪下，"臣领旨。"虽说朝政上的事本就不必女皇插手，往日也不过是过过形式，实则都依摄政王及一些重臣的意思去办。但于今，女皇似是颇有才具，这旁落的君权看似仍全掌在大臣手中，其实在近些年，女皇已不知不觉中暗抓过不少，一些事项女皇不盖印，便要重议。

"摄政王。"妫语朱唇轻启，却是欲言又止，沉吟良久才道："定西知州的人选，还要尽快拟出来。"

"是。"孙预略蹙了蹙眉，这人选问题倒的确不易。江羚是不能再留职了，而定西那班人马中也无合适人选。朝中虽有人，但多半不熟定西事务。要平民乱，较难两全其美。

"可有人选？"

孙预迟疑了下，心中隐约有个人，但这人却是不宜去的。"容臣回去细想。"

妫语对上孙预的目光颇有些深意，但口中仍是毫不含糊，"我听闻平叛大将军胡前帐中有一个陈纪章，此人对定西了如只掌，上月前上奏的折子里似乎也有他出的力。摄政王看此人如何？"

孙预暗叹一声，到底还是让皇上想到了。"陈纪章此人品洁志高，有才有识，对定西事务也确为了解，但如今藩乱未平，这陈纪章是胡前将军麾下第一智囊，万一军中有事......"

妫语出乎意料地颔了下首，也不勉强，"也是这个理。如此，摄政王便与众臣好好商议一番，务必求个稳妥的。"

"是。臣遵旨。"孙预见妫语已现疲色，便起身告退。

"莲儿，"妫语待孙预离去后又深思了会。

"奴婢在。"莲儿恭立一侧。

"你将项平和巫弋唤来。"

莲儿应声待要下去，又被叫住，"算了，不必去了，过几日再说吧。"

妫

语叹了口气，其实这事缓不得。定西民变可是把双刃剑，扰了滇云、安平的后方，也扰了朝廷的西防。若被外族乘隙占去，威胁中原也是桩麻烦事。可这个能派去安

抚的钦差却是不得其人哪！陈纪章论理是最合适的，但若无他在身边，胡前却容易出纰漏。那个大将军，打仗行军是一等一的，在官场上却无知得很。可是，这胡前

还非保不可。于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于私，闻君祥可是深深忌惮着他呢。除非另有人可保住胡前，否则陈纪章是别想动了。

妫语在案前来回踱着步，也不是没有权宜之计，派个有担当的钦差，让巫弋随行，索性政教相合，倒也可解燃眉之急。只是，巫弋毕竟是已近不六旬的人了，若是......

"皇上，主祭司巫弋大人求见。"知云在内厅传报。

"传吧。"妫语缓缓坐下，眉间仍是思索的愁虑。

巫弋进来行了礼，细看了看妫语脸色，小心道："皇上，臣来请脉。"

"啊......

好。"妫语伸出手，感到巫弋温暖的手指搭上关口，不禁抬头瞧了瞧她。灰白的鬓发稳稳地梳成一个髻，眉目轩朗，一派慈和。那双宽厚又带神秘庄重的眼，一抬头

便是亘古的祥和与宁静，还有浑厚的慈悲。那种浸透了温暖的目光不止一次地缓和过自己激愤的心绪。她能安抚自己的满腔仇恨，也能安抚定西群涌的民变么？

"皇上可是为了定西州民变一事伤神呢？"巫弋轻轻问着。

"没错，安抚钦差没个着落，这事又不能拖。"妫语将茶碗一搁，语气中不由有一丝烦躁。

巫弋想了想，"皇上，您看老身如何？"

"巫弋？"妫语惊讶，"你可知这去的是定西州？路程遥远岂只千里？"

"巫弋明白。但放眼朝中对定西事务有所知晓的没有几人，巫弋身在巫族，对天下教派民情都有熟习......"

"巫弋。"妫语打断她，"你可知自己已是年近六旬的人了？"

"巫弋只是五十八岁，自古圣贤在此年岁正是名身立传，建不朽之功的时候。巫弋虽不敢自比圣贤，却也不敢言老。"巫弋见妫语仍不肯决断，不禁大声说，"皇上，定西民风强悍，须尽早定心。若为外族捷足先登，定西恐怕不保。"

妫语一怔，终于缓缓吐了口气，"也罢......让简居道与你同去......他为人谨慎而有胆略......定西地势穷恶，民风定不淳厚，你不到万不得以，不必亲自出面，只与他商议便可......我会授意项平，你切记小心，务必毫发无伤地回来。"

"是。巫弋定能达成圣愿......而且此去定西还可办成一件大事。"巫弋忽而脸现轻松，看得妫语有些奇怪。

"还有一件？"

"我刚看过闻谙送来的那盒子东西了，原来'绝尘纱'的毒中是掺配了这几样。我心里已有底，其中一味抑制毒性的药便要在定西才得得到手。"

妫语轻垂眉眼，惨然一笑，"这毒我原也并不怎么打算解，只求能让我亲眼瞧见闻氏一门覆灭，我也不白活这几年，白受这些非人的罪。"

"皇上......"巫弋不知如何宽慰，欲语还休，才想说些什么，却见妫语已豁然抬头，目中神光隐隐。

"巫弋，去定西途中替我传封信给萧水天，项平在那里安了人，你只需与项平支应一声，他自会与你说......那个沈复，还是走不得。"

巫弋领下旨意，知道不日朝中便会有人按皇上的意思上折。出行的日子也便不远了。看了看妫语憔悴的眉眼，不禁温言劝道："皇上，巫弋不在的几日还望好生休养，不可再过度劳心费神了。"

妫语斜脸望着窗外春色，长叹一声，"谈何容易。"

巫

弋语声一顿，心下戚然，皇上心中何止压了千万重担！八年前因主祭司巫曳与闻君祥勾结，为已死的二女闻语招来寄魂，硬生生将她与异界的父母家国分离。这躯干

里的魂灵能不凄惶？在闻家两年，闻氏一门想尽折磨的办法逼她就范，乖乖为闻家办事，其中的磨难苦楚，能不让她怨恨至深？如履薄冰，稍一不慎，便即致命的凶

险，能不让她心机费尽？

唉，也难为她受如此至深至痛之苦，至今仍心存善念，为天下苍生计，不让战火殃及全国。这本已不堪负荷的心事上又加一重国事军政，莫说一本已至毒缠身的弱质少女，即便是一盛年男子，怕也抵不住啊。

巫弋暗叹，碧落何其不幸，又何等有幸。

[14楼]Posted:20070329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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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六章运筹

四月三十，天色晴好，日高花娇，风和景秀。妫语看着手中一封密函，面容带笑。

莲儿端着药碗入内，见了，不禁笑问，"皇上，今儿心情好？莫不是西南边大捷么？"

"呵呵。"妫语笑着接过药，"还真给你说中了。"

"真的？"莲儿语带兴奋，一抹安心的神色掠过眉梢，妫语看得清楚。

"莲儿，你有家人在西南边？......啊，我忘了，你本是湘州人。"

莲儿听了，连忙只留下道："回皇上，奴婢未入宫前曾有个义母，就住湘州永化。"

妫语看了看莲儿略有些闪烁的眼睛，也不动声色，"那你义母叫什么名儿？"

"夫家姓沈。"

"你还有义兄义妹么？"妫语的神色愈见和蔼。

"奴婢有两个义兄，大哥小名叫盖儿，早早就离家出外谋生去了。二哥......"莲儿说到此处，面庞悄悄一红，但随即又掠过一阵凄苦。

妫语了然一笑。

"二哥叫沈显，在家中侍奉义母。"

"沈显？"妫语心中一动，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你放心，藩乱就快平了，你义母一家也快太平了。对了，去把项平传来。"

"是。"莲儿悄悄抹抹眼泪，连忙下去做事。

小半刻，项平便到了。妫语挥手让众人退下，才道："齐雷恒一死，可得留心南王破釜沉舟啊。"

"是。臣已发信函告知段辰了。"

"嗯。萧水天那边可有回信了？"

"沈复志不在此，萧士回说再劝劝看。"项平开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才说要放人，忽地又要用人了？

直

到巫弋与简居道奉圣命去了定西之后，他才渐渐明白过来。简居道有胆有识，于吏治上的确颇为干练，在内阁中也是人物，有巫弋同行，便是连定西事务不详的缺漏

也补上了。只是巫弋同行到底只是权宜之计，女皇身边少不了巫弋。这事别人或不清楚，他项平却应是心知肚明。如此一想，简居道还得回来，那定西知州的人选便

只有一个陈纪章了。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胡前这里当然得补上一名谋士，以保住胡前牵制闻氏。而且胡前初在行伍，曾是沈翊扬将军麾下小

将，深受器重。胡前也敬其如父。直至沈家被南王陷害至死，胡前仍暗中救下几个沈家后嗣及家人。此事身为沈氏门里的沈复不会不知。要么不去，去了，便是倾心

相助，以沈复心智，保住胡前自是不难。

项平微微抬头，瞧了瞧女皇，清艳绝伦的容色，端的已是倾国倾城，再加上这等心智......当初，饶是他心思深沉仍免不了满脸惊色。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女娃竟能深沉如斯地安排下他的命运。"从今往后，你要走的是项平的路。"低婉又掺些嫩气的话犹绕耳，却已注定终身。

"项平。"妫语低婉清澈的声音远远地唤回项平的思绪。

项平连忙凝神细听。

"你派人去湘州永化打听个人。姓沈，名显，大约二十左右，家中有一老母......你查一查与沈复可有关联。"

项平浓眉一挑，"沈复在湘州有家室？"

"只是猜测罢了。莲儿在那边有亲。不管怎样接入都来总是没错。还要快。"妫语心里也不确定，只是由着沈显与沈复的名字，或许还有那句"早早离家谋生"，是多年不曾回来的儿子，却连音信也全无。且老母为何对此平淡视之？是理应如此么？

"是。"项平见女皇神色，知道此事必是有七分可疑了。但依沈复的手段，要查恐怕很难，"皇上......"

"我明白。你尽快把人送入都找一处安顿便是，若查不出，冒一冒也是成的。"

"是。臣这就去办。"

"还有件事。"妫语看着图轴上的滇云、安平二府，"西王与青王可有什么动向？"

项平斟酌了下，"近日往来通的信函较多。南王世子一死，西王与青王似乎会重新定计。"

"重新定计？我看他们是想议和吧？"妫语冷哼一声，"挟胜要胁总是得利大些。"

一听此话，项平浓眉微锁，"西部胡将军处恐要吃紧了。"

妫语一怔，缓缓吸了口气，"项平，让羽州一带军马速援瀛州，你快去安排让人上折。闻家孙家都行，万不能让麟王动一动......还有平执原，速发公函让他严加防范。"

项平一记寒战，立时下去准备了。兵贵神速，若让麟王先走一招，那便是全盘皆输。打了半年多的仗，财力、物力付诸东流不说，到时麟王入关，朝局必定动荡。

原来那麟王打的竟是这个主意，老谋深算哪！

五月初一夜，西南捷报传入朝堂，孙须将军在临潢大败南王世子齐雷恒。于四月廿九夜，南军投降，并带来齐雷恒首级，孙府上下看到这张捷报，不由喜形于色。

"总算放下一半的心。"孙业环喝了口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孙预也淡淡一笑，孙业成、孙业清更是心情畅快，惟有孙老太爷一笑后面容上侵入一丝深忧。

"预儿，局势到此时是真正紧要了。要么天下太平，要么改朝换代。"

众人一听都是大惊，孙预首先沉默下来，前后细细想了想，神色上已带沉重。

"世子一死，南王虽不足惧，但须儿大胜之下难免心骄，而南王却势必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也是凶险哪。"孙业清看了看众人，"不如我速发函给须儿。"

"不只须儿，还有胡前、陈纪章与常玄成，滇云安平想要活命势必投降，而降得是乘胜来降才有用。西边恐会吃紧了。"孙冒庐一搁茶碗，"最怕的还不在西边，而在北边。"

"麟王一开始打的便是这主意，乘着双方兵力消耗得差不多，而藩兵又不能掉以轻心之时，派兵南下。成了事，自是改朝换代。不成事也是入关勤王，挟天子以令诸候。"孙预咬牙道，这个老奸巨滑的麟王！

"啊......"孙业清手中茶碗几拿不住，脑中忽然想到事，"我想起来了，今早兵部还上了道折子。说是要加兵瀛州，以防不测。我还没交给你呢。"

一听这话，其他人又是一怔，"是谁上的？"好快的动作啊。

"光禄大夫岳穹。"

孙预眸光一沉，"三叔，将折子给我，我立即进宫。"

"嗯，兵贵神速。快去吧。"孙业清连忙翻出折子交给孙预。

孙预接过，立时吩咐下人备车，匆匆披上朝服便出门而去。

他一走，孙府其他人也一时不敢休息，都沉默着各想心事，气氛紧张得让奉茶的小侍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个时辰后，书房外有了动静。孙预回来了，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孙业清连忙问。

孙预神色有些古怪，"八百里加急，已发出去了。"

知子莫若父，孙业环首先看出了些不对劲，"预儿，有什么不妥么？"

孙预抿了抿唇，想起女皇见到他上折子时松了口气的神情，心下不禁又是一阵怀疑，"皇上......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折子。"

"等着上折？"孙冒庐眯细了眼，语气听来有些震惊。

孙

业环心中一悸，连忙垂下脸。皇上当然会等这个折子，自那日探府之后，他便已清楚。皇上能提出归政，势必已在朝中做好了准备。只是，他不知道连岳穹这样的人

物也是皇上的人。视岳穹的才智为人，应是万不会与闻家牵扯过多的。闻氏父子并不是好的主子，好大喜功，志大才疏，且刚愎自用，紧要关头却又胆小懦弱，当断

不断。为什么岳穹竟会替女皇做事？

......不对。孙业环眉宇微紧，岳穹似乎并未让闻家捞上一点好处。若是闻党中人，料知战事，必会派人与闻诚联

络，这折该由闻诚来投才是皆大欢喜，功劳占尽，于岳穹也才是长远打算。但此刻，由岳穹匆匆上折，紧跟捷报之后，显是仓促中下的决断，且直投在兵部，公事公

办。如此说来，岳穹似乎只与女皇有关联，而并非闻家。莫非......孙业环暗抽一口冷气，女皇亲政，并非为了闻家。看来先皇还真是选对了人。这位女皇说不好比圣

祖还略胜一畴呢！

既如此，那孙氏还政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孙业环想至此处，悬了大半年的心才悄悄定下。

孙预、孙冒庐看得明白，也不说破，只在心中怀疑，面上仍是风雨不动。

"二弟，须儿的信还得你来写。"孙业环回过神立时安排开来，虽说他已不在其位，但于军务上毕竟是早就娴熟了的。"三弟，你速发信给陈纪章，滇云与安平务求必胜。"

"好。"

五月初九，项平领了一老妇与年轻人由偏门悄悄入了净月庵的"小禅院"，入了东厢，果见一绮罗华衫的绝色少女端坐着，身旁一名侍女正将一碗清茶奉上。

"参见皇上，人已到了。"项平行了礼，转头看向门外。

妫语点点头，"莲儿，将两人请上堂来。"

"是。"莲儿福了福，便往门外走。心中也不由疑惑，不知皇上早上便说的要让她见见的是什么人？才跨出门槛，就愕住了。莲儿望着近来日夜挂记的两张脸，却是什么也说不出，直觉得满心满腔都涌上一股极热烫的激动，呛得让人忍不住浑身都要抖起来。

"娘......二哥......"

来的两人也是大大地怔住了，只听老妇抖着唇，推开扶着她的年轻人的手，跨上两步，"小......小莲......"一双布满皱纹的枯瘦的手颤着抚上莲儿的脸。

莲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老妇人怀中。泣声中一句"娘"却是唤得清晰异常。年轻人在旁也是捂着嘴偷抹着泪，口中轻唤"莲妹子"。

"小莲......小莲......娘找了你七八年哪，原不指望了，没想到......没想到......"老妇人语声哽在喉间。

屋内的妫语微喘着气，纤指死死地抓着红木椅子的扶手，青白一片的脸上，唇被狠狠地咬着，仿佛强忍着什么痛楚。

事隔多年，在乍见亲情场面的时刻，她仍是抑止不住。满心的悲凄绝望。莲儿隔了七、八年仍能母女团聚，重见家人。而她呢？她呢？终此一生也休想了！胸中一股郁气梗在那里，喉里忽然一甜，一股腥咸喷出口，意志也仿佛一阵涣散。

"皇上！"项平大惊，连忙上前扶住滑倒的女皇，看着襟前妖艳的鲜红以及女皇惨白一片的脸上，唇角那一丝血，"莲儿！莲儿！"

莲儿一个机伶，连忙抹了把眼泪，看了眼老妇与近旁的年轻人，咬了咬唇，转身跑入屋内，一见之下，又惊愕得张大了嘴。

项平此时已略为冷静下来，一把抱起已然昏过去的女皇，"莲儿，回宫！那两人先带至宫中再做安排。"

一阵厉喝，让莲儿惊醒过来，不及应地连忙奔出偏厅，大声唤着："知云......快将车驾赶过来。"

待回至宫中，莲儿立刻从暗格中取出一枚药丸，用温水化开，喂妫语服了。项平看着莲儿心急担忧却仍是有条不紊地娴熟动作，心中不由一沉。"皇上这病......很久了？"

莲儿见问，眼中泪珠再也忍不住，扑地跪在项平身前，哽咽道："大人，您救救皇上吧......"

项平听了此话脸色大变，语气转厉，"你把话说清楚。"

莲儿抹了抹眼泪，吸吸气，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皇上中的是毒......绝尘纱。"

"什么？"项平整个人愕住，久久不能反应过来，只觉平生从未遇上如此不能料想之事。"绝尘纱"为贵族所有，当年那举子陷害他，也曾用到......不及细想妥是不妥，项平翻起妫语左臂的衣袖，只见一条赤艳妖冶的血线附在如凝脂般的雪肤上。

项

平心中一悸，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少女天子竟身缠如此至毒？"绝尘纱至毒无解，其性缓而深，须每年按其配毒服用缓性的解药才得以续命......"若无解药，浑身如

针扎疼痛至死。若非因那举子，他此生都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歹毒之药。此毒还无药可根除，必须每月服食才能抑制......他忽然想到莲儿，"你刚刚给皇上服的是什

么？"

"是祭司大人临走时留下的补益气血的药。定期解毒的药已于七日前服过了。"

项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于中找出了些疑点。一些线索浮出水面，让项平不禁感觉出些惊惧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了，莲儿姑娘，你说刚才的药是祭司巫弋留下的？"

"是。"莲儿见妫语薄汗微沁，连忙绞了块帕子上前细细擦去。

"这么说，巫大人一直知道此事？"项平心中转了几转，如果巫弋知道，那必是与皇上存过一番计较了，闻家事错综复杂，关系诡异迷离，他一个外臣也不好过分插手。

莲儿微一迟疑，仍是老实地点了下头。项平看了看女皇毫无血色的脸，再度一叹，"我也无他法，巫大人既留下药来，你我也只能在此候着了。如若彻夜未醒，我再想其他办法。"

莲儿垂下眼低应一声，"大人偏厅坐会吧。莲儿准备些茶点。"

项平起身，外臣守在女皇榻边是于礼不合，只是，"茶点是不必了。你先将两位亲戚安顿好，再回来守着皇上吧。"

"嗯。"莲儿领命，将项平引至偏厅，奉上一碗茶后便悄悄退下。空旷的殿里，只余项平一人敛眉深思。

很冷，又很疼，仿佛腊月里浸入冰水般刺骨的难受。妫语咬住唇，一记狰狞的声音钻入耳际，"说！你叫闻语，是我闻君祥的二女。你说呀！"

不，不是，我不是，我不叫什么闻语，也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我要回去！回去......

绝望的呼声，只换来更深刻的苦痛。

"爹，既然她那么不识好歹，就给她尝尝'火芸'的滋味。光是'玉壶'的冰寒恐怕不够呢！"

不......

接着而来的便是一团火热，闷在胸间，像火烧般灼烫难受，血沸腾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仍挥不去那种窒息的感觉。

不......放了我......放了我......

周围环绕的是一阵高过一阵的狞笑。

惊惧又痛苦的折磨中忽然透出一道妖娆的身影，风姿绝丽，温柔地叹息着，"啧啧，弄成这个样子，早早认为他们的话不就行了。"

不......我不是......

"不知好歹。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诚儿，她既是那么想着回去，必是相思已深。怎么不给她用'相思'？"

不要！不要......

又一阵钝入骨肉中的生疼，冰冷而缓慢，还带着湿意，一丝丝，一缕缕侵入肌肤、胸臆、骨髓同，如丝般捆住全身，继而勒入骨肉。

不要......求求你......不要

恍惚中有一抹舒适的湿润温暖贴上额际，像一双温厚的手，告诉她，"虚与委蛇，方可脱出生天，韬光养晦，才能日后复仇。而首先，得活下去，要坚持住。"

如此强健的话，直敲入心底，带着必然的安抚力量让她不禁安静下来。

活着，要坚持，即使折磨依旧铺天盖地，痛不欲生。只要活着，活下去。

"行了，行了。"老御医抹了抹额际的汗，不禁瘫坐在地上，忆及方才的生死关头，后怕连连，呆了好半晌，直至一声隐怒地低喝，

"到底怎么样？"

"回，回王爷的话，皇上虽极凶险，但此时已挺了过来，多半不会有事，只是......"老御医一时嗫嚅，不敢说下去。

孙预看了眼项平和莲儿，"哼"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迂腐！"

老御医磕了个头，才抖抖地开口，"皇上，皇上身负至毒绝尘纱，毒性虽已控制住，但此毒极易伤......"

"什么？你说什么毒？"孙预大吃一惊，一把揪起老御医的衣领。虽料想女皇必是中了什么受人控制的毒，却没想到，居然是，是......

"绝尘纱。"老御医虽浑身都在发抖，但仍据实回禀。

"......可有解？"孙预不带希望的问着。

"臣该死......"老御医不住磕头，"此毒配制极为复杂，以多种奇毒混合配以花蛊，本已绝难解除，非制毒人，恐怕连缓毒性的定期解药都难于配置。"

孙预冷眼狠狠扫向项平与莲儿，咬牙道："解药呢？"

项平一惊，莲儿已跪在前面，"回王爷，奴婢不知解药，方才喂皇上吃的是祭司大人留下的补益丸。"

老御医在旁应了声，"是。祭司大人医术高明，皇上此身绝尘纱暂不致命。依臣所见，真正危险的是之前的至毒伤身，来势汹汹，幸我皇有上天庇佑......"

"还不止一种？"孙预语出冰冷，眸中杀意凛然。

老御医浑身一抖，"是......"

煦春殿里顿时寂然，除了御医，听了这话的人俱被震住。莲儿更是满目悲愤。

半晌，孙预才勉强稳住语气，"巫弋知道么？"

莲儿一颤，咬住了唇。项平看她一眼，上前一步道："是。依臣之见，巫大人早于七年前便已知晓此事。"

孙预瞅瞅他，知他开城公布的意思即在合作，而自己也定下了决心，只是有些事他还不明白。"那家子为何要这么做？"莫非不是亲生？

项平接住孙预的目光，摇了摇头，"皇上容貌极似太夫人，臣听闻皇上幼时极受疼爱，也未曾出过什么意外，只除了七岁那年与先皇同染恶疾，不过也于一年后治愈。只是，这之后，闻府里的态度似有变化，且皇上多病，在'净月庵'里住过一阵子。"

孙预沉吟着，"坤元十年那场恶疾，来势凶狠猛烈，我记得先皇并未痊愈，是祭司巫曳祈的咒才有好转。皇上的体格倒似不错......"

项平眸光一闪，"这微臣就不知了。"

"净月庵......那个巫弋便是这里出来的吧？"

果然厉害，已推磨得差不多了。"是。"项平目光沉沉，迎上孙预的视线，彼此心照不宣。

"皇上的意思是......"

"这

个......"项平忽然有些为难，直觉女皇对闻家是有着计划的，但这个动向却是过于飘乎。各个做法合起来看，似是将闻家往顶处推送，虽无甚功劳，却在稳当当地捞

着实惠。不过话说回来，这解药若是掌在闻家手里，这也是逼于无奈。可若是为讨好，可以做得更明显些，而他们这邦现在独自为臣的人势必也会站到闻氏一边，但

显然女皇并无此意，既不明于讨好，又暗中施以实惠，这着实是让人费解了。

孙预看了眼榻上昏睡的女皇，神色已完全冷静下来。

至此，项平不由存了一分小心，"恕臣斗胆，敢问王爷为何要出手相助？"于己无利也无理。

孙预笑笑，清朗的脸上流过一晕神光，"项大人可是闻太傅一手提携？"

"不是......"项平恍然，也跟着一笑。既非闻党，又要对付闻家，那么合作于孙预又何乐而不为呢？岂只有利，还一箭双雕。项平暗叹，这个年轻的摄政王倒是想得深远了。后生可畏！

"对了，王爷，现下已近卯时，早朝......皇上怕是不能了。"

孙预淡淡点了点头，"我已有打算，还要烦请项大人立即走一趟'巫策天'，将两位少卿请来。"

项平激赏地看了眼孙预，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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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论坛>其它小说区>都市言情>【穿越时空爱情类】上穷碧落BY姒姜（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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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七章告祭

孙预朝侍女莲儿笑了笑，"莲儿姑娘，皇上时常这么病着？"

莲儿为孙预倒上一盏茶，"以往只是春日里多咳些，今年这么厉害还是头一遭。"莲儿说得有些保留。

"那，今儿是再发了？"

莲儿嘴微微一扁，眼眶儿红了红，终究还是忍住，"本已见好了，早上还好好的。就是在'净月庵'里见了......"莲儿猛然住嘴，脸色一白。

孙预极冷淡地看她一眼，"姑娘还是直说了吧。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发病，本王也不会无缘无故带着御医擅入宫帏。那老御医一家老小尽在我手中，自是不会妄泄一字出去。"

"王，王爷......"莲儿跪下，"是皇上体恤奴婢，接了奴婢的义母义兄一见。"

"只是义母义兄？"孙预皱眉，如是目的如此简单，又何苦劳女皇亲自出面，打发莲儿自行出宫便可。此事项平一定知道内情。

说到项平，孙预不禁想起晌午那事。

他本是陪同母亲来净月庵还愿，老人与庵中师太攀谈起来，他便四处走了走。逛至偏门时却远远望见项平抱着一女子，神色匆匆地上了马车。再一看，项平身侧跟着的竟是莲儿，而赶车的就是宫里的知云。孙预心中一凛，就要跟上去。继而冷静下来。料想项平也无那个胆子敢对女皇不轨，最大的可能便是女皇突发急症。

他不动声色地送母亲回府后，立时暗中找来一名御医随他一起入宫面圣，同时也嘱家臣将御医一家妻小纳入摄政王府。

硬闯宫帏是因看到莲儿红肿的双眼与项平平静的脸上极力掩饰的惊色。他明白，他只有闯了，而项平与莲儿也希望他闯。难道已到了连项平也不能处理的地步了么？孙预脚步不停，一句废话也没有，只是推开了项平便直入煦春殿内厅。

女皇时已气息极度微弱，脸色乍青乍白，唇际那抹触目惊心的血丝像噬人的妖兽。孙预紧盯着床上的人儿，那每一口艰难的呼吸似乎都如一把利刃横在胸肺间来回拉据般疼痛。耳边听到极其微弱又满是绝望的呻吟，那是一种想放弃一切来摆脱痛苦的声音。

看着老御医颤抖的手中泄露的惊惧，孙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如果她死了－－－他马上甩了下头，撇去这个念头。她怎么可以死？怎么能够死？良久，老御医终于长出一口气，那时他竟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一下子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勉力克制下自己澎湃的心潮，他要求御医说个明白。

没想到，竟是绝尘纱！闻君祥！孙预沉凝的眼神微眯，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蓬勃而冰冷的杀意，那是让闻氏灭族都无法稀释的恨意。

喝了口茶，孙预借以平复一下心绪，"也罢，你义兄姓什么？"要放一个宫女出宫成婚何其简单，只是不知道女皇到底怎么想。

"回王爷，姓沈。"

"沈？"孙预微微地思索起来，却总觉前面一团雾挡住思绪。定是有什么秘密连莲儿都隐去没说的。

此时，外殿知云高呼，"巫策天少卿到。"

孙预正了正身，向莲儿点点头，莲儿便随孙预到外厅。

白霓裳清冷的眸子看向孙预时微微一闪，神色似有一丝惊讶，但仍是携斫冰一起行礼，"参见王爷。"

孙预回了一礼，微笑着看了看二人，"皇上有一桩差使派下来，还望二位少卿大人相助。"

白霓裳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地项平，心下疑惑，"王爷差遣自当竭力。"

好个敏锐的人！孙预笑道："少卿大人此话可折煞我了，实在是皇上的旨意。祭司不在，只得劳动二位了。"

斫冰欲言被白霓裳一眼瞪了回去。"不敢，请王爷示下。"

"皇上说了，藩祸平定在即，决战也在即，为天下苍生计，皇上想请示天意。告祭。"

"告祭？"白霓裳直觉有些不对劲，不禁微微向莲儿看去。莲儿看着孙预唇角的微笑，默默地点了点头。白霓裳暗吁一口气，虽说此事不寻常，但若是莲儿颔首，自是女皇的意思了。当下仔细想了一遍，"我等立即回去准备。不过皇上也须注意一些事项。斋戒这十五日内，不可沾荤腥，不可见外人，还须每日诵读'祈天咒'。"

孙预点了下头，朝一旁的莲儿道："莲儿姑娘可记下了？"

"奴婢记住了。"

"好。"孙预抚了下掌，"如此便托付二位了。"

"职责所在。"白霓裳与斫冰行了礼，"我等先告退了。"

孙预笑着送出，回过身，对项平使了个眼色，项平会意，随孙预到了廊下。

孙预看着青青柳条，不经意地问着，"依项大人才学，如何会在当初投入这一边？"于面上无人依恃，还得冒着被两边排挤的危险。况且当年，女皇还不足十岁吧。如何一个如此饱学之士会投在一个孩子手下？

项平深深地笑了笑，"王爷门下高手如云，区区一个项平恐怕是不足为道，而闻家么，项某自问还没那个能力扶大厦于将倾。"

"呵呵呵呵。"孙预大笑，这个项平坦白又狡猾，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话锋，"看来皇上待你很厚。"

"皇上重才，也有这个能力让人才得显。"项平说得郑重，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敬意，一种纯粹的臣子对君王的敬意。孙预微有些好奇，女皇的确聪明，而这聪明似乎还高出他所预料的好多。

"皇上待底下人都很好？很少见到有宫妇内监真心急成这样的。"

项平斟酌了下，"好。但并不是让人交心。只是皇上有一种使人不自觉的牵念。"真的有点迷惑了，当初到底是身负案子的不得以，还是被女皇那种气质吸引的不得以呢？

孙预看着项平有些迷惑的脸，心里也不由一叹。的的确确是不自觉呀。蓦地回神，孙预暗恼自己还没问出重点，于是淡道："难怪莲儿那么心急了。据闻她的义母义兄也接到天都来了。"

"是。但那另有安排－－－"项平眉一拢，暗悔失言。

孙预看着项平的神色，心知必有一桩谋算在里边，当下也不打算深究。"那便尽快处理吧。西南边事紧，旁枝末节不要太多才好。"

"是。王爷教训得是。"

"项大人言重了。论辈，您还长我一截呢。孙预年轻才陋，还得请项大人多多包涵。"孙预诚心一揖。

项平连忙还礼，"不敢，不敢，王爷行此大礼，项某实在－－－"

"大人不必过谦，孙预心浮气躁，有时不免冲动。还望项大人时时提点。"

项平会意，知孙预句句真心，便也爽快地应下来。这小王爷年纪轻轻，才干拔群，又因着孙家的势力，将来若可以与女皇并肩合作，我碧落朝恐会大大兴盛起来呢。大丈夫立身处世，求取功成业就，还有什么比开创盛世，名显一代更值得追求呢？

这一个五月的凌晨，风已吹来天地变换的盛世之气。

仿佛历尽劫难，只剩下一口气，妫语费力地撑开眼，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不想却映入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妫语微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谁呢？有些面熟......

"皇上。"低沉温厚的男音透入耳际，让妫语瞬时回了神。孙预？静静地对视中，妫语越来越心惊，孙预的眼神温和平静却锐不可挡，像是要直直望入心底深处那处隐秘。她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力持冷静地开口，"摄政王怎会在此？"

孙预坐在床榻边的木凳上，俊容上微带怒意，但隐忍得极好。"皇上在净月庵时突然晕倒，臣家中一名老大夫刚给皇上瞧过。"

妫语秀眉倏拧，回头瞪住孙预。孙预任其瞪视良久，不为所动，"还不打算说么？"

"说什么？摄政王，你不要忘了......"

"皇上，臣没忘自己的身份。"孙预打断她的话，深吸了口气，"皇上安危，天下所系，臣以为天下人都有权过问。"

妫语不看他，"我累了，摄政王自便吧。"

"七年的绝尘纱，是闻君祥下的手吧？"

妫语一颤，眼神漠然，"那又怎样？"

孙预心中一紧，"不知皇上的意思，臣不敢妄有行动。"

妫语气恼地看向他，低叱"多事！孙预，你姓孙。"

孙预说得更快，"臣姓孙，但臣更是皇上的臣子，碧落的子民。"

妫语勉力撑起身，孙预连忙扶住，让她靠在床侧，"孙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孙闻二家本就不睦。"

妫语倒吸一口气，"你是执意要插手了？"

"是。"孙预说得无可更改。

"轻狂！你还是回去先问问柱国公与老太公的意思再决断吧。"

孙预看着她恼怒的眼，一派镇静，"皇上打算召告天下么？"

"你......"妫语气极，不禁咳喘又起。

莲儿正巧端了药进来，见状立时上前为她顺气。

"项平呢？"妫语沉声问，看了莲儿一眼，示意去传，却被孙预止住。

"项大人也同意臣的看法。"

妫语一愕，盯了他半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懊恼。"你先下去。"

孙预忍着气看了她一眼，仍是跪安出殿，但才走了没几步，却被叫住。

"已过早朝时分，你怎么安排的？"

"臣以为藩乱决战在即，告祭不妨一用。"

妫语轻轻将头靠上床壁，"－－－好。这几日国事便劳烦摄政王了－－－至于有些事么，还不是时候，不妨先搁着。花时也是有盛才有衰。"

孙预一顿，长身一揖，淡淡的笑意流泻在唇角，"是。臣明白了。"

巫策天中斫冰看着天盘想了许久，忽地问了白霓裳一声，"你为什么拦住我？"

白霓裳轻轻喝着茶，"皇上旨意你还能驳回去？别说只是祭司大人不在，就是只剩下你一人，该办的还是不能差。"

斫冰咬了咬唇，"那告祭中的卜筮怎么办？"

白霓裳看她一眼，到底是年轻呵！"你以为卜筮还能卜出个不吉利来？那于朝局会如何？于前线军心会如何？于天下民心会如何？巫策天再高也不过朝中一个官署。"

斫冰一震，呆了片刻，"那若是真的不吉，我们于天下人怎么交待？"

"交待？"白霓裳轻哼了声，面上掠过一道绝决，"碧落朝若一旦覆没，我们还会有活路？到时候根本就没有交待。路从来都只有一条，走上了，就没机会回头了。你明白么？"

斫冰怔怔地听着，久久地望着天盘，终于点了点头。身后传来白霓裳的叹息。

告祭，到底在皇上眼中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16楼]|Posted:20070329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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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八章第一谋士－－－左明舒

麟州扬城的麟王府中，正弥漫着一丝阴谋的气息。麟王别常端坐在首座上，如鹰般阴隼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将士，五十开外的脸上刻着几道果决的皱纹，薄而显得无情的唇隐在几络黑须间。他见众人都在等自己发话，便浓眉一挑，"西南边的事大家都心中有了计较了吧？"

王府第一谋士左明舒笑而不语，只把眼光看向大公子别夕，示意他先别急着说。

赤峰校尉宾穆尔率先发话，大嗓门一吼即出，"王爷，那边打得忒起劲，什么时候也该轮到了咱们？皇上年纪小，对付不得那几只獐子，何不让俺来助助阵？定当抓了他们，剥了皮给王爷作褥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麟王对这位骁勇善占的校尉也颇为赏识，人虽粗鲁却不莽撞。刚才那番话说得既明白又隐晦，该显的显了，该隐的一点儿也没露。

"宾穆尔就是留不得闲！"麟王笑了笑，抚着胡须转而叹了声，"不过，西南的确战事吃紧啊。皇上娇弱，我等不能为之分忧实属不忠。"

"既然如此，父王何不率我等入都勤王，出兵南下，以拿下青西南三王？既分君忧，又平民怨，于社稷更是大功一件呢。"大公子别夕顺势地把话点了点透，直中靶心。

一时厅里鸦雀无声，众将心里一震，都想到了这其中的厉害。这招走与不走可是关乎身家性命。西南边战事以朝廷居胜，看来朝廷也不简单，但若放过个一大好机会，也真是可惜了。

这时高宁第一个打破寂静，"公子爷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皇上未让咱发兵相助是怕那匈奴来袭，如今边事安静，咱们也该干上一场。"

麟王凌厉地向四处睃了一遍，"众将有何看法？"

话至此，稍晓事的都明白了麟王的意思。这兵是一定要出了。此事事关重大，同谋倒还好，若反对，怕是只得以这副身躯来祭旗了。于是个个都出声宣示要求出兵，唯麟王马首是瞻。

麟王至此才捻须一笑，但并不定夺，"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今日先散了吧。"

众将见如是说，只得暂且退下，一时大厅中只剩下大公子别夕与麟王的第一谋士左明舒未动。

左明舒见意已定，才淡淡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王爷，房将军是留是行？"

麟王一怔，随即略蹙眉峰，的确难办啊。房延熙是手下难得的一位智勇双全，文韬武略兵法俱存于胸中的大将。可是他的心却是朝廷的。留则易坏大事，同行出征只怕未必轻肯。且这杀还杀不得，杀了，便是彻底与朝廷决裂......

左明舒看了看窗外夜色，"既然杀不得，还困不得？"

麟王鹰目一闪，脸色顿时掠过阴沉，但倏忽即逝，开口时语气竟似带着欣悦，"那就交给你了，明舒。"

"是。"左明舒起身告退，清矍的背影在月色中飘然而去。

麟王收了唇边的笑意，微向下抿着，眼神异常阴厉。这个左明舒，谋算之缜密算是到家了，也到了顶了。他看向身旁端坐的儿子，"夕儿，听说近来你与左明舒走得很近？"

别夕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答道："回父王，正是。孩儿想和他一起进劝父王出兵。"

麟王轻笑，"可你们于今日宴席上却并未怎么开口吧？"

别夕仿佛早有预料，"是，孩儿不知左明舒如何想法，但在孩儿看来，若出兵一事已有人开了口，那关键便转至众将的反应了。孩儿自是以父王的意见为依归。"这番话说得镇定从容，有理有据。麟王虽有怀疑，但一时也无他话，只道："其人聪明过剩，不要与他交从过密。"

别夕听了马上立身跪倒，"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嗯。"麟王微闭上眼，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孩儿告退。"别夕年轻稳健的背影让麟王的目光变得忌惮起来。

已是深夜，扬城西郊一所宅子里隐隐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话。

"他已在怀疑了。"年轻而有力的声音平静得一如夜色。

"他何时放心过你？"一个声音淡笑，透着一种漫不经心。"公子已二十有四，何以迟迟不能立为世子？他可是只有你一个独子。"

"......"年轻的声音一叹，"他从来都不曾把我当过儿子。倒是对几个侄子好得很。"话到后来，渗出些悲哀来。

"他不给，公子你便不想要了么？"

"要。他不给，我自己来拿。"

"如此，就要在此时好好布置一番了。"

"左先生，你真的认为可行么？"年轻的声音中有一丝不确定，仿佛是久旱的人看着阴云欲雨的天空般有一丝不敢置信。"朝廷那边必能分出兵力来应付？"

"他的时机是挑得不错，也算好了该算的，只是他错算了一个人。"

"谁？"

"当今皇上。"声音至此一顿，"他以先皇的品性儿忖度当今皇上，犯了轻敌的大忌讳。战场是搏命的地方，一步错那便是全盘皆输。"

"哦？"年轻的声音里兴趣浓浓。"当今皇上很不一般？"

"公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请先生赐教。"年轻的声音里多了份郑重。

"皇上是过继入了皇室的。生父太傅闻君祥，生母萧氏，还有两个兄长，一姐一妹。"

"这我知道，长兄闻诚戍守瀛州，次兄闻谙官拜正四品的吏部侍郎。其姐闻诉嫁予翰林学士王定庾之子王熙。面也升至中书舍人了吧。"

"不错。孙闻二家向来不和，何以这次闻家如日中天而孙府少与争锋？平南将军可是让孙须去的。而孙颐更是领了长泉府。这看似无关，实里却是两家都抚得很平。试想，若朝政仍如先皇坤元年间般由孙氏一手操控，孙氏何必如此善待闻家？况且，闻诚出守清月湾恐怕也是保住他这条小命吧。"

"......这么说，皇上已领政了？"

"恐怕快了。我听闻朝中新进了好几名大臣，都是游离二党之外，又颇具才干的人。一月前定西民变，派的是祭司与内阁大臣简居道。简居道为人有胆有识，才略过人，只稍嫌不熟定西事务。但巫弋同行，则不简单了。"

"祭司巫弋......是承建二年才提上来的！"

"不错，皇上的人与简居道同行本就可疑，再加上巫弋总领巫策天事宜，又年近六旬，这差可要派得小心了。一不慎，朝臣这一关绝对过不了。但近来天都那边却是朝局稳定，忙而不乱，这二位钦差，竟似理所当然。公子可知原因？"

"不知......"

"一本精妙的奏本。"

"啊！是那本政教相合的折子？"

"不错。巫弋是皇上的人，那折子，或许也是皇上授的意吧。"

"如此说来，他这一战必受大挫了？"

"大挫却未必大败。公子，朝廷两顾为难，若能不反，朝廷定极尽优厚，他这一出兵，胜的人只能是公子了。这是公子唯一的机会，不定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了。"年轻的声音里忽地充满了一种阴冷，半晌才接了句，"让房延熙动手吧。他终归是我的......我下不了手。"

"左某自当竭力安排，只是若是不及，公子......"

"真要到那时候，我不会手软。"

[17楼]|Posted:20070329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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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十九章麟州之变

煦春殿，莲儿轻声啜泣。

"哭什么！这是让你出宫嫁人，免了你的岁月蹉跎，有什么好伤心的？"妫语身子略略好些，坐在书案前轻语。

"皇上......皇上不要奴婢了......"莲儿终于哽咽出声，继而大哭，扑倒在妫语身边。

妫语看着她，心里到底也有些不舍。七年的陪伴了，但，"你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姑娘也该出阁了。不要以为入了宫，便是没人疼的。你与你义兄青梅竹马，几年了，你难道不想他？"

莲儿哽着声，"可是......可是奴婢舍不得皇上......"

妫语叹了声，"舍不得也得舍。这宫里岂是长命人呆的地方！莫忘了葭儿的下场。"

莲儿一呆，妫语眼神阴冷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经历宫中的血腥。当时她还是储皇的身份。九岁，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宫女领着到了安元殿。萧氏正与先皇热络地聊着，见到她，先皇总是很欢喜。也不知道为什么，先皇对于她总是表现得极为热情，甚至有时候还会抱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出神。那种带着些痴迷的神气让她留了心。

于是一日里，她向一直在身边侍侯的宫女打听了一件事。想来那时候还真是天真！谁知还没问什么，便有个老太监将那宫女带了下去，说是主子传。从此她便再也没见过她了。直到半个月后，她终于查出了葭儿的下落。原来叫去的那夜她便被鸩杀。因为这个教训，她所处的未央宫里从此不再有语声。整个储君宫里是死气沉沉的一派寂静，总让来教习的师傅浑身不自在。

不过也没过多久，她在煦春殿里一幅画像上知道了先皇看她的原因。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长得像极了一个人－－天德辛酉年的状元乔运帆。

意识到自己这个本钱，她开始打算除掉闻家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首要的便是那个太监高昌平。因着明宗的迷醉，她轻易地要到了一个与葭儿交情极厚的小宫女莲儿，和几个曾被葭儿护过的小太监，就是知云、长光、喜雨。着手培植心腹的同时，她也暗中开始挑高昌平的错。终于，半年后，煦春殿遗失的一件贵重物件儿在民间流传。

先皇下旨彻查，这案子便是考她的一道题。她当然查得通透，但在明宗与闻家面前，她是不能太能干的。于是她悄悄拘禁了高昌平，一番铁证之下，高昌平自是求饶讨命。

于是宫中闻家的耳目便只剩下了高昌平一个，其他人全作了替罪羊送去杖毙。高昌平也转而投向她。直至坤元十三年十月，巫曳的毒杀也是让高昌平传的话。巫曳一死，闻家也不会再留高昌平了。一切尽在算计中，什么人也没侥幸。从那时起，她便用沾满了血腥的手开始掌控这个禁宫。

她不知道，若莲儿此时不走，那自己将来会不会在某些利益冲突下牺牲了她。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莲儿。"妫语盯住她的泪眼，"我不是你所以为的那种好主子。该是牺牲你的时候我不会犹豫片刻。便是今日，我也是交了你任务去的。你不必再说，权当......权当为我留下这条命。"

"皇上......"莲儿低叫一声，知道再无转寰余地。

妫语叹了口气，浮上一丝笑意，"也没什么好给你当嫁妆的。那边是给你安排好了。这双镯子你先收着吧。"知云床头一个木匣子奉上，打开呈给妫语。妫语取出一双葱翠明丽，色泽温润的玉镯替莲儿戴上。

莲儿惊得张大了嘴，好半晌才道："这......这是先皇赐的十岁贺礼呀！......是，是温甸贡玉......"

"身外之物，本不值什么。"妫语笑笑，"看，戴着不是挺好？"

莲儿泪珠扑扑滚下，"皇上......皇上待莲儿恩重如山，莲儿万死也不足为报。"

"说什么死！好好活着。我还有差遣呢。"妫语半嗔半真地责怪。

"是。"莲儿忙将眼泪擦干，知云悄悄退下。

妫语看着莲儿，郑重道："你与你义兄今日便成亲。"她一手止住欲说话的莲儿，"是仓促了些，待事成之后，回来再给你们补。你们明日一早便去一趟平州焦化。自有人接应你们，暂时不必做什么。那儿兵乱，只扮作小贩就行。若有人前来就听其安排去送一个人。莲儿，记着，那时你与沈显便是携密旨的钦差。以此身份送行可万不能灭了朝廷的威严。路上千万不要耽搁，时间紧迫，就在这几日。"

"奴婢明白。只是......"

"不必害怕。只是送送人，那人若问起什么，据实答了也无甚要紧。"妫语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若他说不走了，你便将信给他。万万记住，不可遗失，也不可将此事预先告诉沈显。"

"是。莲儿谨记。"莲儿忙要跪下接信，却被妫语一把扶住。

"莲儿，你我相依为命七年，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回来我来喝你们的喜酒。"

"皇......皇上......"

妫语闭了闭眼，"去吧。"

莲儿还要说什么，知云进来通报说项平在外侯着了。

"传。"妫语看了看莲儿，莲儿红着眼，最后磕了三个头，"皇上保重。奴婢去了。"

"保重。"

莲儿与项平错身而过，项平低声道："莲儿姑娘一出宫门便有马车在等。"

看着莲儿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妫语才问，"沈显处已安排妥当？"

"是。臣已将沈母接入净月庵居住。沈显处也交待明白了。明儿一早便出城。"

"平州都布置好了？"

"万无一失。"

妫语沉默良久，才抬头问，"北边呢？柳歇到了没有？"

"暂时还没动静，不过臣估计柳歇后日便可抵达瀛州永治了。"

"瀛州永治......"妫语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郡守其人如何？"

项平略想了想才回道："永治郡守薛炳，在任三年，政绩一般，为人颇为胆小怕事，处事也较为寡断软弱，但并无过失。"

"不是闻家提上来的吧？"

"不是。闻谙还没有那么远的心思。"项平顿了顿，看着妫语神色又加了一句，"也不是孙家的人。"

妫语挑眉极快地看了眼项平，淡淡道："可发信函给柳歇，让他相机办事，无论如何以稳住麟州为首要。"

"是。"

入瀛州由青化到永治的官道上，急驰着三匹骏马。马上人须发尽皆染尘，满是疲态，但仍不住加鞭。来人便是奉旨监军的长光和钦差柳歇，还有他的一名小侍。三人连着七日快马加鞭，共骑坏了九匹骏马。

几日里，柳歇不投驿馆，只是日夜赶路，长光没说什么，倒是小侍多有抱怨，柳歇也不理，只在累极了才在林子里露宿一宿，天明即上路。

终于永治的地界到了。

柳歇放慢马速，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扬着马鞭指向永治城门，对长光说，"公公，这永治城门不封，看来还未有什么动静。我们总算赶在前头啦。"

长光微微一笑，心里也是缓了口气，"大人忧系国事，我辈岂敢言劳？"

"公公过奖了。"柳歇爽朗一笑。

这时身边驰过两骑，柳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道背影驰入城中，再开口时，声音已刻意压低。"公公，今夜我们便在城外农舍将就一晚，明日再入城如何？"

长光不动声色，自是应了。小侍乖乖地牵了马跟在二人后面，长光瞟了眼四周才问着略带忧色的柳歇，"大人是否觉出什么了？"

柳歇瞧着长光清秀的脸半晌，似有犹豫，但想到他的身份，终还是有层顾忌。"不瞒公公说，连日来快马赶路，不投驿馆，防的就是麟州那边会有察觉。虽说加严边防的旨意早三日就到了瀛州，但麟王若不见朝廷派人必不会特别留意。可刚刚那两人，依柳某看来头不小。"

长光目中一闪，回头看了看两骑去的方向，"是郡守府？"

柳歇心中略宽，看来这小公公确实机灵，那皇上派他同来监军，意思恐怕并不只是监视他了。"此二人身着普通服饰，而跨的却是上等的好马，且骑术甚佳。其中一人面目虽刻意隐藏戾气，但炯炯双目已是颇具威势，分明是带兵大将。另一人行止潇洒有度，孤高清标，乃一代谋士。这二人若是麟王的人，那与郡守薛炳密谈的就棘手了。"

长光仔细听了，忽地一笑，"大人放心，今夜便让你知道他们密谋些什么。"

柳歇不解，"公公此话......"

长光不答反问，"柳大人以为皇上派我同来何为？大人且先宽心，这事还得等到入夜。"

夜探郡守府？柳歇惊讶地看着长光年轻而显得清俊的脸，心思不禁百转。大内有高手。必是皇上担心他一介文生，才派了来助一臂之力。但反过来想，若是自己贪生怕死投向麟王，那么这公公必要取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了。想至此，柳歇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三个当晚在一户农家歇下，待用过饭，柳歇梳洗了一下，风尘尽去，又恢复了风度翩翩的学士风貌来。才想至长光处商议一下，推开门却见屋中早无长光人影，柳歇暗惊，只得坐在长光房中等。等了片刻，觉得忧心也无用处，便将这先撇开一边，开始细细考虑此行如何才能稳住麟王。

直至五更时分，长光才闪身入内，一身夜行衣如鬼似魅，见柳歇在房内，便点了下头，细细看了看四处，掩身将门窗关上，低声对柳歇道："来的是麟王部下大将康勉与第一谋士左明舒。"

"左明舒？"眸光顿敛，面上现出一丝类似惊惧的神色来，"薛炳呢？"

"那郡守已应下来，准备暗中引开平执原，开关放麟王入关。"

柳歇听至此，笑容绽显，对长光道："公公，几日辛苦，从明日起便会有人好好招待我们了。"

长光知他已有打算，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天明之后，柳歇、长光三人吃过早餐才上马到达城下，小卒听闻是天都来的监军和钦差，立时去通报驻守永治的大将军平执原与郡守薛炳。一听之下，二人都是一惊，平执原惊的是朝中居然颇有谋算，想那摄政王孙预与女皇都还年轻，不过是个娃娃，居然也能慎重若此，倒也小看了他们。薛炳的惊是做贼心虚，但一想由天都到永治，只费七日已颇不易，万难再打听出些什么，且自己行事小心隐密，监军定不会有所知晓，于是也放下心来，领所署官员去城门迎候。

几人碰面，柳歇宣了旨意，又与两人寒喧一番，薛炳便在府里设宴接风。柳歇，长光也不客气，好好地给薛炳留足了面子。

第二日，柳歇与长光说是要去军营巡视，便直往平北军营里来。平执原已是资深老将，于官场上那套也了熟于胸，见二人来，当下便引他们至各营看了一番。午时又在帐中设宴。

宴罢，柳歇忽然道："久闻将军弓马独步天下，今日不知我等是否有幸一瞻将军风采？"

平执原微微一愣，心下有些怀疑，面上仍是毫不显露，"岂敢在二位大人面前献丑？"

"大人过谦了。"柳歇笑得见神俊朗，长身而起，迎风一立，望着北地澄蓝天穹，大声道："将军驰骋沙场二十年，雄姿更甚往昔。我辈南人，幼时便已如雷贯耳，敬仰之心已非一日。莫不是将军神技怕我等不识么？"

平执原被其风采所吸引，不由笑道："原来二位大人俱是豪爽之人，这还有何话好说？请！"平执原大步出帐，引二人至靶场。

柳歇一看，四下里已无杂人，便沉声对他道："将军可知瀛州已危？"

平执原一顿，目光凌厉地直视柳歇。柳歇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成竹在胸。平执原握刀的手紧了紧，瞥见三步外长光侧然而立，柔弱处竟显出一股凛然不乱之姿，心中惊疑。

"钦差大人此话怎讲？"

柳歇微收笑意，"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柳歇受君旨......"

平执原冷冷一哼，"君旨？是摄政王旨吧？"

"不。"柳歇郑重说道："柳某与长光公公都为皇上派遣，长光公公乃安元殿总领太监。"

此语一出，平执原饶是致仕几十年，仍不免一怔，安元殿总领太监，那是亲信了？难道闻太傅已能在边防上有如此之权？

"平将军，如今藩乱未平，麟州实不能有失，其中利害想必将军想得明白。此事关乎兴亡生死，别说闻太傅不能不细想，就是孙家也不得不细想。柳某此行探得一事，若非抱着同心协力之意，若非事已迫在眉睫，我柳某一介书生，就算借我一个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只身入将军大营。还望将军勿疑。"说着一揖到底。

平执原连忙扶住，"柳大人，平某岂敢当此大礼......大人所言字字在理，平某莽夫一个，还望大人见谅。"

"将军大义，柳歇佩服之至。"

"惭愧。"平执原还了一礼，忙问，"不知大人刚才所说瀛州危矣，这危在哪里？"

柳歇看向始终负手而立，一派与世无争的长光。长光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面上笔墨苍劲地书着"永治郡守薛大人亲启"。平执原心中一动，从长光手中接过。

"将军戍守瀛州多年，自当认识这字迹为何人。"

麟王！平执原虎目一眯，精光已现，迅速拆开信看了一遍，仍小心折好，"此事事关重大，二位大人将信取来，那薛炳寻之不到，不会生疑？"

柳歇与长光相视一笑，柳歇道："将军所虑极是。拿到信的当晚，我便仿迹摹写了一份仍☆奇书网のWww.qinkan.net★让公公放回原处。那薛炳深夜初看密信，必定心惊胆寒，不会细看，否则依柳某拙劣小技，定在昨日迎候之时已遭不测了吧。"

平执原一笑，"柳大人心细如发，真乃人杰。"说话时，眼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长光。二十多岁的年纪，清秀柔弱，真是不简单。

长光见平执原看他，也是笑了下，声音清细地道："我等受圣上眷宠，自当竭力，不知平将军有何良策？"

平执原一沉吟，"此事须从长计议，麟王入关，之于朝廷，是险，也是机。而在麟王也是。匈奴在后，一出兵，麟王必求速战速决。如今，麟王在等，只有西边战事紧了，他才会动，二位大人，依平某愚见，一动不如一静，暂且当作不知，以图后计。"

柳歇沉默了会，看向长光，长光清淡地说了句，"长光全凭大人定夺。"

柳歇与平执原俱是一愣，不曾意想长光会将自己全然撇开在外。

长光见二人如此，一笑解释，"长光年轻资浅，又长居宫中，比不得大人与将军。皇上临行前有命，长光不得干预大人正事。二位权当长光只是一介随从好了。"

"公公过谦了。"柳歇与平执原只能作如是说，心下却是不敢怠慢。

柳歇看了看天色，向平执原道："天色不早，我与长公公不便久留，稍后再来拜会将军。"

平执原点了点头，"如此，二位大人好走。"

平执原将二人送至营外，又派一队人马暗中护着，才回了营。在案前沉吟良久，提笔速定了一封信，犹豫了会，仍用蜡封了。"纪成。"

"末将在。"一个劲瘦挺拔的小将入帐抱拳一礼。

"你速将这封信送至天都闻府。五日内必到。不得有误。"

小将接过信，什么也不问，只又一礼，"是。"转身即出营去了。

[18楼]|Posted:20070329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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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章萧水天

"沈兄，走了。"萧水天在马上淡淡地提醒着仍驻马望着火光冲天、呼号不息的营寨的沈复。

季吾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什么话也不说。

良久，沈复深叹一声，紧了紧马腹，直奔南平的方向。

途中萧水天想着这五年来的种种，感慨地一叹，"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沈复一愣，而季吾却是极轻地哼了声。萧水天听得分明，也不由自失一笑，"季兄，此地事已了结，你打算去往何处？"

季吾看他一眼，冰划般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但口中仍道："我是个靠杀人糊口的贼寇，朝廷出银子，我办事。再说，"他一顿，眼中闪出一丝讥诮来，"我若不走，朝廷容得下我？早晚杀人灭口。"

沈复听得一颤，萧水天也是沉默不语。三人如此不发一言地行了一个晌午，不多时，已入南平地界。季吾忽地一勒马，对二人大声道："已入南平，此地往后兵乱已止，你二人安全了，我也该上路了。"

沈复与萧水天对其抱了抱拳，"保重。"

季吾撇撇唇算是应答，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二个望了许久，萧水天才道："其实季兄错了。杀人灭口的事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沈复复杂地看他一眼，策马缓行。"你日后有何打算？"

"回都。"

"你真不怕死。"

萧水天淡淡笑了，"路只有一条，走上了，便不能回头。"他侧脸看着沈复，"依沈兄才华、经历，朝廷极难放你，即使今日放了，也难保日后。你还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沈复正要回话，前面栈道上驶来一架马车，赶车人直朝沈复看了眼，非常冷静的目光。沈复心中一紧，"只怕已是晚了。"

萧水天也看到了，日光中，二人便这么坐在马上迎马车。

马车在离二人三尺远处停了下来。车中下来二人，男子年轻而朴实，女子秀媚有仪。萧水天有些疑惑，在看沈复时，不禁大惊。沈复双目直直看住那年轻男子，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上前一步道："我二人奉圣命前来送沈先生。"声音里有些微的颤抖。而那男子则默立一旁，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复下马，可萧水天看出他浑身都在轻颤。

"圣......圣命？"沈复问得有些惊惧，让萧水天又一惊。

"沈兄？"萧水天看向那个男子，眉目间与沈复颇为相似，只是少了份沧桑，稚气犹在，当下，萧水天住了嘴。

"你......你怎......"沈复冲到那男子前面，直抓着他的肩膀，只听那男子用极哑的声音道"皇......皇上命我二人......前来送......送......大哥！"那男子终于忍不住，抱住沈复的腿跪在身前。

那女子也是满脸悲凄，此时上前盈盈一拜，"弟媳莲儿见过大哥。"

"莲儿？"沈复满脸都是泪，"想不到如今那么大了。幼时大哥还带着你俩玩过，想来你已不记得了。那时，那时你才七岁......"

"盖儿哥哥......"

"好。好。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喜结良缘正合了娘的心意。啊！"沈复忽然急切地问道，"娘呢？她老人家安好？"

那男子擦擦眼泪道："娘很好。由项平项大人在天都南城安了一处家。"

"天都？你们怎么会在天都？"

"滇云一打仗，老家那里就乱了。时常有一些官兵强盗，官兵拉壮丁，强盗抢劫财物。我和娘无奈，也只能跟着人家出逃，三餐不济。月前，一个中年书生找到我们，说是受人之托请我入都，还给我们吃的穿的，娘说要谢谢恩人，便入了都。之后就见到了莲儿。"男子瞅了瞅莲儿，"莲儿七岁时便被人抢走，我们找了几年，不想却是进了宫......大哥，皇上待咱们很好，不但安了家，也放莲儿出宫与我成亲。今日，知道大哥在此，还让我们兄弟见上一面。"

沈复听了狠狠闭上了眼，萧水天极轻地叹了声。

"大哥，你要去......"

沈复止住男子的话头道："显儿，大哥不走了，还与你们去见娘。"

"大哥不走了？！"两人一阵惊喜。

"是。不走了。"沈复大声说了一遍，仿佛是让自己下了什么决心。萧水天默默摇了摇了头，五年，女皇又精进了。

两人跳了起来，很是开心。过了会儿，莲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啊，大哥，皇上还有封信。说你若不走，就交给你。"

萧水天不动声色，沈复接过信来，字迹婉约而有风骨，于中还带了一丝阴沉。沈复细看了后，面容上已是沉静一片，但萧水天却是看出沈复心境已全然改变。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动容。一定不简单。

沈复看着弟弟与弟媳，展颜一笑，"哥哥这一次怕是不能和你们一道入都了。你们先走，替我回皇上，沈复自当竭力。好生服侍娘亲。过一段日子，我自会去见你们。"

"大哥......"

"好了，大哥有事在身，不能耽搁。你们此去一路珍重，替我问......问娘她老人家好。"沈复翻身上马，朝萧水天拱了拱手，"萧兄，看在这五年合舟共济的份上，代为看顾。"

"这个自然，你放心。"萧水天深深地看了眼沈复，"沈兄，珍重。"

"珍重。"说完，沈复转身向北驰云，一刻也不停留。背后沈显与莲儿追出几步，一声"大哥"淹没在远去的蹄声里。

萧水天看了看他俩，回身要走。不是不看顾，而是同行反遭人侧目。且于公有人可制肘沈复，女皇必不会亏待，于私，莲儿曾伺候女皇七年，这情分仍是在的。正这么想时，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止住。"萧士慢走。"

萧水天回马看过去，是那个面色冷静的赶车人。

"还请萧士一同入都。这里有我家主人一封手书，请萧士过目。"

萧水天听至此，心中一喜，立时下马接过信。

"萧先生亲启"笔触竟也是柔婉秀丽。萧水天一见之下，手不禁有些发颤，一时竟发起呆来，唯觉一腔热血奔腾，说不出地满心欢喜。小心拆开封口，"......萧先生之功，尤当重论。为国忍辱，隐于敌侧，一番苦心孤诣，诚令人感动。然于今却不能有所论功行赏，只能屈先生大驾，由幕府入仕。实不得以，望先生为天下计，莫要推辞......"细看了三遍，才恍然回过神来。"此地不便久留，我们速速回都吧。"

"好。"二人见萧水天风流儒雅，心中早存有好感，而刚才，沈复的托付，显是说此人可堪信任，便都乐于听从其安排。莲儿听超车人说"请萧士一同入都"，更是心存仰慕，被女皇重视的人，一定是个才能过人的君子。

于是，一行人登车直往天都驶去。

"皇上，北边的信到了。"知云拿来三封信函。

妫语一手接过，越看眉峰越拢，看到最后竟将信"啪"地扔在地上。

知云拾了起来，轻轻一掸尘，"请皇上息怒。"

"哼！他倒是会逍遥了，也不想想他闻家顷刻将覆。居然将朝廷加严边防的旨意当作耳边风！"

"皇上要传闻太傅支应一声么？"

"不必，柳歇与长光一到，平执原定会知道朝廷的意思。闻诚玩忽职守，他自会报给闻君祥。只怕那闻诚自负轻敌，坏了大事。"妫语抿唇想了半刻，随即手书一函，交给知云，"快马递给长光。"

"是。"知云将信揣入怀中，刚要走，喜雨入殿，"皇上，项尚书求见。"

"传。"妫语将信搁在一边，只见项平已入得殿来。

"项平参见皇上。"

妫语颔了颔首，"何事？"

"莲儿他们回来了。萧士也来了。"项平说得平稳。

妫语抚了抚额，"安排住处了么？"

"先落脚祈愿寺。"

"嗯，此事你不可出面。谯化萧水天......你让人暗中嘱他四处去逛逛，到时自会有人延揽他。"

"是。"项平顿了顿，语气仍旧平板无波，"那皇上不见他了？"

妫语看他一眼，沉默了会，"明日，你在'月半楼'定下一桌，我要请莲儿一家人。"

妫语说得全然不搭介，但项平已听得明白，"臣清楚了。"

"沈复呢？"

"已安全入胡前的将营。"

"好。"正事说完，妫语沉郁地端起茶碗，"项平，我一直没机会问你，当时你为何向孙预坦言？以你的才智，自是可以不说的。"

项平心中一动，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撩袍跪下，"皇上恕罪，当时实在是别无他法。"

"怎么说？"

"净月庵里皇上急恙，摄政王已然瞧见。而当他带着大夫进宫，皇上，恕臣出言无状，若不是王爷赶到，只怕皇上今日不能再坐朝理政了。实是命悬一丝......"

妫语一个激灵，"命悬一丝？"

"臣不敢妄言欺瞒皇上，若非事急不得以，臣不敢如此。"是不敢，但若这次不行，他仍会找另一个契机。毕竟为自身计，夹在孙闻之间，难有退路。而孙氏只要朝纲不乱，那是最稳妥的依归。

妫语看着他，眼神莫测高深起来，"迟早的事，也罢了。只是有些事宜仍须隐秘。"

"臣......"

"我知道你定有分寸。不谈这个。"妫语挥了下手，"南军决战几日内可了结？"

"南军已不足为道，孙将军已成合围之势，只待胡将军处事定，段辰与沈复南北机合便开战攻城。"

妫语几不可闻地笑了下，"这倒好，青西二王等着南王突围和麟王出兵相应。南王等着他们来救。而麟王老奸巨滑，一直憋着不动。"

项平听了也不由一笑，"这便是坐等朝廷安排妥当来收拾他们了。"

妫语看着书桌上的信函，忽道："哪有那么容易。北边的事还麻烦着呢。"她将一信函拿起，"既然已和孙预开诚公布，那便让他伤脑筋去吧。"

项平犹疑地接过信，"那臣告退了。"

"嗯。"妫语摆摆手，"和孙预好好琢磨琢磨，柳歇与长光的人品你清楚。"

"是。"

次日，告祭斋戒十五日满，'巫策天'万民聚集，等着天盘上白霓裳的卜筮。妫语也素妆登上天盘，郑重念起'祈愿咒'。艳阳下，白纱翩舞，如虚如幻，空灵得不识人间烟火。那一刻，女皇美得让人惊艳的脸上缥缈异常，似是随时都能淡去。

天盘下聚众数万，却是鸦雀无声，都眩惑在女皇清秀至通玄的美丽里。

绝代佳人！闻君祥在心里暗叹。看着身侧的萧氏，虽说同是这等容貌，但萧氏之美，美在风情万种，带着一种略嫌轻佻的妩媚。而女皇之美，则重在气度高华，举手投足间的尊贵中又透着清秀正气。只能说，一个似仙，一个似妖。

"......愿天神佑我碧落子民，早日平定叛乱，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安静中似乎只有妫语低婉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白霓裳担任告祭祭司，也是一身白衣，长细的乌丝在高台上飘扬，听妫语念完祷文，便开始卜筮。半晌的捣弄后，白霓裳举起筮文，扬声对众人道："天神言道，叛者逆天，有违仁义之道，天子征讨，天下大定......是吉兆，上上吉。"说完，她双手捧着筮文向妫语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民先是一愣，继而欢呼四起，都纷纷跪下磕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天有眼哪！"

"仁义之师，仁者无敌！"

"皇上定是仙女下凡，我碧落人有福啦......"

闻君祥一时也被群涌的民声给震慑住，而一侧的萧氏则是冷眼瞧着天盘上展露出淡淡微笑的人儿，眼眸深处闪过阴厉。

妫语明眸扫过萧氏，莲步移至高台边，对着下方一个劲儿欢呼挥手的百姓抬了抬手，喧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我碧落子民们，这一年多来，大家受苦了。三藩借口为国守边，可暗里勾结外患，以此要胁朝廷，要钱要粮，把大家辛苦一年的收成都用来满足一己私欲，买房买妾，在那里吃喝玩乐，养兵购马，图谋不轨。现今举兵来犯，使我湘、平、桐三州及滇云、长泉、安平三府各地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人群中有十之八九正是由这些地方逃难入都，都吃过这些苦，此时听女皇提到，不禁又是辛酸又是委屈，渐渐已有一片呜咽之声。而待到女皇说到，"藩乱之祸早该彻底惩治"时都不由高喊出声，"平了长泉！杀南王！"

"收复长泉！"

妫语冷静地听着群情激愤，不露声色。孙氏一门除了孙须与孙颐，都在场，孙冒庐深思地看着女皇，又望了望不远处的萧氏。这萧氏虽也厉害，只怕仍不是女皇的对手哩！

原来是让麟王失了出兵的民心哪。孙预暗暗点头，这招果然高干！

"我知道，今日在此的人中有从湘州过来的，有从桐州过来的，更有从长泉、安平过来的。背井离乡，一定吃了不少苦......户部尚书项焦炎。"

"臣在。"项焦炎一听传诏，立即挤开人群，在女皇脚下跪倒。

"从这几日起，离散在天都的逃难的人，可去户部登记，他日战事一了，立遣官员或专员护送，或购马车，或送银两，务必将流民送还家乡。"

众人听闻都泪盈于眶，伏地哽咽难休，"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民众的呼声，妫语微笑着看住项焦炎，"项尚书可听明白了？"

这是圣旨，更是民意。项焦炎深吸了一口气。女皇原不掌朝政，但今日却是拿他作了第一个下手点。应了是朝局大动，不应那今日他是别想直着离开这儿了。他伏地大声道："臣领旨。"

这一声，便叫开了女皇亲政的第一步，揽权不再只居幕后，而是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孙冒庐与孙预都皱了皱眉。孙业环则是喟叹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女皇居然越过百官而直达民意。真是出人意表地精明。这告祭本是为了掩饰，如今倒反成一举两得了。

但是只有妫语知道，今日她已在民间竖起自己的威信。萧氏若想往上动一步，只要隔除了自己，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之间的路还有得走。妫语轻轻一笑，这个告祭算是赶巧了。

此次告祭民众空前欢跃，本想借机去'月半楼'的妫语在沿途百姓的叩拜，口呼万岁的盛况下给堵得找不着空。无奈只得嘱咐知云去和项平知应一声。

鸾驾过处，人皆伏地。的确，这种万民景仰，身处高位的滋味是让人十分受用。难怪那萧氏处心积虑地要这个皇位了。想至此，妫语的眼神不由泛开一丝悲哀。那萧氏为登高位，不过只对她下手，而自己在这场权利与仇恨的争斗中又何尝手软过？从七年前的除窃事件开始，死在她手中或死在她安排下的人又岂小了？她只求自保，却是步步以旁人的命来作代价。有些或是罪有应得，可有些却是无辜但不得不死。

意识中有人为她披上长袍。她回头，是去而复返的知云。"皇上，春日多风，当心感了风邪。"

她看着他，知云如此忠心待她，可保不定哪日，便死在自己手中。她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知云，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可悔过？"

知云四平八稳地笑了笑，"皇上，今儿怎么想起问这个？知云可从不曾想过。"

"那现在想想呢？"

"......皇上"知云还真是凝眉思索了会，"人总是贪心不足，到了手的求着更好的，巴不得能再多点。但人一生走一个岔口就只能选一次，怎么回头也是枉然。倒不如不回头，直往前看呢。皇上，您说是么？"

不如不回头，直往前看。妫语回味着这句话，似有所悟，再看知云时，颜上已是释然。"你打哪儿学来的嘴？尽说好听的。"

"这可是知云的心理话，也是知云的大实话。知云还有句大实话，不知皇上爱不爱听？"

"你说。"

"皇上有时也该把心事放一放，整日整夜的心思花下去，劳心劳神，于身体更是不好。"

妫语看着车窗外，"这些都是莲儿关照你的吧？"

"是。也是知云的心里话。"

"知云。你比莲儿要见得多些，在宫里的见识不定比我还要深......"

"奴才不敢。"

"别说敢不敢的，你说。这宫里，又是我这个身份，处在这个位置能不算计？莫说成王在承建二年便有一女，德王两年后也添得一女，其心已异。就是闻氏一门对我也诸多猜忌。若不在朝中掌权，只怕哪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奴才说话不知轻重，请皇上恕罪。"知云立马跪下磕头。

"你起来。"妫语抿了抿唇，"知云，我不是怪罪你。我只是要你知道，日后更当再机警些，莫要让我不得不舍弃你。"

已是五月天了，午后的日头已开始显出些热气，但知云仍感到脊上一阵寒意。

"是，知云记下了。"

[19楼]|Posted:20070329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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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一章柳歇

瀛州永治。

这日清晨，柳歇与长光换了便服上街晃悠，避开薛炳的耳目，也查探一下永治的实情。说这麟王，还真是沉得住气，一两日过去了，却是丝毫动静也无。

柳歇闲适地四处看看，"公公，这永治也算是瀛州大郡了。南来北往，虽说上比不得天都繁华，下比不得再北几个榷场新奇，但也算集各所长了。瞧！"他买下身侧摊位上的一串挂件。"这串骆驼齿做工倒也精致。"

长光接过细细看了看，也是微微一笑，"大人见多识广，此次同行，真是让长光长见识了。"

"小公公这话可是在笑话在下了......咦？"柳歇蓦地住了口，顾不得一边的长光，急步走向一家书画店。长光浅浅的目光带过斜对书画店的酒楼。二楼里有个人，长光微微一哂，也随柳歇入了书画店。只见柳歇惊叹地捧着一幅画，小心翼翼地细看着。

"......店家，这幅＜湘妃垂泪＞怎么个价钱？"

"这位先生好眼力，只不过，"店老板有些为难地开口，"不瞒您说，这幅画是昨晚一位大爷寄放在这里的。请先生见谅，此画不是小店所有，小店作不得主啊......不如，您再看看其它的？"

柳歇仍是盯着这画不放，"这可是前朝"文狸先生"的大作啊......店家，可否告知这画的主人是谁，我自己去问......纵使不能得，结识如此雅士也是美事。"

"这个......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店老板叹了口气，忽然眼前一亮，"啊！来了，可不就是这位爷。"

柳歇与长光俱回头去看，来人四十余岁，着一浅灰长衣，满身的儒雅文气。长光眸光微闪，果然来了。这种目光从柳歇入店时便已如影随行。

柳歇也是微微一愕，这人，不就是那日两骑入城与薛炳密谋的人么？若非是......左明舒！

"这位先生哪，有人中意您的画......"

来人轻轻一抬手，止了他的话，"我知道了，有劳店家。"

柳歇当下不动声色地一笑，"敢问先生贵姓？"

那人一笑，将一锭银子放在店老板手中，又把画卷好，才道："柳大人可否移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您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先生请！"柳歇与长光互视一眼，决定将计就计。

"啊。这样吧。在下已在'飘香楼'二楼雅座包了个间，如果柳大人不嫌弃的话......"

"啊，先生如此盛情，柳某怎么好意思。"

"柳大人不必客气。请。"

"如此柳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歇朝长光使了个眼色，长光自是心里有数。

入了二楼雅座，小二送来三盏清茶后便退了下去。长光散慢着眼神看着窗外，竟似对二人说话丝毫不关心。

柳歇见惯不怪，只是笑着喝茶，"世人素来称道'赤豹书，文狸画'，这幅＜湘妃垂泪＞更是文狸先生大作。先生收藏真是羡煞天下人了。"

"难得柳大人也是爱画之人，如不嫌弃，在下便将这幅画赠与大人，不知大人是否赏脸？"

柳歇很是吃惊，"先生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不止这幅画，还有当世名家的墨宝一件，也一并送与大人。"那人从怀中又抽出一封书信，连画一并交给柳歇。

柳歇在接到信时面色一变，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先生贵姓？"

"呵呵呵呵......免贵姓左，左明舒正是区区。"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左先生。"柳歇看着信，"左先生身事麟王二十年，可是麟王麾下第一谋士，不知今日怎会到永治一游？"

左明舒看了看一侧依然事事不关心的长光，笑着喝了口茶，才道："左某此来，自是为了柳大人。"

"哦？"

"永治郡守薛炳与麟王相应和，此事大人想必早已知晓。"

柳歇捏了捏手中的信，并不作声。

"柳大人以为任区区瀛州一万兵士可抵得住麟王的十五万精兵？不管知不知情，就算柳大人才胜诸葛，恐怕也难吧？"

柳歇盯着左明舒，却想不透他是何用意，"那先生的意思是......"

"左某想与大人做个交易。于我有利，于大人可保住永治，顺利回差。"

"愿闻其详。"

"呵呵......"左明舒一笑，将详细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柳歇叹服，"左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哪，柳某佩服之至。"

"柳大人过奖。左某不过将军府里一小小幕僚罢了。大人赞誉，实不敢当。"左明舒说这话时，不知为何竟透出一丝神伤来。

柳歇问道："先生客气了......对了，先生将此信盗出郡守府，不怕有事么？"

"呵呵......大人敢盗出书函，仿作伪信，在下这招可是学大人哪！"

柳歇苦笑，"先生见笑了。"

"大人不必担心。薛炳是个必死的人，就像麟王永远也不可能谋反一样。这都是注定的。"

"此话怎讲？"

"大人请想，若事败，麟王入关，成王败寇，这谋反之名必不成，而薛炳莫说皇上会要他的命，就是麟王也是第一个要拿他开刀。若事成，皇上要安抚麟州十多万将士，这阴谋陷害的罪名少不得也落在薛炳的头上。如此，薛炳还不是个必死之人么？这信怎么着也得毁了。"

好个左明舒！

柳歇俊眉微挑，"先生所言，真是点醒我了......"柳歇突然住了口，因为长光已然立起身，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柄剑，眸中精光顿盛。左明舒也微微皱了皱眉。

柳歇正待要出口寻问，长光长剑出鞘，凌空一跃，一剑直刺屋顶。柳歇，左明舒只觉寒意扑面，白光一闪便没了动静，再回神时，长光已回复之前的姿势，喝着茶散漫地看着窗外。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剑仿佛只是梦幻一场，了无踪影。此时屋顶传来一阵响动，一具尸体轰然摔下，砸在柳歇脚边，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置信，喉咙处一道口子，血正汨汨流出。柳歇别开头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

长光放下茶盏，扫了眼尸体，"二位还请散了吧，郡守府衙少了一人，恐怕再迟一步这里就热闹了。"

左明舒见说，利目瞥了眼尸体，虽然身着便服，但腰间的腰牌可泄了底。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皇上身边竟有这种人物。

"如此，柳大人，你我日后再联络，左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左明舒站起身，作了个揖。

"好。先生后会有期。"柳歇还了一礼。

二人回了郡守府衙后，柳歇便在长光房里踱了半夜的步。长光也真有耐性，雷打不动地只是坐着，不焦也不躁，看着柳歇来来回回地走，也不出个声，直到他对着窗长叹一声时，才问了句，"左明舒是个什么样人？"

柳歇一愣，仿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这是天德年间的事了，那时就是先皇都未婚配，难怪公公不知了......公公可曾听过'辛酉三才'？"

长光难得地来了兴致，"是天德辛酉年间的三甲么？"

"不错。二十六年前的事了。我还没出世呢。但家父却极为景仰三才，我幼时便熟读他们三人的诗文了。萧达的沉郁雄浑，左明舒的苍秀健朗，乔运帆的清隽高华，一代风流啊！三人中以萧达最年长，乔运帆次之，辛酉科举时，萧达二十有一，乔运帆刚好弱冠，而左明舒才十八岁。"

"乔运帆？可是那个状元郎？"

"正是。萧达夺得探花，那个左明舒正是榜眼。本是少年得志，前途无量，无奈状元乔运帆却惹上一件祸事，不但自己被贬泸州康水，两位好友为他说情，也遭贬黜。乔运帆一介文弱书生，入了康水那种蛮荒之地，再加心思郁结，两年之后便抑郁而终。萧达被贬羽州，在与匈奴对决时中毒箭身亡。左明舒见二位昔日好友俱死于非命，心灰意冷便辞官归隐，一时间天下不闻其人。直至十五年后，麟王麾下第一谋士的名号才传了出来，但因默默无闻了这么多年，世人多半忘了他的过往了。"柳歇说至此处不由也是一叹。

"大人，各为其主。今日的左明舒早非往昔'辛酉三才'的那般清高自洁，而大人你也非往日只知诵读其诗文的小童。"长光淡淡一笑，却说得柳歇浑身一震。

不错，谁说现在的柳歇就一定要惧怕那左明舒呢？心思辗转间，已有一计。

是夜，薛炳正搂着小妾甜睡着，不意却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怎么回事这是？作死啊！深更半夜的？"

柳歇"呯"地一脚踢开房门，与长光一同入得屋来，"薛大人，到底是谁一定不想有个活路呢？"说着，柳歇将那封'永治郡守薛大人亲启'的密函扔在地上。

一见信函，薛炳惊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便这么光着身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大......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实在是......实在是......"情急之中竟是什么缘由都想不出。

长光狭长的丹凤眼没有漏了那小妾对门口侍卫使的眼色，但却并不加理会，上前一步，对着薛炳冷声道："薛炳，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私通藩王，引兵入关，图谋不轨，你这是造反！"

"小......小人知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啊。大人......小人也是不得以......"

"哼！你这等小人还妄想活命么？我明日就上报皇上，将你押解入都！来人！"长光一喝，立时上来了四个侍卫，"将他绑了。"但四名侍卫却将长光一把按住。

"你们反了......反了不成？"长光大怒，却丝毫也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此时本坐在床上的小妾却娇声笑着一手扶起早已目瞪口呆的薛炳，走到长光面前，"哟！监军大人何必这样心急呢？本来还想让您多活几天的，现在可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人！"小妾轻拍长光的脸，却被长光冷厉的眼神给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手，"哼！死到临头还硬呢！"

柳歇见机连忙换了一副面孔，笑得无比殷勤，"呵呵呵，恭喜大人，夫人。"

"哦？钦差大人这是如何说来着？"小妾袅娜地落坐，媚眼瞟了眼斯文秀气的柳歇。

柳歇面不改色，"大人如果为麟王立下大功，那一身巧计的夫人您不就是诰命夫人了么？夫人正值芳龄，风华绝代，这样的诰命夫人，天下可找不出第二个了。夫人，难道这还不值得恭喜么？"

一番奉承果然说得小妾心花怒放，美滋滋地想了一遍，才眸光流转，示意手下放开了柳歇。而一旁的长光听了则是气得直瞪眼，"好你个柳歇！通敌卖国，监守自盗，你这个小人！伪君子！"

柳歇淡淡瞥了他一眼，"自古良禽择佳木而栖。公公，还是识时务的好。你我投在薛大人、薛夫人手下，助麟王成就大业，日后必定荣华富贵，公公何必执意愚忠呢？"

"你......你..."

"好了！拉下去！"小妾冷冷将茶碗一搁，四名侍卫立即将长光押了下去。

薛炳在一旁呆了半晌，到此时见情势又转回己方，才冷静下来，看着柳歇，小心翼翼道："柳大人，你......你真的愿意相助？"

柳歇笑着长身一揖，"柳歇唯大人、夫人之命是从，还望大人，夫人勿要见疑。"

小妾暗中拧了一把薛炳满是赘肉的腰，娇笑道："我说老爷，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成大事要的可正是像柳钦差这样的才来相助呀！再说，"她凑到薛炳耳侧，"他的身家性命还不是在您手上，老爷您还有什么好怕呢？"

"唉......"薛炳低低一叹。

一旁的柳歇见事已差不多定下来，就插了一句话，"大人，此事已被长光知晓。这个人不能留了......"说着向小妾看了眼，笑了笑，"夫人定是早有妙计了。"

那小妾嫣然一笑，正待吩咐，却听一名侍卫急急奔来禀报，"大人，那关监军的柴房起火了。"

"什么？"薛炳霍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起火的？"

"那监军挣扎想逃，碰翻了油灯。"

"那人呢？可逃了？"小妾忙问。

"没有。我等将屋锁了，守在屋外并不曾见有人出来。"

"那就好。"小妾放下心，"火也不必救了，那便烧死他好了。"

薛炳也点点头，披上中衣，与小妾一同走到院子里。

柳歇在旁看着火光冲天，半垂了眉眼，心中半是放心，半是忧心。

一个时辰后，众人将火扑灭，薛炳挥了挥手，"进去看看。"不一刻，几名侍卫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柳歇上前细看了看，从尸首腰间拾起一块金牌，笑着递到薛炳面前，"大人，夫人已无后顾之忧矣。"

"这便是钦命金牌？"

"正是。"

薛炳终于长出一口气，"好，好。有大人相助，我无忧矣。"

"柳歇敢不效命。"

"好啦！"小妾笑着挽住薛炳的手，"都折腾了大半夜了，天都快亮了，还不回去歇会儿？大伙都累了。"

"唔，夫人言之有理。"薛炳拍拍爱妾的手。

"如此，柳歇告退了。"

"先生好好休息。"

"有劳夫人挂念。"柳歇再一揖，转身回房。

薛炳与小妾回房后，仍是心里不踏实，"我对那柳歇还是不太放心。"

小妾趴在薛炳胸前，笑道："老爷，您怕什么！我已叫人盯实了他，谅他一个白面书生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说是这样，但总还是除了的好。夜长梦多啊......"

"我说老爷，这可不成！平执原那头老狐狸还得用他去应付呢！"

"啊，对对对。瞧我，一惊一诧地，连这也忘了，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老爷......"小妾娇笑一声。帐内一时风流无限。

柳歇回到房中，将门户都合好，掀开文帐，终于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低声道："公公的功夫真可算得上是，出神入化了。"

那床上人便是长光，烛光里长光极秀气地笑了笑，看得柳歇一怔，忙别开头，长光只作不见，压低了声音，"大人有何安排？"

柳歇甩了下头，"那薛炳夫妻对我仍未信任，这几日我是脱不得监视了。公公现在是已没了的人，还请走一趟将军府，将讯传到，让他上门来问。"

"好，事不宜迟，长光这便上路......"长光说着便要掀开帐子，却被柳歇一手止住。

"此时外面有侍卫把守，恐怕不易。不如明日我走了之后吧。"

长光轻笑，"那些个三脚猫，长光还没放在心上。大人，告辞！"说着人已闪至窗边，轻轻支起窗架，手向远处灌木丛一弹。

"谁？"几名侍卫俱向那边扑了过去，乘此，长光拔身而起，几个闪身已出了郡守府。

身后几个侍卫边走边嘴里抱怨，"你花了眼吧。""你不是也看见听见了么？""别吵了，不定是只野猫野鼠什么的。"

翌日午后，薛炳与柳歇正坐在堂前议事，一名小侍来报，"老爷，平将军来了。"

"什么！"薛炳"噌"地站起，心里已是慌了。

柳歇站起，不动声色地道："大人先别急。昨晚才出事，将军府的消息不会那么快。定是好几日不曾见到我和长光，礼数上来拜会一下而已。"

"先生说的是，说的是......可他若要见长公公，那可如何是好？"

"大人放心，柳某自会应付。但将军，大人还是要见见，只要不露什么马脚，自不会有事的。"

"......也罢。不见反而见疑。"薛炳对小侍吩咐，"去请将军等人入花厅。"

薛炳与柳歇一同来至花厅。平执原上前行礼，"下官参见钦差大人。"

柳歇上前一步扶住他，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一张纸条塞入他手里，口中客气道："将军何必拘礼，快坐，快坐。"

"谢大人。"平执原又与薛炳互相见了一礼。

"将军今日有何事么？"柳歇端着茶碗，温煦地问着。

"呃，多日不见钦差大人与监军大人，特来问候。"

"呵呵。"柳歇放下茶碗，轻笑，看了看不停擦汗的薛炳一眼，"有劳将军惦记了，我们可不都好着呢。"

"那好，那好......咦？今日怎么不见监军大人？"

"哐啷"一声，薛炳手中茶碗碎了一地，脸上颜色已变了三变。

柳歇扫了他一眼，笑道："郡守大人想什么这么入迷，竟致茶碗放在何处都不知了？莫不是被这花厅百花摄去了心神？"一语就把僵住的气氛给带了过去。

"......大人说笑了，说笑了。"薛炳擦擦汗，暗中吁了口气，心里直道好险。

"监军大人昨日沿永治郡走了一遭，看看民情，今日有些累了，正在房里休息。"

平执原也陪着一笑，"二位上差不畏辛劳，体察民情，真是我等楷模啊。"

"将军此话客气了，都是为皇上效力，敢不尽心？"

"大人此话真是令我等茅塞顿开啊。既然监军大人疲累，我等也不敢叨扰过多，就此告辞了。"说着平执原朝几名小将使了个眼色，都站了起来。

"啊！将军公务繁忙，我也不留您了，过几日我与监军大人再一同拜会将军。"柳歇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我等恭候大人。"

"将军好走。"

"大人留步。"

送走了平执原，柳歇回身，见薛炳已瘫坐在椅子上。

"柳大人哪！今日若不是你在，我命休矣。"

柳歇微微一笑，"大人放心，柳某定会全力相助大人，到时还请您在麟王面前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20楼]|Posted:20070329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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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二章人心思变

"皇上，臣以为这一年以来战事连绵，国库不足，由户部送民还乡，恐怕......"项平见微服出行的女皇与内臣知云走入一林荫小道，才低声将压了一天的不妥给道了出来。昨日告祭，不止众官员吓了一跳，项平也是大为吃惊。按理，女皇不是那么急躁的人，可这诏旨颁下，除了得了个好名，对于执政并无太大益处。要诏告亲政的意思有更稳妥的办法。这些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事，女皇却事先招呼一声也没有，难道......项平心中微微一凛。

妫语瞥他一眼，双目微沉，"我是心急了点。于这事上，真是太过义气用事，欠周全考虑了。"

项平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

妫语淡笑，"怎么？不曾见我如此心浮气躁吧？"

"皇上......"

"项焦炎是个人物，若能周全，皆大欢喜。若不能，你便准备好继任的人选吧。"

"......是。"项平压下心头一声叹息。项焦炎之才固是资深老练，不然也不会在户部这个领头的位子上坐了那么久。但此次牵涉大批流民及各州府官员的利害关系，要办得毫无差池是不可能的。所以项焦炎必受牵连。

三人都静静地走着，穿出林荫道，转出禁宫一偏门，便已入九联衔。知云已在那里雇了一驾马车。妫语在扶着知云的手上车前顿了顿，"将此事托于孙预也行，到时藩王来降，收缴的拨出一批，还怕不能周全？"

"臣记下了。"项平忽然有些纳闷，对于女皇的意思第一次觉得这般无迹可寻，与一丝孩子气，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完全像，什么都看不出，让项平既放心又担心。

上了马车，君臣无话，知云在赶车。妫语只是靠着车壁坐着，轻轻翻折自己的袖子，忽问，"定西那边怎么样了？"

"回皇上，祭司与简大人已基本压下民乱，并着手为其立教，估计半个月后，事可定。"

妫语点头，"陈纪章那里交接得也差不多了，你和孙预商量着办吧......对了，出宫不用那称呼，我既是男装，便称公子罢。"

"是。公子。"项平应了声，颇觉口生，妫语也极轻地笑了下，带点玩味。

半刻后，马车停了下来，知云在外大声道："公子，先生，'鉴云楼'到了。"

项平打开车门，先下了车，又回过身来扶妫语，知云也搬好小凳子。

店小二一见便知是个贵客，连忙出来招呼："三位爷里边请，里边......"小二热络的招呼在乍见到男装的妫语时忽地噎住。好......好个绝美的少年，真个如同神仙中人！啊，他看过来。小二一阵心跳，紧张莫名。淡明如秋菊的眼神在他身上微微掠过，小二却不禁正身立好，有一种臣服的不自觉。项平皱眉，侧身挡住小二近似无礼的直愣，沉声道："昨儿定下的二楼雅间，快带路吧。"

"......"小二一时还沉迷在妫语的风采中，回不了神。

项平气恼，知云在一忍忍笑推了推小二，"我家先生让您带路哪。二楼雅间。"

"呃......哦。好，好。三位请跟我来。"小二猛醒了神，暗道失礼，不敢再看，这便领着三人穿过一个小门。没几步，便已是一个极清静的后园子，与外堂喧闹的馆子相对，是一栋小楼，妫语环视四周，对项平笑道："难为你找得着这么个清幽的地方。"

项平在一旁恭身答道："公子喜欢就好。"

知云忽然一指那栋小楼，"公子，您看，莲姐姐他们已候着了。"

妫语顺着知云指的方向望去，三人俱倚在栏杆上向这边眺望，莲儿更是摇着手绢。一别几月，乍见时到底心中一喜，"可不是......"妫语噙着笑意回望上去，莲儿竟似要跑下来。

"莲姐姐怕是要跑来接应呢！"

"成了亲的人了，这性子也不见改改。"

项平在一旁听着这主仆二人的轻快笑语，眼神却是直看住萧水天，那样的惊喜兴奋，怕已是情根深种了吧。反观女皇，面上虽有淡淡欣悦，但在看向萧水天时，眼角却带锋棱，细密如针，仔细寻去，又见温和。身在帝王家，即使女皇才过十五，毕竟已浸淫了七年多呀。才思忖着，莲儿已奔下楼，着妫语便要下跪问安，"皇......"

妫语忙上前一步扶住，"今日随意些，本公子可是来补喝喜酒的。"

"公......公子？"莲儿微一怔愣，妫语颔首微笑，抬眼看着萧水天与沈显也立在一旁。

萧水天气息微喘，看着妫语的眼神复杂又激动，"公......公子安好？"

妫语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份沉静，她点了点头，"萧先生别来无恙？"

"多谢公子挂怀。"

此时沈显突然在一旁跪下。

"沈显？你这是......"

"公子，您对小人一家恩同再造，小人一桩姻缘也由公子玉成。大恩无以为报，今日就让小人给您磕三个头吧。"说着便给妫语'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妫语也不避让，就这么受了，待他磕完头，示意莲儿扶起他，才轻快道："好了好了，这安也问了，恩也谢了，总该让我进去坐坐了吧。"

说得大家都一笑，连忙让进小楼。妫语入了座，遍看桌上，却只放了几盏清茶，她微挑秀眉问："怎么？莫不是我这个媒人错过了婚礼，连杯喜酒都不能喝了？"

小二一听忙要应口，却被莲儿抢先，"公子身体不好，还是喝茶算了。"

妫语失笑，"今日我作东，客随主便，小二。来上两斤。"

"好咧！客倌，您要什么酒？小店里的'月露'、'忘味'、'樨香'都是上等的好酒。"

"呃......就来两斤'樨香'吧。"萧水天吩咐，又对女皇解释道："这是上等精酿的桂花酒。味清而甜，较为绵厚，不伤脾胃。"

妫语眼神微瞟莲儿，莲儿见萧水天如此说，也只能作罢。

待酒菜上齐之后，妫语擎起第一杯酒，"莲儿，沈显，这杯酒本该在几个月前便敬的，只是那时身不由己，一切只能从权。今日，我以此酒代罪，祝你俩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公......公子，"莲儿眼眶一红，看着女皇一口干掉杯中酒。

"怎么还是这副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性儿？成亲了也没个长进。"

"公子......"莲儿脸红，嗔了一句，惹得其余三人都笑了。

妫语与二人说了会话才看向萧水天，神色间已多一份沉静，"萧先生，你身处险地，劳若功高，本可位列朝堂，如今却......是朝廷负你......"

"公子，萧某无怨亦无悔。"萧水天说得平淡，却让所有人都觉出里面的认真来。这是一句承诺。

项平心中一动，看向女皇却是若有所思。

"萧先生功在社稷，胸怀天下，想必也不是那些争名逐利之辈。当初果然是没看错你。"

萧水天与妫语直视，眼中微闪过一丝失望，却没表露什么，"为国为己，萧水天敢不竭力？"

"好。萧先生是真君子，今日这第二杯酒，敬萧先生。"

萧水天不无惊讶地站起，连项平都有些愕住。妫语一饮而尽，面上微微泛红，桃红的色泽平添一份娇慵，直把人眼光都吸了过去。"坐，坐啊！萧先生，今科会试的日子近了，想以先生之才，必能再次高中，到时入朝一展抱负，定当将蹉跎了五年的时间给补回来。"

"谢公子。"萧水天此时已是激动异常。这一句话已点明了他必能高中，且前途看好。萧水天毕竟仍是一名文士，入仕为官一直是人生一大追求。如今既能得偿所愿，又能每日见到心中之人，他怎能不欣喜莫名？

坐在一旁的项平忽然想到这恐怕也是女皇对他的暗示吧。今年主考之位，是非他莫属了。

傍晚回到宫中，妫语已是有些疲累了，才坐下翻开奏本，喜雨已至殿前。"皇上，岳穹大人已候驾多时。"

"哦？"妫语眉一凛，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不然岳穹不会如此之急，"快宣。"

"岳穹参见皇上......"岳穹一听宣，立时快步入殿。

妫语摆摆手示意免礼，"什么事？"

"监军大人的信断了。"

"断了？"妫语霍地站起，"断了是什么意思？"

"启禀皇上，北边的人已三天未收到长光公公的信了，据打听......"岳穹颇有犹豫。

"怎么说？"难道麟王已动？

"五月初十夜，郡守府起火，之后，长光公公再没露过脸。"

妫语面色一沉，"是死是活总该有个交待......那柳歇呢？"

"安然无恙。这便是臣不敢妄下判断之处了。"柳歇与长光，拴在一起的蚂蚱，长光若出事，柳歇不会毫无动静。可若无事，为何长光音讯全无？

"若是使计，依长光能耐，断不会连信也不送一个。若是降了麟王......"妫语声音一冷，目光刹时凌厉无比。

岳穹斟酌了下，"......皇上，臣以为使计的可能较大。永治郡守薛炳叛国已由柳大人密报于皇上，如今他就算要投靠麟王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平将军处也不好交待。臣以为多半是将计就计，引麟王上钩。"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只凭瀛州永治区区一万多人马，怎么抵得住麟王十五六万铁骑精兵？"

"皇上，且等一等，若真有妙计安排，何妨给他二人些时日。何况现在情势，麟王只要一动，永治必不能保......"

妫语深吸口气，看着安元殿的龙椅不语，岳穹知道妫语的心思，却也不想多说。一旦事情走到这一步，至少也还得保住实力以图将来。于是他又提了一事，"皇上，户部尚书项焦炎处已多制肘，是否要再多些压力？"

"等孙预也入了彀中一起收吧。"妫语说得阴郁，终是连他也要算计在内了。

"皇上圣明。"岳穹一点就明白，给户部一项苦差无非是想让项焦炎这位先皇的股肱之臣下台，省得再添女皇亲政的阻力，而如果能事涉摄政王失职的话，筹码是更高了。

"最近王熙怎么样？"

"王大人年轻有为，办事果敢而缜密，少有纰漏。"岳穹答得保守。

"别净说好听的。"

"是。回皇上，王大人处事秉公直断，但似乎仍顾忌着什么，显是一些事仍未看明白。"

妫语的眼光看过来，岳穹精锐的眼里丝毫不动，"不必提点他，王熙是个人才，但若执意糊涂，便是自寻死路了。"

"是。臣记下了。"岳穹答得公事公办，对于有才之士，他自是喜爱，不为所用无妨，但若会绊手缚脚，那就非除不可了。如果王熙还不明白，那动闻家之日，便是王熙受死之时。

"你跪安吧。"妫语挥手示意岳穹退下，纷乱的头绪一时间蜂涌而至。妫语纤手抚住眉心，轻揉着，以稍缓头部的隐隐作痛。

"皇上......"知云端来一碗参茶，见妫语皱眉，知是头疼，便双手轻抵妫语太阳穴，揉按起来。

妫语微闭上眼，许久，才问，"长光武艺如何？"

"回皇上的话，是我们兄弟三人中最好的一个。"知云轻答，避开话锋，声色不露。

"那在瀛州呢？"妫语毫不放松。

"......自保不难。"知云有些迟疑，但主子毕竟是主子，奴才也仍是奴才。

妫语轻吁口气，"那便好了。"

知云讶然望着妫语略带笑意的丽颜，抿了抿嘴，还是开口，"皇上，长光不会。"

"呵呵"妫语笑张双目，"我又岂会不知？依长光那种个性，麟王会收买得去才怪呢！"

"啊？"知云松口气的同时也不禁笑出声，"皇上这是调侃知云呢，知云可是担心了半天。"

"一个个都明里暗里的，在我面前有话就直说。以为自己长本事了？一套不露声色的面皮就是摆给我看的？"

知云连忙陪笑，"那还不是怕皇上您不高兴么？这回奴才记住了，下回决不再犯。"

妫语看他一眼，却是低叹一声，"我也只有如此说，岳穹才会往设计的方向去想，否则依他万事谨慎不留一丝后患的个性，柳歇一家怕是难保了。"

"皇上......"

"人心易变哪！项平是何等样的人物，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知云看着妫语疲惫的容色，想起午间席上的笑语，心底里微微一个哆嗦。

孙预皱眉翻着手中的报表，户部送流民回乡的用度预算也报了上来，项焦炎已尽其所能抵住各方压力，做到最好了。那么大邦子人，能缩略到这个数目委实不易，但还是难啊！光是天都流民还乡就需白银一百万两，若是再算上其他几个州县的，那这笔数目，他想都不敢想。偏偏这事还缓不得，战事一定，便是令行之时，到时只要稍有延误，失信于民，不但罪责难逃，于民心稳定更是一害。

女皇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事行得太不高明！......等等，孙预忽然觉到什么，才要细想，却听孙泉来报，"三少爷，老太爷来了。"

"哦？快请！我就来......"

"不必了，爷爷我这点路还是识得的。"才说着，孙冒庐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孙儿给爷爷请安。"孙预连忙行礼，扶老太爷坐了，才问，"爷爷今儿好兴致。"

"好兴致？嗯，恐怕过不了几天，孙府上下都会这般有闲有兴致了。"

孙预心中一动，"爷爷这话的意思是？"

孙冒庐紧紧看住孙预，"预儿啊，你事事看得明白，可为什么一涉及皇上的事就那么糊涂？"

孙预眼神一闪，"孙儿不明白爷爷的意思。"

"不明白？好，我问你，你于半月前将解常一家老小接入府中是什么意思？一个老大夫，有什么是要你以此相胁的？皇上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个告祭？还唱了这么一出勤政爱民的好戏？......也罢，这两桩事多，想你也不会自找麻烦到这个地步，但你敢说这与你没有丝毫干系？还有你爹，尽日不知在想什么，真是生生要看孙氏败落才甘心！"

孙预一听，马上跪下，知道爷爷已一切了然，"孙儿糊涂......"

孙冒庐一叹，老脸上也显出一丝无奈，"预儿，你要明白，孙氏至你已是第五代，摄政王如此显赫，世为权臣，其间风险这些年来你也清楚。一旦失势，那便是覆巢之危，明君圣主哪里容得下权臣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圣祖是看其儿女少有野心，怕王朝覆灭才设的摄政王，但同时也定下摄政王可由皇上罢免这一条，为的就是明君亲政之便与我孙氏纂逆之防。说句不敬的话，圣祖以后除了明宗天德女皇，少有能干政的主儿，但依我看，便是明宗也难与当今皇上相比。十五岁，十五岁有如此雄心，如此机谋，那日告祭，情势已相当明了。预儿，一族性命可是全背在你身上啊！"

孙预一震，闭了闭眼，不错，他身为权臣，是女皇亲政的最大干扰。他可以赌女皇对孙家的另眼相待，可以赌自己的才干，可以赌闻氏必败，但却不能赌孙氏一族数百口性命。他看不清女皇的心，便是这一点，让他不得不选择对立。

"孙儿明白了。"

孙冒庐知他已下了决心，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说，起身准备回去，"户部那事还是尽早脱身吧......"

"......是。"孙预抿了下唇。

孙冒庐看着他，长叹一声，摇着头走了。

孙预送走他后，便坐在案前发怔。一切是那般无奈与不得以，什么都是不得不做。孙氏与闻氏，摄政王与女皇，无论哪一边，都是必定对立，没有选择。他无奈，想必她更无奈吧。孙预双手一按桌沿，立身深吸口气，唤道："泉伯，备马车，入宫。"将手头报表奏章一理，揣入怀中。明日朝堂便是针锋相对了。

孙泉看看烛火，已是亥时二刻。

"小秋，皇上睡下了么？"知云在煦春殿外悄声问着。

"回公公的话，皇上刚睡－－－"

"外面是谁呢？"妫语掀开帐帘，探身问着。"什么人来了？"

知云见问，只好道："摄政王有事求见。"

"摄政王？"妫语眼一眯，沉默了会，"宣他进来吧。"小秋连忙上前伺侯更衣。

这是孙预第三次见到非正式衣着的妫语。第一次是风华绝代。第二次缠绵病榻，苍白孱弱却仍是美。而这一次，许是夜色烛光，许是长发披散，映得妫语异样温柔，一瞬间敛去所有女皇的尊贵，那么平淡闲远，仿佛山中仙子，温柔秀气又灵动。

"臣孙预参见皇上。"

"平身。坐吧。"妫语淡道，口气中有一丝说不出的柔软，听得孙预心中一紧。捏了捏衣袖，孙预仍是将怀中的奏章与户部预算报表呈了上去。

"这是－－－"妫语在看到内容后便知晓了，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孙预心中揪紧，难受异常。"－－－户部－－－已拟出流民回乡的开支，请皇上定夺。"

妫语仍是看着摊开在案前的奏章不语，煦春殿里一时静极。知云皱眉，小秋更觉胸闷得难受。"你们都退下。"

"孙预－－－"妫语想说什么，忽又噎住。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时间竟很难说什么。刚才想好的一切，却被委屈与不平压住。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的，也是以为平常的，可事到临头，为什么感觉会那么悲哀，继而是深深的麻木？

她抬眼与他对视，清澈又无奈的眼神，他是个正直的人，是君子，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她也知道他的身世、背景决定他必得这么抉择。可为什么，即使在知道的情况下，仍是有怨？怪不得他的，却情不自禁。

孙预看着她平淡而悲哀的眼睛，没有任何言语，却足以让人悔恨万分。"－－－告诉我你的计划，我可以帮你完成。一分也不会少。相信我。"冲动中他抓住她的手，两人一震，孙预没有放开，她没有抽回。

"相信你？可你相信我么？"妫语淡淡低问，那么得无望，又那么得潜抑。

孙预紧了紧牙关，"我可以信得过你，可孙氏数百口的人呢？我，赌不起。"

没错，他是赌不起的，甚至连她也不信自己真可以不动孙氏分毫。可是"我有我必得新手来的理由，不容更改，孙预－－－"妫语别开头。

"你可知你这么做会毁了所有人！"

她蓦然看住他，"你是摄政王，我是女皇，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不管于公于私，都无可能。

孙预心一凉，颓然放开她的手。

"万事从来都是那么不得以，我别无选择，你也别无选择。"妫语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迷离，不知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他。"我何尝想这样？如若我还是原来的我，便不会有眼前的一切了，不会有－－－"想起绝尘纱，妫语的眼神骤然冷下来，一切的一切，从头至尾都只有她一人而已，她不过是邪术下的一抹寄魂，怎么会以为她可以有同伴携手并肩作战？从来都只有她一人而已。

妫语站起身，烛光中已是一身绝决。"孙预，话至此处已无任何转寰余地，你我都有各自的立场。我不会手软。"

孙预看了她半晌，"你真的要这么做？"

妫语冷笑，"我做什么才会于事有补？孙预，何必自欺欺人？我不过也为活命。"

是，孙预明白。她不这么做，闻氏不会放过她，这么些年来，她已维护孙氏颇多，于公于私，她对孙氏都是有恩的。可除了他，别人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什么时候，年轻有为，遇事果断的摄政王也会如此拖沓起来？"

"－－－"孙预惨然一笑，走到她面前，近在咫尺地看她，"明日再说好不好？"

妫语微讶地看他，那么眷恋的神情让她一震。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总是那么孤绝呢？明明只有十五岁，却有着深重的心事－－－"

她闻语笑得落寞，仿佛蕴含着一种深刻的痛苦。孙预不解，却知道她必不会解释。她总是藏了许多秘密，每桩都是辛酸异常，想知道，却又不忍知道。对于她，他似乎一直都那么矛盾，明知不可能，却仍一不小心就陷入得难以自拔。

"我的心，你明白么？"孙预问得冲动，那么一脱口就说了出来。

她愕住，那么一瞬，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不会说出口。

孙预见状轻笑，"我倒是没想过你居然也会让人看来呆呆的。"

她回神，咬住唇瞪他一眼，颊边却是不打自招地飞上两朵红云，俏丽嫣然。原来她也是可以这般喜怒自然，生动明丽，这时的她才像一个少女，有血有肉，能怒能笑，不似平日温和平静得让人觉不出真实。孙预伸出手，却在抚上她脸颊的那一刻顿住。

妫语看着他悬在边上的手，"孙预，你还是太年轻。"她转过身，没让他看到那一闪而过的苦涩。女皇这个身份，永难更改，既是无望又何苦让其开始。她走至窗前，看着浓郁的黑暗。黎明前，深宫中厚重的阴森总是比白日里更让人不寒而栗。许多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时的放松死于非命，许多事或许就在这一刻功败垂成。禁宫永远都是那么阴暗，她扶住窗棱，这也上恐怕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种阴暗了吧？阴暗的人是不该得到光明的。

妫语微觉背后传来一股暖意，孙预的气息已包住她整方世界，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脆弱便不可收拾。

"如果有可能－－－"

"没有可能。"她打断孙预在耳边的呢喃，指着东方一抹微亮，"天亮了。"一切已成昨日。

孙预抓住她，眼神专注又隐怒，"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努力就轻下决断？"

妫语低垂眉眼，"放手吧，孙预。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很想，却怎么做怎么努力也无法达成的。"

"我不信。"

"我信。"妫语忽然严肃地看着他，"别忘了，你要对你的族人负责。我说过，我不会手软。"

"那我也说一句，或许比不得你圣旨一道，令出即行。但总有一天，必会让你瞧见。"孙预咬牙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事在人为。"

"你太不理智了。"

孙预一笑，笑得潇洒又自信，没有理会她的眼光，径自看了☆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看天色，翩然一礼，"皇上，臣告退了。"

妫语只能复杂地看着他离去，一径儿地出神，连知云与小秋进来都无所觉。

这样的结果算不算成功呢？

[21楼]|Posted:20070329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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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三章对峙

王府里，孙业环在书房中等得心焦，孙冒庐也未料孙预竟会入宫，一时也十分担心。

"这天都要亮了，预儿，预儿莫要干出什么傻事才好。"孙业环满屋子地来回踱着步。

孙冒庐轻"嗤"一声，"预儿大人，自有分寸，除了上奏政事，还能做什么事？"

他看老父一眼，什么也不敢再说。他怕的就是这个，他爹会跟他儿子说些什么他自然明白，而依预儿的才智心气必听教诲，可这才反而是害了孙氏一族啊！此刻的他真的是有口难言，有苦说不出。

孙冒庐看得奇怪，"业环，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在计量什么？"

孙业环苦笑，"爹，您就别问了，孩儿再糊涂也不会干那些有害全族的事。爹的心思我懂，可不行啊......"

"怎么个不行？"孙冒庐直觉有异。

"我不能说......"

此时孙泉忽在窗下低道："老太爷，大爷，三少爷回来了。"

二人一听同时站起，却见孙预推门进来，从容淡定地唤了声，"爷爷，爹。"

二人细看孙预神色，心下疑惑。

"预儿，你......"

"请爷爷和爹放心。预儿做事自有分寸。"孙预知道二老想问些什么，不迂回，但也为想多说。

"那便好，你多小心，我也回府了。"孙冒庐见他神色不似有事，便放了心。

"我送爷爷。"孙预扶住他，孙冒庐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叫孙泉送我就行了。快上朝了，你也得准备准备。"

孙预一点头，送走孙冒庐后，却被父亲一把拉住。"预儿，皇上亲政是自古明理，你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而枉顾君臣之礼啊！"

"爹，"孙预认真地看着父亲，"皇上到底跟你说过什么？"

孙业环别开头，"你听我的总不会错的－－－"

"爹，是不是孙氏做了什么大逆的事，让皇上以此要胁？若单是为了几个人，爹您决不会如此劝我。"

孙业环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

真是什么大逆之事？连爹都不敢出口，孙预眯细了眼，觉出事情的非同一般。

这日朝堂上，项平微微觉出不妥，摄政王及各大臣依旧上奏疏表，与平日并无不同，甚至女皇和煦平静的神色也依然未变，但直觉说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变了，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

正思忖间，孙预忽然奏上一本，"启禀皇上，瀛州清月湾守将闻诚月前酗酒渎职，玩忽职守，枉顾军纪，事实俱在，臣请皇上将其撤职查办。"

项平闻言心中一惊，看向对列的闻君祥。只见他老脸一沉，却并不说话，只是牙根暗咬，频频向闻谙和王熙使着眼色。

妫语不动声色，接过喜雨呈上的奏本，一一细看，好家伙！收罗得可谓详尽。

闻谙出列，"皇上，臣以为摄政王所言缺乏实据，护北将军五年来戍守北防，忠于职守，勤勉练兵，焉会枉顾军纪，酗酒渎职？"

"侍郎大人此言差矣。"孙业清立即跟上，"参劾闻诚将军的折子早于一个半月前便达朝廷，是有人用职务之便刻意压下了吧？如今瀛州副将再度上折，上列五款大罪，证据确凿，岂容轻慢？"

"这......"

"好了，"妫语开口，冷淡地扫了眼没有出声的兵部尚书朱瀚汶，才道："半月前不是已派钦差与监军上瀛州了么？是否确有其事，相信不日便会有书信到......"

"皇上，如今藩王作乱，瀛州实不容有失啊......"

"孙大人所言甚是。"王熙跨出一步应了孙业清的话头，不理众人诧异的眼神接着道，"瀛州重防，守将岂可临时更换？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存亡之际，清月湾如此军防重地，守将更是中流砥柱，事无定论，不可轻换守将。再说，瀛州副将与闻将军不合，难免言辞过激，岂可全信？"

一番话句句以军情出发，一时倒堵得孙业清无话可说。

妫语点点头正待开口，孙预却抢先一步，慢吞吞地道："皇上，护北将军渎职一案可稍后再查，但臣以为私扣外官折本，阻挠圣听，其用心险恶，不能不查。"

妫语皱眉，"兵部尚书朱瀚汶。"

"臣在。"

"瀛州要务近日直呈给你署，为何会有这等事？"

"是。臣疏忽了，臣有罪。"朱瀚汶跪下，事出兵部，他难逃干系。

"你见过这道折子没有？"妫语斟酌着，牺牲已是在所难免，但愿能多往下推脱几级，少牵连些人，为了个不学无术的闻诚，她牺牲不起。孙预还真是挑对了下手点。

"臣不曾看到。"

"那便一级级往下查！总能揪出那些个危害社稷的钻营小人。"

"是。臣立刻查。"朱瀚汶赶紧一级级查问，女皇并非疾言厉色，但语气已冷，饶是他武勋卓著，听时心也不禁为之一抖。

项平在一旁冷眼相看，已全然明白。孙预这是正式宣战了。半月前的动之以情也只拖了十多日。但幸好这十多日间，柳歇与长光已到瀛州。只是依现在情形，他的处境却是颇为尴尬了。一时项平有些动摇，到底要站哪一边呢？孙预年少有为，又是世代权臣，根基牢固。而女皇这边也是新锐迭起，且位尊，不但识才，同时也握有他的旧案。看着女皇冰冷的眼神，项平知道自己得尽快做出选择。说到底，女皇还是不放心他的，他若选择孙预，那是铤而走险；若选女皇，那便是又回复原先，只能依附女皇，助她亲政才可得保全。如今孙预对他也不会客气，这一条谁又说不是惊涛骇浪！

此时兵部已将人员一级级查下，钟威、曲寒已经掠过。妫语缓出一口气，略微定了定神，转出一个主意，若能乘此机会拿掉闻氏在兵部的几名党羽，倒是极为可行的，或许可以一举两得。妫语的眼光慢慢转向项平，带着一种了然与研判。他应该已想好了吧？

果然，项平与女皇对视一眼，心中一震，继而见女皇别有深意的眼神已停驻在兵部员外郎殷全那张微沁汗意的脸上......是这个意思么？项平心中一喜，如果这一本由他来参，那孙预必定以为自己是站向他这边了，双面牒！项平微乎其微地点了占头。

"启禀皇上，臣已查明，是兵部一名主簿相薄山所为。"

"嗯，宣他上殿问话。"

不一刻，前去的侍者来禀，"皇上，主簿相薄山已畏罪自杀，这里有一封他自陈的罪状。"

"什么？"妫语佯装一惊。

项平见机连忙上奏说，"皇上，臣以相薄山之死可疑。皇上只说宣他上殿，并未明言查问，何以他会畏惧至此？此事分明是背后有人主使。事关边防大将声誉，臣请彻查此案。"

"臣以为项大人所言极是。"

"臣也请彻查此案。"

"臣认为项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意。"

一时朝臣纷纷同意彻查此案，一旁的王熙正要发话，抬起头时却见女皇的眼正温和地瞧着他，一犹豫，跨出的脚又缩了回来。而闻君祥与闻谙则是阴沉着脸，作声不得。

"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刑部审理。项平。"

"臣在。"

"你代我监审，务求水落石出，若有一丝冤情遗漏，唯你是问！"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退朝......"朝堂上一时静得不同寻常，众人被女皇极少见凌厉给震住，连喜雨的长声吆喝都浑然不觉。孙预专注地看着那抹越发显得飘乎的丽影，直至不见，心中长叹一声。那拂袖而去，自然是做给闻氏看的戏，只是，这样可能还是有麻烦吧？以他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如此帮她了。

妫语拿着＜左传＞轻轻翻阅着，心思却全不在其上。朝堂上她是刻意避开了孙预的目光。她知道，但凡她有一丝示弱，他便会将矛头直指闻家，替她揽下所有责任，而行事也不用如此迂迂回回。但，不行，闻氏之于她，那是生死相系的，要撼动他们，她也得付出死的代价。孙预是想让她摆脱闻家控制，但她要的是他们的命。若只是两败俱伤，对她而言毫无意义。毕竟，她不过是一个异族的寄魂罢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时候，她是随时都可舍弃的一条命而已。闻氏不会放过她，成王、德王为各方考虑也不会放过她，就是孙预，只怕也没得选择。这样的后果，她不甘心！如果必死，她绝对会选择同归于尽。

当人生是那般无奈时，她还能奢想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必然的舍弃还不如从来不曾拥有。

"皇上......皇上。"

妫语回神，只见小秋在旁轻唤，"什么事？"

"回皇上，萧夫人求见。"

"传。"妫语闭上眼，既是命中注定，那该来的，都让他来吧！成与败，恩与怨，至死方休！

"臣妾参见皇上。"妖娆的声音细细地传来。

妫语微笑地看向袅娜的身影，"快些起来，小秋，还不请夫人坐？"

"谢皇上。"萧霓软软一福，坐于一旁，在见到妫语将下人遣退后，语气已转清冷，"皇上公而忘私，真乃社稷之福啊。"

妫语看着窗外的日光，"夫人见笑了。朝堂上的形势太傅应该也说了吧？众口一词，我并未执掌实权，乾纲独断也得有人肯执行。"

萧霓脸色一变，"少说风凉话！闻诚若出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夫人，"妫语依然望着窗外，连目光也未变，"你要成大事，就要有大胸襟，民心公议，有时候是违逆不得的。莫说闻诚今日无事，就是有事，该牺牲时也是无可奈何。"

"你......你敢！"萧霓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恶毒。

"不是我敢。"妫语慢慢回过头，"决定权在你，在你丈夫。"

萧霓一愕，充满风情的美目冷静下来。妫语在心里冷笑，"你放心，这一次闻诚不会有事，查的是兵部。麟王其心有异，秦商暂时不会牵扯到他的，不过，也只有这么一次了。"

"你什么意思？"萧霓神色冷然，有一种无尽的阴沉。

"孙家此举意在杀一儆百，敲山震虎，我不以为闻诚还能在第二次上蒙混过去。"

"不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妫语在心底轻嗤，"我还不想死......本来太傅倒是可以说些话，不过......以他今日的地位，有些话着实要好好斟酌斟酌了。"最后一句，妫语说得模糊，仿若自言自语。

果然，萧霓开始深思。妫语知道这火已点着了，接下来便让她自己去琢磨吧。

五月二十八，南王开始突围，同时，青王、西王也与胡前军展开决战。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到西南边，而北部麟州仍是诡异地毫无消息。

妫语于此时发出招降诏书，诏令三藩将士，只要来投，既往不咎。天子一语自是重逾千金，叛军经过近一年的苦战，也多厌战，此诏一出，军心立即动摇，偷偷投奔朝廷的兵士越来越多。青王麾下甚至有一个营的兵士投降，当下青王将抓回的降兵车裂，以威令全军。

六月十七，妫语看着谍报，不掩喜色，"青王军心已动，穷途末路了。"

"是，恭喜皇上，收复西南指日可待。"岳穹依旧冷静而锐利。

"定西的文书发出去了么？"决战之际，西南定是兵慌马乱，巫弋此时返都，极不安全。

"昨日已由兵部发出了。"岳穹看着女皇犹豫了下。

"怎么？"

"臣已暗中将柳家围禁。"意思是柳歇若有异心，其家小就别想活着离开天都。

妫语微微蹙眉，却也不好说什么，"知道了，做得不要太露了，他日若功成而返，难免心寒。"

"臣记下了。"岳穹展了展眉，"其实也是防范一点，麟王至今未有异动，应当是钦差与监军之功。"

妫语点头，才要说话，却见喜雨疾步上前禀报，"启禀皇上，兵部有紧急文书。"

"哦？"妫语与岳穹对视一眼，"哪里的？"

"北边。瀛州清月湾水师将军闻诚率舰队出击清月海。"

"快拿来我看。"妫语接过文书迅速浏览了一遍，面色颇为沉重。

"皇上？"岳穹暗道不妙。

"瀛州出事了。"妫语将文书交给岳穹，"柳歇，长光俱未来信，而康筹上的公函中却说长光奉旨令闻诚率水师妄出清月海。而平执原也于七日前私调五千精兵出关......真的要打吗？柳歇怎么那么糊涂！瀛州兵马不过一万，麟王却拥兵十五万，这不是以卵击石，白白牺牲兵士性命么！"

岳穹将文书细细看了两遍，沉吟不语。

"柳歇为什么不通报朝廷呢？"

"皇上。"知云看了看女皇，"兵部尚书朱瀚汶求见。"

"宣。"妫语眼一眯，将所有情绪敛去，岳穹也收起此道文书。

"臣参见皇上。"朱瀚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喘着气不说，脸上也俱是汗水。

妫语示意小秋倒杯水给他，"朱尚书何事急奏？"

朱瀚汶接过水喝了口，才急道："皇上，羽州军马有调动。"

"没有朝廷的发兵文书，羽州军听谁的号令？"

"这......"朱瀚汶脸色一白，才擦去的汗又'噌噌'地冒了出来。

岳穹见状插了句话，"皇上，五月初您曾着军机大臣谌匡发下公文，让羽州一带军马严防，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羽州将军想是情况有变，不及禀报。"

"那么，是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

"臣，臣......"朱瀚汶更加惊惶，虽说在政事堂议事时已料有此一问，但这样的压力实在太过迫人。

"朱尚书？"妫语目光直视朱瀚汶，语气中的警告已很明显。

"皇上恕罪，臣......臣不知。"

"你不知？"不觉语气带上严厉，妫语走到跪趴着的朱瀚汶身边，"上面怎么说的？"

"羽，羽州知州也不甚明了，只是有人拿着永治郡守的简书来求救，羽州将军便引兵前去。"

"永治郡守？"妫语与岳穹心中大疑，"引了多少兵？"

"五千弓弩手，三千步兵，还有五百骑兵。"

那么多？！妫语暗吸一口气，却忍住没露在面上，"那瀛州呢？永治可有上折？"

"没有。"朱瀚汶偷眼觑着妫语神色，"臣就是因为瀛州永治毫无奏折才不敢妄下定论。照理，羽州调出如此之多的兵马，永治必危，但永治的情况却颇使人迷惑。并无兵乱，却屡屡调兵。先是平将军领兵出关，再是护北将军率水师出清月海。"

"麟州呢？"妫语问出这个始终回避的问题。

"没消息。"朱瀚汶不敢不说，麟王哪麟王，他将整个北防的消息围了个水泄不通，朝廷里发去的文书竟无一个有回音的，这怎么不叫人心惊？但麟州兵马又无大的调动，叫人既放心又担心。

"......摄政王这里怎么议的？"

"王爷以为派去的钦差大人与监军大人一直没来消息，恐怕瀛州有变。"

"还有呢？"

"还有......王爷想请调天都禁军......"朱瀚汶说出这句话时，心都颤了起来。

妫语和岳穹心中一惊，禁军......禁军一动，这兵权要交给谁？放出去，可不一定收得回来。禁军历来是女皇亲掌，连各亲王都无权过问。此时一动，闻君祥固然眼红，只怕孙预也想插一手了。她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接过她的权责，将她纳入他的保护范围之内，如果她不是异族寄魂，这一计绝对可行。可是，她不是简单地受制于闻家，她的身份，他保护不了。

岳穹见情况不对，连忙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事关社稷民生，须慎重考虑。禁军不可轻动。"

妫语深思地看着跪于殿前的朱瀚汶，缓缓开口，"朱尚书，你身为兵部尚书，瀛州之事你可是失职了。"

看来皇上是不打算考虑禁军一事了。朱瀚汶立即伏地请罪，"是臣失职，请皇上赐罪。"

"知罪就好，限你五日之内查清瀛州一事，将功补过，如若不然，二罪俱罚。"如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了。

"是。谢皇上恩典。臣一定竭尽全力，带罪立功，将功补过。"才五日，看来他再难位居朝堂了。

妫语看着他慢慢退下，"岳穹，可有眉目？"

岳穹捻了捻须，目中精光闪现，"臣以为，瀛州无危矣。"

"怎么说？"

"永治求援，羽州调的是五千弓弩手、三千步兵，是为守城之策。这是明里的防守。而平执原将军引五千兵士出关，却不知屯于何处，显然这是伏兵。清月湾闻诚将军水师出海，这一路是奇袭。饶是他麟王善战兵多，一时也要斟酌斟酌。但此种安排是最后一计，因无必胜把握，故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柳钦差聪慧明敏，必知其中厉害，但还是在现在就用了，定是麟州军中有什么变故，让柳钦差有备无患......所以，禁军不必动。"

"永治郡守求援，若郡守未反，而是柳歇反了呢？"

"......臣初时也这么怀疑，但项大人对薛炳所下定论，极为确实。"

"胆小怕事，处事寡断软弱？"

"是。臣以为这样的人还没这个临事决断的魄力。"

妫语钦叹一笑，"人称'小孔明'，果然名不虚传呢！"

"臣不敢，皇上过赞。"

"......不过，也只有五日可等，五日后，柳歇，长光若还无谍报，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岳穹微讶，"皇上想保朱尚书大人？"

"保？"妫语轻笑，"柳歇若果有安排，这正式上到朝廷的折子必得到事定之后，之前五日，朱瀚汶只能祈求上天庇佑。"

岳穹听闻，知皇上已有打算，心中稍定。

"项平最近怎样？"与秦商同审私扣奏章一事，倒是颇机灵，想得也明白，把该办的人都给办了。

说到此事，岳穹也有疑惑，以形势来说，投于孙氏门下是更为保险的做法，为何他最终还是归于皇上？若说'士为知己者死'，又何来当初的动摇？想必这其中是有些把柄落在女皇手里吧。岳穹心里盘算，面上却丝毫不露，答得也平稳中正，"项大人协理摄政王处政，公正允妥，并无差池。"

"这是面上的，实的呢？"

"正着手整理各地吏员考绩，择优者予以调任名额。"

"看来他想明白了。"妫语一顿，"你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22楼]|Posted:20070329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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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四章志在四方

妫语看着案几上已批阅的折子，想了想，"知云，去，把项平请来。"

项平，妫语轻喃，是不是该原谅他的动摇呢？老实说，跟着自己也的确是风雨飘摇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人都想活得安逸，也着实怪不得他呀。

"臣项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项平礼数周全，显是也有了顾忌。

妫语轻笑，"快起来吧。什么时候那么多礼了？早说过在这里，君臣之礼意思一下就行了。"有时候这套繁文缛节也颇让她不甚自在。

项平听了心中不由一阵激动，皇上真的会不计前嫌么？

妫语含笑迎向他的目光，却也不说什么，语气如常，"萧水天怎样了？"

"......回皇上，已入了王熙大人的府上，于昨日引见给了太傅。"

"很好。"妫语看住他，已换了话题，"孙预要动禁军，你知道么？"

"知道。臣以为禁军一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瀛州军情扑朔迷离，如今正好给了他以口实。"

"明日朝堂臣定当据理立争，钦差与监军未有急报还都，麟王有可能未动，若冒然动用禁军，反成逼反了。"

妫语点头，"王熙也这么想么？"

项平心中一动，要让王熙也赞同此说，必是为了防闻家也夺禁军兵权。不错，若以王熙这个女婿身份去说服闻君祥，那是最稳妥不过了。原以为，皇上将王熙由岳穹身边调到自己这里是为了监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当下，他应声，"臣明白了。"

"就这样吧。"

"是。臣告退。"项平跪安出殿，退至宫门外时，才敢长出一口气。烈日照射下，项平感到浑身有一种虚脱的无力感。

掌灯时分，闻府里一桌子菜凉得差不多了，却无一人动筷。闻君祥直皱着眉，犹豫不决。众人都等着他作最后的决断。

闻谙首先等不及，"管他那么多呢！先把军权搞到手，到时说什么都掷地有声。"

王熙气恼地瞪他一眼，但该说的刚才都说了，其中利害闻君祥也明白。如果硬要铤而走险......思及皇上凉凉的眼神，王熙打了记寒颤，耳边闻谙又聒噪起来。

"爹，这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闻谙见众人都不理他，便转头示意今日特意请来议事的水扬波。"水先生，你说是吧？"

经此一问，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一旁没出过声的年轻文士，淡青色的儒袍在他身上流转出清闲秀雅的气质。见问，他从容之色不变，神光一掠众人，略带笑意，令旁人有种自惭形秽之感，未开口已先服人三分。"学生以为侍郎大人此话不假，有了军权，即使麟王反了也可保一隅安定......"

"我说嘛！"闻谙立时得意地觑向王熙，王熙则是拢着眉，心中暗自着急。

"只不过......"水扬波依旧从从容容，不见被打断曲解的不快，也无丝毫谄媚讨好之态，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萧霓，淡淡抛出一句"只不过闻诚将军恐难保全。"

轻巧一句将闻君祥所有的蠢蠢欲动一股儿压下，王熙几不可闻地笑了下，抬眼望向岳母萧霓，但见她美艳的脸上一片冷然，看向闻谙时已带杀机。王熙知道，纵然闻君祥还有多么不乐意，最终还是会放弃。水扬波，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哪！人如其名，清澈潋滟，乍一看静如处子，谁想竟是这样一个乘风破浪的冷静舵手呢？

感觉到王熙研判的目光，水扬波轻挑眉，却并不回看，只是不在意地将眼光望向厅外树头不知何时已悄然升空的一轮清月，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事定。

翌日朝堂，百官都隐隐觉出一丝火药味来。摄政王的提议虽因多数重臣反对而作罢，但此举明显已拉开君权与相权之争的帷幕。

听着大臣们语气微妙的变化，妫语知道他们在彷徨了。虽说这种动摇，仍是倾向于孙氏，但毕竟对于女皇这个身份不再那么轻忽。看来，她这几年的努力也不算白费。作为君王，她可算是小胜一筹了。对于孙预，其实她是愧疚的，她一直在利用他的心意。她的掌权行得很慢，但再慢，若有他的阻挠，众臣这一关便极难过，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便可让大臣将她的话置若罔闻。她是一直在利用。那一晚，她是演戏。生存的无奈，被逼的不甘，明白展现给他，是苦肉计，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脆弱也在那一刻表露无疑。戏连她自己也已分不清真假。看着孙预温柔坚定的眼睛，她很想冲动一下，但不能。她是一个逆天而行的恶果，反噬施行者的同时，自己也万劫不复。

这一个该死的位置，这种盘根错节、处处制肘的牵扯，让她只能拚尽一切地挣扎，事到如今，她已不能死，也不想死了。

"户部尚书。"妫语在一片纷乱中清澈地喊出声，紫宸殿内顿时一静。

"臣在。"项焦炎心中一叹，已然认命。早知道，当初就该准备了，而不是到现在这般骑虎难下。女皇是决意要动他了。那帮子王公大臣，要他们吐出银子比从狗嘴里拔出象牙还困难。

"据摄政王奏说，安排流民回乡的预算已出来了。"妫语示意知云呈上，看了眼已汗透朝服的项焦炎，"既然是摄政王与项尚书商议定了的，那便按意思办下去吧。"

虽说早有准备，乍一听闻，项焦炎仍是心中一凉，还有及做出反应，只听孙预已在一旁奏道："臣等不敢僭越，还请皇上定夺。"

妫语冷静地对上孙预的眼，"卿乃已历五世的摄政王，项尚书也是先皇托孤的重臣，都是我朝的良辅亮弼，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皇上......"

"好了。莫不是项尚书以为户部一职，已不堪重负了么？"

这是警告，不能应却不得不应。项焦炎求助地望向孙预，只见孙预深思地盯着皇上，有一种莫名的专注与......绝裂？

她是在利用他么？那么绝情的眸子，竟连一丝温情都不渗入。那一晚的温婉孤寂，仿如梦幻，一切都不真实得可恨！孙预抿紧了唇，在与妫语的对视中愈久，心愈凉。她难道真的想走到那一步么？要无情，为何不虚与委蛇，却要正面相对的对立？明明只有三分却要表现到十二分。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般倔强，却也显得外强中干，难道她还看不明白？

预儿在生气。孙业成、孙业清看到，孙预脸色还算平静，但眼眸深处已泛出一片怒火。预儿一向善于控制自己，这次......孙业成看向女皇，不禁微微挑眉。那双眼睛，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挑衅的得意，有的只是不容撼动的倔强，还有不易察觉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呢？孙业成敛眉又看看孙预，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预儿与皇上之间，有着什么吗？

朝臣们在这种诡异的对峙中面面相觑，想说些什么，却谁都不敢率先发话打破沉寂。蓦地，妫语眼神一冷，"退朝。"

"退朝......"在喜雨清细的吆喝中，众人才由愕然回过神，见女皇离开才长出一口气，擦擦淌满脸的汗。

光禄寺谏议大夫水扬波看着女皇离座而去，明秀的眼波微闪，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下孙预。孙氏一族都是文雅中见英气，品貌俊秀自不在话下，但周身流动的雍容闲淡，镇定从容的气质却罕有人及了。水扬波眯起了眼，明明刚才还怒火勃发的人，此刻却可以笑得温和地与大臣对语，不见王爷权臣的傲慢，却也有种让人不能亲近的冷淡疏离。

孙预在众人的寒喧中回头，那道研判的目光看得他有些警觉。是谁？目光逡巡，正对上水扬波滟滟的视线。光禄寺谏议大夫水扬波？如此不避不让么？孙预平平一笑，点头示意，心中却已暗自警惕。

水扬波微笑，轻轻一揖，无声中两人已对上一回。

莫测高深，是一个意志坚定，又不拘泥礼法的人。难以撼动啊！一如女皇刚才的倔强。水扬波忽然觉得两人的坚定中几乎难容旁人插下足去。啧！水扬波眼角微垂，遮去那道阴沉的泄露恼意的目光。

"皇上......"岳穹才要说话便被妫语一手止住。

"岳卿觉得我做错了？"安元殿里，妫语有些迷蒙的脸隐在薰香的烟气中，有着一种难言的阴抑。依旧低婉清澈的声音听在此时此刻的耳里，也觉得有种压抑后的让人忍不住想一把提起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寂的感觉。

岳穹脸色白了一白，深吸了口气才道："臣不敢......皇上......只是用了最差的一种方法。"

"哦？"仍是那么遥远又压抑的声音，淡淡传来，仿佛风一吹便散了，然后碎落在四处。恍惚中还能听到离散飘落的声音。大殿中静极，岳穹抹了把已淌下来的汗，觉出女皇今日的异常。那种萧索，仿佛已不带丝毫生气，而现在居于殿中的不过是具躯壳。

岳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咬了咬牙仍是上前一大步，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现在放手，那么有可能永远都没有抓住的机会了。"皇上，个人私怨与家国兴盛，孰轻孰重？"

家国？妫语自嘲一笑，她还有家国么？居然有人会问她，个人与家国在心中的份量？"岳卿以为呢？"君王，她这个君王么？她哪来那份心力去决定一个国家的兴旺与否。眼前这位智计百出的贤臣居然也会这么问？

岳穹仿佛听到一种压抑下的崩溃，那么平静，却，疯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上，为君者当志在天下......"

"志在天下？我至多不过是个守成之君。"

"皇上。"岳穹一双锐利精深的眼睛，此时勃发出昂扬的光彩，"您不能只做一个守成之君。皇上请看。"他一步跨到《乾定皇舆图》下，"如今三藩之乱不日即克，整个碧落西南急须重新整顿。东南，沿海一带，海盗流寇不说，倭奴时时侵扰海防，民生不定。再看麟州，麟王拥兵自重，不轨之心已不是一日两日，就算他现无谋逆之心，但凭他坐镇一方，统兵十万，威慑北方已足堪忧虑。皇上面对如此局势，岂可守成？又怎么守得了成？待得国事平定，民生殷富，即可南平大理，北征匈奴，西定吐蕃，东扫倭奴......如此四海升平，宇内富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那一刻，皇上又岂会是个守成之君？"

如此激昂慷慨，如此胸怀天下，志在远方。南平大理，北征匈奴，西定吐蕃，东扫倭奴......岳穹，让这么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才留在自己身边是大材小用，埋没了。她哪里有那样的怀抱？她只是想保命，想报仇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岳穹......"妫语欲言又止。

"皇上。"岳穹语气忽然有些哽咽，"臣原本只将这腔抱负藏于心底，也不曾想过真能将之施展到极致。是皇上，四年前在顾步桥上训斥臣的一番话，让岳穹觉得此生心愿如能得遇明主，也并非不能实现。皇上......如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您啊......"

士！这是士情！妫语看着伏在地上轻颤的岳穹，那是竭尽心力可鞠躬尽粹，死而后已的义气干云！她从不知道，岳穹这样冷静锐利的人居然也会有这般士为知己者死的侠气与激越。她是不是负了他？但又为什么要是她呢？闻君祥、萧霓选中她，巫弋以仁善困住她，孙预以柔情圈禁她，如今，岳穹更以士情与天下来逼她。为什么要是她呢？为什么单单要逼迫她？为什么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恨，也放不下他人的信任。看着他跪在大殿上，一个冷静到彻底的人哭成这样，她听不到哭声，也没看到眼泪，但，正是这样的氛围让她什么任性的事也做不出来。

她狠咬了下唇，"我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明君圣主，扫平天下，我远做不到。但你如果有这个恒心坚持下去，那么便从我这一代开启吧。"

"皇上......臣谢皇上，谢皇上......"

"个人私怨与家国兴盛，我会努力让家国兴盛起来，但个人私怨我也不会放过。岳穹，我不是什么圣明的主子，你也最好看清楚。我不保证一定没有那么一天会让你失望透顶。"

"皇上。"岳穹抬起头，眼底泛开的居然是闪亮得一如赤子的挚诚的信任，"岳穹誓死追随皇上。"

那么明亮，那么耀目，刺得妫语不禁想避开眼。"...你们都在逼我。"

岳穹坚定的眼神冷静了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没必要再穷追猛打下去。"臣只是觉得皇上对摄政王大可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转得倒快。这才是今日进谏的目的吧？妫语想到朝堂上孙预疲惫的眼，谁都是这样的无奈，逼不得以的舍却，逼不得以的背弃。"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不对立又该如何？权臣与君主，什么时候能相安无事？孙预在这点上想得很明白。"是不是针锋相对对于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

"但还有朝臣。摄政王的心意皇上应该好好把握，就如同光禄议郎水扬波一样。"岳穹说得十分平静，这样大胆又直接的话吐露得毫不迟疑。

妫语目光不善地盯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关水扬波什么事？"

岳穹微讶，"皇上不知道？"他一直以为皇上是因为知道水扬波的心思才派他渗入闻家的。

"我该知道什么？"妫语皱眉，孙预的心思她明白，但水扬波，是什么意思？

岳穹被问得一愣，随即自失一笑，皇上，毕竟还是一个年及二八的少女啊。"是臣多虑了。但皇上若能对摄政王委婉些，则更好些。"

虚与委蛇？这是最好的做法，但她做不到。"岳穹，这事不必再说。我终归还是个人。"

岳穹听闻此言，眉目一正，心下有些欠疚，"是。臣僭越了。"

"你先回去吧。仔细留心一下瀛州的消息。"

"是。皇上。"岳穹看着妫语纤弱的身影，孤寂的意味弥漫其周身。他忽然有些后悔说到摄政王的事。那一句"我终归还是个人"，自嘲得令人心酸。唉......

她终究还是做了，做得那么绝决，连一丝转寰的余地都不留。信不过他么？

孙预轻拈了片叶子在手中，无意识地触抚，指腹传来微凉的感觉。"消夏园"里浓阴蔽日，时近七月，骄阳却透不过层层的乔木，整个园子都笼在浓绿得近乎黑色的光线里，凉意沁肤。

"三少爷，吃饭了。老爷已在等了。"孙泉在身后轻道，语气里有着隐约的叹息。

月白色的轻衫回过身，俊秀飘逸，但落入有心人的眼里，那份沉重与苦涩浓重得一如"消夏园"里的浓阴，满满的压抑着，叫人心疼又担心。

"这便过去吧。"温和的声音里仿佛不带落寞。

"三少爷......"

"怎么？"孙预停下脚步。

"......"孙泉半白的头第一次抬起正眼望着孙预，老目中全是怜惜，"老奴从少看着三少爷长大，三少爷......你太苦了......"

太苦？是不是他一直做得太过软弱了？孙预自嘲一笑，"泉伯，你也觉得我苦？"为何她就看不到呢？

"三少爷......"

"走吧。不要让父亲久等了。"他低语。你要将我逼到何处呢？一再退让，不代表他会姑息。妫语，你莫不是真将我看得那般轻吧？一记冷哼逸出唇角，孙预脚步一顿，看向树阴的脸晦暗不清，但一旁的孙泉却敏锐地觉出一道坚决流过孙预周身，旋即又归于温雅飘逸。这一次孙预举步再没有迟疑。

次日，妫语在安元殿里批阅奏章。小秋一把团扇在身侧轻轻扇着。妫语放下笔，回身见小秋已是满头大汗，低头想了想，问，"小秋，流风殿与松涛斋，哪处更凉快些？"

"呃？"小秋一愣。

"回皇上，流风殿与松涛斋一直并称'禁宫二凉'，总是差不多，但松涛斋左傍闻丝阁，更清静些。"知云在旁答道，还不时用袖管擦汗。以往一直住流风殿的，但今年应有所不同。

妫语轻轻一笑，知云果然是机灵透了。"那你看好便吩咐人下去清扫，今日便搬过去。"

"是。知云这就让人将松涛斋整出来。"知云乐呵呵地下去办事。这大日头下，安元殿向南向阳，整个儿一个蒸笼，热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这下可好了，松涛斋处禁宫西北方，由紫宸殿穿汇绮园小径，弯两折便到。虽较安元殿是远了些，但比之流风殿则较朝堂近了一半的路。且一路绿阴小道，芬芳入鼻，于那些炎日底下晒得人心惊的白花花的正道是天上地下。

午后，松涛斋已清扫完毕。妫语趁着兴头便叫众人都跟了过去。才坐下没多久，喜雨便急急入殿，"皇上，这里有一道摄政王上的折子。"

妫语接过奏本细看，然后合拢，平静得异乎寻常，"知道了，其他大臣有没有折子跟着？"

"有。军机大臣楚正廉，中书舍人章钺。"

"九门提督高鹄呢？"

"还未。"

"好。你将那两道奏折一并呈上来......传项平，岳穹。"

"是。"喜雨有些讶异于女皇的镇定。摄政王再次上疏请调禁军，这可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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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五章禁军之争

项平由自己的府衙过来，路程颇远。他自己也觉慢了，一下宫门，便奔安元殿。知云早在一旁候着，见状，连忙拦下，"项大人且慢，皇上已移驾至松涛斋，不在安元殿里了。"

"这样？"项平去势一顿，回身朝知云一笑，"原来是知云公公。皇上怎么想起松涛斋了？"不是一直去流风殿的么？

知云笑着躬了躬身，在旁引路，"这不，已近七月了么？这天热得蒸笼似的，安元殿铁炉一个，皇上千金之体，哪受得那罪！松涛斋是'禁宫二凉'之一，离朝堂又近，今儿午后就挪过去了。"

"哦。那是那是。知云善体圣意，真是圣上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啊。"项平笑得深深浅浅，在柳荫斑驳中穿行，忽明忽暗。"皇上今日没什么烦心事吧？"

知云笑笑，"天下那么不太平，皇上的烦心事还会少得了？"

项平笑意不变，"也是啊。皇上整日为国操劳，心系天下，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项大人说的是。"

说话间，二人已入松涛斋。松香阵阵，展目望去，劲松林立，松风袭人，只觉满天暑气立时消了三分。左侧闻丝阁，秀竹竿竿，因两处不设矮墙，竹林直盖住半片屋宇，颇有'独坐幽篁里'的清静。那片清凉密密地排过来，让人精神立振，而这劲松修竹，也使这松涛斋不致阳刚太过。

项平在门前整整衣冠，举步跨入。

"项平参见皇上。"

"嗯。"

妫语示意他坐，一旁的小秋马上绞了块湿帕子递给项平。项平一时间颇有些受宠若惊，正在要接又不敢接的当口，岳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项平会意，接了湿帕子抹了把脸，额上微凉，心也跟着一定。小秋又奉上一盏茶，项平一路赶来，本已口干舌燥，此时也不客气，端起就饮。一入口才知居然是冰镇酸梅汤。冰冰凉凉，酸甜入味，暑气几乎在这一口压下。

岳穹见女皇一直埋首书案，也不说话，前前后后一思量，也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妥。于是问道："皇上招臣等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妫语扫了眼二人，轻呷了口清茶之后，才指指那几本折子，"孙预连同楚正廉、章钺再次上疏请调禁军。你们看看有什么主意吧。"

什么！二人大吃一惊，连忙翻了折子来看。孙预再次上折，自然是与女皇挑衅，而朝中势力显然是女皇居于弱势的。此本若在明日早朝时由孙预领头发难，那还真是棘手。到时闻党势必也会揭竿而起，但做的却是与孙氏争这个军权。棘手！

岳穹与项平俱是皱眉深思，反观女皇却是波澜不兴。

"皇上，此事臣不曾有消息......"项平小心地开口，心中有一个很大的隐忧。

妫语轻哼一声，"若是为这个，我今日便不叫你来了。"

那又是为何？此时连岳穹也觉摸不着头脑。

"只能行险招了。"妫语将手中笔一扔，"派人拿下柳氏一门。"

项平一震，这么说是要坐实柳歇叛国通敌，引藩兵入关之罪了？拿下柳歇一家，就是承认了禁军该动，皇上这么做......

"不可，皇上！"岳穹一急，"瀛州不日将有谍报，此时万万不可轻动禁军啊。"

"今日已六月二十，他们已在动了，如何还等得及！"

"皇上......"岳穹一窒，此是实情，摄政王一旦提出，那是断不容再拖延时日的，但，"不定再过两日，瀛州便有信了呢？"

妫语看住他，"你也说不定，你能保证什么？你这句不定能安在文武百官的心？"

项平一时也急不出什么主意，"若能有个重臣，老臣什么的出来说句有分量的话就好了。"可惜上哪儿找去？这八年来，不是死了退了，就是还没巴结上。在朝的不是孙氏的就是闻党的。女皇身边几乎没这样说话有分量的人。

妫语听着项平的喃喃自语，不由心念陡转。重臣老臣？他不是正合适么？

"柳家人暂且不动。我自有主意。"妫语忽然转出这句话，"你们加紧打探瀛州的消息，至多只有两天，两天之后，一切按今日商定的去办。"

"是。"二人虽然依旧摸不着头脑，但见女皇神色似是已有安排，只能暂且放下一半的心，跪安退出。

妫语提笔凝思，"柱国公孙氏业环公......"

她真的很卑鄙。禁宫里六年的生活让她沾尽黑暗。只要这封信一出，孙预又毫无准备，那大臣自是无法成势。只是这么一来，是把孙业环立于孙氏之外了。这对孙预想必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吧。一方面是家门兴旺，一方面是自己的父亲，而她就是利用这一点来成就自己......

妫语轻笑，无形中自嘲得有些凄凉。她就是这样......利用别人，利用每一份感情，利用每一条生命，来为她服务，然后将之抛开。她就是这么一个阴暗的人。

"知云，送信。"

"是。"

六月二十一的朝会上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极静，也极诡异。大臣们人心惶惶，不安又紧张。可以说禁军的调动与否已关乎君权与摄政王权相抗的胜负。女皇若不出手，那是功亏一篑，但出手了若无胜算，那只怕会更不好。情势不容乐观，一干站在皇上亲政这边的大臣不禁都深锁了眉心。

内官擎出彩锦的鸾仪，妫语一袭明黄的朝服，端雅地走上紫宸殿。"上朝......"喜雨清细绵长的喝声中，百官伏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妫语的目光坚定而平稳，带着一种深远的从容与笃定。至此，水扬波、王熙、岳穹、项平等人都呼出一口气，心已定下。

行礼毕，妫语抢在孙预前头开口，"户部尚书。"

"臣在。"项焦炎出列，浑厚的声音中透着决断。

妫语明眸一眯，出语不觉已带上几分冷意，让外人都听得有些心惊，"你可知罪？"

项焦炎眉一紧，咬了咬牙硬是顶了回去，"臣不知所触何法？"

此语一出，边上的大臣都暗抽一口冷气。这其中的对抗意味已很浓了。

妫语冷笑，也毫不退让，看一眼难得表情一脸凝重的闻君祥，"何秉。"

台谏院左丞何秉，一身正四品的八蟒五爪蟒袍，银丝缀成的雪雁补服，衬得他清标傲世。他一步稳稳跨出，有着雷霆不能撼动的的沉稳。肃穆中的刚正不阿让他轻易就摄住百官的心神。"回皇上，臣弹劾户部尚书项焦炎大人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贪赃枉法......"

军机大臣楚正廉第一个回神，连忙站了出来，"皇上，臣以为项大人忠于职守，恪己奉公多年，素有清正之名，又是先皇托孤重臣，断不会行此毁节不法之事。"

"臣也以为项大人不会如此。"

"请皇上明察......"

"臣请皇上......"

一时朝中几位大臣都出面维护，不及妫语开口，何秉沉肃中略带刚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皇上，臣已收罗证据在此，请皇上明鉴。"说着命人从谏院取来一青色包裹呈上。

知云解开呈至御前，一共十二本奏折。

"皇上，此一十二本表疏明确记述了项焦炎的款款有违法纪之举。五月二十日夜，项焦炎会同天都排名六大商行的'继祥'、'三平'、'广德'三家行主在东河里'系风院'摆宴，以筹集安排流民回乡之名收受贿赂五十六万两，还有珠宝珍玩八十件。为此，将官制盐票售出作为交换......"

众臣一听不觉都惊得住了口。五十六万两，珠宝珍玩八十件......这个数目......

项焦炎听至此已面容惨白，目光中悲凉晕开，妫语看着，别开了头。

"皇上，臣以为项尚书必有隐衷，万望皇上明察。"孙预挺身站在项焦炎身侧。

一旁的何秉却不为所动，坚毅的目光不曾改变，"五月二十八，项焦炎携玉如意一对、商阳金凤镯一对、镂金百宝烟杆一支、前朝文狸先生名画'烟山夜月'拜会德王......"

德王一听大惊失色，一手指着何秉，"你......你血口喷人......"转头看了看妫语，马上跪下，"皇上明鉴哪......断无此事......"

妫语语气淡淡，"德王，清者自清，先让何卿把话说完。"

德王一脸不甘，却也不得造次，只得退至一旁。

"六月初三，'前丰'米行老板以贺寿为名，送来琉璃翡翠屏风一架，珍珠彩衣一件，纯金打造寿佛一尊，另外，还有白银十万两......"

'哗'百官震惊，一旁的孙预却愈听眉峰愈紧。今日，项焦炎万难幸免。

"六月十五，项焦炎次子项亭因亏空公款十五万两告急待查。这笔数目想必是项大人应的急吧？"何秉至此一顿，向妫语朗声道"启禀皇上，上述事项，臣已查证属实，户部尚书项焦炎确有其罪。请皇上定夺。"

"罢了，罢了。老夫一生为官，不想，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项焦炎仰天长叹，流露出的悲怆让人心酸。只见他苦笑一声，双目陡然圆睁，直视妫语，"可是，我如此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妫语承接住他的怨愤，心中一窒，紧紧了牙关，"项亭一事难道你有话可说？"

项焦炎一怔，整个人气势顿时涣散。

妫语深吸一口气，"带下去。小心看守......秦商，你着手审理此案。"

"臣领旨。"秦商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面无表情地应下。

众臣面面相觑，不由都暗自猜度起来。皇上此举大杀孙氏颜面，看来，是真的要开战了。

中书舍人章钺看着项焦炎颓废地被人带走，双目一沉，"臣启万岁，羽州军援救瀛州永治，而永治驻军也是频频调动，臣以为麟王必反，朝廷当速调禁军，前去救援。"

"臣以为不可，"王熙第一个站出，"瀛州那边去的钦差与监军，俱未有麟王异动的军情捎来，只以羽州军动为由轻动禁军，实属妄为。"

"皇上，"楚正廉紧随章钺之后，"羽州军可不是小动，而是引了五千步兵、三千弓弩手、五百骑星夜援救永治。这其中必有重大变故。皇上，永治不可失啊。"

"楚大人是说五千步兵、三千弓弩手、五百骑？"项平踱步而出，"想那麟王素与匈奴作战，所精者，皆在骑兵，而羽州将军只援引五百骑救瀛州，未免有失为将之道了吧？"

"那项大人以为，羽州调军所为何事？且闻诚将军率水师出击清月海，又作何解？"

"好了。"妫语一手止住双方争吵，"几位卿家各执一词，让我听谁的好。太傅，你以军功出身，所历事多，依你之见，禁军是动，还是不动？"

闻君祥见问，一时又开始心动，闪烁的眼神让妫语秀眉一紧，"皇上，老臣以为若无事，禁军为天都重防，不可轻动。若......查出麟王确实有异举，为保江山社稷，禁军也不易困守，只需选个好的统帅，以防不测。"

这一番话说出来，岳穹、项平都闭上了眼，这个闻君祥！见识短浅，利欲熏心，真是......

"卿真乃我朝良臣。"妫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孙预在旁深沉地看了眼妫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出列说话，却见侍卫捧了块御赐金牌上殿。"启禀皇上，柱国公求见。"

爹？！孙预蓦地抬头，脸色已是大变。

"宣。"

众臣一时都有些不明所以。柱国公孙业环自辞去摄政王一职后，一直退养家中，不问朝政，今日求见，到底又是为什么呢？连岳穹、项平都有些琢磨不透了。

"老臣参见皇上。"孙业环在大殿上行礼。

"免礼，赐座。"

"谢皇上。"

妫语看他坐定，问道："国公今日入朝，所为何事？"

孙业环凝眉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皇上，臣有本上奏。"

"呈上来。"

知云将奏折呈到妫语面前。

"臣以为禁军不可动。"

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岳穹、项平错愕万分，楚正廉、章钺等人也是大惊失色。"国......国公......"

"国公此话怎讲？"

"第一，麟王未必就反，羽州兵马调动，平将军引五千兵出关只有简报，匈奴兵历来不合法度，恣意出袭，多为抢掠财物，此举极有可能是两位将军获悉匈奴的异动才出的手。无详细军报，此二处兵马是为救永治一说不可轻信。护北将军水师出清月海一事则更不足为麟王异动之据。清月海一带，素有倭奴海盗流窜，且无钦差监军的上报，无凭无据，就要轻动禁军，实属轻率之举。麟王无叛心，而禁军出动，那岂不成了逼反？到时麟王就算无二心也要被逼起事了。"

"第二，禁军为护卫天都的重兵，此时平藩在即，若擅离天都，谁能保得万一？且禁军由谁来统？事出无由，又无统帅，禁军若动岂不涣散？"

"第三，就算麟王已反，禁军出援瀛州，若此时藩兵攻入，匈奴来犯，天都又将如何？皇上又将如何？朝廷又将如何？是区区一个瀛州永治重要，还是天都重要？"

语间落下，紫宸殿一片死寂。有人欢喜，有人叹息。孙预看着妫语的眼神第一次透出些怨恨来。这是将父亲往死路上逼哪！想不到，她还真是毫不手软。孙业成、孙业清在旁听得目瞪口呆，都不曾料想，这一交锋居然是自家的大哥亲手将胜利让出。

孙业环眸光一沉，掩去一成黯淡，"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臣以为国公所言甚是。"岳穹首先回过神，不管什么理由，这句话从孙业环口中脱出，那可是掷地有声的。

"臣附义。"

"臣附义。"

一时大臣纷纷站向女皇这边，只有孙预直直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妫语低了低头，避开孙预的视线，"国公所言甚和我意。众卿别无异意了吧？"显然，如果孙预不低头，这事还是不能就此敲定。

孙业环看向一旁抿着唇的儿子，才想说话，突觉一阵晕眩，一股气闷在胸间，脸色刹时一片惨白。孙预惊扶住父亲滑倒的身子，"父亲，父亲......"

妫语也是大为吃惊，立时吩咐道："速将国公扶到松涛斋，御医即刻到那边候着......知云，马上将'巫策天'斫冰叫来。速去！要耽搁了，唯你是问。"

"是。"知云立时就奔了出去。

孙预托住孙业环昏过去的身子，头也不抬地回道："不劳皇上费心，家父......"

"摄政王是说这大内的御医还比不上王府中的大夫了？"妫语走下御阶，"扶国公到松涛斋。摄政王若不放心可在柳轩候着。"

不待孙预回话，妫语已叫侍卫抬上孙业环就走。

"皇上，国公这病是......"斫冰在诊视之后，不由大惊。这是......

"你师父能救，难道你不能？"妫语站在榻边，脸上也是一片肃然，"我要他活着。"

"皇上，这是逆天。"

逆天？她逆天的事干得还少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我为天子，我的话难道还不是天意？"

斫冰咬了咬唇，"皇上，国公此疾早在一年以前就会病发，师父的药虽抑止了一段时间，可如今已到了头了，臣......"

"续元丹呢？"

斫冰心中一震，"皇上，续元丹是圣药，非天子不可服用，每朝每代只配制一粒的......"

"药是我作主，我说用，你便用！"

"......是。"斫冰闭了闭眼，先用金针采补法让孙业环稳定下来，再取出瓷瓶喂他服下一粒药丸，然后道："容臣回'巫策天'取药。"

"嗯，将此事封严实了，不可泄露出去，任何人都不能说。"

"臣记下了。"

"快去吧。"妫语坐在窗台下，松风阵阵，带来一股清香。深深嗅入，妫语却只觉得苦涩。终于，终于恨我了吧？......恨吧，你该恨的，早该恨了。

斫冰去而复返，将一紫晶玉瓶取出，里面是绝无仅有的一粒，"皇上......"

"不必再说，用吧。"

"是。"斫冰倒出药丸，刹时屋里芳香四溢。斫冰让孙业环服下药丸，用针连刺其周身各大俞穴。

半个时辰后，终于完事，斫冰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际的汗，"皇上，国公已无大碍。只是，这续元丹续命时日至多不过三年。"

"这是后话了。"妫语淡笑，叫来喜雨，"'巫策天'少卿斫冰诊治柱国公有功，赏青田玉制太极仪一件。还有......去年鲜族上贡的'圣寿果'也一并赐与你了。"

"臣，谢皇上恩典。"斫冰喜不自禁，珍贵如玉太极仪不说，那'圣寿果'可是百年才得一结的奇药。生在鲜族玉阗山绝顶，一株十年才开得一次花，百年才得'圣药果'两枚。此果药效独特，稀有无比，是求也求不来的......

"去吧。"

斫冰由巫弋教习，本就医术高明，再加上续元丹奇效，一个时辰后，孙业环已然醒转。

"国公可好些？"

孙业环一见是女皇问话，连忙坐起，"劳皇上挂心，臣已无碍。"

妫语笑得温和又淡渺，有一种不真切的悲哀，"那就好......"

孙业环歉然，"皇上，老臣无能，这副朽骨一年前劳皇上赐药，本以为好了，不想却在今日大事上......"

"不必自责，国公为朝中重臣，养好身体才是朝廷社稷的福祉。"妫语顿了顿，"啊，摄政☆奇书网のWww.qinkan.net★王还在柳轩等着您呢。我已捎信过去了，不过，没见着您的面，还是放心不下吧。"

孙业环看了看妫语，细细品味了下妫语的话中之意，道："是。如此臣告退了。"

"嗯。"妫语点头，见他站着仍有些踌躇，不由道，"国公还有何事？"

"臣请皇上饶项焦炎一死。"孙业环凝着眉，就要跪下，却被妫语扶住，"我正等着国公开口呢。"妫语从书案上抽出一道旨意，"思来想去，也只有国公的身份才震得住其他人。这旨意就交给国公了。"

"臣，臣谢皇上恩典。"

妫语叹了口气，"他也是为了社稷百姓......不多说了，知云，送国公。"

"臣告退。"孙业环由着知云扶退下。

妫语合上眼，朝堂上，她是赢了孙预，可她是赢家么？她赢了什么？天下么？哈哈哈哈哈哈......妫语捂着脸大笑起来，笑声中逸出一股子深沉的伤痛，浸饱了泪意，却无一滴泪水。

[24楼]|Posted:20070329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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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六章续元丹

柳轩，孙预等得心烦意乱，是被背弃的苦涩失落，是遭利用的不甘与怨愤，也是对父亲的不解与担心，种种心绪涌上心头，让他坐立难安。当终于看见知云扶着父亲进来时，他马上就抢上前去，"爹......您还好吧？"

"我没事。"孙业环拍了拍孙预的手，回身对知云笑道："有劳公公。"

"这是哪儿的话？国公，摄政王好走。"知云笑着一揖，便回去复命去了。

孙业环见知云走远，才沉声道："回府，速唤一个大夫来。"

孙预一惊，细瞧父亲的脸色，已恢复如初，并不见病态啊。难道她......她居然会是这样的人么？孙预心中一紧，立刻扶父亲回府，召来老太医解常诊断。

解常细细地诊了会脉，又瞧瞧孙业环的脸色、舌苔，舒气笑着说，"老王爷的病已不碍事了......到底是大内的御医用药，神乎其技啊！"

孙预听到这话心中一宽，正要劝慰父亲，回身却见孙业环凝眉思索着，"爹......"

孙业环抬头复杂地看了看他，似乎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叹了下气，"你去处理公务吧。记着，往后不要再与皇上作对了。"

孙预心中只觉有个疑团，却也只有道："是，孩儿记下了。孩儿告退。"

孙业环看着孙预离去，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矛盾。儿子对皇上的那份感情，他做爹的又岂会毫不知情？可是，他们是君臣，且预儿生在孙家，皇上又是闻君祥的二女，这是铁定作茧自缚，毫无结果的一段孽缘。

五年前，就有名医替他诊过脉，说他的病已难治愈，至多不过三、四年寿命。一年前，女皇暗访时带来的丸药，又让他拖了段时间，却也是再难救治。可如今，这大夫居然说他病已无碍！女皇给他用了什么药呢？她唤来过'巫策天'少卿，又为什么？隐约间，他闪过一个念头。

老先生此病再难救治，除非圣药，否则......这是月前'修心观'内一行走江湖的老郎中所说。圣药......圣药......

想起预儿离去时怀疑的眼神，他知道儿子是误会女皇了，而且是天大的误会。只是......孙业环望着窗外，午后的后园，显得平静又炎热，他缓缓合上眼。误会......就让他误会吧。于公无碍。于私......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岳兄，皇上的意思是想留项焦炎一命了？"鉴云楼中项平设了小宴，对座的只有岳穹。

岳穹把玩着手中的瓷杯，"皇上或有这个意思，但项焦炎却没那个命了。"

项平闻言喟叹道："他也算是一代良臣了，能为社稷做到这个份上。"

"是啊，也因为这一点，皇上心软了，让秦商审这个案子或许可以留下性命。但他身居户部尚书这一要职十多年，利害牵扯如此之多，那些人又岂会放过他？就算他们不动手，德王也是要动手的。"

"说到德王，岳兄，咱们不可不防啊。"

岳穹眯细了眼，盯着瓷杯出了会神，才道："晨公主已有两岁了吧......"

项平抬头，"岳兄的意思是项焦炎曾打过这个主意？"

"不，项焦炎顶多只是借用德王这势，但德王......他的心思可不小。"

"想来，今日朝上他没有发难是为了等着后面这场好戏吧？"

岳穹忽地笑了笑，"禁军十二万，谁不想要？孙氏闻氏相斗，德王想着要作渔翁呢。"

项平也跟着笑了，"依德王的才具，恐怕是有些志大才疏吧。"

"德王是想天下愈乱愈好，因为才具不够，所以正好混水摸鱼，是不足为惧。但若放任下去，谁保不会成势？还是得留心着哪。"

"嗯......哎，这次倒不失为一个警告的好机会。"

项平对上岳穹略有疑问的眼，"德王太托大，所以对于何秉参劾中涉及他的事没有正辞声辩，错失了大好机会，以后要澄清就要费些神了，就算没有实据，也可让他稍微收敛些。"

"唔，是个出手的时机，德王自晨公主出世后，一直游走于朝中大臣，也确实气盛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也想不到柱国公居然会站到皇上这边。恐怕孙预也不知情吧。"

"......我也是不知情。"岳穹低叹一声，"似乎皇上这一手设的很早。孙业环，孙氏，究竟有什么秘密握在皇上手里呢？"

"你是说......"项平暗惊。

"不。"岳穹极快地否认，"在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呵呵，来，项大人，喝酒，喝酒！"

"呵呵呵，好，喝酒。"项平也笑得好不开怀。

六月二十二，寅半，正是禁宫是最暗的时候，喜雨怀揣着几封密函急步走在宫廊上。北门距松涛斋是远了点，所以他赶得很急。

入了松涛斋，他在外厅问值夜的宫女，"皇上睡着？"

"是。"

喜雨一阵犹豫，终于还是掀帘进去，在床帐外轻唤，"皇上，皇上......北边来信了，皇上......"

文帐马上被掀开，妫语探身，"什么？"

"回皇上，北边来信了。"

妫语坐起身，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巾擦擦脸，"拿来我看。"

喜雨将信一并奉上。

"熬了一夜了吧？先去吃点东西，朝会让知云代你的班。"妫语一边拆信，一边吩咐。

喜雨眨了眨干涩的眼，确实是累了。"是。"

"......麟州事定。圣上勿庸挂怀......臣闻永治郡守薛炳与麟王媾合，就与平执原将军定计，并于暗中刺探薛炳，假意与其交好。在探访民情途中，遇麟王麾下谋士左明舒，其意在推翻麟王，拥立麟王独子别夕，与我暗谋。臣见机不可失，便与之定计，使平将军小路兵马去关外伏兵，明里让薛炳约麟王几日上关。于是道中麟王大军中伏，撤时又遭别夕、房延熙军士围堵，麟王死于乱军之下。众将散投别夕，臣恐左明舒会趁机叩关，私窃薛炳印信，简书向羽州求援，以防麟王军。同时监军大人矫旨驱逐倭寇，兵出清月海，以为奇袭。今左明舒已罢兵退回麟州扬城......臣以为麟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薛炳全家已伏诛，依臣愚见，不如让他背这个黑锅，言明薛炳私通匈奴部族，欲除麟王。麟王因受永治郡守之欺，入关勤王，却不慎被郡守设伏遇害。麟州十五万精兵，宜安不宜躁，先稳住阵脚，以图将来......"

办得漂亮！妫语心里称赞一声，又拆开另外几封，是长光详细叙述的细节过程，并无出入。

"更衣。"这打了一年多的仗，终于快是个头了。

"皇上，才寅时三刻，要不要再歇会儿？"

"......不了，也睡不着了。"妫语揽衣下床，侍女立时上前伺侯更衣。

黎明时分，夜色是最浓的。夜气也沁着凉意。妫语走到窗前，望着东方于这黑色翻涌中泛出些白来。天快亮了。北方事定，西南边的捷报应该也快来了吧。一年了，一年的仗，一年的辛苦，一年的忧心，一年的呕心沥血，终于，终于是快到头了。她这一年下来，究竟是在做什么呢？亲政？报仇？还是保天下？似乎每一样都做得并不完备，似乎每一样都做得不彻底，似乎每一样都做得竭尽心力。如今亲政是有些眉目了，天下也保下来了，但报仇呢？什么结果也没有。她是在什么时候居然也偏离了这条主线呢？

妫语合上眼，呼吸着最后的夜气。有时她也想放手，就算亲政了，也不一定非得做个好皇帝。历史上昏君庸主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一个。反正她......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与这个世界，她本是个毫无干系的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有这个可是呢？巫弋的仁厚的眼光，不必耳提面命，她就会在这眼光下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些多少有利于百姓的事。岳穹，一开始是想借助他的才智，没想到现在是反被他影响。还有孙预，于公于私她都不想伤害他们孙家分毫。但他们世代权臣，又是贤臣，要想让他们安全，她必须做得让他们挑不出错来。

她的人生，错误地来到这里，错误地登上帝位，错误地扮演着一个本是傀儡的角色。为什么是她？要她做一个正确的君王，制定一系列正确的重大决策，她真的很累。夹在私怨与家国公利之间，她殚精竭虑，到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什么都不是她的，身份，地位，功绩，甚至生命，都不是她的。孙预也恨她，恨她......

罢了，罢了，谁都恨她，闻君祥恨她，萧霓恨她，孙冒庐防她，孙业清、孙业成此时只怕也恨她。项平也对她有防心，项焦炎更是不用说。朝中大臣又有几个是真心向着她的？......恨就恨吧，她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只是孙预呵，那么一个特别的存在，居然也恨她了，终于恨她了......

"皇上，先吃点点心吧。"知云在身后轻道。

妫语回头，一时无语，只是接过一块千层糕反复地看着。

知云多少知道一些她的心思，也不好劝，只得转开她的思绪，"皇上，北边来信，是不是长光他们完事了？"

一提到这个，妫语总算舒展了眉头，阴霾之气淡扫，"嗯，长光和柳歇此事的确办得漂亮。不日应该回朝复命了吧。"

"啊，这么说他们快回来了？"

妫语斜眼瞧他，"才一个多月，就想他了？"

"皇上笑话了。"知云搔搔头，"咱们三个打小就没分开过。这一去就一个月，又是北边那种危急地方，我和喜雨两个多少也有点担心。"

"快了。放心吧。"妫语轻轻一笑，"长光这趟差可是立了大功，该赏他什么好呢？"

知云在一旁陪笑，"长光一直挺喜欢这次给他的那把'玉衡剑'的，不如皇上就赏了他？"

"这是小玩意儿......"

知云小声嘀咕，"也只有皇上将尚方宝剑当小玩意儿。"

"贫嘴。"妫语睇他一眼，想了想，"我听说长光有个妹妹是吧？"

"皇上......"知云有些吃惊了，这是奴才的家事，虽然长光一直放在心上，但这是不劳主子操心的。

"我已派人留心了几年，也探出了些眉目，估计流落在陈州。要不......把她接来天都，让他们兄妹俩团聚。"

"奴才......奴才替长光谢皇上恩典。"

"起来，起来。不用老跪我，我瞧着眼烦。"

"是。知云记下了。"

"时候差不多了。上朝吧。"妫语整了整朝服，向紫宸殿走去。

"臣启皇上，瀛州钦差与监军大人的回折已到。"兵部尚书朱瀚汶呈上奏折，悬了五日的心，终于放下。真是凶险哪！这边禁军要动，那边又没消息，若此折还未到，保不定就要人头落地了。

"哦？几时到的？"妫语接过翻阅，柳歇大概料到天都这里会出事了吧，来得倒真是时候。只是朱瀚汶一时倒也不能再动他了。

"回皇上，就在上朝之前臣才接到的。"

"唔。"妫语抬起头，那是连议也没议过了？她稍一细想，朝朱瀚汶看了过去。

朱瀚汶会意，"钦差与监军大人奏说：瀛州永治郡守薛炳私通匈奴，诈称天都危急，诱麟王入关，并设计引开平将军，在麟王入关途中设伏，麟王不幸遇难......"话至此处，在朝百官都是大吃一惊。麟王，居然死了？孙预皱眉几番思索，终觉颇多疑点，不禁向妫语看去。可这一看，却将百般相思都勾了起来。近几日，她更瘦了，苍白而时带疲态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然黯淡了许多，如此纤细的人，端坐在如此庄宏的大殿上，接受百官朝见，她要撑起多大的精神？家国存亡的重担可都生生压在她的双肩上......是该恨她的，可怜惜之情却情难自禁。

此刻，她轻吁一口气，眉目舒展，乍一看似是欣慰，却不知那浓重的疲累已无所遁形。她在挣命！为什么不让他来呢？有什么非得亲手为之的理由呢？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却全都由自己一手承担呢？

"薛炳通敌叛国，阴谋害死麟王。秦商，依律当如何处置？"

"启禀皇上，叛国大罪，按律当诛九族。"

九族......她深吸一口气，"准。"

"麟王戎马一生，臣以为其麾下诸将当极尽优抚，免生祸端。"岳穹最为敏锐，向来事出就是先考虑后果与安排后续。万无一失之后，再究其原因。此刻他还不知瀛州具体情况，但已迅速将一切防患于未然。

妫语颔首，向百官看去。这么一抬头，正对上孙预的视线。孙预一震，捏了捏衣袖，别开眼。妫语心中一涩，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将之全然抛开，脸上是沉肃端严的君王气度。"众卿有何良策？"

"臣以为不防遣位德高大臣，带上皇上的恩旨，前去麟州吊丧，另立新王，安抚众将。"光禄寺谏议大夫水扬波出列朗声奏道，丰神俊朗的气度间似是有意压过孙预的气势。

挑衅？孙预俊眉微挑，侧身让在一边，眉宇间却尽是深思的神色。转而拢紧了眉，目光中渐有一丝寒意。

"臣以为水大夫之策是上上策，麟王独子别夕一直未册立世子，但在军中一向颇受称道。立他为新王，一可收其心，二可抚其将，一举两得。"闻君祥大加肯定，水扬波如此才具，自己三女已然十五，若能纳他为婿......

"众卿以为若何？"

大臣们想了想，一时也无更好的办法，便都附议。妫语见公意已定，就要宣旨，项平却跨出一步道："皇上，闻太傅与水大夫所奏是常例。如今之势，三藩造乱，若无更大的好处，麟州军心恐不会安定。"

妫语眉宇一沉，沉吟了会，"摄政王有何良策？"这句话也只有孙预来说才稳得住。

孙预面无表情朝妫语看了一眼，"所谓更大的好处，唯有丹书铁券。"

妫语一怔，话在意料之中，可那一眼，竟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意在里边。什么意思？怨她陷他父亲于不义？妫语咬了咬唇，"就照摄政王的意思办。礼部侍郎王象。"

"臣在。"

"你领丹书铁券，前去麟州代我吊唁，安抚麟州众将。"

"臣领旨。"

"退朝。"第一次，妫语拂袖而去，惹得群臣都有些不明所以。水扬波颇有深意地孙预看了眼，低头退出大殿。

"岳兄，皇上今日似乎不太高兴呢。"项平与岳穹同在小径上走着，闲散中又有些试探。

岳穹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却只淡淡说了句，"天威难测。"便转开了话题，"丹书铁券......是定心丸，也是隐患哪。"

项平听了此话，不由一笑，"能稳住现在就好，至于将来么......呵呵，手握丹书铁券的，又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呵呵呵，到底是尚书公，所谓谋深虑远哪！"

"不敢当，不敢当。岳兄取笑了。"

岳穹笑着笑着眼神就变得觉察起来，"麟州不管怎样还是得早作准备哪。那位第一谋士，可不好对付着呢。"岳穹抛下一句话后，朝项平拱了拱手，"尚书大人好走，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呃，好，岳大人好走。"项平也连着拱手，心中却一直思索着那位麟王麾下的第一谋士－－－左明舒。

劲敌。麟王能够坐拥雄兵十五万不是没有道理的。且这一次瀛州的情况，扑朔迷离，绝没有朱瀚汶所奏的那么简单。看女皇的意思似乎知道内情，但那通火，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本想散朝后就去问问情况的，但一时摸不清女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于是这进宫探问之意便又缩了回来。刚才试探岳穹，似乎他也不能确定。项平上了官轿，想了一路，却仍没想出些什么。

松涛斋内，小秋端着冰镇的西瓜才要跨入内厅，就被知云截住。

"我来。"知云接过西瓜便入了内厅。

妫语冷着脸站在窗边，一语不发。

知云轻轻走近，"皇上，那么热的天，那儿有日头，还是先吃些西瓜消消暑吧。"

"撤下去。"

"......是。"知云无比惋惜又委屈地叹了声。

妫语回头瞪他，出语不善，"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知云一听立马跪下，口气更显无辜，"回皇上的话，皇上您是冰雪之姿，在这暑天里也不见热，但奴才们可是热死了。原本指望皇上您吃了，看着奴才辛苦，也会可怜奴才，赏些给奴才，可这下好了......"

妫语看着他唱念俱佳地擦着脸，不知是泪是汗，但梗在胸口这股郁气却也是消去了七分。"哼！你一个总管，平日里还会少得了这些？少在我面前唱戏。"

知云听着觉得女皇口气已松下来，于是笑嘻嘻地抬头，"那哪比得上皇上赏的？御品，御品，若不比咱做奴才的好，还叫什么御品？皇上，您说是不是？"

妫语白他一眼，"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那样儿！"

"是，奴才那点小把戏自然逃不出皇上的法眼。"

"好了。"妫语放轻语气，"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等等，去把岳穹项平传来，早上那事他们还不知情呢。"

"是。"知云宽出一口气，下去传话。

[25楼]|Posted:20070329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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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七章否极泰来

松涛斋内，岳穹、项平将密报看后，都细细思索起来。柳歇与长光，保住永治，除掉麟王，此次立的是大功，也是奇功。岳穹、项平二人不可谓不欣喜，但同时心中多少都生出些忌惮来。

"原来如此，皇上慧眼识人，柳歇、长光不辱圣命，瀛州之危得解，真是可喜可贺啊！"项平长声一揖。

妫语淡淡地点了点头，"闻诚的事要多留心了。"

二人一听此语，心中都是"咯噔"了下，长光之所以矫诏率水师出击清月海，就是因为闻诚喝酒误事，这在长光的密报中已说得清清楚楚。也因为矫诏一事，为保闻诚，长光只有功过相抵，台面上不罚却也不能赏了。

岳穹想得最快，"皇上，相信长公公深识大体，必能想通透这一层，以国家为重。"

"嗯。"妫语叹了口气，长光处她已有安排，自是不用担心，但项焦炎那事，还要他们两个从旁出点力。"项焦炎那事，你们两个有什么更好的意思？"

说到这个，岳穹与项平都有些疑问，本来以为女皇也并不打算力保项焦炎，所以只是卖了个空头人情给秦商。但如今看来，女皇是真心想保他。只是这么做，麻烦颇多，因为项焦炎知道得太多了。

项平第一个反对，"皇上，臣以为项焦炎的利害牵扯甚大，又是先皇的托孤重臣，他一除，能让朝中有一个警省。"

"唔，你说的在理。但我的打算是不要激怒孙氏。所以此案还是轻判的好，其子项亭、项亘都不要过分才是。项焦炎久在户部，想必握有许多人的把柄，若能留他一命，那日后亲政，项亭、项亘便是大大的有用了。你们怎么看？"

这番话说得有商有量，语气中丝毫不带君主之气。岳穹、项平心下也颇有感动，又见女皇说的都在情理之中，便在不知不觉间，将心思都转了过来。

岳穹前后细想了一遍，"不过，要保他只怕不易。皇上还是不要亲自出面为好，毕竟此事还牵涉到德王。"

妫语轻松一笑，"这倒不必担心。我已准了柱国公的请，给了他一道恩旨。"

岳穹与项平都是极聪明的人，一听此话，自然都明白了。依孙业环那日在朝上的进言，皇上当然要赏，而这为项焦炎求情的话由孙业环来开口，女皇便可做个顺水人情了。

"皇上明鉴。"

"说到德王......"妫语皱了皱眉，"二位有什么主意没有？"

项平斟酌了下，"皇上，臣以为不妨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你是说......"妫语脑中飞快地理出一些人。敲山震虎，那必定是要趁此除去几个走得与德王颇近的人。

"皇上，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要想一生清白是极难为的。而各部官员想要与其毫无瓜葛，也是极难为的，再加上项焦炎曾与德王有私下会晤，要扯出几个与德王交厚的官，就不难了。"

"嗯。就趁着这次吧。德王太过不知自敛，应该给他个教训。"妫语的眼神很沉，"你们两个去安排吧。不妨做得过一点。"

"是。"

岳穹捻须，又想起了另一人，"皇上，台谏院左丞何秉处，恐有麻烦。"

何秉生性刚直，别无门派，算是个直臣，但也是个迂臣。此次的确是借他的口来弹劾项焦炎给孙氏一记杀威棒，但项焦炎若是轻判，恐怕最不肯轻易放手的也是他。

"......照旧吧，往日他一直参闻氏折子，都留中。这次也照这样子吧......"

"可是，这一次已将他抬了出来，恐怕不会就这么放手吧？"

妫语一手抚额，"......也别无他法，只要声势不过大，这段时间一过去，何秉自然也会知难而退。"

话虽如此，只是短时间内，女皇的耳根子怕是极难清静了。岳穹与项平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领命退出。

摄政王府中，孙氏成员齐聚一堂，都等着孙业环作个解释。孙业清第一个开口，"大哥，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们对不对？你说出来嘛！大家好歹也有个商量。"

孙业环长叹一声，却是默不作声。

"大哥......"孙业清急了。

一旁的业成按住他，"先听大哥怎么说吧。"

这一说，众人都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孙业环，谁知孙业环只是神有所思地盯着烛灯，愣是一言不发，让所有人什么都猜不到。

孙冒庐眼一沉，将手中拐杖重重一跺，"你们两个先回去。业清，颀儿的功课好好盯着点儿！"

两兄弟互看一眼，只得道了声，"是。"便双双退出。

二人走后，孙冒庐才盯着孙业环，"这下你总可以说了吧？"

老太公一开口，孙业环知是再也回避不下去了，但是这事......

"爹，孩儿问过，是不是事涉孙氏一族，爹，今日您可以明言了吧？到底她握住了孙氏什么把柄？"

"预儿不得无礼！"孙业环沉声一喝，"不管怎样，皇上都是皇上，更何况她还有恩于我孙家。"

"有恩？"孙冒庐老眼骤然闪过精光。

"唉......爹，预儿，皇上亲政事在必行，孙氏本就应该扶持才是。再说......孙氏也只有支持皇上才，才能得以保全啊。"孙业环的声音里透出万般的无奈与苦恼。

孙冒庐、孙预听了都为之一怔，这话已说得很明白。女皇手上确实握有孙氏的把柄，而且是动辄就有可能灭族的把柄。孙冒庐是惯经官场，人情通达的人，又身历四朝，这么些年看下来，孙氏唯一有过并能犯下灭族大罪的，只有一桩。

"预儿你先出去！"

孙预双眉一挑，憋了会，终于还是走出房门。

孙冒庐抓着拐杖的老手上青筋根根泛起，"是......那件事？"

孙业环抿着唇，严肃地点了点头。

孙冒庐见他点头，脸色又为之一白。纵是早已有所预料，但乍听之下还是免不了心惊。沉默半晌，他吐出的话音已带上切齿的味道，"她又怎么知道的？"

"......父亲可知宫中有个太监叫长光的？就是此次任监军的那位。"

"他与当年的事有关？"

"......当年之所以还会留下萧霓，就是因为他的爹。"

孙冒庐双眼暴睁，"你是说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当年二叔公的想法爹您是最清楚不过了，可就是其中一个杀手动了恻隐之心，放走了那个小姑和皇女......"

"是啊。"孙冒庐一叹，"二哥当然也是大怒，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吩咐人把所有杀手都灭了口了事，并私下探访那个小姑与皇女的行踪，但一直未果。天德女皇隐隐有些觉得，多少有些疏远了二哥，终致抑郁而终......没想到，当年居然有个漏网的！"

"长光是那杀手的三儿子，大概是因家道没落，才在九岁时卖入宫中。"说至此，孙业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只是六年前预儿接到'三司馆'的密函时，上面怎么就没提这一层呢？"

孙冒庐嗤笑一声，"'三司馆'如此遭人忌讳的行当能立百年，自然有它的过人之处，这抄家灭族的把柄，他们当然清楚只凭小小一个江湖组织是无论如何也握不起的。何不索性聪明点，当作不知情呢？"

"嗯。"孙业环点头，'三司馆'如此识趣，自是不必动它。不过......"爹，预儿这里......"

"我会去说明白的。这事孙氏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嗯。预儿就交给爹了。"孙业环说这话是，别有一番低沉在里面，但孙冒庐却没作他想。

六月二十五项焦炎被判流放泸州召巫，他的两个儿子都遭贬谪，但并未有太过的处罚。同时户部应支侍郎裴沃、仓部郎中姜长吾，礼部员外郎王合羽，朝议大夫毕霄，左谏议大夫魏恒东，给事中林和等共有三十多位京官，八十多位外官受到牵连。项焦炎本也是要赐自裁的，因有柱国公请来的恩旨，才得流放泸州，而其余人却是：重的被诛，最轻的也是抄家流放。这一案审得整个天都都震惊一时，连秦商自己也诧异万分。怎么本想低调处理的案子居然扯出这么多要员？经此一案，聪明人心中多少都有点数了，女皇亲政看来是不久的事了。有了这一层认知，以前未与德王相交的，走得更远。而有过一些交集的，受此威慑，在暗吁侥幸的同时，也纷纷疏远了德王，甚至连成王处也注意起来。

门庭骤然冷落，德王恼在心底，却又惧得不敢多说。此案本是涉及他的，这几日何秉每天一参的折子可都捏在女皇手里，只要女皇稍一不高兴，恐怕就有不测。以前有人说朝政上，女皇的手段不可小觑。当时他还不信，眼下却是不信也得信了。朝中有官员示意，让他捐些钱出来，以资流民还乡的费用，他回来后立马就办了，但只怕就是这般讨好，也难了。

而成王，他一直是个宁可小心过头，也不可疏忽一分的人。经过此事，为人处事上更见谨慎。每日除了上朝几乎就是足不出户，上了朝也是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这行径，看在妫语眼里固然放心，但也颇有些无奈。

六月二十七，西南接连传来重大捷报，孙须于六月十三在临潢生擒南王齐冕，南军悉数投降。而青王、西王也在六月十五开城乞降。现下，南王已押解回都，其余二王还暂滞留当地听候发落。

孙颐处也即刻动身护送郡主入都。同时简居道和巫弋也动身返都了。

一时间喜讯不断，一个接一个在天都炸开洋洋的喜气，毕竟历时近一年的仗了。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满是喜庆的意味。妫语也终于缓下一口气，但战事虽已告一段落，后续的事却也挺多。比如流民还乡一事，既已许诺，那定是不能失信。好在前任户部尚书项焦炎已筹措得差不多，再加上前几日一些被抄家的大员，底子都不薄，又有德王主动解囊。如此，充入这等安排，倒也够了。

眼下要慎重的还是藩王的处置问题。于是，妫语招了诸位重臣在松涛斋里议事，因为此事涉及藩兵大事，所以不但几个军机大臣，各部尚书，闻君祥，孙预，就连孙业环，孙冒庐都在议事之列。也因为有孙冒庐、孙业环这二巨头在，其他在座的都聪明地缄口不言。

孙业环朝孙冒庐点了下头，领了个头，"皇上，臣以为三王宜抚不宜剿，但这抚中仍是少不得要警诫的意味在内。"

妫语沉吟着点头，"国公之言甚为合情合理，那依国公之见，这抚当如何呢？"

"皇上，对于青、西、南三军，只要诚心归顺，当既往不咎。而三王么，既然撤藩势在必行，不如就乘此机会将他们迎入天都来......"

妫语听着轻轻点了点头，闻君祥跟进一步，"不如就将三王安排长留天都吧？"

"嗯。"妫语简单应了声，却并未决断下来。这明显就是让孙预这个摄政王发句话，但孙预却一直都未见开口，孙业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预儿不是这样的人，为何却在此刻拿国家大事开玩笑？

一时气氛僵住，妫语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忍着气，朝孙预看过去，"摄......"

这一看，却正好对上孙预清亮的眸子，那里面跳动着的两簇火焰，耀目得让妫语心悸。她直觉地想避开，却又想起只要这一避，便是极大的不妥。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股子气早已不知跑到哪里，"摄政王的意思呢？"

孙预微乎其微地笑了下，然后语出惊人，"臣请单独奏明皇上。"

单独？！妫语一时犹豫极了，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股惊慌来，想回绝，但现在提的是国事，且又是自己出言相询，这个"不准"若说了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岳穹虽也讶异孙预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摄政王肯和解，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能君臣之间有什么条件约合之类的要单独讲吧。于是，他一恭身，率先道："臣等告退。"

其他人一听，虽俱是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退出了松涛斋。只有闻君祥在跨出斋门时，猛地回头朝里看了眼，冷厉而阴隼，看得妫语心中一紧。

内监知云最后一个退下，并将门合上。妫语的心在那门合上之际，可谓拎到了最高点。孙预的视线明显就纠缠在她身上，让她怎么着都不自在。片刻后，妫语终于忍不住冷声问道："摄政王不是有事要奏？"

"是。是有事要奏，也有事要问。"孙预目光不离妫语左右，竟似生生要把她看个透。"你真的要亲政？"

妫语一愣，随即答得坚决，"是。"

"理由。"她知不知道亲政所要背负的担子到底有多重？如果只为了解药，以她的才智完全不用如此。只消与他联手便一定能将闻君祥、萧霓逼出解药。她到底有着什么打算？

妫语自嘲一笑，理由？她有许多理由，报仇、保命，可这些又如何能让孙预知晓？她的存在是一个禁忌，碰不得的禁忌，即使位尊权贵如孙预。"理由？政令皆出自我口就是理由。"

"你想要权，然后用权做什么事？"

权力可以让许多人趋之若骛，也可以让许多人从巅峰直堕谷底，"大权在握的确可以成许多事。"

孙预看她，果然，她是有着一番计较的，可是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你想要孙家相助吗？"

妫语秀眉一挑，这话的意思是......

"你亲政，孙家鼎力相助，只要你可以许一个承诺。"

她看着他有些算计的眼睛，缓缓道，"许什么？"

"任何时候都能不动孙氏任何一人。"

"可以。"

"好！"孙预笑开，俊逸的神采飞扬。妫语也暗吁一口气，但一个闪神间，却见孙预已立在身边。

"你......"妫语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紧张地一靠，眼神逡巡四处，却看不到第三个人。

孙预噙着笑意斜靠在书案上，"你可知你许给我什么承诺？"

除了不动孙氏，她还许过什么？但孙预的话显然是另有所指，妫语不耐烦，这人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她瞪向他，却见他俯下身来，"你......"妫语紧张地看他将两手置于自己的座椅两侧。她尽力往后缩，却拉不开彼此亲昵的距离，"你......孙预你放肆！"

孙预轻嗤，"色厉内荏！我根本没把你当皇上，"他眼神渐渐转为专注，"你可只把我当臣子？"

妫语别开头，一时心内五味俱存。孙预于她只是一个臣子么？如果只是臣子，她又何须费神至此？只是，不是臣子，他又能是她的谁？

孙预看着她慢慢褪成苍白的脸色，心知她又要缩回自己的壳里，无奈心疼之余，又有些气愤，"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孙预的妻......"他俯下脸，对着妫语错愕的脸，在其额上轻印下一吻。

妫语大惊，就这么呆在那里。他......他竟然......一皱眉，她又羞又气地一把推开孙预，闪至一边，"混蛋......你......你......"

孙预看着她羞红的粉颊，笑得轻快又志得意满，故意十分恭敬地做了一揖，然后退出松涛斋。谁说孙氏就一定只与女皇是君臣关系，他既已钟情，便不会放手。她只有在放下一切之后才能正视彼此之间的感情么？那么，他就助她完成每一个心愿好了。到时候，看她还能以什么理由回避！爷爷的想法，父亲的打算，两全或许困难，但并不是不可为。只要，只要她能再多几分勇气，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孙预这边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妫语这边却是羞恼得浑身发抖。这个混蛋，居然轻薄她......她是皇上！威统天下的女皇！他怎么敢？这个混蛋，这个混蛋！他借用国事的名头，都，都和她谈了此什么！他都干了些什么！

"皇上......"

知云的唤声使她惊醒，妫语一抬眼，瞥见知云有些打量的眼神，立时心虚地捂住额，脸上"噌"地大红。妫语迅速转过身，出语不善"看什么！下去！"

"是。"知云憋着笑走到门外，示意刚回天都的柳歇与长光过些时候再来觐见。

妫语一拍书案，将心思勉强一定。下次......绝没有下次！抚平气息，妫语坐下来，往桌案上一看，却瞥见一旁多出一本折子来，心中一动，她立刻翻开来看。

"......以南王为例，诚宜先抚而定青、西之心，使之敢于入都，不作垂死之争......待其入都，手中兵权当悉数夺回，再者，可示之以惩，以定天下民心。该杀则杀，该贬则贬，该降则降。杀者，意在警诫，位不宜高于副帅，过高则易令三王不安于室而心生变故；贬者，意在伤其筋而不使之痛，所宜者应留于天都，以观后效；该降者，是为三王，不惩则示天下以朝廷暗弱，过惩则易激叛军于绝境，是以降之者，须量其可承之底线，让之感于羞愤却能忍。如此，二三年后，手足俱断，其心可磨，不足为念矣......"

妫语合上奏本，忽然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错觉。孙预......

[26楼]|Posted:20070329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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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八章柳暗花明

闻府里，闻君祥对着萧霓有些发怔。萧霓看得奇怪，"老爷这是在想什么？"

闻君祥老目微眯，"语儿这丫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萧霓眉目一挑，精光略闪，"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好端端地，凭什么孙业环会如此助她？孙家与咱可是势不两立呢！更何况她一亲政，可直接冲撞了孙家，那老头子会肯？"

"这是一点。还有今日，孙预公然说有事要密奏......这里恐怕有诈。"闻君祥这么说着，忽然脸露疑惑，"......可是，对于诚儿，她又维护周密，于熙儿、水扬波处也极为器重......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萧霓却想不了那么多，一听到闻诚，立时就问，"诚儿怎么了？"

闻君祥眼神一闪，略有些支吾，"......也没什么，就是无旨却出击清月海一事......"

萧霓冷眼看着，心知在他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假意转开话题，"会不会是语儿想以孙氏来牵制我们好得到解药？"

"唔......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种种做法着实无迹可寻。"

"不如，我入宫一趟，也好试探一下。"

闻君祥侧脸看她。萧霓今已年过四旬，但光鲜亮丽的面容，玲珑有致的身段却无一丝芳华老去的痕迹。她依旧妩艳得像个少妇，优雅处风情自现，比之少妇则更有一番老练在里边。即使贪看多年，闻君祥仍是忍不住搂她入怀，好好抚弄了一阵，才道，"嗯，去探探也好。"

松涛斋内，妫语正会见柳歇与长光，就二人的功绩好好夸奖了一番，正谈到一些麟州的事务及关于左明舒的看法时，知云来报，说是太傅夫人求见。

妫语皱了皱眉，先让二人回去好好休息，并准了二人三天假期。柳歇固是已有家小，长光的妹妹，妫语也替他安排好了。

萧霓与柳歇、长光二人擦身而过，二人行礼，她因心中有事，也未加理会，径直入了正堂。

妫语已遣退了所有下人，萧霓见无杂人，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闻诚在瀛州出了什么事？"

妫语浅浅一笑，"也没什么，太傅没提起吗？"

萧霓冷哼一声，心中愈加怀疑，"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么一说，妫语心中已然澄明，定是闻君祥有意含糊过去了。"喝酒误事让人给参了一本，夫人不必担心。"

"哪会那么简单！你最好还是说实话，别妄想能和孙氏联手了！如果我的日子不好过，你也别想能活！只要你的身份一公布出去，哼！就是十个孙氏也救不了你！"

妫语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神也依旧只是淡淡，"你真的想知道？"语毕见萧霓神色冷厉，就接着道，"瀛州的事并没有面上说的那么简单，麟王确曾领兵扣关，而此时本应在职守备的护北将军却醉倒在永治的一家妓馆内。情势危急，以至于监军在手无兵符的情况下只能矫诏率水师兵陈清月海......按律，闻诚当斩。"

"什么！"萧霓惊了一跳，不禁失声一呼。

"夫人先别急，我已问了监军的矫诏之罪，自然护北将军处是保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言官的口是堵不住了。而且有给事中杨笛与左补阙王修远上折参他。"这二人在朝中是公认的闻党，会承谁的意不言自明。妫语瞥了眼萧霓略有些发白的脸色，几不可闻地笑了下，"这事太傅一定也有他的考量。闻诚的事要追究起来可大可小。轻者是贻误军机，一人被斩；重者，是通敌谋逆，满门抄斩。太傅是朝中重臣，国之栋梁，自然要以大局为重。夫人应该见谅才是。上次动用禁军一事也是同理。"

萧霓神情既有怨愤又有无奈，且于这无奈中又显出几分猜疑，看得妫语很是满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事碰不得，所以我才向孙家示好，我想将南王郡主赐婚孙颐，并让他长驻长泉做府尹。一个封疆大吏的肥缺实权，相信孙家得了这好处，也不会再计较闻诚的事。而如果孙家不出面，其他人，留中不理便是。"妫语顿了顿，又道，"夫人，让太傅不必再上折来说闻诚的事了，他已经撇得很干净了......事到如今，不管当初是何缘由，你毕竟与我有血缘之亲，我不靠娘家人，又能靠谁？"

这最后一句话点得恰到好处，让萧霓即使不全信也受用得很。于是她也缓下脸色，"只要你好好地为着我们办事，我们自也不会害你。"

"夫人能如此想，自是再好也不过了......太傅那儿，他也有他的苦衷。就像当年的阴璧......"妫语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阴璧是闻君祥从青楼里买来的一房姬妾。虽比不上萧霓绝美，却也妩媚可人，再加上勾栏之中老鸨多年的调教，也颇得闻君祥宠爱，生下一子一女，即次子闻谙与三女闻诉。萧霓最是嫉恨于她，但因初时并未受先皇看重，所以闻君祥也不在意，到后来，萧霓受宠于先皇，便得了机会，在先皇面前哭诉。先皇虽不便明令闻君祥，但只要稍一暗示，以闻君祥的脑子，自是明白该怎么做了。于是当晚便将身怀六甲的阴璧逼死。这事萧霓自然清楚，也因为清楚，对于闻君祥的狠辣，多少也有所忌讳。妫语这番话可谓正戳中了她的心事。

看着萧霓美丽的眼睛微眯，妫语端起茶轻呷了口。快八年了，她来此已快八年。近八年的准备，近六年的深宫历练，让她更懂得如何隐忍，以及在隐忍中窥伺每一个契机，并加以利用。

赢面，并不总倾向于他们。

六月底，礼部侍郎王象抵达麟州杨城，别夕率麾下大小官员出城迎候，让至麟王灵堂。

灵堂中，白挽黑棺，别有一番肃穆中的沉痛。

王象也一整肃容，接过左明舒递上的三株清香，郑重揖了一揖。待祭完香，王象拿出一卷明黄暗绣五彩金龙的文帙，展开朗声诵出，"先祖遗托，四王并重，今三王叛乱，惟君戍守北疆，克诚以恭，智以绥物，武以宁乱，英谋独运，人皆莫及。事无巨细，详察以闻，诚使边关安定，数载清明。神威赫赫，威镇八荒。感君奇功，如何不吊？朕用伤悼，肝心若烈。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待王象将天子吊文诵完，别夕已恸哭跪伏于地，泣涕如雨地道："圣恩浩荡，臣......臣......"

王象扶起别夕，也是喟叹一声，"世子请节哀。圣上优荣，还命我带来一旨。"语至此一顿，面上又见庄重，上步立到此堂首位，接过侍者手中卷帛，肃然道，"麟王世子别夕接旨。"

"臣别夕接旨。"别夕及堂中众人立马伏地请旨。

"诏曰：麟王英伟一生，战功赫赫，夫抚近招远，威以明德，以滋光昭后世。朕之信宠，当比器山永驻，华河长流。故赐铁券于汝，望君慎终如始，以永嘉誉。钦哉！"

"臣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别夕双手捧过圣旨，供于一旁。

"这是皇上发下的爵位制书。"王象又拿出一本官文交予别夕，"卑职在此恭喜王爷了。""呵呵呵，王大人客气了。大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本王已在府中备下小宴，还请大人移步。"别夕展开笑颜，一扫方才悲凄。

王象也笑着拱了拱手，"叫王爷破费了。"

"这是哪里话？王大人在天子脚下侍奉，我这等偏镇，才真叫大人见笑呢？"

王象眉眼一垂，觉出别夕语中隐有视麟州为私地之意，想起女皇临行前所嘱"示之以威，诱之以盟"的话，当下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恩泽四海，岂有贵贱之分？王象小小一个礼部侍郎，岂敢小觑麟王之宴？"

此语一出，别夕、左明舒心中都紧了紧，对于这个钦差有了全新的看法，对于女皇更添一番思量与警诫。

别夕"哈哈"一笑，将这无形中的对峙就此带过，"大人请。"

酒宴摆开，俱是名脍珍肴，宴间还有歌舞助兴，几名舞姬满场游走，妖艳处摄人魂魄。

酒过三巡，别夕也打开了话匣子，与王象及手下大将谈开。

"......王大人哪，圣上如此恩遇，小王无功受禄，实是受之有愧......"

王象轻啄一口清酒，"王爷用心报国，便是对皇上的回报了。"

"那是自然......圣上隆眷，赐我铁券，我想于麟州塑一塔以供此券，塔名......就暂定为'隆泽塔'，还望王大人能将我等心意禀明皇上，请求允准。"

"王爷客气了，王象职责所在，定会奏明君意。"

"呵呵呵呵......如此，便有劳王大人了......"

又是一番敬酒之后，左明舒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天都的政局，"......不知皇上对于三藩之事如何处置呢？"

王象眉眼轻垂，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坦言道："具体情形下官并不清楚，但皇上已打算将三藩王长留天都，而南王郡主则是想赐予孙颐为妻，仍驻长泉府。"

这番话说得就事论事，但左明舒明显就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含意。......皇上打算，而不是摄政王议定......看来女皇亲政的势头已较为明显了。

当下，左明舒朝别夕使了个眼色，宴罢后，别夕密召左明舒会谈。

"先生怎么看？"

左明舒看了眼烛火映出的人影憧憧，沉定地道："皇上亲政势在必行了。"

"那么快？"别夕微讶，"孙氏似乎没什么动静呢。"

"唔......孙氏动向一直扑朔迷离，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不过，王爷，不管孙氏与皇上之间有何妥协，眼下的情形，我方是较为尴尬的。三藩作乱，已尽数拿下，日后一旦削了爵夺了权，只怕日子不会好过。这样一来，朝廷声势大旺，当前因天下初定，皇上有顾忌或许还不会动麟州，但日子稍久，只需朝中有人上折要撤藩，王爷，您的兵权就当悉归朝廷了。"

别夕听得俊眉深锁，"照先生的说法，麟州的兵权迟早都要交还，现在的什么让我继父之爵，颁下铁券永免重罪，只是稳定军心的权宜之举了？"

"王爷英明。"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应对？"

左明舒想了想，才缓缓道："所谓外援内应。王爷，麟州依恃者，惟在匈奴之兵，只要边患犹在，皇上就不能解了麟州的兵，也不敢解。这是王爷最大的优势，但光这一点还够。"

别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先生是指内应？"

"王爷天纵奇才。麟州远离朝纲，虽然不是说无人，但却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眼下天都局势已渐趋明朗，皇上要亲政，也势在必行，但阻力一定颇多，真要堵住众臣之口也非易事。所以，王爷不防率先上折请奏皇上亲政。"

别夕一怔，有些思量犹疑起来，"可是......如果皇上未能亲政，此举无异自掘坟墓啊......"

"王爷！您也知道项焦炎一案，"左明舒直盯着别夕，"那牵连到的百名官员可不容小觑啊！德王心志不小，多与大臣往来，会威胁到谁，不言自明，若是孙氏能一手遮天，别说会放手让德王出来与闻氏一别苗头，就是项焦炎也不会轻易下台......他可是先皇托孤重臣哪。如此轻轻一举便将其踢出天都，就凭这一手，皇上的胜算占八成。"

别夕又想了一阵，终于点头应允，"先生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吧。......不过，天都毕竟与麟州相隔过远，非亲眼见到，终究有些不确。所以，这次还要烦劳先生走一趟天都，既将奏表上递，也将各方情势查看一下。如何？"

"王爷之命，明舒自当效力。请王爷放心。"左明舒正有上天都探探究竟之意，别夕此说，刚好中其所想。

"嗯。"

灯火下，二人都不禁出起神来。女皇，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七月初二，天都终于迎来了凯旋的大将军孙须，以及他所率领的众部将。女皇遣摄政王率朝臣至乾明门迎候。

那日，天都城中万人空巷，俱拥挤在朱雀大道上争相一睹虎龙之师的凛凛风采。辰巳间，只见城外黄尘轻扬，孙须身披银甲，头带银盔，坐在一匹雄壮威武的青鬃健马上，英姿勃发，威风八面。后面是盔甲森然，望去一片肃穆的高敏德、李骏、杨化成、马平川、左犀、韩墨发等二十多员战功赫赫的虎将，及众幕僚。铁骑三万，甲士四万，成正方队列，浩浩荡荡，自正南启正门进入天都，直往乾明门行来。军鼓隆隆，号角震天，声势摇撼山岳，使整个天都都在这一刻的欢乐中屏息，颤抖。

押送被俘的南王及各部将的马车都压在将帅们与铁骑之中，当孙须与众虎将和俘虏同时在百姓眼中出现，人群中立时炸开一阵狂呼与呐喊。

"啊！是孙将军，孙将军......"

"英雄回朝喽！"

"孙将军！天神哪！"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由东街直传西街，再从西街传回东街。天都的朱雀大街可是全城的中轴线，宽达一百五十余步，最为繁华，两厢各有五十五坊，仅各占两坊的东西二市，就有两百个行业，近一万家商号、茶楼、书肆、酒馆、客栈。此际，举市停业，都拥在道旁，热闹喧哗处呼声震天动地，不可遏止。

入乾明门，算是进入宫城，兵卒在此停步，由兵部令史引其至城外的景海城安营。众将帅由百官拱引继续前行，夹道呼声愈烈。

过承运门，渐趋安静，再过敬门，众人悉皆下马步行。这便是入了禁宫。内监知云早在宫门处迎候，入得紫宸殿，觐见女皇。妫语自是免不了一番夸奖。当晚，在成王府坻设宴庆功。

隔日朝堂，妫语颁下封赏，孙须封怀南侯，食邑户一千，赏黄金千万，细绢千匹，锦缎千匹，赐朱雀街将军府坻一座。高敏德为正三品下的怀化将军，赏黄金千两，征绢千匹。李骏为从三品云麾将军，杨化成为归德将军，各赏银千两，征绢千匹。马平川封忠武将军，左犀封壮武将军，韩黑发封宣威将军，各赏银五百两，征绢千匹。段辰擢为兵部主事，赏绢千匹......

一时由孙须拟定的有功名册，据其军功大小，各得其封赏。并准众人半月长假回乡省亲，半月后返都任职。

此事一定，紧接着的便是南王的处置问题。南王一行人因地位特殊，暂憩于别馆，仍以藩王之礼相待。但南王齐冕也是个明白人，不必看馆驿侍从轻慢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处境不妙。天都民声俱说要处斩他，若女皇以顺应民意为由，就是斩了他也不为过啊。故当宫中来传诏时，他心中着实抖了几抖。

知云将其引入松涛斋，齐冕一眼都不敢看妫语，伏地即是叩头，"罪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也不叫他起来，只是淡漠地朝他细看着，仍见雄武的身躯此时佝偻着，汗湿夏衫，隐隐可见勃发的肌理。一个野心勃勃的武将，又正值壮年，要如何消磨其心志呢？单单如水扬波所言的"抚之以安靖，待之以诚，谕之以理"就够了吗？以自己名义上外室入宗的身份，能施之以怀柔吗？

齐冕跪伏地上，一直心有惴惴，此时见女皇又许久不开口，心下越发虚得慌，冷汗热汗一股脑儿往外涌，等了一阵又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唤了声，"罪臣齐冕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端起茶啜饮了一口才道："是南王么？"

"是罪臣。"

"朝廷待你不薄，先祖明宗还许你景阳公主仪鹛，你本当竭诚效忠，以彰我朝教化，何以反为叛乱，为祸一方，致使举国黔首尽陷战火？你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皇！"

"是，是，臣罪该万死！"

"你可知叛逆之罪该当如何？"

齐冕听着直觉必死无疑，不禁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妫语见他如此，稍稍一定，心下生出几分轻蔑，敢起兵造反，却如此贪生怕死，又能成得了什么气候！至此，妫语放松了语气，"本当严判，念你毕竟是明宗亲定驸马，景阳公主仪鹛仙逝之前又曾托先皇代为看顾。且你久治长泉也算颇有业绩，多次肃清海防，击退倭寇，就暂免你一死......"

齐冕一听，如获重生，一迭儿地在那里叩头谢恩，"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我在皇城朱雀大街安排了一处府坻，你便老老实实在那里颐养余生吧。郡主入都之后，赐婚于长泉府尹孙颐。"

"罪臣叩谢圣恩浩荡。"齐冕更是磕头如捣蒜。

"行了。退下吧。"

"是。罪臣告退。"齐冕退出宫外，竟一个虚脱软在城墙根上。此番不死实属大幸，原想就是免了死罪，也少不得幽闭流放。谁想竟还能赐一府坻，女儿还能得嫁孙氏......齐冕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在墙边呆坐半日，才颤巍巍地回到驿馆。

回到馆中，把细况俱与僚将说了，部将一听无事都长出一口气，只有军曹刘郢华微微皱了皱眉。皇上此举如此宽大，只怕意在青西二王吧？到时三王俱已纳入天都，恐怕就没那么好商量了，而赐住朱雀大街......据闻孙须将军府也赏在那里。如此门户相对，一胜一寇，又是如此惹人注目的街市，以南王叛乱被擒的身分，只怕日子不会好过呀......

[27楼]|Posted:20070329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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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深宫篇第二十九章亲政

南王一事如此宽大，青西二王都弃甲缴械，不再观望，随胡前军返都，并与郡主孙颐一行，巫弋、简居道一行同时抵达天都。

众将凯旋之盛况，因合了胡前与常玄成两处兵马，于前更显威势，真个儿叫气拔山河，威镇四海。几万兵马照例也是由正南启正门入，穿朱雀大道，由乾明门入皇城，穿敬门入禁宫。朱雀大街上，只见甲胄森森，日光映射在连成一片的铜盔铁甲上，反射出令人气为之夺的凛然寒光。

觐见女皇过后，妫语在汇绮园设下群臣宴，所有臣工武将都在受邀之列。皇城外景海城中的驻军也大肆犒赏。普天同庆扫平藩乱，一时群臣开怀畅饮，里外三层欢宴，整整一夜，众人皆尽情饮乐，几名武将甚至醉倒在寰明湖湖堤上，直到天亮后被侍卫发现才送回去休息。

隔一日，封赏俱下：胡前，封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食邑户一千，领天都折冲都尉职，赏黄金千两，细绢千匹，乌锦千匹。常玄成，封从二品镇军大将军，领安平果毅都尉，赏黄金千两，细绢千匹。沈复，封天都府军曹，责在骠骑营。尚季廷，升任羽林军统卫，封明威将军。富仪卓，擢为乌州副将。许洋为湘州营统。阮风为湘州将军。甄筱为纪州别将。

同时，封柳歇为学士院翰林供奉，专掌内命，其职已涉内相之权。简居道迁为黄门侍郎，赏白银千两。赏巫弋白银千两，乌锦千匹。

而孙颐这边，因治长泉有功，封为长泉府尹。南王郡主齐氏钦定为昭南郡主，择吉日与孙颐完婚，共驻长泉。

事情至此暂告一段落，一切加官进爵事宜都已停当，妫语这才得空召见巫弋。

"皇上......"巫弋才要下跪，便被妫语一把扶住。

她好好看了看巫弋有些斑白的头发，似乎想找找有没有再多出些白发来似的，瞧得那样仔细。良久，她才拉着巫弋入座，"来来，正等着你一起用膳呢！"一旁的知云忙替二人斟上酒。

妫语笑看巫弋一眼，"都是素的：碧湖香芋、当归喉头菇......呃，知云，你报报菜名，许多我都叫不出名儿呢！"

"是。"知云伶俐地一笑，"都有银芽芝麻卷、翡翠竹排、素炒宝黄、铁板翠柳、栗子海皇煲、陈皮金珀、麻酱三丝、糖醋素排骨、冬瓜麒嶙蒸、翠蒸白玉......祭司大人，奴才们为了皇上的明令可是挖空了心思呢！不知大人还满意不？"

"呵呵呵，几个月不见，知云公公是愈见伶俐了啊！呵呵......"巫弋笑道。

妫语白了知云一眼，"别管他，来，吃菜！"妫语挟了一卷竹排到巫弋碗里。

巫弋连连谢让，"不敢劳动皇上，臣自己来，自己来。"

这本是一句敬语，但听在妫语心中，却是猛地一缩。什么时候，她居然忘了这样亲切的举止是不宜出现在她现在的身份上的。还是带着久远的思念哪......

"皇上......"巫弋见妫语脸色微黯，不禁有些疑惑。

妫语回神，轻笑带过，"没什么，你总算是回来了......"这最后一句，带了些微的叹息，叹得有些如释重负，也叹得巫弋心中一酸。

"皇上......"

"来，喝一杯！"妫语先干为净，看着巫弋也喝下一杯之后，才又开口，"定西一行，路上还顺利么？有遇上逞凶的逃兵么？"

"没有。一路上都很顺利。定西的民众一听是来立教的，都夹道欢迎呢！"巫弋也放开拘束，侃侃而谈一路奇景。一顿晚膳用得宾主尽欢。膳后，知云又沏上一壶鹿宛茶。

妫语问着定西的民风，巫弋答了两句，忽然想起了定西的羌芜草，马上道："皇上，此行定西，臣已找到了羌芜草，闻氏再无可胁迫您的优势了......臣这几日已在着手配制解药，虽不能尽解其毒，也不致使绝尘纱再掌于他人之手。"

妫语眼神一黯，却是笑着开口，"好啊。那可真是好极了。"面对巫弋近乎慈爱欣喜的目光，她不打算说出那次病危之际，绝尘纱便已深入骨髓，解药就算月月有服，也拖不过几年，且依她的身体......殚精竭虑，只怕连五年都有些险吧......"不提这个了。说说陈纪章在定西治理得怎样？"

"皇上请放心，陈知州知人善任，与民相亲，秉公办理，已为民众所拥戴。"

"拥戴吗？"妫语脸色深沉起来，看得巫弋一凛，"陈纪章是胡前旧部，胡前于今执掌天都兵马......知云，等会让喜雨发封书函给项平，让他拣一个人放在定西。"

"是。"

巫弋看着妫语如此处理，不禁暗悔自己失言。妫语当然看在眼里，却也不便多说，只是淡淡道，"我要亲政了。"

巫弋一愣，随即了然，拱手称贺，"臣先在此向皇上贺喜了。"

妫语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上的意思是......"

"你夜观天象，结合卜辞，给我上一道表来。"

巫弋眉宇一敛，有些犹疑，"皇上，天象之说只为修订历法，于天意上来说......"

妫语语气清淡，"只是手段而已，当信则信。"

"好。臣立时去办。"

"此事不急，你搁一个月之后再办也不迟，等孙颐完婚，麟州的人回来复旨再说。"妫语看了看沙漏，"时候已不早了，你远途回都，这几天一定也没好好休息，我也不留你了。"

"是。臣告退了。"

"嗯。叫知云送你吧。"

"谢皇上恩典。"

"行了行了。"妫语给她一记白眼，"什么时候也这么说话了？敢情定西一行，我没和你生分，你倒和我生分起来。"

巫弋轻轻一笑，并不言语，只揖了揖，躬身退下。

妫语起身走到窗前，松涛斋的夏夜，微热中也渗入一丝凉意。远远近近的虫鸣，新透窗纱，叫得一室宁静。时间无多，但，还是得一步步来......

七月二十，昭南郡主出阁，嫁与孙颐为妻。由女皇亲赐，成王主婚，婚礼自是想简也简不得的，光是开头的彩礼就丰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肥羊千头，金丝环雁一对，清酒十坛，白酒十坛，粳米百石，稷米百石，蒲苇一双，卷柏一株，还有长命缕、延寿胶、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凤凰结各一；余者还有鸳鸯一对，鹿一头，乌一对，香草一束，金钱百枚，鱼十尾等，花样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之后是问名礼，纳吉礼，纳征礼，请日礼，最后，终于在七月二十午时亲迎。大红花轿由东华门出禁宫，沿东西大道雀屏街，穿过承运门，转入苍秀大街，最后入孙氏府宅。一路吹吹打打，随侍排成长长一串队伍，看得人好不羡慕。

礼毕，女皇又有赏赐：乌绣"百年好合"一幅，白头翁一对，温甸玉如意一双，昌阳合欢钿一支，雨后海棠琉璃屏风一架，穿花百蝶金镯八对，并赐昭南郡主，古时名琴－－"春雷"，并恩准夫妇二人可于半月后再起程前往长泉任职。

此间婚礼才下，七月二十三，礼部侍郎王象还朝，还有麟王麾下长史左明舒携麟王的谢恩折子也到了天都。这可是位名震中原的大人物，妫语自是要费心应付了。初到，即在松涛斋内单独召见他。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左明舒入殿行礼。

"左长史请起。"妫语含笑而道："赐座。"

"谢皇上。"左明舒站了一早上，两腿早已发麻，此时也不客气，谢了恩就坐下。

"麟王可安好？"

"回皇上，一切安好。麟王唯痛父逝，多有哀戚。"

"唉，老麟王不幸殉职，麟王虽哀也不宜过伤，要注意身体哪！"

"谢皇上垂询，臣定当俱告麟王，麟王也说皇上如此器重，他定当子继父业，粉身报国。"左明舒一直微垂着头，答得一板一眼。

"嗯。麟王如此用心，真乃社稷之福。"妫语点点头，转开话题，"听说左长史还是先祖明宗天德年间辛酉科的榜眼呢。那时卿才十八岁吧？"

左明舒心中紧了紧，却眉目不动，恭敬地应了声，"是。"

妫语由这句应中听出些微的回避，便又接着道，"那年的三甲真是可惜呀。状元郎乔运帆因故贬谪，连带你和探花萧达也遭贬黜......"

妫语留意着左明舒的反应，见他微微一怔，心下有了点底，于是长声一叹，"其实后来先祖也有所后悔，本想等个三年，让吏部考绩时再酌情将你们三个调回天都，但谁想......唉，先皇在世时曾经多次提到，先祖多次有心与孙冒庑改革政事，却因少了三才不得不搁置，而这一搁置，便是那么多年......"

左明舒虽明知此话并不确实，却也仍是忍不住抬头朝妫语看去，这一看，正对上妫语清隽而疏淡的眼睛。

丰神朗玉，乔兄这双秀目当比夜空星子般让人倾倒了......

左贤弟取笑了......

左明舒忽觉面前绝世风华的女皇变成了二十七年前，一身白衣儒衫，清隽高华，满腹经纶的才子乔运帆。那样疏淡的眼波，那样温润的气度，却那样无比自信地对他道："贤弟，你看这片锦绣山河，风光无边，黎庶皆勤勉持家，但这天下却未尽显其盛世风华。四藩仍拥兵一隅，匈奴仍窥伺中原，海寇仍扰乱边境......贤弟，人生一世，饱读诗书，若不能尽显己才，安邦定国，那又学来何用！"

"乔兄所言甚是，留功名于后人，记姓名于青史，那才算得上是为人一世，了无遗恨！"

"呵呵呵呵......"

"左长史......"

"左长史？"

妫语含笑唤了已然走神的左明舒几声，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一整肃容，谢罪道，"臣，君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无妨。"妫语带过不提，"当年，也是年华正茂，意气奋发的时候呢！左长史可许下什么宏愿没有？"

宏愿？自是有的，但......唉，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如今是万难回头了。左明舒暗里喟叹一声，"臣惭愧，不曾有何宏愿，只想尽臣本分，做好皇上派下的差使。"

妫语站起来，慢慢踱到窗前，"左长史，如今三藩初平，百业待兴，我承继先皇遗命，常常忧怀国事，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开创一代盛世气象，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长史是当年的三才之一，可能告我？"

左明舒一愣，不自觉地朝妫语看了过去，午时白亮的光线射入殿内，女皇立在窗边，平静处自有一番审视天下的气度。她此时的语气，如此平淡，却如此诚恳，让左明舒久已沉寂的心湖竟也轻轻泛开微澜。盛世么？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一时血气上涌，左明舒惊讶自己居然还有如此建功立业的雄心。

"皇......皇上拔才显能，爱民如子，定能威服四方，使戎夷臣服。"语气平平，但心已动。

妫语也不勉强，只是淡淡笑了笑，"有左长史辅助麟王镇守边关，对于匈奴一方，我很是放心。"

左明舒心中微动，朝妫语看了一眼，却见她双目正含笑注视着他，心下有些明了，想了想，终究还是应道："臣定当竭诚效忠皇上，辅助麟王镇守边关。"

"好。好。"

隔日上朝，朝臣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有什么巨变正悄悄酝酿着，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果然，先是左明舒上递的一道劝女皇亲政的表折，再是柱国公孙业环的一张请女皇亲政的表疏，而在都的三位藩王也跟着进了表折。接连几道请女皇亲政的表折，让闻氏又惊又喜，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俱是朝宝座上不见丝毫喜怒的妫语看去。

妫语沉默地将几道表疏都看了遍，缓缓开口，"卿等有心，但我自登基以来，摄政王处理政事井井有条，战事平息，四海初定，我对摄政王执政，很是放心，亲政一事，无需再提。"

这自然是谦词，但女皇却说出"无需再提"这样的话，没了一个借口，当然是不好再提了。岳穹、项平、水扬波、柳歇等人俱是心有微诧，暂且将快要拿出袖口的折本又塞了回去。

第二日，'巫策天'寺卿，碧落主祭司巫弋，带着两个少卿上殿奏事。

"臣启皇上，臣昨夜历观天象，北天东壁数放其光；南天七星始见明大；臣卜其辞，乃示之：王道昌，圣主兴。臣以为此乃天意授之于我朝，于是臣又占卜筮，兆文显之"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之语。"

"哦？"妫语身子微微前倾。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碧落以昌盛，指喻皇上亲政！"

"可是......"

岳穹眼一亮，马上出列道："皇上，摄政王打理政事井井有条是乃尽其人臣本分，而皇上亲政是尽人君之责。皇上，您荣登大宝，扫平藩乱，威望已足。且现今百废待兴，正是皇上励精图治之际，还望皇上为天下百姓计，不辞辛劳，亲临主政。"说完伏地下跪恳请。

孙预见情势大致说得差不多了，也跟着一跪，"请皇上不辞辛劳，亲临主政。"

"请皇上不辞辛劳，亲临主政。"朝臣一见连摄政王都跪下了，自己还有什么不好决断的，于是也都跟着恳请妫语亲政。

妫语仰起脸，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既然众卿家如此陈情，那我......便准奏，择日行亲政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握紧了纤手，这一刻，历尽千劫，终于还是到了。亲政，亲政......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铸就一个盛世，至少也是一片清明河山......然后，报仇！

十日后，也就是八月初五，妫语乘龙舟前往天都以南，华河上游的皇陵告祖行亲政大礼。

沿华水两岸，人群云集，只为一睹女皇天姿。这日，华水上龙舟数十条，载着文武百官前往皇陵。先是两条开路的引船，再来就是女皇的龙舟，高三十尺，宽四十五丈，长一百八十尺，多达三层，正殿，内殿，朝房总共一百零八间。船身雕龙嵌凤，鎏金溢彩，端的是华贵非凡。其挽船，由九百人用青丝大绦绳牵引前进。身后成王、德王各乘一艘翔螭船，比龙舟略小。再后是文武百官的漾彩船共三十六艘，背船挽船达五万多人。

妫语独立船头，今日是一番极正式的穿戴：面贴珠钿，头戴九龙珠翠冠，一头青丝挽成端贵的三博鬓，翟衣戴绶，以深青色织就的襟领暗绣金云龙纹，翟纹十二等，间以四合暗花、如意云纹，与深青中单、深青蔽膝、青袜青臾相佩，腰间一挂双龙纹金绶带，佩玉双块，玉绶环。乍一看，真如圣女下凡，华贵而威仪慑人。

两岸百姓见了，无不跪地在呼万岁。亲政其实早已深入民心。

妫语望着八月的天际，湛蓝而无一丝微云，秋高气爽，明净澄澈，映得华水也是这般清透。夹岸的呼声，即使相隔有些远，但传到耳际，仍是让人心旌动摇。妫语不禁想起岳穹的那句，尽人君之责，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气象......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片江山如此美妙，也实在让她糟蹋不下手呀！妫语吐了口气，那么，就来吧！盛世，有那么多能人在侧，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八月的轻风吹来桂花的清芬，所有人都醉倒在女皇这一刻华衫轻翩，举目邀首的逼人的美丽里......

[28楼]|Posted:20070329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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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一章惊鸿

"......当世高才舍庄怀兄更有其谁？此番魁首不必说，定是庄兄的囊中物了，哈哈哈哈！"

"鉴明兄过誉过誉，庄怀不才，只求能为国效力，尽己之用而已。"

"哎！庄兄此话太谦了。如今皇上亲政临朝，革弊用新，正是用才之际。庄兄之才略，朝野慕名还来不及呢！"

"唉......当今天子虽已践祚近六年，然朝纲久弊，文恬武嬉，怎不令人忧心哪！"

"庄兄忧怀天下，实乃天下之幸！来来来，小弟敬你一杯，预祝兄台飞黄腾达，仕途得意。"

"承兄吉言，请！"

这厢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刚由州试取中的举人齐聚一堂，宴乐捧场，好不热闹！而同为二楼的靠窗的另一处桌子处却只静静地坐着三个品茗的人，与方才酒杯碰盏喧哗四起的一桌只隔了一架屏风。三人闲闲地坐着，似是赏景，又似聆听。身着淡黄秋衫的，正一个劲儿地替中座那位剥着瓜壳；另一边是个浅墨色长衫的人，正襟坐于一旁，情思淡渺仿若神游太虚，却又有种稳秀之感；而正中的那位身份上显然就要贵气得多，一袭品月缉线印花式对襟长褂，面容隐在一角阴暗里，瞧不真切，但举手投足间却挥洒了一身的尊贵优雅。

只见他微抬下颌，"呵呵，文恬武嬉？若是他今科未中，岂不要说世乖时弊，国势颓危？"

淡黄衫子的人见说忙回道："主子可是觉得他们太闹了？要不，咱换一个地儿？"

"不必，瞧的就是这个热闹。"他轻弹一记手指，吟道，"状元楼里状元红，文人雅士竟相藂。如今州试☆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已落，各地的举子都云集天都，以待来春的省试。这个热闹说的可不就是这个场面？"他转出了阴暗，轻扬的唇角微掀，晕出一丝略带讥嘲的笑意，尽敛秋光，竟就是妫语！那她身畔的两人自是知云、长光无疑了。

着淡黄衫子的知云轻笑，音色清亮而略带讨好，"还不是怕主子听着烦心！状元是喝得状元红，但喝着状元红的可不一定有多少墨水了。就这两人，奴才以为许是樊州过来的吧？"这话说得尖钻。樊人多鄙俗，几无才子，倒是屠夫甚为有名，时人都称"樊州屠夫"。

妫语闻言朝他嗔了眼，却又忍不住一笑，流转出无尽的风流婉转，"你这张嘴，真是刻薄惯了！人家好歹也是正经举人，你就不能留点口德？"

知云一脸不以为然，"奴才倒觉得他们信口雌黄，诽谤国政，这才叫不留口德呢！"

妫语听了脸色微沉，"你们猜猜，今次春闱的龙头会花落谁家呢？"

长光微怔，与知云对视一眼。他二人俱在宫中，虽说不是毫不插手外务，但于这方面却是少有了解。这时候叫他们猜......知云看了看妫语略带讥诮的神色，心知她必是对方才那两个举子沽名钓誉之言颇有恼意。那么这是不是就是让他给已升任尚书省右仆射的项平传句话呢？此次春闱，他可是已定名的主考呢！想通这一层，知云笑嘻嘻地答道，"依奴才之见，这金榜是怎么也落不到那两家了！"

本是极可心的话，但妫语却怎么也应不出个好字来，脑中浮现的是岳穹前些日子刚上的一道要求大开言路，倚重台谏院的折子。

"方今圣政维新，朝纲大举，诚宜廓开雅道，以明圣听，引天下贤士，与弘正道。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苦乐。陛下于万人之上，掌万民之事，然位高则下民难近，至尊则黎庶不亲。是故，何以晓民声而体民情，惟在多纳直臣，虔听谏言，以开贞刚之正气。臣自不佞，才识不达，伏愿陛下行圣德之行，明以察微，聪以知远，顺天之义，知民之情，使朝纲奸邪不容，上下齐心，皆务贞良之贤风......"

岳穹总是高瞻远瞩的，也一步步地替她谋划每一措的政令。要广开言路，自是为明察得失，而这一行，就得跟上采纳新人，重用贤士，野无遗贤。只不过，眼下这两个举子无才却喜自命清高，少德却喜沽名钓誉。用无可用，但若弃之不取，恐怕牢骚满腹，对朝政多有谤语。现今已是这般，那名落孙山之后的言辞更是可以料见。但偏偏是不能放任这种闲话传在民间的。只是若用了......

对了，妫语忽然想到，或者就可以用其爱做出头椽子又胸无点墨，位卑言轻的人来试探试探闻党，就是牺牲了，也不过给他一个教训。主意一定，妫语淡道，"如今要取的就是这些敢于出言指弊的举子，此人虽轻狂少才，但又何妨效效郭隗之于燕昭王呢？他们都可取，天下士子还有谁不可用？"

"主子说得是。"知云轻应一声，将话记上心。

这里话才说定，邻桌已爆出几声惊呼，"这不是乌州覃思么？"

"就是那个九岁举神童，并作'扬帆欲借扶摇力，乘槎直上叩帝阍'的那个覃思？"

"覃思还有几个？此番春闱有他在，状元定是叫他给摘去了。"

"哎。"

覃思？是不是就是写《抛书人集》的那个覃思呢？妫语秀眉轻抬，向来人望了过去。是一个极年轻的士子，十七八岁，丰神俊朗，又带了三分得志的傲气。

妫语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六年前在净月庵初见萧水天，也是这番光景。一样的年轻，又得了榜眼，正是春风得意，人生快意的时候，少年得志，定是雄心万丈吧？但他却肯伏在南王身侧五年，如今又入闻府，于公于私，她都有亏于他呀。

"几位公子，可否借个座？"眼前忽然晃出一张亲和的脸，稳健的眼神在看到妫语抬起脸后微怔，但也不过一瞬，他仍是有礼地轻轻一揖。

知云朝四处看了看，的确是满座了，可是......

"公子请座。"妫语颔了颔首，知云立刻机伶地上前搬好椅子。

来人连连称谢，入了座，也不客气，叫上一碗牛肉面，便开始一筷一筷地吃了，竟是头也没再抬过。妫语略觉有趣，来此也有九年了，还不曾见有谁如此无视于她的存在过呢。

知云转了转眼，开口问着，"这位公子也是来参加省试的么？"

"嗯。"那人分神点了下头，仍只顾着吃。

知云忍了忍笑，"恕小人冒昧，敢问公子哪里人氏？"怎么尽知道吃呢？

"哦，我是乌州歧安人。"

"那公子与覃思不是同乡？"知云暗讶，瞧那覃思风神气度如此不凡，可眼前这人除了一种踏实与稳健之外，毫无一派南国公子的气质，同为一方水土，却养出这般不同之人。

听到这一说，来人终于放下了筷子，咧嘴一笑，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深邃，"是啊。"

知云心中微凛，识趣地闭了嘴。妫语安抚地看了眼知云，虽有些护短，却仍向来人诚心致意，"公子莫要见怪，下人只是好奇。"

"没什么，公子不用介怀。"他持平一笑，竟是什么也看不出。只见他取出一两碎银子摆在桌上，朝三人颔了下首，"多谢赐座，告辞。"说着就站起身，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很淡地道了句，"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这句话落，是真的干净利落地走了。

妫语沉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而知云更是怔愣在那里。本来无甚奇特的容貌，却于方才说话时透出一股稳健的凌云之气来。怎么会觉得他平凡呢？他也是深具文士的傲气的呀，只是这与覃思外露的清高标举不同，他的傲气是内敛的，蕴藉的，而这内敛蕴藉因腹有雄才而显得稳健。

"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知云，结帐，这就走吧。"

"呃，是。"

三人起身，知云赶紧替妫语披上一件戗金银红暗花的披风，长光护在一侧，转出了状元楼。

"知云，你办事去吧，我这儿有长光陪着就行了。"妫语看了眼人来人往的苍屏大街，觉得索性来个私访也不错。

这一个多月来的亲政着实忙得有些累了，朝中文武百官的大调动，闻氏、孙氏可是一点都马虎不得，且又要插入自己的人，这更是非谨慎着来不可。孙预现在仍领摄政王一职，典理六部，权域不变，但权限已降到相当于尚书令之职。而柳歇由翰林供奉转调尚书右丞；项平升尚书省右仆射；岳穹为门下左散骑常侍，掌规讽过失，侍从顾问；钟威任台谏院左丞。至此，她已颇有一部分人安到了军国要政处。而六部，崔达、王象任吏部尚书；汲克任户部尚书，石达任刑部侍郎；裴翥玑任工部侍郎，这些也都算得上是可以放心的。

同样，闻氏自是要提拔，闻谙升调尚书省左丞；水扬波升任吏部左侍郎；王熙任兵部侍郎；杨笛调任门下省给事中，王修远迁吏部右侍郎；方洪平任中书令；方星任户部尚书；礼部几由闻氏垄断，兵部左侍郎也是闻谙的妻舅皮枢日；袁筑也任了工部尚书；台谏院也多有渗入。

这一方固是不能耽搁，同样的，孙氏也不好安抚。妫语这一碗水端得着实辛苦，这近一个月来几乎就为这种平衡而愁思不断。几经周折，并与岳穹、项平、王熙等人密谈了几夜，才定下一套方案。提孙氏门生黄颖、蒋尚德入吏部为左右侍郎；迁孙业清为兵部尚书，瞿嘉为兵部郎中；刑部尚书虽不为秦商了，却是调了老臣楚正廉来任；工部的郎中也是由孙业清的表兄季江来任；尚书省的左仆射更是让有资有历，又为孙氏一盟的谌匡坐了，而其中的於林也出自孙门；门下省中左侍中虽为闻家的宗鼎，右侍中则为孙业成，而给事中柳意随、钱益、宫掠风更是不曾闲置；在台谏院里也有廖衍云、舒谚等人；中书省左侍郎是为中立的简居道，但章钺却是明显的孙党一派，而其下，木飞羽、庞器、云献等人都任重职。

然终是如此安排，仍是两边不知满足，孙预虽不曾说什么，但孙党那一派的人又有几个没给她软钉子碰？而闻家，她更是一提都不想提！费神又不讨好，好不容易一切总算停当下来，岳穹又上折要求重组台谏院，而项平又有想动三王的意思。

台谏院的事是要重视，但这得放到春闱之后才好着手，也可以先放一放，但三王的事要办却要快了，再拖，则事过境迁，也就没那个理由动手了。兵要正式收编，几个将军也要问罪，三王更要有所惩诫。只是这事要办还得好好来个安排......

"主子，不如去四处逛逛吧？听说天都新进了个海外来的洋人，会变戏法儿，挺有意思。"长光浅浅淡淡的声音唤回妫语的思绪。她轻展不自觉拢紧的眉宇，明快地一笑，"好啊，这就去看看吧！"

[29楼]|Posted:20070329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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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章初窥明君

这一天算是妫语一个难得的假日了，即使在回宫途中，她已料到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说到奏章，哎！饶是之前已有预料，可一旦正式面临，事务之繁，头绪之多还是超乎想象。她在现在才清清楚楚地了解到以往摄政王摄政时，孙预到底替她挡掉了多少麻烦！

政务繁多其实只在其次，最让人头疼不已的还是一些大决策，最担责任也最吃斤两，让妫语时感力不从心。有时她不禁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亲政？她是不是太过高估了自己？

"......长光，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君主么？"穿行在禁宫幽深的大廊上，妫语不禁有些迷惑。

长光微微一愣，向来不沾情绪的眼里掠过些许讶异，继而是隐隐的敛住的怜惜。他躬身答道，"皇上是一代明君。"

妫语轻抿了抿唇，明显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你们都只会说好听的。"

"不是。长光说的是心里话......皇上是不适合呆在宫里，却做得比碧落任何一位君主都要好。"

妫语一愣，停住脚步向右后方的长光凝目望去。他依旧是温淡地站在那里，身子微躬，谦恭守礼，可他说出的话却近乎不敬了。他是真正地在说真心话，可是，她并不好，为什么他们还毫无介蒂地如此信任她呢？心中震动，毕竟，还是有这许多人是真心地关照着她呀。眼中微涩，出口的却是一句故作轻快的笑语，"这话可把高祖圣祖都盖过去了，你倒是大胆呵！"

长光释然地微笑，清秀蕴致的眉目有着一丝放心，"自古今人胜前人，长光以为这对于高祖圣祖女皇来说，反是一种心慰呢！"

"呵呵，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上了知云的巧舌如簧？不过，这话倒是说得极窝心！今天那西洋......"妫语笑着还想说什么，却见前头喜雨捧了本牒子过来了。

"给皇上请安。"喜雨行了个礼，呈上牒子。

妫语接过细看，湘州知州傅守谦？"他好好地跑来天都干什么？"湘州今年收成不错，也无大灾，他此行倒有些出人意表。

喜雨眉目不动，平平地陈述，"听说是在湘水发现了千年灵龟，在斧毫山猎获了一只圣兽麒麟。"

"灵龟与麒麟？"妫语微讶，随即沉下了脸，"哼！不思澄清吏治，为百姓请命，却成日介尽想这些个神神怪怪的东西！我亲政难道还要这些灵龟圣兽来准允不成？不见！让他滚回湘州去！"妫语将牒子扔回给喜雨，头也不回地朝安元殿直走。

喜雨自是知晓妫语为何动气。那湘州知州傅守谦说也真是，祥瑞要献什么时候不好献？偏偏选在现在这个当口。皇上正准备着要借民怨来给三王一记狠手，他倒先来个天下呈平的喜贺。一边正举着杀伐之旗，一边却大唱天下安澜的对台戏，这不是和皇上对着干么？但祥瑞之于才亲政一个月的女皇来说，毕竟还是有用的。喜雨明白，皇上也不过是一时气愤，静下心来，必定还是要见的，于是他捧着牒子仍跟在一侧。

果然在就要到安元殿时，妫语顿住了脚步，想了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叫他明日上朝时觐见吧。"

"遵旨。"

妫语叹口气，抚了抚额，跨入安元殿，小秋忙上前服侍。才刚坐定喝了口茶，外报知云已经回来了。

"参见皇上。"

"嗯，都妥当了？"妫语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回皇上的话，都妥当了。奴才也顺带查了今儿遇上的几个举子。"

"哦？"妫语淡淡地眉宇一挑。

"喝酒的那两人，一个叫庄怀，永州丰台人氏；一个叫张鉴明，夷州酆沙人氏。"他稍顿，"今日借座的那位姓木，名清嘉，乌州棋安人。少有才名，文章虽略逊覃思，然胸有千壑，名声直追覃思。只是其人较为内敛，不喜张扬，但也是个饱学之士。"

"嗯。"妫语细细地听着。

"其人当得一个稳字，却又不拘泥陈规，行事果毅。其祖木霖曾在天德年间任过户部仓部郎中，以清廉名盛一时。"

"办得好！"妫语微笑，"看你前日一直托长光在寻一方砚台，这次就把前岁上贡的永徽细砚赏了你了。你觉得可好？"

"奴才谢皇上赏赐。"知云乐呵呵地起身。

"你呀！叫喜雨把折子送过来吧。"

"是。"

次日朝堂上，百官奏事以后，湘州知州傅守谦便奉诏觐见。他略带惶恐地步入大殿，端严肃穆的朝堂上，只远远地瞥见首座上一袭明黄衮服的女皇气度雍容地坐着，身后还站着双手举仪的仪仗侍。这架势，饶是他多年前已经见过一次，还是觉得胆寒。

不敢耽搁，他疾步上前，率一干官员，手捧一本表疏诚惶诚恐地入殿，三跪九叩之后，几人俱是伏在那里微颤，连头也不敢抬起。

妫语冷眼瞧着，一点也没有作为君主要宽慰他们远道而来的意思。她知道，他们此刻的样子多少也是探到了些口风了，必是使了好些银子吧？妫语冷淡地道，"爱卿平身。"

"谢皇上。"

"爱卿远知湘州，多有劳苦，不知近日湘州民情可好？"

"谢皇上垂询。臣蒙皇上恩诏，克尽本分，湘州百姓沐天圣泽，安居乐业。今年又蒙上天有遇，风调雨顺，百姓心怀上德，风俗淳化......"

"好了，好了。"妫语打断他，"那大小案司可有详察？"

"回皇上的话，卑职在任，详察案狱，治下县丞兢兢业业，绝无冤案。"傅守谦暗自着急，本想藉由一番歌功颂德便引出祥瑞一事，但偏偏皇上就是不让他开口，这可如何是好？看来昨晚右仆射项平项大人说的都是真的了，唉！这是撞上钉子了。如果皇上此后心存介蒂，那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好，如此就好。"妫语看了眼傅守谦难看的脸色，暗叹一口气，这么僵着总也不妥。

傅守谦听说，心中暗喜，马上跟进，"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是臣之本责。今在湘州境内，获神龟于湘水，得圣兽麒麟于斧毫山，此天意昭彰，我朝圣主之英德，上承明旨，下恤民意，武德平藩......"

接下来便是一通歌功颂德，妫语微微皱眉。这种官样文章，实在是听得令人生厌，却偏偏少它不得。妫语耐着性子终于听他念到"伏惟圣上明察，祥瑞并现于天下，下民偶得，献于帝阍。"，不禁轻吁一口气。

妫语接过由知云呈上的表，随意翻了翻，便朝知云点头示意。于是知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文，展开，朗声诵道："朕以寡昧，承七圣之烈，荷万邦之重，涉道未明，永思虔恭。所宝惟贤，以辅朕躬。至于嘉禾神芝，奇禽异兽，皆王化之虚美也。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为囿，何必物在宫中，乃为己有。唯今往后，凡有祥瑞者，但令申报有司，不必上闻，而奇禽异兽，亦宜停进。"

这一番话等于将傅守谦列入不识事理之人，岳穹淡撇唇角，第一个跨出一步道，"皇上英明。"是应女皇之语，也是真心之语。

"皇上英明。"群臣自是跟进。

孙预朝冷在当场的湘州官员瞅了眼，暗笑着朝上位的妫语望去。只见她明眸中神采晕漾，别有一股旖旎之态。孙预心下微宽，还好，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那种深远的悲哀与空茫，还好，这一次她的眼中是泛着笑意的。他知道这样子的她绝对不多见，她总有关这样与那样的重负，敛住的无奈，敛住的恨意，敛住的情韵，她的喜怒哀乐太内敛，往往让他猜得心疼。才过十六的人哪，为什么总有这许多沉重的心思呢？

妫语眼神略扫，自是瞧见了孙预的直视，那双清韵幽幽的眼睛里闪着的光让她不禁想起那个吻。妫语面上微红，手不自禁地要向额际抚去，才抬一半，又觉不妥，朝孙预偷觑一眼，忙以袖掩口轻咳一记，权作无事。

殊不知这番情景早落入孙预的眼中，浓浓的笑意流泄在眼角，薄唇轻扬，透着一种自得与......开心，他非常开心。

[30楼]|Posted:20070329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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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章白头浪卷

这日朝会才散，孙业清、孙业成会同中书侍郎章钺、刑部尚书楚正廉已齐聚摄政王府议事了。孙须是最后一个踏入府门的，见众人俱已到齐，挠了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方才街上有些闹腾，来得晚了些。"

孙业成白了他一眼，"怕是扰了你的酒兴才对吧？"

孙须"嘿嘿"傻笑两声，捡了个位子坐下。众人也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章钺与楚正廉俱是孙家世代相交的旧识了，彼此之间也不甚拘礼。

孙预见人已齐，就想把要事说说，可眼角转至书案，忽然就看见一封书函来，便轻快地拿出来道："颐哥已于五日前抵达长泉，途中一切康泰。"

孙业成宽慰地一笑，这个儿子虽素来稳重，但远知长泉，又是以这等亦抚亦剿的身份前去，道中安危确系重要，倘若有什么不思安定之人假宵小之手来个暗算，终也难防。此番能得报平安，孙业成心中的忧虑算是解了。

"阿颐一向谨慎，哪那么容易出事。"孙须也在一旁说得轻快。

但这一记插话却将孙业成才平下的气又给挑了上来。"他是让人放心，你呢？整日只知与那些将士郊游打猎、饮酒作乐，你求过上进么？"孙业成盯着他，"还有你对门的南王，皇上安排你住那儿的用意你心里可有过数！"

"爹，一个落了势的藩王，又是降王，能玩出什么花样！"孙须不以为然。

孙业成一听这话是更气了，眼看又待出口教训，孙预赶忙抢在前头插了句，也顺势转入正题，"皇上近日似乎有动三王的意思。"

动三王？几人心中都微微一怔。皇上有什么动向，这话自孙预口中说出便是千真万确的。可是，怎么忽然就要动了呢？之前还极优待的，难道是......？

"之前不动，自是因为有利可图，亲政的呼声是能高一分是一分。三王也不是笨人，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至于现在么，毕竟三王造孽太多，民怨可不是那么好息的。"孙预说着，朝楚正廉看了眼。如果他没猜错，她应该已经在着手安排了吧？那日的表疏，她是一定是看到的吧？想起那日，孙预目光微浸笑意。

楚正廉沉思着开口，"莫怪近日来，九门提督高鹄曾多次加派京畿巡防的人手，并与刑部司狱也打过招呼，原来竟是......天都近日并不太平。"

"哎，楚叔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我那将军府上常清早八早就听对门的南王府前有吵嚷声。"孙须略想了想，那来时途中那些聚众堵在那里的民众也可能是为这个了。

"看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女皇对于煽动民情这一手的确使得颇为高干，每次都能收到较好的成果。章钺呷了口茶，思索着这几日所经手的公函，却忽然发现似乎这一切举动仍只停在民间，并未传到朝中呢。"对了，朝廷上好像不怎么知情吧？"

孙预眸光微挑，亮出一道精光，"那是三王打点得好。而且打点得太好了，反而让皇上起了戒心。"试想，三王投诚，但罪责难逃，朝中又岂只有一个何秉来直言严惩？

"这话怎么说？"孙须心中略有不明。

"三王以降王之身入都，然一未受惩，二未尽夺其兵，且手下虎将俱环伺在侧。这是一势，皇上忌讳，想必三王也知道。但这势却破不得，于是他们唯堪护身的就只有拉拢朝臣为其说话，恐怕这里面还有德王。"孙预的最后一句说得异常深沉，带着一种决断。

德王？那是的确不能再留了。楚正廉微微点了点头，"那这民怨一事就不妨搞大些，到达朝堂才比较好办事。这事就交给我吧，刑部好办事，不然也可以和大理寺的汲胜打个招呼。"

"如此则有劳楚叔了。"孙预轻揖了一礼。

楚正廉摆摆手，"客气什么。藩王是必除的，就算皇上不动手，我们也要动手。现下倒是这事由谁来挑个头好，还得计较一下。"

"嗯，楚叔说得不错，依小侄愚见，咱们不如将这个惩藩的功让给闻家。"孙预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谁都知道藩王起事的茅头是直指女皇和闻家的不是么？

"让给闻家......"孙业清细想了想，不禁双眉一挑，"也就是说把揭百官底的风头让给闻家？"好主意！一石二鸟呢！

孙预呵呵一笑，"没错。三叔说到点子上了。"

"嗯。"章钺捻须轻轻颔首，"闻家一定会争这个功的。他这么积极，只怕麟王那边也会有所防备呢。"

"这是一着，两边都有得斗了。麟王现有了丹书铁券，只怕日后不好收拾。"孙业清现为兵部尚书，因军报关系，与麟州事务多有接触，也就有了颇多的了解。

孙预敛眉一叹，"只要麟王能安安分分地，这也不算什么。"可是麟王会安分么？谁都知道不可能。

楚正廉想着麟王，忽然又记起一个人来，"你们可知谯化萧水天这个人？"

"......似乎是承建元年的榜眼吧？后来不知为何放弃功名，不知所踪了。"孙业成久在吏部，当年与礼部尚书也多有走动，选吏更是看重过这个人，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走了。

"嗯。这人古怪！据闻才学极高，而且还是天德辛酉科探花萧达之子。"

"萧达？莫非就是'辛酉三才'的萧达？"孙须惊呼，他平日里就极是崇仰'三才'，一个麟州第一谋士左明舒，一个在任羽州期间写下《兵法窥略》的萧达，二人都被他奉为圭臬。

"不错，这萧水天便是其幼子，失踪的六年里他干了什么无从得知，但近来似乎又出现在天都了。而且，据闻与王熙走得极近。"

"王熙？"闻家的女婿？

孙预沉吟了会，端起茶喝了口，才淡道："不管谁都一样。"他说得甚为淡然，仿若毫不着意，但这看似轻巧的话却让众人心中都定了计较。

"知云。"妫语搁下朱笔，捏了捏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近十一月了，一过酉时，便渐趋阴冷，而这安元殿又是忒大，空旷得让人倍觉寒意沁肤。

"皇上。"知云捧上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药汤，浓重的药味让妫语有些嫌恶地蹙上了眉。知云瞧着这番光景，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知她不喜喝药，但也只得上前软语轻道："皇上，这是祭司大人开得补药方子，奴才们可不敢有所耽搁。"

妫语朝黑褐色的药汁瞅了眼，也无二话，吸了口气，捧起就是仰头一灌，一气喝尽。随即便苦着脸拿过知云同时奉上的甜汤，直到漱去口中药味，方舒出一口气，"叫巫弋将当归的量减去些，难喝死了！"

"是。"知云微吁一口气，笑眯眯地将药碗撤去。这话皇上每次喝完药之后都会说，可每次的药份都仍照旧。祭司大人吩咐的，谁也不敢，谁也不想稍减药份。皇上这身子呀！着实要好好调理了。今春的那次，想起来都叫人揪心不已，居然是命悬一丝！

国事太重，但皇上的心事更重，其实是该好好休养的，但这些话，他一个内臣极难开口劝解，且即使劝了，皇上也不见得会听吧？唉......

"对了，知云，什么时候在安元殿里添个火盆吧。都快十一月了。"妫语披上小秋递上的一件裘袍，随口吩咐。

"是奴才疏忽了，这就去准备。"知云心中暗惊，皇上的身子是愈来愈怕冷了。

"嗯。"妫语低首又翻开一道奏折，不过才看了几行，喜雨已捧了一叠文帙入殿。

"皇上，这是户部的秋后结算，请您过目。"

妫语接过，看了看数目，眉宇微敛，"都核算过了？"

"......是。"喜雨应得有些迟疑。

"怎么？"

"回皇上，奴才的算术并不很好......长光算术不错，不如等他办完差回来，奴才再与他核对一下？"

算术？妫语有一瞬的怔愣。她对这一项还真是荒废了许久了吧？"放着吧。你去忙你的好了，长光回来叫他过来就行了。"

"是。"喜雨微讶，皇上多才，但那些却是在未央宫打下的基础。可这算术一项，似乎未曾有特别的西席单独来教过呀。不过也或许是某位西宾曾传授过皇上一些吧。喜雨也未做多想，就退下了。知云其实也有疑惑，但他却以为许是才年及十六的女皇想学些新花样了吧？

直过戌时三刻，长光才匆匆赶至安元殿。"长光参见皇上，让皇上等久了。"

"起来说吧。"妫语示意小秋等侍从退下，才沉声问，"怎么样？孙业清可对麟州有什么看法没有？"

长光清平的声音稳稳地回荡在安元殿里，"柳大人说，孙大人对兵部诸事已基本上手，对麟州的情况一直谨慎有余，只是对于护州将军房延熙犹疑不定。"

"房延熙么，"妫语微拢秀眉，显得也有些为难，"他的心的确向着朝廷，但别家待他也厚，老麟王一事想必他已心存愧疚了吧？"

长光沉默了会，缓缓吐出一句，"长光以为，麟王若有异心，房将军仍会取大义而舍小恩。"

"话是这样，但朝廷若要收麟州之兵，只怕他也不愿。"此话一出，二人都无话可对了。沉默了半晌，妫语轻拍书案，"也罢，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暂放一放无妨......刚才你探柳歇的口风，觉得孙业清怎样？"

长光稍稍斟酌了下，"柳大人说，孙大人刚直而尽责，只不过许是才任兵部尚书不久，处事上稍嫌莽迂了点，不得稳妥。"

妫语闻言轻笑，"这个柳歇，为人上果然是巧极了。"

长光不动声色地轻补了句，"只怕是过巧了。"

嗯？妫语微奇，能让长光如此说话，那这个柳歇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了？应该不是小事，难道就是在瀛州一行途中？妫语心中微明，长光这句话传达了一些极微妙的情绪，怕是想不去，却又不能回绝自己的差使吧？这次去柳府定是心有愆违了。嗯，也罢，以后不派他再去就是。妫语岔开话题，"啊，长光，听说你极精算术？"

长光目光微茫，有点摸不着头脑，"长光的确会些。"

"嗯，那快过来帮我一起核算户部上呈的年末结算吧。"妫语招招手，"自己搬把椅子过来。"

"是。"长光将椅子放在御案前，坐于偏角。妫语扔给他一摞报表，他接过翻开，才要细算，却瞥见书案一侧横着几张画得凌乱糊涂的纸，似乎是什么符咒类的图文。长光才略带好奇地张望了几眼，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羞赧的笑语"呵呵，这是没事画着玩的。"说着就见妫语一手抄过纸张，揉了扔在一边。

长光不知如何回话，只能低首细算，才不过看了一行，却已明显感到两道探视的目光直直地瞅着他瞧。他抬头，不意外地对上妫语好奇的目光，"皇上？"

"怎么？要算盘么？"妫语问他。

长光直觉今日的皇上有些怪异，却又不好多问，只得答道："不用，长光会心算。"

"心算哪......"

"是。"长光忽略自己由这叹气中所带的欣羡意味而引起的怪异，沉心核算，不再旁鸢。

直过亥半，长光终于拢着眉将之全部核算完毕，在他合上帐目时，妫语沉婉的话音便传了过来。"核算完了？"

"是。"

"可都正确无误？"

"正确，但有误。"

"唔。"妫语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有些深沉，"说下去。"

"国政的各笔款项都是即奏即取的，且略有不足便加征赋税以充国库。"长光顿了顿，其实这是题外话，但他就是因为这加征的赋税才入的宫。在达官看来才不过几两银子的赋税，可是却把许多人的一生都彻底改变了。他想起自己的妹妹，皇上是厚待他的，但曾经的苦却是深深地刻进骨子里的。皇上是个有所做为的圣主，只是有些事情她还并不知道，最关民生的就是这一条，她会想听的。"这是碧落一直沿承下来的老规矩，只是长光发现，这笔款子中有一大笔不知去向。虽有名目，但花费只是虚名......皇上，如果单就帐目来说，做得近乎完美无缺。"

"完美？都是做给我看的！"妫语霍然立起，"哪有什么不知去向！还不都进了大臣的私囊！一个字，就是贪！"

长光心中认同，但这话却是不能述之于口的，作为一个内臣，他只能说到这里了。

"取国帑以为己用，取光了又加征赋税，夺民之利以饱私囊，这帮国之蠹虫！若听之任之，还哪里有个国家的样子！民不聊生，不用他匈奴来犯，藩王来叛，碧落早就自取败亡了。"妫语在大殿上来回走着，帐目其实她先长光一步已核算过，当时就瞧出不对劲，但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是自己弄错了，毕竟户部有汲克在，不至于糊弄自己到这个地步，但现在看来，汲克并不是个靠得住的人。虚帐，全是一笔虚帐！若长此以往，国库之财尽入私臣之手，国将不国！"要整！一定要整！"可是怎么整？拿人定是不行，朝中多少官员，都盘根错节地牵扯在那里，即使如今她已亲政，令出即行，生杀予夺，但真正要除一些弊政却并非便易。

"皇上请息怒。户部一直是六部中最难办差的一个，这些都是法之沉疴。其实在继顺年间还更厉害些，这些年算是好的了。"长光出言劝慰。

妫语深吸一口气，暂按捺下脾气。这事要办也急不得，看来明儿得找孙预他们来好好商议一番再说了。

可是孙预......提到孙预，妫语总是有些不大自在。那日之后，她一直回避他，但似乎越回避，就越觉得他无处不在。依法依礼，他那日自是欺君犯上，但......但她能拿着这个办他么？他倒是不怕，而她也的确说不出口。哼！想来他定是料准了自己不敢开口，所以有恃无恐！

长光站在一边看着妫语时而隐怒时而无奈的神情不知怎地忽然就转入了羞涩与忿忿时相交杂的面色，他心中微觉奇怪，皇上的心事，看来似乎颇为古怪。

"皇上，奴才准备了锦河汤包，要不要来上一些？"知云觑了个空，笑呵呵地上前问着。

妫语回神，"咦？怎么还没去睡么？"她瞅了眼周围几人微涩的眼睛，便点了点头，"嗯，多上些来，大家都一块儿吃些。"

"是。谢皇上。"几名值夜的小宫女都面有喜色，一下子来了精神，熬了大半夜，肚子也的确是有些饿了，且又是锦河汤包。那可是桐州一大特色小吃呢！素以皮薄而韧，馅香而鲜享誉整个碧落。

于是，几个侍女摆上小几，布好碗筷。知云已上了一笼，热气蒸腾，馅香四溢，勾得所有人的口水都上来了。妫语轻笑着拿起筷子，"再摆上来，大家都坐下来吃吧，看着你们在边上馋着我也吃不下。来吧，今日都不必拘礼。"

"谢皇上。"几人都十分欣喜，一时安元殿透出几分热闹。

妫语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汤包，小巧精致，皮是擀得极薄，隐约可见里头的馅，而汤汇在底处，皮子坠了下来却是聚而不破，可见功夫的到家。妫语小心咬了口，皮开，香气直冲喉口，汤汁也跟着浸入唇舌，鲜香美味，确实好吃，只是略有些烫。妫语吹着气，瞧见知云正捧着嘴在那里呼气，显是吃得急了给烫了。不由地，她笑了声，"知云，先凉凉吧，你送些过去给喜雨。"

知云忙将口中的汤包吞下，也顾不得烫，略欠了欠身子，微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已送过去了，这会儿他准吃得满口烫呢！"

"呵呵，这说得可不就是你自己？"妫语一说，众人都跟着笑了，安元殿里第一次出现这种和乐融融的气氛，让妫语从里到外，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极为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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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章赋敛之弊

次日朝会才散，妫语便留了孙预闻君祥等一干重臣安元殿议事。几人心中虽不知何事，但由独留了汲克、方星这两个户部尚书上，略略看出必是有关户部的事了。汲克心中暗虚，猜不准是不是前日送上的结算出了什么岔子，正自惴惴，妫语开口了。

"昨儿把户部上呈的计书核了一遍。"妫语说得有些慢，细密的眼神放在汲克与方星的身上，看得两人一抖。

方星转念想了想，又略觉放心，户部的帐目当然是不清不楚的，但这笔款子里太傅大人与侍中大人是都曾拿到过手的，凭这点关系，皇上就是要查也不会办他，牵连到自己父兄到底也不妥不是？

"两位爱卿辛苦了，这么笔数目要分得如此清楚着实难为你们了。"

汲克听着有些不对，与方星互视一眼，俱伏身跪倒："臣惶恐。"

"惶恐？倒的确应该好好惶恐一下了。"妫语语气转沉，"仅今年的日常开支就费去了六百万两，这还不包括军饷和送流民还乡之资。那么大的开销都花在什么上了？"

花到什么上了？这个答案几人心中当然都有数。

"皇上，臣所奏之计书虽未巨细无遗，但一应开销名目都已列述其上。"方星朝在座的闻君祥与闻谙看了眼，说得大胆。

孙预眼一眯，却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好，好。"妫语连道两声好，心中已是气极，"傣科、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通悬数物的审计倒是有名有目，但仓库出纳、营造、佣市、丁匠功程、勋赏赐与,军资器仗、和籴屯收呢？你可敢说都一一对应了？"

方星一惊，汲克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方星，居然胆敢如此说话，这不是逼着皇上把话挑明了来说么？当今皇上又不是个暗弱的主子，遇强愈韧，这下，看来皇上是想执意详查了。自己怕是难逃罪责，稍一不慎，这条命都得给赔上。唉！一时糊涂啊！

妫语眼神阴沉，出口已带冷肃，在场好歹也有几位老臣，但却是不敢妄自开口讨个没趣了。

"方尚书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臣，臣明明已经详查清楚了......"方星还想辩他一辩，但汲克看了却是更加担心。虽未曾听说皇上精于算术，但会这样问可不像只是试探啊！方星如此心存侥幸，看来自己若不尽早脱身便会有杀身之祸了。

"那你的意思是朕算错了？"妫语第一次起用这个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自称，话中的阴森清晰可见。

此时方星的脑袋就算是个愚木做的也明白此刻情形已经不得善终了。他一下便扑在妫语座下，"皇上，皇上恕罪，臣，臣有罪......"

汲克从刚才起便没直过身子，此时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臣启万岁，我朝财政如此耗大，且赋税之征即求即取。如此一来，若有治下官员心术不正，手上一紧便可假借赋税之名别立名目，盘剥百姓。是以，户部审计因治下官员虚报帐目，或有不实，请皇上赐罪。但是，皇上，臣还有句话冒死也要使闻上听。如今碧落方遭藩乱，民生未复，若户部征赋仍以此为准，长此下去，百姓何以安生？皇上，臣以为户部当整，赋税之征也当另寻佳途。"

妫语眉目略展，朝汲克看了眼。这个汲克倒也颇能临机应变。"众卿家有何看法？"

"皇上，臣以为这整只怕不妥吧。"门下省侍郎向素怀支吾着插了句，这户部要整可会牵连到他呢！向素怀朝闻谙看了眼，闻谙身为尚书省左丞，典礼吏、户、礼三部，这中的好处只怕也不会少吧。有了闻家作靠山，向素怀的胆子稍稍大了些，又补上一句，"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

妫语脸色一变，朝向素怀盯了眼，心中已然有怒。"祖宗传下来的，可圣祖算到了今日的贪官污吏了么？算到了今日这些中饱私囊的国之蠹虫了么？"这话说得极为严厉，话锋直露，刺得向素怀心中一紧。

孙预与岳穹在旁听了这话，反倒心中一宽，看来此番皇上是能争到闻氏的支持了。向素怀这话说出口，会恼的可不只有女皇而已。闻君祥心中同样也会暗恼，当今皇上是外臣之女继嗣掌国之神器的身份，有些话说着是犯忌讳的，不但皇上犯忌讳，就是闻君祥心中也是有着这层因并非实打实的名正言顺而产生的忌讳。此时向素怀居然提出个祖宗来，本来想向闻氏寻求依靠的原意反起了将闻君祥推向皇上这一边的作用。

闻谙也暗瞪他一眼，他本也是极不愿户部整顿，但如今向素怀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他也只能帮着皇上说话了。"皇上，户部为国之根本，不可有丝毫差池。依臣之见，户部之整势在必行。"

向素怀听到闻谙这么说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忙向妫语座前磕头谢罪，"臣愚钝，请皇上恕罪。"

"先起来。"妫语朝闻君祥看了眼，心中略闪过些好笑，当下气息微平，"我也知道这整顿的难处，但对于国之弊政难道能知难而退么？今日召见诸位爱卿过来就是要议议这事儿，拟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此话一落，孙预、岳穹、项平等人俱沉思起来。户部一事的确要整，可是举凡搭得上财利二字的，牵扯的只多不少，就是项平自己也难于一清二白。所以，改革的政令即使颁下，群臣只怕也是实行的少，阳奉阴违的多，甚至公议反驳也有可能。到那时皇上威信扫地还是轻的。

岳穹微叹一声，这也是自己一直迟迟未上折请命的根源所在，此事不动固然祸国殃民，但动了，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不慎后果便不堪设想。其实依岳穹的本意，现在并不是革弊的最好时机。可是这会儿皇上既然金口已开，便是一定要执行到底的了。也罢，早晚要动，择日不如撞日。而且这个向素怀弄巧成拙的一记倒是使闻氏转了立场，在现在闻氏这一股助力也是缺不得。岳穹打定主意，孙预也定下了计较，项平虽还在犹豫，但若动了，他还是站在女皇这边。

这里三人是全心全意为妫语打算，而那厢，闻君祥、闻谙、宗鼎等人的脑筋却转到了另一面。闻氏在户部一直缺人，如果能借此机会安插些人进去的话......闻君祥忽然忆起昨晚上王熙呈他过目的由其府中文士替他拟的草疏，似乎内容与这个颇近。当下他打了打腹稿，开口道："皇上，老臣倒有个建议。"

"哦？"妫语微诧地朝他看过去，他居然会有主意？她瞧着闻君祥似是满面自信，略觉讶异，"太傅请说。"

"老臣以为不妨重整户部，大量招新。"

众人一惊，这个说法有些深意。妫语更是精神一振，"太傅请说下去。"

"重新招一批深谙审计之人，量出为入。"

"太傅的意思是设预算，以预算再定全年国政的赋税该收多少？"孙预心中一动，这个主意的确甚好。不用大动干戈地来，至少也不会牵连朝中上下官员，算是将动静安置到最小了。

妫语沉吟了会，"太傅之言甚为有理。这样吧，明儿太傅请拟个条陈上来，我再好好看看。诸位卿家也各自好好计量计量，一旦要动手就要把一切做到最好！"

"是。"

"跪安吧。"

"是。臣等告退。"几人敛身一礼，退出大殿。

孙预朝她看了眼，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却还是算了。如今这许多事已够她烦恼的了，一些事就再给她些时间吧。

[32楼]|Posted:20070329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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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五章云光摇曳

戌正，妫语理完奏折，心中仍盘旋着户部那事儿。想了许久，她一抬头，唤道，"知云，马上将孙预、项平、岳穹给请来。"

"是。"知云应了声准备下去办差，又被叫住。

"等等。"妫语皱着眉考虑了会儿，才深吸口气，眼光掠过其他几个宫人，"你们都先退下。今晚如无传召不得踏入煦春殿半步！"

"是。"几名宫人一躬身，鱼贯而出。

妫语朝知云看了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你去准备，我要出宫一趟。"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知云心中略有几分明白，皇上的意思显是要秘密出行，那便不能带上侍卫。看来只能叫上长光一起同行了。

半个时辰后，一驾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府门外，一身小厮打扮的知云上前交给门卫一封信。片刻后中门大开，孙预出府亲迎。

这时一身贵公子行头的妫语才跨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青色裘袍，随孙预入府。在跨入门槛时，她停了下，对身侧的知云道："你们两个就在车里等。"

知云立即停下了脚步，躬身应道："是。"

妫语不再耽搁，随孙预直入王府最为机要的书房重地"罗象园"。孙预请妫语入座后，便吩咐孙泉，"泉伯，生个火盆来，再沏一壶八宝茶。"

"是，三少爷。"孙泉恭谨地退下。

妫语的眼睛避开孙预，瞧着一旁书架上的文竹，找了句话说，"不必麻烦，我坐会儿就走。"话一出口又觉不对，忙补了一句，"此来是要和你谈正事。"

孙预微微一笑，"我知道。"

妫语注意到他说的是"我"而非"臣"，才惊觉自己方才那话才叫一记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她有些懊悔又有些尴尬，而孙预又这般看着她。不必对视她也能感觉出有两道温柔呵护的视线笼罩在周身上下，妫语不禁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但脸上却好似有一股热力不断地往上冲涌。这种沉默中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想逃。

"你－－"孙预才想开口说些什么，外间已传来孙泉恭敬的声音。

"三少爷，东西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送进来？"

孙预看了眼妫语仿若松了口气的神情，微叹心底，"送进来吧。"

门推开，几个丫鬟将炭盆搁好，又奉上了茶，才轻轻退下。

"泉伯，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罗象园'。"此次她来定是要商议一下户部的事吧？孙预看了眼妫语已然转成一脸正色的面容，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不弱丝毫女皇的威仪，即使现在不过是轻车简服私访。

妫语见杂人都已退去，便缓缓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肃深沉，也隐去了方才那分娇羞。"太傅提的那个意思，你觉得可行么？"

孙预颔首，"可行，而且是个绝佳的法子。但若要施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到一块去了，妫语端起茶盏，捂在掌心，"不错，虽说未必革旧，但光是招新及量出为入这两条便已断了不少人的财源及前程。"

"是，不但如此，他们还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已被皇上摒弃甚或已经记恨在心。那时的他们手无权柄，又还有什么指望？何况皇上亲政才不久，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于他们来说，这火最好就是烧不起来。"孙预最后一句点得实在又刺耳，字字敲入妫语的心房。

妫语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现在动不得他们，看来是只有先给其一个警告才能将正事安排下去了？"

"是。"孙预眼前一亮，沉吟着道，"或者就可以在惩藩之后。"

惩藩之后？妫语心中一动，青西南三王与朝中多数大臣过从较密，若能以此起头，紧随其后，倒的确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到时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看他们还怎么敢挑头说个不字。妫语面容微释，流转出一记轻笑，颠倒众生。"那可要刑部着力了。"这话自是暗示得极为明显。楚正廉正是刑部尚书。

但此刻的孙预却眩惑在妫语这不经意的一笑中，难以回神。妫语抿了口茶，发觉孙预连个吱声都没有，不禁有些奇怪。抬头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望准了孙预那双凝视的眼睛，带着浓浓情韵，带着点点眷恋，波光粼粼地笼住她。妫语的双眸不自觉地被他锁住，陷在这种温柔得几近缠绵缱绻的情网里，无处躲避。心一跳接着一跳，愈来愈快，可呼吸却像是快要停止了，仿佛眼前的这双眼睛有着一股魔力，正对着她下咒。

"嗒"风吹动窗棱，敲在支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妫语浑身一震，别开眼，但面上却迅速泛起一层酡红，像熟透了的苹果，艳艳的，衬着她微向左侧垂的羞态，勾出一幅不胜娇羞的旖旎，瞧得孙预心弦大动。他上前一步抓握住妫语微颤的手，"妫语－－"一句近似呢喃的低唤轻轻地呵在妫语的鬓边。

妫语侧脸避了避，仍觉得耳根子止不住地发热，微喘了口气，她悄退一步，含糊了一句，却更似蚊呐，"放开我－－我－－要回宫了。"

"再留一会儿好么？"孙预包住她微冰的手，低低地问。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朝孙预睐了眼，眼角竟也蒙上一层情韵，温温和和的柔情。她浅笑，"很晚了，我得回去－－而且，还要和王熙、水扬波支应一声，你这儿已耽搁得太久了。"

孙预在听到水扬波这个名字时，眉宇微乎其微地皱了下，虽明知道妫语的意思是指公事，但那个人的眼里可透着不同寻常的野心呢！心里是不很舒坦，但孙预却没表露在妫语面前。这只是他与水扬波之间的事。"那再披件外衣吧，外边风冷。"

"嗯。"妫语难得温顺地点了点头，任由孙预替自己打点。

"长光，你近日不大对劲呢。"知云坐在车内，轻拨着炭盆。这立冬过后，晚上总是冷得让人想发抖。

"是么？"长光应得淡淡的，朝孙府瞥了眼。已近亥半了，皇上进去约莫已有一个时辰了吧。

知云也朝那方觑了眼，丢了手中的火拨子，"皇上毕竟是皇上，奴才也毕竟是奴才，一个是天，一个可是地哪。"

长光秀致的脸忽然之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收回了目光，却只愣愣地直瞅着手中的"玉衡剑"。

知云见他这副模样微有些不忍，想起自己身世也不免伤怀。他攀住长光的肩，"长光，咱们都是认了主子的奴才。主子对奴才好，她可以不把奴才当奴才，但奴才自己心里可得有个数目，就咱们三个，能还她的就是这一条贱命。"

听至此处，长光已闭上眼，冷月下，那是一身的悲凉。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假寐，但一脸青白的面色，早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良久，才听见他浅淡中透着一屡寂寥的声音传来，"我们能报她的就只是这一条命了。"

"长光。"知云握住他冰冷的手，是安慰，却更像相依为命的扶持与求助。女皇在他们心里是可以拿整个生命去敬护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们却是什么都不敢，也不配想的。

府门处传来几声响动，知云长光跳下马车。不一会儿，便已看见妫语披着一袭貂裘长袍，整个人似乎都拢在里面了，只露出一张晕着桃红的脸。

"我叫辆车跟着......"孙预轻扶她跨过门槛。

"不用了。有长光和知云呢。"妫语极笃定的语气听入长光的耳中，他不由心中一震，深深密密的目光迎上妫语浅浅的笑容。那眉梢眼角都透出一丝极罕见的温柔与甜蜜，长光避开眼，看向天际秋水般明澈的一痕皎月。这温柔甜蜜所向的那个人才是她幸福所在吧？那么无论有多少无法逾越的沟壑横在她面前，他也将尽力为她完成。

妫语在马车上坐定，轻轻一跺脚，马车便驶入夜色。在快转入北偏门时，车厢里的妫语忽然唤了声，"长光。"

长光沉静地将马缰交给知云，起身入内。"皇上。"

"嗯。"妫语解下身上的袍子，递给他，"叫王熙到安元殿来一趟，马上。"

"是。"长光接过袍子，却有些迟疑。

妫语看他一眼，微笑，"穿上吧。喏，这件给知云，夜里寒气重，都别冻着了。"

心仿似滚过一阵热烫，长光的语气有些轻颤："皇上呢？"

"我有个炭盆呢，快走吧。别耽搁了。"妫语轻促。

长光躬了躬身子，退出，将一件外袍交给知云，便纵身一掠，在夜色中瞬间没了踪影。

王熙是被人从床上叫起的。闻诉在边上抱怨着，"都什么时辰了？什么跟什么嘛！"

王熙套上长褂，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帕子抹了把脸，"一定是大事才深夜传召的，你先睡吧。"

"这叫什么事！有哪个皇帝半夜三更的还......"

"诉儿！"王熙打断她的抱怨，说得有丝隐忍，"朝堂上的事没那么简单，我和你，现在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咱们可是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的。"

闻诉一时有些怔忡，为着王熙话中的严肃，王熙轻叹一声，出门。

随长光入得安元殿，已近子时。"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半靠在窗边的妫语转过身，淡淡地一摆手，"太傅已跟你打过招呼了吧？"

"是。"王熙见这样问，心中已然明白。

"你赶在早朝之前让太傅把这事先搁下。"

王熙一怔，"先搁下？"

"把这手放到三王之后。"妫语点了一句。

王熙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现在就提势必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但若在惩藩之后，百官为自保和转移皇上视线，说不定还会支持革政。

"臣遵旨。"

"还有，民间那些个安排是时候收手了。三王的事闹得愈大愈好，不过请旨惩藩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妫语说得深沉。闻氏毕竟没有孙氏的世代权势，恐不能服众反而挑起百官敌视。孙氏准备的那一手她当然猜得出来，但作为闻君祥名义上的女儿，在现在，她是不能失去这一处靠山的。无论怎样有情，孙预毕竟姓孙。王熙是个明白人，本来这番话不说也无妨，但她怕的闻谙、还有野心忒大的萧霓。希望王熙能劝住那几个人了。

王熙自然也明白，躬身应道："臣省得。"

妫语点点头，忽然又问，"萧水天怎样了？"

王熙眸光略闪，"臣安排他住在锦福街。皇上请放心，萧先生与臣多有往来，略有不足之处，臣可立时补备。"其实闻君祥说的那个主意便是萧水天呈给他并递到闻君祥处的。只是现在是不能再说出口了。王熙微感麻烦，看皇上似乎对那个萧水天颇为有意，他理应着力让其展露才华才是，可是眼下......哎，也罢，以萧水天如此人采风流，一旦入仕谁又能掩其风华？

妫语眉峰略蹙，抚着袖口想了许久，"嗯，先就这样吧。"她抬脸朝王熙看了眼，忽然道："听说夫人有孕了？"

王熙心头重重一凛，觑着妫语的脸色小心答道："谢皇上垂询，内人的确刚有了三个月身孕。"

妫语浅笑，眼里有点点精光，"嫁出女子虽比不得在娘家，可毕竟还是姓闻。打小便是掌上明珠，现在有孕，你可要仔细小心照顾啊。"

"是，臣一定......"王熙应得冷汗涔涔。

"知云。"妫语不待他说完，便唤道，"将前些日子麟州上贡的野山参与鹿茸取来，叫兵部侍郎带回去。"

"是。"

"臣谢皇上恩典。"

妫语端起茶浅酌了口，"这样吧，我指个御医和你一起回去，夫人的身子补养就全权交给他好了。呃......就是春荠吧。"

王熙跪地磕头谢恩，"谢皇上隆恩。"

妫语见知云已捧着两只大锦盒进来了，便道，"好了，你回吧。深夜传你，夫人想必见怪。"

"微臣不敢，为国尽责是臣本分。内子绝无忤逆之意。"王熙连忙回话。

"如此便好。"妫语将茶盏一搁，话中冷淡的警告极为明显。

"那臣先告退了。"王熙接过知云递上的东西，跪安而出，在出外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知云手快地一托，淡笑着道："侍郎大人走好。"

王熙脸色灰白地朝他一拱手，"多谢公公，王某告辞。"

"侍郎大人请。"

"请。"

知云看他疾步而去的身影渐远，双目微微一眯，哂笑了记，转身回殿。

王熙捧着盒子登上马车，耳边一直回荡着女皇在深夜中显得无比清冷的声音"嫁出女子虽比不得在娘家，可毕竟还是姓闻"这是一句警告！让他看好闻家的警告。碧落有法：嫁出女子与娘家无干。但女皇若要有些牵连，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是闻诉平时虽有些怨言，却也只在府中，皇上如何知晓呢？难道自己身边便有皇上的人？王熙至此不禁打了个寒颤。

"去太傅府。"王熙扫了眼已然在望的府邸，沉声吩咐。近四更了，他得快些把话传到才行。往后的路是再容不得他有所徘徊回顾了。

"皇上，离朝会还有一个时辰，要不先躺会儿？"知云看到一手揉着眉心的妫语轻声问。

妫语抬眼望了望窗外，禁宫里黑魆魆的，秋虫零落的凄鸣偶有传来，于静中透出些阴森来。天下的阴谋差不多都是在这个时候完成它每一步的布置吧？离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她也算是熬了一夜，可是她依旧头脑清醒，无多倦意。是不是她本身就适合这样的氛围？她是没有退路了，所以也将一个个与闻氏靠近的人逼上绝路。

"知云，你们都去睡吧，明日让喜雨替你。"

"皇上不歇着，哪有奴才先歇着的理？"知云端上一盏热汤，又拿火拨子将炭盆捅了捅。

妫语看着不曾离过笑的面容，不由脱口问道："知云，你的笑有几分是真？"

知云一愣，手中的火拨子几拿不稳，但也不过眨眼的瞬间，他便堆上更灿烂的笑容，"回皇上，奴才笑是觉着，待在皇上身边已是奴才毕生最大的福气了。"

"是么？"留在我身边真的是福气？妫语没将这话问出口，因为她知道，以知云的心性，有些事他不愿意说，那是连半个字都别想套出来的。他们三人中，其实他的心思藏得最深，即使一样待她好。

"那你给我唱个曲子吧。"

"啊？皇上？"知云顿时有些傻眼。

妫语转出一抹促狭的笑，"听喜雨说你曾是平江渡船人家的孩子，世代的好歌手呢！"

平江渡船人家的孩子，世代的好歌手呀......知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清了清嗓子，"皇上，那奴才就献丑了。"

"好。"妫语也坐正身子。

"......山鸡啼破黎明暗，江鸟鸣醒摇船霍。欸乃一声平江水，朦朦纱烟笼水泊。"知云音色本自清亮，此番唱来又带平江水家风味，极为好听。妫语为他轻打着拍，只听他接着唱道，"朝送行客过江去，暮迎归人返城郭。风里行来霜里去，春夏秋冬不敢惰。只堪一人图温饱，那得计钱把媒托。幸有邻里梅家女，美貌胜似山紫萝。夫妻结发情始契，你把家持我掌舵。巧手织出尺绢素，兰心绣成锦绣帛。平江三折远相通，柳丝两牵隔岸风。"

至此，知云的唱调由平缓转入轻快，渐有幸福之音，仿若真是渡家的美满生活融入韵调之中。"新桃方把旧符换，家中喜得佳儿多。元宵过满月，绢帛来包裹。十月开口语，一载已沿桌。五岁家中始积财，七年船行两岸阔。"

知云唱到这里忽然换了口气，仿似一个转折，将前段温馨轻快的调子顿时一煞。妫语停下拍子，敏锐地朝他看去，却见他眉峰一敛，目光闪掠过一丝冷意，竟然瞬间变了个人似的，那么严肃而近乎冷厉。

"生安居来家和乐，谁知平地也招祸。平江知县豺狼心，苛税重重人难活。几年积蓄朝成空，当去金镯卖铁锅。饥餐野食度除夕，积劳病魔把命索。更有城中富家郎，强使恶仆将人夺。苦诉无门人心死，哀妇抱儿投江浊。娘亲已殁儿未死，流沛他乡人情漠。夜就野宿草裹腹，又遭人贩来欺凌......"

知云的声音已近尖厉，带一种冷至极处的怨愤，将人心都揪紧。妫语忽地站起身，"知云......户部赋敛之政三月后必改无疑！"

"知云谢皇上金口一诺。"知云跪地磕了个头，声音中有着抑止不住的轻颤。

[33楼]|Posted:20070329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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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六章借力打力

"你们两个将三王的罪证找齐了吧？"朝会方散，妫语立刻召了项平、岳穹二人议事。

项平躬身回道："回皇上的话，只等刑部一受理，就抖出来。"

妫语点点头，眉宇却不曾或有舒展。岳穹瞧着，觉得女皇似有些烦躁，便问出一个主意，"皇上，或可让祭司大人占卜，臣也略通天文，这几日当有彗行天。臣估计会现在三台，以卜筮言，乃臣害君之相......"

妫语眉一紧，一手止住他，"不行！谶纬之言岂可妄议朝政？"

"皇上，'巫策天'是朝廷的一个官署，理所应当为朝政言事，且，这个最快。"岳穹顿了顿，缓缓道出一句，"就像亲政时一样。"

妫语一震，霍地转身朝岳穹盯了眼，脸色不豫地憋了会儿，将手一按奏牒，决断道："不行。'巫策天'虽为官署，然此是指其祭祀祈祝之仪，天文地理是天道自然，有其大道，岂可将人意妄加其上？若此，则星河皆预示天意，那还要人力何用？我还打算此事一落，便收天下长于天文历算者入有司，绘星图测地理，勘校皇舆图，以振碧落之学。至于天象一事，不必再提，亲政之事可一不可二！还有，你也把那套什么天象一说给弃了。"

岳穹与项平对视一眼，皇上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也只得作罢。"臣遵旨。"

妫语微叹一声，"还是得由人事上来......"

项平转了转眼睛，"皇上，南王有个部将颜旗，嗜酒，行事又嫌鲁莽，此为一个缺口。"

岳穹听说，心中一动，可眼睛却是一眨都没眨。这个颜旗，可不就是一月前酒醉打伤项府管家的那个将军么？不过，无论是谁还不都一样？不过一个借口罢了。

妫语淡挑秀眉，"那就尽快动手吧。"

"是。那臣等告退了。"

十月廿六，大雪。天都上空一片灰蒙蒙的，阴沉中夹带着狂暴的气息。闾阎巷陌，家家户户都开始加固屋舍。今年许会有场大雪呢！

一名家仆打扮的小个子，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疾步转入一条小巷，其后跟了个肩挑十几个竹篮的小贩，他轻轻悄悄地跟着转入小巷，望见那名小个子在拐角处隐入一扇偏门。小贩一双深沉的灰眼朝那堵高得极不普通的护墙看了眼，挑着担子走了。

傍晚时分，青王府中，一个下人正躬身回话，"回禀王爷，信已送到。"

青王充满戎武之气的一张脸上是一径儿的深沉，"事成了么？"

"回王爷的话，成了。小的是等笙娘回话之后才回来的。"

"呵呵呵，袁兄这着棋可当真料得远哪。"客座上一位看去富态敦厚的人在旁笑道，"这个笙儿能歌善舞，也只有袁兄这等办大事的人才舍得下手。"

青王袁肖阳抚着须淡笑了笑，"西王客气了。"他的话头还放在南王身上，"笙儿她怎么说？"

"她说事已定，刘郢华业已驱逐出府，信也已经烧了。"

"办得好！"青王袁肖阳轻拍一下桌案，"连他都走了。"

西王蒋晰也笑着道："袁兄，咱们等着时机一到，就一起入宫面圣吧。"

"嗯。蒋老弟可真是料事奇准哪！"袁肖阳面上虽笑着，心中却警戒起来。今日为保自己，他蒋晰可以与他联手出卖齐冕，他日，他也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而设计自己。

蒋晰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什么也看不出，敛得像个葫芦，而那唯一的一张口牢牢地守在自己手中。

煦春殿里，妫语午觉睡得有些迟了，迷迷蒙蒙地起身。外间，知云已端上一碗淮杞乌鸡汤。

"什么时辰了？"妫语敛着裘袍，就着小秋的手用青盐水漱了下口。

"酉半了，皇上。"小秋轻声答道。

"酉半了？怎么不早叫醒我？"妫语微微皱眉，从未时到酉半，她整整睡了两个半时辰了。"更衣。"

直到穿戴好，两边侍女才挂起帷幔，知云略略抬眼，瞧见皇上有些急地走了出来，连长发都未挽。他知道御膳房是不用再将晚膳热着了，皇上定不会再想起。

"喜雨那儿的折子堆了不少了吧？叫他马上送到安元殿，我就过去。"妫语坐着圆桌旁，喝了口汤，身后的小秋已拿着梳子替她梳妆。

"是。"知云朝一侧的小侍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下去了。

"皇上，要不再上几个小点心？"

"不必......"

"皇上，南王部下兵曹刘郢华在宫外说有要事求见。"喜雨不待传召急急地入殿禀报。

"刘郢华？"妫语眸光一闪，心中就已想到了所谓的要事必急。"叫他到安元殿候着。还有，传话给禁军校卫，马上调兵围住三王的王府。"

"是。"

妫语侧眼朝小秋一看，"好了没？"

小秋一惊，"皇，皇上......"

"差不多就行了。"妫语拿起一边侍从捧着的由金毡国进贡的冬日护耳的貂皮卧兔儿，自己将长发一挽，套上。外观上倒也不见有丝毫零乱。她瞅了眼镜子，见并无失仪之处，便起身走出煦春殿。

知云紧跟其后，前头还有两个小侍打着灯笼开道。

入得安元殿，刘郢华立时仆倒在地，"罪臣刘郢华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郢华，你好好的做你的兵曹，何来罪责？"妫语一双凤目精光微敛，扫过他，坐上首座。

刘郢华并没有起身，仍只伏地而跪，"臣有罪，臣未能劝阻南王与青王、西王同流合污，臣有罪，有罪......"

"南王？"妫语沉吟着，"他同什么流，合什么污了？"

刘郢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请皇上过目。"

知云将信呈在御前，妫语朝他看了眼，将信展天。

"南王齐冕足下：

近日天都之地，民怨鼎沸，所指者谁？公心必当自明久矣。昔枪刀映日，相约起事，在下与公互为相应，偶有失从，乃得兵败而降。现今兵权尽释，手无虎符，麾无旧将，昔之部众任人宰割。颜将军何罪？但因公之威势震慑朝廷乃而下狱。朝廷本见猜忌，今前茅相遇，我等愿得全尸犹恐不能矣。思及公乃堂堂皇室宗亲，却忍辱至此，我心痛焉。公何威赫，焉能做他人俎上鱼肉？以公大名，于百万军中，一呼当百应之，何不乘此朝廷无备之机，密许以事，我辈当恭从......"

"启禀皇上，青王、西王求见。"喜雨入殿禀报。

妫语抬眸冷笑一声，看了看时辰，又扫了眼阶前的刘郢华，自然明白了其中关节。"让他们到南书房......不，就叫他们在外殿候着吧。"青王、西王倒是机灵，眼看着朝廷要动他们了，就以牺牲南王作为代价来讨个功劳。果然是一条好计策呀！此番他们必是带了南王的罪证前来。这个刘郢华倒来得真是时候了！看来他们并未碰上前去围府的禁军。

"是。"

刘郢华伏在地上，本来坚定的心意忽然之间有了丝动摇。他没料到青王西王来得那么快，或者说是南王居然应承得那么快，看来他的话在南王心里根本没占到什么份量，想至此，他心冷了一半。

"刘郢华，这信所言的句句都真？"

他抿了抿唇，还是应道，"回皇上的话，臣以性命为证，臣所言句句属实。"

"若你信中所言属实，那殿外的青王、西王又作何解释？难道他们两个人单枪匹马就想来逼宫么？"妫语淡淡地问着，却不为盘问，而是想探探他的底子。

刘郢华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意思，心中一定，回道，"臣启皇上，起事一事成在周密，然此等大事商议之时小臣也在场。小臣当时劝阻，想必二王恨在心中，此时入殿来多半为陷害小臣意图谋反，以堵小臣之口；兼则试探皇上有无知晓，他们便可见机行事，策动叛乱。所幸小臣未有耽搁，圣上英明，必当明察。"

妫语看了他半晌，才终于说道，"刘郢华，不管你说得到底有几分真假，然你却赶在他们前面，怎么说你的话也是可信度大点。"

刘郢华微乎其微地勾了下唇角，伏地道，"圣上英明。"

"嗯。你举报有功，不但无罪，我还有赏......就封你为兵部司戎长史吧。"妫语将信放在一边，细密的眼神稳稳地看住他。

刘郢华背脊一动，磕了个头，"臣谢皇上隆恩，然臣恳请皇上将臣之有功抵南王不查之过，如此，臣虽放逐远疆，心亦甘之。"

"抵南王之过？南王岂只是过？他那是谋反！"妫语故意加重了语气。

"皇上，南王有罪，然此罪并未遽行，不过是受人利用。臣身为僚属，规劝有失，有负圣望，臣之罪尤重。"刘郢华此时忽然朝妫语看了眼，语气略转，"皇上，此信只为青西二王煽动南王之罪证。"

妫语眼眸微细，但却已浮笑意，"你的意思是想翻供？"

刘郢华连忙又磕了个头，"臣不敢。为陛下计，臣以为摄政王当力保南王。"皇上自是不愿与孙氏正面冲突吧？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然这句话刘郢华自是不敢吐出口的。

妫语眸光一掠，好个刘郢华！齐冕身边居然有这等人物！惩处南王自是不能太过分，而且更不能摊上谋反的大罪，毕竟孙颐是他的女婿，到时难道还扯上孙家？所以青西二王打得是绝对的好主意，就是想让朝廷处理到后来不能再处理，只能不了了之，当然也就别再想要惩藩了。

"刘郢华，齐冕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你如此为他？"

刘郢华苦笑一记，"王爷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自当倾身以报。"惩藩一事显是势在必行，他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妫语绕过书案，走至他面前，亲扶起他，"你救他性命，那从今往后，这恩算是报尽了吧？"

刘郢华受宠若惊，几有敢相信，"皇上......"

"从现在起，你便任中书省右散骑常侍。"妫语转脸吩咐，"等会儿叫喜雨传话给罗影，叫他拟旨。"

"是。"知云应了声。

"皇上......臣谢主隆恩。"刘郢华再度跪下磕了个头。

"起来吧。"妫语抬了抬手，"知云，传二王。"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王入殿行礼。

"平身，赐座。"妫语温声语道，"二位藩王此时觐见，有何要事啊？"

"臣有急奏......"青王在站起身见到阶前赫然站着的刘郢华时，脸色不由一片灰白，竟似喉中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西王蒋皙细长的眼睁大了几分，闪过一道阴郁的光芒，抢在前头道："皇上，臣等此来正是为揭发南王与其府僚刘郢华密谋造反一事。"

妫语朝刘郢华瞟了眼，"哦？南王与刘郢华谋反？"

"正是。南王叛逆之心昭昭，欲策动南军旧部起事逼宫，还妄想我等与其相应，约以富贵。此为其手书，请皇上过目。"蒋皙从袖中抽出书函交到知云手中，呈递御前。

妫语打开看了遍，轻笑了声，"这么说来二王对我倒是忠心耿耿，而刘郢华才是真正的叛贼？"

青王闻言脸色愈见阴暗，但蒋皙却似浑然无所觉，他一脸赤诚地道："皇上，臣忠贞之心拳拳，天地可鉴！"

妫语心中厌恶，于是冷笑一记，"二王做得好打算呀！"

"皇上的意思是......"蒋皙的脸色一变，随即又复证证有词，"皇上万万不可听信逆贼刘郢华之谗言哪！他久为南王麾下谋士，且颇受重用，此番便是他为南王谋计。皇上，臣绝无半句假言，请皇上明鉴哪皇上！"

妫语看着蒋皙涕泪纵横地伏在地上，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憎恶，天下善作不要脸之语的人尤以此人为最！"西王对我之忠心言之凿凿，那此信又做何解释呢？"她一扬手中的信，正是青王手书。

青王袁肖阳只觉眼前一黑，那信，不是说是烧毁了么？难道是笙儿骗他？他朝刘郢华看去，恍惚中只觉那人阴冷地笑着，仿佛一切都只是个阴谋。袁肖阳忽然想到，这或许就是南王的将计就计，甚至，这就是蒋皙的诡计，牺牲的本不是南王而是他！

"你们可知此信内容？"

"不，不，皇上，请皇上明鉴，臣对皇上真的是忠心耿耿啊！此信内容臣的确毫不知情，臣可指天发誓，臣绝无谋逆之心哪皇上！"蒋皙跪行至书案前，几近号淘大哭。

妫语微有些皱眉，明知道他不过做戏，但他话里却是明白无误地指出了罪证之可伪。当然他也打算放弃以自己手中之信来指证南王谋反一事。刘郢华也拢紧了眉峰，这个西王的确是阴毒无赖到了家。这一下，只得看双方证据谁比较过硬了。

"皇上。"喜雨匆匆入殿，上前在妫语耳边轻声道了几句，妫语眼一眯，"带上来。"

"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小的只是奉命送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皇上！皇上饶命！"一个家仆被侍卫带上殿，按在地上。

袁肖阳已经闭上眼，此番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看来是必死无疑了。蒋皙细小的眼睛转了转，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

"你是青王府的家仆？"妫语提防地朝蒋皙看了眼，不动声色地问。

"是。小的叫袁旺。"那家仆跪在那里发抖，"皇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还留着你干什么？来人，拖下去！"妫语作势，两个侍卫立时就拖起他。

"皇上！皇上......小的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请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那家仆死死地抱住殿柱，大声叫着。

妫语一挥手，两名侍卫放开他，"那你知道些什么？"

"回......回皇上的话，小的只是将信送到南王府，然后等南王的小妾笙娘......回话说南王已经同意......并，并把信毁了之后，小的，小的就回府禀报。皇上，别的就真的不知道了，皇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啊！"他拚命在那里磕头。

"带下去。"妫语沉声吩咐，侍卫立时就将人给拖走了。"来人，将二王送回王府，如无我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王府，违者立斩不赦！"

"是。"一声令下，安元殿外的四名侍卫瞬时涌进，"王爷请。"

袁肖阳和蒋皙抖颤地跪下磕了个头，待站起身时，那蒋皙突然一个转身，眼露精光，但不知何时已入殿中的长光更快地将一柄长剑压上他的肩头。蒋皙脸色微变，却是顺势跪下，"皇上，罪臣万死，但这一切都是青王的主意。罪臣愚钝，受其胁迫才铸成大错，望皇上念在罪臣多年守疆的份上......"

"蒋皙！你这个小人！卑鄙！你这头狼！"袁肖阳在旁大吼，两旁的侍卫立时扣住他。

蒋皙眼也不眨一下，"事到如今，你还要威胁我么？皇上，其实青王欲反之心由来已久......"

"西王，事到如今，你还想辩解些什么？不管你说得真也好，假也好，你轻社稷而贪生欲，此已成罪！带下去！什么都不必说了！"妫语不想听他狡辩。直到二人被带走后，她才看了眼刘郢华，对他始终默不作声略有奇怪。"郢华，你对西王怎么看？"

刘郢华目光深敛，答得斟酌，"回皇上的话，臣以为西王为人机警狡诈，老谋深算，可当一代枭雄，只是心术不正，难成大器。"

妫语笑开，"郢华啊，你还真是心心念念着你的主子呀！"要南王无事，这桩事只能捂了，当然蒋皙也死不得。

刘郢华听了此话却是严严肃肃地回道，"臣受命皇上，自然心心念念只为皇上。三藩应惩却宜宽不宜严，毕竟麟王还看着呢。"

妫语眉一凛，轻轻颔首，"说得不错。"她看着蒋皙方才呈上来的信，将之放回信封内，交给他，"你就去一趟南王府吧，别让他吓着了。"

"臣谢皇上恩典。"刘郢华接过信，诚挚地谢恩。这将罪证将与他，自是让他还恩了。

"对了，那封青王的手书你怎么救下的？"妫语忽然问了一句。

刘郢华面色微红，语出竟有些支吾，"这个......臣，臣......"

妫语瞧他神态，又想起方才那青王家仆所说的话，心中有些明了，也就不再勉强他，只淡淡一笑，"算了，你退下吧。"

"是。"刘郢华心中暗吁一口气，退出殿外。想起怀中的信，不由加快了脚步。

[34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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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七章厚积薄发

三王被禁的消息一传开，立时在朝中掀起狂澜。众臣又是震惊又是骇怕，同时也猜不准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日的朝房乱得像炸开了锅，除了已经通了消息的闻氏几个人，人人都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三更半夜有人报说禁军围了三个王府，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违者立斩。这可是严令呀，要是小事也不可能！

项平、岳穹略略有些猜到大概，尤其是项平，他对三王府中人的监视可谓到家。一定是出在昨日那个鬼鬼祟祟的青王家仆身上。

众人中最冷静的还是孙预，禁军兵围三王府，这可是大事，定是三王采取了什么过分的行动了吧。方才一听到那消息，他几乎立即地，就让孙须去营中检视，如有妄动者，以谋逆论处。这可是他逾权的军令，怕的就是兵变。孙预朝闻氏父子看了眼，却见二人似是面带七分笃定与自得，当下心中微宽了宽，应还在控制之内吧。

这厢猜得热火朝天，妫语这儿也已换好朝服，但她却未遽上朝，而是坐在一边，手指微屈敲着桌面，似是在等什么人。

"皇上。"殿中风帘微动，长光已赫然在目。

妫语看到他平静的脸色，微吁一口气，"青王无事吧？"方才她是逼得过紧了些，万一青王自短，此事就不好收拾了。

"皇上放心。青王已然无事。他回说，谢皇上不杀之恩，袁肖阳此生再不兴祸乱之心，如违此誓，五雷轰顶，断子绝孙！"长光应得淡淡的，并没有说他其实是在刀口上救下的青王。

"都牵连到子孙事上去了，真是无毒不丈夫呵。"妫语点点头，将衮服整了整，站起身，"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妫语坐上君位，扫了眼群臣，有淡淡的冷笑挂在嘴角。

众臣小心觑着女皇的脸色，本想女皇或有几句解释，谁想竟是一个字也不提。一时朝中都处在想问又不敢问的惶恐里，若只是想小惩三王，那自是可以明问，但此时可是禁军兵围呀，众人想抽身撇清都还来不及，哪还有这个心力去凑上一脚？冷场了会，最后还是台谏院正卿何秉出列，硬板板地道："皇上，臣请皇上示下，三藩王所犯何罪？"

妫语的表情微有些无奈，她就知道会是何秉，当然也只有他敢，他能如此，"何爱卿不是多次上折要加惩三藩么？"

何秉面色依旧刚毅而严肃，"臣以为三藩该惩，然惩之，应照名法论处。今三藩罪责未明，皇上却私遣禁军兵围府邸，此为纵私，臣以为皇上失之。"

妫语抿唇，朝闻君祥看了眼，他立时会意，出列朗声道："臣以为皇上行的正是时候。去年所以祸乱连起，皆为藩镇为祸，王政不纲，权反在下。藩兵悉归藩王所有，其治下官员可自先自定，财货、钱帛皆收入藩王之手。下凌上替，故祸乱相寻。藩镇既蔑视朝廷，军士亦威胁主帅，此为古来僭越之极。今三藩虽投诚伏顺，仍兵权在握，且其部众不服约束，为祸乡闾，民皆怨愤。皇上，此番惩诫正为解民愤，体民情之举。况且，何大人，还有一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皇上可并非无事兵围三王府，那是青王家仆密告，青王与另二藩王密议府中，意图谋反！"

这番话说得极快，群臣心中大大一怔，想起平日与三王的走动，还有上次项焦炎一案，都不禁心颤起来。

妫语在听他说到"青王家仆"时，眉心便已拢紧了，但要阻已是不及。不是说了不把事捅出去的么？闻君祥这番话说出来，这场面要如何大事化小？这下，自己反成了失信于刘郢华的小人了。她脸色一沉，朝王熙盯了眼，带了七分恼意。

王熙这边也是心中微怨，他明明把话说清楚的，怎么还是......唉！眼下这话要怎么收回啊？

何秉沉吟了会，"那皇上，此名家仆可曾收入刑部？"

妫语一旁眼神漠然的刘郢华看了眼，语出带了丝决断，"把他收入宗人府，三藩王毕竟为王室一族。"那名家仆只有死了。

刘郢华眼皮一跳，抬眼望去正瞧见妫语安抚中带了三分恼意的目光。稍一细想，他便已大致明了女皇的意思，心下不由又是一层感激，自己不过一个叛乱降臣，女皇却如此看待他。

何秉见此等安排与礼法并不相违，便不再支声，揖了揖，退回列中。

妫语扫了眼阶下战战兢兢的百官，"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谨遵圣命。皇上英明！"

"既如此，那便这么办吧。成王，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理。"

"臣领旨。"

成王府邸的后堂，正摆着小宴。

"多谢成王盛意，小臣实有惶恐。"岳穹一双精锐的眼微微眯着，只依稀瞧得清他一脸客套的笑。

成王也满脸堆着欣颜，"岳大人客气了。本王一直仰慕大人雄才，只是苦于无时机，不能一识大人'小孔明'之风采哪！"

岳穹略拱拱手，道了句"都是他人抬举，叫王爷笑话。"的谦辞，也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净。

宴至大半，成王绽出一抹苦笑，"哎，岳大人啊，不瞒您说，本王自小驽钝有余，一直是兄弟中最为木讷缺机变之人。这些年下来，身边也少个可心的人提点自己。唉，行为处事上时时犯了忌讳而不自知哪......"

岳穹轻轻一笑，顺势道，"王爷英武天成，何出此言哪？"

这一问问得成王心中一宽，他朝四下里使了个眼色，侍女一色退出后堂。

"岳大人既然见问，本王也就不怕丢丑了。自己一直有个毛病，行事鲁莽有余，谨慎不足。这些年来，少不得也做出些糊涂事儿，幸得皇上宽仁，不曾追究过我的罪责。对此，小王一直感怀于心，不敢有丝毫或忘。"

岳穹笑着看成王一眼，"王爷如此忠君爱国，皇上若知，必当欣慰已甚。"

成王举杯灌了口酒，"可是此番皇上派了那么大一个差使下来，本王实在是心里没底啊。"说完他把眼直瞅着岳穹。

岳穹不动声色地任他看着，心中早有预料，"王爷有何顾虑么？"

"大人真真体衷我心！三藩王一事可大可小，圣意难测。本王就怕坏事，大人久在御前伺候，必能明达圣意，还望大人教我。"说着，成王居然离席一揖到底。

岳穹连忙一让，口中连道："王爷，万万不可如此，真是折煞小臣了。"

成王一把扣住岳穹来扶的手，"岳大人救我啊！"

岳穹一怔，对于成王会问他何事，他早有预料。可是却不曾想成王的忧惧之心竟是深重到了这个份上。"王爷不必如此。皇上这是信任您才用您而舍德王的。"

成王抬起脸朝岳穹一看，又避开。岳穹是何等敏锐之人，这一瞧立时就想到了定是德王已请托过他了。成王到底顾念兄弟之情，不便明说，那他也就暂且当作不知好了。"王爷放宽心，依小臣愚见，皇上不过想拿这案子来镇一镇朝中文武百官，好施行新政罢了。"

"大人的意思是......"

"王爷英明。就是雷霆万钧之势来压一压。王爷您想，碧落已历百年，当初圣祖所立之养民政令如今反被一些心术不正之贪官污吏钻了空子。这其中尤以户部之弊为最。皇上正是忧心于此。"

成王当然不笨，岳穹把话点到，他自已明了其中缘由。赋敛之弊上涉一品大员，下牵地方小吏，几乎无人不包。况这又是众人的财路，若不能让百官心有忧悸，这革新很有可能就会胎死腹中，只是"那大人，三藩王谋逆之事......"

岳穹轻拈起酒盏，把玩了几转，才道，"这就要看新政颁布之后，大臣们识不识时务了。虽说南王是孙大人的岳丈，可孰轻孰重，王爷应该心明似镜。"

成王略想了想，再向岳穹拱了拱手，"多谢岳大人提点。日后定当铭记于心。请。"

岳穹还了一礼，"呵呵呵，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过王爷，恕小臣多嘴，此案既然事涉谋逆，不管三知藩王有无心。其旧部将可是一心腹之患哪。"

成王一凛，岳穹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大忌啊。当下，他正色道："岳大人说的是，只是对于军中大将，本王恐怕没那个权限拿来审问哪。"

"这个请王爷放心，相信皇上不日便会有密令与您的。"

"如此便好极了。"成王释怀一笑，"此番还真是多谢岳大人，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呵呵呵，王爷抬举，王爷抬举。"

[35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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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八章锥处囊中

一回到安元殿，妫语就吩咐，"知云，你和长光去听审，传我口谕，让成王仔仔细细地查，务求详备。但也不必畏首缩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知云会意，皇上这话里恐怕还有另一层深意呢。

小秋奉上一小盖碗蜜炼阿胶上来，妫语吃了一口，随即往桌上重重一搁，"去把王熙叫来......等等，还是算了，不必去了。"她站起来绕着书桌来回踱了几步，对于王熙，她是确有几分恼意，在这当口居然坏事，他真的可用么？可是他却是舍之不得的，不但现在不能舍，将来也还要用他来一起牵制作用。"小秋，你拣个伶俐的人儿，从库房里挑几样安神补胎的药给王熙府上送去，就说是我的恩旨。"

"是。"

见小秋退出了殿，妫语转向午后的园子。天依旧是阴霾得让人透不过气，今儿一早才下的新雪，却不见干净与通透。转到午时一过，更见阴冷。檐角、屋梁上都积了长长的冰激棱，亮得人越发怕冷了。人说春花夏叶秋实冬枝，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枯枝残梗，时有雪压枝折的"劈啵"声，一片衰飒之气。她紧了紧身上的一件龙凤呈祥戕金貂袍子，微吐了口气，极淡地闪过一丝笑意。这天，大雪还没下来呢！

"皇上，台谏院左正音文章邺有一道折子上奏，请皇上过目。"喜雨捧了叠折子进殿。

"文章邺？"妫语拿起面上的一本折子翻开。

"是。就是成王爷的从侄儿，承建三年入的台谏院，年少有为，文才嘉美。"喜雨低眉顺眼地在旁陈述，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妫语侧眉朝他看了眼，把他的话听入耳里。成王，他想出头么？倒是平日里小瞧了他了。她拿着折子坐下细看：

"当今盛世，陛下万肇始机，正当革弊迎新之际，力主振兴祖宗之基业，创碧落百年之兴盛。然碧落享太平日久，昔之隐疾日益彰显，中央、地方远隔不通之弊亦渐日曝，尤以赋敛是为流毒至深。昔圣祖乾定二年，天下初定，民心思安，百官思治，忧怀黎庶之心朝野俱同。是故，圣祖明定赋敛之政，简省私用，及行大事方取赋敛，以为养民之政。二世后，国用渐殷，民生始富。然百官私心亦涨，借端索市，教民力不堪，甚乃激而上控。继顺十三年，桐湘二州遽起民变，虽得辅国公镇抚，然民心已寒。纵后又得宽仁之政，终为杯水车薪，难抵民心。事不过期年，历任之官又起贪念，苛捐芜税，巧立名目，别设税款以归私果，此实乃借朝廷之名而行饱私之实。如此，圣主之仁心，朝廷之仁政，及于下便成祸民之端，下吏加以盘剥，致使民生凋蔽，百业难兴。上负圣恩，下伤民命，丧心造孽，莫大于是。今制尤效前弊，流毒经年累月，几无清廉之士。如此罅弊，不革之无以振朝纲，不除之无以平民愤。伏愿陛下以继顺民变之尤以为殷鉴，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勤力检饬，革除弊政。"

好！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孙氏不肯挑这个头，闻氏不能挑这个头，现在有个成王跳出来，倒正是时候。只是成王为人一向明哲保身，总不似会如此张扬，难道他还真的在心里有了什么计较？

"喜雨，叫方洪平拟旨，升文章邺为同谏议大夫，领衔参知政事。另外赏绢五百匹。"

"是。"喜雨是见惯了政事的，于中安排一点就明。方洪平是闻党一派，让闻家来拣这个顺路便宜，自然是想把闻氏与成王联到一体。这样既可以解决成王在朝中势孤而言轻之弱，又可使重用成王一势的恩情纳入闻家，一举而两得，还让闻氏坚定不移地站在新法一边，再无退路。

成王的审讯一直僵着，家仆离奇而死，可说是死无对证。但成王严审的三王旧部却又能抓住些罪证，只是如果一旦定案，显与女皇的意思相忤。而三王经过这几天的审讯，也觉出些味来，断无可能轻舍这一求生之机，自然矢口否认。于是案子便这么拖下来，拖得朝中大臣纷纷焦躁不安，每每上朝时都怀忐忑之心。

这一日上朝，才刚新提任同谏议大夫的文章邺，一道表疏更是叫开了朝臣心中的那道口子。他措辞激烈，在殿上慨然而奏，锋芒直指赋敛之政，几是光明正大地将矛头对准了朝中的几名位高权重的大臣。

户部度支郎中顾以权出列驳斥道："文大人所言只怕是言过其实吧。当今天下安澜，百姓安乐，民用殷足，焉有文大人所说之民生凋蔽之象？可见租赋之道上承四世之德昭，顺应民心，是圣者之道。依臣愚见，此实乃文大人耸人听闻，凭空捏造之语。"

妫语眉目微乎其微地一扰，一句"圣者之道"确实说得让她回不了口。

孙预瞧了瞧她的脸色，又朝中书侍郎章钺使了个眼色，见章钺暗暗点了下头，他便一整朝服，从容出列道："顾郎中所言差矣。昔圣祖德颁赋令，是为盛世之修。此为圣人仁心之举，擎国公典理六部，夙兴夜寐，辅佐圣祖，以创万代之基业。然臣自知武不如擎国公能镇桐州、湘州之乱，文不如擎国公能肃清吏治，杜绝贪吝。试问今之贤者，何人能如擎国公之贤？纵使皇上英威天纵，若无臣僚长才得辅，又如何开创碧落百年之兴？圣者之道若无圣贤之人得以共施共行，岂不枉然？"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自信豪健，擎国公孙永航是一旷代奇才，文可胜伊尹德辅两世之才，武可敌兴周八百年之太公，有经天纬地之能，世不二出。纵是百年之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俱仰慕其才德，至今仍有多处祭祠建在各地。或者对于孙家的景仰也有几分出于这位旷古奇才。所以这话由孙预说来不但气势宏伟，而且无人能驳。

顾以权面上一红，纳住了口顿时泄下一口气。朝上众臣由唏嘘之叹中又添几分讶然，摄政王这可是表明了立场了呢！在一侧冷淡而立的水扬波紧了紧持着笏板的手指，眼眸轻抬，正好瞧见君位上的妫语眉目暗蕴情致地与孙预相视一笑。那笑容虽然极淡，却让她明艳的面庞顿生一股惑人的灵气。水扬波暗拢眉峰，微哼一声，但在看向孙业清、孙业成时，心口又一松。他们都姓孙，不是么？

这厢波涛暗涌，但朝臣却无所觉，章钺紧随孙预之后道，"皇上，臣以为文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度支部掌天下租赋，并岁计所出，以近及远，与中书门下议定乃奏。臣尝于中查出些坏帐，然其所列名目繁多，无从查证。臣愚昧，不知所由，今文大人一席话，使臣顿开茅塞，赋敛之弊实不容轻忽。"

妫语点点头，正要发话，沈召延却出列大声道："皇上，臣以为赋敛之事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今之当务之急，还是先审三王谋逆之事。三王妄想策动逼宫，此何等大事，古来未见。如不疾审，恐天下民心不安哪！"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极是。"

"臣也以为当先审三藩王。"

"皇上，臣也认为谋逆一案方为当务之急。三藩为投诚之兵，若不能给以公正之责，恐兵心不定哪！"

一时，朝臣纷纷同意这个实为缓兵之计的提议，避重就轻。

岳穹在旁冷冷地插了句，"诸位大人莫非以为三藩王重于天下黎民么？"

"岳大人此语分明是屈解了我的意思，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何能舍急而就缓？且三王当日力主皇上亲政，参议国之大事，皇上......"

"好了。"妫语眉目一冷，站了起来。她盯着阶下的门下省侍郎沈召延，目光阴郁无比，"沈召延，你是否以为是朕冤枉了三王？"

沈召延一骇，面色一下变得苍白一片，他"扑"地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万万不敢有如此想法。请皇上明察......"

妫语冷眼一扫全臣，"众卿家是否以为三藩可以妄干朝政？或者朝中大事非得以三王之见方能有所断论？那这个天下到底是朕亲政，还是三王亲政？你们都是谁的臣子！"

话愈说愈重，妫语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冷冷地敲入朝臣的心里，激得浑身都抖了抖。她一拍桌案，"退朝！"转身便拂袖而去，任沈召延与一干大臣跪在那儿。

"退朝－－"知云长声一喝，也尾随鸾驾转入后殿，临去前微扫了眼下阶的沈召延，只见他轻佻地看了眼远去的鸾驾，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袍子，折一折袖口，便与其他朝臣相从离去。知云在心中微哼一声，这沈召延还只道皇上不会动他，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须拿来开刀以儆余人的鸡了。

项平啧了啧嘴，自此以后，他是要与沈召延划清界线了，而他上月送来的那棵珊瑚树得尽快送回去才是。他看了眼殿外阴沉欲雪的天际，心中早已整出一个置身事外的法子。走在项平斜侧的岳穹也心有所思，他瞧着沈召延，却是把他与几名朝中大臣的名字连到了一起。一长串的名字，虽是杀伐之气过重，但新政伊始，必当雷厉风行。与其怯怯懦懦，不如矫枉过正。

一齐看着沈召延远去背影的还有孙预，但孙预的目光却恍如看一个死人。他还道妫语只是一个单靠闻氏掌权而无手段的小女孩么？

[36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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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九章落叶花开

回到大殿，妫语有些抑抑地坐在窗边，心下有些辗转。随即又有些恼恨自己的犹豫。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同样的事，她不是没有做过，项焦炎一案，声势也并不会比这次小到哪里去。这便是权谋，从来只有胜败，不有对错。她闭了闭眼，双手一拍窗棱，"去吧。"

"是。"一旁候了多时的知云轻轻一躬身，退下。

妫语看着新雪后日光清冷的园子，忽然有想透口气的冲动。"小秋，去园子里走走。"

"是。"小秋替她披上一件狐皮大氅，又添置了一只精巧的小暖炉，叫上几个小侍跟着，随着出了安元殿。

天极冷，虽有日光，但映着白雪一看，却透出冷冰冰得令人瑟缩的气息来。禁宫中的雪不到开春是不会化的，如果有这个心思玩雪，那是极好的地儿，不像她小时候，想个玩个雪只能趁着当天。因为那里的天暖，雪不等第二天午后，便会融得差不多都干净了，只有常青的灌木丛里还稀稀地或有堆着几捧雪。届时，路上湿答答的，偶有未融的，也沾了尘，一片灰黑，看上去很脏，让人兴致全无。那时她总是厌烦这融雪的日子，既冷又湿，可时至今日，她却已再也看不到了，旧景都不入梦！

有时明明一夜无眠，却仍是固执地闭紧眼，不想起身批阅那一叠子永远都不会低下来的折子，只为想要再见那些记忆，哪怕只有几个场景也是好的。思念恒久纠缠，她欣喜于这种纠缠，却也时常心中暗暗惊惶。这种记忆是不是最终会被时间淡去呢？

会吧？快九年了，真实清晰的影像像是愈扩愈淡的余晕，让她努力想要牢记的东西慢慢地变得极难抓紧，就如同手捧沙砾，抓得愈紧，漏得愈快。她也渐渐地会记不起一些人的名字，曾经挂在嘴边的，如今却屡见生疏。每当这时，她对闻氏的恨便会加重一分，对闻君祥、对萧霓、对闻诚、对闻谙，甚至是并不知情的闻诉、闻词！

"喀吱"一声，一节枯枝被厚重的雪压断，干脆地直插在雪地里。

妫语顿住脚步，循声看过去，那节枯枝便这么刺入眼中，扎进心底。她皱眉看着，忽然由心底涌上一丝恍惚来，说不清的意绪缠绕在脑际，让她头痛莫名。闻诉、闻词......如果她连白霓裳都可以放过，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姓氏如此地耿耿于怀呢！

"臣参见皇上。"沉稳中略带几分关心的声音由身后传来，带着奇异的安抚，融入妫语的思念。

她没有回头，"一起走走。"

是命令的话，听来却有种带着轻愁缠绵的柔软。一瞬间，孙预仿佛看见了幼时随祖父去到过的江南。那种夏水河畔，梅子黄时，柳絮飘飞，细雨润物的烟雨江南呀，清冷中杂着几分花飘零的孤寂凄清。

穿廊几折，孙预伴在一侧，慢慢走着，侍从都识趣地远远跟在后头。走得累了，妫语停下来。栏干外，雪亮得刺眼。此地为汇绮园南侧，正是春夏秋冬之冬园，赏的正是冬枝，少有青绿的色泽点缀，看着总觉太过颓伤。

孙预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可知帝王禁苑为何叫汇绮么？"

嗯？妫语回头。

他微笑着遥指斜对面百步路处的一片矮树，"可知那儿是什么所在？"她定是不曾好好逛过这个园子。

妫语微眯细了眼遥看，"......什么树？"

孙预一怔，随即轻笑了出来，"再看看林子后边的一排屋子。"

妫语朝他看一眼，依言看去，日光雪映下，隐约瞧得见"梅轩"二字。

"梅树叶落后，便是花开时。现在还早些，再过些日子，便有得热闹了。"孙预看向她的侧脸，继续道，"此地集了多种梅中珍品：红梅、绿萼、紫梅、骨里红、玉蝶。花开各异，次第有序，到时万株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艳如朝霞，白似瑞雪，绿如碧玉，梅海凝云，云蒸霞蔚，梅轩盛景可是艳冠禁苑呀。还有毓荣阁的牡丹、桃塘的桃花、梧子园的秋桐、闻竹阁的紫竹、静芳苑的幽兰、双春台中涵绿台的青萍、摇青台的莳萝，应时而奇，所谓汇绮，便是由此得名。"

妫语听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竟是如此熟悉。"你怎么知道？"比她这个长住宫中的人都清楚！

孙预的眼神深密起来，"当年常随家父伴侍先皇一侧，自然少不了游园唱和。"这话中还隐约透着一屡深意。

妫语飞快地朝他瞄了眼，旋即别开，心跳微急，她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走。

孙预不着痕迹地一笑，跟在后头。

转入剪春亭，小秋忙在冰凉的石凳上铺上垫子，用火铳刷热。另几名侍从奉上热茶点心，又退出亭外。

两人轻轻坐了，又喝了口热茶。妫语看了看四周，见一片生疏景致，拿眼瞟了下孙预，便起意想考考他。"那这又是什么地儿？"

孙预慢悠悠地拈起一块千层糕，"剪春，剪春，化用的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之句。这里夹道遍植柳木，而向东再转一折便是柳轩的院墙了。因此又将全诗之境带入......"他摇手一点，"东北方向，还有一个小亭，叫'窥红亭'，此亭正对的就是与柳轩一墙之隔的杏轩。"

"红杏枝头春意闹？"妫语颇感其灵思巧妙。

"正是。"

她回过头来看孙预，只见他略带孺慕之思，不禁好奇，"这亭是谁命名的？"

他内敛一笑，"先祖擎国公孙氏永航。"

妫语看着他的面容，俊逸中透出丝丝神往，那种万古留名，永载史册的豪情，他必也是向往的吧。那么，当有一天，她与这一份宏愿相违忤时，他会舍什么？心中蓦地一疼，妫语脸色一白，别开眼。她知道这个日子并不会太远。

"怎么了？过冷了么？"孙预回过神，却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

"没。没什么。"妫语掩饰地手轻捏捏脸颊，转移话题，"我打算开算科。老一班子的人是革不成什么的，不用新人，只是换汤不换药。"

孙预沉吟着点点头，"不错。现任户部里的一些官员并非皆精于算科，开算科招贤革新，的确是个好主意。什么时候施行？"

"就在今科春闱吧。现离三月还有四个月，应该够时间准备。"

孙预敛着眉算了算日子，"再推迟一个月吧。春闱礼部本就紧张，再新添一科恐怕忙不过来，于录人上难免草率。还有，也得招些精于算术的官员来出题批阅，若在春闱一月之后，应该可以比较从容了。"

妫语想了想，"嗯，就在春闱一月之后......不过可以在二月开各州郡的算科小试，请各地名家出题，反正算术一门也不必太过准备。如此可以简省礼部之责过繁。"

"这样便是极好了。"孙预呷了口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咦？你怎么知道这不用太过准备？"

妫语莫测高深地笑笑，"不是说我为碧落之主，仙人下凡么？那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她说着莲儿由巷口弄里听来的传言，一脸镇定。

"呵呵呵呵，倒的确是仙人下凡，风华绝代。"孙预顺着话打趣，明白她不想说，也就不勉强。

哼！她微嗔地别开脸。来时路上的梅树在雪里还略显单薄。一阵风来，卷起枝头零星残叶，也卷起轻盈疏松的雪粉，一时四下里飘散开来，竟也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再过个个把月，便是梅花的令时，到时应是一片暗香浮动的清幽了吧。

十一月初一，小雪，大风。天骤冷，紫宸殿上设了五个炭盆仍抵不住寒风飕飕。

"成王，你刚刚说什么？"妫语将手贴在暖炉上轻问，仿似真的没听清楚。

"是。启奏皇上，据查，三藩王旧部大将，现任坊主杜先庭、副郎将娄本、团主李辑归、镇将胡承城于十月廿五晚密议大逆之事。虽未认罪，然罪证俱在，不容置疑。"成王将廷审记录呈上。

妫语一张张翻看，愈看脸色愈沉，"你这些都确实了？"

"回皇上的话，都确实了。而且......"成王顿了顿，有些故吊胃口地住了嘴。

"而且什么？"

"而且，据四犯府中家仆招供，近月余，四人曾与朝中几位大臣多有走动。"

"几位大臣？"妫语眸光一冷，锐利地扫过阶前的两班人马，"你把话说明白！"

众臣见到此番场景都惶恐起来，皇上的意思是极明显了，将谋逆一事广而扩之，借以清除异己。

"是。九月十八，娄本曾送一尊温甸玉观音及白银万两作为门下省侍郎沈召延大人二夫人的寿礼；十月初三，又在满庭芳大宴沈大人及朝中一干要员，并邀得'天都三姝'箫钟、鬟飞、扬灵三女助宴。"

群臣一听顿时有些骚动，"天都三姝"，要请得这三人助宴可非小数目可以说上话的呀！妫语虽不知"天都三姝"到底为何等人，但见众人脸色，也知定非小人物了。

"十月初九，又送上红包一份，银狐裘袍一袭；十月初十，沈大人又与四人有过一次宴酬......"

"沈召延！"妫语不等成王说完，一拍桌案。

阶前的沈召延吓得面如土色，直挺挺地跪在面前，"皇......皇上恕罪！臣......臣真的不知，不知那四人，不，四贼有如此丧心造孽之念哪！皇上，若臣知道，哪怕只是一分，定当急呈御前，以卫国之......"

"够了！你与他们如此过从密切，还敢说不知他们所谋划之事？怕就是你在其后出谋划策吧！"妫语仿佛圣心震怒，冷声道："来人！脱去他的官服，一并交给成王详察！"

"是。"几名侍卫上前，扣住吓瘫在地上的沈召延。

"皇上！皇上，臣真的不知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臣启皇上，上月侍郎还送臣一盆珊瑚树，臣不明其意，便又退了回去。臣于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昨日臣终于查明，原来沈召延正是想以此珊瑚想让臣能与之相谋，以望牵制左仆射谌匡大人，协其逆行。"项平恰是时机地插了句，巧妙地洗了自己的嫌疑，并将事件扩到与沈召延有过来往的朝臣。一闻此言，朝中大臣人人自危，除了素来清正不阿的何秉与一心辅政的岳穹，谁敢说自己从无和沈召延有过交集？

"立刻查封沈府！"

"臣遵旨。"成王躬身退到一旁。

"想不到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着忠于朝廷，中于社稷的人当中！"

"臣等惶恐。"百官战战兢兢地跪下，不敢再多说一句。

"成王，今赐你一旨，你要查哪部哪府任何人不得阻拦！刑部、大理寺皆有协助之责。"

"是。"

"臣领旨。"

"你将此案详察、细察，务求一察到底，不得有一条漏网之鱼，听明白了没有？"

"臣定当详察、细察，一察到底，不留一条漏网之鱼，不负圣望。"成王稳稳地应了声，让所有在朝官员心中都"咯噔"了一下。成王这是......咸鱼翻身么？那这对于德王显然就是一个警告了。一时，不少眼睛都看向了站在一侧不停抹着冷汗的德王。而谌匡、章钺、朱瀚汶等老臣却不由心里嘀咕，这世上的事还有哪件是皇上不知道的呢？圣心难测啊！不过这个德王也的确难成气候，上次项焦炎一案的教训显是还没吃够，花花肠子过多，与三藩走得最近的就是他。皇上要不是是外臣之女过嗣，要不是看在先皇的份上，这个德王可不只死一次了。

"岳大人哪，你就好人做到底，再教本王一个法子吧。"一出朝堂，岳穹才不过走出宫墙便被成王拦住。

"王爷有何吩咐？"岳穹神色自然地行了一礼。

"岳兄......"

"王爷如此抬举小臣，岳穹惶恐不敢当。"

"哎，岳兄，你我相识一场，何必见外。"成王招了招手，一辆华车在面前停下。当二人在车内坐定，成王才低声道出，"我与岳兄诚挚以待，也就不瞒你了。今日朝上虽将案卷呈了上去，但那个杜先庭嘴巴咬得死紧。任你刑具加身，只是不认，这可如何是好啊？"

岳穹拧眉思索了一阵，"其实若只少了他一份口供，并不成问题。"

"唉，那四人骨头极硬，到底是身经百战过来的汉子，另外三人都以杜先庭马首是瞻，他不松口，便谁也别想定案。"成王抹了把脸，忍不住吐了口怨气。

岳穹闻言努着嘴想了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

"系铃人......"成王一惊，"可是，不是不许任何人出入么？违者定斩不赦啊！"

"呵呵"岳穹极深沉地笑了笑，"王爷以为皇上为何赐你这样一道旨？所谓便宜行事。再说了，见不得人，还见不得物么？主子多年驯养的狗，不会连主子的话都不听吧？"

成王沉吟着点头，"嗯......岳兄高明，高明！"

"王爷过奖。"

"皇上，臣以为现在不妨多关注一下这桩案子了。整赋一事由百官提出，更容易执行些。"安元殿里，岳穹低低地陈述着。

"臣也以为岳大人所言极是。"项平在旁应了声，"且，为了要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他们不但不会阳奉阴违，还会力求做出些成绩。"

妫语见两人都是这个意思，便点了点头，在看向项平时，眼神却显得有些幽深，"项平，把那盆珊瑚收回去吧。"

项平一听，心中顿时揪紧，他马上跪下，"皇上，臣受君厚遇，虽粉身犹恐难偿，一心只望倾己所能，为圣上分忧。臣虽资质驽钝，然力行清俭，以正纲纪，绝无贪吝之心......"

"呵呵呵呵"妫语轻笑，嘴角微扬地对岳穹说，"你看看，我的赏赐什么时候成了臣子的贪吝之累了？"

岳穹看向妫语没有到达眼底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道："项大人忠贞体国，清正廉明，臣以为是圣上之明德以昭，社稷之福庆以幸。"

"哎哎。"妫语止住笑，对着一脸赤诚的项平正色道，"你不要多心，我没有他意。堂堂碧落一朝宰辅，总得让人容易进门才显宰相之度不是？"

项平闻言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女皇，那种深密的眼神，看得人心神一凛，"是。臣遵旨。"

岳穹捻了捻须，与起身后的项平对视一眼，皇上大约是不满于现在这种既要制肘于孙氏，又要牵制于闻氏的状况，想要别植势力了吧？那么，不但朝中官员、皇室贵戚，就是应考的士子，都该要多多往来才是。项平才名不低，慕其权名而至的文人墨客定不在少数，于中选荐便是他的门生了。岳穹敛了敛眉宇，忽然想到，女皇当着他的面说这话，只怕也是让他也自成格局，当下，他轻吸一口气，心中有数。

妫语将二人的神情俱看入眼中，轻轻端起热茶呷了口，便转开话题，与二人细细商议赋敛之政与另一些国事。

三日后，沈府查抄，沈召延私藏家产近百万，震惊朝野。按当时俸禄月一千二百石的数目，除非有皇上特别的恩旨赏赐，就算积个百年也难有如此之财，何况沈府占地百余亩，共有五房妻妾，府中丫鬟仆从，器皿物具用度与时竞奢。朝臣都看得明白，这沈召延的死罪已成定局，只是不知会牵连得多少人。

成王此次行事一反往日怯懦谨慎之态，果断干脆，将前后共十二名大小官员罪证辑录在案，妫语看着呈表，眼神隐隐一闪，这十二人的名字挑得真可不谓顾全大局、八面玲珑啊！朝中与沈召延过从极密的人都办了，当然还有一些曾与成王有些不痛快的人也在列。户部是重头戏，户部司巡官金颜玉、度支郎中顾以权等人，除了由闻谙请弹劾的方星，成王都巧妙地避开了孙氏与闻氏的人，果断中又有细致，倒是比先王要机灵仔细得多，也成材得多。

只是这么一来，就不是宗人府所能执意审下去的了。妫语点了刑部楚正廉协从审理，于是，案子由谋逆扩到整贪，由天都扩到地方，上下牵涉在内的人约莫有二百多人，这还不包括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吏。

楚正廉按律拟好惩处条例，按罪行将人分成几等：密议谋逆，大罪当斩者，共五十八人，罪较轻，充军流放脐岛者共七十九人，余者或贬谪远地，或革职，或永有录用，十多天下来，案子渐平。

而三藩王虽于谋逆之事并不知情，然结党营私、贪赃行贿、纵容部下、横行巷陌，罪责难逃。故降级减爵，降南王为昭南王，西王为定西王，青王为安青王，及至杜先庭认罪，再将定西王降为定西伯，安青王为安青伯。

[37楼]|Posted:20070329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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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章斧穿曲折

经此一案，朝中百官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起来。何谓亲政？这一句话由当初的一纸诏书到如今终于真正烙入心底。那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身体力行，不再是群臣相议决定，女皇盖印的过去了。且不说闻氏绝对是女皇一手倚仗者，就是孙氏，也与女皇关系微妙。在终于认清了自身所处的局势后，朝臣开始认真思索赋敛之革的入手点。

要说租赋之弊，众人心中多少都是有些数的，这么些年一直无人来提，当然也不是因为漠视，只是革新是要以身为釁的。如果不是那一帮杀头抄家地干了一场，谁敢冒这个险来动这根本上的事？就是女皇初提时也不还阻挠重重？

饶是有前科摆在面前，朝中仍有冥顽不灵之迂朽老臣倚老卖老，直声嚷嚷"此为祖宗国法，万不可轻动"之语。当然这在举国皆动的改革风气中，已成浪花一朵，随波即逝了。

十一月初八，皇上颁下新政，诏令全国：

"今藩祸才息，戎机初切，民用不富，又值华水久旱，民生难蓄。体国之根本，惟民惟兵。养兵须藉于租赋，积粟尚烦于力役，民自耕尚不足，尤负重税，朕心实怜。今新令既出，中书门下所奏新定格式律令，已颁下中外。名州郡所在长吏，切务遵行，尽革烦苛，皆除枉滥，不得因缘征发，自务贪求，以负哀矜之旨，愆违钦恤之心。苟有故违，必当重典。今尚别诏刑部与大理寺，立法垂制，明修法令，详刑定科，传之无穷，守而勿失。"

隔四日，又一诏：

"朕应天顺时，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失？朕加意也。中书左散骑常侍岳卿之言，朕深以为善。天下之治，必当天下之贤共理。自古人心风俗，皆系于政教之得失，系于国脉甚重，然其间消息甚微。朝臣不言，且天下贤士亦多隐于岩穴，岂有司失于敦劝欤？朝廷疏于礼待欤？亦朕寡昧未足致贤，暴虐拒堵臣谏欤？若何贤士大夫、幼学壮行，终甘沉寥没世？天下甫治，朕愿与诸儒讲明治道。凡我君臣，当以忧盛危明之心，不为苟且便安之计，其于民生风俗之细，尤当时时体察，上闻朕听，整纲饬纪，正人心以正风俗，亮工熙绩，莫重于斯，期与天下贤士臣子共交勉之。今感于户部租赋之调，特诏精于算科者，于明年二月州试。四月十二着礼部开明算于五科之另。朕业已新开博学鸿儒科，望各地长吏悉荐野贤，以弼朕求贤之心。"

这二旨齐下，可谓干净利落，轻描淡写地便将租赋之法永录国典，使之传于后代万世，再无更改。这动作快得让人几乎回不过神来。直到半月后，朝局才出现了微妙的浮动，由中央到地方，渐渐扩开其影响，两种声浪慢慢交汇，渐至白炽。在这十一月的日子里，整个碧落都陷于新法的欣喜与恐慌之中，谏官冒死以谏的上疏由当初的稀声，到现在的源源不绝，而且日有高涨之势。

岳穹与项平一直努力维持着这份平衡，闻家明面上虽是支持新法，但骨子里却并不愿新法有多少革新，故此时抱的是冷眼旁观的态度；而孙家于此时倒是多方相助，一推行下去，处事都极为小心，不用说摄政王孙预，就是刑部尚书楚正廉，中书侍郎章钺也都协从护航，压下许多言论，务求新法顺利推行。

地方上更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种种流言四起，虽是支持声浪偏高，但反对之声亦是不可小觑。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一切很快便在十二月的一场圣驾亲临的阅兵纵猎中被一场震惊天都的大案所轻轻盖过。

每岁季冬，禁军南北二衙与天都折冲都尉率五校兵马之在府者，皆有训阅之仪，这是年底最大也是最后一桩军政之事。每年必办，去年因藩乱而停，今年是为补足，本就是重事一件，更何况此番还是碧落女皇亲临到场，训阅之仪尤当办得隆重又隆重了。

十二月初二，大风，雪霁，山川一清，虽严寒瑟人，但皑皑白雪，朗朗日照，终令人心气为之一振。是日，妫语固是强打精神，整装盛服，就是朝中百官也都细整仪礼。本为卯半才出行伴驾巡幸景海城之东城昭华，除去摄政王执政期曾随摄政王巡检过府兵的大臣，其余人都是彻夜未眠，以备次日当守之礼节。即使，所谓礼节也不过是随驾而立，说些奉承之语。

至于禁军南北二衙之兵与府兵，早于一月前便潜心以备。毕竟天子幸阅几十年未尝一遇。今为天子亲政初年，幸阅军仪可谓是别有深意之举，断不可出一点差错。

卯初，百官已陆续集于皇城正内东门之东昌门。在候驾之时，也与同僚闲聊一番。

"水大人。"

水扬波默立沉思的身形微转，回过头来，见是同部的左侍郎王修远，便拱手一礼，"王大人。"

王修远呵呵一笑，发福的身子将官服的前摆吊得老高，微显滑稽，"水大人如今可是发达了，怎么还起得如此早？听说太傅大人都有意招大人为婿呀。"语中隐带讥嘲。

水扬波眉微微一拧，浅淡间透出一丝愠怒，不过并未彰显。他反是眼梢一扬，似笑非笑地朝王修远睇了回去，"蒙太傅错爱，也蒙公子承让。"他知道王修远曾替自己长子王仑向闻三小姐提过亲却遭婉拒之事。

王修远目光一沉正待发话，身旁已传来笑声，"二位大人好早啊。"

王修远一见同时走来的二人，一个为礼部尚书方文，一个为侍郎黄陈，俱是闻派中人，当下也不好再逞意气，只是暗瞪了水扬波一眼，与来人打招呼，"方大人，黄大人。"

"晚辈见过二位大人。"水扬波轻揖一礼，让方黄二人同时还礼不迭。

"哎哎，水大人身为吏部侍郎，与我二人品阶一致，岂敢当大人此礼？"

"二位大人俱是前辈，晚辈此礼自是应当。"

"呵呵呵，水大人真是太见外了。"二人笑意盈盈，显是水扬波此话给足了二人面子。

水扬波看了看久未见动静的宫门，不由将话带上国事，"今年还真是冗繁哪！什么都开了先例。"

方文看着微明的天际，点头喟叹道："明主出圣朝，平藩乱，收兵权，除弊政，招新贤，可谓是大刀阔斧。碧落数十年来的臣持君权之局，终于有所打破。"

"唔，单看圣上半月前方下的二诏，罢旧赋税之政，开明算一科，别制博学鸿儒司。这朝廷，的确需要新进人士来一洗前之权臣所肆之弊风。"黄陈说话间朝远处正与楚正廉等人谈说的孙预看了眼。

水扬波淡笑一记，不知是笑黄陈的浅薄，还是笑话锋直指的孙预，"皇上天纵英明，只是这租赋之法不待试行便入律令，以传后世，似是稍嫌武断了些吧。"

嗯？其余三人一听此话俱是一愣。水扬波又一笑，"不知三位大人有无注意，这新赋入律，还得由刑部兼大理寺要员来治。"

方文等人轻吸一口气，俱是明白了其中关节。"难怪了......定是楚正廉与宋辛得这帮老臣倚老卖老上谏的。"

"不错。皇上一亲政，孙氏便落了势，这几人倒也机灵，又忙着献媚进言投圣上所好。哼！佞臣！"黄陈怒斥一声，但听来，总有些被抢了功劳的嫉妒。

水扬波在轻点了句话后，并未很留心他们的对话。他只是看着宫门前那硕大拙重的日晷，晷针在其晷面下方投成极斜的一道淡影，已是卯时初刻了。清晨的寒气很重，雾气迷漫整个皇城，连带那两扇平日看来便已威严庄重的宫门越发显得神秘而近于阴森。水扬波心神不知为何抖了抖，隐隐泛上一层不祥的预感，从脊骨深处袭上一阵冷意。一个寒噤，这冷意便钻入整个身子。一时间，水扬波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仿似人身上有千万个孔，而冷风便这么钻进钻出，冻住他的血肉。他紧了紧手，掉开盯着宫门的视线，回过脸来。王修远、方文、黄陈三人还说着法令的事，个个脸上都带一层愠色。水扬波勉强自己笑了笑，似是想抛开方才的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只见他浅淡地插入三人的对话："其实二位大人也不必过于气愤，皇上心中还是极明白的。这招贤不正落到了二位大人的肩上么？只是来春，礼部恐怕是有得忙伙了。"

这话说得二人脸色稍霁，方文甚至略带得色了，"此番举试，自是不能和往年相比了。"

王修远也想说什么，但宫门却在此时打开。几名小太监动作利索地跑了出来，远远地，只见那几个小太监朝百官点了个头，众人便都整了整衣冠，将对襟与翻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痕抚了抚，站到两边，井然有序。东昌门顿时一片肃静，万籁俱寂，连浓雾都似凝住不动了。

等了一阵，宫门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行军声，中间还伴着同样齐整而无杂音的铠甲互相撞击磨擦的声音。接着便有两队各为三十六人的甲兵跑了出来，俱是身着红胖袄，戴锁字甲，腰下还配铁网裙、网裤，足蹬铁网靴。紧接于后的便是骑白色御马的骑兵。

这一队阵在出宫门后，也停下行进，分列两侧。再片刻，有一名小太监出来朗声道："皇上驾到。"于是百官与初时出来的兵士一齐跪地迎候，三呼万岁。

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中，淡去的雾气里缓缓出现了衣五色袍，乘六闲驳马，执虎皮鞯策马而来的游幸翊卫，之后是或执斧钺，或举旌旗，或擎幡盖由侍卫组成的仪仗。这之后，方时明黄的四角垂着冕旒的鸾舆由十二人合抬着稳稳地走出宫门，身后跟着百名宫娥彩女，侍从仆役。最后殿后的是御林军的庞大队伍。

孙预在跪迎中微抬了抬头，只见妫语纤瘦的身子端持地撑起一身肃穆，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外，一袭洒线绣百花辇龙纹过肩通袖龙襕袍，虽为厚实，但看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鼻尖那一点微红，便知这清晨的寒气她仍是受不住的。孙预注意到她没有带上那只精巧的暖炉。

直到转出皇城三重大门，至乾明门时，妫语方由知云扶着下鸾，转乘辇车。因是武检，故除了几个年老不能骑的，或几个不善弓马的文臣，大多朝臣俱上马随行龙辇之后。因有先祖明训，成王与德王更是无由推拒。

穿过朱雀大街折向锦德路，进入苍屏街，再转出南城东门承渠后，围观的百姓也尾随着追出里城，有的赶不上便候在原处，或就推着货摊做点小买卖，或买上几个包子，一碗热呼呼的豆腐脑边吃边与旁人说话；还有的孩子冻得直跺脚，却还是站在客店的门前小阶上，吃着冻柿子不肯走。

辰时初刻，龙舆抵达昭华城校场，空旷的校场因人马的到来而扬起漫天尘沙，与几近于无的雾气相杂，又起一层模糊，再远处的猎场几消失在这尘雾之中。

寨门大开，折冲都尉胡前与禁军统卫温仲齐鸣一炮，之后三军皆跪地口呼万岁，军声震天。妫语扶着知云的手稳稳地下车，听着这近乎地动山摇的呼声，她的耳朵一阵发麻，抬眼望去，黑压压的甲胄一片，在还未透出雾锁尘烟的日光中，显得有些沉寂但严肃。

"众卿平身。"在这片空旷得生寂的校场上，妫语努力想提高自己的声音，但实际上却连对面不远处跪着的胡前与温仲都听得依稀仿佛，更惶论那片黑压压的绵延了半里多的军士。

"皇上谕旨，众将士免礼。"知云运气将话传了出去，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一只耳朵里。

"谢万岁。"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后，一片"哗哗"地铠甲撞击声激荡起来。二将将妫语及众大臣迎了进去。因寨门离阅兵台仍有二里左右的路，妫语及众官员都改骑马而行。

知云见侍卫牵上的御马骠壮雄健，便轻轻走至鞍前，弓下了腰。那边，妫语正接过马鞭转回头时，看见的便是这幕情景，她眉一皱，也不言语，只是大步走到马前，执鞭的手略带意气地一把拽起知云，推在一旁。然后一脚勾住马蹬，明显有些勉强地上马。

被推在一旁的知云看着妫语隐住一丝怒意的侧脸，心下是不能不动容了。皇上的怒意他当然瞧见，正因为瞧见，也清楚明白这怒意由何而来，他才有些震动。以女皇孱弱的手劲儿，自是不可能推得开他，她是气他屈身为踩马凳的行径吧？直到看到女皇亲自上马，他才缓过神来，手掌暗运内劲，送她轻巧上马坐定，手还兀自有些轻颤。

妫语朝他微哼一声，紧了紧马缰，一夹马腹，"走。"

及辰半，检阅正式开始。禁军与府兵各置左右二校尉，位相距百步，每校为步队十，骑队一，皆卷槊幡，展刃旗，散立各处以俟军令。角手吹大角一通，诸校皆敛人骑为队；二通，偃旗槊，解幡；三通，旗槊举。此时，左右二校互动击鼓，二校之人遂合噪而进。右校击钲，右校之队静立以待，左校之人进逐至右校之所；左校击钲，左校之队少却，右校进逐至左校之所；右校复击钲，队伍还原，与左校之队众轻相搏击，模战之态，攻守相异。稍待，左右二校皆击钲，于是甲兵收刃，队各还原位。大角手复鸣一通，队众皆卷幡，摄矢，弛弓，将弓入匣；二通，旗槊举，队众前行；三通，左右二校尉回禀其帅，由帅再至君前禀明。

"启禀皇上，校演已毕，请皇上示下。"

"嗯，好！众将军纪严明，军容肃整，实乃我碧落之幸，社稷之幸。胡前、温仲，你二人治军有方，赏黄金千两。士卒谨守军纪，苦辛操演，也各增其饷银。"

"谢后上恩典。"

"圣上英明，福泽四海，军威荣盛，是我等生逢其时呀！"黄陈出列先道了声贺，于是后继的官员一个个都逢迎唱颂，直把禁军与府兵说得是无敌之师。

妫语淡淡地一颔首，"是么？"她望向远处没开过口却欲言又止的孙须，她寻思着开口，但又挑眉扫了眼孙预，见其微笑着极轻地点了点头，便直问道，"怀南侯？"

孙须一听唤，立时上前一步，"臣孙须......"本要出口的话却又因其父孙业成在旁轻扯了扯衣摆而止住。孙须迟疑了会儿，在抬眼看到台下的百千将士时，心又一动。他抿了抿唇，不睬其父，又跨上一步，"臣启皇上，臣观今次操习，虽兵俑强健而井然，然所训模战之态、攻坚守备之间，疑有局促。所习战法也多滞缓，不应敌变。且所训之教头，队正，多为老疾。臣以为当于文试之外，重开武举，以强国之军备。"

孙须这番话得铿锵有力、宏亮而中气十足，不但台上诸人听得一时静极，就是台下也听得怔忡在那儿。好半晌，在缓过神来后，几名队正、教头不由都怒气上涌，禁军中的一个队正军服的壮汉甚至已跨出一步想要理论，硬是被其校尉拦住才没闹出什么事来。

气氛一时都有些僵住，孙须梗着气，自认是在理的一方，毫不退让。而胡前身为主帅，自当发话，不然无以镇军心。他本也赞同重开武举，但孙须这话却说得颇不漂亮，更惶论沈复已在旁给他使了个眼色。眼下这情形，他也只有先给驳回去了。"皇上，臣以为侯爷此话稍嫌言过，臣麾下部众虽未敌侯爷部下之猛虎威将，但也是个个武艺不凡，上阵杀敌，骁勇难敌。侯爷所言之老疾，臣更以为大谬其然，昔者廉颇威猛，何言其老？黄忠年逾七十，然所到即克，战功赫赫，率军取汉中，定军山亲斩夏侯渊，为取汉中的第一功臣。古人至此犹不以为老，臣等敢为古人者先？"

妫语朝众人一看，心下已明白了众臣的心意，当然更是听明白了胡前的话中之意。她扫了圈阅台下的众将士，轻笑着站起："胡将军此言甚和朕心，当此之际，立在台下的，远戍边关的，以及血洒疆场，为国捐躯的每一个将士，都是国之栋梁、碧落之英雄。你们保家国、捍疆土，哪一个不是碧落顶天立地的汉子！"

一瞬时，妫语明黄的衮袍在呼呼寒风中猎猎作响，纤弱的身形却盖不住傲人的气势。极度的恢宏与豪情，使得那微冻得有些发紫的唇边，那朵微笑也绽出绝伦的光彩，远胜已破雾而出的喷薄日光，也远胜远山近川冰雪的隽逸，眩惑了每一双眼睛。好半晌，众将士才仿佛惊醒般单膝跪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不动声色地与闻君祥对视一眼，别开。民望、军威，再接下去就是国政了，如果人心站在她这边，那闻君祥与萧霓一动便注定要输。

[38楼]|Posted:20070329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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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一章临崖动地

阅兵一毕，即是纵猎。碧落为女主临朝，于武事上自不会太过重视，然每岁季冬校阅后必有冬猎这一条却是圣祖时便定下来，记入祖宗家法的。初时只限于皇室贵戚，后来渐至百官随行，猎获众者，还可得头筹，受女皇嘉奖。因此，当此际，不但贵族子弟勇猛激越，争相比高以望女皇提携，就是诸小将武臣，也希望自己能有所表现，而得主帅，甚乃女皇青眼垂询。只是到底圣祖心出仁厚，不忍多伤生灵以逞私欲，故将冬猎定在季冬校阅之后，时兽多蛰伏，也不衍代，就算猎杀，也只少数而不伤其根。

此时，昭华林外，个个竞猎者均紧执马绳，只待炮声一响，便冲跃而出。时人还蓄有海东青，也时而振羽盘旋，时而盘踞肩上。苍鹰雄鸣，更衬得猎场气氛紧张而凝重，如满弓之箭，一触即发。

妫语坐于台上静观，目光中隐藏着的好奇。她看到孙预也执辔安守，蓄势待发。整个人看来英姿勃发，有凛然大将之风。她不知道平时看来温文而深沉的孙预居然也有这般英武逼人的一面。

知云站在一侧也新奇地瞧着，心中痒痒的，要是长光在，说不定自己也能凑一脚跑去观观奇景呢！正这么想时，耳边忽然"轰隆"一声巨响，鸣炮一起，知云连忙跑上几步，只见令官将一头黄羊放下，那头黄羊立时撒蹄狂奔，直冲入林。不一会儿，鸣炮再起。顿时万马齐发，震地之声似是撼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不一阵，已瞧不清人影，只见马蹄溅雪，沙土飞扬，恰如一阵风暴，直朝昭华林狂卷而去。

好半晌，知云才缓过神来，真是豪壮哪！知云刚想感慨一声，但不知为何，他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就在眨眼间便退回了离他有一大半阅台的女皇身边。同时一双平日里看来懒散的眼神顿时锐光四射，四下里仔细地搜寻，内劲暗运。

杀气！是一股极浓的杀气。知云扫了眼近旁零散的几个侍卫与一帮文臣。兵力有，但不精，如果来人是高手，只怕根本派不上用场。而他，最多也只能以一敌一。不过，这里四下空旷，也无从藏身。那么这股杀气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知云？"妫语看着他显得异乎寻常的严肃神情，忍了许久，还是出声相询。

知云回头，神色稍缓，却还带着一丝警戒，看得妫语立时拧起了细眉。

"怎么？有状况？"

知云眉目一松，像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笑脸，"不，没什么，皇上。"

妫语深思地朝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的林子望着，没再追问下去。阅兵台上的气息一时变得有几分沉寂。良久，当一声鸟鸣飞过头顶，妫语感觉到知云终于放松地长出一口气，才沉声问了句，"真的没事了么？"

"回皇上，是真的没什么了。"知云躬了躬身子，但心头却掠上一道隐忧。那道杀气不是冲着女皇的，那么，就一定是冲着林子里的某个人了。会是谁呢？孙氏？闻氏？武将？还是文臣？他一点头绪也没。

正在这胡猜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刺耳的嘶鸣声。知云心中一抖，随即眉目一沉。看来，是得手了。而原本端坐着的妫语也立时站了起来。"来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一名侍卫立时策马奔了过去。

"知云。你刚刚到底觉察到了什么！"妫语敏锐地盯住知云。

知云也知事关重大，顿时收起了嬉笑之色，正身一跪，"回皇上，知云没看到任何人事，只是觉察到似有一股杀意。"

安排此次校阅的礼部尚书方文一慌，立时扑倒御前，"皇上恕罪啊，臣于此毫不知情啊皇上。"

"先起来！"妫语烦躁地盯着知云，胸臆一凛。难道会是孙预？

知云看她脸色明白她定是想着什么人了，马上道，"不会。皇上，知云并未曾感觉到那股杀气冲着朝中重臣中的任何一员。"

"那会是谁？"心思微定，却仍难放心。

"知云不敢臆测。"

妫语复杂地朝知云看着，仿佛是想确证他到底有没有保留。见知云也面色郑重，心中更加烦乱。

"皇上请先宽心，不定是那个武将戾气太重，致使知云公公误以为是杀气。"水扬波出言宽慰。

"是。皇上请勿焦心，不定就是知云少见识，错认了。"知云也在旁顺势一劝。

但他久在妫语身边，其一言一行，到底几句是开玩笑妫语又岂会分不明白。而且事关重大，他如何会不知分寸至此？她面色沉沉，终是担心不已。

不过并未太久，一刻后，那侍卫已随着胡前与孙预飞奔而来。三人身后是急驰的骏马，杂乱而满溢着忧悸之气。

妫语在看到孙预时心中顿时一轻，连面上都显出丝丝笑意，有些脱力地靠住知云的手。而孙预也在看到完好无缺的妫语时，大松了一口气。胡前的马一跃过孙预，便飞身下马，跪伏于圣驾前。"臣请皇上赐罪，臣保护不利，成王遇刺中箭。"

"成王？！"妫语稍霁的面色瞬间阴寒下来，"怎么会中箭？现在人呢？"

"臣怕皇上有险，便先行赶来，臣部下有将正护送王爷前来。"

"行刺之人可有逮着？"

"皇上恕罪，臣不知行刺者为谁，暂时还未捉拿。"

"混帐！堂堂皇室一个王爷遇刺，你们居然不知！"妫语大怒，急速步下阅台，准备乘舆回鸾，"速将成王送入宫中，传太医候命！"

"皇上请放心。"孙预立时追上几步，"臣已嘱胡帅将整个围场圈住。如有可疑人等，定难逃脱！"

"嗯。"妫语点点头，待要上车，又回过头来，"留活口。"

"臣遵旨。"

"知云，你速传巫弋来宫中。"

"是。"知云扶她上车坐定后，回身即牵过一匹快马，连着三鞭，急奔而去。

昭回殿中，几员重臣俱神色凝重地伴于君驾一侧。而妫语则是紧锁着眉盯着外殿上供着的一鼎香炉，同样也是神情严峻，但到底也还是冷静下来。她隔着渺渺的香烟瞥一眼正群策群力忙进忙出的太医，心思百转。会是谁有这样的居心与魄力，竟然敢把脑筋动到皇室里来？

大殿里紧张却又安静，像是箭弦被猛士扣得极满，力发于端，却又持而不发，只有飞箭夺命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大殿中的所有人心头。太医更是在这腊月天气里密密地擦着汗，不解这成王何时竟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几乎让皇上郑重到这个地步。

妫语蓦地抬眼朝闻君祥与闻谙盯了过去，只见闻君祥一脸深隐的疑惑，而闻谙却是抖了抖。

他插了手？妫语的秀目危险地眯细了几分。又是为何理由？若说那桩案子会扯到他，但以成王的手段，又岂会给他露出分毫？再说即便担心，但成王毕竟是王爷，皇室一脉，纵是他位及顶峦，权倾一世，行此等事时亦要费些思量，何以会下手如此之快？且案子也结了......还是，他受人利用？

"皇上，皇上，臣等无能......"太医全盟忽然跪在内殿玄关处。

"你说什么！"妫语大惊，"你再说一遍！"

"皇，皇上......臣，臣......"全盟讷不出话来，只远远瞧见他远远地跪在那儿发抖。

"皇上，王爷他......可能要去了。"喜雨跑出内殿，在妫语身边轻轻道了一句。

"一群饭桶！"妫语拂袖快步入内，边走边问，"刚刚不是才报说伤在左肩，又没碰上什么要害，怎么......"

"毒。极烈的黑蛛，只有全盟看出来。"喜雨跟着女皇入内，极沉地说着，轻巧地避开了众臣能听见的机会。

妫语脚步一错，敏锐地朝他看了眼，迟疑片刻，便道："太医院左丞全盟医术不精，营救成王不力，令撤职查办。"

"遵旨。"喜雨即刻躬身一诺。

那全盟一听，一口气顿时泄了下来，以袖拭了拭额际，一片汗湿，幸好，命是保下来了。成王遇刺，可以是谋逆，也可以是化到极小的误伤，然是毒的话，预谋之意自是明白无疑了。敢对成王下手，来头自然不会太小，牵连也必定极广。此时此际，皇上有所维护，不取自己这条小命，已是万幸。

妫语走到榻边，成王面青而黑，眉眶下陷，隐有黑线流动，口中讷讷，勉力想张口说话，却半晌抖不出个字来。妫语眉峰一拧，阴抑地朝身侧的人叱道："怎么还不见知云回来？"

"奴婢该死。"小秋吓得跪倒在边上。

"下去！"

"是。"小秋磕了个头一刻也不敢耽搁地退出殿外。

妫语见榻边已无他人，便轻唤了声："成王，成王......你撑着点，巫弋马上就到。"

"......皇......皇......"成王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死睁，似是竭力想说些什么。

"成王，你想说什么？"妫语俯下耳去。

"皇......皇上，臣......女......"成王语不成句，拚尽了力气，仍是说不成什么，只有喉间的嘶嘶声，尖锐又刺耳，听得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

"皇上，或者王爷想见见自己最亲的人。"喜雨含蓄地点了句，依皇上的锐利当然不会看不出成王到底想说什么，但这句承诺的份量却不轻，皇上还在下与不下间犹豫，只是这么拖着也不成，眼看着这位王爷快不行了。

妫语挑眉朝喜雨看了眼，又瞧着成王已憋成黧黑色的脸，已无甚方向的眼珠正勉力找着自己的位置，她唇一抿，果断地道："马上把王妃和......庆元公主接过宫来。快！"

"是。"喜雨朝候在一侧的长光使了个眼色，长光一诺迅即下去。

外殿的众人一听这声"庆元公主"都心中一诧，封了公主，如果皇上没有嗣女，那便是有望承继大统的人呀！岳穹惊愕地朝内殿望去，万料不到皇上竟会如此轻率地便给自己留下一个大患。而德王、闻氏父子更是当场就变了颜色。需知这一语即出，便是君无戏言，永难更改，德王之女固是差了一截，闻氏就更不用说。岳穹眼略略一斜，便见闻氏父子两张脸胀得发紫，朝内殿死死盯住。

唯一开怀安心的人大抵就只有成王了，只见他方才拚命吸气的劲力一散，一下陷回床榻，紫黑的唇绽出一丝宽心的笑，"谢......皇......皇......"

眼看着已是不行了，妫语伸手握了握成王已现死斑的手，"昱儿我会代为看顾的，你放心吧。"

成王眼角滑下一串清泪，但却是眨也不眨地望着妫语，一种纯粹的由亲情漾化的欣慰照住了妫语的一身。她手猛地一抖，目光变得凄迷起来。"愿言恩子，中心养养"她狠扣着牙关，没出一声。却见成王猛地吸了口气，竟清晰地道出三个字："谢皇上。"随即颓然歪于床侧，神气已散，只一双把不住任何物事的眼，仍定定地瞅准朝着外殿的方向。

妫语别开脸，眼睛睁了又睁，终是撑不住地眨了下，顿时，两颗水珠迅速滴落襟袖间，在上好的缎子上滚了滚，渗入针脚缝合处，无形。

"皇上，祭司大人到了。"知云疾步拉着巫弋入殿，却见众人都闭上了眼，而床榻边上的妫语无言地伸手将成王终未瞑目的双眼合上，走出外殿。

"请皇上节哀。"项平伏地稽首而请。

众臣一见女皇神色，也知晓成王已薨，俱齐跪伏于前，"请皇上节哀。"

妫语摆了摆手，背面而立，直到身后再传来声响："皇上，王妃与庆元公主......"

长光一愕，随即住了嘴跪下。

"王爷......王爷？"一声哑到不行的女音缓缓由背后传来，令妫语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勇气去面对那种绝望的缥缈与失神。只略略瞥见一身戗着银红云雁的窈窕妇人已闪扑至床榻前，没有哭声，只是静，极静极静，静到妫语仿佛都听见了那眼泪滴在成王紫黑的脸上的声音，那柔软的纤手抚过成王齐整发髻的声音。

忽然，那柔软的手一顿，成王妃咳了一记，只听得知云大呼一声"王妃娘娘。"妫语立时转过身，却见成王妃苍白的面容上，唇际一丝鲜红，触目惊心。

"速将王妃送至偏殿着太医诊治。"她抬眸朝一边呆呆地望着自己父亲的妫昱，眉峰一蹙，心中升起无限愧恨，"季张。"

"臣在。"宗人府令丞季张立刻跪行至前。

"选族人中聪慧伶俐子入继成王嗣，以送成王。"

"臣遵旨。"

"罗影，你速拟旨，册成王女妫昱为庆元公主。"

"臣遵旨。"

"皇上......"岳穹想谏，但在看到妫语的目光时，便改了口道，"成王爷中箭之事，不可轻动。"岳穹细谨地将遇刺改口中箭，令在场一些要员听得心中一怔。

妫语眼中冷光一闪，"成王乃中毒箭而亡，预谋之人其心昭彰。楚正廉、宋辛得。"竟是反岳穹之语而行，一出口便是刑部大理寺要员。喜雨轻轻抬了抬眼，皇上的心思在看到成王妃时就变了，这个全盟，恐怕还得留着。

"臣在。"

"五日。若无所获，提头来见。"

楚正廉与宋辛得互视一眼，只得应命道："臣遵旨。"

[39楼]|Posted:20070329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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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二章鸢飞戾天

"楚兄，这事可棘手着呢。"宋辛得搓着手，满屋子踱来踱去。

楚正廉瞧着头晕，伸手扯住他，"先坐下，好好想想，别净晃来晃去的。"

宋辛得回头，待要说些什么，终又泄气，坐于一旁。"明明平日也不见与成王走得有多近，怎么现在这般......这般......"宋辛得说了半句，又续不下去。

楚正廉瞄他一眼，"皇上已准备借用成王这一股势以制衡孙闻两家，谁能想到居然会出这档子事？再说这事又出在皇上第一次巡样之际，岂不是公之于众的要倒皇上的台？况且......"

"况且什么？"

"我猜不准皇上的意思，为何要立了成王之女为公主呢？再是恩庇也不用如此吧？"

"唉，楚兄啊，你这会儿还有心思猜这个？还是想想怎么办这个案吧。皇上可是点明了要抓谋逆之人呢！"这会儿又要牵到哪些人呢？闻家皇上是定不想牵连到的，但他们二人办案，又岂会不牵连到呢？但是这个度还是要好好合计合计了。

"估计皇上这次也恨了，巡校出事，皇上的面子也挂不住哇！"楚正廉并未明说，但意思已透出来了，该办还是要办，借机能打压一下闻家也是不错的。

"嗯......"

"而且成王新办了案子，可是皇上的新手，如今......啊！那桩案子！"楚正廉"噌"地站了起来，"这可是下马威呵！"

"你的意思是......"宋辛得也惊了一跳，瞬时脸阴沉下来，"还有余孳。"

楚正廉凝眉不语，忽然双目大睁，"来人！来人！"

"哼！不嫌太迟了么？"一阵冰冷的女声直透胸肺，楚正廉立马就要翻身拿刀，但三尺青锋已架上颈处，那边的宋辛得已被一棍子打晕在地。

楚正廉见势已危，反倒镇定下来，他面容一整，一双如炬老目炯炯地朝来人看过去。只见两人一身淡灰短袄，黑纱蒙面，但他注意到那双持剑的手却皎白如月，不似寻常武人。他沉声开口："尔等何人？受谁指使？"

"奸贼！死到临头，还把自己当个官呢！"剑锋指着倒于地上的宋辛得的女子叱了声。

"你们枉顾国法，行刺朝廷命官，可知身触何律？"

"住口！你们这些狗官，陷害忠良，屠戮直臣，没个好的，什么国法！什么律令！都是你们杀人的工具罢了！"女子越说越激动，架在楚正廉颈子上的剑微颤，划开一道口子。

楚正廉暗想，定是那案子牵连到的家属了。此刻若不示之以正，只怕她们心生鄙夷，此身难保。于是他不往后退，反上前一步，剑锋牢牢抵住其喉，口子渐深，血水顺剑锋滑入那女子的眼帘。"胡说！国之纲纪，体物明情，师法自然，以众生为道。自我太祖立国，圣世明修律令，约人束行，以昭德业。盛世太平，何由来者？百姓安乐，何由来者？匪盗不行，何由来者？亲敦邻睦，何由来者？若无国法，百姓何由见青天？如缺律令，世人何处申冤屈？尔等小辈，不知国法，信口雌黄，但快意恩仇，可知世人皆如此行事，家何成家？国何成国？"

此番话道来正气凛然，语出铿锵，竟似由剑锋处字字震颤而出，引得刃端也兀自蜂鸣。两刺客似是被唬住了，半晌回过神，却又不甘心，"好，算你所言为是，但你妄定罪责，致使无数清正之官妻离子散，身负不白之冤，这你又如何解释？"

"你说本官陷害忠良，你道臣子屠戮直臣，可有真凭实据？"

"哼！三藩王谋逆一案，杜先庭将军，律己甚严，何曾有过二心？你却将其家阖门抄斩，你......你可知杜家幼子，年仅三岁......你，你......"那女子双目含泪，右手持剑一挺，再触楚正廉喉间。

听至此处，楚正廉已明来人身份，当日行检杜府之人，只有二小姐离家拜师学艺，幸免于难。想起杜先庭，他心中也暗自一叹，铮铮铁骨，堪当人杰，只是身事佞主，终难全节，可惜，可惜呀！"杜将军自呈罪状，叛国谋逆，有录供在此，是国法当诛，无有宽宥之理。"

"你胡说，你胡说！"那女子一声厉喝，一剑刺在楚正廉左肩，"你胡说......"

楚正廉咬牙捂住作品，手指着搁在案上的一叠文书案卷，"你可自行取阅。"

另一名女子上前将案卷抽出，看了几行，眸光一闪，"师姐，你看。"

楚正廉忍着疼开口，"杜先庭虽身犯重罪，但本官敬他是个汉子，当日刑讯，供认不悔，讯后不待旨下，便自咬袍角，绝于狱中。敢做敢当，只可惜一步行错，百身难回。"

武将之袍角自藏毒药，自是士可杀不可辱之意。那女子捧着案卷，手一松，长剑"咣铛"一声落地。

楚正廉至此方舒出一口气，咳了几声，捂着伤口靠在墙上。屋外似有骚动，显是家丁终于觉出些什么不对劲来了。

"师姐，有人来了。"

那女子将手中案卷塞入怀中，"此事我定当查个清楚，若叫我知道你有心陷害，我定取你狗头！"

"随时恭候大驾。"楚正廉立马回了一句，见其推窗欲走，忽然想起什么，"成王遇刺，可也是你等所为？"

"哼！懦弱之人，不过仰人鼻息，杀之何用！"那女子丢下一句，纵掠而出。

"有刺客！"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屋里顿时冲进五六个家丁，见宋辛得仆倒在地，而楚正廉左肩一个作品，正血色染襟。

"大人......"

"请大夫，快给宋大人瞧瞧。"楚正廉摆手，忽感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大人，大人......"

"怎么样？"大夫一出来便被众人围住。

"回各位大人，楚大人伤口并不深，只是失血过多，人力不支，睡会儿就会醒过来了。"老大夫拱了拱手，退下开药去了。

众人一听此话都松了口气，孙业清朝里边望了望，又看了眼宋辛得，不由问道："辛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辛得有些茫然地回忆道："当时，正与楚兄说到成王经手的那件案子，楚兄不知想到什么，就要唤下人来。就在这时，我后脑被人打了一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依稀听到女声。"他摸了摸后脑勺，那儿肿了一个大包。

孙预沉默了会儿，忽问："宋叔，真的是女声，没有听错？"

"应该没错。"

"怎么？预儿？"孙业环坐于一侧，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也没什么，只是如果是女子，就不可能混入围场，难道还有两路人？"

"王爷的意思是行刺家父的和行刺成王爷的不是一路人？"楚铉蓦地有些松了口气。

"唔，也并非一定，现在只有等楚伯伯醒来再说了。"

于是，一行人便聚在内室中等候。孙预看着灯花爆开，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但倏忽即逝，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想了半天，一切头绪渐至繁乱，只是脑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方才叩见女皇时的景象。那时她浑身都似覆一层寒冰，虽冷静却恨深似海。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她，使得她一身孤寂凄绝，无人能近？他不能问，也无由问起，她的心太深，似乎终是隐着一段深入骨髓的奇哀至痛，难消难解，莫能碰触，他无从问，她无从说。

"皇上。"小秋端着药碗轻移至御前。

妫语将摊了近一个时辰的奏本合上，扔在一边，"她们情况怎样？"

"回皇上，成王妃已经醒了。庆元公主刚哄着吃过了饭。"

"嗯......瞧瞧去。"妫语一按桌缘，让小秋替她披上大氅，便往昭回殿偏殿去去。

长长一字儿宫灯在禁宫的长廊中摇曳而行，寒风刮过，这行宫灯虽零落，却也稳如坚石，不动分毫。

"皇上驾到。"小侍一声长吆，殿中的母女俩立时便上前跪迎。

"臣妾参见皇上。"

"昱儿参见皇上。"

妫语轻扶起二人，看了看成王妃面上残泪痕痕，心下又是一叹，"节哀。"

两个字又惹来成王妃的哽咽难止，"谢......谢皇上垂询，臣......臣妾......"

妫语拉过她的手，轻言抚慰，"好好保重自己，成王为国捐躯，我心明之，今已纳虔敬王次子昺入成王一脉，你有儿，昱儿有兄，成王府便后继有人。"

"臣妾谢皇上恩典。"成王妃跪下去，这一旨便安了她的身，立了她的命了。成王膝下只出一女，纵是如今封为公主，后事也极难预料，孤儿寡母，无王爵在身，只怕日子也过得艰辛。现下入继一子，便是袭了成王之爵，终有了靠山。这样，昱儿今后算是无忧了。成王妃安心地想。

"不必多礼了。"妫语想扶起她，成王妃却并未起身。

"皇上，臣妾万死，求皇上允诺一事。"她跪在地上直直地磕了三个头。

"什么事？"妫语眉目轻敛，正色相询。

"皇上，臣妾懦弱少见，无力育养公主，如今，这孩子没了爹，臣妾......求皇上代为看顾......看在皇上与王爷兄妹一场的份上，求皇上......"成王妃泣不成声。

妫语转头看向才四五岁，仍懵懵懂懂的女娃子。那么小，必是还不懂得亲人离散之痛吧？心中一阵悲苦，她不由伸手抚了抚女娃儿的脸，"你放心。"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成王妃又一连磕了几个头，直到被小秋扶走，还口中称谢不绝。

"这便派人送你回去吧。我已着'巫策天'少卿斫冰与白霓裳先行扶柩回府了，你只需放宽心神，一应事宜自有人替你打点。"

"谢皇上恩典。"

"起来，起来。记得先让妫昺入宗，你放心，必当还成王一个说法！"

"爹，爹？"楚铉伏在床前，见楚正廉眼眸微抖，忙唤。

"铉儿......"

楚铉听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大松一口气。

楚正廉转转眼珠子，瞅了一圈众人，才缓过神来，"你......你们都来了。"

"正廉。"

"楚叔。"

楚正廉由其儿扶起靠在床上，又喝了口水，"诸位不必挂心，只是小伤。"

几人互视一眼，待要说话，只听他又开口，"是杜先庭遗女，但她此行目标仅止于我，成王一案与[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她们无关。"

"杜氏余孳？"孙业清脱口而出。

孙预眼神一闪，没有开口，但楚正廉可没了这层顾忌，"那杜氏一门也不过是替罪羔羊，成王这一手虽于国有利，然终是过损阴德，此番......"他遐一皱，暗悔失言，便没有再往下说，"我恐怕这二人受人利用还不自知。"

"受人利用？"孙预眼皮一跳，"是真的与成王一案毫无关系么？"

楚正廉细细地朝孙预看了眼，微微提高了点音量，"不错。这二女走时留下一句话，说成王不过仰人鼻息，并非其对主。"

"仰人鼻息？"孙预一惊，"仰谁的鼻息？"这一开口，自己也惊得面色苍白。

"你，你是说......"众人都吓了一跳，成王能仰的鼻息只有一位，那便是碧落至尊。

"我马上入宫。"孙预马上站起来。此时倒是孙业环最先冷静下来，"预儿，先不必急着进宫，一两个女子，凭她有多高功夫，也难在禁宫中出入自由。而且，今日校场上光是那小公公的机警敏锐，便知不凡，足见皇上身边该是高手如云。这可先定下神来。"

"可是......"孙预仍想说什么，可开了个头，也觉自己过于担心。当下，强自按捺下这股心思，重又坐下。"嗯，对了，方才楚叔说来人是杜氏余孤？"

"嗯。"楚正廉点点头，"正是杜先庭二女杜茹。三年前上首山拜师学艺，因此得脱。"

"三年前便走了，怎么一回来便对此事的利害看得如此清楚？"孙预敏锐地指出一处疑点。

楚正廉沉了沉语气，"自是有人指使，借刀杀人。"

"那么成王一案与今日之事应是同一人指使了？"楚铉深思着望了望众人，并未顾忌其父略有些难看的脸色。

"我明日便提审前案遗属。"宋辛得一拍桌案，目光中掠过一道阴沉，使得整个人的气息顿时阴寒下来。

"不忙。"孙业成端起茶盏，但一触到已然冰凉的茶水，便又搁了回去。"这个人恐怕有些来着，能混入猎场行刺，定不简单。"

"不妨先放着这个饵，小鱼还不值得如此大费心神。"

"会是闻家人么？"孙业清忽道。

"不，不会，闻家人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宋辛得马上摇头。

"难道是......"

"德王！"

"德王！"

几人齐声一呼，不禁都面面相觑，"这下可真麻烦了。"不知谁叹了一声，众人都泄下气来。

"知云，你去成王府帮忙，顺便也瞧瞧都有些什么人去吊唁。"妫语目光沉沉，有种说不出的旷寂之感，像隔了一层屏风看雪，寒意隐隐，意绪朦胧，且令人难以捉摸。

长光淡淡地站在一侧，没有什么表情。

知云朝喜雨望了望，"是。"

"喜雨。"

"是。"

"你......去把闻谙给我召来。"她将朱笔一扔，一本折子被丢在旁侧。

"是。"

安元殿里，妫语在挥退所有侍从后，便只剩下她与长光。她从书案到窗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抬头问："黑蛛是什么？"

"回皇上，据闻是产自安平府的一种极毒的蜘蛛，浑身墨色油亮，其腹有绿斑，中者口不能言，即死，无救。但此种毒物极难见到，只有富贵人家有所饲养，取其丝可补精壮阳。"

"安平府？"妫语眉目蹙紧，"除了安平府就别无出处了？"

长光寻思了下，"有，前'巫策天'正卿青云衣私藏过此物。"

青云衣，青云衣，她死了三四年，若是她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再现于世上呢？还是真的和定青伯袁肖阳有关？他会么？妫语反复思量，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啪"，她一掌拍在书案上。"果然是他！"

长光幽幽地看着她，由她愤恨地眸光中，也暗暗猜到了一人。

"臣参见皇上。"半刻后，闻谙犹疑不安地随喜雨来至安元殿，"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你们都且退下。"妫语朝他盯了眼，却是先展颜一笑，"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有些不明白想问问兄长。"

闻谙见她称呼兄长，一口气便松了下来，不大情愿地说："皇上有什么要事要问？其实明早......"

"当日青云衣的府里是兄长去查抄的吧？"

闻谙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了，"是......"

"那可曾搜出什么禁药么？"

"没......没有。"

"哦......"妫语见他还抵赖，心中又恼了一层，"那便好。二哥你也知道，成王审案，一直帮着咱们隐了许多事，如今被害，其经手的事势必由他人接手。一旦楚正廉、宋辛得插进来，恐怕就不妙了。"

闻谙本来还有几分心慌，但听到说是楚正廉，神情一宽，竟是有些得意起来，妫语看得分明，淡笑一问："二哥莫非已有应对之策？"

闻谙一笑，"楚正廉自身难保，还......"语出他脸色一变，眼神定定地看着御前一角绸幔，不敢往上移去。

妫语心中暗惊，居然连楚正廉都没放过？但眼下的闻谙自知语失，是再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只要他不插手进来，总不至闹出什么事来。不过，二哥与父亲还是要小心行事才是。如今多事之秋，孙家可还等着揭咱的错呢！"

闻谙见言语间似是并未着意，当下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长气，随意答道，"是。"这还用得着她说？只要把楚正廉解决了，谁还敢插手？闻谙想得极为笃定。

在闻谙走后，妫语起想越不对，闻谙表情极为笃定，似是可以吃准楚正廉必不敢查案。到底是什么令他如此肯定？还有，凭他那点能耐，若是主谋，又怎以把行刺成王一事策划得如此让人不及招架？于他本身，成王并未构成多大的威胁，而且成王立案极有分寸，何曾触动闻氏根本？最多也不过是因此案涉及到新法施行，有些断了闻谙的好处。但光凭这一点，是构不成行刺之由的。那么是谁？德王？！

妫语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皇上？"小秋忙将暖炉拾起，烫了烫，以为是过热了，却不是，手温正好，外面还套着羊绒皮囊，理应不会烫手的呀。

不会，不会！妫语一惊之后又马上否定。德王与闻谙半斤八两，即便闻家真想拉拢德王改捧德王之女，他们也没必要杀了成王。更何况，瞧闻君祥神情，想是并不知内情。只是不是德王，又会是谁呢？妫语看着一旁捧着暖炉毕恭毕敬的小秋，心思百转。或者，可以用一个人。

"小秋，你叫长光去一趟侍郎水扬波府上，让他马上入宫。"

"是。皇上。"小秋将暖炉放上一边的小几，便去了。

不多时，水扬波一身锦袍地到来，额前发际上还沾着几星细雪。

"参见皇上。"

"起来。"妫语朝他看了眼，随意问道，"外面落雪了？"

水扬波一愣，马上答道："回皇上，是落雪了，小雪。"他以为皇上马上就会问到闻谙的事。

"嗯。再过些日子各部就要放年假了，想天上亦是如此，所以天公赶着任务呢！巡校刚完就急着下雪了。"妫语说得淡然而含笑意，但水扬波心里却是凛凛地一震，巡校刚完就急着下雪......这话可颇有份量。

"小秋，给水大人上杯热茶来。"妫语将袍子拢了拢，走到窗边，想象着外面细雪穿枝，满庭缤纷的景象，却并不愿伸手将窗格推开。

"谢皇上。"水扬波瞧着她的背影，眸中波光一漾，竟由心中升起几分迷蒙来。

"在闻谙身边也呆了三年了吧？"她忽然开口，背对着水扬波，明眸微眯。

"回皇上，三年又五个月了。"水扬波确切地说了出来。

"三年又五个月。"妫语回过头来，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七分明了，三分试探。

水扬波浓眉一紧，彻底将那份迷蒙褪去，"皇上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妫语轻扫他一眼，翻着袖沿，淡道："三年又五个月不是短日子，他的性情举动，你应当猜得七八分明白了吧？"她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水扬波低垂下眼，果然皇上还是猜得分明的，也果然皇上还是有长用自己的打算。只是，这番话由皇上开口，确是自己失了先机，来时的那篇腹稿便无用武之地。他婉转了语气，"臣不敢，不过据臣所知，闻大人与定西伯有些往来。"招一半留一半，以他的身份，固然不能在女皇面前装糊涂，但显然也不能全盘脱出。女皇自然也知道他，他也知道女皇的顾忌，彼此心照不宣，能够点到为止便是最好。而于他，纵是女皇并不会全信，只要将责任摊在闻谙身上，于自己总是多了几分干净。

妫语将手拢在袖子里，眸光蓦地阴郁起来，才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间有些吵闹，喜雨跑了进来。"何事喧哗？"

喜雨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皇上恕罪，外头雪渐大了，来了几只野猫，大概是想躲过这场雪。"

"野猫？"妫语眼一眯，平添几分深沉，"别伤了性命，大过节的，赶走便是。"

"遵旨。"喜雨极规正地应了声，与旁边的小太监悄悄吩咐了几声，退在窗边。

水扬波在旁一脸漠然，仿佛不曾听闻到什么，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妫语回过身朝他一看，哼笑在心，面上却仍是和颜悦色，"那太傅大人那儿呢？"

"回皇上，臣不知。"水扬波见妫语目中隐敛凌厉，忙又解释道，"皇上恕罪，这几日臣忙于吏部文档整合，闻大人行事俱未与臣通过气，太傅大人那儿也并未在言语间提起过。"

妫语眼一挑，当然听明白了后一句中明显地撇清意味。十二月廿五便要停政，历年来各部也都是十二月里最为繁忙，事也紧迫。况且今年还有藩地的事务，比之去年战事紧迫，实也不惶多，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晚了，你且去吧。"

"那臣告退了。"水扬波一躬身便要退下。

"等等。"妫语忽然叫住他，水扬波一顿，转回身，正对上妫语深邃的眸光，他一凛，忙垂下眼。

"扬波，清者自守，当一如既往。"

水扬波心神一震，这疏隽深长的语气，让他有些激动，迷蒙中他在妫语的眼里读出认真的劝谕，并没有追究与怀疑，但也没有丝毫柔情。这让他原本激荡的心怀突然之间有些淡了。他兜头一揖，以掩住面上的那抹淡然与失意，"臣铭记在心。"

"你去吧。"妫语点头作罢，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失望，皱着眉的她直到水扬波离去后，都没有注意到他那沾在唇角的淡然与冷漠。

"皇上。"长光的身影一闪。

"怎么样？"

"小伤，只在左肩骨处，并无大碍。"

蒋皙，又是蒋皙！看来想留他一命都不成了。妫语有些阴沉地想着。

"皇上。"喜雨在听得小太监进来的禀报后，上前轻声道，"皇上，那两只野猫已经赶走了。"

"长光，你追踪而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平白放了回去，也难逃蒋皙毒手。"妫语侧头，"这会儿大鱼还没上钩呢！"

"是。"长光立时纵掠而去。

一时大殿里安静下来，妫语站在窗边，索性推开窗子，外边一片阒暗，只有笼着窗格里照出的亮光的细雪与地上才映出一笼白。

"皇上，天冷，这风也紧得很。"喜雨将手中的暖炉奉上。

妫语接过，"喜雨，你说，依水扬波的心性，他还能活多久？"

喜雨眉眼不动，躬着身子回道："水大人很聪明，极聪明。"

"可聪明的人也懂得趋利避害。"

"皇上需要的正是这种既聪明又能趋利避害的人。"喜雨又补了一句。

"呵呵，要我说喜雨你，才是真正聪明又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呢！"

"皇上谬赞，喜雨愧不敢当。"

妫语微撇了撇头，"喜雨呀，回头长光回来，就叫禁军围了定伯的府上吧。这一次，是格杀勿论！"

"喜雨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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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三章按图索骥

"扬波，听说上面那位刚刚招了你去过？"水扬波才回到府上，椅子都未坐热，闻谙便赶到了。

水扬波一手托着下巴，看着闻谙跺着脚将身上的雪抖落，吩咐了声："还不给大人去拿套干袍子来？"

闻谙解开外面这件袍子，扔在一边，灌了口热茶，"我说扬波，你就别卖关子了。"

"大人不必心急。"水扬波折了折袖口，说得慢条斯理，"既然定西伯做过了头，也到了咱们抽身的时候了。"

闻谙拍雪的手一顿，"怎么？要撒手了？"

水扬波含笑朝他看去，"大人是不是觉着此事现在放手，咱们反而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难道不是？"

"不是。"水扬波摇摇头，秀长的手指将茶盖一掀，又放下，"茶香还是闻得到的。"

"我不明白。"闻谙将侍女送来的袍子披上。

"大人请想，现在的朝局如何？"

"孙闻制衡啊。"

"呵呵呵，大人说得也是也不是。"水扬波倚入椅中，"面上朝局的确如此，但这中也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望向闻谙有些不解的眼，"成王属于哪一势？"

"......皇上？"闻谙有些明白了。

"大人睿智。成王壮大，等于皇上壮大，这皇上一坐大，还容得了我们说话么？"

"啊......原来如此。"闻谙缓缓点头，随即看向水扬波，"你是早就知晓蒋皙要杀成王了？"

"不，不不。"水扬波马上否认，"我道他只会做些手脚，却并不曾料到他会下杀手，且如此野心勃勃。"他想起一事，忽地面色严肃，朝闻谙直看了过去，"大人，您没将有关禁宫里的布置透露给什么人吧？"

"没，没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闻谙奇怪。

"当真没有？"他又追问了一遍。

"当真......哎，你这么问，倒记起一件颇为蹊跷的事儿来。昨儿个，禁军值夜的班头李长念突然暴病死了......这个李长念我前段日子还见过他，壮得像头牛似的，怎么就死了呢？本来也没什么，现在你这么追问，我倒想起上次与蒋皙游园子时说起过禁宫的汇绮园构想绝丽，当时我还说这个李长念贪财好赌，容易诱其上钩，骗得图纸。只要有这图在手，改日也可给自己按上一个了。难不成这话......那蒋皙听者有心了？"

水扬波皱眉想了想，"多半就是这样了。那蒋皙奸狡成性，又够毒辣。大人，从今夜起，日后可万不能再与其来往了。"

"连见都不能？"

"不能。大人，"水扬波忽然凑近了他，"您不知道，今儿宫里可是出了事的。"

"出了事？"

"据卑职猜，许是出了刺客，还闯到了安元殿外。"

"什么？！"闻谙跳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复又坐下，压低声音道，"他竟有那个胆子？怪道他还和德王走得近乎，原来......哼！这老乌龟，还想把我的窝也给捅了！那皇上那儿呢？"

"什么事也没有，捂了。"水扬波说得轻描淡写。

"捂了？"

"皇上大抵是想顺藤摸瓜，拔了根了事。"

闻谙一呆，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她真要动手，那老贼还不捅出我？"

"这个大人请放心。大人是什么人？皇上的兄长！就是廷狱不给面子，皇上也要给面子呢！"

"可......可主审的是......是楚正廉与宋辛得，他们会放过我？"

"皇上让他们查案，可没让他们定案哪，大人。"

"会么？"

水扬波叹了口气，"大人可知皇上为何私下召卑职与大人二人面谈呢？据卑职猜度，皇上八成是知晓些底了，然却未将卑职打入刑牢，可见其情有悯。再者......大人方才说孙闻制衡，由孙氏的人查了闻氏的大员，皇上的兄长，那皇上的面子以后要往哪儿搁啊？"

"嗯，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也还是有变数。"

"变数？"

"这就要看楚正廉记不记仇了。大人，楚正廉可没有死啊。"水扬波不轻不重地点了句。

"什么？没死？"闻谙脸色一变，"那楚府怎么还乱成一团？"

"恐怕是想放饵。"

"放饵？钓谁？以杜茹的身手，这饵放得成？"

"虎门无犬子。"水扬波站起身来，"杜姑娘再武也不会是非不分，何况楚正廉是什么角色？只要他不死，那么这钓的可就是大头了。大人可要当心，这饵钩要是甩得太远，难保不会划破大人的衣角哪！"

"蒋皙不简单哪！"闻谙叹了口气，忽然道，"反客为主，居然是以皇上为饵，再将他们一军。"

水扬波眉一挑，对闻谙能想到这一点，颇有些意外，"大人高明。"

"可这蒋皙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与皇上争锋恐怕是太弱了些，且还扯上他闻家。

水扬波端着茶盏思忖着，的确难猜，照说他定西伯如此野心，当趁着杜先庭还活着，军中有人，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如今他两边使计，却也是两边随时都可见弃的子啊！

"会是报仇么？"

"不。定西伯断不会如此浅薄。"水扬波几乎想都未想就答出口，不过由闻谙这一问，倒使他又有了个新想法，"大人，据卑职看，是不是这定西伯与新政有些极厉害的冲突，迫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冲突？多厉害的冲突？会大得过谋逆折大罪？这次可没人替他顶着。"

水扬波一笑，"虎毒不食子。且这替他顶着的人也还是有的。大人想，以皇上的身世，还能处置得了德王？现今可是成王刚死，一旦拿了德王，这天下还不得议论纷纷？定西伯想得可精了，不是德王顶，就是皇上自己顶。"

"可是罪证确凿的，大家还能说什么？"

"大人说得倒也是。"水扬波微一沉吟，"不过卑职以为，如今新政伊始，皇上可能还不想掀起太大的事。这一个想行，一个想盖，大人，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咱们可别当了炮灰。"

"嗯。"闻谙点点头。

"皇上，右散骑常侍刘郢华求见。"喜雨隔着重重帷幔，对小秋噤声的手势只作不见。

妫语睁开微有些迷蒙的双眼，揉了揉，"让他在外面候着吧。"

"是。"

妫语坐起身，拥着被衾细想一阵，终还是掀开了事，冷风立时灌进，冻得她一个哆嗦，一记喷嚏不招即来。小秋忙上前侍侯更衣，并回身吩咐另两个，"去生两个火盆子。"

"不必麻烦了......"

小秋挑理衣摆的手轻巧地翻整，原本低垂的脸轻昂，细声道："皇上，这夜深了，外头又是大雪，刘大人来了，定带得满屋子冷气儿。皇上您刚起，可受不得这寒。"

"好吧。难为你想得周全。"妫语将她拉起来，"莲儿之后也就只一个你了。"

"这是奴婢的福份。"小秋抿唇一笑，将一件锦裘披上妫语的肩。

妫语无言看着小秋替她挽上发髻，气息沉稳而安适，对于刘郢华的深夜面圣竟是半点也不心急。

"臣刘郢华参见皇上。"

"平身。"妫语看着他一脸郑重，心思愈加安定。

"谢皇上。"刘郢华起身朝御座上的女皇偷觑了眼，"皇上恕罪，臣夤夜求见，惊扰圣驾，实有万急之事要禀明皇上。"

"卿不必介怀，说说，有什么事？"

"臣，臣听说定西伯这儿有些......有些......"

"有些什么？"

"皇上恕罪，臣听说皇上有意兵围定西伯府......"刘郢华看着不露声色的女皇，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你听说？"妫语眉一挑，"喜雨。"

"奴才在。"

"禁军发出了？"

"回皇上，长光仍未回来，所以禁军尚未有任何行动。"

"那是你露了口风？"

"奴才万万不敢如此大胆妄为。"

"哦，那爱卿是如何知晓的呢？"

"臣......臣，皇上恕罪，是臣妄自臆度，臣有罪。"刘郢华立刻跪下。

"你臆度？你臆度得可好啊！"妫语淡笑一记，"那卿有什么要往下说的么？"

"臣，臣以为......"刘郢华忽然觉得话有些说不下去了，"臣以为皇上不定罪名便兵围定西伯府，恐怕会遭世人非议......"

"哼！好个顾念旧主的刘郢华哪！你当初怎么说来着？"妫语一声冷笑，从案上抽出一本折子扔了过去。

刘郢华翻开折本一看，旋即合拢，伏地请罪，"臣万死。"

"你是该死。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右散骑常侍便可一手遮天，公然包庇昭南王庶子？"这南王庶子齐雾恒由降王之子入朝为司川主事，这几月来与漕运、堤堰、津济、船舻打交道，有所贪贿那是必然，妫语将他放于此，也不过是看着他乃降王之子当有所收敛，不会过了那个分寸。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敢跟蒋皙的两个儿子走在一块，妄图阻挠新政。而现在这个曾口口声声要忠于自己的刘郢华居然为了维护旧主之子瞒天过海，甚至还替定西伯说话来了！

"臣有负圣望，臣罪该万死。"刘郢华心中又是愧又是悔，只道此番必死无疑。

"你当然有罪。"妫语起身踱到他身边，"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你若还有报国的心，就带罪立功。"刘郢华确是个人才，只是不堪用了。

刘郢华深吸了几口气，"谢皇上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可不够，我要的是势在必行。"

刘郢华咬了咬牙，"请皇上吩咐。"

妫语朝她看了眼，"你这次进宫原意为何？"

刘郢华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进宫的目的，又前后思忖了一番，心中大诧，"皇，皇上早就知道了？"

喜雨从怀里抽出三份密折，"刘大人，这三本都是参定西伯二子涉嫌私扣税款，阻挠新政的。前儿晚上才送到皇上手里，今儿一早就发生了这档子事，大人觉得这之间可有联系？"

"公公说得是。臣糊涂。"

妫语将双手拢上暖炉，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么他怕什么就给他来什么。刘郢华，给你一天时间，你想办法让刑部把这事儿办了。"

刘郢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在妫语扫来的眼神中垂下头，"臣遵旨。"成王办这事让定西伯给杀了，这无非就是一个警告，对朝廷百官的警告，谁沾上这事都是提着脑袋的呀！只是......"皇上，臣只怕那定西伯狗急跳墙......"

"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他这条狗腿怎么个蹬法。"

"可是，还有个......德王......"定西伯身后会借助的是谁不言自明。

"他若还不知深浅，就连他也办了。"妫语一拍桌案，"说强权也罢，暴政也罢，这新政没个强硬的手段，没个说一不二的威信，磕磕绊绊还有完没完！"她一指刘郢华，"若是孙氏插手，就查孙氏，要是闻家想动，我也顾念不得了。听明白了没有？听明白就滚下去！"

"是。臣告退。"刘郢华退出殿外，站了许久，才由愣神中缓过来，他抹了抹脸，一片汗湿。这从今的日子只怕是难过了。皇上今日说出这话来，明显就已亲手握住了兵权。虽说孙须、胡前都是孙家的人，可谁知道明天还是不是他们统兵？至于这查办一事，便是千钧之力压在肩上啊！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做了，他以后还有多少路头呢？

煦春殿值事小太监祈新看着微弱的灯火点缀着远去的人影有些发怔。

"怎么当值的？倒发起呆来了。"喜雨一声低叱。

祈新给吓得回了神，连忙跪下，"奴才知错了，请公公恕罪。"

"看什么呢？"

祈新又磕了个头，"回公公话，奴才是在长泉长大的，曾听说过刘郢华刘兵曹的大名。"

"哦？"喜雨侧目。

"当时刘大人威镇长泉，平过海寇，是今日昭南王麾下数一数二的智囊哪。"

"呵呵。"喜雨轻笑两声，"那么厉害，还不是当了个降王的部下？还是皇恩浩荡才没闲置他。"喜雨一拂袍袖转身入殿。这个小太监可留不得了。不过话说回来，刘郢华的确是个人才，皇上也很看重他。只是太过顾念旧主了，这叫皇上怎么放心用他？抬举不起呀！

"喜雨，什么时辰了？"妫语抚着眉心，倦意深深。

"回皇上，刚打过四更。"

"吩咐下去，我偶染风寒，罢朝一日。"

"是。"喜雨躬身退下，已明她的意思。

"什么？罢朝一日？"孙预只觉心中一惊，脑中闪过的尽是些不祥的念头，"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

喜雨面无表情地朝他看了眼，回道："回王爷的话，奴才只是奉旨传话，别的并不知情。"

"你......"孙预一时有些气急，但随即按捺下来，"臣有本上奏，不知公公可否代为呈递？"

"王爷有命，敢不奉从。"喜雨依旧无甚表情，但传递给孙预的信息却让他喜由心生。这便是还无妨了。

"谢公公。"

"王爷客气。"

这边的许多大臣见摄政王还能说上话便都围了过来，急于想知道到底皇上现在怎么样了。项平此时半点头绪也无，自然十分的纳闷，就连岳穹也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并未加入群臣对于喜雨的问话，而只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了随喜雨同来小太监一张银票。那小太监朝喜雨看去，见他视若无睹，便放心地领了岳穹出了紫宸殿，直往北门而去。

场中唯一看见岳穹的只有刘郢华，他思前想后了一阵，暗点了点头，好个将计就计！这便是让定西伯自己来收自己的场了。此时的朝中除了水扬波、闻谙及宋辛得等人略有些底，其余人俱不明个中深意，只道真是风寒，问了一阵便都退回去了。闻君祥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得打道回府。

朝房这么闹哄一阵后，又归复平静，孙预留在了最后，喜雨见杂人已俱去，这才缓了容色，温温一笑，冲着孙预躬了躬身，"王爷。"

"公公有礼了。"孙预一直注意他的神情，这会儿才暗暗放下心来。

"皇上有请，请王爷随奴才来。"

"有劳。"

孙预随着他穿出紫宸殿北门，沿汇绮园西侧弯绕穿折了一段路子再折向北。孙预心中微奇，这一路去的许是梅轩了吧？果然在一条石子小道边上有亭翼然，"挑寒红枝"隽秀于旁。再向前便是"花中直士"的梅轩了。

入了梅轩，正厅却不见一个人影，孙预负手看了看，随意道："公公此意为何？"

喜雨微笑，"王爷请宽心，奴才还没这个胆子。皇上这会儿正与岳大人说话，请王爷稍待。"

接见岳穹？孙预低垂了眉眼，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轻呷了口："皇上......宫里近日都好吧？"

"回王爷的话，没大事。"

孙预朝他看过去，听出这话中有话。

喜雨躬了躬身子，"王爷，皇上昨儿极恼，一直愁着成王一案呢。"

"啊，成王的事，楚大人与宋大人俱已着手审理此案，只是......"

"王爷，恕奴才多嘴，此事还是办得愈快愈好哇！看皇上的意思，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五日的期限可丝毫拖不得，若是......楚大人不行的话，可能就会另行换人也说不定。"

孙预眉一皱，喜雨这话既是劝又是警。这意思极明显，"公公的意思是，皇上这次罢朝是为了......"

"王爷聪慧过人，自不用奴才多嘴。"喜雨一揖，"王爷稍坐，奴才这就去通报皇上。"

"你马上拟些个人上来，新政要推行，从上到下的人缺一不可！"妫语在书案前踱来踱去地走，对小秋奉上的药理也不理。"束手缚脚！这些人都无法无天了！我用成王，就杀了成王，这是杀给谁看的！"

"皇上息怒。"岳穹锐利的眸光此时没有须臾离开过自己脚上的那双朝靴。

"孙氏的用不动，闻氏的暗中捣鬼。看来还真不能再纵容他们下去了。"妫语走到岳穹身边，"你直接从各地官吏中择优拟上来。等不着春闱了。我的人实在太少，才一个赋税之制，便推三阻四，若将来要备武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暗杀？好哇！要多少来多少，我偏偏就不怕他！"

岳穹在听到"备武"二字后，立刻就仰起了脸，"皇上，您真的要......要......"但他在看到妫语盛怒的目光后，仍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激越，咳了声转了语气道："皇上，臣以为这些刺客乃江湖黑恶之势，他们行踪诡秘，但组织极为严密。朝廷之兵虽占量之优势，但寻之不着也是枉然。所以，这些人便成了某些奸佞之徒最为有利的棋子。我明敌暗呀！"

妫语当然听出了岳穹此话背后的严峻，行踪诡秘，逮他不着，便是危险，防不甚防。

"依臣之见，不如一步步来。索性我们比他们更缓，最需重视的，皇上不如先放一放，正如皇上刚刚所说的，先调人。这个么，臣觉得项大人曾主持过吏部，许多官员品性他熟识些......"

"不必通过他了，你荐几个，我直接任用。"妫语一摆手，走回书案旁。

"是......洛州知州许落野。此人由县署文书做起，不取仕途，级级上升，朝中大小官级他都当任过。先皇坤元九年还做到兵部尚书，后因得罪前任刑部尚书秦商秦大人而调到洛州。"

"级级上升能上到今天这个位置倒不简单。"此人有个性得很哪！妫语将"许落野"三字写在纸上。

"元州监察使贝重湖，承建三年去的元州，三年来，元州盐税毫无疏漏。"

"好。"

"黄州乔冈巡察使郑冠元，于承建五年开官仓周济桐州灾荒，不至遽起民乱。"

"嗯，岳穹啊，你举的都是外官。"妫语放下笔。

"是，臣以为外官会办实事。"

"好。要的就是这种人！"

岳穹朝她看了眼，斟酌了下，"皇上，调太多人到天都恐怕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传言。"

"传言？"

"皇上，一些不明就里的老臣许会以为皇上的新政是连事带人的新，这于政令的推行可能会平白多出些阻力......且，年前的大事也出过好几桩了。皇上，朝局宜稳不宜动啊！"

妫语沉吟着点了点头，"也罢，三个就三个，能应急就行。"

"启禀皇上，摄政王求见。"喜雨见事儿说得差不多便入内通报。

"传。"

"那臣先告退了。"岳穹行礼退下。

[41楼]|Posted:20070329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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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四章月照波心影影碎

"臣参见皇上。"

妫语迅速瞥了孙预一眼，马上低头，"过来坐。"

孙预见她围着炭盆而坐却仍捂着暖炉的样子憨态可掬，一时倒也没顾着仍有旁人在得注意君臣之礼，径直走到近旁的椅子上坐下。

小秋奉上茶后便与喜雨二人退下，一时厅里再无第三个人。

孙预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妫语，确定毫发无伤才把一颗心放下。"昨晚可是吓着了？"

妫语轻摇了摇头，"我连面也没见着。只是有一点到现在还奇怪，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竟能摸得到安元殿，想必是有些熟识禁宫的人。"禁宫守卫何等森严，能一无动静地闯到安元殿得什么样的本事？

孙预沉下了脸，"是杜先庭遗女，也是刺伤楚大人的人。"

"哦？"原来是杜氏遗女，可是"那成王......"

"不是她们做的，不过......只怕也难逃干系。"

"这么说她们也还是被人利用？"

孙预点点头，一双眉锁得紧紧的，"我只怕是德王。"

妫语朝他看了眼，不语，只一手轻抚着暖炉。知他心意尽是为她，可是......

"怎么了？"

"我......这一次不关德王，是蒋皙下的好手。"

"定西伯？"孙预眯细了眼，"他......莫非是为了两个儿子？！"见妫语颔首，他抿紧了唇，"这岂不是在找死？"

"他当然得死了。"妫语又朝孙预看了眼，欲言又止。

孙预伸手握住了她的，"你我之间说话，还须这么为难么？"

"我......"她看着炭盆的眼神有些寂寥起来，"我想换了楚正廉。"此话一落，她明显感觉到孙预握着她的手一动，缓缓地抽了回去。

"你曾允过我什么？"孙预问得心寒，万料不到她会说出此等话。那他之前的算什么？那他现在算什么？

"我只承诺过不动孙家。"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还须跟我说什么！"

妫语仰起脸深吸了口气，语气中隐隐的满溢了一种意绪，明明已预计到了结局却仍是心寒如冰。为什么她要这么不得以？"因为，我还需你助我，如果你不出面，以我只身的能力，不定就只有扶助闻家。"扶助闻家，那就意味着打压孙氏，到时会出现的后果谁都可以料想。

"你，你好，你很好！"孙预蓦地站起身，一把扣住妫语单薄的双肩，那触感让他惊心，即便厚重的锦裘裹身，她依然如此纤弱。但这亦不过一瞬，他随即狠狠地看着她，一直以来她都是在拿这点利用他吧？"我告诉你妫语，我孙预的确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可你别妄想我是那种可以任你搓圆捏扁，弃家人于不顾的废物！这一切，所有的，是不是都是你早就设想好的？是不是？"

妫语别开头，心中一痛。他居然怀疑一切，他居然怀疑她的感情！那在他眼中，自己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她这般苦楚，这般委屈，到底有谁看到？有谁能懂？她一把推开他，不管自己的踉跄，"你说的都没错。是我早设想好的！有什么错！凭什么只有我要事事顾全别人？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得那么辛苦？凭什么只有我可以死得那般理所当然，而你们个个活得光明正大？凭什么！"

孙预心中一凛，回头看到她眼中兀自打转的泪意，怨愤中有绝决。他冲口而出心中的焦虑与不安："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就几个连面都没见着的刺客么？让禁军加强戒备，我再下令封城寻拿不就没事了？说什么死！"

妫语强睁着眼一笑，走到他面前，"你不知道么？"她一把拉起左袖，臂上一道妖冶的赤线如索命的铁链盘横其上。"快九年的绝尘纱，你以为我有多少活路？根本就不用什么刺客来动手！"

孙预直直地盯着这道赤线，一口气噎在胸间。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绝尘纱至毒，举世无解，无解的！只是这名字太过扎心，只是这赤线太过刺目，只是那日奄奄一息的孱弱太过令人难于回想，他将之一切都撇于记忆之外。可如今，这一切却突然直露露地呈现眼前，使他拙于呼吸，心跳一鼓一鼓地，竟似每一跳都连着着整个人颤动起来。眼前不断交替闪现出去年兵乱时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他抿紧了唇，一个踏步上前，抖着手拉下她的袖子，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不会的，不会的！这天下有得是名医，别说傻话，嗯？别说！"

妫语的额抵在孙预胸前，一时间数年来所有的委屈与怨愤都涌上心头，如洪水决堤，再也忍之不住，"你不知道的，不知道的......巫弋她......她也说研不出解药......我，我本时日无多......"

"别说了！我去找闻君祥，他不拿出解药，我就宰了他！"孙预放开她，转身就要奔出殿外。

妫语死死拉住，"孙预！你若想让我现在就死，那么你就去！"

孙预一震，随即拉开她的手，"别怕，毒害君主是天大的罪，闻君祥不敢不听的。"

"那如果，我本不是君主呢？"妫语索性放开他的手，"如果我本不是妫语，不是如此相貌，不是如此年纪，不是如此身份，不是碧落人，甚至与这天地都毫无关系呢？"她牢牢地看着震惊地孙预，"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窃取了碧落的至尊之位，她还能活么？能么？"

"你......你说什么？"孙预听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被这个天大的秘密所骇住。

她朝他淡淡一笑，凄婉中满是缥缈与迷离，她又是多年前大殿上那抹沉寂又冰冷的游魂了，凉意侵人。孙预伸出手，但即便是握着她的的手，却仍觉得离她太远太远。这过往所造成的山长水阔，这他未曾知情的秘密所造成的咫尺天涯。

"你知道巫族有个禁忌么？"她任他握着自己冰冷的手，只拿眼瞧着那座竹节凤顶香炉，安息香自炉孔中袅袅而出，盘绕着整个厅堂，恍惚而悠远。"那就是寄魂，也就是世人流传的借尸还魂。"她自嘲一笑，"我本是异族。"

孙预的手一抖，隐隐觉出些什么。

"别怀疑，就是你想得那般。真正的闻氏二女早在坤元十年就死啦！我是被硬生生招来的魂。我本不叫什么闻语、妫语，我姓钟，叫钟言倾。"她眯了眯眼，泪滴滴入炭盆，寂静中发出一声"嘶"响。钟言倾，言倾，有多久了？有多少年再没人那么喊她了？"我本有一个小家，父亲、母亲，还有个弟弟。举家合乐，弟弟虽淘气，却聪明，念书样样拔尖。父母都有不错的活儿干，一家人有时去踏踏青，有时在家找乐子玩。父母说等赚够了钱，就去大漠看看。弟弟说要学会骑马，也走一回西域......"

孙预听得不忍，将她揽入怀中，伸手抹去她满脸的泪，但湿意却是不断，到最后，孙预只能搂紧她。她的语气是如此平淡，但她的泪却始终不断。

"后来有一天，我一觉醒来，睁开眼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法坛上，星辉耀目，纱幕坠地，那是一个很美的星空。还有，一个透着无尽神秘的灰衣妇人领着两名年轻又美艳的徒儿侍立一旁。后来又来了一位更美的女子，风华绝代，清艳动人。那时，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妫语的语声幽幽，仿似一抹游魂会随时遁去，让孙预没来由地着慌，只能把她抱得更紧。

"可是这美好马上就没了。我由十二岁变成了八岁，我回不去了，再见不着家人了......'冰壶'冻人心肺的冷来了，'火芸'如炮烙炙人的热来了，'明煎'持久而不顿歇的难受来了，'相思'如肝肠寸断的痛来了，还......还有'绝尘纱'。"她每说一句，打一个冷颤，抖得孙预心都绞得碎了。他死死地握紧她的手，"别说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是的，他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她的刻骨仇恨，明白她的孤苦无依，明白她的言不由衷，明白她的不得以。他心疼她，心疼她所受的苦，心疼她的为难，心疼她难以言诉的心事，心疼她举目无亲的悲凉，他心疼，他心疼死了！"我帮你，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助你。我孙预就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定要叫你有所依侍，定叫你心有所安，定叫你为着自己所过的日子而欢心喜悦。回不去不要紧，没有亲人也无妨，你有我呢！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去他的寄魂不寄魂！说什么异族，我只要你，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你的人。你就只是你，不是谁的替代，明白么？你只是你！要活你的日子！"

"孙预......"她靠向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临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直低喊他的名字。

"别哭，别哭！你有我了，从此不再是举目无亲。你须时时记着，还有我！"孙预温柔地替她抹去眼泪，那满掌的湿意，让他的心软成一摊稀泥，"别哭！"

"嗯。"妫语将这句应诺和着泪埋入他的胸前。是的，有他了，他没凝忌她，他没嫌弃她。

"好了，往后你的担子可由我们两个一起扛了。"孙预深深地看着她，捧起她的脸，吻去最后一颗泪，忽然一昂脸说："走，我带你去瞧瞧这座禁宫。这儿也并非完全是座囚牢。今天罢朝一日正好，我带你玩玩。你的沉痛里得有我，你的欢笑里也得有我。"

他拉起她的手，也不避嫌，直接跑出屋外，雪霁初晴，日光洒下来，照得地上一片晶莹。孙预一指前面，"你闻到没？这是梅香。"

妫语被他的振奋所带动，也跟着深吸一口气，"果然清新。"

"你镇日都守在安元殿里，也不到这汇绮园走动走动，自然不知里边的好处。这梅轩可是个好地方。你看！"他一指左前方，"那是绿萼，花色莹白赛雪，萼片绿色，重瓣雪白，香味袭人。'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便是个中风味。"他将妫语带了个转身，"那边的是红梅，花形为梅中最美，香气馥郁；那儿的是紫梅，重瓣紫色，虽只淡香，但得其色之佳；还有那边的'骨里红'、'玉蝶'。呵呵，都开了！今儿天也好，淡云，晓日，薄寒又有积雪，正是赏梅佳日。"

妫语看着他一脸的沉醉，忽然觉着自己与他之着有着些距离，"我原没你那么风雅。"

孙预闻言警觉地回过身，手轻轻一勾，揽她到自己身前，"傻子！那是风雅给你看的！平常游乐时或会如此，要时时如此，我哪儿来那么多时间与那么多酸腐？"

"嗯，你今天倒是有时间又有酸腐性了？"妫语戏谑，将方才的顾忌丢于脑后。

"那是，你都放假，我这个做臣子的还不乘机好好乐乐？"他笑，拉了她转过几条走廊，已直入梅林。园子里梅香萦鼻，于冷冽中反添清醇。孙预笑看有些气喘的妫语，大声道："你平日不知享受，这时节若在这儿煮酒品梅，那才叫逍遥！我还从未听说过像你这般不知享乐的君主呢！"

妫语闻言一笑，也回以大声道："是，你知道享乐，那这改日可是要请上你了！"

"不请我还能请谁！"孙预握着她的手一紧，"我带你看看真正的风雅。"他拉着她又跑回前院，一指正门匾额，"你瞧瞧碧落的文章！"

妫语稍稍缓了口气，顺着楹柱吟道："吟气冰雪犹有暗香，赏骨风霜终无软叶......好个气骨凌冰霜，当真是花中直士了。这一定是朝中官员题的吧？"

"哦？这也猜得到？"孙预故意逗她。

她只低低一笑，"以梅喻气骨之作并不少见，然再引至论士之气骨就颇要费些思量了。能作如此想者，必当心怀社稷，时忧国政，还是位有辅国之志的大人物呢！"

"呵！眼力不错。"孙预点点头，"这是家祖孙永航题的。"

孙永航？妫语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对了，他该是你的哪一辈？"

"呃......爷爷的爷爷了。"

"禁宫中还有他题的园子么？"

"当然有。你跟我来。"他拉着她一路出了梅轩。

而此时梅轩一角却转出两个人来。知云看着远去的人影不语，喜雨却是叹了口气。

"从未见她有这份真心的笑意与毫不设防的眼神。"

"做人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何况她这样的人上人。"

"可是这事早晚都得说与她知道。"

"唉！是我一时没顾着，让人乘了隙......"

"长光有信么？"

"没呢！但应该不会有事。"

"暂时先拖会儿吧。至少今晚以前，可以让她开开心。"喜雨转过身，"你要不先回去安排着，这么大的事估计会有许多大臣到场，你这个皇上御点的司仪官可不能缺。"

"哎。"知云点点头，随即退去。

"这是柳轩。"孙预在一处靠水小居边停下，"此处引华河支流天水，通护城河，蔓延整个禁宫，由西及南，再及东。"

"柳风藉水，原是这样才好看。"妫语笑望孙预一眼，随即一抬头。

长条拂水点点情，高蝉鸣远声声志。

"每吟必有气度在，真是个人物。"

"呵呵，这是以君主在称赞呢？还是......在拍马屁呢？"孙预笑刮她鼻子一记，惹来一记白眼。

"你别走得太急，这里每处都有每处的好，只是现下时令不对，往后哇，有你玩的！这柳轩南边还有'花中王庭'的毓荣阁，牡丹时令时，那天姿国色，当真属于富贵气象。"孙预边走边说，"我今儿只带你走马观花，日后得了空儿，一起来游园子，可就一一现出这好来。"

"哪！此处便是桃塘，遍植桃树，有如桃花源，三月春风过，这儿便姹紫嫣红了。"

"丽华夭灼疑似渔郎到处，落英缤纷本是神仙府第......化外武陵......当真是文人墨客，笔上文章，胸中博学。"

孙预拉着她又往前去，"这儿是禁宫，皇家府第，自然得有些真章。喏，前面便是双春台之一的摇青台了。此处遍植藤萝，蔓绕四处。圣祖乾定帝曾御笔亲题'窥芳'二字；还有另一侧的涵绿台。"他拉着她紧赶几步，登上涵绿台。"此处由柳轩那儿引水汇池，即涵绿池。别看现在这儿残枝孤管的冷冷清清，等到了春夏之交，此处可是荷叶田田，香风阵阵，绿浪满池。"

妫语微侧了侧头，"怪道要叫涵绿了，原来是荷叶。"

"是呀，此处题的便是'雅士恬恬'。"孙预一指台上的双联。

"水风吹露滚滚，闲手摇扇凉凉......可不就是一个逍遥雅士么？"妫语失笑。

"呵呵呵呵"孙预笑着，拉过她，低声道："不过这儿的荷花可不太好看。过小，色也不怎么样。要看荷花得去露莲台。那儿的荷花拔杆高，花也大，色又红，极是好看。"

"哦？那儿题着什么？"她靠在孙预胸前，瞧着霞光西斜。

"两个字，菱女。"

"菱女？这怎么解？"

"临镜本自娇颜色，出水却带三分羞。"

妫语摇头喟叹，"说是露莲，却通篇不着一字于花，不过倒是把这份纯雅点化出来了。"

"宫里这些题都由能人所题，要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看着应景就是。像梧子园的就是明宗天德帝时'辛酉三才'的状元郎乔远帆所题。'童子拾得红豆意，焦尾抚出相思调'。这般神来之笔。桐子即谐童子，形似红豆，红豆又暗合相思。至焦尾又是一典，翻出这梧子园的深院锁清秋，相思难凭寄之意，正应了秋叶梧桐的景，却又偏偏隐了这'锁'字，只书'深院清秋'，愈见含蓄蕴藏之致。明宗本嫌其凄伤，但又觉其意嘉，便仍用了。"

"辛酉三才本自不凡哪！"妫语想起了左明舒，那个远在麟州却又虎视耽耽的天下第一谋士。

"是啊。这乔远帆本有辅国之策......可惜了。"孙预转而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胸前，"妫语，不，言倾，相信我，我会助你。这是我孙预用心在说话，用心在承诺。我说的每个字都将刻在这里。有我的地方，你可以安身，可以立命。"

妫语咬紧了唇，感受着手心热烫的震动，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再点头。

"但是，也请你答应我。"孙预认真地看着她缓缓道，"国事为先，私仇为后。"

妫语闻言反包住孙预的手，"好，你也听好了。我虽如此身世，但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碧落的事，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好，好！"孙预一把抱住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觉到两人的心是如此贴近，共同进退，共同承担。可以悲欢同，可以生死共！

[42楼]|Posted:20070329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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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五章出鞘

申半，一直守在梅轩外头的喜雨才远远见着孙预与妫语携手回来。他立刻转回身吩咐，"马上通知鸾卫仪准备车驾......小秋，你拣几套厚重的锦裘出来，记着，切不要沾着喜色。"

"是。"

"还有你，你去御膳房准备些皇上平日喜欢吃的点心放于车上。"

"是。"

喜雨这一连吩咐完，妫语也踏了进来，他立时捧上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汤。

妫语正渴着，便接过喝了几口，"忙什么呢？"

"皇上，方才萧夫人来过了。"

笑意微敛，妫语沉默着又喝了口汤。

"下人回说找不着皇上的人，便又回去了。"

"她说什么没有？"

"无非就是想问问今日罢朝是怎么回事。"

妫语点点头，才坐下，却见喜雨欲言又止，"还有什么？"

"呃，皇上，知云......午时来过一趟。"

"知云？他不是在成王府料理后事么？"妫语面色一凛，马上站了起来，"他人呢？"

"又回去了。皇上......成王妃没了。"

"你再说一遍！"妫语疾步走到喜雨跟前。

"皇上，这是成王妃留下的遗书。"喜雨从袖管里抽出一面细绢，上等的质料，莹白而丝滑，却于中透出斑斑血红。

妫语捏在手心，却不知如何去看。僵了半晌，她才深吸口气，将之展开。

"圣上明德，恩诏万物，中兴国业。妾与先夫恭逢盛世，俱感上苍之福祉。然陛下万革伊始，小人遽起阻挠，跳梁小丑本无足轻重，然奸人恶胆，小人成势。先夫秉持圣意，却遭贼子毒手。妾诚痛心，然为家为国，此亦男儿有责，妾无所愧恨。只近夜，妾获悉贼子犹成党势，其心险恶，意欲犯上。妾慎思日余，虽其强势逼人，然此等犯君害国之事，不得以闻上听，则妾成千古罪人矣！故妾虽受其胁，然此心坚贞，以身作谏，不坠先夫之名。望陛下明察之，君安则国兴，国兴则民安国保，四海呈平。妾生只一女，年及四岁，但从今后，双亲俱逝，孤苦无依，伏乞陛下念同宗之亲眷顾之。妾成王遗孀妫门柳氏绝笔。"

"知云怎么办事的！"妫语捏紧了遗书，"摆驾成王府。"

"是。"

鸾仪幸驾成王府，德王与众位前来吊唁的官员都拱着庆元公主出来接驾。才四岁的妫昱一下子见着那么多生人，又看不到爹娘，早吓得不行，待一见到跨下鸾舆的妫语立时便爬起来跑了上去，一声"姑姑"便抓着她的袍子再不肯放手。

妫语心中因这声叫翻起滚滚热烫，这儿居然也有人拿她当全心全意可以依靠的亲人！她俯下身，抱住小公主低泣着有些发抖的身子，"昱儿要乖，不哭。有姑姑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乖，不哭了。"

"姑，姑姑，娘......娘她睡不醒，昱儿......昱儿怎么叫也不醒......"小身子直缩在妫语怀中，想是终于找着了可以依托的人，将这大半天来所受的惊吓尽倾诉于这哭声中。

妫语见孩子大哭，忙轻言拍抚，好不容易待其止住了哭声，她才牵着她直入正堂。待得灵前祭奠之后，妫语落座于偏堂正位。

"知云，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知云立时跪在堂前，"奴才办事不利，没有伺候好王妃，奴才死罪。"

"自己到刑部去立案领罚。"

"是。谢皇上恩典。"知云擦了把冷汗马上退下。

"现在是什么时候？嗯？你们一个个的，平日倒走得近，但一出了事，都躲得像瘟神似的。成王一事就堵住了你们所有的嘴、捆住你们所有的手了么？一个字不敢说，一个忙也不敢帮！国家就是你们这么躲弱的！"

"臣等惶恐。"众臣连忙跪下。

"惶恐？你们哪里对朕惶恐？你们恐的是那把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刺出来的剑！"妫语一把将侍女端上的茶给掀在地上。只听得"咣啷"一声，厅堂里除了蜡烛的"哔卟"声，寂静一片，半点声响也无。妫语从怀中抽出那封血书压在案上。"你们看看，这是什么？遗书，血书！你们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官，你们这些平日里诗酒往来的僚友是干什么的？让她一介弱女子身处如此境地？王妃是被人给逼死的！但凡你们这些人有一个有用，也不用她走上如此地步！"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

妫语见一个个大臣都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怒气稍平，也缓了缓语气，"本来朕派宫里人来料理，也是为了劝慰她，谁想到底不是伺候惯的人，还是让事情发生了。"

此话一出，刘郢华心中有数，让方才那个小公公去刑部领罚也不过是摆摆样子。

"朕只是奇怪，这府里的总是自家人吧？总是伺候惯的吧？丫鬟怎么照看的？公主年幼惊怕，奶娘又在何处？"

"奴婢在。奴婢知错，请皇上处罚。"两名丫鬟和奶娘忙跪在堂前。

"奶娘，你先带公主去吃饭。"妫语将公主交给奶娘，那孩子早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了。

"奴婢遵命。"奶娘如蒙大赦般领着小公主飞快退下。

"你们两个，怎么伺候的王妃？"

"皇上恕罪，奴婢们实在不知道，只是隔了顿饭的工夫，奴婢来收拾碗筷时，便瞧见王妃......王妃......"

"不知道？"妫语看着两丫鬟躲躲闪闪的眼睛及不时瞥向一旁管家的神色早明白了几分。"这么说你们只是一时疏忽，其实是很忠心耿耿的了？"

"是，是。奴婢对王妃的的确确是忠心耿......耿。"

"那你呢？"妫语看向那一直没出过声的王府管家。

他立刻跪下，"奴才身受王爷恩典，对王妃赤胆忠心，绝无二心。"

"好！难得你们如此有良心。这么着吧。"妫语垂下眼，语出随意，"成王与王妃在那边想也无如此忠心之人伺候，你们都是伺候惯的，便随了他们一起过去吧。"

"皇......皇上！"管家面如土色，张大了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个字不敢吐出来。

那两个丫鬟哭成了一团，拚命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婢有罪，有罪......可，可那都是有人逼着奴婢......皇上饶命啊！"

"来人，立刻将二人押到刑部待审。"妫语朝众臣看了遍，冷声道，"成王遇刺身亡，楚正廉、宋辛得两位朝廷重臣也遇刺，王妃被逼自短，这到底还是不是个国家！如此恐怖威胁，刺杀如此嚣张！天都护卫到底是怎么护的？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个国还成国么？"

九门提督高鹄立刻磕头请罪，"臣守卫不利，请皇上处罚。"

妫语"哼"了声，"楚宋二人既然遇刺，那便好好在家养着。刘郢华。"

"臣在。"

"擢你暂代大理寺寺卿一职，即审此案。"她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赐你金牌，将此案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也不管牵扯有多广，都给朕严办！狠办！若有人阻挠，你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

一旁的德王听了后几句，蓦地打了几记寒颤。

"中书舍人木飞羽来拟旨。"

"是。"

"擢刑部司刑主事施前为刑部尚书，并审此案。顺便也把行刺楚宋二人案子也给了了。"

木飞羽朝在列的宋辛得看了眼，不敢犹豫，疾书毕即呈御览，待妫语点头后，喜雨立时捧上玺印盖了，发往门下。

这一串急诏下完，妫语朝一侧作声不得的宋辛得看了眼，"宋爱卿，听说你与楚正廉遇刺，伤得可重？"

宋辛得一时噎住，这话可实在是太不易答了。若无伤轻伤，自是对方才圣旨的隐性抵触，如此时期，这使不得。可如有伤重伤，那自己何以能出现在此？不独宋辛得，便是孙业清、孙业成都听得有些头皮发麻。宋辛得急了一阵，只得故作病态，一瘸一拐地上前，"回皇上，臣虽负伤，然成王厉行圣意，不畏强权，王妃坚贞其操，松石其情，贤伉俪如此禀范，令臣等实在是敬佩之至。臣只遭了几个刺客，但凡有口气在，也应当前来吊唁致哀。"

妫语挑眉看着他点了点头，以示嘉许。她再度扫了一圈群臣，便侧了身子，"小秋，你将公主带来，与朕一同回宫。"

"是。"小秋躬身欲去。

"不可。"岳穹一见不对，立时上前抢道，"皇上，庆元公主虽然年幼，然守丧之礼事关孝道。成王与王妃仅育一女，他二人之后事，公主仍应在场。"

妫语蹙了蹙眉，"也罢。那......等成王府事一了，便接公主入宫。朕明儿再派个人过来。回宫！"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这一走，这边的臣子才吐出一口气来，项平擦了擦冷汗，轻扯走在后头的岳穹。

"岳大人，皇上这今后看着是要立威了。"

"大人说得是。"岳穹也颇有喟叹，"也该是时候了。"

"一举便换下了楚正廉、宋辛得，孙家不知会怎么样呢！"

岳穹也缓缓地点了点头，要立威，皇上必得抬一抬闻家，而抬闻等于压孙。这天平斜得厉害了，难保不溅出点水来。不过也未必全然，"孙家毕竟还握着兵权，只要军权还在手，皇上又能很好地安抚，孙家还不至太计较。平藩时孙家占得便宜可不少。"

"岳大人想得远哪！"项平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过皇上可不只做这么些，眼下还是个开头......刑部都已重用施前这样的酷吏了。"项平处事为官颇不喜欢这类人。

岳穹笑看他一眼，"项大人宽厚为官，自是宰相脾性。但眼下也需有个雷厉风行之人出来办些事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嗯？这么说还是和新政有关，不独只查案这么简单喽？项平眨眨眼，慢慢领略到那种每一步背后的深不可测。

"项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岳穹忽然脚步一顿。

"哦？岳大人请赐教。"

岳穹躬身一礼，"大人恕罪。大人身居右仆射之职，统理六官，则总省事，劾御史纠不当者，可是本分哪！"

项平一凛，"岳大人此言，有警人之力。项平受教了。"

"告辞。"

"告辞。"项平看着岳穹远去的轿子，心中盘思着他的话。则总省事，纠不当者......这话突然提出来有什么意思在里边么？他细细推想了番，总觉得捉摸不透其用意所在。

"去将军府。"孙预自出宫门后便在前后思忖方才妫语说过的话。他想了一路，在马车快到家门时吩咐了声。车夫立时掉转，直往朱雀大街将军府驰去。

定西伯常年戎武，是有军威的人哪！她既已知晓其人是为保子，那定会由此出手，但狗急跳墙，也是不得不防。

"回王爷话，孙将军方才急赴成王府吊丧去了。"门卫回禀不在。

"成王府吊丧？"孙预微奇，这位堂兄素与成王没什么交情，此次会去卖这个人情？

"王爷还不知道么？今儿晌午，成王妃没了。"

"成王妃？"孙预一惊，愣了愣，立即跨上马车，"快！去成王府。"她必定也去的。成王妃这一手下得还真辣手！成王一死，皇上顾念亲情派人助王妃理丧，可王妃也死了，又是在她的人在的情况下，这个冤枉她可背不起！不找出凶手来洗脱，这谣言还说得清么？

孙预匆匆赶去，谁知前脚未到，鸾驾已动。他只瞧见车仗的一个恢宏背影。

"哎？预儿？你怎么才来？"正出来的孙业清、孙业成上前忙问。

"二叔，三叔。"孙预行过一礼，"皇上有说什么么？"

孙业清朝他看了眼，"楚兄与宋兄被免啦。"

"换了刘郢华与施前。"

孙业清接着一叹，"这施前严刑酷法。这回，皇上可是要用强了。"

"可不是？还赐了金牌，先斩后奏......"

"叔叔说还许了金牌？"孙预脑中飞转，逼得如此紧，真得要大防了。

"不错......"

"须哥呢？"

"喏，这不出来了么？"孙业成一指前头一身闲装打扮的孙须。

孙预立时上前，"孙须听令。今以摄政王兵符赐你，速到军中将叛王旧部严加监管。这几天如有异动，就地正法，以违军纪论处。"

"咦？"孙预一愣，马上回过神来，也不多想，接过兵符，领命，"得令。"

"预儿，这是......"

"须哥，你还是马上就去吧。"孙预眉宇间一派郑重，但看去却不失从容镇定，自有压阵的气度在，"二叔，预儿怕引起不必要的骚乱。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态。"

另两人一听这话，心中都觉一凛，"预儿，你方才主防京畿降王，你的意思莫非是指他们......"

"不，只是叛王。"孙预丢下一句决不容错辩的话，等于是给下了定义。不动则已，一动则是叛。让降王的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各部将军一个警省，别以为趁机可以捞到什么便宜，要动便是诛族！

"喜雨，去太傅府。你差个人先去通报。"妫语敲了敲车窗，吩咐应声而入的喜雨。

"是。"喜雨马上吩咐下去。

有御前侍卫通报圣驾莅临，闻府自然不愿盛迎也得盛迎了。鸾驾到时，太傅府中门大开，各色人等俱跪列在府门外迎驾。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就是在这呼声中由喜雨扶着跨下鸾舆，她扫了眼跪着的长长一字儿人，看到了闻谙与水扬波，便直入正堂。

坐定行了拜见礼后，妫语才亲切地看向萧霓，"夫人方才来的时候，朕正在梅轩，下头人办事不仔细，夫人还请不要介怀。"

这是场面上以皇帝的口吻说话，萧霓再不甘愿也只得以臣子之仪回话，"是臣妾来得不是时候，倒叫皇上费心了。"

闻君祥瞧着妫语悠闲地拿茶盖拨着盏内的新茶，一时猜不出她此来何意，只能等着她开口。

妫语明眸一掠，看向一边的闻谙，又朝水扬波刮了一眼，才启口道："成王与其妃已殁，这么大的事太傅与左丞大人怎么没到场呢？"

"这......"闻君祥更摸不着头脑。这到场与不到场又值得如此说话么？

水扬波却是听明白了妫语的打算与这中的责难，在一旁道："皇上教训的是，只是臣等不知圣意，还请皇上示下。"

"你们且退下。"妫语一挥手，将身边的御从侍卫都撤了去，只剩下喜雨在旁伺候。

"父亲、哥哥，你们可知我为何今日罢朝？"

众人一闻她提起这话，都凝了神。

"这成王一事，我昨儿就已知情。"妫语将茶轻轻一放，"定西伯设的巧谋啊！还把这个黑锅往我身上推，同时又暗中逼迫王妃，如今王妃也死了，还是在我的人面前，这天下该要怎么说我？怎么说父亲与哥哥了？父亲怎么还不去祭拜祭拜成王与王妃呢？"

"啊......"闻谙失口一呼，连忙闭紧了嘴巴。

妫语朝他转了一眼，继续道："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父亲你可要行得仔细了。那蒋皙的两个儿子......凡是降王的子嗣下臣，父亲与哥哥可都要离得远远地。我已定下严旨，凡有涉嫌可先斩后奏......"

"你这旨下得......"闻君祥皱眉。

"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啊！父亲，可别忘了，还有个德王呢！"他若跳出来说话，可不那么简单了。

"我心里有数了。"闻君祥一经点到自然明了其中厉害。

"哥哥最近也要加倍小心，如有什么知情的可助一臂之力，那于各方面都有好处。"妫语话是冲着闻谙说，但眼神却是看向水扬波。

"嗯。"闻谙心思不定地胡乱点了个头。

"你还有什么乌七糟八的事就快点给我了了，听到没有？"闻君祥也听出些味来，对着儿子叱了声。

"是，爹。"闻谙应了声，又朝水扬波看去。

水扬波淡定地拱了拱手，"启禀皇上，据臣所知，那定西伯蒋皙有心造反，在军中还有一个表侄儿叫娄平虏，是一个副将，并未列入降将里头。"

妫语眉微微一挑，心中有了数。"水扬波，你可给朕记清了，安安分分地任你的职，别与那些个王爷再有牵连。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别误人自误！"

这话摔得颇有份量，水扬波自然明白是在说给谁听，忙应声道："是，臣谨遵圣意。"

妫语看着大家都默许了，便也缓下了语气，"如今成王一死，少了可以制肘德王的人了。"

水扬波见话势转到这里，忙跟上一句，"回皇上，成王没了，可还有个公主呢。"

"嗯，你说得不错。我如今正是打算看重庆元公主。一则示天下以亲情眷顾，二则也警示德王。"

"皇上说得是，老臣也当多与成王府走动走动，说起来先祖母亦是皇室公主，算算也是自家亲戚。"皇帝的背后还是得有他们来撑着面子里子，这对于闻君祥来说也是极为放心，所以他也未做多少刁难便应了下来。只有萧霓冷冷的不甚痛快。这有了个小公主，往后若是无嗣，这个小公主可就是顺位继承人了。

妫语自然瞧见，就浅笑着补了一句，"可不是？这昱儿也才四岁，年幼无知，也得靠着大家提携才保得住。"

萧霓听得"年幼无知"这四字才淡下气，既然年幼，这妫语也不长久，到时办起事儿来倒也的确方便易得手了。

一时间这个厅堂里阴谋的意味浓浓地衍射开来，各自心照不宣。

第二日的朝堂上，情势忽然来了急转。据施前审讯得供，王府管家与二丫鬟俱受天都一豪侠张清指使。而张清现已逮捕归案，经廷讯已知是受定西伯府上管家蒋平指使。但施前欲待拿人查办时，却传出蒋平暴死之讯。此案大有进展，矛头已明确指向定西伯。

而刘郢华一处也已整出一件与此案面上看去并无太大关联的案子。定西伯二子蒋宁光、蒋宁辰，贪贿公款，私结地方官吏，盘剥赋税，阻挠新政。又查蒋宁辰私纳门客，约众千名，意图不明，行径可疑。

这一桩案子抖了出来，众人才都恍然大悟，局势渐至明朗，而项平也终于明白到岳穹所说话的深意。这是失察，更是失职！要皇上亲自查出来，于己身怕是味道不周正了。

"养门客？还成了势了，怎么？他蒋宁辰是想做做孟尝君了？"妫语冷笑，"那朕做什么？天下贤士集于他的门庭，那朕这皇位是不是也该集到他的门下？"

"臣惶恐！臣有罪，请皇上恕罪，小子不明事务，但只是素日喜好郊游宴客，与孙大将军无异......"蒋皙连忙出列请罪，但心中已非常明白此事已难善了。刘郢华会在此时顾到此案么？若无皇上的意思他哪里手脚会这般快？现在只能瞧着军中与德王是否能先行一步了。

"蒋皙！"妫语一把打断他，"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为儿子开脱？朕倒要问问你，你府里的蒋平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结交得江湖豪侠？他又是怎么暴死的？"

"这......臣，臣实在不知呀皇上！蒋平他自认曾随臣出生入死，平定苗寇，所以他在府里头时常倚老卖老，臣的话他尚且不听，有时甚至自说自话，臣也无法管制。昨日，昨日他也不知哪里去喝了酒，回来便倒在府门口睡着了，下人去唤他时，他已死了......皇上，臣真的不知情啊！成王是皇室中人，又是皇上的左右手，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如此作为啊！"他哭得是涕泪纵横，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妫语一声冷笑，"蒋皙，你没有天大的胆子么？"

"臣，臣......"

"好了，蒋皙，到此为止，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你定要往死路里走可怨不得朕。"

"皇上！臣真的跟成王爷的死没关系啊！臣冤枉，冤枉啊皇上，臣以为此事......此事定是有小人在背后捣鬼，臣与成王无怨无仇，又无切身利害，地位之嫌，臣怎么会......"

"放肆！蒋皙，你胆敢如此跟朕讲话！"妫语大怒，什么无怨无仇，什么切身利害，什么地位之嫌，他在影射谁？"哼！定西伯，你莫要以为你占了先机，军中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德王，你说是不是？"

德王吓得一个哆嗦，忙出列伏跪于地，"圣上明鉴，此人奸佞成性，万死不足以谢其罪！"

妫语冷眼直朝蒋皙射去，蒋皙面不改色，想是早料得德王会如此说话。

"皇上，您不信臣的话，臣可有人证在府上，臣的下人个个都瞧见蒋平是醉死的，连附近瞧见的百姓都清楚，皇上可以查问。"

"蒋皙，你不用再使缓兵之计了，娄平虏的人头，朕在早朝前就已差人去取了！"

蒋皙跪着的身子一斜，半晌才撑回原位。"皇，皇上，您，您没有证据......"

"是么？"妫语轻昂了昂头，"刘郢华，你马上将蒋宁光、蒋宁辰给提上来，朕亲自审给定西伯看看，他到底冤不冤枉！"

"是。"

蒋皙的身子已渐渐开始发抖，却仍是立持镇定，他还有一丝侥幸，只要出得了这个朝堂，他就还可以有一线生机。"臣，皇上，左丞大人闻谙也可以为臣作证。"他豁出去了，把闻家也拖入水中，看她还怎么审。

闻谙脸色瞬间铁青，却见妫语含笑开口，由御案上扔下一本奏折，"是啊，闻大人是可以为你作证，作罪证！是朕让他与你接触的，为的就是掌握你的罪名。"

蒋皙翻开折本，手抖得更厉害了，几拿不住，这是参他两个儿子的，但却依稀是成王写的，而不是由闻谙！但皇上如今拿这本匿名的来冒数，也未尝不可。终是死无对证了。

"报－－"外头一名侍卫奔至大殿下跪禀，"启禀皇上，城郊降王旧部有一营兵士谋反，已被孙将军就地正法。"

妫语脸色一冷，"来人，立即将蒋皙押入刑部大牢，其家人尽皆收押。"

"臣领旨。"施前冷硬的面孔一昂，手一挥，立时有人将已说不出话的蒋皙带下去。

"退朝。"

[43楼]|Posted:20070329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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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六章风欲清，瑞云现

案子办得极顺，不过两日，施前已将卷宗尽数呈上，只等御批一下，便将蒋氏一门满门抄斩。只是，这本可由内差投递的事，此时却由施前亲自送到了安元殿。

妫语瞧着他沉机不发、略显阴隼的脸，那嘴角似是从未往上弯过，连着下颌处都刻上了两道明纹。"准。"

"臣领旨。"施前紧跟着这话一躬身，仍回到方才的谦恭貌，"臣请示皇上，杜氏遗女有行刺之实，如何处置？"

"她们逮捕归案了？"妫语轻问，据长光所说是已安全出城了。

"回皇上，臣以为如果要治罪，在蒋氏伏法之日，或存一机。"

妫语一愣，随即明白，这杜茹明白真相，必当亲眼目睹蒋皙处斩才甘心的。"按律办事。"如果被抓到，于法于情都没有再留下她们的道理。

"臣领旨。"施前又一礼，继续道，"臣启皇上，蒋宁光、蒋宁辰一案还事涉尚书左丞闻大人，但证据不足，臣请示皇上是否立案调查。"

"既然是证据不足，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免了吧！你将卷宗收在库房里，就此封案吧。"

"臣遵旨。"施前低垂的眉眼不变。

妫语看着他，他没有告退的意思，显然仍有话说，"卿还有何事？"

"臣查到昭南王世子齐雾恒有贪贿之罪证，臣请立案调查。"

"准。"妫语淡淡一颔首。

"臣领旨，臣告退。"施前躬身后退着就要退出安元殿，却被妫语止住。

"施前，你说齐雾恒是什么罪？"

"回皇上，是贪贿罪。"

"你去吧。"这个施前是个人才，分寸把得极好。妫语嘉许地点点头，传喜雨将昨晚上的奏折呈上。

施前走出宫门，精光尽敛的双目回头朝恢宏又安静的禁宫看去。日光下，禁宫像只安静的狮子，伺于一旁，冷静地审视这宫门外的天下。那双利眼瞧得见每一宗罪恶，也瞧得见每一桩善举；瞧得清每一种疾苦，也瞧得清每一样富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即便是最亲最近的人，也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深吸了口气，一整朝服，跨上官轿。

"阿预，你说这蒋皙笨不笨？居然挑了那么一条险道去走！"孙须啧啧有声，半是感叹，半是惋惜，"也实在是可惜了，当年他三万兵戎踏平苗寇，也算是个将才......"

"须哥，你日后还是稍稍收敛点吧。"孙预在一旁将一则条陈看罢，随意道了句，也心知孙须并不会有多少警省。

"收敛？这是什么意思？"孙须朝他看过去，"怎么？这次压乱，上头那位有话说？"

"须儿！"孙业成怒瞪他一眼，"你个愣头青！还不听劝！前儿早朝时你没听见？那蒋皙口口声声以你为挡箭牌，这蒋宁辰叛了死罪，你这儿可没有追究呢！你再不知收敛，哪天皇上不高兴了，就拿你开刀！"食养门客之于君王那可是犯忌讳的事，连闻家都不敢明目张胆，他还没有警觉。

"嗯？"孙须拢紧了浓眉，心中不大爽快，"不就是和部下喝喝酒围围猎么？抵得上什么门客？最多也只有段辰算是个智囊型的人物，但这也是当初皇上派给我的，他仍念着旧情，时常走动罢了。"

孙预顿了顿，"段辰？"现在还时常走动么？

"是呀！去年平藩时就是多亏了他在旁出主意，一条搞定一个县。"对于段辰，孙须很具好感。

孙预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须哥府上能结交这么个人物，倒是可以消遣消遣了。"既是她派去孙须的身边，那现在的往来应该也在她的默许之内，段辰都未开口，倒是不必太过担心了。

"呵呵，是啊！明儿我已约了他去器山猎马头熊了。"孙须大口地灌了杯茶，甚是豪气。

"马头熊？"孙业成听得也怪。

"啊，这几个月来器山南麓的人家常遭马头熊的害，几头猪都给偷了，我前儿听弟兄们说了，正巧段辰也在，便约了他同行。"孙须顿了顿，又道，"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军士又无事可干了。皇上又没好好地训兵的旨意下来，许多章呈又太老，真是无聊啊！我也只有趁着这时段给大家伙点乐子玩玩了。"

孙预轻笑，"那些兵士都不还家过年么？"据他所知，亦快有还家的恩旨下来了，那些将士照理都该整理行装了。

"这不还有几天么？明年还用不用征召他们，大家心里可都没底呢！"有几个还想着如果不用回来了，就回家娶个媳妇，过过小家糊口的日子算了。嗟！没出息！

孙预听到这话却是沉吟了下，"须哥，你让他们随时作好准备入伍的打算，依我看，朝廷恐要备武了。"

"备武？"孙业成微微一怔，"匈奴那边还是麟王？"

孙预放下手中的笔，细细斟酌了下，"麟王是个问题，匈奴更是大患......平藩一事已让朝廷深深意识到武备之弱了，还不如个藩邦，这是一道警谕啊！"

"当真？"孙须听得一喜，不是平乱，而是真正地打匈奴，建立百世功勋，他光是想着就乐上了。

孙预见到他这般面貌，不觉莞尔，"当真。要不巡校之时会着你说说对军备的意思了。须哥啊，我看近几日，你便把具体的章程告诉段辰，让他代你上奏吧！"

"啊，好啊！不用他来代，我自己写一份也行啊。"

"不行！"孙预摇摇头，"你上次在巡校场可是把胡将军的部队和禁军都给得罪了，这军制改革的事儿，谁说都行，就你不行！"

孙须扁扁嘴，心中对这些计较不甚耐烦，"管他谁上呢！咱又不居这个功，只要能训练一支好部队，能去打个漂亮的大仗，管他这些个破鸟事！"

这话说得孙预与孙业成都笑起来，孙业成一直对这个儿子无奈有加，但偏偏这孩子只一心戎武，虽行事乖张，但居然也颇有将才。性虽大而化之，但真要到了战场上，却又谋局全篇，不废战事。是让他喜欢又不得，厌恶又不得。

"二爷，大少爷，三少爷，太爷请你们入祠堂。"孙泉在玄关处低声恭请。

"嗯，这便过去。"孙业成整整衣衫与二人一同入拜祠堂。

[44楼]|Posted:20070329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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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七章石意思动

十二月二十，正是各部最繁忙的日子。礼部、工部不仅要应付国用，还要腾出手来筹办新年的庆贺。当然内务府、宗人府也跟着焦头烂额。同时吏部要负责官员考绩，刑部要审批大量案卷，择要收录。

户部是任务最重也最无头绪的。前段日子户部侍郎撤换，尚书汲克调任，方星降职，只升了个风显明上来主理。人手不够，又是新的一套。光是清算国帑就已够呛，更不用说还要进行来年的财政预算。人力不够，心力更不够。但也只能僵着，风显明屡屡求助于闻家帮忙，但闻谙身为尚书省左丞，同样事务缠身。水扬波都是身兼两职，忙不过来，哪还有余力管他？当然闻家也不想插手这个烂摊子，怎么做怎么错的事，他们避都来不及了。

妫语自然清楚这个情形，却只拿眼瞧着，嘱咐德王佐理，至于人手，一直缺着，没有补上的意思。众臣都看得明白，这是皇上拿眼看着算科一试呢！

不是孙家人，更不是女皇自己的人，只是这明里看来，总是闻氏独领了户部。但现在这个户部是做对无功，做错要罚。所以用了德王，看来他今后是行什么错什么喽！

孙预瞧得清楚，自然也乐见其成，他身领六部百官，少了一部还省心多了。

至于兵部，却变得极为微妙。北防一直有军报频传，匈奴小打小闹地常常劫掠边地城镇，且这个月还拿到了一份颇有分量的军报：剌刺纂其兄位，成为匈奴大单于，囚左贤王撑犁孤涂于雅兰乌木草场，并袭掠纪州东胜，兵犯企口，意图叩关，进兵原州武泉。幸得武泉行军司马章戈与其女章畔率军抵制才阻其于关外，但险情未解。

这样一份军报于新年之际提上来是不是合适呢？孙业清颇费思量，跑去与自家大哥商议，孙业环以为女皇大力提倡新政，于外防上的顾忌可能就会少很多，且依女皇的心性猜度，怕是于戎武方面不会大大着力。

孙业清心中略有疑惑，平藩不也是大仗么？不也是指挥若定地下来了么？甚至可以说女皇亲政的基石便是其打下的，因为她几乎参与了每一次的战略布置，大胆启用孙须，重用胡前。这似乎在在都表现出其文治武功的决策力。

孙业环听了这番疑惑，长久地沉默着，他自诩阅人无数，但这位年方十六的女皇却让他顿感扑朔迷离。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一点数都没有。末了，他只关照了一句，即便要备武，也不当处于新政未稳的现在。

孙业清领命而去，却于途中碰上正要回宫禀事的知云。二人打了招呼，知云见他面有愁容，想到他身在兵部，便出声相询，"孙大人这是由摄政王府来吧？瞧大人满面愁色，可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儿？孙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哎，唉......"孙业清长叹，转而又看向知云，"方才问起将军的伤势......"

知云眉一挑，"咦？不是说将军的伤并不太重么？怎么不是这么回事么？"

孙业清苦笑一记，"老夫这个侄儿，将军没怎么当好，却屡惹事端，实在是担心皇上降罪......"

知云笑开，眼神隐隐，"皇上是极看重孙将军的，怎么会怪罪？前儿不还遣安元殿总管喜雨送去了滇云的贡药么？孙大人过虑了。"

孙业清眉宇依旧未开，但语气却是略带试探，"公公说笑了。皇上真那么看重须儿么？"

话至此，知云已略略猜到他的深意了，当下也是心照不宣地一笑，"记得皇上曾说过，这天下要安澜，必得两种人在侧，一是贤良能辅国，一是勇武能戡乱。二者缺一不可。"

孙业清眉色一凛，听清楚了话中之意，深吸了一口气，便坦言道："不瞒公公说，臣近日收到一份军报。匈奴新汗即位，似有叩关之意。"

知云正了脸色，趋马近前低道："孙大人，此事当缓却缓不得，要慎重啊！一个不当心便是欺军惘上，私扣军报，有通敌之嫌。"

"公公说的是，我何尝不是如此担心，只是这事关系重大......"他也实在不愿做个替罪羊。

"不如这么着，"知云语声更低，"大人遣署下一吏进报皇上，那么皇上办与不办以及将来查与不查都与大人无多大干系了。了不起一个用人不当之责。"

"多谢公公赐教。"孙业清一揖，心中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内臣刮目相看。这一手，高明！如今的军报，皇上是不会马上就理的。这个新年太需要毫无事端地贺贺了。但皇上毕竟是文武双抓的，边关出的事迟早会传到民间，到时再看回过头来，皇上能把这个错背下来？那他们这些臣子都干什么！所以这军报是沉定了！而到了那时，兵部的责任可就提不起了，必得有个人出来顶顶罪，如果孙业清没抽身，便是他位再高权再重，也够死上好几回。

这皇上身边有人哪！连小小一个内臣都如此精干，可见其主子的城府是何等之深。

"孙大人客气了。"知云拱拱手，"告辞。"

"公公请。"

知云入殿才将王府大小事宜齐述一遍，外殿便报兵部司城郎中铁江奉尚书孙业清令有军报上呈。

妫语一皱眉，只叫喜雨接了，并不亲自传见。知云在旁瞧得明明白白，只不作声。

"知云，近来公主怎样？"

"回皇上，公主虽是啼哭，但已比之前好多了。由奶娘带着并无什么要紧。小王爷也时常去看她，陪她玩耍。"

"小成王与公主感情很好？"妫语目光深沉地转向窗外，柔和清艳的侧脸没有半分情绪外泄。任是无情也动人。

"......还可以吧。"知云答得出乎意料地模糊。

妫语回过脸来一笑，恰似春融冰河，一声轻脆，便是暖风袭袭，绿了春草，红了娇花。"上次刑部怎么判的？"

知云闻言也松下语气，笑嘻嘻地回道："挨了五十记板子，三天没能下得了床。"

妫语微哼一声，"才五十板就让你三天下不了床了？"

知云苦下脸，"施大人门下可是严刑厉法呀！个个都铁面无私得很。"

"铁面无私你还会只挨五十个板子？"妫语轻嗤，随即又朝他看来，暖意洋洋，"这几日已好了吧？"

知云眼珠子一转，笑答，"是大好了，多亏了长光送来的滇云白药，简直神了！"

妫语睇他，"你是越来越刁滑了......"

"启禀皇上，兵部郎中段辰段大人求见。"

"传。"妫语敛起笑意，知云一躬身，退在一旁。

"臣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段辰向来对于君臣之礼极为注重。

妫语一手轻抬，示意他起来，"孙将军的伤怎样？"

段辰将袖口捏了捏，躬身答道："回皇上，将军复元良好。"

"嗯。"妫语点点头。

段辰见机由袖中抽出一本奏章，高举呈给喜雨，"皇上，臣有一本，奏请皇上御览。"

妫语接过细看，段辰已在旁申奏："今天下虽平，然外患猖獗。兵者，国之戍卫也。必行精兵方能强国以抵外侮、捍富庶。故臣窃拟之三：

其一，宿卫之制当更。凡当宿卫番上，兵部以远近给番，五百里为五番、千里为七番......若简留直卫者，五百里......军分隶十二卫，总十二，为六番，每卫万人......

其二，招兵俑。臣以为可择下户白丁、宗丁，强壮五尺七寸以上者。若不足，则兼户八等五尺以上。皆免征镇、赋役，此是外州县招兵，可由兵部及州、县、卫分掌之。为抵匈奴之骑射骁勇，可于兵中择材勇者为番头，熟习弩射，以试录取，建骁骑营。

其三，购马之制。臣以为当由安平府专设马市，大批购入，并择优育后，精草食之......"

段辰洋洋洒洒地说下来，将碧落兵制的缺漏都来了一次重整，妫语边听边看边想。此议甚好！国之为强，民富、兵强，二者不可或缺。"想得好！"

她拿着奏本又看一遍，"目光长远，若按此行，不出三年，碧落之兵当精。段辰，想得不错！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等目光长远的臣子。"

段辰一躬身，"皇上过誉，臣不敢欺瞒皇上，此议乃臣与孙将军共同商讨得之。"

孙须？于军政方面他倒完全不似平常的大手大脚。段辰说是合议，但奏本所署却只一人，其中缘由自不必明言。妫语神思略转，便知晓必是由旁人提点过了。而那人是谁？妫语淡淡一笑，"回去知会一声孙须，说朕还等着他练支虎狼之师给朕瞧瞧，要他好好养伤，为国珍重。"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建营，购马一事先暂缓。此事须得与户部好好商讨，但征兵一事，他怀南军可先行，立个样子出来。"

"......是。"段辰忽然微微一怔，那日的书生倒是把这些都给料着了。他斟酌了下，"皇上，臣与孙将军在猎熊之际结识了一个人。"

"哦？"妫语微挑眉，这木清嘉可了不得，不单只让岳穹来荐，连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段辰也来荐他。

"乌州木清嘉。"

"乌州似乎专出才子啊！朕还听说有个覃思。"

说到覃思，段辰想起那几桩事儿来，也不由一笑，"是。覃思文章横绝一代，风采翩然，的确令人倾倒。但这个木清嘉却是个外讷内秀的士子。臣以为其人稳秀有劲松之气，平柔有流水之质。"

稳秀平柔，妫语闭目想了一下，心中已有计较。

[45楼]|Posted:20070329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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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八章春日载阳

正月初一，岳穹早早起身，便走向西苑，那儿新近来了个人。

"呵呵呵，清嘉，起得那么早？"他才至亭苑，便见一身清爽简洁的木清嘉已打完一套伏虎拳了。

木清嘉披上外袍，朝岳穹一拱手，正正经经地拜了个年，"清嘉恭祝老师安康。"

"好，好。"岳穹拍拍他的肩，照理晚辈拜年是要回个红包的，但他却笑着递去了一本厚厚的书，用蓝布包着。岳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脸郑重地接过，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他淡淡地笑了，一双精锐的眼中闪着细细的审视与深埋的喜悦，"清嘉啊，你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是。"木清嘉将书收入怀中，随岳穹进入里屋，心中大约有点数。

"你可知道皇上昨儿去了成王府，又去了闻府，末了还邀夫人、公主、小王爷去宫里看戏？"

"学生略略知道一些。"

"哦？"岳穹挑眉。

"学生早上听门房说的，说皇上车驾幸过之处，还有人唱歌来着。"木清嘉说得浅淡。

"还唱歌？"这他倒还不知道。

"是。先唱了几句《文王》，后来皇上吩咐那侍从唱了《常武》。"这话木清嘉说得可意味深长了。

岳穹一听这话，并不甚以为奇。皇上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几分，匈奴的事，麟王的事，她可一直放在心头。只是这"不测不克，濯征徐国"指的并不单是匈奴与麟王的武事吧！他不由对眼前这位学通古今，又内敛藏拙的士子再度深深地看了眼，语意悠长，"清嘉啊，不测不克，敌之狡也，或私结内间，或乘国隙。国之患不在明而在微。你可要好好琢磨琢磨。"

木清嘉一怔，继而有种隐隐地震动，一句"国之患不在明而在微"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激起他深刻的震荡。不在明，在微。那么，什么是微呢？这一个疑问，使得他往后的人生有了一个极微妙的转变，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了自己该说的话，这让他日后的仕途平步青云，没有经历太大的风浪。

"呵呵，这大正月里的就把我叫来，可是要我来收红包哪？"王随依旧不甚正经地斜靠在栏杆上，对于亭中的石凳视而不见。

"我请王兄帮个忙。"孙预笑望着眼前一身随兴不羁的人，目光诚挚。

王随眉宇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公欲取之，必先与之。看来夷州知州是你给免了的？"'三司馆'无所不知，自然会惹许多出人意料的麻烦。那夷州知州也不知怎么得来的消息，居然找到了他们中的一人，以偷盗罪收监拷问。

孙预并不欲挟恩相求，只淡淡道："他贪赃枉法，我不过按律办事。"而此中罪证他会收集得如此迅速，当然借助了'三司馆'在背后推动的力度，两方不过顺水人情，并没有什么利与不利的关系。

王随撇撇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什么事儿？"能让孙预如此费心请他帮忙的事一定不简单。

"解毒。"孙预语出沉重，眉宇深锁中有些许莫名的心疼，他遍访天都名医，无人有这个能力。

"什么毒？"

"绝尘纱。"

王随微怔，瞧他神色不由有些惊奇，"谁中毒？莫非是伯父......"

"不是。"孙预摇首，"这人身份特别，王兄，恕我不能相告。"

"成。"王随点头，"只要这天下有一个人能治，我便把他拖到你面前。"

"多谢王兄。"孙预起身一揖，心头有些激切。

王随看着他极反常的不镇定，一双锐眼瞄了又瞄，这小子今儿怎么了？瞧瞧他，一个堂堂的摄政王，碧落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今天居然在他面前如此激动，一种莫名的深邃与隐约的心疼，连他这样的外人都看得出来了。这样子的孙预都不禁让他怀疑，这摄政王爷是怎么在朝局上混的了！半是戏耍，半是试探，他不由脱口问道："万一......没有这么个人呢？"

孙预神色一凛，早春料峭的寒风刮过脸，竟也像是刮到心一样，极脆弱地一缩，隐隐地痛起来。如果没有这个人，如果没有......如果......"一定会有，一定得有！"他的话说得极重，不知是要说服王随，亦或是说服自己。

蓦地，有人拍上他的肩，孙预抬头，正对上王随一脸笃定的笑，"当然，一定会有的！至于我么，"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这个苦命的人，将为你远涉天涯海角，于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么个人。"王随脸现悲壮，欲笑不笑的神情惹得孙预心中一宽。但也只有王随自己才知道，这项任务是多么的吃重。绝尘纱呀！这种天下至毒的解毒方法，他真的能找得到么？而万一找不到的话，对于孙预，估计会是一项绝对难以承受的打击了吧？

但王随还是承诺："你放心吧！五年之内，一定会有个能治的人治好'绝尘纱'的。"就算找不到，培也培养一个出来，"哦，对了！我这次来你这儿还带了两个想凑元宵热闹的家伙，天都里的客栈爆满，不知可否收容一下？"

"求之不得呢！"孙预高声一唤，"泉伯。"

孙泉立时由亭外的花圃里跑了过去。"三少爷。"

"整理三间厢房出来给贵客居住。"

"是。"孙泉一躬身，立时下去打理。

孙预回身正对上王随的笑，只听他又问，"天都哪儿的梅花最好？"

"最好？"孙预淡淡地一笑，带着点回忆，"能去的只有第二好的梅家坞。"

"能去的第二好？"王随眉梢一勾，飞扬起星星了然，"最好的可是在禁宫？"

孙预回以浅笑，并不说话。

元宵佳节，九衢雪小，千门灯红。整座天都城都扬起阵阵繁闹，连池柳红梅也竞相凑趣，香散梅梢，冻消池面，春信频播。只见那条条街市，飞盖妨花，华灯碍月，人头躜动，俱是片片彩光。远山近水，皆披彩锦，一派火树银花。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如龙如舞；皮鼓铜锣如震雷，镗镗喧嚣而来，如火如荼，竟似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脂粉纨绮，香罗飘带，即便村妇山僧，亦所不免。

天都以西的西苑河上，亦是楼船箫鼓，画舫争渡。这西苑河由华河支流涴水北引而入，由甚堤、永堤分为三截，正是由碧落先祖为记念两位孙家的大功之臣而名。此河上段谓之"激浊"，中段谓之"扬清"，下段谓之"百纳"。此时元宵佳夜，月洒清河，堤带锦星，而河上舟子，峨冠盛筵者有之，小船轻幌者亦有之。盛筵者，有丝竹盈耳，灯火优缓，声光相乱。移舟小酌者，亦有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逃嚣里湖。

这段扬清河面原是最宽，水流极缓，船行亦稳，只见这水光点影月色，碎金细银，载着这亦船亦声歌，直往南下，绕过整个天都。远远地，有名妓闲士，浅酌低唱时闻于耳，弱管轻丝，竹肉相发。

"姑姑，那边好热闹呀！"一条彩灯盈室的画船上，明眸红唇，圆脸讨喜的女童晃着身侧一隐在暗角的女子，一双映着灯光愈显白细娇嫩的小手遥点对岸。她似是听到有隆隆不绝于耳的鼓声以及喧嚣不断的人声。

船移灯转，皓月莲步，缓缓把女童身边的人照得无比明艳清晰，一位年及二八的女子清雅娉婷于船头，月白色的缎袄，本是素淡，但映着明灯水影，竟也点金点银，挂珠披霞，恍似神仙中人。那女子盈盈侧首，乌丝偏垂，净撩起无限风情，却又清灵得让人起不了一丝杂念。

"昱儿想去看看？"低婉的嗓音柔柔地荡入人心，语气里虽含宠溺，亦掺有丝丝心动。

身侧的知云一听这口气，似是有去的意思，脸色微变："主子......"

谁知还没说完，就听女童一蹦蹦到女子怀中，"好啊好啊！姑姑带昱儿去！姑姑带昱儿去嘛！"

女子抿唇一笑，明眸微弯，眉宇间便溢出倾城倾国的风采来，正欲答应，却听身后人抢先道："主子，元宵灯市多有龙灯，人多物杂，恐伤了主子和公子小姐。"

另一侧一华服少年亦上前一步，恭谨道："是啊，姑姑，岸上人太多。"他眼望着那灯市如昼的街市，口中却出言阻拦。

女子轻嗤一声，"都是宫里带出来的习气！"她瞥一眼身侧的少年，回头对侍从道："你们三个不是功夫挺了得么？我还没见识过呢！今儿呀，我去定了。"

知云有些讶异地抬头，不知一向持重的主子何以会如此任性。倒是喜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低低道了两个字"民情"。

"是。主子。"知云一怔，马上应了下来，"靠岸。"

"扑通"一盏白瓷杯跌落河中，一条小渔船上，只悠乎乎传来几声梦呓般地呢喃，"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啊！原来这世上真有绝世的大美女！"

"啪！"劈头打来一记竹箫，顿时让人心绪全无，说话人回头怒瞪，"干嘛打我？"

"你不知道么？有些物事，有些人看上一眼就有够折福的，我这是在救你！"月夜下，这男子圆脸圆眼，乍一看憨厚可爱，再一看，他眸光清敛，举止从容，自是不俗。

"听你的鬼话呢！"

圆脸男子瞄一眼这个神采灵动，一脸神往的同伴，"你可知她是谁？"

她秀眉一挑，长长的眉梢往上微勾，"谁？"

圆脸男子盯着已下画舫的那群人，"天都城里有如此风姿，如此懿范的只有两个人，而年纪如许，气度如许的就只有一人了。"他看着同伴依旧茫然的脸，叹了口气，"你身为'三司馆'中人，竟如此孤陋寡闻！天都第一人是谁？"

"啊！你是说......说......"

男子横她一眼，随后又是一叹，"只可惜红颜薄命哪！"

"红颜薄命？"

"是啊！'绝尘纱'至毒痛楚，你我能挡其十一乎？"那男子微扯嘴角，语义里头有一丝隐约的钦佩。

"你说'绝尘纱'？"原本躺在船里的人忽地坐了起来，竟就是王随。"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你让我们查过太傅夫人萧霓的事吗？"圆脸男子眼神放在远处，映着水光一片晦暗，"当时我觉得那两人对自己二女儿的前后态度挺怪异的，就着人查了没停手。前些日子来了个消息。"他语声一顿，仿佛有些沉重，"虽不知是何原因，但，有人却是狠辣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拿来下毒，以利于控制。"

一句话落，船里顿时沉默，王随看向那一行人行去的方向，眼微眯，"走，跟去看看。"

"昱儿，你要什么就尽管问知云要。"妫语由长光护着穿行于人群中。整个街市烟光琉璃，琳琅入目，有各色小吃飘香沁人，有溢彩花灯烛光炫人，更有纷杂艺人呼声震人。那满目的缭乱早迷花了游人的眼。

知云抱着小公主，饶是身怀技艺，也还是吃力。那小公主毕竟年幼，一时被花灯吸引了过去，一时又被糖葫芦串给吸引了过去，再一转又扑向这儿的喷火杂技，一会儿又扑向那边的皮影戏。知云早应付得头皮发麻，谁知主子竟又下来这么一桩任务，正自叫苦，那小公主已在他耳边拍手娇呼，"好啊好啊！姑姑最好了！"这里声音才落，随即便努着红艳艳的小嘴瞅住知云，搂着他脖子的手更是牢牢地不放，一脸撒娇地说："知云，我要刚刚的糖葫芦！"

知云闭了闭眼，"好。小姐请等等。"他把公主交到喜雨手上，回头找路去买。好一会儿，才拿了几串过来。公主一见到他便扑过小小的身子去，"知云真好！"

妫语将另一串拿给一旁一直没吭过声的妫昺，却惹来他的惊讶，"姑......姑姑？"

她浅笑，"怎么？不爱吃？"

"不，不是。"妫昺小心地接过，却是盯着它发怔。而那一边，公主早咬了口吃上了，还一个劲儿地把整串凑到知云嘴边，"好甜呀！知云，你也吃吃看！很好吃的！来，你也吃一颗！"

知云正自头疼，微侧了脸，口中称谢，"谢小姐，奴才不喜欢吃，小姐吃就好！"但公主偏生小孩执拗，一直往前送，糖渍粘了知云满脸，最后还是给塞了颗进嘴里。

"嗯，这才乖！"

其余几人都忍着笑别开头。

"哎，怎么看她也不像人们传的那样。"

"唔，我也没想到，曾经以为能够巩固亲政，并力推新法的人必然......"他忽然想到一点，这个亲政与新法是不是也是受人指使才办的？毕竟她才只有十六岁。

王随一手勾上他的肩，有些深邃与认真，"乘雷，你那些消息，对于她有着什么样的评价？"

"嗯？"被唤作"乘雷"的男子抚着下巴深思了会，"据消息来看，她是个颇有作为的君王，现在么......如果单看这个人来说，应该是坚韧又有温情的人，还有，她太年轻了，如果排除他人安排的话，心智成熟得有些过，我十六岁时哪有那么多脑子？"可是，如果受人指使，谁有这个能力与必争的利益呢？似乎找不出一位必要如此做的人来。

王随一笑，喃喃吐了两个字"难怪"，便加紧步伐追了上去，几乎就是尾随其后了，他才懒洋洋地朝两名同伴道："前儿我受了一桩托。"

"什么托？"

"解毒。"王随一笑，略略提高了声音，"绝尘纱。"话声一落，他满意地看到前行的人在听到这个词时脚步一顿。

"嗯？"乘雷挑高了眉，朝前头瞥了眼，领会地点点头，"哦，这个真的有解么？"

"我既然答应了人家，那五年之内就必会给他一个解毒的人。"

"能找到？"灵动的眉宇飞挑，企图引起两个一直忽略她的同伴的注意。

王随看着前面愈行愈慢的步子，笑意更深，"不就一颗球么？万物有生有克，总翻得过来。"

"切！什么叫一颗球？你是地理太差了好不好？也是，先人留下来的课业里，就你这门没过关过。你怎么翻？那可是从南极到北极，把每条经线都给跑便了，当然没人住的地方可以不去。"

王随见提起他不甚光彩的往事，不由朝她狠瞪一眼。才想岔开话题，却迎上了一双惊愕中有着不敢置信的眼眸。

妫语几乎是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地呆了许久，望着那三个一直走在她背后说话的人一动也动不了。一颗球，南极到北极，经线？！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了什么！

"主子......"

耳畔似有一声轻唤，震醒了妫语，但她却并不理会，反而是直直地走到王随面前，两弘幽深的眼波中满是深长的激切，"你......方才说什么？"

王随一愕，不料她问的竟是这个，不由有些奇怪，回视的瞳仁渐渐有些收紧，会不会......？！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惊人想法！他深深吐纳了一番，又顺带瞄了眼两侧面色郑重的侍从，答得恭谨，"回小姐，这是小人业内的行话。"

"行话？"妫语心涛澎湃，只觉九年来直压心底的回忆全回到了眼前，这绝不会是简单的行话，这，这只有"那边"才有的！

王随越想越觉得惊人，联系到几年前他帮孙预查过闻家的事，又想起方才乘雷说的下毒事件。一对父母何以会如此心狠手辣地以毒作要胁？有什么值得他们那么防？除非是'非我族类'！他试探着说，"小人业内的人都知道，小姐也知道？"他的目光惊异，明白地传达出他亦是相同的惊讶。

妫语抓紧了自己的衣袖，那双清灵的眸子里隐隐有泪光粼粼，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险险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如何？"

王随轻轻一笑，已全然放松下来，挑眉瞅了瞅妫语身后那三个眉宇微拢的侍从，语出平淡又玩味，"据说梅家坞只是天都赏梅亚秀之地。"他挑了个让对方能放下心来的地方。

妫语浅浅地笑了，目光中漾出一抹神采，滟滟照人，"有何不可？"她侧过头，"知云，喜雨，你们带公子小姐好好玩。长光，我们先走。"

"主子！"喜雨瞥了眼面前的三个陌生人，虽不似歹人，可也并不见得是良善之辈，选在禁宫，艺高胆大着呢！只是主子从来也不莽撞之人，怎么对这三个陌生人如此轻信？还允其入宫，万一......

"喜雨，我自有主张。"她送去安抚一笑，率先回去。

梅轩里，清酒疏盏，酌雪饮香，有皓月当空，宫灯明灭不掩其色；有暗香萦鼻，龙涎冲淡不混其清。

"照这么说来，我们的先人可能与您同源。"王随"咔啦咔啦"地咬着山核桃，对于同伴冗长的自述家称一点儿听的意思都没有，只在妫语极隐晦地提到'巫族'这两个字时，犀利地道出根本原因，"嗯，'巫族'，她们会使的只怕就是寄魂了。"据说失传了好几十年了，没想到'巫族'至今还能出这种人才，呃，应该说是败类。

妫语仔细地朝他看了眼，问出了今晚第一句问话，"你是谁？"她以为她可以不问，因为她相信，曾几何时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话，离她太久了，几乎让她想念了一辈子。

"我？"王随笑得有趣，"江湖上的包打听。"

妫语一笑，低垂着头，昏暗的光线照在她瞧不真切的面容上，只觉得笼在她周遭的事物都蒙上一层清光，有些微颤的身躯仿佛不胜这早春之夜的清寒。

"呵呵，说到底，我们都是错误地后代，错误地延续者，大家都是外来人，所以更该结成同盟。哪！我叫沈磕仪，这张烧饼脸叫莫乘雷，那个一直只知道吃山核桃的叫王随。我们的组织有三个，包打听的'三司馆'，行商的'季幽商行'，还有个混出来的门派叫'佐觞门'，呵呵，有什么朝堂里罩不住的，尽管开口，自己人都用不着客气，我们是出了名的护短。"

"傻妮！这么快就坦白交待了啊？你是色迷心窍了吧你！"王随丢她一颗山核桃，在禁宫中毫无顾忌地笑闹起来。

不知为何，妫语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热，那么诚挚的信任，让她想怀疑都有些困难。在位近于七年，于世间的冷漠人情她看过不少，真的也看透不少，可是为什么在如此情境之下，她竟生不出一丝防范之心呢？只觉得心是被暖着，自在了不少，放松了不少，不用整日绷着那根线。他们是如此的无拘无束，如此的自由，一切性情不必隐藏，也无须隐藏。她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低头一叹，何必找再多的理由，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或许已经足够了吧？她看向追打的两个人，轻信！脑中满是这轻信所带来的平静与安全。

"对了，"莫乘雷在追打的两人消停之后，便郑重出声，"那家子人怎么处理？咱们'三季司幽'出来的人可不是能任人欺负的。"

妫语一愣，不知不觉间，有些欣悦。这样的话，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她久违了的维护，一种出于亲友之间的维护。

王随轻轻一笑，"你想让他们怎么死，死多少，出个声就可以。"

妫语绽开笑意，似牡丹倾城，风姿一瞬间攫住在场每个人的眼，"我......"

"咳，咳咳，女皇陛下，请您以后别再笑得那么惊世骇俗，我怕我们几个会昏厥的。"王随拍了拍自己的脸，开玩笑！笑成这个样子，难怪身为君王都要不苟言笑了，若是被她的臣下瞧见这等容貌，岂不当场口水泛滥？！

妫语面上一红，自是明白他话中所指，有些羞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继续前说："如果他们现在死了，朝廷还得因功表爵，加荫闻家子弟，但我不想让他们死得那般风光。"

"嗯......你的身份必然要求你有你必须得考量的。我们是江湖草莽，不甚懂，但只要用得上，开个口就行。"王随搔了搔脑袋，他当然知道国事上的繁复不是简单死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光是暗杀了闻氏那几个禽兽或者还会牵连到朝政的动荡。其实妫语以一个站在君主地位的身份来说，这么做是不智的，而她的话显然已经保留了许多。

"好。"她坦然应了下来，没有客套，让其他三人不由对视一眼，笑得默契。

"我很好奇，你们的江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江湖？"

王随警戒地瞄她一眼，对于这个位居庙堂至高点的人物不敢小觑，他是可以帮忙啦！但前提是'三季司幽'不能陷入朝廷的政局里头。他可不敢或忘面前的人无论怎样与自己同源，但同时亦是堂堂碧落的一国之君。"只是些江湖小帮派而已。"他最不想'三季司幽'被纳入官方，无论是不是自己人，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呵呵呵，"妫语当然清楚王随心中所想的，但她所提出的条件却是一笔交易，一种可以达到信任的交易。"我记得商队要去国行商，官的凭证极难打吧？"要通西域，要出海远贩，没有官方的放行证可是会以叛国罪论处的。

"你是说......"王随眼一亮，随即又觉得没那么好的事，按捺下了情绪，不动声色地问："那么以什么作为关税？"

"税率自有国家律法，不过，可以以物易物。"

"以什么物？"

"马。滇云的马，安平的马，甚至西域的上等好马。"

王随有些犹豫，购马，朝廷购马还能干什么！他还在思忖，一旁的莫乘雷已沉声相询，"要武备么？"

"不是武备，只为守国。"她回以非常认真的郑重，仿似一种许诺，一诺千金！连年来，朝廷在北防一直吃紧，去年因为平藩又突显了碧落武事之弱，只怕守国都有些难了，更何况还要清靖边关，以通万国之商呢！

"好，可以。"冲她这句话，就知道孙预为何这般用情了。王随想到这，不禁"呵呵"一笑，"果然不负某人痴心！"

妫语微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别开的脸上有着嫣然的桃红。承建六年的正月，春似乎来得特别早，梨花在各个幽暗的角落静静吐出花苞，等待着一个盛开的春信。

[46楼]|Posted:20070329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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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九章岚气成云

新年伊始，年假才落，政务房便开始忙了，但这忙仍是为着年前遗下的旧务。而新政经过长长十天年假的平静，似乎也渐渐上了轨道，平稳地进行着，但妫语却清晰地看到了这平静下面的波涛暗涌，一切只是不动声色而已，并不代表会执行。于是，元宵刚过，妫语便命吏部将官员考绩呈上，她朱笔一批，将洛州知州许落野、元州监察使贝重湖、黄州乔冈巡察使郑冠元立刻调入天都。同时将开算科的日子着礼部定下。

在经历了年前骤变的官员们对女皇的每一项举措都十分敏感，这次见一下就调了三个外官上来，稍稍琢磨了下，头脑清醒的人便开始见风使舵了，悄悄地打听三位外官的喜好及亲属旧怨，以期日后能图上个用场。这一场无声的风波，在许落野等人还未入京时便已蔓延开来，甚至妫语的手头上已送来了其亲舅叔侄在官者的荐书。

妫语这边看得冷笑，也不批驳，直接发给摄政王，让孙预与这些深谙为官之道的老臣打交道，相信由他出面，这帮臣子会容易安抚得多。

"喜雨，今儿二十二了吧？"妫语方下得朝会，便问随侍在旁的喜雨。

"回皇上，正是二十二。"

她微一沉吟，"先成王......应该已经满七了吧？"

喜雨眉梢轻动，"是，昨儿刚满七。"

"那便叫知云带公主入宫来住吧。"

"是。"喜雨一躬身，随即又问，"请示皇上，公主大约住几天？也好叫知云酌量着是否要带奶娘入宫。"

"嗯？"妫语脚步一顿，"带来吧。公主大约要长住。"

"皇上......"

"去吧！"

喜雨还欲再说，却被妫语止住。"是。"他只得退出殿外。但却先不忙着知会知云，而是吩咐身边一个小太监去请岳穹来。

岳穹得到消息，立时赶进宫来，先见着喜雨，便探问道："公公，皇上的意思已定了？"

喜雨难得地身蹙了眉，"大人去说时，只怕得拣重的说。"

"岳某有数了。多谢公公。"岳穹一整朝服，跨进安元殿，"臣岳穹参见皇上。"

"起来吧。你怎么来了？"妫语语气淡淡。

"臣听闻皇上有意接庆元公主入宫长住？"岳穹也不拐弯抹角，直陈心中所虑。

妫语听闻，搁下了朱笔，却没回避，"不错。"

岳穹再跪而奏，"皇上此举易遭臣下误会，臣以为......"

"他们误会得很对呀！"妫语索性言明，招公主入宫，还会有什么打算？不外是以为嗣君。"朕还打算安排公主住未央宫，配内官，设率府。"

岳穹大吃一惊，这分明已是储君的规制，"皇上正值芳龄，春秋鼎盛，何遽为此不祥之事？"

妫语看着殿前伏着的岳穹，微躬的身子磕头在阶。孟春的日光照在他的背上，有凌厉，有沉稳，更有雄心，但这些是对于一名君主还是对于整个社稷？她觉得有必要好好提点他一下了。岳穹无非是认为昱儿不合适，但谁合适呢？她的孩子？撇开她根本不会其他什么人结亲育子这一点，就算她有了孩子，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继位。更何况，她这位子也得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到时谁敢说没有人会起来挑个头说个"不"字？若要让闻氏来替这个朝纲，他们愿意，她还不愿意呢！

"皇上请三思，立储之事关乎社稷兴亡，皇上应谨遵祖制，万不可随兴而使。"岳穹万不得以，只好搬出祖宗教训。历来碧落立储，须在女皇成婚育子女之后，先皇那是病笃之下，未能再育，才至提携闻氏，过继皇储，以承国统。而闻氏虽为外姓之臣，然其祖母亦是皇室公主。但女皇于现今便提出立储之说，显是不合法统。

妫语瞧他一眼，神色悒悒，却并不说话。

岳穹再进言，但此说稍有支吾，"皇上，呃，亦可先行大典，诏立皇夫之后......"论年纪，碧落女主以十八方始纳夫，但亦有早行者。

"岳穹，你怎么也如此糊涂！"妫语蹙着眉，眼神中只见深沉，并不露斥责，"你可想过诏立皇夫之举，会带来多大的干涉与震荡？"

岳穹何等剔透之人，稍一点拨便明了全局。女皇虽入宗室，然血亲终是血亲，这事不动还好，若要立行，当由闻氏拍板。到时此举可真成了制肘。"臣愚钝，臣鲁莽。"

妫语轻轻一叹，走下殿亲手将其扶起，"朕知你雄才，亦知你忠心，然有一点你须谨记，忠君不若忠国，辅君当主于辅国。你可明白？公主是社稷必然的嗣君，你要尽心。"

岳穹心中一阵感佩，只觉面前年及十六的女皇竟是如此深渺，字字千钧，尽是语重心长。他伏地一跪，拜磕于阶前，忍不住语声哽咽，"花开四照，惟见其容；鳌戴五山，深知其重。"

"好。"妫语因着他的话，心头也不由添上几分重，看着他的目光却似由他看到了深远的未来。"本来想让你来当这个少傅的，但现在时候还未到。这么着吧，你拣个人上来，当庆元公主的授业师傅。"是授业师傅，而非少傅，妫语的意思已很明白，这少傅一职便是留给岳穹了。

岳穹感激之外，亦注意到一点，"现在时候还未到"，那么这便是长远的局了，是预子？亦还是饵？如果是子，那设的是什么局？如果是饵，那么钓的又是谁？岳穹只觉眼皮一跳，"皇上，那德王......"他隐隐似是看见了血光。

妫语秀眉微抬，对上岳穹沉潜的目光，不禁心中微凛，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什么错误的暗示？想至此，她马上澄清，"不，只要他不犯错，朕就不动他。"

但这番澄清听在岳穹耳里却想成了另一种意思。"是，臣记下了。"他面色诚恳，口中应诺，然眼神却转深转沉。皇上这么急速地澄清，言辞又如此坦白，不外是想解释。解释她不会做，还是解释一种根本完全相反的用意？他起身告退，觉得自己的话问得太多了。有些事只要做，而并不需要说。而且今儿他的消息也实在过于灵通了点。

"皇上召公主入住未央宫？"孙预将茶盏轻轻一搁，脑中飞转，将一摞折子放在年方十一的堂弟孙颀的案桌上，"先看着，重要的拣出来放在我案上。"

"预哥哥，这事很急么？"十一岁的孙颀抬起稚嫩的脸，但面容上表露出来的沉稳老成与其出口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略带天真的好奇相混，总是惹人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呀！

孙预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在他身旁坐下，而孩子则立刻规矩地站到一边，这举动让孙预又忍不住笑了，"小颀，你觉得急不急呢？"

孙颀把眉一拢，有模有样地想了半天，"应该不很急。"

"哦？"孙预眉一挑。

"预哥哥你到现在还只是坐在我身边嘛！"孩子纯净的目光里带着隐隐的狡猾与得意。

孙预"哈哈"一笑，手不自禁地搭上他的稚嫩的肩膀，拉低了他道："你觉得小公主的境况如何？"

"嗯......小公主很可怜，没了爹娘......啊！我知道了，皇上是想保护公主。"

孙预看着他的眸光凝上几许深意，再问，"那知道未央宫是谁住的吗？"

"历朝的储君。"孙颀流利地回答，忽然又一顿，"皇上要立小公主为储君么？"这个......似乎与礼制不合呀！

孙预收敛了笑意，目光也渐趋深长，渗出一味叹息来，这样的隐忍，这样的悒郁，近乎缠绵的悒郁，这让小小的孙颀十分疑惑，他并未看懂其中的意味，但却牢记了这样的目光。直到多年后，当他理解了这种目光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平静地看着他亦师亦友的预哥哥离开，同时沉着地承担下一切。

"这样行么？"话一出口，孙颀似乎想到了什么，"庆元公主是以公主的身份住进去的。"

"那么，为什么不册立呢？"孙预循循善诱，一步步引着孙颀往深里想，即便那已超越了一个十一岁孩子所能理解的范围。

孙颀扁了扁嘴，站在桌沿一侧，仿佛是杵在那边思索着。许久，他忽然冒出一句，"皇上到底是不想立，还是不能立呢？"

孙预笑了，笑得满是嘉许与欣慰。这孩子日后大有出息！他站起身，拍了拍孙颀的肩膀，"有时候这个'想'与'能'之间有太多的举措必须谨小慎微。做事，要清楚每一条底线，你的、他的；这事的，那事的。如此才能守衡，才能破立，有张有弛。"

"颀儿受教了。"孙颀正身一揖，那一俯一仰间，已隐约现出一番气象，仿佛一下子历练了许多。

"过几日朝廷会派监察御使巡察各州，你也跟着去看看吧。"孙预看了眼沙漏，不再耽搁，直往安元殿请见。

"皇上，摄政王求见。"

妫语眉眼未动，依旧看着这满园素洁幽芳的梨花，"快请。"他赶得倒巧。裙袂轻转，拂过一地落蕊，淡淡撩起几屡芬芳。

小秋扶着她坐到一边早铺上了软垫的石凳上，便执着一壶烫着的芙蓉汤，斟了两杯出来后，便躬身退下。

知云将孙预引到，也识趣地退出园外，只留下这一片溶溶春光滋沐着纯雅清芬的梨花相伴二人。

"今儿政务房不忙？"听到身后的稳稳的脚步声，妫语也不回头，只拿起考究的瓷盏轻呷了口，随口问道。

"怎么会不忙？礼部开科在即，又有新人调动，再加上户部的种种，十天不睡一觉也不见得能腾出些空来。"孙预噙着淡淡的笑，说得隐喻。一个是春闱，一个是调来京就任的三个外官，以及因为这一调动而平白多出来的一些杂事。

妫语听言也笑，"所谓能者多劳么！摄政王，好歹也得帮忙着分解圣忧不是？"

"是啊是啊，为君分忧，还包括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孙预坐于她身侧，口气微哼，他当然清楚，那些她压下来的杂事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说白了，就是拿他这个摄政王的名头压人。

"投机倒把的事其实轮不到我来插嘴，毕竟只要我一开口，那以后是想用也用不着了。"妫语随意地说着，眸光流转，扫过孙预，又看向四围赏心悦目的白蕊雪瓣，梨花之芬芳，清新透人心脾，就像如此轻松地看到孙预，那般的融融泄泄，从心臆间舒适开来。即便是安排着日后的打算，也因着心神畅快而没有阴郁之感。

孙预所谓的杂事自然是指为了讨好圣意而投上的荐表之类，都是明哲保身的刁滑之臣，但一个若大的朝堂，若没有这类挺能见风使舵的刁滑之臣，会是多么得死板而乏灵动的机制？

孙预笑看她舒展的丽颜，心情也跟着一松，语气随意，"庆元公主的事，他们不会多话么？"朝臣是一则，还有闻氏。他们处心积虑，为的不就是这个皇位么？如果有了储君，他们的名就是不正了。

妫语扭头看着孙预，笑容里明显带上了一丝狡猾，使得整个人顿时生动明丽起来，有一种涌动的活泼，让孙预有些怔惑。"与其安排一场皇夫的册立之选，还不如接受一个不过四岁的小娃娃，况且，我又没有册昱儿为储皇。"

'皇夫'？孙预听到这个词时明显有些反感，连同眉也蹙在一处，"你才只有十六而已，谁那么急！"

妫语掩住一抹笑，喝了口汤，"但是有人觉得，这样不合祖制，都提出来反对呀！"此次他前来，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孙预拢了眉，这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心中好气又好笑，如此的她显得精灵又狡猾，堵住他的口不算，还要把他也拖下水，让他也帮着她圆这个说法。只是这样的她好有朝气，好有活力，带着些淘气，带着些明快，让人的心都暖暖地被烘得舒适极了，不自禁的笑意流泻在嘴角，流泻在眉梢，流泻在眼底心头。

"你是早就在等我了吧！"他故意有些恨恨地说，当然清楚自己是一定要出手平息这些说法的，这个'皇夫'二字，让他深感刺眼刺耳。哼！'皇夫'？哪个想的话，可以试试看！他有些狠狠地想，但谁都不行的时候，他就行么？想到自己的'孙'姓以及与皇室所有的规矩，他眉宇一沉，有着一抹果决，他不行也得行。

妫语看着他眼神里的坚决，有一种安心漫过心臆，她是如此被保护着。他的眉眼写着他的坚毅，不管到哪一天，有他的地方，她都可以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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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章春秋代序

二月之后的天都是热闹不断的，天子脚下，物事繁华，街衢巷陌，俱是喧哗人事；而西苑河两岸，柳色青青，杏桃吐蕊，一片春信，有燕尾相逐剪春，有百鸟婉转回鸣；总之就是人事热闹，物事热闹，春光争妍。

二月初二龙抬头，便着一番春雨，绵绵润润，舐去了多日的晴躁。紧接其后的便是香市，由二月十二的花朝日起，一直要热闹到端午方会歇下。是时，殿庙中边，通道上下，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篷，篷外又摊，节节寸寸，什么胭脂簪珥，齿梳剪刀，以至经典、书籍，木鱼嬉具，无不云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再加上春闱在即，士子齐集天都，真个是岸无停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

条条通衢，你来我往，俱是香车宝马，有歌肆勾栏之轻佻妩艳，亦有茶楼酒馆之诗酒唱和。西苑河畔，堤柳拂水，芳兰芗泽，桃艳杏红，娇花照水，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直欲把游子都酿进这醉人的春风里。

三月三，就在这个春风温煦的日子，春闱开始了。

覃思气格清朗，一身淡紫春衫，洒脱有致地将其俊朗之姿拱托了出来，玉树临风。举步不见急促，只是从容，在快行至闱场时，他正眼瞧见另一名步履稳健的士子迎面走来，他认出这是声名不下于他的木清嘉，他的同乡。但他心中微嗤，倒不是因其才学，而是因其气骨。拜于当朝权贵之下的举动，他不屑为之。士子文生以文章策试取仕，拜朝臣为师并不为过，但若寻，也要寻个素有文名的大儒，那个岳穹，只见其机智之名，却未闻其有过什么文名，显见这木清嘉必非以策文投进。

"覃贤弟。"木清嘉也瞧见了他，当下谦和地一礼。

覃思人虽狂狷，此时对于木清嘉亦颇有微词，但也非小气之人，便也回了一礼，"木兄安好。"

木清嘉自然听出了这其中微讽的意味，只是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有劳挂怀，愚兄蒙岳大人错爱，这几日正拜读其《史册雕笔》一书。"

"《史册雕笔》？"覃思隽眉一挑，显也来了兴致，他本是个嗜书如命之人，但又自恃博览群书，自号'抛书人'，现在听闻有一新书，自然兴致昂然。

"正是。"木清嘉微仰起头，神色间略带孺慕之思，"贤弟不知，大人是在下生平最为景仰的人之一，那本亲辑史论，语语中的，上述君王之政，下评百官之行，有海纳百川，博贯古今之识见。"

覃思一怔，他自是知晓，依木清嘉为人，断不会轻易捧吹某人，必定那人有过人之处，才使得他倾心相赞。只是，好像并未听人说起过岳穹有如此才名呀。

木清嘉见他这副神情，亦猜到他心中所想，便又道了句，"恩师不喜张扬，故只作家录，并不曾见传于世。"

此语一出，说得覃思面上微微一红，自己如此招摇，这隐喻的岂不是他？当下不再言语，只嗯嗯应了两声，仍往前走。好在闱场已到，二人便也再无时间说话，入了试场，心思一定，便待发卷应试。

此次春闱意义重大，人人都吃其斤两，项平更是不敢怠慢，与礼部各员初评之后，便将议定中了进士的卷再呈御览，以定三甲。这中间还稍稍出了点变故，好在项平临入宫前又将卷子细看了一遍，方发现独独少了乌州士子覃思。急回去寻，他心中亦略略有所知觉，礼部多有闻氏之党，这覃思狂狷疏荡，与闻谙自有过节，此番少了覃思之卷，必是要拖他下水，由他出面顶着。项平心中暗恨，但一时间急寻又寻之不着，料想必是教人给毁了。他满头冷汗，也顾不得误不误面圣的时辰，忙自己研墨。亏得他记性超绝，过目不忘，也亏得覃思文章的确了得，让人记忆深刻，这一番默录出来，也丝毫无差。项平还特意改了笔迹，待誊完，他也吁出了一口寒气，匆匆赶去安元殿。

三月十五，项平刚吩咐署官将各部呈上的卷宗分门别类，宫里就来人传召。项平心中有底，便随了人入宫。直至入宫由知云带往禁宫东头走时，他才略带讶异地起了个话头，"公公，皇上不在安元殿么？"

知云回头一笑，"回大人，皇上正在桃塘。三月天，还没下过几场雨，这桃花开得可闹了。"

"是啊！"项平点头一叹，"难得皇上有如此雅兴。"想来心情亦是不错吧。

知云挑了眉一笑，说得不动声色，"皇上近日处理政务，也烦着呢！见桃花开得不错，便出来散散心，也宽宽怀。"

这话里有暗示，项平微微一皱眉，不再说话，二人便这么静静地走着，穿坞绕水，几折长廊。到底是阳春三月了，枝叶盈翠，百花吐蕊，蜂蝶争舞于前，时有芳香萦鼻，众鸟啼鸣。走过一片青青草地，项平远远望见前头的庭院有宫娥出入，心道这大抵便是桃塘了。至一月洞门下，项平不由轻笑，"化外武陵"？这禁宫之中最是富贵幽深，又岂会忽然冒出个高蹈远隐之居？定是人力穿凿，难成一景，不过多种几株桃花罢了。

但及至穿过月洞门，项平蓦然觉得眼前一亮，远山曲水，白云叆叇，而最为煞眼的便是这片粉红嫣然，落英缤纷的桃林。谁说不是化外之境？此处虽无刻意阡陌横亘，但桃花流水，青山云绕，这派恬静，这派无忧，已足当"丽华夭灼疑似渔郎到处，落英缤纷本是神仙府第"之句。

春水一湾，载着桃瓣的粉面娇容，流芳澹澹，融融泄泄。而这湾桃花流水之畔，一行人缓步怡怡，女皇春髻环鬓，淡明春衫，罗带迎着煦风于莲裙两翼轻翻，淡青的丝绦蕴着这一笼明媚的涓水夭桃，竟屡屡流出仙气。那一瞬，项平以为自己膜拜的是一位仙子。

"项平来了呀。"

平和婉约的声音细细地润入耳里，让项平有些难以回神，直至女皇身侧的宫女掩嘴一笑，才令他猛地回神，立时拜倒："臣君前失仪，请皇上降罪。"

"好了，起来吧。"妫语轻轻一摆手，阻去他的谢罪，她放眼四处桃花环肆的美景，淡淡将话补圆，"在宫外，这桃色也是这般让人掉不开眼吧？"然语出之时，却沾上了一萦淡得不易让人察觉的萧索。

项平心中一凛，不敢再有遐想，"回皇上，天都桃花当属禁宫桃塘方显其臻妙。"

妫语淡淡一笑，并不置评，只是沿着水边款步而行，项平自随在其后。

"这次入闱的士子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项平马上答道："皇上明鉴，此番春闱正是少了萧水天。据臣听闻，萧士似乎染上了风寒，应试那天卧病在床，起不了身。"

"哦？怎么那么巧？"

这便是有些责难的意思了，项平惶恐一跪，"皇上，臣办事不利......"

妫语一皱眉，连带地赏花的兴致也全无，她脚步一顿，"项平，君臣之间并非只一个惧字。君有信，臣有义。你的能耐朕很清楚，朕并非是要你动辄言咎。你可明白？"

项平一时怔住，只觉心中又紧又松，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辨不清什么思绪，隐隐有一腔血气在胸臆间涌动。"臣，臣铭记于心。"

"起来吧。"妫语缓和了语气，继续往前走，"关于三甲，你有什么看法？"

"臣以为乌州覃思文章出众，见解卓识，堪取第一；而木清嘉，文质有言，心忧天下，所论不俗，可当第二；而陈州曾合闲，秉气凛然，气象宏大，只稍嫌浮躁，可为探花，至于二甲，臣与各主考大人商议，可取士子二十八人，三甲可取士子四十二人，此是名册，请皇上御览。"

妫语接过扫了眼，交于知云，"一甲三名倒有两名入了乌州。"

项平一愣，随即领会，但要应下来又觉可惜，"这木清嘉......"他忽然想到这人是岳穹的门生，当下不再执着，"是。臣明白了。"

"朕听说洛州有个士子叫颜旗是吧？"

"是，这颜旗人品高洁，一手好字，文章亦是不凡，可取探花。"项平马上接了令子。

"嗯。"妫语淡淡应了声，"传王熙。"萧水天的事看来得由王熙着力了，不知赶不赶得上制科一试。

发榜之日，礼部官署的大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举凡参加春闱的士子，一大清早便候于一侧，寒窗十载苦读，莫不为了这个一朝登科的日子。一旦得中三甲，便可入仕朝堂，一展宏才，他日衣锦还乡。

覃思在看见榜册后，自是志得意满，欢欣满面，一番友朋互相吹捧，少不得摆宴酬唱。

"哎，覃兄，听说那个投了岳大人的木清嘉中了二甲一名呢。"

"呵呵，他哪能和覃兄弟相提并论，一个文采风流足当本朝第一，而另一个，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

众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却见覃思忽然停住了步伐，"以他的才学当可入了一甲三名。"

咦？众人都住了嘴朝忽然敛去笑意的覃思看着，心中俱是一万分的纳闷。

覃思眼波漫过众人，清灵地一笑，"你们如若不信，就且看着吧。"他不信以木清嘉的才学只考了个二甲一名，莫说他比之那探花颜旗、榜眼曾合闲要来得纵横得多的文笔，就是自己，只怕在策文一试上也难撄其锋。乌州出来的人，断不会输于北地这两个明显差了一截的士子。他信他！"走，覃某可以赌一桌酒，以待来日的制科。"

"好，这可是覃大才子你说的啊！"

"覃某言出必行，如若制科一试乌州木清嘉榜上无名，那我覃思便在'揽芳亭'包下十桌酒席。"

"好！覃大才子痛快。"

木清嘉由一侧的槐树背后转了出来，看着这一大群相拥而去的人群，对着其中一个特别清朗的身影倒是凝神看了会儿。随即转身一叹，默默地往回走。士子取试，对于功名自然看重，木清嘉当然不会例外，他只得了个二甲一名。虽不甚差，但于他心中所想来说，却终有些不甘，神色难免有些悒悒落漠。但行至岳府时，一即入门，他已将满脸悒色尽皆抹去，神情自然沉稳，仿佛连其心中亦是平湖静月，波澜不兴。

"清嘉。"

木清嘉经过前院时，忽听到岳穹在正厅唤了他一声，他忙上前施礼，"老师。"

岳穹点点头，明锐的眸光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今科名次，已知晓了吧？"

木清嘉揖了揖，"学生知晓了，二甲一名。"

岳穹仔细看着他平静的面色，不由笑了笑，"虽非预想，倒也不差。"

木清嘉的神色愈加恭谨，"谢老师挂心，学生一直铭记老师之言'得失不计，宠辱不惊，方为君子之达也。'。学生才疏学浅，日后必当发奋自强，不敢稍怠。"

"呵呵呵，"岳穹笑着拍拍他的肩，"可不是你才疏学浅才得的二甲一名，相反，正是因你才学拔人一筹，才使得你生生降了一级。"

木清嘉微讶，眼中有不解，却并未问出口。

岳穹锐眼轻眯，精光暗隐，"当朝的右仆射大人，当年也由这一二甲一名起程。皇上用人品才品德，量行察止，年轻人，得沉得住气啊！"看来皇上的确是甚为看重他，才会如此明显地将其特立出来，这木清嘉不旦有笔试，只怕日后的每一关都是试题，就看他能不能戒骄戒躁，顺利成才了。不过话说回来，当今皇上更为年轻，但那种稳而不露，却是让人难测得很哪！

木清嘉听了岳穹的话也是一怔，这样的暗示，可能么？以声名而论，他远不及覃思出众，何以皇上竟会注意到他？

岳穹也不多说，只是又提点了一句，"皇上近日还将开制科，到时入闱进士还可再考，这一次的举试，才是一条平步青云的路啊。"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记下了。"木清嘉的目光镇定下来，敛住一派山河无限的雄图，眼中有的除了一个稳字，还是一个稳，扎扎实实，步步进取。

唱名之后，一甲三名赐御马游天都，循惯例，三人当佩花而行，纵马款段，遍看天都春花争妍。颜旗、曾合闲虽为文士，却俱是北人，身着红袍，襟佩牡丹，总不如覃思一身清朗，颀长隽秀，毫无局促之感。天都百姓都出门争观，沿途指指点点，都道"好一个俊秀的状元郎"。

是夜，女皇又赐所有及第士子光禄寺享宴，由项平代行女皇之意，嘉奖的同时，亦有勉励之辞。

宴罢之时已近戌半，众进士陆续离去，但项平独独派人暗中叫住了木清嘉。

"皇上传诏，请木进士入宫面圣。"

木清嘉长身一诺，"领旨。"他心中虽疑，但面上却是一片沉稳。

项平心中微微一声冷笑，虽不知皇上召他何事，但想来亦不脱岳穹的关系。这些日子来，皇上倒是对岳穹言听计从，似乎是有意在疏远自己了。眼前这木清嘉喜怒不形于色，城府颇深，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沉稳气度，怕是不俗。

此行项平不知根底，木清嘉亦是不知，他起先也道是老师在皇上面前进言，但后来一想又不对，如果老师昨日所说的话为确，那皇上此番传召的用意只怕不简单。

"臣参见皇上。"项平引着木清嘉行参拜之礼。

"平身吧。"妫语将奏折放于一边，目光看去，正是细细打量着木清嘉。

项平心中有数，"臣告退。"

木清嘉见着项平退出，中规中矩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这副模样落入妫语的眼里，倒是颇为有趣，不由微勾唇角，"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

木清嘉一愕，这不是......莫非，那日里见到的便是？！他错愕地抬起头，正入眼的果是当日那名绝色少年的面庞，只是如今更显夺人心神。明艳清灵的容貌，春髻罗衫的秀雅娴雅，但是，却已隐去了当日的随和疏散，凝上几许锐利透彻的审视，以及......君王的威仪。看到这一层，木清嘉立即稳住了神情，伏身一跪，"学生愚钝不明，当日冒犯天颜，请皇上恕罪。"

"朕有怪罪于你么？"妫语朝知云瞪了眼，接过他呈上的药，不由语气有些迁怒。但当着外臣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一气喝完，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木清嘉只觉鼻端飘来萦萦药香，只堪堪辨出了其中一味，当归补血。"学生妄度圣意......"

"木清嘉，你若以为你的二甲一名是如此得来，那你就太让朕错看！"妫语把话故意说得极重。

"学生不敢。"他眉宇微拢，颇有些不知适从。

"这么着就不敢，那还怎么治郡有方，不畏强权？"妫语语出偏刁，竟似有意刁难。

木清嘉略略听出些意思，"学生身为人臣，于君王面前自当守纲守仪；若小人得为民官，于君主面前则为民意之趋，不敢不直言呈谏。"他答得一派沉静，并无局促，亦未见怨怼。

妫语缓缓一笑，"果然不负岳穹、段辰所荐，堪当大任。"她款步离座而下，"你起来吧。"

"谢皇上。"木清嘉悄悄捏了捏衣袖，手心有些粘。

"你当日说到治世良吏，那你现在好好说说，良吏当如何治世？"

"回皇上，学生以为，吏者，当以民为本。修饥馑，救灾害，振疲露，富民生。民安则家国定，国定则世治，世治则国强，国强则外侮不敢侵凌。总此，则四海呈平。"木清嘉头额虽低垂着，然脊背已然挺直，似是这番话由其腹中直冲胸臆，脱口而出。

妫语在书案前走了几步，并未遽然作答，他的话前半段全是准备，直至点到外侮，才语出响亮铿锵。他的目光放在北防，"外侮之患，可不只须国富民强即可呀。"她何尝想在匈奴面前如此窝囊？就为他一个匈奴，她才放任了麟王。

"是。国富民强者，根基也。帅将辈出，可备也。无后顾之忧，势方可成。"

"国可治，民可富，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且，"妫语眉峰一蹙，"后顾之忧为何？"

木清嘉揖了揖，微抬起脸，"将者，百战而成。所谓后顾之忧，当在东南。"

海寇倭奴？妫语快步走到皇舆图前，目光直划过长泉、平州、乌州、乃至元州，这四省俱是饱受海战之累。近年海禁虽除，然商贸惧于寇盗，心终惴惴，商路不通，不禁亦禁，更有四省粮食赋税，多遭劫掠。长泉在孙颐妥善治理下，匪寇不行，然于平乌元三州却更为肆虐。"肃清海防，的确走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但是，现在还不能遽动......木清嘉，暂封你为起居郎，特准御前掌笔。制科在即，你好好准备着吧。"

"谢皇上。"木清嘉心头一重，这起居郎一职，品阶是为从六品，专侍君王一侧，每仗下，议政事，皆执笔记录于前，史官随之。这越级封官不说，而且还是如此近职，这让木清嘉不由动容，连带跪安而出之时，不自禁地都有些激动。

"皇上？"知云看了眼沙漏，轻唤了声仍湎于沉思的妫语。

清香淡无痕迹，只萦绕了一股安神定心的气息散在殿里，正如妫语淡若无迹的思绪。"目光端的是长远，只不知沉不沉得住气了。"

"皇上，知云方才听得了一句话，"知云在旁微笑着道，"将者，百战而成。"

一抹笑意由朱唇轻溢，"可不是？百炼成钢。"

[48楼]|Posted:20070329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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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一章关塞笳鼓

"报－－大人！匈奴人三万铁骑已下虎威城。"

一个身影蓦地由军图前转过来，这葛衣巾帻的文官脸色一变，复又转回身，因长年守关，被风沙磨砺的手，布满了褶皱。此时这双手由纪州拂过原州，沿途有东胜、企口，三关口，广武营、固原城、胭脂堡、杀王坡，最后才是虎威城。"连胭脂堡都丢了？"怎么会连消息都没一个就一溃千里，节节败退呢？他所率的武泉不过八千兵俑，匈奴如此强势，如何拦阻？如何守城？

"回大人，武泉以西以北的关卡俱已失守，据探子回报，匈奴军正直奔武泉而来。"

"估计什么时候会到？"一声清亮坚毅的女音由玄关处传了进来，一名武装着身的英气女子一步跨进里堂，目光炯炯，一扫单膝跪地的小卒，朱唇微抿，举手投足间，一派镇定沉稳。

"回将军，约莫酉时将至。"回话的小卒不由朗声回答。

"再探。"女子手一挥，小卒立刻退下。

"是，将军！"

"爹，"女子走上前站到父亲身侧，"兵来将挡，我们能守一分是一分。"

斑白的鬓发映衬着严峻中透出苍白的面色，一双紧锁的浓眉显得分外突出，文官将手一捶军图，回过身来，语气已带决断，"畔儿，武泉守不住，但不可不守。不守则失人臣之道，失城主之责。但这一守，必将勾得匈奴人蛮劲，到时城破，全城百姓必然遭殃。"他深吸了口气，"唯今之计，只有你率全城百姓及粮草尽数投奔泷水郡，将匈奴叩关之事报知，以通上闻。我会派一百军士护佐，但再多就没有了。"说着，他站起身，神情有绝决的激动，"事不宜迟，你赶快去办。"

"大人！"女子忽然一跪，以军礼奏陈，"末将以为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身为文官，虽手握兵权，但素不习武事，临阵杀敌，焉能御敌于城下？"她往前跪行一步，语出铿锵，"大人，末将愿领守城之职，由大人护送百姓出城！"

"畔儿！"那文官一声怒叱，说话间竟似带了颤抖，"你，你可知那匈奴人铁骑的厉害！三万兵马，武泉只不过八千弱兵，一旦攻城，如何幸免！你，你就替为父想想，不要再说了！"

"若是如此，那畔儿更当死守城池，为爹爹挣得时间，以便百姓安然出城。"女子俯身磕了个头，"爹爹，畔儿知你为了女儿，要留女儿性命，然家事焉比国事？爹爹是女儿的父亲，但是爹爹更是全城百姓的父母官，当官以民为主，以民为命，此语出自爹爹之口，如今何能弃之不顾？爹爹你身为文官，于武事自不娴习，哪比得女儿上过阵，杀过敌，统过军？那匈奴人没甚可怕，女儿曾经照样赢过他们，斩过他们的头颅！此番纵是敌众我寡，然为国为家，何惧之有？爹爹，请您以百姓国事为重！"

"畔儿，畔儿！"文官失声而泣，既为着如此肝胆忠义的女儿而自豪，亦为着这番斩钉截铁的话的无可挽回。是他的女儿呀！亲生的女儿，由嗷嗷待哺，抚养成人，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习武，看着她统兵打仗，看着她决胜匈奴，看着她受朝廷册封，看着她扬威匈奴，可是现在，难道也要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去送死么？这教他如何甘愿！这教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亡妻！

"爹，事不宜迟，匈奴是铁骑，城中百姓只能徒步而行，不能拖得太久了！"女子起身站起，面容上派坚决，"爹爹，你是行军司马章戈，一城之主，若再不行，请恕女儿不孝，让黄德冒绑了您走！"

章戈老泪纵横，终是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畔儿啊，此行守城重责便全数托付于你了！你，你......如有机会，当给爹爹活着回来啊！"话至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女子一咬牙，明眸一睁，强将泪光逼了回去，折身伏地而跪，闷着的声音似在强忍着哽咽，"爹爹，女儿此行九死一生，若上天怜佑，但得守住武泉，女儿再行孝道！如若城破......那女儿就先在此拜别爹爹，望爹爹恕女儿不孝之罪！"说罢，"嘭嘭嘭"她磕头见血，拜完之后，也不待父亲再说些什么，回身便走，直奔城头。

"黄德冒！"已换上一身戎装铠甲的武泉守将章畔笔挺地站在城头上，看着日行过午的天色，沉静的面色上敛去了一切闺房绣榻女子的柔媚，有的只是坚毅与果敢。

"末将在。"一名身着重甲的将士在旁一抱拳，虎虎生威的脸上，是满脸的戾气。

"你随武泉令臣迅速清点粮草，只留一日口粮，余者尽数装运，与城东百姓处集合。"

"末将遵命。"

她深吸了口气，"行军司马大人呢？"

"回将军，正在城东劝慰百姓。"

她秀眉一拧，"怎么还在劝慰？时辰不早了！"她一想，马上折身下城，直奔城东。

一行快马赶到城东的谷场，她正好听见父亲在那里语辞恳切地乞求。

"各位父老乡亲，章某不才，不能守住武泉，是章某无能，枉为一城之主。但乡亲们，匈奴大军压境，三万铁骑呀！我城中只得八千兵俑，如何能守得住！到时匈奴人一到，屠戳血腥，遭殃的是乡亲们哪！乡亲们......"

"大人，我们不怕！不是还有章将军么？章将军威名，连匈奴人也胆寒，我们誓死追随章将军守城护城！"百姓都不愿离家背井，但得一线希望，都是想要留下来的。一人如此一说，众人都纷纷高呼要留下来守城。

"乡亲们，乡亲们......"章戈咬牙跪了下去，"老夫求求各位乡亲了！此次但凡有一线生机，章某也不会让诸位背井离乡，远涉他城，只因是万难守城，只得出此下策，让将军章畔守拖延时间，挡住匈奴人的铁骑，我率大家出城啊！各位都有父母亲朋，都有子女，老夫亦有，如今我连这女儿也不要了，能为国为民，志报家国，老夫此生志愿亦偿......求各位乡亲......"章戈哽咽难休，一股气憋在胸臆间，一时间竟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人！大人！"百姓一听如此说话，不由都深受感动，个个抹着眼泪。

章畔见父亲如此，立时下马上前，将他扶起，"爹，让女儿来说吧。"她扶父亲坐于一旁，便朗声朝百姓道："各位乡亲，我章畔镇守城池，自是为保边关，为保家国，但凡此战能胜，必保住各位家业，如若不然，章畔与城同毁！"

暮春的暖阳下，这座边关的谷场上，浮云飘过，催人入梦的日光却于此蒸出铁骨铮铮，傲然不屈。微风吹得那袭沉重的战袍，如血般艳丽。

"各位乡亲，时间不多，请各位速速整装，慢一分，则失生机！"章畔这边话音才落，那边已有城门哨卒奔来报讯。

"将军，前方二十里处有浮尘飙起，疑似匈奴敌军。"

章畔眉一拢，将手中的马鞭猛地往地下一击。来得那么快！才不过未半！她怒容一敛，目光沉毅，冲着已慌了神的百姓扬声一呼："我武泉镇的大好健儿们，谁愿留下来守城，以缓匈奴铁骑，使得自家亲友得脱的，便随我来！"

众人一愣，一时寂静一片，然过了一会儿，便有一青壮之男站了出来，"我张开愿随将军守城！"他转身向自己年迈的爹爹磕了个头，"爹，儿子不能侍奉您了！"他目光如炬，扫过自己泪眼婆娑的媳妇，"丫儿，你好好顾着爹娘，带好孩子。"

"嗯......"媳妇哭倒在一边。

"将军，我愿留下！"

"我也愿留下！"

"我留下！"

"还有我！"

一时众人中但凡青壮的男子都站了出来，章畔沉潜地看着这一切，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她对着也在列中的乡长陈亭道："陈亭，你把各家的牛油拿出来，浇在各家房檐之上，城破之时，我军誓与匈奴人同亡！"

"是。将军！"

"黄德冒，速去城上戒备，架弓弩，迅速派兵卒在城上搭工事，筑石堡，内存箭簇。"

"是，将军。"

章畔转回身，朝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拜，"大人，我军再无可护送的人手，大人自挑百姓中健壮男丁相护，速速带着粮草走吧！"

章戈站起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最后一眼，猛吸了一口气，"将军保重！走！"

"将军，匈奴人距武泉还有三里。"

"大家都准备好了么？"章畔朝着百姓出逃的方向远眺着，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准备好了，将军！"

"好！那就为了这座城池，为了自己的爹娘，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我碧落国的边关，与匈奴人决一死战吧！"章畔收回目光，眼神中一派视死如归的决心。

"决一死战！"众将士齐声一呼，目光都镇定下来。

未时三刻，匈奴兵临城下，骠壮的马儿鸣声高昂，隆隆的战鼓声擂得震天介响，云遏树惊，但是武泉守将不惊，武泉兵卒不惧。箭雨齐下，匈奴固有剽悍健儿，武泉亦有不屈英魂。

但是武泉到底只有八千兵卒，城不险，势不迫，渐渐，已有匈奴兵杀上城楼。章畔眉宇一沉，拔剑迎向敌军，同时口中大呼，"三内五外！"

于是，城楼上百卒迅速变换防守位置，三人隐入石堡，由堡中留出的箭孔中对敌放箭，五人防守于石堡之外，斩杀敌兵，以挡匈奴兵冲入石堡。只是，汉兵哪敌匈奴人武艺不凡，只憋着一股拚死的劲才挡敌于一时，僵持一久，便缓缓不支。

虽然匈奴人锐利的攻势一顿，缓缓胶滞，但城下的匈奴将领一见攻势缓了下去，立时增派兵员，城头射箭的兵卒渐少，匈奴兵便源源不绝地登上城楼，喊杀声四起，只见血洒遍地，俱是红胜春花，于这夕阳渐落的暮春时节平添一抹震慑人心的壮丽。

章畔牙关一咬，使剑如轮，她本自从小习武，技艺过人，在匈奴处亦有威名，此一番搏命之仗，更是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匈奴兵见锋而倒，渐渐也有些胆寒起来。只见章畔所到之处，俱是退开一条血路。她且杀且退，直退到唯一一个未教匈奴人夺下的石堡，"还有多少箭？"

"回将军，还有三十五支。"堡中只剩得两人，一兵见章畔周围聚起越来越多的匈奴兵，便一跃而出，持刀护在一侧。

"黄德冒安在？"她一剑劈开一柄弯刀，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名匈奴兵的弯刀踢飞出去。

"黄将军已死在前二堡之侧！"

章畔闻言，手中剑锋一顿，被一名匈奴兵占了空子，一记弯刀砍伤了左肩。唔！章畔忍痛踢出一脚，手中剑锋直刺那人。

"将军！"兵卒惊呼一声，只见得章畔左肩处血流汩汩，渗透战袍，那袭暗红的铠甲又添一处新的血色，且不断扩散。

章畔眼尖地替兵卒挡开一刀，然不防背上又招来一伤，她举剑一挡，剑锋迎刃而断，她将断剑一扔，咬牙叱道："愣着干什么！"徒手的她，侧身避开一刀，抽出腰中马鞭，一记打在一名匈奴兵的脸上，劈手夺来一柄弯刀。

"将军小心！"章畔眉眼还未来得及抬，就见方才那名小卒扑在自己身后，一口血喷在她的战袍上，身上已插了两把钢刀。

章畔握住他的手，颤抖的唇道出一句，"好样的！"

那名士卒含笑倒地，目光犹望着关塞春风才度，却已进入暮色的苍穹。

章畔反手拔出他身上的钢刀，眼见着城门已被撞破，匈奴兵已杀入城中，她一声怒叱，目中尽赤，"好！今日便与你们同归于尽！"她将刀锋背逆着夕落的日光一指，残阳下宛如一尊战神。分不清是是血色亦或是战袍本身的色泽，她浴血立在城楼上，屹然不倒。

匈奴人不禁气为之夺，只一圈围在她的周遭，没有轻易上前。军声渐静，所有的人声喧闹都已沉潜下来，仿佛只有她这一方的气势浑然，寂静中仍透着坚毅不屈的凛然之姿。

此时匈奴将领亦登上城楼，看见这幅情景，心中亦是敬佩，"武泉苍鹰，果然名不虚传！"

章畔目光一横，心中一凉，这匈奴将领库达尔都已上城，可见武泉已然失守。她仰起脸，看着残阳如血，看着满地尸横，猛地抽出腰间一管竹筒，将火信放了上去。"库达尔，今日咱们便来分个高下吧！"

库达尔剽悍的脸上绽出一笑，"我要生擒你！"

"哼！是么？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章畔弯刀偏锋一横，稀微的天色下，冰冷的锋刃一闪，冷芒倍现。她的眼中正好映入火光冲天而起的屋篷，嘴角绽出一抹冷笑，已是酉半时刻，爹爹的队伍应该已行了二十里了，再加上火烧匈奴军队，他们一定会有损伤。今日长途奔袭，无粮无草，人马疲乏，焉能再追？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一条寂静的山间坦路上，一群百姓左牵右扶地赶着路，一路疾行，俱是又累又饥又渴，但无人敢停下，也无人忍心停下。后方的壮士，正为着他们能够多走一步路而血战着，以生命的代价，换取他们的出逃。

"啊！火光！火光......"蓦地有人大声喊了一声，众人都回过头去看。

远方那阒黑一片的城楼间燃起一阵大火，火光冲天，夹着依稀仿佛的惊喊声烧得满天呈红。不知不觉，众人间传出啜泣之声，先是一声，继而是无数声，但都是压在喉间的哽咽，无人敢哭得太大声，默默地，众人都朝着火光喧嚣处跪了下来，长久地膜拜着，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自己的丈夫，为了自己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哥哥，为了......那一群视死如归的英灵......

章戈看着这片火光，模糊的眼睛里仿似看到了女儿执剑而立，屹然不屈的身形，看着她眼底的坚毅傲然，看着她浴血不倒的气概，他只觉胸口一闷，喉间喷出一口血来。

"大人！大人！"

"快！直奔泷水郡！"

"回禀左贤王，武泉已下。"毡帐里，一名匈奴小兵入报军情。

魁梧的身形在军图面前一顿，撑梨孤涂一双剑眉凌厉地一挑，"怎么误了时辰？不是说在申初就要攻下的么？库达尔安在？"居然拖到了戌半才来回报战况。

"回左贤王，武泉守将章畔，英武难敌，库达尔将军亦身受重伤，不能前来复命！"

"哦？章畔？"他头微昂，"可是那武泉苍鹰章畔？"一个闻名大漠的女将军，果真是有一手的！

"正是。"

"库达尔伤得如何？"

"伤在左胸。"

"被章畔所伤？"

"是。库达尔将军与章将军交手，战百余回，失手被章将军一刀刺中左胸。"那小兵一脸景仰，语中对于章畔的敬重极深。即使那位女将军最后口喷鲜血，气力不支，亦是一身凛然不可轻犯，以弯刀拄地，看着库达尔将军倒下，才折断弯刀，仆于城楼上。

"那个章畔呢？死了么？"

"呃......回左贤王，因无将军将令，我等只将伤重昏迷的章畔将军抬了回来。"

"立刻召了大夫，随本王过去。"

"请左贤王恕罪，已有大夫为章畔将军诊治。"

雄健的身形一顿，随即快步走出营帐。

"怎么样？还有救么？"

"回左贤王，章将军身中九刀，两处伤在要害，失血过多，只凭着一股傲气撑着，此时......只怕要救极难。"军医退在一旁。

撑梨孤涂凌厉中略带深思地朝榻上闭目而卧的人看去。那是一张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只依稀瞧得见她有一张汉人小巧秀气的脸，柔顺的下颌，挺俏的鼻尖，紧抿的唇，在在都无甚刚强，怎么能使得自己的兵俑如此敬仰？他不禁有些好奇起来。"把她弄醒。"他要看看，她到底有着怎样一双凌厉慑人的眼睛。

"左贤王......"军医看了眼首领，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凑到章畔鼻下。

一阵刺鼻的气息吸入肺中，章畔只觉肺部有种撕裂般的疼痛，忍不住地咳了起来，眼睛微张，她瞧见陌生的周遭，有着艳红的毡毯铺地，虎皮铺就的床榻......

"武泉的苍鹰。"

蓦然一句深沉中夹着怪异语调的男声传入章畔的耳朵里，让她莫名地戒备起来，是敌非友！她一双冷眸，直逼向出话声的人，正对上他的眼，凛然而不屈。

好一双眼睛！撑梨孤涂心中暗赞一声，正是这一双傲气逼人的眼睛，使得她整张脸都凛凛生威，慑人心魄。他缓缓绽出一抹笑，"你被我军俘虏了。"

章畔一口气蓦然一梗，俘虏！她未死，却被俘虏了！喷勃而出的怒意，使得她胸臆间的咳意愈来愈难忍住，她一张口，一股腥甜便直冲喉间。

撑梨孤涂看着她唇边的血色，艳红地沾在榻边的虎皮上，分外刺目，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章畔抹去唇边血迹，困难却坚定地撑起自己的身子，看得另一旁的小兵和军医不忍。她摇摇晃晃地离开虎榻，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冷声道："我章畔生是碧落的守将，死......亦是碧落不屈......不屈的......不屈的苍鹰......"话才说完，她肺中气息一滞，再度晕厥了过去。

[49楼]|Posted:20070329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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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二章春风吹凉

朝务上因为孙预的压制，再加上岳穹从旁协助，所以"皇夫"一说无人提及，但关于公主住未央宫，配内官，设率府一事，朝臣就多有上谏了，光看三四日来木清嘉的《起居录》便可略窥一二。

"承建七年三月，帝纳庆元公主未央宫，未册。言官百谏。秉入谏，帝留其折。台谏并宗正者五人进言，帝驳其言。翌日，秉再谏于朝，帝不语。再日，群臣屡谏，帝不纳，遂乾纲独断，终成其事。"

当知云捧着《起居录》呈御览时，妫语看得有些无奈，"只怕史笔当录朕枉顾谏言之举了。"这木清嘉运笔可谓辛辣，一个"未册"，言明她的不合礼统，"言官百谏"，而她一驳再驳，"无语"示己理穷，一个"遂"字，一个"终"字，倒让她显得有多名不正言不顺哪！唉，一字褒贬，书生之笔可畏！

知云笑嘻嘻地在旁说道："如果皇上真担心，自可命其删改重写。"

妫语合上簿子扔回给他，"赵盾数斩史官，亦未能更其'弑君'之名，人家那么大的委屈都忍了，朕还在意这些小节？若真命其改，不过白白给他们捞了好名声！"她干嘛如此费力不讨好地损己利人？

"皇上说的是。"知云将簿子收好，看了眼案上未曾动过的药碗，"皇上，这药快凉了。"

妫语见说，一时也不由得推脱，只好将药喝了。知云赶忙奉上清水漱口。

"知云，往后召见朝臣时不准送药上来。"让她喝这么难喝的药，却连眉头都不让人给皱一下，那帮子大臣对于察言观色来劲得很，一个误会真不知又会惹出些什么麻烦来。

"是。"知云轻轻抿住一抹笑，只把脸崩得紧紧的，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其实那时候的药才叫送得及时呢！皇上因为碍着朝臣的面，总会非常合作地将药喝了，然后与群臣说要事，何曾有过什么拖欠！但若是放在平时，刚刚那碗药便是例证。

"巫弋每十日便来请一次脉，怎么也不见这药改改？"

"是。回头知云问问祭司大人。"知云应着，其实每次的方子都有变动，只是药总是难喝的紧。当归味重，川芎味辛，虽属芳草之物，却也实在不怎么好闻，更何况还有那熟地黃、气味辟人的人參等物。照理女皇年仅十六，许多补益之药不宜行，但眼下，女皇的身子总是让人着急不已。每次来，祭司都是拿眉拢着，长久也不吭个声，最后出了外殿，只在那边叹气，拿笔将方子开了，一脸叹息地离开。知云知道，皇上应是有什么症，这个症巫弋知道，莲儿知道，但他们却俱是不告知于外人。他久居宫中，自然深晓其中利害，怕就怕症乃不治，那便是万劫不复了。如今又是冬去春来之日，皇上漱症又起，时常夤夜急漱，人都给咳醒过来！

"咦？知云，这份军报什么时候送来的？"妫语忽然面色凝重，纤手将手中的密牒一扬。

知云眼尖地瞧见，是八百里加急的密牒，他立刻道："此牒都是喜雨未正由北门呈折中取出的。"

妫语秀眉一拧，"怎么不早报与我知？"她快步走至皇舆图前，小秋立时将灯盏高举于前。

知云在旁沉默，他与喜雨又岂会不知其中轻重，只是当时的女皇，因前夜看了一夜的《海寇志》，而在今儿午半好容易才补了个觉，实在不忍滋扰。

"马上去请孙预、项平、岳穹、闻谙过来。对了，还有一个孙业清。"

"是。"知云心中微奇，这封密折上的内容，喜雨早先因女皇睡着，不知缓急，便私自看过的，因是并非紧急，才未叫醒皇上，可皇上此番举动，却显得是极有份量的才是。

"等等"妫语又唤住知云，蹙眉来回走了几步，才又道："只请孙预即可。"

"是。"知云躬身一应，心中略宽，又问，"那是否要唤起居郎一旁掌笔？"

木清嘉？"嗯，若他还未离署，便唤来吧。"百炼成钢，便从今日开始入炉吧。

"臣等参见皇上。"

"起来吧。"

木清嘉站起身，微抬的脸正迎上妫语拂过的目光，竟有些别样的轻柔灵动，就连方才的声音都透出些轻快来，沾着欢愉。他朝身侧的孙预瞥了眼，心中有些奇怪。

"赐座。"其实妫语眼底的欢欣也不过一瞬，在看到案上的密牒之时，神色已是一沉。

孙预见着，心中有底。

"召你二人前来，是有一桩事要密议。"

此话一出，不只木清嘉一愣，连孙预也是一愣。单独召见，不必说明也已定了密议之实，会如此说，便是另有安排了。孙预转而有些深思地看了木清嘉一眼，他身担起居郎一职，说是密议，或许就是不想此番召见录入《起居录》，但如若不想，大可不必召其随侍。孙预心思微转，便猜到三分，定是这木清嘉曾经说过什么，且与今晚要议的有关联吧。

"原州泷水郡呈来的密折，匈奴三万铁骑夺了武泉。行军司马章戈率全城百姓离城投奔泷水郡，其女章畔率八千兵俑死守，城破人亡。"妫语将密牒交知云传阅二人，语中尽是一味沉痛。

武泉失守？！孙预与木清嘉俱是大吃一惊，细细览阅了之后，面色都不由沉重下来。孙预已然明白妫语何以会言明是密议了。这等边关大事，光是武泉城破已足够震惊朝野，更何况还有三万铁骑在洮关外虎视耽耽？泷水郡的郡守也当真是个看得分明的人物，只以密牒先呈上奏，而不直发兵部。孙预身领摄政王已近五年，一惊之下，马上又冷静下来，脑中飞转，迅速展开分析。

"匈奴人到底是何动向还未明了，不可遽然发兵。"他捏了捏中指，语气亦带沉吟，"碧落国势渐盛，然兵事不强，一旦贸然用兵以逞一时之勇，只怕正中匈奴下怀。"

木清嘉皱紧了眉，到底初入仕途，又正值年轻气盛，缺乏全局性的历练，心中总也平不下这口气，但是孙预的说法亦是一针见血，切中碧落之弱，他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半口气，"卑臣亦觉摄政王所言极确。碧落兵马不强，且户部近月来多有变动，皇上赋税新法才施，妄片军用，只怕寒了民心。"

话至此处，已然点到妫语的痛处，算科之试于两日后举行，已是尽快，谁料仍是不及。"武泉之事总也捂不住。"怎么个不动法？三万铁骑，想装作若无其事忍下这口气，也还得看匈奴人许不许。窝囊！

"皇上，冲突不可起，但防御亦不可缺。"孙预淡淡地吐出一句话，眼神异常深邃，仿佛有某种深暗的光在闪动，如夜空般阒暗，却隐隐有一线光亮透出。他长身站起，走到皇舆图下，"弱不敌强，不可以软碰硬；然以弱事强，则当柔中有刚，不可助其气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天都西北的原州，"原州偏于国之西北，而匈奴之于此处例来不作侵夺之径，只不过是袭城夺粮。可而今匈奴大兵破城，想是由胭脂堡一路南袭，其心始凶。若不增兵相援，只怕那匈奴兵觑空便夺了泷水郡，直下洮关。"洮关之后便已入中原之界，到时那匈奴人居高临下，便是在天都的头顶上练武了。

妫语听了这话，也在心底反复盘旋，"离原州泷水最近，又可调兵的就只有安平府的兵马了。"

"臣以为常玄成可用。"

"就是破青王叛军有功的常玄成？"

"正是。"

"好。知云，你立刻嘱喜雨发密信给安平常玄成，嘱他可便宜行事，征调安平、原州兵马。"

"是。"知云知道此事刻不容缓，一见吩咐，立时下去告与喜雨知晓。

"皇上。"木清嘉一直坐于一侧沉默，此时忽然插入一句，"战备一妥，当以和为上。遣使和议，使其见好就收。"他原先亦是激进，然听了孙预一席话后，便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神志立清。分清了轻重缓急，国不强，兵居弱，确非可一争高下的时机。此时求和，意是求稳以兴国强兵，他朝反击。

孙预与妫语对视一眼，欣然颔首，"甚可。"

话至此时，木清嘉忽然站起了身，目光有些激切，"卑臣保举一人，可为出使匈奴。"

"哦？"

"黄州苏凌。"

孙预忽然眼皮轻轻一跳，暗讶木清嘉居然也会知道这个人。

"此人虽未入仕途，然远见卓识，绝非凡俗，由此人出使，卑臣以项上人头保其必成。"一番话措辞激烈，木清嘉素来沉稳的脸上亦泛起心绪澎湃的微红。

"黄州苏凌？"妫语全然陌生，不由看向孙预。

"臣也听过苏凌，其人果如木大人所言，才学堪当一代风流。臣以为可用。"

木清嘉见孙预如此说，倒也怔了怔，未料孙预也听过苏凌的名字，且似乎相熟颇深。

"好。那明日便发文寻访此人。"妫语看了眼沙漏，对木清嘉道，"你且跪安吧。有苏凌的消息，便报于有司。"

"是。卑臣告退。"木清嘉起身跪安而出，对于女皇与孙预君臣之间有如此默契，微觉讶异。不是说女皇乃闻氏二女么？

"苏凌是谁？"妫语随意地孙预对座坐了，问出纳闷了有些时候的问题。如若那个人真有这样的声名，如何她不知道？但如若是无名小卒，何以他孙预会知？木清嘉会荐？

孙预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只觉冰冷一片，便拉过来在自己两手间捂着，"说到苏凌，还得由承建元年，你登基时算起。"

"我登基？"妫语讶然，心下又有恍然，怪自己不知情了，那时的她还处于朝政之外，忙着谋划亲政还来不及。

孙预笑看她一眼，沉沉地说了两个字，"撤藩。"

黄州苏凌的才名是因藩而起，却也是因藩而寂。早在妫语登基之际，他已直陈投进，极言藩祸虽隐却危及国本，当及早绸缪。当时，位居摄政王的孙业环见了便暗中查访其人，并录入幕僚。后来孙预启用柳昌之，并派他作了长泉的监察使，为的就是可以压一压南王。而此后，苏凌屡出奇谋，牵制四藩，不然以南王如此躁进之人，焉会在新皇登基了五年之后才兴兵要反？正是因朝廷争取到了这五年的准备时间，在日后与藩兵相抗时不至于处处败绩，并终于反败为胜。对于平藩，苏凌功不可没。"可是，苏凌如此谋划，终也招来南王忌恨，此际正在承建四年。"

妫语沉默，接下去的事她已能猜到三分，承建四年，正是朝廷与藩王一触即发的时候。四藩拥兵一方，兵力雄厚，于朝廷来说，是能拖一时是一时，不得以，但只有牺牲一个苏凌了。这举动在妫语看来，其实也的确憋闷至极，正如同汉景之于晁错，不得不为，却也是不该为之。

"当时只好以科场舞弊一案，将其牵连入内，永不得再入仕为官，并将其发配陈州一年。"孙预的话里杂着浓浓的叹息，深深沉沉，"本想让他暂居陈州以防南王暗算，谁知他一片拳拳报国之心，竟丝毫不顾一身安危，重返夷州，经略安排，与当时府衙、总兵多番密晤，甚至还有一些书信辗转投到摄政王府。至承建五年，我收到了最后一封长长的奏牒。"孙预闭目长长一叹，"那是碧落长远的国策，撤藩在即。但却言明了三藩先除，缓图麟州，富民强兵，肃清海防，再图经略北防，远交突利，近辅羌蒙，如此方可与匈奴一战而决胜负。方可耗麟州之兵，以伺撤麟州之藩。苏凌是算到了几十年后啊。"

妫语静静地听着，这话与木清嘉所说的是如此相似。因着孙预话中的那份悠长的惋惜与追思，也因着苏凌雄图伟略的谋划，她竟似一步步地看到了碧落的未来，山河表里，江山多娇，总有一代又一代的英雄豪杰，谋臣文士为之抛洒热血，鞠躬尽瘁。

[50楼]|Posted:20070329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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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三章发轫苍梧

算科一试方落，武泉失守的事也终于传到朝廷百官的耳中，一石击起千层浪，朝廷顿时乱成一片。激进者纷纷要求一战，绥靖者则又一味退让，甚至说打不过不如割洮关以求边关安宁的都有。几番朝会下来，把妫语气得脸色发青，两方都是胡闹，却俱在那边死谏，以为自己真能搏个直臣的美名！而真正有些看法的人，却因着这混乱的朝议而根本出不得口，一说话便得罪两方。唯一可堪称幸的便是此番闻家倒是出奇的安静，没有淌这趟混水，让妫语省了不少心力。

但极为敏锐的麟王却正挑上了这个时机上奏称病，并声称关外匈奴兵时有侵袭，早朝廷一步要求增兵为援。增兵自是不可能，但要再想调动麟王的一兵一卒，只怕也是难了。

正在这个气头上，而朝会上又是吵吵闹闹，三天过去，已是妫语所能容忍的极限。眼看着孙预已差不多布置好，她便开始发难。刚好有一个自动跳到这个刀口上，吏部司封员外郎孔仕在眼见着主战的简居道遭了冷眼，便自以为是的觉得皇上的意思必将倾于主和。于是这一日无所顾忌的在紫宸殿上大放厥辞，说什么傲民举事，虽成不荣，兵事一起，必重挫百姓，洋洋洒洒，滔滔不绝，目中无人地在殿上说得激进派是多么得祸国殃民。

"臣以为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才不足以有众，唯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夫圣君治世，怀柔四方，以德来之，宣教化于蒙昧，使其民风自醇，则不费一兵一卒，兵患立消，无敌无寇矣。"

妫语单手抚眉，揉了揉拧得有些酸疼的眉心，逸出一声冷笑，"那依爱卿之言，只要敦行教化，则关可以不守，兵可以不陈，城可以不固，国可以无防了？那如若外侮凌辱，国之尊严何在？国破城亡，百姓的性命何在？君王的尊严何在？君辱臣死，到时你如何自守？"

"臣......"孔仕心中一虚，在那样凌厉的瞪视之下几欲立时拜倒，但他觑着同班朝臣，个个都面带冷漠，不知哪儿冒出一股迂气，强直了脖子，大声道："皇上，教化仁德乃立国之本，兵事其实为辅，是末者也。本末有序，皇上岂可舍本而逐末，弃百姓疾苦于不顾，妄行兵役，驭民不堪......"

孙预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眉峰渐渐拢紧，出列打断他，"孔大人，你方才所言，只怕并不为确吧？"话中含意很为明白，是让他可以住口了，谁知那孔仕一时头脑发热，竟顾不得君臣之仪，反而上前一步大声道：

"皇上，自古贤君圣主不以武事耗国，不以军辎压民。前朝殇帝，好大喜功，战祸连连，四邻不宁，只得群起以攻之。殇帝不纳谏言，致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终至众叛亲离。皇上，先祖打下的基业啊，万不可轻动以毁......"

"你说什么！"妫语美眸一眯，好一个孔仕！拿亡国之君与她相比？！先祖打下的基业？这是喻指她来路不正了？好啊！她这样一路隐忍是为了什么？要不是为了这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她早就引藩兵乱起，铲了闻氏一伙人了。

冰冷的话锋直副孔仕，让他猛地打了个激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犯了大忌讳。他忘了，女皇本是继嗣入宗之君，最最不该提的就是"先祖"这个字眼。他脸色变了变，此时激进派的朝臣俱是拱手站在一旁看好戏，而主和的一方却都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这样的话可能会把皇上推向主战一方了......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再说半个字。孙预本来就有些恼火，此刻更是冷眼相视。孔仕吞了口口水，找不着台阶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顶。

"皇，皇上，益民情风教，方为国家安然之本也。向使骐骥之局促，不如驽马之安步。皇上应当兼体广察，安可一意孤行，弃国家社稷于不顾，只为一时之争。臣不才当以身谏君！"

"大胆孔仕，你竟敢威胁朕！"妫语怒极，一下站起了身，几垂折在一处的博带因着动作的猛烈而滑至一边，荡起一阵拂动人心的轻灵的力度。在一阵炫目的怒光过后，众臣都凛了一凛，没有人敢逼视女皇美丽的盛怒。

什么骐骥之局促不如驽马之安步！什么一意孤行！她有过什么布置么？"就是你这等妄臣！见识短浅，却口口声声以气节自诩，动辄死谏。以卑主之名显其身，你置君主于何处？你置朕于何处！什么武事耗国，朕看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才是亡国之本！"妫语缓吸了口气，略平了平心中的郁气，"我碧落焉能有你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在朝为官，但念你好歹也是鸿儒举荐而来，朕就给你个机会，一旦匈奴兵退，就去把武泉给朕守好了。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怀柔四方，以宣教风化而御外侮么？行啊，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好好试试！若武泉有什么闪失，你也不用给朕回来了！"

主和派至此不由心中长叹，这个孔仕，欲进不得，反扯了后腿，这一次是让皇上下定决心以战为主了。

"着纪州、安平二省速援原州。另外，"妫语凤眸一扫诸人，叹了口气，"拟员出关议和。退朝。"丢下这一句，妫语转身离去，留下面面相觑，不知所从的众人。这一仗，似乎还是主和成了。项平与岳穹对视一眼，拱了拱手，各自散去。

只有木清嘉心中略有疑惑，这二省援兵原州不是多日前便已密折将兵马调令将给常玄成了么？怎么今日却还要重复下一次令呢？木清嘉纳闷在心，手中的笔却一刻未停，等记妥当，他收起簿子，跟着回署。似乎皇上是有意多重复一次的，那么是给谁看？

暮春时节，霪雨霏霏，细密如丝的春雨斜飘在禁宫四处，花木润得清清灵灵的，连泥土都透出些落红的芬芳来。孙预打着的绸伞只遮却了半身，齐整的朝服的袍角在暮春的烟雨中亦沾了些微湿，明显色泽深了些。他远远地走来，至廊中收了伞交给宫娥。明朗的俊容因撤去了朝堂上的沉潜稳持，而显得有些随意，竟似于轻快。这样陌生得让人讶异的面貌是如此清新怡人，以至于木清嘉在乍见的怔愣时有一瞬间的放松，禁不住也要微笑起来。

"参见皇上。"

"嗯。"妫语清丽的面上闪过怡然一笑。

孙预朝一旁捧着《起居录》秉笔书记的木清嘉看了眼，容色微敛，"皇上，苏凌的事，臣已查着了。"他语气一黯，"他于承建五年八月，在江平染疫，不治而亡。此是夷州知州呈来的户籍录要。"孙预将袖中的牒本交知云呈上。

妫语敛眉看毕，便递到木清嘉面前。而此时的木清嘉在听到那句"不治而亡"之后，那张平日里沉稳矜敛的面容，展露出惊愕中带着惨痛的神情来。他怔怔地接过：

"五年七月，江平疫疾肆虐，延及全省，殃者两千三百七十一人......江平苏氏凌者，年三十又七，疫亡。有一女，年七岁，下落不明。其家清贫，别无他物，唯录书四十六卷，辑录于衙......"

木清嘉眉峰皱得极紧，几抿成一线的唇有些抖动。......夫世之乱，在乎王权不强，王德不宣。是故有桐湘之乱。当今之世，藩兵自重，外寇侵辱，四边不靖，正是我辈之人当施才辅君之际......不测不克，濯征徐国。何时王兵当有如此不二威信，铲祸戡乱？

孙预与妫语看着木清嘉面有泫然之色，不由也有些意外，"你与苏士有过交集？"

木清嘉微闭了闭眼，唇色有些泛白，虽已经克制，却还是颤声而出，"正是卑臣授业恩师。"

孙预凝眉半晌，忽然提议道："皇上，苏凌大才有义，横绝一代，臣以为可入'贤良祠'，以垂后范。"如今正值纳贤之际，此可一举而两便。

"准。"

木清嘉撩袍跪倒，"卑臣代先师谢皇上隆恩。"他磕头触地，却并不抬起，"皇上，臣请皇上能将先师手迹交予臣整辑刊印。"

"不可。"孙预横出一步，他面带诚恳地对上木清嘉沉默的目光，缓声道，"苏士曾与臣也有过交集，据臣所知，苏士一生心愿皆落在平藩、海防、靖边这三事件事上了。木大人以为确否？"

"如大人所言。"木清嘉答得平衡，但目中的凌厉却丝毫未变。

孙预眉睫微垂，又问了一句，"那大人以为苏士的才学是在于用呢？还是在于显？"

"二者可有冲突？"木清嘉亦是不动声色。

对着这样一问，孙预却是缓缓一笑，与一直未曾开口的妫语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深沉，"木大人问得好！这二者间岂止是有冲突，而且这冲突还关系国运。"

"为什么？藩兵已撤......"话未说完，木清嘉自己已想到了这冲突何在。苏凌平生志愿首要便是平藩，承建四年时，朝廷对藩兵有顾忌，而现在，这威胁依然存在。"只要隐去平藩一则，不是就......"

"还是不行。"孙预再度否决，"麟王是什么人？苏士的事他会什么都不知道么？"而现在将苏凌的遗著公之于世，显然就是把矛头指向了麟王。他会忍下这口气么？光看此次不肯派兵的意思，就知其心不臣。虽说将苏凌入'贤良祠'是对他的一个警省，使其有所收敛，但也得在适当的范围之内。

木清嘉咬牙，"那么何不彻底拔了这根毒草？"

"时候未到。"妫语见孙预只是负手在侧，便知这话得由自己来说了。她目光定在皇舆图上，与麟州相交的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麟州哪里只是一棵草？那是一棵树。根子扎得太深，盘根错节，牵绕了整个儿北防。在我朝南有海寇扰乱，北有匈奴压境的局势下，怎么拔？更何况谁有这个能力拔得动，拔得起？木清嘉，你行么？"她回过身，清澈明亮的眼神，直直探向他。

木清嘉缓缓吸了口气，终于道："卑臣......现在还不行。"

"时机总会有的，只要你有这个耐性。"妫语淡淡流转出一抹笑，眼眸因长长的眼睫盖着而洒下一片影影绰绰，点点星光在其间闪烁，如此深邃，仿佛有一股吸力。"木清嘉接旨。"

"卑臣在。"

"制科之后，便领夷州监察使，巡视夷州，并暗中整辑苏凌遗物，探访苏门遗女。"

"卑臣领旨。"木清嘉将那个"暗中"听得分明。

"还有，这本夷州来的呈牒便烧了吧。"妫语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口气十分随意，但听入木清嘉的耳里，却于中透出丝丝深远的意味来。

只怕恩师之作，只得等麟王落彀之后才能大白于天下吧！

[51楼]|Posted:20070329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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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四章凤来仪

午膳过后，妫语漫看着皇苑里云影水声，鸟语花香的春景，忽然心中一动，"小秋，听说王熙的女儿已满百日了吧？"

"回皇上，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小秋略算了算，才答道。

"那，便去看看吧。"妫语回头一笑，春上眉梢，"你去准备几份厚礼，叫上知云、长光，咱们顺带着也瞧瞧这香市的热闹。"

"是。"小秋久闷宫中，听得此番能出宫赏玩，自是欣喜万分，连忙去告诉知云。

知云听了个大概，微一思索，便嘱咐道："补品之外，也去御药房带上祛解风邪的药。"

小秋略有讶异，但也深知宫中规矩地闷在心里，应了声便乖巧地下去了。

不一刻，妫语已一身轻便地走在宫外的路上，水青色的春衫，简明而精雅，不饰坠物，却平添几许明朗。任是她身量纤秀，这一身男装仍是透出满身利落英姿，只略略显得柔弱了些。

因妫语想看看朱雀之盛况，所以一行人便由午门而出。知云、长光、小秋三人随侍在身后，但三人长相亦是不俗，又俱是锦衣华服，这般走在街市上，便时时有人侧目。朱雀荣集天都之繁华，勾栏瓦肆自不会少，当铺赌坊，穿流如梭。一行过章台巷，更是婉转娥眉，莺啼燕绕，一些高阁伶人亦是拨弦弄丝，声传几里。

妫语有些好奇，只是碍着毕竟身为女皇的面子，心思虽动，却也不能就放下身段跨进那一步，甚至连停一停都无可能。只是，因着心中那份想见识见识的好奇，脚下却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子，于是，一阵嘻笑便传入耳中。

"呀！你看那儿！好俊的公子呀！"

"嗯，简直就是神仙般的品貌！"

"可不是可不是！光是这副相貌，长在女人身上就能把'清露阁'的绮月给比下去了！"

"呸呸！人家好端端一个清隽公子，怎么能拿来和一个歌伶比！那绮月只会端个架子，又几曾见她露个笑脸？"

"是啊！人家身段高嘛！"

"哎！就不知那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了？"

"能带着两个侍从一个丫鬟的，想也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呀！你看！那两个侍从长得也很俊呢！就连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都模样儿清秀。啧啧！保不定是哪家王府里的小王爷呢！"

"咦？真的呢！"

知云与长光向来平和淡定的面容不禁有些抽动，身后的小秋早闷笑得连脸都快胀红了。妫语不以为意，只回过头来朝二人上下望了眼，唇角微勾，虽未笑，但那双凤眸里已满是点点笑意，直瞧得二人把脸给憋得通红，瞬时一口气上来，知云与长光都不由朝那馆阁处横了眼。

"呀呀！他们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一阵惊喜的欢呼传到耳里，妫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疾步走到拐角，小秋已捧着肚子笑弯在墙根上。

妫语满眼是笑，竟似每一根眉毛，每一屡目光都浸润了笑意，很轻快，还带着些儿淘气。"啊，我瞧瞧！嗯，以前还没仔细看呢！原来长得真是不俗哩！"

知云与长光顿时黑了脸，抿着唇几透出几分咬牙的意思来，知云再度朝那处只露出一角飞檐的馆阁瞪了眼，上前对着主子道："主子，侍郎大人的府上还得再转个弯才到。"言下之意，便是催促其快走。

妫语笑着点点头，倒也不再笑话他们，"嗯，还有正事。"她举步欲往前走，谁知方才还一脸别扭的长光，此时却倏地抢到她的左侧，一身平稳的气息顿变，透出些警戒与森寒来。

"怎么？"妫语蛾黛轻轻一拢，饶是细致婉约，但衬着这一身的男儿装扮竟也透出几分决断来。

长光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朝一个方向看着，薄唇微抿，淡淡道："主子，咱们快些走吧！"

妫语微讶地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儿正是一座高阁，青瓦朱檐，只是略微精致与花俏些。但那阁中却坐了一名女子，雪白的轻绸，因隔着有些远而觉得似是笼着烟笼着雾，看不清长相，连轮廓也瞧不分明。只略微能看到那女子似是抱着一把琵琶，隐隐地传来几许幽幽的浅唱。妫语有些怪异地瞧了长光一眼，无甚危险哪！怎么长光竟是那般警觉？

她想起今日的正事，便不再追究，只淡淡一颔首，"嗯，走吧。"妫语走了几步，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盘旋着她，似是被人如影随形地注视着，隐在背后的，极难忽视。心头一恼，她顿下脚步，作势欲回头察看。但长光却在身后微躬了躬身道："主子，走吧！不碍事。"

妫语皱着眉朝他看了眼，只好继续往前走。这时微风吹来，竟似有股幽怨的琵琶声隐隐传来："......寂寂青楼大道边，纷纷杨花绮窗前。池上鸳鸯不独自，帐中春帏还空然。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天都春风早吹度，奈何桃李片时妍。我心欲付瑶琴诉，一曲宫词痴心叹。裁就尺笺复饲鲤，传情鸿来路几千？想君胡如咏《蓼萧》，红烛寒光只梦残......"

女声婉妙，意蕴其曲，竟有种袅袅不断的妩媚相思流转于歌声中。妫语当下停住了脚步，朝身侧熙攘的摊贩一看，正见着贩售竹笛竹箫一摊，她嘴角隐隐噙了一味笑，只走过去挑了管削磨得还得光洁的笛子，随手便放于嘴边，气息轻轻一吐，笛音便颤出那层薄薄的竹衣，与那琵琶声相和，竟似春燕追逐嬉戏，轻快怡然。

妫语好心情地立于一边，避开人群，只把眼望着方才有位女子坐弹琵琶的那个高阁的方向，心弦一松，直把数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笛音轻亮，直追云霄。渐渐地，与那琵琶的轻柔幽怨相脱，只似是一只鸿鹄，直引碧霄，顿时宇内一阔，极为清朗澄澈。不知何时，那琵琶声已停了下来，只余这愈震愈高的笛声盘旋绕梁，点水穿花，携柳拂絮。街市上的人不由都驻足而听，只觉那位隐在一角幡布后头的公子气度淡定从容，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不俗的优雅来。

半晌，笛声如那振翅于飞的征雁，终于缓缓歇下脚来，音渐趋缓，亦渐趋低，终至不闻。妫语呼出一口气，面上犹带笑容，那一瞬间的清艳照人，直把近旁的三人看得呆了过去。

停了会，方才那不知何时停了的琵琶声忽然又起，只略略弹了几句，"柳丝儿长难系征马蹄蹄，只落得泪儿空留，心儿空系......"

"呵呵"妫语不由一笑，只觉今日这番比奏煞是有趣，看了眼天色，觉得时辰实不宜再拖，便拍拍小秋的肩，"走了！"

"臣不知圣驾幸临，未及远迎，还请皇上恕罪。"一迎入府门，王熙立刻引了家人跪见。

妫语摆摆手，"今日本是微服，若你来迎了，岂不白白走了这段路？"帝王出行自有规矩，骖乘、侍卫、鸾舆，哪一样少得了？"都起来吧。今儿我来瞧瞧姐姐和外甥女，不用摆那些朝堂上的死理压制人！"语气含笑，竟有十分的亲切和煦，听来让人如沐春风。

"谢皇上恩恤。"

"臣妾谢皇上关切。"

"哎，起来，起来。"妫语将二人亲扶起来，"孩子可满百日了？"

"回皇上，昨儿刚满百日。"

"哦？可抓了什么？"百日便有抓周之仪，碧落风俗，既便是贫户人家也须放些物件儿让孩子抓选。

这是家常话，所以众人也都放松下来，闻诉面带温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颜，使得她本就出色的面庞，更添几分动人的美丽。

"抓了，抓了支嵌着珍珠玛瑙的翡翠簪子。"

妫语盈满了笑意，看了圈众人，"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可见日后也是个上等富贵的小姐。"

虽是黄金圣旨口，但在这时节说亦是随口道来的应景话。只是因着妫语的目光在身上略略一顿，王熙便觉出些味儿来，"谢皇上金口。"

"取了名儿么？"

"回皇上，前儿刚定了名，叫琚儿。"

妫语缓缓点头，"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既叫琚儿，便须有琼琚相匹，方才是有名有实。知云。"

"是。"知云立时将一只锦盒奉上，呈至王熙夫妇面前。里面正躺着由温甸上贡的绝品芙蓉玉佩一枚，上雕有"花好月圆"图景，名玉精雕，端的是好价值！

"臣谢皇上赏赐。"王熙小心双手接过，交予妻子。心中只是琢磨着方才的那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话，颇费思量。

"啊，前几日春雨绵绵，天候时冷时热，不知萧士的病怎样了？"妫语看了眼外间的天色，万里云淡，这春日的天便是这般，一连晴上个几日，便热将起来。

王熙马上接了令子，"回皇上，萧士的病已大好了，只是还需好好将养，臣已将其接入府中请大夫好好照看。"

"哦？就在府上？"妫语沉吟了下，"那便去看看吧。"

"是。"

于是一行人便往后园一排竹榭行去。王熙一个兵部侍郎本不会有这般大的园子，但因闻诉是当今太傅长女，铺张自是有的，这般叠山理水的巧构，也颇能怡人。妫语当然瞧在眼底，却也并不追究。

萧水天意兴倦怠地想练练字以为排遣，谁知写下去，一番心思顿时彰显。本是百无聊赖之作，到了纸上便成了一首《子矜》：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萧水天不由自嘲一笑，如一日能当三月来思，倒也不失一种妙处。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顺着明亮得有些刺目的光线，萧水天竟看到了一抹早在脑海中出现几千几万次，却始终不相信能真的看见的身影。

妫语，一身水青色的春衫，清丽简洁，雍容而高贵，她负着手立在玄关处，噙着的笑意，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皇......草民不知皇上驾临......"萧水天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激动，磕头行礼。

"快请起。"妫语唇角含笑，气度随意又不失雍容，目光如织，并不沾一丝方才街上的轻松疏荡之所。"这几日，病好些了吧？"她朝他上下一打量，眼神流露出一分极淡的不赞同来。萧水天原本是个颀长而俊雅的文士，满目的自负从容，怎么一场病下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形容枯瘦，双目下陷，眼神黯淡，似是什么重挫了他的锐气，让他这般颓唐，近于自弃。

萧水天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他抖着唇叩谢，"谢皇上垂恤，草民，草民已大好了。"话中似乎带着几分委屈得解的哽咽。

王熙见此，也忙在旁道："萧士可经好生养病啊。皇上此番亲视，可见圣恩浩荡。"

"是。是。"萧水天哽着声在旁应道。

妫语见状，也微微叹了口气，心知他许是为此次因病未能入试而伤神，以致于如此伤身。当下也不另作宽言，只是轻轻道了句，"不错。萧士要好好打起精神来了。制科一试就在五日后，这一次可不能再少了你呀！"

此话一出，萧水天大吃一惊，一双盛满惊喜的眼眸直迎上妫语温和的目光，"皇......皇上......"

制科入试之员必当是有功名之人，再不然也须是个有封荫的子弟。他一介小民，无仕无荫，怎么能进？这吃惊，连王熙亦是琢磨不透女皇的想法。

妫语笑笑，不以为意，"朕记得令尊萧达曾戍守陈州，颇有功勋。先皇未及封侯......朕也是近几日才想起来。便这么着吧，封萧达为靖边侯。"碧落朝荫制，当以侯爵以上，方可嗣爵。此一定名，便是给萧水天平白封了个侯爵。

王熙马上会意，"恭喜萧侯爷。"

萧水天直听得这一句才回过神来，立时磕头拜谢，心中似是炸开一团心花，闹哄哄的，扎人得很。终究是士子出身，那番建功立业的期许是永存心间的。"谢皇上隆恩。萧水天自当竭诚其能，以报皇上提携之恩。"

"呵呵，这下萧侯爷的病该要好得快些了吧？"王熙在旁开了句玩笑。

萧水天俊脸微红，本是消沉的面庞泛起昔日的容光，谈笑生风，"疾者，如火，皇上釜底抽薪，焉有不灭之理？"

到底是聪明人说话。妫语淡淡一笑，眸光朝王熙一掠，后者随即道："皇上稍坐，臣去吩咐备宴。"当下，王熙便引着闲杂人等退到了竹榭之外，拣了几个亲信守在边上听候差遣。长光与知云自是不能离得太远。

"知云给王大人贺喜了。小姐生得粉面娇容，日后必定贵气临人。"知云眼见着无事，便与王熙攀谈起来。

"承公公吉言。"王熙早听说知云、长光、喜雨三人是女皇身边的红人，此番也不敢稍有怠慢。

知云只是一径儿和气的笑堆在脸上，眼眸略略眯着，看去只见伶俐与讨喜。"大人，听说今年的香市比往年都要热闹，直把朱雀街给闹腾得晓夜相继。"

"是啊。不瞒公公说，此番香市因藩乱大平，各地，特别是三藩旧地儿的物产民风都带入了天都。百姓大都喜欢赶新鲜，自是把香市哄抬得胜过元宵。"王熙招了侍女在亭子里摆上茶水点心，招呼宫里来的三人坐用。

知云拿盏茶轻啜了口，手只随意地翻折着袖沿，"嗯，今儿我等也随着皇上开了眼呢，直从朱雀街一路过来。"

从朱雀街一路过来？王熙略一皱眉，帝王出行最应谨慎，可女皇却只带了两个内臣、一个侍女出行，都是些招人瞩目的主儿，也未必抵得了什么事，若叫什么地痞流氓寻了衅，怕不惹出事端？怎么着也不光彩！王熙很不以为然，却也只能闷在心里，当着他三人的面只是问，"那儿人多物杂，只怕扰了皇上的兴吧？"

知云又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没啊。皇上兴致好得很，还和一个歌伶对了一曲。皇上的技艺是不用说了，但听着那女子的琵琶弹得也不差哩！啊......对了，王大人，您可听说过天都有些儿名气的伶人？"

王熙瞧着知云淡明的笑意，略想了想才答，"勾栏瓦肆间有'三姝'，俱是名闻天都。一个是'撷珠楼'以舞姿胜人的鬟飞，一个是'百媚堂'以善弈名闻的扬灵，另一个便是'垒玉楼'以韵律显能的箫钟......不过还有两个也是天都曲艺方面一等一的角儿，一个城北琴家的长女琴笺，一个便是新近声扬天都的绮月，她......似乎是'清露阁'的首牌歌伶。"

"噫！原来天都竟也有这般风月无边哪！"知云笑戏一语，与长光对视一眼，只管喝茶。

妫语若有所思地看着由窗棱中射入的束束光线，"坐吧，朕有些事想问问萧士的看法。"

"谢皇上。"萧水天听出了话中的重视与距离，心下有默然，亦有欢欣，一喜一伤，辨不清是何滋味。

妫语沉吟半晌，终于将目光放到他身上，"令尊曾戍边几载，对于边防......或者匈奴有何看法？"

萧水天一愣，随即想到近日来天都遍传的武泉失守一事，他想了想，"先父曾言，碧落之所以屈从匈奴，是由两则。一则乏将，二则贫弱。"一语毕，他朝妫语看了眼，见她眸光深沉，只有深思，未见不悦，便继续道，"碧落虽立国近百年，民丰物阜，然只在自给，国库未充，兵卒不养。民只安其乐，未忧其患。土地虽广，好战则民凋；中国虽安，忘战则民殆。如今民忘其战备，实可危矣。"

萧水天低回一叹，看着沉默深思的妫语，又道："兵者有云：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能击不能，以教卒、练士击驱众白徒，故十战十胜，百战百胜。今碧落地广物博，人才辈出，且长治久安，按兵言五者已当其二，可如今却处处受制，风行教化，当可一缓。"

妫语皱眉思索一阵，忽然抬眸问："那何以说贫弱者？"

萧水天双目灼灼，虽带病容，看来却神采勃然，意气逼人，"圣主治世，几代太平，然富者，朝官而已，积贫者百姓，积弱者家国。"

妫语眉宇一沉，缓缓吸了口气，萧水天何其凌厉，话锋不偏不倚，竟是直指最为棘手的吏冶。贪！户部是这样，朝廷上下又有哪一部门干干净净？

"皇上，若要靖边，当先图二，一为海防，二为麟州。而这二者当有三后盾，即赋税、军饷、兵源。"萧水天更进一步，"这三者归根结蒂，只一个字'钱'。"

妫语秀眉拧得更紧了，直抽得鬓边的经脉胀得发疼。萧水天的话自是清醒的话，但有清醒的话，清醒的人却不一定能办成清醒的事。这么个人人有份的大毒瘤怎么除？一动刀子便是举国皆痛，而有些人，虽贪吝，然政绩斐然，新政缺不了这样的干将，换不得更动不得。萧水天的话固然是一针见血，但到底未曾看到朝局的那种稳定下的巨大牵制。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妫语默然半晌，长叹一声，继而将话题轻轻挪开，"此番议和，你有何看法？"

萧水天知这事一时也难下手，这些话虽听入她的耳中，但毕竟制肘连连，当下也便顺着她的意，把话转开，"草民以为，与撑梨孤涂谈，不如同匈奴大相乞回河谈。"

"哦？"妫语一笑，这倒是与孙预、岳穹的说法不谋而合。

"匈奴现今的单于剌刺原是先大单于的三弟。他是趁着大单于病重，且其子撑梨孤涂率部与羌蒙作战时，弑兄篡位。事后凭借自己的十万铁骑才使得众部伏顺。待得撑梨孤涂回去，匈奴王庭早已是剌刺的势力，一着不慎，便遭监禁。但没过多久，听闻撑梨孤涂与其余两部首领有密切来往，又碍于他在匈奴部族中有极高声望，剌刺除之不能，才支他率兵攻掠我国边关。"萧水天咳了声，再道，"草民以为，撑梨孤涂的野心不小，看其率部南侵，已直下三关的气势便知，且其到现在，仍屯兵洮关之外与常玄成将军的援兵相阵。只是他手中的兵马俱不是他的亲兵，统兵之权实际上又制于剌刺之手。而剌刺却并不乐见这个与其有杀父之仇又直接威胁到其汗位的侄子屡建功勋，所以，只要能周游了剌刺，便可制肘撑梨孤涂。现在剌刺身边最受宠的便是大相乞回河，而这个人贪财好利，若能拉拢他，则洮关之险可解。"

一席话落，萧水天原本苍白的病容也因这意气使然而浮出微红。妫语拊掌而笑，目光饱含嘉许，是激赏，亦是惜才。萧水天困居于一小小书斋，却能尽知天下之事，这番论调，比之孙预与岳穹，实也不惶多让啊！"呵呵，碧落怎可少了你萧水天啊！"

萧水天淡淡一笑，有自矜，亦有一抹失望。碧落不可缺，只是碧落不可缺......

[52楼]|Posted:20070329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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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五章太清一和

直至用过晚膳，妫语方才回宫。虽略有倦色，却仍是往安元殿走。宫人掌着灯笼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她。然而在整个禁宫浓郁的黑暗中，妫语觉得，她这一方的光亮是如此脆弱而飘渺，仿佛风沙一起，就会吹灭似的飘摇。

禁宫依然是很静的，除了风声，便是晚虫低吟，偶尔有惊月之乌飞过，带过凄风似的啼声。因为是春日，还稍稍生动些，清晨一起，总有百鸟啼晨，再挨一会儿，便是蜂蝶争春。她微合了合眼，神色淡明，在灯笼明明晃晃照着的夜里，忽隐忽现。

"今儿有什么要事么？"落座后，妫语扫了眼堆在面前的奏章，一手取了翻看，一边执了朱笔。

"回皇上，台谏院正卿何秉有一道表疏。"喜雨由衣袖中抽出一本奏折，呈了上去。

妫语将"准奏"二字写在方才取阅的那道表折上，才将笔一搁，把折子接了过去，"他说了什么？"

"何大人参劾常玄成将军私调兵马。"喜雨说得沉稳而小心。皇上是早一步授了密信给常玄成的，但有些事，终究不能摊到台面上来讲。先斩后奏，终是不合礼法，且有乱朝局。

眉峰一拧，妫语将手中何秉的表折粗粗一阅，不由叹了声，"文臣武将，文臣重法统，君命至上。武将尚战机，君命有所不受，自古难调啊！"

"皇上，要留中么？"

妫语想了会，心中已有决断，"不，不必。明日早朝时廷议吧。立条规矩出来也好。"她眸光沉沉地看了会灯烛，忽然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喜雨微怔，随即回道："四月初十，皇上。"

"四月初十......制科近了吧。"她忽然转回脸来，"算科进士的名册誊出来了么？"

"已呈上来了，在这儿。"喜雨在一叠子奏本中抽出了礼部的公文。

妫语细细瞧了遍，"明儿罢朝，将前十子召来安元殿，朕要见见他们。"

"是。"

"对了，孙须的伤养好了吧？"

"回皇上，孙将军的伤早已养好。"喜雨脑中灵光一闪，摸着女皇的意思，就又补了一句，"已于三月前便入营练兵了。"

妫语朝他瞥了眼，微微一笑，带上了几分明了的嘉许，气氛顿时一松，喜雨自觉，不由也跟着放松了崩紧的面皮。

"那你拣个日子，咱们去看看他练的兵。"

"是。皇上。"

"诸位臣工，昨日台谏院正卿上了一道劾表，劾的是常玄成。今儿，大家便给议议。"妫语淡淡一扬手，"知云。"

"是。"知云接过奏章，清越的嗓音便在紫宸殿中回荡起来。

"臣闻兵者，国之利器也。其刃既能伤敌，亦能伤己。非亲掌于君王之手，弗能也。令不擅出，方为保国之用。今安平果毅都尉常玄成矫诏出兵，虽后确阻匈奴于洮关之外，然其行不惟君命。名不正，师出乃私，于国君之安危，实不可不正刑名。陛下严法初修，始发大号，若姑纵其行，便为二言，如此，八表生疑心，四时失大信。臣诚智识短浅，窃为陛下惜之。故请奏劾都尉，以明国法。"

知云的声音一落，朝堂上蓦地静了一阵子，又复热闹起来。众臣都开始私相议论，各持己议而争。何秉四平八稳地站在一侧，一向耿直而沉默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柔和了过刚的气息，似是一位欣慰的老人瞧见了子女的成材而终能独当一面的情景，期盼已久，而终于到来。

妫语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放到闻谙身上。闻谙一怔，似是不解，一旁的水扬波却悄悄在一侧说了几句庆。闻谙点了点头，便出列朗声道："皇上，臣以为常将军虽有过，然不足以罚。"

这一声话落，朝堂里又一静。孙预颇有些思量地朝水扬波看了眼，继而又将心神放在闻谙接下去说的话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审时度势，胆大心细，弼违救失，不以自身为念，终使洮水郡得以保全，匈奴强兵得以被阻关外。此为舍己身之义而救国于危难之举。臣以为非但不罚，反应嘉奖。"

孙预瞧见妫语缓缓点了下头，心中忽然有些明了。常玄成是老将，用兵素来颇有章法，且因长居军中，又心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如发，比之胡前自是资历老得多。因此，对于朝廷与统兵之间的微妙对峙，他是极其洞明于心的。又兼之为人谨慎，会连支会朝廷一声都没有，就发兵救援么？且他统率的还是三州的兵力，没有君主的授意，他再救急也调不动三州的兵力。

这么说来，她是早在兵部简书之前就已知晓了？匈奴异动，局势微妙，兵部其实早在年前便有一份公文投来，只是当时竟无人提及。这其中的缘由，孙预猜着八九分，再加上今日的动静，便是十分确定。如果常玄成必惩，其罪可大可小，一旦罚了，作为君王的面子摆不住。而若要从中开脱，必会翻到前案，这一牵连，只怕自己的三叔也会给扯进去。

此时左谏议大夫文彰邺已出列相驳，"臣以左丞大人此言差矣。臣闻古语有云：'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常玄成违制矫诏，以错行始，纵后微建薄功，然情何顺而不可徇。今碧落新法方由皇上着楚宋二大人修定，正当立民立信之际。必当有法因循，违法相究。正如正卿大人所言，圣上新法始颁，当取信于民。"

"文大人话只讲了一半，'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可今常将军却是'功当其事，事当其言'非但无理可诛，且有理当赏。将军远在边塞，战机一现不可再求，他当机立断，发兵相救，守住边关，阻劫敌虏，正是将士之本责。何罪之有？"水扬波浅浅淡淡地又驳了回去。

文彰邺一噎，随即又想反驳，却被妫语扬手止住，"摄政王有何高见？"

"圣主不以纤恶盖大善。臣以为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边关战事若须事事禀圣而方可定夺，则将者何用？"孙预说得温温吞吞，但其平缓的语势中自有高屋建瓴的凌厉。

妫语轻轻将眉挑着，微沁的笑意铺在眼角，温润如玉。"爱卿所言有理。太傅？"

孙预听得这一声相询，却是在心底暗笑了声。这一手棋，她下得漂亮！

闻君祥虽与常玄成有隙，但眼着着儿子都出言相助，便也不再为难，更何况，今日他出言相救，不过是顺水人情，但在朝官眼中，却是他闻君祥不计前嫌，以公为上。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他又何乐而不为呢？想停当后，他便稳如泰山地答道："古语有道：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今匈奴兵犯北防，一路势如破竹，国近于危难。而常玄成能体国之急，挽危于万难，阻敌虏于关外，实是功勋一件。胜出之将，若以微罪而罚，臣以为此不但贻笑外邦，更寒军心。"

到底曾是兵部武将出身，闻君祥于军政上的头脑仍是相当清晰的，一时朝中再无二话。

妫语见大势已定，便决断道："太傅之言甚是发人深省。国有外患，尔等更当戮力同心，君臣一体。兵戎者，卫国之本也。民忘战则殆。我朝现今缺的就是将才。常玄成骁勇，虽有违制统，亦不失为良将一员。中书舍人云献。"

"臣在。"

"拟旨。申饬常玄成未请旨而率行之过。然因其统军有方，力保边关，功过相抵，另赏黄金百两，进一级。"

"臣领旨。"

妫语朝何秉沉默不语的身形看了眼，神色亲和霭然，"夫大利必有小害为之倪。何爱卿，你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何秉拱手一揖。

"台谏院秉国法而直言，不以功高者为怯，实是社稷之正臣。赏何秉、文彰邺绢帛五百匹，以滋嘉奖。"

"臣等谢皇上恩典。"

"文武殊图，勋烈同归。碧落当文武并重，方能共举盛世之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甪里烟桥第二次如此亲近地仔细打量禁宫。上一次是他中了第一名，在金殿上被召见的时候。紫宸殿是威严而堂皇的，近乎于华丽的铺张，朱漆金粉的硕大梁柱，撑起高高的屋穹，那样高，以至他总觉得当群臣响朗地山呼万岁的声音，要隔些时候才能传到穹顶，再被回传下来，构成弹向四面八方的一串音符，飘荡在整个亮堂堂，静穆穆地大殿里，震得人耳朵眼里"嗡嗡嗡"地直响。那时，他没敢抬头，自始至终，他只把目光放在脚下光可鉴人的汉玉地上，或者就是前面的玉阶，那儿雕龙雕凤，翔云瑞合，阳文斑斓。

这一次是皇上特召，他随着一同登科的几个士子以及德王与户部的要员风显明走进了禁宫－－这座在世人眼中无比威严而神秘的皇宫。甪里烟桥忽然间有些迷惘起来，经岁月打磨得异常光洁的青石砖大道，笔直通向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宫宇。而偌大一个禁宫，总有些散在四处清扫的宫人好奇而淡漠地瞧着他们，那种冰冷中又带着古怪热切的目光似是如影随行，不管走到哪处，转向哪边，都跟随在侧。这让甪里烟桥很不舒服，但一时又别无他法，他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宫宇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哨，二十步一哨，三十步一哨，五十步一哨，那些戎装侍立的佐卫执戟如雕般立着，似是已融入了这方天地，那般冷漠而严肃。

引路的是个年岁与他相仿的公公，淡明一如平江般清隽的面容，始终挂着亲切的笑意，眼角笑纹隐隐，如此明朗。但这样一个亲切近人的公公，却使得德王爷与风大人如此讨好陪笑不已。甪里烟桥微觉奇怪，他轻昂起脸，不意正好与那人带笑的面庞相对，清冷冷的眼神如一流初春的山溪晃过，微冷。甪里烟桥垂下眼，觉得那双眼里并无笑意，但那人却是笑得如此开怀地与他人说着客套话。

"王爷，风大人，各位士子，请在殿外稍候。奴才去通报一声。"知云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入内。

直到这时，甪里烟桥才仿佛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恍悟过来，他此时正与其他人站在阶前。而抬头，便是安元殿连宇层层的宫楼，天色并非晴朗，但这相对较小却锐意更甚紫宸殿的安元殿却撑住了这抹阴沉，硬是使天地变得高阔起来，而不露压抑之气。这便是禁宫，主宰天下的气魄。

他一直看着殿前那块书着"班序海内"的大匾，以至在受觐见时，脚下被那最后一级玉阶一绊，险些滚下来。惊慌中，一双手忽然在他腰间一托，随即人已稳稳站住。呼出一口气，惊魂甫定的他赶忙朝那双手的主人看去。

"士子小心了。前些日子才下过雨，这阶滑了些。"带着笑意的语声轻轻松松地解了他的窘迫，甪里烟桥忙道了声谢，看见那双手已收回到淡紫色宫服两侧，沉稳而镇定，仿佛从来不曾伸出来过。

这种镇定让甪里烟桥更为好奇，圆滑如此的公公为何会出手帮他？他记得方才他滑跤时，他与他相隔仍有些距离。

知云走在一边，感觉到甪里烟桥注视的目光，眉梢微挑，有一抹隐约的笑意溢在眼底。他意识到平州的"闲墨"有望得手了。平州素有三奇：一奇为平绣，用得是夷州的绢，学的是乌州的绣技，再配上平州的风物人画，端的是好价值；二奇为平江岩茶，那茶中绝品的滋味让人饮过难忘；三奇便是这闲墨，由闲人居的录妙闲人所传，墨色亮而纯，丰肌腻理，落纸如漆，万载存真，且其墨烟料质理坚细凝重，又加匠心巧制，或清雅高妙，或玲珑婉约，最是贵重。知云一向只好这个墨，屋中亦收罗了好些名贵的墨，眼见着这甪里烟桥由平州而来，又出生富商之家，自然不肯放过。

其实本来以他的出生是不得入考的，但因皇上着力赋税，有才者皆可取，也便收了进来，谁知还夺了个头名。但知云对于他特别留意的原因却不光是因为他中了头名状元，更重要的是他来自平州。想起平州，知云不免有些寥落，十五年了，自他七岁离乡，便再无机会回去了。一切有关平州的消息他只能从皇上的奏本或朝臣的议论中才依稀知晓一二。想起这些，知云又一阵自嘲，都无亲无故了，还想那儿做什么！

他瞥了眼甪里烟桥，名如其人！烟柳画桥，衣带当风，确是画般人物，是平江水洗出来的儿女。他冲着那双明明秀秀的眼微微一笑，发现那双眼中流露出惊慌的神色，不由又觉好笑。今次科考的两名状元还真是清一色的天真单纯哩！只是覃思还带着一腔抱负的清傲，而眼前这个甪里烟桥却是一派清涩，于沉默中微透出些灵动。这样的人，能在官场中混么？知云眼神一淡，敛了笑意，引众人入殿。

"臣等参见皇上。"

"平身吧。都坐。"妫语随意地将手一摆，"无须拘谨。今儿，朕想和诸位好好商量一下碧落的税政。"

"谢皇上。"众人纷纷落了座，因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圣，登科的几名士子多少有些紧张，一名士子在入座时因慌乱，还重重踩了甪里烟桥一脚。他吃痛皱眉，咬住了唇深深抽了口气，才使自己没叫出声，但也因着这一吸气，他隐约闻到一股药香，里面有着他平素最为讨厌的当归味。

德王在首席客座上欠身一礼，由袖中抽出一本户部的审计簿子，由知云呈上御前，"皇上，此是历年来赋税总目，请皇上过目。"

知云捧着簿子上前时，妫语却并未接过，反而是笑着朝那群只顾低着头的士子瞧去，"在座的都是算科的士子，论算术，当少有人堪敌了，你们来核核，放出胆子说，无论什么话，朕都恕你们无罪。"

知云于是又将簿子送至坐于靠前的一名士子手中。女皇面前，谁都想施展一下自己的才学，核帐，心算当然最重，而对于这个，速度至关重要。那士子目中看数，口中计算，一一报来，如流水般一会儿功夫便把一本审计都对了，然后合上将给后一个，起身向女皇一礼，"回皇上，学生赋然，已合完数目，分毫不差。"这般说话，自然又是向德王与户部的风显明讨了好。

知云看在眼里，微微冷笑。

后几人也都如此，直至传至甪里烟桥面前，他也没多说什么话，只翻开簿子细看起来，一页页，缓慢而细谨。德王早已放松下来，朝女皇觑了眼，见她神色款淡，便放心奏道："皇上，依臣看，今科士子出类拔萃，俱是国之栋梁啊。"

风显明也在旁附言："常言道圣主明而德才集，可见我皇德被苍生，恩化海内，是以天下才俊相集。真乃社稷之幸，社稷之幸！"

妫语似笑非笑地朝两人看了眼，不痛不痒地一笑，并不接话，瞅见小秋又捧上一盏汤药，脸色顿时有些微沉。她回过头，朝默立一旁的知云狠狠瞪了眼，唇角微抿。知云只作不见，从等了许久的小秋手中接过汤药，呈于御案一角，又默默退在一旁。

她叹了口气，正欲端起时，却听得坐于最末一位的甪里烟桥站起了身，沉婉的嗓音穿过了几阵阿谀奉承，直扑妫语面前。

"皇上，学生有一疑问，还请皇上圣惠指明。"他捧着审计的簿子，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之气。

"哦？"妫语朝他看去，淡黄色的文士春衫，轻薄飘逸，隐隐有种婉约之姿。这种感觉有些不对，妫语直觉地皱起眉，"你站过来些。知云，在前给士子搬把椅子过来。"

"是。"知云朝甪里烟桥看了眼，在御案一侧安了把椅子。

甪里烟桥捧着簿子上前，一心扑在数目上，自然也未注意旁人惊讶中略带不豫的眼神。

走得近了，妫语才细细把人瞧了通。这一瞧，便瞧出几分眉目来，她微微一笑，问得有丝亲切，"有何疑问？"

"碧落之国政所支细分者哪几款？"

风显明很不满意这个柔柔弱弱的士子这般没有眼色，当下便微哼一声，"甪里烟桥，你考取的状元难道是作弊得来的么？居然连国政所支都不知道！就算你不知道，难道连看都不会看么？计书上不都条条写得相当清晰吗！"

甪里烟桥并不以他的话而露出丝毫怯意，而是诚恳地看向他，"风大人，学生正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有不明。"他微吸了一口气，抬头向女皇看去，本是欲作打气的举动，却冷不防遭妫语的绝丽姿容给摄去了心神，一时间气堵在胸臆间，竟怎么也提不起来，只能这般愣愣地瞧着，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众士子因他一静，没了声音，便也都朝他看去，当然更是顺带着瞧见了碧落至尊至贵的女皇，一下子大殿里静默一片，针落可闻。

这情景瞧入德王与风显明的眼里自是有些讥嘲，但落入知云的眼里，却是暗暗叹息，这个士子，怎地这般没有计较！不过，话说回来，初见女皇的人谁不是这般呆头呆脑，想自己时常侍奉在侧，有时亦不免给瞧呆过去呀！如此想时，知云上前，轻轻抽了甪里烟桥手中的簿子，躬了躬身，"士子请落座。"

这一声总算把甪里烟桥的魂给叫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当下便红了双颊，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妫语倒也是从未被人如此盯着看过，暗里也有些尴尬，但瞅见红了脸的甪里烟桥，心中又有好笑。

"哼，甪里烟桥，到底有何话，怎么还不见说？莫不是存心戏弄皇上不成？"风显明冷笑出声。

甪里烟桥心神一振，思路顿时一清，把背一挺，朗声道："学生以为国政支出，细分为傣科、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通悬数物、仓库出纳、营造、佣市、丁匠功程、勋赏赐与、军资器仗、和籴屯收等十四项。"

"皇上，臣以为甪里烟桥明知故问，确有欺君之嫌。"风显明眉头一皱，隐隐有些猜到他想说的话，心中有些恐慌。

"你让他把话说完。"妫语冷冷地瞥过去一眼，已挟不耐。德王在旁看得心中一惊。

"皇上，碧落国政所支按理应与这十四项累加之数相合，方为审计之确。"他一顿，又拿过知云手中的簿子，"这边数目的确相合，但学生方才发现这十四项中有几个数目不对。仓库出纳与各籴屯收两个条目下，其数明显所录不确。"他将簿子送到御前，一一指与妫语看，认真的眼神中清明一片，"以常识论，碧落尚无如此高之出纳，除非是赈灾。但据学生所记，去年的灾粮灾款各州累加也未必有这一州之高。"

妫语顺着他指的细看，越看脸色越沉，直把安元殿的气息都沉沉地压了下来，使人几欲跪下请罪。待此二条一一过目完毕，她抬眸朝德王与风显明冷冷一扫，眼角已丘挟风雷之厉。"德王，你理的好帐啊！"

德王心中一抖，跟着一跪，"臣疏忽合计，臣有罪。"其实他本也有些委屈，户部的摊子岂是那么容易理清的？挑他来理户部，不过就是要逮他的错儿而已。

风显明见德王一跪，心知不妙，便也跟着跪地求饶，"皇上恕罪，臣，臣实不知有这等帐目......臣，臣......"他说出这句，又觉大大不妥，后悔不迭，一时支吾不出声音来。

妫语将簿子一把扔到二人前面，"从今日起撤去德王在户部之职，在家闭门思过。风显明，你欺君惘上，私改计书，交刑部审理，自己除了官服去刑部吧！"

"皇上，皇上......"

"怎么？还想朕亲自派人押送你们入刑部大牢么？"

"臣领旨。"德王与风显明无奈，只得起身退出殿外，临去前不忘朝甪里烟桥投去怨毒的一眼。

正在此时，甪里烟桥却拦住了二人去路，朝御案前的妫语一礼，"皇上，请再听学生一言。"风显明与德王虽有意外，却都站住了脚跟，朝女皇望去。

"你说。"妫语一摆手，表示同意。

"启禀皇上，其实碧落赋税之所以会有如此漏洞，皆由碧落税制不当之故......"他扬扬洒洒，娓娓将赋税之制的弊端细细道来，分析得当，精辟处，亦是一针见血，引人深思。在座的众士子不由都肃目而听，不时纷纷点头，心中钦服。

听了半晌，妫语也沉吟着思索起来，"那依你之见，这税制还得整？"

"不错。还得整！"他重重点了下头，"虽皇上已定下'量出为入'之制，然由何而定？如何'量'？此皆须有切实之法以行，方得重整户税之清，否则，只会贪上加贪，到时一笔烂帐，谁都无法理清。"

"那么怎么整？"

甪里烟桥微微一顿，咬了下唇，昂起脸道："重开'上计'之制：每年，六部及各京都所署和地方长官，必须把本地、本部门一年内各种开支、民事、经费开支及赋税预计数目录于'券'上，呈于皇上，须得皇上认可后，方可将'券'剖分为二，将右券留存，左券退臣下执行；年终，臣下报送'计书'，由皇上召人与年初所定之'券'相合，此可补户部帐务之漏。计书所纳款目当由原先的细目归于户口数、垦田数、牲畜数、赋税征收数、仓库存粮数以及地方民政六大目，每目总列其数，目下各设细款，上计数目当精至石以下的斗、升、合。再由核算，层层而下，当无差池。再者，最好一年一次上计，皇上亲自听取奏报。如此，税务之查可确。"

"好！"妫语微笑着颔首允诺，"叫云献拟旨，擢甪里烟桥为户部度支郎中，国政的预算便交由你去操办了。朕信你，你也当做出一番成绩出来。"

甪里烟桥一愕，呆了好一会儿，才磕头拜谢，"谢皇上。"

一旁书记着《起居录》的木清嘉淡淡地垂下头，将事誊录于上

"......帝心甚可，遂以进士之身擢甪里烟桥为户部度支郎中，无品阶，理国之预算......

[53楼]|Posted:20070329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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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六章风起波生

你以为你可以逃得掉么？逃得掉么！逃得掉么！

她在跑，风刮过脸，将她的发都吹乱了，她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很闷，心跳得越来越激烈，如同火烧一般，燎烤着她的肺，让她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如此的炙灼。她就在这种折磨与黑暗里奔命，没有什么是看得清的，她只知道往前跑，不停地跑。可那个妖娆中显得阴阴湿湿，一如毒蛇信子的声音却一直贴在她的颈后，如同她的发般，一直粘着她......

还想跑！你挣得了么？你的命是注定的，注定的，注定的......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这个声音是四面八方的，就只有她被囚在里面，她无论跑向哪里，都只是徒劳。

哈哈......哈哈......你以为谁还能救你？孙预么？......哈哈哈哈......他救不了你的，救不了你的......这里只有你是异类......只有你！只有你......

不是！他说他会护着我的，他说过他能让我安身立命的，他说过的......

你难道不明白么？他想的是这个国家......是他孙氏的使命......

忽然间，凌乱墨黑的发丝间泻入几屡光亮，接着便是一张美得可以夺尽天地之色的容颜，那张脸上挂着妩媚而温柔的笑，蚀骨的甜柔，却是如此的阴暗，如同乱坟岗上出没于荒草间的蛇，那么阴湿。她想挥开这张脸，却蓦地被掐住了下巴，一双残忍而突兀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她，她想叫，却发现自己忽然发不出声音......

你看不明白么？他姓孙，流着孙氏的血......他渴望着孙氏的荣耀，你算什么？嗯？你算什么？他会为你舍尽天下么？会么？会么？呵呵呵呵......他会么？会么？

他会么？他会么......她抱着头痛苦地想，他会么？她不知道，她毫无把握，她......竟是这样的迷惑，他会么？她真的一点都不能确定。

死心了吧？呵呵呵呵，死心吧！你只能是个傀儡，你没有将来，没有！你只有满身的毒，没有人会怜惜你的，没有人会救你的，没有人！没有人！

声音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切齿，她几乎听到了里面似是磨着石头的声音，"吱吱吱"地，像要朝她咬过来！她手一挣，蓦然间被落入了控制，她尖叫起来。

"皇上，皇上！醒来，醒来呀！"

她蓦地睁眼，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气，眼前忽然闪过极亮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很难受，接着依旧是一片漆黑与阴森的感觉，她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皇上？"

好半晌，她才能微微眯着眼看向自己的身侧。明黄的流帐，笼烟笼纱的泻在铺着淡青色细毡的地板上，轻柔又飘乎。明黄的床帏，轻软的衾被，以及立在身旁的两个身影，让她的心微微镇定了些。清醒的意识开始回流，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是梦魇。

"皇上，先喝口茶，定定神吧。"知云破例地站在了床榻一侧，却只是远远地候在流帐处躬身问着。眉峰微微蹙着，方才的那声惊呼仍有些回荡在意识里，那么绝望，那么苦涩，甚至还带着点想放手的疲倦。他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梦到了什么，只是那样白的面色，乍醒时那样茫然而没有方向的眼神，让他忽然间觉得有些骇怕，她的生命原是那般的单薄与脆弱。

嗯，她发觉自己的喉咙很疼，无法说出什么话，只得点点头。

小秋快手快脚地马上倒来一盏茶，喂着她喝了，瞧她神色似乎是好了些，才心中渐安。

"呃，"妫语试了试自己的嗓子，虽然仍有些疼，但好歹能发出声音了，"更衣吧！"

"皇上，要不要再躺会儿？才三更天。"知云的眉拢得更紧了些。

"三更天？"她愣了下，随即看了知云一眼，"你先去睡吧，这儿有小秋伺候就够了。"

"皇上......是。"知云犹豫了下，仍是退出了他逾矩闯入的流帐。

小秋着宫娥拿来衣衫、梳洗的水盆，一一伺候好了，才挂起流帐，扶着妫语出来。长长的乌发垂及腰膝，那墨黑的色泽流淌下来，衬着这副纤细的身量，衬着这张虽绝美却苍白的容颜，看去竟是如此的孱弱。

她瞧见知云仍在一边站着，便问，"怎么还没回去？"

"知云睡不着，皇上就让知云伺候着吧。"知云笑得有些勉强，似乎这一个暮春的深夜里，有一种东西在他所注视的女皇身上流去，一种叫做生命的东西。这样的认知让知云莫名地有些恐慌起来。

"随你吧。"她忽然间很累，就着小秋的扶持坐了下来，身后是小秋在替她挽髻，眼前是一面镶金缀玉的铜镜，由烛火照出的明晃晃的光影里，她清晰地瞧见了一张脸，如此清晰的五官，如此明朗一如朝花炫烂，即使苍白了些，即便清隽了些，但却是那样得像，那样的肖似。她心一紧，伸出手便一把将铜镜抹到地上。

"咣啷"一声，镜子裂了道缝，如同被人划伤了脸，镜中苍白的娇颜亦划成了两面。她猛地站了起来，口气不稳，"毁了！将禁宫里所有的镜子都给毁了！"

"皇上！"知云惊唤，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失去理智的女皇，他的惊讶中有些慌乱流露出来。

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他救不了你，他不会为你舍尽天下，他不会救你！不会救你......

纷乱妖娆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发出来，围着她打着转儿，一圈圈，如同白绫般绞住她。

国事为先，私仇为后......那样的话，那样的郑重，他的爱，也是有条件的吧？她有些绝望地想，他救不了她的吧？她是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呢？他救不了她，没人救得了她......

"皇上！"小秋与知云一同跪在她的身边，那种迷乱的眼神里，透出让人心肺俱疼的悲哀来。"皇上，不要想了，那不过一场恶梦，醒了就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知云在旁一直说着话，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绞白了的手指没有一丝血色地紧抓着桌沿，很用力很用力，直到，她听到了知云的话，一口憋着的气忽然间松了下来，"是梦啊，我都不想让自己醒过来......"她语气幽幽的，仿佛梦呓，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听来软软的，叹着气的声音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软下来。

"皇上！"知云叩头在地，"皇上，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摄政王爷的，要相携相守，共开碧落盛世的！皇上！"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许诺过什么，但是皇上的性子他知道，孙预的做派他多少也能猜着几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皇上忽然之间会变得如此脆弱，像是一直坚守着的什么忽然松了，忽然没了。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她蓦然惊醒过来，眼神竟有如惊鹿般有些慌张，"是啊，是啊，我答应过他的......"她承诺过他的，是不是她一直不与他的江山有违，他便能一如现在这样的守着她？是不是？是不是？她有些悲哀地笑起来，会的，应该会的，她只要把这个江山努力地打理好，他应该就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爱她，守着她吧？

"皇上......"小秋张着双手，紧盯着手中那颗由那张美丽无比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她从未看过皇上哭，那么优雅，那么从容，那么威严，那么美丽的女皇怎么会哭？她第一次怨恨起身旁这个位阶大过她好多的知云来，"公公，皇上方才让你下去休息了！"

知云张了嘴，却不知说什么话，只是看着那串串滑落的泪，看着那双迷蒙中夹着怪异的悲哀与欣喜的眼睛，如清泉洗练而出的隽洁，如此纯净的悲哀，和泪笑颜。

"快，知云，叫喜雨把奏折呈上来。还有......"她努力回想着白日还未曾批阅的国政，却一时脑中空白，她咬着唇想，握紧成拳的手白得已呈一片透明之色，"甪里烟桥，叫他过来，我要让他整出军费，还有岳穹，他要出使，还有......"

"皇上！"知云实在忍不住，出手点了她的昏穴。

"马上去御药房拿些安神定气的药来。"知云让小秋将她扶回床榻，立时回身冲着发愣的宫娥吩咐。

"啊，是，是。"

"我去通知明日罢朝。这儿你看着，约莫一个时辰后，皇上会醒过来。"知云神色复杂地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转身退下。他需要找巫弋问问。许多事，许多人，许多纠葛。

这一去巫策天，直过了卯时，知云才跨马回宫。巫弋并没有告诉他什么，只是问他，皇上在他眼里是怎样一个人。他看她幽黑眸子里的那抹慈霭与祥和，原本焦灼的心不知怎地静了下来，然而要说皇上是怎样一个人，他却发现自己说不上什么话来。

那么您呢？祭司大人怎么看？他如是问。

她拿了把剪子挑着烛花，那爆开的灯芯恰似一朵红莲，在巫策天这个神圣而近乎神秘的宫殿里，知云竟有种与神对晤的错觉。他不知道巫弋为什么选择在天盘下与他会面，天盘是巫策天最圣洁的地方，碧落国的主祭司在这里为国祈福、为国运卜示、以及巫族的修行。硕大的白玉制天盘直指天穹，上以玛瑙缀出二十八宿，在烛光与夜明珠的互映中，格外深邃而渺远，一如女皇登临朝堂时的眼神。他蓦地一震，瞧着巫弋嘴角的笑，很宽厚，也很深邃，融入了俯视天地的慈悲，却隐着无奈。

她......好不了么？他问，是第一次如此逾矩。

巫弋回过头来，斑白的发很平和地盘在脑后，深墨色的长袍一直拖到地上。她淡淡一笑，布满青筋的手一指天盘所向的夜空，已经四更了，月儿淡了，然星辉依旧明晰。知云通晓天文么？

他摇摇头。

并不是每一世碧落的君主都有一颗君星，但这一世有。

他一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天台是没有穹顶的，可以清晰地看到满天繁星。知云有些新奇，人们都说冬夜才是看星的时候，但他忽然发现，即便在春天，晚上的星点也依然是如此璀璨，耀了满目。

不管她是什么身世，她已成为碧落的君星......你看，夺目的耀眼，星辉遍临天下，可比皓月之光。

祭司大人的意思是......他惊喜地站起，无妨么？可是那般的毒，即使他并不知晓是什么毒，但那种挣扎，他瞧得清楚。

说到这里，巫弋却皱起了眉，我解不了毒，皇上的身子也的确很差，而且在我看来日渐虚弱......但是星相却示以绵长的福泽，贵命！

祭司大人，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还是再看吧。知云公公，她有她的心结，外人帮不了。所以，公公对于有些事，还是不要知晓得好。

知云沉默，知道她送客的意思，憋了会儿，他只得起身告辞。东方曦微，已透出鱼肚般的白亮。他遥遥地看着晨曦中的禁宫，紫宸殿的顶上，那青龙鳌首，那鸾凤展翅，迎日而腾，透出碧落的泱泱国势。他瞧着瞧着，不禁有些痴了，在宫门处，百官朝觐，长长的一队，有序而行，那种厚重的颜色在禁宫冷寂的青石砖大道上，竟让人觉得是如此振奋，深远的振奋。

"公公回来啦？"城门侍卫讨好地上前行礼。

知云露出习惯地一笑，翻身下马，还了一礼。"李侍卫那么早就起了？"

侍卫微微讶了一下，随即回道，"每日朝会，小的自不敢惰怠。"

"朝会？"知云一愣，不是已经吩咐了罢一日么？他回身朝紫宸殿一望，灵台一清，原来那些是上朝的朝臣。他心思微转，顾不得再与旁人寒喧，便疾步往煦春殿赶去。只剩下呆愕的侍卫不敢置信地瞧着知云倏乎即逝的背影。

"皇上，您真的要去么？"小秋担心地替妫语系上腰间的玉带，她分明瞧见那苍白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妫语眼神有些散乱，但吐出的字却坚定异常，"去。"

"皇上......"知云有些喘地赶到，看到她雪白的容颜，眉宇便是一皱，"皇上，您不妨歇一歇，昨晚没睡好，上朝精神也差，百官......"

"君主的职责，我怎么能不去呢？我是碧落的君主呢！"不知为何，这话说出来时带着一丝酸涩。

"皇上！"

"我叫你把宫里的镜子都毁了，你做了没有？"妫语的声音有些厉。

"皇上，我......"

"如果没做，现在就去做。今日朝会不用你了。"她衣袖一摆，就往殿外行去，那里，迎候多时的銮舆正等着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众臣的叩拜中，妫语走上殿堂，这夹着威仪与沉重气势的紫宸殿忽然间变得让她有些陌生起来，她一眼看下去，就瞧见了闻君祥与闻谙，隐隐的寒意透入胸臆，让她一时忍不住咳了起来。

初临朝堂的小秋有些发慌起来，众臣仍跪着，但皇上却忽然，忽然......她欲待上前，却被妫语纤手一扬而止住，雪白的手青细的筋脉隐隐，但她却瞧见了果决。

"咳咳，咳，众，众卿平身。"

"谢皇上。"

孙预听着那有些暗哑的咳声，心中一紧，想起那个绝尘纱，他修长的手指亦微微一抖，眸中的关切表露无疑。

妫语虽勉强克制住了心神，眼神却仍未尽敛恍惚之色，她幽幽的目光迎上孙预，似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只柔婉得让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孙预瞧见这样的眼神，只觉满心疼惜，刹时心如同心被绞了一刀一般，疼得人额间筋脉突突地跳，浑然不觉此身是在金殿之上，众目之下。

"皇上，臣有本上奏。"

"皇上，臣......"岳穹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便忙出言，不想项平也在此时站了出来。

孙预一凛，只得收回与妫语对视的目光，努力吸气持稳心神。因着这一退缩，他没有瞧见妫语眸中闪过的晦暗与苦涩。

"二位爱卿有何事奏？"淡淡的语声一如往常般飘荡在殿堂里，只有近旁的小秋听出了其中的隐忍而婉曲的哀伤。那一瞬，小秋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疼了。

"皇上，与匈奴和议之事，不可缓行......"

"此事朕已有决断。"妫语打断项平的话头，将自己的手紧握成拳，深吸了口气，才朝闻谙看去，面上绽出苍白而瑰丽的一笑，"左丞闻谙，你可愿为国一行？"

这分明是挑闻谙立功，闻君祥面上一喜，闻谙早已笑润于目地出列大声道："为国为君，臣万死不辞。"

"好。"妫语笑着点头，但看在有心人的眼里，却是那样的空洞而渺远，墨彩的眸子里深深浅浅的琉光斑驳。"那朕就钦点你为和议大使，去与匈奴大单于和议。"她吸了口气，将手稍稍松开，"左散骑常侍岳穹。"

"臣在。"

"朕钦点你为副使，与闻左丞同去。"

"臣遵旨。"

"兵部尚书孙业清，你速传朕的旨意给常玄成，让他重兵把守，和谈一事与他无干，若撑梨孤涂有意犯边，可便宜行事。"妫语微微闭了闭眼，喉咙口有些骚扰，直觉就要咳出来，她忍着气一咽，把咳意压下，快速将话说完。

"臣领旨。"孙业清讶异于这最后一句，和战两备，可见女皇的意思是于和中备战，看来自己儿子那套做法正撞着了圣意。

"咳咳咳，退朝吧。"她有些疲倦地皱了皱眉，"甪里烟桥，你随朕来。"

她扶着小秋的手站起身，黯淡的眸光扫过孙预，顿了顿，撇开头下朝。孙预直觉不对，却碍于朝堂上百官齐集，不能追去相问，但那最后一眼里的叹息，他瞧得清清楚楚，昨晚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54楼]|Posted:20070329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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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七章思念叙款曲

朝会散去了，但在众臣间却引起一圈不小的涟漪。皇上今儿是怎么了？看来贵体违和，但问了太医院的院正，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只说四更时分取过些安神之药。

安神之药......皇上年纪轻轻，才及二八，何以夜间神思不定，难以成眠？不管因为什么，能使得女皇彻夜难于安寝，但于臣下却毫不知情，这无论如何都是做臣子的失了职。

今日的一番布置，明眼人大都能摸着女皇的意思――战备！甚至兵锋不避匈奴的左贤王。岳穹略耸着眉朝德王瞥了眼，眼半眯着，单手掩口盖住一记干咳，缓步走出朝堂。皇上似乎是有意要放过德王，但有些人放他一马只能是姑息纵恶，德王并不是个记教训的人。可是，他也知晓皇上的顾忌，毕竟是外臣之女，对于皇室中人为着那个名，总也留了几分手软。皇上的顾忌诚然，但现在的天下，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宗人府来刁难么？唉！皇上终究心地过仁。

他抬起头向上望了望明朗的日空，淡淡的浮云飘过，骄阳如此明艳。

皇上的私事他不宜过问，但是身在帝王之家，即便是一个喜好都有可能左右一项决策。皇上的心绪不稳，在这个当口可不成呀！岳穹将要跨出宫门的脚步临时又缩了回来，负着手犹豫了半天，他硬是折回了步子，往安元殿走去。

也罢！天家无私事，皇上让他忠君不如辅国，他也该称称职了。

"啊，知云公公。"他在跨上台阶时，正见着知云脸色沉沉地吩咐着几个小内监，他眼轻轻一眯，上前招呼。

"啊，岳大人。"知云躬身回礼，"皇上正与甪里大人在说话，只怕要请大人在偏殿稍候了。请。"

岳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异于平常的神色，微微一笑，"啊，不妨不妨。知云公公尽管忙。"

知云敏感地一顿，回头望一眼岳穹，只在心里苦笑，岳穹是个正而有德的君子，也是个有谋有略、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在这样一双敏锐几能看清人心的眼睛下，他怀疑到底能隐藏多少。"大人......"知云有些犹豫，终于仍是开口，"皇上吩咐，要将禁宫里所有的镜子......都给毁了。"

岳穹吃了一惊，一句"为什么"几欲脱口而出，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随即眉宇紧皱地思索了会，才问，"皇上......贵体违和，与这个有关么？"

知云看着他，不语。

岳穹又想了半天，"皇上昨夜为什么用了安神药？"

知云平板地答道："皇上昨夜叫梦魇着了。"

岳穹听了这话又是一奇，沉吟良久，忽然脱口一呼："太傅夫人？！"

知云听到这句，总算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大人这边请，摄政王爷也在偏殿。"

"哦？"岳穹眨了眨眼，锐利的眸光一闪。对于女皇与摄政王之间，他多少也瞧出几分隐晦的暧昧来。但孙家的祖训，皇室的祖训，都是明定了不得相与为亲。皇室之女尚且不可，更不用说是女皇如此身份。纵使二人德才貌兼备，但怎么算，都是没有前景的一程啊！他低低一叹，停了步子，"知云公公，皇上既然无甚大碍，那下官就不打扰皇上了，下官告辞。"

"岳大人......"知云有些疑惑。

"呵呵，"岳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皇上是位明君。"语罢，转身离去。

知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微微苦笑。在岳穹眼中，皇上的确是个明君，即便对闻家早有心蒂，即便是当夜还曾造梦，但朝堂之上，仍是假以辞色，不动大局。但谁看见紫宸殿背后的她了？岳穹还是不明白她的。其实他不知道，孙王爷这时候的安慰因太过亲近，反而不能成事。皇上的心思压得太深，一个梦不过是这个果中最后的一因......

许久事解不开，但岳穹身为朝臣，可以用其它事来缓一缓的，但他忽略了。

"烟桥，朕要你能把赋税中的一笔款子给腾出来，数目么......占总数的三成。"妫语一手支着额，靠在榻上，雪白的脸色因日光的照射有着一抹近于透明的色泽。

甪里烟桥有些奇怪地看着神色很差的女皇，既惊艳于她的美貌，又惊异于她的疲倦，以至于并没有将话听得很清楚，只一味担心那抹苍白，"皇上，您累了......"

妫语张开眼，朝甪里烟桥看了眼，"你只需回答朕，行还是不行？"

甪里烟桥一怔，那方才的一眼里有太过破碎的空洞，与她的话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人，让他根本不能衔接。"皇......皇上......"

妫语抽出一卷宗卷，扔到他一面前，"这是国库的密帐，你小心看了，朕给你三天时间，你算好了，就回答朕。现在，你回去吧。"她挥挥手，头疼得厉害，让她快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肺里的空气似乎冰凉又似乎灼烫，像是......像是，早已解了的'明煎'，扎人的难受。

甪里烟桥直至此时才回过神，犹豫着道："皇上，三成会不会太多了？"她不知道皇上要把这样一笔硕大的款子用在什么地方，但这个数目几乎可以养活半壁江山。

"朕只问你成是不成！"头愈来愈疼，眉宇拢得生疼，似是抽了筋，突突地跳，带起浑身骨骼的抽疼。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已在发颤，有一股冰凉的气息直逼肺腑，冻得人唇齿相击。她勉力咬住唇，额间已逼出密密的冷汗。

"可以，请皇上容臣回去细细核算一遍，三日后给皇上一个详尽的答复。"纵是甪里烟桥再迟钝，也看出女皇的脸色已近青白，他连忙将帐册小心收好，跪安出殿。

知云见他出来，便要去通报摄政王求见，不意却被甪里烟桥叫住，"知云公公......呃，是不是先请个太医，皇上似乎......似乎面色不大好......"

知云心中一惊，但面上仍勉力持平，"多谢提点，大人。"

被叫了"大人"二字的甪里烟桥微微胀红了脸，道了声告辞便匆匆走了。一时，知云先差人去巫策天请巫弋，一面入殿通传。

"皇上，摄政王求见......皇上，皇上！"知云看见妫语忽然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正欲上前，却见她猛地呛出一口血出来。他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扶住，"皇上！"

"......他来了么？......"妫语微合着眼，眉黛间有一抹深深的哀愁，抚之不去，像是刻在那里一般。

"来了，来了！皇上您等等，知云马上请他过来！"知云回头冲着早呆了的小秋大声喝道："还不快请王爷过来！"

"啊，是，是。"小秋跑出正殿，脸颊处有两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泪湿。

孙预正端着茶盏的手在见到满脸泪痕跑入偏殿的小秋之后一抖，茶盏"砰"地落在地上，碎了。他心头涌起无数臆想，使得他艰于呼吸。他甚至不敢奔入那个殿堂去瞧个究竟。

"她......她怎么了？"孙预声音里的颤抖清晰可闻。

小秋被吓着了，似乎从未看见过堂堂碧落的宰辅――摄政王孙预会如此脸色灰败，语声颤抖。她呆了呆，这一呆更让孙预心头重重一沉，既而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浑身力气都给卸去了一般。他怔怔地站了会儿，忽然就撩袍跑了进去，行止间有种让人心碎的冲动。

知云将妫语在小榻上安顿好，刚一回身，就瞧见孙预满目绝望的眼，吓了一跳，忙上前道："王爷，别慌！皇上只是晕过去了，暂时还没事，没事的！"

孙预杵在小榻面前，只把眼光直直地盯着床上面容雪白的人，那唇色以血色沾染，艳红艳红的，只把人瞧得心胆俱寒。他愣了许久才仿佛听进了知云的话，心头略略一松，却又不敢置信，"她......只是晕过去了......会醒么？"这声音，有如被车辙碾过，破碎而嘶哑。

知云心中一震，像是说服他又像是说服自己般大声道："王爷放心，皇上就会醒过来了。"

孙预听到这句话，心弦一松，腿下便跟着一记踉跄，知云欲上前相扶，却见他往前冲了几步，便扶住小榻，几乎是半跪着趴在榻前。他伸手握住了妫语的手，如此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没来由地发慌，他连忙扣住她的脉腕，那里细弱的搏动隐隐传来。还活着，还活着......

一瞬时，满心的欢喜又胀满了孙预的胸臆，热烫烫的，直呛得鼻酸眼酸。还活着，真好！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可以去做的！什么都可以！

似是被触动了，妫语的意识缓缓回拢，眼前迷蒙的日光映着明黄的殿堂，如同金黄色的雾一般，浓浓的，她看不清，只觉得有一双温热而坚定的手抓着她，像是要抓住她的灵魂一般，那么牢，那么紧......她努力睁着眼，想听清楚那传入心间的温柔的声音。依稀仿佛间，如同造梦般，那金黄的梦里，出现了孙预的脸，孙预的眼，满溢着柔情与珍爱。只看着她，如此专注，仿佛能舍弃一切......

金光中似是有闪烁的光亮从他的脸颊上淌落，她吃力地伸手去接，凉凉的，渗入心底的疼惜。她支起手，轻轻地抚过这梦中人的脸，"怎么哭了？"到底是梦呵，现实中的孙预那般坚强，又怎么会流泪呢？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呀......

长光几乎是把巫弋驼来的，入了宫门，便提气几个纵跃，直奔安元殿。及其抵达，看见躺在榻上的女皇面无血色，心中一紧，只顾这么愣着，手仍是紧紧地扣着巫弋的手臂不放。

巫弋一见之下也颇是吃了一惊，但因心中早有数目，便极快地冷静了下来，"长光公公，可否先放手，让老身瞧瞧皇上的病。"

长光蓦然回神，连忙放开手。

巫弋上前，至榻边对孙预说："老身替皇上施诊，还请大人回避一下。"

孙预却只是退了一步，"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先诊治要紧，不必回避我了。"他眉头紧蹙，眼神没半分稍离妫语。

巫弋点了点头，便俯下身，轻轻挽高了她的左袖，肘间一条赤线便明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孙预猛地噎了口气，两手握拳，指甲几已掐进肉里。

巫弋细看了看，心中微奇，这绝尘纱似是并未发作，怎地会到如此地步？她转念思索间，便已探上了妫语的脉。脉细而沉，微涩，显是气血相凝，郁结在脏腑内，勾起旧病了。她叹了口气，这一番发病，便是将先前调养之底尽数毁去，亏损日积，实是不容乐观啊！

她皱着眉，潜心细想了遍，才起身欲备药方。孙预忙扯住了她，"祭司大人，她到底怎样？"

巫弋沉沉地朝他看了眼，抿着唇沉默良久，才道："积劳成疾，本应冬日才发的症，现却在近夏时节发作，况且......勾起旧疾，虽无干其毒，但......于身亏损忒大，若再不好好调养，只怕......"

"只怕什么？！"

巫弋看着他，心中不忍，却还是叹着气道："只怕来日无多......"

"咣当"小秋手中捧着的茶水落到地上，孙预更是脸色一白，"为什么！难道一点都无办法么？"

巫弋长叹，"老身医术浅薄......"

孙预原本已近于绝望的心忽然因她这句话而稍缓，"那祭司说，当世还有什么高手可治她的病么？"

"这......"巫弋心中一动，"百年前江湖上曾有一位绝世神医，叫宣鹤，如果能找着其后人，或可一治。"

"宣鹤？"孙预留心记下，只要曾有过这么一个人，他就能托王随找着其人。

"眼下要缓住她的病，首先要让她心绪宁静，切不可再有大悲大喜之事。"巫弋说得有些为难，"要休养，国事上还是能放则放吧！她现在的身子可动怒不得。"

孙预回头朝榻上的人望了一眼，点头一诺，"我明白了。"朝政上的事他来担待吧，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便是闻家，他也会顺着她的意思去办的。

药力的作用使得她静静地睡着，宁神的薰香飘散在整个煦春殿里，孙预一直守着她，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等着她醒来，由白日守到晚上，由黄昏守到三更。她安心地睡着，特别踏实，似乎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孙预一直握着她的手，说要她活着，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做什么都可以。她还未睁开眼睛，却微微地笑了，他可为她做一切事，但她却不想他为了自己而放弃了他的原则。

他毕竟是孙家的子弟，他已经为了她纵容闻氏，他已经为了她让出了权柄，他已经为了她将自己以及整个孙氏一族置身于任她处置的境地，他已经为了她牺牲了太多太多，违反了太多太多，她是欠他的。她在心中长叹，那么她也应该为了他而把这个江山努力打点好，为了他能够少牺牲一点，为了他能够少违背孙氏一点。细细回想起来，她似乎为他做的太少了，连情意的投注都不如他那般彻底而单纯。她真的亏欠他太多了......

"醒了么？"耳边传来孙预轻柔的声音，像是哄着她，把她呵护在掌心里，生怕碰碎了她。

她一笑，轻轻张开眼，孙预满是温柔的脸便映入眼帘。她想开口，心气一提，却先吐出一阵咳嗽。"咳咳......咳咳咳......"这一咳起来似乎就极难停下，她捂着胸口，却止不住。

孙预敛了眉在她背上轻拍，顺道拿了盏止咳的汤药喂她喝了口，好不容易才渐渐平息了下去。"好些了么？"

"嗯。"她点点头，想支起身坐起来，却忽然发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软软的像是抽去筋骨般。

孙预见状忙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道："别使力，你才刚醒过来。"

这一刻的安宁让妫语有些着迷，她依在孙预怀中，感受到他平稳而宽厚的心跳，稳稳地，一记一记沿着背心传入心间，像是他的心跳传来了力量，充满生机的血也跟着一鼓一鼓动了起来。

"我怎么了？"她不明白，只记得有一阵咳得心口剧疼的咳嗽让她忽然间好想见他。

"你睡了会。"孙预轻轻拥着她，自己靠在床沿上，心中很安定。看着她眼中的神采奕奕，虽然带着无力，却是真实的，她正活着。

妫语不信，心里也猜着几分，但不想提及那些事，便静默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能好不能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看着巫弋的努力，她其实是不存希望的，但要她完全放弃，她又不甘心，只能说对于解毒她因为心存了侥幸而并未彻底放弃。更何况，她贪恋着孙预的温柔与呵护。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想与闻家同归于尽了，她想好好活着，活在孙预面前，活在他的爱意里。

"去西苑的雍华殿住几日吧。"孙预缓缓开口，西苑的雍华殿是皇家的避暑行宫，那儿背山靠水，景色怡人，是静心养身的好地方。

嗯？妫语一愣，随即隐隐猜到他的用意，心中感动，但却不能答应，"我不去。"她的声音里竟似带了几分撒娇，听得孙预轻轻一笑，"那儿风光好，去养养身，不好么？"

妫语抬头看他，眸光柔和得一如烛光摇曳，令人神醉，"还有朝务，我想和你一起共理这个如画江山。"

孙预陷在她流光四射的眸光里，一时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痴痴地看着她，情难自禁。他俯低头，轻轻吻上她略有些黯淡的唇。煦春殿里融融泄泄的龙涎香萦绕在大殿里，晚风撩动长长的流苏，轻飘飘的荡着，烟气便缠着流苏一晕晕漾开。

[55楼]|Posted:20070329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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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八章欲茂其末，必深其根

"清嘉......"岳穹负着手盯着一幅当朝名士墨箴的《秋空归雁图》，凝眉不语。木清嘉在旁恭敬地立了许久，此时才抬起头，"师傅？"

岳穹仍是看着画，没有转过身的意思，似乎有什么事让他有些犹豫不定。木清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幅悬于书房正中的巨幅上一片静远。历来画秋皆为清空明澈，然此图却是描画黄昏薄暮的淡雾之际，倒是应了那两句题诗："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只是这么明朗的画却与赏画人的心思相去甚远。

沉吟再三，岳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负着手回身朝木清嘉看了眼，才道："清嘉，你的才学，为师自是放心的。只是制科一试，皇上亲自主考那倒也罢了，若是由右仆射大人......只怕还有变故。"

木清嘉微微抬了抬眉，心中有感于岳穹的维护，但皇上是早已许了他重任的，有没有项平并无关碍。如若项平想从中作梗，只怕皇上第一个会拿问他。想到这，木清嘉心中一惊，会不会......皇上亦是有意试探项平？

"怎么？"岳穹瞧他神色似乎不对，问了句，"也不用太过担心，即便制科不中，你有才，不过多几年历练的事！"他笑着拍了拍木清嘉的肩。

"师傅......学生，学生觉得项大人身为碧落之相，应该不至于如此吧？"话到临口，木清嘉终有犹豫。

岳穹叹了声，"可你是我的学生。"他瞧见木清嘉有些不解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深说，"好啦！为师也只是猜测......你若中了，皇上估计会派你去做监察御使，这个职务官阶虽低，但办的都是实事。如今新政施行，地方上极有可能阳奉阴违，你可要秉公处理，不必怕什么人！"

"是，学生记下了。"木清嘉恭敬地应诺，心中暗赞师傅的先见之明。

"嗯。"岳穹点点头，"记住，刚而毋虐，简而毋傲。"

木清嘉俯身一揖，"学生谨记师傅教诲。"

"好，好。"岳穹呼出一口气，看向书案上的一本奏牒，不由一笑。

木清嘉瞧见他少见的欢欣的笑意，不由问道："师傅有何要上奏皇上的么？"

"啊，不，不是。"岳穹呵呵一笑，"皇上挑闻家去出使匈奴，可是一条暗渡陈仓之计呀！议和并不难，却可以将闻谙这个可插手百官录用的左丞调了开去。可是，即便是议和，皇上还是防了一手，派我同去，即是怕他们与匈奴有私交。"

那种缜密......防人于万全呀！木清嘉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感想，只觉得有些冷气儿直窜上来。他如若去了平夷二州，只怕事无巨细，都得一一细禀才是。

闻谙与岳穹一行人带着厚礼出发了，而紧跟其后的四月十六，制科由摄政王孙预主持在安元殿主试，由各部元老大臣共阅，择优呈于女皇，再由中选定五名中者。制科如能入选，于仕途上却是一条平步青云的路，参试者无不尽倾所学，力图能引女皇青眼相睐。

只是最后，却只录了三名，萧水天、覃思、木清嘉。三人立时受命任官，无需候补。萧水天命为户部司封郎中；覃思命为通政使司，专掌百官密谏；木清嘉命为平夷二州监察御使，巡察二州地方民情。

一时朝中哗然，但女皇却于此时移驾雍华宫，大小政事悉由太傅、摄政王，以及左右仆射至雍华殿上禀，其余人除了起居郎与需拟旨的中书舍人能自由出入，如非宣召，概不相见。当然这其中台谏院的折子除外，但一入宫使，便由喜雨择要上呈，至于那些个指摘制科录人的小事，便一概批了回去，也不必过妫语的眼了。

外臣不能相见，倒是朝中各位官员的夫人都被女皇召去随驾。萧霓自是最紧要的娇客。用了晚膳，众诰命夫人都散去休息，妫语独独留下了萧霓。

烛光通明，使得窗外的流萤细虫竞相扑入屋中，小秋沏了茶之后，便与其他宫娥内监忙着薰艾草驱虫。一时，雍华宫的偏殿里馨香袅袅，有些宁静，缓和了二人间有些僵滞的气氛。

妫语在见到萧霓时心是寒的，那种深入骨子里的恨与惧让她几乎不能对上她的那张脸。禁宫里是没有镜子了，雍华宫里同样也尽数除了去。她不想看到那张脸，此时却不得不看，甚至还要带着笑看。

"皇上近日来怎么那么有兴致啊？"萧霓微眯着眼睛，风姿逼人。浅黄色的薄衫在暖暖的晚风里微微摆荡，手中执的一柄桃花绸团扇轻轻掩在胸前。无可否认，萧霓的美是惑人的，那种带着成熟妩艳的风情，使得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挑眉一抿唇，都能勾动人的心弦，教人难以自持。不管她是否心狠手辣。

妫语将手藏在袖中紧紧地捏紧，轻轻吸了口气，才转向她笑道："近日有些嗽症，便想着这个去处了。自家人聚聚也好，姐姐得了个千金，终日忙着照顾孩子，与夫人也少有亲近不是？"话语轻轻细细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声"夫人"的见外，便真像母女俩了。但二人之间有着如此纠葛，心知肚明这声"娘"任是叫了也觉虚假，索性省了，倒也自在。

萧霓一双如玉般秀致的手端起茶盏将茶盖轻轻一拨，吹了吹气，"是么？"语中夹着七分冷意，悠悠道来，仿佛并不着力，这便是萧霓的本事，即便在她对着你动刀子时，她依旧可以笑得温柔可人。

妫语忍住脊上窜起的一阵寒意，面色有些白，忙掩口咳了一记，才道："呵呵，如今我在外，朝政便留了偌大一个空间给太傅大人了不是？现如今呀，这朝政日新，正是太傅与哥哥们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大哥在瀛州，也可以试着往这方面努力运作运作......再说了，现在这个雍华宫里，所有天都的官夫人都请了来了，大家也好说说话，亲近亲近，夫人您说是不是？"

萧霓端茶的手一顿，对于这话倒留了个神，她朝妫语神似自己的面容瞧了眼，眼神有些思量。这话倒也不差！她离了禁宫，确是把朝政托了一部分给闻君祥；闻谙又被派去议和，这是铁定成了的事，白赚一个功劳；而如今听她的话里似是暗示闻诚可以往军功上伸伸手了，这么说来，她倒是一心为着闻家在打算？萧霓凤眼微细，仍有几分怀疑，但又觉不出哪里不对来。她还让自己与其他官夫人亲近亲近，这似乎完全是在为闻氏铺路呢！怎么回事呢？她看着妫语，却想不明白。

雍华宫临湖，晚风吹凉，柳绦拂水，本是极惬意的地方。妫语拨给喜雨理折子的阁子叫'不舍阁'，刚好上承激浊河段的湍急，下开扬清河段的澄静，水势开阔而急涌，正应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听着窗外急流撞击着岸石的汹涌声音，喜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正午困倦的日光太过强烈，以至糊着绿纱的窗格紧闭着仍能感受到那种刺目的亮。他端起茶盏狠灌了一气，凉意侵入喉间，才使得他心神一清。一手取了折本继续往下看，另一手已执笔将概要记下，以便上奏皇上。

记下一本又扔了一本，忽然在一本随手拿起的折子里飘出一笺纸。喜雨深思地朝折本上的署名瞧了眼，赫然就是"孙预"二字。他啧了啧唇，不动声色地将纸笺拾起，轻轻夹入折本中，放于书案另一头。

他轻轻舒了舒身子，靠入椅背，面容安适而悠静，两手互叉，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指节，已无方才略带烦躁与焦急的神色。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呵呵，看来这些奏折晚上也可以拿来看了。而这之前，他只需好好安排一下就行了。喜雨微微闭上了眼，打起盹来。

"就一本？"才用过晚膳，妫语脸色并不是太好地坐在书案前。喜雨送来的折子只一本，单单薄薄地摆在案上，令她有些讶异。

喜雨悄悄看了她一眼，"回皇上，是。"

妫语听他这般说，连手都没动，微微地撇开脸看着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摆荡的杨柳。

喜雨见情形有些不对，便悄悄拉了知云退了出去，"怎么了？"

知云撇撇嘴，有些苦笑着道："不知道。午后与那些夫人说了会子话，回来时面色就不太高兴。"

"不知道原因？"

"呃......"知云犹豫了会，"小秋说，似乎是在孙须的夫人甄氏说了些话之后才不高兴的。"

这时，小秋刚好端了药过来，一瞧见二人，连忙行礼，"二位公公好。"

"啊，小秋啊。"知云朝喜雨看了眼，含着笑随口道，"药好了呀？"

"嗯。"

"皇上这会儿心情似乎不大顺畅，这药端进去，只怕不会喝哩。"知云故意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小秋苦下脸也跟着叹了口气，"早知道那个什么游园会生出些事，果然如此......只是本以为会是闻家人，却不想竟是孙将军的夫人！"

"哦？孙夫人说了什么？"知云偏过头。

"还不是说孙家老爷子说王爷年纪不小了，要给他寻个亲事......还说什么宋辛得大人有这个结亲的意思，还有什么城北琴家也......"

哦......知云与喜雨对望一眼，心中恍然。喜雨微微一笑，瞅着小秋道："你放心，只要皇上看过奏折，相信会有所缓和的。"

小秋嘻嘻一笑，朝二人睐了眼，"小秋什么心思瞒不过二位公公的。"

"嘿嘿"知云在旁抚着下巴，"你这丫头是越来越坏了！对了，那奏折写了什么？"

喜雨只是淡淡一抿唇，并不作声。小秋还欲再问时，却听里头唤一声，"喜雨，你给我进来！"

喜雨朝二人看了眼，入殿。"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妫语薄红了双颊，瞧不出是怒的，还是喜的。

喜雨躬身回道："启禀皇上，喜雨不知。这是由密匣上奏的，喜雨不敢擅自阅览。"

妫语咬着唇朝他看了许久，才低低道了一句，"你下去吧。"

"是。"喜雨吁出一口气，退出殿外。见二人还等着，便开口一笑，悄悄地道，"今晚子时，叫长光隐在杨柳渡这边，把闲杂人等都支开。"

"啊！你是说......"知云惊叫一声，旋即抿住唇，点了下头。

妫语拿着纸笺在窗前踱来踱去，心中烦乱。他要觅亲事了，居然半个字也不跟她提起！这会儿又来约她，这算什么！她又为什么要去？哼！她偏偏就不去了！

可是......她又来回逡巡着，可是，她如果不去，他会不会就等在那儿？虽是初夏了，但江上的晚风仍是凉的，会着凉的......真是的！她管他那么多！本来就是他不好！她一手拍在窗格上，水墨花鸟绘的"笼涓纱"糊的窗格"咯"地一声轻轻敲在木棱上。窗外蝉儿乱鸣，把她的心都鸣乱了。

她怨他只字不提结亲的事，但又想会不会他没机会告诉她？抑或是今晚就是想告诉她，然后两个人想出个主意来？

唉......到底要不要去呢？她走到案前坐下，看着本应该批下去的折本，昨儿积下的，她本应这时就批复下去给喜雨的，但......这一纸相约竟是如此勾动她的心弦，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约她，有什么事呢？有什么话呢？会是朝政上的事吧？她摇了摇头，朝政上的事他完全可以上折子嘛！是他们之间的事？她脸上一红，又不敢承认又不愿否认。转眼间想起午后听到孙须夫人的那些话，她心中又没来由地一阵火气，该不该去呢？要不要去呢？她心烦意乱地想着，许久也不见个决断下来。她有些气自己的优柔寡断，明明在处理朝政时并不这样，怎么偏偏对了一个孙预就如此难下定论呢？更何况还只是个小小的约会。

罢罢罢！去就去了，什么话当面问清楚！她站起身，初回过神的她看见殿中已点起的灯烛有些怔忡。这么晚了？她扭头看向窗外，阒黑的雍华宫里只有月色一弯，淡淡的银光洒在庭院里，影影绰绰。江风带起夹着花木香的水气扑面而来，隐隐有些凉意。

沙漏已过亥半。

孙预拿了一袭玄色戗金披风在手，靠着一棵细柳站在河边。月色笼着一江水气，如烟如雾。隐在一片芦苇丛里的小船亦因着水浪拍击，而发出有节奏的'汩汩'声。他大约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却仍不见人来，不禁微有些浮躁。

月儿已偏西了，正想去打探打探的他在看见一抹纤影转出一角宫宇时，微微一笑，顿住了脚步。

妫语一拢朱服，皂白中衣，外罩一袭嫩黄披纱，只是轻便的发髻流了几络青丝下垂，远远走来，如月宫仙子一般。她也瞧见了孙预，那棵细柳下，为她守候的人正含笑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早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预拉过她微凉的手，将披风给她披上，才道："我找着了一个大夫，医术高明，只是不方便带入宫里，所以带你去瞧瞧。"

"大夫？"妫语心中微苦，世上还有谁能治得好她么？

孙预瞧见她的脸色，"别丧气！一定能治好的！"他揽紧了她，拍了记掌，便有一条小船从暗处无声无息地划了过来。

妫语看见了那戴着斗笠的人，十分惊讶，这不是王随么？！

王随将斗笠轻轻一低，轻轻笑了笑，趁着孙预没注意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等两人上了船，便点开一篙，小船便悠悠地划向对岸。

孙预扶着她坐入舱里，点了灯，却瞧见妫语面色并不太好，"怎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妫语静静地朝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她如此身份，如此情境，又哪里真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呢？即便他是真的不想娶，但他毕竟姓孙，许多事到头来，或者也由不得他吧？她哪里能问？怎么能问？"没有，只是在想应该挑个日子去看看你大哥练的兵了......"

孙预一听她说的原来是这个事，便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好愁的，什么日子都行啊！大哥可是日日都做足了巡幸的准备哩！练得发狠！"

妫语看着他明亮而毫无晦影的眼，也浅浅一笑，"那倒也是......对了，我想把泷水郡的行军司马给调过来，原武泉行军司马章戈就调任泷水郡吧。你看如何？"

"嗯，上次也多亏了他了！"孙预点头，忽又道，"那个章戈有个女儿叫章畔吧？"

"是武泉的守将，可惜......在那一役里......虽未找着尸首，但据幸存下来的士卒说她身负重伤仍与敌军大将对决，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妫语轻叹了口气，对于碧落的国势有种深沉的忧虑，武备不强，已屈居匈奴之下近百年了。

"我倒听到个消息，"孙预说得有抹深思，"那章畔将军还未亡故，只是教匈奴人给虏了去......"

"哦？伤重不敌，所以被擒？"

"嗯。泷水郡的行军司马逮着了一个匈奴兵，盘问出一些事。匈奴人对这汉人女将军很是敬重，说是伤重之际仍与他们的大将军对决，重伤他们的大将军呢。"

妫语眉宇微拢，沉吟了会，才缓缓吐出一句，"你的意思是......章戈不能留于守边了？"

孙预沉默，好一会儿才又道："我倒觉得泷水的行军司马还有一人可以担当。"他微微一笑，"说起来还是那个木清嘉找来的。你年前不是颁诏招贤么？夷州知州万俟晚明治下有一个叫赖晌的人，极有才名，他便下榜召他，去请了三次仍然不来，便把那人给杀了。"

妫语脸一沉，"杀了？！"

"木清嘉这个监察御使知晓此事后，便以特权将他拿下，押解入都，我今儿才刚收到他的官文。但那万俟晚明亦有辩解，他说：'臣奉圣令，广招才俊，野有贤士，臣慕名诚招之者三，不得。其人不臣天下，是弃民也。召之三而不至，是逆民也。臣以为不宜因之而遂其清名，倘一国效之以得名，复谁与为君子乎？'这是木清嘉附在他上劾公文后的，我就是因为这一点，而没把万俟晚明移交刑部审处，你看这人如何？"

妫语抿着唇微微点头，"刚简而严刑，是治边的好手。"

"我也这么想，怕是那木清嘉亦是如此觉得，便把所有的事都一股恼儿地呈了上来。"

"这木清嘉倒的确没错看他......"妫语浅浅一笑，正欲说些什么，船身一震，外头掌篙的王随已喊了声，"到啦！"

孙预朝妫语看了眼，温暖厚实的手坚定的执过她的手，扶她下船。

"那，就是这里了。"王随朝一辆停在一个僻静处的马车指了指，面容隐在斗笠下，瞧不清一丝儿表情。

孙预与妫语听了这话微微一挑眉，心知他到底仍有顾忌，怕医不好反而惹祸上身，便挑了个无居无处的马车来坐诊，来无踪去无影，真要出个事也逃得快。只是他们毕竟身份不一般，这防也算有理，当下二人只是微微叹气在心，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里正坐着的就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矍而平和，目中尽露是慈霭之色。妫语一见之下就有几分好感。那老者见二人来了，便起身一礼，"草民宣顾，有礼了。"

"老先生客气了。"妫语由孙预扶着在旁坐下。

那自称宣顾的老人也不多话，仔细瞧了瞧她的颜色，眉宇轻拢，"可否请个脉？"

妫语便即伸出手，"老先生不必多礼了，我只是个病人。"见他言语中多有顾忌，她索性挑明了讲。

老人一笑，长而稳的三指便扣上了妫语的脉腕处。诊了半晌，只见他面色凝重，却并无言语，孙预瞧得直皱眉，到底治是不能治？

"连日来晚间睡得可好？由几时到几时？可多梦？"

"呃，多半三更才入眠，多梦，但已较前些日子好些了。"

"嗯......晚间可会咳嗽？多痰么？"

"会咳。无痰。"她轻轻咬住了唇，瞥了眼孙预，并未将实情说出。她确是无痰，但却咳中带血。

"无痰？"那老者仿似有些奇怪，只低头喃喃道，"不会呀，此脉肺气疲弱......照理应该......呃，那可有心悸之类的感觉？"

"这倒是有。"她轻轻握紧了孙预执着她的手，手心微微有汗。有时候会疼，而且疼得整夜睡不着。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怜爱，他放开了手，沉吟了半晌才道："尊架的身子实是阴损忒多。绝尘纱之毒沁入脏腑，毒性缠绵，亏损元气，但此番病发却并非因这个毒。而是旧毒虽解，伤人至深，前病未好，新愁郁结......尊架思虑过重，太多的放不开，只怕于身子有损无益呀！"

一番话说得妫语也沉默下来，自己的身子自己又何尝不清楚？只是要如何放开？她不能放，也不会放。一旁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孙预听了此话心中一震，"那老先生可有法子救治？"

"唉！老朽医术浅薄，只怕难解病根......"他有些保留，这孩子的病只怕会愈见汹涌。"我开个方子，照着这个吃一段日子，对于她或有补助。只是这治标不治本，切忌再发，如若再发，只怕神仙难救。尊架好自为之吧。"他取了笔墨，在一张纸上写下方药，并一一注明如何煎制，交与孙预。"把心思放宽，年纪轻轻的，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执着于一时？"他宽慰着面色沉郁的二人，心中也有感叹，这日子只怕并不会太长吧。唉！看来真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了，如此粉雕玉琢的一对佳偶呀！

虽早在预料之中，但仍不免伤怀，妫语勉强一笑，倒是拍了拍一直紧紧抓着她手的孙预，"生死有命，何况也不是一定好不了。"她站起身，"谢谢老先生。"

"老朽惭愧。"

妫语对孙预温温一笑，"回去吧。这番偷跑出来，被抓了可不好。"她拉着一直不吭声的孙预下车，上船。回程仍由王随掌篙，一篙一篙，江流缓缓的撞击着船身，一晃一晃的，舱里的灯烛亦跟着一晃一晃，使得二人的脸都忽明忽暗，瞧不真切。

孙预沉默了半天，忽然抱紧了妫语，很紧很紧，"我一定能找着人治好你的，一定能治好的！"

妫语偎在他怀里，突然有股酸楚侵上鼻尖，她把头埋在他胸前，低低道："我知道，我也相信......"

[56楼]|Posted:20070329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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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十九章经起秋毫之末

状元楼里又迎来新一届举子，酬唱四起。但而今已大不同于去年，武举重开，文武并重，甚至又略重于武事之意。整座状元楼里不但有文雅士风，更兼上一层豪迈戾气。

"哎！大哥！我刚刚听到有人说兵部侍郎章戈章大人上奏参劾武泉的行军司马孔仕，说他对其部下约束不严，纵兵滋扰边民哩！"此人端坐于长凳上，一身墨绿色短服，腰板笔直，满脸英武之气。他身旁的一人与他面貌相似，只是眉宇间愈见沉郁，显是两兄弟。那桌上还摆着两把大刀，薄刃冷光，幽幽的直逼入人眼。

大哥还未答话，正巧被送两碗加料牛肉面的小二听见了，当下便笑嘻嘻地道："二位爷准是新近才到的天都吧？"

"正是。咦？你怎地猜出来？"大哥拈了筷子，心中不解。

"哎！听二位说的事就能听出来啦！"小二将桌子一掸,小心避开两把大刀把两碗面摆上，神色间颇有几分骄傲，"那章侍郎参劾的事是好些天前的事啦！现在正是春来草长，匈奴蛮子的马养得壮了，便袭了武泉，那个胆小的孔仕被生生给吓死啦！"

"嘭"一声，大哥的拳头砸在了桌上，把店小二给吓了一跳。"哎哟喂！爷啊！可别动气呀！那孔仕的确没啥本事，但好歹也算死在了国事啦！"

"哼！既知他没甚本事，怎地还派那孬种去守如此重镇？居然能被匈奴蛮子给吓死，那熊样！真是！"一旁的弟弟也不禁出声相叱。

"哟！二位爷一定是来应武科的吧？"那店小二忽地眼睛亮了起来。

"哎。我兄弟二人正是从陈州过来的武举人。"兄弟二人向小二一抱拳，"我是大哥曲戈零，他是小弟曲息烽。"

那店小二见两人谈吐略带文采，并不同于一般武夫，又见二人衣着颇有考究，心知必是大家子弟，当下不敢怠慢，"原来是曲大爷，曲二爷。"

"小二哥，我兄弟初来乍到，想去拜会孙将军，不知小二哥可否指个路？"

"哎？二位爷要去拜会孙将军哪！失敬！失敬！"小二一听是要去见孙须，一下来了精神，"嘿嘿，在天都孙将军的府上哪还用得上打听哪？只消顺着人多的地方走，一准就能见着啦！说起这孙将军哪！可真是碧落第一将哇！去年五月，端午一过，皇上特意去看他练兵，朝中文武百官都一齐去了。那个排场啊，真个叫......叫横空出世！孙将军练的兵个个身强体壮的，要多剽悍就多剽悍，比那匈奴蛮子也差不多了！听说还有射箭、骑马、武艺的比赛，还练了阵法呢！分了两队人马在场上对杀，那叫一个精彩啊！"店小二说得一脸神往，似是他亲眼目睹了那恢宏搏杀的场面。

兄弟俩也听得入神，良久才感叹了一句，"若能投到孙将军麾下，那可好啦！"

小二忙接口道："皇上已下旨准孙将军征兵啦！还说要让所有的将军都学着把兵给练起来！像胡将军也是天都里一等一的名将，手里的兵也练得骁勇无敌。不过二位爷既是来应武科，那倒还是先不要自行去将军那里报名了。昨日皇上刚下了旨，说是此科的状元要直接派去武泉做守将，那可是直接领兵做将军哟！"

"哦？有这等事？"两兄弟听得大为惊喜，统兵打仗，直面匈奴一直他们心头的渴望，不曾想竟能这么快就实现了？

"嗯。"小二点点头，"虽有朝中大臣反对，但皇上还是给一口定下了。"朝廷里对皇上的这道旨意似乎很不认同，今日有好几个儒生在那里议论着呢！不过依他看，皇上可比那些个只知动口，手上提不起四斤重的书生有血性多了！什么毫无经验，什么过于鲁莽！碧落这些年挨匈奴的打还挨得少么？去年武泉就曾经全城沦陷，女将军章畔至今下落不明，那还不是因为朝廷不派会打仗的将军去守城的缘故么？还只能拿国库里的金银财宝去求和！更别提那些个匈奴蛮子竟还嫌不够！要不是总算能干了一回的闻老二豁了性命与那些蛮子谈，还不知能不能和呢！经验！经验！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哼！他们晓得个屁！

"阿全！阿全！"

小二朝柜台处望了望，向兄弟两笑道："二位爷，掌柜的叫我，我过去了。二位请慢用。孙将军的府上就在朱雀街，门庭威武，很好认的。"他躬了躬身，便拿着托盘跑回去了。

要说天都集了天下的繁华，那朱雀街便是集了天下繁华中的繁华。各种物事齐集，令人目不暇接，由状元楼拐至朱雀街也不过半段巷子，但还真把曲氏两兄弟给看晕了！花了大半天工夫才找到将军府，已近日落时分。二人虽是武人，但颇有家学，眼见着薄暮了，不由都犹豫起来。

正在那大门前晃悠，却忽然见府门大开，孙须简服轻衫，腰间跨一柄宝剑，直走了出来。身后追着个身量略小，月白锦袍的少年，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但举手投足间却偏见几分凛然傲气。他见孙须一言不发地跨上宝马就要出行，便抢先一步拉住了马辔道："须哥哥，你这样根本讲不通事儿的！"

孙须朝他"哼"了声，"阿预这些年容易么？这么苦心经营，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就快成老头子了！噢！现在倒好，只因琴家是宋辛得的表亲，就要逼着他娶了来？孙家人就只是这等见识？这等势利我特瞧不顺眼！"

那少年听了这话唇角微微一抿，隐约绽出一笑倏乎即逝，"哎！可不是？可是你这样横冲直撞着去，大伙儿会听你的么？"他叹了口气，"本来须哥哥是朝中的的大将军，除了预哥哥就属你的官最大，可是大家怎么就偏偏不听你的呢？"

孙须把眼一瞪，虎声虎气地一把扯回被少年牵住的马绳，"哼！你在这儿等着！今儿我非得让他们听我的不可！""啪"地一记，他扬鞭在身后一挥，骏马吃痛，即刻撒蹄狂奔起来。孙须俯低身子，带着不避不让的怒气汹汹直冲摄政王府。

少年见他这般走了，才吐出一口气，神色放松。他回过身正见着两个瞧傻了眼的人，便好心情地上前问道："你二人可是有事找将军？"

"呃，正是。"见他衣着不俗，举止间颇为矜贵，二人连忙抱拳回礼。

"哦。今日孙将军有事，不防过几日再来找他吧？"少年待欲回府，却又折了回来，"你二人可是要参军？如果是参军，只须去兵部录个名就行了。"

两兄弟其实只想见识一下孙须大将军的风范，又听闻他素好武事，常与众武人研习武艺、兵法，敬慕之下也想来拜会一下。这会儿见他误会，连忙摇首，"不是，在下兄弟二人从陈州宜郡过来的，一直仰慕孙将军风采，想拜会一下。"

"哦......"少年点了点头，像是回想着什么似的沉吟了会，"陈州宜郡......宜郡可出过一个兵部尚书啊，对了！叫曲缨，对，就是曲缨曲尚书，当年就是他忠直敢谏，力振碧落的！不知现在他的后人怎样了？"

话音才落，兄弟俩已面带微笑，互看一眼，拱手道："正是家祖。"

"哦？"少年顿时来了兴致，"原来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他展颜一笑，小小年纪居然已带几分豪气凌云之概。他袖袍一挥，"来来来，请府里相叙，如何？"

曲氏兄弟看着他有些犹豫，虽然心中对这少年甚有好感，但毕竟素昧平生，连他是谁都不知晓。

少年见二人有些犹豫，心中明了，一拍额道："哎呀呀！我都忘了自报家声了！"说着他正身一揖，"在下孙颀，孙将军正是在下堂兄。"

曲氏兄弟顿时愣住了，孙颀，堂堂摄政王辅卿，居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

"请！"孙颀扬眉一笑，对着下人吩咐，"备上好酒好菜，今日我借了须哥哥的府好好款待一下碧落的未来之将！"

那下人是知道孙颀与孙须的交情的，立时应了，"是，颀少爷。那......是不是要等将军回来一起用？"

"不用了！"孙颀摆摆手，"你家将军今晚多半会气得不想用饭。"他回头冲下人一笑，眼神淘气而狡猾，自此才流露出少年的孩子气来。

酒席摆上，曲氏兄弟身为武人，自然生性豪放，又善饮酒，几杯佳酿落肚，便也渐渐放开拘束。更兼那孙颀虽身出名门，又为文士，但亦是少年意气，性格健朗，酒至微醺，话也便说得多了，彼此都称兄道弟起来。

"观二位大哥名姓，显是令尊希望家国安泰，永无战乱哪！"孙颀将手中杯盏放下，"可是，如今国势，天下又如何太平？！武事又岂可戈零烽息？！那匈奴从去年秋后起便屡屡叩关，浑然不顾和约盟誓之信，烧杀劫掠，滋扰边地百姓，无恶不作！呔！"他一捶案几，几上杯盘亦跟着一抖。

曲氏兄弟亦是心涛澎湃，"说得对！那匈奴蛮子如此猖狂，还不是欺负我碧落无将！"

"就是！几代下来，武事几于废置，军戎懈怠，要不是有三藩兵乱一事，当今皇上有心振图强盛，哪里还会重开武举？"

"嗯。"曲氏兄弟连连点头，"说起当今皇上，还真是巾帼里的女丈夫哩！居然也豪气干云，修缮边关，重开武举，整备军戎，这些手笔下去，真难想象一个深居禁宫之中的女儿也能如此！"曲戈零朝孙颀一笑，"想必摄政王爷也出力不少吧？"

"呵呵，那是自然。"孙颀笑着一摆手，"自古明主贤臣，家兄虽政绩卓著，但也要有皇上肯采用。二位可能还不知道，皇上于去年年初始便已广为购马，通过官收，亦通过民间商贩，都是滇云、安平的好马，现在全国配用军旅的已有近两万匹啦！哈哈哈......"孙颀笑得无比开怀。

两万匹？！曲氏兄弟心中震，一匹普通战马所需市价为七万钱，这滇云安平一带的好马那可得需十万钱哪！两万匹的好马，折银就是近一百七十万两哪！光是战马购置就已超过先皇十年所置军费。

孙颀瞧见，也不在意，继续道："不只军政，而是全面革新！"他拿着酒盏站了起来，微昂起脸，双目望向庭院上空的一痕瘦月，流露出一股孺慕之思。"皇上广采治国良方，家兄提出的盐务整顿，使得贪吏顿时收敛；匈奴蛮子虽背信弃义时扰我边，但此际增开多个榷场，我碧落百姓与他族人交相买卖往来，总有福音。啊！不单只榷场，还有蕃市、蕃坊哩！教匈奴蛮子来劫掠时也有所顾忌！哈哈......疏浚水利，治理华水，恩泽百世；各州县设仓司，调粜籴，粮食全国运送便宜，灾涝有济；还有，设国子监，各州县奖励办学，广收贤才，且不拘一格。科举重开别科，去年始了算科，今年更是别开好几科，书画科、天文科、医科......啊，据说前些日子皇上还提到了让翰林编修整集历代典籍，准备编录一册《珠玉汇编》哩！"他滔滔不绝，随着孙颀意气风发的举手投足，月白色的锦袍上下翻舞，神色间满是对开创盛世的信心与对身为摄政王而引导这一局面的孙预的崇仰。有孙预一代摄政王，正在开启碧落中兴。这些政令，未必会速见起效，但只须累积，时日一长，碧落便生机勃勃，重涣圣祖盛世了！他满怀激荡地想着，但无论他怎么想，此时的他怎么也没料到真正引导碧落迎来盛世的却是自己。

安元殿里淡淡的龙涎满溢，安神定气，但妫语却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每每一本奏折才拿起，看了一行字就心烦气躁起来。

小秋见她如此有些发起愁来，看了看手中药碗，想唤一声，却终究不敢。妫语抬起头正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恼，"拿来！磨蹭什么！"

小秋连忙奉上，悄悄在心中吁了口气，准备了温水，以便她喝完了药可以漱口。

"皇上，萧夫人与成夫人求见。"知云见她把药喝了，便通报闻家的那两个女人来了。成夫人是闻谙的夫人，前些日子刚得一子，大概是来讨赏的吧？

妫语把笔一扔，皱着眉抿了抿唇，"传。"

"是。"知云明白这几日主子心中的烦闷懊恼，但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历来孙氏与皇室是不能有任何姻亲关系的。孙与妫这两个姓，注定走不到一起。不是他说丧气话，他实在看不到两人的未来，除非有一个身份上的转变，否则......唉！主子也实在是苦，而且这苦还没法说。像这会儿，心中正自烦闷，却还要对仇人虚与委蛇，委曲求全！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妫语千料万料，倒是全然没料到成氏一照面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她哭诉。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她只得离开案桌，上前扶起跪在地上啜泣的成氏，并朝萧霓瞅了眼。萧霓只把头偏在一侧，眼神冷冷淡淡，并没有特别的心事。妫语放下一半心，"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皇嫂啊？不要哭，朕一定给你作主。"

成氏听见这句话，才肯起身。她一边抽噎一边诉苦，听了半个多时辰，妫语才明白，原来是闻谙近几个月迷上了天都的一名歌妓，夜夜流连，已有许多日子不曾还家，自己甫出生的儿子也没看上几眼，却嚷嚷着要把那歌妓给娶进门来。成氏当然不肯，闻谙一气之下索性真个住在那歌妓处，再不曾回府了。

"这样啊......"妫语面上仍是安慰着，但心里却是更为烦躁，一点子家事就要找上她，闻谙哪里是好与的主！纳妾！纳妾！为什么全天下的男子都是三心二意？！她脸色有些晦暗，显是想着了孙预迫在眉睫的婚事。

"皇上可要为臣妾作主啊！那狐狸精身份下贱，他贵为皇亲，又是朝廷要员，怎么可以自失身份，娶一个烟花女子进门！"成氏擦着眼泪，仍在那边垂泪。

"唉！二哥也一定是一时糊涂，不如先劝劝他吧。"妫语不想插手。

"他要肯听得进劝，臣妾也不至叨扰皇上处理国政啦！"成氏瞅了瞅萧霓，继续哭道，"臣妾何尝不是好言相劝，甚至我还和娘一起劝过他，但他哪里听得进去！只回家将我骂了一通，便赌气走了！"

妫语皱眉，她并不肯定闻君祥的意思，能让萧霓出面，自是有几分不愿让儿子纳一个歌妓，但他能让她管到哪一手呢？分寸把不好还不如索性不做！

"哼！还不是和他老子一个样！"久未开口的萧霓忽然冒出一句冷语。

妫语瞅了她一眼，知她定是想起了闻君祥也曾纳过一个小妾的事，那闻谙与闻词也正是由这一房小妾所出。听了这句话，妫语已放下心来，这事也不防做过一些，反正有萧霓在闻君祥面前担着。她主意一定，却并未顺着萧霓的话往下应。其实萧霓的话极为辛辣，闻谙是闻君祥与小妾所出，那小妾当时也是个烟花女子，这一句道出分明是连成氏的面子都未留下一分。

"那这么着吧，既然那名歌妓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她吃些苦头......就将她发配到瀛州，让她永世见不着二哥的面，你们看如何？"

成氏得了这一句话连忙把眼泪擦干，伏在地上谢恩，"臣妾谢皇上！"

"啊，起来，起来！"她笑着扶起她，却又面上带了抹愁容，"只是如此的话，二哥只怕还不知错，若知晓是二位前来告诉朕此事，恐怕会心中介蒂。"

二人心中"格登"一下，成氏连忙问道："那如何是好？"

"嗯，知子莫若父，让父亲出面或能点醒二哥......不如这样，朕先降二哥一级，罚一些俸禄，好让父亲也有个名目。"妫语只朝萧霓看过去。

成氏一听要降级，心中不愿，正想说什么，萧霓已抢先应了，"如此甚好！"

"那就这么办吧。"妫语淡笑着一点头，"对了，那名歌妓暂住于何处？"

"就是'清露阁'里的狐狸精，叫清绮！"

"'清露阁'？嗯，朕记下了。"

"那臣妾等告退了。"

"好。"妫语目送二人退出安元殿，眼神已然一冷。自从闻谙和谈归来，闻氏在朝中如日中天，势头一时大好，党羽遍插各部，已能与孙氏并驾齐驱。这正是她预想中的事，现在开始该慢慢收网了！"知云，叫岳穹来一趟！"

"是。"

其实和谈只不过是妫语想借个名目升任岳穹，左散骑常侍毕竟在朝中只有谏言而无实权，如今这个中书令，才更贴合他的才德，也更能好好佐理碧落。萧水天也是，一步步往上，前途无量。三个制科中试的人个个出类拔萃，木清嘉在任平夷二州的监察使期间，政绩卓越，考绩又是卓异，如今也已调回天都来了。只是覃思，才学品格俱是上乘，但却失之鹜傲，清高自守，得罪了朝中不少人，空有满怀抱负，却处处制肘，无从一展长才，但在地方上却也政绩斐然。看来眼前是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让他干了，天都里的局，他的性格搅不进来，勉强搅进来了，就是死路一条。

[57楼]|Posted:20070329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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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章鸣铮

摄政王府里静悄悄的，众人都似屏住了呼吸一般，端坐在那里，只除了那个唯一置身事外地依旧翻看着公文的孙预。他面前堆着一大叠的奏本、公函，他也就一本不断一本地审阅，并不时在旁执笔飞快地记着什么，面色沉静，仿佛整间屋子里近于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与己无干，超然事外，连特意为他打抱不平来的孙须都看得有些不舒坦起来。

孙氏一门里大小小的长辈都在了，都等着孙预开口说句话，也已经等了许久了，久到孙太公叠满了皱纹的额上青筋都开始突突勃跳起来。终于，他跺了跺拄在身前的拐杖，孙业环见老父脸色不对，连忙抢在前叱道："预儿，你总该发句话吧！"

孙预头也没抬，"不成。"语气淡然得几乎只是说着一件小事似的，全然地不在意。可这一句话吐出来，却比得义正辞严地驳斥更让孙业环觉得无望。

"你......"

"为什么？"孙冒庐忍了忍心中的气，"你都二十二了，不小了！那琴家的闺女品貌是没话说的......"

孙预仍旧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微微昂了昂脸，"爷爷，孙儿立业不过是小事，何以爷爷这般劳师动众非要定下琴家的小姐呢？"眼神深深密密地掠过父亲与祖父，竟隐了层让人心惊的晦暗。

孙冒庐一双老目迎上孙儿的眼神，同样也问得深沉，"爷爷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事关系着整个孙氏。"

孙预抿了抿唇，别开脸，索性不答，仍将视线调回公函上。一旁的孙须却看不下去了，一口嚷了出来，"爷爷还不是想摆出个阵势来逼阿预顺从么？"

"住嘴！这儿还轮不着你开口！"孙业成喝叱，但哪里知道这一声叱把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孙须猛地给挑了起来。

"住嘴住嘴！你们这些长辈口口声声就只知道逼着小辈去干这干那！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关系阿预往后的每一个日子！联姻联姻，那么想联你们自己娶啊！你们眼里除了那些个权力家声还容不容得下别个？别冲我说是为阿预好，你们问过他心里的主意么？他有中意的姑娘么？煊赫了那么多代，使得你们眼中只看得到孙氏的声望，别的什么都为着这个牺牲！我平生就最瞧不顺眼这个！要活着像个人，就得有些血性！阿预是好脾气，被你逼得像个小老头一样，整天算计这算计那，到头来连婚事都要被你算计！"他心头火气上涌，脸也胀得红了，脖子也粗了，一下跨到孙预案前，对他道："阿预你今日心中要是有了姑娘，就打死也不要妥协！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负了，他还他妈的算是个什么男人！"他回头朝那帮子孙氏的老辈睨了眼，"今日是你，要是换了我，逼急了我就他妈的离开孙家！这种'君子之风'的门庭我还真呆不下去！什么为了雄心为了壮志，哪个是真正一心扑在为国为民上的？阿预你可要想清楚，为了这些名利，不值！孙家的祖辈不是没这个先例！"他说得怒气汹汹，最后一句话落，猛地拍了拍案桌，把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唬了一跳。

"你放肆！你......你......你个逆子！逆子！"孙业成好久才由这通话里回过神来，顿时气得不轻，也站起来大声骂道，"离开孙家？好，好！我孙业成就没你这个儿子！"

孙预一见情势不对，就要开口，却被孙须抢了先，"爹，您以为您还有儿子？"他轻飘飘转出一句，眼神激烈起来，"阿颐，你让他娶那个郡主的时候问过他没有？他一直心中有了人，就是在去年春，才十六岁就抑郁而终的段辰的妹妹！阿颐怎么办？他连自己心爱女人临死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就赶去了长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君子之风'！姓孙有什么好？生养在孙家就只有两个字，窝囊！"他抛下这句话，就直冲着屋外去了，众人都傻愣愣地直瞅着他离开至不见。不一会儿，府外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激烈的蹄声像是要踏破大地般强劲而带着风雷不动的坚决。

孙预对着孙须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了声谢。他回过身，只见孙冒庐怔在那里，一时间像是忽然有些老了，完全消了浑身上下的那股威严。他拄着拐杖跺了跺，起身离去，未再多说一个字。孙业环瞅着儿子，心头叹息，"预儿，须儿说得不错，可是有时候并不是真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孙预打断了他，说得无比认真而沉静，"爹，其实是可以的，只要那人能舍。舍了这身利禄功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好下决心的？"

"你......你可想清楚了？！"孙业环大吃了一惊，知道儿子用情真切，却不曾料到居然有番决心！"你不后悔？"

孙预转过头看着爆了一朵又一朵的灯花，他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现在，他不想放弃她，或者应该说从来不曾想过要放手。琴家的亲事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因为根本没有过这个意愿。

皇上近些日子非常不痛快，连批阅奏章时都有些浮躁。知云瞧在眼里，琢磨了许久，才觑了个空上前，"皇上，四月里春暖花开的，听说在器山南坡有很多人踏青呢！"

"......"妫语没说话，只是朝他看了眼。

知云只得撑着笑继续道："听喜雨说那边还有许多人放风筝呢！怪热闹的！"

"你想去瞧瞧？"

知云见她回应了，顿时气顺了许多，"知云觉着皇上在宫里都闷了一个冬天了，不如去散散心？或者叫上大臣，索性来个群臣游春也不错啊！皇上您说呢？"

"闷了一个冬天？"妫语喃喃自语，忽然抬起脸叹了一声，"真的一晃眼就一个冬天过去了呢！"她微微闭起眼，密长的眼睫宁静地栖在那双狭长的凤目上，划出一道笔墨浓重而优美的弧，"那就去走走吧！把所有大臣都叫上，包括新应的进士，朝中大员么，就带上家眷，彻彻底底地热闹一回。"

"是，知云这就去准备。"他轻轻退下，许多事当面解释清楚了，就什么介蒂都没有了。

四月已是暮春，花残絮少，烟雨细细，倒是那片春草油绿得惹人怜爱。知云问过'巫策天'，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君臣相携游春。四月初十是正日子，但早有禁军在三天前便将这器山给封了。

然而毕竟田舍人家，只见青山排闼，绿水回绕，溪头荠菜长得正好。远远望去，不时有小童在俯身捡掇。知云清楚妫语心性，只要身份清白，便都未让禁军赶走。人家该住的还住，该吃的还吃，只要不要随意走动，一切便无甚防碍。

妫语缓缓行步其间，一身明黄的锦袍映着浅嫩浅嫩的绿，十分怡目。她漫看着这个小坡，坡下再远处便是一条溪流，水声澹澹，正是春融的器山的雪水，看去清冽无比，虽隔了些远，仍能隐约瞧见细鱼的鳞纹在水中折射出斑斓的日光。

春山很热闹，虽然她的游兴并不怎样，但身后的那帮大臣及家眷可是一路谈论，更有几名新登科的士子在那里互相唱酬，听声音应该早做了好几首诗吧。她隐隐听到有人在说什么"一夕风雨，落英成土"，还有什么"竞一溪胖鲤东去"的，倒也可爱。

她看到孙预了，几日不曾正眼瞧他，他依旧那般优雅自然，行止若常，并未见得欣喜，却也未尝看他有一丝苦恼。反倒是她，镇日来心中忧苦，患得患失，欲问，却是什么也无从问起。他......到底可曾在意她？

心中一烦，她顿时止住了脚步，小秋见状，连忙让侍从摆下案几，扶着妫语坐了。她看了看天，碧蓝碧蓝的，偶有飞鸟划过，只留下悠远的一声鸣叫。就如同这林子里，莺歌婉转，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众臣远远近近都落了座，孙预一直看着她，这几日来，她都规避着自己，他明白。但正是因为明白了这规避背后的退缩而有些生气。他希望她会问他，大胆地问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心中有疑虑，却又不向他坦露，自推自导。这让他觉得有些无力，她为什么总是看不清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侍女摆上清酒，御菜，他坐得离她并不近，这让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隐约的，凭着她的举止猜测，凭着她的语声猜测。

孙业清的夫人金氏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头的孙预，忽然低低地笑了，她凑上前对孙业清说了几句话，孙业清一愕，既而微微点了下头。于是金氏便不着痕迹地退出场外，拉过了平时掌管宫中御乐的乐令箫钟，塞了几张银票，叮嘱了几句，便仍回席上。

不一会，箫钟在令一排乐师演奏了几支曲子之后，忽然向女皇跪下，"皇上，春和景明，鸟声婉转，正是宴乐的佳境。臣听闻天都城北器山近旁有个琴家，那大小姐的琴技举世无双，堪称天都第一人。皇上，臣以为不如趁着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让那琴家小姐来献曲一首，以娱圣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孙预眉一拢，细密的眼神直直朝妫语看过去。谁知妫语根本连头都未曾转向他这面，只是清淡地说，"天都第一人？那倒是好好听听了。去请吧！"轻微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意绪来，而她微垂下的眼也遮去了眼底的一抹恼意。天都第一人？怪不得孙家那么热衷了！宋辛得自己没女儿，居然能想到这门亲戚，还真是难为他了！

城北琴家的确离器山极近，不一刻，琴笺便抱着"响泉"到来，水袖云衫，长裙曳地，灵动非凡，清丽绝俗的脸上略带笑容，明艳的眸子一眼便望住龙座上的妫语，然后恭顺一礼："叩见我皇"

"起来吧。"依然是浅浅淡淡的嗓音，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只让人觉得入骨的漫不经心。"既是踏青，便不必拘礼了。大伙都听听'响泉'的绝美之音吧。"这"响泉"是古传名琴，制作精妙，音质纯然，可是难得的一张好琴。

琴笺领命，入了座，稍一整饰，便慢慢抚来。琴音叮叮，如檐前滴水婉转玉润，音韵里一派春光。"响泉"本已绝妙，再配上操琴者技艺卓绝，听来真是让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妫语微垂着额，淡淡赞许："果然精妙，不负你家历世盛名。"于是众臣一致附和，连声称道。琴家自古便以琴技闻名，她记得初来时教她弹琴的也是琴家人，只是那人等她一学会就走了，再也不曾出现过，据闻也没再回过琴家。

琴笺离座微微一福，"谢陛下赞誉。琴笺曾听一位做过储皇琴师的族人说过，当世琴技无双应推陛下，今日踏青，陛下何不乘兴而抚，也好让我等臣下瞻仰？"说完，微抬秀脸，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孙预。

漂亮的话，却是不知轻重的举措。孙预冷眼旁观，对于琴笺的心思，他明了，但无意沾惹，也言语暗示过她。无奈她非但没想明白，反而公然向妫语挑衅。她什么意思？孙预的眼神有些冷，淡淡地扫过乐令箫钟。

"哦？"妫语闭目想了想，无所谓地一笑，"有何不可？来人！取琴来。"

她理了理过长的袍袖，略略扫了琴笺一眼，她可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知道了些什么？不过，这种挑衅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她闭目浮起一笑，成！就如她所愿，褪去女皇的身份，来和她比一场，不管孙预是否终会属于她，自己都不愿是除了女皇这个身份便一无所取的女子！

"不如来个对曲吧？陛下，您看如何？"乐令箫钟一脸讨好。

"琴笺。"妫语示意。

"琴笺献丑了。"

就见她指尖滑动，音符跃动，一派歌舞升平，缓洪高洁。她奏的是《太平奏》。

妫语低垂眉眼，应了她的曲而信手抚来，却是音韵绰浊苍老，劲气深而蕴意，曲古而旨深。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正是《文王》。

字面上正是借文王立周灭商来咏碧落先祖开国立业之举。但因妫语以古琴之法运于相对缠绵轻快的瑶琴之上，便突显出一股别样的深沉厚重。如何会有那么深的沧桑之感？这曲子里有太多太深太复杂的感情，又岂是一个琴笺能参得透？

琴笺勉强一笑，想以技艺扳回，指下一转，奏出《钧响》，断续新奇，一时倒也令人耳目一振。

妫语看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意绪让她顿时起了争胜之心。手下曲调忽变，只觉淡渺泊然，轻无又厚密，淡以神全，一曲《忘缘》是心如止水般的静谧渺远，一如妫语的眼神。

孙预眼神一错，继而深思起来，眉心里隐了抹深深的勃发的怒气。她在暗示什么？"忘缘"？她想忘什么！

琴笺的脸泛着隐忍的白，身居碧落国公认的琴艺第一个，她一直深慕着孙预。但孙预的目光却是更多地投注在女皇身上，带着特殊的专注。女皇是高高在上的，她遥不可及，但凭着她对自己琴技的自信，她以为可以在这方面让孙预注意到自己。但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只不过学了不到一年的琴，甚至还是族里琴技连上乘都未达到的琴师所教。女皇的琴艺居然会那般深邃与飘乎？迷离中有种入骨的妩媚，却是清丽绝伦，正如她无双的面容，美得让人自惭。那种疏离的美貌！

妫语看了眼她，无人知道，登基最初的五年，她是如何过来的。每当她需要把激愤怨毒的心平定下来时，她就开始弹琴。一遍一遍，直到十指见血，更直到连她弹的琴声里都不带丝毫外露的情绪。琴笺这样一个出身优厚的小姐，有亲人疼爱，有美满姻缘的她又怎会明白！她挥了挥手，淡道："琴笺琴艺确是举世无双。今日，朕就将我这张'穿云'送于你。明儿，你便入太乐苑主事吧。"

琴笺错愕地站起，"......多，多谢圣恩。"才要行礼，却见女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朕乏了，这就回宫吧。"

一驾人于是回程，箫钟想起适才夸耀琴笺的溢美之辞，冷汗一阵又一阵。

巫弋随着鸾驾一起到了煦春殿，是请脉，亦是奏事。妫语懒懒地倚在榻上，身上覆了条精工绣制的戗金丝毯，神思倦怠，看去总有些散漫。巫弋按完了脉，又拿出了上次妫语交给她的那张方子比对了一下，朝小秋点点头，示意不变。

"巫策天的历法编制得怎样了？"妫语闭着眼随口问道，去年新选了一些对天文历法较为精通的巫族以外的人入巫策天任职，还不知情况怎样。

"回皇上......"巫弋正欲发话却被妫语皱着眉打断。

"把这三个字给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老把这三字念来道去，我都听得腻了！"

"是。"巫弋笑笑，对于她的坏心情了然于胸，"学有专精。"

"那便成吧。以后每年的测试便你来主持，自己选人，好好把这套天文历法给琢磨琢磨，不过什么星相、谶纬之说，该去的就给去了。"

"是。"

一时无话可说，两人都静下来，日光如溪水般透明地流淌了进来，若有若无的，还夹着些嘤嘤之韵，似是宫娥的欢笑，又似是春莺娇啼，人在这似有若无的煦春里，都懒得开口了，只剩下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妫语闭着眼睛，但眉黛却是微蹙，长长的眼线似是盖住了无限愁绪，让人怜惜。

巫弋叹了口气，"怎么......怎么......"反倒把琴笺带入太乐苑了？于情于理，她何必？只是这话待要问出口，巫弋又觉不妥。有些心事，本是无望，却偏偏真个儿动了情，唉！

妫语微眯着眼朝她看了看，对于她的吞吐了然于心，也无意瞒她，便直说了出来，"箫钟与孙家颇有私交，他荐琴笺便是孙家想要通过我来指婚了。"她平淡的口吻里有一味隐约的苦涩。

巫弋努了努嘴，却怡悦地笑了，"想必王爷不肯就范吧？"

就范？妫语听着这个稀奇的词，不由也跟着一笑。其实孙预的拒绝她哪里真个儿不知情，只是......唉，她也说不清，即使明知现在的浮躁有些无理取闹，但一听到他要娶妻，心中就是不痛快，而他，什么事儿也没有地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嗟！越想越矛盾，妫语索性坐了起来。窗外春日融融，淡明的纱绸糊的窗格上映有青竹兰草，间或还杂着花鸟鱼虫，颇有几分意趣。但是为什么如此轻松惬意的寝宫里，她却是这般烦躁，连政事都有些荒怠了。

"可是，皇上打算把琴笺就此晾着么？若是孙家有人来求，只怕也难应承。"巫弋虽身为碧落的祭司，但毕竟与妫语关系非常，心总是向着她一些。

"我不放也不行啊！箫钟把她的琴艺夸得举世无双，却还让我和她对曲，我若对其不闻不问，就是嫉才。堂堂一代国君如果连容人之量也没有还不被人笑话？"她眼神微眯，平生最恼被人利用，箫钟他长了几个脑袋，真以为孙家能撑得了他？"琴家成得了什么事！宋辛得就快自身难保了，依孙家的门第哪里真会娶一个琴师？要真是想娶......"妫语头一扭，"那便让他娶了！"

话虽如此，但听入巫弋的耳中多少都带着些赌气的意味。巫弋一笑，不再作声，轻轻又转了话题，"啊，近来闻家似乎有想要查一查户部核计的意思。"

"什么？"妫语一听顿时收拾起了精神，"他们想干什么？"户部的核计......想一手掌了碧落的财政么？那么快就想动了？！

"咦？项大人没有提到过？"巫弋一奇，随即猜到其中的分量，脸色一变，没有作声。项平不说话，不外是两种情况，其一，他投了闻家；其二，他还没发觉。

依现在的情况来看，要说投了闻家，项平还不至于那么糊涂。那么就是不知情了，连项平都不知情？妫语眼神一错，眸中闪过一星冷芒，闻家的举动就太可疑了！"你从何得知？"

"前儿户部度支郎中甪里大人将一本审计送来巫策天校对时提到过，呃，仿佛不着意地提到而已。"

"甪里烟桥......"妫语心中一紧，那人的手上可是握着碧落所有开支的去向哪！明帐暗帐都是他在理，而且......包括这一年多来未曾公开的军费开支。如今御用的上等马已超过三万匹，还有火炮的定制，为抵御海寇的战船建造，她虽是以官购商建，挑了王随他们来做，但无论如何，这一大笔非同小可的钱财却是从甪里烟桥的手上挤出来的。为什么战备的事如此轻松地进行着？如若正式廷议的话，只怕她是一个政令都难行。闻家想挑她这个错，倒还真是极狠的一手。甪里烟桥可靠么？妫语无法确定。

[58楼]|Posted:20070329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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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一章试玉

甪里烟桥自住入这个官坻便觉得心惊胆战的，幽深的府宅院门，葱茏的花木扶疏，总让这座御赐的府坻有些阴森。初入住的清静，随着他日渐接手的事宜而变得让人毛骨悚然起来。清静，往往能让人死得不知不觉，无声无息。

想到这里，甪里烟桥就打了记寒颤，因新沐了浴，他的发仍是湿的，散乱地披在背上，还垂了几缕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有些渗入襟口，有些滴在书案上。他从书桌底部的暗格里抽出一本帐册，翻开一页新页，将一些细则记下，又对着算盘"吡吡叭叭"地拨了一阵，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仍将帐册收好。

然而就在此时，案头的烛火忽然一晃，屋里不知何时就站了一个黑衣蒙面人，手上寒光闪闪，正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你......你，你，你是......"甪里烟桥惊骇地站了起来，一只白净的手只能指着来人发颤，舌头早已打上了结说不出话来，声音如同在喉咙里打滚，那一声明明理直气壮的质问在对着冽冽寒光时就是不敢吼出来。

黑衣人瞟了他一眼，微微一怔，似是对于他披头散发的样子有些奇怪，眼神微露稀奇，但亦不过一瞬。他将剑在案上一敲，"怦"地一声，比他方才的质问可响亮多了。"把东西交出来！"

"什，什么～～"甪里烟桥努力想克制自己的声音，却发觉仍是没出息地发着抖。

黑衣人再度瞟他一眼，冷道："帐册！"

"帐帐帐，帐册？！"甪里烟桥拚命吞咽着不断上涌的口水，对着那把在来人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的利剑，几乎都快站不住了，他往后一退，猛地靠在书架上，一本书没禁住这一撞掉了下来，正砸在他瘦弱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都惊了一跳。

"咳咳"黑衣人似乎强忍着什么，连忙清了清嗓子，"你到底拿不拿！"

甪里烟桥被这一声喝给吓着了，抱着头往边上一缩，口中直呼"别杀我！别杀我！"

黑衣人眼神一冷，"拿来！不给帐册你就别想再见着院子里的月亮！"

甪里烟桥听了这话，浑身吓得发抖，却只是扑在地上对着黑衣人磕头跪拜，"大侠饶过我吧！我，我，我只是户部一个小官，我，我哪有，哪有什么帐册呀！求大侠，大爷！饶过我吧！我真的没有呀！"说着他爬过去拉住了黑衣人的一角袍子，抱着他的脚哭得涕泪纵横。

"你......"黑衣人显然也被他这一手给怔了怔，但迅速镇定下来，一脚甩开他的纠缠，把手中的剑一斜，直抵上他纤细的脖颈，轻轻划开一道血口子，"你再跟我玩玩看！"

"大侠......"

"拿出来！"

甪里烟桥无奈，只好抖抖地拿出案上的一本递给他，黑衣人一把提起他的领子，"你耍大爷是吧！把真本拿来！"

"好，好，就拿就拿。"甪里烟桥一哆嗦，只得抽出暗格中藏着的那本，犹犹豫豫地收在怀中。

黑衣人见状一把夺了过来，剑锋直指甪里烟桥，却终于只是骂了一句"没出息"就一记纵跃消失无形。

甪里烟桥瘫软在地上，浑身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似的软绵绵的。他抓着襟口不停地喘气，脸色青灰，涕泪布满了整张脸。他抬起手，却发觉两只手都在那里打着颤，一如他的双腿，根本就站不起来。他只能爬着到了书架前，底部一本垫着糖罐子的又破又旧的簿子安然躺在那儿。他看着它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吁出一口气。方才，方才，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好在自己早一步做了准备，要不真本叫那人给拿起了，他可不只身首分家，就是他满门的亲眷都得跟着自己遭殃啦！一想到那人拿走的假帐，他又惊得脸色灰败。若他们知道了是假的，那岂不是还会来找他？到时只怕就没这次那么走运了。想至此，他连忙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直冲宫门而去。

妫语在看到知云手中拿着的帐册时，心就一沉，但及至翻开了几页，她又隐隐觉出一线希望，等到整本翻完，她心中已转成欣喜。她瞅了眼知云，却是将这分明了给隐了去，问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饶他一命。"知云有些不屑，想着方才甪里烟桥的熊样，可怜巴巴的，又觉好笑。

妫语轻笑了出来，让知云顿生疑窦。"知云，你被他给骗了！"

"咦？"知云不信地上前一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帐册......假的？"

"嗯，仿得很真。要不是我知其根底，就会被骗过去了。"这甪里烟桥行事可谓慎之又慎，而且胆大心细，果敢机智呀！

知云眯细了眼，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感觉甪里烟桥真的很怕死呀，只会哭得稀里花啦，很没出息。但如果帐册是假的，那他演得还真是不差！

正在这边猜度，值事班的侍卫喘着气来报，"启禀皇上，户部度支郎中甪里大人有急事求见。"他频频擦着汗，到现在仍被甪里烟桥涕泪纵横的青白脸色给吓得回不了神，不明白到底有什么急事使得一向斯文俊秀的江南公子型的甪里大人会有这般模样。

妫语狐疑地与知云对视一眼，"传。"这甪里烟桥到底有着什么计量？

"小臣叩见皇上，请皇上救命啊！"甪里烟桥几乎是一入殿就跪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知云咳了声，强憋着转过了脸。这甪里烟桥哭得实在是......丑！

妫语定了定神，上前想扶起他，"爱卿这是何故？"

甪里烟桥却只是一个劲儿跪在那里磕头，怎么也不肯起来，"皇上，皇上，臣为您办事，您可不能不管小臣的死活啊！方才，方才......小臣的宅子里来了个刺客......想，想要夺了帐本，再，再杀杀，杀了小臣......"他哽咽着将方才被黑衣人夺去帐本的事说了一遍，事说完了，两眼也哭得像个核桃了。

妫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克制住了脸上的笑意，而知云早躲到暗处闷笑得前俯后仰了。

"爱卿爱惊了，现在没事了，没事就好了！"妫语轻拍了拍他的肩，想扶起他，却见他仍是不肯站起来。

"皇上，小臣，小臣给了那人......一本假的帐本，他回去不能复命，一定恨透了小臣了！会找小臣报仇的呀！皇上您可一定要救救小臣啊！"甪里烟桥索性抱住了妫语的脚在那里放声大哭，似是把一路来的惊吓都给哭了出来。

妫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心知甪里烟桥虽秉性忠贞，但毕竟是个文生，贪生怕死还是人之常情。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倒让妫语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多疑来。她稳稳地扶起甪里烟桥，柔声道："好！朕一定护着你！从今日起，你便住到宫里来吧！朕让人给你清扫一间屋子出来。"

"谢皇上隆恩！"甪里烟桥立时止了哭，磕了个头起身。

知云在旁听得怔住，皇上这是......这是......让一个外臣住到宫里头来？！他震愕地瞅了瞅妫语，又看向甪里烟桥，眼神中多了抹深思。看着这位臣子，拿着袖口抹着眼泪，发丝散乱，有些刘海垂在额际，而此刻眼波含着泪光，似嗔似喜，该不会是......！知云双眼睁了睁，不敢置信地转向妫语，却发现妫语唇角含了抹了然的笑意。知云心中顿时雪亮，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他觉得这碧落朝可真是出尽了怪才了！

待甪里烟桥睁开眼，已日上三竿了。他在陌生的床帏上眨了眨眼，才想起昨夜的事，总觉得有些不对。他皱眉拥被坐了起来，思前想后了一番，忽然惊了一跳，人因并未坐稳，便从床上一头栽了下去。

知云送了安神的药进来，瞧见的正是他从床上栽下的情景。知云闷笑了声，忙将药碗搁在桌上，把连连呼痛的甪里烟桥给扶回床上坐好，口中不忘揶揄："甪里大人小心。"

甪里烟桥涨红了脸，但也因为见到知云，又想起了一事，"啊！知云公公，现在几时了？"

知云朝他瞅了眼，"回大人话，现在刚过巳半，早朝已过了，皇上让知云来瞧瞧大人起了没有。"

"死罪死罪！"他口里嘟囔着，穿了鞋子就想出门，却被知云拦住。

"大人莫急，皇上说了，请大人午后去安元殿一趟。"知云招呼了侍从备了梳洗之物进来。

嗯？午后才去？甪里烟桥有些愣住，继而想从知云这里探听一下。他用青盐漱了口，又抹完脸，正想拿梳子，却早有宫娥上前替他整理。甪里烟桥也就随了她。"知云公公，皇上没有怪罪我吧？"

这话问得可一语双关哪！知云笑笑，觉得这位碧落的度支郎中冷静下来时亦是聪明剔透的。"皇上......皇上并无怪罪大人的言语。"

并无言语，那可能就有怪罪之意了。甪里烟桥心中闷闷的，想到了自己昨夜惊惶之下的行径，有些后怕起来，"呃......"他瞧了眼站在一侧的知云，心中又犹疑了几分，知云为何只待在这儿呢？是防着他什么么？甪里烟桥揉着眉头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朝知云讨好地笑道："公公身领安元殿总管，一定很忙吧？"

知云不动声色地一笑，"皇上差遣，岂敢言忙？"

果然是女皇派他来的。甪里烟桥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支吾着说，"呃，呃，既然皇上要午后才召见我，那......那要不我先回去？"

知云清如山泉的目光朝他掠了眼，这才微微正色道："甪里大人，皇上昨日已命你入住禁宫了。"这是明令，虽是保他命的上好法子，但往后的麻烦却也不少，女皇仍居闺中，而甪里烟桥也并非皇夫之选，只怕流言四起，到时有人会......唉！这种事他们做奴才的是说不上什么了，只苦了眼前这位了。

"真......真的，真的入，入......"甪里烟桥顿感头皮发麻，这外臣入住禁宫可是非同寻常的事啊！到时他要怎么解释才交待得清呢？

知云一笑，朝门外一招手，宫娥立时捧了食盒进来。"大人请慢用，知云先告退了。"他见话已经说完，便准备复命去了。

"呃，公公请便。"

知云转出庭院，正巧碰上长光，便叫住了一同走。长光朝他出来的那儿望了几眼，"皇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现在倒好，摄政王要娶妻，女皇倒来了个邀外臣入住禁宫，这闹得！

"皇上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这么做应该还有安排吧。"知云抿了抿唇，与长光一同深思起来。

喜雨捧着一摞牒子从安元殿里出来，才下台阶，却见着二人站在一棵柳树下说话，便上前招呼了声，"聊什么呢？噫，长光，今儿那么早便从'巫策天'回来了？"

"唔，今儿有事要禀。"长光清清爽爽的一袭单袍，浅浅的云祥如意绣襟，很是随意。虽比不得喜雨与知云的宫服贵重，倒也清灵飘逸。

"哦。待会再进去吧。皇上这会儿正召见楚正廉楚大人呢！他的律令已修定好，正呈上御览。"喜雨关照了声，将二人引到一角凉亭里，把牒子往石桌上一放，闲坐了下来，机灵的宫女早殷勤地送了三盏明前茶过来。"哎！刚刚在说什么呢？个个都眉目深沉的。"

"噢，说着那位的事呢！"知云将手一指甪里烟桥住的方向，呷了口茶。"还不是怕两人闹出什么别扭来。"

"呵呵"喜雨淡笑了声，"皇上用意可深着呢！这女皇亲命外臣入住禁宫，是亦家亦国的事，会在朝堂上激起多大的风浪啊！"他翻折着袖沿，见二人略有不解地朝他看着，便接着道，"皇上是想借这个事堵孙家的口呢！孙家连着箫钟想借皇上来个指婚，皇上是两处都不能答应，晾着也不行，那么就只有让他们开不了口了。再者......皇上把人接入禁宫，对于闻家是怎么个存在？不管当初想干什么，从今往后，行事上总带有三分顾忌，这便是保定了人，不管往后搬不搬出去。"

知云与长光对视一眼，已是全然明白，只是......"不过这传扬出去总归不好吧！而且......有人可能并不会这么想吧。"

"是不好，所以根本不会长住，大概就是这几天罢了。"喜雨将盏里的茶一饮而净，便站起了身，"好啦！我手头还有事，先走一步。"

"长光参见皇上。"

"起来起来。"妫语正忙着查看一宗宗的案卷，头也没抬，只把手一挥示意长光上前奏报。"巫弋有事？"

"回皇上，不是祭司大人那边的事，长光今早碰上了个人，他有个口信想捎给皇上。"长光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口气，低垂着眉目，一脸无波无绪。

"哦？"妫语微抬起了脸，什么人会找长光托口信？"他说什么？"

"海战需船，战船需炮，价钱合理，民商可售。"长光平静地转述着足以令朝中震动的消息。

"啪"一声，妫语猛地合拢了手中的折本，站了起来，"那人会在天都呆多久？"

"三日。"

三日？真是够胆！做生意都做到她头上来了，还放长线钓大鱼，先是送《海寇志》让她熟识海战，再利用选购战马打开商机，现在是直接找生意上门了！妫语抿着唇在案前来回踱着步子沉吟。碧落所有的兵制里唯一不缺的就是水军，但是仍是连年皆败，少有胜绩，以至海寇、水匪肆虐，海商不通。备舰配船，她也不是没动过这个意思，只是觅不得好的工匠，如果他们真的有......"长光，你回去告诉他们，得先试用，方可议价。"

"是。"

妫语看着长光退出殿外，心中着实对那个'三季司幽'好奇起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竟然集结了这么一批能人，无所不能？她低头，缓缓拉高左臂上，缀着青线精绣五爪金龙的绫袖，那条漫过手肘的赤线的色泽已不若以往的深暗，嫣红而稀淡，已是轻了许多了。她，或者也是可以救治的吧。

用过午膳，妫语喝了药，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招来知云，"传甪里烟桥吧。"

"是。"

不一刻，甪里烟桥被带到了安元殿里。他瞧着这个端严的殿堂，妫语正坐在案前翻阅着奏章，清淡安神的龙涎香，似乎还混着某些草药的芬芳，让人嗅着特别舒心。这里是女皇办公的地方，他暗暗想道，心便跟着定了许多。

"小臣参见皇上，吾皇万......"

"行了，坐吧。"妫语摆手示意他坐。

"谢皇上。"甪里烟桥在一角坐下，心中总有些惴惴，不明白皇上心到底是什么意图。

"烟桥啊，今儿睡得可好？"妫语抿了口芙蓉汤，瞥了他一眼。

"谢皇上垂询，小臣睡得很好。"甪里烟桥说到这里，便往地上一跪，"小臣今日一睡不醒，误了朝会，臣有罪，请皇上......"

"要是怪罪你，早拿了你到刑部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妫语语气含笑，仍让他坐了，才正眼问他，"你为什么会甘愿冒着欺君之罪的身份来入试？"碧落并无女子不得入试的规矩，先皇时也颇出过几个女官，只是这甪里烟桥为何要隐瞒了身份呢？

出乎意料地，甪里烟桥并没有因为女皇识破了她而显得惊慌，只是有些支吾地道："回，回皇上，小臣......小臣家中，家中......"

妫语看出她的为难，便道："也罢，朕不问你缘故。但是你怎么这般笃定朕不会治你的欺君之罪？"

甪里烟桥浅浅地一笑，"皇上要是想办我，那次安元殿面圣时就办我了，哪里还会启用我？"

"哦？你如何知道朕看穿了你？"

"那天皇上朝我看了七次，笑了三次。"

"呵呵呵，你倒是仔细。看来朕没挑错人。"妫语明朗地笑了，朝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接着道，"这次让你住到宫里头来是有事要你办，你毋须担忧，朝堂上有什么话，你不必理会。"

"皇上......"甪里烟桥有些为难，这可不是说不理会就能不理会的。

妫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却不想多说，只道："国库里还有多少？"

"若除去各地仓粮所积，单算国库的钱，约有三千九百二十七万九千七百一十三两黄金。"

妫语微微一怔，"不少哇！"

"是，只积不用。"甪里烟桥难得说得凝重。

妫语朝她看了眼，又沉思了会，"朕要你不动声色地调五十万两黄金出来，准备海战。"

五十万两黄金......"够么？"市面上通行的黄白兑率是一倍十，只五百万两银子只怕有些紧。甪里烟桥虽不明白海战具体的战备，但据她所知，一艘普通的大轮市价就需三万两银子，即便是旧轮也要近一万。光是战舰就这样了，再论上军饷，这点军费着实寒怆。

妫语抿了抿唇，"烟桥，你是平州汀台人，你说你那儿有多少富商？"

"呃，这个么，整个平州有大小商号三百七十多家，其中出挑的当属'泰隆商号'，还有'许记'。"

"有多少商号经销海外？"

"呃，很少。海寇肆行，一般商号都冒不起这个风险。"甪里烟桥直觉地回答，但话才出口，她似乎隐隐觉察到了什么，有些惊异地瞧着妫语，"皇上是想让他们出资？"

噙了抹笑，妫语赞许地点点头，"烟桥啊，这事办得仔细些，也愈快愈好。还有，"她语声顿了顿，眉色略沉，似乎正下着什么决断，"你好好算计算计，朕想加赋，多少范围内是合适的，你给呈一个数目上来。"

"皇上！"甪里烟桥一惊，加赋？！为什么？不是方才还说到国库充裕么？

"钱还远远不够哪！"妫语叹了声，正欲再说，却听得知云入殿禀报："启禀皇上，摄政王爷有要事求见。"

妫语眉微挑，神情略有一丝古怪，却只是淡淡朝甪里烟桥看了眼。甪里烟桥马上告退而出，见到一身齐整朝服的孙预，她连忙行礼，"王爷。"

孙预朝她瞥了眼，剑眉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甪里大人。"这平州富家公子一身弱不禁风的，却能得许不穿官服便在禁宫里大摇大摆地来去自如！淡明的丝绫，百花朝阳的精绣，分明就是出自宫中手笔。孙预别开头，朝安元殿的匾额狠狠瞪了眼，袍袖一拂，便直走了进去。

甪里烟桥有些愣住，不知为何，浑身感到有些凉嗖嗖的。她甩甩头，转身欲走，却听得背后传来知云的声音，"大人慢走，大人慢走！"她连忙回身，"啊，公公还有何事？"

知云冲她古怪地一笑，拱起了双手，"没什么，只是想同大人一同走走罢了，大人不会介意吧？"

"呃，公公请。"

知云看着颇不自然的甪里烟桥，笑了笑，"大人此是先回府宅收拾旧物呢？还是去政务堂办事哪？"

"先去政务堂。"皇上交待下来的事可怠慢不得。

"哦。"知云点点头，"大人准备好了么？"

"嗯？准备什么？还请公公明示。"甪里烟桥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日早朝时，司仪官报大人未到。皇上出面替你开了口，说你正在禁宫的偏殿里呢。"

啊？不会吧？甪里烟桥把人给站直了，像根木头一般杵在那里。她怎么也没想到女皇居然就这么坦直地说了，她以为至少应该婉转些。现在可好！让她怎么面对朝官的非议呢？

知云在旁看戏似的乐着，想着安元殿里的两人，不知会吵成什么样子呢！幸好，方才他出来时便已把闲人都给打发得远远的了。

妫语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孙预，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安静地对视，直到孙预先忍不住，"为什么要把甪里烟桥放到宫里？"她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在天都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得不把她放到宫里来？"她平淡的语气里微微有些冷，让孙预听得皱眉。

"我从来就没打算要娶别的什么人！"自己的两个叔叔打着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但他已在着手处理，根本无须动用这样的手段。

"恐怕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人吧！"妫语索性别开了脸，气息微浮，让她胸臆间于添一股烦乱。

"你也不信我？"孙预不容许她闪开，三步跨上前，就扳住她的双肩，直直看着她，"你把我孙预当什么人了！见异思迁？还是卑鄙懦弱？还是像甪里烟桥一样的那种文弱公子哥？"他有些激切，双手都不自觉的加了力道。

妫语仰起脸与他直视，清晰地看到孙预眼底所映出坚决的自己，"孙预你听好了！我从来就没要过你什么承诺，是你自己给的。但是你既然已许了那些话给我，我就不容许你出尔反尔。"

"不用你不许，我根本就不会出尔反尔！"

"那你现在算什么？才说过的话，没几天甩出个麻烦给我看？还要我来替你处理么？"妫语觉得胸口涌上一股气，像是沉积了许久的憋火都给吐了出来，心口顿时一松。

但孙预却越听越是光火，本来还有些克制的脾气也被挑了上来，脸色微微涨红，"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你替我解决，为什么你总是信不过我？我孙预哪点看上去这么懦弱？！"

"就凭你姓孙，就凭你身后站着孙氏一门，就凭你是碧落一国的摄政王！"不知为何，明明是气话，但说出来时却令妫语心口发痛。他们之间横着这样一道沟啊，怎么跨越？

"在你面前，我从来都只是孙预，没有孙氏，没有头衔，我只是孙预。"他看着她目中流露出来的凄凉，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只觉得似有烈火炙烤着，却又像是冰锥扎着，又疼又辣。他揽过她，靠上自己的胸膛，"我们不要吵好么？"

妫语忽来一阵心酸，只把脸埋入他的胸前，"我不想吵，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吵......"

"相信我，琴笺从来就不是谁，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能插进来......我已经跟族里的人都说明白了，如果让我娶琴笺，我就入赘他们家。"

"入赘？"妫语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既而失笑，"怎么也这般孩子气了？"

"还不是把我逼急了？"他瞪了她一眼，伸指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痕，搂紧了她，"姓孙不算什么，我不是贪恋功名富贵的人。"

妫语偎着他，心底有些甜甜蜜蜜的情愫涌动着翻滚上来，柔和得一如这暮春的风，让人沉醉不愿醒。"我只是想让甪里烟桥能够安全地办事而已。"

"怎么？有人察觉到了？"孙预的头埋在她的长发里，轻轻地问。

"嗯，闻家在她这儿打听一些事儿。她能干，却也怕死。"妫语想起那晚的甪里烟桥，不觉有些好笑，便把事情都一一告诉了孙预，当然这中隐去了甪里烟桥的真实身份。

孙预听了也大笑连连，"嗯，碧落难得有这么一个率真坦白的臣子，能忠君，亦能保身。"

"是啊，所以我想重用她。"妫语微抬起脸，在斜照的余辉里，她狭长的凤目映出琉璃般彩虹的色泽，"肃海防，战匈奴。"她说得极轻，仿佛不着意，但却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决断，孙预瞧着这样的她，浓浓地笑了，"助通商，靖四边。"他补完了她未出口的话。

窗外趴在那里偷听的小秋至此才吁出一口气，不吵了，真好！她拍了拍胸口，跳下矮树，虽欣喜于二人的和好，但同时又不免嘀咕，这两人，说着说着就会说上国事，一点情趣都没有！前一段还好好地情话绵绵，下一句就是海防啊，匈奴啊的来了！唉！不懂！小秋摇摇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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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二章强弓不发回头箭

王随在收到了长光的口信后，"呵呵"笑了，把身后两位同伴瞧得有此奇怪。

"哎，我说，这要怎么试啊？难道先送一艘过去让他们打打看？"莫乘雷喝了口酒，朝身侧的一身轻便女子装扮的沈磕仪瞅了眼，便只瞧着王随。

王随优哉游哉地剥着花生，直到扔了两颗到嘴里嚼上了，才懒懒地答道："朝廷里的名目还会少？官府一纸公文，各家各号想露脸的就有的是机会一试身手了。嗯......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一点也不含糊，同类相竞之下，势必可以压抬物价。这下子，咱们的利润可少赚许多啊！"市面上，他的战舰可估到五万两一艘的价面，舱大，船固，不但多出寻常大轮三成的长度，还设有四面炮台，船头船尾两架活动炮台。对于海战，一定是他的船更适用。但如果由官府召集各家船商来了个什么赛船大会，他就不是唯一的卖家了。到时朝廷可以不选最好的，但可以选最适价的。这就意味着他得往下压价，让官府觉得能够忍受才成。唉！看来朝廷的钱也并不好赚哪！

沈磕仪努着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哎！不如就应朝廷的意思来个赛龙舟啊！我们可以先拿小型的战舰出来比试，以轻便灵巧取胜。到时可以民商助官、共肃海防的名目捐出十艘小型战舰。这样名声有了，官府的态度一定也一面倒了，那要谈大舰的生意就能成了。"

"哎！这个主意不错，可以一试。"王随点点头。

"嗯，我算算，小型的战舰约是两万两银子的本钱，十艘也不过就是二十万两，但若是大舰，能成交一艘就是近三万的利润。而朝廷要打海仗肯定不只一艘，我估量着大概需要三百艘，就是一千五百万两，那'季幽商行'可以净赚九百万两。再加上各方疏通，大抵也可到手八百万两的。"莫乘雷连忙拿出随身的算盘"吡叭吡叭"地算起来，算到后来，两眼都不禁发出光来。"哈哈，怪不得军火生意总是那么赚钱了！"

"好，就这么办！你在天都的消息灵通点，一有动静，我立刻派人在沿海各州出资办个赛舟大会起来。大商号就要有大商号的气派，不劳本地官员出钱，他们自然待见咱们。"王随一拍桌子，三人把事情定下，便发出消息通知各州的分号去了。

承建七年五月，女皇下诏从民间选购良舰，以备海战。各州各府悉挑良号，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办了个龙舟会。众船商纷纷各施身手，以求商机，当地官员选出头三名者送入天都户部，由度支郎中筛选，再呈女皇御定。

妫语看了看名册，嘴角隐了抹笑，"烟桥，你对'季幽商行'知道多少？"

甪里烟桥想了想，"信誉第一，物件也优，只是并不便宜。"虽然看了各方条件都以他这一家最好，但那笔数目总觉得开销不起。也之所以，她并列了另三家上来，由女皇自己裁决。

"东西是最好的，还大手笔地捐了十艘给朝廷？他还真是财大气粗啊！"妫语细着眼，这群人太会赚钱了！能送出十艘，必定是有数倍于十艘小舰的利润在那里，搞不好就是十数倍，百倍也没个准！

其实商家赚钱，无可厚非。但她现在根本不想动用这么多钱在这上面，她还有往后的仗要打。

"皇上，要不强征？"甪里烟桥话一出口，心中就悔。

"馊主意！"妫语扫她一眼，"朝廷以后还要不要管制他了？强征？理亏在先，万事就落了把柄了！"她在窗前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抬起头道，"看来得狗嘴里拔几要根象牙出来了。"

"皇上的意思是......"甪里烟桥隐约想到了这个意思，但这话女皇说得，她就说不得了。

"知云，把中书舍人木飞羽给叫来。"

"是。"

不一刻，木飞羽便已站在大殿上候旨。

"传旨，让各州府把所辖入选商号的战舰都给运到天都来，朕要亲自看看！"妫语两手负在身后，唇际却是笑意隐然。君王携朝臣同看，到时就收些观赏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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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三章万里浮云晴且阴

"嘭"，书房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案头纸页随之一震，纸页洁白的一角微斜，浸在墨黑的砚墨里，黑色便渐渐渗透开来。一侧奉茶的侍女吓得浑身一抖，在看到曾霜挥手示意退下时，立刻便飞奔而去，不敢再呆在这里招主子晦气。

曾霜目送心怯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后，才渐渐转回身朝怒火勃发的闻君祥看了眼。才五十万两银子就能使他怒形于色，记恨心头，这样的人终难成大事。他在心头微微一叹，但也正是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性，才适宜存在他的位置。

"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五十万两不多，但却换得一个号令群臣的清名以及忠心。"曾霜话一顿，等着闻君祥朝他看过来时，他又继续往下说，"今日之后，天下当知闻公慷慨忠义，以天下为重，是肃清海寇的第一助力，这一个名可不是区区五十万两白银就能买得的。可以这么说，五十万两是多大一笔数目，闻公在天下的威望就有多重！"

闻君祥心中稍慰，但仍有不甘，"可是......可是她......"

曾霜及时拦住闻君祥欲要出口的话，"闻公！不管是多亲，皇上毕竟是皇上，她所要求的是每一个臣子的赤胆忠心，其中不能掺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当今皇上王道有为，不是一般人，闻公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也并非不在皇上眼中。所以......"他忽然拖长了语调，神色在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深沉，甚至还带了许破釜沉舟的断腕之情。"闻公可以开始部署了。"

闻君祥听得这一句吐字极轻却很是清楚的话，人顿时一惊，仿佛有一样一直冀望，却又渴盼不到的事突然降临到头上。"你，你是说......"他语出都有些轻颤。

曾霜此时却是回复镇定了，语气淡然，"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闻公，皇上未必不知我辈的打算。观皇上这几年的做为，无非就是抓了一样东西在手，那就是权。而这权字里又以军为重。闻公啊，这军一字上，还得从长计议，但这权字却需争一争了。到时的事我辈容不得皇上，皇上也容不得我们。谁抢先机，谁就赢了。而输了的人，是无法存活下来的。"他点得极透，像是要将闻君祥脑中哪怕一丝的侥幸都给抹去。胜则成王成侯，败则万劫不复！他要他看清！

闻君祥努力吸了几口气，额上俱是汗，瞧不出是热的，还是冷的。他怔怔地坐了会，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问，"那，那如何争呢？"

曾霜见他定下，面上便绽出一笑，"闻公麾下也多能人。熟谙吏事有王修远、水扬波，消息便通有乔映日、华炔，才气超拔有萧水天，专掌礼部有方文，兵部军情有令婿，闻左丞更不必说，就是中书舍人也有马承谒，学生不才，也颇可凑个数。"他稳稳当当地笑道，"闻公若能妥善加以任用，何愁大事不成？"

闻君祥原本有些忧惧的心在听了曾霜这几句话后不知怎地便放宽了许多，心中腾起一股信心，觉得自己已握有相当实力，连带的，将那五十万两的恼火也抛之脑后。"嗯，嗯。"他边想边不住点头。

"但是闻公，诸多能人中还缺了两人的助益。"曾霜凑过头去，"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辖。闻公以为当今碧落谁是朝廷最重要的人？"

闻君祥一愣，随即思索着道："孙预是一个......"

"摄政王历代俱重，然此朝却已居下。"

"那......仆射谌匡、项平？还是台谏院的'何铁锤'？"

"谌匡是老臣，虽久在军机，但亦是借了他有压重的份量才当的仆射。而何秉何大人刚正耿直，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对于台谏院可说是称职之位，并无特别优容。"曾霜虽是助了闻君祥，但对于身正耿介的何秉却一直敬重。

"那......就是项平？"闻君祥继而点了点头，"不错，他一路上来仕途顺畅，她的权力几乎有半数交予了他。"

"闻公高见！项平正是皇上在驾驭碧落这辆千里之车的三寸之辖！"

"但依你这么说，他身受上面的知遇之恩，又岂会助我成事？"

曾霜浅浅一笑。所谓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也。项平虽有傲人之能，又身受皇恩，但秉性爱财贪利，且重生死。这样的人是很容易动摇的。"学生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来项平为闻公所用......即便不能，也须使他立于局外，不与我等作对。真要举事之时，只要他不出话，朝廷仰他声望者众多，也跟着会闭紧嘴巴了。"

"唔。"

"还有一人，刘郢华！"曾霜看着自己中指上的细茧，清淡地说，"此人多番维护旧主，皇上屡次恩及于他，他却扶之不起，皇上处自然见忌了。"

闻君祥皱眉沉吟了会，"可是刘郢华此时见忌，官卑职微，结之又有何用？"

"闻公有所不知，这刘郢华可是个人才哪！在长泉，小到兵卒百姓都知道他刘郢华，可见此人之能。"

"可是他心念旧主，连上面如此待他他都无动于衷，我出面只怕也不行。"

"不然。皇上是惩其主，而嘉其身。他若事君则为卖主求荣。闻公如若对昭南王微施小惠，那刘郢华焉会不来？"

"嗯，不错！"闻君祥笑着朝曾霜看去，"曾郎中果然是妙计能定天下哪！呵呵呵呵"

"闻公过誉啦！呵呵呵呵呵"曾霜跟着也笑开，但那深深的眼神里却微显闪烁。

天边半片清月移过庭院一角，清澈地照在几盆娇艳芬芳的牡丹上，流霞焕彩。一旁设有石几，庭中二人对酌相饮，分外清雅。

"曾兄，小弟几盆牡丹种得还可以吧？"水扬波一饮玉白色的杯盏，滟滟的眼波亦如这闲庭月色，清朗而深沉。

"呵呵，外间牡丹都盛在谷雨前后，单你这里的却是'众芳凋后我独华'呢！"曾霜眼望着牡丹，由衷赞道。牡丹性喜温凉，本非易于在天都栽种，但这水扬波偏生就有这能耐把这娇贵的牡丹给种得如此清艳绝俗。"种得倾国名花之手，亦有倾国之能啊！"他依旧只看着花，仿佛只是不着意地吐出这句话。

水扬波淡笑着起身去看那花，手中擎着白玉杯，却并未回应。月光笼在花上，亦笼在他身上，白袍对白花，相映成景。他忽然一个转身，对着不知何时也走到近旁的曾霜道："曾兄可知此花名为何？"

曾霜一愣，随即笑道："愚兄对牡丹只知其艳，不知其名。"

"这叫'梨园春雪'，最是纯净无暇。"水扬波指着面前一盆白牡丹，说得清淡，"众花之中以她最为孤傲。所以我将她特别摆了出来，以显其贵不可攀。"他又往旁走了几步，冲着另一盆艳红欲滴，花盘颇大的牡丹轻轻努了努嘴，"这叫'玉面桃花'。花如其名，虽贵气盈人，亦带三分天真娇艳，与'梨园春雪'可谓一体二面之类。"

曾霜听着他漫谈牡丹，微微眯上了眼，不知他究竟何意，难道多年闻党身份的他居然想退出了么？"扬波你......"

水扬波眉微动，"曾兄，我是闻公手里的人，这个干系我是如何也脱不了的。你又何必着急？"他笑看曾霜一眼，"我只需闻公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我要一条命。"

"谁的命？"

"日后自然会知道。"水扬波将手中的白玉杯一倾，'花雕'清如山泉的酒液便滴入花盆中，月色映照下，这'玉面桃花'愈显娇艳，仿似不胜酒意一般。水扬波瞧着，不禁自得地轻笑起来。

曾霜点了点头，"好。"

水扬波将白玉杯一扔，抚了抚手，"曾兄登科不过一年多，能得闻公如此信任，实不简单哪！"而他自从婉拒了闻公嫁女的美意之后，闻君祥便未曾待见过他，只是闻谙倒是一如既往。

"哪里！哪里！"曾霜连连摇头，刚想谦辞几句，却听得水扬波继续道："其实闻公的主意有半数都是由夫人拿的吧？"

曾霜脸色一变，不禁对水扬波有些忌惮起来。此事一直秘而不宣，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由萧夫人提携？"水贤弟好利一双眼哪！"

"曾兄过奖啦！"水扬波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愚弟也不过庸人之资，曾兄你才是闻公要倚仗的奇才啊！哦！对了，还有那位才气超拔的萧水天萧侍郎。呵呵，闻公麾下可是人才济济，该少的一个不少呢！"

曾霜扫过眼前水扬波注视的那盆牡丹，叶肥大而色常绿，株型开张，花苞众多，他忽然灵机一动，脱口道："可不是？正如这'群英会'一般，精英荟萃。"

水扬波眸光一细，"曾兄也有一双利眼！"

"呵呵呵呵，彼此彼此。"

七月十九，处暑，麟州连下了三天的大雨终于歇下，天气一清，似是洗却了几分暑气般清朗。未时的天边，横着一挂彩虹，碧草幽幽，映得麟州的草场格外怡人。

左明舒持着一份密函，快步走入府中，檐角的水滴在他的浅灰细绢的夏衫上，晕出一个圆点，但他却毫无所觉，只一径儿地面色凝重。

"左先生。"王府里的侍卫一齐向左明舒行礼。

"王爷在么？"

"呃，正在午觉。"侍卫有些迟疑。

左明舒却犹豫都无，直接道："去通报吧！"

"是。"

"王爷？王爷。"

"什么事？"别夕翻了个身，有些含糊地应着。

"左先生有事求见。"

"嗯？嗯，请他进来吧！"他掀开一角床帘，两名侍女立时上前服侍更衣梳洗。

"是。"

"见过王爷。"左明舒行了一礼。

"先生请坐。"别夕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有什么要事么？"

左明舒由怀中抽出那封密函，递与别夕，"王爷，天都怕是有变了。"

别夕朝他瞧了眼，拆开密函来看，"......咦？是闻家？"

"正是。"

别夕十分诧异，"可是闻家是女皇的......为什么？没道理啊！"

"有道理。"左明舒淡淡回了一句，"女皇并非闻君祥亲生骨肉，也就是说，并无妫氏血统。"

没有妫氏血统也就意味着并无继承皇位的资格。别夕忽然意识到这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厉害，手不由暗暗握紧。"即便这样，闻家要吃大干系的，他们怎么敢？而且如果没有当今皇上，就没有他们现在的闻家！"

左明舒冷笑了声，"闻家是算计中的算计，心狠手辣！只要他们能做到最后，自然可以找出代罪羔羊，尽数把调包之事推在别人身上就成。王爷现在不应关心这些。而是闻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夕一怔，继而深思起来，"为什么？"

"如果没有比现在更大的利益可得，他们又何必那么做？"左明舒顿了顿，"臣在闻家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他忽地压低了声音，"太傅夫人萧氏的来历不简单。"

"怎么？"

"王爷可知晓天德女皇曾有过一个早夭的公主？"

"好像听说过，嗯......应该是贞霓公主吧？"

"不错。天德女皇正是因为此案而成功扳倒了殇华君笛而登上皇位。"左明舒忽然笑了下，"其实到了闻家现在这个地步也的确管不了这许多了......萧氏可能就是当年的贞霓公主。"

"公，公主......"别夕有些惊异地说不出话来。这来头可真是不小啊！现在一想，天德女皇对于闻家的优荣，先皇甚至还过继了闻家之女荣登大宝，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能串上线了。

"此事捂了那么多年，可见皇家、闻家对于此事的讳莫如深，如何现在会突然泄出来呢？"左明舒深邃的眼直直盯住别夕，"可以想见，这分明就是闻家有意放出来的话。"

别夕屏着气想了会儿，终于道："那就是说，闻家在准备了？"

"只怕已快准备就绪了。"

"那依先生之见，本王应当站在哪边？"别夕脸色有些沉，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左明舒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只是顺着他的意道："闻家主动求助，王爷自可漫天要价，麟州一地的兵马掌在王爷手中，这就是王爷的筹码。"

别夕现出一抹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先生也。"

"王爷过奖。臣以为，闻家要求牵制的条件不防答应了，但闻家一旦坐大，只怕也会过河拆桥，还是得留一手，逼得他们不得不妥协。"

"先生有何良策？"

"平执原。"左明舒说此话时语气有些狠戾，"瀛州之于中原，如同一扇门户。麟州要入中原也得过这一关。如果没了平执原，瀛州就在王爷掌中，瀛州一在王爷掌中，闻诚就是人质了。"

"妙！即便那闻君祥心硬如铁，可牺牲了自己的儿子，他也牺牲不起一个瀛州！先生此议甚妙！"

左明舒欠了欠身，"王爷既然已拿定主意，那臣就下去操办了。"

"好。有劳先生。"

"王爷客气了。"左明舒告退而出，走出府门时，他回首朝整个麟王府打量了一眼。雨过天青，碧朗朗的苍穹映着已建百年的麟王府，愈显出王府的沉重。

"哎，听说了吗？皇上有意思去雍华宫避暑......"

"切！我还当什么稀罕事呢！前些天不就已经在禁围西苑河道了么？雍华宫哪！皇上是去定啦！"酒肆里，一到饭时便特别热闹，天都里一草一木的动静只要能到各大酒家里去混上一天，便无不知晓。

这不，刚一胖一瘦两小贩模样的人在那里闲聊着，边上便搭过一腔："可不是？我还听说皇上将所有的事儿都交给了太傅大人处理呢！哎，到底骨肉至亲，总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呵呵"

"哎哎哎，老兄，这话可再不得这么说了！皇上可是入了皇姓的，什么骨肉不骨肉的，早就是两家人啦！"

"哎哎。"搭腔的搔搔头，朝四周下意识地张望了眼，有些讪讪地笑着。

"不过话说回来，总也是心头一块肉，怎么也是割舍不下嘛！哈哈哈哈"胖子大口喝下一碗白酒，才抹了抹嘴道，"对啦！你知道不，北边又在打仗啦！"

"匈奴又来了？不是才和了没几年嘛！"瘦子皱了皱鼻子，眼光恨恨。

"那有什么用！那帮蛮子连人都吃！哪会讲什么信用？"搭腔的见缝插了句，又问胖子，"哎，大哥，你咋知道的？"

"哦，我有个兄弟在人称'小孔明'的岳大人府上当差，自然就知道那么一些！"胖子提起这，马上就显得有些自得起来。

"哟！大哥居然有兄弟在岳大人府上啊！"搭腔的跟着奉承了一句。

"哎！没什么！本来我兄弟也想把我也招进去的，但我想，我是个粗人，卖卖猪肉也就这么着了，哪入得了那种门庭啊！"胖子呵呵呵地笑起来。

瘦子朝他瞧了眼，微微撇了下嘴，"我也听说了，不过好像前线打了个胜仗呢！武泉大捷！那将军就是前年武举头名的陈州曲氏兄弟哩！"这话说得忒响，引得周遭的人都朝他们这一桌看了过来。

"哦？"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手里端着酒壶也走了过来，"可就是新一登科就发往边关的曲氏兄弟？"

"就是他哥俩！"瘦子一见众人都朝他看，不由来了劲。"听说把匈奴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哩！杀了很多匈奴兵！好像还攻下了一座小城！"

"好啊！"书生一听不由满面欣色，将酒壶一扬就兜头灌了几口，"好啊！终于不再受那些蛮子欺负了！"

"嗯！打得好！胜得好！"

"就该这样的！曲氏兄弟好样的！"

"到底是咱碧落的武状元哪！哈哈哈哈......"

洒肆里人声一时沸腾了起来，掌柜的也在一边听着这消息，一边不停点头微笑，然后悄悄招过小二，吩咐他再每桌上一盘花生米。

"打算收网了？"雍华宫临河的一座风楼上，孙预与妫语二人临窗而坐，河风阵阵，但即便是水气亦是热呼呼的。孙预执起搁在一盆冰上的紫镏瓷壶，在自己的茶碗里倒上一碗冰镇酸梅汤，随即放回冰上。

妫语朝着他的茶碗看了会儿，不由也伸手想拿瓷壶，却被孙预握住，"不行。你还喝你的'滋荣汤'。大夫交待过，你沾不得生冷的东西。"

妫语咬了咬唇，有些烦躁地抽回手，口中有极细微的咕哝，"不喝就不喝，才不稀罕！"

孙预听清了，只是一笑。

闷了半天，妫语终于决定回答他，"容不得我不收了！他近来的举动太嚣张，可见手下的那帮子人也等不及了。"

"唔，"孙预点点头，朝她看了眼，"我觉得那个水扬波很是需要提防......还有那个曾霜。"

"是啊，这近半年来，官员委任可是让他们占了不少先手。"妫语忽然叹了口气，南边的海战是打得差不多了，可是一患未平，内忧又起。不管如何动作，要除闻家都是一次大汰洗呀！还有......"北边边关又有骚动了。"

一提到这个，孙预心中总觉得梗着一块心病，匈奴出兵的时机似乎有那么一些不寻常，但他又想不出这不寻常来自何处，当下也只得这样宽慰，"那陈州曲氏兄弟倒的确是将才啊！"当初让两个未经历练的武状元只凭这一身状元头衔便去领兵打仗，的确是行险行奇，本只求他们在边关多多磨砺，不曾想居然能有如此佳绩。

"可是这还不够的！"妫语蹙了秀眉，"我真的担心......"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个什么来，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横在心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有我呢！"孙预修长的手握住她的，很稳也很坚定。妫语看着自己被包握住的手，又看看孙预，勉强笑了下。

"好了！光是担心可没用！既然他们已展开行动，我们也开始部署吧！"孙预一笑扯开话题，"现在还不宜打草惊蛇，但是该有的防备得做起来了。"

妫语忽然间懒懒地朝他看了眼，"我记得章钺是你们老孙家的人吧？"几年前上折子要求调派禁军的也是他帮着搭腔的，记得那时，她真的被他们给逼得走投无路，若不是威胁了孙业环......想起孙业环，妫语忽然神色一沉，他是孙预的父亲，可与她之间却是如此......

"你还记着仇哪！"孙预笑嗤一声，随即正声道，"章钺是一个，还有九门提督高鹄，到时如果真的走上那一条道，他可是身系存亡哪！"

"嗯。"她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略略西偏，"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回头我再把项平、岳穹找来合计合计。"

"那就这样吧。"孙预也朝窗外的天色看了眼，心知不能逗留太久，以防闻家疑忌。于是他站起身，绕过小几停在妫语身侧。"我，走了。"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太过彰显自己的不舍。

倒是孙预仍是看了出来，他狡黠地一笑，俯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记，才微笑着起身离开。只留得妫语在身后有些懊恼地瞪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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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四章惊蛰

二月春雨如注，淅沥沥的雨声不停地击打着窗棱，"噼噼叭叭"地直响。王熙直直地盯着檐前的条条如注的水线瞧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了。端了碗杏梨羹进屋的闻诉见他仍是这副模样，不由有些怀疑担心起来。

"怎么了？朝廷里出了什么事儿了？"

"嗯？"王熙一惊，回过神来，神色有丝说不出的烦躁，口中却只说道："没事儿，你别瞎操心！"

"还说没事！你脸色都变了！"闻诉不信，见他转过身去就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熙朝她看了眼，嘴动了动，却终于只是叹了口气，"没，没事。"

闻诉抿了抿唇，"朝廷里头的事我是不懂，可是爹爹与二哥都在上面，你有什么麻烦只要开一声口不就行了？还是你不好意思开口？那我去说......"说着她转身就要回娘家一趟。

王熙一把拉回她，"别去！唉！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那你说啊！夫妻间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明说的？"闻诉忽然顿了顿，眼神惊恐起来，"你难不成要纳妾？你......"

"没有！没有！"王熙语气间极为不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跟我计较这些！身家性命都快保不住了！"

"出什么大事了？"闻诉深知丈夫的心性，不是真的十万火急，断不会在她面前轻言生死，难道真是犯了什么事了？她心中一阵慌，却又马上定下来，不管如何，她毕竟是堂堂太傅的女儿，当今女皇的亲姐姐，这等身份在，天大的罪她也要求他们把丈夫保下来！

王熙见妻子变了颜色，心中一叹，将人搂在怀里，满面都是抉择的矛盾。他头抵着妻子的肩，只是喃喃道："诉儿，如果我是那郑之雍纠，你会是那祭仲之女么？"今日午后在听了萧水天一席剖析，直指闻君祥心中企图的话后，这局势是再容不得他左右规避、自欺欺人了。

闻诉并不喜读史，却常听乌州的弹词，郑祭仲杀婿逐主的故事她还是知晓的。此时听得丈夫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由心中大震，"你......你说，说什么？......"

王熙苦笑一声，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你性子急，也没什么城府，日后可不要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如现在这般轻易就得罪人了！岳母虽是疼爱女儿，但有些事儿上总不能面面尽顾，你要好自为之。"

"你这是什么话？"闻诉听得有些怕起来。

"唉！身在江湖，不得不为。诉儿，你别怪我！如若此生真再不得夫妻......"

"住口！我不许你说！"闻诉一手捂住他的嘴，心中惶恐，虽仍不明了到底所谓何事，但亦是猜出其中惊悚，泪不由簌簌滑下，一如窗外淅沥沥的春雨。"到底是什么事......什么再不得夫妻！我不许你说！琚儿才两岁都不到，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说这种话......"她边骂他边打着丈夫的胸膛，骂到最后不由就哭倒在丈夫怀中。

"诉儿......我......"王熙咬了咬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诉儿，从今日起，你抱上琚儿便回娘家去吧！此间再有何事，你都别管！"

"不！为什么！为什么！"闻诉一手抓紧他的襟口，一双满溢泪水的眸子就这么牢牢地直瞅着王熙，所有的惊惶都蕴入这双眸子里，清清澈澈地转成无限柔情，婉曲低徊，让人难弃。

王熙心中大恸，一把将妻子抱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似是要将人也揉了进去。愁色郁积的面上此时更添得一分断肠的悲痛以及坚决，壮士断腕！他猛地将闻诉推开，"你不明白更好！走也走得无牵无挂了！"他一记转身，不让妻子瞧见自己脸上滑下的泪痕，"来人！备车，我要进宫！"

闻诉见状，一把抱住他的手，心中隐隐猜到，这一走，怕是再见无期！"不许走！我不让你走！"

王熙咬着牙没有回头，只是伸过另一只手扳开她，"带上琚儿，走！我回来之后不想再看到你留在王府了！"一句话落，他一狠心甩袖就走。滂沱的大雨，下人的伞都来不及撑开，就见王熙一头冲进了冰凉的雨幕中，身后是一声凄厉的唤声"王熙......"

"皇上！皇上！瀛州来的急件！"喜雨难得地满面急色地奔入大殿。

"什么事？"妫语一见他如此脸色，神色也是一紧。

知云直觉不对劲，便马上接过喜雨的密函送至御前。他朝喜雨瞧了眼，猛见得喜雨脸色发青，心神一震，显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了。

"平执原将军于二月初二日夜，暴亡。瀛州官员概查不出死因。"喜雨似是也等不及妫语看完，便将密函内容悉数禀上。

妫语捏着密函的手一紧，眉目一动，眼神只是死死地瞪着眼前这本密函，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你再说一遍！"

喜雨狠狠地抽了口气，方又说了一遍，"平将军于二月初二日夜，暴亡，死因不明。"

"平执原，平执原！麟州竟是这么不得安分么！"妫语闭上眼，语出狠戾，已近于咬牙切齿。她沉默了会，忽然双眼一睁，眼神一乱，"难道竟是他们？！居然能连平执原都牺牲出去？！"她一下站了起来，却似是因为站得过猛，而身形微晃，眼前一黑。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立稳，只见知云早已扶着她的手立在一侧。

她移开知云的扶持，将那本密函抓在手中，"给我把项平叫来！......等等！不必叫了......"项平何等样人？居然会连风声都没听到过么？眼下的他已不堪信任了。"去，把岳穹叫来。"

"是。"喜雨朝知云使了个眼色，立时出殿。

夜间的风雨更大了，冷风裹着雨丝砸开了窗户，猛灌进来，将一挂扶疏打得很湿，粘在殿柱上。天际隐隐有雷鸣隆隆，闷闷地在天边滚来滚去，像是一把铜锤，哪处都搁不好似的。

静下来！静下来！不管怎样，都不会比承建五年那次藩乱更大！妫语在心中默念，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但如何能够？闻家迫在眉睫的举动，箭在弦上的危急情势，多年来大仇得报的激奋，种种心绪纠缠在一起，让她心潮澎湃，欲静不能。

知云看着她将密函翻开又合拢了数次的手，那上面已因用力过猛而泛出一片青白。"皇上......"

"启禀皇上，兵部侍郎王大人求见。"一名禁卫军在大殿外通报。

妫语眼一细，将手中的密函"啪"地一声合拢，整个人像是忽然间冷静了下来，"传。"

王熙一身官服早已被雨打得半湿，深色的缎子紧紧贴在手臂上，小跑着入殿时，身后留下一串泥迹与水迹。"臣王熙参见皇上。"

"平身。"妫语扬了扬手，细密如针的眼神笼在王熙的身上。

"谢皇上。"王熙站起身，微吸了口气，才开口，"皇上恕罪，臣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求单独禀明皇上。"

妫语朝知云瞧了眼，知云立时召了一干侍从退出殿外。

"说吧，什么事？"

王熙见众人已退，复又撩袍跪了下来，"臣罪该万死！"

"把话先说清楚。"

"皇上，太傅与左丞大人勾结城西景海城屯兵总将，打算近几日便在天都北门以外私自设营，假以练兵为由，意图不明。请皇上定夺！"

景海城的兵都在他们手上了么？那里可是禁军一营啊！"没有虎符，他们能调什么兵马？"

"回皇上，太傅大人用的是军印。"在闻君祥的祖父一辈曾有一枚女皇御赐"如朕亲临"的金印，情急之时可以调动三千兵马。三千兵马本是用于救急，但对于天都而言，光是三千就已足够改朝换代了。

"哼"妫语逸出一记冷笑，"好快的动作啊！"她想到平执原的暴亡。瀛州守将断不容失，平执原一死，瀛州再无良将，而如今匈奴侵袭又是如此紧迫，她只得再由朝中派遣一名干将前去御敌。而这个人只能是孙须。但天都一旦少了孙须，就等于是少了抵制那三千兵马的大将。真是断不容少算一天哪！若是今夜王熙并未前来，明日她定是要派孙须出发，一旦孙须走了，那天都与自己都是闻家的掌中物了！

"王熙，你起来。"妫语脑中飞转，沉吟半晌，心中已有定论，"你对朝廷忠贞不二，大义灭亲，其心可嘉！朕不会治你的罪的，你起来吧！"

"臣，谢皇上隆恩。"

妫语朝他看了几眼，"王熙，望你能持心以恒，家事国事孰轻孰重，你当明白。"

"臣......明白。"王熙垂着头，语声有些哽咽。

"你且回去，闻氏谋逆一事，毕竟与朕是血亲，能不发端朕便既往不咎，如若一意孤行，那朕也断容不得乱臣贼子祸乱朝纲！"

"是。臣明白了。"王熙心中一凉，早已知是如此。闻氏如此行事，皇上还会放过他们么？这是彼此都一清二楚的事，哪还容得收手歇下？皇上此言不过暗示他重返虎穴，拖延时间罢了。然此身此境早在他决意入宫禀明真相之时就已注定。路是他选的，一旦踏上，便再回不得头！

[62楼]|Posted:20070329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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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五章江山北望

"现如今怎么办？"闻君祥不停地在房里来回踱着步，两手直搓，想不出半点主意，"都是你！先前计划得踌躇满志，可一上了朝堂，你人呢？怎么躲得比瘟猫还快？啊？"他站定在曾霜面前，口出怨言。"现下可好！撕破脸了！什么都行不成了，可计划已经暴露，她还容得了我们？"

水扬波瞧着也不出声，只是清闲地端起茶碗呷了口，权作看戏似的事不关己。曾霜抿紧了唇，"闻公，我......"他待要解释，却听得门"嘭"地一声被撞开，闻诉抱着孩子奔了进来。

"爹！"她一进屋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闻君祥看到她，头不由一痛，皱着眉只好说："你，你怎么来了？"

闻诉哭得通红的双眼朝旁座的两人扫了一眼，冷声道："我与父亲有话要说，请二位回避！"

水扬波立时起身作了一揖，便退出屋外。但曾霜却在看到闻诉手中的孩子之后，正坐着不动。"大小姐，曾某身为闻公的幕僚，闻公有什么为难事，在下或者还可出出主意。"

闻君祥正自为着王熙的事头疼，压根儿就不想面对自己的女儿，此时见曾霜留下，自是赞同。

闻诉冰冷的目光尤如一柄冷剑，直刺向神悠态闲的曾霜，"这是我们父女之间的自家事，你一个姓曾的，凭什么资格插手？"

曾霜却也不恼，只是随和地笑笑说，"大小姐如若和闻公谈的是王大人的事，那就不只是家事了。"

闻诉听他说到王熙，目中泪光凝聚，恨意汹汹的面上，却平添一股动人心弦的柔弱之色，曾霜微微一愕，将目光规避开去。

"爹，他是女儿的丈夫，是您的女婿，是您外孙女的亲生父亲，这怎么不是自家事了？他怎么就不是自家人了？"泪滑落在绝色的面庞上，映着窗外时见透亮的闪电与屋内因风雨而轻晃的烛光，晶莹剔透。闻诉哑着声质问，怀中的孩子睁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直瞅着母亲的泪珠儿，害怕得不敢出声。

闻君祥背过身子，"他还算是自己人？出卖自己的丈人！他也出卖了你！出卖了自己的女儿！这样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还要为他说话？啊？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爹！王熙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出卖了您什么？"

"你还不知道？你的丈夫！他把为父数年来的心血都给告发了！他出卖了你爹，出卖了你娘！这样的人，你还要为他说话？"

"我不信......"

"哼？你不信？要不是你的好丈夫，爹今日就可以顺利扳倒她，取而代之！计划眼见着就要成功了，全是因为你的好丈夫！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闻诉一呆，怔怔地看着她的父亲，像是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一样，"爹啊，她有什么不好？她是您的亲生女儿，是我的亲妹妹，她......"

"她不是！"萧霓从屋外跨了进来，冷冷的语调里透着说不清的杀机。

"娘！"

萧霓将闻诉从地上扶起来，接过她怀中的琚儿抱在胸前。"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你了。"她淡淡地扫了眼女儿，复道，"你的亲妹妹早在九年前就已经死了！她不过是个替身，替你妹妹坐上皇位的替身而已。现在时机到了，她也就用不着了。"

"娘，你说什么？诉儿不明白......"闻诉完全被弄懵了，心中渐渐腾起一股凉意，冰凉冰凉的，冻得心发颤。

"我的意思是，她与我们闻家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一颗棋子罢了，你不必太在意，她根本就不是你妹妹！"

闻诉脚步一错，险些坐倒在地，"可是......"

"没有可是。诉儿，你应该这样想。只要除了她，娘就是碧落最有资格的继承者了，而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的未来，琚儿的未来，可全在这一击上！"萧霓嘴角噙笑，细软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闻诉脸色苍白，怔了半晌，才悠乎乎地冒出一句，"原来......竟真的是要谋反么？"

曾霜眉一皱，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又把话困难地咽了回去。

"什么谋反不谋反！这是夺回你娘应得的！我说你娘说了那么多，你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闻君祥有些恼了。

闻诉呆了片刻，忽然跪了下来，"爹、娘，孩儿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孩儿只求和丈夫女儿好好过太平日子，可以没有富贵，可以没有荣华，只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爹，娘，你们的大计划孩儿不懂，也不想懂，孩儿只求你们把王熙放了吧！我保证，只要你们一放了他，我和他立刻在天都消失，永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好不好？好不好？娘！我求求您了！放了他吧！"闻诉跪爬至萧霓面前，只是哭求。

萧霓冷下了脸，"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为娘的苦心呢？"

"娘，我求您了！放了他吧......"

萧霓心头一阵火起，"来人！"

"是，夫人。"屋外立刻进来两名家丁。

"把大小姐请回屋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房门一步！"萧霓将琚儿扔回到闻诉怀里，丝毫不再理会她的哭求。

曾霜不无忧虑地看着闻诉被押走，心下有些沉吟，一时便没有说话，直到萧霓问道："现在可有好的对策？"时，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呃，夫人，闻公，在下以为，现在正是可以巩固我方计划的时候。"他拱了拱手，"皇上此番派去查案的是萧水天萧侍郎，这是皇上在高鹄的事上不得不作的让步。萧水天是何许人？"曾霜一笑，"其父是'辛酉三才'之一的萧达，与那麟王的第一智囊左明舒可是同科进士，多年至交。若他前去与左明舒会晤，只怕我们就可以与麟王进一步合作，如果能调动这一方兵马，那么高鹄的存在与否，已无足轻重了。"他拢了拢袖子，见闻君祥回色作喜，萧霓也跟着点着头，便接着道，"上面的这位只怕并未想到这一层......啊，对了，闻公，匈奴那边，咱们可以定了。近年来的联系应该也要派上用场了。"

闻君祥一怔，"你是说......一直贿赂的匈奴左谷蠡王克萨巴？"

"正是。闻公，咱们在匈奴这里的一子棋，为的不就是到时能够里应外合么？"曾霜深沉地扫了眼烛火，灯花爆开朵朵，蜡泪滴滴，流淌在灯盏上，凝成条条怪异的形状。"试想，如若边塞狼烟四起，处处告急，麟王配合，瀛州便是一个致命的空儿！孙须便不得不走，只要他一走，闻公与夫人便可高枕无忧。无军之帅便是去了钳的螃蟹，再也舞不起来了。"

"好！好好......果然是条妙计！"闻君祥重又恢复喜色，"可是那萧水天能明白这意思么？"明日出发在即，只怕现在去说已是不及。

曾霜笑笑道："萧大人何等聪明剔透之人！早在他接过皇上的诏书之时便已知晓他的使命了！呵呵。"

"哦？"萧霓微侧了侧头，"当初他不是由王熙提携入府的么？如今王熙倒戈，他会没什么异心？"

"夫人请放心！在下早去打探过了，萧水天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哪一方是更有前途的。早在王大人被扣之前，他便已修书一封，通知在下要小心王大人摇摆不定。由此可见，此人之心全在我方。由他出面与左明舒谈，可事半功倍。"

"好。那我们就尽快与匈奴一方联络吧！"萧霓应了句，忽又有迟疑，"只是，那匈奴......"她本想说匈奴蛮子，若到时攻破边防，那定是有乱碧落关塞。

曾霜淡淡地笑了，有一抹极隐约的嘲弄，"夫人现在首要的，可是皇位。"江山与皇位，依眼前这位夫人的心思，怕是不能兼顾了。

萧霓一怔，脸色倏变，马上道："不错。尽快与匈奴联络吧！这事就交给你了，曾霜！"

"夫人放心。"

春分，雨势连绵，丝毫不见好转。一驾篷车驶在无边无际的雨幕里，泥迹溅在车辙上，再被雨水冲刷干净，如此周而复始，篷车已近瀛州永治。

萧水天伸手挑起油布一角，车外烟水迷蒙的雨幕将四宇茫茫，都笼在其中，根本瞧不清什么。"春分有雨到清明，清明下雨无路行。"他无意识地喃喃念道，复又放下帘幕。萧水天靠上车壁，外间的豪雨敲在车上，"噼噼叭叭"地密响，杂乱无章，正如他现在的心情。

他实在不怎么有底，眼下的情势看来，双方势均力敌，若只在国内斗智斗力尚可宽心，但其中却还牵扯到了麟王与匈奴，这就使得局面极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别是此行，父亲与左明舒之间到底有多少交情，他不敢高估！

"大老爷，入永治城了。"外面的车夫略偏过头喊道。

"嗯。"萧水天点点头，沉吟了会，心中暗下一个决定，"再加你二两银子，直接去麟州。"

"大老爷，这恐怕得天黑才到得了。小人家在陈州，这......"车夫有些不愿。

"五两银子，你走不走？"

"走，走！大老爷出手大方！好咧！天黑之前，一定到麟州。"车夫再使一鞭子，马便在这滂沱大雨里，亦是快奔起来。

掌灯时分，总算是赶到了麟州杨城。萧水天在一所馆驿才下马车，正欲打听左明舒的府上，却早被一管家模样的家丁止住。

"这位大人可是朝廷派来查瀛州平将军一案的萧水天萧侍郎？"

萧水天眼一细，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忽然间有柳暗花明之感。他看着来人，近乎直觉地脱口道："正是。阁下可是左明舒左大人府上的？"

家丁抬头朝萧水天细看了番，笑意里有些佩服，"小人正是左府中人。我家主人已恭候大人多时，大人远来辛苦，家主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洗尘。"家丁朝身边的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赶了一驾马车过来。

"大人请上车。"

萧水天朝家丁瞧了眼，唇角微微一挑，"左大人如此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哪！"他转身登上马车，没有半分犹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这分胆色豪爽，瞧在家丁眼中，也不由一阵钦服。他一介文弱书生，只凭着朝廷一纸文书，便孤身来到麟州这个地界。如果不是太过蠢笨，那就是太过精明！

马车踽踽而行，雨依旧下得很大。萧水天扫了眼半眯着眼微笑的家丁，手悄悄捏紧，掌心有些薄汗沁出。忽然间，马车嘎然而止，家丁将帘子探了下，立刻回身冲着萧水天一揖，"萧大人，鄙府到了。"

他率先下车，将伞撑开，然后扶着萧水天下来，将一整把伞都高举在萧水天的身上。"大人，请。"

萧水天举目望了圈四周，只见一座颇现气象的府宅，已呈暗褐的红木柱子边上，悬着几盏书着"左"字的灯笼。正欲举步，却见府门中开，两三个下人小跑着出来，其后便转出一名发束青色方巾，身着淡灰色长袍的文士。"呵呵呵，可是萧世侄来了？"人还未打照面，已是朗笑相闻。

萧水天听着这笑，心中微宽了三分，连连拱手上前，"小侄萧水天拜见世伯。"

"啊！多礼，多礼了！"左明舒上前把住他的手臂，将他上下一打量，素来沉凝的面上现出一番沧桑来，"果然肖似萧兄啊！当年，同中进士之时，他也是这番光景，潇洒倜傥，不过......还要年轻些！"左明舒笑颜又绽，"听说萧世侄还是制科头名，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比你父亲还要好上一层！"

"世伯过奖了，小侄蒙圣上错爱，岂敢自夸，岂敢自夸？"萧水天连连相谦，因着左明舒虽嫌生疏却仍觉亲切念旧的话而心中微定。

左明舒在听到"蒙圣上错爱"这话之后，神色微敛，只是把手一扬，"来，世侄远道而来，一定疲累，来来来，进去坐下再说。"

"多谢世伯。"

萧水天便随着他入府，到后院梳洗沐浴一番之后，便有人来请赴宴。席间也不过是叙叙旧，闲话家常了一番。两人似乎都将萧水天所来的目的忘了，倒真似远方来朋般只顾着尽宾主之谊。萧水天明白，他既已置身麟州，一切就急不得。只要他不急，就显得朝廷不急；只要朝廷不急，那就可以在与麟王相谈之时把住分寸。所以，左明舒不提，他就显得更为自在。

一场宴下来，左明舒对萧水天的欣赏由浅及深。好一个不急不躁，沉得住气的年轻人！比其父更为沉稳。想当年，萧达还是意气风发，行止间颇多豪情，于处事上自然不知一个忍字。但眼前这后生，举止潇洒随和，气蕴内敛，心思分毫不露，看来这两年来，女皇在用人上又精进了。一个柳歇已不简单，现在还多出一个萧水天。有敌若此，闻氏何能不倒？有主若此，麟王如何能反？

"水天哪，你来了麟州，对于平执原将军的死因，心中可有底了？"已是第二日早晨，连日的大雨终于已到了强弩之末，渐渐小下去了。左明舒在萧水天的耐性几于告尽之时，终于发问了。

这一问，多少让萧水天确定了一些东西。而昨夜一夜的相熟，让这些东西在二人之间成为可以明白相告的密晤。这正是他来麟州所冀望着的最高目的。

萧水天轻轻一笑，俊雅清新的面容在洗却了几日奔波的风尘气之后，容光焕发，又是那潇洒自信的制科亲点头名的才俊了。"麟州杨城与瀛州永治相距不过二十四里，世伯看呢？"

左明舒一怔，随即看着他深深密密地笑起来，"好，好！水天哪，你以为平执原将军的死因为何会如此离奇？"他端起茶轻轻一吹，复又放下，"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死了，何况平将军虽过半百，但仍身体强健，武艺不凡？如是意外吧，那么坠马，摔伤，临阵，不管哪一样，理由都是堂堂正正，何以会死因不明呢？"

萧水天愈听，面色愈正，到最后，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左明舒，好一会儿才道："小侄谨听世伯教诲。"

"呵呵呵，水天，看来皇上眼光不错。"

萧水天抿了口茶，"世伯，小侄这次也是替太傅大人来的。"

左明舒眉一挑，精锐的眼明明有什么闪过，却只是笑，仿佛那笑容从来就未改变过，"世侄这是在考验老夫啊！"

"小侄不敢。"萧水天面色一正，压低了声音才道，"世伯，小侄这次的确是带了太傅大人的意思而来，当然更带了皇上的意思。"

左明舒笑意一敛，眉心不自觉地转出一抹深沉，"那，依你在朝廷里看到的，现下当真是二虎相争么？"

"不错。"萧水天坦言，继而深深地看住左明舒，"世伯，小侄本来还在怀疑，但一等到了瀛州，小侄就隐隐觉得，平将军的死，完全是世伯传递给朝廷，呃，或者说皇上的一个讯息了。"平执原的死是何等大事！既然要作，就必定谋划周密，断不会流出"死因不明"这等粗漏得近乎荒唐的讯息来。所以，这只能是麟州有人想要朝廷里派个人过去。而如果这人是左明舒，那一切就对上号了。

"你说的不错。"左明舒啧了啧唇，回想起那一次女皇召见情景。

......左长史，如今三藩初平，百业待兴，我承继先皇遗命，常常忧怀国事，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开创一代盛世气象，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长史是当年的三才之一，可能告我？......

"水天，闻党与麟王有染，你自知之......"

"是。"萧水天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左明舒看在眼里，"你是想问，闻党是否与匈奴，也通过麟州密谋？"

萧水天沉重地点点头，"正是。小侄怀疑闻府与匈奴有所往来。"

"只怕八成就是。"左明舒一下站了起来，在房里绕着圈子走。"他要借助麟州的兵马，但麟州的兵马是不能随便入关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救援瀛州。而要时机凑巧，就必须瀛州有适时的危急；唯一的可能就是匈奴派兵。如此一来，皇上便是不肯放孙须，那也是一招死棋了。到时里应外合，皇上毫无胜算。"

"怪道他们对于平执原之死并未大张旗鼓，还以闻诚作为人质，滞留瀛州。"萧水天看向左明舒，眼神晶晶点点，犹如星辉。

左明舒淡笑，唇边的髭须亦跟着弯翘，"麟王当然是想坐大一方的，而且他还想把瀛州也纳入他的辖区。"

"那，世伯，侄儿斗胆问一句。如若那匈奴真的来攻，麟王会怎么做？"

"守。然后向皇上请援派兵相救。"左明舒答得极为理所当然。

果然如此，这是把女皇逼到尽失民心的路子上去啊！敌军来攻，朝廷有兵不派，这是卖国。如若此时闻党起而叛之，只怕也能打上顺应民心的旗帜了。"那皇上就没什么法子了么？"

左明舒朝他看了眼，沉吟了会，"办法不是没有。关键是看动作够不够快。如果皇上能赶在闻党勾通匈奴之前就将他们一网打尽，那自是无事，麟王孤掌难鸣，自也不会生事。不过照现在看来，这个主意能行得通的可能性极小！闻家的心太狠，也比皇上来得'敢作敢为'。"他回过身，看着紧合的窗台上被沾湿的纱纸，语气冷然地问道，"皇上肯卖国么？"

"这......"萧水天心中一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皇上来不及！"左明舒一叹，"那不如就出来吧。"

"世伯此话怎讲？"

"城内被围，不防出了这个圈子，至少还是自由身。到时民心所向，如能妥善处理麟州的问题，以及利用匈奴之兵，那么，一切就有转机了。"

"多谢世伯！"

"不用谢我，我不过也是在还一个人情罢了。"左明舒淡淡转开了眼，细长的鱼纹似是刻在眼角一般，那么深，记载了许多沧桑。

一个月后，萧水天终于步上回程。已是谷雨时分，天终于放晴，四处漂散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让人嗅着心旷神怡。田园里一片青青，时有采桑女采桑养蚕。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萧水天索性将车帘撩起悬着，一时暖煦的春风便扑面而至。路边俱是农田，有劳作的成人壮丁，亦有玩耍的孩童。几个孩子站在道边看着他的马车驶过，手拍手地唱着："谷雨麦结穗,快把豆瓜种,桑女忙采撷,蚕儿肉咚咚......"

萧水天不禁微微一笑，但转瞬便即隐没。如此盛世太平，却怕是战祸即至......他叹了声，将一封印着麟王印信的密函捂在胸口，缓缓合上眼。他得快些赶回天都了，愈快愈好！

"再驶快些！如能在日落之前赶到陈州，我加你钱！"

"好咧！大老爷您可坐稳啦！"马夫长声一吆，刷地一鞭下去，车立时飞驰起来，疾行的颠簸带起黄尘，将那副青青麦草的田园转瞬抛在后头。

"许落野、郑冠元、贝重湖这三个的位置要动了动了。"妫语看着手中的折子，头也未抬地吩咐着。

"是。臣已安排妥了。"岳穹将一本中书令的官员请调的本子呈了上去，"臣以为当前主要是在天都，天都府尹这一职可不能再让闻党的人做下去了。"

"你觉着郑冠元不错？"妫语点了点头，"不错，就这么安排吧。呃，对了，岳穹，你对于刘郢华如何看？朕好像听说，闻党近日与昭南王走得颇近啊。"

"回皇上，刘郢华此人有谋有识，重恩重义，臣觉着闻党如此用心并不能动摇其心志。皇上如若此时对其如常以对，信任不变，是上策。"

"嗯。到底是岳穹啊！"妫语笑着朝他一颔首，"思虑缜密！朕差点就要差人去召他来提点提点了。"她微微叹了口气，神情转肃，"在天都，应该有番大变动了！你吩咐施前动手吧。"

"是。"岳穹躬身一诺。施前为人严酷，于审案上自是分毫不留情分，只要确有罪证，必要时亦不避严刑拷打，堪为一代酷吏。由他掌刑狱，皇上这步棋可步了许久了。

"哎，萧水天还有几日回都？"妫语在翻阅到萧水天投递来的一本上奏所查瀛州事项的折子时，忽然发问。

岳穹微微估算了下，"呃，再三天应该到了吧。"他朝女皇瞧了眼，"皇上，左明舒......"他不能肯定，这个左明舒到底站在哪边。他更不明白，左明舒到底作如何想。敌方能投女皇，自是最好，但左明舒没有理由啊！麟王待他不薄......不过话说回来，老麟王待他也不薄。

"你放心，左明舒事麟王，不过是想寻找一个适宜他生存之地。他的骨子里，还是有着当年的豪情。"妫语抬起脸，眼望着窗外的丽丽晴川，神色沾着一丝回忆。

"对了岳穹，既然刘郢华堪为信任，那么就把闻谙的案子交给他来办。施前审的可作为副线，不防把矛头指的明确些！"

"是，臣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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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六章黄沙百战穿金甲

大理寺与刑部一着手审查闻氏，立刻在天都掀起滔天巨浪。闻氏身为女皇血亲，素来都是荣宠有加，此番忽然查问，这举动让朝中大臣心中大骇。联系着前些日子景海城迁兵一事，眼前这整便不是偶然了。各人心中虽存疑虑，但事实已明白昭示，这是真的对峙了，比之承建六年那次禁军之争还要尖锐上十分。一时朝中心神惶惶，天都的气氛骤紧，冷冷逼出有别于天候的寒意来。

先是文章邺首告王修远贪赃枉法，立案审查；再是何秉纠查闻谙于整治华水期间，收受贿赂；一切都不是大案，因尚有转机澄清，所以并不会狗急跳墙，但真挑上了，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笔糊涂帐。所以，案子查下来，虽不至于动到闻氏根本，然其党羽俱是牵连在内，调职的调职，免官的免官，一时间闻氏隐约有垮台之忧。但瞧着闻氏却并不心慌，只是冷眼相看，似是胸有成竹，这让岳穹不得不心存提防起来。但因一时不知根底，无法言明，他也只能压于心底。

已是谷雨二候，斑鸠始鸣，天候欲暖，春日融融，便是晚间，亦有暖风阵阵袭人。闻府里连夜来俱是灯火通宵，有别于外间的神色，这里每晚亦是密议整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曾霜，那边真的妥当了？"闻君祥心中焦急，不停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有府兵在院外守着的书房禁地，阒无声息，只是时传虫吟，于静中又添几分迫人的紧张。

"闻公请放心。"曾霜朝窗外瞧了眼，鼻端嗅着海棠清幽甜腻的馨香，再补了一句，"应该......就快有消息了。"

"哎呀，现在可不能再只说'应该'了！他们都查到我头上了，再下去，我只怕也要被请到施前的刑部大牢里，好好吃他一顿苦头了！"闻谙不禁抱怨，"曾霜啊，你到底有没有十成的把握啊！唉！"

曾霜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微恼。这类谋反之事，最忌泄露。偏偏闻府里搞得沸沸扬扬，生怕别人不知似的。眼下又来怪他！也不想想，现在双方势均力敌，谁胜谁负还有待一搏，这世上哪有什么十成把握可以笃定全胜的谋反？"左丞大人不必心急，据我估算，再过三日，北边当有消息。"他顿了顿，再道，"萧大人前些儿不是已经传来消息，说是已与麟王约合好了，只待瀛州情况一变，便立即出兵。呃，还有，"他忽然压低了声儿，"闻公，小人还有一计！"

"别卖关子，讲。"

"是。小人觉得，不久之后，匈奴四面扣关，朝廷大将必定需要四派边塞御敌。那么不防把瀛州给腾出来，咱们安排一个借刀杀人之计。"曾霜的眼神如同一潭冷泉，冷冽而深沉。

水扬波端着茶的手一顿，目光倏变，但也只是一瞬，他依旧稳稳当当地端着茶往唇边送，抿了口后，放下。"曾兄，你的意思是让女皇亲征瀛州，逼麟王动手？"

"不错！"曾霜在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之时，浅笑着应下。

"主意不错！"水扬波颔了下首，话说得很缓，如同他往日的作派，"可是，要如何调虎离山呢？虎踞山头，岂会轻易离去？"

一句话让众人由惊悚后的雀跃立时坠入谷底，曾霜皱着眉沉吟了会，再抬起头时两眼添上一抹极亮的光彩，"小人有个主意！"

"哦？"

天边一片云彩遮住了皎洁的月光，使得这一方庭院忽然间暗了几分。浓重的阴谋的意味，使得海棠滴露的芬芳亦被压制下，只浅浅地散在风中，一吹即散。

懒懒的春日，几近消弥了风雨欲来的紧张。安元殿偏殿一处庭院里，开满了二头的瑞香，花是最上等的金边瑞香，其嗅馥郁，百里飘香。

喜雨靠在廊柱上，望着这金边瑞香有些走神。知云正巧从正殿过来，瞧见他在这儿，便上前说话，"咦？今儿没事？长光呢？"

喜雨懒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单手反过背去敲打脖颈。"你还没去过殿里吧？皇上派长光去听审了。这一回查得颇大呢！"

知云站到身后替他捏着颈子，"哦，我进去时刚见着召见甪里大人呢！就没进去......也该动动斧子了，眼下不正是时机么？"

"嗯，按皇上现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只要在审闻谙的案子时拔出萝卜带出泥，就差不多成了！"

知云替他按了半天，觉得手酸了，便也在一旁坐下来。他朝外间的瑞香花瞅着，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意绪。他们都是在那一年为了闻氏而提到女皇身边的，十年了，由储皇到登基，由摄政到亲政，一路行来，他们也可算是患难与共，共同经历了许多。眼下，就在这个共同的敌人快要被除去之际，他的心头忽然间有些莫名的失落，虽知不应该，但总觉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感觉。

喜雨见他忽然间不说话了，便朝他瞅了眼，见他这副神情，知他心思，却也只是微微一叹，便把眼光转开了。这一转，便让他瞧见了立在对庭瑞香花海里的甪里烟桥，也不知立了多久。只见她眼望着这边，因隔着有些距离，喜雨瞧不清她的面容，只是在这春阳下，她虽是一身浅素的官服，但映着这花海一看，便分外透出些女儿的娇态来，很清灵，很纯净，也很美。

喜雨捅了捅发呆的知云，朝那儿努努嘴，知云便顺着他往那方看去。"咦？原来她出来了呀！"因他与甪里烟桥接触颇多，亦知她底细，当下也无避讳，便把眼光放了过去，还轻轻颔了下首，转出一抹笑意，算作招呼。

但谁知甪里烟桥见得他也朝自己看来，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慌，似是猛然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举步便跑。

喜雨与知云瞧得极是讶异，知云讷了半晌，才转向喜雨，"她这是怎么了？"有急事去么？那怎么方才还发那么久的呆？

喜雨看着甪里烟桥跑得没影儿的方向许久，眼神渐渐有些深邃起来。

"怎么了？"知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喜雨朝他深深地看了眼，神色间有一抹不忍，当下只是叹了口气，缓缓吟出一句诗，"外著明霞绮，中裁淡玉纱。森森千万笥，旋旋两三花。小霁迎风喜，轻寒索幕遮。香中真上瑞，花麝敢名家。"

知云一笑，"怎么倒想着这首咏瑞香的诗来？真个附庸风雅哩！给皇上听见，怕不会责你太过清闲了吧？"忽然间他笑意一顿，脸色大变，目光紧紧地瞅住喜雨，一手指着他的脸，"你......你......不可能！不可能的！"他起身敛袍就走，口中兀自喃喃不休，像是极力想抹去些什么，某些触及隐痛的预示。

已近三更，妫语才在小秋的劝说下回床去睡，但也不过相隔半个时辰，喜雨神色苍白地奔入煦春殿，见着守在外间的小秋，又瞅了瞅里面明黄轻软的帷幔，忙问："皇上睡了？"

"是。刚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喜雨犹豫了会，一咬牙，道："去通禀一声吧，就说......边塞急件！"他语声有些艰涩，仿佛已预料到了艰难。

小秋一惊，知晓厉害，忙打起帷幔进去通报。

妫语正自有些迷糊，忽然听得耳边有极小声的轻唤，"皇上？皇上......"她一下子惊醒，晕黄的烛光里，她模模糊糊看到小秋的身影，"什么事？"她揉着有些涩的眼，坐起身。

"回皇上，边塞急件。"

妫语一怔，神志顿时一清，"更衣。把喜雨叫进来回话。"

"是。"

明黄的帷帐外，喜雨语声沉重地道，"皇上，北边来的密报，纪州广武营、横山堡、三关口遭匈奴兵袭，俱已失守。羽州外关、榆泉塞、宁武关虽有常将军把守，未曾沦陷，但匈奴大兵压境，羽州亦是吃紧。还有......"殿里一片寂静，喜雨在这重重压力之下，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小秋在系着玉带时的手都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妫语咬着唇闷了会儿，猛然将面前的黄幔一把掀开，"说下去！还有什么！"

"是，是。"喜雨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洛州来报，在营峰口一带亦有匈奴兵活动；还有安平府的峪关一带，岳州一带胡前将军处也是军情紧急。"

妫语闭了闭眼，心中有股激怒奔涌而出。好个闻君祥！居然通敌卖国！他想要让她屈服么？他怎么敢？！"还有哪儿是没军报的？"

"呃......瀛州与麟州。"喜雨眉色深沉，久处政事的他，多少已能猜到闻府的动向。这一手，下得比皇上快，也比皇上狠，皇上若执意要现在处置闻家，那匈奴兵破塞防，到时碧落国势颓危，只怕不救。可是，如果现在不动闻家，这又让人如何甘心？！十一年的布局啊！成功在望，却不想事到此步还要暂且放下。这一放，便是时机错过，不定还让闻家占了先机，功亏一篑。

妫语一声冷笑，"这就是腾给我的位置吧？哼！那就试试看！"她一步跨出帷幔，长长的秀发散在肩头，因动作过猛，发丝随之一摆，泻在身前，柔弱处自见凌厉。"喜雨，估计北边的简书什么时候会到？"

喜雨瞧着她的面色，有些惊心，皇上的意思他明白了，只是，外夷入侵，朝局大乱，这是极不智的。如若能在短短几天内一切平息，那便无事；但眼下的情势来看，要在这么仓促的时间内收拾闻家，那是不可能的。"皇上......"他开口欲言，却在接触到妫语凌厉有别于寻常的眼神时止住，"大约两天。"

"两天......"这么短！

喜雨浓眉深锁，"回皇上，边关告急，必是八百里加急文书，两天还是颇为宽松的估算。"

"哪怕搏也要搏他一搏！"妫语把唇咬得死紧，苍白的色泽上渗出一沁血丝，点染得唇畔极为凄厉。

"皇上，那......是否要通知摄政王和岳大人？"喜雨斟酌着开口，心中几已不抱希望。

果然，只见女皇握紧了拳头，果决道："不必！即日起，凡是这几个要来请见，谁都不见！"他们不会放手让她办的，他们不会！他们与她不同，她只是一抹寄魂，随时都可以消失于无形的寄魂！但他们却是碧落的子民，生在碧落，长在碧落，有父母妻子，有亲人家属，他们谁都有权利有职责去保护这个国家！所以她的不必要与他们会有多大的冲突？！她从来不会是他们率先考虑的那一方！从来不会！"你传个口信给施前、刘郢华，让他们马上动手，便是证据不足，也给我办了！"

"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啊！"喜雨心中一急，不禁喊了出来。闻家在朝中何等声望，如若没有七分把握，众官员如何臣服？特别是闻党，万一借此煽动民心，以边关之事为由，那是会激起民变的呀！"皇上......"

"住口！不必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我贵为碧落之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杀几个人还要他们个个都首肯不成？！你马上给我下去办事！"

"......是。"喜雨违拗不得，只得退下。

喜雨一退，妫语扶着桌案的手一紧，纤白的指甲扣入桌沿，生生将一盖指甲扣断了。小秋在旁瞧见，不由惊呼："皇上！"她连忙上前待看，却见妫语目光迷离，一下软倒在坐椅上。

"小秋，你是不是也觉着我很自私？"语声幽然，似已神魂无主。

小秋跪在一旁，用用心心地答道："回皇上的话，小秋不懂政事民情，小秋只是明白，皇上要怎么做，必是皇上深思熟虑过的，小秋相信，皇上最后一定能赢！"

"深思熟虑？"妫语凄迷一笑，靠在椅背上，"小秋，你也学会说话了......"她缓缓闭上眼睛，眉宇间是一片经久不化的无力与哀痛。

刘郢华在接到喜雨的圣谕之后，心中惊疑，便连夜赶到岳穹府上与之商议。与此同时，兵部孙业清处亦接到了北防告急的军报，竟是远远快于喜雨所估算的，早了两天就到。可见，边关危急之境远远超过了几州所能防守之力，十万火急！

孙业清不敢耽搁，拿了简书便欲往宫中去，但行到半路，却又吩咐轿夫转向摄政王府。兹事体大，他得好好合计合计！

孙预在听闻下人报说孙业清在等见时，他立刻披衣即起，只随便抹了把脸便到书房。"三叔，出什么事了？"他瞧见孙业清难得的脸色有些发白地坐在那里，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纪州三镇失守，羽州吃紧，洛州、安平、岳州俱有匈奴兵马压境，北防整线危急！"孙业清语出沉重，将几本急件递给孙预。北线整条吃紧，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莫非......匈奴真的要率兵南下，染指碧落？一想到此，他不由尖声倒吸一口冷气。

孙预愈看面色愈沉，几乎是立时的，他马上就想到了闻家。怎么就那么巧？就在可以收网之时，边关就告急了；再者，匈奴兵虽厉害，但也从未在短短数天之内，连下数座城池，突破整条防线，四处燃起烽火。如若将二者联系起来，那解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闻家通敌卖国，将碧落兵防机密报与匈奴，以夷国之兵来解自身之危！

"预儿，这匈奴怕不是真的要南下吧？"

孙预冷笑一声，"碧落怕的恐还不是外敌！"好歹毒的一计！这是缚住了她的手脚，让她不得不中止动作啊！"三叔，边关告急，似乎有两个地方出奇得平静？"

孙业清细想了想，灵光闪动，"啊，是瀛州和麟州......难道匈奴与麟王有过交易？"

孙预冷厉的眼神扫过晃悠悠的烛火，"只怕还有闻家也掺和在内！"如此她还要如何动手？......啊，不好！孙预想到妫语的身世脾气，心中不由大惊，只匆匆将衣带系好，便大声吩咐道："来人！备马！"

孙业清有些奇怪，"预儿，你这是......"

"进宫！如此大事，还须禀报皇上再说！"

"那我与你一同去！"孙业清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不必了。"孙预拦住他，"三叔，把折子交给我，我一个人去就成了。这事只怕还有些棘手！"

"棘手？"孙业清一愕，随即想到最近热乎着的闻氏一案，心中隐隐有些触动，"你是指闻氏一案会有关联？"

"嗯。三叔，待会儿早朝，不管情势如何，你都需把此事上奏，不可有丝毫隐瞒！"孙预眉势一沉，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我知道了！"

孙预直入宫门，却在门口碰上神色有些颓然的知云，他并不清楚妫语的情形，急忙问过一声，"知云公公，皇上......"

知云恰似猛地一怔，立时回头看他，但却是隔了好半晌才记起自己该回的话，"哦，皇上已经知道了，但吩咐我等，不见王爷和诸位大人了。"

"不见？！"孙预浓眉一锁，心中忧急如焚，"她打算怎么做？"

"......奴才不知。"知云犹豫了下，"王爷，皇上心里也不好受......您，应该再给她点时间好好想想......"

孙预一怔，忽然间许多要说的话被一齐堵了回去。他......无形中已在逼她了么？让她连见都不想见他？他抬头望向宫门里的重重楼宇，心慢慢泛过一丝涩意，她......

"皇上已到安元殿......其实，皇上对禁宫并不太熟悉，她熟悉的是安元殿，几乎十之八九的时间都花在安元殿里了，连煦春殿都呆得不长。"

知云轻轻地说着，煦春殿是寝宫，如果连寝宫里的时间都不长，那她还能去哪儿？安元殿！那里系着整个碧落的命运，系着天下苍生，系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前途命运，这些都压在她细弱的肩上......孙预叹了口气，折身回去。

"......好好照顾她......"

"自然。"知云躬了躬身，依旧立在一旁。如果摄政王已经知道了，那岳大人也快来了。

朝会的时辰到了，众臣因为听到了边关告急的消息，都等得有些心急。

"哎呀！好似已经过了一刻时辰了吧？"

"是啊，平日都未曾见皇上迟了，怎么今日......"

正议论着，喜雨来到候朝的偏厅，朗声道："皇上贵体违和，今日不朝，请各位大人回去吧。"

"啊？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好啊！"

"皇上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可有传太医啊？"

"边关告急，不知皇上知不知道啊！"

一时群臣都着急起来，这可怎么了得！曾霜朝闻君祥瞧了眼，轻轻在心底吁了口气，这一回，他们占得先机！

项平拱着手，神色间是深思的，这一杆秤，似乎并不平了，那他这份重量，到底应该加在哪边呢？想着闻家示好，与此时的情形，他似乎更应投向闻家；但皇上确是对他有知遇之恩，这情这恩，不可谓不深，真要背弃，也实在......他抬头望向云霭腾腾的蓝天，缓缓叹了口气。"公公，臣有要事求见，不知公公可代为通报？"

项平主动开口，倒让喜雨愣了一愣，可是......"皇上说了，近日头疼，无力理事，一切事项等日后再上奏。"

嗯？项平一怔，所有人都一怔，不意平素勤心国事的皇上居然会说出这等话来！孙预满目沉痛，却苦于投见无门。木清嘉一急，立马便要上前，却被岳穹生生拉住。但身为通政使的覃思却已顾不得这些，冲动地上前就大声质问："边关告急，碧落危在旦夕，皇上怎么会如此行事？我要见皇上！"

喜雨朝覃思深深地看了眼，"回大人的话，皇上有意旨在此，众朝臣如无宣召，不得觐见。"

覃思看见喜雨双眼里密布的血丝，一句几欲冲出口的气话，被生生压下，转了半天，他才长长一叹，"那......皇上什么时候会召见臣下？"

"快了，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国事惶惶，皇上定会马上召见各位议事。今日就请先回吧！"

"唉！"众臣齐齐叹了声，只得陆续回去。孙预走出偏厅，却只是在一边廊上坐了，心中思绪沉沉，他在等，等她的信任，等她的携手。他不想她再一个人担起所有，再不想了！

喜雨准备回去，却见萧水天牢牢地立在原处，一动未动，他淡垂下眉眼，缓缓回身。

"公公。"萧水天唤住他，清隽的眼明亮地看着他，"公公，我要见皇上。"他见喜雨出言欲拒，忙接着道，"不瞒公公，萧某有要事相禀，是......关于麟州的事。"

喜雨微一沉吟，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萧大人，您想说的事，皇上都知道。您就且耐心等些时候，皇上定会召见的。"

"可是......"萧水天待要力争，却见到喜雨黯然的眼神，心中一紧，只得叹了口气，缓缓走出偏厅。

喜雨心里也着实沉重，但想着安元殿里事，一见众人都走了，便急急回去。在一个长廊拐角，却见孙预坐在那儿，看着他走来，似是已等了好一会儿。喜雨心中明白，却也无奈，只得躬身行了一礼，"王爷。"

孙预浅笑着回了一礼，站起身，"我要见她！"

"王爷......"

孙预随手拿出一块金牌，雕龙缀凤的花纹，只有皇家才可佩带。不用说，定是先皇御赐之物了。"公公见多识广，烦请带路吧！"

喜雨一愣，却是笑了出来，"王爷这是要擅闯宫帏重地啊？"

"有金牌在此，公公便是不得已也得为之了。"孙预与喜雨换过心照不宣的一眼，将金牌收好。

"既如此，王爷请随我来。"喜雨心头略略一松，步履轻快地在前带路。

两人行到安元殿，却并不见人影，问了内监才知，皇上往桃塘去了。

"桃塘？那儿的花不是早谢了么？"喜雨脱口一句，随即便暗道失言，转头瞥向孙预，果见他面色沉郁。

"回公公的话，皇上是去了那儿，只召了小秋姑姑跟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许相随。"

于是两人便行至桃塘，藉水辟出的一片桃园，只是时令不对，早过了桃时，又经前段日子连绵大雨，花颜委地，片片飘红零落成泥。一步步行去，只觉香染屐履。

孙预愈行心思愈重，眉也跟着愈蹙愈紧，在转过一处，便已窥见桃塘的小楼一角。喜雨眼力好，瞧见靠在一角廊柱上的妫语，便退了出去。

孙预走近过去，却先闻着一股子不浓却也不淡的酒味，眉宇立时一皱，"你能喝酒么？"

妫语挑着眉，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双颊飞红，醉态媚人。她提了提身边的酒壶，像是故意示威似的，凑上唇又灌下一口。"呵呵......为什么不能？朕......贵为一国之君，什么事不能做！"

孙预气她如此轻贱自己身子，上前一把就夺了她的酒壶，重重搁在一边。"都喝成这样了！"

"你......你懂什么！还给我！还给我......"她作势欲夺，却因为身形不稳，斜斜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幸得孙预快手扶住，将她拉入怀中。

"你冷静一些！不过是匈奴人打进关来而已！几年前三藩兵乱成那样你都安如泰山，现在怎么就慌成这样！"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妫语靠在他怀中，闭着眼喃喃低语，"这一次，错过了，我再也没机会了......你明白么？我再也没机会了！再也没了......"

孙预搂紧了她，"不会的！闻家不过跳梁小丑，哪是你的对手？这一次不动手，不过让他们多活几天罢了，你还有机会，有的！有的！"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抹寄魂！你们随手都可以抛弃的寄魂！你们只希望江山永固，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妫语伏在他身上，因着酒的缘故，泪来得特别得凶，顺着孙预的领子，凉凉地渗入肌肤，让孙预把心都揪起来了。

"不是的。你不是寄魂。不是的。在我眼里，你是我的所爱；在朝臣的眼中，你是碧落一代英主；在百姓眼中，你是他们最最英明的女皇，如仙人一般！你是特别的，不一般的！至少在我眼中，天上地下，你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孙预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手轻轻拍在她细瘦的肩背上，一下一下，稳稳地传入她内心的深处，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能够缓解她心中的悲苦。

"我不信......"妫语捂着声音在哭，却更像是被说服后的不甘与难以释怀，她只是哭，把所有的不平，所有的委屈都一一宣泄而出。"你们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苦！我用命作赌，吃尽苦头，为的就是今天！为什么要我放弃！为什么？......我凭什么要事事都为着碧落？我又不是这儿的人！我为什么要管？我凭什么资格去管？我拿什么来管？......你们都是混蛋！一个个都是！......要我牺牲......就要我一个人牺牲！"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孙预抱着她，就在这个春花凋零的桃塘，安抚着怀中绝望而伤心的挚爱，"我陪你一起，不管生生死死，我都和你一起，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闻公，现下咱们可以以静制动了。"曾霜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玉盏，里面琥珀色的清液亦随着摇晃。

"呵呵呵呵，这一计果然高招！"闻君祥转向身畔浅笑盈盈的萧霓，"看来，咱们的药也可以停了。"

萧霓摇了下手中的团扇，"这么些年了，月月也耗去不少药材呢！"

药？曾霜与水扬波微微一怔，心中流过一丝寒意，但俱未露在面上，只作未曾听见。

"哎，可是这么避而不见，也不是个办法，拖得太久，只是便宜了匈奴人还有那个野心忒大的麟王。"闻谙挟了口菜放在嘴里嚼着，随口说了一句，倒没真那么担心。

倒是水扬波把话听了进去，轻轻点了下头，"不错。当年可是连亲生父亲都下得去手的狠辣角色！"

曾霜笑了下，"放心吧！拖不了几天，你没瞧见今儿才不过头天，就有那么些人吵着闹着要面圣了？若拖上个几天，保管天都大乱！特别是新举科的那几个不知深浅的！"

"嗯，如此就好。"

就在朝臣心急如焚的第二天，女皇重新出现在朝会上。这一回，妫语的头是真的疼得厉害了，宿醉的反噬便是喝了醒酒茶也让她疼得几乎听不清孙业清的详报。

"皇上？皇上......"孙业清说完了，却见妫语只是捂着额紧蹙着眉，许久也未曾发话。

"嗯？说完了？"妫语头痛欲裂，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给人很大的错觉。

"皇上！"

覃思眉一凝，欲待上前进谏，却见妫语只手一挥，语声低哑着道："传旨，让常玄成转调安平府，安平、纪州、原州兵马皆归其调遣。命胡前统领羽、岳、洛三州兵马，抗击匈奴。此番是匈奴背弃盟约，凡有侵扰，皆予以还击，不必留情！"

孙业清有些为难，"可是，皇上，臣以为，此番匈奴兵势南下，只怕意在中原。光是常、胡二位将军，恐怕会吃紧。请皇上三思，是否再派他将协助？"

"皇上，臣愿往协助常胡二位将军。"孙须抱拳而出，主动请缨。

妫语捂着眼的手一颤，却并未抬起头来，沉默了会，她起身由小秋扶着便退出紫宸殿。身后是知云长声的吆喝，"退朝！"

"皇上！皇上！"

"唉！"孙须猛地在殿柱上砸了一拳，大步往外走去。

曾霜将众臣的神情瞧在眼内，不动声色地一笑，时候到了！

边关文书放下，但是战事却越来越吃紧，常玄成连败两战，失了一座城池。而胡前虽未失守，然左右分兵，显也是应付得颇为吃力。又一日，麟州传来紧急简书，说是匈奴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请朝廷速派兵马援助，否则麟州不保。

战报一传到天都，人心惶惶，连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匈奴兵快打进来了。

再一日，天都忽然间传出一种谣传，说是某日夜佛祖显灵，指点众生，说是当今女皇乃是天女化身，如若亲征，必将驱除夷敌，消靖四边。这一传言不知由何时放出，但却在一夜之间，几乎天下相闻。

妫语应付得心力憔悴，她不想就这样放弃，真的不想！可是......眼下的情势却使她步步被动。她当然知道，依目前的形势，她只有离开天都才有一战的机会，但是，以闻家现在的实力，她不能保证，错过这次机会，她还有没有下次。她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就可以收局了！只差一步！

"姑姑，姑姑！"烦乱的心思因闯入一声童稚的声音而微微一顿，妫昱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一到面前就扑入她的怀里，"姑姑，昺哥哥想带我去器山打猎，师傅不肯，可是我想去嘛！姑姑，您让师傅放我去好么？"

妫语看着眼前年纪小小却已失怙失恃的孩子，她才六岁。记得当时，她亲口应允了她的母亲......可如果她一离都，她堂堂一朝公主，闻家会怎么对付她呢？......妫语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见一片苍凉。

"姑姑？"妫昱看着她这种神情，小小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妫语的脸一冷，怒叱道："你平日只知玩闹，可有留心学业？"

小公主不明白素来亲切温柔的姑姑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严厉，心中一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瞧着她。

妫语将脸微微别开，"你贵为碧落堂堂的公主，不思专心学业，屡教不改，你如何对得起朕辛苦栽培？！弥嶂何在？"

"臣参见皇上。"弥嶂听得传唤，立刻入殿。

"你如何教导的公主？让她整天只知跑去玩耍，不思读书？将来如何担起国之重任？你该当何罪？！"

"臣知罪，请皇上处罚！"弥嶂冷汗涔涔，只觉今日的皇上大异往常。

"传旨下去，庆元公主秉性顽劣，不服管教，有违皇家风范，今革去其公主称号，降为庆元郡主。弥嶂怠忽职守，免其官职，贬为庶民！"

"是。"喜雨轻轻吁出一口气，皇上的决心终于定了。

"姑姑！姑姑，昱儿错了，您不要赶昱儿走，好不好！姑姑，昱儿错了......"小公主哇哇大哭，她不想离开这位一直疼着她宠着她的姑姑，一点也不想。"昱儿今后一定好好念书，再不去玩了，我保证！姑姑......"

"把她带下去！"妫语狠心一甩手，让宫女将一直扯着嗓子直哭的小公主抱走。

"姑姑！姑姑！昱儿听话了！昱儿好好念书，姑姑......"直到孩子伤心的哭声渐去渐远，直至听不见了，妫语才颓然靠上椅背，眼神里闪过心疼，"姑姑不是不疼你，姑姑是在保护你呵！别怨姑姑......"这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把她当亲人来看的孩子，她舍不得她！

"长光，朕听说通政使覃思新近做了首诗？"妫语的面容惨淡，在已近夏令的日光下显得分外透明。

"......是。"长光一愣，随即明白了女皇的意思。

"里面是不是有一句'天龙潜潭枉沉眠，鹧鸪也作偏安声'？"冰冷的声音带着刀划般的决断，由薄红的唇畔吐出，一语定局！

"是。"

"大胆！"她缓缓站起身来，"诽谤朝政！传旨，革去他通政使的官职，流放定西！"

"遵旨。"

"还有那个萧水天、木清嘉，听信市井谣传，妄议亲征之事，真是胆大包天！"妫语从一堆折本里抽出一本，扔给喜雨，"将二人降职以为惩诫，萧水天官降两级，木清嘉贬为元州盐通知县，即日起行！"

"是。"

"还有，北防战事，粮草一事筹备如何？"

喜雨立刻将一本户部上的折子呈上，"都筹备妥了，只等皇上批阅，便发往北防各州。"

"嗯。甪里烟桥办事得力，擢其为户部尚书，总理北防战备军饷一事。"

知云一愕，面色不由一白。这时的升迁，只怕是身家性命相系的第一线啊！

喜雨朝知云瞥了眼，半分犹豫也无，"是。喜雨这就去办。"

"你们都下去吧。"

[64楼]|Posted:20070329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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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七章鹰翰惊飙朔漠

"皇上......"知云将药搁在案桌一角，欲言又止。

"什么事？"妫语揉了揉额，目中微露疲惫。

"方才在宫门处，摄政王来问过......"知云顿了顿，见她并未出声，只好再接下去问，"皇上要不要传见？"这些日子来，她几乎没合过眼，这样的身子，只怕咳症又该起了。

妫语原本翻看折子的眼一顿，随即笑了，有些无奈，有些欣慰，还有一些竟似缠绵入骨的爱恋，这笑容就像沾了露的蝉翼，如此轻软而透明。"人都走了，还传见什么？"

"可是皇上......"

"生生死死都要相陪了......"妫语抬眸朝他暖暖地笑着，让知云有种艳阳笼身的错觉，"他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会说什么，他也知道......而且，眼下的局势，分一分心已是奢侈。"见不见面已在其次。

重在知心！知云淡垂下眼睑，心中因着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柔软与酸涩。

这时，喜雨捧了本牒子进来，瞧见妫语的浅笑，心中宽了口气，"皇上大喜，水师元帅阮风奇袭海寇，在平海一带尽歼贼匪，并与倭奴交战，大胜而归。"

"胜了？"妫语眉峰略展，面带欣色。

"回皇上，阮风将军正准备班师回朝述职。"

"述职么......"妫语沉吟了会，"'先且慢动身。让阮风留守平夷二州，长泉的水军也先不要动。呃，那倭奴与海寇狡诈无信，要慎重提防。"

"是。"喜雨抬眉瞧了眼皇上，斟酌了下，才道，"皇上，众臣请奏亲征的折子积了一摞了，是不是先驳下去？"

妫语一静，直到溢出的龙涎，烟气腾了两匝，才缓缓吐出一句，"他们就那么等不及了？"

"皇上......"

"把何秉传来！......再去一趟'巫策天'......准备祭天大典！"

"遵旨！"

喜雨匆匆退下，与疾步入内的长光擦身而过。

"皇上，那边有消息。"

"那边？"妫语颇觉诧异。

"是，有个自称沈磕仪的女子求见，正在宫门外候着。"

"传她入殿。"妫语将药喝了，瞧众人都站着，便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他们来干什么呢？妫语有些不解，但是因着沈磕仪的突然到来，让她心中渐渐形成一个主意，一个不得不行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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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楼]|Posted:20070329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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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八章雄略远筹

元知盐通，木清嘉所贬之处临海，亦是一处港口，衙内无事，他便常与驻于此地的水师走动走动。因着公事上的往来与私交上的相逢恨晚，他没几日便与元州水师都统金相和相熟，于是，这二人便时常在一处喝酒论事。

这一日，木清嘉将先师苏凌的旧稿拿出来晒晒日头，好去一去霉气，忽然一阵风过，将书卷吹翻在地上。他正欲拾起，却见里头掉出一张纸来，细细一看，当即脸色大变。

"来人，备马。"他一声吩咐，立时赶往金相和驻地。

"金都统！"木清嘉拱手一礼，喘了口气，立时将人拉至望海亭里坐下。"都统！此事十万火急，还望都统大人立下决断！"

"什么事？你先别急，把话说明白喽！"金相和也是个性急之人，见其如此模样，心中不由一躁。

"嗯。"木清嘉从怀中抽出一张沾着点点黄斑的纸递了过去。"都统请看！先设水军，尽除南防之患，北出王师，辅以水师，奇夺麟州，则匈奴、藩祸可并除矣！都统觉得此法如何？"

金相和沉眉瞧了许久，心下转过不知千百，权衡利弊，反复思量，只将拳头握得紧紧的。终于，他猛地一捶石桌，"是布局长远之策！然而，我等没有皇上钧令，如何轻动水师？一个不慎，反成谋逆！"

木清嘉深吸了口气，"都统！都统，你不觉得此法与皇上近年来所施之策不谋而合么？精强水师，购得大批军舰，再是此次水师剿寇已毕，却迟迟不招之入都述职，都统，种种迹象，俱是皇上深谋远虑之举啊！"

"可是......光是我同意成不了事！此事得让大都督决断才行！"金相和将木清嘉一把拉住，坐下，"你先别急！我即刻将此事报与都督知晓！"

"都统！"木清嘉沉郁地站了起来，"都统久在南防，不知天都局势！清嘉只怕......只怕那闻氏欲反！到时如若以朝廷辅政之名将都督拿去天都，岂不坏了皇上大事？"

金相和一愣，连日来的相处，他深知木清嘉并非一个危言耸听之人，当下，立即叫过亲兵，"立刻牵两匹马来！"他转过身，"你我速去平州，你当面与大都督讲清楚！"

"多谢都统！"

当夜，二人已抵达平州汀台，见过都督阮风之后，木清嘉将来龙去脉一一细说了一遍。阮风抿着唇在屋里四下转圈子，蓦地，他猛一抬头，直朝木清嘉看去，如电的锐目似是要将他穿透。

"我为何要相信你？朝中局势的确如你所说，但我又怎知你不是闻党中人，为了要制住水师而引我出击？"

"都督明鉴！家师名讳岳穹，正与皇上亲赴关外！清嘉再不肖，亦不会做出欺师灭祖之举来！"

"好！我就姑且信你！"阮风又踱了几步，复问，"没有皇上符节，水师如何能动呢？如若到时朝廷怪罪下来，这罪名你我可都承担不起......再者，闻党真能到如此地步？"

木清嘉再度抱拳一揖，"都督！依下官所见，朝廷的旨意只怕快到了！都督如若真不能决断，何不分两派行动？"

"此话怎讲？"

"先遣部分水师，北去瀛州，便是朝廷怪罪，也可声称是追袭倭奴。而都督留此暂等，如若朝廷真派人下来，就请都督再做决断！"

阮风沉吟片刻，头猛地一点，"好！金相和，本都督命你即领一万水师速去瀛州！"

"是，都督！"

"你，暂且留下！如若十日之内，朝廷未见旨意，本都督决不会留你到十一日！"

"悉听都督安排！"木清嘉亦答得斩钉截铁。

第二日夜，木清嘉正与阮风坐于堂内说话，忽听兵卒奉上一块金牌，"禀报都督，门外有一人自称皇上使臣，有急事求见。"

阮风朝木清嘉看了眼，"快请！"

片刻，长光便是满身风尘地被带了进来，手边还提着一个布囊。"都督，长光奉圣上旨意，速召都督率水师急去瀛州救驾！"

一听此言，木清嘉与阮风俱是松了口气。木清嘉认得长光，朝他连连施礼，"皇上料事深远！公公来得可真及时！比之闻党亦快了一步啊！"

长光淡淡一笑，将手中布囊一扔，"其实也未快多少，来时途中正赶上此人矫诏欲传都督入都述职，当下便被长光斩于马下。"

阮风满头冷汗，不禁朝木清嘉感激地望了眼，如若不是他前来，如若长光并未追上闻党之使，只怕他有负圣上所托！"好！鸣号！即刻点兵起程！"

五月十四，妫语撇下了众朝臣，乔装简行到了瀛州永治。行在永治还算热闹的街市上，他们一群十数外乡人的行头是极招人注目的。

"主子大可放心。麟王虽退回了麟州，但瀛州已遍布了他的眼线。不然，早先安排下的人马也不会一个消息也发不出来了。"知云小声地说着。

"孙须的兵马到哪儿了？"

"已到羽州大次了。"

"好。趁着闻诚对于孙须的戒备，正好方便我们动手。"妫语一身浅蓝的男装，发被高高束起，原本纤白的面上英气了不少，但在众侍卫中，仍显得孱弱三分。"对了，查得闻诚近日的行踪了么？"据报，闻诚已多日不在军中办事了。

"查到了。闻诚现下正下榻于'千金堂'。"

"千金堂？"

"是一处妓馆，头牌姑娘是一个叫清绮的女子，据说歌唱得极好。"

"清绮？"妫语略为蹙眉，"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知云一愕，这么一说，他好像也觉得有些耳熟，然而一时却想不起来。

"走吧。去会会。"妫语欲叫人带路，却叫知云拦住，"主子千金之体，如何去得那种地方！"

妫语朝他看了眼，叹了声，"我知道你想再等等，可是知云，闻诚的事得尽早解决！否则一旦麟王先得了令符，可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皇上，离子时尚有五个时辰，或者长光真的能请来水师！那皇上就不必以身涉险了！"去一个妓馆当然不会犯到什么险，然而，面对闻诚，还得面对他手下的几万精兵。平执原死后，瀛州的军权可悉数握在他手里，那道调遣军令的符节，在瀛州，可比圣旨都管用！他们十数人在此招摇过市，虽说是为了让左明舒心中有数，但同时亦是在犯险。闻诚的兵马迟迟未动，半是因为闻诚久久不在军中；但亦有可能他早已知晓，只等他们做出什么举动便下手拿下。自从昨晚初到永治，便已有数人在盯梢了。

"主子！摄政王一定也不会同意您这般轻身的！"知云见她迟迟不应，只好用出杀手锏。

妫语一怔，朝知云颇有些困惑地看了眼，"他交待你这么说的？"

"呃，不是。"

"算了！便再等几个时辰罢！"妫语手一摆，转身走入一家茶楼。

一过酉半，斜晖西沉，不一会儿，天色便暗下来了。妫语将手中的茶碗一搁，淡淡地抛出一句，"不用等了。"说即站起身，步出茶楼。

知云再度瞧了眼天色，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一行人转过几条街，便到了章台巷，这儿齐聚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自然也齐聚了供人买醉寻欢的秦楼楚馆。'千金堂'正处于巷子的第三家，门庭修得富丽堂皇，朱漆金粉，显是修了没有一年功夫。

妫语在门前站定，抬头朝那大粉金字的'千金堂'瞧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对知云吩咐道："让他们拿着金牌给平执原之子平凯传个口谕：就说，令到之刻，暂行瀛州统将之职，调度兵马，将闻诚部将悉数拿下。"

知云犹豫了下，"主子，平凯只怕没那个军威。"

"眼下也只得冒一冒这个险了。长光还未将人马带来，平凯再不济，也可拖延些时间。"

"是。"知云安排下去，转眼，身边只剩下两名扈从。

"进去吧！"妫语吸了口气，迈步走出'千金堂'。

"哟！这位客倌......"老鸨远远瞧见他们衣着不俗的四人，一路摇着团扇，轻移款步地过来，谄媚的笑才要把话说完，但在看到妫语有些严肃却绝俗的面容及身后二人的侍卫装扮，面色不由一冷。"奴家这店可不接女客！几位还是请回吧！"

妫语挑眉一笑，"老板娘好利一双眼哪！可是，这双眼居然没瞧出我今儿入了这个地儿，就没想着徒劳而回！"

"哼！"老鸨眼一冷，"敢情你今儿是来砸场子的？哼！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千金堂'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放话的地儿！"几句话一摞下，周围立时围上几个打手，四遭一群看客亦是明哲保身地站到一边看戏。

"哦？"妫语淡淡噙了抹冷笑，似是存心挑起对方的怒气，以便套出话来。

"哼哼！告诉你！老娘这店可是有靠山的！知道永治的当家是谁么？"老鸨提起靠山，表情又骄横上几分，"今儿他就在着！要是吵着了闻军爷，可小心你的脑袋！"

"放肆！"知云见她已说出了要点，便上前两个耳括子，一把将其双手反剪，压在桌上。

"啊！你们好、好大、大胆子！"老鸨猛朝着一旁的打手使着眼色，但瞧见了两名侍卫早已出鞘的刀，知道来真格的，俱一步步往后退去。

"闻诚在哪间屋子？"

"我、我、我不知道......"

妫语凑近她满施了胭脂香粉的脸，声音极低地道了一句，"你好好瞧瞧我！是不是与你那闻军爷有七分相象？"

老鸨脸色开始惨白起来，当今世上，与闻诚相貌能像上七分的，又有如此精壮侍卫的，会是谁？会是谁！"我、我，我......"她抖起来，浑身都开始发软。

"他到底在哪儿？"

"他、他在、在后园的桂堂......"话音才落，老鸨只觉背上一松，整个人顿时瘫在地上。天哪！她怎么会惹上这种掉脑袋的事啊！

一到后园，知云追上一步拦住妫语，"主子，等侍卫先进去拿下人，再进去吧。"

妫语微微颔首，片刻之后，屋内便响起几声惊呼与怒叱。接着，声响俱无。妫语这才举步跨了进去。厢房里燃着暧昧的薰香，有些撩人的气息缠在凌乱的床帐上。妫语轻轻坐在知云搬过的椅子上，点了下头。

侍卫这才拿出塞住闻诚嘴巴的布团。

"你！你居然敢到这儿来！"闻诚率先吼了出来，但因透着些许色厉内荏而显得中气不足。

妫语冷淡的眼扫过一旁仿似吓得呆了而一直盯着她看的女子，心下也未转过多少心思，只是简洁地道："令符交出来。"

"你休想！我......"

"闻诚，我以为你会怕死。"妫语唇角沾笑，眼神是冷峻而犀利的。

"我......我......"闻诚很想说出什么话来，但面对着知云抵在颈间的寒剑，从头到尾只能吐出一个字。

"皇上！民女知道！他的令符放在我这儿！一直收在我这儿！"蓦地，一旁一直不出声的姣弱女子忽然叫出声来。

"清绮！你这贱......"闻诚刚想大骂便又被塞住了嘴巴。

"你知道？"妫语打量她，很清冷的女子，即便在衣衫不整的现在，依旧有一种极稳的眼神。这样的人会因怕死而主动交待什么么？她有些怀疑。

"可是那个画着虎头纹样的铁牌牌？"

"松绑！"妫语挥了挥手，朝闻诚极冷地看了眼，知云会意，立时将他拖出厢房。转瞬，后园里响起数声尖叫，以及奔走呼号着"杀人啦！"的声音。

"皇上，您要令符，民女自当交付，只是民女有一小小心愿，望皇上能够成全。"那女子盈盈一跪。

妫语靠入椅背，瞧了她半晌，"你说你叫什么？"

"回皇上，民女清绮。"

"清绮？朕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你？"这女子的眼神太过镇定，一定不是初见她。

"民女何德何能，自然无福得见皇上。"

"你有什么心愿？"

"请皇上容民女单独禀明。"

"皇上！"知云欲说什么，却叫妫语拦住。

"你们退下。"

知云朝清绮再度看了眼，心中犹疑，但也只能退出屋外。

"皇上请用茶。"清绮小步跨过翻倒的椅子，奉上一盏清茶，竟对于满室的凌乱视若无睹。

妫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慢慢端起茶呷了口，入味的是极苦之后的回甜，茶倒是好茶，且有一股异常芬芳的清新之气。她不由又喝了口，忽然觉得这茶颇有些神似其主的神气。"你有什么心愿？"

清绮一笑，很浅很媚的那种，"皇上不要先看看那令符么？"

"朕未达你心愿，你会拿出来么？"

"会。"清绮转身就从床头一个梳装匣子里取出一块铮铮发亮的牌子，映着烛光，上头虎头人身蛇尾的图腾，正是碧落供奉的武神。她将令符递上前。

妫语正要伸手相接，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抬不起手来，身子一软，就要滑下椅子。"你......"一句话都吐得那么吃力，声音微弱，恐怕是不及向屋外的知云呼救了。

清绮上前轻轻将她扶起，继而将她放倒在床上，以一种极轻的耳语在她耳边细细地说着，"因为民女知道，民女的心愿定会达成的。呵呵。"

她轻轻一笑，幽幽的气息拂在妫语的颈边，吹起一阵鸡皮疙瘩。妫语看向她，她正慢慢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匕首，那把湛然如一泓秋水的利器正缓缓地靠近自己的脸颊。可是，这女子的眼神却是镇静的，手也很稳。显然早有所谋！她到底是谁？

"皇上一定在想我到底是谁吧？"清绮依旧轻轻地说着，而这把匕首也随着她的话滑过妫语的额、眉、眼、脸颊，冰凉的触感如蛇一般在脸上蔓延，让妫语头一次感到一种无法抵御的恐惧与恶心。

"皇上一定不记得承建八年春里的那次微服出行时曾吹的一支笛曲了，当然更不会记得只因你皇家内事，却将一个无辜女子发配瀛州的事了......"她依旧笑得浅媚，但妫语却感觉到脸上的那把匕首，寒意更甚。

妫语紧着牙关，将头别开，在累出一身汗的同时，她亦看到了那把挂在墙头的琵琶，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皇上终于想起来了么？"她缓缓站起身，取下了挂着的琵琶，"民女其实有两个心愿，第一是让皇上有机会再听民女弹一次琵琶，第二，就是要看看皇上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她很软的一笑，便坐定在床头一边，五指轻勾，丹手一扣，复一捻，一串似幽似怨的曲声便袅袅响起。"寂寂青楼大道边，纷纷杨花绮窗前。池上鸳鸯不独自，帐中春帏还空然。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天都春风早吹度，奈何桃李片时妍。我心欲付瑶琴诉，一曲宫词痴心叹。裁就尺笺复饲鲤，传情鸿来路几千？想君胡如咏《蓼萧》，红烛寒光只梦残......"一曲近尾，却忽地调声一变，曲风更显幽怨泣诉。如果第一折是幽多于怨，第二折便是怨胜于幽了。"柳丝难系君征蹄，翻看有情更无情。把情思咏尽，把肠儿望断，空一守孤鸾镜。夜夜相思难成眠，君期未有定。可知花落为谁零？可知红颜只薄命？一朝醉，幡然醒。不过泪儿空垂，身似浮萍！"

曲终音不散，清绮唱功的确绝佳。妫语深思地看着她，许多记忆串起，难道她真的喜欢闻谙？

"皇上，民女心中有人，却不是那闻谙闻诚。民女接近闻谙，不过是想瞧瞧闻家；民女接近闻诚，不过是因他的面貌与一个人相似七分！"清绮将匕首轻滑过她的衣衫，那把似能削铁如泥的匕首立时将所到之处的衣帛滑开。

妫语只觉胸口一凉，那匕首已抵在心尖。凉气逼入，是湛凉湛凉的，但是肌肤间却流窜过屡屡热流，让这冰冷更为敏感。

"皇上可知我在那茶中下了什么？"清绮将匕首往上一挑，在妫语脖子处滑出一痕血线。"那叫'温柔乡'，温柔入骨，绵软无力。这是招待客人用的，自然还另有些效用。"

妫语闭了闭眼，极尽吃力地挣扎出一句，"你会死的！"

"无妨！民女是早就死了的人，并无什么可怕的。皇上治国治民，不是有句话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是不是？"

守在屋外的知云拚命搜刮着记忆，方才，方才他听的那首曲子有些耳熟，到底在哪儿听过呢？正这里苦思冥想，却见大门处猛地奔过两人，知云颇吃了一惊，来人正是孙预与金相和，而孙预手持着马鞭，显是一路赶来此处。

"王爷。"

孙预看到知云，心下微舒了口气，"公公，这位是水师都统金相和金将军。"

一听水师赶到，知云满目喜色，"啊，金都统，可把你盼来了。长光呢？"

"哦，路上已碰着他，他现在正去协助平凯将军办事，阮风都督的水师也快到了！"孙预朝四下里扫了眼，"皇上呢？"

"正在里面问话。"知云忽然间有些迟疑，"问一个叫清绮的女子，闻诚的令符就在她手上。"

"清绮？"孙预似乎有些熟悉，蓦地，灵光一闪，"可是那个被发配瀛州的清绮？"

发配瀛州？啊，知云脑中记忆恍然连成一片，就是那个与闻谙纠缠的歌伶。对了！就是那天去王熙府上碰上的歌伶！"糟了！"他转身便想望里边走。却见孙预早他一步已推门而入，瞧见帐中一把匕首相对的场面，顿时心中惊得肝胆欲裂。"把刀放下！"

妫语闭着的眼在听到这一声音后顿时张了开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欣悦满涌在心底。还能见到他！还能见到他！

"啊！"一声惊呼，清绮手中的匕首钉入一侧床板，细嫩的手背上一枚铁钉穿手而过。知云冰冷着双目，侧身拦住还搞不清楚状况，正想进屋瞧瞧的金相和。

孙预见匕首一落，立时上前将人扯开，眼神疾掠，正看到妫语欣喜而委屈的泪光，以及零落的衣衫。他立时解下自己的战袍，裹住她，一把抱起。"没事的，我立刻带你去看巫弋！你不会有事的！"

"看着她！"孙预话音一落，立时抱着人奔出厢房，跨马而去。

迎面碰上疾驰而来的长光，孙预也不及招呼，只一心想快些赶到巫弋处。长光纳闷，直到见着一脸铁青的知云，才知道出了事，"怎么了？"

知云阴郁着脸，直瞪着倒在地上捧着手直咬着牙不作声的清绮，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长光，我先去看看，这人交给你，别让她跑了！"

长光凌厉的眼棱扫过地上的女子，一字一顿地道："她跑不了！"同在屋中的金相和只觉烛光一亮，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呼，清绮已晕了过去，手腕脚腕之处均有血痕。而长光的剑已还鞘。

巫弋看见孙预一脸铁青的面色，知道出事，立时避嫌地将人引到马车上。解开袍子一看，妫语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面色艳红，呼吸不稳，眉目间隐隐透出一股媚态。孙预脸色一变，继而有些阴狠起来。

巫弋瞧着更是眉头一皱，极快地把脉切诊，只觉入指脉相洪大而中空，且有如弹石。她心中一惊，"这是热毒？！"

"青楼里的药物。"孙预并不知巫弋这一声惊呼后头的深忧，只以为她是在问怎么会中这毒。

巫弋长叹一声，"王爷请先回避一下。巫弋要下针。"

孙预迟疑地望了眼紧闭着双目的妫语，转身欲待下车，却见手蓦地被抓住，仿似突然来了力气，只紧紧地抓住。

巫弋瞧见，只得点点头，同时褪去妫语的衣衫，取针。孙预微别开脸，只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屏息坐在一侧。

一个时辰后，巫弋才舒出一口气，收针，同时将衣衫整好。"王爷，暂且没事了。"她擦擦额际的汗，满手都是湿意。

孙预回脸看她，急切地审视中焦灼立见。

"皇上现在睡着了，受了惊吓，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陪着她。"孙预淡淡一应。

巫弋瞧见两人交握的手，叹了一声，步下马车，而车下，正是已站了一个时辰的知云。

"祭司大人，没事了么？"

巫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没事了。"

知云听出不对，"怎么？"

"那毒生性至寒，一遇热毒，只怕必会反扑大冲。前段日子好不容易有些调养过来的病情，算是前功尽弃了。"巫弋说得仍有些保留，这寒热相冲，只怕难救了！

知云缓缓抽了口冷气，呆了半晌，继而眼神狠戾，直欲杀人。

"知云么？"车上孙预似是听到了知云的声音。

"王爷。"知云接过巫弋示意的眼色，收敛了下脸色，登上马车。

"将'千金堂'的老鸨处以极刑，其他馆中女子尽皆发配泷水。至于那个清绮，绫迟！"孙预吩咐得极冷，却正中知云心意。

"是。"

[66楼]|Posted:20070329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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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十九章戍鼓惊起雁南飞

妫语这一睡睡得极不踏实，身子似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没个消停。恍惚间只觉似有一透寒气逼面而来，让她怎么也避不开去，直到近前，赫然就是那把握在清绮手中的匕首。悚然一惊，妫语"噌"地醒了，身上俱是冷汗。

"叫梦魇着了？"孙预绞了块热帕子，一手轻轻拭去她额际的汗，一手拍着她孱弱的肩背，一下一下，荡着安心的节奏。

妫语回眸朝他愣愣地看着，蓦地靠入他的怀中，感觉孙预的温热的手臂环住她，她才闭上眼，"如果我死了，你会永远记得我么？"

孙预眉头一紧，将她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掌中，那种冰凉的触感，如同一股阴郁的不祥之感渗入他的心里。"说什么傻话！你永远活着！好好地，康康泰泰地活着！"

妫语浅笑了一声，闭上眼，靠着他不说话。良久，她才仿似想起什么似的，"那个清绮......"

孙预眼锋一冷，"绫迟！"

妫语怔了怔，想起那双清媚的眼中那种冷静的疯狂，她默了半晌，终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不再出声。

"启禀皇上，众朝臣在车外跪请金安。"喜雨的声音由车窗外传来，让里面的二人眉宇顿时一拢。喜雨到了，那必是所有的随行大臣都到了。方才心急，倒是忘了顾忌初到的朝臣与将士。

妫语一想，立时就要起身，奈何身子仍有些疲软，孙预上前一扶，只觉触手湿软，便拦住了，"这一身冷汗不能叫风吹了！戍地不比天都，便是夏日也有寒气。"

妫语一想也是，便又坐了下来，朝着车外轻道，"叫他们不必挂心！朕无事。"

"是。"

过了会儿，妫语忽听得车外"哗啦啦"一阵响动，接着便是王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臣等救驾来迟，致使皇上贵体轻涉险境，臣等死罪！闻知圣上凤体违和，臣等心实不安，望乞探视。"

这便是不放心！妫语与孙预互看一眼，知道这不见是不行了。"喜雨，你跟他们说，半个时辰后，到永治军营，朕有话要和他们说。"

"是。"

这一声落，只听得一声"驾"，马车便动起来，直往永治郡守府驰去。

半个时辰后，妫语已换上一身正服，翟衣戴绶，以深青色织就的襟领暗绣金云龙纹，翟纹十二等，间以四合暗花、如意云纹，与深青中单、深青蔽膝、青袜青臾相佩，腰间一挂双龙纹金绶带，佩玉双块，玉绶环。登上点将台，妫语沉祥的面容是如此冷静而从容，举手投足间俱是气度高华，如仙人一般。如此威仪，自是令整个永治的军民都有一种臣服的不自觉。

岳穹等人见着女皇神态自若，并无什么虚弱之姿，心头都略略一松。这当口，皇上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其实妫语此行并非想安排什么，只为安心，安两路人马的心。其一，自是被隐瞒了许久，却又忽然得知遇险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朝臣；其二，则是永治被平凯新压的将卒。后者是关键！平凯是后辈，虽得其父之威，然毕竟年轻资浅，特别还拿了闻诚的水师旧部。这一处上，如若安抚不够，那永治就易起变，永治一变，麟王自然也会跟着来了。如此，现下好不容易抢得的先机将悉数失去。

"将闻诚旧部押上来！"

话起音落，营中军士便已押着五花大绑的七个闻诚旧部上前。

妫语缓缓扫了眼众将，走至台缘，"将士们，我们这里辛苦打拚，终年戍守边关，为的是什么？保家卫国！然而，却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国家、私通敌国！"

"皇上冤枉！末将等报国杀敌，未曾与匈奴有丝毫苟且，请皇上明鉴！"被押的旧部里有一名曾任军事参谋的猛地站起来大喊。"皇上，闻将军率我等把守边关近四载，心系塞防，无一日懈怠，也曾历次打败匈奴，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呀！"

这一说，永治的旧部将中倒有半数在那儿悄悄议论。妫语冷目扫了眼，唇角逸出一抹冷笑，朝知云看了眼，知云会意，立时捧出闻诚的调兵符令，到台前示之众人。众将色变，军中视符令重逾性命，俱是小心珍藏，不容遗失。

妫语将此牌接过，在手中轻轻触抚，"此符令是在泷水郡外，由一名小兵身上搜得，与此同时，还有一张泷水的防卫军图以及闻诚私通番敌的信。证据确凿，不由得朕不办他！"妫语将面容一黯，"众将知道，朕本出闻家，闻诚是朕同胞之兄，处斩他，朕比谁都心痛！然，于国，他通敌卖国，是为不忠；于永治军民，他惘顾民命，是为不义；于家，他背弃先祖之训，是为不孝；于职，他玩忽怠守，是为无能。如此一个不忠不义，不孝无能之将，朕唯有割骨肉之情，为国诛之！"所说所列，闻诚时常出入'千金堂'也俱是永治百姓咸与知晓之事。一时也由不得众将再生疑虑。

妫语利目扫过在押的闻诚旧部，语声阴戾，"经逆贼招供，查证属实，将此七人尽皆斩首示众。"

"皇上万岁万岁岁！"

妫语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水师都督阮风听旨。"

"末将在。"

"你所部水师，驻于清月湾，一有变故，朕赐你临机专断之权。"

"末将接旨。"

"启禀皇上，麟王使令求见。"

"传。"正在妫语意料之中。麟王定是见永治之事如此出他意料地叫朝廷安下，再加上水师五万驻于清月湾，便不敢轻举妄动了，甚至连朝个面，他都要谨慎行之。也好，眼下，她也不想骤然就与麟王对上，毕竟左明舒还未见上。

"臣麟王长史左明舒参见圣上，臣迎驾来迟，请皇上恕罪。"左明舒一身淡青色的官服，一如往昔般冷锐而沉静。

"长史请起。"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左明舒从怀中抽出一本牒章，交由知云呈上，"启禀皇上，麟州赤峰遭匈奴兵袭击，赤峰危急，麟王正于城中督战，未能前来迎驾，请皇上恕罪。"

妫语将牒章只略略瞧了眼，便仍交回知云手上，"麟王亲自上阵督战，如此忠勇，朕心甚慰。你且待几日，朕有话要带与麟王。"

"是。"

"启禀皇上，泷水郡守有简书来报，匈奴左贤王率大军突袭胭脂堡，现已失守。武泉城正遭包围。此封简书正是武泉守将曲戈零派人突围报来的。"

"那撑梨孤涂不是一直按兵不动吗？怎么突然来袭？"处在她已亲征之后，这步棋实在匪夷所思。妫语将手中的药碗一搁，眉峰已是紧蹙。

"据泷水郡守报，似乎是敌军为了找一个人，好像是个俘虏。"

"俘虏？"妫语眉一挑，隐隐想到一个人，迅速与孙预互看一眼，知他亦是怀疑，便果决道，"擢兵部员外郎章戈迅速率兵援救武泉。"

"是。"

妫语抿唇想了许久，忽然回头朝左明舒看了眼，"左长史，依你之见，匈奴左贤王来袭需如何应付？"言谈间竟丝毫不避他身属麟王的身份。

左明舒依旧是冷锐的，但因这完全不避嫌的信任，他眼中有些微的暖意，所言也带上了深隐的诚恳。"回皇上，臣以为匈奴左贤王的兵力制肘颇多，其攻势只在两三天内，只要守住了这两三天，他必然撤兵。"

岳穹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撑梨孤涂因其是先汗之子却未袭汗位，一直遭到身为汗王的叔父的排挤与戒备。因此制肘在所难免。而兵家之道，最忌缚手束脚，一旦兵力有牵制，那也是可以停手的时候了。他朝左明舒看了眼，目中不无欣悦。左明舒此言看似毫无建树，然而却给众人都提了个醒。那就是，撑梨孤涂与匈奴汗王有隙，如若能很好的利用这一点，相信北防的压力会小许多。

章畔伏在断城垛下，冷静地注视着又一队搜寻的人马驰过。直到火把的红光消逝不见，马蹄声亦远去不闻，她才爬了起来，手上脚上的铁链亦随之发出一阵轻响，如同来往西域商人所骑的驼铃。天边残星如缀，只剩一轮皓月光辉夺目。

她朝四下里一张望，迅速跳下断城垛，找了块石头，将自己手腕脚腕处的铁链给砸断，便潜入城中，那里有她看好了大半天的马匹。半刻后，只闻一声马嘶，一影快骑便追风而去，只撒下满地的黄尘与铁链相击的轻脆的声音。

直到一个岔路口，那匹快骑才停了下来。是去武泉泷水呢？还是取道洮名，直入瀛州永治请兵呢？去武泉，只要一日夜便可；去永治却需五日。她得回去，必须得回去，尽早地回去！可是，如果走武泉，他的人马一定会截住她的！章畔咬了咬牙，勒住马身一个回头，"嗬！"她夹紧马腹，直往洮名奔去。

六月初八，天边乌云翻滚，雷似是直打在人的头上，炸开似地响。天极闷热，章畔身上的衣衫几被汗水湿透，发丝粘在沾满了黄尘的额上，已辨不清模样。

总算逃出来了！总算又回到碧落的国土上了！章畔连着十日来紧崩的心神微微放松，真没想到，那撑梨孤涂竟也防她会走洮名，沿途的的搜寻人马只多不少。想到撑梨孤涂，章畔眉色微微一紧，低头朝自己手腕处的早已断了的铁链看了眼，是不是，当这个铁链敲碎之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敌人的对立？

是了，她身在碧落，是碧落的大将，而他是正欲侵入碧落的匈奴左贤王，他们除去敌人，还能是什么？撇撇唇，她手中的缰绳一抖，马疾驰而去。再见，就是沙场！

"启禀皇上，营外有人自称是原武泉守将章畔，有要事求见圣上。"

"快传！"妫语正与孙预正议着泷水郡的告急文书，忽然听到此事，心中既觉诧异，又觉有些欣喜。看来撑梨孤涂真有半数是为着章畔而来。

"罪臣章畔参见皇上。"章畔满面尘土，衣衫褴褛，手脚处的断链正挂垂在腕上。这副情景落入妫语眼中，眉不由微微一皱。

"将军快快请起。"她立时上前亲扶起章畔，"将军武泉战功，声传碧落，如今历劫归来，真是碧落之幸！"她一个转身，便吩咐小秋，"快伺候章将军梳洗用膳。"

章畔心中一阵激动，有些说不出话来，武泉失守，依碧落法令，守将当斩！她本不指望会遇如何善待，可是如今......她抹了抹眼睛，"皇上，臣身囚匈奴近两年，所见虽然有限，但亦了解到一些军情......我......"

"将军慢慢说话。"妫语与孙预互看一眼，"请坐。"

"谢皇上。"章畔落座，知云便奉上凉茶一盏。她也实在是渴极了，捧起便喝，直喝过三盏，她才舒出一口气。"皇上，匈奴军悍，尤其是骑兵，碧落实难胜之。但是，也不一定不可守。臣怀疑，此次匈奴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是因其得到了我军的防守城图。"

"他们得到了我军的防守城图？"妫语神思一转，便想到了遥居天都的闻君祥。

"不错。"章畔抿了下唇，"只是如今找出伏在我军的细作怕是时间不够。臣以为，不防将计就计，传给匈奴以虚假的军情。那我方便是化被动为主动了。"

"继续说。"孙预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章畔走到军图前面，"奴出兵是经过了羌蒙、突利两国的，匈奴尤如秦狼，其心贪婪，如其势成，羌蒙、突利二国便如滑之小国，途归而灭。如能遣人与此二国相约，那我方的胜算会大一些。"

"好！说得好！"妫语抚上军图，心中盘算着谁人出使最好。

章畔忽然有些迟疑，想了半天，仍是跪下请命，"皇上，家父......是不是正拒守武泉？"

孙预回头朝她安抚地一笑，"放心吧！撑梨孤涂擅用兵权，已遭匈奴汗王的训斥，想必武泉之围顷刻即解。将军且请稍事休息，明日便起程接替你父亲。出使羌蒙与突利二国的重任，还是得交由你父亲来办。"

章畔心中一喜，立时大声领命。

妫语看着她欣喜地转身离去，目中有些微苦。将士如此忠国，而她却还不得不防心重重。

"现在我们必须关注的是必胜！一点点差池都不能有！"孙预轻轻按上她的肩，"闻家已做到这个份上，我们所面对的已经超越了内乱，而是国家的生死存亡！"

"我明白。"妫语抽了口气，闭目思索了一阵，才道，"方才章畔说到将计就计，我们如何办？"

孙预沉默了会儿，"佯败！"他转身长指一点原州胭脂堡一带，"撑梨孤涂急攻北固城、杀王坡、胭脂堡，也是事实，我们只需将此消息略微传到天都，以闻君祥的性子，必定会乘势即反。更何况，闻诚已死。"

没错！闻诚一死，萧霓定不会罢休了。这一程，不知道是她在逼他们，亦还是他们在逼她了。"可是，天都的民心呢？"

"到了此时，也顾不得太周全了。"孙预叹了口气，"只要捷报紧随其后，大概也能再挽回来的。"，

"孙预，我没有退路了，对么？"妫语看着军图，那样深邃的目光，如同眼前的已不是军图，而是她在此长长的十一年岁月。

"应该说我们没有退路了。"孙预倒反是一派自在的笑意，他缓缓执起妫语细软的手，"现在，亮出我们的武器，誓杀贼兵！"

妫语抿了唇，浅浅一笑，"是啊！一战到底，至死方休！"

天边的乱云乌腾腾地翻滚而起，顷刻间将"牧马群嘶边草绿"的情景遮却。雷声轰响只几匝，瓢泼大雨便如数倒下，溅起点点黄尘，飞在铁银色的战甲上，空气中立时弥漫出一屡湿浊的暑气。

"先入城避雨！"章畔领着两千军马，正是去接任其父的职责。虽说匈奴的汗王确曾下旨命其收兵，但这近两年的相处，她知道，撑梨孤涂不是一个轻易就会妥协的人。正如同他对于汗位的执着，她深信，只要给他时机，他就一定能夺回他原来所应有的一切！

他的坚韧与记仇，让他根本不可能放过她！所以，武泉之围一直围着，如若不能冲破防线，武泉就难守了。武泉一破，泷水丢失三城，瀛州就危急。不管如何一定要守住武泉！如今，她已绕道洮名，现正在胭脂堡以东二十里，紧靠着圆垛山的一座小城里。这是十天前，他才攻下的城池，但因为地处偏远，无关大局，所以除了洗劫过后的荒凉，并无驻兵。

一群将士纵马入了荒城，雨依旧下得很大，然而队伍却愈行愈慢。触目即是倒塌的房屋与横七竖八躺在那里的尸首，俱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有些被斜倒的旗半卷着包住，只露出一只已露出白骨的腿胫；有些兀自直立着，背抵着土墙，手中尤紧紧握着刺入腹中的长枪；有些背上插着数支长箭，但胳膊仍保持着笔直向前的姿势，只是手腕处已被斩去，显是临死仍与敌军搏斗，在匈奴攻破城池，掩埋己方尸体时，被斩去的。

大雨洗出的尘土里，露出一摊摊暗红色血迹。白骨沉埋战血深！如若不是这一场雨，再过一些日子，这座城里，多少血战的兄弟手足，俱将一抔黄沙埋忠魂了。章畔长叹一声，勒马又向前去，大雨中，马蹄声也显得静极了。雨水顺着额际流入眼里，让人极难看清眼前的东西。但是所有的兵士，在面对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时，肃穆得一声也不敢出，似是连气息都吐得小心翼翼。

"章将军！你看！"突然前行官喊了一声，随着手一指，众人看到了已被焚得一片焦黑的一个衙门。

是该城的卫府。章畔翻身下马，直立在前，身后众将亦跟着下马。衙门烧得只余整个屋架，其余什么都辨不出来了，可见当时火势之大。

许是雨太大，那种冲刷的力量已非这座烧成焦炭的屋架所能承受，众将只听得"咯咯"一声轻响，整个屋架由里及外的倒塌了。一道闪电滑过，震天响的雷声跟着在头上炸开。众人只觉得浑身悚然一惊。

"将军，你看！里面烧得比外面还要厉害！"

这火，是玉石俱焚的火！

雨"哗哗"地下着，洗尽了地上那抹触目惊心的红，然而，空气里却弥漫开一屡淡淡的腥味。

"色消唯带土花腥，犹是将军战时血。"章畔忽然想起这句话来。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了一句话来，"将军，当日武泉之战，是否也如此城一般？"

章畔一怔，回想起当日的情形，那种直面死亡的残酷与壮烈，至今仍记忆犹新。她淡淡地扯出一抹笑，"一样也不一样。如果是武泉，当日应该只剩下一堆焦土吧。"那时的火，应该是以整座城池为火引子的。

众将沉默，脑中兀自想象着当日武泉一战的惨烈，心中敬佩不已。

"来吧！咱们将这些无名的烈士安葬了吧！"章畔一挥手，率先动手。

一个时辰后，两千将士在大雨中立在了一个大坟前。"列队！"章畔将手中的剑一下插在前面，单膝一跪，"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身后是两千人长跪着的和唱，《国殇》的字句清晰而沉雄地响起，仿似经了雨水的冲刷，如此简洁而洗练。

六月十二，章畔所率两千大军成功击退了围堵在武泉城西的匈奴兵。撑梨孤涂因为汗王连着几道命令撤兵转攻麟州的旨意，也因为武泉西侧一处的破围，他只得暂且收兵，但仍是驻扎在离武泉城以西十五里的糜城，直盯着武泉。

与此同时，章戈在经历了爱女无恙、武泉得保的重喜之后，终于平安回到永治。

妫语在接见章戈前，刚巧收到了沈磕仪从'三司馆'拿来的最新敌情。妫语一看之下，惊讶之下竟似有些不信，"你是说，章畔她......"

"也很正常啊！"沈磕仪大口吃着桌上的香瓜，口齿有些不清，"再说，撑梨孤涂这人不错，将来必成大器。哎，对了，如果把章畔封为公主，会如何？"她忽然脑中有个极怪诞的想法。

妫语朝她盯了半晌，"封公主？你难道想让她和番？"

"这样不行吗？"这一回，沈磕仪似乎已想妥当了，"匈奴利用我们内部的争斗，那我们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

妫语眼眨了眨，竟也有些心动，"你是说利用撑梨孤涂？"

"不错。如果他是匈奴真正的汗王，那只要能辅其立国，那他自然欠你一个人情。就算是挟了这个人情，换来碧落几年太平也蛮好的。"沈磕仪淡淡地逸出一抹笑，"至于章畔，能征善战，有谋有略，而我那个消息又是确实无疑，哈哈！到时碧落只要派出一人便够。"

妫语叉着手，考虑着其中的可行性，这样的做法，虽近于孩童，但却不失为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而且以逸待劳，以子之兵攻子之师。最关键的是，能够尽可能快的取得胜利，大大缩减回都的时间。"姑且可以一试。"

"试吧试吧！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还当了回月老呢！嘻嘻！"沈磕仪拿起一瓣香瓜在口中嚼着，眼睛闪亮闪亮的。

"我还得招众臣商议一下才能定夺。"妫语对着一直候在一边的知云点了下头，他立刻下去传章戈。

"商议？那帮古板得不得了的大臣会答应才有个鬼哩！"

妫语一笑，"与撑梨孤涂的和约，章畔是次中之次，根本就不必提到商议的内容里来。"便是与撑梨孤涂谈时，这也可以略过。

沈磕仪咂咂嘴，"算了，你那些政务我一窍不通，不必跟我解释啦！"

"好！这个可以不解释，那你那些战车呢？什么时候第一批训练的兵士可以熟练操作？"这些战车对付匈奴可能用处倒小，对付麟王，倒会大派用场了。天都吹来的风已经紧了，据她估计，闻君祥与萧霓就快动手了。而麟王，如果他真的忠心不二，他就不会迟迟不来。他在等，等天都的腹背夹击，等天都的大乱。而她，已没多少时间了。

"快了。再给我七日，包准一个营的都会用。"

"不行！五日，我只有五日时间！"一旦章戈出使，盟约达成，便要合击匈奴的汗王剌刺。这消息一旦传到麟王耳朵里，那他也必须出手了。

"好吧好吧！"沈磕仪一咬牙，应下。

[67楼]|Posted:20070329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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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十章天都惊变

六月十八，天都城里一片躁热，充满了欲雨未雨的压抑，人人的汗都直淌着，只能拚命地喝水。百姓抬头望着这片有些淡灰的天色，云层厚厚地积着，日头虽被遮住，却显得更为懊闷，只想着一直往身上浇井水。

"热死了这天！热死了！怎么就那么热！"书房里，已搬来两大盆冰，可就算有两个丫鬟替他打着扇子，闻君祥仍热得直淌汗。

"就你热成这样！"萧霓明显清瘦的脸有些冷，语出亦是不耐。

闻君祥知她近日为着闻诚的事心中难过，只叹了口气，便不再出声。

"匈奴那边的事怎么样了？你倒是回个话啊！"萧霓想起闻诚，心中就梗得慌，继而将这种憋得人欲狂的心痛转成一种怨愤，以及对妫语切齿的仇恨，这一程，就算得不到皇位，她也要妫语死无葬身之所。

"这得慢慢来，你不能太心急。"闻君祥也正有些发愁，据报原州、羽州一带，因为胡前、常玄成，以及新近带兵去的孙须相阻，攻势已大为减弱。他原想着，只要匈奴的兵马一攻入瀛州，女皇便只得躲去麟州，到时只要麟王能够出兵......或者也不用他麟王，只要将华水以北划给匈奴，那麟王与女皇俱是死路一条。到时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坐了皇位。可是现在，据报匈奴的兵马一直与守城的军队胶着，而那左贤王连下三城，却被明令撤军。这一来，时间便开始拖了。

照理，时间一拖，那一头的粮草就会成问题，但是这事不能明着来，朝中毕竟还有项平、柳歇、何秉在，德王倒是另有心思，可他想着让自己当把杀人的刀，这如何能使？还有，那个平日软软弱弱的甪里烟桥，今番倒脊梁骨硬得很，就是不肯松一口，把江南的赋税盯得死紧。

"慢慢来！慢慢来！都拖了十一年了！从来都是顾头顾尾的，什么时候能成得了个事！"萧霓将手中的团扇猛地往案上一拍，"怕这个怕那个！不如索性放胆子干上一回！我倒要看看，如果真成了事，那些个人身家性命都兜着，还敢开口！"

闻君祥朝她看了眼，"这是天大的事！能放开胆子干么？他们不敢开口？只要其中一人敢放个屁，咱们就死定了！"

"哼！"萧霓扫了眼闻君祥唉声叹气的模样，心中有些憋火，朝着身侧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曾侍郎给我请来！"

"是。"

半刻后，曾霜匆匆赶来，一入房门，正欲行礼，却一把叫闻君祥拉着坐在一边。侍女瞧他满头大汗的，早由冰水中绞了块帕子递上，再倒了盏冰镇酸梅汤奉上。

"你们出去吧！"闻君祥挥挥手，将闲人俱赶出屋外。

曾霜悄悄瞧了眼萧霓冰冷的神色，试着问道："闻公召小人前来，所为何事？"

"哦，是......"

闻君祥欲待说话，却叫萧霓一把截了过去。"叫你来，是觉着时候差不多了，马上行动！"

曾霜一怔，不禁朝闻君祥看了几眼，只见他满脸尴尬与为难，心中略略猜到几分，"夫人，小人才收到军报，说是匈奴大军压境，皇上虽到了瀛州，但仍是连失三城，瀛州百姓心中均十分失望。只要再过几日，待得皇上民心尽失，闻公的行动将会是顺应天下民心之举了。"

"既然民心已然失望，那现在动手也差不了多少！"萧霓朝他俩个突然一瞪，"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一等再等，都拖着几年了，有过什么真格儿的么？你们倒是拿出来给我瞧瞧啊！还是，你根本不行！"最后一句，萧霓说得很重。要知道，他们现在做的可是谋逆的大事，知晓其中机密，本就是件险中又险的事。萧霓现下说他不行，自是让他退出。而这退出，便是灭口的下场。

曾霜忽然间打了个哆嗦，忙借着端茶碗给遮掩过去。他拭了拭额际的汗，心思飞转，沉吟了许久，才猛然间下了个决断。"夫人现在就要动手，也不是不可。"萧霓现在最为注重的大概就是要为闻诚报仇，那现在这个矛头，只是指向女皇，只是要女皇死。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还真有个法子。

"怎么说？"

"哪！现下女皇亲征匈奴，但军马已到瀛州，却仍连损三城，这就意味着女皇并未得天庇佑，也就是说，女皇并非天命所归。"曾霜喝了口酸梅汤，继续道，"如此一来，当初步下的那招棋就可以大加利用了。"

闻君祥想了半晌，仍不明白，"哪招棋？"

"就是年前就放出的一则谣言：女皇乃是掉包之婴，新近才查证属实。百姓联想起女皇登基以后的一些事，自然就会相信起来。比如器山曾经崩塌一事，比如今年华水、夏江俱起涝情的事，再比如此次连失三城之事，种种事件，只要稍加修饰，便可与天意联系起来。"曾霜张开折扇摇了摇，"还有，臣听闻，夫人与'巫策天'的少卿白霓裳有些交情，那么假用天意，就更顺手了。"

闻君祥张了嘴，半天合不上去。萧霓也怔怔地呆坐在那儿，有些回不过神来。要马上动手本是意气的话，也没想着真能成！这种突来的，就摆在眼前的成功，让他二人俱有些不敢置信起来。

曾霜见他二人如此神情，心中暗暗吁出一口气，但面上却是严肃了三分，"但是，夫人，此事还需有个过渡。"

"什么过渡？"

"那便是拥立德王之女晨为女皇。"

"拥立她？"萧霓如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心中顿起不快。

"夫人请稍安毋躁。"曾霜此刻镇定得很，"德王之女年仅四岁，拥立她，不过是拉拢德王，同时也让德王没有后路地只能依附咱们。而等到除了瀛州的那位，凭闻公在朝中的势力，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到时不过一道禅位诏书而已，关键是能尽早地除去最厉害的敌人！"

这最后一句便真正说服了萧霓，其他一切都可以缓行，但杀了妫语，却最是能解萧霓心头之恨。"好！便依你所言，尽早安排吧！"

"是，夫人。"

是夜，曾霜赶去与水扬波及萧水天议事。主意是出了，但是其间细节，却仍是棘手。曾霜面对着有些任性的闻氏夫妇，颇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这么急？"萧水天也是一诧，这么仓促行事，是机也是弊。女皇方面部署一定还差着几手，闻氏若抢了先，也确属老辣。但同样的，这一方也还未部署够啊！甪里烟桥是一处，项平也是一处，何秉是不用想了，那般刚直，必是宁折不弯的。最关键的还在一点，"在天都，我方可没有兵马啊！"

水扬波也是微微颔首，"不错。而且九门提督高鹄，似是也拉拢不成吧！"

然而曾霜却在此深深地笑了，"兵马一事倒是不用担心了。"他张开折扇轻轻摇着，"闻公的先父毕竟是位征西将军，而且闻公也曾久在军中，必有其亲信部下。光凭这两点，便能一呼而百起了。"

"可是，如此仓促之间，只怕易生变故。"萧水天思索着拖延时间的法子。

"举事的确是仓促之间，然与闻公旧部联系，却是早有部署啦！"曾霜"呵呵"一笑，端起凉茶呷了口，"萧兄可能不知道，但水兄应该听说过。当年南王叛乱之时，临时被调任的平州将军李良，以及一并遭贬谪的折衡都尉沙宇，可都曾是闻公旧部，且与左丞大人交厚。"

水扬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此二人虽遭贬谪，不过也是一时之事，有闻公在，现二人的官职应该也不低吧。"

萧水天坐于一旁只是冷眼旁观，对于这二人，他当时身居南王府下，又岂会不知？应该说这二人正是他通给项平消息的。

"现李良正任桐州将军，而沙宇则为乌州的都尉，统领平、乌、元三州兵马。"曾霜笑得极明朗，"这两处加起来，也不好说啊！稳住天都是足够的了。只是......"曾霜笑容一黯，想到朝中极难摆平的三处，如三根肉刺一般。

"甪里烟桥应该不会太成问题吧！"水扬波呷了口茶，"平日一直是唯唯诺诺的性子，见真章时未必能激起什么血性。"

"可是还有何秉。"萧水天甩出一个他们一直规避的名字。"皇上为何会留下何秉？"台谏院寺卿的位子或是一则，而另一则恐怕正是因其耿介忠贞，能为碧落正音之故吧。有他在，碧落就不会失了是非之辨！

两人一怔，曾霜更是脸色一白，对于何秉，他素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孺慕之情。既以他为最高的楷模，但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与其背道而驰。这种矛盾，让他无法布局，他不想伤害何秉。可是何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

"何秉是最高一道槛，先搁一搁吧。"水扬波将自己端了许久的茶盏放下，"项平与柳歇甚至也可以先避过，但是德王呢？除非先拥立他的女儿，否则他会甘心为闻家所驱使？"

曾霜一笑，"如果正是要拥立他的女儿呢？"

"夫人肯？"

"在下已说服夫人与闻公，先借德王之力，待她手中无恃，便可取而代之了。"

"关于项平，在下倒是曾听说过一则传闻。"水扬波神色怡然，半带着回忆般地道，"那项平本名刘夷川，曾经还背过一桩人命案子，后来不知怎地，居然私换了户籍，步入仕途。"

萧水天眉色一挑，朝水扬波刮了一眼。

"当真？"曾霜心中一喜，"可是，证据呢？"

"当年他认了西陵巷的一个老太为娘，也跟着老太的夫家姓，改姓了项。两年前，项老太死了，他不是还去丁忧么？但是，据我所知，那项老太还有一个亲生儿子。"

"在哪儿？"

"呵呵，曾兄如此聪慧，还找不着这样一个人？"有没有这个人其实也并不重要了吧。

萧水天原本拎着的一颗心稍稍一放，他以为水扬波知道了项平本家的亲人，那一旦抓来用以威胁，项平就难说了。可是现在，私换户籍，并不是很了不起的大事，而当年一桩人命案，如今人事俱非，也翻不起来。那样，项平顶多就是贬官撤职而已，至少其身保全。

"私换户籍事小，并不能定他很大的罪。"

"只要能够让他离开尚书令这一职，就可以少许多制肘了不是？"

"嗯。只要能扳倒项平，余下的也就没那个能耐来多嘴什么了。"萧水天说着顺话，心中却着实有些担心起来。皇上到底在天都安排下什么没有？似乎走前除了召见何秉，并没有其他什么部署啊。

就在这一天，瀛州永治，章戈、岳穹与简居道带回了跟羌蒙与突利达成的盟约。二国均感于匈奴的凶横霸道，以及屡次滋扰其边境，掠夺牛羊妇女之举，盟约谈得极为顺利。这一程，甚至还各派了两名使臣前来协助碧落反击匈奴，并相与约合，一起牵制匈奴王师。

与此同时，由沈磕仪负责督训的一营将士，也已将新型战车研习娴熟。在女皇亲临检阅之后，正式奔赴正吃紧的胡前驻军抵御敌军。

"好奸的一招啊！"沈磕仪夺过小秋的扇子自行狂扇着，阅兵台上，在炎炎烈日烘烤下，她差点就热晕过去。一回到妫语的行馆，她立刻就灌下五盏冰镇芙蓉汤，才舒出一口气。"你让那个'小孔明'大张旗鼓地跑去与撑梨孤涂会谈，明摆着就是让他彻底遭剌刺的猜忌嘛！"到底是玩惯政治的人，简直就是打了人家还让人家道谢嘛！

妫语见着小秋递上的药，一气喝完了，才答她，"我们输不起。"

沈磕仪一怔，默然半晌，才又嘻嘻一笑，"这一下，那撑梨孤涂一定把你恨得牙痒痒的。"

"也不一定啊。"妫语浅浅一笑，和沈磕仪在一处说话，似是总能受到她那种乐天轻松的影响，连带地自己的心情也轻松不少。"他如果真有远见，就应该感谢我。现在是他的一个时机，错过了这次，他不知还要等多久，或许一两年，或许三四年，也或许十来年。"

沈磕仪朝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句，"他难道不会只因为章畔就答应你么？"

妫语轻轻闭了眼，"你说呢？"

沈磕仪沉默，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的消息正确，那他应该是两者都不会放弃的人吧！"妫语说的话里明显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听来并不真切。

沈磕仪一笑，"接下来呢？与撑梨孤涂的盟约成了，是不是将会有一场大会战了？"

妫语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回身看向整个北防的军图，眼前似乎已经铺陈开了那场血战，生死攸关的血战！

六月二十，夜极懊闷，项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头似是有什么东西搁着，让人无法静下来。纱窗外是一直叫个不停的蛐蛐与其他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听入烦心的耳朵，格外闹人！

项平忽地坐了起来，身边的妻子兀自睡得正熟，这让他心头又起了些不耐，起身就往屋外走。园子里，方才睡着时吵得慌，现下走出来，却又觉得寂得慌！项平在凉凉的石凳上坐下，月半轮，不过才斜上屋檐，天际的星光倒是淡了许多。

脑中空白无物地坐了半晌，心渐渐静了下来，不知何处，远远地飘来一屡淡淡的荷花香。一时间记忆如同封了泥的老酒，忽然间被取出打开，那些久远的，那些切近的，便如开了坛的酒气，芬芳溢鼻。

那一年，他不过是初仕的士子，来到天都，是想一搏功名，光宗耀祖。可是，有时候，人如果倒霉，便是走平地也会给磕着。他吃了冤枉的官司，是别人陷害，也是致命的陷害。他无力可施，只有等死。然而却在这个时候，伸来了一双稚嫩的手，那个时候，女皇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开始了他并不光宗耀祖，却平步青云的宦途。很难说他不情愿，但确也是没有选择。

项平抹了把脸，上头是一层薄汗，晶晶地亮在手心里。

不管如何，这毕竟是知遇！但他自认不是一个直肠子的人，他求的是稳，如不倒翁般的稳。因此，他时常犹豫而摇摆，这一点自然也就遭到了女皇的反感。这两年来，女皇对他的态度，他不是不清楚。然而到了最终事关大局之时，女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了他，委以重任。

项平闭上眼摇了摇头，依他的才智，自然也知道这信任背后的利用，但是，他也知道，这委的重任背后，却是真真地将生死都将予了自己。这任，这信，重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这双手，到底能扭转什么局面呢？

......项平，君臣之间并非只一个惧字。君有信，臣有义。你的能耐朕很清楚，朕并非是要你动辄言咎。你可明白？......

不知怎地，对于女皇那日在桃塘说得话印象如此深刻。君有信，臣有义呵！皇上是真的抱着这种心态来看待他的么？

夏夜的蚊虫总是特别多，"嗡嗡"地在耳边飞着，让项平心头极烦，他伸手胡乱挥着，终于忍不住，折了页芭蕉拿在手上扇着。

记忆中，皇上似乎并不喜欢臣子一个劲地认错，她似乎喜欢听不同的声音，而不是经由揣摩过后的应和。只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慢慢习惯于揣摩了，渐渐地，也失了女皇的重用。

他从不否认自己爱慕虚名，贪财好权，在他看来，一个只知晓清廉的官员，却未必比得上一个虽贪，却能办上实事的官员。当然，如果二者兼备，当然是朝臣的楷模了，像何秉就是一个。唉！他叹了口气，自己的毛病，他并非不知晓，可是，有时，一个忍不住手，就犯了。

这些，他相信皇上都知道，可她也的确一直睁着眼闭着眼，他倒希望女皇能找机会骂骂他，或者臭骂一顿，他也就醒了。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他舒心快意，全身心都充斥了凌云壮志的时候反而是在撤平藩乱那会儿。他出谋划策，一心为公，倒少了这许多顾忌。想来，在众大臣之中，他算是最早的一个，也是知道女皇最多内情的一个，女皇即便在亲政以后，似乎都未曾想要杀他以为灭口，这一点，让项平不得不感佩在心。君有信，臣有义呵......

他招头看着天边的月儿升起，直到西下，直到一滴儿露珠忽然滴入脖颈，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嗟！想那么多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正正经经办几件实事哩！

项平像是忽然间理清了烦乱，下了什么决断似的，神色间轻松了不少，摆摆衣袖，便转身回屋。闻氏要想成事，还早得很呢！

"项平怎么忽然间下手有些狠了？"曾霜心中微恼，对于此人，他与闻君祥可没少下功夫，而前段日子，似乎就有那么一线成功的迹象了，怎么忽然间就又退到原处不说，还针对着他们在天都府的安排颇制了些绊儿？

萧水天与水扬波心中却稍微有些猜到，水扬波心头微微一阵迷惘，但是转念一想到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心顿时又有些硬了。"曾兄，夫人给的时间不多了，既然项平收拢不成，那就办吧！再拖一分，便是让他们准备一分。"

"说得是。明日便发难吧！"曾霜暗吐了口气，终于决心放手做了，望向窗外，烈日在花木扶疏间散下斑驳的日光，圈圈点点，一闪一闪地似是人的心，在那里有些紊乱地跳着。

之后的天都起了一连串剧变，先是一个自称项标的人状告当朝宰相项平，冒名顶替，私换户籍。随后又有一老妇人自称当年一桩人命案子的家属，说七年前正是一名叫作刘夷川仕子，毒死了她的儿子，当时官府作判，却不知怎地失了凶手，想不到居然更名改姓，还做上了朝中大官。这两件事在天都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刑部虽知其中必有蹊跷，但毕竟举城皆闻，不列案审查是不行了。

于是，项平，这一位堂堂碧落的尚书令便遭下狱审查。项平做梦也想不到这桩陈年旧事居然还能叫人给知晓了去！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闻氏身边的两个旧识，一个水扬波，一个萧水天。虽说当年的事，论理他们也不应知晓，可是，毕竟共事的日子久，也难保不会探听到什么。他们两个到底......可是，念头才一转，项平就止住了，心头一叹。这二人，虽必有一人出卖了他，但他却不能随意就举出一个人来。他吃不准。事态发展到现在，项平是真有些悔了。他悔自己的醒悟得迟了，根本还来不及做什么，只不过发了一封给乌州的知州秦离的密信，让他仔细那边的都尉。至于其他的，他想到了，却还未来得及做呀！

项平忧心如焚地坐在牢里，急得焦头烂额，却也只能干急。他满地乱走，走了半天，却终于颓然坐倒在冰凉的石床上。他朝着狱卒官冷冷的带着防备的眼看了看，知道这儿都已换上了闻氏的人，心中一阵发凉。

如何将消息通出去呢？沙宇是闻氏旧部，手中握有三州之兵，要慎防啊！不知柳歇能否察觉到兵马一事了，唉！

天都剧变，尚书令项平的入狱还只是一个开始。民间忽然间传来了一则谣言，说是女皇，真正被先皇过继入嗣的闻氏二女，早在其六岁时便得恶疾死了。而现在这位，听说是被人偷偷换了的别家的孩子，只因样貌长着七分相象，便趁着萧夫人为着二女恶疾难愈而伤心憔悴之际，暗暗来了个偷梁换柱。如今，那个掉包之人因喝醉了酒，误吐真言，已叫宗人府给拿下了呢！

一时，流言四起，说是当今女皇本非天命所归，因此上天不再庇佑碧落，致使匈奴入侵，旱涝并起。本来不过是怀疑，但传过几日，百姓却都渐渐信了。甚至已有说是妖精转世，吃了原本应当继承皇位的闻二小姐的。

朝中震惊，众臣的目光都纷纷集中到德王身上，谁都知道，当今皇上以下，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是德王之女晨。本来庆元公主也是行的，但成王早逝，毕竟无所依恃，何况先前一直受女皇垂爱，这一成是不用再考虑了。

德王动什么心思，如今是一目了然。面对众朝臣的惊异的目光，德王半是愤恨，半是欣喜。对着闻家再次送来的请柬，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如今，他这一脚是再不能不上贼船了。

何秉执着笔的手捏得极紧，指节处似是有些泛白，然却未遽下笔，只是望着窗外沉吟。蓦地，家人一声"老爷"让他心中一怔，手微微动了下，一点浓墨便滴上雪白的纸笺。

他稳了稳神，"什么事？"

"户部的甪里大人求见。"

何秉心中微微一动，"快请。"他几乎是立即的，起身便随着家人一起去迎。

"甪里大人。"何秉在乍见这位文弱的尚书，面色不由肃然。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处处透着纤弱，但是，他此刻的神色却是冷峻而坚毅的，有着虽九死而犹未悔的决心。

"何大人，下官有要事需与大人相商。"甪里烟桥并不客套，开门见山。

"请。"何秉手一扬，便引着她往自己的书房行去。

家人奉上一盏茶，便退了下去。整个园子静静的，只余下枝头的蝉儿，兀自唱闹不休。甪里烟桥吸了口气，微颤的手端起茶喝了口，这才镇住了心神，尽量持平地道，"何大人，你知道，我只居户部，皇上也只让我办好粮草的事就行，我，我其他的都不知道......"她仍是有些紧张，话都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何秉却并未露出不耐的神色。她咽了口口水，方又继续，"他们动了五日后要运出的粮草......军饷上的数目也不对了......何大人，你说怎么办？"最后一句吐出时，隐约带上了哭腔。

何秉脸色一变，但转瞬平复下来，"呃，差了多少？"

"粮草差了近半，军饷......约有三成。"甪里烟桥语气一顿，又补上一句，"全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似乎一夕之间就缺了，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手脚。"

何秉听出了其间的惊惧，心中也是一凉，他倒是真没料到闻氏的手在户部也动得如此灵活轻松。"柳大人知道此事么？"

"应该知道了。正是前日，柳大人暗中嘱咐我，要我小心粮草一事，我才彻夜审查了三遍，昨夜还是齐的，但今早我核时，却不对了。我一面差人报与柳大人，一面就来您这儿了。"

"嗯，办得好，办得好。"何秉轻轻拍了拍她细瘦的肩，甪里烟桥顿觉心中略微一松。"眼下这失了的粮草军饷是追不回来了......但皇上那儿缺不得......"

甪里烟桥皱了眉，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啊！江南的赋税！大人，江南的赋税不日将起程运往天都，这个或可先动上一动。"

"唔。"何秉轻轻颔首，"只是，这笔款子是不能过了他们的目的，只有直接运往瀛州才行。可是留驻那边的水师俱已发往瀛州......啊，木清嘉！"

"木清嘉？"

"不错。此人现应在元州盐通为知县，此地正处海港，有船商往来，江南的赋税如能在他这儿被截住，那就有望运抵瀛州了。"

"可是，他只是孤身一人，万一......"

"如今也只有冒一冒险了。"何秉忽然朝甪里烟桥看去，深沉的目光里有一丝欲言又止。

"大人有何吩咐？"

"烟桥啊......在天都，如今是我方居弱，然而，正因情势如此危急，我方就更不能示弱以助其强。户部失粮失银一案，咱们还得提，还得纠缠到底！"何秉望着她，忽然起身朝她一跪。

"大人这是干什么！快请起来！"甪里烟桥一时慌了手脚。

"你先听我说完。"何秉手一扬，阻了她的搀扶，"户部失银，闻氏定不会放过你这个尚书，要想尽快了结案情，只怕就会找你下手，到时严刑拷打......"他说着，不由又朝甪里烟桥文弱的身量看去，这样的身子骨，只怕受不起啊。

听到这话，甪里烟桥算是明白了，心下也由此变得安定了些，"大人，烟桥虽是打小娇生惯养了些，但也并非真没根傲骨。"她微昂起脸，仰望着西北，忽然一笑，很婉约的意味，让何秉不知怎地有些女儿态的错觉，"大人，只要皇上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何惜我一身！"她微笑着扶起何秉，神色间已是一派从容。

何秉望了半晌，坚定地道了声，"好。"

次日朝会的公议上，甪里烟桥率先摆上一本，提的正是户部失粮失银一事，因事关重大，刑部立时就要列案审查。此一举，倒是大出闻氏意料之外，本想着甪里烟桥懦弱怕事，无人提及，便会息事宁人，没想到此番真个儿站了出来。

何秉紧随其后，提出了近日天都谣言四起的局面。"......何某听闻，九门提督高鹄高大人曾着意逮捕流言者，却被有司斥为扰民。国家危急，皇上正亲征作战，天都为碧落国都，岂可民心惶惶，谣言风传？不知二位辅政大人有何高见？"

"呃，这......"真要说起来，闻君祥到底有些理屈词穷。

柳歇见此，马上趁势道："何大人所说不错，民心不安，非社稷之福。王爷，您以为呢？"他朝德王问了句，知其人处显位，矛头所指，必会避嫌，此一问是为刻意。

果见德王立时点头附和，"不错。当急止谣言。"

曾霜见势不对，出列道："下官以为不确。古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诸位大人之举，岂非重蹈厉王之旧辙？况且......"

曾霜还欲再说，但手臂却忽然叫何秉拿住，他回身去看，不由一愣。只见何秉锐目逼人，直欲穿透其脏腑。曾霜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再多的话，此刻半句也吐不出来。

"大胆逆贼！你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语来！"何秉生性刚强耿直，朝野咸知，碧落上下都敬其为人。因此，这两句话骂将出来，众人都不敢作声。"市井之间流传是何等流言？皇上，当今天子，由先皇所立，碧落之君，天命所归！即位几年来，撤平藩乱，肃清海寇，四海咸治，宇内呈祥。如今匈奴患起，皇上不顾身危，御驾亲征，是何等雄豪！如今流言者，竟于置疑女皇之君位！此纵观史海，亦闻所未闻！如此大逆之事，不思将传流言者拘拿治以重罪，反说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倒要问你，何谓民之口？尔心当诛！"

何秉一气痛骂，其言刚正忠直，大义凛然，有毅然不倒之声威，叫曾霜心中发苦，顿时只有诺诺称罪，不敢还口辩驳半句。

德王见事已至此，也不宜闹得太僵，便出声当了个和事佬，"何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嘛......想必曾大人亦是年轻识浅，未知晓其间厉害，只想着了不可重犯古人之过，倒也不是真个儿有不臣之心。"一面这般劝着，一面马上决断，"立刻着刑部与九门提督捉拿散播谣言者，严惩不贷！"

何秉也深知不可能单凭了了几句话便可拉下闻君祥手下的要人，当下也就顺着台阶歇了气。一时朝中众人俱是松了口气。

柳歇瞧着情势大好，便提及了项平一案，"项大人一案查得如何了？"

"呃，项标一说，确有其人，西陵巷亦有老人能证实项老太的确有过一个叫项标的儿子，只是早年失散，只见过幼时模样。如此一来，他......"刑部负责书录的侍郎偷偷觑了眼柳歇的神色，"他的上诉当为属实。而另一桩案子，下官查得那是当年明王手里的案子，明王断的案，案情清晰，凶手已放至边地，那老妇纯属诬告。"

柳歇暗中恼火，好一个明哲保身之说！拣轻不拣重，显是即怕得罪闻氏，又惧于项平得宠于皇上。一个曾经出现过，且不知面貌的人跳出来状告当朝宰辅，脑子稍稍清晰的，便知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哼！现在还居然真的查出些实据来！"既已查明了真相，就不该还拖着！项大人好歹也是一朝宰辅，只为了私换户籍一事便囚于囹圄，这说出去，朝廷还有什么面子！再者，谣言四起，早日还项大人一个清白，也是要紧！"柳歇身居尚书右丞，与闻谙是为平起平坐，说出来的话，自有其不可轻忽的份量。一语下去，刑部诺诺称是。

萧水天暗暗皱上了眉，事情到此，算是扳回了一成，然而，眼前的小势，却是在逼闻氏加快动作，只怕再紧了些，他们就要调动兵马入都了。届时，便是有再多良朝贤相，手中无兵，也是枉然。

户部粮草一案，闻氏先用了拖，以查案为名，极力拖延运送日期。眼看着已近七月，甪里烟桥咬了牙，不过审辅政大臣之手，便直接发运。此举必然地落入了闻氏的口角，他们正等着她如此行事。当下，闻君祥以甪里烟桥企图湮灭证据为名，将其下狱，并以兹事体大为说，交由闻谙审理。

是夜，甪里烟桥便已被铁链缚于地牢刑柱之上。阴森森的刑房，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四周，腐臭的气息薰得甪里烟桥直欲作呕。身处地牢之中，便是夏日炎炎，亦感到一种冰凉沁人心脾，属于死亡的气息！然而，使得甪里烟桥浑身打颤，四肢发软的，还是就在眼前的大汉，彪悍的身形，手持一条粗得有如棍子的鞭子。虽然他只是静静地立着，鞭子也缠绕在他的臂弯上，但甪里烟桥就是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拚命吞咽着口水，死死地盯着。

闻谙施施然地走进了牢房，略略瞧了她一眼，嗤笑一声，轻轻拨弄着摆于牢房中央的火盆中的几条铁棒，饶是有布头缠着柄处，依然觉得烫手极了。他撇了撇嘴，讪讪地丢了，才笑着道："甪里大人，你可知这鞭子打过什么样的人？"

甪里烟桥气都软了，早已答不上话来，只能摇了摇头。

"啊，那本官就对你解说解说？"他笑着坐了下来。"这条鞭子打的可都是重犯，杀人劫货的小贼还用不起。哪！这么说吧！甪里大人进士出身，想也熟读我朝历史，可知先王手中曾有过一个伏德将军？伏德将军也算是个身经百战的大将了，一身武艺精湛，但他那年犯下了叛乱罪，也不过挨了一个月的鞭子，就死了。"他瞧着甪里烟桥发青的脸色，不由呵呵一笑，"说得远了，也没意思。就说承建年间的事儿吧。还记四王入都后的那次叛乱吧？其时，可有四位将军俱[size=4]在此下狱。杜先庭追随西王戍边多年，亦是响当当一位英雄，但后来也还是招供了......呵呵，像甪里大人这样的身子骨，可还是头一遭呢！"

甪里烟桥抖着唇，眼一闭，所有的酸涩与惊怕俱浮上眼眶，再一睁眼，便带出了一长串的泪珠，叭叭滴在闻谙愕在那儿的手背上。"你们别想！我不会说的！你们打死我好了，我，我，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说的！"说着，一抽一噎的，还真哭了起来，把两人唬在那儿。

刑狱官愣了半天的神儿好不容易才回过来，不由暗里骂了句"孬种"。但往那人身上一打量，倒还真文弱得厉害！手提不起几两重的人，又生得白净细嫩，也颇有几分俊俏，这般模样，衬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儿，与已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看去，还真有几分可怜相。刑狱官心下一软，手中的鞭子稍稍松了松。

闻谙的脸黑上几分，忍不住骂道："你哭也没用！我就打死了你，看你招不招！"他头一撇，朝刑狱官点了下头，便负手立在一边。

刑狱官暗自拿捏了几分力道，抡起鞭子便"嗖"地一声往甪里烟桥劈去。鞭响的同时，只听得一声惨得人毛发直竖的尖叫之后，声响俱无。两人互看一眼，都心中一惊，只道单就一鞭，便送了人命。闻谙朝刑狱官抬抬脸，示意他上前看看。刑狱官只得小心凑上前，看了半晌，才轻轻舒出一口气，不禁好气又好笑，"大人，他晕过去了。"啧！晕得真干脆，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疼得！他朝肩胛处的鞭伤掠了一眼，血红一条，饶是他下手留了劲儿，也还是皮开肉绽，血肉翻出。这皮肉也真嫩！这样想时，平时凶横残酷惯了的心竟也生出几分怜爱。[/size]

[68楼]|Posted:20070329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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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十一章北骑南归短兵接

在与撑梨孤涂达成的盟约的同时，也意味着与匈奴汗王剌刺的战事也即将开启。为了这事，留在永治的众臣连议了五日，却还是没整出个十分妥当的主意来，毕竟亲临战场，不管对于妫语孙预，还是岳穹一些人，都还是头一次。

这是必打的一仗！不但得统编所有的边军，还得约合羌蒙与突利两国，以及撑梨孤涂。速战速决！战即必胜！天都城的消息已经封死了，传过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可以想见闻君祥的动作。

她的胜算不大！妫语揉着酸涩的眼，头有些疼了，隐隐带着一些冰凉的刺痛，不顶厉害，却又时刻存在，总让人有些烦躁。

孙预在众人走后又折了回来，正瞧见她轻拍着前额的样子，"怎么了？头疼得厉害？"

"没事，只是比较烦心罢了。"她轻轻拈起一抹笑，但看入孙预的眼里，总有些勉强。

"早些睡吧！"孙预走到近旁，拿起从天都送过来的折本瞧了几眼，"能送到这儿的，都不会有什么正事。歇着吧。我来看。"

妫语轻轻笑起来，"也是啊，以前都是你看的，倒是我抢了你呢！"说着也便站了起来，到了玄关处，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折了回来，恰看到孙预的眉心锁拢，脸色郑重地迅速翻阅着手中的折本。心中微怔，便知有事。"他们有什么动作了？"

孙预无言，只把折本递了过去，知晓事态紧急，今夜怕是无眠了。

妫语接过匆匆一过眼，便知不对，"居然动到了粮草了......"

"可见他们是想让甪里烟桥背这个黑锅......"孙预微叹一声，"幸好所剩的粮草军饷已经运出，难为他了......"

"已抽去了几成的粮草是不够两个月的......把战事提前，烟桥撑不了太久。"

孙预眼中闪过一抹光，只是瞧了她一眼，转瞬即无，"有一些急，不过，天都也的确是险了，只怕这边定了，那边已有半数遭了他们的手，我这就去......"

二人正议着，忽听得门外似是有茶盏碰响的声音，朝玄关处望去，只见知云捧着两盏茶上来，笑着将茶放在案上，"皇上、王爷，先提提神吧。"

妫语望着知云有些惨淡的笑容，默了会儿，"去把沈磕仪给请来！这场仗需得在一个月内摆平！"

"是！"知云迅速退下。

"天都乃至军中都有他们的耳目，我们还是得故布疑阵。"孙预走到军图前，看了许久，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碧落的边防似是长长一条线，各处都有屯兵，这就使得防守不易，耗费军力国力。但如果，要全线出击，由每一条线上的重镇俱是袭击匈奴，那他们也甚难防备。而以往遍寻不到匈奴敌兵与我我军不善长途奔袭的弱点，也因此番匈奴大举侵犯，主要兵力俱是兵临城下之故而不复存在，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能使君令在极短的时间送至各个关卡将军处，那就有八成胜算了！"

妫语与他对视一眼，心中都想到了一个人。

"草民参见皇上。"沈磕仪有些迷糊地跨入厅内，但瞧见二人严肃的神态，知道有事，便将一个呵欠轻轻掩住，正正经经地行了个礼。

妫语淡淡朝知云瞧了眼，知云会意，立刻守在门外，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两件事。一是救人，二是传讯。"孙预简单扼要。

"成啊。救人按人头算，一个三十两，手上能抱的不算，十岁以下的算半价。传讯按地方算，一处五十两，三个时辰内不管哪里一定送到。"一听到有钱赚，沈磕仪立时来了精神，眼神亮亮的。

妫语与孙预听了这话不禁莞尔，轻轻一笑过后便道，"成交。"

谈妥条件，沈磕仪便有些轻松，"去哪儿救人？天都？救哪些人？好人？"

妫语看着微微一叹，"好人坏人都有。你们只教认准了那些与闻氏对立的人就救吧。"

"那传讯呢？"

孙预稍稍沉吟了下，又算了算日子，"天都运来的粮草大抵在明日午后便到吧？那，这样，你放消息到天都，就说粮草在途中被山贼劫去。"

好计！沈磕仪惊叹地朝他看去，"好。"

"暂且就这样吧。"妫语又想了一通，嘱咐道，"这些天别走开，随时都有钱让你赚。"

"真的？那我天天就睡在门廊上了。"沈磕仪笑嘻嘻地转身就跑去通知自己人了。

"这里也该动作了。"孙预扬了扬手中的折本，"能骄一下敌还是好的。"

"嗯，回旨上粮草一案还是得慎查。还有，各防的守将这儿也要发一道君令，嗯......日子是提前还是拖后呢？"要故布疑阵，让匈奴上当，就先要让他们的人上当。

"就先提前吧。日子就定在十日后，然后就顺着传去天都的假消息延后，再暗中发出密令，全线出击，打个剌刺措手不及。"

"就这么办！"二人同时呼出一口气，转送看向军图，全线出击，那将是必胜的一战了！然而顺着那条长长的防线往东往北，却又看到了一个极刺目的所在麟州！

"麟州......"

"麟王......"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犹豫了半晌，妫语才道："是不是在这之前得去一趟麟州？"

"不行！麟王野心甚大，如今闻氏大致已是明来了，麟王别无退路，定会铤而走险！"孙预默然半晌，"还是我去。"

妫语浅淡地一笑，如轻纱拂过，有些暖有些明朗，"对你倒可能真没顾忌了，对于我，他还想着在闻氏那儿捞点好处，便是真的铁了心要反，也还需留我一命！"

"可是......"

孙预心中十分不踏实，却见妫语笑得浅浅媚媚，轻丝驻云罕，春色绕川风，一时间只觉心神有些被惑住，握着她的手有些紧了。

"其实我反是避去那里的。战事一近，如真要直面征场，我怕一天的马骑下来会受不住的......会战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尽量稳住麟王，你全力拚杀，记着，可一定要赢呵！"她的话说得很软很轻，似是一张锦，绵绵地裹紧了孙预的心房。

心弦一动，孙预忍不住拉她入怀，"为什么我总是让你去涉险！我......"

蓦地，语声里浓浓的自责被一盈滑软轻轻掩住，"你可比我要险，我至少还能保住命的，但你不一定了。行军打仗，生死在天！万一......"她的语声沉下去，"万一......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替我报仇吧。"

孙预拥着她的手一紧，憋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声，"......如果我不在了，你也替我报仇吧。"

"我在新近听到许多人在唱这首歌：君为塞下土，妾作山头石......"她低低地吟唱着，暗夜里，幽幽的声音萦绕在孙预的耳边，缠得他既感动，又心痛。

"鸾驾还要多久才到？"别夕正勒马迎候在杨城，身后是万千旌旗招展，朔北的风将大旗吹得"忽啦啦"作响，让人听不清别的声音。列队的军士已候过半个时辰，骄阳下，汗如雨下，便是坐在一方茶肆里的别夕亦有些候不住。

"禀王爷，还需半个时辰。"左明舒将茶盏晃在手中，似是在沉思什么。

别夕看了看他，将烦躁按捺住，"这一次......有什么不妥么？"

"王爷"左明舒叫了一声，忽又一顿，好一会儿才复道，"王爷本该去一趟永治的，如今皇上来了，是君就臣，到时王爷的一言一行，只怕都受世人挑剔。"

"可是......"别夕想辩解什么，想了想又改口，只是无所谓地一笑，"呵呵，哪里想得到皇上真会来麟州？本来是觉着不用去，也不必来......皇上毕竟是皇上，气魄非凡。"话到最后一句，语气不禁有些阴沉。

左明舒转着手中的茶盏，声音很低，"闻诚一事已被抢了先手，王爷应当谨慎行事了。何况......"

"何况什么？"

"臣听说，天都那边，户部尚书已经下狱，而且，好似三州都尉的兵马有些小动作。"左明舒轻抿了口茶，"而如今，与匈奴之间，战在眉睫，皇上到了王爷这儿，可是桩不小的重任哪！保不定，闻家就想借着您的手......"他忽然左手成掌，做了个"杀"的动作。

"借刀杀人？"别夕的话音里有些寒意，转瞬即想到那一位来麟州，是否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左明舒望向茶肆外的黄尘路，眼微微地眯细了些，"王爷应当好好考虑，背上那条罪，是否值得？与其尽落闻家之手，还不如......"他的声音更低过几分，散在烈烈的大风之下，几听不清什么，但别夕听清了，也因听清了而抚着下巴在那儿深思起来。

挟天子以令诸侯！

巳正，哨官已纵马来报，"皇上已入麟州。"

这便是半刻间就要到杨城了。别夕听闻，将手中的茶一气喝尽，抹了把脸，走出茶肆，翻身上马，手一挥，原处休息的众将便"哗啦啦"地都站正列队。骄阳下，只觉重甲垒垒，寒光射人，旌旗迎风大舞，兵气凛然。

不一会儿，鸾舆行至，先是二十白马侍卫为前行，继而是掌内命的内官宫女，之后便是一驾明黄襜帷的八景鸾舆，由众仪仗持着九光宝盖簇拥而来。

别夕远远瞧见，便与众将下马跪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番排场过后，便引鸾驾直入杨城行馆。步下舆车，妫语只是淡淡一扫身前跪了一地的众人，"众位将士，请起。"

别夕等人这才谢恩站起，双目下垂，只瞧得见女皇明黄的袍角，细密的龙凤呈祥纹，这锦绣，便是在夏衫如此轻薄的质料上亦是纹得清清楚楚。没来由得一阵好奇，别夕轻轻抬了抬眼，只是余光一道，便叫摄去了心魂。高高的华盖遮去了一角艳阳，然而那种清华婉扬的举止气度，那张便是侧脸亦是倾国倾城的丽容，是如此的迷人心志，只叫这一眼，便使人臣服于下。

因着女皇正自打量府坻，众人都未开口，自然也未察觉别夕的异样。左明舒瞧了会儿，正欲开口，侧过头来却见别夕如此模样，眉宇不由微微一拢，也未说什么，只暗暗扯了扯别夕的袍袖。

别夕这才回过神来，心神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呆了许久，亦还是只恍了下神。想到此是女皇亲临，自己失态，心中到底有些惶恐。

妫语打量完了，这才回过头来，朝别夕看了眼，淡笑着道："麟王为国守边，辛苦了。"

别夕一时听不出话中他意，只好回道："谢皇上垂询，为国尽忠，是臣本分。"他躬了躬身，"皇上车途劳顿，还请入馆歇息。"说着，便引妫语入了行馆。

妫语淡淡一笑，"朕不过轻车微骑，哪比得爱卿，要奋死拚杀，击退敌兵啊。"她隐去了笑意，仿佛极不着意地又补上一句，"所以啊，爱卿既是脱不得身，朕便过来瞧瞧你。"

别夕心头一凛，这话说得可是重了！他一马跪地请罪，"皇上亲临瀛州，臣未及拜迎，臣死罪！然近日匈奴兵悍，直袭赤峰，臣怕麟州有失，愧对皇上，故未至永治述职。臣自知有失臣礼，无有辩解，请皇上赐罪。"

"罢了。起来吧。"未作多说，虽不见怪罪，但亦是一招下马威，君主的架子自然摆出，便是初来即压过麟王一头。妫语深邃的目光淡淡瞥过左明舒，便不再多说，直入馆内休息。"朕累了，一切觐见事宜，摆到明日吧。"

"是。臣领旨。"别夕轻轻吁出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地退了出去。

回到府坻，别夕仍是神色悒悒，颇不痛快。左明舒瞧在眼里，自当宽慰，"王爷理当高兴才是，皇上这是放心您。"

"放心我？"别夕冷冷地哼了声，"只怕未必吧。"

"王爷此言差矣。若果皇上对王爷您起了戒心，那如今只身来麟州，无兵马佐卫，当好言抚慰王爷才是。何以反施以重语，责备王爷呢？若非对王爷毫不二见，行事自当惦量万全才是。"

别夕一愣，想了想，也觉有理，心中自然通畅不少。"嗯，不错。"真若要动，他也手握数万精兵，难道还怕这百来人的仪仗么！想定之后，别夕便将方才之事抛于脑后，只是对于女皇驾临麟州，还是有所为难，"可是，人已来了麟州，我们到底要不要动手呢？"

左明舒沉吟许久，才道："王爷，不妨再等等。闻家的条件开得固然不差，但如果王爷想要，只怕也不止一个瀛州而已。"

"你是说......"别夕轻轻吸了口气，"那如今是要把神给供起来了？"

"王爷高见。"左明舒瞥了眼窗外，澄蓝的天色，几无一丝儿云朵，人热得就如那蝉鸣，一阵不了一阵。

"大人，恐怕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只怕......"刑狱官凑到闻谙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闻谙朝着甪里烟桥一瞪，晦暗的刑房里只闻得一股血腥味，什么模样也瞧不真切。他不禁走上一步，呵！绑在刑架上，原本风神俊秀的文弱书生早已瞧不出原型，入眼的只是那浑身上下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与污浊的尘泥沾在一起，都是暗黑的。衣衫破处，俱是血肉模糊。甪里烟桥的头垂着，乱蓬蓬的发盖了整脸，看不清到底如何面目，连声息也悄然不闻。闻谙脸上的皮肉抖了抖，心中亦生起一股寒意。

刑狱官的鞭子使得极有分寸，伤痕大多打在四肢，于要害处尽量避开。但饶是这样，甪里烟桥也已高烧数日，气息奄奄。刑狱官瞧着还是要留活口的，便请来了闻谙，照着这个样子，不用说施刑了，便是只这么吊着，也拖不了几日了。

闻谙掩着鼻走开，单手指了指甪里烟桥，"他......他还活着么？"

"回大人话，还有一口气。"

"他还是不肯招？"

"呃......这小子虽不经打，倒还真有几分骨气。"刑狱官到了这时不禁也有些感慨，他手下刑狱过无数人，要文弱的也有这模样的，要傲骨比他硬的也有，但就是没瞧见过这样的。要说他硬吧，一打下去就哭，求自己别打；要说他软吧，一鞭子一鞭子下去，让他招供却是死咬着唇不肯。有时也会疼得快晕过去，但却早早地叫着让自己用水把他泼醒。他起先纳闷，后来却也渐渐明白，那小子是怕晕过去就稀里糊涂地招了。这么一来，他倒真有些佩服起这小子来，明明是软骨头，却也能硬挺到这个份上，比得那些天生硬骨的人来，更可贵上几分！

闻谙朝着空白的供状扫了眼，想到朝堂里何秉与柳歇声声质问的话，心头又猛地腾起一把火，"老子要的口供！留他的命作什么！"他朝甪里烟桥瞄了眼，"我叫人去写份供状拿来，末了让他盖个手印就成了。"

刑狱官也朝甪里烟桥瞅了几眼，手下有些犹豫。

"只要留他一只手就成了，其余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闻谙瞅着刑柱上早已昏迷不醒的人，气不打一处来，夺过刑狱官的鞭子便欲往甪里烟桥身上打去。

"大人！大人！"牢房外，忽然传过一声火急火燎的唤声。

闻谙只得先丢了鞭子，"什么事？咋咋呼呼地！"

"回大人话，太傅大人请您即刻回府，要十万火急的事商量。"

"十万火急的事？"闻谙擦着手上因拿鞭子而沾到的血迹，随口问了声，"什么十万火急？"

"听说是沙都尉的兵马到了......"

"哦？到了？"闻谙听了一喜，"快走！快走！"

王随等人伏在墙缘上，眼看着闻谙走了之后，才一记纵身，掠到暗处。"乘雷，天都的人你熟悉些，待会儿，认人的事就交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你了。"王随扫了眼四周，避过一群巡逻的兵卒，轻声对同伴说着。

"哪那么麻烦！干脆都放了不行了？"身旁的圆脸男子取出一块黑巾蒙上。

"犯浑啦！"王随猛地拍了下他的头，"那儿有多数不是政治犯！放一个就是纵恶！再说，又没钱给咱们！行了！少说废话，救人要紧。"

二人悄悄掠进了刑部大牢，王随随即拿出一只小瓷瓶，往里一砸，过了半晌，只听"嘭嘭嘭"几处重物堕地之声，俩人暗暗点了个头，摘下面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牢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狱卒。

王随四处转了转，问着，"哪儿是地牢？"

圆脸男子瞪了他一眼，"跟我来！"说着，他轻轻往一处拐角掠去，再一转，循着台阶便往下走。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与腐臭，让王随肯定了路线的正确性。两人行了一阵，在一处拐角透出亮光的地方停下。里头好似有人声传出。

"小子，冯伍我今儿是真佩服你！本来真想活你一命，但上头有话了，你只怕非死不可，与其活受这些罪，还不如我给你来记痛快的！你下辈子投个好世道，我冯伍会给烧些纸钱，敬杯酒的！"

王随与圆脸男子互换过一眼，同时掠出，只听一句"什么人！"之后，声响俱无。王随拍拍手，扫了眼倒在地上被打晕过去的刑狱官，又瞧了瞧绑在刑架上不成人形的人，"嘿！是他么？"

圆脸男子上前轻轻拂开乱发看了半晌，"这样遭过刑的，是不是与本来的面貌会不太像了？"

"嗯？不像？"王随抚着下巴考虑了会，"哎！看看这地牢还有没有其他人，有的话先一起带出去。宁可弄错了，不然钱就少赚一个了。"

"呸！尽想着钱钱钱！"圆脸男子非常不耻同伴的言论。

"想钱怎么了？"王随瞪了他一眼，"磕仪这妮子！价钱压得那么低！少说也该五十两一个的！"

圆脸男子小心地将绑着甪里烟桥的链子解开，将人驼在背上，他瞅了眼仍在啰嗦的同伴，不禁有些火，轻轻扶着身上的人，劈出一腿，"你有完没完？到底要不要救人？！"

"救！救！"王随瞅了眼同伴，再四下里溜了圈地牢，"哎？没人哩！应该就是他了！走吧！"他率先往外面掠去，临到门口时，忽然冲进了一个小兵，他立时挥出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乘着他疼得弯下腰去之时，再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记，成功将那人打晕。"嘿！快点！外头的兵马来了！咱们今晚要救的人还多着哩！钱啊钱！我来啦！"

"别忙！先得让宣爷爷给看看才行！"

"宣爷爷这会儿去了平州齐奶奶处啦！"王随借着一处屋角使了一力，再度飞跃过几个屋脊，"反正桃居老人在，让他看吧！那老头还是个高手哩！"

"嗯。"

柳歇府外，正身立着一名四旬上下的男子，面色肃然，只是静静地立着。片刻，府门开了，一名家丁忙上前招呼，"您请随我来吧，老爷去了何大人处，您请先在偏厅稍坐。"

"何大人处？"那男子微微一皱眉，想了一阵才道，"看来也是要紧事......那，小哥，麻烦你了，我就在这等柳大人，他一回来就请让他过来，我有紧急之事相商。"

"那是自然。"家丁瞅了眼来人，有些迟疑的问了声，"请问您贵姓？"

"下官天都府尹，郑冠元。"

"原来是郑老爷。您请等等，小人给您沏壶茶。"家丁虽说不上势利，但招呼间到底是显得热络了许多，"大人去了有些时候了，也快回来了。"

"有劳小哥。"

"大人您客气了......"

正这边客套着，外厢已传来柳歇的声音，"是谁找我？"

郑冠元一听便站了起来，"柳大人，下官郑冠元。"

柳歇一听是郑冠元，便快步走入偏厅，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这里不必伺候了。"

"是。"

眼见着下人俱退出厅外，柳歇神色便是一紧，"郑兄，是不是天都城有异样？"

郑冠元神色肃穆，却仍是端持着一脸镇静，"柳大人，天都城外有兵马布置，下官见着不似高大人提督府的兵马......而且，似有包围之象。"

柳歇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大变，"好快的动作！他们还真敢调兵来！"

"柳大人，皇上可曾有所安排？"郑冠元看去倒是有些冷静，似是已作好最后的打算。

柳歇朝他看了眼，咬着牙叹了口气，"何大人说......说是皇上并无余力，但只要一回师，他们必败，只是眼下......"

郑冠元眼见着柳歇的犹豫，心头已是雪亮，但他似乎早已料到，面色依然平静，安如泰山！他沉吟了会，方抬脸朝柳歇看去，眼神如一敛精钢，"柳大人，既如此，那便做好最后的准备吧。我等当尽力与之周旋，为皇上争取时间，必要时，亦不惜一死。"

这番话如换作别人来说，柳歇必以为此人沽名钓誉，说得好听，但眼前的郑冠元如此扎实的眼神，如此平静无绪的语气，说来自有一股神气，说得到做得到！心不知怎地就定了下来，柳歇瞧着被风吹得"嗒嗒"响的窗格，轻轻点了下头，"嗯。"

"那下官这就回去写参本，天都城外乱设兵马营防，律法难容。下官当为满朝先声。"郑冠元揖了揖，便起身作辞。

柳歇送其走后，在厅堂里默然坐了半晌，忽然吩咐家中数人齐集堂下，他让妻子清点了家当，拨出一半，摊在桌上，"国难当头，我身为碧落右丞，百死不避。但此事与你们无干，乘着现在还能走，拿些钱财，都散了吧！"

"老爷！"听得这话，众人都不由大大吃了一惊，半晌回过神来，却是个个都跪在面前。

"老爷待咱情义深重，咱也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怎能弃老爷只顾着自己逃走？"

"是啊！老爷！咱不怕死！咱要跟着老爷！"

"老爷......"

"好了！都别说了！"柳歇拍了拍桌子，"都一个个回老家去！赖在这儿也是等死罢了！老爷我保不定还有活路，待得他日，皇上返都，你们真要想跟着我，就再回来！"

"老爷！"

"少啰嗦！"柳歇朝妻子瞅了眼，"你把这钱分给他们。然后到屋里来，我有话说。"

伏在屋檐上的王随悄悄拢了拢眉，面色有些发苦，他捅了捅身边的人，"哎！你数数看，共有几个？"

"十七个。"那人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啊！十七个，就是五百一十两，啊！飞了！"

"你他妈的给我滚下去！"那人来了气了，一脚把王随给踹了下去。王随一记斜掠，翩翩一道暗影掠过，他稳稳地挑了处僻静地落脚。一落脚，他便骂道："莫乘雷！你想摔死我啊！"

那被叫作莫乘雷的圆脸男子也一掠而下，"人家为国不惜一死，你倒好！还在这儿计较这些东西！"

"你那么佩服他们，那就免费把人都救走啊！"王随闲闲地搭了句腔，成功地看到莫乘雷又缩了回去的气馅。没钱赚的事，他们是不干的！

"眼下怎么办？这人一时半刻，只怕不会跟咱们走。"

"还能如何？再等等看喽！"王随眼光微细，淡笑着道，"你们不是在天都都按下了地道？便是兵围府坻，也能把人救走吧？"

"你又知道了！"莫乘雷朝他恨恨地瞪了眼，不再理他，转身便飞掠而去。柳歇还有他的责任未尽，眼下也的确未到时候。

王随却没急着跟走，只是隐在一处槐树下，抚着下巴思考，接下来，天都会变成个什么样子？眼见这仗必得打一场，那么用什么攻城是最有效的呢？还有，他倒真想看看，女皇在出天都之前，到底安排了怎样一手。如果只让那帮子文臣去抵挡通敌卖国，又手握兵权的闻家，那也太过阴损了！

七月初三，女皇的通过官驿派往边防各处守将的密旨已到，三日后，约合了羌蒙与突利两国的兵马，准备与匈奴汗王剌刺决战。别夕的兵马动了动，只出了阜岭，便遭匈奴兵有备之战，略有损失，只得退回。退回后方知各处兵马并未照旨而动，原因是各防均出了奸细，计划泄露，匈奴早有准备，而且粮草出事，会战之期只得推后。而羌蒙与突利两国，因碧落不动，他们也不动。

因此，倒反是只有麟王吃了点亏。别夕心中恼怒，又闻知瀛州粮草缺乏，料想军心必有变动。如此王师便无法与匈奴相抗，总觉着还是闻氏要占上风。因此，竟不顾左明舒之劝，派兵围了行馆，并下了死令。

然军中兵士，杀敌能成，要阻了三司馆那些神出鬼没之人的行动，亦是困难，在兵围行馆的当天晚上，便有人手到了里头。

"二当家说了，但有效劳之处，尽请吩咐。"

妫语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来人，"那就烦请将此信暗中交与左明舒，再有就是，你们可能将人从此处带走？"

来人稍一思量，"有些麻烦，只要给我们五日，必能办到。"

"好。那就十日后。"

"好！在下告辞！"来人轻轻掀开窗子，向四下里张望了一圈，便飞掠而出，悄无声息。

七七乞巧，天边彩云追月，正是这一晚，边地各将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女皇的亲笔手谕，约合即刻攻打匈奴汗王剌刺所在王师，全线出击！而另一头，羌蒙与突利二国也同时接到盖着玉玺印的边关帛书，约以泷水一带火起为号，出击匈奴。而在武泉，章畔早已受诏，助撑梨孤涂从东翼袭击匈奴王师。一时，烽火四起，连绵整个北防，缀成一条火龙。

然而此时，麟州却仍是动静全无。待得别夕知晓，已是第二日清晨。他第一个反映便是前往行馆，一问之下并无异样，便又折了回去。眼下，他兵围了行馆，虽可以推说是为防兵乱，但彼此都知晓其中深因。出兵自是不智，但干坐着，便是错失良机。因此，别夕马上召了左明舒议事。

左明舒自那日兵围行馆后，总有些淡然，别夕心中有数，连日来也避过了他，如非事态难于抉择，他也惭于面对左明舒。

左明舒在看足了别夕的烦躁之后，心中隐隐叹了口气，"王爷，与匈奴一战，皇上是赢定了！"

"嗯？"别夕不信。"不是说缺粮草么？他们拖不得的。"

"王爷有所不知，我近日刚得了消息，户部的那批粮草军饷虽是给抽去了数成，但并未叫山贼给劫去，运到了永治。还有，元州盐通的知县将江南的赋税给拦了，直接押送到了永治。因此，这场仗，打得扎实，丝毫不怕匈奴人！再者，王爷可知，皇上此次还带了一批新式的战车，专治那匈奴人的骑兵。"

别夕霍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王爷操之过急，这点，臣早已说过。"

"我......"别夕捏着拳头，往桌上一砸，咬着牙憋了许久，才将一口气顺下，"那先生现下还有什么妙策可以挽回余地么？"

左明舒沉吟了会，又朝别夕轻轻瞧了眼，"还有一计。"

"先生请讲！"别夕立刻在边上坐了。

"皇上在麟州，这便是最大的筹码！但是王爷手上的这个筹码却不安全。还有阮风的水师驻于清月湾。这是王爷您最大的威胁！"左明舒顿了顿，"可是，乘着这个全线出击匈奴的档口，王爷可以出其不意地吞了阮风的水师，那王爷即便处于弱势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别夕搓着手想了半天，眼神渐渐稳下来，"好！就依先生所言行事！"他立马便起身回营布置。

左明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略略一叹，神色间总是隐了一层叹息。他闭目往椅背一靠，一手搁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蓦地，他张开眼，已将眼中几屡不忍尽数敛去，只剩下一派肃杀。

七月十六日晚，留下左明舒及一万兵马守城，麟王便率兵甲四万取道瀛州，由陆路奇袭清月湾。这本打得好主意，要让阮风的水师防不甚防，但谁知大军果到了那儿，却扑了个空。别夕望着空空如也的水寨，心中一疑，前后稍一思量，便知不好，勒马便急回麟州杨城。大军急速行军，本就未曾留意周遭，在出了芜古城以前不到三里，便碰上了伏兵。

别夕提着马绳，心中大惊。芜古！又是芜古！当年他从自己父亲手中夺得兵权也是在芜古！如今......他转瞬即想到了左明舒，心头大怒，手中大刀不由挥得气势刚猛，不过转了几个把式，身旁的伏兵俱已倒下。"左明舒！我未曾亏待你！你却负我！啊！"他大吼一声，竟是直冲入伏兵之中，猛挥猛砍，不避刀锋。

蓦地，前头伏兵之中让出一条道，左明舒纵马而出，在四围亮如白昼的火把中，他的脸色异常沉肃，"王爷，臣提过忠告，如若王爷未曾兵围行馆，则无论结局如何，皇上都能网开一面；便是此时，只要王爷能弃了心中念头，亦可保得全身。"

"哼！好啊！你口口声声说助我反事，如今却背主求荣！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半分不顾昔日情义！"别夕目中尽赤，手中的大刀握得死紧，"要我投降成了你的功名？别想！我手中亦有四万兵马，你这些伏兵不过万数，想奈我何！"

左明舒看着他冲杀过来，便缓缓退回阵中，手一扬，伏兵中有放起响箭，一时四面山头俱架起弓弩，箭如雨下。左明舒瞧了阵中冲杀的别夕最后一眼，吩咐了几句，便直奔回麟州杨城。杨城虽有阮风的三万水师，但麟王在麟州近百年军威，单只杀几个主将，不足以降服近十万兵卒，还得由他来安抚啊！

别夕说得不错，伏兵不过数千，已是女皇从袭击匈奴的军中抽调出来的兵马，别夕有四万，便是且战且退，亦能全身而退了吧？他夹紧马腹，心头掠过一声叹息，十数年来的情义，这便是尽了！

七月十九日晚的天都，亦笼在一层惊惶之中。天阴欲雨，星月俱无。然而天都城门深夜大开，驰入近万兵马。铮铮铁蹄踏在天都城中的青石板路上，击起一阵让人心慌的脆响。

"几个地方，都明白了？"闻君祥与曾霜等人站在一侧，眼看着都尉沙宇安排人马。

"是，都尉大人。"几名参将抱拳领命，便待要行，曾霜上前稍阻，"几位将军，何府上，下官愿为引路。"

"那就有劳曾大人了。"一参将见过一礼，便纵马疾驰向何府。曾霜心中为难，但跟着众人，亦是转瞬即到。

"将这儿围起来！"参将命令一下，将卒顷刻间已将何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待要强行闯入，曾霜却是拦了一拦，"将军，请容我先劝劝。"

那参将朝他瞧了眼，手一挥，退在一侧。

曾霜勒马上前，深吸了口气，才大声道："何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至此，望乞不要兵戎相见！"他歇了会儿，瞧见里头并无声响，便再道，"大人，闻太傅所为皆民心所向，顺天而行，大人何苦如此？"

王随抱起何府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回头朝正襟坐着写奏章的何秉劝道："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迟了！"他将孩子送到地道口，那儿莫乘雷接过交与其母，便趴在地道口直望着不动如山的何秉。

何秉搁下笔，起身朝两人正身一礼，"二位侠士能救得何某一家老小，何某感激不尽。在下知道各位厚意......但是，请吧！不必再顾虑了。何秉情知皇上厚义，当以身报之！"

"何大人！说你愚还真愚！留着一条命将来为社稷打拚，为百姓请命不更好么？"王随朝莫乘雷互换过一眼，准备劝不走就打晕了抬走。

何秉也似看透二人心意，只是淡淡一扬手，"二位侠士请听我一言。"他神色沉详，语声不疾不速，只是娓娓娓道来，"何某确可活命，然于国，此为离守；于民，此为弃逃。我身为碧落台谏院之正卿，是碧落的正音，如若我也逃了，那天都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一个连台谏院正卿都惧于面对的闻氏，会何等的嚣张？"此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只是平静，然而正因着这平静，何秉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刚毅忠贞之气，那样深沉，却令人只能仰视。

"何大人！"莫乘雷直欲跳出坑外去拉他，却叫王随一手拦住。

"二位侠士请回吧！皇上必能知我心意。"何秉一笑，只是负手立在那儿，一瞬间沉雄的气度立现，令人折服。

王随默了会儿，忽然道："大人放心，我等必不会让大人身后受辱。"

"多谢。"何秉略微一揖。

"老爷！"忽然堂里横窜过一个人影，往前里一跪，正是府中的管家。"老爷，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了，就让奴才跟到最后吧！"

何秉看着他许久，终于轻轻一点头。

"多谢老爷。"

"何仓，你去把府门打开吧。"何秉朝王随二人看了眼，二人会意，只得跃下地道，瞧了何秉最后一眼，将封口堵上。

府门一开，众兵卒便涌了进去，只见前院里空无一人，心中起疑，逮着了管家，便让他带路。何仓也不惧不怕，只管自己走，到了厅里，见何秉正那里喝茶，便躬了躬身，"老爷。"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从容不迫，举止淡定的气度，一时都愣在那儿，一双脚就是不敢轻易跨进这个厅堂的槛。

曾霜心中感佩，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何大人。"

何秉看着了他，便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拂，袍袖一扬便立了起来，严厉的眼扫过他一身官服，"你不配穿这四品朝服！"

"何大人，下官......"

"住口！你进士及第，榜眼出身，那都是皇上识才，亲点了你的！你这贪图富贵，枉顾君臣知遇之义的狗东西，居然做得这等事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扪心自问，你今日所行所为，对得起数十年父母养育之恩么？对得起你列祖列宗么？对得起天地良心么？也不觉得愧得慌！"

曾霜冷汗涔涔，却是半句也回不了口，只在那儿站着，不出声。

"何大人此言差矣！"

曾霜一怔，回头去看，面色转瞬有些灰暗。来人正是水扬波，一脸清隽依旧的神情，冷然而淡漠。他负着手踱入堂中，朝曾霜瞧了眼，轻轻一笑，"何大人，曾大人此来，是为救你，让你弃暗投明，顺乎天下大义，你怎么还能怪他呢？"

"天下大义？"何秉一哂，傲然道，"你所言的天下大义便是夜围朝中大员之宅，行逼降之事么？"

水扬波被如此一说，不由有些恼羞之意，当下冷冷一笑，"何大人如此冥顽不灵，可别怪下官动粗了。"

何秉平稳一笑，"从容待死与城亡，身毁犹有碧血悬。大丈夫死则死尔，无甚要紧，只是也不能让尔等的脏手污了我清高之躯。"他从怀中取出一瓶毒药，便往自己口中一倒，双目直射众人，须发皆张，自有慑人之势，"朗朗乾坤，定瞧不得日月倒悬，黑白颠倒！"说罢，吐血三口，踉跄着倒入椅中，就此殉亡，双目犹睁。

管家何仓见此情景，却也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将何秉身上衣衫轻轻一整，便由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当胸刺入，顷刻毙命。

外厢众人只在那里瞧得直愣愣的，好一会儿，曾霜才叹了口气，他屏息上前，轻轻将何秉双目合上。水扬波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脸色铁青，却只一言不发，转身便跨马而去。

"皇上，闻氏反了，拥立了德王之女为新皇！"长光将新来的密函呈于案上。

此际已是七月廿六，与剌刺一战，全面告捷，而妫语亦由左明舒护送，回到瀛州永治。

妫语拆了密函细看，看罢不由闭目一叹，良久才复睁开眼睛，"他终究还是没走啊......"

"皇上！"

"班师回都！"她一拍案角便站起来，终于要决战了！她的战斗来了！妫语轻轻吸了口气，神色间一派肃然。

[69楼]|Posted:20070329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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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十二章晓月过残垒

八月初五，兵临城下！

妫语带着些微的咳嗽，纵马亲临城下，其间亦有大臣进言，此举太过涉险，君主位尊，不可如此，但都只被"负隅之兵，有何惧焉"轻语带过。

那一日，她看到了白霓裳纵身跳下城墙，血溅在墙根上，亦溅在她心底。那人，那个也曾参与了制造其苦难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个曾经要她替她报仇的白霓裳，当真以命守住了当初的承诺。只因她不肯说一句"天命所归"，助萧霓赢得名正言顺的民心，她就跳了下来，如此干脆，如此轻易！

那瞬时溅开的血，直呛入她的眼，令浑身的血液都激荡起来。妫语只觉眼前发黑，喉口一甜，心道不对，只是强抿着唇憋着，身子便有些不稳。幸得身侧的知云瞧见，立时借着一扶，导过些真气，方勉强回得营帐。

知云立时招过巫弋相瞧，孙预也紧守在一侧。然而此时的妫语只觉眼前一片红黑，耳边似有人语，但只觉俱是远远传来，听不真切，也分不明白，倒是身上难受得紧，似是有什么灼烫的物件直贴着她的手，她努力想甩开，却是怎么也不能够。

孙预心中止不住一阵阵发凉，她在乱动，他只能以手紧紧扣住她的手，但触肤只觉一片冰凉，竟已无半分温热。他转而瞪向巫弋，却也只能是在一边直瞅着发呆，在看到巫弋浓重而化之不开的忧急之后，他只觉得心头一点热意也无，人呆呆地着，口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唯一能做的，似是只有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握住，永不放手。

"快点让开！"沈磕仪在帐外嚷着，"这是给皇上瞧病的！你再不让开......"

"沈姑娘，里边请。"喜雨听到声音，立时出来将她以及她身旁被拖得气喘不已的老者迎了进去。

沈磕仪一入帐，瞧见里头人人傻愣愣地，知道不对，一把扯了身后的老者出来，"快看！快看！"

那老者直顺过几口气，方才有余力瞪了沈磕仪一眼，他上前朝巫弋淡淡行了个礼，"让老夫瞧瞧如何？"言语里，似有七分自负。这话让帐内所有人心底都腾起一股希望。孙预一听此话，心中陡然一喜，似是整个神志突然醒过来似的，连忙挪着身子让开，只是手中不放。

"老先生请。"巫弋见他颇有几分道家风骨，知道必有真凭实学，便侧身一让。

那老者瞧了瞧孙预，"先把手放开吧。"

知云抢在头里道："老先生，皇上她手一直乱挥......只怕......"

"她肤凉如冰，你等温热之手触她，令她感于灼烫，自然要挣扎，放开片刻，待老夫施几针，自然平静。"

孙预见他未诊已知三分，心中不由欣悦，连忙将手放开。

老者上前，先从一侧的药箱里取出一针囊，挑了几枚特别长的毫针，在妫语头部以快手连刺十三枚，其间有几处针以粗，有几处针以细。巫弋在旁瞧得心中大惊，知晓此人医术高绝，不由心神一松。

那老者连施几针之后，待了半刻，便将针取下，此时瞧妫语，已略略回复些血色，人亦平静下来，不再呓语不断。孙预与知云等人互看一眼，心下微宽。

那老者见其平静下来，这才着手切脉，这一诊便诊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罢下。众人心中忧急，然而那老者却只是锁着眉目不说话，似在思索什么，良久，方才"啊"了声。

"怎么样？"众人不由异口同声。

老者朝他们回望了一眼，搔了搔脸，"呃，这个病有些麻烦，病灶极深，又拖延了那么久，元神虚损，精血亏败......"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到底能不能救？"沈磕仪急了。

"呃，这个让老夫再回去查查书，查查书。"说罢他也不理众人的怒瞪，只是低眉瞅着闭目躺着的妫语。

巫弋忽然从身上掏出一张纸，"老先生，此是'绝尘纱'的配伍......"

老者一手夺去，细瞧了瞧，便又递了回来，"要在十年之前，解毒没什么难的。可如今其毒累积，伤气伤腑，关键还在能不能养。"老者说罢，忽地立起，"还是先查些书。啊！对了！这病三个月内还可一缓，我这里开张方子，你们先给她吃着，保准三个月内平安无事。"

孙预一把拉住他，"那三个月后呢？你真的能在三个月内找到解救之法么？"

老者望着他沉吟了会，才道："老夫尽力，但是......生死有命！"他吐出这句话，便起身走了。余下一帐诸人，心事重重。

沈磕仪恨得将牙咬得"咯咯"响，骂道："这老混蛋！就这么跑了！"她回头朝众人一摆手，道，"你们放心！三个月之内，抬我也会把他抬来给人治病的！"

众人不语，只是瞧着孙预缓缓将人抱在怀中，一语不发。沈磕仪瞧着瞧着，眼便红了，偷偷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心中定下主意，便是把所有人到的地方土都给翻了，也要找出能治的人来。当下，她也不多说，只是出了帐，将消息发出去。

妫语恍然如做了个梦，幽幽醒来，却见孙预直睁着眼一愣不愣地瞧着她。她只是一张眼，便对上孙预专注得近似痴了的眼神，密密的流转出一抹近于悲哀的深沉，情钟意坚，是那样深，也是那样沉。

妫语心头有些发酸，只想好好抱住他，好好抚平他眼中的伤痛。她绽开最为动人的一笑，虽有些苍白，却也似能一瞬间敛尽八月秋光，明澈澈得摄人心魂，"孙预，等我病好了，我就嫁给你！"她说得好不欢欣，有些绵软的身子轻轻靠入孙预怀中。

"好！好！好......"孙预紧紧抱住她，眼中酸胀，泪意是怎么也忍不住，喉中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那一声"好"也似石磨碾过一般暗哑。几生几世，他都娶定她了！

对于闻氏，妫语先是劝降，招之不得，便即下令围城。一切按部就班，似是稳稳行来，沈磕仪讶异了半晌，才问，"你怎么那么平心静气？"自那日桃居老人诊治之后，妫语倒的确未见虚弱之态，依旧行事决断，未见当日之症。众人心中都微有些心疼，但摆到妫语面前却都是笑脸相迎。

妫语手中正端着药，便一气喝下，漱了口才答她，"如若真没个安排，我怎么能放心离开呢？猴子耍把戏，总也要有个制着才不至于无法无天。"她顿了顿，想起一人，"甪里烟桥怎样了？"

"哦，差不多快好了。只是浑身的伤都痛着，没日没夜的叫唤，有些烦人罢了。"

"那......何秉的遗体安置妥当了么？"妫语说到何秉，语气就有些沉，她还清楚记得，那日召见，何秉所说的话。

......皇上，臣一介文生，智不足以谋局，武不足以杀敌，不能保皇上御驾亲征，唯有持这一身方正，不让天都给小人压圬了！......

......皇上，此番一别，只怕后会无期，臣有一些心里话想禀明皇上。皇上，天下以民为本，风调雨顺百谷登，民不饥寒是上瑞。皇上此一战必能使匈奴大伤元气，匈奴一伤，十年之内可不复边关之危。皇上近年征兵强武，肃清海寇，北击匈奴，虽为赫赫武功，然毕竟耗费民力，征调赋税，百姓积贫，总非盛世之道......

......皇上此去珍重，何秉就此拜别！

如今思来，那番话犹历历在耳，而人已作诀别。

"已安排妥了，你放心吧。"沈磕仪见她容色微敛，怕她又去多想伤身，便忙岔开话题，"哎！你刚刚说你都有所安排，你到底安排了几手？"

妫语回过神来，瞧着她一笑，成竹在胸，"刑部尚书施前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名声虽为酷吏，却是一个刚简之人，有他在，高鹄就不会死。"

"嗯，那个九门提督？"

"不错。高鹄虽然下了狱，但有着施前，当然，你们三司馆也功不可没，他定能出狱，只要一出狱，能够顺利到了提督营，他就能拿着我的密旨，调动京畿兵马。这是一手。"

"......"沈磕仪讶了半晌，才咂了咂舌，"那第二手呢？"

"第二手么，就布置得有些远了。"她搁下朱批，淡淡理过奏章，"闻君祥能借用的兵马就只有两处，一是桐州的李良一处，再就是乌元平三州的都尉沙宇一处。而不管是哪处兵马，都是当地招兵，其家小俱在原籍。"

"然后呢？"沈磕仪听得有些糊涂。

"呵呵。"妫语轻轻一笑，"乌州知州秦离是孙家那边的，自然不会助着闻氏。而沙宇的兵将，却俱是乌州元州一带的人。"

"这个怎么说呢？"沈磕仪似是知道了什么，又似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说，只要秦离在乌州稍微煽动一下百姓，那些前线作战的将士的父母妻儿都会成为抵抗他们的主力。"

"耶！"沈磕仪恍然，愕了半晌才偷偷朝妫语瞄了眼，"会不会太会算了些？"看来那老头说的思虑过重，还真不是瞎蒙的。

"还有两个人，必要时，他们亦会倾力倒戈，将闻氏一网打尽！"

"谁？"

"看着吧！不出一个月，天都可破。"妫语不答，反是极为自信地笑了笑，身为女皇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不自觉地展现开来，看得沈磕仪有些怔忡。

"启禀皇上，城中有使请见。"

"有使？"妫语极冷地哼了声，"什么使？"

知云一听就觉出味来，马上改口道："中书令方洪平。"

"也料得只有此人才不知死活。"妫语拂袖站起，"召众臣至中帐议事，把方洪平也带上。"

"是。"

中帐，一行朝官俱已照着朝堂站定，这才将方洪平带了上来。方洪平瞧见这模样，脸上微微一红。

"方卿，可还记得你的位子，同僚们可是将它还空着。"妫语淡淡嘲讽。

方洪平咬了咬牙，并不好答话，便略过这一句，直奔主题。"小臣前来是代新皇传递圣意的，望您三思而行。"

"放肆！"妫语眼见得他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冷哼，"什么新皇！什么圣意！尔等阴谋纂逆，却还敢派什么使臣前来叫阵！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来人！将此反臣拉下去斩了！"

方洪平浑身一颤，连话都结巴起来，"不......不......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

列班的风显明猛地咽了咽口水，又朝女皇望了一眼，出声拦了拦，"皇上，古语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样斩了方，方洪平，只怕会遭人非议......"

妫语本来也未见气，此时听得这番话，心中不由大怒，"朕为天子，其乃逆臣，何来两国？何来使臣？"

风显明一怔，讷不可言。

八月廿，刘郢华将城中余粮放于百姓。八月廿二，九门提督高鹄率兵卒打开天都东左的齐德门。八月廿五，萧水天乘着军心思变之际，密放刘郢华，并火烧城楼上的炮台，王师得以入城。城中军民尽数夹道相迎，军中怨愤闻氏与其将李良、沙宇，将闻氏绑了，斩李良、沙宇头颅呈至御前。

妫语着刑部与大理寺酌情处置，只诛直接参与谋逆的一干人等，其身其家尽不诛连。罪重者如曾霜、水扬波，尽皆赐死；其余众人则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这在人心惶惶，民俱思定的时局来说，处置得虽宽却很为得宜。王熙闻诉揭谋有功，不但不尽诛连，反而加赏。闻诉因年幼无知，不知其事，一概免罪。其余擒贼有功者，俱有封赏。厚葬何秉，亲赐其为辅国良弼。至于罪魁闻君祥、萧霓、闻谙，定于八月底问斩，至于其家人，不知者尽皆无罪。而德王与伪皇晨，因毕竟身属宗室，由女皇特赦免去一死，但贬至滇云，终身不得还朝。如此一番安排，比之当年的户部一案及三藩一案自是宽大许多。

在一个桂花香飘全城的时节，闻氏伏诛。至此，闻氏一乱彻底平息，只是民间总有谣言肆传。说女皇非我碧落之人，是招魂而至之类，然因是捕风捉影之语，也不过作为饭间谈资，并无人信这些无稽之谈。

之后这一个月，妫语接回了庆元公主，仍还了封号，赐住未央宫。同时安抚朝臣，并办下几件大事。其一与匈奴左贤王撑梨孤涂结盟，封章畔为定北将军，率五万兵马助撑梨孤涂追袭剌刺，夺回汗位。其二，便是命伤愈的甪里烟桥整顿户部，减轻徭赋。其三，撤麟州藩镇为州，左明舒为知州，兼领行军司马之职，统领麟州兵马。其四，开设蕃市、蕃坊，与羌蒙、突利二国交相通商。其五，广设边驿，由国库中播出四千二百万两，修缮旧驿，增开新驿，以"五里一邮，邮间相去二里半，三十里一驿"为准，分陆驿、水驿、水陆相兼驿，共计六百四十三个，同时招募驿丁。

几件大事布置下去，颇见成就，也算一洗前番满城凋蔽之象，万象更新，整个碧落慢慢升腾起一股蒸蒸日上的气象。

[70楼]|Posted:20070329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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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十三章事到回头梦已阑

"你到底整没整出个法儿来啊？三个月都快到了！"沈磕仪扯着老人的胡子，把他牵到窗口，"看看！看看！这雪都下了两场了，你到底看到没啊！"烦到后来，索性凑着他的耳朵大吼。

"哎哎哎！"桃居老人非常无奈地朝她瞪了眼，才护回自己的胡子与耳朵。"有啦！"

"啊，有了？"

"嗯。不过需要安排。"

"怎么安排？"沈磕仪抓过一旁的纸墨笔砚，便坐下准备记起来。

"首先，需要时间......"

老人还未说完，便被沈磕仪瞪住了话尾，"我说老头儿！你需要时间，可人家这身子等不起啊！"

"你听我说完成不成！"老人也火了，大吼一声，满意地看她住了嘴，便捻着须继续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这病要完全好，起码得治上五年。而且头两年颇为麻烦。"

"怎么麻烦？"

"嗯......我思来想去，觉着也必得如此才行。一个一个脏腑驱毒，你不懂这些，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点，治时会阶段性的出现失聪、失明、失声之状，虽则时日不甚长，但她如此身份，怕是有碍吧？"

沈磕仪皱眉沉吟，"这一点得好好合计合计。"

"其二，需要一个清静之地。这个么，我的桃花居还算不错的，山清水秀的......呃，就是说，最好隔离凡事，能让其心定神安，情绪尽量不会激动。我的意思是，在头两年里，最好将其意中人也暂且隔了。"

"嗯。继续说。"

"其三，就是草药。"

"这点没问题。只要这世上有的，季幽商行就一定能搞来。"

"嗯，就是这三条了。哦，对了，我这儿有一粒丸药，可以暂封其内息，使得毒不猝发。"老人瞄了她一眼，补上一句，"也就是说，可以让人在五个时辰内气息俱无，与死人无异。"

"老头儿，你是说......"沈磕仪倒抽了口冷气，但转瞬镇定下来。"你与我一同入一趟禁宫吧。"

"咦？真的？"桃居老人两眼笑得弯弯的，他这辈子还没去过皇宫哩！

十一月初一，知云远远将宫人打发了，只余下妫语、孙预、王随、桃居老人与沈磕仪五人在梅轩里，自己守在轩外。

桃居老人大致将妫语的病情及诊治之法说了一遍之后，便管自己喝茶赏梅了，其后续由他们各人自定。

妫语一听自己还能救治，心中到底欣悦，但想到要作如此安排，心头又没个底。她的身后可有着一国之任！

孙预凝眉想了半天，终于咬牙决断道，"就照着桃居老人的法子治！"

"可是朝政......"妫语又有所迟疑。

"放心，有我呢！"孙预拍拍她的手。

"我倒有个主意！"沈磕仪瞅了眼众人，"不过可能是个馊主意......听说孙家有祖训，说是孙氏族人，不得与妫室皇姓有所姻联？如果这样，那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当朝女皇岂不更难为？"

此话一出，孙预与妫语二人眼神同时一涩。

"百年下来的约定俗成啊！一但违反，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呵！"王随有些觉察到沈磕仪的意思，也在一边搭了句。

"所以，如果你不是女皇了，啊，对了，你原本也不姓妫，那问题是不是解决一半了？"沈磕仪笑咪咪地瞅着二人的眼神慢慢转为惊异，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要以摄政王如此显赫的声名与她在一起，也的确太招摇了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两个都退隐！"

"你是说......"妫语心中有些动，但瞧了眼孙预，又有些迟疑。

"这主意好！"孙预看出她的退缩，立时捉住她的手，"我明日便辞官，反正阿颀也差不多上手了，朝中又有岳穹、柳歇、简居道、项平之类贤臣，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这样不妥。"妫语有些讶异孙预如此轻率的决定，"昱儿还小，而且，闻氏之乱才平，政局未稳......"

"这本不是你的责任！你能做到现在，就已经对得全天下了！"

"好了！好了！"王随拍拍手，"你们两个先别争，听我说说好么？"他瞅了瞅妫语，"你还年轻，正值芳龄，这么走了，天下人都会反对。那么便这样，桃居老人有种药，可以让人重度昏迷，如人死了一般无异。这样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假以女皇驾崩为由，彻底绝了世人的念头？"他转头又看向孙预，"你，也正值年少有为，而身为摄政王，你也有你的责任。女皇驾崩，新皇即位，还是个才八岁的娃娃，而你的族弟也不过才十几岁，都是年幼的孩子，这么放手，想你们也不放心。不如她先治病，再两年，等一切安稳下来，你也卸下身上的担子，与爱人共效于飞。你们觉得我的提议如何？"他朝在座的几人都看了一遍。

妫语与孙预沉默了半晌，"好！就这么办了！"似是努力要加强自己的决心似的，二人情不自禁说得有些大声。

"好。那我们来商量一下。"王随勾了勾手，五人便议论开来。

夜很深了，妫语却仍坐在窗前，案上的奏折积了许多，而她一时间却无心思看了。以往总觉得禁宫是暗得阴森森的，但前日才下过雪，这堆积得厚厚的庭院里绽出屡屡芬芳，清新中夹着一丝冰寒，别有一番情致。

天际是一网繁星，如织如缀，星辉熠熠，让人转不开眼。她从来没觉得，禁宫的夜晚，其实也可以这般美好。

"皇上，天冷，早些歇着吧。"知云的话里有着别于往日的沉抑。

妫语回头朝他忽地一笑，"去烫几壶酒来！再叫上喜雨、长光，我们四个好好乐乐。"

"皇上？"知云微怔，随即脸上滑过一抹轻笑，"是。皇上。"

不一刻，梅轩的一处小阁里便上了一壶正烫着的清酒，与几碟小菜。长光与喜雨俱躬身立在一旁。

"坐啊！今日大家不分上下，一起坐了，喝上一回！"妫语朝他们招招手，梅轩布置得有些高，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而他们四人中间早架了一个精致的火盆，用是都是上好的炭，其上搁着一张细铁网，正烤着几块鹿脯。妫语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坐了，便用一块巾子包了酒壶的执柄，替几人都勘上一盅。喜雨等人俱是有些惶恐，想让，却又不敢。倒是妫语怡然自若，"知云，你弄的是什么酒，怪香的，味道也不错，很清爽，像梅花的味道。"

"回皇上，这个，这个就是用梅花蕊酿的酒。"知云有些结巴地回道。

"今晚啊，就把那些个尊称什么的，都给去了！也别拘谨，想喝就喝！"妫语将手中的一盅一饮而净，面上迅速浮起淡淡一层晕红。"来！都干了！"

众人瞅着她，想到离别在即，心中都有些黯然，便也放开胆子，将手中的酒跟着干了。

"对嘛！这才像话！"妫语又给他们勘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想去拨那鹿脯，知云怕她烫着，抢在前头拿了铁拨子。妫语也无所谓，只是瞅着他道，"我知道你顶喜欢砚墨之类的，如若我以后能搜寻到好的，一定托人带来给你！"

知云手一颤，一小块鹿肉便翻落到炭盆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一股肉香味直窜了上来。"皇上......"

"呵呵，你知道，公主还小，大概见你常笑，以为你好说话，时常喜欢腻着你。往后你也迁就些，就让她腻着吧！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皇上！"知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哽咽，两眼有些发红。

"哎哎！知云，你犯规矩喽！来！罚喝一杯！"妫语将他拉起来，就倒了杯酒给他。

"还有你啊！长光，你们三个里头，就你最不爱说话，闷着头一天到晚只会擦你那柄宝剑，我知道妫昺往日动着心思想和你学剑。这孩子平时只知读书，难得他有这个心，你便认了他这个徒儿吧？"

"......是。"长光吸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口喝下，只觉胸口辣辣的，像是由喉咙口直烧到肚子里。

"不要说'是'，要说'好'。"

"好。"

"呵呵。"妫语轻轻笑起来，扭头看向最后一个，"喜雨你是天生的劳禄命啊！只怕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得如此哩！"

话至此时，平日里最是不惯嬉闹的喜雨倒是笑着回话的，"喜雨在皇上处已是劳禄惯了的！"

"呵呵，难得你会说如此真心的话！"妫语举起酒盅，"来，敬你一杯！"

"我也敬皇上！祝皇上芳华永驻，团圆美满。"喜雨仰头将酒饮尽。

"嗯！一定一定！只望我们几个日后相见，都如现在这般耳聪目明，乌发俊颜才是！"妫语笑得好不欣悦，"来来！知云嗓子好，来唱个小曲吧！"

"好，既然大家都有雅兴，那我就来一首。"知云站起身，清清了嗓子，"远如期，益如寿。处天左侧，大乐万岁，与天无极。雅乐陈，佳哉纷。单于自归，动如惊心。虞心大佳，万人还来，谒者引乡殿陈，累世未尝闻之。增寿万年亦诚哉。"

"噫！这般雅正呀！我要听个民间的调儿，不弄那些庙堂之上的正音。"妫语几杯薄酒下肚，已颇有些醉态。

"好。那便再唱个民间的！"他变了个调，曲调轻松，"......忆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州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店......"

一时另外三人纷纷拿起筷箸击打酒盅，以为相和，这一晚，静静的梅轩显得格外温暖热闹。

连着几日的商计安排，妫语决定仍需一个月将诸事安排好，便请桃居老人帮忙，尽量将毒性压制住。然毒虽未发，妫语的身子却是越来越差，终日咳嗽，还有些低烧起来。朝事暂罢，妫语索性顺水推舟，让御医诊治，众医束手无策，以为不治。朝臣焦急万分，每日必来请见，见不到便找太医询事。政务虽仍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朝臣心中已乱成一锅粥，特别是岳穹、项平、柳歇等由妫语提携上来的大臣，更显神伤。

妫语趁着身子还能挺得住，便连下几道诏书，正式册封庆元公主妫昱为储皇，命已任尚书左丞的岳穹为少傅。依定朝中大事，由摄政王与各部重臣商议决断。同时命萧水天任滇云府知府，起复覃思，将其调任桐州。而木清嘉因其平乱有功，升任左散骑常侍。

这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便是遗诏之事，此是女皇对于储君之望之嘱。故碧落历代君王对此都相当重视，先皇虽为猝发恶疾，然于数日之内，亦命朝中重臣誊录。

而今妫语虽是临去在即，亦想将诸事都安排妥当，也为后继之君留下点启示心得。妫昱毕竟把她当亲姑姑来喜爱。经过上一次，这孩子一瞬间听话得让人心疼，从来也不见她玩闹，一回自己屋中便是念书。

这几天，她身子不适，那孩子便时时陪在身侧，背着她偷偷地哭，当着她的面却又嬉笑自若，还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念书，只求自己别不理她。这样乖巧的孩子呵！让她忍不住有些心酸。

十一日，天色放晴，妫语便将为先皇誊录遗诏的扬国公孙冒庐召入宫中。

......朕常惧不克荷，巩上坠祖宗之训，下贻卿士之忧，夙夜祗勤，如临渊谷，而积疾未复，至于经时，怡神深合，常所不暇，永惟四方之大，万务之殷，虑有旷废......

......今储君仁孝，宽仁有王者之风，学时深究经史之奥秘，阐发至哲之遗芬，犹能褒贬得宜。瞻望来兹，国家得贤明之主，百姓得太平之治，朕心甚慰矣！然储君冲龄，遇事无以断，望各位臣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一如畴昔，以匡救为怀，共辅国政。

......本朝家法，惟以爱民为事，不以景星、庆云、芝草、甘露为瑞。现今两陲初定，兵久暴露，民苦转输，宜修省经营。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君主为亿兆人父母，惟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

......于国事政令，当听断昭察，不可欺犯，知人好士，指事论心，不肖绮靡，擢人授任，在于得才。古语云：众力并，则万钧不足举也；群智用，则庶绩不足康也。积羽成舟，群轻折轴，当思之慎之。择才不以门第，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求才不可过苛，须知水至清则无鱼，用其长而制其短也。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逆......朝中孙预、岳穹、项平、柳歇、木清嘉等皆贤臣也，朕付托得人，义同释负，遐迩宁泰，嘉慰良深。自今后军机、兵伏、仓粮、凡厥庶政，当悉听诸家之言......

"咳咳咳咳"妫语咳得厉害，小秋心疼得什么似的，却也只能偷偷垂着眼泪，一边替她轻拍着胸背。

"国公，就写这些吧......"妫语抚着胸口，神色间有深深的疲倦。

孙冒庐执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看着笔下的遗诏，他心中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他一直以为，眼前的女皇心机过重，猜不透，摸不着，但如今几日来涓涓滴滴的嘱托，尽是一颗为天下操劳的明主之心哪！

"国公，储君便交给你们孙家了。"妫语靠卧在榻上，竭力忍心住咳意。

"老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孙冒庐欲跪，知云却早一步接到眼色，将其扶住。

"如此，朕心甚安。你回去吧。"妫语真有些累了，便轻轻阖上了眼。

"是。老臣告退。"

十二月廿九夜，宫中急召诸臣入殿，岳穹等人心中"咯噔"一下，俱已料着，不顾风雪地直奔入宫，却仍迟了一步，阶上，只有已围上白麻的喜雨宣读了承建女皇最后一道诏书。

"皇帝遗诏：传位于成王女庆元公主妫昱。顾命大臣摄政王孙预、右仆射项平、左丞岳穹、右丞柳歇，辅佐储君择日登基，继承大统，循承建遗风，务使碧落民丰物阜，百业兴旺，海内靖安，天下瞩目。钦此！"

众臣一片死寂，继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第一声，禁宫内顷刻间一片呜咽之声。这呜咽与禁宫中所有宫灯、殿柱、门廊上迅速裹起的黑白纱绢，形成一片哀伤肃穆的景象。

是时，宗人府与'巫策天'丧钟齐鸣，举国皆哀。女皇灵柩先移于'巫策天'天盘，再修昭陵，择日归葬。

灵柩扶出之日，举国带孝，天都城中更是缀满白花，沿途所见，各门各户俱用松枝素花扎着丧门。各条街市，白幡飘拂，不少店铺、家户门前，唁幢幢幢，甚者临街设祭施奠，张帜帏幕的都有。青山新雪后，万物素裹，与举城白灵相衬，哀凄的景象格外触动人心。

东昌门处，三声火铳轰响，鼓乐齐鸣，一声哭声震天。最先出来的是一百骑着白色御马的侍卫，其或手执斧钺、或端持旌旗、或擎起幡盖、灵幡，缓缓而出。接着是包括四神十二生肖在内的明器九十，园宅方九尺，下帐高方五尺，共五十人合抬。女皇的灵车，油幰朱丝网络两厢，画龙幰，用流苏回披六绎，由新皇、小成王、摄政王、左右仆射等大臣共三十人挽灵，后面是十部鼓乐，女皇的龙舆，以白幔白幛遮覆，四周布满素花。其后跟随的便是宫娥彩女，及重臣的送殡车队，殿后的是禁军的庞大队伍。

整个浩浩荡荡，逶迤了近几条街的送殡队伍夹载着满城百姓的痛泣，百官的追伤，以及新皇的哀戚，驶向'巫策天'，以那时，祭司将为女皇英灵祈福，使之成为碧落的君星，永临这片国土。所到之处，百姓尽皆哭拜，殡车一过，百姓便饮泣相随，这队伍，便越行越长，一条街延了一条街。

城隍角下，一驾马车在僻静处停下，几个粗布衣衫的男女站在马车旁看着这幕场景。许久之后，沈磕仪才轻叹，"这便是你的辉煌啊！"

妫语有些虚弱地靠在车壁上，听了这话只淡淡抿了抹笑，"每朝天子都会有这个排场，不独我一个。"

"但能让举国哀伤至此的，怕是不多吧？"王随插了一句。"对了，君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莫乘雷代为答道："据说每朝天子的灵柩都会先移到'巫策天'天盘，直面星辰，祭司为碧落祈福，祈求先皇的英灵能化为碧落的君星，永临天下，使妫氏福祚绵长，万年不衰。而且据说，这一代，也就是你这一世，碧落是出现了君星的。"

"咦？真的？"沈磕仪咋舌。"不过我信就那个蜡人也能化成君星！"

妫语极淡地笑了下，"谁能保此千秋后，天桂不折泉长倾？"她的语气很淡，像是真的要撇开那段岁月，说得有丝绝然。"走吧。"她扫过最后一眼，扶着车壁，登车，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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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一章人间有味是清欢

顺水行舟，春溪潺湲，几瓣桃杏随水逐流，清丽动人。孙预收回望向舱外的眼，略为冷淡地瞅着小舟上正烫着‘梅子酒’自斟自酌的王随以及一旁也一直冷淡而坐的女子。

王随对孙预的冷眼根本不当回事，他执起架在小火炉上烫着的酒壶，在白玉盅上注了杯，却递到那女子唇边，嘻嘻笑着，“玲珑，来一盅怎样？”

那名唤玲珑的女子回过眼，朝他隐忍一看，接过酒盅，“多谢公子赏酒。”

然而王随亲近的身形却不甘就此退开，见她一饮而净，仍是挨着问，“好喝么？”

“玲珑不懂品酒。”

“呵呵，那我可以教你……”

“王随，我们还要在这块湖面绕上几圈？”孙预淡噙着笑意问道，也并未现出不耐，轻轻地啜了口酒，但那双深锐的眼却是牢牢地盯稳了王随。心底下不是不恼的，只是他明白这半年来的毫无音讯不是没缘由的。他们在等他一个答复！

敌未动，己已躁。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他仍是有些忍不住。半年了，一下子音讯全无，他见不着她的面，也没有她半个消息。她是好是坏？毒解得怎样？身子怎样？是有起色还是病况愈下？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她有了什么不测，才使得王随这些人一下子杳无音讯。

王随见问，倒也识趣地收起笑脸，“无论怎样，她也算是我们那儿的人，你知道，我们这群人有个坏毛病，那就是护短……”

孙预没有吭声，静静地听他说下去。王随一笑继续：“你对你们往后的日子是怎么打算的？”

“我记得我在那走的一晚就说过了。”孙预说得没半分犹豫，却也不急躁，似是对此根本无所挂怀。

这么轻松，一时倒让王随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了。他挑挑眉，心底有佩服，但面上却蓦地收起了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经，倒让他身侧的女子微微一怔。“人生长长，重然诺固然好，但也别把一生都付诸于实施一个承诺，那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听到这里，孙预反而是笑了，“你以为这半年来我在做什么？如果只是一个承诺，我又岂会寻你们寻成现在这种狼狈样？”

王随“呵呵”一笑，打量他一眼，想起这半年来刻意地刁难，对于孙预到现在仍未面现不豫很是嘉许。眼滴溜溜一转，却还是不肯这么轻易就放行，回复了懒洋洋的神态，他斜倚着舟壁斟了盅酒，“世宦之家，能这么简单便脱得一身的功名利禄么？别忘了你背负着什么，要考虑清楚啊！跨出这一步，可就不再是繁华世界里所拥有的权贵加身了。”

说到此处，孙预淡淡笑了笑，清明的眼朝舟外睃了睃，清隽的脸上是一派舒展的俊逸，很清新，却是魅力逼人，“人间有味是清欢。”

此语一吐，舱中蓦然一静，另两人似乎一时间都怔在他这一刻的丰神俊雅的气度里，那么潇洒而自如！

“啧啧啧！快闭嘴！别笑得那么有魅力，我家玲珑要被你勾引去了的！”回过神的王随连忙一手挡住身旁女子半是忍耐半是羞恼的眼，回头冲孙预带笑地瞟了眼，继而扬声道，“和风，转舵。”

“好咧！”外壁撑船的人一声吆喝，船身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子，驶入一处芦苇蓬。芦苇“沙沙”地轻刷过行舟，带入满鼻的清芬。

悠悠的船身轻晃，王随又斟一盅递给孙预，“不过，有一条，你也知道养病期间不易情绪过激，所以现在最好不要让她感觉到你来了。”

“感觉到我来了？”孙预敏锐地抓住一个字眼，面上登时有些把不住，露出担心来。“你是说……”

“啊，这么说吧，桃居老人的医理你当时也大致听过，具体我也不懂，只知道现在正进行到肝，也就是说得有十天的时间，她的双目是失明的……”

“……”孙预不自觉地拢起了眉，皱紧。

“好，这个说法不太能让人心悦，那么换个说法吧……她的绝尘纱已经解了六成了。”王随眯起眼一笑，顺带瞟了眼身子微微一僵的玲珑，唇边有抹深深的笑意。“玲珑，我劝你最好别打我们说的那人的主意，那个人，或者就是眼前这一位，都不是你那主子惹得起的人物。民不与官斗，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玲珑脸色一变，“公子说笑了，玲珑不敢。”

“呵呵，我知道你敢不敢，你说不说实话都没关系。”王随嘻嘻一笑，“我还没介绍吧！这位是当朝宰辅――摄政王爷。这位么，呵呵，江湖上号称‘铁炬堡’堡主手下的亲随，现在屈身小弟的奴婢，叫玲珑。”

摄政王孙预？玲珑朝王随看了眼，眼前这个嬉笑的男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背景，连摄政王他都不放在眼里？“民女玲珑见过王爷。”她站起身盈盈一拜。

孙预颔了下首，暗自猜着眼前这女子的重要性，在扫了眼一直笑得懒洋洋的王随后，他微微觉出些味来，继而有些深思地道，“铁炬堡？似乎在新近刑部上呈的一卷案宗里有个孩童失踪一案与铁炬堡有所关联，玲珑姑娘，是否确有此事？”

“哈哈，摄政王到底是摄政王，是不是天下所有的政事都装在你脑子里了？”王随笑笑，“玲珑虽为铁堡主的亲随，但这种作奸犯科的事她又怎会被告知？”

玲珑脸色有些发黑，“王爷，铁炬堡行事是否与律法相触，相信堡主他自会与有司陈述清楚。王爷大可放心。还有，公子，堡主他并不姓铁，公子应该早就知晓才是。”

“呵呵，孙兄，我可以免费透露你一个消息，那个铁堡主为人比较神秘，我劝你那些提刑官可以不用亲自去找，因为那一定找不着人。但是，在每季头一个月初十这天他们会一起议事，到时你可以差人去探访一下。这样，铁堡主一定就能及时地澄清误会，把所有的事都交待清楚了。呵呵呵……玲珑，你说是不是？”王随恶劣地拍拍玲珑的肩，笑看她一脸的咬牙切齿。

看到这里，眼前的山山水水渐渐都已显形了，孙预点头一笑，起身走到船头。没了乌篷遮挡，虽是暮春暖阳当空，但因在湖上，这乡间依然料峭的春风仍是带着寒气一下子灌到孙预的襟领里，发丝微扬，袍袖蹁跹，看去清逸出尘。

王随淡睨了舱外人那双攥紧的手，偷偷一笑，“和风，你的撑船技术太差劲了！瞧人家都亲自来督工了，你好歹也卖卖力气吧！”

那执着篙撑船的布衣男子回过头来朝他瞪了眼，“你太重了！只要你下去，我用不了一盏茶时间就到！”说罢，他朝孙预瞄了眼，嘿嘿怪笑。

王随登时跳出舱外，“和风啊，我来帮忙！我来帮忙！哈哈哈……”说实话，他还真担心某人会把他丢下船，虽然看去那人什么不快的意思也没露出来，但谁知道呢？官场上打转的人，都是老得成了精的狐狸。

孙预凤眸微眯，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她……还好么？

舟子慢慢穿过这片片芦苇丛，远处夹岸的桃杏姹紫嫣红，很是恬静。这么清静，想必是她向往已久的吧？没有朝堂上风波四起的纷争，没有关乎举国兴衰的重担，她……她终于是个自由身了……

一念起相思日久的容颜，孙预的手不禁又紧了紧，捏得骨节处隐隐泛白。毒解了六成了，真是好！可是……解毒却难熬！连那老人都说过难熬的！那她怎么挺过来的？

难以言喻的酸涩泛起，让孙预不由皱紧了眉，心潮澎湃，让他恨不得马上就能揽人在怀，好好看，细细看。“还有多久？”

名唤和风的掌船人宽厚地笑笑，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呵呵，再转过前面一个山口就到桃花村了。”

“嗯。”王随抬头看了看水路，“我们在杏花村下船。”

“杏花村？”

“是啊！这条小河叫桃杏溪，南岸叫杏花村，北岸就叫桃花村。两村隔水相望。”

孙预看着王随问，“治病的神医是‘桃居老人’吧？”

“呵呵，没错。你记性真好！”王随笑谑一句，冲他眨眨眼，“那一处河岸最窄，只有两丈余宽，大声说个话，对岸都听得见的！”

两丈余宽……孙预微微苦笑，终于还未到时候啊！以往天天能见，可这一次，却已相隔半年之久！他从不不知道，想一个人会那么迫切，迫切到即使心神憔悴也要找到她、见到她！“杏花村是么？”好歹，也算是能看到她了。

都是桃花呵！一阵风过，吹下落英无数，有些便软软地倚入妫语的鬓间，飞花逐钿。迎着清冽的溪风，她张开五指，不意外地接住一瓣桃花，捏入手心的细腻滑嫩让她不知想起什么，绽出一抹淡雅的笑，迷住了另一双眼睛。

“啧啧啧！想什么美事呢！”沈磕仪笑着坐到她身边的大青石上，看着落英满身的她，暗里欣羡极了。虽是衣衫质朴无华，但如此的貌，如此的气度，配上这淡粉的桃花，竟能让人有误入仙境偶窥了仙子的错觉。眼前的仙子眉梢含情，唇角正漾着无限温婉的笑意，一种柔媚而让人艳羡的相思之意不尽其中，看得连她都要心动起来。

妫语微微偏了偏头，带过一抹稚气，“我在想，宫里的桃塘此时也应是桃花遍枝儿了吧。”她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天，孙预与她闲适安然地坐在树下说话，他说得口渴，正要喝时，一瓣桃花正巧落入盏中，当他抬起头时便粘在了唇上，恰似女儿贴红一般。呵呵……

“桃塘？嗯……我记得，是那个叫作‘化外武陵’的地方吧？满坡的桃花，引天水入禁宫为河，就在坡下，是个很美的地方。唔……还有幅楹联是吧？”沈磕仪托着下巴回忆。

“丽华夭灼疑似神仙府第，落英缤纷本是渔郎迷津……我想，论天然，这‘化外武陵’该是此地更合一些吧。”

“不会！”沈磕仪笑笑，身子往后一仰，靠上桃树，树身一震，桃花便落了她满脸，“等你眼睛好了，就会发现，这儿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质朴完善。乡野小景，或许清丽，但毕竟不饰雕琢，一些冗枝冗景也挺碍眼的。神仙府第绝称不上，大概只能算个渔郎迷津了。呵呵，不过有一点比你宫里的要好。‘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儿桃花盛时，你那儿便全谢了，现在大概都零落成泥了！”

“你想得还真多！”妫语笑道，但心中不由也在模想了，这暮春的桃花居到底比桃塘逊色了多少。

“你想得不多？”沈磕仪笑问，但那双明目却仔细地锁住了妫语的面容，不放过一丝变化。

“我？我在养病。”她答得更为理所当然。

“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养病而养病。”沈磕仪坐起身，正色道，“解毒那么痛苦，你一声不吭地就挺下来，我佩服你坚忍的心智，但也想问一句，支撑你的就不曾担心他会倒塌么？”

妫语一怔，既而笑了，清清浅浅，就如同这一溪春水，泠泠地载着落红东去。“我想活着，这是其一；我想为他好好地、康康泰泰地活着，这是其二；我更想看看将来会如何，这是其三。有这三条原因，还不够么？我会闯过去的，在我付出那么多之后，我不想轻易放弃我所追求并为之牺牲的。”

她的话说得那样镇定而平和，如坚石一般的信念传给沈磕仪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敬意。不管她怎么退，怎么生活，那股曾属于君王的一语定江山的气度是磨灭不去了，就如同此刻，很淡，却让人臣服。

“你有今后的打算么？我听说当朝的摄政王辅卿已经由地方监察使调回京城，并誊给六部一份详实的公文，说是元州云阴县粮仓一案牵连到了户部的一些官吏，都给办了，震惊朝野呢！”沈磕仪又靠了回去。

哦？初生之犊，一上手就办那么大的案子，孙预的手是不是放得太开了？“京官的牵连太广，应该不致太张扬此案才是……”

“唉！果然被他们给猜中了！这下我又输了十两银子了！”沈磕仪叹了口气，望向蔚蓝的天，又瞅了瞅妫语朝着她这方向却又对不准方位的眼，“他们赌你会猜到真相，我说不会……孙预这次可是完全放了手的，是那个据说才十六岁的孩子自己压了自己的案子。可见你的那位摄政王识人甚明啊！而这样的训练，其心意，不难猜到吧？”她嘻嘻一笑，将一瓣花放入口中嚼着。

“我不知道……”然而妫语却并未露出欣悦的神色来，明媚的眼反而因这一问而掠上一抹深沉的忧心。

“你担心什么？”

妫语低垂了眼角，摇了摇头。

沈磕仪正想问，忽然听到一声长长的哨音，举目一看，原来是王随他们到了，她举起手挥了挥。随着小舟顺流靠近，她忽然看到了另一个人，微微吃了一惊，便回身朝着妫语笑了。“王随他们来了！这次不知道又带来什么好东西呢！”

“哦？”妫语仰起脸，迎着溪风深深嗅了口气，“什么时辰了？”

“快申时了。”

“嗯，该去喝药了。”妫语站起身，两手微微向前摸索着，想照着原路回去。她是听着水声来的，但这儿应该离溪滩还有些距离，她眼睛暂时失明，许多时候她并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哎？这就要走？”沈磕仪搀住她，又回头朝那条在对岸靠岸的小船瞧了眼。那条一直站在船头往这里深切地注视的人不就为了她么？半年来费心费力地找也不就只为了见她一面么？

“嗯。”

沈磕仪在看到王随噤声的手势后，便仍是扶着人回桃花居了。

“没骗你吧？人好好的，就是眼睛会有十日瞧不见。十日之后就会恢复。”王随拍了拍仍站在船头的人，“好了！现在人就在对岸，你心也安了，咱们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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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二章回首山时

事隔半年，禁宫里的那闱白挽早已撤去，一干二净。禁宫依旧是旷日持久的寂寥，二月二‘龙抬头’过后，便是连宫墙外那一份民间的热闹都褪去了，很静，比往日更寂静。

新皇登基后，因年幼，所有事务又统归回摄政王手里。在大葬期间，也曾有闻氏余党起衅作乱，但在摄政王孙预超乎寻常的强硬手腕下，一切均在一月之内完结。朝中有一批大臣汰换，也有一批大臣晋升，总之，一切随着闻党余孳的铲除，朝局出乎意外地平静下来。

大多曾得先皇擢拔重用的旧臣仍主持着朝政，这在政令法度上自然也未做修改，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并未因手握亲政大权的先皇崩殂而出现紊乱。赋税仍是旧科，刑律仍是按承建六年新修的《碧落刑典》着理，仿佛就与承建年间一般无异。

然而朝中名臣贤相齐聚，聪慧多智如柳歇、岳穹，沉稳妥贴如项平、刘郢华，刚正老成如简居道、章钺，再加上新入仕的木清嘉、覃思这一派清流，能言敢谏，文采卓绝。

这样一群班子，再加上匈奴正自内乱，据闻左贤王撑梨孤涂因有先皇出兵援助，已继承汗位，并起兵追剿伪汗。

而倭奴那一方，因在与阮风那次海役上大伤元气，本国内民众不堪兵役，起兵造反，现今仍是一团乱。

一时内政清明，四陲安靖，民丰物阜，整个碧落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盛世的气象！这令边邻各国分外倾倒，才不过小半年，便纷纷遣使往来，把礼部忙得不可开交。

喜雨将念完的一本折章摊好放到书案上，抬头看了眼又走了神的新皇一眼，轻声道：“皇上，这是礼部呈上来的，有些急，必须尽快盖印才是。”

正当冲龄的新皇回过神，默默地将一方玉玺在折章誊着“准”字的落款处重重一压，然后拿开。鲜红的“国祚永昌”四个大篆便印在那手漂亮的小揩上。

喜雨接过，小心收好，立时又拿起另一份就要读起来，正欲启口，新皇忽然叫住了他，“喜雨，你说姑姑的昭陵修得怎么样？”

喜雨顿了顿，马上答道：“皇上孝心，天地感动！”

新皇扁着嘴朝他笑笑，“我知道，大家都反对我另修皇陵，违了姑姑简丧的遗命，可是，我毕竟只能为她做最后那么一点事了。喜雨，你说是不是？”

“回皇上，小人只是奴才，奴才是没有资格来评判皇上的对错的。”

“那么谁有资格？”新皇手托着下巴问。

“百姓。整个碧落的黎民百姓，只有他们，才有资格评判皇上您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那我怎么才知道百姓是怎么判的？”

“问，听，看，想。”

“我不明白，喜雨。”新皇困惑地摇了摇头。

喜雨微微一笑，“等到皇上长大了，就明白了。”

新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而又微微偏仰起头深思，“喜雨，姑姑是不是真的是天上的仙女？为什么民间说她虽然去了，却容色完好如初？”新皇完全似是一名小女孩般问着，带着浓浓的渴盼与期望。她期望她的姑姑是仙女，会在天上看着她，会在某一天，又重回到她身旁。

喜雨眉动了动，“奴才不知。但奴才想，先皇定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皇上，期许着皇上长大成人，并带着碧落蒸蒸日上吧！”他望着安元殿里袅袅升起的炉烟，轻声道，话音里带着一抹深远的意味。

“启禀皇上，成王爷求见。”宫女小秋入殿禀报，“是否要让王爷在偏殿稍后？”

“不必了！”新皇叫住了她，“叫昺哥哥等等我，今日我想和他去桃塘逛逛，咱们边走边聊。”新皇跳下御座，几步跑出殿外去，临到玄关处，忽又回过头来对喜雨道，“喜雨，往后若是由政务房递来的折子，你都一本本念给我听吧！”

“小人谨遵圣意。”喜雨目送着新皇出殿，听到外间隐隐传来稚嫩却显得颇为执着的童音在询问，“昺哥哥，君王要怎么做才会让老百姓觉得她做的是对的？怎么问？怎么听？怎么看？怎么想……”

喜雨轻轻地牵动一抹笑，转身退下。落日的长廊虽显得稍稍晦暗了些，但暖春的和风到底仍令人惬意，忽然间，这寂寥的禁宫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般生色起来。花香在浮动，百鸟归巢在鸣啼，甚至是这残照的日光都有些跳动起来。

喜雨的步子不由放慢了些，直到看见园子一角处那秉着剑靠在廊柱上的人影后，才快步上前。

“长光？”

那人回头，却是知云。

喜雨一愣，扫向知云手中的那把剑，才明白，这并不是长光的那把尚方宝剑。他笑问：“怎么你也开始喜欢剑起来？”

“呵呵，也没什么！皇上非常喜欢那套银盔甲，镇日要跑去看个几遍。我见这剑有些沾了尘，便拿来擦擦……”知云依旧笑嘻嘻的，上半脸隐在一角屋檐里，看不真切。

然而喜雨却明白，这把剑，叫青犊，那日要攻城时，是先皇亲自交给他让他防身的……“知云，外面有谣传，闹大了只怕不好。”

“什么谣传？”知云回过头，“长光回来没说过什么啊！”

“长光回来了？”喜雨面色一霁，“怎么样？有消息么？”

“嗯！”知云拉着喜雨坐下，顺向斜阳，喜雨瞧见此刻展在他眼角的笑非常真心，“毒解了六成了……”

喜雨听到这儿，不觉拉开了笑容，拍了拍知云的肩，“那今儿好好为长光洗洗尘吧！我去弄几壶酒来，再炒几个小菜！”

“好主意！我要吃松子鲈鱼！”

“呵呵，自己做去！”

两人一时闹开，笑了一阵，直至看到夕阳沉下，暮色笼天笼地地盖过来，他们才渐渐静下来。知云忽然一叹，“我曾经以为，在先皇驾崩的后几日，我们便也得跟着去了……最上台面的是殉葬，最差的，大概就是抬出北门吧！”

喜雨朝他看了眼，同时瞥见长光也往这边过来了，便朝他招了招手，转头仍对知云笑道：“没想到，我们这几人中居然是你的心最沉寂。”

长光瞧了二人一眼，也在长廊上坐下，“没有发生的事，想他那么多没用。”他叹了口气，将玉璇剑抱在怀里，“知云，我听到消息，三月前平州甪里家退了原先的聘礼，只为求女儿还家。”

知云面色沉了沉，顿时就敛去了笑意，“她早就该回家了！”

“三月后，甪里家又传出消息，甪里小姐重病亡故，请其兄甪里烟桥返家祭奠。”长光又补上了一句。

知云似是一愕，继而脸色变得极白，笔直地站了起来，“她不肯回去？”

喜雨倒没有知云那么激动，只拢着眉细细一想，便搭住了知云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碧落设有女官，这并无不妥。但她却是在承建年间以男儿身份来应的试，如若揭穿，就是欺君大罪了。”

“早让她辞官回家的，如今却是骑虎难下。”知云抿着唇，把眉拢得死紧。

“只怕并非难下，而是根本不想下吧！”喜雨淡淡地拦下他的话茬，“知云，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已经打算在这个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孤身待到老死为止了么？”

“我……”知云心中紧了紧，一把推开喜雨搭在他肩上的手，回身恶狠狠地道，“那又关我什么事！她自己爱这样，就让她一辈子与户部打交道好了！我能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他吼出这一句话，转身就奔回敬事房。

愈来愈暗的暮色里，只余下长光默然的眼神与喜雨长长一声叹息。天意弄人！

“太傅，这本是什么书？”新皇好奇地看着眼前这本深蓝底子的一卷册子，虽然面上有着几个楷体“帝王要术”，但她还是不明白。

岳穹轻轻揭开扉页，在新皇面前摊好，才欠身答道：“回皇上，此书名为《帝王要术》，是臣从御书房借出的书。”

“御书房？为何我从……”她本想说她从未见过，但细细回想，其实她也并未看过什么书，那个阁子因为太大，且书堆里的霉腐气太重，也只有要找姑姑时才会去那儿。姑姑从来都不会嫌那些味道，也不怕空旷！“太傅，姑姑也看过这书么？”

岳穹一怔，先皇啊……知遇之恩未尽，却不想，却不想……他抿了抿唇，抬头看向眼前这位不足九岁的孩童女皇，蓦然想到，当初，先皇登基时差不多也是此番光景吧！“回皇上，臣不知，但臣想，先皇必是对此书烂熟胸中的吧。”知机巧而能不用，这是他对先皇的感觉，但有时也不免纳闷，一位正值芳龄的女子，即使她是女皇，为何会有如此之深的韬略？抑或是闻家最后铲除时所放出的话其实为真？寄魂……岳穹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是眼下似乎对这个并不能妄下结论了。不管怎么说，先皇是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如果……如果上天能假以时年的话……唉！

“太傅在想什么？”

岳穹一回过神，发觉新皇正捧着脑袋好奇地凑着他看，心道失仪，连忙称罪，“臣失仪，请皇上……”

新皇打断他，“太傅大人是不是也在想姑姑？”她带着笑意问，“姑姑真是一位好君主！也是一位好姑姑！”

岳穹看着眼前这抹真心而天然的笑，不由也舒展了面容，“皇上说得是。”而他身受先皇重托，江山后继便全在他的肩上了。想到这，他正了正面容，道：“皇上，请开始吧！”

“嗯，好！”新皇也挪了挪身子，正襟坐好。“太傅大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是个好君主，但我一定努力做到不让姑姑失望！”

岳穹欣慰地点点头，“皇上要想让先皇不失望，那首先得让天下不失望才行啊！”

“天下人不失望？”

“是的。而如果让天下人不失望，皇上就不能再做出像修建昭陵一样的举措了。”

“昭陵？”新皇努起嘴，“我只是想为姑姑……”说到后来，她感到分外地委屈，只红了眼，不说话。

“皇上是皇上，不只是先皇的亲人，也更是天下万民的父母，全天下的百姓都等着皇上照料他们的衣食住行。所以，要做一名君主，必须要努力让全天下的人都有吃有穿。天家无私事，皇上的任何一个举措都关乎了民生。”岳穹把话说得很缓很轻，算是在劝慰了，却又让新皇明确到自己肩上的担子。

新皇扁着嘴瞅了岳穹一眼，吸了吸鼻子，才道：“太傅，我以后知道了，不会再擅自做出这种决定了。”

岳穹笑了笑，有别于朝上的深锐，此时的他很有些慈爱的神色，“皇上，臣相信先皇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能把江山交到皇上的肩上。”

“真的吗？”新皇向窗外的天际看着，心中有了一抹隐约的认知，她得做一个不让天下人失望的君主！

空旷的南书房里，渐渐传出童稚的声音，“……大度，刑戒，政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利民，师谋，驭人，沉机，此七者，君主之要也。得其意而不用其法，知其谋而不师其巧……太傅，为什么学了最后却要弃之不用？”

“帝王之术，是驭国之术，驭人之术，必学。然此为术，非道。君主必学其术而用之以道。”

《碧落史·列传·一百十一卷》：“……昭庆二年，帝始师岳穹，尊帝师，虔心至笃。尤重岳门，虽身后，历五世而家门不衰。史曰：君恩至厚，未见比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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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三章茂林知归

“这样好么？她的毒可才刚解……”沈磕仪犹疑到最后索性板下了脸，“你自己想玩也不要拖人下水啊！再说了，那个玲珑可只是心心念念于她的堡主呵！”

王随皱了鼻子哼了声，“是该告个别了！”他朝沈磕仪瞅瞅，又把手中的鸽子捏了捏，神色带上了些严肃，“还记得孙预在半年前说过什么么？她一无所有。那么什么才是她想要的？”

沈磕仪怔了怔，“可是这只能孙预才能给吧？”

“说你蠢了吧！一个真正把握自己的人，哪里会别人给什么她就欣然接受什么？即便那个人是她的意中人！而想知道自己要什么，并知道自己能够要到，这得出去，而不是闷在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能住在这儿的人是需要断些六根的。很显然，她不是，孙预也不会是。”

沈磕仪默然想了半晌，突然抬头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所说的都是歪理？”她的语气里很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随回头嘻嘻一笑，“那是因为你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走吧！就这么定了！要记着，那票官盐如果争取到了，可是笔大买卖哦！”

“说的也是。”沈磕仪想象了一下未来，脸上不禁笑开花。“那你的玲珑呢？她可是放出信要让那个堡主杀到这儿来哪！”有了一次一定会有第二次，而他们如果出了这儿，到时鱼龙混杂，只怕要做到滴水不露的保护会很难。

“嘻嘻，你说，到时候孙预会不会赶过来呢？”

“什么！你……”

“怕什么！我记得孙预的堂弟，就是那个什么辅卿的也挺厉害！鸟儿长了翅膀总要飞的，孙预只有让他这么历练，才会在往后走得毫无芥蒂。相信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吧……但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可别说我知情。”沈磕仪连忙要求保证。

王随朝她瞄了眼，避而不答，“你明天就跟她提一提官盐的事吧！”

时尽九月，山阴下的桃杏湖总是分外明净，湖风袭袭，拂去丝丝躁意。几处沙壤地里，玉簪已尽花期，只是零落地开着，撑起最后的芳菲。沟地里，旋覆倒很好，有些已挂上小巧玲珑的果子，分外可爱。远处的桃园早挂满了粉的鲜桃，再过几日大概就能摘了吧。

妫语将手中的钓杆执得稳稳的，只是抬头深深嗅了口满是桂子幽幽芬芳的气息。天高地阔，万里无云，正是属于清秋的爽朗。终于……又是完好的人了。她看着那将整个碧蓝的天穹都纳入明镜的湖水，心头真正透出一些欣悦来。

“嘿！又在钓鱼啊！”沈磕仪远远地跑来，清朗的笑声在略有些空旷的湖面上荡开，似是激起微晕一圈。

妫语眉微微挑起，却仍是稳稳地手执墨黑的钓杆不作声。直到欢快的声音近至身侧，她才转过去一眼。

“呵呵，你最近似乎很闲呢！”

看着她闪烁中隐过一丝精锐的眼神，妫语默了下，“那你们在忙什么呢？”

“忙？呃，是啊！最近商会里正为着官盐的事忙哩！”沈磕仪悄悄地瞅了她几眼，“这次的盐官似乎卡得挺紧的，难办。”

妫语淡淡思索了下，“是在与哪个司打交道？都转运盐使司还是盐课提举司？”

“都转运盐使的，乌州。”

“乌州？”妫语回想了下，“乌州岁办大引盐不过二十二万四百余引，而元桐二州岁办大引盐有三十五万余引，为什么舍大头？”

“哎？这个你也知道？”沈磕仪愣了。

“每年户部都会上呈审记，盐税自然在列。”

“那是因为元桐二州的官盐太乱，很多都是存而不售，私盐泛滥，这个市面不好做。”忽然背后插入王随的声音，二人回头，只见他已款步来至湖边，身后自然还是跟着低眉顺眼的玲珑。

“官盐不售？”妫语听到这个话，眉心已然拢紧。

她记得，在《盐典》里曾见过这么一段话：

官盐患在不售，不患盐不足，盐多而不售，遗患在三十年之后……

“好几十年积下的旧弊了，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王随往边上一坐，还不忘回头朝玲珑招招手。

“乌州官盐以十分为率，六分给商，只要是可以信得过的商家，应该都有机会……难道你们想独做？”妫语眉色微微一挑。真是好大的胃口！

王随嘻嘻一笑，“商家的六分不是常股么？”

“常股是出榜放出去的，官家虽有存积，但一遇边警还是要把商家的股招回来，这才是常股的意思！”妫语白他一眼。

“反正都一样嘛！我们上贡给朝廷的半分都不会少，也不会做那些囤积居奇的缺德事。”

“是啊是啊！就是看不过去前些年一些商家私贿盐使，所以压货不发使得老百姓都吃不上盐了，官府也仍是不管。我们就是不想让不法商人有机可乘，同时又能赚到钱！呵呵”沈磕仪马上补充。

听到这儿，妫语是很明白他们的意思了。当下只淡淡一笑，“我能出力的大概就只有官场方面的交道……对了，乌州的都转运盐使是谁？还有，此次到任乌州的监察使是谁？”问出这一句，妫语蓦然间怔了怔，继而有些失笑。她……多久没沾这些事了？即便是打算从此袖手的，却没有想过，如今吐出口的话却是这样生疏得让人讶异。

“盐使是庄怀，那个监察使是木清嘉，似乎都同是承建七年的同科进士。”

木清嘉？他又出任监察使了？思及那个连让岳穹、段辰这样的贤士举荐的稳秀士子，妫语不禁微微一笑，“是他呀？”还有一个是庄怀……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说过。

王随挑眉与沈磕仪对视一眼，“曾经任过京官？”唔，那个木清嘉据说连拜两位老师都是出类拔萃的。

“嗯，用我出面么？他曾经是近臣，一定认得出来。”

“这个放心！可以乔装一下的！”王随见她应允，便乐得眉开眼笑的。“那我们明日便起程吧！”

妫语忽地将手中钓杆一紧，进而整身立起，将钓杆往上一提，一尾半斤大小的红鲤便给拎了上来。待褪下鱼钩，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回了句，“好。”

桃杏村虽好，但似乎并不适合她呀！妫语默默将手中的东西收拾好，忽然觉得，能够出去看看也好，以一个平民的身分，去学会能让自己快意的生活，并且，得到它。而这些，她并不想只依靠大家给，哪怕那个给予的人是孙预。

由桃杏溪入怀水，再转入夏江，顺风顺水，不过四日水程。四日行程对于王随他们来说并没什么，但在妫语看来，却分外新奇。

"我们需要住客栈么？"她由着沈磕仪在脸上粘上抹上一些东西，抽了空问道。

"不必。商行在乌州有分号，住那儿就行。"沈磕仪抹好最后一处边角，满意地看了看这张陌生得几认不出旧形的脸，这才将案上的盒子收好。

"对了，磕仪，千万别和杜叙提起她的事儿啊！"王随倚着船舷，在临行前又关照了一句。"那狐狸最会挖人了！一旦相中，我可抢不过她！"

"……唔。"沈磕仪恍然地点点头，冲妫语解释，"那杜叙在商界有个称号，叫''''狐狸杜''''，又阴又狡，曾经把总会里好些人给抢去了，三司馆的更是。"

妫语闻言失笑，"我不懂经商。"浅浅的笑意，即便是在这张陌生的平凡的脸上，仍有着风雅的从容气质，看得沈磕仪微微一怔。

"但你能管人事啊！那只狐狸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人材！"王随提起杜叙，仿佛前仇旧恨都上来了，连哼几声。忽然他似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将身侧的玲珑拉了过来，"玲珑，你可不许和我们这几个之外的任何人说话！"

玲珑怪异地朝他睐了眼，轻轻应道："是，公子。"淡垂眉目遮却些许闪烁的眼神。

"嗯，那就好。"王随笑咪咪地瞅了瞅她，不再作声。

一行人装扮妥当，便上了岸。

乌州福定是江南最为富庶繁华的府城，既是运河大港，又是海港。

运河沿岸，商船簇拥，客商往来，各处渡头均是往来繁忙，成批的货物卸下去又载上，时时有吆喝声相传。

五尺见宽的青砖大道上，小贩云集，琳琳琅琅的小物件儿多不胜数。茶肆酒馆、金店玉铺，总不或缺。

而远处湖光山色，几痕堤带横陈，丹桂夹道，绝胜烟柳。虽已错过了赏柳的时节，但此地正当金秋，有百菊遍地争丽，有三桂十里飘香，十分得怡人悦目。

妫语深深地看着，然而逡巡的眼却始终无法找到久远的那抹熟悉，古今的影子无法在脑海里重叠，只显得如此陌生。唯剩那淡淡的盈了水雾的烟柳，在不胜湖风吹拂时所萦绕的丝丝婉约，还依稀似曾相识。

"怎么了？"沈磕仪微有所觉。

淡淡扯了抹笑，妫语摇摇头，转而问道："木……监察使大约什么时日会到乌州？"

"三日后。"王随答道，莫乘雷传来的消息，不会有丝毫差错。

"那你们可要赶快行动了。"妫语转头一笑，"木清嘉为人细谨，多半会先打探当地民风民俗，如果能在这短短三日间让乌州百姓有口皆碑，那这中常股就不在话下。对了，如若要投递请见，大可以将现今官盐不售之弊，直呈于他，此举定能让他大为欣赏。"她眼底浅浅带过一抹精光，"礼是不必了。"

王随瞅着她看了几眼，忽然问，"直呈现今官盐不售之弊？你是想呈给他呢？还是呈给在天都的某人？"

妫语抬眸浅笑，原本平凡无奇的脸上因一双眼中璀璨的光芒而忽然显得耀眼起来，看得同行几人具是一愣，"政清人和，才正是你们的商机不是么？"语气是平静而深远的，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句话间，曾经挥刃百岳的气势已萦绕其周身，让人不敢逼视。

一旁的玲珑怔了怔，忽然想起王随曾警告过她的一句话：''''玲珑，我劝你最好别打我们说的那人的主意，那个人，或者就是眼前这一位，都不是你那主子惹得起的人物。民不与官斗，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眼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呢？有着如此不凡的容貌，有着传说中的仙人之姿，却为何要易容而行？怕被人认出？怕谁认出？玲珑想到，此去是要见官的，据说还是来自天都的京官。那么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一身高华的气度，任是换作平民之饰也依旧难掩，是了！平民！她决非一个普通人！可是，如果不是普通人，她到底什么来历呢？民不与官斗，她究竟处在什么官阶？碧落的确设有女官，是''''巫策天''''的官？

狐疑的眼不意迎上王随带笑的眸光，玲珑立刻撇开，心头微微一悸，自己发出密函，对么？那人他们真的可以惹么？而王随……他会不会发现呢？一时种种疑惧浮上心头，让她有些烦躁起来。

想避着王随如影随形的目光，玲珑不由快走上几步，耳边听见几人的话已转向乌州的都转运盐使。

"……那个盐官叫庄怀，永州人氏，曾在台谏院任过官……哎？这你应该知道啊！"

"……"妫语蹙眉思索了一阵，脑中似乎有了个模糊的影子，"庄怀……当初科举时位于三甲是吧？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时安排他到台谏院不过是想要借借他的口……也没什么作为，后来就调为外官了……"

"哎！算了！再打听打听吧！一定是小角色，要一个个记住也实在太难为你了。"沈磕仪抬了抬头扫向两旁店肆，"喏！到了，咱们先进去喝口茶，歇过一晚，明日再作计较吧！反正先搞定那个监察使，再去磨一磨那个盐官吧！"

"……等等，"妫语似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喝茶？啊！对了！那一次与木清嘉初见，是在''''状元红''''，她与知云、长光也正自喝茶……隔壁席间就有几个颇为狂妄的士子，其中一个似乎就叫庄怀是吧！知云还特意查过！"对了！就是他！庄怀！心性狂妄，口出逆言，但真将其调入台谏院之后，反倒声响俱无，当初用他倒真是一手无用之棋。"

妫语朝王随点了点头，"不必担心他，木清嘉早在我……先皇手上就已拔擢为四品京官，如今想也是以四品官阶代巡乌州。到时，庄怀必定以木清嘉之意为左。其人应该也不难拢络，这个人，就凑合着看吧，不用多费心机。"

"嗯，那我们先和杜叙打个招呼，让她马上布置一下，对于那个木清嘉，不能怠慢。"王随应了声，引着几人走入一家名唤"汇风楼"的茶楼。

才跨入店堂，掌柜的便亲迎出来，朝王随与沈磕仪打了个拱，笑道："当家的等候多时了！各位请！"

"赵掌柜，上回说要留给我的乌州锦云没忘吧？"王随边走边打趣，看来熟络得很。

"呵呵，王爷的吩咐，赵某哪敢忘了！一斤锦云，早给您备好了！"掌柜惯常地露着一张笑脸，在前边引路。

穿花绕庭地走过几折廊子，一颇为清静雅致的小厢房便隐在一角芭蕉茂盛处。

赵掌柜在门外轻轻扣了扣门，"大当家，王爷他们到了！"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一名笑容可掬的女子便立于玄关处朝王随他们拱了拱手，"呵呵，总算把贵客给等到了！请吧！"她侧身一让，细密的眼神微微划过玲珑与妫语，在妫语身上顿了顿，仿似闪过一抹什么考量，然不过一瞬，似乎连身形都未曾停顿。

妫语不露声色地一笑，对那格外停留的一眼只作不见，心中却暗暗转了转，此人只怕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狐狸杜''''杜叙吧？乍一看似是亲切而和气，然未曾多问的那一眼，却足以表明，其心思深密，绝非外貌所似之随和。

入得厢房，其实也不过闲话家常。午膳用过之后，才开始转入正题，然妫语自始至终只是坐于一旁，不发一言。因仍在喝药，于茶水她便沾不得，只能轻轻嗅着满室里萦绕的清澈甘醇的锦云茶香。乌州锦云是贡茶，她自然是知晓那味儿的。

几句交待下来，王随与杜叙已大致谈妥。杜叙将手中的帐册预算收好，不由又朝一直沉默无声的两人瞅了眼。玲珑是一直低眉顺眼的安静，而另一位，似乎就有点有别于常人的闲适了，一种泱泱气度，虽在举手投足间刻意隐藏，然而却依旧有迹可寻。不简单！杜叙瞥了眼一直避而不谈的王随与沈磕仪，也不急于知晓妫语的身份。热络地一笑便道："好了！正事已经敲定！今儿便到别院好好聚聚吧！"她起身便引众人往外走。

"我正等着喝你二十年的''''玉樨''''呢！"王随半点不客气，边起身边狮子大开口。

杜叙微微挑了挑眉，依旧笑得很热络，"你王兄弟都能把官盐常股交给我办了，小小一点''''玉樨''''酒，我杜叙又岂会舍不得？"

王随一听这话，马上把脸色一正，"我可没说要给你哦！你心太黑了！独吞了海外的业务，乌州、平州、元州、长泉、瀛州差不多都有你包下的港口，现在还想伸到盐业上来？各地已有好几处向总会抱怨了，说袁大当家偏心！"

杜叙闻言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可还不是王兄弟与袁大当家罩着杜叙我么？不过盐业一事么，都在乌州的地界上了。小妹我一直在东边几个州府跑，上下多少熟一些，也好打点……"

"你不必说了！这次是总会亲自购下常股。"王随朝她得意地一笑，把两手一摊。

"总会亲自来？"杜叙心头转过千转，"是打算正式入主盐业了么？嗯……乌州官盐相对还算稳一些，但元州与桐州就相当不稳，这个决断下得似乎……"她以非常精明的商业头脑估算着利弊，总觉得如此做法有欠妥当。

王随微挑的眉宇朝妫语略略扫去一眼，却但笑不语。

妫语听到这时，心头已经雪亮。原来好戏竟是一出接着一出地唱啊！这生意做大了！不但要吃掉乌州的官盐，还想进一步连元桐二州的官盐都囊括进来。但因为如今官盐私藏高价而不售，积弊难行，因此想让她出面，顺道牵出孙预来整顿。

果然呵，用心良深！妫语低头叹笑，明明口口声声绝不轻涉仕途，然而却处处打着商会的商机旗号，广注民生。这算不算是她的大幸呢？

呵呵，原本就是姜太公钓鱼呀，她的确是愿者上钩了，而且上得很甘心！

一行人由厢房南边一条细石路子走出后院，紧邻闹市的小巷子里已候好两辆马车。方才的赵掌柜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又在一旁恭候，"几位的行囊赵某已送至别院，请各位就此上车，别院几处厢房早已收拾停当，各位请先歇歇。"

王随拍拍他肩，"老赵啊！你真是个伶俐人儿！杜叙给你多少工钱？我加倍付你，你来我这儿怎样？"

赵掌柜依旧笑着，也未见局促与欣悦，"那敢情好！王爷抬举，赵某自然感激。但赵某恋家，家中数十口人俱在当家手下讨生计！如蒙王爷不弃，赵某愿举家投奔！"

"哎？"王随悄悄捏了把汗，朝笑嘻嘻的杜叙瞪了眼，忙打哈哈，"呵呵，赵掌柜果然伶俐！"

[74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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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四章云随雁字长

九月，正赶上紫薇花的末期，凋花残瓣，粉蕊稀落，总有些凄清味儿。

“相看两寂寞……”孙颀病了，也因病了，才终于得下空来在府里歇上半天。

“颀少爷，早晚风凉，您刚病着，还是回屋里去歇歇吧。”孙泉是孙府里的老人了，打小看着几个孙少爷长大，眼见病着，总有些心疼，更何况这位还是孙府里最小的少爷。他朝着孙须使了个眼色，想让这位最为年长的孙少爷劝劝。

谁知孙须却是大咧咧地一拍孙泉的肩膀，道：“泉伯，你放着他呆会儿吧！这小子巴不得自己多病几天呢！”

“须哥！我哪有！”孙颀有气无力地反驳，朝泉伯勉强一笑，“泉伯你放心，我再坐会儿就进屋去，现在日头还没落呢！不凉！”

“没有？那是谁前两天上我那儿吵着要吃红烧蹄胖，说是很久没吃饱过饭了，很想病他一病，就能天天吃了！”孙须笑着朝孙泉挥了挥手，大有安抚的意味，“你小子打小儿就精，哪会才说就真病了！”

孙颀皱了眉朝四下里瞅了几瞅，才瞪向这位爽直粗豪的大堂哥，“须哥！你可别乱讲啊！被预哥听到了，我可又要被逮去书房呆到半夜了……嗯，我还病着呢……”说了这会子话，头还真感觉着疼起来。其实他确有三分心虚，病是病着，但只不过小小的着凉而已。然而想起这一年来忙到分不出昼夜的情形，他立刻三分装成十分病。

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预哥像在赶什么似的，每每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那样渴切。越来越多的政务直接摆到他面前，担子重得他几乎应付不了。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预哥虽在手把手地教着，却仍让他感到吃重。

不是没有耍过赖，但每回看到预哥负手站在窗前沉寂的身影，那抹隐忍的急切，让他看得都觉得心惊。于是，他虽然耍着赖，却也一点一滴地抓紧学着。

孙须看向他忽然沉默下来的神情，有一点讶异，一直记得眼前这个小堂弟最是古灵精怪，狡黠有余，眼前这深思的沉默忽然间让他觉得有些神似那个一直稳持的堂弟孙预。想到即说，孙须问他，“对了，近来阿预很忙么？咱们哥几个好久没在一处喝酒了！”

“预哥哪有时间哪！”孙颀单手支着下颌，细长的眼带上一抹深浓的忧思，“须哥……”

“嗯？”孙须倚身靠向廊柱，单脚架上了一侧的栏干，不雅的坐姿却因人是孙须而展现出一番落拓爽朗的气质，让人看得很是羡慕。

“须哥，预哥……好像有着什么需要他去。”

“什么？”孙须不明白，浓密的剑眉一挑，“朝堂政务，的确样样事离不开他！”

“不是！不是指这个！我总觉得，在预哥心里，好像有着比政务更重要的事，或者人正等着他去，所以，他着了魔似地在训练我！”孙颀说得好不沉抑，快一年了，自从……自从先皇驾崩以后，他一会儿是近乎疯狂地找一个什么江湖组织，一会儿又神秘出游。而对于朝堂政务，他隐隐觉得，在许多时候，预哥是近乎大胆冒险地将许多事务移给他办。而他自己则完全是处于他的身后的一双眼睛，严厉地审视着自己，同时予以最实际的指点。

预哥，他要走了么？总觉得这分离的日子越来越近，过一天少一天！啧！孙颀好不烦躁地想着，为何自己总会有这种感觉呢？

孙须一怔，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既而想想也没什么，“人嘛，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件非常想要去做的事情！比如，为了自己的雄心，比如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比如为了自己的兄弟义气……总有那么几件事，是在人生正轨以外的！”他回头朝懒洋洋的堂弟笑嘻嘻地瞧了眼，“阿预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哪用得着你担心！”

呼！“跟须哥讲，简直比对牛弹琴好不了多少！”孙颀不禁抱怨，怎么能不担心呢？预哥的确有担当啊，所以他即便要走，也得把这边的事完全安排妥当才会走。但是这边的事要妥当，就得是自己的瘦弱稚嫩的肩必须能挑得起碧落这个大梁！唉！要是先皇还在就好了，毕竟先皇极有决断，朝堂有她掌舵也差不到哪儿去。但是如今的新皇可还是个女娃娃啊！比自己还小，那怎么成！“那么大的责任，我怎么提得起来嘛！”

孙须看着这个自小便大家宠着的小堂弟，缓缓一笑，说得闲适又自傲，“阿颀，在孙家，十五岁就得是个男人了！”

“那又怎样！”孙颀满脸不愤，继而又泄气地趴在石桌上，“其实我知道啦！我已经十五了，和当年预哥一样，已是摄政王辅卿了。肩负着什么我很清楚，需要做什么我也很清楚。但是……我就是想抱怨一下子，发发牢骚啦！”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成嘀咕，“哼，别家的孩子哪有那么辛苦！我干嘛非得要被族里的老头子们给选上嘛！讨厌死了！”

“呵呵，好啦！你预哥哥已经支会我了，下月初，我要带兵去原州了，那边仍有剌刺的匈奴残部在侵拢。到时可没人再有闲心听你说这些牢骚话了！”孙须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晚啦！回屋里去！别老叫泉伯操心！”

“哎？”孙颀一怔，既而想到兵部那本奏折，想到分别在即，不由也有些黯然，“唉，真是讨厌那个蛮子！你也要走了！颐哥也好几年没见着了，一年几封家书根本不够看！嗯，以后逮个机会，我一定也要问预哥讨个去长泉的监察使。”

孙颀发完了牢骚，倒也安分了，随着孙须进屋，头虽有些沉沉的，但看来似乎比之前略好些了。嗯，要不等会儿去书房看看，预哥那些永远审不完的折子他能不能分担点儿。

唔，前儿户部有折子上来说是元桐二州的盐税又给搁了，今晚上得去问问预哥怎么打算的。

九月清秋，暮山凝紫，云影秋光，雁字南飞，总是携了征际一片牵念。

孙预望向窗外，渐暮的山色，归巢的鸟鸣，融成一片清静中的喧闹。手中饱蘸了墨汁的笔尖不禁微微一颤，雪白的纸页上便浓浓地化开一点墨渍，不断渗延。

他蓦地回神，微微一叹，将笔往砚上一搁，起身走至窗前。

又是一个半年了，她的眼睛应该早看得见了吧？不知道下一回去，她能不能发觉他。这半年，孙预总克制着自己想去桃花居的冲动，他没完成的还有太多，他不想总只有在旁边看着，看着她承担一切。既然不想，他就必须完成自己所担负的，然后，到她身边，与她真正地并肩！

毒终于算是清了呵……他摸出腰间藏了一个多月的信笺，唇际缓缓溢出一抹笑。毒清了就好，接下来，她就可以真正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必再有后顾之忧。只是，什么才是她想的生活呢？

在桃花居，她并未找着自己想要的。那么，她想要什么？

正自这样思量着，耳际忽然传来一阵鸟翅扑愣的声音，眼前一晃，便掠过一道白影，一只信鸽停在窗台上“咕咕”而鸣。

瞄到信鸽腿上绑着的红绳细管，孙预眉宇微微一拢，迅速将细管取下。

“不明来历者夜围桃花居，人已突围，现处乌州，仍遭追踪”

脸色一变，孙预马上想到信中所说者何人，心头一紧，他几乎立即转身出门。三司馆以信鸽传讯，人定在不远处，他得马上问清楚！

才出房门，他便与快步进来的孙颀撞了个满怀。

“咦？预哥？什么事那么……急……”孙颀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到孙预略有些苍白的神色，心头不由一跳，马上小跑着跟上，“预哥，刚刚外头有人送信来……”

“信？谁送的？人呢？”孙预立时顿住身形，将信一把夺过，匆匆阅毕，不禁眉色沉豫，让一旁瞅着的孙颀暗暗打了个哆嗦。这神情，似是带了几分狠劲。

“送信人，已经走了……门房说，只要把信交给你就……”孙颀还来不及说完，就见孙预已是一脸深沉，那抹肃穆中带点阴沉的神色，让他忽然不敢再开口了。

是什么人？什么竟然会夜围桃花居？是冲着她去的？不，应该不可能，这世上除了他和王随那些人，不会再有人知道她的存在。而知情的人是绝无可能会伤害她的。那么，就是冲着王随他们？因此把她也卷进去了？

看来王随是想要借他的力除掉一些人……是了！他们的三司馆一直是江湖人眼中的一个禁忌，仇家多也不无可能。可是，如果能明确是仇家，王随为什么不直接指明？他想让他查什么？查谁？

孙预抚着额，拧眉思索。

是什么仇家，必得要借他朝廷的力量？他记得，王随他们并不喜与朝廷牵扯上什么大的干系。难道说，这次的仇家身出官门？他们动不得？

桃花居，桃花居！那么一个清静的所在，怎么也会招惹到外界的人？

脑中忽然打过一激灵，铁炬堡！孙预蓦然想起当日在前往桃花居的小舟上，王随特意提到的铁炬堡。照理王随他们行事谨慎，不应有外人知晓那个地方的存在。可是为什么还是泄露了？

有人密报！那么，那个人唯有当日被王随特意关照过的那个女子。她是铁炬堡的人！铁炬堡，铁炬堡，记得当初就有一桩孩童失踪的悬案是有关于铁炬堡的。特意透露那么多讯息的王随一定有着什么目的！

“小颀，马上找一下半年前刑部上呈的一卷永州孩童失踪案，看看后来是怎么结案的！”孙预走到案前，坐下，脑中飞快地思索，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是。我马上找。”孙颀惊了一跳，马上翻找起来，直觉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大事，不然预哥不会脸色如此大变。

孙预考虑着可行的方案。眼前赶去乌州？恐怕敌暗我明，他防不胜防，到时对她恐怕仍无助益。但是……“嘭”地一声，孙预一掌敲在案上，吓了孙颀一跳。

她现在到底怎样？安全么？乌州，只说突围至了乌州，却半点没说她人在何处！乌州那么大，她身边有人保护么？前途不识，后有追兵，她能平安无事么？王随他们保得了她么？

“预，预哥，找着了，永州的案子！”孙颀小心翼翼地将卷宗捧眼桌案上。

孙预马上接过细看，同时吩咐，“小颀，你马上发公函给乌州知州，让他戒严乌州，不得让可疑人等自由进出。还有，发函给乌州守将，随时待命！”

“呃，好。”孙颀愣了愣，这等安排，实在是很诡异啊！乌州出了什么大事了么？居然要如此兴师动众。

“对了，中书舍人木清嘉此次代巡乌州监察使，已出发几天了？”

“唔，快五日了。”

“马上八百里加急将此信传给他。”孙预凝了凝眉，马上提笔写就一封书函，将自己印信封了，交给孙颀。“小颀，我可能要出去几日，这段期间，朝堂政务就全交给你处置了。”

“啊？预，预哥，我还不行啊！”孙颀话都有些结巴了。

孙预站起身，轻轻按上他的肩，“你行的！”继而眼光扫到那卷宗，他马上调开了注意，无视孙颀讷讷地很想开口说几句话，淡道：“就这样了。你快去安排吧！”他得先把铁炬堡的事理清楚，但愿，他没有找错方向！

有过元州盐案在天都造成的风波，木清嘉来到乌州时，也对这盐业多关注了一些。就在年前，他出任元州盐通不过短短几个月，但对于元州官盐，仍是留下了颇多印象。

紊乱！几乎乱得一塌糊涂。而对于乌州，这个自小长到大的地方，他经由这些年的宦海生涯，知道的就更清楚了些。

官盐屯积，为的不是边役，而是私利，即便是卖于商家的常股，也多是官家自行分红，上于朝廷的，有些甚至还只是个半数！

都转运盐使，庄怀……唔，木清嘉看着手中的公函，心中琢磨。庄怀……虽说是同年，但他与此人并无交集，记得庄怀曾在台谏院任过官……并无政绩。其实那个时候也的确难有政绩，毕竟刚好是闻氏起乱的时候，连正卿何秉如此铮铮铁骨都遭毒手，想他一介年轻士子，定有种种胁制。

唉！想来自己也是幸运的，先皇……将他保护得很好！远离了天都，等于远离了那场血腥，他，其实比随军出征更为安全！想起先皇，木清嘉总有一丝感怀，能让恩师如此感佩的先皇呀，居然在如此芳华，正值碧落待兴的时候……天不假年！

“大人，先去府衙么？”一名侍从在眼角扫到官道一边的界碑时，勒住了马。

木清嘉也勒住了马，招头朝这个离了三年有余的故乡满满地看了一番，不由呼出一口气，“不必了。”

“那大人先去驿馆是吧？”侍从忙要从行囊里翻出官凭，却叫木清嘉一手拿住。“大人？”

“呵呵，不必了！青岩，你还没来过乌州吧？不必住驿馆，你就与我一同回家看看吧！”木清嘉爽朗地一笑，勒马缓行。马蹄的特特声在这秋叶满地的道边分外清脆。

侍从一愣，随即想起，“啊，小人忘了！大人原就是乌州棋安人呢！”

“呵呵，待会儿就带你去这乌州的小城晃晃！”

“呵呵，小人打小在原州长大，对这江南还真是头一回见哩！”

“那倒还真是不同的风光呵！”

二人说笑了一阵，渐近棋安城门，一入城，二人便下马款步而行。乌州本是江南富庶之地，稻米锦绣之精良，是举国相闻。因这份精良，乌州还云集了各地商贾，商贩往来，给这棋安更添几分繁华气象。

木清嘉将马绳交给侍从，自己先入一家锦缎铺子，“三表叔！”

“咦？啊！是清嘉啊！你怎么来棋安了？恩假么？”正检视着伙计做活的店老板应声回头，一瞧之下不由喜出望外。“来来！让三表叔瞧瞧！哎呀，人瘦了些！”

“呵呵，劳表叔记挂了！”木清嘉温温地漾开一抹笑，朝四下里溜一圈，“近来生意好么？”

“好！好！”三表叔小心地将他拉到一侧，才道，“全都亏了你当上了京官！整个乌州的官都来巴结过，也给不了少好处！连官家都来我这儿买料子哦！呵呵，就知道你小子出息！”

木清嘉眉色微微一黯，只是笑着问：“他们的家眷也来买料子啊？”

“是呀！”三表叔笑得两眼弯弯的，朝木清嘉又拍了拍，“可不都是沾了我侄儿的光！呵呵，对了，最近还有一家大生意呢！”

“哦？三表叔又要发财了？”木清嘉眼神一凛，直觉想到布税。

“呵呵，你可知道泸州的‘季幽商行’想要大量采购我铺子里的乌锦哩！听说是准备远售到西域的！”

听说是采购，木清嘉暗暗松下一口气，面上又拾起原先那抹笑，“哦？远售西域？那定的单子一定很大！”他扫了眼有些忙乱的铺子，的确是一刻不得闲。“那商家可信么？”

“嗯！”三表叔不放心地又朝干活儿的伙计那边瞧了眼，骂了几句才又回过头来，“当然可信！人家可是有了百年商誉的大商贾了！很稳扎！而且这次还是他们总会亲自派人到南边来采购的。”

“是么？呵呵，那表叔可要好好把握才行啊！”

“那是那是！哎，好了！我回头得看着他们！你先去逛逛！晚了，今儿上我那儿吃饭去！你三婶烧得乌溪醋鱼可等着你！”

“哎！那清嘉先走了！”

木清嘉告辞出来，瞅了眼被一旁卖绢帕的小贩吸去眼神的侍从，不由微笑，“青岩！走！咱们去喝茶！”

“哎！好啊！小人正渴了呢！”侍从很是开心，便随着他走入道旁一家‘汇风楼’里坐定。

“啊！这茶怎么那么清啊！”侍从瞧着盖碗低叫了声，显是吃惯了重浊的北茶，对于这乌州的细茶很为新奇，只捧着茶碗看，“真漂亮！”

木清嘉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只一旁的小二马上应了他的话，“这位客倌是北地来的吧？呵呵，这南茶就是在清、香、味上做足了功夫的！不但上贡过朝廷，还远销过海外呢！近些日子呀，还听说要被贩去西域呢！”

“西域？”

“是啊！近些天来了泸州的一个大商家呢！叫‘季幽商行’！听说是响当当的角色，跑过西域，这次打算做锦绣与茶叶生意呢！”小二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个没完。

一天之中三番五次地听到同一个名字，多少也会让人留心起来。木清嘉擎了茶盏沉吟了会，“季幽商行？”

“是呀！听说那总会还很细致，特意从总会派了人南下察看呢！”

“哦，那他们……还说过要做什么买卖么？除了茶叶与锦绣的？”

“呃，好像听说，他们一直在应都转运盐使发的招商常股榜文哩！”

“官盐常股啊……”木清嘉深沉了眉眼，呷了口茶，不再言语。

正值二人喝茶之际，楼外忽然奔过一群官兵，沿路吆喝着过去，不知出了何事。木清嘉当即立起，正待问，却见店小二亦是非常惊讶，他不由眉梢微拢。想见，这几年来乌州一如以往的和靖，并无甚兵事。然此番却是为何？

待了待，后边便有百姓纷纷议论。再过片刻，便有一师爷手拿官文往示告示墙上贴，身后一小吏拿着铜锣招引众人前去观看。

木清嘉心中一动，立时扔下几贯钱，拉了侍从青岩就走。

“……大家伙听着！近日天都有凶犯逃窜，疑有同伙接应，摄政王爷已下令严察，令各州府加强警戒，从今夜起，棋安宵禁，戌半之后，仍有四处游荡者，即以疑犯论处。届时，城门加严，出入府城者，需有户凭，如是外地客商，即刻引本地保人至府衙登记。好！今以告示贴此，各位乡亲互相转告吧！”

师爷命小吏将告示贴好，便匆匆走了。

“大人，这会是逮江洋大盗么？”青岩未尝见过这等阵仗，不免好奇。

木清嘉敛了眉，竟全未听见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唔……来时尚未有此公文……这么说，是上头的急件了？怎么逮一个凶犯连王爷都惊动了？”

青岩见他面色凝重，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胆寒，揪了揪木清嘉的袖子，他小声问：“大人，那我们还是住府衙吧，那儿有府兵……”

木清嘉这才回过神来，听见这话，不由失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怕贼人躲入城中而已，没什么要紧！”他口中虽如此说，心头却也生出几分疑惑，照理，便真的是什么要犯，也只需刑部发出通辑令即是，何需摄政王爷亲令呢？稍嫌兴师动众了些……唔，若要往大的方面想，却又觉得只是宵禁与戒严城门，都太过微不足道。况且也并未接到恩师的什么信件，嗯，且看看再说吧！

拿下主意，木清嘉觉得还是将此事置身事外为好，他仍旧察他的官盐。谁料才一个转身，忽然有一名小吏上前，拦了木清嘉去路，兜头便是一揖，“可是监察使木大人？”

木清嘉还了一礼，打量了他一眼，已知其是官驿差令，“正是。”

“摄政王爷有书函至。请过目！”小吏将信奉上。

木清嘉马上接过细看，阅毕，不由面现微讶，似是完全不料，而且于中透出些不解来。沉吟良久，他回身对差令道：“你这就回吧！我心中有数了。”言罢，他将信件扯碎了，就近向一家铺子要了盆水给糊了。

小吏颇吃了惊，微怔之后，即刻一抱拳，“小人明白。”马上出店去了。

妫语正在亭里喝药，忽听得城中戒严的消息，不由一讶。出了什么事么？捉一名凶犯，便是朝廷钦犯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吧？是举国皆若还只是乌州？

她有点闷闷地想，还得了孙预的令……他为何要下这种令？似乎有扰民之弊呀！头一次，妫语觉得朝堂政令之事离自己如此遥远，遥远到无从把握。

“我没有户凭，怎么办？”她仰头问着王随他们。

杜叙一愣，脱口道：“你不是天都人士么？只需天都的户凭，再找个乌州人作一下保就行了……”她瞧了眼王随的脸色，直觉有异，马上住了口。

王随托着下巴，有些苦恼。谁能想到孙预反应会那么大呢？一会儿就掉动了乌州的府兵，又下令戒严。根本不足为道的铁炬堡是不能入城了，但那本身就不是问题所在，关键是这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他难道就没想到妫语的身份是没有户凭的么？真是！关心则乱！更何况他那样的位高权重，一关心起来乱子就更大了。现在只能求官兵不会挨家挨户搜户凭才好……

“乌州知州如果没调任，那应该还是秦商，此人断中有细，令出必行，端看这几年乌州如此太平便知其手段。要想逃，只怕难……”妫语叹了声，原想着要点一点木清嘉官盐之事，谁想忽然就出了这么一个岔子。不由地，她有些担心孙预，不明白为何要出此下策，难道是天都又有动静？

“这样吧！我去打点看看，棋安的府衙我熟，说不定能将人登记在外地客商里。”杜叙虽惊奇于妫语对官差的熟稔，但脑子片刻未停，马上收拾出一个主意。

“眼下风声正紧，能弄得到手？”

杜叙咧嘴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

“成！这钱我出就是了。”王随应了过去，心里有些发虚，知晓差不多就是自己惹出来的事，唯有自己善后。

他回头朝妫语略有些沉的脸瞧了瞧，心头一跳，又是一阵尴尬，“呃，其实在下头，与官府打交道谁还不使些银子呢？左右咱都是好人，也无所谓行不行贿了，呵呵。”

妫语瞅了他一眼，忽然间心底生起一抹怀疑，这王随，今日似乎有点怪异……

杜叙眼见着要出门，忽然又回过来，吩咐小侍将一叠卷宗取来，交给妫语道：“钟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

“……杜老板请慢走。”妫语看到这叠卷宗，心思便又回转过来，如今要抓凶犯也不是她能着得上力的，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她朝王随瞅了眼，道，“元桐二州的盐业如若能广开常股，有利润可言么？”

“有！当然有！”王随一听提到元桐二州的盐业，眼都亮了亮，好似已盼了许久的好事终于落到头上，他嘻嘻一笑，一把拉了身侧的玲珑坐下，故意瞅着玲珑问了声，“这利润可大着呢！是吧？玲珑？”

玲珑拢紧了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全然不信，只默不作声，连平时乖顺地回应也无。

“钟姑娘，你是否果有主意将元桐的常股给吃下来？”杜叙半是好奇，半是兴奋，要人脉，这东南边的她都能打到交道，但只因盐业陈弊太多，所以才一直未曾涉足。

“要吃下常股，势必得先整顿官盐的市面，这一整，大抵需得两年，诸位可等得起？”妫语一扫杜叙与王随，又补充了几句，“以现今的情势看，官盐如此劣势，亦能岁办大引盐三十五万二千余引，合计着，岁入太仓余盐约有六十万两。那么，一旦官盐整肃，私盐之滥得禁，那元桐二州少算也当倍于如今之数，而常股，是以六分给商，如若盐市如此之盛，朝廷或许会降七分给商。这么一算，就已经有八十四万两了。”

这一番最实在的数字一列，两人都心思大动，“等得起！”

“那么，就得先安排一下如何整顿盐业了。”妫语一笑，很顺势地将话引入她想达到的目的，水到而渠成。

“哦？怎么安排？”

“民声达于上听！”妫语微眯细了眼，细细说开，“可以先对监察使木清嘉下功夫，相信这几日安排下来，一旦他到了乌州，定会对‘季幽商行’有比较深的印象。如果有印象，那么拿下乌州的官盐便有七分可成，而元桐官盐就有三分可谈。再下去，就是要让庄怀，呃，盐官大人能够摸准监察使的意思，那就可以开始投石问路了……”

金秋的午后，玲珑坐于一边，看着妫语缜密地部署着事宜，冷静又从容，像是天生就惯于这种全局的安排，不必如何摆架势便有一股气度在。她深思着，将最近这一串事情都连起来一想，渐渐理出了一条线索。

拢上了眉，她瞅向王随。是不是一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把自己算计进去了？他一定是知道了铁炬堡一些秘事了吧？比如与官府结交，囤积居奇……还有那桩威胁他人的孩童失踪案……忽然间，玲珑打了个冷战，记得那次在小舟上，王随特意向当朝的摄政王爷提到了此事。他的意思，竟然一开始就是要针对铁炬堡么？

出逃桃花居，来到乌州，争取官盐常股，由乌州而及元桐……这些都串起来了！原来，他竟真的知道了自己在暗中与堡主联系。

玲珑垂在裙摆两侧的手颤了颤，他竟是如此防忌着自己呀！那么在此事一落幕，他是不是也该秋后算帐了？心似乎微微一缩，玲珑抿了下唇，眼神顿时深了些许。看来，要想全身而退，就只有铤而走险了。

心中定下了主意，她微微昂起脸，朝妫语掠了眼，有这个人在此，似乎就可以与那摄政王爷谈一些条件吧？即使，那得付出相当的代价。但是她在堡主眼中只不过一粒棋子，既然本就非亲非故，那她又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呢？只要自己能全身而退就好，她无所谓别人的什么牺牲，铁炬堡也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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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五章十里驭风

妫语不意这么快会就与木清嘉对上。汇风楼后园的西厢雅间里，只是小小几盏清茶，居然真的把这位四品代皇上亲巡的监察使大驾给请来了。

一时那么切近地看到旧臣的脸，妫语心头着实浮起一阵感慨，不过须臾一年，彼此身份已是迥然相异。曾经的君与臣，此刻却翻然变成民与官。

“劳木大人大驾，草民真是荣幸之至啊，呵呵！”杜叙俨然很为相熟的样子，看上去已是久与官家打交道的老手了，熟稔又热络。

相较于她的热络，木清嘉只是淡淡一笑，微微欠了欠身，并不显得多少倨傲，却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木清嘉朝在陪的王随与易了容，一身男装便服的妫语略略打量过一眼，温和地道：“近日乌州戒严，几位都知道了吧？”

“呵呵，有劳大人关爱，小人几个已在府衙里办妥了客商的登记了……呵呵，这等小事，还让大人费心，真是过意不去啊……”

杜叙伶俐又巧妙地将开场时的生疏与冷淡带了过去，先捡一些随意的话与木清嘉攀谈着，偶尔王随也插些话，气氛一时轻松不少。话题先是围绕着乌州，继而谈到天都的风情。

妫语在一旁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打量，并不急着开口。她听到王随将话巧妙地带到了西域，唇际不由浅浅一笑，绕着弯儿走的路总要回归正题的。她不着痕迹地藉着喝水的时候朝木清嘉掠了一眼，心头终究有些疑惑。

稳秀有劲松之气，平柔有流水之质……犹记得段辰的这一句话，平柔有流水之质，但毕竟有劲松之气，不会如此低姿态地与商贾亲近。就算心存好感，也需得王随他们前去拜访，而不是亲自登门。如今却来了……他所来为何？

“官盐……木大人，小人跟您说句心里话呀，我等现也只敢做做乌州的官盐，至于是元桐，虽然利润可观，却还是不敢插下手去……”

“哦？元桐二州的官盐有问题么？”

妫语回神，听得这几句，便暗自敛了些精神细听。

“……不瞒大人说，现下少有盐商敢接官府的榜，这元桐二州虽说是盐业的大市，但……呵呵，说来大人兴许不信，元桐二州每到年底时，百姓都不大吃得上盐。唯有富人家才吃得起，而这些盐，其实还是市面上流的私盐！官盐往往贵得离谱，大多人都买不起……”

“私盐相售，无户部的常股凭证是解犯刑律的，买卖双方都得吃官司。”木清嘉挑了挑眉，眼神有些深邃起来，这商家，难道还想着要往元桐二州的官盐上打主意？然而，提的东西倒是不错的。久在天都，虽对元州盐业略有耳闻，但没想到居然黑到这个程度。

“也没法子呀！老百姓都吃不上盐了……”王随趁着杜叙说话时，悄悄朝妫语看了看。

木清嘉不动声色地看着，心下其实早有注意。除了在开场白时自报了姓名，便一直未曾开过口呢！

“鸟穷则啄，人穷则诈。大人是治世良吏，定知百姓被逼无奈的苦痛。遥想继顺年间，虽说是桐地刁民起事，然终究也是无以立身安家才致铤而走险。”妫语刻意压低了嗓音，心头到底仍是有些紧张，只把话点到即止。毕竟曾经近在君前，这木清嘉万一要是看出什么端倪来，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木清嘉只觉这语气这声音异常耳熟，但一时追想，却又无从回忆。微微敛了眉，他抬头朝妫语细细打量了一眼，面相普通，肤色略暗，只一双眉眼带过七分清蕴灵隽之色。不知为何，见到这副样貌，木清嘉心头反滑过一丝失望，说不出从何而来，却真切得很。定了定神，他低眉喝了口茶，才回道：“钟公子好深的见解！”

听他只是清淡地称她为“钟公子”，妫语才将尖起的心放了下来，“大人过奖了。在下也曾到过桐州，听说那二州上可纳盐三十五万余引，可实际上，这部分盐在元桐二州盐业市面上只不过三中之一。”妫语小心措辞，将一切话保留在商家所能言及的地方，不涉及官场中事。她的这种暗示是隐约的，但却又是希望木清嘉能领会的。

饶是如此，以木清嘉之敏锐，自然听出其中深意。“钟公子何以对元桐盐业如此熟悉？”有些数目他都不甚真切，只是凭着在元州盐通呆过些时日，才估摸了个大概。

妫语朝王随瞅了眼，低低一笑，明眸一弯，顿时敛去些许深沉，“在下班门弄斧了！我等正应了乌州的官盐常股，自然对各地盐业都颇关注了回。大人在盐通任过职，自然对元桐的盐业一事一清二楚了。”

木清嘉听出其中闪避的意思，有些怀疑。但转念想到官盐一事，便暂时将疑虑抛开，问道：“那几位看元桐盐市，是毫无商机了？”语出竟带着连自己也讶异的探寻的意思，即便这探寻问得很隐约。

“在下觉得，市面上之所以会私盐过滥，而百姓却又无盐可食，关键还是在官盐的收受上。”妫语因着这询问，不自觉地带出些旧时语气，也略略蹙着眉，像是以往廷议时一般。“盐官收受不利，又兼之私囤不售，自然盐市萧条。常股之于盐官，在于管制商贩，一则多制盐产；二则流通盐市，使百姓得益，又上缴盐税。一利民、二利国。然于今，元桐二州官盐不售，遗患甚巨。收受不利，却将朝廷年贡强加于百姓之身，民力积贫，一府城竟有千数户不得盐食；而私囤不售，即便微开常股，也尽是官商勾结，分红分利，于朝廷，是为蠹虫；于百姓，是为恶虎，如此盐市，实有祸国之患！”

一番话出，众人都讶了！杜叙直直地盯着她看，全然叫这身气势所折服。她的话说得很简，但简到这里，却让人将眼光不由放远，她的话已远远超过一个商家所言。

妫语见气氛一静，很自然地抬眸一掠，蓦地惊觉自己如此说话有失妥当，便马上挂起笑脸，软下了身段，虽稍嫌勉强，也仍是拉回了众人的震惑。“啊，小人素来说话没个分寸，妄评妄断，言语有所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妫语略略说着有些别扭生疏的赔罪话，语气微见生硬。

因此，场上的气氛并无任何更改，木清嘉仍是紧紧盯着她。本就三分怀疑，如今听了这番话，更是疑上了十分。这人到底是谁？木清嘉拢眉思索，为何听着这语声说着这种话让他觉来异常的熟悉？甚至他并未觉得此番见解由一小商口中说出有何不妥，他只是质疑那人的身份。会是谁？为何会如此熟悉？

“钟公子说得很好！好极！在下只是略有惊讶罢了。”木清嘉眸光深深，只是打量，似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呃……”妫语有些紧张起来，这木清嘉眼神过利，会不会看出什么？真要如此，她可得不偿失！

“啊，呵呵，不过是市井之言，大人不怪责就好！哈哈，我们这等江湖商贩，平时也只会道听途说，哪见得会什么真章呢！”杜叙一见气氛不对，马上上前打圆场，瞧了瞧时辰，已快至午时，便赶紧道，“已到午时，木大人如不嫌弃，还请在寒舍用个饭吧！小人等略备了薄宴，算是为大人到乌州洗尘吧！大人您意下如何？”

木清嘉本欲推辞，但一来对妫语身份有些疑惑，二来听杜叙说到“江湖”二字，心中记起所来真意，也便应允下来。

“啊，那请大人移步。”杜叙率先往前引路。

几人随之走至花厅，老桂飘香，虽已至秋末，此树桂子倒也未全然落尽，余香袅袅，依旧袭人。

木清嘉状似无意地问起，“几位都是江湖上跑的，可曾听闻有个叫‘铁炬堡’的所在？”

王随心头一震，随即眼神掠过一抹精光，他持着笑脸答道：“嗯，这是个江湖门派，因为也曾涉足盐业，所以小人等略有耳闻。”

“哦？涉足盐业？”木清嘉一愕，本以为查的事必与此次乌州戒严有关，谁想上头居然只要查一家与盐业有关的江湖门派？……他深思起来，继而有些警觉，莫非，上头本来就想着要整一整盐业了？这‘铁炬堡’看来有些不明不白啊。

“正是。”王随呵呵一笑，“说起来大人可别见笑，小人等还与他们杠上过呢！前年元桐二州难得地开了常股，小人等也去竞榜，结果是‘铁炬堡’中了。”

“哦？是元桐二州的官盐常股？”这下子，木清嘉稍稍理出了些头绪，细细回想了所有明线暗线，猜想着连摄政王都要查这个门派，定是元桐的盐业到了待整的日子了。心中暗暗有了底，他便打算尽早将此间事务理好，回复天都，再与恩师商议着整出一个法子来。

王随笑眯眯地看着木清嘉已有计较的侧脸，心头悄悄乐开。此行，这才算达到了真正目的！

夜入三更，只剩得秋虫鸣呤，与远处街市偶一传过的几声犬吠。棋安自宵禁起，夜里便一下子静了，曾经喧闹的勾栏瓦肆到了此时也收敛许多。

玲珑静静地待了会儿，直到檐角忽然传过一声颇为古怪的乌啼，她才猛地翻身而起，披了衣服便掠上檐角，直追着某道黑影而去。

王随隐在一角芭蕉丛里，一直看着那抹娇小的身影远去不见，这才从阴暗里走了出来。眼神深深地向那方望了会，才微微叹了口气。“为什么要信一个人总那么不容易……死蚊子！”忽然一记清脆的响声，王随将手中已沾了一渍血的蚊子给刮掉，挠了挠脸，依旧回房。

嗯，孙预已经到了棋安，想来也快查到福定了。如若到时候被他知道了什么，估计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王随直直地躺到床上，一手抚着下巴，一手挠着方才叫蚊子咬出来的包。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叫‘铁炬堡’去玩些自作聪明的把戏，最好惹出些事来！王随“嘿嘿”一笑，满眼都是阴险。反正他是早打算借着官府之力将一直绑着玲珑的那个‘铁炬堡’给除了，如果他们再不知死活地惹上孙预，哈哈！那一定死得更惨了！王随想得开心极了，直至闭目入睡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晌午，王随与杜叙俱已出门谈些采购事宜。偌大一座别院里，人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妫语依旧让沈磕仪易了容，坐在园子里喝药看书。其实今日她本也要在场的，因为有木清嘉相邀。但她相当清楚木清嘉的为人，会连一个仅见过一次面的小商都要相邀一见，可见他的重视。毕竟她已身出朝堂，一些事，一些人，能避则避吧！

然这么想，她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声，名不正言不顺！或许政务已被她舍弃，或许以往的种种她都已厌倦，只是，她放不下手。或许也就那么一点只是，让她如今仍带着旧日的目光看着人间百相，看着民生疾苦。那是一种沉埋太深的责任，早在她自觉与不自觉时压上肩头，不容许她遗忘甚或舍弃。

“钟姑娘。”

近旁忽然传来一声低柔的唤声，妫语这才回神，惊觉自己已怔了半天。抬眼看向来人，原来是王随身边的玲珑，当即，她淡笑着微微一个颔首，“玲珑姑娘。”

“姑娘好像对福定很熟啊？”玲珑带着几许试探。

“其实只是似曾相识而已。”妫语并无意隐瞒，凝着些久远的叹息，她的话听来别样的沉抑。

玲珑怔了怔，才又道：“方才听公子他们说，明日摄政王爷好像就要到福定了，姑娘好像很熟识这些达官贵人呀！”

孙预来福定？妫语眉目一桃，心头横生出几番疑惑，疑惑玲珑，也疑惑王随。这几日的王随似乎的确多有闪避，会是因为这个么？他有什么道理不让她知晓孙预的到来？况且……等等，孙预为何要到福定来？

妫语怎么琢磨也想不透这一层，正欲开口问时，忽觉指间一记微痛，眼前迅速模糊起来。她恍惚地抬眸，只依稀瞧见玲珑正兀自转着指间的指环，日光下，那银色的光泽有些刺目。“你……”妫语喉口微涩，意识消散开来。

“……钟姑娘，得罪了！”

“就是此人？”城外一间破庙里，微弱的火折子照不清说话者的容貌，只见一袭魁梧的身形撑起暗黑的大袍，像凶残的秃鹫，阴厉而血腥。

“是的。堡主。”玲珑面无表情地答道，手中扶着兀自昏迷的妫语，不敢假手他人。

“她是什么来头？”那人猛地回过神，大袍带过一阵猛厉的风，使得火折子的光都幽微地闪了下。

“奴婢不知。他们守得死紧，只约略打听到她是天都人氏，与当朝摄政王交厚，并熟知碧落大小官员及许多政事。”玲珑冷冷地眼扫过几双想伸过来相扶拍马的手，微哼一声，几双手只好讪讪地退去。

许是不甘心，立时有旁人插话进来，“玲珑姐姐如此聪明伶俐，怎么会只打听到这些呢？一定是在王随那臭小子面前不好施展手段，所以才把人带回来的，是吧？嘻嘻，我的手段姐姐是知道的，只要把这女人交给我，堡主不出一个时辰，她什么都会乖乖地招了的！”

玲珑静静地朝黑袍人看过去，火光明灭，却依然照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她心中微紧，出口却依然冷静，“堡主，此人通晓碧落盐法，言谈间对于监察使木清嘉、乌州知州秦商等官员甚为相熟，且与摄政王交厚。奴婢以为，在这般可为我所用的有利条件下，其来历反倒并不重要了。想堡主远见卓识，定已心存计较了吧？”

“堡主……”

“嗯。你说得有理！”黑袍人缓缓走近玲珑，朝着倒在她怀中的妫语看了看，嘴角努起，抿成一股暴戾，“这些日子大约是查得紧了，元州那个潘法昭竟然要把那笔钱给撤回去！连常股都要收回了，正好！有了她，不但可以和那什么王爷谋上一算，就是元桐那边的常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

“堡主高明！”玲珑淡垂下眼角，不再多话。此行，可算是将她久处王随身边的嫌疑给释去了。接下来，她得好好盘算一下全身而退之法了。

看着天都传来的绝密公函，孙预的眉拢得死紧，他忽然有种被下饵的感觉。铁炬堡与元桐官盐私售有牵连，而据报，王随他们也在抢着乌州的官盐常股，这中会有什么联系吗？

孙预微眯了眼，将公函拿在手中一下下地敲着。本来他赶到棋安是想和木清嘉碰个面的，谁想木清嘉居然查去了福定！追问了几个衙门，在那些诚惶诚恐地接待中，他知道自己根本问不出什么。可是，如何才能查知妫语与王随他们的下落呢？

各地的户凭与户籍登记中似乎也仍未查到那群人的踪迹！啧！她明明没有任何户凭的，为什么在各地就是查不着可疑的外地客商？孙预抚了抚眉，如若遭江湖门派追劫，还不如呆在县衙的大牢里安全！

“王爷！王爷！”棋安的知县手中高举着户牒，跑着来到驿馆的后厢。“王爷，查着了！查着了！”

孙预马上站起将门拉开，劈手夺过知县手中的户牒便看，福定？

“王、王爷，各县并未查到可疑人物，那个王随倒有一个，可是此人有户凭，是正经商家，并非江洋大盗。现、现……”知县看到孙预倏然晶亮的眼神，一句话不由断了。

“立刻准备快马，我要去福定。”孙预率先往外走了出去，走了几步，还想说什么，却瞅见知县仍傻傻地呆在原处，不由浓眉微拧。

那知县马上回神，“是。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等等，你拿着我的印信去乌州大营，叫守将庞器立时清点一千兵士至福定城外待命。”虽觉王随他们此举必有异常，但孙预仍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青色虎符印信，交给知县。

“是，下官遵命！”那知县小心翼翼地捧过青虎，心中一阵发怵。这回到底出什么大事了？这青虎可是女皇亲赐，以示摄政王可于危急时调派兵马的印信呀！玄虎之下，青虎令行。历次一用这青虎，即可知是天大的事，那么这次……冷若涔涔，知县发觉自己都不敢往下想了。

片刻后，知县已着人牵来一匹快马，眼见着孙预接过马缰就要上马，连忙上前又问，“王爷，是否要几名护卫相从？”

“也好！”孙预一夹马腹，一鞭子下去，马便撒蹄狂奔起来，直向通过福定的官道。身后的知县立时便指派了几名捕快跟上。

未半时分，孙预才至福定的城门口，便叫早已候在那儿的王随给拦住，“可把你等着了！”

冲耳这么一句话让孙预脸色顿变，“怎么？”

“呃，出了点麻烦事！”王随敛着眉避开了孙预的目光，“你先随我来，不必入城了！”

孙预心中微沉，不言不语地任王随将他引至一间农家小屋，几名捕快也迅速跟随其后。屋里沈磕仪早等得四下里乱转。

“到底怎么个事？”孙预按捺下焦急，沉稳地问，两眼紧紧瞅住王随。

“呃，你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人，人被截走了……据报，是铁、铁炬堡……”王随有些承受不住孙预严厉到可以化钢的目光，不由开始心虚地结巴起来。

“铁炬堡？什么时候的事？”孙预将手紧握成拳，片刻已见紧窒下的苍白。

“昨儿午后……我将她安排在福定商号的别院里，以为没啥事了，不想铁炬堡早有窥探到了我们的行踪，趁我们不在，便掳了人……”

孙预微闭了闭眼，猛然双目大睁，“那个玲珑呢？”他记得那女子一直跟在王随身边的，而且……是铁炬堡的人！

听闻说到玲珑，王随马上澄清，“此事与她无关啊！她也被截回去了！”

“哪有那么巧合！”孙预不信，拍了掌桌子便站起了身，心中已有决断。

“是真的！此番就是她冒险来通风报信的！不信你看！”王随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已被揉得皱软的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处地名：凤凰山南聚萃山庄。

孙预瞧过，又朝王随看了眼，将前事作罢，“他们还有据点？”看来是颇成气候了！他们掳人想要什么？是单纯地以为只是王随的同伴而想威胁王随？亦还是另有所图？脑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什么，但孙预却无暇去把握什么。“这里先等他们消息，不必打草惊蛇！我会马上调派人手将凤凰山团团围住。”

“好。”王随与沈磕仪互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有孙预在，他们似乎根本不必动什么脑筋了。

“能和玲珑联络上么？”孙预沉吟片刻，又问。

“嗯……应该可以。”

“那马上叫她将那个聚萃山庄地形图绘过来！”孙预抬头朝王随看住，“有高手么？”

王随打了个懵，随即便反应过来，“你是想先救人？”

孙预也没理他，直接朝几名捕快吩咐道：“速去通知乌州守将庞器，让他领兵将凤凰山给围了！还有，你快马加鞭，马上赶到乌州知州秦商那儿，就说传摄政王爷令，命他即刻传令公文至各州县，让各州县府衙即刻查办朝廷钦犯铁炬堡余党，严惩不怠，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王爷！”几名捕快领了命令，迅速退去。

屋里的王随与沈磕仪听闻，倒抽了口冷气，想必这几日过后，世上将再无铁炬堡这三个字了……

王随听得心中缩了缩，觉得将祸水引去铁炬堡那儿还真是做对了。他现在觉得，自己是半点也不想承受孙预的怒气！唉！有权有势的男人啊，实在太不能招惹了，哪怕只是不小心！

孙预吩咐完这些，心头却是半刻也未曾放松。然而此时此刻，他除了等，还是只有等。那些人抓了人，应该以要胁为主，不会伤人的吧！可是……这根本就没保障！拳头握得死紧，连指甲都似要掐入肉里。

沈磕仪瞧了会，上前轻言安慰，“你别太担心了！我这些日子都替她易过容，而铁、铁炬堡也只是冲着官盐常股来的，一定只是想逼着我们退出乌州官盐的市面，不敢伤人的！”

孙预拧着眉沉重地点点头，易了容，嗯，这的确省了许多麻烦。

似是觉得脸上有些凉意，妫语迷蒙地睁开眼，不意望入一双婆娑泪眼。

玲珑见她醒来，泪珠一晃，便跪在她的榻前，"玲珑对不起钟姑娘！"

妫语蹙眉看着她，敛衣坐起身。她不忙着叫人起来，只是打量了一圈身处之地，才轻问，"这儿是什么地方？还在乌州么？"

玲珑一怔，略讶于她语气里的轻便，将脸一抹，也不敢起身，"还没出福定，这里是聚萃山庄，在凤凰山的南麓。"

"哦。"妫语点点头，这才又低头朝她看了眼，"你先起来说话。"

"玲珑对不起姑娘……"她说着，又哭了出来。

妫语静静等她哭完，才道："既知对不起，又为什么还要做呢？王随对你的心意任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你有什么事不能和他说？"

"他？"玲珑显是惊了一跳，惯常柔顺的脸上一派恍惚，怔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来，避了避目光，才又低头，"姑娘说笑了，奴婢只是堡主刻意派到公子身边的眼线而已，公子想来也清楚。"

听到她语中浅浅的涩意，妫语挑眉轻轻一笑，"你是说他一直清楚你的作用？"见她点头，她又道，"既然他清楚知道，你如今又如何会如此轻便地将我挟来做了人质？"本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话，然后话甫出口，妫语便隐隐觉出事情有些不对。

依王随的心智，诚如玲珑所说，定然清楚她的作用。那么既然清楚，又为什么会对她毫不设防？心思急转，妫语瞅着玲珑问："你受制于铁炬堡？"

"是，奴婢被迫服了''相思''。"玲珑素来冷静沉定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黯然，她抬眸看向妫语略显惊讶的眼，又补充了一句，"那''相思''是一种剧毒……"

"我知道。"妫语有些惨淡地笑了笑，心头蓦然浮起一屡同病相怜之感。明知道眼前的女子，其心思也并不单纯，哪怕如今的恳求亦不过是想脱罪的手段。但即便知晓，她也仍是决定原谅她。"相思之毒，我有解。"

"你有？"玲珑猛地抬头，然欣喜之色不过一掠而过，随即便是冷淡。

"所谓相思，缠绵入骨，如网覆身，如影随形，乃至肝肠寸断。这个名取得相当切合！"

"姑娘当真有解？"

"呵呵，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拿这个解药呢？"妫语笑眼望她，"你我都心中明白，不必这般九拐十八弯，还是摊明了说吧！"

玲珑站起身，朝妫语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不客气地坐于榻边，"我只是想活命而已。在王公子身边日久，我没什么收获，已经惹了堡主猜疑，也唯有将你挟来。"她看她一眼，又道，"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何身份，但也明白你非普通人，又与当朝摄政王如此交厚，不是铁炬堡一个江湖门派惹得起的。我本来想，将这层说清楚堡主也会自度斤两，放你走人，那我既洗了嫌疑，于你也无损失，便是两全。但谁想，堡主居然会真个儿把你留下了……"玲珑又叹了口气，"定是元桐那边的盐股不对了，才逼得他如此不管不顾。"

听到这儿，妫语轻轻笑了出来，"所以，你反是想向我求教了？"

"是，如今这乱子惹得太在了，连摄政王爷都亲自赶来了。"说着，玲珑拿眼瞧着妫语，心中仍在怀疑她的身份。到底是怎样重要的人，会让那样一个大人物轻抛政事，赶来乌州？是因为那张倾国倾城的容貌么？可是，据说先皇也是美貌冠世，那王爷见惯的美人，为何还会……

"他真的赶来乌州了？"妫语眉宇一蹙，怎么想也不对。先是乌州戒严，再是亲自前来，到底为什么呢？如果知道她被挟，那或还有一说。可是，孙预既非仙人有未卜先知之能，又无遁地之术可一夜赶至乌州，那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

万般不可能知道的事呀！除非是王随他们报信，如果是报信，那就是报了有些日子了？为何不与她说？等等，好像还有一个终点……

"玲珑，你方才说，你那主子在元桐的盐股出了岔子？铁炬堡也做盐业？"

"是呀！"玲珑微有怔愣，"铁炬堡一直与元州盐通的观察使及都转运盐使交好，所以每有常股，必定是铁炬堡承接，然后再与其分红。"

妫语眯细了眼，脸色有些沉下来，"那就是说季幽商行一直插入进脚了？"

"是呀。堡主手段颇狠，又是江湖门派，先是重金贿赂，有了把柄在手，自然也不会轻易叫元桐的官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让给别家商号。"话一出口，玲珑也隐约猜到了妫语何以发怒。显然王随那家伙瞒了她一些事。

"原来如此……"妫语微微冷笑，眸光一闪，已掠向玲珑，"玲珑，有孙……有摄政王出面，铁炬堡是没有活路了，你怎么样？"

玲珑听得一惊，看来乱子远比她预想的要惹得大！然而听得她的意思，明显带着放生的意思。于是，玲珑连忙拜倒在妫语身前，"请姑娘指点一条生路，玲珑愿结草衔环以报姑娘大恩。"

"结草衔环？"妫语眯着眼笑了下，"那可不用你来做。"

玲珑瞅着她的笑意，忽然在心头打了个突。

"你去通知你主子，说已有官兵围了凤凰山，叫他快些收拾好行装逃命吧！"妫语沉吟了下，"如果想活得久一点，就最好别动要挟我的念头。他动不起！更经不起摄政王的报复！除非他能一辈子拖我在身边。但就算能一辈子拖着我，也免不了一死。再怎么重要的人，也会有失去耐心的时候，而到了那时候，只怕他想好死也难！"

玲珑吞了口口水，点了下头，"是，我马上转达你的意思。"

"等等。"妫语偏过头看她，"你可以跟他说，你留下来善后，以骗取最后一颗相思的解药。这一颗药，对你的解毒方子可谓是至关重要。"

"多谢姑娘！"玲珑再不耽搁，马上飞奔出去禀报。

不到一盏茶工夫，房门一把便被推开，妫语早已正襟坐于圆桌前，好整以暇地等着，仿似早有预料。

砸开房门的黑袍男子怔了怔，脸上登时浮现一层戾气，"别以为自己就真的那么了不起！就是天王老子在这儿，我照样不会皱皱眉！你算什么东西！"他挥出一掌，顿时一扇木门"嘭"地一声给震成一地的碎木块。

妫语因掌风微微侧了侧头，心抢过一拍，然千军万马前她都策马挺立过，那种身为碧落国威的自觉十多年来早已侵入骨髓，她不是这般容易被吓着的！她缓缓抬头朝那黑袍的魁梧男子冷睇一眼，淡笑，然语声却阴沉得叫人发寒，"如果阁下觉得我不具什么斤两，那这一掌何以只砸在门上？"

那男子上前一步，阴桀地一笑，瞪着她，"你以为我不敢动手？"

一旁的玲珑瞧出不对，忙想上前，谁知妫语更是快她一步，"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动手？"妫语掸了掸袖子，朝男子扫了一眼，笑道，"阁下如若开始时便动手，那还有几分攻其不备的可能，但眼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那男子脸色一白，浑身顿时警觉起来，他猛地一转身，朝着玲珑便吼，"原来你早就引人来了这儿！你果然靠了王随那小子！"

玲珑怔于他的怒气，眼见着夹着雷霆之势的一掌拍来，竟不知如何闪躲。只一个眼花，她蓦感腰间被人一扯，人已被埋在一具怀中。

"唐力！你不是我的对手！"王随轻松接下那一掌，搂着玲珑退到一边。"不用想你那些虾兵蟹将了，山下早有官兵围了，眼下只怕早已缴械！"

"哈哈哈，王随，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赢得了我？问问你怀里的小贱人吧！哈哈哈哈……"一阵狂笑，那黑袍男子蓦地朝妫语扑去，众人急待去救，却见他嘿嘿怪笑一声，人已一记翻身，不知暗了什么机关，顿时溜入一处秘道，不见踪影。

"快追！别让他跑了！"王随急忙吩咐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却早已站在一边护驾的人。

谁知妫语却只淡淡扬手，止住了王随，"王随，我们是不是有些事要好好谈谈？"

王随此际只想着要拿到相思的配药，根本没在意妫语话中之意，"现在没时间，我不能让他给跑了的！"

"你会有时间的，或者，你想叫你的玲珑被当成铁炬堡余党给抓拿归案？"妫语笑得极淡，于中透出丝丝冷意，让王随猛然觉过味来。

"呵呵，有话好说么！"他马上变脸，非常好商量地坐到一边，"说什么谈不谈呢！天大的事，还不都是你一句话么？"

妫语不理他笑得异常谄媚的脸，朝玲珑掠了眼，才道："他什么时候到？"

"等这边一发出讯号他就领人马上来！"

"你把他大老远骗来了，就只为了对付铁炬堡一个小角色？"妫语话音冷了冷，王随登时一个寒颤。

咳，到底还是知道了……王随只觉后脑勺有些发麻，"呃，铁炬堡做了不少恶，而且与元桐官府有勾结，这……也算除去一毒嘛！……呃，我们虽是江湖人氏，但到底杀头牛都得见官，我们安分守己，怎么也不敢触犯刑律的……"他支吾着，心知此番定讨不了好。

妫语瞧着他的支吾，恶意地笑了笑，"你以为他如果知道自己只被骗来处理了那么一件小事，他会怎样？"

咦？王随敏锐地听出妫语话间的隐意，心头不由一喜，转眼笑得更为谄媚，"我们小老百姓的，自然没有主意。您与他好交情，可以替咱求求情么？"

"我替你们求情？"妫语眉一挑。

"只要你肯帮忙渡过这一劫，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虽然心底明知妫语提出的要求定然为难，但再为难也强过面对孙预。

"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倒是可以替你们出出主意……"妫语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笑笑地看住玲珑，"我要她今后跟着我，我到哪儿，她在哪儿！"

"啊？"王随脸色都变了，"她中着毒呢！要不换一个吧……"

"我可以替她解毒。"妫语盯着王随转来转去的眼，忽然一声冷笑，"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全天下所有的名医都会在你眼前消失！"

"信！我当然信了……"他浑身泄下气来，像经了霜的茄子，整个儿蔫了。抓着玲珑在手也没什么，就只会支使他做牛做马了，唉……果然都是不好惹的人物！

"好！那就这么定了！关于他那儿，既然已经牵出了铁炬堡，不妨把事端扩大，直接触到碧落的盐业！"

这就是涉及政事了！王随皱了眉，是真的有些为难了。"上次不是已经和监察使木清嘉谈过了么？他看似已上了心。"

"盐业一事牵涉甚广，一旦动起来，定会伤及许多人利益。木清嘉是根好苗，这根出头椽子不能由他来做！"

"那由谁来做？"显然孙预是更不可能了。

"庄怀！"妫语静静吐出一个名字，方欲再往下安排，耳边却听得一阵嘈杂声，才不过片刻，玄关处竟奔入一道身影。

孙预！妫语一下站了起来，似乎前一刻脑中还在谋算的事物全都退去，只剩下这名字、这道熟悉得想念得近乎心痛的身影。眼前忽然有点模糊起来，让她只能皱紧了眉方才瞧得真切。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么？

仿佛不能确定似的，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孙预在接到已救下人的讯号后，立马便跨马奔上山庄。还不及马停，他便飞身而下，直冲入这座庄园。众多的厢房让他兴起放火烧光的冲动，然当他心急火燎地冲入后院，在远远地，并不真切地听到那抹低婉的声音时，久悬不下的心这才落回原地。一时间的无力让他禁不住想瘫坐下来。

脑中其实根本无法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有这抹声音在回响，那么真，安然无恙！原先的忧心如焚淡下去，然而思念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多久了？又是个半年？

渴望再见的心是如此急切，让他直想立刻亲眼见到！

终于见到了，却在乍见时怔愣，没有熟悉的容颜！然而转瞬他便想到了，是易容！那双眸子他认得，那种眼神他认得，那抹身影他认得，认得清清楚楚，认得刻骨铭心！望着她眼神迷离地伸出手，孙预再顾不得什么众人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一带，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没事么？你真的没事么？孙预满口都想这么说，然而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来。

妫语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约略看到有许多人进来，又有许多人出去，而孙预始终拥着她，很紧、很牢，都能感觉到他些微的颤抖与激动。

良久，当这份初见的激动终于平复下来，妫语吐出一句轻喃："孙预，我很想你……"

她的话这般温柔，这般自然，让孙预的心刹时涨得满满的，满胸怀涌动着甜意，让他忍不住咧弯了嘴。他俯低头，凝视她的双眸，"将我心，换汝心，始知相忆深……"他轻轻呢喃，将话尾润入彼此的唇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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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六章三生共比肩

这一日，小雾轻寒，本该昨夜走的人，一直拖到了清晨，然而即便如此，看在旁人眼里，也总不觉得有多少缠绵。

玲珑静静地跟在后边，始终带着困惑望着前方静静地走着的两人。

平明送行，在这处官道上，俊逸的男子一手携着爱侣，一手牵着马儿，无言无语，只剩马蹄特特，翻起落叶，在清晨仍显露湿的气息里更萦一番泥土的清新。

两人相看时或一笑，却怎生都不开口。玲珑奇怪极了，寻常爱侣将别，哪个不是泪眼迷离？哪个不是嘱咐连连？为何他们如此清淡？别愁不浓，连带地让她这个旁人都只是轻松相随。

日已初升，街市上已飘来粥香与几声遥遥的吆喝声。玲珑不由抬头四下里瞧了眼，榆柳夹道，前处水光滟滟。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行至运河渡头。

孙预看着这片晨曦初透薄雾的水，吸了口气，停下脚步。

妫语与他比肩而立，朝着喷薄而出的旭日看了会儿，两人才相视一笑。

“珍重！”望进孙预凝着深沉眷恋的眸光，妫语先将别意牵出。

孙预望着她，不由将手中握着的柔荑紧了紧，却终究放开，“还记得当初在天都城外许过的话么？”

脸上悄悄掠上两片红云，妫语朝他看了会儿，忽然一手攀着他的肩在其嘴角印下浅浅一吻，“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低低的盟誓萦绕耳根，缠绵成一瞬的心旌动摇。孙预心弦大震，忍不住想要开怀而笑，只觉胸中似有一腔热情似火，也如这旭日即将喷薄而出。望着那盈盈款笑的双眸，他觉得只要能留住这一笑，便是倾尽江山，又有何妨！

然而终究还是要走，妫语低垂了垂眼，将涩意掩去，轻道：“该上路了。”

“……”孙预抿了抿唇，在她手上重重一握，才道：“走了！”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正要提辔，却感手背上一阵温润。

“孙预，我只给你五年时间！”妫语吐字清亮而坚定，易过容的面目不知是否是旭日红光的缘故，总觉得艳光四射，让人目眩神迷。

孙预爽朗一笑，带着十分的笃定与自傲，“不必五年！三年之后，你我便是比肩！”他朝她深深看了眼，不再停留，只一记马鞭，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直出福定城外。

噙上点点笑意，妫语望尽那远去的身影，回想起方才自己那大胆的一吻，神情便带上几分羞涩。悄悄掩了唇，她转回身与玲珑同行。

玲珑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不觉也出了神。她，真的很美，美在举手投足间挥洒出的神韵，落落大方又优雅从容，哪怕是偶尔的娇嗔与羞涩都融入了这份爽利！极特别的美，至柔却带刚。就像方才那句话，不是等那人五年，而是给出五年！让那人去完成他未了的事宜，让那人去完成不得不走的责任。这是需要相当的气魄的，她有，她浑身上下都带着这种神气。

难怪！这样的女子是傲然不群的！

“玲珑？”妫语回头见她落了好大一段，不由发问。

“呃，来了！”玲珑甩了甩头，匆匆跟上。

不远处一驾马车的车帘轻轻放下，木清嘉深思地看着那名款步岸边的女子，脑中似有什么记忆要挣扎而出，然而仔细去寻，却又浑然无迹。

“青岩，追上去！”他朝外头轻声吩咐，疑团重重。在福定的登记因是外地客商，誊录得简简单单，只注着钟氏，言倾，籍天都。况且之前的男子装束，显然是有意要避开什么。她想避什么呢？

木清嘉不知为何，总是对此人有着一种别样的熟悉，甚至莫名地，连孙预看着她时的眼神，他都未觉得有何怪异，只是熟悉。

隐隐地，他心头一跳，脑中窜出一个连自己都要惊诧的念头。

“大人，就在前头了！要截住么？”青岩在帘子外问了声。

“不必。就在这儿停下吧。”木清嘉不待马车停稳，便轻快地跳下车，几个紧步，已赶到妫语二人前面。

“钟……姑娘。”他忽觉有些拗口。

妫语抬眉，微讶了讶，仍是颔首一笑，“木大人好早！”气宇间仍带出一抹不自觉的随兴，甚至浅浅的笑意也如旧日般自在而从容。

木清嘉暗中吸了口气，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姑娘上回说的，在下回去细想过，觉得个中非常有理。只是碧落盐业积习已深，一时要下手总是千头万绪。姑娘是商家中人，不知有何对此有何想法？”

嗯，要动手切除弊症，总是麻烦万千的。就像当初的整赋一事……妫语正凝眉打算深思，忽然惊觉，敏锐地朝木清嘉看了眼，眉心便打了个结。“木大人，小人只是平凡商家，只能约略估算出元桐盐业的不公，但若说整弊，这恐怕非是小人这等拙人能乱说的。大人实在抬举。”

“姑娘过谦了。”明白到话中的规避之意，木清嘉更为怀疑。但也因为越发怀疑，心头便跟着紧揪起来，明明是清秋时节，他的背上却已隐隐渗出些汗意。

妫语静静地等了会儿，见他似无意开口，便欲托辞先走，谁料木清嘉见她欲走，急忙抢先一步道：“钟姑娘是天都人氏？”

“是。”妫语颇有些疑惑他问这话的用意。以往在殿上初召也不曾见这位稳秀的年轻士子有如此……呃，紧张！怎么今日这般反常……

“呃，那不知姑娘有未听说天都盛传一则谣言？”

“哦？谣言？”妫语不明白，怎么如木清嘉这等人品也会将谣言听入耳去？“大人指的是哪桩谣言？”

“呃，天都百姓盛传先皇……先皇入葬昭陵之际，颜色宛若生前，疑似仙人之质；又说先皇灵柩，其实……其实……”木清嘉在妫语带着惊讶地瞪视中忽然口拙，面颊发热，一句话讷了几次“其实”，却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怎样？”妫语口中问道，然一双清明的凤目却眯细了瞪着他。

“呃，呃……”木清嘉大感局促，冷汗涔涔而出，只觉得自己这番说得太无章法，脑中一片混沌。

“木大人，其实谣言止于智者。说句咱老百姓不该说的话，先皇再如何英明盖世，可如今，我辈用的已是昭庆历，享的已是当今皇上的恩泽。”

木清嘉一愕，这番话洒在心头，带着些微的训诫，却似是激起了他心头点点酸涩。如醍醐灌顶，他直到此时才蓦然明了，不管自己如何，对于先皇，他在心底深处，仍是带着一抹孺慕之思的。知遇！他何尝与恩师有异？总以为自己初入仕途，也总以为先皇对自己的影响并不那么深，甚至，连那日天子出殡，他也只是心头淡淡。却不想，一切只是云雾深埋而已。事隔一年，他仍是下意识地怀念着！

“大人，碧落盐业之弊，我们可就寄望于您啦！”妫语瞅了眼出神的木清嘉，笑着颔了个首，“大人，告辞！”

木清嘉远远望着渐去的背影，因那句“寄望于您”的话，心口顿生一股豪气与担当。原先脑中计较着的，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冲着那背影点了个头，许诺，眼神终于稳健，一如当初。

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

他会做到的！

年末，元桐百姓大闹盐市，可等消息传到天都，毕竟是临近年关，再大的事，也大事化小。然余波未息，新春年假才过，乌州都转运盐使庄怀便上折直呈官盐售贷之弊。

以庄怀的身微言轻，自然无足轻重，然而随之而后的元州盐官潘法昭遭流寇暗杀，乌州知州秦商随即上表。紧接着，当朝太傅的得意门生、已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木清嘉也乘势上奏。于是举朝震动，摄政王下令彻查，户部尚书甪里烟桥核算历年盐税，确证盐业有极大弊端。

终于，官盐之务着手重整。

《碧落史八十卷·志第五十六·食货四·盐法》：

“……昭庆二年盐务大整。初，诸产盐地次第立官。都转运盐使司细分为六：曰元州，曰桐州，曰乌州，曰平州，曰瀛州，曰长泉。盐课提举司细分为三：曰夷州，曰泸州，曰滇云；滇云提举司凡四，曰黑盐井，白盐井，安义盐井，邵井。

改办小引盐，倍之。所输边，原州、锁阳城、纪州、青山、仲津、瀛州、固原诸堡。上供光禄寺、内官监、郊庙百神祭祀、内府羞膳及给百官有司。岁入太仓馀盐总银二百三十七万两。

瀛、纪、原三州盐场不设征赋，军馀煎办，召商易粟以给军。凡大引四百斤，小引二百斤。

摄政王上请“令商人於德安仓入米一石，晋安仓入米一石三斗，给桐盐一小引。商人鬻毕，即以原给引目赴所在官司缴之。如此则转运费省而边储充。”帝许之。召商输粮而与之盐，谓之开中。其后各行省边境，多召商中盐以为军储。盐法边计，相辅而行。商纳粮毕，书所纳粮及应支盐数，赍赴各转运提举司照数支盐。转运诸司亦有底簿比照，勘合相符，则如数给与。鬻盐有定所，刊诸铜版，犯私盐者罪至死，伪造引者如之，盐与引离，即以私盐论。

又以商人守支年久，虽减轻开中，少有上纳者，议他盐司如旧制，而元、桐、乌以十分为率，八分给守支商，曰常股，二分收贮於官，曰存积，遇边警，始召商中纳。凡中常股者价轻，中存积者价重，然人甚苦守支，争趋存积，而常股壅矣。

另附都察院以巡官之职，勘察盐务，具密折上呈直奏之权。如令有不行，乃为重法，私贩、窝隐俱论死，家属徙边卫，夹带越境者充军。”

《碧落史·列传一百九十卷》：

“……右仆射项平以宰辅之权高，阴助元州盐务之私售；又私与突利使，媾得珍宝无数，私扣蕃贡。当此际，新皇冲龄，孙氏以摄政之权除之。虽因旧功而免于一死，亦长流崖州，永不得归。

乱曰：以心开七窃之智招祸，因势压朝堂之权揽灾。治世之吏，虽有奇功，然不修身养德，致凄凉晚景，可叹可惜，时不与矣！”

又是一年春好色，道边一丛一丛的迎春开得正欢，黄灿灿，似拢了夹道的日光于这和煦春风里。桃蕊吐娇，梨花蕴香，直是姹紫嫣红，尽把游人薰拢在这平州的春日里。

已是昭庆四年，妫语由乌州为始，遍走了桐州、湘州、再折转至平州。一村一县地走过看过，妫语才真正明白到，原来即便是所谓的盛世太平，亦有着种种不公，小至县衙诉讼，大至征税民役，卖官鬻爵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

妫语行了一路，看了一路。毕竟曾付了极大心血去重视这片江山，眼看着一些不平发生，妫语有时亦会忍不住，而每当此时，玲珑总是拉住她，见惯不怪。

看到玲珑眼底非常真实的平静，妫语也只得作罢。确实，只出头了一两桩，又有何意义？且，她们是路人，总有一天得离开，而离开之后，又当如何？更何况，妫语与玲珑，也不过是两名弱女子，本身行走江湖就多有危险，不过仗着王随等人暗中的维护，哪里又还能惹上什么闲事！

这一日，二人行至平州汀台长林县。因在前儿一处赵家村用光了盘缠，今儿一早便只得搭着乡间百姓上县城的牛车至镇上。

小半天晃下来，两人俱已疲累，由着三年来的惯例，她们也不怕被人赶出来，只早早地换了身质料考究的衣服，便堂而皇之地空着皮囊入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要了最为上等的天字号客房。

清淡地用了饭，妫语瞅着小二出去，不由笑道：“这一次怎地送得那么晚？”

玲珑经了这三年的相处，早已对妫语倾心相服，心下也知她说的是谁，唇角有丝抽动，“许是我们走的路子太偏了，他们寻不着吧。”

“嗯。”妫语抿着茶，“我只是不明白前儿那伙一直跟着咱们的人，怎么才转了个巷子口就不见了。”

“……”知晓她是指王随派了随身保护，玲珑无言以对。这人，从来不会将她利用自己来牵制王随的意图作丝毫掩饰！

“呵呵，不过这一次，如若再等一天还没把钱送来，那我也只好忍痛将你抵押在这儿了。”

玲珑叹了口气，走上前将窗格推开，心中也暗恼王随。既然总是要给，为何偏要等到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如若不想给，那当初就不该起了头。拖沓了，到最后还是要给的教训又不是没吃过，偏他屡试不爽！

正想着，忽然窗口“嗖”一声，玲珑只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向后一缩，避开。只听得“当”一响，窗格上头已钉着一支箭。

玲珑黑下了脸，那个王随！每次送钱就送钱，偏还要搞些花招！什么送藏在石头缝里呀，酒壶里呀，有时候叫一个生人当街硬塞给你一只荷包……还有一次，叫一个看去老实巴交的渔夫硬塞给她们一尾鱼，好在自己身边还有个高人在，当下叫她剖开，里头果然有一叠油布包着的银票，以及一封哭穷的信。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思……记得那时候，那人说了这么一句，便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

她叹着气将箭拔下，将尾端打开，里头果然有东西。玲珑嘴角抽动了一下，将物件取出。然而这一次，却只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与一张只写着“卸甲归田，蓝桥有会”的信笺。

“嗯？”玲珑一时没能明白。

妫语笑望她一眼，“怎么？王随又出谜题了？”

“唔，这次有点古怪。”她将信笺与银票递上。

妫语原本的笑意在看到那八个字后猛地一凛，捏着信笺的纸不由有些轻颤起来。

玲珑瞧见，一时奇怪极了，“怎么了？”

妫语心潮起伏，一时间惊喜、欢悦、紧张、担心，各种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根本没将玲珑的问话听入耳中。

他要来了？他真的要来了？这一个认知猛地敲入她心中，又蓦然生出几分不信来。她抓站信笺将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终于确信：他，是真的来了！没有食言，三年，就果真是三年！放下了他的身世，放下了他的权位，放下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放下了他所有的责任，他来了，来找她了！

玲珑看着素来娴雅从容的人儿怔怔地发着呆，已大感困惑，谁想这发呆之后，继之而起的却是傻笑！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谁想再次定睛注目时，那抹极不相衬的笑意仍挂在妫语脸上。玲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姑娘？姑娘？钟言倾？”

“嗯？”妫语笑吟吟地抬眸，竟似每一根眉毛都沾了甜润的笑意，进而泛出少见的幸福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易容有伤肌肤，此时的妫语是素面朝天，那张绝世姿容带着如此让人心旌动摇的笑瞅着你，很容易让人说话结巴。玲珑不想老作傻子，于是避开了眼问。

“……金风玉露一相逢。”

话仍是欲吐未露，但玲珑却忽然想到了，也因为想到了而大大一怔，“摄政王？他……卸甲归田？他不作摄政王了？”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轻易将高官厚禄给辞去？能将荣华富贵给抛去？能将累世家业给弃去？他辞的、抛的、弃的甚至还有治国平天下的责任！

太多的震惊表露在这句话里，问得连妫语也缓缓敛去了笑颜，眸中由惊喜暗换成了担忧。三年！才三年，摄政王位后继有人么？昱儿才不过十二，她有能力挑起碧落这一国之重吗？会有朝臣起乱刁难，乘机把持朝政么？摄政王挂印封金，这是何等大事！朝局会因此起乱吗？

妫语愈想愈不对劲，沉吟半晌，立时站了起来，“玲珑，收拾一下，结了帐就走。”

“走？”玲珑一愣，“去哪儿？”

微一顿，“去汀台！”平州最大海港，亦是府城，不论陆路水路，一有消息，当即走即行。

一驾马车踽踽而行，车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或轻或急。

车夫听着，不由往朝天大声道了句，“我说年轻人哪！身子不好就该歇歇，赶什么赶那么急呢？又不是去取媳妇！”

车上人轻笑一声，温淡的声音虽杂了些微咳嗽过后的暗哑，却仍不减清朗，“呵呵，我这正是赶去取媳妇哩！”

“啊？”车夫一愣，既而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媳妇要取，身子也要顾哪！要不然，人家可不要你喽！”

车中人微微一叹，虽是病着，却显然有着极好的心情，不介意多聊，“唉，不瞒大叔说，我那媳妇可等了我三年了，这次无论如何，也想把事给办了！何况这次在外头久了，恐怕她担心，有好些事要和她计较呢！”说着又咳了几声。

“嘿嘿，小伙子可真疼你家媳妇！”车夫赶着有些热了，拿袖子抹了把脸，笑得憨实，“好咧！我再给你加一鞭子，包你今儿午后便能到汀台！”

“哎，多谢大叔！”

车中人依旧浅浅地咳嗽着，但带过一路的春风，竟也显得好听起来。

午后，马车停到了汀台一家客栈前。

“嘿！小伙子，要不要我给你把东西提上去？”车夫抹着汗，午后的春日照射下，国字脸上微微给蒸出些油来，亮堂堂的。

“哦，不必了，谢谢大叔。”车帘掀起，那车中人便撩袍而下，明媚的艳阳下，他低咳一声，微微抬起脸，赫然就是孙预。

店小二一见来人一身考究的春衫，又是气度不俗，不敢马虎，立时上前热络地将东西帮着搬行李。“这位客倌，是要住店吧？本店的天字号厢房宽畅……”

孙预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就要一间天字号的厢房。你再去药店抓一副解表发汗的药过来就行了。”

“成！客倌里边请。”店小二伶俐地将东西搬上便去抓药了。

半个时辰后，他已将药煎好端进了厢房，“客倌，您的药好了。”

“嗯，多谢了。”孙预一气将药喝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两碎银，摆在桌上，朝店小二笑了眼，“你很伶俐，这是赏你的！”

“啊！多谢客倌！”小二眉开眼笑地收下。“客倌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嗯，我想打听个人……”

正欲说时，忽听得房门口传来一女声，“公子不必打听了，您要找的人我带您过去吧！”

孙预抬眸去看，那女子浅笑着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依稀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面上便透出欣喜来，几乎立时站起，“玲珑姑娘，她……她真的就在这里？”

“是。”玲珑微微欠身一礼，瞧见他心急的模样，心头略起了点笑弄的兴致，“呵呵，也真是！我们也才昨儿傍晚才赶到的汀台，您消息可真灵通！”莫非真有人所说的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没想到自己略略估计的还真撞巧了！既已听得人在汀台，孙预恨不得立刻就亲眼见到，不由急问，“那可否请姑娘带路？”

“嗯，请……请公子随我来吧。”玲珑掩住一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食盒，不由暗起坏心。嗯，她也还未知道呢！不知两人这样见面，会有怎生的惊喜呢？

坐在窗格前，妫语正反复思量着孙预辞官离家一事，接到信不过才几天，汀台已是人尽皆知了。她们初入汀台时，就见酒楼茶铺四处都是议论纷纷，甚至已有说书人编了话段在唱。

这边谣传的是说摄政王忽得恶疾，已无法佐理朝政，有名医诊治，据说已不宜再务劳神，需捡个山清水秀之所静心养病才有望痊愈。

听得这谣传，妫语心中更是担心了。无风不起浪！说是恶疾虽然未必，但定也是病了才有此一说呀……

窗外正对一处小天井，店主随意种了几丛月季，惹得蜂蝶乱舞，偶有一两处黄莺儿鸣叫，让妫语心中不知怎地生出一段烦躁来。

恹恹地回过身，想着玲珑怎么还不来，才抬眸，眼角忽然扫过一抹身影，心头突跳，让妫语一时呆愕起来。

谁？是……是……

她抬眼相看，只见倚在玄关的那人，一身浅蓝色的素锦春衫，颀长而英挺，而那面容……妫语细看着，然眼底莫名地涌上一层雾气，氤氲着视线也模糊了，她根本瞧不清那清俊的面容，只觉得那团浅蓝色的身影快步向她走来。

再一眨眼，人已埋入一具温暖的胸膛。

“言倾！言倾……”

她浑身轻颤着，感觉那阵阵轻唤直由着耳朵眼渗入心底，暖暖地，将她整个人都丝一般包裹起来。他，终于来了……

灼热的唇似乎印在额际，继而顺着整个轮廓沿走，直至寻着那微凉的唇畔，扣住，深深地缠绵！

妫语软在他怀中，只觉得那种激切似她去见过的之江大潮一般，汹涌地冲击着心房，心像是要跳出来。她浅浅地回应着，直到唇际渗入一丝苦意，继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带入。

药？恶疾？！妫语猛地一惊，马上推开他，急问，“你，你吃过药？你真的得了什么重病？有请过大夫吗？桃居老人……”

孙预回过神，立时掩住她的焦急地猜测，笑了下，“别急！只是染了风寒，刚喝过解表发汗的药呢！”他微有些脸红，思及她曾极度不喜药味，当下又有些好笑。

“真的？”她还有些不信。

“真的！”孙预搂了搂她，拉着她坐下来，“别担心！我还是好好的！”

轻轻安下一颗心，妫语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坐了会，还好，他没事……咦？那那些谣传……一想起谣传，妫语不由又嗔下了脸，瞪向他，“才三年你就真的放手了？孙颀才不过十八，昱儿也还小，朝中大臣能稳得住么？四边会安分吗？盐务才新整……奉行也不过一年而已，万一有……”

孙预听着她一个担心接着另一个担心，不由轻轻吻住她，吻了许久，才又放开她道：“你应该相信我的，不是么？”他瞅着妫语艳红的双颊，似是拢了霞光一般，让人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心猿意马起来。瞅了半晌，才勉强把持住。他吸了口气，安抚，“这三年来，不，应该是四年了，我一直让颀儿多学多做！那孩子很出息，比我当年可要能干！我也让他放手做了许多事，到现在，是看着他已经能够独当朝政了，我才觉得自己有起身的时机了。新皇虽然年幼，但你可别忘了岳穹！这位太傅可是你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的人哪！有他扶着，这朝局稳着哩！再有他的学生木清嘉，历练了几年，能力更是超拔了。我已做了多方的安排，而一年前，我已将唯一会影响到时局、并有能力独握权柄的项平给贬放崖州。如今虽说不上万全，可总也乱不了就是了！”说着，他笑睇妫语一眼，“呵呵，再说了，我可还没有完全地摆脱我的责任哦！这一次，除了娶你，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拖着你一起完成这份责任！”

“责任？”妫语不解。

孙预笑得有丝邪气，“当然是我孙预的后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老大不小了，这责任便是更重了！”

“呀！你……”妫语脸涨得通红，似是旭日之光，艳丽无比。

孙预看得心动，不由再度吻上那抹绝艳中的羞涩。

许久，当二人都有些气喘起来时，孙预才努力回神，只将妫语紧紧箍在怀中，平复了气息之后。孙预才从怀中摸出一镶红锦缎的匣子交给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妫语打开匣子，居然是封白玉精雕而成的凤章。手不由有些发颤，这枚凤章对她来说，太过熟悉！温甸上贡的绝品芙蓉玉，宫中玉匠“老雕虫”的绝技，卫征离“卫篆”的雕艺，“撷英集翠众家声”！

“那方闲章？”温润的触感握入手心，记忆竟也随之涌出。那一封封贺表、那一道道批注、那一件件书信里，公务之外，她具是以此为印信，盖下，或许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是。”孙预感觉到她的回忆，温柔地揽紧了她，“临去前，皇上密赐的！过几日将昭告天下，皇上将先皇闲章特赐某人，潜派此人为碧落都察特密使，监察碧落百象，可随时、随地，参奏上本！”注视着妫语由迷朦转而璀璨晶亮的眼神，孙预不由笑了，“这个责任，就由我俩共同来担当吧！”

妫语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才咬着唇笑，有两痕清泪滑下，慌了孙预的神。他忙想替她抹去，却见她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孙预，三年之期，你如约而至。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完成那个约定吧！”

孙预看着那抹虽带着清泪，却无比欣悦，真真诚诚的笑，心神微漾，“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是的，三生共比肩……”主动地，妫语圈住孙预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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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史·列传第八卷·摄政王》：

“……昭庆四年春，预因病辞呈，以其从弟颀升摄政王，帝封‘镇国公’……”

《碧落史·列传二百三十七卷·循吏》：

“昭庆四年五月，帝始设都察特密使，密用直属幸臣，赐以先帝闲章‘撷英集翠众家声’，探访民情，直呈上奏。事无大小，关民生者宣之。令行十年，吏风遂为之一整……”

八宝印泥

厢房里，杜叙眯缝着眼打量眼前的十二樽金碧辉煌的佛雕，精细的漆线雕，美轮美奂，不说这十二佛事俱有来历，光是看这工艺，已知价值不菲。然而心虽知其价，面上只是噙了抹淡淡的笑意，拿眼瞟着对桌的商贾并不说话。

那商贾见状，搓着手直笑，“呵呵呵，杜老板，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凭杜老板远涉海外的见识，自然知道此物的价值，我王某人可不敢在鲁班门前耍大斧！”

“哎，王老板抬举了！我杜叙不过跑过几个地方，走的也是海运，这等稀罕物哪里见识过。”杜叙并不入套，只是拿起其中一物在手里把玩着。“恕在下眼拙，这不过是十二樽漆线雕，手艺是不差，但也称不上价值连城嘛！”

那商贾脸色微微一变，溜溜的眼转了个圈子，仍是忍了下来。“呵呵，杜老板这么说可真是有意压价了……”他低了低声音，凑近杜叙道，“这个，可是前朝遗物，只有禁宫里有，是贡品！”

“贡品？”杜叙一讶，随即笑道，“王老板这是蒙我哪！贡品谁敢动啊？市面上抬不了价，寻常人家也没这颗多出来的脑袋收藏，如果真是贡品，那我可真不敢要了！”

“哎哎，杜老板听我说完嘛！”商贾腆着脸挨着杜叙坐下来，“承建八年，曾经在市面上出现过，后来便被上到了朝廷。但当时那手艺是分子母两套的。哎，上贡的自是母胎，原比这几个要大一圈……杜老板看看这手艺，漆线花缠，用的可是不外传的缠技，繁复却细致，看不出一丝儿毛边。单论手艺，整个平州就找不出第二个来！还有，您看哪，这十二佛个个不同，可都是有来历的。王某人书读的不多，但个别的还说得出些名堂。呵呵”他笑着一指杜叙拿在手的那物件儿，“这是‘迦叶半座’，据说一日里，佛在说法，迦叶披粪扫衣礼佛，合掌而立，佛分其半座表示对迦叶的器重……那件，佛后藏着一只鸽子的，叫‘鸽隐佛影’，传说一只鸽子被猎人追杀，便逃到了佛的影子里，这才消除了恐惧……还有这件，‘毕陵谢河女’，呵呵，这故事就有趣了！这个叫毕陵的修佛者啊，在一次过河乞食时，遇到了河流，于是他便弹指作法说‘小婢，莫流！’，河水断流，这才过河。后来哪知道这河女将他一状告到佛那儿，于是佛命其谢罪……”

杜叙听得“扑嗤”一笑，拿眼瞅着商贾，“王老板，什么时候对佛道也感起兴趣来了？这番说话，可真比那源溯寺里的法师要讲得妙得多了！”

“呵呵，杜老板可是笑话王某了？就凭王某，哪里来得这慧根！”那商贾见杜叙有些心动的样子，心中一宽，反倒没有初时的心急了。

杜叙将几樽佛雕溜了几眼，又瞄了瞄商贾，咂唇道：“王老板，咱们商家讲究的是实在，要是这货真的宝贝，我杜叙自也出得起价。”

“哈哈，杜老板还当我蒙您哪？看看这漆线雕底部！还镌着当时的年号呢！”商贾讨好地马上拿起一物倒提着凑到杜叙眼前，“哪！隆丰三载，纪氏。”

杜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还得找个行家来相相！”她回过身，冲着大开的厢房门口喊了声，“钱二，你去瞅瞅，那两位贵客在不在园子里？如果在，请他们移步过来瞧瞧。”

“是。”钱二木桩子一样的身板立时在廊柱子下消失。

见人去了，杜叙便笑眯眯地朝商贾道：“王老板，咱们先喝着擂茶等等，那两位是见惯了宝物的，当能识货。”

“呵呵，杜老板赏茶喝，王某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叙拍拍手，外间的侍从便奉上了两只擂钵，钵内盛着已拾掇好的‘擂茶脚子’。侍从拎着壶沸水将之冲了，再端了些‘茶配’上来，就退出去了。

是平江以北的习俗，商贾自是熟稔，瞧一眼、嗅一嗅、尝一口便能分出档次。这擂茶显然还加了几味元参、石斛、甘草，算是上品了。而‘茶配’虽是简单，但也颇有名目，什么素务斋的双润糕、南河坊的米香、靖油楼的枕头饼，都是食中精品，看来她亦有些心动。商贾笑着喝茶，暗里将价又抬高了三成。

茶过三巡，方才走的木桩子随从便引着两人入了厢房。商贾好奇地打量，不知是什么贵客，竟让杜叙倚重至此？

一男一女，看似夫妻。啧，不过两个年轻人！商贾撇了撇嘴，然看第二眼时，便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那女的头戴着覆纱斗笠，瞧不清面貌，但浑身上下总有一股说清的气度在，较之他所见过的官夫人更为清傲，即便她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而那男的，商贾偷偷瞥过去一眼，人中龙凤！也没见端什么架子，就已是一身气派，夺人之目，好似只要站在那儿，便会有旁人趋附上前寒喧一样。定是非官即贵了！真真是两位贵客！

就见杜叙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啊！劳动二位大驾，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找遍了整个碧落，只怕也寻不出比二位更好的眼力来了，所以才……”

孙预朝她一笑，率先扶了覆着黑纱的妫语往旁坐了，才回道，“既是来了，自不必说客套话。”说着，他朝一方圆桌上掠过一眼，俊目微微一顿，“这倒是个精细物儿！”

“哦？精细？倒说说看！”杜叙拉了张凳子坐于一边。

孙预拿起一件儿细细瞧了，“这是漆线雕吧？所闻是平州名物呵！唔，这个……可是叩问髑髅知生处的典？”

“啊！这位公子可真是好学识！好眼力！”商贾连忙讨好地上前，“这可是漆线雕中的精品，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物儿！”

“前朝？”妫语忽然插了句，“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那商贾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以为是几个没见识的，锷挥梢怖淞耍澳钦馕还笕丝烧媸枪蟛豢裳粤耍≌饪墒浅⑸瞎钡耐铮皇悄歉鍪悄柑ィ飧鍪亲犹ィ

“哦？子母胎？”妫语挑眉，顺手也拿起了一个细细瞧着。倒的确是眼熟，想来可能真是在贡品中见过了。

“这是前朝什么时候的？”孙预显然也来了兴致，倒对那商贾不敬之辞满不在乎。

“正是隆丰年间的，您看，底座还烙了字的！”那商贾热心地翻过来指给孙预看。

这不瞧倒还好，一瞧之下，孙预与妫语二人同时一笑，放下了漆线雕。孙预朝商贾瞧了眼，对着杜叙道：“杜老板，这套十二佛雕，若论精致，的确不错。但要论是古董，可就不值那个价了。”

“哎哎！您这位爷怎么这般说话？我这件可是宝贝中的宝贝，您不识货不要紧，可也不能诋毁它呀！”商贾一见这般说话，不由慌了，忙想将东西收起来拿回去，却叫杜叙一阻。

“哎？王老板，我们可是两家互有生意来往的，您的绸庄虽不小，可半数财源也仰赖于我家的海运，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儿，你也好意思冲着老交情下手？”杜叙不放人了。

“哎，杜老板！我王某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干这种事？不怕话说得难听，您这二位贵客，还真没将这宝贝给认出来！”

孙预笑笑，从商贾欲收走的几个佛雕里随手捡出一个来，倒翻指着那底座道：“这倒是的确神似贡品中的那套十二佛本漆线雕，原件儿也的确是隆丰年间的。但你这件却不是。通晓《大宗史》的人都知道，隆丰帝更化改制，将年号所用之‘年’字也改成了‘载’字，然而改这个的时候，却已是隆丰五年，所以，隆丰五年作‘隆丰五载’，而之前，却仍是沿用那个‘年’字。所以嘛，呵呵，你这件儿是个冒品。”

那商贾听得如此有理有据的说法儿，顿时面如土色，又瞅见杜叙这商场上有名的‘狐狸杜’把笑意都敛了，只冷飕飕地盯着他不作声，心下更是慌了。这一急，便将汗尽数给逼了出来，衬得那油乎乎的脑门更添光亮。“唉！唉！那个该死的赖明峰！竟然作死地骗我！……呵呵，杜老板，我可真不知道！原先那赖明峰给我这物儿的时候还吹得跟真的似的，谁想到居然是个冒品！唉！都怪我王喜重没眼力，没见识，还落了您杜老板的嫌，真是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他连连哈腰作歉，见杜叙冷着脸不说话，忙又转向孙预与妫语，“啊，二位真是神眼！只瞅了瞅就把这破烂物儿给瞧出病来！给我指了明！真是我王喜重生平仅见！二位好眼力！好眼力！”

正打着圆场企图混过去时，杜叙端着脸发话了，“王老板，咱们直肠子直话直说，这物件儿，你说你不知根知底，我也没话讲，只是若不是今儿有我这两位朋友在此，你不还真讹了我一千两黄金了去？”

“哎，杜老板，我王喜重绝不是那样的人！您是大商户，我不过在您手下讨个生活，哪还敢讹您的钱？我这不也是……”

“好了！此事咱们就到此为止，什么都别说了！”杜叙由一方匣子里抽出一张契书，朝商贾晃了晃，“王老板，您那绸庄上次借贷的二十万两，可已宽出一个月的期限了！若还不出，这利息总也不能不付。我的帐房可催得紧。”

“呃，杜，杜老板，我这……我这不是……呵呵，近些日子绸庄里有些紧，是否请杜老板再宽待几日？”商贾肥硕的手在听了这话后，更是频频地擦汗。

“哎，公事可得公办。王老板也知道，咱们行里有行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杜叙端着茶呷了口，只管瞅着那十二个佛本漆线雕说话。

那商贾最是会看人眼色，见杜叙对这几个小佛人有点意思，当即咬牙道：“杜老板，您看这样成不？这十二个佛本漆线雕，劳您眼点出了破绽，我王喜重本就感激万分！虽说是个冒品，但毕竟工艺还算看得过眼，您若不嫌弃，就当我王喜重孝敬您的！那笔款子的利息，我再过几日定将悉数奉上，不叫杜老板为难。您看这样如何？”

“将这些送我？”杜叙挑了挑眉，面上故意颇露些踌躇，“可是那借贷之事，咱也有规矩……”

“万请杜老板先担待些日子，我几日后定会悉数奉还，一分不少！”那商贾只差没跪下来求她了。

“唉！瞧着王老板几年来的信誉，我杜叙又岂不知你的为人？也罢！这点利银，我就先出私银给你垫着，先在这立个字据，你几日后调过头来，再还与我吧！”见那人如此说话，杜叙便是再也不瞧那东西一眼，只长吁短叹了几声，才勉强答应下来。那商贾自然连连称谢，立时写下所欠的字据，将那套佛本漆线雕小心在锦盒里盛好，放于桌上，再又谢了一回方才离去。

直到他远远地去了，杜叙方才笑嘻嘻地回过身来将那锦盒打开，又细细瞅了半天，才冲孙预与妫语二人道：“此番可真是要谢谢二位了！若不是你们，还真叫那老泥鳅给讹去了！”

“这番，我们可也瞧清了你的讹诈功夫了！”妫语淡淡一笑，朝那锦盒瞅了眼，“光凭这工艺也值那个价了！”

“呵呵，能白拿又何必枉花银子呢？”杜叙将那锦盒收好，忽然容色一正，朝两人道，“两位既然已打定主意要在江湖行走，可身无常财的，也不方便，不知二位可有过什么打算？”

妫语抿唇笑了下，眼底流过一抹别有深意的光，只是隔着黑纱并瞧不见，“我自然是靠着他吃饭了。”

孙预瞅她一眼，将她那双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我虽身卸摄政王一职，但也是皇上封的王，自有俸禄，不算身无常财。”

“可瞧两位的打算，似有意行走江湖，这盘缠可所费不赀啊！”杜叙顿了顿，见二人俱不说话，便继续道，“不知二位可有意入股？”

入股？孙预与妫语换过一眼，“以什么入股？占多少？”一入股自是担负了整个商号营利的一分责，依孙预在朝中的威望，依妫语旧有的才识，这二人加起来能对商号的未来产生何等效用，各自都明了几分。孙预并不是很想，然而，杜叙说得有理。

“就以方才的一千两黄金翻倍入股，如何？”

孙预于商家事并不很清楚，两千两黄金，按市价便是两万纹银，这数目不算小，然而入股又能占到几成？

孙预不是很晓得杜叙的商号，但妫语却已有一定的了解，她当下微微一皱眉，沉吟了会儿，才道，“以元桐官盐常股的三成入股，你开个价吧，能在商号里占到几成？”

“呃，元桐的官盐常股？”杜叙咂了咂舌头，真有些踌躇起来。果然是个狠价！在此人面前，便宜还真不好赚！她默默盘算，让此二人入股，不但对于朝廷动向，更对各地民政长于预测，这在商机上很为可观，然而就这么白白给出，她又觉得不甘。盘算良久，她终于咬牙道：“百中之五！不能再多了！”

“好！立下字据吧！”妫语也相当爽快。

孙预微一怔愣，以元桐官盐常股入股，这倒是个大数目，以每年的三成利来算，是笔极大的数目啊！可是，毕竟己方什么也没投入，这叱咤商场，号称‘狐狸杜’的当家老板岂会甘心让他们空头地以三成利作本金？他是不太知晓商务，但只看表面也知道这价码，妫语开得有多高了。何以杜叙最后真的给答应下来了？

元桐？难道盐业的整顿，在一开始时，妫语就与他们有所协议？孙预颇觉有趣，倒没想着妫语竟然会在民间也将政事行通。

一番字据签好画押，杜叙显然已抛开了方才股东流失的肉痛，笑得爽朗，“哈哈，二位，泰隆商号，遍布长泉、平、乌、元、瀛几州，近年更是在麟州亦设分号，所行所贾，名类众多，甚至远销海外。所以，但凡二位在这沿海一带，便多多与商号联络，出谋划策，得利生财啊！”

“杜当家所图甚远哪！”孙预轻轻一笑，便将杜叙的算盘尽数看在眼底。

“哈哈哈哈，各取所需嘛！”杜叙朝门外掠了眼，见玲珑已端着药碗进来，便一笑道，“二位今日初会汀台，沿途定是累了，明日我做东，请两位股东一起尝尝这汀台的拿手菜吧。”

“好说。”

“呵呵呵！”杜叙瞅着玲珑一笑，作辞离去。

第二日午后，杜叙果然请了二人到了汇风楼，说是两人，玲珑自也来了，玲珑来了，自然那个无所事事的王随也跟来了。杜叙借机讹了王随半顿饭钱，便开始毫不肉痛地点菜。

凉拌海蜇、素八珍、合菜盖被、扣三丝、红糟鱼、鸡茸金丝笋、三鲜焖海参、班指干贝、茸汤广肚、荔枝肉、当归牛腩、炒鲜花菇、龙眼虾仁、金丝豆腐干、奶汤草，末了还有蜂窝莲子羹、拔丝苹果作为甜点。

一桌子五人，尝过了美味自不会就走，杜叙是久在平州混的，自然对平州的风物如数家珍。餐毕，便给妫语点了盅天麻芙蓉汤，其余人俱上了汀台最具名的擂茶。正大谈着这擂茶粗犷中的风味，与平江以南的细茶同为两胜时，杜叙眼角瞄到了昨儿才宰过一刀的王喜重在不远处落了座，似乎还约了人来。

她抽着说话的空儿掠过去一眼，倒颇为一怔，那与王喜重同来的人，文质彬彬，虽不及孙预那般俊逸秀朗，倒也温和有礼，怎么瞧也不似与王喜重那等人物为伍之人。当下，便悄悄竖了耳朵听二人谈话。

“明峰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外户，要在平州立足不易，难得你有一技之长，怎么不学着往大处着眼呢？那八宝印泥的确是个上等货，难得有几家来问，你就将密方告诉了我，我应你入股，咱们得利五五分成，怎么样？本钱都给你省了！”

“王大哥，我……多谢王大哥盛情厚意，小弟也全靠了王大哥你才在汀台安了宅。小弟对大哥的义助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家父手中便不曾将这八宝印泥的方子用作商途，小弟有碍家训……”

“哎！明峰老弟啊！这人生在世，讲的可是变通二字，不是说，什么穷则变、变则通么？你是读通了书的人，这点道理难道还是老哥哥懂？再说了，你这八宝印泥可是大有前景啊！前几日我拿你送我的一封转赠了县太爷大人，刚巧被平州的布政使大人瞧入了眼，他说这印泥好，是上品。我估摸着，或能呈选为贡品也没个准，如能成为贡品，那老弟，你可要发达了！”

杜叙听了这话也心中暗动，那八宝印泥果真是如此好货？正扼腕着如此好的机会叫那王喜重老儿给得去，谁知那桌上忽然“嘭”地一声。只见那被唤作明峰的人一下子立在桌边，一张文弱的面皮涨得通红，坚决地道：“我赖明峰便是给穷死饿死，也决不上贡给朝廷那些狗官用！”

狗官？杜叙朝俱垂下眉目的孙预与妫语瞧了眼，依旧静观其变。照她看，这王喜重不会有好脸色了。

果然，那人当下就是一记冷笑，“哟，明峰老弟这是冲谁发火呢？”他冷冷地朝那文弱的书生瞥了眼，折着由锦丝打边的袖沿，“老哥哥劝劝你，做事讨生活可要把眼光放长远喽！你一个外乡人，靠得啥才能在汀台落户置宅？就凭你那十二个破雕，能值几个钱？老哥哥把它当了也不过值了百两银子，可你那宅子，四合四院的，养了你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花了我不止万两银子！”

那书生显然面皮极薄，抖了抖唇，只说不出话来，讷了半晌，才道：“王大哥劳苦了！明峰、明峰家中还能凑出五千银子……”

“五千银子？”“嘭”地一声，这番轮到那王喜重拍了桌子，“五千银子你也想住大宅子？告诉你，就是柳条巷那几处土坯房五千银子还不定买不买得下来呢！啧，五千银子，你当这宅子是平空掉下来给你住的？”

“那，那，王大哥，我，小弟实在，实在没钱啊……”那书生急得都快哭了。

“没钱？呵呵，明峰老弟啊！哥哥刚才不告诉你了么？穷则变，变则通！你那八宝印泥可是个宝贝，只要拿出来做了，还怕没钱？哥哥包你一年之后便成富商！还管那宅子！”

“不行！万万不可！”

“哼！赖明峰！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把那钱还来！要么就把印子交出来！否则……哼哼，咱们就衙门见吧！”王喜重将手中茶猛一气喝尽，

“叭”一下扔在桌上，甩袖便走。

杜叙抿抿唇，精于算计的眼微挑，瞅着那一脸颓样的落魄书生，忽地一笑。招来自家店里的小二大声吩咐道：“给那桌的客倌上两壶‘玉樨’，今儿他吃的喝的，全记在我帐上。”

“小的明白。”店小二伶俐地拿上两壶全平州最上等的酒‘玉樨’，送到赖明峰桌上。

赖明峰一愣，这才明白，邻桌的那人请的原来是自己。想着自己离乡背景，又遭逢如此境遇，心中不由悲苦，正觉那酒来得应时。当下也不再谨持礼节，只抱拳向杜叙谢了一礼，便开了封子一碗碗倒着喝闷酒。

王随瞅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唉，可惜了那两坛‘玉樨’了，竟会落在那样不懂酒的人肠子里。”

杜叙朝他瞪了眼，瞟向那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夫妻，“嘿！听见没，他骂朝廷狗官呢！”

孙预深思地朝她瞥了眼，淡道，“天下哪来处处公平，些许小事，还不足以废一州之长。”

“哦？”杜叙又瞅了瞅仍是不语的妫语，心下暗赞一声。但也毫不气馁，擎着一盏茶便晃至那书生一桌。

那人似乎不胜酒力，才不过几盏，人已醺然，口中讷讷直呼，“不给那些狗官！不给！不给……”

杜叙轻轻在一旁落座，拍了拍他，“兄台，何故如此消沉？想那区区阿睹物，亦能困得住书中圣贤？”

此番话一出，倒叫孙预与妫语微怔，不想这狐狸杜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才不过换了一个角色，话一出便带三分酸气。

那书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语声哽咽，“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只我一人倒也罢了，但家中有七十老母，还有妻子儿女，若真是无力还银，这，这可如何……人世艰难，倒真不如一死清净！”

“哎哎，兄台千万不可作如此轻生之念啊！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兄台何不答应了他，也好自图家计！”

“不！我就是死也不会上贡的！死也不会！”那书生又急又气，眼都红了。

杜叙连忙安抚，“莫气莫气！兄台，上贡算来也是商家求之不得的事，何以兄台你如此排拒呢？”

“我……朝廷狗官，欺压良民，草菅人命！这等废物害民的狗东西，我为何要将家传宝物供奉与他！妄想！妄想！”他气得急了，一时岔了气，只在那时咳嗽。

杜叙赶紧倒上一盏茶，替他顺过气，才又问，“兄台何出此言？”

“我……”他忽作悲愤之色，“家父，家父赖晌，不过性喜山野，推辞了朝廷的招贤令，竟，竟叫那狗官给生生斩了！家父何罪！然我苦诉有司，不是推脱便是责打，家中财帛散尽，却仍是讨不回个公道！终于，来了个监察使，那位大人是个好官，然将我的诉讼状子收下，也押解了那该千刀万剐的万俟晚明回了天都，谁知、谁知那昏君，竟只把人调去了边关，没有责罚，没了平反，一切就……就这么……”他哽咽难语，最后只伏在桌上大哭。

杜叙听得那声“昏君”一出口，心中不由寒上几分，连连四顾，好在此时酒楼忙时已过，此处又是二楼雅间，也无杂人。这才吁出一口气，心头又恼又气，这愣书呆，是要害死她呀！

那头妫语听到这二字，心中也是狠狠一刺，黑纱覆面下，已紧紧咬住了下唇。倒不是真听不得恶言，只是……昏君？她到底哪里昏了？竟让这样一个书呆子来骂！

孙预也听得皱眉，当下便起身走了过去，瞅那书呆子几眼，坐于一边，“令尊是夷州大儒赖晌？”

“唔？你知道家父？”那书呆抬起一双泪眼，朦胧里，也瞧不清什么。

“令尊大名，自是家喻户晓。”孙预也斟了盅酒，慢慢啜饮，发觉这‘玉樨’倒的确甘冽清口，虽味儿稍带甜味，但极是爽口，不由多喝了几口。“斩令尊的是当时的知州万俟晚明。”

“这狗贼！该受凌迟处死！招贤他不应，反是杀贤！”

孙预朝他瞅了眼，拍拍他肩，示意他不要激动，再道，“当时先皇拿下他，也曾动意要斩他，可后来仍是未斩，你以为是先皇昏庸？”

“难道不是！枉杀贤良！出尔反尔！这不是……”

“那万俟晚明曾有自辩，自呈无罪。”孙预阻却他想打断的怒斥，继续道，“他说：‘臣奉圣令，广招才俊，野有贤士，臣慕名诚招之者三，不得。其人不臣天下，是弃民也。召之三而不至，是逆民也。臣以为不宜因之而遂其清名，倘一国效之以得名，复谁与为君子乎？’，赖先生腹有经纶，自当明白此话用心。”

那书呆红了双目，只是憋着一股气，直到把脖子也憋红了，他才迸出一句，“那他也不该草菅人命，说斩就斩！碧落有法，死囚亦宜上审刑部，经五审方能核准。人命关天！他岂能说斩就斩！可怜家父他……”

孙预默了会，复道：“你可知那万俟晚明在哪儿？”

“他调去了边关！”

“那你可知他在边关做了些什么？”孙预忽然严肃起来，“这个你的杀父仇人，这个你口口声声骂道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狗贼，曾在纪州横山堡力挫匈奴三十六次袭掠，他的大儿子万俟飞战死，头颅叫匈奴人割去做了酒器。而他自己亦身受五十六处刀伤，其中七处伤及见骨，有四处致命刀伤。这个狗贼带着那不足五千的兵卒保下了横山堡三万百姓，里面或者有一万个父亲，或者有一万个母亲，或者有一万个儿女。这个狗贼守住了碧落的边关！这个狗贼……”

那书呆听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可家父……家父冤枉……”

孙预见他如此，心下不由一软，便住了口。那杜叙见得如此情形，心中真个儿乐开了花，马上见好就收，就了两个伙计将人送回他家。这边冲着孙预一抱拳，“多谢多谢！”

孙预并不是很见得惯商家如此唯利是图的心性，当下只抿了抿唇，扶起妫语便走。临到楼道口，复又停下，“印泥上贡的事或可有望说动，但那个什么王喜重，还请杜老板予以惩诫才是。”

“啊？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杜叙怔于孙预那一瞬的不怒自威，只觉他清朗的品格里亦透出极是逼人的贵气，不容人暗自算计。当下，心中微紧，好在听他也并未多怪，这才舒出一口气。果真是摄政王的做派，容不得人暗自打自个儿的小九九啊！

孙预扶着妫语缓步到汀台的城河处，时值桃柳新吐，微风细细，站了一阵，倒将方才的憋气尽数给散了。

妫语轻轻覆上了他的手，“我们是不是可以上一封书信到平州知州那里，让赖晌入贤良祠？”

听着她软软的话音，似是春风柔情，将心湖都吹散了层层涟漪。孙预握紧了她的手，深深一笑，“好主意！咱们那闲章这便是初次请用了？”

“虽说刀子也未用到刀口上，但毕竟给人家一个交待了不是？”妫语浅浅一笑，继而那笑容也深长了起来，“对于天下政务，有些牺牲自是再所难免，然而那些牺牲，如若放置民间，放置于一家，那也会成为天大的祸事，海深的仇怨了。”

孙预不语，望着满目青青柳色，只是一叹。叹得那样沉，在这柳絮如花轻舞的时节，竟将这轻风都压得重了一些。

杜叙本盘算着赖明峰回家之后就去套近乎，谁料那书呆平日素不沾酒，这回灌了点黄汤下肚，大抵是夜间受了点寒，竟大病了一场，来了个人事不醒。

一时赖家来了个兜底翻，一家人全乱成了一锅粥。初来乍到的，本就不算宽裕，又招惹上了王喜重这等认钱不认人的主，眼下唯一或可当家作主的又病得人事不醒，又是逼债又是照料病患，一家子一刹时便陷入了绝境。当的当、卖的卖，却还不足以凑齐当初那王喜重讹赖明峰签下的借条。

穷途末路之下，一家子只得将这栋好不容易购得的宅子给典当出去。

此举正是杜叙所乐见的，做好人套近乎的机会一来，她立时出手大方地开了张一万两的银票与赖家，吃定了赖家不愿白拿的老实性子，将房契一拿在手，稳坐了赖家的住房问题。又推说与赖明峰有过一面之缘，不但不收宅子，还请了大夫来替赖明峰治病，又送药又安抚。杜叙俨然是赖明峰的知交好友般，替他收了烂摊子，更替他照料好了家人，只等他病愈后自投罗网。

因此，当赖明峰懵懵懂懂地醒来才不到半天，杜叙便成了家人口中解救赖家上下老小那么多口人的再生父母、他赖明峰这辈子绝不可负的知交好友，夸张的老夫人甚至还将人形容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杜叙聪明地在得知赖明峰已然清醒之后便不再露半个面，任那病体初愈却老实巴交的书呆四处打听。

终于，在一次非常刻意的巧遇之下，杜叙与赖夫人在街头碰面。那赖夫人兜头就拜，感激涕零的场面叫杜叙又得了个乐于为善的名头。

杜叙别有用心地想从赖夫人这儿下手购得八宝印泥的配方，因此请其到偏厢用茶叙话。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工夫，谁知那赖夫人竟也有话想对杜叙说，于是，不过片刻，二人便在杜叙麾下一家茶楼的偏厢雅间落座。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那赖夫人倒先开了口，这一开口便叫杜叙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啥叫尴尬的滋味。

原来那赖夫人竟以为杜叙是赖明峰的红颜知己，一直两情相悦，只因她嫁了赖明峰，因此二人才至如此。眼下，见赖明峰落魄便出手相救。这一番不容打岔的自推自导之后，赖夫人竟望着傻了眼的杜叙明白表示，愿意成全他们二人，如果杜叙愿意嫁入赖门，她当作小。

杜叙狂晕，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这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身份来。然而之前一番好人做下来，为的就是想得赖氏的人情债，如若现在澄清呢，那又不好。费尽思量，她只有如壮士断腕般应下了赖夫人完全凭空的猜疑。

一时间，满城的消息传遍，市井坊间俱传言原来泰隆商号的当家，号称‘狐狸杜’的杜叙，她竟然暗中恋慕一名青年书生――赖明峰！

不过短短数日，一段无中生有的赖杜情缘便传了出来，甚至还为说书人所传衍。说什么，杜叙行为怪诞，谈恰生意不避烟花之所，甚至在青楼名馆亦有知己的怪癖；千金买得戏子，收养俊俏男子等离经叛道之举原是因与心爱之人无缘，故而放荡不羁，沉沦俗世。

谣言愈传愈离谱，杜叙也愈来愈郁卒，一想起那个赖明峰便有满肚子的火，一连几天根本避而不见。但话是她应下的，想那赖明峰也着实冤枉，凭空来了段桃花。因为想靠着他赚钱，杜叙也不便动他，只能另找着了王喜重百般迫害，加以宣泄心中不愤。

收贷银、催还帐、断货源、阻商机，不过短短七日，王喜重的日子是难过得不能再难过，只想着跳了平江自绝了事。

王随本已要走，眼见着这出笑话闹了出来，便又待了下来。

“哎，我说杜叙，打小一起玩泥巴长大，我咋没瞧出来你为了钱啥都可以弃呢？”一个姑娘家，能把名节这事如此把玩的也只有她了！到一处与一处的青楼妓馆打热关系，也不在乎旁人怪异的眼光；见有利可图的便想着法儿将那人拐到手，恰好，碰上几个都算得上的落魄美男子；好吧，就算前几个只是外人传得那么不堪，那现在呢？现在的这出戏可是她亲自放话出来的！

杜叙掏掏耳朵，目光沉沉，样子似是意兴阑珊，“吃得好穿得暖，用得舒畅，活得自在，这不是每个人都想追求的么？为着这个牺牲得还少？我也一样啦！”大不了在真嫁不出去时，和族里人商量一下，逮着族里哪个适婚的嫁呗！唔，莫乘雷也不错啊，反正像他们那样的朋友多得是，哪个不能逮来作相公！要是王随和玲珑没戏，他也可以凑合啊。

她瞄了眼王随，很宽心地笑。

王随觉得那眼看得他有些毛毛的，马上转过头去巴住玲珑，“还好我有玲珑了！”

眼见着这情景，孙预便是再讨厌杜叙的为人，也不禁有些好笑，难得地开口相问，“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善后呢？”

杜叙对于孙预的一问有些受宠若惊，但又知道自己的真实答案定会叫孙预瞧不过眼，一时有些犹豫。

妫语自然全瞧在眼里，心中不知怎地转了转，猜测到，“你难道是想藉着赖氏一门对你的感恩与愧疚，骗来那八宝印泥的配方？”

杜叙虚弱地笑笑，“一开始便打定的主意，呵呵……也不算骗啦！只是商机不容错过，以后若能盈利，我自然不会忘了赖家。就算要成批制造，那牌子也得打上赖氏的旗子。这是我的规矩，也算是我的道义。”

孙预瞅了她几眼，“如若那赖明峰始终不肯，你又怎地？收回原宅吗？”

杜叙微微凛了凛，掂出这一问里的份量，马上道：“我都被谣言传成这样了，哪还能对他们家有所迫害？万一到时候再传我因妒生恨怎么办？我杜叙会是这般争风吃醋的女人？”

原来商亦有道，即便用心不纯，但至少，她比那王喜重好上太多。孙预笑着喝了口擂茶，那香浓的气味一入口，微有不习惯。

半月后，赖明峰终于见着了杜叙，属于书生的羞涩与尴尬过去之后，他郑重地看着杜叙，开口：

“呃，杜、杜……”然而讷了半天，他忽然觉得这称谓也是极不易决断的事。杜老板？杜小姐？

杜叙眼见着赖明峰一张白净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心头倒是坦然许多。不知哪来的一时兴起，让她有了捉弄之意，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也不说话。

赖明峰被瞧得浑身直冒冷汗，以为那些街头之传是真，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佩，但同时亦是为难。嗫嚅半晌，他猛灌了口茶，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便把此来主要目的一口气脱了出来，“杜、杜，那个，你一番美意，明峰很是感佩，但是……明峰已有结发妻子，亦已育有一子，深情厚意，明峰无以为报，只请杜、杜……原谅！”结结巴巴讲完了意思，他还是没能想好到底叫杜叙什么。

杜叙听到这儿，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因明白了，心中对这个赖明峰倒生出几分敬意。这个书呆，倒是个疼妻子的男人！虽然很没用……

“赖先生，我明白。而我此番所作所为也只是出于我自己的心情，并不求……赖先生能够回报我什么！赖先生大才，小女子生平仅是仰望，如今能以己微薄之力帮到赖先生的忙，已是心中大喜了！赖先生无需介怀。”敬意归敬意，对于既定计划，杜叙仍是照行不误！

赖明峰愕然，一张脸更红了，根本不敢看杜叙一眼，只顾着低头喝茶。一杯接一杯，但喝得多了，人的五急也跟着来了。渐渐地，赖明峰的脸开始变白，又开始发红。

杜叙闷着头笑，仗着赖明峰不敢看她，把嘴角咧得大大地，只是不出声。等到赖明峰似乎真的快忍不住时，她才笑着起身，“赖先生，其实你根本不必把这些放在心上……赖先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杜叙虽无才无德，做不得赖先生的朋友，但这身外物还是有些……”

“呃，不，杜……”赖明峰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叫杜叙挡住。

“也是，在赖先生眼中，我这等满身沾得铜臭味的人自是不配为伍的。”杜叙故作幽幽一叹。

“啊！不，不是的！”

“那我就当赖先生交我这个朋友了！”杜叙望着他求证。

在杜叙如此眼神之下，赖明峰只得讪讪地点了个头，这才得以脱身。

这一厢，得了赖家上下的感恩不尽，杜叙开始在王喜重身上施压，让他去道歉，顺便带去一些很细微的暗示。

王喜重得了这个饶，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当下又是哭又是求地到了赖家。赖家一家子全是老实人，自然也原谅了他。于是王喜重便腆颜与赖家复走动起来。

一走动便能多说话，话一多，便能套出消息，同时也能放出消息。

赖夫人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杜叙，总想着报答她，王喜重便被授意转达了一些暗示。

目前全汀台都知道杜叙与赖家相熟，有很多商家都想要在赖家那儿把八宝印泥的配方给搞到手，都是杜叙给兜着。但忍过一时又一时，也有实力雄厚的商家，已在给杜叙使绊儿。

王喜重这番话说来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心头恨得牙痒痒的，只怪自己做得没杜叙高干，眼见着赖夫人一脸焦急，他是又喜又苦。喜的是事一办成，杜叙说不定就能放他一马；苦的是自己这番真是给他人作了嫁衣裳。

一经如此阵仗，赖氏一门俱感杜叙大恩，当下，便由赖明峰亲自拿了八宝印泥的配方去见杜叙。

杜叙心头大喜，然而面上仍是推辞，一来二去，直推了半个多月，这才收下了配方。然而，感于赖家别无杂念的信任，杜叙心中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让赖氏入了股，开了一家‘赖氏印泥坊’，只占股分，配方却仍让赖家保管。

此后不过一年，八宝印泥响誉天下！名门士子、甚至皇家皆以得一方‘赖氏’印泥为显。世人皆传此八宝印泥：色泽朱红，鲜艳夺目；细腻浓厚，气味芬芳；冬寒不凝，夏暑不泄；燥热不干，阴雨不霉；印迹清晰，永不褪色。经火焚烧，纸灰上字形仍依稀可辨。

“……汀台多迁人，时有多艺者……赖氏以制印起家，用料稀珍，商家争奇，其色朱、其味芳、其油腻，不燥不霉，虽经焚烧亦不毁其色……时为风雅之士争之……”

见《平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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