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马挥戈》全集 作者:鼎鼎当当响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一节 十月天高地阔,朔风日寒,夜中高吼,上千人兵卒男女,应兵事往雕阴去了。漫野枯草正长,车马夹道逐了人背,几溜队伍人都缩着身儿,跟几道逆雁似的,眼看渐渐走了个远,剩下后头弯着一丛、一丛的野毕穗儿,披了一层霜,梭梭摇晃。 队伍一个高大的少年,骑了一匹马,头发里插个笔,屁股后悬个竹筒,时不时下来,趴到马上就写字。他不在役夫和流徒的队伍里,总和官兵走一起,对一般的官兵也不怎么搭理,弄得众人心头奇怪。吕花生刚过十八,是从岭北发来的壮丁,正年轻,出丁时转办的军籍手续还有点问题,心里担心,见官兵们对这人都忍气吞声,见面像见将军老爷,点头哈腰,“鸟爷”、“鸟爷”叫个不停,以为他在队伍里最大,竟直接找了去,这时才知道,眼前是一位流囚,连他都不如。 吕花生就不平衡了。他一天到晚瞅着这人,监视人家的一举一动,动不动给人说:“官家人犯了罪,还是官家人,家里有钱就能高人一等?!”时而见伙食不够,还带头闹个事儿,聚拢同乡吆喝:“人家流放的骑着官家的马,吃着肉,我们是当兵,怎么不给顿饱。”闹了好几回,官兵还是不敢管,日日敬着那人,恨得一群良家子弟牙根痒痒。 吕花生再一次活跃,不知撬谁的嘴,回来说:“告诉你们,人家的岳父,一个是当朝一品,紧挨着关照;一个岳父是有钱,出京前往每个兵都塞了钱,他那媳妇出来送,一个比一个漂亮,勾人魂儿都走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更觉着看这人不顺,看他一举一动都不舒服,动不动就给了个眼神,挑衅、挑衅,让他去跟身边的军官告状。那人却不加理睬,好像跟看不到似的,一天到晚笑眯眯,白天举个小铜管四处伸,晚上一宿营,就绕干草丛子,揪揪掐掐,好像里头藏着的是他媳妇,时而仍然是从短头发把里拿出一支笔,从屁股后头摸出一筒墨,在一个形状像大官所用玉片子的竹板上涂抹。 出长月往雕阴也不远,众人也没觉得太久,且容忍了。 眼看到了雕阴,绕道经过黄龙山区的边上,远处谷峪上站了一只獐子看人,那人不知怎么看到,众目睽睽之下取了陈校尉的弓,追了个不见。 众人都失神了,无不心说:“这哪是流犯,就是这么走了,也没有人拦不是?!” 这人倒没走,不大工夫驰骋回来,抛了一只牙獐,砸得生尘,肯定到晚上又改善生活。众人愈发恶他,然而见他身材高大,驰马走弓,可左右双开,坐兵士丛中,指点卒子搏斗,却又惧了他。吕花生见和自己坐而唾弃之的人少了,忽想斗一斗此人,提一提名气,当众指笑,不料那人看也不看就走过去。倒是一名凶悍的老兵大哥,回来给了一鞭。吕花生的心气更加难平,眼看到了雕阴县镇,一门城廓子上早早站了人张望,门前排了好几十个人,见这边人一到就抖红花,操锣鼓捶,军官、驿官、县官上来,错认那人为新来的陈校尉,奔去亲热,亦在不远看起笑话,只等着官老爷给他一鞭。 却不料,陈校尉却比划来,比划去,不知说些什么,人家就把那人接进去招待了。 其余流囚,新丁都在一条大场面子嚼吃的,到一个胖头伙夫为首的小桌前要汤,那人却吃了酒肉,打着咯回来。吕花生忍不住勃发一股义愤,却不好吭声,端着一碗热汤迎着走,准备失手泼他,眼看前脚就到了跟前,一碗热汤一撒,就是一声尖叫,后头多了一只手,猛地把在吕花生肩膀上,把吕花生推开,而一碗热汤,大半沥在吕花生手上,烫得钻心。 吕花生不忿扭头,见那个伙夫头子笑得跟一朵花一样跳上来,一边喊“公子”,一边吆喝。东南站了十好几人,吕花生以为是在这儿闲站的,这会儿全奔到了这边,把那人拥在中间,个个说:“大哥来了好。”有的人甚至跪地下抱头哭。 那人搀了这个,挽那个,就搂开了,抱一个瘦汉子时最不成样,好似团在胳肢窝底下,吕花生这才知道他们有的为了来接人,跑了十好几里。 他知道自己越发惹不起,怏怏让一边儿,赶去跟乡亲王驴子说:“你看他刁的。” 王驴子有二十几岁,却一脸的沧桑,眯着眼,合不拢嘴盯着,不答话,只管看,尚未看够,上来俩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叫“爹”,小的叫“阿狗”,大的跑得快,过去搂了人,小的扭来扭去,“扑通”打个滚,落在他俩脚底下。两个人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只道这泥坯孩子他娘揣出来的味道,忽而听到轻唤,才知道一位少妇赶了上来,一把扶起那孩子,侬语问话。 她穿件淡绿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脚裤子,相貌端庄莹静,窈窕动人。一只毛茸茸的泥鳅狗傍着他俩。狗还不大,尾巴乱拨,被小童搓了几回头,嗅到王驴子脚上。王驴子怕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吕花生不舍得动一动,看那小腰袄往下一束,曲线毕露,都神迷了。 少妇转过头来,跟王驴子说:“这狗不咬人,就是什么都新奇,见[奇·书·网]人就伸鼻子。” 吕花生只当此地只有一条、一条光棍,没料得到一来遇到的女人就这么水嫩大方,魂不守舍,彬彬点个头,结结巴巴地说:“没事,没事。”脚下的孩子已把那少妇的裤子拽直了,吵嚷得厉害。少妇牵着他往前走。吕花生就是看不顺的那位年轻流囚拖着身边的大孩子走得很快,一过来,后头还跟着人。少妇就在他跟前站住了,抬手扶一扶他额前的头发,是脉脉地送了情。吕花生的心猛地一酸,耳朵侧出去,只听说:“你这一路上来还好吧。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这才好几天,又发来几百里,你父亲泉下有知,能瞑目么?!” 吕花生略为松口气,心说:“原来她还是很不满,很不高兴的。” 继而,他耳朵一跳,听到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我阿爸泉下不会知道,他就是知道,也休想再想管老子。”吕花生听到这里,心里是一阵急跳,高兴不及,听到大孩子叫了一声“娘”,小孩儿,也叫了一声“娘”。 他不相信大孩子是人家儿子,专门瞅小童,只见那小童抬着头,咧着雪亮的牙齿,笑得走不稳,一转身,撅了屁股,抱着狗头啃。少妇轻轻拍了他一巴掌,把吕花生的魂,也彻底拍走了一半儿。紧接着,他的魂都不在了,都在抽抽,因为那囚徒把小孩抱起来,交给大孩子,拦腰将少妇托起来,不顾又捶又打,笑出震耳的声,大步就走。 吕花生真想冲上去,救一回美,但百分里头,一分的把握也没有,只好扭过头,盯着他们的背。只见几条趾高气扬的汉子一边走一边捋袖子,伙夫头手里还拎着一只大油勺,像是挽长剑一样,在手里灵盼地悠荡。 他跟上一步,远处闹咧咧起来,挡着这些人的去处。 前头场面儿外道上一个兵用鞭子抽那一个囚徒少年。那少年避几避,被逼恼,反抓过去,掯了那兵的脖子,摁到一棵大榆树树干上。几个兵老远见流囚敢这般撒性,急急来跟前,上枪就刺,扎了那少年一身红。 吕花生心里寒蝉着,和王驴子一起围上去,只听那抱着少妇的骄少年颐气指使,大声嚷:“算了啊,都是来打仗的,杀一个岂不少一个。”吕花生虽然觉得血腥,却不同情鞑子,想要不是这些鞑子来中原杀人,谁也不会怎么样他。那几个士卒却是好生听他们“鸟爷”的,停了手。那少年低头看看,“哼”一声,说:“你们几个给他止一下血。”说完,就带着一大堆人绕行。 王驴子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就准备往上趴。吕花生拉了他一下。他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糊涂了,无端端就听命令,吐了口吐沫,说:“说谁呢?理他?!” 抱那少妇的少年走了大约十来步,回了头,正是王驴子反复吐吐沫的时候,王驴子心一惊,就往吕花生后躲。那少年却没有听到,把耳朵凑在少妇嘴边,片刻之后,就把少妇放了下来,走回来说:“都愣着干什么?!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吧,老子不再念那些个过结。给他止一止血。”吕花生觉得是那少妇心软,说了什么话,这横人回来,自己也看在那少妇的面子上,慢吞吞蹲过去。 少妇也来了,他们那帮人中也有人上来,胖伙头弯腰就撕布,说:“这伢子年龄还不大,怎么跟公子有过节?!” 吕花生顿时想:怪不得那些兵想也不想,就扎这个少年鞑子,还不是被收买?! 那横人却揉了揉小腹,说:“过节。过节。也不算过结,老子把他主人干死掉了……不过,他也算是老子的乡亲。”他仰头看着,像是在发感慨,继而说:“这小子也可怜呀,被人塞来顶罪。” 吕花生正发着愣,少妇急忙说:“你这个后生怪好的,照顾他一下,过后阿鸟他一定不忘你。”那横人就说:“是呀,方便的时候,我回来,把他带走。”吕花生心想:“这恶棍都要装出恻隐之心,我不看,人家定然看不起我。”他点了点头,托了那鞑子少年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说:“姑娘放心。” 少妇脸红了一下,小声分辨说:“我早成亲了。”说完看吕花生一眼,又说:“你先看着他,有什么事儿,往东走,有个打铁的大院子……”她不再说了。 吕花生觉得少妇话里有话,言不尽意,身上软绵绵的。他看着几人离开,发觉怀里的少年在看自己,“哼”了一声,骂道:“臭鞑子。” 少年没有吭声,他也就不再说话,只是往一大群人离开的方向伸头。过不一会儿,陈校尉交接回来,把人集中起来,让一个军官分配人头。军官大声念名,分哪人去哪营,很快就将王驴子分到城西草料场,再念道一个“狄飞鸟”的,不见人回答,就说:“狄飞鸟。哪一个是狄飞鸟。”一群丁壮轰轰笑。陈校尉也就侧过身来,说:“分到哪儿,我跟他说。”军官又念了几个人名,停住不往下念,跟校尉商量:“大人,老杨家铁铺子里刚刚来人说,说自家人手不够,想要几个囚犯和丁壮过去,这也算该有的名额,您老新来,看看是怎么个给法?!” 陈校尉说:“把狄飞鸟划过去。” 军官点了点头,找两眼,说:“谁受了伤?!还有一个照料他的呢。你们也去打铁铺子,到那儿,跟着打铁。” 吕花生想在叫自己,猛一下站起身,大声说:“我来战场杀敌,不去打铁。”陈校尉往他看看,陡然抽了一只长剑,说:“出列。看看这把剑。”吕花生硬着脖子走出来,发觉陈校尉把剑扔来,一把接住,说:“我习过武,不信,将军试试。” 陈校尉笑了笑,说:“我让你看看,这剑是干什么的?!”吕花生脑门一热,觉得是一个让上司注意的好机会,大叫说:“杀敌用的!”陈校尉严厉地说:“好一个杀敌,要是让你赤手空拳去呢?!” 吕花生愕然,说:“哪有不带兵器就去打仗的?!”他听懂了,恍然大悟,说:“可是……”陈校尉不给他分辨机会,轻声说:“你是不是说了狄飞鸟的坏话,怕他报复你?!放心吧,他不会的。” 吕花生浑身一震,这才记得众人都叫那横人“鸟爷”,而面前的陈校尉也总是对他恭敬有加,说不定要合起来坑死自己,立刻颤声说:“我叔叔是吕大先。”一旁的军官看了看陈校尉,解释说:“吕大先是咱这儿的提尉,几天前中了流矢,正在养伤。” 那陈校尉却又是点了点头,说:“去吧。我会给你叔叔说的。”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二节 关中,西有玉门关,东有重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凡此四关,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以此“固若金汤”,尚需补拾一条要道,那就是雕阴道——由洛川,经过雕阴、高奴,到上郡的北上之路。 关中平原和北部的山岭、台原地带是由洛川连接起来的。如果说洛川是一把锁,那么就它北面的雕阴而言,就是锁上的一把“钥匙”。本来这条雕阴道上,处处险阻,“钥匙”很难用得上,拓跋氏已经趁国家内乱,依次占据上郡、高奴,此时,这把“锁”,这枚“钥匙”,就必须放好,否则,胡虏就会经过洛川、冯翊,兵临长月城下,掳掠到家了。 不过,时机未到,拓跋巍巍尚需和朝廷议和,不能作砸这一把“锁”的准备,就没直接经营高奴,而是将六个小酋划在这里,由他们自行侵扰。 在这一点上,朝廷的消息竟不如狄阿鸟,竟然毫不知情,刚刚有心收复高奴,尚未出兵,就已经将六个部落拉到同一条战线上,被袭了楼关。 吃了亏,朝廷才知道游牧人也擅长山地作战。 上层的战略家从大局出发,还要收复高奴,逼近上郡,这一次,他们为了避免再向上次那样打草惊蛇,采用逐次增兵的办法,只拨丁壮、流囚千人,作势补充上一战的损失。下级的军官哪想过上头的用意,只知道上一战,三千一线兵力,损失将近三分之一,现在光补充一个损失的数目,还都是些未经训练的丁壮,个个失望,等许多新兵一分下来就板着脸,指桑骂槐。 相对于各营,老杨家的铺子毕竟是打铁的,好多了,一看分来了仨,先一个晃进来,次一个躺着进来,最后一个才是个敦实后生,都瞅杨小玲。但是,狄阿鸟喝了不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搭着杨小玲的肩膀,就往里头去了。 杨家铁铺的铺在外头,搭了好长一溜棚子,大锤、小锤撞击,火花四射,‘嘡嘡嘡‘响成一片,风箱“呼呼”,往偏墙那边还有一个高炉,十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就在杨二的指挥下烧铁浆,他扭头看老少人等从大街上涌去一侧的院子,分不开身,就推了身边带络腮胡的。 带络腮胡的叫郭华,也在铺子里入了份,出来以后跟上,不大会儿就落到人后头,木在那儿。他认得狄阿鸟,记得自己几个月前在老家找杨小玲调笑,被和狄阿鸟一起的王春兰一脚踢晕,心有余悸,一看杨小玲不堪重负地拖个人回来,那脸,那样子,眼熟,心里就咯嘣一声,暗道:“坏了。” 杨家住的房子一排正房,几间偏房,杨小玲住在偏房。她跟杨锦毛说一声,带着狄阿鸟去偏房休息,大伙却不好去堂屋,顺着劲,站到偏房外头。阿狗从人怀里下来,下来看到杨二家年龄大一些的杨蛋儿,跑到跟前,举着两只拳头并一起砸下去,抱着就摔。 一圈大人见阿狗没弄倒杨蛋儿,自个坐到了地上打个滚,爬到一边去,杨蛋儿没吃什么亏,仍然揉了眼睛哭,觉得连拉都省了,在一旁笑。杨蛋儿的哥杨宝却不愿意弟弟受人欺负,过来要推狄阿狗,发觉阿狗已经在地上打滚,推了许小虎,和许小虎打了起来。 许小虎的老爹是土匪出身,自己打小练武,几岁大就见过老爹带人去砍架,只是知道在人家家里寄养,素来不敢动手,今儿也一味笑着躲。洪大盆跟狄阿鸟一起来,想到他爹许山虎的恩情,看着气不顺,拼命地在一旁怂恿:“给他打,给他打。” 许小虎终究是小孩,被几个大人推着上,再被杨宝乱捞,不大会上了性,有章法地往杨宝脸上捶,几个大人捞没捞及,他已经把杨宝打捂鼻子,摁倒压上了。杨蛋儿历来依仗完他哥,就依仗三叔杨三小,连忙往屋里跑,喊他小叔,发现门关上了,溜着边喊:“小叔,小叔,阿狗打我,他哥打杨宝。” 众人拉大孩子,不料,阿狗就欺负杨蛋儿好哭,打了一骨碌,到墙角边找杨蛋儿了。杨蛋儿终究比他大,一手按他脸,一手扳他的膀子,生生把他摁地上,正要坐他腰上,被他抱住腿,一屁股坐地上,在墙角下嚎嚎。 这边大人刚刚拉开一对,见那边又打了起来,直吆喝。 李多财奔过去,把他俩分开,抱着阿狗就走,剩下杨蛋儿擂门叫他叔。 杨三小昨晚和郭华一起去赌博,白天补瞌睡,在当门棚板上睡得正熟,被杨蛋儿吵醒了,正要不理他再睡,听到自己姐姐在里屋里发出的声音:“别这样。阿鸟。院子里一院人……”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发觉里屋关得严严实实,姐姐杨小玲一声慢似一声,软软哝哝,带着磁声呻吟,有哪点儿不对劲,忽而,里屋那木头床响了一声,响了喘息声,他就出了一身冷汗,往门缝上一看,只见里头床上有个男的压着他姐,两人都半光着身子,他姐的手臂在人后头,雪白、雪白的,顿时像是进了冰窖。 他一举拳头,就要擂门,还是忍住了,干脆回到铺板上装睡着,但他一点儿也睡不住,耳朵都挂在里屋的动静上,只听到那喘息一声紧似一声,着火一样激烈,木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又羞又气。 他心里头却还多出一种勃发的骚动,却又觉得极为罪恶,好似自己竟然在想象光着身子的姐姐,差点大喊大叫,一头撞墙上,却又做不出来,只好无声地哭。过了好大一会儿,声音才消失,他再次侧起耳朵,过了一会儿,听一个男的说:“什么扎着我了。” 继而,听到他姐说话:“这是我给阿狗做的衣裳,还没有做好,早上刚抽点空坐下,拿在手里,把针别上,李多财来给我说,你今儿到,我一欢喜,放这儿就走了,可你看,还是扎到了你身上。” 杨三小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他姐声音多几分甜蜜,心里一个劲儿嚷:“看我不说给华子哥知道。” 突然,他听到他爹在外头喊,连忙一闭眼,装睡着。 他爹喊了两声,听他姐应了,就在外头说:“小铃。你让他家公子歇下,来弄些晚饭,家里来不少客,你娘他正哄蛋儿,你赶紧去,别让你嫂子回来说。” 杨三小心想:我嫂子咋没骂也?!后院的猪还没喂,只要猪一饿叫唤,她就该骂了,今儿,咋没有骂呢?!他再听,听那男的说:“让李多财去做,他现在都拎勺了,让他做。”再听老爹,在那儿说:“阿鸟吗?!人家老李是咱家的客呀,是来看你的?!你还当他是你们家的管家呀?!” 他听到姐姐要出来,那男的不肯,一个劲儿说让客人做饭,心里轻蔑得很,暗想:华子哥才不这样呢,人家多会办事儿,多懂人情世故?!来往的人占不到他便宜,还没一个不夸他够意思,才叫本事。比得过吗?!你!就知道哄我姐。她一个女人,啥也不懂。 杨小铃还是出来了,到了当门看一下,见他在那儿睡着,把外头的门打开,放来杨锦毛。杨锦毛一看杨三小躺着,喊一声,说:“喂猪去,待会猪叫,你嫂子又骂。” 杨小玲说:“你别喊他,他瞌睡大,我来喂。” 说话间,杨锦毛就见狄阿鸟光着半拉身子,也不嫌冷,晃荡着就往外走,眼睛一下睁了好大。 杨小玲扭头瞅见,脸刷地红透,连忙把他往里屋捂。 狄阿鸟却不觉得,分辨说:“我还没有养过猪,来,我去喂猪。” 杨小玲家现在富裕,养猪就养了七、八口。狄阿鸟穿上衣裳出来,就拉石头一起喂猪。猪不是狗,不是马,不是拿食物给它吃,两人一跳进去,一口大母猪就上来咬人。狄阿鸟哪吃这套,一脚就踩上这母猪脑门,就在稀泥圈里斗母猪,拳打脚踢,好几次被咬,实在有点儿呛不住,石头也下去帮忙,最后只好找几条绳子来,用劲全力招呼,才把那头母猪打老实,捆上让他吃食,这猪不吃,两人只好把它放了,捆个半大子的,按着头,再让吃食,吃着、吃着,忽然间,就见那头被打狠了的母猪钻圈角落里,沁血,沁着、沁着,不动了。狄阿鸟过去摸摸,才知道竟然被自己打死了。 他看看跟石头在一旁笑,“嘘”了一声说:“这头猪有病。” 石头怪老实,说:“啥有病,你看看自己的脚,硬皮靴,钢马刺,一下去有上千斤,刚刚几百斤的母猪都被一脚踢蹲下去,内脏能不受伤吗?!东西放这儿,猪就吃了,你这哪叫喂猪,干脆叫杀猪好了?!” 狄阿鸟愕然,见石头也呼前跑后的,忍不住嚷:“你小子会喂?!干啥跟我一起打?!” 石头连忙说:“我以为你气它咬你,反正练练拳头。” 狄阿鸟本来就是想拉个会喂猪的来帮忙,想不到,他人来了,一声不吭,还下去跟自己一起打猪,硬是打死了一头,才告诉自己说:“猪不是这么喂滴。”鼻子都气歪了,立刻赖上他了,说:“反正被你打坏了的。” 石头往四周看一看,说:“我去找杨老伯,说猪病了。” 狄阿鸟想想,觉得也只能如此,给他摆了摆手,杨老汉还没来,就出来一个少妇,荷青色的头巾包在脑后,鼓囔囔的胸前一耷拉花布围裙,脸儿有点黄,眉毛好像倒竖,提个孩子,走得飞快,凶相十足就过来了,来到就问:“这猪咋叫这里厉害?!我在街那边都听到了。” 狄阿鸟觉得这位应该是杨二嫂,心里就发虚,说:“这猪病了,刚刚那谁给它拌点草药,喂不下去,它就叫,叫着,叫着,吐血。” 杨二嫂不好糊弄,厉声说:“其它的猪咋也叫?!你身上,怎么那么多泥巴?!” 狄阿鸟摆着两只手,说:“它一边叫,一边咬别的猪,还到处乱蹦。我怕它把别的猪咬坏,想用绳把它们隔开,被啃了一口,一屁股坐到圈里,就滚了泥巴。” 正说着,杨老汉、石头好几个都来了。大伙隔圈看猪,下去抬猪,就见杨二嫂怒冲冲地走了,不大工夫,她嚷着小铃,一起过来,凶神恶煞地问:“你是咋喂的?!这猪病了,你咋就不知道呢?!”杨小玲也围着圈急,说:“我早晨喂还好好的。” 杨二嫂上来就拽人,问:“说吧,你给它吃了什么?!” 狄阿鸟心里一紧,看过去,心说:“我打死的,和小玲姐有什么关系?!” 杨二嫂就开始大闹:“喂猪你能把猪喂死,就知道白吃饭,还养俩野孩子,刚才把俺宝的鼻子都打淌血,隔几条街去找俺,还像话不像话?!” 杨锦毛觉得难看,说:“我瞅着呢,那是宝先打人家的。”杨二嫂冲地吐了口吐沫,说:“我不管,你养的闺女,你自己看着办,你再不把她塞出去,我就撵。” 狄阿鸟从圈里跨出来,想承认,却怕事更大,就在后面指着生气。 杨小玲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你让她发完这出气,就没事了。”石头看人走了,就开始笑,狄阿鸟恨恨地给他一脚,瞅着旁人,跟小铃说:“那猪咬我,我一不小心打死的。”小铃看着几个男人刚刚费劲九牛二虎拖出来,远远翻弄的猪,只见它五尺左右的身子,浑身拖着肉囊,压根不信,说:“别胡说了。可能真有病,反正你们来了,工棚里的人也好久没见荤腥,杀了之后,我割些下锅。” 石头证明说:“真是他打的。” 杨小玲连忙吩咐:“别说了,我二嫂知道你们打她的猪,不闹翻天才怪。” 狄阿鸟点了点头,随着拖猪的几人,来到了前院,看人将那猪拽到一条长凳上杀,发觉杨二嫂也来了,尚不知她还闹不闹,就多注意几分。 只见她找了李多财,热情地说:“李胖子,这猪,你购回去吧?!” 李多财说:“好。” 狄阿鸟觉得不妥,说:“不行。你这管营里伙食不行。” 杨二嫂说:“啥行不行?!李胖子都这么搞的,俺家也没有亏待过他。” 狄阿鸟一听,有点猫腻,立刻就说:“李胖子,你能呀你,回去给你们校尉承认,捞多少钱,都交出来。” 杨二嫂立刻就火上来了,问:“你啥意思,你?!” 她一说,狄阿鸟的火就大,一看李多财想溜,上去勾住,说:“回去向你们校尉承认,捞的好处交上,他要你继续干,你就继续干,不让你干,扛着包袱回来。” 周围人都说:“他们旅里不管,差事让咱家得了,咱不捞点油水,还怎么行?!”狄阿鸟勃然大怒,说:“你们这个样还有脸当兵?!要拉回去有病的,不能吃的,填了大伙肚子,要出大事的,知道不知道。” 刚说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往李多财头上拍。 李多财抱头鼠蹿,连声说:“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我回去给校尉说,他不让干,我也不想干了,带着媳妇过来住。” 杨二嫂怎么看,都觉得狄阿鸟在给自己难堪,怏怏转过头,正好听到杀猪的弟兄无心的话:“这猪,肋骨断了,脊椎也折了……”一下拔上去,看了内脏,回头就盯了狄阿鸟,下巴下都是一粒、一粒的青疙瘩。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三节 两人自这第一天起,已经对上眼了。 杨二嫂觉得没谁可以把猪打成个筋骨尽折,放过狄阿鸟,但多少有点儿耿怀,不及到晚上,就已经在琢磨,琢磨刚来的仨丁住哪儿。吕花生是役夫,进来算徒弟,自然能住家里,再怎么不济,也可以住后街的一排泥房里头,而两个流囚是奴隶,住家里不安全,住后头,也不大合适。 杨二嫂在杨二回来,招待狄阿鸟,蹲一块儿喝酒的功夫,发动了全家,让杨锦毛两口坐上头,几个老家的徒弟和大大小小坐下头,讲了这档子事儿。一般来说,一些年青力壮的囚徒有凶性,得住到看管区,来往,上、下工,都要由身强力壮的披甲把头带着,甚至用绳或索拉着。当然大伙不好让有点瓜葛的狄阿鸟住去,但都怕吃不住这俩人,有个啥不好,要出事儿。杨小玲听到他们说这说那,又气又臊,不声不响就往外走。她一走,杨二嫂更好说话,就扯猪身上了,把自己拿不准的事儿讲给大伙,最后给杨锦毛说:“要是咱家里招个瘟神,赖上起来,天天睡你闺女房里,啥也不干,跟咱家要好酒、好肉,金银钱财,那可怎么好?!他上头有人,咱告他还不敢告,将来后悔都晚了。” 这样的事儿还真有过。隔两道街就有一家。 那家是打烧饼的,两口不知从哪来,在这儿落户,老是被人欺负,男人找个营里的良长认兄弟,招个靠山,没曾想那良长一来二去摸熟了门,睡着他家媳妇,拿着他家的钱,最后男的后悔,想去告,那良长干脆把男的弄死掉,直到现在,还是私下传的“无头案”。 杨锦毛被说惊了。 他知道女儿想跟人家好,一直装不知道,陡然醒悟到不是闹着玩的,不由意动,但想一想,自己从人情、道理上,都不好讲,假意责怪说:“你这是说什么话,说出去,丢人不丢人?!要说,你自己去说。” 杨二嫂和他拌起嘴,拌得杨老汉觉得大伙定然知道自己没招,就勉为其难,嚷:“你别跟我说,要说去找小玲,让小玲说说,你不想让他住咱家。” 杨二嫂也不是傻子,心里有本账,出来找杨小玲,天上下了小雪,那边屋子里,丈夫、郭华和周围的几个排场人一起喝酒,灯灼灼闪闪,这边儿,她就和杨小玲站着说话。 杨小玲想想狄阿鸟的家世,想当年好生风光,爹亲娘爱,到现在发配几百里,想靠上自己家,嫂逼兄弟憎的,再看看孤儿阿狗,绕着玩跑,许小虎门口坐凳读书,一字、一字念:“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心里一阵酸,望雪淌泪,掩面就走。 杨二嫂不依,跟在后头嚷。杨小玲就说:“你让他住完冬,行是不行?!” 杨二嫂怕人住热了,更不舍得走,跟上说:“要几十个工人都住咱家,咱家住得下?!嫂子也不难为你,要是你不说,我给他说。” 阿狗从树下跑回来,双手捧着,笑着跑来,问:“婶儿,蛋蛋呢,我跟他玩。”杨二嫂顿时气不打一处,想不到他天天打杨蛋儿,还找杨蛋儿玩,就说:“这狗伢子,也让他领走。”阿狗并不知她说些什么,仰脸“嘿嘿”笑一阵儿,伸手一看,说:“咦,雪点点没了,我给杨蛋儿逮的。” 杨小玲摸摸他的手,见有点凉,打发他回屋,心说:“孩子就是孩子,无论人家如何恶他,他也不会知道。” 阿狗在地上乱捞,抓的有雪有泥,又去摸杨二嫂的裤子,杨小玲连忙给她擦,喊了许小虎一声,让他把阿狗逮走,起了身,见嫂子还逼在那儿,没个走的意思,说:“阿鸟前时间寄来的钱,你收下没有?!你让阿狗跟他住外面,他一个男人家,自己也还没有长大,白天还要去上工,怎么顾得住孩子?!你让他住外面,我给他说就是。让孩子一起走,那是要干啥?!” 杨二嫂说:“我不管,你不说,我就找营里管事的把他拨走。” 杨小玲想狄阿鸟的人来这儿那么多,不信人家听他的,终究是赌了一口气,含着眼泪说:“我说就是,不指望你可怜,想也有人家收留。” 说完,把阿狗推给许小虎。 杨二嫂无端端气不过,跟上责怪:“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被人休了回来,我家亏待过你吗?!不就让你做做饭,洗洗衣裳,把你养得水灵灵的,你看你的脸,你看看我的脸,让人家外边的人说。” 两人正吵架,外头有动静。杨二嫂哼了一声,跑去开门,不曾想风雪夜里来了几个营里人,看样子都有一些地位,身上挂着披风,上面堆着跟鸽子粪一样的雪。 杨二嫂终究是没有什么见识,再泼辣也吓一跳,回头往屋里跑,去喊男的来,想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杨小玲是在长月城里呆过的,就招呼:“几位军爷下这么大的雪,还来要兵器?!” 不到跟前,发觉后头跟着的卒子提了个三层饭箱过来。她一想,觉得是来看狄阿鸟的,回头喊一声:“阿鸟。几位军老爷看你来了。”狄阿鸟拉门出来,站到院子里,见一个是陈绍武,其它的都不认得,愕然说:“你们都是来看我的?!” 陈绍武侧身介绍为首的大汉,说:“这一位是王统领,听说主人落难,心里好生敬仰,想和主人认识、认识。” 狄阿鸟投亮光看一看,来者身材高大,胡子毛喳喳的,已经挂了雪点儿,笑着说:“久仰。” 他一连喝酒,酒气比较大,嗓门也就大,一个院子都能听到,杨二和郭华都出来了,站到草沿下往一行人看,王统领也一再抱拳,先跟狄阿鸟抱拳客气,接着给郭华他们抱拳说:“打搅了。” 狄阿鸟挽他去屋里。 杨小玲看了他们进屋,兀自高兴,想二嫂未必敢再提往外搬的事儿,搬出去也一定有人照料,高高兴兴去张罗,添些酒菜。她忙了一阵儿去送,发觉哥哥和郭华都出来了,愕然说:“你们怎么不到里头坐?!” 郭华低声说:“他们是要议军机的,我们坐那儿,不是找抽?!” 杨小玲端着荤菜进去,门口守着一个兵,到了里面也没见怎么样,人也是在喝酒,大鱼大肉已经摆上,估计雕阴城最好的厨子做的,灯底下熠熠有致,杨小玲跪下放好,谦身出来,退到门口,方注意到狄阿鸟在最上头上坐,王统领侍奉一边,有点儿毛,心说:“阿鸟怎么这么不识趣?!” 狄阿鸟却在想令一码事,想着这么多好菜,让孩子们都来吃,自己家的,杨二家的。他自然知道王统领为什么来,想他们也是觉得防护力量薄弱,有心重用自个儿防胡,也不谦虚,让王统领好好礼贤下士。他刚才已经听了正题,这就说:“王将军,我有心问你一句,你现在,手底下有多少人?!” 王统领说:“不满小将军,加上杂七杂八的,一共才三千左右……” 狄阿鸟笑道:“恐怕不止吧。” 王统领叹气道:“要说不止,当然不该止这些,我的营兵,只有一千七百多人。马上又要下大雪了,鞑子要是冬天来扰,弟兄万万吃不住。这上次丢了楼关,兄弟才提了职,提了职,也担了事儿,不一定哪天,就丢了吃饭的家伙。小将军有什么教我,直言就是。”狄阿鸟说:“那是,雕阴道乃要道,光是一千多人,吃三千人的饷,就够掉脑袋的,但话说回来,只要过了冬,将军就会升职,调往别处,此处自有人来接管。其实是没有什么担心的。” 王统领说:“小将军有所不知,鞑子的兵,就陈在前头楼关不走,下了大雪,他们吃什么,定然要攻城,掳掠,冰城再坚固,也挡不住饿了的人,咱们出兵,兵力不够,被动防守,随时就有危险。” 狄阿鸟半路上就想过,哈哈大笑,说:“将军谨慎了,你送我一桌酒肉,我送你一个楼关和一个冬天的平安,如何?!” 王统领连忙说:“别说一桌酒席,就是十桌、二十桌也无问题。” 狄阿鸟说:“我先向你推荐一人,你若能用他,事情就成了一半儿。” 陈绍武以为是自己,想自己初来乍到,万万不成,心提到坎儿眼上。狄阿鸟似乎知道他想些什么,看了看他,笑道:“这个人不是老陈,但要是得到重用,定是一员猛将。” 王统领问:“能保雕阴无事,于国而言,亦是大功劳,何来用不用一说?!” 狄阿鸟说:“流囚也肯?!” 王统领以为说的就是他自己,笑道:“小将军若立此功勋,自然脱笼而去,高飞入云。” 狄阿鸟说:“这个人,自然不是我,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少年,陈绍武,你过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绍武愣了一下,问:“他?!” 狄阿鸟点了点头,见他起身,给王统领说:“人选挑了,写信到洛川雕阴道衙门请示一下,你就等他伤好,写一封书信,让他带去见楼关胡虏,让胡虏归还楼关,先礼后兵,胡虏就会撤走,就是一个兵不血刃。如此以来,将军就要早一步高升,调任去别处了。” 王统领觉得他有意糊弄,或者浪有虚名,苦笑说:“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狄阿鸟笑道:“就是这么便宜。胡虏据楼关,往高奴,道路艰险,岂可久居,盘踞不走,那是觉得朝廷要打高奴。一旦先礼后兵,再打楼关,他们就已经知道,朝廷并无收复高奴的意思,只想夺回楼关,此时坚守无以养,不能久战,他们自然就会撤兵。” 王统领寻思片刻,说:“可以一试,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 狄阿鸟点了点头,见陈绍武和郭华扶了那个鞑子少年进来,就给他说:“快快拜见王将军,而后随他去吧。” 那少年就跪下了。王统领看了一看,说:“你叫什么?!” 少年道:“我叫没藏。” 王统领说:“好好养伤,狄小相公一力推荐你,你万不可让他失望,若为朝廷立了功勋,想我一个统领,能为你开罪,也可以保你军职。” 少年朝狄阿鸟看一眼,泪光闪闪地说:“我记住了。” 王统领让他们把少年扶走,极力劝勉,让狄阿鸟多喝,过了一会儿告辞,发觉杨家大小都偎到雪地里来送,大手一挥,高声说:“好好照顾狄小相公,他若受了半分委屈,我拿你们是问。”说完,就带人走了。 这边,人一个、一个捧着袖子,想刚刚还在议论的话题,木呆呆地站着。陈绍武走在最后,给他们说:“都进去吧。”他们这才发觉狄阿鸟连门都没出,定然依仗国丈爷才这么傲慢,同时品性也可略见一斑,都不知将来,他会怎么搅弄大伙,心里已经在暗暗担心。 他们送走了几位军官,狄阿鸟这才露面,是喊孩子们的,大声喊:“小虎,阿狗。”阿狗正想睡觉,一睁眼,就跟着许小虎出来,狄阿鸟叫不来杨家小孩的名,就遥遥给许小虎说:“喊喊他几个,你舅家的巴娃,过来吃肉。“ 接着给郭华一个盘子,说:“把它给跟我一块儿来的那俩兄弟送去。” 狄阿鸟是考虑到没藏身上有伤,才找个人去送。 郭华只以为他把自己当下人看待,心里一百二十个不顺,却还是接了,走几步,一回头,就见他拉了这个,拉那个,让进去吃,人都退缩,这才满意地笑了一笑,拐个弯,一边捏着吃,一边回后街,自己住的地方去。 杨小三连忙跟去,手往他背上一搭,把他吓了一跳。杨小三也捏来吃,一边吃一边说:“日他娘。俺姐跟他好上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四节 天刚蒙蒙发亮的时候,铁铺子就已经开工了。炉火夜中未敢熄灭,整个一添,就是腾腾的热浪。流囚由把头带着上工,学徒也被人唤起,唯有狄阿鸟没有人理会。狄阿鸟是感到杨小玲起身,才爬起来的。 他捂结实阿狗,出来外面哈口气,房上屋下白皑皑的,眼前雪铺了三指厚,扎着几串脚印,不由伸一伸懒腰,往厨房里走。杨小玲正忙于做饭,在冒着热气的水桶中捞来捞去,将一些白菜淘了出来。 狄阿鸟笑呵呵地去帮忙,伸手一探,水看着冒汽,却冰凉入骨,跟猫用两溜牙齿衔了一样。他不敢相信地看一看杨小玲,双手通红,连忙团她到一旁去。杨小玲便哄骗说:“就这一些,就洗完了。” 铺子也不舍得做什么好饭菜,菜确实那么一点儿,加上昨天刚死一头猪,今儿才剁了几许猪肉,不过,劳力吃半饱也要填几个锅盖饼,要和半个小山一样的粗面。狄阿鸟于心不忍,刚刚伸了手,杨小玲又嚷他,说人家看了会笑话,让他去工棚看一看,他也就去了工棚。 天还没有全亮,工棚里半边通红,有的丁壮已经耐不住热,甩出一身精肉疙瘩和一朵麻布腰带结。右手边金石交加,大锤、小锤带着节奏,轮番落毡,钢铁在铁毡上火星四迸,往里是几座大风箱,有着几个年龄大了的,“呼呼”曳木柄,左手边是一座高炉,于人半腰而起,乌黑中粘着铁渣,披了身雪,上头没有覆棚,旁边有土梯到顶,好似把棚撑穿了一样,炉下部还走着一条四方管道,下头镂空了好多四方洞,乌黑狼籍。 狄阿鸟第一眼望过去,就知棚中最不寻常的东西就是这炉,去跟前瞧一瞧新鲜,感到那脚下的地都结实许多。 在许多人的侧目中,杨二赶了过来,说了句“你来啦”,实在招呼不好,弯着腰跟着笑。狄阿鸟绕着高炉走趟趟,问:“炼铁水的。” 杨二连连点头,说:“恩。炼铁水。” 狄阿鸟找到旁边的风箱口,回头又问:“风箱?!”他发觉棚尽头有几匹驴骡槽,问:“牲口拉的?!” 杨二又点头,说:“是呀。” 狄阿鸟慢慢体味一番,从炉风走向到管道热风箱,再找到坩埚池。 不少劳工都好奇无比,停了手中的活看这人来干什么,边偷偷地瞅,边低声说话。杨二挥了几回手也不管用,也没觉得狄阿鸟添乱来的。 他认为狄阿鸟是读过书的,能听得透道理,陪同走着,不厌其烦地把各人的活都讲一遍,站在另一边回头,说:“这个炉子是一个老先生帮忙搭的,能回火,烧出来的铁,质地韧,打出来的兵器好。要不是人家,这铺子哪能开这么大。回头,你和他认识、认识,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在一起有话说。” 狄阿鸟看了看炉子,歪过头来说:“你自己不能搭大炉?!” 杨二说起来就显得满面红光,带着狄阿鸟走回去,站到炉边,让狄阿鸟看矮几尺的矮沿内槽:“你以为容易呀。这个铁,用柴烧不出来,要用煤,用碳架着烧,才能烧的出来。你想想看,铁水出来,是不是能渗灭火?!就是火不灭,混在渣里,不也废了?!现在呢,矿石烧出来,渣在炉胆里头,铁水从一旁的槽里出来,出来之后,不能任它走,不然,能敲掉三分之一的锈渣。人家说火来夺气,用烧过的热气吹,现在,是敲掉的锈炸少,慢慢冷的,质韧。” 狄阿鸟听着、想着,连连说:“好。” 杨二说:“要是你上心,在我琢磨上几年,回头,你跟我妹子,你们也开一个。” 狄阿鸟听着味儿,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一家人了,心里大为欢喜,连连说:“那好。那好得很。” 杨二有感而发,说:“到哪都饿不死咱手艺人。” 狄阿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光饿不死不行,你这铁都卖给谁?!” 杨二说:“还能卖给谁?!多是衙门里采办走,营里的军士也要一些。” 狄阿鸟神秘地笑了笑,问:“附近有铁矿。” 杨二说:“铁矿?!铜矿都有。” 狄阿鸟心中一动,又问:“流囚都是官府拨来的吧?!官府这儿有多少流囚?!” 杨二拧眉一想,说:“起码好几千人,这儿人十个里头,六、七个是发配来的,险山恶水的,不发配,谁来这儿?!”接着问:“怎么?!你问这些干什么?!” 狄阿鸟想说这样一来,铺子用工比后方划算,以应官府采办的名义讨一大批的流囚大冶钢铁,回头往长月输送,利润滚滚,说不定能和郭氏一样经营冶炼,却不方便乱说,连忙说句“没什么”。 杨二笑了一会儿,一边夸他起得早,一边贬低自家不知哪去了的弟弟。 狄阿鸟在棚里混了一会儿,老惦念杨小玲该怎么和完那么的面,等天一想亮就回去了,大老远就听到一声猪叫,记得杨二嫂容不得这牲口吭气,眼睛一连转了几转,为去不去喂猪矛盾。 到了柴房门口,老杨氏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狄阿鸟伸头看了看,一个穿青袄拖长袍的老先生站在自己前头,应老杨氏说话。老杨氏生过“老鼠疮”,话含糊不清,只听上蒸笼的杨小玲站在锅后,在那儿说:“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路又不好走,你老还来干啥?!” 那老先生听到狄阿鸟的动静,回头望一眼,说:“我已经得了不少照顾,昨天,没有能来得上,今天还能不来么?!再说,孩子读书,不能偏废,这路,还好走,就是人老了,腿脚不吃劲儿,滑了一下,也没摔倒,腿上沾点泥。” 狄阿鸟还在发愣,已经被杨小玲看到。 杨小铃连忙说:“这位是老范先生,小虎的老师。” 狄阿鸟和先生寒暄一阵,方知范先生把自己当成杨小铃他弟弟了。 回头去喊许小虎起床时,他还在心里不忿,不知到底是这先生老眼昏花,还是自己和杨三小长得有点相似。 狄阿鸟把许小虎揪起来,听阿狗在嚎嚎,过去一看,才知道自己出来这会儿,阿狗尿了床。他气急败坏地给阿狗穿上衣裳,见他闹着去柴房烤火,是一脚勾出去,接着,提着被子去晾,刚到门口,就见阿狗一眼瞅过那老范先生,溜着墙边钻了回来,往地上一趴,把头放在门槛上。狄阿鸟都不知道这样一个土上打滚打习惯了的小人,除了自己,还有什么能团住他,立刻掇了被子,用脚勾他,见勾不起来,出去往绳上一搭,回头拎了他的背,提截木头一样放在腰间。 阿狗伸着胳膊,游泳一样乱拔,大叫:“老多打阿宝……我瞅,我要瞅。” 狄阿鸟一直把他提到柴房,他还在叫。 杨氏惊叹:“他竟然记了事,知道范老头前天打我们家的阿宝。” 孩子只要有大人肯教,记事就会早一些。狄阿鸟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一天到晚教阿狗“斑鸠啾啾”,阿狗现在已经能将这些诗歌唱个遍,自然记事,却想不明白老杨氏惊叹这些干什么。接下来,老杨氏说:“他不说,我都忘了。这老不死的,光打我们家宝儿,就是不打你们那小子。” 杨小玲嚷了一声“娘”,说:“打他是为他好,谁说小虎不挨打。许虎挨了打不吭声,不像杨宝一样又哭又闹。” 老杨氏没好气地捻捻嘴,忽然说:“你去求求情,今儿,下雪了,让宝睡个懒觉,好不好?!” 杨小玲又嚷了一声:“娘。” 老杨氏再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院子里,许小虎在喊:“杨宝。杨宝。你起来,先生来了。”紧[奇·书·网]接着,就是杨二嫂的声音。狄阿鸟把阿狗丢在灶后,出来,见二嫂站在院子里,头上绑了一道大厚毛巾,大老远躬身怪许小虎,心说:“哪有这样做娘的。”走过去,说:“这么冷的天,人家先生都在书房里等着呢。” 杨二嫂不知道是不是话里有话,抬头不看人,嚷道:“也是有人说了话,塞来的,不干活就行了,谁也不能再小心翼翼,伺候他吧。” 狄阿鸟没有吭声,想他家那高炉,定是这老先生的主意,杨二知道,杨二嫂不知道,就拎了一下许小虎,说:“你自己去读书。” 许小虎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回去,不大功夫,呜呜呀呀,就都是圣人言语。 许小虎没有上过私塾,小时,父亲请的一个半通不通的师爷启蒙,到了杨小玲家,杨小玲教他认字,狄阿鸟却突然觉得,许小虎现在读的《龙影鞭文》,句读掌握得很好,好像里头的典故,他都知道了一样。 狄阿鸟侧起耳朵,不知不觉把脚迈过去,他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没好好读书过,随着东来西去,常常感到知识不够用,谈吐不够好,想知道这个老师的水准,看看能不能跟着混几天诗书,但再想想,自己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也不好拉下脸,干脆在旁边东摇西晃,时不时送杯茶,说句“先生请用”,时不时进来,问要不要生盆火,包子好时,干脆借送包子为幌子,绕着圈逼着人家立刻就吃。 范老先生自己都纳闷,眼睛不离狄阿鸟周身上下,正琢磨不透,狄阿鸟转过脸来,笑得像是一朵正盛的牡丹:“老先生,我们研究一下学问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五节 老范先生极不自然地笑上一笑,还没来得及往一旁伸手,狄阿鸟已上了炕,盘上腿,居高临下地问:“范先生,你都读什么书?!”老范先生怎么都觉得人家是要指点他一些学问的,等不见狄阿鸟来更正,只好含糊其词:“都是圣人的书。”狄阿鸟一笑,想到什么似的,忽伸出一根指头,搭在几旁晃来晃去,“噢”一声问:“大学,先生读过没有?!” 范老先生的表情格外古怪,说:“尚读过几年!” 狄阿鸟大为兴奋:“读几年才读完?!我一天就读完了,你说这个‘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实而不秀者亦有矣夫!’,有人读这书对自己有好处,有人读那种书对自己有好处。先生看我呢。读什么书有好处?!” 范老先生怪他不学无术还无礼取闹,随口说:“‘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大概,可能是出自论语吧?!大凡苗禾,有果者必经花之孕育,至于‘实而不秀者亦有矣夫!’,圣人大概不会说。” 狄阿鸟没面子地捞了捞头,强词夺理:“你现在也拿不准不是?!咱谈咱的,别去管它出在何处。” 范老先生注意到礼貌,才用了“大概、可能”,见他不受自己的提醒,咳嗽一声,反过来问:“你都读过哪些书?!近来又在读些什么?!” 狄阿鸟明显感到对方有点看不起自己,就鼓吹说:“多了,不像你们,只读读四书五经,没有字的书我也读,我?!有手不离卷的习惯,有时,骑在马上,还不忘读书,已经读得不计其数,近来在研究天象,感到天狼闪亮,正应边患,是丈夫‘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报效君王,建功立业的时候……” 他也拿出几分小看的样子,吹嘘说:“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天狼星旁边还有一颗星。” 范老先生微微点头,说:“天狼,确主争战,却未必是应拓跋部之劫。我朝的历法偏差渐大,是故,天狼不同与往年出现。” 狄阿鸟心虚片刻,说:“没有别的征兆?!” 范老先生说:“有。应在东北。” 狄阿鸟心“咯噔”一跳,说:“你怎么知道?!” 范老先生笑了笑,说:“学生原是钦天监的监副,应天时而言,移宿所指乃东北方向;应国运而言,朝廷与高显的骨肉之盟乃为权宜,日后必有一战,就战而论,朝廷都长月,征拓跋氏易,征高显难,一旦应验,恐怕有变。”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朝廷在河北屯兵,且靠此慑服敌酋,怎么会有事?!而高显已经臣服,绥驭既可,奈何灭之。” 范老先生想了片刻,说:“东北情形,老生实不多知,不作妄论。” 狄阿鸟点了点头,觉得除了自己再没人有资格来谈高显,以自己对龙琉姝的了解,觉得龙琉姝不可能搅出事端,而朝廷也不会不知道北征困难,否则不会圈禁龙青云,深怀诚意地与他和谈,将来,恐怕也没有用兵的机会……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神色不定地走一通神,暗问:“难道会变成这样?!” 老范先生这时再看狄阿鸟,不像是那种乡下读了两年书的人,不懂装懂,乱搅闹,放下了成见,说:“天意作何,非世俗人度测,看你的模样,必出于行伍,长于兵法,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将来定要谨之,慎之。” 狄阿鸟应下来,见时候不早,该放许小虎去吃饭了,顺便让他知会一声,让杨小玲弄些像样的酒菜,再打些黄酒来吃。 一顿饭吃下来,老范先生清楚了狄阿鸟。狄阿鸟才知道老范名远,原本好好一个只管天象不问世事的小官,受亲戚牵连才举家被迁的。 至于那亲戚,叫什么没去问,反正是个近亲,消失多年多方打听不到,不曾想还活着,忽一日来信,改名不换姓随了拓跋家族,被人认了出来,牵连到老范。 每每一说到这儿,老范就哭哭不出,笑笑不出。 狄阿鸟让了他些黄酒,安慰说:“没关系,不就是流放吗?!我陪你,我一家,今年要是雪大来不了,明年开春准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吃完饭,狄阿鸟神神秘秘地拉他去,找出千里镜让他看。 范远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东西,大惊似呆,从眼上一收回来,就贪恋地在金属管上抚摸,手指没长没短地抖,连声说:“要是用它来看天象,窥天意何难?!” 狄阿鸟在千里镜和老范身上眄睨,一慷慨,慢吞吞地说:“给你吧。” 老范惊醒过来,一手执起,问“真的”,继而在狄阿鸟脸上找不到玩笑模样,连声说:“这是稀世珍宝呀,老生何德何能……” 狄阿鸟看看他那般不舍的样子,递了个台阶,说:“先生替我保管着,好吧?!你没事,教我看一看天象。” 范远答应了,说:“好。” 两个人一起回去,已经到了晌午,杨三小还没有回来,杨锦毛怀疑他去赌博了,正在清理过雪的院落里走来走去,给柴房里的老杨氏致气,而杨二嫂在自家屋子门口冲老杨两口闹:“就把你们家老二一个人累死吧。养活了这个,养活那个,这个游手好闲,那个休回来,这还就赌上了,输吧,输光了清寂。” 老杨只是说:“他就是跟人家郭华比上了。” 一家人吵闹得不像样,几个小孩都跟老鼠一样藏在柴房里。 狄阿鸟看看杨小玲不在,自己也说不上话,就和范远一起避屋里,过了一会儿,几个小孩又从柴房里溜出来。狄阿鸟看到了杨宝,就问他:“你姑呢?!” 杨宝说:“去找我小叔了。” 狄阿鸟心里不平,问:“你爷你娘他们怎么不去?!” 杨宝说:“他们在那吵架。” 狄阿鸟见只有阿狗的两只眼能放出几许光,别的都担惊受怕,就说:“大人的事你们别管,坐下跟先生读书吧。” 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听到范远那老头咳嗽一声,一个一个低下头,坐成一排。 狄阿鸟出去一会儿,扯了一个人来,小孩齐齐去看,才知道是那一个叫“没藏”的蛮子。没藏说什么也想不到狄阿鸟闯进他们的小屋,揪他来这儿,立刻找个角落,面朝里一蹲。 狄阿鸟看了一遭,也不知道跟谁说:“他叫没藏。” 阿狗立刻学话:“他叫没藏,咯咯。” 杨二那儿很快来人催饭,却是还没好,杨小玲在吕花生的帮助下揪杨三回来,进门就说:“他输了六吊钱。” 杨锦毛本来还不见怎么恼火,陡然间就变了,回过身来就扬巴掌。 杨小铃连忙将父亲挡住,说:“这回不怪三小。他和郭华被几个兵油子给吸住了,不赌不行,还被人家打了。”说完让父亲看杨三小的脸,颊里青起来一大块。 杨三小连忙说:“华子哥有分寸,平时大家玩上两把,凑个酒钱而已,这一回,被他们吸住了,不赌不让走。” 杨小玲说:“我去了,给他们说回去拿钱,才把小三招回来,郭华子还在里头呢,十几个兵痞子都别着刀,眼睛通红,一个赌上劲的喝了酒,把短刀扎在桌子上。差点跟小吕打起来,把我都吓坏。” 吕花生说:“我去找找我叔,管管那些人。” 大伙这才知道里头还有个人没有捞出来。他们记得狄阿鸟昨晚还和他们将军一起喝酒,有意利用现成的关系,都朝狄阿鸟看去。狄阿鸟不想就为几个兵赌钱赌上劲的事,跑去就找他们将军,眯缝起眼睛,正要随口拒绝说:“这不行,我打声招呼下去,可能就要人头落地,干脆派我家阿狗过去,咬一气。” 杨三小已经先想到不妥的地方,说:“那不行。他们回去受了惩罚,以后还不找我们算账?!” 这么一说,老小倒不知道怎么好了。杨二嫂上来说:“去。找你哥。让他看怎么办好——”杨小玲叹了口气,说:“找我哥,他也说让把钱送去。” 她说着,说着,看向狄阿鸟。 狄阿鸟也这么想,不好当杨锦毛和杨二嫂的面应话,让他们出血,只好故意看天上的云彩,拿出爱理不理的样子。 果然,杨锦毛叹了口气,说:“光咱家三小输六吊,华子呢?!加起来不是个小钱。” 杨三小说:“他本来赢了的,看情况不对才故意输,输了七、八吊。” 狄阿鸟笑道:“赢?!人家不让走,输了七、八吊,人家怎么还不让走?!” 杨三小没好气地说:“要你管?!” 狄阿鸟笑了笑,连忙说:“我不管。” 杨小玲问杨三小:“不让他管,你让谁管?!”她回过头,跟狄阿鸟说:“要不,你去找找陈校尉?!”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找他干什么?!等找他来,郭华也陷在里头了,越输越多,到时这个钱认不认?!难不成,让人家为了咱的事儿大动干戈,整顿军纪?!军纪,整顿是该整顿,可要是为了这个事来整顿,人家心服吗?!老陈刚来,就没法让人信服,这个校尉怎么当下去?!如果不是他的营兵,这个事就会闹大,去,找钱吧,找一筐钱过来,找不来,找一堆废铜烂铁,上面放上钱,放心给我,回头,我一分不少地还你们。” 杨锦毛说:“那人家还不抢去。” 狄阿鸟说:“就凭他们?!三吊五吊他们敢,带一筐钱,就称他们的胆量了。” 杨锦毛说:“算了。你也别去了,你去了,反而把事往大里整。” 狄阿鸟说:“输了钱也不让走,这是因为他们摸了郭华的底,合伙搞他的钱的。”一家人听着在理了,却都下不定这个心。杨小玲左看右看,没人吭声,只好说:“有没有别的法?!”杨三小有点慌了,说:“赌博是违军纪的,还是找人,去告他们。”狄阿鸟说:“你看赌博违军纪?!可一旦赌起来,人家更认赌博的规矩,那债它还是债,不然,人家也不会靠赌弄钱,直接抢你们得了。现在,这个钱,只能靠赌拿回来。几个穷兵疙瘩,变法敲诈,我看,挑两筐钱去,他们哪个还坐得住。”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六节 杨锦毛几十好几了,历经世事,怎会采纳狄阿鸟荒唐的做法,经过短暂的犹豫,匆匆出门,去找认识的头脸熟人,让人家出面说话,剩下几个人,压低声音谈个不休。过片刻,杨二也焦躁地回来,进来先给了杨三小一巴掌,见母亲来护,只好大着嗓门嚷:“你们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就缠你们?!给你说了多少次了,老老实实地干些活,别招惹人家,都是不听。去,去,把输的钱给人家送去,赎郭家兄弟回来。” 狄阿鸟见人家都不指望自己,忍不住说:“我怎么说也是带兵的出身,去看看。” 杨小玲和杨二哪知道他这几年怎么过的,担心他有武艺有自恃,年轻上火,到了,话说不好,跟人家打架,扯住他,不让走,正牵牵扯扯,就见外头来一位打着腕钉的护军,带四个绵甲兵,抬了一顶小轿,落到外头传话:“统勋大人、城东校尉相公,知县堂尊,驿司请狄小相公过府。” 杨二一愣,跟来到的军官说了句话,伸手就递酬谢,见人家不要,回头劝道:“你快一点儿去,只能咱等候老爷们,可不能让老爷们等候咱。” 狄阿鸟不想和这些场面上的人有牵扯,看一看小轿,想想自己发配至此,免不得被那些鹰犬、眼线盯着,没好气地说:“我去干嘛?!我,一个流囚而已,哪经得起统勋、县长老爷们的照顾和抬爱,不去。”说完就往屋里走。 护军身负使命,紧跟身后,冷盔红缨频频随点,抓耳挠腮地往跟前递软话。 杨小玲和杨二都有点儿慌神,这雕阴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那么几个得罪不起的人,一位就是营兵统领;一位是管理屯兵和流囚的城东校尉,人称校尉相公,虽是受统领节制,权力却是别的校尉所不能比的;县长自然不必说;最后一位,则是负责驿站,常和军需主薄打交道的驿司,几方面人物任何一个放在地方上,跺一脚,地要抖三抖,狄阿鸟不去,岂不是谁的帐都不买?! 这如何了得?! 杨二转过头来,能看到护军慌里慌张的脸色。 他刚一搭话,坐了冷板凳的护军就击打两只手背,叹气问:“这如何是好,让在下怎么回去交代?!” 杨二说尽好话也不管用,只好和他一起站着着急。 片刻功夫,狄阿鸟抱上阿狗,哼着歌儿往外走,到了看热闹的吕花生跟前,勾了勾手指头。吕花生本不想搭理他,心惊肉跳的杨二嫂,自后推一下,小声说:“你跟着,看看他去干啥。”吕花生只好往后跟,走了两步,护军已经折过来拦在前头,说:“相公,你不去,小的回去没法交代呀,要是我家统勋老爷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给我说。” 狄阿鸟冷哼一声,理也不理就把护军抛在了后头,护军眼看着他要出门,大叫道:“你们几个,跟着小相公,架也要把他架回去……” 几个轿夫士兵跟摸鱼一样把院门,见狄阿鸟把阿狗顶在头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终究没有动强,进院跟护军咧嘴。 护军跑出门看看,他们已经走远,只有坐在狄阿鸟头顶的阿狗不断回头,于是一步跨回来,气急败坏地往外伸手,叫道:“我们走。” 全家人魂都走了半只,杨二跑上去让他们回去说好话,拿钱就塞。 几个平日断然不会拒绝的人也不要,就在院门外的雪路上你塞我,我塞你,护军只急着回去,就在这一阵功夫,已经走了二十来步。杨二顾不得和几个丢轿的兵拉扯,跑到前头,喘着气说:“军爷。你别怪他。我家出了点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这个人,惦上心了……” 护军两之耳朵往上一跳,问:“什么事?!” 杨二原原本本一说。 护军眼神不定,问:“就这事?!他为了这事,不搭理人?”他大拇指往回一指,说:“上头那都是谁,他就为这一点事儿?!该不是……” 杨二想也是护军说自家人难为了狄阿鸟,连忙说:“不是。大人,他和我们家有亲戚呢,怎么会?!我不让他去,这不,拦不住呀。” 护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走得飞快。 后面几个兵抓着小轿往前撵,雪地上走得像一截四脚蛇。 杨二叹了口气,担心地往回走。 杨小玲跑着出来,就站在后面,见她哥回头,就问:“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杨二摇了摇头,陡然醒悟到什么,说:“坏了。坏了。刚刚一愣神,没有多想,他过去,不会跟人家打架吧?!怎么还带个狗子?!” 杨小玲只想了一下,说:“我找老李去。” 杨二说:“那我也跟伙计们说一声,都过去,万一打起来,有个照应。” 两个人各自就走,雪地,墙壁,太阳,都一晃、一晃的。 这时,狄阿鸟已经和吕花生要走到赌博的窑子了。 吕花生就是要抻抻这个人的能耐,一点弯路也没有走,嘟着嘴,嘴唇一会扭到腮帮这边,一会扭到腮帮那边,带路带到门口,往前一努嘴,一扇茬了半边的黑通通窑洞,旁边放了两杆黑油油的枪,缨子都秃了。 狄阿鸟扭头看看他,把阿狗从头顶放下来,搂到怀里,上前拍那半面门。 里面叫叫喝喝,没有人应,阿狗哼哼一声,看到一旁的雪地上有一群小孩丢雪球,闹着要下来。 阿狗哼哼着,嚷:“阿哥。” 狄阿鸟扭头看了看,把阿狗交给吕花生,说:“去。陪我们家阿狗到一边玩。” 吕花生不动生色地领了阿狗往一旁走,十多步时弯腰回头,见狄阿鸟没有直接进去,把着门旁放着的枪取了,伸直了看,轻蔑地一呻。 狄阿鸟回头看到,拾了那两杆枪,给他扬一扬手,刷地抛了过来,说:“拿去玩吧。” 一旁玩的小孩有人看到,“吆喝”一声,往跟前跑。 吕花生很快要应付一圈小孩拖枪,回头看一看,狄阿鸟已消失在门口。 他倒不知道把两杆抛来干什么,生怕一会打起来,自己要使这俩家伙,站起来,凶神恶煞地赶几个小孩。 阿狗则自一旁拖了一根梢,到处跟那些比自己大的小孩说:“阿狗的。” 其中一个小孩认得杨宝和许小虎,问:“你哥呢?!告诉你,这枪是那几个兵的,看我不告诉他们去,让他们把你抓走,去喝稀饭。” 没谁拿过这话吓唬过阿狗。 阿狗听不懂,大劲一拍胳膊,胡言乱语说:“稀饭?!阿狗的,你们给哦玩,哦给你喝。” 一群小孩乱笑,说:“你自己喝吧。” 阿狗平日有好东西,给别的小孩,没有人不要,这一次,心里奇怪极了,说:“我就给你们。”他瞪眼一挣吕花生,大声说:“煮稀饭。”他喝过雪水,模糊有点印象,觉得雪一熬就是稀饭,往前一指,说:“放个头瓜,烧烧。” 吕花生只是想知道里头怎么样了,哪儿去哄他,继续赶一群被阿狗惹起来的小孩,感到腿上一疼,弯腰一看。 阿狗抱住他的一条推,张大嘴巴在啃。一群小孩笑得前俯后仰。吕花生的鼻子都气歪了,扯了几扯,不敢用力,听棉裤撕得直响,威胁说:“你再咬我棉裤,我打你屁股。” 阿狗就想给几个小孩玩,想表现,就丢了嘴,说:“你打哦,哦射死你。”他挺着肚子,两手一比划,说:“哦们家有弓,这么大,这么大。我阿哥都骑马,带西瓜。”他想起自己也有弓,说:“我回去拿。” 他一句话说动了吕花生,吕花生灵机一动,哄给几个小孩说:“你们带他回家,我就给你们买糖果。” 几个小孩渐渐经受不了诱惑,领走阿狗。 吕花生发他们一枝枪,回头就往窑洞里走,进了窑洞。 里头静悄悄无了动静,几个兵和郭华在一旁站着,其中一个一嘴是血,桌子最里头坐了狄阿鸟,旁边放件破衣裳,手里拿了把短刀。三个像领头的兵士脚下碎了几只破碗,撒出来的酒掺着霉窑酵味,让人有点作呕。吕花生定定神,只听到狄阿鸟在那儿发飑:“老子今儿来发财,就是要跟你们赌,不赌个究竟,哪一个也别想走,你们都是当兵的。当兵干什么?!卖的是命,命都敢不要,赌几把不敢了?!” 吕花生朝郭华看看,发觉郭华在瞅自己,偷偷溜过去,问:“怎么了?!” 郭华说:“他来,要把袍子换钱,别人不收,推他,说他搅事端,没能摁住,他就把小二黑的嘴打伤了,回头就说别人把他的袍子扯破了,那袍子,值一百两银子的,让赔,不赔也行,就赌它……” 旁边立刻上来一个衣冠不整的营兵,说:“什么呀,他是你找来的人吧,我就问你,他那袍子能是万岁爷赐的?!值一百两,妈的……讹人,来找死也不看地方。” 吕花生和他们怒目对视,不防狄阿鸟突然问话,回过头来才听清,是问他阿弟呢,吕花生好像受到了侮辱,事头上被他推去照顾阿狗,没好气地说:“他回家了。” 狄阿鸟点了点头,回头道:“我就讹上你们,怎么?!” 他把袍子一撑,撑起来,问:“你们见过这样的袍子吗?!拿去,看一看什么做的?!奶奶的,不当老子一回事,老子打声招呼,用金子也砸死你们几个杂种。哪一个来,雕阴城里的兵都是没爷的种么?!” 一个大胡子的老兵——吕花生认得,是跟自己耍过狠的。他两眼还是那般通红,道:“你是来找死来了。你一片破袍子,我们不要,要赌,赌一只手。” 狄阿鸟看看自己的手,说:“那好。你用什么给我赌。” 那兵隔桌而站,说:“用老子的手。” 狄阿鸟微笑道:“那好。来吧。上酒……借一碗酒喝。”旁边一个兵头往一旁动了动脑袋,顿时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兵在墙角里捞,再过来,抱了一罐酒,狄阿鸟伸手拿了一只碗,遥遥递过去,让他倒,接过来就喝,尝尝,酒不是酒,水不是水,带着腥味。 要赌自己手的那大胡子兵头拉拉脖子裹着一团破棉絮,捋大袄坐到对面,说:“我敬你是条好汉,今天就给你玩一把,输了,你也别后悔。” 狄阿鸟点一点头,把刀放在桌子上,推到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别人立刻送来一个碗,三颗骰子,狄阿鸟捏了一颗回去,上看,下看,别人都以为他要验骰子,无不相信他是一条厉害的赌棍,陡然,一个兵从一旁嚎了一声,跪下来,趴到大胡子腿上:“大哥。他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们不能跟他赌……” 狄阿鸟捻着骰子往前平视,微笑说:“现在反悔,还有机会。” 大胡子一把将腿上的弟兄推来,说:“赌就赌吧。” 旁边更多人劝,其中两个拔了刀,横到桌子上头,都说:“大哥,他就是来找事的,杀了他。” 蒙蒙的蓝光从纸窗户的破洞里射来,更使大胡子的乱发、胡须缭乱一团。 他抽了下嘴角,盯住狄阿鸟,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敢打赌,雕阴城,没有你这号人。” 吕花生和郭华都有些寒蝉,因为这些兵都操了兵器,要是真赌,这里都是那大胡子的人,他输了,可以耍赖,他赢了,狄阿鸟耍得了赖?! 这胳膊,这手,都是人身上长的,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咬咬牙不当回事的人,恐怕世间没有,有,也是人吹嘘出来的。 屋子里一个劲地灌寒风,人的牙根都在打抖,郭华轻轻一扯吕花生,往外面一比划。吕花生顿时明白过来,这就趁他们被吸引住注意力,偷偷往外溜,溜出去,去找人。 两个人说走就走,到了外面,都跟飞一般狂奔。 但是屋子里的人还是注意到他们俩了,那大胡子蔑视地说:“小子,你的人跑了。” 狄阿鸟哈哈大笑,二龙戏珠一样捉住骰子,举起来,众人只听得“咔吧”一声,那副牛骨,竟然断了。狄阿鸟看向那大胡子,又捏了一个,递过去,问:“怎么样?!” 大胡子以为他说骰子有问题,一时没反应,良久,醒悟到除了自己闹不清的理由,人家还是在那儿炫耀武力,勃然道:“你什么意思?!” 狄阿鸟见他不接,又把手里的一颗捏烂,碗里只剩一颗。 狄阿鸟轻声说:“你那双手,有我这双手值钱吗?!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你能吗?!” 大胡子捞起最后一颗。 狄阿鸟盯住他,问:“我看你也是一条好汉,只是在想,你怎么也不往四周看一看?!此值狼烟四起,边患频繁之时,大丈夫战场上建功立业,博求富贵,要靠坑蒙拐骗,勒索人家的一、二小钱,有意思吗?!你现就是在破坏军纪,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前途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我问你,你这双手,省下来怎样?!” 大胡子怦然心跳,却还是说:“省下来,岂不是怕了你?!” 狄阿鸟说:“这里还有一颗骰子。我丢下来三次,倘若有一次不是六,我就把我的手给你,如果都是六,那就是天意,让我买你的一只手,去济世救民。” 说完,他就探过身子去拿,一窑兄弟都愣了,纷纷交头接耳。 大胡子死死抠住那只骰子不丢,突然用另一只手一推狄阿鸟的胳膊,猛地站起身来,将骰子往桌子上一拍,骰子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四处迸射。 大胡子说:“不用赌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狄阿鸟说:“上天派来的人。你,是害怕看到上天的旨意,不甘心听命吧?!” 他拿出三枚铜钱,说:“我掷三次铜板给你们,哪一次不是字面朝上,我,就把一双手给你,不是一只,而是一双。要是三次朝上,你以后……一双手,就让我来使。” 大胡子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知道你,你肯定是新来的校尉大人。大人,只要你能让兄弟们过一个好冬,兄弟们的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大人,只要你让我们过了这冬,以后,要是哪一次冲锋陷阵,我和我这些弟兄,哪一个落到人家后头,你尽管取下来当夜壶。”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朝廷还没能发上饷?!” 大胡子说:“粮是现发了。可我们是守楼关的兵,丢了楼关,现在除了吃的,什么都没有呀,上头说打败仗怪我们,调我们去守西川坝。我们一百兄弟,死得死,伤得伤,西川坝子上,还躺着十来个,好着的,几乎全站在这儿,上头不补发军帐、军辎。西川坝子,左边是峡谷,右边是个大风口子,坝面上那些斗大的石头,都能被吹得往下滚……弟兄们职能靠住山洞,拣棉絮度日,我听说新任的校尉调任,几天前就来了,按说,这叫擅自,可弟兄们来时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将军们还不给东西,他爱让谁守,谁守去,要杀要剐,我们伺候着,大不了,他娘的,进山去当土匪。” 狄阿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隐情。他正在沉吟,外头喊了一声,闯进来七、八号人,都提着刚刚打造的兵器,为首的是杨二,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说:“误会。误会。” 外头还在往里挤人,只听到李多财大叫:“少爷,我带人来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我替你拔他的皮。” 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人,外头乱烘烘一团,狄阿鸟一边澄清,一边让他们走。 大胡子喘着气,带着他的兄弟出来,刚刚安心,又来了一队人。 这一队不同于衣色杂乱的助拳的,衣甲鲜明,大老远就见前头走着,一个按剑带盔,到了跟前,举了一块令牌,对着正要走的大胡子晃一晃,后面的兵,上去就摁人。 狄阿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得为首的军官大声说:“统勋大人让小的跟小相公传话,说他治军不严,让小相公见笑了,他处置完这些败类,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七节 夜晚降临,家里多出来的小孩、大人纷纷散尽,远远近近,只剩下脚下碎开的“咯嘣”,一串、一串的,和狗吠互闻。 狄阿鸟记得王统领传过话,没有去睡,在灯头底下摊了杨宝的笔墨,抄书、练字,念念有词,而杨小玲则把阿狗哄睡,丢到床上,坐在一旁缝棉衣,时而唤他一声,把一根麻绳挂他身上,量个尺寸,事儿一边缝,一边责怪:“出来上路,也不知道准备些衣裳,你看这天冷的……” 狄阿鸟笑道:“我又不觉得冷,再说了,不是有人正给我做衣裳?!” 杨小玲没好气一笑,说:“谁给你做?!不知道冷,不知道热的,这天要是不冷,人家好好地当兵,能冻得受不了,去坑华子兄弟的钱么?!就该不给你做,看你还在这儿嘴还硬?!”几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摸摸,是刚烫过的,狄阿鸟倒了一杯,凝凝神,发觉阿狗横于身边的大炕上,杨小玲坐在炕头,抱晖缝补,四周暖洋洋的,一时间无比感动,心想:“这才像个家呀。” 杨小玲见他痴痴地盯着自己发愣,胸口渐渐起伏,紧接着,欠身往里坐坐,将脚从草鞋中拿出来,盘到被褥里,给了狄阿鸟一个背。狄阿鸟捉了她的腰肢,把手伸进她的衣裳。她便软绵绵地靠过去,轻轻地说:“你家的媳妇漂亮吧?!她们来了,看你还敢不敢偷腥?!”狄阿鸟靠着她的脸颊,说:“你也嫁给我吧?!你二哥说了……” 杨小玲轻轻地摇头,说:“我二哥,他说了?” 狄阿鸟说:“说了,他说,准备把他那的手艺传给我,咱也开个铺子……铺子,开不开是一回事儿,意思,都说了。”杨小玲没有吭声,狄阿鸟摸进了小衣,在柔峰上爱不释手,继续说:“你给我的,她们给不了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着像个家,你缝衣裳,我种地,让小虎读书,让阿狗习武……” 杨小玲有点意动,稍稍转了一下脸,沙哑地说:“上天在惩罚我,我,没法儿生孩子!” 她哭了,说:“上天在惩罚我,惩罚我勾引了你。” 狄阿鸟从后面揩她的眼泪,感到眼泪热滚滚的,一颗、一颗从指头结上滚过,失色解释,忍不住一使劲,将杨小玲从胸往后一揽,搂结实,搂得紧紧的,发觉她很轻,于是,把她窝在怀里,把半拉棉衣扔出去,说:“你以后把阿狗当成你儿子,他长大了,代替我,保护你——” 杨小玲说:“你媳妇呢?!别。现在就很好,我还要什么名份?!我什么都不要,等你有家有业,到时,二嫂撵我,你让我住你家里,看着阿狗和小虎长大成人,就行了,啊?!你以后收一收心吧,都长大了,别没有顾忌地惹祸,要想想将来……” 她还要说什么,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僵着身侧耳。 狄阿鸟说:“王统领来了。” 杨小玲“噗嗤”一笑,说:“人家是给你客套,你当真了,人家凭什么来给你赔罪?!”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今儿太任性,把他们全都得罪了,以后……,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正说着,门口响起杨锦毛的声音:“阿鸟睡了没有?!” 杨小玲撒谎说:“睡下了。” 杨锦毛着急地说:“让他快起来,快,快,王统领来了。这个天,外面又下雪了。” 杨小玲吃惊回头,看着狄阿鸟,继而忙着整衣裳,下炕。 狄阿鸟问:“你起来干什么?!” 杨小玲说:“这么冷的天。总要烫些儿酒菜吧。” 狄阿鸟一再说不用,见她还是慌里慌张往厨房跑,只好任她去了。 他慢吞吞走到堂屋,见又是陈绍武陪着他来,就冷笑说:“王将军,我瞅着你这位部下初来乍道,光围着你转呢?!小心呀,这样只知道围着上头转悠的人,将来怎能带兵打仗?!”陈绍武顿时燥得满脸通红,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狄阿鸟大喝一声:“站住。谁让你走了。” 杨锦毛吓了一大跳,跳到一旁就说:“将军息怒,息怒。” 王统领也没有想到,见陈绍武应声站住,背对着人站在门边,连忙打圆场:“这是我的不对,我的不对。今日鞑子进袭,差点到了城下,我们这些人,都忙着议军机。小相公遇到了事,陈校尉也没来得及来看一眼,这不,这时候才得了点空,跟我一起来。说起来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治军不严,哪会有这事儿发生?!” 狄阿鸟依然声色俱厉,说:“将军不用为他掩饰,那几个人,都是他的人。”他回过头来,说:“人家做过御林军,厉害了,学会怎样为人混事,以后呀,还就靠这个升官发财……” 他骂的太刁,陈绍武眼泪都要下来。 杨锦毛大为着急,王统领也好不尴尬,陈绍武只好认错。 狄阿鸟这才说:“真的知道错了就好,去柴房帮忙烧火去,你嫂子她,正在里头烧菜,倒了那儿,一个人好好想想,自己哪错了?!等一会儿,给我说说。” 陈绍武委屈万端,应了一声,往外走。 杨锦毛连忙陪同着,劝着,王统领走到门边追看,见他们真的往柴房去了,只好站在那儿跟狄阿鸟吆喝:“小相公这是干什么?!你让下官以后还敢不敢登门?!让他回来,都当下官的不是,好不好?!也是,日他娘,今天没赶上时候,厨子睡觉,早知道把他们轰起来,赶做一些下酒菜。” 狄阿鸟携了他的胳膊,小声说:“王兄说哪了,区区流囚之身,蒙他不弃,敬我重我,已很难得了,确不该冲之说教。可我骂他,也是爱护他。”继而叹道:“老陈初为校尉,尚无经验,要学人家钻官场门路,不练兵,不恤下,怎能协兄向战?!王兄,王兄,当切责之,使其成材。” 王统领微微点头,还是说:“他刚来,那几个兵油子,确不是他的过错。” 狄阿鸟说:“这样的兵,万不能轻饶,你交给他,我看他怎么处理?!” 王统领大笑道:“那当然,那当然,我把人交给他,要是他不能给兄弟一个交代,为兄也不愿意。” 狄阿鸟这就带他坐下,问:“鞑子来侵,是粮乏,将军无须过虑。” 王统领感慨说:“我也是初来乍到,没有应付的经验呀。这敌军粮乏,我们原是该坚壁清野,可是?!地方上不愿意,他们说,这样的酷冬,没法安顿百姓,让军方拿一个既不惊扰百姓,又能不让敌军袭扰的良方?!” 狄阿鸟道:“不是有吗?!” 王统领赞道:“原来,兄弟你已有成竹在胸。” 狄阿鸟笑了笑,说:“王兄不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看王统领,发觉王统领皱了眉头,不应声,知道他没有想好,只好说:“战。”王统领吃了一惊,伸了指头,说:“鞑奴足有三、四千,以他们的战力而言,可抵我上万兄弟。我军守城可勉力支撑,战,则必败。”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战。则必胜。” 他轻声说:“鞑奴大致知道我军情形,心中轻敌,烧杀,不过冲着粮草去的,昨日,试探多于掳掠,改日,就会大肆出兵,到时,部众一定会分散成小股,王兄若能挑选数百精兵,对良莠不齐的小股敌兵作战,战则必胜。一来,可以挫敌士气,造成敌人人心思退,二来,可以鼓舞士气。” 王统领点了点头。 狄阿鸟又说:“我军营兵,加上丁壮,垦屯,足有五、六千人,打起仗来,黄龙可援,下郡可援,占据绝对优势的,不敢言胜,和士气也有关。” 王统领想解释,狄阿鸟没有给他余地,又说:“楼关上是不是留有三、四千鞑子兵?!恐怕我们没有确数吧。” 王统领深深吸了一口气,怏怏片刻,还是点了头,继而说:“雕阴于朝廷,至关重要呀。” 狄阿鸟直直地看住王统领,说:“挑选几百壮士,于大局无碍。” 王统领这才下了决心,说:“五百怎样?!”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兵在精,不再多,人越少越好,马,越多越好。” 王统领伸出一个指头,说:“我这里,上了号的马有一百二十匹,实际上,只有八十三匹。我挑二百人,七十匹马,怎么样?!” 狄阿鸟笑着说:“将军定夺就是。” 王统领已经不打算吃酒,被拖住,才吃了两盅酒,这就留下陈绍武,带着自己的亲兵匆匆离开。狄阿鸟走出来,雪下得正猛,陈绍武站在柴房门口。 他别着头,身上已经落上一层。 杨锦毛没敢睡,在一旁反复地咳嗽,给陈绍武打雪。 狄阿鸟遥遥递了下手,一招,说:“过来。” 陈绍武大声说:“我是一点也不知情,没有赶得来,累得主人受惊吓……” 狄阿鸟仰天大笑,说:“几个小毛贼,惊吓得到我么?!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御林军,都是你这样的么?!”他走在雪地里,再一招手,等陈绍武走到身边,娓娓地说:“你来到这里做校尉,自己的人,认识完了吗?!” 陈绍武摇了摇头,说:“几百号人,一时半会儿……哪认识得完?!” 狄阿鸟严肃地说:“眼看着要打仗,有没有想过,下头的兄弟们相信你吗?!肯为你卖命吗?!我问你,下头的军官,好些在这都好些年了,虽说是铁打的算盘流水的兵,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人呢,你有吗?!” 陈绍武想了一下,说:“没有。” 狄阿鸟问:“那你跟着王统领打转,就行啦?!” 他冷笑说:“你知道吗?!今天,那几个,都是你的人,出来勒索,是因为,军帐,辎重不拨,你知道吗?!你有没有一个营,一个营地去看看?!你这样带兵,能打仗?!而马上就要打仗了,谁还给你机会?!你是要头断在这儿,还是功成名就,功夫就在这几天,你要是做得好,就能打好仗,仗打赢了,将士们就会一传十,十传百,说你会打仗,体恤兄弟。” 陈绍武“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雪地上。 狄阿鸟伸来两只手,拉了他一把,说:“路,我在给你安排,能信得过的兄弟,我也给你指明几个,威信,那就要靠你自己来树立。今天,和我赌博的大胡子,是一条好汉。我把杀他的话给了王统领,把救他的话留给你,改日,王统领把他交给你处置,你呢,顶住压力,把他留在身边,他们就会感激你。王统领回去,就要挑选壮士,挑兵,自然也要挑将,你可以自告奋勇,一战而胜,日后,此地,就没有谁能动摇得了你。” 陈绍武大为吃惊,问:“我行吗?!” 狄阿鸟说:“我也不知道。你能在出兵之前,激起这二百人的血性吗?!” 陈绍武说:“应该可以。” 狄阿鸟揽着他的腰,说:“你记住,一旦出兵,不要走直线,多沿村落迂回,直扑西川坝,只要到了西川坝,你就赢了。” 陈绍武问:“为什么?!” 狄阿鸟说:“西川坝有风口,有峡谷,现在不是下雪了吗?!川里里头光光荡荡,结了一层硬壳,马走不稳,追兵到了那儿,是面向风口,一旦你们回头,他们就会以为自己中了埋伏,从峡谷近路逃生,想必雪窝,峡谷,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追兵多则找死,少则是送你们的犒赏。不过话说回来,鞑子要是往那里撤,就和老子想的一样,那你们就可以肃清外围,白白占了次便宜。” 陈绍武点了点头,问:“什么是风口?!” 狄阿鸟咋舌,抬头看看,说:“先别管它了,我昨夜观了天象,天狼星异常,所以知道那里有风口,有峡谷。” 他边说边抬头,这才发觉天空一团昏暗,看不到星星,而昨夜,也定是如此。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八节 二百人,虽是小规模出兵,却没有人敢小视。 计策是狄阿鸟的,陈绍武主动求战,王统领自然求之不得。他们相互一合计,就在城里城外大肆挑兵。王统领新官上任,心中紧张,更不清楚长史、司马的底细,生怕他们找出一些孱弱的糊弄,也把挑兵的重任交给了陈绍武。 陈绍武又来征求狄阿鸟意见,翻着册薄,对照本人,条件苛刻至极,不要没有打过仗的,不要没有两个首级以上军功,不要不会用弓箭的,不要不会骑马的,不要家中有父母却没有兄弟的,不要那些不情愿的…… 尤其是“家中有父母无兄弟”和“不自愿”不要,本来五挑一,营兵可选出精兵三百余,可再过这两道筛,就已不足百余。王统领本以为挑二百精兵小事一桩,却想不到五、六千人,连一百精兵都凑不齐,咬了咬牙,动员中下军官说:“将校当以身表率,战于士先,尔等身受国恩,岂无敢死之将?!” 这样以来,就为出战招惹了许多的非议,城内城外,无不放言:“这点人,不够填鞑子牙缝的。” 王统领虽是铁了心,但这两、三天也是如坐针毡。 他每次想找狄阿鸟计较,到了跟前,见狄阿鸟没事人一样,又怕被人轻看,就换了话题,骂城东校尉凡事不配合。 城东校尉官姓邓,名北关,官在王统领之下,却世袭此地,为人豪快好客,喜欢交接天下英雄,颇受人称颂,光上一次楼关兵败,原游击将军兼营兵统领倒下去,他却毫发无损,就能看到人家牢固的根基,王统领强龙不压地头蛇,当然能感受到他给予的压力。 狄阿鸟心里明白,不好说别的,只是说:“咱们打赢这一仗,看他怎么说。” 能不能打赢,王统领心里没数,这个时候就会说:“兄弟肯定会笑话,为兄是连二百精兵都凑不齐。” 狄阿鸟心里却有数。 他自然知道光靠自己对敌我双方的间接了解,一点儿道听途说的地形概念,不足以料敌在先,也知道即便自己判断得正确,一旦出兵穿插作战,溃敌一、二股没有问题,却未必能够一直走运,避开敌军别部的呼应之势,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不担心,不是因为对陈绍武放心,尽管陈绍武和阿过他们不同,尚没有和自己一起作战过,也没有足够多的战场经历,他可以从老范先生那儿讨出千里镜,借陈绍武一用,有了这东西,就是避实击虚的最好保障,于是,在每每被问及关键时,也反复说:“兵精足矣。” 天气慢慢晴朗,鞑子没有再来。 这样过了几天,天又转昏,即将下雪。 狄阿鸟搂着阿狗吃午饭,和老范先生说话。他见自己来后不久,找阿狗、杨宝、许小虎他们玩的小孩渐多,也就怂恿老范先生办个私塾,在那儿商量的都是自己怎么找两个人,在后街盖几间房,说着,说着,听到四周慌乱一团,还没有来得及去问怎么回事,杨三小就从外头奔回来,叫喊说:“爹,爹,鞑子要攻城了,骑兵都到了城外。” 满院一阵的鸡飞狗跳。 杨二嫂出来就抢廊下晾的器物,吵得人耳朵大,紧接着,外头小锣从远到近,吆喝着,要集结丁壮。 老弱往屋里躲,年轻的人操东西往外奔,工棚片刻既空,杨二过来喊狄阿鸟一起走,发觉老范先生头像陀螺,坐立不安,狄阿鸟却在他对面照喝茶,连忙呼一声,说:“阿鸟。快。将军有令,去一起守城,呆会伍里点名,兵丁挨家挨户盘查。” 狄阿鸟嘀咕道:“我也要去?!” 老范先生说:“去吧。凑个数。” 狄阿鸟说:“不去了,去了,还要回来。鞑子根本不是来攻城的,真示以假,假示以真,要是真攻城,万不会挑这天气,他们想借攻城的幌子打劫而已。” 老范想想这雪已经要下,黄云彤彤压顶,鞑子没法持久攻城,点了点头。 杨二想想也有道理,但还是说:“那可都是将军们的事,我们去应付、应付……” 狄阿鸟还是摇头,站起来,瞄了瞄几张人脸,说:“到了出兵的时候。”他喊道:“没藏,过来,给杨校尉送点东西。” 没藏过来,杨二也没看清他接了什么东西就走了,还是等着。杨小玲过来接阿狗,催狄阿鸟也去,狄阿鸟也就跟着杨二,去和丁壮汇合。 他们到了这街区旁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有的扛勾挠,有的提兵刃,一排小孩站在宅子上,背对着墙,其中几个都是在咧嘴嚎嚎。 他们替家里奶奶和母亲拉扯爹、叔、兄长。 大人心焦,动不动就给他们巴掌。他们吃不住,就在那而哭,到整队一毕,四周猛一静,更凄厉得跟催命似的。 四周越发地昏暗,云越来越沉,压得跟铅一样,往城后头开了过去,半路上和其它人潮汇合,壮丁们衣裳不是灰就是黑,有的厚厚实实,走也走不动,有的裹上些破破烂烂的,缠得面目全非,整个队伍像一条只哗哗流淌的黑水,往北面的城墙移动。 几个骑马的彪形大汉从一旁的道路上往前赶,个个穿着盔甲,但都没带头盔,一个特别的,带着一顶皮帽,威严地向四周环顾。 人们见了他,大多激动,吵嚷助威:“校尉相公。”那大汉也不理睬,倒是他身边的一个骑士将一枝狼牙棒举过头顶,闷牛一样嘶吼,震得人畏服胆颤。 杨二连忙拉着狄阿鸟说:“这就是校尉相公。” 狄阿鸟看过去,还在里头找到一个秀气的骑士,穿一身明亮的铠甲,外面披着白袍,锈有一道道红纹,正为这样的奇装异服惊讶,发觉他也转过脸来,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当即笑了,说:“二哥。他打扮得跟花一样,去打仗。” 杨二大吃一惊,小声说:“那是相公爷的女儿,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她的,除了她,也没有第二个人穿白袍,绣红线。”他又颌首,说:“一旁的两个,都是她哥哥。” 狄阿鸟看过去,见是几名的骑士,说:“这小相公家,倒是人丁兴旺。” 到了城墙外,已经有丁壮在那儿架锅,守过城的人大抵知道,这些锅不是做饭的,大部分用来煮水,烫油,不过依狄阿鸟看,这天气,化了水,加固城墙的可能性更大,他随着杨二一行到处乱撞,偶尔一转脸,看到吕花生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问:“你看什么看?!” 吕花生没有吭声,转过脸去。 但狄阿鸟觉得他跟自己有仇似的,老趁自己不备瞪自己,笑着说:“小吕兄弟。” 吕花生恩了一声。 狄阿鸟往四处望望,见一个“白袍红线”的骑士踏着马靴走过来,再一转身,杨二都连忙张皇地忙碌,而自己没有带器具,连忙一弯腰,从雪上扣一块大石头,放在肚子前抱着走,在吕花生跟前一晃一晃的,不断请求:“来。帮帮我。” 吕花生也抡了铲子,左一铲,又一铲,别过头来回捣,却不理睬。 那白袍骑士很快就到了,见狄阿鸟一屁股坐地下起不来,“哎呀、哎呀”地叫,立刻用马鞭捣捣最近的吕花生,命令说:“去。帮他一把。”吕花生无奈,转过身来,丢了铲,弯腰去抱狄阿鸟怀里的石头,狄阿鸟顺势站起来,却不管他的石头了,问:“我的铲子呢?!”白袍骑士只管人都干活,不管别的,就用马鞭点一点一旁的铲子。狄阿鸟拣了起来,吱溜就走,剩下一个吕花生抱着石头,不知道去干啥,抱到哪。 白袍骑士见他能抱动,就说:“去呀。” 吕花生只好问:“抱到哪儿?!” 狄阿鸟把自己淹没到人堆里,藏头露尾地瞄,见两人对着站着,不一会儿,那白袍骑士就抡了鞭子,弯下腰一阵偷笑。 他笑他的,杨二却不能不管,惶恐地连忙跑到跟前,说:“小姐。小姐。” 那骑士说:“杨老二,这是你们家的人吧?!你告诉他,石头抱到哪。”杨二看了一圈,都是人,也不知道该抱到哪,随便指了一个方向,说:“去。扔了。” 那白袍骑士挑起头来,从狄阿鸟的角度看,姿势怪优美的。 她不再管吕花生,问:“范先生还好吧?!”杨二连连点头,站在那儿说话。两人说了一阵儿,吕花生把石头丢了个地方,满头是汗地跑回来,手里却没有了工具,找狄阿鸟又不到,傻那儿了兜圈。 白袍骑士怎么看他怎么不顺,又举了鞭子。 吕花生被打得到处跑,急了,大声说:“我的铲子被人拿跑了。” 他气冲冲地一找,看到偷看的狄阿鸟,连忙过去,大声说:“把铲子给我。” 狄阿鸟愕然说:“铲子?!你说鞑子过一会儿就退,咱们都是虚惊一场,拿铲子了么?!” 那白袍骑士被吸引过来,再一举鞭子,声音一高,就格外清脆:“谁告诉鞑子一会儿就退走了的?!谁告诉你的。”吕花生只好继续乱跑,杨二不好开口告诉她谁说的,谁没带工具,只好打一旁辩解:“他推测的也有点道理,小姐看这天气,一场大雪说来就来?!” 白袍骑士被后面赶来的骑士劝住,还在那儿说:“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就他一个人知道?” 吕花生得到机会,回头就指狄阿鸟,大声说:“不是我说的,他说的。是他。” 他喘喘,恨恨,用袖子擦一把脸,再擦一把,心说:“这回可说清了。” 不料一回头,白袍骑士又举鞭而来,怒道:“人家怎么知道带,你怎么不知道?!他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吕花生愕然,实在气不过,看狄阿鸟背对着自己,撅着屁股,干脆不顾鞭子,走到狄阿鸟后面,对准了,就是一脚。狄阿鸟惨叫一声,一头扎地上了。白袍骑士大怒。一旁骑士也觉得吕花生这情况还去打人过分,目中太无人,拽过脸,上去一拳。 吕花生实在受不了,嗷嗷着爬起来跟对方打。 他拳脚上很快占了上风,把那骑士摁了下去,还来不及喘口气,更来不及高兴,就被赶来的军士推下来,摁在雪和泥巴上,叠一叠,推走了。 杨二在一旁喘气,忍不住责怪狄阿鸟。 狄阿鸟翘头看着,说:“不碍事,到了晚上,人家肯定给他顿肉吃,把他送回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九节 狄阿鸟反正还得要回去的想法大错特错。直到掌灯的时候,大雪还没有下下来,鞑子也没进一步动静。首脑在行辕开会,内外兵丁接连聚拢,盘结待命,壮丁们都在城墙根子上,翘头哆嗦,生了一堆、一堆火。 城里青烟冲天,城外也冒火光。 傍晚时尚不显眼,到天完全黑下来,篝火遍地,望之星星点点。 杨二走动方便,回家看了再过来,带着歪歪扭扭的没藏,提半麻袋的馒头过来。 自己人分完、吃完,上头才吩咐,让人用几口大锅煮吃的。 狄阿鸟寻思着头头们肯发吃的,一定是争执出了结果,判断有大仗打,怕预先不给饭,泄了大伙的气,他问了杨二和没藏,也没听说谁要找自己,要见自己,心里有些犯嘀咕,怀疑自己判断错了,敌人,是真来攻城。 冬天攻城,这北方的城墙坚固得跟铁铸无二,再下起大雪,吃没吃,烧没烧,即便可以解决,也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游牧人不急不疯,哪敢这样跳墙?! 点了这么多火,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难道是拓跋巍巍撕毁和约,大举进犯?! 这不可能。拓跋巍巍现在臣服于朝廷,就是想巩固陈州,胜是胜了,却也被捆住手脚,陈州不稳,他就不应该主动骚扰朝廷,否则,朝廷就可以收回名义上的陈州统治权,他,又变成了一个外寇。 当然,放到那些目光短浅的人那儿,战与不战全凭一时之兴,自然不讲究这些。 但拓跋巍巍何许人也?!拓跋巍巍进陈州,花费了多少心血?他先认祖宗,再肯定雍化,而后为恢复气力休养生息,先说黄发黑肤乃同源所出,后要为梁国复仇。现在正是他稳定下来,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他难道要放弃“同源”一说引发的对狗人的战争,放弃梁国,将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狄阿鸟和家乡人接了头,熟悉朝廷,也对拓跋巍巍有一些了解,眼界变得开阔,又在这里冷眼旁观,尚清楚地记得一个叫金留真的牧马人。 金留真起码也和拓跋巍巍旗鼓相当。他在拓跋巍巍那儿插不下针,才想先统一漠北,现在克罗部和纳兰部结盟,不要命地和高显打仗,岂不是要为南下立足拼命?!克罗部都已经被迫南下,金留真自然离统一漠北不远,谁还能威胁他?! 他难道忘记了拓跋巍巍这个人?! 不会的,不然,他的军师也不会冒险南下,出现在中原,甚至送了谢先令一筒千里镜。 狄阿鸟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过秦纲,深知这个新王的可怕,昨天晚上还在大胆推测,认为朝廷不只是和高显结盟,而且已经和金留真汗结盟,根据是秦纲对拓跋巍巍的威胁全然不顾,先想着怎么先向南开战,表现太反常。 而且,狄阿鸟还记得秦纲和自己的一次谈话,秦纲忧虑东夏,想从高显打开自己的侧翼,别的只字未提,但放在狐疑、狐疑的狄阿鸟鼻子底下,一经隔夜,还是有点什么味儿,那就是,拓跋巍巍都在自己家门口,秦纲他为什么还有心去顾什么侧翼?!为什么有余心进攻别国?! 从这上面看,拓跋巍巍现在也危机四伏,他不好好喘口气,他还能出兵乱打?! 眼前这阵势肯定不是拓跋巍巍的大队人马。 这种声势,或许可以是几个游牧人的小王拼凑出来的,但他们就不考虑自己打不赢怎么办,到时后继无力,补给断绝,即使一人发疯,难道一大堆人都跟着疯?!以后都打算不过了,打不赢就用成千的脑袋集体撞墙?! 狄阿鸟费了好大一阵功夫,先推翻自己的结论,再得出的还是自己的结论——虚张声势,他叼个没吃完的凉馒头,背着手,左走右走,突然站到杨二面前,把嘴里的馒头抠出来,慢慢抬头,幽幽道:“我今天才知道,朝廷之所以打不赢游牧人,竟不是因为军队,而是因为,他们对游牧人一点也不了解。有谁能告诉我,游牧人长什么样呢?!” 杨二愕然,抬头看看他那张故作悲悯的姿态,用粗粗的食指一指自己,问:“你在问我?!我还真见过不少,那前几天,营里抓了几个游牧人,游街,我看了,头发乱蓬蓬的,年龄轻轻就秃头……没个样子,那眼睛,毒得狠,看着就看不透,不像咱们,你看看咱们的眼,看着,它就透着人气。” 狄阿鸟“哦”了一声,把没藏拉到旁边,找把火把照着看,接着准备摆正杨二,对比一下,杨二跑了,他就拉来一个笑呵呵的拎大锤的,怎么也扶不成正型,勉强去看,再一招呼杨二,好几个人都过来看,找来找去,有人就说:“不一样,一个眼孔大,一个眼孔小……” 狄阿鸟看看,用了另一只手举火把,那人惊叫:“变了,变了,现在他眼孔大,他眼孔小。” 狄阿鸟再让他们看,问:“还有不一样的地方不?!” 杨三小也忍不住伸脑袋,几个人绕来绕去,都说不一样,究竟哪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狄阿鸟心里一嘀咕,觉着他们有意这么说的。 杨二是真比较眼神,而且他是东家,收买人心,就说:“这和往常看的那些不一样,没藏,保不准是我们雍人的种,那些个鞑子,哪个也不会说咱们的话,在那咕噜,咕噜,跟乌鸦叫一样。” 狄阿鸟再瞅瞅,发觉没藏眼里多了一线喜色,也连忙说:“我小时候,就差点被人卖掉过,要是我那时被人买掉,现在肯定跟没藏一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父母,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话,东学一句,西学一句,不知道跟谁学的。” 杨二顺势说:“咱雍人,还没有听谁说自己姓没,没藏,也该有个姓不是,要不,跟我,姓杨,以后,我为他讨媳妇?!” 狄阿鸟惊笑:“你想得美,当然跟我姓,一个兽,一堆火,这才合我们……” 他想说狩猎,发觉自己差点把自己划分出去做鞑子了,连忙收回,说:“我家人丁不旺。媳妇嘛,娶媳妇还难?!我还给他盖房子,先盖几间,让老范教书,等找到了媳妇,我把房子给他。” 杨二知道他家遭变,确实有点儿人丁不旺,不好再说,就说在城盖房子要花钱。 天慢慢就飘雪了,跟前日的第一场大雪不同,初下时都是细粉面。 几个人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挤在一起,一起嘎哒牙关,看周围的人在那儿闹腾。杨二有心闲话家常,问:“阿鸟呀。这你发来这儿,有没有个回去的准?!你娶的那妻,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要是搬来,她们受了受不了这又穷又冷的荒地方?!” 狄阿鸟慢慢回神,觉得黄皎皎,肯定受不了,李思晴,还勉强,至于谢小婉,摸不准,不过段含章肯定能来吃苦,他再一想,自己将来回草原,更贫瘠,要是得不到朝廷的支持,就要一边打仗,一边放牧,东奔西走,忍饥挨饿,不在话下,干脆发愁地叹了一口气,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哥,等他们来了,我就好好干活,一边帮你,一边到城外开荒,种他百十亩地,养牛,养马,养羊。谁吃不住,谁给我滚回家,老子这将来要流放到哪,还没跟准,她们现在就后悔,还来得及。” 杨二问:“老丈人那儿没有为你活动、活动?!” 狄阿鸟本想说,他们活动没有用,但这么说,杨二也不会懂,自己可能需要挑明里头的道道,就说:“谁知道,他们,大概忙着分我家产呢。”一大群人纷纷抬头,都说:“你咋不变卖了,带来呢?!” 狄阿鸟一是,来释人心的,让某些想惩罚自己的人顺口气;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便自己为生计发愁的时候,朝廷有结恩的余地;三是给出,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家产会被划分,兄弟们各奔东西的惨状,倒没词,支支吾吾地说:“没来得及。” 好在杨二不知道他家产膨胀,以为就那杨小玲口中,百十亩地,一些牲口,笑道:“你那点财产,他们会看在眼里?你,也没有让国丈爷想想办法?” 狄阿鸟又被问住了,说:“我得罪的人太多。” 他岔开话题,问:“你们说,游牧人真的要打城吗,会不会故意点了一堆、一堆的火,天一亮,就抢够东西回家了呢?” 杨二说:“那谁知道?!你不还说,过一会就让咱回家吗?!谁也不知道那些游牧人怎么想的,要是咱这当兵的,这天?!谁肯来啃冰城。这游牧人,就他娘的像狼,上次不也是下雪出兵?!听说那次打楼关,他们几天几夜趴到楼关外的坳子里,人马都没有一点儿气息,只等楼关人出城操练,呼啦啦进去了。回来的那些兵不是说,游牧人都饿得嗷嗷叫,拔着咱那些受伤的,就抢饼子,啃着往前冲,他们要是再找不到楼关粮库,就准备架锅煮人肉呢。你说,他们咋就还有力气打仗呢?” 狄阿鸟感觉到四周不对,坐起来,看大伙都不说话,都睁着一双、一双的眼,低沉地说:“饿的。都是饿的。人饿到那份上,都差不多,光想着杀进去,抢吃的,饿狠了,人是没劲了,可要是出最后一口劲,还不是见人就拼命。” 杨二担忧地说:“要是有朝一日,这雕阴城,它破了怎么办?!”他吸吸鼻涕,说:“家里娘们都在那嚷,说赚一笔,是一笔,赚够了,赶紧回家。朝廷里的事儿哪有准,沾上了,就甩不掉,到时,人家就不让你走。城东校尉说了几次,说缺我这样的工匠,让在这落户,这个事,这是早早晚晚,还是非办不可,这不是,派官差,去接的俺爹俺娘,小三他们。就是去找国丈爷,国丈爷也不会说让我们回去,这天下,不是他女婿的?他拆自己女婿的后台?!谁想回后边,就让谁回去?!我爹听我这么,想去找找人,我没让。” 狄阿鸟问:“那当初,你又是为什么来呢?” 杨二叹了口气:“生意不好,听说雕阴城要人,给优待,就来了,那时,光知道雕阴,哪知道雕阴在哪?早知道,还不如在家种地呢,咱家,还算个富户,这小三也长成大人,能帮我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好几个都揉鼻子。 过了好久,狄阿鸟淡淡地说:“既然来了,就想着怎么不让游牧人破城吧。要是老陈中午就出战,就是败,也已经摸轻敌人的虚实,就怕别人不让去,这样耗着,游牧人抢到吃的,还会耗下去,一直耗到我们松懈……” 第一卷雪满刀弓第十节 冬天夜长,雪又不住下,熬得人都半截身儿没知觉。 壮丁们勉强嚼些分发的食物,吃完,挤挤扛扛,横七竖八凑一起取暖,约莫着刚把填进肚子的热气喘干净,不知从哪起了一阵骚动,说是城外火堆熄灭不少,一传十,十传百地在人堆里散播,好一会儿,上头传令,挑丁留宿,让其余的回家,狄阿鸟和杨二一商量,和两个拎大锤的大工留下,揣张破棉被,背着墙根挤到天明。 那雪是越下越大。天明时,人坐在背风的城墙根窝子里都埋进半个身,围着几个搭就的简陋棚子,挤得水泄不通。狄阿鸟钻出来抖被褥,见上头的雪成块下掉,刚扑扑自己身上的雪,把几个伙计蹬起来,听人在一旁喊“冻死人了”,一扭头,是几个人驮了个僵硬的小伙子,奔得飞快。 营里拨人起炊,一人发一碗热汤,狄阿鸟领完,和几个人一起回了家,想着暖和、暖和,吃顿热和饭,杨二一大早出了门,光见杨二嫂在那堵门口:“人家不是管你们吃的了吗?!这要打仗了,人家把城一围,粮食没粮食,生意没生意,以后不省着点怎么行?!要不,你们去睡会儿?!”她这么一吆喝,不让人吃饭,大伙只好抖得跟衰糠一样去炕上挤。 杨小玲偷偷给狄阿鸟揣了俩热馒头,狄阿鸟吃罢,也就偎炕上读书了。到了中午,他正愁自己摸不到军情,听到院里动静大,问问许小虎,才知道吕花生被放了回来。院子里,大伙拢过去,这个问了那个问,原来人家是真给他吃顿肉。 吕花生牢房不是白蹲,不但受到校尉相公的接见,耍了几手能耐,吃上了肉,更比大伙知情,跟大伙讲,敌兵夜里绕过雕阴扑黄龙,抢一夜,城中夜里不敢轻出,上午开城出战,跟回来的鞑子在城外干了一仗。狄阿鸟对这些都不感到惊讶,只想问陈绍武出城没有,爬爬出来,硬了头皮去搭讪,见吕花生也是抬着头,爱睬不睬,只好作罢,回头跟杨小玲念叨:“你看这小子抖成啥呀,他吃顿肉,还不是老子成全的?!”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过了一会儿,吕花生也没有想到,门外来了两个捧绵甲的兵,众人眼里喷着热光去问,这又知道吕花生补了个良长,送到一副衣甲,一个院的人都追了瞅,吕花生是合不拢嘴地笑个没完。吕花生来戍守,要是循规蹈矩,从伍、什到良,哪一步都要有像样的战功?!而他这一越数级,几乎跟讲武堂出来的武士一样,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众人一时众说纷纭,不在话下。 吕花生找杨锦毛父子感激,杨家父子也预备酒肉,在堂屋摆开庆祝,杨二嫂是跑来跑去张罗。里头正喝着酒,惊叹着世事,只听得羡慕声声,外头又来了两个兵,这一次捧来了一把宝剑,牵了一匹上好的煽马,说校尉相公夸吕壮士好武艺,怕他没有趁手的兵器,没有坐骑,解剑相授,下马推让。杨氏一家无不惊讶校尉相公的大方。他们比较前日狄阿鸟所受礼遇,觉得吕花生身家清白,和狄阿鸟摆臭架子不同,说这说那。 狄阿鸟见工棚也没开工,他们这般欢喜,把堂屋挤得满满的,想陈绍武还没有消息,不禁惆怅,也没去凑热闹,出来走了一圈,见院外挨工棚的地方放着几只浸兵器细腰大水瓮,里头半瓮水,外头扑满厚棉被一样的雪,就寻了一个,弯腰一揽,抱起来,从这边儿挪那边儿,来来回回,挪个干净,接着,又一个、一个挪回来,随后,却又从兵器架上挑起一杆金瓜,寻了个地方旋舞,荡得身边雪飞舞走。 几个吃过午饭来玩的小孩从僻静处来,瞅到了他,都睁大了眼睛,狄阿鸟无奈收了兵器,听到一人击掌,回头一看,是个戴了鎏棠大叶帽的人插枪远观。 这人见引起了狄阿鸟注意,大步流星走上前,抱拳道:“壮士好武艺。” 狄阿鸟停手看他,自觉他营中人都在应战,他有闲情在这儿逛游,定不是军士,笑道:“你是不是要借地方晃一晃枪?!” 那人说:“在下岂敢献丑?!听说官兵开城应战,准备出去,提一、二首级回来而已,见壮士武艺了得,何不结伴而行,杀他个人仰马翻?!” 狄阿鸟听这话豪迈,见其人身材高大,面如紫铜,胡须低垂尺余,大为惊奇,却道:“杀鞑子,有官兵够矣,区区流囚之身,还是算了吧。” 那人道:“官兵中无出壮士右者,这番话却未免让人小觑。洒家刘公明,来此地投亲的。” 狄阿鸟也淡淡抱名:“狄阿鸟。要打仗,你跑快点,别跟我这个流囚磨蹭。” 来人往北看看,说:“既然壮士无心报国,洒家去也。”说完,转手拔了他那枪,从腰下结下一个酒葫芦搭上,挑过背膀,往北大步而去。 狄阿鸟瞅着他离开的方向,寻思说:“小小雕阴,同样藏龙卧虎,这刘公明,到底是什么来头?!” 挠头间,迎面又有人来,定眼一看,是李多财缩了个脑袋,他来到一旁,看了看,站住,说:“少爷,你在这儿呀。” 狄阿鸟“嗯”了一声,连忙向他打探消息,问:“你知道,老陈是什么时候出的城?!知道不知道?!” 李多财说:“昨天,就是昨天,听说他是抗命走的,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 狄阿鸟皱起了眉头,说:“那今天早晨城外作战,是王统领领兵?!” 李多财说:“没错。是统领大人出战的,送死去的,夜里就听说鞑子绕城而走,奔往黄龙,这天一亮,黄龙那边不告状?!营里的兵都说,鞑子引诱他出城作战,我看呀,雕阴城,难保哇,今儿来,就是想跟少爷您说说,让您心里也有个数,别到时城破,咱一点防备也没有。” 狄阿鸟觉着有这么一种可能,但是很小,就说:“鞑子引诱他的可能不是没有,可鞑子引诱他,不也冒了更大的风险,他若是不往黄龙方向追击,返过来截敌归路,敌人岂不是进退两难?而且,他是天明出的城,追击,也可以和黄龙方面的兵马前后呼应,合击敌寇,所以,这一仗,诱敌的可能不大,我看,鞑子们是穷疯了,只是想绕了城,抄一气,就回去。不是说,仗已经打起来了吗?!” 李多财苦笑说:“人家打起来,胜负,也不会把信报给我们这些当兵的,是不是?!” 狄阿鸟过去搂了他的脖子,轻轻地说:“老李管家,你这个火头夫,别干了吧?!”李多财一怔,大声说:“为什么?!我真把我那点烂账都跟我们校尉说了,他没有怪我,真没有怪我,反而更相信我,给我说,这里面的油水,哪个干伙夫的不是拼命地捞?!像我这样实在的,没几个。” 狄阿鸟说:“不是因为这个,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办,除了你,别人,我哪一个也不放心哪。” 李多财扭过脸问:“什么事儿,少爷你说。” 狄阿鸟把他的脖子压下来,轻声嘀咕了好半天,李多财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喊:“那么远,这天气,那不是……” 狄阿鸟说:“要不,你再找个信得过的人跟你一起?!” 李多财苦笑说:“不是呀,我也不认得路,要是用这两条腿边走边问,走到哪年哪月呀,明年开春那也未必回得来,不是反而耽误了大事吗?!” 狄阿鸟啧了一声,问:“你难道不能找匹马?!” 李多财说:“少爷。这个事儿,您还是多考虑考虑,考虑齐全了,再去办。因为这马呀,还真不好找,这雪往后就不会再消停,真的不好走。” 狄阿鸟想一想,自己的确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想周全,特别是这个雪,要按自己的想法,谁知道这漫天的雪会不会带来大麻烦,只好叹了一口气,念叨说:“我看哪,你们这些狗日的,没有一个能指望得上。” 李多财失了音地说:“这不是……我不知道路呀。” 狄阿鸟把他揽回院子,径直回到自己那屋,杨小玲一边张罗着招待李多财,一边给李多财解释堂屋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别有所指地说:“你看看人家小吕多上进,阿鸟呀,他就是没正经,心里有啥想法,有啥抱负,都不跟赏识的人说,你看,今天打仗了,那王统领,就是不见再来。” 狄阿鸟只好叹一口气,给李多财使眼色,李多财连忙说好话:“哎呀,我的大奶奶也,你可不知道,隔壁那小子,那样的,他和我们少爷一样呀?!人家给他匹马,给他宝剑,那是让他去卖命的,我们家少爷呢?那和王统领,不一样。王统领要是给俺少爷一个良长干,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别说是良长,他就是给个校尉,他也张不开那个口,俺少爷是给他脸,替他保城的。” 杨小玲信了,心里很满意,却笑着奚落:“你们这么说他,他呀,也就沾沾自喜,到处跟人家吹,没个正经,昨天,你知道我二哥怎么说?他抱一块石头,不知怎么赖给了小吕,害得小吕挨人家的鞭子,抓走蹲号子,要不是校尉相公识人,咱家还得慌着把人家小吕扒拉出来。” 狄阿鸟只好一扭头,说:“他还是承我的光,要不是我舍身挨他一脚,赖他说‘他说敌人不攻城’,人家校尉相公去留意他一个兵蛋子呀?!做梦吧,结果这小子不知好歹,回来把头抬到天上,别说念我的好,都不搭理人。” 杨小玲没好气地说:“你就好好地吹牛皮吧,阿狗可是什么都学了去,天天给人家吹牛,说他家里养了好些兵,比几百还多几百,个个带西瓜一样的头盔,和他一起去打仗,你要问他自己人在哪儿,他说他抱一只小狗,在一辆小车里睡觉……你一说他说谎,他就急,嚷嚷说,不信,你去问阿瓜呀。” 狄阿鸟瞪大眼睛,说:“这是真的。” 杨小玲摆摆手说:“他满打满算才四岁,吹得让几十好几的人都傻眼。反正你们爷几个,就是能吹牛,那许小虎也是跟人家吹,人家说打铁拎大锤的本事,有劲,能打好几个人,他就说他干爹武艺好,全国也找不出来三个比他干爹武艺好的,这二个比你武艺好的,一个是万岁爷,一个是谁,世外高人,还跟人家说,神仙不算数。他还知道神仙不算数。” 李多财“噗嗤”一声就笑,笑得直咳嗽。 狄阿鸟只好也跟着笑,喃喃地说:“按说,我最不擅长的是武艺,这小子咋能这样吹牛呢。” 杨小玲说:“他俩天天跟人家吹,你没看杨宝和杨蛋儿都怕你怕得要死。”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一节 正说杨宝儿和杨蛋儿怎么怕,杨宝儿兄弟俩就趴在外面喊起了“姑姑”。李多财的目光随杨小玲投向外,听到阿狗的“嗷嗷”声,起身趴去门缝,看一眼,回头念叨:“是不是谁欺负了阿狗少爷?!”狄阿鸟夸张地“嘿”了一声,问:“老李呀,你怎么有闲心管他?!你喘口气,还得回去,回去,打听战况。你知道,老子现在已经和王统领站在一条线上,他要是吃了败仗,我也不好看。” 李多财点了点头,也不坐了,说:“那是,城破了,咱得有准备……”说罢刚要走,把门一拉拉开,就碰上了杨小玲。杨小玲腿边还走了条摇尾巴的狗,迎面碰上他要走,一边让他回去坐,一边扯了阿狗,一只手上握把一指宽小刀,回头就吓唬阿狗说:“看我不让你阿哥好好修理你。” 阿狗一边咯咯笑,一边乱挣。 李多财上前把他搂住,问两句,顺手将他放狄阿鸟面前,在杨小玲面前说情:“他才多大,不懂事,知道啥是啥?!”杨小玲问:“他是不懂事,老提小刀戳吃的,我给他藏起来,是谁又给他的。”阿狗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在炕上蹦一蹦,钻狄阿鸟怀里。杨小玲立刻逼问:“刀,是谁给你的?!”狄阿鸟心里发虚,连忙咽一口吐沫,问:“跟你娘说,是在雪地捡的么?!阿狗呀,你说你这眼也乌溜溜的,捡什么不好,怎么尽瞄这小刀小钩的?!” 一说就差点露了馅。阿狗不知是讲义气还是心里浑,点了点头,说:“是捡的,哦小刀,哦小狗?”狄阿鸟也连忙说:“以后可不许捡这些东西,要捡,捡钱,捡糖果,实在不行,你捡双竹筷子回来挟肉吃,哈?!”他一抬头,见杨小玲瞪着自己,连忙解释:“和我没一点儿关系?!你说我给他小刀干什么?我总不能让他去戳你哥家俩孩子?!”杨小玲半信半疑,问:“你没拿它哄孩子?!那会是谁给他的?!” 狄阿鸟连忙朝李多财看去。 李多财心知肚明地澄清说:“也不是我。这东西能给孩子玩吗?!戳哪不好了怎么办?!我几十好几的人,这点事儿还不知道?!” 杨小玲只好从阿狗身上下手,坐到旁边,抓着阿狗后背,问:“谁给你的?!你不说,把你扔外头雪坑里头,你信不信?!” 狄阿鸟越发心虚,连忙说:“小玲,城都要破了,你不愁,也不担心,怎么尽瞅着孩子的这点小事儿?谁给他的?你也不想想,咱家是干什么的?西面的那些伙计们,谁稍微添点心,趁火敲打两下,不就是一把小玩意?!你看,咱家那兵器架就在外头,上头就别了一颗长杆金瓜,头有碗口那么大,你说说,家里的孩子到手一把小刀,有啥奇怪的?!” 杨小玲琢磨、琢磨,虽半信半疑,却说:“我赶明儿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再让这些东西落到孩子手里。” 她还不愿意放过阿狗,追问:“给我说,你拿它干什么?!” 阿狗被狄阿鸟翻过面孔,皱着眼说:“打仗了,嘿嘿。”狄阿鸟一听,心里大为欢喜,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帮腔说:“和你小子有啥关系?!” 阿狗无辜地抽抽鼻子,仰了头:“阿宝说,打不赢。”他顿时闹起来,在狄阿鸟怀里乱滚:“哦们家有好多兵,兵呢?!来,好不好?!不来,他们说哦说方(谎),哦要兵,哦要兵,……阿哥。” 杨小玲和李多财对视一眼,李多财连忙说:“这小祖宗,你别闹,别闹,我明天找匹马,找匹马就走,行不?!” 杨小玲按了就拍,回头给李多财说:“你上哪给他偷兵?!” 狄阿鸟连忙蹬李多财一脚,逼视过去,大声叱喝:“你胡说八道,哄孩子有你这么哄的么?!他说的是土司的那些弟兄们,人家有的卸了甲,有的,跟着老牛去打仗,他小孩不懂事,你乱叫什么?!” 杨小玲一看他踢李多财,也为他喜怒无常发脾气,问:“你说人家不懂事,你呢?你自己呢?!老李不是为了哄孩子吗?!你踢人家干啥?!” 狄阿鸟愕然,想上片刻,大声说:“老李说着玩呀?!哦,说着玩呀,说着玩,就行了么?说着玩也不行,能说着玩吗?!大人给孩子失信,将来孩子,能不对他人失信?!” 杨小玲只好说:“好好,不失信,不失信,你好好说总行吧,又摆你那公子哥的谱……” 狄阿鸟一看:要吵架,连忙说:“这让他去打听战况,他猫这儿拉扯阿狗,不走了。踢他,那是提醒他,你以为我真踢他?!不是。老李说,城,说不准要破,我是怕你担心,暗中赶他去探听?!以后不踢了,真不踢了。” 李多财想起来了,连忙说:“是呀。那我去了。” 杨小玲担心起来,慢慢坐上炕,问:“是不是跟我哥说一声?!” 狄阿鸟猛一挥手,说:“说啥?!保不准是假消息。官府就没有再征人去守城,你坐一会儿,也就是一两个时辰,事都清楚了。”杨小玲点了点头,再去找阿狗,阿狗因为注意力分散,一时忘了再闹,他趴在被褥上,把两个胳膊左一抡右一拍,跟一只被露水打了的蝴蝶似的,沿着炕乱拱。 杨小玲忽然想起什么,再一次问:“我去问问小吕?人家校尉相公什么都跟他说了,他应该知道,要是王统领出兵不利,人家回头不第一个找你算帐,什么不都是你的主意?!” 狄阿鸟不让去,没有拦住。 过了一会儿,杨小玲回来,说:“是吃了大亏。校尉相公都准备领兵去救。” 她一句话,就把狄阿鸟说得发毛。 狄阿鸟把赖自己身上的阿狗往一旁一按,爬爬起来,穿上靴子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说:“我得出城,能让你哥给我找件趁手的兵器不?!” 杨小玲大吃一惊,紧张地说:“你一个人?!去把自己也搁进去不算,也救不了他们。” 狄阿鸟说:“能把我搁里头的人还没有从娘胎里生出来,快,别误事。”他看杨小玲欲说还休,张皇焦急,干脆先一步出去,说:“我骗你的,只是感到有点儿闷,想出去透透气。”一到外头,他就直奔工棚。 杨小玲跟出来,直扑堂屋。 她跟人一说,大伙就出来拦,没有情分也凑个世故,连吕花生都跑了出来,大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好大一串到工棚,也就是急着追的杨二,及时堵上个实在。狄阿鸟揽上杨二的胳膊,一边往一旁走,一边说:“我出城,人家守城门的兵也得让我出不是?!我是吓她的,她管阿狗,说我胆小,不上进,吵架了。我也吓吓她,真的,哥,容我出去晃一圈,等她后悔了,我再回来。” 杨二因自己老婆有时候觉得自己窝囊,就会逮着个什么人比来比去,骂得人头疼,想今天小吕露脸,自己妹子也免不得长舌,是个男人都难忍受,就同情地拉他往前站一站,找上个隐蔽的地方说会话。说了一会儿,杨二记得街口有个酒馆,就给了狄阿鸟点零钱,说:“大冷天能去哪?!你去那儿坐坐吧。” 说完,他就要回去,还没吭声,前头马蹄声声,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士举着旗帜由远及近,虽然什么也没有喊,却荡漾着胜利之后才有的神采。 两人收回视线,杨二往前指酒馆,哄道:“去吧。去吧,去喝两杯。” 狄阿鸟却迈不动脚了,说:“算了,二哥,我看我还是,回去吧,恩,回去,要是我真赌这口气,还不把她吓坏……真吓着她了,我后悔都来不及。” 杨二也没怀疑,高兴地推了他,说:“你这么想就好。” 两个人一起回去,院子里还有一团吵架的势头,狄阿鸟知道自己的形象太不好,埋着头往屋里走,刚到屋里,外头谁惊叫一声。 院里院外脚步声声,齐齐整整,转眼间,就是十几个战袍染血的将士出现在众人面前,个个脸色坚凝,目光含怒,前面几个都披了大氅,最前面,是一面披雪沾红的绣鹰,正是王统领。站着的人心里猛沉,身形一闪,该躲的躲了,该藏的藏了,站在这些军人看不到地方怀疑纷纭,个个说:“吃了大亏,来找他算账来了。” 杨小玲进了门一掩,捂了胸脯喘气,慌不迭地说:“后面有个窗户,你翻出去,走吧。” 狄阿鸟往炕上一卧,听吕花生在外头搭讪,懒洋洋地说:“我哪也不去。” 正说着,王统领到门跟前了,声音硬邦邦地:“我部共斩首二百四十一,俘虏一百二十九,陈校尉所部一百人,损失十九人,斩获四百三十七人,俘获六十六人,战马一百一十二匹,我军大获全胜,现我军将佐十九人,一起给狄小相公报喜来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二节 内地的百姓可能永远也不能感受地处边疆军民在战争中赢得或输掉一场战争的生死攸关,更无法品尝其中滋味,战争胜利,大地也被什么从恶劣的灰色中唤醒、点亮,整个世界阳光明媚,白雪刺眼,当零星锣鼓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不知多少人崴歪着两条被棉裤围成水桶粗的腿,紧一步,慢一步地往集面上赶。 官方一大早摆开两列军士,摊开了台面,准备举办一场庆典,哪曾想,不到一时三刻,就成了升腾着团团热气的“包子笼”,被百姓们先一步来踩场。乡老组织的百姓箪食壶浆,等着犒劳王师,锣鼓、唢呐声像鼓起来的一阵春风,上了人眉峰,撩了人心头,让那些腰上系条绫绸的娘们迎风,甩起手来走,在市上成杨柳乱摆。狄阿鸟没打算看热闹,可杨宝儿跟他小叔一起去了,阿狗、杨蛋儿也要去,这么多人,让许小虎带着俩孩子去,杨小玲不放心,打发了狄阿鸟说:“你一个大男人,老窝家里看书、乱晃,我嫂子见不得,这么热闹的天儿,人家都出去,你也去转转吧?!” 一打发他,杨蛋儿不去了。 狄阿鸟发着牢骚,带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来,来到市面,也不知道看什么好,问头上的阿狗,阿狗要看跳舞,他就往娘们那儿钻,钻到跟前,对着庆功台,能看到上头有几个头盔,太阳底下反光,阿狗又闹着看“戴西瓜的兵”,狄阿鸟只好绕着场地往前头走。 营兵庆功,是要带俘虏的,庆完功,赐过酒,还要让那些立了显赫军功的人骑马,由精锐甲兵押着俘虏紧跟其后,环城扬威,一时还没有出营,对面那一片地方,除了几个校尉相公家的人出入,看不到几个人。狄阿鸟一眼瞅到了身醒目的白袍,知道那是到哪里都那么明亮耀眼的“白袍红线”,正要转身,许小虎眼尖,先后看到吕花生,直呼其名说:“阿爸。那不是吕花生那小子吗?!” 阿狗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找个认识的不容易,没来由高兴,紧擂狄阿鸟的头,大声嚎嚎:“哈生,哈生……” 他是孩子,不知道大人的弯弯道道。 狄阿鸟大为无奈,没好气地跟许小虎吆喝:“这小兔崽子见了人,比见老子还亲,老子真白疼他了……”许小虎没话回答的,只好一个劲地笑。狄阿鸟骂了几句,回头往人堆里走,被秧歌队一冲,跟进去晃悠,再出来,看到那“白袍红线”用马鞭一点,“哎”、“哎”地招呼自个过去,而旁边的吕花生该是被人问起,跟人说起阿狗,说起阿狗,不得已又说起自个,此刻卖了个侧脸,不动生色地嚼动两腮。 狄阿鸟走到跟前,打量那“白袍红线”几眼,见她偏好戎装,却唇红齿白,动作拿捏,缺少樊英花那种男人也少比的雍容和气度,怎么看怎么别扭,就佯作不知地说:“啊呀,军爷,你唤我?!” 那邓小姐两颊微红,眼睛看着阿狗,说:“我是听吕壮士说,说,说……” 阿狗连忙嘟嘟:“哦叫阿狗。”狄阿鸟朝吕花生瞥一眼,觉得他没说什么坏话,笑着说:“你看他,他说他叫阿狗。”他往头顶上瞄了瞄,呵责阿狗:“谁问你叫什么了?!”阿狗愕然,连忙说:“哦就是叫阿狗。”狄阿鸟又连忙说:“小姐,你看他,他说,他还知道他就是阿狗——”他这一岔话,那邓小姐的话只能吐半截,人家也只好跟着说:“哦~?!” 狄阿鸟学人家当爹当妈的口气,说:“我们家这小子,就是事情多,这不,非要来看热闹,不让他来,他闹,来了呢,你在哪儿你站不住,你刚想站哪和人说句话,他就要走了,不让人一刻消停。” 他这么一怂恿,阿狗还真吭吭了,说:“阿哥。哦要去跳跳。” 邓小姐一脸无辜,上看看,下看看,干脆猛地一转脸,看向吕花生。 吕花生在邓小姐的目视下,不自在地说:“呃,那谁,邓小姐听说你和那陈校尉认识,想问一问你……” 狄阿鸟说:“哪个陈小卫,我不认识呀,谁说我认识,哪一个陈小卫?!” 吕花生不耐烦地说:“你装什么愣呀,老去我们那儿的那个……” 狄阿鸟看看邓小姐,问:“我还是不知道哪一个,那个卖酱油的吧?!” 吕花生急躁起来,喊道:“我说你,装什么傻,和我们一块来的那个,见你就叫主人的,那,那一个……” 邓小姐更正说:“陈校尉,出自羽林建章,怎么说也是名门望族,叫他什么来着?!我看,是你——弄错了!” 吕花生硬着头皮说:“我没弄错,这小子也有来头,那个王统勋都,都上门好几次,去看他。” 邓小姐用疑惑的眼神,再看看狄阿鸟,目光从他的新袄落到大裤腰带上,最后,摇了马鞭一顿,说:“他可能真不知道,光认得人,叫不出来名?!”她感到和这人说话吃力,正要放他们爷仨走,一抬头,见陈绍武裹着受伤的胳膊,从另一个方向上过来,连忙抬了下颌,示意狄阿鸟去看,小声说:“就那个陈校尉。” 狄阿鸟生怕她上前喊一声,让自己和陈绍武面对面,从而揭穿自己的傻相,就吞吞吐吐说:“是他呀。” 不料,邓小姐却不往跟前去,背过身来,带着狄阿鸟几个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狄阿鸟似乎明白了,冒冒失失地说:“你问他的事,那你是问对人了,要问什么事儿?!他没成家。” 邓小姐的脸腾地一红,用鞭柄捅过去,怒道:“谁问你这个了?!” 狄阿鸟也学她的模样,弯身,低头,小声说:“那你问啥?!家世?他家,寄食武县,名门之后,打小不爱读书,喜欢玩刀弄枪,那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马战,步战,都是好汉。” 邓小姐娇憨地说:“我也是打小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针线、女红……” 狄阿鸟就喜欢坏人心情,愕然道:“你不喜欢女红?!你这个嘴唇,它怎么这么红呢?!” 邓小姐大怒,抡鞭欲敲,却觉得狄阿鸟是老实人,太老实,只好说:“你不懂。” 狄阿鸟又说:“我是不懂,我就弄不明白,为啥有的女人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大早露面,嘴唇就跟啜了血一样,看着怪恶心的。你看我们家,孩他娘,没有过,一次也没有过,这是为啥呢。听说,那些个女人都不正经,喜欢采阴补阳,那是趴人家男人身上吸的,那嘴,都跟水蛭一样——啧。” 邓小姐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抡了鞭,咆哮说:“滚。你这个……” 狄阿鸟抬起胳膊揽阿狗,做出一副惊惧,躲闪的样子嚷:“我滚,我滚,你可别打着孩子了。”说完,顶着头上一个,拉着脚下一个,望路猛蹿,逃了十好几步回头,见那邓小姐在人后擦嘴唇,哈哈就笑,一溜烟往家奔,一边跑,一边吓唬不愿意就这么回家的狄阿狗,说:“再不回家,那女人就追上来啦,非用鞭子打咱不可,让你说‘哦就是阿狗’,看你以后还见人就报名,‘哦就是阿狗’不?!” 跑到半路,路上过兵,一排、一排斜举刀枪,中间夹着俘虏。 狄阿鸟拉着许小虎往边上一站,去瞅这些俘虏,足足一二百人,半数身体粗壮。他看着,看着,眼看就要过去,突然听到一串低沉的歌声,熟悉得心一颤,于是,猛地一转身,回头跟着。 阿狗不停地提醒:“那女人,她打鞭子。” 他就一边追,一边说:“是呀。这些人,以后都要吃她的鞭子,说不定还要被砍头,要是不被砍头呢?!有了兵器,就能打仗的。” 他随着,走着,碰到一位站路角的兵,凑到跟前,问:“大哥,他们这些人,是杀头呢,还是押解到长月,献于陛前?!” 那当兵的说:“可能要杀头。” 狄阿鸟寻思片刻,旁推测敲地问:“谁说的?!你自己想的吧?!咱们这儿这么缺人,不留下来干活呢?!杀了,多可惜,要不,当奴隶卖,一个人,总抵个牲口的价钱不?!” 当兵的反问:“谁要呀,给你,你要?!谁也没说怎么办他们,反正留下来干活不行,那不是给鞑子留里应外合的根子吗?!” 狄阿鸟说:“看你说的,人有口饱饭,谁还,谁还去拼命?!再说了,留下来干活,咱不是有人看着吗?!” 当兵的说:“有理。你去跟跟校尉相公讲去吧。” 狄阿鸟笑笑,说:“我等一会就去问问。” 他又往前追去,越过大半截队伍,站在路旁的高宅根子上喊:“哎。你们,都是谁的人呀?!有没有我老家的?!有了,放个屁。” 俘虏们没有人吱声,继续往前走。狄阿鸟也就继续往前追,再想一想,站在那儿“呼噜噜”几声怪叫,再往俘虏堆里瞅,有三、四个俘虏抬头,朝自己看来,立刻大声说:“呃!你们谁从东夏来的?!我也是东夏人,你们谁是,我出钱,把你们买下来,放你们回家。”浴血奋战过的营兵听着不舒服,先是驻足,随即就上来了俩,叉枪往后扛他。 他一边笑,一边说:“别碰着孩子了,我,我就是逗他们玩。” 几个营兵理解不透,只好觉得是这么回事,把他扛后几步,就下来了。狄阿鸟还是跟着追,眼窝明亮亮地吆喝:“里头有没有夏侯家的人?有没有?!夏侯家的奴隶会干活,只要答一声,我可以赎了他们,放他们回家。” 营兵心里觉得怪,“呼啦啦”上来好几个。 狄阿鸟再一次拿头顶上的阿狗做幌,说:“各位兄弟,各位兄弟,可别吓着孩子,我就是逗他们玩的,哎呀,看你们大惊小怪的样儿,你们王统领,陈校尉,我都认识,真的,啊,我就是找找,看看,有没有肯干活的……谁应声,他就是想活呀,他想活命,以后,就不会生事,对不对?!” 士兵们依然没有为难他,瞪他几眼,下去了。他再也不好喊叫的,慢慢地跟着走,突然,有个俘虏回头,用别人听不懂的话咆哮:“夏侯家早被死神毁灭了,哪还有夏侯家的人?!”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三节 东西几百步的街道,走完就那么一瞬,庆典开始,庆典结束,队伍迢迢汤汤游城,先先后后,一切都映到狄阿鸟的眼底,沉沉的,只剩下淘尽尘嚣的一股怆然。他慢慢独处过来,回了神,心中早已随深深的呼吸在呻吟,于是似笑非笑地告诉自己:“即便有我家的百姓,身为一个落到这种境地的流囚,受着或明或暗的监视,又怎敢向别人张口,又怎该向他们讨要?!” 他把阿狗从头顶取下,揽到怀里,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去,到了家,饭也不吃就上了炕,拉起被褥一捂头,要睡完这突然濡湿胸怀的忧伤和失落,毕竟它们来得也太突然,太莫名。 这一觉到天黑,醒来时陈绍武已经在等着。 他候着狄阿鸟起身,进来说:“主人,接下来,王统领把我叫去,商量打楼关的事,你看,是不是到时候了?!” 此战得胜,无疑为收复楼关准备了更加有利的条件,狄阿鸟点了点头,过上一会儿才说:“你们自己看着办,什么事都问我,成什么话?!” 陈绍武耐心地候着,说:“王统领呢,觉得让我给你说一声比较好,至于收复楼关,黄龙那边要来人,仗打多大,怎么打,不全由我们做主,不过,这个先礼后兵,‘礼’还可以照做,我们为了保准,可以提到前头去办,也免得到时让人掣肘。” 狄阿鸟说:“也好。我尽快给没藏讲讲里头的道道,好让他去营里,听你们的差遣。那个,随从嘛,最好从俘虏里头挑,你呢,安排一下,让我去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好吧?!”紧接着,他又问:“邓校尉是不是和王统领越发不合?!” 陈绍武寻思片刻,领会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还没到对着干的地步。这事只要王统领开口,他还得照办。挑俘虏的事没有问题。” 狄阿鸟提醒说:“在一个地方扎根这么多年,再简单也变得不简单,说不定黄龙那边,人家也有靠得住的背景。你们要小心他一点,最好能让王统领在一般的事情上让一步,别闹得太僵。” 陈绍武摇了摇头,说:“没法让步,现在在打仗,你不逼他,他不出人,也不出力,就这次营里出战,挂了号的马不足一百匹,可光他自己家,就有马上百匹。饲养军马归他管,俘获的马,还是要交给他,这马匹出入,里头肯定有问题。” 狄阿鸟捧头一抓,说:“随你们的便吧。我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就知道他闺女挺漂亮,要是不闹僵,你能……嘿,嘿。” 陈绍武有点儿不自在了,连忙说:“还是说些正事吧?!今儿老李跑我那,让我给他找马,我想,他自己要马干什么?!免不得是为你找,正好王统领让我挑一匹好马给你骑乘,我也就牵了一匹来?!” 他看着狄阿鸟,却发觉狄阿鸟猛地一抬头,眼睛眯了起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连忙问:“怎么?!”狄阿鸟说:“没什么?!我也不是没马。那老李呀,他想回老家看看,说是顺道找找我阿爸的衣冠冢,扫扫墓,没想到见人就张嘴,你呀,别管他,啊?!” 陈绍武疑惑地说:“他说他家媳妇娘家有事儿,还一张口,要两匹。我跟他不熟,能给他,也得来向您递个话!他怎么给你说,说他要回老家?!” 狄阿鸟笑了笑,说:“你呀。你也不想想,就他那样的人,能娶多远的媳妇,他老家和他媳妇家,不一个样吗?!你方便借他,就借他,不方便,就不借,别老往我身上扯,去,去,以后少拿这些屁事来烦我。” 他打发走陈绍武,回头,杨小玲把饭菜送了过来。 他们几口也就在这个屋子里吃,也都是吃到最后,免得杨二嫂挑刺儿。大人、小孩上了炕,狄阿鸟就无缘无故地问:“小吕真搬走了?!东西也拿走了?!”杨小玲奇怪地说:“你不是就是看人家不顺眼吗?!今天。怎么就问人家的事了呢?!” 狄阿鸟问:“他真的肯走?!” 杨小玲笑道:“真的肯走,人家出息了,哪有不肯走的理?!” 狄阿鸟自言自语说:“我什么时候和他不对味?!我以为他不舍得走呢,看来这小子真是来这儿打仗的,好,好。” 杨小玲没好气地问:“你以为人家来这是干什么的?!” 狄阿鸟慢吞吞地说:“有些人,还真不一定是来打仗的,这里头的事,我和你说不明白。” 杨小玲一边喂阿狗吃的,一边给白眼,却语气一改,说:“我不明白,难道我们家阿狗还弄不明白?!”狄阿鸟一时糊涂,愕然瞅住阿狗那双无辜而惊喜的黑眼珠,陡然听许小虎“噗嗤”一声,扭头见孩子把饭笑了出来,这才恍然,醒悟到杨小玲借用了自己平日奚落别人的话,却没有大笑,只是把手放到额头上,轻轻揉了揉,一味唉声叹气:“可惜,我们家阿狗心里明白讲不出来,我现在,也还是看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放下手中的碗筷,说:“明天我去打铁。” 杨小玲有点儿想不到,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来,按到他手上,眼神柔得像一潭春水。 这话还真不是说说,哄谁哄哄,第二天,狄阿鸟真的起了身去打铁。夜色还没有褪尽,咳嗽听起来格外地响亮,碳烧在炉子里都要迸声响,率先落下的一锤那么清脆,紧随其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唤活了新的一天。 大小铁匠再没有他们离开工棚时发出的笑语和那点围绕着裤裆的脏话也一扫而光,没有谁能在这么炉火熏烫,两臂发麻,响声淹没嗓门的时候还不板正脸庞。 裸露身躯都光亮结实,却没谁能袒露到美女的面前,一张张黄铜色的面孔,一身身热辣辣的油汗,这里没有什么荣誉,没有什么地位,没有男人期待的一切景象,有的只是黑色的铁,红色的铁,黑色的煤炭,红色的煤炭,炙热的火星和灰色的炉台……和时不时传出野兽般的喊声。 铁入炉火才能锻打,树经干旱才能根深,荒芜须劳作方成桑田,而渴望需冷却三年才铸造意志。 狄阿鸟也与往常不太一样,沉默寡语,干起活来半分力也不留,一刻也不停地挥动大锤,全照钢铁猛挥,一天下敲打来,胳膊都肿了好几轮,心疼得杨小玲直掉眼泪。杨小玲弄了瓶药油给他擦,药油,还是一改脸色的杨二嫂贡献出来的。药油还没有涂完,那边杨锦毛抱了一堆剑身赶来,“哗啦啦”往地上一放,说:“全是他打废的?!这也不知怎么打的,人家就是打拧,也不会打拧几个弯。” 他问狄阿鸟:“你使那么多劲,怎么不肿胳膊,你见谁拎锤,不是信手敲,由着劲,打到点子上?!” 狄阿鸟怪尴尬的,只好以笑掩饰:“嗨嗨,不是第一次打么?!” 他连忙找一把拧成螺丝纹,而后锤扁的宝剑,说:“这是特意打造的,这个不算。”而后又摸出来一把腰粗,头尖的,说:“这个剑,就应该这个样儿。” 杨锦毛嘿了一声,显摆说:“我打了一辈子兵器了,也是没见过,你虚点心,跟着你二哥好好学,将来总是个营生,你就是看不上,那也没坏处吧。”说完,一转身,摇着头走了。杨二嫂“啧”了一声,就在地上拔找,一边数,一边说:“这都是好铁,再回炉,都炼不这个样儿了,可惜了,可惜了。” 杨小玲忙着陪不是,一抬头,见狄阿鸟披一披衣裳,转个身,去他们住的那屋里,立刻换个方式:“嫂嫂,你让他慢慢地来,他哪干过这活,你们要是还给脸色,他以后,还敢去干么?!就他那饭量,什么也不干……” 杨二嫂立刻就不再吱声,拾掇完长剑,说:“谁也没说他啥,要不,让他去摇风箱?!” 冲着这句话,风箱边就多了个拉曳工,这样过了几天,没藏走了,黄龙那边也要来上宪,听说还会带来千余兵马,稍微知情点的人都知道,这打楼关,也已经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 这天风和日丽,狄阿鸟拽风箱拽得困了,刚抱回自己的袄,找个靠炉子的地方打个盹,棚子外的帘子被谁陡然掀开,几道亮线,照得正对着的眼睛一时皱不过来。 他很快看清是几名士兵,正以为来者不善,是上头看自己太逍遥,要提走自己,换个山坳子圈起来的,连忙站起来,问:“王统勋找我,还是别的什么官找我?!” 士兵木嗒嗒的脸其实是寒风吹的,得了暖气,就缓和了,说:“小相公,你的家眷来了,你是不是要去接一接?!” 狄阿鸟以为听错了,因为他觉得善后的事儿,最起码也要处理月把有余,得到确认以后,连忙问:“都是谁?!” 为首的士兵拿过捂耳暖卷的手在脑门挠挠,说:“一百多口子人呢?!加上一拨,反正也是你们自家人,足足二、三百呢,我们哪知道都是谁?!” 狄阿鸟一听,头就懵懵的,反问说:“你说,多少?!” 虽然伙计们都停了家伙,士兵还是扯了嗓门喊:“二、三百。” 狄阿鸟再问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出了城门口,见还有官官兵兵的去迎接,就汇在里头,对着亮腾腾的天际发呆,望呀,望呀,视线里也就多了人影,家眷加上黄龙来的人马,那是莽莽如走蛇,尾巴稍都让山阴挡了。 狄阿鸟打了个激灵,心里大骂:“这群王八蛋都她娘的蠢到家了,老子发配几百里,他们竟还送几百个弟兄过来,真是生怕不害老子翘辫子。”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四节 接到了人,狄阿鸟才透了一口气,原来来的人除了几个没安顿好的工匠,不是孤儿就是些老弱病残,而护送他们的几十人手都是李思广送妹子、嫁妆带来的,这样,虽然人数有一、二百数,却一看就是甩手的包袱,肯定是经过谢先令他们的预谋。 狄阿鸟和一干人亲热过,瞅了段含章怀里——一疙瘩兽皮筒子中露出来小脸儿,朝一侧猛挥胳膊,带着自己的人往路旁靠,好跟人家的人分开,却是既没见着谢小婉,也没有黄皎皎和她儿子,想问一问,不好当着李思广的面问,就漫不经心地冲人嚷:“有没有人走散,你们点一点,我去找找?!” 从黄龙来到队伍除了一旅兵马,还有好多垦户,大多是人口稠密的郡县遣发来此戍边的,拖家带口,铺冰沾雪,乱糟糟一道长蛇,刚刚一见城廓,尚乱奔一气,此时军民浑杂,围成一个大团团,等着官府安顿,也没谁知道自家人拢齐没有,赵过又半点不懂人家心思,一听他这么问,回头就忙着点数,拿个小本本,要杨涟亭把带着的羊羔子、粮食、毡毯、被帐、锅碗瓢盆都用指头过一遍。 狄阿鸟心里空空的,借数目尚未清点,扎回大队人马中去找,见车看看,见人瞅瞅,围着一个人堆走了个大圈,再从中腰穿绕回来,返过身再去找,听颠颠而至的路饽饽在那儿说“一个也没有少。回去吧。”问:“怎么会没有少人呢?!”路饽饽跟在他屁股后面,只知道嚷:“真的,真的不少,都数了,数目都对着,一人不少,一样儿物什也不少。” 狄阿鸟还是躁咧咧地走过好几个人堆,最后终于回身儿站住,用手掌抵住顶头往前的路饽饽,问:“我媳妇,怎么,怎么数儿不对?!”路勃勃一低头,再抬起来,摊开手指头就掰,说:“一边儿接的人说,让她回花山过个年;另一边接的人说,生儿子以后,身体不好,天又冷,回家养身子,都没有跑,看你担心的哦?!” 狄阿鸟觉着不对,说:“土狸子都快知道事儿,她身体还没好?!那小婉呢,她这么早就赶着回娘家过年,这才几月,还不到十月就回她娘家过年?!你们……”他叹了一口气,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说:“这是怎么着?!嫌贫爱富?!那她娘的就不该嫁给老子,老子会有今天,他们也不会不清楚。” 路勃勃眉头拧了几拧,说:“阿哥,等过了年吧?!” 狄阿鸟也只好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人群中。李思广觉得衙门一时半会儿安顿不了这么多人,正让人织帐。别的娘家人把女儿接回去,他却带人将自己的家眷护送来,狄阿鸟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要他和自己先进城,顺便要把李思晴、段含章娘俩、周柳氏、阿奶和几个年龄太小一起带到杨小铃家过夜,点点人头,已经好几十,又有了一些说不清的犹豫,最后谢小桃,杨涟亭的姐姐……他们都要留下,这才降了数目,狄阿鸟再点点人头,觉得在杨家挤两夜不致于太过分,才带上他们走。 之前王统领那儿曾派人过来,告诉说会尽快安顿狄阿鸟一家,大伙也挺安心。 几人走到半路,碰到杨小玲和陈绍武,陈绍武订下酒席,去找杨小玲的,杨小玲本要给人烧好饭,再出来接接客人,只因杨锦毛觉得怠慢校尉大人不好,才让她早一点儿,她遇到大伙,认一认人,把女眷、孩子带上回家,留下一干男人去吃酒。 到了酒宴上,李思广多日不见狄阿鸟,百般纠缠。 狄阿鸟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多喝,用“人家家里不一定住下”的借口,让赵过陪客,而自己早早退席。 他回了杨小玲家,众多的来客已把杨小玲家搅热闹。 院子里除了自家的孩子跑着玩儿,还多了好多别家的孩子,且几屋子人里头,不光是自家一些女眷,周围的妇女、婆子都没见谁家来过这么多的一队客,但凡是和杨氏一家混个脸熟,就能走来出入几趟,问问“你们从哪来”这些实在好奇的话儿。 杨锦毛两口上了年纪,好像回到了老家,家里来个客人,一村的人都忙着凑,心里反觉得欢喜,还怪随和的。杨二嫂却受不了。柳馨荷大家出身,知些世故,早早递话给李思晴。两人知冷知热地往老杨两口那儿送见面礼,回头寻到杨宝、杨蛋,什么好给什么,杨二嫂也没不高兴,但她瞧那些串门的不顺,见这个穿得不怎样,怕自己一个瞧不住,人家会摸样东西,瞧那一个,穿得不好,怕别人等开了饭还不肯走,混吃的,是防了孩子,去防大人,东西来回跑,而且总忍不住自己的猎奇心,见人家说话一说热闹,立刻就想到跟前凑一凑,指手画脚地说几句;听人家夸哪一个长得好,就想挤过去看两眼,奇怪狄阿鸟现在这个样儿了,她们怎么不跟那些有钱的人跑,还跟过来;听段含章那儿有个婴儿哭,寻思一路这么冷,大人坐月子,小孩没满月,怎么就没见个风,病死掉…… 她很快热得把棉袄甩一边,干脆停到柳馨荷跟前,讲他家阿宝怎么懂事。柳馨荷则不然,使劲贬低自己家的周冀,摆着手跟对方叫苦:“这孩子我都管不了了,他父亲不在了,除了他三叔,他谁的话也不听,跟阿鸟收养的那些孩子一起调皮捣蛋,在武县住下,动不动就跑几里地,找乡下那些孩子打架,打赢了,回来要庆功,打不赢,今要搬他这个哥,明天找他那个叔的,让人伤透了,我都不想跟他讨。” 杨二嫂心里更高兴,说:“我们家宝儿,现在都在读书,知书达礼的。那姓许的孩子就不如他,先生怎么教,就是学不会。” 狄阿鸟回来,是不找杨锦毛,不找杨二,单单找杨二嫂问能不能住下,恰好听他们在这讲孩子,担心柳馨荷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连忙说:“我以前没功夫理会,现在闲了,肯定把孩子们个个料理成才。” 周家以前是陇上数得着的豪强,周冀四、五岁启蒙,换过好几个枪棒教头,文不算好,却肯定比读书不久的杨宝好,武虽还不见成,棍棒、枪法却能使出三分模样。周馨荷讲孩子的糗事,只不过出于礼貌,顾人家母亲的脸,听狄阿鸟突然冒出来,特意说起这些事儿,哭笑不得地说:“还不是你把他们惯的?!” 她越说,狄阿鸟越担心她怪自己对周冀不管不问,去喊周冀,喊到跟前教训一通,做样儿给柳馨荷,让她知道,自己没惯孩子。 杨二嫂心里痒痒的,也打一旁教训:“你娘不容易,你不听你娘的话,鬼混个啥?!现在,你家都成这样了,你将来长大了,没个能耐在身能行么?!要是你真不想读书,那好,来到我们家,跟你叔叔当个徒弟。” 周冀听狄阿鸟吆喝没事儿,一见这其貌不扬的大婶定要为自己考虑将来,把自己训上了,心说,挨狄阿鸟的吆喝不敢吱声,也让这大婶骂[奇·书·网],那不是太憋人了嘛,于是头一抬,拇指回指,一本正经地说:“大婶,你出去,打听、打听小侄周冀的为人,大人、小孩,哪一个不说咱也算一条没长大的好汉?!小侄承认,学问不好,不过,要说武艺,小侄就不多惶让,咱这十八般的兵器,马上马下的功夫,可都是先代血脉,将门之后,过上三五年,看有几个能跟咱比?!小侄将来,那也是跟我叔一样,带兵打仗的料儿,至于打铁养母,卸甲归田那天再说吧。” 柳馨荷气得直想笑,连忙跟尴尬的杨二嫂道不是,说:“他这耳濡目染都学了些什么吧?咱们妇道人家没有气力跟他讨,不管了,交给他三叔,是龙任他卷风吞云,是虫,就趴地下胡浑去吧。” 狄阿鸟知道自己这一时半会儿说什么都没用,放过他,跟杨二嫂讲住两天的事,给上一些钱,又问李多财来了没有,要找他想想法。 杨二嫂正跟柳馨荷称姐道妹,一时不好转这个弯,一连让钱。 柳馨荷也忙着让接,一连说:“这不是阿鸟一个人,这不算孩子,也十几口子呢?!这个钱你要是不拿,我们就不住了,到城外风餐露宿!”杨二嫂这才肯接。她看看钱还真不少,心里满意,话也肯说,恍然大悟地讲李多财:“我说这几天老李怎么天天过来?!出门还跑这跑那,原来是这事儿。你找他?!总不能让大小住军营里头。咱家的房子不少,实在不行,他们后头,还能再腾出几间来,马虎一下,挤两天没事儿,你说,你咋还找他呢?!他刚刚是来过一趟,问他什么事儿,他也不说,看看没你,也不管人,根本没打算留住脚,我也没跟他多说。” 狄阿鸟跟她说几句客气话,见大伙问这问那,解释说:“咱们家大大小小好几十口人,再寒碜,总也要住下,我也就提前说一声,让他四处跑跑,下乡找些个院落。他这么急,肯定是找到合适的了,我得赶快过去。”说完,并不多留。 有的人跟出去,惊讶地发觉他和一个少年一起,而这个少年一直猫在外头雪地上,捉五、六匹马赶。 李多财跟狄阿鸟约的有地点,很快就碰上面,说:“少爷。”狄阿鸟伸出手来,手上很快多出几张路条。他在四周留意一下,见提水壶的伙计不停往自己这边儿看,起身说:“房子买了就买了,再后悔也来不及,走,去看看吧。” 李多财立刻反应过来,说:“是呀。我约莫这房子买小了,你看,这?!让少奶奶,先上一上眼。”他说这话是黑市交易时用的,相当于两边碰边,报完货价询问:“要回去,告诉你当家的一声吗?!” 狄阿鸟知道他是问要不要带着“路勃勃”,说:“什么都讲,劈雷子的。” “劈雷子”是发过誓的意思,自然是说旁边这兄弟和自己的关系。 李多财立刻明白过来,起身带着他们出城。 到了城门口,验过路条出来,天已经要黑,三人却继续走下去,大概到了子时,才到一处撒花似的破落院墙。狄阿鸟往四周看了看,里面黑忽忽的,这就问:“废房子?!”李多财点了点头,从一边墙上爬了过去,里头响起话:“兄弟,睡下了吗,是我。” 再过片刻,亮了一枝火把,火光透了出来。狄阿鸟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弄灭它。”里头就把火弄灭了,再开门,只见李多财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听得那人说:“巴特尔的救命之恩,我们永世不忘。”狄阿鸟冷冷一笑,说:“你们最好还是忘掉。报答不报答我不在乎。我只是想问你们一些话,另外给你们指一条名路,要是你肯,就一定去办,要不肯,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那人捶了保证:“我什么都说,什么事都能去做,我们草原人,从不食言。” 狄阿鸟寻思片刻,说:“那边,你们的人多不多?!你约莫、约莫,有多少?!过得好不好?!” 那人松了一口气,说:“我还当主人要问什么呢?!那边,咱们的人不很多,好些都成了人家家里的奴隶,不过,也有一些当了十户,百户的,后来,汗爷的坦答也带兵投奔陈国,很多兄弟受不了苦,偷跑出来投奔,可不知怎么的,他却不敢要自己家的人,听说我们的人跑去,捆起来送给现在的主人,结果可想而知……” 路勃勃大为奇怪,问:“为什么?!” 狄阿鸟慢慢地说:“这是他们投靠拓拔家族表现出的诚意,苦的不还是那些被打散的自家人,捆着还回去,接受自己的主人治罪,是没给自己人一点生路。想不到夏侯家族的百姓,而今变成这样,你们,有今天,恨夏侯武律吗?!” 那人想了想,沉声说:“主人要让说实话,我也不怕主人知道,我们本来都恨,后来不恨了——” 狄阿鸟诧异道:“为什么,他一意孤行,兴兵作战,把好些人丢在异国他乡,所部随即分崩,部众四处受苦,你们甘心吗?!” 那人叹了一声,说:“他没丢下我们,战死了。” 狄阿鸟没有吭声。那人又说:“我们以前都觉得他战死了好,战死了,不会再驱使我们继续打仗,可后来,受这样那样的罪,又感到后悔。他若不死该多好,他不死,别人也不敢这么对付我们?!想想当年被围,人只求保命,不肯杀敌,一见夜色就丢下兵器逃散,而不肯给汗爷杀出一条血路,后悔呀。”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说:“知道就好,那,上天如果给你们一个复国的机会,你们肯不肯拼命?!” 那人气一下喘了起来,单膝跪地,大声说:“主人一定是夏侯家的子孙。你有事尽管让小的办,要是小的不尽力,你就割下我这颗脑袋。” 狄阿鸟幽幽地说:“你想错了。我不是。你也别问我是谁,你问我也不会说,我只是,想给你们指上一条明路,让你们送一封信……信送了之后,你们不认得我,我也不必认得你,你们不曾见过我,我也没去记你们的样子。” 那人不甘心地说:“就这些?!” 狄阿鸟点了点头,小声说:“河东有一支你们的兵马,虽然现在落泊,却也是你们夏侯氏的嫡系精锐,你们把他们联络上,招进家门就可以了。”说完,把马鞭和路条交给一旁的路勃勃,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凡事交给你了,这可是我第一次交办你大事,切不要让我失望,记着,一定要快,哪怕马跑死,人累死。” 那个门内的黑影追出来,问:“信呢?” 狄阿鸟扭过头,指了路勃勃,说:“他就是那一封信。” 他牵了一匹马,等李多财跟上来,突然转过头来:“我们这样回去的话,过个十天八天,有人揪我的错,问我们马匹不见了怎么办?!” 李多财吞了半天舌头,说:“私下出关入关,买卖马匹的多了。” 狄阿鸟说:“这是大事,不能马虎,我去楼关一趟,从下关卡头的营地里摸几匹马,这样一来,就天衣无缝。” 李多财魂都骇飞了,伸伸两只胳膊说:“我们这,手无寸铁的。” 狄阿鸟说:“现在草料不继,夜又长,马耐不住饿,肯定都要集中在下关卡头的营地里,天一亮就会被赶出来,到时,天昏昏沉沉,又这么冷,中途截几匹,敌人又不敢轻追,咱们?!不过是有惊无险,算了,你,还是找个地方等我一会儿,看看爷是怎么抢马的?!” 他说完,弯腰往马腿上系了什么,说走就走,二十步之外,就辨认不出马蹄的声响了。 李多财听他说的事这么大,左右不是,一迟疑,就看不到他了,再追,已经追不上,只好找了靠路的草棚子,钻进去歇着,痛不欲生地挨到天亮,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焦急,就见路上多了几个黑点,那黑点渐渐地近了,果然是狄阿鸟回来,手提一弓,捕了四匹骏马。 李多财往后头望望,不见有人,惊喜道:“这弓哪来的?!” 狄阿鸟笑笑,把弓投到地上,说:“夺来的。几个下夜的把撒没睡好觉,怕体力不济,追都没敢追,怎么样?容易吧?!” 李多财说:“我的爷,你说你去夺马,还不如跟王统领说一声,让他带兵打过去,把马全掳走。” 狄阿鸟笑道:“不可能的。他们布了不少哨,我一人一马,才能潜伏到跟前。怎么样,就这本事,你辞了火头夫,以后跟我,也饿不着。” 李多财信马由缰地走着,突然回过头来,说:“爷,我有个事儿瞒着你。”他咬了咬牙,说:“以前,我们旅里,谁辞职不干都行,就我不行,因为……,因为我是十三衙门的人,上头给我有话,让我监视我们校尉,也就是昨天,上头突然改变主意,大概是刚刚得知你和我的关系,打算换我监视你。” 狄阿鸟顿时一身冷汗,说:“你?!” 李多财说:“是呀。我不想瞒你,就是怕说了,你打我一顿,赶我走。” 狄阿鸟见他把性命攸关的身份都暴露给自己,知道他不但监视自己,而且把整个心都交给自己,问:“我身边,有没有耳目?是谁?吕花生?!” 李多财摇了摇头,说:“我也怀疑过他,我联络试过他,没反应,看来不是。我怀疑老陈,他在你面前太低三下四,既然自己都已经是校尉了,干嘛这样,太不合情理。” 狄阿鸟沉吟片刻,说:“所以,你才给他要马,要回老家?!” 李多财笑着说:“少爷是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今天还不想说,可老觉得少爷早知道我的身份,害怕再不说,换你说,那时就晚了。” 狄阿鸟说:“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李多财说:“那是你不提防,你想想,我当年在咱家,大小也是个管家,老爷虽然倒了,可是到哪儿,也有人请去做事?大的不说,二管家还是没问题的,更不要说,这国丈爷那边,也混个脸熟,却甘心来这儿做个火头,不值得怀疑吗?!少爷再想想,我一个火头,胆大妄为,不值得怀疑吗?!我一个火头,无论要路条,还是办什么事儿,都是那么快就办下来,不值得怀疑吗?!少爷,你是没多想。”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五节 狄阿鸟回到杨小玲家,人困马也乏,炕却被人占据。一个挨一个的小脑袋在脖子上打转儿,个个哇乌乱啼,动不动,就见三、五个撅着两瓣开裆裤抱成一团了滚骨碌,滚骨碌滚半晌,随着“嗷”一声哭、“嘿”几声笑,又是一大片尖叫。 狄阿鸟准备抓条被褥走,找被褥找不到,一问,一圈小孩一静,连忙用目光找阿狗,阿狗抬头看一遭,沾沾自喜地告诉说:“他们咻咻,到外面咻咻,说哦可以尿床,哦一尿,尿湿了,嘿嘿。” 原来四更天,大孩喊小孩去尿尿,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出去,很快轮到阿狗,阿狗本打算去,听大伙说只有他一个能尿床,干脆爬起来,从大炕的这一头,一直撒到大炕的那一头,现在,加上自己家的,几床厚实的被褥全被尿了,大的湿一道、小的湿个角,都晾在外头。 狄阿鸟气急败坏,指着阿狗,半天没骂一个字。 小孩们反而争先告杨小玲的状,说她用一只多大多大的鞋打阿狗的屁股,一个大点儿的孩子还拔开阿狗的棉裤,让狄阿鸟看上头的几个鞋印。 狄阿鸟气不打一处,立刻拎了阿狗,找只鞋,出去再往他屁股上添几个印,是直到打得他连哭数声,叫“改了”为止。 阿狗是被周馨荷抢去他阿奶和前乳母身边的。 狄阿鸟没了睡意,干脆也不睡了,听杨小玲说赵过把李思广安排到客栈里住下的,准备过去看看。正要走,吕花生来了,吕花生给杨锦毛带了两瓶酒,给杨宝儿、杨蛋蛋带了几包麻糖,打成两个包,一探头探脑地进门就喊:“师傅,我来看你来了,咋,家里来客了?!哪的?!” 狄阿鸟咳嗽了一声,腆着肚子迎上去,等着他先让路,擦自己身走旁边。眼看两人已经不过两三步,吕花生竟说话了,一低头,有点儿古怪地说:“小相公要出门呀?!” 这礼貌,这称呼,可还是头一回。 狄阿鸟登时抬头,打算看一看今儿太阳从哪边出来的,却是见那吕花生一弯腰,鞠了个躬,轻快地跳过去,站到十多步外,站着看自己的背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他万万不会认为自己家家里的突然一来,吓着对方,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杨小玲夸着吕花生人客气,狐疑、狐疑地走了出来,心想:老子对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好,一向没好心,这小子是不是想阴老子?! 他又立刻推翻自己的想法:凭那小子的心眼,哪里够用?!他在城东校尉那儿鞍前马后,定是校尉相公叮嘱了什么话?!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欠考虑,心中叹道:“校尉相公那儿可能会因为王统领放下了些话儿,觉得惹不起,对自己敬而远之?!那也不该就日常细节教导他吕花生吧,难道打算把女儿许配给他?!特意教导他怎么做人?!” 王统领礼贤下士,未必校尉相公就不能礼贤下士,但凡事有先后,依两人之间的关系,校尉相公就不好跟狄阿鸟打交道的,更不会特意嘱咐吕花生这样的人,见了要客气。 狄阿鸟狐疑、狐疑地走远,最后还是觉得太阳打西边升了起来:吕花生这人当了小军官,在不伦不类地学人家怎么混事儿。 他还没有到客栈,已经碰到了李思广身边的人,而且是特意叫他去客栈的。 一起回客栈,客栈下头已经摆了好几只大箱子。 上了后楼,李思广等在那儿,见了面就说:“阿鸟,父亲大人让我来,一是看看你现在什么情况,二是怕你打点不周。我带来一些礼品,就是准备里外打点一翻,昨晚已经给陈校尉打过招呼了,今天先去看看王统勋,回头,再去拜会邓爵爷。” 狄阿鸟记起楼下已经放下的红漆大箱,愕然道:“你们瞎破费不是?!” 李思广笑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他侃侃分辨:“哪怕你不在这儿,路过这儿,我还是得里外投贴,东西多少不论,人家见不见不说,帖子要送到,礼要送到。这?!往暗里说,是官场上规矩,往明里讲,也是士大夫之间相互来往的礼仪。你学不会这一点儿,以后呀,出了点小事儿,场面上的人,你都不认识,更不要说找个人调解,找个人办事。”这么一说,狄阿鸟也隐约明白几分,忍不住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老陈和我刚来,就有人请我们吃饭,当天晚上,王统领就能上门,对我的事儿,是一清二楚。” 李思广笑了笑,说:“你明白就好,好好地学一学这里面的道道儿,也好重新爬起来?!” 狄阿鸟顾虑两边不合,仍然不肯。 李思广执意要去,说:“哪里都是这样,暗里不合,明里还是上下级,我挨个儿走过场,为你打点一二,到时他们两个闹崩,也容易让你置身事外。” 狄阿鸟还是觉得不妥,说:“你去吧,去完一家,另一家,你自己就去不了了。” 他等李思广一走,就在客栈里睡觉,被赵过找着,醒来时已到下午,两人正说陈绍武有心请赵过过去帮忙的事儿,李思广喷着酒气,摸着下巴壳回来,粗声大气地凑到两人跟前嚷:“听人说陈校尉打了胜仗,好多人嫉妒,说他从哪弄了个宝贝……这些当兵的可笑不可笑,打了个不可能的胜仗回来,就往宝贝上想,说他们陈校尉拿了个圆筒筒,雪只要一停,就爬到雪坡上四处耀——” 狄阿鸟一下儿竖了耳朵,不敢相信地说:“你是听谁说的?!” 李思广说:“喝酒的时候,他们都逼问陈校尉,陈校尉被问得无奈,说是从你这儿借的,哈哈,你的宝贝呢。让我看看,看了我才信。”他扒到跟前往狄阿鸟身上乱团,感到对方仍然瞪大眼睛,一脸严肃,连忙收回魔爪,问:“你真有?!” 狄阿鸟没有及时吭声。 他连忙又朝赵过看去,问:“真有让人在战争中获胜的宝贝?!”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指了临危正座的狄阿鸟,大笑说:“你看他,还装模作样,跟他真有一样。” 赵过见狄阿鸟不吭声,觉得狄阿鸟不想让大舅哥知道,也猛地站起来,往后一仰身,表情夸张地指住狄阿鸟:“嘿嘿。他装模作样……” 狄阿鸟站起来走到窗口,突然回过身,慢吞吞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小的时候,我阿爸差点儿因为一块试金石家破人亡,我这么大意,后悔也来不及,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他长叹一声,转脸看向李思广:“我把它送了人,你要看的话,一起来。” 赵过“哇”地大吼:“你已经送了人?!咱家穷得,穷得我俩快一起去当兵挣钱,十万两白银,你送了谁?!” 李思广凝了神,却又渐渐疑惑,最终却不相信了,笑道:“阿鸟,阿过,真有你们俩的,他娘的跟唱戏一样,不知道的话,还真就相信了,我喝多了,哪也不去,要跟你一块儿到哪儿去看,不一定怎么整我?不去了,就是有宝,我也不去了。” 他一屁股蹲回床上,抬脚就蹬两只靴子。 赵过看看他,连忙再看看狄阿鸟,一转身往外走,他心里带着情绪,脚跟铁锤一样,踩得“咚咚”响。 狄阿鸟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见李思广已经躺下,只好说:“你睡吧,有话,晚上再说。”说完,就忙着到外头见赵过。 赵过背站到走廊下,情绪已定,往左看看,往右看看,说:“你真送人了?!”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败家子?!我知道你心里忍很久了,今年想说,去年也想说,是不是?!” 他一招手,转过身往楼下走,等赵过跟上,突然转身,交耳轻问:“阿过,你认为,老陈能不能靠得住?!” 赵过眼皮一颤,说:“你怀疑?!你怀疑,我也怀疑?!可跟‘千里眼’?!” 迎面有了人,狄阿鸟咳嗽一声,大步往前走,过院落、前楼大堂,来到外面的马路。马路上的雪都被拢到两边,到了这阵子,路面湿漉漉一道黑,直通远方。 赵过跟过来,迫不及待,问:“你快跟我说。” 狄阿鸟回头看看,又往有人的一个方向看看,背过来往无人的一条路走,一边走一边说:“他没问题了。” 赵过茫然,想了一会儿,试探道:“你该不是拿‘千里眼’试探他吧?!不让他跟人家说,他一转身,说了,怎么反而?!没问题呢?” 狄阿鸟把一根手指放到脑门,说:“我没有不让他跟人家说,我把‘千里眼’借予他。他有害我之心,宝物很快就是他的,他怎么舍得告诉别人?!他要是个靠不住的,贪功,就不会承认自己是依赖宝贝才获胜的,从而抵口不认,也不会告诉别人,对不对?!” 赵过连连点头,说:“那他说了,可我总觉得说了不好。” 狄阿鸟笑道:“说了是不好,你觉得,他自然也能隐隐约约地觉得什么,所以,他一开始不去跟别人说,是为了保护我,是因为他还没问过我,该不该说,会回头找过我再决定说于不说,因为实在不好坚持,才承认的,我没看错他。信不信?!他正在找我,找我,和我说讲这件事。” 赵过反复比较,往前一挥手,大声说:“比起‘千里眼’,看看他是否真心,应该,当然应该。可是,会不会有人来抢呢?!不如,你把他送给李公子,让他带回家,他用,总比别人抢走好。” 狄阿鸟斜了斜眼,说:“我已经送了人。”他往前一指,说:“老范会看天象,阿过,你知道什么是天象吧?!” 赵过眉头一皱:“活神仙?!” 狄阿鸟“恩”了一声,振振有词:“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厌倦了,我,其实,不喜欢打仗,阿过,你,不厌倦吗?!” 赵过先点头又摇头,却是诧异地说:“可是……” 狄阿鸟仰头负手,挺着肚子往前敲两条腿,一边走,一边用沧桑的口气说:“战争?!天下没有了战争,黎民才能安居乐业,是吧?!” 赵过连忙点头,说:“可是……” 狄阿鸟又把肚子挺一挺,说:“真正的勇士不该期盼战争的降临!”他慢慢地说:“尽管,战争,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给强壮如牛的他带来一个机会,一个获得财富,地位,荣誉和美女的机会,可这一切都有代价,以众多生灵的涂炭为代价,但凡一个真正的勇士,除非身不由己,怎好踏上累累的白骨,换取自己的一个机会,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且,还仅仅是一个机会,没有人知道谁会赢,谁会输,这样一个机会,阿过你说,是吧。” 赵过不得不点头,但仍有话说,说:“但是……” 狄阿鸟歪过头朝他看一看,说:“难道你还是不甘心吗?!” 赵过大急,说:“现在天下太平了吗?!还没有。” 狄阿鸟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更需要我们这样的人相信‘天下已经太平’,是吧,我们假装天下已经太平,在这里劝桑劝农,造福百姓吧?!我说天下太平,你就假装天下已经太平,天下太平了,百姓们去干什么?!要是天下突然间太平了,你会种地吗?!我也不会,怎么办?!” 赵过接二连三地咽吐沫,却听他又说:“我们假装天下太平,就是先为太平准备、准备,我们一起打猎、种地、放牧。假装,你,一名勇士,我,一名勇士,天下太平了,种地。你知道吧,种地要看季节的,知道吧?!历法不准,耕作会不会没有依循呢?这样的问题,你想过吗?!你知道朝廷的历法偏差很大吗?!你不知道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天下突然太平了呢?!你没来时,我就想了,咱们跟老范合编一部新历法,种地,一边种地,种得比别人差,就跟别人学,种得比别人好,就一样、一样传授给大家。” 赵过听得头晕晕的,问:“你不是说……” 狄阿鸟打断说:“阿过?!不种地,长月的大皇帝不放心呀~” 赵过只好说:“我没有说不种地。” 狄阿鸟这才感到满意,娓娓地说:“不过,咱们毕竟要养家糊口,打仗嘛,要算明帐,给的钱多,我们晃晃,回来再种地,给的钱少,我们不去。要是不给钱呢?!” 赵过说:“当然更不去。” “什么?!”狄阿鸟不敢相信地吼一声,更正说,“你找死呀,不给钱是他娘的强征,不去也得去。不过?!去了以后呢,别人进攻,我们殿后,别人后退,我们逃窜。” 赵过明白狄阿鸟是压根没打算让自己给陈绍武帮忙,“咦”地一笑,问:“历法怎么编呢?!你会?!”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不会,所以,我把‘千里镜’送他,让他教咱,你说,划算不划算?!” 赵过回答不上来。 狄阿鸟就掰指头,说:“一个县耕地几十万亩,用了新历法,每亩多收十斤,是多少斤粮食?!” 赵过也连忙掰手指头,说:“几百万斤。一斤粮食丰年六个钱,是几千万钱,几千万钱折银,折银……” 狄阿鸟问:“一个郡几百万亩呢?!一个州呢?” 赵过算不过来,只好“喔、喔”地把指头当零加。 突然,狄阿鸟一伸双臂,问:“全天下的人呢?能买多少千里镜?!”再猛地张大嘴巴,喷了一口白气,怒吼道:“历法要是用上十年,二十年,几百年呢?!” 赵过都呆了,立刻问他一个问题:“我们找谁收钱?!” 狄阿鸟头一低,愕然说:“我也不知道。” 他立刻把手往前一指,说:“老范家不远了,我们别扯这些烂账了,走快。”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六节 狄阿鸟和赵过在范先生家的这阵儿,校尉邓相公已经在府上会客多时。 头天晚上,他们家殚尽所能,为几位上官安排接风宴,不曾觉得有谁被漏请,不料这第二天仍然有好几位特殊来客携带京城权贵的书信和重礼,登门求见,颇是有些准备不及,只好草具一些酒食。 好在这几位客人并不是来此吃酒做戏,其中一人还在守孝,更是不沾酒肉半分,邓北关知道他们的来由——上午私下见到镇守副使时副使大人耳授过的,情知这些人都是自己想请也请不来的,日后免不得靠他们飞黄腾达,虽然撑着平等论交的架势,却半点也不敢怠慢。 来客中最没有背景的是一位冷俊的武士,仅仅自称大理寺食禄客卿。他头带直角缯绢软幞,身穿齐膝武士袍,虽不怎么说话,但每每出口,都是在几人争执未决时,决定最后的结果。 大理寺客卿是大理寺请到的一些擅长缉拿盗贼的能手,虽然可能有一些能耐,地位却远远不及那些豪门代言人。 邓北关的注意力本来不在他身上,随着他接二连三地自主决断,而一干人均能听命,这才明白此人是众来客的主心骨,因而判断:这位大理寺客卿是别人慕名而请、专门负责此事的人。 这么一判断,他认为自己可以凭借自己的主张攫取策略的决定权,即不让这种不利自己的局面出现,又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才是办成这件事的关键,于是说:“这个事儿缓一缓,最好别指望暗杀。” 众人先后朝他看去。他便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说:“雕阴这儿险山恶水,又在打仗,那些谪戍贬官、髡黜流囚,不是水土不服,就是神志颓废、行为失常,即便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是事理常情,反倒暗杀是下下之策,朝廷上还有一份秘旨,令我一定把他保护周全。要是用了暗杀,弄不好,反而成为人家的把柄……” 几个有来头的听了都点头。 一个老管家模样的放低面庞,扭身越人问另一人:“说的是。此人武艺是有目共睹的,不是有人曾动用卫戍的力量?!结果没杀死对方,反而触怒了天子。最好按校尉邓大人说的那样,让他死一个不明不白,行不行?!” 那大理寺的客卿冷冷地横去一眼,说:“不行。你怕?!你是太师家的人?为太师公的长孙来的吧?!听说令公子自幼和王子们一起长大,小小年纪随父叔征战,立下战功累累,人也生得玉树临风,很有可能成为驸马都尉人选,却因为此人,毁了一张脸,可惜不可惜?!难道太师府的人这么没胆量,只肯干那些等死的买卖?!” 那管家模样的人格外不快,说:“此事和老公爷没有关系,你休要乱扯?!” 那客卿笑道:“我也没有说和老公爷有关,只是——” 他站起来,缓缓地说:“你们都该清楚,我们背后都有哪些人,上到朱太师,下到备州降臣,赫赫有名者二、三十,杀他一人,即便是万岁爷知道又怎样?!陛下难道为了他一个流囚,降罪满朝的文武?!” 邓校尉想不到他对太师府的人都冷嘲热抨,而众人又都不吭声,怒道:“你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客卿,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你这是要干嘛,摆明和朝廷对着干?!要是这样,老子干脆不管了,谁他娘的犯事,老子就去抓谁?!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出什么问题,老子是要负责的。” 客卿看了看邓校尉,流露出一丝冷笑,却是说:“邓校尉勿惊,你不知道咱们的力量。”他往旁边一指,指上个头顶丧帻的年轻人,说:“你该知道他是谁吧?!他叫宇文九吉,他的父亲宇文元成,勇悍无敌,素有‘帝国第一勇士’之称,因为几年前与博格阿巴特的父亲比试输了一着,有意让自己的养子约斗博格阿巴特,扳回昔日颜面,却上了当,身中五疮,面目被火砂喷得血肉模糊,于数日前陨落……” 邓校尉记得他自称宇文九吉,也知道他出身宇文世家,却还不曾知道这些,惊愕良久,转身朝向那名丧帻少年,肃然说:“还请世兄节哀。” 那客卿笑笑,又指了一旁的一个,说:“这一位是信成侯的本家,受信成侯所托。信成侯只有一子,从征武县,在博格阿巴特的驱赶下溺于河中,等打捞上来,已是面目全非,尸体涨了一倍有余。” 邓校尉这次又是惊愕,却是借惊愕在心里盘桓一、二。客卿又说:“他为了抓军权,在陇上郡逼死夏景棠,为了抗拒朝廷,在武县不知毁了多少名门菁华,前不久,还妄议陛下的家事,恨他不死的人比比皆是,朝臣接二连三地联名上书,要除掉这个祸害,陛下只是还在犹豫而已。陛下袒护他,袒护的是活人,如果他死了,陛下只会接受这个事实?!又怎么会罪及大家呢?!” 众人一片沉思,唯有邓校尉心里仍在擂鼓,暗想:“他们没事儿,我却未必。”他想到这里,“噌”地起身,说:“胡闹,此人和国丈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人家那边儿早一步来过话,此地营兵多出直州,国丈久为禁军教头,不少人均称自己出于门下,就连王统领也和他兄弟相称,岂能儿戏……听我的,缓上一缓吧。” 客卿收敛住仅有的一丝表情,冷冷地说:“校尉大人,来不及了。暗杀已经发动。” 邓校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有力地按剑柄,一字一顿地说:“你一个小小的客卿,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你?!到底还听不听我们的?!” 客卿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狭窄的缝隙里闪烁着锐利的寒光,冷得像是两段冰锥。 邓校尉感到一股无形中的压力,立刻起手,拔剑,剑仓“噌”地一声长吟,酒客惊慌,霎那一刻,客卿猛地起脚,八仙桌突然竖立在邓校尉面前,刮了一团菜风。邓校尉失去了拔剑的空间,惊惧急退,客卿缩地一般出现在他的身侧,放指搭了他拔剑的手。 邓校尉退步,猛拔,客卿制肘下按。 几进几退,邓校尉就退到取暖用的宽口大铜炉旁。他感到自己背后一阵炙人的火热,已经忍不住,提前惨喝出声。 正是客卿嘴角露出几分迷人的笑容时,一道身影风驰电掣,从门口卷来一道寒光。 客卿卷手反抽了邓校尉的宝剑,回身甩手,撞出一道火花。 寒光突然一敛。 紧接着,两条人影在室内腾挪,剑光连闪,扑得人面生寒,两腿颤颤。 宇文九吉虽远不及其父,但武将风采,生怕殃及,几蹿出门,旁人都没来不及,只好各奔东西,四处乱钻。那太师府的来人年老体迈,一个失机,竟被两道左右交击的长剑裹在中间,不要说进退不得,身体都要随着不胜春风的两条杨柳腿左右摇摆。 两人中间夹个人打斗,动作要收敛许多,而邓校尉畜养不少家兵,也在争先抢入,邓校尉更是守在墙角喘气,候机待扑,客卿情知不能继续下去,突然后跃,用剑横指邓校尉,喝道:“让他们都住手。” 邓校尉冷笑,回首看一看是谁救了自己,见是一个面如紫铜,胡须飘舞的大汉,喜道:“公明,你来得正好,杀了他。” 客卿哈哈大笑,忽然一扭头,伸手亮出一块银牌,喝道:“让他们退下。” 邓校尉看了一眼,顿时面如死灰,回头摆了摆手。 刘公明不甘心地喊道:“恩公。” 邓校尉大喝:“退下。” 众人怏怏而走。 那客卿这才收剑,往邓校尉面前一掷,说:“校尉大人的武艺,领教了。” 邓校尉扑通一声跪下,连声说:“小人不知道上官身份,罪该万死!” 客卿连忙搀扶,说:“大人客气了,都是为主子办事,何来万死。”客人们重新聚到跟前,惊魂不定,那人向众人道了句歉,说:“邓大人没错,只是不知实情……”他沉吟一下,又说:“陛下即将称帝,到时必定大赦天下。咱们不赶早要他的命,谁说大赦的名单上不能有他的名字?!就算没有,陛下已经准备赦长乐君为皇太弟,你们都应该知道他和长乐君的关系,长乐君一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会扒他这位铁杆心腹出来,到时两人一君一臣,祸大矣。”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说:“是呀,暗杀,暗杀。” 邓校尉有点儿古怪地点头,回身说:“就为这个也要喝个痛快,下官让人送些酒菜。” 众人也知道甲兵还在外头,他是要赶着清场,容他出门。 邓校尉到了外边,看几个儿子等在门外,一边让他们遣散人手,一边让他们准备宴席,末了,凑在大儿子邓艾耳朵边,低声说:“他们正在伏击博格阿巴特,你想办法,把消息故意送到那姓王的面前。” 说完,也不等后话,转身回到屋里。 他大儿子如坠五里雾中,在那儿愣了几愣,实在领悟不透,只好着急地找到自己家的杜师爷,问他:“我是不是听错了?!这是要干嘛?!怎么去做,我爹他?!是他糊涂了,还是我听错了?!” 杜师爷捻一会儿山羊须,小声说:“大公子,老爷这手真高,实在太高了。今天的客人都是大有来头吧?!这就对了,事儿不能让人知道,透要透到恰到好处……” 他大儿子点了点头,等师爷想法子,等了半天,也不见师爷再吭声,只好左右乱走,回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刘公明,记得今天全靠他,大步走过去,说:“刘老师,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一身在雕阴城里数一数二的武艺,我爹非吃大亏不可。” 他压低声音,说:“那天你出城作战,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哈?!我不是不想让你为朝廷立功,不是因为他娘的姓王的欺人太甚?!”刘公明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说:“大敌当前,因为私人恩怨而不肯出力的话,城破之日,遭殃的不也有我们?!” 邓艾连连称是,说:“我记下了。” 刘公明转过脸来,坚毅地说:“邓艾,我想入营籍。” 邓艾吃惊说:“别。老师。你入营籍,以后哪有时间指点我们枪棒?!” 刘公明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他虽然年轻,武艺却不下于我,迟了,让姓王的见到,肯定是被他笼络走。” 邓艾笑道:“老师是嫌弃我兄妹吧?!谁还能和老师相提并论。” 刘公明说:“往西一家铁铺,里面有个叫狄飞鸟的流犯,一问就可以问到。” 邓艾合不拢嘴地看着刘公明,脱口道:“原来是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七节 近几天,新来的校尉陈绍武被人传得沸沸扬扬,从而连带了王统领夜访囚徒什么的,邓艾听说过,那流囚是这个人,是刘公明提起的人,而这个人,人家那边领先一步,自己家已经争取不及,因而说:“人家早被那边的人拉拢走啦。”他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沉吟说:“不过……”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只在心底想:传闻中的那一件东西,倒需要经父亲新提起来的那家伙探一探。 一时的走神很快被刘公明唤回,他因为没有听清刘公明说什么,连忙补问:“什么?!” 刘公明看着他,贸然断定:“这不太可能!” 邓艾很无奈地说:“怎么不可能?!什么事没有可能?!” 那边师爷开始唤他。他记得父亲所叮嘱的急事,不再与刘公明多说,随口说:“老师听说过博格阿巴特吗?!听说,他现在也在我们雕阴——”说到这里,是故作神秘地勾起两侧的嘴角。刘公明多了几分表情,两只眼珠睁大了几分,还在眼眶中小角度地东移西扫,几下之后,立刻收紧眼角,徐徐地说:“我听说他乃当今英雄,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艾要的就是这种震惊,笑道:“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师爷又在一旁催唤,邓艾也就在刘公明的示意中走回去。刘公明朝他们说话的方向看看,回头又朝门廊回望,里外都显得颇为安静,再不会有什么发生,觉得时日宽裕,不妨去见见那位流犯,一是会会,二是解答心中疑问,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投靠王将军,因为他要是投靠了王将军,那天那般情景,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想了这些,转过身,大步朝外走了去,来到杨家铁铺,杨家铁铺正热闹。 城里城外都不远,狄阿鸟家再不济也有十几套马车。 他家里的孩子多,眼看着挨城搭帐,都想进城去玩。几个大人回去说了地方,要往杨小玲家送两只羊,孩子们无不愿意代劳,都说“找阿狗玩”,“看阿狗”,是套两辆马车,拉了两车的小孩。 这时候,他们还没走,院里院外乱跑。刘公明来到,第一眼就傻了,孩子们虽穿着离开武县时动员妇女赶办的一批小袄,但还是让人感到不堪入目。 当初赶做棉袄,只能按批,而一旦按批,就要有个标准。负责人考虑到了孩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也不过分出两种,一种大号,一种小号,穿在一个、一个孩子身上,那是千奇百怪,提溜达挂。 几个大不大,小不小的孩子只能领大号,几个小得刚会走的领了小号。 会过日子的妇女们提前觉得孩子们的以上能穿好几年,加了尺码,现在往他们身上那么一套,只见两扇袄面不见腿,雪地上一站,就像是裹了两只大会翅膀,看不到腿的鹌鹑。 这群孩子?! 要说是专门乞讨的小乞丐团伙,衣裳没有那么破烂,孩子的面相也不显可怜、猥琐,尤其是几个眼看着要长成的少年,他们虽然因为自己是流犯的家属,不能裹带兵刃,却把自己袖子上的棉袄扎起来,包上护腕模样的皮革,有两个还裹着单件的护具,而这些特殊的散件护具,营中士兵都不可能配发;要说他们是哪个武师带出来的一班弟子,大概没哪一个武师肯教那些看起来像是刚会走路的,教那些个女孩子;要说什么剧团,大概也没有哪个走村过乡的戏班子能养得起这么多孩子,而戏班子里的女孩们将来登台唱旦,唱青衣,要的就是那身妩媚劲儿,肯定不能和男孩子穿一个模样。 他分不出他们这一团是些什么人,疑惑地站了片刻,还是上前询问:“狄飞鸟是不是住这里?!” 门口的孩子都是知道的,纷纷告诉他:“他不在家。” 他正要转身离开,里面出入的大人看到了,以为是买兵器的,连忙过来招呼,问了才知道不是,他们记得狄阿鸟一早出门,倒不知道去了哪,把客人带进屋,对“狄阿鸟去哪儿了”是你问我,我问你。 狄阿鸟去时随口跟杨小玲说过去哪。 杨小玲见人走一天,到现在还没回来,还来了位客人,看模样像是贵客,连忙让许小虎去客栈找。许小虎也没敢慢,匆匆跑去李思广住下的客栈,到了一问,才知道干爹早走了。 李思广在里头睡觉,手下人给许小虎说这说那的,他们不免对自己家姑爷添个心劲,没担心也露担心地说:“这会去哪呢?!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许小虎还是个孩子,一听他们的口气,半点也不敢耽搁,连忙跑回家,一进院,就释放了自己绷着的那口气儿,焦急地大喊:“娘。娘。他们说我干爹和赵叔叔一起走的,早走了,是不是遇到了啥事?!” 别的人还不觉得什么,杨小玲却“咯噔”一下。 狄阿鸟才来几天,对周围并不熟,平日也不出门,能去哪?他去找李多财吧,不和李多财说好,不好出入军营,而李多财夫妻是自打午饭过后,就来这儿了,来了,还说不想在营里干了,这肯定不该是找李多财,和他们走岔;去找王统领、陈绍武?!也不会,他一直都没去找过,今天怎么突然就去了呢?!要是没去找李多财,没去找王统领他们,这大冷天,两人没个去处,在外头一走就半天,找冻么?! 她出于女人的直觉,觉得不太对劲儿,把李多财叫了出来,问:“人家客人还等着呢,你说他能去哪?!” 李多财也上了心,反问:“他该不是去咱自家的营地了?!” 杨小玲摇一摇头,说:“这帮孩子午后才来的。”想想,又说:“你饭做得好,替我做着,我看看去。” 李多财凭空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儿,问:“那你没个去处,知道去哪找他?!”杨小玲一停,说:“我到范先生家看一看,他说不定是跟自家兄弟走走,一走,走到范先生家那儿了。”李多财想说自家少爷要是在范先生家,那也不会出事,更不该因为来个都不认得的客人就大老远跑回来,却没说出口。 杨小玲回到一窝女人堆了,找了条围巾,扎上裹裹匆匆出来,喊了许小虎一声,让他跟自己一起去。 周馨荷和李思晴都在柴房里呆着,一边忙,一边和大小杨氏说话,见杨小玲露个头,说一声要走,回头问李多财。 李多财说:“她见少爷还没回来,不放心,这边儿不也来了客?!” 老杨家的人都有点不自在。周馨荷扑捉到几分尴尬,连忙笑笑,说:“他又不是个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大冷的天,没事儿他也不会出去,还不是忙着张罗住的地方,少在咱家打搅?!杨家妹子能去哪找呀……” 李思晴是因为段含章在“坐月子”,呆一个屋子里心里别扭,才跟周馨荷一起来柴房的。她没多想,只觉得自己来了一天,狄阿鸟没和自己单独说过话,连面都见不着,就让自己呆在人家家里,又陌生又别扭,带着情绪嘀咕:“找他干什么?他还不是心里有鬼?!” 她是说狄阿鸟一时应付不了两房媳妇,害怕在人家家闹出笑话,躲出去不敢回来。杨家婆媳心里是真有鬼,此时更觉得她话中有话,是什么都知道,敲山震虎来着,尤知道人家的哥哥带兵送到家眷,馈物甚多,背景非同小可,都是又尴尬又害怕。 过了好半天,老杨氏才咳嗽一声,套个近乎:“李家小姐呀,你觉得?!我们玲对你好不?!” 周馨荷连忙更正:“叫她哪门子小姐,人家都说嫁鸡随鸡,老夫人比着阿鸟,叫她声丫头就行了。” 李思晴年龄不大,也知道自己对人情世故很糊涂,更知道周馨荷和自己都出自陇上,不会害自己,连忙假装懂事:“是呀。是呀。婶婶叫我晴儿的好。” 杨小玲对李思晴是很好,对哪个人都很好,这一天是忙上忙下,没一刻停歇。 李思晴当然得承认,接着说:“玲儿姐对人好,比我亲姐姐还好。”老杨氏也不想让女儿在娘家呆一辈子,试探说:“那以后让玲儿去你家,侍奉你,你看好不好?!” 周馨荷屏息凝视,回过头朝李思晴看去。 李思晴没听清,周馨荷也当自己没听见,以为能含糊过去,老杨氏却又说:“你觉得好不好?!” 李多财当老杨氏说话含糊,两人没听懂,重复了一遍。 李思晴不知道如何应付,尤其对“侍奉”一话,慌忙说:“看婶婶说的,怎能让玲儿姐姐去侍奉我呢?!” 周馨荷连忙咳嗽,抢了话却也没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把意思说透:“是呀,这哪儿使得?!他叔现在这样,不成……”她实在说不下去,却又怕李思晴愿意,说:“玲儿还年轻,别把自己耽误了,他叔那而有不少没娶亲的朋友,现在都比他叔情况好,不如我张张这嘴……” 李多财只道她不清楚,瞎参合,听着外面赶人回城外营地,让勺给自己媳妇。他站到周馨荷身边,一弯腰,趁势打岔:“要是范先生家也没有的话,他能去哪呢?!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是不是跟回去的人说一声,真是少爷在城外,让他快点儿回来?!嫂夫人,你快,快去,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走了。” 周馨荷说句“回来再说”,站起了身。 李多财随着走到外面,一脱离众人的范围,就说:“嫂夫人,那个事儿,你还是问问少爷再说。” 周馨荷扭头打量他两眼,醒悟人家是支开自己,慢有斯文地说:“你什么人,有你说话的份么?!” 李多财有一种受轻看的感觉,却好言说:“她的事儿,嫂夫人还是少管一些为好?!” 周馨荷漫笑一二,问:“你这家奴,看上人家了?!要不,我去帮你说说?!” 李多财无奈,说:“我以为嫂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才支您出来。” 周馨荷颜色一厉,猛一伸指头,指住李多财的鼻子:“我是不明白事理,那又怎么啦?!要你一个家奴来数叨我?!” 李多财这才发觉这娘们才是最难伺候的一个,想跟她嚷嚷,觉得不好,只好委曲求全:“嫂夫人这是干啥?!”他小心翼翼地问:“嫂夫人没看出点什么?!小虎是少爷的干儿子,喊人家都喊什么?!”周馨荷冷哼一声,快步往要走的人跟前去,高声说:“见着阿鸟,让他赶快回来。” 说完一回头,理也不理李多财,往柴房走。 李多财闹不明白怎么了,回头时刘公明看天色不早,告辞要走,杨二送他到门口。李多财听他说改天再来,也连忙凑过去,道歉说:“亏您老苦等,少爷不在,您还是留下地址,改日让我们家少爷登门拜访。” 刘公明觉得自己那儿不方便,说:“哪里敢当,还是我明日再来的好。” 他看一看眼前说走就走,接二连三爬马车的孩子,忍不住问:“这些孩子……” 李多财早已知晓,连忙说:“都是些收养的孤儿,没有一点儿规矩,嘈嘈嚷嚷,扰叨了您老的耳朵。” 刘公明大吃一惊,说:“谁收养的?!” 杨二叹气说:“还不是他家少爷,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裹了一大帮孩子,日后真不知该如何养活?!” 刘公明肃然起敬,抱拳说:“世上贤士虽众,却不曾听闻一二,贵公子是真义士也。” 李多财胡诌说:“也就是以前家大业大,不显拖累,现在境况不比了从前,少爷他,不愿抛下不管。” 刘公明脱口道:“好一个不忍抛弃。” 车上的人被提了歌头,唱着走了,剩下的孩子一个一个挥手。 刘公明头皮有点发麻,叹上口气,担心地说:“这些孩子,管教不说,该怎么养活?!”李多财送走他们,看看天色,站在外面寻思:“怎么还不回来?!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叹口气,回来进到柴房,把饭做好,屋里的人也都在问:“那范先生住多远?!” 正说着,杨小玲回来了,告诉大伙说:“他们确实去了老范家,说一起去城外的岗上看星星,你看他,就跟孩子似的,都多大了,说去看星星,就把媳妇扔家里,自己去看星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八节 西门外有一片山,势起落不定,山却高不过百余仞,上头也不见多少植被,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对雕阴本身而言,它并不能居高临下,只是坐落于连接下郡的要道之上,也成了兵家争地之一。城西草料场就设在这一片山区之中。 出了城西门,走完干道,再沿着一条谷道往里半里,就可直抵草料场。草料场是在一所深谷,而居住的军舍十余却都在山上,可俯瞰草料场。那上边一所荒废的望所,正是老范的“观星楼”。 老范经常往这儿来,几个老军早已认识。 他们只是见赵过和狄阿鸟一道来,问了几句就不再管,放几人上山。 几人上了这名为山,实为丘的高地,爬上那观星楼,天还没黑,群山大地被夕阳一披,那些没被雪覆盖的地方全成了黑色,从这个有利地势往下望去,黑黑白白,纵横交错,恍然让人回到高显,往南面草料场俯瞰,里面散落着方方块块,人影缩如矮狗,往北面正对着的半山腰上投目,是一片被榆树松林遮掩的灰褐色屋顶,几片迎风招展的旗帜从中伸出,大概就是越过那些旗帜,有一个校场,里面正在操练,震天的呐喊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自空谷中折射而来。 狄阿鸟问出陈绍武的卫所,想到陈绍武找到了感觉,日夜练兵,不禁哑然失笑。 赵过一来到就抬了千里镜,四处张望,此刻却突然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转过头,告诉说:“阿鸟,那个跟踪我们的人还跟着,现在在那边儿转悠……你看,鬼祟得很。” 狄阿鸟出客栈时就发觉了。 他没有被流放的经历,只以为自己特殊,被跟踪理所当然,一路上都没让赵过理会,这下接了千里镜一看,只见跟踪自己的那人不停地用障碍遮掩,左一停右一避,沿着难走的脊壁攀爬,不时摸着脚在雪地里扎,而到了好走的地方,就会走快几步,突然闪几下儿,找个树杆,盘在上头绕几圈一样四处伸头,是怎么看怎么滑稽,指了哈哈大笑。 老范则万分奇怪,犯疑地问:“这人干什么的?跟着我们来这儿的?!” 狄阿鸟笑道:“管他呢?!还不是怕我们跑了?!我们忙我们的。” 说完从背上卸下一只镜面炒锅,又在赵过身上一拉,拉出一堆瓶瓶罐罐,当即往地下一放,是叮叮哐哐直响。 这倒不是他的主意。 老范也是明算通理之辈,自打见了千里镜,忍不住终日琢磨,期待仿制一筒倍数更远的天象千里镜,一来二去,是渐渐领悟其中道理,却遇到一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是透镜的制作。这筒千里镜中所用的是两片无杂的水晶片,透光一致,也不知谢道临在哪儿找来的,又用何等手法煅个里外表面光滑,堪称稀世之物,老范如何找得来,苦于无计,灵机一动,想到了冰。今天下午,他跟狄阿鸟提到,狄阿鸟更是迫不及待,,说干就干,提锅挂碗,怂恿他来城郊打透镜。 这些锅锅盆盆一放,几人取雪煮水,放到规整的容器中,放平稳,就像是摆了一堆家什,忙着摊出大小煎饼。 这座望哨最上一层是露天的,刚上来时,人吃饱喝足,走了那么远的路,也不觉得冷,忙就到了天黑,只听得风呜呜过耳,刺骨锥髓,几乎把人冻僵。而那冰,却还没有冻结实。 望哨虽然偏废,但随着战事发展和官府垦戍养马的大计划,草料场囤积的草料、木柴、杂粮饲料是越来越多。 为了更好地防火防盗,草料场的良长让人在哨房掏洞,驻人望风。 那哨房也住了三个人,有个梯子上下楼,狄阿鸟三个受冷往里头跑,他们三个想知道上面仨人干什么,反了过来,往上头跑,双方爬进爬出,直到夜深才罢休。 老范自然会挑日子,上空早已是漫天星斗。 三个人把能围的衣物都围上,在一个见了风就不出多少热气的铜炉旁坐定,搂衣举头,大谈天象。 老范是见了星相就忘情,而狄阿鸟和赵过又都被一种狂热取代。 他们的身体也渐渐失去知觉,也不再觉得有多冷,多难受。 大约到了夜半十分,西来两道大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东掠,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声叫道:“灾星?!” 老范并没有说话,只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这拖着长尾巴的古怪天体。 赵过在两人身上看到什么,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久,才诘问狄阿鸟:“你不是说天下已经太平了吗?!” 老范热泪盈眶,喃喃地说:“多事之秋,若再遇天灾,国力何时才能够恢复?!” 天象的缥缈,使他不能下真正的结论,事实上,很多天象官员,就是结论草率而获罪。 狄阿鸟更是难以相象。现在的帝国,个中矛盾错综复杂,府库空虚,往往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已很是了不起,恢复国力,谈何容易。 三个人不胜嗟叹,话题渐渐扯远。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引起狄阿鸟和赵过的警觉,他俩不约而同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老范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呆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听到,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狄阿鸟没顾得回答,碰一碰赵过,往下示意。赵过立刻往梯口接近。 下头仨人怕冷,给他们说了一声,将天洞掩了,赵过趴了过去,拔出缝隙,倾听片刻,回头给接近过来狄阿鸟,小声说:“他们把下面的人杀了!是找你的,用火把一照,说没有博格阿巴特。” 狄阿鸟大吃一惊,却又怕惊到老范这样的文人,发出什么意外响动,引起下头人注意,一按赵过的嘴,回头看了一眼,不容置疑地叮嘱老范:“不要动。”接着俯身下去,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兵士,却只能看到背。 他耳中一阵寂静,只道再听也没什么结果,正要抬头,一个冰冷刺耳的声音响起:“消息不准,下去,在周围抓一个舌头问问。”这时,又响起一个声音:“这有一个梯子。”狄阿鸟看到一个人头在眼底晃了一晃,感到火光突然明亮,觉得他们是要上来看,连忙给赵过指一指铸冰的瓶瓶罐罐。 赵过悄无声息上前几步,掇了狄阿鸟背来的那一口锅,盖在木板上。 狄阿鸟又连忙在周围拢了一大堆雪。上来察看的那人很快到了天洞的下面,感到头上沉重,用手一拔,缝隙中扑簌漏雪,心里先是怠慢了,正上不上,下不下,他的同伴不耐烦地说:“天这么冷,谁半夜趴在上面?!摸一个舌头,问清楚。” 上来的脚步在木梯上“咚咚”直响,压迫得人心跳急抽,脚步又“咚咚”而下,让人如负重释, 狄阿鸟凑在冰上细听片刻,回头朝老范看去,见他还很镇定,给赵过挪动下巴,让赵过去拉他起来。 老范倒不是镇定,而是刚刚从天象中回过神,猛然受惊,浑身既感到冻僵,又感到发麻发软,动弹不了,他好不容易才清透自己的嗓子,疑虑的目光在狄阿鸟和赵过脸上左右移动,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回事?!” 狄阿鸟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官兵内讧吧?!我们赶快走,免得被殃及。” 赵过把他拔起来,见狄阿鸟已经在拔天洞,也连忙帮忙。 三人来到哨房,黑暗中,也不见里头怎么乱,一时并没有碍手碍脚之物,借着上面下来的微弱光线,隐约可以看到铺上横了两个交叉的尸体。赵过走到跟前,回头确定:“两个。”他们要找第三个人。老范翻了一跟头,摸摸,第三个躺在房子的中央。狄阿鸟隐约记得火盆和火盆边的灯火,点起来豆大的灯火,举了灯,到地板上检查脚印,很快判断出人数,不由深深吸气一口。 赵过扶到躺在地中央的死者,得出结论:“脖子被扭断了。” 狄阿鸟再往铺上比划,赵过抢到前头,提起一个,惊呼:“天灵盖被打烂。” 上头并没听到太多的响动,死者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伤痕,可以推测得到,他们不只是对人体相当熟悉,而且预先作过一定的战术部署,从脚印上可以粗略判断,先后进屋子有六个人,最先闯入的一人掩护,三人动手,最后进来的两个是一正一从,再探远一点,外面还有一双脚印,印在一侧,应该是在外警戒的,因为两脚一深一浅,角度外翻,应该持了重弓, 他们精通杀人,借官兵衣裳混入,现在就见到七个,再往后肯定还有后援,是既有可怕的战斗力,还显露出森然的组织,并非民间侠士所为。 狄阿鸟此刻也不由后怕,后背全是冷汗,刹那间,醒悟到自己竟然傻到点亮灯火,想扑灭油灯已来不及,不由变色:“不好。”说完,他猛一挥手,将油灯砸在一旁的脏毯上,“轰”地腾起一团火。 老范大吃一惊,急忙扑去一旁踩踏,正要惊呼,被狄阿鸟捂了嘴。 他两眼瞪大,口中呜呜乱鸣。 狄阿鸟顾不得多说,揽过他往木梯上猛推,命令说:“赶快上去。”紧接着,他朝赵过看去,不容置疑地说:“阿过,你也上去。”说完,他一回身,来到铜灯瓶旁,赶上一脚,踢出一道火线,而自己脚上也着了,赵过从梯子上回头,担心地说:“阿鸟,你的脚。”狄阿鸟不忙灭火,将泥龛旁的备用灯油抓到怀中,赶到楼梯边,在根部倾倒少许,引火一点,楼梯登时燃着半边。 他“腾腾”上梯,拔住天洞上沿,用力抽出身体,是一边按人趴下,一边说:“大意了。大意了,我们刚才点了灯,洞口透光,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老范至今也不明白敌人为什么还会回来,到底是来杀谁的,倒也忘了问,只一味赞同:“是呀,夜里灯光外泻,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不过,谁不怕死?!现在,他们就是派几个人上来看看,也不会呆到自己困到火里,肯定是看一眼,立刻就下去,我们正好可以赶这个时间差?!” 他边说边往里爬,爬到天洞一伸头,就是一阵烟,又跟狄阿鸟急:“你怎么连梯子都烧?!” 赵过微微点头,却说:“阿鸟,我一直很佩服你,却都不知道佩服什么,今天知道了,你真是高呀,让门口烧起来,让榻烧起来,让梯子也烧起来,他们上来看一眼,哎呀,都是火,肯定就下去了。” 老范身子一硬,回神说:“是呀。不过我们也可以先跑到楼下,藏起来,这个差就不用爬在上头犯险。” 赵过笑道:“你当时怎么不说,都吓傻了。” 老范也有自恃,扭脸“哼”一声,却又忍不住,问狄阿鸟:“部队哗变吧?!按说他们是该急着进城才对,要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狄阿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这楼是泥和砖搭的,只有上头才是木,还都裹了厚雪。你说里面既不怎么通风,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烧透,会烧死我们吗?!我们干脆躺在上面,看看星星。” 赵过说:“烧上来也没事,大不了跳楼,他一比划,说:“楼不就二三十尺么?顶多断条腿。” 老范连忙看自己的腿,狄阿鸟只好推赵过一把,带这嘲笑地说:“好了,你别吓人家了。” 几个人于是翻身回来看天,只见那天空银灰漫撒,仍然是那么静谧诱人。 这种静谧还是被打破了,也就是下头闯进来刺客察看的时候,对面山腰有人括嘴大喊:“哎!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 最先发现此楼着火的,竟然不是草料场的人,绕过中间隔开的深谷。 他们要走几里远,而下头,就是刺客,只能用这么一句话概括:远水解不了近渴。 狄阿鸟却很高兴,跟两个人说:“老陈当真有当好校尉的决心呀,半夜三更,也不让他的哨兵睡觉。” 赵过也挺高兴,不料狄阿鸟立刻刺激他:“你行吗?!” 赵过愕然,狄阿鸟不等他回过神,就说:“你以后要对人家好一点儿,他这个年纪就做到校尉,前途自己不可限量,将来,你要是战场上遇到,能不让人家放你一马?!” 赵过大为恼火,说:“当年他怎么拿刀,不都是我一把手教来的?!不就是个校尉吗?你给我一旅人,我立刻把雕阴给你打下来,拿不下来,你提走我的头,当毛球踢。” 老范立刻作善意地更正,轻轻地说:“大逆不道不是?要有真本事,去打高奴不成么?!” 狄阿鸟笑道:“你别理他,我哪来一旅兵给他?!你说到毛球,我想起来了,能安顿下来,我们去踢毛球吧?!” 老范却是焦急下头的人走了没有,不再追究他怎么研究“蹴鞠”,问:“可以走了吧?!”狄阿鸟寻思片刻,答应了,叮嘱说:“差不多了。他们生怕人发觉,肯定要先走,我们下去之后要往山下草料场的方向走,免得和他们赶到一起,也免得碰到赶过来的营兵,有理没理,都被抓起来,当然,草料场有人轮值,最好小心一点,不让他们发觉,认为咱们是下去搞破坏的。” 老范有点不肯,问:“咱也要跑?!” 狄阿鸟心想:凶手是一队兵,目标是冲老子来的,谁知道哪是兵,哪是匪?他觉得老范为人软弱,生怕他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有什么意外,就说:“你知道我和老陈的关系,要是老陈来,我只能背后打招呼,不能明着见面。” 老范被他们说服,连忙让两人先走。 狄阿鸟让赵过先下,下了之后接过老范,自己最后一个走。 此时哨房中烟大火大,结构却还没受到太大的破坏,虽然呛,却没遇到危险,三人一路下去,连滚带爬地逃往草料场方向。 狄阿鸟走在最后,刚刚打个滚站起来,见赵过带着老范回头,连忙问:“怎么了?” 赵过往前一指,说:“前头有好些脚印。”狄阿鸟赶到他说的地方,一弯腰,看到十几双脚印撒在雪地上,有条不紊,不由吃惊:“和我想到一块儿了?!” 赵过问:“还记得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吧?!” 狄阿鸟点了点头,却伸出一个指头,不让他说下去,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还有一种可能,今晚草料场值班的有他们的内应。看来,有大背景的人要提我的脑袋,那好,咱们就把事情闹大,你一个人,不容易引起注意,下去,点一座草堆,点小点的,这样,老陈的兵肯定就会到草料场门外的大路堵人,从那儿进来救火。” 赵过点了点头,朝不远的老范扫一眼。狄阿鸟便回去解释:“他下去探路。” 过了一会,草料场燃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小垛,和其它草料也相隔甚远,但它比较靠北,赵过一个省劲,点了。 狄阿鸟看到红光所在,就知道赵过没经验,当年自己家堆积的草料烧过一回,多少年了,还让自己触目惊心,当即也不管老范,箭一样往前飞奔。 他此刻没多想,虽然他知道草料场烧光烧净,对卷到这件事上的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却还是觉得朝廷是自己的一方,自己没事就好,草料场事关雕阴大局,不能化为乌有,就打算在没有烧大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北风时,将之扑灭,或者控制。 他很顺利地和赵过相遇,喘息间一问,果然是赵过烧的。 两人对视一眼,狄阿鸟连忙冲下去,去救火。 在某一刻前,赵过想着怎么让它燃着。却不料这一刻,狄阿鸟却颠颠往回跑,去救,跑到半路,方醒悟过来,救火,肯定让人看到自己俩?可这时要提醒,只能大喊,他不敢大喊,只好随着去。 垛火本该难救,蹿起来比什么都快。 现在上头覆盖了厚雪,狄阿鸟跑去跟前,整个草垛馅饼一样自里面塌陷,上头还没烧,狄阿鸟看到旁边放了几把木叉,就从北面抡叉掏火,等赵过一到,让他从南面往北推。很快,草垛向北崩塌,狄阿鸟才醒悟到,这里是一座谷,呼呼的北风到了就止步,他喘着口气,持叉而立,突然发觉自己干了傻事。 赵过往左右看看,也没有人赶过来,提醒说:“趁没有人看见,我们赶快跑。” 狄阿鸟努力克制自己的善恶观念,说:“只烧一小座,丁点小事,无非是处罚场内丁壮,肯定达不到上面的重视,没有上头重视,这个问题就不会大范围搜捕,我们还是替罪羊,而且还要面临下一次暗杀。” 他一咬牙,叫嚣说:“再烧。” 赵过傻了,好不容易扑下火垛,气还没喘平,危险还没消除,却又要再烧,然而,狄阿鸟这次是铁了心,手持两把稻草,先行一步,往前烧过去,一连点七、八座大垛,口中还念念有词:“怎么不见人救火呢?!” 两人这时再看,已经是遍地蹿火,再不走,就要陷身火海,回头就跑,一边走一边商量:“找到老范,告诉他,咱们下去,看到匪人放火。” 说定之后,他们还是奇怪,相互询问:“这么大的一个草料场,没有留人值班?!” 正说着,见到不远出站在两个人,一人执片刀,发抖着指着老范。老范反而无比镇定,抱着袖子劝这劝那,竟然在某一刻还把两只袖子伸直,转一个圈,苦口婆心流露无疑。狄阿鸟正要过去,执刀那人突然转过方向,底歇里斯大叫:“不要过来。” 狄阿鸟站住了。 赵过却借着一座草垛,悄无生息地绕了过去。 老范仍然再劝,声音很是清晰:“你放下刀,好不好?!我们三个,和他们不是一伙,也不认得你们良长,更不会让人杀你灭口,因为有你,我们才没有嫌疑。我认得你们城东校尉相公,你要是真看到他们和你们良长勾结,杀了你的同僚灭口,我们可以带你去,说给他知道,这样还不好吗?!” 狄阿鸟看那人,渐渐觉得眼熟,一勾指头,说:“那谁,你还认得我吧?我们是一块来的,噢,我看你总和吕花生在一起,吕花生,你总认得吧?!他以前就在我孩他外公家里住着,对了,你上次不还去看他吗?!这时,你们良长都与贼人勾结,你自己想想,除了我们,你还能相信谁?赶快把兵器放下,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那人好没能耐,见了熟人,鼻涕眼泪一起流,却还是迟疑,狄阿鸟只好说:“陈校尉那边发现起火了,先发现的是望哨,派我来看看。我来了,才知道事出得大,这草料场烧了起来,咱不能再你怀疑我,我怀疑,赶快救火,救火的就是好人,放火的就是坏人,这一点你还不明白?!” 那人说:“我知道这不是鞑子干的,就是山里的土匪干的,只有他们,才来烧我们的柴火,烧牛马饲料。陈校尉刚打了大胜仗,不知砍了多少鞑子头,他肯定不是内奸,可他相信我吗?他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们良长?!说不定,良长恶人先告状,见了陈校尉,他就杀我的头了。” 狄阿鸟问:“你知道我和陈校尉啥关系?!你没有勾结内奸,对吧?!那么咱们就第一时间抓捕你们良长,审讯他,找内奸,找到内奸,一切才真相大白,你见个人,就伸刀,这不是心里有鬼,那些营中老兵一看你这模样,还不第一时间将你格杀?!” 那人听信了,弃刀一扑,头埋进雪,大叫:“大人,救救我王驴儿,今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九节 狄阿鸟见他扒拉一身雪,开波斩浪往自己身边挪,生怕自己身上沾了放火时染上的气味,连忙往后躲闪,快一拍,慢一拍地摆出两团乌贼一样的手,奸诈惜惜地说:“不要激动,要镇定,一定要镇定,你看看我,对,抬起头,对,看一看我,看到了吧?!神情自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是不是?!就算有人指着老子,信誓旦旦给你说,他亲眼所见,狄阿鸟偷偷来我们草料场放火,你会相信吗?” 王驴儿顺着他回指的指头抬头,虽一团模糊中,仍容易想象。 他抬起在雪地上按着的爪子在脸上揩两把,欲止还泣:“我。我怕……” 他的声音一阵含糊,到底是怕什么,别人也不好听清。老范过来劝,绕了一遭的赵过也从背后走出来,劝他这那。 好不容易把王驴儿劝住,山坡上面多出几点火把,呼呼嘶嘶,人声可闻。 该是有人在往这儿赶,狄阿鸟不肯多说,拉上赵过,喊着“快救火”就走。 王驴儿害怕来的人里就有良长,一心想跟他们说清楚,急巴巴蹿在一边,不停回头看,在一旁使劲地嚷:“我们这儿值夜,向来都是一个老军,两个新人。老军平时欺负我们,夜里温一壶酒,自己喝着,睡着,让我们到外头转悠,今天晚上,天都黑了,赵良长突然到棚头上,说哪一位长官得了匹好马,那马只吃豆饼,要打发值夜的老军给那长官送点豆料应急,见那老军不肯,答应自己留下来顶替。我俩平时总吃那小子的欺负,准备趁他一开始不肯去,不把赵良长放在眼里,在赵良长跟前好好告一状,说他欺负我们……” 狄阿鸟赶来混烟、混火,没空,把老范掇来一送。他连忙扯住老范袖子,继续讲:“赵良长说我们年轻轻,来这吃罪,家里的爹娘不知道怎么心疼,又让我们吃酒,又让我们吃肉,夜里,还不让我们出去,说‘其实不会出什么事儿,要说偷,来偷一把两把的穷人家,防也防不住’,非让我们睡一个好觉。” 老范很认真地听他讲,听到这里,忍不住埋怨:“你们怎么就不多长个心眼?!他是场头,不督促你们勤勉用事就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了,能这样?既然让了,就反常,太反常,是不是?” 王驴儿说:“是呀。半夜,半夜,我醒了,一看,他不见了。那时候,陈小金还在睡觉。我怕良长替我俩去巡逻,连忙推他起来,一起出来,找不到就到处喊。过了一会儿,赵良长到我们面前了,给我们有说有笑,一起回去。回去之后,他就有点儿心神不定,老出去。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说山腰上的哨楼着火。我们出来看,确实着了火。他要上去喊人救火,叮嘱我俩,哪也不要去,免得真出了事,找不到我们两个,说完,自己就上去了。” 他哆哆嗦嗦,急躁地说:“我俩站在下面望,看着那火是越烧越到,心里也替他着急,不知不觉就往上走了几步,站在那儿,准备往回走,走到半路,我一阵肚子疼,就让陈小金等我,自己到一旁的雪坳里拉屎。刚刚拉完,搓了几个雪蛋准备擦屁股,听到陈小金喊了一声“长官”。我心说良长回来了,得赶快完事,到跟前问问,‘啥事’,‘有没有烧死人’,一抬头,一大串的黑影往山下走,我也没在意,只听得陈小金问‘他们是谁’,随即惨叫一声,一下吓傻了,根本没敢出来。我们良长把小金拖过坳子上方,一脚蹬了下去,带着下来的二十来人,一起走了。我还是不敢出去,生怕他回去找我,连我一起杀了,就一动不动地躲在里头。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冻得受不了,才敢露头,往下一看,草料场火着了,才知道他是敌人的奸细,哄我们,就是为了烧草料场。” 人声一下就近了。 王驴儿更是害怕,怕他们良长就在里头,拉着老范就要跑。 老范抗拒不住,急忙喊狄阿鸟。 狄阿鸟把救火当成掩饰,救两下就可以了,而把王驴儿当成给自己开脱的证人,同时,也怕赵良长带草料场那边的人过来,自然不会为救火舍王驴儿不顾,回头喊赵过一声,护住王驴儿往草料场的外面走。 他一路追问王驴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相对于背后要杀自己的人,赵良长也是个小人物,他会不会也会被杀人灭口?! 这个问题很关键。赵良长一旦被灭口,加之失火,救火,必然毁坏更多的现场证据,想找灭口的证据很难,那时,王驴儿的指认变质,追查反而因几句多余的话,更严重地回指自己四个。 他想到这里,顿时决定,自己要提前走下一步,当即喊赵过一声,俯耳吩咐:“你带他找老陈,我、老范迎回去,看看那姓赵的是不是还活着,免得被人杀人灭口。” 他们在战争中形成相当果断的决策效率,赵过不去要解释,也不去预测危险性,立刻连提带扯地拉过王驴儿,和他一分为二。老范却比较麻烦。他有空的话会追问为什么,没空的话就一下伸直脖子,愣愣地看着你,同时,不停开动脑筋,一副找不到内中缘由,宁死不从的傻样。 狄阿鸟还没跟他说清自己的道理,就到了束手无策的兵壮面前。 这年月,草料场可是少求的好差,草料场有饲料,有草料,能养猪、能养羊,东西多,又不上台面,没谁查这里头的账,吃空饷的战马和驴骡节能省下大量的豆饼,捏一块,捻一捻,指头上都流油,比几十亩地的小财主家平常上桌的饭菜都好得多。 来这儿不光不用到前线去拼命,还冷不着,饿不着,甚至不要怎么干活,干活有发配的囚徒,有地方摊派的劳役,只是忙时忙盯人,嫌时盯屯田农场,盯人家牲口圈,很多人不知道里头的出息,要进来,也不要打通个中关节,在整个雕阴城,那是最先满额的好地方之一。 现在到了冬天,除了轮到的人当值,其它人不是小赌,就是躲在屋里抿几口小酒。 人都有闲功夫,厚茅草堵得结实,炕也不缺烧的,加得热热的,到了晚上,外头的那些小打小闹,根本就是耳朵触不到的一阵风。 望楼烧起来,山对面的人使劲吼,半天过后,他们才肯动弹,出来一看,草料场到处着火,这才开始慌神,一个,一个,前前后后,扑扑通通往山下滚爬,到了跟前,一看火,哎呀,烧那么猛,又不知如何应变好,只好在热气里发抖,因为害怕上头一旦追究,连小兵也不放过,相互找长官,焦急叫骂。 狄阿鸟没来得及找个人问一句,立刻感受到四、五十号人急切找他们良长,所发出的“嗷嗷”动静。 他拉过老范,准备趁人还没在意,往刺客可能逃走的方向追上一追,“替”这群方寸大乱的人找一找他们的良长,被一名什长拦住。 什长不是出于怀疑,不是问先着火的望楼,而是认识老范。 他清楚地记得老范曾经当过官,有见识,抓住了就不丢,大声问:“范先生,你教一教小的们怎么办,好不好?!求求您了。” 狄阿鸟横里插言,问:“你们良长呢?!” 他问的太有气势,什长一阵恐惧,高亢大嚷:“谁知道?!” 狄阿鸟问:“他跑了吧?!”他立刻危言耸听:“这火太大,一看就是救不下来,他还会在这儿等死?!依我看,早就畏[奇·书·网]罪潜逃喽!他这么一跑,你们呢?!你们自己想一想,上头要不要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火烧了这么半天,值夜的人在哪?!你们都在干什么?!恩?!是等在这儿,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自己决定吧。” 老范不明白狄阿鸟这个时候说这么可怕干什么,连忙更正:“狄小相公让你们别傻站着看,赶快去救火……” 狄阿鸟冷笑打断,说:“救火?!” 他用手一指,问:“救的下来吗?!” 老范眼皮连跳,看了看那席卷的火势,半天通红,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 狄阿鸟俯身拍了拍老范的肩膀,大声笑道:“我说老范,范先生,范大哥,现在,什么时候?啊?!打仗呀,兵马未到,粮草先行,粮和草多么重要?然而,值夜是如此之松懈,以至于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就被人家烧了,小事呀?!照这样下去,仗还要继续打吗?!干脆让出雕阴城得了。将在外,权益机变,君命都有所不授,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杀他十条、八条人命,岂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脸色一正:“如果良长是一条好汉,自知性命难保,敢于担当,能保兄弟们无事,否则,岂有诸位无恙之理?!就算此事和你们无关,就算是良长通敌卖尔,你们又岂得尽诉之耳,听我一言,回去收拾、收拾,得去且去,不去,则自求多福。” 什长背后一寒再寒,周围众人也过耳颤栗。 更多的人围上来,终于有一个人问:“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大家一阵慌乱,纷纷符合。 狄阿鸟赞许,四处搜寻,看不到是谁在说话,举起一只手,等人声静过,宣布说:“出此言之人不该死,若不死,定能成器。” 别人哪管某一个人能不能成器,一片追问。 狄阿鸟就说:“须诸位推举一人,指挥救火;另指派二人,赶快随我去找你们良长!” 众人心有余悸,不知道理,又不能当机立断,狄阿鸟也不说透,只是大喝:“活命关节,你们都傻了不成?!” 一条军士拨人而入,目光沉沉,浑身上下透出了一股力量,用带着感激的口气请求:“我来救火,你只管挑人。” 狄阿鸟断定他是那个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的人,意味深长地勾一勾嘴角,点了两个人就走。 他断定一个方向,追了上去。 陈绍武的营兵已绕过深谷,往草料场而来,隔道而望,像一条火龙。 狄阿鸟算一算时间,朝当时与所来队伍当时相叉的另一个方向追。 他确信这批人半夜不好入城,而不入城,天亮又无法入城,一定有一个接应据点,而此据点肯定远离草料场,就跳开大路,从一面雪坡上横切过去,果然在雪坡中脊找到成列的脚印,他熄灭火把,沿脚印再追。 翻过这面山坡,是一片庄稼地,再往东,就是一条大路。 狄阿鸟知道到了这里,已经没有追下去的必要了,停了下来。他怀疑赵良长不是死在身后某个隐蔽的地方,就是成功拿到钱,远走高飞了。 这时,他闻到风中送来一股新鲜的腥味,便给跟来的士兵说:“你们的良长,怕是已经死了。” 几人似信非信间,他已抽着鼻子走到前头。 他们在不远的田沟中找到一座人形的黑物,用脚碰碰,是个铁塔般的大汉手抱一把长剑,跪缩着,看模样像是自刎而亡。 狄阿鸟是说什么也不相信的,然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他杀的痕迹,只好推测,他是被人以手握手,拿剑自后抹杀,再提溜到这儿丢下。 但这个推测和另一个推测恰恰矛盾。赵良长死在复杂的地形以外,绝不是偶然,敌方指挥借他畏罪自杀的假想,如此干净地消灭掉整个暗杀的痕迹,也绝不是偶然。 狄阿鸟发觉,对面站了一个很高明的对手。 一阵风吹过,这一夜,就这样像梦一样消逝掉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节 草料场失火的消息像一道利刺,锥到邓校尉的骨头里。他一个激灵,扎扎衣裳下了炕,焦急地走上几趟,黑着脸出来,立刻嘱咐心腹:“拿我令牌,到白云观去接老神仙!” 邓校尉之父邓通达幼年时恶疾缠身,有幸遇到一位游方道人,才不至于早夭,年长之后,笞信道门,与山中白云观的上云观主频繁来往,凡遇大事,必接至其家,与其相商,称之为“老神仙”。 邓通达死时,邓北关尚少,官场人事更是仰赖得很,直到这几年,他本人修仙得道,地位渐稳,而上云观主日渐老迈,平时才除了事关阴阳的风水宅业,只问寒问暖,贽见资送,不再就它事劳烦。这一次,都要请到老神仙,心腹立刻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准备一挺软轿,到白云观去接上云道长。 心腹走后,邓北关处理善后,直到半中午才回到家中。 这时,上云道长刚刚接到,连点心都没来得及吃,一杯茶只喝了半杯。 邓北关午后还要和几大首要人物见面,顾不得,那么多,让人上了几道斋菜,和上云道长边吃边谈。 上云道长颧骨高而尖,面容布满皱折,嘴唇很宽,饱满而弯成弓形,雪白的胡须像一把折扇。他养生得法,现在,虽是头发全白,身上的皮肤却还紧绷,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他听邓北关说完,慢吞吞地问:“你是怎么看?!” 邓北关愤怒地嚷道:“我能怎么看?!他们找上门,我以为是要借我的手,现在才知道,他们只是让我,让我去给他们擦屁股。我怎么擦?!我早该想到,我也早就知道,他们谋划很久了,不然也不会刚和我见一面,当天夜里就下手,可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们杀人,就地放起了火?嗨?!他们没留下证据,我却哑巴吃黄连,草料场仍是火光冲天,谁来负责?!我是屯田校尉,我不负责,谁来负责?!” 上云道长说:“你当初就不该答应他们,无欲则刚嘛,你想驱虎吞狼,让贫道来看,但凡要用虎,去吞狼,必须要在自己身上割一块肉,做饵呀。” 邓北关“我”了一声,连声苦笑。 上云道长又轻声否认说:“火,倒不一定是他们放的。” 邓北关吃了一惊,继而若有所思,问:“那是谁?!赵……,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草料场的人。你是说?!” 上云道长点了点头,说:“他们真要你善后,就不能看着你背黑锅,肯定会在背后使劲。你先不要慌,沉住气,但也要记住,要小心,他们大费周折,绝不会去杀一个平常人!这样的一个番子,被流放戍守,已经等于是一死。这干人为什么还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你得通过他们,多了解博格阿巴特的背后?!” 邓北关连忙说:“他和长乐王关系非浅,又太会结仇。” 上云道长说:“怕不仅仅如此?!很多人想杀他,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联手,怎么联的手?!知道了这些,你才能知道什么样的事能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 邓北关摆手说:“这些都没关系,要杀他,只有一个障碍。就是姓王的那帮子人,他们要是不搅和,我怎么杀,如何杀,怎样都行,让他死无对证。” 上云道长想想,也是,以前一个废皇帝,被母亲夺权,母亲后悔,遣人招返,使者刚到,自己的儿子就被人害死在流放地,邓北关要真的拿到这个城守的位置,一手遮天,弄死个把的流犯,即使再有背景,也不会有人得悉其中内情,顶多找个替死鬼,他连忙唱上一个诺,喃喃念叨,好像是在向有好生之德的天公忏悔。 邓北关哈哈大笑,说:“老神仙短短几句话,就已经点化了我这顽石。我心里有底了,现在,正所谓福在祸中倚,他们一击不中,招了那么大的风头,还敢乱来?!以后,凡事他们只能靠我,想靠我,那好,先帮我拿开那个姓王的绊脚石。小小一个统领而已,走到这一步,他们难道还不肯吗?!” 上云道长抬眼一看,叹息说:“他们未必肯的!” 邓北关说:“老神仙,你不知道,这可是当今朝廷半个朝廷的力量。别说一个小小的统领,领城守,就是再大一、两级,也不照样不入流?!” 话音刚落,门口的下人禀报说:“宇文公子求见。” 邓北关的法令中藏了几丝笑意,却很严厉地一挥手,怒道:“就说我公务缠身,不在府上,不见。” 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忙出去回话。 邓北关让上云道长安坐,自己起身,他走到门口,突然间停住,转过身,跟上云道长说:“孩儿一家要不是遇到您老人家,哪有今天?!”邓艾是长子,从小在上云道长腿上爬,只因不好听父亲说什么,这才在一旁等着,这下连忙进去,走到上云道长身边坐下,滋滋露喜,歪着脑袋问:“太公,你跟我爹说什么呢?!这次你来,我们怎么都不知道?!邓平不知道,莺儿、我娘,也一大早去外头,都是不知道的呀。” 上云道长摸了摸他的头,闲话数句,微笑说:“艾儿,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邓艾拍拍自己的胸脯,打保票说:“只要我邓艾做得到的,一定问题也没有。话说回来,我邓艾在雕阴还没遇到过办不成的事,有什么事,太公快点说吧。” 上云道长说:“我有一位恩人,名叫陆辛。他有个儿子,年龄也应该三十出头了吧,不久前,人家托人送来一封书信,说自己在家乡生活不下去,想来这里谋生,掰掰日头,是前几天就该到了。” 邓艾笑道:“我说什么个事儿?!” 上云道长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陆辛这人是个武夫,武艺超群,可以手格猛虎,当年我外出云游,在山中遇到一只老虎,是被他从虎嘴下救出来的,至于他儿子,恐怕也有武艺,这个年月,有那种能耐,不可能活不下去,要么是杀了人,要么是入了贼伙,受到官府的通缉。而且据我所知,他们那里曾起过兵,我怕他来者不善,会带给咱祸端,想让你先去见见他,探探他的情况,如果他真是这么复杂,我就回绝他,让他走,如果不是,或者情况不太严重,咱得报答人家。” 邓艾说:“就是做了反贼也没什么,改了姓名,在这里落户,谁也不会知道,就是查到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的。” 上云道长摇了摇头,说:“要是他安守本分,这样也妥当,要他不安本分呢?还和自己的同伙来往呢?” 邓艾笑道:“谅他也不会这么傻。” 上云道长说:“陆辛有侠士之风。儿子若是肖他,怎么会是跟人起哄的无赖?!我于他小时候见过他,起码知道,他的武艺上有青出于蓝之势,要是真的青出于蓝,那可就是万夫不挡之勇呀。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入贼伙,能默默无闻吗?!” 邓艾听得意动,口中接连应承,心中却想:“若真这样,我一定要将他收揽过来!” 他坐上片刻,听到院落中开始吵嚷,连忙让上云道长安坐,起身出去,出门见了四、五个家人后退,不速之客强行闯入,连忙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娘的怎么回事?!” 一个下人跑来,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话。 他点了点头,走去抱拳:“各位还是请回吧,家父说了,谁也不想见。” 他左右托词,均不得要领,只好勉为其难,将几人领到乃父门前,往里面喊:“爹。爹。”最后进去,一看乃父盘膝掣刃,两眼利寒,大惊失色。邓北关向外点点下巴,暗示点什么,说:“让他们进来吧。” 邓艾领客人进去,很快又被邓北关屏退。 他正在往外走,只听得父亲改口,喊其中一名客人“庶子大人”,心里好奇,一掩了门,就侧出一耳,只听那“竖(庶)子”说:“邓大人,我知道你心里恼火,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火,根本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邓艾知道失火事大,更不肯走。只听他父亲冷冷一哼,说:“不是你们是谁?!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下可好,这下可好?!城里顿时转为战备,你们寸步难行,就是我,也得给人一个交代。我拿什么交代?!除了这颗脑袋,还能拿什么?!”他父亲又说:“以后,只要有王大人在,凭王大人和他的关系,谁能动得了他?” 那人笑了,说:“当然动得了他。此事确实和我们没关系,博格阿巴特也有嫌疑,他进草料场经谁的允许,要干什么,你不可以开堂,审问,给他坐实?!” 邓北关好久没有说话。 邓艾感到父亲正在冷静,也在自己脑中苦思,心说:“让他们答应一个条件,拉姓王的下马。”邓北关却没提条件,只是说:“你们有证据在手么?!没有,那就只能算他擅入,将擅入者定为死罪的话,草料场那边,也要有十几颗人头陪他落地,这样的事,小事么?!” 那人口气也变了,说:“这件事办完,不会亏待你的。” 邓北关说:“我知道,可我做不了主。” 那人笑着说:“你做不了主?别有所指吧,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给你说,后悔也晚了,你不做,这事就由王将军做主,他能不追究你的失职,要是追究,那可是一追一个准?!我已经打点过了,只要你动手快,追查得快,没人能将你怎么样。”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一节 邓北关自然琢磨过“先下手为强”,只是没想到该往哪儿“发挥”好。 他刚刚去趟草料场,知道涉事的几个是谁,想到其中的范远,是自己为之敞开草料场大门,又怎么能不先投鼠忌器?何况里里外外已由陈绍武的营兵控制,自己过去一趟,只能耳闻赵良长勾结匪徒,不能得到机会,去寻有利于自己下决定的过程真相,难道这个时候,垛上冒着浓烟的现在,自己可以不等火熄,就从人家手里抢人?! 但庶子的建议也有道理,这个事不能被动地交给王统领,授人把柄。 自己是要强做主。 怎么强做主?!只能从镇守副使那儿下手。 他沉吟了一会儿,微微颌首:“不知副使那儿?!” 庶子微笑,说:“他那儿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最好走个负荆请罪的过场,让他准你戴罪立功。” 邓北关明白这点形式,感激地说:“上官先用些饭菜,我安排几句,稍后就去。” 庶子摇了摇头,督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现在就过去,先争取到副使。” 邓北关愕然,他从中找到先后不一致的地方,连忙问:“上官不是说他那儿没问题?!怎么又让我争取?!”庶子冷笑:“是打过招呼了。可人家若占了先,当着众官的面说了合情合理的建议,副使也很难决断。” 邓北关还是觉得庶子言不尽实,根本没和副使大人说好,却没法追问到底,也不敢和对方翻脸,只好带着一腔腹诽,赶向镇守副使那儿。 他脚步匆匆,狄阿鸟也没偷闲,人到驿馆,镇守副使已经被统领王志请去。他回想到庶子的话,只道王志已经占先一步,脚底都凉了,立刻转向,带着随从,风驰电掣地往王统领那儿去。 狄阿鸟起码知道一点,火是自己点的,刺客只是来杀自己的。他心里虚,追查还是次要,是说什么也不肯让自己不熟悉的人追查,一见陈绍武,就放出话危言耸听的话:“王驴子和草料场的弟兄可证实,是赵良长和贼人勾结,放的火。他一个良长,能接触的人也不过那几个,是怎么和贼子勾搭上的?事后可以跟贼人一起跑,死在外面,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要真是被人杀了灭口,怕是要保护他背后的人?……城里,藏着的,有大鱼,金尾巴的。” 回过头来,他又借卖力救火,叮嘱一个草料场的卒丁:“你们要想活命,就要口径一致,全往赵良长这个死人身上推。你们就说他让你们连忙忙了三天,而后发了酒,让你们夜里好好休息,夜里不许出来乱跑。” 人心还在绷着,饭不吃救着火,腿都在打颤。片刻功夫,他们就是我偷偷告诉你,你神情严肃地嘱咐我。 王统领来到,听陈绍武私下一说,再逐一了解,立刻相信城里有“大鱼”,还是“金尾巴的”。他本想把这话当成被副使大人骂时的交代,听说狄阿鸟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都在,上前见了一见,就夜里的事儿找个说话囫囵的见证人问一问。 狄阿鸟不走,就是等着他,趁机说:“兹事体大。事情没清楚之前,话不能再递二耳,否则,一来未免打草惊蛇,二来,很可能被人反咬一口。” 王统领一听音,就觉得比自己想得深远,请教说:“以小相公的意思,这个事情,我该怎么给副使大人说?” 狄阿鸟笑道:“此事与他何干?!一定要说,无非说两句请罪的客套话,无关痛痒,至于怎么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咱都不能让他坐在上头,乱指手。最好告诉他,案情已经大白,是敌方勾结赵良长而起,要做的,就是控制外地人走动,多防范敌寇。” 王统领琢磨、琢磨,城中得与失,与自己息息相关,而副使,能放屁不吃臭,立刻同意,问:“这个案子,就这样了了?!” 狄阿鸟说:“当然不是,明里我们是军民战备,防止敌人偷袭、破坏,暗中可以从赵良长近来接触过哪些人,都曾得过哪些人的恩惠,谁能指挥得动他查……让可靠得不能再可靠的自己人不动声色,暗中调查。” 王统领立刻意会了,迟疑片刻说:“草料场属邓校尉管辖,我还想着,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迫他让出一些权力?!” 狄阿鸟自然知道这是他落井下石,借此打击报复政敌的好时候,灵机一动,说:“这很不合适,邓校尉盘踞已深,有‘赛孟常’一称,权力不全是来自于官职,还得自于人心,你动得了他的职权,动得了他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在案情没有大白前,咱就借这个排挤他,会适得其反呀。” 王统领对狄阿鸟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一番,一边使人杀猪宰羊,飨救火士卒,一边召集地方官吏,军校,并且请到了镇守副使,同时也派人去请邓校尉,只是走了个岔。此时,众人都在他的指挥所,邓校尉风尘仆仆地走来,只见当上一座大案,王统领和镇守副使已坐,一旁有座有站,并列文文武武,官官吏吏,心里吃惊,只顾来抢先手,自门口抢入,扑到地上就嚎:“大人,属下有罪呀。”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请罪,丑态百出,众人“齐刷刷”地朝案上的两人看去。 镇守副使袖一抖,手掌按到案上,问:“你还知道有罪?!” 邓北关就势道:“请大人准许小的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镇守副使扭头看过王统领,说:“以本官来看,谁脏的屁股谁自己擦,此事就交由……。”他用手往下一引,说:“给人家一个洗清的机会。” 下头说三道四,也都是说此事和邓北关没有关系,邓校尉只是没有识出手下的真面目。 王统领没提防,此刻见了这场面,越发打心底赞同狄阿鸟的先见之明,干脆借此机会,卖个人情,口中说道:“此事何须再查?!” 他离案而起,“通通”来到下面,托邓北关起来,说:“军中小校,暗通敌款,校尉大人何罪之有?!” 邓北关愕然,连忙朝镇守副使看去,看他到底是不是跟庶子说好的。 镇守副使也傻了,问:“就这么多?案情大白了。” 王统领说:“案情大白了,一人通敌,怎可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大敌当前,敌人想胜我,自然想方设法来破坏我们的军事设施,粮秣草料,从今以后,各营应当整肃军纪,设帐轮值,防止敌人的渗透和破坏,有那么一些没有操守的军校,检举上来,就不让他再吃白饭,不干事了。” 他在众人发愣间,回到案旁,伸手拽了一道令箭,说:“校尉史千斤听令,从即日起,你负责城中戒严,保护辎重、军械、府库重地,另抽调三百营兵,以三十人为一队,巡查内外。校尉邓北关,你要严格盘查地方,非常人等,一律驱逐。校尉谢铁牛,你协助邓校尉,县官,整饰丁壮,安顿新来的戍户。” 众人齐“诺”。 县长起身,托一书呈上,说:“本官连日与县中诸吏合计,已针对屯、徙,整理出一份文案。献呈如下:历来朝廷往地方上移戍,将一些人划归地方,将一些人划归屯卫,草草了事,不甚妥当,本官以为,戍户编制上,应该区分强弱,将家中男子强壮孔舞者定为强户,发予兵刃,入屯后,耕作其次,戍守为主;将家中男子羸弱者,定为弱户,归于地方,戍守为次,耕作为主。此外,可以让强户居住到县北,即日起操练,防敌寇边;弱者居于县南,摊派劳役……” 王统领大喜,说:“父母大人真良谋也,肯吃此亏,邓校尉以为如何?!” 邓北关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中有口恶气,反对说:“这些户众,本都应戍守而来,强壮者居北受扰,羸弱者安居乐业,怎让人信服?!” 县长上前一步,大声说:“强户戍守,家眷可留居县南,得一份厚壤,县北还能再耕,杀敌者予以厚赏,所得俘获自有,所得俘虏资于其家,再用朝廷免于的边关赋税予其补贴,必有敢死之民以往;但凡流囚,三年为期,满三年,赦之,立功者,赦之,流囚必敢一博。且,每十户设一十户官,每百户,设一百户,举其能战之人任之,不法而悍者,定越州穿县,不远而来。” 副使抚须良久,说:“此事须朝廷定夺。” 县长激愤地说:“一县施政,何以劳烦天子?!” 副使说:“胡闹,你是县长,岂不连屯田也管了?!” 县长大怒:“大人知我边民逢兵灾,不许流亡,没有饭吃,怎以求活否?!来,来,来,你跟我一道,往县北走上一走。” 众人纷纷来劝,县长冷笑:“我不给你说,我给王将军说,王将军,你敢不敢?!” 王统领本是武人,受此一激,奋力拍案:“他奶奶的,老子如何不敢?!” 副使愕然,说:“老王,你刚立大功,起码也是一转的功劳,可别误自己前程。” 三年可免流囚之罪,陈绍武自然想到狄阿鸟,见他们争执,自一旁侧敲:“那也好,副使让我们营兵满员。” 王统领一听,对呀,不让我这么干,我要丁壮,立刻逼上,说:“那好,你让我们满员,省得我们兵不兵,将不将的,将来有人追问,还说我们吃空饷,你给我们满员。” 不打仗,哪个军官也不想满员,一打仗,哪个军官都迫切满员。 下头立刻你吵我喊:“你给我们满员,手底下没兵,我们拿什么打仗?!” 副使被逼出来真火,暴躁大喝:“谁不让你们满员的,你们的兵呢?你们的兵呢?兵不见了,不上报,这是吃空饷。” 王统领刚来,没吃过空饷,说:“谁吃空饷,你找谁去?!” 眼看着一帮莽夫要打架,邓校尉真不知道站那边好,只好大喝一声:“好了。有事,咱不能慢慢商量?!散了,散了,改天再议,好不好?!” 副使一听,如负重释,一推椅子,起身就往外走。 当地官员气不歇地“吱喳”一会儿,等到外面来人,说草料的火终于被扑灭,并上报损失,这才散。 邓校尉刚才不好和副使一气,这时出来,连忙去找副使说话,到了,副使一脸沮丧,说邓校尉不帮他说话,两人并头喘口气,对王志的表现表示怀疑。 副使说:“王将军真的就到此为止?!要是这样,人家可有大将之风呀。” 邓校尉有点悚,挑拨说:“大人来此坐镇,怎么尽由着他?” 副使叹道:“人家也有人,干不了几天,就升官调任。” 他提醒说:“你应该多注意那姓陈的校尉,他才是你的拦路虎。话我说到这儿,你给庶子大人说一声,让他切要收敛,换你出手,过两天,等风波一消,你就把草料场的人抓起来,继续查,然后再坐实博格阿巴特……” 邓校尉试探说:“这件事,上面的人打声招呼,我就办了,怎么庶子大人要亲自来,这不是小题大做?!” 副使冷笑说:“你懂什么?!博格阿巴特的生死,和政局大有关系。” 他看邓校尉做出请教模样,小声说:“博格阿巴特的父亲曾经依附鲁相国,参与维新,牵扯到诸王夺权的事端里,被健大将军剿灭的。但他那一派人都还在,他父亲经营西略,曾手握重兵,自然也给过许多人恩惠。仓陇军方,羊杜大人乃他父亲一手扶植的,宰相的不二人选鲁公,和他父亲是莫逆之交,这些人怜惜他,为他求情,陛下才不肯轻易杀他。陛下不杀他,有笼络仓陇集团的意思,却冷了另一批人,而这一批人,有陛下出生入死的河北人、关东人,也包括一部分直州人,更有那些曾与博格阿巴特结仇的人,但他们表面上不能不顾大局,就要有借口,你应该知道,博格阿巴特又是长乐王的死党,长乐王被拘囿,是博格阿巴特进言,鬼使神差说服陛下,让陛下万年之后,传位于弟。你想,陛下自己的儿子们岂不恨之入骨?!这样以来,陛下念兄弟之情,赦长乐王为储君,长乐王肯定又会去捞他唯一的心腹,而他这个心腹,就成了仓陇集团和长乐王沟通的关键。” 邓校尉还没有接触过这么高层次的纷争,一身冷汗。 副使说:“这个时候,对陛下忠心的人希望博格阿巴特去死,几位王子也要博格阿巴特去死,而那些内心中仍拥护长乐王的人,想保存长乐王,又知陛下能存天下,为了不让长乐王沾染陛下的猜忌,也想让这个少年武夫永远消失,这时若有仇家活动联络,能在王子跟前晓以利害,会怎么样?!” 他按按邓校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京城黑市悬赏,其首级高达十万两白银。事到如今,为兄念在季世兄的面子上,只能送你几句话:博格阿巴特乃当世之枭雄,杀了他,有你应得的富贵,杀不了他,被他盯上,将来定死于他手。” 邓校尉在黄龙有个把兄弟姓季,他一下放心,因为有点儿乱,忍不住说:“我和庶子大人不同,杀了他,朝廷会不会降罪?!” 副使摇了摇头,说:“汝手操刀,就不能怎么轻松就怎么杀?!”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二节 草料场的大火放过够不着地,烧光够得着的,一直烧到第二天夜里,才渐渐趋于熄灭,最后只剩下一股一股的狼烟,仍然呛人。 很多士卒已经一天一夜没能合眼,虽然王统领早早下令,为救火的营兵改善伙食,三顿有肉,可等夜色上来,许多人还是冷困交加,加之火炊烟燎,更是喉咙干渴难受,得了冰雪就往喉咙里填,吃得气管痒疼,咳嗽不止。 狄阿鸟心里有愧,救火也救得格外卖力,家都不回。 夜晚火止,楼关之敌趁机入寇,最终抵达十里之外,把三、四座大山外翻的县乡当成战场,处在草料场上,只见烽火连燃,更好似应了勾结外敌的事故。 陈绍武的营兵已忙碌一天一夜,终须停歇。 王统领生怕遇到鏖战,调不出这一支自己打造的精锐,接连传下令,让他们留下几名官兵协助一位善后的长僚,其余的尽快安歇。草料场顷刻间只剩草料场的那些人。一个什长陪着长僚到处走动。丁卒们仍不敢困怠,一见没了外人,接二连三经过一个卒头,敲手争嚷几句,然后到狄阿鸟跟前找话头,问到现在为止没事,究竟还会不会有事?! 那个温吞吞的被撒气者随后也挠着头往狄阿鸟眼跟前去。 狄阿鸟经过乱杂杂一解释,才知道他就是跟王驴儿一块值班,被支开的,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只见他搭条脏毡围巾,脸又圆又红,走到跟前,像根本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不禁感到奇怪。 那卒也朝狄阿鸟瞟两眼,找事儿一样问:“你让都说老赵通敌的?!” 赵过立刻上前,当胸一按,就嚷:“咋的?!” 他是昨夜当班的人,从责任上说更在事头上,现在,大伙都提心吊胆,忐忑不安,他却没事的人儿一样,要不是太卤莽,那就是不简单。狄阿鸟记得王驴儿对他很是不满,而赵良长为了支开他,而打发他去送豆饼,还要自己顶班让他满意,立刻多出一种预感,此人是有点不简单,就慢吞吞地给赵过摆了摆手,说:“哪个老赵?噢,他呀,他,确实通敌,大伙都看到了,王驴儿看得最清楚。” 那卒头说:“王驴儿呢,人呢?!他到哪了?!你让我见一见。” 王驴儿暂时不能指认太多,被陈绍武保护了起来。狄阿鸟却不承认自己知道王驴儿在哪,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去?!”继而半闭一眼,故意放低声音,问:“姓赵的给你好处了,你为他抱不平?!” 那卒头果然生气,一摆袖子:“去?!给我,我也得要呀。” 旁边有个什长连忙为他证明,说:“良长能给他好处?!他不懂事,不懂事,人倒是个好人,我跟他说说,他心里知道了,就不会再嚷。”说完一转身,紧张地让那人放低声音,连声说:“你疯了不是,老赵的苗头不对,兄弟们都看着呢,你要是再嚷,第一个被砍头不你,还谁?!我们不是在救你,救大伙?!” 那卒头笑笑,歪着头看着狄阿鸟说:“他是谁?!” 狄阿鸟觉得他认为自己是外人,怕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主张让大伙一齐上当,略一沉吟,想到老范比起自己和他更熟一些,回答说:“我是老范先生的学生,跟老范先生一起来。”他刚说完,赵过就替他露了馅,到处喊:“老范,老范,这老家伙呢?” 老范有点儿撑不住,钻北面堆放鞍鞭的小泥棚里,睡了。 那卒头认得老范,没去追究两人刚刚露出的纰漏,说:“你说进来的人,有十好几个,对吧?!那我就问你,老赵要是和外敌勾结,在草料场放几把火,用得着让他们也跑一趟?!别说他,就是我,稍一背人就能放火,想怎么点,怎么点,点了就可以走。” 狄阿鸟想不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也没对自己扯出来的谎怀疑,而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卒子,小小的卒子,貌不惊人,却一上来就抓住问题的关键,大为吃惊。 他心中镇静,外表却照样如常,笑笑说:“这话,你真不该给我说,要说,说给陈校尉,说给王将军,赵良长有没有通敌,我还真是不知道,但别人那有证据,而且事后找他,他是自己跑了的。” 那卒子说:“我怎么能跟上头说,你当我傻呀?!话说出来,事就没完,说不准就是好些人头落地,要我看,赵良长应该是被胁迫的,后来一看,火烧起来,烧这么大,自己难免一死,就自杀了。” 周围几人都陷入深思,有胡须的,伸手摸胡须,没胡须的,抬手挠脑勺。狄阿鸟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心说此人只要再聪明一点儿,在心里问几遍:老赵不可能通敌,这些人要是老赵勾结来的,不烧草料场,来干什么呢?!自己就大大不妙,当然,他也不排除这人心里全想到了,只是没说出来,杀心顿起,试探说:“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卒头低头寻思,良久,问:“还有别的可能?!” 狄阿鸟满意地笑了,说:“我看你怪聪明的,让你多想想。” 很快,长僚召集大伙了。大伙连忙站过去,心都提到坎上。长僚却没有再问与案情相关的问题,清点一下人数,说:“场功的事你们也都知道,谁能暂代一下,统计一下场里的损失。” 几个什长都没有吭声。 狄阿鸟看中个人,一看没人吭声,打前头站出来,口中念叨着找:“那个,那谁,你出来,对,你应个数……” 长僚没想到他反客为主,跳出来挑人当官,自后面盯了他的背,连声干笑,说:“那好,由小相公说了算。” 狄阿鸟连忙说:“我只是让他给你毛遂自荐,我说不算,还是你说了算。” 长僚正要答应,后列中响起一个声音:“我现在统计给你们,麦杆,大座一百四十三,烧了四十个半,小座六十六,烧了十一座,换算成担,损失在八千担左右;豆梗四十八座,烧了六座……”这人连珠炮一样,仰脸唱数:“夹道六棚化为灰烬,中有木叉七十九,锈铁楔一袋,三十斤左右,缆绳三百盘……;上谷场有木牛车十七辆,全烧毁,平板车,二十七辆,烧毁十七辆,东槽头,大牲口一十三头,无灾无病的……” 狄阿鸟定眼一看,又是那一个卒头。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连忙从捧册小吏手中拿过册薄,借火翻一翻,见损失虽然无凭据,存根却与他唱的不错,于是问:“你叫什么?!” 卒头说:“我叫郁单。” 狄阿鸟被他的名字吓一跳,问:“是叫单于,还是叫于单?!匈人的后代?!” 卒头反唇相讥:“你才是匈人呢。” 狄阿鸟怏怏看一眼自己的人选,只好折中说:“好吧,你先来暂代,等你升官了,再让他来,我去睡觉去。” 长僚又代替王统领说了一番话,说这次赵良长通敌不多惩戒,若有下次,必将严惩,杀头都算轻的。狄阿鸟带着阿过找地方睡,就听到一阵欢呼。两人相视一笑,和老范钻去一起,刚把老范拱醒,外头一阵脚步,只听得外头很多人比着长僚喊:“小相公,上头说了,咱们都没事。” 他哼哼几声,躺下睡觉。 众人却容不得,“哎呀”一声:“这里哪能睡人呀,不能睡,快出来,我们跟您找两间好房。” 狄阿鸟极不想动,老范也跟着劝说:“人家的好意,咱不能不领。” 三人只好先后爬出来,任他们簇拥着走,急着换房睡觉。 刚刚找了妥当的地方,有人抓了起火惊起的鸡,煮得喷香,吵着让他们吃完。狄阿鸟听夜里打仗的动静大,等着天亮了遛战场,收罗点兵、戈、粮食,或活或死的牲口,一看天亮了,咬咬牙,不睡了。赵过也有这样的心思,跟他商量说:“冬天刚开个头,咱家没收入,要过冬,不得出去碰一碰运气么?!” 两个人这就借了两样兵器,两盘绳,一口骡子,一辆平板车,套套,赶了出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三节 大地之廓迢迢,似乎在深渊中继续下沉,天地如此之远,更使得枯黄披雪的树影,孤独地伫立,花白的田野寂寞地躺着。隐隐所听到的埙声悠长无仄,清奇得像是旷了百世。 骡车沿着田埂,缓缓轧辙,却始终在两路深深的悲凉下起伏。 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残余的杀机,冷让人无所藏匿。 两人坐在骡车上,抱着袖子,暖着似乎是永远也暖不热的手指,稍一翘首,只听得源源不断的北风高一团,低一处,不徐不快地催送,像是九天神女,沉浮于瀚海,悠悠吟哦,怆然低回,最终飘在了的大地上。 夜里的战况激烈,灰色的清晨,可以见到的战场并无边界,田埂上,雪沟中,树林边,远近村落,余烟缭绕,走出三、四里,已能见到一具、两具的尸骨,而那些受了伤的、没死透的,同伴不知道,只能顿踣中冻死,下去翻一翻,都是浑身冰霜,身无长物。战前城里作了防备,双方未分出胜负,还要相互提防,天明一息鼓,军士、百姓尚不敢打扫战场,两人还是捡不少便宜。 两个进村抢掠的胡虏出村时和官兵相遇,误入池塘被射死,一人的马可能跑了,也可能被官兵俘获,带走,另一人却留下一匹死马、一匹备用马。两人碰到时,那匹备用马已经拖着几个大包,挣出池塘头,因为缰绳拴在死马身上,那马只能在池塘头哀鸣。两人暂且不管死马往主战场去,到了,附近的百姓们也已经结队出来,到战场上刨食,但他们还是慢了两人一步。 两匹还能走的伤马自然跑不掉,赵过逆风一走,又套回一匹空鞍的战马。两人大为满意,觉得捡再多带不走也不行,就胡乱一收罗,往平板车上拽死马。两人用绳子缆过马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到车上,刚刚喘口气,忽然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挣扎两下,坐了起来,不由停下手里的活,怔怔看去。 那人几次尝试,才抓住一只牛叉,拄着站住脚。他从血光和眩晕中回神,看到眼前站着两人,猛然间警觉,歪歪举起钢叉。战场上伤者不比死者少,战胜方经过及时救治,足可以挽回八分之一的人员伤亡,但现在已是滴水成冰,重伤者体温下降快,不出半时辰就足以冻僵,两人这一路,碰到一个、两个有余气的,也是进气多,出气少,适逢这样一个爬起来的,还全是敌意,都有点儿无处下手。 赵过顺手操了一把单刀,喝道:“咦,他还来找死。” 那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向前一个趔趄,头重脚轻地刺去。赵过胸前挽刀一格,侧身放他刺空,上前一个箭步,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摁倒,单膝抵结实他的身躯,让他不能挣扎。那人也已经放弃挣扎,躺在那里,不断地喘气。 赵过慢慢举起刀,正要一刀下去,结果他的性命,狄阿鸟开了口:“阿过。好歹也是个人,不要弄死,回头交给官府算了。” 赵过还是把刀刺了下去,不是刺人,而是钉到一旁的地上。 那人眼前寒光一闪,不由闭上眼睛,惨叫一声,良久,感到脸上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掌,强行把捏开自己木掉的牙关,这才知道自己还活在人世。 赵过左右拨弄两下,感到狄阿鸟到了跟前,连忙说:“这牲口的牙口不轻呀。” 狄阿鸟递一只手给他,把他拽起来,说:“我们给官府,又不是自己养。”说完,又俯身问那人:“伤哪了?!” 那人正在回神,被赵过用脚勾过脸颊的胡须,踩到厚袍的衣领上,迫得胆怯,才说了沙哑一句:“腰。” 狄阿鸟翻他一把,见浓血已让伤口袍子粘到一起,无需处理,就把剥来的衣物填到死马腹部,让他坐到上头,前后再束几道绳。 东方绚日正灿,好似播了万丈光芒。 远方一条骨瘦如柴的野狗正在尸首上刨食,近处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人,在尸体上拔找,有的人注意到两人满载收获;有的站在一旁,目光炙热恶毒,有的不怀好意地黑唬:“你们哪个屯的?!到俺这地界上来捡便宜?!看一会儿,俺的人知道,不把你们撂在这儿。” 狄阿鸟看这些人并没上来硬拦,也不让赵过理会,只管赶过车走。 刚走不远,十好几人顺条沟路往前跑,一个后生站在前面的田垄上,给后面过来的人大喊:“就是他们,想走呢。” 这些人操着棍棒,一来就到前面截路。 其中有个人甩掉身上的厚衣裳,大声问:“谁抢咱庄人的东西?!” 狄阿鸟自认为没得罪他们,更没抢他们的衣裳,就打算等他们到跟前,把误会说明白,他见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连忙下车,上前,大声说:“抢你们东西的不是我们,你们来认认。” 老头扎了大腰,抱着裆,一上来就黑着脸低吼:“放这儿,给我赶紧走!不走,跺你狗日的。” 狄阿鸟分辩说:“这是我们自己捡的。” 老头冷冷地说:“我们地里出的。” 狄阿鸟没想到他用这样的说辞,愣了一愣,随即挺腹叉腰,笑道:“你家地里长马,长革,长铁?!” 十几条大汉个个词屈,有人硬着脖子喊:“这马反正不是你的。” 狄阿鸟说:“就是我的。” 众人大怒,反问:“你们家地里长马?!” 赵过坐在马上,马决四周的百姓不断赶来,生怕被困在这儿,操械在手,大吼:“你们都不想活了。” 狄阿鸟给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你懂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和他们好好论论这个道理,说明白了,大伙也不会为难我们,是不是?!”他说:“我家地里就是长马,这几匹马都是我家地里长的?!我阿爸是牧马的,马吃地里的草长大……” 有人问他:“你家的马?!怎么给胡人骑?!” 狄阿鸟知道此人已经入套,笑吟吟地说:“他们偷走的。” 一人立刻指上他的鼻子,说:“你再胡搅蛮缠,打改你。” 狄阿鸟冷笑说:“我怎么胡搅蛮缠了?!确确实实是他们偷走,你们说你们的,你们怎么就给胡人骑了呢?!就是不是我们家的,也是胡人自己的,对不对?!老子抢先牵到了手里,你们怎么就说是你们的了呢?!” 老头抡起巴掌就往狄阿鸟头上拍,给众人说:“别给他多说,打他。” 狄阿鸟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后一推,不知谁喊了一声:“他打人。”老头顿时不再动手,只往上挺胸脯,说:“你打呀,你打呀。” 狄阿鸟只好举起两只胳膊,往后退。 赵过早奈不住劲,打算打马趟散他们,吼道:“阿鸟,你让——让。”狄阿鸟知道要是真趟,动军械,定有死伤,事情就闹大了,难免被政敌诟病,回头大喊:“阿过,守住咱的马,打归打,不许动兵器。” 他一扭头,就蹿上来个后生,扛了他的后腰。紧接着,就是一大串的人,把抓手摁。赵过下马帮忙不及,只好操了捡来的马鞭,打马绕圈,见人就抽,片刻工夫,四面八方涌来好几百男女,他们大多畏惧大牲口,不敢往躁动起来的马匹周围靠近,就站成大圈,为围攻狄阿鸟的老少爷们呐喊。狄阿鸟开始还不敢下狠手,随着雨点般的拳头和你推我扛他抱腰的冲势,也顾不上那么多,全奔人脸打,只是涌来的人太多,太凶悍。 再狠的劲头,经几个人的拼命撕扯,再打到人脸上,也没了斤两,能出点鼻血就已经很不错。 众人也为他的凶悍吃惊,纷纷嘶吼:“摁结实了打!” 赵过在马上见到一群人疯了一样,拳头密集如潮,顾不得管马,径直扑了下去,把自己掉进去摔倒,众人分出一部分人围住他,扑扑通通往他头上、身上一气踩。 狄阿鸟身边猛地一轻,还没有来得及透口气,注意到了赵过的惨状,立刻性起,借着突然豁然的空间,重重一拳,打翻一个,又操了一个瘦弱的,抡起来,对准围攻赵过的漩涡扔了进去。 众人不提防狄阿鸟这么过,被他趁机抢去赵过身边。 赵过一脸是血地爬起来,晕晕地说:“打不赢,他们有人拿棍。” 狄阿鸟知道他说,再不动兵器,今天很难拗过这关,却想不到他告状说“他们拿棍”,一时哭笑不得,却也反了常理,喝问:“谁拿的棍?!谁拿的棍?!” 周围的几十号人也许打累了,也许糊涂了,也许被他们不拿兵械的挨打态度感染,把他们团团围住,相互看着喊:“谁拿的棍。”见到有拿棍的,好汉一样喊:“把棍扔了,都把棍给扔了。” 狄阿鸟被这种打法打怵了,借此时机说:“有本事,咱们单挑。” 他历来不好单挑这手,这回却厚着脸皮大叫:“你们这算什么本事?!有种咱们单挑,让老子心服。” 众人,谁也不敢单挑,纷纷说:“你不服,打得你服。” 狄阿鸟咬咬牙,说:“好呀,来吧,看谁把谁打服。” 赵过抹了一把脸,狞笑说:“来吧,有种把我们都打死,要不然,老子非带人踩平你们的狗窝不可。” 众人觉得凭他们的能耐,像是真话,又一迟疑,但他们也顾不得了,又鼓了一鼓劲,往上蜂拥。狄阿鸟和赵过背靠背,跟他们斗上几下,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呼,凄厉得不像人腔,是叫“阿鸟”的。一群人“落潮”下去,中间不断有人说:“别打,是个小娘们。” 又随着一声“阿鸟”,拔进来一团红影,一直抢到狄阿鸟身边。 狄阿鸟一看,吃了一惊,脱口道:“小玲。” 杨小玲穿了件红袄,调过头,疯了一样护在狄阿鸟面前,嘶哑地喊:“你们谁打的他,谁打的。” 紧接着,又挤进来一个人,是李多财,他厉声道:“谁你们都敢打,相信不,明天,就有成队的兵开进你们村子。” 众人理亏,稍微退缩,纷纷说:“他牵我们的马?!” 杨小玲断断续续地说:“他才不会牵你们的马?!他自小就不碰人家的东西。”她上去捞了个人,扯住说:“我们让官府来断。” 那人急于摆脱,一拧把她按倒,大声说:“官爷抢我们的也不行,女人咋啦,女人咋啦,照样打。”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往上抢人,他不动则好,一动,众人顺势把杨小玲淹在里头踢打,狄阿鸟、赵过、李多财都来抢人,不知挨了多少拳脚,把杨小玲捞出来,杨小玲已经袄烂发披,鼻青脸肿。 狄阿鸟热泪盈眶,把她抱在怀里,说:“打吧,你们打吧,我们几口人,今儿就让你们给打死在这儿好了。” 赵过疯了一样说:“阿鸟,操家伙,我们拼了。” 狄阿鸟却死也不肯动利刃,给他摆了摆手,搂着杨小玲往地上一坐,大声说:“打吧,让他们打吧。” 众人也有点儿打不下去了,为首的那老汉说:“后生,你是条汉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有能耐,可你跟我们这些人抢什么,犯不着,把东西留这儿,你们走吧。” 狄阿鸟笑着说:“马是我的,我凭啥给你们?!来,打呀,打完了,把马牵走。去呀。” 老汉说:“你这后生,犟个啥,人都有强时,有弱势,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我们也不想乍你,把你打坏了,我们也没落什么好,听我一句,把东西留这儿,走吧。” 狄阿鸟说:“我也让你们听我一句,老子不会吐到嘴的肥肉,你们要是抢,打完我们,你们把东西抢走。来,来,来呀,我们都坐这儿不动,让你们好好地打,打完了,我也知道东西怎么丢的,将来再这样拿回来。” 老汉折衷说:“这样好不,我给大家说说,马给你一匹,把其它的留下。”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四节 到这份上,这已经是个让人怦然心动的台阶。在“不能给他”嘈杂中,老汉也为自己的提议感到放心,缓了口气说:“俺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好犬马,可也不是非要不可,干啥非跟我们抢?!我们是什么?!说实话,说句实话,都是禽兽,别说你,就是县老爷,今儿也别想走,你看这你家里人来了,小媳妇也躺到地上,给你一匹马算了,你走好了,咱儿也别结这仇。” 狄阿鸟笑道:“冲你们‘都是禽兽’这话,我给你们一匹死的,其它的,想也别想。” 老汉说:“就是你不愿意,我们不会自己牵走?!”他一挥手,大声说:“扯上马,我们走。” 狄阿鸟作势起身,大喝:“我看你们哪个敢?!你放手?!” 杨小玲拽住他衣裳,往上看着,眼神令人魂断,不停地说:“阿鸟,听我的,咱不要了,咱不缺这一点儿。” 赵过一看人往一旁涌动,就往上冲,被李多财死命抱住腰,死死抵住。李多财发了福,身体胖大,却还是拦不住,只好使劲低头蹲身,接连大喊:“兄弟,大兄弟,咱不争这一时的长短。”赵过还是冲了上去,却因为有个累赘,在两个靠得近的人手里吃了亏,只好挣着脖子上的青筋干吼。 眼看这群人牵上马,就会一哄而散,跑来一个焦急的妇女,隔着人给为首的老汉喊:“太叔爷,叔爷,穆二虎来了,骑着马。” 人群忽然停了动作,只听得为首老汉在人群中大吼:“这个畜牲也甭想在我们这儿捞根毛,老少爷们,操家伙,把他给我打回他穆家沟去。” 众人已经找到狄阿鸟收罗的一捆兵器,立刻剁开绳索分发,人声嘈乱,偶尔还听到人好奇的呼声:“车上还捆个人。”狄阿鸟想是他们的仇家,招回赵过,一起朝他们那边看。几声马鸣由远及近,看来那什么的二虎真的骑着马来了。 狄阿鸟准备问一问“穆二虎”的来头,扭头看向李多财,发觉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改口道:“你认识他?!” 李多财点了点头,说:“认得,见过几面……” 杨小玲打断了,拽着督促:“阿鸟,走吧,走啦。” 狄阿鸟摇了一下头,挣脱出来,跟赵过说;“走,把马给抢回来。” 两个人裹一道旋风,走得飞快。 李多财和杨小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寻到一个捋马的,狄阿鸟一指手,喝了一声,见那人不理会,赵过照脸“呼通”一拳,把别人打了个滚。 转眼间,架又打了起来,几个人围着一辆骡车滚成一团。 正提防穆二虎带人来抢东西的乡民反应不及,近处的人被突然发难的两人收拾得怕怕的,别的返回来,尚未加入战团,几个蓬头垢面,像胡人奴隶的骑士来到人群外围。 人群的注意力内外转移,颇有些应付不到。 为首的老汉也不再管里面的祸害,大声喝道:“穆二虎,你来干什么?!就凭你带的这两个人,想抢东西,没门。” 一个浑身脏烂的庞然大汉森森笑道:“怎么?不欢迎吗?”他提着马鞭,一边往里闯,一边说:“我们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北乡人,可我们最是守规矩,不是我们的,我们碰也不碰!” 一旁上来一个中年人,挽住他的缰绳,问:“那你来干什么?!” 穆二虎一边下马,一边说:“我就不能进趟城?我只是路过,担心是我们北乡人里有害群之马,还让齐蛟爷费心管教。” 他这么一说,是说,路过这儿,怕是自己乡人跟人打了起来,来看看,大伙都放了心,纷纷冲他喝:“不是你们那的,你少操这份心。” 穆二虎一边说“看了才知道”,一边往里走。 狄阿鸟和赵过还在四处收集自家的马,杨小玲使劲拽住他的腰后襟,把他扯回到骡车旁边,他就揽住杨小玲,静静等待,要看这穆二虎长什么模样。 穆二虎接近六尺,膀大腰圆,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一头真正的老虎。他走过来,伸着马鞭,左右侧目,众人的心顿时提了上来。杨小玲耳闻过此人,希望他能主持公道,见了人,浑身不由发抖,连忙往前挣,哀求说:“壮士给我们主持一个公道。” 狄阿鸟使劲地拖住她,戏虐地站在骡车前面,两只被人撕烂的领子竖立着,嘴角抿了丝笑,脸色却阴沉沉的,透出一股凛凛的傲慢。穆二虎听到杨小玲的哀求,侧目打量,在众人激烈的视线沉吟片刻,嘴唇微动,却慢慢说:“你们了不起,敢捋齐家人的虎须。” 为首老汉只觉得他欲加阻拦,已经怒睁双眼,伸出一只手。 穆二虎却回过头来,说:“我们乡没谁有这么大的胆,不是我们的人。”说完,这句话,他大步就走。 狄阿鸟仰天大笑。 穆二虎站住了,扭头朝齐老汉看过去,见对方遥遥抱一抱拳,也还了一抱,大步又走。乡民安心多了,却不想,李多财及时追了两步,喊道:“穆二爷慢走。”穆二虎停了脚步,转过头来,问李多财:“你认得我?!”李多财大声说:“穆二爷好大的忘性,一个月前,有个县城赶集的后生跟人殴斗,被抓进县衙,穆二爷找人说情,是兄弟我托人作的保。” 穆二虎马鞭一伸,惊奇道:“是你,大兄弟,咋是你也?!” 他随手指向狄阿鸟,说:“这小两口,是兄弟家的弟弟,弟媳妇?!” 李多财不好多说,只好苦笑说:“算是吧。还请穆二爷施一把援手。” 穆二虎立刻扭过头,跟齐老汉说:“人家对我们穆家有恩,我穆二虎好歹也还知道知恩图报,今儿正好碰到了,讨个人情,就这么算了?!” 齐老汉不满地“哼”了一声,说:“穆二爷说算了,还不就算了?!你我说算都不顶用,也得人家不愿意。” 穆二虎不敢相信地回头,问:“谁不愿意?!谁?!” 狄阿鸟往后一掖杨小玲,走上前去,说:“谁,老子。” 李多财大惊,连忙蹿上前,弯腰道歉,说:“我这弟弟在老家长大,一惯蛮横,是谁也不服。” 穆二虎点头承认,说:“是蛮横惯了,一脸的杀气。好了,你带他回家去吧。赶完集,今儿我往你那儿拐拐。” 说完,他就要先走。 李多财连忙扯扯狄阿鸟的衣裳,示意谢他一谢。狄阿鸟却推了他,吃吃笑笑,问:“老李,老李大哥,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说老子是你弟弟?!各位,各位,我不认识他。” 李多财一下懵了,说不敢说,不说脸燥,是有多丢人、多丢人,最后闹了个满脸红涨。 周围的人也都懵了。 穆二虎执着马鞭点点,说:“你这弟弟欠管教,要是我家的,我立刻就拿大耳刮子扇他。” 狄阿鸟笑道:“你还是留着自己的熊掌,赏齐什么爷的吧,人家欺软怕硬,把你当成真老虎,让人单枪匹马耍威风,老子却不尿你,照样掰你的牙。”穆二虎和齐老汉同时大怒。杨小玲实在转不过弯,呆呆地问:“阿鸟,你被他们打傻了么?!” 穆二虎就地扎脚,马鞭点了点,扭头给齐老汉说:“今儿,你们也不要忌讳我在,替我那兄弟,教教这个畜牲怎么做人。” 赵过也笑:“不一定谁教谁做人呢。” 狄阿鸟跟着说:“是呀,老齐,听他的,来,来嘛。” 齐老汉暴跳如雷,骂道:“你什么意思?!别给你脸,你不要脸。” 因为穆二虎之前也吩咐了一句,谁也分辨不出老汉的话到底冲谁。 狄阿鸟笑笑,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姓齐的要脸么?!你们都他娘的孬种,有种出来单挑,穆老虎,你敢不敢出来跟老子单挑?!” 穆二虎怒道:“你找死。”继而一勾手腕,说:“来,来。”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就是问问,看哈,我找人家穆老虎单挑,人家一口就应了?!那姓齐的,你敢不敢?!” 周围的人都刚刚跟他们打过架,自然知道单打独斗哪一个也不是对手,都闷声不吭,齐老汉的脸简直丢到家了,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说:“你爱找谁找谁,我们不奉陪,要找,找穆二虎单挑好了。” 赵过跟着就喊:“姓齐的样子就孬,人也没出息,有种来单挑呀。”李多财没法拦狄阿鸟,只好扭头问他:“你也疯了不是?!”赵过惊奇地说:“阿鸟,这个他娘的是谁?!”狄阿鸟笑道:“先别管他是谁,咱就问问这姓齐的,大大小小,几百口,敢不敢单打独斗?!噢,他们让我们找穆老虎,他们抢东西,让我们找穆老虎,阿过,这叫什么?!” 赵过愍声道:“胆小如鼠?!” 狄阿鸟更正说:“不对,不对,那姓齐的,不是狐狸吗?!一群狐狸,跟着老虎。” 赵过恍然大悟:“狐假虎威。” 狄阿鸟问:“穆老虎,你想走了吧,最好赶快走,剩下一窝狐狸,那还不好收拾?!” 杨小玲和李多财拦拦不住,说话也无力,都傻了眼。 眼看齐姓乡民恼羞成怒,穆二虎不知发哪门子神经,嘲笑说:“你们姓齐的真的孬种么?!到这份上,咋就不敢找个人出来,教训他们一顿呢?!”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五节 什么事都得讲一个名正言顺,就是已经拿定不讲道理的人,心底还是摆着道义,一大遭人自觉在狄阿鸟的面前亏道理,容他在口角上讨一二便宜,却不认为穆二虎有站一边看笑话的资格,顿时就被点燃了,几个结实的庄稼汉摁不住地往上蹿,口中直呼:“穆二虎,你妈的#!” 穆二虎在人群中伸马鞭,威胁靠得近的,他的同伴也连忙下马,和面前的人推搡。 李多财和杨小玲听说过穆二虎是县里横着走的人物,觉得凭他闯出的名堂,能让一伙乡民买账,从他露面到现在,是几高兴几失望,仍还眼巴巴地等着他调和,到了最后,没想到也不被这群人放在眼里,说打起来就打起来。 狄阿鸟也感到十分意外,他一直都在挑拨,没直接用送马拉拢穆二虎,因为穆二虎在别人的地盘上,很可能会选择不介入,从而拒绝,反过来让自己把到手的东西献给别人,于是,就反复刺激双方,准备在条件成熟时,顺势用马做赌注,和穆二虎决斗,挑逗起穆二虎,反过来再利用乡民们“马已经是我们的”的护财心理,再挑逗起乡民。到时,这边激怒了穆二虎,为财为气,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边呢,谁输谁赢,自认为赌的是自己的财物,就成了盾须举,不得不挠。 箭欲发,而盾须止,成得很自然。 但狄阿鸟是怎么也没想到,才开展到一小半,他们就已经水火不容了。放在别人身上,别人一定认为自己大大捡了一个便宜,嘴都合不拢,狄阿鸟却不然,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功劳,愕然半晌,不由提气伸颈,不合时宜地劝架说:“别因为我两句话就打架嘛。” 李多财连忙用胳膊碰他,小声说:“别管,别管,我们趁乱就走。” 赵过、杨小玲也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一个推、一个扯。 狄阿鸟却不依不挠地喊:“咱不能跑,人家打架,不还是因为咱几个,咱跑了,这算什么?!”他在头上摆起[奇·书·网]双手,好心地喊:“别打了,两边说句软话吧,为小子这样,犯不着。”乡民都觉得他是为穆二虎喊的,一条后生扭头就喝:“挨得还嫌不够,再喊,连你也打。” 狄阿鸟一指,大声说:“人家是来劝架的,好呀,好呀,要打,打我好了。你们这是不讲理到家了,劝架的也打。” 他挣身往前就闯,去护穆二虎,冲人恐吓:“我看你们哪个敢动人家一指头?!” 他不说则已,一说,就有人先抡了巴掌,打得“嗄”一声。转眼间,人争先恐后,卷了一个漩涡,整个场面,就像熊瞎子进野牛群斗牛,林木攫地起,老龙王斗鱼鳖,翻江倒海闹。只听得还在穆二虎那边还站在外头的人不停大喊:“去官道上截咱的人。” 狄阿鸟在外头打雷,被赵过、李多财摁上,干脆光了膀子一通乱蹦。几个没有打进去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几个妇女,协助赵过、李多财把他拦回来,好心地说:“这不关你的事儿,你知道穆二虎怎么打我们的人么?就是今天没你,我们也跟他战。给你说,他也没安好心,冲着马来的,他想要马,搞一支马队。” 狄阿鸟被大伙劝住,站起来,只见官道那边不断过来马车、驴车,上头坐着一车、一车进城赶集的后生,心中一下震骇:“他们怎么有那么多大牲口?!” 有人便说:“看是不是?!没有说假话吧,他们都是屯里的,杀人越货,干土匪,抢人家媳妇。” 狄阿鸟又吃一惊:“抢亲。他们也有这风俗?!” 李多财也解释说:“那可不,没闺女敢往那嫁,该成亲的后生,都是带着自己家的爷们,跑几十,上百里去抢人家的媳妇和闺女!官府管不了,校尉相公就让那些强人管。穆二虎就是打出来,他确实想办支马队,动不动就去买钢刀,穷得叮当响,一买还买十好几把,等着校尉相公松口。” 狄阿鸟说:“这年头,校尉相公不会不愿意吧?!” 李多财解释说:“他还真的不愿意。县长说了,办可以办,马队、团练,只要听从官府的调遣和安排,由官府决定怎么出丁,什么时候遣散,就能办。校尉相公却说,屯里本来就是兵,兵办兵,荒诞得很?” 两方人都有后援,越投入越多,很快变成一场上规模的械斗,波及无辜。 几个人慌忙把自家的骡车、瘸马赶出来,在外围旁观。 站在外面,往内投视,打破头,裹裹就退的时而有之。 杨小玲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催着要走,狄阿鸟却不肯,说:“慌什么?!我看见官兵了。” 杨小玲见他又一个劲儿哈哈大笑,跟人闲聊,好像没挨过打一样,不由捶他两下,在周围寻找官兵的身影。 官兵确实来了一小队,却无法制止恶斗,只好一边求援,一边待命。 然而他们不加入,反而起到更大的作用。 民再刁,也还是民,心里怕官,营兵一驻,人群中不停有人喊:“官兵来了。”打红了眼的渐渐冷静,有的不知不觉偷跑,等官兵大部到来,只剩下双方的几十条骨干力量还在死死纠缠。李多财和杨小玲不知道狄阿鸟为什么不肯走,怀疑他认为时机没到,看现在官兵到了,再一次督促他,一扭头,只见狄阿鸟不停打哈欠,赵过一窝头,靠车骡车的轮子就睡着了。狄阿鸟点了点头,把赵过叫起来,这就满载而归。 官兵没问原由,也没抓人,几下驱赶,继续往北方行军。 打架的双方经此一撵,竟朝这个方向过来,几个人紧走慢走,又被本地乡民截住。狄阿鸟伸长骡鞭,甩了几个响鞭,慢有斯文地说:“你们打一上午了,该喘口气儿了吧,还追,以为老子好惹不是?!相信不,老子一叫人,也是成群结队的。别说叫人,不叫人,这个时候了,你们哪个还拦得住老子?!” 众人还是舍不得让他牵走马,纷纷说:“拦住拦不住不管,你不还我们马,我们就撵到你们家里。我们也不打你,反正没啥吃的,就住你家,吃你家……” 后面,穆二虎还要赶晚集,追了过来,喊:“今儿咱都伤不少,梁子结了。要是你们愿意息事,就放这小子走。这小子够义气,是条汉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要是你们不愿意,我去调人,咱们继续打。” 他们进城赶集的,再多也没本乡人多,刚刚一起围殴,也没让人家吃多少亏。 人听他还要打,心里不由感到瘆,看看自家人被官兵吓散不少,喊了几句“穆二虎,你等着”,“那小子,有种别让我们知道你住哪儿”,就任他们走了。 狄阿鸟吊儿郎当地赶着马车,视而不见。李多财却连忙跟穆二虎说话,因为摸不透狄阿鸟的心思,敏感的话不敢说,只一味没话找话,说一些,“穆大哥,赶县城呀”,“赶县城啥事呀?!”问得赵过都觉得他“贫”。 穆二虎却只顾跟狄阿鸟说话:“是老哥不对,当时不知道你为啥冲我叫骂,心里怪气的,现在才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小子,你真够义气。” 赵过问他:“小子,也是你叫的吗?!阿鸟自称的。” 穆二虎也没见怎么生气,碰了碰头上,脸上的伤口,笑着说:“你这小子年龄不大,也是头刺驴。” 狄阿鸟也懒洋洋地截他的话:“刺驴,阿过自称可以,别人喊,未免不礼貌了吧?!” 李多财偷偷瞄瞄穆二虎,发觉他脸色尴尬,连忙说:“穆兄,穆兄,这其实是我们家少爷,老爷在世,家大业大,养成了这脾气。您也别放在心身上。” 狄阿鸟没有像上次那样给他难堪,笑了笑说:“老穆呀,你这一架打下来,我也没多少损失,我该感激你才是,你看阿过骑的马怎样,让他一骑到家,就把马给你,好不好?!” 穆二虎说:“比起马,我更想要人。说真的,你给我马,我也不推让,都是为了打鞑子。” 狄阿鸟“噢”了一声,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玲,替我看看,马车上一堆衣裳里裹着的那人还活着不。” 杨小玲挪过去,掀了好几件衣裳,看到一双因惊恐和太阳的强光而收紧的褐色眼睛,毒得让人好像被刺扎了一样。 她说:“没死。就是带回去,怎么养他?!” 赵过没考虑,沾沾自喜地说:“我俩救回来的,不救他,刚刚就死了。”穆二虎也慢下来看,看了一眼,喉结猛地一抖,怆呼:“鞑子。”他慢慢抬起头,厉声说:“怎么不一刀杀了他?!”他猛地驱马,几下追到前头,折回来站到路中央,问:“马,我不要了,把他给我。” 狄阿鸟使劲儿勒止骡子,停了下来,说:“你要他干什么?!” 穆二虎咬牙切齿地说:“祭我的刀。” 狄阿鸟笑了笑,说:“不给。” 穆二虎顿时翻脸,喝道:“你敢?!” 旁边很快围了几个他们那的人,一会儿,就是十来多个,虎视眈眈。穆二虎从马腹上抽出一把宽宽的板刀,沙哑而缓慢地威胁:“你要是不给,别怪我不客气。”狄阿鸟见识不妙,只好说:“要不,我们单打独斗。”穆二虎咆哮:“你做梦。”几个骑马的也都拔了兵器,而这些兵器,械斗的时候,并没有人用,他们举过头顶,站在正南方,似乎顿时遮盖了太阳,让人由种森森的感觉。 李多财出来打圆场,诚恳地说:“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能为一个鞑子伤了感情呢?!” 借着一阵寒风,穆二虎干哑地说:“谁要护着这些畜牲,谁就是我的仇人。” 狄阿鸟丝毫不闭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说:“他是老子的战俘,只有老子才有权处置,就是一只畜牲,你也甭想宰杀,何况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穆二虎问:“他是人?!他们也算人?!”他吆喝说:“老少爷们,你们说那些鞑子是人吗?!” 众人都说不是,狄阿鸟也没办法,他只好一扭头,朝李多财招手。李多财连忙附耳,感到热气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听得他小声的叮嘱:“这好歹也是个人,这样吧,和解,你私下跟穆二虎说说,我用这些东西给他换条人命,好不好?!”说:“可人家不肯呀。” 狄阿鸟说:“啥不肯?!他是想要马,找个借口。你跟他说,游牧人是畜牲不假,那是拿着刀的,放下武器的,也都是个人,你跟他说,要是有本事呢,就找那些骑马挎刀的,别捡别人的猎物欺负。” 李多财想想,点了头,连忙下去,低声下气地招穆二虎。 两个人协商半晌,穆二虎渐渐缓和了脸色,回头说:“他们是不是畜牲,你没我知道,既然你多了份心,那好,咱们单挑,赢了,按你说的办,输了,按我说的办。”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六节 那穆二虎设个不讲理的赌注,果然显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换个方式再看,狄阿鸟先递出财物换人的意思,人家不过加了一个条件,也就是打赢我,我给你换。李多财后悔,抗议说:“这还分输赢吗?!” 狄阿鸟斟酌片刻,缓缓地说:“这个亏我吃,可也不能我一个人吃吧?!我再加两匹,你赢了,我二话不说,马都给你,你要是输了,不光——这个人你杀不得,以后,你们谁抓了俘虏都不能再随意处置,都要交给官府。” 穆二虎道:“杀不杀俘虏干你俅事?!你管这管那,还甘愿出财物,不是吃饱了撑的?!” 狄阿鸟仰天大笑,笑得众人一阵脑涨。 穆二虎打出生那天起,也没感觉到在谁面前短上一截,可今日碰到狄阿鸟,无论自己是威逼也好,示好也罢,总不自觉地感到被人家牢牢压制,看不起,不由感到十二分不舒服,此刻听他刺耳的笑声,恨不得立刻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当即暴躁地说:“笑啥笑?!”狄阿鸟停了笑,郑重地说:“杀不杀俘虏,真不干我的事儿。可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那就干了我的事儿,不但干我的事儿,也干你们的事儿。” 他问:“你们要是像我,像我今天这样儿,白捡了这几匹游牧人的马,养还是不养?!” 穆二虎说:“当然要养,不养白不养。” 狄阿鸟问:“你们就记不得了,游牧人是骑着这些马来的?!” 穆二虎大声说:“你这是什么道理?!马能和人吗?!” 狄阿鸟笑道:“马和人一样不一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生马也踢人,新主人要慢慢养熟,听话了,喂它吃的,不听话,给它鞭子,等把它养熟了,自己就可以乘骑,乘骑着它,反击来去如风的游牧人,在这点上,与人何异?!” 穆二虎气恼地说:“我说不过你。你要有本事,你把他当马养,骑去打仗的时候让我们看看——” 周围的人想象到狄阿鸟以人代马去打仗,不由一通大笑。 狄阿鸟也跟着笑,缓气说:“我能不能先不说,总之,朝廷没给你们杀俘的政策吧?!那你们私杀战俘,岂不是有违国法。我知道,征战之地,你们深受游牧人的祸害,眼看着亲戚朋友丧生于敌手,一腔仇恨,可你们该好好地看看,他们一旦放下武器,站在你们面前,是不是个人?!而杀下去,战争何时可以结束。废话少说,我加三匹马,你就跟我说,你想不想要?!” 穆二虎动心了,质疑说:“你有吗?!” 狄阿鸟笑道:“你还能怕我没有?!” 穆二虎一时无辙,忍不住看向李多财:“他到底是干啥的,头发还剃过?!” 李多财没有敢吭声。 狄阿鸟又一阵笑,问:“穆二虎,你是不是也有打架前先摸别人老底的毛病?!老子头发剃过没剃过,和你有关系吗?!” 穆二虎心里有点乱,随口说:“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可别人,我管不了。” 狄阿鸟往上加筹码,大声喊道:“加你们十匹如何?!” 杨小玲猛地捞上狄阿鸟的衣后襟,紧张地提醒:“阿鸟。”众人心都在抖,血都往头上飚。穆二虎回头看看,人都是睁着震惊的双眼,连忙说:“你要为一个鞑子,倾家荡产么?”狄阿鸟说:“你要马,不也是为了打鞑子吗?为了抗击游牧人,我倾家荡产,又有何妨?!” 被厚利冲昏头脑的人猛然间醒悟过来,纷纷冲穆二虎鼓噪:“答应他,快答应他。” 穆二虎慢慢抱拳,严肃地说:“不管咱俩究竟谁赢谁输,都是为了打鞑子,要是马队能办起来,也有你的一半儿,你既然说,不杀俘虏,那就不杀俘虏,就是我不答应,弟兄们也肯答应。” 狄阿鸟问:“是真的?!输赢你都答应?!” 他等穆二虎点头,乐滋滋下马,向四方抱一圈拳头,猛地向穆二虎冲去。 穆二虎猝不提防,感觉他是冲来抱腰,慌忙扎下脚步,抓起铙钹大的拳头,看也不看地朝对面一擂,只听的“嘭”地一声,定眼一看,狄阿鸟站在对面,捞捞自己的鼻血,笑盈盈地说:“输赢你们都答应我是吧,我认输。” 穆二虎也分不清是自己人傻,还是自己遇到百世罕见的傻人,再听狄阿鸟吩咐完赵过,吩咐身边的李多财,什么时候给自己马,不像别人一样,跟着等着要,只站在原地,反复看自己的拳头,忍不住喃喃自语,一个劲儿地说:“高人呀。” 狄阿鸟在让开的道路赶车,渐渐走远。穆二虎还是在原地站着,竟无端端感到自己的拳面很不舒服,一边揉,一边问凑来的兄弟:“给我看看,我这手怎么了,怎么有点抽抽?!我穆二虎什么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他这号的,真是他娘的高人呀,他怎么就站着不动,吃我一拳,认输了呢?!” 那兄弟说:“什么高人,我看他神神道道的,脑袋少根筋,害怕打不过咱大哥,舍财全身。” 穆二虎随口说:“你也少根筋让我看看,回家把你媳妇藏在柜子里的蓝布包偷出来,咱置换点东西。” 那人大吃一惊:“哥哎,你咋知道,你咋知道我媳妇把我家那点烂家底藏在柜子里,还用蓝布包着?!” 穆二虎笑了笑,说:“你说谁不知道吧?!”他整整架势,却依然没有什么头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怎么就为了一个俘虏,舍那么多家财呢?我敢保证,咱雕阴没这号人,人家是从京城发配来的,是啦,那头发,是官府剃掉的,可人家流放的都没什么财产,他家凭啥带着马来?!” 他说了半天,想不明白,又说:“到时办马队,好歹也有百十口人,吃喝拉撒的,也够人头疼的,不是那块料,还真料理不好,看他啥意思,要是人家真是京城来的,读书识字,有能耐,干脆请他来给咱当这个大当家。你看人家讲的那些道理,咱们县长恐怕都讲不来,几个乡老办个啥,动不动就说,上边说了,怎样,怎样,问他凭啥,一问三不知,看人家说的,朝廷没给你们杀俘的政策吧?!那你们私杀战俘,岂不是有违国法……我当时,真没有一个词说的。” 旁边一个人说:“他鼻青脸紫,浑身黑乎乎的,全是灰,站跟前就说,杀不杀俘虏,真不干我的事儿。可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那就干了我的事儿,不但干了我的事儿,也干了你们的事儿。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我听了,真地想笑。” 穆二虎重复一遍“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说:“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他感到这像是民间流传的韩言子,郭太保,岳武穆之辈才能吐出口的豪言壮语,心里激动,却又无法表达,又说:“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这才是天大的好汉呀,我穆二虎想建马队,不也是因为游牧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咱打不着么?!” 他骑上马,奋力向雕阴城驰骋,只想把人赶上,当面对坐,倾诉一番自己在别人面前说不出来的衷肠,眼看围绕着骡车的那一群人渐渐近了,却又觉得无颜上前,便驻马挺缰,胸口起伏地眺望。 前路忽有人唱:“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年时俛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 接下来“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使得穆二虎胸臆已不可抑止,热泪盈眶。后面的骑士跟上来,听出是狄阿鸟的声音,纷纷问他:“他唱的什么?!” 穆二虎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我以前不知道珍惜你的嫂嫂,四处胡混,她阻拦我,我就打她,可是今天,我是多么地怀念她呀,她是个那么好的女人,常给我说,你要觉得自己有勇力,更不该冲乡邻使,要是条汉子,就该报效国家,光耀咱穆氏,只要你能带着高冠回来,我再苦也不觉得苦了。” 他仰天嘶嚎了一声,涕流满面地问:“我还是个男人吗?!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还配活在这个世上吗?!” 他的亲弟弟大吃一惊,说:“你也是为了咱娘呀?!” 旁边一个亲戚也连忙劝:“你不是说老婆没了可以再续,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为了自家娘,什么都值了。” 穆二虎大哭道:“我说谎。这一年多,只要我一闭眼,你嫂嫂就站在我面前,孩子伸着小手,叫我爹爹,怕你们笑话我,我一直不敢让你们知道。离开你嫂子,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呀,呜呜。” 他弟弟的声音也酸了,嚷着说:“哥,你别哭了。这么多老少爷们都看着你呢,哥,嫂嫂对我也好,我心里不难过吗?!你今天是咋啦?!到底是咋啦。不就是那个畜牲没杀成吗?!改天,弟弟单枪匹马,给你逮一个回来,让你出气。” 穆二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猛地一挥手,嘶吼道:“再有十三匹,咱亲邻就能凑马三十几匹,咱爷们何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咱们自己出钱出人打鞑子,他们也不肯,再不肯,咱反他娘的。” 众人纷纷附和:“对。再不肯,反他娘的。” 终是有人胆小,连忙假设说:“要是刚刚那个人,他反悔了呢,根本拿不出十三匹马呢?!” 穆二虎喝道:“不可能。” 那人又连忙说:“咋不可能,啥都有可能。” 穆二虎森森地说:“他要是敢骗我,我立刻杀了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七节 褪掉十四、五岁时特有的青涩公鸭嗓儿,狄阿鸟也有了一张充满独特魅力的歌喉。 因为自幼练琴养成的乐感,充沛的体力,雄浑的肺腑,只要他愿意,他的歌声随时可以像春风细腻,像百灵般婉转,像王河之水千曲百挠,像海东青一样高高盘旋,像野狼般凄厉悠远…… 只要他愿意,只要不是盲人,就能被他感染。 可是此刻,他的歌声是多么的不合事宜。 瞬间失去足足十三匹马之多的一笔财富,他却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儿。 哪怕他能感动天神,也只能徒添杨小玲,李多财和赵过的不满。 李多财和赵过虽然没说,脸上的表情却表现了他们的想法:你还有脸唱歌,一转脸就给人十三匹马?! 也只有杨小玲才不怕他恼羞成怒,敢拽着他的衣裳制止:“你别唱了,丢人死了。” 狄阿鸟不知道“咋丢人”,杨小玲就用拳头使劲捶他。捶着捶着,她忍不住大哭,当着众人的面数落:“你这个败家子,你一家子以后吃啥,你爹,要是还活着,也非被你活活气死。” 一群等着要马的人想想,也觉得逢到个这么败家的男人,家里人不知该受多少罪,也听着辛酸,闻着不忍。他们是一边等牵人家马,一边鄙视狄阿鸟的行径,在一路上,纷纷试着安慰说:“想开一点吧,小嫂子,男人年轻的时候,哪个不败家?!我们也为了打鞑子,将来打完了鞑子,再把马还你们……” 这样一路到家,这屋,筋疲力尽的狄阿鸟上炕一躺,杨小玲一哭,隔壁那屋中,杨二嫂就在为人述说经过:他心里猴,老想发横财,一听说打仗,天不亮就和他们家的那个小子去战场上捡便宜。在人家地里捡便宜,人家愿意?!人家见他是外乡人,上去就打,几十个人打俩,还不打得在地上到处乱滚,要不是老李和俺家小玲出去找他,先找草料场,又找到地儿,打死了都没有人知道。老李认得穆二虎,把他救了出来,他又不看人说话,骂人家,把人家也惹上了。穆二虎,穆二虎是啥人?提把鬼头刀就敢追小鞑子的恶棍,砍下来的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人家一个不愿意,他又怕了,要给人十三匹马,你看他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他拿什么养活。 周馨荷不相信,但她知道杨二嫂害怕被没钱了的狄阿鸟拖累,也跟着,一道说狄阿鸟的不是。李思晴好早就想去问狄阿鸟,因为一群要马的闹咧,没有去,听杨二嫂在这儿乱讲,听着、听着就听得眼红,非要跟杨二嫂争执,动不动就针锋相对地说:“才不是,你不知道的事别乱说。” 家里来之前叮嘱过她话,她也始终记得,判断的依据她一句也不敢多说,有理说不清,就始终被一口闷气憋着,感到悲愤、难受,转眼间,又听杨二嫂一根食指当空绕,讲得更让人窝心,一赌气就想哭,就站起来往外走。 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了片刻,跑去看狄阿鸟,就见一件衣裳破破碎碎挂在炕边,不是撕的就是烧的,找找担心的那个人,摊成“大”字,死了一样,仰躺在被褥中露个头。旁边杨小玲刚打了热水,正在攒他脸上的伤口。注意看一看,杨小玲的脸也青肿几片,头发不知被谁扯的,上头糊着血。李思晴刚刚抹干的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强忍着问:“谁打的?!” 杨小玲苦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抓在身边,说:“还提它干啥?!” 李思晴摸一摸狄阿鸟的脸庞,突然感到自己的内心中有多么爱这个人,发觉他睡了,脸上的伤有青有紫,不像是沉睡,而是昏迷或死亡,心里越发慌张,推了就喊:“阿鸟。阿鸟。”狄阿鸟和赵过都陷入身体透支的睡眠中,这一睡,怕是天王老子打雷,都没有感觉。李思晴越是推他不醒,越是害怕,杨小玲劝着她,她才罢休,便垂下头,趴在旁边大哭一阵。 哭着,哭着,段含章也进了来。 她两眼眈眈,不知听人说些什么,来了追问:“人家一要跟他单打独斗,他就把十三匹马送给人家?!” 话里有点子啥味,杨小玲变得很紧张,连忙说:“两天两夜没睡觉,又给人打一架,他哪里还有劲儿和人单打独斗?!既然为了救人一命,救了人,他也顾不得那些马了,他怎么说也是你男人,看他这样儿,你别心疼那十三匹马了……” 段含章就地吐了一口吐沫,用脚一踩,冷冷地说:“他丢尽了他们家族的脸,没有一点出息,出去捡秃鹰嘴里的残食,把自己家的马匹白白送人,这是一个奴隶才情愿去干的事。你把叫醒,把他叫醒。” 杨小玲愕然,问:“捡秃鹰嘴里的残食?!” 她很快明白过来,说:“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呀。” 李思晴说:“双拳难抵四手,你是想他死了才甘心。” 段含章说了句“一群带着骚味的母羊,给你们说,你们也不懂”,回头走了。 李思晴想冲出去跟她计较,被杨小玲拉住,就说:“看她是啥人呀。”杨小玲劝她说:“也该骂骂他,他也是充好汉。我在旁边看着,谁也没逼他破笔财,是他自己犯混蛋,不是被人打糊涂了,就是犯浑,十三匹马,咱家这么一个铁铺子,值不值这么多都难说,放在你家那姐妹心里,还不是跟刀剜了一样,让她发两句脾气,也就好了。” 李思晴想想是的,不声不响就往外走,喊也喊不住。 杨小玲追出来,见她喊丫鬟,往大门口走了,连忙再追到大门口,往她走的方向看看,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回来喊狄阿鸟。 狄阿鸟好不容易被喊醒,只听杨小玲说:“那妮子心疼你,肯定找她娘家兄弟去了,要是在那哭闹得他哥心软。他哥也不知青红皂白,带着人找人家咋办,事儿本来结束了,万一又动私又动官的,你以后咋在这里落户?!” 李思广并不是莽撞的人,但要是李思晴话说半截,只跟她哥好多人打她相公,逼要财物,李思广肯定不愿意,一个不愿意,自己就成了笑柄,连忙下来揣双鞋,光着半个身子往外跑,跑到一半回来,接杨小玲手里的衣裳,再跑。 到了,李思晴果然在,哭哭啼啼。李思广则左走右走,说:“官府要赶外乡人,不是今儿,就是明,我们就得动身回去。”他一抬头,看到狄阿鸟,立刻大骂:“你堂堂……,还要不要脸?!怎么就被几个乡村无赖打了一顿?!害得我妹妹哭哭啼啼,跑我这儿来,让我给你出气。” 李思晴说:“我自己来的,你妹夫被人打成这样,你多光荣。” 狄阿鸟连哄带骗,把她劝住,跟李思广说:“官府不让住了也好,你也早点回去,现在不比从前,动员老少爷们几十送嫁妆,有那必要吗?!” 李思广说:“咱陇上人听说为你送亲,都争着来,咱爹也护脸不是?!我们哪,也是放不下你们几口子,这校尉相公几次都没有见着,我还是不放心,我看这驱逐令也是应付上面的,一逢集,方圆百里照样赶集,就不怕混入奸细了?!” 狄阿鸟是从城外回来的,说:“外面设了好几道口,也盘查,再说了,方圆多少里就这么一个大集,不让乡人赶,怎么得了?!” 李思广分辩说:“旁边也住了几个外地人,人家就没让走。” 狄阿鸟问:“你怎么知道?!” 李思广说:“我怎么不知道?!掌柜说的,我正准备找个理由去见见,探探他们走谁的门道。” 狄阿鸟说:“城外草料场烧了,不是一件小事,你还是回家吧,别撞身霉运。” 他问到这里,突然怀疑这几个人来路不正,改口说:“要不,我和思晴在里间呆会儿。你去打听、打听,也好死心?!” 小二突然推门送菜,李思广便解释说:“是啦,我已吩咐酒菜,邀他们来饮。让我妹子去避避,你陪客就是。” 狄阿鸟万万不肯,连忙说:“这会儿别说喝酒,就是琼浆我也饮不下,我还是带思晴去里头歇歇。” 李思广没有坚持,再着小二去请人。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某是粗人,不懂礼数,听说公子做东,不敢推辞,我来为公子引荐一番,这位是校尉相公的二公子,贵字取平,这位是在下的小叔,姓陆名玉。” 几句客套话虽然文雅,但狄阿鸟还是清楚感到里头装腔的成分,头脑顿时“轰隆”一声:“假斯文,陆川来了,樊英花远吗?!” 在他的记忆中,李思广应该和陆川见过面,但究竟见过没见过,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现在,瞎猫已经撞到死耗子身上,骇然沉思:“她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送出去的消息泄漏了?!不然,怎么这么巧?!” 邓平是校尉家的公子,本不想随着应对,见李思广风度不凡,也客谦了一番,多是今日碰面,如何、如何有幸的话,而陆川那小叔一开口,狄阿鸟就懵了,他分明地感觉到人家在回答他心中的疑问,是说:“……说来惭愧,陆某在家乡混不下去了,只好带着自己的侄子到这里,投效邓大人,做点小生意。我怎觉得这位李兄好生面熟,该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侧身跟邓平结识:“陆某家中一妹,也是陆川的小姑,幼年时订有婚姻,而今成年,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那家人去了哪里,她小小年纪,却又倔强得很,是非那人不嫁。我听说那家人到了这儿,也就顺便寻访,方才见到这位兄台,竟觉得有几分面善,该不是……” 李思广大吃一惊,连连说:“不是,不是,兄台认错了人,我家世居陇西——” 那人高兴地打断:“兄弟姓李?!令父讳为成昌?!” 狄阿鸟凭感觉就知道现在的李思广已是汗涔涔,在心底说:“她怎么就不脸红呢?!” 李思晴也吃惊,连忙说:“从未听父亲提起。”狄阿鸟只好跟她说:“岳父当然不会提起,假的呀。” 外头,李思广声音都发抖了,连连说:“这不可能。” 那人却还在高兴:“想不到这么巧呀。”她又说:“那个人,不会就藏在里面吧?!”说完闯进了内屋。 狄阿鸟和李思晴正隔墙旁听,凑着头,撅着屁股,反应不及,头一下撞在一起,相互发出“哎呀”一声。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八节 狄阿鸟一抬头,就见樊英花揣双棉袖,邪邪笑在面前。 她头上戴顶暖帽,脚下套软底快靴,白皙标致,一副少劳处优的模样,似乎已和普通的生意人一个样儿,却还是多了一种夺人的气度,尤其那双粘上的胡须,细细长长,邪气奸诈,让人总有一点儿厌恶。也许让人感到邪恶和厌恶正是她的本意,避免别人过细打量,看出其中破绽。 狄阿鸟因不知道她冲来的本意,打算怎么切入两人的关系,只好怔怔不动。 李思广后到面前,阻拦不及,迟疑片刻,连忙打哈哈:“认错人了吧?!”樊英花打听狄阿鸟并不容易,从客栈知道陇西李家的人,这几天,一直让人猫在门口,等狄阿鸟送上门,刚刚确定狄阿鸟露面,生怕错了时候,失之交臂,这才冲了上来。 她并不是要迫切地和对方扯上关系,转而一笑,用上几分调侃的语气,评价李思晴:“这位姑娘好生貌美,竟像九天仙子现世了一回。” 李思晴满脸羞红。 李思广觉得这人和狄阿鸟之间有话没说,也不多追究,只是一挥袖子,作不耐烦样给二人说:“走,走。” 两人如蒙大赦. 狄阿鸟立刻牵上李思晴,一前、一后出来。 邓平年龄还不大,与哥哥相比,心计仅仅局限在钱财得失,此刻坐那儿,不停地修自己的指甲,想这姓李的有心巴结,要不要借个机会整两个钱花花,听得人从里头出来,不耐烦地嚷:“老陆。你妹子是个臭八怪么……” 两个人刮一阵风,从他眼前过。 他灵敏的鼻子立刻一颤,追看过去,只见一件飘飘的女裳几乎到了门口,猛地一直腰,正要觉得自己错过了,只能从这婀娜的身姿来回味相貌的时候,那仙女一样的姑娘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一双汪汪泛波的桃花瓣里养着两颗黑玉丸,摄得人浑身发软。 她不满地一挣前面的那只手,回头喊了一声:“哥。” 邓平不自觉朝李思广看去,再回头,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点湿痕和惆怅。他实在放不下,过上一会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站起身,走到窗口,推窗透气,见下面有个穿作破烂的大汉冲那仙女般的姑娘吵吵什么,更觉得心里窝一股邪火,心中立刻就想:我爹是本城校尉,我娘最疼我,在这儿,我什么给不了她?!我什么都给得了她。 李思晴没想着去诱惑谁,她的眼睛是哭肿了的,到了外边,狄阿鸟还在冲她叫心疼,跟她说:“怕我被人家打死呀?!怎么可能?!打死老子的人,还没有出世呢?!” 李思晴不快地嘟哝:“那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狄阿鸟把她背到了身上,一边往家挪,一边说:“你个傻丫头,老子来这儿,是怎么来的?那是流放,不吃点苦头还叫流放?!为啥流放,那就是以前气太盛,太招摇,到了今天,咱还能不吸取教训吗?能挨人家两下,干嘛非要计较?跟咱打架的都是没饭吃,讨口饭的农民,谁动他们吃的,他们跟谁急,又不是跟咱有啥仇,有啥怨,事情都过去了,咱还跟人家闹个没完么?!” 李思晴鼻子一酸,问:“那他们打你,就白打了?!反正他们打你,我就是不愿意?” 狄阿鸟无奈,说:“我都愿意,你咋就不愿意呢?!” 他笑了笑,说:“听你相公我的,要学会戒急用忍,你相公是啥人?没有缘由,就吭也不吭一声就受人家的气么?!你相公想的,你想不到,这才仅仅是个开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咱咬咬牙,挺过去……到时候,就好了。” 李思晴问:“那挺到什么时候?!万岁赦免你,要是,他永远也不再赦免你呢?” 狄阿鸟吃了一惊,旋即说:“你别听人家瞎嚷嚷,万岁是圣君,圣君者,诛的是人心,他也许就是让我自己都觉得不会被赦免,然后再赦免我。” 他慢慢地走着,体力的不济和情绪的折射使得脚步有点蹒跚,却还是说:“不过,他只要不立刻杀我,事情就会出乎意料。他无论怎么地高看我,还是在小看我,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一个阶下囚还能做些什么,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成做。” 他很快又多出信心,更像是自言自语:“要我是他,我也不会杀我的,因为不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危害,阿晴,以后,我们的日子肯定会很苦,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李思晴也终于高兴了一点,小声说:“我想吃烤鸭了?!他们家的肉太硬,啃不动,上次在京城,你买的,真好吃,都让褚怡那个馋嘴猫吃了。” 狄阿鸟想到她的哥哥改天一走,她就永远地留在这个寒冷的北方,住大炕,持家务,过日子,觉得自己要是不满足她,就太对不起她了,就把她放下,找一旁的熟肉店,到了,才记得自己根本没有钱,只好独自在内,和一位大婶说好话,先欠一下。 雕阴历来发放地,做生意的不看人,只讲钱,无论狄阿鸟怎么证明自己就是旁边那家铁铺里的,买熟食的老婆娘还是一句话:“我又不认得你。” 狄阿鸟害怕外头等着的李思晴知道,就把自己全身上下找了一遍,找到一块玉佩,一把短刀,这块玉佩还是上次黑明亮听说自己买假玉佩充场面后孝敬自己的。卖熟食的婆娘却不信玉佩的价值,比较一番,要短刀。 狄阿鸟是流犯,本来就没打算带刀,只是觉得不太平,才当遵守风俗,揣把短刀,见这婆娘固执,也就拔出来,揩两揩,赞赏说:“有眼力,这是把宝刀,先放你这儿,有钱了,我来赎。” 他提着一只大鹅腿出来,而李思晴就站在前面等着,突然就在往前迈步的某一个瞬间,记得自己幼年时,父亲买鹅没有带钱,抵押短刀的往事,想想现在,自己也成了家,心中不知是悲还是激动,不知怎么回事,就说:“思晴,你偷偷吃,吃完了,咱再回去,别跟别人说我给你买鹅吃了。” 李思晴愕然。 狄阿鸟也愕然,继而打哈哈:“我说着玩的,是怕阿狗一闹,一圈孩子都馋。” 这么一说,李思晴便不吃了,跟狄阿鸟不声不响回家,见阿狗他们正在玩,给了他们。肉太少,阿狗吃两嘴,给别的小孩,小孩子啃一口、半口,大点的,都干咽吐沫,不吃,想来想去,怂恿阿狗:“你疼你阿哥的儿子不?!” 阿狗一听,乐颠颠去找他侄儿……此后,狄阿鸟睡他的觉,段含章却把鹅腿摆到面前,慢慢研究了。 夜晚,狄阿鸟一起来,从王统领那儿来的人就在等着,一是说,在西城外给自己一大家人找了片房,一是告诉说,没藏回来了。 狄阿鸟让人给自己找了件旧时的皮袍,上下有条不紊地收拾一阵儿,走的时候,两眼在黑夜中闪闪反光。 因为是有人来请的,赵过没有跟去。 洪大盆他们几个人夜里来探望,他们就和李多财坐在院子里商量白天的事。赵过越想越生气,干脆借月光和雪光磨刀,时不时扭头,跟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说:“要是不灭他们的村,以后我就不要见人了。” 杨涟亭琢磨说:“这事,最好从长计议。” 赵过这就说:“计议个屁,阿鸟的一世英明,都毁在我们俩的手上,要是不赶快计议,以前的兄弟,都要不服了。” 老范也在,陡然听到,好像是听错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所指,但对这想法本身,还是有点儿刮目相看,却还是说:“不要冲动,还是找一找官府。” 赵过说:“找什么官府?!我今天晚上,一人一刀杀过去,杀杀干净,明天,一人一马逃走,到草原上避一避……” 这话是没人信的,人人都觉得他吹嘘,杨涟亭却瞪大双眼,失声叫道:“你这一走,害的是谁?!” 赵过想一想,说:“那我就不走了,送给官府杀好了。” 老范还是有府城的,说:“疯话都别说了,以我看,让老陈出面,吓吓看,把他们吓软了,他们上门求饶,也不损小相公的名头,是不?吓不住呢,是官府出面,只是等于他们不吃官府的,不吃官府,自然也不吃县衙,就成谋反了……” 话没说完,赵过就品出了味道,骇然道:“毒呀。我跟阿鸟说说,用别的法,他肯定不愿意,用这个法儿,他肯定愿意。” 几个人越想越觉得好,把老范夸个飘飘然,他们就等狄阿鸟回来,请示一番。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九节 北边各部族南迁不断,扰战连连。朝廷感受其威胁,加上朝局重整,促成整葺的各种条件,自然要花大力气,进行布防,但反过来,南迁的部落见朝廷关卡日益增兵,受之震慑,又千方百计扰战破坏,于是,他们双方沿着一条条漫长的边境,一天、一天壁垒森严,未见大战,空自耗费。 在这种耗费中,游牧人是占了便宜的。 他们如果没有某种程度上的贪心,随时可以跳脱出来。拓跋部就是想从对筑壁垒的状态中跳脱出来,不跳脱也确实耗费不起,就把朝廷周边的土地划分出来,给那些南迁的大、小部族,而自己躲在后方渔利。 此次莫藏的出使,反馈回一个朝廷重来也闹不清的事实,伪陈在上郡、高奴、以及洛、延两道河谷,共划了十余大小部族,设万户,予实力最雄厚的五扈部大首领思达明一个害死人不偿命的虚衔。 万户官自然是个统摄的虚壳,但就目前来说,却有利促成各部协商、往来的局面,谁也不敢不听思达明的。思达明颐气指使,俨为一方诸侯,自觉得了好处,立刻防古匈国例,自请为“白羊达慕”,得到了拓跋巍巍应允,发誓要为他的大可汗统驭百族,拱卫河套门户。一个多月前,他驱使各部攻打楼关,除了解除身边的威胁,就是相信中原富庶,只要越过几座山就能得到粮食和美女,只要打开南下的门户,一切都可以尽收眼底。 莫藏作为先礼后兵的使者,一开始被扣押,忽被思达明重新召见,训斥再三,放了回来,似乎传达了什么。 狄阿鸟印证过自己的想法,立刻道贺:“恭喜王兄,贺喜王兄。” 王统领有一种直觉,即便是陛下,对这些新鲜的军情都未必清楚过,自己哪怕什么也不做,直接上奏朝廷,朝廷也会重视,因而谦受了狄阿鸟的贺辞,合不拢嘴地说:“这下知己知彼了,这下可做到知己知彼了。” 狄阿鸟微笑地看着不断看向自己的莫藏,再次说:“恭喜王兄,贺喜王兄,奇功可建。” 王统领愣了一愣。 狄阿鸟说:“此时不收楼关,更待何时。” 王统领迟疑道:“到时候了?!” 狄阿鸟淡淡地说:“一点没错,这一仗,只要出兵,就一定可以夺回楼关。” 几个幕僚交头接耳,忽然站出个小胡须的中年人,大声反对说:“你怎么知道就一定能夺回楼关?!现在天寒地动,利我害敌,我不动,敌人则无计可施,而我一动,正中了敌人下怀。” 王统领顺口说:“是呀。” 狄阿鸟仰天大笑,说:“事到如今,你们又胆怯了,觉得照这样下去,敌人迟早是撤走,打楼关是走,不打也是走,打,有风险,不打,才是万全之策,对不对?!” 时近天明,行营里正温酒炖鸡,狄阿鸟一弯腰,用筷子卸了只鸡翅膀下来,说:“各位请看,这就是鸡肋,看似没有肉,却很少有人扔得下。区区一肋,食之无味,犹无人撇弃,何况一关哉?!” 他说:“楼关,游牧人冬天守着难,一旦撇弃,春天又要夺。换作各位,死伤数百换来的险要,都是说不要就不要的么?!” 众人无以应对。 狄阿鸟又说:“游牧人作战,通常是走到哪,打到哪,打到哪,走到哪,整族来去,不带给养,没有离乡背井之愁。思达明联合诸部,却大不一样,各部抽兵,合并一处,儿子离开母亲,男人离开女人,这样出去作战,打一仗可以,持久下去,人心不稳,士气低落,而同时,思达明的想法和我们的将军们不同,夺取楼关之前,根本没有丁点儿长驻的筹谋,也没有制定有效的给养计划,所以,就现在而言,酷冬,补给,人心,士气,碰壁,各种问题都来了,让他们陷入到焦头烂额的境地中,给了我们出兵反攻的机会。我们抓住机会,打他们,他们就会撤退、逃跑。 “而我们此时不出兵,就会给他们机会,他们都是为打仗而生的,一切围绕着战争,解决战争中遇到的问题,就是对他们生存的考验,他们为了解决危机,能够想尽一切办法,做出一切牺牲,可以通过协商,留下一支小部族固守;可以拆除楼关再撤退,为来年回师扫除障碍;甚至可以,做出各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几个幕僚再次交头接耳,已有人礼貌地说:“小相公有点儿危言耸听了吧?!” 狄阿鸟哈哈又一阵笑,说:“我危言耸听?!要不要试试看?!” 他慢吞吞地说:“他们可以做出各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比方说,干脆孤赌一注,反复增兵,攻占雕阴,这样一来,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吧?!” 周围一下静了下去。 王统领狠狠地说:“我嘣他们满嘴的牙?!” 狄阿鸟说:“王兄呀,你见过拽上肉,还肯松口的狼么?!” 王统领没再吭声,走来走去一会儿,回头问:“那他们放莫藏回来干什么?!” 这已经和他们争执的问题无直接关系了,只是作为王统领犹豫的一种见证。 狄阿鸟也回答了,说:“他们吃了几场硬仗,在为谈判打算。” 又一个幕僚连忙点头,说:“小人也这么想,要是他们想乞和,我们不妨把话挑明,然后请示朝廷……,毕竟朝廷内外交困,需要绥远。” 狄阿鸟怒声打断:“胡闹。我说这么多,都白说了?!”他没有克制,喊出口之后才记得人家是王志的手下,改口说:“你以为他们想和谈?!不对,他们是想白拣,我们先礼后兵,也给了他们一个错误信号,他们觉得我们有心求和,需要求和,打算漫天要价的。” 王统领又感到意外,问:“这些野蛮人,有这样的手段?!” 狄阿鸟说:“笨点的,弱点的,都躺在荒漠里,身上长草了。有的人看起来笨,却不是没有智慧,只是普通人看不透而已。” 他知道王统领还看不准,看准了也不是自己这样说下手就下手,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人家需不需要担这个风险,就起了身,托辞说:“大大小小住在别人家,不安顿不行,眼看天亮了,还是去看一看房子。” 王统领却不想让他走,连忙说:“急什么,我不会让小相公有后顾之忧,到了中午,我派人和你一道去。”他见狄阿鸟坚持要走,只好说:“莫壮士立下大功,还没来得及为他置酒压惊,这样吧,我先让人支给他点银两,置办点像样的衣甲,兵器,稍后,在营中为他看个职务。”说完,吩咐人取了五十两银。 天都亮了,赵过几个还在院儿里合计报复大事。杨小玲见屋子不够,他们大冷天,在院子说一夜话,连忙给他们热了酒,让他们到自己那间屋里暖和、暖和,顺道听听他们的说法,一听之下,大摇其头,生怕狄阿鸟回来,受他们怂恿,做错决定,特意把老范请到柴房,说:“范先生,您老都是做过官的人了,怎么也不靠谱,和他们一起瞎闹?!你要是真为阿鸟好,规劝、规劝他几个,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咋就非报这个仇呢?!” 老范怪臊的,解释说:“不是。我也不想让他们陷进去,退一步说,不是为了让老陈出面的么?” 杨二嫂就喜欢听这些,啥事不干坐去旁边,问:“让老陈出面,老陈就出面?!你没见狄阿鸟怎么掂折人家。再说了,人家惹不起老陈,人家惹得起他吧,就治他,他又能怎么办?!你这么大把年纪,也是想什么就什么……” 老范只好低下头,挨几个娘们训。 杨锦毛也加了进来,老谋深算地说:“老陈没年龄,地头也不熟,就算人家愿意替咱出这个头,事情也办不好,干脆,你去找找邓相公。” 老范摇了摇头,说:“找邓相公,只会坏事儿,你们都看不出来,小相公,他是王将军这边的人。” 杨二嫂立刻说:“你不想去找就直说,拉倒吧。” 老范叹了口气,说:“还是让小相公看,行不?” 杨二嫂冷笑说:“让他看,他能看什么,我爹,这是看在他爹,看在国丈爷的份上才管他……让他看,他就会惹事儿。我听说了,县里马上分屯,塞钱的,留在县南,不塞钱的,留到县北,就他,还是别捣别的帐,赶快凑点钱,活动,活动,想法留在县南吧。” 他们说着,说着,听到院子乱糟糟的。 杨二嫂连忙出来,见杨宝几个小孩往柴房跑,当头堵上:“咋啦。”许小虎说:“我干爹要打人,阿过叔跳墙跑了,石骰叔上房顶了,老李正在跪走廊,让我来找俺娘说情。”杨二嫂大吃一惊,横移几步,果然见石骰在自家房顶上站着呢,草廊底下,并排跪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李多财。她只见狄阿鸟从房里大步走出来,走到院中央,挺腹叉腰,大声威胁石骰下来,咆哮一声,大骂说:“狄阿鸟,你个兔孙,你咋让人站到俺房子上,有本事,有本事,你找穆二虎耍威风去。” 狄阿鸟让莫藏收下银子,赶回家去,迎面就是七嘴八舌。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照,就地发起了火,本来还火冒三丈,一看是杨二嫂,顿知不妙,大声分辨说:“我让他上房的么?!他自己爬上去的。” 石骰连忙说:“你不打我,我就上来吗?!” 杨二嫂立刻把指头戳上狄阿鸟脑门,威胁说:“你让不让他下来?!” 狄阿鸟急切申辩:“腿在他身上,和我有啥关系,有本事你让他下来,你干嘛找我,我让他下来,他就下来,那他还上房顶干吗?!” 杨二嫂说:“我不管,你赶紧让他下来。” 狄阿鸟没办法,只好冲石骰咆哮:“你躲了初一,你躲得了十五么?!你再不下来,你看我上去打断你的腿不?!” 说完,作势就往墙跟前走。 石骰大惊,连忙喊:“杨大嫂,你看,他也要上来,他上来打我,说把房顶踩烂,就把房顶踩烂。” 两个人要是在房顶打架,确实是说踩烂就踩烂。 杨二嫂上前一把,扯住狄阿鸟的衣裳,拽解释,驻脚拖着,大声说:“让你住我家里不老实。” 石骰顿时对杨二嫂的期望值提高,大声说:“杨大嫂,你只要拽住他,让我跑,我就告诉你件事儿。” 狄阿鸟气急败坏,偏偏被杨二嫂揪住后背不丢。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笑翻了,石骰一阵得意,顺口嚷道:“杨大嫂,你家死猪的事儿,知道不?那猪没病,是被我们家大瓢把子一脚踢死的。” 狄阿鸟一听就懵了,心说:“他娘的石骰,杨家二嫂知道猪被我踢死,得了么?!” 果然,杨二嫂疯了一样,抓了上来,几个来回,抓了狄阿鸟一脖子血痕,喘回气,往地上一坐,搂住狄阿鸟一条腿,哭喊说:“给你吃,给你住,还贴你个小媳妇,你个天杀的,打死我们家的猪……”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节 老范听得院里闹得猛烈,心里担心,抬脚就要出去劝说,杨小玲喊了他一声,微笑说:“阿鸟厉害起来,也只有我嫂子这样的人克得住。我嫂子闹厉害了,我哥治他,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去,根本拦不住。” 老范就怕狄阿鸟受不了杨二嫂的气,上了脾气,动手打杨二嫂,闹个一发不可收拾,见杨小玲一点不担心,安心不少,趴到柴房门口看上一会,果然是那么回事儿,杨二嫂是越闹越发厉害,狄阿鸟是越被闹越不见脾气,两个人,一个蛮横无礼,一个是和颜悦色,一个是把捞乱揪,一个是抱头藏尾。 要说碰到杨二嫂这样的泼辣妇女,抓死了纠缠,泥人也会起三分火,偏偏狄阿鸟血气方刚的年龄,就是能做到不瘟不火,和声低气。 他慢慢佩服起狄阿鸟来,回头给杨小玲说:“小玲,你二嫂,到底能要闹到什么时候?!” 杨小玲说:“她闹累了,就歇手了。” 老范说:“小相公怎么说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被她这样缠着闹呢,以后,还能出来见人么?!你还是想想办法,让她罢手吧。” 杨小玲说:“我二嫂不想阿鸟一家子这样住下去,找个借口而已。我爹、我娘心里都明白,知道她在闹啥,都怕拦她,她把话挑明,这会儿,没谁敢让她罢手的,别管她,让她闹吧,使劲地闹。” 老范这才知道老杨家人为啥光站在一边喊,不出力阻挠,连忙说:“小相公知道吗?!” 杨小玲说:“阿鸟心里怎会有数,这才让着她。也只有阿鸟这样让着她。阿鸟欠我们的家的吗?!我家有今天,不是仰仗着人家国丈爷。国丈爷和我们既非亲又非故,为啥肯管我家的闲事?!说出来也不怕您老笑话,有些人,就是势利,看着阿鸟家世中落,心里就不待见了,不是害怕受牵累,就是害怕吃亏,其实也不想想,逢年过节,就我爹给人家国丈爷家送的三瓜两枣,人家何曾看在眼里?不还是因为有我,有阿鸟,人家才肯走动?!” 老范连忙问:“那小相公和国丈是啥关系?!” 杨小玲淡淡地说:“也没啥关系。”老范什么也没问到,有点儿不甘心,又说:“小相公家道中落只是一时,我从来没见过小相公这样的人中龙凤,出将入相,早晚而已,恕老朽愚钝,不曾得知小相公父尊名讳,不知能相告一、二否?!” 杨小玲迟疑了片刻,说:“老大人只因冤案未平,不便相告的。先生要觉得阿鸟和您论交是出自真心,请别嫌他不懂得礼数,多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他哪点都好,就是没拘束,动不动就闯祸。” 老范终觉杨小玲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提议,而一个妇道人家,有一厢良好的情愿,却摸不透人世险恶的,只想让狄阿鸟学人家圣贤,所以一再谴责自己,不由叹息说:“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总觉得遇到了小相公才遇到了知己,万万不会教唆他作恶,可这世上,勾心斗角的事太多,相互倾轧的事也太多,人人相争,人人相残,谁也不好只是劝友舍生取义吧。我一辈子醉心于玄学,并不擅长权谋机变,因为和小相公相投,为其作想一二,也没有那么让人不齿吧?!” 他慢慢地说:“你们女子并不知道男儿把什么看得轻,把什么看得重?!没错,当年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可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得到过多少人耻笑,多少人轻视,过往今人,多说其成于忍辱之举,却不知忍辱,与其所成功业并不相干。他名留青史,不是因为他受过屈辱,而是因为他的雄才大略,用兵如神,胯下之辱带给他什么,被天下人所轻视,差点儿怀才不遇。想想小相公吧,他文武双全,威德天彰,也许哪天就会封坛拜将,却被乡夫田老围殴于田间,毁诟于众口,正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即便是一怒拔剑,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杨小玲吃惊说:“先生的看法与别人都不相同。” 老范说:“我起码和小相公身边的人看法相同,都觉得小相公不是池中之物,一旦蒙受了耻辱,就有普通人不能比的损失。小相公为人豁达,自己也许不觉得,可是,我们却……我的想法,已经够温和的了,只是利用老陈的职位吓唬吓唬人罢了,那些穷鄙之辈是吃不住的,他们一定会连滚带爬地来求饶。” 杨小玲说:“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要是不吃这套,就想法定他们为谋反,全杀完吗?!” 老范笑了,说:“他们受得了这一吓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难道不买官威,宁愿被杀头,也不愿意低头?!” 杨小玲哑口无言,着急地说:“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呀。” 老范举例说:“如果当今天子走在街上,被人辱骂,因而杀人,合不合情理?!” 杨小玲点了点头,说:“这是谋逆大罪,起码也要灭门。” 老范反问:“朝廷官员行走迥避,有人大声喧哗,被人当众鞭打……” 杨小玲打断说:“可阿鸟不是天子,也不是命官。” 老范说:“天子,命官都是为了维护他们本身的威严,凡人就不需要了?!就是错的吗?!对错,不能简单地做论断。就像现在,小相公被你家嫂嫂这样扯拽,侮辱,对于他本人来说,是一种践踏,对他家里的人来说,对那些叫他主公的人来说,更是一种作践。” 他用手往外一指,说:“有句话叫做主辱臣死,说远也远,说近也近。一开始,大家觉得小相公这样骄横的人也有受气的时候,还觉得新鲜,都站着看笑话,可久了呢,现在呢,你听,整个院子,是不是突然静悄悄的了。你得知道,这每一刻,大伙都在看着小相公,只要他皱皱眉头,就可能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向你嫂嫂动手。” 杨小玲打了个寒蝉,牵强地笑笑,说:“先生说笑话呢?!” 老范摇了摇头,说:“再过一会儿,也许会有人求你的嫂嫂住手,如果是他的妻妾,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而你的父母还不制止,你的哥哥,还不赶回来,他们就会跪下来,说不定还会给你的嫂嫂磕头,磕到满脸是血为止,那个时候,只要小相公没皱眉头,仍然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你想想,成了那个局面,是不是也算什么事都发生了?!” 杨小玲被说得毛骨悚然,猛地走到门边,只见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站着,个个皱着眼睛,眼神里都带上了不忍视的闪烁,那些女的,围绕狄阿鸟的两房妻,而自己的父母,却站在李多财面前摆道理。 她到了跟前才知道,阿狗又找杨蛋打架了,理由是“你阿娘斗阿哥,我打你。”阿狗找杨蛋打架就算了,他也打不过,可有个叫阿瓜的小孩,上去帮忙,把杨蛋按倒在地,杨三小踢了那个叫阿瓜的小孩一脚。 几个小孩闹咧咧,要跟杨三小过不去,莫藏咋不小心,又踩了杨三小的脚,两个人差点打架。老两口不怕那边,那边再怎么说,阿鸟不跟杨二嫂一般见识,杨二嫂一介女流,也怎么不到狄阿鸟。 他们怕的,是他们家老三,怕两个后生在这儿殴斗,正在郭华等人的拉扯下说这说那。 有了老范,杨小玲却把关系理透了。 她心里清楚,莫藏踩杨三小一脚,那肯定不是不小心,那边不消停,这边就不会消停,自己爹娘,几个拉架的,根本就不知道问题在哪,再过一会儿,真发展到那种程度,这边杨三小和莫藏肯定要打起来,谁劝,谁拉都没用,于是一到跟前,就直棱棱地说:“爹,娘,你们到底还管不管我嫂子吧。” 杨锦毛有点儿不敢相信,因为狄阿鸟的妻子没一个吭气,那个李家小姐眼泪汪汪的,也是站着没吭声,而心疼的,冲出来的竟然是自己女儿,他觉得这简直让人看笑话,慢吞吞地说:“阿鸟越让她,她越上脸,我也管不住呀。” 杨小玲向四周看去,又紧张又冲动,脱口就喊:“你管得住,你再不管,我让阿鸟还手打她。” 这句话激怒了杨三小,杨三小张嘴就骂:“日你妈,浪媳……” 他还没骂完,他娘上去先赏他一巴掌,杨三小挨打,感到无比愤懑,就想拿姐姐出气,上去要打杨小玲。 李多财上前一个箭步,一推他胳膊,正正指在他鼻前三寸,大喝道:“我看你敢碰你姐一指头。” 石骰不知道什么从房子上下来,却忘了挑起事端的就是自己,大声就喝:“打他,教他打他姐。” 郭华背个身,死死把蹦跳的杨三小护住。 这边杨家老两口,看人要打自己儿子,护犊心切,哪里还管得了从院子闹到院外了的杨二嫂,转骂杨三小不分大小。杨小玲越急,他们越护。他们越护这边,那边就越没人管。狄阿鸟死活逃出院,在外头跟杨二嫂说是非,要赔猪,而杨二嫂却在外面骂街,惹来一群围观的街坊邻居,连工棚的人都跑出来劝架。 杨小玲简直气疯了,正要出去和自己嫂子打一架,结束事端,只见面前那个叫“阿瓜”的小孩,双膝一弯,扑通跪到了自己父亲面前,她心里本能地一颤,只听那阿瓜哭着说:“大爷,你别让你家的大婶再骂我阿爸了,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杨锦毛还没有醒悟,上去把他抓起来,连声叫着:“孩子,你看这孩子。” “扑通”一声,杨涟亭当面跪下了,一头杵下去,大声说:“大爷,你行行好,让你家媳妇别骂了,我给您老磕头了,给我家主公留一分脸吧。” 杨小玲血猛地往头涌,心里大叫:“天哪,真成了这样的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一节 杨锦毛应付不了了,急急忙忙往外走,还没走到外面,听到个熟悉的粗嗓门,而儿媳妇的声音在叫疼,顿时知道儿子回来了。 杨二一大早出门,也只有他和杨二媳妇知道去了哪,听到人回来了,不由停了脚步站住。旋即,杨二闯开门口站着的人,一手举只鞋,一手拖了他媳妇,正使劲地往里拽。 杨小玲跟在父亲后面,也安了心。 杨锦毛此刻却来了劲,跳脚大骂:“你娘个腿,你干啥了,把你媳子留在家丢人……”他泼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口水,好像杨二纵容自己媳妇,丢尽了他的人。杨二也没多说,拖着杨二嫂往间房子一填,杨宝、杨蛋曾经见过这爹娘打架的仗势,害怕,站在那儿大哭,喊“娘”。狄阿鸟从外头进来,把杨二拽回来,不停地责怪自己。 杨二也就站在人前,揉着脑门,沉声叹气,看到了老范,随口传了句话:“校尉相公让您去一趟。” 老范早知道邓校尉要招自己去,扯了狄阿鸟的衣裳一把,私下串供:“他让我去,肯定是私下问草料场的事儿,我该怎么说好呢,说你们是铁匠铺里的,我也不熟悉底细?!” 狄阿鸟脱口就要说“实话实说”,旋即想到老范当时糊涂,现在肯定看出了点什么,现在是好心跟自己打声招呼呢,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拿出问心无愧的模样,不然坏事不说,还拿人家当外人看,于是沉吟片刻,说:“咱们要避嫌呀,他要问你什么。怎么脱得了干系,你怎么给他说。” 老范点了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 老范说完,就急忙出门,狄阿鸟转了个身回来,见杨锦毛撵伙计们去干活,杨二不让。他不好问的,只听杨锦毛问,说:“营上没结算?!” 杨二沉沉叹口气,说:“以前好好的,这回却支不下款,去找邓相公,他说到年外结帐,不会少咱钱,可要是再没明没黑地干下去,咱们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过上俩、仨月,连买铁的钱都没有……” 杨锦毛吃惊不小,呆呆地问:“那咋办?!” 狄阿鸟看着爷俩,杨锦毛干脆找土轩外一蹲,唉声叹气,而杨二到伙计跟前,大声说话,不由得也叹了口气,心说,要老杨家遇到这难事儿,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拖累人家,既然在西城找了片房,还是尽快搬走,这就走到杨二跟前,搭上他肩膀,安慰说:“二哥,你别发愁,咱哥俩出去喝两盅,想想办法。” 杨二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反过来安慰:“他不会不给咱钱,拨咱家的也有粮,足以应付到开春,你也甭担心这,怕那,啊。” 狄阿鸟没找石骰算帐,赶走别的人,招了李多财,一起来到不远的酒馆。 这酒馆离得近,平日来往出入,看也看得人熟。 今日三人过来,却见它只开了四道门板,外头横架竹梯,下头几个人,像是在合计着,怎么摘招牌,都感到奇怪,李多财上去赶问一个靠得近的:“你们这酒馆,不开了?!” 那人看也不看就说:“是呀,刚刚卖了个价钱,不开了。” 杨二和掌柜的认识,大老远打声招呼,说:“严掌柜,生意好着呢,怎么不开了?!” 那人回过头,招呼杨二两句,打哈哈说:“这年头,也挣不上什么钱,都是慌口饭吃,既然价钱合适,也就让人家发财吧。” 狄阿鸟想这雕阴镇于关中之北,放往年,出入来往的人一定很多,酒馆、客栈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而如今,关隘阻塞,边关重镇,肯定使生意大不如前,关门大吉也是理所当然,却也迎合说:“这么好的生意,可惜了。不知道人家接了宝号,做什么生意。” 严掌柜笑笑,说:“也干这一行。” 狄阿鸟瞅瞅那招牌,用手指往那个方向戳戳,问:“怎么不把这个也让掉。” 严掌柜和他们说得亲热,凑过来,小声说:“人家不要。” 狄阿鸟搭了他肩膀,问:“他不要,咱还不转了呢?” 严掌柜喷了一口大蒜气,再压低声音,苦笑说:“由得着了咱?!” 狄阿鸟见酒喝不成,干脆领着杨二,去看自己刚看过的房子,午后回来经过,酒馆的门已经敞开,地下飘了一[奇·书·网]地的红屑,礼品沿街摆放,上面果然换了块新招牌,披红带绸,名题得很有根骨,也有气势,曰:“山河会馆”。 杨二瞅了就说:“这个严掌柜没一句实话,明明开武馆,要说是同行。” 洞开的大门中进出的都是些武夫模样的,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几人躲闪着进家,发觉陈绍武坐在他家里喷酒气,都很惊奇。 狄阿鸟说:“昨个还在跟人打仗,今天中午就灌了一肚子酒,坐到老子面前乱喘气,这是在哪喝的?” 陈绍武往隔壁一伸胳膊,说:“副使认邓校尉家长公子为干儿,往营里递了帖子,请客吃饭,谁都不好推辞,王将军,都让司马代他去了,我又怎么能不来。” 狄阿鸟说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让他叫自己“主人”、“主公”,他就叫狄阿鸟叫“公子”。他踢踢地下放着的宝剑,两眼越睁越大,突然一顿,说:“公子,雕阴城里,要出大事。” 狄阿鸟也不感到别扭,漫不经心地问:“能出什么大事?!是不是要打大仗?!” 陈绍武指了指地下的宝剑,吃力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人,好像是樊元帅的手下,追杀过咱们,我本来还认不真切,哪知试探着问了句,被他……反过来……用手一捏——” 莫藏把陈绍武面前的宝剑捡了起来,一抽,只抽了半截,剑也只剩下半截。 狄阿鸟已经知道那人谁,一点也不吃惊,只是问:“你没告诉别人吧。” 陈绍武说:“他一直呆在邓校尉家长公子身边,看样子和邓校尉关系非浅,我又认不真切,和谁说去?!我借邓公子走开的机会,和他说了几句话,引他到外面,想试探、试探,哪知道他心里有鬼,当着卫兵们的面威胁我,把剑都捏断了,幸好阿过跟我一起蹭顿饭,不知跟他说些什么,让我先回来了。” 狄阿鸟说:“大力金刚指,我也会,吓唬人行,你担心什么呢?!害怕他什么?!樊家军都已经灰飞湮灭了,他一个小跳蚤,就不能跳到人家邓校尉家,你别没事找事,大惊小怪?!何况,是不是他还不一定呢。” 陈绍武连忙说:“现在一定了,我不认得,阿过认得。我怕他和邓校尉勾结,想在雕阴城图谋不轨。” 狄阿鸟苦叹不已,只好说:“樊氏拉秆子,底下的人只是被人家驱使而已,人家和咱一样!咱可以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为什么不给人家一个机会呢?再说了,樊家人也不是都别有所图,那个樊英花,就是你说的樊元帅,她其实是真心拥戴国王陛下的,现在天下安定,都推让了权力,不知所踪,让天下人看到了她的本意,这个人曾是她的心腹,可能贼心不死吗?!你切不能让人知道,我回头问一问阿过,也见见那人,警告他一下,噢,阿过呢?” 陈绍武说:“阿过和他在一块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阿鸟心中一动,顺势问他:“你该不是要落井下石,借他整垮邓校尉吧?!” 陈绍武说:“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只是有点担心。” 狄阿鸟让他等着,自己出了来,寻思着要不要找找赵过,想来想去,还因为拿不定该不该公开见樊英花,没直接去,只是让人带句话,找几个自家人进城,到刚刚找来的房子那儿张罗、张罗,为搬家做准备。 他这间房子进进,那间房子走走,进了段含章那屋,见段含章怪冷淡的,就抱着自己几斤几两的儿子出来逗弄,到杨小玲面前招摇一阵儿,问李思晴哪儿去了。杨小玲刚刚告诉他,李思晴被李思广叫走,李思晴就已经从外面回来。 她带着一个陌生却见着眼熟的姑娘,后面跟着老范先生、吕花生。院子里孩子正在打闹,他们不时来到狄阿鸟身边,跟他怀里的孩子捉迷藏,要抱一抱。阿狗把围巾又笑湿了,不停跟人说些大人说给他的话:“我只大三岁,就是阿叔叔。” 吕花生进来就绕了,提着一包东西唤老杨家的俩孩子,显得獐头鼠目。狄阿鸟看他对孩子们区分对待,心里就不舒服,侧目盯着看了看,发觉那人见自己看他,连忙背了个身,心里又是一阵轻蔑。 这时,李思晴已经到了跟前,喊狄阿鸟一声,说:“我哥正找你呢,要带你见见邓校尉。这是刚刚认识的邓家姐妹,跟我一起来看看。” 狄阿鸟回过头来,认出来了,来的就是褪了戎装的“白袍红线”。 她穿着洗月白对襟比夹,头发结了辫儿,耷拉在肩头,妙目低垂,看起来,多出许多的腼腆和羞涩,却是一到跟前,就大声说:“啊,是你,你是她的相公,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狄阿鸟本不想去见什么邓校尉,却还是“恩”了一声,把孩子交给杨小玲,叮嘱李思晴说:“好好招待一下贵客。” 邓小姐突然觉得他今天的气度和语气和前几次的印象大不一样,擦肩过去时,猛地侧过脸,摸不着头脑地看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二节 狄阿鸟刚刚走到外面,老范也心照不宣地跟出门,跟在一边,忧虑重重地说:“邓校尉没有说什么,只问我,跟你来往之中,有没有摸过你的底儿。在回来的时候,他的长子倒是向我打听千里镜的事儿,吕花生跟着他,像变成了他的心腹,而且这几天,老在这儿跑来跑去,怕是来探千里镜的,你要小心点儿。” 狄阿鸟沉吟不语,心说:“邓校尉掌管垦戍流徙,更要填籍、造册,对犯人的来历最是知底,他这么问老范,意味像是很深长呀,恐怕不是不清楚我的底,要老范摸我的底,像是在提醒他,让他切莫和我亲近,无缘无故提醒他,会不会知道有人要杀我,或者是,已经和要杀我的人勾结在一起?!” 老范见他没吭声,低声又说:“匹夫无罪——” 狄阿鸟打断说:“你以前官职有没有邓校尉大?” 老范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连忙说:“监天官掌王室书文、典籍,历法,观仪天象,推断运数……实乃天子近臣,不才属司天台,俸禄,品秩均比邓相公高一点儿。” 狄阿鸟笑道:“不止高一点儿吧。据我所知,皇家无论家事国事,无论婚丧嫁娶,无论日月之蚀、水涝旱蝗、地震海潮,谶纬流言,兵祸国变,都绕不开你们。古时天官乃众官之先,虽不知名实是否相符,今日又有不同,然所谓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也非弹丸小官可比。” 老范瞠目结舌,说:“小相公怎么无故提这些?!” 狄阿鸟微笑不语,心中又说:“既然你做过的官比邓校尉大,邓校尉问你摸没摸过我的底,教你怎么做人,合情理么?!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做过点什么,我以后对这个人要小心一些。” 老范不知道平日粗鲁的狄阿鸟时而心细如发丝,甚至到了狐病多疑,见林嗅味的地步,只觉得他今天换了个人一样,浑身的掉渣的土气不见了,只留下一潭深水,高深莫测,气度高雅,再次追问说:“小相公怎么无故提这些?!” 狄阿鸟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去见他,自己为自己再证实一下,他不过是个弹丸小官而已。” 老范此刻都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一个人的古怪脾气,还是一个人的城府,只好忽略过去,再次提到自己担心的事情:“不去就不去了,王将军知道了也不好,只是这个千里镜,太珍贵了,也许会变成惹祸的根源,向往兵戈的武人,谁不想视远为近,那是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的呀。” 狄阿鸟有感而发:“向往兵戈的武人,谁不想视远为近,没错,我就是一个呀,差一点为它倾家荡产。” 老范说:“怀璧之罪,不敢说是小事,无往而不胜的战争法宝,无论帝王将相,哪个不是渴求至极。” 狄阿鸟笑了,说:“没那么神,一个铜筒子,还不至于‘无往而不胜’,用它能看到的,用眼睛一样看得到。只是,把它放倒一些人手里,却是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误的感觉,那些没有体会到战法真谛的人,确实会觉得一筒在手,什么都有,实际上,战争中你所看到的一切,远不如你所感觉到,推测到的来得真切。” 老范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小相公已经体会到战法的真谛了,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狄阿鸟却之不恭,点头“嗯”了一声,说:“是呀。因而倍感对手难求,实在寂寞,咱不能与陛下为敌,是吧?!要是有一天,拓跋巍巍死了,而我还正值壮年,该怎么打发岁月呀,总不能骑着马,到处去找人模狗样的比划吧?!我们一起祈求一下他们的长生天吧,让他们的长生天保佑这老儿,不遭火烧,不被水溺,不生病,不嗜酒,不死太早,生儿子生个有嘴脸的。” 老范看看他,他煞有介事。 老范再看看他,他还是煞有介事,没有脸红。 老范实在忍怕了,说:“小相公,你哪点都好,就是让人不知道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自己的豪言壮语。” 狄阿鸟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竖根指头,往上戳戳,一本正经地说:“你快看看天象吧,看透了,就知道了。” 老范无奈地说:“得到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藏在怀里,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我在为你担心,怕那东西遭到别人觊觎,你却东拉西扯,不当回事,这说到哪儿了,都说到天象上了。你,是不是又糊涂了?!” 狄阿鸟说:“我真的糊涂了,突然间觉得这东西是可有可无的,金留真是靠一筒千里镜崛起的么?如果千里镜完全决定战争和命运,拓跋巍巍怎么能阻挡他十数年。现在,我觉得把它给我的那个人也认为这东西可有可无,不管他是考验我,救我,害我,都骗了我很多钱,为什么他能骗别人的钱,不骗别人的钱,偏偏要骗我的钱?!是的了,我骗走了他最最宝贵的东西,他要么救我,要么害我,反正,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让我自己选择。” 老范真被他弄糊涂了,说:“这哪是哪呀。” 狄阿鸟遗憾地说:“我当时没有领悟到,从头到尾,他没有害我,也没有救我,他只是让我快快地死,或者快快地活,不至于毁掉他的宝贝,我和他已经成了这种关系,他还是压根就不在乎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一个无君无父的家伙,不会在乎谁做皇帝,谁做盗贼,这样的性格,纵使有神鬼之能,也可惜得很。” 老范问:“谁?!” 狄阿鸟吁了口气,说:“给我这筒千里镜的人。”他大声问:“老范,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争夺者再多,拥有的只会有一个,你说会是谁?!” 老范很确定地回答:“还有谁?!” 狄阿鸟又问:“你说一个少年人,手持千里镜,很会用兵,当他放开千里镜,并且从此不在领兵,别人该怎么认为?” 老范立刻反问:“什么样一个少年人。” 狄阿鸟描述自己说:“十六、七,十七、八,贪玩,贪杯,好色。他父亲说他成不了大器,他叔叔把他的姓氏从名字中除去,他自己,把好大一份家业送人,噢,对了,他的长相还算英俊,个头还算高大,为人嘛,勇敢,忠诚,言而有信。” 老范这才回答:“太年轻了,别人会说,他一定是靠一筒千里镜,才战胜敌人的。” 狄阿鸟仰天大笑,说:“雄鹰失翼,走兔不避。” 他一转脸,文质彬彬地说:“学生没钱了,从此买马置业,弃武从文,读书习字,多做诗文,躬耕以糊口,还望范师多多教导。”然后,他一伸手,念叨说:“范师先请。”老范隐约明白了什么,抬腿就走,走了五六步,发觉狄阿鸟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狄阿鸟正双手揣袖,小步徐迈,诧异道:“你怎么了,闪着身了?!” 狄阿鸟眼神十分无辜,慢又斯文地说:“这是学生步履。” 老范摇头叹气,抬头看看,到了十字街口,四周经过的人眼神怪异,连忙拉了狄阿鸟一把:“好了吧,你。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也不怕别人笑话。” 狄阿鸟顿时原形毕露,四周看一遭,问:“哪个兔崽子敢看老子笑话,拔光他的牙?!” 话出口,老范生怕遭是非,连忙左右张目,只见南北两街上各来一人,南面来的鎏棠叶帽,红缨轻卷,手扶宝剑,北面来的破袄烂衫,目光森森。 他“啊”了一声,定目于北街来人,提醒狄阿鸟说:“那不是穆二虎吗?” 狄阿鸟安慰说:“放心吧。我再也不会白给他马,想要,拿钱来买。” 穆二虎大老远猛一伸胳膊,指上狄阿鸟,喝上一声,好像晴天打了个霹雳:“我正要找你。” 街上的人顿时心惊,有的停在路边,有的绕了。老范也不自觉退了一步。狄阿鸟站在原地,就地变成秀才,畏头畏脑一欠身,摇头摆尾吟哦:“有朋自远方来,不就(亦)乐乎?!穆~英——雄!别来无恙呼。” 穆二虎两眼冒光,咄咄踏步,当街直走到跟前,又一声大喝:“你这个阴险的小人,谁和你乎不乎?!” 狄阿鸟很顺和地眨眨眼,说:“有敌自远方来,不就悲夫。” 穆二虎伸长指头,指责说:“老子知道你从京城来,有靠山,那又怎么样?!老子杀你,照样如杀鸡,我问你,你为何先给老子十三匹马,再私下举报官府,说我的马来路不正?!为什么你的马里头,有军马的烙印?!”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狄阿鸟的前襟,拉上就扯:“你给我走,到衙门里说清楚。” 狄阿鸟一边随着他的劲东倒西歪,一边斯文地说:“别这么粗鲁嘛,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他大喊说:“穆英雄,你难道就会欺软怕硬。” 老范又急又无计,紧随一旁,说:“误会,误会,有话好好说。” 穆二虎停了一下,喘着气回头,胡须微动:“什么误会,你说,他的马里头怎么有军马?!” 狄阿鸟抻条胳膊向上,文质表露淋漓,看得过路人于心不忍,而后才使劲挣脱,上下整两下衣裳,大声说:“我的马就是我的马,谁说有军马。屁股上的印,我不是重新盖烙了吗,军马,我敢牵来吗?!” 穆二虎咬牙切齿地说:“那以前的印呢?!你给我说,这马,到底是怎么来的,说完马是怎么来的,再计较你是怎么举报到邓校尉那儿,陷害我们的。” 狄阿鸟也头大,说:“别管怎么来的,总之,它们不是军马,就是我的马,至于为什么大印盖小印,你别问我,要问,你问它们自己,它们要是在官兵跨下,怎么来的我家?!” 穆二虎说:“你盗的。” 狄阿鸟申辩说:“私盗军马是死罪,我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干这种要杀头的事呢?老范,你看看天象,看它们是从哪来的?!” 穆二虎扯上他又走,他便说:“好了,好了,我说实话,朝廷送的。” 老范又被他折腾糊涂了,着急地说:“你好好说,这都什么地步了,还开玩笑,你实话给他说,把误会澄清。” 狄阿鸟也气急败坏:“能澄清,我还会这么说?!真是我的马,我从家里一路牵过来,也没有谁说是军马,谁说马身上有军马的烙印,就是军马了吗?!” 他想来想去,只好说:“马是我岳父送的,行不,他买马卖马的,时常跟朝廷做买卖,可能是朝廷退役的军马,也可能是卡了军马印,却没卖成,容我托个人去问问,好不好?!” 穆二虎是屯里的,屯里的人就是军户,对军马制度有一定的了解,压根儿就不信,拖了又走。狄阿鸟只好仰天大叹,说:“穆二虎,你不能把我送给官府,送给官府,一定有人要坐实我的罪,你不送我去,我肯定能把你们的人弄出来。” 穆二虎勃然大怒:“你们这群鸟贪官,亏我还当你是英雄。” 他回身过来,死死摁住狄阿鸟的脖子,大概是想把狄阿鸟摁跪下,向被贪官污吏鱼肉惯了的天下人磕头。狄阿鸟一阵乱挣头,保证说:“我是叫阿鸟,真不是贪官,我要是贪官,我会很有钱。” 穆二虎一口吐沫喷他个满面,说:“一出手就是十三匹马,还没钱?!” 南面而来的那个人几次欲言欲止,还是站在一边,静观到现在,此刻突然拦到穆二虎面前,沉声说:“穆二虎。我也不相信狄公子是什么贪官,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先把他放了,让他慢慢说。” 穆二虎看这人一脸正气,身材魁梧,胡须垂腰,肯和他说话,回话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今天不把他打个爹娘不认,我白在雍川活一回。” 那人冷笑说:“他要是向你动手,还不定谁爹娘不认呢。” 狄阿鸟认出这人是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公明,分辨说:“其实,我还是一个书生,怎么能做有辱斯文的事情呢?!” 刘公明说:“我正要登门拜访,没想到走到这里碰到了你,穆二虎说的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狄阿鸟已经头大如牛了,怎么给他们说,跟他们说自己跟朝廷打仗,俘获来的,国王老子都默认是他的了?! 他狄阿鸟打败官兵,是祸,也是罪,要是再没有点自知之明,一天到晚当成战功,传去京城,传去当今天子耳朵里,你还沾沾自喜,到处炫耀,那还得了?!他只好叹了口气,说:“别人有军马,肯定犯罪,我有军马,真的很平常,别说军马,军械我也有不少,后来想想,留着是祸害,就给了官府。你们让我说怎么来的,我说不来,但这些马,真是我的,你把官司打到万岁爷那儿,他也说是我的,让他说怎么去我那儿的,他也不说,说不上来。” 穆二虎沉沉一哼:“你能。” 狄阿鸟说:“不是我能,是官兵太无能。” 刘公明问:“那你,因为什么被流放到这儿的?!” 狄阿鸟厚着脸皮说:“娶妻太多,一口气娶了四个,加上前头一个过世的,一共五个,别人向官府举报,就给流放了。” 刘公明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从没听说谁家因为这个被流放。” 狄阿鸟摇头叹气,说:“一不小心,没分大小,按律来讲,正妻只能有一个。” 穆二虎掏心摸腑,实在是没法表达,又说一句:“你能。” 老范曾经问过,有人含糊说一句老婆多,有人避而不谈。 他一直以为大伙有忌讳,不肯说真话,这下才知道是真的,确认说:“没错。别人家也曾遇到过,只要临时变通一下,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妻之说,也是这么来的?真因为这条律法被流放的,恐怕也只有你,这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狄阿鸟就势给穆二虎说:“听到了吧?!世上什么的事没有,你没碰到而已,家里没军马,未必没犯过法,盗过军马,家里有军马,未必一定是犯法吧,这样,我出钱,你找两个像样的状师,你一个,我一个,审案子的时候,让官府去武县好好地查一查,看看我家有军马,是不是朝廷允许过的?!” 他觉得理由不够充沛,想了片刻,又说:“我们那儿的烈士多,朝廷没钱赏赐的,贴了不少军马。要是他们不信,他们去查实,他们不去也不怕,我也能派个人,回去找老父母,来证实这件事。” 刘公明激动地问:“你真是武县人?!” 狄阿鸟笑道:“那还有假?!” 刘公明说:“我听说朝廷把博格阿巴特这样的好汉安顿在那儿,而后又把他流放到咱这儿,你该不是……”他迟疑了。狄阿鸟发觉他和老范的眼神变得不对,心说“坏了”,连忙说:“没错,我是他的乡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休提,谁也不要提。” 刘公明张口结舌,最后醒悟到什么,迟疑说:“兄台是他的乡党?!对,对,乡党。” 狄阿鸟顺势要请大伙喝酒,扯了刘公明,要穆二虎一同去。 他答应给穆二虎请状师,开证明,穆二虎也没了心劲,一路上冲博格阿巴特发泄了去:“他也就是半个鞑子,有一群敢拼命的弟兄,有几把子气力么,官府和士绅太没用,就谈虎色变。这劳子当官的,朝廷在他们手里,迟早败亡。” 老范朝狄阿鸟看了一眼,说:“朝廷不是无能至极,博格阿巴特也不可能是穆兄弟所说的那种流寇、盗贼,老夫觉得,只凭借这几起战事,他也跻身到名将之列,要是真被流放到这儿,那就太可惜了。” 穆二虎说:“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要是有他那么多敢拼命的弟兄,未必不如他,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等着看好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三节 官兵时而在走上街头游弋,虽然他们并不理睬纠纷、殴斗,却在经过时用严肃的目光不停打量路人的脸孔。他们走累了,也会去有酒有茶的地方坐一坐,歇一歇,却再不像王志没来的时候,要吃的喝的,吆吆喝喝,只是静静地盘踞一个桌子。 当然,还没有哪个掌柜的不识趣,胆敢把他们晾下不管,也都要适可而止地送点简食和茶水。 狄阿鸟几个进来坐下,里头已经坐着几个安安静静的士兵。 这一刻,他也看到王志在短短时日内所下的功夫。他足以相信,只要王志在雕阴一天,雕阴城就不是胡人说拿下就拿下的,因为雕阴城处在关中至北,冷寒近塞,亘古至今的猛将之乡,从来不缺胸口上长了两扇厚大肌,身体浑厚敦实的后生,彪悍的民风已让狄阿鸟切身体验过一回,而整个地区,除了不断加强的驻军,往代扎根的屯户,还有几千壮丁,守备力量很足,只要是军民融洽,守将刚瞻,就一定是块够硬骨头。 狄阿鸟是一早就分析过王志的。 他觉得王志首先是位恪守美德的优良军人,有着军伍中养成的良好生活习惯,武艺精湛,其次,就是在自己对自己还不够自信、四处求贤问计的背后,有一副果敢坚决的性格,忠诚,刚硬、直爽,承受力很强,得出的结果就是,此人出于行伍,战争经验丰富,能听进建议,敢打硬仗,因为本人的良好的军旅习惯和武士信仰,足以严于律己,严肃军纪,只是机变稍有不足,决断略显迟钝。 对于这样一位守将,放在野战中,可能缺少捕捉战机的眼光,但放到守卫关中门户的位置上,再合适不过。 有人说他也有一个强硬的后台,这位后台把他选拔出来,放到这个位置上作个过渡。 狄阿鸟也一早看了出来,雕阴的位置太重要,而雕阴、黄龙、洛川,再到关中,这个通道是孤立的,在军事部署完毕之后,就像朝廷曾在陇上设想的那样,将会变成一个非同寻常的军事重镇,不但要具备防守,还要有反击的力量,非独挡一面的将领坐镇不可,作为王志,即便已经具备这种独当一面的才能,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资历,不够成熟,不能应付复杂的官场,而排除在人选之外,他一旦保住雕阴,作为不可磨灭的功勋,又一定会被提升,提升,只能在一个具备提升的地方提升,所以,他肯定是一个过渡。 过渡的作用往往松懈一个人的责任心。 但王志显然不是那种计较得失的“聪明人”,他肯给后来者栽树。 狄阿鸟并不知道那个提拔王志的人是谁,只知道王志称他为“恩侯”。 这个“恩侯”之所以选择王志,除了表现出知人善用的统帅才能,而且还显得相当气魄。 敢于推荐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新人,而在这之前,并没有看到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有过类似的成功。 除了相当气魄,也肯定是个可以通天的要人。守门户这样的大事,决定权保留在国王手里,而国王,需要的不仅仅是对他在忠诚上的信任,他还在给王志的书信中提到狄阿鸟,让狄阿鸟有点毛骨悚然,总觉得这是国王在背后授意,自己不出力是不忠,出力,则可能会图添猜忌。 再从官场的角度上看,这个“恩侯”不是仓陇军系中的一份子,也不是秦纲的嫡系,因为直州和河东军系不甘心从王牌的位置上跌落,排外情绪高涨,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容忍外系大员直接插手防务人事。 狄阿鸟曾掰着手指头历数自己知名知姓的要臣,均无收获,今天在这儿被勾了心思,就在心底推演起两边的战争,此刻,酒已上来,他虽然举着简陋的酒碗,沁着唇,头脑却全不在酒上,想到自己仅有的一颗小棋子,再算算时日,路勃勃该回来了,城里要是一直戒严下去,他根本回不了城。 他轻轻地叹息,收回神来,是老范反复给穆二虎讲他自己和穆二虎谁是谁非,而刚刚认识的刘公明在一旁帮腔,都是说自己送了马,落不得好,马被扣了,出了事,怎么还要找自己算帐,而穆二虎已经很羞愧,吞着闷酒,不停摇头。 狄阿鸟并不想多喝,也不想久留,见他们一说再说,就挥了挥碗,说:“还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关键是怎么让官府把抓了的人放掉,要因为我的几匹马,罪及几位壮士,我也于心不忍。” 穆二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是喝他的酒。 狄阿鸟又说:“穆二虎,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让我出来承认,这些马的来历,不关你们的事儿,可你也得想想,我是告诉他们,马是卖给你们的呢,还是送给你们的呢?卖给你们,你们出这么一笔钱买马办马队,屡次要办,官府屡次不许,却偏偏私下购买军械,马匹,是想做啥?!送给你们的?!我盗军马,却送给你,还是一起获罪不是,你自己想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一起下地狱,还是要脱罪?!” 穆二虎连声说:“是!是!是!” 狄阿鸟说:“想脱罪,要请状师,请状师,不但能让他们有顾忌,不敢草芥人命,杀良冒功,定你们为谋逆,还能拖时间;其次呢,我要人去武县开具证明;再次,就是想办法证明马匹不是你们买的,不是我给的……” 穆二虎大声说:“那是怎么来的?!该不是让我们承认,是我们偷你的马吧?!” 狄阿鸟笑笑,说:“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是不行,毕竟盗军马和盗私马,罪行轻重,天壤之别,你们那几个弟兄,不过坐几年牢,当然,按律是几年,而我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又会大赦,对于那些偷鸡摸狗的,从赦不误,他们几人,多则三、四个月,少则一、二个月……” 穆二虎打断说:“你咋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大赦呢,天下刚刚大赦,天子是嫁女儿还是一命归西,哪有那么好的事儿——”狄阿鸟没想到他敢当众这么乱说,而背后就是官兵,大为震惊,“噌”地起身,狠狠地抡了一巴掌,喝道:“你说什么?!你喝了酒,我只当没听见,你要是不把话吞肚里,你的屁事,老子懒得理,白给你十三匹马,你总不能反过来赖上了我。” 穆二虎想怒又不敢发怒,只好狡辩说:“哪有白给人马的,你没安好心。” 狄阿鸟冷冷地看着,转身就走,老范回头看看,抬头看看,也起身就走,穆二虎迟疑了一下,起身就追。刘公明叹了口气,发觉几名官兵把视线落在穆二虎身上,起身说:“谁都有喝多酒,胡咧咧的时候。” 官兵没多追究,其中一个冷笑说:“我们认得他,穆二虎嘛,除了他,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一招手,几人纷纷起身。 刘公明只当他们要逮人,上前正要阻拦,那个官兵说:“到外边肯定打架,走,跟去看看热闹。” 刘公明松了口气,和他们一起出来,只见穆二虎拦在狄阿鸟面前,吼着不让走。狄阿鸟只是冷笑着让他“滚开”,周围聚拢上许多人,看着这两个人,见穆二虎状如铁塔,狄阿鸟虽然显瘦,却还镇定,劲头兴奋。 一个上点年纪的妇女毫不忌讳地吐露出对狄阿鸟的同情,说:“那个不是穆二爷吗,这后生惹他干啥。” 老范听到了,朝穆二虎看看,见喝了酒,发了脾气的穆二虎活脱脱就是一只猛虎,那耸肩沉腰的姿势,蕴涵着极大的能量,虽然有点儿紧张,却一点儿也不为狄阿鸟担心,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狄阿鸟的身份,他相信这位“博格阿巴特的乡党”,不是被虎噬,而是有把握伏虎的。但是,事情显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穆二虎舒展粗臂按上了狄阿鸟的肩头,死死拽住,鼓乍的棉袍中,怕是肌肉全都绽开了,嗖地一声,可以把人拎出三五丈,而狄阿鸟却还是一丝没有反抗的痕迹,脚下并不用力,只是似笑非笑地冷视穆二虎。 穆二虎随即大吼一声。 怀疑他要把人扔出来或怀疑他要将狄阿鸟的头颈窝到地上的百姓纷纷后散。 在他们快速惊退和注视中,穆二虎动了,他展开的两只胳膊肘慢慢向下内合,身体继续下弯,一点、一点地绵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午后多泥水的灰路上。 老范松了一口气,连忙朝狄阿鸟看去,在找不到什么意外的波动之后,心中一颤:“他怎么知道穆二虎是色厉内荏呢?!” 穆二虎哀求说:“哥,我求你了,你救救咱家的兄弟吧。” 狄阿鸟挽了他一把,说:“起来吧。”刘公明也连忙从台阶上下来帮忙,重新把他拖进酒馆。这次进去,穆二虎不再吭声,听到狄阿鸟说什么,只是点头,或者发出“是”或“恩”的回答。 狄阿鸟也不在有什么保留,说:“别的办法不是没有,你可以让他们说,是为我赶马。” 他又说:“做过官的人都知道,这只是脱罪的手段,脱得了,脱不了,关键还在官,他要是想定罪于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把你的路封死,比方说,直接当成证据确凿的要案,谋逆案,就能把状师拒之门外,你不承认自己谋逆,他也可以动大刑,动到你招为止,所以,以前说给你的,只是在碰运气,想平安无事——”他看了老范一眼,说:“看来,只有让王将军。” 老范碰了碰刘公明,刘公明说:“不如,我去跟校尉大人说说情。” 狄阿鸟摇了摇头,因为他不知道这马案有没有背景,是冲着谁去的,因为普通的官兵,谁去追究几匹路过的马有没有烙叠印,谁会一定说烙叠印就一定是军马,就算是军马,又不是在当地丢的,别的地方也没派官差来捕盗,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再说,天下刚刚经过动乱,谁能保证军马不会沦落到百姓手上?! 狄阿鸟郑重地问穆二虎:“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你是被谁拦下的?!” 穆二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姓冷。” 刘公明脱口说:“是他?!” 狄阿鸟问:“谁?” 刘公明说:“冷豹。不大可能,他从来不去干这种事。” 狄阿鸟冷笑说:“他肯定是邓校尉身边一个比较亲近的人吧?!” 刘公明没有吭声,没有吭声,就等于默认了,狄阿鸟又问:“你怎么没被抓起来,是被人放掉的,有人,让你来找我,或者找给你马的?!” 穆二虎:“没有。” 狄阿鸟从他身上捞了什么,说:“你撒谎,你身上沾的有牢里的稻草。” 穆二虎面色一变,说:“是的,是他们让我找你的。” 他痛苦地说:“你让我怎么办?不找你,弟兄们怎么办?!” 狄阿鸟说:“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先回去,就说我不承认那是我的马了。” 穆二虎说:“他们会……” 狄阿鸟说:“他们不会杀你的弟兄们的,会让你来杀我,还会许诺说,事成之后,准你办马队。”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四节 老范觉得狄阿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尤不该当着刘公明的面,与两人分别后,立刻就跟狄阿鸟说:“那个刘公明,是校尉相公的心腹,校尉大人对他有恩,你怎么当他的面儿说这些话呢?!” 狄阿鸟笑了笑,淡淡地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不过道不同,不足为谋,亲兄弟也有貌合神离,互相欺瞒的时候,他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道德准绳,一定不是听了什么,就全都学给校尉听的小人,再说了,他想与我交好,又知道邓校尉掌握着我的生死,我对邓校尉没任何威胁,就夹在了中间,俗话说,做孝子的,小杖受大杖走,做媳妇的,两头瞒,他不但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情,反而在心里向着我们。” 老范提醒说:“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好。” 狄阿鸟说:“我不过道破穆二虎将来可能会被人家逼迫而向我下手而已,他要真说给邓校尉,反而是好事,邓校尉知道我有心防备着穆二虎,不走这步棋也不一定,这样一来,邓校尉也就不会再胁迫穆二虎了。” 老范细细想想,觉得也是,但还是忧虑地问:“邓校尉真的会对你下手吗?!” 狄阿鸟吃吃笑笑,说:“他已经在这么做了,还能有假?!我知道,你也被我们夹在中间,陷入两难呀,你要是与我从此不相往来,我也不会怪你。” 老范停了脚步,一脸端重地说:“君以磊落之心待我,负君何堪?!” 狄阿鸟暂且把这话当成真的,但他却是弄不明白,当天给穆二虎马,穆二虎一拨人怎么被邓校尉截上的?! 老范,自然和邓校尉走得近的。 狄阿鸟还在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负君何堪”,突然想了起来,那天老范不在,肯定不是他。不是他,又会是谁?!自己一回去就上了炕,倒没注意到谁出过门,难道是杨二哥?!邓校尉能动手杀自己,还让自己到铁匠铺继续住下,这不合常理,可自己都差不多是杨二的妹夫了,他会帮着别人向自己的妹夫下手吗?!也不是他,也不是他,会是谁?!难道碰巧了,邓校尉碰巧拦截了穆二虎的马,问出了自己,当即设了个套。 朝廷在自己身边放了人,是谁还在让自己困惑着呢,当然,朝廷的能耐无须质疑,能安插下奸细并不奇怪,可一个小小的地方校尉,也轻易地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耳目,难道自己身边的人,都那么容易被人收买吗?! 这一刹那间,除了对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赵过,狄阿鸟对任何一个人都产生了怀疑,甚至包括了与自己志向相投的大舅哥。 不是他信不过自己人,而是接二连三到来的经历,已经让他肯定,自己身边不止有了朝廷的奸细,也有了别人的奸细。 李家父子身在官场,背负着亲族的命运,自然身不由己,即使可以拒绝被人收买,也未必挺得出的他人的胁迫。 他们有自己的苦衷,出卖了狄阿鸟,狄阿鸟不会意外,更也不会恨他们,报复他们。 可是呢,最有可能出卖他的却不是李家父子,而是身边的人,这里面有李多财,洪大盆,石骰,杨涟亭等等,包括莫藏,躺在那里,奄奄一息,自己是怎么对他们的?!今天,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大福大贵,却起码留住了性命,能吃口饱饭。 而这些人之中,难道真有谁,不要一点良心,出卖他?! 狄阿鸟一想到这些,就是一股想把背叛者焚烧的怒火。他尽量不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哼着小曲,搭着老范的肩膀,踩着喝过酒后才有的曲线,披着一片夕阳回去。 回到老杨家,进了门,狄阿鸟自己都感到乱糟糟的。 孩子们骂架,打架,乱着玩儿,抹了眼泪,坐地下咧咧地哭,而那些破衣烂毡,自己小儿子的尿布片,被单子,满院趴的都是,尤其是墙角堆雪的一小块园圃地,上头是一股、一股发黄的洞洞……他自己虽然是这种环境长大的,不觉得什么,可看着这些场景,却也是理解杨二嫂感受的,知道自己家已经让人忍怕了,好在王志给自己找了房舍,这些人明儿就可以搬走,等着官府近一步安顿。 他不自觉叹了口气,跟院里的人打一声招呼,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到了跟前一推门,里头全是人,从炕沿坐到门背,从门背做到墙角的大缸,他扫一眼,除了杨锦毛,杨二,赵过, 李多财夫妇,还有城外营地来的几个上了年龄,杨涟亭,柳馨荷……连李思广也在。 狄阿鸟喷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开会呢?!” 李多财给了个眼色,起身说:“官府已经在下分屯户,分到县南去,既富足又不怕游牧人,而分到县北,就要和游牧人拼命。县外的营地里都炸开了锅,家家都想留在县南,四处找门路,这不,咱家人不知道你啥意思,就让几个老人过来,跟大家伙一起商量、商量。” 狄阿鸟不动声色,先让老范进里头,再关上门,往一旁挤挤,问他们:“你们商量出啥结果没有?!” 一个老人说:“大伙都想在县南安居,可是官府上说,分到县北的,还要赛屯户的力气,只要能举起石杠的,不问出身,立刻给他做保长,能举起石杠,又认字的,不管认多少,立刻就给做甲长,将来立了功,还免罪,这也是大人东山再起的一个机会,大人要是肯去,往那一站,起码是个亭长。” 李思广说:“他说的是呀。阿鸟。如果你能做亭长,就有机会戴罪立功!” 狄阿鸟迟疑片刻,伤感地说:“我们家打了太久的仗。一百多口,都是些女人、孩子和老人,要是屯往县北,怎么顾得了……” 又一个老人说:“哎?!主公不要担心我们,他们也说了,家眷平时可以留在县南,再说了,您只要肯摇旗,咱们的老弟兄,也是要偷着跑来的,还害怕没人打仗吗?!” 狄阿鸟朝别的人脸上看看,发觉他们脸上大多都写着两个字“县北”,特别是赵过,嘴合不陇,眼里透着渴望,不禁犯了大愁,心想:我难道真的可以去县北?到了县北,做了亭长,往日的老兄弟,肯定有人来投奔,离开户籍地,那就是亡命,亡命,就要担责任,自己招来的是朝廷的忌讳,而他们,却要担罪责,到时,我捆上他们送给官府?!于心何忍? 他装出一付仍在考虑的样子征询说:“都是这意思?!” 赵过笑道:“何止我们,老陈刚才还在,都跟大伙说了,只要咱立了功,你一下就可以翻身?!” 狄阿鸟怔怔地看过去,心底一个劲儿哀号:“幼稚,一个比一个幼稚,越是立功,死的越快。”他涌起最后的希望,朝李思广看去,说:“你妹子怕不愿意,还是先给她说一声。”李思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一个女人,愿不愿意,由不得她。” 狄阿鸟深吸了一口气,笑容僵固了,这种情况,看似商量,实际上,哪里是商量……都是等着这个机会翻身,让我翻身,自己也翻身。他闭了闭眼,看向一开始仅有的一个支持者李多财,李多财正在咽吐沫,说:“啊,不是,可你们也得想想,立功那么容易吗?!少爷……”他为了让人同情,干脆哭道:“要是老爷知道少爷一天到晚,拿着命搏,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歇,少爷,少爷。” 杨小玲立刻反驳了他,声音哽咽:“阿鸟的前途不也在此一举么?!老公爷要活着,他能看自己的儿子永远是个罪人,前路没个明黑么?!” 杨锦毛突然打破沉默,慢吞吞地说:“阿鸟呀,你爹就你一个儿,你这边孩子也才满月,为你家血脉想想吧,贪个亭长去了县北,就不怕……搏一搏可以,咋不行呢?!可孩子年龄实在太小。” 狄阿鸟是自己拉过杆子,还是跟着博格阿巴特干土匪,杨小玲也稀里糊涂。 她隐约觉得狄阿鸟就是大名鼎鼎的博格阿巴特,又觉得不像,不可能,问狄阿鸟,问过了,还是觉得狄阿鸟胡吹,自己家的人听了,也会害怕,就跟他们讲:“当年,长月招兵,阿鸟不是当兵走的么?!他在外面当兵,听说他爹死了,就和几个战友一起跑了,后来逃回他老家,见老家的家也败了,又回头去找他爹,看他爹到底是不是不在了。他带着几个人,走到半路,走不下去,干脆占座山,当起了土匪。我想着他老家那儿都是蛮子,都想来中原,他又能说,人家就跟他来了,你们想,他们关外的人来中原当土匪,话都说着别扭,抢劫、绑票的规矩也肯定不懂,阿鸟呢,以前折腾卖鱼,不是跟许小虎的爹拜过把子?懂这些,人家让他当了大哥。他年龄不大,毕竟读过书,多了个心眼,陇西兵败,百姓一路逃难,他就在那坐地收人,起码也收了上千喽罗。后来,博格阿巴特起兵打官府,朝廷一味吃败仗,损兵折将,兵力不够,就招安了他,他也就跟着朝廷打博格阿巴特,有一次吃了败仗,是一口气逃到咱那。我正在家筛麦子,他带个姑娘,带个阿狗,问到咱家门口了,那会儿,身上还扎着人家扔的铜钱镖呢。” 再后来,她说狄阿鸟拦舆见驾,把他爹的事讲给天子知道,天子怜惜他,还让他去京城参加大会,被人家的千金小姐看上了,又是贵公子争风吃醋,又是借钱娶亲,又是岳父黄大掌柜不愿意…… 杨锦毛只能通过自己的阅历推测,一个有把力气的少年人没了人管束,在外面肯定干坏事儿,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既然一直做到土匪头子,那就不是一般的心黑手辣,还好,自己女儿能呛得住他,呛不住,自己一家,将来要坏到他手里,心里一半是怕一半是愁,再后来,狄阿鸟越来越老实,家眷也来了,两房小媳妇,大舅哥带了几十把好手护送着上百口子,又把他震住。 震住的同时,他相信女儿以前说的那些话,再看狄阿鸟,越看越觉得他不是杀人如麻、心黑手辣的人物,这又觉得狄阿鸟是评谈和演义中出现的那种运气贼好,全凭利嘴和蛮横相的草包。这不?!早上媳妇扯着狄阿鸟闹架,他也知道不会出啥事儿,根本就当成一家人闹嘴子,不上心去管。 哪知道,今天又来了几个老人家,大伙往一块一坐,说了会儿话,竟然不怕跟凶狠的鞑子打仗,他又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坐在一边,往这个人脸上看两眼,往那个人脸上看两眼,心里不住地问:“这狄阿鸟被人一吓,就给人家十好几匹马,是不是在装孙子?!难道他确实是悍匪,因为坏事干得太多,怕朝廷杀他,装胆小?” 他听了狄阿鸟的口气,又松了心,想自己女儿嫁过,年龄也一天比一天大,能找个人,嫁作小妾不容易,要是被他要去作妾,也让自己省心了,可现在,他却要去县北,他去县北,刚刚出生的孩子和老婆放哪儿,保不准又托给自己女儿,自己女儿也面儿,到时又要伺候她们,这还没进门,就受人家的气,也太让他这个爹难受,这就顺口嚷了这番并不严密的话。 狄阿鸟却立刻装模作样地沉思起来。 他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对儿子小,使血脉面临无后的顾虑,凝重得像一块包了青皮的石头,一动不动,半天也没有说话,直到叹够气,直到众人的目光完全集中在自己脸上,这才说:“我打仗打怕了,还是想法在县南安居乐业吧,要是需要打通关节,咱也往里头使使钱。” 赵过欲言又止,干脆站了起来走了。听着他在背后掩门的声音,狄阿鸟心里好疼,却还是在众人脸上扫个来回,威严地说:“安个家不容易,我想派个人回去筹点钱,你们看,谁和我哥一起回去?!” 李思广虽然失望,还是说:“住县南也好,只是怕人笑话。要是你已经定下来,也不要为钱发愁,我这儿还有些钱,一并留给你。” 狄阿鸟摆了摆手,说:“你的钱,我不能再要了,你还是留着做回去的盘缠,我不是没钱,我派两个人跟你回去,跟牛六斤他们张张口,我不信他们敢不给我,另外,我在京城也有产业,现在顾不上了,也得想办法处理掉。”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五节 人散时,狄阿鸟有意识地将几个干练的家人留住。 老范已受狄阿鸟所托,提笔俯案,勾勾画画,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替他说:“圣上建元称帝的明诏已发往各地,各地官员都在为进贺做准备,小相公也要感念圣上的恩德,筹备一些贺礼。” 狄阿鸟点了点头,找了一个木匣,向老范伸手,老范立刻拿出一个铜筒子。狄阿鸟将它放到匣子里,封好,说:“这是一件。另外,就是我那匹宝马。它已跟随我多年,征战撕杀,为了它,我遭过罪,杀过人,可我以后再也用不到它,也托你们把它牵走,献给陛下,让他赏赐给一位忠勇的将士,以免此马埋没于槽枥之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伤感,几个人抬头,分明地看到他的眼角,已经挂上一滴眼泪。 杨涟亭动情地说:“主公,陛下也不缺一匹马,您还是留着它吧。”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不送我视为性命的爱马,更无长物。” 正说着,门“嘭”地一声敞开。 段含章站在那儿,她看看屋子的人,问:“你是不是说你为了我们母子,要留在县南?!” 狄阿鸟沉重地点了点头,给她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儿要给他们说。” 段含章冷笑道:“说什么,把你的爱马拿去取悦你的仇人?!” 狄阿鸟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 他正竭尽全力地表现自己的忠君爱国,措手不及,也不敢相信之极,连忙往几个手下看,见他们傻呆呆地听着,一旁老范已经惊呼,猛地跳起来,往段含章冲去,希望能及时捂住她的嘴。段含章却反抗了,一边且战且走,一边说:“你父亲,你叔父,他们的在天之灵,怎么能得到安息……你这个销毁了他们意志,胆怯时用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来推委的扎乌剔,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只有跨上战马才能够活命,你只有到了县北,在对游牧人的作战中才能恢复自己的气力——” 狄阿鸟实在是忍无可忍,横向仰掌,“啪”地一声,重重打在她的脸上。他大声咆哮:“你这条丑陋的母狼,你要干什么?!” 段含章倒了下去,他却不放过,抓起段含章的头发,往屋外拖去,向拖着一条死狗,毫不留情地往外拽,口中念叨说:“我们是一族人,我才娶你,我以为你会知道,什么是君臣,什么是父子,你这个卑贱的母狗。你这条毒蛇,你想尽一切办法,无时无刻,玷污着我的灵魂,我受够了,我真受够了。” 段含章也不甘示弱,反手抓住他的头发拔,大声说:“你因为胆怯,连你的父亲都能忘掉。我真是瞎了眼,才一心辅佐你,为你生儿子,你打我,打我,打呀,最好为了向你的主人献媚,杀了我。” 狄阿鸟拼命地殴打她,手脚却因气愤而没有一丝力气,前脚跨过门槛,后脚却绊在上面,一跟头栽倒在地。 段含章得到机会,披头散发地爬起来,举着双手一阵狂笑,大声喊道:“我以先汗王之英魂起誓,你将一无所有。” 狄阿鸟爬起来,又一巴掌将她打倒。 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的狂态,直到老范猛地从案几两旁向前挥手,才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去。 狄阿鸟不知从谁腰上夺了一把短刀,咆哮说:“我要杀了她。” 几个人死死地拦他,他还是在段含章身上挂了一下。 厚厚的棉袍被锋利的利刃从当中豁开,绽开一道洁白。几个人都有点儿腿软,段含章也不再动嘴,站在那里,一个劲儿颤栗。 众人只看到她一个劲儿吸气、吐气,也纷纷感到呼吸艰难,等到外面的人冲到跟前,帮他们迈了这道阶。 狄阿鸟在沉默中狞笑道:“我二叔狷狂自大,不守臣节,给家国带来不尽的灾难,于是上天惩罚他,毁灭了他,他有何英灵,可以让你凭借他的名义,使我一无所有?!你一个妇人,一个奴隶,没有我把你从毁灭的边缘带出来,没有我给你妻子的地位,有起誓的资格么,而我对皇帝的忠诚之心,是你一个女人动摇得了的?!” 他举手一投,短刀直奔庭院中的大树,钉到上面。杨小玲奔到跟前,正好与短刀擦身,当即惊了身冷汗。她并不知道情急中的狄阿鸟投出这把短刀,就为了吓唬她,不让她跑过来掺和,站在那儿责问:“狄阿鸟,你被泥巴灌住心,成了一条疯狗么?!” 赵过本来还想跟狄阿鸟继续赌气的,看这光景,也赌不下去了,走到跟前,拖了他往大门外走。 狄阿鸟并没有固执地盘桓,跟老范说了句话,就跟他走了。 两个人到了外面,赵过就迫不及待地说:“打老婆用刀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吓唬人,还是杀人?” 狄阿鸟咬咬牙,说:“她不知道轻重,你也不知道?要是她闹下去,我今天就真杀了她!” 赵过说:“我是,是不知道轻重。我不知道你为啥打老婆,也不知道你咋甘心躲到县南,更不知道,你为啥白给人家十三匹马,这年头,两条腿的人好找,四条腿的马不好找,十三匹马,就是十三骑……”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跟我讲?!” 赵过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才问你呀。” 狄阿鸟往一旁一坐,往一旁拍拍,等赵过一起坐了,问:“你今天碰到了陆川?” 赵过说:“碰到了。” 狄阿鸟问:“他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赵过绷了绷嘴:“你知道?!他说小姐让你去见她,你又不是我,不是她的臣下,不能叫你去你就去,我想好了,不用理睬他,就当我没有传到话。” 狄阿鸟横了他一眼,伸了胳膊搂搂他肩膀:“她是女人,咱们男的,让着点儿,哈?!” 赵过笑道:“你老婆是男的么?” 狄阿鸟头疼地说:“你能不能不再提她,你知道我——” 赵过打断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啥打老婆,也不知道你咋躲到县南,更不知道你为啥给人家十三匹马……” 狄阿鸟摆了摆手,往四周看了看,说:“咱们身边有朝廷的眼线。” 赵过不敢相信地说:“除了张奋青,还有别的眼线?!” 狄阿鸟沉沉地说:“我把他赶走之后,朝廷就不能收买别人了?!朝廷能放下心,不监视你和我?” 赵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狄阿鸟问:“含章不知趣,她不知道她再没轻没重,狂言悖行,逼我做大逆不道的事儿,我只能真的杀她。” 赵过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有奸细的事儿告诉她?!” 狄阿鸟冷笑说:“她有多少城府,我还不清楚。告诉她,她说不定要找这个奸细呢,她,一个浅薄却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今天会说是你,明天会说是他,怎么得了,找不出真的眼线,她就能把咱的人弄散了,要是找到了呢,不是逼咱和朝廷决裂吗?!我知道有眼线又能怎样,都要装作不知道,不敢声张,即使有一天,知道眼线是谁了,还是要装作不知道,对不对?!” 赵过点了点头,说:“你以后尽管用刀划你那些老婆,大不了,我站远一点儿。可你咋非要去县南呢。你想安居乐业,我也想安居乐业,可安居乐业得了吗?!” 狄阿鸟笑了笑,说:“邓校尉是要杀我的人之一,他管屯田,我要是到处给人塞钱,要留在县南,他就一定把我们安排到县北,对吧?!阿过,我们身边有朝廷的眼线,我一心留在县南的心思,是不是能让朝廷放心呢?可今天,就有点不顺当,你们呀,都不愿意到县南落户,你们都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愿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做给朝廷看的。” 赵过没有想到,轻轻地说:“我明白了。” 狄阿鸟说:“你还有疑问,对吧,十三匹马,你心疼是吧。阿过,你知道路勃勃突然消失,去哪了?” 赵过说:“我知道,猜得出来。” 狄阿鸟问:“那我问你,我让路勃勃招他来干什么?!” 赵过寻思片刻,说:“打雕阴。” 狄阿鸟哭笑不得,说:“就凭他那几百人?!打雕阴,要是打雕阴,我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么?!” 赵过补充说:“我是说你想让他先到对面,然后一起打雕阴。” 狄阿鸟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要他到对面去,却不是为了打雕阴。他先到对面,积攒力量,而后向朝廷示好,接受朝廷的扶植,成为高奴王。” 赵过震惊说:“阿鸟。你想把朝廷养在咱家里吗?!你想让谁做高奴王,谁就成高奴王吗?!” 狄阿鸟说:“拓跋巍巍利用了思达明,也利用了别人,他能利用,朝廷为什么却一定要损兵折将地去打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中原文化灿烂,国君的军队众多,宫殿富丽堂皇,即使边远的游牧首领,也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天子,朝廷的使臣都是饱学之士,说道理时滔滔不绝,引诱人时天花乱坠,义正词严时令人胆寒……朝廷如果派出使者,出使各部,同拓跋巍巍争夺这些散乱的散沙,并扶持他们,是有利还是有害呢?!中原不缺粮食,布匹,铜,铁,而游牧人,有马匹,有牲口,却抵御不了天灾,需要茶叶,粮食,软和的衣服,中原朝廷要是在出使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赏赐,能不能抵过拓跋巍巍的空言呢?!我不是正在教朝廷的大臣们,怎么只把箭挂在弦上,去使用他们的舌头?!他们要想在这里派出使臣,说了让人觉得算数的使臣,让人信任的使臣,就得有一个平和的环境,如果这里的农民,见了俘虏就杀掉,不分辨敌我,就无法促成这种使臣奔驰的战场。穆二虎也许不算什么,但他在北乡人中的威信很好,又要办马队,如果他不杀俘虏,带头交给官府,别人也不会再盲目地杀俘虏,是不是?!我十三匹马白给了吗?至少换了他一句诺言,而这句诺言,就是促成外交的必要条件。” 他又说:“不仅仅如此,阿孝只有几百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取代思达明呢?!他来了,首先要凭借个人勇武,为思达明立下战功,故意在联合作战时杀掉那些二心的部族首领,思达明自然会将这些部族中一部分的百姓分给他,表彰他的战功,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他根本没有成为高奴王的条件,没有兵员,没有实力,对不对,他想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把我们雍人当成他的兵员,和穆二虎搞好关系,很重要,和你家小姐的关系也很重要,现在河东正在清剿,你家小姐可以帮助他,让那些河东的土匪,罪犯都逃过来,投奔他,而到了他向朝廷示好,得到朝廷扶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招募雍族军队,甚至调动雍族的军队为他打仗。他用雍族人打仗,而朝廷也会很放心,朝廷会放心地看着拓跋巍巍的附庸灭亡,一个新的附庸崛起,以为他们取得了胜利,其实呢,是咱们的胜利,因为阿孝夹在两大势力之间,朝廷不敢试图控制他,控制他,就会导致他倒向拓跋巍巍。 “这里和西陇不一样,两条狗之间的骨头,可以向北壮大,先打上郡,再图银川,我的三婶母那儿有大量的夏侯家的百姓,阿孝是我叔父的嫡长子,他要和我三婶母角逐这些百姓,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赵过问了一个问题:“他会不会把你忘掉,自己称王?!” 狄阿鸟哈哈大笑,却又压低声音说:“阿过,我们俩就像亲兄弟,你自然可以问,要是别人,哼哼。你想想,我那时已经被朝廷放回了家乡,也有一支军队,我们两兄弟像两个拳头,形成夹击银川的势头,打下银川,不就光复父辈们留下的家业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六节 自打俩人认识起,俩人就没闹过别扭。狄阿鸟看着眼睛越来越亮的赵过,紧绷绷的心绪也豁然爽朗。他心情大好,感官就变成兴致的根须,竟听到几丝古怪的乐器声,便朝赵过竖起食指,侧起耳朵,细细寻觅。 这是从来也没有听过的一种乐器,音色很是柔和,一听就是出于女子之手。然而,它淙淙潺潺,既没有流露出深闺之幽怨,也没有洋溢出春心的萌动,平和,开阔,深远,宁静,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不流俗,不喧闹的个性。 随着脚步,乐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迷人,它像一只在人鼻尖儿前跳跃引路的蝴蝶,翩翩起舞,走走停停,之色彩斑斓,使人想伸出自己的手去触摸。 狄阿鸟找到老杨家铁铺的后头,才发觉这是一所院落的后墙。他跳起来望望,乐声确实从院落里面森森夜色所笼罩着的一座木楼传出来,不禁给身后的赵过感叹:“这真是一位奇特的大家闺秀,我敢肯定,她相貌平庸,不丑不美,阿过,你要觉得我可信,赶明去提亲,保证错不了。” 赵过诘问:“不美不丑就错不了?!” 狄阿鸟赞誉说:“咋?!你还别不信,这个女人不简单呵。这种如大渊大海的平静,足以表现出一种胸怀若谷,临危不乱的气度,娶这样的女人回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足以兴旺家业,使六蓄繁衍,是几世也休不来的福气。你看我那几个老婆,有几分姿色不假,却不是没有胸怀,就是没气量,根本不能替我分忧,更不要说担起一个家,教出几个振兴家业的儿子。” 赵过却不买账,说:“说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要?!” 狄阿鸟说:“你别说,我不是有了么?!别看什么货色都有,也是结发夫妻,人家不管做多大的官,妻也不过三个,我这一回就娶了四个,还敢乱来?!你呀,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后悔都来不及。” 赵过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睛一眨一眨的:“不吃你的骗,要像你说的那么好,你还不翻墙进去呀——” 狄阿鸟辩解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狄阿鸟骗过谁?你怎么就不信呢?!”说他没骗过谁,他自己也觉得假,立刻收了声,叹息说:“你还放不下唐凯他姐?!你咋这么死心眼呢,那啥人呀。你也真他娘的没出息,被人看不起来着,却还眼巴巴地望别人……” 赵过没好气地打断,否认说:“不是。” 狄阿鸟又一下开颜,苦口婆心地说:“你老这样儿,我心里虚呀,你看看我,家里四、五个了,再看看你自己,还打着光棍,外人看了,不当面指着鼻子咧咧,背后会不会说,这狄阿鸟太不是东西,天天说有福同享,自己老婆娶一堆了,他的好兄弟还在打光棍,是不是?!你听我的,咱把这家记下来,明一早,就向人家打听、打听,要是未婚未嫁,我给你做主了。” 赵过笑着问:“你做得了主?!” 狄阿鸟一下上了火:“我咋做不了你的主?啊,我不但做得了你的主,我还做得了她的主,你信不,只要她没嫁人,我就做得了主,上门就跟她爹说,你闺女勾引我兄弟呢,一到晚上了,她就胡乱弹琴,两个人隔道墙,眉目传情,好着来。中原人就怕这个,她爹听说你们到了这一步,还不为了遮羞,把女儿双手奉上?!再说了,他女儿有这内涵,一般漂亮不了,他爹看不好行市,对吧?!而这真正厉害的女人,看男人,不看咱现在有没有本事,也对吧?!小婉,你知道,我在武县,朝不保夕,她不还是跟了我?!你就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你就是不敢学我,还说小婉,她爹啥样儿,要谁半夜死,谁早晨醒不了,结果怎么样,老子照样先生米做成熟饭,然后上门,把事办成。你咋就不敢呢?你也是男人,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咋就一到关键时候,就没胆量了呢。” 赵过雷打不动地说:“我是没胆量,因为没疯。” 狄阿鸟上去扯住他,大声嚷道:“你不疯,我疯好吧?我现在就带你登门。” 赵过发觉他叫了真,一挣好几步,连忙往身边一指,说:“这个院,是山河会馆。” 狄阿鸟转过身,往里头投眼看看,不敢相信地说:“山河会馆?!”他得到了确认,问:“不会是邓校尉的女儿吧,不可能,她要是弹出这声音,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堵墙上,你信不信?!” 赵过急得跺脚,说:“邓校尉的女儿住这干啥,山河会馆是我家小姐开的,这里头‘砰砰’一阵弹的姑娘,就算有你说的那么好,谁敢向她要?!我就是没胆量,因为我没疯。” 狄阿鸟愕然说:“是她开的?!那就怪不得了,她开武馆?!她开武馆干什么?!你这会儿说话流利了,你一开始咋不说?!” 赵过扑哧一声笑了,说:“山河会馆不是武馆,我问陆川叔了,他说,就是可以喝酒,吃饭,住店,招妓的好地方。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小姐能拿它跟官场上、军营里的人打交道。” 狄阿鸟一下醒悟过来,上前挥了一拳,说:“我说你咋说‘你咋不翻墙进去找她’,我找这姑娘,问到你们家小姐面前,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家小姐和我啥关系,知道我在马路上听到女乐声,都能翻墙找人家姑娘,是好玩的么?!她要是心情好,不阴不阳地表扬我一回,要是心情不好,一脚踢我下楼,一脚踢我出墙。阿过,你跟谁学坏的,你咋学会了这手呢?!” 赵过乐呵呵地笑,说:“我想等你爬上墙头再告诉你。” 狄阿鸟往两边看看,不想绕回前门,爬了上去,摆手说:“翻墙就翻墙。你回去,往后几天,咱们假装闹别扭,做给别人看。” 他跳下去,踩到墙角堆的冰雪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对白天化雪,夜晚结冰的地面来说,不发声响不是件简单的事,他对自己的落地很满意,一拐一拐往前走,到了路上,脚下更是高高低低。 构成这种地面的,大多都是拔内墙拔的砖头,看来这会馆筹备了好几天,还将筹备好些天。 狄阿鸟横冲直撞一会儿,发觉那乐器又响了,就在一截断墙下停住抬头,再一次按照自己的知觉、逻辑,断定这女子是樊英花蓄养的歌妓,心里是一阵、一阵惋惜,然而,那乐声还是无悲无喜地演绎着天和地,天上秋月沉思,地下无边无际的沼泽地,风滚野海棠。 他暗自打算起来,心想:我待会儿见樊英花,要不要让她发掘这颗宝珠?!要不,极力贬低这姑娘,再用把宝剑换走,阿过单纯,可能不会娶妓,我就把她给莫藏或谁,反正谁要了,谁有福气。 他在墙下如痴如醉,正是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能闻音知人的时候,忽然感到了一股浓重的气息——那种粗人身上掩饰不了的气味,连忙扭头,只见什么东西的寒光在眼前闪了一下,连忙说:“陆川,是我呀。” 对面凑来一顶硕大的脑袋,使劲儿来看狄阿鸟,看清了,这才惊愕地说:“你怎么发觉我接近你的?!” 狄阿鸟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墙下面的?!” 陆川说:“我从那边走过来,走着,走着,看着了你的屁股。” 狄阿鸟扭头看了一看,才知道一旁有个洞,过来束光,正好照在自己的屁股上,尴尬地说:“你主子真是的,也不让人消停,天黑了还让你到处乱转,干啥呢。” 陆川说:“小叔说你肯定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要来,说不准是翻墙,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没个人在下面等你,说不定趴一会儿,就回去了。他正等着你呢,快上去吧。” 狄阿鸟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楼房的抱厦,徐步进去,走上上楼的楼梯,上到楼上,见到一所亮光的房子里,那古怪乐器的声音,也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走过去,推开门,只见里面摆成斗字型的几桌,三个女子端庄而坐,当中头发披散的女子,手持一物,似弓似琴,竖立抱定,不由自主地问:“姑娘贵姓芳名?!” 他见几名女子都在看他,当中那女子一分一分微笑,说不出的动人,而模样有点儿像樊英花,生生感到别扭,连忙说:“我走错了。”然后一低头,往外头退,顺便掩门,眼看掩上了,却又不甘心,立刻回头推开,大声说:“你是谁?!她亲戚?” 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去,看起来,对手中乐器很是专注。 狄阿鸟立刻说:“她该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吧?!你是她妹妹?!”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微笑着,继续弹她的乐器,越看越像一个陌生人。 狄阿鸟只好扭头走,掩门,掩了又不甘心,便再次推开,问:“这是啥?!棉花机?!” 旁边两个女子一下笑出声,刹时间,在门口相对的窗户被来来回回的门板开合中,顶不住寒风的冲击,“砰”一声开了,寒风穿堂而走,吹动灯火,将它拉成摇曳的豆点大小。 清光水银般泄入,风一扬,那披发女子一侧的青丝漫卷而起,荧亮缭绕。室内光亮阴晴不定,照到她的脸上,反复现出那种矜持的微笑,让狄阿鸟心底猛地一颤。狄阿鸟忍不住往对面的窗户跑去,大声说:“她从哪来把你找来的?是不是想让你做她的替身?她尽是白费工夫,也不想想,就算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别人还是一眼就分得出来。” 他在三位女子的注视中手忙脚乱地捂着窗户,保卫她们远离寒风的亵渎,口中不停地嚷:“亏她想得出来,你叫什么?!” 那女子听得好笑,轻轻吐字:“我叫樊英花。” 狄阿鸟头也不回地说:“不可能,她,身边坐着的,左边应该是春棠,右边应该是十九妹,你骗别人,也许能蒙混过关,骗我?!她和我是啥关系,就是再怎么易容,我也一眼认得。” 那女子声音一变:“春棠出嫁了,十九妹有事在外。狄阿鸟,你回来,再好好看看。” 狄阿鸟不由自主地回过身,动一动,背后窗户又开了,他连忙转回去,再一阵捂,忍不住说:“你就是再学她的声音,也没用,她不会弹你抱着的棉花机。” 那女子笑道:“什么棉花机,这是箜篌,我十一岁就会弹了,怎么,你很意外么?!”她吩咐说:“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坐着的女子应一声,起身往外走。狄阿鸟忍不住大吼:“别走。你们不能走。”他回头一看,两个陪同的女子到了门边,也连忙大步往外走,口中念念有词:“干嘛让他们走,孤男寡女独处,想引诱我么?!这女人太过分了,竟然找个替身来引诱我,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 那女子语气一紧,大声说:“够了。狄阿鸟,你是在羞辱我吗?!” 狄阿鸟回过头来,再看看,又怎么看怎么像樊英花,尤其是声音,音色或许可以学来,但是这种威严,倒不是能学来的。他迟疑片刻,把自己的目光放到铺地一片的长裙上,说:“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你竟然穿‘拖地裙’,你拿的,是箜篌?!我只听说过,从来也没见过,你也会?!我不信,让你弹它,不如告诉我你能拉来四石的弓箭。你怎么就会呢,这不可能,我眼花了?!做梦了?!你还是赶快变回来,不然,我只好走了。” 樊英花放下箜篌,说:“我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狄阿鸟一直把自己的嘴巴绷尖,这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这么奇怪呢?!” 樊英花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奇怪的?!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在哪里出现,你就在哪里出现,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你是不是想说,你本该是我惺惺相惜的知己,现在怎么一下变成个彻底的女人?!阿鸟,我本来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难道你不知道?” 她柔和地说:“你坐过来。” 狄阿鸟差点没一头栽倒,看看自己不争气,实在无法向前挪动的腿,还是摇了摇头,说:“我干嘛坐过去?!你坐过来。” 樊英花站了起来,掖裙角而行。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让狄阿鸟感到不敢正视,不敢呼吸,不敢抬头的压迫。他突然在樊英花来到自己面前之前,吱溜爬到屋子的另外一角,打肿脸充胖子说:“我干嘛非要跟你坐一块儿?!” 樊英花不知道他一时自惭,也同样不自信,变得有点儿沮丧:“阿鸟。我们以前,不是能好好的吗?!你就这么厌恶我今天的衣着?!这些该死的女人,非说我今天很漂亮,连‘闭花羞月’这样阿谀的话都用上了,我一开始就不相信,可实在没想到,没想到,都能把你这是女人都不放过的家伙吓唬成这样儿。” 狄阿鸟虚伪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弹箜篌嘛,这个东西,太不适合你了,老樊,你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一下变成这样,让人接受不了……” 樊英花说:“我也不想,可我不得不变成这样,你总要面对女人的我,如果现在不这样,我就得继续维持一个尴尬的形象,而你和那个样子的我在一起,你我的部曲都很难接受,不是吗?!” 她轻轻地说:“我是个女人,阿鸟,在十二岁以前,我除了性子有点野,喜欢马,喜欢读书,喜欢击剑以外,贵族少女应该学习的技艺,我都在学习,我喜欢箜篌,那个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别人眼里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相信吗?! “就在我十二岁那年,我明白了我的命运。 “我们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想必你应该知道,人们都在回忆和怀念先祖的英烈,梦想着‘十年田舍翁,一朝天子堂’的转变。男人们一出生,注定要为复兴家业去生去死,女人们一出生,也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嫁给父兄要拉拢的对象。我十二岁那年,我的未婚夫和他的父亲一起来到我们家,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长得像麻杆,全村少年都嫌他恶心,我知道他们要接走我的,心里很害怕,于是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去做一件事。两天后,我私下约他出来比剑,想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将他杀掉,可是到了跟前,却下不了手。我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虽然我讨厌他到极点,虽然之前下定决心,到了跟前,还是做不到,就在我为自己的软弱失望的时候,他在比试时误伤了我,怕我回家告诉大人,自以为是地哄骗我,说我要成为他的妻子,嫁鸡从鸡,把我们的事儿说给大人知道,就是不守妇德,他还假装给我看伤,摸我这儿,摸我那儿,问我舒服不舒服。他以为我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拙劣地表演着,却是彻底地激怒了我,我趁他不备,将他杀死,然后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上床睡觉。一觉醒来,父亲他们已经发现了,我记得他惊慌失措,在我面前自言自语:人家的儿子死了,而凶手找不到,联姻不成,反要成仇,该怎么办?我就告诉他,既然婚姻不成,反要成仇,为什么不一了百了,把他父亲也杀掉,弃尸于荒野,告诉他们的亲友,他们根本没能来到我们这儿。” “我爹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他会狠狠打我一记耳光,不料他却夸奖我说,你生下来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别人的女孩子,谁能十二岁骑烈马?!别人家的女儿,谁能举得动长剑?!你这些主意,是大人也想不出来的呀。 “他听从了我的话,那样做了,也没得到别人家族的复仇。从此之后,我就有了别的女孩子所没有的自由,喝酒,打猎,可是我却发觉,危险仍没离我而去,他们还会把我嫁人,就把眼睛瞄向了我哥哥,我想:如果我箭术比他好,武艺比他好,智谋比他高明,对父亲的帮助比他大,父亲还会忍心把我嫁出去吗?! “从此,我就以这个为目标,读书,习武,暗修帝王之术。 “我越来越让父亲惊讶。他总认为是个奇迹,但还是打断让我出嫁,不同的是,他要招一个与我匹配的夫婿,怎么办?!我就做出我喜欢女色的假象,脱掉丫鬟的衣服,和她们同寝,借她们,借别人的嘴让父亲知道。父亲又一次震惊了,他打了我一顿,却给他的亲信说:当年生她时,太祖托梦给我,说要给我一个像他的儿子,结果却是一个女儿,我很绝望,哪知道,她真的像太祖皇帝,英武果决,我开始为她是个女儿惋惜,可现在,你们看看,她竟然喜欢女色。莫不是太祖皇帝投错了身?! “太祖皇帝何等英睿,从此之后,我父亲身边的人对我敬畏有加,都不敢拂逆我,而我自己,也被胸中所学改变着,远不是以前的我,我喜欢决定别人的生死、喜欢别的女人想也不敢想的生活,也一再以为,我的确喜欢女色,直到遇到你。 “我第一眼就看了出来,你年龄虽然小,身上却有许多别人没有,也不可能有东西,足以让我难以忘记的东西。我想让你忠于我,服从于我,随后我发觉,我对征服你的渴望已经超出了它的范围,我明白了,这不是主人妄想驯服出一名奴隶,而是一个女人,想征服一个男人,当时,我很害怕,害怕我回到软弱的从前,害怕我反过来被你俘虏,于是,我做出一个决定,杀了你。 “为了平衡我心里的矛盾和痛苦,我立刻找了个人给你殉葬。 “就在我杀死殉葬的那个人之后,你却又奇迹般的出现在我面前,狗咬你不死,立刻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台阶,释放你的台阶。这时我知道,我杀不杀你,不是我想不想让你死,而是一个真实的我和一个虚假的我在某一时刻的搏斗,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支持其中一方,我在前一刻杀了你,可能会松一口气,但到了后一刻,我就会后悔。”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七节 段含章不哭却笑,不吃一丁点儿的劝。杨小玲只好到隔壁屋子陪李思晴,等着一见狄阿鸟,就多叮嘱他几句。等着,等着,她俩断定狄阿鸟不会再回来,也就半脱半睡,准备相互作了个伴儿,这样睡下。就在这个时候,狄阿鸟回来了。杨小玲听清声音,披着衣裳开门要走,被他一把搂住,连忙用胳膊肘撞他,示意李思晴在。狄阿鸟回过头,这才发觉炕上半坐着李思晴,不但没了睡意,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就笑了一笑,说:“说,不让姐回去了。” 他一用力,把杨小玲拽回来,反手关上了门,说:“都是一家人,都是我的人,别大眼瞪小眼的。” 杨小玲又害怕又尴尬,试探地叫李思晴:“妹子,你看他——什么都乱说!”李思晴情知不是乱说,实在不好说什么,心里一酸,[www.qiyebooks.com]了泪说:“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把我一个瞒在鼓里,像话吗?!” 杨小玲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狄阿鸟拦腰把她抱上炕,轻声给李思晴说:“比你还早呢,姐可是个苦命人,对你也好过亲姐妹,都是我干的坏事儿,可你也得知道疼着她点儿。在这穷乡僻壤里,一家人就得知道亲,一家人都不知道亲,外人就趁机捣乱,你可别像段含章,你看她那样儿,我一见她就吃不下饭。” 李思晴和杨小玲论过段含章的是非,决定要狄阿鸟好好认错,大事化小了的,当即遮眼又哭,说:“那你当初为啥把她要进家门,见了漂亮的姑娘就把不住劲,过了之后,又说自己吃不下饭?!你干的坏事?你干的坏事多了。我褚怡妹妹你也碰了,她一个姑娘的身子,先被你这个禽兽印一爪子——” 狄阿鸟使劲地抓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发愁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办?!那件事,你知,我知,她知,我们都不说,她将来嫁人,自己相公也不会知道。” 杨小玲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忙一指一旁玩累睡下的阿狗:“小声点儿,别吵着孩子睡觉,你给妹子保证,以后再也不到处沾花惹草了,快!” 狄阿鸟却无法在杨小玲的示意下,哄李思晴一哄,略一踌躇,立刻就想到樊英花。 两方即便是心照不宣的政治联姻,以后各行各便,嫁为人妇的樊英花也需要慎重考虑,从长计议的,因为这个男人为尊的世界里,女方的嫁入意味着她要三从四得,要嫁鸡随鸡,要夫唱妇合,简单得了吗?!而樊英花却干脆做了个彻底,一改自己形象,以一个恭谨贤良的女子身份嫁入。 她今天示以女装,是要彻底摊牌了。 从此之后,之前所建立的功勋,业绩,都要化为过眼云烟,那句“你和那个样子的我在一起,你我的部曲都很难接受”,更没有附带任何的条件,“接受”二字,是要让她的部曲接受狄阿鸟成为一个新的主人,是让狄阿鸟的部曲知道,两家合为一家,不是山贼合并,最终当家的起码也要让另一家当家的做个第二把手,而是娶了一个妻子,这在别人眼里该是多难迈出的一步,她颇有些奋不顾身的架势,而且是在自己最为艰难、朝不保夕的时刻。 这一举动,到底是政治眼光还是真情实意?!在这桩婚事到来之时,狄阿鸟实在不能违心保证什么,哪怕是哄哄。 他看着不断给眼色的杨小玲,淡淡地回绝:“我从来不为哄人发誓,赶快睡吧。” 李思晴失望地躺下了,给狄阿鸟个背脊,嘤嘤地哭。 狄阿鸟隐约听到她的哽咽声:“我哥还没走你就这样儿,我哥要是走了呢,他明天就走了……”而伸过手碰碰她,就会被她打开。 杨小玲只好继续责怪狄阿鸟:“你爹做那么大的官,才有两个妻子,你看看你,家里都几个了?!一个个都如花似玉的,你还图什么?!” 狄阿鸟头疼地摸了摸额头,躺了下去,慢慢地说:“我有什么办法?!有些事儿,我也想不到,想得到吗?!这段含章,我的确做错了事儿,可我要不是心一软,给她妻子的地位,她就是个妾,或者就是个奴隶,可是她不知道,从来也不领我的情,反而自以为是,以为我离开了她,气数就会急转而下——” 他叹了口气说:“谢小婉,我也不是有心睡她的,可接下来,人家陪我出生入死,我能不娶?!这黄家的闺女,姐,你该知道,我现在也不能不要?!就这个赌气,别过头去,不搭理我的,那也是——,有没有我沾花惹草、心一痒痒就招回来的?!不说了,都已经娶回来了,闹,就让他们闹吧,什么时候把我闹死了,她们就舒坦了。” 杨小玲听得动情,却还是要责怪,就责怪说:“你看你说,她们嫁给你,还委屈着你了?!你现在是啥人,人家跟着你来了,不容易的呀,你怎么就不知道疼人呢?!” 她拿起狄阿鸟的胳膊,往李思晴那边推过去,回身就吹灯。 房间一下暗下去,李思晴却不哭了,小声撒娇说:“姐,我知道他。他说他沾花惹草、心一痒痒就招回来的没有,是惦记着人呢,我褚怡妹妹一个,董云儿姐姐一个……他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杨小玲隔着狄阿鸟说:“男人都这样儿。” 她说着这话,再次让狄阿鸟去搂李思晴。 狄阿鸟只好侧过身子,摸摸索索,解开她的衣襟,在一双弹跳的玉兔上抚摩、揉捏。李思晴推了两下,羞答答地说:“咱姐在一边儿呢,你想干什么?!一点儿也不老实,快住手吧。” 狄阿鸟也未曾想过三人同眠会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刺激,小声说:“怕咱姐在旁边呀,怕什么?!” 他埋到李思晴的脖颈里,使劲地嗅着,闻到股麝香味儿,惊讶地说:“你的香粉用完了?!就把我收着的麝香翻了出来,是不是?!” 李思晴翻身回来,诧异地举起一只胳膊,闻了闻,说:“这是麝香?!咱姐给我的。” 狄阿鸟也翻了个身,正对着想象他和李思晴香艳动作而不安的杨小玲,摸着作了个嘴,问:“你怎么有麝香?!” 杨小玲早已动情,喘不过气地说:“杨宝这两天一直翻你东西,阿狗说他偷东西,也到他家里乱找,这不,找回来这个,硬说是阿宝从你那偷香香给他娘用的,我害怕嫂子跟咱闹,也不敢声张,赶明你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狄阿鸟眼前顿时闪过一张画面,吕花生和杨宝兄弟俩神秘说话,自己看过去,他连忙背个身儿,他从鼻子里息了口气,感到李思晴从背后缠了上来,就说:“能少什么东西?!自己家的孩子,翻就翻了,就是怕小孩乱挠,把东西糟蹋了,就这麝香,人搽了不见香,却是疗伤圣药,贵得一塌糊涂,你还是跟咱二哥说说,别由着孩子,哈,不然是害孩子,这不,连阿狗都学会偷东西了。” 杨小玲说:“我能不知道吗?!可这几天,你看咱嫂子那张脸,我就怕一说,又要闹架,你把值钱的东西收好,留些破烂,让他们好好翻。” 狄阿鸟想想也是,又说:“铺子里的帐都是谁管?!这个时期最需要铁器,你哥家的生意反而好不起来,我怎么觉得不对呢?!往常不需要铁器,你们家的进项却很大,这真的太反常了。你哥也识不了俩字,我怕他被人坑了还不知道,你想法找找帐薄,我呢,回头让老李找官府的帐,私底下核对、核对……” 李思晴不经意地说:“对帐,能对出来什么?!” 杨小玲倒有点慌张,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铺子每月走一大单货,以前经过郭华哥哥的手,现在经过郭华的手,都是兵器,说是运往哪哪哪的,我哥跟我爹说过,说他不知道去路,怕出事儿。我爹却说,他和郭华的爹是老兄弟了,犯法的事儿,他们也不敢干,还说校尉大人是官府的人,不会坑我们,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问题?!” 狄阿鸟嘴角一勾,冷笑说:“我现在敢肯定了,邓校尉在走私,背地里做游牧人的生意。怪不得王志不买他的帐,他就处处给上司作对,花大力气让王志坐不稳,敢情他害怕王志扎下根,妨碍他走私。咱哥沾了他,现在可是进不得,退不得……” 杨小玲不自觉“啊”了一声。 狄阿鸟说:“你也不用担心,姓邓的是半个土皇帝,走私的路子早就通畅可靠,而王志一个行伍出身的丘八,不会有心往这上头调查,一年半载,不会有什么事,这一年半载,咱足以脱身而出。” 李思晴说:“我不信,他女儿挺好的,还说……还说,你要真是重婚那么大点儿罪,她跟她爹说一声,为你脱罪。” 狄阿鸟后悔当着她这么幼稚的女孩子的面儿说这些,但此刻说了,就得让她相信,就说:“这个姓邓有心杀我,你知道不?!我跟咱姐说这些,一是想法让咱哥脱身,二是要抓点儿他的证据,让他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你以后少和邓家的小姐来往,免得夹在中间被人利用,知道吗?!” 李思晴天真地说:“她利用我?!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反正我哥说了,让我和她多来往,保咱一家平安。我和她接触了一下,她人还瞒不错的,不吝啬,够义气。你呀,年轻着呢,官场的事儿,你能比我哥老练?!” 狄阿鸟哑口无言,想想这也不是当务之急,就说:“浅薄的丫头,你一介女子,知道什么是义气?!” 李思晴干脆爬到他身上,趴到他脸旁说:“你要不放心,我想法让你睡她一觉,生米做成熟饭。你把她娶了,这样一来,咱一家在这儿,就不会没有依仗。你放心,在咱家人的生死面前,你尽心侍奉她点儿,我也不吃她的醋……” 狄阿鸟差点儿被她气岔气不说,而杨小玲想了一会儿,却问:“要不要跟我爹商量一下?!他毕竟有那么大的岁数了,什么都见过。” 狄阿鸟把自己的手盖到头上,仰天长叹,喃喃自语说:“我和你爹商量得着吗?!这些事儿,我还真没法跟你们这些女人说的,怎么就说了呢?!看来,不找个有见识的女人回来,早定个名分,替我操点心,我以后不是被你们气死,就是被段含章和谢小婉姐俩闹死……” 杨小玲幽幽地说:“我没见识我知道,可晴儿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她和人家邓小姐来往着,关键的时候,能托人家替你说一句、两句的好话不?!人家也是为你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个混蛋,就是不领情。” 她抬手给李思晴搭了搭被褥,说:“别冻着了,睡下来,不搭理他。” 李思晴小声说:“姐,你想知道他出去找女人了不?!” 她不怀好意地低笑,拔开狄阿鸟的衣襟,袒了自己的衣物,贴上去。 入怀柔嫩娇滑,两点葡萄透肤锥心,狄阿鸟“恩”了一声,忍不住给杨小玲说:“她刚刚还假装不好意思,说她姐在,你看现在。”李思晴八爪蛇一样在他身上游动,一边亲吻,一边向杨小玲的衣襟抓去,说:“姐,你也来,你先,我后,他要是应付不了,肯定在外面偷吃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八节 狄阿鸟忍不住去想樊英花,想象她星眸半闭、罗衫轻舒,情意绵绵地坐在自己对面,等着自己采撷,想象她被自己肆虐亲吻着桃颊,耳垂,玉颈,推袖半就时的羞不敢当,想象两人好到深处,她紧绷身子,唇蕴梅红,发出柔弱处子的吁吁娇喘,让自己如何神摇魄荡、销魂蚀骨。他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明明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美丽肉体,是自己在身下抚摩出来的,还是沉迷进去醒不来。 李思晴早因得到了满意,昏昏沉沉中睡去,丝毫没想到他心理上不贞到这一种地步,杨小玲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天亮时,她问狄阿鸟半夜坐起来大笑,躺下去,又是一阵磨牙、一阵轻笑,发出“花。花。”的梦呓,到底知道不知道,狄阿鸟也才知道自己这一夜,激动到了何等程度。 几分内疚之余,他起了床,鸡鸭不是地在院中逛荡。李思晴记得李思广今儿起程,一遍、一遍地呼他,却也喊不到身边儿。赵过只是嘀咕几句,他就和赵过对了眼,找上茬了。杨小玲给他饭吃时,说了他好几次,也没能拦住。直到赵过猛一摔杂面窝头,起身走掉,他才冲着背影喊:“我打我老婆,你心疼个啥!” 众人这才觉得昨晚上,赵过扯他出门,可能趁没人,说了些维护段含章的话,使得他有点疑神疑鬼。 这种尴尬的事儿,人人心里明白,人人没法儿出头说句话,就是杨小玲,在众人面前也一样爱莫能助。 他俩形如水火,冷对眼,热相讽,到狄阿鸟要出门时,赵过自然赌上了气,窝在僻静的地方一动不动。 没几个人知道狄阿鸟随时会遭遇危险,且看他夫妻二人带着莫藏,和杨二一起去为李思广饯行。 两人到了目的地,竟意外地碰到了樊英花。樊英花是借送行而来,眉目诡俊,自是和昨夜判若两人,再有圆帽上乍蓬蓬的狗毛,当地人常穿的猴儿袄,显得大膀、短腰,威武,更老远让人敬而远之。 狄阿鸟的新袄在殴斗时被扯得四分五裂,现在穿的也是猴儿袄,却显得小了,收不到腰中,只好缩着身儿,到了跟前一站,像在人前点头哈腰。 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坐到一起,你先我后地向李思广一行人劝酒,假惺惺地从生疏变成熟识。 别离总催人伤感,来往话别,更不易尽,席间劝酒,客不饮尽,主心不安。 近了中午,王志也派人递来赠别之物,众人感知到时候不早,罢席出门,只见天气突变,长空又布彤云,层层黯淡黄絮汇聚攒转,沉沙扑面,旗帜翻卷,长街上下只剩风呼马鸣。 一行人走到土廓城门,李思广连忙让众人留步。 樊英花这些人与他并无太多交情,就此止步,狄阿鸟却不一样,当下强留了哭啼不止的李思晴,看了看城门下右手街道上的草棚,回头冲樊英花意味深长地一笑,和莫藏一起出了城。他一走,送行的人中立刻有人匆匆离去。 樊英花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找到在她左右亦步亦趋的老秀才,轻声道:“钟叔叔,您老看出来点什么没有?!” 老秀才说;“昨晚他告诉你,有人想暗杀他,而到了今天,却还做出这样的轻率之举,只带了一个人,就轻骑出城,唉!公子,是不是去找一下陆川?!” 樊英花笑道:“找陆川,你找不到的。”她回过头,一边走,一边缓缓地说:“邓校尉对他很特别,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早想让陆川交纳一纸投名状,今儿一大早找陆川,不办完事儿,怎么肯让你见着面儿?!” 老秀才压低声音说:“您是说,他在拉拢陆川?!” 樊英花点了点头,不容置疑地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的投名状,这纸投名状,恐怕就是阿鸟的项上人头。” 老秀才大吃一惊,失色道:“陆川——肯吗?!” 樊英花平静地说:“他不得不肯,不肯,怎么取信于邓校尉呢?!您老怎么这么吃惊?!您老不是和他们一样,看不好狄阿鸟,杀了他,岂不大快人心?!” 老秀才惊慌失措,结结巴巴说:“我们,我们——也是为公子作想,公子既然下了决定,我们,断不敢做它想,我这就想办法!给我一刻钟,不,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樊英花举手制止,笑着说:“算啦,随他去吧。” 老秀才试探着问:“公子莫不是早知道这件事,让陆川护他个周全?!” 樊英花说:“没错,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事儿的,恰恰相反,我不但没让陆川保护他,反而不许陆川手下留情。” 老秀才目瞪口呆。 樊英花看看他的样子,叹息说:“叔叔,你更应该为陆川担心才是!你们也该对阿鸟刮目相看了。如果您老多加留意,就会注意到,饯行从始至终,都不曾见赵过的出现,而狄阿鸟门下,最得他信任的两个人一个也没露面。我要是没有预料错,他们已出城多时,正等着邓校尉的人呢。” 老秀才说:“赵家那小子哪儿是陆川的敌手,他那些家奴,都是些种地的,能挡得住刺客?!” 樊英花又笑了,说:“他那些家奴是不是挡得住一干刺客,我不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最看不起的赵家那小子,现在是狄阿鸟最信任的师爷,骑马出行,马鞍左右各垂口袋,左边记事、记言;右边记录地形,政教,人情,他们还一起编撰了一部法典,是书写在几件巨大的皮裘上的,名为羊裘札撒……” 老秀才看到樊英花笑了,也忍俊不禁,说:“赵家那小子,他认得字么?!” 樊英花说:“认不认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小子已经读过几本兵书,现在正在读史,昨天,陆川和一个将官发生冲突,他上前就教训,说,叔父,你一介武夫不知大势,而今人心思定,局势渐稳,非成事之时,在这里起局,肯定占不到便宜……” 老秀才愕然之余,又忍不住笑道:“他?!哈哈,他,还知道什么?!” 樊英花问:“你是觉得,话是他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老秀才说:“当然是从狄阿鸟嘴里听来的。我承认狄阿鸟能在西陇崛起,有他过人之处,当今天下群雄之中,有他的一席之地。可这赵过,他是个傻子呀,傻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对的,是错的,都不是傻子能说得出的,要是一个傻孩子就能说出这番话,我们这些人,可都白活了。” 樊英花叹可口气,说:“你们这些大人给过人家多少白眼,无不在背后说,这小子傻得媳妇都难娶上,赵兴那枝就这样给毁了。可现在呢,已经有事实放在你们,证实你们看走了眼,你们却还是抱着一个‘傻’字不放?! “这不就是我们家的气数?! “当年那么好的形势,咱家硬是没有可用之人,没有善战之将,没有经略大才。陆川虽为勇士,我也不是没试着让他带兵,战场上一胜一负,胜的一次是他冲上去,将敌首的脑袋砍掉,使得敌兵溃逃,负的一次,是他一口气冲进敌阵,把自己的兵远远抛在后面,气得我真想砍了他。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嫁给狄阿鸟,把部曲作为陪嫁,辜负祖宗不说,对你们也太不公平。 “可你们清醒地看过自己没有?! “当初,咱在河东占了块小小的地盘,对外号称雄兵十万,却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万兵卒,而且兵械残破,军粮难继。你们呢,却拿着这样一枚鸡蛋,迫不及待地想接我哥哥回去称帝,几次险些酿成兵变,不是家族近亲樊全、樊缺兄弟二人手握重兵,忠诚厚道,后果不堪设想。接下来,国王北伐,我派他领兵助阵,你们又是不肯,说要坐山观虎斗,可后来?!你们不都清楚了。国王派遣使者的同时,驻扎于曲东,连日飨士卒、励军心,而史纪领兵二万,出兵滏口陉策应,倘若我不派出一支军队随征,不出十天,朝廷大军就兵临城下。 “国王兵败受伤,怕压不了人心,而樊全意外地大获全盛,让朝廷对我估计不足,朝廷才没有迫切地剥夺我们权力和地盘之时。 “我也曾想过在拓跋巍巍和朝廷之间周旋到底,可周旋得要本钱,我们要钱无钱,要粮无粮,军中中坚还是收拢的官兵,一时人心纷乱,每天都有人往官兵控制的地区逃亡。钟叔叔,你当时劝我什么?!大势已去,还是保存一点家族的元气吧。 “天下大势已是如此,可我到了狄阿鸟那儿,却发觉他连自己都不饱饭,治下官官民民,井然有序,而士卒甘心用命,日夜劳作、操练。陆川和他一起去收拢降兵,亲眼所见,那些官兵一句话不说,见了就跪下磕头,在酒席上,一句玩笑,当场有人吓死,这是什么,这就是王气,王者之气。你私底下问一问陆川,他服狄阿鸟不服?! “我不是不能一个人嫁过去,由着你们,立一近亲,比如樊全兄弟,可叔叔想想,他们带着这点家族元气,又能怎么样,是复兴家业,还是葬送家业呢?!” 老秀才深深吸了口气,说:“老奴怎么不知道?!可天下已是这般田地,他狄阿鸟不也是任人鱼肉吗?!即便我等愿意奉他为主,他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又有什么本事干成大事?!即便他能干成大事,他现在也没别的资本了,为什么您要嫁过去,而不让他来入赘呢?!” 樊英花说:“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愿意入赘,他母亲也不会肯。我和他母亲商量过,就是说服他,一起逃回大漠。大漠是他的家乡,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回到那里,自然可以开创一番事业?!叔父,您不妨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今天是怎么自保的,要是你愿意,我们就把大伙的命运交到他手上。” 老秀才犹豫了片刻,说:“公子,赵过也是我们家的人,即便陆川下得了杀手,他能保住狄阿鸟性命,也说明不了什么?!” 樊英花冷冷地说:“你以为去杀狄阿鸟的只有陆川一个?!他不过是邓校尉派出的人手之一,除了邓校尉,京城还来了一拨要杀他的人。您老到现在还没明白?!他轻骑出城,是以自己为饵,引蛇出洞,而打蛇的,是官府,是官兵。” 她逼视着身旁的老人,又说:“这个局,早在几天前就布置好了,大街上游弋官兵的戒备局势促使杀他的人不得不把今天当成难得的一个机会,而移民垦戍,官兵向南抽调也不会受到别人的怀疑,这样的布置,是天衣无缝呀。当然,这计策也许算不上高明,可是,有谁能让一切进行得这么自然,这么周密,如果不是他亲口讲给我,有些事儿,连我都想不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都在他那边,多少人去杀他,也是全军覆没,有去无回,所以,我才叮嘱陆川及时逃命,才让你多担心、担心陆川。钟叔叔,我知道,很多人从始至终都认为,阿鸟每一次逆转形势,都是因为运气好,就像那次,我们与官兵遭遇,大战败绩,他碰巧带着一支马队闯到了敌营后面,造成敌军溃败,前锋投降,都说是运气.我不希望您这样的长辈也跟着他们,一起糊涂,到了现在,还这么认为,您明白吗?!” 老秀才思衡再三,恭敬地说:“老奴什么都明白,公子是下定了决心,老奴随侍几代家主,何敢不从,只想向他要一个条件,他必须答应的条件。” 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必须答应,如果他打下一份家业,所立世子,贤与不肖,须由你二人所生。” 樊英花苦笑道:“这是最愚蠢不过的。” 她抬头举手,往天际指一指,轻声说:“苍天之诺,人有何福消受?!”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九节 马蹄密集,烟尘和喧嚣于北风之中滚滚卷走,俄而铁瓶乍裂,凝聚为一杯净酒。侧坐夹屏的白衣女子信手抚过怀中的琵琶,湖面上起了一层烟波。农舍已远,山色一抹,薄暮迷茫,细雨多情,庶子大人举起这杯平静下来的酒,声音不快不慢,一片诗意:“将军有大功于朝廷,请——满饮此杯!” 探子不断回报狄阿鸟现在的位置,邓校尉心底也一片平静,暗暗说道:“该答应我的都答应了,是时候结束了。”他谢过几位贵客,捧杯长饮,酒罢轻轻叹道:“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事成之后,还望几为大人能够为小的美言几句。”庶子笑道:“将军放心,我一定保您在几个月后主掌雕阴,官运亨通。”他环顾一遭,举手罢琴,大声说:“几位,几位,今天巨凶授首,你们可不得推脱,一定要不醉不归哦。” 却还是有人担忧,一人起身说:“当日在京城,动用那么多人都杀不了他,今天,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庶子志得意满地说:“贤兄过虑了,在京城,那么多人杀不了他,因为那是在皇城之下,动静不能大,现在则不同,他未和屯田处打招呼,送客送出了十里有余,可以当他是有意逃离流放区。咱们一共带来上百勇士,校尉大人也凑集的六、七十余好手,加上以捉拿流犯的名义调用的军士追捕,敌明我暗,这十里之遥,布下简直是一道、一道的天罗地网,还杀他不死?!我们都坐在这儿,等他来杀好了。” 有人又提出疑问:“他要是真跑了呢?!” 庶子大笑:“还怕他不跑呢,流犯出逃,对朝廷再也没有威胁,而且他只要过界,任何人都能杀死他。” 众人这便放了心,算算时辰,相与弹冠。 突然,几串急迫的脚步从外至内,前头带路的是邓校尉家的仆人,后面跟着一条神色仓皇的大汉,正是邓校尉派去的心腹,同时也是他的把兄弟之一,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子都快要掉了。 那心腹到了厢房外面,呼一声,猛地蹿进去,连声说:“不好了,大哥,统领衙门派人把我们拦住,传下军令,说是非常时期,没王统勋的手令,调动十人以上的军士就是要杀头的。我和他们理论不及,他们就把人给驱散了,给我说,抓失踪的流犯,连上我,只要九个人就足够了。” 邓校尉猛吃一惊,暴躁地怒吼:“你怎么带的兵,自己手下,让别人说驱散就驱散?!” 那心腹往脸上一指,委屈地说:“大哥,王志派的是廖司马。廖司马那人您应该知道,一言不合,就朝人动粗,他一上去,就用鞭子抽我的脸。我只好和他一起回城见王志,王志说了,既然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要用人,给他一份书文。” 邓校尉大大丢脸,骂了句“没用的家伙”,看向庶子,说:“王志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儿,就是和咱过不去。” 庶子阴沉沉地说:“我也这么想。王志自从来到这儿,就一再要求,令行禁止,这我知道,而私调部队这种事也的确反常,他警惕也应该。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突然,他不可能是因为和你作对,才做出的反应……” 邓校尉立刻转过头,问他的心腹:“你怎么不知道派个人给我说。” 那兄弟说:“我没来得及呀。” 庶子摆了摆手,说:“此事一发就不可停手,蹊跷归蹊跷,你还是立刻起草一份书文,就说两个江洋大盗跑了,要他同意动用二百人协助搜捕。如果他立刻签发,他就是真不知情,而咱们时间上也来得及,如果他不签发,或者不立即签发,可能就是要跟咱对着干,咱们要密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以免他营救博格阿巴特。而我,也立刻派人去找副使,让副使向他施加压力。” 邓校尉要到笔墨,提笔写份书文,不等墨迹稍干,立刻盖上印,让手下送了出去。 片刻工夫,书文已批,手下送来消息,火烧眉毛地行动起来。 厢房中来回走动的邓校尉也放下心,回众人面前坐下,长吁一口气,说:“他是不知情。” 庶子正在看一张草草勾划的地图,此刻方抬起头,问问时辰,疑惑不解地说:“我们的人怎么还没消息送来?!博格阿巴特出城的时候,消息要传到邓校尉这儿,我们定下伏击的地点,再送过去,而他们又有那么长的路要赶,原本应该是最为仓促的一支不假,可这都快到傍晚了,还没送来消息,难道这会儿,他们还没到达这座土桥?!不会也被王志的人拦下了吧?!”他当机立断,说:“他们不派来消息,我就没法去跟王志摊牌,去,赶快派人打探,要是被王志的人识破,肯定闹误会,那就大事不妙。” 邓校尉连忙说:“不会,被拦截,他们也该送个信回来。” 厢房里的人越发焦虑,个个感觉时间难以打发。 邓校尉为了让他们安心,只好提前抛出法宝,大声说:“上歌舞,上歌舞。” 庶子把手按到他的手上,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另外补充说:“将军,你再派点人,把博格阿巴特的家眷给看严实,实在不行,就在他走了狗屎运,毫发无损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邓校尉苦笑说:“我哪儿还有人可派?!” 庶子说:“没留一点儿生力军,这样打仗可不行。这样吧,让你儿子动员、动员,不要什么好手,只要能拿兵器就行了,必要时屠杀他的家眷,起码也逼他一个无路可走。” 邓校尉皱了一下眉头,说:“其实还有一个人可用,就是上次和你交手的那个。近来,他一再和博格阿巴特攀交,这次,我把几个北乡的兵户都用上了,偏偏不敢用他,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冒一冒险,让他下手刺杀。” 庶子想了一会儿,说:“博格阿巴特才来多久,和他也不过萍水相逢,你却是他的主人,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用人不疑’,如果你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办,反而让博格阿巴特没一点儿提防。” 邓校尉点了点头,看着翩翩而来的歌妓,走到一侧,抬手招来下人,让他们去找刘公明。 刘公明很快到了。 邓校尉上前,贴近耳语:“你来这么久,我从来也没为难过你吧,今儿我想让你给我办件事,去杀几个人,你告诉我肯还是不肯?!” 刘公明迟疑了一下,说:“恩公——” 他既想说自己从不滥杀无辜,不愿违犯朝廷律法,却说不出口,只好涩涩地询问:“什么人?!” 邓校尉一字一顿:“博格阿巴特,杀不了,就杀他的家眷。” 刘公明大吃一惊,问:“博格阿巴特?!” 邓校尉碰了碰他,试探说:“怎么,你不肯?!” 刘公明分明注意到,他的手移到剑柄,而隔了几道纤影的对面,那个京城武官的目光也透过缝隙,直刺自己,一时心念百转,不自觉地缓和:“我听说博格阿巴特是天下闻名的——枭雄,枭雄?和大人有仇么?!他现在在哪?!京城?!你是让我跟着那位大人去京城?!” 邓校尉自然想不到他是装傻,满意地说:“他就在我们雕阴,就是你这几天,老向我推荐的那个武人,你今天去他家里等他,如果他回得去,你就趁他不备,将他杀死,提头来见,要是失败了,你就和咱的人里应外合,把他的家眷杀光,行吗?!事成之后,我把你推荐到王府门下,到时凭你的武艺和才干,自然平步青云。” 刘公明并不蠢,心说:“也许,你杀我灭口呢。” 他极为无奈,他能说什么,他分明地感到千万只马蹄不停击打自己的脑浆,自己的脑袋中波澜翻滚,自己身上冷汗倒流,他在心底苦笑:“我不得已犯了罪,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立下军功,将功抵罪么?!什么平步青云,胜我清清白白地活着吗?!博格阿巴特,我接触了,认识了,确实是一条大仁大义,视钱财如粪土的好汉,他相信我,连你要杀他的话都不背着我,确实把我当成朋友,我,要是为了可能只是骗我下手在的荣华富贵暗杀人家,甚至连妇孺也不放过,世上的人怎么看我,岂不个个骂我不仁不义?!这种千夫所指的事情,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浑身都在战栗,浑身都在发抖,越发感到自己为别人的卑劣而不齿,不禁勃发一股胆气,涨脑脑地说:“恩公,我……” 邓校尉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确定自己面临着生死抉择,正要黯淡轻笑,赤赤条条地活一回,突然之间,被数十歌舞妓的尖叫打乱心神,一抬头,只见那些女子如鸟兽散,尖叫着逃往两旁,屋子中间,多出几个血淋淋地人来,有的已经跪不住,在地板上翻滚,滚了一地的血。 邓校尉也一下放过他,大声问:“你们?!” 带他们来的一名官兵说:“他们不知是兵是匪,伤成这样,却要见校尉相公,我们长官让我们带过来,让大人认一认。” 庶子傻呆呆地站起来,一手按着桌子,到这会儿,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铁青地站着。邓校尉看看不是自己的人,立刻看向他,他这才说:“这几个人,我不——”他自然是想说自己不认识,可是,这都是他出发前,亲手挑选的军人呀,一个一个,都是帝国的菁华,自己以帝国的生存和名义征召的忠勇死士,这个时候跪在自己的面前,浑身鲜血淋漓,满头黄豆大小的汗粒,却不发一声,等着自己翻脸出卖。 他发觉自己实在做不出来,只好颓然承认:“我的人,是我的人,别的呢?!” 为首的人说:“大人,我们被边防军偷袭,无法澄清,其余的,有的战死,有的做了俘虏。” 庶子掂起袖子,一阵狂笑,大吼道:“赶快让人救治,赶快。” 外面传来“哗啦啦”的盔甲兵械撞击声,有人进来向邓校尉通报:“启禀大人,我们追查到在草料场放火的奸细,立刻将他们包围起来,除了几个露网之鱼,其余的一网打尽,我们十几个人追击残敌到城下,听说他们被送来到校尉大人这里,来向大人要人,大人要是有什么话,请与王将军,与我们陈校尉讲,不要与小的们为难。” 邓校尉一阵头晕目眩,感到天地都在旋转,心里狂呼:“王志要是落井下石,我是怎么都洗不清的呀。” 庶子却果断地承担下来,拿出一块令牌,说:“他们是我的人,和邓校尉无关。” 邓校尉真想磕个头,谢谢他,心说:“不愧是京城来的,这个时候也不怕。” 庶子从张皇的贵族身边走过,来到邓校尉身边,在耳边说:“罪,我一个人担下来,将军,能不能杀死这个祸根,全看你一人了。” 他抬头看了一遭,神情悲怆地嚼了嚼下巴,小声说:“博格阿巴特要是回来,你仍可以抓他,他是个流犯,突然不见了人影,你就可以抓他,抓住他,顶住压力,弄死他,为兄在这儿替那些忠臣义士们拜托你,你向我承诺。” 刘公明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问:“博格阿巴特到底犯了什么罪?!” 已经有人在救治伤者了。 庶子收回充满感情的视线,微微笑笑,回过头来,幽幽地看向刘公明,说:“太祖时,流寇叶建德心怀仁义,礼贤下士,战场上俘获太祖叔父及家眷,放归朝廷,言辞恭谨,有何罪?!太祖兴兵讨伐,俘获他回庆德,却想都没想,就把他杀了。 “博格阿巴特所求甚大,乃宗庙国器,即便没罪,反有大德大贤,也该死,更该死。你明白了?!” 他静静地等待邓校尉的许诺,放在剑柄的手青筋突兀,颤抖连连。 外面挤进来个人,站在那儿,年纪轻轻,却穿了件老灰色猴袄,他反驳说:“博格阿巴特已经是陛下的臣子,叶建德却是与太祖爷争夺天下的人,怎可相提并论?!你为什么说博格阿巴特,志在宗庙呢?!博格阿巴特在塞外长大,性格确实有点桀骜,可他心里所想的,也不过是为他的父亲昭雪而已,再大一点,也不过是袭爵,做官,最大一回,也就是拿到他父亲本该留给他的家业,你怎么空口无凭,造谣生事呢?!如果朝廷上下都不信任一个人,动不动就觉得他要造反,动不动,就想用利刃将他的脑袋切下,岂不是让他为了活命,不得不造反?!换个角度说,倘若朝廷听你的,动不动就怕大臣谋取祖庙礼器,因而随意诛杀,国家岂不是大乱。” 刘公明朝他看过去,眼睛猛地一亮,连忙又朝庶子看去。 庶子却不认得,只是说:“这位兄弟说的并不是没道理,可这博格阿巴特不同,他现在没有反迹,也许我不该这么早断言,可是……” 他挥一挥手,打发满屋子的兵兵人人,说:“你们都走吧,我在这儿等王志。” 邓校尉叹息一声,打发众人离开,那挤进来的少年却不甘心,从容地说:“你不推卸罪责,而且果断地承担起来,很了不起,也许真是个忠义之士。可是,你怎么向你的上头交代,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打算打发我们就此离开,然后三拜九叩,而后伏剑自刎吧?!不要去做傻事,为国家,为朝廷留条性命,这也是人臣之道,朝廷正是用人之计,对这样私下寻仇的事情,一定不多追究,网开一面也不一定。哦,对了,你也长于兵法吧,不如到王大人军前来效力?!” 庶子有点震惊,却说:“不劳费心。” 那少年笑笑,留下一句“三思而行,也许你死了,别人反而洗脱不了干系”,又向外挤,士兵们都惊奇所言,看着他,给他让路,邓校尉也连忙回头,请求庶子:“大人,您千万不能自寻短见呀。” 这好像应了那少年最后的话,是因为“也许你死了,别人反而洗脱不了干系”才请求的,刘公明一阵轻蔑,扭头看了一看,挤着向外追人,到了外面,却已不见那人的去向,他只好四下寻找,将满腹的疑问问出来,却碰到了邓艾。 邓艾焦急地问:“我爹呢?!我爹呢?王志抓了好多人,押着回城,全是咱的人,我爹派出去的,可怎么办呀?!” 刘公明对他并无成见,说:“你爹那儿也有麻烦,你别去烦他了。” 邓艾叹了口气,招手让他跟上,两人急切奔走,片刻之后,便能透过一杆斜竖的长枪,看到不少的人,其中就有喜滋滋的穆二虎,他昂首捋马,屁股后带着几个曾经被邓校尉扣过的亲戚。 他们被区分对待,和官兵一起走着。 邓艾在里头搜索,看到其中有名受了伤的大汉,也是唯一受了伤的人,连忙往跟前走,刘公明没能拉住,只好跟上,只听那大汉靠近时压低自己的声音,说:“我们的一举一动,人家都知道,到了跟前一吆喝自己是官兵,这些人都他娘的软了,那个,就那个骑马的求玩意儿,带着他的人,到处劝人放下兵器,还说他自己是被人胁迫的。” 他指了指穆二虎。 刘公明本人就可以作证,穆二虎的确是被胁迫的,心说:“博格阿巴特最后给他说了几句话,想必是要他向官兵暴露他们的踪迹。这样也好,邓校尉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敢碰他,而大伙也少了许多的死伤。”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节 邓艾一心要给父亲说谁是害群之马,再次回到家中,站到邓北关跟前发了一阵飚,恨不得立刻给穆二虎那些人好看。邓北关哪来有心惩处害群之马?!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命运。 王志要走宾客,虽未和他摊牌,但他自己心里岂能无数。杀博格阿巴特诚然有渎职、受贿等罪,有情可缓,自己能通过官司周旋,不是他王志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的,关键在于,这事儿和草料场被烧连到了一块儿。 草料场的事是什么性质的事儿?! 军国大事,关系着两军对战,雕阴存亡,关中安危,就算庶子承担得起,自己和他搅在一起,也有了通敌之嫌。 在这样的事情上,王志身为城守,可以全权决断,令牌一掷,就能让人人头落地。 只要他判断有依据,即便杀错了,上头也不会追究不是?! 现在这些人,全数被王志拿到,王志岂有不顺藤摸瓜?! 也许今天夜里,或者明天,他在这些被抓的人身上走个形式上的审讯,牵着人证让营中军官明白杀自己的理由,自己邓氏一门,立刻就能被灭门。马上就是灭门大祸了,自己的儿子却还有心报复穆二虎?! 一阵烦躁和怒火涌上心头。他揸开五指,上前就是重重的一巴掌,继而拳打脚踢,要把怒火和恐惧都发泄下来。 刘公明情知这是绝望的父亲在儿子身上的发泄,只拦了几下,就假装去喊邓艾的母亲,避开了。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只能是对邓校尉最亲,或者最忠心的人才有这种出面阻拦的资格,提醒邓校尉,作最后打算,而自己没这种资格,也不能虚心假意地充数,就只能避开。 邓艾的母亲却在哭,一直在哭。她不是为危机而哭,而是因为危机来临,她的心肝宝贝邓平还泡在外面儿玩,只顾在外边玩儿,不肯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使她没有一丁点儿依靠感,才悲痛万分的。 所以,邓莺跪在那儿,无论怎么劝她,安慰她,她也不愿意停下眼泪。 刘公明来告诉她,邓艾正在挨打,她更不会去搭理。 她这会儿只需要她的小儿子,乖巧,令自己心疼的宝贝蛋儿,她才不管一个总要出嫁的女儿,更不会去管总被一样是儿子,偏偏被他们父亲偏向的大儿子,就是被打死,也是被他亲生父亲打死的。 刘公明用苦笑应付自己面临的冷淡。 他只觉得这一家人不去理会他们自己的事,让自己一个外人为失去理智的父亲和被打的儿子在内宅奔走,受妇人脸色,去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顿时感受到充当一回奴婢的侮辱,立刻转身出来,往邓宅外走过去。 而今的邓宅,被一团阴冷的寒气包裹着,冷清无比,眼看大门在即,合得结实,像是屹立雄关,森森吐笑的山神。 刘公明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心说:“找个地方躲起来么?!这个时候躲起来,太不仁义,岂不让人笑话?!不如去找博格阿巴特,区分利害,求他放邓家父子一马,也算还他邓家父子对自己的恩情!” 这么一想,他觉得安心得多,刚要将门打开,听到有人拍门,打开了,只见上云道长带着一名道童,站在门外。 他诧异了片刻,招呼说:“上云道长都听说了?!” 整个府上,也只有他一个人用“上云道长”这个称呼。 上云观主未和他有过正面接触,也没当面听谁这样喊过,愣了一愣,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上他几眼,亲切地说:“北关呢,你,立刻带我去见他。” 刘公明只得带他去见邓校尉。邓校尉见了上云观主,大喜过望,携了邓艾,接他入榻,连声说:“老神仙,后悔没听你的,对博格阿巴特下了手,这会儿正不知那王志会不会对我下手,您老来了,来得是时候,教我一教。”他一挥胳膊,示意刘公明退下。 刘公明跟着邓艾出去,正要离开,被邓艾扯住衣袖。 邓艾小声说句“走,回去听听。”却要他作陪去偷听。他们刚走出了门而已,刘公明虽没偷听的打算,却也不敢稍做声张,只好随他站在门边。 里头响起上云观主清朗的声音:“一切都源自于你自己心中的欲望呀,你输在哪儿?就是输在不能用忍,形势不看清楚,对博格阿巴特还不了解,就为小利心动,贸然下手,怎不输呢。我问你,博格阿巴特来到至今,你见过他的人没有?!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有?!什么都不清楚,你怎么就因为人家许诺一个官职,就把命押进去了呢?!” 邓北关分辨说:“老神仙,我这也是没办法,庶子是什么人?那是王子身边的红人,我一个小官,拒绝得了吗……” 上云观主声音极为严厉,呵斥说:“住嘴。你拒绝不了,那王志怎么拒绝得了,人家为什么不找他办,却要找你?!你呀,没有根骨,流囚发到你治下,有事无事,与你职责休息相关,最不该假于你手,你只需要做一下忠于职守的文章,谁也不能强迫你。” 刘公明自然知道这道士在邓北关心目中极有地位,却没想到他真能把邓校尉当成儿孙般教训,转身瞧了邓艾一眼,发觉邓艾脸色平平,心中不由一凛。 里面,邓北关只是哀求:“事已至此,老神仙救一救孩儿吧?!还是想个补救之法。” 上云观主口气缓和,说:“也不是没有补救办法。”他说:“你不能急,更不能乱了分寸,树倒猢狲散,你一乱,下头更乱,他们会以为你要倒台,该跑的要跑,该咬你的,就会跳出来,要反咬你一口。你现在,先把家里给稳住,接下来,一点、一点补救。” 邓北关说:“那,要怎么一点、一点补救?” 上云观主说:“京城来的那官儿不是要一死拜托你,让你弄死博格阿巴特?!” 邓北关烦躁地说:“他做梦。到了这份上,我还能顾得着……” 上云观主淡淡地打断:“不。你得顾,顾不着你也要顾。” 邓北关询问:“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说,我反过来向博格阿巴特示好?!” 上云观主冷笑说:“这个时候,你向博格阿巴特示好有什么用?你照他的意思做,去抓博格阿巴特。” 邓北关不敢相信地“啊”了一声。上云观主说:“你得让人家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人家去杀博格阿巴特。你现在停手,无疑是告诉别人,你是为了官爵财货,这万万不行。你要让人家以为,你是为了朝廷,是因为政见纠纷,被游说之后,发自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才要杀他的,明白吗?!” 邓北关没吭声,说:“可王志万万容不得我这么做,我要是这么做,无疑会激怒他。” 上云观主缓缓地说:“抓又不是杀。你只需要做出要杀的姿态,拗过拗不过王志就是次要的。朝廷上以为你出于政见不和,出于对朝廷的忠诚,就会同情你,即便杀你,你也赢得了他们的敬重,将来,艾儿和平儿就会因为你所留下的声名而受益,这是其一;其二呢,你现在停手,京城那人不会替你顶罪,让他上头的人替你抻腰,他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要博格阿巴特性命的,留下你,留下一个一心要杀博格阿巴特的你,足以达成他的愿望;其三,抓他可以转移视线,这个时候,王志抓他,别人就会说,或者有借口说,他是为保护博格阿巴特而针对你;其四,可以撇清通敌的嫌疑,你抓他,想杀他而已,通敌的理由就很难成立……这时,你就可以四处活动。” 刘公明大吃一惊,虽不是完全理解,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儿说了半天,却是这么一个办法,又刁又毒,完全出人意料,博格阿巴特要是不提防邓校尉身边有这号谋士,非吃大亏不可。” 他想到这儿,有心开溜,便碰了碰邓艾,在邓艾看过来时,作一姿态,摇一摇头。邓艾想是他为人知趣,不肯陪自己听下去,也没勉强,让他走了。 他一离开,就匆匆赶去找狄阿鸟。 狄阿鸟刚吃过饭,因为人逢喜事,在外喝得两嘴酒,听说刘公明来,连忙接进屋里,听他说了一番,按按他的肩膀,感激地说:“我真想不到你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带给我,能脱此劫,一定请你喝酒。” 刘公明摇了摇头,说:“酒就算了,邓家父子也是别无选择,只望你能放过他们,就放他们一回。” 狄阿鸟点了点头,自觉他不能久留,便将他送出去,而自己直奔王志那里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一节 小鸡进了猫嘴,再被主人穷追猛赶,硬拽出来,侥幸不死,恐怕也只剩半条命。既然邓北关已有“拔剑明志”,无论真假,无论走到哪一步为止,都让人不敢轻心,何况现在拖家带口,受人管治?!就目前来说,狄阿鸟完全被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自己对邓北关走私的推测,先下手为强,反戈一击,让邓北关背上走私,从而坐实与外敌勾结的罪名。但他又不能这样做。 走私案牵扯到杨二的一家,深究起来,对国丈的名誉也有影响。 鱼死网破之举,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为之! 狄阿鸟也只是在心头盘旋一下,打算在必要事,反过来胁迫对方,晚上匆匆去见王志,自然不是出于这种目的,而是为了以德报怨。因为这件事,假以王志之手,追究到杀手的幕后人物,对自己并没有好处,所以,早准备了代为求情的言辞和一本交由王志转呈的折子,告诉大伙说,刺客出于私仇杀自己,是因为以往的夙愿,是因为自己站在帝国的对立面结下的孽债,是因为朝廷上下还没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熟悉,不相信,有情可原,请朝廷不要追究。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以德报怨,就可以化解自己的麻烦,但事情一旦转明,自己又以还德的姿态,不作追究,起码也会促使秦纲和颜悦色地找人谈话,而那几个决定自己命运的黑手,出于对自己的名誉和脸面的维护,再也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地指使暗杀行为。 王志的军衙却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夜色中有人进进出出,一两个归来的骑士,丢弃了缰绳,留下几声咴咴马鸣。 狄阿鸟经过卫士通报,跟着他们侧身进去,正看着几个人在灯笼下整理用具,两个马夫拉扯烈马入营厩,经过面前。他一听马叫就会想到自己远去的爱马,更会忍不住想象自由自在的生活,还会想起许多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骑手,多看了几眼,却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感觉这几匹马是近来多出来的。 到了王志面前,王志正在和一名又黑又瘦的文官说话,连忙起身给狄阿鸟介绍:“这位是本县父母——润田兄。”狄阿鸟早知道本地县长姓安,名勤,却还是第一次见,客套几声,只见那安县长收敛神色,不知是接纳还是排斥,一双眼睛不离自己,一遍一遍,上下扫视。狄阿鸟自然能理解他作为一位有着美名的地方官员应有的好奇和警惕,更希望能用自己“以德报怨”的大度来换取他的印象,善意地向他点了下头,回过身,迫不及待地诉说自己对对手的谅解。 安县长也一下舒展了自己的脸色。狄阿鸟掏出自己转呈朝廷的折子,递给王志,安县长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就说:“小相公远不同传闻。” 狄阿鸟作态苦笑,看向他,故意说:“什么传闻?!无非是些恶名,希望堂尊不要因此恶我三分。” 安县长连忙笑道:“怎么会?!” 他朝王志看了看,放低身躯和声音,问:“小相公当真断定这个时候,那些鞑子人心纷乱,士气低落?!” 狄阿鸟也忍不住往王志脸上看去,发觉王志默许,点了点头,说:“没错。堂尊大人,您该不是……” 安县长打断说:“我也这么觉得。” 他咬一咬牙,把王志的地图往前一推,顺手提来灯火,说:“小相公请看地图,这西川大坝靠水,往西,沿着这条要道,两旁都是山,鞑子是很难过得来的,是不是?!”狄阿鸟知道他有话要说,连忙凑头过去,假装用心琢磨,却听他又说:“这楼关在渡后,是本县的唯一天险和屏障呀。而今朝廷发来这么的垦户,只能放在县北,冰天雪地的,楼关大敞,怎好过冬。他们中的许多人,本是被朝廷招安的流民,肯来落户,都不容易,落不下户,也是本县的大劫呀。我,是和小相公想到一块去了呀,呵呵。” 狄阿鸟大吃一惊,再次看看这位县长,只见他和农夫无二的面庞,被火光扑得通红,流露出几多激动,几多欣喜,心里只是想:这边远贫瘠的雕阴,幸亏有这样为民作想的县长,要不然,这些边民,还不知怎么活呢。 他带着敬重,缓缓地点头,想赞对方一句却又赞不出来,只好声音哑哑地说:“大人。” 安县长得到了鼓励,又说:“我正在和王志大人说呢,这些天,我都没让他们逐个落户,就在想,这移戍的百姓不少,要是突然打着旗帜,跟着咱的队伍出县往北,能不能起到虚张声势的作用呢?!” 狄阿鸟朝王志看看,他想知道王志的意思,因为王志要是勉强的话,这安县长就是在逼迫,自己,可不好站错地方。然而他看王志,王志也在看他,王志说:“朝廷送来犒赏,又差京商,发到一批军械和战马,贤弟,你知道么?!两百匹的好马。自从马监被掠,军中就不是一般地缺马,朝廷一次送来两百匹,这是扎了血本,陛下是把一日三餐都挤出来,为咱凑的呀,咱这些在边关打仗的将士,要对得起犒赏,要对得起这二百匹好马,我豁出去了,明天借犒赏让将士感恩,夺回楼关。游牧人逃也好,不逃,老子也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把它给打下来!” 狄阿鸟更是肃然起敬,点头应诺:“那是。” 王志豪气干云地说:“不打下楼关,我们一个个,就战死在楼关之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朝廷的兵,不是白养的,老子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带巴的。” 狄阿鸟不想多表态,免得自己不得不充当马前卒,转移说:“那几个人,王兄还是手下留情得好。” 王志鄙夷地说:“这群不可一世的大老爷们,我还真没有工夫理会的。” 他不但没工夫理会,恐怕这些人,不请示朝廷,他也没法理会。狄阿鸟听他这么说,拜托几声,告辞出来,这会再看衙门中众人动作,才醒悟到王志,已经是箭在弦上,在做该做的准备了。 他一路回杨小玲家,一路打算,准备第二天把手里的马卖一卖,降低家里因马出丁的风险,同时表现自己逃避战争的胆小和市侩。借宿杨家的自家人差不多都已搬去西城,也只有借跟杨小玲学这学那借口的李思晴还在。她近来跟邓家大小姐越见热乎,见了狄阿鸟就要钱,要钱讨好别人,狄阿鸟为她不听自己的话生气,却又不讲不出那些弯弯,回去见了她,商量说:“阿晴。我想好了,咱是得弄点钱活动、活动,这样吧,明天,我把咱家的马都赶到集市上,只要给钱就卖!” 李思晴顿时眼睛一亮,说:“买给田田小姐。她求购好马呢,咱家要是有她看得上,非发大财不可。” 狄阿鸟只不过是卖马,对价钱没太大的要求,漫不经心地说:“田田小姐?!哪家豪强的姑娘,这地方,穷山恶水,没见着什么像样的大户?!她爹给她钱么?!” 李思晴有点崇拜地说:“什么呀,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富商,别看只有十三、四岁,却是什么主都能做,有钱着呢。我听邓小姐说,这次她跟官府做兵器生意,把邓府的生意都抢了。” 狄阿鸟嗤之以鼻,漫不经心地说:“是呀。是呀。十三、四岁一个姑娘,还尿着床。” 杨小玲见李思晴生气,立刻来帮腔,说:“你十三、四,不也要折腾着做生意么?!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十三、四岁做生意的姑娘?!你媳妇说的一点不假,是有个小小姐跟邓府抢生意,我二哥亲口说的,他听说这小小姐和你岳父家还有点亲戚,好像比着你那媳妇,他家哪个叔伯家的干女儿。” 狄阿鸟豁然开朗,说:“那怪不得,她有背景,也许她干爹无儿无女,让她跟着她掌柜的学学做生意,她到这儿,挥霍开了。” 李思晴说:“她那哪是挥霍,她买马,还带着马博士呢,马博士带着水晶片,要看马的毛发,骨头,可较真了。她是要为大[www.qiyebooks.com]人物挑千里马的。咱家那些马,你也不是没匹都知道,谁说没有千里马。” 杨小玲也接话说:“你一说,他肯定又不服气了。” 狄阿鸟还真是不服气,听杨小玲提前预料到了,只好说:“那好,明天,咱就把马牵给她。”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二节 雕阴的雪泛滥而且多变,忽然天女散花般,温柔不迫地落下来,伴随着晨曦中晦涩的光线,完全变成少女心中绮丽缤纷的春梦。李思晴早早起了床,出来一看,矫情把丫鬟棒槌给轰起来,当院铺开笔墨纸砚,在众人的惊讶中充斯文。狄阿鸟记得自己这媳妇经常坐下画山画水,却每张都是一山近,一山远,几棵松树栽沟边,在长月时,还曾给自己描幅肖像,揉了几百张上好的宣纸,才画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刺猬头,天份和技巧还不如画画地图,建筑,偶尔描两笔的自己,心中哂然。 哪知不消片刻,杨蛋,阿狗俩小孩就沿她凑成高低一排,摊纸抢墨,一起画画。阿狗在许小虎的帮助下,画了自己的狗,三条腿一身雪白,两眼包子般大;杨蛋在杨宝的帮助下画了一头猪,猪尾巴又粗又大,上头全是毛,一起拿了让杨小玲看,杨小玲没工夫,喊了狄阿鸟,狄阿鸟连忙把俩人夸一遍。 阿狗不撒手,督促着狄阿鸟,把他拽出去,也让画,狄阿鸟也就应付着涂鸦。然而,爱马的神姿跃然心头,他却是一发不可收拾,挥手下笔,笔墨酣畅,寥寥数笔,一匹势不可挡的奔马四蹄腾空,跃在纸上。阿狗大喜,索要了去,撑开上边两角,跑来跑去,到处让人看。赵过把他抱起来,记得阿鸟要去买马,心中黯然,跟阿狗说:“你阿哥今天就会把咱们家的马全卖掉。” 阿狗出生到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告诉他马儿是人最好的伙伴,记得自己一次次站在面前,打量起这些伙伴,有年老的,有受伤的,有刚刚出生不久的,眼睛圆溜溜的,也打量自己,好像是自己养大的小狗,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却要被别人拉走鞭打,幼小的心灵里只觉一阵被什么刺透的难过,一下子不见了笑容,喃喃地要求:“不卖马。” 赵过觉得阿狗好懂事,不由一个劲儿叹气。他从赵过怀里下来,几乎要哭出来,一口气跑回到狄阿鸟身边,抓住了狄阿鸟的裤腿,声嘶力竭地喊道:“阿哥,不卖马。”狄阿鸟仍然在画他远去的爱马,心头一颤,笔尖一顿,却是一动不动,一抖不抖地树笔在那儿。 身边的狗摇了尾巴,伸出舌头去舔阿狗。 阿狗被它惊到眼睛,就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到它脸上。 狄阿鸟只觉得自己有点儿没法给孩子交代,有点失神,有点愧疚,极无奈地说:“咱们家没有钱了呀。” 阿狗拽着他的裤腿,使劲抖,最后干脆一搂,趴到上头,在裤腿上磨牙。 狄阿鸟只好把他从腿下掏出来。这时,饭菜早好了,收了摊的李思晴迫不及待地喊:“阿鸟,赶紧吃饭,吃了饭别耽误卖马。”但凡中原人都知道,家里养猪,养羊,赶出去卖,换了钱回来,能买许多平时渴望得到,却不能买的东西,大人、孩子会因此感到高兴。然而那些塞外人却是不同,对他们来说,钱是什么?钱就是牲口,就是牛、羊、骆驼,而马和狗,却是伙伴和发家的资本。狄阿鸟朝她看去,发觉她有一种欢天喜地的督促,心中不禁感到悲哀:“我们两个人的成长大不一样,她觉得该欢喜的一件事,却不知我心中怎样的难过。”他胡思乱想着,草草吃完饭,和赵过一起要走。阿狗只觉得他出门卖马,死死扯住不放,扯不住,抱着他的一条腿,趴在雪地上不起来,两眼含泪,嚷着不让卖马。 李思晴却是迫不及待想跟着去,去见见那个一直想见,见不着的传奇少女,就哄他说:“你哥把马卖了,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给你阿哥说。” 阿狗“哇”地一声哭了,说:“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杨小玲知道他皮得很,很少哭,有事哭也是光嚎嚎,今儿却见他眼泪喷泉一样下来,怎么抓也不能从雪地上抓他起来,心疼不已,连忙给狄阿鸟使眼色,说:“你哥不去买马,人家逗你才说的。” 狄阿鸟却不肯对他撒谎,说:“马不是你的,你再哭也没用。你拉我,拉着我也没用,我人在这儿,照样可以让人家去卖呀。” 大人们责备狄阿鸟不会变通,眼睁睁看着阿狗趴在地上哭。 狄阿鸟却很顽固,心中发酸地想:“卖了就是卖了,骗了他一时可以,却没法儿长年累月地骗下去么。他要哭,让他哭一哭也好,将来也好知道,我们一家人,曾经被仇人逼得连一匹马都不能拥有。” 他甩开阿狗纠缠,和赵过一起走到外边,消失在街头,耳边还是响起阿狗的哭声。哭声督促他记起一句在草原上流传的,最为刻骨噬心的誓言:“若复报仇,男女秃癞,六畜死,蛇入帐。” 对他来说,这句誓言因为仇怨的复杂而失去了神圣的意义。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自己的仇恨转移到复兴家业上,于是一再用自己是雍族告诫自己,但复仇的习俗,恩仇必报的性格,是游牧民族做人的准则,但凡不遵从的人,都被会草原人撇弃,轻视,冠以胆小卑劣的头衔。这也是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上的一根刺。 这天,他为了自保去卖马。一步一步地走着,他觉得幼弟的哭声是在羞辱他,让他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都知道,马不能卖,而他却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如。 他一声一声叹息,矛盾重重,几乎要想放弃自己的决定,然而,行市却已经到了。 不少人卖马的来得更早,十几人马堆在一处,簇拥着说话。虽然雪细如粉,那些人的袄上还是一片一片地露白。 自己家的人还没有牵马过来,狄阿鸟也不感到心急,往周围打量,发现另外一处,也站了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买马的商人,都盯着这边一堆人看,时而有人走过来,向卖马的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肯搭理。 狄阿鸟感到奇怪,碰了碰赵过。 赵过没有上前打招呼,小声地提醒说:“你看,那个是小姐。”狄阿鸟侧目看去,只见樊英花站在一个棚子里,注视着这边卖马的,竟没留意到狄阿鸟二人。狄阿鸟犹豫了一下,老远一喊“陆公子”,走了过去。 樊英花发觉是狄阿鸟,走到棚子的这边儿,等狄阿鸟到身边,迫不及待地问:“你在京城做生意,有没有听说过一家姓田的商人?!” 狄阿鸟觉得她是在问田小姐,想了一想,说:“京商有一家名声比较响亮的田姓商人,不过却是经营药草的。没进京之前,我就听说他们和反复无常的田文骏沾亲带故,在北方大量买进人参和麝香,很有实力,想不到世界一变,也跟着转行了。” 樊英花别有用心地说:“明目张胆地和咱们抢生意。”她怕狄阿鸟不能理解,低声说:“马市上的生意一向由邓相公控制,他们却不放在眼里,来头一定小不了。”狄阿鸟颌首一笑,说:“人家在这儿,不过是顺手捞捞而已,几天一过,就走了,对你们也没有大损失不是。”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没错,不然,谁也不会由着他们。” 狄阿鸟说:“听说这田小小姐才十三、四岁,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樊英花摇了摇头,说:“你别小看这位田小小姐,手段毒辣得很。本地马价一向平稳,他一来,就以选千里马为幌子,以略高于我们的价格,拼命地买马驹,这几天,足足成交三十匹马驹,二十五好马,本地禁了关防,五十匹马的数目,差不多是能买进马匹的上限!我听说她和你岳父家的黄姓有点关系,今天特意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狄阿鸟无来由记得自己在仓州买枣核的事,回头看看,那些一心等田田小姐的人来收马的卖马人,笑着说:“要怪,怪你们那位邓相公,死压马价,不然,不会让一个外地人冲击行情。”他伸过头去,在樊英花耳边小声说:“姓邓的是不是在走私马匹和军械,尽快帮我查一查,我要抓着他的证据,关键时保命用。” 樊英花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一看,指着一个方向说:“田小小姐的人来了。” 狄阿鸟扭头看去,只见几个人由远及近,当中一个身穿丝绸的,披着的袍子金辉碧光,近了再看,那衣袍以碧为心,以黄绸为边,黄虽不是明黄,却镀一层虚假的银丝,亮晶晶的,而那对襟的前后碧心上还分别绣着一半元宝。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穿着不啻于一次视觉上的震撼,奢侈而且财大气粗。 这人手中还举片绸布,狄阿鸟走到跟前,看见“奉旨采办”四个字,又是一阵震撼。 他不怀疑这“奉旨采办”的真实性,因为“奉旨”两字,假冒是要杀头的。可却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要是“奉旨”,那就不用来这样来市场采办,到地方衙门走一趟,被地方官员,豪强,掌柜的请着吃喝,而该置办的,也就置办了。这人,怎么退而求次,跑到市场上来吆喝呢?! 他奇怪着,猜测着,眼前突然一亮。原来那个举牌金装人的旁边走着自己认识的王小宝。王小宝也看到了他,大概是想装作没看见,却又装不出来,张了张嘴,往一旁走去,狄阿鸟连忙跟过去,一边走,一边醒悟到,这什么选千里马,根本就是从自己选枣核的办法中来的,心中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愤。 王小宝很快停了下来,跟他说:“黑掌柜的叮嘱,不让我们去找你,见了你也不要跟你说话,可我怕你生气,就……” 狄阿鸟愕然反问:“黑掌柜?!黑明亮,他,你。” 王小宝说:“我带着你给我的钱回家,越发不想留在家中,就托人,花钱转办了关中户籍,带着我娘子一起迁进关了,去找您老人家,没有找到,黑掌柜的就收留了我,说是在暗处为您打理生意。小的没来由信他,可生计没个着落,也迫不得已答应下来……谁知道过不几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厉害的小丫头片子,游说谢先生,谢先生就把你的产业贱价作给了她。这黑掌柜的,也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做了那丫头片子的人。” 狄阿鸟半信半疑,用力抓住王小宝的肩膀摇晃,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小宝苦笑说:“我骗您不成,这小丫头太过厉害,人家都说她进京时身无分文,带个丫鬟,要饭要去的。可谁知道,她就能摇身一变,趁着您老不在,利用黄行首和两位谢先生相争,凑上来五千两银子,把您老名下的产业一分一分购去,而后勾结黄行首,逼走两位谢先生,四下收购产业,并怂恿黄行首与朝廷协商出好几个合同,并开创‘三分堂’商行。” 狄阿鸟不由倒吸一口寒气,问:“哪里来的小妖怪?!大谢,小谢,都输到她手里么?!你见过她没有?!” 王小宝说:“没有。她规矩大得很,别说我,好多权贵也是想见也见不着。人人都说,她是进宝仙子下凡,半个财神爷。” 狄阿鸟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怎么能将大谢小谢玩弄于股掌,而且也不信,黑明亮竟然归附,他旋即想到墨门,恨恨地问:“墨门在老子背后动手了么?!不然,单凭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 王小宝向四周看了看,表情神秘地说:“说来也奇怪,这一次她也来了雕阴,除了给官府送兵器、送战马,还想在这儿立上一个柜,要是没有意外,我肯定被留下,到时就可以陪伴您老人家了。” 狄阿鸟神色一敛,恢复平静,淡淡地问:“小宝,那她现在在哪?!”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三节 王小宝有点儿吃不住狄阿鸟的问话。他完全明白,即使不明白,也很容易站在狄阿鸟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去想,在这个世道,想干出点什么事业是多么的不容易。钱财虽从某种角度上看,亦不过是身外之物,可每一分、每一毫的得来,不都耗尽凡人脑汁,浸泡着血汗和泪水,自己面前的,虽然不是,但仍然在自己心目中占据东家地位的这位,好不容易在京城谋得几处产业,却因为一个重婚的理由被朝廷流放,从而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趁了机巧,不知靠了什么样的势力,落井下石,夺个一干二净,谁突然听说,不想第一时间冲到对方面前,暴躁拼命,虽然眼前这位爷是干大事的,也许不会动粗,但也不免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看一看是何方的神圣才对。 这节骨眼上,正应该是狄阿鸟肝火升腾,无法冷静的时候,问那田田小姐在哪,到底要干什么?!自己告诉他,他会不会冲过去?!一旦冲过去,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王小宝他看了几看,犹豫了几犹豫,咬牙忍住畏惧,把话含在舌头尖上,曲笑劝阻:“爷。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狄阿鸟抓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凑头逼视,王小宝立刻感到自己的脚吃劲儿。他转眼离了地面,口中“哎呀”惊呼着,慌乱中对正了狄阿鸟的眼睛,只感觉自己收在舌头尖内的话不住往外跑,怎么也咽不回去,眼看着狄阿鸟想要的答案就要脱口而出。 樊英花自一旁走来,按在他的腕上,轻轻地征求:“卖马没有这个卖法,有话好说。” 她也带着对田小小姐的好奇,乍一看,狄阿鸟已经掂了人家的伙计,却不知道王小宝和狄阿鸟的关系,想当然了一回,匆匆来到,摸出一块银角子,微笑着递去,说道:“这位兄弟,我这朋友只是对你们东家好奇而已,要打听一二,决不会对你家主人不利。你想想呀,你家小小姐如此年轻,却富有而才绝,同是生意人,哪有不想知道她来头的道理?!” 王小宝得了机会,连忙把不由自主要回答的答案咽回去,发出“咕嘟”一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疑惑地看了狄阿鸟几眼,瞎话连篇地说:“我也就是一个跑龙套的短工,短工,我上头的人就那个,你看着呢,那个穿金戴银的,他上头也有人,那才是掌柜的呢,听说这小小姐管着的掌柜的,没有十几也有二十几,你说,你说,我这样的小人物,能跟您老说些什么?!” 樊英花觉得也是,正要放过王小宝,却发觉那穿黄绿明绸的胖个子站在场里,神色焦急,一直往这边看,她顿时明白了什么,哂地一笑,说:“你是说,你听他的?我怎么觉着,是他唯你是从。” 赵过那心里都是火燎、火燎的,不愿意绕圈子,碰碰狄阿鸟。 狄阿鸟也火燎、火燎的,毫不犹豫地说:“小宝,别打马虎眼了,这是自己人。”他回了个眼色,立刻上升到另一个高度,不疾不徐地说:“这也是考验你对我忠诚的时候,说不说实话,爽快不爽快,那就看你我是不是隔着心。” 赵过趁机横眉,一把把王小宝拎去,跟狄阿鸟说:“黑明亮这畜牲都见风转船(舵),这小子也肯定早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见了咱害怕,才说这说那,他没实心,弄死他得了。” 狄阿鸟来不及往下演,王小宝上上下下就软透了。 是呀,谢先生,黑掌柜都能跟着别人跑了,谁说自己不能,今这面儿一见,自己要说不出个三五六九来,话不言尽,铁定被老东家误会。老东家误会,也许会给自己个机会,可看他身边这人,见风转舵说成见风转船,一脸棱像,保不准,听得一言不合,就给自己大苦头,他心说:我要是真跟着别人跑了,这也不冤,可这自己人在心不在,反过来再被老东家给误会,手这么一重,给掐死,掐断,掐哪点不好来,那也太冤枉了。 他一个心惊,就倒豆子一样表白:“爷,我真是生活所逼,现在也见着您了,您一句话,让我去杀黑明亮都成,您老可千万别误会我呀。”他市井里爬的,真心加上圆滑,躬身就往地下缩,缩下就扎个磕头的架势,口中冒着让人听着假的肉麻话。狄阿鸟无奈地给樊英花摇了摇头,问:“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王小宝说:“她出城了。” 樊英花冷喝:“你骗人,这什么时候,进城出城由得了她?!再说她一直深入简出,爱摆架子,很少以面目示人,也没出城的道理。”王小宝看向狄阿鸟,着急申辩说:“真的出了城。她是不大以真面目示人,有什么事儿,都是让个女掌柜出面,可这回,她真的去了,她想在这里办个军马场。” 狄阿鸟半信半疑,樊英花却全然不信,说:“军马场?!她办得好?!” 王小宝说:“她不是和黄行柜勾搭成奸么?!爷还记得您那家贸易行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老被流放后,那些草原人不大认它,生意一落千丈,直到那小女孩上门,请一些会说胡话的人,才有起色的呀,小的有时候想,谢先生是不是实在没什么办法才出卖您的?!哦,听说,口外的骏马将来会源源不断地送到,她就跟黄行柜合作,与朝廷做军马生意,半数的军马,将靠他们供给呢。陛下为此召见黄行柜,给他一个官,随后又给他加了个官,对,这个官名我还记得,说是什么军机,军机参预,大发了,要钱,朝廷给他们造币,要人,朝廷给他们通关节。” 狄阿鸟和樊英花面面相觑。 赵过说:“朝廷难道还成他们家的了?!” 王小宝苦笑,说:“那可不是,田小小姐打京城来,一路住的都是驿馆,县长待遇。” 狄阿鸟知道这待遇,规格,事大事小什么的,王小宝大多是听别人说的,也没分析过,以他的水平,说到这儿也描述到顶了,给人的感觉是,这田小小姐根本就是朝廷的代言人,是朝廷要公用私柜,找上了黄行柜,给他了个虚官,给他了实惠,让他去给为朝廷跑腿,跑军马,跑战争物资。 狄阿鸟甚至怀疑,这田小小姐,根本就是秦纲的女儿,甚至可能就是那个秦禾。 不过?! 也没有不过。 秦禾虽然笨一些,幼稚一些,可她真要出格,蹦出来干这些事,她自然不缺她父亲她的好幕僚,这些幕僚,一大票木料,都是干练非凡的超才,出什么成绩,也就不足为怪了。 相对于墨门,恐怕也只有朝廷的参与,朝廷的公信力,才能解决得了黑谢二人,黄掌柜,甚至游牧人各个所需的一切。 狄阿鸟推翻第一次的假设,站在第二次的论断上,一阵一阵心凉,心说:“朝廷对我了若指掌,谢先生跑不出他们的视线,是因为他一直随我露面,可这黑明亮?!他竟然也没有逃出鹰犬的眼线,所有自己以为放在暗处的东西,其实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我这一回,那可是满盘皆输了,一个不好,不知是多少兄弟的性命呢。” 他不由感到灰心,气馁,喃喃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自家人牵着马从行市前门进来,赵过一转身看着,冲上前去,在樊英花的遥遥阻挠中捋了一匹马,回头冲狄阿鸟喊:“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咱的都抢了去。” 狄阿鸟扭头看着他走,只是叹了一口气。 樊英花和王小宝都忍不住告诉他,去看看是谁,已经无关紧要,狄阿鸟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体味对朝廷心惊肉跳的感觉,他不停地向自己的人招手,让他们把马拢起来,直到李思晴一口气冲进他怀里,回头让他往个方向看,他才心不在焉地歇一歇。樊英花已经提前替他看了,小声说:“邓二公子和邓小姐也来了。你可在人家屋檐下,要去和他们交好,知道不?!邓校尉不简单,他是云宗的人,背后有云宗,他老婆也大有来头,娘家人在官场上很有根基,在邓校尉面前说一不二。他老婆最疼这个最小的儿子,大儿子和一个妾生子都曾经被地方保举孝廉,他老婆都让他推脱了,理由可笑得很,就是怕小儿子将来没了机会,你握住她小儿子,必要时自保,准错不了。” 李思晴毕竟稚嫩,坚持自己的主张和看法。 樊英花却也有着自信,认为邓校尉和狄阿鸟本人无冤无仇,有些事,是不得不去做,自己可以用诚意,和对方暗通款项,寻求自保的办法。狄阿鸟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决定了男人,也不相信能通过和他子女的交情能让对方的父母放自己一马,他想得明白,自己要自保,就要对敌人具备威胁力和震慑力,所以,忽略了前头几句,只去捉摸后话:你握住她小儿子,必要时自保,准错不了。他朝樊英花看看,想问樊英花从哪知道这些,却知道不是时候,就低声地叱喝李思晴:“卖个马,你也拉他们一起。” 李思晴得意地说:“我是怕你上当,卖不上价钱,商人都是心黑的主,那个田小小姐能挣这么多钱,肯定也有黑人的时候,我让他们跟着,人家就不敢吭咱。过一会儿,你也可以乘机谢人家,让人家帮咱置办百几十亩好地,回头,你又可以谢他们,这样来往,以后,要多好的关系都成。” 狄阿鸟真不知是该夸她,还是该骂他,只觉得李成昌这样老谋深算,雄踞一方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不一样,小小年纪,耳濡目染,就已经深喑官场道理,只是,在这个时节,却不是交好邓校尉的时节,哪怕邓校尉从来也没对自己做出异举。 自己这样一个朝廷挂号的流犯,在邓校尉的治下,朝廷是考验自己,朝廷,和朝廷上一些人,何尝不也是在考验邓校尉,他对自己坏,没有坏处,他对自己好,对一个曾经反抗朝廷,而今朝廷让他管着的人好,一定有问题,何况,他和王志不和,王志对自己好,他必须给一个截然不同的态度,来面对官场。 这种特殊的关系决定了,自己越用热脸去贴,越对邓校尉有害,他会越发不给脸色,越发恨你。 他深深地叹气,带着别样的心思向邓平姐弟俩看去,只见那邓平似乎永远带着一种不耐烦地脸色,更不看自己,却也不知到底是来干啥的,背过身子,沿着姐姐的身侧走两步,晃晃荡荡里外看,看遍除了朝向自己这儿的其它方向。 邓大小姐没有施粉敷唇,把手放到薄嫩的嘴唇上,嗤笑说:“听说,你也有两手,不会跟陈校尉学的吧?!” 狄阿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虽然邓大小姐没有扭捏,但来到跟前,说话前捂嘴的动作,突然的嗤笑,都好像是硬撑一样。当然,她的话,确实也站不住,要是赵过在,保不准跟她说,呀呀的,当年他拿刀都是我教的。他笑笑,往一旁的人堆里看。邓大小姐讨个没趣,嘀咕着骂人的话,招手就喊李思晴,等李思晴走到一旁,朝狄阿鸟翻翻眼睛,拉上胳膊,转个身说话。狄阿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见那邓平也伸头过去,凑成个小圈子和俩娘们鬓发相交着说话,他姐姐推他几回,都推不走,勺子一样晃屁股,来表示他姐姐对他无可奈何。 狄阿鸟一下儿把他看轻了,多排场的一个人,熊腰白面,却习惯于在女人面前装嗲。当然,这在疼他的人看来,他年龄不大,还是个孩子,可是让狄阿鸟,这个实际年龄,和他相错并不多却出生入死的人看来,这样一个玩意儿,说句话都浪费口舌。 他看人家不起,人家倒也没看得起他,不知道啥时就上来了。 邓平歪个头,倨傲如大爷,围绕着狄阿鸟绕圈,足足把狄阿鸟一身破旧衣看了几个遍,这就吮吮下嘴唇,再细噗一声吐出来,溅出点白气和吐沫。樊英花微笑着跟他说着话,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转个身。邓平有点不认人地喝:“老陆,你妈的,跟他近乎上了。让我干嘛,让我干嘛,啊。” 樊英花说:“你这跟谁撒性子呢?!这不,说了会话,人家和咱还亲近着呢。说了半天,他兄弟俩向我打听人呢,你说吧,那可是陆川的姑奶奶那边的亲戚,陆川姑奶奶婆家的表亲,早些年逃难不知逃到哪儿去了,这刚刚他哥跟我打听地名,人名,那可是咱老陆家的亲戚,这保不准。” 李思晴一扭头,兴高采烈地说:“哎!是也。虽然都说官话,可听起来,阿过和你是一样的口音。” 狄阿鸟有点儿想笑,心说:“这不废话嘛。这两下有心,现在又成亲戚了,两个女人一台戏,让她们唱去吧。” 邓大小姐上来,又是亦惊亦乍的,她最后想起来问:“你不是武县男爵吗?!陈校尉还曾是你的扈从呢。” 李思晴连忙解释说:“他和阿过不是亲兄弟。” 狄阿鸟发觉他们还真是纠缠不清,不耐烦地说:“够了,别瞎嚷嚷了。” 邓平痴痴地看向李思晴,猛然听得狄阿鸟训他老婆,回过头问:“你说啥?!”狄阿鸟愕然,遂紧跟樊英花交耳,低声说:“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想找事儿呢。”说完,他转身,要奋身走出几个女人的包围。 邓平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得到了极大的羞辱一样,沙哑嘶吼说:“你跟你爷站住。”话一落,他就想往上蹿,歪抬着头,嘴巴因为发狠歪着,一只巴掌高举,要上去拍人,他姐姐使劲儿拽在后面,没拽住,让他去了跟前。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四节 狄阿鸟早知道他要找事,虽还不知道他为啥找事儿,却见他兴冲冲到了自己跟前,连忙一让身,用肩膀扛在他举起的胳膊的胳肢窝,就像是躲避,而邓平,却很难掌握自己从姐姐那儿挣脱出来,高举胳膊而失衡身体,“啪”一声,干脆利索地侧翻了个儿。时下天气日寒,地上又滑又硬,邓平半截身,半张脸都与薄雪污泥板摔实在,疼得直叫。樊英花知道他对狄阿鸟没有半点威胁,的确就像是个毛孩子,生怕狄阿鸟性起,没轻没重地向他反抗,只是护在狄阿鸟身边呵叱他:“你别动,走。” 邓平本不认为是被人打倒的,打滚而起,滚身泥,哑得向哭一样嚎嚎:“妈的尻。你别走。” 两个女人拉不住,狄阿鸟的人来拉架,带着威胁色彩地喝阻也没用,他一个箭步蹿上去,趁着樊英花几乎是搂着狄阿鸟的前身,跳起来,朝狄阿鸟腰上蹬两脚。 狄阿鸟任樊英花推着往后退,邓平还是追击不舍,不停在阻挠拉架的人跟前绕行,一身泥水的衣裳,也不知被谁扯成几团,再后来,他走得热,把袄什么的都扔在雪地上,露出一身雪练,也没愧对将门。 转眼间,行市里头自有他家近人,再加上街头几个跟他的地痞,汹汹冲击拦截他们的人。 还不知谁跑到狄阿鸟的后面,飞踢一脚,被樊英花指着威胁退了。 王小宝看这情景,也不收什么马了,带一个用水晶放大镜照马屁股的博士赶过来,支援狄阿鸟家的人。他一来,来打架的人,心都不在狄阿鸟身上了,他们都知道狄阿鸟没有向邓平动手,是邓少爷追着人家不放,上去,打则可,不打也可,可王小宝几个不一样,他们是来抢生意的呀,抢了生意,上头还发话,不让跟他们对着干,这会一看,对方站在狄阿鸟那边,多好的一个借口,还不上呀。 顷刻间,十几个年轻人就围上他几个动手了。看热闹的人越发地多,邓平也找不着狄阿鸟在哪儿,只见帮自己打架的从四面八方去打几个人,也喝一声,按住一个自认为是对方的人,使劲用胳膊肘往下砸。 狄阿鸟冷笑着在人后站定,才发觉樊英花抱扛自己,身上也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儿,本想趁机占点儿便宜,却见眼前越打越厉害,不由想分开对方,谁知道,人越来越多,把自己围裹着,攘进了条巷子,而自己用手几拒樊英花,吆喝着上前,无心中伸去了要害位置,抓住一团软和。 有些女人出门在外,都是女扮男装,使劲在胸脯上缠白布。按这样的逻辑,樊英花也该是这样,而实际上,在她看来,像许小燕那样明明是女人,却要把该收的收了,该缠的缠了,是人妖所为,而自己,本来就是女人,不必多作掩饰,虽然后来因为要上战场,要在众多将士面前出现,誓师,激励士气,再后来,为了藏形匿迹,不得不扮作男人,可仍不刻意装扮,能用盔甲和面具掩饰,就用盔甲和面具,冬秋时节,就用衣物掩饰,穿些肥大、质厚带绒的衣物,臃肿富态。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举手投足,带有女人身上不可能有的东西,是因为她粘了胡须,怪气得让人感到害怕,许多的外人明知道他的胸脯有问题,明知道他有点人妖的味,也不会说,不敢说。 时间久了,也就是他一个人以为,自己不缠胸,胸口也不见鼓,照样装什么像什么。 但今天,她亏了。 狄阿鸟就在那一刻,捏上了,捏去了,随后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把什么都抛到脑后,轻重合宜地让它在自己掌中变形。樊英花脑袋中“轰隆”一声,只感到头上天旋地转,心说:坏了,这狗东西,趁机占上便宜了。 她双手搂了狄阿鸟往后推,空门大开,又不能让人看到狄阿鸟无意中把手插进了自己衣服里,无可奈何之计,只好使劲地搂,妄想用两只紧箍的胳膊让狄阿鸟清醒,让他知道自己在干一件后果是多么严重的事儿,让他知道自己会怎么着他,但事与愿违,狄阿鸟用另外一只手反过来扳紧她的腰肢,把她收在自己怀里,亲昵在她耳边厮摩。樊英花想让他住手,却觉得自己一旦把话说出来,就是在求饶,便不肯说话,只是感到自己不该被碰到的地方跟狄阿鸟浑身紧密地接触在一起,摩擦出许多的快感,而自己体温越来越高,满脸火烧一般,身上,也越来越没力气。 随着人潮的涌动,他们进到一所半截窄巷,里外都是人。 樊英花更觉得自己整个儿被人家托在双手上,他那张滚烫的嘴唇,稍时碰到自己的嘴唇,好像是碰到自己的心尖尖上,自己想反抗,也反抗不了,干脆遂了人愿,闭目由他。四周嘶喝,喊打,人你挤我,我踩你,她却突然感到自己投入地来到一个天旋地转的静谧的空间中,就像一滴蜂蜜进了茶水,慢慢融化,就像一朵花儿,一分分舒展,那托着自己的手那么地稳固,将自己包围得滴水不露,那别人挤扛而稳丝不动的身躯,就像是雄鹰在山崖上的窝穴,虽然处得高,却不被风雪,让自己躲藏。 她自小就身负家族命运的女人,此刻却感到自己的幸庆,自己很容易遇到了一个让自己信赖,让自己倾心的少年,自己虽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足够的壮举,但这之后,自己便不需要那么累,那么多疑,不需要示人以威狠,完完全全变回一个女人。 虽然人说女人多凄苦,然而被人抱着,被人遮挡着,疼惜着,何曾又不是一种幸福。这一刻,她陶醉了,轻轻地呼道:“阿鸟,我再也不让你……” 狄阿鸟虽是色心大发,却始终关注着形势,轻声在她耳边打断说:“你不会睡觉了吧,这你都能睡着,醒来,睁眼,我挤到后面,把你递到墙上,你去告官,晚了,邓家的人越来越多,不光王小宝他们几个有危险,就是我,也要在这儿出事。” 樊英花睁开眼向四周看去,发觉许多不认识的人纷纷给邓平这些人作对,簇拥着他们,努力让两边持平,一边为自己刚才的意乱情迷羞恼,一边惊讶地问:“那些人,你都认识?!” 狄阿鸟摇了摇头,在她耳边说:“本地民风彪悍,恩仇之心很重,人嘛,有的是来卖马的,有的是看不惯的,还有的,是穆二虎的乡党。你想,来了家高于邓家价格收马的商人,却就要挨打,送命,这些卖马会甘心一直被当地地头蛇压榨而什么都不做?!他们看得过去?!不趁机踢腾,搅乱。人上来得多了,那些本来就对这些坏水不满的人也跟了进来,当然,还有一些是穆二虎的乡党。北乡穷,又大多是屯户,本来该受姓邓的管辖,却不满邓家的管辖。他们和姓邓的早结下了冤仇,只因为一边是民,一边是官,才平静无事,今天,他们看着拉架,却也在向对方的人动手呢,光看他们的脸色,我就觉得他们是真想打起来,在里头伤个把人。你去告官,赶快去告官,他们正动起手,肯定往大架上打了,械斗起来,官府出面,也制止不了。” 樊英花顺着他的劲儿,上了垛墙,回头突然记得什么,大声说:“阿鸟,你媳妇。” 狄阿鸟一抬头,只见人到处挤扛,这才醒悟到自己把李思晴丢了。他拔着人跃了两跃,听到有女人在那哭,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这些人往这儿拉架,本意还是为了隔开己方和邓平,让当事的人不见面,最后双双消气,就算了,哪知道这邓平不肯罢休,纠集人追打,追到后来,只要看着不顺眼的就打,造成那些拉架的,本来就心存不满的,站有阵营的,眼见乡党遭殃的,都先后来到这半条巷子中,有的是存心对着干,有的还在问怎么回事儿。邓平儿越来越多的人一向横行无忌,等后援赶来,又追过来打,把人堵在巷子里对峙,站了个水泄不通。 狄阿鸟在巷子里看不到李思晴,知道她没进巷子,可回过神,觉得知道巷子外更危险,当即就急了头汗。 那邓平冲自己找事儿,打恼了,难保不会朝一个女人发泄。就算不找她,她见不着自己,心里不慌张,不想着往里挤?!现在,架还只算没打起来,要是打起来,大伙提刀操械乱冲,也肯定波及到她,自己怎么突然只在意樊英花,把她跟忘了呢?! 他使劲儿外趟去,汗涔涔地往自己担心的方面想,想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好不容易,挤到外面,遇到几个浑身泥的自家人,死死捞住他,说:“情形不对,上不得脾气,你快上墙走吧。” 狄阿鸟觉得今天这事儿,还真是自己软弱导致,要是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邓平摁在地上打一顿,把几个最先跟他一气的小地痞捏个骨散魂飞,治住他们的嚣张气焰,治得他们怕,治得他们自己去找官府,而不是大街小巷呼人来打架,会出这种事儿?! 吃了几人的拽,他整个人都在后悔,都在反思,无缘无故地暴躁起来,非要硬挤出去。他低下头,赳赳硬挤,好不容易出了巷口,已经站到第一线上,两边的人在推执,有几个克制的,有头脸的人在中间制止,往外,都是响应邓平的人,虽然不少,却显得稀疏,不少年轻的后生脱掉衣裳,大冬天袒露出纹身,有的举着狭长的马刀,有的提着自己的衣裳,助跑几步,越过阻挠的胳膊,往里踢踹,把一群人赶着打,威风呆了。 狄阿鸟本还要以李思晴的安危为重,一看他们没来头,刀都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前头几个不看人,猛冲上来,到处乱踹,本能地认为李思晴不好过,可能已经被打了,浑身骨节顿时激淋林地绽开一通,啪啪一阵响,再加上,王小宝带给他的一气打击在那憋着,他只想忘掉顾虑,破罐子破摔,玩命一回。 偏偏有人不识趣,一个瘦脸的地痞用手一指,喊道:“就他。”言罢,第一个一抖棉衣,助跑冲来,起身就跺,刮了道灰影,绽了声喝。 狄阿鸟正等他来,看准脚来,心中狞笑,操手一托,拎着往上举去。 他看似狼狈,对面身姿优美的地痞却也立刻失去平衡,还没踢到人,就一屁股往下坠,本能地放下两手,在落地前捞地面。 狄阿鸟一紧憋得快炸的肺腑,顺手往前猛推他的小腿,吼了一声,把他窝成一个团团,接近于倒竖。 那地痞屁股朝上,后肩在地,两腿高举乱蹬。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狄阿鸟已经奈何不了这人,只顾招呼狄阿鸟,连地下的那人也等着,等着狄阿鸟在自己乱蹬的双腿防御面前后退,被自己同伴前后踊跃的同伴赶上,一阵擂,倒在地上,被众人围起来打。他们的这种想法也只是在一瞬间闪现,一瞬间之后,他们收回了所有的想法,怔怔愣愣。 原因是狄阿鸟将那人窝成一团,突然回身,拉开距离,在那地痞腰离地,屁股高跷,两腿和狄阿鸟两手角力,只有后肩着地的时候,往屁股上一个方向猛掼一脚。 众人之听得一声大骨头断了的“咔嚓”声,就见下头那地痞窝在地下半天没有吭声。 他们最先想到髀骨,然而,那人两腿下来,前后一阵蹬,蹬了一片划痕,最后在同伴的避让种,后移好几步,两眼一阵翻,撑撑两只胳膊不动了。狄阿鸟自然知道自己掼的是地方,把他的脊椎断成几截,却要的就是这一击毙杀的气势,上手操在他胸上,仍旧把他拎起来,冲人喝道:“哪个动一动,我打死他。” 这话也不见响,就是杀气冲天,刚刚还几人举刀,几人吼吼呐喊,这一个突然的变故的考验却突然到了。 他们顿时就明白了,相对于己方亮刀逞威风,胆大起来敢砍两下的屯户子弟,对方才更像杀人如麻的恶霸,一时便呆不敢动。 就这,狄阿鸟还觉得不够,回手操起那具有余气的身体,往一旁的墙上猛撞去,轰隆一声,就是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墩和断砖洞墙。 对方中有人失声惊嚎,果真没有谁敢动一动,几把刀子全放了下去,一时收光,黯淡无色。 狄阿鸟狞笑着往前走,他们就一个一个往后挪。 狄阿鸟也担心有人挑头,一群人发疯围攻,保持住警惕心,不敢高喊,只是恶狠狠到处看,寻找李思晴,身后被围的人跟了上来,密密站成一排,虽没有欢呼,却表露出唯他是从的模样,更让为首的他显得狰狞而无可抗拒。每有人遇到他的目光,都不禁两腿发抖,裤裆欲湿,对面有的人干脆回头撒腿,跑出了一定距离,高喊着“杀人了”。 狄阿鸟上上下下走了一通,却是找不到李思晴和邓家小姐,也找不到邓平,心里又惊又急。 自家人也不要卖马,听到行市外喊叫,有伤的捂伤,没伤的扯马,上来跟他说一声,要他赶紧走。 他却不甘心,眼看对方的人纷纷溜走,上去拽了一个,大喝道:“我媳妇呢?!” 那人吓傻了,好不容易才分清光景,分清谁是谁,告诉说:“她拉着邓小姐去找邓公子的爹告状,邓平撵他们去了。” 狄阿鸟仰天一声长叹,不禁把头拍到脑门上。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五节 头天晚上,刘公明已经向自己通风报信,邓北关要抓自己,也许,这会儿,人家正在琢磨抓自己的借口,也许,已经准备人,准备动手,自己刚刚把樊英花送出去,去找官府,就是怕落到邓北关手里,而李思晴竟跑去邓北关那儿告状了。 天哪,自己刚刚打坏了人,也许脊椎断了不会毙命,但随后自己那么个一撞,脑浆都崩裂了,稠乎乎一片浓血,人肯定一命呜呼,不正给那邓北关一个借口?!邓北关这下抓自己,哪管自己是不是被迫出手,很可能制止一场大规模械斗,安自己一个杀人罪,自己怎么就送上门了呢? 也怪自己,也确实怪自己,要不是自己担心媳妇,要不是自己没收住暴躁的心情,冷静地翻墙逃走,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而今之际,自己也只能先一步去县衙自首了,县长和自己认识,或许会凭借对自己的好感,对事故人情的判断判案。 哪怕案情严重,只要归地方县牢,逃走也容易,狄阿鸟飞快地思考,同时考虑到自己去县衙,会不会被人阻挠,立刻回过头来,拿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劲头,跟身后的,认识不认识的人喊:“各位兄弟,狄某先谢谢大伙了,狄某来贵地,和你们并不曾来往,今儿遇到了事儿,这人生地不熟的,是说什么也想不到,却有各位仗义相助,饱受恶人拳脚。各位的义举,狄某记下了,不会忘记。” 人群轰然,不少人纷纷提醒:“大兄弟,你赶快走吧,逃命去。”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一怒杀人,情非得已,一人逃走,难免要牵连诸位,而使他人蒙受牢狱,非大丈夫所为。各位兄弟们,你们要看得起我,不要劝我逃命,应该护送我去官府,认罪伏法,说清这是是非非,看看到底是我逞凶为恶,还是被逼无奈。” 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静了下去。 王小宝捂着被打烂的脑袋上来,上来就说:“爷,我这里还有钱。” 他回头,从跟上来的一人怀里猛掏,掏出了一大把票子,惊喜地恳求:“我这里有钱。”紧接着,回过头来,大声跟人说:“我这里有钱,情愿分给大伙,请大伙,请各位老少爷们,叔叔大爷帮我们爷一把,助他逃命吧。” 银票钱雪花花地在手心里抖。 他的马博士伸手就夺,大叫:“你疯了,这是咱柜上的钱哪?!” 他夺得疯狂,王小宝也护得使劲。另外又上来一个小伙子,大概是西陇旧人,反过来帮助王小宝,把那个马博士抄上,扔一跟头。钱票还是把不住,一张、一张,不断从王小宝佝偻的怀中落下,被踩在泥雪上,趴湿,印上泥印儿。大伙不是生意人,不清楚大的商行怎么控制在外的伙计,但分明地感到这钱,不好挪用。他们这儿穷,最缺的是粮,人人爱钱,但此刻,却似乎都不当那银票是钱,眼睛盯着,肃穆看着。 他们早已被激起了血性,俄而王小宝再次向狄阿鸟捧起双手,顿时激动沸腾。有个小个儿挤出来说:“啥钱不钱的,我认识看城门的,说走,咱护送小英雄出城,天高地大,凭借他的一身本领,哪不能去?!” 他干脆走了出来,把手里的草鞭往腰上一别,大声说:“大哥,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跟你走了。” 狄阿鸟回头凝视捧把钱的王小宝,再打量要跟自己走的小个子,意外之极,一时也不免真情流露,伤感地说:“谢谢了。狄某是流囚,天子对我有恩,我哪也不能去,哪也不去……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虽然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父老看得起我,还是送我去官府吧。” 行市外头响起“哗哗啦啦”的脚步,先冲来的已经在注视这一幕,落雪纷纷,人影走动,裹衣断魂。 众人不断侧目,只见是一些屯田处的兵丁,他们的后续振刀掖枪,还在沿着行市栅门往这儿奔来。 狄阿鸟也扭过头,小雪甚紧,风一扬,近处来众静伫,眯眼缩身等在那儿。 他定目看看,发觉为首一人的正是刘公明,仍然带着他那顶鎏棠帽儿,铜铸一般,横枪静立,心道:“他终究还是要为邓北关卖命,唉,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领兵来的是与邓平关系密切的地痞,站在一旁,指手支会:“就是他。”旋即回首挥臂,大喊道:“贺家的老幺还在一边躺着,快把他抓起来呀。”贺家,老屯户了,也是军门出身,在屯处有一定的分量,族中子弟被杀,兵丁不能坐视,纷纷上前,沿着马栏包抄,准备把狄阿鸟围上。 刘公明也一下动了,照准一名奔势急切的士兵脚下探枪,把他扫坐在地,旋即后退两步,横枪左右拦截队伍,怒吼道:“退后,都给我退后。” 他虽是邓校尉家的教头,武艺却无人不知,从而赢得敬重。兵士们纷纷止脚,在两道马栏间密密簇拥,但从另外的角度看,仍像刘公明一人横枪,用整个身体拦截数十人。 狄阿鸟想不出他要干什么,深怕他要放自己走,大声喊道:“刘公明,不干你的事儿。” 刘公明收枪而驻,大声说:“你说得对。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即便不做盗贼,卖身他人,亦难免做那些不忠不义的事情,岂不悲乎。在下虚活许多岁月,而今才明白这番道理……”他开始哽咽,大声说:“兄弟,我陪你去官府,一起自首,如果就死,黄泉路上也好做伴,如果留得你我二人性命,我愿与你义结金兰,一起投效王将军,驰骋沙场。” 狄阿鸟大为意外,喊问:“刘兄,您这是?!” 刘公明舒叹道:“我当年也是被逼无奈,一怒杀人,心里畏惧,只道不被官府抓住,哪里不能去,这才逃亡到雕阴这儿,投我舅父,我舅父将我托付于人,转眼就是三年,高堂白发,杳无音信,而区区自己,也是空自老去,无以建树,倘若上不能报效家国,下对不起父母,终我时日,哪里有天日可言,今蒙兄弟一语,梦中惊醒也。” 狄阿鸟愣了。 他投县衙,真要情况严重,杀头不免,那是能跑的呀,就是一个人跑不掉,赵过,陆川,没藏这些勇夫,也肯定可以冲进去,杀散几个狱卒,营救自己,什么“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虽然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半真半假而已,实在想不到,竟然让对方“梦中惊醒”。 狄阿鸟心里一阵乱,却还是有点得意,暗说:“看来做人,就是要虚伪一点儿好,尊王攘夷嘛,尊王攘夷。” 刘公明回身喊出一条大路,自己站在人前,阻拦可能会出现的,贺家亲友突然而来的报复,一边让狄阿鸟从中通过,一边大呼:“众人岂无双目,不识义士壮举乎?!” 众兵卒哪会不知道贺家老幺平日所为,虽平日和这群痞子来往,但在此气氛影响之下,感到大义突然出现的时候,又怎么不却步,再说人家反正是去投案,又不跑,听得几喊,均不由自主地退避。 几个自家人顿时紧紧围上狄阿鸟,簇拥着他往外走。身后的百姓也纷纷跟上,先先后后,有的还连忙回头,解开拴在远处的马匹,小跑再跟上。 他们不管到底是看热闹,还是追随,但这一起一去县衙,声势就壮观极了。 到了官府,安县长不在官府。 几年前,安县长的前任在,赋税要得重,百姓闹过一县衙,就是先是一批人,紧接着,各乡后续源源不断,赶车带背,困了县衙几天,后来被驱散,军民均有死伤。往事历历在目,县中卒吏一看大群的军民赶来,军士带着兵器,民众拉着马,几乎当场惊杀。顷刻之间,两班衙役全被调出来,在县尉的主持下维持次序,上上下下,第一句都是“有话好好说,等县长回来,咱不能闹。” 狄阿鸟家的人纷纷赶来,见县长一时不在,怕当时在场的人散了,没人出面作证,相互一合计,管饭。 他们家人打仗惯了,家常便饭嘛,当即在县衙外刨几个大坑,运来炊具,薪柴和米面,埋锅造饭。 王小宝怕粮食不够,裹着买马的钱,就去包粮行。 当地人粮食本来就不宽裕,这无疑有点儿开仓放粮,当街施粥的味道,县中的人也纷纷来看热闹,团团把县衙包围。 人在县衙的樊英花都有点儿目瞪口呆,觉得事情有点儿聚众造反的味道。县丞更是急得直蹦,连忙派出三人,一人去找邓校尉,一人去找王将军,一人去找自家县长。 邓北关自然是不请自到,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准备要人,到了一看,半个县城的人都在县衙外,心里一虚,没敢直接进去,就在那儿等安县长,等着在他的帮助下,排解民众,免得激起变故。 里里外外,也只有县衙大堂一团清静,宽阔开朗,坐着自首的狄阿鸟和刘公明。随后,李思晴带杨二赶来,在自家人排解下进到大堂,到了狄阿鸟面前。李思晴一进来就大哭,用伶仃细拳把狄阿鸟擂几下,照胳膊咬两口,怪他怎么这么野蛮,不等自己,就打死了人。狄阿鸟也没法说明,只好在杨二的帮助下,一边忏悔,一边让她冷静。 李思晴也就不再找后帐,要狄阿鸟说明当时的情况,要去找县城中唯有的俩状师。说到找状师,杨二就去了,李思晴思前想后,还是担心,突然揩揩眼泪,问狄阿鸟:“你的官印、官服,都还在么?!” 狄阿鸟一时反应不来,奇怪地回问:“我的官印?!” 李思晴说:“水磨山的呀。” 狄阿鸟眼前一亮,想起来个事来,朝廷裁撤水磨山,从来也没有免过自己的官。 也许朝廷上的人是忘了,或者,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官,而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官,一直以为水磨山没有了,自己就是白丁,到后来被流放,还是没有人想起这事儿,此刻事到临头,经李思晴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来,他娘的,自己官还没有被朝廷撤,五、六品的品秩,好像比安县长和邓北关都大,和王志差不太多。 虽然罪臣一时没有权力,但这个戴罪的期间,在朝廷没有明言罢免的情况下,罪臣仍享受到士大夫或者贵族待遇,尤其是藩臣,说是官,其实是封臣,品秩向贵族看齐,视案情,可以降级免罪的。 狄阿鸟再这么一想,邓平虽然有个当官的爹,他爹还有爵位,可他爹没死,只能算半个贵族,何况那个地痞,应该只是个平民,他们找自己滋事,先就是犯了罪,苦主再告官,又是个民告官,先有罪,一旦自己亮出官体,苦主又输着道理,还会拼着民告官的罪责追究么?! 他一下把心放好,安安详详地细想:“这什么事儿,杀了人,才知道自己还是个官,官好,官真好,看来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不一样的,这什么世道,道理都在咱当官的这儿,当了官,是想犯个罪也不容易不是?!” 李思晴不知他心里自鸣得意,又说:“这里的状师肯定不行,不知道这里头的区别,怕连吕宫都不如,咱干脆派人快马去京城,让吕宫来打官司?!他又奸又贼,不像你,又憨又臭脾气,肯定能想出脱罪的法子来。” 狄阿鸟自然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奸诈,但还是忍不住直咳,暗想:不管咋样,出了事,才知道自己还是很有势力的,真去长月打声招呼,吕宫那小子再他娘的不乐意,也得牵头小毛驴,披星戴月地往这儿赶,而且来了,要不到分纹,呵呵,要不是老子在朝局上有点儿顾忌,再找找自己陈元龙叔父,找找董国丈,找找长乐王,找找自己的认识的一些当官的,声势也蛮大的,起码能让小小的一个校尉喘不过气。 他笑上两声,怠慢地摆了摆手,在刘公明敬佩的目光中,义正词严地告诉自己媳妇:“是非曲直在这儿摆着,正因为小宫又奸又贼,能让有罪的脱罪,没罪的有罪,来了,反而不好,咱让安县长公断吧!” 安县长,此刻却还在城外。他和王志府上的人一起陪同田小小姐去选场址,不光不知道县衙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而且也遇到一个头疼无比的事儿,因为,田田小姐,突然被人劫持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六节 路上铺了薄雪,马路上走马车本没一点儿问题。可为了牧场的安全考虑,安县长和王志都准备把牧场设到山里,在马车外说事儿,这田小小姐充分显示了一回纨绔作风,她宁愿选一个游牧人骚扰到的地方,也不肯走下她那辆舒适的马车,坐轿子进山。 这车套了四匹马,大不说,上头还乘坐四人,加上器皿,食物,美酒,装载满满,别说是冬天,就是夏天进山,也难上加难。 安县长想这样招摇的一个小女孩,家势不一般,千金脾气,使劲儿给她晓以利害,说来说去,却还是说不通,只好去跟她的一个人模狗样的师爷递话,借他传话给这小姐的大人。这个姓黑的师爷也不是东西,竟然纵容他们家不懂事的小姐,一行人只好在半路上一转,临时改去了县北。 当然,安县长在为日后的军民场担心的同时,但还有一丝幸庆,因为田小小姐尽管有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可她有大人呀,她看看,注意点儿安全,就当是游玩而已,今天看了,明天,她的长辈们就会知道,会骂她,重新选定场址。 他这么想,错了,因为田小小姐,根本就是“白手起家”的,哪怕把场址选到拓跋巍巍的汗庭,只要拓跋巍巍本人愿意,也没人过后骂她。 田小小姐扎着复杂的发型,带着面纱,盘腿坐在马车里,时而以手指撩起面纱一二分,方便喝红酒。她身边坐着一个英姿的少女,屁股上斜把短剑,对面儿坐着两个随马车摇晃的女人,其中一个,细眉俊俏,姿色出众,再加上会作妆打扮,堪称国色,只是,她时而扫视田田小姐,眼中却始终带有一种异样的神色。 对面的田小小姐却不在意,她蒙着面纱,看不起有多大年龄,让人最为难忘的地方,就是一双眼睛,一双大得算瑕疵的眼睛,这双眼睛太大,使得面纱以上,除了粉乎乎的前额,只剩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还好,眼睛没有杂色,没有黄疸,黑是水银般黑,白是润泽地白,光彩照人,可也正因为瞳孔太黑,不像一般的雍族,是黄褐色,再加上睫毛太长,鼻子太精巧,太柔软,使得她戴上一种异邦情调。 就算你不认为这是异邦情调,看过她吃食物之后,你也会这么认为。她吃的是羊肉,此刻正不停从面纱下方往口中递进美酒肉食,不时挪动着锐利的小刀,将肉割下来,再用筷子夹上,蘸点什么,填进嘴里之后,面纱的微微颤动。 对面的女子分明地相信,这些羊肉一定很美味,至少,这个丫头片子就喜欢这种食物。当然,“丫头片子”这四个字,她是不敢吐出嘴唇的,她狷愤地看着这个丰腴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回忆得起,几个月以前,这丫头找到她那儿,是多么的卑躬屈膝,而自己是怎样高高在上,表现自己的大方,接受她的游说,购买了别人不会认同的什么“款式”,而临走时,她是多么的贪婪,告诉自己,她多么容易控制。 可转眼之间,这一切就变了,这个丫头片子,不知到底勾结了谁,竟然钻营了自己认识的一个人的好多产业,据说只用了一千两银子就成了契约,一回身,贷了一笔款项,趁自己为难时,收购自己的产业,最可恨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她是落井下石,却拒绝不了她给自己的一个办法。 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个丫头片子当时的谎话:“我知道,这样的价钱不公道,可你,看不到你面临什么吗?你被追赃,躲过了一灾,却躲不过第二灾,你保全了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你这些行资,多少是自己的?!这是赃,朝廷不是不追了,而是缓你一缓,那些贵族,还在向你伸手,你应付得过来吗?!你应付不来,你甩手给我多好?!这里经营不善,为了交赃,转卖了,哪管改换了门庭,东西大贬价,事情就了结了。贵族面前,你也不得不出账,让人知道你做回了人,得来的钱,你当赃款交给朝廷,朝廷那边,看你整个产业才卖了这个数,没了出息,还找你追赃?!只会把你当成交账的表率,让别人效仿。我是占了点便宜,可我占的便宜,也得私下算你一份儿,对吧。怎么样,考虑,考虑?!” 她当时就像小恶魔一样,还利诱说:“你知道,我还很小,只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跑路的亲戚给了我一笔钱。我一个孤儿,每人管的孩子,我知道干什么?!想要个姐姐哦,我花这些钱买这买那,不是为了赚到什么,而是为了你,真才难得,你在长月,有这么高的名声,有这么强的能力,有那么多的人脉,这些都是我没有的呀,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点东西,我们俩共同开创和拥有一个新的三分堂,多好?!” 当时,她的确没法拒绝,朝廷追赃,自己求现,把产业超贱价换钱补赃,一来,朝廷不会再找自己了,二来,自己也一穷二白了,而自己私下咬出去的那些贵族,也不会怀疑自己出卖了他们,而实际上,自己却又在私下把一些财物专业到这个小孩名下,多好?!而这个小丫头靠着背后谁使劲儿,占回便宜,可她才多大,认识几个人,今后把自己请走做掌柜的,倚重的还是自己,说是二人平分三分堂,却也不假。 于是,她出于这些考虑,就把该卖的一股脑地卖了,然而,到头来,这小恶魔这一次,转身一变,对自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明里说让自己到这儿设柜开创新局面,实际上呢,卸磨杀驴,为了控制自己,还把自己和带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了,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别处上学,连同母亲一起质押起来。 现在,她再也不姐姐,姐姐地叫了,叫什么费丫儿,挥手招来,摆手挥去,摆明把自己当成她个人拥有的奴隶。 这个小恶魔,她怎么会这么阴险,怎么有这等手段呢?!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丫头片子撕成碎片。可是她不敢,不但因为父亲不在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在别人手里,而且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都敢从里头掏掉大把黄油,自己在人家面前斗狠,也不是个儿。 想想,人家也确实厉害,转眼的功夫,她摇身一变,回头又跟官府跨上了,想想,自己这一辈子,不是要给这个丫头片子当牛做马?! 苍天,谁能来救我一救,难道我不够漂亮么,难道我不够贤惠…… 她想了一大圈,却才发觉自己已到婚嫁年龄,却还是个老姑娘,这智慧不及,才智不如,最后,连相貌也没有依仗了,她自然悲从心来,嫉恨无比。这时,田小小姐却说话了:“费丫儿,坐我身边来。” 费青妲不由想一头撞死,她相信,这是对方的报复,当初对方去京城,求自己的时候,自己确实,确实把她哄着,骗着,人家反过来居了上头,肯定要不停羞辱自己,但她半点也不干流露和反抗,连忙挪了过去。 田小小姐指手就是羊腿,说:“拿起来,吃了吧。” 费青妲看看对方,一把小刀在田小小姐的手边,不敢够,看对方的意思,也是让自己抱起来啃,想想自己一个淑女,要被逼着这样啃膻羊腿,眼泪都要下来,却是不敢违抗,拿起来。田小小姐又懒洋洋地说:“费丫儿,你好漂亮哦,拿羊腿都这么优雅,真够让姐姐妒忌的。” 费青妲头一懵,确定对方是怪自己出丑不够,不由分说,抱到嘴边大啃。 田小小姐一伸手,短剑少女递来一杯酒。 田小小姐可爱地晃晃沾油发亮的两个指头,作势拍拍自己的小腹,奶味十足地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太胖了,我可不想像我阿妈那样,长个大木桶的肚子。”她用手掌靠几靠自己纱巾下的脸蛋,又说:“我除了富有,还要漂亮。” 费青妲心说:“就你这吃劲儿,做梦吧。” 田小小姐却不知道,兀自陶醉地跟身边的少女说:“罗丫儿,我们终于开始富有了,我可怜的哥哥哦,却不知道在哪儿受罪呢。嘻嘻。我这也算白手起家吧,我这样的女人,睿智,富有,漂亮,能不能嫁给一个盖世英雄呢,要是再有个年轻的巴特尔追求我,哦,一切就太完美了。” 短剑少女憋住笑,连忙说:“小姐就是天上的星辰,闪耀的是宝石一样光辉,能像磁石吸引宝剑一样,吸引住一切巴特尔的目光,让他们知道,只有天鹅才能和雄鹰比翼,只有……” 费青妲从羊腿下探出目光,去接触短剑少女,看她是真心是假意,怎么跟唱诗一样。短剑少女却微微翘了翘嘴角,停下来,说:“可是,小姐,这样的巴特尔却很稀少,就像沙漠中万里挑一的骆驼刺,却不好寻找。” 田小小姐认可,眼睛眨了几眨,回头看向费青妲,似乎严肃了起来,说:“费丫儿,你肯定很恨我,是吗?!” 费青妲一边装作贪婪,大啃羊肉,一边急切摇头。 田小小姐却说:“你骗不了我的。我今非昔比,你不得不靠我,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子,却要两手抱着羊腿,擦一脸油,心理又怎么会平衡呢?!” 费青妲吓了一大跳,怀疑她是试探自己,吐着肉沫分辩:“不是,不是。” 田小小姐又说:“你不要怕,我说把你当成姐妹一样对待,就把你当成姐妹一样对待,我身边的人很多,就连我身边儿,这个把我夸成星辰和宝石的丫头片子,都不是我自己的人,他们听别人的,更胜听我的,指不定,就什么时候把我出卖。” 费青妲骇然,抬了头,发觉罗丫低下头去,再看看田小小姐,发觉田小小姐像是发牢骚,却没有什么不快,便静静地等着,发掘她背后的势力。 田小小姐说:“可你不一样,你是我收服的第一个人,而且是个漂亮的,有能力,有才干的女人,完全属于我,告诉你,我前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在你白白嫩嫩的屁股上盖个烙儿。” 费青妲一个激灵,想不出这小丫头片子还会生出什么古怪念头。 田小小姐说:“可是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恨我,我要是再在你屁股盖印儿,你就不会属于我,是不是?!我知道你在怀疑,你在想,你口口声声说和我共富贵,口口声声说信任我,口口声声说是姐妹,为什么还这样对我,打我,扣我弟弟,我母亲为人质,这是你心中的疑问,对不对?!” 费青妲想说一声“是”,却又不敢。 田小小姐伸出柔软的小手,在费青妲光滑的脸上抚摸,说:“我是抽过你几鞭,可我心里也心疼呀。这你不能怪我,你是谁,费仙子呀,一向高高在上,我又许诺把你当成我的姐姐,你会顺从吗?!不狠心抽你几下,让你知道,其实我也是会打人的,你会顺从我吗?!女人都是怕疼的,都是怕人凶恶对她的。” 费青妲愕然,不知这是什么逻辑,信服了,旋即却觉得屈辱,因为自己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来时,是准备做个哄孩子的姐姐的,而受她搬弄,稍有不满就挨皮鞭,自己现在确实不满怠慢她,从而畏惧她,一切都得听她的。 田小小姐柔声问:“你因而恨我,是吗?!” 费青妲先是木然,旋即连忙摇头,曲笑应承:“怎么会?!” 田小小姐又说:“你现在肯定在心底问我,那你说,把我当成姐姐,到底算不算数,天底下,哪有打自己姐姐的道理,是不是?!” 她自问自答说:“不错,天下没有妹妹打姐姐的道理,除此之外,我也是要告诉你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件事,那就是,你我身份迥异,虽然你是我姐姐,却不是我亲姐姐,咱俩有主从之别,你想一想,我花费气力收买你,拉拢你,托付给你大事,我干什么呀我,我总有一些为自己的理由吧?!我把你当成姐姐,你也能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可是,我还是你的主人呀。” 费青妲默然,因为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当时,田小小姐对自己,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等于把自己买了去,即便自己不情愿,人家还是主人。 田小小姐说:“只要你把这些都记下了,记在心里了,我们就是姐妹,我还会打你么?!疼你都来不及呢。你给我好好办事儿,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银珠宝,地位男人,都可以。”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七节 费青妲实在想不到她收买自己的东西里面还有“地位”和“男人”,尴尬地皱了皱眉,旋即想到重点,连忙说:“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可我娘和我弟弟他们,你把他们带走干什么?!” 田小小姐说:“这也是我要给你说的第三件事,我让你到这个穷地方来立柜,再筹备一处军马场,关系到一件大事。我听说中原朝廷历朝历代派大将出征,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把他们的家眷接到京城。老姐,你觉得,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我情愿的,可是在大事面前,都是不得不用的手段呀。” 费青妲不得不相信了,什么大事?怕自己裹款潜逃。 田小小姐又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可以让你知道一些事儿,这外头的师爷吧,姓黑,一些主意呢,都是他出的,他的意思呢,就是让你留在这里,首先,是保护一个人,这个人,你老相好啦,你猜猜。” 费青妲连忙把口中食物咽进,震惊地说:“博格阿巴特。”她旋即补充,献出忠诚:“这是你和博格阿巴特的人达成的协议。” 田小小姐狡黠地点了头,说:“算是吧。” 费青妲寻思片刻,说:“我知道了。” 田小小姐说:“军马场是个幌子,不过,博格阿巴特或许会感兴趣,他就是个牧马人,在这儿养个马,不舒坦么?!”她旋即小声说:“老姐还是不交心呀,你觉得军马场不放在山里,恰当吗?!” 费青妲感到她确实是个魔鬼,连忙说:“不恰当。” 田小小姐说:“是呀。以常人来看,不恰当,但是,放到危险地段,军马场就能拥有一支武装力量,这对保护博格阿巴特本人来说,非常重要。” 费青妲又震惊了,她寻思片刻,说:“除此之外呢,难道只为了保护他,就投入大量钱财么?!” 田小小姐满意地说:“你这才上心呀。” 她笑道:“师爷们合计过,假使战争可停,这里完全可以大笔走私军马。走私,不对,不能叫走私。老姐。朝廷在背后支持的走私呃,还是走私么?!” 费青妲明白过来了,是呀,田小小姐看准朝廷缺马,让自己来这儿,是专门走私的呀,这哪是发配自己,分明是给自己重任呀,我的天哪,这条道真要畅通了,那就是最近的走私道路,不发财才怪。 她只好望人兴叹,心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就找到了这么一条发财的道路呢?!没错,她小小年纪,怎么就敢张罗这么大的事儿呢。她有几个非常厉害的师爷,可这样的师爷,我家怎么就物色不到一个呢。 马车咯噔一下停了,费青妲浑身一震,以为到了,连忙献殷勤:“小姐安坐,妾身下去,陪他们去看场址。” 她着急要下,却听车夫说:“马车轮陷坑里了。” 前几天天气好,有一些凹坑积水,冻个软滑,马车竟然被陷了,在那儿打滑。随行的赶快上来推,车一晃一晃,往车后看,后面几个人影。费青妲觉得上头张罗的金银铜器太多,还坐四个人,上不来,是因为太重,要下车,回头看看田小小姐,却没下车的意思,她想想,人家自己可以摆谱的,就没叫田小小姐一起下来,自己带着自己的丫鬟,和那罗丫儿摆了一摆头,下来了。 外头上来六、七个人,在马车屁股后面嗨幺着往上扛。 然而那马车车身太阔,全是沉重的梨木什么的,前头的马也不配合,就是走不动,安县长,黑师爷,还有王志的长僚,都等在底下干着急。 费青妲一下来,立刻换了在田小小姐面前的恭顺,慵懒地问:“怎么回事儿呀。推呀。” 安县长连忙让人都来推,回头扫视片刻,却发现少了个熟悉的弓卒,奇怪地问:“那谁呢。那谁呢。” 大伙跟着找,还没有找到不见了的弓卒,一个去用板儿和稻草垫马车轮的人大喊:“县爷,不好,这轮被把子别了,脱了轴……” 安县长口中说着“怎么会这样”,到跟前一看,只见一条横竹,当即失色,冒然叫道:“这,怎么会被别了?这咋像扁担,半截插车里,半截……,这一边还带着绳,不管咋别的,肯定人布置的,快,提防游牧人的埋伏。” 周围人顿时慌乱起来,大声叫着“注意”。 几个田小小姐的人连忙上车,一定护送田小小姐下来。 田小小姐不下,被一个大个子按着头抓出来,在车门舞手踢脚,唧唧乱叫。大伙也不太在意,四处张望,最后决定弃车,到附近的一个哨所避一避,还没来得及,不知谁哼了哨音,身后一个坑里响了声马嘶,大伙扭头看去,只见里头站了匹马来。当时,就有人抽出兵器,有的叫“保护县老爷”,有的叫“保护田小小姐”。 大伙齐齐舍车后撤,却见那只是一匹马,没有什么埋伏。 正奇怪着,那马往人这儿奔。 弓卒们慌忙扯出弓箭,还没来得及上弦,田小小姐哭笑不得地招呼一声,激动地在脸颊面纱边抓动两只小手,两只眸子郁闷灰暗,弱弱地告诉说:“哎呀,你们这一群、一群的笨蛋,是保护我的吗?!我已经做了俘虏。” 众人这才注意到,刚刚进车抓田小小姐的大个子是个陌生人,拽了帽脑门的叠面线头,让叠面儿扒拉下来,挡上了脸,人们只顾推车,抢救田小小姐,乱哄哄的,谁也没在意他是啥时候混来的。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这盗贼掂着田小小姐的后襟,手握一条县卒佩戴的铁皮刀,杀气腾腾,也只好耳张张地听那田小小姐的尖叫,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这样傻里傻气的话。 黑师爷连忙往两边看,看向自己的人,似乎有点儿惊讶和意外,也似乎为自家带来的手下们没发现来人混入愤怒,站那儿发愣。 安县长看看对方,不像游牧人,倒像当地盗贼,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命令说:“你是那个村的,光天化日,当着我的面干绑票?!赶快把她放下。” 那人也不吭声,倒是田小小姐附和:“是呀。” 黑师爷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制止箭在弦的弓手,连连说:“有话好好说。” 众人想田小小姐身份贵重,也不敢乱射,只好看着那田小小姐跟盗贼讨价还价。她虽然尖叫,却镇定自若地反对对方的虐待,说些莫名其妙的,让人善待自己一个“小女子”,光天化日太不应该的话,而那盗贼却不改初衷,提上田小小姐就跑,掖在肋下,像提个棉芯娃娃,跑近马边一喝,就把人搭上了,而自己跟着马跑一段,也一按马鞍上去,顷刻跑了个没赢。 安县长自然知道当地不靖,民和匪几乎没什么区别,头疼不已地指挥手下去追,自己追不利索,只好在黑师爷那儿说安慰话。 他发觉那个田小小姐喊话未免太可笑,而黑师爷不大担心,反而拉住要追去地自家人,再回头,更见费青妲才像真正的大家小姐,有李代桃僵之嫌,也不揭破,只一味保证说:“各位放心,这人跑不了,我们这儿人收不到庄稼,饿呀,回头,他们找到你们,要两斛粮食,就把人放了。” 正在这时,县城方向奔来一骑,上面的人手持一端红巾,在雪泥中狂呼:“县爷,县爷,有人到衙门投案……” 安县长的心思在田小小姐身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抓田小小姐的人投案,旋即一想,不对呀,怎么这么快? 再一想,还不对,什么人投案,县里把仅有的快马派了出来。 他还来不及反应,只听那人又喊:“不得了了,人把县衙包围了。”安县长这才惊跳起来,震惊道:“民变”。他要走,被王志的人一把扯上,为自己看着可怜的田小小姐讲话:“民变,你回去也没用,由王将军去解决,咱得先找到人家田小姐。这么一个岁数的千金小姐,哪点不好……” 他这么一说,本来无动于衷的黑师爷也不能不表示。 黑师爷也连忙上前,真真假假地动强,拦着不让走,说:“是呀,你甩手不管了,我们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是好?!” 安县长走走不成,留,心不在,干脆一抱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嘶喊道:“这他娘的什么县,民像匪,官反处处受欺。” 随后,他斩钉截铁地站起来,跟众人说:“走。找齐蛟爷,他是这儿的乡长,让他去找田小小姐更容易些。责令他一天之内给我交人,交不出来,我,你们几个,还有你,就住他家里,我们,回县城,先把民变熄喽。”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八节 安县长带着人,跋涉去见到齐蛟。 见到齐蛟,齐蛟也弄不清那个突然敢截县长车驾的是不是本地人,虽然一口推诿、否认,还是心虚地答应县长,自己一定发动百姓,尽快找到田小小姐。安县长为了让田小小姐的人安心,顺势逼他下军令状,只等他无可奈何地一应,立即就脚步不歇地回县城。 雪下雪晴,也是数十里。 在他们之前,那个挟裹人质的盗贼正在相反的方向奔驰。 田小小姐被他提溜在马上,心底怒气冲天,却是腹贴马胯,晃得像是一把稻草,除了呜呜啦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来,连面纱都飞了,飞到那盗贼身上,被那人顺手一扯,扬长后抛。 这种挂在马上的滋味不是一般的难受,五脏六腑整个儿翻江倒海,再加上血气逆行,头颅起伏不定,头也懵,脑也涨,呼吸也有几分困难,那刚刚吃的羊肉,全都翻腾到嗓子眼,田小小姐虽然娇气做作,毕竟在类似马上的生涯中长大,受到过种种训练,别看平日慵懒,却极耐折腾,否则早就颠背过气儿了。 当然,背气才是她这会儿最想要的,背了气儿,至少不用清醒地享受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好不容易,那个盗贼才记得一丝恻隐,把她掂掂,往回挂挂,让她舒服上一些,她这便得了机会,嗷嗷呻吟:“阿呜,我疼死了!”旋即大叫:“巴牙狗儿,你看看,我是谁!” 盗贼理也不理,把她挣扎起来的头重新按下去。 田小小姐想让自己像平时受到委屈一样哭哭,发觉眼角没一丁点儿眼泪,只有苦笑不得的气愤,只好“啊啊”咬下牙,在心里念叨:气死我了。阿哥在哪儿找来的这一个巴牙,早知道他笨,却想不到他这么笨,可怜我这个天下最最聪明,最最杰出的小富婆,偏偏遇到极致的蠢货就走厄运,每一次都被他拎皮囊一样,提上就走。 这也太无视伟大的,英明的,神武的长生天阁下了,怎么让这种对比鲜明、鲜明的事儿发生呢。她渐渐服从命运安排,不时疑惑不解地用小手扣扣自己的脑袋。安静在随奔纵起伏中,不知忍受了多久,马蹄渐渐慢了下来,能让痛苦的她数得清落蹄数目,她迅速清醒,寻思,发觉面纱没了,请求说:“我,我是阿田小姐啊。那个谁,巴牙儿(狗),阿哥,放我下来吧,再过一会儿,你就后悔了,我就,我就散了架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带着面纱,这个阿哥的人很可能认不出自己,自己得告诉他,自己是谁,然而嘴巴张得大大的,才知道自己忘了这人的名字,当时,不全是忘记,自己是故意不记,以表示这个对自己无礼过的人的蔑视,顿时无比后悔,后悔自己和对方多次见面,却故意傲慢得不记对方名儿,想不起来,不能用来解困。 给他说“阿田小姐”,他知道阿田小姐是哪个?!万一不记得呢,那怎么办?! 怎么让对方认出自己? 怎么让对方下马道歉,磕头认错,将鞭子交到自己手里,任自己抽打?! 田小小姐百忙中找到法门,丢掉做作,大声呼喊:“我是狄阿鸟的阿妹,你再敢这样对我,我让我阿哥拔了你的皮!”盗贼仍然不作搭理,转去了一条小径,田小小姐甚至听得一个村口路边,走路的两个人小声嘀咕:“这个后生真胆大,单枪匹马,抢回个大户人家的女子。” 田小小姐该喊的也喊了,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阿哥是越长越没手段,他阿妈天天骂他,他该不是没有我那样让费丫儿俯首称臣的手段,使这个手下一时肚子饿,一时贪图富贵,背叛了他吧,是呀,不然,他听到我的名儿没反应,听到我阿哥的名儿也该有点反应吧?!而且这一慢下来,风也不对呀,如果是我阿哥授意他把我带走,到哪个地方见面,他也该去县城才是,怎么往北跑。她当即吓了一身冷汗,心道:“不好。这家伙背叛我阿哥了。” 她求神抱佛,喃喃念叨:“求求你了,长生天,可别说我阿哥曾经多次地、无礼地、残暴地虐待他,不给他饭吃,不给他衣穿,鞭打他,毁他的容……只要不是这样就好,他就是存有什么目的抓我,也不会活活地折磨我。我还是个聪明、可爱漂亮的小女孩呢,长生天赐我做女人的魅力,长生天赐我看透凡人的欲望,长生天赐我幸运,让我知道这个卑微无耻的人到底需要什么,想得到什么,有没有仁慈之心,保佑我抓住他的弱点和欲望,利用他的愚蠢与无知……” 绵绵不断的虚拟假设像一条河,在她的脑袋瓜中流淌。 一刹那功夫,她已经不愧于自己自夸的头脑,设想三种可能,并初步地做出应对策略:第一种,这个人要去投靠某个部落,碰到自己的那支队伍,忽然记得阿哥对他很不好,报复地把我抓走。我呢,自然得像他区分我和我阿哥的不同,表现我的富裕,宽容和给予的大方,利诱之;第二种,他和我阿哥还有什么条件没有谈拢,抓我的目的,也许是向我阿哥索要钱财,讨价还价,那么,我就不能露富,应该引导他,为他出谋划策,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并让他知道,要好好对待我这个俘虏,不能让我少根毛,才好顺利地达成他的目的;第三种,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乱跑,乱抓,因为背叛了阿哥,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噢,这样呢,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首先,我得表现出一些诚意,让他相信我,听我的建议。 正是她如火如荼,绞尽脑汁的时候,马停到了一片旷野,盗贼下了马,顺手把她提了下来。她头晕眼花地荡几个圈,往四处张目,只见这里荒僻无人,四周千沟万壑,山坪像是雨后拔牙,张望一阵,找找人家,没见着,恐怕十里也不会有一户。 雪虽然停了,天却蒙上一种让人恐惧的黄。 田小小姐立刻感到寒冷的侵袭,加上担心和害怕,有点儿发抖,却把自己的微笑抿上嘴角,连忙打上个哈哈,亲热地搂上对方的胳膊,笨笨地跳动两步,提前先说:“这位阿哥,见到了你,好好(倒霉),高兴,你一脸的严肃,心情,心情自然不好,没喝酒?没喝酒,那就没有头重脚轻,仍然明理。遇到什么事儿了吧?!肯定遇到了,先不要告诉我,先听听我,一个仰慕您的声音?!我,我一直觉得你好勇敢,好壮,好强大,我的那个阿哥我知道,他生在骆驼群却没有胼胝(掌垫),长于马栏,却惬生膏腴,成事不足,能有今天,绝不是他的功劳,是的,绝不是他的功劳,他那些见风就吹走的威名,是建立在您,一个真正巴特尔的弯刀闪烁的光辉之上。一直以来,我都感到委屈,这回您往北走,正是最最英明的选择,是不是要投靠哪部的英雄呀?!正好可以一块儿去,我会五种语言,无论咱们一起到哪儿,都可以做您的向导。你没有带刀吧,带了,别,别,别摸给我看了,我见了它头晕,我这是提醒您,到哪儿,一定要刀不离身,是吧,刀不离身。啊,不要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哦,我狄阿田,和我阿哥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当我的阿哥们龌龊地勾引马中最丑陋的那匹跛脚母马,欺负羊圈最小的那只羊羔之时,就已经有了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愿,希望能辅助一位像您一样的巴特尔……” 赵过愕然,问:“你不是——” 田小小姐立刻打断说:“我不是。虽然你认为我是,其实我不是,你看看我的脸蛋儿,我是吗?!” 她踮了脚看后脚跟,她抓起裙看尾巴,说:“你认为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哦,能是什么?!” 赵过抢不过话,只好后说:“你不是阿鸟的阿妹?!怎么说你阿哥呢?!” 田小小姐觉得情况有待观察,一收脑袋,把弯勾食指挂上嘴角,皱了皱眉,想到对方认不准,自己可以糊弄过去,又舒展说:“你认得我?!我可是田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哦,你不是我阿哥的咳咳,那个年轻有为掌柜?不是?!我阿哥,叫田——鼠,你是?!” 赵过眼皮跳动,似乎想把对面莫名其妙的小女孩看清,却还是看不清,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就说:“我没做过他的掌柜,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名叫田鼠呀,你确实是个小小的女孩,什么都不懂,这和我想的一样,被人利用了。肯定是被人利用了,他们到底给你说什么,难道恶意(中)重伤阿鸟,告诉你,他以前勾引,勾引,勾引马中最……肯定不是真的。”他说不下去,只好问:“哦,对了,你阿哥不是把你送走了吗?!你怎么还在长月,现在又到了这儿?!” 田小小姐张大嘴巴,迫不及待地问:“我阿哥没和你闹翻呀?!你也没打算另投名主?!天哪,那你一直往北走?!” 赵过想了想,说:“你阿哥前两天和我吵架,你不在呀,怎么知道的呢,是谁跟你说的吧?!看来,我们的提防,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解释说:“我往北走?!是为了让那些追兵误会。我见过黑明亮,也不敢保证他的人不认识我,挡着脸,也还是怕他们看我眼熟。我要是往别的方向走,他们就会从他们觉得身影和人熟悉上判断,我要往北走,官府就先判断我是北虏,或者是北乡马客,就是黑明亮提供线索,他们也半信半疑,对吧。” 田小小姐舌头耷拉出来,牙齿横抵,轻轻地问:“巴牙阿哥,我蒙着自己的脸,你,一直没认出我来?!” 赵过挠挠后勺,说:“我抓了弓骑,问他了。” 田小小姐急切地问:“什么也没问出来,是吧?!” 赵过笑着说:“他是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我问,姓田的贼丫头多大,他说了,我问,她长什么样儿,他说不出来,我问他生活习惯,他说了,我问了……” 田小小姐和善地追问:“还问了什么?!” 赵过说:“什么都问了,问了之后,我就有一种直觉——” 田小小姐笑道:“什么样的直觉?!” 赵过说:“熟悉。” 话还没说完,一道飞快的人影便冲了过来,赵过“咦”了一声,就见数不清的拳脚和甜甜的故作散慢的声讨:“直觉吧。灵敏吧。” 田小小姐的拳脚,对他来说,无疑于挠痒,但他实在想不明白,抱头鼠蹿一阵,气急败坏地说:“我直觉不准么,不就是你么?!隔着车厢听听,后来再看到你的随从,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田小小姐停下拳脚,气喘吁吁地指着他的鼻子,洁白的食指就像一截象牙,她指着,指着,爆发出一声娇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早就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这样对我?!摁上我的头就往外拽,挂到马上就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把我弄坏了,你赔得起么?!” 赵过闷头闷脑地说:“情急,你都看到了,慢一点,就被弓射到啦。” 田小小姐使劲给自己扇风,让自己不生气,却还是问:“半路上,我喊你了没有?!说我是我阿哥的妹妹了没有?!你没长耳朵呀——” 她想说赵过可以把她放在马鞍上,抱着她,却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凶悍一点儿好,无理一点儿好,而人家是中原人,确实讲究什么男女有别,就又上来,使劲用脚踢,一边踢一边问:“把我挂坏了,你又赔不了。” 赵过发觉这个小女孩不是一般地难缠,应付了一阵儿,记得还有正事没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你最好别闹了。我问你,你阿哥不是让你跟阿孝一起走了么?!你怎么又回长月了了?是不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事儿?还有,你现在到底被谁控制,侵占你阿哥的产业,到底是谁的主意,是谁指使你的?!” 田小小姐一抬头,不屑地说:“干嘛要告诉你,你不过是我阿哥养的一条巴牙狗儿,你以为你是谁,管得了我?!” 赵过实在生气,“你”了半天,口齿倒越发伶俐,说:“人家一撺掇,你也背叛你阿哥。你说,你阿哥什么时候引马中最丑陋的那匹跛脚母马,欺负羊圈最小的那只羊羔了?!做那样的事儿,还是人么?!你说呀,你什么志向呀,有你阿哥不辅助,要辅助其它的人。你有没有良心。你阿哥对你多少,抛家弃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一家和睦么?!你阿哥为什么不听他阿妈的安排,就逃回草原,他逃回草原,再差,也不用脑袋别在别人刀上,再不济也能找个无人烟的地方逍遥自在,慢慢招兵买马,他怎么不逃回去,不是只担心面临数倍的仇敌,还害怕要面对亲者痛,仇,仇人快的自相残杀,他回去,你们家那些亲戚愿意么?!找他打仗,他得应战不?!他全是为了你们几个,在等机会。你可好,听别人说些什么,就第一个造反了。” 田小小姐撇了撇嘴,“哇”一声哭了。 赵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回想刚才说的话,觉得太重了,这样一个小女孩,十多岁,知道些什么,连忙呵责:“别哭。” 田小小姐收回胳膊,在两只眼睛前团手掌,却并没有眼泪,她哽咽说:“阿爸死了,阿妈跑了,我阿哥许诺的话也不算数,还不相信我,谁想过我呀。我今年才十四岁,哦?!少说了一岁半岁,也还是个孩子,都没有人管我,现在呢,一个巴牙儿都欺负我,摁着我的头,拖得像条死狗,还把我扔在马上,差点儿颠死,我还没说两句,他又准备打我,胳膊都给我抓肿了……呜呜。”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九节 赵过懵了,赶快在哭声面前反思自己,还没回过神,田小小姐“啪”就给他一巴掌。 他刚想说什么,田小小姐又哭:“他这样对我,谁说不是我那阿哥授意的,父辈们尸骨未寒……” 她一旦这么说,就像一把明亮亮的刀,悬到了赵过头上。 赵过心里能不想:是呀,我虽然问心无愧,可是让她一个小女孩误会,让她觉得父辈们尸骨未寒,自己的阿哥就怎样、怎样对她,这怎么行?! 他只好咬咬牙,让田小小姐打几下出气,于是别着头,一动不动。田小小姐却“噗嗤”笑了一下,赵过一回头,她也不打了,只报以更猛烈的哭声,舞手顿足,就像正哭着被逗乐的杨蛋儿,感到被人看了,更屈辱,更让人难哄。 赵过不得不问:“你又怎么了?!” 田小小姐哽咽说:“我打你,我手疼,你自己打,给自己二十个嘴巴子,让我相信我阿哥只是误会我,不是要杀我,也不是……” 说到“杀”字,赵过就受不了。 天哪,她以为她阿哥要杀她,她侵占了她阿哥的财产,以为她阿哥跟她一般见识,要杀她,这得了么? 打,我打,不就是几个耳刮子么,即使阿鸟在这儿,他也别无选择,自己都得狠狠地抽自己。 想到这里,他顿时举手,毫不留情地对自己左右开弓,一直打到脸上没了知觉。 这时,田小小姐才拉拉他的衣袖,说:“算了,你是个好人,什么都是我阿哥安排的,我也不怪你。” 赵过连忙解释:“不是,他根本不知道田小小姐是他妹妹,他还以为是窃夺他财物的盗贼呢。他,而且他,他也没让我去杀,唉,我这是胡说什么呢。” 田小小姐抽噎说:“你也认为我是盗贼么?!” 赵过超几倍负荷地运转大脑,好像真有神仙给他灌顶了,他想什么,都清晰而神速,当即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顺着她,就是在告诉他,自己认为她夺自己哥哥的财产,合法,这不行,于是说:“你只是不懂事,见到你哥哥,给你哥道一声歉,看你哥怎么说,他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他妹妹。” 田小小姐说:“可我不是他亲妹妹呀,我千里跋涉,去长月找他,可是他,却随手把我交给阿孝。” 赵过茫然,问:“阿孝不也是你阿哥,怎么,他欺负你了?!” 田小小姐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可有些事,你不知道,只有我阿哥他心里才有数,阿孝,他……” 赵过看她凄苦的模样,顿时相信狄阿孝是个禽兽。 田小小姐顺势说:“我阿妈害了他的幼弟,他恨我,也许,哪一天,就会十倍报复我,你说,他会照顾我么?!” 赵过隐约有点印象,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你阿妈有过错不假,可他和你,毕竟血浓于水。” 田小小姐伸出洁白的手掌,揉揉他的头发,说:“你真是个好人,我一直以为你笨,今天才知道,你只是比我笨一点点而已。” 赵过有点儿高兴,只比她笨一点点,岂不是承认自己也很聪明。 这是从未有过的夸奖呀,还那么自然,那么真实,“只比她笨一点点”嘛,还用她自己作比呀,他嘿嘿笑笑,说:“其实,你才是够笨的,这个世上,你自己的阿哥都让你觉得不可信,还有谁可信。” 田小小姐揩了揩眼角,“嗯”了一声,问:“那,你记得他曾向我许诺过一句话吗?!那时候,他要散尽家财,而我不愿意,他说了什么?!” 赵过又有了印象,他发觉自己的脑子与往常大不相同,嗅着一股奇怪的清香,运转得速度比骏马还快,连忙说:“我记得,他好像答应你,让你富有,将来给你很多的钱补偿。” 田小小姐问:“他会反悔吗?!” 赵过这回没提防,说:“不会。你是他阿妹,他有了钱,第一个会想到你。” 田小小姐又问:“那你还觉得是我盗取他的钱财吗?!还觉得我是盗贼吗,这些,不都是他许诺在先的吗。” 赵过一时回答不上来了,愣愣地看着若无其事的田小小姐。 田小小姐说:“我阿哥想知道我怎么回长月,让你问我?!当日,我们一起去河东,半路上,遇到了我一个同窗的马队,驻在一个营地,我仍然想回长月,就让他帮忙,他不敢不听我的,就帮我离开阿孝,潜回长月的。” 赵过疑惑地问:“你的同窗,你还有同窗,哪来的?” 田小小姐上前敲他一个爆栗,发觉他脸肿了起来,心情好好,得意洋洋地说:“我就不能有同窗?!告诉你,他们都听我的,我毕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一旦有什么小小的要求,他们,就会,就会争先恐后,吼吼。” 赵过看看她,看遍上下,的确没发觉她有多漂亮,只是她捧着自己的脸,陶醉不已,让自己有点肉麻,这点肉麻倒怪怪的,却不惹人厌,这就是阿鸟常常说到的“可爱”,就像阿狗,过分的事做了几箩筐,到头来,谁也不舍得把他扔出去,喂所谓的“大灰狼”。 田小小姐眨了眨那双微红的大眼睛,睫毛真长,跟两把刷子一样。 她发觉赵过盯着自己,又是一个不屑的表情,说:“再说了,这也是我靠本事得来的。他们都在争我阿哥的产业,我为什么不争,阿哥的贸易行许诺部民,贸易行,将是自己人的窗口,窗口,自然要自己握着好,那些中原的两脚羊争我阿哥产业,侵吞部民的血汗,部民们都有所察觉,他们知道阿哥失势,自己就要受压榨,自然要找个信得过的代理人,对吧。我,雍部狄阿田,天资英断,应时找他们,协商,谈话……” 赵过愕然:“你?!” 田小小姐说:“没错。我。我年龄虽小,可阿爸也是巴特尔。他们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我阿爸,说服他们虽然困难,不也成功了。我让他们拒绝正在进行的贸易,吓唬、吓唬那些中原人,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去找我阿哥最信任的谢先生,说,这些草原人肯跟我们贸易,完全是冲我家的威名,完全是出于对我阿哥的信任,我阿哥不在了,你有什么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知道,贸易行还姓我们家的姓。谢先生没什么办法,有求于我,我就勉为其难,走马充任了行柜。” 赵过张大嘴巴,半信半疑。 田小小姐说:“当时可真是焦头烂额,谢先生他们开会开不出结果,朝廷盯上了我阿哥的产业,老黄家和华山也都盯着我阿哥的产业。危急关头,我这就又决定,我改名换姓,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收购贸易行和我阿哥在钱庄的份额。谢先生独力支持我,筹了几千两银子,便宜我一回。我一收购成功,立刻拆旧建新,建三分堂。这边旧的贸易行被新的贸易行取代,自然要破产,华山的小掌门怕跟着负债,逃之夭夭。那边新的贸易行筹建,和我们家有亲戚的老黄想买卖马匹,丢不了我这条线,急需三分堂份额,天天跟着我打转儿。我怎么捏,他怎么扁。他们家很有本事,给我找到一个合适的,让人相信的新身份,从而让我躲开了朝廷的注意。可是我阿哥的事业刚刚起步,留给我的资本不够,筹建更大的新产业,要想让老黄在分子上靠边站,就要先有钱,才敢让他加入。我左思右想,瞄上了奸商费青妲,费青妲已经山穷水尽,只有一笔一笔的固定资产,还面临追赃,贵族讨债,想变卖求现,又没哪个商人敢直接碰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们不敢,我敢呀。我让她一边造谣,一边辟谣,一边联系买家,做出填补亏空赃款的姿态。等一两家有根基的商人刚刚争取了朝廷上的意思,想出价,我又立刻提前一步,按我和费丫丫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抢先成交了,以极低价格购得大量资产。不要瞪那么大的眼睛看我,朝廷既然已经给那几家商人松口,肯定许诺不追究买家,这些买家做梦也想不到,费丫丫是我的内奸,我在毫无优势之下,照样螳螂捕蝉,抢先一步,而且用了他们想不到的价格,和费青妲成交。这些资产,都不是钱,我把它们抵押出去,获得了充足的资金,却瞒着老黄,用让他知道的、我家资产的数目稳住他,然后和他商量,借助朝廷缺马要朝廷的支持,为朝廷办事儿,于是联系朝廷的要人,为他讨了个官儿,还让陛下接见了他。老黄混一辈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大伯父出来当官,官越大越大,心里一直发痒,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根本不知道,我是把他推到前面,与官府合伙做生意是有钱赚,可也有危险,将来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就在前头顶着。他一点儿不知道我阿田的打算,高兴得很,见了我阿哥的人就夸我青出于蓝。他一高兴,就漏了正事儿,前些天,家乡人来京,联合起来,憋在那儿的生意需要成交,因为咱们一直在作着准备,所以在一天之内,全部通过咱们成交,兑现。以前,我阿哥有个想法,就是草原人再来中原做生意,卖的钱不去走,除了采购花费,剩下的钱全放在咱的钱庄里头,方便他们来年采购,方便咱们用他们的钱扩大规模,这一天的全部成交所带来的巨大利润,加上今年过冬,我为他们往草原上供的十万匹棉布的盈利额,再加上他们没像以前来回带的金银,咱们一时可以筹集的资产大大超出老黄的意外。老黄没有防备,筹措不利,往三分堂投资的钱,只和咱们家旗鼓相当,因为提前说好了的,咱们家拥有一条他没有的商路,多拿二成的份,这么一来,新的三分堂,咱们占了五成的份,老黄只拿到三成,其它二成,让给了一些钱庄,京商,也就是说,三分堂是咱们家的,而在朝廷上出了事儿,是得了官的老黄的,怎么样,说我狄阿田,是夺了我阿哥的产业,合适吗?!这,算不算是凭我的聪明才智得来的?!如果没有我,阿哥的生意,会不会在半年几个月后,关门大吉呢?!” 赵过木然,他有的明白,有点儿不明白,只是说:“这全都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田小小姐“哼哼”两声,说:“老谢和老黑没少出谋划策,不过都是我做的决定,给你说,你一个巴牙也懂不了这么多,反正,你以后少把我当成小女孩,在我阿哥面前,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不该说的,少说,告诉你,三年前,一个和你一样的巴牙,眉毛浓浓的,胡须刚想长,对,也有你这么高,不过没你这么胖,至少脸瘦不少,到处跟人说,说我是小女孩,什么事儿也不懂,我立刻叫人降了他的身高,膝盖以下的,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赵过觉得是真的,要是假的,不会顷刻就给描绘出“眉毛浓浓”,“胡须刚长”,顿时打了个寒蝉,心说:“这小丫头这么狠?!” 他自己的疑问都解了,回去,也能让狄阿鸟放心,就问:“你现在不能回去,现在回去,容易给你阿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偷偷去见一见他?!” 田小小姐呵斥说:“胡闹,没看到我还有事吗?!你立刻想方设法把我藏一天、半天,然后再让我‘虎口脱险’,不然,耽误了我的大事,我抽你鞭子。” 说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去掩嘴,葫芦中笑容一闪而逝,又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告诉我阿哥,我现在只能掌管三分堂,他必须给我全部的权力,才能形成规模。” 赵过倒真不敢再小瞧她,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什么权力?!” 田小小姐上去,又是一巴掌。 赵过品品,这姿势有点熟悉,是有点熟悉,狄阿鸟给着别人提示,让别人说话,都是一个跟不上,就上去拍头,不过没拍过自己,想到这儿,他自己就连忙去想,到底还漏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个小丫头如此不满意,于是在田小小姐猛瞪的大眼下想到了,哑然失色道:“你是说,仓州,关中,以及河东,包括张铁头,都让你这么一个小……” 他突然记起田田小姐刚刚说的“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巴牙”,免得这小丫头又冲自己不愿意,改口说:“你要的权力大了点儿。” 田小小姐抬起头,用余光扫扫他,说:“你和谢先生他们通过气么?!你要是给我阿哥这么说,使得我阿哥不信任我,相不相信我会生气,很生气,我一生气,后果,后果呀。” 赵过相信后果会很严重,这个小丫头已经充分表现出她的蛮横,要使真得不到狄阿鸟的允许,她也许不是找自己算帐,而是把刚刚形成的局面毁掉,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自己要是真在狄阿鸟面前为田小小姐说话,才是不负责任,但这个田小小姐的手段确实让他怕怕的,他也就一反往常,有意识有目的地撒谎:“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田小小姐满意地说:“那就好,有了这些权力,商路才好畅通,东出屯牙关,西至内海的贸易通道,就足以慢慢地形成了。” 赵过想不震惊都不行,这个小女孩,性格的某些方面也太像狄阿鸟了,与其说是他堂妹,不如说是他亲妹妹的好,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狄阿鸟不经意间所流露的那种气度。这“东出屯牙”,“西至内海”,莽莽过万里,经她一说,就好像整个通商之路,都已经捏在她手心中了。 这是大话吗,有人这样沉着,这么平静地说这番大话吗?!赵过反常地笑笑,毫不掩饰地说:“你非常像你阿哥。” 田小小姐大言不惭地说:“但我比他更有智慧,更懂得用人,更有手段,最重要的是,我比他黑心,比他脸皮厚,手段比他多,眼光比他远,年龄也比他小,将来的成就,自然也比他大。” 赵过拍了拍脑门,竟然诙谐地说:“没错,你阿哥脸皮不够厚,他说大话的时候,心里很虚,说过头了,还会道歉呢。” 他担心自己没水平,让这个看不起自己的小丫头耻笑,听到自己的官话格外标准,缓慢而充满节奏,这才放心,然而却无端端想起[www.qiyebooks.com]梁大壮,梁大壮遇到王春兰之后,那个可笑“俺”字从此不翼而飞,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我和阿鸟亲如兄弟,她是阿鸟的妹妹呀,还是个小女孩,我怎么拿梁大壮和他没过门的媳妇比起来了?! 田小小姐听了也不生气,给了他一个白眼,悠悠地申辩:“其实我心里也很虚。不过比他年龄小,这绝对是真的,难道你也不相信么?!”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节 都到吃午饭了,坐在大堂的狄阿鸟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他就是不看也知道,外面站着邓北关,要迫不及待地带走自己,之所以还没做出什么举动,是在顾及一堆、一堆的百姓,而到了午后,饭吃过了,看热闹的也会觉得不新鲜,人一下就要散个大半儿,而安县长要是还不回来,难保他不动手。 邓北关那儿不是衙门公堂,而自己本身是流囚,囚官审囚徒,那性质就变了,没有案卷交送三法司,可以没有外人,可以不公开,就是人家想要万全起见,找点证据,也肯定先大刑伺候,为囚徒松一松筋骨。 狄阿鸟还真不舍得人家给松这个筋骨,按他的意思,松坏了,给老子养老不?!再找人家的答案,养老?!你美了。先松坏,再想你修长的脖颈呀。这样一来,他心底的答案就是:白痴才陪你?! 可是不答应,要有个不答应得决心呀。狄阿鸟不得不闭上眼睛,平心静气为自己要不要在邓校尉面前束手就擒打算,看起来,他现在是镇定得很,而实际上,他已经骂了安县长的娘,最后也不把安勤当成救命稻草,反而特别地想见樊英花,想让她来自己跟前说说,自己是不是只能反抗,然后按他老娘和樊英花本人的意思,逃之遥遥,一口气走了几千几百几,在大漠深处喘气儿! 樊英花这会儿却根本不给面见。 没错,邓校尉要露面,她自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商量咋办。 可是,她可以派个人来呀。 狄阿鸟心想:你不是想让我跑吗?!关键时候怎么不来说服我呀,快呀,来说服我,说服我,我就跑,说不服我,我自作自受,过了这会儿,邓北关肯定进来,到时你想让我跑,我也因为犹豫,跑不了了。 樊英花却不知道他突然之间,心中开始犹豫,她正在衙门对面儿的酒楼上约了人。而邓北关就在她脚下。 邓北关倒跟狄阿鸟预想的差不多,在酒楼下边儿坐立不安地走趟趟。 他不只是顾忌百姓,在等百姓散,他也根本不相信这些百姓会散,只道自己儿子招了众怒,只道这些百姓一心保护着博格阿巴特。 昨天晚上,他就有心组织些人,夜捂博格阿巴特了,肯定得组织人手呀,肯定得去捂呀,虽然自己没有见过博格阿巴特,可也知道他是个武人,下头还有家奴,不说他本人有没有万夫不当的本事,京城组织大批好手杀他的事儿还有人在耳边不断说起,何况他的箭术,也传得沸沸扬扬,他一旦反抗怎么办?!当然得组织人手,而且不能动用外人,走漏消息,是吧?!可自己府上的人,被王志给看管着,自己在短时间内,拿什么秘密抓捕博格阿巴特?!就凭身边现在这几个?吃饭可以,出去办个事,也可以,让博格阿巴特束手,难,太难了,弄不好,反而会出事,出大事。 上午,他还在权衡不定,想知道自己动用屯卒,会不会使得王志提前插手,女儿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告状,要不是跟着个李思晴,他根本就想不到,儿子惹的竟是博格阿巴特,他当时背脊凉了半截,生怕儿子有散失,惊起就问:“平儿呢,人呢。”得知邓平不碍事,他心口的大石才算落地,这时才想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可以当行市上的博格阿巴特不知名,不知归属,是个滋事的普通人,这就匆匆动用屯田处的兵卒,一边找到邓平,拳打脚踢地警告,一边等着要听好消息。 这好消息半天也没来,倒是传来博格阿巴特空手杀人,一击毙命,而刘公明突然背叛自己,军民一齐簇拥博格阿巴特去县衙自首的消息。 那些兵卒也的确不是营兵,平日维持个秩序,抓了流犯,打打架,斗斗殴行,别的,很难指望,但你也不能突然就忘了上级的命令,去同情一个普通人呀,难道你们都知道他是博格阿巴特,都怕他怕到骨子里?! 这样,邓北关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影响。他能不受影响吗,博格阿巴特本就是一位传奇性的人物,至少能以弱胜强,杀败拓跋巍巍,撵得那位一国之君兔子一样逃亡;至少一进关中,西陇人透露出十二分爱戴,围之不散;至少他以极少兵力连溃朝廷大军;至少上百好手在长月狙杀,他却还在活着。 这样的一个人,鬼才知道为什么百姓和兵卒都突然反常?! 因为他当众说了几句话?!不全是,那些大义凛然的话,谁不会说,为他的义举感动?也地肯定不全是,只能说明他神奇,他不是自己说抓就能抓,说杀就能杀的。这些百姓要干什么?!谁知道,自己进去抓人,护住他怎么办,到时,自己是不是找了个马蜂窝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看他带着几个人,匆匆来跟安县长要人,可压根就没有强抓的决心和自信,只是在一旁观察着这些军民,最后一咬牙,反过来派人去找王志,去找安县长,理由很充足,自己的兵突然不听自己的,百姓好像要闹事,我管不了,你们一个主兵,一个主民,赶快来,咱们一块儿商量,一块儿解决。 安县长一时找不到,王志刚刚骑马来过,听说这么一回事儿,一点也不担心,更没进县衙,只留下一句:“没什么,反正人家也投案了,是非曲直,等安县长回来,让他断一断。倒是你,我不想说你,又不得不说你,说你什么好呢,把你手底下的人好好管管,他们怎么不是乱跑,就是跟着百姓看热闹呢?!这样下去,你的校尉还要不要当下去?!” 邓校尉灰头土脸,却又哑口无言。 他不敢再指使自己的兵抓博格阿巴特,只是试着让人撵这些兔崽子回去,可这个看着走了,那个又来,叫亲信去跟前问问,卒也好,民也好,口径都相当一致:“里头这个人真是条好汉,一脚下去,人在地上不动了,一把拎走,墙撞个大窟窿,人家还敢作敢当,不但不跑,还来县衙投案,按说这样的人就不该治罪,交给王志将军得了,让他在王志将军那儿多杀胡虏嘛。” 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在告诉自己,百姓会护着这个人么?! 能硬来么?! 没错,这就个马蜂窝,捣不得,可万一自己进去,百姓们起哄,他趁机反抗,他不反抗的可能有没有,有,也许以前有,而那时自己不知道,但现在,刘公明和他在一起,刘公明肯定出卖了自己,自己上次想法设法杀他的事儿难免要泄露,他肯定反抗。 难道自己非得放弃不成?干脆放弃回家算了? 自己不也是刀架到脖子上了?! 博格阿巴特被安县长收监,自己就不能第一时间抓他了,自己不能抓,不能置他于死地,老神仙给自己的主意就用不上,面临的危机该怎么缓解呀?!自己坐在家里等死?!等着王志把自己弄倒,追究一屁股的事儿?! 他走不是,进去了又再也没有余地,只好在对面酒楼中坐立不安,走来走去。 上头的樊英花早知道邓校尉就在下面,却装作不知道,细细品茶,过了一会儿,钟长老带个人,匆匆赶过来,一来就因眼前的事儿探她的口气,问她怎么无动于衷。她却只是让钟长老坐,说:“福往往伏在祸中,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担心什么?!” 钟长老看她胸有成竹,只好陪坐。 眼看天就要晌午了,他们这才“恍然”发觉邓校尉,摆一桌酒席,请邓校尉上楼。 邓校尉是通过最为可靠的人认识他们的,对他们相当信任,还感激上午的时候,樊英花拉住狄阿鸟,不至于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受伤害,落下坐后,几番道谢。樊英花假装不解,惊讶地说:“道什么谢?!令公子和人发生口角,我不过居中和事而已。他还恨着我呢,冲我好一通骂,我只好罢手不管。这不,两边还有了死伤,我倒想看看官府要怎么判?” 邓校尉讶然道:“这还不该谢?!你不知道死的这个,是被人一脚踢死?!” 樊英花假装不知,说:“我后来走了,一脚踢死,这么严重?!哪里踢中要害了呗,这样的事儿,十回也不见一回,对两边说,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事儿。” 邓校尉听他这么一说,确定他是真不知情,想起那个博格阿巴特摆在县衙大堂,自己就是无可奈何,叹气说:“什么十回不见一回,根本不是碰巧?打杀了人,人家还把人脑袋撞个稀烂,红的,白的,涂了一墙!”他移了个身,为了让对方相信,确实是对方救了邓平一命,低声说:“那人就是凶人博格阿巴特,不是你,也许平儿非吃大亏不可,我来敬你一杯,祝愿你在此地发财,也一定发财,为兄保证。陆川的事儿,你也别担心,我只要不倒,不会让他进去的。” 樊英花却拿出一分震惊的模样,她也确实不知道“红的,白的,涂一墙”的那场面,呆呆半晌,问:“大人,你说的是真的,他竟是博格阿巴特?!我还以为是个可以一交的朋友,噢,对了,我听说,朝廷上下来人了,要——”她比划了个杀头的动作。 邓校尉对她知道这些不奇怪,陆川就是他陆家的人,旁支,一直都跟着这边的直系老幺打转儿,因而点了点头,苦恼地说:“真让我抓了他,杀了他,也许陆川他们过两天就会被放回来,可问题是,我现在拿什么抓他?!他现在就在县衙里面,可我,要是陆川在就好了,现在的人,没几个靠得住的。” 樊英花沉吟片刻,略有斟酌,小声说:“大人,我听说他是来投案自首的,他能投案,大人为什么不能抓他?!” 钟长老脸色大变,急急看住樊英花,樊英花却立刻在下头踢他一脚,让他镇定,而后又说:“为什么不进去抓他,还要谁,您进去就行了,先用话稳住他,他肯定跟你走,随后,他就在咱手掌心上了,想怎么样怎么样?!” 邓校尉知道他说得在理,却是下不了决心,张口道:“可他是博格阿巴特呀。” 樊英花狠色狞笑:“博格阿巴特也是人,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您要是不抓他,过了这个时候,安县长回来,有这么多百姓见证,很难定他死罪。” 邓校尉有同感,叹息说:“是呀,毕竟早晨的事儿,是咱这边的人先动手,何况,我必须得抓他。” 樊英花投手一指,督促说:“快去呀。大人,你要是不去,非后悔不可。” 邓校尉带的人却还是求神拜佛,希望邓校尉不进去,自己几个不用碰那危险,眼看邓校尉就要被这个阴阳怪气的,真假难辨的公子哥儿说服,急了,问:“你怎么知道?!” 樊英花看了他们一眼,自信地说:“我就是知道,再怎么说,我也和他来往过几回,他这个人,固执,他要自首,就是相信朝廷,他要相信朝廷,他明知道你杀他,他都不跑,大人,您要是信我,赶紧去,现在就去。” 邓北关再留在这儿,难免被人看不起,只好咬一咬牙,“噌”地站起来,回头看看哥几个,下决心说:“去。” 看着他人下了楼,钟长老傻了眼,良久,良久,收回目光,让人把了风,小心翼翼地问:“姑爷惹您生气了?!还是,您改变了主意。” 樊英花不懂声色地跟他夹了些菜,说:“叔叔多吃这个,味道不错,当归煮的。” 钟长老低头看看,哪有心思,说:“婚姻大事,可不是孩子过家家,您怎么?”他说:“老朽也不是没观察过这小子,我其实,其实也觉得他不错,至少当今天下,能配得上,咳,不多,他就是一个,就是年龄小两岁,性格不沉稳,有时候爱胡闹,谁都有胡闹的时候,当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 樊英花无声地笑了几下,没好气地说:“他没惹我,我也没想让他死,我只是在帮他下定决心,钟叔叔您想,他在中原,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就像是在刀山上走钢丝,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而自己又有所期待,固执而不听别人的劝告,就不怕万一吗?!他阿妈为此千叮嘱,万嘱咐,让我想方设法把他弄走。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我有时候都不得不顺着他点,假意逢迎着。我弄不走他,也无计可施,现在只能逼他,逼他下决心,逼他在生死关头,做出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钟长老幡然醒悟,说:“你是说,他明知道这个邓大人要害他,到了跟前,还是不是愿意被抓,如果他反抗,那他只有逃亡,只要他愿意逃亡,依靠他和您在雕阴城的基础,想逃出去并不难。”他还是有疑问:“可他要是不跑呢?!” 樊英花笑笑,说:“那就让他慢慢等死好了。” 钟长老骇然道:“小姐说笑了,您还是对他的反应有一定把握的,对不对?!” 樊英花说:“不对,我没有把握,我反而觉得,他肯定愿意让邓校尉带他走。”钟长老忍不住,“啊”了一声。樊英花这才接着说:“不过,抓进去,他还会有侥幸心理吗?!这时救他走,他还不走吗?!他手下有赵过,还有个可以信赖的年轻人,都是勇将,真到了必要时,我们这儿就是陆川放不出来,也可以找到三、五个好手,加上他布下的几颗暗棋,邓校尉的牢房,不过是间干草铺子,一蹬就开,过去数日,还未必知道是谁干的。” 钟长老反问:“他也在雕阴布下了棋子?!”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没错,很多你想不到的暗棋。比方说那个姓李的老家奴,我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似乎,很有联络能力。那个陈绍武校尉,也许不会跟着他去造反,但在他旨在逃命的关键时候,也一定肯在底下帮忙,最要紧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支数百人的马队,而且已经出了河东,差不多抵达此地。”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一节 钟长老又“啊”一声。 樊英花摆手不让他惊讶,说:“很多人一接触他,就会觉得他单纯,没有心计,手软,仁慈,但你们不能这么想,必须要记住,否则将来很难有什么善终。记住我说的话,他仁慈,他大度,是因为他从哪一点讲,都游刃有余。” 钟长老提醒说:“公子多次提起了!” 樊英花说:“这一次,他逃出去,就要回到他的故土去,依靠着你们,去建立一个国家,一个王廷,一旦有人忘记我的提醒,给你们带来的只会是灾难,我几乎可以看到这一天,看到了那些家臣们利用亲友之间广泛的联盟,利用他的宽容,得寸进尺,所以才不停地提醒你们,让你们永远牢记。” 钟长老有点不快。任谁,谁都有点儿不快。 人说女心向外,还没出嫁,就当着娘家人面警告娘家人,牢记什么,小心点儿,不能不说是极让人反感,别扭。 樊英花看得出来,不得不叹上一口气,说:“我知道说到这儿,你们心里都会很不舒服,可不舒服,总比掉脑袋要好。我们生活在一起多年,家家来往,亲戚连亲戚,很容易会结成阵营,他如果选择现在离开,身边并没有几个自己人,都是我们的人。我就不信,凭您钟叔叔,就看不出这种危险。您难道觉得我们可以在和他起矛盾的时候,操纵他,不满意时,罢黜他?!” 钟长老代表还是樊氏集团,沉默片刻,说:“他实在不像话,不值得我们追随,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樊英花问:“那我呢。” 钟长老恳切地说:“您不同,您是老主子的女儿。” 樊英花仰头看了一遭,把眼神放回钟长老身上,难过地说:“这是祸根,你知道吗?!介时到了他故土,只要他愿意,他随时拥有自己根基,铲除异己,手到擒来。” 钟长老也万分坚持,说:“公子,前些天,您还在争取我支持你,现在又告诉我什么,他随时会铲除我们?!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先朝遗民,都是忠臣之后,都是一片丹心,我们这些人,永远都姓李,不姓狄,我们要跟他走,是因为公子相信他,我们也只好相信他,他一旦不值得我们信任,我们为什么要任他宰割?!” 楼下“咣咣”两声锣,有人在乱哄哄的人声中高唱:“安县长回来了。” 樊英花心里一惊,迅速起身,却还是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我们这些人,亲戚连亲戚,同生共气,一旦以功臣自居,得了吗?!那些年轻气盛的看不到,您难道不清楚这样的危害吗……” 她没心再费口舌,往窗户处走去,只是说:“这个县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算算邓校尉离开到现在的时间,应该抓走了狄阿鸟,然而往下看看,安县长在人群中通过,邓校尉竟走在他身边。 看来利用邓校尉逼狄阿鸟逃走的想法,失败了。樊英花回过头来,苦笑说:“这个邓校尉,优柔寡断,最终还是坐失了良机。” 让狄阿鸟逃回下野,已是重中之重,哪怕毁掉自己在雕阴的暗棋,这一步也非做不可,樊英花丝毫不因这次失败,就不重视家臣对狄阿鸟的态度,因为这种态度,已经关系着狄阿鸟回到草原,能否杀出血路的先决条件,自己的人要是始终不能把他当成主人,而他始终不能让自己的人如若臂指,哪来力量开创事业?! 她回视钟长老,恳切地说:“多少年来,你们一直为家族出力,流血的流血,死亡的死亡,我李氏家族拥有的一切已是各位共有,这已经是个事实,我当然清楚,钟叔叔,要是你还是觉得我一个人出嫁,让你们做陪嫁,那么,我请您老传话,一切取决于自愿。家族已经真正分裂和瓦解,唐柔,不是已经竖起了一道大旗么?!” 她裹裹披风,就要转身下楼。 钟长老起身,脸上流露出悲伤和惊容,说:“老奴惹公子生气了?!”樊英花回了头,钟长老连忙说:“公子,老奴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怎么认为,老奴可都是为了你呀。你毕竟比博格阿巴特年长,而女人,总比男人更容易衰老,你把什么都给他,日后他忘恩负义,对不起你怎么办?!至于别人怎么想,老奴不知道,可老奴这也是为了你,才一直保留的底线。” 樊英花轻轻抬了抬眼皮,说:“我既然让你们做出选择,既然一再相商,一再告诫,就是在未雨绸缪,他有一双日渐丰满的翅膀,为了飞得更高,飞得更远,绝容不得别人的掣肘……” 她忧伤地抬起头,心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回到草原上,劝,劝不住,反让他差一点说服我,告诉他,邓校尉要杀他,却助他挫败了邓校尉暗杀的阴谋,已经不得不逼他回家了。一旦成功,那就面临了生与死的考验,家族与他的磨合会远么?!出现裂缝,他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容忍那些还在用犹豫的目光打量他的家臣们吗?!” 旋即,她把这些抛出脑海,往钟长老看上一眼,匆匆到下面打听安县长是要将狄阿鸟逼上梁山,还是要网开一面。 下了楼梯,楼梯对面坐着的一个客商模样的人点了点头,楼梯底下一个伙计模样的立即起身,走在樊英花身后。 樊英花走出来,很快发觉了自己身后的尾巴。 她不能不感到震惊,因为她已经在中原转了个圈,到了哪儿,从没引起过什么人的注意,到了这儿,也处处小心,甚至出门,像普通人一样,连个人都不带,然而还是被人无缘无故地盯了梢. 这也太不能了吧。难道?!自己身边也有了内奸?! 县衙仍在调用全部力量,排解即将散去的百姓。本来要散去的百姓,反而因为安县长的归来更感兴趣,更是不走,在外围的,到处转呀转的。 樊英花本要拦个人,问问里面的情况,却没敢那样做,就抄着人群的边缘,往远处走了,回她的山河会馆。 背后跟踪的那个人,跟了一会儿,一下消失了。 她又糊涂了。 难道自己判断错误,刚刚那个,真的是个按照主人吩咐,出来办事儿的伙计。正想着,发觉迎面来了个家伙,正往县衙方向走得飞快,身体微胖,噢,对了,是狄阿鸟家的人,人家都叫老李。樊英花不是想知道狄阿鸟怎么样了?立刻停住脚步,打了一声招呼,反常的是,那家伙斜了斜眼,停也不停,兀自骂道:“没长眼睛呀,不看路。” 樊英花一下火了,比着狄阿鸟,他家的家奴不也是自己的家奴,路上碰上,竟然骂自己不长眼睛。她恨不得一把把这个胖子拎回来,替他主人教教他怎么做人,却还是想到自己和狄阿鸟之间的亲密关系,尽量不要暴露,就忍住了,继续往山河会馆走,走了相当一段路,背后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只见那个胖子,正在身边的一条巷子里,一扭,一扭地飞奔上来,看他呼哧,呼哧喘气的模样,就知道,人家刚刚路上碰到自己后,是发觉自己被跟踪了,才故意不搭理,反而从背后绕了圈,回来撵自己。 她一直觉得这个老李有某个方面的才能,这回得到印证,当即停留在巷子口,等这个老李上来接头。 李多财没有踏上樊英花那条路,揉了个纸团一抛。 樊英花不自觉地往前后看看,发觉前后无人,连忙捡起来,若无其事往山河会馆走去。回到山河会馆,她慢慢地将纸张摊开,只见上头写着:“公子,请勿再接近我们家少爷。他刚到这里,就表现出来的非凡能力,使十三衙门很紧张,上头下来指示,将会密切监视他,监视那些和他接触过的陌生人。因您老和他的几次接触,十三衙门正在分析您的来历,并已经作出了初步的判断,对您和他都相当不利。” 樊英花吃惊极了。 她还以为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却没想到依然是冲着狄阿鸟去的,十三衙门竟然从来也没放松过对狄阿鸟的监视,然而,让人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个胖子清楚十三衙门的情况,来提醒自己。 那个胖子清楚十三衙门的情况,他是什么身份不言自明,他在狄阿鸟身边,那肯定是十三衙门的安排,十三衙门安排他在狄阿鸟的身边,他反过来提醒自己,也就是说,他其实是狄阿鸟的人。 她一边想知道十三衙门究竟怎么分析自己的,分析出什么,一边取出火折,将纸烧毁,探入铜盆,为狄阿鸟的幸运感叹。 狄阿鸟身边的人,她是有一定了解的,没有了解,也会去了解,据她所知,这个老李,以前在营里做事,狄阿鸟来了之后,把职辞了,特意到身边侍奉,结合他今天的表现,摆明是十三衙门派往狄阿鸟身边的人,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朝廷派来这个的人,其实是个对狄阿鸟忠心不二的人。 十三衙门倘若换个人监视狄鸟呢? 就凭狄阿鸟近来的不老实,一系列的小动作,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这种碰巧,不能不用幸运和运气来形容,恐怕也正因为这样,狄阿鸟才对自己的处境格外放心,从而不会放弃他自己的想法,拒绝走上逃亡之路,使得自己的劝说,恐吓相继失败。 樊英花想明白了这些,突然有一个奇妙的主意,那就是设法通过赵过,见一见这个胖子,说服这个十三衙门的暗探,让他配合自己,让狄阿鸟感到危机的紧迫降临,从而放弃目前的想法,跟自己逃亡。 她想好了这些,立刻招来个心腹下人,让他出去打听衙门里的情况。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二节 下人出去不久,回来告诉说:“狄公子除了伤人性命,还犯有别的过失,一是试图离开流放地,二是没得任何人允许,深入草料场,这些都牵扯到屯田处,所以,安县长把官司推后,准备和邓校尉并案共审。” 樊英花哂笑,心说这个邓校尉,连阿鸟送上门都心虚,到了最后,只好找了理由个并案共审,也真会想,这一并审,那就是对簿公堂,依照阿鸟的狡猾,他能找来一大堆人证,物证为自己开脱,哪还有一点儿威胁?是谁也奈何不了他,威胁不到他的性命。 手下人又说:“县衙为了安抚民众的心情,宣布说,案子三天之后就审,到时不在县衙大堂审,任何人都可以旁听。” 樊英花感到很无奈,她已经看出这个安县长倾向狄阿鸟了。 提前宣布日期是为了干啥,是为了让人瞧热闹,是为了让今天身临其事的人都能到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到场,就今天的案子来说,狄阿鸟打死的是个什么人,一个无赖,人见人憎的无赖,到场的人多了,难免会带来一些压力,从而迫使对狄阿鸟的从轻处理水到渠成。 她并不知道狄阿鸟与安勤见过面,两人虽然没有深交,没有过多来往,却有一回披肝沥胆的谈话,早已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自然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有人想构陷对方,就另外有人去设法保全他,难道他,当真身具天命,一到关键的时候就起作用。 身上有天命,在哪儿不都可以逢凶化吉?! 要真这样神奇,他回不回草原不都无关紧要了! 下人还在等着她的安排,她慢慢回过神,吩咐说:“你们再去打听,随时注意着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最好设法找找那个无赖的亲属,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办,怎样去打这场官司,一打听到,立刻回来告诉我。” 下人这又出去,天黑回来,一无所获,只好见着回报:“县衙驱散百姓之后,安县长就带着衙役出城,到移民中去了,王将军也一天都在那儿,他们都在为编屯作准备呢。晚上,安县长从城外回来,叫去了几家布店,裁缝店的老板,不知说些什么,很久才让人走,似乎,根本就不再管这个案子的进展,噢,我们还听说,听说,那个到处抢生意的田小小姐被人绑票,县尉出城查访。” 生意是小,樊英花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儿,干嘛跟一个突然出现的田小小姐斗气儿,必要时交结还来不及,毕竟这样的富豪,可以给她这样的在野势力提供相当丰厚的经济来源,下头却不知道,也把田小小姐的事儿打听了回来,不过想想也是,县衙的反应也没有什么反常,田小小姐是京城御遣,竟然在这儿被人绑架,还有移民等着安顿,这死个无赖的案件儿,除了似乎肩负使命,构陷狄阿鸟的邓校尉,的确不会有人真正搁心上,这就问:“邓校尉那儿呢?!” 下人说:“听说他去了趟死者家,狄公子的人也去死者家,还碰了面儿,别的,小的们就不知道了。噢,他一回去,王将军派人叫他去。” 正说着,门外有人鲁莽地闯进来,脚步通通,面有喜色地报信:“营里放陆川回来了,他让人回来说一声,他现在邓大公子那儿。” 樊英花意外了,心说:“这怎么可能,暗杀被阿鸟引往他处,不是件简单的事,虽说底下的人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王志,显然意在邓校尉,意在草料场的事故,怎么就一下儿轻描淡写,喝酒喝高了,就下令放人?!” 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陆川,问问什么情况,吩咐说:“陆川一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陆川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回来,喝了不少酒,头重脚轻地来见樊英花,一问三不知,只肯定地说,是王将军请邓校尉喝酒,一高兴,把他们都给放了,回来之后,邓艾摆了酒招待他,几个人喝到刚才。 樊英花没有得到一丁点儿有用的东西,只好责令陆川去醒酒,而自己则走来走去。 她已经感到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究竟是什么事儿,却还没有头绪。 一个小小的县城,本来死个人,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虽然有更大的事儿冲淡,但石头落进水里,总有个响吧?! 到了第二天,下人又在樊英花的授意下跑了出去,到处探头,到处打听,打听回来的风言风语更与她所关心的相差甚远,人说的最多是田小小姐,说她被人绑走,小小年纪,竟然趁贼人不备,骑了匹烈马回来,人们不怎么关心,却是大事的就是县里为了安顿新来移民,召集各乡各亭的乡老亭长开会的事儿,底下人亲眼看到,县衙门口站着大刀兵,县里的伙夫跟衙役,用狄阿鸟的人挖的几个土灶,埋锅蒸炊。 樊英花就纳闷了,心说这安顿移民虽是大事儿,也不需要这么严肃,严肃到把县衙交给王志的人看守,太过反常,立刻又撒下人手,往这方面深入留意,再到傍晚,下人们陆续回来,带回消息说:“他们开会开了将近一天,除了门口的大刀兵换岗,不见一个人出门,里头静悄悄的,另外,县里还派出快马,到处下令,要求四口之家,上缴五张锅盔,六口之家,要上缴六张锅盔,不管家家户户,粮食是不是见底,务必在一夜之间完成,用以安顿新来的屯户。” 朝廷送来屯户,同时运来的有粮,怎么还让县里的百姓上缴锅盔?! 而且这道命令,是在各乡,各亭的乡长,亭长还在县衙,由营里的骑兵通知传达的,而那些乡长,亭长,现在还在县衙。 樊英花一下醒悟到了,锅盔,是直州军作战最常用的干粮,县衙哪里是在安顿移民,这是在配合军营,发起一场战争,她站起来,怔怔不语,心说:“这个王志到底要干什么?!他顶多只有二、三千的精锐兵力。看这架势,是要打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呀,是了,他们都疯了,要将全县百姓都武装起来,当兵用。” 众人都发现了什么,一声也不干吭,只见她突然扭过头来,大喝一声:“陆川。陆川呢。”顿时手忙脚乱,到处去找陆川。 陆川总不忘练功,今天团了一天的磨盘,浑身都是臭汗,刚刚找张软榻,到山河会馆的前厅里头躺着舒服,见赵过那小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喊了一声,要他进来,跟自己喝两盅,两个人还没有开始,就听说樊英花找,他一想,干脆拽了赵过去。 樊英花有点儿着急,一听到人来,就要说些什么,发觉赵过也来了,就跟赵过说:“正要找你呢。阿鸟在县牢里蹲着,恐怕一天、两天出不来,你要想办法,把一些熟悉的人动员起来,王志这小子是疯了,他肯定是疯了,他要将整个县武装起来,一旦战败,县城必然沦陷,咱们得有所准备。” 赵过笑了一下,瞥了陆川两眼,说:“我来,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一仗,肯定能打赢。” 陆川呵斥说:“哪有你说话的份。” 樊英花摆了摆手,温和地说:“你也知道事情不对?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要打仗的,怎么知道这一仗,肯定能打赢?!” 赵过说:“怎么要打仗,再不打,又要下雪,隆冬就到了。”他蛮有把握地说:“阿鸟告诉我,我们雍族本来就是最善战的民族,土地大,兵员足,有兵书,善冶铁,善治器,还能储存粮食,养起庞大的军队,大部分人,看起来都种地,怯于私斗,软弱可欺,却能被军纪约束,恪守军旅之苦,最最了不起的是,百姓和士大夫都遵奉格子,危难之际,敢为国和家去死,一旦崇尚军功,调动了百姓,让他们听说要打仗,家家摊锅盔,家家用大针穿缀护甲,嗷嗷顿足,就是动辄百万,铺天盖地,无可抵御。” 他话说得抑扬顿挫,人也显得威风凛凛,让陆川瞠目,让樊英花哭笑不得。 樊英花忍不住讥讽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能让百姓家家摊几张锅盔,战争打也不打,就赢了?!” 赵过连忙摇头,急切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呀。听我说完好不好。我是说,家家摊锅盔,家家穿缀护甲,就都有战胜强敌之心,不是说,一摊锅盔,就会赢。现在,百姓们都同仇敌忾起来,我们又打了胜仗,他们当然敢拿武器,跟着将士去杀敌。”他停了一下,反问:“一条河开个豁,河水一高,就出来点水,淹人淹地,年年都是这样,要是你,你舍得不舍得费点劲儿,堵它一回?!”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百姓们不堪胡虏骚扰,一定有敢死之心,收回楼关,堵住这个豁口,是不是?!可是呀,阿过,战争,并不是有敢死之心,就能获胜的,百姓被鼓舞,士气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你说的这些,都还不足以判断战争的胜负,明白吗?!” 赵过点了点头,再一次反问:“百姓有多少呢?!” 陆川一听就头疼,粗声说:“你个傻小子,百姓有多少,你知道?!” 赵过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估算。当初,雕阴设县,一共是三千一百五十七户,朝廷垦戍,是八百五十户,设一校尉,后来又三次增垦,共移民三千三百户。朝廷上因垦戍户数增多,还曾准备设楼关县,只因为楼关外地狭,才没设,过了这么多年,再遇到灾荒,瘟疫,和征战,也应该相当于中县,在八千户以上,加上今年的移民,接近一万户。” 樊英花骇然,好像不认识一样看着赵过,脱口道:“谁告诉你的?!” 赵过说:“别管谁告诉我,一户出一丁,壮丁可达一万人,虚设旗帜,那就是铺天盖地,要是你在楼关,一连讨不到便宜,一看,中原朝廷出兵,漫天遍野都是旗帜,你真敢和我打么?!” 樊英花说:“敢。” 但她还是越发赞赏赵过,跟陆川说:“士别三日,你这个叔叔,恐怕以后,要跟着人家去混日子了。” 陆川一脸尴尬,可他也不是小肚鸡肠,咧嘴笑笑,说:“他这都是照阿鸟公子的话说的,显摆,我是个粗人,哪有功夫去数这儿有多少户百姓,嗯,嗯,我以后,也多跟阿鸟公子亲近,亲近,行吧。” 赵过顾不得接受他的夸奖,说:“要是王将军造了百十只筏,上了西川坝呢。” 西川外有片水,当地称之为金叶湖,东西不比南北,形如柳叶,可抵楼关之后。樊英花当即明白,王志还要摆出从水路绕敌背后的姿态。她瞥了赵过两眼,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王将军造筏的事儿?!” 赵过笑两下,说:“阿鸟让他打的,我什么不知道呀?!” 樊英花的疑问一下全解了。 她对狄阿鸟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狄阿鸟让王志打的,看来这一战,确实是有打赢的把握,她慢慢坐下来,说:“阿过,你帮我办一件事儿。”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三节 樊英花想让赵过向自己引荐李多财,齐心挽回狄阿鸟不切实际的一意孤行。 赵过从她那儿出来,脑海中还响着她刚刚说的话:“阿过,你越来越会思考问题了,我问你,阿鸟想借助朝廷,收拾家业,到底现实不现实?!即便可以实现,风险有多大?!他人在朝廷,随时随地都有能性命之忧,天子就算不杀他,也能圈禁他一辈子,你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就从不为他考虑,就不怕他遇险,当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这条么?” 赵过答不上来。 他心里不踏实,得回去想一想,得到樊英花的允许,就出来了,顺便去一旁的杨家看看。杨家同样也笼罩着狄阿鸟被抓的阴云,这影响着他,让他有一种恐惧感,使得他现在的想法去贴近樊英花:不说以后,就这一次,这可是致死的命案呀,就是不杀头,也是重罪,不走行么?! 杨小玲做了点好吃的,见他抱着胳膊,皱着眉头进来,眼睛一红,说:“阿过,你来啦。正好跟我一道,把这些吃的送他去。” 她气愤地说:“他可真有功,出手就把人给打死了。” 阿狗两条短腿踩得飞快,一下冲到她的腿后,拉上她的衣裳,说自己“想阿哥”,赵过一弯腰,把他搂着,正要跟杨小玲一起走。杨小玲却说:“你快把他放下,他才多大,见着他哥在里头吃苦,非闹不可?!” 赵过只好将阿狗放到地上,呵斥一声,在屁股上赶一脚。阿狗爬回门槛内,扶着门栏站起来,被许小虎扯住,嗅嗅飘来的饭香,知道是些好吃的,羡慕地说:“(阿)(狗)偶长大,也去蹲监狱,蹲监狱,阿娘给做好吃的。” 这就是他的不闹,杨小玲差点气坐那儿。 赵过说着“他不懂事”,她才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小过,你咋不把他看住呢?!” 赵过连忙解释,当时自己不在。 杨小玲也只好叹上口气,说:“这都是他的命,你说,动上人家一下,怎么就把人家打死人了呢。” 赵过连忙说:“人不经碰,自然不该怪谁!” 两人紧一步慢一步往前走。 杨小玲想起个事儿来,说:“小过,回头你去看看没藏。那孩子昨儿听说阿鸟出了事儿,可有点儿不对劲儿。他现在也没和你们住一起吧,你可得看着他,阿鸟答应过他,要给他娶房媳妇。这我还正依着阿鸟,在为他说媳妇,这时候可别做啥傻事儿,要是出啥事儿,那就更难办。” 说到媳妇,赵过也想要。 他现在也不再想唐柔,有时挺想给狄阿鸟说,你怎么只给没藏说媳妇,我比没藏还大,怎么不先给我说一个呢,只要捧个粗瓷大碗吃饭,有张苹果脸,有个大屁股,不那么脏,穿红袄,大辫子的,能干活,我看着就成了。不过这样的话,他还真说不出口,也不敢说,按自己想的一说,肯定要挨阿鸟的骂。 两人走着,走着,县衙就在跟前了。 县衙前门有兵把守,看得紧,左侧县狱的侧门却能出入。该打通的关节昨天就已经打通,跟狱吏说两句,狱吏就喊个人带他们进去了,走了几步,只听前头拐角两个的狱卒嘀嘀咕咕在那儿说话,一个说:“这小爷真本事,进去抓两只老鼠,生了堆火在那儿烤呢,香得一群犯人都唱着要吃要喝。” 另一个年级大点的说:“少说两句,上头让好好地照顾,你就好好照顾……” 他们回头瞥了一眼进来的两人,不再吭声,让了个身儿。杨小玲先一步跟人走过去,赵过走到后头,无意识地回头朝两个狱卒看一眼,只听那个年级大的伸手招自己,犹豫了一下,转身站到人家跟前。 这个狱卒刚处理过犯人的粪便,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味道,但人看起来还好处,笑意盈盈的。赵过问他“啥事”,他便说:“你是那犯人的啥人,能不能给他说上一声,别让他再乱烧东西,万一把这儿给点着了。” 另外一个狱卒连忙跟着说:“就是不点哪儿火了,这烟也没地方排呀。” 赵过点了点头,正要离开,打自己进来的地方走来个小伙子,一身流里流气,进来就招手喊叫:“赵狗子,狗子。” 那个年轻点的狱卒连忙说:“你咋进来了。” 那后生笑笑,说:“只要手里有钱,哪儿进不得,你们那位,高兴还来不及。” 他看了赵过一眼,拉着那卒就要走。年长的狱卒却连忙把那个叫狗子的狱卒拉了回来,赵过正要不声不响地离开,走出几步,听到那年长的呵斥:“你给我滚,我可给你说,你跟着邓家少爷混你的,别一天到晚缠着赵哈,他现在可是吃公饭的。” 邓家少爷?!赵过一下进了耳,停了下来,心说:“阿鸟还在里面,邓家那小畜牲却指使人来这儿,想干啥?!” 那个后生嘻嘻哈哈,让老狱卒别生气,仍要和赵哈一起出去。 赵过再往前走两步,回头一看,人已经走了,也退了回来,往外走去,这狱里,到了晚上,除了看守,里头也就两个打杂的,整个儿没什么人,也就让他走回门边,他往那儿一站,就听得那后生的生意:“狗子,你发财的时候到了,呆会儿,有桌饭菜要送过来,你给那新来的二位送去。” 那赵哈大概想不到,吃惊地问:“就这事儿,五两?!” 赵过耳朵顿时竖立起来,心说:“这饭,肯定吃不得。”他立刻有种冲动,恨不得把那个流里流气的后生的喉咙扼断,却忍住了,只管去见狄阿鸟。 点火烤老鼠的果然是狄阿鸟,烧了一片灰烬,余烟还有点儿呛人,杨小玲正在一旁扑打,责怪。 赵过大步进去,也不管带路的就在狱门边,一把扯过狄阿鸟,着急地说:“阿鸟,我们走。” 狄阿鸟惊讶地问:“往哪走,我这不是蹲班房吗?!”赵过心里急,因为不知道外头的狱卒会不会是谁的人,也不敢说,便停下来,在胸前比划,最后使出掌刀虚切,告诉狄阿鸟,把狱卒干掉,逃之夭夭。 狄阿鸟连连摇头,随后揭开杨小玲放那儿的食篮,把里头的酒菜摆了下来,招呼外头的狱卒:“外头的那位弟兄,进来尝尝我娘子的手艺。” 杨小玲被他提醒,一下儿热情起来,也一定要让那带路的狱卒进来尝一尝,就上前硬拉,口中不停地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我做得多。” 狱卒无法推辞,只好进来。 赵过又气又急,只好往狄阿鸟耳朵上趴,每每头凑过去,就被狄阿鸟一把推开。狄阿鸟拿出酒盅,在三人面前各摆一个,跟那说:“别客气,多喝两杯,你放心让他俩多呆一会儿,陪陪我,绝对不会发生什么事儿。” 狱卒喝了两杯,吃了两口菜,听得一声异响,说什么也不坐了,连忙去了外边,赵过终于逮到机会,趴狄阿鸟耳边,给狄阿鸟说自己听到的事情。狄阿鸟发觉杨小玲一边收拾昨天放这儿的菜篮,一边朝两人看,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切,今晚上我已经吃了三顿,加上你们送的,是第四顿了,你看我像有事儿吗?!” 杨小玲不知道他这话啥意思,询问:“那你,不吃了呀?!” 她心里有点失望,顿时想把今儿个无人问津的饭菜收回去,免得放这儿白白冷掉,刚刚一伸手,就被狄阿鸟一把摁住,缩回手来,取到上次留下的篮儿,往里头看看,竟然还有不少剩饭在里头。 一只吃干净的盘里,还放着黑不溜秋的烤老鼠,她不知是啥,翻翻个儿才知道,差点没恶心死。 狄阿鸟很紧张她那些饭菜,连声说:“别,别收走,你收走,不是想饿死我嘛。” 杨小玲糊涂了,说:“你不是连吃了三顿,还饿?!还烤这老鼠,你让阿过看看,这老鼠,半截是生的。” 赵过却觉得狄阿鸟刚刚听自己提醒,是在提防,是想将她带来的食物留着,明天吃,提防别人下毒,就说:“就给他留这儿吧。” 杨小玲这就把饭菜留下,口中还念叨说:“晚饭,你都吃了三顿,为什么还烤老鼠,吃半生不熟的老鼠,恶心不恶心人?!” 狄阿鸟也不解释,笑了笑,把上次的篮儿也拔过来,一一往外掏冷食,把自己的黑老鼠也端出来,放到一旁,旋即拍了拍赵过,往一旁颌首。赵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觉一个粪便桶,想也没想就说:“吃得多拉的多。” 杨小玲忍不住“噗嗤”一笑,撇嘴说:“能吃,就别剩下呀?!一边剩着,一边还要。”狄阿鸟无奈地说:“我这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还给我送饭吗,只想留下慢慢吃,思晴这丫头,只知道给我订饭,却不知道给我送,他们也是,要给我订什么饭。什么饭有自己女人做得香,明天早晨还给我送哈。” 杨小玲迟疑了一下,说:“早晨也送?!”狄阿鸟笑着说:“万一给人抵命呢,我还能吃几顿,早晨就不能送?!” 赵过已经给他说了怀疑饭菜有毒的事儿,自然知道他是想吃个放心,无论牢饭,别人的饭,一律不吃,连忙说:“你要不来送,我来送。” 他想起阿田的事情,想讲给狄阿鸟,就说:“姐,你让我跟阿鸟说一会儿话吧。”杨小玲说着“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接着又嘀咕“什么时候都不忘哄人,什么饭做得香,还不是光说不吃,见我又来了,才说自己早知道不剩下”,见狄阿鸟在一旁陪笑,也想跟赵过单独说说话儿,就由他们说去。 赵过一等她出去,就低声讲狄阿田的事儿,来来回回,指头都比划短了,最后说:“阿鸟,她还不满足,说是要向你讨更大的权力,我寻思着,她毕竟没那么大,性情也古怪,虽然这次帮上了忙,表现好,可你要是听任她,她也能闯下大祸。” 狄阿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阿过,我偏偏想试一试她。她还真让我意外,她毕竟是我阿妹,年纪再小,也流淌着我们家族的血液,无论做成大事,还是闯下大祸,我都得给她撑着腰,可惜我现在就是想给她权力,话也带不出去,这样吧,等我出来之后,想法写个手条,让人秘密送交各处。” 赵过急切地劝阻说:“可是——” 狄阿鸟笑道:“可是什么?!阿田既然是我妹妹,就有这个才能。” 他的笑容温馨,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娓娓地回忆说:“阿过,我告诉你一个关于阿田的笑话吧。阿田曾和我的弟弟、妹妹们一起被我骗过,抱着我的画册子当宝,在几个人里头,她为了认上头的字,最能吃亏,几乎把自己的小宝贝挥霍个精光。后来,这本画册子被我阿妈没收了,几个人都在为拿回小册子上心,阿田呢,从此不再睡懒觉,每天早早就爬起来,去为我阿妈送一囊羊奶,收买我阿妈。我阿妈一开始莫名其妙,随着时日已久,知道她想要那本画册子,见她年龄最小,又可怜巴巴的,就把那本画册子偷偷塞给了她,从此却发现,这个便得乖巧的侄女,再也不一大早颠颠儿跑半个牧场,去给自己送奶了,而是神神秘秘,到处藏画册子。她毕竟只有四岁,一开始并没有什么高招,就将画册子背在背上,裹个小披风。因为一起跑着玩,差一点被阿孝发现,她就吓坏了,回去苦思,便不再随身携带,而是将画册子放进羊毛堆里,每天到了晚上,不睡自己的床,跑去睡羊毛堆。时间一长,我阿叔就奇怪了,为了让她回自己的小床睡觉,别惹一身跳蚤,让下人把那片羊毛堆清理到远处,她听说了,连夜把画册子拿出来,这回放哪儿好呢,想来想去,就用一个小檀木宝箱锁起来,再放到一个大点的箱子里,再锁起来,一直锁三层,觉得保险了。是保险了,几把钥匙却丢了,众人就见她一天到晚拉着个半截自己高的箱子溜达,皱着小脸,求人帮她砸开。阿过,你能想到再后来,她怎么藏画册子吗?!”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四节 赵过摇一摇头,却还是随着猜了,问:“她还给你阿妈送奶,让你阿妈替她保管?!” 狄阿鸟笑道:“天天送奶多累,她那么懒的小孩,能坚持下去吗?!告诉你吧,她把画册子的皮子撕掉,换一个皮子,换上开头几页,写了阿孝的名儿,放进阿孝的书堆。阿孝仍然在到处找那画册子,却从来也不曾想到,那本画册子被写上他的名字,扔在他自己的小屋里。阿田每天去他家中研读,他也不知道,更不会想到,偶尔一次,他在我阿妈,阿雪阿妹的面儿拿起来那本阿田每天都看的东西,翻翻,从前两页上判断,确实是他自己涂鸦的画本,大为高兴地说,我记的笔记可有用了,阿田天天拿去看,干脆给她吧。” 他轻轻瞥过赵过,柔和地说:“在弟弟、妹妹之中,我最疼阿田,阿田也最像我。对她,我很放心,至少她会藏东西,就像现在,她已经把朝廷要封杀我的东西放进了阿孝家里,换了皮子,换了开头几页,写上了几个字:阿孝的画册,然后去借了观摩,要是你是阿孝,你也找不到,对吗?!” 赵过还是觉得不妥,一个女孩子,一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女孩子,性情是要多不稳定有多不稳定,一旦让她决定众人的命运,该是多大的冒险呀。 他正要说点什么来反对,狄阿鸟又说:“阿田年龄小,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抢也抢不过我和阿孝的,久而久之,使她养成了一个针对阿孝的策略,那就是在没得到之前,隐藏自己的欲望,凡事不动声色,见机行骗;而在得到之后,多挖洞穴,预防生变。何况她的身边还有谢先生和黑先生,我就是不相信她,也要相信谢先生和黑先生的能力。” 赵过着急了,说:“她根本就不听人家的。” 狄阿鸟又笑了,说:“她是不是说谢、黑二人老是手舞足蹈,无计可施,关键时都是她在拿主意,是吧,那不是她说了算了吗?她还向我要权力干什么?!阿田喜欢自我吹嘘,心里还是有数的。” 赵过还是觉得狄阿鸟有点儿纵容那丫头,不过那是他的妹妹,他不纵容自己的妹妹,还能纵容谁,何况那个小丫头确实有点儿本事,现在虽小,却迟早有长大的一天,就不再反对,只是叮嘱狄阿鸟在牢里要多加小心。 他和杨小玲走后,狄阿鸟立刻收拾起他们带来的食物,拾出来一半儿,一一放好。过了一会儿,外头的狱卒赵哈果然又为他提来一些酒菜,开门一放,告诉说:“你朋友让送来的。”狄阿鸟捧起他送来的饭菜,一一闻过,脸上全是陶醉之色,随后指指另外一份,拿起准备好的饭篮,傲慢地吩咐:“把这个给刘公明送去,把他的酒菜也留给我。” 赵哈受人所托,自然不愿意,问:“你吃得了吗?!” 狄阿鸟笑笑,说:“吃不了,可以便宜你们几个呀。” 旋即,他又和悦起来,低声说:“这些都是我媳妇做的,刘公明这小子,早对我媳妇垂涎三尺,你送过去时,给他讲,我的罪比他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媳妇就拜托给他了,他肯定高兴,反而会感激你,知道不?!” 赵哈听他这么一说,也怪难拒绝的,想了一会儿,只说“那好”,却无举动。狄阿鸟知道他等着要好处,揩揩身上,还有几个钱,就找出来,慢吞吞地递给他。赵哈刚有一大笔收入,这会儿得的不多,却是两头捞,别提多佩服自己,高兴得像是店小二,吆喝说:“好也。就走咧。” 他兴冲冲地走了,却不知道一回身,狄阿鸟脸上就带上了几丝冷笑,找到一旁的水罐,把自己点了的稻草灰塞进去两把,合了口,抱起来摇晃、摇晃,开始吃起刚送来的酒菜。 他吃了不一会儿,赵哈回来,站在远处看着。 这也是五两银子要求的,说是今天邓家公子找事儿在先,送来酒菜,等于向人家变相儿道歉,只有对方吃了,才算接受,回头对方出来,见了面,再提起这饭,说是邓公子请的,人家是不领情也要领情。 对这样的要求,赵哈有点担心,因为今天晚上,加上送饭的杨小玲,狄阿鸟这已经是第五顿了,而且每一顿都没吃完,谁知道还能吃下不。 看了一会儿,这家伙还真能再吃。 当然,这也是送来的饭菜中最丰盛的一次。一条河鲤烧得像是要跳龙门,肥腰披酱,吻张须垂,猪肘子闪着光闪闪的油亮,牛肉筛得暗红,很难吃得上的鹿肉又瘦又嫩……赵哈看得都情不自禁,直咬舌头。 这和自己家人送的饭不一样,吃了之后,东西要送走的,他已经开始幻想了,幻想着这位连吃几顿大爷,怎么吃就是吃不完,剩下许多,哥几个热热,当作宵夜,想到这儿,两颊的口水更是刺激不断,开始一紧一紧地疼。 他正要不看了,让腮帮上的肌肉歇歇,刚刚转个身儿,里头的狄阿鸟一顿筷儿,极为惋惜地看一遍,招呼说:“小哥儿,我实在吃不下了,你收去吧。”赵哈全身的馋劲儿都往上蹿,连忙开门,连忙站到狄阿鸟面前。狄阿鸟抬起头来,瞪住他,大声说:“你这不是害我嘛,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在害我。” 赵哈腆笑:“我咋是害你呢?!” 狄阿鸟用筷子一点,说:“不是害我,你送这么多好东西,我不吃吧,想吃,吃吧,实在吃不下了,想吐呢。你说,你这不是害我嘛,算了,想必,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撤下去吧。” 赵哈心里惊喜哦,狂笑不止,却极力掩饰着,弯下腰儿收拾。 狄阿鸟似乎放不下这些美食,还是一脸严肃地说:“你自己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我也不能和你一般见识,你给我听好,这剩下的酒菜,不要去吃,给我倒掉,记着噢,不然有你小子后悔的。” 赵哈心里乐极了,暗想:哎呀,真是有钱人,让我倒掉,我倒不倒掉,你小子会知道?!他轻快地收拾着,将几层食盒一操,一蹿就出去了,几乎不想锁门就走,旋即还记得不锁不行,一回头,发觉狄阿鸟把那个大小解的桶抱上了,心里立刻幸灾乐祸地嚷嚷:“活该,吃这么多好的,想吐了不?!” 他扭着屁股,恨不得唱着歌儿走,而狄阿鸟却只等他一离开,就飞快地揭开便桶,“吼呃”一声,对着放一腔呕吐物。 桶里头早有半桶呕吐物,这下猛烈一吐,溅了他一脸,他也不管,只是跪起来,能有多少吐多少,最后吐得全身发软,才喘着气,将桶盖上,放到一旁,而自己想上炕,上不去,往干草上一缩,额头就已经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粒。 他就在干草上滚了几滚,抱上了水罐,揭开,抱着灌,灌了两气,也不再找便桶,往稻草上一攮,跪下又吐,反而一个翻身,倒竖起来吐,吐得到处都是,吐了之后,翻身回来,又喝水。 这回喝过之后,他没有再吐,而是盘腿坐下,摸到杨小玲的饭菜,慢慢儿往嘴里塞吃的。这会儿已经很晚了,赵哈哼着小调来,把对面壁上的灯“噗”吹灭,哼着小调走。牢房里一下暗了下去,只有狄阿鸟的两眼还挂着寒光。他在草堆上蠕动,慢慢地吃东西,喃喃地说:“想用毒害我,做梦吧,就是阿过不碰巧听到,也休想。” 他吃了一会儿,再次抱起水罐,喝了些草木灰水,吭吭几声,就在干草上沁起了沫子,沁了好大一阵,才再次抬起头,低声自语说:“这毒真毒呀,我都吐干了胃,还是有了中毒的症状。不知道那几个狱卒会不会把剩的拿去吃,希望他们别吃。不过看刚刚那卒子的馋样,他是非吃不可,我不是没警告他,那他还要吃,就是他自己的事儿,吃死了人,事就大发了,我看他姓邓的还下毒不下。” 这么说完,他便淡淡地狞笑,再喝点水,爬起来,上到炕上,扯起来一床又脏又臭的破棉被,钻到里头发抖。 这会儿,几个狱卒相继干完活,在门房聚集,看到赵哈留下的酒菜,个个啧啧称奇。 赵哈也不禁感到光荣,喝仨叫五,让他们一起坐下,四处摸摸,还摸出几个小酒盅,上去,一人发上一个,说:“这肉是好肉,酒也是好酒,那位爷,根本就没怎么动筷子,就是有钱人臭脾气,让倒掉,白白便宜了咱哥几个。” 那个负责倒马桶的老狱卒说:“就是那个新来的公子爷吧。我今儿倒马桶,里头有一个,半桶都是吐出来的好酒好肉,要我说,除了他,也没别人。本来我还当他是个好汉,可这一看,这么怍,非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不可,活该吃牢狱之苦。” 赵哈说:“废话,寻常人家,敢跟邓公子干起来么?!” 他喷着吐沫星子说:“看到了没有,人家现在住着单间,在里头逍遥自在。” 狱头也在,而且知道更多,给几个人摆摆手,说:“谁也没说他是寻常人家不是,他本来就是京城发配来的,肯定是几代将门之后,你看,这王志王将军,都给他定酒定菜。” 赵哈连忙让狱头喝酒。狱头毕竟有地位,家中富裕,不肯像他们抢别人剩的菜,而没有下酒菜可以就口,白酒也难下肚,浅尝辄止而已,只是跟众人说:“你们几个悠着点儿,我回家看看。” 按说,值夜不能回家,可他是头,每次都会在这时候回家看看,有时想打牌了,很快回来,有时想陪老婆,睡到天明再露面儿,众人只能腹诽,就见他放进来一阵寒气,裹裹棉大袍,带了厚实的皮帽,走了。他一走,几个狱卒这就更加自在,纷纷说:“赶紧吃,吃完,咱玩两把。” 老狱卒不赌博,精力也不及,虽然想吃点好的,却也不好跟几个年轻卒子下手抢,也就罢了手,往几人里头一缩,侧身说:“我睡一会儿。” 赵哈一边吞咽,一边说:“你不吃了?!不吃白不吃,这么好的东西,以后你还真吃不着。”他说:“人家有钱人,宁愿倒掉呢。” 他已经就这个说了很多遍,此刻为了加深众人的印象,模仿着狄阿鸟的口气,学起话来。老狱卒听他学说着话,沉入梦乡之中。 这一睡,就是天地不知,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难受,耳边似乎有人在惨叫,在滚爬,那些瓢盆也都呼呼啦啦地响,然而想睁眼,就是无法挣脱梦魇,看到自己送死刑犯狄阿鸟送上刑场,狄阿鸟冲他笑,上来两个黑白判,却上来别他的胳膊,不管他的挣扎,套了一道大锁链,然后自己就不得已,浑浑噩噩,晃晃悠悠跟着走那黄泉路,自己死去的女人好像在跟自己招手,一遍一遍地问:“咱儿子还好吧?!” 儿子好啥,一个饿死了,一个还没娶媳妇。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五节 他这么回答着,想知道自己那个饿死的儿子,有没有在阴间见他娘,问呀问,也没问出来,倒是记得自己还没娶媳妇的那个,忽然记得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使命,猛然间坐了起来,坐起来,他才发觉自己一连是汗,嘴里一团粘条条、白沫子,面前站着个人,正在大声地喊自己,推自己,而自己看也看不清,想努力站起来,却没有一点儿平衡感。 他喘了好半天,吐出了嘴里的粘条,到处要水,听出推自己,喊自己的是谁了。 是狱头,他不是回家了么?!难道天亮了,牢里出了什么事儿,会出什么事儿?不该出事儿呀。 狱头没有给他拿水,而是回过头,往外爬,什么扑通,扑通地响,自己等了好久,这才有人给自己水,一边让自己喝,一边大声问:“郎中已经去请了,五个人,死了仨。还有一个,也这样了,老齐,老齐,你们这是咋回事儿?!” 老狱卒听出来了,这是县尉急切的声音。 他举起来一只手,用力摆了几摆,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听到狱头在一旁说:“酒菜。那酒菜。”“呼隆”一下想起来了,大声说:“是酒菜,赵狗子从人家那儿收拾回来的酒菜。” 县尉一盘问,回头朝狄阿鸟那间牢房冲去,近了一看,只见光线从窗户外往里泄着,直泄到炕上,上头直挺挺躺着个人,心想:这是人家要毒他的,坏了,看来人也死了。他一步踏到门边,前头却横把铁将军,摸摸,锁得结结实实,回头去找钥匙,却不知道门房洞墙那儿挂着的一大串,哪一把是哪一把。 狱卒都出事了,狱头还在失神,他只好都拿出来,缠在手脖子里回去,一边跟几个县卒大喊,一边开门。 门好不容易被打开,只见监狱中一片狼藉,便桶翻倒,几个人无不在想,这犯人早已中毒,死了个悄悄。 这家伙除了是个重型犯,还是个县长他们格外重视的人。 县尉叹了口气,不报希望地往外走,准备回去,告诉县长,刚刚步出牢门,一个县卒惊喜道:“头,你看。” 县尉一回头,发觉被子底下有点儿抖,连忙让人掀开。县卒上去掀,狄阿鸟却使劲裹,几经争夺,直到捕快和推事到来,一起使劲儿,被子才离身而去。县尉凑脸看看,只见狄阿鸟抱着两个膀子坐起来,一时倒有些意外,连忙比着倒马桶的老卒问:“你碍事不碍事?!眼睛能不能看得见?!” 狄阿鸟揉了揉眼,说:“刚才看不见,现在睁开,就看见了。” 县尉还有更大的事儿等着,虽说此事不小,仍无法久留,眼看狄阿鸟没事儿,又要抱那片破被子,把后被裹上,就叮嘱推事说:“这里交给你们了,看看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人投毒,还是食物霉变,回头告诉给我。”说完,他就带着县卒离开了。 狄阿鸟本想开门见山,说邓北关要害我,分明地注意到,这个县尉一身骑甲,那几个武卒也把该保护的地方保护起来,顿时猜到了怎么回事儿,县里的注意力被战争牵引,不好查案,极容易让邓校尉狗急跳墙,只好将话生生咽在喉咙里。 他为了使推官的询问延后,开始假装头晕,走不稳,眼睛看不清,意识模糊。 他自认为自己的中毒能让邓家也放松警惕,不至于在这几天之内,想方设法抹掉下毒的痕迹,成功地欺骗过推事,就等着王志夺回楼关,县里开始重点查此案件,自己再突然向邓北关发难,让对方死个难看。 李思晴得了特许来照顾,竟然带了邓莺一起来,他只好像在推事面前,变成一个头晕,走不稳,看不清,意识模糊,浑身发抖,披着脏被褥到处躲藏的半痴呆人儿。李思晴当时差点顶不住,听着大夫的安慰:“这还是轻的,吃过几剂解毒药,将身上的余毒排尽,自然而然就好了。”才好一些,立刻跟邓莺哭道:“你要帮一帮我,让你爹好好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要害他。” 狄阿鸟差点没有气吐血。 现在监狱已经被控制了,连赵过他们,想来看自己,都极不容易,只因为李思晴是自己媳妇,被特别批准,来照顾自己一二,她却把邓莺带来了,谁说邓莺来这儿,不是因为身负家族重任,偷偷来这儿打探情况?!现在李思晴,又主动让邓北关帮忙查,言外之意,她会让自己和自己的人去配合,这不是让对方贼喊捉贼,从而毁灭证据吗?! 他现在中了毒,要神志不清,当着邓莺的面儿能说什么,只好报以一遍、一遍地傻笑。他既然这样了,邓莺说什么话也不必避他,就毫不顾忌地冲李思晴嚷:“他以后怕是只能这个样儿,两眼发呆,口水流着,你怎么办?!”李思晴也害怕狄阿鸟一直这样,不过还有大夫给予的希望,淌着眼泪反驳说:“先生说了,吃过几剂解毒药,将身上的余毒排尽,自然而然就好了。” 邓莺看着狄阿鸟,越离越近,最后离得很近。 狄阿鸟心生警惕,只好看着她,轻轻转动脑袋,为防止她问什么问题,干脆超出中毒症状,往白痴那边多表现几分。 邓莺更看不出好转的希望,嘴角渐渐多出一丝笑意,轻轻感叹:“我现在知道你是啥人了,一脚能踢死人,可惜呀,却毁在哪个王八蛋的一剂毒药之下。”紧接着,她接过李思晴手里的汤水,用勺儿去喂狄阿鸟,危言耸听说:“看他现在这模样,就是好了,也非留后遗症不可,到时你怎么办吧?!” 狄阿鸟打鼻子里冷哼,心说:“就凭你爹那点儿毒,老子就是不吐,也未必死得了。”正想着,邓莺却发觉他一丝正常,“嗯”了一声,将碗还给李思晴,在他眼前摆两下手,说:“看,他的眼睛还能动。” 狄阿鸟的眼睛没病没灾的,啥看不见,毫不防备之下在跟前挥手掌,自然要眨动。 李思晴也一下惊喜,放下碗,抱住狄阿鸟的胳膊喊上一阵,喊的让狄阿鸟差点儿忍不住。 邓莺仍趴在狄阿鸟脸上研究,不时抓抓脑门,掂掂耳朵,得出一句、两句论断,再后来,一时忍不住,竟往狄阿鸟眼皮上伸指头,似乎想翻狄阿鸟的眼皮,看他瞳孔。狄阿鸟大吃一惊,再忍不住这丫儿的折腾,打走她的手,脱口就是一句忍不住地话:“贱人。”然后连忙掩饰,缓慢地重复:“我要见见(贱)人……” 邓莺因而肯定:“他眼睛没问题,脑袋被人家毒坏了。” 李思晴没这种研究的本领,想让狄阿鸟好好的,就眼巴巴地等着胸有成竹的邓莺做更多,更靠谱的试验。 狄阿鸟一开始假装中毒,只是头昏,意识模糊,眼睛朦胧,走不稳,多睡觉就可以了,现在被她俩逼着,为了表现自己的无意识,只好变白痴。越是这样,两个少女越觉得他不是无法救治,越不肯停手,更是让他一刻也不消停。 折腾到后来,狄阿鸟恨不得立刻清醒过来,将那个从各个角度刺探自己的邓大小姐一脚踢死。 邓莺很快又有了新想法,说:“晴儿,你说他是不是装的,他可是杀了人。”狄阿鸟心里咯噔一下。李思晴立刻生了气,说:“他为什么杀人,是你弟弟在那儿没事找事儿,记得噢,可是你答应我的,想法私下了结。” 邓莺慢慢地说:“我问平儿了,他为什么突然不愿意你相公,恐怕你做梦想不到。他说呀,他见你相公无缘无故骂你,那么粗鲁,心里一疼,看不惯,你信么?!” 狄阿鸟一下子明白了。 李思晴却把一只手放在腿上,低下头没吭声。 邓莺似乎觉着有戏,也似乎是在试探狄阿鸟到底有事儿没事,当了面儿,顺势轻问:“晴儿,你觉得我平儿弟弟人怎样?!” 她刚刚说自己弟弟是为了自己不经意间呵斥媳妇而肇事,也是说一切都是为了李思晴,然后问她,觉得自己弟弟人咋样,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干什么?!自己现在半死不活,白痴得不得不容忍这样的谈话,照邓莺个贱人来看,自己还肯定留后遗症,这不是让李思晴的回答很没谱吗?!狄阿鸟自己已经先没谱了,心怦怦直跳,就因为害怕。 李思晴明显表现出一些犹豫,刚刚没有回答邓莺的话,那她会不会回答不该回答的话,要是她回答了,自己该怎么办,他痛苦地乞求:这样的话,你们背背我好吗,也免得气伤我的肠子。 白痴地瞥瞥李思晴,她张嘴了,狄阿鸟心中大叫一声,不停地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没听见。” 但话,他还是听见了,声音也不大,软软的,挡都挡不住,只听得她一字、一字说:“我相公粗鲁不粗鲁,关你弟弟什么事儿?!没错,我相公说话粗声大气,喜欢骂人,可我喜欢。” 狄阿鸟胸口碎回大石,砰一下,因为紧张,提前没个捞摸,只是觉得肺部膨胀出一股看不见的东西,让自己胸口发痒,窜到喉咙,使得进气不通,出气畅快。 邓莺也轻轻说话,尖尖嫩嫩的嗓门像乳燕儿在面前吱喳,本来很悦耳,却让狄阿鸟有种说不出的讨厌,他发誓,明年春天,自己要让离自己五百尺之内的燕子全都闭嘴,来避免自己的恶心。 邓莺说:“别找这么多后帐啦。我爹已经把我弟弟打得遍体鳞伤,你还嫌不够呀。他现在最想让晴儿姐姐去看一看他,偷偷给我说,只要晴儿姐姐能看他一下,他就什么疼痛都可以忘掉。你要知道,我这个弟弟,文武双全,自小心高气傲,没谁敢半分对他不敬,可现在,他甘心为你做任何事情,你可别不搭理,那样太绝情。” 狄阿鸟真想一把抓住面前的黑头,往墙上撞上几把,几乎把牙根都咬碎,最终忍住了,暗自骂道:“狗粪一样恶心的玩意,也配在我面前称什么文武双全?!你这个拖贼船,拉纤儿的贱人,可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我发誓,对着长生天发誓,我一定要报复你们一家的蛇蝎心肠。” 紧接着,他连忙度测李思晴的心思,害怕她被邓莺扯拉得心软。 李思晴淡淡地说:“你弟弟要是真心高气傲,就不该非要等着别人施舍他一眼,什么绝情不绝情的,我相公因为他‘不让人半分不敬’,被逼着杀了人,而今关在牢里,还被人下了毒,成了这幅模样,只因为你弟弟被你父亲抽了两鞭子,我就该放弃照料自己的相公,跑过去看他?你也是大户家的闺女,是不是知书达理,我这会儿还真不知道了,我让你自己说,你觉得应该么?!” 她抽了下鼻子,把狄阿鸟的手拉到怀里,又说:“遇到这样的事儿,我也没怪你们的意思,一是你弟弟年轻不懂事,二是我相公命运坎坷,现在,我不过求你让邓伯父帮一帮忙,你倒好,看看都说了些什么。” 邓莺似乎有点羞愧,低下头去,说:“晴儿,其实……” 她没说下去,狄阿鸟相信,她是良心发现,想忏悔,却不料,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晴儿,你是个好女人,我承认,我没有你知书达理,你也肯定看不上我弟弟的,可你自己说,我弟弟,论相貌,论教养,论品行,是不是比你身边儿这个混蛋强,他,都曾经调戏我,无赖得狠呢。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就因为他是你相公,就因为你爹将你许配给他?!咱也是个姑娘家,都知道说出这样的理由可笑?!要我说,你是怕他,正因为他粗鲁,野蛮,杀人如麻,所以你害怕他,不敢对他人假意颜色,对不对?!你怕他什么?你要有自己喜欢的人,就……” 李思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打算说:“莺儿,你说得没错,因为他是我相公,我爹将我许配给了他,难道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吗?!难道你父亲嫁你出去,你就觉得除了自己的相公,别人皆可爱吗?说这些,你不觉得很没意思?!你要是再说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让我很看不起。” 狄阿鸟无比激动,心说:“一直以来,我都怕她被迫嫁给我,心里却不喜欢我,要不是装中毒,还真不会听到她这番话。她看起来柔弱,其实性子最为刚烈,就像当初,她知道我对褚怡动手动脚,竟然一受鼓动,就不远千里,逃婚进京,普通的女孩子,哪有这份勇气和这份决心,我要是不好好照顾她,疼惜她,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六节 邓莺终于走了。 狄阿鸟决定不再欺骗李思晴,两眼瞅着木柱外,轻轻地呼道:“思晴。” 李思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头扎进了他的胸膛。狄阿鸟把手搭到她背上,一边警惕外头,一边小声说:“别吭声,我是装的。下毒的,就是他们姓邓的——这你都看到了,他们一家子,对你,对我,都不怀好意,你现在都明白了?!” 李思晴抬起头,惊呼了一声,细细听他给自己讲和邓家的恩怨情仇,流着眼泪,连声说:“我相信,我相信了,你把人都吓死了,呜呜。” 狄阿鸟却怕家中大乱,连忙叮嘱:“别哭了,现在,饮食都有人看着,你守不守在我身边不重要,你得回家,我不在家里,你就是家里的主人,一定要稳住家人的情绪,告诉他们,我确实中了毒,正在医治,不要往严重上说,也不要说我没事儿,明白了吗?!” 李思晴一时倒忘了,这会儿也怕家里天下大乱,连忙问:“那我该怎么做?!” 狄阿鸟小声说:“我不在,家里主要是缺钱,你回去之后,让人把马卖给田小小姐,记着,咱家的马都是好马,赵过现在老牵去的一匹,就是别人所说的千里马,卖的时候,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你卖马,段含章可能会跳出来阻挠,说些蛊惑人心的话。她出身贫贱,却因为跟我日久,更容易让一些人听从,我不在,你未必争得过她。可卖马才能买粮,有了粮,咱上百口子人才心里不慌。 “田小小姐又是个识货的买家,能让咱卖得上价钱,记得,跟他们争,那匹常被阿过拉去遛的马,是匹千里马。 “你要牢牢记住,立刻卖马,立刻买粮,稍晚一会儿,稍晚一天半天,可能就不好买不到粮了。你我家真正的媳妇,说了就应该算的,不管想什么法子,一定要和阿过办成这事儿。要是没赶得上,粮食涨了,那也要买,不管涨多少,都要买,把家给我卖了,也把家里的盆盆罐罐,囊囊袋袋给装满……” 李思晴震惊道:“一定要买?!” 狄阿鸟说:“要买,咱家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粮食,孩子多,真要有了意外,不能饿死人。” 李思晴大感意外,拾掇拾掇眼泪,匆忙离开。 她有点儿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拼命买粮。这儿真会缺粮么?!她见到赵过,把狄阿鸟的话说给他,赵过却相信。这是自己家应该,也必须打算的,朝廷,不可信,就是朝廷可信,保证来年屯垦给戍户补粮,因为能运到的粮食数量不明,而自己一家不是人家正儿八经的戍户,还有着上百口子人,是得早一步储粮,阿鸟早就要储粮,现在要打仗了,家家交锅盔,粮食肯定要涨,这一涨,直到明年粮食下来,很难再降的。 他有意识地把狄阿鸟的意思透露给樊英花,以便买粮的钱不够了,开口借钱。 樊英花同意他的看法,在这一点上有着某种共识。 她甚至有点儿佩服狄阿鸟,心说:“官府要下头交锅盔,是为了隐瞒战争意图的手段,可也会造成百姓粮食不足的错觉,粮食肯定是要涨,也已经开始涨了。随后战争意图暴露,衙门辟谣,干预粮价,未必酿成粮荒,但粮食价格未必回落,狄阿鸟被关在监狱里,他怎么对什么都一清二楚呢?!” 因为狄阿鸟要买粮,她也到处走走,到粮市走走,看看。 这一看,却发现一个新的情况。粮市上多出一家粮店。这家粮店还在筹建,但让人感到震惊和意外的是,东家正在雇人修粮仓。 天哪,小小一个雕阴县,不过几万人而已,竟有个人出来修粮仓。她打听,打听,才知道是幕后的人竟是田小小姐,据说建粮仓是装粗粮,装豆饼,养军马用,但将来到底装什么,谁知道?! 她震惊之余细细想想,一定程度上,这也像是一种战略,粮食涨价,能遏制走私,反过来,多多少少影响游牧人的过冬,对官府来讲,不全是害处。 从田小小姐的角度上看,相比她日益接触到走私大户邓校尉,这个田小小姐,技术,老练,长远,没有可比性,人家初来乍到,在邓校尉还以为她打两枪就走的时候,已经在抢占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建粮仓。 建了粮仓,她就能控制当地的粮价,控制粮食市场。只要她控制了粮食市场,随时从外地调来比较廉价的粮食,很大程度上围绕着粮食的走私,就被她一个人垄断下来。 邓校尉还在为了保护自己的走私,跟王志争高低,也许他本人,以及他的智囊,都有着很多的政治头脑,但也未必就有着这种经济战略眼光,他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建粮仓和走私有关,田小小姐的大手笔,是要垄断整个黑市。从这点上,樊英花已经看到了邓北关的结局,不管他在官场是否顺利,在走私上,注定一败涂地。 此刻,她心里充满对田小小姐的好奇,而且她可以肯定,这个田小小姐的发家,绝不是运气和偶然。 她回过头来,又想到了赵过。 那天,赵过去找田小小姐算账的,也正是那天,田小小姐却被人绑架,那么,他到底见到没见到田小小姐,田小小姐,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小女孩,怎么逃出来的,还骑回一匹烈马。人声的喧哗传来,她转过头,雕阴城又有了变化,军民,都已经要出征了。 王志这次采取主动,已有长谋,何况部队一直处于防备敌人的状态,又不是什么远征,几天的酝酿就足够了。 当然,他要的就是个突然行动,并没提前透露出作战计划,还要做一个紧急的动员,经过彻夜的考虑,他决定分别和几位校尉谈话,对邓北关,采取安抚之计,对其它几位重要的军官,他采用激将,分别叫到询问,敢不敢和游牧人干场硬的。效果相当不错,几位重要的将校一听就炸脾气,个个都表示,等的就是这一天,只要统勋大人一声令下,就带着几百几十个弟兄杀去楼关。 看来,官兵经过补充,编制彻底满额,军械,战马从来也没有这么充足过,再加上前两次胜仗,和近来几次小规模接触的鼓舞,战意空前高涨,再花费几天作什么动员,反而画蛇添足。不过历来打仗,有经验的将领都不能小视动员这个环节,使将士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至少知道前进何赏,后退咋死。他和长僚商量一二,决定不必再花费几天功夫,先是来次犒赏,宣布举行一次习射比武,等各部集合完毕,毫无征兆地宣布战事,定下争夺先锋大旗的约定,再顺势誓师,亮出先锋大旗,由各部凭本事儿争当前敌先锋,也再一次激发他们的求战争胜之心。 这次争夺先锋大旗就定在城北营主校场,营直属兵士,一大早搭起一座“殿台”,细沙铺出各营的集结地,设下一张大交椅,对面再累一座木台,上铺猩红毡条,作以对先锋官,尖刀战士的激励。 说实话,这次的先锋官,王志是看好陈绍武的,第一是陈绍武的上一次战功,第二是他对陈绍武比较熟,把之当成嫡系,第三,陈绍武来到之后,日夜练兵,成绩突出,所以部队一集结完毕,他就在营辕前的帷幄中跟陈绍武打了个招呼:“跟老子争口气,也跟小相公争口气,一定要拿走先锋的大旗。” 陈绍武出来,回归本队,说与弟兄们知道去了。 稍时,营中将士列队在下,中间阵中战车相掠,数十力士批发裸体,来回呐喊。一名力士按军中规矩,执来一羊,手起刀落,将羊头整个儿砍下,捡起交给一名捧案等候的甲士,甲士捧着羊头,举到头顶,沿周围走了一圈,回来送到将台,王志双手握剑,坐在大交被椅上,起身登台,开始祭祀上天。 告过苍天,宣布战事,歃过鸡血,泼出醇酒,营中鼓手摧擂慢鼓,金角齐鸣。 王志居高临下看去,只见将士们顿时激动起来,个个振兵袒臂,爆发出一阵、一阵整齐的呐喊,心潮顿时澎湃激昂,两眼竟湿润起来,当即振起右臂,待将士安静,却发觉自己已将准备好的,打好这一仗,为君上解忧的台词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句“余将以血肉之躯报效国家”,便喊道:“诸将士皆为高阳之子孙,雍皇之后代,居于关中数代,男耕女织,但见王河之水千秋奔腾,哪个兔崽子没种,欲以此地让人……” 台下的幕僚一听,就知道他一上来就彻底脱稿了,把“诸将士皆为高阳之子孙,雍皇之后代,居于关中数代,男耕女织”后面的“世受天命”,给忘了,一时都傻了。这篇文,自然是说关中百姓世代都听天命,现在北方的胡人违反天命,不敬上天,触犯天子的尊贵,天子诏下,让那些高阳子孙,雍皇后人的将士们去讨伐他们,然后再就天子的德行颂扬一番,表示自己受君上大恩,誓死报效,而将士、百姓都是君上的子民,应当用命,去讨伐这些不敬天命的蛮夷,直到他们听从天意为止。他们都知道王志出身行伍,一旦脱了稿,很可能摸不到东西南北,个个头上捏把汗。 王志也是,顺口扯来一句“但见王河之水千秋奔腾”,就撑不下去了,干脆抛弃原稿,随心所欲地来了句“哪个兔崽子没种,欲以此地让人”。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怕了,顿了一顿,往下看去,发觉将士也静了一静,心都提到坎子上。正心虚,只听得将士们澎湃起来,爆发出猛烈的大喊:“哪个兔崽子没种,欲以此地让人!” 王志激动了,八百里雍川,自古猛将之乡,王气一直不衰,这些雍州子弟,自古战场上的冷娃,向来战鼓一催,争先恐后,右手持刀剑,左手挽敌首级,哪个没种,要将这富饶的土地让人?!他回过话头重复说:“男耕地,女织布,千百年之丰饶土地,盖我所有。今日将战,不须(许)升官发财,封妻荫子!” 这更与原稿大相径庭。 原稿说,将士们作战,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这是个大大的机会。 王志却搞个不求“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幕僚们个个惊了身冷汗,心说:“你让将士们不须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让他们要啥?”然而,王志本人却觉得合理,在生我长我的土地山河面前,在父老兄弟,母亲妻子姐妹的生命面前,“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到底哪一个重要,当即也顺了口,又喊:“但求以血肉之躯誓守吾家土,分寸不让,血战到底。此次出兵,直指楼关,不收服,誓不生还,吾之命与诸将士同在,同饮于洛水,同死于洛水,保我王河,保我关中,保我河汉山河。” 将士们“嗷”一下疯了,嘶哑着嗓门就跟着喊:“无须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但求以血肉之躯誓守吾家土,分寸不让,血战到底,血战到底,血战到底。”旋即,萧萧齐喊:“饮于洛水,死于洛水,保我王河。” 王志一下涕流,脑子一热,拔剑出来,端起一只胳膊,用尽全力,嚎了一声雍腔,咆哮道:“先锋何在。” 台下兵器便一波一波地狂振,只见一排将士挥舞绢旗,拱出一车,上载一旗,黑虎张爪,上书“先锋将官”四个字。 幕僚们慌忙给旗车让路,不得不到处绕走,到哪,哪儿爆炸一样沸腾。 王志却很得意,他要的就是把这些文弱之人吓得到处乱跑的凶劲儿,他站在台上,就等着陈绍武带着精锐人马出来,奋勇当先,夺走旗车,却不料,那车还未走到场中,就冲出一人,奔跑上去,将御手击下马,翻身上去,满场飞驰,站在台上,却看不清是谁。他大为意外,匆匆下来,来不及问人,又是一骑,骑士手持数丈长戈,直取骑车,场外无不振呼。 王志认出是校尉史千斤,但看他的模样不善,铁骑冲突,失色道:“他一出来,哪里还要夺车?!” 率先夺得马车者勒车急转,自内辕着地,双脚到驻,两臂挥挽,片刻工夫,将车死死勒住,大叫道:“你敢等我取马匹兵刃,决一雌雄否?!” 王志又是一惊,四匹马拉的战车,冲势惊人,虽然他一边挽马刹车,不只是用两条腿,但观其胆略,也是一条虎将。 史千斤勒马举戈,大声喊道:“要决一雌雄,也轮不到你这个兔崽子。给我滚。谢铁牛,手下败将,尔敢与我一战。”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七节 将士又是一阵高呼。 史千斤爆发出一阵大笑,接二连三如此喊话。顷刻之间,打对面冲出一骑,手持双鞭,一人咆哮:“休要再臊我,儿子才不敢与你再战。” 王志一看,果然是谢铁牛。 说实话,自打他上任为止,他有点儿看史千斤不顺。 这史千斤确实是条猛将,但凡京北道,都知道这号人,也都知道他三言不合,提械就上的毛病。两年前,他本是个裨将,随军追剿流寇,战场上一个劲儿往前猛冲,长戈一突,就把自己的上司和一名流寇头目一起干死了,事后,却若无其事,继续冲杀。打完流寇,上头找他问他的上司,这小子反问:“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宪兵上前一闻,闻到他满嘴的酒气,立刻把他抓了起来。 当时朝廷形势乱,也算用人之际,考虑到他喝了酒,又是两个一起刺死,而那个敌酋,是流寇中相当重要的人物,就断了个误杀,将他发配来雕阴。 这两年工夫,他又靠着一身军功混了上去,看起来又有了前程,但误杀自己上司岂是小事,这可是军中最为忌讳的。 京北道军方上下无人不知,史千斤能上战场打胜仗,也能杀死上级。 谁不怕要个这号人到身边,哪天他喝醉酒,或者是出于误杀,或者纯粹是报复,把你给挑了?! 好几次,逢到要调走,升官,上头就有人强行压下,一来二往,史千斤也有了自知之明,混成个老油子,什么事儿也不管,整天喝酒,折磨麾下几十个弟兄,别的事,好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志的前任,手下没什么可用之才,找他了解、了解当时的情况。他当面说得可好听,说:“当年那件事,我喝了酒,眼里只有敌酋,糊里糊涂就干了傻事儿。”当时的守备看他诚恳的模样,心说:“是呀,这喝了酒,战场上又杀红了眼,哪有个准?!”就提他做了校尉,为这事儿,还跟上头闹了好几架。史千斤这就爬了两级,按说,他应该感谢他的上司,其结果,他不但打仗不出力,还动不动耍酒疯。 就在王志来之前,他喝醉了酒,就把谢铁牛摁胯下了,骑了两圈,一回头,提了个短叉,把当时一起喝酒的几人追得上蹿下跳。 守备觉得又是喝了酒的事儿,警告警告他,也没追究。可就在楼关打败仗之后,上头派人来调查,问他楼关丢失是谁的责任,他立刻把守备的恩情抛到九霄云外,跟人说:“将军是个白面书生,懂啥?!我早让他把营辕搬到楼关上,他不听,我早告诉他,楼关出操,不能跑外头,他不听,总以为胡虏还离得远,这回胡虏来打,楼关危机,他还压根就没敢点兵去救援。” 敌情不明,守备确实没敢点兵去救楼关,反而是史千斤一混蛋,故意不见传令兵,带着人去接应。 朝廷回头,问那前任是不是真有这些事。 守备默然不语,未接受朝廷赐死前,就自杀了,临死时说:“悔拔千斤儿。” 人死之后,史千斤看都不去看一眼,反而跟自己的手下说:“我就是个粗人,是为他卖命的,就和你们为我卖命一样,可我也就是给他卖命,仅此而已,他自己的死活,是他自己的事儿,我的死活,是我自己的事儿。” 这就是史千斤,忘恩负义到了这种程度。 王志来到,虽然足足下辖六旅,其实却只是个统领,本想将他降级,却不好一换就换主力旅的校尉。 何况这个史千斤,练兵忒狠,在雕山边上摔拿滚爬,将兵养得个个如狼似虎,无论雕阴,还是黄龙,城里的小孩都会唱首歌,词曰:“谢兵能犁地,史兵能喝酒。谢兵犁田要铜钱,史兵喝完把命玩。啷儿个铛,啷儿个铛,身上背长枪,当兵不急慌,姓史容易,姓谢难,保你一年就过完。” 也就是说,这谢铁牛,带兵宽松,不怎么操练,当兵的闲得跟人家种地,要俩钱花花;而这个史千斤的兵,没明没夜,一天下来,身上都褪层皮,软得跟烂泥一样,到了晚上,就想喝酒,晕乎晕乎,止止疼啦,他自己都能喝酒,自然也不禁酒,自己的兵一旦呆久了,个个能喝酒,喝完酒就开始不要命,缠着战友比试武艺,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儿,能不能混去谢铁牛那儿。 他这些当兵的,有不少受不了史千斤的折磨,就往谢铁牛营里跑,谢铁牛就把关捡便宜,看武艺好才要,所以要进去,比较难,而史千斤这儿兵动不动就跑,常常缺兵,后方一补充人,就不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抢来就要。 王志虽然看不上史千斤的混蛋性格,却也知道这点,能打仗的兵几乎都是史家出品,轻来小去的事情,也不搭理他。 不搭理他,他反而格外听话,虽然有点偷奸耍滑,却让干啥就干啥。 其它校尉大多和邓校尉有私下来往,他没有,私生活也算检点,一天到晚,就是喝点儿酒,练练兵。 其它校尉动不动给上头闹饷,他不闹,因为见丁就要,要了就练,练得那么苦,士兵不能饿着,那就得动不动改善生活,所以,他也吃不着空饷,几个儿子都在老家受饿,只好来找他爹,一起当兵,他大概是饿怕过,为补不足,还会过,见春开荒养羊,今年春上,带人在山里伐了百十棵大槐树,又垒了一片羊圈,开了一大片荒。 别的校尉纷纷跟和当地的大户论交,要是人家有个什么事儿,打个招呼,立刻就给办,他不通此理,动用兵卒的事儿,明码标价,得来的钱,仍然是买羊,买粮,给士兵改善伙食。他带兵,就一句话:你当你的兵,我当我的校尉,我不短你吃喝,你别短我操练。 然而今儿,他一反常态,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穿戴整齐,出来夺先锋大旗来了。 王志心里还真摸不透底儿,怕怕的,他当然也知道这谢铁牛更是又气又怕,这不,嘴里虽然说是“你少臊我,我咋不敢应战”,却是一出来,就飞马直取,双鞭齐出。军士围起来的场子并不是很大,史千斤手持两丈长戈,叫阵时又驻了马,谢铁牛却持了短兵器,轻出直取,大大占了便宜,王志当然知道,要是不怯史千斤,断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厚着脸皮,招呼一打就冲。 谢铁牛飞驰直下,瞬间挺进史千斤长戈之内,史千斤马不及走,戈无旋舞余地,他只道谢铁牛一击必中,正要喊一声“鞭下留人”,那史千斤也有了举动,横马斜走,倒曳长戈,与谢铁牛相遇,旋即就见谢铁牛双鞭交打,擦着史千斤的后背而过。 两马旋即并辔,史千斤左臂一舒,就逮上谢铁牛的后背。众将士一片雷动,为谢铁牛助威。谢铁牛不放弃地舞动双鞭,往一侧挥,却不知为何,因为自己的马太快,回回砸到正好,都是在史千斤前头晃。 史千斤大叫一声“起”,就不再跟着他跑,身子往后一挺,矮壮,矮壮的谢铁牛就一下离开马背,被史千斤举到头顶,面朝天背朝地,再不甘心地挥舞两鞭,就像是一条多脚虫。 王志不禁骇然,他自己也精通十八般兵器,自然看得出来,谢铁牛之所以双鞭无用,正因为马速太快,被史千斤一冲,冲成并行,吃不着感觉,砸击也不着力,而正因为马速过快,史千斤对时机的把握,和抓举的臂力,双腿控马的腿功,都达到了一种骇人的程度,别说谢铁牛,就是自己,恐怕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四处张望着,还不知陈绍武会不会来挑战此等强敌,一时感到头疼。 这时,军中又冲出一骑,大声叫道:“放下吾长官。”王志再看,已经认得,这就是刚刚夺车的勇士,他不知何时回到军中,骑来一马。 他手持阔背长刀,竟单手旋舞,一看就是气力超绝。喊声刚落,史千斤就打了转,高举个甲克虫一样的谢铁牛,直奔过去,以这种奇特的姿势,单手操戈,戈头跃起,颤巍巍晃动。那持长刀的勇士也非浪得虚名,陡然一让人,戈在身侧刮了过去。 他让了长戈,才发觉史千斤走的是弧线,巧妙地利用长戈的距离,让马往外偏走了,使两马没有如期相交,当即狂舞手中大刀,勒马急转,要追击史千斤,在马匹蹦跳中,嘶声叫嚣:“你敢与我一战?!” 史千斤的马也是越来越快,直朝先锋战车而去。 别营的将士也没闲着,纷纷趁史千斤和谢铁牛交手,抢夺战车,眼看史千斤突然冲来,受其积威,纷纷四散,有的干脆放弃了,往自己的阵营回跑。 已经驾了战车的军士也是个军官,站在战车的前面,咬着牙晃缰绳,希望能逃出史千斤的追击,或者利用战车的优势,拐弯时倾轧到史千斤的战马。 他那两个坐在后面的同伴也早准备好了兵器,一人双手抱戈,一人持弓。史千斤赶交并行,和戈兵互刺着,等双双刺空,都没有再刺的余地,接近上去,大喝一声,舌底象是绽开了一声春雷,把谢铁牛朝人就投。战车被谢铁牛一冲,右轮一跳多高,几乎翻了过去,只因为异常坚固,才挺了下去。 弓箭手被谢铁牛撞下战车,拉在车后,御者拼命地稳住战车。 戈兵也想奋力拉他回来,让人想不到的是,谢铁牛却很顽强,摇晃着爬起来,把戈兵击下战车,奋力往前翻越,去与御者抢车。 两个人在战车奔驰中相互殴斗,戈兵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追了回来,却遇到追史千斤的勇士,被对方俯冲时拉上后背,一个翻滚,又倒在地上。而那个弓箭手,却咬着牙爬起来,先是拉了满弓,射中战车后面的大刀勇士的红缨,继而转身,去支援御者。 这时谢铁牛已经赶下御者,自己拉缰。 弓箭手上了弦,直着他的后背,大喊:“跳下去,跳下去。” 大刀勇士被人射中红缨,自觉别人已经手下留情,慢了下去。谢铁牛也被逼无奈,跳下战车,全场雀呼,只道弓手所属旅必可将战车赶回去,却不料,战车竟然失控,直奔圈外的。弓箭手亦是无奈,冲着前方奋声大吼,让人躲避。全场又是高潮一样沸腾,只见史千斤回冲归来,腾空而起,戈影横斜,击下弓箭手,上了战车,一丢长戈,控车回转。 陈绍武之前准备了数十人,以为夺先锋,要带着大伙抢,现在一看,上来的都是个别好武艺的人,正不知道要不要按原计划行事,突见史千斤要胜出,也不管是不是人多欺负人少,大呼一声,率人冲了上去。 王志知道各营的人早已抢红了眼,却没想到,陈绍武带出了一群人。 陈绍武带人后到,迎在马车前头,朝史千斤的战车冲去。史千斤也吃了一惊,紧急勒马,和当初那大刀勇士一样下来两腿,抗拒冲势,但还是没及时刹下马车,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本想学人家跳马,却不得技巧,刚刚摸到马背,就被冲势带了身体,断燕一样斜飞出去,在地方打滚。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八节 抢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再抢下去,就没了克制。 王志急切登台,大声呼人:“鸣金,鸣金。” 来没来得及,陈绍武的人把刹车的史千斤围上了。 史千斤的兵也纷纷出阵来接史千斤回阵,双方绕车相殴,越聚越多。陈绍武冲到跟前,找准一个挡在面前的士兵,扑上就摔,一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再滚身起来,那个兵士也几乎一个同时,鲤鱼打庭,飞身而起,一腿回踢陈绍武的脖子。 陈绍武虽然今非昔比,却也有点儿猝不及防,连忙撑起肘部,硬抗一回,却发觉这名士兵力气好大,踢得自己连连后退。 随后,自己的后腰也被人抱了,抱腰人吼了一吼,往上一掀,自己就脚不离地了。 他大惊失色,被那抱腰的人甩了两次,才趁再一次落地,稳住下盘,探臂往后抓,旋即抓了那个兵的肩膀,正要挺腰,试着把他甩到面前,前头脚到,又是飞踢,一股大力涌来,自己连着背后那个军士一起摔倒,在地上打个滚。 将台鸣金了,他扭身往四周看去,发觉场上都在喝倒彩。他心里几乎发了狂,心说:“这武艺,御林军中也少见,还是普通的兵吗?!”当即在地下盘动两腿,一挺背,站了起来,一爬起来,迎面那个踢人的,打着自己的胸脯,咧着嘴,硬梆梆地走来,旋即,就是一记重击。 军中在敌人的打击面前,很少退后,陈绍武也不例外,侧身一让,打到他腰眼上,反手抱腰,将他扔出去,扔到一个往前冲的人身上。 刚刚和他一起摔倒的军士早在背后,腾空就是一脚,他刚刚扔人,被踢中的又是背盖儿,也一头扎到自己扔出去的人身上,加上赶来的军士,三个人滚在一起。 他再一次爬起来,看看,自己的人虽然顽强奋战,却史千斤的人面前,却几乎没什么还手之力。他大惊失色,连忙朝史千斤看去,只见史千斤脱离战圈,正在解兜蟊,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全是轻蔑,就大步向他走去。 史千斤很快把头盔取下,放在怀里,露出一张阔脸。 他看着想向自己动手的陈绍武,冷哼道:“没见你这样来抢先锋的,你当别营就没有人,只出来两三个?!” 陈绍武也知道,心说:“是呀,这怎么回事?!” 史千斤傲慢地看着他,冷笑说:“争先锋哪是一拥而上,而是派出自己最强的几名将士,我看你小子也是浪得虚名,没什么出奇,也不知道怎么打胜仗的,将来在阵战中被人挑战,情等着被杀败?!” 陈绍武面红耳赤,但他知道史千斤有这个资格。 对方的这些普通士兵,无论是个人武艺还是配合,都是上上之选,自己对上一个还行,对上两个就有点儿吃力,三个,自己只有丧命的份儿,却还是硬梆梆地说:“战场上从不靠个人的勇猛,一个两个出马,看不出本事,单挑的事儿,我们旅不去干。” 周围一阵笑声,有家阵营里拉着嗓门大喊:“那当然,都冲出去就行了嘛?!” 史千斤环顾四周,才发现不是自己的人,当即咆哮一声:“老子们说话,哪个再敢放屁,有种站出来?!” 他回过头来,倨傲地说:“战场上的确不能光靠单挑,可是也不能像你这样,个个都不能出来单挑。” 十几个兵爬起来,跟着陈绍武丢人,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胳肢窝。 陈绍武毕竟是校尉,不能让全旅受辱,也就大声喝道:“有什么好丢人的,技不如人,回去再练,今日上丢去的,赶明在战场上赢回来。” 史千斤得意地笑了,粗声说:“其它几个旅,也不过找几个人充一充场面,他们的战力不如你呢,刚刚那个上来卖大刀的,是老子的儿,车上乱爬那个戈兵,以前,也曾老子亲兵,这些王八犊子,听说人家给官,就都爬走了。告诉你,能打仗的都在老子这里,谢铁牛,他们就是老爱从老子这儿挖人,这算什么本事,打仗,还得靠着老子人。” 陈绍武想不到,万万想不到。 刚刚那几个人都是上次打仗,自己抽掉过的,果真如人家所说,也太不可思议了。他想大庭广众之下,要不是真事儿,史千斤断不会厚着脸皮吹嘘,心说,王志将军知道不知道?要真是这样,这个先锋,还非史千斤莫属。 他这就抱拳,说:“要是这样,我心服口服。” 史千斤却丝毫不理会他的“心服口服”,侮辱说:“就你,还不配。”他骑上马,举起右手,到处走,回头指着陈绍武,得意着咆哮:“他想跟我夺先锋,他不配。” 他继续走,宣扬说:“当我的兵,是一种光荣,那些跑了的,被人挖走的,所有的人,你们,为你们的旅,羞耻去吧。” 他的兵先是静默一会儿,旋即纷纷往场上奔,大叫:“先锋,先锋。” 他驰骋,找到了他的戈,弯腰抓起,到处振舞,嗷嗷狂叫,紧接着,飞驰到各处挑衅,大骂:“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这些孬兵,这些弱羸,等着看我们的后背,等着跟着我们,去捡破烂吧。杀敌,杀敌,杀狗屁,就凭你们?!” 王志看他们混战,鸣金了还在夺,还要派人过去,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碰到这事儿,只是见史千斤的兵在场上狂欢,到处骂娘,不少人还当众递传酒壶,仰天大灌,挑衅兄弟旅;而别旅的兵,肠子都气炸了,纷纷反击“不就夺个破车,有什么了不起”,当即就气了个七窍生烟。 这是要干嘛?! 虽然是夺先锋,也是在誓师,在动员,他史千斤突然来这一套,这不是搞破坏吗?! 他为陈绍武的出丑而脸上无光,尽管陈绍武输了,可他是全营,甚至全城的英雄,也为史千斤气愤,尽管史千斤当众表现出惊人的勇力,就现在这个模样,能担当前锋重任吗?!说实话,这一仗,恐怕只有前锋才有仗打,打好打坏,关系着收复楼关的重任,交给史千斤,他发狂,发晕,怎么办?! 是不是宣布史千斤为前锋,真让他为难,反悔,那么这些史千斤的兵,奔跑着,举着兵器,欢呼着,不是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担当前锋的人,那就是博格阿巴特。虽然博格阿巴特只是个流犯,可现在是个非常时期,谁说自己就不能力排众议,让博格阿巴特来做先锋?!如果他肯出来,靠着他的传奇色彩,肯定压倒史千斤的气焰,即使自己反悔,更换前锋,也有理由。可惜的是,他被人下了毒。 想到这里,他一阵痛心。 幕僚自己知道他的困惑,也同样闹不明白一直还算本份的史千斤怎么突然跑出来,夺前锋,附耳说:“大人,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把他们召集起来,看似宣布结果,而实际上,再通过大伙斟酌。” 王志觉得也只有这么着,让人传令下去。过一会儿,包括邓北关,六校尉纷纷来到。 王志且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这一次,有目共睹,是史千斤夺得先锋车驾,不过……” 史千斤立刻冷哼了一声。 王志笑道:“前锋之重任,还是让各位都说说。邓校尉先说。”他立刻向邓北关看去,邓北关吓了一大跳。邓北关倒不是不敢争前锋,刚刚他也派人争了,但他知道,别人都能做前锋,就自己不能,因为自己不但没在战前满额的,而且屯田处的兵,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和日夜训练的营兵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赶马也本没法比。 王志要是真点他的将,那就只有一个理由,让他去送死,所以,他不可能不紧张。他有点儿没底,苦思冥想,心说:“他想让我自告奋勇,不对呀,噢,我明白了,他不想让史千斤这个混蛋当此大任。” 王志放了他一马,这个情还没还,何况一个不好,还会点自己的将,他自然要顺着王志,这就说:“别的人都可以当前锋,就史千斤不行……” 史千斤立刻就咆哮了,众人分明地注意到,他手伸至腰间,长剑机簧咔嚓一声。 邓北关在一干校尉面前历来圆滑,有时宁愿得罪上边,也不愿意得罪这些同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想在雕阴通吃一方,就得这些人和自己同声进气,所以,只一味施恩,就是恶狗一样的史千斤的面前,他也在送秋波。大伙见他今天忽然就跳出来反对史千斤,大为意外,不过众人本来就跟史千斤不合,和他相好,自然一力排挤,再加上,自己挣不回先锋,心里都憋口气,哪管史千斤会不会拔剑追砍,纷纷说:“史校尉留着有大用,让他做先锋,不如我来做。” 王志心中大喜,朝陈绍武看了看,准备依旧让陈绍武代替史千斤。 陈绍武却“噌”地站了起来,略一迟疑,抱拳说:“大人。” 众人朝他看去,以为他要请战,想到王志对他的照顾,自然知道他是王志的嫡系,不由暗想:这回打仗到底怎么啦,我们好不容易,想出力一回,他也不吝啬他的嫡系,仗还没打,就争得不亦乐乎。 陈绍武却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又一沉吟,说:“大人,末将觉得,前锋非史校尉莫属。” 众人这会儿,哪还不知道王志叫他们来商议什么?! 他们又一看王志脸色,当即恍然,心中笑道:“你这个嫡系不争气,还是让我们来打吧。” 王志是一点儿想不到,陈绍武突然为史千斤说话,他心里也感到亏,至少对史千斤来说,不是那么公平,可是,至关全局,自己也是无奈中的无奈,当下心说:“莫非你怯战了?!”他正要打个哈哈,和众人统一口径,只说老史另有重任。 陈绍武说:“史校尉之旅,战力最强,非我等可比,观史校尉为人,刚瞻勇武,身经百战,诸位不该作二人想。” 王志吃了一惊,朝史千斤看看,史千斤立刻直了直腰,像是要他看看自己的英姿,他倒是相信史千斤身经百战,只是担心史千斤身上异数太多,不禁犹豫了一下,说:“史校尉,你当真可以不负使命?!” 史千斤下沉的心里上涌了一股激流,脸抖了几抖,失声道:“我立军令状,我现在就立军令状。” 王志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已。 史千斤对他来说,肯定是一把利器,却不好用,至少自己没法儿用。 他摆了摆手,缓和说:“诸位求战心切,本人甚为欣慰。” 陈绍武却不知他的想法,又迫不及待地说:“大人,当初设先锋旗帜,载以战车,那可是都说好了的,谁夺下战车,前锋归谁,岂可失信。再说了,就算史千斤史邓校尉以大局为重,甘心拱手相让,所属旅下也不服呀。” 这是个事实,王志也看到了,史千斤的兵在场上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到处奔跑,更改前锋,他们心服吗?!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到了个主意,说:“这一战,不但前锋要打好,还要以少量兵力,断敌退路,这才是大胜得根本,重中更重,你们谁堪重任。我思前想后,却是只有老史一人。他今天又夺了前锋,让我两难呀。” 众人不知是计,史千斤也以为是真的。 他本来就好大,立刻就笑,带着巴结说:“大人,前锋,阻击,我一人全包了行不行?!我亲自帅二百人,截敌退路,其余旅下,充当前锋,要是有失,你拿我人头。” 王志不敢相信地看看,寻思道:“乘筏而上,本来就是虚棋,他既然离队,只带二百人,也不影响大局,剩下的兵马没他,也不会出事儿。” 他哈哈大笑,说:“如此以来,老史可是一人包了。好好,志气可嘉,这前锋,这前锋!”他觉得这时候再点陈绍武的将,不大合适,当即奋力拍案,大喊道:“我替老史担了。老史,我也把话说前头,我代你担当前锋,拼命的是你们旅,功劳还是你们旅的,要是打得不好,损兵折将,毫无进展,我的脑袋也给你了。” 众将见他用代替史千斤指挥的借口,自己跳出来抢肉,想自己也没戏,也只好同意。王志放了心,这就大肆为先锋官史千斤举办仪式,并传下命令,前锋和甚前锋,当晚进发,其余各部为中军,配合县中丁壮,带着攻城器械,按部就班,赶往楼关之下。 当然,按部就班并不简单,统筹全军,更不是别人能办到的。 他让司马和前锋先走,自己两头跑,随时骑快马赶上。 如此大事已定,敌方也略有察觉,又出兵骚扰。 王志不动生色,让军民克制,夜晚降临,八百余前锋,两百名甚前锋,背上锅盔,驱赶战马,沿途不断集结,顷刻之间即成编制,“哗啦”走了一夜,零星打了几仗。一夜之中,史千斤上筏不知道了哪儿,而王志则疾速推进,连拔几处游牧人设在楼关外的驻地,天刚一亮,就到了楼关之下,胜利地达成作战预案。 就在这一天,一只意图绕过黄龙山区的奇异马队联系上高奴的游牧人,停止的歇息,让粮草在崎岖的山路上先行,向着楼关背后的三里[www.qiyebooks.com]峪翻越而去。 几名身穿褴褛皮袍的向导拉着马匹走在最前面,穿过耸腰的盘山道,往群山深处投目。 其中一个小少年手扶颈下的骨埙,在吊着脖子上一片皮扎上擦一擦,喃喃地说:“耽搁了些时日,阿哥不会怪我们吧。” 当地的猎户往前头指手,比划,并估计了三里峪的远近,那少年就把马交给别人,逆道而回。这一支马队,从而暴露在人们的面前,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屁股上别着突出的弯刀,有的一身制式绵甲,有的像土匪一样破破烂烂,却个个精悍,有马靴穿,一路有序地前行,板车停了推板车,马打滑了,抗战马,偶尔有几辆好车,在冰冷的山风下一刮,露出内中带着金边银亮的器物。 他们见为首的小少年回来,通过时,纷纷给他说话。 小少年便精神抖擞,到处奋力地鼓舞说:“各位阿叔,过了这座山,就再也没有中原朝廷纠缠不清的兵马。” 他非常威风地往前跨腿,不时还弯腰抠抠马靴上的干草和泥土,很快来到队伍的中央,这里有几个穿着得体的粗壮大汉,围着一个高大的少年,那少年双手持羊皮地图,一边步行,一边观察四周物貌。 突然,他脚下一滑,被身后的武士扶住,抬起头来,看到打前头回来的小少年,威严地问:“路勃勃,这里全是山,当真就快到高奴了?!” 路勃勃笑道:“那当然。” 那少年再次抬头看看,霜茫茫,白斑斑的群山云生云灭,留鸟惊飞,情不自禁地说:“阿爸。您的王廷流浪太久,太久,今天,就要回到它倾洒光辉和荣誉的战场,从此,我要让您的金旄,重新高高地耸立。” 他手持羊皮地图,向天空放开双臂,虔诚地抬头,旋即,给路勃勃说:“我们就要分别了,记得让阿鸟给我联络。” 路勃勃说:“你不送信吗?!” 少年略带激动地说:“送。送。” 他并未拿出信来,也并去找纸笔,只是掏出一把牛角刀,交给路勃勃,说:“吾兄如晤,弟已率部迁至高奴,将投白羊王帐下土阿德氏。土阿德氏乃昔日默库儿贵族,虽不可庇佑,却可一时安身。兄之所思甚远,然成与不成,弟必尽力而为,今即至,欲将隐藏身份,令鱼木阿哥将吾父之金帐玉玺进奉白羊王。白羊王,蛮野无知之人,必膨胀其野心,重用吾等,吾等相机谋兄之大事。” 路勃勃目不眨视,口中念念有词。 少年当即招过身边武士,用手一指路勃勃:“务必将此信送到,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路勃勃轻蔑地“切”了一声,说:“信也不是纸做的,还能保护他呢,我大摇大摆,大摇大摆,就进城了……他们得听我的。” 少年答应说:“好,他听你的。” 第一卷雪满刀弓五十九节 楼关这一仗,实际上,没有朝廷上什么事儿,只能算王志“将在外有所不受”的一次冒险。 “将在外”这一说,两军阵前的变通,虽然也能让人接受,但有一个前提,你这个“有所不受”得是完全正确的,视情况而定的,你要是“将在外”,一个“有所不受”,玩了个全军覆没,不说滔天的罪责,事后身死百年,还跟着一大串嘲笑。 所以,王志的这一战很谨慎,虽然看似迅猛无比,实际上却谨慎得不能再谨慎。 按说顺利压到楼关之下,如果游牧人没有在城下空间被中原步兵铺占之前反扑,己方就在向胜利靠拢,这和中原百姓不能打仗一个道理,他们那些游牧人,一旦跑不出来,就不只是被动那么简单了,他们不会守城,也没守城的经验可言,是器械不会用,人手难组织,难调度,战法也简单,就是把兵派到城墙上,不让人登城。 经验也许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也许你没有经验,却能做得很好,可你也不会有信心,没有信心的事儿,在两军交战之际,你敢胡乱干么,你不慌吗,王志相信,游牧人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应战,肯定还是会出楼关,不管是试探一回,还是拼一回,都得来,只有将他们挫败,他们才会老实地缩回去,从而失去城下野战的空间。 八百名勇士也多多少少知道,他们一到,就听命行事,一边提防敌人,一边在挖壕沟,将挖出来的土垛墙。 游牧人却一直不出击,哪怕中原人挖沟,筑墙,迫近扎营,机会正在一分分失去。 随着八百余将士的营盘工事,和中军的推进,王志仍是丝毫不敢放松,反而多出许多的压抑和不解,也许,敌方首领正坐在一起商量对策,也许,仍然轻视到来的将士,认为他们人数少,不堪一击,也许,他们知道这几百将士出发到现在还没有休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谁知道呢,反正不会坐失待缚。 他不敢轻易离开,又不得不考虑回后方。后方安排不当,中军就起不到对前锋起到接应的作用,难以迅速有序地压逼过来,进一步站稳脚跟,自己回后方,又怕自己不在,前锋懈怠,顶不住马队的冲击,而前锋要是扎不住脚,一触溃败,敌人乘势而进,中军就有可能因而动摇,中军一旦被冲动,别说自己是虚兵,就是实兵,也是相当危险的。 他想来想去,决定回到后方之前,派人到城楼下挑衅一番,看看能不能在自己走之前,与敌人打一仗,挫败他们一些气势,以免自己走后,情况有变,这就挑选了几名骑兵,抵达楼关外线骂阵。 楼关周围,有三千左右的胡虏。 楼关之后,沿着洛水,驻扎着思达明的五扈部二千人马和别步千余人马。 再加上零星设下的牧场,哨卡等,兵力足以在七千以上。 相对于雕阴来说,从兵力上来看,他们还是具有一定的优势的,但这个时候的他们,早已经不是刚随思达明来战楼关时候的战士了。 冬天的降临和食物的匮乏,始终困扰着他们,前几次出兵掠夺,虽然一再迫近雕阴城,却因为本地本来就很穷,百姓也善于避兵跑反,听到风吹草动,要么带着粮食牲畜往山沟里钻,要么集丁壮防御,收获还是很小的。 而粮食一旦匮乏,大部落就会夺小部落吃的,大族就会夺小族吃的,小族,小部们,又夺不来吃的,是经常内讧。 正如狄阿鸟所预料,他们内部,各枝人马矛盾重重,再从个人角度上看,许多人都是被抽的男丁,凭着对粮食,对财物的渴望来到这里,希望有些收获,而收获却是微不足道,而后方,同样因为各部凑在一起过冬,发生大部落掠夺小部落,大族掠夺小族的事情,让他们除了去面对现实的困挠,心也跟绕弯的羊肠。 本来王志的前锋,八百人的到来,随着几个骑兵的奔驰,通知,已经迫使众多的游牧战士拿起刀剑,骑上战马,可这八百人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并没有立即发起攻击,他们那些分别有着驻地的游牧战士,谁也不愿意带领自己的人,第一个跑出来,为别人而战,反而觉得中原军队一向只知道缩在驻地,此举过于反常,这一战,败多胜少。 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上上下下都多出很多不祥的预感,不少人带着开小差的心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正因为这些原因,本来松散的联盟,本来自己可以做主的事情,还非要摆到了思达明的面前才行。 此时,就连思达明,也有了别的心思。 几天前,他就在犹豫,跟自己的一个奴隶说:“羊羔儿不能早断奶,猎人们出门,不能不带够干粮,来了这儿一段时日了,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奴隶就顺着他的话说:“那我们还是尽早退兵吧。” 他一听,就立刻变得气愤,把这位奴隶杀了,跑到萨满那儿占了一卜,回头跟人说:“这种人也配活着么,怎么不肯坚持拿下眼前那座城,杀光抢净呢?!” 事实上,自打下楼关开始,他也只是试探一二,根本不敢大举攻城,也几乎,没考虑过大举攻城的事儿。 他不是拓跋巍巍,旨在建立国家,一旦打仗,有着许多的战略目的,他只是一个普通部落的当家人,考虑到一旦攻城,有准备的中原军队,会秉承他们的习惯,钻到城里躲起来,介时,他七千大军,就完全没有了退路,只能在坚城下打硬仗,啃还是不太熟悉的城墙,而手上缺粮,军无后继,又随时会被下郡赶来包抄后路! 能不能打,对一个优秀的猎手来说,根本就是个起码的常识。 这样的想法如果放到王志的跟前,王志肯定觉得这人太傻,你既然看着不好打,你撤就是了,你既然要打,冲过来,攻城得了。 其实,这正是中原人在跟游牧人作战,最显着的区别,对于白羊王来说,他是带着人出来觅食的,打猎的,“轰轰隆隆”跑了阵马,猎物不好打,就不打了,放弃了,回家了,你不问他心里也想,咱们出来打猎,打到一半儿,猎物没获着就想回家,吃什么呀?! 必须得打。 那就是怎么个打法儿?! 如果你打个猎,是想求个温饱,把家里的人打折一半儿,你觉得,这次打猎很值么?!所以,一直以来,他就在这不远不近的地方磨着,等着对方松懈,等着自己三天两头的骚扰,打得这群羊麻木,打得这些羊能不反抗就不反抗,各顾各,从而给自己一个大肆掠夺,或一举破城的机会。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和对方比拼耐力,实在不行,自己再硬拼。 换句话说,他就是要等,直到七千人等到绝路上,再出来硬拼一把,而他心里,却不愿去看到硬拼这一把的到来。 对于他来说,战争,就是一种生活,自己耗在这里,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而对王志来说,这是极不明智的,战争就是战争,就有伤亡,劳师以远,士气必堕,要是能打,就得尽快打,别管死伤多少,都得上,要是不能打,早点儿撤。 所以,思达明眼里的中原军队像羊,被狼盯了,就会不敢乱动,自己得有耐心,而王志的眼,胡虏像狼,又馋又怕夹,因而忧心仲仲,思达明不敢动,王志也不敢动,一直以来,两个人都不敢动,就比谁耐饿,耐熬,熬到最后,要么思达明饿死前来拼命,要么王志松懈,一败涂地。 现在,这种状态被打破,王志出兵了,思达明会怎么认为,羊群向狼进攻了?! 羊群会向狼进攻么?! 他首先要考虑这样的问题,羊躁了?!不是。羊躁不是这个躁法儿,羊躁了,它就突然失群,乱蹦乱顶,漫无目的,不是今天这样儿,犀利坚决,得出的结论就是,只有一个可能,中原皇帝派了援兵,猎人,来打狼了。 狼盯羊盯这么久,盯得都快饿死了,再蠢笨,再反应慢的主人,也该来出来保护他们家的羊了吗?!如果狼不饿,个个贼心不死,它当然还会留下来,颇有心眼地跟主人兜两个圈,磨蹭,磨蹭,可盯了这么久都没吃到羊,前一段时间,还处处嘣呀,是又饿又失去信心,还要冒死去跟猎人兜圈儿吗?! 所以,各部把是不是击退城下来客的问题交给他,并希望他派自己的嫡系上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扭头就跑,而且连试探虚实,都觉得多余。 猎人来了,猎人会追,能不能跑掉,得看有没有人殿后。 打猎失败了,不能继续了,还要不要活,得看看自己身边的同伙有没有自己强大。 他嘴角挂丝阴笑,立刻私下招呼嫡系人马,让他们准备撤退,要让他们准备好之后,再威逼着一两个小部,让他们先打一仗,败了,干净利落地对着自己人抢一通,顺势后撤。 城下的王志并不知道。 他完全按照中原人的战法,害怕敌人冲动自己先锋,使自己扎不下营,等敌人试探,等得焦心,只好骂战。 他在城下骂战,城上看他骂战。 小部首领,重要人物,都到了,大家脸皮好久没有洗过,都厚厚的结了层垢,看敌人骂战,就像是欣赏一回歌舞,大伙对骂战的军士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有的摸着自己的小辫子,惊讶奇怪,有的扣着脑门,若有所思,有的干脆让奴隶放点羊肉,边吃边跟身边的人说说话儿,毕竟这事儿不多见,有很多别致的词儿,可以学习,学习,以便将来心情不畅时,搬出来发泄一二。 按说,游牧人特别喜欢骂战,挑衅,出来单挑,但今天不同,因为平时,那是他们成年男人出来表现自我,争做巴特尔的一种方式,这一次不同,首先,自己的家族不在,其次,清一色公,没有姑娘,再次,人心里都没劲儿,想家,忧虑,心情不好,最后,好久没吃饱过了,饿。 思达明很快也来了,倒带了几个姑娘,占了作战用的楼台,一坐稳就拍一拍手。 身边的门户巴牙,在他们族也叫那坎,阿克,就唱道:“奏乐。” 几张马头琴一奏,女奴隶们轻快地飞来,到场中跳舞了。这要是放到王志眼里,那还不是不思备战,敌人来了尤歌舞,偏偏,思达明如负重释,心里有个声音:猎人来了,自己虽然没抢到什么,却终于可以逃跑了。 城楼下骂着阵,城楼上起着歌舞,各唱各的,一直唱到中午。 这会儿,王志等不住了,因为他的中军正在推进。他匆匆交待完廖司马,回头为他的中军压阵去了。 这中军,其实也没什么好压阵的,营兵在前,中午时已经接近楼关,壮丁和移民在后,推着虚张声势的攻城器械,有好多都是拆下来的门板,安上两个轮的床,打着众多的旗帜。关键还不就是这最后的壮丁和移民,不能乱,乱了,就露破绽?! 王志一回来,安县长就火烧眉毛地问他前面的情况。 王志心里没底,因为游牧人来没有出来试探,他只是感到担心,但事已至此,再怕也晚了,就硬挺吧,安慰大伙一番,说前方战势顺利。 百姓们一听,也更受鼓舞,就唱起了起源于雍川的军歌“无衣”,慢慢地往前推进。 他们看起来是真心想打仗,脚跺得气壮山河,兵器和农具握得手发白。 随着中军的接近,旗帜到处招展,类似牛角的铜管阵阵嗡鸣。 城楼上的思达明开始确定,真是猎人来了,他二话不说,让人收了管弦,派了两部人马,出城打打看。 这两部不敢不去。 首领拢了人马,一等城门洞开,就带着儿郎往上冲。可谁心里都没谱,谁都想跑,那是一边往前冲,一边回头看着城门,看着城楼上的思达明,害怕自己往前看,再一回头,人就都不在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节 他们大多骑着马,出来就是尘土漫天。 前锋尖刀们都憋坏了,只是休息过一会儿,都没睡好,但是都知道敌人要出来,就是一直等不出来,精神已经迫于一线,当下一放建营的手头活,就想往前冲。廖司马也格外重视,生怕敌人这第一轮是攒足了劲儿,拼命地压着人,整出阵形,然而阵形整着太困难了,人都想往前蹿,他就使劲掠阵,来来回回,压住躁动。 敌人骑兵相当快,大概是想打完,赶快回去,免得被人抛弃,杂乱无章就来了。 廖司马还是没来得及下达迎击的命令,数十骑兵当即从两翼提纵,举着马刀只管往前跑。这些史千斤的兵,大概和史千斤接触多了,根本就无视命令,看着不顺,提械就冲。 敌兵轰轰隆隆来冲,与平日大不一样,毫无技巧而言,也不用摆开阵势,用弓骑剽掠,射你个人仰马翻,就是直直一道线。 正前方就是几道没挖完的长壕和土墙,噗噗嗵嗵,就是鸭子下水一样一阵儿。 史千斤的骑兵弟兄们不愿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直奔敌军腰间杀去,这边步兵也不甘示弱,铺了一阵箭羽,长枪兵迅猛地往前挺进,脚蹬个狼烟滚滚,与敌人相接。 片刻之后,游牧骑兵的冲击告以段落,他们在长枪兵训练有素的防守下,没能冲开官兵阵营,只好与对方人马就搅在了一处。 廖司马还想采取一些稳健的手段,组织出序列,拉出后阵,可那些士兵却都疯了,健步如蝗,冲得跟骑兵一样,遇马就戳,遇人就扑,身子看起来也轻,一纵就过壕沟,一纵就把敌人从战马上扑下来,生生冲动了大片的骑兵。 事到如今,廖司马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控制场面,那还等什么,干脆披风一拽,带上几个军官往上攻。 战场上全是土烟,完全是土烟。 人都被黄褐色的土烟笼罩过头顶,茫茫一大片,举目往里看,只能看见卷旗入阵的官兵们占据优势,到处展开的旗帜。 城楼上的思达明无心再看,又驱了一拨人出去支援,就匆匆着手己部的后撤。 这一拨人马出城,也同样无心作战,只在外围趟马,搅得几里不得安宁,官兵的后续也已经来到,很快支援了进来。 他们分明地感到,这些游牧人,比以前好打多了,而且很容易就投降,更是士气大振。 两边还在厮杀,楼关关城里外突然冒烟了。 赶上来的王志有点傻眼,他万分奇怪,弄不明白这里头咋就四处冒烟呢,敌人要撤退,撤退前摧毁辎重,这不可能,这试探还没试探完呢。 而正在厮杀的游牧人一看城里起烟,就不打了,到处乱逃,有的退到城下大哭大嚎,有的一点目的也没有,绕着圈儿乱蹦,是越来越多人投降。 史千斤的兵,就是史千斤的兵,杀红了眼,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投降,是不是逃跑,只管追砍,王志鸣了几次金,才刹住他们的劲头,接纳众多的敌兵投降。 这时,城里也开始厮杀了。 六扈部的人马城门一堵,疯狂地掠夺着自己同伴,拽走毡毯,砍死主人,赶走马匹,而后汹汹往楼关东门撤,出了城门,更是蝗虫一样,铺天过去。 他们要撤走,必须先赶到洛水渡头。 其实昨天,摸到雕阴方面动静不对,思达明就在应变。 今天一大早,驻扎楼关外的六扈部就接到撤退的命令,用羊牛尿泡,缆绳,竹木筏,铺了一座浮桥,除此之外,还夺了二、三条渡船,并意外地在河岸边捡了些不知什么人抛在河边的木筏。 按说,这儿的五扈部部众的撤退时间足够了,但贪婪驱使他们在撤退之前,能抢多少东西就抢多少东西,城中撤去的人马到时,他们还没撤完。 过去的牛羊,人马都在对岸闷嘶,从河这岸看,到处都黑一大片,黑一大片的。思达明这下带着人过来,又把这边的河沿铺满人头。 他们尽最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部众,就连思达明,也带着他的儿子们,手握利刃,去砍那些胆敢乱挤乱闯的百姓,部众们也相当效率,一边走浮桥,一边利用原有的渡筏,一边将皮革什么的,捆载成团,方便载过。 游牧人一见城中大乱,崩溃得快,王志轻易就接受俘虏,并不作太多控制,又有楼关百姓和一些绝望的,急着投降的游牧人一起打开封死的城门,也出于思达明的想象意外,于是,提前进了城。 王志一进楼关,看到楼关当道倒伏的尸体,不难推测出敌情,什么也不再说,草草整了下编制,领兵就追。 追了不足三里,遇到了思达明殿后的嫡系。 思达明身上背有数千自家儿郎的性命,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也还是留下了他的堂弟和几百精兵。 两军现在是一个追击,一个殿后,根本没什么犹豫的,上去就搅在一起,杀得你死我活,最先冲上去的是陈绍武的旅,他们这次抢前锋失败,还闹了一场笑话,到了楼关,又白白看到史千斤的人包揽战功,无不是存雪耻之心,哪管什么骑兵不骑兵,只管迎头就上,比那些一心掩护的胡虏还显疯狂。 顷刻之间,双方就各丢百余战士,随后更多的官兵汇集,压倒性地将残敌击溃,杀向渡头。大伙都红了眼,都知道,敌人在跑,前头是渡头,谁追得快,头功是谁的,都把劲儿用到脚底板上,王志赶上来,也只是催,催得那些原本穿了重甲的人什么也不顾了,一边跑一边甩,尤其是骑兵,为了消弭北风,身子尽力前趴,恨不得自己就是匹马。 十几里的路,骑兵半个时辰就赶上去了,这时,思达明才刚刚过了一半。 他的人临走抢掠,不成编制,又都簇拥着等渡河,没有一点儿战斗力,被骑兵一冲,就在冰凉的带着冰渣的洛水里翻滚,不少体质超常的,什么话也不说,带上一捆轻皮,或者充气的皮囊,跳下去,就往对岸游。 刚刚到了对岸的思达明看得两眼流泪,看看河对岸,还有好几百人,又不舍得拆浮桥。 廖司马掌管骑兵,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指挥那些不成编制的骑兵,让他们先别管砍杀,先夺浮桥,再往对岸冲,保护住浮桥。 对岸便开始射箭,骑兵们伤亡众多,冲不动,就下马往对岸抢,终于逼得思达明拆桥。 他们的浮桥不像最简单的那种中原浮桥,只靠两边大索,砍断了索,也有浮力,加上水流平缓,有轻微薄冰,也不往河心收缩,官兵杀过去,将断在和中的浮桥拉回对岸,下桩一固定,仍然能用。 这无疑是极具鼓舞力的事情,后续官兵源源不断,到了一看,有现成的浮桥,什么也不管,只管继续往对面追。 王志本来想追上渡头就收兵,可现在,追得太急,建制都乱了,无论鸣金也好,堵浮桥也好,都收不住兵,只好让这些终于发了次疯的孩子们逞一回英雄,继续追击。 打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大获全胜可以形容的。安县长,程县尉带着丁壮,汇集上痛恨胡虏痛恨到极点的楼关百姓们,匆匆赶到渡头,没见着人,也踊跃要过,理由成堆,说什么“要是后续不足,敌人不也容易回头?!” 王志硬堵堵不住,品品也是道理,也就放了行,放了行,兵兵民民,漫天遍野,往三里峪方向追去了。 三里峪是座宽谷,据说有三里宽,离渡头超过五十里,敌人大多是骑兵,按行军速度来算,如果他们不回头,就不会有仗打,王志也只有把收兵的可能,寄托在这一路上,一边追一边放慢速度,为收兵做准备。 但是,他忘记了他另外一支人马,一支本来该是形同虚设,按照正常行军速度,怎么都无法到达战场的人马。 史千斤带领着二百人,因为本身就是虚张一回,着陆地点都没有做过明确的勘测和安排,按照正常的设想,他史千斤当然是要向北走,竖跨湖水,着陆之后,绕过几座山,到达敌人可能经过的道路上,整个路程的时间,起码也是七、八天,敌人跑得快的,都已经该回高奴睡自家女人了。 史千斤却认识到朝廷根本不能派追兵追那么远,伏击敌人的最佳地点是三里峪。 如果是别人,他即便觉得三里峪是阻击的好地方,也决定去那儿阻击,但湖水两边是山,也得从北边山区绕过去,史千斤则不然,他打破了常规思维,带十多条渔船逆走,沿洛水顺流直下,趁着夜色,冒险从刚刚打过仗的那处渡头上岸,绕过渡头后驻扎的敌军,神兵天降,午后已经到达了三谷峪。 三里峪虽然像人们说的那样,足足有三里宽,但不是处处都能走人,谷下两边儿,还会有高高低低乱石,树丛,灌木丛,那处最狭窄的一段,能过人的地方,只有三百来步,还是个上坡。 史千斤原本准备伐些树木,就地一横,再掘了石头和土填填,拍成了一道矮墙,但是,他没有去做,他以为敌军恐怕还要等个三五天才能到来,而自己和将士们可以歇一歇了,毕竟花费半天,走了五十里以上。 他们就在周围找了个合适的营地,吃顿饭,睡上一觉。睡到夜晚,被马蹄声吵醒了。 史千斤当时没有想那么多,他竟以为是敌人的正常通过,竟隐蔽起来,没有搭理,过了一会儿,他就感觉到不对,这敌人还在过,甚至通过时,在往谷峪里别火把,为后队照明,偷偷看看,敌兵拖囊挂袋,垂头丧气,杂乱无章。 他猛地惊醒了,一身冷汗,心说:“敌人已经溃了。我们是差一点放走这些残兵败将。”于是召集将士,不管人少人多,想也不想,杀了出去。 思达明虽然败了,但主力纹丝未损,如果是在白天,很难说这二百人会面临什么,但这是夜里,喊杀声一起,思达明的人马就已经大乱,再被有意识地破坏掉火把,整个六扈部的人就跟是慌成一团,自相践踏。 从喊杀声中,他们不难判断,这是中原朝廷的人马,不是哪一部敌人的劫击。 别管中原朝廷的人马是怎么来的,只要是个人,就能和楼关之战关联起来,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埋伏,对方提前在撤退路上设下的埋伏。 这种状况下,谁也没法指挥军队,军队就很自然地一分为二,一部分只管跑,往上跑了,一部分,觉得三里峪更容易让自己丧生,还不如折回去。 史千斤当然不会往上追,就赶着折回去的敌兵往下追,情等着和追击部队汇合,一起将敌人围歼。 黑夜,是虚实的保护伞。 史千斤不知道自己赶了多少人,这些人,也不知道赶他们的有多少人,大伙只管顺着自己心里的想法跑。 王志此时已经收了兵,原本是要立刻回返的,但黑夜的到来,耗费的体力和过远的追击,让他不得不就地扎营,防备敌人无意中察觉到什么,并趁黑夜杀回来。 史千斤奇迹地赶回了一支人马,而这支人马,又惊动了追击的人马。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一节 追击的人马,经过宿营前的梳理,基本上恢复了建制,黑夜中,只知道是一股被自己人追的残敌,顿时包围对方。 到了天明,双方才分别看清对方,也看清了周围,朝廷的七千人马在荒芜人烟的丘陵地上,包围了足足三千游牧人,登时,各自虚惊,暗自衡量。 王志这七千人,一半不是兵,包括思达明在内的这些五扈部人,经过一夜乱蹿,也是杂簇在一起,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士气低落到极点,更难形成战斗力。 在第一时间内,他们谁也没敢先动,都怕动一动,让对方清楚了虚实。 这种两怕持续到中午,而打破这种持续的,又是史千斤。史千斤二百人,赶着对方赶了一夜,早有一种心理上的优势,再加上他们与大部队汇合,一旅人聚齐,开始想不明白,打楼关也打下来了,追击也追上了,还把敌人围困到合时的地形中,咋反而不敢发动攻击了,就不断请战。 请战了几回,王志都含糊几回,放别人,那就算了,史千斤不成。 他原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你不是含糊吗,你也没说不让打,于是,他率部打响了战斗,以本部发起攻击。 游牧人杂簇在一起,根本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而又士气低落,竟被史千斤压着打,别旅一是以为,中军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二来,被史千斤挑了战火,三嘛,这些游牧人不经打嘛,被史千斤顶着脑门揍,是一边派人去问王志是怎么回事,一边进攻。 被围困的思达明心惊到极点,官兵向他的进攻,让他错认为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而对方,已经具备了围歼条件,他一边组织人手防御,一边调动自己还能调动的帐下精锐,意图从史千斤那里突围。 他当然觉得,也只有从史千斤那里突围,才能冲出包围,逃出生天。 然而,史千斤的部队是这支部队战斗力最强的,强到和别的官兵,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他二百人都敢追思达明一夜,何况现在一旅人都在身边。 他带着数十名士兵挡在洪流最急之处,阵战整齐,乱战疯狂,自己更是守当其冲,战马战死,长戈折断,换了一柄朴刀,后来朴刀钝去,又夺了根狼牙棒,犹如天降战神,将身边绞满血肉之躯,残肢败体。 思达明如果知道实情,如果向相反的方向冲击,很可能是另外一个结果,但是很不幸,他拼干了手中的力量,也没有撼动史千斤的人马,反而因为谁第一拔开了酒壶盖子,让这支人马更疯狂。 人人都知道,平日的史部不能喝酒,但都不知道,战场上的史部喝了酒会怎样,会不会横得没边儿,这次他们就见识到了,士兵们受到恰当酒精的麻醉,根本就是不知道疼痛的怪兽,穿着厚重的盔甲,整日不眠也不见疲倦,胳膊断了,胡乱缠缠,腿瘸了,在地上滚着舞刀,以腿换腿,肚子开了,把肠子塞进去,用麻绳勒勒,有的杀忘了,十几个人的小队也敢往纵深冲。 思达明只好斗志一挫,退回阵中,去祈求长生天的保佑。 也许真是长生天的保佑,他命不该绝。 一支正在跋涉的队伍接近这场一边倒的战场。 这支队伍的先行者很快发现了两支鏖战的人马,立刻回去,向一名高大少年报告。那名少年迅速带领两名首脑,打马登上战场东北方向的丘陵。他们观察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威武的年轻首脑便对那位高大的少年说:“阿孝。这两支人马人数众多,又不知都是些什么人,我们还是赶紧远离他们的好。” 那位高大的少年正是和路勃勃分手的狄阿孝,他把视线放到另外一位首脑身上,等了片刻,又投入战场,提起马鞭,说:“起码我们知道其中一方是中原朝廷的人马。” 他略作犹豫,说:“在这里,谁还拥有那么多的军队,并和中原朝廷作战?!我看除了白羊王,不会再有别人。”他开始舒展四肢,傲慢地说:“长生天真是厚赠我等,你们看,白羊王被围在中间,旗帜漂泊,情形岌岌可危,如果我们冲下去,打开一个缺口,把他们救出来,是不是能取得白羊王的信任,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呢?!” 他不再和两位首脑议论,调转马头,往自己的队伍奔驰去。 两位首脑相互对视,都没有说话。 旋即,他们也调转马头,留下驱动战马的“驾,驾”声。 他们接近了队伍,才追上狄阿孝。 狄阿孝已经在向马队挥舞马鞭,他懒洋洋地高喊:“夏侯家的战士们,前方正在打仗,有谁忘记了带他的马刀,先告诉我。” 马队中当然没忘带上自己的马刀,顿时为这样的一问沸腾,纷纷把马刀抽了出来。 两个首脑慢了下来,停在一处,其中一个说:“他天生就是个巴特尔,鱼木将军,你呢,你能回答他,你忘记带自己的马刀了吗?!” 鱼木黎当即抽出自己的马刀,盘旋在马上说:“我从来都为效命于他的阿爸和阿叔,而感到无比骄傲,所以,我把马刀随时准备着,来吧,古斯洛,让我们一起去拯救伟大的白羊王阁下吧。” 粗壮的古斯洛“嗨嗨”两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谁知道那里面,有没有白羊王,我只是去告诉前方的人,无论他们是我们朋友,还是我们敌人,我的马刀都会让他们敬畏,或者胆寒。” 狄阿孝已经带着一片闪亮的马刀,聚集攒动,他展现一下自己洁白的牙齿,大声说:“夏侯家的勇士们,希望你们个个具备去拯救一只绵羊的美德,并且喜欢上自己的行为,因为,我们很需要他丰厚的回报。” 一位手持拐杖的老人扶住一位女子递交的手掌,从马车上下来,他取下斗篷,露出一头白发,把手放在眼睛上,搭了下凉棚,走往弯刀簇拥的狄阿孝身边,微笑着说:“要是见到白羊王,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要多想想,想想你阿哥对你的重托,不要表现得太傲慢,尽量的打动他。” 狄阿孝俯在马背上,笑着说:“我记住了,老师。可您要知道,一只需要过路人拔刀相救的绵羊,往往不能看到真正的巴特尔,谁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巴特尔,谁就会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 一群粗犷的战士也许是很久都没有笑过了。他们晃动缰绳,举着弯刀,肆无忌惮地发笑,蹬起了一堆黄尘。阿孝也直起腰,扯起缰绳,两腿夹动马腹,向在偏移的太阳奔驰,身影,就在强烈的阳光下晃动。 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勇士们越来越快地奔驰,带走了尖锐的寒风。 一只高高盘旋的雄鹰,紧挨着冬日里的太阳飞过,大概正提爪凝视前方的战场,原地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因为仰视,已经看不见了的土地上,只剩下一个一开始带足哄骗味道,却越来越苍老的回味:“年轻的时候,我比他还要高大,有着英俊的外表,勇敢的内心,自信的灵魂,骑着一匹并没有被被驯服的儿马子,荷荷,和他的阿哥不相上下吧,不过更帅了一点儿,经常举着马刀,背着古琴,到处寻找,并拯救那些孱弱的灵魂,现在不行啦,老啦,只好把这个机会让给这些年轻的孩子们。 “是呀,老去的,以及死去的人,所残留下来的痕迹,渐渐地在被岁月消除,可那些年轻的雄鹰们,已经展开了他们的翅膀,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飞,会飞到哪里落脚,因为这世界为之而辽阔,太辽阔了,看,那太阳底下,就有一只雄鹰在盘旋,去俯视白骨累累的战场,来,我弹琴,你唱歌。”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二节 儿郎们浴血奋战,却一个一个倒下,到处都是敌人的旗帜,这景象,一分一分吞噬着思达明的意志。 他捂着受伤的胳膊,抬起头,看到战场上空,高高盘旋着一只雄鹰,乍展双翼,挂在刺眼的光芒中,时隐时现,心中一轻,想起自己四处征战的一生,喃喃道:“想不到我白羊达慕一世英雄,也要葬身这里,尸体化为口中食物,让苍鹰果腹。” 哪儿起了一阵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等他再次张开眼睛,眯缝着往四周看,东北方向起了一片尘,高高盘旋,亢扬而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同处丘陵上的叔父扯了扯他胳膊,大声说:“思达明,思达明大族长,你看,那是一支马队,我们的马队,我们的马队回来救我们来了。” 思达明怔怔地盯着,却不知道五扈部来的一支马队,只看到起风了,这儿是块盆地,前方十里,是高高的峡谷,很难刮过来风,风,更像是马队带来的。 所有的五扈部残兵都激动起来,往东北方向看去。 一天了,哪怕一丁点儿的风,也足以让寒冬烧起来的身躯冷却下来。 他们从不曾感到这片盆地会起风,然而一刹那之间,就感受到了自北方的气流。 所有的五扈部人都崇拜虎神,传说,虎神额腥黑被战神打败,跟随一阵风,向西逃去,来到了乞乞蔑儿山,见到了长生天,长生天说:“战神之所以能打败你,因为他身上有风。”于是,就给虎神一道风。 所有的五扈部人,只要不是一心背叛族人的恶棍,就都视风起为吉祥,怕风的孩子,第一次被他的母亲捂上嘴,不让吭声,第二次被他的父亲,绑起来送到敖包边上,如果他还怕风,就会被无情地流放。 所有的想成为五扈部最强大的男人,每年都成群结队,住到恶风肆虐的风口上寻找他们的力量,无论雷电中狂风,吹散人骨头的白毛风,还是奇异的旋风,哪怕刮得他家人亡,他也不放弃从中乞讨力量。 他们一见到风,就知道长生天在乞乞蔑儿山赐予额腥黑的子孙力量呢,他们打仗,就尽一切可能在北方列阵,方便长生天他老人家送来力量,看到了风,就知道长生天在保佑他们,战场上的他们,就开始疯狂。 这一阵儿风,分明是许多年前,打猎的阿爸归来,撩了帐篷,要熄一熄帐中的炉火,让他一冬天也不见风的儿子把骨头吹硬,长大了好继承额腥黑的力量。萨满们分明感受族人情绪的转变,举起了双手,拜倒吟哦,发出凄厉的嚎叫,族人们也纷纷举起自己的双手,高喊:“风。风。” 但这一次,他们实在没有了气力,一些人忍不住在想,这是长生天赐来力量呢,还是要一并收走额腥黑的子孙?! 这时,一只马队从一片丘陵上倾泻下来,向风一样刮来,向史千斤的人马卷去。 史千斤虽有防备,一直巍然的阵营还是被冲动了。 铁蹄洪流,壮如山来,没有半分迟疑,迎面铺成一座巨大的扇面儿,眼看就是一阵充分接触的冲击。 中间的骑兵却从战线底部再冲上前,使原本的一个圆弧变成两个圆弧,成为弓型,百步之外,弓背上的骑兵泼了一阵箭羽,全部落在两个弓谷底部对着的位置,那两处的枪兵们眼睛里只无数的密密点点,就被两个豁子,随后,前面的慢了下去,弓谷的战马,却跑得只剩一道影子,从枪丛中刚开了的口子中杀透。 他们进阵之后,在阻挡的步兵身上冲断长长的骑枪,扬起寒光四射的弯刀。 军官们个个傻了眼。 这些骑兵显然和普通的游牧骑兵大不相同,并非掠阵而过,向己阵泼箭,而是直冲过来泼射,有目的地打开两个缺口,让重骑兵几乎没有伤亡地闯入阵中,其余的弓骑兵却在枪兵面前十步,十五步,二十步不等时亮处弯刀,走成弧线,有意图地跟随重骑兵,从两个巨大的豁口入阵,扩大战果。 他们战马无论提速、减速,都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像是一阵真实地吹过风。史千斤组织起来的防线顿时土崩瓦解,整日的鏖战,使他的一旅人伤亡过半,而这支骑兵入阵,步兵基本上无法再组织起像样的阵行,他立刻认识到,自己没法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将士们就是骑兵的靶子,干脆再做一个大胆的决定,掩旗败退。 他这儿遭受突击,王志也在看着。 他看增援的骑兵数量,才来了一、二百人,觉得并不影响大局。这会儿,王志手里不缺人,还都是生力军,骑兵也握在手里,基本没有动用,干脆一古脑地派去支援他,结果是,这些援兵还没拍过去,史千斤就“呼啦啦”地带人,往兄弟旅的方向溃散,连自己的阵地也全都不要了。 打到这会儿,眼看就要全歼敌军,他却连个屁大的功夫也不坚持,跑求了,这不是功败垂成吗。王志肠子都气炸了,剑一拔就吼:“把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蛋给我砍了。” 但他这是气话,并非真要砍,回过气来,就跟廖司马几个人说:“这什么狗玩艺儿,真是战场上自作主张惯了,说打就打,一声不吭,第一个打,现在呢,又是说不打就不打,也不请示一声,第一个拉着人往下撤。” 廖司马知道这一仗下来,史千斤已经赢得了王志的尊重,王志越发脾气,越是没心治史千斤罪的,也就求情说:“他的人连战两天,饭未必吃几口,觉也没睡,铁打的,怕也该挺不住了。” 这也是实情,仗打成这样,部队跟着应变,哪还顾得休息不休息,吃饭不吃饭,而游牧人更惨,战马都趴着喘气儿。 王志释然,怏怏地说:“一上午,他干啥了,谁不让他休息了?!他们那劲头,都闹着要打仗了,这不,挺不住了。” 他笑了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也是强弩之末,开个口子,我们可以撵着打,传令下去,史千斤开的口子,不管了,但凡能喘口气的,都从其它三个方向给我打,我看他能跑几个。” 廖司马一听,欢喜地说:“就是跑上几个,也不够我们的骑兵撵的。” 王志也是这个意思,今天打这这场仗,根本没骑兵什么事儿,放个口子,这白羊王肯定跑得跟兔子一样,自己这边儿,一边省得游牧人拼命,一边还能用生力骑兵追击他们那些一心逃跑的兔子。 他拍了拍廖司马的肩膀,说:“你就不要追击了,立刻着手后撤,一支骑兵来了,第二支还会远吗,不能打过头了,赶紧准备撤吧,你立刻回去,要让浮桥畅通,免得我们也一跟头折到那儿。” 廖司马看着王志的目光,简直就是高山仰止,连忙说:“那是,我这就去。” 王志心里那个高兴劲儿甭提了,这一仗可算中原朝廷对游牧人的第一场胜仗,传到后方,满朝都要跑去跟即将登基的皇帝道贺,同时,他也想到这一战的第一功臣,回头又说:“还有,通知后方,看看狄小相公的毒解了没有,另外,我知道他家里困难,马都卖光了,就,将俘虏的马匹,送他三十匹。” 廖司马张口结舌:“三十匹?!” 王志哈哈大笑,说:“怎么?!少了?!想不到,你小子也是个把家的主儿,这一仗俘获的战马,两千匹也不止,给他三十匹,即使上报朝廷,朝廷也肯,说不定朝廷一高兴,把他召还京城,到时你我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啦,好啦,赶快去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三节 王志的放行,使得白羊王很容易就逃了一条性命,然而逃到安全的地方,环顾左右,身边只剩几百条耷拉脑袋的儿郎。 经过一番休息,他一刻不停地懊恼,时哭时笑,心疼地说:“五扈部经此一战,从此就衰败下去了。” 有人告诉他,那队救他们出来的陌生骑兵,阻击敌骑追兵,跟上来了。他这才想到,自己应该见见这支骑兵的领袖,表达谢意,并设法拉拢,以维持自己这个白羊达慕德的实力,这就停马,让几个儿子扶着自己,从马上下来。 鱼木黎带着狄阿孝来见他,他脸上的泪都还没有干。 霜雪遍地,越往北,地越发地白了,一辆平板车停在那儿,周围都是伤兵败将,有点凄淡,也有点萧索,当中的白羊王,挺着个圆鼓鼓的肚子,半死不活地上前,给鱼木黎个病态的抱礼。 狄阿孝在一旁看着,怎么都觉得这像是他的葬礼。白羊王表达完自己谢意,问及姓名,鱼木黎顺势单膝下跪,寻及身后狄阿孝,狄阿孝却表现得既轻慢又勉强,只是扎下腰,在地上点了一点。 白羊王从而注意到这位鱼木黎的幼弟——鱼木阿黑。他发觉这个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侵犯,心中不喜,却就自己战场所见,寻求说:“我在战场上见到一名勇士,在敌人中几进几出,夺得一杆大旗,不知是哪一位?!” 鱼木黎并不隐瞒,连忙说:“正是我这位阿黑幼弟。” 狄阿鸟的阿爸素不喜铺张,狄阿鸟从小到大,吃穿上虽不短缺,但远没有狄阿孝过得舒适,再加上自己性子野,到处乱跑,风刮日晒,带着的痕迹就多,再加上那些按他自己的话说,聪明绝顶,使得脑汁横溢,额头被撑大,牙齿好,好啃骨头,下颌宽,才养成的特点,纯从相貌而论,就显得黑而成熟。 狄阿孝比着他白皙一些,稚嫩许多,长得像他父亲,有一种贵公子的气质,虽然他武夫的性格,一天到晚,扎实练功,身体横向发展,但外表上看,仍是不如狄阿鸟的老成,让人觉得年龄要小很多。 白羊王倒有点儿意外,因为那个人在战场上来去,领兵冲杀,像个真正的领袖,从某种角度,特别是从年龄上,面前狄阿孝虽然胆敢侵犯自己,表现出一种突出的气质,但是似乎还不具备那种让众人围绕的能力,但他也没有太意外,因为鱼木黎是马队的领袖,鱼木阿黑是他的幼弟,兄长的威严,当然可以被自己的弟弟借用、借用,如果他的这个弟弟真的很杰出,倒也足以担当当时的角色。 既然提到,不能不作表示。 他冲狄阿孝微微一笑,征询鱼木黎的意思:“你是否愿意让他到我身边来,给我看门户?!” 鱼木黎格外意外,他现在只有二百多人,只能算个百夫长,白羊王让他阿弟去看门户,不能不说是一种提拔,是看得起,可是阿孝一旦到他身边,身份容易被人揭穿不说,而且难以在私下密谋他事儿。 他有点儿犹豫,也决定不了,不禁朝狄阿孝看去。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有点儿奇怪。关系着家族命运的大事儿,做阿哥的,怎么能去征询自己阿弟的意见呢。 白羊王身边站着的萨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两只眼睛,在鱼木黎和狄阿孝各异的脸上反复扫视。 狄阿孝自然不愿意给白羊王看门户,却没征询自己哥哥的意思,想也不想就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我们在层层包围中把你和你的族人救出来,你就不愿意给我和我阿哥一人一个千户当当?!” 你救了一位万户,他感激你,让你做千户可以,但你要是索要,就太无理了,不过,对游牧人来说,投奔主人,自己就是奴隶,并无太多的尊严,向主人讨要财物,官职,让主人恩赏,并不牵扯尊严,相当常见,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何况狄阿孝年轻,口气适当,倒让众人失笑了。 别看百户上面就是千户,看起来,只是相错一级,可在游牧人当中,却有天壤之别。一个千户,千户之下就都是他的百姓,百户那就是他的附属,作为千户,可以任意向自己的百户索要财产,包括百户的女人,而事实上,千户到了一个正在成亲的百户家,百户往往得把自己的新婚妻子让出来,问千户大人,要不要初夜权,两者之间,仍然还是主人和奴隶的关系,何况游牧部落受人口限制,一个十户还在底层,一个百户,就是相当重要的军事将领,一个千户,就是一个大将,岂能轻易给予?! 白羊王也没有恼怒,就打算一下儿带过。当然,他也不会不表示什么,百户和百户之间,也有差别,不是说不封他一个千户,就没有表示的余地了,因为百户和百户之间,也有区别。 一个百户,虽然名为百户,如果他战争中军功卓着,如果他的主人喜欢,对他偏爱,他完全可以有八、九百户百姓,而同样一个百户,因为战败,死伤惨重,他也可以只有十几,二十几户百姓。 两边心照不宣,都在那儿干笑,但这个问题提出来了,总是要回答的。白羊王用个“可以”作替换,虚伪地回答:“你阿哥可以,你年龄,还太小了。” 狄阿孝却不罢休,说:“可以,就是让我阿哥做千户了?!” 鱼木黎连忙假意阻拦,重重地呵斥:“鱼木阿黑,不得无礼。” 狄阿孝却不等白羊王回答,在这节骨眼上说:“我阿哥以前是武律汗的中军千户官,手握卫戍,此次来投,带了几样重要的礼物,请王爷笑纳。”他挥舞胳膊,喊了两声,立刻就有几个人推来三辆大车,上覆革幔,停放到跟前。狄阿孝拔出自己的短刀,上前挑断第一辆车牛索,一把揭开,伸着脖子的白羊王,顿时只感到迎面射来道道夺目的光芒,连忙本能地拿起手臂,将脸遮盖。 众人先他看去,只见许多块弧形的金盖,焕发出一道、一道金光。当然,它们不可能真是黄金铸成的,只是表面镀了一层黄金。 不过,镂刻的狼尾花纹却用白银填充,放到霜雪遍地的地方,相互映辉,当真是一种难得的景观,让人感到一阵铺头盖脑的璀璨,白羊王当时就咂舌了,称奇道:“这难道就是夏侯氏的金帐?!” 狄阿孝看到他贪婪的目光,就知道有戏,说:“这金帐还有别的来历,不仅仅是夏侯氏的金顶大帐,也是他征剿北猛,获得的战利品——完虎骨打那位盖世英雄所使用过的黄金帐篷,据说他在野狐岭,大败几十万军队,俘获了许多的匠人,就让这些工匠去完成自己损坏的金帐,来记录自己的战功,当时祭祀,用了足足一千名的俘虏,由九百九十九个萨满齐心合力,求来战神的力量,封印在内。几年前,夏侯氏和高显王合兵北进,这顶金帐,就落入高显王之手,武律大汗用了一人本该一半的理由,出三千匹骏马、一万只绵羊,两千百姓的代价,才换到身边。” 如果说黄金和白银不足以绚花众人的眼,完虎骨打却是草原上几千年来也没有可比性的巴特尔,他的金帐,只要是个草原人,就相信其中封印了神秘的力量,即使你不相信,当然,你也不用相信,一旦你拥有这顶金帐,别人相信就行了,他们相信你得夺得它,占有它,是个大大的英雄,而且相信你,你以后获得它,会变得更强大,从而来投奔你,依附你,借住你的保护。 众人忍不住了,无不啧啧称奇,两眼发直。 狄阿孝没再打开另外两车的帷帐,只是,捧出一个上头镶嵌了一颗白色狼头的锦盒上前,也不管别人的眼神是不是放在金帐上,站在思达明的面前打开,呈现出一块青玉印玺,说:“王爷请看。” 白羊王眨了眨被晃花了的眼睛,觉得这东西不比金帐,世上,也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比得过这顶金帐。 不过,既然人家先亮金帐,再让自己看这个,肯定也很贵重,问:“这是什么?!难道比金帐还贵重吗?!” 狄阿孝微笑道:“这是武律汗的印玺。” 白羊王呻然摆手,说:“我要这个干什么?!这个能干什么?!” 狄阿孝差点被他的无知打击到,说:“这个能干什么?!这枚印玺,之所以叫玺,就是传国的宝贝,象征着武律汗的一切,象征着夏侯家族的最高权力,只要您拿上它,您就可以聚集那些夏侯家族的百姓,并对他们,任意发号施令。夏侯氏虽然灭亡,却还有不少百姓,他们虽然流散各地,归附强者,却仍然还带有夏侯家族的烙印,一旦被您用印玺召集,就会趋之若鹜。他们虽非什么英勇善战之辈,却个个忠诚,善于牧养,能像最忠实的牧羊犬一样,守卫您的牧场。王爷,我们给你带来这两样东西,你觉得,封我阿哥一个小小的千户,值还是不值呀?!” 白羊王想也没想就连声说:“值,当然值,本来我就想让你阿哥做千户的,这一次出兵,都坏在几个外人身上,他们都是阳奉阴违,怯懦怠战,理应受到惩处,不过,大多没能回来,恐怕永远也回不来了,没法儿追究的,我就收回他们家族的百姓,赏赐给你的阿哥,至于他们听不听话,那就要你们兄弟两个,自己去驯服。” 鱼木黎已经很满足了。 有了这句话,他们就可以很快扩充成真正的千户,到时,手底下再不济,也有上千兵马。 狄阿孝仍嫌不够,说:“说了半天,还让我们两个自己驯服,何况好处都是我阿哥一个人的,我呢,我呢?!”他耍了一个后辈才有的无赖,不舍地纠缠:“这些东西,可都是我献给您的呀。” 白羊王想想,给了一个千户,不能再给一个吧,一寻思,夏侯家族的旧部,还要他们这些人去联络,得给他们一些去卖命的甜头,而献给自己的玉疙瘩,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别有用心地利诱说:“既然你说这印玺可以召集夏侯旧部,这样好了,要是夏侯氏百姓纷纷投奔,我就让你去做他们的千户,这总可以了吧?!其实,我也是想等你再大一些!” 跟随他身边的那个萨满陡然反对,说:“是呀,他的年龄尚小,恐怕还不能管理自己的百姓,王爷,是不是把这些来投奔的百姓留着,等他长大一些,再交给他?!” 狄阿孝回过头来,挑衅地说:“草原上十二岁就娶亲的到处都是,我今年都十八了,能不能管理百姓的话,要你试过弯刀才知道。”回头扎了摔跤的鹰步,拍拍自己大腿,撑来膀子左右晃动,叫道:“来呀。谁来试一试。” 白羊王地一个儿子立刻就上前一步,却被那是萨满拦住,于是,不服气地叫了一声“老师”。白羊王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姿势和动作充满着节奏和爆发力的狄阿孝,自然还记得人家在战场上的身影,不许自己的儿子出丑,笑着说:“我的阿黑千户,做千户可以,不过,你得先学会尊重那些智慧出众的萨满。” 他哈哈大笑,让人收讫宝物,扭头去找他的马,准备骑上去,再一次往雕阴出发。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四节 金帐和印玺焕发出了思达明的精神劲儿,他心里突然之间又满是对未来的向往,而且并不掩饰,喜形于色。 狄阿孝跟着鱼木黎,走出好远,见到看到他上了马,在空中乱抽短短的马鞭,得意忘形,忍不住撞了撞鱼木黎,去观赏略他的丑态,略一留意,更听到了他在那儿意气风发地大喊大叫:“孩子们,我们五扈部虽然败了,还会卷土重来的,到时连拓跋氏家族也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那个带给我们耻辱的中原将领,我一定会把他的头颅完整地扭下来,载回来装奶酒。” 狄阿孝别着头嗤笑,直到不知不觉中接近风月乘坐的马车。风月从里面揭开帘子,露出头来,轻轻地问:“阿孝,你见着白羊王了?!” 狄阿孝回过头来,说:“见到了。” 风月问:“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狄阿孝笑着说:“遮根采良山下的老猴子,被野兽一追,就在林子里饮泣,见了宝物,却又在三树杈上忘形,他忘了,拓跋巍巍还是他的可汗呢,要是这样的话被别人听去,要是传到拓跋巍巍的耳朵里,要是拓跋巍巍也在乎我阿爸的金帐,他一定会给他的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风月淡淡地说:“拓跋巍巍并不在乎一顶帐篷,不过为了驯服他,避免他野心膨胀,也许会让人来索要。” 狄阿孝并不这么觉得,驳斥说:“拓跋巍巍也想称霸天下,完虎家族的威信之物,他不可能不在乎?!” 风月笑了笑,用手抿过白发,眨动着狭长的眼睛,弯下腰,轻轻地说:“是嘛?!我听人说拓跋巍巍吃了大败,嫡系几乎被我的那个仇人消灭殆尽,尸体布满河谷,却伸出自己马鞭,点数自己身边的大将,发觉他们一个不少,不禁仰天大笑。不知你知道不知道。这当然是一个巴特尔的气度,除此之外,还有点儿什么意味,你能看得出来吗,打了败仗,他第一个点数自己身边的大将,阿孝,你来能告诉我,他这是在干什么?!” 狄阿孝毫不在乎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收买人心,害怕这些人离开自己,告诉他们,自己比起死去的族人,更在乎他们。” 风月摇了摇头,说:“只有这些?!” 狄阿孝低头想想,硬着脖子说:“还有什么?!你是让我感谢鱼木黎。”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擂了倾注注意力,微笑着的鱼木黎:“我并没有那么多的虚心假意,鱼木黎,他是我三叔看着长大的,我的大哥哥,是不是?!”说完,扶了扶腰下兵器,撅着屁股就走了。风月扬了扬手,“唉”了一声。鱼木黎却给了个无奈,欣然道:“风月萨满,你还不知道吧,阿孝宝特在白羊王面前好生无礼,开口索要起码两千户的百姓,我都在一旁捏了把汗,可这两千百姓,他还是要了下来。他天生就是一个巴特尔,你一定为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感到骄傲了吧。” 风月缩回身子,定定地睁了睁眼,说:“当然。当然。” 鱼木黎也就郑重地跟他说:“他是一个天之骄子,为一代天骄效力,是任何一个男人的荣幸。如果你认为我的诚心还需要收买,我一定还需要一些感谢的话,那你一定失望。” 风月连忙解释:“我不是。”他用力甩了一甩头发,拍了拍脑门,耐心地说:“我是在传授他治国的道理。” 鱼木黎显然很感兴趣,一边从别人手里接过战马,一边歪着头,要听他解释,他只好继续往下说:“拓跋巍巍清点人数,说明他在乎手下的人才,那些上马冲锋,和下马治国的人才。特别是擅长于谋略,能够治国的人才,他们大多手无缚鸡之力,拓跋巍巍害怕他们与自己失散,被杀,看到部众战死,而人才却保存了下来,觉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有了这些出众的人才,他就能东山再起。” 鱼木黎虔诚地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重视那些文弱的人,超过那些为他立下战功的人,不过他是一个真正的巴特尔,一个让我们都折服的英雄,也许只有阿孝的父亲,才能和他一争长短,可是,他难道认为,这些很容易就被杀死的人,会更有用?!” 风月说:“阿孝的父亲,恐怕并不能和他相比,他更喜欢你这样的人,能为他打仗。” 鱼木黎说:“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我们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付出的都是生命。” 风月并没有什么忌讳,玩味地说:“可是我呢,你追随的阿孝,是我的学生,他的哥哥阿鸟,也是我的一个学生,我虽然没有去出生入死,却造就了两个巴特尔,我问你,我这个文弱的人,有没有功劳呢?!” 鱼木黎觉得老人赌气了,回头给等着出发的人摆摆手,让他们先走,而自己说:“我们都很尊敬您,您当然也有很多看得见的功劳。”风月笑笑,淡淡地说:“咱们就讲讲那些看不见的功劳,是谁让你们来投奔白羊王的?!你们在河东,和朝廷官兵纠缠不清,惶惶如丧家之犬,为什么就想不到来投奔白羊王呢,你们,知道高奴在哪儿,路怎么走,来了能不能站得住脚吗?!” 他正色道:“是阿鸟给你们指明的,虽然他没有去出生入死,你觉得,他有功劳吗?!这个功劳有多大?!” 鱼木黎哑然,许久才慌乱地辩解:“可他,也不是一个文弱的人,他能打仗。” 风月不急不慢地说:“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去打仗,却把你们从濒临死亡,崩溃,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犬一样的境地里拉了出来,这靠的不是冲锋陷阵的才能,你说对吗?!” 鱼木黎不得不承认。 风月又说:“能不能反客为主,战胜白羊王,谋略也是关键,对吗?!” 所有的游牧人都善于学习。 他们打猎,放牧,战争,都事关生死,随时都要去吸纳一切知识,不去学习,学不会,就会见到死亡,比方说深入沼泽,一旦进去,就不会有人再告诉他们,路怎么走,比方说打猎,手法一旦有误,食物就没了,也许就是这跑了的一只兔子,会让你饿死,让你的妻子,或者刚刚出生的儿子饿死,你必须无时无刻地学习,比方说,怎么使用马刀,你不会使用,就会被别人砍死。 他们也充满对学习的渴望,甚至包括语言。那些大漠深处的人家,长年累月也见不到一个人,一旦见到一个人,只要不是敌人,他们就不愿放过这个学习的机会,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向他们学习,他们很可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一个人拿个石块儿,告诉另外一个人,石头,另外一个人点点头,换一个语言,说,石头,几天几夜都不厌烦,等相互之间可以交流了,就立刻坐下来,相互交换技艺,你交我结网,我交你挖鱼。 那些具备个人才能的巴特尔,更不放过每一个学习的机会,树木,昆虫,狼虫鼠蚁,看他们怎么躲避灾难,捕食猎物,回过头来,提炼成谋略,用到求生和战争中。当然,他们太好学了,太好学了未必全是好事,很容易就误入歧途,比方说,有些人本来没有喝过烈酒,跑到一个贸易区,看到了别人在那儿喝烈酒,就是想尝尝,尝不到,几年都忘不掉那件事儿,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尝到了,尝不出滋味,还不罢休,一遍一遍问自己,他们怎么喝着舒服,我怎么喝着难受,最后,无意中就变成一个酒鬼。 比方说,他们在楼关,城下骂战,他们也连忙听听,当时在心中重复一遍,回去可能就冲着自己家的奴隶练,一旦练顺了口,不好再改过来了,将来就会动不动用这些话折辱人,从而惹上一屁股仇视。 鱼木黎也不例外,挪一挪身子,卑谦地望着风月先生,希望能领悟到内中的道理。风月这就笑着说:“你们来到白羊王这里,要是没有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帮助你们,组织百姓,巩固人心,刚刚得到的百姓,和刚刚得到牛羊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你们和白羊王争夺的财物而已,变不成咱们自己的力量,你们又怎么拿他们对付白羊王呢?!所以,我们不单单要去获得百姓,还得物色那些有才能的人,得人心的人,眼看高奴就在眼前,里头的情况,我们可能还不清楚,但是,行之有效的手段,还是能先考虑考虑的。先不管怎么获得百姓,我们来到这儿,第一,不可急躁,去掠夺那些弱小的百姓;第二,要打听那些雍族,那些别的家族,有什么值得我们拉拢的人,卑谦地去对待他们;第三,就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无论高奴城也好,山村也好,历来都是中原朝廷的属地,住着不少雍人,那些雍族人,甘心臣服白羊王吗?!不甘心。他们是我们第一批可用之人,我们是不是还应当做点什么呢?!我们拜访过那些雍族的名望的之士,就会发现,这些雍族的百姓中,有不少是读过书的人。这些读书的人,在别的部落眼里,是废人,无用之人,是奴隶中最低贱,最不可用的奴隶,而实际上,他们就是那些有待打磨的治国之才,我们要尽可能地把他们罗入帐下,尊重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五节 队伍已经出发了,只有两个人还在忘情谈论。 狄阿孝从前面回来,老远就喊:“鱼木黎大哥,你和我老师说什么呢。” 风月想让他来这儿,就回应说:“我们正在谈论阿鸟。” 一说讲他阿哥,狄阿孝匆匆往跟前赶,迫不及待地问:“我阿哥怎么啦?!” 他到了旁边,跳下马来,发觉风月和鱼木黎都看着自己,只道不但和自己阿哥有关,还与自己有关,就把缰绳扔到马背上,说:“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去看看那个被中原朝廷养在羊圈里的家伙,也好,不管人家是在给他剪毛也好,挤奶也好,都不能让他再受罪。我一有工夫,就去看他,一有实力,就救他回来。” 鱼木黎的表情有点儿异样,看来不是这回事儿。 他就恍然大悟地一舞胳膊,说:“你们是想让我现在就去。” 风月看他不开窍,只好骂他:“你去找死呀。我们在商量你阿哥定下的大事儿。” 这事明明是风月自己定的,什么时候成了阿鸟定的了?!鱼木黎连忙在风月那里扫两眼,却也得圆这个谎话,说:“没错。我们在商量你阿哥定下的大事儿。” 他把风月的话,按照自己的理解说给阿孝听。 狄阿孝并不怀疑,这就说:“我阿哥想得也奇怪,他是被中原的粮食酒烧了脑袋,这个时候,不先收拢部众,先养群读书人。我知道读书人有用。可也不能不收拢部众,先到处找他们,白养着。” 鱼木黎正觉得他不会答应,只听他口风一转:“这家伙素来奇怪,也许有什么安排也不一定。” 他摆了摆手,马车立刻动了起来,重新出发。 风月也放下帘子,坐在满腹疑问的小妾旁边。 小妾迫不及待地扭转身子,好奇地问风月:“老爷,明明是你的主意,你怎么告诉他,是阿鸟公子的呢,是不是想看看,他这个弟弟愿意听不听哥哥的话儿?!” 风月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给阿鸟提建议,他很有耐心,就是没有耐心,也假装大度,摆出一个架势,用手表示‘你说,你说,我听着’,听着听着,他动容了,他入了题,陷入沉思; “可你要给阿孝提建议,非得先把话说严重一点儿,一旦让他认为你提的建议和自己无关紧要的,就懒得再理会,像刚刚提出的策略上,你很难让别人断定它重要不重要,阿孝很可能草草做个判断,走了。我要是说我的意思,他不一定放在心上,可我跟他说,那是阿鸟的想法,他立刻就会想,阿鸟不在跟前,还特意叮嘱这件事儿,这肯定是件大事,我得好好想一想。” 小妾皱了皱眉头,说:“阿鸟公子就是爱与人争执,不说服别人不肯罢休,有一次和他阿妹争论,说红色的野猪,皮也是红的,把他阿妹惹得生气,捂着耳朵不听,可他还走在一边说不休,像个凶婆婆。” 风月微笑说:“是呀,是呀,他总跟你争两句,想让你心情好,肯定能让你觉得他特别重视你说什么,很多地方都和你想得一样,一两处地方,还让他从此明白了什么,能让你感动得想落泪,心说,这不是刚刚发觉得知己吗;想让你心情不好,三言两语,就让你感觉到他在蔑视,你在某些问题上多么浅薄、可笑,即便你有道理,也是在对牛弹琴,牛乱来两下,还偏偏弹到你的疼处,最后使得你恼羞成怒,他再咧咧嘴,言外之意,我跟你说笑一二,你就张牙舞爪啦,什么人呀?!” 他为了逗弄小妾,轻轻地说:“你知道阿鸟什么最厉害?!说出来,你肯定不信,那就是,装疯卖傻。小的时候,他阿爸让他为自己做的错事悔改,把他丢进了监狱。那个冬天,比现在还冷,雪从屋山上倒悬下来,一层一层,堆积得像是倒卷的波浪,监狱也没有生火,几十个面目狰狞的人相互拥挤,抢夺衣裳,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厚厚大氅的小孩子进来,就去抢,阿鸟就拔出一把短刀,乱戳了一气,杀得他们到处乱跑。” 小妾也许在同情阿鸟当时的处境,想象一个在粗壮男人堆里无助的少年,也许从不知道自己家里那个笑眯眯的少爷,小小年纪就有逞凶的事迹,被吓到,立刻瞪大了眼睛,抱起两只手臂,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抖。 风月悠悠地说:“他杀了人,被送回了家,忽然就疯了,嘴流白沫,锁去墙角,喂他吃的,他却缩在墙角,到处咬人……” 风月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眼前顿时浮现狄阿鸟的模样,站在面前,眼睛呆滞无神,嘴角流着涎条,跟他说话,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到跟前瞧瞧,忽然就见他脊背半屈,前手按地,似他的“雪地虎”儿狗般吼叫。 …… 他已经几年没有见到狄阿鸟了,越发地觉得自己老了,却不知那个自己的得意学生现在成了什么一个样儿,只是记得他装疯卖傻,被他父亲鞭打,闯了祸进衙门去自首,心像是被什么揪揪住了,渐渐地竟忘了自己正在把往事当成故事讲给自己的小妾,打发一下无聊的路途,两眼不知不觉地布上泪水,忍不住喃喃地念叨:“不知他现在,是怎么一副模样?!流放在外,有没有饱饭可吃,这个鬼迷心窍的死孩子,怎么不听他阿妈的话,怎么就是不听大人的话,逃出来呢?!” 狄阿鸟能咋样?!继续在县衙的大牢里装疯卖傻呗。 另外两个中毒的都已经好转,一个可以摸着墙走路了,一个没事人一样,回来照样干活,天天给犯人要马桶,倒马桶,只有他,到底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这中毒的症状,眼看着越发严重,都成了白痴,一听说王将军打了胜仗,派人来看他,一下儿好转,眼看要好了,听说安县长,和王志忙着安顿军民,复发了,过上半天,刚刚有所好转,邓校尉来了,在外面咳嗽一声,他又不好了。 李郎中虽非扁鹊之流,也是当地名医,问诊细切,他以儒入医,立志悬壶,对毒症也有研究,可还是被搞糊涂,最后断定,症状起于饮食,是发物作怪,拖住了排毒,一连检查他的食物,比较几回,选中几样东西给他禁口,仍不起作用。难道人与人之间有差异,对他来说,另有发物?!可该怎么判断呢? 李郎中心里一动,暗想:与其我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去他家,去找他媳妇,问问他都对什么食物敏感。这么一想,为了能按照王志将军的指示,让他早日康复,也为了,医者父母心,不至于眼前的中毒者就这样变成白痴,一想到这些捷径,就匆匆出发。 走在街头,一半人叫郎中,一半人叫大人,一半人问吃饭了没有,一半人问到哪里去看病,全城人几乎都认识他,他要问去处也容易,一路寻找,找到了昔日的文公院,看到几排破旧大房,少许窑洞和刚刚补上的土墙所构成的一个院子,冒昧从没有装门的院门进去,还没有问是不是,就看到三方鼎立的一院人,两个以两个年轻的女人为首的人堆各处东西,中间撂张椅子,上头坐着个员外模样的人,跟着个账房。 看到那个员外的窄瘦下巴,和一把连翘胡,他算认出来,这一位,正是城中大明鼎鼎,大珩粮行的申老板,“伸白鹤”。 这位老板以瘦长的脖子,凶恶的两眼和独特的看人姿势,得了个“伸白鹤”的称号,你要是认为他是什么益年长寿的好鸟,那就大错特错了。这雕阴城,它的粮食就没宽裕过,人又多是穷得只剩点力气的,逢到粮食一涨,肯定打粮行的主意,要不是条恶棍,他还真难开得下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六节 这位“白鹤”兄,瘦是瘦点,身上却有点武艺,动不动提了绸褂,扎了白鹤形的身儿,腿“嗖”一下,就又快又狠地踢了上去,前几年,和街上痞子狗咬狗,就那样给踢出了名。 他一是为了护好米行,二是可以为恶,还养了几十个天天练把式的伙计,为了养这些狗腿子,赚钱还挺会变通的,别的地方,往往有放高利贷的,到了他这儿,改放大麦贷,小米贷,逢到灾荒,疾病,人祸,家炊难继,就贷出去一袋,半袋儿的粮食,不几日催你来还,没钱,小孩,闺女,媳妇,一摆手,让人拉了就走。 人家的勾当都以讨债为借口,和邓校尉之间有猫腻,在黄龙那边儿还有点儿门道,县衙也拿他没辙。 靠着刮拔勾敛,他逐渐在雕阴打下牢固的基业,从此收敛很多,轻来小去的,也不再亲自出马,这两年也只做一件用半袋儿换人的事儿,换的还是他看上眼,一心要收的五房小妾,但是,身上还是没一点儿善相。 今日看到他坐在这里,李郎中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人命关天,事关狄小相公的生死呀,怎可到了就避,也只当不认得这人,往李思晴走过去,听到李思晴打招呼,应了一声,把话给说了:“狄少奶奶,狄小相公,平日有没有什么要忌口的东西,现在是反反复复,不见好转,要是再找不出原因,那不是眼瞎就是鼻子歪。” 老范要来跟孩子们当先生,今天过来,站在前边,就是作为一个当过官的,有点儿交涉手段的文化人跟粮行的老板说话,压根不知道狄阿鸟中毒有多严重,见他来了就说这个,心说,这不是莫名其妙嘛,惊讶地问:“还没好?!” 李郎中也没多想,刚刚,也已经是往轻里说了,此刻不禁叹了一口气:“被人下了毒,哪有那么容易好,能救过来就算命大……” 一句话,把狄宅给掀了。 李思晴一直把狄阿鸟的话记着,绝口不提狄阿鸟中毒的事儿,即便有人问起,也都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吃啥吃坏了肚子,没事儿。” 这一回,郎中跑家里一嚷,人心就乱了。 前几天,李思晴去照顾狄阿鸟,回来就要卖马,坚决要卖马,而狄阿鸟一个不在,产后这病那病的段含章突然病好,爬了起来,不让卖,两个人斗了一架。 李思晴始终记得狄阿鸟的叮嘱,见段含章果真阻挠,就先给人说好,再让人来牵马,在两人第一次争斗中赢了,旋即,李思晴按照狄阿鸟说的,赶快去买粮,段含章无端端又不许,两人又斗了一架。斗了之后,段含章买通一个女仆,摸到李思晴放钱的地方,提前把钱抢到手里。 仍用旧招的李思晴先让粮店送到了大批粮食,粮食运家里了,才知道没钱结帐,急得要哭。 申白鹤把粮食给了,拿不到钱,见粮食价格往上猛涨,要把粮食弄走,赵过自然不肯,带着自家人阻拦,出于前几日的事儿,申白鹤对狄阿鸟有点儿顾忌,只让账房来闹腾,最后还是做了和解,给出两天付款的期限。 赵过向段含章讨要,讨不下钱,只好向樊英花开口。 樊英花二话不说,给他了一笔钱,他刚刚拿回这笔钱,交给李思晴,出去看看自家打仗的人回来了没有,王小宝上门了。 王小宝为阿鸟的事儿,把柜上的钱花了好多,现在柜上拮据,他跑来张口,希望找点钱,先垫一垫。 李思晴觉得人家已经对自己家有恩,自己不能亏了人家,咬咬牙,争一口气,什么也不管,把这个钱给王小宝了。 按说王小宝那儿有啥担心的?!他东家,其实还是姓狄。 可他不知道,李思晴更不知道,她做梦也想不到田小小姐是堂亲小姑,只知道有人给话,说王将军答谢狄小相公,要送来三十匹马,就把希望寄托在上头,等这三十匹马的到来,觉得这马,就快牵来了,也没跟赵过说一声,结果,两天过去,马还没有送到,收账的来堵门来了。 赵过这会儿找田小小姐也来不及,只好让人家再给半天时间,让自己出趟门。 粮店的人就在那儿等着,等着赵过找钱回来,这时,郎中来了。 大家一看,司长官中毒,性命堪忧,那不是天要塌了么?!李思晴买这么多粮食,没钱还买这么粮食,只有一种可能,或者和大家一起回武县,或者打发大伙回武县。 段含章身边的一堆人想到这一层,登时感到李思晴是为大伙买的粮,没理由再支持她,有的转身儿跑到李思晴那儿,有的赶紧劝她把钱拿出来,把该付的款付了。 狄阿鸟出事,段含章也一霎那,晕了一晕,她也几乎感到天要塌了,却更不肯。 一旦狄阿鸟有个三长两短,她除了一个师兄,连个娘家人都没有,不攥把钱在手里,她甘心么?! 可众人劝她交钱,也不好不答应。 她心中颇恨,为了转移大伙注意力,隔着整个院儿,朝对面的李思晴发难,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贱人,一天到晚撒娇发嗲,根本没安好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瞒着不说?!啊,你。” 她气势汹汹地讨伐,还有冲上去的劲头,彻底点燃众人的不安。 孩子们和女眷无去处,聚成一堆,嚎嚎大哭。 段含章终究也被人拦住,也哭上一阵儿,最后捂着孩子坐那儿走神儿。 申白鹤本来就不是个善人,一看这家男人要死牢里,两房媳妇,似乎都有心赖账的,浑无顾忌,捋了袖子就骂,老范到跟前,帮助赔不是,被他一扬手,“啪”打在脸上,只好有心无力地捂着脸退了。 一家人本来还在自己闹腾,就见讨债的在院子里蹦开了,立刻乱糟糟地回应。申白鹤本来就是横人,心说,你们不给老子粮钱,还有道理了,这就狞笑一通,支使个家伙出去叫人,人一到,上来就要捉李思晴,说就找她要这个粮钱。 众人和他们争执,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这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像样点儿的还不在这个大院里住,粮店打手一来,只有吃亏的份儿。一个瘸着腿儿的本来想靠自己的残废,上前来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开打,却不想,这都是群擅场欺负老弱病残的恶棍,当即被人摁下去一阵齐踩,踩个半死。 钻冰豹子算是狄阿鸟家里最老的家人了,虽平时不大说话,却把大伙看成一家人,急于抢人,上前和他们动了手,被几把扁担架上,拍得直吐血。 他姐姐卓玛依和他奶奶赶忙来保护他。 几个打手看出来一个漂亮,奇特的番邦美女,顿时一阵坏笑,扯上卓玛依,撕扯她衣裳戏弄,要带这个金发奴隶抵所谓的“骗人费”,再跟拥上来的人抢夺,凶性更是大发,只管往死里打。 些少年都要提刀跟他们拼命,李思晴却害怕再闹个人命关天,死死拦着他们不丢,因为站在最前头,也被一个粗壮的大手抓结实头发,甩在地上拉。 李思晴反正就是不肯让人动手,只等那打手丢开,立刻往地上一蜷,反而显得平静,闭上眼睛说:“打吧,打吧,哪个也不许还手,让他们,周冀,去,喊咱们的人,到营里找你陈叔叔,让他带着兵来。” 她就这样,又让小孩儿去叫人,喊的有名有姓,在哪哪哪能找得到,而实际上,李多财,石骰他们大半是军人,随军而去,更不要说莫藏,陈绍武,现在都根本不在城里。 申白鹤看他家这么多孩子,女人,残废,还有刀械,也知道狄阿鸟是个流犯,据说身后有着背景,再看看那个要告官的郎中,也是城中有脸面的人,一脸义愤,将来肯为对方作证,也感到心虚,自然吃吓,为了掩饰心虚,胳膊一伸,嘴里说着:“他找谁也没用,给我打。”然而,待打手上来就重重地跺了李思晴一脚,他就不敢再撑了,因为李思晴是女主人,打别人,势头不对,有和结的余地,打她难说,这就改口,让人打砸东西,最后本来要扛走的粮食也没扛走,推倒一面墙,跑了。 他们一跑,李思晴立刻就是一身酸软,瘫倒下去,被汗水浸得湿乎乎的头发,全糊在脸上,更使得发白的脸上染上一层惊吓过后的黑青。 她初为人妇,还时不时在狄阿鸟面前撒娇,闹着要这,闹着要那,在疼她的人眼里,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以前在家又被一族强横的父兄护着,和姐妹一起到处跑着玩,只要提一提父亲和哥哥的名字,即便是土匪,也要绕着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忽然就尝到生活的残酷,想到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儿,第一次被陌生而凶狠的男人拽着头发,一甩一轱辘,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不禁抱着几个拱到怀里的小孩,和他们一起呜呜大哭。 段含章来问她狄阿鸟到底怎样,不耐烦她的哭泣,到跟前就扯上她的头发,表情格外地凶神恶煞。她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想因为对方的无礼抓对方两把,胳膊都软绵绵的,要不有周馨荷和自己丫环棒槌,她还真不知道,这个虽然同为人妇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也打自己。 大伙不是郎中,都是穷人出身,平日哪接触过毒,只知道吃了砒霜,非死不可,被毒蛇咬中,也非死不可,回头再去想司长官被人下毒的事儿,都觉得狄阿鸟一条命去了半条,个个两眼发黑。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一直都是段含章的人。 他们心里一直有本帐,段含章是先跟了狄阿鸟的患难夫妻,还生了个儿子,母以子贵,那就是大,平日也知大体,那就是贤,要说近来横竖不是,也是因为狄阿鸟娶了李思晴他们几个小,这才跟狄阿鸟不合,所以,无论是心里,还是行动上都向着段含章,此刻看她,只看到自私自利,此刻再看李思晴,却为大伙买了一堆粮食,因为没有钱,被人拉着头发,打得堆在地上,个个心中羞愧。 他们想着司长官一旦死了,瞎了,剩下两个少妻,幼子,还要顾着这些人,没钱买粮,到处借钱,人家追着讨债,一院孩子女人,个个头破血流,而自己这些人只能白吃饭,多占粮食,不知何时是个头,还曾站错位置,一起把李思晴为难得要死要活,就在一块儿说话,抹着眼角哭上几声,回了屋。 人们也没有余心注意他们。 偶尔有人推了他们那屋的门,发觉门被堵死,也作了罢。 赵过到阿田那儿,哪知道自己前脚走后,后脚就出事儿。阿田有意识地避博格阿巴特的嫌,不肯见,他硬闯进去的,才从阿田手里拿到几张上百两的银票,拿到银票,是如负重释,匆匆赶回去,本以为,最快的速度回来,免得人家讨债的久等,哪知一进门,抬眼看看,先看到两个衙役,一问,是打架了,心一惊。 推开他们站到众人面前,只见短短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本来好好的院子里一片狼藉,伤者倾颓,悲着痛呼,院子左侧的墙倒了,赶来的杨小玲搀着李思晴,老的,小的不是扑簌簌掉眼泪,就是咧着嘴一个劲儿哭。 这哪里是哭?! 他们经过饥荒,战乱,迁徙,走过几千里的路,哪里还有眼泪,还能哭。 这是绝望,是对再也无法反抗的悲痛。 他像是做了个噩梦一样,悲从心来,浑身一下冰凉,一直凉到脚底,嘶哑大吼:“这是咋的了?!” “咋啦。司长官中毒了。卖粮食的一听说,就打我们!” “他们还打主母,看主母的头发,那时拽的,身上的土,是在地上拉的,还有,那脚印。” …… 赵过握了拳头,五指“啪啪”作响。两次了,上一次,在马市,自己正好出城,这一次,在家里,自己还慌着去给他们找钱,前脚一走,他们……因为听说阿鸟中了毒,竟在家门里头行凶。 身前的景象全部聚集在他眼中跳动的火焰上。他痛苦地“啊,啊”,头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我怎么跟阿鸟交待?!这就一句话也不说,直奔厢房,去拿自己藏着的短刀。 到了厢房门口,一推不动,勃然大怒,退得两步,一头撞了进去。刚刚抬起头,他惊呆了,只见五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在梁上排成一排,脚下微微晃荡,走着阴风。他“嚎”了一声,冲出门来,嘴合不拢,怔怔地站在院子里,把所有人都吓得一呆,终于,记得一声冲破喉咙的大喊:“快来人呀。” 众人七手八脚,把几个人放下来。 他们的舌头有的伸长,有的吞咽下去,牙关发硬,在鼻子下放下指头,已无气息。 赵过冲围在一旁的人吼了一声:“滚。”不等被吼的人明白,迫不及待地攘开前面挡路的,挤进里面,在榻旁的马鞍一翻,从中取出一把解腕牛角刀,扣在掌下,回身就走,不及众人反应过来,已在避让出了厢房,脚下生风,迎面碰到杨小玲,只是顿了顿足,就一绕而过。 杨小玲扭头一看,只见他已经走近了院门,冲着站那儿的衙役一声大喝:“你们是衙门的人。”而衙役刚刚回答一声“是呀”,他手一扬,一记响亮的耳光,在衙役捧脸后退中,扬长而去,顿时呆了呆。 远远站着,不敢去厢房看的李思晴却知道,知道他这一去,怕是要出大事儿,连忙冲杨小玲问了一句:“他手里拿的什么?!”说完,匆匆往外跑。 刚刚挨打的衙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再怎么说,自己也是衙门里的人呀,拦住了她,因为刚刚地巴掌太重,还有点儿晕头转向,问:“他,他怎么打人呀。” 杨小玲反应过来,也连忙往外追,见李思晴被衙役纠缠,也没有敢停,到了门边儿,看到前面的赵过,拔着门边儿,惊恐地喊他:“小过,你要干啥?!” 赵过背对着她停了一停,又往前走去。 她连忙再追,哭着说:“你别干傻事儿?!你回来。” 杨小玲再往前撵,只觉得自己的脚底发软,有点儿迈不动,忽然感到一只手抓上了自己的胳膊,扭头一看,是李思晴,失色道:“你快叫他,不能让他去。” 李思晴张了几张嘴,不知道怎么喊好,忽然觉得身边不对劲儿,看到了周冀,提着狄阿鸟给他的刀,看到了几个半大少年,提枪掖刀,越过了自己,伸出胳膊,离得远,抓不住,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陡然大喊:“你们都给我站住。” 前头,赵过不吭声,不回头,只是把短刀再扣几扣,步履坚决,杀气腾腾;后面,是终于等到了可以让自己跟随的少年。 她迸着眼泪,拖着、携着杨小玲往前追,走前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半晌,终于一声大喝:“相公放我这儿有话,他不在,谁也不能出去惹事。我看你们,哪个再往前迈一步!” 赵过浑身一震,脚步停了下来。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七节 癞蛤蟆,蚯蚓,水蛭,蜗牛,家鼠,生肉,加上蝮蛇、蝎子,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河里游的,不管样子多丑,看起来有多么恶心,狄阿鸟都能抓起来就吃。 尤其是蝮蛇。 四岁的时候,他因为什么都吃,生过蛔虫,肚子疼,夜里咬牙,他阿爸知道了,就给他服用蝮蛇胆打虫,算是让他学会了怎么抓蝮蛇。到了七、八岁,他满世界抓蛇,抓到了,挖去毒腺,再抠吃蛇胆,拔去蛇皮,穿起来烤,剁几截炖,吃得段晚容和余山汉看着都心惊肉跳,背地里都叫他“饕餮”,有次风月拿他收集的蛇胆换酒喝,结果一卖,回来穿了一身名贵的灰鼠裘。 要说忌口,不能吃的,怕也就是鸡蛋。 他小的时候就开始吃生肉,喝生血,生鸡蛋,赵嬷嬷也是雍人,习性矜高,看不得他和那些野外蓬头垢面地流浪者一样吃生,曾在鸡蛋堆上摆过俩坏的,想着等他磕开时闻到恶心,就不再去摸。 哪知道这家伙偷吃熟练,两手一掰,闻也不闻,一仰头,倒嘴巴里了,当时是一下被臭得将蛋液喷出一尺高,旋即差点儿被鸡蛋呛死,回头一吐就是好几天,从此,就对鸡蛋多出一种恐怖心理,被人逼着吃,让着吃,都是说谎话:“我不能吃,我一吃,就出不过来气儿,胃了抽抽。” 这一说谎,就持续了多年,直到后来来到长月,一个院住的杨小玲动不动拿猪油煎鸡蛋,香味飘几里,使得他那点儿少得不能再少的烙印让路给肚子里的馋虫,他就跑去人家跟前吃了两回,听人问起,谎话谎说:“我阿妈说我不吃鸡蛋,吃了晕,吃了吐?!这是鸡蛋,真是鸡蛋?!太好了,鸡蛋,我吃呀,还特别喜欢吃。她出于客气骗了你,怎么煎的,你教一教我好不好?!” 李郎中去他家没问到什么,回去之后,叹着气坐狄阿鸟身边了。 狄阿鸟挂个耳朵,从他和别人说的话中知道,他从哪儿回来,看他这回的模样,不仅仅没有找到让自己好转的法子,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同情,顿时多了一种预感。 蒸腾的药味从一旁弥漫过来,药又好了,该喝药了。 行馆中调来的官婢煎好了药,知会李郎中一声,待他挪动,把药送到跟前。 “解毒汤”里有好几种药,像甘草,绿豆、金银花,茅根,都有古怪的甘味儿,再配上白糖,熊胆散剂末子,滋味嘛,喝下去,只是让人一个劲儿想吐,狄阿鸟并非真的中毒,自然不耐喝这个,看得官婢自己先抿一口,而后把勺子送至嘴边,不禁为之踌躇。 李郎中眼看他迟迟不见好转,家里出了情况,一个多好的媳妇难成那样,又得一人面对上吊而死的家人,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儿,寻思着病人再恍惚,给他说说话,也能刺激到他的内心,让他多出股挣扎的劲儿,就自官婢身边探身,大声说:“喝点药,好了回你家看看,成啥样了,再不好,多好一个媳妇,只能受人家欺负?!” 狄阿鸟顿时担心起来。 他看得出来,李郎中是个好人,至少是个有慈悲心肠的人,这一刹那,真想冒险抓住他的手,向他坦白自己的苦衷,让他告诉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可是,他忍住了。 他虽然在牢里,还是知道,战争,不只是拼杀一次那么简单,打了胜仗要欢庆,要劳军,要为伤员治伤,要安置俘虏、移民,要快速地、不失警惕心地,将防御工作完善,安县长,王志,事情太多,而邓校尉,却有机可乘。 外面有人喊李郎中,李郎中起来出去,一个婢女伸伸头,回身小声跟另一个婢女说:“又是王将军的人。” 另一个婢女连忙凑到她那儿,小声说:“一会儿来一趟?!……” 后面的话没说,两人心里都特别明白,这个人,跟王将军肯定不一般。她们从而也多出对自己的一点期盼。 官婢的生活都是非常地下的,平日日子很苦,还要接受声乐,医护等等的训练,时不时的被派出去,大多是猪狗一样遭受蹂躏。不少官婢也没什么心愿,很少想着自己这些人有什么出头之日,命已经是这样了,谁还能怎么办?! 但她们总看到那些出去伺候人的同伴,有时因为把人伺候得好,琴弹得漂亮,懂得那些士大夫的情怀,得到怜悯,被抬籍,转籍,要走,到一个新地方,生活比着以前得到很大改善,渐渐的,就把这当成一个努力着的期望,希望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眼下这个中毒的年轻人,是王将军重视的人,而王将军,又一再为朝廷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谁能说,自己在这个年轻人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尽心照顾,日后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改变了悲惨的命运?! 她俩小声地说话,发觉病人晕头晕脑要下炕,连忙上去,一左一右上去把他搀扶。 狄阿鸟自然不是莫名其妙就起来,他是用尖尖的耳朵,探听到了“王将军一直派人来”,当然,王将军一直派人来,可他知道的却只有一两次,听两个婢女互相咬耳朵,就假意起身儿,用心听听她们还说些什么。 不料两个婢女却来拥他,毫不吝啬身躯,用软绵绵的胸脯抵在他的胳膊上,将略为发黄的脸庞凑得很近。 狄阿鸟感到迟疑,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突然好过来,跟她们说话,收买她们,再想到叫李郎中出去说话的人就在外面,不由在两女的搀扶下下地,口中念念有词:“茅坑。” 一个婢女连忙把便桶拿来,放到他跟前。 他却摇了摇头,要求说:“茅坑。” 他也一直这样,两个婢女并不感到奇怪,她们见过,听说过许多道貌岸然的儒生,上官,表面上遵守礼节,私下没人时,却会让自己侍奉着洗澡,大小便,甚至迫不及待地摸胸,探裤裆,做别的龌龊事儿,按说,他们本身就有权势,在家,在外,都饱经男女之事儿,习惯于把女人当成玩物,算不上没有羞耻,但她们这些也在学习种种知识的人也总明白点儒家的思想,却感到不可思议,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大大不同,即使浑浑噩噩,也不愿意在陌生的女人面前脱裤子,更不让人手握着掏雀儿,对着便桶一阵“哗啦”,看起来骨子里具有一种强烈的羞耻之心,从而可以判断,他好着的时候是个大大的正人君子,也就不作勉强,这一次,更像以前一样,柔柔哄着:“茅坑?!我们去茅坑走一走。” 三人慢慢出来,要去监狱外头的茅坑。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儿了,服排毒泻火的药,再多喝些水,那就是屎尿多,狱卒一开始还跟着,时间久了,也就懒得管了,就让这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扶着他,穿过监牢,到外头的茅坑。狄阿鸟就这样出来,就这样,看到了几个身穿衣甲的人和两个文士,拱着李郎中,听他在那儿说话。 他们说什么呢,营里受伤的人多,缺药,缺人手?! 他反正中毒,精神恍惚,干脆一个眼愣,直直往跟前闯。 两个婢女哪里肯用力拉他,又哪里拉得住,只好一边“呀呀”提醒他去的方向不对,一边,无可奈何地顺着。这时,李郎中回过头,也看到了他们,立刻跟身边的人说:“看,他还是这样儿。” 一个副将模样的武官立即大声说:“上头有命令,无论如何,也要赶快把他治好,听明白了。” 狄阿鸟朝那个武官看去,发觉自己竟然不曾照和他过面,没一丝熟悉,再借装傻看看,两个文士都同情地看着自己,看模样,不是参军也是官员,一时惊骇,心说,这些是什么人?王志的人?不像呀,难道朝廷派人来,要我回京?!不对,不对,朝廷不可能这么快,可,这怎么回事儿?! 他想不明白,见李郎中低头作捧,一个劲儿接受几人的命令,又觉得对自己无害,就收了劲儿,让两个婢女重新扶回茅坑方向,晃晃荡荡地向前走。 他进了茅房,像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儿就是脱掉自己的腰带,挂到茅坑一边的院墙上,让挂狼头扣的一边对外,然后蹲下来,焦急地盯着,像在期待什么。 茅坑挨着县衙东墙,翻过这个东墙,是几家稀疏的住户,其中一家,总供酒茶之物,为常客介绍窑姐,时常会聚集一些走夫小贩。 狄阿鸟始终相信,自己的人会想到在那儿望风,所以一来茅坑,就先做同一件事,把狼头腰带解下来,扔出去,让有心之人知道,自己出来拉屎了,可惜的是,至今为止,一直没人肯来敲敲墙,咳嗽一声。 今天,他又挂上了,迫切等着有意外出现,然后蹲了好久,还是见不着,只好解决完事儿,把腰带收回,胡乱扎扎。 实际上,过了这道墙,对着的那家小酒馆有人,前几天住了个人,几天来,一直在那借居,嫖了不轻易给人上床的女主人,让她盯着,看狼头出墙,而到了傍晚,自己就会到别的地方,去办点事儿。 这一天也一样。 那人很快就走了,到了一处人家那儿,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回头再回酒馆。而那一处人家,过上一会儿,也出来一个人,在街上乱逛,逛够了,才去目的地,见他的主人樊英花。 这天天挂腰带,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坐到一边的钟长老,发觉樊英花笑了,而自己丝毫看不出什么,不禁迫切地看过去,像是在询问。 他们从赵过那里了解到,出兵楼关是狄阿鸟在背后推动的,又得知王志已经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胜仗,已经就狄阿鸟的事儿磋商了很久,都觉得这一仗,不管对朝廷是什么影响,已经足以完成了狄阿鸟的自我挽救,因为这一仗大胜,使得王志,更加看重狄阿鸟的分量,他被迫打杀个无赖的事儿,只会被有意开脱。 这样一来,樊英花设法促成狄阿鸟陷入绝境,不得不出逃的计划暂时失败,狄阿鸟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是樊英花冒着将己方雕阴埋下的势力暴露给十三衙门的危险,不惜代价地关注县牢,除了一些无奈的表情,既没有冲手下表露过不快,也没有显现出高兴。 这会儿她知道狄阿鸟一天进茅坑十多次,冒名奇妙地开怀?!钟长老知道樊英花不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终觉得她看出来点什么,望着她,发觉她没打算相自己解释,只好开口:“他这是?!公子是不是看出点儿什么?!”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没错。前两天他上茅房,都没超过六次,今一天一上,就是十多次,不是告诉我们,他急了,不管他出于高兴也好,担心也罢,抑或被什么事儿促使的,他,已经没了假装中毒的耐心。” 钟长老在这些判断上,一直佩服樊英花,他弄不明白樊英花一听说狄阿鸟中毒,立刻就说是假装的,果然,监视县牢的人回来,证明了这点,他每次上茅坑,都挂出一只腰带,要是一个神志不清,中毒颇深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 这回,他也相信了樊英花的判断,只是却不明白,狄阿鸟没有了耐心,会发生什么。 樊英花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说:“毒,很可能是邓北关下的,他一直假装中毒,是在酝酿着,怎么对付邓北关,一旦没了耐心,就会对邓北关动[www.qiyebooks.com]手,看起来,邓北关反而被动,而实际上,他只要一暴露意图,邓北关就会察觉。邓北关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谁能说生死较量中,他狄阿鸟不会被鱼死网破的邓北关逼得无计可施?!” 这些很老成的话,顿时让钟长老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在京城李玉和她之间来往奔波,并不知道樊英花盯雕阴干什么,但相当肯定一点,这儿曾渗透了那股相当忠诚的力量,因为不是以家臣为骨干,一定是樊英花苦心经营的,自己的力量。 可现在为了逼狄阿鸟走,樊英花来了,是在亲自涉险;其次,她准备在必要时牺牲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信力量;再次,准备牺牲有与云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合作的关系;最后,邓北关已经信任陆川,让陆川为他开辟走私的道路,樊英花已经可以通过走私的证据,在将来的某一天,控制邓北关,这是一个朝廷的地方校尉,控制了他,就是半座城。 自己,亲信,盟友,半座城,只为了换狄阿鸟一个决定,就算成功了,值得大家伙高兴吗?! 这太可怕了。 两个团体合作,相互合作,只能是受到利益的驱使,而非两个当家的人友谊和情感。樊英花却彻底地抛弃了它,她原本应该是为了一种最高利益,舍弃亲情,爱情,而这一次,她将之牺牲,将最高利益牺牲掉了,现在又要牺牲她的一切力量,包括自己泄露身份,将会带来的危险,对己方何益之有?! 钟长老虽然没有违背她的意愿,看着她去出嫁,送出,甚至不得不去支持,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一种无比的悲哀和失落,默默地忏悔:“列位皇考,我们完了,李氏王朝彻底灭亡,后辈们所苦心经营的一切,从此将改为他姓,包括你们的第二十一代女孙自己,也都要拱手送人。” 他忍不住看看挂个笑脸,新奇地等着别人说点什么的陆川,心中相信,这个头脑简单的武夫,恐怕还在高兴。樊英花不知道他都想些什么,排斥些什么,发觉他又走神,淡淡地说:“钟叔叔怎么又叹气?!” 为什么叹气? 告诉你,你已经把一切祖宗基业都葬送了吗? 钟长老虚假地说:“我担心你为人家所做的一切,过后人家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恨你。” 樊英花倒不在意这个,淡淡地笑了笑,跟陆川说:“我们得对两边的动作都了然于心。你去,去邓校尉那儿,听他有什么吩咐?” 陆川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八节 这个时候,邓北关显然不知道狄阿鸟中毒是装出来的,而且酝酿了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即便他曾往中毒上想过,可牢房三条人命在那儿摆着,让他不得不去相信这个事实,尽管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但可以肯定,狄阿鸟确实中了毒,之所以没死,是因为他体质超常,寻常毒药很难药他个无声无息。 他背后的上云道长显然也没想到。他们本来一直在收集博格阿巴特在流放地的不法证据,现在因为狄阿鸟这一中毒,迟迟不见好转,也懈怠了,只是忙着借巴结各城来到的观察官,消弭前一段刺杀博格阿巴特造成的不良影响。 他们俩看到了王志身上笼罩的光芒,自然知道,己方无以争锋,除非他邓北关也有史千斤那一彪人马,也打个游牧人落花流水,不然,和一个战场上建立奇功、收复楼官的上司争夺权力,实非明智。 早先的心思,也这样给淡了,现在,他们想的是怎么拍王志的马屁,沾王志的光,借机表现自己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想的是怎么在王志面前痛改前非,让对方放自己一马,借助来来去去的官员,通过他们给王志施加一种感觉:“老邓,动不得,你想整老邓,就是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谁也不能因为打了个胜仗,就要想干倒谁就干倒谁吧?!”他们都觉得现阶段要多花一些钱,上上下下走一遭,左左右右顾周全,预计下来,这个钱,就是笔惊人的数目了,花钱花得惊人,自然会督促人想法挣钱,这几天,他邓校尉和人商量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原先的财路开辟出来。 陆川上门,立刻就被留下了。 陆川的父亲和上云道长的关系,使得他被信任,陆川原本可能参加过义军的身世,使得他见不得光,陆川一身的功夫,使得他被特别看待,陆川的性格,让人感觉着,这个人只要感激你,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地为你做任何事,而走私,原本就不是你把这边打理好,那边儿就不用管了的,一旦在这节骨眼上启动,不光这边要畅通,外边也必须有大的买家,有陆川这样一个可靠的人接应。 他们既然决定时机一合适,就立刻做上一大笔的走私生意,而人选上又看好陆川,就一直在做陆川的工作,今儿,更是在内宅摆酒,把儿子叫到身边,近一步迎取陆川的好转。陆川虽然性格粗莽,可接触的都是重量级人物,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心眼,虽然不知道事情来得太快,是不是出了樊英花得意料,自己该不该拿定主意,一口答应,却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对自己这个集团只有好处,符合自己主子的意愿,而这个时候,自己也来不得半点犹豫,就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在人前使劲拍胸脯。 他们在这儿大吃大喝,狄阿鸟却要在半夜无人时爬起来,在牢房中独步冥想。 他一遍一遍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到底除了什么事儿?”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自己中毒的事儿让大伙知道了,家中大乱,人心思散,其它的,就再也没有头绪。 于是,他又问:“他们几个,难道连这点儿事儿都应付不了吗?!非要自己好转,辟谣?!”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白天来的那些文武官员了。 这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自己一个流犯,这些文武官员来这儿督促李郎中,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对自己流露出那么大的兴趣?! 难道王志,这个人,太实在,发扬美德,把功劳都给了自己?! 要是这样,王志却是好心害死象。 自己可以犯错,犯点类似重婚,误伤人命的小错,这叫自污,越是犯这样的卑劣的错误,朝廷越放心,越觉得你这个人,即便还有威胁,也是你正在毁掉你自己,只要不犯那些让人借题发挥的大错,朝廷到最后,一纸命令给你开脱,还会显得朝廷在对待自己这样的人时多宽宏、多大度,而你,就是不争气。 可自己立功,深为流犯,却仍然可以决定二场战争的胜负,看似对待朝廷忠心不二,可惹来的问题就大,要交代的就多。 特别是最顶上的那个人。 自己可以惹任何一个人不高兴,惹他们不高兴,不过是些构陷,暗杀,惹最顶上的那个人不放心,不高兴,那就不是能靠小心翼翼避免祸端的了,即便顶上的那个人宽宏,大度,能容人,反而高兴,但他高兴也让人感到可怕,他一高兴,朝野就都会妒忌你,朝野都会针对你,证明你的危害。 王志是不居功,发扬美德了,做人问心无愧了。 自己呢,那就必须自己反省自己的言行,问自己:“你怎么点拨别人一二,就能让人打胜仗呢?” 看来,对付邓校尉事小,向王志让功事大,自己得好转了,危险也要好起来,免得自己没法开口说话,由着王志这个老实人,一个劲儿开口,自己得去谢谢他,得去谢谢他,只谈他和我的情谊怎么深厚,别的让别人自己去想。 自己好转就好转吧,一点儿毒,自己本来就没被毒到,明一早,就好转。 邓校尉毫无防备地摆席饮酒,欢声笑语,狄阿鸟却要一会儿躺下,一会儿起来,独自走来走去。 这一夜,更像在酝酿着什么。 狄阿鸟的家中,也变得反常,段含章在家中威信大失,自己也有所察觉,急于开会,一是想知道狄阿鸟的详情,二是要为自己的举动做点辩护,三呢,她和李思晴斗争的天平正在倾斜,而拉拢上赵过,或说服赵过中立,形势就会回到她这边来,即使将来狄阿鸟出来,心里向着李思晴,要找自己算帐,那他也要通过赵过他们几个去了解是非的。 赵过倒也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因为之前,樊英花也找自己谈过话,同样关于迫使狄阿鸟逃亡的。他看不出段含章和樊英花在主张上,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自己小姐要人有人,是在去做,而段含章没什么办法,和狄阿鸟意见不和,只好在家里闹,当然,这也是在为狄阿鸟考虑,没有什么不妥。 几个人聚拢在段含章下边儿,相继表示了自己的看法,轮到赵过,他便说:“现在挺困难的,不能相互打架,先办丧,其它的事儿,等阿鸟好了再说。” 段含章只好接受他的这个提议,当着几个人的面说:“好,我不跟那个姓李的一般见识。” 赵过出来,李思晴那儿也找他。李思晴也打算开会,不过她不比段含章,段含章要商量怎么办,是拿出咱们大家该怎么办的举动,李思晴则有点儿小女子气,专门找几个女的,心腹,像柳馨荷,谢小桃,棒槌,杨小玲,央求她们为自己出一出主意。 她们嘀嘀咕咕说上半天,一开始个个小侦探,官府长官府短的,最后却一个个挠头,干脆派出棒槌,去拉赵过。 赵过一来,棒槌的热切拉拢立刻变成白眼,有意无意就说:“什么人呀,当面一个样儿,背后……” 几个女的也个个竖柳叶眉。 杨小玲倒一心让和解,问一句“小过,她没说要跟思晴闹下去吧”,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大伙商量说:“那个钱,她一定要拿上,就让她先拿上,放她手里,又不是丢了,扔了,咱这会儿不争这个,只求她不闹,哈?!” 这也是赵过的意思。他甚至觉得段含章答应不和李思晴斗,不过是答应一时,将来两天,两人一个意见不合,立刻又会针锋相对,要想安安心心办好丧,要想安定人心,要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密谋反击“伸白鹤”,必须到狄阿鸟那儿借尚方宝剑,私下就跟李思晴说:“明天你要去见见阿鸟。” 李思晴这才醒悟到,自己只顾着害怕段含章那个凶婆娘,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忘掉了,立刻点了点头。 可她最担心的还是“伸白鹤”的粮钱,要是姓申的明天又来讨债,光用钱打发不行,该怎么办,连忙问赵过。 赵过犹豫了一下,说:“我连夜去找陈绍武。” 说到这儿,陈绍武倒半夜派人上了门。 来人给赵过说:“校尉大人让你去一趟,去领个叫路勃勃的少年回来。”旋即又私下通气,说:“那小子差点儿没有被押进俘虏营,只说认识陈校尉,才被我们校尉领到身边,这你得赶紧去,证明一下那小子确确实实是你家的人,带回来给看好。” 赵过一听后面的话就有点儿气恼,说:“路勃勃是不是我家的人,他陈绍武还不知道?!放他回来就行了,还要去领?!”来人连忙说:“这也是校尉大人职责所在。这个路勃勃还带了两个人,也看不出啥来历,校尉大人要不是看在小相公的份上,相信小相公的为人,就把这两个人交出去了。” 这么一说,赵过还真被吓到了,他自然知道路勃勃去哪儿了,却想不到,路勃勃一回来就会被官兵给逮上了,这事可不是个小事儿,要是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别人追问起来,狄阿鸟这儿就麻烦了。 他这就跟着来人,连夜赶去,看一看,把路勃勃给领回来。 第一卷雪满刀弓六十九节 第二天一大早,狄阿鸟的病情突然现出转机,光看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也让人觉得他已不再是痴痴呆呆,李思晴来到看他,却也没有什么欣喜和奇怪的,只是独自坐他身边儿,喂他吃了一碗粥,中间夹杂着告诉他家里的事情。 事儿自然想往轻里说,可家里毕竟死了人。 李思晴支支吾吾,仍然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说给狄阿鸟。 狄阿鸟却很平静,只是闭了会眼睛,深深地呼吸,像是在为亡魂哀悼,旋即睁开眼,充满怜爱地看着李思晴,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抚摸。 这时毕竟是在牢里,多余的话不好讲出口的,可李思晴还是分明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怜惜和疼爱,忽然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得,眼泪便扑簌簌想往下掉。狄阿鸟抚过她嫩滑的脸蛋上滴下的一颗眼泪,想起狄阿田,觉得自己定能借她的手报复这个申老板,情不自禁地说:“阿晴。你做得对。姓田的不就是一个买卖粮食的恶棍么?!打杀他脏我们的手。可我们姓狄的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个仇肯定要报。你回去之后,把粮钱给他,别管他是不是以涨价为由,要多少,给多少,钱,他肯要才好,他要了,咱将来才好理直气壮地跟他算上人命帐,上百倍、上千倍,甚至上万倍地讨还回来。” 李思晴不知道暗处还有个狄阿田,只道一过这个节骨眼,他就会杀上别人家,将人命帐上百倍讨还,顿时起了身冷汗,连忙劝他说:“相公,你糊涂。咱家的人是自尽去的,和人家,也没有直接的关系……要是杀了他们,咱往哪跑?!” 狄阿鸟冷笑说:“跑什么,不跑。”他发觉李思晴的变化,连忙说:“丧事尽快操办,借着服丧,发回武县安葬,你回去告诉赵过一声,让他从段含章那里讨要路费,看她给不给,不给,那就是奸恶,你们也别再讨要。她‘有所受无所归’,犯‘七出’而不能休,只有犯奸恶可休之,让她好自为之。” 李思晴大为吃惊,她恨段含章,还有点儿怕段含章,可狄阿鸟一开口提到的“休妻”,本着‘先姑息后除恶’的手段,带有诱骗性质,似乎太不念夫妻之情,不敢答应,只是说:“我好好跟她言,她会给的。” 狄阿鸟现在对段含章厌恶到极点。他知道樊英花和她的主张差不多,暗中还有举动,却对段含章敢到厌恶,纠其缘由,自己也说不上来,也知道有点儿理亏,看李思晴心地善良,要“好好与她言”,也就罢了。 他考虑到自己针对邓家的反戈相击,慢慢把一夜的构思告诉李思晴知道:“阿过给我说,指使狱卒投毒的是个年轻人。我有一种预感,也是从之前狱卒的反应上下的判断,那个年轻人知道食物中下了毒,一旦被抓住,立刻就能牵扯上姓邓的。邓北关只知给我送饭的狱卒猝死,却不知道阿过见到指使的人,未必记得灭口,而那个年轻人听说赵哈死了,可能关注着衙门,而自己却不会跑,即使要跑,他一个没有成家立业的人,也未必有跑路的钱。阿过能画像,让他试着画幅小画,借丧事儿,把咱们的人聚齐,把画分发下去,去找给我订饭的小子。找到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弄个生面孔接近他,看好,保护好。博小鹿不是回来了?!让博小鹿去。” 李思晴连连点头,问他:“为什么要先接近他,看好?!” 狄阿鸟吃吃笑笑,低声说:“我是个流犯,现在又有了案子,不好向邓家发难的,即使找到那个年轻人,想告邓北关,过程也太复杂,不免给人家足够充裕的时间,人家时间充足,杀人灭口也要,消弭证据也好,都来得及。邓北关要是不能一下倒台,继续行使他校尉的权力,他要是不顾一切,肯定能给咱们带来危险,对咱们来说,机会一半一半,只能靠运气。所以,咱们得快一点,得避免任何打草惊蛇的可能,你们这几天,往死者家跑一跑,暗中纠集他们去告官。邓北关只道我们告他的证据也不充分,往死者家跑,还只在追寻谁投毒,而这边我一好,两案并审,还得兼顾审我的材料,这时死者家属突然告官,直接指向他,他定然防不胜防。” 李思晴很快领悟了,说:“毕竟死的是小人物,万一奈何不了他呢?” 狄阿鸟已经很熟悉官场,很有把握地说:“不可能。平民也是人。他谋我性命,走着官场的程序,有着官场的内情和合理,放在咱们眼中无法无天,却有着某种合理性。可这一下造成三个无辜的狱卒死亡,证据确凿,就不好脱罪了,何况这是冲衙门里的差役投毒,恶意投毒,有民愤不说,还公然挑衅三法司,造成官府内部的恐慌心理,会让整个公门震惊,上下官府震惊,县内县外震惊,情节之严重,可以让他死好几回的。不是官员,肯定是斩立决,是官员,肯定三法司会审,定他个永不翻身。这会儿,就是他再长袖善舞,人长得再好看,那也够他立刻失去校尉一职的。他做不成校尉,对我们还有什么威胁?!老子不打压他就是他的运气,他还能置我们于死地?!” 李思晴这才醒悟到自己觉得又硬又憨的狄阿鸟,官场上的生存能力不下自己父亲,一旦凶狠起来,根本不给对手一点儿余地。 她大致体会到事情的紧迫性,没有敢多留。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却担心“伸白鹤”再一次上门,就想先顺道把钱付清,然而走一阵儿,眼看粮行快要到了,不由想起他们那些人的凶神恶煞,又一阵儿犹豫,觉得还是该等赵过回来,让他去,这就和棒槌裹一裹头巾,冲粮行望几眼,准备离开。 一转身,差点撞到几个人并排走着的圈子里,抬头一看,为首竟是一心避开的邓平。她戒心很重,呆了一呆,正因为如此,随口打一声招呼:“邓少爷上街呀。”说完,就当客套,拉着棒槌就走。 邓平折身跟上,不顾几个痞子的嘘嘘声,跟在后面说:“姐,你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我带你去,便宜。” 棒槌撇撇嘴,几次低头回扫,都能看他跟着,就有心阻拦他,停下脚步,说:“大白天,你跟着我们干啥?!” 邓平笑了笑,说:“我又没有跟着你。” 李思晴连忙拉了棒槌一把,加快脚步。 邓平有点没趣儿,看着旁边有个小轿,又说:“姐,我给你叫个轿子吧。”说完,连忙跟轿夫招手。 李思晴只好停住脚步,回过头说:“邓公子,你别再跟着我了,要做这做那的,省得别人误会。” 邓平嚼着一段皮板筋糖,拦到前头,吃吃笑笑:“别人误会有什么,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李思晴涨红了脸,回过头来,干脆再往粮行的方向走。 走不几步,粮行恰好出来一个伙计,看到了,一边给里头的人喊,一边上来拦,大声说:“唉。你不是还欠我们家的钱么?!正要去你家呢。” 李思晴大吃一惊,刚想跟他一起进粮行,给钱,邓平凶神恶煞上来了,推伙计一把:“要什么钱,你他妈的客气话没有,上来拦人家女子的路,招打呀。” 伙计连忙鞠躬,说:“邓公子。” 李思晴看他们纠缠上了,连忙往前走,伙计又想追,却被邓平一把拽回去。 李思晴急切走了十多步,不放心一回头,邓平竟当街拿着那伙计,打开了,粮店上来好几个人拉,拉不开,连忙再扣扣棒槌的指头,走得更快。 两个少女生怕其中一方追上来,一路上小跑,快到家了,才停下来喘气。 棒槌幸灾乐祸地问:“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李思晴说:“我怎么知道?!” 她假意推推棒槌,说:“你想知道,你想知道,那你回去看看呀?!” 棒槌尖叫一声,就往院子跑,到了院子,也不管是不是多了人,只一个劲拍打小胸脯,连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邓平打那粮店里的伙计,很快引来了“伸白鹤”。 “伸白鹤”托着一个罩了皮套的花鸟笼子正逛街,一路遇到不少打短工的,问上一问,什么京城来的田小小姐要盖仓,同行是冤家嘛,他就带着身后的账房一路走去,到了一看,乖乖,这啥仓,大得有点儿夸张,分明是官仓的标准,衙门里头的人跟着人家的伙计屁股后面,一路量地,一大片空地划个精光。 他赶上问一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放养马的杂粮,再问问,这田小小姐怎么这么肯花钱,官府上的人又告诉他,仓由官府建。 这家伙一听,嗨哟,妒忌上了。 他带着账房回来,一路都在不服地说:“你养马,养马?!走私马,粗粮,谁知道你粗你细,还让官府给你盖上粮仓了?牛哇。” 账房头也不抬,一路说着:“是,是,是。”忽然记得什么,刮一刮脑门上的头发,说:“爷。人家是京城来的。” “伸白鹤”当时就火了,大声说:“凭什么他京城来的就能明目张胆来养马,老子只能出地摊子,卖粮?!” 这话,账房没什么回答的,可是他知道“伸白鹤”是什么一个意思:什么养马,养马在哪不行,来我们这儿,要走私么?他走私,老子也走私,凭什么官府给他盖仓库,明目张胆,而自己,却偷偷摸摸,担心着被杀头?! 往游牧人那儿走私,得靠着茶和粮食。他“伸白鹤”在这儿买卖粮食,走私商还都靠着他,正因为如此,人说雕阴城邓校尉如何了不得,偏偏他“伸白鹤”,就是少数不怕邓校尉中的一个,因为他知道邓校尉也在走私,他扎得有根,不怕邓校尉杀自己灭口,邓校尉反而得敬着他。 账房跟着说:“是。是。”旋即提他个醒:“这个事儿,不知道邓校尉知道不知道?!” 他叫嚣着田小小姐来这就是走私,还真拿不准人家是不是走私,只是明白长年的粮行生意,一直在围着走私,那田小小姐不管是不是走私,靠着这粮仓在这儿立下脚,就能被人主动找上门,分一杯羹,就会抢走自己的生意。 账房的提醒,他不免嗤之以鼻,但是却冷静下来了,说:“姓邓的,就非得跟你我做生意?!这田家,你也看着了,人家也有人,通天的。” 账房倒吸一口寒气。 “伸白鹤”又说:“不过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能不能站住脚,还要看邓老爷。” 他捏捏自己的两根指头,耐心地说:“我们,还不算地头蛇,只是个地头草,只能给蛇障一障眼。” 账房对这话也有数,肯定地说:“没错,关键还在邓老爷那儿。” 他还要说什么,“伸白鹤”牵牵他的衣裳,抬头往前面一示意,他一看,邓家的小公子正揍自家的伙计,围了十几个人在一旁看,这就说:“爷,咱还过去?!” 按账房的意思,这您不正在提他邓家的重要吗,邓少爷打个伙计,咱就不去看了,别触这个眉头。哪知道“伸白鹤”反而笑了,说:“咱还不能不过去,得给伙计们撑着。”说完,一掀前面的袍裙,冽出大步,一路鹤行。 到了跟前,他“哎呀”一声:“这不是邓少爷呢,干嘛冲小的们发那么大的脾气。” 邓平还真不敢不理他,一边抡巴掌,一边说:“这小子没眼色,我今儿,我今儿,就打他个没眼色。” 别的伙计连忙挤过来,小声地告诉“伸白鹤”是怎么回事儿。 “伸白鹤”眼睛亮上一亮,当即就凶狠地说:“把他给我拉住了,拉好了。” 账房吓了一跳,想提醒来着,又不知道从哪下嘴,见自己家膀大腰圆的打手上去别邓平胳膊了,两下摆胳膊,“哎”,“哎”直叫。 邓平也大大想不到,往一个打手脸上抡一拳,回头就喝:“姓申的,你想干什么?!你他娘的,感情是不想混了你。” “伸白鹤”皮笑肉不笑地说:“邓少爷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刚才那个娘们,买了我的粮食,没钱给你知道么?!你把她给放走了,敢情,这个账你认哪?!我给你爹说去,我看你爹怎么说。” 邓平没想到他口口声声要告状,还有送自己去父亲那儿的架势,大声说:“你他娘的敢?!” “伸白鹤”当即偷梁换柱,说:“你不让我们给那小娘子要钱,这个钱怎么办?!这粮店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好几个东家,你去问问你爹呢。” 粮店确实往外张了干股,究竟多少,谁也不知道。大庭广众一说,就把邓平架上去了,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为人家弱小女子讲话吗,这个钱怎么办?! 邓平心说,老子就不信,你敢来撕破脸,跟老子要钱,这就咬一咬牙,说:“我认。” “伸白鹤”不让,说:“别,这个钱不少,得跟你爹说,你不行。” 他越说不让,邓平越觉得没事儿,非要认。 “伸白鹤”迫于无奈,碰了碰账房,为难地说:“那你也说认,你到柜上签个名,给她做个保得了。” 邓平这就到柜上签字,由着账房一找,加个一开头,而后再一杠算盘珠拨,伸过去让“伸白鹤”看,这钱,那就添了三、四倍,另外还滚了几分利,足足两、三千,“伸白鹤”也头上冒汗了,实际上,他心里还嫌少。他当着邓平的面,咽了几回吐沫,说:“少爷,算了,这笔帐算了,你签个名,让股东们知道,不是我贪下的得了,我也不找那娘们要了。不就是点儿钱吗?!咱爷们日子久着呢。” 邓平就知道是这结果,满意地笑笑,看也不看下笔,笑着说:“申爷,我今承您的情了,吃饭得了。” “伸白鹤”连连推迟,大叫一声,又从柜上开出白银十两,给他去吃饭。邓平刚承了人家那么大的情,也不好意思要,推托了就带着几个痞子走。“伸白鹤”望着他的背影笑到一半,回头就抽账房,骂道:“怎么才两千多,怎么才两千多?!” 账房也委屈,说:“我只来得及加上个一,就是一千多两,这才几天?!再滚利,也只是两千多。” “伸白鹤”怏怏地说:“好了,好了,钱真要太多,这小子怕是还不肯签他自己的名儿呢。明个你去打声招呼,跟他提提咱的难事儿,让他找一帮人,去姓田的那儿打场子去,另外,让小七开把利刃,趁乱捅两个要紧点的人,让他们结上点儿仇,这不,就不用怕他们往一块凑了?!” 账房有点心疼:“两千多两,才让人去打一架。” “伸白鹤”冷笑说:“心疼个啥,最好让小七刀快点,把田小小姐给我捅死,那咱就是二千多两买条人命,买块官府给不出去的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节 突然就多了两条不认识的大汉,又黑又彪悍,一见人就将手横在胸前,低一低头,家里的妇孺每逢这个时候,都连忙笑笑,然后再踮着脚尖往一边躲,然后悄悄到赵过跟前,问这是哪来的客人。 他那一摸胸、一摸胸的,一看就是草原人,大伙问问,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司长官没来中原以前的亲戚、朋友。 赵过似乎是没多考虑,含含糊糊,倒也认了。 大部分人嘴里不说,心里开始担忧。狄阿鸟在中原,可谓潦倒之极,前一段,路勃勃说离开就不见了,现在带着老家的人突然上门,未必是啥好事儿,光是让官府知道,就多多少少有点儿问题。 和他们不同,段含章却忽然多了笑容,一边让人招待二位,一边打探他们的身份,到底从哪儿来,然而亲自出马,客客气气,连哄带骗,问了大半天,两个人却是能闭嘴就闭嘴,实在不行,言语闪烁,连最简单的从哪儿来都交代不清楚,顿时觉得赵过存心向自己隐瞒,出去收买大冷天被罚站在院儿里反省的路勃勃,希望从他那儿问出点什么,然而问了几句,依然问不出个想要的字儿,勃然作色,又回屋里去了。 李思晴和棒槌回来正赶上,自然也和众人一样想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两个陌生人从哪儿来的,到了赵过身边儿一问,赵过顿时发火,指着路勃勃说:“你让他说去,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说着,说着,他就气冲冲到院子中,当众拍路勃勃的头,一边拍一边问:“你说?!你来说?!”李思晴认识路勃勃,比认识狄阿鸟还早,当时一时怜惜这个孩子,还骗他跟自己一起回自己家,为此,两人还摔了一跤,后来在长月,任他跟在自己和狄阿鸟后面招摇,相比其它家人,内心中总是觉得最亲近,自然有心维护,吆喝一声:“你别打他了。”她一边阻止,一边上前,问路勃勃:“到底怎么啦?!” 她一问,路勃勃就躁毛毛地喊:“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没事呢。” 赵过这才说:“这小子出去办事,回来骗了两个……”抬眼往两位客人那儿看看,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领着人家来做阿鸟的巴牙。”李思晴大吃一惊,“啊呀”一声,不敢相信地看着路勃勃。路勃勃愤然一跺脚,猛地往屋里跑去,拉出一个游牧人,大声说:“你让我阿嫂看看你的本领,来,来。” 那个粗壮的游牧人一改给众人打招呼的模样,毕恭毕敬,单膝跪地,叫了一声“夫人”,说:“您就是博格阿巴特巴特儿的妻子李夫人吧,我叫夺牙扎勿林多歹,仰慕主人的威名,来给主人家看门户来了。”路勃勃冲他使个眼色,他慌忙爬起来,笑呵呵地说:“我虽然能吃,还能干活。” 说完爬起来,一扎腰,“嘿”地一喝,左右看看。 路勃勃连忙到两边抓人,看看人见人躲,也都是女的,没什么重量,就说:“你们等着。”说完,就耍猴一样踢踢那个游牧人屁股,把他赶到院子中央。李思晴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顿时不知所措,紧张地看向赵过。赵过也不免挠挠头,咽着吐沫来为她介绍:“这个夺牙扎勿林多歹力气非常大,在绍武那儿,腿上站俩军士,后膀再吊两个人,站起、蹲下十几回。” 李思晴茫然看着路勃勃牵这人到院子的中央,只见路勃勃指着院子当中的磨盘,说:“这个抱得起来不?!”眼角不自觉往下一落,看到没放碾的磨盘底,两臂伸直,都很难抱得过来,骇然道:“你让他抱这个?!” 路勃勃自信地说:“让他试试。” 牙扎勿林多歹这就弯下腰,撅起一个肥屁股,他两臂伸展,抱住石磨,把自己的胡须放在上面擦擦,“啊嘿”一声怒喝,就见石磨离地了,因为他扎的那个姿势不易,就和他一起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动。 李思晴家父兄素习弓马,顿时明白路勃勃口中的“力气大”,情不自禁地惊叹说:“我的天哪。” 赵过连忙在一旁提醒:“阿鸟现在的状况,能要他俩吗?!” 他开始给李思晴讲起怎么回事儿,说:“这路勃勃鬼话连篇,把人家领来了,半路上还一齐抓十来个俘虏,统一他们的口径,到了楼关,大摇大摆地跟官兵说都是咱们家的人,经过盘问,是破绽百出。人家这才怀疑他,抓他,抓了他,他不服,让陈绍武给作证。绍武和咱们能一样?!自从混到校尉之后,对朝廷是忠心了,又忠心,不敢跟他一起扯谎,私下骗他,让他说实话,他这才说,大部分是抓的俘虏。陈绍武骗出了话,还由得他?!当时就要把所有的人都送去俘虏营,路勃勃不愿意,刀子一拔,骂他忘恩负义,非说其中的四、五个是咱自家的人。陈绍武得给阿鸟面子,只好让我去认人,我到跟前认,认到最后,认了俩跟他一起抓俘虏的,领着回来了。” 李思晴骇然,上去拽住路勃勃耳朵,拔萝卜一样往身边拽,说:“你个小小孩,胆子怎就这么大?!要不是陈大哥在军营,人家还不把你抓了?!” 路勃勃叫着疼,说:“我不小了,阿哥都说我不小了。要不是那个王八蛋出卖我,我能领回来好些人,不是有人到咱家欺负人吗?!我要是真领他们回来,哪个还敢?!” 李思晴只好丢了路勃勃,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许口的牙扎勿林多歹发愣,还在犹豫,这两个人到底能不能要,背后突然传来段含章冷冷的声音:“把他给我留下,谁敢说个不字,看我怎么着?!” 原来她也看到了牙扎勿林多歹的壮举。 路勃勃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偏偏与她唱反调,吆喝说:“你说了不算,我听李夫人阿嫂的。” 段含章说这话摆了身份,没想到,路勃勃第一个不买自己的账,气得浑身发抖,又一个转身,回她屋了。 李思晴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个人,从气力上讲举世无双,从性格上说,光看对待大伙,对待自己的态度,让路勃勃踢着屁股赶着走,就已经区别于恃勇凶残的那种,再从要求上讲,要求也不高,而且低得让人无法接受,一开口就是我能吃也能干,无非图口饱饭吃。 她自然知道收下这样的人,即能耐又忠诚,自然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可是,阿鸟现在无法自保呀,收下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带在身边,会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所以,还是拿不定主意,连忙朝赵过脸上看去,希望他帮自己拿个主意。 赵过就说:“这个事儿咱们都做不了主,还是等着,让阿鸟自己做主吧。” 李思晴想到狄阿鸟,连忙说:“相公的毒已经解了大半,那就让他决定吧。” 这会儿,她很想问问路勃勃,另外一个人什么本领,却害怕自己还不知道要不要收呢,让人家再来表演一场,有耍人之嫌,就说:“那就让他先留下,吃的准备了没有?牙扎勿林多歹,你敞开肚子只管吃哈,别管我家相公做啥决定,都是有苦衷的,不是看不上你,啊,多吃一些,咱家不是那种吝啬的人家。” 一说完,她就要赵过跟自己到一旁,代阿鸟向他安排事儿,末了说:“别的事,你先办着,发丧的路费,要是还能借,先借点,别那房的夫人不答应给钱,回头没法瞒阿鸟的,生出什么大事。” 赵过点了点头,看没了人,说:“李思晴。刚才我和路勃勃是在演戏,另外一个人,是阿鸟阿弟那儿来的,你可别不知道,盘问他起来了。这楼关不好进,路勃勃就想了个鱼眼目,珍珠放一起的法子……”李思晴更正说:“是不是鱼目混珠?!”赵过就接着往下说:“对。对。鱼目混珠。他抓了些俘虏,让人混在俘虏里,假装贪便宜,要俘虏,其实是为了掩盖咱自家人的身份,让咱自家人混过来,见一见阿鸟。咱家有朝廷的眼线,也亏这小子跟猴一样,来了这一手,一开始把我也骗了,后来一说,我才知道他的用意,领了俩回来,这俩,别人肯定也仍然以为,是路勃勃骗回咱家,一直是能拽回来几个,拽回来几个,最后还是在骗人。” 李思晴刚刚吃惊完,又吃一惊,一惊一乍,点点头,忍不住说:“博小鹿这么贼?!” 赵过扭头看了看,说:“陈绍武这人现在心在朝廷,根本不认阿鸟的账,幸亏路勃勃有这手防备。我看牙扎勿林多歹太有力气,他留着心想要走呢。咱家要往武县发丧,从情理上讲,他一定抽空来,要是张口向你讨要牙扎勿林多歹,你可别说让他向阿鸟讨要,不然,他会觉得阿鸟知道这件事,怕真要认为牙扎勿林多歹是阿鸟老家来的人了,你得跟他说:‘这个大力气的人,跟在阿鸟身边我放心,顾着阿鸟的安危,我不能把他给你。’” 一个被骗进家的战俘,阿鸟自然还没见着,当然不能在陈绍武面前推诿给阿鸟,李思晴点了点头,想起回来时,半路遇到的事儿,说:“粮行的钱咱还没付,干脆你带着他一起去付钱,要是再打架,好好给咱家出口气。” 赵过也有驱使、驱使这家伙的意思,回屋看了一眼,说:“我还是先给路勃勃安排那事儿,这个粮钱,等他上门要也不迟。” 话音刚落,李思晴看到几个粮行的人来,头疼地说:“来了。” 赵过不禁勃然,觉得欺人太甚,大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吭声,就见为首的账房先生,昨个儿打人的打手,“扑通”,“扑通”往下跪,个个高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呀。”赵过一问,听他们说不要钱了,只求原谅,没有防备之下,不禁呆了一呆。 李思晴却觉得他们一定是迫于邓家的势力,想想都觉得恶心,背过身,准备不加理睬,不理睬,却又怕他们乱说,而邓平挟恩,下次再见面,更是理直气壮地纠缠自己,干脆不给他们机会,把自己准备好的钱拿上,到跟前一扔,一回头,边气冲冲地走,边大声说:“阿过,你快让他们拿上钱走人,不走,赶走。” 路勃勃也赶了出来,随手又一招自己带回来的两个人,抓个长长的马鞭,赶上一半就挥。最前面的账房只觉得什么闪了一闪,自己脸上就是一片钻心地疼,伸手一摸,像是血,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往回跑。 赵过弯下腰捡钱,要让他们拿上走,不防路勃勃一挥鞭,就把为首的打跑了,张开手,还没有决定拦不拦,别的人也跟着跑了,路勃勃持条鞭子,从他们推倒的那堵墙上蹿出去,他要去阻拦,又见两条大汉也捋着袖子冲上来,只好不管前头的路勃勃,先将后面的他二人拦下再说。 棒槌太欣赏路勃勃了,跑出去观看,大声吆喝说:“打得好。”她追了几步,见路勃勃一个人往远里追了,有违“穷寇莫追”的道理,连忙回来往前捅手:“你们别愣着呀,赶快追呀,博小鹿一人追去了,非吃亏不可。” 她一说,两条大汉说什么也要跟着追,赵过来不及解释,只好左拉一把,右抓一个,来来回回跟他们拉锯,自然也顾不得喊路勃勃回来。 路勃勃就舞条单鞭,追了十好几,赶上谁,往脊背就抽,慢上一点的,都感到自己脊背上的棉袄“哗啦”被人抽开,怎么也无法把他当成一个少年人,再加上来前,“伸白鹤”交待得有话,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跑。 账房渐渐跑不过打手们,听得一声鞭子,只感到腿一沉,被鞭子缠了脚脖,当即抱了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 路勃勃见别的人都跑了,就猎了他一个,赶上几步,鞭子一丢,骑到他身上去。 账房从胳膊缝里看过去,只见这少年格外高大,相貌前所未见地凶恶,再回忆那神威无比的鞭子滋味,不敢掉以轻心,连声哀求:“我是代东家来道歉的,你别打我。少爷,小爷爷,别打我了,我上有小,小有……” 路勃勃是油盐不进,拔了腰中牛角刀,狞笑说:“不打你?!且割你一只耳朵,烧给我阿哥尝尝。” 账房魂飞魄散,却还有一丝侥幸,威胁说:“你敢?!” 刚刚说完,就觉得脸边一凉,也没觉太疼,只是觉得确实被割走点东西,当下用手一捂,耳朵果真不在了,血流得整个脸都是,因为天冷,热气腾腾的。他只叫了声“妈呀”,就失声了,腿敲着往后急挪,惊恐地朝对面站着的少年一看,只见对方插了软鞭,一手提耳,一手提刀,刀尖上还滴着血,正满意地大笑,更是惊到极点,当即在地上打了个滚,捂了耳朵,带着惨叫飞逃。 路勃勃还真想把他的耳朵送到狄阿鸟面前,甩干血,拿块布裹裹,放腰里给收好了,若无其事地回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一节 当街割耳,比当街杀人更让旁观者震撼。杀人者或者愤恨压心,或者拼搏力敌,或者仅仅一个不小心,将人打杀了去,总让周围的人觉得是一时失了轻重,而割耳大不一样,割耳者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以惩戒为目的,杀而不死,残忍得让人高山仰止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刮地皮”跟着“伸白鹤”,狼狈为奸,没少祸害人,今儿被一个少年刮了只耳朵去,不可谓不让人拍手称快,暗暗道奇。一两个心惊胆战的旁观者等人走远了凑一块儿,都觉得“刮地皮”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要带着人回来,即使不带人,也要去衙门报官,让官府抓人,所以在两路等着看结果,这一等,人慢慢多了。 大伙看看路勃勃进出的人家,相互一问,都知道了,那少年进的那一家姓个什么,哪天搬来的,如何,如何……据说,他们家来头不小,和“刮地皮”结怨是昨个儿,“伸白鹤”领着人,进他家打了一场,气得家里的人都上吊了,昨天晚上,人家家里的人跟一个当兵的走了,喊了自己弟弟,还喊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一早专门等着。 路勃勃就这样被人认识了,和一个敬称为狄小相公的年轻人紧紧连到了一块儿。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回去,赵过简单问了两句,找片纸,很快画了个猴尖、猴尖的人脸,诉说一番内情,将画给了路勃勃,让他先到街上问问,看有没有人认识,而自己开始着手别的事情。路勃勃这又匆匆出门。 外面留意的街坊最终发现,“刮地皮”最终没能再来,反是那割人耳朵的少年出来了,随后还走了匹马。 他们也没感到失望,更是津津乐道,多加留意,果然,刚刚吃过午饭,来了两排军士,夹送两匹高头大马。众人一开始不是没往来抓人上怀疑,只见那军官下马进去,好大一会儿也不见出来,兵围着宅子树立一周,才确信不是。 再往后,整整一下午,不断有军士来,零零星星,有的干脆留下来治丧,在院子里搭设灵堂,剪纸钱,出来寻棺材店。 人不出点事儿,外人还真难看出深浅,出了事儿,有门道还是没门道,立马可知。 周围的人都判断这家出了大官,雕阴就那么大点儿,一阵风一刮,话就走了个遍,一直吹到“伸白鹤”耳朵里。“伸白鹤”本来还安稳地坐着,突然就“砰”一拍桌子,站起来,不安地走来走去,说:“日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当家的还在监狱里蹲着,也免不得这么上场面。”过一会儿停下,看一看包了半拉脑袋,嗳嗳吆吆的账房先生,气冲冲地说:“你还让我帮你出头,听到了,出头,出个屁头,这样的人家,老子都有点儿后怕。” 帐房也不敢唤疼了,连忙说:“我赶紧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到底冲着谁去的。” “伸白鹤”坐下了,又一拍桌子,说:“打听个屁。咱上门讨债,打了几拳几脚,没死人,慌里慌张,不是心虚吗?!” 他再次看向账房,越发觉得账房没了耳朵值得高兴,反而笑了,不停冲对方点指头,合不拢嘴地说:“你这个耳朵被割了,反而是好事,本来我们讨债打人,稍亏上些道理,只是你这耳朵一掉,那便把道理挣了回来。你想,咱们钱也不敢要了,上门磕头赔罪,还丢了只耳朵,他们的人又不是咱们打杀的,中间托个和事佬,再赔偿一二,他还想咋样?!好。好。你这个耳朵掉得值,与我二人身家性命而言,你这个耳朵掉得值,你不是要再去打听,打听,别打听了,哎,你再一次上门,来个磕头赔罪,比打听出来的还清楚。” 账房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 “伸白鹤”不高兴了,黑着脸“哎”一声,说:“你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你这耳朵,它已经没了,再上门,他们还能怎么样你?把你另外一只耳朵也割了?天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嘛。不可能嘛。去,再去一次看看,免得你白丢只耳朵,还没顶上事儿。” 账房想想也是,自己都这样儿了,再去,他们还能怎么滴自己?要真是想化解恩怨,确实没有比这时候去更合适的。不过,这去不能白去,没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是不是?他慢慢地笑了,露了一嘴黄牙,指了指自己耳朵,谀笑道:“东家,您看……” “伸白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哄骗说:“二百两银子够不够?!你知道老爷我这几天亏空太大,觉得不够呢,也就这么多,我只能日后补你哈。” 二百两没法和自己耳朵相比,可自己是不去也得去呀,账房大着胆子央求,晃动细胳膊,细腿说:“东家,这一只耳朵,是打娘胎里带的,父母给的,多少钱也买不来,你给我三百两吧,我今天,就把这条老命给豁出去,办不成事儿,我绝不回来,跪死他们家里得了,嘿嘿,老爷,人家就是不打咱,也不会轻易搭理咱,这夜里,不也得缩在那儿么,这么冷的天,它也冻得慌,老爷?!” “伸白鹤”相信三百两肯出的力肯定多于二百两,点了点头,找出条老山参给他,又先开五十两,让他买些礼品,最后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账房从申家宅里出来,尚未从别人看自己的视线中适应,挡了阵脸,让人备些礼物,写下礼单,而自己寻思着上哪能弄一身厚实的,能过夜的棉袍,就在周围胡乱走动,走不几步,冷不丁地扫了个熟悉的人影来,定目一看,太熟悉了,我的乖乖,这不是割自己耳朵的那兔崽子么?! 他一个害怕,找个夹道儿,缩里头了,晃俩胳膊走一阵儿,回回神,觉得自己杯弓蛇影,又回去了,猫着墙根看看,没了,看不到了,就是嘛,肯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伸着腿出来,挺挺胸,正要走,忽然听到后面传出个声音:“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知不知道叫啥?!”他立刻打了个激灵,回头看去,只见自己找着不见的那人,在自己背后呢,正展着一截纸,问两个顿在宅头上晒太阳的人说话。 这家伙被吓着了,扭个身,又想找个地方缩,同时支起耳朵,想知道对方到底找什么人,是不是要找自己。他觉得对方最有可能是找自家掌柜的,猫那儿瞅了半天,等路勃勃一走,就去被问的人跟前儿,往前头捣捣指头:“刚才那人,问你们什么呢?问人吧?!” 两个唠嗑的先是肆无忌惮地取笑,戏弄这恶棍一番,直到他瞪眼,拿出两个币子钱,才爱睬不睬地说:“人家找个年轻孩儿。” 账房记下了,把钱收回来,狐疑地说:“骗我。他找什么年轻孩儿,快说,说实话。” 说完,又从怀里掏几个币,在手里晃着,心里想着:“不少了吧,不怕你们不说实话。” 俩人就奇怪了,还说是个“年轻孩儿”,说了几遍,看他不耐听,还一门心思盘问,缠着问,就说:“那你说找谁?!” 账房这一看,这他娘的名声坏了,外边的人对你就是不老实,能骗你就骗你,干脆得了,用重金,这么一想,立刻从怀里掏个钱袋子出来,在两人跟前晃悠:“说吧。是不是在问我们掌柜在哪儿住?!” 两人不能说不动心,可问的人根本就和这坏水儿八杆子打不着,见说了他也不信,还一个劲儿催,就说:“说是的话,你给钱哪?!” 账房把钱递过去,慷慨地说:“那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两人不傻不笨的,见他非要送钱,只求自己说个“是”,就应了,补充说:“有什么事儿,可别找我俩,别说我们说的。” 账房哪还管这个,高兴得不得了。 他正不敢去狄阿鸟家,买了这个消息就能回去交差了,自家掌柜一慌,哪还顾得逼自己去登门谢罪?!这就想抬脚回去,想了一想,却又迟疑了,心说,要是这么回去,三百两银子就没有了,这笔钱,够自己养房小妾,快快活活过好几年,这又咳嗽一声,硬硬胆,往狄阿鸟家走去。 这回他想得很清楚,那就是走到跟前,一见人就跑,回去就说,他们掂刀儿撵我,我没办法,只好逃回来了,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听他们在问东家在哪住,东家你看?!这么想,他就依计行事,回去叫下人赔着自己,叫谁,谁不去,倒也正合他意,都不去,我一个人去,到时,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 临出发前,他又养精蓄锐一阵儿,好把劲用到两条腿上,这才提几样礼品,到了狄阿鸟家门外。 到了,果然有人看他也不吭气,鬼头鬼脑的,一伸胳膊,大声问他“找谁”。人家大喝,口气里充满威胁,这不是赶打,当兵的嘛,腰里有刀,虽然没拿着,也是刀,抽出来还不快?!东家,我可是被拿刀的人追回去的啊?!他算达到预谋了,心里念叨一句,把礼品、礼单,大红拜贴一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人一跑,血流加速,包伤的布又被血沁透,半路上故意摔一跤,一身灰,回到“伸白鹤”,“伸白鹤”还真信人家又打他了,连忙将他扶坐下,喊人上了杯热滚滚的茶,啧啧地说:“辛苦你啦。” 账房心里有鬼,再加上路勃勃打听东家住那,几乎是亲眼所见,只管往严重上说,生生将“伸白鹤”唬了个魂不附体。 “伸白鹤”一边硬撑,说了番“自己不是吓大的”的大话,一边连忙往军营,往衙门走动。 不走动则已,一走动,送出去的钱,都没谁敢接,还还了他整整一耳朵的骇人话。有人说王将军和人家是兄弟交,门人做到校尉一职,有人说,他在牢里中了毒,上到道衙门,下到郡县,那些军官都来请安问候,行馆住了个满,有人说,光是送去的补身体的礼品,都已经把牢房装满。 照这样听下去,他倒不用被吓大,不过他儿子不好说。 他一夜没有睡好,天一亮,就登门求见邓北关,出手就是整整五千两。 王志如日中天,依着他和狄阿鸟的关系,邓北关还真有点儿不敢开庭。他是即想诬陷狄阿鸟个死罪,又怕自己经手,惹一身骚味,见有人连人带钱,一并送上门,毫不客气地笑纳之,继续危言耸听,将狄阿鸟的整个背景再夸大了讲给他知道,例行吓唬,说:“你呀,你,你怎么惹了他,到时候,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个熟鞑子,依照‘恩仇必报’的性格,起码也要向你索要五条人命。五条呀,你家几口人,他这样一个人,朝廷至今都不敢怎么着他,一旦出来,闯进你家,杀你个灭门,都没谁给你说句话。”要是只有邓北关一个人这么说,他“伸白鹤”还能抻抻两条腿,叫嚣一番,但问题是,现在上上下下都是这口气,而邓北关,又是看起来,唯一一个肯看在钱的面子上,能帮帮自己的,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立刻就是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跪下来,求邓北关务必救他一命。 邓北关要的就是他相信,两方已经没有一丝和解的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现在张了网,“伸白鹤”已经一脚踏进来,他便缓缓地说:“其实我一直想为天下人除了这一害,可是以我手上的证据,远远不够。” 邓北关撅屁股拉什么屎,别人不知道,“伸白鹤”怎不摸个清楚?!鬼才相信他什么时候要“为天下人除了这一害”,只是官场上的人,都是义正词严,自己也不讲究,就干脆利落地说:“邓老爷,你要我怎么做吧?!” 邓北关阴沉沉地笑道:“网罗他犯科的证据,眼下能致他于死地的也只有两个,第一,草料场的大火,第二,有没有暗通鞑子,我想,凭你申老哥的能耐,在这两件事上找几个人证,还不跟玩的一样吗?!” 诬告不成则反坐,告人家,往家灭九族上告,自己岂不是也面临着家灭九族,“伸白鹤”这一刻,都有点儿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来求人办事的,还是自投其死,送上门让人利用的,不禁表情古怪地犹豫起来。邓北关也缓缓口气,宽慰他说:“你告,我审,担心什么呢?!我也不强求你,你自己决定去吧。” 事到如今,“伸白鹤”哪不明白,自己已经没法回去慢慢儿做决定,狠狠都抖抖腮肉,咬牙说:“多谢邓老爷成全。”他转个脸,就在心底说:“你当我傻么?!你利用我,我自然反过来利用、利用你儿子,本来今儿已经不打算再去找田家的麻烦,可你我既然已经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便宜了你?!”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二节 “伸白鹤”前脚从家里走,邓校尉后脚就冷笑而身,霍霍走动。有杆枪可以使,他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就想立刻去县衙,等着安县长给自己交底,什么时候开始审博格阿巴特的案子,当然,最好能给“伸白鹤”两天的时间,到时自己也不过是在借题发挥,表达自己所站的政治角度而已,如果王志实在恼火,让他去找那杆枪得了,那杆枪最后的死活,又不干自己什么事儿。 他也确实要往县衙去,走出庭院时看到了邓平,见这小儿子鬼鬼祟祟地提一身衣裳,衣裳里似乎藏个包袱,匆匆出了门,暗自摇头。 相比邓平,他更喜欢大儿子邓艾。 邓艾自小懂事,而今宽厚稳重,善于笼络人心,照他看,那是跟他一样,将来定是个做大事的人,而这小儿子?!却实在费天条,一天到晚,惹事生非,吃饱了没事干,动不动回来给他哥比,谁在雕阴城影响力大,就像上回,领着一群不务正业的人,去挑衅人家博格阿巴特,弄出条人命,还自以为了不起,今天这样儿匆匆出门,又不知道是去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现在,挠头的事一堆,也懒得去给儿子讨,随手叫几个人,就要往县衙去了,还没有出门,来了个衙役,恭恭敬敬跑到他跟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二封公函。他拿过上面的一封,慢慢拆开,看了看,尚是平静,再看下面一封,脸色变得格外古怪,问那衙役:“县尊让你来,没说别的?!” 衙役说:“县尊让小的拿信来,询问相公爷的意思。” 心腹连忙上跟前儿,低声问:“老爷,这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邓北关冷笑说:“有位上宪要来,不两日就要抵达此地,先一步来信,指明让博格阿巴特去接他。怪不得。我说这周围郡县,怎么突然就把博格阿巴特当成抢手的香馍馍,原来早接到了风声。” 心腹的脸色也有不少变化,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劝。 邓校尉倒沉着,说:“我还是去县衙,自己跟你们县尊商量。” 他往前一扬手,带着众人去县衙,到了县衙,老远又听说博格阿巴特的媳妇来探监,有意无意地留意一下,往县牢外面的空地一扫,只见外头候着三条大汉,为首的最为年轻,不过唇上的胡须已经逐渐成型,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这番打量,发觉那个为首的年轻人也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让自己说不明白的眼神,只让人觉得很通透,耳边不禁响起观人之术中几句:“目不斜视,直中藏拙,威武轩昂,胸藏兵甲,可为将也。” 他回头扫了紧跟自己的两个心腹,却找不出这种直观上的欣赏,不由可惜刘公明起来,暗想:我未曾亏待于他,谨礼遇,躬下人,使子师侍之,怎么就让他背叛我了呢?!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感叹,莫名其妙地想:“博格阿巴特身上带着的不只是杀气,总能吸引到一些人才。” 到了里面,安县长已经在等着,见了面,先是让人奉到茶水,继而询问:“上官传书,指名道姓,要狄小相公去接,于是,就有人说,是不是先将他放出来,沐浴更衣,准备、准备?!邓大人怎么看?!” 邓北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淡淡地说:“我也这么觉得,可是重案压身,放他到上官身边,不好服众的呀。” 安县长也有同感,叹道:“问题是案子未审,罪未定,拘囿着不放,也不好交待。” 他欠个身儿,说:“狄小相公身上的毒已经缓解,我看我们还是赶快开堂审理,如果有罪,视情节轻重,判断能不能随侍大员,如果无罪,早早让他去了,也是顺势之举。” 邓北关愕然,说:“审?!什么时候,今天还是明天?!” 安县长说:“今天夜里?!” 邓北关犹豫了,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准备,今天夜里就审,怕是太快了,搪塞说:“我还没有梳理案情,一时之间,人证,物证?……” 安县长说:“王统勋也是这个意思。” 邓北关不吭声了,也没借口,这就起身道:“那我立刻回去,将案情整理一二。” 安县长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出门,刚刚将他送走,来了一个状师,擂鼓递了诉讼状词,安县长拔开一看,却是中毒而死的狱卒家属以及其它几个狱卒,衙役联名要求县衙调查投毒一案的。 安县长记得这事交给县尉去办的,而这种恶性投毒案,也该是县尉办理,连忙让人去叫,看看案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县尉一时不在衙内,他便坐下推敲案情。 按说,当时值班的狱卒都从赵哈那儿知道,这是邓家定的酒菜,问题是赵哈已死,狱卒也只剩俩,其中一个,情况还不是很好,那就剩个倒马桶的老狱卒,只说一次,是邓家给送的,只因为县尉不敢寻常视之,让他说清楚,老狱卒一来说不清,二来,也怕自己是在坐地妄言,又不敢说了。 县尉调查,只能初步判断,投毒是冲狄阿鸟而去,安县长没经手此案,却也能做出这样的初步推断,可以说,案子没有什么实质性地开展下去。 博格阿巴特身份不同,京城还曾派来一堆杀手,这个投毒,也实在不好开展,只是苦主的状纸递了上来,又不好不受理,何况,这些人都还是县衙里的人,拖个一天半天,都没法儿说过去。 他们都想得很谨慎。 安县长更觉得整个事情确实该有状纸上递了,一点也不突然,也不可能想到,这张看起来只是求公道的状纸是奔着哪一个人去的,只是觉得自己要受理,只能传唤老狱卒,传唤狄阿鸟,一步一步地走,试着给人家一个交待。 县尉暂时不在,他便站起来,往牢房走去,希望私下和老狱卒,和狄阿鸟谈谈,做到心里有数。 到了县牢,李思晴还在呢。 她刚刚告诉狄阿鸟,这个案子已经递交诉讼。 路勃勃也已经在想方设法寻找那个投毒的年轻人了,因为很多人一眼就认出那个投毒年轻人,只要他没出雕阴,找到只是个时间问题,在案子开审之前,足够了。 当然,那个年轻人很可能已经不在雕阴了。 狄阿鸟却还是觉得他还在雕阴。 这要说是直觉,说这家伙单单是因为赵哈死了,心存侥幸,说这家伙还没有成家立业,未必弄到跑路的钱,都不足够,而狄阿鸟,还有一个十拿九稳的理由,这个年轻人,和赵哈的交往方式,说明了他的出身,他就是个痞子,他不可能是邓校尉身边的人,这样一个痞子,被用来下毒,直接指使他的,应该是邓平,以邓平的性格和年龄,依仗只是家族在雕阴的势力,他还没有一个让活人为他生为他死的资格,那么这个人肯这么干,就得有一定的目的,想要好处。 想要好处,就要还在雕阴: 第一,他要赵哈看着自己吃饭,那就是准备在和赵哈约好的见面时间,合适的地点,杀赵哈,这件事可以反过来推测,因为他要杀赵哈,所以,他主观上步愿意再走向监狱,判断自己死了没有。既然他曾想过要先杀赵哈灭口,那就不可能不考虑,自己会不会被别人杀人灭口,担心自己也会被人杀,案发之后,他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再和邓平呆在一块儿,只会关注着事情的大小,时而阴魂不散,在邓平左右冒下头,催要报酬,这样,被灭口难,想拿钱更难,拿不到钱,他能走吗?! 第二,在投毒上,他和邓平的目的不同,他投毒,他会认为,只要有人吃了,我就是为你杀人了,就闯下了大祸,你就该给我一大笔钱;而邓平呢,他要的是自己的命,不得到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不会给钱,甚至得到自己变成白痴的消息,仍然会舍不得给钱,以自己没死为借口,耍赖,两个人产生纠葛的可能很大,等自己是死还是变白痴,能不能被医过来,需要几天的时间,这几天中,一旦再有争议,付钱,又会耽误好几天。 第三,投毒之后的结果使两人产生分歧,他惹下更严重的后果,毒死了一片,而邓平只认自己,这种反差,更容易让他不甘心,多出对邓平怨恨,越有这些,他潜意识中越容易决定留下来观察,看看这个事儿到底出得有多大,衙门里外,到底会作怎样的调查,加上赵哈死了给他的侥幸,他觉得他有足够的时间,拿到钱,甚至肯定得弄明白自己要多少钱,要跑,跑多远。 基于这些判断,至少他认为,找出这个年轻人,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先递了状纸,而后几天时间,才能找到那个年轻人,安县长却来问他,他要想一击必杀,当然不能过早地往邓校尉身上扯,只是把那天吃饭的情景回忆回忆,满足安县长了解真相的急切心情。 而同时,他也忍不住在心底督促路勃勃:“你快点把他找到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三节 那名指使赵哈的人的确还在雕阴,路勃勃已成功地接近上他,只是还没有机会把消息传回去。 狄阿鸟太把人家当人物了,所做出依据都是错了。 这个人,姓汤,名德水,是一个雕阴城内城外都认识的混混,和邓平的关系一直不错,一直不错呢,那就是平日三句话不离开“义气”二字,当然,他肯讲“义气”,只想在雕阴城中混个出人头地。 对于他们这些家境不好,又想出头的小角色,性命相当廉价,头脑也特别容易发热,很容易动不动就逞能,让人家看自己怎么“讲义气”,跟人家吃顿饭而已,酒一喝,立刻就能跟人出去,砍个血糊糊的回来。 汤德水家境不好,而且特好赌博,围着邓平,不仅是想靠上邓家,还因为总能在邓平那儿弄些钱花,那天他输了钱,输惨了,开口找邓平“借”钱,邓平给了他一笔所谓的“大钱”,以为老幺报仇的名义,指使了他。 他和赵哈倒是自小一起长大,当时投毒,也没什么杀人灭口的打算,也没存心让赵哈吃不了兜着走,十两银子分了赵哈一半儿。 药个囚犯很平常,事一出,邓平家也许就给处理了,自己也不用担心,他要赵哈看着狄阿鸟吃下,不过是不放心而已,随后就拿上剩下的钱,赌博去了。他没想到赵哈会吃人家吃剩的酒肉,而牢房那么多人都去吃,一听说赵哈死了,慌了,想跑,也跑了,出了城,找个村庄趴两天,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有点不甘心,又回去了,希望能给邓平要两个钱,只觉得邓平不会亏待自己。 邓平倒想过杀人灭口。 几个平日来往的混混们一开始坐下来商量来着,人家汤德水虽受你指使,却也是为老幺去报仇,现在转了念,别人不说自己不讲义气?!于是,也向“义气”让步了,为汤德水找个偏僻点儿的房子,每天带吃的,喝的过去。 他们这个圈子里胡混的几个痞子,也是天天上门,在里头乱搞,最后,经过两件事的酝酿,像个团伙了,干脆准备招兵买马,组织个帮派,由邓平做瓢把子,汤德水坐二把交椅。 事情正在往狄阿鸟推演的苗头上上演。 汤德水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又没个可以拜托的人,就让自己的姘头出去为自己打听消息,听说死了好些人,官府派兵把守监狱,已经快要崩溃,再发觉邓平有点儿靠不住,就分别跟几个弟兄商量,问他们,自己该怎么做。 大伙细细为他分析赵哈的死对他的好处,安慰说,官府不会找到他,暂时稳住了他。然而,里头有个有点见识的兄弟,叫林岫,很早就跟他一起混,私下给他说,你真以为邓少爷那么讲义气,你回来找他,他其实想让我们几个把你弄死呢,不过试探完我几个,没明说,你想想,他能给你多少钱?!他杀你,反而容易多了。现在就是在我们跟前,他没有借口,你也是打出来的,他一个人,不敢下手,不管你出于什么打算,还是小心点好,别让他找到杀你的借口,否则你死定了。 现在,他不说让你跑,你跑什么,傻呀,你跑,你往哪跑,离乡背井,带俩女的,钱有什么用,你在这儿,咱几个死死捏住他的把柄,他杀你,得把大伙都杀完,杀不完,他就得养着你,事情一过去,靠着他,靠着咱手底下的帮派,开赌场,开妓院,干啥不行?!那是真混出来了。 汤水德努力撑下去,却做不到,还是不想做什么副帮主,只求自己别被官府抓住,“咔嚓”赏一刀,做梦都希望邓平能给自己一大笔钱,让自己带着一个在窑子里接客的姐姐,以及自己姐姐给自己骗来的姘头,一起远走高飞。 他除了大口、大口喝酒充好汉,实在不敢向邓平张口要钱逃走,加上林岫私下交待的话,也有意不说,也就是昨晚没人,和邓平在一起喝酒,喝多了,露点儿意思,可也没把话往深里说了。 这个圈子的人,从狄阿鸟打死老幺开始,到汤德水下毒,私下接连密谋,有了团伙的架势,邓平眼看没什么事儿,而汤水德一走,就没有了开山立派的榜样,现在手上也没钱,就一口回绝说:“不就是毒死个人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天,过两天,香堂烧了,帮里给你弄钱。” 两个人说到很晚。 汤德水又不得不保证,官府找上自己,自己绝对不出卖邓平,不过,手上又没钱了,开了讨要的意思,邓平这些天,已经没少花钱了,实在不知道把这家伙养多久,心里怪不舒服的,摸摸,摸出了一个银币的零花钱给他,说:“我现在也没钱了,省着点花。” 一个银币做零花,已经不少了,够花几天的,可它跟汤德水期望的,有天壤之别。这一举动,让汤德水绝望了。他一夜都没合眼,快天亮时“呼腾”坐起来,跟自己的姘头说:“邓少爷太不讲义气,越来越不拿我当人看,现在都给我说没钱,就给我一个银币?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就不能跟他爹张口,要点钱吗?!要是实在不行,实在没办法,我去找他爹,敲诈一笔钱,咱们再带上林岫,一起远走高飞。” 姘头也图邓平给一大笔钱,怂恿说:“对,找他爹要去。”旋即,她问:“林岫今夜里怎么没来找你姐?!” 林岫他爹有三十亩地,算个地主,家里殷实,打架不行,鬼点子多,话说得也顺溜,和汤德水好起来,说白了,是想靠上汤德水,不被人欺负。汤德水的姐姐,出来卖的,前些年和一个盐贩子挺好,后来,又跟林岫睡上了,盐贩子很快另寻新欢,她却把心都放到林岫那儿,虽说林岫再不正混,现在没钱,可林家还有几十亩地,林岫的父亲一死,三人一家,多好?! 汤德水也有这意思。 他姐姐把他拉扯大,一辈子受苦,就看上林岫了。 他一直怕林岫另结新欢,现在出了事,姐姐也住过来了,林岫几乎天天来过夜,在里屋里跟姐翻腾,今天,一夜都没见着,这小子不会回家,他爹现在见不得他,他该不是,弄上了别的姑娘吧。 现在,他更怕林岫跟别的姑娘好了,因为出了这事儿,性命堪忧,能靠着林岫出点主意,要是林岫和他姐之间出了问题,自己就夹在中间了。正想着,传来狗叫声声,不知什么人登门,将门拍得“砰砰”响,他一个翻身,就光着屁股下炕,钻进一个缸里,合上盖,姘头披上衣裳,问句:“谁呀。” 待外头传开一个熟悉的声音,汤水德的姐姐已经光着两条白腿,从侧屋下炕,过去开门。 门打开了,里头顿时多了一股寒意。 在她眼前出现的,除了这位上门的林岫,还有一个少年跟在后面,却是路勃勃。 路勃勃很快就问出了汤德水的姓名,从而找上据说和他关系不错的林岫,候机接近,一夜功夫,就亲近上了。 他跟狄阿鸟走南闯北,得来金银不在少数,小牛皮包鼓得要死,狄阿鸟有时出门缺点零用,还会挤他一两把。现在他的背后,赵过还在逼着俩眼,到处找钱供着,自然是花钱如流水,想和一个混混好上,简直太容易了:傍晚时,跟对方搭上线了,请人家喝酒吃肉,出来已经称兄道弟,再一起泡赌场,泡了将近一晚上,关系牢固得像铁一般。 两人这时候从赌场出来,没有地方去,就一起来这儿了。 汤德水的姐姐看是个陌生人,以为他给自己拉回来的客呢,白了林岫一眼,回头朝自己弟弟那儿看去。 林岫知道她的意思,说:“这是刚认识的朋友,介绍给汤哥认识、认识。” 路勃勃却盯上了汤德水姐姐的大腿根了,狄阿鸟管他很严,而这小子,偏偏就是条野兽,又狠又色,这会儿,也不管是林岫啥人,就瞅上了。汤德水的姐姐看近来的少年发式古怪,“啊呀”一声,说:“这是个小胡子。”她格外高兴,好像看到了弟弟出走的未来,连忙给色迷迷的路勃勃一个甜头,拿着他的手往大腿上擦。 林岫也不妒嫉,这混混从路勃勃那儿花了操过一两银子,自己又借了四个银币,全输个精光,正怕没钱还,打不过人家,帐也赖不掉,返身把门关上,问路勃勃:“想办事不,跟她进去办事?!” 路勃勃自然得承认自己有胡人的血统,跟林岫说,自己家里很有钱,现在跟京城来的田小小姐学做生意,到雕阴看看。 路勃勃一边解释,一边义不容辞,送汤德水姐姐回被窝,学着体贴说:“身上什么也没穿,别冻上。” 林岫看着他俩进去,把酒肉放上,扶汤德水从缸里爬出来,发觉汤德水很不高兴,说:“哥。咋啦?!” 他当然能猜到一半儿,自己带了个陌生人回来,就笑着说:“哥,你现在不用愁了,小陆是从京城来的,跟着那个买马的富婆田小姐来做生意,和他好上了,你就有地方可以去了。” 汤德水觉着自己姐姐和人睡,这家伙从来也不见吃醋,自然还有一半不高兴,可也不好说出来的,就拉着自己姘头一起来吃东西,吃了半天,也不见屋里两个人出来,只听得汤德水的姐姐在里头哼哼。 姘头已经惊讶,小声说:“秀秀。你带回来这小子多大,看把他姐姐弄得死去活来的。” 汤德水正为林岫对姐姐不上心恼火,听她这么一说,恨不得一脚把她蹬下炕,却是忍了,不快地问:“好了没有,来吃点儿。” 又过了一会儿,路勃勃才和他眼神迷醉的姐姐一起出来,吃了点东西,说到路勃勃的来路,笑着问:“你不是做生意的吧。” 路勃勃顿时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哪家的少爷身上有伤这个年纪就有成块的肌肉?!他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什么理由,就支吾不说。汤德水的姐姐却又猜测:“你们家,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吧。” 路勃勃倒知道啥叫没本钱的买卖,咳咳两下,说:“是呀。我阿哥,土匪。” 田小小姐是啥来头,认识家土匪有什么奇怪的?!几个人却是想知道点传奇性的东西,汤德水笑着说:“田小小姐,不会是个大瓢把子吧,领着你们进京了。”路勃勃还真不知道田小小姐是谁,就简简单单地说:“不是。她卖马。我阿哥,响马。”末了,煞有其事地说:“可别跟别人说。” 遇到个同样见不得人的,几个人也没有顾忌,给他讲汤德水的事情了。路勃勃听得很仔细,就和他们说这说那,最后困了,就卷个炕角,睡了。正睡着,感觉着来了人,坐起来一看,已经是下午,几个提着棍棒刀械的在屋里,传话给他们:“走。拿上家伙。邓少爷让德水哥也去,一起打家场子。” 林岫不知什么时候,拉扯着路勃勃,给了眼色,去了一旁,卖交情说:“他们要去打田小小姐的场,你是田小小姐的人,快回去报个信儿。” 路勃勃一听懵了,差点问:“我报哪门子信儿?!”旋即,他醒悟过来,自己是田小小姐的人,连忙撕开后窗,狂奔而去,心里想着:“靠,给田小小姐报信儿,我回家,给阿过说说我的收获。” 到了家,赵过他们从牢里回来,安排发丧的人,看看明天能不能上路呢,见他喜形于色地回来了,连忙问:“怎么回事?!” 路勃勃说:“我找那那个家伙了。” 赵过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不在一边看着?!” 路勃勃笑道:“他们要去打架,我不是说我是什么田小小姐的人么?!这群家伙挤上了那小姐,提着刀要去砍呢。我怎好和他们一起去砍打?!” 赵过“噌”地站起来,两眼瞪大,咄咄逼人,旋即喊了牙扎勿林一声,回头给人说:“你们该干啥干啥,我俩过去看看。”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四节 赵过脚步似飞,一口气跑到田小小姐住的馆驿旁边,田小小姐正好要出门,马车已经备好了,黑明亮先看到他,见他头疼了,先一步迈过去,塞了点银票,小声说:“你怎么又来啦。”赵过着急地往里看看,问:“你们这是到哪去?不能去……”正说着,田小小姐让人叫黑明亮,黑明亮不敢耽搁,纵了腰袍往里走,赵过连忙跟上,眼看黑明亮几次“啧”出声,也是走自己的。 到了里面,田小小姐正捂着纱巾打哈欠,一旁的王小宝捧着一张黑皮账本,身上印着俩脚印,缩得跟蛤蟆似的往外张望,见黑明亮一进来,立刻摇了摇头,低着头往外爬。田小小姐看也不看,自顾说道:“什么玩的也没有,乏呀,回去后多买几个姑娘,教教他们歌舞……黑先生,王宝宝这兔崽子真是个宝贝,准备给我炒糖葫芦呢,我且放他一马哈,这个钱,得补上,我的钱,来得也不容易,哈,再加上那几个大手大脚的——”她发觉动静不对,抬头愕然,店了点赵过:“你这个?!人。也不要太过分,一天到晚烦不烦,你就不怕碍着笼里那一只鸟,过来,过来。” 赵过迟疑片刻,看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只好附耳,却不妨伸来一只小手,拽住了耳朵。他一惊,反手握了对方的手腕,一扭,就是田小小姐“唉吆吆”地呼疼,退了两步,只见田小小姐极力掩饰发疼的手腕,低头狂揉自己的脚,嘿嘿低笑,念叨说:“好久没有活动筋骨,现在连阿狗阿猫也捉不下,愧对我阿爸了。”继而喊道:“丫儿,给点肉吃,改天给我请个教打架的先生回来。” 这个田小小姐,诡异古怪,站到她跟前,一天到晚都要看她出洋相。 黑明亮想笑笑不得,把拳头放在鼻子下头咳咳。 田小小姐便抬头看了看他,低头俯视打一旁送了盛肉小盘的罗丫,讶然不觉地问:“受寒了吧,病了吧,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单薄,我幸好算到,去把我的衣裳,赐给他吧。”接着补充说:“反正我也穿不上。” 罗丫犹豫了一下,回头扯了个带洞的皮裘,双手捧着去给黑明亮。 黑明亮连连摆手,往赵过那儿躲,小声说:“你拿着。”赵过没心情,干脆一把扯下,扔在一旁,大声说:“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知不知道……” 田小小姐荷荷打断,赌了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我买了身大衣裳,回来一看,不合身儿,一生气,亲手设计,剪了两下,三下,顶多好几下,其实衣裳还挺好,更漂亮,扔坏了,你买呀。” 赵过哑然,只好弯腰给她捡起来,看看面前的罗丫脱身而退,甩手给她扔过去,停也不停地说:“有人知道你要去哪儿,纠集一帮地痞,在那儿等着,你最好别去了。” 田小小姐暧昧地“吆吆”,说:“一帮地痞在那儿等着,拿了刀?!好可怕噢,所以你不忍心了?!心疼地跑来的么?!” 黑明亮又掩鼻咳咳。 赵过回头看了他一眼,脸刷地红了。 田小小姐点点头,举了两只小拳头,说:“好吧,那,就不让费小姐去了,本胭脂(阏氏)亲自出马,阿丫,刀。” 赵过大吃一惊,又连忙找黑明亮的眼睛看,回过头来,只见罗丫荷一声,递了把剪刀。再看田小小姐,双手抱住,先凝重后放松地说:“正没劲,去看戏。”她又问:“又没有破了的锅碗瓢勺,一块儿带上,正愁钱花的快,有人送钱花花,哪个不要,除了那只败家子鸟,哪个不要?!” 在赵过的傻眼中,她站起来,在暖毡房里东一头,拔两下,西一头,挠个东西,旋即一举光脚,抱个马靴坐地下提,一时提不上,就扔给罗丫拿着,说:“到车上穿。”说完,一瞪眼,大叫:“去,叫门外的狗倌,把狗牵上。” 赵过上前就要逮她,团团扔回去,发觉黑明亮拉拉他胳膊,生气地说:“她阿哥把妹妹交给你们,你们也不管好。” 黑明亮连忙摇头,推着赵过,回头看田小小姐兴奋地拿会剪刀插在裤袋上,光着脚丫,扬长而去,说:“别急,你跟她没相处过,不知道她性格,放心吧,她有惊无险,去尖叫几声,寻个刺激。” 他看赵过力大,人又不在了,连忙解释说:“她不是说,去牵狗了吗?!”接着连忙地说:“不是一只狗。” 赵过呆呆地问:“一群狗?!她哪来一群狗?!” 黑明亮连忙甩甩头,也为自己的“狗”字叫糊涂,哭笑不得地说:“她是让去王将军府上叫人。你没听她说,把烂的锅碗瓢勺都带上,她是等着人砸的。我们在这儿设牧场,迎合了军营,迎合了官府,更何况上下花钱打理呢,里里外外保护都来不及,这个时候,有人来动她的生意,简直是找死。她就是蒙个面纱,没有地方去玩,到那儿找个刺激,从肇事者那儿敲诈一笔钱回来。” 赵过旋即发现了点什么,说:“刀枪无眼,你们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黑明亮赌气说:“你要不信,你自己去看看?!”旋即又说:“回头到晚上黑,咱约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喝两杯?!” 赵过应了下来,随口说了地方,出去看看是不是真像黑明亮说的那样。 田小小姐原是要让费青妲去仓址看看,统计一二,赵过出来了,才记得自己可能已经被十三衙门盯着,接二连三找来,已经让人生疑,要再是直接跟去,更不是个事儿,便望望马车,犹豫了一下。 只一下,旁边盈盈踏来一人,老远一股清香。 赵过扭过头来,发觉是位绝代风华的丽人,本能地退个两步,听到对方问自己:“他还好吧。”一时没有闹清,随口说:“好。”旋即,[www.qiyebooks.com]他才记得这是当初大名鼎鼎的费仙子,想她一定是在问狄阿鸟,连忙说:“我回去问问他。” 费青妲哑然失笑,说:“你也太……,还要回去问问他?!” 牙扎勿林都看呆了,老远伸个脑袋,赵过却不觉得什么,只是发现她眼泡发黑,有点难看。官府交待下来夜里开堂的事情,赵过也在私下做准备,听说田小小姐危险,才匆匆赶来,不肯多耽误,只是说:“我还有事呢。”费青妲觉得他心有忌惮,哂地笑笑,回过头来,自言自语说:“皇帝登基,天下大赦,不知道博格阿巴特还会不会神奇地爬起来。” 她何止是在问狄阿鸟,也是在问自己,那么犹豫,那么断魂,牙扎勿林一路被赵过拖着走,一路都不停回头。赵过觉得这家伙一点欣赏水准都没有,骗他说:“这是阿鸟的女人,再看,挖你眼睛。” 牙扎勿林吃惊极了,憨声问:“主人怎么不把她带回家?!这么漂亮的女人,随时都会被风刮坏,被雨淋坏,让仇人掠走。” 赵过头大,只好说:“一个奴隶,阿鸟早不要了。” 牙扎勿林连忙说:“将来我给主人卖命,让主人把她赏给我好吗?!” 赵过这才发觉自己远不会骗人,吱吱唔唔,只好说:“那你去问阿鸟,我也不知道。”他们绕了一个圈,去了粮仓那儿,老远看到一大群的年轻人,提刀带棒,当中几个,当街并排走着,头发飞舞,冷酷潇洒,连忙四处张望,看看狄阿田的马车在哪儿。 清理野地的民丁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簇拥成一片,周围并没有来什么军队,逆转方向,对面街面上几间因东家破产而萧索的门面也正在收拾,泊了一辆马车,赵过连忙带牙扎勿林往跟前走,心里痛骂黑明亮:“哪来的兵,保护她的人呢。” 正骂着,随着马车的接近,他看到了一个人,揉了揉眼睛,没认错,是没穿盔甲的王志,浑身宽松绰绰,回头在给几个人指手比划这块野地。他一下把心放进肚子,再往马车看看,发觉车窗洞中趴着两只眼睛,充满笑意,接着又伸出一根指头,往一旁勾勾,看用意,是让他走远远的。 他一下明白了,心说:“借刀杀人,也不能这么借,这王志来了有什么用?!”想到这里,还要上前提醒,干脆提醒王志,还没走到跟前,听到一个喊声:“大人,来了一群无赖子,直奔这里,不知道想干啥?!” 赵过一时放心,看得一片倒闭的商铺中还有家卖杂货的,就和牙扎勿林一起走过去。刚刚走到旁边埋下头,就听杂货店老板驱赶说:“这两位客人,改天再开吧,你们看那边,我要收摊?!” 赵过扭过头,那些年轻人已经横跨工地的一角,奔这些铺面来了。 赵过还以为他们要商量好久呢,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连忙往王志和马车那儿靠近,只见他们也着急,个个叫喊:“大人,您快走。” 赵过心说:“是呀。你们都敢快走,走了,就没事了。难道那帮无赖,还追着砍杀?!”让了个身儿,他已经离王志很近了,正要抱拳,说自己是狄阿鸟家的人,只听王志颇具威严的声音:“谁也不要走,反了天了,这雕阴,难道还成了他这帮无赖子的天下?!我今天在这儿,非要看看他们哪个敢动一下儿。”说完,他已经先看到了赵过,招手说:“这位壮士,是狄小相公身边的吧。” 赵过连忙抱拳,往他身边去了。 王志给他摆了摆手,又说:“上次狄小相公的事儿,就是因为这帮无赖,这可都是安大人的过错,出了这么多无赖,年纪轻轻,不思报效国家,一味恃勇斗狠,侵惹黎庶,也该治一治了。” 这时,田小小姐突然露头,献殷勤说:“王大人,你还是先回去吧,这里让我们处理就好了,这都是刀呀枪的,万一蹭破点皮儿,那就怪我们这些人了。” 她摆动小手,朝一干人吩咐:“你们快送王大人回去。” 王志大怒:“你这小姑娘竟不知道,几把破刀……” 田小小姐下车了,目示左右,只是说:“你们这些卫士傻站着呀,由着他,他要是受了伤,还不天下大乱呀。快。快。实在不行,你们动武,把他塞我车里。”说完,就给赵过使了个眼色,赵过怔了一下,一个卫士先抱上了王志的腰,大声说:“将军快走。”其它人也纷纷下手,赵过看这势头,一时也想不好提田小小姐要干什么,反正觉得她有什么用意,也推着王志的屁股上车。 田小小姐又说:“保护王将军快走,这里有我。” 王志被众人塞进车里,为田小小姐让车而感动,伸出头,用手点了俩人,说:“你们俩给我保护好田小姐,别人动她一根毫毛,提头来见我。” 赵过看着王志走,不放心田小小姐这儿势单力薄,抢先站到她身边,只听她跟一个柜上的人说:“去,把那边的人都给我喊来,传我的话,我田小姐说了,让他们动动筋骨,挣点银子,往死里打,打死的算我的。一人一两银子,受伤了,除了治伤,再给十两,死了的,给一百两,打死对方的,奉送白银一千两。” 赵过头轰隆直响,心说:“黑明亮,你这兔崽子,哪来什么兵马,这临时雇民丁,那些人能上吗?!” 他已经来不及了做什么了,就见田小小姐举把短刀,而且不是她的剪刀,带着自己,带着罗丫,就往民工那退,一边退一边喊:“弟兄们,本小姐给你们送钱来啦。是个爷们,就不要光趴着干活,富贵就在此一举,打死不偿命。”她伸出指头,说:“打死一个,就是一千两。你们累死累活,要的是什么?这是官府的工地,是我田大小姐的地盘,要钱有钱,要后台有后台,你们怕什么?!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你们哪个要是怕了,滚回家吃奶去——” 民丁中当即举起一片武器,领头亮出浑厚的膀子,举着一杆铁铲响应说:“这群无赖子不学好,不让咱们干活,怎么办,只能打。” 田小小姐又喊:“冲,都给我往前冲,第一个冲上去的,一百两。” 人就疯狂了,潮水一样,蜂拥而去。 顷刻之间,前面已经短兵相接,一路走一路敲的混混们一时慌乱,但随着邓平的大喊,也个个挥舞刀子,棍棒。 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械斗展开。赵过都痴了,打死个十个八个,那得多少钱哪?!田小小姐,也太舍得了吧。而这群不开眼的无赖,哪是来砸田小小姐的生意,分明是打砸官府,造反了,把王志都逼走了,不是造反,是干什么来着。 他任人挤扛不动,只是心潮澎湃地护住田小小姐,盯着她的两只眼睛,心里响着一个声音:“这真是阿鸟的妹妹呀,天生就有一种气质。” 田小小姐举着把刀,在头顶晃,站在一个土坡上哈哈大笑,就像是一个奔驰在荒漠中,晃着弯刀发狂的巴特尔,赵过只走了一下神,一抬头,就发觉无赖在这些发疯了的民丁面前,一个冲锋,就溃不成军,往四面八方逃散,每一个,屁股后都跟着好几个追赶的。 有的心里一软,抱头求饶,却发觉对方毫不留情,铁铲一扬,一落,自己就飚血,只好再次爬起来,嚎叫着狂奔。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五节 一两银子相当一枚闪亮的黄币,十枚白币,一百枚红币,一千枚黄绿币,几年前,一斗粮食不过与红币相当,而今粮食虽然涨价,但物价渐趋平稳,一斗米也才卖到白币,一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糊口数日。 一人一两,已经不少了。 打死人的奖赏竟然是一千两,等于说打死个人,可以买几十亩好地,一辈子再也不为吃喝发愁!一般的平民,谁能接受了这等刺激?!哪个不跟疯了一样?!效果立刻出现在眼前,无赖们无以抵挡,人身安危,可以不去考虑了,但是,赵过放了这颗心,却不得不再提另一颗心。 打死一个人,一千两,死两个人,两千两,死三个人,三千两,打死五个,五千两,十个,二十个呢……打一次群架,难不成至少上万两花费?! 狄阿田刚刚还嫌这边花钱大手大脚,可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就视金钱为粪土了。 而今刚刚事业腾飞,捉襟见肘之阶段,资金并不宽裕,要是为所谓的“看个戏”消遣,挥出足足上万两,太让人心疼。 赵过有点儿胆寒,觉得回去之后,得好好给狄阿鸟说说他这个阿妹问题,晚上还要夜审,家里得去人听审,他就要走,可眼看田小小姐开始“鸣金收兵”,很想知道打死几个,自家需花出多少钱,干脆等上一会儿。 竞数出来,却和他想得大大不同:一个人也没打死,而唯一一个躺地下不动的,别人说死了、死了,拉到跟前验尸,却是昏厥过去,不一会儿,就呻吟起来。 除此之外,逃走的大概有十好几个受伤的,因为人跑了,民丁相互拉人作证,田小小姐也不求证实,让人书写下来,更不拖欠,立刻让账房带着他们去领银票,花费,控制在两千两上下。 赵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凶猛的势头,怎么一个人也没被打死呢?!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按说他应该幸庆才对,该为钱少而高兴。其实却不然。他心里反给什么东西梗着了,总觉得自己要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以后想管教她,没法以年长者的身份和智慧,就围绕左右转呀转,寻思怎么回事儿。 其实道理也简单,赏钱太厚,死、伤、活对比太大,战斗又太顺利,人都想一人殴一人到死,见前头有人打了,后面就想绕,就是不愿意绕,占上风的人也把着吼“这个是我的”,也就没出现一起围而上、紧着一个狂揍的场面。 他们手上的家伙不是砍杀用的,打架也土,不像那些无赖,大部分都习过武,天天寻思怎么瞬间将对手打怕,丧失反抗的意志和能力,擅长击打要害部位,而无赖们也个个年轻,平日吃得也好,再加上平日打架、逃走,经验、爆发力和心理素质反而比这些叔叔大爷好,见势不妙逃,逃起来快,知道长短有别,不可硬拼,知道关键时丢了兵器抱头护要害,结果还不是打伤容易,打死难。 田小小姐自从跟师姐龙妙妙勾结之后,就开始威风八面,动不动怂恿一群男孩子去打惹了自己的小孩儿,就发觉了一个问题,人去得多也许没关系,可人要是去得太凶猛,停也不停就去围攻,对方就想也不想,面子也不要,只管照面就跑,反而不容易被人打,而要是给出奖品,给出荣誉,也许就会有一个最凶狠的小孩威胁一同到场的同伴说:“你们谁也别打,他是我的。” 有次龙妙妙就这么干过,喊了一群小孩去打狄阿鸟,一不小心,吆喝的奖品太厚,还说要回家让阿爸知道谁为自己出的头,结果到跟前,一个小孩想独占,不许大家动手,一个人上去单挑。 屡次见面就逃的狄阿鸟一改作风,轻而易举把他按倒在地,敲了一阵脑袋,当时十几个小孩谁也不帮忙,站在一旁哈哈笑。 狄阿田在械斗前就看了地形,一大片空地,跑有得跑,心里自然有数,觉得死人,也不过死一个两个的,现在发觉赵过脸上一直布面“钱多”之相,而得到结果开始困惑,瞄他两眼,给一个极为挑衅的姿势,得以问他:“你想不到吧?!” 放别的时候,以赵过的性格,他一定会问明白,弄明白。 今天,他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了个严厉的眼神,像是在说“赶快回去吧”。狄阿田却并不买他的帐,稍微一问,给下头的人说:“跟我一起去拜访几个人,大的马贩,粮商,我们一个一个去做客。” 既然判断是他们跟咱们过不去,上门就有危险,赵过想趁上来的夜色去劝她,不让她去,却怕被嘲弄,情绪有点儿低落,带着牙扎勿林就走,因为怕回到家,赶不上听审,直接去了县衙。 到了县衙,李思晴早就到了,正设法儿安排进内堂等候的几个证人。 她也披了张面纱。披面纱也没什么奇怪的,女子出门,抛头露面,不挡着面庞,即使别人不说是非,自己也不自在。赵过却一看到她脸上的面纱,就忍不住想到面纱低下的狄阿田,狡黠的嘴角,琢磨不透的表情,故作高深的郑重,心说:“她去拜访那些马贩,粮商,会不会出事呢?!” 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满脑子的担忧合理,自己又想:“要是出了什么事,阿鸟还在里头,该怎么办哪?!” 李思晴问他干什么去了。 他回答不上来,撒谎说:“没什么,就是阿鸟吩咐过的一点小事儿。” 他近来没有见过狄阿鸟,都是李思晴代狄阿鸟安排。 李思晴倒不知道狄阿鸟怎么隔空安排了他什么事儿,见他表情也不自然,自然怀疑他撒谎,心里大不高兴,心说,阿鸟坐不坐牢,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你一走就到天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还撒谎?!于是,回头瞄一瞄牙扎勿林,让他说。牙扎勿林一晚上过得稀里糊涂,就说:“他去见一个女的,回来时碰到一个男的,那个男的认识主人,说我们是主人身边的,让保护又一个女的……” 这么一说,李思晴释怀了,反而噗嗤一笑,心说,怪不得支支吾吾隐瞒,原来是外头有了相好的。 她再次观察赵过两眼,发觉他听了牙扎勿林的话,更不自然,还老走神儿,确信是那种事儿,觉得见到狄阿鸟,有必说一说,又别有用心地在牙扎勿林那瞎打听:“那个姑娘,她长得好看吗?!” 牙扎勿林把肩膀缩了,想来想去,爆出一个字:“美。” 他记得什么,觉得那个女人和主人有关系,不一定能说,连忙朝赵过看去。 这种暧昧,就是傻瓜也能看得出来。杨小玲也这么想的,拉拉李思晴,让她别再当面问,回头悄悄打听。 等了一会儿,眼看快开堂,宣布允许听审,大伙就鱼贯而入,这时左右两边环视,也有一些中上等人家的士绅到场。他们或许是看看热闹,或许是出于对衙门事务的热衷,或许表示对自己在地方上的地位,自然肯来,表情也很郑重,进来之后,坐得都很有秩序,看来,对别人的地位都有良好的认识(这个问题需要考证)。 据许多百姓说,这些到场的都不过响应官府而已,衙门嘛,自然大老爷说了算。 出身地方名门的李思晴却知道,也许三法司会审有所不同,但地方上审案,一定要考虑到对当地的影响,对一些旨在治理好当地的官员来说更是如此。 官绅融洽,地方上能了解官府的施政,诉讼,官府能体察民意,民间没有积累的民怨,就是政治清平的象征。 所以,一些地方衙门鼓励士绅登衙旁听,一般的纠纷,地方长官会找传来亭长,里长,乡老,或者闾中小吏,到当事人周围的邻居那里去了解;大的案情,自然需要更广泛地听取意见,会给许多名望人士打招呼,事后,还会征询一二,但凡有一些人热衷活跃,并为此做出贡献,官府还会给予一些称号,什么“太平绅士”,“诗书之家”,而当地政治当真的比较开明,一般的士绅还是会重视这些参与的权力,从而彰显道德,提升自己在地方上的威望,为大小事情作和解,为地方做贡献。 正是她知道这些,她蒙上面纱,穿上得体的服饰,别了一枝丧事时用的白花,不施粉墨,谦恭哀荣,从而赢得大家好感,并告诉众人,被审的人出在书香门第,知道礼仪廉耻,而且家中正遭受不幸。 而同时,在这些人留意过来时,她也会眼睛一红,稍作抽泣。 这样做,的确起到一些效果,一些对案情还不了解的人就开始问她周围的人,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而一般诉讼前,向某一方问这些,要么是认识,要么就是,已经站在他这一边儿。 “伸白鹤”也来了,一眼看到李思晴的丧花,就像被针扎实。 他早上去的邓校尉家,专门替人作伪证,也来不及这么快准备好,那边还在让账房张罗,这边儿,来也是知道第一次仓促过堂,不会有什么实质的进展,尤其是在晚上,估计是对当事人,对案情作个初步了解,自己听了,方便制造人证,可到了这,再一看李思晴这边的人,却又毛毛的。 正坐立不安,门口进来个人,趴在他耳朵边说事儿。 凡是留意着他的人,都发觉他那只长脖子使劲伸了一伸,像是下咽了一块根本咽不下去的石块儿。 安县长其实并不愿意夜里审案,从他同情狄阿鸟这一点上来说,他本人预想的"让众多百姓参与",到了夜晚就不现实,可自己忙这忙那,压力很重,这个案子迫在眉睫不说,另一个投毒案件也迫在眉睫,谁也没有太多,太好的办法。他在后堂想了许多问案的步骤,中间听说哪有打架的,也没放在心上,派人过去看一看,只等邓校尉一来,就说:“时间差不错了,开堂吧。”邓校尉很快就到了,他准备得并不够,不过都答应这一审,也没理由多拖,来了就说:“那。我们开堂吧。” 安勤派个人出去传话,让人该肃静的肃静,该做准备的,而自己,则同邓校尉一起整理官袍,准备出去升堂。过上一会儿,两人感觉到留着的时间足够宽裕,外面已经差不多,要走呢,突然之间,有人来到跟前,说王将军那儿来了人。 两人对看一眼,想是王志有什么安排,连忙让人进来。很快,一名年轻的军官来了,责备二人维持地方治安不利,事态严重,该当何罪,安勤派去看怎么回事儿的人还没回来,陡然不好回答,只好低着头,末了问那军官:“到底怎么回事儿?!” 军官冷笑,不给脸色,依然说些官面儿话:“怎么回事儿,草料场被夜袭,往来宾旅,明目张胆,手持利刃,结伙寻仇,这些事接二连三发生,王将军一开始认为,都非你二人之过,可接下来,却又是治安问题,前几天,狄小相公马市卖马,马市哄乱,无赖子横行霸市,抄械殴斗,王将军虽然认为你二人疏于管教,却也没有找你二人追究,可今天光天化日,数十无赖持刀械,棍棒,聚集打砸,攻击公所,使得店铺关闸,黎庶闭门,简直无法无天,将军身着便衣,目睹其状,竟差点受之围攻……” 安勤和邓北关都是又惊又惧,一下变了脸色,尤其是安勤,因为当地械斗事件太多,他一个县长,下头只有些卒子和衙役,根本无法制止,时间长了,也麻木了,只等了解情况,起因为何,然后再找双方有头脸的人到县衙,一边喝茶,一边和解,没想到,今天把王志给卷进去了,真后悔刚刚得到消息,没有重视,这就一边扎个外出的架子,一边问:“将军怎么样了?!” 军官说:“将军亏得一干卫士保护,回了军营,他让我来,就是让小的给两位传句话:这雕阴无赖,是不是该治治了?!” 这样的事都发生了,谁说不是,安县长和邓校尉面面相觑,分别告罪。安县长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今天过堂也过不下去了,正要让人传话,先延迟,再放众人鸽子,军官将他拦阻,说:“而今事态之严重,已不能由你二人欺上瞒下,和事终日了。由他为你二人整治一下治安问题,五百精兵不时就会入城,我也就是给两位打声招呼,两位该干嘛,干嘛,对了,他也让我顺便说一声,雕阴治安如此之差,恐怕狄小相公被迫还手,也是情非得已,受你二人治安不严所害吧?!” 说完这些,他才抛开官话,笑笑说:“将军气大了,两位好自为之。” 五百精兵不时入城,维持地方治安,也太骇人听闻,安勤冷汗直流,大叫道:“地方上的事,是我二人的事,令统勋大人受到惊扰,有什么罪,定我等什么罪,官兵入城捕盗,逾越了。不行,我绝不答应。” 邓校尉倒习惯和安勤唱反调,何况按关系,他和王志亲,和地方疏,这会儿,他又有心巴结王志,就轻轻地说:“真要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县尊这儿,恐怕确无实力处理,还得请求上宪协助,到时,不也一样。”他这会儿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就是组织人之一,打死他,他也不肯这么说,可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雕阴城,就是这么隔仨茬五打群架,抓人,抓不完,杀人,没法杀,既然王志一时气恼,跑来出出气,到时还是不了了之,自己干嘛非要对着干呢。 安勤听他一说,想想也是,王志要非逼自己给他一个交代,地方光抓人抓几十,上百,回头还得请他协助,再说,雕阴处于战时,县里动不动械斗,也不是个事儿,王志也不是二百五,不会滥杀,滥捕,来了吓唬、吓唬这些当地人,未必一定是坏事,自己要做的,就是找找闾吏,乡亭小吏,让他们多作安抚,免得再出更大的事儿。 既然是这样,或者夜里,或者明天天亮,往下通知,让人知道,官兵进城,搜捕,不是来扰乱你们的生活,是因为数十人打砸太严重了,不得不管。眼下就得赶快审案。他连忙给邓北关比划,示意,而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在前面,因为走得太快,鞋想掉,就一边摸脚底,一边往里蹦,失态极了。 注:现代人觉得中国古代没陪审团,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倒也未必。这也许是现代人太过于崇洋媚外的结论,也许在过去,这种办案法都仅是一些贪官酷吏在专用而已。唐朝比较开明,官员都要学习律法,回避制度都相当成熟,大家自然可以想象听审情况。至于宋代,比如包公,据说他坐开封府,特意允许百姓听审。水浒中潘金莲案,其中有“无夫者,责令亲属邻里具结领保听审。”而杨志卖刀,官员也参考了街坊民意,采用比较温和的手段,并深入去了解牛二的背景。因为《水浒》成书并不在宋代,所以这些律法可能牵扯到明初审讯情况。大家试想,旁听,如果不给一点权力,没一点好处,正儿八经的人会去?!所以,地方上为示公正,表示对道德的尊崇,对风俗的尊重,非得让当地大户参与不可,这些人依照古代的情况,也必须是一些有资格的士绅。他们因为自己的资格和地位,决定了这个听审的需要,而同时,也决定了起到一些辅证作用外,还得有一定的权力,至少,官员和他们有往来,即使出于礼貌,也要向其中的名望人士请教看法。一旦他们真谈了自己的看法,把案件引导到好的一面,衙门又不能不表彰。偶估计,这些表彰可能予以名号,当成朝廷恩赐,也可能出自官员的私人感激,题个“忠厚传家”,“道德君子”之类的字或者匾,回家挂中堂。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六节 升了堂就要带犯人。狄阿鸟被两名衙役带至堂前,就站那儿了拱拱手,眼神去他媳妇那儿找他媳妇去了。这种过堂不跪的人,通常都被称作“刁”,要吃杀威棒,安勤对杀威棒是考虑都不考虑,由于人家中过毒,刚刚好转,邓校尉却有心,先用杀威棒表明自己的态度,这就一拍醒木,喝道:“堂下何人?!为何不跪?知道么?这是蔑视公堂,来人哪,给我拉下去,重打四十。”因为他是蓄谋在前,安勤想阻止没来得及,想说个本该这样,念在你大病初愈,如何如何,就算了,补救一回,可手探过去,发觉中间的醒木都已经被拿走了,只好表情古怪地晃了晃身子,往邓校尉脸上看一看。 狄阿鸟哪吃这套,慢吞吞地笑了两声,说:“我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天子,乃吾主,父母,乃予我身,跪你公堂,是什么道理?!” 这么一说,倒显狂妄,安勤想说什么,却因为这时讨情,有点儿像包庇,只好不吭声。 邓北关自然要趁机大怒,冷呵呵几笑,追加道:“再加二十棍。” 李思晴顿时脸色发白,心说,赶快告诉他,你有官爵。狄阿鸟却没说,心想,想当堂打死我,直说嘛,我也不能不给你个机会,看一看你的用心。于是,侧过身来,慢吞吞说:“慢。”众人一愣,衙役也迈不上脚了,人人都想,这哪是犯人,大堂之上,还一句官话“慢”。 他们一下往堂上看去。 安勤也不得不说话,说:“狄小相公,犯人,狄阿鸟,你身有命案,且不说对错,倒不该顶撞堂官。” 狄阿鸟给他抱抱拳,笑眯眯地伸出指头,胳膊越伸越长,最后直指邓北关,说:“你不能审我,你要回避。” 邓北关心说:“我自然要回避。我不回避,你奈何了我?!”打断说:“你也太蔑视公堂了,再加四十。” 狄阿鸟笑了笑,说:“你一个理应回避的官员,说破天,那下的令也不该施行呀。”他回过头,问大伙:“对不对?!” 下头都憋住劲儿了。 杨小玲早知道他口齿犀利,却第一次在公堂上见,又见他镇定自若,吊铜下的堂官都变了脸色,担心的同时,都想为他叫好。 李思晴却默默念道,不对,不对,提什么回避呀。他比你官小,让他回避,倒不好说了。 邓北关看看衙役,估计都怕这个人,反正自己的本意,是表现自己跟狄阿鸟针锋相对,你越让我回避,越破口大骂越好?这就用眼睛瞄着做笔录的小吏,一边等他记,一边说:“我回避,谁来审你?!” 狄阿鸟问:“你该不该回避?!”他又问安勤:“他该不该回避。” 安勤头疼,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邓校尉是该回避,可是朝廷的回避制度,其实并没有严格地贯彻,而邓校尉,掌流囚,典垦田,他回避了,谁来审呢,就说:“且说说,邓大人回避的理由吧。” 笔录官又奋笔。邓北关也冷姿态应付,好像在对安勤不满,而事实上,他正用力观察狄阿鸟,灯火虽然晦涩,但人形,仪态,应该能观察到,正如上云道长所说,自己就没有见过这人,怎好和他斗法,所以他需要打量,观察,能不能打这顿杀威棒,倒是次要的,就他目前了解到,这个博格阿巴特果为悍将枭雄,仪表,气质,以及那种左右局势的能力,都平生所见,这会儿倒真后悔,没早借他到雕阴那会儿,借堪实人犯的流程,多做一番了解。这后悔也没地方说理的,因为那阵子,他还没摊上和狄阿鸟不两立的地步,上头有人打招呼,他也就没走这个过程,给狄阿鸟吃吃杀威棒,或者走过过场,一起喝杯水酒。 狄阿鸟见人家给机会,说:“邓大人,你好像要杀我吧,那次你府下那么多人出城,携带利刃,是为了找个像草料场的地方纵一纵火,还是为了杀我?!” 这问题有误导性。 邓北关不作提防,一心想着怎么否定两人的恩怨,再加上狄阿鸟的口气,前头轻描淡写,一掠而多,后面显得凝重有力,似乎比较严重,立刻开口否认:“当然不是为了杀你?!” 说完,他脸色就变了,真变了,如果说刚刚还是做作,这会儿,那就真因为问题的敏感,给严重刺激到了,大声说:“可也不是为了纵火。你。你。” 他再怎么说,理由在众人眼里有点儿苍白,因为只有两个答案的问题,也许不会误导他们,却能误导一般人。 而且,这仍然是一个误导。 狄阿鸟有预谋地笑笑,声音放得很柔和:“那么说,这些人,确实是你指使的?!”邓北关慌里慌张地看了安勤一眼,真是恼羞成怒,争辩说:“不是。”随后又着急地说:“那是追捕你,你有逃离流放地的意图。”狄阿鸟问:“那你说,到底是不是你主使的?!不是,你怎么说他们是‘追捕我’,难道冷豹以下,什么人都能驱使么?!那好,你告诉我,谁驱使他们去的,是谁?!” 又在误导。 邓北关手都有点儿抖,连声说:“没错,是我让他们追捕你的。” 狄阿鸟对着众人,手臂往后一指,大声说:“你们看看,他又承认了,他竟然又承认是追捕我了。可是,冷豹不是屯田处的人,是他门下一条狗,你说,校尉抓流犯,该不该放自己家里的狗?!校尉大人,冷豹是屯田处的人么?!” 人群忌惮邓北关,不敢开口,可这会儿,连安勤都为邓北关苦恼,摇头。他已经改口了,要想不再改口,只能把话题转到冷豹身上,一个下人身上。安勤觉着这样下去不行,虽然自己是同情狄阿鸟的,但这样扯下去,倒像狄阿鸟在审邓北关,他想制止,想制止,却摸不到醒木,不摸醒木,从急于说话的邓北关那儿抢话,不过是淹没在大嗓门里而已,只好咳嗽,咳嗽不行,把手放下边扯邓北关的衣裳。 邓北关终于消停了,在一阵唇枪舌剑中哑口。 安勤趁机插话说:“小相公该说的是他要不要回避。” 狄阿鸟严肃地说:“正是说他要不要回避,他纠集公私武装,出城埋伏在我必经之路上,我能不能怀疑他密图杀我?!谁能证实他不是想杀我?!他本来就想杀我呀,我还能坦坦然然地让他审我么?!” 答案是不能。 安勤心里也有数,他和邓北关两个体系,平级官员,他能说什么,只好不吭声。邓北关又被逼上过去了,说:“我是官,我不审你谁审你,当天,你出城,谁能证实你不是逃亡?!” 狄阿鸟觉得这个人的定力太差了,他不接招就行了,还偏偏想辩白,往陷阱里钻,可是对方送上门让自己虐待,自己也不好放他一马,又说:“我能找出人证,证明我不是逃亡,你能不能找出人证,证明那不是你阴谋杀我,证明不了,你回避?!” 邓北关说:“那你把人证找来,证明你不是逃亡,没有官兵陪同,远离流放地十里,就是逃亡……” 狄阿鸟大笑不已,说:“我能证明我,你能证明你不?!”他喊:“莫藏。莫藏。”莫藏是人证,在后堂,听得他喊,从他们后面的侧门里出来了,众人实在忍不住了,一阵哄笑。莫藏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规矩,站在他们身后说:“我是军官,我和小相公一起出的城。”邓北关还正在品众人笑啥,陡然间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憨憨的声音,浑身一颤,差点没有从椅子上翻下去,只好指着莫藏:“你,你,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莫藏惊讶地看着他,看看里外的人,看看狄阿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出来,连忙回去,找到侧门,又进去了。 邓北关因为他惹自己失态,恨不得追过去,打他一顿出气。 安勤心里有事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邓大人,你现在不适合审案,是你回避呢,还是现在退堂。” 他还在征询邓北关的意见,可狄阿鸟又在底下说了:“校尉大人,那天马市上,你有没有指使你儿子,没有任何理由,向我冲来?!纠集许多人来打我。当时你女儿也在,我媳妇也在,后堂还有证人,你别像刚才了,慎重点回答。” 邓北关还怎么慎重? 不过,他也确实压了一压性,慢慢地说:“我没有指使他,那天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那你儿子为什么冲来打我?!” 邓北关反问:“我怎么知道?!” 狄阿鸟又笑了笑,说:“你也不知道,那我们两个有了这层关系,你又是他父亲,你觉得不用回避?!” 邓北关在是不是回避的问题上,一败涂地,当然,他本来就该回避,可一败涂地,却因为他头一句话,就被刺激了。 他身在其中,自己还不好醒悟,一时之间,只看到狄阿鸟对自己的羞辱,默默坐着,最后还是说:“你是犯人,又是人犯,我不审你,你就逍遥法外,他们就是再笑话我,我还是要审你。” 安勤觉得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正打算撇过杀威棒,入正题,不想,他却坚持说:“你来雕阴,寻常流囚都要挨一百军棍,杀杀威,你没有。”他亮出食指和拇指,晃动说:“你还欠下一百军棍,今天,那就是二百军棍。” 狄阿鸟好像逗他玩一样,重复说:“二百军棍。”说完,又向安勤抱拳:“四十,六十,一百,到二百,又换成军棍,这是因为我的顶撞,还是夙怨?!我不想被冤死,求他回避,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这个问题就值得玩味了。安勤反过来看着邓北关,小声说:“你回避吧。” 邓校尉来了一句:“我要秉公执法,你休想包庇他。” 安勤心说:“完了。你要这么说,把我也卷进来了,我们三个人,哪还是过堂,岂不是一直要纠缠恩怨。” 狄阿鸟倒突然谦让了,不耐烦地让步说:“审吧。审吧。再让你回避,你跳出来打我,就闹笑话了。” 邓校尉差点吐血,坚持喝道:“来人呀,二百军……大板。” 衙役不知如何是好,邓老爷让打,却一个劲输道理,倒像是失去了理智,而县老爷又似乎要站到人犯这边,真是左右为难。这时,他俩看到狄阿鸟从容不迫伸出食指,在面前晃晃,一挥手让自己退下,也不知道咋迷了心窍,回头就走了。其中一个,还边退边回头,似乎在恋恋不舍。 邓校尉说半天,人家不听,狄阿鸟摆摆手,衙役就走,只好咆哮:“你们……你们给我回来。”他喊出一句实话:“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们是他养的,还是官府养着的,给我拉他走,杖毙了他。” 安勤只好起身,去按他,他什么人,安勤什么人,他一扬手,安勤差点仰面倒地。 狄阿鸟也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了,说:“你是要回避的人,说话不算,你杖毙我,是公报私仇吧。”他笑意盈盈,说:“这样吧。一人退一步,你别打我,我不坚持你回避,有罪没罪,起码大伙知道。” 衙役上来了,拉扯上狄阿鸟的胳膊,脸都在变形,动作,怎么都感觉到是在应付。邓校尉起身了,身躯前倾,一脚几乎踩上了案。狄阿鸟心里知道,衙役们都看出来了,别看他怒火塞了脑门,倒也是色荏内茬,不然不止现在这样了,也严肃了,问:“你一定要打我二百杀威杖?!” 邓校尉果然寒了一下,势头弱了,当然,这个时候,他也软不到哪儿去,就冷笑说:“你以为呢?!” 狄阿鸟低头整目,捋动袖口,淡淡地说:“你打,你也打不过我。” 声音很平淡,可安勤似乎听到了一声虎叫,差点直蹦,这什么,什么呀,犯人都站在堂下,来了一句:“你打,你也打不过我。”这是干什么,赤裸裸地威胁。他大声说:“狄小相公,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邓校尉也误会了,心说,我肯定打不过他,如果他现在就这样冲过来,自己是拎椅子,还是翻桌子,这么一想,内心不免全是紧张,尤其是堂下听得这话,再经安勤一提醒,猛地就静到了极点,都在屏息凝视,更是给了一个决斗者无比威猛的气势,站着的一个腿都有点儿站不稳,只好放下来,双手撑着桌子,没有吭声,似乎承认说:“我打,我也打不过你。” 下头的李思晴只好小声跟杨小玲说:“他要犯糊涂。” 杨小玲也这么觉得,就见狄阿鸟肩膀乍了起来,若无其事地修饰衣裳,还回头给吓丢了手的衙役说:“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衙役哪能,就往堂上看。 安勤这会儿倒不知道该谴责狄阿鸟,还是该谴责邓北关,又说:“狄小相公,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这里在哪儿,就是再恼火,也得有克制。” 狄阿鸟说:“安大人,我正是没忘自己的身份。” 他微笑着指着邓北关的鼻子,点了好几点,就像刚刚邓北关往下点,骄性十足地说:“打,他打不过我。”说完不忘问:“你信不信?!” 周围的人都判断,要打架了。安勤也大惊失色,这样攻击一个习武之人,谁知道他们不会在公堂上干起来,他现在怕,特别怕,怕邓校尉怒吼一声冲上去,连忙侧个身,监督着。狄阿鸟却知道,邓北关不会下来,也不敢下来,因为他如果没有过人之武艺,确实不该打得过自己,要是他冲下来,自己真当堂将他弄死,然后再解释自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官没我大,你打我,你官小,打不过我。” 出于自保,无计可施之下,杀一个校尉,结果未必会那么坏,因为一个校尉影响不到朝廷,朝廷该杀自己,还是要杀,该不杀自己,还是不杀,就像京城那些人指使邓北关杀自己一样,只要杀得了,过后朝廷也无可奈何,只好去接受这个事实。 基于这点,他相信邓北关除非有点傻,不然,绝对不敢胡来,干脆把背脊卖给他,到下头找椅子,看着一个不顺眼的,大老远指他,让他把椅子让给自己,哪知道,还没走到跟前,开口讨要,那个瘦不啦叽的家伙两腿发抖地站起来,退了两步,绊倒了,一扭头,左右扒拉,死命往外头跑。 全场的人被这个逃走的人影响到,“轰隆隆”齐动,坐地下的,按着地,坐椅子上的扶住把手。李思晴倒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跑,他就是“伸白鹤”,他哪知道狄阿鸟是不是认得他,是不是拎出来捏几下,往死里弄一回?!他跑,自然有跑的原因,可别的人被吓到了,也都想跑,就让人实在忍不住了,她连忙挥舞着手臂比划,让自家相公别再嚣张。 狄阿鸟却莫名其妙地笑了,本来就是嘛,自己不过要个椅子而已,然后一亮身份,比上头还大的官,哪知道椅子没拿到,吓跑个人,还跑得那么狼狈,摔倒了,爬起来,提着裤腿,跨步似奔,惹得全场人都想跑。 他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我真有这么可怕么?!我只是说句,你打,你也打不过我,就能把里里外外,公堂内外的人都吓跑?!那我岂不是比一声山林怒吼的老虎都厉害,山谷回荡,鸟雀惊飞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七节 邓北关第一次发觉,官府中人,最有眼色,别看平日围在你身边,听你指挥,指哪打哪,其实那都是在对付普通百姓,真遇到一些浑身上下都透着权势的人物,却驯服得像只猫,特别是面对博格阿巴特这样的,即便对方已经是阶下的囚犯了,也不敢造次。这一次,他除了感到侮辱之外,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就像现在,倘若博格阿巴特真给自己玩命,这些混口公门饭吃的,哪一个敢动一动?!安勤却不这么看,反觉得邓北关因为怒火攻心,失去了该有的威严,叫自取其辱,但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不是生气吗,你怎么木在这儿了?当然,他只是在心里奇怪,倒不是怂恿二人相斗,担心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怂恿,这时,有一种感觉不知不觉潜来,难道邓校尉心中,深深畏惧狄小相公,这种感觉,使他有一种奇妙的体会,他自然也不敢稍加表露,只是感叹:“无怪朝臣畏之如虎,倘若他真掌握了权势,位在枢要,天下敢拂逆他的人,能有几个?!” 两名堂官的失神让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们前前后后看着,看着狄阿鸟若无其事提一把椅子回去,“咯噔”放下,当堂一坐,心里是欣赏无法欣赏,愤怒不敢愤怒,畏惧却又不甘心畏惧,寄期望一样,等着两位文武官员压住这人气焰,让自己舒服一点儿,眼巴巴向上望着。 狄阿鸟此时就是玩味他们的心里,放下椅子,吱一声坐下了,细细慢慢,不慌不忙地打量上下,身子微微一侧,翘了只腿,伸出一只手来,低喝一声说:“来。”邓北关想也不想,就认为他是冲自己挑衅,差点崩溃,想也不想,就知道这家伙疯了,自己应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故作轻松地笑笑,慢吞吞地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安勤简直有点儿怒其不争,心说:“什么玩意儿,你早这样,不坚持打杀威棒,还会闹成这样儿?” 他一个文官,要没有衙役肯帮忙,想发个脾气,都是有嘴无力,看现在衙役也都失了机,倒也不知道自己兀自发火,博格阿巴特买不买帐,倒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轻轻地说:“狄小相公,适可而止吧,你要是不想让审,暂且退堂也就是了。此事传扬出去,也会影响到你的名声。” 狄阿鸟说:“安县尊,这不关你的事。” 说完,仍旧看着邓北关,手臂一展,伸得更长,手掌摊开,喝道:“来。” 邓北关彻底忍不住了,这底下,都是一干乡绅百姓,平日见到自己,谁不称呼一声相公爷,东城相公,今天被一个人这样侮辱,被一个提堂过审的人犯,一个发配至此的犯人搬把椅子,吆喝道:“你打,你打不过我。”又看着他坐到对面,一再挑衅说:“来!”自己再无动于衷,日后怎么在人家面前抬头,自己哪怕中了对方圈套,也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畏惧而不敢动上一动,当即是涨红了脸,咆哮说:“你当我真不敢?!……” 安勤看到了什么,连忙扯他,他却一时失了心智,至于刚说过的“不予你一般见识”,自然全是屁话,都在纵身蹦跳,身子前倾,大喝:“我今天就是要打杀你。三班衙役,你们上前听命。” 一个狄阿鸟的家人出来,捧着什么上前,而狄阿鸟虽看着邓北关,手是往他那伸的,安勤怎么不知道狄阿鸟的“来”,是故意让人误会的挑逗,只希望邓北关别再出丑,用手使劲拔他,越拔越拔不住,就见他挤开自己,咬牙下令:“今天,你们要不把他给按住,拔了衣裳,打个死,你们就是抗命,老子就办你们个抗命!抗命!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你们这群——这群公门败类!” 赵过都到了狄阿鸟身边了,往两边呵斥一声:“谁敢乱动?!”继而,双手奉送一案到狄阿鸟面前,狄阿鸟一揭盖布,花绿锦衣,纱帽,大个头铜印,他立刻起身收拾仪容,双手捧起纱帽,往头上一套,双手一揭官袍,一抖一展,撑开双臂,从容不迫地穿戴,最后扣上腰带,一手拿起铜印,横里托起,轻叫一声:“校尉大人。” 安勤一看比自己的官大,什么也没想,兜着自己的前裙,弯腰下来。 邓北关不好转换角色,只好大叫着:“你哪来的朝服?!” 其余的人则一片蜂鸣,无不在想,刚刚还是个犯人,人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变成了朝廷命官?!有的心里一阵狂乱,暗想:名为流犯,暗为命官?!难道当今朝廷还发明这样的微服私访法?! 狄阿鸟遥遥伸手,一托自称“下官”的安勤,慢又斯文地说:“自古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我朝律法也有名言,校尉大人打得过打不过我,你能拔走我官服,夺我朝廷公文,取我铜印不?!” 众人本以为狄阿鸟狂妄自大,挑衅邓校尉,怎也想不到是一致误会了,人家不是要激邓校打斗,而是在邓北关不讲理时,最后与他比官职大小,所谓打不过,是打不得的意思,一下儿显得有点疯狂。 邓北关都被耍疯了,丢了那么大脸,表现得那么懦弱,结果人家不是要逞凶,而是这么一回事,此时——他只是想质疑,想暴跳,想推翻这个事实,大声讨问:“你官服从哪来的,你官印怎么还在,你是流犯,不可能有这些,不可能。” 狄阿鸟说:“朝廷给的,朝廷没有收走,我只是被流放。” 他故意气人一样,拉拉身上的图案,笑着说:“恰恰比你大。杀威棒免了吧,我脱了官服,你继续审问。” 安勤连忙说:“下官怎敢?!审讯朝廷命官,需上请三法司,何况,何况。” 狄阿鸟倒有点儿想不到,问:“非要请三法司?!不能破例?那我的案子不审了?!何况什么?!” 安勤结结巴巴地说:“何况如此以来,此案性质就变了,氓民扰官,上官失手错杀,按律而言,倒是民非大于官非,要审,便要先审,先审滋扰上官之民,这个,上官,大可责备本官,请本官寻,寻凶徒过堂。” 狄阿鸟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虽然读过律法,还是不能像这些精通刑名的父母官一样,灵活运用,不然早知道案子可以这么一番破解,脱身出来,也不用受这么几天的罪了,茫然道:“牢。我白坐了?!” 安勤又说:“现在,是非已经错乱,上官又经流放,流放却又受校尉大人管辖,下官倒不知你们之间的案件,怎么判了。不过,民刑之案,已须重新审理。” 邓北关只好在心里骂安勤滑头,将他职责内的案子推托了,而说自己这儿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安勤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知道?没除去官体,爵位,贬为庶民的官,自己怎么办?自己来审,现在手头上只有他离开流放地,没有得到允许出现在草料场。离开流放地,现在还用审?刚刚后堂不是蹦出一个自称“军官”的?!那只能审没得到允许,出现在草料场,可是,一个比自己大得官,用得着自己允许么?!就算是确确实实的一罪,自己占得住道理,让自己审一个比自己大的官,也审不下来呀,强行要审,那是对这位上官的侮辱,自本朝以来,朝廷一旦没有罢免官员职务,让低于对方品级的小官去审对方,那都是帝王,或者手握绝对大权的将相侮辱下头那人,递话说:你还是赶紧自杀吧。可眼下,对方比自己大,这已经是个事实,邓北关只好支支吾吾,说:“下,下官先上报朝廷……” 狄阿鸟只知道丞相被廷尉审,一审一个自尽,倒不知道现管不能审县官,惊讶地说:“这么说,我现在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安勤说:“倒也不是没事儿,校尉大人如果抓住上官证据,可以将你拘囿,然后上报朝廷,等朝廷处理。” 狄阿鸟这下感觉到了,安勤在为自己作想,校尉大人得先抓住自己的证据,方可将自己拘囿,上报朝廷,如果他程序错了,自己可以不予理会,这也是在为自己消除后遗症,你校尉,有证据吗?你现在先拿证据,不是审问,而是拿切实的证据,有,你再将他拘囿,然后上报朝廷,没有,人家根本就无罪吗?以前是狄阿鸟举证,证明自己无罪,现在是他举证,证明狄阿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有罪,邓校尉如果没有证据,不能光怀疑,只能给狄阿鸟一个完全的清白。 这话自然也是在提醒邓校尉的。 邓校尉只好往“伸白鹤”消失前的位置看一眼,心说:“看来,只能先让他捏造证据了。”他这就说:“什么事也没有了。” 狄阿鸟笑了笑,向两位官员抱拳,表示他们辛苦,再向在座的抱拳,表示大家辛苦,然后方问:“我可以走了。” 安勤往前一伸手,连声说:“恭送上官。”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八节 审了这么一个结果,大伙个个意外。狄阿鸟还客气什么,多方告辞,携过媳妇,往县衙外走。半路上和老杨家的人告别,赵过私下给狄阿鸟说上一声,说自己和黑明亮有约,需要去一趟看看,狄阿鸟想是黑明亮有话要传过来,让他小心别被人跟踪,自己多小心,就带着其他回去了。 他回到家里,次天还要给发丧的人送行,只先后与路勃勃带回来的俩人见见面,说一说话,就寻到李思晴那儿,把门给闭了。 段含章听说他回来,回想前几日所作所为,有点儿坐立不安,犹豫着是去主动解释,还是等着狄阿鸟来,最后计上心来,在儿子屁股上掐一把,让他嗷嗷,哪曾想狄阿鸟先只顾闭了门与人说话,后来派了棒槌过来,说:“家中有人故世,又是夜里,孩子一哭,人就心焦,老爷让我把孩子抱他那儿哄哄,今晚就睡他那儿。” 段含章看着棒槌收拾这收拾那,心里空落落的,手舞足蹈地站在一旁说:“孩子小,夜里得喂奶,又是拉臭,又是尿床,能不恶到他二人?!你还是回去说一声,让他改天再来看孩子吧。” 棒槌“嗤”地一笑,说:“夫人说得,也是他的儿,吃喝拉撒,怎惹得他讨厌呢?!” 她抱上婴儿就走,段含章站在门边,望着棒槌在黑暗中穿过,忍不住追出去,到了门边,听着狄阿鸟果真抱着孩子哄弄,踌躇片刻,准备敲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棒槌出来,跟段含章笑笑,说:“好着呢,他爹一抱,立刻就不哭了。” 旋即,里头传来一声:“谁呀。” 棒槌回头吆喝:“西房夫人。” 里头就说:“睡了。没别的事,让她也睡吧。” 段含章见人家没有找自己问一句,反而轻描淡写地过去,好像并不知道前几天的事,心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半截子凉,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棒槌为狄阿鸟找只母羊来喂奶,走往一旁,存心想看她受冷落之后的样儿,有意去看一眼,却发觉段含章半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小姐的厢房,两只眸子在黑夜里发亮,像一匹凶残的母狼,格外吓人,就缩一缩脖子,奔别处去了。 她很快找了一只母羊,进门前往段含章站着的地方再看看,人已经不见了,追往这位夫人的房间,房间也黑了,感到一阵儿莫名其妙地害怕,顿时闪身,拽羊进去,见得狄阿鸟和李思晴逗荷叶包儿里的孩子玩,心悸地说:“西房夫人也太吓人,刚刚还见她站在那儿,回来一看,忽然就不见了,连屋子的灯都灭过了,好像,好像……” 狄阿鸟也发觉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恩义,也好像从来没有那种夫妻之间的恩义,且不说自己不在这几天,她过分胡闹,自己戎马倥惚之际,战场上九死一生,从见不到她流露出的一份真情,要说她还为自己冲动要了她恨自己,却又,却又在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露出笑容,这个女人当真是自己的妻子么,自己在牢里,被人下毒,今天过堂提审,却似乎没有半点儿感同身受。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为自己当时的放纵品尝后果,隐隐约约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面对樊英花,内心深处是感激,面对段含章,却是厌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之叹。 正所谓:嗟叹一声感旧事,自古谁能辨人心。白云苍狗。悠悠。他嘴角勾起,两眼眯缝,像是在笑,也确实是在笑,却如同出世之人,突然凌驾于红尘,生出一种即有魅力,却又让人觉得可怕的戏虐。 李思晴以为棒槌的话惹得他不高兴,怯生生地看着他,打上棒槌一下,责怪说:“都是你胡乱说,她不是什么鬼怪,也不是什么野兽,哪有突然就不见了的。再乱说?!”棒槌申辩说:“我哪里乱说了,就是,她本来还在站着,两眼发光,我牵羊去,她得一步一步走回屋吧,得脱衣裳吧,噢,再找找夜壶……可是,我一回来,就觉得,就觉得她好像就在院子里哪站着一样。” 狄阿鸟“噗嗤”一笑。李思晴推了他一把,说:“你回来,也不去看她一看吗?!薄情。” 狄阿鸟抓住了她柔软的小拳头,看着她挣扎着要抽走,微笑说:“棒槌说得没错,她就是突然不见了,不然,她不脱衣裳,噢,不再找找夜壶,夜壶呢。”他淡淡地说:“她突然不见,会有什么奇怪的么?!” 棒槌丧了气,头一挫,说:“没有。” 李思晴说:“那你去看一看她吧,她肯定是心里痛苦,衣裳也没脱,就吹了灯,坐在黑夜里。” 狄阿鸟放开她的拳头,入神地望着她,吃吃笑笑:“她喜欢黑夜,那儿是她的战场,我确实是有点儿薄情,不,不只一点儿,因为我现在被我最迷人的女人迷惑了,深情中最后的一丝一缕都不在了,看,她瘦了……” 他用手抚过李思晴的额头,又说:“也憔悴了。”李思晴扁了扁唇,投到他怀里,棒槌飞快地抱过婴儿,猛一转头,正不知道该不该下榻,去帷幄之外,到自己睡觉的小榻那儿,只听狄阿鸟说:“棒槌啊,你怎么没把这个善良的女人照料好?!”棒槌鼻子一酸,感动得掉了一串眼泪,挤着眼回头,发觉他只是抱着自家小姐,自家小姐忍禁不住,一个劲儿抽鼻子,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连忙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说:“对不起。” 狄阿鸟说:“不。我不是在怪罪你,我只是心疼她,我让她在吹暴草籽的寒风中飘荡,像一个没人疼爱的羔羊,对不起她的,是我。”他呼道:“你过来,摸一摸她的脑袋,我觉着她在发烧,她竟然在发烧。”李思晴挣扎着起来,揩揩眼角,不自觉地撒娇说:“人家没有发烧,你的手凉。”狄阿鸟把手放到自己头上,摸摸,还是觉得她发烧,连忙站起来,跟棒槌说:“她连冷热都不知。我去找点柴胡根儿,你给她煎煎。” 说完就匆匆出去,辗转去卓玛依那儿,喊她起来,给她要草药。 隔壁就是段含章的屋子,段含章听得一清二楚,爬到窗口看看,只见狄阿鸟在寒风中啜手,等着卓玛依穿衣裳,过了好大一会儿,跟在她屁股后面,在院子里到处乱转,找了草药,就在窗户底下说:“糖,糖放在哪儿?!去去,拿些,拿过去,你也晚睡一会儿,看着她点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到郎中。” 外头有不小的动静,更夫提锣走过,唱道:“官兵捕盗,良民勿惊。”倒不适合出去乱跑,棒槌受李思晴的要求,站在门口喊他,他就又进那亮灯的屋子去了。段含章背了窗户坐下,想以他围着妇人转悠的理由来鄙视他的行径,心里却还是失衡。尽管已经决定这个阶下囚已经无以拯救,她应经放弃了,却还是感到嫉妒、难受,喃喃地说:“都不许孩子啼哭,这儿满院子喊人。” 过了好久,李思晴才把药服尽,因为受不了药汁,已经先出了一头汗。卓玛依、棒槌都去睡了,她却心情大好,拥着被子,并放双手,跟狄阿鸟讲这个人,讲那个人,想起牙扎勿林,微笑说:“那个牙扎勿林力气可大了,你是不是答应让他跟在你左右?!” 狄阿鸟摇了摇头。 李思晴不高兴起来,问:“为什么呀?!” 狄阿鸟笑了笑,说:“他们都是官兵的俘虏,被路勃勃骗回来,本身就不合制度,应该送到俘虏营中。” 李思晴已经开始喜欢憨厚木纳,对什么都新奇的牙扎勿林,微笑说:“是被路勃勃骗来的不假,可人家不是俘虏,人家受骗,也是为了来投奔你,你转手让他去做战俘,去过猪狗不如的生活,人家不失望嘛,不行,你得把他手下。” 狄阿鸟说:“谁说他不是俘虏的,也是路勃勃骗你的话。”他偎过去,说:“另外一个,不也送去,不是我不要,是人家看着咱家——” 李思晴赌气打断,说:“你别骗我,阿过告诉我,那个是你弟弟身边的人。” 狄阿鸟不禁拍了拍额头,叹道:“这个阿过,什么都透风。”他坦然承认,又说:“我弟弟的人到我身边,牙扎勿林也到我身边,凭空冒出来俩人,路勃勃的那点小把戏儿,能用么,别人就一点儿也不怀疑么?!我让他们去俘虏营,因为那里都是游牧人,他们俩有力气,有胆量,怎么会是去受苦?!” 李思晴赌气不吭。 狄阿鸟又说:“这些话都不该给你说,你今儿病了,就算了,你想,这么多俘虏,朝廷会怎么处置?!到京城献俘?!杀个干净,就地安置,还是编签成军?!” 李思晴愣了愣,掰着指头,重复一遍,说:“杀个干净不可能。安置。” 狄阿鸟扬了巴掌,在她头顶印一下,在她眨眼的时候,轻声说:“当地拿什么安置?!这里是战边,安置他们,安全么?当地不安置,还能安置去黄龙以南,那里人多得不得了,生熟鞑子,大小光棍一起安置?!” 李思晴又猜:“难道朝廷还能把他们编成一支军队?!那谁指挥得动呀,不是更危险么?!” 狄阿鸟笑笑,说:“你这个没记性的女人,西陇不也是有一支鞑子兵么?!要说,安置不容易,那是因为他们的习性,因为他们不会耕作,没有老小家眷,安置相当于管制,两边都不讨好。可是把他们编签却不一样,编签之后,就是以夷治夷,朝廷只需将心比心,对待首领的比白羊王对他们好,就行了。像现在一千鞑子兵,在草原上,大致相当于千户,没有一个贵族舍得轻易交予他人千户一职,那是世袭的,通常还都是自己的亲信,手足,要是交给其中的几个人,他们回到草原,只是某个大贵族的仇敌,只是一个平民,奴隶,在这儿,却是个贵族,生活安定,不需要不停打仗,恐怕比朝廷自己的将领还要忠心。” 李思晴高兴地说:“你是说,我们把牙扎勿林他俩送去做校尉?!” 狄阿鸟又在她头顶印一记,说:“你以为我这个司长官,说给他们校尉做,就能给他们校尉做?!”他看李思晴撇了撇嘴,连忙说:“不过,我可以指点他俩,迎合朝廷,校尉未必能当得,兵尉倒不难。” 他又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其它可能,朝廷要是杀他们,我就帮助他们逃走。我阿弟那儿要人。” 李思晴咬了一会嘴唇,最后下定决心,把手按到他腿上,说:“阿鸟,你带着我们,也去你阿弟那儿吧,那样,我们就不用再整日担惊受怕了。”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是朝廷的人。” 李思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脱口说:“你说谎。” 狄阿鸟指指帷幄下睡着的棒槌,嘘了一声,小声说:“我确实是朝廷的人,叛主而逃,天下不齿,算了,别再议论这些了,睡吧。你一个女人,想得多了,就变成阿章那样的了。” 李思晴往被窝一钻,转个身背对着他。 狄阿鸟笑了笑,靠背躺下,小声说:“你也不想想,我带着你逃了,你父亲和你哥哥他们怎么办?!九族株连,你也肯?!阿晴,别赌气了,转过来。我答应你哥哥,好好待你,一定不会食言,一定不会让你吃苦太久。” 李思晴转过身,却又哭了,说:“我只要你答应我,把命保住。” 狄阿鸟无比感动,动容说:“我还用答应你么?!我的命,我不爱惜么,我比谁都要爱惜。”他轻轻拍打李思晴,安慰说:“睡吧。你还病着,明天咱们杀只羊,给你补一补。” 灯火一暗,李思广走时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一遍一遍地说:“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狄阿鸟的眼眶湿润了,小心翼翼地抽抽鼻子,把胳膊放到李思晴那儿,让她枕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七十九节 自打架失势,不少人受伤,送去医治。 为了鼓舞士气,来日一起去报仇,几个领头的商量,干脆摆酒吃饭,给兄弟们压一压“惊”。他们拢了好一大片人,去家饭铺吃,掌柜约摸他们这些人要么欠账,要么吃白食,自家承受不起,连忙吩咐伙计几句,躲个不见。领头的一看不给面子,发话砸了一气,砸完再找地方吃饭,发觉街上饭家见势不妙,多有关门,就把难题推给邓平,毕竟是他和“伸白鹤”把大伙召集起来的。 事关威信,邓平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忽然想到山河会馆虽没正式开张,门面却已当成饭庄,做了买卖,想他们和自己家的关系铁硬,吃一顿没关系,就地一摆手,把众人带到那儿。 樊英花对这些吃喝小事并不上心,让人照办酒菜。 他们就在山河会馆坐了几桌。 正吃得个高兴,官兵来了。 阿狗时常和杨蛋一起到处跑,山河会馆一开,饭菜飘香,别人专门去吃饭,他们就专门上门看人家吃饭,别人吃得舒服,他俩看得眼馋,时不时跑桌前捣乱。樊英花来往出入,遇到了好几次,怎么瞧,怎么不舒服,就让人把俩个“邻家小孩”叫到跟前,收为学生。杨小玲知道了,特意上门道歉,听他说要教二人读书练剑,就放任不管。今晚上,杨小玲去衙门,阿狗就在樊英花那儿玩。 这会儿一大一小在空旷的室内练武场,外头来人禀报,说官兵来了,把樊英花吓了一大跳。她只当和自家有关,匆匆出来,老远就见邓平一个燕子翻身,从楼上的窗户下来,扎到一堆砖瓦废料中,再一蹿,翻过墙头。上面又往下跳几个人,纷纷往墙头上爬。她隐约觉着官兵是来抓他们的,赶到前头,果然,官兵按了十二、三个,就地蹲着,院里院外,都是人跑人追,不禁让自家掌柜支了点茶水,问为首的军官怎么回事儿。 军官看着这家酒馆地方够大,人也善意,就把这儿当成指挥部,让这些无赖招供同党,要来笔墨,让写上谁让他们来的,和自己一起来的都是谁,住哪儿。 掌柜就在一旁留意,看看邓平犯的案大不大,要是案大了,好卖个人情,支会东家一声,提前往邓艾那送消息,不大工夫,他就打听出来了,出来向樊英花汇报说:“官兵要清剿城中无赖,说他们拉帮结伙,作恶多端。邓家小公子邓平是领头要犯之一。我听这些官兵的意思,他们会越过地方,整理前科,从重办理,事态看起来非常严重,不少人,怕是要被杀头。是不是派个人,到邓家报个信。” 有些无赖,身上可能背有血案,杀头也不足为奇,至于邓平,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樊英花怪他多事,见他问也问了,就说:“也好,那你派个人,去跟邓艾说一声吧。”掌柜这就让人去,到了邓艾那儿,给他说这件事。邓艾也稀里糊涂,不当回事儿,一边派人去打听,一边找自己弟弟,然而就是找不到邓平的踪迹。 邓平躲在一道半截巷子里,等着脱逃的人,等来几人,派出个相貌忠厚点儿的,让他回山河会馆看看。那人就去了,到了,自一旁堵了个要回家的伙计,问怎么回事儿,一问,觉着官兵要找到家里,连忙回去,给暗巷子里趴着的几个人讲。 邓平想到官兵真找上门,他爹肯定把他往死里揍,没敢回家,去暗娼、明窑、赌场这些地方藏。 官兵进城,首先就分出人手,将这些地方一口气查封干净。 他和三、四同伙摸着黑巷子,到一家,官兵从里面带出疑似无赖的人往外走,到另一家,官兵又从里面带出疑似无赖的人,连去了几家,家家都是这样。 这些人从来没见过官兵如此出动,在城中大扫荡,心惊了,最后为分散目标,各奔东西,去寻藏身之地。邓平想起汤德水那地方,觉着知道那地方的人不多,就往那儿去了。到了那里,只有俩女的在,一问,刚刚林岫过来,带着汤德水和一个少年藏走了,不知道藏去哪,既然汤德水和林岫也藏走了,这个地方也不安全。 他想来想去,还是回家好,为了不让自己父亲回来找到自己,为了不让官兵找到自己,他翻了自己家的墙,找他姐姐,让他姐姐为他隐瞒。 邓莺也不是第一次包庇弟弟了,听人从屋阴扣窗户,叫“姐”,就知道邓平又闯祸了。她让邓平进来,问一问怎么回事儿,感觉这次比任何一次都严重,就让他藏到不起眼的,堆杂物房子里,自己去正室,看看父亲回来了,官兵会不会来,来过之后,父亲有多生气。到了,邓北关刚刚回去。 他这一晚上,受尽博格阿巴特的羞辱,在众人面前丢尽脸,过得格外郁闷,喝得女儿的一杯茶,还把邓莺骂个不像人。 邓莺看他心情不好,自己也不敢久留,道声晚上安好,从姨娘那儿离开,走不多远,看到一个家人带着两名官兵去见父亲,连忙折回来。 到了跟前,果真是官兵方面经过几道请示,上门来抓邓平,言辞咄咄,定要交人。 在雕阴,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儿,官兵跑到他城东相公家,要他交儿子,邓校尉几乎是一点修养都不要了,三句话没听完,当场就跟人家蹦上了,指着俩兵大喊:“我儿子杀人啦?!强奸谁啦?犯什么死罪啦,啊?!多大点事儿,深更半夜,跑来给我要人。你们是谁的手下,给我说,是谁的手下?!我明天给你们上头打招呼……” 官兵倒也不是一点儿也不惧他,连忙辩白,解释到田小小姐那儿,说他儿子是指使人之一,他脑门上冒汗了。 这田小小姐是京城来的,手眼通天,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暗中观察,观察到现在,证实了这点,正打算主动上门,和人家接洽一二,合伙做做生意,自己儿子指使一群无赖,把人家一个弱小女子围上了,要不是一群民丁,怕是要砍人家个浑身是血;何况,当时王志也在场,好听一点,是被卫士保卫上,走了,难听一点,是钻在一辆马车,逃了。 自己还在衙门,王志就派人打招呼了,说这群无赖不得了。 没想到,包括无赖们指认的,包括“伸白鹤”提前知道,让自己的人硬赖的,包括狄阿鸟那件事,安勤的“民非”,包括街上无赖往日殴斗,发生命案的,都指上邓平,说是众无赖的首脑,主使人,现在还在筹建什么帮派,地方上的罪魁祸首。 不是人家不知道自己是谁,是太严重了,人家王志火冒三丈,三令五申,指名道姓,直接让人来抓。 他们为了不让首犯跑掉,以极高的效率分别办来县衙、守备衙门公文,另有一纸王志亲笔手令,出于客气,才让自己主动配合,交出儿子,问一问怎么回事,有罪拘拿,无罪释放,字迹又能怎么办?! 邓北关自然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别无他法,让人去叫邓平,叫来跟人家一起走,听家人说邓平还没有回来,这才暂且松了一口气,说:“两位还是先回去,他一回来,我立刻送他归案。”两名士兵是他一个拜把子的手下,且说了说事情的严重性,怕要杀头,这才告辞。 说到杀头,邓北关三魂走了二魂,看人一走,自己就往椅背上一躺,半天喘气儿。 他自然知道自己找到邓平,带儿子投案,可以争取从轻处理,自然也知道,自己问明儿子情况,上下打理,可以想方化解,苦于不知邓平在哪儿,怕他被官兵碰到,以巨恶格杀,连忙派人去找,让家人找邓艾,发了狠话,无论如何,天亮以前,把这个不成器的畜牲找到,带回来。 邓莺看着害怕,更不敢吭声,也假装寻找,悄悄回去了,磨蹭了几圈,回去说没见着,当场听父亲的几句真心话,觉得不可隐瞒,不然反而害了邓平,就给父亲说:“其实,他已经回来了。” 邓北关一听,回来了,却不让自己知道,顿时一股担忧全加在怒火上了,到了邓莺跟前,“啪、啪”两巴掌,让她带路。 邓平都在堆杂物的屋子里睡着了,冷不丁门“呼通”开了,旋即感到一只手拎了自己的胸膛,心中猛一惧,想也不想,往来人脸上挥打。 邓北关实在想不到儿子会先照自己脸上来一巴掌,也不肯提出去了,就在里头一扔,顺手抄起一条短棍打了起来,这时,满脑子都是博格阿巴特威胁自己时的影子,想到自己为了整个家,把这样的恶人都招惹了,下不了台,在外面出丑,恨从心来,一边打一边问:“你个兔崽子,光知道给我闯祸。你爹在外面容易吗?!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 邓平听出是父亲,叫着“改了”,实在吃不住打,往背靠的一堆白蜡杆和木把子上蹿,头脑一浑,觉得能蹿上去,就把腿伸上,被木棒一下打到。 一股刺疼传来,他鬼嚎一声,钻杂物堆里了。 邓北关也觉得打重了,伸手把他拉出来,拉到外边,发觉他半拉身子都在地上,就命令说:“站起来。站好。” 邓平却抱着腿,怎么站也站不起来。 邓莺赶上一看,大叫:“爹。爹。你把我弟弟的腿打断了。” 邓北关木了一下,回身抱上邓平,深一脚浅一脚就跑。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节 这一夜,满城的风雨,狄阿鸟却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得畅快。到了天亮,他送走归乡安葬的队伍,带领众人自城门回去。走在路上,赵过给狄阿鸟说起黑明亮他们的意思,就是等在这儿立柜之后,他们就会回长月,由费青妲出面,聘狄阿鸟作朝奉先生,一起筹备牧场,总责养马。 狄阿田虽生长于牧场,却没有对养马产生特别的兴趣,要说养马的一般知识,自然知道一些,但还不能一手规划。况且,他们也没作太多的准备,更没聘一个有关方面的专才,说来这儿建牧场就来这儿建牧场,只用嘴吆喝,宣传,进行炒作,融资,至于一些筹备工作,没有落实方案,也没有合格的执行人。将要留下的费青妲、王小宝连牧场都没去过,头脑中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牧场”,最大的考虑就是拉几个槽口,大骡子大马堆一堆喂的景象,对于接下来进行的欲蓄马种考虑,牧场规模,马圈槽栏的标准,人工饲养食料搭配,牧场结构以及人手,其余如建筑布局,水源地,水循环措施,消毒清洁方案,训练场等种种细节问题,一筹莫展,当然迫不及待地想按狄阿田的意思,大伙一起挂个牌面,一走了之,其它的事儿甩手给她阿哥办。 狄阿鸟不难明白他们的想法。他自然不像赵过那样,认为大伙都在为他作考虑,反而给了个“让我想想”的姿态,即没答应,也没有不答应,搁在那儿,一路回家。回到家,吃了早饭,总要就近来发生的事儿给里外众人说说,又把大大小小都叫到跟前,谈一谈最近发生的事儿,总结出一番“忍辱求富足”的道理,让大家别做类似的傻事儿,扫走心头阴翳,继续往前过日子。 口干舌燥说完这些,就到了中午。 狄阿鸟让赵过把牙扎勿林两个送走,而自己,则要带上李思晴,一起去“伸白鹤”的粮行付粮款。 他俩打算去了粮行,去杨小玲家看看,举步出门,途经一些店铺,也就顺道去看一看,好在折回来的时候,趁着余钱,买上点东西,去杨小玲家,去了杨小玲,去老范家,毕竟出了事,人家没少上心。 耽误了好一阵儿,不想钻冰豹子和周冀自家里追了出来。 赶上他俩,周冀嘴好使,急忙说:“三叔,王将军让人找你呢,正在家里等着。” 李思晴一听,就要自己去。 狄阿鸟迟疑一下,就给周冀说:“你俩和你婶娘一起去,去了好好说话,别学三叔,啊,想来他们也不敢再生事。等付了钱,再和你婶娘一起,去看看阿狗小叔,问问他近来是不是听话,不听话,回来告诉我。” 李思晴推着他,让他赶紧回,他就回去了。 到了家,陈绍武也来了,说是来看他。 他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能有什么看的,就问王志府上的亲兵:“统勋大人安好。” 陈绍武连忙更正,说:“统勋大人已经荣升,任京北道副总管,从三品。”狄阿鸟不是想不到,却佯作大吃一惊,说:“哎呀,王志老兄青云直上噢,这不是要去上任,让我等送行吧。” 亲兵也觉得光荣,兴高采烈说:“还兼着雕阴守备呢,暂时不会走。想必您老还不知道,京北道大总戎也换了人,新任大总戎不日要来我们这儿,指名道姓,要见您老,我们将军就为这件事,让您去商议些事儿。” 以前,王志派人,出于礼遇,派的都是府官,这次登门,却让自己亲兵前来,看来,两人的关系更显得近了,狄阿鸟也随便,进屋仅换了袍面,并没修整头发,就和他们一起去见王志。王志刚刚送走一些道贺的下级武官,坐在那儿有点呆滞,见狄阿鸟进来,回过神,让人再去准备酒菜。 狄阿鸟也连忙进贺,倒也没像样的贺礼,呈上把在杨家铁匠铺中亲手打造的长剑。 王志心存捉弄,接到手里,笑着说:“你打的剑,让我拿去上阵,岂不是捉了牛刀杀鸡用了么?!”抽来看看,果然见不到寒光,黑黑的,拧着螺丝纹,更是忍俊不禁,摆了摆手,说:“你还是收点精力,朝廷不缺你一把长剑,缺的是所向披靡的劲旅。” 狄阿鸟煞有介事地把剑拿回来,说:“朝廷劲旅,不是我这样的凡夫俗人能锻造的,不过锋利的宝剑,打造起来并不难。”他比着黑剑挥动两下,突然抽出陈绍武的佩剑,迎击上去,“叮”地一声龙吟,半把剑飞了出去,直抛数尺,钉到一旁的桌面上去了。王志大吃一惊,再次讨要到那把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说:“看起来并不起眼,想不到如此之锋利,想不到,也想不到,小相公还有铸剑之长。” 狄阿鸟谦虚说:“哪里,哪里,区区不过只学了数日……”他发觉王志和陈绍武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想吃人,不敢再故作谦虚地炫耀,连忙说:“只是去琢磨了铸剑的道理,你们知道,我虽然没有亲手铸过多少剑,见识的兵器却不少,何况老杨家多次改良冶炼之方,自有独到之处。” 在草原上,哪个部落掌握先进的冶铁技术,并用来武装军队,哪个部落就会迅速强大。以前的狄氏部落,之所以能让夏侯武律依恃,迅速崛起,冶铁自然占了一项,不过,得到段含章的父亲,夏侯武律还是把他浪费了。 这样一位宗师级剑匠为了造出王者霸者手中的一把门面剑,花费好几年,最后投炉殉剑,不能不说是件非常可惜的事。 有些人死了,还会留下生命以外的东西,永远熠熠生芒,他那儿,除了几把让段含章视为珍宝的宝剑,还有一沓厚厚的笔记。 可惜,他本人不知道他自己最大的心血,或许知道,却没有足够的认识,而他的女儿更不清楚,只把父亲冶炼的宝剑当宝,一沓笔记却一眼不看,差点没撕去,让朱玥碧为阿狗垫屁股,补裤裆。 狄阿鸟在那些东西就要被糟蹋时拿上了,翻了一翻,觉得那些比起段含章连自己都不舍得让用的宝剑更是无价的珍宝,收了起来。 现在到了杨家铁铺,他身边有最先进的高炉,熟练的工匠师傅,有一沓厚厚的心得,还有老范这个懂得物理,物性这些玄理的好老师,加上自己勇于探索,胆敢毫不客气地打一堆废剑让杨二嫂骂,是一点弯路也没走,轻而易举,弄明白了许多工匠一辈子也不知道的冶铁至理,假以时日,手法一旦纯熟,会比杨二更像一个大匠。 只是他要说的不是自己怎么能打出一把像样的宝剑,而是杨家铁铺。 狄阿鸟断定邓校尉在走私,想以这个为要挟,就得让杨家铁铺在邓校尉的走私帐目上消失,让杨家与邓校尉撇清关些,以免自己一旦发难,出剑,误伤自己人。杨家铁铺是邓校尉辖下的一家军工铺面,原料进成品出,都得邓校尉来调配,想脱离邓校尉并不容易,而邓校尉,显然是看上了杨家铁器之优良,和京城高官的关系,也不会主动放弃与杨家铁铺的合作。 那么,怎么才能让杨家迅速上岸?! 狄阿鸟有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杨家铁铺接受朝廷或军营指定,收到超出自己出产能力的订单,这样一来,杨家铁铺就要不停走明帐,无法再为邓校尉产出多余铁器,邓北关就得被迫找别人,而走私这样的事儿,是件隐蔽事儿,一旦你和一家合作顺利,你自然不敢冒险,在两个铺子来回换,杨家铁铺,便摆脱了出来。 所以,他才把这把宝剑的锋利归功于杨家铁铺,表明杨家铁铺冶炼,锻造的水准。 可惜,王志没把注意力放到杨家铁铺,仍然捧着宝剑“啧啧”称奇。 陈绍武自然知道自己的佩剑是否锋利坚韧,想看宝剑,看不上,就把断了的佩剑收在一起,再看切口,平滑齐整,出示给王志看。王志更是珍爱,爱不释手,一味说:“我也珍藏了几把宝剑,不只比起此剑如何?!”说完,表情中不免为难,想必是既想找出自己的宝剑,交击试验,又怕损毁。狄阿鸟见他这样,只好再次出言提醒:“王大将军,好剑虽好,倘若只有一把,能杀得几人?!” 王志幡然醒悟,这才问:“杨家铁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出这样的宝剑?!” 狄阿鸟微笑不语。 陈绍武感到欣喜,干脆来替他说:“要是把这样的利刃装备给军士,什么铁甲,皮甲,便抵挡不住了。” 王志说:“是呀。是呀。回头我便先让他们锻造八百把,装备下去。”他看了看狄阿鸟,笑道:“小相公真是个妙人,每一次,都能让我军军力改观,怪不得恩侯让我……” “恩侯”,“恩侯”,已经多次提起,狄阿鸟忍不住问:“王兄口中的恩侯到底是何人,好像对我知根知底一样。” 王志笑而摇头,说:“不能给你说。” 他觉着自己不说,没有可以明言理由,连忙改口说:“新任大总管也对小相公赞不绝口,这次,他从京城到任,第一个提到了你。”说到这里,亲兵已经送来酒菜,他回头看看,伸手示意入席,这又说:“说到这里,我便想请教小相公一个问题,而今我军大获全胜,白羊王损失惨重,怕是没有再战之力,我们是不是可以乘胜追击,收复高奴?!” 狄阿鸟愣了,趁胜追击?!马上隆冬就要到了,冰冻三尺,补给路途遥远,难行,沿途,多处适合伏兵,雕阴贫瘠边地,没经过经营,没有储备足够的粮草,还不能以成为后方依托,一旦进击,对步兵占绝大多数的朝廷而言,绝非什么好事;而白羊王损失虽多,但朝廷不先用外交手段,这一用兵,就会逼迫零落部族听他调用,就像楼关被袭破,就是传言朝廷要出兵高奴造就的联兵。 更何况,白羊王是拓跋巍巍的附庸,关键时候,拓跋巍巍会不会救援他?! 狄阿鸟觉得前面的客观条件虽然严峻,但有的可以克服,有的可以依靠将领的军事才能弥补,不足以对比双方优劣,自然也不好拿出来计较,就只说拓跋巍巍:“陈州那边,怕是不会看着我们灭掉白羊王的?!” 这时,一个诱人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朝廷出兵,阿孝可以利用战争壮大,朝廷战败,阿孝也有机会壮大,并且可以通过朝廷战败,无力之际,暗中来联络,索要支持,不会招拒绝。想到这些,他有一种怂恿王志的冲动,然而心中又生出了一种叛国的罪恶,就把刚刚浮现的想法掐灭了,心道:“我终究还是雍人呀,如此牟利,心中岂能安宁?!” 但他心里还是矛盾,他发觉自己面对朝廷和外邦的战争,一直都在矛盾,一到这个时候,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雍人,祖宗在,血脉流传,自然不假,可要说游牧人,那也没错,自己塞外出生,塞外生长,儿时的朋友,都是剃头,扎辫,红着脸,背着小弓,牵羊带狗的,每逢这个时候,他都想大哭一场,来表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王志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又往拓跋巍巍那儿考虑,想他觉得不可以,轻声说:“拓跋巍巍刚刚和朝廷议和,敢轻易开启战端吗?!”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他不敢。他是不敢,但他可以不像朝廷宣战,也可以让其它部族以自己的名义,支援白羊王,尝试不得。” 王志又说:“我们能集结好几万人呢。” 狄阿鸟又点烦乱,说:“见好就收,怎么,你还想半年之内,再建奇功?!” 王志被狄阿鸟无礼地冲了一下,只好叹息说:“我也不想打,只是朝堂上头的事儿,非你我二人可以做主,甚至,陛下也无法做主,京城传来消息,此战得胜,有人提议,趁势收复高奴,收复了高奴,就能像一把利刃,对准拓跋巍巍的心脏。陛下没有采纳,朝议三次,朝臣个个放板附议,陛下只好拂袖,说:要打,你们去打好了。”他又说:“我们直州军被外系压得喘不过气,从上到下,都有心奋发,陛下登基在即,那些元老们都想为陛下献上登基大礼,表示孝心,所以一定要打。这回调任京北道的大总戎,就是他们选拔出来的北征的人选,这几天,各郡县驻军纷纷往我雕阴派遣武官,驿馆住得满满的,就在等大总戎到来,在这里商议军机,我看这一战,已经不可避免。” 狄阿鸟苦着脸,咕咚咽杯酒,毫不客气地说:“什么献登基大礼,什么表示孝心,陛下登基,朝廷面临洗牌,直州军系,文官体系,都想抓住这个机会,这些人,真是没有一点儿羞耻心,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陛下进京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积攒了些力量,他们这就想挥霍。白羊王所在的高奴位置再重要,也不是我们和拓跋巍巍力拼,拿着手里的一堆剑,望人就撒,等到野兽扑来,又赤手空拳了。陛下既然不许,那他肯定知道,为什么就不能治治,却要一再向他们妥协?!” 王志叹了一口气,写了酒,说:“小相公身处边远,却寄心于朝堂,难能可贵,我觉得陛下心里亦是有数,以小罪流放你,也是受朝臣压力,倒是委屈你了。恩侯……”说到这里,他连忙改口,说:“你是不是和新到的陈元龙总管有旧?!” 狄阿鸟倒吸一口寒气,说:“是他。他一直主掌京城卫戍,陛下登基,职责很重,不容更替,陛下怎么肯让他调任到此,充任北征人选?!” 王志说:“我们直州军系,宿将不多,让他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狄阿鸟心里一动,想到了原因,怀疑秦纲根基已稳,拿京城卫戍开刀,想到这里,他突然发觉自己骂直州军系官员并无道理,这分明是秦纲的诡计,他并不是掌握不了朝局,与朝臣妥协,而是借此机会,近一步消弱直州军系,提高自己的威信,当然,这只是怀疑,具体是不是这样,不好弄清楚的。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一节 狄阿鸟从王志喝完酒,有点儿晕。 王志说让人为他牵马代步,他轻易答应下来,哪知道,一牵就不是一匹,而是五十匹,不禁傻眼了。 他隐约记得李思晴给自己说,王志要送自己三十匹马,然而到了跟前,增加到五十匹,而且不容推辞,人家只是说:“此事已经上报朝廷,你不要,我就只能自己贪污,且不要坏了我的清白。” 王志府上的人知道是将军拿马匹送人,心里个个敬畏,无不在想:“将军荣升,都是人家上门送礼,这狄小相公也太厉害了,似乎什么也没见拿就上了门,将军还要反过来,送他一群马。” 这一路回家,那就更壮观了,士兵赶着马匹一走,半条街走的都是,浩浩汤汤,回了家,都拴不下,只能再往城外送。 什么都消停了,他这才在院儿里坐下,问李思晴付粮款付了多少钱。 李思晴一阵支吾,说:“人家不要,怎么给也不要,一给,就跪下磕头,还把欠款的条子还给我了。我也没见着他们东家,说是遇着事儿,赶着去拜访田小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没在那儿等。” 狄阿鸟奇怪透顶,听说东家拜访田小小姐,生怕和田小小姐有关,情不自禁地说:“不会是有人替我们付了吧。” 李思晴瞪大了眼睛,小声说:“你已经知道了?!” 狄阿鸟随口说:“我知道什么?!” 他看向李思晴,越发觉得有什么内情,追问几句,李思晴不得已,只好说:“他们说是邓家少爷替我们付了钱,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她感到格外地不安,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瞄着狄阿鸟,生怕他一生气,不愿意,说:“可能是那小子以为,以为……反正人家说了,要付钱,付给他好了。”狄阿鸟想起邓平,很奇怪他哪来这么一大笔钱,淡淡地说:“你为难什么?!他自己要给钱,谁能拉得住他胳膊,改天把钱还给他就是了。我还以为是田小小姐,替我们家付了呢。” 李思晴轻轻“嗯”了一声,坐在他旁边,诧异地问:“你怎么以为是田小小姐呢?!”狄阿鸟笑道:“他们柜上的人联络赵过,准备让我去做朝奉,我还没有答应,所以这么以为。”他扭脸冲赵过看了一眼,发觉赵过支起耳朵,好像在偷听,没顾得回答李思晴,反过来问赵过:“把他俩送去了?!” 赵过点了点头,微笑说:“刚刚屯田处来了人,我们果真是越花钱,越分不到好地方,他们干脆把我们发到楼关以外,好像都过洛水了。” 狄阿鸟愕然,旋即开怀大笑:“日他娘,咱要是再多花几倍钱,不知他们是不是把我们发到高奴去。” 李思晴却格外担忧,说:“是不是离城很远,有没有鞑子出没?!这可怎么办呀。你还是答应给田小小姐养马吧,让她帮咱一把,发得近一点就行了。” 她解释说:“你不知道,田小小姐势力多大,昨天当地商家暗中指使一帮无赖闹事,她只打了一声招呼,官兵就在半个时辰内进城,抓了一夜人,听说好多都要杀头。商贩们害怕被她报复,忙着登门送钱,这个粮行的老板也是,听说为了送钱,资金周转不开,把自己家的粮食都减价了处理。” 赵过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问:“有很多人给她送钱?!” 李思晴说:“当然是真的,不光商贩,一些无赖子弟的父母也想让田小小姐为他们的儿子求情开脱,连县长都说,求情的别找我,我在王将军那说话撂不响,要找,你们去找田小小姐去。” 赵过嘀咕了几句。狄阿鸟却暗怪自己不能早点儿知道,早知道的话,可以问问王志,到底田小小姐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抓人,他就抓人,让他放人,他就放人。他就附和说:“啊呀,这个田小小姐果然了不起。” 别的人也来和他们议论田小小姐,把道听途说的事都倒一遍。 正议论不休,邓莺却不声不响摸上了门,狄阿鸟第一个注意到她,见她两眼红肿,高挑的身材罩了身石竹花面袍,作了浅妆,颇有点珠光侧聚,想是带着什么目的,就带着不快,随口跟李思晴说:“找你的来了。” 李思晴也起了身。不料邓莺却冷冷地说:“我是来找你,问你点事儿,你能不能跟我出来一趟?!” 狄阿鸟诧异了,往左右看看,不敢相信地说:“找我?!” 邓莺点了点头。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他发觉李思晴自一旁推了推自己,督促自己答应,不快地站起来,再在头脑中盘旋一二,觉得自己和邓莺从无瓜葛,只好满腹疑惑地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外边,她突然回头,问:“你到底是谁?!” 狄阿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脱口道:“我是谁,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邓莺也不见生气,说:“我才知道你是一个人。”她猛然盯住狄阿鸟,一字一顿:“你就是博格阿巴特。”狄阿鸟有点惊愕,因为他以为邓莺上一次和李思晴一起去监狱,就已经知道了,没想到她跑过来,莫名其妙地问自己一句,没有吭声。邓莺立刻激愤地指责:“你要是天下知名的英雄,就不该暗箭伤人。”她伸出一只洁白的指头,点住狄阿鸟,一字一顿地说:“分明是你打杀了人,且不知是如何做的,反成了我弟弟的罪?!” 狄阿鸟莫名其妙,感觉这种白痴口气,不像是受她爹指使的,冷硬地回答说:“你是不是神经病?!” 邓莺冷笑说:“我神经病?!还不是弟弟和你女人情投意合,你就报复他,加害于他。我当思晴是我的好朋友,却没有想到,你却这么卑鄙,无耻,告诉你,我们邓家也不是好惹的,不怕你。” 狄阿鸟不由笑了,说:“回你家,把话说给你爹听,你是不是神经病,你爹准能知道。” 李思晴听着邓莺的声音严苛高亢,奔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儿,到外边,听上一耳朵,立刻气愤地问:“我什么时候和你弟弟情投意合了?!你不要毁赖人。我也当你是朋友,可你也不该这么欺负人!” 邓莺扭过头来,大声说:“官府要抓我弟弟,你知道么?!” 狄阿鸟说:“官府抓不抓你弟弟,和我们有关系么?!”他回头拉过李思晴就走,边走边说:“别搭理她,神经病。” 李思晴扭头看一眼,大概也这么想,却还是说:“你回你家吧。你说的事儿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们家太过分,有错也是你们家先错,你还是回去吧,你什么也不知道。” 邓莺扎了个伶仃脚式,哭出来说:“你相公误杀人,进监狱,我为他求过情,还和你一起给他治病,喂他粥喝,是也不是?!你很快就不再理睬我,也不去找我,我心里就感到奇怪,现在终于知道了,是你相公好转之后,你一下转变了的,你说,是不是的吧?!” 官府放了自己,要抓她弟弟,她就认为官府放自己,是因为自己卑鄙无耻,暗箭伤人,陷害她弟弟,紧接着又做了一个假设,说不然的话,你李思晴不会转变对我的态度,这都是些什么逻辑?! 狄阿鸟发觉她这么一哭,李思晴的情绪有点转变,心似乎软了,停了脚步,这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友谊,一个因为另一个不去找她,就能从中判断出点什么,另一个因为一个在门外一哭,就又理智错乱,把对方当朋友,只好在心底叹息:“女人。都白痴得古怪。”这时,李思晴抬起头,向他请求:“你看她都哭了,肯定不知道她家很咱家的事儿,让我去跟她说一会儿话吧。” 狄阿鸟既然不知道人家俩之间是什么情谊,这么难舍难分,只好捏了捏眉心,回到院子里,再觉得站院子里难堪,就走到屋里,在屋里找张椅子,躺下彻底醒醒酒,躺到赵过趴一边叹气,说:“他们一起回来了。”为止,这才吸了口气,抬头看看,李思晴拉着邓莺一起进屋,跟狄阿鸟说:“她晚上在咱们家吃饭。”而那邓莺雨过天晴,嘴上勾勒丝笑容,脸上却还挂着泪珠,进了屋,也不再找狄阿鸟算账。 狄阿鸟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因为看不下去,再一次起身,“嗯”一声往外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 到了晚上,这个邓莺大概和父母吵了架,吃了饭还不走,扎个要住下的架式,狄阿鸟心里一生气,卷身衣裳,奔老杨家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二节 前脚刚到老杨家,后脚李思晴追来了。 狄阿鸟以为她弃而不舍,定是要让自己回去,不由为躲不让躲气恼,正要发一顿脾气,谁知李思晴迎头告诉他:“明天上午,衙门审理投毒案,刚刚通知到,赵过已经去寻博小鹿,把人证抓起来,让你先问他一番话,看看他肯不肯老老实实地认罪。”狄阿鸟想不到案子来这么快,顿时升了一团火,问她:“你那位好姐妹还在我们家么?!”问到这里,有点儿无可奈何,咬着牙说:“我这是要去告他爹呀,生死攸关,你把她留在咱家里,来来往往,避得开她耳目么?!天上地下,没见过像你一般傻的女人!” 李思晴顿时噙了眼泪,分辨说:“我哪知道衙门今天通知到家?!我跟她说,我们两家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他们家的不对,让她回家,她给我道歉,向我发誓,和我一起化解这些恩怨,我就……我就问她,她说,只要能化解两家恩怨,让你聘她做小妾都行,她是有诚意的呀,要是怕从她那儿走漏消息,我骗她回家——” 狄阿鸟怒火攻心,咆哮:“我稀罕一个小妾?!你混蛋。” 杨小玲一看李思晴掉眼泪,就站到她那边,一看狄阿鸟发脾气,就说是狄阿鸟的不是,连忙同仇敌忾地站李思晴身边,大声说:“是呀。晴儿知道衙门今个通知到家吗?你吼什么吼,你以为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一个是贞操,一个是名分,敢答应让你聘了做小妾,那就是最大诚意。人家也知道自己家的不对了,要化解恩怨。多多少少,咱也试试,看一看行不行?!这也是一个办法,你毕竟会在雕阴落户,不能跟城东相公结仇隙,你以为人家能在此地当官,身后就没人吗,你说告倒就告倒吗?!” 狄阿鸟已经不知给李思晴说多少回了,恩怨化解不开,化解不开,这一回头,她又一头钻了回来,而杨小玲也一样鬼迷心窍,迷信靠自己的诚意,换别人的宽恕,心里就奇了怪,自己几次死里逃生,她们不说什么化解恩怨,每每等到自己要反击了,都没了记性,在自己耳朵边说,不能跟人家结仇。 他看眼下两个人一个倒委屈,一个讲道理,而自己又气,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生生把一腔怒火遣散,和颜悦色地问李思晴:“你说他们家的不对,是吧,告诉她,她父亲一再想杀我,第一次下手是什么时候,第二次下手是什么时候,是吧?!我问你,李思晴,要是你偷偷谋害我,谋害一次,被我知道一次,后来你想跟我和好,我也答应了,却说,你上一次谋害我,这一次谋杀我,我也知道,我宽大,不跟你计较,你信吗?!你不觉得有阴谋吗?! “化解恩怨?!这是化解恩怨?! “你等于在通过女儿告诉父亲,一笔笔账,我这儿都有,而且也等于告诉她,我们家也有了对付她们家的杀手锏,所以不怕。” 李思晴脸色苍白,连忙说:“不。不。她不会告诉她爹的,她不会照原话跟她爹说的,你别说了,我回家就让她走,你等着,我回家就让她走。” 说完,她转了身就要走。 狄阿鸟一步赶上,抓住她胳膊,说:“人证就要被找来了,明天开堂之前,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不然邓北关一定垂死挣扎,和我们拼一个鱼死网破。现在不但不能不让她走,还得要……” 李思晴和杨小玲看他嘴角动了一动,身子不约而同一颤,响起四个字:杀人灭口。 狄阿鸟扫了她们一眼,说:“可以不杀她,但是一定要看好她。要是她想跑,那就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知道事不宜迟,就这么说了一句,就回身往外走,回身才注意到,阿狗牵条狗站一旁,两眼打转,一人一狗,人矫作直立,狗尾半分不摇,像一兵一骑,而杨蛋蛋两手按地,屁股后撅,屁股沟大张,两道胆怯的眼神从裤裆内射向自己,心想:“自己太激动了,没注意这俩小家伙在一旁,什么杀不杀的,当着鹌鹑蛋大的他俩嚷,怕是把他们吓坏了。” 他走,没带李思晴一起回去,杨小玲就出门送李思晴,怕阿狗没人看着,在家祸害,跟杨蛋蛋打架,出门前拉上阿狗胳膊。阿狗撅着屁股挣扎,大喊:“阿娘,去尿尿。”杨小玲只好指个方向,说:“去吧。” 阿狗立刻往外跑,他的狗跟着他跑,杨蛋蛋跟着狗跑,杨小玲和李思晴也跟着出来,再一看,阿狗跑得飞快,狗追得飞快,杨蛋蛋跑得更快。她以为杨蛋蛋要追阿狗乱着玩,顺口喊道:“阿狗去尿尿,杨蛋,你去干啥?!回来。”喊了两句,她就急了,两个小孩,一溜烟往不远的山河会馆跑,不知道是不是跑到人家那里头尿尿,就追了两步,最后也放弃了,看李思晴现在提不起精神,就故意缓解:“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馋嘴,天天往山河会馆跑,山河会馆的东家是女的,虽然因为行走不便,扮了身男装,却终究有女人的心肠,不忍心看俩孩子的可怜相,借收他俩做学生,施他俩两口饭。俩孩子这就一天到晚往那儿跑,学的什么都有,前两天说是学风度,阿狗回来让我把开裆的裤子缝了,还拿回一个小酒盅,一吃饭,就往里面放点水,晃着酒盅,背一首诗,杨蛋蛋也闹着要改棉裤,他妈嫌烦,打了他几回,他才不吭声,他不会背诗,就让他娘给他找一件收腰小袍,一天到晚跺步,一见阿狗就先鞠上一躬,说:‘阿狗阁下。’阿狗也会鞠一躬,白天会说:‘杨蛋君,云打(淡)风轻,好诗好画。’要是到了晚上,就说:‘杨蛋贤弟,良城(辰)美酒,一起看月亮吧。’” 李思晴“噗嗤”笑了,说:“从没见过先生这样教小孩。” 杨小玲想起什么,脸色突然变了,说:“不好。这两天,他先生要他们仿人,站在大人跟前,什么气也不吭,听你说话,转身到了一旁,两个人一个人站这头,一个人站那头,就把你们刚刚说的话,做的动作学一遍,颠三倒四的,让人笑得前伏后仰,这跑他先生那儿,不会学话去了吧?!” 李思晴说:“她一个开饭馆的,听了也没什么,何况俩孩子又颠三倒四呢,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杨小玲说:“他们站一边就学了,听完阿鸟说话,怎么就跑去找他们老师?!”她反复咀嚼此话,突然说:“思晴,我觉着不对,你说那先生那么有钱,那么讲究,怎么就收下两个脏孩子做学生呢,现在还教孩子模仿人,说不定是——” 李思晴问:“是什么?!” 杨小玲说:“我给你说,你别觉得我疑神疑鬼,大惊小怪哈,听说京城有个十三衙门,一直不知道真还是假,阿鸟说真有,里头的人,都化妆成各种各样的人,在民间出没,我还不大相信,这一回,不会是十三衙门里的人暗中监视着阿鸟吧?!” 李思晴扣了她的手,扯了扯,说:“我们回去也是惹阿鸟不高兴,干脆去试探他俩的先生。”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三节 杨小玲不知道李思晴为什么会变卦,心里觉得奇怪,也怕她回去,跟狄阿鸟吵上架,见她要去试探个女先生,也同意了。走进山河会馆,伙计认得杨小玲,觉着她是来找儿子的,反而指了个方向。两人一前一后,往那个方向走去,穿过一条小径,到了一幢楼前,看到几个拖披长裙的女子,绕着几株刚刚移植过去的梅花树嬉闹。 杨小玲有点心虚地招呼了一句,见她们并不阻拦,且让李思清走在前头,自己再跟她们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个人上楼,寻着阿狗和杨蛋蛋的声音,来到一所大房子里,看到东家卧在一张硬红木榻上,头上别了一把枣簪,扎了个细长的髻结,脑后尚余几缕头发,披肩而下,消失在消瘦的背上,手边一几,放了几本厚厚的典籍,丰朗出尘,宛若神仙中人,阿狗和杨蛋蛋分别坐在塌下,三人相与笑着。 杨小玲往阿狗和杨蛋蛋身上看去,见他们俩果然是一副模仿人的样子,却是想,这也不能断定她是有心得,贸贸然跟她计较,肯定站不住理,想到这里,发觉东家已经抬了头,星目扫在自己和李思晴身上,不放心看了李思晴一眼,担心她出言激烈。李思晴却出乎意料,说了一句:“原来你也是个女人呀。” 杨小玲愕然。 她看到那东家的脸似乎微微一红,觉得话头尴尬,连忙说:“你们认识呀。我说带她来看看阿狗呢,没想到你们认识。” 东家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淡淡地说:“坐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阿狗,你带杨蛋蛋出去玩,我跟你阿娘,阿嫂有话说。” 杨小玲见阿狗和杨蛋听话地离开,竟像是从不曾淘气一样,连忙再次看向李思晴。李思晴倒也一时无话,反倒是东家说:“是不是阿鸟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俩怕他俩说予我知道?!”她笑了笑,说:“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孩子能学来什么,囫囵告诉我的,也不过是,阿哥说:我喜欢一个小姐,你是笨蛋。然后,他阿嫂开始呜呜地哭。再然后,他阿娘不愿意,责怪他阿哥:吼什么吼?女人什么重要,告诉我?” 阿狗和杨蛋蛋模仿,不知大人的话什么意思,记忆力也有限,扁平奇怪,颠三倒四,杨小玲觉得也该是这些,可是让俩孩子跑来,到她跟前作演示,还是有些让人感到古怪,想了一想,问:“你和阿鸟早就认识是不是?!” 东家点了点头,说:“我和阿鸟早就认识了。” 李思晴说:“那天,我和阿鸟在我哥哥那儿,你说的那个妹妹,就是你自己吧?!”杨小玲一抬头才注意到李思晴,发觉她和东家目光交织,空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正忐忑,听到那东家说话了。 东家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况且,我都能接受你,以妹子的贤惠,自然也不会寻我吵闹,是不是?!” 李思晴说:“既然他外面有你,为什么反感我为他挑选女人呢?!” 东家笑笑,说:“你说的是邓莺吗?!” 李思晴怪异地说:“这个你也知道?!” 东家淡淡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儿,能认得几个女人。”她又说:“自己人不可与仇人比,妻不可与妾比,这些你都应该知道,我和邓莺会一样的吗?!妹子心愿极好,为自己相公作想,甘心自己退得一步,可你想一想,邓莺一个大家的闺女,做一个妾,会当成是你的恩惠吗?!她的父亲,得到女儿被你相公夺了做妾,会感激你和你相公吗?!予人,就要予人所需,成人,就要成人之美。邓莺既不爱阿鸟,你也什么也没给邓莺,邓莺却感激地抱上你的双手,假装流泪,甘心做妾,那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李思晴“啊”了一声,分辨说:“她是为了化解两家的恩怨呀,我并没有让她做妾,只是考验她的诚意……” 东家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家背后的那个上云道长对她父亲的表现不满,听说博格阿巴特为人好色,给她说了她家族的危机,特意让她去找你,以痴呆胡话,让阿鸟断定她的无足轻重,然后施展美色,趁机暗杀阿鸟。” 李思晴连声说:“不可能。不可能。” 东家说:“怎么不可能,你想说邓莺为人不坏是吧?!可现在两家人恩怨交织,就轻重而论,你只是区区一个手帕交,她身后是她的父母兄弟。上云道长把邓校尉养大的,也许,邓校尉就是他与邓校尉的母亲偷情而生,即便不是,对他一个并未娶妻的人来说,邓校尉,也相当于他的子嗣。他自然不会坐视邓校尉待毙。此人自认自己能识人、观物、望气,清楚阿鸟乃前所未有的大敌,认为事已至此,阿鸟不死,日后邓家将面临灭门之祸,自然不肯坐以待毙,而邓莺,只是一个女子,牺牲亦值……” 李思晴猛然站起身,东家严厉地说:“坐下,听我说完。她还不会现在动手,因为她和他的哥哥都从吕花生那里知道阿鸟有一件稀世珍宝,定然有心找到这件宝贝,让邓家扬名天下,不甘心轻易刺死阿鸟。何况现在,阿鸟对她有戒心,也不是她行刺的时候。你听我说完,当成一个教训。” 李思晴连忙坐下,只听她说:“我的部曲中有和上云道长来往的,自然知道,上云道长乃云宗余孽,年轻时行走江湖,创下一个‘飞天蝙蝠’名号。后来谢道临一掌一剑,笑傲天下。他就为云宗出头,去挑战谢道临的大弟子蔡嗣茂,说蔡嗣茂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拜个年轻人为师。蔡嗣茂反过来笑他莽夫,两人一时兴起,干脆弃剑比起文章,于是各写文章一篇,私下到大儒方正诠那里求评。方正诠读了一篇‘飞天蝙蝠’的文章,笑说跟朋友说,此文非铁非金,不知花鸟虫鱼怎么绣上的。‘飞天蝙蝠’一怒之下,将他杀了。于是,蔡嗣茂追杀‘飞天蝙蝠’三百余里,剑挑云宗二十七人,与和事的我家部曲大战上百回合,后来还被他师傅用信鸽追回。谢道临大概责罚了蔡嗣茂,蔡嗣茂从此不在江湖行走,投靠了朝廷,后来在疆场上受了重伤。据说临死前,已经出家的‘飞天蝙蝠’去杀他,被一个少年人击败,蔡嗣茂大笑说,你们云宗蛇鼠一窝,当年那么多人都栽在我剑下,而今你又败在我儿子的剑下,还有什么说的。‘飞天蝙蝠’羞愧而去,躲在这里,想必要生个儿子,栽培几个像样的弟子,重振他们云宗。 “他一直认为邓校尉才短,反过来栽培邓家儿孙,教习书文,武艺,自小到大,夏三伏,冬三九,不曾一日有辍,只有那小孙儿邓平,因为邓母溺爱,才没有受多少罪。你初来雕阴,应该知道白袍红线就是邓莺莺,不曾想想,她一介女子,怎么装扮成这副古怪模样,她的父亲也不理睬?!据我猜测,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剑术出众,非常自诩,仿传说中的剑侠聂红娘,自标所长。她见到了你之后,衣饰就变了,一方面方便与你交往,另一方面则是她暗中喜欢了一名才俊,但我还是怀疑长云道长这时就下了步暗棋,准备在必要时来对付阿鸟。” 杨小玲震惊说:“要是照你这么说,她能飞檐走壁,随时随地都能盗走人头?!阿鸟一个寻常人,怎能挡住侠盗聂红娘这样的人刺杀?!” 那东家翻开典籍,从中揭了几页纸,揉了一抛,说:“聂红娘乃前朝朝廷宫廷训练出来的刺客,这里有她的纪录,都是关于她出入酒色场合,杀了人后遁在歌姬之中离开的,最后说她被某个节度使家族的儿郎迷住,背叛朝廷。至于飞剑取人头颅的事迹,应该是由于屡次刺杀完层层保护中政要尤不被人发觉,被民间讹传了的。邓莺莺一个小姑娘而已,剑术,参考‘飞天蝙蝠’而言,这个年龄,也不过是二流剑客,尤其是心态,更比不过一个艳绝冷酷的杀手,所以无论她如何推崇聂红娘,也不抵之十分之一,最有意思的是,第一个注意她白袍红线装扮的,还是狄阿鸟。他总觉得一个女子这么穿着,有点儿像刺了一身刺青,要表现点什么,可惜的是,他不是在中原长大,很可能没听说过聂红娘。” 她看看面前的两个女人,发觉她们战战兢兢,急于要走,叹息说:“你们的心性不够,却不想想,真正危险的是这个假的聂红娘吗?!是‘飞天蝙蝠’,‘飞天蝙蝠’养生练气,使了一辈子剑,一旦配合这个聂红娘出手,才真正可怕。”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四节 两个女子从山河会馆出来,都出了一头冷汗。李思晴自小耳濡目染,知那些阴谋、暗杀固然凶险,亦世间凡夫所为,尚能接受一些,而杨小玲不同,寻常人家出身,平日听得街头巷尾流传的大事、小事,个个充满传奇色彩,尤其是剑侠,抛出剑丸,取人首级,千里回还,遥远而不可及,哪曾想,而今类似于传说中的缥缈之事就要在自己身边演绎一回,一时失魂落魄,不知所以。两人一路飞奔,觉着尽管告诉狄阿鸟知道,方能万事大吉,然而,半道上走累了,在路上喘了会儿气,李思晴又兀自担心,给杨小玲说:“小玲姐姐,阿鸟正想杀了邓莺灭口,倘若听信那一位姐姐的推测,把她杀了,让一个校尉家的千金小姐死在我们家,怎么办?!” 杨小玲却担心杀,杀不死,剑刺身上,叮叮当当,刺不进去,一家人反而深受其害,立刻拉李思晴一个转身,焦急地说:“我怕杀不死她,听人说狗血可以辟邪,不如把阿狗的狗杀了,拿狗血淋一淋,现她的真身?!” 李思晴却觉得荒诞,气急败坏地争辩:“你可真糊涂,要是杀也不死,她干嘛还跑来暗杀,明着去杀阿鸟脑袋好了,反正谁也杀她不死。” 杨小玲想想也是,冷静几分,说:“是呀。杀她,官府能找上门。不杀她,她要杀咱们,真是难办。” 两人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办法,想到危机就潜伏在狄阿鸟身边,随时可能爆发,也不再商量,再提一口气,一直到家,到了家,就见邓莺给反剪了双手,堵了嘴巴绑一个结实,头发蓬乱,鼻血横流,看起来柔弱萎靡,全然不像那个女人推测出来的什么剑客。 两个人一问便知,刚刚他们都出去了,段含章也趁儿子睡觉,和女仆一起出去,扯了几匹蓝布,摇篮里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哭了起来,坐那儿缝鱼皮衣的卓玛依起身看看,见邓莺先去了一步,就继续缝鱼皮衣了。哪曾想段含章不一会儿回来,一进屋,就见邓莺把婴儿放在炕上,手持自己每日擦拭的宝刀,抽出了四分有余,听得人声才合起来,立刻抓上她的头发,把她拽了出来,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集合众人之力,把她捆在这儿,等着狄阿鸟回来,找狄阿鸟算账。 狄阿鸟回来,和段含章争讨几句,答应随她处置。段含章被狄阿鸟激怒,定要将邓莺杀死,这会儿正磨刀霍霍地做准备,大概并没打算杀人,只是为了讨狄阿鸟一个反悔,竟还没有准备好,反拔了堵在邓莺嘴上的破布,究她供认。邓莺一再申辩,说自己只是听到婴儿哭,抱着哄哄,走动间到了炕前,看到一把短刀,心中好奇,顺手把婴儿放在炕上,拿起来看一看,没想到段含章这时候回来。 狄阿鸟却连连冷笑,从某种角度怂恿段含章杀她,一再露出有本事你就杀,碍我什么事儿的口气。 段含章放不是,杀还在犹豫。杨小玲和李思晴这会儿进门,听得家人透露,一下不敢断定那个女人的推测是真是假,倘若这邓莺真是刺客,手里抓了把宝刀,即便是假装,她心里不虚么,怎会一刹那间就甘心被段含章拽住头发,拖出来痛打?!又任妇孺一起动手捆上,放在这儿,供大伙讨论生死?! 她俩面面相觑,经过简单的判断,怀疑狄阿鸟演戏试探邓莺,虽说立刻站在邓莺一方辩解,却由着众人继续吓唬。 狄阿鸟才不管她们怎么认为,时不时跑去持刀站在院门的钻冰豹子那儿,问赵过回来了没有,只是等着赵过回来,被两方逼迫,干脆打哈哈,说:“你们都是我的女人,你们不相互残杀,别人死活与我无关。” 两方争来争去,段含章脾气上来,干脆跑到狄阿鸟那儿冷笑:“你再说和你没关系,以为我不敢杀她?!就怕我杀了,你心疼。”狄阿鸟干脆从怀里掏一把牛角刀,递过去,鼓励说:“你去杀好了。你要是光吵闹,不下手,那就让人看不起了。” 李思晴还是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戏,跑到狄阿鸟那儿,低声问:“你故意试探、试探她,是不是?!” 狄阿鸟摇了摇头,狞笑说:“家里的母老虎发威了,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替我把人杀了。” 李思晴一听话不对,猛地跑回拘囿邓莺的屋子,只见邓莺翻滚挣扎,再次被堵的嘴巴里,发出声声惨叫,到了跟前一看,见段含章拔开她的衣裳,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握刀,看准乳下三分,直抵心窝子的地方,一时情急,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感到自己胳膊上猛一疼,而对面段含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慌忙往疼处看,果然见自己胳膊上扎了一柄狭长的刀子,连忙呼了一声:“阿鸟。” 狄阿鸟听着声音不对,飞一样冲了进来,抬手一巴掌,把段含章打出好远,回身把李思晴拉到灯光下,用两个手指捏住伤口,另一只手一拔,回头跟邓莺冷笑:“你这条命,是我们家思晴拿胳膊换的,再错几分,就扎肩窝子里了。” 杨小玲过来扶了李思晴,觉着都是狄阿鸟的过错,剜了他两眼,没有吭声。这会儿,她也不清楚邓莺是不是想暗杀狄阿鸟的刺客,回头扫了两眼,发觉她衣裳被拔,挺拔的乳房和半截雪白的胸膛都在灯下生辉,连忙走到旁边,给她掩一掩。段含章也想不到李思晴竟然挡她一刀,毕竟人家挨了一刀,也没跟狄阿鸟闹,说句:“他自己撞刀口上的,你休要怪我。”也不再坚持杀邓莺,别头走了。 邓莺一个劲儿哭,声音几乎哑了,李思晴于心不忍,非要将她放掉。狄阿鸟就放了她,让人给她上了酒菜压惊,虚伪地说了句:“家中不合,波及了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要是真和你父亲赌气,没地方去,这两天,就一直呆在这儿,哪也不要去。” 邓莺用怪怪的眼神盯了他一眼,只是去怪李思晴,说她骗自己,使得自己差一点儿被人杀了,她一这么着,狄阿鸟便陪着她说话:“是呀,是呀,思晴,都是你的不对,你怎么就能骗人家呢。不知道咱们家爱打架,一打架就动刀动枪。” 不大工夫,他就坐在邓莺的身边了,陪同吃酒,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低垂,去扫那曾经被段含章拔出来的胸脯。 邓莺意识到了几次,将胸襟掖了好几掖,后来又洗了洗面庞,借来李思晴的镜子,上下修饰,梳理凌乱的头发,再用酒菜,随着一点儿酒水入腹,脸上浮现了两片红云。杨小玲和李思晴都感觉到了狄阿鸟的色心,觉着邓莺虽不一定是刺客,也是宁可防着点好,有意让狄阿鸟离远一点儿,然而,明说暗支,都不能使他动上分毫。 狄阿鸟等不来赵过,自己也忍不住多喝几杯,再将邓莺全身上下看了一遍,说:“刚刚委屈你了。我也是以为你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纵容内[www.qiyebooks.com]人吓唬、吓唬你,这回相信你的诚意,自然要将你当成自己人。”说过这番话,就开始絮叨两家人恩怨来由,倾诉自己被动反抗的委屈。 杨小玲隔墙伸耳,在李思晴面前啐他:“这些话,你说他生气,他自己不也说?!”李思晴慢慢怠了,说:“孤男寡女,处在一室,再喝些酒,你且看吧,定然乱性。真要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邓莺不为他着想一二。”说完,就让杨小玲试着去瞅瞅。 杨小玲几经为难,还是去了,趴门缝看看,邓莺的肩膀错在了狄阿鸟的身下,等得一会儿,狄阿鸟耷拉一只手,扶了邓莺的肩膀,邓莺咛嘤一声,半推半就,就任他把自己揽在怀里,屋内呼吸陡然沉重,催得杨小玲心跳也猛然加速。 狄阿鸟亲上了,半转个身儿,探去邓莺胸前的那只手,手肘不停地动。 不消片刻,邓莺抖颤呓语:“不要。” 杨小玲都知道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所说的“不要”,多么无力,多么虚假。 狄阿鸟自然顺理成章抵着一只柔弱的肩膀把人推倒,一只绣花鞋无意中挂歪了桌。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儿了,杨小玲心里清楚,正要转身,去告诉李思晴,听得脚步声声,一扭头,赵过匆匆从外面回来,见人就问:“阿鸟呢。”最后直奔这儿,不由暗暗苦笑,犹豫着自己这个灯泡,该不该成全里头的二人。 里面突然传来几声连贯的异动,定然是邓莺身为一个姑娘,在最后关头坚守贞操,而狄阿鸟欲罢不能,用了强。她便迎向赵过,说:“且等一等。” 刚刚说完,门板“砰”地巨响,飞出一条人影,趁赵过愕然之际,直扑杨小玲。杨小玲来不及回头,被一只胳膊圈住了脖子,心里轰隆一响,连忙挣扎,喊了一声:“阿鸟。”狄阿鸟却从里头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支锐利的金簪把玩,吃吃笑笑,说:“人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偏偏有人不信这些,认为不舍得孩子,照样打狼。” 衣衫不整地邓莺把手放在杨小玲的脖子上,威胁说:“不要过来。”她转过身,又跟赵过说了一遍。 狄阿鸟立刻大叫:“李思晴,来,看看你的好姐妹。” 邓莺一走神,背后的赵过想也没想,一手揸背,一手捏到她胳膊肘上,在麻穴上按了一按,顺势将两个挨着的人拔出一个来。李思晴来到了门口,站着了,胳膊上还缠了几层白布,转瞬之间,就愣了,说:“邓莺。你骗我。” 邓莺已经被赵过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窝成一团,狗吃屎一样埋到地上去,只“呜呜”两声,听不见什么。李思晴定要让她回答,赵过这才拉起她的头发,放出一张嘴。邓莺一抬头,就大声说:“你相公是畜牲,他想强奸我。我什么都没有,连反抗他的力气都没有,扭不过他,不过拿了一把簪子。” 杨小玲觉得变化太怪,不像,不过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处子在最后关头猛醒。 狄阿鸟抓了抓头,跟赵过说:“我还以为她是自愿的呢,把她放了吧。” 邓莺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断喘气。李思晴看看她凄然的模样,想她在自己家先差点被段含章杀,又被狄阿鸟用强,心说,还化解双双仇隙,怕人家不把自家人都恨死就已经轻了,一时什么都忘了,只是愧疚地说:“都是我害了你。” 狄阿鸟手捏金簪,慢慢地说:“我听刘公明说,你们家有位上云道长,想必在我家的大树乘凉上吧,等着救你走吧。这寒冬腊月就要到了,可不是个好滋味。”他鼓了鼓掌,望空笑道:“这等雕虫小技也拿来丢人现眼,差点赔了姑娘又折了兵,就凭你?!我还不信了,赶快滚回家,抱着你主子的大腿,求他原谅吧。” 院中树上果然冉冉下来一人,手持双剑,背上一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师兄他老人家不来,贫道也照样要你的狗命。”话音刚落,“嗖嗖”数声,他就在空中惨叫起来,落下去,朝着邓莺抛了只剑,丢了另外只剑,忍痛大呼:“莺儿接剑。” 狄阿鸟又鼓掌,说:“好——威风。阿豹,怎么能躲在暗处放箭呢,看看,射到了一代大侠了吧?!还有你们几个,要射也要先等人家落地不是?!”钻冰豹子一直都在大门那儿,别人都只知道他持了把刀,却不知道还藏有弓箭,他稀里糊涂说:“主人,你说你一鼓掌,我们就张弓的,早知道等他落地再射了。” 邓莺旋身过去,接了两把剑,抖手先挽两团剑花,才交叉双剑,横于胸前,而她脚下却趴了一名黑衣道人,身上插了五、六只箭,看来馈赠丰厚,诸少年都没有手下留情。狄阿鸟一掷簪子,甩在身后的门上,另外伸手,一名少年手拿弓矢箭筒,迅速跑了过来,哗啦啦往狄阿鸟手里一递。 邓莺本来要跑,因为不知射手都埋藏在什么位置,才不敢动,此时看狄阿鸟也提了一把大弓,直垂膝部,看着就心惊,当即就说:“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剑法?!”狄阿鸟什么话也不说,徐徐拉开长弓,看也不看往树上射去,树枝碎裂一阵碎裂,“啪”,又掉下了个人来,依然是个道士。他看着邓莺,微笑着,又拉弓箭。上头立刻发出鸟雀惊飞一样的衣袂扑动声,他也随即变得飞快,猛一侧身,竟然连扣连射,拉了两箭,院外一连响了两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邓莺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回首往四周看看,想知道弓箭手是在哪埋伏着,自己的人都没有发觉,只见狄阿鸟又拔了枝长箭,连忙望向几棵高高的大树,回过头来,发觉狄阿鸟正看着自己。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告诉你也无妨,四墙根本没有埋伏人,孩子们都是揭了窗纸射的,你要是刚才跑,他们是来不及射箭的,角度也无法调整。”他笑了笑,说:“不要问我怎么识破你的,一个天天穿着沉重盔甲的女人,即使再无能,也不可能被一个刚刚生过孩子的妇人抓翻在地,打了个鼻清脸肿,你一个千金小姐,没有什么目的,委曲求全,谁能相信你?!” 他徐徐拉开弓箭。 随着箭尖微微的颤动,邓莺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突然间,李思晴奔过来,站在狄阿鸟面前,伸开双臂,大声说:“不能杀她。” 狄阿鸟怔了一怔,喝道:“你让开。” 李思晴说:“她毕竟和我姐妹一场,何况杀了她,官兵就会追查,免不得又是一堆麻烦。你就放过她吧,也算咱们家不想与邓家为敌的诚意。” 狄阿鸟见她坚决,只好放下弓箭,换来段含章的一声轻笑,便往那儿扫了一眼,回过头说:“我女人又救你一命,不要自恃自己的剑法和能耐,你放下剑,束手就擒,我暂且饶过你性命。” 他补充说:“不过我还是更希望你最好逃走,不要给我女人维护你的机会。” 邓莺看看虎视眈眈的赵过,一院带弓的少年,放下了双剑,说:“你最好将我放了,你要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 狄阿鸟大笑,说:“到了明天,你父亲,这个校尉能不能做下去还不一定。”他扭过头,问赵过:“怎么样了?!” 赵过回答说:“那个汤德水出去了,至今没回,路勃勃还在等他。” 狄阿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招了下手,待赵过靠近,问:“会不会是见势不妙,跑了?!” 赵过说:“不会。路勃勃说他没露什么破绽。” 狄阿鸟不放心地说:“跑了就坏了。你还是继续盯着。”他跟邓莺招手,说:“来屋子里吧。”邓莺只好一步步走去,走到李思晴身边,说了句“对不起”,进屋了。狄阿鸟这又说:“去。谁去让官兵来收尸体?!”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五节 天黑过一阵子了,却还没到万籁俱寂的时候,这院阴院阳发出的一连串动静,惊起几声叫喊和一大片邻居,狄阿鸟说是让叫官兵来收尸,官兵却不及去喊,已经举着火把,默契地赶了过来,将里外站满。为首一官一边让人搜索尸体,一边大声责问狄阿鸟:“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这几具尸体是怎么来的?!”狄阿鸟分明感到这些官兵来得太突然,怀疑不是王志加强城中治安的官兵发现动静,正常反应,便幸庆自己及时把邓莺捆在屋里,举了把巨弓,在夜空中扫过,装疯卖傻说:“这树上落了几只巨大的夜枭,眼睛血红,哪知射下来,全变成了人?!” 长官大怒,问:“你一个流犯,哪来的弓矢。” 狄阿鸟却作傻说:“我还是朝廷命官呢,不过犯了妻多之罪,流放却不抄家,噢,对了,除了这些弓矢兵刃,还有几十匹好马,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一并上交,由你向上面请示,如何?!” 狄阿鸟还是朝廷命官,城里都知道了,狄阿鸟家有马,将军府送来的。现在王志跃居副总管,超过四品,正式开府建衙,锋锐岂可让人碰,他送了别人马,你敢说不该?!长官只好不往这上头考虑,看到尸体收罗二三,摆一摆手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过还要劳烦小相公跟兄弟们走一趟,让小的们复命。” 狄阿鸟不认得他,自然不肯去,说:“你复命,和我有什么关系?!夜枭飞过,射跌为人,想必是些妖孽,已经劳烦我除去,我还要给你一块儿干什么?!我已经派人去请王将军了,还是等王将军来了再说。” 长官听说王将军一会儿就到,心里有点毛,等一二尸体罗列,弯腰翻了翻,想问个重要的人,张了张嘴,因狄阿鸟只说夜枭变了人,只好从夜枭说起:“这明明是人,怎么可能是夜枭变的。” 狄阿鸟笑道:“你问我,我问谁?!街坊都可以作证,他们是被我射落的。” 刚好说到这儿,附近居民协助官兵送来最后一具尸体,纷纷作证,指上几个人提醒:“长官你看,都是道人。” 长官郁闷了,扬起两只手往下压,跟街坊说:“分明是人,怎么能是夜枭呢?!人怎么能变夜枭呢,胡闹。人就是人,人命关天。”他回过头说:“就是王将军在,也是卑下职责,小相公还配合一下,别让卑下为难,要是非让卑下得罪您老,那就不好了。” 狄阿鸟冷笑一声,说:“老子不走,你就要动强?!”他抖了抖巨弓,阴沉沉笑道:“我连夜枭都能射下,动强,也休要怪我不客气。” 外面的百姓都在吆喝“夜枭变人”,睡下的,没睡的,都起了身,又害怕又想看,后来人多了,就一窝蜂过来,把破烂的荒僻街道都站满了,纷纷问:“真的假的,在哪呢。”然后就听得有人为狄阿鸟做宣传:“狄小相公手持大弓,射下来好几个,在里头呢,在里头呢,别挤,官兵不让进。” 长官头上冒汗了,寻思王志一会儿可能要来,不便久留,犹豫再三,想必是寻找邓家小姐,问:“其它的夜枭呢。” 狄阿鸟顿时宣布了一句骇人的话:“跑了。” 长官心说:“死的已死,那就好交代了。”他一扬手,带着官兵,抬着几具尸体就走。刚刚一走,百姓们就填补了他们的空白,有的由衷地说:“小相公,你的箭法真厉害,我就在家里,就听着呼通一声,落个东西。” 有了这些证实的话,别的百姓则担心逃走的,问:“小相公,逃走了几只妖鸟,会不会伤人。” 狄阿鸟眼看百姓中,有的人看着恐慌,就说:“大家别怕,虽然有逃走的,但不会伤人,这些山中妖道,取我性命而来。” 大家放了心,好多人趁机给他聊上了,本来就是,他们一家人搬来,这才几天,威风事儿层出不穷,早就想认识了,无奈不敢上门,也没来由上门,今天这么多人在,那还不多说两句,多多来往,以后遇到了什么事儿,还能到这儿,求人家帮帮忙。 如果放在往日,狄阿鸟自然乐意,可是今天不同,还等着路勃勃把人证弄过来,他就劝人回去说:“妖道一击不成,还会再施手段,诸位还是赶快回去,入屋安寝得好,好意,我都心领了,都回去吧,改天,有了闲暇,杀猪宰羊,请大家吃饭。” 邓莺被捆在黑暗的屋子里,听到窗外兵士来去,知道这些都是打好招呼,再听着人声鼎沸,不由空自着急,却发不出一声,眼睁睁地感到人声去远,火光不在,心底涌起一阵一阵的失望。 她用力挪了挪身,渴望着面向窗外,忽然间留意到窗外,原来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透过揭了纸的窗户看外面凋零光秃的老木,虽不能分清枝丫,可若是伏上人,却能看到一堆黑坨,这也就明白了,要是不亮灯,警惕点儿,不难被人察觉到踪迹,这次举动就潜伏而言,多么失败。 但狄阿鸟的前后举动,回想起来,还是突然变得高深莫测,不啻于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的妖魔在眼前扮猪吃虎。 来之前,老神仙已经给她分析过了,说:“他把你当成仇人的女儿,即便知道有问题,也会想着,送上门的,白占便宜,这是常人的心里,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不想杀了仇人,看着仇人的妻女在身下痛苦地婉转缠绵,尤其是像博格阿巴特,这样一个出生在恩仇必报中的人。一旦你得了手,你师叔公就带人冲下来,一边杀人,一边寻找那件传说中的千里眼,附近的官兵换了咱们的人,你们可以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到走的时候,再放上两把火,这就是一件不明不白的无头灭门案。” 然而,狄阿鸟有意无意之中,把一切都打破了,首先,自己来,他赌气走,他赌气走,李思晴自然不能陪着自己,要去寻他,要去道歉,结果,就造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局面。 如果你是个贼,到一个家里寻找一样稀世珍宝,主人走了,只剩几个佣人,你会不会还一本正经,是不是要站起来走走,看看,趁人不在意,翻翻,那好,这就变成了一个陷阱。 邓莺回想一二,觉得既是自己没有发现一个圆筒,激动不已,拿了那把刀,碰上段含章,如果对方是故意卖得这个时机,自己还是会露出许多破绽的,那些下人,是不是真的假装看不见自己,也不一定。 接下来呢,被段含章殴打,再怎么说,她是狄阿鸟的妻子,如果自己反抗,如果还手,打他家媳妇,你还能继续呆在这儿么?即便不怪你,你和主人吵了架,把主人打了一顿,还厚着脸皮做客?!所以,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柔弱女子,无缚鸡之力,受人宰割。 然而这宰割,看起来千真万确是一场干脆以真当真的测试,过了这道测试,他说他信任你,更让你松了一口气,心说,终于过了这一关,这个时候,他招待你,借两杯水酒,好色的本质流露无疑,谁不觉得他失去了戒心?!他一心轻薄你,把时间给提前了,这个时候,不该暗杀的时候,一直脱到你的裤子,你反抗不反抗,你不反抗,这个时候,对于这些大户人家来说,有钱点灯,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你即使不担心贞操,不怕他玩了你之后,换地方睡觉么?! 几个逼迫,天衣无缝,你觉得既自然又侥幸,认为计划赶不上变化,撑不下去了,发动吧,一发动,才醒悟到不妙,唯一的武器,头上那枝带毒药的簪子,被人抢先捏了去。 似乎人家根本没去刻意做过什么,你却感到自己就像走在别人掌心的蚂蚁,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她心里不由埋怨起自己的父亲,轻而易举就招惹了一个厉害的仇家。 真如上云老神仙所说,你父亲一开始只当是个囚徒,再厉害也虎落平原,结果现在晚了,可你父亲还没意识到,博格阿巴特何许人也,别的我不知道,就知道你们兄妹三人的教头师傅刘公明,此人不甘心居于人下呀,见了博格阿巴特,就像苍蝇遇到屎,黄蜂见到蜜,还知道那个穆二虎,更是桀骜不驯,所有人,都不敢不买你父亲的帐,他敢,敢到什么程度,具备几十板马刀,私下传出话:不让我们办马队,我们就造反。却为他到你父亲那儿卧底,通消息。此人身上,定有大运数,要是不死,肯定给我们家带来灭门大祸,老朽,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你这儿啦,再一次失败,那么,我们就别再有什么顾忌,那就拼尽一切力量,致他于死地。 当时。 她觉得老神仙言过其实。 现在。 她却觉得老神仙依然还是轻敌大意,不然,干嘛急于一天,干脆让自己做他的小妾,曲以笑脸,许图之。 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人。 那个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去做小妾,徐徐图之的觉悟。 她慢慢闭上两眼,眼角滴下两颗冰冷的泪水,自己暗恋之人是他的门人,虚无缥缈,至今未能接近一二,反而没有注意到这个主人,倘若当真注意,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局面?!唉,要让自己重来一次,自己一定主动向老神仙要求,我还是去做他的小妾吧,即便不能徐图之,总能去化解两家的恩怨吧?! 现在,这一切都晚了。师叔公都被射杀,双方的仇恨,更深了,什么都晚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六节 正是她心念连转之际,门开了。 李思晴带着棒槌给她送来一些茶,却也不提什么恩怨,拿下她口中的破布,轻声说:“你喝了酒,多饮点茶水。” 邓莺饮了一气,仍是只说一句话:“对不起。” 李思晴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命呀,只希望有我们两个女人在,能放对方一马时放对方一马吧。” 棒槌不觉得邓莺该受这份优待,转身放下一柄夜壶,百无聊赖地转过来,等着走,听了李思晴的话,分明从小姐身上看到几分老夫人的影子,同样沧桑、慈祥,心说:“小姐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过一会儿出来,她们一起出来,她就迫不及待地跟李思晴说:“你胳膊有伤,还伺候她?!看我不给老爷说。” 李思晴倒不担心这些,微笑着牵着她往前走,见狄阿鸟站在前面的门边,往院外望着,生怕树上再蹦下个人来,连忙走到跟前,问:“你怎么不进去呀?!”狄阿鸟有点儿坐立不安,只是说:“等阿过呢。”李思晴这才想起来,这什么人证,还没有带过来。她也踮脚看看,说:“官兵到处维持治安,可别把他们拦了。” 这一说,狄阿鸟更坐立不安,回头跟她说:“进去,进去。” 这时,赵过气喘吁吁从外头跑回来了,老远就喊:“阿鸟。不好了。”他跑到跟前,也站在门边,说:“那个汤德水还不见回去,看来是真被你说中,跑了。”狄阿鸟心一下悬了,想到明天一堆告状人还等着自家人领头,顿时生了气:“跑了?!博小鹿个兔崽子呢?!”赵过说:“急坏了,我本来让他回来给你说,他不敢,非让我回来,说还有戏,因为那个汤德水的拜把子,他女人和姐姐都在。他正恼羞成怒打个无赖,说那个无赖肯定知道汤德水在哪儿,不打问不出来……” 狄阿鸟骂了句“去他娘的”,就说:“这个博小鹿,打就能打出来?!这个汤德水有可能被官府清扫抓起来了,也可能已经被人灭口,还有可能,在躲避,不管怎样,这会儿,咱不能跟人家使狠,要杀他们,老子一出来,就去剁颗人头了,还用得着他去盯着,你再去,让他回来,噢,对了,把那个无赖也带过来,我问他两句话。记着,赶快,再晚一些,在街上行走,就不方便了。” 李思晴看着赵过来回跑,又走个不见,偎狄阿鸟身边说:“你又让人家赶快,快把阿过给累死了,哎,自己就不舍得去一趟。” 狄阿鸟点点自己脑袋,说:“他跑的是腿,我跑的是脑袋。”他回头看看,说:“我也不知道在哪,我要是去,得跟阿过一起去,家里还捆个人,你看得住么?!再来人救他,杀人,你拦得住么?!” 这倒是,为了提防这些,大点儿的孩子都像成了兵士,轮流换岗,其中的两个小少年,现在还在黑呼呼的地方坐着呢。 狄阿鸟说到这儿,摆摆手让她俩回屋,作势要掩门,把自己也关在门外。 李思晴就说:“要不,你先睡一会儿?!” 狄阿鸟苦笑说:“这一夜,我还能睡觉,天冷,你给那俩小子再找点被褥什么的,让他们捂捂,要是冻病了,又是老子的一大难事儿。” 棒槌现在最听他的,毕竟是老爷嘛,“哎”一声,立刻去找,也给狄阿鸟找了件厚衣裳。她喊人来发,发到最后,胳膊上还搭了一件衣裳,藏藏掖掖,准备拿回屋,狄阿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卓玛依和她奶奶精心制作的鱼皮衣,想是这丫头没有见过,找东西找了出来,准备揣进屋,好好看一看。 狄阿鸟看到了鱼皮衣,忽然就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站住”,把鱼皮衣拿了起来。“鱼皮衣”顾名思义,是把鱼皮剥下来,鞣制成衣。这种皮衣和别的皮衣大不相同,本身就没有毛,柔软、轻便、耐磨、防水,当然,最让人心动的是外表,打上鱼油,非绸非缎,光鲜反光,花纹天成,玄奇瑰丽。 卓玛依一家也算是狗人中的小贵族,更擅长制作鱼皮衣,一旦缝制出来,巧夺天工。狄阿鸟正愁陈元龙来,自己没有什么孝敬,入手感觉一番,有了主意,心说:“鱼皮尚有,让她娘俩赶制身好的,也算稀世珍品!” 棒槌不知他沉思什么,撇着嘴站着,说:“不就是看看嘛。给你做的,我拿去穿,也显大。” 狄阿鸟收回心思,重放到她胳膊上,团团她的脑袋,说:“没有说你什么,不过,你以后再看,先给卓玛依说一声,别不声不响地拿走,她至今话说不顺溜,一看衣裳丢了,又跟你们说不明白……” 棒槌“知道,知道”,一转身钻进屋,把门关上了。狄阿鸟笑了笑,他有时真不明白,李家怎么给嫡亲女儿挑个这样的丫鬟,又淘又精,有些时候,更像是李思晴的妹妹,还要李思晴去照顾她。 他心情渐渐好了,也没有了找路勃勃算账的心,就坐在门口,等着赵过和路勃勃回来。 等了好大一会儿,院门口来了声音,赵过和路勃勃回来了,带了一个躬得像虾米一样的瘦无赖。路勃勃最后还补一拳,拉着他按在狄阿鸟面前跪下,狄阿鸟这才知道虾米背是被拳头砸的。狄阿鸟喝了一声,问:“博小鹿,谁让你打他的?!” 路勃勃立刻把过错赖上去了,说:“阿哥,这个玩意儿,他骗我,要不是他,汤德水肯定不会跑。” 林岫知道面前是谁了,他知道,那天,他带路勃勃去藏身,人家告诉他,那个就是狄小相公的弟弟,当街割了“刮地皮”一只耳朵,想到自己被带到这个人面前,是死是活,尚不清楚,裤裆里立刻憋了一泡尿,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发抖,一按地,两只手都木得找不到了。他捣了两下头,哆哆嗦嗦地说:“小相公爷,我,我,您老人家放过我吧。” 狄阿鸟立刻抓住了破绽,温和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博小鹿给你说了?!” 博小鹿如果这么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办这件事儿,压根没有注意身份,立刻分辩说:“我没说。”他一转头,大声说:“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虽然捶你两下,追问汤德水去向,说我阿哥要找他,可你怎么知道我阿哥是谁?!” 林岫说:“汤哥做的事儿,我也知道一些,除了小相公,谁还会,谁还会找他。” 狄阿鸟笑笑,说:“你倒机灵,可也不该怎么快就知道吧,汤德水为什么跑,知道我在找他?!怎么知道的?!” 林岫没有吭声,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好。 路勃勃立刻补上一脚,狐假虎威地问:“问你呢。我阿哥问你呢。汤德水本来还好好的,上午还恨不得我带他去京城,怎么突然就起心要跑呢?!” 狄阿鸟见路勃勃还在动用拳脚,低沉地喝了一声:“博小鹿?!” 路勃勃连忙陪笑,说:“阿哥。这家伙不老实,打还打不出来话呢,你别跟他客气。像我一样,踢他几脚。阿哥,来,来,你试试,踢死了,我挖个坑,把他埋了。” 狄阿鸟“嗯”了一声,警告他,等他皱了皱嘴,不吭声了,这才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岫迟疑了一下,说:“小的叫林岫。” 狄阿鸟说:“你是不是很害怕?!” 他已经不需要答案,温和地说:“我不会逼迫你的。你不要害怕。你这么讲义气,还有几分的头脑,要我逼你说出汤德水的下落吗?!不,我不会逼你,我想问你,你知道我找汤德水干什么吗?!” 还能干什么,他冲你下毒,你还能找他干什么?! 林岫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但看看狄阿鸟的口气,回忆路勃勃通过自己,在身边潜伏的事实,怕不是杀他那么简单,他便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狄阿鸟笑道:“不知道。你们一个跑个无影无踪,大冬天的无出去,一个保守秘密,死都不开口?!” 他说:“我找他,不是想要他的命,他冲我下毒,和我有仇么?!没有,和我有怨么?!没有。那么,为什么想要我的命呢,想必你也清楚,受人指使,也许是为了义气,也许是为了两个钱,对吧。如果换我在你们的位置,我说不定也会去做。这算是什么特别的仇恨吗?谈不上。他只是别人的一个工具而已,是不是?!” 林岫回答说:“是。” 狄阿鸟说:“我对他没有特别的仇恨,去找他,难道就是为了要他的命?!也许这个时候,真有人想要他的命,但肯定不是我,而是想杀人灭口的那个人,对不对?!我问你,他向我投毒,希望从背后的人手里拿到的东西,顺顺利利拿到了?!” 林岫身子一软,说:“当时他没想那么多,后来,就想要点钱,可是,可是人家不给,我们也不敢开口的,就想着他们能从别的方面,补偿我们一点就行了。” 狄阿鸟发觉这家伙脑袋转得很快,而且深深明白他俩的处境,就说:“你们不怕被官府抓到?!或者被人家灭口?!” 林岫连忙说:“本来不怕,知道的人多,不过,听了小相公一席话,知道您不打算处置汤哥,小的愿意,愿意为您老办事儿。真的。您老,让小的不知怎么好,你想知道的,我应该都清楚,问我好了,问我好了,不过,不过,您得保证,不杀我俩。” 狄阿鸟“恩”了一声,说:“我是想让他出来,到官府那儿做个人证,这样一来,他就能被从轻发落,罪不至死,你该知道,这件事出大了,官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要逃,逃去哪儿,现在有钱么,有地方么,何况,又落到了我的手里,你说是不是?!” 林岫说:“做人证,可以,可以。我都能替他答应,只是,你得给我们一个时间,因为,因为他不仁,我们才能不义,总得先让那边亏理。” 狄阿鸟阴沉沉地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七节 这个无赖也太异想天开,竟然想索要一个让己方行为无可指摘的机会,狄阿鸟第一个反应就是应付,蒙混过去,第二个反应,就是这家伙,有心讨价还价,第三个反应,不管怎么说,此人不管是不是幼稚,却仍有一点儿对道义的向往,然而无论如何,他这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道理,漏了重要一条,那就是,他们是在对方面前做到了仁义,可是汤德水投毒,对自己而言该怎么算?! 想到了这点,狄阿鸟觉得自己的不计较,竟让人感到不知足,倒真像是给个竹竿就往上爬,心里不由腾了点儿怒火,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到对方头皮发麻,大冬天冷汗直流,没有什么辗缓余地,无须质疑地跟路勃勃说:“既然这小子还要顾道义,成全他吧,去,杀了他,挖个坑埋了。” 说完,他已不再理睬,站了起来,示意路勃勃照办。 路勃勃一步赶到林岫背后,提了后领。林岫慌了,他硬着头皮说这说那,也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尽管他让汤德水跑的,但汤德水现在在哪,他也不知道,他都不知道汤德水在哪,能给个肯定话,说自己可以找到汤德水,说服汤德水照办么?不能。他只能假装知道,避免对方觉得自己没有价值,要了自己的小命,所以才用对方不仁,我们才不义的道义拖延缓和,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还不知道邓平家族,面前的小相公,哪一个会对两人更有威胁,也需要多考虑、考虑。 哪知道这一拖延,给了狄阿鸟一个太能耍心眼,没有诚意的印象,当下小命就要玩完,他连忙改口说:“小相公饶命,小相公饶命,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说什么,我照办,我照办。” 狄阿鸟心里冷笑,知道这一吓唬,还是吓唬到了,略一摆手,让路勃勃停了一下,说:“我说办,你就照办?!当真?!” 林岫吓了个半死,正点头如捣,一听有了转机,连忙欣喜地抬了头,说:“照办,自然照办。” 狄阿鸟却阴沉沉地说:“那不是很对不起你们的主顾?!对这种根本不讲道义,毫无信用可言,出卖雇主的人,我也信不过?!路勃勃,拉去弄死吧。” 林岫一下糊涂了,半天没有回过声,感觉到路勃勃抓在后领的手又硬又不可抗拒,且让人家拖拖着走,而自己就趁这时机寻思,心说:“他怎么突然就不需要我了,难道是我说错话了?!错在哪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醒悟到了,自己输了道理,没错,是输了道理,自己大义凛然的不是地方,口口声声要尽义,却是假的,因为邓平根本不值得,自己自然一经威胁就改口,这一改口,就成了投机小人,自然两下里都该死,想明白了这些,这就奋力往前一爬,拍打了一下右手,口齿异常伶俐,飞快地说:“小的不是不讲道义,邓平不讲道义在先,见汤哥闯下大祸不管不问,甩了手……” 狄阿鸟要得就是这些,举手制止路勃勃,“嚄”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讲。林岫确定问题是出在这儿了,镇定多了,用袖子往脑门上一擦,连声说:“我二人只因抱有幻想,顾念道义而不作恶先,要等他先不仁,我后不义,然而小相公宽宏大度,不计较我二人作恶多端,以德报怨,给我二人一条生路,令我二人甘愿报效,这个先不仁,后不义不要也罢,不要,才能相报小相公。” 狄阿鸟本只是让他明白,少披道义的皮跟自己讨价还价,见他原形毕露,又觉得面目可狰,不可信任,只是在前一刻,让他失掉最后的侥幸心,别蒙混自己,再自己张口,叫出一个能让自己迈得去的台阶,拉回来再问话,哪想到这小子顷刻之间,吃透自己错在哪儿。 开了第一句口,他想问一问“邓平”怎么指示他俩的,邓北关有没有参与,到了后面,发觉对方一瞬间,竟从义理下手,作了破解,不禁起了爱才之心,淡淡地问:“你叫什么,林,秀,好,你能辨析这番道理,确实不易,读过书么?!” 林岫松了一口气,回答说:“读过,小人家中略有薄田,前些年读了些书。”他不惜一切套近乎,说:“而且就在这个院子里读的书,受的教,一时鬼迷心窍,早失去了圣人的教诲,却不想今天,小相公又是在这里点醒小的,说来也怪,以前在先生面前总也吃不透的圣人之言,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竟融会贯通了,小相公真乃圣人也。” 这话从自身说起,明明白白地溜须拍马,然而却少了几分肉麻,多了很多真诚,让人觉得真是那么回事,确实令人身心愉悦。 狄阿鸟略一疑惑,想起这个院子就是以前的文教院,而今自己住到这儿,下头跪了个昔日的学生,想到他如果真是再迷途之中,受教在此,今日遇到自己,靠自己的机敏和义理,死里逃生,未必不当成一个机缘,觉得自己从邪路上折回到了原点,冥冥中有种天意,也就领受了他的恭维,惊讶地说:“我看你,读书应该读得不错,怎么就不读了呢?!” 说到这里,林岫倒也动情,说:“小的自幼也有几分聪慧,家父送小的读书,小的亦想有所成,读了几年,想上进,苦无人保举,身子日渐单薄,时常受人欺凌,便一日一日,头脑纷乱,心说,世道黑暗,家中无势,即使读书读得再好,无人知道,又有何用?!将来反而不及同辈子弟身体粗壮,不免反被他们欺凌,于是便有意弃文从武,广交朋友,无奈家父不听小的辩解,定逼小的读书,小的无奈,且手中无钱,胸中无智,一味贪图玩耍享乐,只好与那些逞凶斗狠之辈攀交,心存他念,想着如此一来,家父倘若一日不在,亦好借他们保住家业。” 这么一说,狄阿鸟动容,想不到自己还真碰个人精,虽然有点儿看不起,但人家说的话却一点儿也不错。 他读书读下去,要是上无进身之途,下无耕樵之力,到将来,也是个废人,还不如交一帮酒肉朋友,虽看似胡混,而实际上,就先在而言,乡间来往,无人敢欺负,也逍遥快活,要是将来呢,他父亲不在了,他靠着邓平,一些大户子弟的关系,靠着一起干坏事所掌握的把柄,也护得了家中“薄产”,也许还能通过精明的头脑,混上一个像样的身份,比方说,昔日的朋友,谁承蒙家世上去了,他张口讨个书办一职,不也轻而易举?! 这么一说,也使得狄阿鸟想到了一个问题,这秀才,茂才,孝廉等等,施行推荐,县长每次也只不过一、二名名额,像吕经这样正直的清官,也要紧着与自家亲近的人,譬如自己,小宫,何况别人呢。 正因为这样,乡间不知道有多少像林岫这样的少年,即便是再努力,到头来也不过是贩夫走卒,乡间田农,终老乡里,那些自幼聪明的,有才学,有能力的,体格格外健壮的,肯定不肯甘心,自然会生出许多事端,历朝历代造反的领袖人物,哪个不是这样,要是朝廷能考查他们的能力,授予官职,给予生计,肯定他们为天下做出的贡献,功绩,他们还肯起兵造反,站在人前大叫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不好说,即便遭遇灾荒,疾病,饿殍遍野,也不好说。 狄阿鸟出神了,转视院子里的参天古木,想必到了春上,也是郁郁葱葱,一片大好气象,忍不住叹道:“这儿竟是文教院,这么大的一个院子,本要贡献给圣人学子的,掌教化,育英才,竟给荒废了,可惜呀。” 这和他目前的处境并不搭杠。他说到这儿,住了口,转视林岫,说:“你起来吧。既然你多多少少读过书,我就以一个读书人对待你,休要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付无赖嘴脸,否则让我看着厌恶,我随时要你狗命。” 林岫心潮澎湃,被人当成一个读书人对待,不知何时就是心底深藏的一颗种子,一时感动,竟没有直接站起来,反而收拢两腿,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说:“学生谢过了。” 他再不敢隐瞒,起身将自己和汤德水的关系,汤德水和邓平的来往说个清楚。 狄阿鸟一听就皱眉了,觉得自己凡事尽往好里想,本来很容易想到的事情竟给忽略了,邓北关未参与此事,甚至至今仍不知晓,他本来是想通过这件事,一下置邓北关于死地的,可现在,竟然只牵扯到了一个邓平,而邓平小命,根本不值得自己大张旗鼓,一时不由丧气,跟赵过说:“我本来是让汤德水一下指向邓校尉,旋即把案件转到王志面前,拨了他的官爵,话都说到前头,明天,就是让邓北关倒台之时,哪知道会这样,大意了,大意了。” 路勃勃提议说:“这家伙既然知道真相,干脆让这家伙去,到时赖那个邓校尉一回,不也可以吗?!” 狄阿鸟立刻看向林岫。 林岫没什么说的,命保住了,还讨了一份尊严,不过是联合起来,搞邓平的父亲,连忙说:“我愿意。小的这条命,豁出去一回。” 狄阿鸟转向赵过,说:“明天要是弄不垮邓家,这个邓莺,我们就不能再留在手里,免得给他一个我们绑架他女儿的借口。” 赵过说:“那,只好杀了她。”狄阿鸟点了点头,说:“要杀就要快,立刻就办,杀了她,尸体弃出去,她父亲恨我归恨我,报仇归报仇,就不会急着派人营救她,给妇孺带来危险。” 赵过应了一声,带了路勃勃往关押邓莺的屋子去了,只留狄阿鸟和林岫两个人在。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八节 李思晴就要睡了,仍然为理不清自己和邓莺的关系苦恼,按说该恨对方,然而在灯下静静细想,邓莺也是一有机会就在跟自己说“对不起”,亦非草木,倘若自己一直真心对待她,她能就那么狠心,一心要帮她父亲置自家于死地?!灯下还摊着劝人向善的经卷,墨香一片,许多以德报怨的事迹,亘古至今,聚汇成一道滚流,在她心头流淌,提醒她,她便想了,相公自然不是恶人,更不会睚眦必报,恶生好杀,便是羊羔儿脱了羊水,他都满心喜悦,可却因世事无奈,造了许多杀孽,那沙场纵横,更是杀人如麻,沾手鲜血,而今仇家遍地,心里定然也不痛快,劝他执一善缘,得饶人且饶人,只会是好事。 想及这些,她便觉得邓莺也极为可怜,不过个姑娘家,长辈们一句话,贞操都舍了,用来迷惑人,方便刺杀,此时捆了手捆了脚,炕上横成粽子,一夜多么难熬,自己是不是去看看?!她也知道自己要是再去看,相公又不高兴,就坐那儿犹豫。 忽然门外有响动,有人嘶嘶哑哑,像堵了嘴的人在喊叫,她提了心,不自觉地披上衣裳,走了出来,经过外榻,把试穿鱼皮服,扭来扭去的棒槌惊得飞快掀开被褥,躺下装死,旋即才敢再露头。 到了外面,果然是要杀邓莺。 她望旷黑之处喊了声“狄阿鸟”,自己飞快地赶到赵过身边,说:“你要杀了她?!是你要杀了她,还是相公要杀了她?!一个曾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的人,你下得了手么?!家里的人知道你就这样把个弱小的女子杀了,夜里还睡得着吗?!不是说,关到明天为止,就把她放了。” 赵过无以应对,只好说:“毒蛇不死,才让人没法睡着。” 孩子们都没能入睡,本来碍于自家军营一样的规矩,在门口伸头,想出来看杀人,不敢出来,听到了主母的动静,“轰隆隆”地跑来了。李思晴为赵过这番话震惊,觉得他的心太狠,张开双臂把他拦了,看着两眼求乞的邓莺,说:“赵大哥,你是个忠厚的人,执意杀一个女子,把在孩子们心中的印象都毁掉了。” 赵过始终记得几个人曾在河东做了件斩草未能除根的事儿,给狄阿鸟招来杀身之祸,不肯妥协,然又无计可施,只好压低声音,也对着黑暗喊了声“阿鸟”。狄阿鸟早听到了李思晴喊自己,知道她要求情,只是叮嘱林岫“别吭声”,再听赵过又喊,知道赵过也没办法,又把难题甩给了自己,只好慢慢走出来,大老远就看着李思晴伸着双臂,说什么:“我不许你杀她,她是我的姐妹,你要杀她,先杀我好了。”只好叹了一口气,走在她后面,说:“阿晴。这些事,你不懂的,便是今日不杀她,她也未必感激我们,说不定反而在心里骂我们傻。你们女人,这些事,以后要少管。” 李思晴太激动了,回过头,一口气窝在心里,腰都没直起来,只是抢着说:“我知道男人的事儿女人不懂,不该吭声,不该管,可,她也是一个女人呀,女人不管男人的事儿,可她是一个女人呀。要是我家相公高兴杀一个女人,然后再去杀孩子,杀老人,我却劝不了,那我就太难过了。” 狄阿鸟有点痛苦,有点而为难,却更多的是感动,眼前的妻子身上,像是有着什么,在黑夜里闪光。 他忍不住说:“你们都看到了,这是一种美德,生而为一个武士,将来你们都记住,要宽容。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生活中,得记住,这是上天赐予武士的荣誉之心。” 一群孩子纷纷说:“记住了。” 狄阿鸟也感到如负重释,给大伙说:“这个与那些放下武器的战士,妇孺,平民不同,可我还是答应不杀她,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妻子的高尚。” 他跟赵过摆摆手。 赵过却提醒:“你忘记苏家的外甥女了吗?!” 狄阿鸟说:“忘掉了。而且,如果有一天,当我忘记宽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怒火熏心,屠刀高举,我也希望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我,狄阿鸟,你难道忘记属于自己的荣誉了吗?!哪怕我很生气,让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好吧,你们都回去,回去,回炕上睡觉去,以后,不能在这个时候还不睡觉。” 回过头来,他看向邓莺,轻轻地说:“已经是第三次了,我的女人一天之内救了你三次,希望你牢牢记住。”邓莺抬了头,泪如泉涌,口中更是呜呜呀呀,大概是在发誓,在许诺。李思晴相信她回去以后,一定会告诉他父亲,那么,她父亲如果深深爱着她的女儿,便不会再苦苦相逼。 赵过和路勃勃只好再辛苦、辛苦,送邓莺回去,这会儿他们暗暗后悔,后悔两人弄脏屋子,没在屋子里动手呢。 他们出来,院里已经没了人,一前一后到了狄阿鸟那儿,还没来得及开口,狄阿鸟就说:“放就放吧,今夜就放,越快越好。这样,咱把林岫捆起来,和她放到一个屋子里,透露点话,再让林岫把她的绳子弄开,借她的嘴递点儿话,稳住那边的人,一切等咱们搬出城再计较。我就不信,他邓北关安安稳稳,钱多,宅大,会与我同归于尽。” 林岫主动询问:“那我呢,跟她一起走?!” 狄阿鸟摇了摇头,趴在他耳朵边说了会话,拍拍他的肩膀,问:“林秀,我现在能相信你吗?!” 路勃勃已经找到了绳子,一边往他身上套,一边说:“不让他见到钱,还行,让他见了金的,银的,他就是只活牲口,呵呵,不过,合我的胃口。” 林岫立刻想到了汤德水的姐姐,想到这个“合胃口”,厚厚脸皮,拍着胸脯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养下就行了。” 狄阿鸟也不再说什么,散了岗哨,方便邓莺逃走,而自己站在院子里,直奔对面荒草丛中的正屋小殿去了。路勃勃也去睡了,赵过却看着火光觅来,只见坏了的锁已被扭断,迎面供案中堂,半拉坏损,蛛网布满角落,狄阿鸟正手持一把扫帚,四处挑扫,怪异地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把咱家的马赶进来喂养么?!” 狄阿鸟把火把交给他,在中堂上面捞了一把,说:“这是供奉圣人的地方,你我兄弟,今夜就把这文庙扫上一扫,别让圣人们寒了心。以后,是要养马,还是要养骏马,无论是国是家,缺不了的骏马。” 赵过手执火把,往供案上方探去,只见还剩半个身的圣人捧了袖子,浑身泛黄,也叹了一口气,回头别了火把,说:“在这里养马,门槛太高,进出不方便。” 狄阿鸟若有所思,旋即说:“不怕,那就把门槛给它砍了,杂芜除尽,聘一二伯乐,让它辉煌起来。” 赵过又说:“马槽立在哪儿,肯定会有气味儿。”他看看地下铺了木头板,踩两下说:“马粪落上,容易沤烂,都是无用的东西。” 他们在这里讨论马粪,关着邓莺和林岫的屋子,也在谈论。 邓莺坐起来,记得见过对方,看对方嘴上未塞东西,呜呜一阵狂叫,林岫就靠着墙站起来,略一寻思,知道她的意思,一跳,再一跳,跳到她跟前,奔嘴咬去,香唇滑脸,碰起来心酥,真真假假,咬了半天,干脆把这躯诱人的身体压身子底下啃,好不容易,啃出了烂布,直奔一段丁香,情不自禁地吮了起来,心中说:“狄小相公还真给了一件美差,捆着虽然不舒服,啃着,却是越啃越湿,越啃越滑。” 他不再满足,回来再啃脸颊,啃鼻子,啃耳朵,啃修长白嫩的脖颈,一直啃到胸脯,方听到一声冷冷的声音:“你到底要干什么?!也不怕我割你舌头?!” 林岫大吃一惊,但也是花丛老手,连忙说:“本是想拿出小姐口中的舌头,不,不,拿出小姐口中的布,哪儿知道,小姐太美了,太迷人了,小的一时天良泯灭,就,就情不自禁了,你杀了小的,小的也不后悔。” 邓莺这会儿就是想杀他也杀不得,何况被他啃了个酥麻,就说:“你起来,我不会责怪你的,我问你,他们为什么抓你?!” 林岫不说汤德水下毒是真的,只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就被抓来了,然后将狄阿鸟抓他的真实意图说给邓莺,混淆一番,说:“他们是抓错了人,干脆将错就错,让我在公堂上说假话,诬告令尊,小的不敢答应,他们就把小的捆上,塞了进来。” 邓莺冷笑说:“你会不答应,我看你是答应了,他们才把你拴来,而没杀你,是也不是?!可惜,他们忘了堵……”说到这个堵字,她的脸色变了,林岫还以为她为自己嘴对嘴给她咬而生气,连忙往一旁缩头。然而却不是这么回事,邓莺说:“他们不堵你的嘴,是因为……知道我们没法逃走。”她问:“你能帮我逃走吗?!” 林岫立刻带着不满和委屈,小声地说:“你都不问问我是谁,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邓莺觉得这小子对自己有心,为了让他卖力,柔声欺骗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天天和我弟弟在一起吗?!你姓什么来着……” 林岫立刻欢喜地说:“林。” 邓莺也说:“对。林。小林君。我不怪你,此事至关重要,关系着我爹的命运,你帮我逃走,我会报答你的,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林岫说:“我不需要。” 邓莺想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还是假装好奇地说:“那你想要什么呀?!” 林岫上下看看,似乎以极大的勇气说:“只要你能让小的一亲芳泽,小的肯为你做任何事,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却还有一些小手段。” 邓莺欢喜起来,连忙说:“这样羞人的事儿,人家怎么能开得了口。你亲也亲了,日后,自然是你的人,就算不嫁你,也肯顺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林岫这就得了说别的话的机会,说:“小姐,我听他们说,说今天晚上,你们这次行动,有人来告了密,这才提防住了,按他们的话说,就是上天有眼。他们抓住了邓大人的把柄,让我明天告倒他,又说,要是明天那样也害不到邓大人,以后就没了活路,到时干脆收买北乡穆家的人,去暗杀邓大人,你得让邓大人提防啊。” 邓莺松了一口气,心说:“怪不得他料事如神,原来有人提前告了密,会是谁呢?!回去得好好去查,免得以后一有举动,他这边立刻就会知道,要是那样,一百年也杀他不着,非得先除内奸才行。” 她想:“他们诬告父亲,计策倒也毒辣,自己得赶紧回去说一声才好。”这又说:“你能帮我把绳子松开?!” 林岫从袖口衔出一截刀片,笑着说:“他们以为我无用,却不知道,我也留了一手。” 邓莺也想不到林岫平时毫无出奇之处,这会儿这么机灵,且看着他弯腰拱到自己胸口,在上头撕摩,本想让他换个地方割,却怕他不肯,更经不住了两下,就觉得通体舒服,脑海中顿时闪现出博格阿巴特和自己没有进行下去的场面来,情不自禁地“嘤嗡”作声,一时,确实也为这美美的滋味陶醉,就说:“咱俩出去以后,我把你带在我身边好不好?!你要是真想要我,等我嫁了人,把处子之身给了别人之后的那天。” 林岫“嗯”了一声,抬起头,想起什么事儿,吐出刀片,说:“小姐。我想到了一个破解狄小相公的办法,我明天到了公堂,突然改口,反咬他一口,说是他指使我的,不过,先说好,你得让邓老爷去救我,不然小的,才不会蠢到自己一命呜呼。” 邓莺正愁没什么化解的办法,听他这么说:“想不到你一个混混,鬼主意这么多?!看来,我弟弟根本没什么眼光,竟不知道你工于心计,不过,要是这样,咱们不是不能逃走了么?!” 林岫说:“小姐可以逃。”他补充说:“小姐不要担心我,你跑了,我没跑,反而让他信任我,放心我。” 第一卷雪满刀弓八十九节 这次暗杀是上云道长说服不了邓北关越过邓北关进行的,不然也不会只有道观中的几个人,不过,邓北关虽然没有参与,然而暗杀一失败也立刻就知道了,连忙去了上云道长那儿,一看,死人中虽没有自己的女儿,倒也个个认得,都有过来往,都很是亲近,一时嘴里不说,心里却对上云道长的做法产生异议。 他忍不住想:王志振翅升迁,顷刻之间,就是军道衙门上的副职;陈大总戎巡视,几日内准到,这二人与博格阿巴的关系皆不一般,这个时候用这种非常手段去杀博格阿巴特,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不过,上云道长在他眼里,跟父亲差不多,他也只好一边派人去找邓莺,一边坐那儿赌气,腹诽。 暗杀失败,上云道长丢了脸,死了人,心里也难受,尤不好拿出长辈的样子,再训斥邓北关什么大道理,自己也感到没有绝对的权威和资格了,只好开导说:“你就收回一味取悦高官的心思吧,你师叔都被射杀,博格阿巴特岂是凡人?!他一样可怕,他不死,你就不得安宁。既然王志和那个姓陈的上官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你就更不能留他,你杀了他,只要不留下明显的把柄,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毕竟是朝廷命官,毕竟不是博格阿巴特本人,并没有特别地仇视你,可是如果你这会儿不要他的命了,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游说别人,制造事端,借别人打压你,陷害你,反而更加不妙。” 邓北关已经在让“伸白鹤”伪造证据,也派人前往黄龙府去联络京城方面,到时证据准备好,上头又有人打理,也是一条稳妥之计,不像暗杀,一旦败坏,会带了许多的麻烦,便据理以争。片刻之后,寻找邓莺的人在附近搜索,没有找到人,他们这才被迫回到同一个看法上,邓莺可能被抓了,得派人潜伏,把孩子救回来。 他们第一个考虑,就是让官兵再去登门,搜查,这种考虑肯定不会死伤,但前提是,官兵得有一个博格阿巴特也觉着合理的借口,让你搜查,不然,人家随时可以去跟王志打招呼,王志回头一查,倾向自己的军官不是在往火坑里跳?!人家不笨不傻,帮你归帮你,轻易拿着官职前途随你胡来?! 所以,这第一种,考虑,考虑,就搁置那儿了,改为第二种,那就是再派人过去。这回派人去,他们都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因为博格阿巴特已经防备了,从外头看,看似空门大开,也没有去索求王志的保护,但是几个道冠弟子的死,已说明博格阿巴特的自保能力,要是人家再有防备呢,自己这边,怎好莽撞,怎好硬碰,往陷阱里掉?!于是,就找了两个人,过去之后,潜伏远点儿,不管什么动静不动静的,先观察到下半夜再说。 两个人派了出去,本来只是要观察,观察到下半夜,再判断适合不适合硬闯的,等于是什么都不做。 然而,他们出去一会儿,居然意外地带上邓莺回来。两人自然喜出望外,立刻追问她受伤没有,刚才去了哪儿……邓莺也一把鼻涕地给他们交待,赶走了众人,这才郑重地说:“老神仙,还有,父亲,你们身边有博格阿巴特的人,这一次,博格阿巴特事先是一清二楚。” 她之前把暗杀的经过都分析了,已经是提供了一个比较容易让人相信的证据,邓北关首先就相信了,但他认为这次自己没有参与,奸细在自己身边的可能性不大,连忙看向上云道长,上云道长也是半心半疑,情不自禁地问:“会使是谁呢?!”他想起上一次截杀,虽然已经知道穆二虎和博格阿巴特暗中来往,还是觉得,穆二虎只是偶然被拉进队伍里的,之前,肯定还有人在里头作怪,这么一想,上次截杀自己不知道,这个人该在邓北关身边,沉吟一会儿,也朝邓北关看去。 他们眼神一交织,慢慢惊骇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身边的确有博格阿巴特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这种结论太让人震惊了,博格阿巴特才来多久,我们身边,怎么就有了他的人呢?!刘公明能鬼迷心窍,最后还去官府投案自首,这穆二虎,一个穷得只剩马刀和马的兵户,能和他沾上边,这种事儿,还真不好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是呀,他没有这么长的手。 可是刘公明有,穆二虎,其实也有,难道是他们通过什么途径,替博格阿巴特收买了自己身边的人?! 恐怕确实是这样的。 就在这一愣,邓莺激动地说:“你们还是先把内奸找出来,再向博格阿巴特动手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等死的份儿。” 上云道长思维比较缜密,说:“给你透露这个事儿的那个小子,他怎么可能知道了呢?!会不会是博格阿巴特在我们面前玩了一手反间计,故意借他的嘴?!” 这当然有可能,不过,反间计需要针对一个重要的目标才好生间,就目前来说,人家没针对你手下的任何一个人,这个反间计,要怎么离间上下呢?!邓莺说:“那小子无意听去的,而且他跟邓平的关系很好,除非博格阿巴特连着生间两次。我觉得,博格阿巴特对这小子威逼利诱,准备用他诬告我爹,到了明天,我爹校尉一职就坐不稳了,有点得意,一时没有注意自己的言行。” 说到这儿,她把博格阿巴特告邓北关的意图说出来,没敢往邓平身上分析,害怕一分析,父亲又去找邓平算账,邓平的腿还没好。 就是不分析,也有关联无疑。这几天,官兵还在找邓平,邓北关只好把他藏起来,不曾想今天又冒出来个投毒,他火冒三丈,给上云道长说了一声,就要去逼了邓平,问上一问。正要走,上云道长说:“明天一早,你去县衙听案,看看那个无赖是不是真反咬博格阿巴特一口,如果反咬了,可信的可能就大。他突然改口不承认,安县尊又没有证据,他也没有什么罪,你可以把他要来,一是做做样子,让人知道,跟博格阿巴特作对的人,咱们就保护,二是可以再问一问他,好好判断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再对博格阿巴特下手的,奸细的事不弄个水落石出,杀人犹如自戕,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邓校尉见他不赞同自己的观点,却因为这个突然探听的意外,不再轻易妄动,放心了许多,这就走了。 到了邓平那儿,一逼问,邓校尉一头冷汗,也没有再打他,又赶紧回去,跟上云道长,和还在跟上云道长说话的邓莺说:“没错。投毒,的确是邓平指使的,那个汤德水还在,说不定被官兵清扫,给抓了,我得先去看看,免得他被官府找出来,不然,到时牵连到平儿,人家再咬定我,我这个校尉,还真是做到头了。” 上云道长觉得他担心得有道理,也不管是什么时辰了,说:“你去,快去,如果被营兵清扫,抓了起来,早做打算。” 邓校尉出来,已经是下半夜。 手下害怕遇到巡丁,灯笼都不敢打,几个人一起在街上晃悠,远远瞅着,倒也不知是人是鬼。 文教院,仍然还是亮着一只火把。 狄阿鸟和赵过收拾累了,见邓莺也跑了,把林岫放了,带过来,一起说了说明天告状的事儿。赵过说:“我越想,越是觉得路勃勃说得有道理,直接诬告他不行吗?!非要让汤德水告,诬告嘛,别人也不知道。” 狄阿鸟看了看林岫,笑道:“你忘了,那天,注意到汤德水的还有个倒马桶的?!他活过来了。他要是和林岫口吻不对,林岫就是诬告,要反坐的,我不过姑且一试,林岫却有大风险啦。林岫反咬我一口,反倒没什么。他说我收买的他,就是我收买的?!就算是我试图收买,衙门能给我个什么罪?!顶多是不再取信咱们这边的证据。” 林岫也刚刚想到关键,说:“小相公所言极是。这件事确实只是邓平指使的,邓校尉现在还不知道,就是及时找到汤哥,咬邓平可以,诬告邓校尉,也无从下口呀。”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我也是想到了这些,才果断自诬,自诬,看起来,我要大大丢脸,而实际上,我是打蛇打不到七寸,就不打了,免得邓家和咱拼命,林岫已经借邓莺的嘴,让邓校尉觉得自己身边有奸细,明天,林岫反口诬我,就能取信于他,被他带走,到时他再说,模模糊糊看到了内奸的影子,邓家不信也得信,不但会信,还会让他帮助去找这个内奸,辨认这个内奸。内奸不除,他们就不会再冲我们下手,我们就换取时间,一边搬出城,一边再找邓校尉的证据,从而化被动为主动。” 林岫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如果他们让我帮着找内奸,那我就加把劲儿,把邓家搅个鸡犬不宁。” 狄阿鸟给他摆了摆手,说:“邓家父子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加劲,他们也疑神疑鬼,闹自乱,你还是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全。我还等着邓家父子倒台的时候,重重答谢你的。这几天,田小小姐在联系我,她那个女掌柜,与我关系非浅,准备把筹建牧场的大事交给我,我正愁身边没人,几十万款项的事儿,不好运作,等着你呢。说实话,你和那些胡混的无赖们在一起,屈才了,真的屈才了,不过话说回来,路勃勃嘴中的你,也太下作,也太迷恋于吃喝玩乐,上进点儿吧,别把圣贤的话都当成耳旁风,那都是为你好的。自爱了,别人才能帮你,不自爱了,我一句话,把你推荐给谁,人家看你这模样,即使给你份差事,也不会当回事儿。” 林岫连声称谢,笑着说:“以前是和光同尘嘛。大家都这样儿,吃喝嫖赌,见钱眼开,我要装得跟个人一样,他们还会跟我好么?!” 狄阿鸟又说:“你在这儿寻个地方,睡上一觉,我俩,也回去睡了。”然而正要起身,听到更夫走到周围不走了,歇了锣,脚步声声,好像进院了。狄阿鸟和赵过都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是不是受邓校尉指使,给林岫一比划,让他藏在殿后,而自己,则都起来,漫不经心地胡乱清理。 然而,那个更夫,却明明白白地往这儿来,老远举着锣,问:“谁在里头呀。” 看来一不是贼,二不是探子,狄阿鸟开门举火,说:“我。我就是住这儿的。”更夫小步上来,伸长脖子看看,说:“哎呀,这不是狄小相公,我还以为怎么了,下半夜还有火光,进来看看,冒犯您了,不过我也使怕您家遭贼。” 狄阿鸟连忙称谢,把门让开,由着他看,要不要坐会儿,歇一会儿。更夫,活动活动厚实的棉衣,把皮面三角帽拔开,露出沾满霜水的胡须,年龄在五十上下,他伸头往里头看看,问:“小相公,这都荒了年把,听说里头闹鬼呢,你怎么深更半夜在这儿呢……?!” 赵过不耐烦地说:“什么鬼不鬼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这儿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更夫鞠个躬,陪笑说:“小老儿哪敢呢。就是好奇得很。” 狄阿鸟就跟他说:“哪里都能有鬼,就这里不会有。”他牵上更夫往上头走两步,往前一指,说:“你看,圣人在呢。” 他说:“而且,这里也不能一直荒下去,我准备跟县里说说,把废了的县学拾起来。” 更夫踏进去一步,左右看看,竟然大大改观,连声惊呼:“吆。您老原来正在清扫庙堂呢。”他回来之后,上下打量狄阿鸟两眼,幽幽地说:“小老儿别的不懂,却看得出来,小相公是一位大大的贤人,自古忠臣多磨难,从来双鬓少黑头,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呀,雕山夜寒,且有一物奉送,还请您老笑纳。” 说完,从身下翻出一个筒子,夹过铜锣,双手奉送,而后举脚后退,慢慢地走了。 狄阿鸟见是个竹筒,把火把交给赵过,疑惑地拿在手里,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物什,只见一张纸上写着《武穆鹰扬汤公遗》,另一卷纸上,却是一张地图,痕如剑勾,陡然失色道:“奇人也。” 街上又响起更砣撞击,一个苍老的嗓门吆喝:“天寒夜冷,小心北虏喽。” 北虏二字,顺风到耳,悠如黄钟。狄阿鸟再顾不得震惊,追了出去,顺街看看,竟然找见不到更夫,怅然回头,跟出来的赵过说:“难道我们遇着神仙了?!” 他一步步回去,走到殿中,看到林岫出来,站在那儿,问:“你可知道,武穆鹰扬——汤公为何人?!” 林岫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这里流传最多的是中朝名将汤化,雍时名将白起,既然说是姓汤,定是汤化,听说他本是中尉,因为得罪皇帝,贬至这里做了小官,有一次,竟意外地打败一支胡骑,后来竟因此而被朝廷杀害,百姓为纪念他,将南面的那座山,叫雕山,把此地叫雕阴。” 他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狄阿鸟手里的东西,却没敢看,只是震惊地说:“难道此人,乃汤将军显灵?!” 哪管是人是神,这都是异兆,传扬出去,都是不得了的事儿。 赵过立刻单膝下跪,双手上捧,大声贺喜:“贺阿鸟将军喜得仙人赐书,天下闻名。”狄阿鸟笑着给他一脚,让他少来,再次打发林岫去睡,手捧“天书”走了出来。他渐渐从震惊中醒来,眼看摸着门了,要和赵过各回各屋了,转过身,跟赵过说:“世上绝无天书,这一定是谁有意送来的,至于是好意,歹意,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汤化,是因为得罪皇帝,来这儿做了小官,遭遇与我,有几分相似,又说他,打了胜仗被杀,朝廷就要收复雕阴,这人似乎在暗指什么……” 赵过也想到了什么,问:“那他送的,为什么有地图,另外一卷,似乎是兵书。” 狄阿鸟浑身一震,说:“这么说,是让我效法汤化,不顾一死,名垂千古?!陈元龙将军已经点了我的名,等于朝廷把我写在了军帖上,这一战,肯定是冲任马前卒了,我是一名罪臣,他虽是我父亲的部下,但交往时日并不长,指名到姓,大张旗鼓,也太抬举我了。除非……” 赵过问:“除非什么?!除非皇帝有诏。” 狄阿鸟苦笑:“诏不一定有诏,陛下面授时提起我,倒在情理之中,他不得不抬举我,要是这么说来——” 他用鼻子问问竹筒,闻闻书卷,失色了,这上头分明带了大内保存图籍,除虫专用的松烟味,事情古怪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刚刚给皇帝送过贺礼,算着日子,也许已经到京,就算不到,十三衙门的消息也早到了,作为皇帝,赏赐回馈是免不了的,但明着回馈罪臣,不大合适,这东西上带了大内图籍上有的味道,岂不让人生疑。 狄阿鸟做贼一样左右看看,连忙双手托起,往长月跪下叩首,口中大叫:“谢陛下隆恩。” 赵过觉得他太小题大作了,人都走了,何必呢,便笑着,等狄阿鸟站起来说话。 狄阿鸟站了起来,见他吃吃笑笑,好像是在看笑话,讽刺自己,严肃地说:“陛下厚待我了,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你想过他的用意么?!试想,他在浩渺的图书中找到有关资料,没有给陈元龙,反而暗中给了我,是不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暗示过陈元龙,授我于重任?!这是他给我的一个机会呀,如果我放下顾忌,拼死一战,立下功劳,他赦免我,朝臣们还有什么借口反对。我这个罪臣,承蒙他不杀,已经是恩典了,而今又能得到这个,可见天子终究是天子,心胸之开阔,非凡夫可以体会。”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节 直到天明,邓北关都毫无收获,只得踏着嗑嘣嘣的冻路,从大雾中折回来。这天,已经正试进入隆冬,一年中最冷的日子,虽没有下雪,也陡然再一寒,冻得人跟缩尾巴猴一样,邓北关虽然穿着厚实的皮裘,也熬得生生受不得,两只虎皮帽耳在下巴底下拴得结结实实,雾都是水,打过来再结冰,将胡须和帽耳冻在一起,硬邦邦,疼丝丝,他把两个胳膊捧插着,是一走一吸吸。 眼看就要到家了,雾堆里现出个人形来,扫扫,趴在墙根上,冻得只剩半条命的模样,邓北关几个也不想看是那个,只想走过去,回去再说。 贸贸然,那人却慌里慌张跑了两步,喊了一声:“老爷。”邓北关转过脸来,看到了,是个脸色发青,半脸冰霜的年轻人,看来也是一夜在外头,浑身上下都上了厚霜,他心中忽然一动,说:“你是?!” 那人就说:“我是平少爷的朋友,想问问他……” 不等他说完,下头的人本能地回答:“平少爷不在,我们也在找他,你什么朋友,我们还想问你,他人呢。” 那人便失望了,也不再说下去,微微欠了个身儿,佝偻着想走,眼神往里头看了又看。邓北关犹豫了一下,问:“你认识一个叫?” 他也有顾忌,生怕让人听着风声,吓跑了汤德水,想这个也不会这么巧,因为上午还去县衙有事儿,正要走。那人又转了回来,跟邓北关说:“老爷。这平少爷是不是躲着我呀?!天这么冷,我也没地方去,顾不了那么多了,干脆跟您说了吧。我为平少爷办了件事儿,现在事出大了,人家都找到家里了,差点把我逮了弄死,我这样撑不了几天,您老寻思,寻思,我要是有什么事儿,不也把平少爷给害了么?!” 邓北关心中一喜,暗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忍住自己澎湃的内心,笑了笑说:“平儿不懂事,就知道给他老子闯祸,出了什么事儿,你进来吧,进来给我说一说,他亏欠的,我补上。这都知道,我们邓家有今天,靠的就是仗义疏财,你既然为了小兔崽子,弄成这番模样,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那人脸上一喜,说:“那,我不进去了吧,您来,我跟您老说。” 邓校尉说:“还是进来吧,有什么话不能到里头讲,我知道那小兔崽子又闯祸了,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怎么着你们。快。快。” 他是做官的人,说话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那人不自觉地就点了头,跟着就进去了。邓校尉遣散身边的心腹,也不要侍女跑来伺候,领着他,径直去了自己书房,进去后,冰冷的衣裳也没脱,边让他坐,边说:“平儿其实在家,官府呢,正找他,我一气之下,把他的腿打断了。你是——,他那位姓汤的哥哥?!我就是因为你才打他的,说人家既然帮了你的忙,出了事,你就该给我说,你没钱,我还没钱,怎么也不能亏待人家,是不是?!” 那人感激万分,如负重释地说:“老爷,真亏您大仁大义,小的正是汤德水,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平少爷跟您老说了吧,他让我……”邓校尉嘘了一下,他便越过说:“就那件事儿,现在,狄小相公的弟弟找到我家去了,我要是不跑,他肯定杀我。您老也别笑话我,他年龄看起来是不大,但个头与我不相上下,当街都能割人家的耳朵,我只好跑了。想找找平少爷,让他给我点钱,让我离开。” 邓北关说:“这件事出得太大,你是得避一避。” 说完,他回身就开始找钱,打开一个柜子,扯不开,硬往外拽,最后拽开了,慌里慌张往外捧,什么元宝,银条,珠宝,掉得哪都是,他也不管了,将一捧东西送到汤德水面前,再压两张银票,让他赶快装起来。 汤德水热泪盈眶,还想推辞太多,然而看他也顾不上了,往自己身上塞,自己也塞,浑身上下塞个遍。 正要给邓北关跪下磕个头走,邓北关说:“你最好带样防身的东西,以防万一。”说完,回身上下乱找,找到一把匕首,光看鞘就知道是崭新的,值钱的。汤德水也是在街上混的,平日打架殴斗,也是个相当狠的角色,按林岫的话说,就是打出来的,自己也收藏两把家伙,这就不等邓校尉送到自己手里,从腰后面摸出一把短刀,说:“我有。这个更好使。” 话音刚落,邓校尉大喝一声:“小贼。”拔了长剑,自下往上撩了过去。 汤德水本来反应很快,可是一夜受冻,身子僵硬,没能躲过去,浑身棉衣一个大口子,从肋骨到下巴,血肉深翻。 不过,因为邓校尉只是顺拔剑撩去的,虽然快,但不够狠,没有击杀,汤德水惨叫一声,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邓校尉追在身后,又是一剑。 汤德水感觉到了,本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剑把烛台给扫了。前后变化太快,他至始至终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本可以持短刀反扑,却不敢,只是跑到门边,再拉门,已经没有余地,他只好反转过身,一边喘气,一边说:“老爷,求求你,你别杀我,我不敢了,不敢了我,我知道,我不该拿那么多。” 邓校尉狞笑说:“我正不知道上哪找你,你自己找上门来了,拿不拿都是一个样,死。” 汤德水一下绝望了,明白过来,这是杀人灭口。 既然已经是这样,只好拼了。 他“啊”一声,扬了短刀反扑过去,生生爆发出他自己从来也用到过的潜力,几乎扑到了邓校尉面前。邓校尉岂是他这样一个街头野路子打架打出来的无赖可比,虽然近身搏斗有点吃亏,却是一个转身,剑从肋下刺出,刺穿了汤德水的喉咙,让奔势太快的汤德水半拉脖子都迎刃挂断,人头折在一侧,匕首不轻不重地扎在自己膀子上。 私兵推门而入,只看到邓北关身上背个匕首,使劲用剑斫击一颗人头,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知道这人触怒了老爷,使得老爷因余恨疯狂,连忙拦了问怎么回事儿。邓北关这就说:“此人骗我,说是平儿的朋友,找我有事要说,到了,趁我转身,刺了我一刀,抢了钱要走,被我格杀。” 众人想也是这样,就把砍坏了的汤德水收拾一番,抬了出去。 抬出去不久,家人还在死人身上上下摸,看看他抢了多少珠宝,上云道长就先于公门中人一步,带着邓艾赶来,看了狼藉的屋子,溅血的地板和墙壁,上来就给了邓北关一巴掌。邓艾一边为父亲求情,一边赶人走。人都走了。邓北关这才告诉上云道长说:“此人就是汤德水,杀了他,平儿的命就保住了。” 上云道长说:“没打错你。你怎么这么蠢呢。” 他压低声音说:“悄无声息把他弄死,把尸体一埋,无人知道,可现在呢,你让人见了尸,还欲盖弥彰,砍烂人脸,即便无人能说什么,人家对你的所作所为,不也一清二楚?!就这,自己还拼了命,挨上一刀。尤其是这个时候,衙门就要过堂了,你受了惊,出了人命,还能有闲情雅致去旁听么?!” 邓北关气急败坏地申辩说:“我去衙门找安县长说明这件事,顺便旁听,不行么?!” 上云道长冷笑说:“不行,即便是你找安县长,安县长在过堂,也不行,让邓艾去。” 邓北关冷静下来,叹气说:“可邓艾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上云道长摆了摆手,说:“邓艾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他经经事也有好处,只须给他说一声,让他把那个无赖带回来,就可以了。他就要跟黄龙李大人的女儿成亲,多出面,官场上可以认识些面孔,私下了,也让别人知道,他能代表咱们家。” 邓艾往父亲那看了看,推荐说:“我倒有个让咱们脱离嫌疑的想法,咱们让陆川的小叔去,让他帮我们把人领回来。” 上云道长答应了,轻声说:“她是个人物,不过……,算了,以后,不许和她靠得太紧,我总觉得这个人看不透,非同一般。何况,她显然不是个男人,你就要成亲了,万一和她发生什么事儿,不好跟黄龙那边的李家交待。” 邓艾吃了一惊,说:“陆玉是个女人?!” 上云道长评价说:“是女人。我还相信自己这点眼力的,不过,不是一般的女人,你们难道没有发现,陆川有点儿怕她不说,她也没有刻意地巴结我们,即便知道我们和博格阿巴特之间的问题,也不回避,照样交往。照这样来看,她就是一种人,一种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不依附别人,反而想控制别人的人。” 邓北关点了点头,说:“没错,这几天看,她对田小小姐很感兴趣。不过,靠上也好,平儿的事儿出这么大,都是因为这位田小小姐,我们给田小小姐赔罪,人家根本不理会。干脆也让陆玉出面。让田小小姐放咱们平儿一马,艾儿,你准备上二万两银子,放到陆玉哪儿,让她看着送,合适多少,就送多少。” 这个主张,上云道长不反对,反而促成说:“一旦咱们家能与田小小姐协上手,就能在京城发展,二万两,对我们来说顶天了,人家却不一样,全送出去,也不一定看在眼里,还是这样吧,除了银子,再加上几样珍玩。”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一节 邓家人自己觉得自己已经看了个清楚,田小小姐是王志都得罪不起的人,把这个礼送出去,化干戈为玉帛,就是即能化解邓平身上背着的案子,又能无限的好处,于是便宜陆玉出面,居中活动。 樊英花推辞不了,倒也真想知道这个田小小姐是何人。 她从邓艾那儿接了信儿,就去县衙,准备一个举手之劳,将反咬狄阿鸟的无赖带走。她近来已经很难再促成逼狄阿鸟下决心离开的局面,似乎一切都是风平平,浪静静的局面,但却知道平静的背后蕴含着更大的危机。到了,便想看一看这个无赖反咬狄阿鸟,会不会给狄阿鸟带来困窘。 被毒死的狱卒,家属到了堂上,尤止不住哭泣。 尤其是赵哈的老娘,白发苍苍,瘫倒捧面,爬着求人,林岫和赵哈也认得,虽不像汤德水和赵哈的关系,想到儿子死了,因为身份低微,连害死他的人都不知道,盲目地悲痛欲绝,也是闻泣心酸。 樊英花也不免感触,看对面一个死里逃生的狄阿鸟,缝隙中得存,仍然一脸若无其事,闭着双眼,好似不见,更是不知自己心上是怜是爱,咬牙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力,让他离开这一个是非之地。 随着安县长对证人的刨问,案情便慢慢往邓家转移。 汤德水寻找赵哈,赵哈喝酒时说他是为了邓狄两边合事儿,眼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该林岫出场,只要他一句话,县衙立刻就有足够的证据传唤邓家某人到案,问上几句,哪知道林岫爆场了。他一扭头看住闭目养神的狄阿鸟,用手一指:“是他。他指使我,让我说,是邓家投的毒。”说完,给堂上县尊磕个头,说:“小人是邓平的朋友,无缘无故被他抓了,威逼利诱,让我说这是受邓家指使的。” 樊英花觉着狄阿鸟弄巧成拙了,朝他看去,果然,他睁了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只是这次告状的人都是狄阿鸟纠集的,告状的人也一时无这智力,无人把案火烧到他身上。她感到身边一起来的冷豹偷笑,想必也为狄阿鸟脸色要多难看就多难看高兴,心中却想:这个人,非是邓家先收买,然后主动找上阿鸟的。 她这么想,安勤却不是这么想的。 譬如这种可能,狄阿鸟自己投毒,想让事情闹大,促使证据指向邓家。 两边供词矛盾了,斗争的双方暴露了。 作为坐在上面的县长,你分明地感觉到,两边都在利用这段案情,利用你,来达到某种目的,你还是那么急切,想继续审下去么? 安勤敲了惊堂木,宣告退堂,整理证据,异日再审,另责备推事吏,随时呈上办案进展。 樊英花知道邓家为什么让自己来提个无赖回家了,她一下儿多了种冲动,真想站起来,也作为一个证人说话,不过却忍住了,看众人退散,把林岫叫到跟前,交给冷豹带走,自己再做完这些,找狄阿鸟,看看他是不是注意到自己刚刚的这一个细节,却发觉他正在跟衙役说话,钻进了内堂,有意无意地慢两步,等等,也不见出来,只好有点儿失望地奔田小小姐那儿去了。 这田小小姐几乎从来也不亲自出面,除了那天,她一口气,拜访三十六家商家,黑着脸说:“限时认错,赔偿我的损失,还有得救。”惊得当地商家审视自己行为之外,再也没有露面,只有一个费青妲,长袖善舞,今天去这个衙门,让放个人,明天到那儿,让抓个人,俨然指挥了王志。 这种嚣张,安勤首先就不能理解。 当天晚上,官府就抓人了,第二天,那些当真参与了的当地商会,就醒悟到受指使的无赖们,会把战火烧上自家,纷纷去找他这个县长。 安勤也本着这次事件是由本地商会和外地商人造成的矛盾,准备以和解的办法去办,上门找王志,王志就说:“你还有脸来找我,地方这个样,都是你的问题,这些人,肯定要严惩,不杀一批,不足以平民愤,安地方。” 安县长本来以为,王志是个武官,对待这些问题,光想着霹雳作风,众人来往活动,活动,自然就就会促使他松口。哪知道,他刚刚离开,人家田小小姐的幕僚也登了门,和王志密谈一番,王志改主意了,换了口气说:“我得给田小小姐一个交待。”说完,又派兵,作了要封人铺子的姿态。 安县长当时惊诧绝伦,官府作了这么大一个动静,岂可宣布,给田小小姐一个交待。 这使他看明白了点什么,也不再为地方商会跑来跑去,再有人登门,便说,你们别找我,我在王将军那撂不响,找田小小姐去。 他觉得王志瞎胡闹,使得两边更加对立,却没想到,当地商人纷纷登门,口中虽不说谢罪,却来赔损失费,而田小小姐,当真敢看钱说话,钱多了,让放谁,立刻打了个招呼,人就出来了,干脆赌气不管了,心里一个劲儿说,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就是他娘的贱,惹不起了就送钱。 樊英花来,又是这一番局面,四处走走,看看几个靠谁都不行了的小铺子几乎是砸锅卖铁,求放他们一马,哑然失笑,心说:“你越给钱,越是告诉人家,你参与了,事后,谁知道人家怎么报复你?!” 当然,这两天,她也一直在求见田小小姐,不过,礼品吗,也就是两盒,两盒外盒漂亮的精装糕点。两盒糕点捧去,外盒漂亮,本人又没有一点事儿,人人都看着震撼,觉得这一家出手的是什么稀世珍品,却不知道樊英花在偷笑,乐得逍遥。现在,邓校尉也认为樊英花已经打通了,让她居中,促成自家和田小小姐的和解。 樊英花倒有了顾虑,既然自己给了个假象,让人信了,那么这一次来,自己再求见田小小姐,那就是非得让对方见自己不可了,因而,见了费青妲,一直等到对方有余暇,再以几样珠宝暗中贿赂,让她操心,为自己约这位总也见不到面的大佬。 费青妲知道,不管谁怎么贿赂自己,这个田小小姐都不会轻易见人的,也就据事实胡诌:“田小小姐对您的礼物特别满意,那两样东西,是她最喜欢的,她问过我了,这两样是谁送来的,我告诉了她,她对您的印象特别好,我再在她那儿为你说两句好话,希望她能见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田小小姐的脾气谁也无法琢磨,究竟见不见你,我也不敢保证。” 她一直都带着京城名门的傲气,到了这儿,对谁都很难说出敬称,这回,反倒显得客气。 这客气,当然不是因为田小小姐。 有个年轻英俊的掌柜的,送来首饰,天天赞扬你容貌,还要为你介绍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你以后,还要留在这里,交一个这样的朋友,有什么不好呢。 既然如此,两人都有心给对方做朋友,在一起话就越来越多,说了这说那,不一会换了地方,到对面的茶楼饮茶。 茶喝到一半,有底下人上来打搅了,告诉说:“狄小相公求见。” 费青妲和狄阿鸟之间,算是知根知底的,而且,当日在京城,她就对别人有点意思,准备收下个情夫,衬托自己,给自己跑腿,等关系逆转,又以身相许,而人家并不理睬,只是给自己指条明路。久蕴久酿,加上如今,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这颗高贵的女人心就产生了非常奇妙的变化。 因为在人家面前脱过衣裳,自己就觉得自己再没多少尊严,反因为越发想让对方对自己起意,想到这个人,心就一个劲儿怦怦跳,有一种难以煎熬中的渴望,何况田小小姐一早有话,她在这儿,就是为了保护人家的安全,而这两天呢,一大堆人坐下筹建牧场,无什么思路和进展,回报上去,人家田小小姐又说,听说狄小相公养马出身,聘他来给咱办事儿,她这就天天等着呢。 听说人来了,她简直不再是个女人,“噌”站起来,上了窗户,两眼嗖嗖往底下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人,转身便要走。樊英花暗叫古怪,连忙起身阻拦,说:“这个狄小相公,亦不是个生意人,该不是费小姐……”她言外之意就很明显了,该不是你们两个,有点什么沟沟道道,不然,你也不会放着我这客人不管,去迎接人家。 费青妲有点忙乱,旋即恢复一点高贵的气度,双手交叉一握,微笑说:“陆公子,你不知道,他是来应聘的,田小小姐亲自发了话,小女子也不敢怠慢,你且坐着,我去去就来,一是让他稍等,二是告诉田小小姐一声。” 樊英花越发觉得两人之间不但有问题,好像这田小小姐,也在求着狄阿鸟来应聘一样,赶上一步,笑着说:“我和狄小相公亦是朋友,不妨呼他一声,让他上来,在这里等。”说完,就伸出窗外,往下头,觅了一会儿,喊上两声:“狄兄。狄兄。” 她想:我就看你的狐狸尾巴藏得住么?!我把狄阿鸟喊上来,你若只为田小小姐的事儿,刚刚着急要走,那么,现在就不该留,若是,你自己想着他,念着他,等着要跟他说说话,自然就要先见一面,不肯现在就走了。 果然,她试探出来了,费青妲从一旁回来了,坐了下来,问:“你喊到他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二节 只一上来,狄阿鸟就被四道眼神锁定了。 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诧然笑道:“费仙子也在这儿,好得很,正想……”说到这里,发觉气氛不对,左一个看看,是低下两眼看茶地费青妲,右一个看看,是戏弄神色的樊英花,立刻在心里掂量一二,假装不知说:“陆兄与佳人有约,叫我干什么?!”费青妲不知他这是有意给自己脱开干系的,反倒要和樊英花脱开关系,连忙说:“陆兄拜托我点儿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樊英花强忍住笑,好似抓了奸,说:“是呀。我拜托费小姐点事儿,莫非,你吃了醋?!” 狄阿鸟连连否认,先说:“不吃醋。”后又省悟,连忙说:“你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吃醋,小二,来两笼包子,不要醋。” 费青妲看他坐了对面,嫣然一笑,柔声说:“你没吃早饭么?!现在哪还有包子吃,我给你叫些别的,小二?!”小二一溜烟来了,站在跟前。她又说:“这儿也没什么好饭好菜,我便叫他筛些牛肉,好不好?!” 狄阿鸟看了樊英花一眼,樊英花却看着别处。狄阿鸟汗涔涔不敢开口,发觉小二、费青妲在督促着,连忙说:“还是不要破费了,我就想吃两个包子,没有,就不要了。”小二果然说包子没了。费青妲就替狄阿鸟决定了,说:“那便筛二斤牛肉,温些花雕。”狄阿鸟站起来阻拦小二,摆着两只手,横竖客气。 樊英花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客气过,越是这样越觉得他心底有鬼,打心底冷哼一声,心说,还要给我打马虎眼儿?!想到这里,便用胳膊肘撞一撞他,口气酸酸地说:“既然佳人为你点单,狄大官人还要推辞不成?!我就纳了闷,你小子到哪不是白吃,敢情见了美女子,学会客气了?!” 狄阿鸟顿时挥汗,心说:“什么客气,不是怕你不高兴么?!”费青妲也瞄过狄阿鸟一眼,发觉狄阿鸟正盯着自己,脸上飞了两道红云,小声解释说:“陆兄说得没错,有些日子不见,你敢情学会跟我客气了。” 狄阿鸟瞠目了,简直怀疑她存心让自己在樊英花面前吃不了兜着走。 费青妲也感觉到了,那个陆玉不怎么高兴,想他在为自己吃醋,心头更为兴奋,却是故意让狄阿鸟瞧一瞧,自己对他如何地不屑一顾,对狄阿鸟你,是多么温柔体贴,片刻之后,竟不再搭理樊英花,只顾和狄阿鸟说话,问他在这儿生活得怎么样,平时都干些什么,吃饭吃些什么,等店家筛来酒食,更是给樊英花丢个杯子,只一味给狄阿鸟写酒,弄得樊英花喝了一杯酒之后,只能干捻杯子,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不见。 狄阿鸟督促她为自己约田小小姐,督促好半晌,她才肯离开。 她一走,樊英花就揪了狄阿鸟的耳朵,甩一甩,让他看看自己的空酒杯,提醒说:“你现在已经四房妻了,家里几个女子,尤不知是不是妾,外头呢,还有杨家的小寡妇,要再胡乱招惹,那当真是妻妾成群了,如何挣钱也不够养。” 狄阿鸟知道这是实话,现在家里,妻子四房,按一个妻子身边跟一个丫环,那就是八个了,但事实上,李思晴陪嫁的就不止一个棒槌,棒槌只是贴身而已,将来,谢小婉将来肯定不只一个丫环,黄皎皎更难说,加上卓玛依,柳馨荷,吕宫也不要了的谢小桃,柳馨荷的贴身丫环不在了,还有心让自己给她买一个呢,外头,杨小玲不说,身边这一位,现在还坐着,将来什么十九妹,又肯定带一堆来,这七七八八的,吃喝拉撒,金银首饰,自己要是个寻常点的人,累死,也不够她们的花费和开销。 他咽了口吐沫,心虚地说:“我真没有招她,你都看着呢,我埋着头,动都不敢动一动。” 樊英花说:“有女子心里有你,看着你,照顾着你,我也不能说人家什么,可得靠个谱,以后,你给我记着,色心起来的时候,多想想,你已经养了多少了,知道了?记住了?!特别是刚刚那位,纯粹花瓶,招蜂引蝶可以,放回了家,有你后悔的。” 狄阿鸟觉着自己比窦娥还冤,急切分辨一会儿,耳朵就又被人捏了。 樊英花严肃地问:“你告诉我,你多大了?!” 狄阿鸟立刻不敢吱声了,自己才多大,养了四房妻,自己是个男人,还要在外头东奔西走,就能不断碰到女人,谁能说自己十八岁不会添一个,十九岁不会看上一个,二十岁,不会偷一个?! 再说费青妲,那么漂亮一个人,简直算国色天香,今天,自己能不搭理她,明天呢,后天呢,要是她一直对自己好,三年五年过去,自己很难说,就能一直把得住劲儿。 樊英花见他不吭声了,又甩了甩他耳朵,问:“你是不是就这样振兴家业,生一大堆光屁股儿子,儿子生一大堆光屁股孙子,凑起数来,没有几十也有几百,四代一旦同堂,你都有了一旅孩儿去打仗?!” 狄阿鸟哑着,半句话也说不上来,感觉着一定得说点什么,出口就问:“你怎么比我阿妈还阿妈呢。” 樊英花再甩甩他耳朵,咬着牙,吃吃笑笑:“要是没个人管你,你还得了?!”她问:“你找田小小姐,没别的什么意思?!” 狄阿鸟差点跳起来,连忙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呢,你知道田小小姐是谁?!” 樊英花讶然道:“难道我也认识?!” 狄阿鸟小声说:“阿田呀。” 他苦笑说:“你把她带进京城的,晃花了她的眼,于是就这样了,成了精,现在我让你把她带走,行不?!” 樊英花震惊中,说:“没错,是我把她带进京城的,可我把她带回去了呀。” 狄阿鸟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借口,从樊英花背后伸只手上来,也捏住了她耳朵,问:“你当初带她去京城干什么?!” 他以为他把手伸上去,就能反制,然而樊英花怪他欲加之罪,再次甩了一甩他耳朵,他便“哎呀”一声,捏不住了,告饶说:“别人都看着我们呢,你提我耳朵,让人家看见,人家会误会的。” 樊英花冷笑,说:“看到了误会?!提你耳朵?!这是轻的,以后做什么事儿,多想想,还有人能揪你的耳朵。” 狄阿鸟连声说:“是。是。是。”心里却在想:“我先送你一双耳朵,过后,让你还我一窝儿子。” 樊英花看他成了应声虫,觉着他更不老实,又要再甩,隔壁的有个声音大起来,只听一个人说:“我真不骗你们,我刚从黄龙回来,那边已经放榜了,想必我们这儿放榜,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几位还是早做准备,不管是做买卖,还是自己用,马匹,鞍鞯,兵器,盔甲,到时你都买不来。” 狄阿鸟想他说的放榜,是说军书将要到了,征集地方兵户,丁壮,不由拨下樊英花的手,说:“军书就要到了,你不也在这儿落户了么?!” 樊英花半信半疑地问:“王志给你说的?!”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你也准备准备吧,要是约摸着没你,那就去弄些盔甲、兵器,一准赚发。” 说到这里,只听隔壁又有人说:“不知道狄小相公在不在征召之列,他要是在,那就好了。你们都听说了吧,昨天,山中练气士夜里化身飞鸦,找狄小相公寻仇,狄小相公预先知道消息,等在中堂,射杀好几个妖道,剩下的都飞走了。要是他能被征召,定非我等可比。” 樊英花不敢相信地看看狄阿鸟,又揪了他的耳朵,说:“昨天的事儿,今天,大街小巷就传开了?!” 狄阿鸟苦笑说:“怎么不是?!夜里那么多人?!” 樊英花又问:“那你今儿找阿田干什么?!让她想办法,怎么保护你?!”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是有事找她,一是答应她,到她那儿谋个素封,二是,告诉她要打仗了,三呢,你把你手放开,我再说。” 樊英花把手放了,说:“我放了手,你可不要说没有了。” 狄阿鸟说:“当然有,还有四呢,我想让她破费,修一修县学,而我呢,也顺势搬出城去;四,就是管教,管教她,免得她恶习太多,把雕阴城搅得不像样子。” 樊英花笑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往下看看,看看费青妲什么时候能到,这时,她又听到了隔壁的吵嚷声。 隔壁还是讲狄阿鸟的:“狄小相公实乃大贤,昨天夜里,他射杀妖道之后,忽然受圣人感召,夜中起来,到文学殿夜扫蛛丝灰尘,突然间,汤将军显灵,送了他一卷兵书,这些你们都知道么?!汤将军显灵,定然有克敌制胜之法,如果军书中无他,我们就去请求官府,无论如何,也要他们启用狄小相公。” 樊英花靠着窗户,转过头来,看向狄阿鸟,亮眸眨动,想要听他的解释。 狄阿鸟笑了笑,说:“不要看我,看我也没有用,这是真的,不过不是兵书,而是鹰扬公的笔记,和地图。看来,这一战,我想置身事外都不行。” 楼下有人叫喊“狄小相公”,狄阿鸟站了起来,给樊英花一个坦率的姿态,表示自己没有从中搞鬼,就出去了。樊英花再次举开窗户,一直往下望着,直到看到他和一名师爷模样的人说话,并肩而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三节 狄阿田竟不知从哪儿得了个西瓜,听说阿哥来了,让人抱出来,一边让罗丫生火,一边操刀。外头的费青妲毫不费力就闻到了西瓜裂开,透出的清新气味,倒没往招待狄阿鸟身上想,只是觉着狄阿田吃喝的嗜好上虽有不雅,但某些时候,挑剔得像是帝王,倒也怪不得,她一直为了这种享受,对金钱充满渴望。正想着,狄阿鸟在黑师爷的陪同下上门了,她笑了笑,回头通知狄阿田:“狄小相公已经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狄阿鸟已经走到了费青妲的面前,费青妲私下说一句:“你快进去吧。”这便目送他进去,发觉黑师爷给自己摆手,让自己离开,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白了一眼,并不搭理。 黑师爷知道她是狄阿田的心腹,也不好说什么的,只好回头借句虎威,再出来说:“田小小姐让你们都下去。” 费青妲这才不甘地离开,旋即她想到了,黑师爷跟狄阿鸟那边的人走得很近,倒也释怀了,就在门口等,等了一会儿,看到驿馆小吏过来,慌忙将他拦住。驿馆小吏来此求人,倒也客气,说:“上头刚刚通知到,要有上官到来,田小小姐虽是大人物,却不在朝廷任职,而今没有多余的闲房,最好换到附近的客栈中。我来,就是和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有个准备。” 费青妲把小吏训斥一顿,但心里实在惦念狄阿鸟,略一寻思,干脆借这小吏来传达的消息,重新回去。 她轻轻走到外室,又轻轻往里走,别有想法地站上一站,只听里头除了吃西瓜的动静外,狄阿鸟口气懒懒地训人:“外头这些人都是来求你原谅的,你现在风光得很呀,威风呀。”紧接着,田小小姐大概吃着西瓜,含糊说道:“一点点的威风而已。”她深深吸口气,不知道是不是田小小姐发怒前的阴阳怪气,只听黑师爷在一旁劝:“这也没什么不好,不吓吓他们,他们就跟咱捣乱,无法无天。” 这倒是,费青妲也认为这很合理,不是么,他们都敢募集数十无赖,前来砍打,她寻思着,应该是谁和狄阿鸟的关系好,被田小小姐欺负了,上门讨情,心里不由担心,再听下去,狄阿鸟又说:“你们就不会寻点高明的手段?这都是下三滥,你们是说服了王志,可王志这个人我知道,你们收买不了,他肯为你做事,是因为他太想要军马场了,大概也觉得你奉公守法,要是你再这样下去,未必不会有人提醒他,提醒他,你正在借他的威风,明白吗?!” 费青妲第一次听到狄阿鸟有这么高明的见解,品品,倒是实情,黑师爷去见王志,的确是以为王志着想的角度,让他先严,后让台阶,把这个台阶上下的资格给自家,方便牧场方面能顺利开展,王志答应了,但究竟是不是答应,让田小小姐霸道地逼着清一色的商家给自己交钱,倒不一定,这个威风,借到这里,该收手了。 里头,狄阿鸟又说:“当年,四海升平,南下交换的游牧人成群结队,他们有的穿过屯牙关,有的沿着王河,到中原来,与中原交换,可是到头来,怎么样呢,有几个像我父亲那样赶至中原的马匹成千上万,购走一次的粮食,可以供一个大的部落一年的消耗,赚取的黄金可以在中原开银号,来往运输的货物,能在中原开了一个又一个通货铺?!我问问你俩,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做不到,而我父亲却做到了呢?!” 里面没人吭声,吃西瓜的声音也只剩一个,估计也是田小小姐一人在啃。费青妲知道狄阿鸟的父亲,但知道也只是知道那么一点儿,也不禁想听听,这个秘诀是什么,只听狄阿鸟又说了:“当初游牧人南下,是因为朝廷政策开放,各支游牧人就像赶潮流一样,一拥而下,他们成群结队,走上官路,占据渡口,但是,一言不合,就举起马刀,一人受气,就抱成一团,不管是哪个部落的,只要遇到了他们认为不合理的事情,就一心去报复,到处找自己的同乡,在商队聚集的地方高喊,吃肉的,跟我来,然后聚集一群人,去跟人家打架。他们听说物品的价格落了,不想想怎么让价格涨起来,就觉得中原人在欺骗他们,就相互合计,把货物赶回去。可笑不可笑?!我问你们,他们这是做生意么?!” 田小小姐叫嚷说:“别的都对,抱团也不好吗?!” 费青妲再伸耳朵,狄阿鸟的声音变得低沉:“抱团,在你看来没什么不好,你抱团,中原的行会是干什么的?!从生意场上看,抱团不好,你们一抱团,封了外人的路,但外人一抱团,也封了你的路,游牧人南下中原,踩在别人生活的圈子里与别人交换,反而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圈子,你还能与别人来往么?!还能跟别人做生意么?!我告诉你们两个,会赚钱的生意人,就得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使得贸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我的岳父,他在京城,几次大风大浪都不倒,你们知道为什么?据我所知,他有一个巧妙的手段,就是不管自己生意上需不需要大笔的资金,动不动就贷些钱,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一旦遇到了风险,各大钱庄都怕他突然倒了,就都出面支持他,所以,他至今还挺在那儿,现在,与你们合作也一样,就是这个不树敌,不把人家逼成一个缩起来的圈子,做到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 费青妲听得叫绝,却听狄阿鸟口气一转,要求说:“当地商人给你们送的钱不少,你们就出来宣布,这些都算是给牧场的投资,将来牧场办起来,给他们分红,怎么样?!” 费青妲暗暗寻思:“我知道了,他大概是受安县长之托。” 里头静了片刻,黑师爷突然括手,叫好说:“对,就做到这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除了这些钱,还继续向他们融资,一旦得到他们这些当地人的参与,什么阻力都没有了,就连主公的安全也不再是问题。” 费青妲听得清楚,心说:“怪不得田小小姐说黑师爷不是自己人,只有自己是她的自己人。” 狄阿鸟又说:“光这样还不够,你们来到这里,不能光是为了赚钱,不能光是为了养马,你们也得为当地人办些好事,办了好事,当地人才不排斥你们,官府,才保护你们,而你们,也能从中得到许多好处。我提个醒,县学失修,你们说怎么办吧?!” 田小小姐说:“打群架,我花了好多钱,现在,还修县学?!修县学花不了几个钱噢,他们自己怎么不修?!” 狄阿鸟更正说:“这样吧,我一个人修,县学,我卖几匹马,一个人就能修,不过你们也得出钱出力。县学修出来,得有人读才行。当地穷,百姓们日子都顾不了,怎么肯送自家孩子去读书呢?!孩子去读书,来回上百里,怎么行呢?!这样吧,县里的先生,你们请,当地请不来,到外地请,不但请读圣贤书的,还要请读律法,读郎中的,读锻铁的,读算学的,读经商的,习武的;学生住处,你们要盖,就按高显的学堂,按太学那样,给盖舍房,生员你们按月补贴,凡是能在县学上学的,你们都给,生员读完县学,朝廷不要的,自己又没有生计糊口的,你们请走怎样?!” 费青妲心说:“这不是一年两年,看似没多少,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要是给补贴,谁不来上学?!这得花多少钱呐。” 她却不知道,黑师爷正在里头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黑师爷说话了,她觉得是被迫说话了,给他主公撑腰,说:“这个办法好,自古都是读圣贤书,而今,而今主公大开思路,这正是我们墨家的思想呀,读书人也有谋生之道呀,好,咱们请走,呵呵,好,只要让咱们请走就够了,就够了,主公想得太远了,比起您的考虑,这些钱,再难拿也能拿得出来,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能办,不但能办,我们办好了,还能去其它穷乡僻壤,这么干。” 田小小姐也说话了,终于丢开西瓜皮说话了:“不听你的,你会不会打我?!算了,算了,我去砸锅哈,黑先生明天好去卖铁。” 狄阿鸟在里头笑了,喊得一声:“还吃。你这么有钱,什么没有,给我留着,我带回家。” 费青妲觉得田小小姐今天也太好说话,正要踏两下脚,说上一声,进去把小吏的话告诉她,狄阿鸟又说话了:“费仙子,别站外面了。” 她吃了一惊,应了一声,进去,只见田小小姐瞪着眼,看着自己,旋即抢一芽西瓜,背过身子,而剩下的,全被狄阿鸟收在一起,准备带走,震惊地指了一指头,很有眼色地说:“你不许欺负我们田小小姐。” 田小小姐果然高兴起来,把自己咬两小口的瓜递出来,说:“费丫,吃瓜。” 费青妲一看就慌了,她一边去接瓜,一边看着黑师爷和狄阿鸟,心想,自己要当着吃掉这被人咬过的西瓜,还不丢死人。田小小姐立刻督促:“吃呀。”她差点就要掉眼泪,举起来,在唇上润一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四节 狄阿鸟迫使田小小姐做出的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黑师爷通过县衙,邀集本地商贩,表示大度释嫌,将勒索赔罪财物转为份额票面分发,表示每年分红,并准予追加投资的时候,当场就一片轰动。“伸白鹤”这个幕后黑手,说服当地商会,进行了一场与外来商家斗争的自卫战,打到官府明目张胆为对方出面,抓人、封铺子的程度,也不得不为家破人亡上考虑。他处理好不容易囤积的粮食,送了一笔、一笔的钱,哪知道对方只是吓唬、吓唬众人,反而以德报怨,再也顾不得同行是冤家,以地头蛇斗强龙,一听说这个消息,恨不得冲上去,抱住这位黑先生的大腿亲两口,但是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名单一念,众人得到的份额票都没有问题,只有他,送去的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这一阵子,他破费得有点惊人了,邓校尉那儿,大手笔,一送五千,这田小小姐这儿,又损失几千,眼看粮食涨价,形势大好,囤积的粮食也低于市价出了手,而近来两边交兵,关防甚严,黑市交易又无财路,是搬了石头,奔自己脚丫抡下去了。 当然,他心里有数,也没什么说的,因为商会群起,跟人家操,那是自己这个素封会长鼓动的,田小小姐不可能不知道,既然花了钱,花了就花了吧,肉疼了,总比没命了好,看来人家这条强龙已经一头扎进了这坑水,动摇不得了,怎么让人家忘掉自己,日后不追加报复,那便万福了。 所以,黑师爷随后出面,一和大伙谈到商会的事情,他就立刻忍痛割爱,要辞去商会会长一职,并提议,由三分堂的人来担任。 这一职虽然是民间素封,实力说话,但是有了它,你就可以让当地商贩们唯你马首是瞻,就是这一次找田小小姐寻衅,就是一例。因为这个事儿办得窝囊,当地大大小小的商贩,没有不要找“伸白鹤”算帐的,而今田小小姐一个以德报怨,更是促成众人回头痛打的局面,商会会长的位置肯定有动荡,这个时候,来这一手,那就是赶快见风转舵,卖个交情,要么,你三分堂把会长拿去,领了这份情,要么,你觉得以后不方便的事儿,让我给你解决,你就扶持我一把,压住悠悠众口。 多年风浪的折腾,这就是本领,看起来是退,其实呢,自然是进。 然而,让他大大失算的是,三分半堂本身没有要去,也没有抬举他,让他继续担任,而是让以前的副会长——当地唯一一家钱庄刘家人升格做会长。 这一举动,自然伴随着背后的交易。 黑明亮已经和刘家人接触过了,让他们出让钱庄的三成份额给三分堂,而后,两家联手,再到黄龙开设一家新钱庄,五、五摊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拧在了一起。三分堂虽然筹建短暂,资金不宽裕,却是全国性的商行,和刘家钱庄合作,还是能给刘家钱庄利益的,正因为这种利益,和两家将要开创的新局面,三分堂又牢牢掌握着刘家。 出于这种稳固的联合,三分堂自然能放心地扶持,所以,黑明亮来一个明言在先:“我们三分堂毕竟是外来户,对诸位情形不够了解,对此地也不够了解,若是要了商会会长,诸位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不痛快吧。当地的事情,还是当地人自己说了算,我们听说老刘家一直威望很高,便向诸位提个意。” 老刘家开钱庄的,自然威望高,不过势力不够,前两年还想开家当铺,因为见“伸白鹤”先开了一家,没敢迎头碰,而今也在吃老本,要不是银号传了几代,早因帐难收,给垮了,而今一下得到外援,底子又那么硬的外援,资格自然够了。 不但够了,要打造一个和谐的市面,在官府眼里,他这儿比“伸白鹤”好上十倍。 安勤就第一个同意。 不过,也有不大同意的,邓北关就不是那么舒坦,因为刘家钱庄,一直不愿意做自己的钱库,不愿意给自己洗钱。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决定,因为他一个屯田的校尉,根本没有任何明面的资格,和一些商贩凑一起开会,后来知道,只恨众人都没有与他打招呼,回头再打听,“伸白鹤”也掉了一身鸡毛,这个难兄,立刻就把难弟叫了去。 “伸白鹤”本来存心阴他的,没想到没阴着,而今两个人,更是利益一致,相互间共同语言没得说,造伪证,告博格阿巴特没有问题,提前知道军书将到,携手从官匠铺里折腾出一些军械贩卖,也没问题。 两个人一扫荫翳,笑呀笑的,军书就下来了。 这两天,狄阿鸟正准备往城外搬家,这一搬家,就要在没有人烟的野甸定居,要准备得也多,起码得先折腾几间房子,修个篱笆,开销也不会小了。 为了应付这个开销,狄阿鸟也在打兵器的主意,当然,他没必要赚什么大钱,就在文教院倒塌的后院墙边搭个棚子,捣腾些生铁、熟铁,木炭、炉灶,敲兵器了。 来雕阴的家人里头就有自家的工匠,虽都不是大匠级,应付这个,也足够了。 众人开炉打得高兴,有周围的邻居需要帮忙,什么锄头断了,犁子不能用了,也不要钱,让人家拿来敲敲,还动不动留看热闹的吃饭,仅仅一来二往,立刻就有生意了,杨家那边也知道他在这头开铺子。 杨二嫂和杨锦毛还特地来看一趟,发觉狄阿鸟别的本事没有,打农具送把子,打短刀匕首,后头焊牛羊角,古里古怪,只道他别的本事没有,胡乱弄些花俏也摸不着门道,还指点了两下。 狄阿鸟不怎么接受他们的忠言。 他一早就知道老杨家人为什么在京城站不住脚,兵器这玩意,它本身就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不能出产制式兵器,最好给人家量身定做,就是做不到量身定做,你也得让人家觉得你是在这么做,比方说,让人家用手挽挽,试试力道,讲解,讲解,武器本身的用途,杀伤力,当然,更不能自短其材,只跟人家打价格仗,试问一个来买兵器的人,能有什么目的,要么回家做装饰品,要么去防身,去杀人,做装饰品,便宜货,人家能要么,去防身,去杀人,去上战场,价格贵一点,便宜一点,有兵器顺手,锐利,带着一股杀气重要么,何况老杨家还总爱乱搞装饰,你家毕竟不是专门做装饰的,又没资格镶嵌一些宝石,金,玉,一味往上头添些廉价的装饰,弄得花花绿绿,只会让人觉得土,只是专门让兵器掉价?! 他们也就是现在来到雕阴,规模扩大了,又是专门面向军伍,出品制式,这才改观。 这些话,他早给杨小玲说过。 杨小玲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过在家说话没分量,也没让人重视。 现在杨锦毛、杨二嫂来指手画脚,他怎么可能走他们的老路,只是说:“我们也就是给些认识弟兄们打几把,玩一玩。” 杨锦毛、杨二嫂来看,自然还有更深层的意思,你另起炉灶,算出师的徒弟呢,还是算别的,你生意做起来了,会不会影响我们?!听他说玩玩,那便没有什么担心的了,只是说说意见,回头给人说去,什么“你们不知道吧。狄阿鸟那两把手,也开炉摆摊了。” 他们一个掉以轻心,狄阿鸟的生意就多起来了,石骰,洪大盆,朱蛋这些人首先捧场,捧了场之后拉人,三三五五,七七八八,就接了好些笔生意,为了能够按时兑现,夜里也乒乒乓乓。 杨小玲亲眼看着,回去更正一次杨锦毛的预见,杨锦毛再来,傻眼了,两溜排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兵器,稀奇古怪,光挂外头的几对紫金锤就把他吓一跳,第一对锤头,像是一对人奶,第二对,膨胀起来,有南瓜那么大,第三对,八棱锤,改称二十四棱,面也不平,里头的铁都掏了出来,棱子凸在外头,他别的不看,就问狄阿鸟,那第二对,有南瓜那么大的,问:“你这,使了多少铁?!” 狄阿鸟笑了,双手各拎一个,在手中转动,相互一敲,就是一种脆锣声,说:“放心吧,力气大点,使得动。” 杨锦毛半信半疑,双手抱了抱,是够沉,可是分量不对,他明白了,空心的,再拿第一个对,敲敲,也是空了心,再拿第三对,不但空心,外表还凸了好长的棱,他混了一辈子铁匠,算是服了,就是奇怪,怎么还有人来这儿买兵器呢。 还正奇怪,就有人上门了,还是个兵尉,一眼看上那二十四棱古怪锤,爱不释手,主动评价说:“八棱锤,全靠锤角锤人,棱太少,要是平端着面往下砸,根本就没有多大伤害,改成二十棱,棱又这么高,那便顺手了。” 说完之后,还乐滋滋地提出去,看上缠满棉花的标桩打去,一锤使下,标桩上端碎烂,回头爽快地交了三个银锞子,足足十三、四两,走了。 杨锦毛觉得这家伙心甘情愿受骗,心里窝得难受。过了一会儿,那个兵尉还带着几个伙伴来,其中一个伙伴看上了那两个冬瓜大锤,上来就说:“这玩意上了战场,不用抡,也把人魂吓掉了。我要了。” 杨锦毛踮脚再看看,趁狄阿鸟不在意,小声提醒:“这锤,是空的,打来打去,不扁么?!” 狄阿鸟竟听到了,说:“不会扁,锤骨结实,铜坯也厚。不信你找个石头砸砸。” 几人拿着试试,果然像他说的,打墩大石,石花和火花一起迸射,锤皮擦了一片痕迹,却没有任何要扁的模样。这个军官二话不说,又去付钱,到了跟前,狄阿鸟还不卖,摆着两只手说:“这两把,是我留着用的,提着吓人呗。我看你举手投足,不像是使这砸击兵器的,反倒是用长兵器的,正好,有把画戟,你看看吧,哦,那边有上好的油桐木把儿。” 那个军官没有立刻去试,反而看上了一个古怪的枪,说是枪,它还不是,枪头,枪身都好粗,中部开始收缩,直到尾部,构成圆锥形状,便问那是什么。 狄阿鸟便告诉他说:“是骑枪。”说完,自己操上,比划一下沉膀举枪的架势,军官爱不释手,团了好一会儿,放下来,匆匆满忙走了,过了一会儿,竟然骑了匹马来,再要来枪,掇在中部,脸上的感觉万分奇妙。 杨锦毛越看越稀奇,蹲一天,蹲到晚上还不肯走。 到了晚上,又来两笔生意,是两个量身定做的,其中一个,一把短枪,一张盾牌,盾牌竟然跟京城大武器商供应的一样,能绑在臂膀上,这人也挺满意,举了小臂,把盾罩住脸,在棚子前挥舞,另一个,要的是一把刀,要说也是废品,刀身像剑,狭长厚实,有弧线,刀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单刀不是单刀,朴刀不是朴刀,然而狄阿鸟一说,专门让人双手握的,来人试试,竟说:“我要十把。” 狄阿鸟问他要这么多干什么,他便说,自己拿去,在军营卖。 狄阿鸟说人手不够,打不来,让他去找杨锦毛了,让杨锦毛带他到那边儿,照样打一些,杨锦毛这才肯回家。 杨锦毛回到家,让杨二连夜打了十把。杨二吩咐下去,第二天一早,又有士兵前来,要这种刀,听说没有,就失望地走了。 到了中午,营里来人,竟然下发订单,要三百把。 这刀没模,不能直接铸坯,一把把锻打,太耗工,也太耗时,让杨二好生为难。 杨二连忙让人去请狄阿鸟,这才知道,这种刀,原刀是一把稀世宝刀,在狄阿鸟媳妇那儿,不用百炼钢,不适合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因为刀身过狭,一旦刀背加厚,不够锋利,只是像军刺,对盔甲的砍击效果不是很好。 这么一说,杨二诧异地发现,狄阿鸟竟然早出师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五节 杨二回头向军营一一说明这种兵器制作难度和昂贵的成本,军营就把原定的三百把调整为三十把,并要他们先送样品和草草绘制的图谱。杨二这就把别人订下的十把中的二把呈送军需处,在得到上头的赞扬之后,连忙去狄阿鸟,欲借原样宝刀一看,正好,碰上穆二虎也托赶集的亲戚上门,需要人陪酒,就上了酒桌,喝出几分酒意,开口借刀,要求观瞻。 狄阿鸟喝了酒,加之杨二是亲戚,又是工匠,穆二虎家来的乡亲都是朋友之数,一再给自己戴高帽子,有点摸不到东西南北,早忘了对段含章的反感,拍桌吩咐,让路勃勃拿来“狼牙王斩”,给众人开眼。 路勃勃到了段含章那里,给她说:“我阿哥要给人观刀。” 放以前段含章和狄阿鸟的关系融洽,她虽然不高兴,也不会拒绝。 如今,两人关系日益恶化,段含章觉得狄阿鸟已非心目中的英雄,而自己这三把刀乃先父遗留,举世无双,而且是自己的,自己才能支配,一旦有个什么变故,三件重宝,就是自己额外的价值,生怕狄阿鸟骗去,据为己有,面无表情地说:“他喝了酒说大话,我这儿哪有他的什么宝刀?!” 路勃勃格外为难,不知回去,怎么在一张张笑脸面前回话,出来之后,在院子徘徊。 狄阿鸟等不来刀,也不见路勃勃回来,心里纳闷,又推了赵过一把,让他站门口看看。赵过站在门口一望,路勃勃低着头,在外头踱步,踢石子,连忙喊他进来。路勃勃无奈,就进去了,撒谎说:“阿嫂夫人抱巴娃出去看梅花,不在家里,我不知道宝刀在哪儿放着。”赵过以为是真的,就说:“那你回来说一声呀。” 狄阿鸟给众人摆摆手,晃晃起来,说:“你个笨头羊儿,在哪都找不到,我来。” 路勃勃大吃一惊,连忙说:“还是我再跑一趟,看看吧。” 狄阿鸟一个劲摆手,从长凳后出来,抱着肚子,头重脚轻地转了两圈,迈步便往外走。路勃勃走后,段含章把狼牙王斩拿在手里,看几眼,抱在怀里,想这想那,觉得狄阿鸟一天到晚垂涎,总有一天把它夺走,暗想:他贪图安逸,威风都用在我一个女人身上,将来如果真来夺,我该怎么办好? 说话间,狄阿鸟走到外头了,老远能听到他跟仆人说话。 段含章大吃一惊,翻身下榻,上看下看,不知哪里能藏,用刀把扫到了摇篮。摇篮跌了下去。幸好榻低,摇篮里头垫得结实,孩子[www.qiyebooks.com]身上也包得结实,掉下去,摇篮只是受了震动,侧翻过来,孩子被推了两个滚,滚到摇篮的框外,在那儿动动胳膊,嗷嗷大哭。她不舍得丢下刀,就一手拿到,一手提了孩子后背,塞进摇篮,再提起摇篮,放在炕上。刚刚放好,听到背后一声酒咯,她浑身陡然一震,转过头来,门口站在一身酒气的狄阿鸟,摸着门框走到里头。狄阿鸟啊哈一笑,说:“儿子哭了。”说完,浮跨一步,就到了跟前,扶着摇篮,晃两晃,大声说:“休哭,一天到晚哭不停,来,给阿爸笑一个。” 段含章把刀往胸前一掖,抬脚就往外走。 狄阿鸟一时忘了刀的事儿,一抬头,发觉自己来了,孩子哭,她要走,喊她说:“回来,喂奶。” 段含章回头,狠狠地剜他一眼。 狄阿鸟看到她怀里抱着狼牙王斩,诧异地说:“你拿刀干什么去?!莫非知道我要刀,给我送去。直接给我吧。你哄哄孩子,给他喂一喂奶。” 他旋即觉得自己的逻辑有问题,用力晃一晃脑袋,往前走一步,希望能拿到刀。段含章却猛地退了一大步。他被闪到,差点没有摔倒,这就说:“阿章,把刀给我,我要让他们都看看我的宝刀。” 段含章冷笑说:“你的宝刀?!”她后退一步,扎了个拔刀的架势,威胁说:“你要给我夺?!就别怪我不客气……” 狄阿鸟想也没想,再蹿一步,扎在刀鞘上,哈哈大笑说:“不是我的刀,谁的刀,刀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敢说不是我的,还敢用刀杀我不成?!杀我,杀了我,你就没了丈夫,你不客气?!你不客气呀。” 他抬手就要夺刀,一抽,把鞘抽走了,段含章怕他夺走,胡乱搅动,脑子一热,上了一步,感觉着不对劲,再一看,狄阿鸟捧着刀把在地下笑,胸上衣裳齐整整地烂掉一块,殷殷有血迹。她目瞪口呆,说句“你自己撞上的啊”,抬手看一看刀,刀身一如练洗,两纹狼目突然赤红,浑身颤抖不休,妖冶无比,好像里头钻了只老鼠,吱吱直叫。 狄阿鸟一点也没有觉着疼,好久才感到自己身上有点湿,低头看看,摸了一把,摸了一把血,却冷汗顿流,酒醒大半,这刀,也太锋利了,挂一下就这样了。同时,他实在想不到段含章竟然起心伤自己,震怒似不敢相信,抬头朝段含章看了过去,两眼寒光闪了一闪。段含章心里一怕,干脆用刀指住他,说:“你别乱来,不然我真杀你。” 狄阿鸟两眼越来越亮,越来越潮,他觉得自己做人实在失败,养了个女人,娶为妻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天,孩子都有了,到头来,竟然被一把刀指着,心里忽闪闪地颤抖。炕上的孩子在哭,段含章站着,伸了一把刀,他坐在地下,只觉得心里越来越酸。段含章发觉他不理伤口,只是那样的不敢相信,也隐隐后悔,但更多的,是怕他爬起来报复,就举着刀说:“谁让你夺我的刀?!我早把你看透了,你这个条贪婪的恶豺,收买我,娶我,就为这三把刀,是也不是?!你千方百计哈,一有机会,就来偷,来夺,我还有什么,这个世上,我只有这三把刀,这是我的。”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眼片一片朦胧,大吼一声:“我的。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 狄阿鸟慢吞吞地曲了曲身,更多的是听到婴儿的哭声,他生硬地说:“可这是你父亲,给我阿叔淬炼的王刃,怎么会是你的?!” 段含章揩了把眼泪,沙哑地问:“没错,我父亲是给大汗冶炼的,可你是谁,你姓夏侯吗?!你不姓,你已经被大汗除名,扫地出门。就算你还姓夏侯,你给他报仇了吗,没有报仇,你凭什么继承他的一切,告诉我,你凭什么?!” 伤口一阵刺疼,现在才刺疼,狄阿鸟用手捂住,黯淡地说:“没错,我是没有给他报仇。那就从我不是夏侯氏的子孙说起吧,我是怎么得到你的,我是打仗打来了,按照我们草原人的做法,你是我的奴隶,你父亲也是,这几把刀,只是我的战利品,我的战利品,可我呢,我没有把你当成奴隶,所以,奴隶就学会了,怎么用刀指向自己的主人……” 段含章气喘吁吁地说:“你以为你多宽大,那还不是因为我姐姐,因为阿狗的母亲。” 提到阿狗的母亲,狄阿鸟浑身酸胀,肺腑中似乎蕴含了一股庞大的气流,他指了一指段含章,沉沉地说:“你不说,我永远也不想再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害死了阿狗的母亲,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不知道?!我一清二楚。阿狗的母亲自己傻罢了,喂养了一头白眼狼,临死前告诉我,你年幼不懂事,告诉我,让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疼……,疼爱你。”他翻身爬了起来,拨棱下身,痛苦地说:“还不止这些,还远远不止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只是不停地告诉自己,她年龄还小,性情狭隘,再长大两岁,她会明白这一切,会比谁都痛苦,会知道爱我——可我错了。” 他斜蹿一步,两指夹住刀背,顺手带过,扯了段含章一个踉跄,侧身夺到了刀柄。段含章只觉手中一轻,顿时想到了后果,惨叫一声,往外爬去,狄阿鸟把刀提了起来,真想甩手扎到她背上,然后孩子突然高哭,提醒到他,让他的心更刺疼。 他便斜过身看看,将刀往一旁卧榻一掷,弯身朝他看去,连声说:“别哭,别哭,阿爸只是一时愤怒,一时愤怒。” 他解释着,把手放到孩子的脸蛋边,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摸摸孩子的脸蛋,留下两个红色的指头印,心中被撩拨了一下,轻轻抹过孩子的眉,经被噙住了手指,感到一波一波的吮吸,他不免感怀:“这是阿爸的血呀,你们母子,都是喝着阿爸的血呀。” 段含章连摸带爬地往外逃,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赵过出来,也是奇怪他怎么这么大会儿也不去,没想到一到门口,就见段含章哭喊着撞自己一跟头,再迈进门,只见狄阿鸟两手沾血,逗弄儿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朝段含章看去,段含章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杀自己才好,这样,赵过肯定站在她的一边,拼命阻拦,就站在门外说:“他给我抢刀,被挂伤了,你看看他,他被挂伤了,说我是有意的,要杀我。” 狄阿鸟的注意力放在婴儿身上,感觉到赵过进来,还想给他说,没事,一不小心误伤了,没想到段含章先楚楚动人地告状,勃然大怒:“你当我不敢杀你?!” 这原本是段含章吓唬他的,这会儿,说话的人换了,赵过也大大盛怒,说:“你喝酒喝的,让他们看刀,哪也不能来硬夺呀。被误伤到了,伤也不管了,两手是血地摸你儿的脸,要杀你老婆。” 狄阿鸟委屈极了,回过头来,赵过已经抱上他,定要他坐下,而自己迅速撕块棉布,拔拔他身躯,往上裹。 狄阿鸟就是再恼火,再想按着段含章打一顿,也不能连赵过也波及上呀。 他很少失去过理智,更知道赵过是为自己好,就是冲上来跟自己打一架,那也是自己干出杀妻灭子的事儿,只好把委屈和苦水往肚里咽,跟赵过说:“你不要管我,一屋子客人,你去陪着,我包扎一下,换身衣衫就去。” 赵过不放心。 段含章更不放心,而且还不甘心,总不能挂了他一下,就把自己的刀拱手相让吧,就说:“那把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要想拿走,先把我杀了。” 赵过不在,她断然不敢这么说,赵过在,狄阿鸟想杀她,肯定得先过赵过这关,她很放心。狄阿鸟又被刺激到,又中了计,“嘿嘿”狞笑两下,大声说:“我就是要拿走,你再敢放厥辞,我非打改你不可。” 赵过只好再按他的肩膀两下。 狄阿鸟向他摆道理,说:“我这是夺她的刀吗?!大伙在一起喝酒,个个高兴,想看看宝刀,谁还给她拿走不成?!这杨二哥,是咱啥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来看刀,不过是为了锻铁,我肠子都快气炸了。你回去,你回去,拿着刀去,别让他们知道了,不高兴,我换身衣裳,马上就去。” 段含章也立刻变出大度,埋怨说:“这也不怪我,他不早说?!” 李思晴也来了,一口一声“姐姐”,在外头劝,进来看看,说自己能看住二人,赵过就拿着刀去了,回头犹说:“阿鸟。我就给他们说,你醉得厉害,把自己衣裳吐了,正在换衣裳。” 他走了,李思晴就当面评价二人是非,跟狄阿鸟说:“这都是你的不对,你喝成这样,来了话不好好说,人家也不误会?!”又跟段含章说:“他别说是借去让人家看看,就是把刀拿走,又有什么,难道在你心里,他还不如一把刀,你要真把他捅死,有你后悔的。”这是在各打五十大板。 狄阿鸟心说:“这个吝啬贪婪的女人,我在她心里,还真不比一把刀。”想到这些,他渐渐没了怒气,只是寒心,越来越寒心,于是,用双臂扶上李思晴的肩膀,站起来说:“不是你,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让她还敢捅我……” 他一走,段含章倒也顾不得自己的刀什么时候送回来,神色惊惧,感觉到狄阿鸟走时,抛来的目光中带着一阵杀气,回忆狄阿鸟说的话,回忆他说自己害死阿狗的母亲,心里一阵子后怕,甚至觉得事已至此,狄阿鸟迟早要杀自己。她看着狄阿鸟对自己的盛怒,看着李思晴轻轻两句话,就断绝狄阿鸟对自己的惩罚之念,不担不去感激,反而在心底说:“如果你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奴隶,对我们两个人,会有天壤之别吗?!我逃难,生孩子,受了不知道多少苦,你有过一句慰劳的话么?!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头疼发热,你就整夜坐守,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六节 这个中午,闾里小吏已经将军书张贴,一共是十四卷,前头十二卷,狄阿鸟位列榜首,后面两卷,关于流犯、兵户之卷,他也同样位列榜首,最先看到的杨小玲哭笑不得地上门,到了他家,当众跟众人说:“州、道、郡、县、县乡有,爵、信、岁、力、材、策、丁口有,囚、屯,也有,十四卷军书,阿鸟卷卷第一个。人家都说十二卷征召,起码也充帐下官,要是将军考察通过,能领一个地方的兵,东城邓相公得十一卷,县尉得十卷,可他们也都说,从没见过十四卷全有的人。” 一桌人酒还没喝完,听说主人将受征召,免不了急备甲杖,立刻兴致全散。他们等狄阿鸟换完衣裳,就要草草收场,狄阿鸟却要客人留了一会儿,向他们打听一下编屯地点周围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这两天搬家,让他们协助一二。穆家沟欠着狄阿鸟的情,只说狄阿鸟太见外,怎么也能找上三、五十人帮忙。 他们走后,家里的人督促狄阿鸟自己去看榜,狄阿鸟也没有去。他虽不知道自己十四卷军书,卷卷有名,却知道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再看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想到军书一到,征召期限就是三天,只怕来不及搬完家,不但自己不去看,也不让大伙去,让他们现在就收拾东西。 这边收拾着东西,那边,狄阿鸟找个邻居,登上闾中小吏的家门,告诉他,自己已经跟安县长说过了,自己准备出钱,将文教院修缮一下,希望对方能帮忙找一些泥水匠。这么说过之后,他又想去安县长那,探听,探听,看看安县长和田小小姐到目前为止,有没有谈到县学上的事情,最后想想,战争在即,这事相比可以稍缓,就没有去。 回到家,家里等候着几个人,看模样都是营里的,当门等着,出来的两个一人穿着府卫模样的衣裳,一人是位幕僚,另外两个,则在深深的院子底逛荡,老远看过去,是一名中年军汉,一名年轻的随从。 狄阿鸟听自家人跑来一说,连忙抱拳,一边走一边跟迎上来的两个人说:“两位大驾光临,怠慢了,怠慢了。” 幕僚也笑着客气,说:“陈大总戎明天就能来到我们这儿,劳烦狄小相公移居驿馆等候。” 另外一个府卫模样的高声补充:“着令流犯狄某,速至驿站,沐浴更衣,竭诚等候,以备大人召见。” 狄阿鸟诧异地看过去,发觉幕僚一边苦笑,一边暗示式地向自己摇头,顿时明白了,这人,不但不是王志身边的,来路还一定是让王志身边的人感到为难。由于这人的不客气,他渴望见到陈元龙的心思淡了不少,心说,我只是个流犯,他虽然一再抬举,可我还是个流犯。一旦见了面,人家若讲究起身份的差异,自己倒也会遇到不少难堪。 府卫看他有点发愣,表现似乎不符合自己的标准,再提高声音,将原话复述了一番。狄阿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看了那幕僚一眼。幕僚知道这些传话的人代表的都是派他们来的官员,要是按狄阿鸟的身份,起码也要跪地谢过,问几遍“上官安好”之类的马屁话,再给塞两个钱,表示、表示自己的孝心,连忙站去府兵的对面,伸开胳膊一拦,说:“狄小相公已经知道了。上差还是与我一同回去吧?啊?!” 狄阿鸟莫名其妙,反而呈足好客之相,说:“你这先生,怎么这就让人家走呀。” 府卫却误会了,“啊”了一声,激愤地问:“你说什么呢你?!别以为你膊格阿巴特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将军眼里。” 狄阿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来心情就一团糟,上来,还用热脸贴了冷屁股,当即拉住往上蹿的路勃勃,说:“你奶奶,你们将军是我叔父,我不把他放在眼里,把你兔崽子放眼里呢,铸尊像在家里供着,行不行?!” 幕僚一皱眼,折着府卫身胳膊,转了方向,从屁股后伸出一把手摆了摆。 狄阿鸟分明看到他递了什么东西给府卫,恍然间明白了,自己没来得及给钱,自己这一折是没走到,可也不能让人家王志的人给钱吧,何况这个府卫找事在先,他上前拉住幕僚的胳膊,指上拐了弯的那只手,佯作不知,问他俩:“这是干啥呢。啊。你这手里是啥。”他又伸了另一只手,把幕僚的手拉过来,拍一拍,拿出几分正气,说:“我狄阿鸟纵横千里,眼里最看不得这种勾当。先生,你好意我领了,我谢过了,但这个,你一定要收起来。收起来,听到了没有?不要玷污王将军的声名。” 这话一压,幕僚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府卫也愣上了,所谓不怕横的,就怕正的,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懂规矩,就是骨梗梗的,话一说,就是行得正,坐得直,你想他手里抠个分文,做梦,没有,不但没有,还会惹一身骚。府卫也上了只手,跟幕僚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是干什么?!” 狄阿鸟在心底冷笑,却笑着说:“他,他呀,给狗喂食呢。” 说到这里,老远传来笑声。 狄阿鸟看过去,一名军汉站在树下叫好,身边的家人俩忙说:“这位军爷过来看兵器,说是要等到您回来。” 狄阿鸟点了点头,拍拍幕僚的肩膀,狡黠一笑,说:“我这里还有事,你把人家这位厉害的小哥带走吧。” 说完,他就挺着肚子,去看看这是谁,没事看什么戏。走到跟前,是一个相貌彪悍,腮生胡须的中年大汉。狄阿鸟给他抱一抱拳。他去把手伸出来,似乎很友好。狄阿鸟知道这种握手也是一种礼节,便伸了只手上去。 刚刚感受到对方宽阔的掌心,对方的手掌就硬了,劲力一分一分增加,如钢似铁。他顿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礼节,敢情是摸摸自己的斤两,挫挫自己的气焰,也连忙还以颜色,然而无论使多少劲,却都是石沉大海,最后把吃奶的劲都使上,胸口伤口隐隐作疼,还是感觉到对方的力气再增加,便不敢玩下去了,宁愿丢脸,也不好被对方握个弯腰鞠躬,一边甩一边说:“兄台好大的力气。” 那大汉还是不丢,又加了三分劲,看狄阿鸟皱了眉,似乎很疼了,这才傲慢地张开手,得意洋洋地说:“浪得虚名嘛?!” 狄阿鸟鼻子都气歪了,心说:“老子还正在长身体,有种给老子多吃几年饭,再来比力气。”他虽然愤怒,表面却不动生色,不然,那就是既输了力气,又输了身份,便毫不掩饰地揉着手掌,笑吟吟地赞叹:“兄台好大的力气。”继而,招呼说:“屈尊在这里等在下,不知有什么吩咐?!” 来人大大咧咧地说:“吩咐倒不敢,听说你兵器打得不错,过来看一看。小子,听说,听说你威风得很呀,把什么妖鸟,都射了好几个,从街上到营里,传得沸沸扬扬,刚刚试试你这力气,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就这能耐,也开不来什么硬弓嘛?!” 路勃勃已经先动怒了,大声说:“你有种跟你阿爷我对射,射不死你,阿爷我就倒着走。” 狄阿鸟赶上他头瓢就是一巴掌,笑着说:“失礼了。小孩子不懂事,让兄台见怪了。兄台这力气,举世难见,所开之弓,定然也不寻常,我便是输上几分,也不丢脸,是不是?!博小鹿,去,让人备下酒菜,有这样的英雄登门,岂能不喝两杯?!噢,对了,请问兄台大名,何处高就?!” 来人哈哈大笑,说:“算你识相,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别人拿你当人物,是因为你没碰到老子,今天过来,就要给你几分颜色,要是你小子太张狂,我就把你给打改了,让他们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狄阿鸟愣了一愣,心说:“这家伙不会是被谁请来,专门对付我的吧?!”可力气不如人已是事实,他也只好陪笑,却既并有来人想象中的满红耳赤,也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说:“兄台真好汉,心里想的,并不藏着,掖着,我喜欢。哈哈。我怎么觉着你不是来扫我的威风,反而是来助长我的威风来着呢?!” 来人愕然,说:“助长你的威风?!我?!” 狄阿鸟笑道:“怎么不是,兄台之武功,已是勇冠三军,跑来会我,岂不是看得起我,这哪里是来折辱我,反倒是大大的抬举呀。” 来人点了点头,说:“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姓什名谁,便不说了,默默一兵,一兵。你也不湿对手,是不是?!”他也笑了,又说:“我第一次见到被我羞辱,还说是抬举的,虚伪呀,虚伪呀。” 狄阿鸟慢吞吞地往下扫一眼,更确定是邓校尉或者是谁请来,对付自己的,一边想着怎么防备,一边努力争取,挽了他的胳膊,说:“自古武无第二,意气之争,人之常情,只是小弟却是在想,为国家出力,要的是功劳,争个谁强谁弱,倒失了身份,成了匹夫之为。当然,想来兄台也不是和我论长短,而是来交朋友的,对不对?!以兄台这般直率,恐怕难的有几个知己,常人不知兄台心性,不免误会呀。我呢,却喜欢,喜欢你这种性格,倘若人人尚武,个个有争胜之心,得益的还是朝廷,是不是?!来。来。一起去看看小弟随性敲打的几样兵器,有言在先,看上了,一定不要客气,兄台拿了它使,战场扬名,总有人问你兵刃的来路不?!” 来人突然变得严肃,看起来似乎要动怒,说:“你是说,我来找你,要是比个谁高谁低,就成了匹夫所为?!” 狄阿鸟皮笑肉不笑地说:“难道兄台不是这样想的。” 来人突然又笑了,无奈承认,粗声说:“实话实说吧,我是有一点儿妒嫉,人人都说,狄小相公如何,如何了得,我便想,这肯定是又出了一个欺世盗名之辈,这种人,死不足惜,打杀一个,是除一害,没想到见了你,觉着你武艺虽然不行,却是真英雄,真豪杰,被我这么挑衅都不动声色,领兵打仗,头脑一准冷静得很。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些兵器,都不怎么样?!两只大锤,还是空心的。” 狄阿鸟心说:“他娘的一个混蛋,要不是空心的,那么大的锤,谁使得开?!这不是弄虚作假,玩弄的就是常人的心理,要是老子在战场上遇到你,拎如此一对大锤,你不见我就逃才怪。何况也不是没有一点用,骨架结实,又大又重,舞打上去,能把人锤飞。”他大致摸到了这人的性格,并不直接驳斥,反而说:“原来兄台闲它空心,不如小弟破费,再铸个实的,兄台拿它舞一番,给小弟开开眼界,如何?!” 来人顿时咳嗽了,说:“这个?!不用啦,我使锤不顺手,打出来,浪费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狄阿鸟心里大笑,说:“不。不。一定得打,兄台不常使锤,有所不知,你这气力,拿锤最适合,别的兵器,轻?!怎么,你还嫌轻,我再打大点儿?!” 来人一下脸红了,犹豫片刻,讷讷地说:“这么大个的锤,要是实心的,我也舞不动,你打更大的,真的是浪费。”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七节 狄阿鸟自从武县一战之后,就恨不得把自己藏一个谁都看不到,后来脱离长月来雕阴,初一开始,虽不至于如鸟兽脱笼,从此自由自在,也感觉到一种解脱,认为自己走出一部分人的眼线,起码不必再蜷缩四肢,日子会过得舒服一些,哪知道短短时日,他又以本名名声大振,使雕阴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寸寸虫(桑尺蠖)仿幼枝,才敢安心食桑芽,枯叶蝶化枯叶,才敢蹲伏,野兔身披灰毛,才敢奔逐,保命之道,最好不过,就是不让人注意,如水混匿于大海,像珠,苟同于鱼目,他自然明白这道理,越是明白,越害怕,然后,随着事与愿违,自己未能匿形的事实,他逐渐觉得自己已经是这样一个样儿了,何必还要做作。 尤其是前日陛下给出的暗示。 暗示说明了陛下有心袒护他,并在告诉他,能用什么堵住悠悠众口。 那就是功绩和名声。 现在,主要是名声。 凶神恶煞的名声,意味着你的威风八面,让别人害怕、恐惧,不敢轻易招惹和靠近,仇人们从此寝食难安;一个好的名声,也不只是被人颂扬,譬如说,要是人人说你有才能,那些要想杀掉你的仇人,一有举动,就会被当成嫉贤妒能,自毁长城;如果人人觉得你忠厚、老实,那么,你和人起了什么争执,他们就会觉得是那个人欺人太甚。当然,声名鹊起也带有一些副作用。所谓树大招风,恶名远扬,总有正义之士带着一腔热血,要斩奸除恶;侠名突出,总有剑客不服,提剑登临;世传贤能,有人认为你是沽名钓誉,誓揭你老底;累世巨富,不是有人贪图你的钱财,就是有人觉得你为富不仁,甚至有人跳出来,与你斗富,最后斗一个各吐金银几升几斗。 他便不是那么担心自己的引人注目了,自然而然地觉得,声名鹊起也有声名鹊起的好处,然而这个时候,副作用也来了,上门了一个人。 这个人,狄阿鸟确信,没有谁在背后指使他,因为他的恶意,仅仅表现在折辱自己上,这不可能是敌人和仇人的伎俩。 弄明白了这一点,狄阿鸟对对方也就了然于胸了。 一条恶棍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也伸出去,未必是什么好事,未必别人就不打了。但是,若是一个坦率的人发自内心的烦躁和误会,骂你一句,你准备心平气和地接受他十句,并报以微笑,那他恐怕很快骂不下去了,反而会因为自己碰触到自己的道德底线,心存内疚,觉得你宽宏大度,他太过小人,从而脸颊发热,长揖致歉。 他本来就带着以德报怨之心看待此事,陡然听到来人嘴里发出的信号,自己也真正释然了,若是你夜里得了来历不明、怀疑神仙中人赐予之书,传得沸沸扬扬,好像非你,不可保雕阴一样。 你无尺寸之功,得此赞誉,那些真正立了大功的将士心里是一个什么滋味?! 即便是他们能吞嚼如此味道,他们就不害怕因为你的水涨船高,迫于舆论,朝廷把大伙命运交给一个毫无资格的无赖手里,结果悲惨?! 欺世盗名之人,见一个打杀一个,确实应该。 起码狄阿鸟也这么看,他已从心底上认可这位访客。 两边比试,已经没有需要了,问及兵器,发觉对方对自己打造的兵器也不敢兴趣,来人还会有什么目的么?! 狄阿鸟带他进屋,把酒摆食,心里正想着,对方突然挺腰,问:“是你要出兵,去打高奴的?!” 狄阿鸟看了一看对方,两眼眯细,嘴角生了一丝笑容,陡然醒悟到,此人来,是要和自己计较战事。 难道他幼稚地判断,是自己要伐高奴?!不可能。要是他这么以为,这人也太幼稚了,而且,他的表情也把他出卖了,这种表情,分明是不赞同,也不严肃,看来,他只是在找话题,与自己谈论这个话题,也许,是真感兴趣,也许,近一步试探,也不一定。 狄阿鸟笑了笑,反问:“你怕了?!” 来人分辩说:“我怕?!还没有我怕的事呢。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狄阿鸟轻声说:“这也不是出兵不出兵的问题。”他想一举挫服对方,用了同样的口气,影射到这儿,微笑着看着对方,沾着酒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字:“借战筹战。” 这四个字,是他从十四卷军书上揣摸出来的。军书征召,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具体而言,并不是拉壮丁,如果是拉壮丁,乡亭出面,就潦草从事了,何必还要评估出十二卷,考察你的才、策?!名单就那么一点儿?! 以前兵制健全,兵户充足,下军贴,那是面向兵户,召的都是敢战之士,军帖占六才算资格,跑都跑不掉,占六以下,就可以出些钱可免兵役;但以现在看,这是要大规模地征召武士阶层,以十二卷而论,州中带头提名,这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大征召,如此伐高奴,恐怕要几年几个月的筹备,可能么?! 看来,朝廷只是借战事,收拢武士中坚力量。 天下先是太平无大事,后是一波一波动乱,军旅饷银不继,训练松弛,精英损失惨重,军纪败坏,练兵之方,也大大缺失,以前的军营常务,训练,阵法,都因军官素质的普遍下降,而失去了,要想重振军威,没有比聚拢军队骨干,进行集训更紧迫的了,何况朝廷国力大不如前,大肆募集军伍,就成为朝政一大负担,非要走精兵之路不可,而要想精兵,首先得有精兵,你没有足够的精兵,拔毛减重,只会消弱自我保护能力,到头来,中央因为财政收入,一味精简,地方上因为要打仗,一味添兵,那就致使中央和地方迅速失衡,西定亡国,便是从此而来,中央经过战乱,养不起军队,地方上又要打仗,最后造成了节度使拥兵自重,各自为政的局面。 所以,狄阿鸟经过前后思索,现在认为,这仅仅是一场军事变革的开幕。 他写完这些,笑着问:“兄台以为对否?!” 来人一时说不上来,几鼓勇气,又都泄下去了,时而抬头,还是不肯说自己对这四个字的理解,屁股像是做在火山上。 狄阿鸟也不解释,只是把自己的脸色,从知己难求变成微笑,再将微笑变成咧嘴,最后把咧嘴变成郁闷和轻视,紧接着,干脆起身,轻轻地说:“你慢慢想一想,我失陪一下。” 说完,就别有用心地进另一间屋子,蹬掉鞋子,去睡觉了。 当然,一开始,他并没有睡意,这个“失陪一下”,他就是想折服那家伙,用的手段很简单,自己故作高深地写下几个含义丰富的字,见对方一时吃不准,脸色变化一番,好像是先把对方尊敬,再把对方考验,最后开始不满,认为对方不屑和自己在一起讨论这个,“失陪”了一下,失陪到不去了。 那么,以那人即粗鲁莽撞又爱极面子的性格,狄阿鸟一走,他肯定丑态百出,只一味想这个问题,免得被人看不起,而想好了,又怕想得不对,要是狄阿鸟坐到他对面,他犹可以想什么说什么,而要是狄阿鸟走了,他拿不出一个极为肯定的看法,却特意让人去寻狄阿鸟回去,说些不成熟的意见,不是明白着让人耻笑吗?! 所以,他肯定坐在那儿一直想,要走,喊主人不好意思喊,不喊主人,走不能走,想,想不出什么自认为显而易见的东西,白白受煎熬。 因为这个缘故,狄阿鸟这一觉,睡到吃晚饭的时候。再出来,那人已经走了。路勃勃前仰后俯地告诉他说:“他翻来覆去,蘸酒写字,写了之后,趴上面,从左面看了,从右面看,跟条胖蛇一样。后来酒喝完,随从见你还不出来,就在那骂。他打了随从一巴掌,小声说两句,偷偷往外溜,我故意喊他,给他说话,他就给我说,他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没法等你回来,让我告诉你一声。” 狄阿鸟本来是想镇镇那人,自己傲慢一些,让对方对自己恭敬一些,这才失陪一下,本想着他会让人去喊自己,不管是否成熟,是否幼稚,讲一番见解,再听听自己到底有何高论,哪想到,对方一、两个时辰都在看那几个字,最终还是不肯喊自己,最后受不了,竟不和自己告辞,拔腿开溜。 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太狂傲,因为狂傲不逊,容易侮辱人,正因为随便侮辱人,才格外要脸,害怕自己抬高着自己,侮辱着人,再突然出丑,人格尽溃,性格也比较粗野,要是坐不住了,就根本不再顾什么礼数,哪管主人是否回来,自己是否告辞,直接开溜。 再想想,这人气势汹汹地跑来了,一付高高在上的蛮横姿态,好像在说,你有种,我就专治有种的,结果,一个试探,就无处着力,紧接着,就像一个羊尿泡一样,一直漏气,最后,变成自卑而死要面子,被迫一声不响,偷偷溜走,也怪狼狈的。 最后,狄阿鸟却没有笑,因为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取笑对方的丑态,反而拍了路勃勃两巴掌,赏给他,做他嘲笑人的奖赏,回头吩咐,连夜收拾好一切,第二天一早,只等搬家出城,到东坡亭定居。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八节 东坡亭,实际上叫东坡滩,因为官府设亭,东坡滩亭不顺口,就叫做了东坡亭,那里依傍相对温顺的洛水,按说,应该是一片膏腴之地,然而,却是数十里的荒滩,芦苇野草,漫野无边。那里有几个村,亭长王晋生和穆二虎的关系不错,游牧人打来时,他都逃了了穆家沟避难,现在游牧人退了,他又回去了,回去之后,又是穆二虎找人给他修的亭宅。这狄阿鸟一家要在那儿接受流放,穆二虎就打了一个招呼过去,他立刻就带着几人几狗,跟几个赵校尉安排的十个卒子谈话。两下一谈判,流徒来了,只要不跑,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赵过已经到东坡亭看过了,选了个能扎住房屋的地方,回来也是满心欢喜,告诉说:“那儿的水草很好,遍地的芦苇野草。还有几方沼泽地,有个什么事儿,能让妇孺往里头避。就是听人说,沼泽地有地龙出没,每年要投猪祭祀。” 狄阿鸟想过了,邓校尉心中的恶山恶水,野兽蚊虫吃人的地方,肯定是自己心目中的风水宝地,再说,流放地出了楼关,有个三长两短,女眷家属,让狄阿孝想办法接应一下,说走就走了。 又一个天亮,他看看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就让大伙且搬过去吧。说到搬家,他就又去给王志打一声招呼,因为这片房屋是王志为自己找的,自己要搬走,不打招呼太失礼。王志一听邓校尉这么安排,当即就拍了桌子,说:“这不是摆明用软刀子杀人么?!不去,挂个名,把家眷就留在这城里,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狄阿鸟自然在心底说了“不”字,家属们过去,自己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暂时应付这老杨家的役,好好给邓校尉周旋。 要是哪天,这个役被取消了,自己也倒了那儿,数十里不见人烟,岂不是再逍遥自在不过?! 当然,他不肯流露出欣喜,一边劝说王志答应,安慰他,情况没有想象那么坏,一边,变相唉声叹气,十足的善良软弱,让王志同情得不得了。 两人喝了杯茶,就谈到迎接陈元龙上去了。 迎接陈元龙的事情,王志也不敢怠慢。 虽说他现在与陈元龙只相差半级,但他这个官职是一步飞跃,刚刚提升的,陈元龙不一样,早就是三品了,而且手握京城卫戍,庭议朝政,可谓位殊权重,到了地方,谁都知道是专门为伐高奴来的,怠慢得了么?! 再说了,军中历来讲究论资排辈,王志一个刚刚提升上来的武官,怎能与陈元龙这种老臣级并论,何况,两个人虽然同属直州军系,却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谁都知道,陈元龙手握的督后军,曾一再招人贬斥,陈元龙也几经落马,双方是有积怨的,现在情形变了,一旦王志怠慢,那就不是上下级的礼节问题,而是两个派系的问题,一个大派系打压另一个小派系的问题。 所以,王志准备集中自己身边可以集中的军官,率了地方,开一个盛大的迎接会,同时呢,还将自己的私人礼物奉送,以表示下级的顺从和配合。 既然陈元龙点了狄阿鸟的将,他也顺道叮嘱狄阿鸟些话,说:“你们两个越是有着一层别人没有的关系,越不能随便,这里头可牵扯到总管的尊严和脸面,你要是恃了关系,光当自己的叔父看待,那就不太好了。沐浴更衣,态度恭敬,哪一个细节都不能含糊,记住了?!” 他这番话,就像兄长在教导弟弟,表现出来的胸襟不可谓不宽广,所作的用心不可谓不良苦。 狄阿鸟自然能明白,感激之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在京城时,还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所以觉得,自己再不能忍受,也要放下身段,卖出这一系列的认可和敬重的态度。 末了,王志便督促他到驿馆住下,熏香沐浴,穿身好衣裳,免得真跟个流犯似的,狄阿鸟也觉得在理。 他从王志那儿出来,就带着极不情愿的李思晴住过去。 之所以带上李思晴,自然是因为自己除了要见大总管,还要见位叔辈,带上媳妇,是私下该执的子辈礼节。 李思晴却有点儿不情愿,因为她胳膊上有伤,狄阿鸟没让她一起出城,在她看来,是为了照顾自己。 为了让狄阿鸟觉得自己像个合格的媳妇,应该为搬家落户这样的大事出力,她耍了好几次脾气,最后虽听从了狄阿鸟的安排,还是和棒槌并排坐着,一起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狄阿鸟,以示不满。 狄阿鸟看她俩的样子就觉得好笑,笑过之后,好好地沐浴,沐浴完,换上一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裳——穿了件灰鼠皮袍,外罩一身玄缎鹰膀,看起来飒爽俊朗,为了让自己刚刚留出来的头发能够符合这身衣裳,干脆跑到杨小玲家,让杨小玲为自己梳扎。因为头发短,扎束冲天,扎爵套不上爵冠,更无更换其它发型的余地,杨小玲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还是他自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让杨小玲帮着自己,扎了一头的羊肠短辫,恢复自己少年时的打扮。 这个头型也最适合他现在的装束,因为鹰膀,本来就是他家乡的马褂,灰鼠皮袍也是毛茸茸的,留着这样的发型,挂几条项圈,更像是一位宝特大人。他也最为满意,回到家里,又照了几遍镜子,把要送的礼物收拢好,找来最好的盒子,最后借来一琴,点燃香炉,一边弹琴,一边受熏。 为了这位叔父,他竭尽所能地做到了自己的一切。 很快,陈元龙来到了,狄阿鸟和王志等人一起,出城迎接他的车架。官员们接路拜过,狄阿鸟到他的脚下,见他也有一种久违的喜悦,表达过自己的心声,就到前面为他父子引路。隆冬已到,天气陡寒,王志拿出了自己最为森严的军威,足足抽出二百五十名甲士,两路站开,陈元龙下车时,他们浑身上下,都已经铺满冰雪,却尤矗立不动,身形笔挺冷硬。 陈元龙借看过去,他们虽然带着手爪子,握在兵器上,早已经和兵器冻在一起,只觉得要是京城的士兵,早就哭爹叫娘了,心里特别满意王志的巴结,暗想:为了这一刻,这个王志不知道怎么下功夫呢。看看,一个一个站成这样一个雪人,仍然整整齐齐,巍然不动,多么隆重呀。 他觉得自己这个大总管到来,要体现些许体恤,就停下脚步,给这些士兵说:“弟兄们辛苦了,如此大雪,也不是滋味,都拍打,拍打,活动、活动吧。” 士兵们却一动不动,其中一名军官斩钉截铁地说了句:“军令在身。”他们就齐声大吼:“军令在身。” 这有点糁人了,这哪里还是隆重迎接,好像是示威一般,陈元龙嘴角立刻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狄阿鸟注意到了,心里已经想到什么,觉得这王志真是好心办坏事儿,迎接上级,他不是用轻松的氛围,而是挑出军士,下达军令,让军士们带着一种让将军检阅的心理。军士们也觉得自己怎么样也得争争气,表现一下森严的军纪,坚强的意志,甚至是敢和游牧人硬碰硬的杀气,让将军放心,让朝廷知道有这么一些人,守在这苦寒之地,一声令下,就可抛身断头,流血牺牲,然而,陈元龙已经不是当年的陈元龙了,他虽然打过仗,但是到督军之后,基本上没有带过经过长期厮杀淬炼的军队,而且,经常出入上流社会,变得敏感,只觉得有一种针对自己的杀气在里头,心头顿时感到不舒服。 狄阿鸟还在与他说笑,自然能察觉得到他的情绪,只要能感觉出来,就得为王志说上两句,于是,小声地说:“这是王将军特意安排的,一个、一个都是从劲旅中挑来的。他很在意叔父的到来呀,怎么,叔父不喜欢他的安排?!” 陈元龙摇了摇头,又笑了,掖了掖披风,扭头给王志说:“王将军呀,你这样让他们站着,怕是有违爱兵如子的宗旨吧?!” 王志这时如果说“我就是这样要求他们的”,突出表现军队的纪律,也就能让陈元龙明白了,然而,他觉得陈元龙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刚刚不是说了吗?!让大伙别这样站着了,拍打拍打,这就下令说:“陈大人体恤诸位,害怕大家冻坏了,让大家活动,活动,诸位听令,原地休息。” 一声令下,将士们活动了,拍打自己身上的后雪,拍出一团一团雪粉。 陈元龙又看了看王志,笑着说:“他们都听你的哦。” 王志随口说:“习惯了。” 陈元龙张开嘴巴,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往前一勾指头,继续走着,责怪狄阿鸟说:“你这个孩子呀。为叔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有些事情,就是欠考虑,娶那么多的妻子,往枪口上撞?!”说完,他又说一些小事儿。 众官跟了一屁股呀,都是想和他谈谈当地情况,接受他的询问,哪曾想他突然跟狄阿鸟谈些很私人的问题,都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心里只一个劲地想:狄小相公和他的关系,果然不一般呀。 邓北关都开始流汗了,冷风一吹,浑身发冷。 说实话,狄阿鸟也不认为现在是谈这些事的时候,可是陈元龙愿意谈,被他几次提醒,都若无其事,他也只好一路回答,转眼已经到了驿馆,是陈元龙下榻的地方了,陈元龙这又捧着他的手说:“走。与叔叔进去,好好说一说在这里的情况。”他又回过手,指了跟他一起来的陈敬业,说:“这是你哥哥陈敬业,敬业,你兄弟俩,要好好地聊聊……” 他这话虽然先说给狄阿鸟,却是主要让陈敬业与狄阿鸟亲近、亲近的。在京城时,陈敬业却与狄阿鸟有点摩擦,冷哼一声,背身就走。 狄阿鸟心里有数,拦住喊他回来的陈元龙,一起往里走去,说:“我只是个流犯,你当众给敬业哥哥这么说,而敬业哥哥尚不知我们之间的渊源,岂不觉得失脸面?!”他这是硬找出来的理由,是给陈元龙下台的。陈元龙也抛开这些,笑着说:“这孩子,不能提,什么脸面不脸面,根本不知道事儿。”说完,就回过头,给诸位官员说:“诸位也都累了,请回吧。” 众人也已经安排了接风的宴席,听他这么一说,哪里肯答应。 狄阿鸟也不能真按他说的那样,置众人于不顾,和他进屋说话,晾一大群人,只好把他往众人那儿推,让他去,而自己跑走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九十九节 路勃勃也没出城。 他从城里转悠回来,跟棒槌趴一起抢吃卤肉。两人你挤我我,我推你,只听得棒槌一个劲儿撒娇尖叫。李思晴熟视无睹,见狄阿鸟回来,走到自己身边,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让他去看两个的模样,小声说:“你看他们两个,像不像一对儿?!” 狄阿鸟突然察觉到她那有心成全的意思,大大吃了一惊。路勃勃的身世奇特。他将路勃勃从高显带出来,疼爱有加,平日管束极为严格,教文授武,誓将他养大成人,几次都打算为之改姓,无疑当成自己收养的幼弟,然而棒槌只是一个丫鬟,和李思晴再好,还是一个丫鬟,二人成亲,是不是重蹈自己后辙,娶段含章这样个得志就变样的女奴,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顾虑,路勃勃是他的养弟,倘若和一个丫鬟好上了,成了亲,将来人家不把路勃勃当成他身边的一个小奴隶么?!路勃勃的一生,都会被这场婚姻影响;要是按个妾办,李思晴视棒槌为姐妹,她能愿意么?! 两个人,根本就不能在一起。 他咳嗽了一声,装傻说:“治家就像治国,再也不能没有家法了,你都不会管着点儿?!”说完,就冲路勃勃喝了一声:“博小鹿,过来。” 路勃勃以为他偏心,要自己让着棒槌,撇着嘴站起来,往他身边走去。家法?!李思晴还从来没有想过,猝然听狄阿鸟提起,还在发愣,连忙向狄阿鸟看去。狄阿鸟见他在注视着,不敢怠慢,训斥说:“你是一个男孩子,棒槌呢,是个女孩子,你们不是姐弟,不是兄妹,连关系,不,连亲戚都不是,在一起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路勃勃翻了翻白眼,表示抗议,刚一抗议,狄阿鸟的巴掌就抡了,然后,到跟前揪着他耳朵就走。 李思晴和棒槌都在发愣。 棒槌觉得自己连累路勃勃挨揍,怪不是滋味的,嘟着嘴巴站到李思晴身边,叫了一声:“小姐。” 李思晴判断说:“他今天心情不好,都不要惹他。” 狄阿鸟掂着路勃勃去了外面,上下打量一番,严厉地问:“你都去了哪?!我怎么觉得你在外边鬼混呢?!你才多大?!你要是一心鬼混,就不要回来了。那天,林岫说你什么?照顾谁?你要是不长大,就敢乱搞女人,我就把你那玩意切了,信不信?!” 路勃勃无比心虚。 赵过都知道他色得要命,把一个荆人女孩子塞被窝里,不知干些啥,也就是狄阿鸟一心让他纯洁,正派。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秘密太多,让狄阿鸟知道了,不得了,连忙申辩说:“我上街打听消息去了,怎么会去乱搞,不会的,真的。” 狄阿鸟极为怀疑,扫他一眼,说:“那你都打听什么消息去了?!” 路勃勃确实知道点消息,听他这么问,松了一口气,挺了挺腰,说:“汤德水失踪了。” 狄阿鸟“噢”了一声,说:“他早失踪了?!” 路勃勃说:“他失踪,本来就是想在外面躲躲,免得我逮他,不该不回去。而且,据说,前天,邓家曾抬了个头脸稀烂的死人出来,官府去了,确定是一个劫匪,杀了邓校尉一刀,塞了一身金银珠宝,不过,街上的人都在说,那就是汤德水。” 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他想不到邓校尉这么无法无天,杀人灭口之后,不处理尸体,只是把人脸弄烂。他说:“衣物呢。衙门上就没有拔下衣物,让百姓认尸?!” 路勃勃说:“我不知道。要不,我让汤德水的姐姐去认一认?!” 狄阿鸟纳闷了,说:“汤德水的姐姐,你找汤德水干什么,她会不知道,她就不提防你?!你怎么找她?!” 路勃勃心里一惊,连忙朝他看去,见他没有往别的上头怀疑,连忙说:“林岫给她说了吧?!我去看汤德水回来没有,她还挺热情的。” 狄阿鸟觉得林岫是去找汤德水的姐姐了,也只有找了,才能让汤德水回家,藏匿,好不出什么事儿,就跟路勃勃说:“你想法让我见见汤德水的姐姐。林岫无法和我们来往,一旦有什么事情,得有一个穿话的渠道。” 路勃勃心说,糟了,他要见汤德水的姐姐,我不就完了吗?于是,连忙说:“阿哥,你不用去见她,我去就行啦。” 狄阿鸟疑惑地问:“你就行了?!” 他还是选择相信路勃勃的能力,说:“那好。见了人家,好好说话,劝她假装不知道汤德水遇害的事儿,如果她日子艰难,你就给些钱,记住了?!待会儿,找一下李多财,剩下的事让他来安排。” 路勃勃点头如捣,小声说:“阿哥。咱能信得过林岫么?!” 狄阿鸟反问:“你说呢?”继而说:“就算以前不能信,现在也一定值得相信,因为汤德水的消失,会让他毛骨悚然,会让他自危,而且,他们两个关系应该很好,要是你,知道自己的兄弟被杀,会无动于衷么?!林岫也不算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就算是,他心中也有爱憎,所以,这个时候,是最可信的。” 路勃勃这就说:“那么,他传出来一个不好的风声,就是邓家的人害怕夜长梦多,准备集中全力,再暗杀你一次。” 狄阿鸟心中一凛,沉思起来,暗想:难道反间失败了?!越是陈元龙来了,邓家越是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心切,确实是有这种鱼死网破的可能。他问:“你和林岫怎么联系上的?!他还说些什么?!” 路勃勃说:“汤德水的姐姐传的话呀,她说,林岫还说,邓家问他当天晚上的事儿,他说,他当天看到那个给你通气的人的背影了。” 狄阿鸟又“噢”了一声,说:“这么一来,邓家是相信自己人中有内奸了。”他一下醒悟了,笑道:“吓了我一跳。邓家不过是想借这个风声,找找谁是内奸,想不到,把林岫也骗过了。那好吧。既然没有内奸,我们就给他制造一个内奸。去,把老李叫来吧。” 李多财正在为修缮县学忙碌,听说狄阿鸟叫他,一路小跑。狄阿鸟让棒槌上了杯茶,给他说:“这个冷豹是邓北关最亲近的人,很多事都是他出面去干,如果我们能让邓北关怀疑他是奸细,将他杀了,那边就会人心大乱。你借你们的人,摸摸他的行踪,他要单独出来的话,告诉我……” 李多财想了一下,说:“我们的人一派去邓校尉身边,就会死个不明不白,我们头头心里一直很恼火。我就说我得到邓家走私敛财,意图谋反的线报,给我们头头说,冷豹是突破的关键,而你现在和邓校尉不对,劝他借你的手,从冷豹身上打开缺口,迫使冷豹无路可走,投靠我们,行不行?!” 狄阿鸟还想问问李多财,有没有什么难度,想不到他几句话,要把雕阴的十三衙门系统整个调动,不自觉地笑了一气,拍拍李多财的肩膀说:“要不咱们想法把你们头头干掉,让你提一级?!” 李多财撇了撇嘴。狄阿鸟正以为他没这个野心,他说:“不可能。我现在是暗线,特意派来监督你的,明面上没有身份,不好出面指挥弟兄们,杀了他也没用。何况杀他……,事情就出大了!” 狄阿鸟自然知道事情大在哪儿。 他们头头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驿丞,官职和县长差不多,要是死了,地方上还不翻了天地查?!不过这个,他不担心,他如果要杀这个十三衙门的头目,定然嫁祸给邓北关。如果李多财的想法得到实施,也就是说,就现在来说,当地十三衙门手上最紧迫的事情就是跟进邓北关。李多财已经拿到了邓北关进出的账册,足以给出十三衙门进展顺利,离抓住邓北关的证据只有一步之遥的暗示,这时驿丞死掉,人家就足以怀疑,是邓北关下的手,倘若狄阿鸟再变通一下,给点痕迹,那么,十三衙门可能会立即逮捕邓北关,让他也消失个不明不白。 他想了一下,说:“我有分寸。我杀他还有一个原因,这你知道,他已经对陆玉公子起了疑,如果被杀,当地十三衙门要瘫痪一阵子,即使下一个头头要来,他也需要一阵子熟悉,而且不会将现在这位头头手上全部的事情都接手过去,尤其是要动用全部力气,优先查邓北关,那么,对于陆玉的监视成果,就会被放弃。” 停了片刻,他又说:“田小小姐要聘我去养马,我有这样一个想法,说服她,让他为商业内幕而聘你,给你开出大笔的经费。你从此身兼二职,除了做十三衙门的工作,再建一个探子网,大本营设在牧场里,之后,还能训练点自己人。” 李多财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张皇四顾,压低声音说:“少爷。咱干这样的事儿,不是等同于谋反?!” 狄阿鸟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们是用它刺探商情,不干别的,谋什么反?!你们十三衙门,离了钱不行,没有经费就没法打开关系,收买线人,是不是?!没有特别的手段,休想修成正果,也许一辈子都在阴影下面,你怎么知道,你们其中的一些人,不是别的财团支持着上去的?!” 李多财对这个深信不疑,对于他们这些人,每进行一项事情,就有一项事情的经费,用于收买线人,应付花销,基于上头财政困难,通常都少得可怜,根本无力收买什么线人。 李多财在这里,亏得一个京辅的圈子,有通过自己,形成的一个圈子,朱蛋这些人,老乡套老乡,亲戚连亲戚,线人都免费,不然,他想办成什么案子,门都没有。所以,李多财相信,那些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人,要么拿着一个有价值的消息,相互炒卖,换取金钱,再用钱财作经费立功,要么,就借助了财团的帮助,利用自己的体系给财团牟利,再利用财团给予的金钱,立功,升官,最后走上明面。 只是狄阿鸟的归来,让这些富贵险中求的事情离他远了,因为他跟着狄阿鸟到处跑,两人四处经商,更能挣钱,这一阵子,他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走投无路,上了十三衙门这条贼船,从此下不来。 他听狄阿鸟这么说了,这就说:“少爷。你都回来了,我还图什么官,我干这个,那都是迫不得已的呀。朝廷让我监视你,肯定不是监视你一时,我就监视你一辈子得了。升官,在我们这个体系里升官,都是人杀人,人出卖人,谁也信不过谁,就是升上去,坐不到两天,就可能给同僚陷害致死。你知道么?我们随身都携带一包以上的毒药,一旦失手,就得吞嚼而死。” 说完,他就往身上摸索,拿毒药让狄阿鸟看。 狄阿鸟静静地看着他,眉毛弯着,略微发福的脸上皱出一丝苦笑,眼睛中却射出某种憧憬,好像一直呆在自己身边,就一定能有好日子,有点儿感动,沙哑地说:“老李。你想过没有,正是命不由己,我们才应该拼命地抓资本,有了我们自己的探子,我们不是更安全么?!你不要以真面目示人,即使事情败露,谁会知道这个探子网,是十三衙门中的一个喽罗在指挥?!何况,我们又不跟朝廷对着干,又没有朝廷的权力,捕人,抓人,杀人,谁会下力气查我们?” 他又说:“江湖上秘密的行会多了。帮派,商行,谁没有几个跑腿的包打听?!” 李多财小心翼翼地问:“田小小姐可靠吗?!她会这么想吗?要是咱办得像样,她觉得我们无所不能,要是让我们去杀别的商人,官府追查,能不暴露吗?!除非,田小小姐足以信任才行啊。” 狄阿鸟本来想瞒过他,此刻有点于心不忍,说:“田小小姐,其实是我妹妹。” 李多财的嘴半天没合拢,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狄阿鸟又说:“人的事儿,咱不如朝廷,不能正身,到时就找一些家生子。你放心,我和你一起训练,保证他们比十三衙门的人管用。” 李多财答应下来,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少爷,你这么有本身,真甘心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狄阿鸟摇了摇头。 李多财笑了,说:“我就知道,不甘心,咱就拼一拼。” 狄阿鸟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说:“这个事儿,要一步一步地来,邓北关的事儿,你小心着去办。” 李多财站起来,低头告辞。 狄阿鸟也用手指梳理、梳理自己的辫子,送他离开,走到外面,他又看到了棒槌和路勃勃,不由感到头疼,这回是棒槌主动,大概是道歉,只见路勃勃懒洋洋地歪在一棵雪树上,爱睬不睬地摆谱,看到了自己,连忙推了棒槌一把,两个人立刻不认识一样,各奔东西,避开自己的视线。 他能管路勃勃,能管棒槌么,只好回去找李思晴,说起这件事。李思晴哪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只是觉得他大惊小怪,说:“家法?!从来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家法?!棒槌咋啦,哪点不好,跟路勃勃说两句话,你就不愿意,你给我说,你是不是想着棒槌?!要说她给我一道嫁来,也是你的人,你要是想要她,就说实话,我给她说一声,她不会不肯的?!” 狄阿鸟只好一阵叹气,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开始,义正词严地说服李思晴:“晴儿,不是我古板,咱们这个家,只会越来越大,男男女女,上百口子,要是没个家法,任他们眉来眼去,动不动就好上,动不动就偷情,你觉得像个样子么?!你还觉得我是个野蛮人,关外回来的,你就不觉得不好吗?!” 他给李思晴讲了半天道理,一直讲到天黑。 到了最后,李思晴虽然被说服,但还是觉得应该对棒槌例外,说自己根本张不开口,征询狄阿鸟的意思,问他自己要不要这样说:“你们现在毕竟还小,又没有成亲,男女有别,到时候成亲了,再腻在一起好不好?!” 狄阿鸟一听就晕了,这不是事与愿违么?!这么一说,不是答应他们,让他们成亲么?!他摆了摆手,只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酝酿家法再说,同时也寄希望于路勃勃,希望那个兔崽子别一个色心大发,把棒槌搂上床,李思晴这边不愿意,到时不成亲也得成亲。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节 陈元龙的接风宴并没用多长时间,回到驿馆住所,又要不停地和各级官员照面。狄阿鸟也住在驿馆,自然清楚,周围几个郡几天前就派来了武官,一个个排队等候,就没有过去,打算等陈元龙忙完,再携着媳妇,带着礼品去拜见。等了大半天,倒是王志拐过来跟他说陈大总管的异常表现,奇怪地说:“陈将军来到这儿,一句要务也不提,只与我等寒暄,这是怎么回事儿?!” 狄阿鸟又怎么知道?!他只是担心自己耗在行馆,三天后应征召入伍,而且未必是应付战事,自己不知道要去多久,会不会与外界断绝联系,就想将大大小小的事都作好安排,希望王志不要在这里呆太久。 王志却不在意,说这说那,想从他这儿摸透陈元龙这个人。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黑明亮来了。 黑明亮也怕狄阿鸟三天后应征,到时这边回京城了,费青妲这边在开春以前,虽从简单的事着手,但如果遇到了事情,联络不到狄阿鸟,也要走弯路,送信去京城,所以送来一个简单的章程,让狄阿鸟看看,没想到在这儿遇到王志,连忙打一个招呼,明说来意,告诉王志自己牧场准备请走狄阿鸟的事儿,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免去狄阿鸟的兵役,让狄阿鸟在后方出力。 这倒是可以。 十二卷军书提名,尤其是最高提名时州,谁也免不了狄阿鸟的兵役,不过,根据战争需要,将人留在后方,一个道总管还是有这种权力的。 黑师爷以前与他打过招呼了,他知道田小小姐挑的劳役里头有狄阿鸟,但当时没有在意,只认为田小小姐是从京城来,很可能受别人所托,要对博格阿巴特多加照料,才向自己开的口,也不觉得狄阿鸟应征,也不会对牧场产生很大的影响,现在却一下子知道了详情,原来狄阿鸟熟悉养马,被田小小姐重金物色,要是狄阿鸟被征走,有可能耽误到人家牧场的建设,使牧场损失大量的金钱,于是陷入沉思,可最终还是说:“朝廷也需要狄小相公出力,你们只能祈祷,祈祷他能够尽快回来。”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借一步与狄阿鸟说话:“既然此战艰难,在陈将军那儿该说的话,你也要说一说,该劝他的地方,多劝一劝,收回兵伐高奴的打算已经不可能了,要是拖过陛下登基,拖过这个冬天,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陈将军一来,并没有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也许事情有转机也不一定。” 狄阿鸟觉得转机不大,因为陈元龙没作指示说明不了什么,这毕竟是他来到的第一个天,谁知道他一旦下起指示,会是什么指示?!何况王志也曾说过,群臣附议,奏请过了天子,天子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们,那么,此战更是势在必行,因为包括陈元龙在内,大家说出了话,泼出了水,陈元龙到了这里,不管遇到多么艰难的实际情况,一旦一拖再拖,那不是在玩弄朝廷,甚至玩弄天子吗?! 不过,他也是主张不打这一仗的,即便他觉得朝廷征召整个武士阶层,还是不主张打这一仗,因为这一仗面临的困难太多,一旦输了,不但丢失刚刚取得的战果,还会进一步打击中原军民的士气。 既然他在观点上和王志一致,并明明白白地提出来过,自然不能让王志孤军作战,立刻应允下来。 王志看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外头黑师爷还要与他商议一些章程,便告辞了。他走后,黑明亮迫不及待地进来,一掂裙,坐在狄阿鸟的旁边就说:“陆玉公子,主公熟悉吗?!他倒是和小姐很熟,见到小姐,充作说客,替邓校尉的二万两银子和一些珍玩,要保邓校尉的儿子无事,您觉得这事儿?是否合适?!” “两万两?!”狄阿鸟吓了一跳。 两万两白银绝对不是个小数字,按现在的朝廷而言,犯了死罪,也能买回一条命,人家没有把钱交给官府,却向田小小姐买命,绝对是有深意的,如果田小小姐不要,恐怕就跟邓北关结了怨。 现在,阿田那儿和他这不一样。 他这儿就是个破罐子,邓北关除了想要他的命,拿不走别的任何东西,但三分堂不同,在这投入巨万,和邓北关结怨,很可能让己方得不偿失。他只好吸吸冷气,赞叹说:“好大的手笔呀。” 黑师爷点了点头,说:“而且,他还想参股,我觉着这个校尉身价之巨,在十万以上。甚至远远超过十万,因为他拿了两万两买这个机会,少于十万,不值得。按照钱庄进出黑钱的佣金来算,起码也有二十万。我觉得可以答应下来,因为我们现在缺钱,有了大量的资金,按照主公的构思,我们的商业网,就可以从西陇到沧州,从沧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雕阴,到河东,到高显,全面运转。” 狄阿鸟带着顾虑说:“错是没错。可他危害到我,我已经决心把他扳倒,你们和他捆绑起来,一旦我顺利把他扳倒,会不会给咱们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危害?!” 黑师爷摇了摇头,说:“不会。他志在官场,自己不能出面,这个钱,我们可以随意支配,他真要是倒了的话,为子孙后代,为自己日后的生活着想,更不敢暴露这么多的黑钱,我们等于白得二十两白银呐。” 狄阿鸟同意了,说:“也好,如果真是二十几万两,放他儿子一马,并无什么不可。” 他实在想不到邓北关自找死路,洗钱洗到自己家,真有点哭笑不得。同时,他也为中原朝廷悲哀,一个校尉,一个户籍败落,百姓在饥饿中挣扎的边远屯田校尉,竟轻而易举,敛集这么一大笔巨资,意味着什么呀?!如果人人像他,朝廷的前景可谓一片黯淡,无论天子如何英断,在外有威胁,内部千疮百孔的时候,再面对上一群极为腐败的官员,复兴也是丝毫无望。 试想,邓校尉的这些钱用到当地,会是怎么一个光景?! 屯户衣食充足,保持兵户,屯户习武的传统,雕阴岂不是多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穆二虎和他们那些弟兄们不再对朝廷不满,还会天天把造反的话都喊在嘴边么?!西川坝是个天然大坝,屯了一湖水,洛水就从门前走过,然而,县里大部分农田却都得不到灌溉,因为干旱歉收,荒地无法开垦,商业无法发展,有了这笔钱,修渠引水,当地还会年年受灾,百姓们还会见到打仗,不管还有没有残兵败将,就像野狗一样,争抢刨食?!县学还会失修,好好一个学生,还会像林岫那样坑蒙拐骗?! 当地应该有钱,因为这里原本也是一条商道,然而,出门却见不到女的,来来往往,走着的都是浑身上下缠了烂布破絮的大老爷们,那些个女人,大多因为没有衣服穿,出不了门。 这钱?! 黑呀。 他几乎看到无数百姓因为这被官员千方百计的聚敛,家破人亡,忽然间又想到了父亲,也想到了自己,如果自己可以得到朝廷的信任,难道真无心改变这一切吗?难道父亲不是要改变这一切才追求什么吗?!难道自己会因为父亲的结局,就放弃了一个读书人应有的理想吗?! 黑师爷陡然发现他的两眼,亮汪汪一片,像是两窝黑沉沉的深潭,连忙轻轻唤他一声。 狄阿鸟回过神来,说:“如果真有这些钱,都是邓校尉一个人的吗?!” 黑师爷糊涂起来,苦笑道:“还会有谁的?!” 狄阿鸟冷笑说:“还会有谁的?!我不管,拿到这笔钱,县学要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你们都要去办,用心去办。” 黑师爷连忙点头,说:“那当然,牧场建在这里,投资几十万,此地要是富足起来,得到好处的不还是我们?!” 狄阿鸟这就放了心,和他谈起筹建牧场的初步章程,说:“这里现在还不会有什么难办的事儿,关键是马种的选购。当年中武帝为了得到优良的马种,竟发动了两次战争,对于我们来说,什么都不难,最难的就是怎么找到一些纯血马种。” 黑师爷说:“小姐也一直在找,你没看她聘了一个马博士,用晶片看马毛,马骨吗?!” 狄阿鸟一听就火了,冒着青筋大骂:“你们就糊弄吧,连我也糊弄吧,什么他娘的马博士,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口若悬河的骗子。老子一辈子也没离开过槽口,从不知道还有人能用晶片选马的。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打算,你们就是看中原缺马,对马匹的质素要求不高,就想着,什么好马歹马,养出来,贿赂官员,往军队里塞。给阿田说,让她设法派人回家乡寻找,牧场虽然散了,但是纯种马,还是比较容易寻找的。噢,这事交给张铁头,让他选出一些人,在王本他们的帮助下回去,找,重金求购,不要怕花钱,中武帝可以以两次战争换取几匹汗血马,我们就不能花费重金,选购良种?!这事事关基业,谁给我弄砸了,老子拧他的人头。” 黑师爷连忙应诺,揩把汗说:“这都是小姐的意思,我也觉得欠妥当。” 狄阿鸟正要和他计较,外面有人传话了,棒槌来说,大总管让他过去,他便点点黑师爷,来一个“你们根本就不上心”的模样,整整衣裳,转身离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一节 狄阿鸟前脚上门,邓北关后脚出来。 两人擦面而过,邓北关还意外地笑了一笑,道了一声好。 狄阿鸟差点以为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大感意外,意外之余,几乎可以判断,邓北关刚刚在里头,一定和陈元龙谈到了自己,不管他们说了些什么,一定有着什么,促使邓北关向自己让步的,至少在表面上,表现出对自己的客气。狄阿鸟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进去,一进去,就看到过堂影壁后面,大箱子上摞小盒子,心里一紧,暗说:“这一定是姓邓的送的,动作好快。” 他本来也想跟李思晴一起带着礼物过来,因为不知道陈元龙叫他过去,会不会有别的事儿,就没有带,一个人来了,想想自己那些礼物,和在田小小姐面前一出手就是两万两的邓校尉,自忖自己在礼物上,完全无法一争长短。 在他看来,陈元龙倒也不是什么贪财之辈,但是礼多人不怪。官场上有这种规矩,人家送来这么多的礼品,你起码有一种自己受敬重,受推崇的感觉,亦不免对客人产生好感。狄阿鸟想到这些,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到了里面,一个贴身的卫士给他点了下头,引他去往内室,到了内室,他大吃一惊。 原来那儿不是只有身穿白色里衣的陈元龙,还有两名驿馆侍女,相当漂亮,小襦裹胸,胸都要爆掉了一样。狄阿鸟之前就住在驿馆,没见过这两位侍女,见她们侍奉着陈元龙左右,娇笑发嗲,竟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两个,不是驿馆内的官婢,是有人遣冒的。这种念头一闪而逝,他笑了笑,坐到了陈元龙身边,说:“叔叔好雅兴呀。” 陈元龙笑了笑,说:“你不会笑话叔父喜欢女色吧。” 狄阿鸟哪敢笑话他,吃吃笑笑,说:“哪个男人不好色,我要是不是喜欢女色,也不会弄了四个老婆,被发配到这里。” 陈元龙正色说:“你要是这么以为,你就错了。” 他给两个女人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给狄阿鸟写了一杯酒。狄阿鸟连忙双手捧住,示意敬他,他却伸出一只手,将酒压下,轻轻地说:“叔父这次从京城来,只带了一千兵马,明天才回到。叔父岂敢只用一千人,就拿下高奴?!须仰赖他人呀。谁可以信任,谁可以与你一心?!只有是那些个可以和你绑到一个战车上的人。刚刚这两个女人,是别人变相送来的,外面的礼物,也是别人送来的,他们肯破费,就是要上咱们的船,这些人,你可以假以权力,驱使他们作战。” 狄阿鸟意外了,他实在想不到,陈元龙竟然用这一手来试人心,他也想都不想就知道,就邓北关这号人,领兵打仗,未必能跟陈绍武比,而陈绍武一个穷出身,来京城,自己还要给他贴钱,他要有礼送才怪。 他也明白了,官场上收别人重礼的人,并非都是贪财好色,却也是把几个人绑到一辆战车上的做法。 陈元龙笑了笑,说:“我来到,什么话也跟他们说,就是想先问问你,也是要看看,谁会私下来找我。” 狄阿鸟吸了一口寒气,说:“可是,有些人是没有钱,有些人,他性子冷,耿直,可这些人,有可能是真正能打仗的呀。” 陈元龙说:“我知道。他们能打仗,我了解到了,我自然会想办法让他们去打硬仗。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就那么好使唤么?!这些兵将,不是我带出来的,吃亏不讨好的事情,他们肯干么?!” 狄阿鸟回答不上来。 他看狄阿鸟不说话,又说:“你和这里的邓校尉有些不合是吧?!他刚刚来过,我觉得这个人不错,他想站到咱这边来,还推荐了几个能打仗的人选。你们之间的事,他都跟我说了,这里头,他有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这些事,你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我有意替你们两家和解,你意下如何?!” 狄阿鸟一时反应不过来,脑袋乱哄哄的,说:“他不错?!” 陈元龙说:“人家也给我说了,你和王志走得比较近。我不怪你,你还年轻,分不清亲疏?!不知道就是他们这一派,千方百计排挤过我们,你父亲,就是被他们这一派人迫害致死的。我想你知道了这些,肯定不再和他来往,是也不是?!” 王志生怕两人不合,千方百计地巴结,让自己从中周旋,而陈元龙不然,一来就和王志划分阵营,从胸襟上来看,两人高下立判。狄阿鸟心里涌出一种悲哀,连忙说:“叔父。你还是冷静一些,如果你二人不合,这一场仗,该怎么打下去?!” 陈元龙笑道:“怎么打下去?!这一仗,打得下去吗?!我又不是傻子,这天寒地冻,直驱高奴,怎么打?!这本来就是别人给咱下的套。他们觉得此仗能打,他们觉得此仗打赢了,能把我的功劳记在他们身上,他们觉得,京城卫戍的位置,不该我占着,就促成了现在,我带了一千兵,临战前走马上任,身边的人都不认识,这就能打得下去?!陛下给我说了,元龙呀,这一仗辛苦你了,我多么希望你能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打一个不输不赢。陛下的想法,不输不赢就可以了,不输不赢还不好打?!不输不赢,只要人人能甘心听命,就是一个不输不赢。” 狄阿鸟还真绕不过这个弯,轻声说:“不输不赢怎么打?!”陈元龙笑道:“怎么打,自然容易,我们出兵,接上几仗,全身而退,那就是不输不赢。”狄阿鸟按了按脑袋,说:“如此以来,军远劳而无获,又怎么算不输不赢呢?!依我看,这是陛下不想给你负担,想让你好好地打这一仗呀。”陈元龙点了点头,说:“那是。如果进军顺利,我自然也不会傻到有胜不取,如此条件,真要打胜了,功劳谁也不能跑咱的,是不是?!” 他再一次叮嘱狄阿鸟:“万万不要和王志走得太近。” 狄阿鸟一句也说不上来,之前和王志说好的话,也没有来由讲,因为这一战的困难,作为一名宿将,他都看得明白,人家都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劝的?可是,自己和王志两个人,已经上升到了非同一般的友谊,难道真能因为这位陈叔叔的一句警告,就做小人之举,立刻和别人划席绝交?! 他只好换一个说法:“我有分寸的。” 旋即,他岔开话题,问:“敬业兄呢。当初在京城,我和他起了一点点摩擦,恐怕他现在还误会我呢,我想见一见他,给他解释清楚,把父辈们的交情延续下去,做到像亲兄弟那样。” 陈元龙点了点头,说:“他出去了。和一个扶桑浪人一起出去看看了。你说得不错。告诉你,这个世上,我佩服的人还真不多,你父亲就是一个,这你少而孤,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敬业有不懂事的地方,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唉,他是真一点事也不懂,这不,前段时间,被一个抛头露面的妖艳女子给迷惑了双眼,非要我跟陛下悔亲。我怎能跟陛下悔亲么?!这不,好不容易成了亲,他就一定要出来。我也就成全了他,出来也好,出来了,见见世面,锻炼锻炼,才成大器。” “妖艳女子”,狄阿鸟知道,费青妲嘛,这么一说,他也明白陈敬业为什么不顾风霜雨雪,征途劳困,来到这苦寒之地的原因了。他真想知道陈元龙知道费青妲在雕阴的话,心里会怎么想,却是丝毫也不敢露信,轻声说:“叔父这样的安排是对的,像我们这些年轻人,不磨练,不成大器。” 两人说了一阵话,陈元龙又交给他一个难题,说:“你来雕阴也有些时日了,听邓校尉说,你虽不在军中,却也颇有人缘,不妨给我推荐几位英才,好不好?!” 狄阿鸟愣了一下,旋即想到陈绍武,邓校尉既然这么说,肯定告诉他,陈绍武出自自己门下,可现在,陈绍武成了王志的嫡系,自己一句话,促使陈元龙夺他来用,赏识提拔,那边,人家王志心里怎么想?! 他寻思半天,说:“我听说一个姓史的能打硬仗,叔父去见见?!” 陈元龙立刻找出一份名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找到了个史千斤,说:“我知道了,不过这个人不能用,劣迹斑斑。还有呢?!” 狄阿鸟倒也不是很清楚史千斤的为人,听他说劣迹斑斑,就说:“没有了。我就知道他打仗还可以。” 陈元龙的眼皮不自觉地跳动一下,问:“没有了?!” 狄阿鸟敢打赌,他一定是想让自己把陈绍武,莫藏这些人说给他,然后顺势约见,借自己笼络他们,可是,自己能说么?!就算自己不管王志心里怎么想,把他们推荐给陈元龙,陈绍武,莫藏都在一定程度上,受过王志的恩惠,自己能逼他们忘恩负义?!他一阵为难,只好硬着头皮说:“叔父。我门下有几个门人,不过来到雕阴之后,都被王志笼络去了。” 陈元龙立刻磨了磨牙口,冷冷地说:“所以才让你小心着王志。” 他又说:“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些人被王志笼络过去,是因为王志手里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叔叔来了,王志能给他们的,叔叔照样可以给,你现在不是还在和他们来往么,把他们拉回来不迟。如果他们一心背叛你,交给叔叔,一两个人的升迁,叔叔还是做得了主的。” 这一会儿,狄阿鸟真实被逼上了绝路。 他也只好不顾陈元龙高兴与否,说:“这些事一干,叔父立刻与王志势同水火,您何必呢,即使你防备着王志,那也不能去翻脸吧?!以我看,叔父远道而来,要想取得战果,必须和王志交心。他也是个长颗人心的雍人,不管再有分歧,大敌在前,也是可以共同对敌的。” 陈元龙的声音突然沉了一下,说:“看。看。一试就试出来了,你就是不愿意远离王志。”他摆了摆手,说:“回去好好想想。” 狄阿鸟真是被折腾了一身汗,几来几回,也不知道陈元龙到底是试探还是有心,到底会不会因为这个,觉得自己不会站在他这边,也确实需要回去好好想想,只好告辞,站起来往外走去。 走了出去,因为心中矛盾重重,对陈元龙的举动不解,几次回头。这时,响起一声怪异的长嘶,他转过头,看到了陈敬业和那个扶桑随从站在驿站门口。 那个扶桑人从一个小贩手里拿到一把长刀,颤抖抖地捧着,突然发出一声长嘶:“刀法成矣。”狄阿鸟看着他手里的刀格外眼熟,往前走了两步,再看看,给认自己了,正是杨二仿制的“狼牙王斩”,正在疑惑。那个扶桑人发了疯一样,跪拜,大叫不止:“刀法成矣。公子,小人的刀,刀法,大成矣。” 狄阿鸟忽然想起那次格斗,这位名叫石井义夫的扶桑武士手持定刀,腾挪闪跃,再看那把仿制的狼牙王斩,被他抽出来,竖立在胸前,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石井义夫腾挪散跳,能进能退,但是打斗中以刀劈砍,霸道虽霸道,却没准头,而且定刀是直脊,双手持砍更增霸道,缺乏圆润,尤其是大开大合中,无法护住胸部,然而仿制的狼牙王斩却走了一道奇妙的弧线,使得它与定刀不同,可以放缓攻击力度,用拉割弥补狂砍的缝隙和不足,尤其是此刀又狭又长,尖部如剑,可以直线刺击,可以同样刺击对方胸部,无疑能将他独特的刀法完善。 而同时,倭刀也又长又狭,样式都是模仿定刀,不利于霸道的砍杀,如果借鉴此刀,打成适当的弧度,杀伤力也大幅度增加,所以,这轻轻一个弧度,对于那些倭人来说,也将带来一次武技上的跃变。 想到了这些,他轻轻咳嗽,老远喊道:“石井君。别来无恙呀。” 陈元龙立刻皱了眉头。石井义夫却很客气,很礼貌,收住自己的狂态,鞠躬说:“博君。想不到,能见到你,在这里,正是不知道,天下那么大,什么时候还能于您切磋。” 狄阿鸟给陈元龙抱了抱拳,冲石井一笑,说:“我倒要恭喜你呀,你刀法大成,如果回到扶桑,就能开门立派,成为一代宗师了。” 石井立刻愣了一下,因为他只是叫喊,至于是不是大成,别的人不应该知道,对方为什么说自己回到扶桑,就能开门立派了呢。 他正在疑惑。 狄阿鸟说:“难道还没凑够回家的钱吗?!” 石井连忙笑了笑,说:“多谢博桑。” 陈敬业有点不快,走过来说:“石井,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耻辱?!你说你刀法大成,敢不敢再向他挑战?!” 狄阿鸟不等石井吭声,就摆了摆手,说:“石井君说自己的刀法大成,只是见了此刀,心中感怀,事实上要想大成,还要有一段时间的练习,所以现在还不适合挑战我。石井君认为呢?!” 石井确信这时候挑战,是在自取其辱,感激地点了点头。陈敬业立刻一拂袖子,丢下石井走了。狄阿鸟走过来,就是为了与他修好的,没想到他一点面子不给,回过头来,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想知道她的下落吗?!” 陈敬业停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 石井觉得自己应该多向狄阿鸟请教刀术,自然希望他们能和睦相处,连忙说:“坐下来谈。坐下来谈。”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二节 陈敬业太想知道费青妲的下落了,就不再吭声,与狄阿鸟出了驿馆。外头的两所酒家灯笼烧得金亮,房屋却捂得结实,个个像带了铜盆大眼的吊睛怪兽,狄阿鸟随便挑了一个,揭开厚实的门帘,扑面就是一团热气。小二迎接上来,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絮话:“里头几位军爷饮酒,各位大爷万勿喧哗。” 狄阿鸟心里清楚,这都是从周边驻军赶过来的武官,便扭过头看过陈敬业,看他有没有心,去打一声招呼。 陈敬业自顾往里头的雅间走,到了里头,连酒菜也不及人点,张口问狄阿鸟:“她是找你来了?!” 说起这个,他眉目中都带了极为痛苦之相。 狄阿鸟即能感受到他内心中的煎熬,也不禁为朱汶汶不值,牵着他坐下,轻声说:“你已经成亲了。” 陈敬业一甩他的胳膊,较真盯他,说:“你也成了亲,而且不止一房,还想怎样?!” 狄阿鸟沉吟片刻,明白了陈敬业的意思,陈敬业是说费青妲从长月来寻自己,自己也成亲了,那他来找费青妲没什么不合理的,只好缓和说:“没错,我们都成了亲。”随后又说:“我和她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瓜葛,她来雕阴,并不是为了找我,而是为了做生意。你父亲还在,你福气好,不用为了生活奔波,但人家不一样,而且,这也和我没关系。” 陈敬业怕的就是两人有关系,费青妲现在就在他家住着,听到辩解,稍微释怀,问:“那她在哪儿?!” 狄阿鸟摆手制止他,让他不要急,先要几盘小菜,又让石井也坐下,这才说:“敬业,你应该清楚,我该叫你一声哥哥,对不对?!你一见面,就对我如此不客气,是因为她么?!”这又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这也太重色轻友了吧?!” 陈敬业很想说,我和你,什么时候成了“友”,可还是收在嘴边了,留了三分情面,仍是追问:“那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狄阿鸟对他的痴情哭笑不得,要求说:“你先听完我几句话,再问我不迟。” 他看着陈敬业,直到陈敬业用默认答应为止,这才说:“你知不知道,你家里的妻子对你们家意味着什么?!” 陈敬业略作踌躇,咄咄地说:“没错。她是陛下的养女,可也不过是残枝败柳而已,只因为她是陛下的养女,所以我……” 狄阿鸟看到陈敬业咬牙切齿的模样,原因竟是恼恨天子塞给他一个不贞洁的女人,有苦说不出,头脑中顿时一阵、一阵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和朱汶汶发生关系。朱汶汶虽然另嫁他人,但在他看来,朱汶汶并没有丝毫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不仅如此,还救过自己的命。他深深地叹了一口,说:“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了解你妻子的家世吗?!她一家人为了陛下被朝廷灭门,陛下龙登大宝,反倒忘了,她一个柔弱女子怎么活下来的,咱们先不提。咱们就说说陛下,陛下觉得亏欠于她,才把她收为养女,敬业哥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举起手指,厉声说:“这意味着陛下要做出补偿,这种补偿,不会补偿到她一个女子身上,会补偿给你,会让你青云直上,享有荣华富贵,有罪得免。尽管你不爱她,可你既然接受了这一切,你就要一生尊重她,你明白吗?!” 陈敬业咆哮说:“我并没有接受,是我爹,是我爹他。” 狄阿鸟说:“因此,你更加看不起她,觉得这是君王和父辈加于你的耻辱,你想逃避,是吗?!因此,你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不知道她也很漂亮,温柔,善解人意,也不会同情她,对吗?!更不会明白,这个嫁给你的女人,腹中有惊天地的才能和胆略,不是吗?!因此,你就想追求你自己的女人,就把费小姐当成是你的女人,而本来,你对她只是一种憧憬,而现在,你骗你自己说,如果没有自己的妻子,她就是你的,会肯嫁给你,照顾你,是不是?!你反而对她愧疚了,是不是?!”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费小姐不会在意你的,你肯定不相信。可事实就是事实,她不会爱上你的,不是因为你娶了妻,而是因为她不曾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她长袖善舞,在上流社会打转,感受的是像男人一样的自由自在,靠的就是对你们这些人的视若无物,敬业哥哥,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她司空见惯,见多了就看透了,看透了就腻,根本不会爱上其中任何一个,更不要说委身侍奉了。” 陈敬业冷冷地说:“你想告诉我,她只对你另眼相看吗?!” 这一句话把狄阿鸟砸到了。 他说了这么多,却把自己漏了,被陈敬业提醒,连忙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少年时的朋友,现在,也只有儿时的朋友才让她能够信任,感到放心。所以你误会了,觉得我们之间有点什么。” 其实,他心里明白,一开始,费青妲也是存心利用自己,可是他毕竟和费青妲还是朋友,不愿意毁坏费青妲的形象,所以只好藏着这些隐情,更不敢往更深层挖掘,一挖掘,就是更为丑陋的虚假,费青妲的才艺都是假的,都是包装出来的,她害怕被男人看透,即便是对某个男人有好感,也不敢太接近,她当然怕你今天把她当宝,明天她嫁给你,你觉得她骗了你,把她当草。 两个人都一阵子不说话。 酒菜送到,狄阿鸟打破气氛,说:“石井,那天在费小姐那儿,有个弹琴比费小姐还好的女子,你还记得吗?!” 石井不清楚他干嘛突然讲别的女人,连忙说:“记得,记得。” 狄阿鸟笑笑,问:“你知道她是谁?!” 石井摇了摇头。 石井不知道没关系,偏偏陈敬业也不知道,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她是谁?!” 夫妻做成这样,狄阿鸟觉得真没什么过头,没好气地说:“你说是谁?!难道你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妻子,技压费仙子的妻子。” 他看着陈敬业,等着陈敬业的后悔,更带着笑意,等着两人握手言和,从此兄弟相称。哪料陈敬业的眼睛忽闪半天,突然抬起来,看着他,问:“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你和我妻子是什么关系?!” 狄阿鸟早有准备,说:“她救过我的命,不妨告诉你,我很羡慕你呀。” 陈敬业果然高兴了,吃了两口菜,给石井一个眼色,石井便退了下去,这时,里面只剩两个人了,他扔出一句小心翼翼的话:“我用她给你换,你肯不肯答应,你肯不肯?!你帮我得到费小姐,我让你尝尝她的味道?!” 狄阿鸟乍一下,当错觉,再一下,怒火猛地烧了起来,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陈敬业。陈敬业仍觉得这个买卖合算,继续做生意:“你和费小姐是朋友,帮我得到她,一点都不难。而凭借我们两家人的关系,你出入我的内宅也不难,怎么样?!我知道你辛辛苦苦收集这么关于我女人的东西,一定恨不得立刻就与她上床。” 狄阿鸟吃惊说:“你容忍得了?!” 陈敬业愕然说:“有什么容忍不了的?!除非你真和费小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噢?!或者你不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在京城,很容易,从京城来之前,我刚和一个朋友交换过,我看着我女人被他压着,翻滚,挣扎,被扒开衣裳,乳房一下跳了出来,那叫声,那叫声,啊,我心里,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狄阿鸟脊椎骨一阵发凉,喃喃地说:“禽兽。你真是个禽兽。” 他狞笑两声,点了点陈敬业,慢吞吞地说:“让陛下知道了,你不得好死。”说完,一掀桌子,听着瓷器的碎烂,扬长而去。 陈敬业大叫一声:“狄阿鸟。你……” 狄阿鸟气冲冲地出来,看到石井进去,喘了几口气,只听他在里头失态大笑,说:“你喜欢我妻子,哈哈,你喜欢我妻子,以为我刚刚讲到的那个妾是我妻子,恨不得跳起来,一刀杀了我。我真没有想到,他竟然爱着我的妻子。这样一来,我就能抓住他的弱点,就一定能得到费小姐。”当即怔了一怔,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哑然失笑,心说:“是呀。他妻子有公主名号在身,他敢让自己的狐朋狗友强奸?!” 虽然松了这口气,他却半分与陈敬业攀交的心都没有了,就觉着自己穿了一身无暇的白衣,沾了里头那人就片片乌黑,立刻停也不停地往外走。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就是平静不下来,回去害怕李思晴看出点什么,追问不休,他就沿着这条路往上头走,走了二十多步,前头一片泥房子,巷子道口传来一阵脚踩口呼的声响,好像有人在里头打架。 因为街头巷尾的打架事故动不动发生,王志带兵进城,把大小混混一网打了个精光,因为上下下下说情的太多,田小小姐也改了口,刚刚才找了个台阶,以让这些无赖子充军效力的由头放他们出来,这又打上了,真是屡教不改。 他今天也特别想找人打架,看看天黑了,进去打一场,手轻点儿,别人也不知道是谁,就捋了捋袖子,解开胸口,骂道:“老子来了。” 走了两步,里头跑了六、七个人出来,一哄而散,往自己这边跑的竟然是使劲甩着两只胳膊的路勃勃,当即蹿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他们打你了?!” 路勃勃不防冷不丁的遇上了狄阿鸟,“啊”一声,听到狄阿鸟问什么,才松了一口气,说:“啥?!一起打个兔崽子呢。”他一边拽着狄阿鸟,着势飞奔,一边说:“阿哥。这回你一定出气了,这个兔崽子你也认识。” 认识?! 狄阿鸟并没有和哪个无赖结仇,怎么可能认识?!他拉住路勃勃,严肃地问:“到底是谁?!” 路勃勃一味要跑,便顺口告诉他说:“邓平呀。我们把他骗了出来,等他走到这儿,套了个麻袋就打,我一个人就打断了两根木棍,快跑吧,再不跑,他就该喊了。” 狄阿鸟一个发愣,只好也连忙跟着跑,一边跑,一边说:“那些人都是谁?!汤德水的朋友?!”路勃勃跑得太快,回答得吞咽,一时听不清。狄阿鸟只好在心里笑,暗想:不会一阵子打,打死了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三节 打了就打了,狄阿鸟也感到痛快。不过,他丝毫不肯纵容路勃勃,给了一脸严肃,一脚印在屁股上赶回去,而自己沿着路往前走,去寻樊英花。他想告诉对方,要杀十三衙门的头头,不用把指向邓北关的证据太明显化,因为这棵树还要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摇摇,摇两把钱下来。 山河会馆并不远,很快就到了跟前,左右看看无人,掀开门帘,一脚迈了进去,却看到一大堆人正在逗两个小孩儿。 大人是几个酒楼的客人,把刚刚要来的菜一字摆开,放一杯酒在面前,两个小孩都被他们放到板凳上坐着,其中一个是阿狗,另一个是杨蛋蛋。 阿狗捞了块肉,抓得两手是油,填得满脸明亮,吃得高兴,而杨蛋蛋却一脸难色,盯着那杯酒看来看去,又盯着面前的菜看来看去。看这几个大人的样子,大概是怂恿孩子喝酒,喝了酒,就给肉吃。孩子喝酒,喝些淡酒、奶酒也就算了,不容易吃醉,吃白酒,吃得多了,能吓死人,可是看几个大人却只是看着乐,也没有恶意,狄阿鸟虽然一脑门子不痛快,也不好冲人家发,只是快走两步,上前拎起阿狗耳朵,反过来问杨蛋蛋:“谁让你们来的,敢喝一个让我看看?!” 一个大人起身打了个招呼,笑意盈盈地说:“公子,这两个孩子是你们家的吧?!可以,可以。” 狄阿鸟连忙说:“孩子不懂事,打搅你们吃饭了,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摆了摆手,大声分辨说:“这一顿饭,是我们专门请两个孩子吃的,出自于感激。你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要不是他们,我们可要丢吃饭的家伙。” 狄阿鸟俯身看一看阿狗,撇着油嘴,挂着油瓶,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珠瞪一处,什么话也不说,万分地委屈,再看一看杨蛋蛋,脸上闪烁着畏惧,半信半疑地跟这位大人说:“感激他们俩?!大哥开玩笑吧?!” 几个大人脸上露出你别不信的神色,呵呵一阵挠头。 伙计跳至面前,代几人解释:“两位小少爷识字呢。几位大人是来自府道上来的官差,大清早骑快马去下郡,出北城时丢了包裹,被两个孩子拣了,见里头有‘公文’二字的板板,就一起交县衙了。大人们走到半道上发现,折回来住到我们这儿寻找,被孩子认了出来,到县衙一问,果真如此,就酬谢他们俩一顿好饭菜?!” 狄阿鸟想不到自己竟误会了,连忙笑一笑,在俩孩子的脑瓜上揉两下,俯身又问:“一大清早,谁让你们去了北门?!” 阿狗仇视他好几眼,眼泪夺眶而出,咧咧说:“阿哥走,阿嫂走,姩姩(美女)也走,都走了,不要阿狗了。” 狄阿鸟搂着他往身上靠靠。杨小玲竟从里头出来,在他一楞神中走到跟前,后怕地跟他说:“今天这俩孩子去你那儿找阿瓜玩,没找着,听说了走,跑出了城,我们一开始没放心上,后来,我到这儿串门,见他俩不在,吓坏了,本想告诉你一声,两人又回来了,行了,都跑不丢了。” 狄阿鸟回谢了几位官差,跟杨小玲一起走到一旁,往里头示意一下,假装吃醋说:“你和那陆兄很熟呀,还常来串门。” 杨小玲给他了一个白眼,捶他两下,说:“阿狗哭了一整天,把人心疼得,要不,我才不让他吃人家这顿饭,就是为了哄哄他。” 狄阿鸟点了点头。 她又说:“阿狗领着蛋蛋去县衙,摸进安县长家里,把包袱交到安县长的母亲那儿,还说,他阿哥不见了,让人家找一找。老[www.qiyebooks.com]夫人一心疼,问他们是谁家的孩子,住哪,牵着孙女将他俩送到家门口,和我娘坐了好大一阵子,我又把她送回家,刚回来。她给我娘说……,说。”她脸一红,又打了狄阿鸟一记,才说:“要给我找婆家,你看怎么办吧?!”说完,回过头,往外头去了。 狄阿鸟追到外面,见她背着自己站着,说:“你答应啦?!” 杨小玲说:“我不答应。可我娘能不答应吗?!” 狄阿鸟心里一阵不舒服,说:“这两位老太太,走,我给你娘明说,把你要去,省得她再瞎操心。” 杨小玲猛地推他一把,轻声说:“我娘能不知道我俩的事儿吗?!就是怕我这样偷人,让人知道了,不好听,逼着你接我走呢。我私下听过他们说话,我嫂子跟我爹商量彩礼,怎样接亲,狮子大张口,你现在去,正中她下怀。让安老夫人瞎忙一阵子呗。实在不行,我娘几个收拾、收拾,就去你家住下了,把彩礼呀什么的都省掉。我刚刚在陆姑娘那儿,给她说了,她也觉得咱俩的事儿能不声张就不声张,一声张,又给你添事儿。” 狄阿鸟心里也有个准儿,这自己一家说搬就搬了,杨家肯定为杨小玲着急,生怕自己这一走,把杨小玲丢下忘了,以杨二嫂的算计,自然要大操大办,索要钱财,这节骨眼上,确实让自己为难,这就说:“陆姑娘?!陆姑娘就陆姑娘吧。这样吧。明天你收拾、收拾,偷偷让陆姑娘送你们娘几个走,去我那儿先住下,他们家的这个饭,不做也罢,大冬天的,在冷水里搅,一顿面活下来,我都吃不消,结果还好像欠他们多少?!” 杨小玲有点儿不愿意狄阿鸟的埋怨,说:“那是我爹,我娘,我哥,我嫂子,你看你说啥。说到走,我不跟你走我跟谁走?!可让人家陆姑娘送我,不好吧?!我看我抱着阿狗,扯着小虎就去了。”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往北边乱得很,我那时候跟人打架,你也不是不知道。让她派人送你,找辆马车送你,路上要遇到什么事儿,你报我的名号,报穆二虎的名号,知道吧?!” 杨小玲“嗯”了一声,推推他,示意说:“去吧。陆姑娘人很好,等着你呢,人家和我不一样,你可别胡来,要是心里有人家,明媒正娶一回。我也想开了,就你这花心萝卜,多妻罪也是免不了的。” 狄阿鸟一阵苦笑,见她跑去掀开帘子,问“阿狗”和“杨蛋蛋”吃好没有,再一次进去,又跟几个客套的大人说一番话,这才到后院去见樊英花,谈起她对十三衙门下手的计划。这的确是樊英花的计划,狄阿鸟给李多财说是自己要杀,不过是为了给李多财一个神通广大的错觉罢了。 樊英花还想留着邓北关逼他走,根本不打算留任何证据,轻轻松松就答应了,不过她是一点也不明白,暗地里还有个李多财在忙碌,无论她留不留证据,凶手还会指向邓北关,只不过没有明显的证据,破案的时间要长得多。 狄阿鸟和她交代完这些就回去了,到了驿馆住处,灯笼底下多出许多人,即便是那些个严肃的军人,也指指点点,他还不及提起好奇心,就看到在地上趴了一条“四脚蛇”,就在自己那几间房子门前,浑身是血,头上龟结着污垢和血皮,面目几乎无法再辨认,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曲线,口中喃喃呼着:“晴儿姐姐。晴儿姐姐。” 这是个半死的人,驿馆的人都不敢伸手,一边通知县衙,一边议论纷纷,问这人是谁,问他和他口中的“晴儿姐姐”有什么瓜葛。 李思晴,棒槌,路勃勃也都在外头站着。 李思晴跟丈夫无比恩爱,实在是受不了如此眼前此人送过来这样的一个“事实”,只觉得自己浑身是口,也无法给周围的人说一个清楚,只好浑身发抖第指着,让路勃勃和周围的人帮帮忙,赶紧把这个疯子弄走。 路勃勃刚刚下了狠手,打断两根棍子,一味避嫌,哪里肯在这半死不活的人身上伸一指头,一味地绕圈子,佯作不知地说:“这是谁呀,是谁呀。阿嫂夫人,你别哭,一个疯子,咱不理睬他。” 狄阿鸟分明听到周围的人说:“这肯定是狄小相公下手打的,逮着了他跟自己媳妇偷情。”干脆分开众人,站在场中蹦一圈,大吼大噪:“你们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他了,我妻子什么时候和他偷情,都给我滚,滚!” 他看到陈敬业那边也站着几个人,嘴角露着笑,看尽笑话,回头又看那条死蛇,一个劲儿往李思晴身边拱,李思晴手舞足蹈,到处逃让,恨不得迎头上去一脚,把这人碾个死透,可现在,周围众目睽睽,他哪里能出脚,无计可施,只好找看热闹的人,劈头盖脑地挥动拳脚作吓唬,赶他们一个个赶紧滚蛋。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四节 听外面闹腾得厉害,陈元龙派人出来问了怎么回事儿,正在责备驿馆方面,让他们结束这尴尬的场面。驿馆中几位当差慌忙拖人下去,到门房用水一抹脸,认得是邓校尉家的小公子邓平,去通知了邓北关。 余波虽然渐渐平息,狄阿鸟夫妻却喘伏不定。 人一没了,李思晴便慌乱地跟狄阿鸟解释。 狄阿鸟耳中都是她焦心的解释:“相公,你相信我,我和他之间什么事儿也没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肯定地应着“我信,这不关你的事儿”,送她回屋,转身出来,就揪住路勃勃的脖子,压低声音,黑着脸问:“怎么回事儿?!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法子骗他出来的?!”问着,问着,就抡巴掌:“你这个兔崽子,难道用你阿嫂引他出来?!”说着,说着,就是一阵敲。 路勃勃委屈万分,缩身皱脸解释:“阿哥,我们没有呀。我们就是给他说,外面安全了,官府不找他了。” 狄阿鸟半点不信,恶狠狠地说:“这就能引他出来,外面安全不安全,还用你们说,他爹,他哥是干什么?!” 路勃勃也糊涂,给了自己两巴掌,信誓旦旦地着急:“真的。就是这么说的。”狄阿鸟忍住打到他说实话为止的念头,努道:“不要说你们赶巧了的?!他一知道自己没了事儿,就来找你阿嫂。” 然而这么一说,他竟觉得合情理。 这邓平为了李思晴,用那么低劣的手段给自己下毒,谁说不会一知道自己没事了,就往这跑?! 路勃勃也后悔,懊恼地说:“早知道一家什弄死他?!” 狄阿鸟觉得确实不该怪他,且不跟他捣这些后帐,一屁股坐下,叹气说:“看把你阿嫂惊吓成什么样了,你们就不该打他……” 他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就不再提。正要出去走走,看看外头那个痴情的无赖死透没有,李思晴自屋中唤他。 刚刚站起身,棒槌也走到门口,叫他进去。棒槌看着他坐地下的模样,生是担心他也误会,压低忧愤的声音,张口就问:“你也相信他的诬赖?!” 狄阿鸟无须跟她说什么,只是把余愤泄给她,只是用凶厉的眼神剜她一眼,剜她了一个冷颤。正因为这一眼,狄阿鸟进去,她也连忙进去,生怕狄阿鸟太过分,到自家小姐面前,疑神疑鬼。 回想以前,那个邓平一直献殷勤,大街上拦了生事的粮行伙计,付粮款,今天那个样儿了,还爬着来找,而小姐,似乎也投桃报李,放过他姐姐,放到谁家,谁家男人不怀疑内中有点儿什么?! 棒槌若不是整日陪在她家小姐身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家小姐的清白,,自己都会忍不住去怀疑的,这时想到自己要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男人,会拿什么手段对付红杏出墙的事儿,登时就出了一身香汗。 她目不转睛,两眼上下不离狄阿鸟,看到狄阿鸟坐到床边,捧住小姐的手,心里就念叨:“这是虚伪,假的。” 她绷住神,屏住呼吸,一个劲儿在肺腑里念叨:“他该问了,该问了。” 然而,狄阿鸟只是叹了两口气,跟她小姐说:“别想它了。睡吧。这种事,人总要碰到几回。”她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把心提到坎子上了,更加担忧,心中悲悲戚戚:“他要是不虚伪,问了还好,我都能作证,自然可以说得清楚,可是他不问,藏在心里,记在帐上,那不是更可怕。” 想到这里,她又提上一口气,一个劲在心里叫喊:“问吧。问呀,你不是怀疑么?问她呀,问我呀。” 狄阿鸟还是没有问,只是督促着她家小姐睡下,轻轻掩上被褥,看着她家小姐闭上眼睛,睡觉。 过了一会儿,狄阿鸟起了身,向她走过去。 她心里太紧张,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好像是曾经为那不可告人的事儿做了掩护,动一动都难,就使劲地低着头。狄阿鸟擦身走了过去,她才醒悟回来,两下急蹦,追了出去。到了外面,狄阿鸟回过头看她一眼,她已经先浑身发抖了,心说:“是了,是了,这是把小姐哄睡,打我,打着我逼问我。”想到这些,她想到了以前和小姐一起闯祸,以前的老爷,现在的老太爷都是背地里问她,说谎了铜杖就扬了,好几十斤呢。 她在心底大哭,暗叫:“完了,完了,他非要屈打成招不可。”立刻就一低头,缩了脖子。等了好半天,不见动静,再抬起头,发觉狄阿鸟奇怪地看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了,浑身又是一震。 狄阿鸟问:“棒槌,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急,有什么话要给我说么?!” 棒槌吓坏了,想说“没有”,怕他不信,想直接说“我们小姐是清白的”,又怕像不打自招,想编一个谎话,一时编不出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就是一句:“老爷你去哪儿?!”狄阿鸟这会儿冷静下来,说:“我去看看那个腌臜烂货死透了没有?!”说完又往外走。 棒槌也同仇敌忾,觉得那人死了最好,也挺着小胸脯,气势汹汹地迈出脚掌敲打。路勃勃已经先一步去看了,两个人走不上几步,就见他从远处跑回来,告诉说:“先是他家派人匆匆赶来,把他抬走,随后,他老子又到了,去了咱阿叔那儿,不知说些什么。那家伙肯定是装的,抬他走的时候,他都能坐着。” 是痴情到要死了还要爬来还是痴情到装出可怜来博取李思晴的同情,怕是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狄阿鸟只求他和他爹别跟人说,是自己打他,打成半死不活的那样就好,不然,靠众人丰富的联想,那肯定说什么的都有,自己两口子情等着被人诬蔑死,自己还没什么,媳妇毕竟是个女人,好端端一个女人,被人乱嚼舌头,还不羞愤死。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如何、如何地担心着,陈元龙那儿派人来了,大老远喊他去。路勃勃亲眼看到邓北关进去,而又派人来叫,几乎可以肯定,邓北关把儿子的伤推给自己了,当然可以肯定,如果邓北关不这么说,陈元龙叔父不责他欺人太甚,让他儿子来羞辱自己的媳妇么?! 他一再告诫自己“忍,忍,忍”,吸口气平息烦躁,才举起脚,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到了里面,陈元龙、邓北关,还有陈敬业,都在那儿等着呢,都抬了头,盯上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他把自己的脸揉成橘子皮,脱口就是一句:“叔父。你给我做主呀。” 这也是急中生智之举。 邓北关早一步来,他若是乱说一气,说自己把他儿子打得只剩一口气,这件事,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裁决的,既然不好裁决,那只好拿出悲情,供人“观瞻”,想到在人前丑态百露,被人“观瞻”,狄阿鸟就是一团屈辱,可屈辱也是没办法的,陈元龙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叔叔,如果是,即便是自己再没道理,他也会护着的,也会给自己侄子出口恶气的,可是他不是,他也有判断,他判断你过分,人家大度,不但不会支持你,而且,还会薄了对你的情份。 屈辱?! 想到了屈辱,他就感慨。 装疯卖傻可耻不?!可耻。 在丞相家,假装磕药行散,可耻不?!可耻。 在监狱,假装白痴可耻不?可耻。 反正也可耻了这么多次了,为了生存,他只好告诉自己说:“我脸皮比较厚。” 既然消除了自己的心理负担,他想也没想,就一头扎去陈元龙脚下,配合让陈元龙“做主”的姿态,说:“叔父。你都在看着,他们欺负侄儿,欺负到了这种程度,侄儿娶的陇上李氏之女,清清白白之家,品性贤淑恭谨,本来想带在身边,一起拜谢叔父恩造,却无中生了这般事儿,这让你的侄媳妇以后怎么做人?!”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五节 陈元龙似乎也在愤怒,一转脸,颇为严肃地问邓北关:“是呀。你儿子这是怎么了?!”狄阿鸟刚有点儿放心,发觉邓北关也转了脸,看向自己,一张国字脸红中绽了怒火,两边腮帮紧绷,嗡声嗡气地问:“我儿子这么怎么了?!我哪知道?!我这不是正要问狄小相公的么?!”狄阿鸟看着他这张脸,就想起邓平那张脸,整个一团污浊,偏偏巴巴望着自己媳妇,喃喃掀唇,猝然摁不住怒,一伸胳膊,闷声低吼:“我不问你,你问我?!” 陈元龙咳嗽一声,呵斥说:“怎么?!要动手打架么?!要打架,给我出去打去。” 两人这就各自收回敌意,等着陈元龙说句话。陈元龙寻思一二,先问狄阿鸟:“邓小公子跟你女人什么关系?!你问清楚了没有?!” 狄阿鸟确信了,陈元龙不会在乎自己媳妇以后怎么做人,心中猛地一闷,酸辣、酸辣的,似乎胃中的东西翻上了喉头,但他还是要回答的,就说:“没有任何关系。”对面邓校尉立刻接了一句,腔调生硬:“没一点儿关系就好。免得说,勾引你媳妇,罪该万死。” 狄阿鸟都想扑上去,然而也知道,扑上去何益,只好再看向陈元龙,解释说:“这邓少爷是有名的纨绔子,在雕阴城无恶不作,还不是看上了我媳妇,不停来骚扰。”陈元龙朝邓北关看了一看,旋即又朝狄阿鸟看去,想说什么没说,就再一次看向邓北关,不容置疑地说:“这件事算了如何?!” 狄阿鸟朝邓北关看去,见他扎下头去,说:“上宪怎么说,末将怎么办。”心里更不是滋味,好像自己没一分道理,还让陈元龙以势压人,逼上人家说算了,暗暗道:“我就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一开始就不再对陈元龙抱有什么希望,只担心陈元龙利用自己叔辈的身份,判定别人有理,让自己为难,自己听,咽不下这口气,不听,连他一块儿得罪,既然他主张算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反而让自己对这个叔父少了一点期望,也连忙说:“我听叔父的。” 陈元龙看两边都给面子,果然很高兴,说一番“和为贵”的道理,把邓校尉比喻成的他的左膀,把狄阿鸟比喻成他的右臂。狄阿鸟确信,左膀是真的,自己这个右臂,确是客套,因为他一来就要跟王志生分,对于和王志走得近,自己的人,都在王志那边的一个流犯来说,哪里有右臂的道理?! 狄阿鸟在心里想:陛下提前给我送了东西,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 不过,这种交织的思绪都在内心中,他是一气点头。邓北关更不用说,生怕得罪陈元龙,举一反三,更是什么好听,说些什么。陈元龙见两边听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一高兴,就宣布说:“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儿,今天我说了,以前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从此以后,大家都是自家人,坐在一条船上,好好共处,同心同德,好不好?!只要你们肯听我的,我保证,保证让你们的富贵。” 狄阿鸟心冷了,一席话不到,就坐到一条船上去,这一条船,自然是他掌控,出入风波,都是为了他方便,于自己何益?! 狄阿鸟可以换句话置疑:口口声声说我叔侄的情份,我也在乎这情分,可越来越多地看到你在权衡利害,如果你要把所谓的情分让步给利益,强调我们是坐到一条船上,相互利用,共进退的话,我因为你一来就跟王志争权就看不到什么前景,何必上你的船?!王志的船我都没上,我有我自己的船,顶多是上陛下的船,因为君臣名份一定,如果他给我留条生路,我上船是天经地义的。 他怎么都觉得陈元龙的口气是抬举自己,自己要靠与他的共进退而飞黄腾达,一分一分不快,心里索然之极。 如果说这话时他二叔,三叔,他肯定站起来走掉,因为他们失言了,让自己这个侄子气愤,然而现在不是,自然不能表现出心里的不满,只好在心底冷笑三声。 邓校尉和陈元龙相差级别太大,听到提拔之意,自然全身心,皆大振奋,逢迎一番,最后告退。 他走了,狄阿鸟也要走,张口告辞。 陈元龙却不尽兴,因为他觉得他帮了狄阿鸟大忙,现在邓校尉一走,自然要在私下里,让狄阿鸟知道自己都是在帮他,故作神秘地问:“阿鸟。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他笑眯眯地看着狄阿鸟,了若指掌一般说:“你这一身武功,不克制点儿,轻来小去救会闹出人命的。人家真要追究,倒也棘手。” 邓平本来就不是狄阿鸟打伤的,路勃勃虽然下了手,也不是狄阿鸟指使的。狄阿鸟虽然没有让路勃勃详细解释,也知道怎么回事,也知道只有汤德水和林岫的朋友们才去干。邓家干出来杀人灭口的事,剩下这些小子个个自危,他们没有什么手段,自觉不能任人鱼肉,出此下策,报复邓平一二,岂不正常?! 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本来就是他们家自找的,狄阿鸟说什么也不回去认的。再说了,就凭邓家三番五次要自己的命,狄阿鸟就是主使了这件事,理也不亏,他干嘛还要承这个情。他回绝说:“这小子不是我打的,叔父这么说,反而包庇了那小子。” 陈元龙认为他耍奸诈,笑着说:“就知道你不承认。” 狄阿鸟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也不信,还在等着自己称谢,而自己,似乎不谢还不妥当,只好说:“叔父虽然好心,却包庇了那小子。这毁坏拙荆清白,我都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一旁的陈敬业哈哈便笑,两腿随意舒伸,几乎抖个朝天,最后合不拢嘴地坐起来,说:“狄阿鸟,清白?!你还是回去问一问你媳妇,他们之间有没有过好事?!也许你早知道,不然你也不会下手那么狠。” 狄阿鸟说不清,想想陈元龙这么肯定地判断自己动手打人,心里怕也这么想,尴尬地随他们笑两下,再次告辞出来。 到了外面,空中好一阵冷吹,让人有一种透骨的倦意。狄阿鸟只想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走,连路勃勃和棒槌坐外头说话,也无心再管,匆匆进了屋,就听得“呼通”一声,定眼看看,李思晴竟然坐在帷幄一角,头上垂下来的就是金钩下的流苏,流苏还在晃动,她的表情也有点慌张,嘴角不断勾起,便走过去,自左看一看,自右看一看,发觉她表情太不自然,胳膊后放,推着巨大的枕头,就审视着到她身边,往枕头下一摸,竟然摸出一把匕首来,头皮当即一阵发麻,晃着匕首问她:“你拿它干什么?!” 他一激动,拉上李思晴的胳膊,听得一声疼呼,又连忙放下,问:“你拿它干什么?!我问你话呢?!” 李思晴胆怯地说:“这是我哥给我的,我拿出来看看。” 狄阿鸟半点也不信,火冒三丈地逼迫:“你哥给你的?!我怎么从没见你拿出来看看?!现在家搬走了,你怎么反而带在身边,半夜三更看看?!” 他等着李思晴回答,等不到,反而醒悟到自己的不是,这个时候,出了这事儿,明天就是多少张嘴往外乱说,作为一个女人,有在自己男人面前,证明清白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反常的,自己越是这么暴躁,越容易让她受惊吓,现在,就该有话细说,让她安稳自在,想到这些,自然为自己刚才那吓人的举动后悔,便一收匕首,仍然放到她枕头底下,自己绕到另一侧,坐下拔了靴子,上床与她坐一起,简单地说:“是不是那小子吓着你了?!借了一身伤,来博取你的同情,也怪有种,这法子,老子都没想出来过。” 说完督促李思晴睡觉,小声说:“棒槌和路勃勃,也在外面说这事呢,我也没理他们。” 李思晴躺下来,任他吹熄灯火,翻个身转过来,迫不及待地又解释:“相公。我和他真没什么?!你要相信我。” 狄阿鸟头疼,可他害怕自己一烦躁,说出来的话变味,伸出胳膊把她圈住,用自己最能让人信服的声音说:“我能不相信你么?!我知道你害怕我误会你,可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没有,我知道,夫妻心有灵犀,还用多说么?!好好睡一觉,明儿,你跟玲儿姐一起,回咱家去。” 李思晴说:“你相信我。可是不怕别人说是非么?!” 狄阿鸟气恼地说:“哪有那么多是非,嘴张在他们身上,他们说,任他们说,你怎么就没有这点气度呢,人家还说我是反贼,脍子手,色中恶鬼,你不还是嫁给我了吗?!怕别人说,不如笑着听他们说。” 李思晴低声说:“不一样。我是个女人呀。” 狄阿鸟像拍孩子一样拍拍她,安慰说:“睡吧。你要想远离是非呢,明儿一大早,你跟玲儿姐一起,回咱家去。咱都走了,还害怕他们说去?!” 李思晴终于活跃地抻抻腰,“鞥”了两声,说:“我不走,你不是还让我一起拜见叔父吗?!见过他再走不迟。” 狄阿鸟回想起刚才,冷淡地说:“其实见不见都是那回事儿。我也就是欠他点儿情,有点身不由其,带你一起见他,反而有点傻了。一个驿站住着,离这么近,他喊我喊了几趟,有没有说要见你?!” 李思晴说:“只有不是的小辈,哪有不是的大人,你要这么说,说出去,人家肯定看不起。你今天就该带着我去,你不带我,我自己也怪怕人的,不敢去。我看你也是,准备了礼物,就是不送去。” 说到这里,倒也揭了狄阿鸟的疤瘌。 狄阿鸟忌惮来往官员的视线,确实有点儿不敢送礼物过去,听李思晴摸透了自己心思,不自觉地会心一笑,说:“他娘的,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要是小时候,我早去了,现在大了,人也奇怪了,总不想让人说自己是走门道,图巴结,唉,都是读书读的呀,心里仰慕的都是那些刚正不阿的俊杰。”他请求说:“你捏捏我的脸,看这咋回事儿,别的地方都越长越厚,脸怎么越来越薄呢?!” 李思晴没捏到,已经先笑出声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六节 狄阿鸟跟媳妇说着话儿,说着,说着,沉入了梦乡,浑浑噩噩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二叔活了过来,骑着马,远远站在山岗子上,自己不顾一切打马过去,到了他跟前就笑,什么话也说不好,光是笑,二叔一举马鞭就说:“小兔崽子敢欺负咱家的人,二叔把城打下来,屠了出气。”说完,带着一片黑鸦鸦,拉得像箭一样奔驰,漫天都是喊杀声。 他立刻醒悟过来,使劲打马,在后面追,一个劲地大喊:“阿叔,阿叔,百姓们是无辜的呀。” 无论他怎么撵,就是撵不上,嗓子都喊哑了,喊得一身都没有力气,前一刻还幸庆这一路都是路,没有人,二叔还有几时几刻没杀到城墙,后一刻,眼前景象就变了,身边掠过的不是倒墙就是断门,尸山血海,刀枪插地,然而,二叔还在领着人往前冲。自己撵撵不上,心里又一团火,只好使往马身上加鞭,咒骂它光吃料,用马靴踢它的腰,无意中往下一看,醒悟过来,这不是自己的马,挠头找自己的马,才想起来,自己的马送给皇帝了,怎么办?!自己得去给皇帝要马,可是一张嘴,皇帝准知道二叔在哪了,怎么办?!而自己不要马,二叔就打到京城了,怎么办?! 刀光火影,白昼黑夜,围着自己一个劲儿旋转,晃得大地几乎就要沉没,自己头脑中一片矛盾,相互撞击出阵阵剧疼,只好捂住脑眼,惨叫翻滚。 一个忍不住,醒来了。 眼前一片黑暗,侧身看看李思晴,她也在做什么梦,身子一个劲抽抽。正要推她一把,把她给推醒,李思晴给坐了起来,在黑夜里张望一阵,喘气吁吁,狄阿鸟连忙坐起身,喊了她一生,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就听她问:“邓平是你打的吗?!”狄阿鸟愣了一愣,被她慌乱地抓住胳膊,连忙反过来,将她的两只胳膊揽住,听到她紧张地催问:“相公,他是不是你打的?!没挺过去,死了。” 狄阿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也做噩梦了,连忙问:“你梦到什么了?!”李思晴醒悟过来,看着他,撩了撩乱发,口气恢复了正常,后怕地问:“我梦到邓平死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打的他?!他怎么那个样儿爬来了呢?!”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我打他干什么?!”李思晴不相信,说:“除了你,谁还敢打他?!你给我说,是不是你打的,你不是说,你叔叔准备给两家和解么?!你给我说,是不是你打的,咱得想一个弥补的办法。再说了,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狄阿鸟躺下来,枕着两只胳膊,淡淡地说:“他死不死,和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打他干什么,他在我眼里就是只蚂蚁,想什么时候捏死,什么时候捏死,都不值得我用这手段,你信不信?!我一句话,明天官府还抓他?!我相信你,你倒不相信我了,你觉得他可怜呢,还是害怕他家向咱报复呢。” 李思晴老实地说:“也觉得他可怜,要说,也是我的错,不是我,他干嘛相害你?!不过,我更害怕他们报复。你说不是你打的,肯定不是,可他们家都当他是宝贝,人家不一定相信呀。万一他死了呢?!要不,明天,你买一点东西,登门去看一看?!” 狄阿鸟懒得去跟她一起胡思乱想,就斩钉截铁地训斥:“你一个女人,知道什么?!再想这想那,我用巴掌拍你。都给你说了,他死与不死,和咱没有关系,咱凭啥上门去看他死了没有吧?!告诉别人,是我打的,赔礼去了?!混帐话。赶快睡觉。”李思晴躺下来,还是不屈不挠地说:“两家正是交恶,你才要去。去了不但能撇清误会,还能让大伙都看看咱的风度,挑剔不出一个字来。人家两军对阵,一军主帅有疾,另一军主帅还能遣人送药,言语客客气气,恭谨守礼,这可都是大将起码的风度。” 狄阿鸟气得都笑了,骂道:“去你娘的大将风度,还风度呢。真要跟拓跋巍巍这样的枭雄对阵,见他有个三灾两病,老子也能涌上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派人送点药,风度,风度,不赚他便宜,给他一个无赖,还风度?!收讫你的风度吧,先睡个踏实觉,自己觉都睡不踏实,还风度长风度短呢。” 说到这里,外头的鸡都叫了。 狄阿鸟横竖再没了睡意,干脆扳上靴子,起身出来,伸一伸懒腰,在院子里打了两趟拳,空气中都能发出气流爆裂的声响,打了一身汗,收身吐出一口数尺长的笔直白气,感到神清气爽,这又在腰上,腿上绑上铁砂袋,披了衣裳,踢起路勃勃,一块儿出去跑圈。 放在小时候,练功就是练玩,法子奇多,目的是为了能人不能,倒也比得上别人苦练。后来上了战场,更觉得在战场上,多一分力气,好一分武艺,就是一个活命的资格,不管多么繁忙,从不敢中断武艺。 到了雕阴,身为流囚,住到杨小玲家,一双双眼睛盯着,倒是难办了。 后来赵过来了,赵过倒是能旁若无人,也日日都有余闲,每天挤出好几个时辰,用李家送他的大铁枪挑大水桶,喊着“唿,呵,哈,嘿,哼,吼”六字诀,刺来刺去,胳膊都往小水桶粗上长。 他自然有一种争强好胜之心,然而这几天一天到晚,坏事缠身,无多余时间,干脆把铁场的铁砂装几袋,缝码一番,掩到厚衣裳底下,昨天接陈元龙脱了,今天还觉着不舒坦,干脆又套上。 路勃勃也知道,开始跟着他跑一路,老想借他穿铁砂,把他甩后边,每次都做不到,今儿一出来,又是一路狂飚,飚到最后,仍被他拉了个不见影,只好不跑了,垂头丧气地在后面喘气,喘几口,干脆顺便看看汤德水的姐姐去。 狄阿鸟绕城一圈,跑回驿站,天已经亮了,他等了路勃勃一会儿,发觉路勃勃跟不上来,就一个人回去,走到驿站的院子里,陈元龙随身的几名部曲也都起了身,绕着一个四方形场地,对站两排,相互一鞠躬,嘶声砍杀,身上一热,也都甩出一身横练。从身边的人都能晨起操练来看,所部将士,应该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训练,从这一点上看,陈元龙还是有名不虚传的地方的。 狄阿鸟经过时不禁驻足,石井也老远给他打招呼,客客气气请他指点。他便捞了一把剑,与石井切磋了几把。 就他本人来说,他觉得石井很有修养,刀法也扎实,可实战仍显得不足,很少敢在真刀真枪面前,挽两手技巧。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按说石井这种武痴,有这种遣使经历,据说又遍战名家,该有足够的实战经验,便特意问他一二。石井脸红了,跟狄阿鸟说:“我们家在扶桑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家族,石井这个姓,是皇帝赐予的。我的爷爷是扶桑国最著名的将军,就没有人肯跟我比武,我一直相信,要想更强大,只有来大中帝国,于是就争取到了遣使的资格,匆匆出发了,先是坐船,后来又走陆路,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们的刀法太简单,虽然凌厉,但不足以作为一个渊远的派系,就一直跟着武师们学习,挑战多次,挑战的也都是二、三流的角色,有些带着绰号的武师,根本就是当地的无赖头目,战绩丰富,仍是没有真正实战的机会。” 狄阿鸟这才明白,他是扶桑国内的大贵族,倒也觉得难能可贵,这样的人竟不远万里,抛弃自己的身份,到长月学习,很想了解一下他们的风土人情,笑道:“你几手凌厉的刀法倒也像是我们定刀的招式,这些刀法,真碰上我们中原的高人,那就不成了,如果放在军队中推广,还有些杀伤力,可是这些刀法,没法往军队中推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那就是你的脚法,倘若穿上三层盔甲,你还能跳来跳去,没打死人,反倒自己先累死了。难道?!你们那的武士都不穿盔甲?!” 石井说:“我们当然穿盔甲,作为武士,我们不像中原人,一不打仗,就舍弃兵甲,放马南山,我们,都追求更强大,盔甲也一样,是一名武士最能炫耀的资格,有他的标记,有他的灵魂。不过,我们的盔甲都很轻,不像你们,一打仗,穿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而且我们打仗,也不像你们,我们的弓不行,不像你们,一打仗,箭漫天飞舞,就像是下了一阵又一阵的雨。我们的人也不多,相互打一场仗,顶多几千人,先前都跟无赖一样乱打,后来,学习了中原的阵法,才有改观。我的太祖父,就是一位遣使,他曾在你们的军队中打过仗,把他学习得来的经验都传授给我的祖父,我的祖父就成了一位著名的将军。” 狄阿鸟肃然,相对于天朝人的自恃,这位扶桑人能够坦然明白自己的弱点所在,但并不因而气馁。 天朝不同,如果强盛时,谁说我们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一圈人会当他是个混蛋,弱小时,谁说我们这个行,那个行,别人都当他白痴。就军队来说,一不打仗了,就舍弃兵甲,放马南山,休养生息,并推崇文人,甚至鼓励将士们弃武从文,回家耕织,这是个事实,往往一个朝代开国数年之后,军队就再不能打仗了,当初舔着人血的兵户,死活也不愿意再当兵,能交钱就交钱。 他和石井面对面坐着,很快知道石井不是自己回不去,而是没法和他的同伴一起回去。 他们是一个遣使团,同伴有的在学冶铁,有的在学造纸,有的在学丝织,有的在学酱油和醋的制作,显然是有着深谋远虑,要把什么都学回去,而且他们上次来的使命,是让中原皇帝准予他们入侵一个什么鸭子半岛,而这个什么鸭子半岛,和高显离得很近,先后是中原皇帝和高显的属臣,从而可见他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自己家,在鸭子岛设了个口岸,自己的妹妹,今年去了那里,既然而今中原内乱,高显遇挫,他们的兵马肯定开始登陆,这么一来,自己家族,最后一处立锥之地也就不见了。 这个扶桑,就是在彬彬有礼中向他的朋友和上国下手了。他占了鸭子岛,上了大陆骨架,下一步呢,高显,恐怕没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肯定沿大陆骨架南下,来侵扰他们的天朝。而作为雍人,包括自己,似乎还从来没意识到这个岛国也有着狼子之心,还格外客气地把自己最为宝贵的东西奉送上。 比如那些刀术武士听说石井来自扶桑,不远万里,一边感动,一边把不传的东西教授给他们,认为自己的武术,传到海外,也是发扬光大了,传给其它弟子,其它弟子要给老师的儿子争饭碗,传给一个扶桑人,他却走了,回他国家了,不碍事儿,传子不传女的东西,不传给国人,反而传给一个野心勃勃的岛国,岂不悲夫?! 狄阿鸟看着石井手里的“狼牙王斩”仿制品,心说:“这种凶器的冶炼他们学去,要是有那一天,他们拿着这样的长刀,来杀我们的人怎么办?!”他不至于狭隘到要收回,禁止外国人来中原学习他们需要的文化,就说:“你们着实喜欢我们的一切,上鸭子岛,就是为了与帝国接壤?!那好呀,你也不用再流浪太久了,我奏明朝廷,尽快派遣一支队伍,护送你们回国,怎么样?!同时也给你们送去一批官吏,抚绥那里的百姓,这样一来,你们就不用来学习了,我们全送过去。” 石井大吃一惊,露出畏惧之色,连忙说:“我们有自己的皇帝,官员,派遣官吏,大大地不妥。” 狄阿鸟笑道:“鸭子岛是我们的属国,你们怕是已经登陆了,不是要亲近么?!怎么不妥呢?!”他颜色陡然一厉,喝道:“你们的皇帝,不是我们国王的属臣么?!我们国王还没称帝,你们皇帝却做得有滋有味,这太不妥了吧?!” 石井没想到刚刚讲完自己为什么来中原,他就翻了脸,连忙搂着兵器站起来,一个劲儿给他鞠躬,连声说:“不知那里有得罪之处,包涵,包涵。” 陈敬业听了好一会儿了,嘲弄说:“狄阿鸟,你说了算么?!奏明朝廷,派一支部队,朝廷上要是你说了算,你也不用在这儿呆着了。石井,你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了吧。你也是个怂货,被他三言两语就吓住了。” 狄阿鸟想想也是,这一刻,不禁担心阿雪了,觉得扶桑毕竟是一个国家,倘若上了鸭子岛,绝非家族之力可以抗拒,不知家族会不会提前撤出鸭子岛,要是这样,阿雪也该去母亲身边了。 他叹了口气,朝陈敬业看看,发觉陈敬业坐在那里,腿上架着的,也是一把和石井一模一样的刀,诧异地问:“你怎么也拿了一把?!” 陈敬业傲慢地说:“他们刚才送过来的,你太出神了,没注意到,怎么了,是不是想要一把?!这刀,也不是什么稀奇物,我也不看在眼里。”说到这里,立刻换了张面孔,说:“告诉我她的下落,我送你一把,怎么样?!” 狄阿鸟哭笑不得,心说:“这刀还出自老子这呢。要不是老子一时手痒,你们哪个也没有机会把玩。”他为免与陈敬业冲撞,客气地说:“我回去吃些饭,吃完饭,带我妻子去见一见叔父大人。”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七节 上午,狄阿鸟携上李思晴见过陈元龙,奉送完礼物,邓家忽然派人送到请帖,说是晚上在府邸为从征作宴,不但邀请了陈元龙,也邀请了狄阿鸟。狄阿鸟倒一点也没有想到,早上时,李思晴还让他拿出风度去慰问邓平伤势,他那会嗤笑不理,现在是怎么也想不到,邓北关反给出宴请他的风度。 依着两家目前的关系,宴无好宴,无非想争取陈元龙的好感呗,至于一并请了狄阿鸟夫妇,无非是在提倡陈元龙的和解。狄阿鸟是不去也得去,请帖一收,转手给了李思晴,自己则陪同陈元龙到各部门走动。陈元龙顺势公布部分行辕人员名单,中午饭后又宣布,在雕阴召集军事会议,同时传令,令各路驻军前往雕阴集结,可见,他比王志担心的雷厉风行还要雷厉风行。 因为即将召开行辕会议,集结军队,筹备粮秣,陈元龙象征性的走动,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山城各处看看,到了下午,竟然直奔几家兵工铺面去了。几家兵工铺,数老杨家冒尖,陪同的屯田处负责人一介绍,就介绍到了早上送他的几把长刀,他便持了一把,虚心向杨二和匠人们讨教。 杨二光看他一大堆随从,就已先紧张了,被问到这刀,顺口引去了狄阿鸟那儿,说:“这把刀是狄小相公打出样品,给出图样打造的,原样的稀世宝刀还在他家,切金断玉,吹毛分发,锋利无比,我们也只能仿制到这种程度,而且无法铸倒出来,只能一锤锤锻打。”狄阿鸟也不免得意,乐呵呵地说:“这把刀是一位不为人知的铸剑大师殉身投炉而成,当然是稀世之宝,能打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哪能跟原刀比呢?!” 陈元龙的反应让人意外,觑觑狄阿鸟,笑道:“原来你竟收藏了这般的宝刀,可是把叔父都瞒着呀,见了叔父就叫穷,这样的好东西,在家藏得严严实实。” 狄阿鸟一下笑不出来了。 他脑海“嗖”地回忆到了早晨,自己捧出礼物,说:“小侄拮据,礼物寒酸,还请叔父笑纳。”然后一样样礼物,在脑海中铺陈而出,一把自己打造的银色短刀,一件鱼皮服,一些糕点,五张狼皮,更是记得清楚,陈元龙见了鱼皮服吓了一跳,笑都不出来地说:“阿鸟,你这是是什么皮?!龙皮么?!” 那一刻,他解释了半天。 陈元龙仍不敢试穿,只是说:“鱼龙,鱼龙,鱼和龙差多远,叔父还是转呈天子吧。”这么一来,自己认为最稀有的东西被剔了出来,那自己送了些什么,即使一把银色短刀,一点糕点,五张狼皮,是够寒酸的。 到了这儿,杨二突然提到那把“狼牙王斩”,陈元龙说自己哭穷,这个问题就尴尬了。 狄阿鸟说:“那把刀……”说不出来了。陈元龙也对这种流线样式的长弧形刀很感兴趣,一遍一遍抚摸,此刻听说还有原刀,稀世之数,不免有心讨要,转为向狄阿鸟要求:“阿鸟。借给叔父一观如何?!” 狄阿鸟顿时又闪现了段含章的身影,泪眼模糊地站着,大叫:“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想想两人现在的关系,他为难地解释:“其实。那把刀,不是我的。是小侄的泰山大人为别人所铸,责令内人保管,近来,我二人交恶,等我回到了家,我试着向她讨讨。” 陈元龙的不满之情流于言表,什么话也不说,转身走了,把狄阿鸟一人晾下,他看着陈元龙的背影,真想拉杨二过来,让他替自己解释、解释,但是这种席面上,面对这种地位的人,他给你机会么?!狄阿鸟怏怏不乐地了一会儿,回到驿馆,见到李思晴就说:“今天把叔父给得罪了。” 李思晴一听,与他商量说:“既然叔父大人喜欢那把刀,不如你让我回去,与西房夫人商量一二,送与他好不好?!” 狄阿鸟干咽了几口吐沫,看她这一天,又为去邓北关府上准备了许多的糕点,真想回头,到狄阿田那找大把的银子,撒出来避免寒碜。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陈元龙也确实喜欢“狼牙王斩”,谁也再没有什么办法,他干脆拆了一盒糕点,放自己嘴里嚼,想到段含章把刀珍视的程度,却还顾惜,心说:“我从阿章那里抢来了刀,送给陈元龙叔父,他是高兴了,可阿章,却是一辈子也无法谅解我,我不如刀呀,算了呗。” 他心情一不好,食欲就大,李思晴转身的一功夫,就吃了两盒糕点。 李思晴不让他再吃,只是说:“就这还没法送人呢,你再吃个精光,丢人不丢人?!” 狄阿鸟却还是拆了第三盒,一边与棒槌、路勃勃分食,一边说:“送糕点就不丢人了,反正人也丢了,送多送少不一个样?!谁让咱穷呢。穷了还装排场,不是要饿死。” 路勃勃却也不赞成吃下去,“阿哥”、“阿哥”地急切一呼,把脑袋翻了个儿,建议说:“留着肚皮,吃他家的。” 狄阿鸟自然赞成,不过是一时没想到,立刻说:“不吃了。再吃,人家病人就吃不上他晴儿姐姐送的好东西了。”刚刚说完,一扭头,看李思晴要跑过来打自己,连忙团团塞盒子里,大声说:“好了。我已经给你放那儿了,放心,只咬几个牙印,没吐痰。” 李思晴又气又笑,假意追逐了狄阿鸟一会儿,回了屋里,想起自己是狄家的少夫人,丈夫年轻有为,坐下扫蛾眉,敷脂粉,理雾鬓,丝毫也不甘慢待,穿上黑地银花锦团袄,对镜耀了几耀,怎么看怎么像是画中人,才稍稍满意,心说:“我们家虽然坠身在此,将来仍是要兴旺发达,怎么能让看扁了呢。” 狄阿鸟进去几次,几次不耐烦,说:“你打扮这么漂亮干什么?!” 她便轻盈地站起来,顺势让狄阿鸟对镜坐下,而自己站到后面,说:“你不如先说说自己,这前两天刚刚穿上的好衣裳,就又见脏,出门在外,就不怕别人看不起么?!别的,我尚不知道,但过世的老太爷,我还是知道一些,当朝一品公爵,上将军,咱们再穷,也得把这种气度拿出来。” 狄阿鸟生生定住了,自觉也是。 自家虽然没有久远的历史,但是父亲、叔叔,门楣也不低,仪表堂堂,却也应该,倒是自己,驱营奔走,衣着从没有那种世家的雍容。他愣了这一愣,哑然失笑,说:“阿晴。这世家风范,岂是穿衣裳穿出来的。” 李思晴微笑不言,旋即摸到了他身上的铁砂袋,命令说:“解下。怪不得看起来就是不舒服。”狄阿鸟笑着展开袍子,把一扎扎的铁砂袋一个个扔上来,问:“还有呢?!”李思晴转了个身,摸出了一件虎皮大氅,轻轻披过去,说:“我爹的。我来时看着好看,偷出来的。” 狄阿鸟摸一摸,果然是真正的虎皮,上下打着玄色缎面,不知价值几何,诧异道:“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带来,这还真是虎皮的,老泰山哪天抖威风,一摸,老虎皮没了,岂不是怪她女儿拔了毛?!” 李思晴得意地笑笑,俯首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谁让你穷呢。” 狄阿鸟从另一侧抖抖大氅,挺挺腰身,顺手抄了狼尾巴暖帽,戴到头上,被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一撑,四平八稳,盯着铜镜一看,自己就像坐镇于中军,指挥着千军万马,不禁屏住了呼吸,感觉着李思晴的香腮,和叉在两侧的细藕胳膊,微微喘息的呼吸,猛地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她搂到胸前。 李思晴似乎期待着这个举动,坦然坐在他身前,献上香唇,狄阿鸟感到那温热的嘴唇走在自己的鼻子一侧,内心轰鸣,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栗着,却于情爱无关,他用手抚着自己妻子的后颈,喃喃地说:“阿晴,要是那一天,我在你家里,没有一冲动站起来,给你父亲说,丑不怕,我娶了,我会后悔的,后悔一生一世。我向你哥哥保证,我这一生,都会好好地照顾你。” 他闭上眼睛,喉头不断吞咽,像是看到了自己一家落户到了东坡亭之后,所面临的一切,自然而然地记得自己在杨家说过的话,情不自禁地说:“等着我,我打仗回来,什么也不想了,开一个铁匠铺,养牛养羊,垦出一大片的荒地,一定不让你受半分苦。你只管安心地给我生孩子,给我生一群孩子,个个像阿狗,不哭也不闹,又馋又能吃肉。”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八节 什么都准备妥当了,狄阿鸟便去陈元龙那儿恭候着,等着与他一起走,忽然就见安县长一路小跑来了,迎面碰上府牙的亲兵,问了声话,立刻不顾他们伸臂阻拦,有点身轻如燕的势头,站到狄阿鸟面前。狄阿鸟能不认得安县长,猛地给亲卫摆手,问他:“安县长,你慌慌张张,这是怎么了?!” 安县长一脑门子汗,大声说:“邓校尉诓骗穆二虎应兵役,只能他一到县城,就给摁下了,我去找他,他说奉了大人的令。小相公,你快替我传声话,跟陈大人说一声,这个穆二虎不能抓。” 狄阿鸟脑子轰地乱了。 穆二虎被邓北关仇视,还有自己的原因在里头,在这节骨眼上,人家穆二虎备鞍备马来应兵役,他自作主张,把人家给抓起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有了这事,方圆几十里应兵役的人心里不反感么?!穆二虎拉的那一杆子人,听说了,岂不要造反?! 他连忙给安县长说:“你不要急,这肯定不是陈大人的意思,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他说一声。” 安县长一拉他的衣角,连忙说:“你跟大人好好说,这个穆二虎不能抓,更不能杀,不然的话,役兵要散去一大半。” 狄阿鸟没什么说的,只有一腔义愤,心说:“报复就报复,你怎么能趁来应兵役抓人。”他匆匆到了里头,报了一声,得到允许,进去,见陈元龙站在榻上,由两名侍女的牵扯着,绕着圈子换衣裳,就站在一边说:“叔父。是您让邓校尉把一个叫穆二虎的人抓起来了?!安县长正在外面等着呢,他要告诉您一声,这个穆二虎,在民间的威望很高,不能抓,抓了,役兵能散去大半?!” 陈元龙一皱眉,念叨:“穆二虎?!” 他渐渐有了印象,说:“没错。是我让抓的。不是说他要造反么?!这种人不能抓,什么人能抓?!你让安大人回去吧。这个事儿,是我让的。我就不信,抓他一个,还翻了天?!越是役兵散去,越是居心叵测,用心险恶。”狄阿鸟又失望又不甘心,说:“邓校尉怎么给您说的?!他这是在公报私仇,要说他和穆二虎的恩怨,还得从小侄身上说起。叔父千万不要被他利用了呀。” 陈元龙分辩说:“和你没有关系,这个穆二虎,成天喊着要造反,你知道不知道?!”狄阿鸟连忙说:“那是激愤之言,他要是存心造反,还会来应兵役,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恨游牧人。”陈元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不要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恨游牧人?!他俘虏了不少游牧人,不但一个也没杀,准备雇来自己使唤呢,还帮助一些游牧人,伪造出当地的户籍。” 狄阿鸟不敢相信地说:“他俘虏的游牧人,一个也没杀?!” 他怔了怔神儿,站直身子,心潮起伏不定,暗暗赞道:“这穆二虎果然是条汉子,他哪里是留着游牧人造反,他这是践约呀。”正因为这样,他大声说:“叔父,你不能这样,穆二虎留着游牧人,他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俘虏杀掉,伪造户籍,也是一样,因为他知道,游牧人也可以为我所用。” 陈元龙穿好衣裳,踩上快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能担保?!” 狄阿鸟肯定地说:“我能担保?!” 陈元龙说:“你傻呀。这个穆二虎,居心叵测,你竟然为他担保,再说了,这种谋反的事儿,是要上报给朝廷,你就是担保,你叔叔我也做不了主。”他走到外面,一眼看到了安勤,大声说:“你是不是也要担保,可知道,造反要连坐的,没事不要瞎参合,一个文官,管好你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听清楚了没有。给我滚蛋。” 狄阿鸟想不到他竟然用这种口气给自己一向尊敬的安县长说话,也是情急,上了肝火,说:“他是文官,不正该管地方上的事吗?!叔父是武官,这种地方上的事,让他们地方上自己解决,叔父为什么一定插手?!穆二虎的事既然要上报京城,我这就派人上京,寻个门径,要朝廷给我一个说法。” 陈元龙扭过头来,阴沉沉地说:“因为一个穆二虎,你要跟叔父闹僵是不是?!” 狄阿鸟心中有个巨大声音提醒说:“是呀。你怎么能跟他闹僵?!”立刻冷静下来,笑了笑,连忙低下头说:“我哪敢跟叔父闹僵,刚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不过这个穆二虎,确实不能杀,因为他是小侄的人,他不滥杀俘虏,那是向小侄践约。他妻子,儿子都被游牧人杀了,他比任何人都恨游牧人,只因为与小侄有约在先,你不能杀他,你若是杀了他,置小侄于何地?!小侄求你了。” 安勤趁机说话,揩着汗说:“这个事儿,小相公也不要大包大揽,内情是比较复杂,啊,比较复杂。那穆二虎也一口咬定说,邓校尉走私军械,货物被他半路上劫了,这才诬陷他的,大人您看,是要好好查一查,论个真假,还是怎么着?!反正这个时候,不能杀他,这个穆二虎人穷,但手不短,许多人都得过他的恩惠,要是非要杀他不可,北乡百姓就会对朝廷大大失望呀。” 狄阿鸟觉得安县长真是事故,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像自己,总把自己给卷进去,就不再吭声,只是等待着。然而,陈元龙整了一整衣裳,漫不经心地说:“安大人,穆二虎是兵户吧,是该地方管不假,该你管么?!你该不是也要进京告状吧。去吧。去呀。我给你们说,要是放了穆二虎,他真的造了反,你们都要受牵连,这番话,我就当没听你们说过,好了,我还要赴宴,别耽误时间了。” 驿馆场地上已经停了倚仗,一挺绿呢暖轿正等着呢,他披上大氅,掖了一掖角,往前走两步,回头看了狄阿鸟一眼,似乎是想问问他,跟不跟自己走,最后却没有问,快走两步,一揭轿帘,钻了进去。 安勤正要走,狄阿鸟拉了他一把,示意让他等等自己,而自己转身往李思晴那儿奔去,跟她说:“你先和叔父他们一起去,我有点儿事。” 说完要走,李思晴抓住他的大氅,问:“阿鸟,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觉得叔父很不高兴?!” 狄阿鸟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就说:“叔父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一个朋友出了事儿,我去看看,你别再大惊小怪的了,啊?!”他解下李思晴抓自己的手,脱了大氅一翻,搂在胳膊上,再掷去给路勃勃,回头到了安勤身边,说:“我们走,找王将军。” 安县长却没有动脚,眼看着一队人往前走,表情古怪地说:“找过了。王将军听说了大总管的意思,害怕闹不合,让我来这儿的。”狄阿鸟心口一热,拔了袍扣,气不大一处地大吼:“这是要打个求仗。” 为什么这么说,他且不解释,只是问安县长:“穆二虎说他截了一批军械?!” 安县长久经事故,打哈哈说:“他说的,谁知道?!” 他再打哈哈,狄阿鸟也知道,这是实情,肯定是邓被关走私的东西,被穆二虎劫了,这就新仇积旧怨,也算个恶人先告状。要是这么看,穆二虎是凶多吉少,自己无职在身,也是干着急,想来想去,他就无可奈何地问:“穆二虎就任他们抓了?!” 安县长没有明白这是啥意思,抬头看看了他,简短地说:“朝廷要抓他,他敢反抗吗?!”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说:“我这个县长也当到头了,这任期满,到京城述趟职,换个富裕的地方也好,实在不行,买他俩头小毛驴,一路回家,再也不为几斗米,就要站在庭院里听人训斥,让滚蛋,滚蛋就滚蛋,滚他娘的一个蛋。” 狄阿鸟喊了他一声,他回了回头,像是乡间无赖一样笑笑,喊道:“让他打个求仗。”狄阿鸟追了两步,他抱了抱拳,吟哦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说完,伸出一只手掌,止住狄阿鸟的脚步,又无赖一笑,说:“小相公说得没错,高奴往北又百里,来往过客,多是让北乡人充向导,没有穆二虎他们的人,他们知道高奴往哪走么,哪里驻了兵,去打个求的仗?!” 狄阿鸟想不到作为县长,他看得很透彻,征途前路,沟沟梁梁,哪里有谷,哪里有人家,哪里适合游牧人驻扎,或者已经被驻扎,没有比那些个北乡人更为熟悉,杀穆二虎,寒了北乡人心,这一仗,向导都难找一个。 正因为安县长看到了这点,情绪上有些崩溃。 狄阿鸟仍然忍不住往前追,希望能劝劝他,让他好过一点儿,追了一路,前路跑来几个差役,提着锣,边敲边喊:“造反了。造反了。” 他们看到了安县长,上下捂着帽子,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说:“县尊,不好了,城东相公要把穆二虎暂时羁押到县牢,哪知,他那些兄弟们半道上把人劫了,上了马就走,在城边与官兵打仗,是真造了反,是真造了反。” 安县长终于不再往前走,身体晃了一晃,回头跟狄阿鸟说:“他任人家抓,不过是要看看朝廷会怎么处置他,更要把他和邓校尉的恩怨公布于众,我早该清楚,他得了一大批军械,什么事儿干不成?!知道自己与邓校尉的积怨,又来县城,能不做好准备?!倘若真把他杀了,事情还没那么糟,他一跑,是真糟糕了,一造反,北乡不知多少人响应他。你我也完了,刚刚还在担保他,他这一反,你我怎说也是识人不明,别人再架一把火,就是不连坐,也要丢官。”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零九节 狄阿鸟对安县长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清楚自己,自己和穆二虎的交往没法撇开,穆二虎这一造反,单单提供战马一条,就已经让自己首当其冲了。这件事,很可能是邓北关意料之中的事,甚至就是有意布置的,首先,穆二虎造反,劫走私军械的事情就沉入大海了,从而还牵连到自己,让自己脱不开嫌疑,真可谓一石二鸟。不过他不怪穆二虎,因为穆二虎造反也纯属无奈,生命受到了威胁,有冤屈而无处倾诉,不反不行,何况这一造反,看起来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实际上却不是如此,福兮,祸兮之所伏,穆二虎这一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之日,外有游牧仇人环视,内有朝廷大罪不赦,无国无家,出路极为渺茫,足以向同等情况的阿弟靠拢,正应了自己借助穆二虎,扶持出一个高奴王的计划。 他跟安县长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说:“我们担保他不造反,是在释放他的基础上,可别人并没听咱们的,与其说是我们识人不明,不如说他们逼良为盗,谁酿的苦果,谁自己吞,为何让我们连坐?!” 话虽这么说,安县长仍是闷闷不乐。 狄阿鸟自觉他也在邓校尉的邀请之列,让他抛下愁绪,且一道去邓园,看看他们如何歌舞。安县长想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也那么笑了,说:“造反的造反,歌舞的歌舞,做个看客倒也不难。” 两个人相视苦笑,回头让慌张的差役整整全身,一起便去了,要看这群人,如何在逼人为匪之后,歌舞升平。 到了邓园,唱名而入,狄阿鸟是一路跟人鞠躬。安县长极为敬佩他的镇定,定要唱个一台戏,也学了他的样,一路走过,只与那些或者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鞠躬。两人一个左,一个右,好似兄弟一样,各拜一边,外踩斜八字,胸身前弓,屁股相对,笑脸拧得太重了,声音太响亮,更像嚣张一回,一路就奔着陈元龙去了。 到了陈元龙那儿,宴会刚刚开始。 贵族士大夫的宴会和那些商人举办的宴会全然不同,趋于保守,为女眷另开。两旁林列的都是军官,因为就要打仗了,无不当成一次战前的欢宴,个个裹了大氅,以阳刚慷慨之心赶赴。眼看邓校尉安排的一场歌舞,就要淹没在这萧杀的气氛里,有人往里头下了料。 狄阿鸟和安县长一左一右赶上来,穿过歌舞场,每席皆拜一拜,鞠躬便与人笑道:“祝各位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呵。”尤其是狄阿鸟,还下放一只手,作势起托,补充道:“喝酒。喝酒。”要不是他们中有许多人认得这二人,定然以为邓家别处心裁,遣上来的两个小丑。刹那间,有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有人细看两人的洋相,有人则预计,前方一定有了出乎意料的好事儿……却不知,这是下头两人化气恼为抗拒,无可奈何之际,有意凑上来的一股玩世不恭的精神劲儿。 邓北关也接到了穆二虎反出城去的消息,起身到陈元龙那儿,低声说上两句。陈元龙处变不惊,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向几个上了级别的人劝酒,邓北关这个主人,却悄无声息地下去安排什么了。 路勃勃与陈绍武一席,捧着酒吃,见到狄阿鸟来,起身向他挥手。 与他们挨了席的一名军官连忙举起酒杯,扭了个身藏脸。狄阿鸟和安县长走过去,上来两名下人给他们加席,要请上下两席挪动出位置。那军官便从肋下伸出另一手,摆着手,让这两个下人走开。 狄阿鸟看着好奇,走过去趴过去寻他藏着的脸看。那人便一下转过头,尴尬地笑了,大声说:“还是人家老邓有钱呀,酒好肉好,尽着吃喝,上次去你家,那酒没喝好,没喝好,嘿嘿,不过兄弟不怪你。还是要敬你一杯,敬你一杯,你要女人不要,我上去给你逮一个回来?!就这么说了,你先坐,我去给你逮一个回来。”说完,就要起身跨案直奔歌舞场,举动硬是把狄阿鸟吓了一跳。 他看看这人,上次去过自己家里,比手劲儿,说过几席话,还真想不到,这人竟然在这种好些上级在上头坐着的场面里,要破坏歌舞,抓个女子回来,为免对方鲁莽上去捉舞女,伸手抓了后腰,问:“想让总管大人捉了你去打个几十军棍?!”那人回过头,伸出两根指头,逞强说:“他敢?!” 陈绍武连忙出席,到他们这边,和狄阿鸟一起劝他不要逞强,眼看他越受劝,越想往上蹦,且介绍说:“这位史千斤史校尉。” 狄阿鸟大吃一惊,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史千斤就这副尊容,忍住笑,佯作轻视道:“这样一位见了女人就乱跳的将军就是史校尉,我不信,不信,见了几个女人就方寸大乱,上了战场,还不得失心疯?!” 这么一说,史千斤坐了回来。 他两眼圆瞪,振振有词地说:“我是要给你抓?!怕你寂寞。什么见了女人就方寸大乱,老子什么样女人没有见过,想当年,在家乡,十里八村,那也是有名的后生,能文能武,姑娘排着队。” 陈绍武也一脸古怪,想笑,却惧着这人脾气,没敢笑,连忙提醒狄阿鸟,少和他开玩笑。狄阿鸟却轻描淡写地反问:“我让你给我抓了吗?!自己想抓一个回来,自己搂着,上就是了,偏偏拿着我做挡箭牌,你丢人不丢人?!” 陈绍武连忙朝史千斤看去。 史千斤却瘪了,强词夺理说:“我丢人怎么啦。那我怎么看老远来了两个猴,一路猴子作揖?!” 狄阿鸟让陈绍武回去坐,自己就伸出手掌,掰开指头,说:“这猴,分三种猴,知道不?!文明猴,流氓猴,抢夺猴,都是猴,哎,也分高下。” 史千斤怒道:“言外之意,你说你是文明猴,我就是流氓猴,抢夺猴?!你再说一句,老子翻脸。” 他这一句声音特别大。刚刚站起来,想往外跨,就使得上下都看,这回又来这一句,平地起雷。众人无不念叨:“这畜牲今天又要大闹一回了,也不知新来的总管怎生受得。”狄阿鸟却连忙站起来,抱了一遭拳,若无其事地说:“各位,对不住,对不住,朋友叙旧,声音大了些。” 他再坐下,看着史千斤说:“看到了不?!你要是想证明一番,翻脸不如站起来,给个文明样儿,你做得来么?!” 史千斤抬头看看,歌舞停了,自上首陈元龙几人,下头同僚,下级,一色看来,顿时头皮发麻,却是不甘示弱,“噌”地站起来,在众人以为他要发威的时候抱了拳,似是而非地说:“各位。各位。对不住。朋……友,叙旧,叙旧,声音呢,大了,老子罚酒,罚酒。”说完,汗涔涔地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得意,问狄阿鸟说:“怎么样?!” 史千斤什么时候学会跟人家道歉了?! 随着狄阿鸟拍手鼓动,四周“轰隆隆”一通鼓掌。 史千斤看了一番,傻了眼,脸红脖子粗,几乎想钻去案子下头,他蛰伏在那儿,半天也没吭声,等场上恢复如旧,才小声给狄阿鸟说:“文明的,老子来不了,不过,老子算服了你,到了你这儿,老子不但没脾气,还尽出丑,老弟,不,兄弟,今儿,咱喝个痛快?!”狄阿鸟举了酒杯,什么话也不说,一饮而尽。 史千斤盯住他的喉咙,只等他一放杯,就连忙倒酒,环顾场内,说:“今天我一来,就他娘的后悔了,你知道为什么,这群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打仗不行,赶热闹一个比一个快。凡是想抠屁股眼的,他就这德性,王志没来吧,为什么不来,是因为人家不用抠谁屁股眼。噢,我承认,我也来抠人屁股眼,这好酒好肉,不吃白不吃。” 狄阿鸟郁闷了,这什么人呀,我也来抠屁股眼,抠出来的什么?下头来一句“好酒好肉”。说着这话,他自己还吃得高兴,喝得脸红,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有多恶心。 狄阿鸟不能不佩服个五体投地,就说:“那你就多抠几把。” 两人吃了一会儿酒,热火朝天,说这说那。 路勃勃干脆从陈绍武那席跑到安勤那席,笑着伸头,凑热闹说:“大屁股眼儿,别让我阿哥喝太多,我陪你喝一个?!” 谁也没想到,史千斤挨了他一个小孩的骂,却眉开眼笑,往下头喊:“万亿,万亿,过来。”随即喊来位年轻军官,为狄阿鸟介绍说:“我小儿子,我千斤,他万亿,我不如他重。”说完又说:“给叔叔磕头。” 那军官也是一类货色,一撸袖子,喝道:“凭什么?!” 史千斤训斥说:“凭什么?!让他教你点文明。” 狄阿鸟看看这位军官,浓眉大眼,腮上长毛,与史千斤有三四分像,笑道:“别听你爹的,我和你年龄不相上下,你怎可给我磕头,坐下说话。” 史千斤一胳膊挎过狄阿鸟肩膀,叮嘱说:“你跟那小子喝,我跟狄小相公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不能回家。” 原来是拉个陪酒的,不是逼着给自己磕头。 狄阿鸟也笑了,说:“如此狂饮,喝不出本事,不如我们出拳。”他伸出指头,二指相并,说:“刀。”再伸出五指,说:“盾。”接着,又伸出一个拳头,说:“铁锤。”接着说:“刀破盾,盾挡锤。锤破刀。”说罢,诱使着史千斤,举出一锤,呼道:“铁锤。” 史千斤也比划两把,笑道:“容易,容易,倒也像打仗,来,来,来,让我杀退你一番。”说完,并指就出:“我刀。” 他笑着往下一看,以为狄阿鸟的手型会变,不料仍然是“锤”,愕然道:“你怎么不出盾?!”狄阿鸟转动拳头,说:“兵法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我怎么就不能还出锤?!”史千斤大大气恼,喝尽了酒,吆喝说:“再来。”然后屏起劲头,一手后缩,猛然捣出两指,大叫:“我刀。”再一看,狄阿鸟又是锤,喝下酒,便说:“再来。” 他一口气除了十二次刀,狄阿鸟一口气出了十二次锤,被灌得两眼发稀,气呼呼地说:“为什么你能连出十二次铁锤?!” 狄阿鸟笑道:“你连出十二把刀?!我为什么不能出十二把锤?!你无非料想我该换盾了,我就不换,砸坏你。” 史千斤说句再来,陡然一变,出了盾,狄阿鸟也换了,竟然是刀。 史千斤愕然举起手掌,问:“你怎知道我换了盾?!” 狄阿鸟微笑不语,朝酒点点。史千斤扶了扶腰,又一口灌了下去,扭头看自己儿子史万亿,发觉他们也在玩,他虽然没有输得像自己那么惨,也晃来晃去,便喊了儿子一声,退去小解。狄阿鸟肯定他是要去和儿子商量,怎样才能赢,不禁莞尔,回头搂上路勃勃,说:“你小子行呀。也赢了。” 路勃勃苦着脸说:“什么赢了,我们半斤八两,只是由我倒酒,这小子一直埋头喝,根本就不知道我喝没喝。” 狄阿鸟按按他的肩,问:“你阿嫂呢?!她不能喝酒,你溜出去找一找,给她说一声,咱来也来了,能早点儿回,就早点回吧。” 路勃勃点了点头,缩身出席,一溜烟跑了。 过了一会儿,史千斤回来,看路勃勃不在了,见面就说:“这样吧,我们爷俩和你一个玩,双打一,不信玩不过你。” 狄阿鸟出两把,发觉他们竟然商量好了,两个人次次出不一样的,自己一赢,就是赢了这个,输给那个,而赢的那个,又输给输的那个,想想也好笑,就问:“这还叫玩么?!”史千斤就吹牛说:“怎么不玩?!官兵人多,把你团团围住,用两人换你一人,别管咋样,打趴你就算本事。” 狄阿鸟见他耍无赖,只好陪着和他们玩几把,三人同饮,不时喝了几杯,便说:“不能再喝了,酒喝多了,能令人智昏,明日,你我各自备战,少饮些为妙,不然酒场上是赢了,战场上却要输一个血流成河。” 这么一说,史千斤喝不下去了,悲戚戚地说:“上一战打得太惨烈,我的兄弟,完好的加缺胳膊断腿的,也只剩了四成,这心里难受呀。” 他说:“还剩四成人呀,又补不上丁,这一场仗,我有法打么?!就是给我补上丁,也没有时间训练。 谁要是捡便宜不腰疼,说游牧人不能打仗,我第一个冲他急,揍他都是便宜他。这些王八羔子要是不能打仗,老子成年累月练出来的人马,不会这么就完了。我敢说,我的人给天子身边的卫队羽林军精锐一争长短也没问题,结果呢,游牧人都被王志撵成那样子,一仗打下来,仍然把我的人全毁了。特别是后来上来的那一批生力军,一个冲锋,就是几十条人命,片刻功夫,我就丢了一百多人,阵型也乱了,给他们当成靶子砍,只好让开路,让他们会合,就这,王志还问我为什么丢了阵地就跑,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所以这一仗,老子说什么也不打前锋,也没气力打的,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晃悠点,他们爱谁上谁上。” 这也是实情,部队打得只剩二、三成,自然不能继续出战,即使不在后面休整,战斗序列也靠后放。 狄阿鸟说:“游牧人就是以征战为生,战斗力自然没得说,打成这个样儿,你也确实不容易,悠着点也是对的,不过,除了你,怕是没人能担这个先锋呀。你还是得提提心,别公布出来,自己傻了眼。” 史千斤点了点头,说:“哪还用说,老子就是缺只胳膊少条腿,也要比他们中用。” 正说着,路勃勃回来了,焦心地说:“阿哥。我找遍了,既没有找到阿嫂也没有见着棒槌,怎么办呀?!” 狄阿鸟毛发一下乍了,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却是默默告诉自个儿,说:“他们不敢,他们万万不敢,担心也分个时候。他们就是报复,也更不敢挑这个广邀宾客的日子下手,更何况是冲自己的媳妇下手。” 但他还是觉得可怕,抬头往越来越热闹的场上看,喧哗得让人脑眼发紧,连忙起身,给史千斤说:“我和邓北关有仇怨,得去找找我妻子。” 史千斤本想扯他坐下,继续说话,看他如此顾虑,便说:“那好,我跟你一起走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节 自从参与暗杀狄阿鸟,家里跟狄阿鸟暗斗的事,就不再对邓莺隐瞒。刚刚穆二虎被人劫走的事儿,她亦知道,不光知道,还格外清楚,这是自己家对付狄阿鸟的一手准备。依照狄阿鸟和穆二虎的来往,出了这档子事,狄阿鸟一准脱不开关系,到时就可以和新来的大总管联手,把人抓起来,找到那筒“千里眼”,送给总管大人,并消除隐患。 她相信狄阿鸟不知道他那个叔父不但接受了自己父亲大把的贿赂,而且极想得到但凡一个带兵的人都想得到的宝贝——“千里眼”,肯定没什么防备,逃不过眼前这一劫,而且,即使他知道也没有用,由头有了,名正言顺,大总管支持,除了逃亡,他再防备也没有用。 自己备受凌辱的时候,感觉着让无力反抗的奸雄人物,就这样走进一张大网,让人感到多么的奇妙呀,也许过了这一夜,对方就再也没法让自己感到恐惧,她心情上无比地激动,时而勃发出一种跑到狄阿鸟面前,干脆告诉他冲动,让他知道,自己从此不再怕他,不再受他带来的阴影的影响。 她站在西厢房眺望外面举办宴会,一片灯碧辉煌,热气蒸腾,声势震耳,再回首内宅,精心布置的楼阁纵横铺陈,分布着几只灯笼,透着半死不活的光辉,一所昔日屯田时建起的望楼在黑暗中露出一角,像是在睡梦中死去,而背后,母亲的哭声一声接一声,还在为自己的弟弟辛酸流泪,都一天不曾吃饭,而受了伤的弟弟就像一只失去大脑的野兽,两眼通红,闭在东厢的一所房子里,一会儿喊:“你对我就这么绝情么?!”一个会喊:“他们都敢打我?!”一会儿又喊:“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呀?!”往往声嘶力竭完,就蹲下来嗷嗷大哭。 这一刻,她心里沸腾着的,翻滚着的都是邓氏家族遗传下来的热血。她只觉得这种悲惨和黯然都是博格阿巴特一人给带来的,给自己家造成巨大的威胁,几次险些酿成亲人的惨祸,并且,把他那双凶狠的眼睛瞪在自家宅院的上空,凝成久久不散的阴云。 她好羡慕外面的热闹呀,可是自己的母亲还在屋里捧着脸哭,自己怎么往那人堆中去,又怎么挂上一副笑脸?!踮了几踮脚,她回身过来,往屋子走去,推开门,眼看丫环热好饭菜,再次送到母亲跟前,连忙跪卧过去,乞求说:“娘,你就吃点饭吧。你这样不吃饭,只一个劲儿哭,会把身子哭坏的。” 她不劝还好,一劝,她娘就一手掩帕,一手往空拍打,悲痛欲绝地喊道:“我的儿呀。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一个样儿呀?!” 邓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一身伤的事儿,皮肉之伤,虽然颇重,但于性命无碍,问题的,他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三魂六魄走了个光,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邓莺无奈地站了起来,也免得再刺激母亲,出了门,往热火朝天的地方走去,她想看上一看,那个人来了没有,因为博格阿巴特的缘故,恐怕在今后的岁月里,自己只能躲起来看一看那个人,越是这么觉得,心里越是不舍和惦念,总是在想,是不是给父亲说一说,约他出来谈一谈,看看他能不能弃暗投明。 她顺着走廊走过去,停留在少数女眷聚集的地方,转眼一看,竟然觅到了李思晴,一幕一幕的景象顿时就在眼眶里回复上来,心中一紧,暗道:“没错。平儿就是因为她害了单相思。”她站在外边,静静地看着,头脑中豁然一亮,转身走了。 李思晴回眸一扫,也注意到一个背影,从不甚在意变得留意,站了起来,给棒槌说:“那个,是不是邓小姐?!” 她很想过去问问邓莺,她弟弟的伤势严重不严重,并告诉她,那不是自己丈夫下的手,旋即,又把手放在腰间,从腰中掏出多张银票,心想:这本该付给粮店的钱,应该还给邓平,免得他老觉得为自己做了这,做了那,纠缠不休。 想到这里,她连忙推棒槌到门边去看。棒槌到了门边,回来说:“没有人呀。”李思晴听她这么说,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收回心思,给身边年长的夫人们敬酒,矜持地向她们道好,叙话些家常。 邓莺却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快,脚掌的起落像湍急的小浪,顷刻之间,就回到了西厢,猛地推开房门。她母亲正在哭,不防她以这般的动静闯进来,不禁愣了一愣。 就在这一愣之间,邓莺俯身到一旁,问:“娘,你想不想让平儿好起来?!” 她母亲也一下惊喜,急急挪动两下肥胖的屁股,意图强烈地伸出脑袋:“你有什么办法,给娘说说。” 邓莺说:“他之所以成现在这个样子,是看上一个有夫之妇,这位有夫之妇,丈夫活不过几天了,你能不能答应他,让他娶了人家做正室?!” “有夫之妇?!”她娘踌躇了一下,两只哭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有夫之妇,自然不好弄回家做儿媳妇,她还巴望自己的平儿娶回来一个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呢,不过,要是用一个名头就能换儿子的好转,那是再好不过的,她又挪了挪屁股,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弟弟好起来,他就是娶头母猪进门,我也肯。”她还要说什么,邓莺已经“噌”地站起来,快步往门外走去,因为体型庞大,她是没法追的,只好在屋里搓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连连说:“我的平儿有指望了。” 邓莺又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快,脚掌的起落比刚才更急,顷刻之间,就到了东厢,到了邓平被关着的房间,给门口两名大汉一个眼色,推门而入,到了里头,邓平正一脸哭相地坐着,鼻青脸肿一个猪头,上头满是口水和鼻涕,歪着耷拉在肩上。 邓莺上去就不客气地踢他一脚,踢出一声嚎叫,再伸手,抓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整个挽起来,说:“你看看你,你这个样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我问你,你是个男人不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邓平挥舞双臂,胡乱往头上扒拉。邓莺使劲给他一巴掌,大声说:“你听着,要想得到她,给我赶快收拾个模样出来。告诉我,你想不想得到她,告诉我,给我说。”邓平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透出一分亮光,这亮光,一点,一点地增加着,他连忙爬起来,恢复常态,喊了一声:“姐。你把我打疼了。” 邓莺凶神恶煞地凑过一张脸,眉心皱着,苹果般的脸蛋绷得像是两个带皮的鸡蛋,咬着牙齿,吩咐说:“她就在咱家里,我把她骗来也好,绑来也好,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生米做成熟饭,博格阿巴特是什么人,绝代的凶神,她自然怕得要命,你只要和她睡了,她就不敢吭声。过两天,这个博格阿巴特就会下地狱,那时,她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明媒正娶,娘亲答应了的。” 邓平张大嘴巴,胸腔高低起伏,紧张、欣喜得不知所措。邓莺一把把他抓起来,看他就颤颤抖抖地到处找水盆,拔歪了什么,连忙去扶什么,一时受到影响,自己也感到有点害怕,有点发抖地叮嘱:“镇定。镇定。”说完这些,立刻转过身。 她第三次走上走廊,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快,往女宾聚集的地方一阵小跑,眼看到了,眼前似乎闪过正在跟史千斤喝酒的狄阿鸟,一阵胆怯,顿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她胸腔扩张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胸脯成了蟾蜍的肚皮,即使不低半分目,就能看到胸袍,也就是站在十几步之外,看着宴席圈里的李思晴,寻思着她不跟自己走,自己怎么才能打昏她,而不惹起众人的注意,平息了好一会儿,这才绷绷嘴唇,进去。 屋中女眷也不怎么在意。 李思晴却站了起来,等她走到身边,问:“你弟弟,他怎么样了?!” 邓莺一张口,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从嘴里跳,生生吞进去,颤抖着说:“到外面,我给你说。”李思晴犹豫一下,让心怀警惕的棒槌坐着不动,跟着她往外走,一跟她走出人圈儿就问:“你弟弟还好吧。” 邓莺迟疑了一下,欺骗说:“快要死了。”李思晴果然大吃一惊,不自觉地拿出一把钱,却是先为相公申辩:“莺儿,这不是我相公下的手,真的,我不骗你。” 邓莺点了点头,问:“你能去看看他吗?!他就要死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在临死前看你一眼。” 李思晴木呆呆地站着,往一旁歪过头,轻轻地说:“我为什么要去,我不去,这不是我相公打伤的,你是在强人所难。” 邓莺捏掌如刀,嘴角勾起冷笑,看上她伸出来的脖子。正要下手,忽然,李思晴重新朝她看去,伸出抓了一把钱的手,说:“不过,我也可以去,去把钱还给他。”她请求说:“我去跟棒槌说一声。” 邓莺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说:“我弟弟命在旦夕,拖延不得呀!” 李思晴回过头来,看到棒槌往这儿看,却害怕周围的人再误会,喊她:“棒槌。”棒槌就等着她喊呢,连忙跑过去,发觉邓莺正拖李思晴,一把拽住另一边,大声问:“你想干什么?!我要喊人了。” 邓莺眼神一厉,却连忙缓和口气,哀求说:“棒槌,你让你们小姐跟我去一趟吧。” 棒槌绷着小嘴,看看李思晴。 李思晴也在看她,想从她那要点主意,便告诉说:“邓平就快死了,我们一起去,把欠他的钱还他。” 棒槌顺口说道:“他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你还嫌他害你害得不够呀,昨天,老爷那眼神,差点想把我煮了吃,咱把钱扔给他姐姐——” 她终究是个善良的人,虽然这么说,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喷着大气,嘀咕不停。 棒槌的一句话,无疑证实了博格阿巴特的凶悍,让邓莺对自己的安排有了十足的把握。 三人一路走了,走了小跑,很快就到了门前。两条大汉得到邓莺示意,立刻走开了。邓莺再一推门,让李思晴进去,顺便抓住棒槌,说:“你不要进去了。”棒槌一挣身,举起细胳膊,大声问:“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说话间,邓莺“砰”地一声把门拉上了。 里头的李思晴也醒悟过来。 面前的邓平激动地站起身,背后的门关了,她怎么还能不明白,这就连忙回身,拍打门板:“放我出去。” 棒槌发了雌威,骂了一声,蹿上去抓邓莺的脸。 邓莺毕竟没有七手八脚,被她捞上一把,火辣辣地疼,回手就是一巴掌,打开对方,更害怕对方跑了,上去赶上,对着要害猛击,将她打昏过去,而自己则回到门边,听里面的动静,发觉邓平失了机,只一个劲儿喊:“晴儿姐姐。”而李思晴从咒骂变成哀求,趴在门边说:“莺儿,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喊了“邓平”一声,骂道:“你个脓包,你害怕她相公是吧,你就害怕吧,这个可人儿就在你面前,错过了,你永远都得不到。”继而激将说:“你的勇气呢。你一个怯夫,在女人面前都站不稳,还配活着。” 里头,邓平“嚎叫”了一声,脚步顿时紧了,仍是喊着“晴儿姐姐”,似乎在追逐,桌椅都在翻倒,随后,灯台也翻了,一团黑暗。 邓莺也像大病初愈一样,在外头喘气,她想着,高兴着,满意着,突然,耳边响起邓平的一声惨叫,立刻破门而入,只见一个白衣裳的人堆在地上,连忙跑过去,扶了起来,果然是自己的弟弟,一时情急,眼前又无灯火,便急切问:“你怎么了?平儿,你还好吗?!告诉我,怎么了?!” 说话间,一个黑影自墙边跑了出去。 李思晴要是跑了,就会影响大事,邓莺毛都乍了起来,尾椎以上全凉了。这时,邓平说:“她捅伤了我胳膊。”她便信手一推,说了声:“你自己包扎。”就蹿了出去。到了外边,发觉李思晴因为顾及棒槌,拉了棒槌两把,看到自己出来才跑,自认为李思晴跑不过自己,心里一轻,追过去。 她这时才发觉李思晴有多聪明,在屋里的时候,先打翻烛台,灭了灯,然后才刺伤邓平,接着,贴着门边的墙壁站着,只等自己一进去,就跑到外边,这会儿,却也不是往宴会上跑,因为走廊里有灯笼,所以翻过走廊,自己一跃上去,对方已经没入黑暗,往阴森森的后院跑去。 这些反应连她都做不到。 她都要妒忌这份冷静和聪明,焦虑地搜索着,跳下来,向一个人影追去。这时,前面的李思晴停了下来,站在十几步开外,似乎在等着自己。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在等着自己,而是因为这毕竟是在自己家里,对方路不熟,跑不下去了,就说:“思晴,你我姐妹一场,我做最后的奉劝,你回去侍奉我弟弟,什么事都没有。” 李思晴哀求说:“莺儿。你要当我还是姐妹,放过我这一次吧,我有自己的相公,他爱我,我也爱他。” 邓莺笑道:“你爱他,你爱他吗?!他杀人如麻,跟他睡,你夜里不做恶梦。我弟弟虽然不济,却会是个让你觉着合适的丈夫,我母亲也答应了,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邓家的儿媳妇。”她想借这个机会上前,刚刚踏前一步,李思晴又跑了。她这一下又省悟过来,刚刚李思晴停下给自己求饶,不过是换取一个观察周围的机会,喘口气,而这一次跑,方向很明确,就是那一座没发出一丝亮光的望楼。 事实上,那座望楼底下是座仓库,上头的失修,只是掩饰着下面,下面那巨大的仓库里有武器,粮食,金银珠宝。 不过,李思晴生路也在那里。 李思晴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她想翻越高墙,门都没有,她要跑出去,只能登上这座失修的望楼,找个合适的地方,往外跳。 邓莺一下急了,提身纵气,奔起来像一只猎豹,和对方,几乎是前后脚,登上楼梯,楼梯有些失修,不适合再快,她就一边焦急,一边放慢速度。 前面的李思晴也没机会寻找合适的地方往外跳,也不停地上楼,一阶一阶上个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了望楼最上面的一层,这里除了一个烂了大洞的草盖儿,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四壁。北风“嗖嗖”灌耳,淹没了两人的喘息,往四周看,东边城墙上的亮光都能看到,下头黑灰色的房屋,窑洞,白色的雪盖,一点、一点,在黑夜中,像是一只只模糊不清的爬虫,东方一块黑纱云,挪动着,而头顶着苍天,天空发出巨大的天籁轰鸣,似乎一个正在河边挽发洗头的姑娘,在轻轻地唱歌什么。 到了这上面,已经拔地数丈高。 邓莺不害怕她再跑下去,冷笑说:“你跑呀。还跑呀。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撵上你,信不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短刀?!不会想刺我吧?!我告诉你,就是给你一把长刀,你也是我掌心里的蚂蚁,现在跑不掉了吧,我再郑重给你一次机会,扔了手里的凶器,跟我一起回去。” 李思晴斜过目光,往下看着,口气却更加冷静,但还是在哀求:“莺儿姐姐。你放过我吧,你放我这一回。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得已,两家人结了仇,我们都有点儿身不由己,可是,你杀了我一个女人,又有什么用呢。求求你,放过我,将来我相公也会放你们家任何人一马。” 邓莺嘿然,柔声说:“我就是放过你了呀,你侍奉我的弟弟,以后我们就是姑嫂,可以永远相亲相爱,不好吗?!” 李思晴也笑了笑,大声说:“你做梦,狄李两家缔结秦晋,才会永远相亲相爱。来雕阴前,我的父亲告诉过我,你相公必定成就一番大业,围绕在他身边的,将是危险和苦难,你先住在自己家里,等他的事有了转机,再送你过去。我说,我不怕,我是李氏十九代女孙,身上有先祖铮铮之血脉,嫁给一个男人,怎么能不陪他同苦,只求享福呢。来雕阴前,我的哥哥告诉我,他和相公肝胆相照,惺惺相惜,亲自把我送去,就意味着,我生是狄家的人,死是狄家的鬼,切不可让父兄难堪。我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你与他惺惺相惜是你的事,我嫁给他,爱他,是我的事。这些,你知道么?!” 邓莺戏笑道:“瞧瞧。还什么先祖之铮铮血脉,还什么肝胆相照,我呸,据我所知,你们陇上李家,也不是胡儿出身,有什么光荣的,子孙也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身为一个女人,难不成还想做个烈女?!” 李思晴靠到空空的边缘,淡淡地说:“我们李家是胡儿,谁告诉你的?!我们李家是有胡人血统,可也是先朝皇室血脉,所托胡儿,无非自掩自污而已。我皇族婚配,乃告天地,祈上苍,以堂堂公爵主婚,结金兰之义,岂是你这等蝇营狗苟之小人所知晓。我今日一死,明日让你们邓家寸草不留。”说完,纵身一跃,不见了踪迹。 邓莺大吃一惊,连忙跑到边缘,趴下往望一眼,惨叫一声收回视线,原来下头苍苍浑浑,像一座充满血光的可怕深井。 李思晴大概轻盈得不发出声响,邓莺好久也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翻个身回来,往天空看去,满携大雪的彤云像一条黄龙露出淡淡的白腹,空中似乎久鸣着歌声。她又是一个激灵,蹲坐起来,想了片刻,急切下去,准备翻过高墙,看看对方到底死了没有,自己该怎么处理尸体。 到了下面,就遇到了艰难追到了的邓平。 他抓住邓莺的胳膊,问:“人呢。人呢?!” 邓莺猝然惊叫一声,旋即告诉他说:“跳楼了。快,快,我们快爬出去,看她死了没有。” 两人翻过墙,不需要怎么寻找,就看到雪地上喋了一大片雪,一个瘦弱的身影还在蠕动。邓莺的脑袋一下卡了,带着巨大的恐惧问自己:她还没死,怎么办?她还没死。她飞快地在脑海里罗织事故,念念道:“她和我弟弟有私情,私情败露,她来看过我弟弟,看了之后,跳了楼,对,对。可是,她没死怎么办?!怎么办?!” 她转了几个圈,发觉邓平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转身找了两块砖头,自己一块,给邓平一块,督促着大喊:“快,用砖头打死她,快,只有这样,才让她死得像是落地碰死。” 邓平猛地抱住她的腿,嘶声大叫:“姐,求求你,求求你饶了她吧。” 他分明地看到李思晴抬头,两只眼睛闪着光亮,心里粘成一团糯浆,眼看自己拉不住姐姐,就一遍一遍地嚷:“晴儿姐姐,你快求饶呀。” 李思晴又往前爬了一点儿,“哼”了两声,笑着说:“我不会再哀求她,我为她向我相公求了三次情,也三次求她放过我,已经求了三次,我再不会开口求她。”说完,又往前挪了几分,手指不停往前摸。 邓莺一脚踢开邓平,往前看准她满是鲜血的云鬟,持转抡上,自己先是一个趔趄,又打在她脸上,正要再打,就见她一收胳膊,往自己身上一抡,翻了个个儿,连忙去看怎么回事儿,定眼一看,才知道她一直往前爬,是想捡起自己那把匕首,结束自己的痛苦,邓莺从不曾想过会有这种意志的女人,可以纵身跳楼,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刀刺死自己,战战兢兢地指着那身躯大叫:“好狠的人,好狠的人。”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一节 几进几出的院落,昏渺渺一大片,夜晚进去,哪里寻得着人。狄阿鸟走了一遭,恨不得喊几声,忽然听得人呼:“死了人。”无端端地升起了一股寒意,只觉得腿抖,看着人都往外赶,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却有点儿走不动,史千斤还说了一句:“死人有什么大呼小叫的?!”他故作轻松地和陪同的史千斤笑笑,硬往别人头上想,只是要一块儿过去,想着在那儿,总该碰到走动的李思晴。 人都潮水般往前赶,到了地方,前头已经围了一堆宾客,只听得传出一个声音:“是个女的,还年轻着呢。”狄阿鸟当即腿一软,没走好,一个膝盖就撞雪地上了。路勃勃捧一身大氅,上前搀他,史千斤也加了一把手。 他站起来,已经有点儿喘不过气了,指着前头,好半天吐几个字:“快,去看看。” 路勃勃心里也紧着呢,连忙往前钻,钻着、钻着,听到前头有个女人在大声说话,说:“她让我带着,去看我弟弟,一看我弟弟被人打得那个样儿,就单独说了几句话,说完了出来,就,就奔后院儿,上了那座楼,跳了下来。”自然认得谁在说话,往身后嚎了一声“阿哥”,扑了上去。 到了跟前一看,果然是李思晴,半身都是血泥,上身迎面朝天,腿侧蜷,浑身毛孔倏地一收,扎过去摇了两摇,哭着大喊:“阿嫂。阿嫂。”路勃勃自幼而孤,饱受凌辱,往事历历在目,想起这个阿嫂对自己的喜爱和维护,就像是自己的亲姐姐,魂都抽空了,不知道怎么好,又回过头,生嘶力竭地喊狄阿鸟:“阿哥——” 周围只有两只火把,一圈人一圈,腿林立在侧,身影把他们两个给笼罩着,旋即醒悟到亲属的到来,会发生什么事儿,忍不住往后退,退了一二步,让出了几许空间,把的邓莺给透了出来。邓莺根本不敢把后背对着狄阿鸟家的人,不停地转过身子,在几名上级别的官员面前讲述怎么回事儿的声音更大。 路勃勃尤受不了她声音的刺激,抬起头,血红着两眼烧着复仇的魂魄,突然一丢大氅,亮出一把短刀,一蹬腿,跳到邓莺面前。邓莺心虚,也想让众人都看一看自己只是一个文弱的女子,尖利惨叫,往人群后钻。众人“呼啦啦”地往外散,几个和邓家关系好的人在一旁怒吼:“你干什么?!” 路勃勃不停大吼,找不到邓莺,胡乱舞刀,直趋陈元龙面前。 邓莺站在陈元龙背后,掩耳亢叫。 陈元龙当机立断,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你看什么?!” 路勃勃知道他,愣了一愣,被他横手封了短刀的刺击,一脚踢在小腹上,打了个滚,立刻起身,往他背后一指,哭着大喊:“她杀了我阿嫂。” 陈元龙分开保护自己的卫士,直直盯住路勃勃,毋容置疑地说:“没有证据,不能信口开河。刚才人家说得很清楚。” 他叹了口气,似想为人遮羞一样,极不忍心地说:“你嫂嫂与邓公子的私情败露,你哥他肯定很生气,所以,她来看过邓公子,话没说透,一时想不开,跳了楼。”继而又说:“当然,通奸也有罪,不过,这个事需要让官府来处理。” 路勃勃张了几张嘴,怒吼说:“她说谎,她是说谎的。” 他转顾众人,看了他们的模样,知道他们都信邓莺的,气急了,再一扬刀。又要往上扑,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博小鹿,休得无礼。” 路勃勃转过身,看到狄阿鸟站在圈内,身影笔直,似乎是面无表情,不禁呆了一呆,说:“阿嫂,被这群野牲口给害了。” 狄阿鸟半截身子都是木的,却坚持地低喝一声:“博小鹿,回来。”等到路勃勃压住仇恨,走到自己身边,被史千斤圈在胳膊下才罢休,这又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往前走。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众人之看着他向李思晴走去,步履沉重,充满压制性的力量和缓慢节奏,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坎上,让自己堵得难受。 陈绍武冲了上来,刚刚到他身边,便被他胳膊一揽,扫退了几步。众人都忍不住去想:一个被妻子背叛的男人,妻子为别人殉情,该是一个什么滋味?!他们不乏军中征战的勇士,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了,这种让人意外的缓慢,冰冷,沉重,沉默和冷静就是一种强烈的气势,或许说应该叫杀气,自然堵得人难受,荡得人发冷。 稍微近一些的,都不自觉地后退。 风细细地卷过,迎着风的觉得他把风带来了,顺着风的觉着,风都奔他去了,虽没有飞石走杀,却是彻骨的冰寒,深入到你的骨髓中,让你的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往一块儿撞击,没错,这是杀气,被强行收敛的杀气。 陈元龙心思急转,觉得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呼了一声:“阿鸟。” 狄阿鸟停了一下,站住了,回应了一声:“阿叔。”他慢吞吞地说:“我妻子被杀了。” 这一刻,连陈元龙也有了一颤。 他刚想用到刚才说给路勃勃的话,却噎了一口气没说出来,因为别人喊了你一声“阿叔”,即没有问你,也没有向你求诉,那么地平静,陈述了一句,你能一定要告诉他什么吗?!但话,他必须要说,因为作为一个叔辈,在还没有公事公办的时候,总要让众人都知道,去担心后辈。 他张了几张嘴,刚要把什么说出口,狄阿鸟又补充说:“我知道。” 狄阿鸟环顾了一周,两只眼盈亮,确偏偏只有一道缝,几乎所有的人都打内心中身边:“和我没有关系。”然而,这时他又以陈元龙那种官员才有的无须置疑的口气说:“交给官府,官府?!” 他问到官府,自然得有人代表官府。 陈元龙一伸手,又要说话,但是他没停,自己有给一个结论说:“没用。”只感到自己无话可说,憋得格外难受,同时还带有一丝心虚,暗道:“难道他都知道了?!”一咬牙,硬生生往外挤一句:“你要相信官府。”安县长走出来,“啊哈哈”几个冷笑,阴阳怪气地说:“是呀。狄小相公,你怎么不相信官府呢?!官府干什么吃的?!我干什么吃的?!监狱受人投毒,会查出来的,穆二虎怎么造反的,也会查出来的,为什么邓家老往外抬死人,也是要查出来的,怎么,你们都不信么?!邓校尉呢,邓校尉呢。” “安县长?!”邓家的人觉得他话味不对,给了他一声警醒。 安县长这就玩味说:“怎么?!你们不信?!你们当让不信,我却相信,要不是下官尸位素餐,早查出来啦。”他平伸了前脚,看似要迈出四平八稳地一小步,却同时抻抻袖口,继而,放下那只抬起来的脚,将两只手伸往头顶,一点、一点把纱帽取了下来,弯腰放在雪地上,直起腰,扭开袍扣,把袍子脱了,上下整饰,叠了一叠,再晚下腰,放到帽子底下,笑着说:“该滚蛋咯。” 至今为止,邓校尉还没出来,他人呢?!他的不出现,有点不同寻常,狄阿鸟猛地扭了一回头,两眼陡射寒光,往邓莺旁边看了一眼,旋即弯下腰去,旁若无人地托起妻子的头,轻轻用手,轻轻把污垢抹去。 这一刻,他把周围的人都忘掉,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来赴宴之前自己还搂在怀里的柔软身体,此刻,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已经开始冰凉,肌肤因坠地淤积的大片紫血,触目惊心,掰也掰不开的手指中握着一把匕首,就那样在脖子上扎了个洞,就像有时固执起来,一定要用细伶的拳头捶自己一下一样;伤口里头流出的血液结成一片凝血,凸起的地方有板筋那么大,延伸到缭绕的头发上,把头发粘住了,竟然给粘住了;脸上更是青紫狰狞,钉着两行带血的鼻涕,赴宴前敷上的胭脂和薄粉被汗冲洗,五颜六色,她以前,可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了,连个凶恶的表情都没有做过,此刻却是如此凶狠与丑陋;两只失神的眼睛还在往上看着,盯着自己,盯着自己,好像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只是被吓到了,好像她一翻个身,就能爬起来,要把好些、好些的话说给自己说,一时情不自禁,眼泪鼻涕就要一起往下掉,吼吼往腹腔里吸一吸这些液体,要张嘴说句什么,却又感觉着这些液体想从嘴里出来。 他忍着,忍着,脸上的肌肉却越发不受控制,撕裂了一般疼痛,不停往四处抽抽,还是“荷荷”地哭了出来,说:“你怎么就这样去了,让我怎么给你的哥哥交待,他刚刚把你交给我,一眨眼,你就不在了。” 他在心底痛苦地大喊:“他不就是垂涎你的美色么?!你为什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自尽呢,你和他睡一觉,我也不会嫌弃的呀,你的人还在呀,你的人还在呀,可现在,却断气多时,灵魂都飘散了。” 他迅速地惊醒,强行掐断自己的哭泣,最后干嚎几下,取下帽子,拔出腰间的短刀,揪住一把辫子,割了下来,放在妻子的鼻子下面,呼喊两声,终不见那一声叹息,只好别在她的衣衫上。 旁边出来哭声,狄阿鸟扭头看一看,是路勃勃在哭,就搂一搂他的肩膀,站起来,往四周看一看,找到那件虎皮大氅,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众人的退却中,把大氅拿到,打净雪末,回来遮盖到妻子身上,弯腰将她抱起来,感觉到她好轻好轻,好像一丢手,就要飞了一样,便用力地搂着,挨近自己的脸颊。 史千斤一晃一晃来帮忙,和陈绍武一样无忙可帮,因为觉得要做点什么,就捋了袖子破口大骂,把邓北关的娘往死里蹂躏。他也不知道人家的恩怨,也不知道自己骂的对不对,干脆逮上安勤的乌纱帽,发泄式抵补上一脚,看它射到高空。 陈元龙鼻子生烟,扭头正问这人是谁,狄阿鸟回过头,看着他说:“叔父大人,失陪了。”说完,搂着妻子,往远处走去。 陈元龙知道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嘴角勾了一勾。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二节 在邓艾的陪同之下,陈元龙带着陈敬业,退入到内宅中去休息。他不是真的酒困力乏,也不是贪恋邓家高规格的额外款待,而是知道一个兵户造了反,邓北关搜捕反贼同党,很快会名正言顺地逮捕狄阿鸟,自己不回驿馆,是为了向邓北关的行动让步,脱身出来。一路上,外头多出许多的仆人,四处走动,像在寻找什么,使他的脸色很难看。到了栖息地,他给卫士、幕僚一挥手,带着儿子进去,把门掩了。 屋中只剩二人,陈敬业便毫无忌讳地说:“想不到呀,他妻子为别人殉情,他还难过成那样儿。” 陈元龙找到一张阔背椅子,按在扶手上坐下,轻轻呵责说:“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他妻子真的不贞,为别人而死?!我的儿子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看一看外面,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这一家人好像是在找什么,为什么呀,因为他们在消弭证据,你要记住,姓邓的不是什么善类,狠着呐,狠得让我想不到,背着我就下手了,真他娘的可恶!” 陈敬业小声说:“昨晚,你不都答应他了吗?!难道您变卦了,不想让他们要博格阿巴特的性命?!” 他压低声音说:“我答应他什么?!我从没想过要博格阿巴特的命,只不过是想让博格阿巴特把‘千里眼’主动献给我,带着他的人投靠我,我那时再出面救他,反手清理他的仇家,那时,他不但给了我想要而张不开口的东西,还会感恩戴德。你要记住,我和阿鸟的父亲同袍同泽,而与他们,不过一些金钱交易,身在朝廷,少不了自己人,倘若收了一些金钱,就什么亲戚朋友都不顾忌,就没法在朝廷立足?! “何况,陛下也宠幸着他呀,曾毫不讳言地说,孤一见他,就喜欢上他,想收他为义子,可他不肯。” 陈敬业大吃一惊,问:“陛下曾说过这样的话?!” 陈元龙说:“你们都不要忘了,陛下和皇后所生的女儿在战场上被博格阿巴特俘虏的时候,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与公主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才肯投降。流言可畏呀,陛下要收他为养子,是戳穿流言的一个办法,而后,他却不肯,陛下也没有杀他,内情不就值得玩味了吗?!据有人讲,皇后想把女儿嫁给他,几次与陛下提起,要把他召到宫里见上一见,可他闪电般成了亲,一娶就是四房,毁了皇后的脸,皇后一生气,要杀了他,陛下便着人把他给流放了,这话,会是空穴来风吗?!陛下的女儿岂能嫁人做小?!流放他,会不会是先逼他一个妻离子散,再把亲生女儿许配给他呢?!” 陈敬业嫉妒地说:“这也太便宜了他,陛下究竟怎么想的?!” 陈元龙笑了笑,说:“究竟怎么想的?!这样的事,往朝也是有先例的。”他娓娓地说:“安德公主,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九姑姑,也是亲姑姑,自第一任丈夫喝酒暴毙,生活过得很孤苦,先王就有意成全她,上朝时带上她,让她隔着帘子,选自己中意的朝臣。安德公主选中了文学殿祭酒宋祁,给先王说,就是他。先王当天散一朝,就找去宋祁谈话。宋祁已经有了妻子,夫妻很般配,也很恩爱,委婉拒绝了先王,几天之后,他就犯了君前失仪之罪,被流放到南疆去了,还没有到流放地,妻子病死在半路上。先王就跟人说,这是天意,把他召回来吧。于是就召了宋祁回去,给宋祁说,你娶了安德公主,就是我的妹夫,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没有什么失仪不失仪的。宋祁不堪流放,无奈答应。陛下追赐了他先夫人的名号,一个夺情,放他儿子一个外任的缺,免了丧孝,促成他们尽快完婚。这就是天子家的家事,没什么办不到的。这一次赶赴上任,临行之前,陛下还召见我,托我说,你和博格阿巴特的父亲,关系不错吧,你就顺道看一看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乐不思蜀了?!被流放的大臣,每年都会有几个,然而能让天子记下的,都有谁?几年一过,他把你这个人都忘了,某年某月某日,他经人提醒,都会问,这人是谁呀。别人一说此臣子的往事,他‘哎呀’一声,说,我怎么把他给流放了,召回来。哎,人就回去了。如果没有人提起,他有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当年流放了一个不该流放的人。可博格阿巴特呢,陛下不但记着,还托我来看他,谁敢说,他就没有出头之日,老死于此,病死于这儿。”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过他妻子这一死,怕是要坏事了,这个时候,邓被关把他抓起来,他还会冷静地想到我吗?!我现在忽然觉着,这或许是邓家的阴谋,往我身上系绳子,让我也脱不开干系,且观后效吧,要是施恩不成,反成仇家,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杀了博格阿巴特。” 说完这些,他闭上了眼睛,约莫说:“时候差不多了,该动手了吧。” ※※※ 离开那些靠在两路的宾客,周围越来越静,最后,只剩下几个自认为是亲友的人跟随而踩发的脚步。夜色深深笼罩,让鬼和神一起现了身,一起探了五颜六色的爪子,无声地施虐,无声地狂笑。狄阿鸟的心灵沉寂到一片死亡般的平静中,感到两路一切都静止着,然而,慢慢的,慢慢的,狂暴的灵魂在遥远的天边晃动,细小的哀乐刮在他的耳朵边,让他眼前续幻出传芭(传香草用的舞蹈)的人影,冥冥中似乎有人在歌唱: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注:偷自《九歌•礼魂》自译为:礼成了,鼓点密集。手执香草,更迭起舞吧。美丽的女子,又歌又舞,却突然静止不动,春兰在传递,秋菊在传递,远古至今,不曾中断,像春兰和秋菊一样的你呀,永远都在。) 抽丝般的低歌,从广阔的地平线上奔涌来,亦是狄阿鸟奔逐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正在前方等他。 史千斤几个人跟不住,在左右小跑,陈绍武带一个新兵,总是去捞路勃勃的胳膊。跑了一会儿,眼看驿馆在前面,狄阿鸟忽然一收脚,站在了那里,几个人停在两路,看一看他,看一看驿馆。 驿馆静静地伫立,灯笼高挂,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好几个去邓校尉家赴宴的宾客还自门口进出。身经百战的史千斤立刻就感觉出了点什么,太静了,一切太安静了,那些宾客,本来还在交头接耳,但一进门,就默默地往里去了,赞许地看了狄阿鸟一眼,脱口说:“有杀机。” 陈绍武哭笑不得地看看他,甚至有点儿愤怒,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心里难过,快进门了,他张口就是一句“有杀机”,是在捣乱还是在开玩笑?!狄阿鸟也往他看了一眼。路勃勃却怒了,哭道:“你娘的杀鸡,阿哥走呀。”他拉住狄阿鸟的衣襟,说:“走呀。” 狄阿鸟让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问了一句:“宴会上,邓北关去了哪?!” 路勃勃觉得不对,阿哥的身躯有些僵硬,立即丢了手。 陈绍武不解地说:“怎么回事?!难道……” 狄阿鸟拉了丝鬼一样地笑容,问:“你们知道,安县长这样老于世故的人,为什么会辞官?!” 陈绍武想也没想就说:“他同情公子,心灰意冷。” 狄阿鸟说:“你错了。因为他已经在宴会上摸到了一点风。穆二虎造反了,他的官今晚就已经当到头了,被别人罢免,不如自辞,所以,这才脱衣取帽,那,谁能告诉我,邓北关干什么去了?!” 陈绍武狂闪灵光,说:“抓捕穆二虎的同党。” 史千斤赞叹说:“小相公心思好得很,一连起来,就是驿馆中有伏兵。”他想了想,又说:“可为什么,不在宴会上抓你跟安县长?!”狄阿鸟冷笑说:“应该是别有用心吧,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他是要秘密抓捕我,避免什么意外。”接着扭过头,问:“老史,能带我进你的兵营么?!” 陈绍武吃惊道:“不至于吧?!”看史千斤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说:“去我那儿。”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你跟我的关系太密切,别人容易判断,倘若到时用上令压你,你造反不成?!何况,他们要是判定我是穆二虎的同党,也有借口办你一个同党,你走,立刻走,回你的军营。我去老史那儿,是因为老史人见人怕,能带我出城,而且军营比较远,需要骑上快马,走上一阵子,容易脱身。” 史千斤双手叉到了腰上。 狄阿鸟确信,他虽然粗鲁,却不是没有头脑,只是两面之缘,未必肯冒这么大危险,包庇藏匿,淡淡地激将:“不敢窝藏我?!”陈绍武却要客气,说:“我不怕,与其找人家史将军,你还是连累我吧。” 史千斤大怒,一把揪过他,说:“这个时候,挤兑我?!”接着,往驿馆看了一看,说:“只怕里头的人正在看着我们,要走,就怕你去不了北门。我这里没马,到前头等你。”他解下佩剑,看来看去,路勃勃年龄小,狄阿鸟抱着人,陈绍武和他的几个人也不能与抓捕的人相殴,就一把插到地下,扎了扎腰,信口骂道:“奶奶的。一起喝了两次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狄阿鸟轻声说:“拿着你的剑,走,都走,去北门等我,搭在我这儿,我可赔不起。” 史千斤又把剑拿起来,插进去,说:“那好,我能做的,我就做,能不能抵达北门,就看你自己的了。走。”他说完,就扯上了陈绍武,见陈绍武一边挣脱,一边回头,呵责说:“别添乱,别把自己牵扯进去,你好歹还有他娘的一旅人。不被小相公牵绊,却让他们知道处置小相公不当,你敢反就行了,他们就会有顾忌。” 他们说走就走,不知看在里头的人眼里,会是在干什么。狄阿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揉了揉路勃勃的头,看着驿馆墙外的一道黑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赶在屁股上一脚,说:“今天,咱哥俩的命交给你一个人,走,回驿馆?!” 路勃勃有些不肯,呼道:“阿哥?!” 狄阿鸟不再管他,走在前面。 驿站院子里,墙后,阴影中,都是刀光人影,忽然便有一个低声的传讯,说:“大家不要动,不要动,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只有两个人,等他走进院子,再动手。”站在邓北关身边的上云道长,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小声说:“刚刚不是好几个吗,走得那么急,怎么停了,走了,留下他继续往这儿走呢?!就在前天夜里,他一家人,一夜间就准备好了,天亮就走了个精光,是不是在防着咱们哪?!” 邓北关怎么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狄阿鸟怎么抱了一裹什么东西。他在这里埋伏,而不是在宴会上下手,主要出于陈元龙的要求,陈元龙知道他的计划之后,要求说:“我和他毕竟是叔侄,你当面抓他,我便不得不做给外人看,所以,你最好私下抓他,和我脱开干系,这样呢,我才好不回避王志。” 他倒没怀疑陈元龙,也想不到陈元龙还要留着狄阿鸟,反而会卸磨杀驴,也觉得是这样的,别说陈元龙,自己也在乎仁义之名呀,出手结交,包庇罪犯,从来没有小气过,为的是什么呀?!当着人家的面抓,肯定不合适呀。 何况,他也有一些出于自己的考虑。穆二虎一谋反,自己就在酒宴上抓狄阿鸟,没审谁,没问谁,让人一看,就是没走官面上的流程,公报私仇,太虚假,何况,这些人里头,还有和狄阿鸟来往密切的,这么一抓,出的事太大,还是过上一段时间,在外面抓,避开敏感的人物,才来得保险。 所以,就把伏击狄阿鸟的地点定在驿馆,同时纠集一部分人手,出城,前往东坡亭,去捕狄阿鸟的家小。 趴在上头的“眼睛”监视着狄阿鸟二人,不停读步,顷刻之间,狄阿鸟就自当街转弯,离阴森森的大门不足二十步。邓北关一伸手,把“眼睛”给拽下来,按到地下,和众人一起缩脖,弯腰,走墙根,藏脑袋,不停地叮嘱:“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众人一致行动,刀光有致地波动,就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趟一趟多条细足。他放弃了“眼睛”的监视,避免己方的暴露,像是在壕沟里等待敌兵的到来,默默在心里读着脚步,十步,五步,感觉人该进院了,伸出一只手掌,用极小的声音喊:“准备,准备。”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三节 按照陈元龙的想法,由于自己的存在,当武士们冲出来的时候,狄阿鸟心有所恃,定然肯束手就擒,所以,辗转通过邓北关下达的命令就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武士们个个半拉身子贴墙,精神紧绷,只等一声“上”,就封锁了反贼同党的退路,从四面八方将之包围,遇到意外,就群起格杀。 焦虑的存在,使得等待漫长,时间静静地流逝,一分一毫,分分毫毫。足足憋了一口长气,毫不松懈等了小半刻功夫,众人都跟被人扭紧了脖子一样,疲惫不堪,眼前空空一片,根本无人进来。 狄阿鸟早已遥遥观察过容易躲藏监视自己行踪的角落,作了判断。 他发觉耳房下是个死角,领着路勃勃走到哪里,立刻贴着墙壁,折了回来,猫了腰,一直走到墙壁拐弯处,再贴着墙根,从探子有可能观察自己的地方往院后去了在黑暗中,不发声音低踩着钉雪的墙根走过。 猫着腰抱人再拿捏不过,他便把妻子背上了。 雪虽然冻上了,却容易发出“咯吱”声,尤其是墙基,比地面略高,边缘构成一个滑面儿,很容易让人打滑,然而他虽然出了一身汗,但还没忘记一个高超狩猎者应有的,悄无声息接近猎物的非凡本领。 每一次下脚,都是往前略斜,刺下的短剑,先下脚尖,先很浅,后次浅,逐步加深地深入雪下头,由于动作的连贯,又是蹲伏,既像一只长了肉垫子的猫,又像是一尊顽猴。路勃勃虽做不到这些,但他身上并没有负担,同样可以不发声响,就像是猫前飞奔的老鼠,两人一前一后,霎那间,就已经过了后院,到了几家泥院儿。驿馆里头,邓校尉已经憋了一头汗,被上云道长轻轻拉了拉,竟差点就大喊出来,也立刻醒悟过来,不对劲,几十步的距离,再耽搁,也不可能走小半刻,即便是停了下来,也会有说话声,或者别的动静。一犹豫是让“眼睛”冒着暴露的危险送上骑墙,还是再等下一片刻功夫,他的脑袋就轰轰作响,最后一咬牙,跟和自己对着看的“眼睛”往上一指。 “眼睛”也很麻利,直腰踩过蹲在那儿的同伴,再次上了墙,瞪大一双眼睛,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视野中的两人消失不见。 这怎么可能?!人呢?人呢? 如果是反贼发现埋伏,应该逃走才对,可他明明走过来了,千真万确,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从刚刚的拐弯处下路,只有耳房背阴处自己看不到,难道他停到耳房的下面不走了?!可耳房里藏的也有自己的人,只与他隔了一堵墙,墙旁侧就是窗口,见鬼了! “眼睛”一阵焦虑,一边张目,一边低呼:“大人,人?!不见了。”邓北关一下惊呆了,正要一把将“眼睛”抓翻,“眼睛”惊叫一声,扭腰往相返的方向看去,不敢相信地一指,大呼:“在那里,有声响。” 不可能。 这是邓北关第一个反应。 人明明在大门处,怎么突然就在后院的墙根下发出声响,一定是毫无干系的路人,他回头就朝上云道长看去。上云道长却一个拔身,踩了哪儿一脚,上了房顶,踩了声瓦响,须发飘飘地站在那儿一张望,奔“眼睛”刚刚指的方向去了。 上百个奉命来抓反贼的军士意识到反贼已跑,在几进几出的套合院子一阵大乱。 有的甲士立即奔到邓北关面前,恳求他的指使,喊道:“大人。” 他手忙脚乱,只知道意外发生了,却不知道上云道长是不是发现了对方,直到房屋上穿行的上云道长在远处发出一声长啸,才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说完,第一个往院外跑。 一大群甲兵从四面八方聚拢,有的无视盔甲,直接蹿墙,有的出大门,手提凶器,气势汹汹地过了耳房,沿着墙根跑成一道长线,顷刻之间,就追到了后面,上云道长已经先一步站在那儿了。 邓北关一跑到他跟前,就问:“人呢?!”上云道长往濒临这一小片居民区的一大片区,说:“往哪里跑了,看样子是要去北门,你速速派人,提前赶往北门,我们分散开,从这里穿过,追赶。” 邓北关立刻下达命令,派出一个自己人去北门,而带着一些只有军令,而不知内情的甲士继续追击。 他们“轰隆隆”地走了过去,看到有家户亮灯,就大喊:“稍安勿惊,抓拿反贼。”把整个地方搅了一个天翻地覆。就在这个时候,狄阿鸟却从驿馆墙角下的一个黑坑中爬起来,双手托着妻子,从原路走了回来,走到灯下,无人,走到耳房,无人,往里走,才有住下的军官走到院子里,听远处的动静,见了狄阿鸟,谁也不知道他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都说:“抓反贼呢。” 狄阿鸟自然不管他们,往自己的小院落去了,进去,依然没有人。 他对这个丝毫不感到意外,反手掩过门,轻轻将妻子放到床上,再走到门边,开门,掩上,到陈元龙居住的院子去看了看,发觉陈元龙一时半会都不会回去,又折了身,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开门,进去,反过来掩门,走到窗边,也上了床,拉上被褥,再将死去的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竟一起睡下了。 足足睡到半夜,睡到史千斤已经不在北门等着自己了,才又一次坐起来,这时,死去的妻子已经被晤热,可以帮她消除死前的痛苦了,他才坐了起来,在妻子痛苦的表情上按摩,让她恢复平静,闭上双眼。 驿站为了在冬天,为住在驿站的官员们供应洗脸、洗脚的热水,在炕头连了一口深底锅。他找了条棉布巾,走到旁边舀一盆温水回来,清理妻子身上污垢、血液和伤口,从头到家,一丝不苟,清理干净,换上衣裳,还设法把头发的血污清理一番,坐在旁边,扎了一条长长的粗辫。 黑夜很静,很静,屋子里,黑不透亮,气氛也很松缓,没有谋杀,没有争斗,只剩下许多的温暖。 他渐渐忘记了外面的追捕,就用颤巍巍的手指头,不停地抚摸着妻子的额头、脸颊,那额头,感受额头,量在手掌中,不足一匝,白皙发亮,每次妻子睡着,自己都会偷偷亲吻两下的,感受脸颊,红润柔软,自己平日虽然常捏,但从不肯使半分的劲儿,生怕疼了,而下巴下面,更是柔软,尚有两条不明显的细嫩沟节,这本该是孩子才有的,总那么耐看,抚摸着,心碎着,他忍不住哽咽,一遍一遍地问:“你怎么这么傻的,为什么不肯委曲求全呢?!只要你活着,我不在乎的呀,我只是一个胡儿,只是一个胡儿,不在乎贞洁的呀,我只在乎你能回到我身边,爱着我,为我舔伤口,给我生儿子的呀。” 天地越来越静,越来越静,以至于小院外响起动静,都能听见。 他知道,这响动不是追捕者能发出的,没有那种湍急,想是陈元龙回来了,因为脚步很整齐,必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养成的习惯所致,肯定是他回来了,他怎么半夜里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恋恋不舍地将妻子的手分别放到左右两侧,把妻子的匕首和自己的短刀一起收好,狄阿鸟才起身,悄无声息地到了门边,轻轻将门闩拉开,走出来,再反手掩上,往陈元龙那里走去,准备在私下求助于他,让自己出城。 夜真是太静了,松针上的积雪都能发出声响,驿馆主道上的脚步声清晰无比,陈元龙带着什么人,散布一样,走得很慢。 狄阿鸟往墙角上靠一靠,伸头确认了是对方,正要出去,只听得陈元龙走到一棵树边,轻轻捶打树干,跟身后的自己儿子,一个宽衣幕僚发火:“博格阿巴特能去哪儿,飞走了不成,这个姓邓的,真是个脓包,带了那么多人,又有捉拿反贼的名头,竟然拿不住一大一小两个人,人家还抱了具尸体,去,派人给他说,实在不行,那就挨家挨户地搜捕。” 他虽然觉得陈元龙不好相处,却从没想过他会和邓北关勾结,意外之极,怒从心来,自思道:“好一个叔叔,好一个叔叔呀,要不是长生天可怜!让我听了这番话,我怎么知道他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我还正在奇怪,邓北关哪来这么一颗大的胆,竟然不怕他陈元龙怪罪,借穆二虎构陷我!” 他虽然恨极,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挖出一颗人心,祭奠妻子的在天之灵,却仍然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将武艺高强的陈元龙拿下,更何况他身边带着卫士,带着儿子,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恨意,回身躲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说:“而今他是大总管,手握重兵,一声令下,四门紧闭,再一声令下,全城搜捕,即便是我能逃出去,他也可以派出大批军力追捕,我拖家带口,儿子还惊不得风,哪里会有生路?!” 他冷静下来,寻思说:“我究竟哪里得罪过他,使得他要杀我,既然他要杀我,为什么未来之前,还那么抬举我呢?!这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误会呢?!若是被邓北关收买,邓北关能给他什么?无非是一些金钱。他要是只想要钱,邓北关能给的,我也不是不能给,我这儿虽然极为缺钱,可是冒称田小小姐那儿还有我的份额,也可以调集大笔金钱,反过来去收买他。难道是因为他以为我和穆二虎勾结,怕我加入穆二虎的马队,搅生出大的事端,又受邓北关谗言,才不得已而为之。” 有可能,陈元龙害怕自己和穆二虎一起造反,是极有可能的。 当然,自己不会幼稚得以为就是这样儿了,但是逃走,机会渺茫,自己为什么不敢大胆一试,出现在他面前,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一个清楚,能满足他开出的活命条件,就满足他开出的活命条件,实在不行,自己就给他来一个鱼死网破,哪怕杀不了他,也要吓破他的胆,大不了陪晴儿一起到长生天哪里。 想到这里,他又回去了,一再喘气,眼看陈元龙要回去,已经转过了身,一闭眼,从角落中出来,大声喊道:“叔父大人?!”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四节 只听得一声喊,陈元龙的头皮就炸了,差点就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惊叫后退。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人怎么在驿馆中藏着呢?!那么多人埋伏在里头,没有埋伏上,因为害怕他知道内情,一心为妻子报仇,与穆二虎一起造反,使得这群兵户氓民有一个极为优秀的统帅,足以骚扰朝廷,破坏战事,全城都如临大敌,正在大肆搜捕,他却突然间出现在了这儿,难不成有飞天遁地之能?! 陈元龙也是带兵之人,自然知道调虎离山,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但来不及琢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只觉得以对方的高深莫测,也许什么都了然于胸,也许一知半解,反而错误地找自己为他妻子报仇,也许已经疯狂了,毫无顾忌,成为一头不认任何人,只知道嗜血嗜杀的野兽。出于这种刹那间上涌的心思,他根本无法冷静地判断对方有没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只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恐惧,手足均提不起气力,尤其在吓得后退的儿子,往自己身后躲藏的幕僚,不自觉地扯拉自己的时候,给自己的影响,便怔怔地站着,往前望着,最后一生气,把反过来把自己当成挡箭牌的幕僚抓出来,掼倒一旁,当然,这个时候,他不会因为实在恼火,去补两脚的,反而掩饰地喝道:“你怎么回事儿?!” 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再胆怯,也不失威严,眼看狄阿鸟一步步走过来,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拿不准狄阿鸟听到了没有,觉得对方如果没有听见的话,即便对自己产生怀疑,自己也可以靠辩解来稳住对方,立刻试探说:“阿鸟吗?!你,刚从屋子里出来,噢,对了,你是不是跟穆二虎密图谋反?!” 这句话一开始印证了狄阿鸟的想法,但下一刻,狄阿鸟就已经察觉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对方是撒了谎,因为他刚刚提到邓北关抓自己,更清楚邓北关所展开的行动,这会儿,他该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惊诧,看到自己的表现也已经流露出惊诧,偏偏却以一种合理而不知情的口气问自己,是不是从屋子里出来,这不对,要是他心里没鬼,肯定不会装作不知道,对自己撒谎。 既然他还要隐瞒,让自己以为他不知情,自然是为了不让自己知道他背地里另搞一套,这样以来,自己还要不要撕破脸呢,一旦撕破脸,再挽回对方的邪念,还来得及吗,会不会将使得对方认为自己会怀恨在心,而痛下杀手呢?! 狄阿鸟这一刻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隐藏住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装出截然不同的一幅模样,求助说:“叔父大人。我不是穆二虎的同党,是邓北关诬陷我,谋害我,您老知道不知道?!你都看到了,我妻子就这样被他给害了……” 本来,他口气还不易转变,说到这里,想到李思晴离自己而去,心中一阵大恸,不自觉地哽咽了,看起来,就像是生命受到了威胁,极为慌张,因而在哀求,倒让陈元龙一下放了心,紧接着,又间接地将心比心,大声说:“叔父,我在这个世上没几个亲人,您以侄子待我,我就把你当成了亲叔叔一般。小子本不善奉迎,可听人说官场上,越是有层特殊的关系,越不能随便,这里头可牵扯着总管的尊严和脸面,知道您要来,那是结发沐浴,换衣熏香,因为家中无财货,只好揭鱼皮为衣,抽褥下狼皮,天天出门张望,给身边的炫耀说:我叔叔要来了。小子戴罪之身,受那邓校尉管辖,多次被他加害,受王志将军眷顾,才一次次死里逃生,也正因为这样,王将军对小子有恩,听说叔父一心疏远王将军,才觉得可惜,不愿意在你二人中间插上一刀。前些天,我听说叔父要来,心里欣喜得很,心想,叔父要是来了,让我借一借威风,我也把那姓邓的吓坏。谁知道,谁知道您一来,就认为我不愿意站在你这边,一起对付王将军,可小子是受过人家恩惠的呀,倘若小子不念旧情,与王志翻脸,岂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是我还来不及说给你听,您就生了气。我想,叔父毕竟是叔父,即便是他生我一次气,却也很快就忘了,可您却不知为何,让我与屡次图我性命的丑人和解,说大家坐在一条船上,我就在想,叔父是想借助于人,我心里再不高兴,再不满意,也要以大局为重,于是唯唯诺诺,听您的吩咐,是不是的?!后来您知道我一把宝刀,要借去观瞻,我没有答应,我知道您又误会了,认为我吝啬,出手寒碜,却另藏异宝。其实,这把刀是我另一房妻子的,我借给杨二看一眼,她便在我胸口上划了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伤口现在还在。您要借去看,我杀了她,提刀给您,也没有什么不可的,可是,为了一把刀,杀了妻子让您高兴,可以么?!我觉得您是叔父,虽然不信,也不会给小辈计较,只是心情有点沉重而以。可是就在今日,那邓家害了与我恩爱的妻子,我多么希望您能主持公道,却不想您不但不为我说一句好话,还当面说我妻子与人通奸,不清不白,叔父大人,您知道我心里怎么想吗?!” 陈元龙不自觉地低下头去,这种当面锣,对面鼓地吆喝,是最能引发人的愧疚的。即便是一旁的陈敬业回想自己来到这里,狄阿鸟忍让,巴结,也相信了他,自后面拉了拉陈元龙的衣裳,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却也包含了许多不用说的意思。 陈元龙这就说:“你妻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姓邓的不该那么蠢,不该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觉得,确实是人家给自己说的那种可能。” 这倒是一半实话。 他帮助邓北关,置狄阿鸟于死地,本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邓北关应该不敢打草惊蛇,迫不及待,甚至对一个女人下手,现在自己和邓北关背后有勾结,猝然遇到了那种事,自然不能向着狄阿鸟,破坏自己的计划。 心念急转之间,他也把酝酿好久的话说给狄阿鸟知道:“你应该清楚,他送了一些礼物,咳,咳,我不怕你知道,也有一些钱,不过,这些钱,虽然数量不少,可我还没放在眼里。我来到这里,人生得很,需要人家的帮助是一,人家一开口,就许诺了我一件宝物,一件能让我打胜仗的宝物。你知道,这一仗并没有什么胜算,我受天子差遣,硬着头皮来了,看似胜负不过兵家常事,可是,却与我的身家性命有干系,如果吃了败仗,即便陛下不责罚我,可我们有那么的政敌,又岂会不置我于死地?!这个时候,他要献给我一件稀世珍宝,助我旗开得胜,你说说,轻来小去的,我能不随他的意么?!” 能打胜仗的宝物?!能逆转战场?!天底下倘若真有这种宝物,陈元龙为这宝物,不惜一切代价,自然极有可能,毕竟这一仗,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可是天底下真有这种宝物么?!他又怎么知道人家说的是真的?! 狄阿鸟信了一部分,不由自主地问:“什么宝物,能助人打胜仗?!您怎么就相信了呢?!他已经给您啦?!” 陈元龙说:“他当然没给我,他当成筹码,怎么肯轻易给我,不过,我知道,这是真的,真有这种宝物,陛下那里有一筒,召见我时,让我站在望楼上,拿着看过京城,他说,那叫‘千里镜’,而邓校尉要献给我,就是这个东西,不过,他说是‘千里眼’。” 狄阿鸟浑身一震,这千里镜,自然是他的,虽不知道有几筒,但是他确实派人送去京城一筒,送去的原因,就是因为意外得知邓北关有垂涎之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是,毫不迟疑地派人献给当今天子,却想不到还是作茧自缚,让陈元龙相信,天下的确有这么一件东西,从而帮助邓北关害自己。他相信,陈元龙得知这件宝物,确实是和邓校尉勾结了,而不是什么轻来小去,随他的意,因为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位置,万万不比这一战的成败重要,因为陈元龙的所作所为已经告诉了他,这是一个道德心不强,利益至上的人物,如果利益够大,很可能六亲不认。 既然如此,自己就只能在千里镜上做文章了,这一关,也只能靠这筒千里镜,才能化险为夷,可是,这千里镜只有一把,已经专呈天子了,自己倒哪里再变一个出来,满足他打仗的需要呢?! 既然没有,且当权益之计吧,狄阿鸟略一迟疑,笑了,说:“叔父有所不知,千里镜,姓邓的哪里会有?!我倒是有一筒,既然叔父需要,送予您并没有什么,不过,我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不是我多心,而是我害怕。您只要答应我三个条件,别说一样宝贝,就是把这条命一道给您也无妨。” 陈元龙欣喜若狂,还有比这更让人惊喜的事情吗?!意外呀,太意外了,费了那么大周折,得来毫不费功夫,他迫不及待地问:“说,什么条件?!你说。”紧接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显得贪婪,不像个叔父的模样,虚伪地说:“阿鸟呀,叔父本来不图你什么东西的,可是这样宝物对叔父实在重要,你要是给了叔父,叔父何必还要跟一个芝麻大的校尉纠缠?!杀了他,祭奠你妻子,也没有什么?!” 事已至此,张口越大,越像是实话。 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先说了一个小小的条件:“姓邓的肯定去捕我的家小了,我不放心,得第一时间赶回去。给我一匹马,放我出城。” 因为条件太容易满足,陈元龙一下怀疑了,心说:“他该不是要一匹马,逃走吧?!”他怕这一点,自然不肯让狄阿鸟得马出城,说:“只要你与反贼没关系,我立刻派人传令,不许任何人以反贼同党的名义抓你,你的家眷,自然也不会有事儿。” 狄阿鸟说:“我信不过姓邓的,现在我们两个人是什么样儿,叔父自然清楚。您且听完我其余二个条件,好么?!” 陈元龙说:“好,你说。” 狄阿鸟说:“我第二个条件,叔父也答应了,立刻传令,不许任何人以反贼的名义抓我。” 陈元龙立刻做了个姿态,说:“好,我立刻就传令。” 狄阿鸟知道他若先满足自己的条件,就让自己没有三个条件外的潜规则可以利用,伸出手掌阻止,咬牙切齿地说:“叔父还是先听我说完不迟。我心甘情愿地把千里镜献给给叔父,本不该提什么条件,但我妻子与我恩爱,她的父兄更对我有恩,我要是不为她报仇,天理难容,生怕叔父做不到这点,一定得要这三个条件,叔父体谅侄儿之心,我献给叔叔千里镜,叔叔非要先答应我,我这第三个条件,那便是将邓氏一门,无论大小,无论鸡鸭,由我亲手执刀,杀一个干干净净,为我的妻子报仇雪恨,告慰她在天之灵。”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五节 这第三个条件确实合理。但凡一个人,稍有点儿血性,在遭遇到这种猝变的时候,应该是都没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儿。但他的条件有点可怕了,杀邓北关一个人可以,制造一次灭门也不难,关键是邓氏一门几十口,外加仆人,起码过百,捆上让他一个人操刀,传扬出去,似乎太无法无天,光是御史的弹劾也能塞满天子的案几,陈元龙沉吟了,为难地说:“这?!恐怕不行吧。” 他这会儿不大敢与狄阿鸟你进我退地讲价钱,生怕把人家的“心甘情愿”给讲跑了,只是说:“灭门可以,捆起来由你操刀,就不必了吧。你要知道,叔父虽然在位,毕竟也还是朝廷的人,有些事情不能不顾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自然就清楚了。” 这个时候,不知邓北关知道他们一家人的性命正被别人讨论,会做何感想?!不过,狄阿鸟显然不求在死法上纠缠,只是趁自己作一个让步的时候,再提到前两个条件,作以关联,说:“我一手把千里镜给您,一手就要他们的脑袋。你得立刻答应我,传下命令,不许以任何名义抓我,给我一匹马,让我回家,一是看看家眷是否平安,二是尽快把千里镜送到,换取邓氏一门的人头,而且保证,不要让邓氏提防,不来与我鱼死网破,家中也另无漏网,方便一灭而净。” 陈元龙觉得对,你要灭门,岂能走漏消息,一旦走漏消息,别说狄阿鸟,就是自己,也未免不面对着人家的拼命之举。 他不得不去寻思,怎么才能不走漏消息,顿时找出问题,那就是避免邓氏知道,自己已经与狄阿鸟达成协议,迟疑说:“大肆传令,邓氏岂不察觉?!”稍后,也立即提供了一个解决的办法,说:“我写下手令,秘密送你出城。不过?!” 他想找些人看着狄阿鸟,以保护狄氏家眷的名义一同去东坡亭,然而送人出城,是件秘密的事儿,以保护家眷的名义,狄阿鸟未免不会察觉,一旦不放心,可能适得其反,现在就出城,自己一时也不好挑到几十个护送的人选,简单派几个吧,人家一翻脸,可以给你杀个精光,何况也不能引起邓氏的注意,似乎,不派人跟着更好,就说:“怕是只能送你出城,不能护送你回家,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派人接你进城。” 这才是所有条件里头最为关键的一条,只要他让自己一个人出了城,自己就脱了困,可进可退了。 狄阿鸟心里欣喜若狂,表情上却无动于衷,说:“我本人和家眷都不安全,秘密送我离开,仍然可以撤销追缉,完全可以这样给邓北关说,正是为了抓我,才撤销追缉,阿叔须要先下令,声明我无罪才行。” 这是一个合情理的办法。 陈元龙默允了,下令说:“牵马。”他身边并无外人,陈敬业和一名卫士一起去牵马了。 牵了马,带上手令,便要护送狄阿鸟去北门,马振鬣嘶鸣,催促要走,狄阿鸟却叫了一声“稍等”,往自己住下的那个院落去了。 他一走,陈元龙身边的幕僚就开始与陈元龙嘀咕,担心狄阿鸟一去不回。这么一说,陈元龙也有些担心,因为千里镜是将兵至宝呀,身为一个领兵人物,博格阿巴特岂不是把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现在与以前设想的不一样,以前是他本人的命为威胁,现在条件是为他妻子报仇,他会为了给一个女人报仇,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吗,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放了,就带着家小外逃了,飞走了?! 迟疑间,狄阿鸟回来了,用两条带子勒着自己妻子的腰,背在身后,还给她裹了身大氅,走动间,不停用手去扶妻子的脑袋,尽量往前撇着胸,走路拽着自己的腿,不至于让妻子脑袋歪在一旁,身子下滑,看起来就像背着沉重的山货,在南方山区中跋涉的老农。 看到这一切,陈元龙放心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妻子对他很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保命和带走一个死了的人来说,要是一个没把妻子放到和自己一样位置的人,只怕早将死了的妻子甩下,逃之夭夭了。 看到了这一切,陈元龙也受到了感染,甚至在心中做出决定,回家之后,对敬业的母亲好一点儿,似乎对女人好一点,丝毫损害不了一个男人的形象,就像现在的博格阿巴特,看起来像个满脸凄苦的农民,却让人感到内心中有一种冲动,让人觉得伤感,悲壮。 出于这点,他更加相信狄阿鸟的品质,觉得对方会守信用,以后对他好上一些儿,他也一定知恩图报,加上这时对千里镜的渴望,干脆走到他身边,亲自与卫士一起扶他上马,顺手递过一顶遮脸暖帽,摆手说:“快去快回吧,让她早点瞑目,别在天国之上等太久。” 卫士牵着狄阿鸟的马往前走,陈敬业也连忙夹马跟上,走在后面看前面的背影,心底慢慢濡湿,不知不觉间便想到了费青妲。就在昨天晚上,他意外地见到了一个像是费青妲的身影,当时狄阿鸟的妻子出了事儿,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走不进人墙,在向他人打听,自己也不便搭讪,再一转眼,人就消失了,这会儿想到,心里更是渴望之极,发誓她肯屈身,自己也会这般爱她。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一个离心似箭,被卫士牵着,不敢走快,一个昏昏走神,不能不走,走得相当慢,忽然间,前面就上来一匹骏马,下头跑了十数卫士,快速迎面。马上的骑士竟是王志,神色焦急。狄阿鸟身上背着人,裹了大氅,头上又带着遮脸帽,自忖不容易被辨认,看到了他,有顾忌,也没有吭声。 王志略作停留,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陈敬业陡然惊醒,支支吾吾,干脆说:“是我呀。”王志看了一看,等他伸出人头,辨认个形状,立刻问到他父亲,听说人在驿馆,马不停蹄地走过去。 狄阿鸟想他必然是为自己而去,虽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出了事,然而给予的情份却让自己永生难忘,心说:“他不知道我和陈元龙的问题出在千里镜上,恐怕以为陈元龙是大义灭亲呢。” 走到北门,两小堆士兵站在城门下面,以长兵器略微倾斜的角度看,像是在对峙。 狄阿鸟看一眼,发觉有马的一方,站着史千斤的儿子史亿万,很可能是在等自己,心一沉,担心起路勃勃来,其实路勃勃离不离开倒无所谓,随着陈元龙不许再以反贼抓捕自己,暂时肯定没事,怕就怕他已经被邓校尉抓住,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问问史万亿,他父亲呢,路勃勃呢。 他心内万分焦急,偏偏陈敬业看到这么多人在城门下边,怕人看出点什么,让卫士先上前,叫开城门。 狄阿鸟让史千斤在北门等自己,并不是像史千斤寻求庇护,最主要的用意是为了转移邓北关的注意力。 试想史千斤带着路勃勃离开,门卫岂不知道?! 邓北关会问不出来?! 问出来是历来蛮横无礼的史千斤等在这儿,带走了人,岂不想着怎么去找史千斤要人?!这样一来,邓北关肯定了目标的去向,自然不会再回驿馆搜查,也不会封锁四门,满城搜查,自己岂不是容易逃脱?! 再说了,史千斤虽然有心窝藏自己,实际上并未窝藏自己,他和邓北关相斗,理也不亏,双方既有得纠缠,又不用承担任何的风险。 现在到了北门,尽管史千斤不在,阿鸟通过推测,还是觉得路勃勃根本没到北门,因为他没有把话带到,告诉史千斤,不需要再等自己,史万亿才在北门接自己。 这个兔崽子,到底是被逮了,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他可别出事儿,要是也出了事儿,自己就是祸不单行了。 士兵虽然在对峙,可是陈元龙的卫士过去宣布,说是有重要军情,大人需要通过,两边谁也没反对开城门,然而城门一开,史万亿的人立刻强行出了城。狄阿鸟大喜,强忍住追赶的心思,扭头与陈敬业告别完,这才迫不及待地在屁股上加一鞭,向城外奔去。 过了城门,就是一股久违的清新气息,想到追上史万亿,问问路勃勃去了哪儿,自己就可以直奔东坡亭,从长计议,心情无比激动,又往前赶了几鞭,意外地发现,史万亿竟然在前方等着。 史万亿驱马上来,大声说:“我早认出你来啦,快跟我走吧。” 狄阿鸟连忙问:“跟你一块喝酒的那个小少年呢?!” 史万亿粗声说:“我没有见到他,还以为你们让我白等一夜呢。”他发觉狄阿鸟不放心地回头,往城里看,似乎突然没有了走的意思,喝道:“老子不管谁走没走,只是奉了老子的老子的令,在这里带上你,你是让我来文的,还是让我来武的吧?!” 狄阿鸟确信,这少年绝对不是傻,这句什么也不管,只管带你走,并不是稀里糊涂地理解父亲的意思,而是害怕自己出事,无法向父亲交待,不许自己因为路勃勃回头,就说:“你父亲难为你了,博小鹿大概有了藏身之地,我虽然担心,却仍然相信他的本事,只是,我必须回家一趟,你说怎么办?是来武的逮了老子走呢,还是来文的,跟老子一起去我家一趟?!” 史万亿口气一改,大大变了一个样儿,懒洋洋地说:“怪不得我爹与你臭味相投,想拉你去给他当兵,我也觉得你这人行,知道我话是怎么一个意思。你不是说咱们俩年龄相当?!那你以后别跟我爹一起放臭屁了,也省得我开口叫你叔,你看行不行吧?!要只是我们俩一起臭屁,就省得史十亿,史百亿知道,去找你这个便宜叔叔为难。” 狄阿鸟虽然心中悲痛,受他饶舌,只想闭口不语,然而人家好心等着自己,自己也不好怠慢,信口问道:“你上头有三个哥哥?!” 史万亿略带伤感,说:“史万斤夭折了,史十万被我大娘弄丢了,史千万溺水而死,史百万是个婆娘,去河东让人家当猪养,还是饿死了,我大娘一直有病,等我爹娶了我娘,说,‘万’压不住咱家的邪,以后娃们就用‘亿’字吧,于是我上面就有了史十亿,史百亿,史千亿,史千亿是个女流,没去算她。她相貌还行,见了高大的男人也不是不动心,可一见你打不过她,只能被她当饼子捏,就一脚踢走了事,所以,我爹一直为这事发愁,后悔当初为什么让她习武,使她一顿吃我和我爹两个人的饭,吃得我大哥、二哥受饿,被人引诱,背叛我爹,家都不回一次。这一晃好几个年头过去,我和我爹只是见她把一个个男人打伤,找不到人将她领走。” 狄阿鸟心不在焉,这一刻,自然觉着没谁能跟自己死去的妻子相比,只感到他话太多,还带着古怪的用意盯着自己的背后,让自己感到不舒服,回身托了托妻子的腰,悲自心发,恶从恨生,在心底说:“这种怪兽,让她一头撞死算了呗。”然而,人家说的应该是实情,史万亿一转身,要命地冲士兵们大喊:“傻站着干啥?!知道回去的路不,都走,小心我告诉史千斤,你们心里有她。”立刻就把这群士兵吓散了,微笑着跟狄阿鸟说:“他们都是又爱又怕。”说完,这又一扬手,等着狄阿鸟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去他家。 家眷的安危尚不知晓,狄阿鸟自然毫不犹豫,在马股上几加鞭,跑得跟箭一样。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六节 寒冬腊月,地表上薄雪修了一抹,面儿平齐,更像赤裸裸,没个遮掩,夜枭凄啼,霜雪更添,狄阿鸟恨火塞胸,双目如炬,丝毫不避劲风,却更是担心家眷安危,提马奔驰,只恨不能化雁升飞。山坡上成拢的枯杆儿拔地高伸,被风雪打零零乱乱,四面歪斜,头颈千头万绪一般攒,山野和河边上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孤零零地矗站,夜色一一掠过,身侧黑白纷花,风弛电闪,土地冻得像石,马蹄乍疾,奏以二声,像极了“报仇”二字的轰鸣。他一次次挂鞭掖臂,揽好妻子身骨,想起那并齐的枝,比翼的鸟儿,厮守的苍狼,相濡的鱼,两行清泪在一次留下,转眼化成了冰,耳边风卷,头脑嗡嗡。 报仇!报仇!! 报仇!!! 他却只是轻轻地念叨:“阿爸。 “阿晴。 “阿叔。 我的亲人。” 风霜往口鼻中狂灌,战马喷气成团,纵蹄路梁,越发狂躁,到了天明,方望见楼关。 一天一夜,紧赶慢赶,正好一个来回。 折陈元龙心意算,何其不待。 狄阿鸟心情嗤笑,冲破风烟,马力已经不济,下来待马温下降,喂些精料和清水,过了一会儿,见史万亿赶了上来,背着妻子再上马。 马生,背了人,脚一踩马蹬,马就往前抬蹄,鞍鞯就偏,偏了就往下坠,为了不摔到妻子,几次都跪在地上,登时浑身涔涔[www.qiyebooks.com]冷汗下来。 史万亿下马扶他,稳不住马,便扶不上。 也不知家中是否被仇人抄掠,几上几挫,时日不待,狄阿鸟只好望天祈求。他说了几遍:“阿晴,助我一臂之力,保佑那些孩子们无恙。” 不知是不是李思晴在天之灵保佑,说完这些,再一上马,竟意外地顺利,再走,马已不肯再狂奔,急走慢赶,过楼关,走河堤,一前一后,抵达了洛水。河两岸的草坡上披了战火赐予的外衣,烧荒的痕迹随处可见,上了渡头,水缓冰沉,浮桥上蒙了一层灰漠漠带泥的干草,只能小心翼翼牵马过去,过了桥,费力上马再走,接近中午时,眼看到东坡亭,史万亿马力居上,走到了前头,在河堤飞掠。 到了一座荒坡,铺天盖地稗草芦苇,间杂冰雪,已是到了。史万亿自然知道狄阿鸟请他来一起御敌的用意,大老远瞧见监视流犯的戍卒们居住着两间泥房子,拔了佩剑,往山坡上冲去。 这两屋一棚,本该住十人,然而只有六人,因为上头派人要求协助捉拿反贼,走了四个,只剩下两人。 一人在屋前收拾干草,免得再一下雪,断了炊柴,一听得马蹄声,剑擦枯草蜂鸣轻颤,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抬头望望,坡底下上来一人一骑,骑士身穿简单甲胄,披了身披风,举把长剑,口中“喳喳哑哑”直呼,若不是要绕草坑,已经直接过来,喊一声,得不到回应,慌忙骂了句:“狗娘养的。”回头摸了地上的长枪, 抓了枪,小卒横了胆,眼看骑士已经在屋前的大场面上,来抄自己,猛地往前一挺枪,只感到手中一沉,枪头不翼而飞,就地打了一个滚,喊了一个人名,说道:“快逃。”说完,连摸带爬,绕了屋往下跑。 另外一个卒子也迅速从屋里出来,飞快地掠了一眼,穿过棚子旁边的柴堆,也投坡后去了。 史万亿本想有着上令,当面问卒子,他们不肯好好回话,打算出其不意,掳走一个,与狄阿鸟一起问问情况,没想到这个地方不太平,卒子警觉,跑了,连忙下马,分别到两间屋子看看,见里头没了人,再次上马,从屋前下路,奔往屋后追那二人。 枯草高不见人,两个卒子借着掩护,连滚带爬,过沟翻梁,直奔东北沼泽。 冬天结冰,沼泽并不可怕,但那儿往北就是一盘山,沼泽中见就夹了几个山包,横生树木蕨草,地形复杂,容易躲藏。他们在这一带生活久了,自然知道趋利避害,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史万亿的视线里。 史万亿追好一会儿,都没能追上,寻个高坡眺望,通过草杆摇晃的程度作了判断,绕过一片坑洼不平的地方,自另一个方向追到沼泽地,到了之后,一眼看地形,知道两个卒子是想从这里上山,便一扯缰绳,从另一个方向绕去堵截。 他早早长了个头,年龄也不大,刚刚二十出头,见二人逃窜,一时心性陡发,把自己比成追老鼠的猫,也不管抄过去要多久,非要将二人抓上一个,便不等狄阿鸟,先自走了。狄阿鸟没来过这片要落户的地方,看着坡上房屋,也要过来询问,然而到了这儿,看到史万亿追去了,也连忙下路。 他的马虽是陈元龙带来的骏马,牙口也不轻不重,却不比史万亿自己俘虏过来的口外马耐跑,背上再驮了两人,一路惜着马力,惜着马力,走了半天零一个小夜,腿也打了飘,一脚轻一脚重,再想为主人出力去追史万亿,也就远远看个人影,知道史万亿在哪儿。 追了半晌,好不容易爬上一道山梁,望见远处山下两骑围住史万亿,战成一团,他原本要放下妻子,赶马过去,与史万亿一起,将这两个极可能是掠自己家眷的人踏碎,只见史万亿一人一骑,狂风骤扫般穿过,那两个骑士,一人伏马撒蹄,想是受了伤,而一人且战且退,作掩护,再看史万亿,穷追不舍,自掩护的骑士手中夺了一槊,一路望着人家的披风狂扎,立刻吹声口哨,希望史万亿穷寇莫追,尤其是现在,走了一百多里的路,人困马乏,情况不明,却不知是离得远,听不见,还是史万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只是走得飞快。 只好打马下去,往那里紧赶。到了那儿,史万亿已经抄去了山后,他只好再打马去山后,马吁吁,人冒汗,片刻间到了山后,史万亿又在一道山梁上与一人战个激烈,斜着的山坡上列了十余骑。 与史万亿激战的一骑让人格外眼熟,手持铁枪,勇猛非常,只一个回合,史万亿就相形见绌,因没有还手的余地,仰面挂在马上,交错后才坐起来。两人战在一处,史万亿兵器显然不合手,再一个回合,长槊就被砸成一道弧线,高弹脱手。 狄阿鸟挂了一眼,见那骑像赵过,心里惊喜交加,喜的是家眷定然无事,对面列了的一片骑士,是友非敌,惊的是二人杀在一处,以性命相搏,立刻往前打马,高呼姓名,怕高呼听不到,发了一声长啸。 史万亿举了他的剑,再次去战,以轻兵器抵重兵器,已经吃不住,几个回合,败下阵来,往狄阿鸟这儿疾驰。 赵过听到狄阿鸟长啸,便不追赶,回头去与阵在对面山包的几十人见面,狄阿鸟带着史万亿一起回去,赵过也带了一片人,步行来接,众人喧嚣一片,赶着要与狄阿鸟说什么,见他形色不同寻常,一时静了。 狄阿鸟一看,为首是穆二虎的亲弟弟穆五郎,想他们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赶来助阵的,不愿薄了客人,连忙爬下马来。他背上有个人,一下马,几乎趴在地上。赵过搭一把手,一摸是具冰凉的人体,登时寒了,惊呼道:“勃勃?!” 狄阿鸟泪腺早涸,抽搐着呛口气,悲声说:“是阿晴呀。” 赵过一时失了声,但作的举动,瞪大眼睛,身体陡向前倾,还是问出了疑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狄阿鸟伸出一只手,止住他发问,转身给穆五郎抱拳,从哽咽的喉咙中抽出一句担心:“我似曾见史家兄弟打伤一位自家兄弟,不知怎么样了?!” 穆五郎连忙说:“幸亏劫了好些子盔甲,保护得严实,只是轻伤?!”说完这些,也把视线留在他的身后,不知怎么问好。 狄阿鸟只好主动告诉说:“背上背的乃是内人,被邓贼所害。” 穆五郎很年轻,不知道怎么表达哀思,碾着脚说:“邓贼,邓贼,我们与他,都是势不两立。” 众人前来,本来就别有用心。 经过猛地一阵静,意思就在这大音声稀之中开始往外流露,忽然有人打破,大声问:“小相公,你就这样忍了么?!” 狄阿鸟没吭声。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与阿过并肩作战,如果朝廷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反贼无疑,怎么办?!这一阳来,自己家眷虽算安全了,可也只是暂时的安全。他不想提这个话头,在赵过的帮助下,将妻子放下,托在胳膊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一起往前走。 一个青叟老儿大概是读书出身,颠颠绕到他一侧,举起拳头,吆喝说:“当今朝廷无道,民不聊生,匪寇四起,贪官污吏害死人不偿命。” 一群人都举拳头,大声说:“对。对。” 老叟回身,大声说:“我们跟邓贼不对,听说他给游牧人送兵器、送粮食,和土匪李大头联手,联手那么一抄?!” 他回过头来,问狄阿鸟:“你知道抄出什么来了么?!” 狄阿鸟哭笑不得,知道这是逼自己向他们透气的,就说:“粮食,兵器,家杖,而且很多。” 老叟说:“没错。”他说:“我们还要打他城外的庄园呢,佃户都给我们说了,里头更有油水,修建了好些大房大屋,听说要给游牧人的东西,都先放里头。到了夜里,一车一车地往外头送。” 狄阿鸟打鼻子喷了口气,心里苦笑:“现在两边打仗,他邓北关再白痴,也不会囤太多的货,你们抄了一批,还会有多少?!再说了,这周围都是驻军,都是能跟游牧人硬碰硬的边防营兵,打他的庄园,不是送死么?!”他立刻俯视过去,沉声问:“穆二虎呢。你让他来,让他来见我,我们再谈这些。” 穆五郎说:“他才刚刚回来,奔山里去了,等一会儿我们派个人,再让他来?!”狄阿鸟点了点头,看一看史万亿,发觉史万亿手提宝剑,变得极为郑重,应该是知道穆二虎是反贼,连忙拉过他的胳膊,跟他说:“穆二虎是被邓北关陷害了的,逼不得已,只好出逃,我见他,是想谈谈这件事儿,劝他回头是岸……” 他刚刚说完,那老叟激动,一跳一跳地大声喊:“没错,官逼民反。什么回头是岸,回头就被他们给杀害,我们反了,就是要造反。” 史万亿的宝剑“噌”地跳出仓。 狄阿鸟连忙按上他胳膊,回头朝这老儿看去,缓和说:“阿叔,我当你这是气急悖言,好啦。好啦。我们走。”他简直给气死了,你们就是造反,拉我一起谋反没关系,我现在这个样子,来拉好了,可是人家史万亿还在。人家史万亿护送我回来,一家好些口的,你当着他的面谋反,让人家怎么办,去告发?不去,将来不受牵连吗?! 老叟丝毫不怕史万亿的威胁,伸出一个指头,往前一指,跳脚就问:“小相公,你给句实话,你都这样儿了,反还是不反?!”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七节 狄阿鸟朝他们挥过手,双手托着自己妻子,听到老叟的话,连忙再单手揽妻子腰,将妻子半竖起身儿,携着,分一只手拉那老叟胳膊,往前走,听到史万亿松剑簧声,猝然再转身,用分出来的那只手去按史万亿胳膊,来来回回,自己拿捏不说,心中也不禁冒火,亡灵既在,对方却不肯给她一个体面,逼着自己单手挟着妻子的尸首走,蹿来蹿去,再一看,这老叟还在苦苦相逼,一时恼火,干脆跳自一旁,放任史万亿吓唬他一个脸色青白,两股战战。 刚想往一旁走一步,老叟反冲史万亿一指,回头大喝:“他是官兵。你么都干啥吃的?!给我打死他!” 狄阿鸟失色了。 刚刚史万亿打伤的,是这老儿的儿孙么?!抑或夙怨?!不然的话,他会仇视一个不认识的官兵么?! 他慌忙站在中间宣布:“史家兄弟对我有恩,看你们哪个敢动他一指头?!” 他就是不这么表示,穆五郎这群人也觉得不合情理,自然站在那里,不肯动上一动。 老叟就一跳回去,站到穆五郎身侧推赶,大声说:“事先怎么说的?!听我的,你听我的不听?!” 如此相逼,史万亿恨不得一剑劈了他,立刻就抽剑出来,狞笑着喝了一声:“我杀不光你们这群反贼?!” 倒也不知是老叟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史万亿拔剑撩了那些人的性子,他们纷纷往上冲,找着借口指着胳膊,问,“你说什么呢”,“砍我呀”,不过一瞬间,全变成了无赖。狄阿鸟倒不失冷静,电光火石之间,就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个激动的老头,这是个一等一的阴谋家,两方同时争取中间一方的时候,中间一方正在犹豫,其中一方猝然杀死敌方派来的使者,逼迫中立者别无选择,投向己方,曾几何时,它一直是一种惯用的外交手段。 他阻拦不及,眼看双方就要将自己裹中间,当面血斗,几乎都气疯了。 这个时候,赵过猛地揽过史万亿,不顾他吼,按下他举剑的胳膊,合腰抱一个实在,又一卖后背,护他一个周全,也使得众人无处下手。这一干汉子都是斗大字不识一升的老实人,哪体会到老儿的用意,只知道对方是友非敌,人家狄小相公宣布他是人家的恩人,老叟的意思,也就是让大伙表现己方的态度,给他一个两拳三脚的,把他赶跑,一见赵过把他护结实了,就光在外头乱叫闹:“赵家兄弟,你给让开?!他是官兵?!” 狄阿鸟嘘了一口气,心说:“伸不出手的时候,阿过就是我的手,倘若换作他人,反应一不当,就出大事儿。” 他实在恨恼,立刻把自己火蹿上了,爆了脖子上青筋,大吼:“都给我滚~!”众人一静之间,他便冷冷地说:“我妻子尸骨未寒,来的又是我的恩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穆五郎也觉得欺人太甚,硬着头皮解释:“他是官兵,跟着你,定然要冲我们不利。”说罢,回头看着那老叟,征询他的意见。 老叟捋着棉袍,大叫:“我们与官兵势不两立!”他一扬头,气喘吁吁地问狄阿鸟:“我们是要造反的,他一个官兵,是不是来入伙,你说吧?!啊?!”紧接着,连忙问及旁人:“他不入伙,今天就不能让他给活着走去。是吧,兄弟们?!” 这老儿,你还真不能小看他,狄阿鸟气笑了,本来就是要给人家史万亿一个交待,这便顺势交待、交待,就说:“谁造反?!大伙造反么?!” 他转个头,大声问一群人:“你们谁知道什么叫造反?!谁给我说,什么叫造反?!” 这个问题,大伙还真有些糊涂。 别说他们,就是一些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官的人也界定不清。 拉一只杆子上山了,是不是造反?!乡民与下乡收税的官差闹,是不是造反?!平民为对某个官员怀恨,忤逆,是不是造反?!县里闹出民愤,乡民聚集,围住县衙,是不是造反?! 放到有的官员手里,可以叫造反,一声令下,数十枚人头滚滚落地。 放到有的大臣面前,可以不是造反,自然而然地走出衙门,站在百姓们的面前,做他们一番工作。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呢,就是他们界定造反的标准不同。 他们都弄不标准的东西,放在这群老粗面前,不更是热水浇地,一苗不出么?!也只有那老叟说:“造反,就是不听官府的了。” 狄阿鸟用指头点了点老叟,森然道:“恐怕只有你一个是造反。”他提高声音,大声说:“什么叫造反,那便是起了兵,要改朝换代。” 他停也不停地说:“邓贼是个官,说他为天子司牧一方也不错,可他也就是个放羊的,我们这些百姓不是他的,他想杀我们,不合理,我们不让他杀嘛,所以拉杆人马,自己保护自己,对吧?!他做了恶,这些恶,大家都明白,不能说是朝廷给的,对吧,我们起兵,保护自己,难道还要推翻朝廷吗?!啊?!” 他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吼:“你一个,你一个,哪个要推翻朝廷?!告诉我?!”声音一低:“我数数,这有几颗人头,一个,两个,三个,不少,十多个嘛,怎么样?以一敌百?!现在打仗,光雕阴就有几千兵马,你们造反一个,给我看看,有种打到京城去哈,去呀。记住,你们身后就是胡人。”他再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没有造反,以后造不造反,不一定,要进一步观官府后效,不管我们怎么尝试,官府都当我们造反,四面八方围剿,我们破罐子破摔,再说自己造反不迟,现在,你们叫叫个啥,啊,叫叫个啥?!我们现在就是拉一杆子人,脱了户籍,逃亡在外,难听点,叫做聚众为匪,好听点就是入了绿林?!”他一瞪眼:“什么造反,就你,我呸,我还叫了你几声阿叔的,想不着你还别有用心。你们一个个也是,别人别有用心一吆喝,你们就瞎起哄?!被人卖了,还跟着数钱。阿过,去,把这个老儿给我抓起来,将来官府问及造反,我们把这个造反贼子给他们送去,啊?!” 赵过正愁,听他一说,一片人都张着嘴,傻愣愣站着,连忙“哎”了一声,放开史万亿,回过头去抓那老叟。老叟急了,大叫说:“我看你敢?!” 穆五郎也连忙说:“小相公,你说的这个,我们都不懂,他也不懂,都是瞎闹的,你别,别跟他一般见识。” 狄阿鸟严肃地说:“给不给他一般见识另说,另外去跟你哥说。我先把他留在这儿,等你哥来,要是你哥真要歼灭边军,打到京城,我就把这军师还给他,由他去,如果你哥没这意思,这人就得他处置。我知道,老人家一把年纪,啊,可能也是你们中谁的长辈,放到一些家事上,不讲理也就算了,放到这种时候,长辈也不行,长辈也要论规律,听大当家的,不然,像什么呀。” 众人一想也是,来的时候,穆二虎是让来请大当家来着,穆五郎虽然藏着心眼,觉得外人做大当家,不如自己哥哥做大当家,想改改主意,当面让狄阿鸟去作二当家,这时候,不管未来的大当家也好,二当家也好,竖个规矩,有什么说的?!一时个个垂头丧气,眼睁睁地看着赵过老鹰抓小鸡一般把老叟提了。 老叟一个劲乱舞胳膊,叫嚷说:“小相公,我当你是好汉,你却要执迷不悟……” 看这模样,一旁的史万亿也释怀了。 就是嘛,这老头不干好事儿,都是他一个要造反,别人都是受鼓动的,别人冲着我来,也是不辨是非,现在他都被狄小相公的人提上了,又慌又乱,乱嗷嗷,我还黑着脸,不出气?! 狄阿鸟看自己苦心煞费,终于镇住了场面,立刻一扫胳膊,说:“你们先到我家歇歇,待会儿都回去吧,我刚失去了妻子,想静一静,也想先让她入土为安,有什么事儿,改天和穆二哥见了面,咱再计较!” 众人也觉得合理,没什么比亲人死了,先入土为安更重要,何况是造反还是做绿林,也要回去给穆二虎商量,就闷声不响地跟着他,往一片山谷走。 一家大小是提前得到消息,及时避进了一处偏僻深谷,而传出消息,还是那几个协助抓拿的戍卒中的什长。 邓校尉派来的人要让什长带着,才知道人在哪,什长当天,刚刚去跟到地方的一家人帮过忙,与阿过一起喝了两杯酒,当时想也不想,第一时间派了一个兄弟抄近路通知众人躲藏,一家人前脚走,后面放哨的钻冰豹子就发觉人上来了,足足过百。所以,赵过听史万亿说他逮两个兔崽子没逮上,口里不吭,心里只一个劲儿幸庆他没伤到对方,没让自己家干出什么恩将仇报的事儿。 谷里才刚刚扎下几个简陋的帐篷,昨晚,大部分人都是露宿的,他们忙碌着,警惕着,见放哨的少年提一只红缨枪回来了说主公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拢在一起问:“人呢。”他们接上去,老远便看到了,只见狄阿鸟双手托抱了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在中间,神色凄伤,顿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赵过怕他们乱问,低声说了是谁。 狄阿鸟在他们让开的道路上走过去,身后顿时响起他们一大片哭声。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下子,并不是悲得可以哭出来,可是,主人家的事儿,主母又待人真好,又怎么不撒泪呢?!哭着,哭着,悲劲就往深里透了,这时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了,这就一片泪雨,草木同悲,一些陪嫁过来的人,都爬在地上,使劲地拍打地面,大的孩子还好,小的不懂事的,都是吓得哭。 气氛悲了,客人怎好呆着?! 既然狄阿鸟已经明言让走,穆五郎这就匆匆告辞,带上他们那群人走了。 狄阿鸟也没有起身相送,吩咐过赵过招待史万亿,一回头,只见杨小玲携着樊英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吃惊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樊英花轻轻地说:“不是送你娘子来的么?!” 她分开杨小玲的扶将,走到了狄阿鸟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到了狄阿鸟的肩膀上,眼神里什么都有了,狄阿鸟心里又是一酸,真想埋到她怀里哭一场,可是家里的人都在旁边,他便把头扭在一旁,极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大伙一起动手,将一所简陋的棚子设成了灵堂。樊英花带着狄阿鸟过去,只等他想静一静,不让任何人打搅的时候,回过头来说:“该到了你下定决心的时候了吧?!” 狄阿鸟知道她什么意思,抬了一双发红的眼睛,最后低下了。 樊英花见他什么话也不说,一字一顿地问:“她死了,你很伤心,可你应该清楚,这是偶然,也是必然,你不走,想让你身边的人都死一个精光么?!”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八节 这是一种必然?!你说这是一种必然?!狄阿鸟心里极为震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环一环的困惑。 樊英花往营里看了看,走在前头,他迟疑片刻,出来跟上,往谷后走去。谷后深幽,随着深入,越发安静,走上一阵,只见一处尖头发白的峭壁,半腰有片土梁台,相当开阔,立刻蹑爬了上去。 因背后有峭壁,平台上一点雪也没有铺,最里头贴峭壁的部分,因为受不了夏风夏雨侵蚀,还形成一个天然浅室,粗似长方形,如棺椁一般。狄阿鸟走过去摸一摸,浅室表面倒也光洁,想想人躺在里头,比躺在四处通风的棚子里舒服,顿时觉得把灵堂迁来得好,连忙让樊英花等着。 灵堂能有什么?! 被褥,被褥上卧人,就已经是灵堂,搬来也快。樊英花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眼看他在屁股下头垫几把干草,盘腿坐下,往前一指手,一直跟着的部曲立刻大老远奔出去,远远站着警戒,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怕隔墙有耳,叫嚣惊人了,樊英花踱了踱步,淡淡地问:“朝廷将你流放,是什么用意?!你不会不知道吧?!” 狄阿鸟张了张嘴,尚未回答,她又说:“你知道,就是让你无权,无钱,无势,压你,提拔你的部众,造成你部分崩离析,毛羽飘散。这时,各地欲置你于死地,靠欺负你,换取从政资本的人比比皆是,上有忌惮,中有律法,下有悠悠众口,给你下了层层限制,你何以毫无顾忌地和他们纠缠?!正可谓鹰入深林,龙逢浅水,虎落平原,处处弄鹰之燕雀,戏龙之鱼虾,举火驱赶之羸弱,即便是朝廷能给你一个机会熬出头,你熬得出头吗?!事至艰辛,一妄动,则前功尽弃。” 得到狄阿鸟的思索,她并不满足,轻声说:“放小人与狗咬你个遍体鳞伤,妻离子散,这还是第一步,第二步,那就是要把你一个毫无前途的落水狗放回到你的部下们面前,来试探他们,他们跟你走,前途俱暗,而他们针对你,羞辱你,告发你,争相害你,朝廷便会重用他们,给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你以前的部下越多,越是人心乱杂,越是让你举天下无一人敢亲,举万千部从,而个个反目,到头来,你有什么?!” 她挥臂笑指,勾脚绕步,游走于旁,大声说:“你只不过是个可笑的傀儡,一个被后世耻笑的一个可怜虫,浩浩丹书,都记载你的行径,看着万人作绳,牵之如犬,戏于闹市。你挺得住吗?!” 狄阿鸟顷刻间就想象到了,身心俱震,崩溃大吼:“别说了。你?!” 樊英花一改模样,用了恨到咬牙的态度,无可奈何的口气,徜徉大笑,狂放长嗟:“你呀,你,你挺得住么?!啧啧,你一厢情愿,却执行不了所布大略,偏偏不知事之可为否,岂不悲哉。李家姐妹,我见过,远远见之,素雅美姿,握袖移步,袅袅婷婷,环佩流响,走到近处,秋剪瞳人,春添眉妩,试之口舌,殷知人意,侬语温软,时时心系其郎,不醋不嫉,识之大体,真不世好女,丈夫之良配也……” 狄阿鸟回指她,泪如雨下,往地抡臂敲拳,痛不欲生,在她慷慨、娓娓,抑扬顿挫之中,瘫成一团,一直求她:“你别说了,好不好?!别说了,别说了。你混蛋。” 樊英花就是勾起他的伤痛欲绝,勾了脚尖,双手后搭,俯身笑问:“你可惜了,心疼了,难过了?!”她一仰头,负手再走,长叹道:“可惜红颜薄命,终成了桃花逝水,飘零摇落,只剩新碑如玉,孤坟如斗。” 说到这儿,凌空飞来一物,她身形一让,举手一抓,是一只靴子,顺手抛开,再次遥指狄阿鸟,大声说:“妹子在天之灵且看,这便是你的相公,声称爱着你的相公,间接将妹送予他人淫辱,害妹性命,辄使妹坠香尘,妹岂无视乎,而任之为么?!” 说罢,眼看狄阿鸟要投自己,上下寻找,找不到东西,又拔了一只鞋,欲往前投掷,急急往后躲闪,片刻之后,又从远处回来,冷笑说:“恼羞成怒了?!用鞋子砸我,你的刀呢,剑呢,拔一柄来?!” 狄阿鸟实在奈何不了她,干脆放弃了,仰天躺在冰土上,感受地上传来的透体之寒,顿时恢复了几分理智,哝声说:“你无非是想让我出逃,何必气煞我?!给我道理,说道理,何必气煞我呢?!” 樊英花“哼”了一声,说:“道理?!不是在你那儿吗?!你不是有很多的道理吗?!给我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儿?!拿老婆让人杀害,出于什么道理?!” 狄阿鸟又被刺激到,打了滚,有气无力地说:“滚。你给我滚,滚远远的,你这个半男半女的老妖。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樊英花说:“我看你才腰疼,地上都结了冰,这么冷,我不信你不腰疼。” 她一收口气,淡淡地说:“你母亲就说,你就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人,不趁你病,你会有感觉么?!你坐起来,你坐起来,听我说。” 地下确实太凉,寒气往后腰一侵,浑身打冷战,狄阿鸟无耐,只好坐了起来,涂面看她,看她盯着自己,气也气极了,只能笑,带了十二分的罢事的无力感,说:“你怎么不说了,你说呀。” 樊英花平静地说:“我能不清楚?!你虽有克制忍让、装疯卖傻之外功,然修习日浅;你胸有城府,却无以自戕,做不到杀妻灭子而面态如常;置荣辱于度外,却有光明磊落之心,难欺于暗室;你自称脸皮黑厚,内中却始终点着一把明火,朗朗照于松柏之庭,性赤诚拳拳,且刚毅不挠,爱憎之心分明。如此一个人,你能与勾践作比?!披发为奴,让妻献子,食吴王之粪便?!你能与易牙、竖刁作比,煮子,绝户以侍君?!你做不到,你做不到?!” 狄阿鸟被电打中了一样,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这番话,像是钻在自己的心扉挖出来的,看似赞扬,但里头埋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去拼了,就能想象剑刃的森然,他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和邓北关之间的相互倾轧,都被他当成个人因素。 然而,樊英花这些日子苦思夜想,今天这么一说,锥子一样刺到自己心里了。 这竟然真的是一种必然。 樊英花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亲人被人谋害于前,你忍不住,你真挺得住么?!阿谀君王,杀妻煮子你更做不到,你能得到君王的信任么?!你虽胸藏大略,忍辱负重,可竭你所有,你也做不到这二点,走到头来,也是前功尽弃,既然迟早放弃,还是早点放弃的好。” 狄阿鸟嘿然,良药苦口,自己走这一步棋,可曾有过这些心理准备?! 杀妻煮子,食粪问躬,不惜自己被杀,没有这种底线,怎敢走这一条路,话是把人伤了个千疮百孔,可这最后一说,却是苦口之良药,正治自己病的,自己若是走不下去,自然是要前功尽弃的好! 他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眨眯了眼睛,痛苦地请求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让我好好想想,让我请求长生天,赐予我神喻!”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你也确实需要从头到尾,好好想一想。” 狄阿鸟看着她背着手,挺身而走,下了山腰平台,在往山谷中走,站了起来,赶上两步,再看下去,踯躅了一下,喊道:“给我拿笔墨纸砚,和吃的。” 樊英花回过头,感到还是有着冰冷的山风,连忙下去,通过几个家人,不一会儿给他送来东西,毡毯,褥子,衣物,食物,酒,笔墨纸砚,两个小几,炉火,茶壶。看看送到面前的东西,竟没有什么是要格外补充的,狄阿鸟不禁能感到她细腻的心思,这就热水烫墨汁,扑就纸张,探身挥毫。 不管他走不走,他都要先稳住朝廷方面。 第一封信自然要写给王志,告诉王志,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下笔写道:“兄予弟之情意甚厚,弟深知之,料兄知弟事,必惊忧掺半,不可不先悉数秉之。弟困若此,万不会资助反贼,兄知弟深,却未必知穆二虎事……” 信已经写好了,又不需要什么文采,挥毫下笔,行云流水,顷刻间,就把穆二虎和邓北关,自己和邓北关表述清楚,接着,又问他,能不能帮自己制衡一下陈元龙,却不提千里镜,下笔写道:“总管乃为吾叔,将兵在外,亲不严,不宜掌兵,是由严惩之心,望兄能为吾言,辩吾屈枉。” 第二封信,是写给史千斤的,对他的仗义行为进行感谢。 第三封信,则是写给陈元龙,想到千里镜,谎称道:“实镜已落入邓北关手,是故,侄恨之深,抓其女,袭其子,叔父一问,便知吾此言是否属实,是否曾执女莺以索其还,诬其子以讨要。侄昨日欺叔,实不得已,现恐叔父使亲者痛,仇者快,受大杖则走,避于山中,莽不知何所去,思叔之兵事,深以为吾已无路可走,几不容于朝廷,叔已满足邓贼,可索要矣,否则,杀侄而不得镜,岂不悲夫?!倘若他不予,便是借口,倘若威吓之,使其改口,叔可执一军卒问之,此人姓吕名花生,乃以物引诱,教唆吾之幼弟,将镜偷窃。” 他写这些,有凭有据,不怕陈元龙不半信半疑。 现在,陈元龙一时找不到自己,而邓北关就在他身边,他必然忍不住,按照自己的说法问一问,问邓北关,自己是不是抓了他女儿,是不是打算诬陷他儿子。邓北关贸然一听,肯定承认,一承认,陈元龙就会从他下手,不管最后会不会杀他,自己就能在他们的纠葛中拖延二、三日。 只是?!这封信不能让史万亿送。 让谁送呢?!阿过?!万万不行,他把阿过给扣了,说我不出来,就杀阿过,我就没了办法。想了一想,狄阿鸟决定让穆二虎找人去送,顺便为穆二虎说说好话,免得陈元龙错误估计穆二虎,害怕他给北征带来太大的危害,派兵围剿,又写道:“此值侄儿奉劝穆二虎之时。穆二虎者,疆北鄙夫,无意反也,受邓贼构陷而已。侄儿深知触怒叔父已深,不求叔父谅解,只求叔父明辨之。叔父察于堂上,侄儿则恳请穆二虎不可遇冤屈而妄为,以破坏叔父之北征大计。” 紧接着,他便要写第四封信了,这封信,与前三封信,是向李思晴报丧的,提了笔,他便竖在纸上,按不下去了,只好将毛笔一甩,捧面痛呕。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九节 信还是要写,扔了笔还要再捡回来,他再将几叉笔毛伸到墨池中,翻转了两遭,蘸满屏息,压下笔锋,想岳父、舅兄手捧书信之日必是英雄气短,泪目稀松,笔下横撇钩捺更是担了千斤一般,最后写道:“呜呼!婿举家以避荒山,生死不知,隆冬岁寒,雪染草木白,四野多疮苍,家无棺椁可载,唯掬黄土一抔,堪藏五尺之躯,思及尔女身前,家有阿娘寄目栖霞,阿父思盼,思及身后,土冰透骨,积吞弱躯,孤野魂潦,离乡千里,婿亦掎裳悲恸,潸然拭目,恨己偷生!”野风极寒,隔了道山壁怒号,五指僵张握笔,如同折割,耗了不知多久,才将信写完。 这时,夜幕即将降临,随着呜呜的风声,雪片穿梭织掷,狄阿鸟不知道家中御寒之物是否充足,看他们知道自己难过,也不敢走近打搅,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从上往下看去,只见一颗、一颗的白点儿从头顶斜过飞舞,往山谷中纷坠,一个刹那间,营地里拉起的挡风牛毡,就都成了白毛雪幕。 他忍不住回想起樊英花的话,回问自己,我真的错了么?!杀妻煮子,食粪问躬,不惜自己被杀,自己有哪一样能做到?! 要是做不到,迟早得放弃,早放弃,自然比晚放弃要好,自然要比晚放弃的好。 他回去讨一把榔头,一把铁锹,在谷中猛刨,顷刻间,上下就是一身白。雪越下越大,空中绽了个遍,天也越来越暗,虽不见黑,却看不多远了。天寒地冻,地硬如铁,再加上谷中土薄,小石作梗,是挖是跑,都咯噔作响,半个时辰才掏一个长方形的浅洞,他喘口气,哈了会儿手,又继续往下刨,再掏半个时辰,撬出好几块盘子大的石头,才把洞扩深到腿。 这时浑身热汗,跑回土台,摊开被褥,坐到里面,只求能再多偎依妻子喘一会儿气。不大会儿,杨小玲过来送饭,带了阿狗和阿瓜爬上来。阿狗一上来,就跑去他身边,一头钻进他怀里。狄阿鸟用手指挠挠阿狗,听阿狗憨声憨气问自己:“你把阿嫂抱回的,还是背回来的?!”轻轻地“嗯”了一声,权作回答。阿狗又问:“她那么大,不沉么?!”杨小玲有点后悔带阿狗来,连忙张开两手,让他回来,说:“别闹你哥,到阿娘这儿来。”狄阿鸟给她摇一摇头,一招手,让阿瓜坐到了自己身边。阿瓜一坐过去,就连忙跟阿狗说:“阿狗,你别乱说话。”阿狗却不肯,又问:“她怎么一直睡觉呀?!” 狄阿鸟木然,说:“让她多睡一会儿,不行么?!” “不行。你把她喊起来吧,我阿娘说贪睡觉,就是懒虫,该揪耳朵,你快把她喊起来,我给她说话哈,我跟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给我买糖了没有?!” “买糖?” “嗯。她上次去我家,答应了我和杨蛋蛋。” “她再也不能给你买糖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只记得吃么?” “还有读字呀,我答应她的,我会背了呢,临池,临池见蝌斗,嗯?!木耳(羡尔)曰(乐)有馀(有鱼)。不忧网与钓,幸得免为鱼。且愿充、充文字,登君尺书(素)书。” “不是鱼,不是鱼,就能免得了网与钓么?!” “嗯。嗯。你喊她,我背给她。” “不喊。” “你不喊她,都牙牙哭呢,喊她起来,大家都不哭了,都笑。喊呀。” “你不就是想吃糖吗?!告诉你,以后都没得吃。” “我不吃糖了,就怕她死了,跟我阿妈一样,死了,一问,睡着了,一问,睡着了,找也找不到,你还说睡着了,你也找不到了,可还说,睡着了。睡着了,一喊就喊醒了,你喊一喊呀。” “你就是个兔崽子,给你说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她死了,你能怎么样呀?!” “唔。报仇。长大了,拿一把这么大的刀。” “拿你娘个腿。” “我不拿我娘的腿,拿刀去报仇,把仇人杀杀,头一砍,掉了,让他流血。” “抱你娘个腿。兔崽子,就知道哄人高兴。” 一大一小就这样说话,让人丝毫也插不进嘴。杨小玲蹲下来,用手捏住阿狗的鼻子,叫了声“哼”,待阿狗一使劲,揩去一团鼻涕,趁孩子一个无话可说了,小声问阿鸟:“阿鸟,咱要造反么?!我怎么觉得,咱无路可走了呢,要造反的话,把俺爹、俺娘他们提前接出城行不行?!” 狄阿鸟嘿然:“我看都一溜烟跑官府,告发我不可了。” 杨小玲以为他说玩笑话,给了他一下,继而发觉他一把抓了自己的拳头,扔在一旁,不像是开玩笑,连忙辩解说:“你说什么呢?!不至于,你要不接他们,真想等官府知道了,把我们一家几口给灭门了?!要不,我回去一趟,让他们跑……” 狄阿鸟没说话,不时翻手捣火,捣得炉火上火花飞舞。 忽然,他把阿狗塞进杨小玲怀里,起身走了,一纵跳进谷里。 杨小玲想他生气了,喊了两声,不见人吭气,一转身,拎着两个孩子从一旁往下走,倾着身,一口气到谷底,却见他人扛了一只钢锹在雪下挖土,顷刻间就披了一身雪,连忙丢下俩孩子,扯住后衣襟,问:“你干什么?!我哪说错了话,你就是要造反,也得先,先……”说到这里,停顿时一头撞在狄阿鸟背上,哭道:“把我爹、我娘接出来。” 狄阿鸟一转身,两眼直勾勾盯住她,一手推在她肩膀上,把她推坐在地上,大声吼道:“怕连累,回你家去,滚,给我滚。” 杨小玲气极了,口中说道:“你让我滚,让我滚哪儿?!”自后拽他,大声说:“你挖坑干什么?!你该不是想这样就把人埋了吧,这棺材没准备,天又这么冷,你把她塞进去么?!她可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埋这荒山野岭,你将来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这句话却是被她不幸言中了,他埋下妻子,后来又埋下儿子,十多年后,从此入关,本想找到老婆孩子的坟修一修,然而派出数千人,上下搜寻,都再也找不到自己当初拍打的一大一小两座孤坟了。 樊英花碰巧走到这儿,一眼见他二人扯拽,旁边站着俩傻了眼的孩子,怒声大喊:“狄阿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六亲不认了么?!”狄阿鸟提在杨小玲腰上,顺手一投,把她丢到樊英花怀里,一扬铁锹,掏了团硬梆梆的泥土,自己则回过头来,大声吼道:“我不把她埋这儿,埋哪儿,你告诉我,埋哪儿?!我不想接你爹你娘,你哥你嫂子出来,我怎么去接?!”他猛地往头顶一指,咆哮道:“下雪了,你看看这雪下多大?!不尽快把她埋了,一家人都得趴在这里,等着被雪埋了。” 樊英花大喜,说:“阿鸟,你答应了?!” 狄阿鸟更添怒火,咆哮道:“给我滚,你也给我滚,都滚。”樊英花拖着杨小玲回去,阿瓜拖着阿狗走,杨小玲被拖走了,阿狗挣脱阿瓜,往后跑两步,站到一块石头上,用手一指,大声说:“阿哥。我不用走。” 话没说完,他从石头上摔下来,扎到地上,磕得嗷嗷大叫,哭两声,在地下一边打滚,一边分辩:“我是阿狗,呜呜。” 狄阿鸟看他的模样,只好往下一插锹,奔过来把他提起来,给阿瓜说:“你回去,别管他,呆会儿,我把他一起埋了。”说完,看着阿瓜跑走,在阿狗脸上上下摩挲,擦掉两把泥,冷笑说:“你是阿狗?!” 他一推阿狗,指了没雪的地方说:“是阿狗就该站在那儿。” 阿狗立刻跑过去,跺脚一站,站了一会儿,只听到自己先生回来了,站在下头说话,伸伸头,连阿哥的人头都看不到,又觉着冷,又索然无趣,想了一会儿,决定说:“我去喊阿嫂,给她背诗。” 他跑去自己阿嫂旁边,钻进去,爬到阿嫂脸边,想了一想,把蒙脸的布掀开了,喊一会儿喊不醒,觉得阿嫂像是跟自己开玩笑,但还是有点儿毛骨悚然,干脆趴脸上亲一下,感觉到脸很凉,忽然好像是明白了死是怎么一回事,就睡在她旁边,想了好一会儿,说:“阿嫂,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他越来越怕,一骨碌坐起来,再看一看阿嫂,虽然看不出清,却总觉得阿嫂脸上黑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狰狞,眼睛也闭着,想了好一会儿,把手指放到自己鼻子下闻闻,学样放到阿嫂鼻子下,说:“气儿呢?!” 他觉得还是没明白,忽然感到自己身子一轻,惊叫一声,看到了阿哥脸色发白地提着自己,连忙说:“别打我。” 狄阿鸟生怕他被死人的模样给吓着,骂道:“小兔崽子,谁让你掀她的脸看的?!” 阿狗也觉得自己做了错事,默不做声,两脚用力并拢,低头站着,过了一会儿,抬了一下头,只见阿哥将阿嫂抱了起来,使劲用被褥卷,忽然明白下头挖出来的洞是干什么的了,怪不得阿娘说“埋”,原来是把阿嫂丢进那个挖的坑里,两手一伸,大声说:“不让走。”狄阿鸟懒得理他,抱走了李思晴,感觉着阿狗在跑在自己的腿边,停了一下,问:“且愿充文字,登君尺素书。阿狗,你不是会背了么,去,去找你阿娘,将你阿嫂给画下来?!” 阿狗准备抱他的腿,看他一直不停,害怕一抱上,自己也得倒,跑到了樊英花跟前,感到先生把自己抱了起来,紧紧搂住,自己被搂住不让动,连忙挣扎,挣扎着,挣扎着,眼看阿哥把阿嫂扔进那个洞里,一层、一层往上撒土,突然觉得土好凉,撒在身上压着也好难受,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心说:“这就是死了么?!” 他便不挣扎了,屏息凝视,只见阿哥不停埋土,往里撒得一团一团,一直撒,后来只见泥土,不见阿嫂,又惊又惧,再想想自己,放在里头一定憋得出不来气,又是一阵难过,可是,阿哥,为什么把睡着的,死了的阿嫂放里头呢,他看看自己的先生,肃穆看着,想问一问,却没敢问。 这样肯定难受,他幼小的心灵一直这么想。 一阵哭声传来,他回过头来,更证实了这个想法,家里一下来了好多人,好像都来了,都在那儿哭,哀求,于是,他也哭,哭着,看着,感到先生将自己递给一个女的搂,蹬两下腿,不愿意。就在阿狗怎么也想不明白,用哭声表达的时候,狄阿鸟将锹交给旁人,带着休息好了的史万亿往上走,到了上面,把自己写好的第一封信、第二封信交给他,想了一会儿,又给他一只牛角,说:“他日王将军派你来找我,或者你自己想见我,你就在我出没的地方,吹响这个牛角。你走吧。” 他和赵过一起送史万亿走,顺手给了史万亿一盏马灯,说:“能走便走,不能走,到明处歇脚。” 送走了史万亿回来,他带着赵过进一所帐篷,小声说:“谋反,谋反,不反不可谋,一谋便得反,官兵找我不着,肯定去了穆家沟,若不是今天下雪,穆二虎准到,我们不能和他一起谋,自己必须先谋。” 他凭借记忆,画了曲曲弯弯几条线,指了一个地点说:“这里是俘虏营,派人潜入,必要时,让穆二虎运一批兵器,藏在这儿,再用骑兵一冲,里外接应,我们一瞬间,就可以得到一千多人的人马。起码也有一千多人。” 赵过点了点头,说:“可是,这里离骑兵营很近,骑兵们可以飞速驰援。” 狄阿鸟承认,说:“廖司马倘若率骑兵驰援,一千多人,哪怕两千余人,武器都未必分发得完,更别说编制,自然必败。”他微笑看着赵过,轻声说:“不过。这是常规思维,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一支骑兵冲入骑兵营了呢?!他们瞬间就能将数百匹战马赶往俘虏营方向,俘虏们起事,岂不是更有希望。” 他按着楼关,说:“现在朝廷把兵力前移,重兵都在楼关,所以一旦打下俘虏营,我们反其道而行,向雕阴推进,可有望打下雕阴,即使打不下,也足以调动楼关守敌,倘若这时能策反陈绍武部,逼反史千斤部,决战的话,胜算四成以上,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也可以先在雕阴外埋伏一支人马。官兵驰援雕阴之际,夺雕阴之虚兵回头,以数百骑兵之力迎头猛冲,溃其大部,威胁楼关,城门若开,伏兵可夺,这时控制楼关,再与朝廷打战,就可进可退了,你觉得呢。” 赵过给了三个字的评价:“太冒险。” 这肯定是实话,问题是到了那一步,你就得这样硬来,不冒险得干,冒险也得干。 狄阿鸟说:“大当家我得拿到手里。有了它,我也就不怕了,交给你琢磨着,咱们不能谋反,谋反是傻子,要反就反,不碰头乱谋,必要时,逼到绝路上,咱就这么实行,你和穆二虎商量着,穆二虎来了,给了大当家,是一码事,不来,我们再作打算。” 说完,他按按赵过,说:“穆二虎来不了,明后天官兵准到,下一次,就不是上一次那样,扑不到人,因为没有兵力搜山,就退了的。所以,我们要先走,无论雪下多大,只要到下半夜还不见穆二虎,我们就得走,提前一走,到时在山里,王往里头摸个百儿八十里,雪一下,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山里又钻得深,随便找个地方一藏,咱百十口子人,这一冬天就他娘的过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节 狄阿鸟围绕穆二虎下半夜是否如期赶到,以及对方能与己方形成什么样的关系间接言明了三种应变可能,第一种可能,穆二虎如期赶来,并让出决策权力,赵过与穆二虎私下交了个底,大伙不必再先谋后反,别的人只须一切按照一个大致的计划,听令行事;第二种可能,穆二虎如期赶来却不出让决策权,狄阿鸟没明说,但按照“官兵找我不着,肯定去了穆家沟”的说法,穆二虎已经在被官兵撵着跑,所作决策,无非就是躲,藏,跑;第三种可能,因为雪大,或者被官兵纠缠,穆二虎来不了,一家人不能死等,下半夜开始出发,到深山中找个合适的藏身地,再候机与他联络。能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可说合情合理,但赵过却还是得到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觉得这里头有点儿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从刚刚的一番话中挑剔不出什么,一时说不上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皱着眉头盯着狄阿鸟留下的几道曲线。 将武器运送到这儿,然后?!然后,从骑兵营下手,闯入骑兵营,赶出马匹……可是,怎么接近骑兵营?! 夜间,对,夜间。己方夜中过河,奔下游河滩,骑兵营在河内滩,为了放马方便,地势开阔,根本无法作以提防的,倘若天亮以前杀进去,驱赶马匹奔往俘虏营,冲击俘虏营,完全可行,太漂亮了。 他用重重一敲,明白哪里不对劲了,整个计划没有一丁点儿问题,问题是作战人员。浮桥、渡头,都有官兵把守,河滩大堤漫长,主要地段肯定有官兵巡逻,现在隆冬到来,天气骤寒,河两边结冰渐厚,穆二虎挑偏僻处摆渡,也是有着固定的地点,来回也不过一、二筏次,倘若换成上百人马,如何来回飞渡?!当地百姓明知要出大事儿,还肯予以协助?!骑兵驻扎的营地在河下游,要想不被发现,最好从更下游处渡河。 更下游的地方,人烟比较荒凉,平日渡河的人不多,河冰也未曾敲开过,作最坏的打算,就是士兵和战马的体能起码要经过一段冰河的消耗。渡过河去,只能靠纪律,靠人和马所接受过的严格训练秘密行军,悄无声息到达指定地点潜伏。倘若成功袭击了官骑驻地,能不能杀散官骑是关键。骑兵的营地,必然会有一些栅栏,鹿砦,除了指挥者能够预见地形,马队还要能分散聚合,进了驻地,要分成小股,要散得到处都是,以口哨、号角相互联络,视抵抗相互救援,出了营地,又成了一只拳头。冲开俘虏营,将胡虏们放出来,一起起义,也不是战斗的重点,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取得一定的力量去完成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倘若有一批嗓门大,拳头大,咆哮有力,组织得方的低级军官,一阵拉拽,将胡虏们组织到各个战斗单位中去,一旦实现顺利,接下来干什么都来得及,抢占雕阴,回击仓促救援的步兵,胜算在五成以上。可穆二虎的乌合之众能做到这些,那就见鬼了?! 赵过从中只得出一个结论,鸡肋。 这分明是一个鸡肋计划,作战计划笼统而诱人,别说外行人,就是内行人,也可能会经不起诱惑,眼睛里闪出小星星,怦然尝试,可实际上,计划对参战战士条件要求太高,至少穆二虎的乌合之众连冒险的资格都没有。阿鸟怎么给出一个这样的计划,高屋建瓴,大手一挥,让自己去与穆二虎商量?! 有问题,里头肯定有问题。 穆二虎,穆二虎知道什么?!他做个土匪头子还行,对于计划的是否可行,没有一点儿评估能力,和他商量,商量出来什么?! 赵过糊涂了,起身寻找狄阿鸟,营地里静悄悄的,大伙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想必狄阿鸟也休息了,找了一会儿,他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俘虏营里有己方的人,派人联络,提前串联俘虏,能增加一些胜算,是了,问题就在这儿,派人去联络,就可以减少一些起事的困难,阿鸟怎么不提?! 这么一想,就不像是他的疏忽了。 好像是他有意而为,给出一个前景良好,而实际并不可为的计划。 是呀,每次有什么作战计划,他都小心翼翼的,按他的话说,就是事关生死,不可不求万全,马虎不得,这次,就给了自己几条蚯蚓线,和一篇阔论,与往常大不一样,倒像是在考验自己。 赵过糊涂了,然后到处寻找,却找不到狄阿鸟本人,狄阿鸟就像在营地中消失了一般,外头下着大雪,他能去哪儿,人呢?! 对,小姐那儿。 赵过不由分说,往樊英花那儿去了,站在外头喊了一声,里头息梭作响。片刻之后,樊英花揭开帘子,钻了出来。赵过借着雪光看她穿戴,打量一阵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阿鸟不在你这儿?!” 樊英花发觉他眼神不对劲儿,红云转逝,怒道:“不在。你少瞎想。里头都是妇孺,不信你自己看。” 赵过犹豫了片刻,没敢看,说:“那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说完,拔腿要走。 樊英花喊了他一声,逼问说:“你找阿鸟干什么?!”赵过不敢两下通气,撒谎说:“问问他,官兵虽然不可不防,可人也不是铁打的,下半夜真移营呢,还是假移营?!”樊英花认为他撒谎撒不顺溜,信以为真,笑道:“你们常玩真假不分的游戏?!话都传开了,到了下半夜再说是开玩笑,你觉得合适么……你回去吧,我去寻他,寻了之后,自会问个清楚。” 她自然猜到了狄阿鸟在哪,起脚迈出了一步,督促赵过回去。 赵过一看她去的方向,立刻追悔莫及,埋怨这么一个易见的去处,自己怎么没想到,不过这个时候,樊英花去了,他倒也无奈,只好一边追看,一边回去,回去再想,放出胡虏,一同起义的计划。 樊英花往营后走去,果然看到一个雪人在李思晴的坟边坐着,自言自语。她觉得荒唐,这都是什么时节,什么处境,一旦冻病了,他再一横,躺在担架上,或者马车上,岂不是束手就擒,立刻就是一腔火,驻了一下脚,只听得他说:“你怎么这么傻呢,贞操比命还重要么?!”急蹭蹭上去,一眼扫见得狄阿鸟猫身扭头,雪脸亮睛,猴屁股一样,抬手就是一巴掌,问:“贞操?!你这个王八蛋,还提贞操说呢?!”狄阿鸟缩回头去。她自后赶上,一脚踩到背上,踏了狄阿鸟一个滚,自后赶上拎了狄阿鸟的衣裳,试图把他拽起来,突然,感到脚下一轻,被狄阿鸟搂住双腿,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挣出一脚,蹬在狄阿鸟的肩膀,挣脱了往后爬。 狄阿鸟自觉没有惹她,无缘无故被她打,往前一扑,扑了个空,半跪在地上,大声问:“你为什么打我的?!” 樊英花气喘吁吁,先一步爬起来,冷笑说:“为什么打你,自然是要把你给打醒过来。”说完,上前又是一脚。狄阿鸟这回有防备,就地打了个滚,让开了,樊英花跟着他,接连用脚去踏,见他一直打滚,就是踏不住,眼看滚到远处,就要站起来,纵身一扑,“砰”地一声,撞在什么上跌了下来,原来狄阿鸟不待站起来,就来扑她的,两人撞在了一起,滚成一团。狄阿鸟与她翻滚角劲儿,逐渐占了优势,两臂立刻自肘下使劲,牢牢摊起她的两只胳膊,一腿跪在地上使劲,另一条腿去缠她往上翻的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喘息两声,相互笑了一笑。突然,樊英花一打转,翻起半个身儿。狄阿鸟连忙用脸顶住胸口一侧,软软一团,趴在上面,弹跳十足,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吃吃味道,而且很有用,摁一摁,樊英花就似笑非笑喘两声,软了下去。 对方的两只胳膊要脱围,他干脆丢了一只手,转个方向,擦着对方的脸过去,突然间,帽子松了,耳朵一凉,一条舌头打探一下,牙齿刺刺的,锯在耳叶上,冻疼了的耳朵受热一呵,尤为敏感,顿时又热,又痒,又麻,自己半身酥软,更怕对方一口咬下去,不敢再动一动,只好呻吟着求饶:“和平。和平。” 樊英花推开他的头,打一打身上的雪,说:“阿鸟,你刚刚呓语些什么?!你妻子为你守节而死,作为一个男人,也许会感到痛苦,可是作为一家之长,父子兄弟,妻妾子女,皆尽其节,何尝不是万幸?!你来告诉我,你是想让子孙后代以她为楷模,千秋万代皆颂扬她的英烈呢,还是想让她苟且活着,受众人唾骂?!你刚刚作小人语呀,你?!再践踏死者之灵魂,我听见一回,打你一回。” 她抬起头,轻轻地说:“倘若你的妻子个个不贞,为你生下一堆别人的儿子,你就快活了吗?!你死了,你的妻子还年轻,母壮子弱,不甘孤寡之苦,丢下你的儿子,跑去嫁人,你就快活了?!倘若有一天,你的骑士为了活命,在战场上向敌人投降,引剑割下你的脑袋,你感到欣欣然了?!都快是为君的人了,绝不能以一己之好恶弃世界之大道德,屈从俗情,坏世风化,知道吗?!” 狄阿鸟大声发怒:“你少胡牵乱引,不让我一会儿好过。” 樊英花找到他耳朵揉捏,附耳说:“你很快就会回你的故乡,建立一个王国,到时,你岂不是国王,你喜欢什么,就有人靠什么本事吃饭。若说女人的性命比贞操更重要,我第一个同意,我也是一个女人,可是这些话,藏在你心里就可以了,不然,以后,你的臣下想惩罚他们红杏出墙的妻子,惩罚前都会想,国王认为人比贞洁重要得多,我如果因为妻子失身杀她,会不会让主公觉得我没有人情味,从此得不到他的信任了呢?!为了一个女子,去得罪自己的君主,还是算了吧。百年之后,你部下的儿子们,恐怕都是通奸所生的私生子,毫无高贵可言。” 狄阿鸟毛骨悚然,喃喃道:“这怎么会是一回事儿?!” 樊英花翻身把他压住,在他脸颊上撩来撩去,哈了一口气,唇尖横扫,暧昧地说:“然而,对于一个女人,再没有你在她耳边说这些更能让她怦然心动的了,阿鸟,你真是我嘴边的一棵嫩草哦,这也是我藏在心底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托起狄阿鸟的脑勺,扳至唇边,用牙齿碰碰,伸出舌头,卷过唇边,紧接着,又卷过几颗雪片,放上去,啜了上去,烫得人心底打颤。 狄阿鸟真想因为生气,一把推她不见,然而从没接受过哪个女人这般的挑逗,情不自禁地捧紧她的帽子,一边索吻,一边喘息。一个柔软的手掌伸进他衣裳里,不断摩挲,又冰凉又舒服,差点让他呻吟,顷刻之间,捻在他胸口敏感处,他“啊”一声叫了出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尤物,脱口道:“你?!” 樊英花吃吃笑笑,说:“才感到冷呀。” 狄阿鸟绝非是冷,雪虽然下着,他却一身火热。樊英花请求说:“起来,抱着我。”狄阿鸟两腿驻地,爬起来,生怕她跑了,传过她的肋,牢牢抱住她,发觉她真是让自己抱着她走,连忙托在下面,站了起来,缓解紧张,轻轻地说:“你真重呀。” 樊英花嗔道:“她们都很轻?!是不是?!” 这倒是实情,她长年习武,身子结实而有弹性,个子也高,自然比别人重。狄阿鸟听着口气不对,不敢承认,连忙说:“你个儿高,骨头大了一些。烹出来,经得起啃。”樊英花也粗重地喘了一声,把手臂搭过去,搂住狄阿鸟的脖子,轻声说:“所以才让你抱着我,你要不是抱不动我,我一辈子也不能被人这么抱着了。” 狄阿鸟一阵心跳加速,自己把她抱哪儿,抱到土台上头,上头还有一床被褥呢,然后?!他想到这儿,就已经迫不及待了,生怕中途生出意外,竟然抱了个人跑了几跑,上了一颗大石,再纵身一跃,自谷地跳上了土台。 这一举动把樊英花吓了一跳。她只感觉着神魂一晃,就发觉自己凭空升高了许多,越升越高,刺激地尖叫一声,看到了狄阿鸟的落脚点,忍不住笑道:“你真是有做野兽的本领,竟给跳了上来。” 狄阿鸟回头看看,光是从土台到那块大石表面就足足一人多高,自己不托着樊英花,想跳上来就已经极困难,却想不到刚才想也没想,那么一纵,竟上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说,自己也有了飞檐走壁的本领?!他回忆一下刚刚的感觉,因为雪光反照,自己往土台看去,看着并未有多高,想也没想,就跑到那块光滑的石头上,往上跳了,跳的时候,也没感到怎么使力,就是脚下微微打滑,自己一时紧张,毛孔骤紧,浑身松动摇摆,把劲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腿上,一弓一张,就上来了。 难道这就是飞檐走壁的诀窍?!脑海里想着一只猎豹?! 如果不是抱着樊英花,他真想跑下去,依着刚刚的感觉再跳几次,不过这个时候,还是充一充好汉,这就轻描淡写地说:“这算啥,我小时候,有次一跳,跳了几丈远,把一群人全吓傻了。” 他自然不会说破,那是撵狍子撵急了,沿着一棵横在水面上的大树杆跑到头,纵身往对岸跳,不过没跳到对岸,扎在刚刚跳过的狍子身上,一人一狍在水里满地找牙,一块追狍子的伙伴们自然个个吓傻了眼。 他把樊英花轻轻放到被褥上,自己趴在一个角上,一边伪善地装出呵护,一边在牙齿深处研磨。 樊英花自然明白他要干什么,坐了起来,向他伸出了指尖。这是一个极为贵族化的礼仪,狄阿鸟笨手笨脚地握住,傻笑着摇了两摇,逮着就吻。樊英花淡淡一笑,含糊过去,与他热吻在一起。两人热吻,抚摸,狄阿鸟渐渐忍不住了,开始去褪她的衣裳,不料,刚刚脱了一件,手就被按住了。 樊英花轻轻地说:“阿鸟,不要——” 狄阿鸟不知道这句话是来真的,来假的,看着她的眼睛,只见她闭了去,又轻轻地说:“不要嫌弃我,我身上有伤疤?!” 狄阿鸟把她拔干净在被褥中,揽了她的背,才知道为什么,一条几乎将她撕裂的伤疤,从后肩一直到臀部,凸凹的伤口有一指多宽,与之比起来,自己身上的伤收敛得好,全都小巫见大巫了。 狄阿鸟不知是爱是疼,心里一酸,埋在她胸口上哽咽。热淋淋的眼泪溅入心房,烫得她浑身发抖,她便抚摸着狄阿鸟的头颅,一遍,一遍,柔声呼唤:“从今之后,无论是甘是苦,我们一起品尝。” 狄阿鸟恸哭道:“我失败了,害死了阿晴,仍然是失败了,我不甘心呐。” “放弃吧。” 樊英花在心底说:“放弃了,只要回到草原上,你就是一代天之骄子,等你拥有足够多的控弦之士,你再回来讨还你的血债吧,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人都抵挡不住你的意志,任何仇人,都会在你脚下化成一片片的灰烬。” 她抬头看夜空,泪眼模糊,又在心里说:“我早就知道,哪怕那时候你还像个孩子,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我的丈夫,虽然我还没有在你这个狼不吞,狗不食的一个家伙看到任何一丝高贵之气,可我一直都知道,你有着广阔的胸怀,无人能比的胆略,身上时时流露出真诚与勇气,拥有足可征服一切的意志和灵魂,今天,你征服了我,也俘获了我,而明天,你必然征服你的国家和子民,踩得大地战栗。” 她在心底大喊:“父亲呀,列祖列宗呀,这一位就是我的丈夫。我一定让他能成为继承先太宗太祖之大业的帝王。”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一节 眼看到了下半夜,穆二虎说来就来了。狄阿鸟还光着脊背躺在樊英花怀里,听到赵过来传信儿,一骨碌爬起来。樊英花虽没有普通妇人的忸怩,也连忙反转个身儿作掩饰,终是不放心,背对着另一边说:“他缠你们,也是意料中的事儿,我们就要走了,权作应承,啊?!”狄阿鸟应了一声,和赵过一起下去,走了一阵儿,听到她在上头息梭穿衣。赵过十二分佩服狄阿鸟,不敢相信地问:“真是她?!” 换作以前,狄阿鸟准在他跟前自夸两句。可现在不一样了,接二连三的磨砺,褪掉了他作为年轻人身上最后一丝的浮华,他对这种攫取了谁芳心的事儿,不但提不起夸耀心,还总担心自己会因为得到女人的青睐,使得别人心里不舒服,而且,以前也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好好一个杨林,曾为此发疯发狂,所以内敛得很,一点也不动生色。 当然,赵过不曾暗恋过他家小姐。可是樊英花那么的部众,应该会有不少男人在暗中仰慕她,只是怯于威严和冷酷,可能自己也不清楚,全转化为敬畏了罢。他尤其怀疑陆川,陆川战场上表现不佳,被樊英花放在身边做个卫队长,平日接触最多,光是想想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勇夫,到了樊英花面前不是扮可爱,就是扮老鼠,就让人觉得,他哪来那么多的怕,怎么如此胆小。像这些人,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接受的时间和余地,他们都可能在暗地里报复自己,要是自己得到了仰慕已久的身体,再张扬得意,实乃傻瓜所为。 狄阿鸟只淡淡地“嗯”一声,就把赵过一肚子的话给打消了。赵过转言其它,低声跟狄阿鸟说:“哄女人的事,有空了再让你说。可你给我一个傻计划,让我怎么去跟穆二虎商量。他现在都来了,带了好些个人,你听,马嘶。” 狄阿鸟听着了,讶然道:“计划有问题吗?!” 赵过着急地说:“就凭那老哥手底下那些人……” 狄阿鸟喝道:“你怎么看不起人?!也不怕人家听见?!” 这么一说,赵过没话了,只好在肚中腹诽。 狄阿鸟扭头瞅他两眼,淡淡地笑了笑,说:“待会儿我跟穆二虎说上两句,你们就去一边论道去,能干不能干,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旋即,他又教训说:“官兵定然抄到了穆家沟,说不定为了逼问穆二虎这帮爷们,还沾了人命,你要是乱说一个字,邪火就会发到咱身上,知道吗?!现在,咱们是同仇敌忾,同仇敌忾。事怎么整大,怎么整,知道不?!” 赵过只好伸出五根手指,在两人面前弹琴一样乱捏,末了,告诉说:“来了几十人马,一来就要接我们,到处嚷嚷着不让大伙睡了,上他们山寨去。你给我一个底儿,咱去不去?!” 狄阿鸟苦笑道:“他们就是来接咱们的,你能说不去么?!” 赵过一扎脚跟,回答说:“不去怕是不成?!” 狄阿鸟又轻声说:“那你说咱去,就控制在人家手心里了,能去不能?!” 赵过愁了,想也不想说:“那自然还是不去得好,可是这不去不行,去也不行,到底去还是不去?!” 狄阿鸟说:“不去是不行,去,也不能说去就去!三顾茅庐你知道?!咱们虽然不去干那装腔作势的事儿,不过,出言拒绝一下,还是可以的吧。这个姿态,做不成功,你我跟着人家走了,屁都放不响一个。” 赵过立刻点了点头,说:“人牵着牛,咋走不怕,让牛牵着人走,坏事儿。” 狄阿鸟一本正经地说:“兄弟俩人一台戏,别演砸了。” 两个人统一了口径,还来不及走到人跟前,赵过立刻换上一张笑脸,狄阿鸟则换了一付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哀容。 上到前头,大雪底下果然好走人,黑鸦鸦一片,好几十人马,家中草搭了避风雪的地方,都在外头站着,坐着,到处乱走,心情倒还挺好,到处乱掀帐篷,叫人起床,见了娘们逗娘们,见了小孩吓小孩,喳喳咧咧,个个一身雪,打过了又落,照样堆了成堆的鸽子粪。家里几个男的,几个大点的少年,个个都爬出来了,背弓箭的背弓箭,假意给他们说话的,跟他们说话。 也只有穆二虎一个人扶棵卵石小枯树,背对着人,头顶在上面看脚尖。 造反,狄阿鸟也不是没有造反过,当年在河东,就发生过类似现在的事儿,当时一说造反,周围几十几个年轻人都欢得不行,一股新鲜劲儿,好像是终于从万恶的命运中挣扎出来,以后可以天马行空,干什么都不在受人拘束,也就是头领人物,像自己这样半只脚跨到决策权里的人才感到阵阵发愁。 狄阿鸟多见不怪,上来冲他们抱拳,说:“劳烦各位久等。” 周围还礼的只有两三个,大多数都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自个儿,还有个冒尖的阴阳怪气地问:“正在玩女的吧?!”一圈人都笑。说心里话,狄阿鸟一家多少口人,一看就是他们这些人心里反感的大户,这又是晚上黑,来的人也不是经挑选的,可能一说走,上去一大群,人人都想上来酸两口,何况在人堆里说话,只听腔也不照脸儿,这么说,也不能不说不是在客气着,往轻里寒碜人。 穆二虎还是觉得狄阿鸟也算家逢大变,给人家乱开玩笑不好,连忙举手制止,给狄阿鸟抱一抱拳,轻声说:“都是群不懂事的鸟孩子,小相公别跟他们计较。” 赵过也来与穆二虎抱拳,转身等着狄阿鸟带着穆二虎去帐篷内说话,等过他们先走,随后跟在后面。他们已经挑选好了一顶小帐篷,就等着穆二虎来。 两人弯腰进去,回头接了一盏马灯,挂上,赵过立刻就站在帐篷边了。一群后生都想往里跟,到跟前一个,被他拦一个,心里看他就是不顺,挑眉毛竖眼睛的。赵过也从乡下出来的,刚出来的时候也跟他们一个样,彪虎虎的,说话,蹦出口的词一个比一个愣,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耐心地讲解:“这是规矩,到哪都要有个规矩,放军队里就是军纪,没有军纪,去打仗还不乱套呀?!” 他长年习武不辍,体型板硬、板硬,肩膀小水桶粗,浑身上下拧着一块、一块的筋,可是不脱衣裳,肩宽宽的,腰也不粗,倒也看不出来,硬杠杠站在那儿,就是拉风,让这些后生觉着人鸟得不成样子。 大伙都觉得不挑衅他两下,就不像男人,不时有人出言嘲讽:“你打——过仗没有?!问你呢,你打过仗,说得跟真的一样?!” 声音扯得老高,中间夹杂几个年长的劝解,油盐酱醋全在一个盆里。 帐篷里坐的俩人听得清清楚楚,穆二虎不免尴尬,生怕狄阿鸟瞧不起,冲外面吆喝一声“兔崽子”,回头给狄阿鸟说:“这群娃,都习过武,小相公,我们这的后生,十个里头有八个习过武,就是因为习武,出门就给你找事儿,天性,也是血性,没求招能管教,我道理讲不明白,理道也不能一个一个都理道,学人家兵营,吼一嗓子让站队,谁也不听,就是一团乱笑,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狄阿鸟给他摆了摆手,表示这些,自己不在乎,淡淡地问:“穆二虎,你当真是被冤枉的么?!跟我一样,是被逼到这条道上的么?!” 穆二虎吸了口气,大声说:“那还有假?!我就是劫了邓家往外捣的货,准备搞到官府上,弄死他,也就是劫多了,李大头,他娘的一个土匪,见里头有军械,有粮食,不舍得,说山上百十号兄弟没吃没穿,在我那儿磨叽,非要留下一部分,我这边,还没劝服他,那边,姓邓的恶人先告状,告上了。” 狄阿鸟缓缓地说:“你劫邓家走私的货物,我没什么说的,你和邓家的仇也不是今天结的,何况我和邓家也有仇,他家又是走私,该劫,没弄翻他,是咱们自己失了手。可我怎么听说,你给胡虏办乡籍,藏寇不轨,有这回事儿么?!” 穆二虎迟疑了片刻,叹道:“我就知道要毁到这上面,我哪藏寇了,就是,说出来,小相公也别笑话,这胡虏退了,丢下来的有人,有娘俩逃难,逃我们那去了。虽说我答应你,不杀俘虏,可我们也没打算养不是,见了那些留这儿,卜愣头发,换衣裳,改说话的,我们不杀归不杀,我们也不来往,眼看着娘俩摸上门了,说要打走,可一看这娘俩,娘也周正,娃呢,也刚长牙,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下不来手呀。一问,这女的说她是个包衣,当年被胡人掳走的。我一个大娘知道我打光棍,她就给拉进门了。我那老婆孩子,也是给人掳了,人都说死了,死了没有,我也没见着尸,见了这年俩,也是一时心软,光看一群人戳着孩子让叫我叫爹,心里喜啥,寻思着,一起过日子,总得让人家有个身份不,这不,到乡里找人,我日他的娘,不就有什么藏寇的事儿了么?!” 他听狄阿鸟特意提到,觉得自己定然是翻在这一条沟里,叹道:“我穆二虎逃不过陈半仙那张嘴,到底还是毁在一个女人手里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二节 狄阿鸟哑然失笑。不过,他知道,游牧人这次特殊,能带包衣出来打仗的人决不是什么小人物,带着包衣不容易,带着包衣生的孩子更不容易。在那些个讲究血统的牧人家,包衣没有娘家,饱受体格健壮的妻子蹂躏,有了孩子,妻子也未必承认是自己男人与包衣生的,唯恐将来与一个奴隶生的孩子共分家产,手段是很残忍的,而在那些不太讲究的部落,包衣出生于中原,对孩子的呵护和灌输都不及红脸虎背的母亲们,孩子被养得娇嫩,内向,不喜争斗,自小就被旁人鄙视。 这个狄阿鸟本人就有体会。他母亲是他父亲聘的正妻,据说两个舅舅都在中原,还闹什么财产纠纷,生父亲的气,至今从来也不来往,好像就是大人们专门为那些头脑发达的孩子编织的谎言,有来历不明之嫌疑。 用龙沙獾的话来说,你阿妈准是你阿爸打仗抢回来的,我阿妈?!就是的,没一点儿见识,你要出来打猎,她就怕你碰到狼虫虎豹,你跟她说,你手里的弓是干什么的,她就皱眼睛想哭,胆量小得很。 认识他父亲的一些外族人把他父亲当成当地人看,妇女们毫不吝啬口角,在背地说她母亲,包衣,白皙,柔弱,生孩子都能生死,怂恿自家孩子去跟他摔跤,摔怕他。然而狄阿鸟家境比较好,能吃也不缺吃,刚降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婴儿重,而后被父亲锤炼得方,年龄稍长,习武打猎,身边又不乏名师,小小年纪,既聪颖又强壮,能轻而易举地摁倒大三、四岁的孩子,弄花了一双双人眼。 这些妇女们见他东西乱跑,牙齿雪白,两眼贼亮,走跤步似鹰似豹,活脱脱一头虎狼崽子,再看他父亲走当地雍部大户与外族联姻的老路,为自家老二,老三聘了部族大族的女子,打造家族根基,类比到他母亲身上,这才改了口。 当时他小,没有多余体会,等长到一定的年龄,才品出味道。 而今闲来无事,通过父亲描过的画像还可以看到一些母亲的余韵,一身裘衣,戴着圆筒狗皮帽儿,两眼深邃,手持一把马鞭,也不像是中原人。 不过据他赵奶描述说,当初刚到家,周围人亲朋邻里一说狄家老大从中原拐来了个花朵一样的女人,都跑去看,问她哪儿人,她自己也不说,人是格外讲究,你给她吃的,她先看半天,好像是嫌脏嫌啥的。你家那个时候还不咋样,可人家短刀都镶宝石,靴子我看过,虽然有点儿旧,可镂的都是金色的小花。就因为这,人都说她身上中原人的臭毛病多,你伯爷还进门吆喝,老大呀,咋不找个膀大腰圆的,能干活能生孩子,这不是人家常说的千金大小姐嘛,养着比养金丝雀还累,到时有你受的,有了孩子,更有你受的。我倒不觉得,人细皮嫩肉,认字知书,也没啥不好,就是出身太高,脾气显得古怪,在你父亲面前动不动撒娇,跟个小孩一样,话软绵绵的,腻得人牙疼,缠人,一天到晚粘着你阿爸,一天到晚,你阿爸去哪,她就跟到哪儿,到处跑吆,与你阿爸一走就是半年,一走半年,要不是我在你家,光你家房子长的草都能养牛,养羊的;可到了外人面前,一脸傲慢,谁也摸不着她的劲儿,惹她生气了,她也不像有些女的,骂骂咧咧,丢人现眼,就冷眼看着你,两只眼,凶也不凶,就是怪糁人。 换而思之,自己家本身就是雍部,母亲又是正室,还会换来某些歧视,更别说一个被掳走的女人。 这个被撇下的娘俩,要么撒了谎,要么极得男人宠爱,孩子这么小就带出来,是被当成家族接班人培养的。 不过,这只是他思及亲生母亲,走了个神,他不会无聊到与穆二虎一起谈论这个问题,也就说:“那你,也是铁了心?!” 穆二虎说:“官兵去我们抓人,人大部分躲走了,我们是个屯呀,人多,还是有不少人,我一房奶奶说自己年纪大了,谅官兵不敢怎么着她,非要去讲理,结果官兵打她,两边干了起来,两死九伤,这群畜牲,临走点了几座房子,让限期交人。我知道这是姓邓的在逼我们,可交人?!交谁?!交个十几口子咋办?!天一黑,我就能到这找你,因为这件事,爷们在一块儿计较,才磨蹭到现在。” 他说:“我们那儿穷,本来就活不下去了,个个都肯跟官府干,说家里留点年纪大的,年纪轻的,都给我走,上山,我本来和李大头说好了,准备扯杆大旗,反正就是这样了,轰轰烈烈干一场。不过,五郎到你这儿,回去说了,大伙又商量,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造反能号召人,不造反,干绿林,山上养不下这么多口,也没出息。我给他们说,小相公是带过兵的,有见识,说不让造反,有不造反的道理,你们先不要嚷嚷,我去看看他为啥这么说,回来再决定,这就来了。” 这倒是实情,一般人都这么想,不造反,干绿林,山上养不下这么多口,也没出息,造反,十里八乡一拢,一片后生,拉个千把人,生存不是啥问题,要是再打赢官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成也快,败也不过转瞬,岂不快哉?! 狄阿鸟本觉得穆二虎还可能会有顾忌,毕竟外有强敌,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了,造反,对他们来说,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轻轻地说:“穆二虎,你就怕游牧人有机可乘,看咱自己干上了,趁机又来。” 穆二虎泪眼松稀,怆然道:“小相公,我就知道,你有此顾虑,会给我说,外贼在旁,我们是在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可是你别想说服我,我这是干啥,诺大的一个家,被我卖完了,到头来品品,我打胡人,朝廷不许,恨不把游牧人杀完,却因为保护一双母子,被逼造反,这岂不是天意?!” 他痛苦地扯着自己胸口的衣裳,嚎啕怒呼:“有人曾经救过一个游牧人,被当恩人看待,有人在他们庄外树上挂了一圈东西,凡是游牧人走在那儿都下马,鞠一躬,绕着走。游牧人来抢杀,那是饿的,可是朝廷,我们要保护的朝廷,这样对待我们,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做爷爷,我们一个个被饿死,被逼死,让不让人活么?!我穆二虎为了啥?!大伙都是为了啥?!游牧人来了,官府管不管我们,不管,可我们组织反抗,自己给自己挣条命,他们都不许,奶奶个鸟,一群乌龟王八蛋,这样的朝廷,它胜游牧人么?!还不如游牧人。我穆二虎对天发誓,不杀邓北关,我对不起死了的大胆子奶奶,对不起饿死的兄弟姐妹,对不起良心,我就是要造反!” 他一伸头,凑在了狄阿鸟面前,咬牙瞪眼,大声咆哮:“小相公,你呢,你看看你,你一个流犯,咱不说,好好一个妻子被人吭死,窝囊不,有苦说不出,你甘心么?!你要是说一句,一个女人算啥,老子看不起你。我知道官府因为我去抓你,后来又松动了,可我看,那是官府引诱你,让你自己送上门的,就像是引诱我一样,说三天之内,征召兵役,征召方和姓邓的不是一个系统的,可我一去,就被人家按了,我吃了的亏,你还去吃么?!老李哥天一亮,赶着马车把你弟弟和一个丫头送了出来,我刚刚派人,把他们接到我那儿,什么话他们都说了,你这也是无路了的,你给句实话,是爷们,你给句实话。” 狄阿鸟在他咆哮中仰首顿足,声色俱下地说:“话你都说了,你说我能怎样?!血海深仇,我岂敢不报?!不过,妻子刚刚下葬,心中悲痛,总得让我缓口气,再考虑大事吧?!啊?!再说了,我区区一人,与大局无补,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这一会儿来请,二回来拉的,不是强人所难吗?!” 穆二虎一愣,说:“你不跟我们造反,你怎么报仇?!天上还能下刀子,把姓邓的一家老小给下死?!” 他明白了什么,说:“我听五郎说了,你不愿听造反二字,把陈半仙给扣了……” 狄阿鸟打断说:“我说什么,你们会听么,罢了,罢了,我们意见不合,能在一起干么?!你们都是远亲近邻的,我算老几,为啥非来拉我呢?!我就想不明白?!” 穆二虎站起来一敲手,慌不迭地说:“这一摊子,你不来做这个大当家的,我弄不了。小相公,怎么跟你说好呢。”旋即又坐下,缓和说:“那行,我们都听你的,造不造反,不就是名号嘛,其实大伙心里都有数。” 狄阿鸟起身说:“看你说的,这一摊子,我就行了么?!别跟我下套儿,官府正准备北伐,集结兵力,你在这时候扯大旗,岂不是被他们顺手围剿了?!不提造反是不提造反,你别跟我下套。” 穆二虎也再次上前,上前按他的手,他便往外走。 穆二虎追到外面,赵过知道该他们俩谈了,连忙上前,把他拦住,穆二虎一着急,冲到众人面前吼:“快,快,给大当家的跪下,求他给答应。”众人置若罔闻。他再三咆哮,颇令大伙为难,这刚一见面,用不着跪着求人吧,一群人就乱吵吵。狄阿鸟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应着“凭啥让他做大当家”,笑道:“这穆二哥为难人,为难了我,还为难弟兄们。”这么一说,人静了一静。 穆二虎却觉得他有真本事,入不入伙,非同小可,自己扑通跪下来,他穆二虎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冲人扑通屈膝,这么一跪,本来还想观望的人,比着也得跪,犹犹豫豫,一个一个蹲身下来。 狄阿鸟连忙上去搀扶。穆二虎便说:“你不答应,我们就跪在这儿不起了。”一群人乱嘤嗡,显然都是被迫的,连先约三章的条件都没有,狄阿鸟只是搀扶了这个,去搀扶那个,一味推辞。突然,他感觉身边多了个人来,扭头看了一看,竟然是卓玛依,惊奇道:“你来干什么?!” 卓玛依躲到他背后,扯了扯他衣裳,说:“你阿奶叫你。” 狄阿鸟第一个反应,就是樊英花借故叫自己过去,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忽然明白,这不可能,樊英花和卓玛依不熟,这卓玛依衣裳还有些凌乱,想必是真的,连忙弯腰,向一群人拜两拜,提脚而去。 一路上,一家人都在往老太太那儿赶,想必是老太太清醒了,可她早不清醒,晚不清醒,怎么这个时候清醒了呢?!按说,这里头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她怎么知道身处何地,该叫谁呢?! 他一路走,一路问卓玛依,听她言也听不太清楚,就听她说:“她这两天,精神一直不大好,半夜,呼腾,坐起来,问我,你是谁……” 他一着急,快走几步,前面樊英花也陡然出现,似乎有话要说,他便推了卓玛依一把,自己留了下来。 樊英花指着闹起来的地方,低声问:“阿鸟,你该不是起心与他们一起造反吧。你糊涂了,一群种地的,能成什么事儿,你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狄阿鸟回头看一眼,叹气说:“他们这不是来请我当大当家,我这也是逼不得已,我走,我不答应他们,走得掉么?!我走,对他们再没有一点儿,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儿么?!你派人去看看,来了多少人,是不是要强行劫了众人上山的。” 樊英花大怒,深受握了剑柄,说:“他们敢?!” 狄阿鸟嗤笑一声,去揪她鼻子,说:“我看你糊涂了,这一家老小,你去跟他们翻脸吧。” 樊英花软了下来,埋怨说:“你早该知道他们来,怎么就没想着,避开,躲躲。” 狄阿鸟哼了一声,说:“说你是女人,你就是女人,尽捣后账。” 樊英花想了想,干脆决定说:“谁也别管了,你走,你一个人走,我不信他们还真灭了一群妇孺。”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又说胡话。走?!也要从长计议,你放心,我都这样了,不想着走?不走,能去哪儿?!跟他们凑头起事,唉呀,你也担心得太古怪,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是吗?!不是。哦,阿章也一直要走,这样吧,你去她那儿,找她商量,这边呢,让阿过和那个穆二虎搅腾去。” 樊英花说:“还是先一起去看看你阿奶,听说她本来糊涂了,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狄阿鸟推了她就走,说:“去,找阿章哈,你们商量大事儿,阿奶这边儿,迟早有你面儿见。” 樊英花见他推得急,心里怪怪的,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不妥处,一边走,一边奇怪,哎,走与不走,让我去找他妻妾商量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要考虑?!狄阿鸟冲她背影笑了笑,去寻自己阿奶去了。 到了,外头围了一堆人,杨小玲牵着阿狗,坐在他赵奶身边儿,极力为她说明。赵奶认得阿狗,却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记得她和阿狗他娘还闹过架,面前这个,显然不是阿狗他娘,掐指一算,似乎好些年了,难不成这是阿鸟的又一个孩儿?!她清醒了不假,可这年差,也着实能让一个清醒的人再糊涂,而她对周围的事儿还有点印象,昨一盘算,不对,右一盘算,不对,神色渐渐萎顿。 杨小玲看到了狄阿鸟,起身讲阿鸟拉到她身下。 她便用自己颤巍巍的手捧着阿鸟的脸,泪盈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说:“我大限要到了,长生天要收我呢,让我再看看你。我这恍恍惚惚根在梦里一样,一眨眼,你父亲,叔叔,我看着长大的,就一个个都不在了,我的阿鸟儿呀,你命苦呀。” 狄阿鸟摸摸眼角,流不出眼泪,模样似笑非笑,听她说什么大限将到,安慰说:“你这是好了,什么大限将到?!” 她想起个事儿来,说:“你阿妈给你留了一些东西,你阿爸藏了起来,不让我给你,我都快死了,你阿爸还先走了,我得告诉你,你阿妈给你留的东西,在……”她发觉狄阿鸟有点儿恍惚,轻轻在他脑门上拍一巴掌,说:“我说的是你亲娘。” 这句话对狄阿鸟没有多大的感觉。 那些被别人养大的孩子,一听说自己亲爹亲娘的消息,就乐颠颠,不顾养父养母的感受,千里迢迢跑去看两眼的,有一些,是好奇,有一些,是觉得自己在亲爹亲娘身边会更好一些,有一些,则是对世人编造出的认祖归宗有想法,动不动说得感人涕下,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少感情在里头。 狄阿鸟这会儿听她一说,尤其还说什么,阿爸藏了阿妈给自己留下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阿妈给人跑了,或者阿妈是带着自己嫁进门的,只求别爆出什么丑闻,搞得自己的老子下不了台,连忙说:“阿奶,你休息,这个事儿,咱不急,改天再说不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就记着这个。” 赵奶泪盈盈地说:“我一直不是在糊涂着么?梦到你阿妈了,她把我给喊醒了。” 这么一说,想不信都不行,糊涂好些年了,突然就好了,说是自己亲生母亲把她唤起来,让她给自己说什么,狄阿鸟背脊有点凉了,往黑处张望,看看到底有没有魂魄藏身,最后,也只好叹了一口气,洗耳恭听。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三节 赵嬷嬷嚼几嚼干憋了的嘴唇,用力前倾,吃力地说:“你阿妈临近分娩,一直在与你父亲赌气,想给你改姓,你阿爸不肯,我听他们争执,听到你阿妈说‘汝门姓氏低贱,无异于阿九那和脱阿黑,我的孩子怎能让人这样称呼,为什么他就不能继承我家姓氏,你须为你儿子着想……。’” 狄阿鸟嘴角一动,忍不住说:“她真是太过分了,‘阿九那’、‘脱阿黑’,猛语并无实指,无疑是‘这个’,‘那个’的意思,被主人拿来称呼奴隶,我家虽非望族,可夏侯之姓起于姒,狄姓起于姬,皆有来历,虽宗谱散佚,不可追寻,也是上古圣王之血脉。她怎么这么比喻。她不是姓金么,也没什么出奇的。” 嬷嬷“噢”了一声,说:“你阿爸也是这个意思,很生气,说‘汝门兴盛,何故偶我,既嫌家室羸无所闻,你怎么不走呢?!’你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两个人斗气斗到这种程度,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我心里担忧,劝你父亲先答应她,免得她坏了身骨,你阿爸也想好了怎么示弱,跟她说,‘还不知是男是女,姓氏的事情,以后可以慢慢商量,你先把他生下,再让长辈拿主张。’她这才高兴。 “忽一日,又有了主张,要给你纹身,花费一千头大牲口去求萨满,让天神赐名,你父亲不肯,说,家业刚有转机,一千头牲畜换一称谓,败家之举……” 狄阿鸟咽了口吐沫,心里忍不住感叹:“我这母亲够疯癫的,又纹身又请天神,一张口,就是一千头大牲口,我家那时有那么多财产吗,幸亏我阿爸的脾气好,与她恩爱了数载。”他似笑非笑,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母亲习性若此,全不像中原人氏,想到这里,连忙挥臂,不许众人听。 大伙听得高兴,谁也不肯挪脚,他只好在心里着急,暗道:“血统不纯,传出去,便成了真胡人。” 赵嬷嬷却无它想,继续说:“你阿妈又是几天不理睬人,你阿爸劝她,‘幼时纹身,针炙刀挖,孩子不易成活,骨皮尚长,不成图案。’她就给我说,‘他没纹过身,怎么知道?好多婴孩,都是幼年纹的身,这样才会强壮。我是他母亲,孩子是我生的,我来做主,你给我找萨满来。’我只好给你阿爸说了,你阿爸只好与她说,‘若是女儿,身上纹了狼虫虎豹,大大不美,你不是也没纹身?!先看男女,之后再决定依不依你。’他们最后协定,等你百日时,自己抓‘姓氏’,抓‘纹身’。生你那天,你阿妈出了大红,临去前捧着你阿爸的手,一再反悔,你阿爸无奈,只好答应她,承诺说,倘若孩子长大成人,改姓什么虎,什么虎,我给忘了,继承母亲家业,为外公复仇。” 狄阿鸟一听,毛孔一层层透汗,刺得浑身乱疼,环顾左右,古怪地说:“完虎?!” 赵嬷嬷说:“对。对。就是完虎。她让你长大了,去漠北去找一个叫玄宁格的萨满,把她留下的皇绢给他,让他助你复仇,并且发下血誓,让我等你长大,告诉你这一切,不然定化厉鬼食我。” 狄阿鸟想也没想,就说:“你骗我。”他跟众人说:“我阿奶恶疾缠身,又胡言乱语了。”他笑着说:“胡言乱语呢。我母亲是雍人,我还有两个舅舅,对了,我正准备派人去寻他二人。”他又心虚地笑着,大声说:“阿奶,你这看起来不糊涂,还是糊涂着呀,你好好养着身体,我这里还有事,出去看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感到背后被人抓住,转身一看,他赵奶极为愤怒,激动地爬在土榻上,扯了自己,连忙说:“阿奶,你听话儿,睡一觉就想清楚了。”赵嬷嬷用尽全力,喊嚷道:“我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是实话,她还给你留下的东西,你父亲收了起来,就藏在我们家的地窖那个你撬不开的石箱内,你回家,现在回家,找来看一看。快,你回家。你阿爸,他,他狠心,他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他不许我告诉你一个字,真的,我,我一辈子也没有撒过谎,我要是撒谎,你让长生天用天雷收我,焚我魂魄?!” 狄阿鸟打个激灵,连忙又笑,说:“好,好,这么认真?!那好,你再想一想,千万别弄错了,弄错了,不是招人笑话?!要是真的,我阿爸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撒谎了,撒谎了就是,赌咒干什么?!我还有事,真的有事儿,阿铃姐,阿狗,看好咱阿奶,哄她说话,我去去就来。” 赵奶用力拍打土榻,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撒谎,没有。我撒谎干什么?!你阿爸不告诉,是有原因的。” 她喊道:“有原因的呀。”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看人来扶自己,更觉大伙都认为自己说谎,吭喀一声,吐了一口血,血乎乎地张嘴,说:“他给我说,你母亲家曾辉煌一时,不是谁都能抗拒得了它的诱惑,转瞬即逝的英名,只会给你带来不幸,他还说,他还说,他不能生一个胡儿,去为了一些随风将逝的荣誉奉献血肉。他更是说,他不许你成为别人复仇的工具。他以为你阿妈把你当成复仇的工具,他不知道做母亲的心呀,他是个男人呀,他不知道,一个要死的母亲,害怕被他的儿子忘记,永远地忘记,你作为儿子,就不可怜她吗?!” 狄阿鸟放弃挣脱她的纠缠,却坚持说:“阿奶,少给我戴大帽子,我父亲待你像母亲,你却背叛了他。” 他暴躁地说:“你编造了一个可怕的谎言,是谎言。完虎家族已随风飘逝,没给我带来什么,没让我失去什么,我不知高贵何在,亦不知尔先祖有何功德,凌驾于我父子之上。我母亲卑微之身,惶惶无所归,我父亲恩养了她,疼爱他,她呢,却得寸进尺,践踏吾门姓氏,以‘阿九那’、‘脱阿黑’之语贬低我父子,忘恩负义莫过于此。我父亲含辛茹苦,寒暑夜行,给你们衣裳,给你们住所,供你们吃喝,你们赵家,赵家,现在骡马成圈,从何而来?!我父亲可怜不?!我五岁那年,他的朋友们开始背叛他,出卖他,之后,我那个舅舅又想尽一切办法,挤轧他,给我婚姻,再后来,我叔父,被我父亲养大,也毫不犹豫地食他的肝,挖他的肺,改姓夏侯,以复仇为名,堂而皇之地拥有我父亲的一切,流放他唯一的血脉,贸然入侵大国,将我父亲的心血付之一炬。兄弟朋友,妻子母亲,一个个背叛他,为什么,利益,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呀?! 他大声说:“我,狄——阿鸟,不会更改姓氏,也不会如你所愿,你们给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别有用心,我心里明白得很,秦姓怎么样?!当今国姓,亦不为我所取,祖宗岂可撇弃?!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你再撒谎,我也不会相信,你辛苦了一辈子,我不想再刺激你,你放开我,快把我给放开。” 赵嬷嬷又喷了一口血,恐惧地指向狄阿鸟,说:“你。你。你是个狼崽子。” 周围的人傻了眼,慌无选择,杨小玲抓开阿狗,去揉她胸口,大叫:“阿鸟。阿鸟。她是你奶奶,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狄阿鸟环视众人,不是惊就是惧,凄笑道:“她自取其辱。” 他挥着手掌,发狂地咆哮,指着阿狗说:“狄阿狗你给我过来,听好,日后你要是敢背叛家族,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旋即又笑,猛地挥一圈胳膊,恶狠狠地说:“死吧。死吧。都死吧。都死干净。” 杨小玲看到阿狗被他抓在手掌中摇晃,生怕他狂性大发,把阿狗伤了,像一头老猫,“嗖”地蹿过去,将阿狗叼走,怒睁着两眼咒骂:“你不是人,你不是个人。她是你奶奶呀,阿狗是你弟弟,你想干什么?!” 赵嬷嬷不停往外吐血,两眼涣散,一个劲儿说:“狼崽子。狼崽子。” 狄阿鸟又惊又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说完,卷了阵风往外撞,顷刻间感受到冰冷的风雪,望天一声长啸,泪斑斑而下。他抓了一把雪,使劲擦脸,踉跄到了僻静处,四脚朝天躺下,喃喃地说:“传扬出去,我便真成了个胡儿。完虎家族不知屠了多少城池,完虎姓氏之下,安有他姓,完虎氏之甥,谁管他姓什么?!岂非上天捉弄,它就从天而来,我捂阿奶的嘴都捂不上,不让她说下去,她非说,早不清醒,晚不清醒,偏偏这个时候情形,来了一个可耻的烙印,传扬出去,让我怎么取信中原人,一个叔叔够他们憎恶的了,又来一个完虎。我真成了一个胡儿?!完虎氏家族儿女众多,枝蔓横生,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为何还要多我母亲一个?!难道这是长生天的旨意,遣我逃回大漠,从此刀耕火种,四处打仗,杀死别人,别人杀死,最后终此残生?!我为了这一切,搭上我妻子的命了呀,难道我妻子就这么白死了,就这样白死了?!” 他渐渐冷静下来,苦笑说:“建国,我拿什么建国?!逃回去,不建国则吧,越是想的大,越是空自肇祸。英花虽是爱我,怕我丢了性命,可她终究是妇人之见,也不想想,我收拢一、二生野,又能怎样,无非四处劫掠,岂可成就大事?!何时恢复家业?!草原之盗贼,无疑中原之流寇,自古无有剽掠之国,生灭亦只在一瞬间,唉,早知道就在拓跋氏那儿做千户,千户,千户,总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可以生养,也不用仰赖他人鼻息。阿奶,你也别怪我,我身后不只自己,还有一群死去的,活着的人,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我,指望着我,我不能,我不能照这样下去,也无处可逃,逃了,我就背叛了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了,原谅我。我不是狼崽子,要是狼崽子,眼中只有恶毒,就一干脆,咬牙拔剑,把你给刺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四节 营前一片吵嚷,就让他们吵吧,吵吧,打起来才好,樊英花呢,和段含章去深入建国大略去了。 他则又一个人,去孤坟坐坐,静一静,一边走,一边快活地看热闹。 造反的,让他们碰头吵闹,要逃走的,让她们窃窃商议,我反倒清闲了,耳朵不再受罪,行为不受干扰,多好呀。 到了坟地,他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心安,忽然担心他阿奶的状况。 老太太沉疴久矣,连吐鲜血,身边连个郎中都没有,怕真要被长生天收去了。转过一念,他又想:收去也好,收去也好,以后的路更艰难,她浑浑噩噩着,生活不能自理,早走早不受俗世之罪,想她一辈子积德行善,不撒谎,不妄言,到长生天那里,也会受长生天照料,不像自己,好杀恶生。 他找块石头坐下来,心火也只能靠冰雪的冰凉来冷静,也只能如此,仇恨嘛,得给生者,得给活人让步,这夜空,这夜空不也是这样的么?!之下什么没有?!爱和恨,一样的多,一样的多,有黑夜,有白昼,有善良,有邪恶交织,这才是天与地的胸怀,让绩麻一样的百姓日复一日地生活。凡人屈死者何其多也,倘其兄弟姐妹人人皆疯,引一恨而俱焚玉石,如何?!不,死人必须给活人让步,也便是了,生者已逝矣,亲戚或余悲,他人已高歌,非情薄也,生之道也。 自古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未必十年。 他姓邓的走私,证据已经被我捉在手里。 老李管家在布局。 英花也肯定要布局,要暗杀那个可怜的驿丞。所以,他姓邓的一家,迟早也会死在我手里。纵使他能用钱买购万般罪状,那又如何,唯独谋反撇不开,天底下几人敢捏谋反者的贿,而这个谋反,离他越来越近,他能诬人家穆二虎,自然也有人诬他,鹿死谁手,犹未知也。 就算这次弄不死他,还会有下次,他不是已经踩进我阿妹的套里了么?!看他金银送出,到头来两手空空,欲哭无泪,也未尝是一件痛快的事儿,对,若是这次再失手,就先耗尽他的财产,没了钱,他还能有三头六臂?! 哦,他还能走私,走私?!只要我愿意,阿孝自然可以断他财路,阿孝混得再差,劫掠一个走私商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风雪就像是潮水一般,一浪一浪打在脸上,流下一股烟,一缕恨。 恨湖无波,必因其大。就等它十年如何,十年不忘,十年铸剑,十年,十年。他拿出妻子的匕首,翻出胳膊,咬着牙,在手背上刻下一个“十”字,这样,就不会为了它事,把过往淡化。 他松开咬着的唇,放开拳头,伤后骤缩,血便不怎么流了,约摸一下时间,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从鬼蜮回人世,便整了整衣裳,让雪粉滑落,远远看见了个人,纤影婀娜,个儿高高。他并没有错认为樊英花,认出来了,是卓玛依,也只有她,才和樊英花一样,有如此出众的个头。 卓玛依是在找他,不停呼唤,看到了他,飞快地跑到跟前,说:“主人,我到处找你。” 狄阿鸟“噢”了一声,问她:“找我?!我阿奶不行了。” 卓玛依说:“她睁着眼睛躺着,脸很怕人。” 狄阿鸟没什么大的意外,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卓玛依突然抬起头,飞快地问他:“你心里是不是难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他们都以为你要杀人,其实,你才最痛苦,最难过。你心里,一定很苦,很苦。” 狄阿鸟有点儿感动,所有人,似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一个滋味,包括杨小玲,她骂自己是个畜生,这种深深的孤独和悲痛,谁知道?!谁能知道,只有一个荆人姑娘——旋即,他警惕了,此刻的自己最是脆弱不堪,还是不要让人趁虚而入的好,轻描淡写地说:“是吗?!我痛苦?!其实,我很高兴呀,她不是我亲阿奶,我赡养她,已经是回报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了,以后,她便是死了,我也不会再去看她一眼。” 卓玛依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这还不是你在痛苦?!” 她为了确信这一点,说:“我们荆人有一种法师,大人出海打鱼,很容易就会丧生,照料孩子们的女人,一定得能看透凡人的内心,安抚孩子的心灵,我的母亲,就是一个心灵法师,我感觉得到你的痛苦,你想哭,却不愿意哭出来。” 狄阿鸟眼角立刻一阵发酸,连忙打个哈哈,说:“你们荆人,还没有完全开化,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复杂。我们都读书,都要学习耕作,牧养,得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整个中原,足足有成千上百种职业,成千上百种稀奇古怪的人。卓玛依,你说,你能看透他们哪,你认识他们碗里的各种饭菜吗,认识他们面对的艰难吗,知道他们为什么发愁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复杂,一个简单,明白了吗?!” 卓玛依摇了摇头。 狄阿鸟扬起小臂,好半天才解释:“比方说,我没花费多少时间学习你们的语言,却很快就学会了,因为你们语言简单,词语少,翻来覆去,你看到鱼了吗?!噢,大白狗,毫不费力,可你呢,一天到晚练习发音,到现在为止,舌头还打弯儿,说话还别扭,除了生活用语,别的,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他自己也觉得逻辑不够严密,干脆恶狠狠地说:“我也是一个法师,只要感到有人刺探我的内心,我就会忍不住拔剑,一挥,把他的人头砍掉。以后,你最好还是再也不要看穿我的内心。” 卓玛依大概害怕是真的,连忙往他腿上看去,发觉没有佩带长剑,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我到前面,找你,没有。客人吵架,好像要打——打起来了,也让我喊你。我去后面,夫人和客人说话,客人一边打她耳光,一边让我找你,他连夫人都打,还让一个大笨熊,晃呀晃的守住门。他们都让你去,你快去吧。” 狄阿鸟有着意料之中的神采,竖起一只小臂,出掌比划,慢又斯文地说:“当你拒绝不了别人的建议时,你得有一个推诿的对象,让她知道,不是你不接受,而是别人在拉你的后腿,拉得很厉害,拉得你走不动;而当事态严重,你无力阻止时,你得更为激进,让他们知道你的行动比他更大胆,让他难以想象,他们就会满意你,甚至一心一意地推崇你,然后,你与他们一起完成这个大胆的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让他们一点、一点地困顿,再拿出一个不易接受的,你当初的主张,他就会容易赞同,因为他相信,做出这样被迫的行为,你比他还难以接受却做出了决定,又不是与他有二心,他是不是就能冷静地考虑,再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所以,我不想再钻到他们面前,与他们一起吵架,只想让悠闲地呆一会儿?!不要认为我在偷懒,我很忙,只是呆了一会儿,你明白吗?!” 卓玛依摇了摇头,茫然无一语。 狄阿鸟笑道:“你当然不明白,你要是明白了,我便不会跟你说这些,说实在的,我仍然还在怀念你不会说话的时候,那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不明白,永远不会有是非。走吧,我与你一起,先去阿过那儿看看。” 他来到穆二虎那儿,果然是要动手动脚了。 穆二虎和赵过密谈一番,更坚决地说服众人,出面统一思想,要狄阿鸟做大当家,并主动提出,不造反,只反贪官,不反朝廷,只落草占山,不攻城略地。 这无疑在包括陈半仙在内的一干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他们团团坐成一圈儿,有的继续怂恿穆二虎,有的怪穆二虎不坚决,有的质疑狄阿鸟,最后,他们决定让武艺最好的一个人出来,给狄阿鸟的铁杆支持者赵过单挑,按照所谓的江湖规矩,拳头大,做大当家,拳头小,靠边站。穆二虎生气了,咆哮了,能去找言语不逊者,劈头盖脑,击脸威胁。狄阿鸟知道,他并不是真答应不造反,只占山落草,不攻城略地,只反贪官,不反朝廷,而是他和赵过对话之后,认为这一切都是外在的掩饰,是为了一个自己根本想都没想过的计划——也是自己的投名状,这纸投名状远比他自己叫嚣对朝廷的打击更大,成功的机会也更大。 他自然要配合,全力配合,全大舍小,为一个真正造反成功地机会,肝脑涂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五节 无论打架还是比武,都为了狄阿鸟该不该做“大当家”,这样的事儿,狄阿鸟避嫌,自然不肯观光。 他轻轻叫了穆二虎一声,等穆二虎到了跟前,告诉说,为了稳住朝廷,自己给陈元龙大总管修书一封,让对方寻个合适的人选,送过去。穆二虎想也没想,答应下来,喊个自己信得过的,把信一递,让人揣了,这又回身寻狄阿鸟,发觉狄阿鸟正在责怪赵过狂妄,明知自己无意争锋,偏偏跟人赌斗,而赵过那个委屈,简直没法形容,连忙上前,大声为赵过分辩,最后挠着后脑勺,低声说:“我误会小相公的意思了,真的,以后全听你的,你就应下吧。你放心,这群龟儿子要是不听话,我给你拔了他的皮——”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低声怪他:“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冲弟兄们动手,要哄着,哄着,算了,算了,给你说你也听不进去,我那边还有点事儿,过去看看,你们闹就闹吧,下着雪呢。” 说完,扶上卓玛依的胳膊,轻飘飘地走了。 一干人看着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陪伴他左右,想也是他的禁脔,再看着他扶着人走的那背影,个个都在想:“当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就是荒淫无道,都玩金发奴。” 在他们的遐想中,狄阿鸟来到段汉章那儿,段含章不去看他阿奶,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是走到这儿,确定她不曾想着要去,心里还是难过,心说:“夫妻都做到这一步,这都什么呀?!” 他不动声色,朝卓玛依说的那个摇摇晃晃的大笨熊看去,果然,那个彪悍的家伙,一听到里头的异动,就打一战栗,肩膀一耸一耸,确实是摇摇晃晃。他走过去,看到这个武士给自己行礼,觉得怪了,樊英花也是个人,这些大老爷们出生入死过来的,怎么就这么怕她呢?!听着她动怒就这熊样儿,跟阿过真是没得比,阿过从来不吃她恐吓,相当年,阿过可是在自己和樊英花动手动脚的时候说“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一个狄阿鸟能煮多大一锅,不是浪费嘛”,多么不同凡响,多么像自己的兄弟。 说着,他已经迈进帐篷,只见除了捂着脸的段含章,眦目而坐的樊英花,还有两个女仆,缩在婴儿的摇篮边,给她们往外点点,看着她们离开。 他这会儿也觉得樊英花过分,樊英花再怎么说也不该初来乍到就冲自己有着名分的妻子动手吧,一刹那间,他甚至认为自己可能招了匹更凶悍的母狼回来。樊英花见他进来,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冷笑说:“阿鸟,你来,亲口告诉她,你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一心抱上皇帝大腿的懦夫。告诉她,你这就回草原去,打出一片自己的天下,告诉她,你没有玩弄什么花招。” 狄阿鸟发觉段含章某种程度上最了解自己。 自己自然不是因为胆小如鼠,而是一个红了眼的赌徒,也许一开始进到这个赌局中,是无路可走了的,是被逼的,可一步步走过来,既有赢望,又付出惨重之后,自然是毫不犹豫,把自己的一切都摆上赌桌,而且自己的确玩弄花招了,现在还正在玩弄。 他惊讶地挑了段含章一眼,奸诈十足地说:“是吧。你怎么能这么以为呢?!” 转了个身,他谴责樊英花:“那你也不该打人家呀。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你怎么能因为意见不合,就动拳脚呢?!” 樊英花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没说。 狄阿鸟转向段含章投去视线,煞有介事地说:“你错了。阿章。我的确已经下了决心,你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走与不走的分歧吗?!就是为了修补你我的感情,我也会走,你怎么拿不堪的言词形容你的夫君呢?!这是一个贤惠的妻子该做的吗?!” 段含章倔气地抬起头,给了个白眼,轻蔑一笑。 狄阿鸟再次示好,说:“阿章?!你知道,阿晴不在了,我身边还有谁?!我难道不爱你吗?!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说出来,说给我知道,别藏在心里,憋着,一个人夜里盯着黑处,时间久了,会出毛病的。” 樊英花实在忍不住了,哭笑不得地说:“你就去表现你的柔情吧,娶回来一个什么玩意儿?!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一个妻子,说起自己的夫君就像在评价一段臭肉,即鄙视又漠不关心,煽动手掌,生怕闻着臭味。我看,这都是你的柔情蜜罐给养出来的,叫性格。你们那儿不服管教的女人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她淡淡地说:“大概是鞭子吧,小事儿么,你就用鞭子抽她,要是不行,你就用锤敲她的骨头,锤头还不行,这就不是个能喂养的东西,一刀杀了。” 狄阿鸟发觉段含章也有点变色,剧烈地颤动,登时就想到了站在门口摇摆的大汉了,他一拍脑门,心说:“这才叫悍妇,说起杀人,既平静又轻快,以后她与我闹起矛盾,会不会提剑一指,大叫一声,你这个不能喂养的东西。” 不过有一点,似乎她说的有道理,对于段含章,自己打也打过,爱也去爱,仍这般模样,怕真是个自己不能喂养的,可惜呀,她没有什么生身之门,一旦休却,便无处可去了。他只好再抱着合好的意愿,轻轻地说:“阿章,中原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回去,哪儿可去?!” 段含章嘴角动了动,平淡地说:“是吗?!中原是没有容身之地了,可你这种软弱的性格,回到草原,那儿是巴特尔的天堂,你就一定能生存了?!我把你看透了。与真正的巴特尔相比,你更擅长取悦女人,在内帏之中厮混。”说完,倨傲地挺了挺下巴,坐得更直,还向樊英花瞥了一眼,意义明了。 狄阿鸟若无其事地微笑,而实际上,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卓玛依拉了拉狄阿鸟的一角,大胆上前一步,弯腰说:“夫人,巴特尔,我知道,他们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切勇气,源自于爱。”狄阿鸟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卓玛依,回想她曾脱了衣裳,给几人看屁股,发觉自己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们荆人,这些偶尔坐着大船劫掠的强盗,一有机会就大半个民族南下的冰原人,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们有什么心灵法师,专门照顾所有的孩子,而一个普通的少女竟有这样的真知灼见,谁能说他们就是半个野人?!忽然间,他记得少年时翻越大漠,走过黑水之旅,自己对猛人乃至草原人留下的深刻印象,越是往北,土地越是贫瘠,气候越是寒冷,就越英勇善战,兄弟越是团结。 他下颌活动,斜斜地看着卓玛依,心说:“她今天这么大胆,往常没有过呀,在所有人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因为她自己知道,他们一家人与别人不一样,不小心,就招惹祸端,这是怎么回事儿?!” 卓玛依无限怀念地说:“我们家族的族徽是冰熊,男人们都说冰熊比所有的熊都强大,他们的力量来自于爱。” 这就是混话了,熊的力量来自于爱,能说明什么? 不过,狄阿鸟也不难理解,比方说,一个草原人举例子表现勇气与力量,他也会拿出虎狼作比,告诉你说,虎狼的力量来自于爱,道理,大多都是用他们熟知和崇敬的形象来表达的。 不过,这对段含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会知道陈元龙叔父有心索要她的宝刀,自己思及她的痛苦,宁愿失去这位越发越不可靠的叔父的信任,也断然拒绝了?! 自己恼恨她,恨到骨子了,恨得牙根痒痒,可是自己为什么恨她,岂不是因为自己爱她。 他看着段含章,心说:“她也许是口是心非,我不能太苛责,算了,把英花叫走,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正要唤过卓玛依和樊英花,听见段含章冷笑数声,说:“你一个奴隶,今天谁给你撑了腰,教训起我来?!信不信我用马鞭抽死你。”他一时冲动,大声说:“卓玛依不是奴隶,她是我们家的家臣,我早就给她自由之身了,早就给了,她的爷爷,为我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立了大功的,你要是抽她,那就是在抽我。我问你,你为我们家……” 说到这里,他觉得问及段含章的功劳,太过伤人,及时停住,喊过卓玛依和樊英花,一起走出去。 樊英花到了外头,找到一支马鞭,往狄阿鸟手里递去,轻声说:“你不能太谦让自己的女人,该用鞭子的时候,不要妄以言词打动,身为一个女人,别说你已经符合了她的意愿,就是你没有符合,就是你固执地要留下,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她也要毫无怨言地跟随着你,夫唱妇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狄阿鸟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说:“夫唱妇随,也包括你吗?!” 樊英花愣了一下,在狄阿鸟的注视中不可思议地轻轻点头,默认了。狄阿鸟拿过马鞭,冲她看来看去,忽然直勾勾地盯住她,嘴角一提,发现她竟有畏惧躲闪的征兆,胸中腾然被什么给充胀起来,暗暗寻思:“她竟然怕我打她,真难让人难以置信,倒也是,自从某个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再冲我火冒三丈过,我一时起心玩闹,顶着她屁股,她也没有给我颜色看,至于揪我耳朵,谁都知道,那也只是闹着玩儿。” 他把马鞭交给卓玛依,忽然少了一种要给樊英花一个交代的紧迫感,叹道:“我们不跟他们走怕是不行,我拒绝了穆二虎数次,可你看看他,与那群小子在雪地上坐个圈儿,逼将起来,官兵什么时候来,不好预料,是不是暂且应了他,再从长计议?!要不然,我先应了他们,带着他们碰壁,等他们走投无路,再一起走?!” 樊英花眼睛一亮,旋即又一下失望了,说:“有那么容易么?!他们旨在举事,行为引人瞩目,要是再与官兵大干一场,被官兵给圈了,我们就算插翅,也难飞出重围。”狄阿鸟胸有成竹地说:“不怕。他们已经答应我,不举旗号,上山落草,上了山,一个小小的草寇,官兵不会大举围剿的。” 旋即,狄阿鸟转过头来,问:“雕阴城里的事儿,你不管了?!” 樊英花爽快地说:“不管了,只要你平安无事,什么都顾不得了,就是有什么损失,也是你的事儿,以后……”她没有说下去,笑了笑,用胳膊肘轻轻碰狄阿鸟一下儿,说:“带我去前边看看,要是不行,答应他们,跟他们走,上山就上山,上了山,也能腾出手,将这里的事安顿、安顿。” 狄阿鸟一阵感动,圈着她脖梗往前走,发觉她老想挣脱,心中不停问自己:“她是不是故意示好?!这与她的性格不符,两个圈子,她就能全心全意为我?!可我现在也算一无所有,她图什么呢?!建国,建国还只是一个梦想,她手里的力量超过我,还用委屈自己,什么都顺着我的意思?!大概是要哄我走吧?!” 他胡乱猜测着,走到前边,比武比了两场了,赵过连胜,用大擒拿抓翻了个后生,还在雪地上上膝卡着对方喉咙呢。 赵过是赢家,自然什么话都能说,一边放过输的,一边叫战:“来,还有谁来?!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就这,还想跟官兵干,做梦吧。来?!谁能在我手里走上三五个回合,我今天就爬着走。” 一群后生都瞄上了穆二虎,穆二虎也有点心虚。 当然,他不是觉得自己不是赵过的对手,而是赵过的手法太简单,太有效,就像第一个后生,上去就被他用个雁过山卡压了人,别着胳膊往后一荡,人翻了,胳膊也脱了臼,这他娘的就不是比武,你上去跟他过招,未战先怯,打个鸟呀。 他就站起来,摆了两只手说:“各位兄弟,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这个大当家的,咱要不要?!”他看到了狄阿鸟,又大声说:“是爷们放个响屁,这就是咱北乡来请人的礼数吗?!咱不能让大当家笑话咱。” 陈半仙虽然在狄阿鸟手里吃了亏,不过这人半仙之数,本来就认为造反需要借士大夫的名头,何况越是吃亏,越觉着对方本事,也极力促成,大声说:“这大当家的不去,我们就是劫,也要把他劫走,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轰然:“那是。大当家也下来,给我们露两手吧?!” 陈半仙假意恼怒,说:“一群兔崽子,你们知道什么?!啊,小相公擅长什么,擅长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跟你们在这趟趟子?!告诉你们,这狄小相公的本事,城里都传开了,要是不信,进城问问去。” 樊英花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都是你自找的。” 狄阿鸟给她一个无奈的神色,上前去了。其实,他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就是陈半仙不主动这么说,狄阿鸟也有办法让他们发慌的,毕竟给他们留了这么多统一思想的时间,这个时候来了,只要轻描淡写说一句:“阿过,你有完没完,收拾东西,我们该移营了。”他们立刻就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不过,他还是需要一个台阶,上前说:“各位兄弟,你们让我说什么好呢?!不,不,这个大当家,我不能当,你们还是请回吧,我也要让大伙收拾、收拾,避避官兵了。” 穆二虎大声喝道:“大伙都给大当家的跪下,求他老人家成全。” 这次与上次大不一样,一遭人一撅屁股,跪完了。 狄阿鸟只好勉为其难,拿出实在没有办法的模样,抱拳说:“既然大伙这么看得起,狄某人愧领了,但是咱有言在先,一旦上了山,就要受约束,我抓陈半仙,你们也都看到了,为什么?!我们是要打仗的,上了阵,你让向东,清一色地不向东,意味着这一仗,我们的人全做了逃兵,全军覆没,噢,当然,还剩一个,剩谁,剩我,也是急急忙忙拔刀出来,赶着喀嚓脖子。” 众人轰然。 狄阿鸟又说:“再有言在先,我不管人家官兵怎么样,咱们不是官兵,不能恃强凌弱,不能殴斗,一旦分配了职劳,不许打骂士兵,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不说什么亲如手足,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提着脑袋一起干,今咱踢一脚,明,咱挥一拳,成么?!不成,没良心。那大伙都说了,不打,怎么管人,小的方面,我暂且不说,出了大的事情,咱罚他,当然,也有体罚,鞭子,棍杖,不过,这都是根据他犯下的过错,不是胡乱打的,挨了打的,也不许哭爹叫娘,嫉恨于人,要知道什么叫耻辱。这两点,大伙必须先答应,至于别的事情,咱再商议,好不好?!”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穆二虎第一个起来了,问:“上不打下,这不好治呀。” 樊英花也一阵迷惑,不过,她确信狄阿鸟是挽个花枪,也没有什么质疑的,只是在一旁走动。赵过却心里有数,他们不只一次聚拢百姓了,早经历过了,靠,大伙来当兵的,掉脑袋的事儿,不欠谁的,动不动挨打,谁受得了?!个个说走就走,要真跟官府对着干,再上下严苛,官府那边一怀柔,呼啦跑个精光,就算走一个两个不合群的,到了官府那儿,将秘密一倒,大伙情等着摆着脑袋,等官兵开刀,所以,想拉一杆子能打仗的兵,先得让军士和睦,上下温和。 他代替狄阿鸟说:“不打就不行了么?!”他呼了一声:“起身。”众人没反应。他蹲下,以极为标准,极为优美的姿势站起来,自己叫一声“起身”,然后问:“都明白了?!”众人一阵惊奇。他又喊了一声:“起身。”众人不自觉地站起了一大半。 他咧着嘴巴让穆二虎看,满意地说:“看看,大伙用得谁挥拳踢屁股?!不用吧。” 穆二虎叉着腰,使劲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奇怪,胡乱说了句:“狗日的。咱们大部分人还是兵户,真他娘的丢人。”说完,一挥手,喊道:“给大当家的挪地方,我们上山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六节 这一路就上了李大头的山寨了。 李大头的山寨在东北山区,哪像水磨山?!跟座城似的,这里就是一块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坪地,山水本色依旧,又几个茅草房,一个透风的聚义堂,清一色窑洞,一下雪,刀枪都在外头撂着,上头拧的都是冰雪,你很难想象官兵突然杀到,他们能做出什么反应。他这也就是号称一百,其实就几十。人都是惹了事儿的后生,自家的穷亲戚,一些吃不饱饭,带点残疾,傻愣,跟来撵不走的,往北乡,通常都是屯,又大人又多,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打家劫舍实在太不容易了,不过,让人绝对处于意料的是,他们山寨有马,还不是一匹两匹,足足三十多。 这也很容易理解,他们这儿基本上干不成什么买卖,只能翻山越岭,到外地劫掠,没个像样的坐骑,有时候一来一回,三四百里,成么?! 这么说来,与其认为他们是土匪,不如说他们是马匪,再换个话说。 他们和各屯都有密切的关系,到外地劫掠,那就不只是按马匹出人,能聚二三百,甚至更多,到了外地,也没怎么打仗过,抢一阵子,回来了,后头后生还连拐带骗,带着媳妇,有了媳妇怎么办,山上不好呆了,如果身上背的有案子,就觅个山窝搭间房屋,过日子去了,日子过得穷,又回来了,远没有别的地方的绿林那么多规矩,一旦拔香头子,要经过九死一生的考验。 穆二虎和李大头是拜把子,李大头的妹子,嫁给了穆二虎的堂弟,也有亲戚。 平日里,李大头有事儿,穆家沟召集人手驰援,穆家沟有事儿,李大头聚众接应,再加上李大头是李家寨的,他的山寨,就等于两屯一山,和别的山头干架,无论单挑还是群殴,都没吃过什么亏。 久而久之,各个山头也都服气了,打声招呼,同生共气,这北乡,总共就那些人,还不是铁打的水桶一般,上下一心,何况里头还有地方和屯田处划不清的道道,有了坏事儿,你说该我管,我说该你管,有了好事儿,却又争,不但外面的势力插不来,就连官府,也基本上没什么治权,游牧人打下楼关,这荒凉广袤的地段更是三不管。 以前,他们往北面贩卖货物,就常和游牧人打交道,交换有过,动手,有过,白羊王来了,看他们马多,人凶悍,风俗相近,抢又抢不出多少东西,就曾想过找个当地头人,设个千户官,成为自己的附庸,不过正因为穆二虎恨极了游牧人,没成事儿。穆二虎他们知道自家情况,自然能说:“大不了反了。” 安县长和狄阿鸟也清楚这点,所以一听说穆二虎要造反,都知道一乡皆反,上千兵户造反,不是闹着玩的。 李大头更是铁了心,邓北关的货物是他与穆二虎联手劫去的,他贪心,使得弄趴邓北关的事儿变成了穆二虎一干人谋反,只能一道反,所以,穆二虎一说上山,他就想法安顿,穆二虎一说去请大当家,他也不管是否认识,敞开大门与胸怀,坐在山寨通风的聚义堂等着,等得流清水鼻涕。 他还不知道穆二虎改了主意。 穆二虎把他这儿塞满了,不竖反旗就得谋生路,不然这么多人,还不算多,因为人还在继续往山上来。 要不是劫了一大批粮食,上二百,就是自带干粮,他也得勒裤腰带,上三百,他砸锅卖铁,上五百,他怀疑众人住些日子,会不会把山头给他啃干净了,他揉着脑门,挤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到了天亮,把把自己的胡须,从压寨夫人谢玉兰的肚皮上伸出脑袋,挑眼看看,窑洞里一团黑,决定咋样也得看点光亮,才好起床,这就揉揉夫人身上该揉的地方,揉着揉着,夫人困,他也还困,两人也没有干出格的事儿,又都扎了下去。 这窑洞见光,只能先爬起来,把门打开,帘子卷起来,才有光,所以这一觉,绝对不能用时辰来算的,而且,他敢保证,每天早上,山上没有一个人比他起得早。 正是他再次醒来,谢玉兰也有了精力,双双准备干点什么的时候,听到外头有点乱,想着毕竟是要造反了,这才爬起来,胡乱套件棉袍出门,被明亮的光线一刺,眼睛眯下来,几条抬头纹立竿见影。 旋即,他就顾不得什么光不光的了,上来一大批人,车车马马,用眼睛一瞄,还有一群孩子,我的娘吆,这都是来造反的,他也不管穆二虎就在前面,蹬着两条又短又有力的腿往窑洞跑,跑到跟前,就喊夫人:“我的娘吆,你快起来,二虎哥要把让往疯里整。” 穆二虎跟下山猛虎一般,四处大吼:“这都是干啥呢?!人呢。人呢?!”他看到了李大头,二话不说,[www.qiyebooks.com]大步流星就撵,大老远一句:“李大头,我日你个奶奶,睁眼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李大头二话不说,“吱溜”缩窑洞里了,大声说:“你可不能进来哈,弟妹没穿衣裳。” 远处的狄阿鸟看着这一幕,与樊英花对视而笑。 这群人,跟王志的人要是干起来了,无疑把头伸门板上,任人宰割。他下了马,招呼着让人卸车忙碌,自己则四处走走,竟然遇到一柄单刀,拾起来一看,半截雪身,用袖子一抹,果然,锈的,只好摇了摇头,把刀扔下,转过身来,看到钻冰豹子一边哈手,一边过来,脖子上挂着牛角,用手指指。 钻冰豹子伸伸头,再皱皱眉,明白过来了,一把举了牛角号,旋转身儿,呜呜狂吹。刹那之间,山上鸡飞狗跳了,个个都扯着烂棉裤出来蹦,有的棉裤实在太烂,顿时多两条裂缝。穆二虎没想到自己的嗓门不起作用,一通号把人吹蹦了,垂头丧气地走到狄阿鸟身边,脸红脖子粗着嚷:“还兵户,真把人脸丢完了。” 狄阿鸟倒不觉得有什么,农民嘛,下了大雪,棉衣破烂,外头猫咬指头,你苛责什么?!能一通号惊飞出来,就算不错的了,他给穆二虎笑笑,给钻冰豹子说:“骂不管用,让孩子们沿着这大雪坪活动活动,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看看,他们连几岁的孩子都不如,阿狗呢,让他也他阿娘怀里出来跑一跑。” 钻冰豹子又吹号。 孩子们一窝蜂地下车,下马,阿狗自然也讨热闹,跑了出去。 一大群出了窑洞的大老爷们找到了罪魁祸首,大老远就骂:“你那个怪毛娃子,干什么求乱吹?!再吹,看不打你。” 骂着骂着,傻眼了。 一群高低各异的小孩,穿着大致一样的灰袄,手持兵器,沿着吹号的钻冰豹子开始排顺序,有的还平伸出胳膊,再往后看,几个更小的甩着两条短腿,“咯咯”笑着往跟前跑,很快,一个专门带孩子的大人站到孩子前头,再一扭身,笔直、笔直地走着,把众人的视线引上俩人,一个是穆二虎,一个是狄阿鸟。 上来的教官,也不知道钻冰豹子为什么吹角号,看到狄阿鸟在,想必是狄阿鸟吩咐的,到跟前问一问。 狄阿鸟微笑着给他点了点头,他一个转身,小跑回去,大声说:“报数——报名。” 从小到大,一声一声,交替报名报数,童音清脆,丝毫无差错,也就是狄阿狗,现在跟了她阿娘,反而生疏,又想捣乱,一阵“哇哇”怪叫,把他的狗招去了。 狄阿鸟本想亮亮阿弟,让人知道自己阿弟的与众不同,倒没想到他会捣乱,喝了一声:“狄阿狗,出对,左转,过来。” 狄阿狗动作夸张地站出来,差点被狗绊倒。周围的人都乐翻了天,“呼啦啦”往跟前去,相互还呼伙伴:“快来看,娃娃兵。”阿狗开始,很威风地走着,后来终究因为生人太多,跑得飞快,一头扎在狄阿鸟腿上。 狄阿鸟也没气要生,毕竟他太小,就把他抱起来,说:“看哥哥们辰起操练。” 狄阿狗绷着脸就去按肚子,说:“饿了。” 穆二虎这才想到,大伙一夜没吃饭,大人,大人自然能顶住,这些孩子还能操练?!他连忙说:“还是先架锅,让孩子们吃点东西吧。” 狄阿鸟摇了摇头,让他看过去,队形已经展开,伴着喊杀声作舞,有两个和阿狗差不多大的,不停摔倒在雪地上,却精神十足。穆二虎哪知道孩子们都有心表现,心里“咯噔、咯噔”直响,不声不响地绕到一群大人身边了,低声呵斥:“你们还有脸笑,给这些娃娃比一比,老子都跟着臊。” 众人很快笑不出来了,是呀,在家要是见了这场面,都乐得出来,现在是来干什么来了?!起局呀。以后就拿刀枪了,这娃子们不是专门臊人的吗?!他们也不声不响了,直到李大头带着穿戴整齐的夫人出来,才有响声,夫妻俩一惊奇,旁人才好过一点儿,跟他们介绍怎么回事儿。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七节 孩子们的军操是狄阿鸟他们一起琢磨的,狄阿鸟看着也有感觉,觉着孩子练着,也还是有点儿杀气的,正看着,穆二虎拉着李大头到身边了。李大头搓搓自己的两只手,往前来捧狄阿鸟的手,连声说:“大当家,你可来了。” 狄阿鸟抱着阿狗,见他伸手,只回答说:“这是李当家的吧,客气了,客气了。我们屋里谈。”李大头受到穆二虎提醒说“不造反,只落草”,魂都在抽抽,一听说进去谈,就等着说说,不造反,落不起这个草,现在虽然劫了不少粮食,可总有吃完的一天,赶出一条路,心底都在唱着这样的歌儿。到了里头,双双落座,他就苦着脸,试探说:“大当家,这咋说呢?!” 穆二虎一路上都给狄阿鸟讲过这里的情况了。狄阿鸟心知肚明,知道他与穆二虎一样是核心人物,不会回头,以分析形势为主,说:“官兵准备北伐,就这几天了,这几天,不能有举动。这几天过后,也不能在背后动手,因为这是大事儿,谁要轻举妄动,戳官兵屁股眼,就成了民族之败类,我看了,只能落草,落草,官兵就不会太重视。” 穆二虎则相信,狄阿鸟有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阴谋,此地无银三百两,神神秘秘地说:“徐图之,徐图之,先练兵,牢记着,咱不造反。” 狄阿鸟说:“人不好养,劳烦自家几位兄弟劝退一部分人,好不好?!” 李大头虽然核心人物,不能回头的人物,铁杆人物,可早就是落了草,没有穆二虎那么多的不平和仇恨,听着有道理,既然实在没办法,这么决定了,那只好劝退,可是,劝退多少呢?!狄阿鸟又说:“手里的粮草要足以供应,以我看,只留二百人吧,拣无家室拖累的,没了父母的,不容于官府的,没有太大劣迹的,噢,现在已经到这儿的弟兄们,减去二百,也没多少,如果粮草足够,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李大头点了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大当家就是大当家,这么一说,问题全解决了。” 狄阿鸟苦笑,心说:“这家伙?!这样的问题谁解决不了?!”其实他不明白,李大头和穆二虎就是解决不了,因为他们心里没个起码的标准,不管是落草还是起事,他们都不清楚能聚多少人,该聚多少人,劝谁回去,不劝谁回去,有个大当家的拿标准,他们就能办了。狄阿鸟想起土匪的通病,补充说:“抽调人手,管理伙食,不能浪费,不能让人饿得受不了。”旋即又说:“不是还有一批军械?甲杖?待会儿,带我去看看,也要抽人管理。另外,要放哨卡,摸摸周围地形,免得官兵抄来,来不及撤,没地方撤。” 李大头虽不怎么与官兵打交道,对于哨卡和地形还是满不在乎,说:“乡里的人都是咱的哨,这个地形,没有谁比我们更熟和的,你就放宽心吧。” 狄阿鸟又是一个摇头,说:“若是官兵夜里行军,谁也顾不上通知你,何况,地形不是熟就行的,若是官兵穷追不舍,你跳到了一个山坳子里,反而是自取灭亡,所以,这些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又说:“说多了,你们记不住,也分不出轻重缓急,喊一下陈半仙,让他坐一边用笔记。” 李大头听着就觉着这大当家果然不是自己这些人能比的,起身往外跑,喊道:“半仙。半仙。找笔找纸,快过来。” 狄阿鸟待陈半仙过来,就说:“马掌子都是谁打?要有铁匠铺,我这儿也有些工匠,记下来,铁匠铺。” 陈半仙连忙下笔。 狄阿鸟说:“马匹饲养,要挑人负责。” 陈半仙又连忙下笔。 狄阿鸟又说:“弓箭,有没有人能做?!” 李大头有疑问了,骇然道:“只留二百人,这挑来挑去的,哪还有人?!”狄阿鸟笑道:“这个你别担心,打仗和劫掠不大一样,后勤和物资筹备格外重要,何况他们被抽调出来,情况危急时,照样能应变。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对官兵还不是只有一种战法,他们来,我们撤。所以相比以上几点,建几个藏身之处,也是当务之急。” 穆二虎紧张起一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问:“如果是一对一,我们能干得过官兵不?!我看他们也稀疏平常,没什么了不起。” 狄阿鸟觉得现在可以打击他了,诚恳地说:“一个对一个,我们赢的机会不大,一百对一百,肯定输,我们伤亡大半,而官兵只折十余,一旦碰上硬茬,像史千斤部,训练再充足不过,我们全军覆是毫无疑问的,打,打不过,跑,也不一定跑得过。”穆二虎因为自己实在没底儿,也觉得可信,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狄阿鸟看他失落,笑了,说:“这是按步兵而言,我们马匹不少。史千斤的兵,战马很少,而官骑训练也不足,打法一向单一,还不如弟兄们呢,不足为虑。” 穆二虎还是叹气,开心不起来。李大头却松了一口气,问:“要是遇到屯田处的人呢?!”狄阿鸟笑笑,说:“还用打吗?!兄弟们往前一冲,人就跑完了。”李大头期望很低,腆着脸说:“那就好,总有我们欺负得过的,我们找着机会就朝他屯田处下手,也是练了手。” 狄阿鸟立刻上了心,李大头显然不是意淫,只和屯田处的人干,显然在不造反的范围内给人以找邓北关麻烦的感觉。 当成一个战略看待,可见此人有一定的头脑。 穆二虎却白了李大头一眼,急着向官兵下手,说:“大当家的,要是把人交给你,一个月后,能不能跟官兵一对一?!”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不行。”他怕穆二虎失望,提前解释说:“这里的兵是多次见红的,打起仗来冷静得要命,咱们再怎么训练,兄弟们还要有适应的过程,上了战场紧张,有的气都喘不过来。” 穆二虎绝望了,往椅子上一摊四肢,呻吟说:“那还干个求呀。” 狄阿鸟笑道:“所以才让你们制作弓箭,如果有了大批的弓箭兵,问题就能解决了,射他们,射完就跑,跑了回头再射。官兵都是制式武器,什么兵就偏重什么,普通的步兵,都没配备弓箭,更不说练习了,这也正是他们格斗能力虽然不错,却与游牧人屡战屡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穆二虎一下充满了兴头,说:“没错,官兵不配,我们配,有的弟兄自己都有弓箭,这么说来,咱们跟官兵斗,也不是没一点戏。” 李大头冷笑说:“你少来,我们和游牧人能比么?!弓多了,便于咱们逃走。你问大当家是不是?!” 狄阿鸟诧异了,一点也不错,官兵不配备弓,但是他们面对弓手的时候,更加有序,放慢速度,徐徐推进,盾牌上前,所以,有了弓箭,还是不一定能赢,只是能不让官兵靠近,增加众人逃脱的机率而已,他看了李大头一眼,发觉李大头有点儿像牛六斤,脑袋大,腿短,好感大生,暗道:“这个人倒是个可造之材,比穆二虎有耐心,善于掌握问题的实质,提出的疑问都扑捉到了正题,特别在打仗上,显然有着不错的天分,倘若悉心栽培,一定会有不凡的成就。” 他让陈半仙把该记的都记好,心里有一种极不妙的感觉,这群百姓闹腾劲儿太大,官兵很快就该能找上门,就让他们先劝退多余百姓,另寻藏身之处,进展却不顺利,因为自家人迫切需要休息,别的人不顶用。 派人出去看地形,找合适的藏身之处,喽罗们对地貌没一点儿理解,回来之后,描述不清,也没有看中的自信,一说,就是大当家,你快跟我来,一块儿去看看;而几个头头照计划劝退也不容易,同样忙到天黑,才见进展。 天黑后,路勃勃和棒槌被穆二虎的人带过来。 棒槌当天昏倒,被林岫冒险捡了出来,送到汤德水的姐姐那儿,当晚路勃勃生怕逃不到北门,也到那儿藏匿,相互就见着面了。李多财要在汤德水的姐姐这儿打造一条暗线的,很快就知道他们在,急切送他们出城,找个老乡,往穆二虎那儿送。 狄阿鸟静静听完棒槌讲述当天情形,一转口气,迫切让路勃勃反应城中情况。 路勃勃一路上看着一些军官在官路干道上奔驰,觉得官兵都在忙着集结。听他一说,狄阿鸟心里有数,立刻派人去联络李多财,让他在城里,在军营打听,行辕什么时候组建完毕,什么召集众将议事,回头又找到穆二虎,让他下去走动,走动,看看放开的眼线那儿有什么消息。 穆二虎情绪极为低落。 若往大里聚集,人多乱杂,底气也壮,又都往大里吹,也发觉不了什么问题,现在人一少,什么纪律呀,战斗力呀,身体素质呀,战斗技巧呀,让狄阿鸟与官兵一作对比,就成了蚂蚁站在大象面前。 他心里一个劲儿发凉,提心吊胆地到周围走一遭,听说各处无官兵的消息,这才放了心,快速回山,给狄阿鸟说了一声,又补充说:“官兵留了交人的期限,不会不到期限就来,还是有着两三天时间的。” 这种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 兵马来往,肯定要吓到黎庶的,先礼后兵,不至于让连带遭殃的人只怨恨官兵,只是,官兵往穆家沟去了的一趟,去得太早,狄阿鸟怀疑是邓北关的那一批人马,不是带着镇压的目的去的,倒像是顺道访问,话说了不一定算数。 而且,领兵的将领往往不一定有文人的思想。 从他们熟悉的角度看,面对敌人聚众造反,自己动作越快,对方力量越小,情况越乱,越容易被自己消灭,而且穆二虎他不是秘密酝酿,当天,他出了雕阴城,城里就把明话说了。按照官兵反应的时间来看,一开始,上头应该给出密切注意的命令,可是穆二虎之前的那一闹腾,今天上午为止,楼关周围的官兵就能接到升级的命令,他们做一做准备,今天晚上,明天一天,应该就杀到眼皮子底下了。 如果这个时候没杀到眼皮子底下,自己稳住陈元龙的信或许还能有点用,要是已经杀到了,那就说什么都晚了。 这群人,兵不是兵,刚刚劝退完,打造编制,是最为虚弱的时候,官兵只要能快速到来,己方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连带自己的家眷,一块儿遭殃。 所以,穆二虎说没情况,狄阿鸟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哨卡外放三里,外鸣镝,内鸣号,亲自提着马灯,根据官兵可能上山的途径与几个人摸黑寻找己方逃走路线。因为太仓促,上山下山,就那么几条路,山寨也太原始,周遭根本没怎么布置过,空不设防,再怎么安排,也只能应付一场常规的奔袭,要是来一个高明的军事指挥官,对地形有一定的了解,两下一包抄,什么路不都给你塞死了?! 樊英花也有同感,一早就把自家人安排到山寨外头。她口口声声方便扎营,实际上却想好了,一家人白天都睡过觉了,如果能悄无声息地潜伏,官兵夜里来,包抄上山,他们就能毫发无损地转移。 狄阿鸟知道她怎么想的,因为自己在骗着她,不好坚持让一家人与山寨同生共死的,也就由着她去,下山摸了摸逃走的路线,准备拐到那儿夸耀她一番,顺便问问他阿奶的情况,不料,刚刚到了那儿,就闻到细微的哭声,刹那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心中一疼,耳朵边半天没了音。 因为害怕情绪不受控制,他根本不敢到跟前去,只是给身边的路勃勃说:“去吩咐一声,让他们不要再哭了,阿奶这也是寿归正寝,被长生天收去,没什么可悲伤的,明天让她与阿晴做个伴吧,省得都做孤魂野鬼。” 说完,也没去见樊英花,就走了。 回到山上,李大头弄点酒食,他便喝了些酒,越发心情烦闷,睡也睡不着,便坐在聚义大厅,朝野外望着。 山头一个一个,尽是朦胧雪光,铺天盖地,就像是一场葬礼。 他暗中挥两把眼泪,忽然发现远处雪坡上似乎有黑点移动,连忙让穆二虎,李大头看,二人眼力远不及他,都看不到,他连忙跑出来,往坪上的山头爬去,到了山头一望,只见四面八方,都有黑灰的东西在移动,顿时明白了,怔怔地苦笑。 穆二虎和李大头上来问,问他有多少人,他却更急切地要求:“立刻下去,让我的人上来,把哨兵也召集回来吧。” 众人打一阵饥荒,再盘问他有多少人,他伸出了一个指头,说:“起码一千多。进路,退路都给封死了。” 穆二虎连忙问:“那,能跑得掉吗?!” 狄阿鸟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官兵第一批就上了两千数,而且很明显,有向导,地形很熟,在各个方向都作了安排;有骑兵策应,士兵们毫无顾忌,都在奔跑,自己才能看到他们的移动。 因为自己及时发现,如果自己这边是一支精兵,趁着敌人尚未合围,还是有机会突围出去的,可现在,就这人马,想从官兵缝隙逃脱,简直是在妄想,不但无法逃走,还放弃了一个易守难攻的阵地,摆出长蛇阵,让人家瞬间消灭。 只能收缩上来。 只能甘愿被官兵包围,收缩上来,守好山头,给对方一个兵不血刃的侥幸心理,才能让官兵克制,留出对话的余地和可能。 片刻之后,山下的人连滚带爬往上跑,山上的人端刀端枪到处摇,赵过忙着带他们布防,忙了半天,也忙不出个所以然。 狄阿鸟迎风下望,相信自己若有千里镜在手,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威风凛凛的官兵黑夜行军,像潮水一样从各条道路上宣泄下来,漫山遍野,车马驴骡载以辎重。他真不知道这是官兵看得起自己,还是看得起穆二虎这帮反贼,摆了这么大的阵势。不过有一点,对于无知无畏者,震慑力才是消除祸患根源的最有利武器,他们光是这么威风凛凛地过一趟,当地人再也不会轻描淡写地喊着要造反了。 山下的官兵正在快速地运动中,正前方队伍里分出几匹高头大马,踏蹄走上山坡,骑士身上流线型的甲衣,再裹上暗色的战袍,令人感到格外地冷峻坚毅。他们刚刚上去,下马,身后上来小兵,飞快整饰雪地,铺下行军毯,放下地图,一名将军模样的年轻将领抽下薄皮手抓,开始站在雪坡上眺望。 一旁的参军上来就说:“将军,我们太小题大作了吧?!刚刚抵达,就与守军协同,围剿几只蟊贼。” 将军呛了口热气,温和地说:“山中有老虎的呀。我父亲曾一再告诫我,当你在轻视对手的时候,你就已经未战先败了。信海君记得武县之战否?!张将军觉得他摆开的阵势大么?!可还是一败涂地,败兵淹了一江。”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八节 山上大乱之余,尚有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几个头目爬到顶上眺望,四野一片惨浑,什么都看不清,都是一句话:“我们都看不见,大当家怎么看得到呢?!”这一点,狄阿鸟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自幼生活在草原上,养成了往远处捕捉动点的本领,自幼吐纳,养气,感官比常人更为敏锐,常吃生肉,夜里两眼荧荧闪闪,视力虽然不如白天却格外好使。 可是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就信了吗?!岗哨都没动静,你说你眼睛好,岂不是空口无凭。他还没有在众人面前竖立足够的威信,只能一改常态,用犀利的眼睛扫人,让他们知道,胆敢怀疑自己,后果自负。 这样镇压着军心直到鸣镝拉响牛角,后撤的哨兵们尽了自己的职责,山上才渐趋平静。慌也慌过了,质疑也得到了确认,人们心头,就只剩下害怕了,他们不明白明明安排了逃走的路线,为什么发现了官兵,不让逃走反让上山,情绪很大。穆二虎的弟弟穆四豹干脆带着责问朝狄阿鸟冲去。 穆二虎更加确信狄阿鸟的能力,不由分说把他掼倒,踢打教训。 狄阿鸟知道,越是这样人心越是不稳,连忙把穆二虎推到一旁。可是,这个时候,他告诉大家,因为官兵人数众多,四面包围,来势凶猛,不得已而收缩,那么大家心里更是没底,因为他们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心里承受能力有限。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知以事实,说:“我们被官兵包围了,只有固守山寨,待他们退却。”为了安抚大伙,他很平淡地说:“你们若是私自逃走,那便中了官兵的下怀,你们若是同心同德守好山寨,官兵劳师动众,有个三、五天就不得不退走。”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越兴师动众越不能无功而返,官兵再不济也不会只支撑三、五天,而越是不能久战,攻击越猛烈。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常识,他们选择相信狄阿鸟,因为第一个发现官兵到来,这已经是一个奇迹,既然奇迹在前,判断自然有足够的标准。他们身上也带有关中男人的憨厚和坚毅,无所适从时,愿意把命运交给统领,顷刻之间,就从前一刻的一盘散沙变成一个拳头,牙筋一咬,腮上冷峻的青筋就鼓起来了,一脸愁云消散,只剩坚决。 狄阿鸟第一次遇到这种好像天生能做士兵的百姓。他在河东打仗,壮丁表现得都不错,那是因为有天子的号召力;他在陇上,百姓们随时可以出生入死,那是因为他们在不是生就是死,乱世人命如草芥的大环境里别无选择,而随时用命,更是因为狄阿鸟把他们救了下来;到了这里,信任不充足,缺乏凝聚力,人也聚拢,没给官方正式决裂,带着玩闹的心性,结果呢,情况一有变,个个不但放弃慌张,反而冷静了下来,磨刀擦枪。他出来走了一遭,心里就感叹了,暗暗赞叹:“怪不得天下的士大夫都说,关中有王气,怪不得数百年间流传着一句话:关东出相,关陇出将。关中人,壮哉。” 他帮助两个弟兄穿上盔甲之后回来,决定把凝聚人心的东西搬出来,稳固这种良性的事态,站到李大头跟前,说:“今晚上我们提前聚义,决议啸傲山林,兄弟们一起喝喝血酒,发发同生共死的重誓,你派人将山上供着的武穆公神像(架空中的关羽)抬出来,警告天地鬼神,排出诸把交椅。” 李大头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干这种事,但还是一挥手,喝一声“走”,带着几个人就去抬神像。 狄阿鸟令穆二虎召集众人,宣布说:“各位兄弟,你们现在都认得我了吧?!此刻,官兵已经到了山下,形势之严峻,已不必再提,诸位都有性命之忧呀。有没有谁怕死要走?!怕死嘛,人人都怕,要走就站出来,我们礼送,兄弟们义尽于此,就此分别,你们大可去投官兵,这个时候,可以去投官兵活命。” 气氛陡然亢奋,无一人要走,狄阿鸟声色大壮,提气大吼:“不走的,我们就是一条心了,今天我们就在此落草了,从上到下,从我到每一位兄弟,从此就一起有难同当了,我已让人去抬酒了。大丈夫死者死耳,喝了这碗血酒,就有二百多兄弟相陪从,洒血断头,义气在先。” 他就说这么多,下来让穆二虎再说。 李大头顷刻间准备好了,还提来一个香炉,回头让自己儿子把谢玉兰养的鸡抓来一只,咔嚓一杀,先后往几个酒坛中一填,倒上一排一排酒,碗不够,大伙就分批滴血,喝血酒,要求袒露胸膛,站成排,一致上前,一饮而尽。 气氛顿时转为肃杀,每一排上前,一致开口宣誓,雪扑簌簌直掉。 山下官兵周转包围,山上仪式隆重,声震山河。 一夜间顷刻即过,营里也陷入了争论,他们从种种迹象上判断,山寨首脑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然而,匪众不但没跑,而且一股脑地收缩了上去,反应异常,结论是,领兵的果然是个草莽。 对于这一点,年轻的将军不禁微笑。他虽然不知道对手为什么收缩固守,却知道一点,对手逃走,自己也可以把他们围住,不跑,收缩,岂不是对手也明白这一切。这么早察觉到官兵的到来,是一个异常,没跑,又是一个异常,两个异常凑起来,他确定了,博格阿巴特在山寨里。 他撇开争议,念叨说:“博格阿巴特。博格阿巴特。他会造反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发生的一幕,下令说:“传令下去,只围不攻,无论何人辕下,违令者斩。 天一亮,又下了小雪,悠悠漫漫,而官兵,却始终没有动静。 狄阿鸟打发带着私心的樊英花,终于清闲下来,便站在聚义厅,陷入深深的沉思。 啸傲山林绝非他的本意,他安抚官府,安抚穆二虎,都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赢得时间,等待一个樊英花想不到的契机。 穆二虎只要不亮牌造反,自己身上仍没有不能洗脱的污点,山寨安顿住,自己就可以以策反陈绍武或者史千斤的名义,秘密潜入他们的军营,而后找到王志,在陈元龙召集众将议事的时候当众出现,拿出陛下给自己的护身符,申明自己和穆二虎的冤屈,而这,也是自己唯一能摆脱危机的手段了。 然而,官兵出了奇地快,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怕是身不由己了,要么拼干拼净,设法突围,要么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也是主动变被动,怕是洗脱不了干系,要给人以口实,人头搬家。 拼干拼净?!即便突围,自己也是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按照樊英花的设想,回大漠,也许只能回大漠了。 看来,真是无路可走了。冥冥中,似乎一个极像是他母亲的人在耳边轻轻地说:“孩子,你是有我的血统的,逃避也逃避不了,回草原吧,那里才是你的家呀。”而同时,父亲也表情严厉地站在身边,冷冷喝道:“我不能生养一个胡儿。”他脑袋都要炸了一般,只好勾着嘴角,自己笑给自己,在心底默默地祈求说:“长生天,我并没有太多的野心,除了想拾起家父的心血,也不想陷入中原政治的漩涡,我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做一个接受册封的藩臣,难道我错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呢?!你就不能给我一条生路吧?!” 长生天保佑不保佑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时候,祈祷是无用的,他硬生生地为了众人和自己的命运,拉开一条思路,喊了一声,等到一个喽罗到身边,吩咐道:“让陈半仙到我这里来一趟。” 陈半仙很快就到了,脸色像挂了霜的冬瓜皮,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叫嚣猛烈的老头,对众人的命运要付一定的责任的。狄阿鸟也静静地看着他,打消他的愧疚,轻轻地说:“我别无选择,只有把众人的性命交到你手中。你下山一趟,作为使者,看看领兵的是谁,以及朝廷的想法,回来告诉我,让我作个决断。这一趟,凶多吉少,官兵很可能不给我们任何机会,杀使者以绝我望。” 陈半仙点了点头,抱了一抱拳,说:“老哥哥义不容辞,大当家放心吧。”他转身要走,狄阿鸟又叫住他,叮嘱说:“好自珍重,注意措词和分寸。” 陈半仙点了点头,垂袖拉衣,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上山道路上的哨兵飞快地跑了上来,将他撞了一跟头,陈半仙大吃一惊,只当官兵已经进攻,慌忙跟在后面,一起跑到了聚义厅。 哨兵禀报说:“大当家,山下有二人求见,没带兵器,也没穿盔甲,说是你哥哥。” 狄阿鸟浑身一震,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哥哥?!”哨兵正要去传话,狄阿鸟止住他,说:“哥哥就哥哥吧,带进来看看。等等。安排几个武艺好的过来,在咱聚义厅外打斗,嗯?!把穆二虎跟老子喊起来,就让他带头,他那个头就足够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二十九节 狄阿鸟大费一番力气,将挡风毡遍布,以阻碍人的视线,又让路勃勃去找烂布烂旗,隔一段距离插一把,这才一边让陈半仙出去迎接,一边令外头几名特殊的弟兄放开手脚,展露威风。 随一声令下,门外空地上顿时雪粉纷飞,黑铁塔般的穆二虎手提一对狄阿鸟制特大冬瓜锤在空中飞敲,几乎是见锤不见了人;赵过手持铁枪,跳至墙角,挑起他的大水桶;另有头目二人、喽啰四人,两个就地卖打,两拳后收,绷起肌肉腰筋任同伴脚踢,一个表演银枪顶咽,时而涨红了脸使劲,别在地上枪一软一软地上下弯,剩下的一个,一上一下举两把石锁,空地边缘,则放上数十人,给十余匹最为膘肥的骏马喂料、擦身。 他回自己的聚义厅,坐回头号交椅,让十名虎膀大汉站在两旁,眼睁成铜铃,心说:“随官兵的攻山,玉石俱焚,撇不撇清自己也无甚意义,而今已无它法,唯示兵以强,竖毡不给虚实,令官兵不知人数不敢轻易攻山为妙。” 官兵会信吗?! 来人会被吓到吗?!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轻轻咳嗽,摆出最具威风的姿势等待,可再想想,自己布置这么半天,也招人怀疑,于是给面前的汉子摆了摆手,让他们暂且不要再瞪眼,四下活动、活动,而自己跑到一边,脱了衣裳,睡进被褥,再穿衣裳,让呆会儿就从一侧出来,坐到自己旁边的李大头揉乱头发,赶紧去让他老婆香两口。其实这会儿,他还想在自己身边摆一个女人睡,可是来不及了,他也就这样将就将就。陈半仙很快接到了人,可他还觉得自己等待的时间很长,衣裳是穿一穿,再解一解,陡然听到陈半仙在大喊一声:“大当家,客人,给你带来了。”他这才慵懒地应道:“带进来吧。” 客人刚在外面下了按规矩蒙上眼睛的布巾,就是一声巨响——穆二虎的锤撞一起了。来人虽有着极好的素养,一看一对数百斤大铁锤,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点惊呼出口,再一扭头,一条大汉用沉重的铁枪挑了满满一大桶水,眼皮不经意地跳了一下,脱口就呼:“好壮士。”他干咳一声缓和,淡淡喝道:“尔等这般能耐,为何不肯投军扬名?!你们这一片的兵户历来交不上兵,太不应该了。” 刚刚建国时,朝廷都是从兵户中征集营兵,可随着时日打磨,市井小民为了享受兵户待遇,钻营入兵户,而本来的兵户受不了屯田校尉,折冲校尉等人的盘剥,散逆不见,各地都交不兵来,曾几何时,啸傲天下的雄狮,霎那间瘦成一条狗,上面还在粉饰太平,外敌入侵了,军队只好到处招募游民,拉扯丁壮,那时候,官员还有顾虑,还造假说,这就是兵户呀,可到了后来,到了秦纲这会儿,已经是天下皆知了。 前段时间有个特殊的校尉叫张舟,他在交兵时节,交上了一队兵,一人不差。当时,朝廷上下造成很大的轰动,朝臣个个都说,这个张舟太过分,竟然这样糊弄朝廷,这些兵肯定是到田间地头捆来的,秦纲也觉得不可思议,立刻就找了个最正直,最值得信任的御史去查,御史一查,果然一个不差,都是兵户,虽然武艺生疏不少,但是一个不差,回到朝廷,朝廷都不敢相信,朝堂上就闹开了,个个说:“这怎么可能呢?!”秦纲是感动得差点落眼泪,一挥手,使者骑着御马,第二天就赶了三、四百里,去给张舟加官进爵,竖为当朝楷模。 朝廷足足设有九百多处屯田,另有数万伍籍呀,交兵不少,就能让朝廷轰动到了这种程度,更不要说那些变质的兵户,身子佝偻,身轻如燕,有的一大把年纪,几个儿子全先死了,有的老婆娶不上,打个光棍,有的光会种地,有两亩地或者只能给人家种地,原本的一湾大海,干涸见底。 所以,当地有这样的兵户,来人一眼就诧异了,有万人敌的潜能的,自己一到这儿就看了俩,心里是一个什么滋味?! 穆二虎一提就是一肚子气,他母亲肚皮争气,光是成人的兄弟就有六个,老大走了,这么多年没音信,肯定是战死了。 周围百里都知道老大叫大熊,走的时候,年龄还不大,人家的马车陷淤泥里了,他光着膀子给人家扛出来,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即便死了,就没有一点军功吗?!见不着。问屯田处,问不到消息。很快,老二又到了岁数,也就是穆二虎,当时家里弟弟还小,他爹打仗受伤的腿,病总是犯,走不开,老三咬咬牙,又走了,二年前才辗转来了个信儿,说是没有死,还在打仗,还是个兵,刚刚得将军赏识,又要打仗了,这一仗,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按说六个兄弟,还能再走一二个,穆二虎看着这个样,一个哥,一个弟,死不见骸骨,生不见人,就在家里说了:“我们死也不能去当兵,在家饿死了,还看着个人,走了,天南海北的,就做孤魂野鬼了。” 当地不是他一家这样,百里方圆,都是这么着,兵户谁不跟屯田处对着干?! 前些年来要兵,李大头一怒杀了四个人,跑上山,当了土匪头头,来人这么说,无疑是让人心里发酸的,穆二虎一吸肺,就还了他一句:“交不上兵,你问俺们?!问问你们朝廷都干了啥。” 来人也没有争执,虽然陈半仙伸着胳膊,等他进去,他还是转过头来,这一眼,就扫到了马身上。 马呀,现在朝廷不知道多缺,根本不是贵不贵的,是买都买不来,结果,小小一个山寨的一角,就是十来匹好马,你让一个朝廷命官,怎么把心静下来?!来人咽了口吐沫,这才回头,跟着陈半仙往里走。 大汉们一听人已经给带来了,连忙再往两旁排队站,虽然及时瞪眼,还是显得慌乱。 来人没往造假上想,也觉着外头都那样儿了,这进来,见十来条虎膀大汉,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给随从个眼色,不许他因为大当家不在上头,发飚动怒。也的确不用动怒,李大头先冲了过来,一屁股坐椅子上,头发蓬乱,对着众人的脸上,两张红印儿。来人一下失望了,这才急忙往两旁看。 狄阿鸟及时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走了出来,衣衫不整,两眼稀松。陈半仙看看,这不是自己走时的布置呀,连忙提醒:“大当家的,客人带上山了。”狄阿鸟又打了个哈欠,看也不看就说:“哪个不要命的冒充家兄?!”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惊呼道:“是你?!” 他自然认得这人,冠军侯健布嗣子健符。 旋即,一团怒气好像把他给撑破了,健布何许人?!父仇,叔仇不共戴天也就算了,他竟然冒充自己的兄长,“哥哥”这两个字,是他可以自成的吗?! 狄阿鸟两眼一寒,按在剑上,却又迅速地放松下来,因为面前这个人,除了是自己的仇人之子外,还曾救过自己,虽然当天谢先令不遇到他,还能遇到别人,但是,别人会不会赶去救他一回呢?!他拿不准,他就是千方推诿,也得承认,面前这个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健符为什么敢来,他这是干什么?! 他是挟恩,对,他一定是挟恩,这才不怕自己临死前抱个仇人作垫背,或者干脆扣了他做人质,衣襟飘飘,小[www.qiyebooks.com奇`书`网]雪漫舞,就这么舍弃数千大军,轻身而来,剑都不带一把。 狄阿鸟感到这个世界简直是厚赠自己,人家对自己有恩,自己是得先还恩,后报仇,自己可以不杀他,扣上他,而扣上他,自己就有可能突围,相比无路可走,回草原也不是一定不行,逃出官兵包围,自己再放他,这恩,不也硬塞给对方了吗?! 他心思急转,嘴角已经露出了笑意。 健符也笑了笑,他脱了一身盔甲,换了衣裳,浑身仍满是征尘,冰雪曾经走过他的脸,脸裂了口子。 他也是个体格健壮的人,再是白衣飘飘,两个膀子,两块胸肌还是鼓囊囊的,这会儿,很随意就走了上去,拍了拍狄阿鸟的肩膀,做了头把交椅。 狄阿鸟倒也不急于计较,反觉得他越挟恩,自己道义上越站得住脚,背着他,两眼一阵转。他还没有转过身,健符就启动口舌,用笑闹的口气说:“博格阿巴特,你不承认我是你的哥哥么?!我家中的妻子不是你的姐姐?!” 狄阿鸟刹那间竟然反应不及,回头正要驳斥他,才记得,董云儿从某种角度上说,确实是自己的姐姐,就是不从某种角度上看,董国丈当年也试图引诱过他,让他改掉“董老头”三字,呼为“干爹”。 造化弄人,自己再扣他,万一因为要挟朝廷,造成他从此落下污点,岂不是很对不起云儿阿姐?! 他扬手在自己脸上一抓,笑了,就像是在自己脸上撒过萨满神奇的粉末,无比坚定,嘴里虽然恍然大悟,问候阿姐,心里却想:保命要紧,我顾不上了。 健符变得有点沉重,说:“我也不知道,成亲当晚,我就走了。” 他仰头看了看,似乎也饱含了某种思念,轻声说:“我就只给她说了两句话。我问她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她慌里慌张地给我说,你是她弟弟,年龄还很小,要是你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希望我能谅解。” 他解释说:“我只想和你交好,你并未得罪我,我问她,只是想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就成全你二人,化解我们家族之间的仇恨。我知道我救过你,虽然如此,却不足以弥补我父亲的过失,以前看到你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我就知道,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对你们家做出补偿!” 这人真他娘的虚假。 怀疑自己妻子与自己相好,却说得有声有色,要发扬一番推妻让子的君子风格,无耻,无耻之极。 狄阿鸟漫不经心地说:“噢。差点把妻子补偿给我。” 健符顿了一顿,笑着说:“也不完全是。董将军是我父亲的部下,两家人都有这种意愿,天子作了媒。这种父母之命,帝王之媒,也许会让身在其中的人一生痛苦,及时明白她和你有无关系,尚来得及挽回。呵呵,不过,现在没有什么疑虑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而你,则变成了我的小舅子。王志及时给我送去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就是怕你走投无路,真干傻事,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狄阿鸟连忙笑呀,拼命地笑呀,其实都是掩饰,他心里都傻了,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多了个姐夫,掉了个天大的馅饼,旋即,他猛然间就化为不信,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和几个兄弟一起千里勤王,亲耳听得清楚,健布,就是诈降,使自己父亲在牢狱之中死个不明不白,老子善于诈降,谁知道儿子呢,也许他们父子打仗的本事没有,这诈降,却是祖传的。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节 你明知别人诈你又怎样?! 没路走时,别人诈你,抛给你一条渺茫的生机,你不走走看么?!一家老小不必说,就是这身后一山土匪,他们虽与自己没有太大的瓜葛,可你想象一下,你已经做了别人的大当家,却轻而易举把别人往死里带,有条渺茫的生路,你轻易就拒绝,不亏心么?! 何况穆二虎是自己栽培的对象呢。阿孝有了他们这些人,就能与雍族百姓相沟通,就能使用当地雍族作兵源,杀开一条血路,重新打起家族大旗,自己既然真的走投无路,何不冒一冒险,就算被人家杀了头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给穆二虎他们争取一个机会也不错,足以给自己家族——无论是狄氏还是夏侯氏,换来一个重新崛起的可能。 狄阿鸟有点儿拒绝不了,他忽然间觉得,当初这家伙他老子诈降自己老子的时候,自己的老子也或许很清楚,其中有诈,但是明知有诈,还是无法拒绝,只得轻身赴死,只得轻身去赴死。他看着对方,剑眉交叠,勃朗中沉淀着深沉,目湛湛吐光,倒也不失为人雄,别管是枭雄还是英雄,心中不禁感叹,自己父子就这样被对方父子吃得死死的,即便知道对方诈降,还是不得不降,岂非造化弄人?! 天冷心热,热息相喷,略一转脸,李大头脸上的喜色无以掩饰呀,自己就算拒绝,没有个正当的理由,好交代么?! 狄阿鸟放声就笑,谑浪道:“你就不怕你一上山,我就把你杀了?!你这样轻身前往,到底是什么让你有此信心?!能告诉我么?!” 健符目光很凝重,语气从容不迫,焕发出十二分的肯定,轻轻地说:“我相信你是忠心侍主之品质,陛下予你再造之恩,你若杀我,就是造反背主了。我们毕竟同侍一主,国难当头,但凡你有一点儿余地,你也不会铤而走险,遭万人唾弃。” 狄阿鸟在心里嘀咕一声:“虽然你钻了空子,英雄一回,欲将成功建在我的道德弱点上,但你错了,脑袋,我还是最为在乎的。”既然对方卑鄙到去让自己为愚忠而死的地步,自己倒也能借用对方的虚伪,立刻漫天作还,吆吆说:“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带了这么多兵?!不要说,你是看我危难,派他们来保护我。” 健符恳切地说:“的确是这样儿,我怕你不轻易信人,见风而遁,所以领兵把你包围。我也是赶上了,如果换作别人,怕是已经兵戎相见,你别无选择……”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文,送至狄阿鸟前面。 狄阿鸟本不打算看,让他自己假仁假义吹下去,想想,却还是觉得从这份军文上能分析出许多东西,不看白不看,这就接到手中,一边留意着对方,一边打开,先看下角,果然是陈元龙签发的,再看正文,书道:“勿使博格阿巴特与贼合流,须急剿之,定灭贼殆尽……”下面是部署,记有拟出兵人马的番号,最后又书:“倘若纵失留患,严惩不贷。” 整个是寸草不留的口气。 看来这位便宜叔父下手极辣,狄阿鸟再想不出“寒心”二字怎么念,慢慢抬了头,朝健符看去。 健符与他对视微笑,一转头,旁若无人地问李大头:“你就是穆二虎吧,还要造反么?!你的情况,我也基本上了解了,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愿不愿意把你这些彪悍的儿郎编入官军战斗序列?!” 狄阿鸟勃然大怒,心中又说:“这兔崽子,挖墙角也不挑时候,这是哄死人不偿命。”不过,他是不会发作的,反而格外平静,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是信不过你,你要诈降呢?!这都是无辜的百姓,只因为活不下去了,才啸聚山林,我的命运,我可以决定,他们,则需要看看你的诚意,你提了邓北关的人头来,我们就相信你,就是仍不相信你,要杀要剐,也随你的便。” 健符也立刻流露出淡淡的哀荣。他既然和王志通过信儿,自然对狄阿鸟的要求持以理解,想了一下说:“我们都没有他作恶的证据,不是吗?!王志下了不少功夫收罗,可是,只看到他身上一身脏,却不知道怎么拔掉他这身外衣。” “证据?!”狄阿鸟笑了笑,说,“你要证据?!我给你。”说完,立刻给李大头一个眼色,李大头自己身上就绑有制式的东西,立刻站起身,连解带拽取下来,送到健符跟前,说:“这是我们截获的,还有粮食,兵器,还有一些茶和盐,加起来,二十几车,二十几车呀,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诬上我们,欲置我们于死地。” 健符的眼神变化成一团墨汁,他激动地搅弄一片胸甲,翻来覆去,却找不到工匠烙下的标记,最后一咬牙,狠狠地摔在地上,不受抑制地大吼:“这是通敌,这是通敌,这甲叶,比将士们身上的都要好得多,这个畜牲。” 狄阿鸟不知道他是不是擅长表演,不过,只要谁冲邓北关发火,就是一心支持,翘起脚尖,懒洋洋地说:“这算什么?!游牧人进犯雕阴,无疑是想抢去大量的粮食过冬,他们损兵折将,毫无所获,此刻怕是饥寒交迫了,有了这十几、二十几车粮食,会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元气。” 他没有去估算数量,但怎么觉着也有几万斤粮,连带鼓动李大头:“屯田,屯田,交的粮去了哪儿?!” 健符也不答话,将自己摔下的胸甲拿上,一转身,就要走。狄阿鸟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提来邓北关的人头,却又要了一价,大声说:“除了邓北关的人头,把你的兵也一个不剩地带走。”健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三天。你只有三天的逍遥。” 说完,大步跨了出去。 随从也连忙往外走,准备靠他近一点,他便一肘将随从撞得跌坐在地。 狄阿鸟顾不得问“三天”是什么意思,干脆追到门边,大声说:“别急着走呀,喝杯热茶,热茶呢?!” 外头的人哪知道他是故意气人的,也来拦客。健符便大吼一声,拨开一个。狄阿鸟嘴都嘣圆了,发出了无声一呕。 在他的视线里,穆二虎不知怎么一回事儿,竟发了狂,提锤直奔健符面前,大喝:“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大喊一声,穆二虎刚刚站住,健符就腾空而起,双腿收到胸前,两手下垂,大鹏展翅般越过穆二虎头顶,落到穆二虎身后,大步走一个不见,将众人目瞪口呆地晾在原地。 狄阿鸟只剩下兴叹,鼓了鼓掌,陈半仙缓过劲,靠在门边向他探身,他便给陈半仙说:“怪不得人家只带了随从就敢大摇大摆地上山,却是能像鸟一样飞。”说完,摆了摆自己的两只“翅膀”,给了陈半仙一个白眼,自言自语说:“鸟字让予他得了。” 李大头自后追来,迫切地问:“他会把兵带走吗?!” 这个,让狄阿鸟怎么说呢?!健符骗自己有意义吗?!狄阿鸟连知道他为什么一个激动,失态暴走都不清楚,回答李大头什么呢,就高深莫测地回来,缓缓地说:“你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看吗?!” 李大头只当狄阿鸟有把握,立刻跳出门,左右招呼,大声吩咐:“快。快。关注官兵动向。” 片刻功夫,官兵当真有了撤退的迹象,再过一会儿,真在撤退,李大头都想哭一场,阿狗早晨起床,跑来找他阿哥,跑得飞快,他跑得更快,抄过阿狗面前,把阿狗都惊住了,到了门槛边,连步都不迈,一跃而过,冲到狄阿鸟,欣喜若狂地喊:“官兵,真退了。” 既然官兵真退了,狄阿鸟就得重新估计健符是不是诈降了,他不管李大头在一边蹿,山寨的兄弟们在外头奔走,凝神静气,却思考“三天时间”指的是什么。结合着健符跑这么快,他脑海中冒了个疑问:“难道,三天后,官兵就要北伐了?!那就怪不得,他定然怕邓北关是胡人奸细,急切回去,控制形势,更改作战计划,对,没错,现在陈元龙那么信任邓北关,尽人皆知的呀。” 莫不是大仇将报?! 他也一阵狂喜,一回头,樊英花也来了,大概报信来着,狄阿鸟略一寻思,给她说:“我要去绍武那儿一趟,安排,安排,回头,咱们就撤走,远走高飞。”说完,也急急要走。樊英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劝阻说:“太过凶险,还是让别人去好了,赵过,赵过。” 狄阿鸟把她的两臂抱下,说:“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怎能让阿过代我?!我不在,你给我看好家,知道吗?!要是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就带着人走,带着所有人往北走,我再赶上与你会合,记着,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只要众人撤出去,我一弓在手,天下没有拦得住我的人。博小鹿,去拿阿哥准备好的东西,阿哥在前头等你。” 樊英花“哎”了一声,喊不住他,只好问赵过:“给我说,怎么回事儿?!”再抬头,狄阿鸟骑在马上,提一只马鞭,给李大头,穆二虎说话,旋即往自己这儿指一指,也不管官兵什么时候撤,飞马下了山。 樊英花简直被他的轻率气疯了,眼看众人朝着自己过来,使自己追不上去,再次把目光投向赵过。 赵过也一头雾水,连忙将头低下去。 众人到了跟前,都面带怪异地看向樊英花,樊英花又烦躁又愤怒,双目狠戾一扫,狰笑问:“看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么?!” 这本问他们盯着自己干什么?!却不料,真有人回答,回答说:“是呀。大当家交代,说他走后,凡事听你这位压寨夫人的,可是,这……” 樊英花明白了,他们盯着自己,竟真是因为自己脸上长了东西,长了不该长的胡须。多少年来,她从来也没像今天这么难堪过,一群爷们盯着她的脸,虽然没问,个个都藏着一句话:“你怎么长了胡子?!” 她出来行走,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贴上胡子有什么不妥的,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要崩溃了,头脑浑得厉害,迫于无计,干脆一转身,低下头,撕了胡子,藏着脸就溜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一节 此值大国疲惫,外敌候边,大厦之将倾得扶之际,虽非生死系于一线亦危难之中刚喘一口气,君王敏臣,有志之士穷极思变,忍辱负重,节衣缩食,精兵简政,兴利除弊,寄变革复兴之望。然帝国之弊已非一日,邓北关这样的毒瘤处处皆在,只要他们存在一天,百姓就会失望一天,未亲附的民众永远不会亲附,刚刚亲附的还会失去,黄龙豪强就以白毛季黄四大家族为首,四姓狼狈为奸,侵占耕地,欺凌百姓,居于雕阴,常可听人唱道:“黄龙有四霸,家家不说话,田里白毛、季枣,歪黄瓜。” 这邓姓的,敛钱巨万,土地庄园也不在少数,却尚不在数儿,可见一斑。便是这种上挨不着天的姓邓小巫,兼并土地,用官窑为自己走私敛财,朝廷就下不了刀,又何以抑制普天之下的豪强们?! 狄阿鸟纵马奔驰,迫不及待从最后拔营的官兵中间穿过,便要追上健符,看看他是否会代朝廷砍了邓北关这样的毒瘤,是否砍得了,他甚至把自己对朝廷的看法压在这件事上。邓北关这样的毒瘤,朝廷一日不能下决心剪除,名刑正典,天下苍生就一日不得安靖,什么变法图强,什么忍辱负重,都是镜中楼阁,水中明月,这座危屋,谁都扶不住,大厦将倾,天下虽能一时偷安,还将大乱,鸟雀将飞之时,自己以一己之私心,更加用心地扶持阿弟成为高奴王,又有什么呢?! 这一来,自己就没有什么道义上的负担,何况自己也是沉冤在身,深受其害呢。思及这些,他心中极是翻腾,念念叫道:“邓儿,邓儿,你还能不死么?!你还不死,这个国家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官兵见山上冲下来一名土匪,竟在中间穿奔,个个不敢信,然而,终畏将领将令,不敢动手,一边相与议论:“好嚣张的盗贼!”一边禀报中军,要求定夺。军官得信追奔,看怎么回事儿,见只有一人,也不忌惮,仍照旧飞撤。 狄阿鸟心情急切,顷刻间越过了官兵后队,记得路勃勃没有跟上,调马射冲回去,等及路勃勃,又一起踢马急行,翻上白山头,走下平川道,沿路不见百姓,只听官兵脚步声声,离开平川再跃高岗,传越深谷,与官兵大部分离,四野寂静,只剩亡妻欢笑声声,朝出发,午后至河,涉过冰床,往前方寻了楼关,老疮老旧,森森藏魂,警亿万军民。 掬冰雪以告上苍。 不杀邓北关之流,何平民愤?! 何平我心头之恨?! 巍巍古国呵,不揪蛀虫,下不得狠心,休怪王河水冷,休怪人心涣散,休怪百姓举事,休怪盛世不能重现,休怪我怀贰心。 打马走过我雍族之家乡,多灾多难之土地滚动着先祖之魂魄。 每一个降生的后人嗬,谁不想她赶走外辱,不再孱弱,谁不想她雄立于大地,巍巍峨峨,谁不想魂魄有所归属,谁不想玉宇澄清,雄鸡唤名,谁不怀念那盛世之泱泱,那使臣鱼贯,万国朝拜,各族亲睦?! 我卑微之灵魂告之曰,勿令贼猖獗,使我与诸民生之多灾,共举一把火,烧汝之肉躯。 狄阿鸟夜黑而行,泪流满面。 来到陈绍武面前,已经是下半夜,官兵被远远抛在后面,他也不与陈绍武多说,简单问两句,安排几句,蜷身休息,只等上午重整精力,秘密进城去看一看,看他邓家男女还能不能再笑一个够,再威风一个看。 上午睡醒,他冷静多了,吃了些东西,从路勃勃那儿拿来竹筒,系在腰下,跟路勃勃说:“你别在这里住了,到外头寻个地方呆着,明天一早,我还不给你信儿,你就回去,让你阿嫂带着众人去寻阿孝。” 他打发走路勃勃,心中暗想: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家眷就靠英花送走了,我能安然无恙,而邓北关也不死,想必李大头他们也仍然失望,不敢向官兵投诚,亦无去处,我便让路勃勃带话,借英花的口,看李大头他们几个是否愿意派人与阿孝联络,要是他们不答应,我不在,英花只是个压寨夫人,不至于分道扬镳,日后再到更危难的时候提,要是他们答应,便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了,这次出兵,胜则罢,败了,阿孝即可派人联络朝廷,得到扶持的意愿,就能在白羊王身后一步一步地动手了。 想好这些,他出来找陈绍武,要求说:“你先带我去找王志。” 陈绍武找来衣甲,让他换上普通军士的服饰,打扮一番,掩人耳目,虽然夜里说过了,还不忘说:“公子来了就好,只要没造反,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您洗刷冤屈。”狄阿鸟觉得他在不经意间告诉了自己,你要造反的话,我不能跟着你造反,没办法,只要你没造反,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受冤枉,心里不免酸酸的。 朝廷的用意至少在陈绍武这儿起到了作用。 陈绍武是位年轻有为的校尉,要是自己现在有权有势,他靠着自己,两人自然休息相关,自己叛乱,他便觉得从叛很合情理。可是自己无权无势,他就在得跟着别人走,上头有王志这样的上级,后头有健符这样的后台,身边有自己共勉的朋友,下头都是仰赖他的士兵,他希望能上进,希望能立功,也已经在战争中赢得许多的名誉,前途无量,自然没有理由狭窄到为自己一个人出生入死的份上。在思想狷窄的人那儿,也许会把这种现实当成被叛,狄阿鸟却觉得不是,这都是境遇造成的,比方说,自己若是从不来中原,自己就是阿舅龙氏的一个臣子,中原和高显两个打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替高显作战。 不过,道理他虽明白,心里却照样发酸。陈绍武虽然没有为了光明的前途去羞辱自己,但是秉承做人的道理远离自己,更可怕,幸好,时日尚短,幸好,自己还算奉公守法,也不曾想从他这儿得到点什么,否则的话,两人就会因为所处角度不同,一步一步分裂,转眼之间反目成仇。 他想告诉自己不曾想过造反,不得不去考虑怎么样让对方相信,不得不列举自己不曾造反也没想过造反的事实,让对方清楚自己,明白自己。这种解释,使得两人的关系开始逆转,没有哪家主公向一位家臣说这说那,反复让对方相信自己的,也没有哪家父亲做了什么事儿,跑到儿子面前,让儿子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更没有一个教导幼弟的哥哥,甘心翻过来去听幼弟的教训。 感觉更是不爽,狄阿鸟只想快点走。他只好在谈论中提醒,早点去见王志。 两个人正要走,忽然,行辕派人来了,通知陈绍武前去议事,陈绍武也一下儿看住狄阿鸟。他不放心了。 狄阿鸟夜里来,惊动的人并不多,可是自己一去议事,少说得半天,这半天,且不说要办的事是不是万分紧急,把他丢在这儿大半天,什么样的事不会发生。他只好跟狄阿鸟说:“我去喊一声孙大畴,让他照看着你,他?!你忘了,就是你给我推荐的孙胡子。” 这个人多少会感戴狄阿鸟的恩情,比他人更可信,让他与狄阿鸟一起呆着,自然比让旅里的人其他人要合适。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 既然行辕议事,自己不见王志,不欠人情岂非更好。 他立刻不容置疑地说:“我找王将军,就是要问及行辕聚议的事儿,既然大伙都要到行辕中坐下,我就当面澄清,看谁能胡乱抓我?!”这时,看到陈绍武有点儿犹豫,立刻自一旁推赶一把,说:“怎么,你害怕了?!”紧接着,他又说:“与你相比,我更欣赏老史,他常跟人说,他人的生死是他人自己的事儿,这句话确实是至理。你再想帮我做点什么,也代替不了我出面,无法将我自己的事情给讲清楚,至于我生是死,原本你就插不上手,日后,你亦插不上手。快。别犹豫,也别磨蹭。” 陈绍武连忙说:“咱们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先给王将军说一声,才能知道该不该去,他能不能保住你,您刚刚还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狄阿鸟也确信,这次聚议,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但一定决定邓北关地生死,自己要是不在一边看着,怎知一个痛快,笑了笑,心中依然说,我的命自然在我自己手里,总不能你们谁批准我死,我就死,谁批准我活,我就活,顺口说着:“谁告诉你,我刚才是这个意思了?!”已经提前一步迈了出去。 陈绍武只好跟上,一边走,一边着急地说:“议事的时候不能带人进去,只能把你丢在外面,你怎么进去?!站在那里,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有人欲盖弥彰,无声息地抓你去一边怎么办?!” 狄阿鸟笑了两声,不理睬他。 陈绍武迫于无计,干脆一顿脚,说:“我不去了。”是呀,我说服不了你,干脆我就不去了,我看你去?! 狄阿鸟愣了一下,愕然道:“你不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二节 你不去就绝我此行?!就目前来说,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解厄境,观邓北关授首,这两件事儿,一件事关生死,一件折磨着自己发狂,有何艰险足让人驻足不前?!那健符敢轻身上山寨,自己不敢一人出入他们行辕。狄阿鸟连笑数声,轻轻地说:“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他牵拽马匹,飞身而上,眼前多出一片房舍,隔开的羊圈,院墙,由于离得远,这天地,就像是大铺大张,条条块块如切似割,疏分重叠,尤其是屋顶上的雪厚厚一铺,更散发出一股清寒寂寥。 狄阿鸟脸上流露出喜悦的表情,赶马上了路。两旁老树垂枯枝,前行带帽耳的士兵,不时回头躲马蹄,脸上勃发出生机,他们有的斜斜背着一把腰刀、佩剑,却没有一丝的杀气,使得气氛冷峻而祥和。 这是梦境呵,还是真实的?! 石子铺垫的道路被踩得平坦,上面的雪结结实实地趴着,四野厚毯绒绒,好一个齐整的冰清玉洁,更像是天国世界。 狄阿鸟觉得自己就像真的来到了天国。 在天国里,天帝,或者说是长生天,他老人家有一把尺子,比划过人心,量其言行,公心裁断,这个梦,真的就那么远么?! 不,近了,近了,随着自己的马蹄,它渐渐近了,健符虽和自己有仇,虽然总带着极虚伪的凛然,虽然他父亲会诈降,他也可能在欺骗自己,但是,自己必须得承认,他们是朝廷中屈指排号的良臣,他们虽然会为朝廷向人下毒手,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也想在黑暗之中杀开一条让帝国强大的道路,让正直和真理永存,邓北关一言一行,皆已经触及他们虚伪背后的那一点儿真实的底线,国之蛀虫,谁无心灭之?!食天下百姓之血肉,谁不恨之?!也许,邓北关深夜醒来,坐在床上,去听风和雨,自己的灵魂也在颤抖,在恐惧,在自我反省,最后感到自己包着金玉,其实就是一堆让自己都作呕的粪土。 前面一片雪光,空气清的让人肺中痒麻,猴子探手,伸到人心上就挠,挠啊挠,挠得人坐立不安,呼气吸气两样。 陈绍武在后面追,在后面喊,喊声听在他耳朵里,催他走得更快。他很想问问,你追在我身后,可曾明白我么?!你知道复杂的我心里也有一种期盼么?!我并不总是把公正交给马刀,我更喜欢把他交给裁决,这是一句真实的话呀,手刃仇人虽然让人痛快,裁决得来,却是让人知道,时间的悲剧会越来越少,甚至不再发生。 陈元龙的行辕在城外设了起来,绕城而走,不时就看到了,那里扎了一堆军帐,最大的那个老远就看到了顶,应该是召开会议的地方。 狄阿鸟减慢马速,考虑着,自己没有陈绍武的帮助,能不能进得去。 应该能。 军营周围也不是都站上人,自己放开马,就能蹿进去,可是,按照扎营标准,里头也有警戒,尤其是在召开行辕会议,布置作战任务的时候,只能混进去,对混进去。他略以凝神,看到两个士兵正在砍柴,往空中一丢缰绳,跌倒雪里,爬起来,就喊两个士兵帮忙,大声许诺酒菜。两个士兵以为他的马惊了要跑,见他又舍得酒菜,立刻奔了上来,一边跑一边打量狄阿鸟的衣裳,问:“兄弟,不错呀,能在外头溜军马。” 狄阿鸟一边喘气,一边说:“哪是我的,是我们校尉大人的,要是跑丢了,脑袋不保。两位兄弟替我往大伙那喊一声,大家加把劲儿,待会儿,我用马给你们拖柴,反正我们校尉也不知道,回头呀,我还请你们吃饭!” 两个士兵扭头喊人,好些砍柴的士兵都奔了过来,大伙一片乱奔,四面追赶乱跑的战马。陈绍武追到这里,想也没想就过去了,片刻之后,狄阿鸟就站在一堆士兵面前,给他们发自己随身携带的肉干。 虽然一人只是一疙瘩,但大家都觉得这个人不错,问出来一个编造的身份,都愿意和他来往,大家砍柴砍了不少,见他肯舍马拖柴,更是高兴,立刻就让大伙一起去,这时发觉,这个骑马的士兵人太实在了,马拖平板车,他人也扛上了,好大一捆,小山一样,健步似飞。大伙都感到不好意思,连忙奔他身边,让他放下。 狄阿鸟就要以这个掩饰,哪里肯,告诉说:“别说这点柴,就是有头小牛自己也照样背走,这也当锻炼筋骨了。”说着,说着,就到了哨卡,看看几个熟悉的面孔围着一个背柴的大汉,谁也没问,立刻放他们进去了。 进去走上一走,却也幸运,堆干柴的地方,离大帐不远,尚能看到各处赶来的军官,想是这些柴中的一部分也是给他们做午饭用的。这还不到时候,还没有开会,狄阿鸟放下干柴,和士兵们熟和地喊打,跳板车,又一路出去了。 半路上,他和陈敬业擦面,双方只有十步距离,硬是和几个士兵相互拥肩,掩面过去。陈绍武还在四处找他,但是陈绍武做梦也想不到,他就在许多熟人的眼皮子底下扛柴火,不大工夫,人员齐聚,他也顾不得了,只是跑到王志那儿,跟王志说一声,自家公子来了,走在自己前头,就是找不着。 王志连忙借故出去,到外头,跟等候自己的亲信说一声,回头,又去护军健符那儿递了个话。健符带了几十个人回来,一回来,就以护军的资格,调动一队士兵,包围了邓北关的家,邓艾翻墙而走,去告诉自己的父亲。 父子俩草木皆兵,思来想去,毫无去处,立刻奔陈元龙这儿来了。 陈元龙刚刚收到狄阿鸟拖来的信函,怀疑东西不在狄阿鸟那儿,而是在他们身上,借此危机一诈,父子二人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千方否认。如果健符不气冲冲地来要人,几十壮士步履沉沉,面带杀气,他肯定给两人点手段看看,让他们知道,休想隐瞒实情,最后一个主动,把他们甩给健符,作个见面礼。 黄龙季家来信,京辅旧人也来信,信都是让他照料邓家父子的,季家,黄龙四霸,在周围军队和官场都扎了很深的根儿,京辅上的旧人,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很多人,有人是因为博格阿巴特的事儿,要自己支持邓家父子,有的是邓家自己拉的关系网,说来也巧,邓北关的岳丈,在京辅当官,自己还认识。 因为有这些关系,他已经在考虑,即使博格阿巴特当真给了自己千里眼,自己能不能明杀这一家人,还不好说。不过,在某种事情上,他也是六亲不认的人,只觉得这邓家父子若不可保,送给健符这愣头鸟处理,倒也合适。然而,意外地是,事情奔自己来了,一个要自己庇护,一个来折自己翅膀,还用说吗?! 邓北关也不简单呀,京辅都有人,自己可以不保他,但真保他也没有害处,同心使一回劲儿,就不相信你小冠军侯也能奈何老子。 跑来向自己要人。行么?! 他自然要保护此两人,心说,你护军再大,总不能跑我这个主将跟前追逼吧。健符却心存念想,把狄阿鸟的情况一说,本以为可以说服他,却不料他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更坚持不肯给邓氏父子。 他觉得这不再是邓氏父子有没有罪的问题,而是两派人的斗争,健符一来,不但去见博格阿巴特,给博格阿巴特脱罪,拉上亲戚,还要干掉邓北关,这不是为了取悦博格阿巴特,收卖博格阿巴特吗?!现在,自己肯定是上了博格阿巴特的当,博格阿巴特恨着自己,逃亡在外,受到了健符的庇护,把自己给出卖了。 这样的事允许吗?不允许。 护军上来就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要修订作战方略,允许吗?不允许。 一个护军,一个副职,周围的人又全是他们的人,老子也不怕,打擂台赛?!打就打,你们不是这这那那一堆吗?!咱们召开会议,看看用不用修改作战方针,要不要处置邓北关,这大乱到今,谁手里没有点脏事儿,大伙不都是为了钱财?!为了土地?!要按你说的办,天下一半当官的都要人头落地,我就不信,众将都像你父子那样沽名,不兔死狐悲,给邓家父子说两句话。 当然,这根本不是邓家父子有没有犯法的事儿,而是两人在争指挥权。 他心里立刻十二个要干一场的心思,立刻召集行辕聚议,商讨这个事儿,暗道:“你老子来了,老子自然得缩着脖子做人,可是你,我还不放在眼里,我今天就要看看,你怎么夺我的权?!何况博格阿巴特上山了,至今没回来,恐怕我在一天,权力在手,他就一天不敢回来,邓家父子?!邓家父子什么都往博格阿巴特身上推,说是博格阿巴特诬告,也得有人给博格阿巴特作证呀。你保个必输的人,你就保吧,到最后,让你求着我,你不追究作战方案,不追究邓氏父子,让我也别对博格阿巴特下手,双双就这么算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三节 大帐四面由帐篷围裹,外头辕门肃张,旌旗久冻不翻,两边甲士持戈,刀叉剑戟森然在架,内中帷幄如血暗红,下沉帅案,体薄边翘,金印如砣,令箭筒中竖立,别有牌杖,猛兽口牙中吞吐肃静,迥避,威武等字样,威严肃杀。数十将校、参军解下兵刃,鱼贯而入,进帐之后悄然站立,不敢发出一嘘,镇得人心发沉。健符一脸疲惫,却也是站着。陈元龙一人坐下升堂,沉声作了少许开场白,顺势一转,提及邓北关通敌之嫌疑,让人把他唤到众人面前。 邓北关心怀忐忑,随左右两个士兵夹带着走了进来,见睽睽众目有着不少熟面孔,反倒不显紧张,进来就瞄过健符,心道:“我便不信,在众人面前,你敢公报私仇,拿不到证据,也敢为博格阿巴特处决我。”他眼中闪过轻视,再看向正案陈元龙方向,立刻换了个模样,拳掌相合,扎单膝行军中大礼,不慌不忙地说:“总管大人,旅下冤枉呀,旅下清白之身,并为和敌人私通?!想必?!是他人在护军大人诬告小的,望大人明察,还旅下一个说法。” 他的轻视更添健符心头之火,健符已是大怒,往陈元龙看去。陈元龙挪挪沉重躯壳,打嗓门中挤出一声叹息,也面无表情,喝道:“若你清白,护军大人自然会还你清白。若你罪在不赦,本将定将你碎石万断。” 邓北关已经知道大致始末,说:“穆二虎、李大头之流,本是我治下兵户,恃其勇力,不思报效朝廷,目无王法,乃地方上解决不了的一大顽疾。李大头曾杀官差,落草为寇,穆二虎,则横向乡里。这几年动乱横生,穆二虎就生了异志,勾结李大头,蓄兵私,买战马,要造反。旅下也一直提防,苦于无事实在手,不敢轻易下手,数日前听说博格阿巴特与他们密谋,馈物资助,派人抓捕,果然将他们连人带赃马一起抓获。 “也是旅下的错,旅下本想让他戴罪立功,却不提防旅下的卒丁中有人与他勾结,让他走脱,噢,这事王将军也知道。走脱之后,他们更是紧锣密鼓,准备起事,岌岌可危,旅下只得诓他应兵役,等他一到县城,就把他抓了,不料,还没有送入牢中审讯,就被他的同伙半路上劫了去。他们这一回,那就是当真造了反,杀出城去,到处招募健儿。这件事当时在场的官兵和百姓可以作证,他乡的乡党也可以作证。想是旅下处处于他们作对,他们恨旅下不死,才向护军诬告旅下,这些反贼的话,如何可信?!如何让旅下心服?!如果让大伙信服?!” 他上次抓穆二虎,自然不是旅下的兵丁中有人与穆二虎勾结。 王志知道上次的事儿牵扯到京都高官大阀,他们肆无忌惮,因为博格阿巴特在草料场,杀到草料场,顺手把草料场都点了,再接下来,让邓北关协助,邓北关说是让穆二虎戴罪立功,从一定角度上看,也对。这个旅下卒丁与之勾结,是个托辞,王志即便给他更正,翻出一堆旧事儿,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 王志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旧事重提,事态扩大化,也许正合了他的意,想喝了一声:“你分明是狡辩。”也没喝,只好动了动嘴唇,默认了。 健符冷笑一声,喝道:“你当我就抓不住你的把柄了?!”同时抽了片甲,往下一投,摔在邓北关面前,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邓北关浑身一震,连忙拣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口中说道:“这。这是……”健符干脆走上前去,口舌如爆珠,狞笑一气:“这是你给游牧人提供兵械,粮食的证据,你给我好好认一认,看看有没有冤枉你。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被穆二虎和李大头夺走,你才诬陷他们,欲置他们于死地,官逼民反,是也不是?!” 他见邓北关脸色苍白,自然觉得对方思之不及,即将露馅,上前奔面一脚,问:“粮食,屯田的粮食,屯田的粮食到哪去了,我问你,到哪里去了,你还不如实回话,把通敌内幕一一说个清楚。” 众将齐齐变色,均已估计健符所言非虚。 大家常在边关,关卡就是自己的,不少人也在走私,走私换取一些马匹,皮革之类,只是没有邓北关得天独厚,走私得少而已,自然知道邓北关应该和自己一样,走私不假,通敌却未必,只是两件事性质相近,你走私军械,一定程度上就是在通敌,自然有口说不清,心里无不感叹自危。 尤其是谢铁牛,大门在他手,邓北关通敌,给敌人提供军械,自己岂不是也通了敌,此刻,冻得猫咬的脚掌脚心都在靴中滴汗。陈元龙更是恨不得奔下来,拔剑切了这蠢人头颅,踩两脚,让他还只见一片甲就方寸大乱。邓北关自然早有提防,无非是在众人面前上演一番苦肉计,在健符的快意中满地找牙,突然打了滚,翻出头颅,颤巍巍举起那片盔甲,大声嚎叫:“冤枉呀。这是诬陷!诬陷!这是他们的诡计,让我有苦不能言的诡计。” 健符自然不肯放过他,奔脸又是一脚。 马刺一挂,他耳鼻都血乎乎的,更是满地乱爬,一边嚎啕,一边高呼:“下官冤枉,旅下冤枉,粮食,护军不是问屯田的粮食,小的账目都在,账目都在,是否走私,让人拿来,自然一清二楚。” 陈元龙见邓北关受这一脚,耳鼻都在喷血,感同身受地往后一挺身儿,听邓北关一喊,连忙喝止健符,似乎恍然大悟,叫道:“是呀。是呀。让人速去取屯田处册薄,看他的粮食都到哪里去了。” 王志暗叹,情知坏了。 因为他曾受幕僚的提醒,试着从这账薄上下手,追赃查账,然而,进出上缴,赊赋亡民相加,他娘的粮食不但不少,还多出一大笔,就是说邓北关除了不曾贪污一升一斗,还一年拿出十万斤粮食补贴府库、军营,而许多年前,邓北关的前任在那个太平年间都亏空严重,到了他这儿,反而只多不少,你说邪门不邪门?! 健符自然不信里头没有猫腻,不但停了手,还补充说:“把工匠册子一并取来,今天不把你这祸国通敌的大贼刨个底朝天,枉我还长一双眼。” 中午就到了,大家都要吃饭了。 陈元龙笑呵呵地打圆场,说:“这么说来,事情也非一时就能公断的,饭还是要吃的,还是要吃的,吃了饭,我们再继续断官司,好不好?!”众人在里头,就能嗅到不远的伙房传来的饭菜香,他这么一提,大家都感觉有点饿,加之心虚,都想填填肚皮,借吃饭冲淡一番,纷纷说:“是呀。是呀。护军大人还是先停罢一会儿,吃晚饭,账薄拿过来,大家再接着断事儿,如何?!” 健符转顾上下,都是腆着一张脸,要吃要喝,好像天底下没有比吃饭更大的事儿,除了自己带来的,只有三、四个人一动不动,一个是王志,王志默默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像是在走神儿,自己的老部下陈绍武老往外张望,另一个是个凶恶的壮汉,很放松,很休闲,端着孔武身材摇摇晃晃,好像是轻慢地打一墩小鼓,顿时失望透顶,这等大事,还没有众人按时吃午饭来得要紧。 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为止,都是以干粮充饥,觉都没睡,只等着揪完这条害群之马,重新部署军事,心里无比记恨这群吃喝当头的军官,大吼一声:“吃饭,没门。”当时狠戾一笑,温吞吞地说:“你们都是饿得很呀。老子从昨天早晨到现在,觉都没睡,吃锅盔,吃头盔煮的汤,都能站得住,你们谁饿得受不了,站不稳。那好,你就给我躺下!坐下!再饿,去做饿死鬼去。反正今天这个事弄不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违令者杀。” 众人讷讷站住,这才不发一言。 陈元龙也讨个没趣,不过,他反正是要和健符打擂台的,也无须与人家争,只是挑拨说:“大伙哪能与护军大人比呢。吃喝拉撒,这是禁不了的,以我看,饿的去吃饭,不饿的,就在这儿等着。”一个参军心里浑认为主将总比护军大,发话了,自己得人撑腰,就是要出出风头,说了句:“反正我饿得受不了了。”说完,转个个身要走。 参军并不都是饱学知兵的,但凡世家子弟,第一次谋的官职,大抵是参军,这个参军,自然是其中之一,晃着脑袋,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健符大怒,心知他这一走,众人定然都走,欲追未追,抬眼看到执兵卫士手里一把明晃晃的戈,横过两步,夺了过来。 那参军第一个走出来,不免捧腹得意,在门口晃晃,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小心。”竟像是主帅陈元龙,慌忙回头看什么回事,只见寒光一闪,明亮亮的白刃掼胸而来,当时都吓傻了,一动不动。 “扑哧”一声,戈进了腹腔。 也幸亏是戈,如果是枪,必然贯体而出,这种仪仗戈,戈头只出不多,但是这个不多,也已经够人受的了。那参军文质之身,一屁股飞坐好远,甲上都是血,登时脑袋一阵空灵,觉得自己要死了,这么一感觉,干脆摊开两之胳膊,躺下来。旋即,他兴庆了,自己没死。然而,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来了.健符长年在军,少时随父作战,长大了拱卫宫廷,心性极狠,让随身的两名部下把他抓回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将校走到那参军身边,踩着他的身体,拔掉长戈,一人提一条胳膊,把人给提溜回去了,摆在原位。健符用手一指,瞪着一双可怕的眼睛说:“你就是浑身血液流尽,也要给我死在大帐里。” 上上下下都恐怖地看着参军只能用手捂着伤处,翻在白眼,躺在冰凉的地上抽抽,第一时间,根本没敢去救治。 史千斤大概也出乎意外,连忙往健符那里投去几瞥,再不晃来晃去,作怠慢状,他自然不是被吓唬到了,而是出于尊敬,把身子一挺,腮帮一举,嘀咕了句:“小白脸还怪能耐,这种靠祖荫的金贵猴子,早该他娘的杀完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四节 狄阿鸟替人家运柴,担柴,后来又劈柴。 人家良长都看在眼里,觉着这兵虽略显瘦,却有武艺,大捆、大捆的柴,背在身上,跑得跟飞一样,劈柴,看都不看,“哗”,就开到底儿,人也豪爽,实在,相貌也不一般,百里挑一,要不死,肯定建点功业,再不济也能混个兵尉干干,一定要留他在食堂吃饭,说:“今天聚议,当官的都来了,没见着人,也该闻到肉香。你就在这儿吃顿饭,呆会儿呢,和你们校尉一起回去。” 狄阿鸟的耳朵和眼神都奔着大帐去了。 他寻思着还不是硬闯的时候,见人家留自己吃饭,而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就在伙堂大嚼开了,放开猛吃。 良长厨子出身,四十多岁,管着油水也没见肥,人又瘦又黑,两截撇须拉里拉茬地耷拉着,心肠却极好,平日也比较爱护晚辈,既然下头的弟兄都闹着留人家吃饭,当然不能按普通的伙食,就把当官的饭菜舀走许多,给哥几个放上。他也不觉得狄阿鸟这般吃,太不识相,只觉狄阿鸟这么个大饭量,在兵营里当兵,肯定是吃不饱,想及自己夭折的一个儿要活着也二十多了,眼眯眯看着让吃,心里一直想:这当官的多,铺张一顿,就是再能吃,能给人吃个显少么?! 大伙这么给招待着,狄阿鸟怪愧疚的,也不知道陈元龙事后知道自己这样混进来的,会不会拿哥几个出气?!干脆直接说:“这该是违反军纪的吧?!要是有人问,你们可别说带个人进来。”良长不当回事儿,说:“怕啥,今早晨,都有人担挑进来卖油饼呢。谁管了?谁也没管。” 这么一说,狄阿鸟放心了,心说:“这儿看起来怪森严,也是皮表老虎,卖油饼的能进来,我还穿着一身军衣,混进来了,谁他娘的追究呢?!”他也吃了个差不多,说:“那我能往跟前去去,看看我们校尉什么时候出来不?!”良长笑着说:“行。”还要指给他个人一起转悠,他不说也有人愿意陪着,几个人都笑吟吟着,要带他走动。 狄阿鸟跟他们出来走一圈,拉了泡尿,蹲了回坑都没有把哥几个甩脱,头皮都愁疼了。正觉得没机会,身边几个弟兄约摸最后几道菜该出锅了,告诉他说:“当官的要吃饭了,我们回去忙和,免得椅凳不整,触了霉头。你别乱跑哈,要是等你们校尉,就站这儿等着。” 狄阿鸟也不再说帮忙的话,连忙让他们回去,等他们走个不见,往辕门走近几步,犹豫了一会儿,正好健符派人去取屯田处的册薄回来,他收收行装,单手托起竹筒,跟着行装各异的几个人,大步往里走。几个人见他模样,手里举个竹筒,只当他另取他物回来,而执戈士兵拦了为首军士一问,当成派去取屯田处取来人证物证,想也没想就放行了。 眼看就进门了,狄阿鸟还有闲心透想:将来自己领兵,这样绝对不行,放出去人办事儿,也不给个验防令箭,别说什么刺客,卖油饼的想跑里头吆喝,岂不闹笑话?!与他全然不同,二个屯田处来的人浑身都打着哆嗦,到了门口,缩着不肯走,他便在后头踢着人屁股,大喝:“走呀。” 陈绍武最熟悉他的声音,也知道他会出现,听了就打个战栗,抬抬头,就说:“护军大人,能否,借上一步。” 他想给健符提前说一声,可是哪还有时间,健符一歪头,想知道他要给自己说什么,就听得一个人在门口笑开了:“哎呀。大家都在,幸会,幸会,怎么?!营中碰头,也不叫小弟一声。咦,这怎么跪一个躺一个,别慌,让我看看,跪这儿的,不是头牲畜嘛,哎呀,哎呀,哥哥哎,这牲畜怎么还顶着颗人头呢,你说话,不怎么算数哈。” 邓北关惊了一惊,旋即扭头,一边往前爬一边咆哮:“博格阿巴特,反贼,快把他拿下。” 史千斤和王志眼前一亮,旋即有点儿慌神。 陈元龙却分不清是梦是幻,按着帅案,站了起来。 周围众人本该责问卫兵,可是看气氛不大好,谁也没有吭一声,就见一个小兵,托圣旨一样一手托黄竹筒,立刻朝健符看去,看这个人跳出来打搅,他该如何暴跳如雷,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健符转过身来,意外却意外,却是有种喜色,慢吞吞地道:“我知道你会来,却没想到会是现在——” 狄阿鸟笑笑,一步一步向上走去。陈元龙惊了。狄阿鸟要是说上句话,也没什么,大伙理论,动的都是口角,可这话也多说,举了什么东西上来了,刺杀自己?!手里什么?!圣旨?!他使劲睁了睁眼,发觉周围的人都傻了一样,强忍着慌乱说了句:“贤侄。”他不说“贤侄”,执杖士兵定然阻止他,他喊了一声“贤侄”,好像是默认了,让这个人靠近他,那,谁还自讨没趣。 眼看狄阿鸟就上来了,私兵一个也不在身边,左右王志,下有健符,他就一手扶椅,一手往腰上摸了。很遗憾,为了让军官主动解剑,聚议的时候,主帅也会把自己的剑摆到卫士面前。面前的狄阿鸟还是不停,一步一步,渐渐只能看到上半身。他一个慌张,笑容俱无,不由自主问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他要是邓北关,自然知道狄阿鸟来过这手,可他不是,真想一推椅子站起来。 他要是当着各位将官的面去逃,真比受死还难看,自然不会推了椅子,起身后退,只好大喝一声:“你们都站着干什么?!他是反贼,快给我拿下。” 仪仗卫就在帷幄边,这才向狄阿鸟靠近。 狄阿鸟站在案角边,转过身来,也喝了一声:“没看到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哪个敢上前一步?!” 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他手里,一个竹筒,人人都想,这是圣旨么?! 博格阿巴特手里怎么会有圣旨呢?! 应该是圣旨,不是圣旨是什么? 不是圣旨,他敢硬闯进来?!不是圣旨,他敢这么嚣张?! 健符也感到糊涂,心说:“难道他手里真有圣旨,或者是保命的玉札?!”谁也没敢动一动,狄阿鸟转手把竹筒往陈元龙脸上慢慢捣伸过去,笑着说:“阿叔。闻闻。”都到鼻子尖了,陈元龙只好闻闻。 狄阿鸟问:“闻出来了?什么味道?!” 他收回竹筒,一边打开,一边说:“所以说,你们不能撇开我聚议。这味道古怪吧,还有点香,这是出自大内的薰香,阿叔没有闻出来么?!” 陈元龙怎能有他这样的鼻子?! 可是,你敢怀疑么?! 假冒圣旨是要杀头的。狄阿鸟讨出里头的东西,把竹筒放在胳肢窝里,把几张纸又伸向陈元龙鼻孔。 陈元龙嗅不得纸张,打了喷嚏,将纸刮了弯儿。狄阿鸟顺势告诉他:“闻着了,宫廷味道。”说完,他双手将几张宣纸伸开,大声说:“这是什么?!这是平高奴之策,平高奴之策,从哪来,你们还用问我吗?!” 陈元龙懵了,宫廷的,平高奴用的策略,不是圣旨,但是,天子把这个给他,就是让他参谋军机的呀,我的天呀,打狼打到虎嘴上了,自己朝他下手,不是硬撼天子么?! 幸好,幸好自己还没有铤而走险,把他弄死,陈元龙揩了揩头上的汗,问:“陛下什么时候把这个给你的?!” 狄阿鸟觉得,秦纲把这个给自己,那是觉得自己和陈元龙的关系,陈元龙应该把自己放到他身边,到时,自己借助于这地图,借助于资料,献上一个平高奴的方案,皆大欢喜,却是失算了,没有想到陈元龙向自己下手,不然,他干脆给自己一道圣旨得了。说实话,这个东西来历不明,拿在别人手里,交出来一看,还真没有一点用,你说天子给你的,谁信呀,但是博格阿巴特就这样跑来了,自己拿着,让陈元龙闻,故弄玄虚这么一把,人人都肯定,这东西,就是陛下给他的,同时,安排的还有话。 邓北关趴在地上抽抽,死也不肯让众人相信,站起来说:“你撒谎,这不是,这不是。” 狄阿鸟笑着说:“这是不是,你说了不算。”他回过头,面对陈元龙,说:“阿叔说了嘛——”众人期待,期待他说“才算”,不料他玩味一下,说了句:“也不算。”狄阿鸟展开,让陈元龙看看地图,看看书面。 陈元龙也看不清具体内用,可是能看到地图,他信了,因为秦纲在他来之间,提到过博格阿巴特在雕阴,这种暗示意味很强烈,他也没有非要抓过来看,因为若是密旨,抢密旨,那也是不轻的罪名呀。他相信了,眼睁睁地看着狄阿鸟把东西放回竹筒里,连忙说:“你怎么早点不拿出来呢?!阿叔正为战事发愁。” 他说这话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在给狄阿鸟说一句变相的道歉话,因为当初他与狄阿鸟讲过,他要千里眼,就是为了打仗,就是因为自己对战事没把握,这会儿,不是等于说:“你早点拿出来,我还会逼着你要千里眼么?!”同时,他也觉得博格阿巴特太奸诈了,不把这个拿出来,就是为了试试自己,怪不得自己向他讨把宝刀,他都敢拒绝,原来他手里有这个,他有这个,自然有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不会在乎自己,想到这儿,他一阵后悔,又是一腔杀机。 狄阿鸟微笑着站在案前,压住纷乱之势,看看王志等人,大声说:“各位,各位。你们是不是想问这个东西怎么来的么?人家不说我博格阿巴特有一样稀世珍宝么?!其实,不只一样,我除了自己的爱马,还有一筒千里镜,除了千里镜,还有爱马一匹,这个千里镜,我借给陈绍武过,它可以看到远处的目标,神奇吧?!不信,你们可以问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呢,有这两样稀世珍宝,我得念着我主呀,我就打打包,托人给送京城去了,贺吾主福寿齐天,天下归心。吾主就赐还我这一样,期待我和诸位一起建功呢。”说完,他不顾众人骚动,扫了邓北关一眼,说:“诸位要处置通敌叛国之徒,是吧?!好,你们继续,我在一边站着。” 说完,就站案角了。 他站这儿,陈元龙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亦无它法,只好摆了摆手,让众人继续。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五节 屯田处的收支账册、工匠司的收支帐册俱在眼前,厚厚实实,以硬壳被面儿,士兵都用肚子顶着才行,往下一放,当时就把大伙给镇住了,这等帐册,何年何月才能过个清楚?!健符倒不怕,带来的有屯田处的小吏,让他们从中挑选出近几年的,让幕僚过目,也不难核查清楚。下头幕僚摊毯沉几,手把算盘,他便盯住邓北关,看此人还拿什么借口抵赖。却不料,邓北关反而抬了头,尤为镇定。 底下“啪啦、啪啦”算盘响,众人屏息凝视,目不转睛,心中也有一张自己的小算盘在拨打,感同身受地发抖。 狄阿鸟也不免得意,一声不响地注视着,等着内幕空爆,却发觉邓北关镇定自若,嘴角反飞出一丝笑意,亦不动声色。 就他所知,工匠司很可能找不出什么问题的,只能在屯田处找。因为是在战时,战争物资不局限于官窑,亦有民窑,官窑账目好说,民窑账目,你如何知道?!大的民窑,铺面,商家有账房,可人人都知道,台上一本明账,下头一本暗帐,而小的,就是家长管账,识字的还能画两笔,记个谁赊账,不识字的,画道道,甚至光用脑袋记忆,你从他们那儿,又怎么知道官府摊下来的一笔笔数额?! 再说账本身,这种战时的帐有好些笔,黄龙府司工局,京北道府军需曹,京城工部省、军政衙门各一本帐,本身就没法对照,黄龙府司工局的帐,记下的是官窑的,京北道军需曹,记下的军需采购,京城工部省,记录的官窑帐目,有理论上的,有虚报的,有假报的,军政衙门呢,除了黄龙府军需的,还有补给别处军伍的,这些直接转调到黄龙府司工局,黄龙府司工局再下发的。 这里头的水根本不是丘八爷能搅合得了的。 你就是把整个中央地方的帐面整干净,来与工匠司衙门对照,只要邓北关和下头的小吏勾结,小吏又会做帐,肯做帐,一笔一笔用度,去处一清二楚。现在能查的,只是工匠司流水账与进出总账是否相符,与上面一笔笔拨款,采办数目对照,这有什么要查的?狄阿鸟觉得,很大程度上,它会干干净净,除了上头一笔笔欠款未落实,都写着两个字:“功劳。” 为什么有这两个字?! 你上头款都没拨下来,我就把你要的东西给你张罗了,我等于没用钱,却给你买了东西,我等于办事得力,还为你们上头顶住要账的压力,这不是“功劳”是什么?! 他相信,邓北关的得意无疑是在表达一个意思:我有功,无过,你不承认功劳还法办我,那还有天理么?! 果然,幕僚一目十行,简单迅捷地对照一遍,起身说:“各位将军,屯田处账目大致不差,不过……” 众将心里一颤,这个不过后面,是不是自己赚钱的那手儿?!要是那样,自己那样赚钱,岂不是不保险,如果有一天,上头也这么查自个儿,自个不过落个老邓下场?!他们都是一身凉汗。 健符却很兴奋,大声说:“不过什么?!快快说来。”幕僚犹豫了一下,说:“但是,进出的数目不对……” 话还没说完,健符就仰天大笑。王志一听就知道坏了,这个进与出不对,是他娘的出的比进的多,健符怕是要弄巧成拙。果然,健符责问邓北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粮食呢?!粮食都去了哪儿。” 邓北关也笑了,说:“一笔,一笔,不是记得清楚么?!” 邓北关一笑,把狄阿鸟也砸到了。狄阿鸟一敛得意,连忙寻思怎么回事儿?!健符看他嚣张了,还要发飚。 幕僚极尴尬地说:“屯田处的确是在亏空,不过,不过,亡户众多,许多屯户也有拖欠,实收粮食远远少于应收粮食,但是出办分明纪录,支出粮食,又多于实收粮食,一年足足多出数万斤。这个多出来的粮食,不知从何而来。” 满帐的人都惊了,人家库房都是少,报个蛇鼠虫蚁,他每年多出几万斤粮食。陈元龙能想象得到健符接下来怎么吃鳖,一看,健符果然涨红了脸,嗤地笑道:“这个粮食,莫非都是邓校尉以家私所抵?!” 邓北关谦答道:“也不全是下官提供,屯田处官员均有分摊,所以,每年大概多出十几、二十万斤粮食。” 狄阿鸟脑袋“轰隆”一声。 邓北关平白无故一年补上十几万斤粮食,起码相当于几百亩的收成,这一个他娘的贼官,反而成了清廉有余,馈资家产的地步,他怎么办到的呢,难道?!他再用走私的钱买上粮食,用以沽名?!不可能。不可能。他走私,里头就有大笔的粮食,一次就几万斤,要是再往官府补粮食,这些粮食,就是把他全部的田产算进去,再跑到外地采购,也不够呀,这,这里头有问题。 难道这就是个幌子?!姓健的提前打过招呼,所有人都是在这儿演戏?!也不可能。他脑袋正反应不来,听到健符大声咆哮:“怎么会多出粮食?!你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补贴府库?!你说?!”拿手掌在脸前扇扇,告诉自己说,屯田处没问题,工匠司,却是有问题的,虽然从工匠司本身的账目查不出来,但是…… 他本来是在工匠司盘查时,揭露其中内幕的,想到这里,顿时可以肯定,这里头的确有问题,只是和工匠司一样,其中的猫腻,非丘八爷可以勘破。问题在哪呢?! 狄阿鸟很清楚工匠司的底细。他在杨家铺子呆着,感觉出有大笔的暗账不作记录,再暗中拿到了邓北关那的账面,一对照,铺面的出产,上交,比工匠司账目上的要多得多,所以,他立刻让李多财在各家铺面取证,掌握了不少证据。屯田也该是一样,被一种障眼法遮盖了,这些幕僚,丘八爷,都被障了眼。 想到这里,正要说话,邓北关反而先咬一口,问幕僚:“这位先生,请你给大伙说说,都是哪些人欠缴粮赋?!” 幕僚犹豫一下,俯身再翻阅一二,说:“和安分屯,丙德分屯……”他一连念了几个单位,邓北关听了,哈哈大笑,爬起来大声说:“这都是哪儿?!这都是哪儿?!”周围有不少不知道的。 狄阿鸟却知道,顿时失色。 这都是哪?!这就是旅屯乡,也就是北乡的书称。 邓北关咄咄逼人,只冲狄阿鸟去了,一指,说:“他们每年均纳不够粮,都是刁民,治不住地刁民,你去要他们缴粮,派十个人,一百个壮丁出来殴打,你派一百个人,他们更是一哄而上。他们都是兵户,家家有马,同声共气,谁管得了?谁管得了?!”他回身抓起一本薄册,撑在手里,到处让人看,吆喝说:“这都是有目共睹的,有目共睹的,诸位都看看,这是官逼民反么?!是官逼民反,还是民逼官反,这就是我等贪官侵吞国库?!你们都看看呀,看看呀。” 健符哑口无言,连忙朝狄阿鸟看去,因为状是狄阿鸟告的,现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只好找狄阿鸟,让狄阿鸟说一个明白。陈元龙本来还担心狄阿鸟跑出来,两方对质,邓北关无话可说,不敢向着他,这回一看,邓北关再有利不过,又作评价:“诸位都看看,要是你们中某一个,一年补粮数万,你们办得到么?!这样一个称职的模范官员,都被一些刁民逼到什么种地步了?!” 邓北关立刻垂泪,悲呼:“恨家资不够,仍无以补亏空。” 健符心里愧疚,木然说了声:“这……”又朝狄阿鸟看去了,追究之意,暴露无遗。狄阿鸟却镇定自若,微笑说:“护军大人不要着急,你先让师爷看工匠司账目,让我翻翻屯田上的账目如何?!” 他慢吞吞走下来,心里也是剧烈翻腾,觉得自己必须在幕僚粗略看完工匠司账薄之前,找到破绽,也不要别人答应,立刻坐了几个幕僚的位置,拾了把算盘。 邓北关冷笑,心说:“你算,你又有什么能耐算出账面的不妥?!” 为了将军狄阿鸟,他还是冲了上来,大声说:“你这个与反贼勾结的叛贼,哪有资格?!你算可以,算不出来怎么办吧?!可敢与我一赌性命?!算不出来,交代你的罪状?!让有司办你?!” 狄阿鸟知道邓北关是找借口,笑道:“为什么别人看得,我看不得?!我没什么罪状,不过我答应你,要是找不个究竟,我就承认上了穆二虎的当,不但还你清白,还自认有罪,好不好?!” 邓北关就是要引诱他说出这种话,便不再与他争执,把手里的账本也丢了过去。“ 众人不免起哄,大部分站在邓北关的阵营,一二人站在狄阿鸟的阵营,相互瞪眼打转,他们再一侧目,但见狄阿鸟捧上算盘,翻开账册,没有半分生涩之感,纷纷震骇。 一直以来,没有几个人认为博格阿巴特只是个老粗,算识些书,也未必好到哪去,他们中大部分人,也只是今天才知道,这就是博格阿巴特,就却没想到他竟扎了这样的架子。这算账和读书还不同,读书人虽然多少会学点算术,但是算法,在圣贤文典中占弱,没几个真正的士子研读算经,精通算术。就算是很不一般的士子,只要不是老范那样的,也很难将算盘操成账房那样熟练,何况账册记录形式多样,什么流水账,天地账……一般读书人看都看不懂。他们都在心里问:“这家伙是来真的,还是唬人的?!” 邓北关也在纳闷,站对面,一边擦脸上的血污,一边伸头。 狄阿鸟自幼生财有道,算盘自然更阿爸手把手教的,虽然自己熟读算经,算一般的东西,不用这个,但也照样操个“噼里啪啦”,他一边检了几笔帐,一边抬头看向众人,心说:“你们吃惊什么,算盘都打不响,怎么打仗?!用兵打仗,哪一样不需要算个清楚?!” 不过,他已经确定,帐面上没有问题,只是要看账,要找出里头的问题,只是机械式地团着算盘,眼睛却是一目一篇,而另一只手翻得飞快。 看他一直翻了两本,丝毫也没有烦躁,邓北关就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虽然不认为对方能窥视其中奥妙,但已经肯定,这个博格阿巴特天资极不同寻常,给他足够时间,他就能找出蛛丝马迹,干脆在一旁给他说话,挑衅他,辱骂他,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六节 狄阿鸟旨在比较数据,将近几年屯田处的账册飞快地翻了一遍,注意到一点,以洛水为界,北屯贫瘠,没有多大收益,欠缴较多,南屯肥沃,赋税却重,每年也有几十户百姓没有纳粮,当然,这没有什么争议的,屯田耕地不同于地方耕地,你田好,收成好,上缴要多一些,即便是不合理,也不能置疑邓北关就公报私囊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定为逃亡或被组织起来迁往北乡追垦的户众与这个数量大致相当,耕地因而会减少上一部分,这就相当令人奇怪了,巧合了?! 两者自然有必然的联系,赋税重,你缴不起,只好逃亡,放弃耕作原有土地,去开垦,开垦免赋税。 他心头浮上一个念头,他们放弃的土地,是不是荒芜了?!既然赋税重,为什么每年都有人不欠赋的,为什么每年欠赋的都是几十之数,不是人人都欠,也不是今年多,明年少,这里头有没有猫腻?!猫腻有多大,值不值得自己深入,以这个为突破口?!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本往年的账册。 众人见他这样,知道他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把近几年的看完了,比刚刚几个幕僚共用的时间还要短得多,个个心里震惊,觉得几个幕僚算账的本事,加起来也不如他。只有不断干扰他的邓北关却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这些账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检查完的,既然他看这么快,那就是在唬人,唬自己,也许呆会儿,他会拣几个问题,诈自己一诈,自己做好准备就行了。 狄阿鸟拿了往年的账册,往上头追看了两年,又发现一个巧合。 垦户每年都在垦田,但随着搬迁和逃亡,田亩仍然维持在一个基本线上。他干脆拿起年代较久远的册子翻翻,这个有十来年了,和现在的花名册一对比,竟然惊人地发现了不曾变动的地方,这里头有不少固定的屯户,雷打不动,其它的人都流亡或者搬迁了,这些屯户却一直都还在。 他心里一动,心说:“这是不是暗示了什么呢?!”干脆放下不看了,找到迫切等着自己的健符,淡淡地说:“我看完了,的确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邓北关一看他自己承认没有什么不妥的,张口叫嚣:“你还有什么说的?!” 健符也现出瘟色,如果眼睛能杀人,他已经把狄阿鸟给碎尸万段了。狄阿鸟却漫不经心,淡淡地笑着,朝邓北关看去,请求说:“我毕竟不是当地人,我想请个内行人来,替我看上一看,怎么样?!” 邓北关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鬼使神差,他真找到疑点了?! 这点秘密的确瞒不了当地人,当地人里头有知情的,不过没占到好处的也为数不多,我该不该同意?! 要是自己不同意,是不是显得心虚?!他转眼看向谢铁牛几个熟人,这几个熟人立刻就说:“这要到什么时候了?!” 健符已经失望了,也不打算让去,可王志却有点儿迷信狄阿鸟,走到他耳朵边说了两句,他一阵疲倦,按住脑门说:“那好。是谁?!我立刻派人去请。只此一次。” 狄阿鸟说:“安县长。” 邓北关魂都惊了,脱口道:“安大人自动卸了职,在家等着被朝廷严惩呢,不大合适吧。” 健符根本不搭理他,将手一挥,派人去了。邓北关确信安勤虽然上任不久,也从不过问自己屯田处上的事情,但作为地方官,应该可以点破其中的谜团,不过看他前一段时间和王志交往,有证据早交给王志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就是怀疑点什么,当真能当着自己的面作证么?! 他心中忐忑,朝陈元龙看去。 陈元龙也没什么说的,答应让人去请。派出去的人还牵了马,只听得马“恢恢”几声,远去了。邓北关为了缓和内心的紧张,又开始叫骂,狄阿鸟也不理,站回案角,闭目养神。这都到了下午,众将官站也站累了,肚子也饿,莫衷一是,再提到吃饭。 健符虽有所软化,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大伙也不再讲究,蹲蹲坐坐。这正和陈元龙的意,健符等于把众人得罪完了,他自然要偷着乐,乐了半天,说了句:“给食堂说一声,让他们把饭撤了吧。” 这话,健符没法反对的,你既然不让大伙吃,就允许把饭撤了。众人不忿地看看他,心里不免痛骂,连忙往查工匠司账目的几个幕僚看去,希望他们核查快点,等了好大一会儿,他们听到外头有人吵闹,派人出去一看,回来说:“将军,屯田处的人听说追邓大人的不是,过来请愿来了。” 一干等着看健符笑话的人恨不得欢呼。健符和王志也大眼瞪小眼,他们朝狄阿鸟看去,发觉狄阿鸟仍然在闭目养神,身子微微摇晃,口中念念有词,陈元龙脸色百变,不肯吭声,只好再等等。陈元龙脸色自然要变,狄阿鸟念念有词是说他受贿,问他想不想让自己公布给大伙儿。他简直是气急败坏,真后悔自己曾在狄阿鸟面前承认过这件事,只好默不做声,以求公正。 说话间,请安县长的人回来了,进来禀告说:“安县长他不肯来,他说了,他不清楚屯田处的事儿,来也没有什么用?!” 狄阿鸟在心头骂了句“老狐狸”,睁开眼来。这时,让请安县长,安县长没请来,门外有一群屯田处的人请愿,众人都等着看怎么收场。陈元龙也哈哈大笑,肆无忌惮地问:“贤侄,还要继续下去吗?!” 健符不知道狄阿鸟私下威胁了他,只以为是给自己说,颓然道:“去,派个人,给外头的人说一声,会把他们的邓大人还给他们的?!” 狄阿鸟两眼陡吐寒光,阻拦说:“慢。” 这时,核查工匠司的幕僚起了身,轻轻摇了摇头。健符不肯再听狄阿鸟的意思,恨恨盯一眼得意的邓北关,无可奈何地说:“你去跟他们说一声,你没什么事儿。让他们散了吧。” 狄阿鸟上前一步,大喝:“你说了不算。” 健符陡惊,讶然向他看去,只见他嘴角藏着戾笑,也没怪他无礼,只是问:“你还想怎么着?!”他一踩脚,叫道:“你还想怎么着?!还嫌不够丢人?!还嫌不够乱?!” 狄阿鸟笑笑,缓缓地说:“我让人去请安县长,不过是想让人给我作个证实,你以为我真没有找到罪证么?!没有找到罪证?!我来这里干什么?!专门和你们一起打仗?!和你们一起打仗,很光荣么?!” 邓北关等人敛了神容朝他看去,只见他站在那里,表情森然,而主将和护军都任他为所欲为,却不知他本人是不是恼羞成怒,且等着。狄阿鸟冲他们扫了一遭,说:“你们都高兴了?!高兴吧。”他提高声音,大声说:“邓北关,你个畜牲——” 健符打断说:“你别胡闹,你再胡闹,我不客气了。找不到证据,你就认了,别不肯罢手。” 狄阿鸟仰天大笑,双目含泪:“我胡闹,我不肯罢手?!邓北关,你自己来说,你侵吞了多少亩屯田?!在座各位,都有谁沾了光?!” 谢铁牛几个人脸上猝然变色,邓北关更是脸色惨白,伸出胳膊一指,往前扑去:“你——你血口喷人!” 狄阿鸟看着陈绍武把他拦住,又一阵大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么?!屯田至今,屯田处不断组织百姓开垦新土,数量却大致不变,为[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么?!高明呀。南屯适合耕种,你们就以重赋压人,然后以欠赋为名,组织他们到贫瘠处开垦新土,将他们的土地与屯田处诸官吏私分,报以荒芜,你敢说不是真的?!” 邓北关嚎叫:“这不是真的,你胡说?!” 狄阿鸟笑道:“你告诉我,你有多少田产?!你们屯田处数百官吏,共占多少田产?!逼多少百姓倾家荡产?!北乡官吏的名字都在在南屯,土地都在南屯,居住南屯,久而久之,北乡治权沦丧,加之土地贫瘠,自然收不来粮。北乡收不了粮,你为什么允许他们欠着?!就是方便将南屯的人往北赶,赶走之后,这些土地就是你们的了。这多高明呀。屯田百姓们不清楚怎么回事儿,认为他们交不起粮,屯田处把地收了,被蒙在鼓里,却不知道,这片土地被报荒芜,划为私田,要等到和地方上界定土地时,才好变成自家田,多高明。至于每年多出数万斤粮食,更容易解释,北乡土地贫瘠,虽然年年开垦,粮食产量却上不去,你怕不够军队用度,惹起大的风波,所以私下从瓜分的私田中募粮,补交上来,致使军队大致够用,没错吧?!” 陈绍武抱着邓北关,感觉他都瘫倒了,自然相信这是实情,心里佩服得很。 可是众人都同仇敌忾,纷纷说:“这是赖人。屯田亏空,早就有了的,天下都是的,你总不能说都这样吧?!” 邓北关慢慢冷静,刚刚能站直,又说:“你空口无凭,你说公田变私田就变了,证据呢?!你把证据拿出来。” 狄阿鸟笑笑,说:“很容易,让地方上将界限分清,丈量一下你们屯田处的田亩就知道了,是不是?!刚一开始屯田时,一人有九亩多地,他们子孙繁衍,不断开垦,土地要多出多少倍?!这些土地,我看你怎么解释,还有,你这户口也未必对,我敢说,里头还有黑户,说是流亡了的,绝户的,可能都还在,只是他们不是向朝廷交粮,而是给你们交粮,是不是?!” 邓北关说:“是与不是,你让京北道来人勘定,你说了不算。” 健符傻眼了,自己总不能派人把他们屯田处的地都丈量一遍,只好说:“那样吧,阿鸟,你先忍上些时日,我让京北道来人,勘定一下田亩。” 狄阿鸟愕然,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又说:“那好,你们只管走私,我就揭他走私的老底。”说完,他走过邓北关,拾起那件衣甲,用手一扯,韦编断裂几根,他这找到史千斤,把衣甲交给他,说:“你去,到老王家铁铺,说邓校尉让你去的,他们做的甲不质量,派给人来,说说怎么回事儿?!” 邓北关天旋地转,猛地挣脱陈绍武,狸猫一般,挥舞利爪来抓衣甲,狄阿鸟上前一脚,吃吃笑笑,说:“你怕了,去?!” 史千斤笑着给众人说:“那我去了。” 他要走,谢铁牛冲上去抱了他后腰,被他甩开,一呼:“别让他这个愣子找事儿?!”一大片将校蜂拥而上。健符傻了,喝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连喝几声:“你们这是干什么?!”众人还是怕着他的,猛地停手,其中一个连忙解释说:“这家伙是去添乱的,他是出了名的二求。”史千斤大怒,揸开大手,一拳抡在他脸上。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七节 史千斤一下手,他们还手,一群人又动起手脚。他们人多势众,而又不干史千斤什么事儿,狄阿鸟终不愿把他牵扯进去,怕他在几人手里吃亏,也加入进去。这些都是见过血的军人,个个身怀武艺,打起来都是闷声的皮肉绽响,谁一个不小心,就是满嘴喷血。健符怎么也没有想到,只好上前拉人,拉了甩一跟头,居在中间隔开,再拉,再甩一个一跟头,再将人隔开。陈元龙也慌了神儿,大帐之中打了起来,这仗还能打么?!打出更大的火儿,他们的兵就开上来干了。 他连忙坐起来,把惊堂木“嘭嘭”一阵摔,惊堂木都飞了,沉沉道:“这事儿算了好不好?!”他是在征询健符的意思,健符两难,他不揪通敌之贼,怎么成?!可一定要揪,致使两帮人火拼,又如何得了?! 一时拳打脚踢拉架,他眼看陈绍武看着狄阿鸟和史千斤打一群,一时气血难忍,一把抓上邓北关的头发,往眼窝里捅去一拳,再赶上一脚,到了自己身边,立刻瞪向对方,逼视着大喝:“我看你再敢动手?!” 陈绍武曾是他部下,端着两个拳头站着了。王志知道前些年,形势乱,这些动手的人吃水太深,轻来小去不全买邓北关的帐,甚至邓北关倒台,他们也乐,但真到让自己也性命攸关的时候,也图自保呀,所以才有此举动,他又是一群人的顶头上司,也到处大喝:“给我住手。” 好不容易,双方消停,史千斤与狄阿鸟两个人并肩作战完,在一旁大叫痛快,而狄阿鸟却盯着健符,等着他下手。 健符却手软了。 他可以杀一个乱踢蹬的参军,却杀不得一群将校,更不能让对方火拼,一时之间,眼里竟露出乞讨之色,请求狄阿鸟把事给放一放。狄阿鸟却不吭气,别看他加入战团,其实心里格外地冷静。看到这些将领的围攻,他就是要知道,朝廷到底能不能下决心,下不怕这些将领,甚至更多人一哭二闹三造反的决心,处决一个包着人衣的蛀虫,他平缓地呼吸着,反而露出一丝讥讽,心道:“我就看你们敢不敢正视朝廷的问题,是妥协,是姑息,还是痛下决心,现在就看你的了。” 健符已经肯定邓北关有问题,这些加入战团的将领一个也跑不了,他看着狄阿鸟的讥讽,一股热血直奔脑门,然而回过头看到此地将校,几乎都在另一边,而拉架的也明显向着人多地一边,那股在太阳穴中回旋的血液,又一落千丈到脚底,只好茫然而又痛苦地笑笑,看向王志。 王志到了杀邓北关时,也心乱了。 在这巨大的对峙中,陈元龙猛一拍案,猛冲众人脑门,他们都怏怏站回本位,狄阿鸟生怕给史千斤制祸,也把他送了回去,而自己冷笑,他的心冷得像冰,血液却滚滚地涌,进出不便,全在心窝上梗着。 陈元龙站起身,走下来,招过健符,揽着他肩膀,往帷幄后面走去了。 他们不知道说些什么,终于达成协议,出来宣布,暂时解除邓北关职务,等军府派人查实之后再行处置,并另行起草作战方案。无疑,这一举措,是向狄阿鸟和健符妥协了,也算给上一个交待。 健符还算满意,他以为狄阿鸟也会满意,走到狄阿鸟身边,碰碰他胳膊。狄阿鸟却知道,邓北关的脑袋仍将长在他自己头上,什么暂时解除职务,等军府派人查实?!陈元龙大总管不管是否暂时挂名,都是军府的头号人物,竟然要留待查实,将来再查实,邓家已有了万全准备,无非是勒索点钱财而已。 他又是一阵大笑,抬脚往外走去。 他已经看清楚这背后的荒诞,反而一身轻松,走到门边,头也不回,望见了天空抬头,只见那天空出了太阳,在黄云之中,似明非明,不禁感怀,大声唱道:“尔等以吾仇未雪,心自空恨,吾以为尔等愁,事已至此,吾主万岁?!”他踉踉跄跄,叫了一串“吾主万岁”,又以最大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吾主万岁”,接着一团疯笑,笑完,又在极远之处极不协调地清哼:“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帐内众人均知他与邓北关之间的恩怨,个个都觉得他悲伤过度,有点儿失心疯,不禁面面相觑,健符自觉王志与他相交日久,给王志一个眼色。 王志便追了出去,追到外面,远远看到他一边走一边起舞,胸中无端端濡湿,眼泪竟掉了下来。 是呀,你恨得钢牙咬碎金玉,恨得立刻一刀痛宰,然而,凡是你相信得过得朋友都让你相信朝廷,他们告诉你,只要你有证据,你就能报仇,于是你信了,千方百计将仇人之恶行公布,到了跟前,你做到了,揭露出了惊人的内幕,足以让仇人死十次,百次,你报仇了,可是,一转眼间,你才发现,仇人还活得好好的,只得到一个象征性的处置,就站在几步之外,对着你笑,眉目中充满了蔑视,就这几步,你却受律法约束,众人推搡你,信赖的朋友监视你,不让你动人家一指头,你心里该是怎么一个滋味?!岂不是对这个世界失望,对你的朋友失望?! 王志快步追了上去,追到旁边却又无话可说,只是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会儿,他该不是真要造反吧?!”他跟着狄阿鸟,跟着,走着,走着,跟着,一遍、一遍地长叹,终于,安慰说:“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你都看到了,迫于压力,只好暂不处决,你放心,他活不了几天。” 狄阿鸟也回过头,淡淡地说:“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了。” 王志不敢相信,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脱口问了出来:“无关了?!” 狄阿鸟微笑说:“无关了,今天你觉得我站在这里,是为自己的亡妻报仇?!不是,我拿出的可都是他侵吞公产,祸害黎民,破坏战事的罪证,是在为国家尽力,杀不杀他,是朝廷的事儿。你们权衡左右,不愿意明刑正典,我也不强人所难,我与他,只剩下我与他的仇恨了。实话告诉你,我反而高兴,朝廷连他这样的人都不杀,自然也会让我长命百岁,我能长命百岁,总有报仇的一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决心从危墙下走出来,自然不会把自己的仇恨寄托在朝廷上,他想到这儿,就和悦地看住王志的双眼,问:“你听得懂么?!” 王志觉得他把他的私怨划出来,又对又不对,隐隐约约懂了,但还是摇了摇头。狄阿鸟也不再解释,找到自己的马扯上。 王志回头看看,聚议就这样散了,便邀请他过府,捋过他的马头,汇合亲随,非要他去不可,他推辞不得,只好一路走出来,到营门口时,看到外头站了好大一群人,从衣裳上看,都是中上标准,知道这都是屯田处来让放人的,哂笑两下,赶马趟过去,好好告诉说:“你们放心,你们邓校尉没事儿。” 几个人挤上他和王志,大声地高呼:“我们校尉可是个好人哪?!” 狄阿鸟不等王志开口,就肯定地说:“没错。他是个好人,他让你们这些屯田处的官官眷眷都过上了好日子,你们也有几百户吧。你们可得感谢他呀,他给你们分了食,我看看,这衣裳不错呀。”说完,“刺啦”给撕了,在他镇惊中拍一拍这个人的脸,嚷道:“哎呀,你这衣裳不同凡响。” 王志以为众人要与他纠缠,这些人只是动动口,没敢动手。 一行人走出来,走出好远,王志这才埋怨他这个时候撕人衣裳,要是招人众怒,非出大事儿不可。 狄阿鸟回头看上一眼,笑道:“他们动手,你们镇压嘛。” 王志说:“也都是百姓,怎好镇压?!”说完,一起进了城,就看到前头一团乱,身边还有百姓进城,城门官兵用枪推着,打算闭城门,闭不上。他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看一看。卫士回来说:“将军,不好了,百姓把县衙围了?!” 王志心中一冷,脱口道:“他们也都是为邓校尉请愿的?!去了多少?!也有上百?!” 卫士眼神怪异起来,摇了摇头,说:“上百?!何止,足足上千,人越来越多。他们才不是为邓校尉请愿,据说几位公差被毒死了,至今不见衙门处理,验尸官不给结论,推事官也不给话儿,家属就对着衙门口跪着,举牌募捐,说官府再不给公道,要进京告状,百姓纷纷给钱,可不知从哪儿冲出来十几个人,围上就打,百姓认为是官府里的人,就暴乱了,涌进了官衙,见人就打。” 王志喃喃地说:“民乱,民乱,怎么这个时候,又闹民乱了,不对,非是穆二虎鼓动的不可。” 狄阿鸟哭笑不得地想起安勤。他明白为什么请不来安勤了。原因简单,这事儿是冲邓北关去的,安勤肯定早察觉到百姓们不对劲儿,怕为扳倒邓北关而出面,会让人家怀疑是在推波助澜,彻底无法洗脱反贼同党的罪名,所以一干脆,拒绝应请出面,来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看王志,嗤笑说:“为什么刚刚是良民,现在却是乱民?!” 王志愕然说:“他们受人蛊惑,冲进衙门打人?!” 狄阿鸟挽着他的胳膊说:“他们是打人,他们要不是对官府不信任,怎么肯受人蛊惑,冲进衙门打人呢?!要镇压让别人镇压去,别脏了自己的手,走,我们找个地方喝酒。” 王志被他扯得趔趄,连声说:“我得派人回头说一声!” 狄阿鸟笑道:“说什么?!什么都不用说,人家第一时间就跑去报信了,还要你回头说一声么?!这事儿要解决还不容易,要么镇压;要么两句话,一是恢复安县长官职,让他这个老下乡,百姓脸熟的人出面与百姓说道,二是杀邓北关,平下民愤。你办得了么?!你去,只能镇压,镇压?!谁不会,就怕一镇压,大伙都跑穆二虎那儿,鼓动穆二虎造反,进县城,把我的心血都给浪费掉!说实话,要是真出大事儿,声浪不止,人家见事不妙,一转手,给京城上奏时说你下令镇压的,你的手不脏了么?!” 王志想想也是,陈元龙和健符处理起来,可以选择杀邓北关以平民愤,多一道选择,自然游刃有余,而自己出面只能镇压,想想让安勤做回县长都办不到,确实让人心里交瘁,倒不如和狄阿鸟找个地方一醉方休,就只当什么也没看到,于是,一咬牙,就近找挑酒旗,进去喝酒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八节 二人以卫士、幕僚作陪饮酒,听得满城鼓噪搅扰,风咽雨吞,气血难平,各自进酒数升。王志担当着行辕说客,酒酣血热之际,一心劝导,接连目示身边的幕僚。幕僚立刻出言劝慰:“王室多故,奸凶肆暴,皇纲驰坠,颠覆大猷,众人谋私,时也,势也,自危所为。今天子临朝,人心思安定,不可一味追究过往事,况且伐兵在即,怎可自乱军心?!不杀邓校尉是以为大局,相公勿以为怪。” 当时国家乱,谁也不知道天下形势往哪发展,众人自危,所以为自己谋私,现在天下安定,不能一味追讨旧账。 王志说不出这番话,却认这番道理,频频点头,振臂说:“今日为大局。异日必为贤弟杀之,以泄弟心头之恨。” 狄阿鸟已有几分醉意,大笑道:“大局?!大局?!” 他接二连三饮酒,更是肆无忌惮,毫不讳言道:“豪强们兼并土地,百姓无家可归,官员坐地分赃,军人们瓜分屯田,放任之,就顾得了大局了?!朝廷财政只会愈发捉襟见肘。现在杀邓,严惩其党,明刑正典,让士卒听到你们宣读罪状,才是顾全大局。他们即便不明就里,甘心为乱,亦一时之乱,以一时之乱换长久之安,何其值也?!倘若到了朝廷无以劳师,赏一军而尽付国库之日,军心想必无以乱了?!尽归了他人,自然不会找朝廷纠闹!” 幕僚与王志面面相觑,皆苦笑连连。 王志连忙说:“不是免他的职么?!改日定会处理,处理过后,军府再委派官吏?!” 狄阿鸟是醉了,站起来,戏笑一番众人,说:“天下糜烂久矣,尔不敢根治,剥皮留馅,倒也有脸论说。邓党不去,屯田账目不清,派一新人来,你们这些军府大员都处置棘手,他又有何能,理清头绪,要回私田,无非是一贼走,一贼生罢了。”他又说:“噢,听老陈说,你们此地讨伐白羊王,因无钱赏军,竟告之曰:得白羊王首级者,以白羊王资财回授。多会想法儿?!却也不想,白羊王乃胡人,奴隶众多,马羊满圈,何其富有?!倘若普通一兵执之,同伴抢夺,兵夺兵,官夺兵,官再夺官,自我相践,久时落定,一将得之,另一白羊王生也?!如此赏军,哪里是讨贼,思异志而自肥。” 他笑了一遭,笑得满桌动也不敢一动,又执酒樽,仰首往口中浇灌,酩酊醉去,迷迷糊糊之中被王志的卫士背了出去,听得城内千百人大呼,情知是一场悲剧,不见不烦,干脆睡了个死。半夜醒来,就在王志的后堂,烛火洞明,头顶后头尚有一人仰卧,爬起来看看,竟是疲倦极了的健符,只见他衣甲不解,一腿屈卧,两臂大张,就像是睡死了,干脆翻转个身,咬着牙用脚蹬几蹬。 健符“呼通”坐起,大叫一声:“怎么了?!”回头看狄阿鸟在一旁恶笑,是他用脚蹬自己,揉了揉睡眼,慢慢回过神,问:“你醒了?!这什么时候?!” 狄阿鸟恶笑说:“什么时候,敌兵袭营的时候。” 健符自然不信,蜷身翻了个儿,要求说:“你休作弄我,我不知道么?!我乏得很,再睡一会儿,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说。” 狄阿鸟再蹬他几脚,欺负个够,也不见他再吭一声,干脆下了炕,出来看看,天虽然未亮,雪光却遍地,此时鸡叫遍地,倒也接近天明,他感觉酒后浑身酸软,伸伸懒腰,发觉王志已经起来了,刚刚打完一趟拳,素衣马靴,抱个热毛巾站在门口擦汗,热气蒸腾,就说:“那人怎么和我睡在一起?!” 王志笑道:“可不?!你哥俩均喝了不少,一定要亲热。” 狄阿鸟想象一下自己醉酒之后,和仇人勾肩搭背,同床而卧,不禁有点儿恶心,问:“他昨晚也喝了酒?!” 王志说:“是呀。百姓与官兵内外对峙,他心里也不痛快。” 狄阿鸟紧张地问:“死伤多不多?!” 王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疑惑地说:“死伤在所难免。不过事情发生在下午,到了晚上,百姓们容易被驱散,行辕又经他人提醒,及时让安县长出面,处理得法,又组织了闾里官吏进行疏导,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的伤亡,据说只伤了一百多人。安县长现在还在走动,挨门串户呢。我就搞不明白,前些日子,虽有械斗,总体来说还好好的,怎么?!哎,现在就发生了百姓们冲击衙门的事情?!难道因我不听安县长的劝告,插手地方事务而起,给地方埋下的祸端?!” 他略一犹豫,轻声说:“他们断定,背后有不法分子在煽动。” 狄阿鸟笑道:“不法分子煽动民变,用意何在?!难不成,他们冒个头,故意让官府去抓他们么?!” 狄阿鸟力主穆二虎不会这么干,王志也不好往穆二虎身上讨论。他只是说:“百姓均说邓小公子下毒,纷纷大喊:惩办凶手。健少侯知道后,为避免死伤,一声令下,让军队外撤,将邓小公子抓捕归案,在衙门外点火公审,公开说:若有谁愿作证,一经证实,就地判了个斩立决。结果出乎意料,几个和邓平耍闹的无赖竟出来指认。少侯一定是想到了你,判个了斩立决,让士兵提着头颅给人看。邓北关人在行辕,瘫倒在行辕,没有过去,他妻子却在衙门外头背过了气儿,醒来诅咒,定要上京告少侯,让少侯不得好死。少侯插手地方事务,无疑是为自己惹祸,唉,也算为你进了心。你去看看吧,人头就在衙门外头悬挂着。”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狄阿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天晚上,自己喝醉酒,睡着了,竟不知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火光映人脸,衙门外百姓们情绪高涨,齐声高喊,几个兵士提来人犯,五花大绑,大刀一扬,把人给杀了,提着人头示众。 他还真想不到和自己对头睡着觉,若无其事的健符竟敢这手。当时怎么一个情况?!所谓的“公审”不过是让百姓们看着杀,这是在断案吗?!这是在割脑袋取悦人。军士鼓噪,将军从权杀人,割人脑袋取信军心,这样的事儿很平常,可是以治军之法治人,却践踏了律法,的确是草芥人命。试想判定是非以人众而不以律法,人岂不皆以众敌法?!官府难道也为了取悦民众而屈枉之?!众人一闹,就提上人头给人看,让人知道自己多公证,这还是官府吗,不是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绿林好汉?! 他虽有一胸快意,却不承认健符在为他杀人,只觉得这姓健的也太目无王法,什么事儿都敢干,怎顺手怎么干,心说:你不就是做过御林军中郎将吗?!不就是仗着天子宠信,父亲有本事吗?!别人不敢干的事儿,你敢干,干脆上绿林得了,我就不信,在京城你也敢这样乱来。 狄阿鸟说:“怎么真有人出来作证呢?!怎么这么巧,有证人在跟前呢。” 王志说:“所以有点玄,真像他们说的,背后有人煽动,要不是我们在一起喝酒,他们还真以为你在背后煽动。” 狄阿鸟心中一动,闪现出一个人,连忙往外跑,跑到县衙,只见衙门外头的旗杆上,果真悬着一枚人头。 天未大亮,站在下面,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疙瘩子。狄阿鸟想及邓平贪图妻子之美色,觉得妻子定被他所害,即使不是死在他手,也一定与他有关,坐一旁大笑不止,团了一堆雪团,扬手往上丢,一边丢一边问:“你也有今日?!”人头挂得高,不容易丢到,他丢了几团,一阵烦躁,爬起来,一溜烟回王志那儿扯了一把弓,一壶箭。这回回来,天已经显亮,一大早出衙门扫雪的公差站在衙门旁,他也熟视无睹,朝上头看得真切,拈指便射,将一壶箭射了个精光。 其中两支钉不进结冰的人头,落在地上,其它的却个个入肉,插在上头。 北风把人头头发卷成一个扇面儿,裹了人头,外头再扎一把箭,随风摇晃,他这才出气,心说:“你有父子,我无兄妹么?!你以为你死,是死在别人手么?!” 他欣赏了一会儿雕花人头,肯定邓平的死一定是阿妹在背后造势,想起自己兄妹几个已可守望相助,热泪差点喷发,一边去寻路勃勃,让他带话回去,一边想:狄阿田也太没分寸,岂能拿这么多人命当儿戏?!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三十九节 他到了路勃勃那儿,也见到了李多财,吩咐完路勃勃,让他开了城门后先回山寨,按自己原先计划的与樊英花讲,说自己稍后想法儿回去,这又问李多财:“这事是不是田小小姐那儿在背后使钱?!” 李多财说:“商会老李家暗中牵了头,想必确实是小姐使的手段,而且事前也有人在暗中收买我们的人。” 他又说:“驿丞死了。昨晚的事儿我们的人也在里头掺合。” 狄阿鸟不曾听樊英花提起,愕然道:“怎么可能?!” 李多财说:“就在咱家出事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姓邓的带着兵士在驿站出入,第二天驿丞就没有起床,被人在心窝子里捅一刀,趴在姘头身上,姘头也死了,也是一刀毙命,喉咙给割了道口。我这边几个认识的人聚了头,说这姓邓的太把我们十三衙门放在眼里,怎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们都这么说,我也跟着骂,分手之后,一个有点交情的拉我喝茶,给我引见了个人,那人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四处煽风,我下来一摸底儿,那个人是老李家派到外头的伙计,在当地面儿生。” 狄阿鸟怕官府会调查,说:“你想法传话给黑先生,老子的事儿不许他们再插手,万一官府调查,岂不是引火烧身?!” 李多财说:“官府查不出来,也不敢查,到我们十三衙门这儿怎么查?!我们头头又死于非命,无头案明摆着指向姓邓的,谁不觉得是我们十三衙门干的?!是我们干的,他们能怎么样,把暗衙掀个底儿,与我们打官司么?!最多不了了之。”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那你让他们赶紧走,回京城去,别在这儿呆了,她毕竟年龄小,不知隐忍,难免出事儿。” 李多财说:“她一时还走不了吧?!我听人说官家要找商家贷粮筹款以补军,当地筹贷不来,外地商户还不知晓,以我看,他们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商机的!” 狄阿鸟对战胜不抱希望,天时地利人和应失尽失,打胜仗的机会渺茫,作以劝告:“那你就说给他们知道,官兵不是稳赢,要是打输了,这么一大笔费用,我们找谁要,岂不是自己先破了产?!” 他告别出来,回到王志府上,健符还没起床。王志在当门摆下酒食,等着他回来,见了他,请他坐下,他不肯,说:“我的心冷了,等着回去过日子呢,待会儿你别留我。” 狄阿鸟也是作个借口,北伐的事儿,他真的心冷了,可是不跟着,自己都把天子给自己的东西出示给众人,怎么能不跟着呢,跟着出力吧,自己确实心凉,也就图跟着做个哑口葫芦,对行军打仗的事儿不管不问,不理不睬,提前给自己造个势头。王志果然不快,大声说:“邓平都给你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要怎么办好?!”见他没吭声,王志笑着说:“且吃些,听有些人说,你是不想出力。” 狄阿鸟叹了口气,说:“你别说,我还就真不想出力,说邓平是为我杀掉的,你当我是白痴么?!你们为平息百姓,反倒蔑视国法,杀了就杀了,你怎么偏偏安在我头上,让我欠着人情?!” 王志不再说话,只为他写酒。 写着,他喝着,却是说:“算了,让我跟着,我就跟着。” 里屋突然冒出一句话:“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狄阿鸟这才知道健符已经醒了,作色道:“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为我杀的?!”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全是。可也是想让你满意,才杀的。这一仗,没有你,不能取胜,既然不能杀邓北关,那只好杀他儿子让你出气。你不信么?!” 狄阿鸟哼了一声,说:“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里头又说:“你先告诉我,这一仗怎么才有必胜的把握?!” 狄阿鸟有点恶心,心说,他们父子就这本事儿,反口讽刺:“你不知道就问,何必装模作样,让我先说。” 里头提议说:“要不?!我们都写到纸上。” 狄阿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能耐,给答应了,看到王志递到笔墨,提笔写道:“最好以骑兵奔袭,次则以骑兵先行推进,步兵紧随接应。”写完之后,发觉王志伸头,生怕他当了传话筒,用手一掩,轻蔑地说:“你把他的拿过来。”王志笑了笑,进屋拿了张纸,摊在他面前。字与字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长途奔袭,掩其不意。”狄阿鸟抓抓脸,把自己写的那张纸交给王志。 王志拿屋里去了。 健符看了哈哈一通笑,说:“既然我们想到一起了,你觉得你还什么推辞的么?!无论是骑兵作战,还是长途奔袭,我想,没有人比你这个塞外生长的二胡子更熟悉。” 狄阿鸟大怒:“你才是二胡子?!” 他也不得不承认,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确实有别人不可比拟的长处,想及长月方面的意思,怕是天子也是这么想的,这一仗,道路崎岖,补给困难,运输不意,又是隆冬,快过年了,然而,翻过来去想想,正因为如此,长途奔袭,以快打慢,以有准备打无准备,才是最有利的。 健符不以为意,说:“这一仗,陈元龙肯定也是这么想,不过,他有私心,定然让我作先锋,试探锋锐,而自己以中军接应,照你所说,以骑兵先行推进,步兵紧随接应。我想让你给我做参军,调理官骑,如何?!你放心,白羊王的首级给你留着,你要是割得下来,白羊王的家私就是你的,绝无人敢夺。” 狄阿鸟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就算了,你听我的,立刻改赏军之令,白羊王家私,用以论功行赏,分跳荡(阵战破敌)之功,斩首之功,擒首之功,忘身之功,罚,加上杀良,杀俘,跳荡大功,千人之数,从所叙之十人,更改为一百人,擒到首领时,士兵可以共执共分,尽量让将士们均沾上点儿功劳。” 王志没有听说过,问:“忘身之功?!” 狄阿鸟说:“就是受伤的,战死的,给予跳荡之大功。” 健符在里头说:“这样均沾的话,就没有什么重赏了。” 狄阿鸟说:“劳军三倍于饷,可你想过,才多少钱,为了这点钱,战死多不划算?!你们再高举馅饼,说,十户何赏,百户何赏,千户何赏,如此赏格,实不公平也,几个人能得赏,擒获敌首,岂只一人之功劳?!一战下来,死者不得一文,侥幸擒了敌首的,登时巨富,岂公平乎?!” 健符没有吭声,因为从朝廷的观点看,朝廷没钱,设重赏不均沾,比均沾而不设重赏要划算得多。 狄阿鸟冷笑说:“做不到,休找我。” 健符说:“我答应你。” 狄阿鸟说:“俘虏营不可猝用,朝廷未作沟通,猝用生变。你们自己筹集官骑。” 王志说:“你上次不还在说,俘虏可以用来以夷制夷的么?!怎么改了口?!” 狄阿鸟说:“抓获他们的时候,你们不曾想收服人心,现在要打仗了,反想用他们,没门,以他们作战,只需对面狼嚎一声,顿时反戈。” 健符在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指挥,你也不行么?!你通晓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们,他们只要能打赢,就饶他们不死,给土地,给耕牛……” 狄阿鸟打断说:“给女人也不行。朝廷败坏信誉,你父亲把什么都做绝了,他们也不信。再说了,朝廷未曾给予过他们恩德,就驱使他们作战,胜负又未可知,他们凭什么站在朝廷一边,对他们自己的部族作战?!” 里头大声说:“你少拿我父亲比今日,时不同,势不同,当日,游牧人蜂拥,我父亲绝杀之,是为了震慑他们,他们以战为耕,倘若久聚中土,祸莫大于此,朝廷具备实力,的确不许他们染指中原,我父亲那么做,使万千胡贼谈虎色变,相夺辎重,逃归大漠;现在形势已经不同,朝廷力弱,只能雇佣他们,为我们所用……” 狄阿鸟再次打断说:“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去,告诉他们‘时不同,势不同’,以前杀,是该杀,现在不杀,是该杀而杀不起了,你们先活着,替我们打仗,将来我们强大了,再把你们绑起来杀。” 健符又一阵不吭声,过一会儿说:“狄阿鸟,你这是在给哥哥致气,你觉得让他们出战不合适,那就算了。” 狄阿鸟想不到他在口角上一避再避,也不好显得太没风度,说:“若是你听我的,最好不打这一仗,骑兵奔袭,确实有奇效,可是这么远的距离,沿途有那么多小股游牧人居住,怎么确保无失呢?!或者,你再进一步冒险,咱们以三匹马一名骑士,锐减人数,以四、五百人深入作战,一路马匹更迭,马力不失,因敌就食,他们报信儿前脚到,我们也到,到哪儿,他们都来不及。” 王志说:“人太少。” 健符却从里头走出来,一边坐下来用饭,一边给与肯定,说:“可以一试,你们等着,吃完饭我就去找陈元龙,只要有三、四百精骑在敌方纵深游驰,不被围歼,他再趁敌人慌乱,迅速推进中军,必可大获全胜。” 狄阿鸟只是提供个奔袭的可能,没想到他真的接受了,品一品他的胆量,虽然没有过类似用兵的经历,却敢与自己一比,不禁在心里打了叹号。 王志却盯上健符的手,见他抓了馒头咬,忍不住问:“你洗脸了么?!” 健符则反过来指指狄阿鸟。 原来狄阿鸟不但没洗脸,手又抟过雪蛋儿,回来与王志说得忘形,去捏了馒头,馒头上清楚地现了一个爪印儿。 狄阿鸟尴尬地挠了挠后勺,黑着脸说:“你少跟老子比,你家有钱有势,封户过万,少跟我一个流犯比。” 健符嗤笑,说:“我也是穷人,不信你问一问王志,我父亲实无余财。封户大部分是虚封,实封只有千余部曲,我父亲早起解甲归田之心,已将所积财物户众均归还朝廷,只守了二百亩薄田,两个月前,我战功卓著、功可封侯的骆叔叔却因小事坐失,他为了筹钱,土地尽卖,为了过活,受聘武学,做了祭酒。” 狄阿鸟一听又火了,说:“沽名而已。” 王志想说什么没说。 健符却承认说:“我也这么认为。军功得来之物,尽付他人,确实不该,老头子哪样都好,就是沽名,一张嘴就说,我若累世巨富,他年有何脸面,去地下与战死的弟兄们相会?!百姓们怎么看我?!陛下赐给他几十匹马,他也转赠了,说,我解甲归田,又不思造反,要马干什么?!” 他两眼通红,几乎抹了眼,肯定地说:“你说的一点不假,我父亲一生就这个毛病,一辈子为了个名。为了他这个名,为了先王给他的声名,我们家族前赴后继,一共战死三十多人,灵位铺了一祠堂。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因为小错,与他争执,被他亲手杀死在大帐里,另外两个都战死了。我母亲留我一个养老,他也不肯,把我拉走半个月,我母亲跳到水里求死,被人救上来,整日痛哭,两个眼都瞎了。他这回解甲归田,上奏朝廷,就是说要还我母亲的债,可偏偏改不了自己的毛病,还自书对联,挂在中堂上,说什么:得意时清白乃心,不纳妾,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战败后知耻后勇,不气馁,不懈斗志,刚直为尺,只图解甲归田。” 狄阿鸟心烦意乱,背了个身一坐,说:“少在老子面前哭你爹,人看了心烦,吃你的饭。” 注:借用了句对联,说句实话,我一点不佩服孙中山,孙中山还是个政客,却佩服吴佩孚,吴佩孚不仅仅是军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节 吃过早饭,健符去陈元龙那儿了,而狄阿鸟见过廖司马,与廖司马一起去了骑营。 上次战胜白羊王,官兵得到不少口外马匹,官骑规模正在扩大,不少从步兵军队招揽过来的新兵,都站在营地内外适应他们分到的战马。这儿有一些其它部队集结过来的骑兵,加上应役而来的骑兵和原有的官骑,大约有一千三百多人,如果再加上新招揽的骑兵,达到两千人以上。 几个从俘虏营抽调的游牧人正在充任教官。 朝廷显然给了他们优待,也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尽管口齿不灵,被士兵嘲弄,仍然非常尽心。但是,他们永远也弄不明白官骑缺少什么。在教授骑兵时,他们一般都先说,你要会给你的马说话。 这容易理解,人得先能会骑马,指挥自己的坐骑,接着呢,他们的言谈举止就开始千奇百怪,自己摆着两只手告诉你,羊会跑的,形象点儿的,会把自己的两只手挂到头顶,咩咩直叫,再给你表示人要会绕弯儿,往前跑几步,形象地告诉你崎岖不明的地形顺着走,原野要漫着走,山林要穿插走,甚至会告诉你,行军途中听到雷声要下马,趴到地上,不要招惹长生天,感觉到了风,要闻出味道,是怎么都讲不明白,只能被士兵嘲弄。 一开始,廖司马以为他们是糊弄人,可是换几个都一个样儿,说话人是听得懂,可就是不能教授骑兵,因为谁也听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于是先带狄阿鸟过来看一趟,也让他顺便给点看法。 狄阿鸟挂一耳朵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中原军队按严格的规范组织起来的,遵循离、合、聚、散之法,坐、作、进、退之令,打仗利用各种既定战术,一举一动有基本的要领和严密的规律作指导;而游牧人则宽松得多,他们都是天生的骑手,无论打仗还是打猎,对于打围,包抄,迂回,分,散,聚,合,以及进退曲线的取舍,推进速度,已形成一种习惯和本能,剩下的则是靠约定成俗,我只要看一眼这个地形就知道怎么配合你,我只要看一眼猎物走的方向就知道怎么追,战法上基本上大多已经脱离了自主控制,有着浓厚的自我发挥,要是让一些军官了解两种战法,长久地分析,归纳,也许会找出相同之处,可是猝然这么组织着,让人去学习,无疑毫无补益。 庞大的骑兵无疑带有强大的机动力,自我补给能力。一开始,中原人只用它摧塞摘要,后来才肯定骑兵的战场冲击力,特别是配备弓箭,穿上马铠之后,步兵方阵维持阵形,要花费巨大的代价,一但一处溃,前后左右很快面临骑兵的夹击,从而处处皆溃,而以前步兵、车战所形成的纵深,在骑兵深入之后,根本来不及再拉防线。 武灵王不得不发起一场胡服骑射的改革,然而让人遗憾的是,相比于赵国,除了一支接近大漠的骑兵外,皆被骑兵不占任何优势的雍国围歼。 武灵王胡服骑射不能战胜雍国,也许是因为他可以胡服,可以骑射,发展了一支强大的骑兵,却没有大漠疆域可以任驰骋,也许却遗憾地发现,他的骑兵不会骑战。 这个时代也一样。 以健布为首的重要将领都在和高棉的战争中总结,他们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高棉人一点儿不比我们强,他们几乎覆灭我们的国家,是因为他们拥有一支规模无比庞大的骑兵。 于是,朝廷更加重视骑兵,重视骑兵本身的素质,重视战马,虽然条件艰难,但还是在努力地筹措着。 但最关键问题是,骑兵如何作战?! 现在朝廷全国上下一使力,还是能拿出几万骑兵的,对于拓跋巍巍来说,他全盛世纪,也不过二、三十万控弦之士,朝廷再没马,咬咬牙,也有几万骑兵,可是,他们必须得找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骑兵不能当骑兵用呢?! 虽然在中原战场上,这些骑兵能起到决定性作用,但一和游牧人打仗,这些骑兵以多打少,也是败多胜少?! 这就不得不当成一个紧要的问题来解决。 据说,京城中有不少兵法家都在参详博格阿巴特的武县战役,誓要找出问题所在,一定要看一看,我们的骑兵到底哪儿不行。 狄阿鸟的父亲当年在是否急切建立一支庞大骑兵上作过否定,今天,狄阿鸟也毫不迟疑地否定这种填鸭训练,转脸告诉廖司马:“别让他们教了,再教也学不会。” 廖司马的脸色有点儿难看。 他脾气本来就不好,若是普通的参军,肯定抡巴掌了,所以大声问:“什么意思?!再教也学不会,我们的兵就那么笨?!” 狄阿鸟无奈,上马下马,骑马,指挥马,再笨,十天半个月也没问题,都能做到,甚至马上冲刺,马上使弩,一两个月,也没太大问题,可让这些兵给他的马喂饲料,钉脚掌,诊断小病,抚平马的情绪,他们可能一辈子也办不到。 这一点你都做不到,你干吗跟游牧人学起战术了呀,你就是听得懂,你现在学得了么。 马是一种很有情绪,很有灵性的动物,你要是无缘无故打它一顿鞭子,它就能记仇,你要是和它相依为命,不需要教它走火,穿铁圈,习惯金鼓,让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一个跟自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加之你已骑着它经历了很多,但凡它能经得住的阵势,它都会为你挺住。 中原人动不动来句马惊了,快抽它鞭子,而在草原上,大家都知道马受惊了,是你这个主人不能使他镇定,而类似于惊了的尥蹶子,根本是它上了脾气。 训生子的马倌恐怕从来也没有让它们跳障碍,钻铁圈过,但是它的主人只要愿意,它就能即兴表演。 这都是骑兵最基本的东西,除了应有的知识之外,还要有一种心态,一种生活素养,一时半会儿,你学得会,你办得到么?! 狄阿鸟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给马暴饮暴食的士兵,奔跑一天不喂马,不歇口气,一旦不行军了,使劲往马肚子里填,填冷水,填饲料。几天后,马病了,马兵一筹莫展,开始哭,最后马走不动了,只好到处找人,给上级说:“它都快走不动了,我拉拉不动,怎么办?!咱把它杀了吧。” 用刀的人,得学会让刀不生锈,用枪的人,得让枪不掉头,以上都是一个骑兵最基本的问题,连这些问题都不懂,你就让自己都讲不明白战术的人教他战术,问他听懂了没有,只要他一说听懂了,你把马匹交给他,到时几天病一匹,几天死一匹,几天尥一次蹶子,伤个把人,这样的骑兵队伍,你要来干什么呢?! 这都该打仗了,你招些老骑兵,给他们做个集训,他们心有所悟。 你在这儿临时抱佛脚,花费大气力教扩招的骑兵怎么打仗,不图走,光想跑,不是看到马多了,想多糟蹋吗?! 狄阿鸟敢肯定,这些刚上手的骑兵要是带着马出塞,半个月之后,马匹不是这病就那病,他们没马骑,受病马的拖累,肯定一咬牙,只能找上级,要求处决掉病马,把这一战得到的战利品顷刻消耗光。 同时,他也觉得廖司马这样一个人只看武艺就配战马,而不考虑这个人能不能照料他的马,根本不配做骑兵指挥官,听到他还发火,干脆笑着说:“现在你做主,我只是个参军,随你的便,你继续教哈,教会了好告诉我哈。” 廖司马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劈头盖脑闯进士兵中,招着手来,大声说:“你来,怎么教学得会,你来。” 狄阿鸟怎么不知道他来这手,是抻抻自己,让自己出丑,懒得理他的,把几个手执缰绳的手一一解开,选了一匹,交给一个游牧人,说:“带他们去把马料理精神。” 游牧人“嗯”一声,朝几个监督自己的军官看看,发觉大伙都站着发楞,没敢去,直到廖司马暴躁地大喝:“去呀。”才牵着马走。 一群士兵想牵着剩下的马走。 狄阿鸟赶上前去,打开他们的手,说:“这马?!是你们碰得么?!” 士兵们懵了,廖司马哭笑不得地说:“参军大人,骑兵不碰马,还是骑兵吗?!” 狄阿鸟冷笑说:“他们还不是骑兵,是了再来碰。”说完,挥动两手赶人,说:“都走,都走,去看看怎么喂马去。” 他把人赶走了,廖司马看着悠闲走动的马匹,直翻白眼儿。 狄阿鸟这就跟他单练,大声说:“廖司马,你能把这几匹马赶到河沿去么?!你要不能,以后多看着,少瞪眼,好不?!” 廖司马看看一群马,无计可施,却不愿意被看不起,回头找了把鞭子,上了一匹马,一赶,马就散,一赶,马就散,他去找了根白蜡杆,骑上一匹收拢,赶了半天,还没走过前头的营房边的营门。 狄阿鸟哈哈大笑,笑得廖司马想用白蜡杆戳他。廖司马下来说:“有本事,你赶。” 狄阿鸟问:“你是让我用白蜡杆呢,还是用鞭子?!我什么都不用行不行?!告诉你,我十二岁就跟人家一起到处放马了,山前山后,一跑就是几十里。”说完,他跳上一匹,撮了个哨儿,马匹就肯跟着走了。 他时而走到马匹前头,时而回来,摇着两只胳膊,身子像燕子一样优美,游走于马匹两边驱赶,一出营房,马都抖着鬃毛飞奔,嘶腾起来,让人不敢小觑这些个头矮小的马匹。廖司马找了匹马赶上去,他已经跑了好几里,左右载歌载舞,再看一群刚刚还无精打采的马,踏着雪,觅着成窝的草,生龙活虎,一下儿忘记去跟狄阿鸟计较,说:“这马怎么突然变这么欢实?!” 狄阿鸟故意说:“这可都是巴特尔的坐骑,遇到了巴特尔,怎么会不欢实?!”他赶着马匹绕上一个圈儿,问廖司马:“还要不要赶到河边去?!”廖司马却古怪地说:“这马还认人,认什么巴巴尔,怪不得我赶不走。” 狄阿鸟真是有多轻蔑就有多轻蔑,不好再给他难堪,就跟他说:“骑兵,首先要学会用马,不会用马,怎么打仗?!所以,我决定先过一刷子,不会用马的,就不要他们再在骑兵的队伍里掺合了。这次作战,一个人三匹马,抽调四至五百人,看来,借助你不行,我得自己来抽。少说我这个参军不给你这个司马面子,告诉你,你多用眼睛看着,日后,你才算个真正的司马。” 廖司马牙根儿恨得痒痒,可也知道,对方就是这么傲慢,熊起王志也一样,怏怏不快地承认说:“我行,还让你来干什么?!” 狄阿鸟立刻带着他回去,让他集结起官骑,宣布说:“我来挑人,挑剩下的,就不要做骑兵啦。” 说完,他就以坐骑毛色是否光亮,马匹是否精神为标准,一挑到底,第一天,在二百人里头挑了五十来个。廖司马就开始心虚,第二天以新到一批好弩为借口,拉狄阿鸟去看骑兵的小弩。 官骑习惯于正面冲刺,马队密集,得令则攻,得令则退,可是也有几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中原人组织马队的本领差,阵战不出阵形;偏好阵战,使得马队密集,蜂拥而上,容易被人包抄,而被包抄之后自相践踏;一旦敌人退却,只知道直线追击,要么前后相塞,要么拉成一道长长的直线,容易被回头的敌军从中截断;以前官兵们在开阔地上和游牧人决战,知道自己野战不能争锋,就早早地用偏箱、鹿角车为方阵,先诱敌攻,用弩狙击,三人一组,一人备箭,一人填弩,一人射,待敌人攻势一疲,再以骑兵配合战车,发起反攻,效果不错。 可现在,中原人丢掉了他们的弓。 弩机的轻便化使得它得到普及,但这种普及是牺牲了射程的,它与复合弓比较,射程有所不及,唯一的好处就是延时发射,成组装填,配合复合弓使用,远距离能与游牧人争锋,近距离则必胜。 游牧人以前不大敢冲击你的车马阵,人少则退,人多则围困,现在是摸准了你弩机的射程,就在你射程的边缘飞掠对射,射得你先顶不住,先发起攻击为止。 在这种对射的战争中,中原朝廷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们培育不出数万控弦之士,只好一再重用这些轻弩,剑走偏锋,却根本不知道弩对弓,有着先天不足,以前能用弩决定胜负是因为有弓配合着使用,借延续发机时间的弩,组织稍近距离的箭雨。 骑兵用弩,需要另一只胳膊撑着,凑到眼上瞄准,技术要求更高,准头却无,别说打仗,情等着丢人了。 狄阿鸟不但不为之所动,反而说:“这次作战,全部用弓,不会使弓的,第二次挑选,全部刷去。” 到了第二天傍晚,一千多名骑兵,只剩一百多人。 按他的话说,剩下的人干脆就不要做骑兵了。 士兵们无处可去,哭哭啼啼,只好成群结队去找廖司马,问他是不是过两天,就让自己离开骑兵队伍,去步兵旅。 廖司马二话不说,拉匹马跑去找王志,到他跟前哭哭啼啼了。 这一趟回来,狄阿鸟才知道,陈元龙已经驳回了健符的奇袭方案,他认为几百人深入作战的战例未曾有过,将马匹集中,更是荒唐,在战场上起不到一点作用不说,一旦有失,军中就无骑兵编制了,只因为健符被人行刺,与刺客均受了点小伤,这才没有及时通知自己。 狄阿鸟不禁哑然失笑了,觉得自己瞎辛苦,挑了两天兵,挑了一百多精锐,同时放宽条件,利用骑兵的危机感,激发他们一下,最后达到四百余人,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白费工夫,人家根本没有批准。 说实话,自从邓北关死而复生开始,他就把自己定位在朝廷怎么说,我怎么做,不争也不吭的标准上,说放弃,就此放弃,去等战争的一步步迫近。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一节 战争的阴云顷刻之间笼罩当头,眼看要过年了,陈元龙从雕阴出兵。 风雪从北方狂吹乱扑,啧啧打脸,人马上路,萧萧辘辘,小兵们把大棉裤底下扎严实,不让汗气顺腿上,把头低了又低,用棉帽儿死死顶着惧怕和严寒,手也塞在棉袖子,用胳膊肘搂刀搂枪风冒雪,谁见了都有一种肝肠寸断之感。 健符的提议被陈元龙回绝了,他因遇刺还带了点伤。 从哪一个角度上说,行辕也不该让他担当前锋,因为行辕没采纳别人的意见,你更应该让一个能实现你的战略目的的人担任前锋,人家遇到了意外,虽然是轻伤,但是这个伤的标准你怎么判断,给一个身体好着的人做前锋,哪怕只是表示、表示,起码也有点儿人情味儿,然而陈元龙仍不改健符的预测,先以大帽子紧扣慢扣,以将门虎子一类的话给人扣个实在,然后说你主动请缨,放出一个你争功请赏,放着好好的护军不干,定要做前锋的样子,也许别人真认为健符争功,狄阿鸟却知道,他健符要是争功,陈元龙也要愿意才是,此举,的确是让他去试外敌锋锐。 狄阿鸟作为一名参军,也在前锋营。 他有点儿同情健符,觉得陈元龙的无耻乃是一绝。前锋营共有二千八百八十三人,陈元龙塞了一堆自己感觉讨厌的人,比方说不服管教的史千斤,脾气大的廖司马,以及一些犯错了的军官,破坏地方治安的强奸犯,曾偷窃营房伙食的饿兵,甚至见他忘了敬礼的几个小兵,都说是挑选出来的精锐将士。 这些被推进前锋营的还真都有点儿精兵模样,个个都学鸭子走路,撇着大腿,精力旺盛,看到这些,甚至让人怀疑陈元龙自己也知道,但凡他不喜欢的都是精兵,所以才以这个标准下发给各营作指标,抽调出来的人。 他也不得不佩服健符。 他觉得要是自己是健符,怎么也要找陈元龙干一架,因为这些兵看起来身强力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精兵,可他们身上的恶习太多,毫无纪律感,荣誉心,更不要提什么信仰,一被官长撇到前锋营就乱发牢骚,狂叫不满,上了战场岂不是很容易就成兵油子,脚底打滑,即使做将领的可以改造好他们,可这个心气,你能平复么?! 健符却很简单就接受了,而且毫无怨言。 狄阿鸟甚至怀疑他在中原长大,从小到大被上司欺负,被硬塞硬压惯了,已经习以为常,觉得换作自己,怎么也要回头闹上一架,闹完一架,再回来带兵,一吆喝,就给士兵打了气,让他们知道,你们长官我和你们一个样儿,争取点认同。 健符却不然,出发前,前锋兵士送至营内,他严肃得像是自己年龄的一倍,当众一说话,就是一句话:“我们都是军人,为帝国战死,乃是荣誉,进入前锋营,须有战死之心。” 之后几天,他在营地出没,谁衣冠不整,立刻就叫住你,什么话也不说,给你整理衣裳,谁骂人,谁打架,他立刻站在一边,说:“你们都是帝国的军人,要有帝国军人的风范,打打闹闹,非武士所为,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走路姿势不好,他也把人家叫住,自己走两步,让人家学习,士兵走累了,往一旁坐一会儿,歇息一会儿,他会让你起立,让出自己的马来羞辱你。 他对官兵,只是用一言一行带动,对于军官,则毫不客气。见了你不在乎小节,立刻摘掉你的荣誉,去掉你的军官标志,夜中让你站岗,白天,让卫兵监督着你走圈,一边走,一边背诵帝国军纪,不会背,随手给你个本本,上头写的有,不认字,立刻让人在一旁读给你听,你要跟着念。 狄阿鸟一开始觉得他做这些无意义,一天到晚不干实事儿,专门追究人家的小节,不如怎么调动士兵的积极性,说些实在话。不过几天后,他注意到了,风纪的整顿确实使队伍大大变样,人人都还有着荣誉心得,他们自己再放荡,也仍然害怕那些一丝不苟,生活作风没有瑕疵的将领的,拔营先行出发时,这些士兵们没有一边行军,一边打闹的,提议唱歌,士兵们就老老实实地唱歌,什么“朝起看长月,巍峨基业兮,帝国先皇弓马创……”什么“曾几何时起,家母老苍苍”,什么“吾等将士惜荣耀,君子死而冠不免,饶走塞下礼乐还”,夜里,他们也不吵吵冷,白天一见健符和他那匹马接近,相互提醒,本来还在笑着,就能立刻换付面孔,“啪”,照地上跺一脚,板板正正地行一个军礼。 因为健符不容忍他人小错,唯独不曾批评狄阿鸟。 前锋营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扎营,怎么布岗,都找狄阿鸟,有的是真没主意,找参军要主意,有的是故意找上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有的见健符听说他的吩咐,就不挑毛病,念着把责任推卸给他,有的犯了过错,觉得他在健符那能撩响,托他说情。顷刻之间,狄阿鸟参军的身份没什么变化,却要行使参军祭酒的职责,他根本不想理睬,可不理睬,这怠工怠得太明显,只好一边冲人破口大骂,一边告诉人家怎么干好,骂是骂完了,更证明他只有出力的份儿,没给人处罚的权力,只能心烦骂人,而且大伙也发觉,他从来也不去向健符告状,更觉得不找白不找,见了面,理直气壮,先一步明说,你想法给我解决,我让你骂骂出气?! 尤其是史千斤。 史千斤怕健符不让喝酒,给自己难堪,把酒藏狄阿鸟那儿,没事儿找个借口过来,咳嗽上好半天,摸到了酒,喝上两口。健符碰到了几次,别的人也碰到了几次,问他,他就说,向小相公请教问题呢,小相公一满意,给了两口酒喝。这么一说,狄阿鸟恨不得一脚踢飞他,让他跟真的一样到处说,自己一满意,还给他发奖品,却又不好出卖他,让他一边行军一边背诵帝国军纪。 前锋营有三分之一的骑兵,过了三里峪,就要加快行军速度。健符将步骑分离,自己带着狄阿鸟,领骑兵抄迂在前,让廖司马和史千斤引步兵急行军,这样虽不是骑兵奔袭,却先一步对一些危险地区进行扫荡,好几波游牧人,未及反应,就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败退了,泄泄拉拉,丢了营盘和一地杂物。 后来,游牧人又上来了几次,每次都在几百骑上下,他们摸不到马队抄迂的曲线,每次都以步兵为攻击目标,这时,骑兵或左或右,甚至从后方冒出来,接应步兵,一路进军出了奇地顺利。 很快,前锋就要接近高奴了,游牧人聚集处越来越多。兵马虽然越聚集越多,却更不耐战,好几次都被击散,俘虏抓了就放,放了再打,再放,游牧人竟渐渐不排斥他们,只管败撤,想也把高奴塞了个蝇营狗苟,倘若顺势推进,几乎可以直捣高奴。全军上下都无比欣喜,个个都说,打赢仗,不耽误过年。健符也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战机,一边派人通知陈元龙,让他加快行军,接应自己,如果步兵赶不及,将骑兵全部压过来,一边暂作休整,几乎是同时,陈元龙看到前锋太顺利,生怕自己不到,前军就破了高奴,一边紧赶,慢赶,一边勒令健符勿要轻敌,以免陷入敌兵包围。到了这个时候,战机转瞬即逝,健符还是略一休整,就进攻了。 这一次遇到了白羊王的主力。 因为冬天太冷,野战时,弓弦不知不觉冻个结实,有的就给断了,游牧人的弓矢也不见猛烈。 健符本部将士个个冒白刃而上。高奴就在眼前,这一仗打赢,胜利在望,其余前锋营也被带动得跟疯了一样。 鏖战了整整一天,官兵损失惨重,白羊王却全线退却。 健符一边向中军递送消息,一边乘胜欲进。这时,陈元龙的中军离他们已经不足三十里,一个急行军,夜晚就可以赶到,如果派遣出官骑,天一黑就能追上。 可是,陈元龙发觉游牧人还保存着实力,鏖战一天,伤亡惨重才得寸进,自己还是坐山观虎斗为好,就想等第二天两军继续厮杀,厮杀正热的时候,自己再全线推进,利用敌军的疲弊,一举剪灭游牧人主力,下达命令:“咬住敌军主力,援兵既到。” 军令无疑是别有用心的。 游牧人全部被赶到了高奴,里里外外不知多少人,相互争食,自相残杀。白羊王几次派人向陈州请援,因为陈州方面故意怠慢,而且不知真是情况,干脆把完虎骨打的大帐都送了过去,而后嫡系尽出,猛攻官兵,几乎是援兵再不来,就有意逃遁了。 如果他当天晚上就能全线推进,这一战,无疑是胜利了,他们守不敢守,自然是尘埃落定。然而在胜利跟前,陈元龙却认为来得太容易,敌兵正在以逸待劳,有意让健符与他们鏖战。他下达的命令在先,不知道白羊王已经被打退了,更是给了健符一个错误信号,无论是健符还是狄阿鸟,都认为主力急切赶来,无论冒多大代价,都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连夜追赶,一直追到离高奴不足十里。 这个时候,陈元龙率兵赶上,还来得及,突然发现健符已经在高奴城外,由于联络和通讯的失败,已经是在下午,而这一天,他原地没有动。三十里的距离,这时他再往前赶,健符也已经陷入重围了。 而且天刚刚一亮,健字大旗一招摇,刚刚赶往战场的一支骑兵就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发出漫天遍野的长嗥。 此地到处都是游牧人,只是应战草率,无心苦战而已。 当这支骑兵扎进官兵阵地,第一时间将官兵赶向东南,全体游牧人无疑给打了一个兴奋剂,漫天遍野的游牧人向这一小波人马倾轧过去,将官兵赶入东南的山谷中,史千斤的战马死了,一脸黑灰和鲜血,急切告诉狄阿鸟,这支骑兵我认得,定然是白羊王最精锐的人马,上次,我就折在他们手里。 这时,陈元龙如果及时赶上来,游牧人仍然处于绝对的劣势,可是他接到命令已经是下午,游牧人早用了最常用的手段,将人马赶入山谷,以少量人马封口。 各部紧急聚论,决定不再有你我之分,先汇聚出数千人马再说。他们聚议,先是在白羊王的大帐,而后,又有一部分去了狄阿孝的大帐。因为如此形势,大的部落雪上加霜,面临逃亡,小的部族几乎就是灭顶之灾,他们个个都是带着投奔的诚意,想得到巴特尔庇护的,狄阿孝激动得都哭了。他一直高奴联络,已经聚了上千部众,正不知道该不该与白羊王共存亡,在此纷乱,尽收高奴夏侯氏旧民,却在敌人阵营中看到了仇人的旗帜,一声令下,将之赶入峡谷,而又受这些小部落的拥戴,这不是大事几乎可成了么?! 为了平息自己的情绪,他一出帐篷,立刻扎到雪地里,把脸埋到雪上,起来大吼:“谁为我截断靖康后路?!奇袭敌军后方?!” 风月对这样的事最在行,说:“攻坚破锐最为艰难,抄敌后路,再简单不过,何不我们拒敌兵马,让白羊王操楼关?!” 他这一招太阴险了,白羊王看似得到了己方的忠诚,避开了朝廷主力,其实一旦离开高奴,高奴就不在是他的了,最要紧的是,只要眼前能顶得住,而官兵最怕后路被抄,肯定回头猛击白羊王,白羊王看似拣个便宜,其实却是面临官兵的猛烈打击。 狄阿孝也明白过来,让鱼木黎去向白羊王献忠诚,说:“我英明伟大的汗呀,敌兵进逼,情形可危,我这里有一计可用,请借耳言。” 白羊王听说他们愿意在这里抵御官兵锋锐,让自己亲自领兵,抄官兵后路,略一犹豫,稍候,游骑禀报,几十里外驻扎了好几万人马,感激不尽,一边许诺,要与鱼木黎共分高奴城,一边匆匆带走全部嫡系人马,逼锋锐,抄后路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二节 被赶到山谷中,狄阿鸟立刻认清了形势。三面环山一边高坡,中心一个开阔的半盆地,前头被封住进口,这是典型的一场围毙战,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谷口比较开阔,只要不被敌方——也就是他怀疑是他阿弟的指挥官,看清地形,据实谷口,塞上障碍,己方在里头略作修整,喘口气,还有冲出去的可能。 健符应付这种局面不具备狄阿鸟的经验,并未重视,反而急切地聚集军官,苛责他们被敌兵赶着走,吩咐他们做好动员,赶快突围出去,找一片合适的地形,构筑攻势,固守待援。 冲,所部人马一连几天血战,敌兵将大伙赶来,屯兵正厚实,冲得出去么?!冲个几次,越冲人越急,越燥,徒劳无功不说,若是敌人顺势控制山口,岂不是被困杀?!情况万分紧急,决断有误,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狄阿鸟面临一个严峻的考验,那便是:“是不是告诉他?!” 一边是阿弟的杰作,想必也是“健”字大旗引发的血海深仇,一边是自己的仇人。 要不要告诉他?! 赶快更正他的错误,不但不要组织反攻,反而稳守山口,不但要部署足够的兵力,还要构建工事,能在外廓搭箭楼,则搭箭楼,不能,则让人爬上去控制高处,开凿平台,就地助守?! 他觉得自己不该说,不停地告诉自己说:“我对朝廷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再说了,阿弟能否成为高奴王,也许在此一举,自己藏在心里,人家也不知道,谁也不会知道自己藏私。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跳得自己两眼发花。 天色灰蒙蒙的,云厚厚压实,快要黑了,深谷中伤兵颓糜,几名军医包扎不过来,伤痛抨击着他,一个个人看起来都那么熟悉,都认识自己,都尊敬自己,难道自己,就?!他坚持不住,心中狂乱,大声嚎了数声。 健符走了过来,他扭头看到,虽极力控制,心脏却在一刹那间收缩扩展到最猛烈。 健符按按对方的肩膀,说:“对不起,我指挥不利,连累你了。”说完,他转个身,腰下手握长剑,到处游弋,鼓舞伤兵,身影萧索。狄阿鸟怔怔了一会儿,真有点儿怕他看不起,真想给他说,自己不是因为陷入绝地就疯狂乱喊乱叫的,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只见他最后停在一块冰雪乱扎扎的石碓上,召集幕僚说:“为免全军覆没,建制不存,立刻誊抄将士姓名,无论谁突围,都可以让名册长存,都可以将全营将士之姓名告知天下,不负我将士今日浴血之壮举。” 这是在干什么?!他肋下抽寒,热流在胸,背部芒刺,正出神,突然,感到脖子一冰,回过头来,原来是史千斤笑着搂了自己肩膀,塞进了一团冰雪,连忙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闹?!” 史千斤说:“中军早一天晚一天,反正会来,难道不救我们出去?!” 他向健符比划比划下巴,小声说:“老子是朝廷重臣,自己也挺有分量,还怕中军不肯拼死来救?!跟着他,咱怕个求?!” 原来他是出于这种想法。 狄阿鸟发愣地看着他,真想告诉他,自己在健符那儿知道,不久前,健符他老子再次请旨,要解甲,硬是解了甲,而陈元龙更与之不和。 史千斤挎着他肩膀,伸着头说:“这小白脸还真他娘的有种,已经抱着全营战死之念?!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样子,要是援兵没有第一时间赶来,就知道他来真的来假的了。”史万亿也走到了跟前。狄阿鸟一扭脸,看到他两眼瞪着他老子,眼神中分明地透着几分羞耻,似乎是对父亲的看不起,再转顾史千斤,史千斤却一脸阴暗,似笑非笑,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出来说:“如果是真的呢?!” 史千斤说:“老子是个粗人,是卖命的种。话说实在点,谁对老子好,老子对谁好,谁有能耐,老子跟谁。” 史万亿不甘地叫了一声:“爹?!游牧人对你好,有能耐,你也投敌?!” 史千斤嘿然,给他整整衣裳,说:“你小子少卖好儿,你老子虽是个粗人,却把什么都看透了。你老子也不欠谁的,兵血,没喝过,头,没低过,到处打仗,出生入死,老子不欠朝廷的,不欠自己兄弟们的,一生光明磊落。要说,也是朝廷欠老子的。老子一直在想,老子这般拼命,为了谁?!年轻时觉得,老子好好打仗,总有出头的一天,结果呢,你们可都看到了,出头没有,恶臭一身,后来,想着为你兄弟几个,其结果,把你们俩个哥都饿跑了,眼看这年岁也不小了,还在为朝廷卖命,你告诉老子,你老子欠朝廷的么?!告诉你,朝廷还欠着我的俸禄呢。 “上次打个胜仗,王志那小子没亏待我,给我记了头功,可老子也没亏他吧?!” 史万亿愕然,其实他也不惊讶,因为他跟着自己老子,炕前炕后的,父子俩个私下不发个议论?!惊讶,自然是冲着狄阿鸟去的,这种话,你当着儿子的面说,儿子不听着不行,你当朋友的面说,不怕人家看不起么?!这就说:“都是什么呀,就知道念着钱,钱,钱。” 史千斤笑着说:“你老子一大把年纪了,图什么,还不是图你们兄妹几个?!老大一大把年纪了,早该娶媳妇了,老子总不能天天看他逛窑子,不是眼跟前有仗打,我就去找他,让他退役了,回去买房子买地,成家过日子,老二,老二也是,不能再卖命,这你,也该娶亲了,跟爹受这罪,爹不心疼么,没钱,谁嫁给你?!让你鸟叔说是不是?!都是你这等年纪,稚嫩得要命,我的傻儿子哎,跟爹当年一模一样,幸亏爹让你去认了点字儿。放心吧,老子打仗用命来换,不欠上头,也不欠下头,还是那句话,这都是买卖,咋样也不能让你们兄弟几个跟老子苦一辈子。” 这不假,史千斤就是在拿命换,换吃的,换喝的,换土地,给儿子换媳妇,可现在,这买卖显然不公平。 生活已经操练过他,久久磨炼,他已经对忠君爱国不屑一顾,但他这个人,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光明磊落,再艰难,也持续着买卖的公平,不去喝别人用命换来的血汗钱。 狄阿鸟急切告诉健符的心又慢了下来,因为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影响,“买卖要公平”,自己父亲得来了什么?!自己还要走他的老路么?!今天不狠狠心,煞住自己的脚步,就又陷进去了,自己想法解围,觉得一个个弟兄都与自己血脉相连,会觉得朝廷也是自己的,接着,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心血给浇灌了,一旦浇灌全身心的心血,自己还会游刃有余,可以抽身么?! 他默默无言,再向四周看了一圈,说:“大家熬不住了,可以投降,没什么损失嘛。” 健符回头唤他。 他捣捣史千斤的胸口,走了过去,心里得意极了,认为自己终于迈过了这个门槛,连忙问怎么回事儿,健符也不说,只是带着他走,走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双手摁到他肩膀上,郑重地说:“刚刚我爬到高处,往外张望,游牧人重兵结垒,反应寻常,如果事情紧急,你要答应我,让人护送你,突围出去。” 狄阿鸟浑身一冷,脱口道:“为什么?!” 健符说:“我是帝国军人,当为国捐躯,而你不是。你只是被我拉来的。” 狄阿鸟头脑一片轰然,雷鸣阵阵,灵魂战栗,说:“刚才,我不是……” 健符打断说:“你一定得答应我。我明白,你是朝廷未来的希望,你年龄还小,日后,有你打的仗。答应我,情况危急时,我派人护送你出去,你不许拒绝,一定要冲出去。你才能好我十倍,你能挖掘出那些祸国的奸贼,也能为朝廷锻造一支无往而不利的骑兵,战死是我的职责,活着回到朝廷,是你的职责。” 狄阿鸟心里都在哀鸣,连忙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流犯而已,你为什么把这些都寄托在我身上?!” 健符笑了一笑,说:“不。你被流放,是陛下在保护你,他不希望你这样的少年英杰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被牺牲掉。你放心,他会起用你的,一定会的。陛下英明神武,一举一动虽非常人度测,但是我看好你,我知道你不耐听我提我父亲,可他也看好你,危难始见人心,当年你能忠心守护好长乐王,翌日肯定能守卫好朝廷,他始终认为你会是成长为一个像你父亲一样,可以让人信赖,忠心耿耿的旷世贤臣。” 狄阿鸟心头的愧疚就像是一层一层,层层叠叠的厚云,脱口说:“陈元龙即便败绩,不来救援,我们也是可以脱困而出的。” 健符说:“这些游牧人本来无心作战,尚好战胜,然而突然之间凝成了一股,已难力敌。后方补给困难,战不能为继,陈元龙有私心,他不但想要功劳,而且不敢冒险,我敢肯定,他战事一不利,就会剽掠上牛羊马匹和辎重,杀些首级,满载而归,我们,被视为轻敌冒进,而他则却是获胜撤退。” 狄阿鸟想也没想,就争执说:“你为什么这么悲观呢?!我们不靠他也有机会,你先不要反扑,守好谷口,休整一夜。这种战术,是打围打猎常用的,只要陈元龙还在与他们作战,他们就不会耗费巨力围困我,只会留下少量的兵力,把我们堵死在这里。这个谷口比较开阔,只要我们不急躁反攻,守好谷口,杜绝游牧人塞谷,突围就有成功的可能。” 说完了,他颇为后悔,只好看着健符,希望不是自己不尽心,而是他自取灭亡,不干自己的事儿,想到这里,隐隐之中,又不免后悔。健符略一寻思,脱口道:“哦?!的确像你说的这么回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笑着擂了狄阿鸟一拳,高兴地说:“有你的。这个时候敌兵撵着我们来,人马势重,正不可争锋,若是我们能守住谷口,而他们真留下少许兵力,突围确实有希望。走,设法拔了他们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搭建的营垒工事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三节 各支游牧人快速地凝聚成一团。上到六十老朽,下至十三岁少男,各部族战时皆兵,加上壮女、壮妇均可控弦,半数以上的人数都成了兵员。他们得一喘息之机,编排,调整,打气,立刻形成数千战斗力,只是人口实在有限,各族加起来,汇聚的人数也不过六、七万,别说半数皆兵,就算全民皆兵,老小孱弱终不敌壮年,在数万大群面前也显略势,何况高奴周边,还有几万雍族人,有的归附了,却让人信不过,有的结寨自保,拥有一定的兵力,不接应他们的人?! 白羊王确认唯一的胜算确实就是能否成功抄敌后路,高奴可能要玉石俱焚。他为了避免损失,这一走,把本部二万多人拉了个精光。 这么一大支人马抄敌后路,原本无隐蔽性可言,绕过朝廷大军谈何容易?!可是陈元龙见健符被围,下落不明,也不思它,寻思着仗还是要打,作一系列推进在先,狄阿孝为了配合白羊王抄敌后路,组织了二千人次的第一波反击在后,夜半激战,而白羊王所部人马更不怕抄路远近,抛了辎重,乘骑坐车,夜黑游遁,一时成功避开了朝廷的耳目。 从公正的角度来说,陈元龙还是用兵的好手。 这一仗,他原是要一举两得,让健符所部前锋被敌军碾压,然后趁敌疲弊,一股作气,此举虽有公报私仇的嫌疑,贻误战机,但从大局来说,似乎不能批评他的指挥能力,他不在前锋营,不知道敌军状况,也不知道健符急行军,攻势迅猛,让敌人从上到下措手不及,高奴窝了一团大乱的游牧人,一时组织不出战斗力,虽然健符是这么说,但他和健符隔着心的,心里还不就一句话:“你少制造胜绩骗人。” 战争形势没按他的思路铺开,他见健符给攻进去被围了,不由打鼻子里哼哼:“贪功冒进了不?!”这才带着健符自作自受的想法,迅速推进两翼,中军稳扎稳打。 狄阿孝在指挥这么大的战事上显然有所不如,第一时间组织兵力,立刻攻他中军,打了大半夜,中军巍然不动,仍在徐徐往前推进,推进到十里之外。等天色大亮,官兵已经呈现出半包围之势,形成了步兵对马战的步步为营,用兵优劣已初见端倪。而就是在天亮,陈元龙又发动了一次不让人喘息的攻势。这次进攻与夜晚的稳重背道而驰,骑兵攻他,打了一夜,后撤,他利用骑兵能战不能守,思及必然会撤,分出三支千余人马,趁势迅速插向纵深,配合两翼发起的一系列攻势,收缩战线,稳固战线,进一步碾压骑兵大规模运动的余地,这种指挥的艺术性显而易见的。 狄阿孝被打懵了,措手不及。 他急于应付眼前的几拨以旅为单位的中心攻势,不料敌方夜晚急速拉伸的两翼,出其不意地凝聚成两把铁拳,在他调集重兵应付中心攻势时,穿过树林,翻越小沟,山包,发起类似总攻的攻势,满山遍野而来。 狄阿孝生怕骑兵主力被步兵包饺子,只好下令后撤,因被几支中心开花的步兵紧紧咬着不丢,折了好些人马,最后不得不退到高奴城外,向东南铺开大部分兵力,北枕山脉,与城互为犄角,形势极为不利。 不过,这也不算败笔,因为决胜负的层面已不限于当地战场。 白羊王去抄到官兵后方了,打败眼前官兵已不是要紧的,也确实需要采取守势,何况他与白羊王的经历不同,白羊王不能守,不敢守,更害怕外无援兵,他一接触过城池,二能垒营寨,三敢守,四不怕官兵长期围困。他甚至清闲了,腾出了手,找两件要紧事干干,第一个当务之急,是稳住周边雍族的响应,谨防城中动乱;第二个当务之急,是把自己赶入山谷的仇人击毙,告慰亲人。 稳住附近的雍族不大容易,从长远出发,自己要和当地人搞好关系,只能选择比较平和的手段,让人知道自己与白羊王不一样,现在是为了保命才跟中原朝廷打仗,并一早许诺说,打完仗,自己在高奴一天,就一律一视同仁。 狄阿孝来雕阴,奉行风月的策略,交好当地雍人,每看到读书人给人做奴隶,二话不说,牵上牛羊换回来发放回家,或者养着,听说谁有名望,赶快去登门拜访,也不管人家给不脸色,是不是给面见,都是以礼相待,推崇备至,听说人有学问,连忙求字,求画,风月甚至监督者他本人写诗,见不到人留诗,求字画时,也把诗画送去,让人家指点。他们来高奴为时不长,效果似乎还没有出效果,但大伙个个都知道,鱼氏鞑虏与别人不同,他们的小首领仰慕中原文化,对雍人不错。 所以,他们之间可以进行对话,而风月更绝,干脆建议造谣,派人下去,当面宣布说:“你们最好还是冷静、冷静吧,官兵来打仗,可都是靠杀良冒功升官发财,绑了好多农民,都杀了。” 这样的谣言,游牧人造不来。 一些有名望有脑子的人都认为游牧人造不来。城镇以及周围的几支武装一时选择了观望,还没有派人去打听,天一亮,躲避战火的雍族人到了同胞门口,个个都说:“官兵杀良冒功。”本来还只是稳住雍族大肆造谣,让他们这两天别乱来,结果陈元龙真帮对手的忙,竟真有这样的事儿。 到了这儿,杀的人头越多,将来越是功劳。 游牧人被赶着跑,没得多少首级,农夫不跑,下头杀了他们,自己不吭声,没人知道,干嘛不杀?! 陈元龙是个军人,他自己不管那么多。 当地人却一下儿愤怒了。 他们被胡虏蹂躏,有的被从家园良田上驱赶走,有的被划为游牧首领的奴隶,为之干活儿,有的结成势力与游牧人谈判,甚至不得已,暂时屈俯,以求自保,哪一个?!不是在心里盼,盼星星,盼月亮,盼望着自己的人马早日来此收复失地,让众人重获天日。 盼着,盼着,盼来了朝廷的官兵,官兵却上演了这手,这一手,好杀成性的游牧人也不曾干过呀。 前些日子,来往两地的人里头就有说官兵要收复高奴的,大伙来往秘传,要聚兵响应。白羊王听说了,抓一大群,问他们听谁说的。 个个都怕走漏风声,都说,想着他们该来了,游牧人一发怒,砍掉好几颗人头,剩下的十几个也被马拖个半死不活,再一问,回答得更绝:“迟早要来,迟早会来。” 现在,官兵来了。杀良冒功?! 他们回想起那些个刚刚死了的人,眼都未能闭上,临死个个面朝南方,现在尸体还没掩埋,谁不是一肚子黄胆水吞?!风月趁势宣布,这一战,我们也不强求你们一起作战,不过,也希望大伙能够为地方出力哈,你们要同我们并肩作战了,将来此地诸族一律平等,大伙谁也没有话说,不是么?! 游牧人拉丁是一说。 不用强,只引诱你出丁打官府,有选择是一说。 那些大户谁也不肯轻易开口答应,家家也举棋不定。 他们不敢与他们的朝廷为敌,这是理所当然,在此时节,风月也不多要求,只是将消息送到狄阿孝那儿,让他知道,后方,城里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乱。第一件要务不是问题,狄阿孝于是腾出了手,把眼睛瞄上那片山谷。 这个时候,山谷的兵士经过一夜休整,个个鲜活,在往外抢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四节 健符所部天一亮就该突围的,他们也将突围时间定在天刚亮,然而就在突围前,谷内发生一起波折。 骑兵原有七百多匹战马,加之一路俘获,高达一千多匹。昨天一战,马匹损失严重,只有四百多匹,然而谷内还有一千七八百人,除去轻重伤员,马匹也只有人数的三分之一。将士们都知道马匹意味着个人突围的有利保障,伴随着天亮大亮,他们开始下手抢马了。上至官长,参军幕僚,下到伤员在宽阔的雪谷地四处践踏,不惜性命相搏,抢夺战马,符健上去也制止不了。 他痛心不已,欲拔剑砍斫,却被亲信死死摁住。 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长期松弛的军纪,长官的任意妄为,使得军官无以取得士兵们的信任。 同时,健符也确实下错了命令,作为一个军人,在突围中,他选择最优的方案,准备在必要时放弃伤员,而这一内情,随着一个口风不严,有点自危心里的文职官员散播,迅速扰乱大伙的视听。 本来,就算士兵要乱,这也没到要乱的时候,情况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还没实施过一次突围,还有吃的,有一定的战斗力,有一个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挑剔的将领,但这个“必要时”被故意忽略后,他们开始错误地意识到,此刻到了最后关头,突围希望不大,将军准备带骑兵突围。 雪下着,将他们笼罩在里头,人影漂淡。他们忘记了谷外的敌人,忘记了严寒,忘记大伙儿刚刚还在一起并肩作战,恶言流长[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恶拳交织,什么都不顾了,打得那些真正的帝国军人望之心酸。 狄阿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往前头走了一步,又忍不住了。 他一直认为健符的军事才能过硬,远在自己之上。可在这一刻到来之时,他忽然觉得,如果是在广阔的战场上,十个健符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原因再简单不过,健符舍弃不掉军人的烙印和僵直,总以简单有效的手段解决问题,其余的并不多作考虑,不考虑人的天性,只考虑得失。 有时最优的方案未必是最好的方案。 这些人在这里老拳相加,无非是一个原因,他们觉得得到马匹,就能突围,让别人骑,对他们不公平,伤员可以牺牲,步兵肯定也会牺牲,只有骑上马的人得到生存的希望,他们定然问,凭什么是他而不是我?! 从一个指挥官的角度看,牺牲伤员也好,牺牲步兵也好,比都牺牲要来得划算,可是你分配下去的时候,给两个饿得快死的人一个馒头,他们能不抢么?!得不到馒头的人,他会甘心么?! 就算你硬生生将他们舍弃成功了,你以后再带兵,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士兵们相互信任吗?!他和一群无法卖后背的人在一起,不要说共同出生入死,先一步就崩溃了,他以前再高尚,以后也逐渐变成一只野兽。 这样的命令,你能下么?! 你能和你的决策集团提前讨论么?! 狄阿鸟确定这个问题,健符解决不了,自己又被逼上了不得不试着替健符解决的地步,几经矛盾,最后不得不开口,上前抓起一个和伤员抢马的人扔一边去了,喝道:“你小子跟伤员抢马,还有人性么?!” 他一边走,一边拔出长剑,杀气腾腾地宣布:“胆敢与伤员抢马的,杀无赦。”说完,远不像健符那样无目的,却又有所顾忌地震慑,只是当成一条即行的军令,见着不听的,毫不留情,一剑毙命。 随着几个赴地倒毙的壮汉,全谷一片肃然,远处停不了手的人连忙提醒自己的对手:“没看到吗?!与伤员抢马,格杀勿论,快停手吧。” 他们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刚刚不是说不要伤员了吗?!怎么?!有人造谣?! 狄阿鸟不停地宣布:“我们还在敌人的包围之中,你们都傻了,愣了,被狗娘用奶砸了么?!抢马?!抢你娘你抢不抢?!马是伤员的,这是我们的战友,一起浴血奋战,挡了敌人刺你的刀,挡了敌人射你的箭,你就把他们抛在这里不成?!突围?!突围有什么难的?!中军就在身后,我们一起杀出去,哪一个也不丢下,哪一个也不放弃,你们自己说是不是?!要是不愿意的,站出来跟老子理论,站出来呀。” 他吼的嗓子都哑了,健符和一干决策人都在犹豫。 大伙要认可了他,让伤员骑马,这么多伤员,怎么突围?! 不过,他们更加担心,这乱流已起,狄阿鸟杀人横行,众人反应过来,他安全吗?!健符连忙给身边的卫士挥手,让他们跟上,跟上去,保护好这个忘了自己是谁的混蛋,这种情况,比先锋官还嚣张几倍。 然而为了刹住这股风,狄阿鸟也不和他们商量,更没有等谁来保护,一边我行我素地走着一边咆哮:“受了伤的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你,你敢说,你受了伤,就不要人理睬了?!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都有生望,到了没有的那一刻,那些走不动的,突围不了,而我们背不动,扛不走的兄弟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陪他一起死,他们自己就会留下为我们殿后了,让我们活下去,将来为他们报仇……你们这群畜牲,差点把事情做绝了,干脆,你们把他们杀完,还抢什么马,先杀一气,没人了,谁也不跟你争抢。” 他一路喊下来,把后路都留了,真到了突围不出去,想必突围无望的伤员会承担留下来的责任。 回到健符身边,健符也最终认可了。 这么争下去,别说突围,已经是在敲丧钟,他淡淡地笑了笑,故意说:“谁给你了权力,看起来,你才是真正的先锋官嘛。” 这一点,狄阿鸟无话可说。 从某种角度上说,是这样的,他这个参军把先锋官的权力行使了,尤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比先锋官还先锋官,先锋官遏制不住的事态,他一阵发飚,把乱源给理清了,不但杀了人士兵们不仇视,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想必放到心胸狭窄的将领那里,他这样的参军迟早人头搬家。 他发觉了不妥,哪里还有话可说,只是请求健符说:“请将军组织兵力,进行突围。”健符看他都把话放出来了,自己也别无他法,只好让伤兵骑马,而伤兵骑马,不能先行,突围时自然要让他们走在中间。 骑兵没有了,伤兵居中间,到时分出前后左右,都是步兵,兵力也分散,根本就不符合健符任何一种战术打算,健符干脆带着看他表现的想法,请求说:“你来分配兵力吧。我给你做参军。” 狄阿鸟吓了一跳,发觉他不是开玩笑,连忙小声说:“别胡来。你组织兵力,要不这样,大部开路,伤兵跳跃式行军,等在后面。你别觉得我这是打乱你的步骤,士兵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让伤兵骑马,出了谷,骑兵就一哄而散了,骑兵哄散,步兵随之也要哄散,突围,突围变成各自逃散。” 这话把人心里说得咯噔一下,到了那种地步?!这些士兵,是军人吗?!一到厄境,就能独自逃散?! 不过,健符还真说不准,即便是他的本部人马,他也接手没多久,看看今天,也有不少人参与抢马,想必出谷后,是有这种可能,把马让给伤员,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大伙拴一块儿了。他只好点了点头,说:“照你的意思办。” 就这样,他们出谷,已经到了半中午,比预定时间要晚了很久。 前面官兵大部与阻击的敌兵厮杀,伤兵就站在谷口等着,等着前路畅通,等前头打了小旗,这才赶马,去撵前面的兵。 困兽之斗,人人拼命,随着血肉纷飞的刺激,伤兵们都恨不得赶起战马,与敌人撞个粉身碎骨。 几个来回,行军过慢,虽然成功地突出谷口,狄阿孝也赶来了。 他带着对己方首领的震怒,开始围追堵截,但是他也注意到了,敌人背后有一支骑兵在作蛙跳。 千年不曾遇到的战术呵。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敌兵在蓄势,先部署兵力,不要迎头硬截,观望着,直到确信那是一群伤员为止。 这时,他狂笑不绝,心说:“我的天哪,还有这么蠢的将领,把机动力都耗费在一群伤员身上,这不是上天的厚赠么?!天欲让我报大仇呀。” 他拔出马刀,指挥一支人马,去围步兵,又指挥一支人马,先把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伤兵拿下。战斗命令一发,上千游牧健儿人人贾勇,嚎叫着往步兵阵营扎去。 官兵大部再不敢行军,就地结阵。 身后的伤兵周围没一点儿防卫能力,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血肉之躯再次绞杀在一起,眦目欲裂。 这些都是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呀,把马匹让给我们了的兄弟们呀,在骑兵的碾压下,趋于劣势,好像雪雨中的蕉芭叶,好像大海中的孤舟,在摇晃,在颠簸,在挣扎,在毁灭,我们该怎么办好?!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五节 优势无需置疑,狄阿孝等着看马队从四面八方碾动那支步兵,先射他们一个底朝天,再将之赶回去。 赶回去之后,自己再下令,继续在谷外刨又深又宽的瓮壕,他们就一个也跑不了了。 他高兴之余,更密切地关注着战场,见第二支人马迅速接近,眼看就能分割对方的步兵和骑兵,那些骑兵骚动了?! 他们想干什么?!逃走?! 他们都带着伤,有的都不会骑马,在马上笨拙地挪动,他们想跑?!让他们跑又如何,缺胳膊少腿,浑身滚血,他们即便逃脱追击,也是稀拉而散,被伤痛拖死。想到这里,他再一次看不起那个愚蠢的将领,心说:“长生天呀,这样的人,你让他带兵,这样的人,他竟然带兵,打怕白羊王。” 就在他为夜晚到早晨战争的失利寻找一些慰藉的时候,那支个个带伤的骑兵动了,他们疯了,真的疯了,不顾一切地打马,拉出一道道箭快的走势,轰隆隆地飘动,对,是飘动,大地都在摇晃,眼前都在摇晃,雪气弥漫,身后白茫茫一片高浪,自然是飘动。 他们冲向己方的骑兵,在闪电的运动中,有的找不到感觉,狂舞刀花嘶叫卷过,有的纵身飞扑,有的直接驱赶马匹和己方的骑兵冲撞,毫无技巧,毫无顾忌,自杀式冲锋,有的没有打击到己方的骑兵,或者伤体失衡,或者知道马匹这么一冲,自己迟早落在雪地上,活活冻死,都是杀不到人就操械自刎,随着马势飚了一团一团的血雨,天空中就像是层层叠叠,抛了娇艳的玫瑰花瓣儿,震得人灵魂零落,马匹倒卷。 己方精骑并未损失多少,然而却在顷刻之间就果断地后撤了,或许不该叫撤,叫逃,人一错马,不是被对方玩命给弄伤,就是被对反自尽的鲜血扑一脸,人断魂,马惊嘶,根本就不受控制地逃。 狄阿孝一下儿变色了,马踽踽打转儿,喃喃道:“这都是被魔鬼附体了的人么?!” 导致了这一切的狄阿鸟本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惨烈的一幕,侥幸生还的伤员骑在马上回来,扬着刀剑再冲向敌骑,人头掉了,在天空中飞着,尤哽咽嚎呼出一半的“兄弟们一路走好”。 健符却觉得他早意料到了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感到一阵阵可怕,他不是在为场面可怕,而是在为一个人感到可怕,刚刚士兵们还在一起抢马,经过他的一阵教训,过后就变成这样了,这人岂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将一支人心涣散的馁兵变成钢铁劲旅,不杀敌就自杀?!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 魔力么?! 抑或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神奇力量?! 敌骑窜逃,一时不敢回来,马匹往前奔纵,后背又被残余的伤兵有意阻隔,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步兵大部都好像是在一场梦里,挥泪如雨,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这些战死的兄弟们,心中羞愧,一边快速地通过,越过一个丘陵包儿,沿着树林向前行军,半个时辰过后,游牧人的骑兵又追来了。 这时,健符突然斜转,改为向西北行军。 狄阿孝本以为他是要南逃遁的,却没想到他这么一转,又奔西北去了,他不禁去想,这支人马要干什么?! 配合他们主力作战?! 前头的防线,仗打得正厉害,可是他们从山谷出来,并没有接到命令呀。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是敌人的诡计,步兵,直线逃走,怎么也逃不脱骑兵的围追堵截,对方的将领一定是判断他们的人马在西面儿,挽了个花枪,在自己先派人马从西北方向堵截时,做个弓背弧线,奔西边去了。 倘若他们在防线上与他们的人马会合,夹击防线,撕开口子,这将是非常可怕的。狄阿孝再也不敢不开动脑筋。他觉得自己要在西面的丘陵地带作一次布置,而同时,围追堵截还要继续,不然,对方的虚兵可能因为遇不到阻拦变成实兵。 他密切地布置着,同时也带着人马,追击在后,追了二、三里,前部咬上了这支步兵,这支步兵且战且走,慢得像蜗牛了。 西北方向的堵截也按时来到,这支步兵开始逆转,果然向西去了,正好跳入自己布置完毕的几埂丘陵处。 步兵妄想摆脱追兵,快速退入这些横向的丘陵时,丘陵上已经先一步站满了骑兵,一声令下,冲了下来。 随着这些在生存考验下的步兵阵形纯熟程度越来越高,枪阵,盾牌,弩箭组织得当,谁也不好一时整编制地吞下他。 双方在这里研磨,一直打到天黑。 这批步兵又趁天黑,硬生生顶进了丘陵带,狄阿孝令人把这儿团团围困,则到鱼木黎那儿去了,看看主力战线是否还能撑得住。 白羊王走了一天半夜了。 骑兵行军,一天至少二百里,他现在已经走了三百里以上,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偏转,官兵主力攻城,到底撑得了几日?! 也许,他们已经发现白羊王的踪迹,焦急的马蹄在来往的道路上迅速传送消息,最多不过两三天,官兵就打不下去了,虽然鱼木黎这边战事艰难,今天晚上差点顶不住,可他们根本就无法推进到高奴城下,如果不遇到什么意外,这一仗已经赢定了,到时只剩纵马追敌. 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听完情况,又奔往高奴城去了。 被他包围在丘陵埂带的一支人马,经过一天的消耗,只剩下八百疲惫之卒。 此时毯帐尽抛,平板车上只有武器携带,随身冷硬干粮只能就着雪吞,又面临一个雪夜,大伙还真难顶得住。 士兵们相互坐着,睡不下去,身上又无丝毫热量,到了夜里,都嗷嗷痛叫。 健符一直在判断主力的位置所在,根据自己一天遇敌的情形,也判断了个大概,主力就在向西五里外,他决定趁夜晚,挑选出十余名将士去请援兵,把这十余最出色战士的命运交给史千斤。 狄阿鸟也觉得甚好,他觉得这么一夜熬过去,明天兄弟们恐怕只有在地上爬的体力,浑身僵硬麻木,更不能一战,如果找不到援兵,把大伙救出去,自己就要另寻他法解厄,包括冒险打听打听阿弟的下落,让他放大伙一马。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这两天,一直都有一种奇怪感觉,也就是说是直觉,战场上处处都是他阿弟的身影,指挥作战,已经判断水准,都像极了。 不过他无法肯定,总不成狄阿孝才来数日,就已经控制了这里?!这不大可能,这小子虽然和自己一样大,可是他明显稚嫩,要是他能短短几天就控制高奴,那还得了吗?!就是白羊王嫁女儿,认儿子,也不可能把战争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一个十六、七的人呀,难道自己思弟心切,嗅觉不灵?! 史千斤带着人没入黑暗,狄阿鸟和健符就在埂头上坐着,去注视四周虚设的火把。光看这些火把,他就觉得这是阿弟的手笔,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没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了,他这一手,就是结明火,藏暗兵,看似悄无声息,其实内中大有乾坤,判断是这么判断来着,可他哪来那么多人?! 健符把他的大氅交去狄阿鸟手中,轻声说:“你卷着它,睡上一会儿吧?!下半夜,你起来注意着,我再睡。” 狄阿鸟没有推辞,把大氅接过,在雪坑里按了个雪窝,卷了大氅躺进去。 两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交织。 忽然之间,狄阿鸟发觉自己再难排斥这个仇人了,一种惺惺相惜、生死与共的情感,正在两人之间越结越深。 他想起王志以“哥俩”称呼他们二人,忽然想:他要不是健布的儿子多好呀,我愿意与他结为坦答,一辈子相互救助。可是,长生天却是这么安排,把巨大的仇恨横在我俩面前。将来我复仇之时,该怎么向他下手呢?! 这时不应该去想这些。 大敌当前,自己还是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一个光明磊落的仇人,总是令人放心,就让仇恨远离一会儿,宁静地睡上一觉吧。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六节 半夜降了雾,天明时曙光腾升,大雾弥漫,十几步外只有一个淡淡的人影儿,健符一觉醒来,见此天气,精神振奋,决定再次突围。 狄阿鸟却提出反对。 他自幼在外长大,知道越是这样的天气,官兵越吃亏。 若说谁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准确无误地行军算一种超凡入圣的本领,游牧人到了四十上下,很多人都具备了这种本领。 他们就算吃生肉吃出来的眼睛起不到作用,也能用鼻子嗅,用耳朵听,用身心去感觉,甚至靠记忆,在这种大雾天,你动一动,他就能听准你的行军的方向,人数,一旦撒箭,偷袭,你连人都找不到。 何况,没有足够的视觉,官兵行军,再也拢不住队形,要是受到堵截,双方混战,乱不说,还陷入一种绝对不对等的局面,游牧人能提前一步嗅到你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你却还要认清了才能知道是敌是友。 这样的仗,你敢打么?! 你不怕队伍混乱,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士卒惊恐,自相残杀么? 这种常识问题,你不好讲出道道,他话一出口,就觉得健符一定不会给自己妥协,只会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惊呼,几个军官跑过去,跑回来说,就在刚才,两个士兵给人偷杀了,杀他们的人笑着不见了。 健符看向狄阿鸟,虽然怀疑敌人是下半夜潜上来的,他没尽到职责,却相信了,这时候突围,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也慌张了,到处叫喊兵士,更改口令,认为这种大雾,敌人一旦进攻,所部根本没法抵御?! 狄阿鸟却知道,游牧人是不会轻易进攻的。 所部已是他们爪缝里团的猎物,他们一要避免己方伤亡,慢慢消磨你,二是要让提不起斗志,人心恐慌,最重要的是,他们真要进攻,那他们就没有什么胜算了,这片丘陵梗地更适合步兵,大雾天,众人猫在一块儿,彼此都知道战友的位置所在,上来一个两个可以,给你抹个脖子,让你恐慌,恐慌,紧张到崩溃为止,可是无声无息上来一片人,不被发现,近似于不可能,慌张什么呢?! 不过,陈元龙那儿就不好说了,他有阵营,有营垒,有很长的战线,士兵各有编制,趁大雾大规模偷袭就不一样了。 狄阿鸟摸出史千斤的酒,慢又斯文地喝着。 他从战争的各个角度去思考,自然觉得这样的战斗经历,每次都会提升自己的指挥能力,想到经过悲壮的战斗,迎来如此一个凄清的早晨,无疑有一种天人交感的神妙感觉,酒水下肚,是热的,四周又这么冷,冷热交替,还真让人生出服用五石散的感觉,飘飘忽欲仙,干脆掏出一块埙头,悠悠吹奏。 这样的战场,这样的心境,这样乐器,这样地吹,埙中像是流淌出一泉春水。第一次,他感觉着自己掌握到了声乐的关键,似乎觉着这些乐器确实和人生的境界有关,以前自己的人生阅历少,很少能找到穿透人心的乐感,为高而高,为低而低,为爱而爱,为恨而恨,杂冗相处,乃垂髫未能深入世间百昧也,今天方才感悟到了,乐乃心声,乐,乃天人之合,其中的灵魂,莫予明言。 健符到处抓人起来,让他们警惕,回头一看,他却在雾中吹着什么乐器,让人心里的思绪好似泉涌一样迸发,不禁慨叹,想自己也算身经数战,与之比起来还是沉不住气,对着士兵狂拉狂拽,这个时候,士兵们都绷得像一道弦,看到将领和军官方寸大乱,让自己瞪大眼睛,盯着雾深处,岂不是要崩溃么?! 他慢慢地走过去坐下,传出话,唱支歌儿,激励将士们,自己先提了个头儿:“塞外悲风切……” 将士们就开始附和:“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墙。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歌声越来越大,却少点儿威武悲壮。 狄阿鸟觉得,这个时候唱点儿舒缓煽情的比较好,能缓和紧张,激励人的求生欲望,唱这些悲壮的,人家又不是你,人家都想着养家糊口,混饭吃,什么“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什么“纪石功名立”,寻常军民,无事时用以追思英雄而已。 天空中云层移动,东方金乌挣挣欲出,金色的光线泄下,渐渐将浓雾荡散,歌声已靡,众皆嚼食吞雪。 食罢,游牧人寂静无所动,将士们提上即将空空的粮袋,等着云再开雾再散。 大约到了中午,舞才足够稀薄,众人整束行装,决定再次向西突围。 他们一动,游牧人就动了,相互发起一波进攻,步兵退回丘陵,骑兵继续围困,在丘陵下团团走上几回马,回到了远处。 大伙歇一气,又组织动员,开始突围,这一次比较顺利,打到傍晚,走了一里路,众人看看这地形,干脆又退了回去。 这次退兵,从上到下都对己部独力突围不抱大的期望了。 他们决定固守,等着史千斤的救兵。 等了足足两天,救兵不到,游牧人越来越多。 健符和狄阿鸟都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游牧人兵力汇聚在这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中军开始失利了,甚至有了撤退的打算,游牧人可以集结兵力,发起进攻了。果然,又是一个天亮,仍然有雾,只是稍微散了一些,远处人影模糊,兵马齐聚,射了几回箭,冲上一段距离,被诸将士填弩射退。 到了中午,一支步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竟然是用雍人,众人欢呼一阵,却发现他们不是援兵,反而发起了一轮攻击。 这是来两边作战的战事里,敌方阵营第一次出现同族兵种。 他们没有多少人穿甲,也不熟战阵,只是在战场上跑跑,看起来,更像是借助众人操练一番。众人惊呆了,怎么会有雍族的步兵呢?!看起来也不像是降兵,他们怎么被游牧人征召了起来?!冰天雪地,时时有人冻死,箭将尽,粮将绝,在丘陵上挖洞穴居,敌兵竟然从容不迫地拉起一支步兵,在外操练。 众人的斗志日转急下,有的人开始私下埋怨狄阿鸟了,怪他将马匹让给步兵,损失众多,要是马匹还在,以现在仅余的人数比较,再过几天,也许能够一人一匹马,杀出重围呢,他们甚至不作忌讳,当面就给狄阿鸟说。 健符深恼部下这一点,几次要替狄阿鸟出口气。 狄阿鸟却不肯。 他是在底层滚爬出来的人物,深深知道内中道道。 大伙如果有了不满,明明白白地谴责你,并没有什么,毕竟他们的心里话,毕竟他们当你是自己人,你耐心说明情况,他们也就在心底嘀咕“是这样的么”,要是他们背着你议论,私下密谋,才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坏事,他们可能一商量,突然聚集起来把你杀了。现在他们议论,狄阿鸟也就当众解释了几次,我们不适应骑兵作战,骑兵更容易被对方圈起来,赶着打着,消灭殆尽,大伙也都看见了,只要我们阵营维持得好,骑兵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还能固守。 这些话被士兵们拿出去呵喝,众人都说:“那谁知道?!说不定我们已经跑出去了呢,我们现在是能固守了,可还不如当初跑一气。” 最过分的是,劝降的人也出现了,几个自己方面被打散俘虏了,中军那边也有一些俘虏,当地百姓们,他们大概受了优待,突然成群接队地举着白旗来说:“大首领说了,你们个个是英雄,打到现在了,还能作战,他决定赦免你们,你们只要投降,都一视同仁呢,还等什么?!等大部队来救你们?!他们就要顶不住了。” 百姓来劝降,也说:“朝廷黑暗,别跟他们干了,他们来,杀良冒功,好多的村户都被他们杀绝了,你们跟着他们,就是与我们为敌,别怪我们帮助游牧人来打你们。” 每次健符都要杀他们,都被狄阿鸟拦住了。 狄阿鸟知道,他们既然能上来,在士兵中活跃,就说明士兵们心思不坚定,他们中某个人可以闹着杀死这些无耻的同类,可你做将领的,在人心大乱的时候,不计后果,将他们杀了,就等于绝人家的路,何况这些俘虏未必和敌人一心,这么多人你都果断地杀了,无疑会将他们彻底推向反面儿。 也许某个时候,可以杀使明志,可是现在不行,这冰天雪地硬扛着,人耳朵、鼻子,脚指头,都不一定什么时候往下掉,狄阿鸟这么耐冻的人,脸上都裂口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不如战死了,底下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再撑撑,家里毕竟有亲人,投降的话,他们就完了,我们等大部队救援,自己杀伤不少,又拖住这么多兵马,回去是头功,能得到朝廷的封赏呢。既然已经这样儿了,再搏一搏就是了。 这次劝降过后,游牧人忽然一下少了好多。 健符和狄阿鸟合计,觉得又有大仗了,决定再次突围,这就把粮食吃完,杀了几匹为数不多的战马,让大家饱餐一顿,说:“主力离我们并没有多远,只要能突击五六里,保证能与他们汇合,难道大家连着点勇气都没有了么?!” 大伙也都觉得合情理,拼上一次,把有伤的扶上原本推箭,推兵械,现在却空空无物的平板车,将剩余的箭矢都拿出来分发,将砍坏的兵器都扔掉,换上积存的武器,焕发出杀气,出了丘陵。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七节 依照几天来,一直高扬的炊烟,众人肯定,三五里外就接近己军阵营了,这两天,他们已经观察过了,稍偏南方,可望见一个像是小村的林地,越过林地,沿着林子向西可走一里多,就调整了方向,奔那里去,生怕这回是最后一次拼命,不突围即成鬼,列成圆阵,二十余步一整阵型,珍惜着体力,徐徐往西移动。 敌骑少时来击,颇有点儿恼羞成怒,愤马夹枪,奔势如雷,喊杀震野。将士们丝毫不惧他们的气势,以枪盾交替,叠墙铺弩。游牧人只好收回强击,留出距离,在周围泼射。冬天衣厚外套甲铠,远距离不易射穿,加之一人高的盾牌一覆盖,几无空隙,泼射一阵子,他们自己也觉得无法给官兵带来多少伤害,冲了几次,接近阵营,却没如愿打开缺口,就在这旷野磨杀。 一刻工夫,双方各丢上一片尸体,众人在激流中前进,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路。游牧人有点怕了,引兵退却,再次,围,追,射,终没拦住这支人马,己方伤亡过大,疏疏散散,往一座丘陵上退去。众人趁敌人败退,加快速度,不一会儿,已可看到高出平地的村宅桑梓,只道就要接近,不料再走不远,地下露出数道瓮沟,宽逾丈余,沟壁光滑,下不见底儿。 健符想到这里有几道这么深的壕沟,对面一定没有敌人的重兵,不肯做作罢,领人围成一阵,在地上铺刨,眼看就要把路打通,偶尔一抬头只见一骑高举旗帜蹿过敌兵阵营,像一道飞燕,把游牧骑兵唤了回来。 数百骑兵这次显然得到了死命令,把人堵在这里猛击,众人铺了一条路,人人要走,阵形维持不住,死伤极多。 不过翻越到壕沟这边之后,就是游牧人望沟兴叹了。 他们没有步兵来去自如,只好隔沟射了一阵儿,为大伙送行。大伙很快到了村落,后面游牧人调集了追兵,黑压压一片,虽然前有堵劫,后有追兵,但是战士们却猛然间格外兴奋,原来有人爬上高处,望见了己方的大旗,他们按照计划,沿着村庄蔓延的树林,向西行军,再走片刻,前方枪杆断刃,尸首铺了少许,想必曾经是战场,以此景来看,双方在这里有过小小交锋,己方阵营就在眼前,是一片好大的营地,兵马游动,寨木夯桩,一眼望不到头,骑兵无可乘,只是中间横了一窝子水,冰被敲开,浮雪漂冰,波光粼粼。不管这里能不能渡人,是不是要绕路,不管后面有多少追兵,自己人就在眼前了,众人相互搂抱,哭声阵阵,隔河高喊,希望他们听得见。 就在这时,河那头多了几人几马,后头一队追兵,一边跑一边射箭。前头几人怎么拉,马都不肯下冰河,再顾不得马,纵身跳入冰河,朝对岸游了过来。追兵赶到岸边,射了一阵箭,当时就有被射中的,翻了个身僵在水里。 这是我们的人在追敌么?! 这一刻,人或跪或拜,纷纷冲对岸喊呼,然而随着水中人近,史万亿趟冰就往前奔。狄阿鸟也大吃一惊,往前奔去,原来这水里游着的,竟然是史千斤?! 他脑袋陡一沉,朝健符看去,旋即连忙推动士兵,大叫:“快,快,快把他们接应上来。” 河水是稍温的,可冰河破开,里头半水半冰,岂可小视?!非体力超绝之士不可横渡。 就见其中一个抵抗不住,抽了筋,在河中央乱扑乱打,挂着一块浮冰,一起沉没了。 随着为首的史千斤越来越近,众人这才惊呼:“这不是我们派去请援兵的人么?!”他们将史千斤拉下来,顾不得再营救后面的人,急切围着他喊呼:“怎么回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史千斤浑身发抖,纵开两臂,把一圈人送个七零八落,大吼说:“谢儿阴我。” 狄阿鸟给他找了一件衣裳,递过去。健符克制了一下,也还是激动地问:“谁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两天了,到底来不来援兵?!” 这么一说,史千斤就解开满是冰渣的盔甲衣裳,光着身子站那儿了,嚎啕一声,呼道:“他们要以大局为重,诳我!”他团着浑身上下,抽噎说:“他们先以大局为重,不发救兵,我不愿意,谢铁牛找借口将我抓了,阴谋杀我。他与我有仇,要杀我。幸好,幸好,我儿子还是我儿子,再怎么说也我儿,俩人带着人把我救了。” 他一转身,往对面一指,大声说:“他们在撤兵,他们在撤兵,你们看——” 确实,营寨正在拆除,刚刚众人不曾在意,此时举目,有雪尘,有逐渐消失的东西,健符摇摇欲坠,奋力一指,眼泪夺眶:“贰师贼。” 他说的是古代有贰师将军之称的“李广利”。 狄阿鸟思其情境,也觉得再妥贴不过,见周遭众人痛骂不休,嚎啕击地,求死之心皆有,放声纵笑,大声说:“我们再怎么说也到这儿了,离得不远,他们撤退,我们追赶,我们这些人,都是精兵健儿,追赶得上,追赶上了,他们还把我们剿灭不成?!回到朝廷,会有人给他们定罪,剐了他们给我们泄恨。” 他这么说,自然不是真能高兴得大笑,想给众人希望而已。 不过,众人若是真追上中军,他陈元龙想必也不会好过,又怎么不让人笑?! 他笑完,又问换棉衣的史千斤:“他们为什么要撤退?!仗打输了?!” 史千斤说:“不是,仗打赢了,首级车载,一口气打到城下,游牧人根本抵挡不住,俘虏都说,白羊王跑了,一个小酋在指挥他们,今天……” 狄阿鸟不笑了,怪不得一天前游牧人一改常态,跑去劝降,还拉好些人马,拉一支当地步兵,原来情形岌岌可危,示众人以强,希望能让己方投降,一起抵御官兵,可是这个时候,陈元龙怎么能退呢?! 他试着问一声:“陈元龙是傻子么?!他们杜撰的吧?!” 史万亿扶住的一个大汉说:“不是,真的就要打赢了,谁知道白羊王抄了官兵后路。”他这么一说,健符问:“白羊王不是跑了吗?!”那大汉说:“都说跑了,可是他是往南跑了。”健符不为所动,说:“那也不该退兵,白羊王领兵一跑,就算断绝后路,高奴指日可下,打下高奴,再回师亦可,怎么能不打了呢?!” 狄阿鸟说:“什么亦可不亦可,他不敢打了。正如你说的,他有私心,不敢冒险,高奴若拿不下,后方又失,他不是打败了?!” 他们在这里说一会儿话,游牧人已势头汹涌地追了上来。这一次出动的游牧人没有上万,也有四、五千,绵绵看不到头,看来他们也知道官兵主力要退却了,可是,可是,他们怎么对前锋营残留的几百人马下这么大的血本?!官兵主力要撤退,他们打官兵主力,岂不是更好?! 难道他们怕陈元龙留伏兵,而且本身的胃口比较小?! 他理解不了,只好从直觉上判断,暗暗寻思:“难道真是我阿弟掌了兵?!如果是他,健姓将军自然是他抓短手指头也要挠的。” 健符要把人马往南拉,那儿有一片低低的山包,从地图上找到的类似地点看去,也确实可以绕过这窝子无名水。 众人眼看无边的敌兵压临,只好放弃哀号,奔着去了。狄阿鸟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看来,还是抓几个俘虏,好好问上一问,如果真是他,我让他放健符一马,毕竟健符对我有恩,即使报仇,也要先抱恩。再说了,如果情况真是这么好,这正是他向朝廷示好的时候,确实不该围困一支矢尽粮绝的孤兵,尽灭之。” 大伙这就移兵到几座山包,向南行军,希望能追上主力部队。 对于主将给出的希望,大伙倒也不排斥。不管中军仗打的如何,高奴是否指日可下,这次由于将帅指挥得方,前锋营虽然伤亡重大,然而连日面临的敌人的精锐,总共杀敌数量,没有五千也有三千,这在劣势的步骑对战中,甚至在从古到今对敌北虏,以少击多的战斗中,属首次。 应该是首次。 历史上虽有李陵八千步兵杀敌过万的记载,可那一仗在大漠中打的,存者只有五十余,作为京城的史官,去询问自己都没准头的生还者,恐怕会面临生还者的夸大,里头水分不少,何况那支人马据说是步兵,但很可能也是自己现在所不能比的步骑联军,他们从南方精挑细选,力扼虎,发必中,被一个骑都尉教射、带领,无疑是一支正在扩建中的骑兵部队,酝酿中的王牌骑兵部队。 更有迹可寻的是,他们携带的箭枝可以射十余天,粮食也起码五、六天以上,大量的车辆,足够伤兵乘车挥舞兵器,没有记载的马匹恐怕不会少,相比之下,前锋营的马匹不少,人数锐减到四分之一,特意大量携带,配合弩机,而之前并没有怎么用的箭矢也已将尽,粮食几无。 即便他们真的以八千杀敌逾万,前锋营的战绩也不比他们差,以此功绩回去,岂不是大有可为,受人颂扬?! 普通人自然不知道这些,但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有另外一个声音:没错,回去,不能让如此黑心的将军如此居功,爬着我们的尸骨上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八节 自己浴血奋战,陷入重围,而主力就在对岸,就在对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可他们却是不肯来救。 众人一路沿岸边寻崎岖,避骑兵,这该是一个什么滋味儿?!顷刻之间,他们就给看到了主力后撤的队伍,撤成一条长龙,心里都愤愤地想问死追、死缠自己的游牧人:“你们怎么不去打他们呢?!欺负老实人么?!” 他们甚至怀疑陈元龙与游牧人私通,一心加害大伙。 不然的话,水这边这么多的游牧骑兵,他们怎么就当没看见,我行我素地撤退呢?!众人还没到山上,前头又被骑兵截了,不过这儿并不开阔,兵马密集一片。双方厮杀,众人再杀不开道路,只好与他们碾磨着,同时往山上去,最后,竟然一起到了几个矮山脚下。 再杀一气,又给困住了。 游牧人也不硬攻,整整困了他们两天,最后干脆又放过他们,赶他们爬山。 士兵们慌得无比厉害,两天一过,大队人马肯定是走远了。 这可怎么办?! 他们走了,自己这些人怎么办?! 几百里的路程,敌人尽是骑兵,怎么跑,也是跑不掉的,怎么办呀?! 大伙也都是没有办法,就想着跑快点儿,拼命在矮山丘陵地带上刨手刨脚,好不容易走出去,骑兵等着呢,又被围了,被围到一片山谷中,山上都是游牧人,这时粮食吃完了,杀马,马杀完了,只好空着肚子,冰天雪地空着肚子,走,走不动,手脚,身上都是冻疮,哪木了都不敢揉,生怕一搓,它就掉血掉肉。众人盘踞下来,开始交头接耳地商议:“既然朝廷不仁,兄弟们也不义,我们这也算是一支精兵,干脆向游牧人投降吧,日后跟着他们干,打回去。” 这时,有人说:“将军是陛下的宠臣,肯定不许,谁敢提,他会杀谁。” 每一拨人都在议论,每一撮人都在商量,大家团团围坐在一起,半人半鬼,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裹的都是敌人或者从死去的战友身上拔下来的东西,看似凑在一起取暖,其实都在商量这些个大事儿,唯独瞒着健符一人。 人人都知道,他肯定不愿意投降。 人人都知道,人人也都怕他,怎么办?! 有人短暂地在胸前一比划,众人也都知道这个意思。 狄阿鸟从几个小兵那儿挂一耳朵,也不免忧心仲仲。 不过他并不知道,众人都知道他和健符的关系好,瞒着他最后的决定。 不过,他自然知道,健符不肯投降,自己也绝对不会投降,就在那儿想怎么办,自己要去见阿弟的话,怎么给健符说,怎么给周围的人说,救了他们,自己一人成叛贼了。 曾几何时,他发觉不少士兵开始在面前走动,眼睛都往健符身上扫,眼神恶毒,油油闪光,真到要坏事儿。 果不出意料,健符一睡觉,十几个人就率先到跟前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猫着腰,蹑手蹑脚着。狄阿鸟察看地形回来,猝然就遇着了,众人正在跟健符的卫士对峙,健符也醒了,也许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端重坐着不动,两眼也一片寒光,他大喝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众人觉得他与健符有着本质区别,博格阿巴特嘛,一个让人胆怯的二胡子,被流放在雕阴,他不恨朝廷,不想着回到塞外啸傲?! 其中有人委婉地说:“小相公啊,我们想劝将军大人一点事儿?!怕他不答应,来了这么多人。” 健符手搭在剑柄上,杀气蓬勃,冷冷地说:“你们想劝我什么,我心里有数,都给我老老实实地滚。为国捐躯,那是军人的本分,尔等大多都是兵户,朝廷的兵户是世袭的,想必你们身上也都流淌着先祖血液,这个国家,是他们和先王一起创下的,尔等无论处于忠还是出于孝,都应该尽自己的本分!” 狄阿鸟又送个他两个字“迂腐”。 这个迂腐,不是因为“忠孝”观念,而是因为时境不同,这个时候,你哄着大伙都来不及,为何还压逼着,刺人那仅有的一点儿自尊呢?!如果你换个方式说:“我也想呀,不过,咱们都是世袭的军人,流淌着先祖血液,这个国家,是他们和先王一起创下的,我们投降游牧人,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他们。”众人也好接受。 你怎么还能用这口气,剑簧松动,要杀掉那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呢?! 又有人开口了,这人明显是想拉拢狄阿鸟,甚至有心离间,笑着逼迫说:“我们都觉得小相公比你行,干脆,你让他来指挥得了。” 狄阿鸟可以肯定,如果光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自己可能不如健符,因为健符是什么人?!健布的儿子,健布什么人?!帝国第一武将,儿子小小年纪由老子带着,出入万马丛中,决策十万,二十万人的战事,自己呢,说实话,也就是土匪路子,一个二胡子,能打仗不假,但是比这人家,军事素养,只会低,不会高。 要高,也高到自己书读千圈,猎打万遍,敬仰天道,乱杂杂地糊了一脑门子万千事物,回想自己当初带人马,因为对军队内部不是很熟悉,兄弟几个胡子眉毛一把抓,又是自行设计编制,自行编排军操,设定行辕规格,一起急得头大,急出来点东西,直到到了陇上,才系统地学习军营中一切。 所以,无论他如何自大,他也明白,对方并非觉得健符不会用兵,用心可谓良苦,也就故意说:“你是这么认为的?!” 众人都想抬举他,个个肯定。 他打了个哈哈,给健符笑了笑,说:“有什么军事行动,我们两个商量,岂不是更好?!你们先回去,你们先回去吧,你们要提的事儿,我替你们问问。” 健符还要说什么,他一步跨过去,按按健符的胳膊,摇了摇头。 众人也不是非要他立刻答应,就散了。 健符愤怒得满脸通红,一双沾满冰雪的眉毛皱竖倒立,头发几乎上指,操起手掌,往一块石头上一拍,石头立刻碎裂。 狄阿鸟想不到他武功到达如此地步,正要惊叹,就见他按住胸口,腮一鼓,闷咳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小片鲜血。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坐到他对面,几个卫士也纷纷弯腰大喊:“大人。” 健符扬起手掌,又咳嗽数声,轻轻地说:“我不碍事。只是兵发前,遇到刺客,受了些内伤,连日在兵旅中苦战,天气又酷寒无比,一时不见好转。” 这么说,上次他受伤,就是内伤,内伤不同于外伤,到了吐血的这份上,根本不是什么小伤,可他,他怎么还能担当先锋官,就这么上路,风餐露宿,与将士同甘共苦,为别人去试外兵锋锐呢?! 怪不得当天听说陈元龙不发救兵,头晕了好一阵儿。 狄阿鸟表情收敛,凝重得颈筋轻拉,口舌难开。 他敬重地看着健符,想想他常常说的“身为帝国军人”,“职责所在”,内中情景,不是一句两句僵白的话就说得清的,是时感情有点儿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说:“朝廷还有你这样的军人,是朝廷的幸事,朝廷失去你这样的将军,是朝廷的不是。陈元龙仗打得再好,也不过是鸡犬鼠蚁,不堪一击。你还是要保重,你活着,朝廷才有好转的希望。”他怅怅起立,转过身来,背对着说:“将士们确实是可算强兵悍将,正因为如此,他们什么都敢做,阻止他们投降,不是明智之举,不如,你让他们愿留的留,愿降的降。” 健符拒绝了,说:“不行,投敌,不如我先讲他们杀了。” 狄阿鸟反问:“那你说怎么办?!有些人追求大义,有些人只顾求生,他们愿意追求卑微,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挽回,不如从名册中将他们除名,战死者长存,众人均知他们为国捐躯了,求生者,亦公布于众。” 他不等健符回答就说了:“我知道你不答应,算了。” 他亦无可奈何,心说:“看来我是要设法联络游牧人,打听一下我阿弟的情况,如果可行,求他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般想过,他转身就走,走不多远,游牧人在四周喊话了:“我们大首领刚刚说了,狼与狗乃是世仇,他就是那匹狼,你们的将军就是那匹狗。他与你们无冤无仇,只要你们杀了那只狗,提着狗头,他就许你们投降,愿意回去的,他送骏马,不愿意回去的,他恩养。对了,谁要是提着狗头来降,他就让谁做百户。百户,不是百夫长而是百户,你有一百户人任意处置,蓄养的牛羊你可以任意宰杀,养出的女子你可以任意临幸,战争中掠夺的财物,你可以任意占有……” 狄阿鸟猛然抬头,朝那喊话的看去,他确信,赏格虽然看起来不高,但是他们的大首领能有多大?!除了白羊王,能有几千嫡系就不错了,开口就是百户,岂是易予?!肯定是有仇,有仇,怕真是自己的阿弟。 他正在走神,想着怎么上去,打通关节。忽然有人猛地一拉,把他拉到一处角落。他抬头看看,原来是史千斤,正要问怎么回事儿,见史千斤不停地笑着,似乎很难为情,就来了句:“有屁快放,我还有事儿?!” 史千斤左右看看,小声问:“刚才那群兔崽子聚集在将军面前,是要干什么呀?!”他的儿子们也纷纷凑头,个个神色诡异。 狄阿鸟眼珠扫了小半圈儿,不动声色地问:“你们真的不知道?!” 史千斤挠挠后勺,连声笑道:“知道。知道。说不知道是假的。“他似乎鼓了勇气,小声地问:“那小白脸,他肯吗?!” 狄阿鸟一下惊了,史千斤竟然冒了一句“那小白脸,他肯吗?”什么意思还不明显?!他可是校尉,三个儿子都在身边,都是军官,他一旦有心,那就意味着满营将士,都有此想了,这么说来,健符若是顽固,他的死期就不远了,自己要是跟着顽固,想必也是人头挂在别人腰上。 他要走,要到高处去找游牧人,不管是不是阿孝,自己都要冒一冒险。 阿孝起码也是个小首领,自己说是他亲戚,这个大首领未必会不买账。他寻思了一会儿,说:“老史。你一家几口保护好将军,我想上去请游牧人放咱们一马。” 史千斤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你让放,他就放?!” 狄阿鸟说:“游牧人居于此地,终是生人,他们打赢朝廷一次,未必能打赢两次,三次,我就不信,他们不怕咱们拥兵百万的中原帝国,相比于拓跋巍巍能给他的,我们天子也能给他,他岂会只有一心?!” 史千斤连连捣头,说:“对,对,对。” 狄阿鸟又说:“我们这支朝廷人马,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威胁,如果他贪图财富,宝货,或者权力地位,就不肯做出以礼相待之举,送我们回去,给天子示好一下?!” 史千斤急切地说:“对呀。对。那你又把握吗?!跟他们讲得通吗?!” 狄阿鸟欺骗说:“别忘了,我在塞外长大,游牧人除了好杀,也好客,双方一报家门,人就近了,话也好说,他又不是拓跋巍巍的嫡系,怎么能说服不了呢?!我问你,你觉得我口才怎么样?!” 史千斤一个字:“好。” 事不宜迟,狄阿鸟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去照顾健符,而自己,则向山上走去。 往上爬,路不好走呀。 雪天无多景,铺天盖地一片黄白,狄阿鸟抬头看看,天气清明,微尘不动,啾啾胡乐,鹤唳秋空一般,却更像是在澄清寰宇。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一个声音自我说服:“有仇必报不假,可也是一则陋习,我得救他,仇是仇,我放着,我救他,是因为他品德高尚,对我有恩。” 前头是个岗子,站着二十余人,皆控弓弦,想必是他们的一个岗哨,戒备以待,弓弦满拉,狄阿鸟停下脚步,正要大声说上几句,背后有人喊他名字,他回过头来,只见是健符带着他的卫士追赶,他大吃一惊,心说:“难道他以为我是投敌么?!” 心说间,他看着健符,不知不觉地往后退。健符已经追上来了,大声说:“你回来,不要冒这个险,你回来,你得给我回中原,我会派人送你……”话刚刚说完,他就腾空而起,落在狄阿鸟旁边。 狄阿鸟看到他眼里都是惊恐,正要问怎么回事儿,被他死死地抱住,压倒在地,挣扎也挣扎不得,背后几个卫士发了疯地喊叫,有的人喊:“公子。”有的人喊:“将军。”旋风般地冲了上来。 弓弦响,箭鸣不断。 狄阿鸟陡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儿,这群该死的畜牲向自己射箭了,他用手托住健符,感觉他的身体,只见他一颤一颤的,口中吐出一丝鲜血,连忙脚蹬石块,往山下挪,挪了几步,健符护不住他了,一支长箭直钻肉里,钉在他肩膀上,他爬起来,去托健符,只见健符背了一身的箭,刺猬一般,趴在地上,心中一酸,脱口问:“你疯了?!” 这不是谁问谁答的时候,狄阿鸟和赶上的卫士一起,拽上他就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在心底喊:“不要死呀。千万不要死呀。”他眼皮一闪,回忆两人诸般情景,发觉对方对自己是那么的忍让,从不跟自己争口角,喝醉酒和自己头对头睡着,自己用脚蹬他,也不见他生气,行军打仗,他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把他的食物让给自己,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自己,就像是亲生哥哥一样,感到什么抓在心口上大撕,情不自禁地喊道:“哥。哥哥。” 他扑通一声跌到了,从喉头呕呕几句:“你坚持住,不要死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四十九节 健符叮嘱几个卫士一定将狄阿鸟完好送还,留下一句“不能与你一道平定天下,实为憾事”,从此长眠不醒。 “投降”早已经公开化。 他一死,营中再无顾忌,顷刻大乱。 投降也分三六九种,各降各的,情景不可知,不如整编制降。 幕僚,军官,长史之流聚集在一起商量。士兵和残余的低级军官已不肯再听他们的,仗打到这份上,中军的背信弃义把人都给刺激了,连日的血腥场面,冰天雪地的煎熬把人都给折磨疯了,为了保命,叛变都可以,还是什么要顾的?!什么官长在他们眼里不是一视同仁?! 大家谁兵刃上不挂了一层厚厚的碧血?! 到了这个地步,谁怕谁?! 每一个人能信任的,也就是身边几个关系极好的伙伴,一个地方的乡亲,亲戚,别的少有。 什么官不官的?! 一拨人上来就逼上了狄阿鸟,欲胁迫他为头头,一起去投降,甚至还有人,把眼睛瞄向死去的健符,暗地寻思着争他的首级。 狄阿鸟悚然之中,就有一匝子兵往开会的军官那儿拢了。 片刻之后,他们提出来好几颗人头,均是平日对底下极为不好,轻易结怨的文史、武将。剩下的军官一窝蜂奔了出来,他们不管武艺如何,对敌怎么勇猛,要是像史千斤一样有三个儿子,十几个惟命是从的兄弟依仗的还罢,别的,这个时候都溜着谷边,瑟瑟地发抖。 整个山谷一片暗白,只剩下疯狂的狞笑和禽兽般的嚎叫。 这边一拨准备拥戴狄阿鸟,还在连哄带骗着,那边一拨杀了人的,干脆冲着赏格,拔剌剌过来地来要健符首级。 他们已经杀了好几个人,气势足,冲散几个人,直接到了狄阿鸟跟前。 为首是一个脸上烂血一团的铁塔大汉,上来就要割人头。 健符的一个卫士上前拿他,双方快速地交了一剑,那卫士就被被剑顶了。 大汉往一旁一比划,用干糠的喉咙喝道:“滚开,不然杀了你。”他周围的几个军汉也各持刀剑来逼众人。 要是放到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的人那儿,即便再有能耐,也给这场面吓傻,那边站在的一排子瑟瑟发抖的文武就是明证,狄阿鸟也感到有点儿冷。不过惊悚归惊悚,还不至于方寸大乱,就慢慢地站了起来,冲那条大汉笑上一笑,发觉身边的史千斤上前一步,一把抓了,不让他动。 这个时候,一个人冲另外一个人微笑,那就是示好。 旁边抄来一个姓刘的参军,为首的大汉扭头看了看,实在没想到博格阿巴特都买他的帐,不敢相信中带着兴奋,舔了舔发干的牙床,喋喋解释:“人都死了,首级留着也没用,给兄弟买条富贵路嘛。”继而,又怒吼一声:“都给我让开!” 狄阿鸟伸了伸四肢,往里头指了一指,淡淡地说:“我也不挡你的富贵路,就想问你几句话,行么?!” 大汉也不急于一时,太欢喜,便点了点头。 狄阿鸟掂了掂袖,晃出拇指,儒雅从容地问:“兄弟,里头这个人对兄弟们怎么样?!” 大汉心虚地狞笑了两声,说:“还不错吧。” 狄阿鸟又问:“那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么?!你违反过军纪?!” 大汉狂笑:“没得罪过爷们儿,违反军纪?!他往营里一站,门神一样儿,我哪敢呀。”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那我就要问你了,往日无仇,近日无怨,里头这个人对兄弟们还不错,你就为了让敌酋赏你,割他的人头,下得了手么?!”他提高声音说:“他没死的时候,挡着兄弟们的活路也就罢了,现在人都死了,为国家尽了忠,为朋友尽了义,你为了区区之赏,就一硬手腕,把他人头给割了,你就不怕遭报应么?!鬼神之说,也就罢了,大家都杀人如麻,不去提他,你有没有问过兄弟们答不答应?!你砍了领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将军,一个人去富贵了,就不问问兄弟们答应不答应么?!你再来说,这个人对兄弟们怎么样?!自出为将,克扣你们的粮饷么?!举旗用兵,缩在你们后面了么?!行军打仗,是不是一直与你们同甘共苦,风餐露食?!你说,你来告诉我?!噢,他一死,你就要暄衣暴尸,枭首送人,你要良心么?!” 刚才赶到的参军突然推开人,啜泣着跑到里面,扑跪在健符面前,嚎啕大哭道:“将军英昭伟哉,烈马戎衣为国家征战,战功巍巍可削高山之石载,德行灿灿可如月临芝草,智不可测,严不可犯,温煦体下……” 众人已被狄阿鸟说得动容,随这位参军声色俱下哭吊,如大梦觉醒,纷纷向那为首的大汉举目。 狄阿鸟回头走过去,拍拍那位瘦弱的参军,说:“好了,好了,别妨碍别人的事儿。” 他又迅速出来,站在一旁引手,大声说:“来,来,你来,把人头割走,去寻你的富贵吧。” 大汉不知是什么缘故,上前了一步。 周围群情激愤,有人提头一喊,众兵纷纷鼓噪:“杀了他,杀了他。” 大汉本来还怒火直冒,觉着狄阿鸟羞辱了他,可是再环顾左右,只见众人个个提掖刀剑,逼来跟前,身边几个交好的弟兄也缩了头,兵器“咣啷”掉在地上,“扑通”跪下,扇打自己的伤脸嚎嚎:“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狄阿鸟不得不佩服他见风转舵的本领,也不追究,笑着说:“醒悟了就好,醒悟了就好,不就是一场富贵嘛,正好众兄弟欲降敌,而均不敢提头,你来嘛?!啊?!我们把此富贵转让给你。” 他解释说:“虽然到了这个地步,可是还是有不少弟兄顾念其家,你要是没有家室,带着大伙投降,什么样的富贵,人家不给你?!” 大汉一回神,听着是那么回事儿,爬起一只腿,说:“没错儿,我是没有家室。” 他身后一条汉子拽拽他,被他一肘子敲不吭,他有没有家室,这会儿,人人心里都有数,不过有人认这个冤大头,大伙何乐而不为。狄阿鸟问:“你叫什么?!什么?!袁大头,任什么职?!良长,好。”说罢,宣布说:“长史何在,记录下来。袁大胆勇冠三军,斩首甚重,以三十人攻敌要垒,获头功,因所部兵尉战死,提为兵尉,以百人敌千人,斩首?斩首五十,不,斩首过百,功劳无以伦比,所部校尉受伤,代为指挥……因为廖司马战死了,健将军未殉国之前,破格提为前营司马,后健将军身亡,按序次,代领全军。” 大汉一口气升了这么多级,差点没有欢喜得背气儿。 众人却不信任他,本等着胁迫狄阿鸟,到了那边儿跟着狄阿鸟,一时不肯答应,狄阿鸟却推了推史千斤,自己带头鼓掌,大声说:“欢迎代先锋官袁大胆,记着,得对兄弟们好点儿,不然,大家揭你老底儿,怎么回事儿?!欢迎呀,噢,不要担心,到了那边儿,老袁将军还会升的,为什么呀,他还提了一堆人头,其中就有,健将军的。” 他往刚刚被杀的人那儿一指,说:“去,把健将军的人头提来,梳理梳理,衣裳也换上。”心里却说:“兄弟,我一定要送你回家,恩恩仇仇,我都不管了,我一定得让你魂归故里。” 众人却在琢磨袁大胆儿,想想也是,你杀将投降,人家肯定给你功,你再领百户赏,又是功劳,要是赏罚分明,人家还会让你领着我们么?!要是还让你领我们,我们就揭你的底儿,你这畜牲,投降就是了,杀好几个人,还想把将军的人头割走,对,到了那边儿,就揪你老底儿。 众人皆大欢喜,猛烈鼓了一阵掌。 狄阿鸟提议,干脆自己为了大伙儿,去游牧人那儿当回使者。 袁大胆哪有什么计划,听他这么一说,自然觉得没错,众人要投降,投降给谁呀,得先派个使者不是?!立刻派遣狄阿鸟为使者。狄阿鸟有前车之鉴,这次把假冒的人头提在手里,好吆喝给那些游牧人知道,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着:那群射冷箭的兔崽子,早晚把你们都杀光。 狄阿鸟这回走上山岗,一说是你们大首领要的人头,众人就带着他上去了,这回,他才知道一个时辰前,这些弓手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射了,原来他们的大首领下令,拒绝投降,除非对方的长官的脑袋提到。 众人带了狄阿鸟上山,他们的大首领已经在了,他好像还专门坐阵呢,狄阿鸟一看人,惊呆了,竟然真是狄阿孝个兔崽子。 狄阿孝又长高了,现在看起来有点儿吓人,一身横练,却有着稚气的脸庞,他也出乎意料,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哥”,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手。他想起死了的弟兄们,想到这乱兵流,想到健符为自己挡箭,火顿时不打一处,两步到跟前,举了巴掌。但是,这一巴掌,他没有打下去,阿弟呀,才十六岁,虽然只比自己小半岁,可是他真的没有长大的迹象,二叔死了,像个孤雁,媳妇都要靠自己操心,自己让他一人在外,时时都不放心,害怕他胡闹,再说,他也是为了给他阿爸报仇呀,我该苛责他什么呢?! 我的恩人是不假,可是,那也是他的仇人,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又是出于自己的安排,顺从自己,顺从得就像是小了十来岁。 他把手掌举在半空中,眼泪滚了下来,脱口道:“果是如此,自己酿苦酒自己咽。” 他在狄阿孝发愣中,放下手掌,将对方抱在怀里,拍打着对方的后背说:“好呀,你长大了,竟然可以领着这么多兵,追得你阿哥像兔子一样找穴躲藏。” 狄阿孝则迫不及待地说:“先生也在高奴,我们团聚了,团聚了呀,阿哥,你不要走了,我也不会让你再走了,你不在,我收了这么多兵,应付不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节 整支投降,意义非小,想必游牧人大首领还报了仇,心里痛快,这边将士们一放人家进来,那边儿,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场盛宴。盛宴上有不少大盘的好肉,放到饿疯了的将士面前,香到口水流,舌头嚼的霍霍响,普通士兵们都在响,游牧人自己都过不了冬,到处抢粮,一见我们投降,就给大口吃肉,还真投对了,要是以后都给这吃喝,什么叛不叛的,值了。他们上去就是把抓嘴啃,争夺撕拽,为此还打了架,直到人说人家首领来了,才往身上揩揩手,往军官那边挤。 游牧人的首领竟是个年轻人,顶多二十来岁,这一点出乎大多数人的意外,一改游牧人就等同于半野兽的印象。 按照他们看,游牧人是半野兽。 大伙一投降就不能再像以前,要野蛮,肮脏,凶残,起码接近半野兽,才让对方觉得是同类,不至于被视为外人,今天这么一看,人家大首领年纪轻不说,也没有裹条又脏又臭的大兽围裙,往前头一坐,腰粗不能双手合抱,不符合想象,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儿,暗道:“乖乖,这和想象的不一样咋办?!” 许多人都往狄阿鸟瞅,像是不停地埋怨:你怎么不肯早说人家首领是这模样儿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模样?!特别是那些原本不是军官,却硬来坐的虎狼士卒。他们巴结上袁大胆儿,撵走了本来在这儿的军官,硬坐在这儿,心里只有一句话:“游牧人知道个啥,人凶狠就能被欣赏。”一看与印象不符,不免心虚,有点儿惊慌,心说:“万一这首领跟朝廷那些当官的一样,这也讲究,那也讲究,一眼看穿你三代,怎么办?!” 狄阿鸟不动声色地喝了一盏酒,甚至没往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游牧战士,坐去上头的狄阿孝看一眼。 收这些兵意义虽大,管勒这些兵,挑选出合格的将领,意义更加重大,绝不能允许以下犯上,不忠不义的事情再次发生。 该说的,他都说了。该叮嘱的,他都叮嘱了。 除了健符的人头是假的,除了在自己是走是不走上,阿孝有点耍性子,别的事情,阿孝想必会自己处理得当,虽然他立下赏格求购首级和对方以下犯上的行为有点儿矛盾,还是会处理得当,不留后患的。 狄阿孝却还是向阿哥看了过去,说是在的,他有点儿矛盾,阿哥不许人不忠不孝,而自己偏偏又立下赏格,倘若照赏,似乎违背阿哥的意思,倘若不赏,翻脸,似乎又践踏了自己的诺言。 他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你们被朝廷舍弃了来投我,我不会亏待你们的,然后又让狄阿鸟各个介绍一番,这便举起酒杯,暂时不提它事儿。 因为这时强调宴饮,大部分人继续享用着食物,小部分人念着小九九,心情紧张,个个绷着神经。几个游牧勇士不满刚刚推举的大首领为何厚待这些外人,既然还没提正事儿,合时合情地吃喝,也就可以有点儿娱乐,他们带着敌意向营兵挑战,替狄阿孝宣布说:“我们大首领不养没有本领的闲人,打赢我们,你们再吃,再喝。”冲着他们的口气,所有有点想法的人都想与他们斗上一斗,憋出大首领到底什么一个意思。 史千斤动了一动,狄阿鸟连忙按上他的胳膊,给他身后的人摇了摇头。 果然,袁大胆第一个表现。 作为一军将领,他是不必应战的,可他的思维却还停在一个良长的程度,又觉着这些叫战的都是大首领身边的勇将,身份也不低,只想在人前表现他的勇猛,趁着酒意上来,站在火光之下,半脸酱紫,半脸冻疮,身量宽大无比,活脱脱一条下山猛虎。他极力表现自己的勇猛和得体,而本人也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勇悍,不几下,就把挑战的力士拗在身下,加把力,可能就能捏毁人的筋骨,只是怕大首领治罪,没敢,放开了,让他走,再受人挑战,再应战,再赢,爆发出一阵、一阵刺耳的大笑。 狄阿鸟不禁微微摇头,游牧人最崇尚勇猛之士,这般挑战,他们无疑会认同袁大胆儿,想处置他,那便难了,何况这个时候,你再一声令下,说:“不忠不义之人,人人得执杀之。”那也有点儿太喜怒无常了。 狄阿孝也越发越可惜袁大胆的武艺。他本来就喜欢勇猛的人,在一片呐喊中朝阿哥看了看,发觉阿哥两眼全是寒光,只好把念头掐灭,起身说:“不要再比了。”众人静了一静,他这就说:“你们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不先提怎么安置你们吧?!放心,对诸位,我会一视同仁,诸位此前杀伤我的伙伴,那是各为其主,我不追究,不过,我想问一问,我那仇人的脑袋,是谁给杀的。” 袁大胆上前一步,大声说:“我亲自动为汗爷效的力!” 狄阿孝微笑说:“好。我便依照我的誓言,给你一百户百姓,来答谢你以下犯上,给我报了仇。” 众人一片倒嘘,果然是极不满。 狄阿鸟满意地朝狄阿孝看去,轻轻推了推史千斤,一个狗屁良长威风上了,这也得,那也要,史千斤憋了一肚子火儿,一直觉得狄阿鸟了解游牧人,不让自己吭声,必有道理,此刻受他提醒,站起来说:“那以后就也让他割你的人头了?!” 袁大胆心里一寒,跪下说:“汗爷,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杀的时候,这家伙叫得最欢。他?!他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杀过他的长官,他杀过。” 史千斤勃然大怒,翻案要上,却忍住了,剧烈抖动一会儿。狄阿孝目视过来,问:“真的么?!那你可没资格说人家。”史千斤嘴唇哆嗦,指上袁大胆痛骂:“老子不像你个畜生,老子,老子是一时说错了话。” 他往两旁看了看,又朝狄阿鸟看去,缓口气说:“老子没有杀过自己的长官,没杀过,打完仗,杀得尸殍遍野,谁哪能记得谁都杀了谁?!我又喝了酒,糊里糊涂的,上头派人来问我,我一时说错了话,说总不是被我杀了吧。后来,还真有人证明,将军就是我杀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回想当时,我有没有杀错人,后来,后来,想想,我不可能杀得错人,穿的衣裳,它不一样呀。” 狄阿孝哈哈大笑,说:“是吗?!不过,我们游牧人个个说话算数,这位袁将军就是十恶不赦,我也得人家做百户。看起来,你也是个勇士呀,不错,史千斤,我早就听说过你,坐我身边,我有点儿话给你说……” 狄阿孝不待他上跟前,就跟史千斤说:“我想从贵军中挑选人选,你待我挑选一番,怎么样?!”史千斤愕然,回头朝狄阿鸟看去。狄阿孝发觉阿哥不知道用什么手法,骗上这个家伙了,这个家伙好像没有一点儿主意,干脆走下来,微笑着挽上他的胳膊,请他到自己席下入座,小声说:“你挑选出来一百个人做袁将军的百姓,以后娶妻生子,也做他的百姓,不过,他既然以下犯上,这些百姓,我也不苛责,也许他们以下犯上一回,怎么样?!初次见面,让你帮我一个忙,你能立刻去办么?!” 史千斤骇然:“你是说?!” 狄阿孝又朝狄阿鸟看了一眼,发觉阿哥简直不像人,竟想出这么一个阴险毒辣的办法,还是冲史千斤点了点头,给史千斤敬了一杯酒,说:“你我之谊,就从这个见面礼上开始,怎么样?!” 史千斤虽然觉得这游牧首领毒辣非常,还是答应了。 狄阿孝立刻宣布:“袁将军做了百户,我会划给他一块草场或者耕地,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就是有了一块茅土,被分封了,以后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未必可以兼顾。而你们呢,并入中军,以后要呆在我身边儿了,与我的雍族军队一起做我手中的利刃,随我所指。所以,我要先找一位可以代替袁将军的人选,此刻想问问你们,坐在我身边这位勇士,是合适的人选么?!” 他洒了一杯酒,造势道:“我早就听说了,‘要想过楼关,先毁千斤栓,破万斤闸易,破千斤军难。’千斤之栓,岂非史千斤将军焉?!我仰慕已久,思之若狂,恨不能亲自拜见,今日得之,欲付予众任,拜为上将,尔等不许么?!” 因为袁大胆的事儿还没定下来,还不知挑一百人给他,都是谁,大伙也就没有欢呼。史千斤却陡生知遇之恩,想不到自己还在雕阴时,就被人念叨上了,一来就“拜为上将”,当然,这上将肯定有虚头,没多少兵,可是和蒺藜遍地,待遇低下的以前相比,这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他不敢独占,就他所知,还有一个人在自己之上,既然没有回头路了,何不向主公引荐?!他这就说:“大首领,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说完,他又回头,找狄阿鸟去了。 狄阿孝大喜,心说:“这样的老实人,中原人竟把他当成脓包挤,真是便宜我和我阿哥了。”他瞄去一眼,思量怎么也要把阿哥留下,也不隐瞒,小声给史千斤说:“他?!他不合适,因为他是我的阿哥,我们真正的大首领。”说完,就推了推史千斤。 史千斤站起来去挑兵了,背过这儿,挑谁,谁不肯,人人都知道袁大胆凶狠毒辣,六亲不认,跟他,有活路么?!没有。史千斤硬拢了一些健儿,把自己的大儿子也放里头,带到一旁说:“大首领说了,他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做袁大胆的百姓,拿好兵器,咱们去杀了他。” 有人担心地问:“那,游牧人会肯?!” 史千斤本来还担心一个史千亿在家里,要拜托人照料,知道狄阿鸟竟然和大首领是兄弟,心情大改,爽得身轻,宣布说:“首领给我说了,既然袁大胆可以以下犯上,那给他的人,也可以以下犯上一回。” 众人极不敢信,即便是史十亿也觉得像假话,叫了声“爹”。 史千斤却黑着脸说:“诸位不杀他,那我只好把你们给他,你们可别后悔。藏上家伙,走。”说完,就走在前头。众人无奈,只好相随,个个掖了短刃。 史千斤一口气把他们带到袁大胆面前,大声说:“这是给你找的民。” 袁大胆正有点儿不舒服,觉得自己因小失大,就不该献人人头,忽然就见史千斤带了人来了,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不过,他也不信,这家伙敢当大首领的面怎么着自己,借着酒意笑闹:“史上将军这是来真的,还是来假的。”话音刚落,史大手扬匕首,率先朝他扑了。正在喝酒的一群人忽然看到了史千斤带着一群人来了,惊讶极了,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群人按翻袁大胆,使劲地在他身上戳着,连忙回头找大首领,心说:“这得了么?!” 众人把袁大胆杀得浑身是洞,狄阿孝这才起身,喝了众人一番,这又说:“我平生最恨乌鸦追赶凤凰,奴隶背叛主人,犯上作乱,更恨无情无义之鼠辈,只因我先设赏格,不得已厚赏袁将军,令史将军挑选健儿一百予他,哪知天理循环,竟促使众人杀他。此事我错在先,厚赏了犯上作乱、不忠不义之徒,逼出此乱,我自然不能怪罪他们,想他们必是秉承正义,既然我们忠义治军,就算了,噢,还不能这样算了,将与袁将军一起作乱的人拿下,另外,要赏,因为物乏,一人先赏两只绵羊。还有一位姓刘的参军,他人呢,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参谋军机。” 好几个人连反抗都没反抗,滚了出来让饶命。众人都惊呆了,都还担心这大首领为此一掷杯子,游牧兵蜂拥而上,将众人剁成肉酱,没想到,没想到这大首领来了一番这话,竟然一人赏两只绵羊,他们一霎那间,先是呆蹲,后是幸庆,纷纷想:原来到哪都是一个样,忠心得人敬重,仁义让人佩服,幸亏我当时没有干出这样的傻事儿?!这个首领也真是,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哎,也难为他了,谁让他说话算话呢?!看来,是投对人了,中原那些官员,有人能这样明理么?! 狄阿鸟也觉得满意,因为他教会阿弟了一点儿本领,这种事儿,看透的人不免说是做戏,可是这种戏,也不能就说是虚心假意,当官的一举一动都关系民生国运,好比君主珍惜粟,见落到地上的捡起来,示众人以善,皇后束裳,种桑麻,养蚕织布,岂能以“矫”字论之,实为心存天下也。 他一放心,这酒,就喝醉了,左拔右挠,让健符的卫士们送自己去休息了。 降兵放开了,里里外外声乐歌舞,降将有了念想,个个邀贺,轮流上来给狄阿孝敬酒,狄阿孝无暇他顾,忽然一转脸,发觉阿哥不在了,并不在意,心说:“他好色,晚上,我让人送过去两位美女。”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一节 狄阿孝结束了宴会,发现他的阿哥不见了。 帐篷里空空无一人,他站在帐篷的门边儿,心中混乱一片,乱成几乎就欲控制不住,这种片刻之间忽然产生的感觉,不知道来至哪里,然而却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纷乱,似乎既将就欲爆发,经过长久的沉默,也真的爆发了:“他骗我?!竟然走了。” 就在刚好官兵进攻高奴之前,楼关山寨的土匪到了,给他说,要来投奔他,今天,阿哥已经证实,他的一家都在土匪那儿,他明明已无后顾之忧,为什么一定要走?! 是了,是了,他和他阿爸一样,把心交给中原的皇帝了,虽然他不承认,却真的被中原人迷了心窍。 我的傻阿哥呀,他一心妄想,认为中原人不会杀他。 他这是要干什么,让一家老小来投我,自己还是走了。 对了,史千斤,狄阿孝想起了史千斤,大喊一声:“传史千斤。” 史千斤没敢吃多少酒,在这儿,不像在朝廷,恶臭了,自暴自弃,他也跑来找狄阿鸟来了,问问他这个博格阿巴特怎么就成了大首领的阿哥,跑来一看,“大首领”在,正要走,听说大首领找自己,从卫士身边挤过去,再一看,刚刚搭好的大帐空空如也,两个游牧人跪在里头吃鞭子,愕然道:“他人呢?!” 狄阿孝气愤地说:“跑了。”他补充一句:“他就会跑,你去,把他劝回来,好么?!” 史千斤心中长叹:“博格阿巴特定是骗了他这个大首领阿弟,归心似箭,守节南去,这种人各有志的事儿,我怎么劝?!”不过,他也有放心不下的地方,想到自己的史千亿,暗道:“他回去也好,回去……”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大声说:“好,我现在就去追他。”说完,要走。 狄阿孝的萨满参谋附耳,小声说:“一追,又一个一去不回呢?!” 狄阿孝却放心,这个人,是阿哥推荐的,要是他跟阿哥跑,岂不是阿哥失算了,不大可能,他一扭头,发觉史千斤侧着耳朵,知道对方也担心得不到自己的不信任,坚持说:“快去追他吧。” 史千斤一弯腰出来,拢了几名骑士,上马追了出去。 夜中的雪地,一浪一浪地从远方奔涌,斗移星换,夜暮更深,已经近临子夜,冷风飕飕,只有马匹喘息湍急,喷出热腾腾一片气息。健符的身体被马革裹着,从异乡往回走了,正应了他那“马革裹尸还”的志向,总也了却人的心愿。 几个人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卫士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说什么也想不到出走那么顺利,一路走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一举过楼关,跑了个把时辰,才敢喘口气。 他们刚刚能在寒冷的雪夜中收回喘息急切的魂魄,听到后面有人追上来了,回头看到几骑,不禁惊骇,连忙把手放到兵器上,咬咬牙,暗道:“让他们给发现了,拼却一死,也要护送小相公回去。”于是,冲狄阿鸟大喊:“情况不妙,我们断后,大人快带少侯先走吧。” 狄阿鸟也不想面对阿弟,若是让阿弟知道,自己护送着大仇人的骸骨返乡,该是一个什么滋味呢,他真想撒腿跑一气,可是,他要是这么让人断后,阿弟会对断后的人留情么?!想到这里,干脆停了下来,威严地大喝:“都跑到这里了,有马有兵刃,怕什么?!”几个卫士回旋战马,仍然冲他大喊大叫,觉得不是同甘共苦的时候。 追来的史千斤大喊一声,到了跟前,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卫士迫不及待地说:“史将军,投降也是万不得已,你难道这么迫不及待地取悦你的新主子么?!” 史千斤大为恼火:“你不会说句人话么?!” 他转过脸,又跟狄阿鸟说:“大首领发现你不告而辞,派我来追你。我知道,我没什么劝你们的。人各有志,你们也许会看不起我。可我也是逼不得已,知道回去,肯定会被谢铁牛他们寻借口害死,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陈元龙见死不救,必有奏报,定然诬我等在先,你们这么回去,不可不作提防。” 众人释然,狄阿鸟也说:“看?!你们都错怪了史将军,兵器都拔了出来,赶快收起来。” 史千斤说:“我父子四人皆在军中,投靠大首领,也是为了不让我史家无后,既然已经投敌,厚着一张老脸,再没什么说的了,只是雕阴尚有史千亿一个女子在,还请小相公多多照顾,及时通知她。” 狄阿鸟笑道:“我会的。” 史千斤揽马顿雪,直一直身儿,微微抱拳,端是郑重,想是心里痛楚,思及昔日并肩作战,改日沙场相见,已是各为其主,不可自己。 跟他来的游牧骑士显然不肯,大声说:“大首领让你劝他们回去,你追到跟前,怎么反而放他们走?!” 史千斤大吼一声:“我自会与大首领请罪。”说完掉转马头,踏雪而走,人影渐渐消淡。 几个游牧人也没接到动手的命令,见史千斤都走了,也拉着马缰,回头狂奔。狄阿鸟注视了一会儿,看了看身上不见骑士的那匹马,视角落在马鞍上的革袋上,脸色尤为坚凝,带着几人再上路,说:“诸位都听到了,回去,陈元龙定然诬我等在先……你们后悔,还来得及。” 众人想想,也不免寒心,可是仍然义无反顾。 其中一个说:“我乃健家部曲。” 一阵北风将众人声音掩盖。 他们乘借北风走的更急,走了好大一阵儿,经遭遇到一支官兵。原来陈元龙接到消息时,白羊王并没有去攻打楼关,只在三里峪扎营,做出截断敌后路之势,怕回军途中,两面受敌,在这儿也布置了伏兵。 这支伏兵以为此来是游牧人的游骑,派出几十骑劫击。狄阿鸟不知道他们的口令,见势不妙,只好与他们战在一处,边战边往回走。 众卫士为践行诺言,保护狄阿鸟,不惜一死,奋力拼杀,虽杀伤极多,却也在撕杀中被人纷纷射下马儿。 等回头摆脱官骑,狄阿鸟身边已只有二骑矣。前有官兵拦截,后有游牧人,幸存的卫士已不知怎么好,其中一个只好仰天痛嚎:“生为丈夫,恨奸臣当道,不能为国捐躯,效仿将军,马革裹尸尔。” 狄阿鸟也没有什么安慰他,反而骗他说:“我也不得不去投游牧人了。你们走吧,脱掉盔甲,隐姓埋名,忘记这一切。” 卫士大痛,也不再坚持,说:“我要上京去见老侯爷,向他老人家禀明经过,日后也好接您回国。你这样拖着少将军也不是办法。他毕竟是这[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支游牧首领的仇敌,不如义尽于此,让将军长眠此地,我想老侯爷也不会怪咱们的。异日收复高奴之时,咱们再为将军添冢修墓。” 狄阿鸟叹息说:“天气寒冷,刨地成坑,亦非一时之能,我一人在这里进点儿心力,你还是快走吧。若肯进义,进京向他父亲禀明冤屈,更宜速行,不可拖延呀。走吧。快走吧。” 两名卫士站成一个扇面儿,郑重抱拳,微微欠身儿。 狄阿鸟也分别还礼,北风一打,把他们的身影卷得异常萧索、寂寥,披风烈振不休。 洒完泪水,两名卫士这就遁入山中,再图蒙混关卡,前往京城,而狄阿鸟怕他们看着自己,也没在雪丘之后,下马刨坑,刨了一大会,又刨了一大会,方刨了几层浅土,自己睡里面试试,果不合适,坐起来给健符说话,长哭当祭:“马革裹尸?!若按常理,兄长怕是连马革裹尸都不能,回想一二,让小弟不知天理何在耶?!我等军人撕杀,却为他人铺垫晋升,即便灭了白羊王,岂非便宜十倍于白羊王的大贼尔?!” 他有路不能走,寂寥无事儿,干脆往南方跪下,叩首道:“陛下呀,你下定决心,把这些盗贼杀干杀净的好。” 为了把自己和这些蛀虫区分,他又说:“我虽不是一个忠臣,却也不是一个佞臣,从来也没想过祸害朝廷基业,若您能扶持我,使我就藩,我定然为朝廷镇守北疆,就算我,有统一大漠的一天,我也一定会恪守臣节。百年之后,我的子孙后代,也必定致力于百族融合,到那时,天下一家,就不分彼此了。” 忽然,他感觉到异常,发觉马匹不安地游动走踏,以一脚踏地,警惕地扭头,发现不远的雪丘上坐了一个人,幽幽地看着自己,竟然是自己的阿弟。 因为自己刚刚刨坑刨得激烈,竟没注意到?! 不,不,他应该在大帐中休息了,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狄阿孝渐渐像他的父亲了,因为离得不近,看起来模模糊糊。狄阿鸟毛骨悚然,心说:“这不会是我二叔吧?!”他站起来,弯着腰,伸着头,欲上前看看。那人站了起来,他的马也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话:“阿哥,你急切要走,带的是何人的尸首?!” 狄阿鸟确信是自己的阿弟了,然而,心里更为不安,他这么问,肯定是从俘虏嘴里得到什么了,自己还要欲盖弥彰地骗他?!骗得了?! 自己该说些什么呢,能跟自己一个人赶来的阿弟说什么呢?! 他站直了,却把头深深地埋下。 狄阿孝冲了上来,离了几步,迫不及待地大吼一声:“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阿爸,阿叔,你的阿弟,都没有你取悦你的主子重要吗?!” 他学着狄阿鸟的口气,讥讽说:“陛下呀,你下定决心,把这些盗贼杀干杀净的好。叫陛下了,叫得多让人肉麻呀,还跪着,还磕头,你给谁磕头呀,人都没有,你都赤诚满怀,一付奴隶相,还骗我,你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还说,你一直与你的中原朝廷虚以委蛇呀,说呀。” 狄阿鸟头越低越深,几乎都挂去胸前了,他想不到自己以为没有人,说说心里话,借以发泄一下情怀,不会有人知道,却没想到,阿孝就坐在一旁,只好请求说:“阿弟,你别说了,我错了。” 狄阿孝上前推他的头,悲愤地说:“你错了?!你错了?!你有错吗?!我虽不是一个忠臣,却也不是一个佞臣,从来也没想过祸害朝廷基业,若您能扶持我,使我就藩,我定然为朝廷镇守北疆,就算我,有统一大漠的一天,我也一定会恪守臣节。百年之后,我的子孙后代,也必定致力于百族融合,到那时,天下一家,就不分彼此了。这是干什么?一条狗,一条狗,你身上流淌的,都是狗血,你就是想要一根骨头,然后给主人家出力,不是么?!说了半天,你什么忍辱负重,不过是想让人家册封你,你白日做梦吧你,人家册封你,人家傻么?!还统一大漠,就凭流了一身狗血的你,那些大漠中的巴特尔知道你做了朝廷的鹰犬,第一个联合起来,将你挫骨扬灰,你还统一大漠?!不知道自己是谁。” 狄阿鸟汗流浃背,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袋里,再低低头,腰都弯了,胆怯地说:“阿弟,使我错了,我以后改,你原谅我好吗,你听我慢慢给你说。听我说,我们都是高阳帝的血脉呀,我们不能帮助外族人侵凌……” 狄阿孝大吼一声:“你少来,你又骗我,这是你的借口,谁不知道你自小就好吃懒做,你就是想锦衣玉食,你就是个叛徒。” 狄阿鸟想不到阿弟竟这么看自己,而自己,确实也不争气,再羞耻地低了一低头,忍不住哭出来,小声说:“我真的改了。” 狄阿孝使劲地拨楞他的头,推来推去,最后给出一个条件:“你改么?!你真的改么?!”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二节 他说:“你真的要改,就答应我,再不要执意回去了,你我兄弟二人先拿姓健的头瓢喝酒,祭祀我们的阿爸,然后,同心协力,复兴家业。” 说完后,满怀期待地看着狄阿鸟,只等他一口答应下来。狄阿鸟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凝,一概口气,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阿弟,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知道,也许我违背了‘有仇必报’的誓言,不配做父辈的子孙,为了能让你原谅,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唯此两样,办不到。” 他看着狄阿孝失望的眼睛,看到了愤怒的火焰,心里一片酸楚,却还是喘了口气,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唯此两样,办不到!我已与中原皇帝缔结君臣之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所以,这两样,我都不能答应你,都不能,我所做的一切,你应该明白,你已经长大了,阿孝,你不要感情用事,别忘了咱们的战略,别一得意,就忘乎所以,高奴还不是咱们的,阿弟,高奴还不是,你现在能有多少可用之兵?!你告诉我?!我敢说,现在,你真正的战士不到五千,而真正在白羊王和你之间做出抉择的,能有三千九不错了,你需要粮食,需要军械,必须依靠中原,如果我猜的没错,陈州的援兵很快会到,他会站到白羊王的一方,倘若开战,无家可归的是你。” 狄阿孝咬着牙,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摇,大声吼道:“从小到大,你干什么都能找出理由,我告诉你,拓跋巍巍已经把白羊王给抛弃了,给抛弃了,高奴都要破了,他的援兵呢?!援兵呢?!只要我肯向他示好,他不会去管白羊王的,这是你的一个借口,你希望我投靠中原朝廷,是不是?!” 狄阿鸟去按他,说:“你冷静、冷静。” 狄阿孝一把推开他,缓缓地说:“我冷静,我当然会冷静的,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联合拓跋巍巍,只能联合朝廷?!我告诉你吧,我早就猜到了,你是想让我所作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身份,做狗的身份和心情,是不是?!不然的话,两强并立,为什么我就只能选择仇人,不能选择拓跋巍巍?!” 狄阿鸟犹豫了片刻,沉声说:“我知道我说拓跋巍巍是外族,你会不当它是理由。可它就是理由,就像我曾告诉你,袁大胆必须得杀,不杀,你就没法收服人心一样,你告诉我,杀了他,你有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告诉我呀。我再问你,什么是尊王攘夷吗?!你不会没有学过吗?!你真的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学过吗?!你冷静下来,回去好好想一想,你长大了,你身后有几千将士,一举一动,干系大了。” 狄阿孝眼睛有点儿迷茫,旋即害怕自己一示弱,就让奸猾的阿哥耍了滑,大声说:“是呀,我不能好好地想一想,那你留下来呀,为什么非要走呢?!我可以原谅你,也可以听你的,可是你必须留下来,把仇人的尸骸给我。” 狄阿鸟简短地回答:“不。” 狄阿孝威胁说:“必须得留下,都留下。” 狄阿鸟摇了摇头,依然说:“不。” 狄阿孝被激怒了,乍了两肩肌肉,咆哮一声,豹子一般扑了上来,按着狄阿鸟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狄阿鸟也咆哮了一声,与他撞在一起,随着四脚挪动,脚下的雪趟得翻浪,忽然,狄阿鸟“啊呀”一声惨叫,蹿身儿到了一旁,捂住自己的肩膀。 狄阿孝愣了一愣,并不追击,只是说:“你少装伤口疼。”他往前踏了一步,两眼电光闪闪,说:“你不答应我,我就用强,告诉你,我只要撮个哨,我的巴牙就会冲上来。别逼我把你捆起来,答应我不?!” 狄阿鸟惨淡一笑,伸出了一只手掌,在狄阿孝一喜中,又说:“让巴牙来有何出息?!你要是有战胜阿哥的本事,不妨与我一对一论输赢,你赢了,我什么听你的,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狄阿孝上前一步。 狄阿鸟连忙后退一步,挑衅说:“你敢么?!你是个巴特尔么?! 从小到大,狄阿孝从来也没有在武艺上松懈过,回想狄阿鸟,却慵懒无比,不相信自己仍然不敌,再看看狄阿鸟,身体反而显得单薄,明显没有自己壮实,信心越发充足,再想想,自己要强行将阿哥留下,留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一旦下令让巴牙们过来动强,而他过后又人在心不在,众人难免会看不起他,争相折辱他,就答应说:“好。”话音刚落,就记得小时候阿哥对自己的偷袭,“嗖”地猛蹿过去,抢占先机。 他丝毫也不肯留情,径直一挥拳,狄阿鸟的下巴就在拳头下绽开,仰了头,脚不吃力地后退。他猛地赶上前去,越过阿哥,一脚伸出,运足腰力,用肩膀一撞,见阿哥脚不离地,朝后飞去,心说:“果然如此,你与那些中原人呆在一起,吃不了多少肉,人也贪图安逸,再也不是少年时那个让我不敌的阿哥了。” 狄阿鸟这一跌,足足跌了一丈的距离,虽然是在雪上,还是有点眼花,他爬起来,自己也没有想到,不由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他打我下巴,怎么就是反应不过来呢,他赶上我,我是可以跳开的,可是脚,为什么就是吃不了力?! 这些,都只能在脑海里转瞬即逝,他看着阿弟的模样,猛一咬牙,用脚尖在地上一勾,冲了上去,先以“托梁换桂”封住门户,再从门户中猛一探爪,叉了阿弟的一条胳膊,待阿弟前胸门户洞开,再也来不及躲闪了,提腿高撑。 狄阿孝返身抬肘,脚正中肘,却不料阿哥只是虚点一下,就收了脚,往前侧一方弓拉,再突然一放,突然横扫自己的腿,自己身子一轻,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禁骇然,心说,阿哥果真奸猾,还是把自己扫了一跤,正要翻滚躲过,发觉阿哥也脚步不稳,往一旁去了,身子一硬,硬生生地弹起身儿,赶上一脚。 这是狄阿鸟从穆钟山那里学来的三弹腿,施展起来,就是深埋的木桩子也能扫得松晃,却是想不到,阿弟只是身子软了一软,忽然明白了过来,自己这些日子,整日厮杀,却吃不饱,身子虚弱,突然喝了不少酒,浑身一松弛,这又厮杀,刨坑,再一酸软,手脚都酸软着,涨绷绷的。他眼看自己收不住脚,正要干脆倒地,打个滚,被狄阿孝赶上一脚,却是一头扎下去了。再次爬爬起来,狄阿孝已经毫不留情,拳打脚踢,密如雨下,他别无他法儿,只好弓腰搂头,再寻时机。 狄阿孝趁机搂了他的腰,往空中一扬,举过头顶,甩往自己身后。 这一甩,狄阿鸟四肢朝地,趴了个结实,雪扑了一鼻,随着急促的呼吸,又是喷嚏,又是咳嗽。他再一次站起来,发觉自己越走越晃,仍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冲在一个公牛冲击般的拳头上,头眼懵了一懵,仰天倒下。 他眼前一片昏花,感到意志一点、一点地模糊,确信自己和阿弟比武,比的不是时候,便抓了一把雪,往脸上糊糊,让自己清醒一些,告诉自己说:“两件都是大事,就是被阿弟打死,也不能输,不能输。” 炙热的脸上得了一片清凉,似乎好了许多,他摇摇晃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站起来,笑着站起来说:“阿弟呀,不错,力气变大了,不过,我刚刚是在试验你的力气,来,再来。” 狄阿孝看他躺下半天不动,往脸上糊雪,还以为把他打坏了,见他又爬起来,咆哮一声,流星赶月先期而到,手眼相随,上下济应,一顿一挫之间,突破他的两手,双拳各奔脸颊耳门去了。 狄阿鸟只感到两耳吱吱急叫,锣呀鼓呀都在响,就晕头转向地打转了,旋即发现一个飞起的膝盖,直奔自己面门,双手一挡,是先搭到对方的膝盖上,然后全回打到脸上,闷哼一声,手上就见红了。 狄阿孝觉得差不多够了,利索地搅过他的一支手臂,抓伤他肩头,踩到他腿弯,将他全身都往下猛压,大声问:“认输了么?!” 狄阿鸟惨叫一声,原来狄阿孝抓上了他胳膊上的肩伤,这伤是高奴的簇型箭留下的,拔出来,连血感觉到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挣又挣不脱,干脆放开肩周关节,自己也猛地往下一沉,任胳膊脱臼,爬起来往前挣。 狄阿孝手里一轻,就懵了,他实在想不到阿哥竟然脱臂而逃,不自觉松了手,极不可相信地看着他沾满鼻血的脸,问:“你也太狠了吧?!” 狄阿鸟跑了十多步,剧烈地喘息着,说:“这都是本领,没有什么狠不狠的,壁虎急了还断尾呢。” 说完,跪在地上,把脱臼的胳膊放下来,压结实,忍住黄豆大的汗粒,用力一旋,“喀吧”一声,接上了,活动、活动,虽然肩膀有点胀木、刺疼,依然可以用,就大吼道:“来吧。阿弟,就看阿哥怎么使出全身本领,打败你。” 疼痛刺激着魂魄,他当真从尾椎生出一股新力来。 狄阿孝相信,他就是在说大话,就说:“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放你走。”说完,不待他调整好胳膊,冲上去,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挺,再全身一趴,将之压结实,狄阿鸟对准他的头就是一肘子,翻身爬起来,自后面按他胳膊。 刚刚装上的胳膊以飞快的速度肿胀,他竟没把阿弟抓结实,感到阿弟一蹂身,双手来剪自己两腿,只逃出了一条腿。 狄阿孝扛着他的一条腿跪起来,他不想失去平衡,就随之倒地,用另外一只腿,狠狠地向阿弟脸上抽去。 马靴好似击中了败革。 狄阿孝果然惨叫一声,往一旁爬去。 旋即,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手握拳头,脚踮地,相互抢攻,空气中全是衣襟掀起的裂帛生和拳骨在身体上炸开的声音。 双下交击数十下,狄阿鸟感到好不容易被疼痛刺激的体力又在消失,重新装上的右臂,几乎抬都抬不起来,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不免一败,干脆卖了个破绽,让自己打中自己的胸膛,趁后退,撩腿侧击对方颈步。 狄阿孝一下儿被提懵了,旋了五六个身儿,还两眼昏花,他恼羞成怒,赶到对方追在身后,危急中趴在雪地上,使尽气力,使了个兔子蹬鹰,赶到自己的腿一重,却蹬到了直,自然知道,阿哥被自己蹬飞了出去。 爬起来回头一看,他惊呆了,阿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嘴角处喷了一大团雪,黑呼呼的。他汗脉全打开了,如同针刺,浑身气力也有点儿不继,叫了一声:“阿哥。”见不到动静,不禁慌了,一边往前走,一边再叫“阿哥”,喘息说:“你别骗我,我知道你是想趁我不备,你少骗我,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狄阿鸟轻轻动了一动,悠长地呻吟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没错。好样的。”说完,他动了动,感到眼皮一阵、一阵发沉,浑身就像是被阳光抽干了的橘子,肺部实实在在的,没有一分余地,呼吸不动,耳鸣阵阵,真想就这样歇一会儿,却知道阿弟正一步一步走来,就继续含糊不清地说:“看我绝招。” 狄阿孝吓了一跳,说:“你认输吧。” 狄阿鸟又使尽地往脸上擦雪,却不管怎么擦,都没有那种冰凉的感觉了,反而越擦越烫,越擦越懒,心气不继地问自己:“就这样认输了么?!” 他回答自己说,不,我妻子死了,她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她,却死了,死了,健符,也死了,那灵魂,灵魂还等着回家,我能认输么?不能。 他扭头去找健符,发觉自己随着两人的拳脚相加,那匹马走了很远很远,就把吃奶的劲儿用上,撑起一只胳膊,吐了一口血,填了一口雪。他知道自己受了内伤,胸腔内有郁血,不能吃雪,可是没有办法,雪下去,浑身太热了,自己也太渴了,眼看就要渴死了,虽然吃雪,会导致体内瘀血凝结,但是吃雪,也能镇压热度,冷却心脏,收缩内脏的破裂,只要心脏受得了,自己仍能恢复些体力。 果然,一口雪吃下去,他就感到脑眼清醒多了,为了喘息,缓和说:“其实,我还有绝招呢,有绝招呢。我已经练成了无坚不摧的硬气功,只因为你是我阿弟,不舍得使,让我认输?!怎么可能,告诉你吧,这两件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去完成。”他又吃了一口雪,竟坐了起来。 为了表现自己还有余力使绝招,他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便真的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觉得应该充满力气地走动,就扎了一个个架子,感到扎出来的架子都格外完美,自己也不免满意,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手,让你知难而退,认输呢。”其实,这会儿,他灵魂与身体脱离,只有自己觉得自己还好。 在狄阿孝严里,他是一点一点撑了起来,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失败,却缓慢得可怕,嘴里吃着雪,吐着雪和血混合的紫沫子,东倒西歪地做各种姿势。 狄阿孝哽咽说:“阿哥,我求你了,你认输吧。” 狄阿鸟感到鼻孔就像烧热的两个铜筒,干脆也沾点冰雪往里掏,其实,揉揉鼻涕,其实那不是鼻涕,那是汩汩的鼻血,他大声说:“认输?!你做梦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认输。” 狄阿孝见过的这种情景,见过的,剧烈燃烧自己生命的野物就是这个模样,被猎人追垮的青鬃狼,临死前从正面看,就是这样的模样,真想脱口一句:“阿哥,我认输好了。”可他也同样不肯,因为阿哥这一走,也许会死在中原,而他放走自己家族的仇人,会被所有的草原人耻笑,还不如现在死掉,想来一个折中的法儿,说:“两者之间,你选择一个吧。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既然能做第一个让步,第二个让步,他也在考虑,那便是两个都答应他,毕竟他是自己的亲阿哥,总不能争一口气,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狄阿鸟大笑,不停地大笑。 他还是感到干渴,发觉自己口鼻中的鲜血正在带走生命,用嘴舔舔,忽然有一种饮血的渴望,就一步一步朝自己的马走去,他看得清楚,这不是自己的马,这不是的,这只是自己牵来乘骑的一只生马,一步一步走到了跟前。 狄阿孝也没有阻拦,他从没想过要把阿哥逼死。 狄阿鸟忽然向马发起了进攻,猛地半趴上马背,一口啃上了马脖子上动脉,马一疼,剧烈地掀起蹄子。 狄阿孝大吃一惊,想也是阿哥恍惚了,把马当成了自己,却不知道马比自己更危险,连忙往跟前奔跑,厉声大叫:“你想死么?!”然而,一人一马斗了起来,地面疯狂地飚旋雪粉,褐色的马身无目乱撞,疯狂得人眼看不过来,他冲进去救阿哥,却给马臀撞了实实在在的一跟头,只好拔出匕首,往马身上狂扎。 这时,让他意外地是,狄阿鸟还好好的,扛了一只马腿,一声巨响,马却在战栗中倒地,在地上打转儿,脖子上的动脉被咬开了,时不时飚起一股血柱,有的飚在空中,有的被狄阿鸟吸食。 格外地恐怖。 他不但不知道为什么马匹没有踢伤一个几乎走不动了的人,也不知道阿哥是怎么将马放倒的,只见阿哥浑身都是血,满脸赤红一团,都是热气和凝血,嘴还在不停地饮,牙齿龇咧,惊退一步,大叫:“阿哥。阿哥。你疯了吗?!” 狄阿鸟的力气却在增长,他骑在马头上,一拳打下去,马便不再垂死乱转,也不在用后腿刨血,前腿前踢,而是哀鸣一声,不动了,一点、一点地扑动四肢,两眼流泪。 狄阿孝被一种恐惧笼罩,几乎有一种转身要讨的胆怯,他丝毫不敢往跟前去,不停地问:“阿哥,你怎么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阿哥,你别吓唬我?!阿格,你疯了什么?!” 狄阿鸟打了咯,回过头来,满脸赤红,浮动着瘀血,凸凹不平,就像是从血池中爬上来的魔鬼,嘴龇着,两只虎牙,怎么看怎么像獠牙,狄阿孝惊走了好几步,只听到一句:“我哪里疯了,看你吓的,就这还带兵打仗呢。” 狄阿孝往不知是死是活的马匹指了指,脸上抽搐。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马?!” 他站起来,横开浑身是血的身体,赶到整个灵魂沸腾了起来,内部一团能量,直达四肢,长啸一声,竟像是重生了一般,说:“我突然明白了精,气,神的运用,这会儿,别说是你,就是一头老虎,我也生拔它的皮,告诉你,这是一种武功,武功,你小子肯定没有见过,见过一蹿几丈的人么?!见过么?!恐怕你还不知道,我们家祖传了一部秘籍,就叫碧血吴钩,你阿爸知道,联到一定的境界,乏力时饮血数斗,精神百倍,哈哈。我练成了。” 狄阿孝也知道自家祖传一部刀法,妙不可言,战场上喷血啐刀,越战越勇,半信半疑地问:“为什么你练成了,我没有?!” 狄阿鸟问:“你喝过生血么?!” 狄阿孝与狄阿鸟不同,确实不曾饮过生血,愕然道:“难道一定要饮生血?!” 狄阿鸟说:“没错。从小到大,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要练成才怪。”他大笑着来到自己的另一匹马旁边,牵着瑟瑟发抖的马匹,拖着健符的骸骨,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说:“回去好好修练,打赢了我,我就跟你走。” 阿孝还是半信半疑,喝血变强大,似乎太玄了,害怕他是骗自己的,大声说:“阿哥,你骗我的,是不是?!你要是骗我,你这样走,会死在半路,你回来,回来。” 狄阿鸟又一阵大笑,头也不回地说:“少来,我不想伤到自己的阿弟,也不想被阿弟调集一队人马给捕捉。”说完,粤上马身,一人一革袋,扬长而去。 狄阿孝反应过来,撮了个哨,等巴牙赶过来,正要让他们去看看,一骑快速抵达,骑士跳下马,大声说:“情况有变,陈州发兵三千,逼近了高奴,先生让您火速带兵南下,去支援白羊王,或者接应白羊王。” 狄阿孝大吃一惊,往阿哥消失的地方看去,不敢相信地说:“真被我阿哥料中了,他们果然来支持白羊王,要是这样,我们就不能不管白羊王的死活,怎么也要摆出接应他的样子。传令下去,调集各部追击中原人。” 他已经从阿哥那儿知道前头有朝廷的伏兵,更知道这么寒冷的冬天打埋伏,就那些中原人,肯定受不了,寻思着将伏兵引诱出来,必定会大胜一场,只是担心阿哥被卷进去,说:“快,追我阿哥去,追不回来,让他避一避也好。”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三节 狄阿孝派出去的人并未找到狄阿鸟,因为狄阿鸟并没有再往南走,而是躲了起来。刚刚,他贸然向马儿动手,其实是在恍惚之中,冥冥受到了一只咆哮的狼头指挥,喝了一腔热血,恢复了些体力,可状态并不佳,离开了狄阿孝,他就从马上跌了下来,只好偏转大路,寻个地方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越来越懒,越来越没有力气。 他也不知道突然之中,脑海里怎么就冒出一只狼头,给自己下命令?他怀疑是长生天?!怀疑那是长生天的一种指引方法。静下心来,他才觉得那只狼头似曾出现在无字天书之中,那本无字天书,他收藏了,但是并不敢随意翻看,可是刚刚出现幻觉,不知怎么回事儿,却突然体验了狼的思维,贸然向马儿袭击,只想狂饮鲜血,那种感觉好奇怪。 虽然马的动脉不是他用牙齿咬破的,而是用了刀儿,可他竟然没被马踢伤,这分明是任何人都解释不了的事。 找到一处避风的坪崖下躲起来,瘫软成一团。他既揣了一种罪恶感,又觉得得到了长生天的眷恋或者窥伺了无字天书的力量,心头一片奇妙,暂时压下了沉沉的睡意,暗暗寻思:我在这里住几天,等道路自己畅通。 要想住下,就得有吃的,他爬起来,将马拴在避风的崖下,咬着牙抄了回去,去看那匹倒毙的马在不在,潜伏回离原处不远的丘包上,阿弟已经离开,果然没理睬死去的马儿,哎,这匹马就这样死了。 自己当时那副模样,怎么就突然半狼半人,寻了它做目标儿,把它的动脉划破,事后,自己怎么又没受伤呢?! 回忆,回忆,当时自己的灵魂都飘在身体外头,身体轻飘飘的,就攀在一旁,本能地贴着游动,与那狂躁的马儿化为一体,好像马儿每一动,自己好像知道它往哪踢一样,好像依循了上世的记忆…… 他回想着,躺下喘口气,觉得自己上辈子也许真是一头阴恶的老狼,没了力气之后,却偏偏能利用着技巧,迅速制住了体格庞大的马儿。 他忍不住爬起来,走着奇怪的步儿,去体味,每体味一次,好像自己就好转了一分,体内一道凉气使自己不再昏昏沉沉,不再一走就要翻倒,而那被阿弟双脚蹬在胸上的内伤也似乎好了许多,自己进气出气不再猛烈似摇曳的风箱。 “噢,我知道了。这是一种武功吧?!”他想。 事不宜迟,他干脆盘腿坐下,依照导引之术,去寻这道凉气运行的轨迹,噢,它大致走的是自己平日吐纳的路线,它减弱了,可以用意向帮它凝聚,它缓慢了,也能用意念轻轻地推着它。 最后,他发觉这道凉气钻进了胸廓,裹着什么移动,深入肺泡儿,让人又痒又麻。 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它大概真能治疗我体内的内伤和淤血?!” 不知过了多久,天更冷了,他清醒过来,黎明已经降临,而自己仍盘腿坐在丘上,浑身热气腾腾,顿时明白了,这就是他十几年如一日修炼出来的内气,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的好转,一时又觉得刚刚是自己体弱神虚的幻觉,就不再想那道出自丹田的凉气了,一步步下来,掏出刀子,分割死马,再回到自己躲藏的地方,寻些干树枝做柴,点了火。 一点了火,受到热气炙烤,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摸摸自己的脸,身体,回想这数日的经历,他一直在喝史千斤给他留的酒,后来粮食不够,他就靠喝酒来取暖,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了,就是酒。 人人都知道喝了酒后,血脉倒流,使得人有一种“酒后虚”,自己这些天,一直没有断酒,酒劲过后就冒冷汗,后来越发觉得冷,而以自己的体质,和自己曾经的居住环境,这都是不应该的,看来,酒不全是什么取暖之物,而是让自己虚弱的罪魁祸首,他忍不住说:“看来,以后要少饮酒,或者不饮酒。” 他烤着马肉,嗅着香味,发觉这些天一直饮酒,食欲也有点儿不振,不禁苦笑摇头,自言自语说:“怪不得阿爸饮酒,阿妈总是不许他过量,酒和色的确的是能拖垮人的东西,人的身体、意志都能被这两样拖垮,而这两样,自己似乎都没有太注意,看来,以后再不能再过放荡的生活,不然,体能一点、一点下降,就应付不了残酷的战争,将来有一天再回到草原上飘荡,就会受不了。” 虽然食欲不振,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啃着半生半熟的马肉,接着,用头盔煮些水,撒上一把盐,自己饮了,给马饮,感到力气有所恢复,就略为布置,睡下了,刚刚睡下,耳畔就响起了马蹄的轰隆声。 寻思一下儿,他便听出来了,这是阿弟带着马队南下,想必将会是好一场厮杀。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看到了陈元龙的战败,皇帝下诏,陈元龙捧着大哭,拔了一把剑,抹了脖子,不知不觉笑到醒,醒来之后,已不知睡了好久,想必睡了好久,又到了夜间,感到好多了,只有脱臼过的胳膊肿得厉害。 天上有飘了雪,真像自己的家乡呀,他心醉了一会儿,爬起来又点火,烧马肉,吃了之后,就在雪地上盘腿坐下,吐纳导引,而后起身,在雪地上练武,打了几套拳,再次回忆自己贴马的动作,反反复复演练自己几乎是无意识的状态下踏的步伐,动静合一,时而蛰伏,时而前飘,当真极为玄妙,让人欲罢还休。 他想起练习弓箭时,挂起来的猛禽翻飞,想起孤独漂泊,被自己捕获的老狼,倏地明白,这脚步是那匹被自己追死的老狼走的,当时自己已经赶上它了,在它头上挥舞狼棍,狼就撑着后爪,上缩下动,怎么也打不到它身上。 对。 对,无字天书?!他瞬间领悟到了,这无字天书,并不是一本狼之书,这是一本上古奇书,好像中原的道德经,并非文字书写,只是能让自己不知不觉中追寻到天地的奥妙,动物的本能,好像自己拟了狼的思维,其实,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本能而已,自己知道食雪是饮鸩止渴,而热血能补充体力,就向马下手了。 马与习武的阿孝自然不同,它的死角太明显了,自己贴着它,自然而然地借鉴了那匹老狼的狼步。 不是自己疯了,而是一种奇妙的本能反应,虽然血腥了些,野蛮了些,却是一种本能,就像几年前在家乡,身上内伤严重,看到了放羊的,不由分说按到了羊,饮了一气鲜血。 想明白了这些,他欣喜若狂,热泪盈眶,步型变得不弓、不丁、不八、不马,身摇腰拧,拳脚飞瀑直泻。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调戏,竟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又亮了,迫不及待地找一根细枝条,在地下画出一个,一个的人形,去归纳自己的体悟,画着画着,遇到了问题,又反复演练,这样足足持续了两三天,饿了烤肉,给马喂料,困了睡觉,直到他发觉马匹的饲料不多,才忽然暗恨自己竟然把大事给忘了。 掐着指头算算,他这就牵着马,往南上路,一路上仍不停思索自己刚刚领悟的拳法精妙,不知不觉走了十余里,前面现出一片战场,大部分都是中原将士的尸首,小部分是游牧人的尸首,不少兵器被捡,人衣被剥,尸骨裸露,野狗野狼夜中刨食,秃鹰兀立,令人触目惊心,回想起悲怆的征战经历,他才陡然摆脱武学上狂热,魂冷意寥,一路跨过一具一具尸骨,吟歌而过,一路给两边的将士招魂。 多少忠魂埋骨他乡了,好一个大雪瑟瑟,岩溜泠泠,刀弓没藏。 寻到一匹没被人捉去的空马,捕来骑上,拖上驮着健符的那匹马一同往前奔走,连夜出了三里峪,生怕前面打仗,后面运兵,连忙抄路,奔往山寨,前时是满目已非,尸骨遍地,川下凌乱寂寥,今时,四野寂寥,空空只走了一人两骑,高奂土梁之下,只觉得自己身薄人矮,路途迢迢,雾起雾落,明月晦涩。 回视僵硬成冰的健符,吹一曲阳关,好使他还家,却似咫尺之间,天方地远。我的云儿姐,你可知道你英雄的丈夫,已经死在了他乡,冰冷一坨,他鼻子一酸,泪涕六出,抬首凝望,暗暗想道:“也许先祖们也曾如此出塞远戍。” 没错,一点儿没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最后死的死了,生的就在它乡求活,南望终日,夜思乡中父母妻子,远不如牛郎与织女。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四节 光阴迅速,倏地到了新岁,地方上虽喜不掩忧,却仍不改鼓吹喧阗,亲友热闹。李大头的山寨本就缺乏绿林上的规律,一到这个时候,兄弟们念着回家过年,山上就给放假,今年这个时候还操练,人也个个带情绪,干脆和往常一样放几天假,只是缩短了假期,要求初六之前必须回山。这一走,也就剩穆二虎兄弟与其家小,狄阿鸟一家,李大头一家,和一些已经无家可归了的兄弟。 刚刚放完假,三里峪战事乍起,还不知道会打成啥儿呀,穆二虎几个就给后悔了,想着兄弟们要是不散,自己一杆子人也能除去沾擦沾擦,而现在只能坐山兴叹,岂不是失了时机?!正为止不值,兄弟们纷纷回来,有的还拖带亲戚,牵老携幼,一问,就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原来朝廷官兵被抄了后路,楼关方面急切为前方疏通补给线,因为料敌不足,轻率出击,上了白羊王的当。 白羊王老奸巨滑,驻扎过楼关,路摸得熟,还曾在城墙根子上开上几条隧道,就等着某一天再杀回来,哪里是要屯扎三里峪?!他分明是以少量兵马假意截断三里峪,主力另有图谋,这一看楼关果然出兵,回头又把楼关袭占了,袭占之后,又放火,又抓人拆楼关,百姓们纷纷出逃。 众人连忙把压寨夫人请到,把赵过也请到,看看该做点啥。赵过一推演,结果绝了,楼关被占,前线肯定回师,前线回师,和留守的王志内外夹击,而高奴的追兵又来了,战事必然极为炙烈,自己这一小支人马,什么都做不了,最好四面通知,让这一带的百姓躲远点儿,给战事让路。 都是乡里乡亲的,既然事情危急,就得赶紧通知乡邻,疏散吧,可往哪疏散呢?! 大伙认为往东去有生路,赵过却反其道而行,说:“东面有生路,可是这大瓮逃小瓮,小瓮里头捉鳖,人家去的方向,肯定都是奔生路,干脆咱哪也不去,往西缩,西边不是湖么?谁也不往里头逃,咱们呢,就护着他们,不让游牧人抓劳力。” 兄弟们就分支下去忙碌,告诉百姓们,往湖边上跑,往洛水上游跑。 百姓们几天下来,也不知跑了多少。 樊英花去看了一次,几座山上,人头满满的,天上又下雪不断,雪满为灾,人满为患,再往通往楼关的道路上去看,赵过,穆二虎,李大头,甚至路勃勃都下去抽男丁,在道路上排兵布阵,百姓们以勾杆尺挠作兵器,与前来抓劳力的游牧人干了几仗,死伤惨重,也有点儿无法抽身。 一直以来,狄阿鸟在她面前摆出一付暂且栖身的模样,她也这么觉着,暂且栖身而已,到了今天,面对数千百姓的生死,她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心说:“游牧人拔不掉楼关,而官兵又来。倘若官兵再成功围住游牧人,游牧人只好抱守楼关,这时官兵又会征百姓冒流矢造工程器械,挖土垒台,想这些百姓也真可怜,都是任人鱼肉,干脆联络阿鸟,带着他们,一同出关算了。” 游牧人拔楼关,显然想在官兵回师的时候游遁远走,然而官兵回来得太快,显然没怎么打高奴就回来了,一夜突破三里峪,推进到渡头,白羊王这会儿要游遁,只能从洛水的内侧,向下游的黄龙山区游动,这一游遁,不但回不了高奴,反倒钻进了中原人的包围,岂不是死路一条?! 如果官兵晚几日回师,他就绕过三里峪,走了,如果官兵晚回师几日,他便是绕不过三里峪,他也要逃,哪怕往黄龙山区钻,因为外无援兵,自己不能守,可是现在呢,官兵没攻破高奴,高奴又有自己的人马,既然如此,他有点不甘心了,干脆带着兔子急了还咬人的拼命姿势,咬牙固守滩头,反包围官兵主力。 果然,官兵到了滩头,也把目光放到搜寻百姓上。 他们要重造浮桥,或者造筏,造船,抢占渡头,也毫无商量余地地向这边要丁壮了。 这样一来,众人拿不定主意了。 如果他们分散开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出人,冒死为官兵干事儿,可是现在,他们聚集在一起了给官兵干事儿,就有了拒绝的力量。大伙都是百姓,虽然曾有一阵子要造反,可是这会儿,看着打游牧人,哪能真拒绝呢,可是不拒绝,一定要死不少人,难道后生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他们一商量,决定开条件,你先给我们保证,出力给钱,死了给家里体恤。 条件一开,陈元龙火了,情况危急,这群穷农民来要钱?!那不是与朝廷有了二心,就诓人说:“给钱,都给钱。” 于是狮子大开口。 百姓们一听,不错,商量着要去。 这时,陈半仙却说:“官兵一定是骗咱们的,他们答应得太爽快了,给的条件太好,当兵的还没有这待遇,他们真的肯给么?!他们怎么就不说,我们是给你们打鞑子的?!”各屯代表一听,心说:“是呀。这官兵要是不给呢?!”他们做了一个非常可笑,非常愚蠢的请求,派个代表去见陈元龙,请求说:“能先压点儿兵器呀,军械呀,什么的么?!我们心里也有底儿?!” 你怕别人没粮食,没钱,都好说,你要军械,要兵器做抵押,谁知道你是抵押,还是想讨要这些东西造反呀?! 陈元龙一声令下:“他们是真想造反了,给我抓人,敢反抗就杀。”于是,一支先头部队往西开赴了。 这支官兵足足千余,无论是在陈元龙眼里还是让校尉来看,都足够了。 也确实足够了。 即便男丁们与游牧人打了几仗受点磨练,可他们毕竟不能跟主力队伍相比。 可是,正是在无路可走中蕴含着生路。 百姓们心寒无比,聚集了三千丁壮,说:“官府和游牧人还有什么区别?!他们来,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他们经过李大头和穆二虎,一致跑去推举他们的压寨夫人为元帅。 樊英花惊悚了,她不怕这些百姓干柴烈火,跟官兵干出什么事儿,而是怕一旦交锋,狄阿鸟还在军中怎么办?!可是,你不打,官兵又上来了,他要是赢了,鉴于百姓的妄动,山寨也一样被人碾烂,她能跟这些百姓说,你们把自己捆起来,送去请罪,好好去修官兵让你们修的东西吧,她不能。她只好称病,私下给赵过说:“你让穆二虎寻个不干事的人出来呗,指挥,你依然指挥。” 唯今之计,只能竖个不干事的人,用面皮包住馅。赵过下去,听从行事,并迅速找了一个伏击地点,给百姓们说:“历来求和,只有胜的可以,败的不行,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要想活命,只能打赢他们再说。” 兵户众多,再怎么耕地,还是能找一些兵械的,赵过将百姓密布山上,抽出几十弓手,让他们待官兵进入埋伏圈,封官兵退路,让骑兵正对开阔地,等官兵向山上进攻时,攻击他们兵力空虚了的中心地带。 如果官兵逃走,弓手封不住口,那么,就让他们逃走,令百姓造就追势,骑兵追击。安排下去,领头的百姓个个发誓听从命令,他们纷纷带着百姓们到山上藏匿,又一下雪,什么痕迹都没有。 官兵丝毫不知道百姓们布下埋伏,仍然照计划向前进军,一点也没有警觉,沙沙走向埋伏圈。 山寨上,樊英花望着,心揪着。 她真不知道这一仗到底会给狄阿鸟带来什么,可是也只能眉头不展地看着。 路勃勃已经往军队上去了,试图问问狄阿鸟在哪儿,问出来还好,问不出来呢?! 火要烧到人身上,你甩都甩不掉,这个时候,派人去军中找狄阿鸟,只求还来得及,可是,来得及么?!来的及么?! 忽然,一名因为孱弱而没有前往战场的喽啰跑了上来,大叫:“夫人,大当家的回来了,大当家的回来了。” 樊英花一拾裙,匆匆从聚义厅下来,匆匆忙忙往坪口跑,跑到了,就见喽啰在前头牵马,一个面黄肌肉的骑士走在后头,浑身不知如何浴血,衣裳成了紫色,千疮百孔,摇摇摆摆地上来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五节 狄阿鸟刚刚得知赵过等人在按罗谷埋伏官兵,官兵便进了按罗谷。 老天似有意成人之美,西方忽然绽开数丈日光,阳光纵越按罗谷南面坡,经大片、大片的雪面反射,开阔的谷口谷底儿炙明,几十名作前哨的官兵骑马入谷,均感到刺眼,往眼上一罩手掌,飞跃而过了。 他们不知不觉入通过,后面官兵更不提防,受其利导,形如长蛇,徐徐往谷内开进。领兵校尉接近于谷口,视两边开阔,坡度平缓,虽有野生树木,均矮短稀疏,也不免大意,何况他面临的只是一干乱民,即便是在此埋伏,又有何用?! 这就居外指挥将士通过,希望能尽快慑服一干乱民,完成将军交给自己的重任。 积雪深厚,马兵谷内扬尘,惊扰后队,纷纷下来行走。 前路静谧,除了天籁雪裂,别无响动,正面所对大坡斜横,好似卧龙,侧面雪坡,红光乍现,薄雾轻分,似远似近,几不像凡世,蓦然回首东天,以为不真,却又见碧空祥云,天高云淡,真一幅天然奇景。人走在下头,对比征战不宁的生涯,心都酥了,均对着侧面略微背光的一坡张望,将美色胜收在心。 忽然,前面雪雾乍起,一声痛呼凄厉拉响。 人猛地被拉回心神,心胆缭乱,神怯中往响荡的方向看去,数十名野兽般的汉子自阳光艳丽的一坡上跳跃,卷着雪浪,缨枪反搠,嚎呼便下,掠在队前,势如千钧地射出飚风般的投枪,钉了个人仰马翻,刮出飞舞的血滴。 全旅皆惊。 上上下下不免慌动手脚,遣兵走卒,似鸡飞狗跳。 军官们不及反应,就发出了几声又短又急的喝声,前往应付,阵势未来及摆,对着的坡面上更是万人鼓噪,震惊人耳,远坡轮廓,人影密麻,皆衣着灰狞,踏雪走浪,雪雾弥张,声势冲云吞天。 为首穆二虎更是一条大虫,手提双刀,顺光叱咤,扑面下来,顿时搅了一团血肉,赶走旋刀,杀得漂血满袖。 校尉连忙往身后看,身侧另一坡,却无响动。 他想对面一坡比侧一坡峻,对方布兵,疾驰而下,赶击众人,想必是要趁自己长蛇大摆,侧面一冲,打散自己,连忙收缩兵力,布兵盘扎,然而,民壮皆如黑丸,已经冲下来了,收缩不住,士众被冲散,争相后奔,校尉也只好先一步往侧坡上赶,希望提前居上,待敌人冲势一老,杀奔回去。 果然,百姓们不知惜爱体力,一股可作气,再则竭,在谷底追了二百步,上坡又追百步,势头已疲,官兵被校尉和众将佐拦截回来,趁势阵整。 校尉眼看对方一阵赶杀,部下就死伤数百,两眼充血,举一把长刀督阵,咆哮着指挥一列、一列悍兵往对面冲锋。 这次出战,官兵备弩极多,步兵的回冲,给弩兵一个荷弩的机会。弩兵也回返过来,走在步兵之后,比着指挥剑,往两翼赶去。李大头见势不妙,按吩咐赶了几个毛驴人,几头毛驴平行横走,上头的人“咣咣”狂敲。 义军一听,就往回撤,但还是来不及,官兵数百张弩机张而待发,第一轮士兵迅捷猛冲,杀了十余人,他们一收脚,第二线被组织起来的士兵不及他们势老,整齐赶至,提势再冲,到了第三次,义军已经顶不住了,只好上坡固守。 他们固守,老于疆场的校尉也不忙于赶追,在谷底整形阵型,以便仰攻得力。 官兵经过一调整,少时疏密有致,进军有序,进队进发,暇队依然不动,兵未至而势压人,还未交锋,人就大多喘不过气来了。谷上也组织了弓箭,撇了几十箭,见官兵不动则不乱,往上走,徐徐张进,根本起不了作用,兀自紧张,连忙往官兵身后张望,可是对面坡右空空如也。 他们记得,那个布兵的小子说好的,官兵攻山,他会带骑兵冲出来的,此刻见不到人,都觉得骑兵已失其期。 眼前官兵已近,他们只好努力奋战,第一线不敌,倒了十多人,穆二虎一回头,众人纷纷往后跑,把李大头拉成的战线冲得东倒西歪,只好痛骂,痛骂也不管用,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官兵兀自上山。 官兵横队分为六排,各为小阵,一侧有斜队,背后有三角小阵,山下还有闲暇方队。穆二虎猛地冲过去,到了李大头身边,大声说:“趁官兵没有全部上来,赶快,赶快,以多打少。迟了来不及了。” 李大头有点儿目眩。 他分明觉得这是官兵战术,故意让下头的那些兵不动,见穆二虎跃到自己身边咆哮,只好用手指压着脑眼说:“别急,别急。” 他寻思不得计,只好吩咐大伙:“咱们退上五十步,看他后面的上不上山。” 百姓们连忙后退,刚一退,屁股后面就是一丛箭,当即又倒了五六个,另外还有七八个受伤的。穆二虎见李大头光想着后退,给官兵当活靶子,大喝一声:“都跟我冲。”说完,带上上百名率先响应者,趁官兵箭尽,扎下去了。李大头勒令不住他人,只好也带人杀了下去,刚刚杀得官兵示弱,箭矢一片,密集射下。 这一次惨嚎邻比,好几十人都躺下了,黑糊糊摆了一片打滚。 官兵再进,满山的人被他们又赶杀好几十。 穆二虎一人陷阵,手刃十余,左右无缘,只能在往后走,逃到李大头那里,看到官兵添兵,坡下鱼贯,拉上他大喊:“都走。都走。” 李大头正与他人厮杀,被他提了后背,只好顺着他败了几十步。 这几十步之间,百姓们已是各自为战,死伤惨重,一直与官兵解除不上的丁壮都慌了,只好往上填人,死争这一线。 穆二虎也杀得疲,看着众人成片靡倒,大声哭嚎:“赵过呢,赵过呢,这小子怎么还不杀出来。退,赶快撤。” 李大头实在受不了他,赶上就是一个耳光,咆哮说:“这一仗毁在你的手里,上,都给我上。”他提剑往身后喊:“上,都给我上。” 他们人多,这一喊,顿时又把官兵压下去了,足足杀上二十多步,这批官兵顶不住,下头一批奔了上来,与他们相抗,又杀了上去,三角阵忽然扎进来撕口子,撕开了,冲入纵深,与后面的人搅,众人一退再退,形势危如悬卵。 这一回,连李大头也顶不住了,翘首期盼赵过。 赵过却还是不见出来。赵过那儿正对着战场,他一个站在两个侧坡组合的口子后面观察,手持两个三角旗,这小谷沟的后方,才是他的骑兵。骑兵们只闻声不见人,早按捺不住了,看到他还不招骑,几次,都无视他的威胁,悄悄从另一个地方上坡冒头,瞟眼下去,只见官兵都背对着人站着,分明一点也不提防,而对面几数坡面上,乡亲们死伤惨重,都是父兄亲戚,个个痛不欲生。 百姓们一败再败,后退数百步,官兵们开始兵力不继,校尉持重观察,终于下令,把有生力量全部派遣上去。 旗帜一摆,官兵动了。 赵过这才回去,见众人都怒目看着自己,说:“现在可以出击了。”众人都怪他见死不救,见这会儿官兵走完了,才要抄谷,责问他:“现在去,击谁?!”赵过也不理睬,穿蹬上马,抓起扎在一旁的长枪,从马下解了一支锏,说:“我不是怕你们见官兵多了害怕吗?!打不打,不打就撤。” 众人无奈,只好上马。赵过竟仍不显迟,招呼几个人,慢吞吞地上正侧面,让其它人走两坡凑的沟儿。 走坡沟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可是众人心急,一打马,箭一样就冲了,不见人就高喊,倒是赵过带人从官兵背后出来,从坡上缓缓走下,反无人注意。 校尉确定再无伏兵,哪想到赵过坐看众人吃败,就是藏匿不出,一点也不提防,陡然听闻马客奔呼,侧脸一看,一支骑兵从一旁杀了出来,情知坏了,当即抓起铁胎弓,号令抵抗,已来不及,骑兵一冲,官兵营地十几匹暂时用不上的战马,就举了蹄子,到处乱撞,十几名官兵死相难看。 校尉连开两弓,夺马欲走,赵过悄无声息地下来,径直取他,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被一枪挑杀。 其余人来不及分辨,都知道自己杀的是官,赵过杀的更是个大官,欣喜若狂地往他身边聚拢。赵过一边砍割校尉头颅,一边指挥:“鸣号。往前冲,冲。” 众人就硬着头皮冲。 他们往上冲,官兵就往下跑,山上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骑兵,群情激愤,赶杀了下来,战场上倒流如柱倾,赵过一手执锏,一手提人头,四下驰骋大呼:“降者不死。”官兵还算不上死与不死,争相往回跑,弓手早等在那里,自两路张弓,射杀极多。这一射,除了一味抱头猛窜的,其它的只好回头,降者众多,死伤惨重的百姓反砍起来顺手。赵过拦不及,手提人头避了一避,不提防穆二虎冲来一扑,被扑下马去。 穆二虎不等他爬起来,就是一拳,问:“你人呢。人呢。就知道拣便宜。”赵过大怒,举了锏,还是放了下去,说:“拣便宜?!你怎么不拣呀。”关键时,他口吃不灵,就是想不起来说,我们几十个杂凑的骑兵,不到关键时候,杀出来有用么?!眼看穆二虎举刀来砍,信手给他打掉,指着他的咽喉,气得半死。 李大头老远就看到了怒目相对的两人,奔到两人中间,推了穆二虎一把,给赵过说:“他就是个混蛋,不是他,这一仗打不这么惨。” 穆二虎争执说:“我咋啦,我咋啦?!谁有我杀的官兵多?!” 赵过提起校尉的人头,说:“再多,没我杀的有用,你就是匹夫之马。”没人更正说,应该是“匹夫之勇”,穆二虎怀疑他骂得极阴损,看着李大头跟对方沆瀣一气,逮上先给一拳,再去找赵过算账。 赵过懒得跟他争执,说:“赶快把人收收,咱们走,快马一匹,官兵顷刻间就能接到信儿。” 李大头连忙说:“对。对。这事儿咱找别人评理,先撤。” 穆二虎又一把提住他衣襟,说:“撤啥,还在追敌呢,这兵器,盔甲,不拔下来呀?!” 赵过说:“不追敌了,将俘虏放掉,让他们抬校尉的尸体回去,咱只收粮食、盔甲和兵器,如此以来,他们就不怕我们和游牧人勾结,暂时也不会来对付我们。快。”他看着穆二虎,实在无奈,只好问:“你听不听吧,你喊的这么厉害,当初,你咋就想不出在这儿打埋伏呢?!干嘛找我呢,阿鸟回来,咱再让他评一评,行不行?!你先把人收回来,带上兵器和粮食,赶紧走。” 穆二虎终于冷静了许多,烦躁地说:“我就是个粗人,错对我也不知道,你让干,都去,都去,敲锣。”他看着山坡上倒下的乡亲,痛苦地蹲下,说:“我们是官兵的三、四倍,还埋伏人家,可是还是差一点输,倒了几百口子人,我只是心里难受呀。我不是觉得你不对,是气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动也不动。” 这时,有人拍他肩膀,他叫了几声“别来烦我。”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谁眼睁睁地看着,一动也不动?!” 穆二虎一抬头,惊讶了,发现赵过欲说还休,只是站起来,捧住狄阿鸟的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狄阿鸟说:“刚回来就赶来了。我真想不到,你们竟能把官兵打败,打得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穆二虎:“你怪阿过见死不救?!等事情过后,我会好好问问他的。” 穆二虎看了赵过一眼,恩怨尽释,说:“也不是,我就是怕你们和俺这儿人不一条心,胜负都好说,总不能看着人一死一片吧。” 这倒是实情,也确实是穆二虎真正担心的隐情,死大伙一起死,生大伙一起生,哪能看着不管呢?! 狄阿鸟点了点头,给赵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过也挖脑汁,说:“不是不救,要是我出来,也救不了呢,要是我们轻出,这一仗不是要死更多的人?!你连这点都分不出来?!以后怎么带兵打仗!!我现在就去带人救治兄弟们,你去不去?!” 穆二虎自然要去,狄阿鸟拉住他,说:“你不放心?!别去了,你找两个人,送我过河,我要去见王志……连夜回来,还要去见陈元龙,不能耽搁。”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六节 狄阿鸟连夜过河,把健符交去王志手中,方感到稍稍安心。王志哭了一场,再与狄阿鸟计较战事,原来白羊王重占楼关,他手中无兵,只能造势,不敢应战。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狄阿鸟与他议论说:“此时乃我围白羊王也,非白羊王与众虏围我,只要陈元龙不急躁,扎下脚跟,白羊王自然先受不了。”王志有同感,陈元龙几万部众,只要粮不乏,自然不会被游牧人吃下肚去,分析说:“此次长途奔袭,怕粮草不足,用了很多驴骡马匹,我想,应该可以支撑几天,的确可以熬过鞑虏。” 狄阿鸟这又说:“我与陈元龙虽已成仇,却仍不愿意他一败涂地,损伤朝廷元气,既然白羊王也不敢图雕阴,将军也不妨一边求援,一边从西川坝水路运送粮食,现在北乡兵户聚集在湖边,足可接应粮草,馈资其军,自然能让陈元龙沉得住气,他只要沉得住气,这一战,就是利在我,害在敌。” 王志以为然,一边上奏陈战事经过,怕朝廷偏听偏信,一边再寻思着筹备粮草,上西川坝,以船筏输送。 狄阿鸟这又连夜回去,只是他并未在第一时间赶往陈元龙大帐,而是回到山寨,一觉睡醒,召集家人,说:“恐我无出头之日,值此时节,还没有死,令尔等安所的好。”他让人叫来李大头,穆二虎等人,让他们协助男丁安家此地,又收拢山寨众人,征得同意,让家中女子出来选配,说:“男婚女嫁乃天经地义,尔等不能留你们老于吾门,择偶去吧,以后把我这里当娘家就行了。” 他另有意让柳馨荷也择夫再嫁,可柳是个嫂嫂,他不敢做主,一试探,见她不肯,只好作罢。除柳馨荷以外,谢小桃乃吕宫所托,只能助她在此地安家,自然不好为之择夫,卓玛依一头金发,择偶不便,加之她自己也极为排斥,也能照顾众多孩童,就算了,杨涟亭的姐姐寻死觅活要服侍在自己身边,也算了,棒槌自然也算了,至于另一个狗人少女,路勃勃说是他老婆,也没有发遣,其余的均分粮分物,让他们去好好过日子。就是他们,也是就近先落个儿户,分开过。 至于一干少年人,除了阿瓜和十余个太小而不能自理的,放在柳馨荷几个女人家身边儿,其余尽付老袁,叮嘱说:“我这里还有数匹马儿,尔等可换粮换物,资助孩子们长大。我如若度过此劫难,以后继续供资,过不了,你让众人帮你一把也好,别怕厚着脸皮难堪。” 众人皆感伤流泪,不管是真是假,都大哭一场,寻了樊英花,让她求情。樊英花也摸不到狄阿鸟的脉门,不知他是不是先安顿众人再安心外逃,且观察着,但是这个且观察,总是往好处寻思,她也就欢欢喜喜地看着狄阿鸟开窍,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丢开,毕竟他的一干家臣都等在疆外,久候不至,必然面临崩散,到时李氏一阀四分五裂,各奔东西,岂不让人惋惜?! 段含章倒是服了。 狄阿鸟已经算是三散其家,她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女仆也不能留,家涂四壁,两间发臭的窑洞,竟然也没闹,冷眼在一旁看着。 据狄阿鸟所知,她近来“呜呜、拉拉”念萨满经文,想必万念俱灰,大概想出家。 樊英花继续做他的工作,先赞他视钱财奴仆为无物的态度,后又说:“抗兵交加,条路皆闭,我们宜速行,要是你不放心,就把赵过留下,我见他布兵作战,皆有模有样,遇到了事情,也肯三思而后行,就把他留下。” 狄阿鸟说好,驱赶了人去,就坐在空荡荡的坪上。 樊英花生怕他一转身,又改主意,想他也是心里孤苦,就一直在他左右缠个话说,发觉他心情颇好,就着棚边比划一路怪拳,知道自己老盯着,让对方生疑,就在一旁躲着留意,留意着,留意着,就听他哼哼:“而今我发散家徒,彻彻底底又成光头光腚儿,头锤不扁、身斩不断、腿踢不动,蒸不熟、炒不爆、煮不烂、响当当一条青鬃老瘸狼,看尔等能耐我何?!”樊英花本来还笑着,一听就木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怎么还说,他若度过此劫?! 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劫么? 都要走了,还问什么“尔等能耐我何”? 难不成,自己连番苦劝,反而把他劝到另外一条路上?! 他是没有煮子杀妻之能,可他遣散了,倒真是“蒸不熟、炒不爆、煮不烂、响当当一条青鬃老瘸狼”了。 她呼吸都抖了,跑出来说:“阿鸟。你该不是发散己家,一人求质吧?!” 狄阿鸟笑了笑,看着她极担心的眼神儿,轻描淡写地问:“你不愿意?!真不愿意还是假不愿意?!” 樊英花怒道:“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么?!” 狄阿鸟笑了笑,反过来说:“你不觉得你也太过分了么?!你不也是发其家,亡出塞,无处可去,牺牲美色,拉拢我,寻个去处么?!” 樊英花怒极了,抬手一拳,就送了狄阿鸟一个猫熊大眼。 狄阿鸟不改其笑,说:“当我说着玩儿吧,我只是怀疑一下儿,我总觉得在雕阴,有一支我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来去。” 樊英花心虚了,“哦”一声,问:“你怀疑我么?!” 狄阿鸟连忙说:“不怀疑,只是觉得怪怪的,我什么都没有了,阿章都吹鼻子瞪眼,为什么你反而对我这么好呢?!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儿呀,现在既像个良妻,又像个贤母,我总有点儿不适应,呵呵,不适应,你没有在暗中算计我就好,就好。” 樊英花确实算计他了,这会儿,心虚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拿出一付与自己过不去的样子耍耍脾气,还是真散众为质,心里倒是说:“而今赵过领兵与官兵对了阵,想你也不会那么傻,冒着生命危险,典身为质。” 在她看来,狄阿鸟是个极爱自己生命的人,该胆小的时候,听见风摧,就怀疑屋塌,必不会拿生命儿戏,只不过是恨自己摆他一道,要给自己点颜色看看,自己犯不着小心眼,与他计较,只是暗暗留心。 到夜晚,两人相拥而眠。 樊英花绝口不敢催他什么时候走,只是红着脸要求:“你还是不肯把我当成你家妻子看待?!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绝非什么交易,你要是不明白,我还是离开你的好。” 狄阿鸟把她亲了娇软,问她“会舍得么”。她便慢慢困顿,闭眼安睡,睡到半夜,陡然惊醒,一摸身畔,人不在了,“呼隆”坐起来,再一看,狄阿鸟在灯下看书写文,惊讶地看着自己,这才放心,倒头又睡。 近些天,狄阿鸟不在山寨,在官兵行伍之中,而众人欲与官兵对战,她生怕官兵欲杀狄阿鸟,头发都快掉了大半儿,哪里睡得好,这就沉沉睡去,直到天明。 天明鸡一叫,她感到狄阿鸟还没有就寝,这就抬起头,一看,人不在了,自己面前摆了一封书信,题头为:“爱妻战友副帅姐姐樊亲启。”虽然字不好看,但很醒目,一笔一划,慌忙抓在手里,用力剥开,展信一看,写道:“我以为,知卿心者莫过我,你定然也以为,知我心者莫过卿。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都知道,你一刻也等不及,催我,算计我,我不怪你,换作我,部众出塞,茫然不知何为,亦不免心急,生怕父祖之业,断送己手,人之常情,况你爱我,重婚姻之诺,必不欲我轻生,是以,骗我,哄我,算计我,甚至还想过强行掳我,所以,我也只能骗你,稳住你。非我欲加心计于你,委实我所为之事,乃是大事,我所图之业,非你所图之业,非相同也,何也,一则男儿,轻身一诺,不敢轻绝,二则,受皇帝不杀之恩,主臣之誓不敢轻背,三者,幼时垂髫,家父告我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敢为天下先,我与你一去,自弃其国,外无以立,内牵扯甚重,何忍也,自然不可为,至于皇帝会不会扶外藩,无先例,自是为天下先,我孑然一身,不试安知不成耳?!我敢言,父叔之旧地,金留真图之,拓跋氏图之,高显,纳兰,克罗子部均图之,其民自图之,换任一方,征战连年,必不能富足,不富足,遇秋,则举万众以拔中国(中原)之城池,今拓跋氏固陈州,国成矣,首尾无以故,患莫大矣,非我不能安。 “国之存亡,不光在国,亦寄于我一身尔,非自诩,乃高显君轻臣悍,实非帝国所知,我龙氏阿舅,图谋深远,而龙氏一族,人才辈出,疆域所达,不载图册,之所以举兵随叔父,是不出其力,图我家尔,他日国运一固,黑水下游可筹二十万众,举一国,可得三十万控弦之士,安肯无可事事?! “金留真久居漠北,被拓跋巍巍、慕容达尔所拒,已数十年矣,拓跋氏不抗荆人,畏者岂荆人乎,实金留真也。我虽在中原,却常不敢忘大漠事,每得俘虏,必问他从何而来,据我所知,金留真部已大败慕容氏,慕容达尔数万部众,仅走脱三千余,投至克罗子部;而拓跋氏大衰,大漠内外已无人可与之敌。 “金留真之所以未曾南下,乃举万众渡河,掉水溺毙,其弟额多真与其子贺瓦东争位内讧。一分为二则尚佳,倘若一虫食尽另一虫,拓跋巍巍知不能拒,必弃大漠内外,全力经营陈州,东、西二梁,下西仓,至内海,或食仓州。北方三分矣,龙氏据东,拓跋氏据西,金留真部则据大漠内外。帝国久疮,能抗一酋,而不能敌万众,几家纷纭,患大矣。 “外患无止日,内而无人先知,岂不悲哉?! “与之相比,博格阿巴特不过区区萤火,死则矣,不死,必为天子豁免。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走吧。卧在权势之畔,枕戈待旦,男儿为之矣!远走高飞吧,忘掉我这个卑微的人,也忘掉你经营的一切,去过尘世间的生活,倘若等我,我不死,定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我看你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那也没关系,你寻个人家养几个儿子,只要老大长得像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樊英花不知是羞是怒,是凉是木,怒叫一声,振纸撕裂,轻衣拔剑,挑灯乍看,久僵不动,忽然上前,将剑钉上,自己归卧炕角,仰天摊开双臂。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起来了,让人备好马,并唤来赵过,冷冰冰地说:“狄阿鸟夜里笑了一夜,给我写了一封信,要与我恩断义绝,我也不好厚颜久呆,你便看着他在这儿扎下的烂窝,我今日就走。” 赵过愕然问:“走?!阿鸟呢?!他真的要与你恩断义绝?!” 樊英花竟然没有发怒,拄剑而起,淡淡笑道:“他既然要与樊某恩断义绝,樊某怎好再让他见到,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我樊某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鸟雀,还要他跑过来,亲口告诉我说是真还是假?!” 说完,走出窑洞,几人几骑,扬长而去。 赵过追赶两步,喊,喊不应,只好拍拍脑门,一回头,杨小玲抱着阿狗站旁边了,到了跟前,也说自己要回家。赵过有了前例,张口就问:“阿鸟也要与你恩断义绝了?!”杨小玲哭着说:“我与他恩断义绝,看看你们都干了些啥?!都干了些啥,我要是再不与他断绝关系,我们杨氏一门,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了么?!” 段含章辗转出来,吃吃笑笑,幸灾乐祸地说:“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他众叛亲离的一天,怎么样?怎么样?!”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七节 王志一从西川大坝馈粮,白羊王就立刻知道了。白羊王本无意雕阴,也不敢贸然往中原深入,然而守军要是打开了一条补救线,自己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二话不说,给急出兵了。他出兵往西川坝,自觉对中原人威胁不大,也用了一手围魏救赵——直奔雕阴城。王志兵少,干脆放弃馈资,死守雕阴。 白羊王自然不是真打雕阴,可他若知道雕阴虚弱,又有大批粮食,未必不去打雕阴,一旦打下雕阴,去了黄龙府,到达关中沃土,彼时关辅震惊,天子要正式称皇帝,一支鞑骑进去了,绕长月城绕了三匝,是件什么事儿?!白羊王真过黄龙,进军京辅踏一脚,不管他陈元龙有何胜迹而言,他也不能给京城的父老乡亲一个个去说,他也不能给京官一个个去说,他眼看登基大典上的皇帝未走上去,披一件甲,领九城兵马御敌,更不能腆着脸,我把胡虏赶得走投无路。 陈元龙就怕他这个。 他一出兵,陈元龙就给感觉到了。 陈元龙面临着三个选择,第一,原地驻扎,困毙白羊王;第二,给白羊王达成协议,双双让路;第三,猛攻白羊王,在他没攻占雕阴前,打下楼关。 这三种选择,第二种最不切实际,战场上的双方要是能相互信任,那就鬼了,他给白羊王让路,他自己就要往东去,这时,白羊王和自己的人马回合,守着楼关,往东作战,他怎么办?!陈元龙首先撇除了第二种选择。 在第一种选择与第三种选择上,他更倾向于第三种选择,原因是白羊王的援兵没轻举妄动,没采取大的攻势,只是不断增兵,若自己原地驻守,打算耗死白羊王,自己也面临着被耗死,何况白羊王也未必老老实实地呆在楼关,急了咬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往中原流窜,相比之下,急下楼关更能有效地控制形势,也容易换取朝廷的理解。 虽然有着这种倾向,但是白羊王把浮桥给拆了,控制了渡船,硬攻楼关,仗不好打,他原先也在犹豫,只是现在,他没选择了,白羊王已在打雕阴,他必须要回答一个问题,白羊王打下雕阴怎么办?! 所以,他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飞夺楼关。 经过几天的筹备,渡河造船、造阀,都已经没什么问题,看来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 他正在大帐中徘徊,作最后的深思熟虑,狄阿鸟来了。 陈元龙早认为他和健符得不到援兵,已经灰飞烟灭了,听说他一个人回来,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陈元龙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故意不派援兵,让他们那一营人陷于敌手,既然已经下手,那就不能停,对方怕也恨自己不死,图谋自己项上好头,是不是该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他给杀了?!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想到前天的事,自己的一支人马,给反贼穆二虎、李大头等人聚众埋伏……他博格阿巴特与穆二虎勾连颇深,脱得了干系?!脱不了。这么说,就是证据确凿,此外还能构陷他一个通敌,因为他们一营人马都没回来,只有他一个回来,这就是解释不了的。 有了罪证,自己就不必暗中下手,可以治他死罪,关键是他怎么这么大胆子,找上门来了呢?!是都不清楚,误打误撞?!还是什么都清楚,背后有几千个弟兄,有恃无恐?!要是他那拨人跟胡贼勾结,就凭他们能消灭上千官兵上看,不可小觑呀。 陈元龙摸着胡须,“霍霍”走个不停,最后说:“升帐,把他绑起来,再送过来。”帐一升,他坐下来了,心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域无门闯进来,我可不是邓北关,拿着你的生杀大权,却偏偏不敢动手。我今天,问你个清楚,要是能杀,我立刻就让人把你推出去砍了,看看你博格阿巴特到底有没有铜头铁臂,刀砍不死,,水煮不烂。” 出神狞笑间,狄阿鸟已经被人带上来了。 狄阿鸟没惊慌,也没有拒绝捆绑,倒卷双臂,大老远微笑着看着陈元龙,竟呼道:“叔父。” 陈元龙心神一震,无端端地打一个寒蝉,这个时候自己都装不下去了,没法厚着脸皮再认这个侄儿,对方却还一口咬着,是靠这个向自己求饶吗?! 当然不会。 这么说来,博格阿巴特城府已成,已非自己可琢磨的了。 他想到这里,只怕一时半会儿,撇不开这个关系,乒一敲桌,喝道:“你还敢回来?!”说完,阴森森补充一句:“军中只有上下,没有叔侄[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你好好回话,你们的人马呢?!都去了哪儿?!”他把目光放到狄阿鸟的新衣裳上,更不掩杀机,心说:“你必不是一个儿杀出重围,只怕投了敌。” 狄阿鸟笑了笑,说:“人马死的死,降的降,只剩我一个,杀出重围回来了,要不是念着叔叔,还真不敢归营。”他反问:“你不信?!” 陈元龙咯咯一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呢?!” 狄阿鸟说:“那是,换我,我也不易相信。” 他往两侧看看,不动声色地把这个杀机四伏的大帐收在心底,似乎很小心地问:“叔父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要杀我吧?!” 陈元龙沉沉说道:“那就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狄阿鸟反而笑了,笑了一阵儿说:“我还真没有什么话说,很多人都死了,也有人降了,只有我一个,忍辱偷生,回来归建,杀了我,只怕叔父后悔?!” 陈元龙心说:“不杀你我才后悔。” 他也一阵狂笑,原形毕露地说:“别人都怕你博格阿巴特,我却要看上一看你还有什么本事,来人呀,给我拉出去,砍了。” 几个势如虎狼的刀斧手左右环裹,压着狄阿鸟出去,到了大帐外头一片雪地,往下一按,即刻行刑。 狄阿鸟哈哈大笑。刀斧手两耳受不了,生怕日后夜里睡不安稳,大吼一声“你笑个鸟儿”,随便找个东西往他嘴里一塞,举起九环屠刀,扬得高高的。眼看刀再一扬,就往下斩,背后有人喊一声:“慢着。”刀斧手回头看去,只见陈元龙带着几个武士出帐了,连忙收了刀,放在腿侧,后退一步,呼道:“将军。” 陈元龙走到前头,亲自拿下他口中之物,笑着说:“呀哈哈,我还真想不到,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吧,我问你,穆二虎他们是不是造反了?!按罗谷一战,你到底有没有份儿?!” 狄阿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们是被逼反了,不过,按罗谷一战,我没份儿,还在赶回来的路上,我只是刚刚说服他们,经水路馈资大军,王将军已经运了许多的粮草,都在他们那里,所以来讨个情分。” 陈元龙“噢”了一声,说:“粮食在你手里?!所以你就有恃无恐了?!”他厉声说:“你信不信,我照样杀你?!” 狄阿鸟叹息说:“你我叔侄走到这一步,我还有什么不相信的?!杀于不杀在你。我不怕你杀我,就怕我军形势危急,粮草已乏,杀了我,义军恐慌,希望叔父大人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战死在疆场上。” 陈元龙蹲了下来,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狄阿鸟热泪盈眶,轻声说:“没错。叔父怕是不知道我怎么回来的。我部被围,拓跋巍巍援兵又至,将士们矢尽粮绝,只好分出一部分人突围,突围过程中,健将军救我一命,自己却死了,临死前说,让我把消息送到,拓跋巍巍大部人马已至。我今天归营,就是为了告诉叔父这个消息的,叔父差点儿就屈杀小侄了。” 陈元龙吃了一惊,上前分赶众人,一把把他拽了起来,说:“陈州出兵多少?!” 狄阿鸟说:“不多,最多只有一万人左右,不过战斗力比白羊王要强得多。” 陈元龙眼冒金光。 狄阿鸟又说:“我已经先去见了王志将军,白羊王已经进攻雕阴,只怕是要阻隔援兵,绝我馈粮,陷我军于绝地。” 陈元龙还只是从迹象上推断,白羊王开始打雕阴了,而他试图联络雕阴,虽然联络得上,却都往往迟缓一二日。 他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身后的游牧人突破三里峪,并不强攻,增兵不断。京北道兵马都在这儿,除了京城,除了散关方面儿,一时半会,不会再有援兵,只怕王志守不了雕阴。” 他虽然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流露出几分张皇。 狄阿鸟说:“而今之计,只有强攻楼关,小侄不才,愿意戴罪立功,请叔父成全。” 陈元龙说:“你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么?!”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没有,恐怕只有挑选精壮,先行横渡冰河,接应我军,如得叔父信任,我愿充当马前卒。” 先行渡河,九死一生,与杀了他没什么区别,陈元龙疑惑了一下,当即决定说:“好。”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八节 世上最痛快的事,就是以命赌命,狄阿鸟经人松绑,一身的痛快,他知道,陈元龙已经离战败不远了,而自己诱使白羊王打雕阴,逼陈元龙强攻楼关,来此一趟,冒了此险,彻底地撇清了故意坐看陈元龙战败的干系,同时达成种和解,暂时消弭按罗谷一战给穆二虎等人带来的危机。 除此之外,一旦强渡成功,白羊王不死也只剩半条命,高奴王,阿孝岂不是手到擒来了?! 河面上都是浮冰,推挤的浮冰聚集于船头,船还好,筏着实走不动,用二十多条船筏渡河,顶多强渡三、四百人,放在策应岸滩的骑兵面前,根本不够杀的,再一来一回,无疑于添油加醋。 陈元龙已经有心挑选外百名体能足够的精兵,加上船只抢渡,一次过岸的人数可接近千人,成功的可能大大增加。 既然重任也落在狄阿鸟肩上,狄阿鸟就补充建议,以船载衣甲,兵器,箭矢,拒马器物,粮食,从水浅处游游走走,空身涉越,涉越之后,打下木桩,挂好缆绳,一、二人环钩行船,再补给鹿砦,马匹之类。 时机危急,又已经筹备妥当,多添了狄阿鸟一个,横渡时间并未更改,介时过午,狄阿鸟下河试一试水温,让他们喝完烈酒,光身踩入冰河,推着船只,强行横渡,河水冰冷刺骨,上面漂浮着白色的薄雾,腿先下去,就像是一片片细密锋利的鱼鳞刮动腿骨,身子下去,腰中鸟雀立刻缩了个没影,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抽,到沁了大半个身子,水到胸口,已有数十人不能适应,在水里嚎嚎着,说抽了筋。 他们还未到河心,对面已有一支骑兵在河岸上团团打转儿,过了河心,就有游牧人往水中射箭。弓箭在臂力下一开一放,就插上了有些士兵的头脸上,狄阿鸟也险些被射中,干脆闭一口气,把头埋进去行走。 因为这片水滩,高过人的地方只有两丈地,士兵们终于站住了脚,连忙光着身子,从推动的船上抽出兵器,扑动冰水,快速前进。 人的心肺都被寒冷冻结了,一剧烈运动,登时就有人受不了,身子一软,没到不过头顶的冰水里吐泡泡。 狄阿鸟举起一支长剑,拉起一名士兵,往前猛冲,大喝道:“相互救助,看到不行的,帮他们一把。” 剧烈运动和紧张的战斗也促使人的身体热量急剧膨胀,难熬的水中行进也促使他们忘记害怕。等水到了小腹以下,士兵们鱼贯而起,踏浪飞奔,个个浪里白条般咆哮。但他们毕竟没有衣甲保护,箭矢构成的杀伤力太大,顷刻之间,十数人中箭,河中顿时绽开一团团红色的莲花。 狄阿鸟极耐酷寒,恐怕是这些强悍的将士中最能适应冰河温度的,此刻奔得快了才不挨箭,也顾不得要不要当出头鸟,扭头一看,大约有二、三十个士兵也不遑多让,有的竟蹿到了自己的前头,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面之上跑,不禁暗暗吃惊,心说:“人说中原人体质不好,我看也是藏龙卧虎,大有人在。” 他倒是忘了,他年龄不及,而这五百人乃全军数万人中挑选出来的健儿,不少人世代兵户,武艺家传,也是三、五岁开始习武,比起浑朴的游牧人,更精擅于杀人之道。顷刻之间,就有人率先上了岸,朴刀横中一扫,血扑溅满脸,浑身毛长,狞喝,嚎呼,好似鬼枭。狄阿鸟一边接应,一边暗想:我若有一支这个样儿的儿郎,调教得方,倒也无须日日发愁了。他走着神儿,不耽搁一跃而起,刺下一人,光身上马,在骑兵丛中翻砍,骑兵僵在岸边,反倒失利。 随着一声哨呼,他们只好退却一箭之地。 将士们陆陆续续抵达,选了一片不利马战的乱石滩固守,只须片刻,背后的河面上走船如丸,旗帜飘扬。 船只来来回回,不断添兵。 白羊王接到消息,连忙整饰大量兵马,只是官兵将士背水列阵,没丝毫退路,军阵紧密,碾杀半日,也无法将官兵赶进水里。 到了傍晚,官兵运送上万兵马上岸,阵营已固,白羊王只好收回焦躁,不再硬咬,到骑兵能进能退的开阔地上摆开决战架势。 强渡已经成功了,陈元龙接到前线战报,率先登陆的五百人中死亡人数在三百以上,数十人失踪,其余人等,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没有一人完好,狄阿鸟也在失踪之列,据伤兵回忆,他是被骑兵赶进水里,再没有上岸。 过了河,双双已经大面积对峙,不是官兵就是游牧人,狄阿鸟如果后来上岸,遇到游牧人,自然是死路一条,遇到官兵,不难发现他的踪迹,至于往回游,不太可能,从浅水中渡一次冰河就不错了,何况这边,自己就在岸滩上坐镇,难不成他横游几里,遁出眼线之外?!要是这样都没事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头野兽。 看来他确实死了。 陈元龙心里也怪怪的,还是有点不放心,想一想,这个小子真不简单,陷于数百里之外竟独自一人归来,并带回来游牧人大举南下的消息,简直是一大奇迹;回来之后先见王志,把内情先说予他,使自己不敢下手,又可谓老谋深算;而一句话,那些乱民就肯中转粮食,半天之内送至军中,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到的;如果还不死,假日成年,自己的头颅怕迟早要被对方割去。 同时,他思及双双逐步恶化的关系,以及对方在组织渡河上的功劳,到达对岸之后,稳固阵营所起到的作用,也不免磋叹,心说:“可惜了,此子若肯为我所用就好了。” 陈元龙暂时抛开这些,再次认为,己方应该连夜过河,冒一冒险,只要一过河,就换作背后的游牧人望水兴叹,而数万人马一旦塞进楼关到渡头的一片荒野上,也不利于骑兵展开作战,自己立刻就逆转了形势,再立大功,想到这些,这就一边收缩营盘,连夜输运,一边提防背后的游牧人。 他认为背后的游牧人暂不会进攻,因为他们人数尚不满万,在自己还没受到消磨时,只能小打小闹,还要等大部人马的到来才敢进攻,更不会选择在当天夜晚,而自己只要一夜功夫,就能渡完大部人马,避免跨河作战。 至始至终,游牧人的表现在那儿摆着,他一点也不怀疑狄阿鸟带回来的消息。 而且,他也不会明白,狄阿孝来到,不过是做做要救白羊王的样子,真正的救兵昨天才到,三千救兵胃口自然不会那么大,图谋吃下他,战斗的目标定在救出白羊王上。 要是一场针对围歼数万官军的战事,对方肯定不敢以小部击大部,但是,问题在于,对方的目的是救出白羊王。 眼看着你对白羊王大举进攻,能不能救得出来,都要打,能打胜,继续打,分担白羊王身上的压力,不能打,一场大仗结束,也算有了交待,干脆放弃白羊王。 所以,领兵的拓跋久兴动了。 拓跋久兴的爷爷就是那个害死拓跋巍巍兄长的宗亲,拓跋巍巍被迎接回去之后,对他们这一枝毫不留情,所以拓跋久兴无论多么表现自己,拓跋巍巍仍存有芥蒂。 一个让部族几乎毁灭在手里的人,拓跋巍巍不把他灭门,予他不流血而死,已算顾念亲族关系了,对他的子孙,你再委以重任,不怕他复仇么?! 拓跋久兴也清楚,只希望自己能通过自己的表现,换取拓跋巍巍的另眼看待。要说他为自己的爷爷复仇,他自己都没有敢去想过,而且他母亲偷偷告诉他,当年拓跋巍巍赐死他的祖父,他父亲害怕,曾让他母亲侍寝数日,至于他是谁的儿子,她也说不清楚。 因为拓跋巍巍无与伦比的军功,举世无双的治国才能,给予一个二流部落带来的巨大荣誉,以及本人独特到仇人也敬佩的人格魅力,他们整个部族很少有人不崇拜拓跋巍巍,他也崇拜拓跋巍巍,一直认为自己是拓跋巍巍的儿子,所以,他更愿意隐藏自己同样渴望成为拓跋神选中的野心,努力表现,甚至模仿拓跋巍巍的言行,让人知道,他长得像拓跋巍巍,换取认同。 上次攻打陇上,他自告奋勇,冒险去水磨山,联络大石首领,立下的功劳不小,这一次,拓跋巍巍特意给白羊王索要金顶大帐,白羊王不给,大将们都不知道拓跋巍巍的心思,觉得白羊王有它心,己方又与中原议和了,一旦救援,可能会轻启战端,不主张驰援,只有他,在拓跋巍巍面前主动请缨,提出唇亡齿寒的建议,说,中原皇帝去打白羊王,就像在我们的身边摆放一把锋利带毒的刀子,白羊王再用心歹毒,也还没长出毒蛇的牙齿,终究能为我王庭分担压力,汗王不能坐看白羊王的灭亡,既然中原皇帝不是打我们,我们也不宣战,只是支持白羊王。 拓跋巍巍也听人说,拓跋久兴是自己的私生子,心里一满意,夸奖说:“看来,我以前忽视了你,不过,我只给你三千人马。” 拓跋久兴自然当成拓跋巍巍给他的考验,欣喜若狂。 他不愿意无功而返,眼看自己一到,就是这个局面,立刻找到怠工的鱼木黎和鱼木阿黑,许诺好处,要求携手一战。狄阿孝对联朝廷还是联拓跋巍巍还与他阿哥有着不同看法,觉得左右逢源更好,何况,他现在和白羊王的关系还有着唇亡齿寒一层,也一口答应下来,说:“我们也一直为白羊达慕着急,只因为实力不怠,不敢孤独一注,既然汗王派来援兵,能不能救出白羊王,也都要尽力一试。” 狄阿孝也动了。 陈云龙收缩营盘,虽然不认为此夜,游牧人会大举进攻,也还是作了布置。两人调动兵马,分别从两个方向试探着,试探和大举进攻,放到陈元龙这样的老军伍眼里一目了然,他认为游牧人想靠恐吓自己,吓住自己,反而更加放心,更不顾一切向对岸运兵,眼看到了半夜,已经运送大半儿,更是松了一口气。 眼看游牧人试探一停,就把自己殿后的人马往河滩外拉。 狄阿孝和拓跋久兴都很小心,他们试探完,歇了个把时辰,才在下半夜发起全线进攻,一开始,进一个营盘,没人,进一个营盘,没人,都有几分自戕的感觉,暗说:“难道中计了?!”这二人都是横人,眼看中计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未经商量,就都是到处点火,杀往河岸。 突然之间,野外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有的是燃烧的火把,有的是燃烧的帐篷,村落,河滩外线一下间乱套了。 他们眼里估计的敌兵众多,而己方又是分先后过河,眼看敌人要杀来了,上边不是让自己白白牺牲么?! 换作王志,大伙也许会信任,因为王志那个人豪爽,对士兵有信,但陈元龙,嘿嘿,官大不见得人好,杀人不手软,打仗只求胜而不择手段,谁也信不过他,士兵们干脆往河滩蜂拥,争渡船过河。 眼看在夜晚油亮的头盔层层叠叠地晃动,陈元龙给惊呆了。 他确实要牺牲一部分人,心知肚明,干脆点起火把,骑着马吆喝:“不要乱,不好乱,游牧人杀过来,一个也走不掉,都给我回来。” 这个时候,谁还听他的?!就像当年白羊王过河一样,白羊王带一大批亲信砍人手脚都阻止不了,他不也一样?! 大伙一听说游牧人就杀来,也知道挤渡船没用,带头的一喊,都沿着河滩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 陈元龙一看,这样儿了,自己不走,要做游牧人俘虏,拔了盔甲衣裳,往冰河里一跳,凫水就走,身边亲信随从,也学他,脱了衣裳就往河里跳。这河水到了夜晚,更与白天不同,又结了层薄冰,下去更冷,一个呛不住,就在里头抽筋,倒是给他人做了榜样,众人不肯再干这样的傻事儿,沿着河滩各奔东西。 河滩西边已有人等着。 狄阿鸟自然不是被人赶进河里的,他是自己跳进去的,硬是游了好几里,出来时,跟狗一样嚎叫,差点死掉。 不过这会儿,他精神了,落户的自家小家不远,戍卒还在呢,进去取暖要衣裳,一起就商量是逃还是留,夜晚出来观看官兵渡河,看到一片逃兵。狄阿鸟坐地收兵,见到前头的就喊:“你们这样跑,跑到哪儿了,我们有去处。” 这么一说,就有人停了。 人一停,都停,后面看到一大堆人,只能跟着走。 西边的,更不用说,那里是穆二虎等人的地盘。 穆二虎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人不是官兵的对手,鞑子一退,自己就要完蛋,情绪低落到极点,要不是狄阿孝派史千斤联络他们,他们都要商量着逃跑呢,眼看兵逃上来,那还不坐地收兵。 穆二虎大冬天穿个裤衩去喊李大头,眼泪横流地吆喝:“大头,快起来,我们来弟兄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五十九节 狄阿孝和拓跋久兴追到河边,士众已崩散,他们暂时也不好过河,干嘛不追这些溃将?!立刻就各奔东西了。 西边是狄阿孝的人,他自然往西追,保存实力,他主动往西,拓跋久兴自然只能往东。士卒跑得很乱,拓跋久兴赶得高兴,马队也散了,眼看他们不再顺着河沿跑,拉拉着队伍往一大块野地里进,带着百几十个人,轻身就到了,只道要杀个痛快,不料一群士兵回了头,摆了不少弩机拼命。 一时人仰马翻。 败兵们受到鼓舞,放天欢呼,他们虽然建制不存,却还是随大流的,干脆漫天遍野地追击这几十骑。 拓跋久兴跑在最前面,中了一箭,眼看后路被堵,只好往北面山丘上跑。 兵士就是要上山,见不知道的人,干脆带着走,吆喝说:“走。追敌人去,是个酋长。” 官兵们赶拓跋久兴,游牧人在后面追官兵,景象再壮观不过,然而拓跋部的士兵却不知道官兵追赶的是拓跋久兴,眼看到了山丘地带,不利大规模骑兵作战,反对步兵有利,打了几仗,深入,深入,就带着斩获回了头。 他们回头整砺人马,找不到主将了,几个千户急眼了,只好一边收人,一边找拓跋久兴,一边联络狄阿孝。 狄阿孝刚刚和穆二虎、李大头见面,更想让南岸分个胜负,哪有功夫理睬,就说:“还是先找到拓跋将军为好,我也派人去找。” 赵过和路勃勃不愿意和狄阿孝靠太近,让众人觉得有预谋的,干脆避开了。 这个时候,穆二虎,李大头对投降胡人还带着情绪,仍只在试探阶段,可是一见狄阿孝,他们就面面相觑,这哪是胡人?!这分明是个雍人,无论言谈,无论举止,都和雍人没什么区别,特别是拿筷子,熟练无比。 他们想到,这个人是跑了的压寨夫人给介绍的,说不定真是沦落胡疆的雍人。当然,事实上不是,他们的压寨夫人根本不知道狄阿鸟的弟弟在高奴,只以为狄阿鸟提议,路勃勃寻的人作向导,只是在找出路,利于狄阿鸟试探之后,带一支小规模的兵马走。他们一这么觉得,就你推我,我推你,相互让对方冒昧问上一句,最后问了出口,哪知道对方真承认自己是雍人。 这下,他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好奇地问这问那。狄阿孝就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对投敌还有点顾虑,自己这席话,自然要按照自己阿哥的意思说,甚至还透露点儿自己和狄阿鸟的亲戚关系。 他是夏侯氏人,高奴方面都知道,避不开和狄阿鸟的牵扯不说,说明这一点,除了让对方信任自己,还能让对方知道,博格阿巴特也是夏侯氏的人,你们来了,担心两边不平等,大可不必,最后更进一步,点到更深层的问题上,说:“我一直有意与中原修好,只是寄人篱下,实力不逮,想来惭愧,不过有了你们,就到了我与白羊王,拓跋氏决裂的时候,可以向朝廷派遣使节,向大皇帝陛下称臣纳贡……” 这么一说,等于投降他们,不是投敌,是投友,还是天子之民,人就更容易说服自己了,李大头、穆二虎也不再捂消息,把手底下头目叫来给对方看一看,走到明处。双方皆大欢喜,顺便提到了他们的大当家,与这个大首领有点亲戚的大当家呢,一群人均觉得不把大首领找出来,就太对不住人家了,连忙派人去找,找到赵过那儿,还要让大首领看他嫂子,赵过慌了。 他和路勃勃一对头。路勃勃说:“阿哥跟不跟他阿弟走,我们还不清楚。她女人老嫌他这没有那没有,要是要跟他阿弟走,阿哥回来,进退不是,要发火的。” 两人这一对头,决定裹上段含章逃走,这就一前一后,到了段含章那儿撒谎说:“阿哥找了新房子,让你搬去呢,快走吧。”说完,赵过抱着孩子,路勃勃硬拽大人,找个马车,一色溜了。 刚刚下山,狄阿鸟也考虑到这成,和将校商量一番,整好行伍,派兵接人来了。众人保护着马车,偷偷摸摸,绕过游牧人的驻地,回到朝廷将他们流放的地方。 他们走后,狄阿孝见不到人,也告辞了,回到军中,看南岸也打够了,白羊王和官兵就要同归于尽,才考虑到接应,一边挑选强悍的勇士渡河,一边集中牛羊尿泡,拉起缆绳,搭建一座浮桥。 官兵和白羊王鏖战一天一夜,都没有再战的能力,就等着白羊王主动逃走呢,干脆让开一条道路。 可怜的白羊王,两万多部众,受两万多精兵围攻,能调集的兵力都投入进去了,虽给官兵绝大的损伤,却也是老老小小,只剩万余人,他正以为要丧身此地,见到了狄阿孝的人,欣喜交加,两眼一个劲儿流泪。 陈元龙也不敢打了,一天一夜打了个疲,官兵也只剩一万多,前头白羊王,后面七、八千游牧非白羊王老弱可比的精兵,再打下去,自己就要全军覆没,既然他们要接白羊王,自己就象征性地阻拦一下,让他们走得了,到时就说,白羊王部死伤多少,最后陈州大军接应,白羊王给跑了。 狄阿孝接到白羊王,拓跋氏兵马得知拓跋久兴在西边失踪,正在与西面一隅收拢的官兵作战,也不来帮忙,反倒让白羊王误以为陈州方面无心救自己,鱼木哥俩拼了老命,也怪忠诚的,也不追究他们大首领的封号,只是想着,怎么安抚哥俩,软刀子夺权,重新补充自己的实力。 狄阿孝接到了白羊王,故意留下一支可能仍会归附白羊王的兵马镇守此地,让鱼木黎看着,故意带走穆二虎、李大头收集的官兵,故意回头给拓跋氏打声招呼,退兵归高奴,他们走,拓跋部人也不愿意久留,既然找不到拓跋久兴,一道撤了。 狄阿鸟安顿下段含章,听说京城来人传旨,想必是要治陈元龙的罪责,带上自己收拢的一支人马,大摇大摆地走过阿弟铺开的浮桥,过河去看陈元龙。 他走在阿弟铺的浮桥上,不时用脚踮踮,来感受兄弟两人的默契——还给自己留一座桥走。 过了河,战场上尸骨累累,收尸者络绎不绝,足可以想象他们的激战程度,心里确实不太好受,可是一过楼关,见到了散关抽调的援兵已经赶来支援,他又想笑,心说陈元龙这个叔父怕是现在都还没有明白他是折在了自己的手里,他要是不受自己的影响,犹豫上几天,散关方面,没有陈朝配合作战,可以抽调出兵力,两下包围,他可以以消灭数万游牧人闻名朝野,起码加官至一品。 他忍不住想:除了我说陈州出兵万人,其它都是真话,唯一的假话也半真半假,陈州确实出兵了,就算使臣跑去找拓跋巍巍,拓跋巍巍也讳言出兵多少,就算你知道是自己搞得鬼,又怎样?! 难道你非要说我利用了你的心理,指挥了你?! 你告我也没有人相信,因为我说服穆二虎给你馈粮,给出的是劝你固守,你不听的假象,我冒着被你杀的危险,去见你,不是为了说服你么?! 你真想杀我,怕惊动太大,身边没什么外人,让谁给作证?! 你说我说了些什么,我头都压在刀斧手底下,即便乱说一气,谁能追究呢?! 我九死一生,登滩作战,用事实告诉别人,我命都能不要,你告我,事实摆开,朝廷上也得有人信呀。 你说我的不是,天下人都会知道,那是你自己的推诿。 我狄阿鸟身上有污点不假,撇不清与穆二虎的关系也不假,可事实就是事实,穆二虎,虽然鲁莽胡来,也确实是你们逼反的,阿孝的使节一来,称臣,纳贡,投靠朝廷,没兵和陈国傀儡白羊王打仗,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跟我阿弟跑,打白羊王,打拓跋氏,不追究他,反而追究我和他勾结?!做梦吧。 就算追究又怎么样?! 我和穆二虎的来往,都与王志交的有底,甚至有些来往,都是王志先主张的。王志不愿意有人被逼造反,甚至让我私下看着穆二虎他们,虚以委蛇,化解他们的愚昧与无知,想必他已经上报了,你不知道,但上头的人知道呀,他们知道,我是王志的卧底,就算我曾经在大街上高喊造反,那也是做卧底,不得不取信与贼的虚以委蛇,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你能耐我何?! 只是他出来的晚了。 这阵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元龙只能当他死了,在钦差面前面灰如土时,顾及两人在天子眼里的关系,不但没有说他的坏话,反而给朝廷说,博格阿巴特是忠臣,英勇奋战,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战死了。 王志就健符一营的经历汇总上去,他百战余生,抢滩登陆,他英勇杀敌,手刃十余人,九死一生,现在,他又帮助几个将领,为朝廷拢了好几千兵马,上头怎么认为,已经足以让人想象。 只是陈元龙一点儿也不清楚,他正在为有人告黑状,自己被拘禁,交代这,交待那,连儿子都不让见,又不知道是谁告状,都说些什么而恼火。他本来怀疑王志告状,可有些内情,王志不该清楚,只好收回怀疑,往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猜测,一猜就是一天,一猜就窝囊,只好摔碗,而且,钦差和他认识,告诉了他一件了不得事,就在新春前,他不在京城,京城有人谋反,准备扶立秦林,秦林得到了消息,第一个通知他的哥哥,因而牵连颇众,朝廷来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数丈长的白绢上都是人名,天子爬在上头勾决。 谋反的事儿,他知道,他知道,高爵、老臣们对新政不满,背地里商量,准备逼秦纲逊位,还有人试过自己的口气,自己当时明确表示,自己忠于当今圣上,正因为这个缘故,出兵的人选拟自己这位主管外城兵马的都督,现在想想,无非是造反一方想趁机控制外城兵马,图谋中宫。 反对当今圣上的人能用过丈白绫书写,天子的心情也好不哪去,也许正等着自己这个心腹股肱,这个干亲家收复高奴,报个喜讯,给他扫清障碍,自己却功败垂成,加之后来散关方面的援军赶到,胜负就在自己那一念间,你说窝囊不窝囊?!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节 想到这里,他“咣啷”一声,又把吃饭的碗砸了,当下看到一个人弯下腰,给自己捡了起来,正要没好气地叫骂,看清了人,“呼通”一声,连人带椅子都翻了,张口就是一句:“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狄阿鸟笑了笑,柔声说:“我当然是人,而且是能来看你的人之一。” 他扶起陈元龙,坐到一旁,轻轻地说:“其实,这对你来说,是福不是祸。天子圣明,未必要杀你,你毕竟是他的干亲家呀,是不是?!他把你拘囿起来,让你交代问题,其实是害怕你再单方面冒功,出丑太大,你老老实实地给他交代自己的事儿,主动交出权力,一定会没事儿的。” 陈元龙瞪着狄阿鸟,最终叹了口气,说:“我败给你了。” 他有点气急败坏,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你又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败给谁,你?!” 他神色又有了变化,笑了笑,说:“可惜的是,我至今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算计我的?!” 狄阿鸟正色说:“我没有算计你,我算计你了吗?!” 他温和的就像是面对自己长辈,娓娓地说:“你败给了你自己。有些时候人要知道进退,比方说,人家健符的老子,他真老了吗?!没有,他正值春秋鼎盛,为了让陛下展开手脚,主动交卸,所以以前纵有万般不是,陛下也照样不追究,是不是?!你要学学人家,奸诈到这份上,才是大成。” 陈元龙一下苍老了许多,低声说:“你父亲果真养了个好儿子,你小小年纪,已经这般奸诈,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他猛地一伸头,逼视着狄阿鸟,说:“我奸不假,我图的私财,官位,你在图什么?!你告诉我。我太奇怪了。几年前,在别人都抛弃长乐王的时候,你就誓死保护他,一开始,我也觉得是忠诚,可你有这份能在无形之中毁灭我的心计,我不信,你就那么傻,保护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你表现得太忠诚了,你当真这么忠诚么?!战前你跑到我营里,就不怕我杀了你么,抢滩作战,九死一生,最后跳进河里,逃了一命,你事前计划时,就不怕战死,抽筋淹死?!还是你奸诈?!奸诈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狄阿鸟眼里杀机一闪,收敛了说:“我本来就是个忠心赤胆的人。” 陈元龙笑道:“那天下人岂不都是忠心赤胆的人了?!你要是忠心,也不会算计我,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狄阿鸟叹了口气说:“那我实话告诉你好了,白羊王的人头落到你手里,你有部曲。有钱财,马匹,手握几万将士,我不放心。” 陈元龙厉声说:“你撒谎。” 狄阿鸟说:“看来我不得不说实话了,你听了会后悔的。” 陈元龙冷笑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狄阿鸟缓缓地说:“我对中原人,草原人一视同仁,强攻白羊王朝廷损失不大。” 他凑到陈元龙耳朵上说:“我留着白羊王还有用,而你却一心害我,我得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元龙哈哈大笑,说:“你失算了,我还未必会死,一有机会,我还是不会放过去。” 狄阿鸟点了点头,起身退步,揖了一揖,说:“可惜的是,你没有机会了。”说完,转手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天色将黑,他走了一阵儿,给没藏和牙扎勿林一使眼色,牙扎勿林立刻带着十来个穿着官军服装的生脸孔回了去。牙扎勿林离开战俘营,还要怪白羊王。白羊王重占楼关,一部分俘虏没来得及转移,就被他夺了去,牙扎勿林也在里头。眼看就要成百夫长了,功败垂成,他没跟白羊王走,趁机跑了,刚刚才能进城,带着几十个游牧人联系李多财,就见到了狄阿鸟,换了一身衣裳跟出来。 狄阿鸟带着没藏,头也不回地走着,他们就闯了进去,破除官兵岗哨,直奔陈元龙被关押的屋子,到了,推门而出,在陈元龙的惊愕声中,大声说:“走。跟我们走。”陈元龙不明就里,只以为他们接到了命令,跟着就走了,上了一辆马车。 走了一阵子,陈元龙觉得不对劲儿,他问了一句:“你们要带我到哪儿?!” 牙扎勿林说了个自己知道的人名,去哪儿倒没想好,干脆赶上一步,剪了他的背膀,他力气除了奇地大,陈元龙挣脱不了,两个胳膊差点脱臼。 他正愁不知对方身份,嗅到了一股膻味,在马车中大叫:“来人哪。”一个人去堵他的嘴,因为用的东西坚硬,又是硬捣,捣得陈元龙惨叫,另一个同伴示意他轻一点儿,这一路就到了北门。 众人叫城门,士兵不给开,黑处杀出来几名官兵,一箭就把城头游弋的士兵射了下来,其余几个杀上去,放下门闸,下来,上了几匹马往外跑。 官兵们顷刻间就接到了消息,只是他们一辆马车,几匹马跑得飞快,顷刻就不见了,只好向上头回报。 这时,官府上的人发觉陈元龙跑了,跑去找他儿子,据说一个将官来找过他,他也带着人跑,王志一听,就把几件事连在了一起,他断定,将士中有人劫了陈元龙,连忙派出骑兵追赶,骑兵追赶出去不多远,官道上躺个人,手抓利刃,自刎而死,下来看看,是陈元龙,王志到了跟前,一判断,那就是营中有人欲救出陈元龙,一同作乱,陈元龙不肯走,半路上自杀了,一时想到对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最终却不肯被乱兵裹了作乱,不免兔死狐悲一番,让人给他收尸,车载而还。 狄阿鸟这会儿已经在一家酒楼上喝茶。 过了好一阵儿,他听到下头的动静很大,知道要等的人来了,喝了一声:“没藏,不要对客人无礼。” 片刻之后,一男一女走上楼来,女子戴着面纱,男子是人都认得,竟是邓校尉。狄阿鸟意外地看了一眼,旋即笑了,说:“费仙子煞费苦心呀。”邓北关也是极为惊讶的,不过却没有走,慢吞吞地坐下,扭头看了看费青妲。费青妲脆生生地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代表着田小小姐,给你们握手言和来了。” 狄阿鸟苦笑说:“有和可言么?!” 邓校尉撅了撅屁股,涩涩地说:“小相公,你妻子死了,是不是我儿子干的,我真不知道,可是你不也让人将平儿杀了,让我除了官,你还想怎样?!这样斗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现在我在与田小小姐一起做生意,你又被田小小姐聘了,大家杯酒释恩怨,一同赚钱好吗?!” 狄阿鸟冷笑说:“我不相信你会给我和解!” 费青妲柔柔地说:“这是田小小姐的意思,这个面子,你要给,别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 狄阿鸟一挑眉,“哦”了一声,最后还是说:“田小小姐的面子?!”他冷冷一笑,说:“是呀,不好拂呀。” 邓校尉看到了事成的可能,连忙说:“和则两利嘛,我们两个斗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有一点,你不容易动到我,我也不容易动到你,死的都是身边的亲人,何苦呢?!过两天,上头来人丈量土地,他们就把职位还给我了,我仍然是屯田处的校尉,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就是。” 这话滴水不漏,狄阿鸟没有吭声,只是眼神越来越寒。费青妲一把搭到他手上,回头给邓校尉示意说:“大人还是请回吧,我在这儿好好劝劝他。” 邓校尉一看她的手,就知道这个劝,外人不好呆的,就说:“还请费姑娘多多费心,在下告辞了。”他一走,狄阿鸟就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给费青妲说:“他姓邓的做梦也想不到,这正是我的意思,不过,我是不会答应他什么的,你在中间好好斡旋吧,该怎么说,不用我提醒了吧。”他盯到费青妲点头,恨恨地说:“你们田小小姐真是个败家子,我不让她贷钱给军队,她不肯听,这下才知道找我哭,你回去告诉她,我也不是三头六臂,让她少来烦我。” 费青妲坐近少许,笑嫣嫣地说:“有了这么大的产业,她也怕得罪人,何况,她哪知道你预料胜负,就像神仙一样,就算她知道,她也未必相信,你是对她好,她到你跟前哭一鼻涕,不过是撒撒女人的娇气而已。” 狄阿鸟这才记得,她不清楚阿田自己的阿妹,见她这样明着说好,暗中委婉地说阿田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一时哭笑不得,说:“回去给她说,别那么小气,钱贷就贷了,既然朝廷打了败仗,就一心体国,把债券还回去,一分不收,几万两而已,离破产还远,就当为朝廷安抚死难的将士了。” 费青妲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说破产,确实差点破产,我给你说,她那里一盘烂帐,我理得都头疼死了,一跟她提,她就会说,我请你们来干什么的?!真受不了她。一个小女孩儿,骑马,喝酒,逗狗,喂鹰,古怪得很。”她又往狄阿鸟身边坐坐,亲密地叙旧说:“她还喜欢跟人打架,给我说,她专打人家鼻子,打中了,人鼻子一酸,就顾不得还手了,你说,世上怎么有她这号女人?!不说了,不说了,一说,你肯定说我说她坏话,该说了,你以前不也骑马去玩吗?!不一样的,她骑的那些马,挨近了就用嘴撕人,买狗,不咬人的不要,买了狗买兔子,在这个穷地方,就是一买就花几百两,好在走了,在她跟前儿,你都看不下去。” 狄阿鸟想狄阿田这些毛病,作为一般女儿家的费青妲,确实不好忍受,笑着说:“你管人家呢,她只要不破产,随她花呗。” 费青妲又小声说:“她怀疑黑先生吞她的钱呢,多疑得很,动不动就逼问钱财去处。那王小宝,柜上亏欠,三天两头挨她的揍,一个小女孩子耶,用脚踢人家一个大男人,有用么,出来,王小宝就说,她踢人会疼?不说她了,我要点酒肉,咱们边说边吃,哦,说到吃喝,她更是不含糊,特能喝酒,喝醉了又唱又唱,抱着人摔跟头,抓着人鼻子和脸,搂着人腰,一个劲儿勾腿,我一见就躲得远远的,让她跟她丫鬟打去。” 说到这儿,喊人要酒菜,狄阿鸟连忙说:“我戒酒了。” 费青妲非要不可,要了又说:“她丫鬟平日一声不吭,被她欺负,到了摔跟头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让她,每次都把她修理个够呛,有次她给我说,她丫鬟把她打得眼冒金花,一出门,就撞柱子上了。我问她怎么不换一个,她说,为什么换?!我把她训练厉害了,她不是能保护我么?!” 狄阿鸟渐渐有点儿受不了,听她一遍一遍说“不说她了”,然后继续往下说,真想告诉她,田小小姐是自己妹妹,她这些毛病,自己一清二楚,不光这些,当年带着一群小伙伴与人群欧,欺凌弱小,骗人钱财,挑拨离间,狐假虎威,哪样没干过,最过分的一次,她请人勾引他阿师,勾引之后再甩掉,事情暴露,被几个阿师押送回家,半路上干脆要请几个阿师去嫖妓,并罗数几个阿师去嫖妓的隐私,害得几个斯文扫地的阿师差点儿当众围殴她这个八、九岁大小的小女孩。 当然,这样的事儿是跟自己偷师的,自己也不好多说,他只图赶快吃饭,吃完饭,将这位仙子送回家。 当然,他不是听不进自己阿妹的斑斑劣迹,而是看着这个费仙子一边说个不停,一边喝酒,生怕她喝醉酒,芳心寂寞,而自己也看着夜黑人静,忍不住抱她上床,连忙将饭吃完,送她回去。 送到了,费青妲果然仗着酒力,吃吃笑笑,撒娇勾引人。 两个人在门外挠挠拉拉,老远有个人喊了一声:“公子。”他扭头一看,认得是樊英花家的钟村长,连忙挣脱吃醉酒的费青妲,撇清关系,回了句:“老村长,有什么事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一节 钟村长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虽已灰白,但仍精神矍铄,此刻站在晦涩的夜色中,胸间似乎压着重重心事,眉宇忧郁,肩背上垂下来的鹅黄士巾,又轻又软,给北风一吹,皱皱乱乱。 狄阿鸟观其抿紧嘴唇的神情,回想自己的行为,对他为什么找自己,再清楚不过。 费青妲吃酒太多,被狄阿鸟分开后,又站在他身后扯振他的衣襟,抬眼看了招狄阿鸟走的老人,脱口就说:“你老朽了,什么事儿不能明儿再说?!”说完,“嘤咛”一声,趴在狄阿鸟背上,嗲声说:“不理睬他嘛?!” 唉。娘家人来出头了,偏偏身后还坠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子。 狄阿鸟心虚意愁。 一开始,他就害怕费青妲饮酒,饮少了谈自己的寂寞和苦闷,攫出你趁虚而入的欲望,饮多了发一发酒疯儿,闹一个你不知道怎么好,却没想到对方饮完酒,话不多反少,不但不发疯,还恣意挑逗,媚到骨子里,像与自己已是老夫老妻,当着钟村长的面儿,也不收敛,连忙往回探了胳膊,试图扶开她。 钟村长盯着二人好一会儿,口风虽松,却毫不客气地说:“先把她送屋子去,回来再跟你说。” 狄阿鸟的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涌上一口闷气,可他仍然照着做了,推费青妲进院儿,给没藏往里点点,让他也进去,自己走到钟村长身后。这院儿不光住了费青妲,王小宝夫妻他们也在,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发觉王小宝踏出院子看了看,又进去了,停下脚步,改了称呼,喊了一声:“钟先生。” 钟村长猛地回过头来,赶上一步,歪着头,一掀唇,牙齿都僵固一排,激动地说:“你和我们小姐怎么回事儿?!她惹到你了?!惹到你了?!您凭什么说翻脸,就翻脸,你走不走随你,是死是活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就为了让你走,就惹到了你啦,啊?!不走,你怎么不早说,现在你说,你到底走不走?!” 狄阿鸟潇洒地作个无奈地动作。他发觉钟村长又上前一步,好像要趴来咬自己两口,连忙后退一步,说:“老先生,我走还是不走当然是我自己的事儿,是死是活,我自己不能做主么?!” 钟村长用眼睛盯着他,两只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最后爆发了一句:“我不管,这只是你的借口,你,你这是即骗财,又骗色?!你?!” 狄阿鸟是骗了樊英花,可说到骗色,似乎有点儿滑稽,因而笑了起来,笑了一半儿,发觉并不好笑,隐隐有点儿难受,嘎然而止。 钟村长又说:“我们上千口子人出了塞,你不走,你让我们去哪儿?!到了这会儿,我们是求着你了,小姐也低声下气,你还想怎么样?!你莫不是骗了她的身子,就算了?!这又搂着个婊子风流快活,你像话嘛你?!就这还想做我们家的女婿,告诉你,休想,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狄阿鸟彻底被激怒了,狞了色,笑着问:“走,去哪儿?!去做你们的扯线傀儡么?!你回去给你们小姐说一声哈,我父亲就要一个儿子,我还要抱守宗庙呢,哪也不去,你们家的上门女婿虽然光荣,无奈小生高攀不上,废话少说,告辞哈。”一说完,立刻转了身儿,大步往回走。 钟村长傻了眼,追上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后襟,黑着脸说:“这可是你说的,没有我们家,我看你今后能翻多大的浪。” 狄阿鸟真想甩手给他一个耳光,扯过衣裳走。 可钟村长一大把年纪,他还真恶不来,只好愤愤地说:“被讹上了,给讹上了。”他回答说:“我是不会做你们的傀儡的,你们出塞入塞也不是我让的,不能因为你们出了塞,我就非做这个傀儡。”他厉声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巴结你们家,老人家少一厢情愿,诬我一头。” 钟村长吃吃笑笑,说:“那好,这可是你说的,你把我们家给你的部曲还来,把赵家那小子还来,还来之后,咱们一撇两清,你的娘,也休想再让我再管。” 狄阿鸟背脊上都烧起了烟儿,要这么说,张奋青,张铁头,杨林,祁连,赵过这些人都是他们给的,还有一些金条,樊英花整个人,回过头,还拿自己阿妈他们做人质,顿时起了杀心,他嘿然无语,只好耍赖,说:“你说了不算,回去让你们小姐来,她这么说,我立刻就还给你们。” 钟村长大喝一声:“无赖。我们小姐一心都扑在你身上,会跟你要么?!” 狄阿鸟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倒是想说,说我无赖,我看你们才无赖,就因为我欠着你们的情,你们就要挟我,今天要挟我,让我走,明天不一定要挟我干什么呢,我若是随了你们,一辈子都扒了副狗皮膏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只好示弱,缓了口气说:“自古忠孝两难全呀,想不到忠与义也一样,忠与义不可两全,舍身而取忠也,你们干脆杀了我好了。” 钟村长实在没想到他来了这一句,张大嘴巴,半天没音儿,来了一句:“你当真是个忠臣?!”说这儿,笑了,讥讽说:“公子说这话,不觉得太虚伪?!”接着又说:“大奸似忠,想看是真是假还不容易,你伸头来,让我捉刀。” 狄阿鸟悚然。 他还真不敢伸这个头,看看对方到底会不会砍,这会儿自己拒绝离开,一定程度上,等于和他们决裂了,既然决裂了,他们怕自己影响着老樊,自己要一伸头,他们说不定干净利索地来一刀。 他只好在心里说:“不要逼人太甚,逼急了,我也不会再看你们小姐的情面。” 想是这么想,他半点也不敢流露,彻底软了,揩着眼角说:“不是我不走,我在中原,亲戚朋友众多,要是一走,不知几人腰斩弃市,几人断头,你们一点也不为我想一想么?!阿叔,不,阿伯,你们出塞还好说,天高地阔,我的人都在朝廷里,就忍心看我的人被朝廷杀完么?这不是逼人走绝路是干什么?!你们无去处,去找我阿妈,她认识的人比我要多,她打声招呼,就有人肯收留你们了。” 钟村长笑道:“你当我们李氏部族是无家可归的野犬么?!” 狄阿鸟连忙声明:“这可不是我说的。” 钟村长颜色一敛,再一次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狄阿鸟心说:“你再问两次,我还是不走。”他赖笑着说:“好好商量,坐下来好好商量,再定不迟。” 钟村长点了点头,说:“我就知道。”他大吼一声:“你们还等什么?!” 狄阿鸟感觉不妙,一抬头,四周走出了十来个人,他环顾一周,竟然发觉陆川也在,连忙说:“啊呀,陆川大哥,你不是有事儿,被派遣出去了么?!”他不知道对方是要抓自己走,还是要杀自己,本能地往他们手上看去,一看,手上有寒光,彻底心寒了,猛地挣脱钟村长,仰天大笑不止,陡然一停,喝道:“你们别把事情做绝了。” 虽然这一喝威风,可狄阿鸟的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此刻是到了不能含糊的时候了,对方是吓唬自己,是逮自己走,还是已经要杀自己?!他还从未想过,樊英花的人会起杀心,真后悔没把没藏带来,没藏穿了甲,自己没穿,此时离那院落已远,就算自己大喊一声,没藏立刻跑出来,也已经于事无补,只求稳住对方,就眯缝着眼,微笑着说:“事情一做绝,可是后悔都来不及吆。” 他再看看面前的钟村长,又是一惊,原来钟村长也揣了一把短刀在腿上,这会儿跳开一步,正在摸。 娘的。 幸亏老子心思缜密,意志坚定,没为花言巧语所动,要是随你们走了,那可是做了第二个秦汾。 自己也早该想到,他们扶立过秦汾,自然也可以往扶立,控制自己上想。 四周的人已经开始游动,钟村长眼神闪烁,似乎在作最后的忧郁,生死关头,风如钟撞。他急中生智,拿出了自己佩戴的埙,镇定自若地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众人愣了一愣,因为这个时候,他被圈着,不会拿个无缘无故的东西让人看。 狄阿鸟说:“这是埙。” 钟村长悠悠地说:“这自然是埙。” 狄阿鸟笑道:“埙?!没错,确实是埙,我带着一个埙干什么呢?!想杀我的人那么多,我还是我行我素,诸位不觉得我会有点儿依仗么?!” 钟村长变色了,说:“你是说,这个埙是用来唤官兵的?!”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你们现在离开,我看在我妻子的份上,不作追究,要是你们非要我的项上人头,也不是不能拿,只怕你们来不及逃走,官兵就把你们包围,剁成肉酱。”他往北指了一指,说:“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官兵的一个哨儿,虽然驻兵不多,三、五十还是有的,往西,那是王将军官邸,百儿八十人也是有的,你们虽都是江湖豪侠,非常人能敌,可在弓弩面前?!恐怕也不是说退,就能全身而退的。” 说道自己,他轻蔑地扫一遭,发觉陆川有点不大坚定,老想往人身后走,就说:“陆川大哥,我敬你是条好汉,难道?!你也要杀我么?!” 陆川叹了一口气说:“你也把小姐气得太狠了。” 狄阿鸟听到他那儿松动,喜出望外,却拿出一副担心的样子问:“她,她怎么了?!你可不要吓我。” 陆川说:“她哭了。” 狄阿鸟心里想笑,片刻之后,明白了,樊英花她大概从来没哭过,这次一流眼泪,双方又露出决裂的痕迹,里头,本来就想杀自己的人,就利用了这个错误的信号,杀了自己,或争权夺利,或坚定樊英花的信念,或者,有人已经人心向外了,与外头什么人勾结在一切了,这个时候,既然陆川松动,那就表示,还是有只一心忠于樊英花,听从她的意思的人,立刻以一个丈夫的立场,轻描淡写地说:“女人嘛,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把我杀了,她不是哭得更厉害?!” 钟村长忽然喊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刀。 这一刀快似闪电,可见少年时,也为一方豪侠,狄阿鸟却有提防,觉得他敢扯拽自己,肯定不是文质老弱,迅捷地抓了出去,前进后退,脚点了几点,钟村长竟然飞了出去。众人不禁傻了眼,原以为这一刀再不济,也要迫使他或逃,或伤,看他出手,只当他是用手抓刀,不料,他竟抓在钟村长的肋下,纵身一挺,全力力气集中,撞了钟村长,钟村长势越猛,越失重,竟给撞飞了。 不过,他们也已经扑了上来,转眼面前就是三个,狄阿鸟挂一耳,听到陆川的喝声有异,照面见他赶在三人身后,干脆把信任交给他,抓拽了一只手,利用他手里的兵器往后挽过一荡,封了几缕杀气,正要趁一个人贴在自己后背上,反击一回,发觉众人住了手,原来,陆川真想自己人动手了。 他一回身,护在狄阿鸟身边,大声说:“我们是来吓唬公子的,不是来杀他的,哪个再敢动一动?!” 众人果然没人再动,钟村长爬起来,扯着嗓子责备说:“陆~川!不杀他,他会祸害死我们的。” 狄阿鸟推开被自己抓了胳膊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周围看,发觉无人候机,才看向钟村长。 钟村长正在跟陆川辨别:“我都已经答应过小姐,不是万不得已,下这个决心干嘛?!他会毁了小姐的,会毁了我们大伙的。” 狄阿鸟觉得从某种角度上说,他这番说法按照他们的逻辑,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性命要紧,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他心里一毒,伸手一指,诬陷说:“不要听他的,他被唐柔收买了。他睡了唐柔,在为唐柔办事儿,以我看,我大舅哥被人害死,肯定与他有关。” 他这话毒归毒,也太不可思议,生怕众人不信,干脆补充说:“真的。唐柔一直用美色引诱人,我知道她一个特点,她与人干到好处,嗷嗷地叫,老想咬东西,对,谁跟她上过床,肯定被咬过,陆川,你揭开他衣裳,找一找,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他心里想得明白,钟村长总不能当面脱光全身,让众人趴上头检查,果然,钟村长咆哮变色,大声说:“你?!你?!说谎?!我,我。”说不清,还真要解衣裳。他解不解,到这个时候,众人不都松懈了么?!狄阿鸟大大松了一口气,瞪眼看着,果然有人制止钟村长的澄清。 这会儿,钟村长情急之下,反口说:“你一定与唐家闺女上过床,不然的话,你怎么说她到床上咬人?!” 狄阿鸟说:“我与她上过床怎么了?!我不瞒着,也不可能与她勾结,你?!你不一样,你今天要是不给看个明白,我让陆川杀了你。” 钟村长气急败坏,干脆又去解衣裳。 陆川也觉得不可能,钟村长什么岁数了,会和唐柔一个十八、九的姑娘好上?!反倒是钟村长气糊涂了,要是真脱衣裳,这些山里爬的,摸兵刃,摸锄头的……身上带点儿自己都不知道的类似牙洞的小疤,一点也不奇怪,再说了,这晦涩的灯光,几十几的大老爷们,总不能脱光屁股,挂着老年斑,让人家趴上头找。 不过,他只一个劲憨笑,鼓励说:“老叔,你该不是真的吧。”一边说,一边在背后推狄阿鸟一把,让他赶紧趁机逃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二节 狄阿鸟背了他们就走,走了十来步,听到一句“别走”二字,回头扫一眼,加快几步,墙角底下一阵溜,溜回三分堂舍房,看到王家媳妇儿费青妲煮汤,烧了个热气腾腾,回想刚刚侥幸的逃脱,几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天澄似水,雪净如银,他站在院子里,只见光线穿透厢房,牖下一乱宝珠碎,流露出淡淡春光,融融淑气,心思攒蹙,寻思道:“她只觉得人生太失意,才把我引为共沦落的一介知己,饶非爱慕,想必也是阿田煞费苦心促成美事儿,以为能让她取悦阿哥,她尚不知男女之事,浑浑噩噩,却不知人间凉暖,忽一日,人家也许就倦怠了,嫌我无前途可奔,笑脸翻成梅子眼。” 他刚刚发散己家,老妻垂泪,娘家人叫吵着要杀自己,相好归家,战时也阻挡不了,哪还有一丝沾花惹草之心,不自觉一阵心酸,暗道:“唉,小玲也怕惹火烧身,她丝毫不知道我为了顾念她们家,竟屈颜借田小小姐的提议,与仇人和谈,恐怕只以为我是天底下最自私自利的人,不会为她、为她们家着想,她都有这样的想法,况乎他人,黄皎皎称病,阿婉也要过年,唉,这一个世上,虽是天宽地阔,可几人能撇除利害,同思晴一样与我同甘苦?!” 王氏给费大总管送汤,走出柴房,见他站在院子里往厢房望着,似乎举棋不定,想必无什么由头进人家的闺房,连忙走到跟前把汤放去他鼻子底下,笑盈盈地说:“公子一个人去喂她呗。” 狄阿鸟摇了摇头,一转身,见王氏失望要走,连忙赶上一步,拦了说:“给我吧。”他要了汤,举步去寻了没藏,见没藏坐听王小宝沧桑感发,咳嗽了一声,待王小宝起身,把汤放到没藏面前,说:“你把汤送去,看看她赶不赶你走,要是不赶你,让你看她喝汤,就是不排斥你,要是让你喂她喝汤,她就是你的……”没藏惊喜交加,讷讷说:“我去?!”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记着,走路要四平八稳,看人,要咄咄含芒,她问你我呢,你就说走了。你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一定要让她觉得,你现在虽然还不是什么人物,将来却一定能保护她,去,去,咱们草原人不讲究这些,要你去,就别拿捏,告诉你小子,你就这一次机会,你若不行,我明日就派快马召阿过,让他来应试。” 没藏在王小宝的震惊中吞了一口气,立刻端正身板儿,面容深峻,两眼一气射光,接过汤走了两步,底气又跑光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狄阿鸟瞪眼,连忙驱腿再走。 狄阿鸟和王小宝看着他出门,追在门边去。 王小宝心中不免妒嫉,然而家里已经有个黄脸婆,亦无法争取同样一个机会,只好在担着心念叨:“这没藏傻着呢,话少木讷,口齿更不比我,天上仙子一样的女总管,怎也不该看上吧?!” 他朝狄阿鸟看一眼,觉得李思晴显然不如费青妲,杨家小寡妇更是不如,至于段含章,在气韵上也逊色,而费青妲显然也是神女有心,就想不明白了,失妻后,主公怎就不想找个人儿驱驱伤痛,填填房室,反来这一手。 再回眼,没藏已经走到门口了,就那样进去了,再追去两步,初时无事,丫鬟也不在,只听得费青妲醉咦侬语,两个人心思一提,就靠上窗了,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撒娇:“你来喂我吃呗。”登时一人贼喜,一人恍忧,再侧耳听,没藏说:“好。”再听妙事儿,“咣啷”一声,把耳膜震了,均打了个激灵,再听,是一声惊叫,紧接着,费青妲问:“你怎么可以进来?!阿鸟呢。”没藏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走了。你怎么把汤打了,不烫么?!”接着,费青妲就是尖颤颤一声:“滚!” 一阵跺脚响,两人赶紧跑,跑另外一间厢房回头看,没藏抱头外逃。 狄阿鸟无奈摇头,评价说:“这家伙嘴讷,要是肯甜言蜜语几句,说不定已经成了。” 王小宝心想:你才知道?!他再去想第二天快马召来的赵过,又是心底一句话:“仙子与野兽。”相比讷讷的没藏,赵过绝对是头野兽,大冬天,当院练武,袒露一身石头般的膀子,吐气猛喝,可让万人失魄。 看他仍然略有余蹿的个头,过了二十,骨枝再横发,胡须一长,身体便会陡然粗壮,加上为人不修边幅,有时候回忆书文,当着人面儿走神儿,呜哑有声,绝对是只打洪荒逃出来的猛兽。 王小宝看过赵过的手掌,早因一手一支三十余斤的铜锏飞舞有了熊掌大,到时再一横长,那么轻轻一握,盈盈的美人腰肢一大半都在手圈里了,成么?! 娇嫩嫩的美人儿自个还怕他手一握,腰坏了呢?! 他看着狄阿鸟带着没藏往外走,心里只有一句:“乱点鸳鸯谱,我看费总管知道你在底下生事儿,一准翻脸。” 从这儿出来,走在街上,雪光在脚下铺开,头顶上新明刚刚一牙,却高高悬挂,朗朗疏雾。狄阿鸟想看一看杨小玲和阿狗,不知不觉思那炕头,就半路让没藏回去,而自己走到了山河会馆。 左一个杨家铁铺,右一个山河会馆,右一个山河会馆,左一个杨家铁铺。山河会馆要先去,不去见樊英花,她身边的人难免加害自己,见她,她要是对自己真心实意,就会有所表示,到时,自己才放心托出自己的想法,借她联络河东匪众,都往高奴投奔。 他举脚进去,直闯内院儿,伙计追上来告诉说:“东家回来了一趟,已经起程回河东了。” 狄阿鸟脸色一变,忽然想起来了,那么多人携带利器,似乎不仅仅冲着自己,确实像走远路。 可这是夜晚呀,携带利刃出城,怎么可能?! 他这就说:“你这不是骗我么?!城门已闭,哪里走得了?!” 伙计说:“这就不知道了,她是下午先出的门,一道儿的还在准备呢,该是到明天一早走。” 狄阿鸟大吃一惊,心说:“她难道放心不下我,去寻我了,走了个叉?!” 这么一想,只觉得自己是在安慰自己。 樊英花既然如钟村长所说,有求而来,自然失望而去,心里有气,不肯与自己辞别。 他一阵失望,走出来了,往杨家铁铺走去,到了跟前,大门紧闭,阿狗的狗吠叫不止,想及往日大事小事,近日众多麻烦,想必自己开门,杨家人也不给脸色。 他们不知道陈元龙已死,自己与邓北关和解,说不定还会为了与自己划清界限,赶自己走,一踌躇,绕墙跨步,不知沿着院落走了几遍,尤不敢排闼而入,干脆翻墙,潜入屋下,欲敲欲止,一声长叹,只听里头阿狗“唧唧”惊鸣:“阿娘,阿哥来了,哼一声,狗不叫,哈哈呢。” 狄阿鸟看看脚下,狗已长大,雪地里摇尾巴哈哈人呢。 杨小玲却没听到,炕就在窗边儿,训阿狗,声音再清晰不过,说:“你这孩子,大门都没开,你哪一只耳朵听到他叹气了?!夜深人静,狗也有歇的时候,干啥呢,干啥呢,给我睡好,不要再提你阿哥,他来也没人给他开门。一院子人都憎他。你长大了也不能学他,可不能无父无君,看他多不孝,把阿奶气得吐血而死;这还到处惹祸,那王命,那官家,他哪一个也不放在眼里,说杀人,提刀就上,任意胡为,咱阿狗听话,长大了,不学他,咱要做个谦谦的君子。阿狗?!咱们回来,姥爷骂了不?!你小孩家家不懂事,还还嘴呢,可知道,那是要杀头的,一个不好,连你这么小的孩儿也免不了。” 阿狗爬到窗边,打得窗纸呼啦响,他闹着说:“阿娘,偶要开门。” 杨小玲怒道:“你挂俩耳朵,胡说八道,光着屁股,别冷着了。”说完,一个身影舒展,把阿狗捞了下去。 狄阿鸟心酸酸的,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两边人的说法,一边说,你身上流的都是狗血,一边说,无父无君。他一屁股坐在窗下,夜风寒大,扑面涩眼,外头一看,屋檐冰锥紧了一紧,更锐更利,像一排诛心小剑,盈亮盈亮。 裹了裹衣衫,闭眼靠了一刻,他小心翼翼地起来,出了墙去,到了外头,抬头一看,远处月下枯木,一只寒鸦绕枝扑翅,呱呱凄叫,思及夜半将至,自己竟无所栖身,不自觉悲歌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乌鸦为不祥之物,此时周遭又黯无光景,吟哦此句,他竟给痴了,虽知凄淡冷绝,却想那自己所欲所图,皆不是什么低下的事儿,却因为出身,因为事世经历,举天下人,无人能知自己,最是自怜,念叨数声,又唱曰:“邀月作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雾,明日苦多!概当以慷,忧思难忘。” 天上下雾了,白雾裹身,钉了一身霜,他犹豫了一会儿,奔文教院找李多财了。 文教院房屋已经修葺大半,另起几间房,还没夯基,只堆了土,土上又盖雪,仍不见什么气象,狄阿鸟赶上李多财住的那间,敲敲门,李多财给起身了,出来惊叹一声,连忙让进屋。 他婆娘在呢,狄阿鸟不肯,要了一床被子,去文学殿睡一宿,只等天明之后,追赶樊英花去。 李多财穿上衣裳,也赶跟前了,到了才知道没炕。狄阿鸟说不打紧,想起阿过的事儿,觉得自己不能因为想把阿妹许配给他,就老是拖着,这关山重叠,再见阿妹不知几年呢,还是不要耽误他,尽快促成他与费青妲的好事儿,就给李多财说了,让他找个人,明天一早,就寻个要紧的借口,把赵过叫来县城,住在老李这儿,由老李出面开启他的心窍,寻王小宝制造机会。 这么说了一会话儿,李多财给他说起自己修房子的计划,他便要出来看,一看,还是觉得太小了。 这里里外外,老师住,学生住,上课,加盖两三间,仍然不够用,就说:“要是县里的孩子都来上学,挤也把房子挤塌了,你老李也太小气,只加盖了三五个棚子哪行?!不行,继续盖,这么深一个院子,多盖,回头找个大匠,看看怎么盖,不行的话,让官府再给地,咱们出钱,它连地也不肯给么?!” 李多财说:“这就够了,哪可能一县都来上学呢,能有个百十个学生,就不错了。” 狄阿鸟说:“私塾大的,还有一片学生呢,何况是县学。”李多财急了,说:“钱的事儿,咱先不说,就我老家,那可富庶吧,家挨家,户挨户,到了县城,县城也就那一把孩子读书,这个穷地方,哪可能都来上学?!” 狄阿鸟说:“你忘了,咱们贴钱呢,将来那些学而优却不能入仕的,咱一色请走。哪父母不是望子成龙,别说一个县,外县都来上学呢,咱也要,要是朝廷和了,楼关以北的孩子。何况咱们什么都教,经,算,工,商,农,天文,地理,畜牧,建筑……老师一大片,学生几个,像话吗?!” 李多财两只手拍得“咣咣”响,问:“钱呢。这得多少钱哪?!” 狄阿鸟说:“多少钱?!你让老范跑来算一算哈。孩子都不过挣口饭,不会补贴多少,除非是学成了,至于先生,贵的咱不请,诗书,诗书,圣人之言行在也,于先生小康可矣,精研学问可矣,以教致富,那就荒唐了。 “倘若有一天,太多的先生都想靠教授学问来致富,来经营,天下人人相掩,一分价钱一分货,就不会再有学问了,是吧?!实在拿不出来,我能寻李家钱庄借贷,也能到京城筹一笔,你只管去干,就别这也顾虑、那也顾虑的了,该花多少钱,钱怎么来,我来考虑好了。” 李多财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看他披着一身霜,半夜赶来,还没住下,又跑出来,要盖房屋,大施教化,侃侃不倦,一张嘴,往多少、多少钱上考虑,不免叹气,心说:“这般花钱法,虽富有千万者挥霍,也有不逮,如是人在这儿绑着,没法奔波挣钱,日后难道,靠借贷度日么?!” 李多财敢肯定,现在狄阿鸟身上,可能没有一文钱,就算有,也不会超过半串大钱。 他听到狄阿鸟又说:“人都知道,统率军队,选练士卒,教战终日,行伍方可一心,弓马娴熟,挫强敌安邦国。一样的道理嘛。国家也是得选练其民,普教天下,率而兴百业,方可强国富民,可惜的是,似乎朝廷做的还不够,偏经文,轻杂科,我们则不然,多向花山学习,哦?!”强行打断,哭丧着脸说:“我的少爷啊,你静静神儿好不好,这些事要是能干,朝廷都能干了,朝廷那么多钱都干不下来,咱家倾尽所有,也不行呐。你说你还有一大家子人养呢。” 狄阿鸟立刻说:“没有了,以后都自食其力,孩子么,当然要放到自家学堂里养。对了,过了年,我派人去花山看看泰山大人,不送女儿,能不能送一些陪嫁,东西我不要,要人,不给也没关系,我们坐在山下求那些学子,求不来,收买,收买不行,回来记在学堂上,让从这儿走出来的人都记住,花山是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个小学堂的,最后比比,到底是我们的人出众,还是他们的人出众。”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三节 虽然半夜才睡,狄阿鸟第二天还是起得早早的。 出了城在官路边上的棚子里猫着,等到半中午,只等到了樊英花一干部曲,他在里头找不见樊英花,根本没敢冒头,又回城里,到王小宝那儿,拟建牧场,见到费青妲解释说,昨晚上自己有事儿。 到下午,陈元龙的讣告传达到,他又连忙去吊唁,顺便安慰、安慰陈敬业,促他赶快回京,安葬乃父,免得再对费青妲贼心不死,搅阿过的好事儿。他那么有钱,与阿过竞争,自然不够公平,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像费青妲这样的美人,肯定要自己人娶。再说了,阿田的生意也不明不白的,费青妲是三分堂核心内层人物,嫁与自己有杀父之仇的人,不是很危险么?! 然而,陈敬业哭得与泪人一样,连连点头,一抬头,在吊唁的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不在焉了。 狄阿鸟觉得奇怪,回头一瞄,瞄到挂着面纱的费青妲走来寄表哀思,官府上的人事关系,肯定不去通知她们这些人的,显然她自作主张,借机来跑人际。 见到她,狄阿鸟心中不免长叹,这些天来,她和陈敬业一直都未能碰面,眼看陈敬业已经要扶乃父灵柩返京,给碰头了。 费青妲毕竟是京城人氏,又和陈家父子熟悉,不能撩句话就离开,站到陈敬业面前一个劲儿慰勉,安慰得陈敬业眼泪掉不下来,一个劲儿假哭。狄阿鸟脱身出来,老远往他们那儿望着,发觉自己这么一走,费青妲一边假意相劝,一边向自己这边递眼神,心里哭笑不得,再看看陈敬业,见他一个劲儿缠着费青妲,时而随着费青妲地眼神,往自己这儿瞅,心里格外鄙夷。 养育他长大的父亲尸骨未寒,他却一见心上人,就把哀思,宾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借丧礼让女人同情,人品可见一斑。 这一手,放到自己家善良的李思晴身上也许会有用,放去人堆打滚得费青妲那儿,狄阿鸟敢断定,更是让人看不上眼。 费青妲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归根结底,就是出于孝敬乃父之心,她虽然与褚怡、朱汶汶这样的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巾帼才女相比,才力有所不逮,流于浮华,却仍然不失为一代奇女,岂是那些你抛俩枣,她就以为世上有你对她就足够了的村妇?! 果然,王志一到,费青妲就谦谦辞了陈敬业,到给这位很可能荣升大总管的将军跟前矜持地客气去了,等王志跟将官们说话,立刻知趣地躬一躬身,带着自己的人,款款退至为数不多的女客丛中,惹来男人们热辣辣的眼神儿,女人们的欢迎,更是左右逢源,挽指细语,看动作,则是在传授描眉化妆。 光看登门的女客谈论这些,狄阿鸟就兔死狐悲,为陈家父子悲哀,他们一心经营自己的人脉,结果呢,人走茶凉,尸骨未寒,男人们就绷着脸,内心不知怎么去想,而女人们,背一背身儿,就肆无忌惮地佻笑了。 丧宴后离开,狄阿鸟就忍不住去想,自己若是一下死了,有多少人为自己真心致哀。他觉得自己要是像陈元龙一样作福作威,乘一辆车来,睡一辆车走,别人的敬重都是假的,那就真的白活了,而自己虽然觉得自己与陈元龙有区别,却也无太多自信,因而不胜感磋,一路这么想着,去了安县长家。 安县长虽然被重新启用,但不过一时之需,明天仍是要走了,大概这一去,就要打理自己田庄,也许再也不会出仕了。 他曾经听王志提过,安县长也是一大家阀,当年祖上曾立大功劳,得罪了很多人,到那位先祖一死,家世就衰落了,他这一代致仕而出,只能摧眉折腰了,做个小县官,挨人家骂,知道这点儿,倒也理解他站在廊道里等候陈元龙,一被陈元龙怒骂,就吐露出莫大的激愤和牢骚。 到了安县长这儿,他感觉出了不同,不少乡人来送行,送来鸡蛋和鸡儿,言谈颇为殷切。 狄阿鸟给他说了些话,相互劝勉一番,又象征性地拜见他的母亲,告诉说,明儿一早,自己还会送他们,这才告辞。 在雕阴,人事不绝,今天你婚丧,明天我嫁娶,没事还得找着事儿与人走访,强行静下心来,才能将牧场采购筹备清单列清,送走让人去办,以便开春就能动工,开春农忙,不能使役,他就让费青妲找王志谈了一谈,等于说,借贷的钱我们不要了,来了春朝廷出营兵为我们动工。 这就是现阶段以商补军的弊端,你还不出钱的时候,不能白拿人家的钱,别说建牧场,就是没什么背景的人得罪田小小姐,田小小姐打声招呼,让王志看着办,以王志的正直,也是得上心得。 他只能先请示朝廷,如果朝廷上还不出钱,给点暗示,那他就得领营兵去为田小小姐报私仇。 当然,这种冲突关系着律法,朝廷可能会让官员去作田小小姐的工作。 如果是游牧人抢三分堂和京商的货物,数量比较大呢,大伙抗议,那就没有私了的余地了,只能用兵去保护商人的利益。 狄阿鸟已摸准了这点儿,还让费青妲附加二个条件,就是学堂和水利,当然,三分堂还可以再提供一些钱财或物资。 这一点,王志也能答应,他也不会做生意,觉得都是好事儿,一道答应了下来,反而奇怪三分堂是否有利可图,干脆把营里的军马拿出来,让牧场有偿饲养,以回报人家的实在。 是否有利可图?!无需置疑,学堂的收益不是钱财,也许你看不出来,可一旦水利若畅通,就有大片,大片的荒地能开垦。 马可以贷出去,给人开荒。狄阿鸟也在选取产量高的粗粮,到时大面积推广种植,又可以满足牧场的部分需要。 最要紧的是,民众的富裕,可以促使当地成为物质集散地,促进矿藏开发,又可以插手铜铁,待阿孝派来使者,与北方进行互市,贸易得来的马匹,皮革,就是三分堂源源不断的源头,何况这种良性的开发,还能带动高奴,高奴不缺兵甲,粮食,养二至三万精兵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也正是狄阿鸟不许田小小姐撕破脸,让朝廷还款的原因,因为这种运作不是目前的三分堂能够办得到的,必须由朝廷策略上的配合,产业上的扶持。 太大太远的事儿,人们往往不敢去想,费青妲就觉得狄阿鸟虽然受聘,却心在官府,什么都为官府考虑,私下反复提醒狄阿鸟,田小小姐虽信任他,但知道了,也会干涉的,没钱赚了,也会很凶悍地惩罚人的。 这些,狄阿鸟均一笑回应。 最重要的是资金,不过他也不担心资金,他要融资,渠道太多了,最主要的一条,就是长月那边的先例,开办钱庄,少量发行虚票,开办钱庄,取消保管费,对长期存入的资金,倒给利息。 至于挤兑嘛,张铁头的趟子局如果能拉出一支迅疾的马队,那么各个钱庄就可以在银根上来往弥补,就算哪家钱庄撑不住了,等波及自家的下一家钱庄,按照人言等同步行的速度,也过了很多天。 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开的钱庄越多越好,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怕得罪太多同行,等基础一牢,就将钱庄开遍,或者联合,或者兼并,或者直接挤垮,到时,靖康的钱粮,只怕半数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朝廷不动用武力,动用政令,他还真不在乎谁做皇帝,别看现在几个王子个个跟自己不对眼,一旦真有那样的一天,他们想登基,就会提前索要三分堂的支持,借钱财行便利,不管自己家那个陋习一身的公主将来如何胖,如何丑都无所谓,照样是王子们,包括周边诸国王子国王们休妻的动力。 为了这样一个目标能走好第一步,他也有点儿不要命了,成夜成夜地忙碌,等赵过一到,也是为了给他促条件,干脆选一间房子,将他跟费青妲一起塞进去,让他们一起研究账册,研究章程,研究细节。 其实,她们研究出来,研究不出来都无所谓,这离施行还远着呢。 清晨到来,英雄和美人已经被圈一夜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说不定这第一天,就成了好事儿,他出来搓把脸,连忙溜了过去,到了一看,傻眼了,费青妲早不在了,账本都摞在他的阿过面前,赵过目不斜视,口中念念有词,吃力地啃着,时不时捧起算盘,还不会用,背着口诀拨。 狄阿鸟眨眨眼睛,都有点心酸。 他不需要赵过看账本,其中不少账本,有的都是临时让王小宝买人誊抄的,让他来骗老婆的,他竟然傻到以为真让他从中找出点什么,一丝不苟,恐怕[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都拿出来了,生怕一不小心,就事关生死。 算了,算了,还是明晚再想办法吧。 他这么想了,抑制住困意,打了几趟拳,先去吃饭,等着吃晚饭,挑挑费青妲的刺,免得她以为她可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负阿过老实,明天晚上,老老实实和阿过发生点什么,正如是想着,邻居——本该看守自己的戍卒,来了。 戍卒借自己家的马,马都在吐了白沫。 他前不久,刚和这几个戍卒一起同生共死过,连忙请对方进屋用餐,等消了疲惫,再问官府上什么事儿,要人家这么急。 戍卒却是为了他的事儿来的,屋也不进,张口就说:“小相公,你女人丢下你儿子跟人跑了,你弟弟昨天差点急死,连夜抱着孩子去找寻你遣散的女眷,托我来给你说一声,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女人也许还没跑远。”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四节 狄阿鸟自知和段含章的关系恶化,却没想到她会跟着跑,问了一问,才知道,几天前,她瞒着自己捡了一个被杀伤的胡儿,藏在荒山救活过来,鬼迷心窍,要与人跑,趁阿过不在,路勃勃贪玩,丢了孩子就走了。 事不宜迟,他跨马就走,半路上赵过撵了上来,两人两骑,风驰电卷,回到家去。 狄阿鸟把家所安在沼泽地的边上的土山旁,因为泽为兑,与乾相生,均为金,而居其地阴湿有瘴,有一些讲究。 赵过寻人搭建时,参与的陈半仙就自认为能识阴阳,要让院门开向西,利出行,纳财货,盖房屋以九为数,三间房子,三间棚子,另掏凿三间窑洞,这么给盖了,进院儿往屋内去,只见里头陈列乡亲资助之物,铁枪破犁,桌凳木粗,虽未收拾出来,却已有耕武家风,他坐下沉思,回想起樊家村,似乎有几分樊全家中模样,再想杨小玲家的故乡老屋,似也有几分神似,无疑自己虽然猝然落户,也好好地建了一个家,藏有万分温淳,千般农致的好好一个家,夫耕妇织,膝下儿女乘欢嬉闹,回到眼前,人已去屋已空,薄薄凉凉,心中无限悲懑。赵过也是督促着要去寻找的,他却只一个劲儿心酸,找到了人,不能让她回心转意,绑着回来,还能一起过下去么?! 平日段含章惹他生气,他也曾想过休妻,只因为段含章无所归,连当面吓唬也没有过,万万没有想到,时到今日,老婆碰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胡儿,反把自己给休了。 他走到段含章住着的内室,往炕上一摸,早已冷落,忽记起段含章极珍视她的宝刀,立刻提了被褥,往上一撩,两把短兵没了,心彻底凉了,暗道:她绝不是出去迷了路,遇了意外,是跟人跑了,然而一抬头,狼牙王斩仍当头高悬。 他跨步将一只腿踩到炕上,举手提过狼牙王斩,内心涩涩翻腾,心中咬牙启齿道:“这狼牙王斩她往日视若性命,既然去心已决,其余两把宝刀都拿走了干净,何必还留下一把?!相必从权处置,让它仍挂在这儿,障路勃勃的耳目用,此时也不说是老父遗留了,无耻,无耻之极。” 再一想,儿子都被撇下不管,若是路勃勃照往日在戍卒那儿玩,彻夜不归或者晚上回来,孩子就给夭折在这冷炕上了。 这可是一个母亲呀?! 母狼还吐食舔崽呢,这就是个畜牲,他心酣血热,忽然又记起什么,把自己的一只大书箱撩开,里头珍贵的笔记、地图原封不动,翻了两下,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再把自己的另一只大木箱打开,兵书、史志、杂文笔记被拔个大乱,急切一理,少了两样,一是孙子兵法,二是无字天书,一时不禁恨得大笑。 孙子兵法不难寻找,无字天书虽然较为难找也能找得到,寻书容易,体会难。 孙子以国政论兵,论及存亡之道,虽不乏将兵作战的义理,却大多只是常理,即便如是常理也不是一个不读百家学说,不通儒学的游牧人可以按字作理的?! 比方说“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凡此五则,草原人已不知者有三,比方说“十则围之,……倍则分之”,一作分兵与敌战解,一作分敌兵再战解,你把书送给你未来的丈夫,他通遍读下来,即便有你的解释,能解几分?! 至于《无字天书》,自己刚才有了领悟,那其实是与道德经一样的经书,自己的萨满阿师就曾经告诫自己说,不知多少巴特尔拿去,不但没有补益,反而疯了,你倒知道是宝,却不知道宝何在! 虽然口气松了,心里的怒火却涨得更烈。 一个女人,丢了儿子差点让他死掉,捡了一个刚刚谋面的男人就肯舍弃自己的丈夫儿子,在走之前不但带走自己的东西,还偷走自己认为丈夫最珍贵的两样东西,这样的一个无耻女人,她还有一点儿天性么?!狄阿鸟“噌”地拔了宝刀,再一按而下,拔腿出来,提了马鞭,站在院子里,北风过岗,荡得满院寥落,睁眼环顾,院子中并未打扫,白雪乱糊,睹物悲伤。 他狞笑一声,给赵过说:“她以为她能跑得掉?!走。”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到了大门边儿忽记得陈半仙的布置,一时想起了什么,沼泽就在屋后,泽为兑,乾为屋,站在这个位置,乾下兑上也。他虽不通易理,却翻过易经,知道乾下兑上乃为夬。 象曰:夬,决也,刚决柔也。 象又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怕是要狠狠心,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回来。他骑上骏马,与赵过一前一后驰下,直奔鱼木黎那儿。 此刻,出了楼关,整个地方都翻了天。 穆二虎那儿,穆二虎、李大头在找,他们给当地的百姓一打招呼,当地百姓也在找。 到了鱼木黎那儿,鱼木黎顾不得理会刚刚上门的拓跋久兴,也在发众寻找,狄阿鸟一来,他就说:“我都知道了,他们一定是逃到山里去了,怎么找,都不见踪影。”正说着,跑来一个手下,说:“拓跋久兴不告而辞!” 鱼木黎说:“去就去吧,我们自己的事赶在头上,谁也不会宴饮送别,遣支人马护送。” 手下说:“他到处给别人说,谁要是愿意跟他走,他到了自己的地方,就给谁牛羊和女人,好几十人都跟他走了。” 鱼木黎虽然生气,却还是说:“那也随他吧,他受伤,大概是害怕半路被人杀了,我们暂时还不能与他翻脸,追上他,难道还能杀了他?!” 狄阿鸟一下被触动了,转身看着鱼木黎:“你说,他受了伤?!” 鱼木黎说:“没错,他受了伤,他的人都走了,他带一个随从回来找我,这也不知为何,不告而别。” 狄阿鸟与赵过对视了一眼,问:“随从是不是像个女人,带了两把短刀?!” 鱼木黎踌躇了一下儿,说:“随从一直在帐外,刀?!后来,他要我不顾你女人的事儿,送他走,我分不开身,他就送了我一把刀,确实是一把宝刀,我正想把这把刀送给你呢。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说完,一转身,拿了一把刀,放到狄阿鸟跟前。 狄阿鸟看一眼,确实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把“角月”,青体青身,把手上都是青牛乱毛之纹,他仰天大笑,赵过反倒脸色难看得很。 鱼木黎一下儿醒悟了,转身抓着赵过,不敢相信地问:“就是这个拓跋久兴拐走了我们宝特殿下的女人?!” 他一扭身,再也呆不住了,到帐篷门边用手一砍厚帘,站到门外大喊,顷刻之间,就聚了数十健儿。 狄阿鸟杀心再起,出了门边,他已问明了方向,霍地回来,站到了跟前,毕恭毕敬地请罪,说:“都是我的不是,阿鸟,你等我把人给你抓回来,你再处置我。” 狄阿鸟倒无心怪他,转身上了匹马,这才记得自己在他营地出入,生怕以后消息传开,低声向他讨了一幅武律山下最盛行的金色胖脸面具,挂在脸上,覆下暖帽,这才上路,一路人奔得雪气冲天。 狄阿鸟更是牙根发痒。 他原想这一来一回,已经一两天了,真要是跑了,找到的机会不大,却没想到,人竟然误打误撞,跑鱼木黎这儿了,想必是鱼木黎出动人手寻找他们动静过大,惊动了他们,他们定然不知鱼木黎来路,送了一把宝刀收买,眼看收买不了,心里不安,连忙慌不择路,刚刚才离开,更是咬着牙,箭一样猛蹿,心说:“不杀你个贱人,我这一辈子,都都要带个面具做人?!” 几里路一闪而逝,往前已能看到一支马队。 他的心反倒平静了,这时若谁揭开他的面具,可以看到,他脸上,已经无一分暖色,冷如坚铁。 众人腾着杀气再一追,很快就接近了前头的人,有人心知鱼木黎必然恨极那些跟着拓跋久兴逃走的人,抄在一旁,开弓便射,只见前头那只马队最后面的几个人翻了个身儿,惨叫着落马,众人再一赶,就把他们包抄在一片山谷中,团团围个结实。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五节 一干被拓跋久兴诱骗的健儿惊慌失措,先后滚落下马。 拓跋久兴前日身中弩箭,伤还未好,让所乘马车就地调转,扶坐车头,迎面大喊:“鱼木千户恼我无礼,取我人头来?还是念我伤势,与我送行来?!” 这个世界用实力说话,再怎么说他也是拓跋氏的贵族,背后有十数万雄兵,他虽不知道鱼木黎怎么插手这件事,料想也不敢轻易射杀自己,仍保持着镇定,却不知鱼木黎自夏侯氏沦落,怀有为被掠之女,被欺压之众伸张的一口恶气,何况他要拐走的是根本就是夏侯家族的女人呢。 鱼木黎并不答话,立刻举起了一只手,顿时,箭头攒转,一张张弓四面开拉,弓身发出一阵“咯吱吱”响,压得众人噤声。 拓跋久兴没想到反而刺激到他,大吃一惊,旋即笑了,说:“尔等今日杀我,明日,白羊王必杀尔等,提尔等头颅献于王庭。” 他看着鱼木黎几人,而段含章就在他的侧后方。段含章地也看着几个人缓缓走来,辨认出居中的是一位带着金色面具的年轻骑士再熟悉不过,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牙关紧闭,嘴唇发黑,拳头捏得紧紧的,关节在格格作响,一对瞳仁僵直在睁大的眼眶里一闪不闪,直到他们快到跟前了,才连忙拉扯拓跋久兴,拓跋久兴虽然还不知道什么致使身边的女人惊慌失措,却早就从鱼木黎走在左边,出动人手上怀疑过很多,嘿然责问:“为什么他人走失了妻子,鱼木家族要插一手,难道他们已经不受白羊王的驱使了么?!” 这么一说,倒是让鱼木黎迟疑了。 他不知道狄阿孝那儿是什么一个样,究竟能不能与白羊王和拓跋氏决裂,而杀了这对男女,很可能就是开启了战端,只能唯狄阿鸟是从。 狄阿鸟却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杀了他,也许不会走漏消息,而不杀他,走了他,反而让白羊王立刻警惕起鱼木黎两个人,这就把目光从段含章身上移开,去打量这个与她私奔的男人,只见他的头发从一条狼尾巴中伸出来,未髡未扎,油光可鉴,国字脸被雪光一照,好似褐铜,额间有道疤痕,斜进眉毛一觉儿,扫帚眉浓黑稠密,两只眼睛深凹外扯,目光即粗野不逊,又显出几分深邃、阴沉,一只鹰钩鼻下头。撇须已经浓密起来,因为厚嘴唇略往上翘,压迫出两个钩儿,旁边两腮,略有点络腮胡子茬,果然是仪表不凡,粗犷而英俊,特别是一双深陷在眼窝里却又往鼻尖方向去的瞳孔,使得眼睛看起来是往两耳外延的,两者已经连了起来,耳动则目即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为之惊心动魄。 这么一眼看过,狄阿鸟就忍不住去想,这哪是个人,分明是一头狼。说来也怪,看到他长成这个模样,狄阿鸟的气反消了不少。如果妻子跟着一个品行恶心,龌龊,外表又满身虱子,一脸猥琐的男人跑掉,那就不光是夺情之仇,奇耻大辱了,光是想想自己曾把自己的妻子当天鹅爱护,而她却淫荡到可以与猪角狗贼相舔、交耩并私奔,那就要一辈子吃了苍蝇一样,所以与之相比,与之私奔的男人才貌稍有所长,反倒让人稍稍可以接受,不过,这也只是相比之下。 赵过自一侧一拽,把他从车上拉下来。 段含章俯在车边儿,抓他后衣,却没能抓住,只好回头端坐,倨傲翘头,不屑一顾地饮泣。狄阿鸟倒是顾不上她,收紧马缰,看着在雪上翻滚的一团人,居高临下用马鞭一指,走马一鞭,问:“你就是拓跋久兴?!” 拓跋久兴早知道他是谁了,受疼之后,在雪地上猛地蜷缩,大声喝道:“鱼木首领,你做博格阿巴特的走狗么?!博格阿巴特是汗王大仇……你,你是不是被牛油蒙了心?!” 知道我是谁,还敢?! 狄阿鸟胸中恶气蓬发,兜着小圈走马,换了一只长鞭,四面抽打,抽了十来鞭,他便喊不出来了,鬼哭哀号,往马车下爬。 狄阿鸟低头看了看,见他衣衫寸裂,背上鞭痕之后,躯体一道、一道,收手不打了,握着马鞭,朝段含章看过去,不看不生气,一看,刚刚出了的一口气又拢到胸口了,原来赵过竟然自作主张,苦口婆心地劝她跟自己回家。 他不忍心向赵过发脾气的,一鞭子向段含章抽去,卷飞她的帽子,又一鞭,缠在她身上,把她甩下马车。 段含章却是笑,说:“你要是个男人,就杀了我。” 狄阿鸟正想杀她,投了鞭子,抽了狼牙王斩。她恬淡地往上看看,却说:“你要杀我,我便一动一动不动,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面具拿下来,然后再杀我。” 狄阿鸟冷涩地说:“死都死了,我就是不拿下面具,你又能怎么样?!”段含章爬起来,仰天大笑,问:“你怕什么呢?!不就是怕人家知道你是谁么?!难道你连拿掉面具的胆量都没有?一辈子藏头缩尾么?!我不知道你拿什么收买了鱼木大首领,就是看不起你行径,有本事,你拿下面具,我给你杀?!” 她扯拉着自己的脖子,露出一段洁白,说:“杀呀!” 狄阿鸟说:“我拿与不拿一样杀你,趁早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段含章一下醒悟到了什么,扭着圆臀,飞快跑回马车,跳上去拿出一块厚板,跑到鱼木黎面前一跪,双手捧着:“鱼木大人乃金贵之身,哪有功夫过问奴隶们的家事?!小女想来想去,想必是为了这东西,我今日把它献给大人,只求大人放我夫妻一条生路,让小女夫妻远走高飞,拓跋久兴也是个有恩必报的汉子,回到王庭,定然会在汗王面前美言几句。” 丑态,看着丑态,狄阿鸟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问问自己,怎么把她娶进门的,他看到鱼木黎呸了一声,劈脸吐到段含章脸上,突然觉得她万分可怜,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以为拓跋久兴是拓跋氏贵族,却不知道他们逃走的这一路,没有回到拓跋氏的地盘,就什么都不是,自己足可以派遣上万部众劫杀她。 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还是不值?! 他又往前看去,段含章揩了揩脸,又厚颜无耻地问:“鱼木首领,博格阿巴特许了你什么东西,我们都能给你,回到汉庭,我们可以给汗王说,思达明软弱无用,鱼木首领才是大大的英雄。” 赵过也不忍心再看她出丑,下马走过去,站在一侧,说:“你求谁也没有用,还是诚心给阿鸟认错,跟他回去吧。家里还有儿子,他一定不忍心杀你的。” 段含章撇了他一眼,连忙跑回拓跋久兴身边,将他搀扶起来,急切地说:“拓跋久兴,你醒醒眼,发一个誓,到了汉庭,你不去说鱼木首领的过错,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天书落到了鱼木首领手里。” 拓跋久兴倒也是一条好汉,张口喷了一口带血的吐沫,轻蔑地说:“你跟他回去好了,我发了誓,到时再破誓复仇,岂不为难?!” 段含章照脸给他一巴掌,瞪着眼问:“谁让你再破誓复仇来着?!快给我发誓。”拓跋久兴颇有点畏惧她,无奈地说:“我就是发誓,发真誓,你以为他们会信么?!”刚刚说完,段含章又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拓跋久兴欲哭无泪,只好举手发誓。 狄阿鸟开始同情拓跋久兴,数尺高的一条大汉,被一个女人“啪啪”当面打了脸,威胁着要发誓,就不得不发誓,干脆下马,到鱼木黎身边走去,还没到跟前,段含章又扑了过去,跟鱼木黎说:“拓跋久兴都发誓了,鱼木首领还要怎么样?!” 狄阿鸟发觉赵过在一旁空忙,又要来做说客,给他伸出一只手,反倒给她的表演气笑了,用手一指,给周围的人说:“你们都看到了吧,这是个自命不凡的女人,一天到晚,说她自己会做国后,看看她的丑态呵,我为之羞耻。” 他伸出狼牙王斩,轻轻地说:“还要求谁?!鱼木首领都说了,你求他,不如求我。” 周围一团哄笑,鱼木黎也下了马,一边笑,一边在狄阿鸟耳边说:“阿鸟,你从哪抢来的女人?!你要是还恋着,甭管她答应不答应,捆回家吧。再这样下去,把我们夏侯部落的脸丢光了!” 段含章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团病态的嫣红,吃笑不止,看着一旁的狼牙王斩,请求说:“你杀了我,就把你的面具给娶下来,怕什么?!不就是怕没法再回去当狗了么?!是不是舍不得了?!你难道光明正大地杀死一个女人都做不到么?!你只要把面具取下来,我就是死在你刀下,做鬼也甘心了,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什么?!懦弱,心慈手软,到处利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而且,你现在越来越懦弱,越来越手软,当初你入关的时候仅有的那一点儿气概也不见了,你现在就是一条狗,一条中原皇帝驱使的野狗,妻子死了,只会坐在野外哽咽,仅此而已。我知道鱼木首领为什么听你的了,你一准做了说客,可惜英明伟大的鱼木首领,被你的花言巧语蒙蔽了,你狠狠心,杀了我呀,你杀了我,我就永远都是你的女人。” 她还在挑拨离间,还不放弃对鱼木黎的游说。 狄阿鸟一脚把她踢了一跟头,把手放到面具上,眼前似乎涌现了阿孝的怒脸,云烟般的往事又在心头凝聚,翻滚,似乎阿孝在冷冷地凝视着自己,说:“你身上流的是狗血。”似乎樊英花临走之前,在旷野中回头,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地摇头,他苦涩一笑,心里大恸,两眼似乎可以剜出一捧水来,思及前后,凄然暗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决定?!所以我最疼爱的女人会横死在我跟前,阿弟会向我拳脚相加,孩儿他阿妈也要捡个人私奔……如果是我的过错,杀她一个女人不过是迁怒,杀她一个女人,不过是迁怒而已。” 他拿手按了按面具,发觉段含章直直地盯着,心又被刺了一下,心说:“这是命呀,早知今日,我为何要强暴她呢?!” 沉沉盯着这个神经紧绷的女人,他突然发觉有的时候杀一个人太容易了,你只要一伸手,一个生命就飘往长生天那儿去了,有的时候,你这一刀,要刺下去,就先要把自己的心给刮破了,将来自己的儿子长大,他会像自己问自己的父亲一样,我的阿妈呢?! 我怎么说呢?! 告诉他,你阿妈跟别人私奔,被我赶上,一刀刺在后心?! 还是告诉他,你阿妈抛下你走了?! 杀了这个女人,将来自己的儿子长大知道不知道他阿爸心里有多少痛苦,有多少恨,他会不会认为,是自己对他母亲不好,他母亲才要走的,而不会去想,他的阿妈有多狠心,多绝情?! 他心里越发酸楚,暗暗去想:我所做的一切,谁真得知道?!我向别人屈膝,又何曾快活?!为了一家人不自相残杀,也为了栽下我家族复兴的种子,我散尽家财,阿妹在我脸上抓了四道口子,血淋淋的;为了让部众不作无谓的牺牲,我向当今天子投诚,天子宽宏大量,恩养了我,未曾负我,非要我反噬一口,才是你们眼里的英雄豪杰?!我忍辱负重,亏着恩仇必报的良心,为阿弟博了一个高奴王,让他安身立命,他却毫不客气地骂我“一身狗血”,差点因为我一身虚弱,要我性命;他们,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阿弟阿妹,我要抚养他们成人,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别人欺负,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恩养了一个奴隶,给她衣穿,给她肉吃,真挚地去爱她,她却丢下我的儿子与别人私奔,振振有词,说她根本看不起我,这一切,也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无耻换来了,可是,天下人都可以这么说,唯独他们没有资格……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可是他们都那么做了。 他笑了,心里哭了,脸上却笑了,顺手一抓面具,投掷在地上。 段含章的脸色仅有的血色也散了个精光,却不是惊喜,也不是死而无憾,狄阿鸟鄙夷地吐了一口吐沫,淡淡地说:“我今日不杀你,志此耻辱也,你离开我,是因为你认为我已经一无所有,我不杀你,是要用你一双狗命来激励自己,只要我有一息尚存,不管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再将你们擒获在帐下,让你们见证我的对和错。” 他看一看手中的狼牙王斩,顺手一投,又说:“我拿走我的东西,这你父亲留给你的,你视若姓名的东西,还给你呗。” 段含章懵了,蹒跚而起,往四周看看,只见周围众人举着马刀欢呼,连忙去找拓跋久兴,将他扶起来,说:“我们走,我们快走,鱼木家族背叛了汗王……” 狄阿鸟大笑说:“是呀,赶快忘掉誓言,带信儿回去吧。” 他抓来一只马鞭,举起来,宣布说:“我们已经不会再跟中原人打仗了,我们本来都没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相互厮杀呢?!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毫无目的去流血,我们需要粮食,可以向他们交换,而不必用性命去掠夺,遇到了灾荒,我们可以请求中原的皇帝向我们借贷粮食和羊羔,你们的鲜血从此再不白流,不再向中原发动战争,你们应该尽情地蓄养牲口,尽情地娶老婆,生孩子,一心一意地保护他们吧。” 今年的战争除了给他们带来死亡之外,并没有带来别的,大多数人至今食不果腹,有的人不得已,因为肆意的宰杀,家中羊羔都断了墩,个个不知何时是个头。 四周以为这一切都已经是真的了,用刀挑着帽子一片欢呼。 鱼木黎从不曾知道这些儿郎们这么渴望停战,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是不是停战的时候,只好旋着马在中央打转。 狄阿鸟又说:“那些要跟拓跋久兴走的孩子们,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可以重新选择,选择是留下,还是跟他们到拓跋老汗的汗庭,随你们选择吧。你们放心,这一次,你们的鱼木将军说了,要走的他肯放行,我以博格阿巴特从无虚言的名义起誓,他们会给你们敞开道路的。” 一群要走的是去寻找强大的可汗庇护,既然这边儿已经向中原人求和,他们何必还冒着性命之忧要走,无不俯首撅臀,请求宽恕。 顷刻间,人退了个精光,有一些竟在鱼木黎的指使下,先拓跋久兴一步去向另一位鱼木家的首领报信,往北去了,只剩下拓跋久兴和段含章两人,在他们面前,插在地上的狼牙王斩还在随风摆动。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六节 说实话,鱼木黎觉得狄阿鸟草率了。 这件事事先不作商量,就地宣布能应变么?! 狄阿孝要是没准备好呢,己方岂不是要吃大亏?! 他不清楚狄阿鸟的顾虑的,而以狄阿鸟的看法,他们想万事妥当,而后发机,根本就是妇人之举。 狄阿鸟一直都在等狄阿孝的使者,至今为止仍没从王志那儿得到风声,自然知道狄阿孝的使者未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使者再不来,就要出大事了。 穆二虎和狄阿孝的关系已经走向明朗,渐渐瞒不住人,再坐等使者,穆二虎一方所投靠的就不是朝廷的友邻或者朝廷的官员,穆二虎及几千百姓就在名誉上一落千丈,等于给他害得一蹋涂地,而自己也就被牵涉在里头,再出了这档子逃妻的事儿,穆二虎、鱼木黎两边均有所表示,数百里之内已经是风声鹤唳,闹得动静未免也太大,别说不告而辞的拓跋久兴看出点什么,就连王志也会很快接到口风,等风很快就刮到朝廷的耳目那儿,自己不就是个通敌?! 使者先发呢,白羊王逃走,朝廷实力有所消弱,被动防守,人心动摇,迫不及待地想分化高奴,使之自乱,怎肯不应?! 何况你发使者,是真心归附,等与白羊王的裂痕越来越大,后发使者,这就是被动归附,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偏偏这个时候,狄阿孝效率极为低下。白羊王被救了之后,狄阿孝就可以利用白羊王取得中原人的支持,偏偏至今为止,还无动作。 狄阿鸟忍耐着,觉得他有他的难处,恐怕无自信打败白羊王,想等拓跋氏的援兵先走,此时此刻,忍耐不下去了,杀拓跋久兴,鱼木家族开罪拓跋氏,要负起高奴方挑起拓跋氏怒火的责任,拓跋氏一不满,高奴的游牧人,人人自危,人人都为鱼木家族挑起事端而不满,间接提升了决裂后,白羊王的实力;不杀拓跋久兴,鱼木家族的异心也就暴露了出来,这个时候,你外无援,内决裂,再不敢公开与朝廷方的关系,部众难道就不觉得你不能成事儿?! 所以,出于这种种考虑,狄阿鸟只好就地宣布归附中原,赶鸭子上架。 赶了鸭子上架,看起来狄阿孝没准备好,要吃亏,而实际上,战争虽然可能会有一时的失利,可战略上,却是占据主动,与陈国,与白羊王的决裂,不但不是负不起杀人的责任被迫投靠中原,也是在为高奴的现状考虑,打不下去的游牧人会归附,雍人会归附,穆二虎这边,投降的官兵那边,也都不会背思想上的包袱,一旦拓跋氏大举进犯,你也可以向中原求援,就是中原不支持兵马,武器,盔甲,粮食,也能源源不断,你怕什么?! 白羊王越打越弱,你却战越强,你怕什么?! 拓跋氏增兵,能增多少?! 现在你手里,上万人已经有了,只要中原皇帝一句话,高奴雍人皆为你部兵源,高奴地处苦寒,兵户众多,一旦有兵器,有粮食,稍加训练,就有一定的战力,你怕什么?! 既然他们瞻前顾后,狄阿鸟只好代他们下决心。 既然下了决心,他就不再等狄阿孝的使者了,强行为鱼木黎做决定,稍后,骑快马一匹,直接去见王志,到了,立刻将自己妻子救了被自己领兵射伤的拓跋氏贵族,一起私奔的事儿倒出来,直入正题,说:“王将军,今日我去追逃妻,偶遇白羊王帐下的鱼木千户护送拓跋久兴离开,本以为要被奸夫淫妇所害,哪知道照个面儿,那鱼木千户心念旧恩,差点为我,反过来杀掉拓跋家族的人,我刚刚听他说,只因为害怕朝廷大军追讨,才投靠了白羊王,立刻向他们晓以利害,以自己为例,取消他们的疑虑,他们给我说了,愿意归附朝廷,觅一片立足之地,不知王将军意下如何?!能否轻身,到楼关与他相见?!他为我开罪了拓跋氏的贵族,怕是与白羊王决裂在即,事不宜迟,请将军快快决断。” 京北道各路军马汇聚的人马攒聚在雕阴这儿,就食困难,散归驻地,又怕游牧人再来进犯,王志正发愁,忽然听狄阿鸟说这是他夏侯氏的一支兵马,有归附之心,自然是喜出望外,一边以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城,权益此事,一边奔赴楼关,轻身践约。 到了楼关,鱼木黎轻出接触,郎有情妾有意,接洽格外顺利,该谈的谈,不该谈的搁置起来。 两天后,高奴方面战端起了。 狄阿孝也确实想避重就轻,想先等拓跋氏三千兵马回去之后,再下手,然而,他并不知道拓跋氏的兵马想常驻此地,一来,为了凌驾二人,统筹战事,二来,有心反客为主,吞并白羊王。 所以,事情一直搁置着。 风月尚不知道他与这边穆二虎的事儿,也未督促,再加上白羊王回来,双双抢占权力,要忙着为狄阿孝作筹划,进一步争取当地的雍族,只说向中原遣使,事关重大,自己亲自去比较好,也没放到日程上。 他们不曾想,快马一线雪尘,就把狄阿鸟的决定送了来。 事不宜迟,讨论应该不应该就已经见晚。风月立刻决定,以拓跋氏有异心为介入点,召集各路人马议事,逼迫白羊王向他的援兵动手。 白羊王是最衰弱的时候,虽知拓跋氏对自己没安什么好心,但也只能依仗着他们,才有实力维护自己的统治,哪里会肯?! 他肯与不肯都不再重要,大权独揽的狄阿孝说,拓跋氏老是役使白羊王,让众人打仗,不给粮食,也不给兵器,不如归附中原皇帝,同时调集新军,率先向拓跋氏发动进攻,拓跋氏的营地很快就被蜂拥的士兵攻破,所部损失惨重,派人向白羊王求救,白羊王也看出来了,这鱼木哥俩根本不满足于区区千户,一咬牙,彻底倒向了拓跋部,召集他的老弱病残,向狄阿孝反击。 这个时候,他们两边加起来也没狄阿孝的实力雄厚。 双发打几打,三千拓跋氏兵马就彻底打不下去了,所部粮乏,而援兵不来。拓跋氏一个千户官觉得白羊王彻底不行了,连他的族人都觉得他背叛高奴,舔拓跋氏的屁股,每天都有溜走投降的,就主张说:“鱼木家族已经架空了白羊王,志在高奴,我们图自损兵,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援兵赶来,打他打急了,反会迫使他投靠中原人,不如禀明汗王,把高奴给他。” 于是,他们起了杀白羊王安鱼木氏的想法,派人议和。 同时,此举也是作为缓和,等待援兵。 这时候,联络朝廷显得太过仓促,狄阿孝也有点儿心动,风月却说:“和可议,却不可实心议和,给他们喘口气,静等鱼木黎那边的使者,最好迫使他们杀了白羊王。” 这一议和,彻底给了拓跋氏不少希望。 他们见议来议去,上万援兵日益接近,狄阿孝还有耐心不提正题,相互合计:“必是想借我们之手,杀了白羊王。” 杀不杀白羊王?! 一万援兵,确实有战胜他们的希望,他们犹豫了一下,也只犹豫了一下儿,狄阿孝就挑选一千健儿做主力,借用当地民兵一千多人,率先袭击了星夜增援的五千援兵。 高奴周边,古称鬼方,就多树木,后来为了防胡,大面积栽种榆树,不利于骑兵大规模作战,狄阿鸟又有当地的向导,占据地利,这一仗打得既大胆,又成功,尽管一万援兵早有准备,还是被袭个实在,斩首二千余。这一仗打赢,拓跋氏虽有再战之力,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好诓骗白羊王,准备将他杀死。 白羊王也早有提防,看事情不对,根本不去跟几个千户议事。 双方撕破了脸,于是开战。 白羊王伤疲之众,被健儿围住,死无全尸,而他的部众看清了拓跋氏的真面目,干脆回头再投靠狄阿孝。 这时,高奴王真的换了人,无论狄阿孝倒向谁,他都有被人认可的实力。他也还在犹豫,到底是投靠拓跋巍巍呢,还是投靠中原人呢?!投靠中原人,拓跋氏还有上万兵马,兵临城下,不好抵挡,所部经过几场大的决战,一直得不到休整,正是强弩之末;投靠拓跋巍巍,自己曾在众人面前伪称中原皇帝已经答应他们,给粮食过冬过春,这会儿被人识破,人心肯定会乱。 风月和狄阿鸟一样看好朝廷,提醒说:“拓跋氏再来两万兵马也只是眼前,你可不要糊涂,你身后还有数万雍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违背你阿哥的战略,得不偿失。” 狄阿孝还是犹豫,从军事力量上的对比来看,拓跋氏还可以再增兵,而自己的部众,已经不能再战。 拓跋氏也在等他投降,不再攻打,这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意外,拓跋久兴逃回去了,告诉这些犹豫不决的拓跋氏同伴,鱼木家族已向投降了中原人,什么议和不议和,都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拓跋氏彻底断绝了想头,开始进攻,狄阿孝只好放弃妥协,撤兵退入高奴,派遣使者,向鱼木黎,穆二虎要援,鱼木黎不找王志,反而去找狄阿鸟,意思再明了不过,都是你的主意,你怎么办好吧。 八百里加急,只是号称八百里而已,抵达朝廷,再由朝廷做出决定,派出使者,使者能骑马则好说,不能起码,想抵达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狄阿鸟找到王志,王志已经提前知道朝廷准许白羊王部鱼木家族内附的决定,却没权自专,没法儿外出支援,更何况内附一说,还要双双商议条件,决定归决定,成不成还是个问题,只好跟他一起,热锅蚂蚁一样在衙门里转圈。 其实,狄阿鸟不过假着急。 他不让白羊王灭亡,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目的,使得朝廷从被威胁的角度上,更加重视扶立。 他也不担心狄阿孝支撑不住,只要朝廷使者一到,就能看到他的局面,换句话说,你不倾尽力量帮助我,我是真抵挡不住,你看着办吧。 王志却代表朝廷,身为守将,对这种唇亡齿寒的关系再清楚不过,眼看高奴因为狄阿鸟的身份内附,却要功败垂成,只好向狄阿鸟要主张,正急得恨不得发兵解救,穆二虎派人来争求说:“鱼木首领驻扎此地后,并不扰民,还说他已经投靠了朝廷,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现在,他又说,他弟弟与拓跋老贼作战,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请求我带这些民兵与他一起回援,说高奴若破,我们就首当其冲,小的们虽然已经不容朝廷,却仍然怕背骂名,不知道该不该私募兵马,前去救援?!” 王志兵不能发,朝廷有制度,穆二虎现在已经坐实了反贼,他的民兵去,就没有顾虑,何况若是文服鱼木家族,让他们抵御北方的威胁,这穆二虎也是变相为国出力了,想也没想,就说:“难得穆二虎有此心,可以,告诉他,以后你们那里的人变相为朝廷出力,朝廷一概不追究你们的家属。” 穆二虎,李大头一听,后顾之忧全无,惊喜交加,二话不说,追随鱼木黎上路,急速向北驰援。 他们一走,朝廷的使者来了,让狄阿鸟做梦都想不到,竟然是羊杜,他自然认识到朝廷的重视程度,正表示我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你们双方的事儿,溜个不见,羊杜特意要见他,告诉说:“陛下说了,博格阿巴特许诺说,他将以十万众内附,看来并不虚言,到这儿之后,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要和他商议,他觉得合适了才可以。” 狄阿鸟出虚汗了,照他说,朝廷给阿弟一个镇节使的称号,另作外藩,让他参谋着,他敢直说么,他只好委婉地给羊杜说:“鱼木家族所部最为善战,已经架空了白羊王,部众也有数万,他们只是想找一片土地立足,让我参谋,给他们的利益多了,朝廷亏,给他们的利益少了,他们只好把我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拿开,这叫我怎么说呢?!” 羊杜也不追究,笑着说:“他们该不是想割高奴为藩吧?!” 狄阿鸟抵挡不住,只好说:“朝廷不能胡乱答应,虽然他们控制了高奴,高奴还是我们的人多,给他,太便宜他们了。” 羊杜感到满意,却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担心他骑墙观望,双方议和之后,藩可以给他,但仅限于他部,至于高奴,并非割让给他,乃让他鱼木家的族长做镇节使,外患泯灭之后,鱼木家族也会因为分支过多,成了一个个土司,这时候,我们收回治权,他们享有富贵,实为长久之计。” 狄阿鸟连忙点头,贪婪地说:“没错,没错,可是我呢?我也有功劳呀,是不是要赦免我,让我袭我父亲的爵位呢?!” 王志在一旁帮腔说:“一旦高奴平静,就可以成为我们马匹的重要来源地,北方有他们抵挡,我们起码也可以腾出三到五万精兵,这是狄小相公的首功,朝廷应该赦免他,赦免他之后,才能让他更好地出力。” 羊杜更觉得满意,心说:“这家伙果然惦念这个。”就严肃地说:“当初流放你到这儿,就是要你来这儿为朝廷出力,近来朝廷多事儿,你还是再耐心一二,还有,我也替你父亲提醒你几句,年纪轻轻,不要把这些身外之物,什么财货爵位放在心上,多多自省,以便为国家出力。” 王志在一旁大叫不满,说:“小相公功劳实在是大,要是这样,怕是让他寒心呀,不妨赦免他,让他给我做副?!” 羊杜摇了摇头,给狄阿鸟说:“不行。陛下让他在这儿戴罪立功,就是为了封住悠悠众口。越是立下大功,越不该向朝廷索要奖赏,如此以来,天下人对你的功绩有目共睹,对你的行为赞赏,就不会再追究你的过往,你明白什么?!” 狄阿鸟一个劲儿傻笑,看起来是在不满意,委屈作笑,而实际上,心里却说:“你以为我稀罕?!我知道朝廷为什么不赏我,那是武律山下不太平,朝廷赏我爵,引以官禄,是内官,朝廷不赏我,不赦我,那就是有遣我归乡的想法,看来我预料的都将应现,都会应现,是好事,好事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七节 羊杜是在皇帝身边行走的要臣,话虽说得漂亮,可狄阿鸟还有点怕怕的,念及自己和他在夏景棠身上留下的过节,思来想去,觉得不但不能热衷高奴的事儿,还是尽快在他面前消失地好,本本分分地回自己的流放地做流犯,这就不顾王志挽留,假意说自己女人跟人跑了,留了孩子需人照料,急冲冲地躲了。 这次离开,他走的一点儿也不急,夜里才到,本觉着家里无人,冷炕冷灶,胡乱歇一晚,明一早把孩子带回来,寻个法儿,团着喂奶,没想到一到家,家里却有人烟气,灶屋,堂屋都有灯亮着,把马拴好,走进去,却没有人。 他看看,屋里也收拾了一遍,整整洁洁,想是路勃勃在家,这两天段含章跑了,路勃勃心里忐忑,应该是勤快懂事,把家收拾了,心里暖洋洋的,出来到处寻找,轻轻地叫了两声“勃勃”,见无人答应,唯有头头洗澡的大木桶那儿有点火光,上头腾着热气,想是路勃勃烧了很多的热水,正在洗澡,心说:“老子到处奔波,身上都臭了,这小子倒知道享受,不行,老子也要洗。” 这么想着,他已经动手解衣,靠近了,就把衣裳给拔完了,将衣裳往屋根上一放,看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蹑手蹑脚钻进去,听到大澡桶响着水花声,想必路勃勃在里面玩的高兴,再弯腰走到桶后,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两声,突然腾身而起,一拔桶沿,跳了进去,看准个人,搂了上去,只觉得入手甚是光滑。 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人扑了浪,往前挣脱,扎进大桶深处,把一盘又软又鲜的屁股漂了出来,擦在他的脸上。他也给吓上了,往后一缩,厉声问:“谁,你是谁?!” 灯在后头,大深木桶,桶沿把人挡了,人缩在背光处,从水里鼓起来的头发,把脸糊个精光,再加上腾腾的热气,只能看到一个光亮亮的女人身子,狄阿鸟见她缩在那儿喘息,也一动不动地缩另外一头,不禁回想那柔软光滑,擦脸而过的屁股,呼吸却先一步炙热了,发觉腰下也有了反应,水面掩不住,挑得直直的,丑态百出,连忙往后一躺,腿又碰到了对方,见对方也没动,连忙问:“你是谁?!” 女人恢复了镇定,还是喘息,怯得像哭,说:“我是小桃呀,我不知道你今晚上回来。”狄阿鸟大吃一惊,说:“那你也不能……” 说到这里,倒是自己的不是了,自己什么招呼也没打,一跟头翻了进来去搂,只当是路勃勃,给他开把玩笑,哪会想到是谢小桃,可是这一刻,他的心又热起来,一股勃发的冲动,驱使他扑过去。 他发觉对方收回了腿,也直了身体,用手撩过瀑布般的长发,露出一张柔滑的脸蛋儿,脸上红彤彤油亮亮,喘息不止,更不好自制,不自觉地动了一动,将腿往前伸一伸,小腿就到了对方光溜溜的大腿下面,分明地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接触中微微发抖。 狄阿鸟不知道怎么时候,觉得自己像铁片遇到了磁石,一个不好,就飞贴上去了,眼看对方看着自己,喘息着,两只被热水烫透,桃红的乳峰一点、一点浮出来,差点儿一把抓过去,这时,谢小桃却说话了,忸怩说:“阿鸟,你先洗吧。” 狄阿鸟也连忙说:“本来就是你在洗,我以为是路勃勃,才……,还是你先洗,我出去,我出去。” 谢小桃也无意中一伸脚,差点碰到要紧处,狄阿鸟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谢小桃小声说:“刚进来沾一身水就出去,非冻着不可,还是你洗吧,要不,一起洗,我给你搓一搓背?!” 狄阿鸟差点儿脱口答应,还是背了个身儿,撅着屁股往外爬,爬出去,到外头提上衣裳就跑,跑进了屋,耳边还有谢小桃搓动身子的水花声,心说:“这个澡桶大,也结实,女人们肯定都喜欢,真是差点儿没要人命。” 他胡乱擦擦身体,跑进屋子,摸摸,炕烧得热热的,连忙上去,摸被窝往里钻,这一钻,给后悔了,不防炕里头不是横着放的被褥,是一个人,他辨认出来了,这味道是柳馨荷身上的,连忙再悄无声息地揭开背边儿,刚刚背了个身儿要走,里头的人一侧身儿,按在他光腰上,问:“洗完澡了。” 狄阿鸟回头看了一眼,柳馨荷头上卷着一坨棉布包,坐起来了,想必刚刚洗完澡,用棉布兜着一头湿漉漉的青丝,心叫:“她怎么也在?!我回来,谢小桃离得远,不知道,她难道也不知道?!” 柳馨荷把身子贴上来,干脆把他搂住,呵呵喊道:“小桃,让我闻闻。” 她这都没发现啥不一样的?! 狄阿鸟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她这个嫂嫂知道是自己,知道了,当成自己故意来轻薄她,浑身发凉,想溜,被她搂着,溜不走,这怎么办呀?! 他挣了一挣,柳馨荷整个身儿都贴到他背上,只隔了一层丝的两个肉团压在他背上,说着:“咱姐俩还不好意思呢。给我摸摸你的……” 她揉搓了上了狄阿鸟的胸口,十指头又软又滑,捏上狄阿鸟的豆豆。 狄阿鸟知道要坏,这男人和女人,胸部一样么?再迟钝,也能感觉倒到,刚想招认,一个湿润的嘴巴啃在他颈上,吻着挪动,狄阿鸟醒悟到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装傻而已,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他一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打着转儿,外头发出声响,谢小桃喊了一声:“我洗完了,阿鸟,我再给你烧点水,你去洗吧。” 狄阿鸟感到她擦着自己脖颈的脸火烧一样烫了,手也丢了,正要跑,听到她小声说:“这娘们怎么洗这么快?!你去洗吧,别让她知道嫂嫂腻你,晚上,到了晚上,我等她睡了,去找你。” 狄阿鸟连忙跑,回来提上自己掉的一件衣裳再跑,到大木桶里泡一泡,等谢小桃看也不看,上来添了些水,三下五除二地洗好,爬出来,穿好衣裳,往里面走去,一声不敢发地走进堂屋,发觉里头亮了灯火,柳馨荷正取笑谢小桃,说:“小桃,他闯了进去,没有给你来个鸳鸯戏水?!” 谢小桃声音跟蝇子一样小,说:“嫂子别取笑人了,阿鸟是不小心走了进去,他以为是博小鹿呢,才脱得光溜溜的,刚刚走到跟前,我一受惊,泼了他一身水。” 狄阿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刚一放心,听柳馨荷问:“真的?!”心说,坏了,这一问,就是不相信。 其实柳馨荷是信了,接着说:“你也别怪嫂子,嫂子听着他回来了,不是不提醒你,可你看,嫂子这个样儿,怎么跑去提醒你么?!我也担心呢,担心他跟你……,不说了,你放心吧,他也是误打误撞进去了的,我不会让小宫知道。”谢小桃“嘤”了一声,哭了出来说:“知不知道都一样,我是别人给他的妾,他怕是把我忘了,他现在有了钱,在长月那花花地醉生梦死,早就忘了我。” 柳馨荷拍了她两下,说:“不会的,不会的,他要是敢,我带你去找他,玩完了人,就不管了么?!赶快睡吧。” 谢小桃说:“我出去看看,别那间屋子的炕没烧起来。” 狄阿鸟听到她要出来,连忙出门,走到外面,重新进来,与谢小桃碰了对头,谢小桃表情尴尬极了,跑到另一间屋子,回头说一声:“你今晚睡这儿呗。”说完,跑回去了。狄阿鸟想到柳馨荷的约定,看看空空的门洞发愁,心说:“有门,我可以把门关上,没有,她要是进来了,我怎么办?!” 忽然,婴儿哭了,原来孩子也在家,不知她们是怎么喂奶的。 狄阿鸟有种父子连心的感觉,想去看看,却是怕着呢,心说两个女人都半光着,我怎么去,他躺倒在炕上,困意说来就来,当即也顾不得夜里怎么办,上了炕,往里头一卷,睡下了,睡到半夜,忽然转醒,听到细微的声响,扭头去看,柳馨荷真的趁谢小桃睡觉,给跑来了。他心里叫着坏了,又没有什么法儿,只好装睡着,正装着,一个软和的身体钻了进来,贴近他的身体,摇了他两下,竟然翻到自己里侧,揭开自己的衣裳,趴过去,在胸口亲吻,将豆豆含在嘴里,轻轻地啜吸,像是把他融化了。 他只好顺从地动了一动,感到柳馨荷亲自己的嘴,解开自己的裤子,只好醒过来,假装刚刚转醒,带着鼻音说:“嫂嫂。” 柳馨荷“嗤”地一笑,沉腰把要吞的吞进去,欢愉地呻吟一声,趴在他脸上,问:“是不是忍坏了?!嫂嫂大几岁,不过还没老,以后看着周冀长大成人,就把这身体给你了,都是你的。” 她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地起伏。 狄阿鸟翻身把她压下去,她喘息着说:“其实,我也不怕谢小桃知道,她知道又怎么样?!我就是不想让她当着人家的面说,她偷偷听着也好,听了去,也不敢跟人说。你不会怕嫂子虚伪吧?!嫂子都是为了你,嫂子没什么,别人知道了,会觉得你霸占你嫂嫂,是不是?!” 狄阿鸟也一阵冲动,吻着她,摸索在她的胸口,发觉她好像根本没生育过,一双柔软的玉兔大小合适,肌肤柔嫩,尖梢细长,结着一层嫩嫩的细脂,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在上头亲吻。 柳馨荷已经受不了,头一仰,鼻音一浓,呼了出来:“快点儿。”说完,她蹬动双腿,不顾一切地迎逢,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把狄阿鸟吓了一跳。 狄阿鸟连忙去亲她的嘴,抵消她的声音,她却躲藏着,把音吐完,幽幽地说:“差点死了。” 狄阿鸟想想周冀若知道了,定然恨自己,心里一阵疲倦,可像这样的事儿,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的,跟柳馨荷实说吧,我根本就不爱你,柳馨荷这么矜持的人,肯定当成是自己看不起她,到时会不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呢。 柳馨荷发觉他爱不释手地抚摸自己的胸,轻轻地说:“嫂嫂怕它难看,生下的俩孩子都跟着奶妈长大。” 两人又翻腾了一会儿,双双才睡下,柳馨荷这才说:“孩儿他娘走了,你也别难过,只要你重新爬起来,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狄阿鸟万分愧疚,觉得她跑到自己床上竟有用她的身体安慰自己的意思,一时情也浓了,翻个身,不停亲她,亲着,亲着,又要了她一次,这又说:“嫂嫂。”他想说一句,我娶你吧?!没说出口。 柳馨荷已经先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爱个名,被人知道,还不把家门败坏了。你什么时候想要嫂嫂,就去找嫂嫂,嫂嫂总不能比不过杨家的小寡妇吧。嫂嫂也与你有言在先,你得把周冀当成你亲生的儿,将他抚养成人,你有了出头之日,也不能不管我们娘仨。” 狄阿鸟说:“不会。” 柳馨荷恋恋不舍地爬起来,亲了他几下,蹑手蹑脚地走了。到了白天,谢小桃好像不知道他跟柳馨荷的事儿,只管忙碌,烧火做饭,捧着孩子哄弄,孩子饿了,一头是汗地给孩子喂奶。 看过她喂奶,狄阿鸟也才知道她们怎么给孩子喂的奶,是用鱼皮胶塑了个奶嘴,套在一个小瓷瓶口,孩子一吸一吸,就跟啜真的奶头一样,一看就知道卓玛依想出来的。狄阿鸟见谢小桃忙不过来,柳馨荷也不帮忙,干脆自己抱着儿子哄。 他让谢小桃给缝个胸兜,把孩子放里头,一边腰上放个奶瓶,一边腰上,装一囊奶,还就这么带着去楼关买牲口。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八节 不知不觉过了几天,柳馨荷都在半夜里去找他,如果他白天多看谢小桃几眼,夜里,柳馨荷就会故意提起,说:“你看人家干啥?!” 狄阿鸟看谢小桃,那是因为谢小桃什么活儿都忙着干,伺候着两大一小,三口人,任劳任怨,跟头牲口一样卖力,最过分的是,柳馨荷每天都洗澡,谢小桃去半里外挑水,一挑就是十几桶。 狄阿鸟有点儿于心不忍,更觉着谢小桃本是个客人,到路勃勃回来住,与柳馨荷已经偷情不便,干脆寻个借口打发她走,说:“你在这儿住这么久,周冀不想你么?!回去看看吧。” 柳馨荷说:“不碍事,孩子都大了。” 狄阿鸟看她的眼神在谢小桃身上,也不知道她是想着人伺候,还是害怕自己跟谢小桃发生点什么,试探说:“嫂嫂,以前小桃伺候你,现在我这儿有了孩子,让她带着孩子呢。干脆我们一起去楼关,那儿有小集,常有插标卖人的,给你寻个丫鬟吧。” 这么一说,柳馨荷肯走了,说:“也好,我那丫鬟走了以后,我就少了点什么一样。” 路勃勃偷偷拉了狄阿鸟到一旁,说了件让狄阿鸟意想不到的事情,说:“你要买丫鬟买丑点的,她不喜欢漂亮的,动不动就说以前的芳儿姐勾引人。我听周冀说,芳儿姐,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杨涟亭,心里喜欢你,咱这嫂嫂就说她勾引你,让她拿镜子照自己的脸,还私下打她,最后打发你,把她给嫁了。” 狄阿鸟大吃一惊,想想周芳平日挺逗的,两只眼睛很大很亮,又调皮,又爱跟自己犟嘴,却没想到她会喜欢自己,更没有想到柳馨荷这么热心她的婚事,竟然是替自己料理的,一时出汗了,幸庆自己没有把嫂子,我娶你吧,这句话说出口。 怎么女人都是这个样儿?! 柳馨荷这个嫂嫂,平日里看起来高贵贤惠,揭掉身上的外衣,也是个嫉妇,一个丫鬟都不放过,好在杨涟亭对媳妇不赖,不然的话,真让自己窝心。 既然她想要个丫鬟,那就给她寻了个丫鬟。 狄阿鸟带着她和路勃勃一起去楼关,到了,果然有人家家里没了吃的,出来卖儿卖女,就让她挑个满意的丫鬟,他本来还不怎么相信路勃勃的话,然而一让挑,见柳馨荷选了个黑炭脸,身体瘦弱的丫鬟,心里不免有点儿九九,故意给她选个格外好看的,让她比较。路勃勃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给她选了一个壮实的。 最后,她用了一句回绝:“丫鬟长得太俊,招蜂引蝶的,讨人厌,长得粗大,就不好管教,你们男的不知道,都是乱挑。”还是要了那个丑的。 狄阿鸟算是信了,看着她跟那个丑丫鬟,对比似的走在一起,就让路勃勃送她们回去,那边的孩子多,路勃勃要玩几天,狄阿鸟就答应了,顺便让他回去的时候,把谢小桃的养女霞子领回家。 柳馨荷有点儿不太满意。 狄阿鸟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不快,忽然想起她身边那个善解人意的周芳来,倒不知道两个人明里嫂嫂和小叔,背地里偷情,以后怎么办,怏怏地回去了,见谢小桃又不停地忙着忙那,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还嫌不够,到土丘下掏些干土,回来垫路,跟谢小桃说:“你看我嫂子,她就是想缠着你,现在她回去了,还是你带孩子,活我干,我干得快,干完了,我也好看点书。” 谢小桃不答应,说:“你怎么能干这些杂活儿?!”又责怪他:“怎不知道多买个丫鬟,买回来,让她给你看孩子,你去放羊,往后山一坐,没人打搅。” 这真是个难找的好女人,勤快,实在。 狄阿鸟觉得吕宫真不拿宝当宝,把她丢自己这儿,就不管了,每每想起死在自己怀里的刘福清,心里万分愧疚。 再想想,刘福清之所以追悔自己行径,不都是因为自己和妹子见面,受到妹子的感化。 这又是贤。 可偏偏这么一个好女人,是什么下场,先开始被人卖为小妾,后来,小妾送人,就什么也不是,在武县时,为了见吕宫一面,步行出发,几天几夜到京城,而那个时候,吕宫都装作不认识。 再见着吕宫,说什么也要让他把这个好女人娶了,他不娶也罢,就是再做妾,也得好好对待,不然,我得好好地劝劝他,实在不行,去跟他爹说。 这么想着,又是几天过去,他觉着要去县城看看,打听打听羊杜走了没有,高奴的事儿怎么样了,见谢小桃在里屋热了一盆水,问她要不要自己带点什么东西,进到屋里,孩子飚了一股尿箭,全洒在了她身上,狄阿鸟见她满脸通红,知道她要让自己出去,一人换换衣裳,连忙出来,刚刚出来,听到院子外一声驴叫,正觉得稀奇,戍卒喊了一声,带着个年轻人来,说:“小相公,县上的吕老爷来看您来了。” 吕老爷?! 狄阿鸟定一定神。 什么吕老爷?!这不是吕宫么?! 他挽留戍卒挽留不住,笑着捶了吕宫一拳头,说:“吕老爷,吕什么老爷?!” 吕宫笑道:“什么老爷,县老爷。刚刚上任,就来看你了,够意思吧?!” 狄阿鸟大吃一惊,想起谢小桃,倒忘了她在换衣裳,抓着吕宫进去了,只见谢小桃半身赤裸,团着温水盆里的一个婴儿,此刻才拉拉衣裳,忙着穿。 狄阿鸟一下变色了,心说:“坏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她换衣不及,又怕温水凉了,冻到孩子,小宫岂不怀疑我和她连孩子都有了。”连忙说:“我女人跑了,留了个儿子,这些天,要不是你家小桃在这儿照料,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抓起谢小桃的衣裳,凑过去让吕宫闻,说:“刚刚尿湿了的。” 吕宫倒一点也不吃惊,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你不会当我接她走吧?!” 谢小桃没避掉,也就不再避了,把孩子再洗洗,捧出来,放在腿弯上擦拭,两眼看着吕宫,发觉他穿着官袍,有点儿怯,却也竖着耳朵,想听他要说什么,没听到,连忙去看狄阿鸟的表情。 狄阿鸟大吃一惊,转身拉着他出去了,问:“你不带她走,是怕我照顾不了孩子么?!别怕,没事儿的,带回去。” 吕宫说:“你是想害我。你还不知道吧,我成亲了。” 狄阿鸟说:“那也没事儿呀,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 吕宫把着他胳膊说:“我怎么给你说呢,这妻子是我恩师的女儿,我这个县长,就是他给我谋的,我才去太学多久,这你知道,孝廉排着队,几个像我这样的年龄,就授了七品,七品呀。” 狄阿鸟倒没想到,只好说:“那你好好跟你妻子说说。” 吕宫摊了一只手出来,说:“想也不要想,人又淫荡,又嫉妒,听说我在追求褚怡,带几十个人跑放鹤老师家了,威胁着要砸烂褚怡。兄弟做人苦呀,来上任前,跟几个好友应酬,顺便嫖了次妓,被她抓住,她拔光我衣裳,用藤条抽呀。” 狄阿鸟不敢相信地说:“真的?!” 吕宫苦苦摇头,说:“还不真的,你知道么,她是读着我的春宫图出阁的,嫁给我当晚,就说了,我知道你,淫书生么,你淫没关系,那些花式,我都懂,你要是敢在外面勾三搭四,看我不拔你的皮,切掉你那根黄瓜,我还当是开玩笑,没想到,三天之后,我摸摸她丫鬟的屁股,她就不愿意了,一哭一闹,家里兄弟几个骑着马去了,我藏到茅坑里,也被逮了出来。我给你说,小桃就放你这儿,我想来的时候,过来搂搂,想必她不敢上门……”刚刚说完,嘴上飞来一个臭鞋。 狄阿鸟一扭头,谢小桃在门边站着哭呢。 吕宫一下笑不出来了,只好说:“你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打你?!” 谢小桃冲狄阿鸟喊道:“你让他走。” 狄阿鸟傻了,他还真没有经验,打着转儿,最后只好替吕宫说话,说:“小桃,他也不是逼不得已,我这儿也不缺你吃穿……” 吕宫跟风说:“不缺你吃穿。” 狄阿鸟说:“也就是不跟他住一块儿,你想他,他就来了。” 吕宫又跟风说:“我这不是来了?!我也是为你好,去了我那儿,你非被那娘们打死不可,你当我骗你么?!你就住这儿,想我了,我就来,是不是?!我和博格那可是亲兄弟,要是我不来,你找他也行。” 谢小桃大怒,把孩子往狄阿鸟怀里一塞,回屋提了条凳子腿,吕宫一看,她来真的,连忙往外跑,狄阿鸟跨到门口,只见他们俩绕着一头毛驴打转呢。 吕宫没法儿,喊狄阿鸟,狄阿鸟说:“你回去给你婆娘说说,要不行,我去跟她说,我说,她打小桃一下,我打她十下,好不好?!小桃不是不能在我这儿住,只是住我这儿,她心里别扭,觉着是你的人,却住别人家里,不是滋味……” 吕宫说:“你太不够意思了,博格,你就不能替我挡一阵儿么?!你还让我来你家么?!” 狄阿鸟看看谢小桃,袄没穿,连忙让她进屋,劝着说:“你还是住我这儿吧,当成是小宫的别院儿。” 吕宫说:“是呀。有个三五年,我仕途稳了,我就不怕她那一家人了,到时接你回去,好不好?!” 谢小桃“呸”了一声,说:“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给我滚。”说完,一棍敲在驴身上,驴一走,吕宫摔了仰面叉,她就赶上打了,看起来也不重,吕宫一骨碌爬起来,把棍夺了,反过来打,只几下,谢小桃就捧着挡棍的胳膊坐下了。 狄阿鸟偏偏抱着个孩子,没办法,一回头,奔炕放孩子,出来再一看,谢小桃一脸血,也没怎么喊疼,就趴在了地上,连忙赶上去,一把夺了吕宫的棍子,怒声说:“你亏着人家,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吕宫说:“你看着的,可是她先打我的。” 他又说:“我混到现在,我容易么?!她一个浪货,一个破鞋,就缠上我了,日他娘,那边知道了,不得了。” 狄阿鸟无话可说,谢小桃被人卖作妾,又转手送他,论出身,论经历,他这么骂,倒也不失根据。 可问题是,你当初要了人家,你现在说人家缠你,不要了,人家怎么办?!休妻还要有所归呢。 到这份上,他觉得吕宫确实无赖,弯腰抱起谢小桃,说:“回头再给你说。” 谢小桃说:“我身上有血,别弄你身上了,你把我放下来,我能走,我今天,我给他拼了。” 狄阿鸟把她放到炕上,摸摸胳膊,竟断了,再看看头,还在流血,拿出一把短刀,把伤口后面绒毛刮掉,上了些伤药,扎好扎,又出来找片竹。 他看到吕宫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圈,问他:“你把她的胳膊打断了。” 吕宫说:“断了就断了,打疼了,她才不缠我。你也不是不知道,在太学,她跑几百里去找我,我的天呐,我那些同窗都笑我,问我,你就玩这样的货色么?!我两个月抬不起头。” 狄阿鸟看了他一会儿,说:“实在不行,你也是一县之长,给她寻个善良人家,嫁了,把你的俸禄分一些,好不好?!人家不是缠你,是你自己理亏,你当初为啥要她呢,要了,你不管她,谁管?!” 吕宫有点儿没趣,说:“你要嫌麻烦,把她赶走算了,嫁人,嫁人,我把她嫁出去,她不跟人家说,不勒索我?!县里的人知道我们的事儿,我名誉扫地,还怎么呆下去。” 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问你,你真爱惜名誉么?!春宫图你都可以卖,这会儿,你真在乎这点名誉么?!” 吕宫说:“这不一样,春宫图也是风流物,不一样,算了,我不跟你说,我回去,改天你到县城来看我好了。” 说完,他拉着毛驴要走。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六十九节 狄阿鸟看着吕宫的背影,一肚子气,偏偏不好发作,因为他既不是路勃勃也不是赵过,你冲他发火,他记仇,他两口子的事儿,自己也没理由多说,再说了,他来这儿做县长,以后自己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办,还真不敢得罪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头。 回到屋里,谢小桃正一个手哄着大哭的孩子,给她要了胳膊,给她个棍咬着,将骨头正一正,将竹片夹上,愧疚地说:“我也不再说小宫的好话了,你歇着,我杀只羊,今天我们吃肉。” 谢小桃说:“你别杀羊了,刚买不久的,你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干嘛要对我好,我胳膊好了,带着霞儿走。” 狄阿鸟大吃一惊,说:“你走哪儿?!” 谢小桃说:“反正和你没了关系,你就别问了,我总有地方去。” 狄阿鸟觉得她一定是回陇上找她哥哥,心里一酸,再想想她现在说的话,必是因为吕宫打她的时候,自己跑屋里了,想她肯定不会轻易谅解,闷闷不乐地出来,逮了头羊,一刀剜死,探手下了羊皮,架了火,整只放在火上烤,烤着烤着,想起段含章来了,心说:“天底下这些个男女,许多都是把情爱架在利益上,我和小桃,都是受害的可怜人呗。” 他烤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谢小桃喊自己,连忙跑回去,以为她哪不舒服。进了屋,谢小桃就说:“孩子哭得声音不对,这今天,他就没歇过,我给他洗澡,就是发现他身上起东西,可你看看,这背上,这儿,这儿,都有,莫非是天花么?!” 狄阿鸟趴上去看,果然起了点点,五内俱焚,说:“可不要是天花。” 谢小桃仔细看看,一手给孩子套衣裳,一边说:“我弟弟出天花而死,也不像是天花。你快带着他去看看吧。” 狄阿鸟趴下来看看,想抠抠看看,却记得天花不能抠,心寒寒地说:“天花,非是天花不可,孩子他娘不在,咱们是用羊奶,牛奶,这天花什么的,都是从这些动物身上来的。”他给谢小桃说一声外面的肉,自己把孩子挂在胸前,裹了一件大氅就走,到了外面。 这些天,他都不敢骑马,生怕马颠散着孩子,大氅不严,刮着寒风了,出门都是用两条腿步行,这说走,又走,直奔穆家沟的方向,到那儿打听一下,哪儿有郎中,到了一问,只有陈半仙算半个郎中,要看大病,得到楼关,只好往楼关跑。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跑了一小会儿,回想孩子得这个,非是吃这些动物的奶得来的,又忍不住想起了段含章,她走的时候,还没有掐奶,有时候一挤,就往外狂飙,孩子因为吃不到她娘的奶要死,也不知道她那些乳汁都让谁吃。 他心里更痛了。 谁吃?她的奸夫噙在嘴里啜呗?! 后面有乡亲追了上来,套了平板车要送他,众人紧赶慢赶,一口气到楼关,到了楼关,楼关已经关了,他好不容易喊开,跑到一处军医兼开的药店,把孩子放过去,军医诊断说:“这不是天花,是瘭疽,都是吸食蛇瘴发的,按说,这瘭疽生一个半个的,就够人受的了,孩子怎么一身都是?!他吸了什么剧毒的烟雾么?!”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没有。” 有人说:“他住在沼泽地边上,那里都是瘴气,前些天化雪,定是孩子受不了。” 这么一说,狄阿鸟一屁股蹲地下了。 他在楼关关城上住了下来,眼看郎中说的都中了,先是红点,次变黑色,都是粟豆般大小,腐烂筋骨,溃破时,脓如豆汁,孩子因此还发高烧,只是人家郎中不是医术不行,而是孩子本身就不比大人,回天乏术,过了五、六天,他自己天天用嘴吸脓,最后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问郎中:“有什么不痛苦的毒药么,给他服了吧。” 郎中还是有希望,说:“别人家孩子要这样儿早不行了,这孩子倒壮实,你看着再痛苦,也还是给他一线希望吧。” 狄阿鸟这又眼睁睁看着两天,孩子实在是扛不住了,一天到晚昏迷着,浑身溃烂,眼睛都睁不开,喝奶用灌,都灌不进去。 他看着先生刚刚用药酒给孩子擦完身体,狠一狠心,把手放在孩子喉咙上,想下手,却是先哭了,念叨说:“阿爸也是没办法的,去了长生年那里,陪伴你思晴阿娘吧。” 说完,手一使劲,把孩子的喉咙掐断了,看着孩子的手缓缓地移动了半寸,他趴在上面,使劲地哭一场。 郎中也默认了这个事实,说:“治不了的病太多了,有的人家生了五、六个孩子,能成活二个三个就不错了。特别是不满岁的孩子,你给他煎药,都没法让他吞服。你还是把孩子埋了吧,来年再生一个。” 狄阿鸟承认这个事实,抱着孩子走了,抱着,走着,一场年后雪就下了,他还像往常一样,用衣裳把胸口上的孩子掩得结结实实,往常这个时候,父子二人就能听到各自的心跳,可是现在,只有片片雪花,从眼前落下。 漫天遍野又成了白的。 狄阿鸟心里不全是痛,还乱杂杂的,他想,邓北关肯定知道这一代瘴气厉害,他也想,段含章正在打算为别人生孩子,更是想,李思晴不在了,段含章跑了,来年,他跟谁再生一个孩子。 他甚至都想了,为什么孩子不能吞药,就没法看病?! 医生悬壶济世,为什么这么少。 他奔跑起来,在旷野大叫,上了一座丘,叫喊一阵,上了一座丘,再叫喊一阵,四面都是为之不绝的回音。 走到半路,几个黑点越来越大,是谢小桃带着霞子,那只好着的手臂上提着一只蓝。狄阿鸟到了跟前,立刻就想到了瘴气,把眼睛瞄上了霞子,说:“你该知道了,都是瘴气毒的,你跟她到寨子下头住,回头,我也把路勃勃赶走。” 这几天,谢小桃也没有再固执地说要走,抬起头,眯着一双泪眼看他,问:“那你呢?!” 狄阿鸟说:“我是流犯,海棠能吸毒,我在那儿种海棠,等我中满了海棠,你们再回去。” 谢小桃扯过小霞,暂且跟他一起回去,看着他把孩子埋在李思晴身边,坐在雪里,给这祖孙三代说了一夜话,想想他再把路勃勃撵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就把霞子送走,又回去了,回去了,发现狄阿鸟在屋里躺着,摸摸,锅是冷的,灶是冷的,连忙给他做饭,做了饭,他也不吃,就在屋里坐着,只好跑到门外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天吕宫那么绝情,把她的胳膊打断,她也不觉得伤心,可是今天,就是觉得伤心,就是觉得那么多人,哪一个也不该绝情离开。 她哭着,哭着,想起了一个人来,对,去县城找赵过去,阿鸟一直都不让人告诉他,说他正在恋爱,他肯定有办法。 她干脆爬起来,到灶房里摸了几叠饼,把头巾裹裹,扎在脑后,再出来,只见雪地里流星般走着个黑丸,奔往这儿来了,觉得一定是赵过回来了,摆着手,大声喊:“哎~”她挎着一匝饼,奔下丘去,飞快地往前跑,不小心吃了一嘴雪,爬起来看看,猛然间失望了,原来骑在马上的是个女人,乌云般的黑发在风中滚动。 她失望了,怔怔地站着,正要叉开路,去县城,看到了那个女人,有点儿熟悉,她往前走两步,发现对方也收缓了马蹄,慢慢地走过来,就再走两步,辨认辨认,辨认出来了,她喜出望外,说:“夫人回来了?!” 一个套滚三层软裘,扑风滚绒的女人下了马,她身上沾的有刚刚干涸的血渍,马身一旁束了一张乘弓器,里头一把雕花弓,一把长剑,另一旁,是一个箭壶,脸庞被雪照得比以前黑了,一双眼睛,却只剩下春风般柔和。 她看着谢小桃,问:“阿鸟呢?!” 谢小桃哭了一场,将近来的事情告诉她,说:“他把路勃勃打了一顿,赶他出去住,自己也不吃饭,大概你们都走了,他心里难过。我正要去县城找赵过,让他想想办法。” 女人绷起自己干裂的嘴唇,说:“不用去了,你跟我回去。” 两人一马,往丘上的院落去着,谢小桃问:“你去了哪?从哪里回来?这身上是血么?!” 那女人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半路上碰到两个蟊贼,溅了一身血。”她抽出自己的宝剑,晃得谢小桃有点眼花,却忽然投了出去,扎在十多步外的雪地上,谢小桃[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正要给她捡回来,她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告诉那里的人,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想一个女人不再需要一把宝剑。” 谢小桃看了看,带着她往上走,到了,进了门,往炕上一指,说:“你看?!”她发觉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回头一看,炕上人不见了?!人呢?!她跑出来,喊了两声,将院子里找个遍,找不着,想是狄阿鸟跑坟地里了,说了一声,出来,绕坡一走,发现后山有个人影,连忙指给人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未曾化透的雪地,往跟前趟,走着,走着,脚下突然多了很多坑,再往前一望,狄阿鸟正抡一把铁锹,奋力挖坑呢。 谢小桃这才知道自己瞎担心,他刚刚躺着,坐着,一动不动,大概是刨了这么多坑累的。 那个女人说:“我早就知道你看错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肯妥协的男人,就是受到再大的打击也会振作,不会不吃不喝,躺着等死的,我一直都相信他。你看,他不是在吃东西么?!” 狄阿鸟叼着一断羊腿肉,抬起头来,把目光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敢相信地走了过来,伸出头,惊诧地问:“樊英花,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告诉阿过?!” 樊英花笑了笑,说:“樊英花?!她走了,我姓李,叫李芷,是你的妻子,不回来,去哪儿呢?!”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可是樊英花的那些部众呢?!” 樊英花说:“解散了,愿意接受你母亲安排的,在大漠之中等你回去,不愿意的,就走了,这个世上从此再也没有樊英花这个人,她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李芷,是你的妻子,陪你流放。” 狄阿鸟收紧眼神,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你要回来?!” 樊英花说:“无论是谁,人都要接受命运的安排,李芷是你的妻子,你是她的丈夫,永远都不会变,丈夫做什么,妻子就要听从,不是吗?!”她从狄阿鸟手里拿到羊肉,用来往脚下指,问:“你在干什么?!” 狄阿鸟说:“我要在这里种海棠,这里都是瘴气,海棠能吸收瘴气,只要把这里种满海棠,才能居住。” 樊英花笑了笑,把谢小桃拉到自己身侧,说:“那,我们三个人,就一起种海棠吧。” 谢小桃“嗯”了一声,说:“大伙都来种,总比你一个人种得快吧,可是海棠呢。” 狄阿鸟一拍脑门,说:“是呀,海棠苗还没买呢,买来,让大伙一起栽。”他伸出一只手,突然抓住樊英花的手,回头看看谢小桃,笑着说:“你不要走了吧。” 谢小桃说:“栽了海棠,我还是得走,我怎么好赖在你家里?!你都是看在了吕宫的面子上才收留我的,我和吕宫断绝了关系,怎么还能留下。”说完,背着身儿往回走。 樊英花在狄阿鸟耳边说:“她爱你呀,你个傻瓜,她要走,说是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怎么能吃你的,住你的,那还不是一心想让你告诉她,你不是因吕宫才留下她,而是……”她笑了笑,说:“只有到了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爱着你的人,才是真爱你,我?!也是一无所有了。”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句会让自己心动的甜言。 狄阿鸟却没有说,只是拉紧她的手,说了句:“你来。”就带着她往山上跑。 他们一口气爬了一座山,四野雪茫茫的,只有天与地。 狄阿鸟深深地往空中吸食一口寒气,拉樊英花与一齐跪下,使劲地在山上挖,挖出了混着雪面的冰土,捧起来,大声说:“我狄氏有男阿鸟,愿与李氏之女芷结为夫妇,一生相随,金兰永固,请日月作证,请天地作证,请四方神帝作证,请江河作证,请风伯雷部诸神作证……” 樊英花屈身儿看着他,说:“我信啦,你请了漫天神佛,那么多眼睛盯在头顶,你不别扭么?!” 狄阿鸟放下他手里的一捧土,挠了挠头勺,说:“这也是。我们相互磕三个头,就结为夫妻了。” 樊英花遵从了他的仪式。 两人叩首完毕,牵着手下山,狄阿鸟严肃地说:“再回去请长生天作证一回吧,来年我们一定生一个儿子。” 樊英花只好赏他一脚,先一步抓了一把雪,握成团儿,笑着打在他脸上,说:“你真是想儿子想疯了。” ************************************* 第一卷结束.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一节 上云道长虽然硬朗,仍有老了的一天,银丝一样的胡须一缕一缕凋零,红润的脸颊也渐渐地黯淡,就连耳垂,也开始变黄,比着观中天井下的老槐,慢慢地腐朽,慢慢地僵硬。时日消长,人总自幼年抽发,青年长成,壮年伸展,老年枯萎,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可是道观之中的十几个弟子知道,上云道长养生有道,精通玄功,一身的软硬功夫,还不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急速地衰老,并不时因为生死的循环,而是来自于内伤吞噬和忧愤郁结。 就在几个月前,他心爱的孙儿死了,头给挂在旗杆上。 他轻身挺剑,约了一个朋友,两个师弟,带着六个弟子去刺杀一名年轻的武官,缠臂交击之中,受了内伤,伙伴死了个精光,还是他的螟蛉之子邓大人暗中接应,才使他逃了一命,但也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开始争吵。 邓大人说他只知道刺杀,固执。 他说邓大人不心疼孩子,愚蠢,不刺杀,以仇人的身份,一生也报不了仇。 后面这几个月,他们又围绕上另外一个人中争吵。 最后,上云道长一意孤行,纠集众弟子出动了三次,刺杀均告失败。特别是第一次,刺杀还没发动,人家就知道了,一干人走到半路上被伏击,损失惨重。后来,据说是个土生土长的小道士被人家的人收买,跑去告了密,说句实话,那人要是真有这么神通广大,你杀得了么?! 接下来两次,对方应付得一次比一次轻松,观里担心上云道长不停地让众人送死,不少弟子干脆不告而辞。 全胜时期好几十人的道观,现在只剩下十来个,其中三个是烧火的,两个年龄还很小,只有十二、三岁,好好的一个道观,就这样要荒废了。 剩下的弟子也很担心,当他们在官舍中一字睡倒中,年长的就会给年幼的说:“很快就会轮到你们了。”说到这里,就会在年幼的发抖时,翻个身儿,跟另外一个人讲:“观主自己也不想想,他不受内伤还成,受了内伤,根本就是让我们送死,要真是连我们几个也不放过,我们也只好走。” 这一段比较安静,他们都觉得上云道长该死心了,不料在昨天,上云道长到外头广邀同门的帖子有了回应,来了十几个僧道俗,见过上云道长,在道观里住下,人也长得古怪,而且不苟言笑。 众弟子一下心慌了。 果然,过了不大会儿,上云道长让人过去。 年龄最大,在道观里呆了十年的烧火道人最先去了,回来说:“观主说我们这里有内奸,要一个一个盘查,观主说了,关中弟子,也就是咱们,只有我,可以外出买些蔬菜,粮食,其余的人,都不许下山,你们可别跑,观下已经有人守了。” 说完,他挂个扁担,下山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他们别无他法,只好轮流到一群大膀的和尚,阴森的道士,贴狗屁膏药的老头面前,接受他们的盘问。 盘问到最后,他们虽都没事儿,回到观舍住处,还是心里忐忑,一个一个瑟瑟缩着,其中一个说:“我们若是奸细,早跑了,还在这儿呆着么?!”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我们这儿又不开茶馆,不是谁想来谁来,新来的俩小道士不像奸细,原先来的,也都是几年前出家的,据说不乏杀人越货进来的,可相互之间,也了解个差不多了,谁会是奸细呢?!再说了,那时那个人还没来雕阴,观主,你怎么就怀疑我们了呢?!”他们不敢说,心里却敢想:早知道,我们也跑了。 时日,这么一闪,天就过午了。 出去买菜买粮的烧火道人接近了县城,他抬头看看,走了进去,见了人看他,还算和善,到处个人打千儿,一路走着,终于累了,跑到一个茶棚喝茶,喝了两口,喷出一口水来,大声说:“这是人喝的么?!” 开茶棚,身兼陪男人睡觉的二职女掌柜连忙跑了过来,说:“哎呀,兄弟也,看你说的,这茶咋了?!” 道士从里头提出个茶叶梗,大声说:“这茶里有东西,光头的,长翅膀的,包巾头的,都硬扎扎的。” 说完,他茶也不喝了,一摆袖子,提了他的扁担,沿着街道走。 这个时候,街上早集罢了。 他这一路就奔邓家去了,想必是从那里拿些菜出来,女掌柜的走出来,一撇嘴,一扬手,骂了一句极难听,极侮辱道士的话,回来给伙计说:“你这是哪买的茶叶?!”说完,不声不响地走出来。 伙计和客人也不上心,个个回品茶叶,也没觉得什么。 大伙都以为她会奔卖茶叶的那儿去,转眼间,她却回家了,到了家门不远的地方,拐了个弯,跑到一个男人家里,进去了,把门一掩,坐到那男人的怀里,轻声说:“老黄蜂下山了,他给说,道观又来了人,三教九流都有,看起来,邓校尉确实在联络江湖中人,也不知是图谋不轨,还是要继续刺杀狄小相公。” 男的颇有顾虑地说:“冷豹被灭口之后,线就不好掌握了,这些人表面上是冲狄小相公来,实际上却不一定。” 他在女掌柜身上盘刷了半天,起身说:“好了,你回去吧,我得立刻报给上头知道。” 女掌柜的离开后,他也出了门,行色匆匆,往文教院跑去了,到了文教院,见到了好多人又在盖房子,溜着边到了一个胖子身边,往前头比划比划,说:“你们这是盖学堂么?!怎么盖也盖不完?!” 胖子笑着说:“将来给你几间,养个老小?!孟母三迁,你也让你孩子读读书,将来不再干咱这一行?!” 来人在他日渐隆起的肚子上按一拳头,说:“就你懂我的意思。”他伸出一只胳膊,盘上胖子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道观来人了,发英雄贴召集了人手,怕对你们那个人不利,我来跟你说一声,回头再给上头回报,你看怎么个报法?!说他图谋不轨,早日让官府处理?!” 胖子说:“这个事儿,不必惊动官府,关键是,咱得摸到他们下手的时间。” 来人带着顾虑说:“恐怕不容易,三次了,这次那只老狐狸还会换花样,这一次,只怕他们动手的时间根本不外露。” 胖子点了点头,说:“摸不着不能硬摸,让黄蜂兄弟自个多加小心,万万不能丢了吃饭的家伙。他就要熬出头了,关键时候不能栽,我还等着道观败落了之后,当面再酬谢他一番呢。” 来人感叹说:“干我们这行没情没义,尔虞我诈,也就是老李你心里仁义,你背后那个人也不错,希望办成了这事之后,能给小弟引荐、引荐。” 胖子说:“找老徐,我也是他引荐的。” 来人摇了摇头,说:“那个人我信不过,一贯吃独食,就这么说定了。” 胖子说:“是没问题,可是你得保证,不跟胖人说,让老徐知道了,不好。” 来人拍拍他放在肚子上的手,意会说:“不好,不好。”说完,就告辞了,走了不远,转了个身儿,再笑笑。 胖子回过头来,进了屋,不大工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拉着一匹马,往外走。第二天,他已经穿过楼关,过河,抵达一处荒滩,找到一个孤零零的独院,走了上去,来到了一位年轻的夫人面前。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二节 这里是狄阿鸟的又一所别院儿。 人说狡兔三窟,自从知道沼泽地有瘴气之后,狄阿鸟一共盖了三所院子,一家人是居无定所,轮换着住另外两处院子。 李芷夫人看着少年丢开缰绳,鞍马劳顿,来了就迫不及待地说正事,心里怜惜,等他说完,给他找了一个汤盆,冲冷水了一涮,舀上谢小桃凉在那儿的汤,招招手给他,笑着问:“虞逢,学堂那边还好吧?!”虞逢说了声“好”,立刻把头扎到盆里。李芷丝毫不纵容他的贪婪,轻轻拍了一巴掌,和气地说:“不能学你阿鸟叔叔的陋习,喝要有个喝的样子,现在都在读书了,知道么?!” 虞逢连忙端正汤盆,可是盆不是碗,往上一推盆底,口中就会漏汁液。谢小桃自一旁出来,笑眯眯地站在角落里看,看到这儿,噗嗤一笑,连忙给李芷说:“你给他的是个盆儿呀。”虞逢捧起来看看,干脆不喝了,问:“阿鸟叔呢。” 李芷说:“他能去哪儿,去牧场了。” 虞逢终究是个孩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问:“他还是光着屁股,天不明就游过河,跟着马跑去的么?!” 李芷笑着说:“是呀,是呀,光着屁股。读书以后,切不要这么说了,不好听。” 虞逢恭敬地点头,又好奇地问:“我走上河沿,就见对面荒地上都是房子,一排一排,牧场都造好了么?!” 李芷回头给谢小桃说:“看这孩子,也惦念着呢。”这又回答说:“造好了一部分。”虞逢迫不及待又问:“买马了什么?!有多少匹马,我们下了学堂,能不能去骑。”李芷又充满笑意,朝谢小桃看去。 谢小桃连忙说:“这可都是人家的马,说骑就能骑么?!去东边屋子歇歇,歇过了,与霞子玩,明儿再回去,别打搅你婶母读书。” 她说完,到跟前,牵着虞逢,送到隔壁,回来说:“这些孩子个个要去,周冀就闹,说,为什么博小鹿能去,他不能。我答不上了。唉,芷儿夫人,你说这群孩子,咋就喜欢马呀,刀哇,剑呀的?!” 李芷说:“男孩子呗。” 谢小桃连忙说:“男孩子读读书也好呀。”她一提裙儿,跑到李芷面前,小声说:“阿鸟也要送霞子读书,我不敢说不让,可你说,女孩子也读书么?!你给他说一声好不好?!别让孩子去,在家里,不是能给咱俩做伴么?!” 李芷犹豫了一会儿,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提了一本《言兵事书》,连忙说:“女子读点儿书,应该没什么害处吧?!” 谢小桃也把视线放在她手上,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说:“你在家里教她,别让她去了吧。” 教孩子读书认字,确实是件麻烦无比的事儿。 李芷不免犹豫,“这”了一声,说:“周家那丫头,阿鸟不也让去么?!”谢小桃背过身子,说:“我就是不想让霞子和她在一块呆,她欺负霞子,她说阿鸟是她叔,动不动就欺负人,我想让霞子说,阿鸟是她爹,我不敢,霞子也不敢。你说去了,她们住在一块儿,她折磨霞子咋办?!” 李芷耐心地说:“不还有几个女孩子么?!要是这个丫头实在不懂事,你去给她母亲说,让她母亲管教她。” 谢小桃说:“我跟她说没有用,我是啥人,人家是啥人,说了,人家不管不说,还不高兴。” 李芷倒没想到这层,叹了口气:“她母亲也该知书达理才是,怎么还护短?!” 虞逢刚刚送来的消息不是个小事儿,她实在不想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纠缠太多,就说:“小桃姐,霞子比她大吧,打不过她么?!你能不能不让她再胆小下去,我是知道的,阿狗那么点儿大,都能撵得她不敢回家,阿鸟要了你,你就是他的妾,那霞子呢,也算咱家的女儿,这样下去,不丢人么?!你去问问阿鸟,看看他承认不承认你和霞子,承认了,你就顺便要给他说一说。” 谢小桃说:“我怎么问呢?”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阿鸟和吕宫有那层关系,至今不肯让我侍奉你睡觉,他只说让我留下,让我答应留下,可也不过是可怜我母女。你让我怎么问?!问他,我是不是你的妾么?!还是问他,你怎么不肯要了我?!” 李芷也不免怨狄阿鸟畏首畏尾,寻了个主意,捉狡地凑过去,说:“这还不简单,今天晚上,你别做饭了,到里头躺着,就说病了,他给你诊治,你别让,催你去看大夫,你也别去……” 谢小桃立刻拒绝了,说:“不行,我哪那么娇贵,去折磨他,不如我洗澡。”她低下脸,脸上红彤彤一片,小声说:“我上次洗澡,他,他偷偷用脚碰我的腿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要不,他今天回来,你促他去洗澡,我在澡盆中等他?!” 狄阿鸟天天早晨,游水过河,能促他去洗澡?!上次误入一盆的事儿,李芷后来也知道了,心里只是说,上次在一个盆里,他只碰碰你腿,这次就算再一起进盆里,你能保证,他不是再碰碰你腿?! 李芷哑然失笑,眼前浮现出阿鸟的模样。近来,狄阿鸟的变化太大,像是彻底长大了,也像是未老先衰。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轻慢,虽然嘴角挂着笑,眯缝着一双眼,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却总让人觉得表情背后更深的位置是一种深不可见底的气度;他的衣着也不再随随便便,身上粗布文士袍,领口紧锁,下裳深垂,以青带扎腰,步伐不快不慢,背山如椽撑;头发也重新蓄了出来,扎成板状,带着浓重的古风;自制力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宣布说戒酒,就不再饮酒了,无论你怎么引诱他,他也不心动。 平日一家人高兴点儿,稍稍喝点酒岂不更好么?! 你劝他饮一些,他能用酿酒糟蹋粮食的理由回绝,两个女人曾因此和他试探上了,一直在他耳边说酒不止有坏处,还有好处,他才答应,一个月饮一次,一次最多一碗,多了,灌都灌不下。 他每天一回来就挑灯读书,灯下写文,到了夜深才肯入睡,而一到清晨,又天不亮就爬起来,习武练拳,逾河横渡,渡过了河把对岸棚子里的马解下来,让马拖着人跑,即便河水结冰时也一样,谢小桃曾劝他,说河水那么冷,就算顶得住,等年纪大了,也一身病,他却不肯接受,说:“现在天下仍不太平,朝廷战事很多,说爆发就爆发,也只有这样,一旦有了战事,我才能应付朝廷的征召。” 这只是他的变化,他的那些陋习却始终保存着,见了百姓,无论贵贱,干净肮脏,都能与人家说笑,同食同饮,没有一点儿贵族的矜持;也还保持茹毛饮血的习惯,过不几天,就会吃回生食,到哪天杀羊,干脆搂着羊脖子吞一气鲜血,使得霞子一见他就浑身发抖;不打猎还会觉得手痒,动不动跑十来里射只野兔回来,进沼泽地抓一大盘蛇,吃掉蛇胆,或者以活鸡活羊为饵,钓地龙。 前天终于钓回来一只,杀得一身是血,讲起过程,惊心动魄,据他自己说,要不是自己刀利,这些大蜥蜴就凑一块,把他撕开了。 他又拔皮,又掏内脏,烧出来肉吃,嚼得嘎吱,嘎吱响。有句话说得好:“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可实际上,这地龙的肉韧得像是皮革,也只有他这样的人喜欢吃,而李芷和谢小桃只拣些嫩肉吃一些,以谢小桃的话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龙肉。 正是因为这些,李芷不大看好谢小桃的计划,却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说:“今天不行,孩子在呢,明天,明天晚上你试试。“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三节 京城已经将大赦的名单发往全国各地,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从上到下,看了个究竟,才发现无论狄阿鸟还是博格阿巴特,都不见榜上,正因为这个缘故,上头那些人担心狄阿鸟会依傍上长乐王,君臣勾结的风声渐渐消匿,一个小纸片,顷刻飞去邓北关面前,让他不再加害狄阿鸟。 正因为这个纸片,他才会违逆上云道长,与狄阿鸟私下议和,议和后,两人一个是牧场的东家,一个是聘到地第一朝奉,虽是仍有些疙瘩,牧场却建设格外地顺利,良马抵达,开始在河滩上出现。 第一次到来良驹五百,第二次,再到来,是一千。一般的马匹在朝廷的价格高达三百两,何况种马,也就是说,三分堂只要动一动指头,就是几十万两纹银。整个雕阴都在谈论三分堂雄厚的身家,都在谈论三分堂的牧场会给地方带来什么,也有人在担心,马会不会吃人。 楼关以南虽有大量的荒地和荒滩,可还是不够马儿跑的,谁知道这些马儿会不会毁坏大片的农田?! 于是,这个问题被人送去县长吕宫的面前,吕宫则根本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如何在直州境内,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县城脱颖而出,做直州第一,而要做这个直州乃至全国第一,第一是军马场,第二是互市,第三是兵工业,第四则是学堂。 这四者均是难以想象的大手笔,他与狄阿鸟先交换一番意见,接着,又与邓北关交换意见,最后得出一致的结论:军马场按照军方的意见,划出足够的地界,地方上不收一分税;其次,着手即将到来的互市,招收一批额外的税吏,在县城外头扩建面积足够的外市,将外市周边的地卖给酒家,客栈,再次,划东门外三里,作为加工盔甲的作坊地,在西门外,划三里,加工弩弓箭矢,最后,是替学堂开锣,敞开嗓门吆喝。 相比一些农田的毁坏,军马场能带给他太多的政绩与好处,他一直都没与三分堂提起,费青妲也想淡化这些问题,到处跟人说:“大家尽管放心,马匹在圈里养,不会让它们到处乱跑的。” 只有狄阿鸟一个人才在乎,马匹虽要圈养,牧场还是要放马,马也要得到足够的训练,提升马的各项能力。 这不是草原,想避免扰民,想保护农田,想让养出神骏的马匹,非要在投资上下功夫不可。他通过王志从工部要来好几个大匠,不惜成本,搭建水库,建汲水车和水道,通过闸门,自动为马匹输运清洁的饮用水,建大型的粪池,建消毒用的石灰场,建刷马用的水厂,建定做马具的作坊,建马掌场,建水磨饲料场,建推车道,定做输运的独轮车,最后再一次提高成本,建五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训练场,二个椭圆形训练场,一个长形训练场,一个圆形训练场,建训生子的围栏场,建得当地文文武武和一群大匠们有点儿头晕,觉得这简直是空前绝后,建得京城都听说了,皇帝派人来讨牧场图纸。 狄阿鸟仍嫌不够,为了放马,探测好几十里的荒滩,将标杆插了一地。 建造的工程的进度相当快,眼前已接近尾声。整个过程就像一次闪过的奇迹,动工的军民都知道有个骑马的年轻文人在牧场蹿得飞快,到处骂人,谁都骂,穿官服的也敢用鞭子抽,骂完了按工开钱,只要能干,符合标准,工钱优厚,都拼上了老命,挂砂轮打石板儿出石板,一个人一天几十块。前些日子,王志身边的幕僚把自己约摸的造价算给王志,工钱至少往五万两以上飚。王志一个震撼,就发觉了,怪不得,人他娘的都疯了,狄阿鸟疯了,把干活当成打仗了,盖房整料也编队,姿势不对上去骂,乱杂杂一窝蜂也上去骂,来来回回,马腿都几乎跑折;三分堂也疯了,管酒管饭,运来的都是生猪,饭菜中还有比指头大的肉块儿;军士疯了,百姓也疯了……敢情,是钱流水一样在往外淌。 可让他再次出乎意料的是,自开了春,两三个月之内,图纸中牧场的雏形已经见了影。 效率高了,时间和成本都会缩小,幕僚预算出来的钱偏高三成,而有的百姓十来天下来,人反而胖了,挣的钱够买一亩几分地,一个月下来,已经小富一回,小的乡绅,看看自家的几十亩地,都在说,这些人抢也抢不这么多出息,这三分堂,太有钱了,太有钱了,县里既然鼓励入股,怎么都得入一股。 然而回过头来,狄阿鸟还需要去考虑所需要的文人,帐房,素封野吏,需要考虑兽医,训练有素的马倌,饲养员,杂务工,还要采购柜。 据说京城前些日子流放了一批人,他也想知道里头有没有自己的,已经派人跟邓北关打过招呼,准备在里头挑挑。这天,他骑马上了河滩,走了十来里,确定深入黄龙山区的河滩平坦的地方有三十里左右,可以加栅栏,以防被马匹到山区,崎岖地带乱走而扩延的地带,有二十里左右,足够应付小规模放马,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回头,换匹马,和赵过一起奔雕阴去了,去看看都有什么人能够领回来。 到了,屯田处的小吏给了一本籍册。 他翻来翻去,誊抄一些人名,准备明天再过来,亲眼看看这些人,一个名字却突然跃进了眼眶——田云。 重名么?! 田云怎么会被流放?! 上头还有几个田姓男人,看看,都有官爵,一个还标着武安侯。 他一闭眼,记得在裴丞相的家宴上,自己曾看到一大群高爵交头接耳,其中就有田云父亲,暗想:“看来还真的就是他,不知道这等钦犯,要过来之后,能不能不当劳役使用。”他有点犹豫,眼前浮现了田云的身影,自己被绑着按在战车上,那酒,那水,再想想,自己本人受聘,他们自然也可以,提笔一挽,几个田姓男人立刻跃然纸上,他把这个名单递到屯田处的小吏手里,小吏一看,从中找到了几许钦犯,摇了摇头。狄阿鸟一把提过他的脖子,低声问:“发来边疆的人,还不是让他们来效力?!让他们做工,干活,也不顶用,你只管提来,你不说,我不说,还有人知道么?!” 小吏有点儿怵,说:“这得校尉大人点头。” 狄阿鸟揉一揉眉心,说:“你笨哪,你私下给我人,校尉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去问,他点头才怪。”他回头朝赵过看去。 赵过立刻往王小宝身上看去。 王小宝连忙从怀里掏钱,上前一步,付这把贿赂帐,放到桌上,银票五十两。狄阿鸟笑着等小吏点头,发觉小吏干咽嘴唇,见王小宝还要加,知道这家伙是在提价,大概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有点儿关系,两边像生意人一样谈价钱,越给,人家越往高里要,“切”了一声说:“流犯呀,大哥,买一个奴隶不过十几两,何况这军马场的底细你知道,是应发劳役,也是官家要用,你还觉得我不够意思么?!” 小吏自然清楚,把银票拿起来,揣进袖子,微笑说:“先说好,五十两我不担风险,以假名冒发过去,你得按规矩来。” 狄阿鸟真想一巴掌拍扁他,冒发是怎么回事儿,是要顶别人的名。规矩?!就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喊田云,介绍田云,要喊冒发人名张三或者李四,提到他们的罪过,什么强奸呀,盗嫂呀,盗窃呀,这对一些流放的贵戚来说,无疑是一种残酷的人格践踏,别说现在这年月,就是过去,官府也不堪实人籍,更不可能对着含糊的画像一个个辨认,这分明是标示一分价钱一分货。 不过狄阿鸟觉得这样也好,他本人身份就比较敏感,如果讨要实名钦犯,倒像是他要收买京城士大夫得人心,或者说,与对方是一党中人,领去之后,继续图谋不轨,他也就只不满而不计较,说:“我要用的是人,管他们叫什么呢,人名,你看着办吧。”小吏点了点头,出来送他,送出了门,看看前后无人,攀上了一身掌柜打扮得王小宝的肩膀,嚼耳低语,王小宝连连点头,一味笑着。 狄阿鸟看着这一幕,一路往前走着,心里却不自觉地说:“莫非他们以前就认识?!早知道这个事儿,我们不来,让王小宝一人给办了。” 他走在前面,等了片刻,王小宝跑了上来。赵过一问他们说些啥,王小宝就笑了,说:“他说他有个弟弟,在家没事干,就知道耍无赖,这么大了还没营生,想让我给疏通,疏通,进牧场谋个差事,还要请我吃饭,说该花的钱,他一样都不少。”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愁了,别说他,王志也在给费青妲打招呼,说这个人不错,那个人不错,邓校尉是东家,更不用说,就连吕宫,也是在往里头塞人,现在这边,小吏也在找王小宝疏通,真够让人他头疼的。 按说松松口,要几个人也没什么。 可将来牧场运转,自己将用一种严格的管理手段,一旦塞得都是人情客,自己还怎么督促他们一举一动都严格遵守制度?! 狄阿鸟不自觉地问:“你答应他了?!” 王小宝说:“我说他不够意思,要两个人犯还难为人。”他发觉狄阿鸟的脸色沉沉的,让人胆寒的讥讽在嘴角凝上了,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追着问:“阿鸟,我该怎么说呀?!”狄阿鸟对这样的事表示无奈,说:“你挡得不错,不过,以后这些手里抓点权力的人找你,你不许拿人家的钱,因为咱们收人,先以十倍的折磨,给他们点训练,对,比紧急补充的壮丁更残酷的训练,这样的话,他们这些富家子,自己首先会受不了,这时如果你收了钱,他们就会为难你。” 王小宝连连点头。狄阿鸟又说:“如果过后,你再让他们意思,意思,就没事儿了。按说这些富家子,如果能爱牧场,肯磨练,自然比大字不识的庄稼人好用,所以他们来,你要欢迎,如果可以,你们在城里打旗帜宣传也无所谓,恢恢马鸣,我欢迎都来不及。”他看看天色,说:“你和铁头是老熟人了吧,我不好去见他,你去,让他的马队效率点儿,粮食,饲料,给我使劲送。” 王小宝打了个转,说:“田小小姐在京城招募了十来个人,今天送来,我还要不要去接?!” 狄阿鸟说:“要不要去接的问题,还要问我?!反正招募来,不一定会要,将来阿过把关,他选人,我放心。” 赵过忍不住笑了几笑,说:“我选人,严得很。” 狄阿鸟打发走王小宝,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过赵过,说:“外地招募的,要宽松一些,说是严,还是要做到,能不走的就留下,关键不是人怎么样,而是背景怎么样,只要背景干净,就能要,起一个宣传作用,你该知道,燕昭王筑台招贤,一个只会九九算法的老头就去了,说:‘想买千里马,就得先花重金买千里马的骸骨。’明白吗?!放宽了,有利阿田吸纳人才,你这儿关键不是才能,而是背景,提防探子。”他又说:“探子带着目的过来,带有一些特征,就是能忍耐,低调,为了进牧场不择手段,最要紧的是,他们都有所准备,很多都是经过请到马师之后,专门训练一番的。应试时先走一个过场,找几个人坐在他对面,让他反复谈他的志向,谈对养马的看法,或者放一起赛跑,给他们喝酒。养马,除非一些专才,其余人,无论中原人还是游牧人,都说不出一些专业话,这时你可以看到,空谈阔论的是些书生,引用养马书文是临时抱佛脚者,一问三不知的,经过阿田这道手后,可能是有别的方面专长,他的志向和看法,得符合他个人的身份,不符合的就有点儿可疑,至于赛跑,有腿功的,能喝酒,能酩酊大醉的,是真正的马师,因为马师们和烈马打惯了交道,性格都很豪爽,好斗,而那些不敢喝酒,为人阔绰,凡事忍让的人,就值得怀疑了,最后,让他们进马厩,那些能知道怎么养马,却手头生疏的,更可疑……我想凭你的能力,那些占多疑点的人,应该可以给与判断。” 赵过点了点头,说:“好,我就这么办,还可以说怕他们身上有马瘟,让他们脱衣裳,读书认字的人白,马师黑,身上有伤,脏,探子大多会点功夫,却喜欢和人攀交,身上刷得干净,还可以辨口音,看手相,一点、一点地验,疑点多的,赶走。”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四节 说着,说着,两人到了学堂。 狄阿鸟远远看看,就不胜磋叹:“学堂容易盖,先生难找,我觉得那个田云会兵法,让他和你一起,都任武学先生,好不好?!”他想了一下,说:“物色到好的郎中,来教人看病,不光民间没郎中,军营也缺,要是一良兵有两个治伤的,见伤就救,战场上也许就不会损失那么大,要知道,十个死人里头只有一二人是掉脑袋,腹破肠子流,当场毙命,其余九个,都会是因伤致死,或者只是轻伤,脚崴了一下,手上有道口子,却因为行动不便,下一战时命归黄泉。以后,你要是领兵打仗,记得让伤员撤出战斗,给他们足够的复原时间,万不得已,再拼伤员,有问题么?!” 赵过说:“还有,战场上,兵不会挖坑,盖墙,摆骡马车,也不会下桩,布陷阱,要是有盖房子的兵,工事就快了。” 狄阿鸟连连点头,抽出头上别的簪笔,抽出一个竹板,记下说:“没错。不光这些,比方说斥候不会画地图,军官打仗时,不用尺规,只用眼睛在地图上目测,等有了学堂,来的什么老师都有,大家就可以一起解决这些问题了。不过,这些事要暗中揣摩,有了想法,不能公开,我们私下打造一只独一无二的新军。要使能让军人全都读书识字,良长都能作画,能搭工事,知战术,道德高尚,更是好。” 赵过问:“良长都比得过校尉,还读书,还道德高尚,那还是军队么,不是一群读书人?!” 狄阿鸟无言了,反问一句:“想象总可以吧,将来做做试试可以吧,就像我训练你们一样,强行培训,培训后才给升官。其实我一直在想,健符这么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士众怎么也会崩散呢?!是他做得还不够,还是那些兵的问题,士兵打仗,只想着升官发财,未必就是好事儿,能顺不能逆,不足以百战不殆?!” 他总结说:“学堂,我认为不应该只教圣人言语,还应该教授农民,教授百工,教授军士怎么作战的,我少年时读书,我阿舅就到处问人,什么可以教授呢,该教授什么呢?!我的阿师就曾回答他,文武皆可施教。 “我认为,不光文武,什么都可以施教。 “我在老杨家学打铁,不也是学习么?!为什么厚此薄彼,文武放在学堂,其余的,都要让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把持着呢?!到了最后,师傅知道一把剑,加碳二两五钱,徒弟不知道一把斧头加碳多少,到了最后,一代不如一代,好多能造福天下的东西,要么没有文字记载,失传了,要么僵死地固定在那儿,后代们不敢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今之人求学,做人,皆不思进取,惟有敢学之士,却又贪慕古风,崇古为美,古之美哉,先君子所创,吾后世子孙,岂可皆食于先君子?!反倒一代不如一代?!人常说,三代兴家,三代败亡,一代一代,千百世之后,吾等民众,岂不是要弃衣物,舍灶火,丛林深处裸奔?!滑天下之大稽。如此以来,道何在?!道岂是坐而可论的?! “我外父就是个混蛋,当着他的面,我也会说,他就是个混蛋,不过,他的话却还是很有道理的,说,道是求同,有同尚需有异,黑马、白马皆为马,黑马不同于白马,求道之人,怎么能不知术,是不是?!” 赵过叹息说:“一代不如一代,我家就是的,你看看我,武不行,文还不通,回想先祖,跃马开疆,何其壮哉?!一代不如一代,西定时四海宾服,现在呢,谁都能欺负咱,将来呢,咱们的子孙,岂不是要给外人做牛做马?!” 狄阿鸟说:“有道理,要是别人都百尺竿头,一步一步爬到前头呢,几百年之后,说不定他们骑着怪兽,拿着千里眼,手里端着连发弩,或端着我外父的那种火器,乘着可以不用人划,用风能吹走的大船,受更远的投火车,砲车掩护,来攻打我们,举我数万百姓不能敌,士大夫视若鬼神,如何得了?!” 他假想说:“农民吃不饱,异心人想富贵,到处起兵,朝廷应接不暇,而有健符这样的良将也管勒不了士兵,士众先不肯送死,而后作乱,真难想象。” 他决定不再去学堂看了,干脆回过头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回去之后,再揣摩、揣摩牧场、学堂的细节。你们多费点心,免得到时你我兄弟钱财耗尽,壮志未成,一起卖身抵债。” 赵过害怕他遇到危险,坚持要送他,两人就一起上路,直奔河沿,一起在浑水中洗了个澡。河水还是很凉,清爽冻人,人身都是又战栗又痒酥酥的。 岸边的泡沫,滚滚亲岸,在岸边拉出斑驳的浪花线。水面上鱼跃溅浪,风刮着河心,河心中金光粼粼,明亮闪眼,一群羊在对岸,漫过几棵歪树,两人心醉不已,狄阿鸟躺在棚子里,忍不住问赵过:“你和费仙子相处得好么?!” 赵过说:“不好,她特别烦人,没事儿找事儿,到一块儿我就不自然。她人真的很风骚,就爱衣裳首饰,到处跟人调笑,还老是问你,问你怎么躲她,我跟她说:‘你忙着呢。’她也不信,嘴立刻就勾上去了,就说,你肯定另结了新欢。还会恶心地问我,我漂亮吗?!为什么你家阿鸟,就不知道心疼我呢。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想说,是你没奶没屁股。你说这样的狐狸精,能娶回家么?!阿鸟,你还是离她远点儿,千万别中了她的圈套,被她迷惑住,什么正事都忘了。” 狄阿鸟呼通坐了起来,愕了一会儿,他确信赵过的眼光有问题,脱口即问:“那你说,什么样的女人好?!” 赵过说:“我也说不好,我觉得图里图利的老婆,勤劳,要是脸白一点,再好看点儿,就好了。” 狄阿鸟差点吓死,爬起来说:“阿过,你就欣赏那样的?!” 他摆着手说:“其实,我觉得你心里有阴影,觉得漂亮的女人就一定不好,不如这样吧,阿过,你试着,再找找费仙子的优点,别这么急着下结论?!” 赵过转过头来,伸着脖子,古怪地看着他,吭吭结结地说:“难道我说错了话,你心里有她,你怎么不早说,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实话实说。不。不,其实她也不是很风骚,只是一般风骚。” 狄阿鸟晕了,大叫一声:“我和她没关系。”他明白过来,自己太激动了,缓和说:“你见了,不想和她上床么?!” 赵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有一点儿。”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说:“我,阿鸟,我现在特别好色,见到女的,就有点管不住自己。”他声明说:“不过,我能管得住自己,你放心,我,我很好,与她一起共事,我能一眼都不看她,真的,我能做到。” 狄阿鸟张了张嘴,连忙说:“谁让你去做到这些,你回去,找找她身上的优点,别一眼也不看,你想想呀,你们经常见面儿,要是你动不动一歪头,不看她了,多不好,多不礼貌?!你要盯着人家的眼睛,时时微笑,对不对?!要想做得自然,就得先得看到人家的优点,当然,美貌不代表一切,你无视,是好事,是的,是好事儿,不过,你也不能恨人家长得漂亮,到处跟男人说话。你看我,你们家小姐一说话,对着几万人,我嫌弃她么?!不嫌弃。见了女的,不要一心管着自己,应该顺着自己的心,看看人家的屁股,胸脯,多想想,要是我用手摸了,会是一个什么感觉。” 他发觉赵过有所领悟,把对方丢在这儿,自己跑到河边,纵身一跃,像对面的棚子游去,游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只见赵过还在那站着发呆,不禁摇了摇头,叹息说:“这家伙,老婆真不好混得上,眼光也是个问题,你说你来了劲,赶快下手呀,实在不行,把图里草给他聘上,让他喜欢还图里家的女人?!” 他这是条近路,上了岸,可是自己搭的草庵子,却发觉自己早晨挂在里头绳上的衣裳不见了。 被风刮跑了?! 被人拿走了?! 一定是被人拿走了,还有鞋,鞋也不见了。他光溜溜地站在那儿,欲哭无泪,看看天色,难道不蹲到天黑,心里带着侥幸,绕着庵子一阵找,发觉一身衣裳,一双鞋,似乎是女人穿的,可也顾不得了,四处看看,没人,换吧,换吧,总也能系个腰不?!他“呼啦”一撕,下身一围,剩下的往脚上一包,出来走了两步,走路也还没什么问题,心里特别感激这个把衣裳脱在这儿的姑娘。 然而走了两步,他又愧疚了,心说:“这姑娘不会在水里吧。”抬起头往河面上看了个遍,见没有,提着两条腿就往家跑。 跑到一半儿,只见有个骑士骑着马,飞身上坡,斜斜看着自己,一时恼羞成怒,冲他喊一声:“看什么看?!” 那骑士飞马下了坡,冲他奔了过来。 他顿时魂飞破散,双手把住下裙,踢着脚上的布,往家跑,跑几步就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下裙也掉,脚布也开。 他干脆一回头,心说:“这家伙这么不识趣,我干脆把他的衣裳拔下来,穿上回家。” 然后一回头,他越看骑士穿着,越觉得像自己的衣裳,还没敢确认,骑士奔到了跟前,手提一把阔面薄斧。 他一看,就吞了一口气,往人脸上看,希望能找到几分和善,别闹这么僵,迫使自己光着屁股与之打架。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五节 只见来人年龄不大,脸上揩着土灰,面容有点儿像女人,就是一双眉毛稀奇古怪,好像插翅想飞,往脑门跑去,使得本来清秀的脸上,带着一股杀气,再看也不大像女人了,连忙拱手说:“兄台这身衣裳,小弟造次,怎么觉着眼熟呢?!” 来人勒住了马,把斧头前伸,清脆地说:“也许本来就是你的,姑娘借穿一下,未曾顺坏,你?!你?!” 狄阿鸟这才知道是个女人,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人家看没人,借衣裳穿,没给自己弄坏,而人家的衣裳被撕了,肚兜都在自己脚上挂着呢。 他一时叫倒楣,瞄着闪亮的斧头说:“妹子把我的衣裳给穿去,难道让我光着身子走几里路回家么?!” 女子咆哮一声,用斧头一指,说:“你要不是喜欢光着身子,怎么会把衣裳脱在草棚里,自己人不见人,鬼不见鬼?!” 狄阿鸟连忙解释:“你看吧,这头有个棚子,对面也有一个,我都是从这里游到那里,再换衣裳,吹哨叫马,怎么能是爱光着身子呢?!这周围放羊的,捞鱼的都认识我,都不曾拿我衣裳过,我怎么知道你要借穿呢,找,找不见,看到了一身女衣,要是你,你不撕开,缠缠要紧处,赶紧走?!” 女子略微释怀,说:“那你穿着就行了,为什么这么污辱人?!” 狄阿鸟不自觉地提起一只脚,大红肚兜,鸳鸯戏水,提了另一只脚,上头长长一条白带,虽不知道干什么的,倒也一定是贴身之物,嘿然说:“我穿也得能穿得上……” 话一说,他愣了。 原来女人下了马,人只低了半头,说不定还到自己眉梢高,自己当时看也没看,就把衣裳撕了。 他一边后退,一边说:“姑娘,你冷静,冷静,我这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与我一起到我家,我赔你一身衣裳,大姑娘家,别提着那么大的斧头,你该不是想劈我吧,我可告诉你,我没穿衣裳,你要是不是存心杀了我,我一出丑,什么都露出来了,你说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就算能打我一顿,难堪不?!” 女子笑了一笑,说:“你这人也有意思,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既然你在这里很熟,我给你打听个人。” 狄阿鸟连忙洗耳恭听,心说:“其实你要受得了,我也没什么,只是传扬出去,大大不妙,既然你只是给我打听人,我听着就是。” 女子说:“有个叫狄小相公的豪强,在这儿么?!”她自己先说了:“这方圆几十里,都没人烟,哪会有豪强居住?!我也是为了去找那群造谣的土匪方便,打他们出气,所以午后在这歇息,才穿了你的衣裳,可也不知道那群土匪在哪儿,你要不知道狄小相公家在哪儿,你给我指明这群王八蛋的老窝,好不好?!” 狄阿鸟心里警觉,笑着说:“你大姑娘家,找那群土匪干什么?!土匪么,杀人越货的,就是你能使这斧头,也架不住他们招呼,要不,你给我说说,你找他们干啥,我寻个有头有脸的人,把你家的事儿问问,如果是绑票,让他们放回来算了。” 女子欲言欲止,突然下了决心,猛一伸斧,狄阿鸟连满侧身,斧面擦在脸前,一股腥味,看看,倒也不像是要杀自己,连忙说:“姑娘,我这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突然拿斧头劈我呢?!” 女子说:“我不是劈你,我是吓吓你,你要是来不及动,就贴着你的耳边过去,不伤你分毫,不过看你的反应,还真够可以的,要不是有事儿,我真想再试你一试,你跟我走吧,带我去找那群土匪,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来去自如。” 狄阿鸟打寒蝉了,想不到路上碰到了个女强人,要裹着自己找土匪。 找哪土匪呢?!莫不是找穆二虎和李大头,不像呀,怎么还找自己?! 他想了半天,不知来路,说:“那你总给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儿吧,我就在这一带住,家里老老小小,无缘无故得罪人,以后怎么活?!再说了,你看我现在,都这个样子,总可以让我回家换身衣裳吧,正好,你也可以在我家歇一晚上。” 女子听进去了,说:“为什么,我不能给你讲,反正这群土匪不是东西,骗人,一定是骗人,今天晚上,我住你家也行,不过,我身上没有钱,干粮我带的有,你也别客气,出门在外,小心为妙,也就无礼了。” 狄阿鸟连连点头。 那女子一伸缰绳,把马给他,说:“你乘马,我在下头牵着。”狄阿鸟大吃一惊,他这下裳,临时围的,要是起马,那就露出馅了,正要推辞,就见那女子冲自己瞪眼,心说:“日她娘的,这小娘们还有点儿能耐,万一我一推拖,她给我翻脸,我光着身儿,手无寸铁,看她那斧头能使得擦着我的脸劈,不伤我肩膀,倒也不好对付。” 他这一犹豫,那女子督促说:“快呀。” 狄阿鸟连忙往下身儿看。 女子脸红了一下,说:“我又不会去看你。” 狄阿鸟心说,要是传出去,可让人笑掉大牙了,光着屁股,让一个女人拿一匹马送回去,算了,还是少惹事儿,把她的马骑走。 想到这儿,走过去,若无其事地上马,一看下头的裙开了,东西露出来,苦笑一下,猛一振缰,向前冲去。 女子一开始以为是马惊了,撮口哨儿,跟着跑了数步,发现狄阿鸟把马腹夹得牢牢的,身子前倾,一手掖缰,大叫一声:“好贼子,尔敢骗我。”就跟着马跑。 她的马是匹极不错的马,一走起来,两耳生风。 狄阿鸟回头看看,却发觉这个女子竟然紧紧跑在后面,斧头闪亮,几次都似乎想投出手,回身在马屁股上打了一捶,马箭一样蹿了,把女子拉后一截,女子再吹哨,希望能唤马回去,却是没用,因为这匹马,是口外马,似乎排斥那女子,亲近狄阿鸟,不要命地狂奔,前头突然一道宽堑,那马振鬣长嘶,浑身竖直。 一般的马,就是不负人,也很难做到。 狄阿鸟忍不住喝了一声“好”,稳住身体,就见它一放前蹄,再跑两步,“嗖”地穿了过去,后腿在长堑上扒拉、扒拉,继续飞奔。 狄阿鸟心里得意,一路奔走,眼看前头自己家已经可以看到了,觉得那女子不知被拉到哪儿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却不料她只在百步开外,顿时又吃一惊,心说:“怎么看怎么像个女怪物,体力竟这么好,要不,我给她兜个圈子再回来?!”他忽然记起个人来,暗道:“莫非她姓史?!我让人通知史千亿,后来听说她跑回老家,安顿什么事儿去了,这是又来了?!如果是她,那就怪不得人长得这么奇怪,武艺这么好。”他就地收缰,调转马头,大喊:“后面可是史千亿侄女?!”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六节 这女子应声了,看来真是史千亿。原来当初穆二虎派人通知史千亿,史千亿把派去的人打了一顿,掏出了话,听到最后,一害怕,连夜跑回老家,到了老家,寻她伯父,舅舅一说,让几家人作个准备,这几家人都不相信,个个说:“他们是骗人的吧。你怎么不问清楚人家,就跑回来了呢?!”这么一说,史千亿就想找到狄阿鸟,让他说一个明白,自己一家几口,怎么会都投敌了呢?!自己爹爹虽然时不时犯浑,却是个实在人,这怎么可能就投游牧人了呢?! 这才回来,她也没敢直北而上,而是沿北洛水上来了,一路上翻山越岭,还遭遇过几回土匪。 按说她一个人,身无长物,这些土匪不该劫她,一打听,竟然是因为她穿着女装,这就急切想换身衣裳,到了这里,还要去土匪窝找晦气,更是迫切,午后在狄阿鸟搭的草棚子中栖息,见里头有身男人的衣裳,虽然有些汗气,倒也不厌,外表还干净,二话不说换到身上,顺便把自己的衣裳叠叠,藏在棚子后面。她本以为主人发觉自己的衣裳不见了,定然以为是过路人拿去的,也不会到处扒找,自己回头,还能找出自己的衣裳,给穿上,哪曾想到,狄阿鸟是光着身子爬上岸的,不找衣裳不行,把她的衣裳扒了出来,这么乱缠,肚兜什么的,都挂在脚上垫脚板,远远看见,不禁恼羞成怒,把人截了。 这一喊,人到了跟前,虽是奇怪,却照样抡斧头。 狄阿鸟闪了几闪,只好打马再跑,还怕直接跑回家,往另外一所房子的方向逃。狡兔三窟,关键的时候总有用,他跳下马,翻墙进去,拨开堂屋,进到里屋,连忙找一件衣裳换,刚刚换上,又有人跳墙,在院子里喘气呢,他一摸,摸了把枪,提了站在门口,说:“你找我,无非是要问你爹的事儿?!拿斧头问么?!” 两人都按着火气,话碰话,连吵带拌,误会没了,尴尬来了。史千亿先是一个劲心疼她衣裳,她爹好不容易有回钱,给她买几样贵衣裳,结果到了狄阿鸟这儿,就给狄阿鸟毁坏了,紧接着往狄阿鸟腰里扫视,这要是半路上碰个人,穷人家家,每衣裳穿,下头给自己窥了,自己红着脸,遐想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偏偏他和自己父亲是熟人,不仅如此,还自称叔叔,那么年轻,估计大不了自己几岁,被自己给看光了,自己的肚兜也给他团了几团,这要怎么办?! 狄阿鸟也是一样,无关紧要一个外乡人,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事儿,传不出去,偏偏是史千亿,脸是丢大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消片刻,史千亿的脸发烧了,心也一阵阵活跃,心说:“他这家里就他一个,想必还没有成家。年纪轻轻,人看起来也不错,是不是可以往终身大事上考虑?!” 穷人家嫁女早,她虽然只有十七八岁,却早该出嫁了,再加上饭量奇大,吃的家里揭不开锅,一双淡淡的眉毛,往额头一靠,杀气腾腾,再好看的人也跟母夜叉差不多,父兄哪能不挂在嘴边,天天说:“这闺女肯定是嫁不出去了。”时间久了,见了年轻人,她心里就该瞎捉摸了,试试人武艺,看看人家人品,其结果,人家好好一个男人,想要个淑女,蹦来一个姑娘,三下两下,在自己背上捞一拳,把自己打趴下了,自己敢娶么?!就是有人想娶个武状元回家,上门一打听,家里父亲是个黑头大脸,相貌凶恶,却穷得丁当响,蛮不讲理的一个军官,谁又敢要这样一门亲戚?!她弟弟史万亿就曾给狄阿鸟说,见一个打跑一个。 不过,这也是她弟弟一己之见,也只是他们以为。换作史千亿,她真想把人打跑,自己嫁不出去,慢慢变老,最后为了生活,跟自己父亲一样,提枪上马,决绝出塞,以性命挣饱饭么?! 不可能。 她可是个女人呀。 今天这么一碰面,对面这个自己说是“还不错”的年轻儿郎,其实谈吐,模样,身材,相貌,都不寻常,都是上上之选,怕以后再也碰不到了,她心怦怦直跳。 可她自己心里没一点儿底儿,往常失败的经历左右着她,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家情愿?!一时意识到四周无人,突然恶由心生,心里暗想:“我有一身武艺,他不从,我就不会动强么?!” 想法冒个头,她就有点忍不住。 武艺虽是她所长,可她不好肯定,就能吃得住对方,武艺吃不住,那就得用心计弥补,她眼前顿时闪过兵书上的一句话:“将计就计。” 想到这里,她丢开斧头,看对方也丢开木杆枪,让她进屋,走了两步,故意说:“你说的好像是真的,不过我还是不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狄阿鸟倒不提防,看了看天色,准备到把她领回家,见她又生疑,就说:“你别忘了,你爹的仇家多,回去怕被别人害,何况当时也回不去了,你三个哥哥都在身边,他怕一门子就这么绝后了。” 史千亿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心里又说:“我爹都能投敌,反正家里名声坏了,都要判逃,用强又怎样,亲戚朋友也不会知道?!” 她咳嗽一声,坐到了狄阿鸟身边,问:“那你怎么不投敌呀。”她问的问题比较尖锐。狄阿鸟也没往男女有别上想,再加上他本就是只穿衣裳的猴子,如果不是刻意保持,也不是那么在意,就说:“我们不一样,给你说,你一个姑娘也不明白,要是你不信,我可以托人带你去看他。” 史千亿顺势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当哥们一样,笑着说:“那你告诉我,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她身上也有股淡淡的香味儿,和自己又是这么认识,又是史万亿口中的史千亿。 狄阿鸟也觉得刺激,再加上先入己见,把她当成假小子,便宜不占白不占,胳膊动了动,在对方胸上擦了擦,试试,感觉一样柔软,再看对方眉目,若是不管眉毛,脸也月牙一样,唇也是嫩嫩的。 史千亿心都酥了,跟他再贴贴,急搜脑汁,拙劣地往他肩膀上一埋头,说:“我有点肚子疼,啊,啊,坏了,你快帮我看看。” 狄阿鸟说:“这不太好吧。”却瞄到了她的手腕,在昏黑的房子里,触目惊心地白。他一下就想了:“其实这个女人就两条眉毛长坏了,弄得没人敢要,要是我要了她,她四个无敌的父兄说不定就会感激我,成为我坚固的依托。看她什么也不懂,这么稚嫩,我且骗着,看看能不能通过她,把她一家人绑牢。” 所以,嘴里说着,他的手还是放了过去,一边揭自己熟悉的衣衫,一边问:“哪疼?!”问一句,手已经按上了白玉如脂的肚皮上,轻轻地揉搓,揉搓,时而往上,时而往下,史千亿都呻吟出来了。 狄阿鸟确定她没有什么大事儿,想必一路奔波,饮食不当,腹中胀痛,却偏偏要当成一场大病,让她躺好,自己跪在一旁揉。 他越是这么假好心,史千亿越倾心,心说:“上哪找这么好的人?!” 狄阿鸟往上按,口中说:“冒昧了,就怕你胃里疼。”说着,说着,干脆把她的衣衫解开,摊在一旁,一看,裹了一层布,就说:“按不到胃。”然后托托史千亿,到她背后一着,没找到绳头,再回来,在胸前找,果然,布头在胸口上方,他邪邪一笑,过去拿上抖了一抖,出来一对玉兔,因为雄肌的锻炼,这一双玉兔,并不是很大,但是形状趋于完美,史千亿忍不住了,欲坐起来,攀他。狄阿鸟却让她躺好,在两只玉兔根上按,问:“这里么?!”史千亿都快被折磨疯了,说:“上面一点儿,再上面一点儿。” 暗示再清楚不过,狄阿鸟没了顾忌,放到她玉兔上,轻轻揉搓,再一俯身,给衔上,史千亿嘴唇都咬破了,心里却欢喜得很,暗道:“鱼儿自己咬钩了,鱼儿自己咬钩了。” 屋子里已经黑了,只有白花花半身的影儿。 狄阿鸟更是色胆包天,肆无忌惮,史千亿再也假装扭捏,哼哼着,揽上他的头,两个胳膊攒动,干脆问:“你多大了?!” 狄阿鸟移上来,亲她的嘴,这句话,她自己就不要答案了,见她这么强悍,却又这么稚嫩,是男人都有点把不住劲。 狄阿鸟上去就松了她的裤带,自己也蹬掉裤子,感到液津横流,正是时候,顺势直入。 史千亿大叫一声,疼过了,又问:“你多大了?!叫什么?!” 狄阿鸟倒奇怪了,都被自己上了,却迫不及待问这个,又亲她,见她去避开,一气央求:“告诉我好吗?!”就说:“二十来岁,我叫狄阿鸟,跟你爹和你哥哥的关系都挺不错,怎么?!疼么?!” 史千亿问题多得不得了,又问:“你成家了没有,还没有吧?!” 是问这个的时候么?! 狄阿鸟干脆不理她,托着柔软的身体,又亲又撞,她自己真的问不出来了,死去活来,只好欲罢还休地喊:“你别。你别慌。” 狄阿鸟放肆地大笑,在她初经人事的身体上放纵完,看她娇软一团,缠着自己,才说:“起来吧,我们回家,见见你两个姐姐。” 史千亿一下懵了,问:“这不是你家?!” 狄阿鸟知道他们一家粗鲁,赶上她屁股就是一巴掌,喝道:“男人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来这么问。” 史千亿差点转怒,可想想,这个时候,人家睡了自己,要不要自己呢,连忙爬起来穿衣裳,一边穿,一边说:“你可别把我当成随便的人,我告诉你,你敢玩弄我,我弄死你。”狄阿鸟凑到她脸前,问:“你说什么?!”史千亿正要再说一遍,被他握住了胸,自己不大争气地说:“我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狄阿鸟笑道:“知道就好,以后,少拿这种口气给我说话,乱说话,我用鞭子抽你。” 史千亿脱口就是:“你敢?!” 狄阿鸟就知道她要这么说,黑着脸说:“不让抽,你现在就滚。”史千亿抬手要打他,被他抓住,两人较了一下劲儿。 狄阿鸟恐吓说:“我可给你说,就是你爹,他敢跟我这么说话,我也照样用鞭子抽他,赶快走,回去填肚子。” 史千亿嘴里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欲成夫妻,先争一口气,免得以后生受,倒不是真要就这个事儿跟他翻脸,穿好衣裳,跟在他身后,见他用脚勾起自己的斧头,在手里挽挽,放在一边,虽然在后面撇了个嘴,其实却不记仇,上去搂着他的腰,问:“你不嫌我丑,我就跟你。” 正要再亲昵,亲昵,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马,大叫一声“坏了”,到了墙边, 正要翻墙,狄阿鸟把打开,说:“女人家家,以后不许翻墙,来,走这儿。”史千亿真被搓扁了,眨着两只无辜的眼睛,拉着声音说:“知道啦,夫君大人。”狄阿鸟捏个哨,那马就跑跟前了。 史千亿有点生气,这马第一次见人家,也太听话了吧?!她抬头看了看狄阿鸟,抡起拳头,做出揍马的样子说:“我叫你,你都不听。”狄阿鸟笑着说:“她是匹母马。”说完,打了个转,回手将她拽上来,一起往自己家奔驰。 回到了家,谢小桃一开门就愣了。 狄阿鸟顺势侧过身儿,要求史千亿说:“叫姐姐。” 史千亿还以为是亲姐姐,连忙羞答答地点头致意,小声说:“姐姐,我是千亿儿。”说完,想挽狄阿鸟的胳膊走,觉得还是先亲姐姐,就别上谢小桃的胳膊一起走。 她无意中使劲儿,谢小桃就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差点成了拔地萝卜,连忙说:“妹子好大的力气。” 史千亿大吃一惊,连忙放手,不安地看了看狄阿鸟,讷讷地说:“对不住姐姐,我习惯了。” 霞子跟虞逢在院子里玩。 虞逢张口就说:“你又找了个婶母么?!怎么这么——丑?!” 说丑,他也觉得不妥当,可是没把住嘴,只好想着溜,补充说:“眉毛丑,脸还没洗。”狄阿鸟立刻吩咐史千亿:“去,跟你这姐姐去洗把脸,过会儿,到堂屋,见我的正室。”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七节 史千亿只当狄阿鸟没成家,猝然一听,被打击到了,差点没摔倒。她历来对自己的相貌自卑,虽然极为难过,也没敢发火,发觉谢小桃牵着自己去洗脸,一边走,一边眼泪就滚滚下来了。 谢小桃心里奇怪,连忙说:“你哭什么?!是不是阿鸟欺负你了呀。” 史千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他没说他成家了。” 谢小桃无奈,只好说:“成家不成家,要什么紧,人好就行了,你洗洗脸,去见芷儿夫人,她是个好女人,即使说你什么,你也不可与她顶撞,好吗?!” 史千亿点了点头,洗了把脸,往正堂去了。 到了之后,李芷刚刚把李多财摸到的消息讲给狄阿鸟,她见到史千亿,也紧了紧眼,觉得这个姑娘,两条眉毛太让人触目惊心了,却还是笑了笑,上前把她接到一旁坐:“史家姑娘吧,你愿意给阿鸟做侧室么?!” 事到如今,能怎么办?! 史千亿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一身的力气,没有一点用武之地,别说侧室,就是让自己做妾,自己又能说什么?! 她飞快地给正室的行为定了性,笑里藏刀。李芷却还不知道狄阿鸟的想法,高奴那边儿,狄阿孝很难靠住人,自己这儿把史千亿娶了,高奴的基业就要牢固三分,只不过她越发信任狄阿鸟,知道对方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城府,不会无缘无故勾搭个可以说得上丑的姑娘回来,于是,再扫过史千亿几眼,突然发觉她像个习武之人,更有种亲近,问:“史家姐妹习武?!当真英姿飒爽。能在姐姐面前献一献艺,让姐姐开开眼界么?!” 史千亿也有心不让她小看,上看下看,看中了糙梨木做的桌子,也不起身,看着边角,抬手一挥,就是木质断裂声。起手一看,李芷才知道,她不是砍在上面的,而是正正一拍,下得手,再看桌角,坚硬无比的梨木都变成了花生颗粒般大小,立刻被镇住了。 不光她,狄阿鸟也被镇住了。 他只是听史万亿说他姐姐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参考史万亿被赵过几个回合杀得夺路,虽因为兵器不合手,也只是觉得他嘴里厉害的人,无非是阿过一般的人,没想到史千亿端是不可小觑,自己和赵过真拍砖石,还能震裂成块儿,可是要打梨木,却万万做不到,光是这一手,赵过和自己都要排她身后去。他连忙起身,惊喜交加地问:“你怎么做到的?!” 史千亿大大得意,说:“这算什么?!我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无人能敌,到了十六岁,我爹都要弃枪认输。他说我的力气都在这两条眉毛上面,这是白起将军才有的冷锯眉。” 狄阿鸟怏怏失望,心说:“你倒是和你爹一样,可着劲吹吧,你长不长那两条眉毛都一个样儿,就算是天生神力也和眉毛没关系,至于名将白起的模样,从不见记载,那白燕詹,一盘老朽,还自称白起之后呢。” 李芷拍了手掌,面带赞许和鼓励,转过脸说:“你以后到哪去都要带着她,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完起身,带他俩去吃饭,到了饭桌跟前,看到史千亿老远伸鼻子,就说:“你有这般的功夫,定然食量惊人,这次倒管不饱你了,明早,我吩咐小桃,多做些饭菜。” 狄阿鸟笑着说:“她把她两个哥哥吃得离家出走,你说惊人不惊人?!不过,我倒是怕她吃个五大三粗,本来还凑合,到时就没法去看。” 史千亿瞄了狄阿鸟一眼,气呼呼地坐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解释说:“其实我爹不知道,为了省油,越会过,越吃不饱。” 李芷“噗嗤”一声笑了,回过头来,说:“这次他们来杀你,也就是这几日了,我们是不是先下手为强,动用营兵把那个巢穴连根拔了。”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只怕姓邓的会拼命,我现在还不能和他闹僵,牧场现在正要有起色,为了大局,还是忍一忍吧。我倒觉得,那老儿找不到谁告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吃了点儿东西,又说:“过两天,你们出去避上一避,我有三所房子,别的办法没有,逃命还是绰绰有余,再说了,他请这些人过来,要钱不说,也不会一辈子住他那儿。” 李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这个瘤子,最好赶快割掉。要是陆川在还好,让他和史家妹子一起护着你,我倒也不怕了。这些江湖中人,杀人的法门千奇百怪,令人防不胜防,我们光是被动地躲,怕是躲不开。” 狄阿鸟沉沉地说:“我早有主意,只能先邓北关,再到这老儿,不然的话,破坏我们的协定,他一个校尉,我们还是不好应付的。”他看到史千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眼瞪过去:“没你的事儿,好好吃饭,把肚皮给我填饱,免得见了你父亲,说我不给你吃的。” 史千亿撇了撇嘴,吃了一气,看到谢小桃从外面进来,坐到自己身边,才想起了要问:“你也是他的妻妾么?!” 谢小桃立刻红了脸,觉得自己太丢人,倒是狄阿鸟肯定地说:“没错。”他吃了不少饭,停箸起身,说了句“你们说话”,就走了,到了里间,点了油灯,拔开衣衫,坐在几桌面前读书,看了不几行,史千亿也进来了。 她问:“你到底有多少妻妾?!” 狄阿鸟说了句“很多”,就给她往外指指,让她少打搅自个儿,史千亿却坐下了,一手提起一个折本,扯拉好长,读了名字:“营田利——什么呀。”听到狄阿鸟没好气地补充一字“弊”,又自下头掏了这样的折本,再读名字:“屯田八法。” 她撅嘴一笑,发觉狄阿鸟这间房子里头什么也没有,都是厚厚的典籍,用木板装着,一时好奇,问:“这些书,你都读过?!”狄阿鸟转了个身,又往门外指指,说:“去吃你的饭,吃过了,把土尘洗洗,早点睡觉。”他发觉史千亿又往折子底下掏,伸手去按,说:“这些都是我的心血,你别碰到火上了,要是你想读书,去找大娘去,让她教你,去吧。” 史千亿把腮上的一口气憋去另一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心血,我还不清楚你是什么人呢。” 她又拿起来一本折子,再一看,说:“如何杜绝吃空饷?!”感兴趣地说:“我爹从来不吃,那是兵血。” 狄阿鸟头皮发麻,一丢书,自己走了出去,喊道:“李芷。李芷。” 这样的事,应付起来非他所长,以前,他都是生受,现在都是找正妻,让正妻解决,眼看李芷露了面,说:“把里头那个给我拉走……” 李芷一掀眉毛,似乎在责问:“拉走?去哪?!你刚刚把人家领进家,就让拉走?!”她推了狄阿鸟一把,说:“回去,回去,千亿刚来,就与你一个人熟,你不呆她身边,她也跟你的含章一样,跟人家跑。” 段含章是狄阿鸟心中的刺,她发觉狄阿鸟有点儿恼羞成怒,正色说:“言行要一致,把人家领进门,就好好待人家。”说完,把狄阿鸟塞了回去。 狄阿鸟一转脸,发觉史千亿晃来晃去,兀自得意,说:“那好,我今儿不读书了,我们早点儿睡。” 史千亿翘了翘头,问:“你夫人凶不凶,好像你很怕她呀。” 狄阿鸟没有说话,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说:“我一无所有的事儿,她不嫌弃我,为我牺牲很多;我茹毛饮血的习惯招所有人的厌烦,也只有她不感到奇怪,无论我做什么错事,她也都容忍了,所以,我爱她胜过任何人。”他挥了挥衣袖,在灯碗里挑了一指头,问:“你想你父亲吗?!” 史千亿摇了摇头。 狄阿鸟说:“可是,我却想念我父亲,以前,我总是想他只有一个妻子,怎么做到的呢,现在我才明白,你要是爱上一个人之后,你眼里只有一个人,我是指真心,就是你自己都不清楚的真心。” 史千亿说:“那你还娶这么多妻妾,把我也领回来?!” 狄阿鸟有点儿茫然,继而调笑说:“大概是我太好色了吧,连你这样的不漂亮的,带着两条臭眉毛的女人也搂了回来。他挥手一握袖,把灯扑灭,轻声说:“这里头有被褥,你拉过来一条,今晚,我们一起睡。” 史千亿在黑暗中大了胆量,爬了一会儿,到了被褥上,回过头来,见他坐了过来,打一旁亲了一下,扑了一会眼睛,又亲了一下,再过一会儿,说:“你叫狄阿鸟,你怎么叫阿鸟呀,这么难听。” 她被狄阿鸟的胳膊环过,感觉到轻飘飘的,好像在一艘船上晃,一时意乱情迷,专注地盯着狄阿鸟。 狄阿鸟说:“我们那里的人都爱以活物为自己的孩子冠名,我父亲也就给取了小名为鸟,飞鸟,我还没有大名,等成年了,再取字。” 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如果是十八岁加冠,自己就要到时候了,如果再推迟,也要等到两年之后,一时出神,竟忘了,说:“我今年十八岁,到了取字的年龄了。”史千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你不是差不多二十么?!” 狄阿鸟吞了吐沫,说:“其实我三十有余。”他见史千亿擂了自己一下,说:“这个,你不要奇怪,也不该奇怪,我很早就出来闯荡,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如果不把年纪夸大,就没人信任你。” 史千亿有点出神,觉得他一定经历了很多,怪不得自己老觉得他带着一种让自己心醉的沧桑,轻轻地吻他,说:“我也是,我也是十八岁,唉,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十八岁已经很老了,十三、四最好,二八也好。” 她自我解嘲地笑笑,藏身于狄阿鸟的胸膛,说:“以后谁要是觉得你办事不牢,我替你揍他。” 狄阿鸟笑笑,放她躺下,自己睡在一边,覆好被褥,说:“你还是省一省,那些让我无可奈何的人,凭你也动不了人家,你以后呆在家里,自己好好的就行了,我不要你给我揍谁,需要的话,让你父亲代劳。” 史千亿却冰雪聪明,霎那就按着塌,抬起头,点上狄阿鸟的鼻子,说:“我知道了,你是因为我父亲才……” 她一赌气,翻了个身儿,不过,狄阿鸟一推她,她又飞快地翻了过来,搂着狄阿鸟说:“你要补偿我,补偿我。”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八节 补偿?!这话太暧昧了,怎么补偿,狄阿鸟好说歹说,只好践从,补偿到半夜,这才能睡下去。 史千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捏捏狄阿鸟的手掌,自言自语说:“其实过了这个年头,我就十九岁了,你真的很小唉。”她用指头穿插着狄阿鸟的指头,把他的手掌举起来,放到自己眼跟前,发觉狄阿鸟身子抖了一抖,笑了笑,说:“你做噩梦了么?有我在,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怕。真的,算卦的说了,我本来是杀星转世,这双眉毛,是祸也是福,左一根杀人八千,右一根杀人一万,只因为是个女的,才不好捞富贵。” 她把狄阿鸟的手掌放回去,还是睡不着,只好横卧榻上,以一个拳头支撑下巴,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爹不喜欢我,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从来也没有人给我说这么多话,我要是声音柔软一点儿,他们就说我装,我一直都想哭,可是,我哭也不知道哭什么好,唉,人总有倒霉到头的时候,结果,就把你骗到手了,你后悔也好,头疼也好,反正我都是你的了。” 她乱七八糟,说了一夜,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一阵头疼,想睡觉,正要睡,就见狄阿鸟呼通一声,坐起来,说了句:“鸡叫了。”就乱扒拉衣裳。她好奇得不得了,干脆说:“也许鸡叫了吧,可是这荒山野甸,你怎么知道?!” 狄阿鸟愁了揉眼睛,把困皱的脸抹平,说:“反正到时辰了,不能睡了,早起的鸟有虫子吃。” 史千亿大笑,爬起来问他:“你吃虫子呀。” 狄阿鸟要求说:“你睡吧。” 史千亿瞌睡又走了,翻来覆去躺一会儿,爬了起来,把灯点亮,再看看他的书和文稿,盘腿坐下,说:“我爹说,其实书读多了也不好。”她是这么说,可是心里又敬佩,又惆怅,因为自己字都认不多,只好抓抓耳门,看看一方砚台,把笔握上,奋力写道:“史千亿。”写完,横竖看看,还颇满意,在后面再填个字,写个里头少笔画的“爱”字,最后,再写个“他”,笑了一笑,听到院子里骨碌碌响,爬起来,趴到窗户上,只见东面的太阳拉出一盘血线,干脆披件自认为是狄阿鸟的衣裳,拖沓着一双鞋,走到门口,到了门口,只见四周幽暗,狄阿鸟正奋力在攒石磙,石磙咯吱吱,咕噜噜,身影嵌着的朝阳底下,新墙内,柴垛边,众物依稀可见,就像在一幅画里,心旌又是一阵摇晃。 她以为狄阿鸟正在攒磨碾粮,眼前飞着小星星,惊叹说:“这个男人好勤劳,太勤劳了。”盯了半晌,发觉狄阿鸟往这儿看了,连忙缩回去,再听,是一阵吐气声,冒头出来,东方金光迸射,他人在一片霞光中起舞,心里黯然了,思道:“怪不得他说,他奈何不了的人,我也没用,原来他武艺也很好。” 她挑挑拣拣,翻来覆去,发现自己没有一样能让人家看上眼的,只好又去摸她自己的眉毛,谢小桃也起床了,一边穿衣裳,一边沿着墙边,自后面拉她一下,打个哈欠说:“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史千亿发愁地说:“我睡不着?!”正说着,发觉身后另一个门里也亮了灯,连忙跑去看看,一看,李芷正在穿衣裳,连忙套交情:“大娘,你也起来了?!都是那个家伙吵的吧。” 李芷没想到她开口叫自己大娘,反应过来,才笑着说:“你这丫头,叫我李芷好了。我倒想多睡一会儿,你看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早,一个忙做饭,一个要上工,哪还睡得下去。”接着又说:“我们夫君是做大事的人,现在又是关键时候,他有点不待见人,到了晚上,你别再缠他,缠他了,他白天就没有精力,这也是一些人常说的,春霄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史千亿顿时闪出两个字:“吃醋。”她连忙笑笑,掩饰过心里的念头,说:“他都在忙什么呢?!” 李芷说:“养马。” 史千亿大为高兴,说:“我就喜欢吗?!我也要去。” 李芷说:“如果雕阴认识你的人不多,那就再好不过,这两天,又刺客在图谋他,你跟着他,要寸步不离。” 史千亿都是在她父亲的军营混着玩,她父亲的兵差不多都没了,她也没多少顾及,说了声“好”,却不相信有刺客要刺一个在牧场养马的读书人,想问吧,不好问出口的,反倒担心自己会不会把他家吃穷,连忙说:“他一月薪水多少?!” 按照田小小姐给的标准,是三百两银,李芷就报给她知道,只见她天旋地转,愣了一愣。史千亿眼前花过一阵儿,连忙问:“是银币,还是银两?!”三百两,自然是银两,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问的傻,喃喃地说:“我爹做校尉,俸禄折合,一年才一百多两银子,他养马而已,怎么能得这么多?!” 李芷还以为自己说少了呢,看她一副穷样儿,哭笑不得,说:“所以他才格外地忙。” 史千亿连连点头,说:“三百两,确实应该忙一点儿,牧场的薪水就是高,高得离谱,如果要女人,我也想去试试,不就是驯马么,我行的。” 李芷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以为钱那么好赚么?!整个牧场,除了有特别费的各个掌柜,他薪水最高。” 史千亿猛一伸脖子。 李芷伸个懒腰,慵懒地举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吐到铜盆里,让史千亿,让史千亿坐到自己身边,说:“不要小家子气,三百两银子多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让人家知道了,多丢人?!” 史千亿听他说这说那,还是觉得三百两银子很多,太多了,手指一连抓动,骨节啪啪响,好像在练一种传说中的武功——九阴白骨爪,也像是“咯嘣嘣”地捏动一把银锞子,害得李芷都有点儿怀疑她的人品。 好在她补充了一句:“要是我也一个月三百两,我就全买上粮食和肉,把亲戚都养上。” 她跟李芷说了一会儿话,李芷就怂恿说:“饭好了,我都闻到香味了,快,你快去吃饭,别让他溜走。” 李芷这么一怂恿,她“嗖”地往外蹿,到了外头,直奔柴房,进去刚抓了半张热锅盔,想起狄阿鸟不见了,问谢小桃:“他人呢?!” 谢小桃告诉说:“走了,喝了点羊奶,带了一张锅盔,一疙瘩咸肉,一壶咸茶,要边走边吃呢。” 这么一说,她就连忙往外跑,一跑,才知道自己衣衫不整,脸都没洗,想想,这家伙还真是说走就走,再一想,自己可以把他追回开,等自己穿好衣裳,洗了脸,漱了口,吃了饭一起去,就一边提鞋,一边追,追着追着,到了河边,大老远看到狄阿鸟正在棚子里吃饭,心说:“终于让我撵上了。”她乐颠颠地往下跑,嘴里喊着,到了跟前,发觉狄阿鸟正盯着水出神,连忙问:“你发愣呀。” 狄阿鸟指了指洛水,说:“这河有一点点儿混浊,若是到了夏天,恐怕就要大浑,马匹饮了会生病。” 史千亿往他旁边一坐,多少也有点发愁,问:“那怎么办呀?!”狄阿鸟说:“我想在西川坝头放几辆巨大的水车,水车可以减缓水下来的速度,有利于浇灌农田,还有利于河水[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的澄清,要是还不行,就想法儿建几个分水闸,再试试能不能减缓。” 史千亿问:“还不能呢?!” 狄阿鸟说:“那就没办法了,换作别的法子,要是憋出水灾,或者让洛水断流,那就完了。” 史千亿烂漫地往上游看看,突然来一句,问:“你说,要是把西川坝全拔了,能不能水淹七军,淹掉雕阴城。” 狄阿鸟还没想过,立刻就毛骨悚然了,虽然西川坝离雕阴还很远,可是真到了春夏之际,野战并非所长的官兵,又不大重视这道坝的官兵定然守不住西川坝,要是游牧人刨烂这座天然大坝,大水摧枯拉朽,是不是淹过雕阴不好说,城北川里确实能够养鱼,说不定洛水从此改道。他立刻嘘了一声,说:“这句话,你千万不能对外乱说,不说没人想得到,要是说了,隔墙有耳,日后肯定出大事。” 不说不是个解决的办法。 他思来想后,觉得把渠扩大,直直往北拉,走县南,顺便给雕阴拦腰来一道护城河,最后往东拉,再寻与洛水汇合,分担湖水水位,不减洛水流量,稳妥不少,这样以来,也许往北走的河走在山区,就不必再太在意河堤,顺其自然,减少造价,而到了县南,再固梯,然后往东引,那么这段渠,就是横过大片的农田,再往东走,可以往山区泄洪,泄不完的,再疏导着它,回到洛水。 不过他不是水利大家,只是想想,以便给王志提起,让他看,实在不行,在西川坝屯兵。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九节 狄阿鸟吃完了饭,掬了捧河水洗洗脸,站起来就把衣裳脱了。史千亿虽然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可毕竟昨天还是个姑娘家,而这又是大清早,东方天际翻腾着朵朵金浪,四周明亮,顿时脸上发热,闭目不敢看他。 刚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脱了衣裳,几片离水的浪花从河水中飞来,打在脸上。她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只见狄阿鸟像一头被扒光了鳞的鱼,奋力扒浪,通过半河晨光,飞快地往对岸游,忽然想了起来,昨天他就是这么上岸的,他这是走了,连忙大喊:“哎~。回来。”喊两人,人已经快到对岸了。 史千亿手往地上一捞,抓了片鹅卵石,看看,瞄瞄,隔岸看他擦洗,登岸,站在一片嫩绿的草地上,穿衣裳,唤马,一匹马恢恢叫着,跑棚子边了,自己是鞭长莫及,只好无可奈何地皱了一皱鼻子,心说:“马天天放那儿,他不怕人偷么?!” 对岸人都消失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家里,霞子要去放羊呢。虞逢帮霞子往外赶羊,李芷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让路,而谢小桃跟着小姑娘走,在一旁不停地叮嘱:“别去沼泽那边儿,就在后面几个坡上放,中午把羊赶回来吃饭,改天娘让阿鸟跟人讨只狗,你再走远。”史千亿看了这一个看那一个,觉得他家人个个奇怪。 为什么奇怪,她也说不上来,就站到一旁,一边看,一边说:“去河边放,草多。”谢小桃也觉得她好生奇怪,碰碰李芷,让她去看站墙边的史千亿。李芷看两眼,无奈地笑了,提醒着问:“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你总不能一天到晚站墙根吧?!他跳河游走了?!”接着又说:“今天算了,赶快洗脸吃饭,快去吃饭,饭都要冷了,吃完以后,夜里没睡好,补一会儿觉。” 史千亿连忙去洗脸,洗完脸,抱出一大盆吃的,蹲在石磨地下要吃,赶上虞逢帮霞子赶过羊要回雕阴,见他捋了匹马,不时冲自己的马咻咻,站起来,睁大两只眼,举拳头略一吓唬。 她爹都是这么干的。 虞逢当真被吓了一跳,连忙鞠躬解释:“婶娘,我看那马好,想看看它睬不睬我。” 史千亿以为他顽劣才举拳头,听他一解释,大为尴尬,见谢小桃送虞逢,让他一路小心,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大声说:“要小心,别让人把马抢了。”说完,发觉谢小桃转过脸,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连忙蹲下去,一边挪自己的盆,一边说:“我逗他玩的。”谢小桃给了个“你继续吃饭”的暗示,把虞逢送出门,一回来,就见她一边吞饭,一边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瞥来目光看自己,还有转身的迹象,想说什么,没说,一转身,奔去找李芷了,到了跟前偷着说:“这个史千亿,名字古怪,人也古怪,她吃饭,把什么都和一块去,端着盆跑到磨盘下,生怕人家会给她抢,吃两口,往你看一眼,吃两口往你看一眼……”李芷趴到窗户上一看,竟是真的,骇然说:“这丫头也太……,真是跟阿鸟一个德行,到中午,给她多弄点肉吃。” 史千亿倒是怕她们笑话,才这么一边吃,一边心里不安的,见院子里没人才慢慢踏实,心里却还说:“阿鸟一走,这两个女人就不大搭理我了。” 她吃完了饭,肚子东西塞多了,就有点困,加上百无聊赖,就钻昨晚睡觉的那间屋子睡觉了,睡了一觉,发觉屋子里有个人,抬头看看,李芷穿一身汗透的粗布衣裳,在书几边坐着呢,猛地坐起来。 李芷给她笑笑,问:“午饭吃不?!我刚下田回来,坐下歇歇。” 她这就没话找话地说:“你也看书呀?!” 李芷“嗯”了一声,她又问:“你看的书多,还是阿鸟看的书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她自己也感到抱歉,只好奔到院子里,再洗把脸,左右看看,手闲无事儿,开始学阿鸟,拖那大磨盘,拖了两下,决定磨面,回到屋子里找到一袋大麦,到了跟前,从上头倒上,不停地推呀推呀推,扫了磨,磨了兑,兑了扫,一袋麦,不一会儿就没有了,比驴子还快。 磨了一身汗,看看几口大牲口,就喂,喂了之后,回来再磨。 李芷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上午下地,下午偷个轻闲,而谢小桃帮霞子看羊,让霞子回来吃饭,霞子又去之后,娘俩在荒坡上坐着说话。 她一个,就在院子里推磨盘,推呀推,顷刻之间,两袋麦子没了,面和麸子分开放好,又手闲了,自己掂掂汗透的衣后襟,一找,找到俩头大石锁,一手提一个,并齐放好,撑着练兔子跳。 谢小桃从外头回来,就看到一个水里捞出来的姑娘,一手一把石锁趴着,蹦蹲下,蹦伸展,连忙喊了一声:“千亿儿?!” 这么一喊,史千亿才停,趴起来,刮把汗一挥,说:“你去哪儿了?!”说完,绕视一番,看看她是不是被着人,另找相好的,看着不像,一边凉快,一边去吃东西,谢小桃跟她准备的有,看着她吞,把给她找了的一身衣裳放在旁边。 她不找,史千亿还没什么,找了,史千亿又热又想洗澡,顺便就想,可以游过河去找狄阿鸟,稍稍又吃一些,把衣衫拿上,说:“我去遛遛马。”说完,牵马出来,就奔河沿去了,到了河边,将马拴好,叮咛说:“别乱跑,多吃草,我也把你放河边上,你听哨回。”说完,小心看看周围,脱了衣裳,手托几件干衣裳,往对岸游去,游到了对岸,连忙钻草棚子里,换上衣裳。 这时,才刚刚过午不久。 她寻思着自己走一阵儿,应该把牧场找个遍儿,就钻了出来,去找狄阿鸟了。 牧场本来就不远,走着,走着,就到了,看到一片片人无视自己,只管干活,踏实多了,就拦上一个看着和善的,问:“你知道狄阿鸟在哪儿么?!” 干活干久了,大伙也真知道,顺手大致一指,说:“狄小相公呀,可能在那边,你去看看。”她就甩着两条腿,沾沾自喜地去了,想到找到狄阿鸟,狄阿鸟定然惊讶,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举起脚,步子一步比一步高。 到了,却没见人,只见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在水场,用水刷马,“哎”了一声,换了几声嘲笑,看上一个,狠着脸到跟前,照后脑勺给人一巴掌,问:“笑我吗?!” 这几个都是马师。 马师恃勇斗狠是出了名的,被一个丑女赶上,照头后一巴掌,哪里受得了,转过脸,往前一跨,谩骂着抡拳头,发觉这丑女虽然丑,却很白,线条很好,先污辱几句再说。一旁的人也争着侮辱。史千亿大怒,抓了那马师胳膊一举,一转身,另一手一沉,上去就巧妙地把一条一百六、七十斤的大汉四脚朝天着举起来。 她本来想摔去人堆里,却终究是生地方,不敢妄为,且看众人噤了声,也不免大度一回,举着一条闷叫的大汉,足足走上二十多步,轻轻将他放下,在大汉的目瞪口呆中,赶屁股上一脚让他走,刚刚让对方走,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顺便问问他,知道不知道狄阿鸟在哪儿?! 狄阿鸟今天还真有点闲,不过只是有点儿,他正在一口口马槽旁的推车道上,给几个率先招进来的家生子讲解,让他们推着上料,一边看着,从姿势上督促他们,一边计算一人可以喂多少槽口。 来来回回地走着,嗓子都喊得有点哑,才让众人歇,翻翻一个书生的记录,回顾一下今天煞费苦心捉摸出来的规范,进了一间马圈,看看地表,黄土,再看看地表,黄土。 马圈最好不集粪便,不养烂泥,不惹苍蝇,阴凉干爽。 看看容易被尿水泡烂的黄土地,再走到后面看看粪道,要不是造价,他真想铺一片瓷砖。想了一想,他觉得可以将马圈的背墙截断,地表填筛大沙,每天轮流出马,等马出圈之后,人可以自后面放上一把木质的平板大刮刀,将沙刮走,刮入粪道,然后再添一层厚沙,如果沙不好买,就漂洗,晾晒,然后再铺里面,每三个月,空一次圈,撒上石灰,彻底消毒,空晾几天。 几来几回,就目前的一千四百匹母马,一百匹公马,选种,人工受孕,一年可成活一千头马驹,如果错开出栏,以精料喂养,三到五岁出栏可以提高到两年半,除去留育,一个月可以出栏六十五匹上下。 两年半出栏的马匹,体力上尚有些不足,关节容易受损,不过马匹自出栏起,再到他们的主人手里,就差不错满三岁了。 也就是说,在未足一年的时候,随母马,外带人工补贴饲养,超过一岁,群养,群逐,以现在的群逐训练场来看,一个圆形场就能供二百匹马环逐,每天按一个时辰,足够放马的了,马匹到了一岁半,就可以将好苗子挑选出来,到了两岁,则开始隔离训练,半年后出栏。 按照这样的饲养水准,也就是说,每一百个槽口,需六个饲养员,九个杂工,一个人的薪水一个月不到一两,外加奖励,薪水递增,逢年过节,平均下来,需二十两,而一百匹马口粮再平均,一个月顶多三十两,一个月五十两,二年半就是三十个月,是一万五千两,扣除其余杂费,其余人员费用的均摊,成本控制在两万两以内没有问题,按一匹马市价三百,一百匹马饲养两年半得钱在一万以上。但是,牧场养出来的,不是逐水草而生,虽在吃苦耐劳上稍有不及,但其它各个方面,都要超出,一旦卖出,会高出市价,而其中的好马,可以卖到一千两以上,银两折合金币,就是一、两千金币。 仅按目前的养殖状况来说,两年半至少出栏八百匹马,外加互市时马匹的暂养、买卖,小马的采购饲养再出栏,以及附属利润,类似马奶,马奶酒之类的副产品,捎带养些牛,羊,贵重品种狗,即使减去分红,一年也可有八万上下,到了两年半,牧场本身的投入基本收回。 马匹的购买价格其实没众人预计的那样高,马匹市价三百两,但是换成粮食、茶叶、棉布,甚至是盐铁到草原上与各部交换,即便不是奸商,价格公道,价格也只有三分之一,这也就说,现在的牧场值二十万两上下,要想赚钱,关键就在这个两年半。 这两年半没问题,牧场就日进斗金,足以扩大产出。 这两年要是金钱不继,撑不下去,发生马匹饲养不合格,出栏马匹羸弱,瘟疫,疾病,或者全国性特大粮荒,一句话,卖身抵债。 全国性粮荒可以断绝饲料来源,可是作为三分堂,新粮一下来,就可以大批囤积杂粮,情况不是那么吓人,饲料精,喂养得法,就是马种不够好,也不会出现不抵市场马匹的标准,关键就是病,就是意外死亡。 所以,狄阿鸟宁愿多用人,多用工,少养,也不敢有一丝心怠,何况这些能保持圈内清洁增加的成本,仍只是整个投资的九牛一毛,只要钱足够,狄阿鸟立刻敢给马圈铺红砖,铺青砖换装,甚至铺瓷砖。 他家就是养马的,就饲养上,比中原的牧场先进多了,马匹一餐多少,多长时间一餐,都有标准,现在是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病,他已经准备等牧场建成,立刻封闭牧场,进出都要刷洗。 他一回头,把这个换沙清洁的想法给众人一说,众人就一气吃惊。 不过牧场路顺,车过也方便,背后有沟,倒也能够克服,众人跟着他,一路说说笑笑,再去看别的。 走了一阵子,有人说屯田处发人来了,狄阿鸟就大步出去,拉匹马,往牧场外口赶,到了一看,人群里头果然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田云,穿了件脏白袍,身子瘦高,好似鹤立鸡群,正盲目地在周遭扫视,观察环境呢。 狄阿鸟还没到跟前,就想喊:“田云。” 不过他也想起讳忌,只是“哎”了一声,给田云招手。 第二卷大漠孤烟第十节 田云身边是位粗壮的中年大汉,因为流囚的身份和囚役的困苦,跟个杀猪的差不多,头发虽然扎着,脸角还是乱发缭绕,不过,他没有那些杀猪的那么外露,色沉沉的,就像是一段水泡透过的老木根。 他率先听到狄阿鸟喊叫,看了田云一眼。 狄阿鸟一下马,就觉得他是田云的父亲。 因为他表情中有一种只有在有地位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傲慢,又和田云比较亲昵,看起来就比较配那种立过战功,赫赫一时的军人,赶上一步,自一旁叫道:“伯父。”那人愣了一愣,指了指自己,倒是田云一下转过身来。他脸黑多了,虽是又瘦了几分,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秀气得像是个女人。 田云惊喜了一下,口张几开,最后没有喊狄阿鸟的名字,看了看父亲,说:“我的一个朋友。”说完走了出来,回头看父亲一眼,才上下打量狄阿鸟,问:“你现在干些什么?!不也是被流放了么?!怎么看起来倒像管着我们的小吏?!”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我博格阿巴特到哪儿都能混出模样。” 他抓着田云的胳膊,发觉流放有时候也能造就一个人,田云本来很有志向,可他的家庭给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身子,这样的人,真要跟自己一样,到处奔波,打仗,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肯定一身病,要是再酗酒,贪色,恐怕就一个弱不经风,活到三十都难,单是这一流放,逼着他去吃苦,出力,那就大不样了。 他发觉自己这么一说,田云有点变色,抬头看看四周,不少人盯着自己,正纳闷,田云的父亲走上来,将他与自己的儿子隔开,说:“博格阿巴特是吧,抱歉得很,还是不要和我儿子搅闹的好。” 田云叫了一声:“爹爹。” 他父亲回过身,抓推着他一只胳膊往人堆里塞,回过头来,看着狄阿鸟说:“在下无礼了,只是你我道不同,各不相干。” 狄阿鸟真后悔自己来一句“我博格阿巴特”,苦笑摇头,心说:“他们到了这儿,竟还害怕和我沾染。” 他不说了,让人点名,点了一个葛小心,田云忍住笑,认了一声,点到陈三两,没人吭了,只见田云推他父亲。 送他们来的兵丁横着刀鞘,问:“谁陈三两?!谁陈三两?!” 狄阿鸟觉得定是田云的父亲,倒也不知该为他的性子感到敬佩还是该感到无奈,揽了兵丁,说:“没事儿,没事儿,我知道是谁。” 他回头又让点。 大伙这才知道,他在这里说话,竟是很算数的。 正说着,外口驰来一辆马车,费青妲匆匆下来,带了一个高大姐,一个丫环,几个伙计,掂着裙子走得飞快,看到了一滩水,皱着眉头一绕,顺口问人,问:“谁在这儿倒的水?!这像话么?!” 一群囚犯全转脸了,几乎个个两眼炙热,目光绕着这位美人打转。费青妲扭头看了一眼,又小步似飞,眼看就要回去,回过头来,奔着狄阿鸟去了,到了跟前,迅敏的节奏一放,声音也一轻:“你在这儿呀。” 她迫不及待地说:“你还让赵过去选人?!这人都是田小小姐选过的,刷下哪一个,田小小姐都不会善罢甘休的,过两天,她就来巡视,到时不找你算账才怪。” 狄阿鸟还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又雷厉风行地说:“张铁头张总镖头,你认识不认识?!你让王小宝去找他说话,不太轻慢了么?!结果怎么样,王小宝惹得他不高兴,他当晚上就走了,本来他还说,我们一起吃饭的。” 狄阿鸟看看众人,个个张着嘴,知道她把众人镇住了,想笑却觉得笑不合适,就强忍着笑,费青妲又说:“张总镖头的镖局紧着我们的生意上下开动,那可是田小小姐的面子在那儿放着,王小宝也配在人家跟前指手画脚?!” 她回过头来,冲一干囚徒说:“他们是干什么的?!这都是打哪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旁边的士卒巴结说:“秉小姐,是屯田处发来的囚徒。” 费青妲一听火了,说:“几个囚徒发来就发来了,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可给你说,赵过根本不买我的帐,他还跟王将军的参军顶嘴,我找你找不到,我问你,你在这儿,怎么跟几个囚徒瞪上眼了。” 有人打后面捅捅狄阿鸟。 狄阿鸟哪有心情转身,回手推推,问她:“王将军的参军怎么回事儿?!” 费青妲说:“你应该说赵过怎么回事儿。人家参军寄在我们名下吃顿饭,正好他到那儿接人,听到了,拦了别人不让走,要拎着人家去找王将军。他那个糊涂劲上来,几头牛也拉不住,胳膊一捋,这几个伙计,动都不敢动。” 狄阿鸟连忙摆手,笑着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跟他说,还有事儿没有?!” 费青妲又针尖对麦芒地说:“有。” 狄阿鸟想也有,薪金标准,牧场超支,训练场搭设,河滩栅栏,一堆事儿都累积着呢,鉴于她刚刚提到,田小小姐要来,哪里肯与自己同流合污,事还不是一般地多,能用一口气把自己吹涨,就说:“回头再说吧,你先到里面巡视一二。” 费青妲其实是没有要紧事的,因为田小小姐说了,让她听人家的,她自然不会管这些,只是对狄阿鸟的视而不见极不爽。 刚刚连起来倒的一大堆,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事儿。 刚刚她要穿过,就是一来,先看到了狄阿鸟,等着狄阿鸟喊她,与她说话,作势往里走,没想到狄阿鸟也不知道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没吭声,她一个气愤,立刻折了回来,让狄阿鸟知道知道。 说完回头再说的时间,她立刻一转脸,跟连拖带挂的几个人,又往正门刮去。 狄阿鸟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众人,正要再说几句话,只听到费青妲尖叫一声,众人乱喊,回头一看,只见费青妲捂着两只黑眼圈,两个女的倒拖她往后撤,几个伙计在吆喝,其中两个家生子是武县来的,专门保护费青妲的,在和一个人动手,而押囚徒来的兵丁也已经要去凑热闹。 囚徒也想上去看热闹,一团苍蝇般乱撞。 狄阿鸟再一看,往自己脑门上一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知道刚刚自己谁捅自己了,不是史千亿是谁?!她倒是践约了,谁说自己办事不牢,她就帮自己去揍谁,刚刚费青妲对着自己,口水一阵喷,她就跑里头埋伏,袭击费青妲了,送了她一双黑眼圈,送了之后,本来还可以立刻逃走,可大概是想让狄阿鸟知道,这一刻正在对几个伙计拳打脚踢,随便团了一个,闭着眼睛,按在旁边,搓衣裳一样修理几下,然后一溜烟跑了。 狄阿鸟只好大吼一声,把众人都喊回来,等着回头再去找这个婆娘算账。 他把这边儿整整,为了杜绝类似田云父亲那样的人,给一个师爷说一声,让他替自己授事儿,授了之后,本来想去看看陆勃勃这个监工现在怎么样,看看天色,想想添乱的史千亿,一咬牙,就要回家,回家找这个婆娘算账,让她去跟人家费掌柜道歉。 史千亿本来会以为有很多人追,在牧场跑了一会儿,才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干活的,不是喊一声就蜂拥的帮派,东挠一下,西看一下,想自己帮助狄阿鸟修理了那个骂他的女人,得意洋洋,格外痛快,回到河边,看看天色,要等着狄阿鸟一起回家,就坐在石板上,两只脚放在河水里,自言自语说:“晚上,他脱了衣裳过河……” 她本来是在想一男一女过河的细节,一抬头,想起来了,自己的马,往对岸一看,自己的马没有了,一下儿慌张了,也不管什么衣裳不衣裳的,扑通跳河里,往对岸游,游到对岸,马不见了。 她竖一个指头,念念有词,最后往西一指,觉得是放羊的回家,把她的马骑走了,立刻往西去追。 追了二里地,看到了一群羊,果然是放羊的,骑一匹马,还拽一匹马,拽的那匹正是自己的,那人正在与她的马搏斗呢,立刻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把羊倌后生扔进了河里,拍打着两只手,看看自己的马,看看一片羊,使劲把羊往河里赶,最后再四处看看,决定掳走一只羊做补偿,就又上马一冲,俯身叼了一只半大子羊走了。 她抱着羊,不径直回家,反而到河边等狄阿鸟,看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还都是土,就把羊羔脖子上拴条布带,固定在棚子上,自己又下河了,洗了一会儿,吐着水上来,把自己留棚子里的衣裳换上,心说:“这羊羔嘛,就说是自己捡来的,然后给自己家的小姑娘,让她赶着一起放。” 一旁半大小羊被四蹄朝天地扔着,不停地咩咩,她也跟着咩咩,看到狄阿鸟已经在对岸露影了,就想等他过了河,吓他一下,盘腿坐进棚子,不动如钟,坐了一会儿,刚刚听到狄阿鸟上岸,响了猛烈的马蹄。 她大吃一惊,把狄阿鸟的衣裳往外一扔,钻了出来,狄阿鸟看到她,还来不及找她算帐,就连忙钻棚子里穿衣裳,等着看看这马蹄怎么回事儿?! 史千亿走出棚子,还没等上河岸,岸上就站了五、六名骑马的大汉,看衣着像是中原人,看头发像是游牧人。 为首的提一只马鞭吆喝:“我们迁到这里居住,并未得罪你们当地任何一人,你们为什么把我的儿子推到河里,差点淹死?!为什么把我们几家的羊都往河里赶?!为什么掠夺我们的羊羔?!” 史千亿一捋袖子,本来想跟他们打一架,想想自己理亏,人家是捡了匹马,自己是行凶,往东边一指,说:“那是个土匪干的,他已经跑了。” 几个人吵嚷说:“就是你,羊羔还在啼哭。” 史千亿哈哈大笑,说:“羊羔会啼哭么?!”她说:“不错,是有一只小羊,是我捡来的,想必是土匪掳的,丢在这儿。” 她看到狄阿鸟出来,走到自己身边问怎么回事儿,对方也下了马,心说:“他们必定认识。”于是就想着溜,溜回棚子边,毁尸灭迹,把羊沉进河水。正要走,被狄阿鸟一把拉住。狄阿鸟确实和这些二雍人认识,这些人来到当地,跟当地人时而起冲突,还是狄阿鸟帮他们安的家,就知道是史千亿给惹的祸,硬拉到对方身边,问:“怎么回事儿?!” 来人说:“我儿子说他捡了一匹无主之马,本来想着是你家的,可是看看,没有印痕,也是一时贪心,就扯着走了,走不了多远,这个女人追来,把他推进河里,把羊羔都往河里赶,我儿子喝了好几口水,爬上岸,就见她提着一只羊羔走了。” 狄阿鸟哭笑不得,说:“这是我女人,她,她蛮横无理,既然你儿子只是喝了几口水,就算了,损失的几只羊,我来赔。”说完拽着史千亿的胳膊,下去把羊带上来,交给那大汉。那大汉却连连说:“既然是小相公的女人,就算了,小相公对我们有恩,别说孩子喝了几口水,就是被您杀死,我们也毫无怨言。” 狄阿鸟不肯让他们走,说:“你们到了这里,生计困难,我让你们善待当地人,与他们和睦相处,习惯耕作,就是想让你们有口饭吃,我自己的人,怎么反而能损害你们的财物呢?!”他拉过史千亿的马,交给大汉,说:“带回去吧。” 大汉单膝跪下,在左胸一按,其它人也纷纷跟从。 狄阿鸟忙着让他们起来。 史千亿却瞄着自己的马,心说:“他们应该不会厚着脸皮,牵走吧。”正想着,狄阿鸟拉她,把马留在这儿,她一下不肯了,说:“你不能把我的马送人。”狄阿鸟一严厉,她的泪珠就滚滚落下。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一节 草原也有长者赐不可辞的说法,主人赐给奴隶,贵族赐给平民,上司赐给下属,他们都觉得合情合理,回报,该用命回报,本来是准备把马匹收下的,见人家的女人不肯,又不要了。 狄阿鸟见他们不肯要,就说:“去我家拿一些粮食,我囤了不少粮食,你们拿去应急。”说完带着史千亿和几个人一起回家,让谢小桃送上美食和酒,等他们吃过之后,给他们一人两袋粮食,用马驮走。 放粮食的房子立刻空了,史千亿特意去看,回到灶房,把自己的头发都抓卷了。谢小桃知道了怎么回事儿,也不帮她,一味摇头,说:“你这丫头,怎么去干这样的事儿。要是不是阿鸟碰巧过河,人家还不知道怎么着你呢。” 史千亿轻蔑地说:“谁怎么着谁,还不知道呢。”她又说:“阿鸟太好欺负了,要是我,就把他们打跑。” 几条大汉都没久留,说走就走了,史千亿气冲冲去找狄阿鸟算账,到了里头,见酒宴已空,狄阿鸟一个人在上头坐着,逼视自己,心里猛地一虚呢。 她还是张口抢理说:“他们偷我的马在先。”李芷从一旁走了出来,轻声说:“那你也不能把人家推到水里呀,人家会不会水,你知道么?!你把马讨回来就行了,干嘛还要把人家的羊群往河里赶?!” 狄阿鸟冷冷地说:“最过分的是她自己还顺手牵羊。” 李芷说:“你少板着脸儿,不会好好说?!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侧室,别说人家只是喝几口水,就是淹死了,你也得替她顶着,她提一只羊羔,她在野地里偷吃了么?!不还是怕你辛苦,给你抓的?!要是她不明白事儿,你是她的夫君呀,不还是你的责任吗?!” 狄阿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最后又说:“还有呢。她今天去了牧场,看到费青妲冲我喊嚷,就送给人家两拳头,人家好好一个美人儿,捂着两只眼走了。” 李芷也头疼,问:“你打人家干什么?!” 史千亿本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一听,忍不住想起那个美女逃走时的模样,“扑哧”一笑,说:“那是她活该,谁让她凶阿鸟的?!我拉拉阿鸟的衣裳,他也没吭声,我以为……” 狄阿鸟说:“你别以为了,事已经过去,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怎么就这么荒唐呢?我问你,就算人家偷你一匹马,是马重要,还是人重要,大不了你交给官府,或者给他一顿拳脚,你能往死里弄么?!” 他再整整自己声音,无比威严地问:“是马重要,还是人重要?!你给我好好说。” 史千亿说:“我不知道,马是我们的呀,没了就没得骑了。” 狄阿鸟张了张嘴,无可奈何,说:“马?!是我们的,人家的命不是我们的,你就可以不爱惜了,是不是?!” 李芷发觉狄阿鸟这问题,确实古怪,说:“真要说马贵还是人贵,马一匹三百两,一个活人,能卖十几两就不错了,本来好好的一个事儿,道理就是以后不能蛮干,你怎么论起什么重要?!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 史千亿立刻补充说:“我爹说,书读多了也不好。” 狄阿鸟被他俩气个半死,说:“你们都是什么东西?!人,别人用一匹马换你们的命,你们肯换么?!” 李芷叹气说:“那也不能一味好心,该为马杀人还要杀人,而且,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你要是气狠了,去,到屋里躺躺,我跟千亿儿说话。” 狄阿鸟知道自己杀人如麻,也曾因为马杀过人,也许没什么资格,可也许正是杀了太多的人,回想起来一张张或仍记着,或已经模糊的面孔,更知道人命的可贵,不管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苦苦摇头,爬起来往外走,到了外头,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李芷曾说过怎么对付人的话,鞭子,铁锤和刀,突然不放心,害怕史千亿现在只是任性,被她一教,将来不一定成什么玩意儿,又回头靠近了,只听到李芷说:“千亿儿,你夫君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你想,要是你为了这几只羊羔,被人家欺负,他会不会去找人家算账?!别人牵了你的马,你杀了别人,别人家里愿意么?!” 史千亿说:“我也不是要杀他,我当时没多想。” 李芷说:“那你以后就要多想想,有的会游泳,丢进去,跟玩一样,有的人不会,掉进去,只能淹死。今天,你还打了人家一个姑娘,你知道那姑娘是什么人么?!” 她迂回说:“牧场的掌柜,我问你,一个月三百两的薪水,可观么?!”史千亿两眼立刻冒了精光,说:“多,多得不得了。” 李芷说:“那你就因为人家大着嗓门吵阿鸟两句,就送人家两拳头,你就不怕人家把阿鸟开除,这一个月三百打了水漂?!就因为你这个两拳头,以后我们姐妹几个都要没明没夜地耕田,织布,还饿肚子,你也肯么?!” 狄阿鸟这才放心,听到史千亿承认说“我错了”,从一旁绕过去,给谢小桃劈柴,正劈着,李芷出来了,大声说:“多劈点儿,河水混,又是冷水,别看你天天洗,你身上也不干净,今晚你也洗洗。” 史千亿跟在她身边帮腔:“把你的气都处在柴火上吧。” 谢小桃则躲着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脸涨红。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二节 天黑了之后,起风了,风越大越大,谢小桃烧了两大锅水,心里怦怦跳着,等着再到澡桶与狄阿鸟相遇,成其好事儿。 然而,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狄阿鸟不可能再误入,即使误入,也许不会像上次那样,并不分辨,一把把自己抱上。 那怎么办呢?!她想过了一种可能,就是狄阿鸟洗澡的时候,自己添热水的时候,硬一硬头皮,顺便下去,这么想了,似乎坚定了决心,可过了一会儿,狄阿鸟真去洗澡了,大概已经坐到澡桶内,她热起来的念头忽然又给磨灭了,心想:如果这样不让他厌,何必还要往澡桶里钻?! 夜晚送上门,不也一样么?! 这又不敢了,觉得自己那么做,狄阿鸟会怎么看呢?!怎么也迈不出脚。 李芷早料到了,推她出门,拐个弯送,快送到跟前,她的两只脚就钉在地上了,说等一下,等李芷一回去,她又跟了回去。李芷只好在史千亿耳朵边交待几句,史千亿大感兴趣,这次,史千亿硬要送她,眼看快送到跟前,她不走了,照腰一抄,抽去了她腰带,让她弯腰撑着地,而自己拔起一只腿,拖鞋,拔起另外一只腿,拖鞋,抓了两只腿抽裤子,就像是把孩子趴放在膝盖上,用纸糊屁股一样。 可是一边压住谢小桃的挣扎,一边抽裤子,却不容易了,只好重新将她放直。谢小桃穿着可以装孩子的大裆灯笼皱裤,没了裤带,人一站起来,裤子直奔脚弯,提都替不住,史千亿想不到自己拽拽不掉,把她扶起来,裤子反而自己掉了,一脚踩在中间,看谢小桃往前一跑,身子一轻要倒,两手自腰一托,把两条光滑的长腿从三层裤子中给扯出来了,再一摸,还有个亵裤,干脆用手拔住一撕,磕剥花生壳一样,从里头给剥出来一轮棉花团般的圆亮屁股。 谢小桃气急败坏,劲风一刮,从芯里凉,偏偏不敢喊叫,只想给她讲理,小声说:“千亿儿,千亿儿。”史千亿根本无视,一边揽着进去,一边替她拔上身衣裳,谢小桃挣扎着,更怕一吭声,狄阿鸟知道了怎么回事儿,连喘气都淡里去。 狄阿鸟问了一声,谢小桃的脚“砰”地蹬到柱子上。他正要转身,史千亿回答说:“是我和小桃姐呀。阿鸟。” 说完,她跨到跟前,把谢小桃丢了进去。 谢小桃下头脱光了,一张大屁股白花花的,上身没拔掉,怀却敞开着,穿着纱白小衣,头晕晕的,给史千亿双手托着,背对着狄阿鸟,面向外,屁股先入,丢下去了,狄阿鸟连忙去接,她也往下伸腿,要踩实桶底,就两腿叉开下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地蹲在狄阿鸟面前了,史千亿犹不肯罢休,手放在她头上摁。 谢小桃被狄阿鸟一只胳膊揽着胸,一手托着屁股,底门大开蹲着,自己都因为这个淫荡味儿想哭。 史千亿替她说:“小桃姐姐要与你一起洗澡,你问问是不是?!”谢小桃刚想解释,把自己的到来推给史千亿。史千亿一按她的头,她只好吐两口泡泡。狄阿鸟看出来了,把史千亿的手拿掉,说:“你怎么欺负你小桃姐。” 谢小桃怕他冲史千亿发怒,又抖颤着解释说:“她跟我玩儿呢。” 史千亿自然也不承认,说:“我欺负她?!你摸摸就知道了,她自己把自己的裤子都脱了。” 谢小桃一股热血冲脑门子上了。 狄阿鸟害怕她从上头被丢下来,碰着了,这么接着,丹田早已一热一热的,他倒不是故意忽视谢小桃,只是怕哪天吕宫旧情复燃,而她也藕断丝连,会因为自己一痛快,给坏了事儿。 谢小桃也不敢主动,他就更担心。 这回史千亿一填,他接了屁股,抱了胸,激情像火药罐要喷发了一般。 史千亿笑着,银铃一样跑了回去,发觉霞子揉着两只眼睛出门看怎么回事儿,顺势一抄,一起到了李芷面前。 她看着李芷微笑着盯着自己,一把放下霞子,就地慢打了一个“五郎战八方”,双手一舞,在头顶一摆,好比抓了两个长长角雉,前脚一提,脚尖骤手,双手两肋一摆,全身纹丝不动,于李芷面前信口唱了一句她爹的歌儿:“看那前方钲鼓阵阵,厮杀正酣,想必是卒坐宫心,老帅发昏,千钧一发之际。” 这个比喻太确切了,史千亿自己都觉得这歌儿描绘的景象太真实太淫靡,那谢小桃一屁股坐进去了,正是卒坐中心,狄阿鸟被桶所困,无路可走,一坠一起之,就……,她自己先红了脸,放下脚跳去李芷身边,李芷已经前仰后伏,娇喘阵阵,在她屁股上赏一巴掌,倒是霞子揉开两眼,怯怯地问:“我娘呢。” 两个女人对看一眼,断然不敢让霞子找去。 史千亿想也不想,欺骗说:“拉臭呢。” 李芷差点咬伤舌头,正要点头,霞子哭了,说:“她衣裳?!” 衣裳就在门外甩着,岂不是最好的破绽,史千亿连忙去捡。李芷却慢有斯文,一本正经地说:“给霞子种弟弟了。外面刮了风,是不是?!这天气,正是给你种弟弟的时候,趁着天黑没人,把他种下,要是下了雨,等来年这个时候,就能从土里给拔出来一个弟弟,霞子,你告诉我,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史千亿一听,心想,这么难撒的谎,大娘竟给撒了出来,连忙说:“是的。是的。千万别让人知道,不然,就给别人拔跑了。” 霞子说:“想。”李芷往榻里头指一指,让她睡进去。 外面风一团,一团地鼓着劲儿冲荡,还真是要下雨,狄阿鸟抱着谢小桃,两人坐在桶里,就在这一线之间。 他们俩都知道,蓄势待发而上下已不过尺寸之地,激情已经冲破底线,无可挽回,然而谁也没有妄动,一个一手自后面搂着一团软滑的温玉,指缝中倾泻着无阻的夜色和暗水,慢慢地抚摸,一手就托在开了朵幽兰的玉垫,动一动,手指都会陷进去,一个两手后埋,一只手扶着桶壁,一只手,按着一条坚硬的大腿滑动。可是谁都没有去破坏,黑夜中喘息,屏息,风卷,静谧而疯狂,把人溶成了澡水,依附着桶壁转动。 这个时候,赵过还没睡,开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胖子,胸口一起一伏,两眼被风打得睁不开,一时意外。 李多财郑重地说:“暗杀就在今晚,都是暗通玄功的好手,之前也没有任何迹象,暗衙里的黄蜂刚刚知道,私下下山,恐怕已经暴露了,可是这边儿却没有什么出城的办法,难道要杀出城去么?!” 屋内灯火几明几暗,晚风一卷,就给灭了,飘出一团青雾,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赵过两眼平视,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潜下城墙,抄路过河,你有个准备,出不去,就去找王将军。” 事情刻不容缓。 前面是工地,他翻过一截墙,抓了一盘草绳,径直出门,片刻功夫,李多财只能喘息跑动,才能赶上赵过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城墙根上,赵过咬了一口短刀,背着一盘绳,像一只壁虎一样往上游去。 李多财抬头看着,等见不到了人影,上头响起一声鸟叫,知道人上去了,背过身子,刚刚喘息两声,巡城的士兵上来了。 为首的用火把一照,说了句:“抓起来。” 李多财连忙出示凭证,说:“我是暗衙里的人,我是暗衙里的人。” 赵过在上头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李多财是不会有事的,他是在通知自己,也是在拖延时间,立刻以挂绳,大雁一样往一片黑树林上落去,在空中蹬了几蹬,落去一片黑树林中。 按说黑夜掠林,最容易被撞伤。可是已经顾不得,因为只有这片树林,才能减少城外兵营的注意,树枝丛中响起“唰啪”的折断声,赵过用手挡眼,奋力看清,见了一条主干,揽臂抱住,滑下来,快步往前飞奔,出了林,敲响一家农院。这是穆二虎的一个朋友家,开的是一个过城店,时常有北乡人投宿,将马放到这儿。赵过进去,拉出一匹马,飞身上去,在黑夜里狂奔,风越来越大,天上一明一黑,过往似电,他尤不停磕马,暗暗念叨:“希望能赶得上,希望能赶得上。” 天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一条细蛇似的闪电盘旋而去,最后,将河滩照亮,那里多了十数黑影。 又一道闪电,北方黑压压一片,黑里反光,簌簌作响。 杀气,杀气蒸腾。 狄阿鸟终于打破了两个人在静谧之中的交流,将人扳转过来,四目相对,他把着利器,刺了进去。 谢小桃把两只洁白的细臂搭在他胳膊上,贪婪地索吻。狄阿鸟试探了一下,亲了上去,同时身体耸动,桶水哗啦啦地响。 从河堤上下来的人近了,他们走完河堤,在野地奔驰,刀剑掣出,夜中借了闪电,炙烈荡光。 众人开始飞奔。 而狄阿鸟,一点不知情,只是沉迷在谢小桃的肉体上。 桶里的谢小桃也再忍不住了,咫尺天涯的相思,靠近太阳,最是干涸,一股股暖流,随着开合,把她的心浇化了,她忍不住喊了出来,尖叫了第一声,就是第二声,干脆放荡地纵身而去,把狄阿鸟搂进胸膛。 红透了的酥桃,内中藏满蜜汁,狄阿鸟贪婪地衔住,干脆把她抵在桶壁上,水汹涌翻腾,哗啦啦往外荡花。 谢小桃抵死缠绵,迷乱地长吟,风挡不住,咽咽刺刺,全灌进了屋子。屋内,却是静谧的,霞子一骨碌爬起来,着急地说:“我娘在哭,我娘在哭。” 史千亿心旌一荡,来不及回答她,李芷却是说:“你以为要个弟弟,就那么容易么?!” 霞子说:“我不要弟弟了,我不想让我娘哭。” 史千亿忍不住了,说:“什么哭?!她乐歪了。” 他们都不曾知道,杀气已经涌到了丘下,上云道长和他们的同伴们开始放慢速度,潜伏下来。 又是一道闪电,天空哗哗开始泄雨,院子里马匹不安地乱蹿,它们不安,烦躁,史千亿和李芷一人披着一块油布冲出来,去看马匹,史千亿已经忍不住了,抓了一缰,往马脸上点指头:“这点雷雨就吓住了吗?!坏了人家的好事儿,人家饿你们,饿你们。”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三节 上云道长就在丘下的洼地里,一抬头,就被雨水糊一脸,可眼瞅着苍浑不见底的黑空,竟是一种永生难忘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说:“天助我也,一代枭雄,就要伏尸在我等剑下。” 同伙们都不习惯雨中潜伏,眼看泥水糊身,翠草擦脸,折磨得老体发痒,纷纷说:“想不到竟下雨了,倒霉。” 一个抱着禅杖的和尚却窥到上云道长的心思,背坐过来,慢吞吞地给禅杖裹油布,轻声说:“若不是下雨,我们杀他未必能成,他可不是我们江湖中人,江湖上的人就是那么点伎俩,抬左脚,抬右脚,让我们这些老江湖去看,都是一目了然,不过,他不一样,他熟谙兵法,战场上九死一生,为求战胜而不择手段,巨滑在心,一有风吹草动,提劲弓,穿铠甲,跨战马,稍有不利,就会弃家累,没入荒野。可下了雨,那就不一样了,佛家有言,境由心造,心随境转。风声雨声,都是催人入睡的天籁,人总有松懈的时候,我们要是能将之堵在宅院,凭着修为,哪怕他是大罗金仙,也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众人口中赞道:“达摩禅师真是智人。” 然而他们却知道众人多是相识,唯有他却想借助于上云道长的关系,在雕阴盖寺庙,带着几个弟子自己找上门,心中无不想:一个一心传道的老秃驴,不过想借我们道家的枝木发芽,可也不必如此舔人屁眼,早就知道你马屁功夫一流,竟然信佛不抱佛,反而口口声声说,佛道一家,老子出关化胡,是时点化燃灯道人,既然如此,你何必还要剃光头?!为何不入我道门?! 额头贴膏药的老儿最是不耐风雨。他额头上的膏药,自然不是装扮用,而是年轻时与人过招,被打中耳门,从此犯下头疼病,哪里肯在雨中多呆,笑着请求:“各位老弟,信得过老哥的轻身功夫么?!且让为兄去侦刺一番,如何?!”说完,已经拔了腿。上云道长伸了一伸手,见他大雁落野一样在地上点,倒是信服了。 李芷四面糊马棚,已经察觉到不对,突然一动不动,跟史千亿说:“妹子,这马不对,你快侧起耳朵,给听听?!” 史千亿一侧耳,似乎听到几声狼嚎。 空气中有一种沉重的负荷,压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她的脸也僵硬了那里,雨水一滴一滴,顺脸滑落,说:“我听到了雨打精钢,宝剑吞吟……” 两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脱口:“刺客。” 她们不自觉往澡棚看去,那里鏖战正紧,谢小桃一声比一声急促,想必狄阿鸟正专注于她的肉体。 史千亿正要去叫他,被李芷拉住。李芷往门口一指,史千亿一点头,跑至院门跟前,忽然,猛地一拉。 从一旁抄掠上来的膏药老儿顿时折翅,“啪”地斜钻到障碍后面。 史千亿抹了抹两眼,四野白花花的,空无一人,又把两扇门紧紧闭了,插上木栓,到李芷面前说:“没人。” 李芷把目光移到马上,奇怪马匹是如此不安。 这时,受了惊的膏药老儿连忙下去,到了上云道长面前,喘口气说:“院门开了一回,一人出来看了看,必是巨凶本人。” 上云道长略一寻思,说:“事不宜迟,抄家伙,上。” 风雨凄迷,天空又拉了一道闪电,众人均是武道好手,悄无声响地拉了一道散线,他们的脚下动静,不及哗哗雨声的十分之一。李史二人无所察觉,正要转身回屋,马匹又剧烈地挣缰,嘶叫,两人顿时心里一紧,只听到雨声巨大,啪啪不休,似乎是什么落在地上密密麻麻地炸开了。 这是杀气的蔓延,这黑夜,实在恐怖,这雨声,让人什么都听不到,两人背靠背地凝神儿,只听得谢小桃悠悠小喘,终于松了一口气,二人终于尝尽甘酸,回到人世。 哪怕并没有什么,狄阿鸟毕竟是个男人,能让人安定,忽然,天际又是一道电光,史千亿似乎在屋顶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啊”地一声尖叫。李芷也听到雨中混杂了更响亮地银瓶乍裂声,连忙向门口移动,顺便大喊了一声:“阿鸟。” 谢小桃一头乌云顶在狄阿鸟的胸口上,他才感到水慢慢地冷了,怀里的人一团粘,连忙用手掌舀些水,涂身洗汗,听到李芷一喊,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谢小桃一盘水蛇一样攀着他,仍不停地亲。 李芷回头等待中,他却才刚刚往桶外爬,然后把谢小桃抱出来,找布巾擦身,李芷便等不来他了,只好心里焦急。 外面,主攻正门的上云道长和达摩和尚,已经到了门边。 李芷和史千亿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近,再也不敢高喊狄阿鸟,一前一后,整颗心都四两八斤地吊着,在屠夫的称勾下打转。 双方隔了道门,杀气已经透门交缠,达摩和尚,紧了紧数十斤的禅杖,横身而立,上云道长则将剑环在胸前。 可是史千亿和李芷手里,只有身上的油布,还在不时下滑,哗啦啦的雨水,顺脸流淌。 突然之间,一切都万籁俱静了,而走出澡桶的狄阿鸟和谢小桃相互擦身,又擦出了火,干脆一人双手上攀桶壁,一人居下,一刀一枪地肉搏。 谢小桃是跟过两个男人,精研男女之事,自然知道怎么取悦男人,怎么外松内紧,怎么藏龙卧虎,口中好入猫儿呼叫,一只妙舌在人耳洞一挑,人就浑身一颤,双双皮肉相加,撞击猛烈,桃酥更熟,似乎猛了一层油,用手一握,手沾嫩滑。 门边紧张万分的李芷一咬牙,心头只有一句话:“这对淫男女,没完没了了?!” 他们站在门边等待着,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声音近了,门板被扣响。 刺客?! 李芷不敢开门,给史千亿往屋内示意,史千亿进屋抓了一张弓,一筒箭,背上一被。敲门声更加急促,直到史千亿已经箭挂弦上,李芷才问了一声:“什么人?!” 外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笑:“什么人?!自然是来找你家男人的。”李芷一咬牙,脱了门栓,往后一退,见外头的人不再拍门,给史千亿点了点头,见史千亿吱吱啦啦拉了弓弦,说道:“你自己推门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一个老者,不是道士。 李芷傻了,史千亿也傻了。 老者穿着一件斗篷,斗篷是用鸳鸯绒做的,越是见雨,越是油光可鉴,而他身后站满高大的武士,人身上的皮甲被水一冲,明晃晃,耀得人眼发昏。史千亿手里的箭差点脱手而飞,被李芷一揽,只好放下了。 这太古怪了。 这太古怪了,难道是朝廷诏命,李芷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信,怪异,然而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是,谢小桃久旷得甘露,听清了人声,还在澡棚猫叫一声,只好微微抱拳,代替狄阿鸟去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四节 老者微笑不语,只拿一双火辣辣的目光往人身上投,看到史千亿的眉毛,还微微皱了皱眉,两人身上都沾湿不少,他这几上几下,看得人发虚,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走光。里头“扑通”一声,想也是狄阿鸟又跳进澡桶了。此刻,史千亿都恨他,心说,你以为和一大片武士对峙,看着人家寒光四射的兵器,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儿么。老者似乎要绕过二女。刚刚举步,里头狄阿鸟喊了一声:“让那个老色鬼过来吧?!” 两女怔了一怔,怀疑狄阿鸟定是趴墙根给看了。 史千亿只好让路,李芷则礼貌地给老者伸手,想往屋子里带,不料,老者倒不想是客人,侧身看了一看,径直往里走。 他身后,十几条大汉“呼啦啦”把院子布满,还是不停进人,即有序又一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芷害怕狄阿鸟出丑正要去拦,只听史千亿一声欢呼,转脸看去,只见史千亿蹦蹦跳跳下来,捧上一人的胳膊,叫了一声“爹”。她爹?!不是说,她爹投敌了么?那么说……饶是以她的智慧,这么突然,她也想不出什么究竟,一个失神,老者已经奔澡棚去了,里头响着呼啦啦的水声,狄阿鸟在请求:“别过来,别过来,老色鬼,我们都没穿衣裳。”老者怪笑两声,笑得李芷一怔,紧接着说:“你小子把阿师的本事都学会了,这上头下着雨,下头你们泡澡盆,青出于蓝呀,告诉阿师,娶了几个妻妾?!” 这么一说,李芷有点印象了。 她一回忆,似乎在狄阿鸟的母亲那儿见过一个类似的老儿。史千亿站在她的左手边,正在拖他爹往屋里走,而史千斤只当狄阿鸟把自己的女儿收领,反而拖着女儿,要去先谢人,史千亿一个把不住,说:“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侧室,侧室呀,你谢,你谢,你就知道谢,你谁都谢。” 李芷一转身,发现他爹正在使劲瞅自己女儿的脸,既然应付不了局面,先把史千亿的爹抓住,免得发生无法预料的事儿,连忙说:“叔父请进屋。” 史千斤却不敢相信地问李芷,问:“她是说,史小,不,狄小相公,跟我女儿成了好事儿?!她没骗我吧。狄小相公怎么是个趁人之危的人呢?!啊?!这太过分了,我将女人托付给他,他监守自盗。他可是个叔叔。” 李芷的心不免有点儿悬,发觉史千亿红彤彤个脸,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趁机说好话,把油布都踩脚底下了,踏成一团,连忙说:“再怎么说,不也成一家人了么?!这也是两人心甘情愿的。” “狄小相公也心甘情愿?!” 史千斤大叫一声,让李芷更受冲击。史千亿绵长而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结果就换来一句话,史千斤是笑不打一处,试探着说的:“闺女,你就靠装甜……”他抬了脖子,往澡棚掀了几掀,又来了一句让人震撼的话:“我就知道,有人识货,监守自盗,不是啥光彩的事儿,人家硬干了,趁人之危,人家狄小相公不是那人,却干了,那是因为啥,识货,心里痒痒,忍不住,幸亏爹没给你乱掐个缺胳膊少腿的。” 李芷立刻转变,有点惨不忍睹,这就是史千亿她爹,有了这样一个爹,史千亿成啥样的怪物都不奇怪。 最要紧的是,史千亿还振振有词地说:“没错,我本来肚子疼,疼得他没办法,他一揉,忍不住咯,其时,我就是眉毛长斜了,其它地方都不赖,男人还是会被迷者的。” 后面几句声音很小,又奸飘,又奸诈。 李芷都吞了一口苦水,不过,既然史千斤给认了亲,那就是一家人了,李芷连忙问:“叔,这是咋回事儿呢?!” 史千斤说:“请他们狼主去高奴。” 李芷一下呆了,高奴起兵的是夏侯氏的人,可是狄阿鸟一个光杆嫡系,过去,那不是傀儡么?!她看看满院进来的人,不乏有狼头兵,牛头兵,生是不放心,往澡棚边一走,见十来条大汉跟着老者,就站外边了,围成一个圈,把狄阿鸟和谢小桃堵澡桶里了,想必澡水也该凉了,连忙往澡桶边去。 到了,只见狄阿鸟背着澡桶坐着,谢小桃瑟瑟发抖,趴在狄阿鸟胸前,一头黑发全糊在狄阿鸟身上。 那老头却说:“阿鸟。阿师的话,你也不听么?!你要知道,我的确是作为使者南下,可是这些护送的兵将,似乎也太多了,过了今夜,你要与中原朝廷解释我们来干什么,你留下,解释得了么?!” 他又说:“阿孝说了,乱世争锋,非他所长,为了数万人的生家性命考虑,你非要去高奴不可。” 狄阿鸟只好说:“我逃奔高奴,失信于中原,如何再联结中原?!阿师想过么?!” 老儿说:“阿师当然想过,你就是不失信,你对中原朝廷没用,朝廷也不会在乎你,你就是失信,你对中原朝廷的作用巨大,唇寒齿亡,朝廷也离不开你,要是你真敢冒一冒险,顺便打下雕阴,掌握了朝廷的北大门,我想,朝廷二话不说,与你议和,你信还是不信?!” 李芷立刻对老人生出一种敬畏,没错,打下雕阴,长月畅通,朝廷即便兵力充足,也照样害怕高奴外结拓跋氏,迫不及待要收买,要议和。 狄阿鸟笑道:“即便如此,我失信于天下人,拿到一时厚利,又能怎样?!北不能进,南不得望,抱尺寸之地……” 老人说:“你去过高奴么?!你怎么知道高奴北不能进?!高奴是郡城,方圆数百里,北方是密集的丛林,通往陈州,你只有十八岁,而拓跋巍巍此时春秋鼎盛,你就是熬,也可以熬死他,北方如何不能进?!你该不是没有战胜拓跋氏之心吧?!我的孩子。你该不是和拓跋氏一战,被打怕了吧?!” 说实在的,那一战真的太残酷了,几乎全军覆没,从此,狄阿鸟引为此生最大的仇恨,他宁愿不报糊涂的家仇,也要报那次战败之仇,败得窝囊,败得尸山血海,河水不流,败得泪眼欲血,筋抽肉紧,再加上被拓跋氏子弟拐走的妻子,现在,他最不待见拓跋氏人。狄阿鸟在澡桶里惨淡一笑。 老人铿锵有力地说:“你应该相信你自己,只一败而已,你的性格,是一败涂地的么?”他大声说:“看看你的成就吧,我的孩子,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你的战略,为你赢得了数十万百姓,高奴人口一计,仅而今所计,足足十六万万户,二十余万丁,我的孩子,你叔父、你父亲的全盛时期,也没有这么多的人,你怕什么?!” 他抑扬顿挫,娓娓侃侃:“你十八岁,已经超出了你父亲,你叔父数年经营,你叔父全盛时期,只能抽调八千部众南下,可是现在,高奴是你的了,善加利用,何业不成?!而你蛰伏中原,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狄阿鸟冷冷地说:“可十六万户,都是雍人,你见过对抗中央的雍人么?!我们雍人以守节为大,次则顺节,下则逃节,至于逆节者,必亡。” 要不是在外人面前,李芷都想插嘴,告诉他,历朝历代开国之君,哪个不是逆节。他以为老人定然生气,不料老人却笑了,说:“好孩子,阿师一生当中,最为自豪的就是有你一个学生,阿师的学识,策略,你都学尽了,即便是引以自傲的风流,都被你夺了,一屋藏三娇,鸳鸯戏深桶,也学走了,不过阿师还留了一手,你不知道吧?!老猫教虎,爬树一手,总是有用的。” 李芷心说:“必是阿鸟的软肋,我且看他怎么说。” 老人哈哈大笑,语气淡了,说:“脸皮,你没我厚,我看你能在冷水里泡多久,这一式,就叫赶鸭上架。” 他一掀前袍,跨一步,单膝跪倒,大声说:“恭迎狼主。” 数十将士哗啦啦全扑倒了,顿首喊道:“恭迎狼主。”满院的将士也全扎了下去,大喊:“恭迎狼主。” 史千斤也急切想让女婿功成名就,二话不说,也扎下去了。出了院子,骑兵下马,步兵振兵,山呼海啸:“恭迎狼主。” 雨仍然还在下着,围绕丘陵,数千将士雨中笔挺,肃杀巍峨,绵延出去,与山丘,林木,河堤浑然一体,好像四野之中,雨水劲头,全是战马和军阵,风一刮,大雨急扑,全打在皮甲上,“噗噗”如箭矢入革。 赵过刚刚到河边,抹了一把脸,就拉着一匹马,僵在黑夜中。 而就在这些军阵的空隙之中的一小片洼地里,泥水浸漫,十几个老家伙,再也没有了刺杀前的烦躁,个个两股战战,头扎泥坑,恨不得钻泥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弄出了声响,唯有上云道长还能望一望,他一抬头,就知道了,自己是麻雀捕鹰,自撞人口,这茫茫大雨,这茫茫人海,这茫茫天地,这茫茫军林,不动则如山,动则白光冲天,“恭迎狼主”,恭迎谁,恭迎谁?! 他老眼一片昏花,忽然有一种咳嗽的冲动,连忙掩嘴,掩不住,只要同样扎泥坑里,咳两个泡泡。不只谁率先发出一声狼嚎,此起彼伏,再无停歇,有人悠悠唱歌,歌朴真低沉,气息悠长,言语不同中原,却荡气回肠。上云道长再一次抬起头,只听得它从四面八方而来,振耳发聩,一阵头晕,顿时翻身倒地。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五节 雨大,雨大好,雨大才好跑。众人拖着上云道长,顺着一道沟堑,往下爬,趁着大雨,阵军空隙好走人。 他们穿的都是夜行衣,要真是白衣裳,那就糟了,起码要先滚一身泥。 一走一受雨冲,再漏白,就要再滚一身泥。 既然不是,他们就好受得多,顺当得多,成一字爬行,间歇相当,走起来,只有手按泥面扑扑声。 只是爬行太慢了,而雨,很快就停了。 他们只好给缩好,藏好,在屁股上或者背上,抹两把又挂泥,又被扎的两只手掌,哈一哈气。 雨潇潇,终有一歇,这一阵雨,也确实灭的是时候,短短片刻就收了线,早蛙已生,稀疏嘎鸣。 不再有一道一道令人视线模糊的长线,李芷站一旁,往外看去,人面可见,浑身片片闪亮,好似一只一只带鳞的怪兽。 想这些将士也不容易受得了,要是狄阿鸟继续下去,无论最终答应与否,均未免遭怨,人家越有牺牲,越有所求,肯定会说,这个人怎么这样呀,我们都在雨中淋着,他一点也不体恤,一点也不在乎,更不答应我们的事儿。 她再往下看,与仰头上看的谢小桃对视,谢小桃的眼神波动,黑黑盈盈,像一只眼里箭矢攒动的梅花鹿。 桶中大乌云朵,绞着雪白玉体,犹如邪魅的藤蔓触须散发,向四面八方绽开,到处纠缠,曲折挠人。 嫩肉却不经事儿,只见谢小桃越来越冷,四肢爬缩,更是害怕,抖得水纹一圈一圈激荡,实在受不了,着急在狄阿鸟耳边问:“怎么办呀?!” 狄阿鸟生怕她因此病了,把她整个贴在身上,初时还不觉得,随着水冷,皮缩神锐,被头发刺得浑身发痒,好像是入水洗澡,钻进了糠坑。 怎么办?! 他双目含暇,嘴角却苦涩一笑,背枕桶壁挪挪托托,双手扒拉谢小桃的两臀,让她往自己身上坐坐,一时有点儿走神。 虽是一会儿,思绪略一盘桓,却像过了好久,好久。 三人一住数月,两女虽是共侍一夫,却也生出浓厚的情感,同成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李芷看到谢小桃这样儿,亦于心不忍,再朝狄阿鸟看去,见他在走神,连忙趴在桶沿上,居高临下,小声问:“想什么呢?!想在水里泡腐么?!” 狄阿鸟欲哭无泪,低声说:“明天一早,我还要上工呢。” 李芷差点疯了,不是一大堆人环绕着,跪着,她就下了手,咬上牙,拧一拧自家夫君的耳朵。 外头不知阵了多少人,水浇雨泡,要接他走。最要紧的是,夜中欢呼,声震楼关,哪还能置身事外?!无论是走是留,赶快作个权益。他可好,竟想着明天还要去上工。天地作证,李芷这会儿不想往轻里捶他,只想按着,咬他两口,咬他一百口,解恨,解馋,解气,让他听听自己的心里话:“神仙也被你气死了。”史千亿也跑来了,扶着桶沿,当面劝降:“阿鸟,答应他们吧。” 狄阿鸟也实在怕了,大概才不去想明天是否上工,提高声音说:“阿师,你忍心让将士们站在雨里么?!先让他们搭帐取暖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谈,哎,进屋里谈,您老也这把年纪了。” 他声音带了笑意,似乎极真挚地劝:“您顶不住,有个三长两短,学生可慌了,再说了,咱们尚有点问题要商量呀……” 风月说:“有什么问题,你先应了,再商量也不晚,告诉你,阿师的衣裳是以鸳鸯绒织的,家乡的东西,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气人一样说:“这鸳鸯绒,最是保暖御水,我可不想为求你一次,把老骨老肉松了。”又说:“别人我管得了么?!他们年轻,身体好,都是诚心诚意来找你,阿师和你,话都好说。至于他们和你,就是你们的事儿了,你答应不答应,他们冻死,淋死,病死,和我也没关系。” 这话说的真太绝了。这老儿果真脸皮厚,一副你耐我何,我不怕雨淋,看咱俩谁熬过谁的模样,而且还善于攻心,全军将士都诚心而来,请你的,和我没关系,你爱理不理,不理,死完它。 李芷又不得不换目而视,不由得再类比史千斤和史千亿,心说:“有这样的先生,学生到了这份上,来了一句‘我明天还要上工’,就不奇怪了。” 说他糊涂么?! 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正常人这会儿怎么都无法去糊涂,看他的样儿,也是故意不放在心上,摆我行我往,天下事儿皆可外头放的谱。 我就是装不知道,我就是故意只谈明天还上工呢,我糊涂犯法呀,欺负一个糊涂人么?!这也是一种脸皮厚,超厚,奇厚,无比厚,之后的又一种临场发挥。今古奇观,她终于见到,师徒二人,摆出脸皮做战场。 果然,老人又来了一句:“天地良心,让阿师下跪,是招雷劈的,人主不一样,君臣为大,师次之。” 战场,战场。 桶里水花一翻,李芷和史千亿傻眼了,狄阿鸟背着谢小桃,跪水里了,她们就听狄阿鸟说:“学生也跪下求您了,难道让学生招雷劈么?!” 外头的老人一抬头,说:“侍师若父,父亲说话,儿子不听,是不孝呀,师傅说话,儿子不听,是失聪,作逆……逼阿师下跪,你还是学生么?!” 狄阿鸟在桶里接话:“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断绝关系?!” 史千亿愁了,小声说:“别,人家也是为你好。” 水又冷一份。 李芷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外人怎么看此二人。不过,狄阿鸟应该是确实脸皮没乃师厚,要受不了,恼羞成怒,开始咆哮:“你这老色鬼,酒鬼,糊涂鬼,懒鬼,读过两天书,就忘了自己是谁,道理拿不明白就出来炒卖,还有鼻子有眼说货好,我问你,不孝有三,哪个最大?!” 里头砰砰几捶。 众人懵了。 狄阿鸟几拳把木桶打了个窟窿,李芷一看才知道,洞正好靠底,自己趴沿上往里看,水全奔自己脚上,汹涌外出。她也明白了,水真的冷了,里头两人开始受不了,放水呢。桶里的水你能放,外头这么多人,浑身湿透,你给怎么擦干?!狄阿鸟又问:“不孝有三,什么次之?你干错事儿,干坏事儿,尤其是硬给学生下跪,你怎么说?!我跟着你,才是不孝不聪呢。” 他又说:“你真是读书人么?!动不动就拿脸皮上,读书人没尊严么?!你竟然口口声声自称脸皮厚。读书人可以风流,可是读书人嫖妓,可是回来还检查得花柳没有么?!读书人读书不?你什么时候读过书?!不读书怎么教学生。读书人喝酒,大概能喝一点儿,读书人喝完酒,就揉着鼻子,为失恋哭么?!” 李芷心里一跳,心说:“用这些话骂人,太阴毒了吧,老人家受得了?!要是换作某大儒,肯定一头撞墙了。” 老人却大言不惭地说:“假读书又怎么啦?!假读书谈道理,又怎么啦?!你这些真道理天上出的?地下长的?!不是阿师教的?!阿师拿脸皮出来,是为了让你知耻辱,知进退,阿师嫖妓回来检查有没有得花柳,是让你知道,嫖妓易得病,非君子所为。我问你,你失恋过没有?!前几日你小娘子跑了,你哭了没有?!”最后,似乎有人觉得不妥,自一旁拉他一下,他来了一句:“别拉我,我还没说完呢。” 他说:“不孝有三,哪个最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留着自己,给你阿爸生孙子,悬在人家刀板上,什么时候割,什么时候给,就大了?!” 他哭道:“想不到你阿爸一世英名,到头来,儿子连个种都不留。” 狄阿鸟反问:“谁说没有。有了。就这还在努力着呢。” 李芷狂汗,干脆出言去制止,俏目含愠,缓缓地问:“你们这一师一徒,就不知道什么叫丢人么?!” 老人说:“我老了,几十好几了,到时双臂一摊,荒原喂狼,丢人不怕,可你看他?!” 李芷说:“我倒要先说你,庙算之事,生死之决,儿戏么?!你这吵吵嚷嚷,取小掩大,是劝人的道理么?!还不如你吩咐三五十人,将大桶一抬……” 老人笑了,说:“你这个妻不错,阿鸟有福了。不过,你还是不太了解他,我只是怕他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你以为他真的不敢光着屁股爬出来么?!他是在里头犹豫,上万将士,披风带雨,时间越久,他越没法拒绝,这就叫赶鸭,我寻他斗嘴,只不过是避免他胡思乱想,他信口胡缠,说明他又一次出师了。” 这话不大合理,李芷正要截他的话,史千亿叫了一声“姐姐”,她一转脸,才知道狄阿鸟出来一半了。 光着屁股见上万将士,他也敢?! 姐妹二人一话不说,一人一只手,强行硬塞,把他塞回去,一边塞,一边提醒:“你没穿衣裳,爬出来出丑呢。” 李芷格外发愁,这一群将领,都看着这一幕,将来,他们会尊敬这个人么?!这都是什么玩艺儿,一个师傅,一个学生,特别是这师傅,生生把人教坏了。要不是他,狄阿鸟怎么也该是一代枭雄,而不是个没有廉耻,一头撞死的糊涂虫。她把狄阿鸟的日常行为,好的留下,坏的都划给面前的老人,可最后再一想,刚刚老人的话都中了,现在狄阿鸟往外爬,那就是,他心意已决。 他心意已决,是要出去,李芷往一旁一找,摸了他的衣裳,丢进桶里。 狄阿鸟却很严肃,说:“裤子呢?!裤子。”史千亿提了条趴地上的裤子,说:“湿了,都是泥。”李芷连忙往屋里一指,要求说:“回去拿。”不过,狄阿鸟已经先一步出来了,穿着白色的短裤,披了个练功、读书时穿的马褂,他下来,跑到那老人身边,一把抱住,叫了声“风月阿师”,然后在对方耳朵边说了几句,只一句,老人就变色了,狄阿鸟请求说:“先进屋,我们里谈。” 这又一个一个请人,说:“各位将军,我和我阿师都失礼了,你们也知道,我阿师,天地闲人,我,刚刚又是和爱妾,也就是翻江倒海,鸳鸯戏水吧,被堵到了澡桶里,不得已,大大失礼。尔等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们要我答应,并无不可,我只想问你们一句,我真做了狼主,将来,你们的一帮儿郎,穿着盔甲,手持兵器,来到你们面前,逼你们来做狼主,你们怎么办?!”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个子反应快,立刻就说:“那我就杀——”他不说了。狄阿鸟说:“无论一国,还是一家,这帝王,乃是天命所赐,人心所向,只有德昭盖世,命数到了,万万人皆信服的,才可称得。 “我岂可窃之?! “身为臣子,无论才业如何,都应该忠于主事,尔等捧我,尔等可愿意忠于我?!尔等忠于我,我能不忠于吾主么?!” 他说:“都起来吧,不是我不听你们的,而是吾主尚在,我要将你们的意思禀告过他,他肯,我才肯。”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六节 李芷连忙朝风月先生看去,却发觉他的脸千变万化,却不发一言了,忽然想到狄阿鸟在他耳朵边凑过,心里纳闷,连忙扶着他进屋,进了屋,给了一杯热茶,问高奴方面的情况,听老人一说,竟然是狄阿鸟在遥相策划,想到他本人竟一声不吭,害自己把部众遣散,遁世消失,内心之中千拐百转,恨极了。 若是知道高奴就是在他兄弟二人手里,自己当日何必还要为部曲愁,以至于现在只能在狄阿鸟家中出入,雕阴城都不敢进?! 上千部曲,放入高奴,高奴岂不是万分牢固?! 这个小狐狸,亏我爱着他,爱到骨子里,他却背着我干这些事儿,真恨不得咬死他,一口口吃干净。 恨完了,她倒是倾向于风月的主张,说:“老先生,你该把他接走,你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呢?!” 风月知道他是正室,话也放心,叹息说:“不瞒你说,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一些人心急,想让她阿弟称王称汗,这高奴之功,首在阿鸟,阿鸟之才,又远过他阿弟,阿鸟和他阿弟虽然相差不大,可是二人,自小就像是十余岁之隔,他阿弟受人欺负,却是让比他大半岁的阿哥保护,你既然是阿鸟的妻子,我问你,他的阿弟称王称霸,他却在靖康为质,你愿意么?!” 风月说:“他兄弟现在尚无大碍,将来呢?!就算阿鸟心里平衡,就算他阿弟心中坦荡,不作忌恨,二人兄弟情深,我来问问你,也是考考你,如果二人意见相左,所亲近的人不同,怎么办?!倘若朝廷知道,故意放归狄阿鸟,搅拌二人,坐等二人相残,怎么办吧?!大事大业,现在成与不成,你我都不知道,这兄弟二人的乱象,作为一个长辈,你让我怎么办?!你让阿孝怎么办?!阿鸟执意下去,到了将来,他自己又怎么办?!天下的事儿,还有比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共享富贵更要紧的么?!” 李芷深以为然,自己一家,就毁在兄妹二人失和上,自己一家,就已经酿了一盘悲剧。 未雨绸缪,可见面前这位老人的大智慧。 可她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再坚持了,李芷想起那附耳之言,问:“他刚刚给你说了什么?!” 风月苦涩一笑,说:“他说他妹妹阿田在京城,他还有一个儿子在京城,有两个人为质,他不会跟我走,而且,他不在乎阿孝是否称王,他保证不会兄弟相残,如果明天不免,他愿意骑一匹瘦马,携带爱妻娇子,远走天涯……我还能怎么办?!” 李芷明白了。 阿鸟的桶中躲藏,就是在想这些。 但她也急了,一按脑门,提醒说:“他是骗你的呀,他是骗你的呀。阿田是在帝京,可是,她隐匿了身份,不是朝廷的人质,至于他儿子,他现在都是一个流犯,一个儿子,嗷嗷待哺,朝廷?!未卜先知,拿去作质么?!是不是你带了这么多兵,吓住了他。” “吓住了他?!他是吓大的么?!我带兵,是怕朝廷听到风声,来抢他的人。”风月“啊”了一声站起来,提腿往院子中跑,到了院子之中,眼看众将都在,连忙问:“阿鸟呢。阿鸟呢?!” 史千斤说:“他心里慈悲,要了一匹马,去抚慰外面的将士了,刚刚风大雨大,将士们都……” 风月一跺脚:“他跑了。” 几个人连忙上前,说:“不会,他的家眷都在。” 风月哭笑不得,叫道:“糊涂呀,糊涂呀。”又气不打一处,说:“他的家眷,你们谁打定主意要碰的,他给他阿弟暂时奉养着,不行么?!”众人慌了。 风月回头跨进去,躁得一味给李芷说:“学生出师了,学生出师了,把先生玩弄于股掌之间,他?!” 李芷说:“追!” 风月说:“离河不过几里,他一过河,你到哪里追去?!”他气恼极了,说:“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他把阿师玩弄于股掌,眼里还有阿师么?!我就让他自生自灭,我就让他去自生自灭。” 他又补充说:“你们都走,下面有一个万人队,护送你们会高奴,让他自己找上门来。” 李芷却摇了摇头,说:“先生又错了,他若是与你们走,我们一家与你们去,也就罢了,他不走,你让我们走,外不能胁迫他,内制造仇恨,倘若他兄弟二人真如你担心的那样,我们夫妻几人,怕是永世不能见了,这就是您的本意么?!” 风月怅然,说:“好一个远见,你的才能与阿鸟的母亲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你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我在这里喝茶,歇息,将士们天明返回,我要借道上京,一是朝贡,一是修好。” 李芷说:“你真的不追了他了?!” 风月轻声道:“不追了,他自小就是一头撞墙上的人,他阿爸不加劝阻,反而鼓励,使得他只知道进取,而不知后退,朝廷已经让赚了二十万丁,岂能再让赚一回?!这是不知进退,只知进,不知退,望你在他身边,你好好地与他说,慢慢地改变他,百折不挠是勇气,不假,可是沽勇过甚,就是让人不知道什么的玩意儿了。我怎么说也是个长辈,你把几个孩子都唤来跟前,与我见见面呗。” 如果他要追,他肯定能追得上,可是他不追了,狄阿鸟第一时间没有过河,他在逐阵观兵呢。 每一阵,他都不知廉耻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复述,然后大义凛然,说明自己不接受拥戴的原委,给将士们道歉,并且表示,自己要将此事禀明于自己的君主,如果君主同意,再接受拥戴不迟。 一路上风雨又起,他衣冠不整,穿着裤头,去督促将士们结帐避风雨。 身为大禹帝的子孙,他每继承了大禹帝的特征,毛往腿上长太多,使得腿变得有点黑,不过,在黑夜里还是白的。 将士们都亲眼看着一个半身光的骑士一阵一阵地过,不嫌口干,与人道歉,督促众人结帐避雨,心里却是要还他一个人情,皆奋声嚎呼,兵器或鼓振,或哗竖,在风雨中太一致,刷刷翻寒光。 最后,人人都喊:“博格阿巴特巴特尔,高奴王,博格阿巴特巴特尔,高奴王。” 又借风雨,在缝隙梗中爬的几个江湖中人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个比一个爬快,一个比一个顾头不顾尾,达摩老先生身子肥大,屁股被撑拦了,漏了红,左摇右摆,左摇右摆,就像是后路人的旗标。 众人一鼓作气,一股作气,很快到了河水边儿,河水暗涨几许,到了夜晚,上游的草芽,树枝都在往下流,一眼看去,一片大黑,一片小黑,就像是河里藏了一个个妖怪,和尚也好,道士也好,俗人也好,不是神仙,却是怕妖怪的人,你趴我,我扶你,有的说问河几丈几,有的说自己水性不好。 背后一片一片雄浑的喊声:“高奴兴,博格阿巴特王。”督促他们在河边晃两腿,他们只好鼓起勇气,踏进水里。 黑夜之中,却有一人一马过河,“哗啦啦”作响。 几人初时差点被吓掉老魂老胆,再一看,确实是个人,人在游,马也被迫游,竟然游过河这边了,在浅水里走,马喷着呛进去的水花,尾巴打得水响。十几个人可见着活人,不顾一切地跑上去,他们目力也都很好,看到是条大汉,个个有所求,先吐真言,争先恐后地趟水过去,喊道:“壮士不要再往前走,不可再往前走了,前头都是狼兵,都是接博格阿巴特的狼兵,说不定反戈一击,就攻打雕阴了,你有马,快点回去,快点回去,给无敌的王将军报信,给朝廷报信,存亡在此一句话。博格阿巴特,他要称王了呀,他……”十几个人你抢我的话,我抢你的话。 赵过本来就怀疑他们,听说没事了,也不必搅进兵马中,给人误伤,只是证实说:“你们是什么人?!” 达摩身体大,屁股一扛,就越过了同伴,斜斜伸杖,摆了个义无反顾,斩妖除魔的姿势,单手往下一按,全身一顿,气吞万里地说:“我们,都是一些个——为民除害,为国效力的义士,就是要为朝廷出贼。” 膏药眼身小,钻了进去,说:“没错。” 他用截然不同,担惊受怕过的悲惨语调凑他们的义举,黯淡地说:“却没有想到,博格阿巴特竟从高奴调集上万兵马,保护自己,我们这些人,无不奋力作战,给杀敌数百,突出了重围。” 他拿了一个布袋,“啪啪”往水中倒什么东西,连声说:“开始还割人耳朵计杀人多少,后来,杀不胜杀,就?!”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七节 赵过一点都不信,不但他和阿鸟没有不穿盔甲,在上万人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可能,就是让狄阿鸟的花山岳父来,也未必能办得到,他看着几个人自吹自擂的表演,突然觉得这些江湖中人很可笑。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杀人越货,欺压良民。 自己又怎么说?!行侠仗义,保家卫国。 闯荡出来的,买些田产,与官府勾结,成为豪强,是为一方民贼,没有闯荡出来的,充任打手,一个英雄贴,千里趋身,口中说是与人讨什么公道,其实都是盯着人家手里的馈礼,当然,也不能说,他们没干过一点儿好事儿,人总有善性大发的时候。 他们仗着有些能耐,看到无赖子与良民纠缠,上去甩两个耳光。 忽一阵,手上钱多了,看到几个吃不饱的人,买几个馒头扔过去,说:“唉,小子,想不想出人头地?!给我学两手,这条街就是你们的。”某年某月,再从这条街上过,看到几个吃不饱的混出来了,就在这儿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走时拿点孝敬。 他们会什么?! 除了武艺,还得能说会道,这在江湖上讲,叫懂规矩,或者叫懂礼数。他们各地行走,大多是在吹,把他们干的这点好事儿,夸大十倍百倍。 传扬出去,又给放大。 百姓们都知道他们飞檐走壁,刀枪不入,小镖一比,开屋凿室,长剑一指,运行千里,运回来一颗人头。 这就是侠客,剑侠,剑客。 但凡正义点的,为打抱不平的,杀富济贫的,都有政治理想,这些人,不在狭义的江湖,他们大多读过书,知些兵法,最后都入了绿林,因为绿林中是一群人,是一群法律之外的人,足以帮助自己完成自己的理想。 如果他们从中找不到理想,就会后悔,盘踞山上,等待官府招安。 这是绿林中坚的一个死结。绿林中人,有的干净有的脏,但名头很坏,因为他们手里的刀多,枪多,不杀人则已,一杀人,杀一地。 侠客?! 名声不错。 可是名头自己吹起来了,做作出来的,却是个个脏,出来行走,出来闯荡,都是为了钱,他们的理想就是钱,就是功成名就,有土地,有徒弟,好多人受自己的保护,有了钱,还可以勾结官府官员。 我们毕竟有武艺,暗杀官员,可能事情大,暗杀小吏,绰绰有余,打你小吏一顿,你受着,威胁你亲戚朋友,你得看着,你必须与我勾结,你不勾结,你干不过我,你生命不安全。于是,一个江湖大网铺开了,最后成立一个个帮派,把持着码头,运输,街道,青楼,酒家。 黎民百姓还寄托着理想,心说:“侠客,高人,道上走的,讲义气。”遇到了,受欺负了,却还不知道,说是恶霸干的。 恶霸与侠客,本来就是一个人。 如果到了太平盛世,这些人就是国家数一数二的大害,而国家,往往因为他们没有政治理想,而不给重视。 赵过在这一瞬间,立刻就认清了他们的面目,回想一下,悚然惊醒,暗道:“我竟还不知道什么是侠客,常常思慕剑侠,唉?!要不是遇到阿鸟,说不定还会效仿呢?!”想到这些,他的体会又上了一层,应付这些人的能力也高了三分,客气地说:“原来是几位大侠,要不是遇见你们,小的不是去找死么?!” 上云道长却知道这条河,已经隐隐成分界线了,盘问说:“你过河干什么?!” 赵过说:“我在牧场干活,看下雨了,不放心,想回家,我家在梨树村……我大名叫李怀德,道长是?!” 上云道长并不报名,却信了,说:“那你赶快去通知王将军,告诉他,博格阿巴特受拥戴,起兵了。” 赵过知道不能与他们硬干,他们那身功夫,确实不可力敌,说了声“好”,往回游了,十几个人其实就等他领路呢,跟在他后面,觉得妖怪先吃,也先啃他,但是一被水草什么的缠上,还是不免发出闷声的惊叫。 赵过回头看了一眼,真不知道这水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毒蛇走水,也不是奔着人,而是背着人,一弓一弓地逃。 鬼神?! 这天下有鬼神么?! 吾等军人开疆拓土,征战四方,一声令下,别说是这样的河,就是血海,也要游过去,剑客?! 他又打鼻子里哼哼,想起大漠,想起黑山头,想起快马别人头,心说:“阿鸟若是应了,这种日子又会到来。” 几个江湖人士畏首畏尾,却发现他稳稳当当拖着马,时而还能给马正脸,终于怀疑了。 达摩碰了碰上云道长,在后面问:“小哥,你是干什么的?!” 赵过也警觉了,说:“以前打过铁,也习过武,有段时间活不下去,出去游荡过,口音都走了官腔,现在呀,听说在牧场干活能拿钱,就在给他们干活。” 众人看他说得很详细,懈怠了不少,干脆直接问:“这河阴森森的,你不怕么?!” 赵过笑道:“自小就在这河上耍,熟得不能再熟,什么不知道?!” 这么一说,几个人放心了,慢慢地走过他,赵过越拉越后,越拉越后,靠近了最后一个人,短刀藏在水里,慢慢地递了过去,插进后心,那人闷哼一声,黑夜之中,血液都变成了黑水。 水流甚大,黑水和尸体一丢,就到了十来步外。赵过毕竟有匹马在手里,中原马贵,三百两都是轻的,不敢轻丢,走得慢,又杀了一个,前头一个已经快到岸了,他就不停地拖着马,一边让人等等,一边越过一人,到了前头。 大伙迫不及待,个个争先,但是水性不好,老肉少睡,比较沉,一个一个,啊噗,啊噗,谁也不知道。 赵过又越过了几个人,走到浅水中来,发现马嘴却还不能离水,却游不动了,就自马身下使点力,站在这里,忽然大声说:“后面的人呢?!” 他这里,踮脚露嘴,别人又没他高,立刻被乱了心,回头那么一看,后头的人不对,是有人没了。 忽然一个人心一惊,不会游了,就在几步外打个翻儿,不见了。 赵过大为高兴,觉得这人肯定是死了,他走上岸,发觉上云道长,达摩等人都在点人数,也跟着点,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如何轻敌,就是那个自己翻了个身儿,应该是藏身水底的小个子,竟然硬憋一口气,沉入水底,摸了水底往岸上来,虽然偏差很多,却还是到岸了,“啊”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走不好地上了岸,半死不活,不停地说:“水里有人拉我,水里有人拉我。” 众人惊了,这么说,死了的两个人,那就是被拉了,他们本来还怀疑赵过一个陌生人,这家什却再无怀疑,催他赶紧去找王将军,赵过这就上马,往前狂奔,他狂奔,十几人往城里跑,知道牧场上头夜里睡的有民工,有军人,不停大喊:“游牧人来了,游牧人来。” 众人也不管什么雨不雨的,聚集到河沿,都听到了兵马的呐喊,都知道北方来接狼主,上云道长不停地喊,狄小相公就是博格阿巴特,狄小相公就是博格阿巴特,军民大多不知道,一边相互传,一边惊慌。 这时,狄鸟也到水边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听到了河对岸的喊声,只好丢开马匹,一边往对岸游,一边提前大喊:“我是将军派出去的哨兵,谁去通知将军。” 毕竟是雨哗哗淌的黑夜,他已经先喊了,倒没有人硬来辨认,让他趁机登岸,他一边飞奔一边举着从哪捞的一块小小的方木板,一路跟人大叫:“十万火急。”免得众人给自己碰头。这时,他只穿个短裤,若是放平日,这么跑着,装哨兵,肯定装不下去,可是这天不一样,从泥泞和河水中上来,他就是不穿衣裳,众人也无法怀疑,一些人忍不住跟着他跑,一起去通知将军。 就在半个时辰前,楼关已经派出了快马,不过没说怎么回事儿,只说发现敌人大军的踪迹,他们看军容和阵势,不是一般的游牧人,高奴的白羊王,鱼木阿黑哥俩,由于自[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己的局限,都摆不出这样的阵势,把自己的判断也送去了,说是似乎是拓跋氏南下,兵临楼关。 半个时辰,不要马命地奔,足够到雕阴跟前了。 眼看雕阴知道,这个骑兵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喊,刚刚松完,又蹿了一匹马,马腹下钻出了一个人,将他一搂,叼了过去,把声音灭了。 这个人正是赵过。 他不知道狄阿鸟怎么样了,只知道让骑兵将消息送进城,对狄阿鸟极为不利。 也幸亏他多这一道手,各兵营都接到了消息,唯有雕阴,没有接到,若是接到了,雕阴顷刻戒严,狄阿鸟想进城,恐怕就难了,狄阿鸟不顾一切地飞奔,牧场有马,他趁慌乱,摸到了圈马的地方,这里有不少自己人。 他找了一匹马,往城里飞奔,眼看快到城门了,只见一个骑士横马站着,手里提了一把剑,听到自己喊十万火急,就往自己身边奔,大吃一惊,连忙问:“前头是谁?!”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八节 雨声很大,赵过一开始没听出来是谁,若不是这一问,他就迎头痛击,听到了,则惊喜地喊:“阿鸟,是我呀。” 狄阿鸟一下放了心,也顾不得问,他怎么提一把剑,站在这里守道路,带着他往城门跑,到了一解释,雨大,自己翻河,脱了衣裳和盔甲,守城门的士兵立刻派出一小支士兵,送他们去见王志。 见了王志,王志还不知情,鱼跃而出,见兄弟俩这个模样摸上来,连忙问怎么回事儿。 狄阿鸟说:“王兄还记得吧,鱼木哥俩是夏侯氏人。” 王志点了点头。 狄阿鸟喜从中来,用湿漉漉的两只手抓上他的胳膊摇晃:“王兄救我呀。” 王志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现在他们得到了朝廷的帮助,仗打赢了,控制了高奴,可不曾想,他们派兵接我,要立我为王,这样的事儿,让我怎么见容于朝廷,王兄教我。” 王志一下傻眼了,这时,楼关的第二次报急到了,一说,果然吻合,他冷静片刻,说:“这个事儿,与小相公无关,小相公脱身而出,就是对朝廷大大的忠诚,你别急,我把你藏在这里,立刻奏明朝廷。” 王志喊了个幕僚,简单一交待,幕僚点笔飞书。 王志想了很多,忽然给狄阿鸟说:“你怎么不答应他们?!你怎么不答应他们呢,你要是答应了,高奴就无后顾之忧,凭你的为人,高奴就后顾无忧了呀,你怎么反而跑了呢。我的天哪,要不,你现在答应,我派一支人马,送你去,送你过去,到了那里,你控制住了形势,就可以报效朝廷,这是多大的功劳呀。” 狄阿鸟苦叹道:“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意思,朝廷呢?朝廷上呢。陛下呢。他们怎么想?!恐怕我前脚还没进高奴,后脚,你就接到了再伐高奴的军命。” 王志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吧,他转过头来,立刻把自己的意思给幕僚说一边,让他填加上去,书道:“狄小相公之忠,之节,皆天地可表,如若人拥高奴,任一人王之,皆可不臣,唯狄小相公王之,不叛于国。” 他自己确实可以肯定,天下人,谁占了高奴,都可能称王,都可能勾结拓跋氏,唯有狄阿鸟,不会,因为他受拥戴而逃的品质,就是最好的保证,他既然可以因此出逃,就可以为国家镇守高奴,暂且作缓,封他一个王爵,并无不妥。 写完这些,他丝毫不顾新墨相粘,装入军匣之中,以泥土封好,喊了一声“来人”,递了出去,吩咐说:“八百里加急。” 军函随快马而走,狄阿鸟惦念着牧场。自己藏在王志这儿,安全是安全了,可是军民百姓都误会自己,那在澄清之前,自己就没法儿在牧场露面,如此以来,要是耽误了事儿,都是大把、大把的金钱呀,此外,阿师接不到自己,退兵走了,要是有人沽勇,侵袭自己家眷怎么办?! 于是,他跟王志提道:“王兄,请速与我一起去安军民,这样才能杜绝谣言。” 王志也觉得合适,这就点了数十人,一起出衙门。他们打着火把,到处巡视,宣布说:“那是游牧人的谣言!小相公一直在我的衙门喝酒,他们这么做,一是渴求小相公这样的英雄,二是离间我二人关系。”所到之处,军民雀跃,均认为游牧人打不进来,尽做一些无聊的事儿。 上云道长他们就在牧场的人群里。 王志和狄阿鸟联袂出现把他们的眼睛晃花了。上云道长的同伴们也纷纷相信,这是游牧人的伎俩,一定是他们的伎俩,让称王,谁会不肯?!多少人供驱使,多少钱财供享受,难道博格阿巴特不心动,难道他会傻的回来,如果是那些个胆小如鼠,毫无本领的人,也许会干出这样的事儿,可博格阿巴特是什么样的人,就是没见过,不清楚,也应该听说过,消息可靠到直州人都知道。 他们环顾欢呼的百姓,看着有些人冲到跟前,双手奉茶奉酒,内心中腾起一种后怕和恐惧,如果他真在和王将军一起,保卫雕阴,守卫雕阴,杀了他,雕阴不稳,数万游牧人入寇,军民不群食尽自己的血肉才怪。 这样的事儿,再好的报酬,再多的钱,咱也不敢干呀。 他们悄无声息地往外退,尽量离上云道长远一点。也只有上云道长一个不信,他觉得这是个诡计,或者碰巧了,博格阿巴特碰巧没有回家,让游牧人接了个空,自己顺势表明自己的清白。 他坐在山中,平地起声名,不知多少显官达贵,慕名而来,看宅,求医,测字,问事儿,自己见得多了,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兴师劳军的道理。 他们出动上万兵马,上万,冒着与中原的军队交锋的可能,站在旷野大喊,你说他们会无聊到跑河对岸乱吆喝么?! 何况博格阿巴特是塞外回来的。 上云道长从邓莺那儿知道人家的饮食习惯,发型,家中摆设,用具,甚至连二胡子的可能都否决了。 要是你是个游牧人,你来了中原,你不说你是雍人么?! 这一怀疑,从他父亲那儿就开始怀疑了。 看看他叔叔,如果他一家是雍人,作为一个雍人,跟人家不一个祖先,人家凭什么听你的,你怎么能驱使游牧部落?! 所以,上云道长确信博格阿巴特是个胡子,地道的游牧人。 有了这种基础作想法,他可以肯定,这些游牧人是真心接博格阿巴特的,而且也相信,博格阿巴特也知道这些游牧人是真心接他的,因为他是个游牧人,内中原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看人也不多,卫士还要维持周围的秩序,众人一股作气,对自己的本领善加利用,定然可以把他杀死,只要把他杀死,自己就放心了,就是死了也放心了,自己的孩子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了。 作为修道之人,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什么时候死,可以感觉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能提前跟弟子打招呼,准确无误地坐化,羽化,外人说是飞升,其实就是活到岁数,死了。他也是个修道之人,练有玄功,自然清楚自己的大限什么时候到,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替自己的孩子清除这个可以让人家灭几族的祸根。 还等什么?!拼了。 想到这里,他往两边找自己的伙伴,一看,心里猛地一凉,他们藏得七零八落,好像个个不认识自己。 他正要去一个一个去喊,注意力忽然被一个声音拉回到场地中。 那位要自己帮他在附近修一座寺庙的达摩和尚,达摩和尚,挪着肥胖的身子,费力挤进人群,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横捧禅杖,唱道:“古藤池水盘树根,左攫右拏龙虎蹲。横空直上相陵突,丰茸离纚若无骨,风雷霹雳连黑枝,人言其下藏妖魑……” 他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标新立异,跑到人跟前唱这种怪话?! 上云道长纳了闷,忽然记起自己避祸出家,修行两三年后,出门勾搭邓北关母亲时的样子,对了,就是这样,双目紧闭,故作高深,如雷打不动,如老树盘根,脸似古井,心怦怦如小鹿乱撞,就是这样,和达摩和尚,达摩先生现在样子格外地像。 这个达摩和尚是勾引美女么?! 不是。 他这是在干什么?!上云道长一紧眼,明白了,自己能给他的,这个呼风唤雨的狄小相公也能给他,他标新立异,无非是引人注目,沽值要卖身呢。这个秃头驴子,这个畜牲,他一转脸,就把卖相给别人了。一阵心血翻滚,上云道长又头晕了,晃一晃,急切从人群身边往后退。 退,走,去自己的孩子跟前,告诉他,他正在做傻事儿,正在做傻事儿,人家可以召来上万游牧人,攻打也可以将雕阴之人削去两三成,你有什么资格跟人讲和,人家肯与你讲和,都是骗你的,都是权宜之计,都是为了稳住你。 我的孩子呀,我一闭眼,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你们是要被灭族呀。 第二卷大漠孤烟十九节 达摩和尚的出奇言行,还真引起了狄阿鸟和王志的注意,因为王志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三品官员,狄阿鸟没有在他前头,开口问人的道理,就侧目看着他,发觉他全身滚满烂泥,光头上挂俩叫萍草的小圆叶,吞吞想笑。王志却开了口。和尚一行刚刚在中原冒头,会有人不知道如何称呼,可王志这种等级的人,却不是只见到他一个,笑着问:“不知和尚怎么称呼?!” 达摩说:“前解长行文已了,重宣偈诵唱将来,佛主度化有缘人,出家人从不敢妄言,两位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一收禅杖,挤挤一旁的百姓,看模样是要走。 王志和狄阿鸟对看了一眼,大吃一惊,赶上一步,举起一只手说:“大师,慢走。”达摩回过头来。 王志这便问:“大师像是话中有话,何妨解释一二?!” 达摩微微合手,鞠躬,恭恭敬敬地说:“非是和尚不言,正所谓天机不可泄漏,时机一到,施主即可自行领悟。” 他唱了那么多,刚刚谁都没有在意,将来去哪儿领悟。军民纷纷乱语,王志一时后悔,后悔自己刚刚没留心听他说些什么,要真是天机,那便错过了,连忙说:“还请大师再赐教一回。” 达摩这回又说:“两位施主都是贵人。” 他看向王志,微微点头,端庄似罗汉,说:“这位施主今年行运,明年会略有失利,竟其终老,必可封侯,难得,难得。” 他又看向狄阿鸟,微微摇头,眉心带了悲悯之色,说:“佛主之语,正是说给施主的。”狄阿鸟不自觉地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确实是自己。达摩点了点头,微微吐字,说:“正是施主。” 王志说:“大师何妨赐教。” 达摩摇手说:“非是不赐教,乃是天机,妄谈招祸。” 周围有人揭他的把戏,大声说:“他是想要钱,给钱了就说。” 达摩的确有深意,更喜欢让人揭破,不过,却还是假装大怒,一转脸,伸手一指,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法门,那个说话的踉踉跄跄撞了进来。 达摩一边念咒,一边瞪着他,不停地说:“勿妄言,勿妄言。”又伸手一点,那个人抬起头,指指嘴,呜呜啦啦,竟不会说话了,一回头,扑通跪倒在达摩的面前。众人叹为观止,想不到和尚果然是世外高人,一身法力。 狄阿鸟却微微皱眉。 刚刚和尚伸手,他似乎听到一道锐利的风声,眼睛扑捉,似乎也看到有个小颗粒奔去了说话之人的脖颈。 说是什么暗器,不太像。 什么暗器能封人口舌?!打穴?! 打穴只是传闻中的武功。难道这个和尚真有打穴的功夫,如果是那样,武功确实奇高无比。一个这么厉害的和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混了一身泥巴?!不应该呀,难道真是什么世外高人,刚刚用了个封口的法术?! 他奇怪着,看看王志。 王志也在奇怪,不过却虔诚多了,连忙说:“不知者不为怪,还请大师网开一面,放了您面前的这个不懂事的人。” 达摩微笑说:“将军过虑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怎么会记恨于他呢,只是他自己妄言,贫僧让他闭一会儿嘴,一时半刻之后,他就能说话了。” 他又说:“两位施主既然想听我解偈,僧人不敢不言,况且出家人以慈悲济世为怀,当化解众生苦难,倘若道破天机,对二位有益,即便是减寿,亦无不可,终须抵达西方世界,不过,和尚为了济世救人,普渡众生,亦想恳请将军答应和尚,在此地兴建一座寺庙,诵经念佛,以保国家太平。” 狄阿鸟还在奇怪,发觉赵过斜斜上前,警惕地盯着和尚,皱了一皱眉。 王志越发信他,笑道:“大师若是真是活神仙,建寺也是理所当然的,若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儿,在下自会略尽绵薄之力。” 达摩合十,念了一串经,颂了数语,说:“这偈并不难解,其中提到二位,但主要还是说狄小相公的。古藤池水盘树根,左攫右拏龙虎蹲。是说此地有山有水,两位皆为安民之英雄也,两位同心协力,在雕阴一天,游牧人就进不了雕阴。”周围的人格外喜欢这些话,个个开颜,王志也听着吉利,请他再讲。 达摩转向狄阿鸟,说:“小相公不是凡人,乃是降龙罗汉下凡,那降龙罗汉既是迦叶尊者,佛主命你从西方来此人间常驻,普渡众生,是以有施雨露,安天下之命算,将来必可辅佐帝王,成为一代名相。” 众人都惊呆了。 王志连忙转脸,他深信不疑。 达摩又说:“不过,自古成大业者皆须磨难,业越大,孽障越结,大人是以磨难重重,而眼前正在难中,黑枝在旁,下藏妖魑,须小心魑魅魍魉。之后空庭洞开,虽然还会有起伏,却已经没有大碍了,甚为一国之宰,出入宫殿,却是清贫如水,世之楷模。”他又急吟慢吟:“横空直上相陵突,丰茸离纚若无骨,风雷霹雳连黑枝,人言其下藏妖魑。空庭落叶乍开合,十月苦寒常倒垂。忆昨花飞满空殿,密叶吹香饭僧遍。南阶双桐一百尺,相与年年老霜霰。”王志不免惊为天人,给他说:“尔如果真能救苦救难,又需寺庙栖身,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到我的衙门找我。” 说完,他递了一个信物给达摩,看着他背对人群,慢慢离开。 那个不会说话的人抢在身后,喊了一声:“博走(别走),大字盖死北(大师开慈悲)。”达摩却不理睬他,高唱道:“缘起时至,缘灭时走。”那人还要追,旁边一人拉着他说:“刚刚你还只能呜哇叫,现在不是能开口了么?!”那人又继续说话,说了几句,越来越清晰,捧着同伴的脸欢喜:“我能说话了,唉,我又能说话了。” 狄阿鸟还在怀疑,赵过趴在狄阿鸟耳朵边说:“这是刺客之一,可能是我去到王将军那儿,换了一身衣裳,他没认出我。” 狄阿鸟骇然,心说:“他要朝我点一指头,我会怎样?!”想到这里,连忙夺步去那个刚刚不会说话的人身边,托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果然,他脖子一侧红了一大片。 这是什么暗器?! 沙粒,水滴?! 为什么刚刚他“呜呜啦啦”,无法说话,被打麻了?!打中穴道了?! 王志以为他还不信对方是位高人,好奇检查,笑着拉他,说:“小相公能看出什么来?!还是与我回去,到我那儿歇息呗。” 狄阿鸟看看天色,天就要亮了,摇头说:“我还有事儿呢,既然大伙都知道这是误会一场,我就留在这里,如果天亮之后,游牧人退走,我得回家看看。” 这么一说,王志也没有要说的,他也怕游牧人把狄阿鸟的家人抓走,连忙说:“要不要我给你几个人?!” 狄阿鸟摇了摇头,好说歹说,督促他回去。 等他一走,赵过就拉着他去一旁说:“我在半路上给遇见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里头有这个和尚,你要防备着他。” 狄阿鸟点了点头,问:“你有没有看到,他究竟是怎样才不让那个人说话来的?!” 赵过说:“他肯定是玄功大成,到了境界,我只看到一个黑点。” 两人都看到了,这说明,都没有看走眼,这家伙确实是位精通玄功的好手。 狄阿鸟还记得自己遇到谢道临,谢道临以手捻铜器,铜屑顺指流淌,手指一抖,铜盖回旋,扎到猫头里了,倒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这些,把什么东西一扔,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节 上云道长却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也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走,暗劲最是耗费精血,他先后使用了两次,一次以米粒打中腿外侧的阳关,阳陵,那人腿木,抽抽,自然站不稳,往里头栽,后来又以米粒,吐暗劲,透体打麻人家的声带,两次暗劲激发,恐怕已经吃不消,此刻精血全往心部奔涌,胸中热血翻腾,急需疗养。 如果上云道长现在身体无恙,保不准跟过去杀掉这个卑鄙无耻的和尚,可是自己身上隐藏的也有内伤,到了跟前,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也就忍下心头怒火,看看天色不早,不久后,城门要开,进城去了。 牧场里头的事儿,邓北关也是忙里忙外,天一亮,他就起床了,起床后,忙忙碌碌,还没有走,家人扶了上云道长找他来了。 上云道长浑身水泡过,胡子都凝成一撮,衣裳在身上一贴,身体浓缩,枯骨暴露,确确实实是一只被拔毛的落水鸡。 邓北关又惊又惧,连忙问怎么回事儿,亲自将上云道长扶回屋中。 上云道长将昨夜情景一说,苦笑说:“关儿,为,为父替你杀不了他了,杀不了了,你一定不能相信什么和谈,上万游牧人在河边叫嚷,百姓们都听见了,那哪能是什么离间之计,你是武官,你应该知道,上万人出兵一次,耗费怎么算?!他,他是一只落难的凤凰啊,你只是一只麻雀,食尸可以,相斗难,人家会真心给你和解么,平儿死了,人家就放过你了么?!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你不能不听我的,当初,我就说你招惹了咱们招惹不起的人,你还记得么?!” 上云道长决不会骗自己,想到上万游牧人,邓北关身心都酥了,他怔怔了一会儿,霍霍两步,说:“我们出兵,是要劳费,游牧人不同呀。” 上云道长说:“接不到博格阿巴特,天亮之后,游牧人一准消失了,不信,你派个人去看看,如果他们还在,那是打雕阴来了,如果不在了,你听我的,好不好?!趁他病,要他命,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势大主忌,他正招人怀疑,以前申白鹤不是在预谋诬告他吗?!这正是时候,正是时候,你撺掇他,胁迫他,去告,抓他的儿子,逼他去告,去,先告上县,再告到郡,告到军府,我知道,有王志在,这都奈何不了他,不过这一级级高过,就可以直奔京城,托人告御状。” 他不听地呻吟:“这是大事,大事,告御状,定然能定他的罪,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去,快去?!” 他吞咽着咆哮:“去,你要是还听义父的,快去,不然的话,我们一家,一个都跑不了。” 邓北关两腿均抖,小声说:“义父,不会吧?!” 上云道长用力去坐,见他来扶,两眼红彤彤流泪,一扬手臂,不让他碰,悲切得像个赌气地孩子,说:“他若被赦,第一个就放不过你,他即使不被赦,也可以拢出上万游牧人,将来边城开禁,游牧人城中呼啸,你就不怕么?!” 邓北关应声说:“老神仙。” 上云道长更正说:“叫我义父。” 邓北关说:“义父,我这就去办,我去办,我抓了申白鹤的儿子,他万一不被我们胁迫怎么办?!” 上云道长咆哮说:“不,他一定得肯,也一定会肯,他只有一个独苗,他不停娶妾是干什么,想要儿子,他一定会肯,钱,我们出,事成之后,你许他好处,他不肯也得肯。你要与博格阿巴特作约定,那就约定着,你暗中动手,他怎么会知道?你们还没撕破脸,他怎么会知道?明着咱不敢,暗着你也不会么?!” 邓北关想想,是这么一回事儿,申白鹤不怕么?!他也怕,他怕,但是没有到那一步,他才不拼命,要是以他儿子为质,要他去干,就等于给了他一道动力,他必须得干了,而他自己又知道应该干,他就会去奔波,于是,连忙出门,去安排,加一到手,胁迫申白鹤跑马出阵。 跑到门口,吕花生急切进来,差点没有与他撞个满怀,见了他,立刻说:“校尉大人,我有事儿说给你知道。” 邓北关家里有个自己又敬又畏的人催,生怕自己慢了,让他气死,自己心里留下遗憾,火烧眉毛,一挥手,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 吕花生一折身,急急追在他身边,说:“是件很重要的事儿。” 邓北关回身一站,正要责怪他,吕花生说:“关于博格阿巴特的,他与游牧人私通,私通,我有证据,铁证如山。” 邓北关陡然站住,扫射他两眼,说:“你有证据?!” 吕花生说:“没错。王驴儿,校尉大人记得吧。”他看邓北关摇头,提醒说:“草料场被烧,他出来作证过。” 邓北关想起来了,问:“你说他是你同乡的那个?!” 吕花生喜道:“没错,就是他,没错,就是他,校尉大人那时不是让我去问他事情真相么?!我问了,他不肯说,吱吱唔唔,编造谎言,这些天,我也没有顾得再问,您知道,朝廷的事儿多,又是打仗,又是修这修那,我也没与他见过面,就在昨天,昨天河那岸出事,军民乱走,我就碰上他了,干脆逼问他,他给我说了实话,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被博格阿巴特收买了。” 邓北关眼睛扑簌眨动,问:“真的?!用什么收买了?!” 吕花生说:“话。他利用王驴儿害怕心理,让他乱咬,火不是那些刺客放的,至少王驴儿没有亲眼所见,当时,火起的时候,他只见到三个人,那三个人都是与狄阿鸟一伙的,其中一个,说是去在救火,脸上都是灰。这三个人里头,不是有个老秀才么?!抓来一逼,就知道真相了。” 邓北关摇了摇头,拉了他,走到角落里,说:“那个老秀才,和我也有点关系,我当时才不敢逼问他,现在嘛?!一抓他,无论明抓按抓,他的亲戚都会去找博格阿巴特。博格阿巴特现在都快要一手遮天了。他一张口,王志都能给刘公明一个提尉,是一跺脚,王志都要避着走,老秀才不见了,你以为得了么?!” 吕花生也遍体生津,都是冷汗,连忙说:“是呀。”他问:“那怎么办?!” 邓北关说:“收买王驴儿,吓唬王驴儿,就说博格阿巴特迟早向他下手。这个事儿,我不能出面,我不出面,就是你出面,我在外头斡旋,保护你。” 他又说:“花生,我待你不薄吧?!你办成这件事,我把我女儿许配给你。我说话算话。” 吕花生手心一个劲儿淌汗,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能混上杨家小寡妇就不错了,从来也没敢往自己曾跟着来去的邓家大小姐身上想过,此刻邓北关贸然许口,他就想到那细细的腰肢,丰满的胸脯,更不要说邓家广阔的人缘,自己那是平步青云了,想到这里,呼吸一分一分加重,最后,他拿两手各握一边衣襟,下定决心说:“死就死了,博格阿巴特也不是三头六臂,我拼了。” 邓北关点了点头,说:“我正要找申白鹤,抓了他儿子,让他出面,你跟我一起去,把王驴儿也给他。” 他们说走就走,留下一只墙壁,隔着墙壁,一蔓枝头,上头趴着只鸟,喳喳一直叫,正所谓隔墙有耳。 林岫是到下午才感觉到风声的,正巧邓家准备派他到牧场,他就去了牧场逛游,因为汤德水的事,以前那帮无赖都觉得他攀了高枝,不讲义气,见了面就侮辱他,想打他,他近来也不免苦闷,只想快点等到邓家倒台那天,让人知道自己为了给汤德水复仇,是怎么一个忍辱负重法儿,听说狄阿鸟与邓北关讲和,难过了好几天,今天,他觉得机会来了,这个时候,正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让狄小相公继续向邓北关下手的时候,看似游逛,其实到处寻找狄阿鸟。 他一直走到河边的棚子,坐着看一个膏药眼老儿坐在河边垂钓,正好狄阿鸟上午知道游牧人退了,下午确定已经去远了,家眷也没有事儿,带着赵过,准备一起回家,经过河边棚子。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一节 林岫见他们来了,喜出望外,就不再看人钓鱼,连忙起身,不料“膏药眼”一伸手,他身子一轻,就重新趴下了。“膏药眼”再一甩鱼钩,叫道:“鱼非鱼,钩非钩,钓非钓,上钩否?!”接着又念叨:“今日钓鱼,明日我为鱼,鱼为饵,事事如棋,钓者钓,钩者钩。”林岫是读书出身,品品,这话里有话,爬起来,见狄阿鸟和赵过一前一后走来,知道他们必然是听到膏药眼的话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儿,有位异人,也不敢去提自己要说的话,只是看着膏药眼,去分辨他,到底是不是一位隐士?! 狄阿鸟还没走到跟前,赵过就越过他,把他拦了。夜里过河,十几个人,让赵过一一复述,他还真认不完,可是其中两个,他却认得再清楚不过,一个是那个胖和尚,一个是这个膏药眼。 胖和尚来首诗,歪解一阵子,就得偿平生夙愿,建一个小小的寺庙,将来养几个小小的和尚,受人尊敬。 剩下的人,个个心里痒痒。 他们不敢再替上云道长办事,上云道长自然不会答谢他们,这种岁月,正是缺钱,几人相互一商量,逼达摩给个法儿,是不是买卖不成,交情在,回上云道长那儿?!达摩就问:“你们就不怕人家动官府找他么?他是没事儿,他有义子,混得不赖,你们呢,保不准又被通缉。” 通缉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官府并不是说抓就抓得到的。 可是一旦被通缉,画像四处张贴,要说画像,四像四不像,怕吗?不怕,少露点面儿就是了。 可还是有人认识你,去认你的。 那些那个知名的捕头,本人就是大派出身,江湖上有人缘儿,对侠客都熟悉,就是能找到你,如果你身上再有陈年旧案,就比较麻烦了。你可以不怕麻烦,可一被通缉,处处有眼线,处处的人都在对比画像,那你还怎么行走江湖?! 到哪都得用斗笠压着脸,店不敢住,饭不敢吃,挣钱的机会也没有了,如果不被豪绅碰上,窝藏上,有积钱也不敢到处享受,是四处躲藏,风惨露宿,苦不堪言。大家都是在江湖上闯荡多时了的,还是心有余悸的,尤其是在关中作案,容易轰动,中央一句话,各地都会追捕,大理寺也不是摆设。 达摩是想找几个熟人在此地落户,绑带绑带,一看众人脸色,不紧不慢地说:“大家自然有福同享,和尚要在这里普渡众生了,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也都一大把年纪了,干嘛不想个长久之计,还要出来挣个请拳的谢礼?!我四处求经,今年在这儿有个寺庙,你们都觉得我没出息,可是小庙会变大,大庙会出名,我问你们,白马寺的主持受人尊敬么?!有钱么?!会什么狗屁经文,京城的达观显贵都派车去接。” 这么一说,有田产有家业的都走了,去经营家业了,还有四五个人无去处,要跟和尚,他们吃酒吃肉的,要与和尚,和尚弟子一起,在这儿钻寺庙,达摩大为踌躇,因为他们无去处,没钱的,大抵是被官府通缉太多,是想让他们落脚在这儿,有什么事儿,守望相处,可不肯让他们坏自己香火,绞尽脑汁,一想,想出来个法,于是,这个膏药眼就去河边,据说狄小相公天天经过的地方钓鱼了。 寻王志难,寻狄阿鸟容易,碰到狄阿鸟的机会据说很大,膏药眼还是不太相信,一边钓鱼,一边发愁,心说:他不从这儿过怎么办?!从这过,不搭理我怎么办?我这儿没了盘缠,人也老了,一顿不吃饭,精神去一半,而且,而且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捞些钱?!想着想着,人来了,他就拿出达摩先生的吩咐,唱起了词,眼角看着狄阿鸟过来的方向,心里怦怦响,正目却平视往河对岸看,看了一会儿,不见人过来,一扭头,狄小相公被人拦了,拦他的看着有点—— 不管看着怎么回事儿,狄小相公要是被拦回去怎么办?! “膏药眼”一下急了,把渔竿往林岫手里一送,说了句:“你钓。”说完,连忙往跟前走。 狄阿鸟看他起来,往自己身边跑,不禁大老远吆喝说:“老人家,夜里可曾拜访家宅?!现在在这里等着,又有何贵干?!” “膏药眼”一看事发,差点溜个不见,可他也是跑江湖的前辈了,懂得江湖礼数,不但能说,而且很有诚意,一边走一边说:“小相公大人大量,草民……,小的是来跟您老赔礼的,深夜造访,不知是小相公的家宅,我们可都是被,被‘飞天蝙蝠’给骗了,给骗了。” 他到了跟前,猴一样看来看去,干脆跪下来,说:“小的姓马,叫不芳,以前,因为采过两朵小花,犯下了案,人家都小马,小马哥,马牡丹地叫,后来被捕头追得急,遁入了山林,遇到了一位异人,留在山林修炼武艺,九年后下山,已经人到中年,收了心性,就再也不敢干那些下作的事儿,总想着守护黎庶,江湖上的人一抬爱,重新送了个外号,叫‘万里追风侠’,这回冒犯,都是,都是上了当,受了别人的骗,以为小相公是个杀人如麻的恶人,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小相公守卫边疆,功在社稷。” 狄阿鸟一摆手,说:“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吧。” 马不芳说:“小的是个口口,本也是个在草原上游荡的人,只是家祖留在了中原,这才留在了中原。小的,小的不是东西,破了教俗,爹娘兄弟都是虔诚的好人,就不认我这个人,现在岁数不小了,无处可以安身立命,听说这里的牧场要人,想想,自己觉得自己还挺适合养马。口口人嘛。” 狄阿鸟晕了,江洋大盗想来养马?!这个败类,一大把年纪,口口人都不认他,他就想着往牧场里钻。 狄阿鸟也是为了缓和,在心里想一想,轻声说:“你怎么没有胡子?!你的胡子呢?!” 马不芳在下巴上捞一把,苦笑说:“小的已经长不出来胡子了,我那师傅,是个玄修的异人,知道小的好那一口,害怕我坏他名声,一刀给我切了,小的,其实是个阉人。”他红着脸,低着头,又说:“正因为如此,性格有点乖张,谁要是因为这个触怒我,我就给他好看。” 狄阿鸟想起高德福来了,高德福还在武县呢。高德福虽然是个阉人,毛病不少,心眼却还不错,他自己就说了,他不会有子孙,跟了自己,哪能不把自己当成最亲的亲人,所以,一听说这家伙也是个阉人,心动了。 这样一个高来高去的人,只要他肯认个归宿,不会闯完祸,盗了财就跑,倒是可以考虑,就是没大用处,也能有小用,淡淡次说:“那你现在性格还乖张不乖张?!别人家给你开句玩笑,或是骂你一句,你给我惹条人命出来怎么办?!” 马不芳连连摇头,说:“现在都老了,小相公您看,我把自己的家底都不掩饰,都说了,还会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么?!”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要是你愿意,给你过继一房子嗣,也不是什么问题。” 马不芳问:“小相公要不要看看我的本事?!” 狄阿鸟寻思了一下,说:“你要愿意,露一手也行。” 马不芳起身,扎扎腰带,抬头一看,旁边有棵大树,上头有个鸟儿不住啼鸣,说:“小相公,我把这个鸟儿给你抓来呗。”说完,一纵身,衣襟呼呼啦啦直响,两腿几踩,给上去了,一抄,麻雀到手了,翻个跟头落下来,将麻雀伸给狄阿鸟看一眼,然后快步行走,把手张开,奇迹出现了。 那只鸟要飞了,脱了他的手,却飞不出去,围绕着他全身扑簌翅膀。 他翻手,鸟在手上蹬腿,他沉腰,鸟在腰上飞,他俯身,鸟在他另外一只手飞,狄阿鸟和赵过面面相觑。 一旁的林岫打一旁走来,看着,看着,也愣在那儿。 马不芳忽然一停,双脚并拢,鸟在手上,他再一展手,麻雀高飞而去。狄阿鸟鼓了鼓掌,想到自己一直练功,摸索而不得其门,说:“牧场你别去了,给我回家吧,老子养着你。”马不芳一抱拳,大声说:“谢主人。” 他略一犹豫,想起了别人的事儿,说:“小的还有三个同伴,他们也有点门道,要不要小相公一并收下?!” 狄阿鸟饶有用意地说:“人易得,心难留呀。闲云野鹤惯了的人,再有一身的本领,最喜欢饥食饱去,岂不是让人竹篮打水么?!” 马不芳连忙说:“不会。不会的。我们都是些小人物,想要的,也都是常人要的,追侍在小相公身边,万万不会背叛。” 狄阿鸟说:“你说了恐怕不算,你把他们唤来,我给见见。” 马不芳大喜,点了下头,匆匆就跑,几抄几点,已经在数步开外。他一走,赵过就连忙说:“阿鸟,这些人能要么?!”狄阿鸟看着追人背影的林岫,问林岫:“林岫说呢。”林岫说:“我看可以,他们这些本事,取邓北关的项上人头,足够了。” 狄阿鸟微微摇头,说:“邓北关,我现在不会动他,留下这些人,也是省得他们祸害黎庶,天下人都有了进取的机会,也许那些本来走邪路的人,就不会往邪路上走了,是不是?!” 林岫点了点头,说:“小相公,您是大人有大量,可我看,姓邓的又想像您下手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肯定,他们是要向您下手,好像,好像是让申白鹤去告你呗。” 狄阿鸟微笑不语。 赵过连忙看上他。 他却是说:“林岫,你太冒失了,为了这点小事,你就来找我,你就不怕邓家知道么?!没有万分必要的事儿,你就不要来通知我了,我知道你想报仇,想告诉别人说,你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可你与汤德水,比得过我与我妻子么?!但是有些时候,我们必须要看到大处。你看这雕阴,每一日,皆气象万千,邓校尉被我杀了,朝廷还要派来一个校尉,如果他又不是个东西,雕阴的局面就会毁掉。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牧场运转,如果铺面林立,如果可以互市,如果有一所大家都来读的学堂,能带给当地百姓什么?!你是个读书人,不再是个无赖,这些事情,你会考虑的,对吗?!” 林岫一阵激动,默默无语,与他并排站着。 狄阿鸟吩咐说:“你赶快回去吧,多想想众人的生机,多读读圣人的书,修身养性,翌日也好大放光彩。” 林岫深深鞠了一躬,说:“学生记住了。”说完告辞,大步往回走。 赵过也惦念着,说:“邓北关又下手了,这也不是个事儿。” 狄阿鸟说:“他密使人告发我,这是好事儿,!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处处都有透风的墙,谁知道朝廷会不会有密探,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呢?!所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我心里也忐忑,不知道朝廷怎么看,而现在我还在这里,事情不对,呼啸一声,就可以走出边境,何不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朝廷呢?我要去试探,就拿他们投石问路,他们告到哪儿,什么结果,我会第一个知道,如果没人理睬他们,那就表示朝廷不知道阿孝就是我的弟弟,这一切,都是我一手布置的,那我,就不会有危险,如果朝廷杀了他们,安释我心,我就知道了,朝廷觉得我很重要,朝廷在保护我,陛下信任我,觉得我有用处。” 赵过说:“过后呢?!你还不理睬邓北关的暗手?!” 狄阿鸟说:“没错。阿孝百业待兴,需要一个禁物往来的渠道。虽然朝廷会开放,可你要知道,开放是有限度的。朝廷不会放任阿孝养太多的军队,高奴太富,地盘太牢固,那么,阿孝需要某些东西多了,朝廷就会忌惮,而这些东西,总要有人提供,你愿意阿田弄脏她的手么?!所以,进来的东西,阿田赚,出去的,额外的东西,最好让给我的仇人来提供,让他自己给自己掘墓,然后跳下去,岂不快哉?!” 赵过大摇其头,说:“阿鸟,我以前都觉得你奸诈,现在才知道,你太奸诈了。” 狄阿鸟哈哈大笑。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二节 马不芳很快带了三个人到了河边,狄阿鸟给瞧瞧,第一个又是位道士,手提拂尘,两眼似闭非闭,似睁非睁,站得很直,两只肩膀平平如一,一挂黑须垂腮下,确实有点异士模样,不过倘若是异士,则一定会专注于玄修,不会在江湖上奔走,又听他自称“云中山人”,微微一笑;再看第二个,一脸狠色,像个挑夫,外头罩了个葛布无袖褂,屁股后面悬个葫芦,不知里头放的是酒是水,自称“辣手无常”,光听这个名字,已经让人大致知道他的性格;到了第三个,竟是一个女的,是个尼姑,人不知过三十没有,只是眼角有那么一点点纹儿,而细细的眉毛淡得只有一道青痕,下面两只丹凤眼,被低垂的睫毛盖着,顾盼送波,白皙小巧的头顶,圆屁股,小细腰,胸脯撑衣欲裂,却站着,似乎不敢看人,身上背着一个浑圆的长布袋,不知是不是乐器,好像是用水做的,能给人点烂熟甘美的尤物感觉,叫什么“梨花压海棠”。 一枝梨花压海棠。 多诗情的名字?! 狄阿鸟看来看去,尤觉得这第三个不该是个江湖人,更不该是个尼姑,正暗自磋叹,觉得造化弄人,把一个大姑娘家家变成了个贼,又在她人渐渐要老时拔了她个光头,要开口问一问她有什么身世,马不芳已先一步揭了她老底。 马不芳在狄阿鸟耳朵边说:“她名叫于蓉子,真名不可知,你别看她弱不禁风,模样标致,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都是驻颜有术。她可是大有来头,西方教有一种欢喜禅,她是欢喜禅中的弟子,年纪轻轻时就开门立派,在江南作寺,成了个女活佛,收下的弟子也都是女子,专门作些拐卖女子,勾引男人淫乐的生意。那儿到任了一个地方官,心黑手辣,很快就知道了,说是伤风败俗,把寺给她抄了,将一干女子手脚筋挑断,装入木笼,沉入河中,只有她一个艺高人胆大,给跑了,现在呢,还是好那一手,到处作案,不过好在她只勾引男人成好事,不大杀人,官府通缉她,倒也再没下功夫找她,也就是说,她和小的正好相反,倒着采花。” 狄阿鸟哭笑不得,低声问:“她也想养马么?!” 马不芳说:“她其实是想碰一碰运气,想知道主人是不是会修欢喜禅,这功法是从西庆过来,不少西方贵族都好这口,据说欢乐无边,延年益寿,主人要是修了,她传授功法,不就是转运了么?!” 狄阿鸟说:“她就这点本事,也出来杀人越货?!” 马不芳点了点头,说:“这里头除了我就她本领好,我要胜她,还要使些先师独创的技艺,主人万万不可小瞧她,她有一把短枪,说是梨花枪,能撒得跟暴雨一样。据说她那玄功可以补阴采阳,也能采阳补阴,所以格外惊人,不少追杀他的人,不是被枪挑断喉咙,就是被一掌打烂脑门。” 狄阿鸟还真怕收下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声名更臭,正要让马不芳知会她滚蛋,那于蓉子上前了一步,像知道了他的心思,轻声说:“贫尼是练了一种奇特的玄功,却已经大成,不是……,马先生休要再胡说八道,欺负一个弱女僧,你不嫌口脏么?!”狄阿鸟想不到她耳朵这么尖,信是信了,可是这么一个女人,按说应该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只要肯隐姓埋名,到哪不成,随便找了一个富贵人家,都能给人做妾,又皱了皱眉头,说:“你隐姓埋名就行了,何必还让我收留?!” 于蓉子稽首说:“大人有所不知,我是魔教中人,不容于花山,不知上云老儿只是贫尼所杀何人,才敢轻身起来,听说小相公乃花山之婿,愿意为奴为婢,追随左右,也好不再受他们的追杀。” 她解释说:“马先生先前也是魔教中人,口口人中,有不少都是魔教中人。” 狄阿鸟大吃一惊,想不到还牵扯到一个魔教,略一寻思,问:“魔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被人追杀?!” 于蓉子说:“魔教乃山中老人所创,山中老人隐居世外,据说就是穆教的穆罕默德,为开创大实所立国教。” 她竟像读过书,说:“穆罕默德不容于俗世,隐居于沙漠,为能再入俗世,传扬教法,故而训练了一死士,刺杀政要,传授教义,劫掠商旅,积累钱财。后来,大实立国,哈维发不欲纵容这一派,此教转为地下,后来就慢慢消弭了,可是大实最后分裂,灭亡,魔教就从穆教之中分裂出来,因为信徒习俗乖张,行为偏激,不为人所喜。山中老人不停像四方传教,这就入了中原,中原人与穆教信徒格格不入,不大接受,有一位奇女子于是更改了本教教义,为了争取佛教,团结佛教,假托弥勒佛转世之名,托白莲圣母之名,吸纳平民,后来被谢天师得知。谢天师就说我教迷惑世人,明为传教,实际上是内以互助为名,外以欺凌他人为目的,最终是要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有违天道,有伤天和,于是上报朝廷。” 她又说:“魔教自成一体,中原教主已经发展数十万信徒,眼看朝廷并不重视,觉得谢天师的花山,无非是一个松散的联合门派,影响虽大,其实更接近于士族,而魔教已成燎原之势,走的是下层路线,并不是他说灭就能灭的,并不在意,还轻慢地上门挑衅,不料谢天师传檄天下,道门,墨门,各家门派突然联合,士林人物也作批判,一夜之间,天下人皆与魔教为敌,连佛教和云宗都急切与之脱开关系,魔教就这样生存不下去了,骨干被花山尽抄,从此灰飞烟灭。” 狄阿鸟愕然,说:“穆教很好的呀,真的是要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么?!”马不芳摇摇头,肃然说:“小人不知道。小人也不知道穆教和魔教有关系,只是小人年轻时,族人之中有人信奉魔教,族人不容,小的受不了引诱,破了教义,就信了魔教,也是想跟着鬼混,后来魔教泯灭,小的就独来独往,再后来,遇到了我师傅,我师傅乃是正宗玄门,我亮出玄门功夫,也没有谁追杀我。” 他身为口口人,都不知道这般的来历,自然羞恼,回头就问于蓉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蓉子惨淡一笑,说:“我是先教主亲传弟子,也是魔教信徒所说的魔教圣女,只是我从来也没把魔教当回事儿,我爹爹是传教的活佛,修习欢喜禅有了我,我?!与其说是魔门中人,不如说是佛门一支,年轻时,魔教还在,我还肆无忌惮,想以欢喜佛颠覆世间风俗,可是你是知道的,属下纷纷落网,只有我一个出逃。 “现在官府是没有功夫追捕我,可是花山,却说我们这些魔教中人落地就可以开花,对我们这些魔教骨干进行追杀,谢天师曾让叛徒勾画人像,我就是其中一个,江湖中人只要杀了我,就可以去花山去拿一枚令牌,有了那枚令牌,花山就可以帮他做一件事,如果他有仇人,交了这块令牌,仇人就会人头落地,如果他想要钱财,成为富家翁,交出令牌,足可以有一座矿山。” 狄阿鸟寻思片刻,倒想多多了解魔教和花山的纷争,据他所知,他岳父这个人关心玄修,对国家大事都不再上心,对谁做皇帝,也不大上心,怎么会专门灭亡他们魔教呢,这事儿不免奇怪,就说:“既然魔教已灭,你要真想脱身而出,我可以成全你,可你若是想借我复活魔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于蓉子连忙跪地拜谢。 狄阿鸟从赵过身上讨出一块银子,扔给另外两个人说:“你俩与他们不同,所求是大富大贵,对吧?!这些,我给不了,你们先住下来,过两天,田小小姐会从京城来,我会把你们荐给她,从此保护她的安全,怎么样?!”两人连忙称谢,忽然之间,狄阿鸟想起了件事儿,说:“既然你俩闲着也是闲着,且帮我保护一个人去,也就是城内一家粮店的申老板。记着,不要让他知道我在暗中指使。” 两人看看那块银子,掂量一番,见面礼就十来两,欢喜得都疯了,连忙说:“我们一定会把他一家保户得好好的,一定会,如果他们一家有什么三长两短,甘愿提头……” 狄阿鸟苦笑道:“保护他一个。” 两人更正说:“保护他一个。” 狄阿鸟又说:“他和邓家关系不赖,你们可以假装投靠邓家,来接近他,保护他,要让他好好活着,他会到处去告状,身边不能没有个保护他的,到时你们两个自己商量,谁合适,谁跟着他。” 他和邓家的关系,几个江湖人士都很清楚,多在想:“他派我们,派错地方了吧?!怎么派人派到了仇人那儿?!” 两个接银饼的恐慌,连忙给跪下。 狄阿鸟把他们扶起来,说:“我是什么人?!要是有人告我,我就把他杀了,天下人不都觉得我十恶不赦么?!我就害怕有人替我代劳,所以才让你们俩去保护他,让他去告。知道吗?!这才是君子所为。记着哈,这个差事也是考验你们的,一是口紧,二是忠心,要是出卖了我,自然会有人去追杀你们。” 赵过都在想,哪来人可以追杀他们。狄阿鸟手里有块令牌,不知道吓唬他们顶不顶用,一回头,到处在给自己放东西的赵过身上拔,找出了一块令牌,照着二人脸,往前一伸。 一看令牌,两人魂都飞了。 这是墨门,丐帮的信物,天下谁不知道丐帮乃第一大帮,前段时间,暗中支持谋反,朝廷都有些顾忌,只分化,而不下手,这样的门派想追查某个人的下落,一定程度上,比朝廷的鹰犬都更有效率。 两个人连忙发誓。狄阿鸟让他们走了,也带着一俗一尼,和赵过一起回家,一路走,一路想:这个欢喜禅,当真可以用来御女?!要是可以的话,我就不怕应付不来如狼似虎的妻妾五人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三节 到了家,李芷正等着呢。 史千亿觉得大娘要私设刑堂,叉腰往一旁一站,等着,一等,等来四个人,赵过也就罢了,就算不认识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坏人,而另外两个,一个是个额头贴膏药的老头,一个是个妙龄尼姑,背着个布袋,不知道里头装的啥,顿时觉得气愤,不等李芷吭声,就喊了一声:“狄阿鸟。” 狄阿鸟真没有什么好说的,要说,也要私下去说,连忙瞪过去,喝了一声:“又忘了规矩?!” 史千亿准备狗仗人势一回,立刻用眼神去找李芷。不料,李芷却觉得要和狄阿鸟谈论的事情,都是干系重大,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儿,起身走了。史千亿一看,心里慌了,连忙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凶神恶煞地皱眉毛。 她那眉毛本来就骇人,再一皱,两个刚进门的也不免心里走寒蝉。 狄阿鸟是要让俩人认认自己的妻妾,说了句:“在这儿等着。”追了出去,追上李芷。李芷这才问他:“你还知道回来么?!”史千亿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花尼姑,回答说:“一看就是去找尼姑成好事儿呢。”她发觉狄阿鸟转过来,盯着自己,心里虚,喊道:“大娘。”狄阿鸟连忙收回眼神,不吭声了。 李芷问:“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他一想,这才知道问题在哪儿,心说一个不好,就坏了,连忙说:“那边的事儿吧?!那边的事儿并不是有意瞒着你。你一开始逼我走,那边的事情还没眉目,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不敢与你说,后来,我觉得可以与你说了,要给你说,还要让你留下,你却走了,那天,我跑出门,到城门口等着,见着你的人,见不着你,我怎么给你说?!后来你回来,见着我,就告诉我,你把部曲遣散了,我不是没为他们想过,可是你已经把他们遣散了,你把他们遣散就遣散了,这时候再提那件事儿,你不难过么?!其实我还想让你联络河东匪众的,可是你遣散了部曲,自己都是隐姓埋名,不敢离家半步,我还能以你以前的名义,让你联络匪众?!” 李芷心里一热。 狄阿鸟叹气说:“你误会我了。” 李芷一心给他脸色,心里虽然松动了,脸上却不表示,只是说:“误会你又怎样?!人家千亿儿说得没错,一转眼,你又弄了个尼姑回来。” 狄阿鸟连忙踮脚,趴在她耳朵边讲这个小尼姑的事儿。 李芷一听,脸庞转红,噗哧一笑。 一旁的史千亿不知为何,几乎要趴过去偷听,却偏偏听不到,只好肯定地说:“他在骗人,大娘,他又骗你呢。” 李芷转过身,给了狄阿鸟两捶,拧了一把,拧得狄阿鸟龇牙咧嘴,给史千亿出完气,这才问:“你要修欢喜禅?!” 狄阿鸟老脸一红,说:“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养两张嘴,也不是太难。”李芷轻轻地说:“既然这女子有这本事儿,不如你给她换个身份,让她调教一些二八娘子,弄些声色场合,去迎逢权贵,若是作密探,那就更妙了。”狄阿鸟一时还没想过,一想,李多财正在筹建自己的暗衙,这样的女子,确实大有可为,不过,她一个江湖中人,未必有足够的才能,就说:“娘子先留在身边,悉心教导她,至于怎么刺探情报,那些情报有用,怎么分析,不是一般人都清楚地,要做,就做周全,就做到最好,不能跟十三衙门一样,空耗钱财而无用处。” 李芷认可了,说:“还是你想得周到。”继而她来了一句:“你是想亲自调教吧?!” 史千亿插不进嘴,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嘟嘟着嘴瓣,左也看,右也看。狄阿鸟却很老实,说:“我确实想亲自调教,不但调教,还想参欢喜禅,你也不想想,你们三个个个如狼似虎,再加上花山那淫妇,老黄家的那女人,五个,榨也把我榨干,我得爱惜着自个儿。” 李芷又想笑,这就给史千亿说:“去,让小桃收拾下房屋,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史千亿只好去了。 狄阿鸟趁她不在,连忙揽上李芷的腰,看到李芷冲自己瞪眼,小声说:“今晚上,洗好等我……” 李芷有点儿意动,却故意在他鼻子上一点,轻声说:“今晚上不去找你的小尼姑?!无论什么样的女人,跟你睡了才会忠诚,嗯?!不去么?!” 狄阿鸟心里一荡,说:“我今晚上就想找你。”两个人窃窃温存,回去,已经该吃饭了,谢小桃正在跟两位她认为是客人的人道歉,说是饭少了,心里一阵不快,这两个是啥,家里的奴隶,即便是对他们好点儿,也没有惶恐道歉的道理,他一招手,把谢小桃指给二人:“这是你们五夫人。” 两个人连忙拜见。 谢小桃顿时应付不来。 史千亿奔上来,自告奋勇地问:“我是几夫人?!” 两个人还以为她是狄阿鸟妻子身边的丫鬟呢,一听,又拜,狄阿鸟略一寻思,说:“三夫人,等二夫人不要我了,你就可以荣升了。” 史千亿立刻跟着他闹:“为什么我是三夫人?!为什么?!你的二夫人呢,二夫人呢,找来呀。” 当天晚上,史千亿给闹一闹,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二夫人真来了。其实,谢小婉昨天就已经到了,只是要借问狄阿鸟的住处,才到第二天中午。狄阿鸟上工了,她带着一个跟王春兰一样的师姐一起来的,打着一杆旗,带了十来个男女,光看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就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无非是离家出走。 尽管如此,她们被向导送进门,依然艳光四射,当场把史千亿给镇住了,史千亿光顾着妒忌她了,还是李芷出来,双双计较下容色,对比一反,这才肯好好说话。说了一回话,李芷自然有让人折服的地方,谢小婉这位二夫人没追究为什么自己是二夫人,只摊开一张纸,让她过来看,说:“为了支持阿鸟事业,我招募了一支人马,这个是我表妹,这个是我张伯伯的儿子……工钱,条件,都列在这纸上,办学,办学,夫君办学,妻子自然得招兵买马。我也来传艺,要不,教教学生们音乐和舞蹈。” 这句话,很实在,她接着又在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来了一句:“钱够不够,不够,我们开妓院吧,我出来开,其实我……” 一句话没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语惊四座,红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是——艺——妓。” 话没说完,狄阿鸟就回来了。 谢小婉送先生,那是跟自己的人一起回来的,他早晨到了牧场,就知道了,匆匆回来,看看一屋子的家人,都围绕着一个女人转,自然知道非谢小婉莫属,看着谢小婉越发成熟的身体,心里就是一阵按捺不住。不过,他还没有太放纵的习惯,何况谢小婉带来的人在,马不芳这个阉人也在,只是待谢小婉扑在自己怀里,将她抄了起来,骗人说:“我带她先去看一看学堂,有点事儿要商量,你们都呆在这儿,好好歇着,过后再去。” 他就用这个理由,抱着自己的绝色二夫人跑河坡里了,两个人的相思尽化为肉欲,翻滚了一下午。 大概是狄阿鸟的名声好转,谢小婉住下之后,过了十多天,她父亲才派了人来,送了一些衣食用品,给一个狄阿鸟认识的麻川甲,保护她女儿,别的也不管了。狄阿鸟倒是在发愁,因为谢小婉带来的都是胡乱拉的年轻人,不是被威逼,就是被利诱,这个一说,是他哪个伯伯家的,那个是她哪个叔家的。 狄阿鸟就算是相信他们有真本事,也不相信他们能呆上两三个月以上。不过学堂就要开学了,他贪多,一口气开了十三科,科科缺先生,这也顾不得了,一个个先打发到课堂上再说,到了课余,就会把人召集起来,寻思着给他们点儿信念,叫来田云,让带着众人跑圈,一边跑一边唱提升道德的歌:“皇威正赫赫,兵气何匈匈。家国唤奇骏,育人求振兴。巾帼势不让,玉女步尘归。边塞夕晖远,明珠在钓矶。问我何所苦,百年造一英,问我何所求,帝国万年青……” 再过两天,朝廷从中央派了个翰林做县学,学堂挂匾,请王志来提笔,王志犹豫半天,写了两个字:“黄土。”自己也觉得自己写的傻,不敢写了,求助于幕僚,幕僚一寻思,加了个“甫”,于是,这座学堂,就叫“黄埔学堂”,狄阿鸟走马上任,做了第一人学监祭酒,后来听说朝廷本来是想让派来的县学来做祭酒的,狄阿鸟想了一想,就给他塞了一个总务祭酒。 至此之后,这座不伦不类的学堂成立了。 为了弥补钱款,吕宫亲自出马,要求县民募捐,与达摩和尚争香油钱,奔走的口号是:“省拜神钱财,造子孙栋梁。”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四节 因为要争香油钱,达摩寺庙也不盖了,跑去占了上云道长的道观,拉了几十个信徒,有的给剃度了,有的还长着头发,都穿着袈裟,天天进程,排成一队,在街上走,宣扬他们的佛法。 因为县里支持的是学堂,有些公众地方,贴的,站的,都是为学堂作宣传的人,达摩则不行,只能步行环街。 两下几个交锋,达摩一败涂地。最主要的不是被战败,而是百姓们不知道佛主是哪个神,以为外来的和尚不一定会念经,他们分明看到以前游逛的乞丐,摇身一变,被度化了,心里自然反感,虽然达摩的法力传开了,还是有人从脚上脱下臭鞋,敲到他弟子的光头上。达摩却以为自己被学堂打败了,过去观摩学堂的策略,最后得出结论,学堂出来宣传,让孩子们上学,那是给百姓们递出可以上学致富的信号,给补贴;很快又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说,智慧在学堂;接着,又得出一个结论,学堂里的老师都很好看,比自己的无赖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学堂中读书人多,他们会编小曲,写诗歌,能说会道,出来宣传,手里拿着东西呢。 达摩取经回寺庙,一番思考,觉得自己要想和学堂竞争,得有钱,有钱了,才曾学习人家的策略,既然自己没钱,就不作正面交锋,自己来推波助澜,往学堂里钻。 这一点,他是有经验的,西方来的佛经都是梵文翻译的,本来很简单的道理,一翻译,带有番邦风味,所谓不知者为高深,不明朗求钻研,读书人大多是因此迷上佛学的,看看般若经,一个人名,都是又臭又长,稀奇古怪,跟什么远古生出来的疙瘩头一样,用来骗读书人再好不过。 他也是一代高人,发誓要将佛门发扬光大,想通了这些,立刻换件新袈裟,双手合十,奔去学堂,求学堂允许他在学堂传授佛法。 总务祭酒本来就和狄阿鸟有理念上的差异,一捧佛经,高深,玄妙,与老子道德经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样的老师,对玄学,对于士林清流来说,意义非常重大,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从此,达摩僧人就穿着大红袈裟,出入学堂,白天上学校广场,宣扬佛法,夜晚秉灯夜读,势要佛学压众生。 狄阿鸟去听了几次,觉得佛学里头,确实有些奇妙的哲学,一旦讲经说法,也确实好听,宣扬的都是某某国家某某人路遇一头大象,投掷到空中去了,这跟讲故事差不多,倒是招惹了许多学生去听故事。 他再去凑凑热闹,发现这故事变味了,讲究一些因果轮回,法力含糊而过,天天诵经,妈咪妈咪哄哄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一句话,达摩先生,你来,再一句话,达摩先生,你想在学堂呆么?!想呆可以,先教我梵文,让我知道西方世界在哪,人口多少,地域多大,兵力是否雄厚,人们吃什么,喝什么…… 达摩傻了眼。 达摩确实是西方人的名字,不过他不是西土人士。他老师的老师往上八代,是在西定帝国时,被帝国大军在高棉人那儿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婆罗门,来到中原后,就开始宣扬佛法,救苦救难,为了救苦救难,语言都不通,就到处“瓦砾哇啦果”,跟人家讲解佛经,狄阿鸟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好用佛主的语言给了婆娑世界,极乐世界,东方净琉璃世界……讲那个跟柱子一样,分了许多层的宝地。狄阿鸟听着太玄,说:“据我所知,我们脚下的地是圆的,跟柱子一样的地方,不曾去过,神化还不是学问,达摩先生,不如你不教学了,去西方世界看看去吧,回来了,告诉我,他们在哪,人口多少,地域多达,兵力多少,人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什么山,什么河,几个人能往天空扔大象,回来之后,咱们也让人都去西方极乐世界。” 达摩手指放到肚皮上,抠了几道红印,这才想出了一个托辞,说:“和尚年龄不小了,往西土,不知几千里,哪里还能去得,将来让我的弟子去吧。” 狄阿鸟又说:“那你不去,我怎么知道你教给学生的东西,是真的是假的呢?!” 达摩幼时学经,长大后云游四方,本人智慧受许多人称赞,却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回去之后一个劲儿叹气,最后算算自己的年龄,其实也不是太大,三四十岁,正壮年,不妨带个聪明的徒弟去西方看一看,若干年后回来,再有人问类似的问题,自己才能回答他,也只能答应下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才能宣扬佛法。 狄阿鸟资助他三匹马,送他上路了,他就带着一个弟子,不停回首,向西出发。狄阿鸟送他回来,就开始等上京的风月回来,自己一是向他请教达摩先生的几大世界,二是给他说件事儿,让他请求朝廷,派出大批的少年来求学,多多造就人才。 这时的风月已经抵达京城,就在皇帝决定要见他的时候,申白鹤一行也抵达京城,去告御状。 秦纲比着以前胖了,也许会有人觉得他一定是偷懒,忙于美食和淫乐,这才发福,其实这就大大冤枉他了。 他是个军人,征战疆场,体型还能保持,一旦夙夜忧劳,灯下尤批阅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一天到晚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体型就会骤然发胖。 风月也不是没见过胖子,没什么好奇怪的,代鱼木家族问候完玉体,等待他的垂询。 就在皇帝的手一旁,压着王志的来信,以及一些密探送来的消息,大抵都是给狄阿鸟说好话的,虽然别的人不像王志,说出谁占了高奴,都会忍不住称王,谁称王对朝廷都不是好事儿,既然反正有一人称王,不如让狄阿鸟去,凭他的为人,不会背叛朝廷,也都没有找到什么人家的证据。秦纲并不认为王志的主张是什么好主意。他对高奴还不是太了解,很想通过使臣,摸摸鱼木家族的底儿,摸摸他们对朝廷的态度,开口就问:“听说你们都是夏侯氏的旧部,是吧?!” 风月佯作不知,得体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夏侯也好,其余他部也罢,都是天子的臣民。” 秦纲对这样的话很满意,提到狄阿鸟,谈到两者之间的关系,发觉鱼木哥俩也是一心借助朝廷。 他分析过形势,觉得高奴在两者之间,会更容易亲近朝廷的,不说在经济上,朝廷可以与他们互惠,而且,在某些方面,拓跋氏与他们习俗相近,可以并吞他们,只要自己不逼他们过甚,应该是可以当成对付拓跋氏的一道利剑。 相比行事出人意表的狄阿鸟,这样的两个人,应该更容易控制。 这次事件,使他充分认识到夏侯氏几代是比较受人拥戴的。 既然如此,狄阿鸟这张牌可以用来对付鱼木家族,如果鱼木家族不听话,自己就可以利用狄阿鸟去征服他们,这样就容易得多,类比鱼木家族,夏侯氏旧地也不太平,太不太平,那个巴伊乌孙简直把朝廷当成他的粮仓,正在折损朝廷放归数万游牧人的威信。 据说,巴伊乌孙已经壮大到两万人马。 去年,高显女公来朝,说是狄南堂的遗孀和狄阿鸟是高显人,顺便接他们回国,朝廷方面断然回绝,他们朝贡的队伍立刻沿途折返。 高显不是要求夏侯氏承其旧地,而是要接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对夏侯氏的地盘,也是垂涎三尺,那么,他们纵容巴伊乌孙坐大,就是一种策略,至于内掠,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秦纲看着眼前的风月,竟发现他额头刺墨,想也是流放出去的人,心里不免阵痛,不过作为一国之君,对待外藩是不能失礼,不能纠问人家怎么被流放,又是怎么被游牧人所用的,一番谈话,他对这个使者好感大生,等让对方退下之后,神思一走,又想到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巴伊乌孙。 备州多戎狄,因为栾起与夏侯氏大战,半数城池,变成焦土,巴伊乌孙在开春时,抄掠江北,竟然差点抵达大名府,他的胆子是越来与大了。 以他的力量,朝提是断然不会与他议和。 朝廷给他金银玉帛,粮食茶叶的,他也拿不出东西来交换,这匹恶狼,必须铲除。 高显盯着那儿,拓跋氏盯着那儿,甚至还有许多人盯着那儿,扶立夏侯氏刻不容缓。朝廷上知道狄阿鸟暂时不可用,毕竟他给帝国带来了太多震撼,用兵如神,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放虎归山,予以扶持。 前不久,朝廷方给狄南堂的正妻过继了一房子嗣,已经着手派遣军队送他们回国。 秦纲心里清楚,这孤儿寡母,包括别乞撒满他们,不会是巴伊乌孙的对手,不过有了嫡亲势力扎根,他们几方势力联合,足以和跟巴伊乌孙那个对手相持,只要他们不被高显等势力一下侵吞,自己就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就不必派遣博格阿巴特,只要他们不是一下被其它势力吞下,且让他们应付着,经营着,将来真有放归博格阿巴特的一天,也好让他们与之掣肘,反过来避免博格阿巴特坐大,反而成为朝廷的祸端。 朝廷暂时无法坐收夏侯氏旧部,不过可以将之一分为二,不,应该说一分为三,别乞萨满一支,夏侯氏的狄南非一支。 至于博格阿巴特,就在中原袭爵,制衡他们好了,听说他的妻子死了,皇后害怕那些针对自己女儿的流言,想让自己招他为婿,这也是稳妥之际,只要博格阿巴特在中原,无论是高奴,还是在夏侯故地,他们都不会那么嚣张,因为博格阿巴特一旦长大,就是他们的正统。 这么多的考验过去了,他确实该是一个忠臣,确实应该是。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南岸河堤一趟,今年如果天下大熟,帝国就活了一半,足以活了一半儿。 臣下已经安排好了,他坐了辇,握了握长剑,启程出发,刚刚过了正午门,车驾被拦,有人闯车驾告御状。 告御状是要被流放的。 可是秦纲已经无形之中把这个惯例放弃了,他发誓,他要亲民,他要图强,父亲留下的三支长箭都在宗庙,他必须有历代帝王都[www.qiyebooks.com奇`书`网]没有的东西,率百姓与二三子战。他神色一敛,说:“去问问,是什么冤屈,要告什么人?!” 内侍匆匆过去,不大功夫回来,说:“秉万岁,告博格阿巴特的。” 内侍说了,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这位皇帝,刚刚在京城杀了个血流成河。 秦纲却笑了。 狄阿鸟的事儿,他一清二楚,大的劣迹没有,小的毛病一身,也许,那个年轻人会成为自己的女婿,而自己这个女儿,是唯一的嫡子。 内侍催问:“要带过来吗?!” 秦纲颜色一厉,说:“去,就地腰斩,将人头给博格阿巴特寄去。” 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说:“陛下,你还没问告什么呢,据说……”秦纲说:“你怎么回事儿?!立刻杀掉,将人头寄去。”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五节 人头是与风月的队伍一起回到雕阴的,可是风月并不知道与自己一起抵达的皇差带有什么样使命,他对这次出使很满意,封号早给了,至于互市与扶持,朝廷上又扩大了,双方在策略上都是心照不宣,回到雕阴,他给狄阿鸟遗下点儿礼物,听狄阿鸟说让高奴人也来他的学堂上学,并不当一回事儿,自认为自己了解自己的学生,很容易知道这个上学是怎么回事儿。 自小狄阿鸟就认为自己只要百折不挠,就可以干成自己想干的事儿,为了干成自己想干的事儿,他也会绞尽脑汁,想尽一些办法,比方说,他为了说服段晚容吃下他自己烹的蛇羹,他会行骗,恐吓,哀求,追缠,利诱,甚至不会考虑,自己做了一千零一次努力,人家才忍住恶心吃上一口,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现在建一个学堂,认为自己的学堂天下最好,一心想让人来上学,也认为大伙都应该来上学,所以,也向自己开了口。 这不是上学的事儿,是他开了一个学堂,他就一心想让学堂大放光彩的事儿。这是他的秉性,百折不挠去做某件事,非要做成,强行做成。 自古天下没有哪一个县建一个这么大的学堂的,自古以来没有学堂里什么课都开的,没有再建立一个大厅,没事儿喊些农民听人讲怎么种地产量最丰的,特别是补贴钱。他为了吸引人上学,竟然补贴钱,说什么上学致富,会有人将他们都请走。 顺便连他建牧场也说上。 风月听当地人说了,他的牧场花了五、六万,修的马圈可以给人住,马喝水,都是水车运输的自来水,马粪马尿,要刮沙清洁,给马喂食,还非得用某个姿势推着小车走,到了跟前,用胳膊一甩,把马饲料整齐地甩成一道线,落在马槽里。 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这个样儿建牧场,包括他的父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什么事儿,不计后果。 估计他养马都不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养马。 不过风月虽然不放在心上,还是答应了他,原因很简单,双双互市之后,边民可以相互来往,你不答应他,他敢跑你那边拉人,敢开出更可怕的条件,与其你让两边花费更大的代价完成他的心愿,不如你顺从他。 正因为他这种古怪的性格,自小开始,没有人不敢不顺从他的,你不顺从,你需知道,你将面临什么。 风月感触最深的是他想拜师那会儿,他几岁,五岁,跑去集市等你,小小年纪,打扮起来等你,给你送羊,骑着羊,牵着狗追你,最后你拉屎,他带着狗陪着你,放在那么小的年龄,他真的知道什么叫学问么?!真的想跟你读书么?!真的认为自己很有学问么?不是,他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要拜师,他不要人拒绝自己,而不是他知道拜师本身能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一个标准的狄阿鸟,就是这样在干他的事儿,他要干的事儿,天下谁能挡得住?! 风月立刻就跟王志提了,他的用意很显然,就是让王志来拒绝,将来他那边儿,派不派人来读书,关键在王志这儿,狄阿鸟要找人“蘑菇”,他找王志去,别找高奴一方。 王志还没来得及细想,狄阿鸟就到他旁边伸手指头了,不听劝说:“文化求同,分歧才会消失,学生们在一块学习,他们才能彼此了解,高奴人来中原,他们才知道朝廷的政策与朝廷对待他们的态度,这是在王化高奴,兵不血刃呀,王大哥。快,快去答应他,让高奴人派人派学习,让他们多派少年来学习。” 这是实情呀,朝廷太学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番邦,外邦的人进去读书?!究其缘由,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高奴和中原,如果阻隔十几年,他的人就认为,我们高奴如何、如何,反把中原忘了,要是某一天,高奴的雍人不知道靖康的帝都在那,岂不是大事不妙?!答应,先答应,再上奏朝廷,写上,这是己方兵不血刃的怀柔。 王志就给答应了。 他一答应,风月不爽快了,风月就是怕孩子来了,被同化,高奴没有安身立命的中坚,岂不想制造一些壁垒?! 于是,风月先生正衣襟,严肃地恐吓:“我们要来的话,来的人就太多了,就怕将军这儿的学堂装不下?!” 王志确实有点发愁。 不过为了能够到收复高奴的那一天,他拼了,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我们是一个国家呀,人再多,也一视同仁,人再多,我们也收,要是学堂小了,我们扩建,再建。”风月寒了,可是作为使臣,你提出来的,你能反悔?!何况背后还有一个狄阿鸟,他现在能在县城开辟一块空地,找个台面,公开登台,当街说服家长让学生去上学,他将来就能或鼓动,或亲自去高奴,如是这般,他放着高奴王不做,真跑去干这事儿,真不敢想象会弄成什么样一个局面。 那好。风月一咬牙,决定送来一千少年,心里却在想:我看你装得下,装不下,让你们自己来赶人。 我还就不信了,你们当真不惜任何代价。 他把这个数目报个王志。王志底下也一咬牙,心里说:“不能拒绝,装不下也不能拒绝,划地扩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这一千人给我塞进去。” 狄阿鸟在偷着乐,他不怕学生多,就怕先生少,跑去学堂,跟着学生听课,发觉一位先生,往往只教十来个学生。 这怎么办?! 这得多少先生呀。 不行,一个先生,起码也教得教七、八十,不能再少了,先生太难找了,只能多教学生,怎么多教,让学堂里先生解决合起来解决吧。 他走出学堂,回到家里才知道,皇帝派人给自己送东西来了,是一个枣木匣子,透着缝隙,喷着臭味,一家人都离得远远的。 来人说只有自己才能拆封,谁也没敢动。吃的吧,放坏了?!他作如是想,走到跟前,不停地用鼻子抽抽,好像是肉,还带着防腐的药味儿,难道皇帝老儿心性大发?! 不对。 马不芳说“辣手无常”刘锦来了。 就是这个刘锦,他送申白鹤去的京城,因为回来,要先向邓家报信,有了机会才能溜来,这才等到今晚。 狄阿鸟眼乱撇了,制止进来的刘锦说话,不再狐疑着,急迫着要看去打开匣子,看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自信地抬起头,胸有成竹往匣子一指,给男女老幼说:“这是一颗人头。”霞子“啊”一声大叫,钻谢小桃怀里了,谢小桃连忙安慰:“假的,假的,你阿鸟叔叔最爱吓人,你忘了吗?!” 史千亿第一个不信,“哼哼”着用刀去撬。 狄阿鸟大喝一声:“慢着。这匣子,陛下说只能让我一个打开,我看你敢动?!” 他接过刀子,忽然回到几个月前,申白鹤怎么对待自己家人的事情,嘴角升起一丝笑意,大伙也个个都笑,因为他这么郑重,这么一个在灯下微笑的样子,结果只有一个,给众人点笑料,匣子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会是颗人头。 霞子第一个往跟前跑,孩子太惊奇皇帝送来的东西了。 狄阿鸟在一圈凑来的脑袋中推走霞子,怒喝一声:“你胆小还老往跟前跑。”赶走霞子,这就在一片越来越近的脑袋凑近时打开。 刘锦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他还有要紧事没说呢,就没过去瞧热闹,只是站那儿等着,等着狄阿鸟让自己开口。忽然,他就后悔了,因为众人的表现告诉他,没看是件很可惜的事儿。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六节 狄阿鸟把匣子打开了,自己一动不动,于蓉子弯腰退了两步,马不芳镇骇着瞪大眼睛,一双手肩膀上挂着,捏的是鹰爪,谢小桃“娘也”一声,撞到谢小婉,谢小婉立刻捂住了嘴,史千亿挤着眼睛扶住另一个无动于衷的李芷,张口就问:“怎么真是一颗人头?!”狄阿鸟冷冷淡淡地说:“怎么就不会是颗人头?!我已经多久没有喝酒了,今天晚上,我们畅饮,开怀畅饮。” 他回过头,看像刘锦,嘴角的笑容像是一把锋利的牙刀,两只眼,突然有了鹰鹫才带着的寒气。 这种不怒而威,不是功力高低可以抵挡得,刘锦给吓了一跳。刘锦结结巴巴地说:“里面是,是什么?!真,真是一颗人头?!” 李芷代替狄阿鸟回答:“没错。” 其实,狄阿鸟并不知道申白鹤长什么样,她知道,她见过申白鹤几次,这就说:“你是马不芳的朋友吧?!你有什么事儿?!”刘锦张了张口。狄阿鸟却说:“我知道了。”刘锦愕然道:“小相公已经知道申白鹤被杀了?!” 狄阿鸟点了点头。 刘锦说:“他什么都没来及说,皇帝的人什么都没问,听说他是告你的,立刻就把他杀了。” 马不芳虔诚地说:“皇帝英明呀,知道我家主人一代明臣,一片丹心……”麻川甲和他们二人不对,来第一天就跟于蓉子下场走了十来个来回,双双大打出手,让众人大开眼界,听到马不芳要发感慨,立刻就来了一句:“马屁精。” 马不芳只好扭过头,瞪上他一眼。 刘锦却刻不容缓,说:“不过,他们合计之后说了,皇帝问都不问就杀,是不知道罪行是什么,还要再去个人,继续去告,让皇帝知道罪行是什么,皇帝知道了,自然就不会这么武断。” 狄阿鸟说:“谁还敢去?!” 刘锦说:“有个叫吕花生的,他准备拼一拼,邓校尉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他了,并尽快给他们洞房,给他留下子嗣,再让他出发。” 狄阿鸟冷笑说:“我真服他们了,这样的事儿,我都不敢干。这个年轻人尚不该死,你还是去劝一劝他吧,让他不要鬼迷心窍。” 马不芳说:“主人真是宅心仁心。” 麻川甲立刻吐了一口,喝道:“呸。他是怕皇帝真让人把话讲完。” 狄阿鸟扭头看了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再朝谢小婉看看,发觉谢小婉正在冲他瞪眼,却不知道他家小姐都已经跟自己做夫妻,做这么久了,他怎么还对自己这么有成见,就说:“老麻。你当我真的怕么?!” 说完,他就挟过人头,笑了一笑,吩咐说:“今晚开宴。”说完,自己脚步不停,往外走了。史千亿自后面“哎”了一声,要问他去干什么,还没问,李芷就拉上了她的胳膊,说:“他是去祭奠亡灵。” 众人吃吃喝喝,刘锦就告辞了。 牧场工程已经将近结尾,人手也已经招得差不多了,现在都在演练规章,上有管理人员监督,下有人苦练,狄阿鸟也比较清闲,第二天清晨,他就找马不芳练手,老是发觉马不芳虽然把他那套拳法的奥妙传授给自己,却不敢跟自己实打实的对练,跟哄着自己玩一样,自己一下手,他就倒,“哎吆”叫半天,不禁索然无趣,去找于蓉子吧,又怕一群妻妾误会,最后一犹豫,干脆去找刚睡醒,在门边揉眼的麻川甲,给他勾了一勾指头,先行到外边去了。 麻川甲立刻想起来了,自己昨晚把他给得罪了,觉得他无非是避开自己小姐,教训自己,却是不相信他教训得了,立刻跟了出去,两人来到丘后,二话不说,乒乒乓乓,一阵拳打脚踢。 最后,一个人一个黑眼圈,一个人淌着鼻血,相互“哼”一声,各从一边回去了。 麻川甲的武功其实并非于蓉子可比,即便于蓉子和马不芳联手,也毫无胜算,他的猴拳按江湖中人的评价,如果不算谢昙和他亲传的武派弟子,已经接近天下无敌了,其中技艺来由,还和谢昙有关。 麻川甲自幼好武,可是身材不够,师傅传授的是猴拳。 猴拳是以灵巧为主,习武之人多不屑一顾,偏偏他一个练出来了,出神入化,会遍数十好手,人称“麻无敌”,几乎成为宗师级的人物。 不过,“无敌”二字,也给他惹上了麻烦,他又性如烈火,被人背后一怂恿就上,结果给更厉害的仇家打成重伤,被一个游历四方,登高怀古的年轻人给救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谢昙。 谢昙给他治了伤。 他觉得这孤傲的书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不能不报答,就准备把自己的毕生功夫传给谢昙。谢昙看他打了一套拳,都有点儿憋不住笑,给他说:“你见过猴子给人打架么?!”麻川甲还真见过,脸红脖子粗地说:“你当我的猴拳不是正宗的?!” 谢昙笑着问:“如果让一个猴子给你打,谁会赢?!” 麻川甲想也没想,说:“当然是我。” 谢昙说:“猴子既然打不过人,你把猴子的能耐都学去,岂不是连猴子都不如了?!” 一句话,麻川甲好似大梦初醒,不过,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恼羞成怒,就冲谢昙动了手,追了几百里,一直比试到花山,怎么打,怎么打不过,最后打不下去,信心丧失,终于肯屈身求教。 谢昙这就说:“猴拳,猴拳,人之拳,既然你学了,那就不是学猴子的动作,猴一字,乃是取意境。” 谢昙那时还没有搬进太清宫,所住山崖后面就有一群猴子,他就给了笔和纸,让麻川甲去观察,什么时候抓住了神,抓住了意境,再来找自己。 麻川甲又画又仿,那一段时间,做梦都做偷桃梦,夜里呓语,都是猴子叫,忽一日,谢昙带着自己的一个弟子过来看他,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应,反而“唧唧”两下,谢昙才把他领回去。 领回去之后,谢昙说:“虽然你说不出猴子的神髓,这些神髓,其实你已经得到了,我可以让你与你喂招了,什么时候,你的拳法不乱挠,嘴里不乱叫,你再来找我。” 整整三年,不停地练气喂招,他成功了,忘记了猴拳,见了谢昙,谢昙这才说:“这才是真正的猴拳,人的拳法呀。”接着又说:“这拳法,你是练会了,却不能说练成了,拳意有了,拳的威力呢?!你仔细捉摸,看看你的指头,挠人仍似猴子的指甲,看看你的力量,仍不脱猴子的瘦弱。” 他这就传授麻川甲几套功法。又过三年,麻川甲认为自己已经连成了举世无双的猴拳,然而谢昙却还是摇头,说:“你的猴拳只是刚刚入门,你难道不觉得你根本不适合练习猴拳么?!” 麻川甲晕了,他对谢昙奉若神明,在其指点下练功,没想到练到最后,人家才告诉自己,自己不适合练猴拳,他差一点崩溃。 这时,谢昙又说:“你的性格比较暴躁,比较走刚猛的路线,而猴拳,小巧灵活,你在与人决斗中性子一起,就放弃了灵巧,而走刚猛,你自己不觉得么?!” 麻川甲跪地求教。 谢昙这又说:“那你就彻底放弃小巧灵活的打法,走一条刚猛路路,在尺寸之地见刚猛,如此一来,你就自成一家了。” 麻川甲又练了三年,借鉴鹰爪功,寸劲,铁头功,绵掌,金钟罩,糅身功等一些功法,练成一套独一无二的猴拳,这时,他下山去了,忽然发现世上的剑侠,剑客,都不堪一击,方知道自己的武功大成了。 他这种功夫,与他认为是教训自己的狄阿鸟斗起来,不能不分轻重,这第一天自然要留着手,不敢使劲儿,只是暗想:“我给你点教训就可以了,自己也受点罪,看你还敢找上我麻烦。” 不料,到了第二天,一大早,狄阿鸟又勾勾指头,叫他走了,他立刻知道,第一天没把人打疼,立刻加了两分劲,结果,一个人多了个黑眼圈,另外一个人,衣衫飘飞,鼻血再次横流,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但他实在想不到,第三天,狄阿鸟又勾勾手指叫他,而且似乎复原得还很快,胳膊也没了事儿,他又加了一分劲,但是心里有点软。这回令人出于意料的是,他自己流了鼻血,狄阿鸟衣襟飘飘地走了。 第四天,他心思坚定了,斗了个究竟,最后狄阿鸟满头包,回去之后涂了一身伤药,也亏得皮坚肉厚,才没有哪点不好,害得谢小婉要找他拼命。 第五天,他又留了手,结果,这一次,换作他满头包,走路一瘸一拐。 他认为这都是自己留手的缘故,到了第六天,加力道了,可奇怪的是,没用,挨打的还是自己。 第七天,他又加力道了,还是没用,又是自己吃亏。 到了第八天,他使出全身功夫,才找了缝隙,将狄阿鸟的筋骨敲敲。 到了第九天,他不应战了。 狄阿鸟只好去找马不芳,完事回来,只有他一个,马不芳还在院子外叫“爷爷”呢,鉴于马不芳这种一摸就倒的行为,他找了一下于蓉子,一番苦斗,于蓉子回来之后,往高耸的胸脯上糊了一片膏药。 这时,狄阿鸟才确定自己的拳法已经练成了。 其中一套是借鉴了马不芳的八卦掌,得自于狼和马,就给拳法命名为狼马分鬃拳,而另一套,力足圆润,充分借鉴了战场搏杀技巧,麻川甲的硬猴拳,自己和阿过等人合创的军拳,适合将士使用,起名为长短手。 他立刻让妻妾帮忙,将长短手画作拳谱,标明怎么练,怎么喂劲儿,带去学堂,供人学习,到了学堂,准备交给赵过,经过时,却发现费青妲和田云并肩行走,言谈亲密,脑门一下给冒汗了。 他自然不是想破坏这二人,只是费青妲身上有三分堂太多秘密,只能嫁给自己人,而田云,显然还不是。 他万万不敢让田云把费青妲骗上手,气急败坏地去找赵过,也不管张铁头碰巧拐来看看赵过正说着话,把拳谱往赵过身上一摔,开始骂了,刚骂个开端就又停了,原来张铁头正在让赵过帮他接近费青妲。 这个事情似乎更麻烦了,那就临时变卦吧,狄阿鸟一转脸,给张铁头说:“给你三天时间,上不了床,你这个总镖头也别干了。”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多想,气冲冲地走了,到了夜晚,一觉睡到鸡叫,一睁眼,赵过到了,马不芳去给开的门,赵过说了一件很严肃的问题:“铁头把费青妲强奸了,费青妲要告他呢,我们都没办法,你看怎么办吧?!都是你的一句话,借给他了胆。” 狄阿鸟怎么知道怎么办?!只好说:“生米煮成熟饭了,她还告?!去,找吕宫,让他去说和,私了,督促二人完婚。”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七节 狄阿鸟和赵过一起,匆匆去了县城,二话不说,先找到费青妲,略表同情,到了,反倒不见她丝毫动容,只是问:“我人被张总镖头给强要了,我们怎么办?!”狄阿鸟和赵过明着都是她这边的,为她考虑,说:“成亲,一定得成亲。”费青妲担心地说:“他愿意么?!必须得告的,吓唬住他。” 三个人商量一会儿,出来之后,狄阿鸟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费青妲是场面上的人物,这种事,不能传扬出去,得吃哑巴亏,可是她也太镇定了吧,怎么不大对劲呢,难道她心里也想着张铁头?! 就狄阿鸟自己本人觉得,不大可能,张铁头是怎么样一个人,外表,虽然比较高大,却滑稽,凶恶,内心,内心比较猥琐,没错,是猥琐,特别是男女方面,他最喜欢吃醋,背地里还搬弄个是非。 也就是说,外,他不及田云,内,他不及赵过。费青妲什么时候,对他有意思,难道说,因为他看起来比较有钱?! 不会,费青妲一起一落,并不是没讲过钱的人。 他决定去找张铁头问一问,见到张铁头,张铁头却是惊喜,连声说:“答应她,快答应她,昨天晚上在床上,我想到下令,让我三天,我使劲儿,我使劲……” 下文,狄阿鸟给他掐了,这家伙,道德实在不高尚,倒也是,自己昨天怎么就没去想,这个家伙别无依仗,是了,自己昨天是觉得他聪慧搞怪,善于做表面文章,才给他下三天命令的,不过这家伙确实够厉害,强奸都敢干。两人再回去,告诉费青妲一声,只见高大姐也在,话一说,高大姐掩面走了。 高大姐何许人也,按说也是个漂亮的老娘子,一身肉感,唇边美人瘤,不过喜欢穿紧身的衣裳,提一柄马鞭,就像马戏团里的驯虎女壮士,这老娘子是跟着费青妲他娘混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卖胭脂出身,据说别人结婚,她可以上门传授阴阳之术,从这点看,应该深谙此道,算半个婊子。 她害羞什么?! 替费青妲害羞?! 自己要做媒婆。只剩下三人了,费青妲又说:“那好,我的人立刻去准备,通知他,找媒婆,下聘。” 狄阿鸟笑着说:“刚刚那个做媒婆得了。” 费青妲给他一拳头,怒道:“啥。人家哪能做媒婆呢,人家要做媒婆,这个亲还成不成?!” 狄阿鸟呆了一呆,说:“这么在乎?!” 他与赵过一起奔了出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下可好了,毕竟是嫁给自己人,要是嫁给了外人,三分堂的秘密一泄露,要出大事的,说不准,好几个人都得掉脑袋。”他一路走一边给阿过说:“你没有福气呀。你要是像张铁头这样,费仙子早就是你的了,你想呀,两个人时不时在一起,大家都到了年龄,哪天忽然就觉得对方不错,相互搂搂抱抱,都是顺水推舟,哪叫什么强奸呢。” 赵过一味点头,说:“田小小姐就要到了,费青妲说她近来脾虚食少,让我预备人参薯蓣糕,你知道哪有卖的么?!” 狄阿鸟摇了摇头,旋即想到了:“她脾虚食少,是在减肥吧?!预备人参薯蓣糕,她见了,很可能翻脸呢,要预备,让费青妲给她预备,女人吃的,女人去找,让你找,你知道什么是人参薯蓣糕,我都不知道。” 赵过点了点头,摸出一张纸,给狄阿鸟,狄阿鸟拿起来看看,全是狄阿田吃用下的单子,一把撕了,给赵过说:“什么也没有,这都什么呀,一天到晚就是事多,翻遍雕阴也找不来这些……” 赵过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能纵容她,责我去办,我就想,既然人参薯蓣糕是治脾虚食少的,那就只要她这一样,胃口一开,吃什么、什么香。” 狄阿鸟大为高兴,说:“对,我们到药铺中称二斤山楂丸。” 赵过也知道山楂开胃,大为高兴,说去就去,到了药店,人家不论斤称,两人不管了,把积存全买了,提了两小兜,再走出来,纷纷感叹:“看看,几个大币呀,省多少钱?!”狄阿鸟想到了阿狗,阿狗小时落下积坏,老消化不良,喜欢吃山楂丸,分出一半,推赵过一把,自己给阿狗送山楂丸去。 走在热闹的街上,好多人都认识他,迎面纷纷打招呼:“小相公好。”他一路你也好,奔杨小玲家里,觉得现在情况好转,老杨家应该不会太排斥自己,正要去,只见阿狗手持一块石灰蛋,和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走墙角,趴砖头上写字,相互说话,他不放心地往四周看看,觉得杨小玲不会突然冒出来,小声喊了一声:“阿狗。”阿狗扭头一看,欢笑着冲他跑来,墙上留下一只白色的独腿大鸡。 狄阿鸟心里都发抖了,这么多天,一大堆智力超绝的先生商量怎么上课都商量不来,自己家的阿狗,刚刚缝了开裆裤的阿狗,用一块熟石灰给解决了,他把阿狗抱起来,亲了又亲,慌里慌张地给周围的孩子发山楂丸,不停地说:“吃山楂,吃山楂,吃完了,多吃饭,赶紧长,将来好去上学。” 几个孩子大为高兴,杨蛋蛋却不要,问他,他说:“我娘知道了打我,阿狗告状呢。” 狄阿鸟硬塞给他,说:“阿狗告个屁的状,他告状,你姑姑不打他?!你小子还学会提防人了。” 杨蛋蛋历来怕他,看人家都在吃,也嘴馋,就拿上了。 狄阿鸟看他们一个人含了一颗,回头看看山河会馆,李芷不在了,也不知道现在东家是谁,不过人都没换,狄阿鸟看了一眼,决定说:“我请你们吃肉,走。”过后一会儿,他出来,几个油嘴小孩都跑着玩了,一块石灰在他手里跳,他大步就往学堂走,到了召集老师的小铃跟前,拉动铃铛。 第一张烧制的大砖,足足半拉墙大,被民丁送了过来,狄阿鸟试试,效果还不大好,让老范这样的人来改进,几天后,大砖的粗面被磨平,上头洗了一层光亮的黑,石灰也变了,填充的有什么东西,一写,粉末扑簌簌往下掉,平平的黑面上,留下清晰的字痕,老范笑吟吟地拿了一个平板尺,“哗”过去,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指着三角形各边,说:“勾三股四弦五。” 众人一片鼓掌。狄阿鸟捋着袖子,喊来泥水匠,让他们固定进墙壁,笑得不知怎么好,把老范一用心,就蓬乱如鸡窝的脏头发闻闻,问:“你又几天没洗头了,去,去,洗干净点,你这个样,将来你学生都这个样,好歹你也是做过官的人。”老范大为高兴,献来一本自己装订的书,说:“前些年,海外有只商船回来,献给朝廷一些石板,上头都刻着直的,圆的图案,说是在海外高价买来的神迹,据说是海外一个不见了的国家远古时期留下来的,我看了看,发觉上头画的,好像和我们《周髀算经》有所吻合,对照建筑数据,观察天文,最后总结了一些道理,请小相公翻阅,翻阅。” 狄阿鸟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第一页页面上,老范写了两个大字:“几何。” 他带着回他的签押房,翻开读了些,翻开四五页,已是泪流满面,喃喃地说:“这是上古神人的学问呀。有了它,料地就会无比精准,有了它,地图也已经大为改观,有了它,军队就能百战百胜。” 他站起来,眼前是更高更大的房屋,他坐下,战场上的一支骑兵,走过阵地最短的弧线,向敌人迂回,他躺下,车,船,各种用具,都有或直的或圆的,或曲线的,中规中矩的外貌,当天干脆不回家了,点亮灯火,就坐在自己的签押房,连夜演算,这些东西,大概是老范的初稿,还不太严密,正觉得自己可以利用某些学过的知识,进行翔实的时候,食堂送的饭碗已经堆了一大摞。 外头有人砰砰敲门,他打来了,一看,面前站着麻川甲和谢小婉。 谢小婉来了就拧他耳朵,问他:“你几天没回家了?!”转过身来,麻川甲却两眼含泪,慌忙一看,地下一片成摞的碗,有几只堆成圆形,有几只堆成三角形,房屋各处,悬挂的,铺开的,都是宣纸和白布,上头画着各种奇妙的直线,弯线,还有一枚枚大皮球一样的星星,星星周边都是麻点。 谢小婉知道麻川甲激动什么了,这样的东西,天下只怕自己的父亲才会入迷,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类比到狄阿鸟,觉得这个女婿,将来一定能继承岳父的衣钵,心里乐滋滋,也不再吵嚷,只是扶着狄阿鸟的手臂,目光在四周徜徉,最后,她说:“你回家一趟吧,皇帝又给你送了一个匣子,我们怕是人头,都没敢拆。”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八节 回到家里,果然又是一颗人头,令人熟悉。狄阿鸟不由感慨万千,这吕花生并不是什么坏人,数百里投军,也是为了要报效国家,好好一个热血青年,只因为一时鬼迷心窍,为财货女子拼一拼,倒也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就给杀了,罪该死么?!他也是一身武艺,出去打仗,也斩获过几枚首级,观其平常为人,只是走错了方向,为什么皇帝不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 皇帝为了取信自己,要得都是别人的命,而很多人都不该死,都不该死,唉,自己的老师就说,历来君王治国,外尊格孟,按律讲法,其实内杂霸王术,看来果真如此。他觉得事情就这么完结了,不料两天之后,刘锦再次摸黑跑来,告诉说:“小相公,上云道长要亲自上京告你。他说,第一次,有人告你,皇帝不信,第二次,告你,皇帝也不信,第三次,再告你,皇帝便会信了。” 狄阿鸟不得不笑了一笑。 这哪是什么信不信的,这是皇帝故意做给自己看的,让自己知道,他对自己多么信任,这就像是自己当年燕太子对荆轲,荆轲说侍女的手漂亮,燕太子就砍下来送给她,他们却再多人,再多次,只要自己对朝廷有用,朝廷不肯让一些小毛病毁了自己,就会杀,一味杀。不过屡次发生这样的事儿,传出去,即使自己出格的事儿漏出来,怕人们会受到警醒,再不敢去皇帝面前告自己了。 事有一利也有一弊。 他就像是担心自己的长辈一样,耐心地给刘锦说:“听说他身体不太好了,道观人散了个精光,被和尚占了,是吧?!你要保护好他,路上要照料饮食,从一定程度上看,这也是一位人杰,不论以前,就是看现在,到了这份上还敢上京告我,就值得敬佩,这真是个胆略俱全的人物呀。” 他现在寄心玄学,还要继续研究军政上的问题,忽然感到自己有点力不从心,身边的事情很杂,很乱,动不动就给自己干扰,干脆把能够良性运转的牧场交给赵过,让他看着点儿,没有什么大事不要来烦自己,把学堂的日常事务也交给他人,而自己托在两地往返的张铁头给自己带一些事关玄学的书籍,在几个妻妾的帮助下,精心研读,后来听说自己的薪水超支了一年,不能再超了,干脆买了几十只羊,让马不芳专职放羊,而自己乏了下地,与麻川甲一起开荒。 忽一日,张铁头接亲,到县城看看,只见邓家人披麻戴孝,蜂拥出城,一路走过,哈哈大笑,果然,次日,皇帝又给寄来一个匣子,一匹马,里头还放着一封书信,上头写着:“再有敢诬朕爱臣者,与此子同,爱卿马匹,实无壮士可骑,闻卿洛水养马,虑马不良,托人奔走,朕还一驹,得万骏,何如?!” 自己送走了的“笨笨”回来了,它马瘦毛长,却更为高大,飘逸,马毛变成了纯白,里头有金丝外露,一尘不染。 这些金丝其实都是云吞兽特有的。作为一种贵重的马中,云吞兽通常都是纯白,或者接近纯白,寿命比普通的马匹更长。一直以来,不少知情的人还以为他的马马种不纯,杂交了,才一身灰,今天才知道应了他父亲说过的话,没有杂色的白马世上罕见,幼年时通常都是马毛现灰,成年之后,才全身雪白,隐隐有金丝,我儿子那匹,马还小,看不出来,几年后才见分晓。 狄阿鸟到了县城,赵过等着呢,一见面,就哭笑不得地说:“费仙子要出嫁的不是自己,是她的高夫人,硬是说,那天跟铁头吃饭,铁头借着酒兴把高夫人给糟蹋了,孩子都种肚里了,铁头还不知道,忙抢忙后要成亲呢,怎么办吧?!”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跑去问费青妲,说她骗人,费青妲茫然说:“我没有骗人呀,我一直都说是我的人,什么?!我?!你们也真会想,我说的是我的人,不是说我,有说我人过吗?!你们听错了,是我的人。”她又说:“他一个开镖局的粗人,能娶了高大姐就不错了,高大姐,怎么说也见过世面,认识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以后还可以给他打理镖局生意,拉生意。他要是嫌人年纪大,再娶几房妾,人家也不在乎,你们什么意思?!高大姐配不上他?!拜托,你们给看清楚,那个张铁头,活脱脱一个土匪,能娶上高大姐就不错了,人家还就是爱高大姐这样的,高大姐都给我说了,还想怎么样?!不信你问问他,他不肯,我们还不嫁呢。” 两人都慌了。 张铁头不怎么样,他也是自己的弟兄呀,虽然他早有一房,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接个出入富宅,面首好些个的半老徐娘回京城过日子。两个人说:“这不算,他以为是你呢。” 费青妲说:“我不管,要不,我们打官司。敢悔亲,我们打官司。”狄阿鸟一寻思,吕宫是县官,打官司就打官司。 还没把状纸给整理上来,那边儿费青妲说了:“张总镖头现在是京城人氏,要打官司,自然在男方那儿打,要打是吧,我明天就把状纸交付京兆尹,告诉你们,本姑娘还跟现在的京兆尹在一块吃过饭呢。” 狄阿鸟威胁说:“你不要乱来,得罪了张总镖头,对我们的生意有影响。”费青妲不怕,说:“现在不同过去了,他不接我们的生意,我们可以找别的趟子局,他才不敢得罪我们呢,我跟田小小姐说了,我们正准备吞并他的镖局,他靠什么,他不就靠马多?!马,现在我们多的是,再说了,他用的都是武县的人,你是干什么的,一句话,他的镖局就没人了。” 狄阿鸟想不到她竟然卸磨杀驴,还借的一段时间以前,她还为了不能跟张铁头吃饭,跟自己吵闹呢,这也太鸽子眼了吧?! 旋即,他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费青妲不知道这边跟张铁头的关系,当时,事业艰难,她用上了色诱,张铁头这家伙不实在,垂涎人家的美色,也借个姿态,搞一个姿态,我就是为了你才给你们送着送那的,两人一拍即和,但还是费青妲技高一筹,吃饭可以,上床,找别人代替,其结果,现在,事业好转,开始翻脸了。 这怎么办?! 这丫儿也太鬼了。 狄阿鸟头皮一麻,跟赵过说:“让苗王大跟鹿巴退伍,接替张铁头,让张铁头代他们从军,逃婚去。” 自己也不等着喝人喜酒了,跑去和阿狗热乎,热乎,连夜回家,都没脸了,干脆什么事儿也不再问,不再管,此后娇妻,典籍一堆,他几乎把自己的大事给忘了个干净,也不在为朝廷是不是发自己回老家焦急,转眼已是深秋,秋菊伏于路径,蒲公英四处播崽,天地雄浑,秋风瑟瑟。 吃着自己收的秋粮,李芷的肚子竟不知不觉隆了。他一直还不曾知道,都说孕妇呕吐,李芷竟然没有太多的反应,李芷自己也不知道,一家人这会儿才去找郎中诊脉,一诊脉,结果出来了,好几个月了。 狄阿鸟高兴得要死,进了县城,什么都买,人家说孕妇吃梨,孩子聪明,他就买梨,人家说,吃枣好,枣生贵子,他就买枣,一家女人都妒嫉呀,也要这要那,冲到人家布店,卷走了几匹好布,把狄阿鸟一年时间攒下来的家底挥霍了个精光。 又过了一年。 李芷生了个男孩儿,谢小婉肚子又大了,史千亿揉着肚子,嘟着嘴巴叫怪事儿,说:“难道这也轮着来?!明年到我?!” 秋风一丈一丈高,碧空一尺一尺远,鸿雁当头,忽一日,雕阴来了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到了县北,一条直渠,一座桥,看看渠水甚清,沿着渠水,两路庄稼收割完毕,一堆一堆的秸秆。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文士,他下了渠边的道路,奔几个乡老去了,还抓了一把秸秆看了一看,跟人说了两句话,上车又走。 到了县城,学堂放学,一街人都手捧匣盒,成群结队往宿舍走,很多的铺子,里头都在丁丁当当响,马车转过路去,直奔学堂,进了学堂,在门口先看到一个小型的印刷场,文士又下车,看了看,里头的工人正在刊印新书《几何》,他问了一问,印局竟要印上千册,要求学堂人手一本。文士问卖不卖,贿赂工人,提了一本出来,跟车夫说:“他哪来那么多钱呢?!” 他带着疑问,往县城北面去,一道护城河,不时能看到一群、一群的游牧人,到处都是围栏,有人拦上来问:“先生,要马么?买只羊回去?!”遍野都是一种一人多高的农作物,刚刚收割完,再看秸秆,车夫一边喂马,一边问:“主人,这是什么植物?!”文士叹了一口气,拍打着两只手说:“这是玉米。” 两人又走了一阵儿,田里一挂、一挂秧子,文士又下车去看,看了之后说:“这是一些山区的山药蛋儿。” 最后又走,见到花生田。 他们看看周围的丘陵,上面一圈,一圈,跟带子一样缠到顶,上头都像是收割过的农田…… 车夫和文士都纳闷了,相互看了几眼,说:“怎么可能开了这么多荒?!”他们拦了一个路人,问:“老丈,你们这儿,怎么这么多农田?!”老人说:“牲口多。渠修了,到处都是水车,哪不能种东西,这有些物家,不怕晚时节,大伙就一直开荒,开荒。听说今年在育树种呢,明年栽树,过几年你们再来,肯定到处都是果树,到处都是林子。” 他颤巍巍一指,说:“听说五百年前,那条河,河水是清的,都是人祸害的,浑了,将来还要在河坡了栽草。” 文士笑了笑,问:“老丈,你这是去哪儿?!” 老汉举举手里的一捆子东西,说:“冬天来了,去买了点皮子。” 文士邀请他们上车,过了楼关,到了河边,老汉主动介绍说:“那上游有职工局,也不知道咋想的,拿水织布,路过就能听到木机‘哗啦啦’响,出来的布都是几丈宽,我们这不让染布,狄小相公说了,染料有毒,不给染,大家穿什么不是穿,要颜色也是那,不要也是那,总比两年前没衣裳穿,光屁股好。” 折几折,问几问,老汉下车,正要高驰,哪里“噼啪噼啪”震天响,好像水流给什么冲断了,不时传出马鸣,两位旅人不免色变,老汉往下游一指,大声说:“放马了,放马了,牧场又放马了。” 文士告别老汉,让车夫驱车又走,只见西方夕阳倒挂,东方千马踏奔,沿着河水,腾起无数的水花,骑手骑在马上手持长竿,或者站在岸上,或者站在水里,引导这些马匹蹬岸,里头有的毛色浑似滚雪,有的一身青毡,棕色的,黄色的,个个长腿修脖,两耳尖尖,马鬃飞舞。 夕阳,秋风,马匹,楼关外延兵营的旗帜。 文士忍不住捻着胡须,轻声给身边的人说:“马鸣风萧萧,落日照大旗,此关中之北,塞下也。” 第二卷大漠孤烟二十九节 就在当日,从高奴方向也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周围环着数十骑兵,马车紧驰慢驰,上头的风月思绪纷飞,两年来,高奴有着中原的物资,从走私的渠道,雕阴城外东西南北都是兵工作坊,出产的盔甲铮亮,狄阿孝足足养兵马四万,远远超出原先设想,危急时,足能征召到七至八万,大小二十余丈,拓跋氏称狄阿孝为鬼方小大王,这起势力竟在夹缝中略有扩张,南抵达楼关,北尽占鬼方,逼近了上郡,若不是害怕与拓跋氏两败俱伤,就会出鬼方,往北扩略了。 现在只能往东进,与朝廷上郡互为犄角,朝廷上郡只有半个郡了,往东北,拓跋氏压以重兵,打不得,往东,又是朝廷方面的重兵,依托着登州,打不得,何况高奴和朝廷还有一成互利的关系,现在,真应了狄阿鸟的话,到达了顶峰,再无以扩展,不过,银川那儿不断有旧民投奔,若是拓跋氏跟朝廷大战一场,高奴就可以趁势侵占上郡城池,遥望银川,那里是几万薛延陀白氏部落,与夏侯氏有莫大的渊源,如果吃掉它,得到近一步扩张,实力立刻翻倍。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即便占据上郡一些城池,也在拓跋氏和朝廷方面的夹缝中,不足以作依托,进军银川。 高奴,现在处于一个停滞期,恐怕要发展,只能等到拓跋氏衰落。问题是拓跋巍巍还没有老,陈州兵战斗力逐渐增强,有人说他拥有了西梁,趁势西进,西庆国抵挡不住,使臣冲破阻挠,来到长月,要皇帝与他们联手,甚至弃皇帝号,隔西梁等地,恢复旧时凉州。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就太危急了,如此一来,拓跋巍巍吞并西庆,就会又一次拥兵数十万,即便西庆国,他控制不住,也不一样了,他有一部分嫡系,仍然在拓跋山旧地屯兵,防守大漠中的金留真部。 他若是灭掉,或着侵吞过大量的西庆疆土,就可以放弃旧地,腾出大量兵力,再加上他一直吸纳各族,弥补拓跋氏本身,光他的嫡系就可达到十余万众,只怕,只怕撕破协定,进军中原了。 等他一回过头,高奴或许不再拥有美好的时光,这段时间必须尽一切可能发展,筑墙,积粟。 就现在而言,高奴发展的势头迅猛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些商品进来,辐射去陈州,带来大量的金钱,加上自己冶铁,开矿,鼓励手工业,农业,畜牧业,成绩辉煌。 因为粮食充足,当地的游牧人不用宰杀牲畜过冬,马匹和绵羊急剧增加,因为没有足够的草场,他们就面临了一个问题,畜牧业怎么办?!游牧人依然是高奴的主要病源,如果解决不了畜牧业,游牧人就会破产,他们破产,开荒耕作,放弃肉食,放弃游牧人以战马弓矢耕作的习性,看似也没有什么,而实际上,会导致高奴的军队产生剧变,战斗力迅速下降。 这时,风月发觉自己真的老了,老到发现自己眼拙,几年前他去怪狄阿鸟瞎胡闹,花费那么大的血本,建立一个古往今来,从没有过的牧场,可是今天遇到了一个畜牧业上的难题,而疆域又无法外扩,找不到草场轮换,找不到新的水草地,他忽然眼前一亮,想起了饲料饲养。 在这方面,狄阿鸟就是先河了。 何止是先河?! 饲养当中,马匹最难,牛可以耕田,家家可以侍养,绵羊可以减少饲养就行了,山羊破坏草场,可以不养,惟有马,不得忽视,而要养,就要解决它到处奔跑,而奔跑,又能刨毁草场。 马匹的优良程度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高奴要解决马匹的饲养,马匹在草原上奔逐。当年,狄阿鸟下血本兴建不可思议的训练场,用部分栏杆修了一条足足几十里的放马道,让人忍不住笑话,忍不住去问,他这样能赚到钱不能,现在则让人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可用来解决高奴问题的可能。 风月只好南下取经,秘密去见狄阿鸟,看看能不能在高奴也建一个这样的牧场,不毁农田,不扰民,不需要草场,马匹质量还一等一。两路景象不断变换,多少里的荒滩上竟然都出现人家,而二年前,他们踪迹全无,去哪了呢,难道只有两年的时间,他们就从土里生出来了?! 就连不适合生存的三里峪,竟冒出来几家旅馆,其中一家,大匾下头还有三个小字,三分堂。 卖茶水的,卖水果的,卖晚瓜妞子的,还有卖海棠的。 海棠最下货,几个旅人不由分说就直扑海棠果。 风月只当他们稀奇,下车尝了一个,准备买一些,卖海棠的小贩就吹开了,介绍说:“官人,千户大人吧,这是狄小相公亲手栽的海棠果,换个地方,出多少钱你都买不来。你看看,你看看,这多少海棠,都卖出去了。” 风月懵了,心说:“前两天,高奴城卖宝剑,说是狄小相公亲手冶炼的,人人抢购,现在走到半路上,小贩借牌子卖海棠,都成了狄小相公亲手栽的,这家伙名头也太大了吧,都被人借着拉风。” 他买了些海棠果,进最大的那家旅馆,准备夜深人静时再出发,刚刚进去,又有人搭讪:“吃点什么,牛肉,羊肉,都是狄小相公亲手养的。” 大家变色了。 吃了些狄小相公亲手养的牛羊肉,要了上房,伙计带着进去,二话不说,来了一句:“这间房子贵就贵在床上,狄小相公亲自设计的床。” 风月伸头一看,一张胡床,线条圆润规整,不过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简简单单,就变成了狄小相公亲手设计,差点被折磨疯了,手捧狄阿鸟亲手栽的海棠,肚子里装着狄阿鸟亲手养的牛羊肉,还要到狄阿鸟亲手设计的床上睡觉,他忍不住问:“你们这儿,可有什么没跟狄小相公有关的东西。”伙计说:“看您说的,我们的东西都和狄小相公有关,出去看看,匾都是狄小相公亲手写的,您老是高奴的大官,恐怕不知道吧,狄小相公就是我们三分堂的人。” 风月连忙摆手,让他走远。 回过头去想,他忍不住怀疑遇到卖儿卖女的爹娘,他们都能扯着孩子说:“这是狄小相公亲生的,你要不要?!” 老人躺了一会儿,吞了几颗海棠果,推窗远望,不禁为狄阿鸟担心,他也是老于世故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名声可以造就一个人,也可以害一个人,现在,狄阿鸟的名声显赫到这种程度,朝廷会不会对他下手呢?! 两年了,他开这办那,学堂教授的都是稀奇古怪的知识,鱼木黎小妾的侄子也在里头上学,假期回家,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里头还画着醒目的地图,送交狄阿孝,建议说:“雕阴受我屏障,久不见战仗,士兵松懈,户众殷实,有兵甲弓弩作坊,宜袭取之,得之,得水之源头,高奴王业可成。”还有一位将军家的孩子,读书两年,也递交了一篇文章,说:“要想强兵需先富民,雕阴开渠,良田遍地,反观我高奴,却无开引延水之意,农田不足以自养,如此则须仰赖中原帝国鼻息,为下策矣。” 不说他俩的战略对错,这学堂教的啥?!办这样的学堂,造就这样的学生,你想干啥?!朝廷不问你你想干啥?! 两年呀,这些孩子读书只读了两年呀。 风月一阵阵头疼,觉得自己这次见狄阿鸟,必须跟他言明,这所学堂不能再开了,再这样开下去,高奴就有一千学生在学堂,雕阴估计也有一千多学生,两下加起来,两千多黄口小儿,动不动就言兵事,论农田水利,帝国政要,天文历法,弓弧瓢矢,盐铁工商事,足以组成一个小朝廷,等他们学成出师,你就要自取灭亡了,因为谁也容不下有两千多这等人学生的大学者! 你以为你的名声膨胀,从一代草莽混成高深文人,风光透顶,怪舒服怪痛快,可你得明白,就是格圣人也不敢如此造就,弄出来一个威胁国家的学子集团呀。想到这些,他按捺不住,急切要走,干脆不再在这儿空耗了,匆匆下楼,只挑了两个人,作便装打扮,与自己一起走,让其余的都在这儿等着。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节 两辆马车不约而同地往狄阿鸟的住处奔驰,眼看到了,前面的丘陵中冒出十几户人家,就风月而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上次一大片荒滩,没个人烟,这一次,却给见着一个小村落了。 怎么就有人凑来住了呢?! 他是个流犯呀。对于他这样有戍卒监视的流犯,居住地又是荒芜之地,怎么可能会有人凑来居住呢?!当年向北作战,他聚拢猛人,今天被流放在这儿,又聚拢了一个小村庄,还真是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据说上古时期的帝王舜,有仁德,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真不知道让他住几年,会不会真把这片荒滩住出上千口子来。 风月依车停泊,下车看过这些,西边是农田,东边是树林,背后是海棠,还真是海棠。三里峪的海棠还真有可能是他亲自种下的。 狄阿鸟正在家里抱儿子,他儿子还不满岁,往腿上一别,腰前伸着,两手或拍,或抓,都往前探,两只眼睛很大,脸也圆,就他看来,极是像猫,他说了一次,李芷怪他,说:“什么猫,不会说话,像虎。”不过,他还是觉得像猫,腿长脚长,好抓人脸,会笑了又动不动就笑,小牙一露,腮帮子就开出瓣瓣,打盹时,眼里还有一道缝,他就叫自己的儿子为嗒嗒儿虎。 李芷不知道“嗒嗒虎”就是荒原上的猞猁,处于猫和虎之间,只觉得“嗒嗒”有童趣,也这么叫,一大家子也个个这么喊。 一喊他名儿,他就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你,有时不吭声,有时会回你一声“嗳”、“耶”,狄阿鸟特意让卓玛依照料他,不过还是忍不住去抱,有时候在读书,就给他个卜愣鼓,自从他学会用卜愣鼓砸狄阿鸟的脑袋后,狄阿鸟就给他换个布袋狗,他就一高兴,奋力砸砸,狄阿鸟要是嫌了,给他个圆木球让他往前滚,放席子上十来个大麦粒,引诱他用尖尖的小手抓,提着他两只胳膊,让他走路,教他哼哼歌,教他学羊叫,教他学狗叫,教他学马叫,学狼叫,教他翻带画的书…… 半岁的孩子,不闹就行了,谁有工夫理他,一家人看着狄阿鸟当成一件大事来办,都觉得他对牛弹琴,直到有一天,狄阿鸟让他捏麦子,捏五粒,他捏了四个,填嘴里,众人才有点儿意外,就在前天,他在狄阿鸟怀里不停跳动,忽然间开口,叫李芷一声类似娘的“囊”,众人都疯狂了,走马打转来看他,怂恿他再叫。 海棠果收下来,狄阿鸟拿线穿海棠果,一个个都挂在孩子面前,个个果子都在头上打转,诱使嗒嗒儿虎站着往上看。 过了五个月,狄阿鸟每天都要训练嗒嗒儿虎站立。 他已经会站了,一开始,一往上看,就站不住了,晕一圈,坐下了,几天之后,他就没事儿了,抓上一枚果儿,抓抓,果越来越高,高到一定程度,跑去他眼前,他就试着往前迈步。 走一次,倒一次,他竟学会思考了,不再走,爬,爬到跟前,站起来,再去捞。 大小女人都把这当奇迹,在他们看来,六个多月,经常会说几个含糊的字不可能,不用手扶着会站,不可能,更不要说,自己选一种策略,去抓果,只有狄阿鸟觉得自己训练得法,干脆每天都给他一个新的考验。 考验孩子是件耐心活,还要学会抚平他的情绪,比方说抓果子,抓不住,他哭,两眼望着你,让你给他够。 所以,狄阿鸟每天都要有一个时辰用来训练,让他自己去完成一件事儿,今天,则捆了一条木棍,让李芷坐在木棍那头,给他拍手,鼓励他扶着木棍,试着往前走,他不走,爬着去,狄阿鸟就在棍上头悬果子,晃来晃去,吸引他注意,他就爬过去,摸着棍儿站起来,去捞果子。 挺着肚子的谢小婉就不停地叹气,说:“又失败了。” 狄阿鸟就拉着果子,到他前面一点点,眼看他摸着棍,往前动了一小步,人人心里激动,外头有人拜访,一家大小,竟都不知道,直到有人问了一声:“有人吗?!”孩子一屁股坐下去了。 狄阿鸟才有一种功败垂成的气愤,带着这种气愤,他猛地跳出堂屋,大声问:“谁呀。”吆喝一声,不等对方说一个字,他就灰溜溜地钻回去了,在一屋子看他训练孩子的人跟前,瞄准谢小婉,两眼往外翻着,小声说:“快,快,你阿爸。”谢小婉无端端心里有鬼,一看肚子大了,抓着卓玛依奶奶的大头巾布,往肚子上盖,史千亿与她狼狈为奸,认为自己该帮她,麻利地脱了自己的外衣,往她肚子上一盖。 狄阿鸟哭笑不得,女儿怀孕了,竟然认为是做错了什么事儿,先藏自己的大肚子,再看于蓉子呆若木鸡,给她往里屋一指,等她藏进去,自己整整衣裳,奔出去,身后,一家人陆续冒头,跟在身后,到了外面,马不芳也正好放羊回来。 他刚刚把鞭往腰里一别,准备找口茶喝,一看院子里站了俩人,扑通一跪:“师叔。”狄阿鸟一愣,以为他喊自己岳父叫师叔呢,不料带着斗笠的车夫却转了一个身儿,看一眼,又转回去,给背手握袖的文士说:“主人,他是我师兄广陵散人的弟子,因为行为下作,被师兄废了子孙根。”文士看都不看。“嗯”了一声,发觉到面前一大群人从门里出来,都是女的,半包围着站到自己面前,这才拿出自己的两只手,抖动袖口,问狄阿鸟:“这都是你的妻妾?!” 狄阿鸟整饰衣冠,想拜他一拜,还是觉得不知来意,不要太热心的好,笑着说:“有的是有的不是,外父大人前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文士冷笑说:“我来看我女儿,还要你答应才行么?!我女儿呢?!” 谢小婉还没敢出来,低着头为自己的肚子发愁。文士又问:“我女儿呢。”她听着急,本能地“哎”了一声,眼看自己都应声了,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好往外跨,到了外面,连忙站狄阿鸟身边,拉拉狄阿鸟的衣衫。 文士扫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娘知道你怀孕了,让我来看一看你这儿的情况,有没有人照料,需不需要她来。” 谢小婉大吃一惊,连忙朝麻川甲看去,她觉得,也只有麻川甲,才会让家里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儿。 狄阿鸟给看出来了,谢道临不是乖张,而是岳父来女婿家头一回,也不知道怎么应付,连忙挥动袖子,大声说:“各忙各的,奉茶。”说完站到谢道临一侧,执着他胳膊往里走,说:“外父里头安坐,容小婿奉茶。”谢道临也没有拒绝,只是不阴不阳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只让我站院子呢。” 狄阿鸟连声说着“岂敢”,“岂敢”,将他送至屋中上座,又解释说:“您老不打声招呼,我一见到,都傻了。” 说实话,以前让他这么恭敬,他都做不到,可自从了解这位外父,醉心玄学之后,他越发敬畏有加,这又退下来,侧站一旁,待卓玛依送来茶水,自己接过,单膝跪地,先一步奉送到头顶,连声说:“岳父大人请用茶。” 谢道临接过,掩袖长吟,放下盖子,一扭头,问:“谁在里头?!” 狄阿鸟情知坏了,不知道他知道自己窝藏魔教余孽会怎么办,倒是于蓉子没敢出来,麻川甲走上前,附耳说了两句,谢道临这才说:“我就知道是修习了玄功的。”他看向狄阿鸟,说:“你是不是觉得山人对魔教小题大做了?!” 狄阿鸟这段时间,对魔教作过了解,还是不知道魔教有什么不妥的,谢道临这就说:“皇权更替,外寇入侵,归根结底,不过是王朝更迭而以,运数使然,朝廷不让山人操这份心,山人也乐得清闲,换而言之,国家兴后逐亡,亡后新生,都是儒教治国,不假他家,贸然更之,方是劫难。” 他问:“太平道,五斗米教,天师教均曾作乱,尔知之乎?!” 狄阿鸟连忙说:“小婿知道,都是借教法惑人,妄想得天下罢了。” 谢道临点了点头,说:“当年张角创太平道,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虽借教法惑众,却不过是以旧换新而以,倘若他得了天下,他还是要当皇帝,而不是当道士。魔教则不然,则是要另立新纲,不但要立新纲,而且要全天下人均贡献血肉侍奉一天神,国家不为众生芸芸,反而以芸芸众生为牺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狄阿鸟震撼了,以芸芸众生为牺牲,那么就是说,人就不是人了,像太牢,少牢一般,用来祭祀神灵,想了一下,说:“纲常逆乱。” 谢道临赞许地说:“这么说有点笼统,打个比方,雕阴的地方官不是地方官,而是个神官,非为朝廷牟利,不造福乡里,统御百姓,治理生产,只为了侍奉神灵,或者假借神灵,自己享乐,利乎,害乎?!” 他又说:“穆教,不对外通婚,不食猪肉,礼法甚重,与外隔绝。自中武帝化百族为一体之后,我雍族外不排斥蛮夷,内无殊礼,人民和睦,生生划出一体血肉,孰忍之乎?!魔教更是如此,中土魔教融合白莲教,弥勒佛教等教派,改弦更张,更过其甚,要求‘素食,讲求不杀生,不饮酒,’教义浅显、修行简便,所信之人皆为村民野老,传播极快,一夜之间可燃大江南北,无以分辨其教义,其教首行为,但凡遇到灾荒,疾病,战争,均可纵谣言作乱,是为作乱而作乱之宗教,而一旦作乱,浑身贴符,人皆称刀枪不入,信神佛之可佑,愚昧之极,及成功,便向穆教靠拢,所立国家,去人欲,违天理。” 狄阿鸟连忙询问:“那墨门呢?!” 谢道临一笑,说:“墨门生于中土,实已与儒不分彼此矣,世皆称墨为墨,称儒为儒,不过是学说各有偏重,好似黄老与儒教,中朝时有治国之分歧,及后来相互借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持一端。” 狄阿鸟说:“那治国之道,哪一种居上?!” 谢道临微笑,反问:“你以为呢?!” 狄阿鸟说:“我觉得执牛耳者,不必问牛。” 谢道临哈哈大笑。 马不芳跳进来,等他给笑完,连忙鞠一躬,然后跑狄阿鸟身边,小声说话:“又来客人了。”刚说完,人已经进来了,狄阿鸟一看,竟是自己阿师,正要让他先避避,让自己应付完这个外父,不料谢道临竟站起来了,两眼紧紧盯着风月。风月笑着说:“阿鸟,这位就是你的岳父?!” 话音刚落,谢道临脱口道:“徐霞客?!徐老先生。” 狄阿鸟连忙去看风月。 谢小婉大吃一惊,说:“那个游记刊得到处都是的闲人?!” 谢道临呵斥说:“什么闲人?!胡说八道,凡知兵事者,必先知地理,游记,乃为地理概貌,徐先生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才以游记显明。”说完,下来请他上座。风月倒是不认识他,愣了一会儿,问:“你是?!”谢道临笑道:“当年先生叱咤时,山人尚未及弱冠,只远远瞻详一二。” 狄阿鸟这么一算,几十年了,笑着说:“都这么多年了,外父认错人了吧,徐霞客大大有名,我这阿师,其实就是个懒散人。”然而,他扭过头,才知道自己错了,只好叹气说:“阿师竟然是徐霞客?!” 徐霞客是个写游记的,其它的,狄阿鸟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相信,游历四方,写游记,确实大多知兵事,见识广博。 风月回过神,说:“怕是你认错了吧?!”谢道临说:“不会认错,少年时,我有心投身疆场,对徐老先生推崇备至,虽是远远见过,却画了幅画像,可惜没带在身上,不然,就可以让这些后辈们瞻仰一下前辈的风采了。” 狄阿鸟连忙提椅塞坐,两人就各据一椅,相互客气。 风月一开始只知道来了个狄阿鸟的岳父,不知谁是谁,这下得知这就是谢道临,也不免吃惊,不停偷目观察。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一节 两个人像许多新婚夫妻的双双家中长辈那样,一凑到一起,就把小辈们扔一边儿,自顾讲自个儿的家长家短。狄阿鸟走了还好,偏偏摆出身为晚辈应有姿态,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把风,足足把到大半夜,两人话题一转,不再可惜狄阿鸟的父亲,改谈自己家的晚辈,身上优点,缺点。他们都是老于世故的人,修养一绝,相互默契,绝口不提来意,不论及自己,只互相恭维,谴责晚辈的不是,大有因此相见恨晚。 李芷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这才让人把狄阿鸟叫出来,留下他们两个好好地喝茶说话。 到了第二天,情形一转。 他们相互到狄阿鸟这儿摸底,探探对方什么来意,什么时候肯走,这个问题,狄阿鸟也不清楚。 他确实挺高兴的。 外父此来,无疑认同他了,如果能在这儿住几天,自己就能多向他请教玄学上的问题,但是,也有让他觉得不方便的地方,惋惜两人怎么不错开了来,毕竟要请教问题,有自己的阿师在,自己捧上些玄学上的东西,丢下阿师,颠颠去与外父钻研,讲起来没完没了,也是不大好,起码有一点,承认自己阿师不如人家。 中午,狄阿鸟去了牧场一趟,顺便割些肉食,置办些奶酒,等到回来,两位老人家开始谈论天气,一直谈这儿的天气。他挂了两耳朵,到了隔壁去问蛰伏的李芷、谢小婉——相比她们,谢小桃到处忙碌,而史千亿我行我素,只有二人,不得已,害怕失礼,在隔壁蛰伏,争着哄嗒嗒儿虎。 狄阿鸟说:“两人怎么讲这儿的天起来了?!都说天气不一定什么时候转冷,很快就会下雪,这下不下雪,有什么要紧的么?!” 李芷也在沉思,说:“我觉得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相互打哈哈。”狄阿鸟和谢小婉都觉着有道理。 狄阿鸟不好再去,放出谢小婉观察。 谢小婉鼻子不错,回来说:“我问我爹了,他说下了雪,路不好走,不好回家,劝你阿师住下,好让我和你这些晚辈照料他的身体。”狄阿鸟跑去问问风月,风月也如是说:“你外父来一趟不容易,你留他住下呗。” 狄阿鸟回来奇怪,再观察二老,两人再见面就哈哈笑,假里假气的。 坏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像呀。 正是夫妻几人抱头研究着,揣摩着,试图找到二老的问题所在,不料到了晚上,两人不约而同要走,都说明天一早离开,两个都走,要走一块走。恐怖了,恐怖了,要走一块走,刚来就走,狄阿鸟和谢小婉一人寻一个,挽留,一个说:“阿师,你别跟她爹一般见识,咱再住两天。”一个说:“爹。那老人老糊涂了,你是怎么了,大老远来,刚住下就要走。” 分别在两间屋子里,两人几乎同时扭头,来了一句:“别那么不尊重人,我们好好的,就是私下有点事儿,要哄他走了才好开口,等我们一起出了门,阿师(爹)看着他走远,立刻再回来。” 狄阿鸟和谢小婉出来对口供,各自挠头。狄阿鸟跟她,跟李芷说:“这两个老狐狸?!怪不得说天要下雪,原来都是骗对方走,问题是,他们想到一块了,是不是分别提醒他俩,对方都是这么想的?!” 李芷摇了摇头,说:“你找骂。不怕两人恼羞成怒,都骂你?!” 既然这么着,对谁也不好挽留,送,送走。天一亮,狄阿鸟就爬起来了,配合二人,送他们走。 送了三里,到了大路上,狄阿鸟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别的人都在二位长辈面前收敛得难受,弹冠相庆呢,只有李芷和谢小婉两个,坐着看对眼。 果然,一个时辰不到,还不到中午,两人几乎同时回来了,狄阿鸟听到了动静出门,两人下了车,又一个不约而同,一个说:“有点事儿忘了。”一个说:“忘了问一下女儿,回去之后是不是让人给她捎点东西回来。” 狄阿鸟把二人接回去,看着二人旁若无事地坐一起喝茶,心里说:“你们就继续算计吧,也不怕被看破了出丑。” 他出来时,不免发愁,二老把自己家当战场,自己不知要怎么一个夹在中间,正想着,马步芳来叫他,说:“两位老大人叫您呢。” 狄阿鸟再过去,果然,两人虽然还是一团和气,味道变了。 看来撕破脸了。 风月一个说:“既然我们都有事儿,都是一家人,何必相互瞒呢,明说,当着孩子的面,明说就是了。老弟先说吧。” 谢道临向他看了一眼,略一犹豫,说:“我也是怕徐老先生不高兴,我这次来是听说你这学生喜欢玄学,向我讨要专门的手稿,于是过来——看一个究竟,看是这回事儿不是。老先生尚须体谅,山人只有一个女儿,到头来竹篮打水,眼看也上了年龄,倒是想寻一个衣钵传人。” 抢弟子?! 太过分了吧,奇耻大辱。 狄阿鸟先是一高兴,旋即担心了。果然,风月酸溜溜地说:“我听说道临先生学究天人,弟子无数,何况这玄学深奥难懂,我这学生,天生好动,不是沉稳之人,恐怕令道临先生错爱了。” 谢道临说:“我是有不少弟子,可成就其非凡之业只限道之一隅,比如武艺,比如书画,比如工器,诱导得方,使之自成,却不是传人。我来,就是想问问他,他能不能放弃一切,归隐花山。” 他又说:“我这个人所学,并不在百家之列,先无古人成法,故而一心证道,证道,则需踏足凡世,惹下许多俗世是非,旁骛有心,终不逮心力,望天道浩渺,只窥其门而不得进,惭愧之极。所以,需传下一支衣钵,令其发扬光大之,欲发扬光大之,而又需非常之人,首先,涉猎需广,以便证道,其次,当为玄学痴迷,再次,得独当一面,筹措经费,可为领首,为后来师,最后,我花山一脉自古传承,守成卫道,保衣冠文明,不使天道移转,责任重大……” 狄阿鸟忧喜参半,原来花山大人(泰山大人)来此是要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只是隐隐透露的条件里面,有一些很难做到,比如这个归隐,不惹是非,怕自己很难做到。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两全其美呢,要自己牺牲身外事,倒也合情合理,自己倒也可以尝试、尝试,毕竟自己还年轻,近几年到处奔波,没能好好读书,家业富贵不急于一时,倘若花费十年八年,学尽了几何,数理,天文,地理万事万物的道理,再出来争利,天下几人能逆?!可以考虑,自己只有十九岁,春秋尚长,多学习,记得自己父亲的意思,也是让自己趁年轻,多读书。 可问题是,家里那边儿?! 一半喜,一般愁,他脸表也千奇百怪。 风月第一个反对,说:“道临先生想的复杂了吧,你挑传人比挑帝王还讲究?!找个悟性好的,好学的就成了。” 谢道临笑了笑,说:“那总也要挑着来,一步步降标准。” 风月立刻说:“只不过我这学生并非清心寡欲,好财货,好美女,好权力,唯独不好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让他离开他这些娇妻,跟你学道,我敢保证,三天,三天,他都受不了。” 谢道临说:“这些人欲,人皆有之,要是他对美色无一点兴致,我还后悔,把女儿嫁给他呢。只是我这些东西,初学枯燥,越学越让人痴迷,学了进去,自然而然就废寝忘食了,关键则在于,他愿意不愿意学。至于财货和权力,你以为他今生还会有望么?!他这一生,只有遁入深山,空心明性,急流勇退,才可安保无虞。” 风月说:“道临先生既然看得上他,我也没有什么,那就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我们看他自己的意思怎么样?!” 谢道临也迫切地说:“不瞒老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各扯两道逼视的眼神,倾泻而下,炙热夺魄。 狄阿鸟心叫糟糕,这比刑部省大牢还恐怖,刑部省再审自己,也不会担心伤先生的心,也不会担心自己突然间无比感兴趣的东西,只因为说错一个字,芝麻大门就砰地落下来,关上了。 他汗呀汗呀的,看呀看呀的,只听两个人交替相催,运转不过自己的脖子,正是一团乱的时候,谢小婉解围,大叫一声:“爹,吃饭啦。”一句话,把狄阿鸟从深渊里拉了回来,他歇息、歇息自己转来转去的脖子,顺势揩汗,连声说:“吃饭。吃饭,吃了饭再说。”说完,先一步跳了出去。 到了外面,摆手让人送饭,自己直奔厢房,去寻李芷,让她给自己参谋。到了李芷面前,他就说:“只要我学了这些玄学,就能天下无敌,你明白么?!我年龄还小呢,只有十九岁,学个十年,二十九,出山再干大事也不晚,再说了,我学东西快,真的,说不定就是两三年,这两三年,我啥也不想了,就学习,学它一个天下无敌,不好么?!” 李芷半点也不信,不过有一点,狄阿鸟的年龄的确偏小,他说的十九岁,还是虚岁,这么大的年龄,他读书读两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学一个天下无敌,却是他自己已经迷在玄学上了。 到底鼓励他,喝醒他?! 李芷也没有主意,也是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舒展,不过有一点,道临先生没有说错,如果狄阿鸟还在中原,没有比醉心玄学,万事不问,更好的自保办法,难道这位先生,让狄阿鸟学道是假,救他性命是真?! 她略一出神,狄阿鸟就蹦出去了。 狄阿鸟实在是忍不住,改问谢小婉:“你爹让我遁入深山,学习道法,我该不该去?!”谢小婉一皱眉,“不行”还没说出口,他又蹦走了,跑去问史千亿:“千亿儿,我来问一问你,要是,要是巨灵神收你做学生,你去么?!”他一转身,殷切地抓住谢小桃的胳膊,问:“你说呢。”李芷和谢小婉还能替他拿点主张,恐怕这两位,只有站在一旁出神的份。狄阿鸟一转身,伸出两只手,神色焦急地晃呀晃,发抖着问:“机会转瞬即逝,答应还是不答应,谁来告诉我呀。” 谁来告诉他呢,究竟谁来告诉他呢?!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二节 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谢小婉皱了眉头说:“怪不得他肯来,你千万不要答应,那些有什么好的,答应了,皓首穷经,你肯定后悔。不答应,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让他另外找人去。”李芷沉吟一番,说:“有志之士不耻于学,要求学也不打紧,只是这些玄学太过缥缈,所谓稷下学士,坐论阔谈,言不切于行,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倒成了笑话,恐怕无益处,你还是先问问他能教你什么,别忙于答应。” 狄阿鸟往她旁边一坐,失魂落魄地说:“阿芷,你哪知道,像外父这样的人,高傲不群,跑几百上千里,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只不过是要一句话,学还是不学,只要我轻蔑一次,他就什么也不说,就走了,难道还求于我么?!哪里能问他要教我什么,一个不好,就给错过机会了呀。” 谢小婉小声说:“那你先答应他,不愿意学了,我们再反悔,反正他是我爹,你反悔,他也不能杀了你。”这倒无赖至极,不过却有道理,先答应下来,跟着他学学,想学了继续学,不想学了就走。 李芷没有疑义,只是再次说:“我觉得你学的那种三角、曲线有些用处,至于后来去翻的玄学典籍,什么‘精所耿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什么‘云精气为物者,谓阴阳精灵之气,氤氲积聚而为万物也’,尽人皆知,而实无一物,可以不学,你自己也都说,无聊乱猜之言,那就看他教你什么。” 狄阿鸟点了点头,鬼鬼祟祟地问:“我答应他,我觉得有用的学,没用的,不学,不就行了么?!” 他给谢小桃勾了勾手指,说:“来,调虎离山。”说完,写了个字给谢小桃。谢小桃回到灶屋,看来看去,想卷进食物中,犹豫了一下,没卷,看看字体简单,“啪”地把馒头盖出个印儿,端着送去。到了,问两人够不够吃,把带字的馒头拿出来,递给风月,说:“这是阿鸟给老师准备的。” 风月拿在手里,看到了凑在一起的两个山,不动声色,告了一个“急”,匆匆出来,直奔茅坑。 进去了,狄阿鸟等着呢,狄阿鸟反手掩了茅房门,光线一暗。尺寸之地,两人掩鼻说话。狄阿鸟迫不及待地问:“阿师。你看呢,我这外父是欺世盗名呢,还是真有点学问?!”风月说:“废话。要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儿,名声太大,虚处就多,不过嘛,那也不是一点学识都没有。怎么?!你想答应呢。我看你好学过了头,你什么一丢,就都不管了!上山求道去?!” 狄阿鸟说:“可我觉得他那些东西都是天底下不曾有的,让我学了,比现在干这干那,意义更大。” 风月“唉”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有这毛病,我可跟你说,太好学了,不是件好事儿,读书?!那也是过犹不及。” 狄阿鸟连连点头,倒像到了史千亿老挂在嘴边的话,说:“阿师说得有道理。史家媳妇一天到晚都这么说,读书多了也不好,还说是她爹说的。您看这样行不行,反正我现在年轻,跟他学学看,要是度了牒,入了道士籍,我就,我就,我就不用再被人流放了呀。您老不觉得,让我呆在这荒地方,哪也去不成,太憋闷了么?!” 风月无话,反过来问他:“这不是你自找的?!” 两个人正说着,于蓉子等不及了,上茅房呢,在外面问:“还没有好么?!”狄阿鸟一比指头,嘘了一声,风月连忙咳嗽,说:“人老了,有便秘,排得不畅,你再等一等。”狄阿鸟想换作别的女子,也在外头脸红,不过这于蓉子,不好说的,他要了风月的耳朵,小声在风月耳边说话。 风月不大相信,问:“你说的是真的?!可以延年益寿。” 狄阿鸟信誓旦旦地说:“没错。” 风月说:“我看了,人长得是标致,割爱给我,你不心疼?!” 狄阿鸟笑着说:“有了好东西,先孝敬阿师嘛,何况,我没碰她一指头,真的。” “真的?!”风月半点不信,说,“漂亮的女人不好找,内媚的更不好找,你也是色字中人,比着阿师还青出于蓝,你当真没有碰过她?!” 狄阿鸟说:“没有。信不信由你,阿师,实话给我说,愿意不愿意让她过去,代替学生侍奉您?!” 风月流露出取舍之色,但还是断然拒绝,说:“不要。小娘子虽好,却正芳华,要是与人通好,我反倒奈何不了。” 他一改神色,说:“怎么?!想收买我,安慰我?!我可真替你担心了,你竟然没有碰她,内媚呀,比长得漂亮更让人心乐,你无动于衷,是不是遇到了啥问题,能举么?!不耐久战?!醺酒过度?!” 狄阿鸟说:“我都要戒酒了,现在一个月才饮一次。” 风月惊骇,伸伸耳朵,当没听清,继而说:“你玩了,玩了,权柄你不想持,美色,你也可忍,酒也可以不饮,金钱,看起来也没有以前爱了,难道你真的,真得具备出家的潜质?!你真是变了,你阿妈知道,不气死也气个半死。怪不得四个妻妾,前头漂亮,后头丑,你告诉我,你一个月有几次?!” 狄阿鸟说:“一天一次,她们轮流。”他气急败坏,问:“您老怎么老问这样的问题?!” 风月说:“担心。”他又问:“你有没有觉得做这种事味同嚼蜡,越来越没有乐趣,只是为了子嗣有望,不得已,硬挺着?!” 狄阿鸟仰天张口,再一捏鼻子,说:“阿师,你能不能说正事。” 风月着急地说:“我就是给你正事,你要是把什么都看淡了,那就坏了,年纪轻轻,万念俱灰,青灯黄卷,这怎么办呀。” 狄阿鸟无话可说,只好问:“到底我能不能答应我外父?!” 风月警告说:“你可是有老婆的人,要是你顾不了她们,她们一个个跑完,有你受的。” 狄阿鸟继续说:“我问的是我能不能答应我外父?!” 风月反问:“你不是最不喜欢玄学么?!我一直认为在这一点上,你比较像我,也比较像你父亲,你怎么就喜欢玄学了呢,咱不学,好么?!” 狄阿鸟说:“这不一回事儿,此玄学不同于彼玄学,我学成了,回头教你?!没时间跟你多说,于蓉子还等着上茅坑呢,要是你不是与我外父一块来,我就教教你几何,学了之后,你一定不像现在这么固执。” 他说:“我决定答应我外父。” 风月无奈,说:“你这个兔崽子,你答应吧,你就出家吧。什么都不管了?!”于蓉子再次走到十几步外催。风月立刻说:“那好。我答应你,不过有一个条件,好好与这个小娘子说说,让我尝尝。” 狄阿鸟大喜,说:“没问题。” 他打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发觉于蓉子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于蓉子手指移动,说:“刚刚还是你先生,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你?!” 狄阿鸟这才知道她以为自己会白日变化,笑了一笑,回头再一看,给惊诧了,柴房门又给关了。 阿师是要大小解,还是在里头等于蓉子,他连忙走回去,一听,里头传来哽咽声,只听阿师苍老的声音:“先主呀,你在天有灵,让你唯一的儿子醒一醒吧。他这是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你我二人辛辛苦苦地栽培,可时至今日,什么都刺激不到他,他对什么都不动心呀。” 什么要美女,不过是故作轻松而已,不过是故作轻松,以至于自己前脚一走,他后脚就黯然悲伤,一时忍不住,把门又给拉上了。 狄阿鸟给于蓉子往一旁指指,让她到一侧解决完事儿,自己背对着站着,想起自己五、六岁大的时候,老师就呆在自己身边,无论大雪纷飞,还是大雨滂沱,无一日不督促自己学习,虽然极不严肃,却也是谆谆教导,从天朝田亩到北国地理,呕心沥血,其结果,年龄渐渐大了,自己的学生却要跟别人去学玄学,一时也情不自禁,不由得悲自心发,潸然泪下。 风月在里头念叨:“我传授他的,都是王霸之学呀。他的野心呢,欲望呢?!”两人隔着一道门,狄阿鸟只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忽然发觉自己的脚动,竟然不知不觉画了个三角形,一时哭笑不得,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他大步向前走去,真想回去,跪倒在风月面前,发誓再不迷恋这些奇淫它术,但是,他却忍不住,忍不住。 奇妙的几何,就是地图,就是战争的胜负,就是杀给自己一座尸山血海的拓跋巍巍的败亡,那片河,那河血,那吊在树上的死人,那群鸦乱舞的田野,他猛地往前一跑,蹿进了堂屋,只见谢道临抬头,连忙大声说:“外父。我跟你走,我跟你学,无论花费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肯,我都肯,您老就是让我抛弃娇妻幼子,不作旁骛,我也做得到,做得到。” 谢道临嘴角嚼动,无声地笑了几笑,略带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他说:“让那些功利塞心的士人见鬼去,什么盖世武功,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致富生财,什么美色权力,只想从中得到这些,又怎么能触摸到天帝的灵魂,果然,我女儿没有看错人,有此决心,方见追寻天道的执着,这才是我的女婿。你我父子,总还是有一样的地方。”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三节 狄阿鸟自然也不是不想从中得到点儿什么,不免有点儿惭愧,可这个时候,他也绝不会傻到承认,跟从点头,与人一起感动中。 谢道临感动之余,倒不是立刻带他一家走,只留下几卷书文,先一步去跟朝廷打招呼。 他走之后,风月才没有顾忌,忽然提起高奴的马匹试养问题。只要风月接受牧场饲养,怎么建牧场根本就不是问题。狄阿鸟是个有心的人,在建设牧场的过程中,把步骤,项目,进展等都作了详细的归纳和记录,资料放在三分堂那儿,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一个提议,问:“与三分堂合作好么?!” 这个问题突然了。与三分堂合作,三分堂是京商,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中原朝廷的触手,与他们的合作让利不说,还面临马政被中原控制的危险,风月不敢去考虑。狄阿鸟正在画一只大苹果,结合他对几何的扩展,在一旁描呀描,勾勒出圆润的线条,本来准备用毛笔描出了一大团黑,担心嗒嗒儿虎日后不认得,不敢轻易下笔,被风月追得急,笑了笑,不知不觉拿着研墨的炭条在苹果上比划,给了一句让风月眼皮跳闪的问题:“与三分堂一起合作,表面上是让朝廷控制了高奴的马政,而实际上,高奴若开创条件,大力扶持,则朝廷用马仰赖高奴矣,不容高奴动乱。朝廷急于摆脱对高显马匹的依赖,而今在备州开辟牧场,施行马政,不过备州虽有养马的条件,却无一合格之牧场,据三分堂的人观察,其牧场大大小小,猝然成立数十家,大则马千余,小者马百余,得马政之利,无马食供给,杂粮飞涨,饲养又不得方,用人无度,开支庞大,马又多病,骨瘦毛长,无疑于三岁小儿涂鸦之笔,远远不及我们这儿的牧场,非长久之计。雕阴转手马匹已经开始上市,上个月供马三百余匹,可谓牧场之中的佼佼者,而雕阴靠近高奴。高奴从而胁雕阴,近京城,两下合作,若再养马有成,中原马政只会依赖高奴。高奴一旦有乱,朝廷大害,高奴一旦稳定,朝廷获利,朝廷必不敢谋高奴……” 狄阿鸟侃侃说着。 风月慢慢寻思着,不知不觉,炭条乱抹,擦着画过,上头炭痕累累,苹果屁股灰一片,痕迹有重有轻,脏兮兮的。 狄阿鸟猛然低头,却是见自己的苹果站了起来,不是平平的,是站起来了,有前有后,就像是放在桌子上,不禁盯着发呆。他忽然给风月一摆手,趴下来再画一个,拿炭抹,抹了几笔,大喊:“苹果。我要苹果,快给我一个苹果。” 入秋之后,家里就藏的有苹果,卓玛依连忙寻一个,奉送面前,狄阿鸟就顾不得理会风月,使劲看苹果,精细交加地说:“阿师,妙处出现了,妙处出现了,你快看着苹果,它不是平平的果。” 风月气死了,正讲着大事儿呢,他来一句:“苹果不是平平的果。”苹果当然不是平平的果,它是圆圆的果。 不过狄阿鸟之前的话不是没道理,如果高奴每年产马数千匹,半数输入中原,中原还真舍不得让高奴有动乱。 依照朝廷对外藩的策略,交换上,高奴也不会吃亏。 只是,这只是一种可能,只是一种推测,还需要深入探讨,他推着狄阿鸟喊:“阿鸟。阿鸟。”狄阿鸟回过神来。风月郑重地问:“怎么和三分堂摊份合适?!朝廷也许不会亏待高奴,可是三分堂呢,商人,伤人,无利不往,他挟上国之势,倾轧盘剥,我们和他计较,则会引发与朝廷的纠纷,不予他计较,他变本加厉,两者之中夹了一个狐假虎威者,一旦挑拨,岂不……” 狄阿鸟一摆手,说:“不会。” 风月说:“怎么不会?!” 狄阿鸟想也不想,告诉说:“怎么不会?就是不会,三分堂他敢,还真的反了,实话告诉你,三分堂是咱们家的。” 风月浑身一震,问:“你说什么?!” 狄阿鸟回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骗你,田小小姐就是阿田,这事儿你别找我,找她去。” 他把凡事推给阿田,送走老师,一连画了三天苹果,把妻子的胭脂都拿出来图苹果,涂得几个女人督促他去县城买胭脂。 狄阿鸟见那苹果越来越像,最后几张涂上油脂,还光亮亮的,作了挑选,带上,准备到了县城,让人给装裱一下。 雕阴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四方商贩不远而来,现在都不分逢集不逢集了,一天到晚都是人,一天到晚,店铺都开张,人多了,认得他的也多,不一定谁认出他,一寒暄,就会上来一群人围着他说话。 他让马不芳赶车,自己干脆带了副面具。 两人找家装裱店,把画交出去,回头卖了一大堆东西,赶着马车去三分堂开设的会馆,到费青妲他们那儿拐一拐,到了晚上要走,画还拿不出来,就拜托费青妲替他取画,取过之后,或托人,或自己给他送去。 他现在越来越闲,什么都推给费青妲他们,自己几天都不露头一次,只说家里抱了个胖小子,顾不过来。 费青妲眼看他胖小子都有了,而自己年龄已到,却找婆家的时间没有,心里哪会平衡,见他一幅画还让自己去取,当面儿就恨得牙根痒痒,等他走后,不停地跟王小宝他们一家人说:“什么也不干,一个月领薪三百两,都快把三分堂当他家开的了,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他给辞了。” 不光不满,她还恨得要死。 她喜欢过人家,结果人家不屑一顾,什么样的女人都娶了,就是不理睬她,现在家里美满无比,儿子都有了,自己还孤零零一个,谁受得了?! 画。 你还有闲情逸致画画?! 打发我给你取画,就知道我拒绝不了你,就知道我…… 她气了个死,又气了个活,根本没有去取画的心,倒是装裱匠装裱好苹果,把画送进门,她气冲冲地扔了几个钱,一把打开,只见一个艳灿灿的苹果,黑红的边儿,镀着一层光,一团亮白凝在一侧,好像颗心在胸膛一涨一缩,墨与胭脂香味交织一起,扑鼻沁肺,她身子一软,就给坐下了。 这苹果,太像了。 太像了。 这是画么?!她是个好画画的女子,忍不住用葱指慢慢地抚摸,好像在抚摸自己的一颗寂寞多时心,正面把画摊到桌子上,面向坐过来,慢慢地俯下红唇,伸出舌尖,舔了一添,又凑上唇瓣,情不自禁地两臂前摊,感觉着唇瓣被摩挲得痒痒的,麻麻的,再侧翻过来,把白皙的面颊枕上,轻轻呓语:“我恨你。” 于是,这只苹果就永远被她“吃”了,两天之后,费青妲也开始画苹果,从街上买来带着枝叶的,慢慢临摹,每当画起来的时候,她感觉着好像是在[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画自己,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给自己描眉镀色。 无论她怎么临摹,她也画不出狄阿鸟那个样儿的。 她的画艺每日精进,却依然不知道那只苹果是怎么画出来的。 她寻了个借口,跑去看望狄阿鸟的儿子,进了院,见狄阿鸟家里挂满苹果,香蕉,海棠图,圆球,圆锥,三棱锥,圆柱,手里还握着一只特制铅,涂阴影,再回城的时候,手里多出一本几何。 三个月后,她画了一幅雕阴夕晖图,确确实实靠真正的感动打动了无数人,画至京城,画师结队前往雕阴,要拜倒门下,而陈敬业冒着大雪,骑了一匹快马。画被挂去她那家茶馆,当众展览。 这天,一个潦倒的士子在风雪中走疲了,坐往门口望了一望,这一望就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问人:“那,那幅画,何,何,何人画的。” 周围几个无赖子讥笑着围着他转,纷纷说:“你们快来看,这个乞丐,还念着费仙子呢。问你呢,你身上怎么背了个破麻袋?!” 士子浑身一震,说:“雕。雕阴。原来她去了那,那儿,可惜,我吴班流落街,街头……”大雪浇灌而下,他在屋檐下抖了麻袋,人人以为那是他的被褥,不料,倾倒下来,皆是卷轴,他颤巍巍地抻开一张,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他摸了秃笔,用嘴巴舔了一舔,蹲下开,半身风雪,提笔再画。 众人好奇地凑来看,画了一片山,山外一道沟,从山中再拉一道弯曲的红线,风景不是风景,画不是画,纷纷摇头,叹了一口气走了。 不知是谁丢了一枚铜钱,叮当一声,落在他脚下,却不料他无心旁骛,继续下笔写道:“清江口,水至山中来,盘旋八道弯,皆坐亭台。”这般画完,雪打得人脸生疼,有的雪都扑在他的卷轴上了。 他连忙把卷轴搂起来,塞回麻袋,因为肚子咕噜一声,再扎扎裤腰,站起来,往风雪之中走去,脚下靴子张得跟小孩嘴一样,光脚上头都是口子,几乎一半在雪上,嘴里却也不结巴了,吟哦着:“函谷三里,东南可以阵兵……”走着,走着,前头有一张告贴,他翘首看看,上头写着:“黄埔者,帝国直北学堂,良臣将相,育栽之,百工之匠,亦育之,青青园圃,良莠各有所生,是为气象,三千学子,四时皆觅良师,无论贫富贵贱,但凡知农桑渔猎水利工商天文地理兵事,皆可应试。” 他喃喃道:“竟,竟有——这,这,这样(的)学堂?!” 看了一会儿,他又拔腿,一边走,一边又吟哦:“古道峰多树,风凌渡险要……”一直天黑,来到一个茅茨不剪,半荒废了的宅院门前。 他辨认一番,以掌拍门,大叫:“福伯。福伯。”出来一个咳嗽不休的老家人,他往前一挑灯笼。这人放下麻袋说:“福,福伯。我爹死在,在老家,我,我没,没,给,给,给他守孝,我,哥,他守的孝,我,我游,学四方,今,今天回了京城,看看您,你还在不在。”老家人的灯笼撞在地上,轰隆一团火燃,冲上去,抱着他,哭道:“老奴就知道,就知道,老奴哪也没去,一直守着门户,一直守着。”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四节 谢道临留了几卷书稿,文稿内容极为简白,却都让狄阿鸟吃不透,吃不透并不是因为生涩难懂,而是因为要阐述的思想古怪,第一卷中论及阴阳,言道:“圣人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谈者时常论及,又曰:万物负阴而抱阳,作何解哉?!” “万物中之任一物皆有生有灭也。 “阴阳加此一物否?!抑或,此一物自有阴阳?两者应尽之,故吾作如是解,阴阳外加一物,则为此一物之造化,阴阳藏一物,则为之内中干系,世间万物,之任一物皆如此,然也。如是,造化何解?!山石耸立,风吹之,雨啄之,造化哉?!造化也。造化哉?非造化也,为何?尚有日晒之,人挪之,它石击之,无形之物影响之。 “不知几造化。故一石之造化,万物予之,万物予之,其任一物与之何干系?!世人论及阴阳,笼统概括,从不知一物与另一物作何干系。” “或有人云:仍可以阴阳区别之,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故生万事万物,逆而论之,一物作用于另一物,分化之阴阳,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坎代表水,离代表火,震代表雷,艮代表山,巽代表风,兑代表沼泽,终是此八类加之,无以尺量,知之可矣,何故深究?!吾以为大谬,窥究天道,如是似是而非,浑浑噩噩,分不得一物也,譬如用饭,一餐为饭,下餐为腐,可混用哉?!” 这些都极难理解,而哪里难理解,又说不上来,隐隐约约当成明了,往下读去,他的外父就开始蔑视圣人了,问:“圣人先作八卦,后作五行,八卦在五行之先,然八相之中无金,金乃取山石炼制,想必圣人作区分之日,无金,至于后来,归金于八卦之上,乃鄙陋之人生添之,试问,乾为天,天为金乎?!如是则自惘,误众生甚。”文中推翻众家言论,开始细归物理。 先讲到水,问:“置一石,没,置一朽木浮,置一沉木亦没,而开凿沉木,使之中空,则浮,为何?!岂非水之性?!” 接着又说了:“以牛羊尿泡充气,压至水,使之没,非用力不能,故知,水有上浮之力。” 这只是概述,提到后文才讲论水的上浮之力,接着,提到水如君子,在平面之上铺开,在坑洼不平的地方,向低地流流淌,以及结冰,气化,甚至重量不一,等等。 此后,又论及土和山石,提出疑问,为什么有的山石只能烧制石灰,有的山石能冶炼出众多的金属。 接着论天,天是什么,为什么无论射箭,还是抛石,都会落下来。 再接下来,论为什么人要上举才能将物脱离地面之上。 最后又论雷电,金属,光亮,大风。 所谈均是日常现象,却偏偏人无法解释。 他头昏脑胀,进展缓慢,却又偏偏丢不开文稿,只是将书中严明的东西,一样、一样验证,做得最无聊的事,就是向天空扔石头,向天空射箭,然后看它们落下,甚至喃喃自语,问:“星星怎么不落地。” 几天煎熬下来,他就处于半疯状态,家里妻妾看着不忍,都走马打转,劝他别读了,再读人都疯了。 尤其是谢小婉,坦然说道:“我爹就是个疯子,下雨时放风筝,引来雷火,把大殿都烧过,你要是学他,那就惨了。” 狄阿鸟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后来痴迷得熬一大桶小米糊糊,与一桶清水比较上浮之力,后来又打算买鸡蛋试验,灌油试验,不舍得丢下文稿去县城,搁置了,之后,还开炉打铁,打着打着,拨掉上头一层红铁皮,冷了,看它与铁为什么长得不一样,找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去看火为什么插里面灭。 嗒嗒儿虎的好奇与日俱增,眼神中的亮光越来越多,每日都会用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往四周打转,看完面前的死物,去看经过的活物,只需你一停滞转脸,就分辨出你有一双眼睛,是在看他,立刻摔一把皮老虎,带着询问的口气说:“嗯。”毫无疑问,精心的照料让他的身体很好,身体健康,神经就会安定,他是一个非常安详的孩子,不大爱缠母亲们,总喜欢静静地去观察什么,爬去一旁摸摸,乐乐呵呵笑一串银铃,时不时就瞄着他爹,看他为什么在面前坐不住,走来走去走不休。 恐怕,他心里在问:好奇怪哦,也不逗我玩了。 狄阿鸟却越来越焦躁,饭吃不下,脾气也越来越大,觉也睡不好,脸上老长豆子,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走火入魔了,偏偏管不住自己。 直到有一天,翻到后面,他外父画了一张大表,上头用卦卜表示,写道:“伏羲作先天八卦,文王演周易,世人不知其究竟,皆牵引附会,以为可以占,却不知,实乃示以万物哉。今谢昙斗胆,作一百二十八卦,以示阴阳衍伸之元本之物,列图如下,大半缺失,由后来者验证之。” 他这才稍稍好转,原来岳父竟认为这个世界至少有一二十八种纯粹物质构成。 如果没有看过这些文稿,不像狄阿鸟这般求知,如痴如狂,定然菲薄之,若是大儒,怕是收拾行装,前来对骂,可是狄阿鸟却信了,因为他岳父记载,他曾引来雷电击水,得到两种气,一种是水之气,一种是火之气,又作仙气,人片刻离不开。 万物燃烧,皆需要火之气,但凡火花,放到火之气中,就会耀眼明亮。正因为此,他岳父又往矿石,硫磺上推广这种理论,越发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些纯粹的物质组成,而这些物质也确实与阴阳有关,他尽可能地析离着,发现了许多种这样的物质,硫磺中有,烧制的木炭中有,金银铜铁,一些铸剑师加入的一些金属,究其比重,逐渐似乎有些关联,以八、八六十四卦作表,按比重归纳,隐隐可以归位,一时豁然洞开,因此作了一百二十八位表,作以假想,再作推算,规律已经初步归纳,竟得出它们都有固,液,气三态,再按位寻找,又得不少纯粹的元物。 他急切需要放大的翡翠镜,想看看这些原始物质,故而让人为他作镜,而作镜的人在作镜的同时,却发现了千里镜。 之惊心动魄,非常人可以想象。 所以,他外父本身都有点心惊,不知道将这些道理公布于众,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就他认为,上古时期的神仙,就是这么点播造化的。 他现在就可以制造大量的毒气,可以冶炼锋利无比的宝剑,可以制造比爆竹中的火药更厉害的炸药,将炼丹炉崩成数块,可以制造别人不曾见到的东西,可以制造火沙铳,也可以制造溶传金属的液体。 他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忍不住验证着,正因为这种自我矛盾,认为这些都有违天合,故而只称修仙,而不敢尽付弟子,需要将这一切,教给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而这个人,最好跟他有血缘关系,能让他监督着。 此外,他还发现了地表对万物有一种吸引力,天上的星星都是类似于这个世界一样的圆球,相互吸引,排斥。 手稿上密密麻麻都是术数文字,图案,例如水上浮之力的推演和计算,地表吸引力的计算,地表吸引力与速度的关系,而所谓的几何,也早在他手里得到应用,这还是冰山一角,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最后几卷书文,谈到雷电的本质,谈到磁铁,谈到田忌赛马,进而推广到弈棋,照样是浅入深出,简直是帝王必须掌握的学问,也谈到了人体,技击,谈到人脑,谈到人的思考,谈到人与人为什么看起来不同,智慧有高低,技艺有高下,谈到五味对人的感触,谈到五音对人的影响。 谢小婉的魔琴,道理也在其中。 那魔琴,无疑是五音、旋律对人的影响。 也许这在他外父看来,这些手稿都是很基础的东西,所以,阐述都比较简略,除了那些物理,别的都是粗略提到,好像只是在罗列他平生所学。狄阿鸟觉得他外父真不愧被人称为天师,这是真正的天师,他甚至怀疑,他外父已经就快成仙了,不一定哪天就要白日飞升,为此特意问谢小婉,外父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飞升,被谢小婉骂了一通。 谢小婉知道他的本意之后才释怀,来了一句:“他从来也没炼出过仙丹,要不,我跟我娘早一人一颗,长生不老了。” 对于这点,狄阿鸟苦笑摇头。 可怜的女儿呀,竟然一点不了解她自己父亲,反而以世俗的仙丹大道来看他父亲,真正的天道,又哪是几个金丸一吞,就飘飘,扇扇飞走的?!自己手里拿的才是天道呀,才是成仙的根本呀。 他忍不住想:外父一定不是凡人,一定会飞升的,也许飞升在即,才跑来,要将平生所学都传授给自己。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五节 狄阿鸟到木匠邻居家定做一幅大案子,摆放在当门,一天到晚坐在后面,铺开一卷一卷的宣纸,利用刚劲有力的手腕勾点笔头,划拉炭条,拨拉算盘,口中“嘤嘤嗡嗡”念个不停,转眼间,眼前的大雪已经像弦拉子下头倾泻的音符,纷纷扬扬洒落。女人们一天到晚凑到一起,自欢自娱,忧虑地抬眼望着他,而在他眼里,这是一个疯狂旋转的冬季,文字,山河,大雪,女人和孩子都在不停地旋转。 数十天过去,谢小桃去为他收拾拉在地上的纸张,拉出了整整两、三麻袋的纸张和十余个笔头。 直到某天,嗒嗒儿虎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才抬头,已经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了。嗒嗒儿虎有雪地的保护,不怕磕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几个女人的注视中,跑在雪地地上,到处乱撞,十个月左右,就能蹒跚独行,甜剌剌地叫人,他学会了一个新技能,一天到晚,盯着房檐的冰刺舔嘴唇。 狄阿鸟出师了。 他几乎想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告诉任何人,胸中盛满欢快、狂野和欢呼,怀中抱着儿子,于远近轻纵马蹄,四处飞奔,让马掌在河沿上嗒嗒撞击,也刮过一道道土烟。 可是? 能吗?! 能把这些奇妙的知识和体验告诉别人吗?! 桃花在大地上挂得娇艳,白粉粉的梨朵儿接踵而至,很快,轮到沼泽地里的海棠花了,它们一绽,铁杆虬枝上,花团锦簇,绿叶一铺,时隐时现,似少女掩面,绰约羞涩之盛,那微黄的河水像铜镜一样铺开,该耕作了。 狄阿鸟去了几趟牧场,发觉里头并没有几人请假,自己却连忙回去,脱掉外面衣衫,往腰间裹一道大腰带,头顶再扎道白头巾,吆吆喝喝,把牲口和犁铧调出了门,与邻居们一起下田扬鞭。 王小宝还不忙,扎扎衣裳,喊几个伙计来帮忙,与众多邻居,好象是在田里一字摆开,喊一声起耕,相互较着劲往前跑。 狄阿鸟家是用马耕田,又都是战马,脖子下的铃未有取下,一旦耕地,震动晃荡,再加上鸣角指挥,同样的地,回回狄阿鸟率人先到头,与他一起耕作的人都觉得奇怪,以似曾听到鼓角之声,人和牲口劲头格外充足为话题私下谈论。 大雁口衔鸣啼,往北过往,像在捎送什么喜讯。远远只见那大雁底下走来了几个人,眼看就要快到傍晚了,农户们累了,躺在田间歇一气,上前询问,只听百姓议论,纷纷说:“我看不是我们耳鸣,确实是角鼓之声,狄小相公必是大富大贵之人。”其中一人只一问,众人争相告诉他说:“狄小相公居住这里,与我们一起耕田,我们时常听到金铁之声,他一不耕,声音就没有了。” 来人大为吃惊,问:“果真如此?!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儿?!” 农户们看他长相,非比寻常,身后的人个个牵拽马匹,乱杂杂地站了起来,连忙说:“不敢欺瞒大人,这事确确实实,我等都曾听到。”那人也就信了,问明狄小相公的住处,要了一个带路,匆匆奔了过去。他们一走,后面的农户们就并头说:“这些人的官话都很好,莫不是京城来的?!” 狄阿鸟想着外父很快会有消息传来,虽然照样忙于耕地,却也在收拾行装,挑选什么可以扔,什么可以送人,此时,桑树发叶,蚕子刚长,几个女人都去采新鲜的树叶了,马不芳放养还没回,就他和做饭的谢小桃在家,此时,正在门口教儿子跳舞,轻轻把儿子的小手抓上,弯着腰,时而绕他一圈,时而提醒:“踏脚。嗒。嗒。踏脚。”几个陌生人的到来,显然打搅到他,他抱起儿子,疑惑地看着。邻家男子看他不认得,连忙上前,说:“小相公,这几位客人来找您呢。” 说完,回过头,给几位客人点点头,退到一旁。 为首那位问路的贵客立刻上前一步,说:“前面可是狄阿——”“鸟”字终究不大好呼出口,他改口说:“前面可是狄公子。” 狄阿鸟一听口音,就是京城来的,连忙说:“正是。” 那人再上前一步,双脚叉开,挺了胸腹,伸出手,待后面的人来到身边,大吸一口气,唱道:“狄阿鸟领旨。”狄阿鸟犹豫了一下,想做个“火居道士”(娶老婆,在家修行的道士),应该无须圣旨颁布,纳了一股闷,却还是整整衣衫,给儿子揩一揩鼻子,跪下接旨。 刚刚满岁的儿子怎会知道什么跪不跪,背靠着阿爸,擦来擦去,呓语:“阿爸。抱。”狄阿鸟安慰了句:“懂事,别闹。”就见那人接过一卷黄绢,打开了,忽然记得什么,连忙问候皇帝的身体。那人走了过场,说了句“龙体安康”的话,两眼下扫几下,大声念道:“察上将军狄南堂精忠许国,大功于社稷,所犯罪责多为奸佞罗织,不足为凭,系为冤案,而身先卒,其弟后乱,亦不得受牵。朕荣登数载,而不知其功,朕之过也,故赦其子还,复爵,赠太保,谥武毅,昭示天下。其子狄阿鸟屡有奇功,亦有建树,赐锦罗三千匹,田宅一所……责令回京。” 狄阿鸟眼泪一下就迸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被赦免的一天,可他没有料到,秦纲除了赦免他,还为他父亲洗刷冤屈,并承认自己失察,追忆自己父亲的功劳,谥武毅,告知天下。这也许在明白人看来,不过那么回事儿,无非是朝廷惯用的权谋,过后补你一个名誉,可是,谁曾去想,这对一个含冤而死的人,该是多大的恩,对于他被人戳脊梁骨,世人尽骂的后人,又意味着什么,而这些名誉和荣誉上的点滴,你就是花费巨万,一生以德报怨,澄清补偿,也换不来。 无数被赦免,被洗刷的家庭都会发自内心地感激这种给予。 换作上代有个奸臣,姓某某,到了今代,这一姓的人犹被人鄙视,哪怕你与他不是一个族阀,出门在外,正在与人攀交,人家一听说你的姓名,就会鄙夷地说:“某某是你先人乎?!”当时就能把你一个好生生的人,羞得没脸,故而,那些大奸贼之后,与他同姓的人后会烦恼地说:“愧于之同姓。” 狄阿鸟抑制不住激动,立刻磕头谢恩,接着,又督促儿子说:“给皇帝爷爷磕头,快,告诉他,我们家世世代代都铭记此恩,永不背德。” 嗒嗒儿虎扒他的脸,视若罔闻,狄阿鸟只要挟过他,让他也磕头,谢小桃赶出门,一问,也泪眼斑斑,跪到狄阿鸟身后,到马不芳赶了一群羊,大老远听人说,皇帝下了圣旨,也跑来跪下。 三大一小,一连磕了好多头,这才起来,答谢上差,表示款待之心。几位上差却无意久留,还等着回雕阴,说:“不敢劳烦公子,我们还要返回雕阴,公子尽快收拾行装,与我们一起回京。” 他们都走了,李芷带了一群女的回来,就看到自家院子外站了好多的乡邻,不停说话。 当晚杀羊酬邻,送走他们,一家人,有人喜,有人愁,不过行装还是要打点,第二天,狄阿鸟就派马不芳去找王小宝,准备把这宅院农田,羊子都给他。马不芳刚走,王志来贺,送了一份厚礼,馈资以返,吕宫,费青妲,以及一些士绅纷纷来贺,大户齐蛟曾与狄阿鸟有过节,后来狄阿鸟以德报怨,双双相处不错,近两天,户众富庶,他竟然邀集亲族,送了几十两斤,两匹骏马。 带走赵过,安排了牧场和学堂的事情,到要走那天,百姓在城外挤了个满。 谁与王将军携手,保一方平安?! 谁建的牧场,提供了大伙不错的工作?! 谁提议修渠,兴建水车,引进粮种,开办学堂,大行精工作坊?!他们毫无疑问,全垒在狄阿鸟头上,相互询问:“谁让我们不再饱受战乱,谁给了我们粮食吃,谁给了我们衣物穿,谁给孩子书读?!” 他们争相送行,一路上,乡老拦路抱腿,提壶箪食,泪雨滂沱。 有的人往车上递煮熟的鸡蛋,自做的酒食,有的请求他从此住下,请求长月来人上京通融,让狄小相公在当地为官。 李芷无疑是极为震惊的。 等终于甩脱百姓,她时不时瞄向了狄阿鸟,发现狄阿鸟也在揩眼角,不由在心里说:“这些便都是尊崇朝廷,造福百姓换来的呗。若是真听了我的,兴战扰边,则一定是另一个局面,押送上京砍头,两路百姓拍手称快。” 做枭雄还是做英雄,岂不是一念之间么?! 正文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六节 到了京城,朝廷给安排了一所宅院。 狄阿鸟忙忙碌碌,到处买东买西,还是奇怪外父到处活动,没活动成不说,还把自己给活动到了京城。 回京复爵,接杨小玲和阿狗轻而易举,他们也一起来了。一家人里头,有两个孩子,一个才刚刚满岁,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人都小心翼翼的,各种事情,半点儿不敢马虎,狄阿鸟、赵过、马不芳到处拖东西回家,还没到皇帝接见,就已经安定了。安定归安定了,也可以着手等待谢小婉的生产,可是李芷和狄阿鸟两个人,却有些忐忑,毕竟这里不比雕阴,天子脚下,岂敢稍稍乱来?! 他们不敢乱来是对的,到处买东西安家也是对的。 官面上的人都知道,官宦子弟复爵,如果朝廷没有给他划归宿,是要发遣回老家的,狄阿鸟的老家在哪?! 朝廷自然不承认是高显。将来的居住地,夏侯旧地和乡籍武县,显然是两种可能。秦纲坐在深宫,不动声色地看着,看他是不是为自己的封地在哪儿忙碌,得知他花血本,顷刻之间就把家定了,心里自然很满意。满意的不是狄阿鸟安家京城,满意的是他的心态,试想一个有心作乱,对朝廷戒心深重的人,他会对朝廷把他放在哪都不放在心上?!何况秦纲是有心发他回故乡的。 因为所有的情报都指示出一件事。 狄氏遗孀背信弃义,依靠她们与龙氏的关系,有了两年时间的准备,已经叛附了。在高显私下的斡旋下,巴伊乌孙审时度势,与夏侯氏和解,一个潜在的规则形成了,谁能为夏侯家族复仇,谁就能继承他的一切。 按照这个标准,而花流霜的默许再次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这支嫡系也认可了。 于是,去年秋天,五万左右敌兵入寇,连拔两城,将两地大肆掳掠一空,最要命的是,高显往年会作作样,拿出提一支兵,击其后路的姿态,而去年,什么也没干,而别乞萨满有心内迁,带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消息,大漠深处的土部汗国有了新的可汗,要求他们各部首领都去上贡。 于是去年冬至,各部几乎均没有上京。 一定程度上,靖康还是宗主国,另一个国家向他们讨要贡品,朝廷就应为了保护他们,出来说句话。 问题时,现在的靖康,当真能招惹新敌,出一支兵,到大漠中维护他臣民的利益么?! 不但不行,朝廷还必须考虑一个问题,这个国家是不是要南下,他们吞并了夏侯氏故土,会不会也与朝廷为敌,索要金银粮食布匹茶叶等物,朝廷是不是收回分而化之的失败策略,在当地竖立一道屏藩。 所以,谢道临跑来,跟秦纲说:“他女婿要入道籍。”他二话不说,就瞪二五眼了,这个时候,狄阿鸟就是他手里的一道选择,出家之想,无论是出于避祸,还是要这个外父有心让自己的女婿袭一等公爵位,必要时,你再去讨这个人,成么?! 夺情还俗,也可以考虑,可是,全天下人都不免笑话,成了举国无人,更何况必要时,要放人家去作藩,你可以夺情为将,你能夺情起藩么?!所以,他搪塞完谢道临,回头就在为狄南堂的事情布置,于是,去年十月,赋闲在家的张更尧经皇帝提醒,疯疯癫癫地叫了一句“冤枉”,这边,就开始了,不断有人整理当时的思路,来证实,当年那种事是秦台有意干出来的。 秦林因为倒阀有功,本来不敢跟当年的自己人说话,可是皇帝一暗示,他也出头了,证明这件事是秦台剪除异己的倒行逆施。 事情必须折去健布那儿,这是清流的最后一道防线,清流士林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希望他就当时自己的位置,表明狄南堂还是被迫谋反了,然而让所有人都不曾相信,这个功勋卓著的武将公布了秦纲上台时,他请罪的奏折。 他给自己归纳了几罪,一是,对抗外敌时,由于他的过失,造成一系列失败,他应该负起这些责任。 二是,他明明知道狄南堂的冤案,仍然依附秦台。 他上这份请罪的折子,是要朝廷定他的罪的,不过,秦纲当时接到这份奏折,压下了,仍然决心用他,到了后来,他一再请罪,这才答应他,让他告老,现在,他发了这个老底出来,全天下都哑口无言了。 当然,这还不够,还是有人以夏侯武律的事情,来谈罪状的。 皇帝要赦一个人,就有太多的主动了,他一句话,说:“如果狄南堂还在,那么他的弟弟还会不会起兵,即便是起兵了,如果他决心站在朝廷一边,主动扑灭这场战事,朝廷要不要赦免?!” 人死了,归罪是一种可能,大义灭亲又是一种可能,那么结论就是,死人不应该受牵连。有了朝廷上的唇枪舌战,一片片奏折,皇帝一开春,就把狄阿鸟给赦了,先给他爵,用富且贵来收买他,免得他心灰意冷,受岳父诱惑,真出家去。 在官场上,你越想要的,你越不要,别人越给。虽然秦纲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怀疑狄阿鸟到京城就求安定是作伪,因为他这个时候,不会知道上头看得到看不到他言行,也不知道上头会从哪个角度看,如果是,他预先知道,巧妙作伪,就秦纲来说,他就是太神了,神得什么事儿他都能未卜先知。 不过,皇帝还是决心再等等,一来能看狄阿鸟再得知朝廷给他实封的时候,会不会提出回老家划封地,同时寻求朝廷保护的想法,二来,也想在此期间,把女儿嫁出去,因为自己如果有心让他给自己做屏障,把女儿嫁给他,无疑可以使恩义牢固,成了一家人,就表示自己永远不会卸磨杀驴。 再说了,即便是他真有本事,一回去,就借助于朝廷,拥兵数万,成了一代可汗,那么,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女儿给他,那就不必到时再和亲了,岂不是先下手了一步?!这个时代,国家乱着的,有能耐的人能有富贵,最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就得有自己的眼力,更不能像太平年间,那么注意小节,不能说哪一个人将来会对中央产生威胁,就以莫须有,把他处死,因为重用他的同时,双双都还在不停洗牌,谁能说朝廷肯定就无法控制他,谁能说,他将来对朝廷产生威胁的时候,朝廷就再也没有机会奈何他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学识虽然有,能力虽然有,自己就忌惮了,何况,他的情形,大多是机缘造就的。 于是,秦纲就继续下令,让人监视。 监视的结果很快送了回来,狄阿鸟整整三天没出门一步,都在家里照料快要生产的妻子,读玄学。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但凡一个有着政治上野心的人,遇赦来京,率先干什么?!到处打转呀,到处活动呀,能找权贵的找权贵,能找上级的找上级,能找同僚的找同僚,什么亲朋好友,同乡,拐着几道弯的,只管找。 而这时,他本人也待价在沽,哪怕没钱,别人也会见他,有的人也会假关心,甚至资助他,可是这狄阿鸟呢?! 守着要生产的夫人,托人买着玄学书籍。 他肯定不是傻子。 秦纲不免赞许,内心一掂量就出来了,这个人,要么是个犟头忠臣,要么是个旷世人杰,风骨刚劲,不作世俗之媚。 当然,还种评价还不牢靠,秦纲也是个多疑的人,他开始问了,博格阿巴特不是个这样的人,他以前一身草莽气,据说没有读太多的书,好财好色,两年前,他立了功,还在向朝廷要财货,要爵位,现在怎么突然就这么有耐心,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读书?!但凡武人都知道,就连他本人自己都知道,深为武人,什么都怕,就怕坐,更不要说去读复杂的玄理书籍了,你即便读得懂,你读得下去么?! 基于这点,秦纲起了心,他决定在见面的时候,请个翰林坐一旁,故意与他探讨玄理,他岳父什么都能够教他,唯独这知识,外人硬塞,也塞不进脑袋,是真是假,那时就知道了,要是真确定对方真的对玄学感兴趣,变得跟他外父谢道临差不多,那么,想出家怕也是真的了,那自己就得赶紧摸摸他的意思,免得人家一心做道士,不管自己让不让做,宁愿硬着来,惹出天大的一个笑谈。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七节 皇帝要召见狄阿鸟,并款待他的消息,很快给送上了门。日子定了下来,狄阿鸟却也没法把它当成头等大事,谢小婉眼看就要生孩子了,郎中说胎位有点儿不正,而且已经固定了,生产时可能会遇到问题。他是个外行,不会有生孩子的经验,却知道生孩子可以生死人,可不要被吓坏掉,更不知道有点不顺,是怎么一个不顺法儿,一天到晚试着能不能补救,轻轻抚顺之。 直到谢道临也带着他妻子上门。 岳母听他这么说,反倒让他放心,说胎位稍微有点偏差,不是大问题,他这才安心,可他照样哪也不敢去,在妻子的门廊外读书,走趟趟,到了一天晚上,半夜之中,临盆了,谢小婉哪像李芷,羊水破时,狄阿鸟都不在,自己生下来,剪的脐带,让婴儿使劲哭,哭出一个好肺,冷静得让一旁的谢小桃出汗,是尖叫着,呼喊着,声嘶力竭,像是悲到极点的母狼。他要去,人还不让,就披着衣裳,到处乱转,焦急如焚。 路勃勃、赵过,卓玛依,马不芳都陪着走趟趟,就连霞子和阿狗,也出门蹦跶。 阿狗两眼闪精光,干脆摸到嗒嗒儿虎的摇篮,把他晃醒,给他讲解,被嗒嗒儿虎抓了一下,撇着嘴去告诉狄阿鸟,嗒嗒儿虎哭了。 最后,他们夫妻,兄弟乃至一家人,一起奋战将近一个时辰,顺顺利利地迎来了一串啼哭,人抱了出来,大抵有点儿失望,是个女孩子。 他们失望,狄阿鸟却惊喜,因为就他认为,谢小婉漂亮,生的女儿将来肯定有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一头柔顺的黑发,一个可爱的嘟嘟瓣唇,若是生个男孩儿,长一张田云似的脸蛋儿,反而不是太好,所以,生女儿正是他首选的意愿,不像他眼里的史千亿,如果让他选,他只愿意对方生男孩儿,免得得到一个一双冷艳锯眉毛的丑女,将来嫁出去嫁不出去,自己心里都两可,何况孩子长大成人之后,自己的苦恼呢。他把粉红色的孩子捧在掌心之中,把她托起来,大喊一声:“我有一双儿女啦。” 嗓门过大,几声喊,一扭头,邻居点灯火了。 他一直呆到天明,更不肯睡觉,喊了赵过一声,准备一起出门给女儿,给妻子买东西,不料还没出门,田小小姐派人上门,让问赵过:“你给我们家小姐带的东西,带了没有?!”狄阿鸟茫然,连忙问:“带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不知道?!” 赵过回头拎了一个包袱,告诉说:“山楂丸,糖腌海棠呀,他每个月,都让我托人送她。” 狄阿鸟一伸脖子,定格到他脸上了,回问:“她叫你带山楂丸,糖腌海棠,干嘛不再京城买,干嘛不让我给他带?” 赵过连忙附耳提醒:“可能是她不想惹人注意。” 狄阿鸟觉得有这种可能,不过他还是怪怪的,这阿田,本是个馋猫,糖水腌海棠算了,这山楂丸有什么吃的,她也要?!还是动不动就要,一个月要一次,该不是欺负老实人吧。来人要带着赵过给她阿妹送吃的,他就跑着神,百思不得其解地推赵过去,等自己一回头,路勃勃跑出来,要去。 狄阿鸟逼路勃勃读书,路勃勃却不好好读,在雕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每个月还有钱拿,祸害得城里的少年人没有不知道狄小相公的弟弟博二胡子的。 狄阿鸟一生气,把他给带来了,眼看现在不像以前,自己读书,中间也有了闲暇,就拿着硬板尺教,见着一个偷懒就抡,哪也不让他去,就让读书,说:“我也不知道你考状元,你读书,不必读多,我教你的,你得会。” 路勃勃憋得要死要活,一心外出透气,眼看今天喜庆,想狄阿鸟也没有心思管他,蹦出来要一起去呢。 狄阿鸟把他推回去,作势在他屁股上赶一脚,说:“今天,你要是不把我选出来的文章背会,看我怎么着呢。” 他喊了一声马不芳,见马不芳出来光给博小鹿说好话,恨恨地说:“我让他去上学,他却在街上混,现在人人都能读写书文,就他一个,一本史书,到处都是不认识的字,交文章,尽画圈,还不如我们家阿狗的呢。” 说起阿狗,他比较满意,阿狗最喜欢背诗歌,小小年纪,背了好些首短诗,虽然诗文背得千奇百怪,却有一点,他会自模仿,比如说“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他会模仿成:“狗狗狗,抬头咬阿哥。” 他还会写文章,有时候跟人相互坐着,也要读书,就画张画,写个“人”字,写个“鱼”字,写个“阿娘”,写个“阿狗”,然后说:“一个人在河边走,钱掉了,掉水里了,鱼一伸头,吃进了肚子,嘿嘿,他让鱼还他,鱼不还,鱼才不肯把自己的肚子划开呢,那样,鱼就死了。鱼要跑。他就又一扔,扔了鱼弯钩,鱼以为是钱呢,又咬了,鱼弯钩是弯的,能勾鱼,阿哥,是吧。结,结果,鱼被他抱着到市上卖给我阿娘了,阿娘正在烧鱼呢,好香,好香。” 狄阿鸟确信,这是阿狗仿诗而成的文章,如果他会写字,就写出来了,虽不比自己当年厉害,但是已经够厉害的了,换作路勃勃,你敲破他脑袋,他也写不出这么有趣的文章。 他就会写:“我骑马过山岗,路遇一群羊,白哉一群,看着惹人……向周围一看,有个姑娘,年方二八,樱桃一样的小嘴,好像喝了蜜一样……” 与阿狗一比,高下立判。 阿狗几岁,六岁,他路勃勃几岁,十五、六了,阿狗都那么有情趣,把丢钱和钓鱼,再到卖鱼,阿娘给他做鱼吃,都能串起来,讲给阿哥听,他路勃勃,却无病呻吟,没有一点情趣和志向,说什么骑马过山岗,路见一群羊,然后遇到一个姑娘,怎么漂亮,怎么漂亮,他就去追求,追求到最后,借鉴洛神赋,说人家不见了,自己剩了一肚子的惆怅,这种无趣到极点的文章只说明一点,胸无点墨,没有道德,没有理想,书没怎么读过,就连自己引用的洛神赋都没有读,否则,描写姑娘的相貌,他也不会这么直白。 也许,变故在即,自己再不塞他点东西,一旦将来奔波,打仗,顾不得管他,他就长大了,从此就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草包,说他会打仗,还是高抬他了,孙子兵法,都要人逼着他读,他却说:“打仗嘛。我生出来就会了,不用再学了。” 狄阿鸟只好利诱,说:“那好,你把你的经验写出来。” 于是,他把狄阿鸟打过的仗回顾一遍,自己构思这,构思那,甚至得出一个结论,为了掩护正在行进的部队,军队最好让俘虏走在两边,为了攻城少死,可以压俘虏先攻,又模仿孙子兵法写道,一旦深入敌国,而这个国家一时打不败,立刻烧掉全军粮食,逼迫将士抢掠,屠戮平民,总之,领少量的兵马足够了,但放到狄阿鸟眼里,这家伙没一点道德感,有点像宇文元成。 为了避免这点,他立刻逼迫路勃勃读论语等书籍,教导说:“战争中最终起决定胜负的是人心,自古坑杀战俘者,均无善终,而仁将,无论敌我,百姓爱戴之,你要是这样治军,只能打胜仗,不能打败仗。” 路勃勃时而会反驳:“孙子兵法就是这么写的,食别人的粮草,消耗别人的人,夹杂俘虏,减少消耗么?!” 狄阿鸟只好当成一个很大的问题,说:“孙子兵法成书时代与今天有异,当时国家林立,没有比消耗敌国丁壮更有意义的事儿,可是今天不同,今天,天下人都寄希望于活命,如果你不能善待他们的投降,不计手段去荼毒他们,失去了他们的人心,他们就会奋起死志,与你作战,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 如此一来,路勃勃会说:“就是嘛,阿哥还逼我读书?!尽信书,不如无书。” 最后,狄阿鸟只好不跟他讲道理,只能用逼,黑着脸说:“棍棒底下出秀才,你不成才,我只好把你打成才。” 马不芳哪里知道这些期望,走在一旁,只是拣好听的说,说:“主人,孩子已经不错了,放到人家家里,十五、六岁,正混账,你看他,你怎么说,他就怎么听,有时候,就是捣蛋,故意跟你闹闹。” 狄阿鸟冷哼一声,说:“他当然得听我的,他不听我,他反上天了。” 两个人一路走着,街上卖早点的多,其它的店铺,都还没怎么开张。两人只好拐了个弯,要点豆脑。 狄阿鸟特讨厌京城的包子,里头都是臭肉,还和着面,就要了一堆馒头,一个人啃。街上经过的人多了,大家都侧目来看这位食量惊人的白饭王,面前一堆馒头,手持着往嘴里填。马不芳也不停地问:“你不嫌干么?!我跟您老再买几个烧饼去。”狄阿鸟大为高兴,不愿马不芳花他自己的钱,一派钱,大声说:“再来十个烧饼。”马不芳去买烧饼了,买了之后,看到有卖卤蛋的,干脆再买些,最后,终于见着一家卤肉店开门,二话不说冲过去。 再回来,就是十个烧饼,十个卤鸡蛋,五斤卤肉。 马不芳也是个大食量,本来想胡乱垫垫,有了卤肉做菜,也大吃开了,包子也不吃了,也要馒头。 外头围了一圈人看。 不停有人问怎么回事儿,有人便告诉说:“一老一少,两个大肚子汉,你看他们的吃法,简直是饿死鬼投胎。” 马不芳也是横人,要跳起来骂赶大伙,狄阿鸟却不许,说:“咱哥俩的饭量确实大了些,他们都是普通人,怎么会不好奇,又没有恶意。” 人是越来越多,内圈看着,干脆鼓掌叫好,有的问狄阿鸟:“小哥,还能吃不?!” 狄阿鸟笑着跟他们说:“当然能,怎么,老兄要请客?!”他这么跟人闹着,外头都跑着趟子喊:“快来看,快来看,两个大肚子汉成桶吃饭呢。” 正文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八节 成桶吃饭太过夸张了,不过外头的人不知道,路过的都拐了弯,一个浓眉大眼的文士背个箱子,抱着长衫经过,本来不打算拐弯,听说是食量大的人,给人说:“这,这样的人,利害,利,利害。”于是也受吸引,在外头伸头,看个侧影,还是走了。 狄阿鸟吃饱了,带着马不芳往前走,四处挑了东西买,买了一堆,时候还早,心里痒了,问周围的人:“附近有卖书的么?!” 众人给他一指方向,他就带着马不芳,奔着过去了,到了,几个推车的书贩与小摊相邻,摆着,上前看看,都是一般的经典,大抵是给学堂的学生提供的,虽然叫嚷着减价,却无什么可买的。 两人正要走,无意间转脸,看到一个人放了一个书箱在地上,也摆了一套书,仔细打量,很是熟悉,却不敢认,连忙转过脸,问小贩:“他也卖书?!” 小贩龇牙说:“是呀。就一部,本来让人家刊,人家都看不好,干脆就趴在这里卖,一部书,你知道想多少钱?!” 小贩叉开指头,番一番比划,小声说:“五十五两。” 狄阿鸟说:“如果是孤本,未必卖不到这个价钱。” 小贩瞥去一眼,看那年轻人低着头,小声说:“先生有所不知,据说,这本书是他自己写的,叫什么《方舆集成》,还配好多的图,书值钱不值钱,我们是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极缺钱,他伯父来过,不让他卖,可是他伯父有痨病,他非要卖,卖了才有钱给看呀。他想得高,格外地高,以前,你知道他要多少?!五百两,一天一天地落,一天一天地落,最后到了五十多两,书有什么用,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活一辈子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读书人……谁会花五百两买一本书?!你说,真要是古代的孤本,也就罢了,你自己写的,你觉得再好,人家认么?!” 马不芳点了点头,说:“不要说五百,这年头,五十两就够把人也买下来了,我看他卖书,不如插标卖己。” “哎。”小贩点了点头,承认这个事实。 狄阿鸟却一下留了神,问:“书名什么,方舆集成?!” 他可以肯定是那个人了,从一定角度上说,他是自己到了长月,最好的一个朋友了,至于费青达,还不算,大尹子和另一个郭华,都只是邻家少年,后来进了内城,都很少见面,只有一个人,双双很谈得来。 那时,人人轻视自己,就是费青妲也是作弄多,只有一个人,因为有点口吃,为人朴实,与自己相交起来,反过来会有所容让,双方每次见面,都在一起畅谈,相互观点,也比较契合,尤其是费青妲的哥哥应征,他还送了一张方舆图,说是他与费青妲一起编纂的。说实话,这么说,无疑是顾念费青妲,费青妲若是起到作用,也无非是帮忙翻两本书,找个地名。 狄阿鸟心里激动起来,激动起来,一直以来,他一向费青妲打听,费青妲就生气,自己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想到,当年那个送图去军中,要补军缺的一个方刚贵少年,而今沦落到街头自卖的地步。 过去么?! 过去的话,人家不会感到羞耻。 买这套书? 对,买这套书,假装买这套书,五十五两而已。他拿出一张银票,发现不够,一回头,连忙往一家当铺冲去,过去之后,把刚刚买的银锁之类的东西往上递,递一回,里头吆喝一声,递完了,才多出几钱银子。 马不芳惊慌地问:“主人,你这是干什么呢?!你不会是要买他的书吧?!” 怎么办?! “钱,你身上有多少?!” 马不芳连忙掏。 还是不够,缺的多了。 他连忙摸自己身上,摸出一把自己打的匕首,一个碧玉板指,送交当铺,问:“这把匕首是宝物,不信,你可以找金玉切切看。”接着又说:“这个板指,是翡翠核——”里头的人一拿,就说:“假的。” 这确实应该是翡翠核的,还是白底青,如果是自己买的,自己不识货,可能真是假的,可那是张铁头孝敬上来的,他不要命了,送自己假翡翠,说得那么名贵,狄阿鸟提醒说:“你再看看。” 里头的人又看了看,说:“真是假的。” 狄阿鸟说:“这是兄弟给送的,说是上千两买的。” 里头的人说:“所以才说是假的,你看看你这些东西,最值钱是一片银锁,如果说匕首锋利我信,如果说拿出来白底青翡翠核,我还真不信了。翡翠核已经是很贵重的了,白底青的翡翠核,做成这板指,上头有个天然狼头雕,更吸了血气,有了老色,别说一千两,它的价钱就由人贵贱来估约了,所以,我一看就说是假的,你也别觉得在下说话难听,这种玩意,恐怕大内难找。” 狄阿鸟也动摇了,这种东西,张铁头当真送得起,莫不是他也被人家坑了。 不过,他还是缠着,说:“东家还是再看看。”里头的人无奈,只好冲里头喊了一声,里头出来了个老先生。 那老先生拿起来一看,手一哆嗦,从门里出来了,看着没人,小声说:“这是大内的东西呀,叫金狼吞青月,你要说你是上千两买到的,准是内官私自拿出来卖的,要是小店收当,小店只能给你一百两,当作没认出来,将来你来赎,也便宜不是?!” 狄阿鸟大喜,说:“好。好。一百两,卖了也没关系。” 马不芳晕了,连忙更正说:“我们是当,是当,活当,还来取的。” 老先生点了点头,进去了,喊道:“石头根板指一枚,作银一百两。”银票出来了,狄阿鸟交给马不芳,说:“去,把书买下,但是别拿回来,就说是定金,就说是定金,说前几天,你的主人经过,看了,还不够翔实,把定价送来,等完好了,录一部送过去。”接着又说:“交了定金,你要跟着他,看看他住哪,家里几口人,什么状况,想干什么,听明白了么?!”他看马不芳不情愿,干脆实话实说:“那是我一个朋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资助他,知道了么?!” 说完,攘走马不芳,自己留在当铺等着。 里头的老先生还没有从柜上走开,轻轻地说:“先生真是仁心的好人。” 狄阿鸟笑了笑,交上银子,说:“我现在就把那些破铜烂铁赎回来,可以吗?!”于是,里头的人又一样一样往外递,递到匕首,老先生抽开看了看,惊叹道:“这匕首不错。”狄阿鸟问:“你们要么?!” 那先生笑道:“要,要,正巧,朋友家的孩子过岁,要送礼物,我看你这匕首,他会喜欢。”他出五两,把一旁的伙计惊得不得了。 狄阿鸟觉得这老先生人不错,就说:“那我送给您吧。” 老先生不收,还是取了五两银子,递了出来,狄阿鸟收下了,找个椅子,坐着等人。里头便窃窃私语,给那先生说话,怪他不值,全落到狄阿鸟的尖耳朵里。他又听到那先生说:“你们都不识货吧,这匕首虽然没有什么装饰,里头却加了料,锋利不说,关键是形,你看看,这两边花纹一致,下部形状对称,上部又锯齿,再看这后面的柄,也是一样,规规整整,略微下沉,适合投掷,这会是凡匠之手么?!一般的刀剑,都有匠师的记号,这上面有没有?再看看这血槽,从底部出来,像个狼嘴,这可是杀人的家伙,喝血似吞,这狼牙呢,狼牙就是这锯齿,这锯齿……”他大概是在木头上拉了一道,声音低沉刺耳。 狄阿鸟惊叹他的眼力,却不知道这些,值不值五两银子,却听那老先生又说:“我问你们,这种兵器,怎么打?!你看看这缺口,怎么打?!用什么样的锤子打?!这把匕首,奇特到这种程度,若加上合适的装饰,价值更高。你们再看外头那个年轻人,他的身材,体型,如果不走眼,武艺惊人,还从过军,说不定,这是从藩邦过来的短兵器,这就不是价值不价值的了,物以稀为贵呀。” 狄阿鸟揉了揉鼻子。 说实话,这老先生虽然最后一点判断错了,可是别的,都一清二楚,自己设锯齿,适合投掷,适合砍击,适合钩挂,都是为了野外生存用,至于怎么打,很简单,用细腻的坩土倒模,抽取空气,缓慢注浇,一层一层浇铸,使得刃口的钢与脊上的铁不同,然后再垫略微收缩的刚模,内中抹磨制极细的石墨碳,把匕首稍冷一下,还柔软着,给放进去,在外头敲震,不损其基本形状,试着达到百敲百炼的目的,最后再稍微修理,形状已经一丝不差。有没有百炼钢好用,他还不清楚,不过开了锋,照样锋利无比,听老先生这么一评价,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多打几把,卖钱也行。 一想到多打,他脑袋轰隆了,要是这样铸,打一把困难,泥模还好,刚模也要浇铸,简直费尽苦心,可是要打很多把,那就不同了,浇铸可以一起浇铸,压迫冲震,钢模只要四、五个就够了,如此反而比一把一把打省劲,比粗略铸造出胚,再细细敲省劲,而又比工部直接铸造的制式兵器好用。 工部那制式刀,也是浇铸的,真没法提,铸了之后,不作敲击,放在那儿冷却,不作褪火,甚至不用碳用煤。 到了士兵手里,刀剑极容易被锋利的兵器砍开,露出一层灰的断面。 就这么一个样儿,产量也不高,到了军府,库存不够,士兵断了,就领不上来,于是,大家干脆都用枪,枪用的铁少,就一个头。听王志说,皇帝都极为不满,发了一通脾气,问:“这样的东西,能给前线的将士用吗?!”真的不能用,做菜刀都不够,打犁铧,马跑得快了,犁深了,它还断呢,皇帝大概也滚过白刃,愤怒之极,杀了好几颗人头,却没办法改进,只好在外头的铺子订兵器应急,如果是制式,给图纸,到时上缴,测质,造就出杨二这样的一批富翁。 正因为这种缘故,现在将士身上的兵器,盔甲,造价特别高,但质量还是不够好,原因很简单,一般的铁匠铺都不合标准,大的才有铸造的条件,铸造出胚,但是比起朝廷上,只是用了碳,多了一道褪火,一出一大批,为了省工省时,大部分不会当百炼钢冶炼,也就是加几钱碳,加补个刃钢,更不要说镏,镀,除油,出光等工艺,天天擦着,还照样能生锈,要是出去打仗,天气一湿,天天再忙着磨,回去之后,那锈,跟雨后的韭菜差不多。可狄阿鸟的不一样,一层层注完之后,用废液熬开水,得出一种古剑上的元物,将刚刚成型的剑一放,呼啦,就是一圈彩,最后反复舔火,冲压敲震涂了石墨粉,彩色没有,剑黑归黑,不淬不镀,却也不容易生锈。 甚至可以用来打薄薄的鱼鳞甲片。 今天老先生一推崇,他一回顾,结果大为丰盛,他解决了工部制式兵器的劣质问题,二话不说,起身去柜台讨了笔墨纸砚,细细记录一番自己的设想,以便大规模出产优质兵器。 第二卷大漠孤烟三十九节 马不芳回来与狄阿鸟一道往家走,心里仍念着那个翡翠板指。他是个江洋大盗出身,对宝物有种天生的热爱,而今成了狄阿鸟家里的一员,生活休息相关,有一种极为吃亏的感觉,就不停提示狄阿鸟,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能给赎回来,不过也打心眼里佩服狄阿鸟的够朋友,同时,一路上也讲起吴班的情况。 狄阿鸟这次又做对了,如果他真花费那么高的价钱,买一本方舆书籍,耳目回报上去,上头肯定多想,然而他付定金,却不拿书,那就不一样了,何况这一路不避人,只管讲话,无疑是最好的澄清。 两人到了家,把东西相予给人,却听到岳母当着女儿的面儿,说她父亲:“你爹近来老是掉头发,掉眉毛,掉得厉害,你让他找个郎中去看看吧,他给你说,他就是郎中,说是人越来越老,就是会掉,不让你管。” 谢道临笑着说:“人老毛衰,也就你母亲多心。” 狄阿鸟总想称赞自己的岳父,打一旁添一嘴:“那是人太聪明了,人太聪明了,就会脱眉。”说到这儿,他发现外父不满意,正觉着自己说长辈聪明不太好,只听谢道临淡淡重复说:“脱眉而亡,是么?!”狄阿鸟一下木了,正想解释,谢道临又说:“听说王仲宣脱眉而死,倒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再没有听说过第二个。”王仲景是一个时代富有盛名的文学家,玄学家,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才,史书记载:“性善算,作算术,略尽其理。善作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可谓才华横溢,后来脱眉死了。 狄阿鸟只说了个脱眉,不过是作笑谈,没想到外父性格古怪,竟然怀疑自己影射他,不免想要解释。谢道临却摆了摆手,不再提了,给他说:“我就这一个女儿,虽然给你生了女儿,可你也不能埋怨她,你也接触了玄学,切不要……”狄阿鸟知道他的意思,连忙说:“我其实更喜欢女孩子。” 谢道临不顾母女的注视,又问:“我留给你的文稿,你都看了?!理得透么?!”狄阿鸟已经充分理解,而且作以大量的推算,假以时日,自然可以推陈出新,不过却觉着有些地方还不免模糊,说:“有些地方还需要外父指教。”谢道临点了点头,说:“这些东西,过于复杂,理不透也没关系,慢慢梳理,总有理透的一天,就怕你失去了兴致。” 谢小婉连忙说:“他兴致越来越高了,一个冬天,疯疯癫癫,对我们理都不理,都是爹爹把他害的。你们不知道,他光用纸就花了好些银子,画了整整几麻袋,有几天,一天到晚画八卦。” 谢道临本来以为他是搪塞自己,听女儿一说,吃一惊,问:“你一个冬天,都在看?!弄懂多少,你自己给我说说。” 狄阿鸟恭敬地说:“有些不懂,比方说金子,能成气么?!” 谢道临脸色苍白,过了良久,说:“金子,银子都能成气,不过你不要设法去试,里头有毒,有毒,知道么?!” 狄阿鸟点了点头。 谢道临叹息说:“这些道理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不一次次去证道,人就不能接受,你怎么就体会到了呢?!” 他要求说:“你告诉我开头那篇话的意思。” 狄阿鸟回答说:“就开头难,我理解了好多天。开头也就是说,阴阳就是一个生,一个灭,相互对应,相互衍生,也可以看成质相反的两种变化。万物之中的一个物,主生灭的阴阳影响它,这种影响称作造化,而它自己内中也有阴阳。以往的学者,就这样解释天地和世间的道理了,却忽略了一个物与另外一个物之间的关系,外父却追问这一个物与另外一个物之间的关系,最后得出一些阴阳说决定的却不同的道理,并觉得学者们用阴阳解释天道,笼统含糊而过,不做验证,不确切探研,只坐而论之,是不对的,就像是我们做好的饭菜,这次吃,香的,下次吃,或许还能吃,下下次,就是臭的了,一直认为它是饭,含糊过去,就出大问题。” 岳母看女婿有趣,更出于印象,不敢相信,不由问谢道临:“他说的对不对?!”谢道临点了点头,感叹说:“我一生的心血,你只不过一个冬天,看来你的头脑不下于我,最难得的是你竟然不怕枯燥,能演算之,唉,超出了我的意外,我只认为,你会对后面的感兴趣,所以就故意简单罗列,等着你主动放弃前面的,追着学习后面的,不料,你却把我故意为难你的,给参透了。这是天意,天意。” 母女竞相高兴,无不说:“你以为呢。” 他站起来,说了一声“你来”,先一步往外走去。狄阿鸟跟了出去,他已经等在进出的圆门边。 狄阿鸟站到了他跟前,他这才说:“后面的才对你有用,前面的,确实是我故意为难你的,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我并没打算让你学,知道么?!这些伤天和,伤天和,当我一开始触摸到了,琢磨到了,我万分高兴,为此自傲自负,但是今天,我却有不同的体悟了,我问你,这些东西,前人真的没有发现么?!” 狄阿鸟也不知道,只是说:“大概也发现过吧,很多东西,过去却不可思议地完成了,比方说冶炼,上面镀一层不让铁生锈的东西,古人做到了,而今的工匠,哪个也做不到,我依照古法,参考外父大人的图,将铜铁矿的箔碾碎,放开水中,就多出一种元物(三价的铬),可以镀宝剑,不让宝剑生一点锈,而不是现在工匠的镏金镀,所以,我觉得外父发现的,古人可能也发现了。” 谢道临认可说:“阿鸟,你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 他又说:“上古传下了的东西,许多只有记录,而不谈内中道理,我想,他们既然留下那么多有用的记录,肯定揣摩过内中的道理,而不流传下来,估计他们都发现了,这些东西伤天和。还记得我开篇的那些话么?!造化之功于一顽石,有风,有雨,有人,有其余它石,已以无数无形之物,所以这顽石,内阴阳与造化对峙,此一石,才维持你面前的模样,对么?!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物,大抵都是如此,阿鸟,我问你,如果我们知道一块石头和另外一个石头的关系,人为地去套用,会怎么样呢?!” 狄阿鸟说:“我不知道,也许它会从山上落下来。” 谢道临说:“说是石,其实不指石,倒不一定从山上落下来,可能,我们就破坏了造化的完美,内外阴阳的平衡,世上的常人,绝大多数都带着太多的功利心,比方说,你用水里织布,害怕燃料有毒,不许染色,可以他人追求金钱,追求美观,染了呢。人们发现了这一物与另一物的关系,胡乱拨弄,会怎么样呢?!大肆拨弄,这造化会不会变,造化变了,这天地该如何?!” 他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狄阿鸟说:“我明白,比方说,我们塞外的人都不肯让狼吃羊,如果有了千里镜,培育出了更快的战马,更犀利的弓箭,拥有了斗过群狼的本事,就会为了让自己家的羊不停地繁衍,从而疯狂杀狼,最后,狼灭绝了,各种吃草的动物就会多起来,他们啃呀啃,草地得不到休息,就会荒芜。” 谢道临把手按在狄阿鸟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先前,他令人敬畏,此后,他私心护女,再后来,他严肃庄重,而今却真的像一个长辈了,全身的不近人情好像风一样,全不见了。 他胡须动了动,说:“我想自古以来,玄学之士何止千万,智高之人,亦如恒河沙数,若一一轻视之,圣人何以知阴阳,作八卦,几乎贴近于天道?!难道,他们真的无一人接近真正的天道么?!或许他们越是知道,越不敢声张,最后与光和尘,不敢给后人知,防愚人,防小人,防功利之人,防天下人呀。” 狄阿鸟也不免生出疑问:“是呀。据说,墨子就造出一种木鸟,可以飞,诸葛亮造一种木牛,能在地上爬,却都不留下痕迹,就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帝王的指南车,路车,高阳帝时就有了,高阳帝利用指南车,走出大雾,都很奇妙,百姓却不知道,工匠们都不会制作,只有宫廷保存着,中间有一阵子,还失传了,被一个叫祖冲之的人重新给做了出来,他也是一个玄学之士。” 谢道临叹息说:“自从了我知道这些,我就对兴亡事提不起兴致,我们已经是方外之人,谁知道干涉天意,会有何后果?!除非出现魔教那样的变数,即便是长月被外敌攻破,我也不愿意多理睬,这些天地玄理,谁又敢轻易使用?!忆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如守中。想那寻常百姓极不喜此言,定是圣人老子专门约束玄学之士而作的训诫。其实,实话告诉你,我虽然可惜一生所学,却不想留给你,我只想救你,给出一个你要投身玄学的假象罢了,是想让你学习后面的,那些关于谋略,治国,制人的道理,可是我小看你了,你既然读懂了,那就出家吧,从此不再干涉凡世的运转。” 狄阿鸟在心里说:“我只是演算了一遍,还不会用,哪里是方外之人呢?!出家可以,将来我还还俗。” 不过,他害怕谢道临翻脸,讹上自己,认为自己学了,就该出家,否则对方就会为了不伤天和,一掌印到自己脑门上,连忙说:“出家,我一定去考虑,认真考虑。做个房子外的人,自由自在,倒也好好过安稳日子。” 谢道临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会把我所有的手卷都留给你的。” 狄阿鸟越发觉得不对,问:“外父这是什么意思?!您难道真要飞升了么?!” 谢道临淡淡一笑,说:“飞升,你以为人真的能飞升么?!作为修玄之人,我见过太多的道士了,追求长生者比比皆是,几人长生了?!我就知道你已经怀疑了,不然也不会说出脱眉而死的话的,没错,我在脱眉,脱发,脱胡须,我想是蒸金太多,中了金毒,也许是天谴,逆天者,天厌之。” 他抬起头来,两眼明亮地看着天空,他本是极为俊美之人,下巴上胡须更是脉络可寻,此时一手后负,神色陶醉,身子没有动,可已先轻,给人一种飘动流转的轻盈,好像真的已经成了仙人,飘逸而不可捉摸,这一刻,却又是无比的沉醉,轻轻说:“你看这造化,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狄阿鸟差点害怕他就这样飘走,飘到空中,飘到九天,踏云走虹,去往仙宫,鸾鸟凤凰,金童玉女,一路迎驾,几乎要一手抓过去,然而听明了意思,心里知道没有长生不死是实情,这个世上恐怕除了长生天,也就是苍天,苍何解,亦是长生之老态也,除了那它,再没什么长生不死,成仙,也许只是凡俗人等摆脱生死困扰的一点儿幻想罢了,有生有灭,有生意灭,一直有生有灭,汇成一道循环。 老者老矣,新者生。 狄阿鸟心中充满了伤感,忽然觉得外父,无愧于当今第一人,不管自己的先生,自己的父亲,还是许多有成就的大家人物,至少当得上当今第一人,因为只有他,在当世叩问到了天道的实质,于是,醒悟过来,解释说:“我说的飞升是真成仙,不是作古。”又连忙说:“掉毛,我也掉毛,人人都掉,你不是说了,从古至今,只有王仲景一个么?!外父,你还年轻着的呀。以您的身体,您的修为,您怎么胡思乱想呢?!” 谢道临收回目光,看向他,说:“外父从来没有想过会与你谈心的一天,可是这一天,已经来到了。我年龄已经不年轻了,已经不年轻了,小婉出生,我已经三十上下,而今,小婉有了孩子,我也将近半百,只是我修习玄功,看起来年轻罢了,其实,我的体力正在衰退。我说掉眉而死,古今只有一人,不过是想瞒过小婉的母亲,我中了金毒,所以才脱发,掉眉,我修习有玄功,可以内视,能感觉到金毒在吞食我的身体,何况浑身疼痛,疼痛开始加剧,自己岂不自知,我已经约摸过了,大限是将要到来。” 狄阿鸟说:“都是心里乱想的。” 谢道临说:“你不明白,这些金毒,是世上最毒之毒,别的毒,都有形,而这些,无形,无形,我最亲近的弟子已经死在我前面,也是中了这种毒。也就是我修练玄功,能体会到身体的变化。所以,我得让你记住,不要轻易蒸金,不要接近一些量会自己减,减得古怪的原物,切忌,切忌,否则,你也会像我一样。”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节 金毒是什么毒?!狄阿鸟还不清楚。 他以莫大的忧虑回到谢小婉身边,本来想寻个机会与她言一声,帮助外父诊治,可看她那副虚弱模样,就不与她提,倒是与李芷说了说。李芷也不知道金毒实指什么,只是说:“倒是有耳闻,可能是炼丹不恰,吸入的毒烟和吞食的毒丹吧。”狄阿鸟觉得这种说法,还是觉得这些都是有形的毒,与外父所说的无形之毒大有区别,本想着闲暇无事,街上走走,寻访一二名医,黄家派人来请,要为他接风,并想通过他,宴请他眼跟前的一位外父。 他来京城,虽然忐忑自危,还是有着许多故人的,长乐王,岭南董氏,陇左李氏,京城黄氏,除他们外,其余一些朋友,比如以前京兆尹的江间马氏,没什么名望的穷相识,能绕开的均绕开,还是有着许多绕不开的,安顿下来之后,总还是去。长乐王那儿不用说,一到先托人挂号,给句问候。 这边儿,老国丈的年龄在那儿放着,枯木逢春,还能春几年,他虽没上门,却把乡亲们给自己的土特产送去许多。 李成昌虽不在京城,京城还有他们陇左李阀的人,如果这个时候李思晴好好的,他大可一个也不登门,李思晴一遇难,这些人家,他都得去,得刻意让人知道,他还是李氏的女婿,所以,他去太学,去褚家喝了杯水酒,见了见褚放鹤,从他那儿递个话,一旦朝廷的意思下来,自己直奔李氏新宅,磕头认罪。 这些趟子没跑完,他就没法先去黄家接媳妇的。 现在黄家又要为自己接什么风,难道媳妇儿子都不要了么?!又推不得。他忽然觉得还是在雕阴被流放好。往流放地一缩,本来再忙,也闲了,而现在,自己显然要把自己的光阴浪费到种种人际中,端是无趣。 他与谢道临说说黄文骢有意借自己这颗花,献他那尊佛的意思,问这位外父,去不去见那位外父,小心翼翼地说:“黄家出身商贾,要是不去,怕显得看不起人。”谢道临说:“我从来也没看不起过商贾,不过也不能什么都跑去应付,你代我与他问一个好,就行了。”狄阿鸟真想让阿狗上阵,来一句:“你阿哥忙不过来,你去,带我问个好,就行了。” 不过,阿狗年龄太小了,就是不小,他也不好替自己应付自己的岳父大人。狄阿鸟回头问马不芳,自己的意思到没到黄家,听说到了,也就不再作其它准备,就登门了。虽然他不清楚土狸子是不是自己儿子,却格外惦念,在雕阴的时候,每次托这个去看看,托那个看看,倒是自己二年多来,一次也没见过。 人也就是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二岁时的模样,却觉得现在的嗒嗒儿虎一鼻子一眼都像自己,老觉得当年的土狸子有两只蛤蟆泡眼睛,虽然怪丑,怪可爱,却与自己不像,想想两年多不见,只比阿狗小两岁的土狸子也慢慢地大了,俗话说,三岁看老,这个时候,自然到了看孩子最终像不像自己的时候。 他心里极为热切,就是想看一眼。 想想宴请自己,宴请孩子他老子,不能不带自己孩子的孩子来,带着马不芳一到,未等寒暄,先盯人膝盖旁边,有没有小孩。黄文骢是劳心又劳力的人,虽然现在还不老,可已经顶了耆耆老辈。一些读书人常常讽刺商贾,说他们吃喝不讲究,大腹便便,说他们重利轻别离,老婆在家幽怨。 可是生意一做大,不雅也得雅,不文也得文,不把自己凑个儒商,人前人后,你就吃不开。黄文骢显然把自己定位在儒商上,该重视的均重视,接风归接风,回来的总也是自己女婿,小辈中人,不能在家宴请,就选了酒楼,考虑到一等荣隆公未必会来,也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找了一些亲戚,一些女眷,再与那些与狄阿鸟有来往的人发帖子,也就是亲朋好友,男男女女凑几桌。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楼下,楼下扎对花翅的黄天霸一身武士衫,站底下接人往上带,见了面,黄天霸没他爹的本事,套路客气话俗气一递,也不管他妹夫是不是腻耳,就往上带。两人跟着他往上走,到了楼上,开了的几桌人纷纷起身,大家一路抱拳,也没多说话,好像心照不宣。 这倒不是不多说,而是众人均知来历,想着是那种极为凶恶,带杀气的人,虽沾亲带故,也不敢多惹,自然不知该怎么与他来往,只是把说过无数次的客气话再说一遍,就坐下观察他了。 黄文骢的妻子来了,黄皎皎也来了。 狄阿鸟见过黄文骢和黄皎皎的母亲,急切搜寻,果然在黄皎皎对面的桌边上寻到几个玩闹的孩童,其中一个白胖孩儿,不过三四岁,被大[www.qiyebooks.com奇`书`网]人打扮过,穿了崭新草上霜圆领童衣,面庞和鼻涕被洗得干净的,头上带着一个元宝冠,被几个大点的孩子扶持了背,后退着往自己这边儿看呢。 他倒是木墩墩个人儿,连忙跑到黄皎皎母亲腿边,躲到她身后。黄皎皎母亲忙着拖他,不停地说:“这是你爹,你怕个啥。” 孩子被硬递过来,身子翻动,依然往回看,焦急地叫着:“祖母。” 黄皎皎受母亲一推,也到了旁边。 她倒越来越漂亮,来前也往浓艳上打扮,桃颊粉腮,山花宝髻,杜鹃连裾群,黑边缎子衣,马不芳连忙给她打来一张椅子,给她看座。 狄阿鸟以为没什么事儿,只等开宴,不料黄皎皎二姐家的丈夫觉着自己跟狄阿鸟认得,忙不迭地自对面递话,只好把孩子送到黄皎皎怀里,与他客套。这黄皎皎二姐家的翟延当年与狄阿鸟有一面之缘,那时他年长,身边走着的狄阿鸟和黄天霸都还混混噩噩着,占了个长,说了许多道理,今天再一见面,倒是觉得自己有别的亲戚没有的那种关系,急于多说两句话。 不过,而今双双的口气大有不同了。 翟延虽然最终入府作吏,却不过行着钱占一个功名,虽有品秩,总是来得腿软,对面的狄阿鸟虽然刚刚被朝廷召还,却名满天下,养成了刚硬的口气和居高临下的习惯,这么一搭话,那边翟延尽结巴。 他比以前更胖了,加上个儿不高,圆如一滚香瓜,而与自己的养尊处优相反,一只眼上带了个黑圆罩。 狄阿鸟忍不住问:“二姐夫这眼是怎么了?!” 翟延苦笑摇头,咳声连连。黄文骢倒是替他说:“还不是给土匪打的?!”狄阿鸟连忙假装惊愕,黄文骢就解释说:“这年月,没钱就罢了,有点钱,都被人惦记着呢,这不是一伙土匪砸窑砸他家去了,他还养了几十个家丁护院,要不是那,命都丢了,结果,一箭就奔眼去了,就成了独眼龙。” 狄阿鸟委实无法聊表同情,就教训说:“早知道你会有今天。你和外父不一样,外父是做生意的,聚类钱财,那是为了越做越大,你呢,好好一个士绅,守个百儿八十亩地就够了,还钻腾田产,巧取豪夺?!回去之后,该散的散了,少作孽,多造福乡里,你看我,到哪去,从来也没土匪上门过。” 翟延尴尬极了,自然也不敢顶撞,连连说“是”,“我听您的”,倒是马不芳在身后笑。 黄文骢也笑,说:“土匪那是欺软怕硬,哪里敢登你的门,你不抢别人就行了。” 他倒知道田肖小姐是狄阿鸟的妹子,说:“这年头生意太不好做了,强人一撸子,一撸子的,特别是马,哪都盯着,朝廷命官明着不吭声,暗地也抢你,要不是你那乡党办了个趟子局,咱这生意也没发做。外头的行市,我都丢开了,马匹生意,与田小小姐合伙倒还凑合,要不是你那个贸易局,现在也给弄趴下了。” 翟延说:“你说吧,父亲他老人家现在做什么不行,做布匹生意。” 他口气里都是不满意,在他看来,现在倒是挣钱的好时候。 与他不同,狄阿鸟却一下毛孔收紧。他向黄文骢看了一眼,黄文骢笑笑,自谦说:“他们都要做这做那,我这一上岁数,勉强糊个口就行了,还能折腾么?!” 黄天霸说:“我做,你也不让?!” 狄阿鸟却另有看法,心说:“姜还是老的辣,现在时局虽然好转,却还不明朗,钱荒过后,官府无钱,也不敢滥发货币,往往以布匹作钱,外父这哪是老了,不经折腾,这是看得明白。” 他淡淡地说:“乱世之中,金银虽可藏,却不如布匹和粮食当用,粮食就算了,粮食生意来往奔波,路上流民,强人两眼什么都不盯,就盯粮食,自己囤积,蛇虫鼠蚁,丰收水涝,有着风险,倒是布匹,成了实际上的金钱,这官家,这商家支付,都离不了布匹,他们自然要用不同的东西淘换布匹,支付百姓,有的百姓能织布,需要其它东西又要缴布,布匹实乃稳赚不赔的一大生意。” 黄文骢笑笑,与一桌人指指狄阿鸟,说:“还是阿鸟有眼光。听到了么?!你们都是鼠目寸光,你们看我赚来赚去,赚了一大库布匹,却不知道,这就是金银,虽没金银顶放,却不贬值。” 几挂屏风围了个圈,对面摆好一处台面,堂倌过来说声好了,黄文骢便征询狄阿鸟的意思,问:“要听些什么曲儿?!” 戏一说,从中朝就有了。 当时有皮影戏,用布幔外遮,只唱不见人,供人看个模糊,追忆往事。 现在倒很少再用布遮,都是清嗓音唱,配些乐器,又叫梨园子。狄阿鸟还不知道京城人喜欢又兴这个,无什么主张,恭请岳母来点。黄皎皎的母亲也不客气,看看都是一家人,图个吉利,说:“给我们唱金玉满堂吧。” 金玉满堂是美满,却有点儿俗。黄文骢反驳说:“这里头响一出,外头都听着呢,不觉得我们这些商贾一身铜臭么?!”他想了一下,说:“我们就听一出赵氏孤儿吧。”狄阿鸟大吃一惊。 赵氏孤儿,就是赵武。 春秋晋景公年间,奸臣欲除赵氏赵盾一族,杀掉了赵氏全家老小,惟一走漏嫡长赵朔之妻,赵妻躲藏在宫中,生下赵武,赵武被赵氏家臣收养,后来手刃仇人,从新振兴家业,成为上卿。 狄阿鸟对照着自己,忽然明白黄文骢既不是为自己添痛,为自己伤感而无礼,而是戏中有话,想告诉自己,他愿意帮助自己,从新振兴家业,成为上卿,也是问自己,自己有什么打算,甚至还有可能告诉自己,他没发遣黄皎皎,是当时不知道朝廷的用意,为自己藏一个儿子。 他就说:“那唱吧。” 得到主人许可,上头台子上鼓了一通乐,只见有人把背景吟叙,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独自登台,只听她唱:“谁想屠岸贾与我父文武不和。搬弄成公。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公主。你听我言,尔怀中有孕,若添女儿。再无话说,若是个小厮兒,我就给他起个小名,唤做赵氏孤儿武。待他长立成人。与父母雪冤报仇也。”心里一阵阵发酸,却不知道父亲大人去之前,是怎个一个情景。女子又唱了半折,脑旁一挽手,两只描出来的大眼,白中有黑,黑中晶莹,怒睁着一动不动,呵呵哑哑嘶叫,又道:“枉了我一心报主,东拼西杀。只因个祸国的奸臣平白地使机谋……就是个老少三百口,头断刑场,哈亚哑哑,兀的是出气力的下场……” 狄阿鸟一口气喘不来,就哽咽了。 他自认为自己绝不是什么忠臣,可这同悲之心却是切切,立刻伸一只手抓过土狸子的小手,拖到怀里,一动不动,让孩子也给好好看着。 土狸子也太小了,哪里听懂半句?!只是苦容一脸,胆怯地往上翻眼看。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一节 台上女子越唱越动人,越唱越动人,唱了不过两折,眼看就要开桌,黄文骢觉得是时候让人给结束掉,把台面赏银准备好,打算让堂倌到前头说一声,把赏钱给发下去,这时,大概上头的人自有计较,把中间几折给省了,直接到了最后,与原戏不同,女子给做个模样,对天拜谢,谢魏卿,黄文骢口中说着:“这不对,这唱错了,怎么先谢魏卿呢。”狄阿鸟没有听过,问他说:“先要怎么样?!” 女子谢完魏卿,又谢自己养父,干脆朝一个琴师给跪下了,用宫腔唱:“若不是爹爹照料,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撄锋刃,丧于沟渠。恨只恨屠岸贾。那匹夫。寻根拔树。险些送的俺一家灭门绝户,您的恩,俺未报,可这满门抄斩之仇……” 她又是一阵哈哈哑哑,黄文骢给堂倌说了一句“唱错了”,打一旁替狄阿鸟讲,赵氏孤儿要先报仇,然后再谢魏卿,谢程婴应该放前头,这么一说,狄阿鸟觉得哪点儿不对,一抬头,琴师琴也不抚了,一脸焦急,两个年纪轻轻的武生出来,到台前假打,那女子突然朝自己看来,两眼中都是恨,怒声唱:“今日俺也不索列兵卒。排军将。动这些阔剑与长枪,看是他死还是我亡。” 狄阿鸟不动声色地跟黄文骢说:“你把刺客给我招来了。” 黄文骢大吃一惊,再往台上看,戏却给那琴师停了,唱戏的女人干脆先一步,带俩武生上来领赏,心里正震惊、犹豫,看到女子一只手掩到背后,几乎“蹭”地站了起来,倒被狄阿鸟制止。 狄阿鸟把钱往马不芳那儿一递,暗示说:“打赏。” 马不芳“嗖”地上前,把这个桌面护住,手拿银钱,挡了奔过来的三个人,上前就拿那个女的。 三人看着个人蹿到,知道事败,刀舞剑挥,大喝一声:“博格阿巴特拿命来。”与他相迎,刀光剑影。 因为事发突然,后面几桌宾客炸是炸了,再加上都是亲戚,被堵在里头,光乱喊,走不掉也不走,都站起来,男的往前拥,把女眷护往身后。 黄皎皎也要往后避,却被狄阿鸟一把拉住。狄阿鸟倒不是考验她的镇定,而是对马不芳的功夫深信不疑,马不芳的拳法,步法最是精妙,身起时高一丈,身落时行云流水,滔滔不绝,上八仙桌,走角走得跟飞一样,定然能毫发不损,把三个刺客给揽下来。众人把楼板跺得震天,桌鸣,椅翻,就连楼下也一团慌,小二往楼梯上飞奔。 黄文骢面色大变,大喊一声:“阿鸟,你先走。”狄阿鸟反倒搂着孩子,不动声色地往前给看着,扶着孩子手掌,问:“怕不怕?!” 他镇定,孩子懵懂,性子也木,也不见慌乱,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不怕。”狄阿鸟心里大为欢喜。 他看马不芳如鹞子钻林,身体左旋右转,时高时低,不但安然无恙,还一手送翻一个武生,把那女子给拿了,黄皎皎一手掩头,尖叫数声,与她说:“你乱叫什么?!给看看,没事儿了。” 有了人质在手,刺客就不敢往前了。人声慢慢安定,乐师都求饶命,而头发花白的琴师不顾一切上前,讨马不芳放了那女子。 黄文骢又惊又怒,忍不住冲出去,蹬了他一脚,喝问:“谁派你们来的?!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女婿是谁?!”马不芳执回女子,剪两只胳膊让她跪下,狄阿鸟也不得不问:“你与我有什么仇怨么?!我看你唱戏唱得动情,该不是哪位忠臣的遗骨吧?!你给我说说,把误会给化解了?!” 女子“呸”了一声,说:“误会?!你这巨贼,姑奶奶怎么会误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爹被你给害死了,只恨今日杀你不死,还拖累这么多人。” 狄阿鸟奇道:“给我说,你爹是谁?!” 女子冷冷哼了一声,说:“也不怕你知道,我姐弟三人的父亲,就是夏公景棠。误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窃我爹爹兵符,把他老人家给害死在马厩里。” 狄阿鸟想不到竟是夏景棠的遗骨,而夏景棠是自杀的,却不是自己将他害在马厩了,倒也不知道谁这么给编出来的,把孩子递给黄皎皎,起身令马不芳把人放了,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与你爹争权不假,可我没害他,我二人均以光明磊落之心共处,不但不是仇敌,还是朋友,后来士众鼓噪,我就把他拘禁了,没有害他,不信,你可以找知情的人问一问。冯山虢冯参军与你爹私交甚厚,你要是不信,你们可以到他们那里打听、打听。” 女子全然不信,说:“就是自杀,也是被你给逼的。” 这话倒也不假。 狄阿鸟确信夏景棠的死,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对朝廷的忠心,叹息说:“这种恩怨,不说也罢,只因为你们是夏家的孩子,我放了你们,走吧。”女子冷笑道:“走就走,只怕你后悔,我回去之后,更会督促弟弟们习武,总有一天,定取你的人头,祭奠我爹爹在天之灵。”狄阿鸟似乎犹豫了,说了一声:“回来。” 女子立刻转了回来,挑衅说:“你后悔了?!”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你们怎么沦落到卖唱的地步?!难道朝廷没有安置夏兄家眷么?!再怎么说,他也是为国而死。” 女子说:“你少假好心,这样的事儿,不让你来管。” 狄阿鸟心里倒有些感触,让马不芳寻一些钱,待马不芳找到,又从岳父那儿取一些,一致给她放到面前,说:“且先拿去吧。我听说梨树园子,是低贱的地方,你们不该呆在里头。”女子反倒愣了,自她父亲死后,他们一家子去找他父亲的旧友,大抵无人理睬,今日遇到了仇家,仇家反而筹了钱款,让自己好生安顿。 要报仇,岂能拿这个钱,女子不收,说:“你休当你有两个臭钱,就可以打发了。”狄阿鸟说:“我哪里是打发你们?!你们尽管像我寻仇,只是这钱,是我欠你爹爹的,你不是想好好栽培你两个弟弟么,难道他们不需要前程?!”女子听他这么一说,把钱收了,转身去扶琴师,狠狠地瞪了一眼踢他的黄文骢。狄阿鸟看着两人回到两个武生打扮的少年身边,大声宣布:“都是狄某害大伙受惊了,事情已经过去,大伙再坐,尽情于酒食吧。”他回头让马不芳把乐师驱赶去,看到琴师硬是回来称谢,大声告诉说:“你们赶快走吧,免得官府的人过来为难。” 宴席被这么一冲,很快不欢而散了。 黄文骢歉意连连,倒是狄阿鸟不计较,他知道黄文骢不可能与梨园子里的人勾结,看上一看,黄皎皎不可能现在就跟自己走,只一心把土狸子抱回家,让他与阿狗在一起玩,说:“外父,让我带孩子回去住几天呗。” 黄文骢点了点头,与他一起走着,说:“你做事越来越有分寸了,我真想不到,你会放过他们,也好,你这么一干,至少咱家的亲戚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送狄阿鸟又走几步,他忍不住又说:“你父亲也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土狸子不肯跟狄阿鸟走,黄文骢劝他说:“这是你爹,你爹,你不跟他走,跟谁?!”狄阿鸟抱着孩子上马,给他抱了抱拳,执辔而走,这一路,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就想:这朝廷倒是不该把夏景棠作兵败处理,可惜了,干脆我再助他们一把,改天见了皇帝,提起这件事,把事做个足够。“ 土狸子性格格外地木,还有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毛病,口齿也不伶俐,三岁了,说话总凑出一句半句的,注意力也不集中,你给他说句话,刚刚说完,一刹,他就忘了,一路回家,狄阿鸟慢慢地感觉出来了,刚刚还说给他卖卤肉,到了跟前,他自己却忘了,问狄阿鸟:“我能吃么?!” 狄阿鸟心里不是滋味,问了几问,慢慢给知道,这黄皎皎只顾着玩,踏青郊游呀,与人打骨牌,对孩子爱理不理,孩子都在老两口膝下,老两口虽然照料得周到,却无人与他玩,特别是黄皎皎的母亲前段时间生病,众人忙于给看病,就把他锁在屋子里,一锁一天,一锁一天,他哭也哭够了,不是睡觉,就是与一只小花猫玩。 孩子倒也可怜,是谁的孩子都不重要了。 狄阿鸟带他回家,把他放在阿狗的面前,两人相比起来,阿狗就像是个猴精,就连嗒嗒儿虎也活蹦乱跳,他一个却半张着嘴,仰着头听,仰着头看,看久了,口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坐一旁,羡慕地看着两人玩。 史千亿哄着他仨,就觉得这孩子孤僻,哄不着,干脆不搭理他了。谢小婉的母亲进来进去,见他老坐门槛子,就忍不住问狄阿鸟:“这孩子该不是有点傻吧。”狄阿鸟叹了一口气,干脆把孩子抱起来,送到李芷跟前,说:“以后不让他回去了,放你身边,让他与阿狗玩。”正说着,阿狗前头跑着,又来逗他,后面一个嗒嗒儿虎伸着两只胳膊,蹒跚地追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叫着“阿狗”,激烈地挥自己的皮老虎往腿上打。 阿狗也想跟他玩,嗒嗒儿虎太小,跟他玩,沟通起来太困难。 阿狗不停地问:“你叫什么?!”过了好大会儿,土狸子才说:“我叫黄宝儿。”狄阿鸟更正说:“狄宝儿,又叫土狸子。我是你阿爸,也就是你爹,你爹。”土狸子说:“不是。我爹,不是你,他翻墙,翻墙去找我。” 狄阿鸟大吃一惊,跟李芷交换了一个眼神,问:“他逗你玩的吧?!” 土狸子迟疑地眨眨眼,说:“我外婆说,他骗我的,可他疼我,怕我外婆。” 狄阿鸟心情极差,转身找来马不芳,说:“去,给我送个信,查查这个人是谁,孩子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他母亲偷人,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叫别人叫爹,去,证实了,回来给我说。” 李芷说:“你不能不在乎,你妻妾这么多,你不在乎,将来怎么办?!查,查了之后,送给你外父,让他把人给你杀了,休不休妻,再商量。”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二节 这晚,土狐子住下了,与阿狗一起,披着被子念经,狄阿鸟寻去看看,只见阿狗一条腿高高翘在墙上,扯了半边被子睡着了,他一个人还一边打瞌睡一边念,手里还抠了一把小红豆穿起来的珠子,听到狄阿鸟的声响,又振奋精神念了一气,狄阿鸟坐下看看,才知道他念的是真经,不像阿狗胡凑乱念,想是跟他外婆学来的,富人家的婆娘,人到老年,大多信佛信道,念经打发时间,孩子刚刚来家里,是个生地方,睡不着,又陪外婆念经念成了习惯,还是念,就跟他说:“快睡吧。” 几个女人鉴定了,说孩子有点傻。 狄阿鸟却不信,因为这孩子除了那些个毛病外,可总是冷眼旁观,对人与人的关系复述得很清楚,大概也是成天跟外婆念经念的。他现在事儿窝在心里,不由坐一旁问土狸子:“宝儿,你觉得我和那个翻墙去看你的,谁是你爹?!”土狸子眼看狄阿鸟也对自己极好,想自己不承认,大人肯定会迁怒自己,不由为难,抠着手指,低头权衡。一大一小遥遥对坐,均报以沉默。 狄阿鸟终于醒悟到自己不该把问题交给一个孩子,正要说话,土狸子的注意力转移,把眼睛瞄到了阿狗的小弓小箭上,翻个身,一把拿上。 他的注意力怎么说转就转?! 也就是现在的土狸子,闹人闹了起来,你给他打个叉,他忘了刚刚要干什么了,可这孩子都四岁了,怎么也这样呢? 狄阿鸟暂且撇开,问:“你知道你拿手里的是什么吗?!” 土狸子摇了摇头。 狄阿鸟告诉说:“这是弓。”把弓要过来,再打岔,问:“你该喊阿狗喊什么的,告诉我。”这一次,土狸子却视若罔闻,盯着狄阿鸟手里的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狄阿鸟把目光收回来,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给他勾勾指头,带着他到院子里,捏着他的小手,给他示范一下,说:“来。为阿爸射前面那棵树。” 土狸子兴奋地说了声“好”,举起自己的手。 月光把整个院子撒了个满。狄阿鸟站在一侧看他,只见他拉开柳条弓,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直保持了好久,督促说:“射呀。”土狸子一丢手,小箭撞小树上了。土狸子终于笑了。 狄阿鸟自从见到他开始,还没有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他跑过去,把箭拾到,举起来说:“我射中了。”也一阵高兴。 端了半天弓,手竟然纹丝没晃,两眼好久不眨,竟有意识地去在瞄准,第一次拿弓就射中了小树,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狄阿鸟毫不迟疑地说:“你阿爸就是个神箭手,你要不是我儿子,怎么第一次拿弓,就能射中小树呢?!” 土狸子变回了木呆呆的模样,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手里的弓。 狄阿鸟又指着前方十步外的一块小碗大的裸石,递给他一个制钱,问:“你能砸得中么?!” 土狸子两眼闪了一闪,说:“我试试。” 他扔掉制钱,拿出来一个小石球,往前面伸伸头,一丢,没丢中,连忙往前跑,跑到黑暗处,把自己的小石球捡了回来,再丢,又没中。狄阿鸟吃惊了,没砸中目标就算了,这只是类比自己小时候,真没砸中,也不代表他就不是自己儿子,然而,却发现他能在月夜里摸了小石球回来。 土狸子丢不中,连声问:“叔叔。如果丢中就是你儿子吗?!”狄阿鸟顿时哼了一声,说:“你故意丢不中的,是吗?!”土狸子没有吭声,又一转脸,注意力跑了,拿了脚边,自己丢下的制钱,说:“钱。” 狄阿鸟突然怀疑他注意力并没转移,而是装的,见到食物那次,问自己是不是给他买的,那是不敢去吃,故意去打大人的岔,他恐怕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也许在黄家,他靠着这点小把戏,躲过大人的责罚,久而久之,成了习惯。狄阿鸟想到这儿,故意肯定地说:“钱。”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也许你真不是我的儿子,我儿子肯定能丢中那块鹅卵石。”说完走过去,把他拖出来,送回屋里,让他与阿狗躺在一起,再督促阿狗与自己出去,尿了泡尿。之后,他去睡了。 土狸子见阿狗一翻身,又睡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捧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说:“他真是我爹爹么?!” 阿狗的被子动了动,一翻身,脚砸在他屁股上。 他不动声色,不动生色,回头朝阿狗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阿狗不会醒来,蹑手蹑脚地下了炕,跑到院子里,再次拿出那个小石球,往前一丢,中了,两眼一转,找到小石球的位置,跑过去,捡了起来,再一丢,丢了十次,中了好几次,不禁退到廊下,捧着面颊说:“宝儿做梦呢,我爹早不要我了。” 夜里寒意很重。 他看向遥远的月亮,眼睛突然一亮,轻声说:“神仙。”接着一翻身,跪到地上,抱紧自己的两只胳膊,奶声念叨:“神仙,神仙告诉我,他真的是我爹爹么?!” 阿狗做了阿哥的奸细,正趴在门边,在他身后看呢,最后打了个哈欠,缩了回去。土狸子从地上爬起来,在院子里到处游逛,忽然被婴儿的哭声吓到,缩在一个角落里,好大一会儿,听不到动静,他胆子又大了,从角落里跑出来,脚尖点地,一连几个旋转。突然,门吱地开了,他停在原地,两眼大睁,耳朵都支起来了。 杨小玲帮忙照料着谢小婉,爬起来忙碌,忙碌一会儿,让谢小婉喂奶,自己出来走走,一出来,面对面看到了小孩儿,也吓着了,好大一会儿,一动也不敢动。倒是土狸子顶不住,跟只鬼孩一样,僵硬地往一旁走。杨小玲试着喊:“狄宝。狄宝。”见他也不搭理,一步一步地兜圈,上前一步,把他抓到,再一看,孩子两眼紧闭,只当是夜游,抱着就冲去了狄阿鸟那儿。 狄阿鸟就说:“这孩子有夜游的毛病?!”他与李芷在一块儿睡,把狄宝儿的衣裳拔拔,放在身边。土狸子从假到真就给睡着了,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上午,一睁眼,看到了阿狗的两只黑眼珠,连忙坐起来,说:“我做梦了,我梦到?!” 阿狗狡猾地问:“你梦到什么了?!梦到月弯钩上的神仙娥了吗,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我阿娘……” 土狸子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他极想知道自己爹爹去哪了,又不敢问阿狗,一时情绪低落,又蜷缩成蛋,往榻的尽头一滚。阿狗勾了勾指头,不容置疑地说:“叫我叔叔。”土狸子使劲擦了擦嘴,嘴唇动了动,哑声说:“叔叔。”阿狗点了点头,使劲去拖他,帮他下床,负着手,一本正经地说:“你阿爸去见皇帝老爷爷了,皇帝老爷爷一高兴,说不定给他发钱,他一高兴,肯定买好吃的,土狸子?!土驴子?!秃驴子?!我问你,你有没有拿我的桃花弓玩?!” 土狸子一伸头,想也没想,就讷讷地说:“没有。”还想问爹爹去了哪,不好问的,就问皇帝,说:“叔叔,皇帝老爷爷没事不见人的。”阿狗吹牛说:“阿哥立了大功,百姓们都求他做大官,这是不是有事呀。” 土狸子半信半疑,说:“百姓?!” 阿狗学了阿哥的模样,点了点头,勾了勾手指,带着他出门,到了院子里,找到昨晚他射的那棵小树,说:“奇怪呵,昨天,树上还光光的,今天一大早,嗒嗒儿虎掐皮老虎算数,数到十五,算到树有一节(劫),我俩一看,树上有个印儿。”嗒嗒儿虎自一旁来,狠摔皮老虎,重复说:“我数数到十五,印儿?!”土狸子一弯腰,把一枚制钱掏出来,说:“可能是树上落钱,砸的。” 阿狗六岁了,再怎么说,也大两岁,想都不想,就能分辩这样的谎话,说:“怎么就掉了一个呢?!” 嗒嗒儿虎伸出小手讨要。 阿狗笑着说:“你给嗒嗒儿虎找吧,他要呢,他要了,好买果果。” 嗒嗒儿虎立刻说:“买果果。” 土狸子想不到自己作茧自缚,抬头看看,这小树到底掉不掉钱,想也不掉,却说:“掉土里了。” 阿狗二话不说,出去一找,找把匕首,找把小铲,自己一个匕首,土狸子一个小铲,要求说:“我们挖钱吧。” 两人不停刨坑,嗒嗒儿虎在屁股后面要钱,霞子来了一问,阿狗骗她说:“我们给树除虫呢,虫呢,虫呢。”一边骗还一边小声给土狸子说:“不告诉她。”霞子要拖嗒嗒儿虎走。土狸子默契地举了一枚钱,制造出从土里刨出来的假象。 阿狗身上有钱,趁霞子傻了,掉两枚,拿出来一枚,再得意洋洋地给霞子看。土狸子则把掉的两枚中的一枚“挖”出来,举起来,木木地说:“还有。”说完,又弯下腰了。紧接着,阿狗又“刨”出来一枚。霞子眼红了耶,用手扒拉,看地上还有没有。杨小玲和谢小桃在一旁说说笑笑,陡然扭头,就见嗒嗒儿虎站后面甩皮老虎,前头一大二小,三个孩子在树下刨土,相互跑来,一问,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不提防史千亿听到了,跑来问:“这树底下埋的有钱?!”她咻咻一笑,说:“这是老宅子,说不定这底下真的有钱呢。” 阿狗心里发笑,笑得肚子疼,爬起来就跑,土狸子也跑,嗒嗒儿虎也跟着跑,霞子恋恋不舍,在地下揉土了,史千亿也捞了一把,醒悟到了,自己上当了,她也是古灵精怪,不动声色带走霞子,到屋里拆了一串钱,再出来,拎了铁锹,挖了一锨土,不许跑来观赏的阿狗看,过了一会儿,搂把钱就跑。阿狗一伸头,霞子手里也捏了一把带泥的钱,眼睛转几转,跟土狸子说:“真有钱呢。” 土狸子二话不说跑去挖。 阿狗笑得直想打滚。土狸子挖来挖去,见他大笑,自然识破,可还是挖,借挖土想心事,暗想:“我爹真去见皇帝爷爷了么?!” 里头,史千亿打窗户上看看,跟李芷说:“大娘,看我把这个傻孩子逗的!”李芷说:“阿鸟说这孩子装傻,这回假不了了,他刚才没识破,现在阿狗不停地笑,倒也该识破了,还挖,就是装傻。” 史千亿愕然,问:“他为什么要装傻?!” 李芷说:“这么大的孩子要装傻,即便不全是,也一定有大人在背后教。这个孩子第一次摸弓箭就能射中十几步外,鸡卵大小的树干,可能么?!阿鸟怀疑黄家在他背后相当下功夫,栽培他。这么说,这个孩子真是阿鸟的,他外祖父,外祖母利用他让阿鸟去查她母亲,无非想让女儿与你们争一争地位!”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三节 狄阿鸟等了一上午,才被皇帝接见,地点是御花园。 时近晚春,满园子的奇花异草争宠斗艳,里里外外,红花点翠枝,黄鹂上枝头,树木也开始把各自的伞盖伸张,使得处处阴凉清爽,秦纲处理完政务,与几个内官,翰林先一步到了这里,眼前也是一亮。 亭台已扫,器物酒食摆过,不料林中落芳,片片点点随风荡落,就像下了一场花瓣毛毛雨,将食物美酒全给了点缀了,把人身上也沾上绯红的花瓣,在空中轻轻一嗅,尽是芳华,皇帝心情更是大悦。 狄阿鸟来到时,秦纲已经赋诗一首:“清风点林奇,脱瓣挥为雨。翻阶香芳送,万朵潮脂溢。”几个翰林使劲地赞美呢。秦纲吃尽马屁,见狄阿鸟来,一挥衣袖,笑着与众人说:“朕听说狄爱卿近两年一心向学,不知成效如何,尔等可肯让他献上一首菁华?!” 皇帝说要,大伙就是不想听,也得跟着鼓劲。 狄阿鸟傻了半天眼,不过他这种塞外人以歌相伴,凑个韵不难,叩谢完皇帝,爬起来,搜脑挖汁,在席案拱着的场地中央举脚步。 众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读书认字当中,乐得看他出窘。狄阿鸟也确实一阵羞然,憋了几口气,给憋出来了:“日上新楼催花起,舒手拾带洒春莉。满园新秀出翠裳,一隅落红出人意。”此诗乍然一听,像是少女弄春解衣,与登徒子共度云雨,再一品,乃是淫春,将春比为宽衣解带之女郎,不雅之极,尤其是其中“一隅”二字,无论听成“一语”还是“一举”,都让人遐想联翩。秦纲第一个想歪了,忍俊不禁,说:“好你个弄娇阿郎,竟然在朕的面前惦念着淫欲。” 众人也戏笑纷纷,只有狄阿鸟一脸委屈。 他不过把帝国国政比作日出,舒手拟春风,将满园的花朵看成了新秀,惋惜一些温室之中的年轻人未经风浪,遇风而逝,令人叹惋,见众人理解有了偏差也不好订正,硬说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只好厚着脸皮要入座,说:“陛下,不会作的不好,不给座吧?!”秦纲故意说:“没错,朕不治你一个君前失仪就不错了。”狄阿鸟心里一动,要求说:“能不能让臣不限体裁,再作一首?!” 秦纲许了,乐吟吟看他有什么出奇表现。 狄阿鸟自然有了主张,挽了双袍,吸气沉吟,眼看蹲一旁的太监手下有只小鼓,像是行酒令用的,勾手要来,一弯腰,干脆盘了腿,坐在场中央,先敲一敲试过音,再咚咚轻捶,开始吟哦:“市井有娇女,双十多奇艺。常好孤儿传,嗓腔几磨砺,开口吐嘶哑,逢场举袖戏,身轻影孑立,曲壮摧人涕。自知应劳苦,不恨日迟归,曲罢拾盘缠,盘中赏钱稀,举目座中羹,惦记人舍弃。人走茶杯冷,顿跛呼伙计。小二忙迎送,女子强解意,告之曰:‘知郎手脚忙,我愿为君递。’纤纤十指葱,忙于收残羹,乍见伙计回,羞郝剔油腻。伙计呼作乞,两眼尽鄙夷。此女忙正容,言曰有二弟,小弟年十五,大弟方十七,食量大无比,可怜不沾荤,残羹虽已冷,里头多油腻。伙计知之苦,问及伊父母。顾言不敢提,只是把头低,下楼梯,过门廊,二臂搂诸物,十指梢上寒,痛如猫啃噬。大雪扑簌下,卷裹催人飞。提我瘦衣裙,卷我小襦衣,仄仄奔行晚,路怕无赖儿,腰后绰宝剑,先父涂腥气。夜归推柴门,佝偻作寒蝉,忽见弟拭剑,胸前物尽坠,奔行至前曰:‘何故把剑提?!’小弟缩褥中,大弟长嗟起,回身曰阿姐:‘天子点兵矣,明年弟十八,不可作隐匿。’阿姐举青丝,长跪向之啼:‘好男儿不役。’” 秦纲潸然泪下,打断说:“为何不役。” 狄阿鸟擂一通鼓,幽幽说:“北风夜更冷,流连令人悲。二弟如是问,为何不作役,阿姐背身啼,空念庭前地,令人把事蹊。大弟忙前趋,小弟急下炕,两弟绕前走,催问均不得,只听阿姐啼,一哭声哽咽,二哭心酸嘶。阿姐饮泣罢,方敢把话提:‘我父多征战,兵行久远离。作将敢先死,驱众走千骑,赫赫有功劳,只因与人争,死于贼手矣。人言皆兵败,天子不为意,母走尔尚弱,而今残姊弟,孤苦世无依,他年你作役,岂有完好归?!” 一旁的翰林们听不下去了,大声给秦纲说:“此曲不出于乐府,不妥,不妥,似为讽刺君上,若是民间曲目,不能让它留传。” 狄阿鸟心中长叹,歇了一下鼓,请罪道:“陛下。” 秦纲两目一沉,说:“此曲到底何人所作?!戏君哉?!谏君哉?!朕作赏罚,何时忘人功劳,致使积怨?!” 狄阿鸟连忙奏道:“陛下还记得夏公景棠吗?!” 秦纲意外,大为诧异。 狄阿鸟往下说道:“臣与夏公景棠在陇上共事,只因少年鲁莽,迫使他以死报君,而今,他的几个儿女流落市井矣。昨日臣外父作宴,他们要刺我这个奸臣,臣才知道,心里怜惜,思及自己的过错,故作此曲,希望能让陛下知道,无意戏耳。” 秦纲大怜,回顾左右:“夏景棠虽无功自折,亦有苦劳,当为朕之忠臣,何以至此?!尔等怎无一人敢奏他的家事?!” 夏景棠自尽全节,秦纲不提,谁知道他是有功,有罪,过于庸碌?何况,他不是土族门阀,寒门作将,一二友人与他,即便是有交往,却不是利益相关,哪一个敢冒险,去为他说话?!何况他一方大将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控制,被迫自尽,丑不能掩,让朝廷如何定节?!就是皇帝身边的羊杜,要想给秦纲提,也得先考虑一个问题。 死节并非小事,秦纲自然没忘,听这夏景棠的人被害他的仇人提起,倒也觉得顺理成章,有了这个台阶,也名正言顺,免得被人笑话,怪众人没给他说,并非真怪。不过,翰林们却都一脸委屈,个个临危正坐,两眼圆溜溜的在秦纲和狄阿鸟身上打转,似乎在说:“我们是翰林呀,不是御史。” 狄阿鸟经过流放,回来之后,从一定角度上说,已经在洗刷过去了。他不忌讳自己当初的问题,拾起曾阳外事,比较翔实地讲解当时情况,把自己“少年鲁莽”剖析给秦纲,连声说:“夏公杀臣,非为狷狭,实为朝廷考虑,臣与夏公为难,又是出于自保,无意杀夏公,夏公最后却因为臣而死节,抛却恩怨而论,吾二人本惺惺相惜,为忘年交。臣之过错,今已为陛下赦免,臣之为祸,也请陛下公允断之,臣之罪,已罄竹难书,不患再加一等,只请陛下勿薄功臣。” 秦纲心生好感,更想不到他竟老练了,一番话有情有节,还要自甘认罪,认为自己已经够多了,如果厚恤夏景棠需要有人认罪,自己多一罪少一罪,也不在乎,不得不感慨说:“爱卿倒是个厚道人,朕一定会厚待烈士遗孤。” 说完,立刻传下旨意,让部省表议夏景棠的生平功过,看一看死后,应该该给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然而刚刚的一阵悲歌,使愉悦气氛一扫而空,如今,亭中萦绕着肃穆的气息。 相比国政,坐而论道反倒是蛇身上的足,象头上的角。 秦纲要翰林试他玄学的,到这份田地也觉得不合时宜,立刻为了诗的彩头,开金口,自内府赏赐他一些锦缎银两,继而让他坐下,与他闲话家常,密切交谈,闲话家常就是讲讲帝王自己的家事,追他说说武县风情,问他是不是在读书,都读哪些书,读到了什么样的心得,因为刚刚从诗歌上得到一些验证,再听狄阿鸟罗列自己读过书名,象征性地评价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狄阿鸟一一作答,对于夸奖,却很严肃,很郑重地态度回应:“小臣人在塞外,那里一冷就是小半年,妻子一死一走,勉强续了张弦,也是无聊野妇,平日只好读书打发,读来读去,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追思过往,已幡然醒悟,日后一定以儆效尤,悔改做人。”同时,他也谈到自己的生活,说:“臣去雕阴,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心力交困,一夜之间,头发几乎都要白了,正不知怎么过活,一家商行得知臣能养马,聘了臣,才得以残喘,熬了过来。旦夕祸福,人人有之,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臣也是久困弥坚,心思振奋,养马得来的钱,一部分托人捎带典籍,一部分捐赠学堂,这次回来,养马只是开始忙,后来越发清闲,干脆开了二、三十亩地耕种,栽了数百株海棠,每年的新粮和果子都够食用,我带了不少,都等着让陛下品尝呢。” 秦纲看他提着酒杯的大手上似乎钉了一层糨子,脸上也被塞外的风雪刻了许多痕迹,虽然收拾了头发,仍然有点儿灰头鼠脑,想是流放让他吃尽苦头,倒也不容易,不免叹惋,却不料,他却在这儿穷知足,竟一刹那间成了乡下来的穷亲戚,一边当成自己的成就,一边讲自己是怎么收拾自己的二亩薄田的,心里哭笑不得,嘴里却一连称赞说:“好,好。我还怕你顶不住,水土不服,给病下了。” 狄阿鸟又说:“小臣很少生病,冬天还能破冰下河,春水上涨时也就罢了,臣不敢肆意去捕捉携卵大鱼,到了夏秋,雨一大,臣就带着渔网下去,一抓就是十几条,个个十来多斤,到了冬天,破了冰,也都是鱼,脂肪肥厚,剖开了,太阳底下一晒,上头明晃晃一层油。” 秦纲听得玄,入神出迷,忍不住问:“河里真有那么多的肥鱼?!不会是你苦中作乐,糊弄朕的吧?!” 狄阿鸟连连摇头,说:“确实肥鱼多。” 他把酒樽往一旁一摆,作湖,下头摆上杯子,作河,说:“湖水静,能圈鱼,而流水又走鱼,鱼确实多,臣与一些乡邻合力打过一条大鳗鱼,足足上百斤,鱼叉扎下去,搅出来的浪头起码也有一人高,剖开来吃,大刺比得过筷子,小刺也有手指那么长,格外鲜美,几家人都大饱口福。” 几个翰林也心神俱往,内官一致趴下了,伸直两只耳朵听他一个人在那讲塞下事儿。 他又说:“臣家后面,是片荒泽,一直到山林,白天绕着雾瘴,到了夜里,野狼都蹿上周变得山岗,成夜嗥叫,天明出来,到跟前一走,到处都是野物踩下来的蹄瓣子,有了闲暇,侧而一听,奔出去再回来,就已经有了可口的下酒菜。那一大片沼泽地的泥水之中,生着一种地龙,一天到晚趴在水里,跟烂木头一样一动不动,身体庞大,足有上千斤,可没在泥水里,鼻孔的气冒得只有手指甲盖大,稍不在意,人就当成烂木头了。人把它当成烂木头,它也一定把人当烂木头,上下颌一张一合,什么东西到里头,都跟烂木头差不多。一个羊倌不识字,不认得臣立下的警示牌,走到跟前,被几只地龙各用嘴巴衔上,一挣一撕几大断,泥水里头翻的都是血浪。” 一个宦官忍不住说:“我的娘,那下大雨,水涨了起来,不是跑河里,跑田间了?!什么不被它吃了?!” 秦纲意外地看了这名宦官一眼,知道他这样深宫锁了的阉人没胆,听了狄阿鸟的描述亦惊亦乍,话就脱口而出了,倒也不怪罪,只将身子前倾,问:“那里的百姓是不是因为这些地龙而苦不堪言?!官府从来也不管么?!”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四节 河里确实曾有地龙出没,一下大雨,洛水南岸上也曾有一只、二只爬过,就连上云道长那些人到了下雨天,也一半怕鬼神,一半怕蛟龙,不敢在河里游。地龙为祸,人尤可避,塞下人人习武,百姓自己就能喊应十多人,携钢叉猎杀捕捉了,由此死亡者,一年到头,也不过一、二人,哪里与人祸相比?! 不要说自己一个人也设法猎杀过,就在去年夏天,百姓也猎杀过,那时上游出现过一只地龙,吃人吃家畜。人们抬活物祭祀,却也没用,后来就去猎,二十多条好汉吃完肉,喝完酒,舌上肉筋突兀,两眼冒着血泡子盯着,盯了两天,在岸上没有等到,就坐着船,船尾上拖着诱饵,半夜行走。 地龙半夜胆大,披着一身青雾露头,露头吞羊,小船眼看就要翻了,十几只钢叉密密麻麻的扎了上去,还有壮士提水靠跳进河里,与之肉搏,到头来还是人赢了,勇士们将数尺长的地龙肚皮朝上拖上岸卖,一共得银足足超过七十两。 狄阿鸟与他们讲这讲那,听得人出神。这边谈天说地,那边就有内官在宫里飞跑传话,足足几里地的地趟子,内官们一不要命,两脚也在路上登得叭剌、叭剌响。 皇后娘娘第一时间听人复述地龙的模样和出没,顿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旁的秦禾却捧着两只衣袖,津津有味地看着内官一只手放头上,一只手放腰下,比划地龙的大嘴,身子翻转,模拟扑食,问个不休。 两年多的时间,她当年长身体时的雀斑全散开了,小麻雀立刻变成了金凤凰,这会儿陪着她母亲在这儿一坐,端庄沉静,成了只有两只眼睛还会动的仙女雕像,时不时还发出两声天籁之笑,让人给知道,她依然对什么都好奇。 皇后姓李,和李卫同宗,出身不是很好,他们这支李氏虽然是个大家族,却并不显赫,与秦纲一起风风雨雨熬出来的糟糠之妻,也许正因为如此的出身,生性极为坚韧。 秦纲被流放,家眷个个悲嚎。 皇后包包头,却安慰秦纲说:“这是好事,离开帝京,天高父皇远,倒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谁要不愿意跟着咱夫妻受苦,遣散了吧。” 秦纲得到鼓励,也就安心地出发了,结果一个听话和认命,他的父亲就开始后悔了。 秦纲兵败,她扎着头巾,从牛车上跳下来,让秦纲先跑,等秦纲走后,横牛车塞道,以绝追兵,后来害怕被乱兵卷走,跑到河边自尽,被秦纲的部将给救了。秦纲登州被困,与士兵同甘共苦,面黄肌瘦,皇后以柔弱之身,大半夜跑到大街上去割死人肉,包成包子,看着孩子们和丈夫吃下,绝口不提是什么肉做的。 秦纲进了京,记得当日的包子美味,要了假配方,让厨子去蒸,因为蒸不出当初的味道,吓得御厨们归成一排。皇后无奈,这才说,她是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的。 秦纲听完,泪涕俱下,捧着皇后的手走了。 后来,虽然皇后借自己的口告诉内臣史官们,陛下是因为心中仁爱,无奈食人,伤天和,才因气愤和不忍流下的眼泪,可人人都知道,那是夫妻情深而已。 秦纲一直不肯立太子,后来反而立了现在的长乐王。大臣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皇帝仍然心不死,仍在等皇后诞下龙子,特别是李卫,更是焦头烂额,不知道是该早早站一位王子身边好,还是跟着等皇后产子。 不过皇后倒一直劝皇帝早立太子。 皇后年龄渐大,产子的机会很小,王子们因而都在争取皇后,他们认为,如果有谁可以决定父皇的心意,一定是正宫那位母后,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皇后那儿透露出了点不一样的风声后,本来还叫着要杀狄阿鸟的人,风向立变,随后一个小的纸条,千里飞走,到了邓北关手里。 邓北关也悬崖勒马,从此与狄阿鸟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皇后并不大看好狄阿鸟,与之相反,她还极为不齿狄阿鸟。 至于风声,却是并非她能左右。 一开始,秦禾从武县回来,把博格阿巴特放在嘴边,她担心两个人有了苟且之事,才向秦纲问及博格阿巴特这个人,后来干脆偷偷为女儿点上守宫砂,看一个究竟,看完之后,则奇怪女儿为什么还能完璧归赵,再加上女儿老说别人好话,才稍稍感激博格阿巴特,希望能够让他活命,还掉这个人情,甚至还想亲自见一见。 这时,她想过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考虑过博格阿巴特,原因很简单,她生的这个女儿,被他父亲娇惯坏了,而女儿长大了,又要从另外一个方式,为王室出力,这时如果她的父亲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越是爱自己的这个女儿,怕是越要牺牲她的幸福,因为这个世上,历来以婚姻缔结金兰之义,最宝贵的女儿,象征者最宝贵的承诺。 相比嫁到外邦,嫁给个纨绔子弟,嫁给个病秧子,嫁给个年纪可以做父亲的大臣,注定不幸,或者注定要出墙,做遗臭万年事,身为人母,倒也能够掂量轻重,也不觉得博格阿巴特一定不可以。 她觉得,如果自己女儿能拴住这匹野马,自己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而丈夫也能得员虎将,倒也不失两全其美。 没想到念头刚刚一冒,博格阿巴特就办了件让她想不到的事情,一娶,娶了四妻,皇后哪还记得自己只是刚刚冒个念头,还没真正去选择,只觉得这个人面目太可憎,二话不说,促成朝廷把人给流放了。 结果变得更为奇怪。 知道皇后有流放博格阿巴特意思的人都在想,娘娘本是个不管朝政的安分人,要不是有心招婿,怎么可能恼羞成怒呢?! 皇后解释自己就是看不过去博格阿巴特那种人也说不过去,秦纲也这么想,狄阿鸟被流放,秦纲这儿一天到晚有密报,既然老妻有那样的意思,秦纲也不掩着,特意与她提起狄阿鸟流放中的情况。 提到狄阿鸟一妻死,一妻跑,皇后后悔了。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即便有点嫉恶如仇,也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来由折磨人家,折磨得人家妻离子散,不由多了些罪恶感。 几来几回,人人都这么以为了。然而,皇后刚刚起心怜悯,事情又急转直下,得知博格阿巴特又续三房,根本没有什么背景,估计都是村妇,据说,就这,外头还有不清不白一大堆,立刻是哭笑不得。 她干脆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打京城冷眼看着,这个比京城几大美男还能招女人的男人到底会干出什么事儿,并深受影响。 她与谢道林的妻子有走动,即便不常见面,也常通书信,一想谢小婉绝不会丑了,就会惋惜,女人惋惜时,总想与个人说,给旁人没法说,得注意自己的形象,那只好又抓了自己的女儿絮叨,谁谁家的女儿,一朵花似的,就给博格阿巴特糟蹋了,家世这般好,人又那么美,父母却也没辙,人坏到某个份上,谁都拿他没办法。 有时候,他听说臣下之中,照样有娶八、九房妻妾的,背地与女儿说话,就会脱口而出:“想去找那武县小花魁玩闹?!朝廷又出来一个武县老花魁,道貌岸然,你要不要也去人家家里做一回客?!” 母女俩干脆把博格阿巴特当成稀有的典型来研究。秦禾本来就对狄阿鸟感兴趣,既看着人觉得不顺,又认为他的人好亲近,某些方面还不错,一个用心,研究更投入,甚至能把谢小婉与狄阿鸟二三事折腾出来,眼一斜,挥手作比,嘴唇紧绷,唱戏一样,沿宣室给走一圈,演绎一回。 废寝忘食地钻研,不知不觉两年有余。秦禾已经亭亭玉立,再不嫁就过了时候,她父亲眼里也渐渐闪着六亲不认的目光,大概随时随地去卖女儿。 母亲只好急切参谋各个大臣家的孩子,以便先一步提起,打一个让丈夫措手不及的好仗,最后,还真给挑一个出来。 没想到,女儿一看,找到了点劣斑,嚷嚷说:“还不如博格阿巴特呢。” 再挑一个出来,女儿还没说,自己就心里先有数了,确实还不如博格阿巴特呢,看这身材,短命相。 接着挑吧。 挑第三个。挑第四个。 正觉得勉强合适,一打听,人家订过婚了,或者还不及博格阿巴特,身边放着侍妾,小小年纪,一样纵情于声色。 坐在宫中挑,挑到了头,才听说有个叫田云的,不少人都在称赞,连忙去打听,哪知深宫之外,话隔三秋,一问,人已经流放走了,大概都到了山南海北的某地方。这时京城又出了新的四公子,八美男什么的。皇后立刻主使秦禾偷偷驱车,跑去看过。秦禾回去之后,却又是叹息一声,说:“没劲。” 没劲是什么意思?! 皇后一问,就知道了,秦禾隐匿身份出的门,比起那些男人的粉丝,并无过人之处,谁理你呀。 别说秦禾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是她母亲心里也不是一个滋味,那些男人依仗才貌给尽白眼不说,自己女儿也是堂堂天女,到了外头,难道还要与那些粉丝们一起挤扛?! 秦纲听说了,也感到母女俩好笑,扔来一个画轴,递话说:“你们母女换个人比较好不好,博格阿巴特长于塞外,十、三四岁已是仪姿雄壮,驰马挽弓,无人能捋其锋锐,历经磨难至今,再加上相貌奇特,天资英断,性情温厚,气度恢宏,轻利重诺,已为人中龙凤,世间枭雄,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过分,你们挑遍国中少年,也难找出第二个,比,比,比到了头,也不过是这一张。” 母女俩打开,一少年走马射虎,活生生跃然纸上。皇后只当秦纲给了人选,再看落款,写着“杨隆起”,只道这少年是出身杨隆起家族,看四周景奇,少年英武,叫着“好”,“好”,不停追问姓名。 秦纲什么话也不说,没好气地走了,女儿的脸却一下红透到底,小声告诉说:“人家说这画画的就是博格阿巴特,我看着却不像,母后你看呢?!” 皇后这才明白,气冲冲地把画给丢了,丢过了,却又无奈,走回去拾了起来,说:“从画里头看,还怪像个人。” 虽然她们谁也没直说,心里却已经统一口径,重新将博格阿巴特纳入考虑的人选,这回听说狄阿鸟回京,在御花园见驾,早早把心腹宫女和心腹宦官派出去。 眼看心腹回来比划着,讲这讲那,女儿听得入迷,皇后只好无奈地说:“这武县小花魁?!拿几头鳄龙,把上上下下都哄骗了。” 她提着心,纳着闷,想先见见再说,把宦官招到跟前,叮嘱说:“你去给陛下说一声,就说妾身出身寒贱,不曾见过蛟龙,却一心向往之,不知能否让博格阿巴特到妾身这儿做客,给讲一讲蛟龙模样?!” 秦禾自然知道母亲好像不是要听这个“蛟龙”,满脸羞红,转个身儿,溜几步回来,两眼却不停打着转儿。 两处路长,宦官也知道,一阵小跑。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五节 这时,狄阿鸟不知不觉中,自己提到玄学上头,请求说:“我那外父一身所学,包罗万象,而今怕到了飞升之日,小臣虑及外父心意,想继承他的衣钵,去花山学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秦纲不愿意提前露底,只是设身处地为人着想,说:“山中练气士,古而有之,非是人人得道,依朕来看,这些都太多缥缈,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他用手往一旁一指,顺势说:“今天来到的几位翰林,可都是渊博的学者,其中不乏精修玄学之人,你可以请教一番,看看朕说的对不对。” 狄阿鸟连忙向众人拱手,卑谦称道,心里却也一阵子摸不着头脑,按说,他自己表现、表现不留恋权柄的心态,皇帝会给自己一个意思,让自己好办,没想到,皇帝让自己好好考虑,最后自己决定。 人家让自己看着办,那就是让你自己揣摩着办,不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皇帝面前,你以为你就是你自己么?! 不是。 好比你向皇帝请示,江堤决口,要不要找个地方泄洪,那皇帝也许就会说:“尽量不要泄洪,否则百姓都会拖家带口,往外迁徙,朝廷没有钱财安置,说不定又都成了流民,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能怎么看着办? 去堵,实在不行,还得泄洪,你要是硬堵不行,又不泄洪,回头或者出事儿,或者只是差点出事儿,皇帝一问,你振振有词说:“您老说的,让我看着办呀,尽量不泄洪,我就一直堵,一直堵,堵不住……” 这话就给坏到了家,脑袋在不在脖子上了还真难说。 所以,臣下们无不拼命揣摩皇帝的意思。 某些时候,皇帝无意之中一句感叹,模棱两可,臣下们可以排着队,两天两夜不睡觉;某些时候,国家发生了大事儿,需要痛下决心,名臣满朝,亦无人敢当先,仍要去等皇帝开口,看他的意思。 哪怕他高高在上,根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和情况,哪怕他昏庸无比,头脑有缺陷,都要他的话,实在不行,去憋,去逼,跑到宫廷,用头撞墙,撞阶。放到一家店铺,客人不满意,要求退货,赔偿,等等,不但掌柜可以视情况而定,大弟徒都能决定,给账房说:“暂且记一旁,先开一些钱来。”很容易。 回过头,东家看看,只要不是太过分,哪怕这个钱不该赔,他也顶多说两句,下次不要这么赔人家了。 但是上升的国家政体,那就难办。 国家的弊端往往因为政体没有弹性,御史苛刻,无人敢做主,国家的弊端也往往也因为整体有弹性,大小都可以自作主张。庞大的机器一运转,只等一人或少数大员做主,无疑臃肿而缓慢,而要使官员人人都敢应变、做主,却又太过官僚,上下不能协调,御史台再一放松促就,那么清流成刚臣,能员成酷吏,私贼敢贪,武将在外有所不受,甚至根本不受,如果君王或者中央有一定的威信,足以施政,还能勉励控制,如果没有,徐而衍之,也是种灾难。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相比而言,后者未必比前者起效果。 君虽勤,视听不明,五谷不辨,用人不明,追惩小错,未必能澄清宇内。 国有悍臣也未必无一利。 有的君主策略未必高,智谋未必能远,甚至深宫不出,朝堂荒废,游刃二者之间找个适度,某一种人泛滥时,均不手软,未必不能好好地运转国家。 但是,勤君少,明君更少,能运筹于深宫,心中有霸王术,在两者持以平衡的帝王更是少,既然鱼与熊掌不好兼得,鉴于危害,皇帝总倾向于前者,前者更重要,自古明君无不极力集中权力,认为臃肿一些害处并不太大,群臣事事请示也没关系,只有权力抓在手心,操人生死才是帝王,名曰:权柄不可授予人。 也正是这种状况给出了一系列的要求。 帝王御四极,不能有错,下罪己诏,绝非是什么轻松事,找替罪羊,顺利成章,而且一开口说话,就要算数,为金口玉言。 评价帝王的龙虎之气,登龙术士都能相君,个个用到“沉默寡言”一赞,认为沉默寡言是君王大德,乱开口,说话没有分寸,事关施政,事关许多人的生死,一旦说话,也不能在臣下面前模棱两可,更不能乱给暗示。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时候。 君操大阴谋,宁做不漏水的瓦罐,也不做漏水的玉器,事发前做足欺诈功夫,或者对大事还未权衡得当,不便决定又被迫开口,四两拨千斤,而凡此两种情况,都事出有因,临事应变,却不能经常使用,否则就会出事。 历代这样有着聪明的头脑却乱用的皇帝,评价功过时,大多会得到一个“乱”,如果“乱而不损”,就为得个“灵”字。 正因为如此,如果皇帝故意不把事情点破,臣下为了不掉脑袋,就只能拼命破解其中的奥妙。 现在,狄阿鸟也一样,他心里就纳了闷:不让自己做道士,就算了,让我自己决定,不强求,不干涉,我真的能决定么?!让我决定,我肯定得去做。 事情已经提了,有了开头,已停不住,而皇帝让你自己看着办,很可能出于考验和将军,看看你的诚意,那是考验,心里冷笑,那是将军。狄阿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臣少年失学,不知读书之乐,而今知之,常思人生在世,功业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心中不胜嗟叹,故而有学道之想,想做个火居道士,乞请陛下恩准。” 艰难的流放生涯之后,人确实容易什么都看淡,作为读书人,有不少人一旦得到田园山林之乐,就会视功名为浮云,一生不仕,鹤子梅妻,梅子鹤妻,登山林,坐看峰林朝雾,云生云灭。 这也是一种逸趣,怎好断定只因为人家是博格阿巴特就不能到这种境界呢,几个翰林都信服了,然而秦纲仍不疑。 秦纲真想给准了,看他最终是不是真上山修道,可这种话岂能开口?!按照常理而言,狄阿鸟经过这么多磨砺,已经相当老成,知趣地表自己做闲云野鹤的决心,要求急流勇退,以求自保,人之常情。 同时,这也是臣下的一种试探。 臣强主少,帝王渐渐长大,渴望权力的时候,掌权的大臣知道自己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儿,会贸贸然请辞,做皇帝的几乎都知道,这个时候,你批了,可能就要出大事儿,所以,没把握,就不敢批,通常的反应都是“不许”,然后再颁旨,继续加官晋爵;一旦主强臣弱,下头心里惶恐时,也最爱干这事儿,想知道自己的知趣能不能换来一定程度的谅解,能不能保存一条性命。 现在,那肯定是后者。 难道他还真要舍弃一切,出家为道?! 如果去做火居道士也就罢了,做清修道士,他舍得自己的几房妻妾?! 这个时候,他提出来了,皇帝就必须回应他这个急流勇退的态度,一旦你不同意,你就要有一个说法,或者告诉别人,国家用人之际,不许你急流勇退,或者说,既然你去意已决,去吧。 皇帝是金口玉言,一旦真的顺水一推,人家就从求释嫌,变成不得不出家了,秦纲本来还想继续观察着,看看能不能将这人放飞出去,没想到对方一来就化被动为主动,就做不做道士征求自己的意见,不得已,只好说:“要是以前,倒没有什么,现在,朕也可以让你自己做主。可你复了爵,若让人知道你有爵不享,反要出家做道士,有人不会觉得朝政不靖,使得你宁做道士,也不肯接受朝廷的恩典么?!这样,岂不是造成很坏的影响?!你是一举成名,成了啸傲王侯的人,你让朕的脸面往哪放?!”他折中说:“反正你要做也是做火居道士,便坐在家里修习好了,王公大臣中不是没有人玄修,朕的老师现在就是一个,还为朕献过丹药呢。是不是?!如果想读书,求学,可以去太学,里头有不少图书典籍,四方玄贤,岂不更好?!” 既然提到复爵,就入了题,不能提个复爵,却老观察着人,至于能不能放飞出去,给人家复了爵,也不能跟把玩印玺把玩到烂的霸王,皇帝略一沉吟,反过开考验说:“下面正在为你划封地,准备予你四百户实封,表述你父亲的功劳,你看划于何处合适?!你是要锦衣还乡,还是要按现在的户籍落定?!” 自古关内不封甚高爵,采邑都给一些公主,一些娘娘家家,那些个外戚的,所以中朝时,有关内侯一说,这个关内侯,其实是没正儿八经的封地,按现在的户籍落户武县,恰好相反,这怎么合适?! 狄阿鸟大吃一惊,没想到皇帝竟让自己在这两处选。近些天,他日夜想着玄学,眼看外父又预测了大限,倒确实下过决心,暂且什么都放下,跟外父跑跑龙套,趁年轻先多读书,多求学,毕竟功业早建晚建都是建,求学却分早学与晚学,就是将来回想起来,也一定追悔莫及。武县不在考虑之列,至于夏侯旧地,与自己现在的决定背道而驰,自己说走走了,继承外父衣钵的事儿就成了水中捞月的念想,不说读书,自己也已经答应了外父。狄阿鸟略一比较,掐掉回家乡的念头,想也不想就说:“陛下能不能把我安置到灞上?!那里离花山很近,能随外父学道,也可兼顾太学,则两全齐美了。” 秦纲心中大大满意,却假装不快,说:“你两全齐美了,朝廷却要大费周章,不过,念在你一心向学,你外父也多次提起,朕竟不知他已飞升在即,那就在灞上为你选取一小片宅第,至于封户,则划往别处,四百户,也足够一个家令了,你暂且委派一位家令,让他替你管理着吧。” 狄阿鸟接连谢恩,起身敬酒。 秦纲不肯多饮,尽兴便罢。 他国事繁忙,只觉今日浪费许多光阴,准狄阿鸟告退,让宦官送出宫掖,自己也起身,带着几个侍驾的翰林换个地方。 狄阿鸟走后,翰林们正在作对狄阿鸟的评价,那边,皇后派人来了,要让人去讲地龙的事呢。秦纲琢磨着皇后的意思,立刻罢了翰林们观人的言行,免得他们用词不当,与将来事情的发展相悖而行,说:“博格阿巴特不是凡物,谅你们这些做博士的,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观人望气的话免了吧。”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六节 虽然不是心有所想而事既成,但就皇帝对自己的态度而言,他是个宏大有为的君主,对自己没有什么杀心,即使自己留在中原,只要小心翼翼,不露纰漏,也不会有事。身家性命时时受威胁的抑闷说不在就不在了,人好像是负了几十斤重物,突然脱开,再一举脚,身轻好似佼佼燕。狄阿鸟一抬头,日光正艳,片片行云,像一层一层的蝉翼,罩浮于碧空之上,全身都酥透了。 他踩着棉花只走了十多步,还没出宫室呢,轻松劲儿一下不见了,送自己出宫的太监侧身一站,称呼了声“蔡公公”。 前头过人呢,几个宦官赶得正急,其中一个模样周正,交面而过,低着头,往狄阿鸟身上不停偷眼,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搭腔,微微致意,就带着几个小宦官,走过去了。 狄阿鸟认得那是自己放宫里的蔡公公,虽然两年多了,人大大变样儿,让人不敢贸然辨认,可是自己放到这样重要位置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给忘掉呢?!人出来之后,他顿时起了一身冷汗,想不到刚回京,第一次见驾,就碰到自己放去皇帝身边的人,幸好那蔡公公不是傻子,没跟自己说话,不然就坏了,想到这里,心中随之一敛,心说:“还是不要高兴过了头,免得一松懈,乐极生悲,说什么安枕无忧,光收买内宦作眼线的内情东窗事发,就够自己人头落地的了。” 皇帝颁了赏赐,数量不大,无须遣送,也不用先回家再带人来领取,不过……也就是说,他来之前,不知道会有奖品发,十余匹锦缎,三百两纹银,倒也不那么容易弄走。皇帝身边的宦官以认他来见驾,带的有车马和随从,因而一并差了几个宫杂,代他领过,送了出来,到了一看,才知道外头只等了两鞍马和一个干瘦的小老头。 狄阿鸟没让他们为难,裁了几尺布,两下一兜,放到一匹马上了,驮着就走了。 一路回家,随便往东市拐了个弯,一是想去张大水家看看,给他们留几匹锦缎,二是这些锦缎太过华丽,留着穿未免太奢侈,到东市换些东西,留一匹就成了,到了东市,那里三市相连,仍然还有几分热闹。 因为战争、饥饿、疾病和土地兼并,长月烟花柳巷的数量明显增加。朝廷倒知道这也是自然,并没有去干涉,不仅如此,理财专家杨绾特意开辟一名小官管理,一点、一点地加税,与此同时,他也另用一道策略,允许百姓自卖,卖儿卖女,卖妻卖妾,但不允许豪强趁机兼有,要卖,卖给官府,凡豪强,私下买卖百姓超过一定数量,官府不予承认,各地定期梳理籍贯,勘查私户,一旦查到,就要出据罚钱。 这是别具一格,仿了上古例,遇到饥荒,高阳铸钱,使百姓活命。而同时,新钱的发行因为是一种等价支出,限定支出,合理的渠道支出,更便于流通,而与此同时,敞开国库,准许以新钱,兑换布匹和金银,不像秦台,不顾市情,滥发,一发物价就涨,而官府发行了钱,却买不到东西,只好一边强买强卖,一边再发钱币,加大面额,扩大数量,结果,钱币后来还不及铜价,被人操纵。 那么,朝廷买来百姓干什么呢?!首先提供给需要百姓耕种土地服役的豪强,而提供出去,定期勘验,豪强只能用,却不能拥有,可稍微处罚,却不能操纵生死;其次,颁爵用实封,不外括良民,以免激起民变;再次,以内府补国库,以百姓补内府,皇帝赏赐大臣,也可以一次赏给你几十户的百姓。 据狄阿鸟所知,朝廷把三千人和辎重之物补入兵籍用以在调剂粮食,稳定新旧二都,已经一年多了,此外,还设法实行粮食专买专卖制度,对优等布匹,皮货,珠宝,酒,山货,海品等商物收取重税……对城市土地进行评估竞卖,另外出售某地的某某项专营许可按年限提供给商家,要么借以偿还商家的某某某笔贷款,要么换取金钱、粮食,总之,他的开源节流很见成效。 两年,只两年时间,就稳定了物价,物价开始平缓回落,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国库支持了前线,还略有盈余。 不过,正因为这些大胆的,侵害许多人利益的政策不断施行,官面上都愧提杨绾,有的说他是抢钱令尹,有的说他卖民卖官,祸国之贼,诽谤得一文不值。 秦纲却对之宠信有加,把他和杨雪笙,羊杜三人并列,跟人说:“我有三羊,复兴之事指日可待。” 与他相比,羊杜的名声略为好一些,他运筹军政,行走内庭,往往运筹之中,人家不知道是出自秦纲,还是出自于他,不敢毁诟之。 杨雪笙倒是差不多,他现在登州、备州干的事儿,就是引诱游牧人搬迁定居,更名改姓,不断请示朝廷,给颁爵赐赏。 这都是吃里扒外的事儿,不少朋友千里之遥给他写信,让他少干点儿,免得成为雍奸,而莱郡叛乱,皇帝没有派遣大将,反而拿他以文作武,调备州兵,他给一些游牧人告诫说:“中原人夫为汝耕,妇为汝织,此行军发,切毋扰之,经过农田,不可践踏。”竟讹传为:“中原人为尔等奴,为你们耕织,你们不要毁害自己家的东西。”其结果可想而知。最可气的竟然是他到了常州,不由分说,建议朝廷造战舰,前往鸭子岛,同时让朝廷给高显施压,出兵鸭子岛,竟然说:“尔等是朝廷臣,臣之臣受辱,臣无兵救,主当助之。”结果,发水兵军舰共一万余人,耗费巨大,击退倭国之后,白白给了高显开辟一大片土地,最后还把战舰和船匠留给他们,换取为数不多的战马,部阁之上一片声讨,去年冬至,他来京城,经被一群官员堵到军政衙门不让走,皇帝都不得不出面,传旨说:“那是朕的主意,要闹,找朕来闹。”这才将此事掩国。 但名声嘛,比起杨绾,更是过犹不及。 这些事刚刚发生不久,街面上还有人议论,狄阿鸟进京之后,也听说了。他倒叹服杨雪笙的手段。 倭国是岛国,无以外扩,占鸭子岛,乃寻踏脚之石也。 他们是海岛国家,船多,善于走海上,既然能占鸭子岛,就能入侵常州,一旦他们入侵常州,海防靡费更大,百姓饱受倭国贼寇,军队疲于拼命,在事情刚见苗头的时候就果断出兵打压,无疑是明智之举,消弭祸患于未然。 将战舰和船匠换战马,更是高明。 鸭子岛和倭国何其近也,高显人有游牧的,有山林中人,有黑水渔猎部落,也有定居之人,但他们仍和游牧人一样,喜欢征战,掠夺奴隶,牛羊,金银和财物,一旦得到了这些利船,会去干什么?! 杨雪笙无疑把两边的火给引了,这样一来,朝廷即显示了泱泱上国风范,又消除了倭国可能会侵入常州的兵祸,一旦促成他们两边作战,倭国还会交好中原,反过来制衡高显。如果倭国能够牵制高显,而中原在高显下方开了府,夏侯旧地归朝廷管辖,那么,朝廷在策略上,就把高显给包围了。 高显北扩,北有黑水,人稀林密,地寒,往南,朝廷打的有钉子,往东,倭国,往西,夏侯氏,如果几方相互协调,就限制了高显的发展,高显只能偏于一隅,这几代,龙氏代代都有杰出的首领,强盛一时,可它到底能强盛几代?! 中原一旦给它布了这样一个局,同时再灌输中原文化,赐给绸缎瓷器等奢侈品腐蚀龙氏,百年之后会是什么一个模样呢?! 看起来给予一些战舰吃亏,可是却有可能赚人两个国家,不战而胜,实在不能用兵法家来形容其成就。 狄阿鸟一路走着,看到这个,想到那个,看到那个,想到更远处的那个,就这么欲罢不能休地想个没完,滔滔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杨绾,他已经接触过,不简单,能从他身上学习许多东西,可另外这个杨大人,似乎也不遑多让。 狄阿鸟眼前一闪,回到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场面,看到了一个笑容满面地文士,难道这个杨大人,就是他?! 不大可能,那个人似乎没有这么厉害,他的性情,修养,都没有这么老成,不大像。街面上坐了不少个女妓,因为官府开辟了小吏,没外来的干预,也不见凶狠的帮派人物,就那么三三两两,找了房屋拉生意,以为这一老一少,带着两裹锦缎,是做生意的,一路上,个个招呼,让歇歇,把狄阿鸟的思绪拉回去了。 狄阿鸟看看,只见她们浓妆艳抹,姿色并不出众,太阳底下现形,让人惨不忍睹,倒是有的窗户大敞,里头的会漂亮一些,正捻指对镜,含娇含态,倒也惹人垂怜,盘龙,金曲,均可瞥见,更增情调,忽然记得马不芳,本来想让他去解解闷,再一想,哑然失笑了,他下头少了一物。 正见识这些风情,有人在后面喊:“让一让。”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几个衣衫不算华丽,但格外得体的子弟,有人有马,个个左顾右盼,直到他们通过,因为自己和马不芳这么一横,又走得慢,不耐烦,连忙喊了马不芳一声,自己揽着辔,为他们让开道路,这时一个牵着马的中年人出现了,穿着浑朴无色的裹腰袍,袖子宽大,浑身上下修理得一尘不染,笔挺强壮,个儿不高,头发中杂了不少灰白,骨枝宽大,是骨棱棱的筋骨,尤其是腮上,短髯略微有点弯曲,奔往耳根,按说,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关键在他的眼神和头冠。 头冠是闪光的皮桶子,垂下两条丝带,牢牢地系在脖子下方,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然而模样却与读书人相差甚远,宽大的袖子在末尾给收了,现出护腕的一截。 贵族?! 应该是贵族。 可哪家贵族穿得板棱板棱的?! 到了这个年龄,还带着没什么装饰的皮弁冠,爵士都知道,这种桶形的皮弁和另外一种武人扎的,板型的皮碗,都是要把头发紧紧地抓起来,固定死,免得战场上出现意外,不但看起来傻,还比金属的要让人难受,把头皮抓得死紧,回到家里,离开战场,而又不赶什么庆典,不外出做客,没有人肯戴。 可是这人戴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是太沉穆了,虽然洋溢着一些柔和,还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很特别的感觉,放到别人身上,别人未必能看出点什么,放到狄阿鸟这里,他的第一个印象就已经出来了,那是军人埋进去的杀气。 狄阿鸟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发现那人无意间扫来这儿,在自己脸上定了一下,自前头回头。 一个足足堪比穆二虎的中年虎躯大汉越在一旁,把他的马牵了, 他又回过头,站在前面,轻轻地一干少年人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尔等血气方刚,心里要是念上了美色,怎么一心杀敌报国?!” 走在前头的大汉微微笑着,歪着头看,脖子露了出来。 脖子里就有伤,灰黑色,蚯蚓似的爬衣裳里头了。 再看他腰下,一把短剑。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七节 狄阿鸟等他们走过去,再到背后补两眼,与他们分道,先去了张大水家。 从中条街上下了窄狭石路,便入了巷陌,两旁房屋经过修葺,已经再现了旧貌,走在上面,好像从今天走向昨天。 今天自己牵着马,带着沧桑和回忆,那时又是一个什么模样呢?! 狄阿鸟心里一翻,给找到了,那时的自己比现在矮了大半头,走路,一半跑,一半跳,不像现在,缓慢比步,心酸酸的,那时都是连跑带跳,内心中,好似没有太多的忧虑,是的,没有,虽然从塞外回来,可有自己的父亲,自己什么顾虑都没有,吃饭,睡觉,玩闹,读书,自我表现,打扮自己,做推牛撑,增加肌肉,一心想着怎么勾引黄皎皎……恍然如在梦里,前头就到了。 到了之后,一时间竟出了印象,这是张大水家么?!竟然阔绰了许多,房子给修了,院门用大青砖打了起来。狄阿鸟连忙拉马回来,一直出了巷子,喊着马不芳,沿横穿巷道去下一个巷子,到了一看,这条巷子连像都不像。 我的乖乖?! 难道几年时间,自己竟忘了自己在长月的家了?! 他心里什么味都有,也不免焦急起来,拉着马,到处找,最后,干脆再回去,回去了,沿着巷子再到一开始怀疑不是的那家院子外,扣了扣门,门给开了,却是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女仆。 狄阿鸟犹豫地伸伸头,问:“这还是张大水家么?!” “我们老爷?!”女仆问了一句,旋即打量狄阿鸟的衣着了,说了句,“不在。” 狄阿鸟松了一口气,又问:“老夫人和嫂夫人在么?!”女仆歉意地说:“老夫人过世一年了,你怎么知道?!你还是迟些再来吧,我们老爷不在家,在衙门里。”狄阿鸟深深叹了口气,又说:“你给嫂夫人说一声。”女仆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说:“夫人奶着孩子,不方便,家里只有我们几个女流,您还是请回吧。”狄阿鸟真是没想到,到张大水家门口,还遇到个油盐不进的老婆婆,放到几年前,他肯定喝一声:“老子跟你们老爷是什么交情?!”硬闯进去,在院儿中大喊,可今日不同以往,就淡淡地说:“你先给嫂夫人说一声,让她知道谁来了好不好?!你不是主人,你赶我,未必就赶得对。” 马不芳已经生了气,哭丧眉一拧,骂道:“你这死婆娘,赶紧给我滚回去说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耽误了我们主人的事儿,我把你给捏散了。”女仆大怒,如果是狄阿鸟开口骂人也就算了,一个小老头,在自家门前敢骂人?!张口就要还嘴,却被狄阿鸟打断了。狄阿鸟忽然记起一件事,摸出了几枚钱,递过去。女仆这便说:“那我给你问一问。”她走了之后,狄阿鸟不免感叹,回头给马不芳说:“这是我一个哥哥家,离京的时候,还只是个看城门的门侯,按说也是个官,管好几十人,小日子也才勉勉强强,现在可好,门人都要收钱了。” 升官发财是好事儿,总不能穷个叮当响,自己高兴。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寻找做官多大的痕迹,看了半天,找不到,说:“这没有门墩呀,不像是上了位的官员呀。”正说着,张大水的女人奔出来了,跑来开门,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一个看个头,和嗒嗒儿虎差不多的孩子。 她一见狄阿鸟,两眼泛泪花,连声说:“你怎么回来了?!” 狄阿鸟笑了笑,背着马鞭,笑着进去了,回头逗了逗她的孩子,问:“大水哥现在做了官儿?” 张大水的女人“切”了一声,说:“哪是什么官?就是管这一片的闾吏。他识字不多,要是像少爷一样读些书,那就好了,这不,光说升,升不上去,门侯一变,才是个管街道的,平日竟是些商贩,掌柜的找他,这不,下人就给误会了。” 刚刚出来开门的老女仆大老远站着,两手揣到衣袖里,大概不知刚刚收下的门钱是不是烫手,该不该还回去。 狄阿鸟倒也不去提,只是说:“我回了好些天了,没顾得过来,这不,今天去了趟皇城,大内赏了些锦缎,过来给你们留下几匹,还不知道你们有了孩子,不然,就给孩子带点见面礼了。” 他也不进屋,只卸了几匹光亮亮的锦缎,给说了一下自家的住处,就要走,找借口说:“别的我去集市上换掉,现在一家也是二十余口,吃得我顶不住。”几个女人都看直了眼,关键不是锦缎漂亮,而是它的出处,大水的女人看他要走,连忙挽留,听他说有事,就罢了,自一旁送,不顾狄阿鸟多次让留步,一直把他们送到行市上。 闾里吏长的权力反倒大了?!倒也像真的,现在不比从前,以前,长月虽然号称盛世,其实乱着呢,贩夫走卒,提壶卖浆,谁也不必操着心。现在不一样,正因为乱,市面要接二连三规划,再加上朝廷改制,划了片区,这不入流的小吏除了抬了身,权力也大了。倒不知道张大水这家伙,是不是水涨船高,贪婪敛财?! 狄阿鸟心里欣慰着,带着马不芳一边兜卖,一边寻些需要的东西,给与交换,放到自己马匹两旁的布搭里。东市旁边,还有他一个钱庄,一个一手建造的贸易行,就连现在是博大鹿和苗王大坐镇的镖局也在附近,他再怎么说,这一回来,也想走在周围看看,匿名兜兜。博大鹿和苗王大因为有默契,没跑去看他,他心里也有数,倒是怕碰见,一路藏头缩尾,钻到贸易行了。 现在,户室空不少,周围三市很容易就连在了一起,而东市的马匹也转移到贸易行内部,贸易行外扩,也好大一片,大概是没有人注意到里头的卫生,或者他鼻子太尖,一接近就闻到一片尿腥气。 他们看看,里头仍有人卖马,其中不乏骏马,踩着长腿嘶鸣,看过几匹,正觉得不错,又碰到半路碰到的几个老少了。 这些人大概要来买马,为首中年人在与人搞价钱,别别扭扭地说:“我可告诉你,你这是胡要,什么时候马涨到五百两以上了?!什么?博格阿巴特养的,我不信,博格阿巴特养的马就不是马了?!你别糊弄我,告诉你,我清楚着呢,那边的牧场才开二年,两年,母马产没产驹都说不准,马就给跑京城里了?!” 卖马的也不敢多说,拴上马就想跑,那人身边的铁塔大汉一扬手大喊:“不行再商量,你跑啥呢,你跑啥呢?!” 吃这碗饭的,都是能呛得住马的壮汉。狄阿鸟以为那马客会回头与他叫闹,不料,那卖马的只管走,再看看,贸易行大多数的人都在打圈乱转,有的代卖马匹的,也都是把马丢栏里,看着一群人,立刻走个不见,倒有个胡客,操着怪异的口音跑去招呼说:“我这马三百五十两。” 狄阿鸟侧头看看,知道这是不守规矩的客商。说他不守规矩,是指到了贸易行之后,通常都是大宗交易,代买代卖,贸易行收提成,里头的人都躲着,他却拉了这么一个差价,上来卖马,肯定是想私下成交的,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中年人却不大感兴趣,一时看上了狄阿鸟的纯白马,两眼冒着光,走到跟前说:“你这马也是卖的?!我的天哪,纯种白云兽,看看,这白毛中的金毛?!” 他啧啧称奇,话也柔和,身边的年轻人都争相凑头,有的看到马身上,拖俩大包裹,里头什么东西都有,想必是商贩拿宝马跑生意,个个惋惜。 狄阿鸟笑道:“这马不卖,卖了也没有人能骑得,你们都看看,这是匹儿马子。” “笨笨”一生气,嘶叫一声,鬃毛倒卷。 中年人的目光一下热烈了,却是奔着人去的,好像要把狄阿鸟拔一层皮,最后问:“你能骑它?!” 狄阿鸟点了点头,督促说:“你还是去看一看那位远方来的客人给你带来的宝马吧。”中年人却不肯走,评价说:“儿马,你留一匹儿马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是哪家的孩子?!” 狄阿鸟愁了,天下这么大,报个名,他还真认识么?! 他温吞吞地说:“籍籍无名,边塞上的人,来京城办点事儿。” 他以为自己能够搪塞了,不料,对方瞄瞄他身后的马不芳,打发别人去看那胡商的马,自己则严肃地请求:“我看看你的手,你让我看一下你的手,我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 这人有病呢,没病怎么有这嗜好,陌生人都不放过?!狄阿鸟只好冒充说:“我姓李,西陇过来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说:“陇西李氏么?!我听说陇西李氏之中有几个佼佼儿,你是哪一个?!” 狄阿鸟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一张口,岳父李成昌给人家认去了,连忙说:“家父李成昌,我排行第五。” 中年人说:“我听说过一个叫李思广的,他是你的哥哥?!” 是外父家的亲戚?! 好在只是听说。 狄阿鸟说:“没错,是我的哥哥。” 中年人问:“你这匹马,该不是你姐夫送你的吧?!” 狄阿鸟懵了,只好翻脸:“你管呢?!你是干啥呢?!” 中年人笑了一笑,说:“我就是看到年轻人,心里亲近,我住在灞上,你有工夫,到我那儿去一趟。” 他又说:“我看得出来,你武艺不错,目光镇定,谈吐也不错,像这种不适合乘骑的儿马子也能驯服,一定是个将才,要是不去军中效力,那就屈窝了,也是朝廷的损失,老夫倒有几个相识,不妨修书一封,你拿去投递,报效国家,好不好?!” 狄阿鸟二话不说,扯了马就走,这八成是个疯癫的贵族,自当自己是将探,陌生人都能腻上,你理他干嘛?! 像他这种人,通常都是很不得意,要是修书一封,真顶用,那就奇了怪了,无非是抓住年轻人急于建功立业的心思,先打动人。也许,他本来就是个骗子,不过看他透着一种沉稳和修养,倒不像骗子那么浮躁。 正要走,又有几个胡商偷偷上来联络,把路给堵上了,一时走不掉,他就让马不芳先去一旁,自己则回过头,无奈地说:“大叔,我有正事呢,我不是不想报效朝廷,只是哪能劳动您的大驾,替我写荐书?!” 几个胡商堵上那个中年人,小声地问着:“要马么?!要……” 他们走的特别有默契,其中一个站在中年人身后的,似乎藏了一把短刀,狄阿鸟猛一下惊了,这几个胡商根本就不对劲儿。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八节 他们要杀谁?! 这个中年人能有什么来头?!难道是来杀自己的?! 狄阿鸟急切中推了那中年人一把,奋力一喝,意外的是,竟没有推动,反倒是那个中年人一侧身,把狄阿鸟甩了个跟头,一刹那间,双手不知怎么运作的,跟打结式的一翻一叠,那个用短刀去插他的胡人就把短刀插自己身上了。那个胡人急忙往外退,其余几个胡人个个抽了弯刀……他们也太大胆了吧?! 狄阿鸟不知是同情还是气愤,挺身站定,大喝一声:“你们没有王法了?!”他用句猛语喝道:“不想死,都给我滚。” 换作几个胡人发愣了。 他们一看失了机,估计不会有什么机会,急切奔退。 说时迟,那时快。 一片噪喊中,一个喝声跟滚雷一样炸开了,狄阿鸟还来不及回头,眼角中一个猛虎一般的身影从身边飞撞出去,叼住了一只走得慢的羊羔,一抓一按,咆哮着给骑到人身上了。 马不芳丢了马,跑来护卫狄阿鸟,一时把视线给挡了。 狄阿鸟把他拨开,就见跟着那个中年人的大汉抡着拳头,一砸好像要在人身上砸给坑似的,收回目光再看那个中年人,只见他嘴角勾了起来,镇定得好似走在路上,看到一只不及脚面的小狗冲过来似的,无一丝的动容,只是嫌恶地收拾自己身上的沾上的鲜血,似乎在可惜自己的衣裳,继而往伙伴身边赶,也一步一步,几乎都没什么内心变动的痕迹。刺杀呀,奔他去的刺杀呀,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狄阿鸟改为同情那个被人骑着,头脸打得血糊糊的游牧人,立刻大步赶上去,一把抓住了那条大汉抡起来的拳头。大汉猛地一挣,挣脱了,圆瞪着两只眼,脖子上翻上一层厚厚的血气,杀气腾腾地问:“谁主使你们来的?!” 粗中有细! 这样的猛士,倒也不见鲁莽,太罕见了,起码比穆二虎强多了。 狄阿鸟越发觉得这一对中年人古怪,却还是说:“你不要再打了,再打,就把人给打死了,也不用自己追问,交给官府,官府就替你问了。” 中年人认可说:“这孩子说得有道理,不要再打啦,把这个蛮子交给官府,自有官府去办,你起来。” 狄阿鸟心里一阵怒,多少年了,还从没有有个陌生人敢当自己的面说:“这孩子说得有道理。”不过,他不愿节外生枝,就说:“先给行里的人看管着吧,回头官府就把人提走了。”一群年轻人纷纷说:“不行,我们和老师一起把他交给官府。”说完,上去扭着,一拨剌子就往外走。那中年人也要走,却给狄阿鸟抱一抱拳,不忘说:“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多想想你哥哥,你姐夫。” 狄阿鸟没好气地还了一抱,目送着他们,抬头看了一遭,忽然,他看到一座小楼,大大的后窗敞开,珠帘给卷了,上头坐了一个白衣少女,旁边还有个男的,正看自己呢,人太熟悉了,虽然有点距离,还是能辨认出来。 甚至不需要辨认,就给认出来了。 一个是阿田,一个是鹿巴。 他脑袋懵了一懵,心说:“他们坐那儿,对着这儿看,是怎么回事儿?碰巧了?!”想到这里,发觉狄阿田死死地盯住自己,愤怒地扔了个瓷瓶,“咣咣啷啷”地滚在下头房屋的瓦上,心里更是一片疑云。 怎么回事儿?! 难道刚刚那几个胡人是受到他们的雇佣?! 一定是了。 阿田最有这个条件。 她现在把着贸易行,口外来的人大多要看她的眼色。 她张口要几个人干这种事儿,谁敢拒绝?! 最要紧的是,这种事儿,动用个无关的人,让这些口外人来干,足以置身事外,干净而不留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干这种事儿?! 在自己的贸易行里干这种事儿?! 她疯了么? 目无王法,她要是不像话,迟早惹出大乱子。 自己干脆就让她,让她滚蛋,滚回母亲身边,继续天天哭穷去,正是像阿过说的,她太任性,手里什么都有,就会乱来。 自己是太惯她了,自己一家颠沛流离,节衣缩食,看着她一个,养鹰斗狗,赛比王侯一般享乐,只觉得是在补偿她,可实际呢,是在娇惯她,娇惯她,养成她纨绔的性格,那些宗室子弟,那些贵族,哪个不是这样,若是生在平常人家里,时时受到抑制,便理性多了,知道怎么管得住自己,知道不来乱来的时候不乱来。 狄阿鸟也不知道阿田他几个能不能看到是自己,给马不芳说了一声“走”,恨恨地往上瞄两眼,就生气地离开了。 本来他觉得贸易行里的人似乎认得那个行为奇特的中年人或者说老人,想打听一二,却没有心情,出了牧场,更是不打一处,牵着马,立刻一路回家。还没走多远,一个年轻人追上来了,抱了抱拳。 狄阿鸟认出来了,是刚刚那些年轻人里头的。他还了一礼,那少年便说:“在下闵绣,替老师给大哥传个话,老师住在灞上,希望你有了时间,一定过去做客。” 难道那人果然是个骗子,像面前这个少年,璎带二串耷拉在耳门旁,不但不减损英气,反而添了几分儒雅,看起来家世也不错,该不是为了求学兵法,受人糊弄了吧。狄阿鸟当然没功夫管人家的闲事,只求这些人别缠着自己,连声说着:“会的。会的。”牵马只管走。后面问了:“你还没问是谁,当真去么?!” 狄阿鸟哪敢回头。那人眼看人越走越远,想再去,又碍于脸面,只是站在,最后,憋了一口气大喊:“老师能看上兄台,是兄台的造化,你若是知道他是谁,怕你再也迈不开脚了。” 狄阿鸟走得跟飞一样,心里说:“我的天,我再不走,被你们缠上,那就真的迈不开自己的脚了。” 他们一路回家,没进家门就见开客人了,杨小玲指使路勃勃,好远等待着,给告诉杨小玲的原话说:“快,快,董老太爷来了。” 进了家,还没能给孩子们发东西,又是史千亿,给催促说:“你姐也来了,生你的气呢,冒着火等足了一下午,就等着……”狄阿鸟一个寒蝉,生自己什么气,生自己什么气?!丢了马,直奔中堂,还没进去,耳朵被谁给揪了,正以为李芷当着客人的面儿胡闹,耳边响起一个凛冽的声音:“到京城来,不去看我和我爹,反而说一声,要我们来看你?!”狄阿鸟立刻就知道是谁了,有点发软地试探:“只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董云儿大叫:“这是小事么?!你懂不懂什么叫礼数?我和我爹还得跑来看你,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我们,不是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为什么——” 狄阿鸟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往旁边看了,妻妾孩子都在看笑话,一时间也不敢吭声,自己现在都是什么身份了,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第二卷大漠孤烟四十九节 董云儿逼问再三,问的话却离健符越来越远,这才让狄阿鸟感到稍稍心安。他怕董云儿蓦然提起,自己无言以对,不见董云儿提到,却又有点儿不是滋味,不知人家不提,是不是出于顾及,怕自己愧疚,一抬眼,只见她新装临眺,两眉刁竖,玉颜上一团凶恶,不由讷讷地说:“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们呢。” 里头董国丈吆喝说:“云儿,怎么还胡闹呢?!” 狄阿鸟借言进去,只见他团着嗒嗒儿虎坐着。 嗒嗒儿虎被他搂在怀里,皮老虎扔去了一旁,一双脚踩在他湖绒色的缎子袍上,一手提他胡须,一手提个草笼,里头一只纺织娘叫得动听。 一老一少,就着纺织虫儿唠嗑,情看着大人迁就孩子,一边是为了哄孩子装傻,一边真傻,不知这样下去,国丈老大人会被自己儿子抓掉多少根胡须,一时心不忍,连忙怪一旁的妻妾说:“怎么回事儿?!让孩子在这儿祸害老大人,你看看,都给站衣裳上了,鞋也不为他脱掉。” 董国丈连忙说:“不怪得,爷爷疼嗒嗒儿虎,是不是?!” 嗒嗒儿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一提草笼,让他爹新奇呢,说:“看。虫蚁。” 董云儿就跟在他身后,笑着说:“我爹市井上厮混,老土脾气,就想抱孙为乐,一天到晚,想捞个孩子,教养长大,可惜我哥家的婆娘把孩子给了乳母,不让跟着他,他就来你这儿弄孙为乐。” 董国丈反驳说:“你才老土呢?!君子抱孙不抱子,抱抱孩子就老土了?!我给你说,你那哥嫂最不是东西,有钱了有权了,就把老祖宗的规矩都丢了,也学人家,告诉你们这些个年轻人,爷奶带孙儿那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天经地义,一来是儿媳尽孝,让孩子在老人身边打发寂寞,二来,爷爷奶奶不会害了孩子,能教他分辨人情,放乳娘身边儿,乳娘光管疼不去管,都把孩子给搅弄坏了,她们不懂,你也不懂?!” 狄阿鸟听着在理。 阿狗以前跟着她乳娘,尽学坏,作践她乳娘。乳娘不但不敢管,还事事为他隐瞒,可是放到杨小玲身边就大不一样。一不听话,杨小玲照样揍他,其结果,现在的阿狗懂事又上进,动不动就说一些好好读书,好好习武,长大了好干什么、什么的话,听得人心里觉得是那么回事儿。 董云儿不依不挠地说:“反正你就是老土,寻常人家请不起乳母,才劳累父母,什么天经地义,把孩子交给你,孩子才坏了呢,学你蹲着吃大葱?!老土。”她跟狄阿鸟说:“过年赶家宴呢,不知谁放了一个屁,大伙愣了,个个恶心,陛下都脸色难看,结果我爹说:没事,没事,我放的。幸亏,陛下不跟他计较,说了句,老皇亲气不顺呢,替你们遮掩呢。要是皇帝不这么大度,哼哼。” 董国丈铺面涨红,气得直咳嗽,败坏地说:“一房子皇亲国戚变了脸色,陛下失言了,开口就问谁放的,你当真让皇帝去找谁放屁么?!你看哪一家人不是这样,有了尴尬,没人承认,长辈们只好可着脸上,好不让人红脸?!” 他给狄阿鸟说:“你云儿姐嫁出去了,男人殉了国,跟公婆住着,动不动说人家公婆有病呢。”说到这儿往自己脸上“啪啪”打两下,又说:“她跟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去玩,花钱跟淌水一般,谁拦她,她说谁土,弄得我跟你哥两个人脸都想钻裤裆里。这不,只好把她接回我那儿了,严加看管。阿鸟,我知道你跟她婆家的人不对,可我还要跟你说一句,那边的亲家是个好人,一辈子东挡西杀,老了膝下差点断种,不容易,要不是老二留了个独苗,那就断种了。你云儿姐呢,不识大体,说这个那个土,说我土不打紧,说人家公爹有病呢。她跟她老子一起,在市井厮混,小家子气,一富贵了,不知道先提哪脚,孩子以为是,恨得我都想用鞋底抽他。” 董云儿反唇相讥说:“他就有病。” 董国丈把狄阿鸟这当战场了,说:“看看,她还说人家有病呢。” 狄阿鸟哭笑不得,只好为董国丈帮腔,说:“就是真有病,咱自己也不能往外嚷不是?!” 董云儿也气愤了,大声说:“你不知道,给我闭嘴。我怎么不说我婆婆有病?!你见做了一辈子大将,家里破破烂烂,一片没人住,都朽烂的人家么?!你见过半夜一古脑爬起来,在院子里举弓,说要射杀鬼魂的人么?!你见过部下犯罪,自己背几斤干粮,出去典当家产,去为部下赎罪的么?!你见过一天到晚,都板着一张脸,看你花他家几个铜币,就老瞪你的人么?!” 董云儿把狄阿鸟的座位抢了,到了一坐,说:“以前这还好一些,严厉点,不说话,把他当尊神就好了,可自从他知道儿子死了之后,就跟个鬼一样。你伤心,伤心就是了,拿到了战报,却若无其事地跟人笑,说:马革裹尸,那才是好汉,我健布值了。然后回到家里,一改以前的阴沉,开始笑,开始擦宝剑,还肯和声和气地跟婆婆说话了,欺骗说:你儿子立了大功,很快就要回来了。然后继续擦他的剑,擦了好几天,头发都擦白了。你伤心,你难过,你说不就是了,不吃饭,光擦了宝剑,往哪阴暗的旮旯里头一坐,贸贸然开始问人家:其实我还不老呢,是不是?!我怎么就给退下了呢?!这样过了三、四天,一夜须发皆白,起来大笑一声,又给好了,出门撕些好布,一人做几身衣裳,说他儿子要回来。婆婆高兴得一个劲儿哭,结果上门一个假的——他找来冒充的,至今,我婆婆还不知道她儿子是死是活,只见他一天到晚教他孙子习武,教导说:看你小叔,功成名就了,你呢?你须知道,外敌入侵,欺凌的是谁,祸害的是谁?!将来你爷爷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奶奶眼瞎着,就都在这儿坐着呢,坐着呢,你怎么办?! 她又说:“家里也不穷,自己呢,衣裳都不舍得买,就是胡折腾,跑到武学去作教习,动不动资助这个,资助那个,一匹马几百两银子,说送人就买了送人,眼都不眨一下,偏偏自己还穷讲究,客人来了,宾客之礼甚严,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礼节,自己一旦出门,周身收拾得利索得不得了,说什么,君子言之曰:‘尽饰之道,斯其行者远矣!’一天到晚道貌岸然,我真受不了,我想他儿子活着,也受不了。” 董国丈连忙说:“这才是真正的贵族,接待宾客,对射饮酒,躬行守礼,结果,她却说人家有病。” 董云儿说:“我倒听人家说,君子远庖市,可他呢,去年养鸡,带一车鸡去卖,那大公鸡就跟老鹰一样,站肩膀上,威风凛凛,京城贵族哪个不知道?!那几天,他们都不敢上街,一上街,他要问要不要鸡,你怎么说?!你买不买,该多少钱买?!何况他听说谁是熟人府上的就不要钱,要送,还叮嘱人家家人传话,让人家老爷好好干,别贪污,听说谁品行不好,给了鸡,硬要人出钱,强买强卖。阿鸟,你别听我爹说得好听,他自己也打发管家,绕着路走呢。” 狄阿鸟头脑里立刻上映了一个场面,堂堂上柱国,万户侯,赶着马载了一车鸡,往行市上一站,手里挽着篮子,鸡给站到肩膀上,立刻得出一个结论:“是有病,比我还过份呢。不说别的,光他那些下级,不绕着走,也不行。” 董云儿顿时出了口气,说:“人家还是半个治安官,出入长月,那长月的无赖也几乎绝迹了,但凡敢打闹,就要被他拎回家教育,一直教育到手提一把宝剑,牵匹小马去从军为止,人称孩子王,几年前听说你养马去了,现在也在攒钱,准备养马,出入马市,给人讲价,动不动就是,你这奸商坑人,然后给个价钱,指定卖给个人,他就是觉得给你个价钱都是多余的,你的马,就应该免费送给朝廷,送给那些想从军的年轻人,你说谁敢不听,没有人见了不绕着走。” 狄阿鸟一个意外,脱口道:“他经常去东市么?!” 董国丈说:“时而吧。你别听你云儿姐瞎说,亲家翁不过是个我行我素,恨不得继续为国效劳的正直人,怎么?你碰到了?!其实,他一心想与你和解,你父亲的事儿,他心里也不好受。” 原来董国丈这次来,还有说和的目的。 狄阿鸟远远不曾想到,只好说:“我是碰着个有病的人,头发都灰白着,见了面要荐我从军,我没理睬,你说,他会是吗?!他儿子都说他一辈子太好名,无非是被名声所害,我父亲的事儿,我可以不找他寻仇,可也不会去与他和解,您老就不要瞎费心了。” 董国丈连忙劝道:“当时那个情景,你也须站在人家的一边作想,他能怎么样?!其实他与你父亲,还有私交呢。” 狄阿鸟奋然作色道:“我知道?!我知道又怎么样?!我答应不找他寻仇还不够么?!还不够么?!你们还想让我怎样呢?!健符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也说了,他父亲就是好名,我内心中已经答应他了,我不寻仇,我不寻仇了,难道我还要跑他跟前,为他作想,反过来求他不与我计较么?!” 董国丈叹了一口气,亲亲嗒嗒儿虎,说:“这也是,父仇不共戴天,已经够难为你的了。不过,人家有心见你,托我打个前站,按辈分按资历,你觉得人家还要跑来与你请罪,这合适么?!” 狄阿鸟不解地问:“他还要来见我,他这是想干什么?!他难道真就我父亲的事儿,来求我原谅?!要是那样,我反倒成就了他的君子气派,他这是让全天下人都看他呢。”他感叹说:“他有病呢,真有病呢。” 董云儿立刻在一旁帮腔说:“是吧,是有病吧?!” 狄阿鸟说:“我明白他庸碌无为,却宠幸不减的原由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他问董国丈:“那我该怎么办?!您老说我该怎么办?!他要是真上门来,我怎么办?!”董国丈说:“所以,你得去见他,不然全天下人都说你的不是,却赞扬他的品德,你说呢?!你看我把你们约到我府上,行么?!” 狄阿鸟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吧,我不信他能干出负荆请罪的事儿,还就不信,如果他真的负荆请罪,我就当面问他,何故这般邀名。我现在要读书,我现在一心读书,不能为这事那事儿分担精力,一切随他的便,我就不信,他敢来面对我。”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节 狄阿鸟说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不当回事儿。健布已算晚景凄凉,半夜之际竟爬起来射鬼魂,想也是良心难安,食了报应,看在他儿子的份上,看在他从某种角度上讲与父辈们的恩怨是站在各位其主的角度上,自己可以不寻仇,和解自然是多此一举。可关键是,自己不寻仇可以,这个多此一举,却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大麻烦,因为,因为自己在阿田和阿孝那儿没法交待,他健布再怎么说,不过是一个仇人,怎么可以因为他而手足失和,就像上次,阿孝和自己意见不合只是一番诱因,关键还是因为他不愿意他的哥哥助仇人马革裹尸。这种抛弃私仇的问题,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解脱,又怎么能与阿弟、阿妹他们说一个明白,让他们理智对待?! 董氏父女吃过晚饭才走,狄阿鸟送完他们,往外父那儿去了。日前,他为了外父身上的丹毒苦恼,今天到集市上,买的有一些解丹毒的药物,诸如“虎耳草”之类,且瞒过谢小婉,一路寻思着,往外父那里去了。到时,谢道临还在内室推算什么,出来一看,怎么也想不到狄阿鸟热心地放进来一大堆解丹毒的草药,一时哂笑,反差点给他扔出去,咬牙责怪:“谁让你买的?!” 狄阿鸟看看外母不在,信誓旦旦地说:“您放心,我一定不让外母知道。可您也不能讳疾妒医,咱爷俩多方试验,说不定能治好呢。要不,放我那煎,每天给送一罐,有人问了,就说,是补……,是壮阳的,我吃的。” 谢道临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君子本色,无论妻女,学生面前,均不敢透露半分软弱,却想不到一时多了个女婿,而女婿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二百五,头天轻轻叮咛,改天能送到一大堆的草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没好气地解释说:“我中的不是丹毒,我不曾服用丹药,都给你说了,是金毒,金毒,其实也不全是金毒,一种未知的,无形之毒,无法排解,也无法调理……” 狄阿鸟说:“那也要试试吧,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没法排解?!有时候也不能太迷信天命了,人也得尽力呀。” 谢道临二话不说,推着他就走。 那边外母有动静,侍女来往,狄阿鸟就用力地蹦着,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却不如意,很快被推到了门边。谢道临把他往外头一塞,将他带来的大包小包投了出去,反手一掩门,外面光焰一去,连门外到人脸,立刻不通晖,成了一片黑不溜秋。狄阿鸟两眼一摸黑,好在目力很好,尚能四处收整草药,再抬头,看看门合严实了,气愤地上前去拍,说一声:“老怪物。” 手还没拍到门,门又开了。 谢道临站门边威胁:“说谁老怪物呢?!赶紧给我滚,快滚。” 狄阿鸟尴尬地笑了笑,反过来威胁说:“是不是非让外母知道,你才肯就范?!”谢道临一冥思,还是无可奈何滴答应了,小声说:“回去吧,回头,我去你那儿喝那个壮,壮阳药,总行了吧?!” 狄阿鸟这才满意,转过身回家。 回到了家,不是想着怎么为外父的病进人事,就是坐那儿,为健布托董国丈与自己和解的事儿发愁,愁了大半天,要看书呢,两眼跑光,尽是浪费些灯油,家里的人,谁也不认为他应该没明没黑学玄学,又怂恿着嗒嗒儿虎,土狸子,狄阿狗找他闹腾。他只好把书合上了,把大小几个孩子并排一按,找一团麻绳,给孩子们讲结绳的技巧,不教不打紧,这么一交,三个孩子连纺织娘都不放过,抠出草笼,一个人抓着纺织娘的身儿,一个人抓纺织娘的腿,一个往腿上拴细绳。 三个孩子凑着头,一直拴到好漂亮的一只纺织娘被笨手笨脚却破坏力强的嗒嗒儿虎一巴掌拍个稀烂,青水飙了土狸子一脸。狄阿鸟怀疑自己下手,也拍不这么利索,能让虫子体内的液体飙那么远,想董国丈知道了也会后悔,后悔自己为啥拿自己喜爱的小虫送嗒嗒儿虎这个糊涂蛋,想了一想,只好把嗒嗒儿虎的皮老虎找回来,强行塞给他说:“这长月人格外古怪,把些虫呀,鸟呀放笼子中买卖,价格好贵。你爷爷提着的这支,免不得也是啥宝贝。当年你爹不小心,摁死长乐王的蛐蛐,要不是连忙跑草丛堆里逮个模样差不多的,说不定还要掉脑袋。就你小子,还真是你阿爸的儿,对这虫子一点儿也不留情,上去就弄死了,你还是拿这个好,怎么踢,怎么摔,怎么捶,都砸不烂。”嗒嗒儿虎二话不说,一阵砸,砸得书飞,琉璃瓶“咯嘣”跳。 狄阿鸟想揍一揍他解恨,把他摁腿上,准备完自己的巴掌,阿狗却一阵鼓掌,说:“阿哥,你打他,快打他呀,打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天天玩虫子了,阿哥,我们骑马来中原的吧,要是骑虫子多好呀。” 狄阿鸟回头瞄几瞄阿狗,嗒嗒儿虎趁机也奶声奶气地说:“骑虫,虫小,跑不动,打死,全打死。” 狄阿鸟把嗒嗒儿虎放了回去,哭笑不得地问土狸子:“你呢?!” 土狸子立刻与二小同生共气,连忙说:“我们家养马的,不养虫,以后我见一只打死一只。” 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大概故意气狄阿鸟来着,要一起去找虫子打呢。他们知道锅台上有虫,不大功夫,冲进了灶屋,提着破鞋,皮老虎扫荡呢,拿绳拴木墩,拉拉着啪嗒嗒的声响到处跑,特别是嗒嗒儿虎,拉着凳子一跑,动不动摔跟头,是满地找牙,只因为玩得热火朝天,连叫疼都免了。 女人们来告状,说三个孩子凑一起太祸害,管了这个管不住那个,还狐假虎威借狄阿鸟本人胡闹。 狄阿鸟躲着偷乐,却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家是骑着马来中原的,不是骑虫子来的,打死一堆虫子也没有什么损失嘛,难道还要爱虫如子?!要是实在看不过去,你们干脆把三个孩子卖了,换三个虫子回来。” 他躺下去,忍不住去想:“没有长辈们不疼自己的孩子,严厉也好,苛刻也好,无不希望他们长成一条好汉,而不是一条百足爬虫,在烂泥之中匍匐……”好像灵光一现,他突然觉得自己老觉得健布虚伪太过分,却曾没有想过,一个人即使再好名,也不至于做到差点让自己断子绝孙的地步,正好像自己刚刚初为人父一样,把孩子当成捧在手心的花骨朵,自己能将他们送上一程,也只是那一程,自认为是成就他们的那一程,不回去害他们,让他们送死。 如果拿这种切肤之痛来感觉一个人是否虚伪,恰恰适得其反,也许从这一点上,自己应该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在给自己厌恶一个人找理由。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不知道健布如果真登门拜访,自己该怎么办,正像董国丈说的那样,对方越为双双的和解花费功夫,自己越会遭到天下人的非议,而且从某种角度上说,自己欠着他们健家的,除了健符之外,仍然欠了很多,王志口中的恩侯是谁,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李芷出去呵斥完孩子,不许他们胡闹回来,肯定地说:“你有心事。” 狄阿鸟坐起来,点点头,轻声说:“没错,我想趁冠军侯不认得我,隐匿身份,先去拜访,健符对我,也是有着救命之恩,除去上辈的恩怨不论,我起码也该代他去看看他失明了的母亲,是不是?!” 李芷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你是想找到一个让自己释怀的理由罢了。很多人都觉得你忠厚可欺,我却在想,你原谅了他,你自己怎么办?!几位长辈都栽在他手里,你做了你认为是对的事儿,放弃了恩怨,可那些亲戚朋友,部曲百姓们呢?他们却不一定这么想,你等于又做错了,大错特错,回过头来,你怎么见母亲她老人家,她会原谅你放弃复仇,反归于好吗?!” 狄阿鸟身子一僵,慢吞吞地说:“所以我才觉得不能等他上门修好,咱们得主动,适当提点他,心照不宣就行了,不要让双方都难堪,明天好吧,明天我就去,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 李芷点了点头,无奈地说:“我都被你改造了,其实我觉你做错一些事,有时就是作对一些事儿,你拿他复仇,即便是有些亏欠,你却得到了一个很大的便宜,可以在名誉上继承你叔父们的家业。” 狄阿鸟说:“也许有仇必报的风俗是游牧人的浑朴,是一种陋习,到了中原,各种内情交织,人往往都身不由己,你说呢,我杀了多少人?!其中有没有无辜的,可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夏景棠家的孩子也找上我了,其实当时,我根本就没想过他去走死路,我以为,他大不了跟我狼狈为奸,结果他却自尽报君。你能说我杀了他吗?你能说我没杀他吗?!这种立场,已经不是仇恨能说清的,何况我父亲那摊子事儿,我父亲是秦林的人,秦台夺了秦林的权,他害怕我父亲不死,秦林还有再起的机会,一团烂账,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健布站在谁的一边,总之,各为其主,各为其主,我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董国丈说我父亲与健布有私交,这个,我也有耳闻,两人经常互通书信……” 说到这里,他很无奈,只好蜷缩一个身,选择去睡,临睡前,却还是说:“先去看看,也不一定。”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一节 清明三日,合家扫墓,登山望乡,纸钱挂茔树,竟已经到了,经过李芷提醒,狄阿鸟并没有立刻去拜访健布,先去黄家接黄皎皎回家过清明。人过去,中午是在黄家吃的饭,吃一嘴冷饭,心里奇怪,回家之后准备接着吃,不料家里也是一样。他这才知道家家户户都要掐灶火,吃寒食,尤以李芷家乡风俗最厚,吃寒食要吃一个多月。 他不以为意,而李芷也不是个恪守成俗的人,两人均觉得不必效仿。 不料,一回头问了谢道临,说这节日吃冷食,只为纪念不居功的忠臣介之推,不免俗套,谢道临却很郑重:“晋与周同姓,寒食是延周礼也,并不为介之推。每年这个时候,新木不生,砍伐无益,伤天和自然,寒食,非是无端,实不令木实草类绝生。眼看一年一年,季节更替,百姓繁衍众多,寒食之节越发短暂,一缩再缩,不知许多年后,草木连根带须皆入炉灶,会不会出现天灾和劫难。” 狄阿鸟听着是那么回事儿。 古代人那么少,还要几个月吃寒食,不敢砍伐新木,现在人这么多,寒食节却不断缩短,而且还是当成纯粹的节日来过,怪不得长月周围树木日稀,回想洛水混浊,王河混浊,觉得这是一律世间凡人都不曾想过的大问题。 狄阿鸟若有所得,回到家里,立刻让人掐火,吩咐说,除了家里来了吃不惯冷饭的客人,除了孩子,至入夏,端午节为止,皆不可生火,一律都吃冷食。大伙的脸色立刻就都变了,个个白里发青,吃一日半日,人还受得了,吃个十天、八天,春上多病,人一天到晚光顾着肚子疼了。 人人跑来反对。 史千亿问了一个很简单地问题:“火不生,我们连寒食都没法吃?!吃生麦胀肚子,吃草木没牙口,你不会也要我们像你一样,只吃生肉吧?!” 狄阿鸟没想到今天的人已与过去的人不一回事儿,过去的人忍受得了,今天的人只能当作过节,寻思片刻,却依然很武断,宣布:“寒食节到了,你们可都是土生土长的,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过。这样好了,把积柴全用上,先不停炊饼,作醴酪,备马羊奶,再煮些猪肉,煮了连汤冷放,冻成薑豉,多买些葱蒜和醋,腌肉,腌冷菜,忙两天。之后,一直到端午,我们都不生火了,吃冷食。另外,你们多缝些羊毛球,大人孩子踢球热身,就能消化寒食,不胡乱生病。” 全家都在反对,人人闹,人人问。 她们无非说人家家里只过上三天,自家为什么却要一直过到端午,李芷也不怎么赞成,更多地觉得,狄阿鸟是在尊重自己家的风俗,也劝狄阿鸟考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考虑,说:“清明节气,寒食不过是俗,追祀先人才是礼,往年在家,一个多月的寒食,百姓时有顿跛,苦不堪言,你就忽视这些俗节,合家望乡祭祖吧。” 这也没有错。 清明寒食,自己可以做到,可是亡父亡叔之英灵何处祭拜呢?!不知能否向朝廷乞收叔父骸骨,否则人人扫墓祭祀,自己却瞳子瞭然,眼角黯伤?!狄阿鸟收了收神,悲从中来,一夜也未能安枕,清晨走出家门,只见小雨纷飞,行人断肠,踏青望乡之人成群结队,手中纷纷执掌杨柳鞭,撒纸钱雨,跑到岸堤一望,家家屋檐插柳,野外坟冢之上,白雾烟笼,纸钱飞舞,更是黯然伤神之,不停问及自己,先人何在?! 白茫茫的大地片片入眼底,毛毛的细雨斑斑沾衣身,穆穆东风,垂垂杨柳,千里清涂淡染之江山,万古溶溶之精魄,其大皆不可量兮。 他在雨中喘了几喘,喘定回家,立刻把一家人出门登山望乡的日子定了,且差马不芳去登州,为亡父清扫衣冠墓冢,差赵过回武县祭祀。 路勃勃一看吃冷食这劲头,也要跟着任何一个去,知道狄阿鸟这儿不好说话,专攻李芷。 狄阿鸟本来想去朝廷,问一问能不能乞收叔父骸骨的事儿,一盘生肉就葱蒜,吃完之后用软木刷完牙,却又迟疑了,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是大事,对朝廷来说,也事关名誉,怕自己一提,有得寸进尺的嫌疑,非要从长计议不可。 他推了盘盏,如同老僧入定,坐了片刻,门外笑语嫣嫣,正不知谁来,阿狗“砰”地撞门而入,身后土狸子,再后头,嗒嗒儿虎。阿狗知会说:“那天揪你耳朵的阿姑又来了!”狄阿鸟大吃一惊,趴窗户上抠了一个眼,只见来的客人们和自己家的一群女人站在门口说话,除了董云儿,还有一个同伴,让人感到极为熟悉,会是谁呢?!狄阿鸟辨认片刻,正辨认不清楚,又有人来了,再一看,朱汶汶带了许多侍女,提着礼盒,也从门口露头了。她怎么也还能来呢?! 对了,谢小婉是她表妹,刚生完孩子呀。 狄阿鸟骨稍都凉了,回首,再回首,只觉得要看到李芷进来就好了,能让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办法,躲避过去。 自己现在哪有心情与这些闲人打交道?! 她们来,没关系,就怕带来一阵流言蜚语。 狄阿鸟“呼通”下炕,扒拉上靴子,眼也不眨地对着几个孩子,捏捏嗒嗒儿虎的腮帮,再捏捏土狸子的,团一团阿狗脑袋,拿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这都是春游吧,一股脑游我家来了,我有事要出去,你们几个,大小也是咱们家的男人,代我向你们几个姑姑、阿姨问好。” 说完,他走了出来,走到院子边,比着进出的角落,往大门再望两眼,一回身,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扯出一匹马,走出去,大声说:“啊呀,都来了,啧,你看,我正有事儿,怎么提前也不打个招呼呢?!看这赶的?!失陪哈。失陪。李芷,李芷呀,好好接待客人,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李芷有默契,打哈哈说:“你还失陪,谁让你陪呢。人家是来看小婉妹子的,你走,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把自己当成谁了,好像一筐女人都来看你来着。”董云儿第一个就附和说:“就是,有事儿,你赶紧走。” 狄阿鸟见她们让开一条道路,连忙牵马过去,经过时,猛然间震惊了。 朱汶汶那儿带个二岁多的孩子,正在丫鬟怀里坐着,这孩子比嗒嗒儿虎大一些,粉嘟嘟一团,倒也不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睁着两只好奇的圆眼睛,往四周乱瞅。照朱汶汶成亲的时间,照陈敬业在雕阴的时日,孩子应该不比嗒嗒儿虎大,说不定还要小一些,可这个孩子,显然大了,大多了,记得陈敬业曾咬牙切齿,表示长辈塞给他一个不贞的女人,难道朱汶汶嫁过去,这个孩子就怀上了?!难道他们提前成亲,是为了掩饰这个孩子,那么说,这个孩子很可能是…… 他脑袋一下乱了,扯着马,从人前逃了出去,走不多远,就魂不守舍了,心说:“这怎么可能呢?!” 老虎一走,一家猴子就忙着上墙。大人孩子往跟前一凑,卓玛依拉扯几个孩子,孩子从三个变四个,其余人个个乐滋滋地对头,当着客人的面说:“寒食节,不让我们生火呢,我们总能去买着吃吧。” 路勃勃自认为既然禁火,不会允许出门买吃喝,一看马不芳不愁,不慌不忙套马车,自然知道他与赵过不同,只怕这一上路吃喝都寻店家去住,好酒好肉,尽情享用,差点在李芷面前打滚,说狄阿鸟收他为弟,父亲的坟墓总须去个儿子才好。李芷耐不住他磨蹭,又有客人,答应了,让他与马不芳一起去登州,却给了一个条件,说:“这可是私自放你走的,算不算数还不一定,你干脆带两本书,一路上把书背熟,回来之后,你哥哥一高兴,反而会忘了责怪你。” 她虽这么说,却仍为狄阿鸟一番话留下的一个烂摊子发愁,你说要吃寒食,有你的考虑,可你也想想,大伙能不能接受得了,她们要是不肯吃,跑出去买吃的,我不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蹴鞠,史千亿、卓玛依他们也就算了,你让谢小桃、杨小玲出来蹴鞠,不如杀了她们算了,这么拿捏人的事儿,都是给自己找的。 家里已开始大炊特炊了,以史千亿的话说,炊饼是次要的,煮肉要紧,腌肉也要紧,反正现在相公有钱了,不在乎一些肉钱吧,姐妹们,不要给她省着,让他回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叫酒池肉林。 这一忙碌,人都有点过节的味道,为此而疯狂。 客人再加入进来,整个家鸡飞狗跳,梁头走瓦。卓玛依的奶奶顷刻之间,填了一只鼓囊囊的羊毛球,交给阿狗,阿狗一勾手指,正要带领霞子在内的四个孩子,准备出门去玩,不料球掉了,跟董云儿一起来的一个贼头贼脑的阿姑一脚勾过去,往前一指,再一脚,球在空中打转,等落下来,所到之处,到处有人补踢。 四个孩子走成一串去找他们的球。 相比董云儿带来的这姑娘和她们同伴,李芷对朱汶汶的印象很好。 朱汶汶一来,就把自己的孩子放下来,说了句“去玩吧”,赶进孩子堆了,而自己跑到谢小婉房里,问寒问暖,这才是客人呀,这才是来看谢小婉的呀,哪像外头那些,就像是专门与史千亿一起捣乱的。 与史千亿在一起捣乱的,她肯定这点。 黄皎皎不肯钻厨房,也与卓玛依一起,跟在孩子后面到了屋后草地。 她们到那里,已是嗒嗒儿虎抱了球先跑,嗒嗒儿虎在阿狗的引诱下,放下一脚,球打个转,跑他身后去了,被他一屁股坐上。这家伙的精力出了奇,爬起来再踢,还要用头撞,几次都把朱汶汶家的孩子撞得坐地下抹眼泪。 几个来凑热闹的邻居,本来跟阿狗说得好好的,一起玩,不料一来玩,就被嗒嗒儿虎这个无赖连扇巴掌,抓人,带横冲惹出火。 几言怪罪,护短的阿狗要与他们一起打架。 卓玛依只好跑去拉扯,最后在一群逃走的孩子四面八方嘲弄中,把几个孩子捞回家,丢进几进几出的油锅里。 油锅本来只是热闹,但爆炸是迟早的。 阿狗学人练功,爬缸沿子上了,走几步,“扑通”一声掉到一缸清水中,大叫一声“救命”,兴奋地击起一团浪花。土狸子与他狼狈太久,早有默契,哪管是真“救命”还是假“救命”,不慌不忙操块砖头,比划、比划,“砰”、“砰”把缸砸了。缸一烂,半人高的一缸水往院子奔涌,四个小孩却个个惊喜,趟水乱滚,滚足一身泥,各自去找他阿娘,母亲们自然痛骂追打,响油就给彻底炸锅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二节 狄阿鸟一路都在庆幸,要不是自己见机就跑,如果还呆在家里,会遭受什么样的罪。城春吹飞花,细雨一停,一路上都是一些举家踏青的人家,灞上已是远郊,但还不是野外,只是河堤、灞水、无限农田。狄阿鸟打马到灞上,已经下午,一些人忙着折返,一些人却依然折杨柳鞭,御东风,铺开酒食,在河边、草毯上作乐。沿岸走过,借问几舍,路过雍军南衙,来到了健氏的田庄。 庄外柳树下系了马,拍开门,出来的是个上了年龄的庄客,一边带他进去,一边说:“侯爷应是不在家。” 庄园内中另有乾坤,中心竖立一片老宅,果然如董云儿所言,只能用一个古字形容,三点燕子头,一座古牌坊,本来都是记录某些荣誉的东西,但剩下的只有一个字:老。年久了,上头风吹日晒,墙皮好像粘了层淡淡的泥粉,下头的砖基多处败烂,因为未加修缮,当得了“釜底抽薪”四个字。 由老庄客带着,走在两路黄土堆下,上头坐了许多上年纪的老人,纷纷与那庄客说话,问他带的是谁。 领路的老庄客一味地说:“是老三家的客人。” 上头往往也回应一句:“想也是他家的。” 这是灞上,旁边是座城,西边是京都,里头住的是一位万户侯,然而这里,却像是再平凡不过的乡村。 黄土屋基,屋基后坐老人,温吞吞地看客人,言语称呼均以族辈,只说“老三家”,“老三侄子家”。 路上,还有人在捡马粪。 看那长月,高宅处处,官员贵族出门,排场无比,然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从像这样的老家给走出来的。 出来久了,大多就忘记了,到了致休的年龄,田产巨大,足供开销,家中又有儿子做官,仍在城市中行走,就留在城市之中居住了,但是,终究还是有人记得他们的家乡的,小驴一头,家奴几个,青衣小帽,先行出发,背后,万卷诗书,一点家私,随后运送,就这么一前一后,给回到故乡中去了。 抛开了一生的荣辱,家中宅坝坐的都是乡党,也许会招呼一声:“老三家,你从京城回来了么?!你家的田,爷伙们好好给照看着呢,孩子呢,怎么不带孩子回来?!” 狄阿鸟相信,健布回来的时候,族人们大多没有问他的田产和爵位,问的是他的孩子。他牵着马,一路低着头,不停地跟着老庄客往前走,走到了一所大宅,这所大宅,也有些破烂,里头住的大都是近亲。 进了门,跑来问这问那的人更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刚刚外出回来,掸掸身,主动来陪客。他越过几个奴仆模样的人,走到主人的位置上,代替庄客,含蓄地行礼,客气地打听来路,听狄阿鸟说是健符的战友,要见自己的叔叔和婶子,就老妇人尚不知健符的事儿叮咛几句,走到前头带路,把狄阿鸟带到一出院子,再引路,带进一所古朴红木作底、黄花梨木点缀的厅堂,站定劳烦狄阿鸟稍等,自己先躬身走进去,不大工夫,与一个丫鬟一起,搀扶出一个老妇人,大声告诉说:“婶子,来客人了,客人一心要代您儿子来看您呢。” 老夫人虽然年龄不是那么大,却看起来老太龙钟,用两扇纶巾包着头发,头顶之前,现出一块深色的祖母绿,簪子也是枣木的,色调很老,她用两手摸了摸桌边,往前一伸手,空中挥一挥,开口问:“从边疆回来的?!” 狄阿鸟恭恭敬敬地说:“没错,刚刚奉诏回京,这就代替健符兄来看您老人家。” 老夫人很克制地不提自己的孩子,一口气问了个遍:“你家是哪的?!”“武县的,不远,你回家看了没有?!没有?!”“家里都有啥人?!”“爹娘都还在不在?!”她一口气问了一个遍,得出一个结论:“苦命的孩子,都是苦命的孩子,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在边疆呢,奉诏回来,还走不走?!” 狄阿鸟没有吭声。 老夫人想是还要走,人才闭口不吭的,叹气说:“那为啥还要把人召回来呐,不回来不想,都是大男儿,转个身,就忘了想家了,那召回来了,就不一样了,眼里看着呢,想得很了不是?!” 说到这里,老夫人沉默了好一阵儿,忽然又说:“也怪你来得不巧,你那世叔不在家,每年到这个时候,他都要去给一个朋友扫墓,往往住个三五天,今年也是的,你先住下,住下哈,晚上,我让人去叫他回来,一说是他儿子的同僚,他不连夜回来才怪呢。” 在老夫人的督促下,狄阿鸟毫不客气地享用了一餐。到了晚上,一个与路勃勃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从学堂回来,大花袍面,滚高领,相当英俊,站在庭院里练武,见有人过来看,羞涩地收住拳脚,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叔叔”。 狄阿鸟从中找到了几分健符的影子,故意说:“白天读书,晚上回来习武,年纪轻轻的,不累么?!” 少年摇过头,说:“祖父严厉,孩儿自然不敢怠慢。” 他主动要求,也说是他奶奶的意思,带狄阿鸟四下走走,看看,先一步走到前面,几步一引,连声说:“这片宅院修了好几十年,我小叔娶媳妇时,家祖准备为他翻修,也好不让婶母觉得寒碜,可没顾得,现在我们都知道,我小叔已经殉国了,家祖心里憔悴,也就淡了下来,据说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再翻修。不过我看,都是在哄我的。” 一路上碰到的都是些妇人。 有的年轻点儿的,看人既羞涩又火辣,有的依仗着年龄,大声问少年:“健威,这是哪来的客人呀。” 狄阿鸟听着健威介绍,总觉得怪怪的,他一抬头,把房邸看了个透,只见后底的房屋修得格外高大,似乎翻修过,不由向健威询问。健威神色凝重,说:“叔父大人,那里就不要去了吧,那是我们家的祠堂,有些人做了孤魂野鬼,有些人,只剩下骨灰和衣冠,进去之后,阴沉沉的。” 狄阿鸟也感到一口沉重的气压在胸口,轻轻地说:“我想去看看你小叔。” 健威下了好大的决心,这便说:“好吧。” 他前头带路,很快找到后门,带着狄阿鸟进去,骤然来到小殿。清明祭食,本来遮盖供案的幔子撤了,长长的案子上密密麻麻,都是一些黑漆牌位,好像一座黑云笼盖的宝塔,又撒过纸钱,而白色的纸钱落在周围,就像是一个个游动的幽灵,狄阿鸟一个本能,把手遮到眼上。他不是害怕,而是同情,这么一看,那么外面老是碰到妇女,就不那么奇怪了。 通过宝塔般的台阶可以看到,上下也不过几代,一个家族战死了一壁男丁,岂不让人心酸酸的。 健威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他小叔,狄阿鸟揖拜一番,回过头来,刚刚回去,田庄锣鼓急促,有人在里头喊:“老少爷们,姓李的又要北面那块地了,那些地是咱们一族人用几百条人命换回来的,他们凭什么拿走?!凭什么?!他们的庄客都骑着马,举着火把上来了……” 狄阿鸟连忙看向健威。 健威说:“坏了,我爷爷不在,大伙要去夺地呢,我爷爷早说了,那块地咱不要了,咱们争不过姓李的,可是大伙都不听。” 狄阿鸟好无疑问地当成一句废话。要他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他也二话不说,上马去夺,短短两代就战死上百男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军功得来的一点儿土地,焉能拱手让人?!他看着大伙到庄子前头聚集,健威也赶着去,连忙跟上,到了一看,火把也点起来了,一个拄拐杖的老人在那上头哭呢。 他无力地挥舞拐杖,说:“老三不在家,你们别闹好吗?!要说那块地,也是朝廷赏给老三他父亲。自古铁打的算盘,流水的兵,金打的皇家,无限的功。一代一代的功劳,往不如今哪。你们一定要去争地,不过是争坟墓呀。” 一条大汉说:“他姓李不就是出了个皇后吗?!他们就不是关中人,凭什么占我们的土地,大不了去陛下面前评理去,难道他还能把一块地赐两次不成。” 狄阿鸟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健布不敢要,皇后家的人要块地,谁敢争呀,至于是不是一地两赐,谁知道?!未必是皇后家的错,地方官员,谁不会巴结要人,痛打失势的人?!这种事,到了后来,往往成了两个门阀斗气,骑虎难下,像当年田汾,窦婴,就是一块地之争,窦婴被灭族,田汾后悔不及,但是,他们这样的显赫门阀,要斗,中间根本就停不下来。老人克制地说:“我们健姓是西乞家的子孙,经历过的事少吗?!我们让出一块地能怎样?!老三不是答应了,用他的封地补偿你们。” 一个年轻人说:“可我们也不能老拿三叔的东西呀,三叔的东西,那是他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老人大怒,大声说:“胡说,那是万岁爷的隆恩。” 狄阿鸟不免有些悲哀,牺牲了那么多人,却不敢承认,是一刀一枪挣回来的,非要说是万岁爷的隆恩。 后辈们咽得下这口气?! 果然,十几个年轻人不顾反对,拉出了一匹、一匹的战马,和长辈们在屋前屋后争执。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人心寒。 狄阿鸟算是亲眼看到了一回门阀之间的倾轧,这个毁灭健氏的场面眼看就要发生,也许,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不违良心地看着健氏一族走向没落,然而却实实在在地发现,自己却无法忍受。 他看健威在一旁干着急,提醒说:“冒充你爷爷留的有话呀,去告诉他们,先礼后兵,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先打官司。” 健威醒悟过来,连忙往前头奔跑,庄外火把却上来了,往里头抛火把呢。 这姓李的也太目中无人了。他们怎么能这样败坏皇亲的名誉呢?!抢地,抢地就是,跑到人家门外挑衅。 狄阿鸟苦笑着,再回头,发觉健布家的老太太都出来了,过去扶了一把。 老夫人两只瞎了的眼茫然在空中扫几回,安慰说:“孩子,让你受惊了。”她跟身边的人请求说:“把孩子们都喊回来,都喊回来,老爷都说了,李氏雇佣的都是胡人,都是胡人,我们都是拿自家人拼命,我们拼不起呀。” 狄阿鸟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雇佣的都是胡人,怎么雇佣来的?!联想到那天在贸易行,他敢肯定,这些胡人的雇佣中,至少有自己的阿妹在搅弄,他恨恨地说:“老夫人你稍坐,我去去就来,我看他哪一个胡人敢近庄园半步。”说完,给人要了自己的马,纵身骑上,一口气奔出庄园,果然给看到许多的骑手,是不是胡人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是故意来挑衅的。 他迎面过去,怒吼一声:“博格阿巴特在此,哪个不怕死的过来。”正如他所想,果然有他自家的人在里头,驰马赶了一遭,这些骑手撤了个精光。 他刚要回去,告诉一声,一骑奔到了跟前,上去一看,是赵过,不禁大怒,喝道:“你不是回武县了么,怎么也在里头搅和?!”赵过连忙滚下马,说:“不是我,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才赶快跑来报信儿。” 他又说:“这是阿田主使的,是她主使的,她还让我答应她,答应她去刺杀健布。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来这儿告诉你一声的,人已经派出去了,除了这里,还去华阴劫杀,还去华阴劫杀健布本人了。” 狄阿鸟一拍脑门,咧了半天嘴角,才恨恨地说:“我就知道会是她,这个小王八蛋,疯狂起来,什么都不顾,还学会借刀杀人了。” 他让赵过等着,回到庄园说了一声,立刻带个人回来,大声说:“快带路,迟了来不及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三节 快马穿过空蒙、苍浑的山野,马蹄疾似密雨打芭蕉。 谷中鸟惊,黄鹂哀鸣,两目过落纷乱,走了半夜,不知是否出自于天意,健家的向导竟迷了路。 三人放慢马蹄,再找不到路,一夜间天地几许风雨,几许凋零,到了天明,这才走上花荫道,只见幽栖松林沉,晨风白雾活,山廓如仑定,阴满谷庭,了无辨别的特征,却仍是不知身在何处。 正不知前方几里可以缓目拾旧,对面岗上走了头毛驴。 远远望去,人影驴身在梳透的树林缝隙中倾泻,只闻放声歌:“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隐士?!异人?! 不管是什么人,要向他问路了。 狄阿鸟说了声“走”,先行越岗,追上前去,只见那小小驴儿四只白蹄,翻飞如印石,身上驼了一名老迈瘦小的道人。 那老迈的道士听到了人声,两腿一拨,竟倒坐驴背,朝狄阿鸟几人看去,口中嗟嗟唤驴,驴鸣两声,慢慢停了下来。三人上前问路,方知此道士自称“雷雾子”,与众人去向相同,去会几位朋友。 道士答应结伴而行,这又上了驴背,先一步奔走。 狄阿鸟倒怀疑他那到底是不是驴,腿短腰短,却奔得跟马一样,都想将驴抓了,四蹄掀开,好好探个究竟。 那健氏向导不停与道士说话,呼着“老神仙”,倒着恭维的话。 道士却嫌他括噪,实在肉麻了,就会说:“神仙么?!我的确见过,不妨与小哥引荐。”后来发觉狄阿鸟只看他的驴,不看他的人,倒也觉得不舒服,落落大方地说:“小伙子,驴好不及人好,后辈见了长者,却以为他还不如一头驴么?!” 狄阿鸟不知找些什么话题,只好问道:“前辈住在这山云中?!”道士信口回答说:“这片山云中住的,其实是几口老松树。” 狄阿鸟又没什么话说了,只急于赶路,赶了半晌,忽记起一个问题,连忙请教:“前辈可知道什么是金毒?!” 道士耸了耸眉毛,说:“原来你是求医的?!”狄阿鸟耐心地说:“不是,家中有亲人患了金毒,小子见前辈龟颜如玉,松身鹤体,想必见过他人未见,识他人未识,故而求问,若可救医,小子必愿答谢。” 道士凝思片刻,笑道:“你能答谢我什么?!” 答谢什么?! 狄阿鸟说:“前辈开口,只要小子能办到的,均可答谢。前辈乃世之高人,想必凡俗之物,均不过眼,所求所欲,皆试世人诚意,但有所请,皆无妨。” 道士露出了几分惊讶,笑着说:“且罢。观尔话中所语,似有王霸之气,非王非霸,奈何敢讲将凡俗之物尽掷于山人脚下。” 狄阿鸟大吃一惊,发觉赵过与那健家的后生都是饶有兴致,连忙回绝说:“小子一时情急,道长切不要妄言。” 道士说:“纯金性朴,煎少许入药,可以镇心,并没有毒,不过其提炼时,渣中伴毒,性甚猛,中此毒者,多为炼金术士,矿局司工,若想解毒,可以多饮牛乳,鸡蛋,借以镇毒,排毒。观小哥面像,想必小哥家中的亲戚,定不是什么矿场中人,未必不能自解,怕是不必劳烦山人之手。” 狄阿鸟想也是,记得外父觉得无可就医,还曾说不是一般金毒,不是金毒,连忙问:“大概不是这种金毒,还有没有更厉害的金毒。” 道士寻思片刻,说:“有。大概是天竺之毒吧。佛门《楞严咒》中有言:‘更说此咒,救护世间,得大无畏,成就众生出世间智。若我灭后,末世众生,有能自诵,若教他诵。当知如是诵持众生,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大毒、小毒所不能害。如是乃至龙天鬼神、精只魔魅所有恶咒,皆不能着,心得正受。一切咒诅、厌蛊、毒药、金毒、银毒、草木虫蛇、万物毒气,入此人口,成甘露味。’得此毒者,归卧高堂,多诵佛经,必可高枕无忧虑,只当甘露下肚肠矣。” 狄阿鸟回味一下,说:“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骗孩子的玩艺儿?!” 道士笑道:“世间宗法,皆难觅大道,玩些骗人的小法,秃头驴儿便是如此,若闻之,则必言曰:心不诚。” 狄阿鸟愕然,说:“原来前辈是在说笑。” 道士摇了摇头,说:“心诚则人如飞蛾,虽知扑火而亡,犹不顾也,此死可得大安详。” 狄阿鸟醍醐灌顶一般,怔怔盯了道士,心说:“这便是了。外父之毒死于所求,概如飞蛾之扑火,明知必死,而犹不顾,虽死而含笑。” 思及自己也有同感,此时放弃与健布的仇恨,从自己家族的角度上来讲,自己也是被放在了火上炙烤,无论是谁,日后皆可从此角度诟病自己,可这所欲所求之至理,却也偏偏在此滋长。 这一路上,他又在隐隐后悔,竟觉得迷路是冥冥天意,不使自己救人,天灭之,再与自己无干。 一腔雨雾之新灌进鼻腔,他笑了几笑,自言自语说:“世上难道会有人自甘扑火么?!” 道士说:“不少,故而圣人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一念为我中国之正气也,千年流传不衰,哪一日衰了,国必不存,世间洪水猛兽矣。” 狄阿鸟微微点头,抱拳道:“小子受教了。” 他正要加快马蹄,飞速赶路,道士却又扬手招呼,轻声说:“山人还知道一种金毒,此毒无色无味,伤人周身,无以救治,若分量稀少,可潜伏二十余年。我想这个世上,患这种毒,而自知是金毒的,只有一人。” 狄阿鸟滚下马来,赶于驴头,长揖不起,说:“请前辈指点一二,是何毒耶?!” 道士黯然,说:“山人实不多知,恐怕你只有一人可问。” 他长叹道:“此我花山之不幸哉,我花山至今之世,掌教师弟学窥天人,天文地理,无一不极精通之,门下弟子众多,诚使人以为,花山当兴,哪知会遭此毒灾灭顶,掌教一支最为杰出的弟子,都活不过三旬,隔三叉五,皆因此毒陨灭,而今已将殆尽,此乃我花山之命数矣,命数矣。你要问此毒,找你岳丈自己去呗。” 狄阿鸟想不到他由一毒上推断出了谢道临,又推断了自己,却是在百尺竿头,让自己摔了一跤,不由黯然涕下,心道:“天嫉我外父之英才,这金毒,难不成真是大罗金仙为他下的诅咒?!” 老道请狄阿鸟上路,说:“外世间诟病久矣,实想不到贤侄竟仁孝至此,求尔岳父之病,拜到自家门前。唉,这世上的恩怨情仇都是孽障,都是孽障,你看看看这花山,山高云淡,不啻于逍遥紫府,神袁善走,清鹤野游,野果仙桃,醇酒仙露,与之相比,人生百年,世间富贵,也不过南柯一梦,世侄难道并无啸傲王侯之意哉?!若是退隐归来,这里都是贤侄之天地。” 狄阿鸟大为意外,这老道竟然诚心诚意地劝自己出家归隐呢。 不过,他也不难明白,自己表现甚好,打动了这老道,这老道,希望自己能继承外父衣钵,将他花山绝学发扬光大。 唉。其实这不是外父的本意,以外父的意思,这些东西都是伤天合的,失传就失传了吧。 老道也知道了他此行的原由,眼看要分道扬镳了,说:“山谷之内,匪众岂知功侯所在?!一定会在回去的路上埋伏,无须挂在心上。你且让他们去告诉一声,自己就跟我一起赴会,与一些同道中人相见,这些都是些前辈高人,总有一天,你要继承你岳父的衣钵,不妨早早见面的好。” 狄阿鸟寻思一下,健家的人土生土长,进了山都要迷路,更不要说伏击的人等,且答应了,也是想看看,都有什么样的绝世高人。 两边就此分道,一驴一马冲下山谷,来到一片林地,到了林地,下头已经泊了马车和随从,上头一座亭台隐隐约约,传来阵阵琴声,想必中人相会之所,就在那儿。狄阿鸟下了马,道士下了驴,在一个垂髫童稚的带领下,沿林子一旁的山路往上走,不多时,林子到了,上头已有几位老者,二人下棋,一人弹琴,其余人皆在观棋听琴。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四节 松针落茶杯,清泉亭后鸣,琴曲余音缭绕,无疑取自高山流水,旷叹怀古。 狄阿鸟跟老道士一起,作为一个后辈上来,均无人注意他,他先看过那个操琴抖袍的老人,回到棋盘上,只见一侧的一位老人有一挺残疾人拄的拐杖,另一侧,竟然是自己在闹市遇到的那灰白头发的中年人。 狄阿鸟差点误以为他就是健布,看到这里竟碰上了,方知道不是,见众人皆聚精会神,老道都不敢打搅,也不敢吱声,伸头看看,黑白子拼杀正急,自己却不懂,只瞅着两头黑一片,中间白一片。 他最好不懂装懂,也频频点头,微笑着与人对眼,让人知道,其实他也得到了其中三昧。 忽然,棋案一侧的老人敲了敲杖,说:“路德让路否?!” 狄阿鸟大吃一惊,路德?!岂非潼关之后的郡,隔花阴,比江间,在潼关内,管潼关以外,往东方,东南方,背关中而伸地域,总控江南,江原,河东,甚至河北来京的要道,自己不但曾经经过,还在那儿打过仗。 这棋里头,哪一颗是路德?! 哪一颗?! 狄阿鸟伸过头,在里头一味寻找,只见那白发中年贵族落下一子,说:“我还是要保京城,不保京城,则群龙无首。” 狄阿鸟镇骇,心说:“他们把棋子当成冠军侯与我叔父那一仗,这才脱口叫嚷,什么保京城,弃路德之类的话?!” 回顾那一仗,当今皇帝的战略就是京城示弱,诱敌来攻,中间嵌断,使首尾不可兼顾,而健布,在路德御敌,显然是撞上了三叔的锋锐。 那一场大战,三叔蓄势而至,长途奔袭,潼关都破了,朝廷猝不提防,一些军兵是从西部急切调集的,一些是在集市上招募的,先战潼关,既然已经败了,再战路德,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可问题是,自己在三叔身边,深知三叔的战略用意,三叔却没有中计,进攻长月,大战连连,其实也是一个假象。 他的真实用意,是要摧残重兵之长月的进取意志,歼灭敌方有生精锐,从这个角度上讲,路德不守,三叔可能根本不会去打长月,阴谋也许就会暴露,但路德不守,长月也抛了出去,这时再钳制中路,无用,要想拉长三叔的战线,除非放弃京城,而放弃京城,对三叔的人马更起不到消耗作用,他带人马在长月周遭剽掠完,军心反而稳固了,不至于像后来那样,他造了攻长月的势态,再要走,一群等着吃肉的狼不愿意,无法控制大军,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结果闹得想暗中抛弃大军。 至于结果迥异,不在战场布局,而在对于人心的把握,如果三叔带着的不是一支联军,而是十万嫡系。 健布就是一败再败,也该就那么打,消耗,拼消耗,只要消耗三叔虎狼之师的势头,把他磨钝了。 三叔西受阻于坚城万众,为避免敌人可乘之机,不敢轻撤,长月进取有力,真假意图都不重要,得不停地与长月军碾磨,一旦放手,西军东进,庆德就会被收复,那时,如果东归之路不能打通,就没了立足根本,所以,为了避免这种局面,就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最后,以中原更大程度的疮痍为代价,朝廷赢得最后的胜利。 比较健布与当今皇帝的战略,健布稳妥,当今皇帝过于冒险,纯粹从战略布局而言,没有什么区分优劣的意义。 不过从其它的角度上开看,当今皇帝就太高明了。三叔怎么可能有十万嫡系,十万嫡系在大漠上意味着什么?! 谁有十万嫡系,谁已经先一步统一大漠了,嫡系再一次扩张,光精锐就在二、三十万上下,二、三十万精锐铁骑,完全不能用大棉的六十万大军比拟,大棉人的马虽然不错,不过就战争角度,却远不及十万大漠骑兵。 一统大漠,除非是中原全盛时期,国库充裕,带甲百万,可以主动北伐。不然的话,游牧人这种袭扰,合则战,分则遁,主动出击的战争,能把一头狮子拖成绵羊,顷刻南下,烧焦几座城池,不见了,局部以多攻少,锋刃一聚,无坚不摧。 如果他们再有个胆大的战略统帅,可以专拣京城打,因为朝廷不能把百万精锐都放到关中,经年累月打到最后,只要朝廷无法主动北伐,再强大,最后也只能往迁都上考虑。十万嫡系的假设无法成立,皇帝的胜利就不是偶然的,这也是他为什么冒险出现在庆德的原因,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剖离了这层,在棋盘上决胜负,恐怕就不如健布的战略顶用了。 狄阿鸟如是想过,继续看棋,但主要还是看人脸,棋看不懂,人脸可以看透,只见一开始,那中年一再丢子,脸上深峻,忽然又想起来了,这种棋盘上的战争,死守京城的好处也表现不出来。 正以为那中年人无法起死回生之际,一个黑子落下,中年人捏了一大片白子,再往人脸上看,那个瘸腿老人开始变色了,呼呼直管补救,这时,正面接触的地方,双方旗鼓相当,中年贵族开始转手经营外围,再下几手,瘸腿老人弃子认输了,连声说:“好。好。”接着又说:“非因战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中年贵族摇了摇头,说:“鲁先生何出此言,败则败矣,百万之众,无以悔。” 听这么说,又像是中年贵族给输了。狄阿鸟糊涂了,心说:“到底谁输谁赢呀?”他想问问雷雾子道长,却知道一说话,可能就会出丑,犹豫了半天,换个说法,不是问“你们谁赢了”,而是问:“赢了多少子?!” 他以为掩饰了,其实更暴露他的无知。 一侧的老人看形势不妙就认输了,根本就没到终局,竞子本无意义,跑来个人,问你们谁赢了多少子,摆明了棋盲嘛。 众人均侧目过来,瞅上了。 狄阿鸟不知道尾巴露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再来一局,定可取长补短,何必拘泥于两种战略呢?!是不是,一边只守京城,候机反攻,一边却只攻京城,要破京城,岂不知……” 他挤了挤人,进去了,拢一大堆白子,说:“其实,夏侯氏并不是要真攻京城。” 一句话把下棋的两个人惊了。 旁边的人还在看这个棋盲出洋相,下棋的两个人却不然,因为他们是从战争的角度出发,这句并不是真要攻京城,无疑是把两人的战略一口气全推翻了,上百万众的战争呀,岂能不让人挥汗如雨。 中年贵族第一个抬头,问:“那你说,他们是要干什么,不是打下京城复仇么?!” 狄阿鸟说:“复仇也要考虑局势。长月不好下,可如果打长月,打退了京城这边的进取,京城不敢出兵,夏侯氏则可依托庆德,河东,全面攻占河北,从此拥有河东,河北之王霸基业,足以纵横天下,何愁仇不得报?!” 旁边那老人说:“庆德汇通中原,游牧人盘踞不走,在此地大肆经营,怕真有此想。” 中年贵族喃喃地说:“大战连连,到了长月可破的程度,竟也是假的,竟也是假的,真实意图,却是占据备州,备州之地势,扼守大名府,足以经营,可是……为什么?!” 狄阿鸟说:“你是想问,为什么没有吞并河北的举动是吧?!”他说:“战争伊始,先打的就是河北,再打河北,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只因为夏侯氏与龙氏均想得河北,所以,均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任一方,突然挥兵打下大名府,则备州就处在北,西,南三方的包围中,还需要露出很多端倪么?!” 他又说:“到时,河东到庆德扶立长乐王,登州一部分,商州大部,直州一部分,则扶立当今陛下,几位觉得呢?!” 中年人呼啦一下,把棋子撒了,长叹道:“吾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以为他们先打河北,多此一举,而游牧联兵控制庆德是守其退路,在那里蹉跎空耗,却没想到,先打河北是真,后打也是真,他们竟是要先占河北全境。一门三英,一门三英,亡国亦几在一瞬间,到了最后,实是天灭之,非战之功。” 他的感叹让狄阿鸟自豪。 不过,狄阿鸟还是很冷静,很公允的,何况,他也不敢不冷静,张口就说:“这是因为当今天子圣明,所部战略就是看准了敌方内部失和这点儿,所以,你们光从战略上看布局,无疑是缘木求鱼了。要说非战之功,无疑又夺了陛下之造化。” 中年贵族起身引狄阿鸟坐,与众人说:“此乃陇西李氏少子。”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五节 李氏少男?! 一时之间,狄阿鸟并没因雷雾子道长对自己知底,随时可以揭露自己而忐忑。富贵不还家,犹如锦衣夜行,得人高看,而以假名受之,亦让人不是滋味。外父之姓虽不诋毁自己,然不是自己姓氏,他心里只冒了一句话:其实我是狄氏少男。 清明之节出现在这儿,好像是赶着扫墓。 鲁姓老人毫不犹豫就问了:“清晨赶路,是有先人落墓此地么?!” 狄阿鸟张了张嘴,哑在那里,这几天,他最彷徨无归的就是这一个问题,自己接受萨满恩师的建议,将父亲的骸骨洒到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今怕是已经化为风吹可低的野草,眼看众人为父祖清扫墓台,心头也不知是后悔,是遗恨,而今,叔父的骸骨,又不敢向朝廷讨要。 作为一位雍族子孙,不孝之极矣。 孤伶无依的灵魂,总也要找个根结扎下吧,父亲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自己总不能没有个怀念的资格了。 他黯然伤神,良久不能发一言,扫到雷雾子,忽然发觉他似有话说,看模样,是在犹豫该不该揭露自己,心中一震。 突然之间,外头有人鸣角。 阿过,阿过唤自己了,别管为什么唤自己,就不要再尴尬地留在这儿,免得自己一报名,一干异人翻脸。 他立刻站起来,转借地大喊一声:“有事,失陪了。”说完,无礼地奔了出去,飞快下山,上了自己的马,朝对面冲去,好像是飞到了赵过的面前,惊得赵过一愣。 他发觉赵过一个回来,在这儿鸣角,已经有了一种预感,连忙催问:“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过张了张口,却只说:“我?!” 狄阿鸟正惊奇,他终于把后话给吐了出来:“就在这片山后,不知何人为你的父亲、你三叔他们,修了坟冢,刻了碑文,那个人遇到了认识的人,到一起说话了,我一看,连忙回来唤你。” 狄阿鸟差点没有从马上掉下去,脱口道:“你没有看错?!” 赵过摇了摇头,说:“没有,你自己去看。” 狄阿鸟一提马,马恢恢一声,就走上了山涧,他心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只是说:“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父亲的骸骨已被我撒在草原上,成了岁岁枯荣的野草汲取的土壤,而我三叔,尸体失踪了,朝廷求购尸首,许诺巨万,被任何一人得去,他们也拿去换绢帛了,总不会都被安葬在这里!” 不可能,估计是叔父的部众匿入山林,在这里修了空冢祭拜。 狄阿鸟心里叫着“我的天哪”,差点恨不得把自己嘴边的一句“不可能”给喊出来。 顷刻之间,他们已经到了后山,只见那对面地坪地上修了几座坟冢,碑石青灰,前方有几挂杨柳,一树纸钱,空地被人平整。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分明地看到碑前放着酒食,一旁,并列了几间草庐,放着几匹马,连忙滚下马,还没来得及问,看到了几个游牧奴隶,健氏的向导。 健氏的向导一见他就连忙跑来,说:“老爷子去访友了。” 狄阿鸟一把推开他,扑到坟前大哭,哭了数声,回头抓了一个游牧奴隶,黑着脸咆哮:“坟冢是你们修的?!” 那人吓傻了。 健氏的向导连忙过来拽,试图将他们分开,不停分辩说:“他们只是守墓的,为他们的主人守墓的。” 会是谁修的呢?! 健布。 只能是他。 狄阿鸟泪光盈盈,不知感激还是痛恨,仰天大啸一声,吼叫道:“伪君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他扑回墓碑,叩首说:“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孩儿不孝……” 话没说完,眼泪鼻涕俱下。 几个游牧人拱成一周,纷纷趴下了,异口同声地叫道:“少主。”其中一个说:“柯尔帕特在此为主人守陵,已经快四年了,先主英灵若在,可开天颜,得见子孙,我等奴隶之身,皆感伤不能自制。” 狄阿鸟挥了一把眼泪,闻言爬回了头,问:“难不成,我三叔真葬在这儿?!” 柯尔帕特涕零说:“两位主人都葬在这里,我们几个,被侯爷所俘,受命守陵,在此苟延残喘。” 赵过去扶狄阿鸟,连忙在他耳边说:“阿鸟,你快自制呀,里头肯定有问题。”狄阿鸟心里一凛,暗道:“是呀。”他揩了揩眼泪,爬了起来,看到柯尔帕特,赶上一脚,大声说:“我父亲的骸骨已由朝廷交还,这是假的,假的,你们这些狗奴才,串通外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快点儿告诉我?!” 柯尔帕特几乎对天发誓。 忽然,有人在背后说了一句:“你父亲的确是安葬在这里。” 狄阿鸟一回头,发现是亭中下棋的那个中年人,判断出来了,哑然呆了片刻,随后不能自制地说:“果然是你。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到底是什么用意?!” 健布摇了摇头,涩涩地说:“我哪有什么用意,不过是安葬了两位好友而已。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的,也许会问我,会找我报仇,可我没想到,你反而寻来救我。” 狄阿鸟一扭头,看到他们家的向导已经站在他的旁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追问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做这些,妄想让我放过你吗?!你个伪君子,我本来还以为,还以为你有苦衷,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时时刻刻都留下一手,留下一手,你就不愧疚吗?!” 健布先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说埋葬的是两位好友,你也许不信,你叔父与我在战场上相遇,也许在你看来,根本没有来往可言。事实上,事实上,最后那一战,我们各乘骏马,相互厮杀,来回几十回合,不分胜负。突然,他停了手,问我,他的首级到底值钱多少?!我如实告诉了他,说,得汝首者,可封侯,赏钱巨万,倾尽内帑。他便说,我听说你是朝廷之中最负盛名的良将,不想死于奴辈之手,把这颗头颅送给你怎样?!我说,我若是想要,自己可以取。他哈哈大笑,说,昔日高阳帝借蚩尤之首安定天下,你若提了我的头,就能让你我儿郎们不再浪战而死。你若自取,怕是不易,虽然败局一定,我若驱众而走,恐怕你会后悔不及。” 狄阿鸟怔怔无语,实在是想不到,三叔自知必败,却无逃走之心,阵前自卖其首。 健布闭目怀念,淡淡地说:“我无疑受到了诱惑,当时几战,周遭已是血流成河,如果还要再打下去,又不知多少人抛肢断头,就算赢了,朝廷也要花费数年时间,不尽金银,清剿内外,怕更是一蹶不振,若得敌首安天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嘴里不说,心里却接受了,于是他撞刃而亡,而我取其首级,招降乃部。招降了乃部,我却在想,大势所趋,其不作隅顽,为保部众儿郎,果敢就死,实响当当一条好汉也,如果取其骸骨受赏,无疑居为己功,何况抛弃家国而言,我们都是同一种人,故而怜之,暗中收了他的骸骨,与你父亲安葬在一起,也算相守了战场的一诺:得其首安天下,葬之以还情。” 狄阿鸟厉声追问:“你隐匿敌首,就不怕朝廷治罪吗?!” 健布叹道:“此为君臣默契。无论何人献上其首级,朝廷皆倾内帑而不足以赏,不是什么好事儿。如果大功而不赏,怎么让那些有功的将士再相信朝廷的赏军。怕陛下一清二楚,只是默默容忍,不肯道破而已。” 狄阿鸟这才接受了。 本来就是嘛。 你知道大功无以赏的道理,这才隐匿尸首,埋于花阴,是知进退,而不是假好心,那我也不必欠你什么,是不是?! 狄阿鸟干脆晾下他,大摇大摆地祭拜一番,直到身后多了一位瘸腿的老人。 那老人来了便说:“实在想不到故人之子已年方弱冠,继承乃父之志了。” 狄阿鸟起身看了看他,冷静许多,但还是不大恭敬地问:“这位先生,不知与家父是知交,与家叔是知交?!” 老人丝毫不见气恼,淡淡地说:“我与你父亲是同僚,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狄阿鸟故作惊讶地“噢”了一声。 老人斜觑他一眼,又平视前方,说:“狄公陨落,乃命运不济,世侄却不该怪罪于功侯,这个世上最希望你父亲不至于落此下场者,也就是他了。”他喃喃地说:“有些事,你不能看表象,不能看表象,功侯诈降你父亲,将他与一大批的有功之臣押送京城,你以为他想自毁长城么?!你还只是个孩子,你明白这么做,是在干什么么?!” 狄阿鸟头脑轰隆一声,暗道:“是呀。当时那个局面,为了稳定形势,不该这么做呀。” 老人说:“功侯这么做,看似心狠手辣,打压到底,其实,他是为了让京城方面赦免这么一大批人,但凡位在枢要的大臣,都知道这种默契,臣下交恶,君王栽恩……如此而已。可惜的是,台亲王终究不知功侯苦心,行至州城,便已经下了毒手。” 他叹息一声,说:“事过境迁,许多人都已经开始忘了,等你功成名就的一天,就会有很多人拿这个事情冲功侯下手了。他常年领兵,得罪了多少人?!到时,就是功侯自己也说不明白,肯定栽到这上头。这就是朝廷,进去就是泥沼,浪打浪,浪推浪,到头清醒着的,没有几个,我以为我已经看清楚了,可是无力傲视,陛下一抬举,又不得不位就枢要,真不知道这把骨头会埋葬于何处,会不会还不如你父亲。” 狄阿鸟一阵颓然,而老人则潸然泪下。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六节 狄阿鸟萎靡不振地回了家。如果那番话让健布一个人说,他带着戒心,肯定不会相信,但是健布没说。 健布只提到自己的叔父,却全然不提自己的父亲,无疑没有拿挟恩的姿态,甚至没有多作解释。 可是换作另外一人做一番诠解,却增加了事情的真实性。 当时仓州那个局面,几方势力纵横交错,健布却要押解一大批同党进京,不是什么正常反应,反倒会让形势更乱,到后来,张更尧若不是迫于外敌压力,几乎可以成为仓州王,不就是这个缘故造就的?! 作为健布,他即便没什么本事,可是凭寄显赫的一生,也应该为了稳定形势,而少牵连,可是意外的是,他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做给秦台看的,给秦台施加影响,换作另外一种可能,到了州城,秦台就可以下令,余者不过问,那么,这些不被过问的军官肯定会感恩戴德,仓州自然会迅速稳定,而父亲押进京,秦林大势已去,而秦台也可以亲缚于司马门下,说一声:“公辅受累了。”那么此时再交付父亲重任,恐怕父亲也不好因为秦林起兵的。 可以说,健布确实有救自己父亲的想法。而且,他肯定还有一个更不可说的想法,他想把秦台推向宝座,所以自甘站在阴暗的一面儿,可问题是,他看错了秦台,秦台可说是古来今往的第一人,反应不自信,又千奇百怪,表面宽大豁达,内心狭窄,与当今皇帝比较,恰好与当今皇帝相反。 就是这个秦台,他致始至终都没敢向王权一迈,逾越那一小步,使得国王在野,为人胁迫,而自己名不正言顺。 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处处不顺。 不顺之后,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自信,更是一点、一点地外流。 这么一个人,谁上台,手里都能拿到权,无疑不是一个蠢人,但他的表现也确实只能用奇怪来形容,似乎,他一边畏惧正统,一边蔑视正统,一边却又根本就不明白正统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手握重兵的健布是支持他的。 他本人掌宗室,另外握着禁卫军,什么事儿不能干?!就像某个朝代,一姓司马的皇族,不惜大战抢权,却都不大敢去握。 这个人已经被当今皇帝给赐死了,据说临死以前,还要说个秘密,可惜的是,当今皇帝本来要将他斟杀,听完之后,改赐自尽,倒也不知是什么秘密,自己还当一回事儿,说完了,却照死不误。 人已经死了。 仇恨呢?!自己的仇恨呢?!忽然之间,就没了,自己自认为是仇人的人,需要靠宽宏大量来抛释恩怨,大度一回的人,与家族恩怨纠扯不清,站在某种角度,不计各为其主,竟然对己家有恩。 恩怨没了,没了,让人觉得少点什么,举轻若重。 家里一切如常,该吵嚷的,还在为是不是吃寒食冲自己吵嚷,该微笑的,依然一心到自己跟前服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狄阿鸟都忍不住在心底问:“你们竟不知道我们家的仇人一下变没了么?!” 你们知道仇恨曾经让我深夜难眠,两眼冒光,啃噬自己的胳膊,发誓要变得强大,终有一天去报仇么?! 没错,我是想放弃仇恨,可主动在我。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妻儿在身边括噪,自己还需要干什么?!自己被封了侯,自己的阿弟年级轻轻,成了高奴[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王,自己的阿妹,还是鼻涕虫,就已经手握巨万,自己还需要什么?!妻妾,美的丑的,都够自己应付了,儿子有了,女儿有了,抑或说,自己还想得到什么?! 当这种变迁接二连三到来的时候,自己还有目标没有?!那它在哪儿?!是不是该万念俱灰,了然无欲,一心修道了?! 不过在做这件事情之前,还需要惩罚阿田。 自己应该让她知道,自己错了,一直娇惯她,宠着她,错了,自己其实对她的期望并不高,不希望她挣个金银成堆,也不希望她靠着玩弄阴谋,巧妙地让仇人脑袋搬家,自己希望她成为一个堂堂正正,正义在心,胸襟宽广,身上具备种种美德的阿妹,即便她丑点,胖点,蠢笨点,都无所谓。 他下定决心了,眼前景象晃动,瓷器都在手里捏裂了。 手书经过阿过带了出去。 当天夜里,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阿田面前。狄阿田刚刚大发一阵脾气,没想到阿哥突然阿热闹鬼魅般站到了自己跟前,立刻一揉眼,眼睛红了,轻轻一敲鼻子,鼻子流了鼻涕,她哽咽说:“阿哥。我为我父亲报仇,有错么?!哪里错了?!放弃,放弃,难道有仇必报的誓言也不必践行了么?!” 她又大闹说:“你凭什么呀?!你凭什么呀?!” 狄阿鸟坐在黑夜里,真说不出是为什么,过了半晌,这才说:“有仇必报,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也许是对的,可是对我们兄妹而言,却不行,我想问问你,如果,我们一家没有抛释恩怨的度量,那些抛弃过我们的部众,一旦归来,就不怕我们报复他们,虐待他们么?!你是我的阿妹,我多么希望你和我一个想法,做我的臂膀和手脚?!我想三叔还在,他选择报仇的方式,不会是挑拨李氏家族,或者收买杀手去行刺。 “报仇与战争不一样,与两家人的利益之争不一样,你用尽手段,使得仇人不知死在谁手,有什么意思?!报仇是光明正大地摧残敌人的意志和灵魂,不是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灭亡,而是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都逃脱不掉,走到天涯海角,深夜之中都会突然被噩梦惊醒,就是在他眼睁睁看着的时候,把他和他的一切毁灭在跟前,这才是一个英雄所为,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看到狄阿田小声嘟嘟,宣布说:“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立刻收拾行装,连夜回我母亲身边;另一种,继续呆在京城,却接受考验。” 狄阿田大声反对说:“我突然失踪,三分堂怎么办?三分堂就完了。”狄阿鸟冷笑说:“完了就完了,相比一点钱财,我阿妹重要多了。我都要放下一切,去山中读书,更不要说你。你要不愿意走,给我接受考验。” 当晚,他在一片黑暗之中,半个飞檐走壁,消失了。第二天,三分堂的各大素封要人开会了,红着眼睛,不停抽抽的狄阿田带着面纱,出现在众人面前,片刻之后,她背上一个小包,穿上一双布鞋,低着头往外走去,走到大街上,端起两只小拳头,开始跑圈。两天后,三分半堂聘请了赵过做先生。 狄阿田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钱财大权,关键命脉,都被卡死了,逼不得已,自己这个世上最具头脑的小富婆却要接受一个笨人愚蠢的安排,尤其让人不出气的是,这个人刚刚出卖过自己。 可惜的是,她最弱的一项就是拳脚,无论她怎么反抗,在武力上都绝对趋于下风。 跑圈减肥是轻的了,徒步行走,步入农田更是轻的。 每天早上,她都要起床背三字经,背四书五经,提升道德;太阳一升起来,要女扮男装,带着另一个监工,那个罗丫去不同店铺站柜台,增加勤劳;时不时不顾淑女形象,站到大街上,与上到卖首饰的,下到卖麦子的各种人讨价还价,锻炼脸皮;甚至每过几天,去野外的农田一次,一手拿着韭菜,一手拿着麦苗,反复比较,增长智慧;接受一个嘴笨的人在自己耳边不停地说嚷,也不生气,强颜欢笑,锻炼城府;学习一门叫什么“几何”的学问,不停练习画圈,画砖头,加角,减角,算线长。 也不知道这个笨蛋怎么想出来的,“锄禾日当午”这样的诗重新背一遍,加分,有人饿死了,有人自卖了,都要站跟前看一番,回过头,痛心地写文一篇,加分,大街上有人问路,故意指错,减分,吃饭挑剔,减分,认识豆瓣大的小西瓜叶,加分,走路避臭水沟,捏了鼻子,减分,她快疯了,而且已经疯了。 不过疯了之后,还是要冷静下来的。 她觉得自己大了,不能再受束缚,不能毫无地位而言地忍辱负重,不过为了重掌大权,抓住白花花的银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还是不会轻言放弃,何况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难,只当到处去玩,做一做表面文章。 关键是这个道德,道德?! 狄阿田确定道德是她最不需要这东西,没错,人人都知道,女子无才就是德,女子有了才,德自然就没了呀。 看看阿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还一心为难自己,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因为去提升什么道德。 提升道德有好处么?!没有。没有好处的事儿,小姐我会干么?!想到这里,她站到了一个卖樱桃的老农面前,瞅瞅,确定甩掉那家伙了,自己身边只有罗丫,立刻开口说:“嗳,樱桃怎么卖?!三币一斤,不好,不好,一币十颗行吗?!什么,我吃亏?!我吃什么亏?!要是按颗卖就好了,我在乎钱么?!不在乎,就是怕麻烦,你拨枝子下来,我不用拨了。拨,拨吧。” 过了一会儿,一大篮樱桃全拨成了豆豆,重量大减。 老农也劳累了半天了,想着生意成交,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时,狄阿田说:“那你给我称一下吧,不称,那我走了。” 老农傻眼了,大声说:“你咋能这样呢?!” 狄阿田说:“嗯?!这样吧,我全买了,加两个币,篮子也给我,行吧。” 老农看看,一时没有买主,一咬牙,说了句:“你拿去。” 片刻之后,罗丫就把篮子挂胸前了,面前多了一个小凳,小凳上放一个瓶子,狄阿田自一旁吆喝:“卖樱桃了,一颗一个币,十步外砸进瓶子,奖大币一个,连中三元,奖银币一枚,连中六元,面前挂篮丫头领走。” 樱桃投小瓶,十投九不中。 一上午下来,罗丫提着整整小半篮的小币,羡慕地看像狄阿田,恐怕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很多人都知道不容易投中,只是冲着这么漂亮的一个挂篮丫环才忍不住试一试手的。她们步调一致地走着,狄阿田却还有一包樱桃捏在手,一边走一边啜樱桃,还一边说:“好酸呀,真后悔去买。”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七节 与狄阿田的得过且过,应付终日不同,狄阿鸟很效率地搬去了灞上,去山中凿室,谢客闭门,整日造车了。 朱汶汶老是去看她表妹,董云儿也常去,最要紧的是秦禾,她既是朱汶汶的干妹妹,又算是董云儿的外甥女。 两边她都认识,去看任何一个人,她母亲也都肯,也就时不时地出现在狄阿鸟家,狄阿鸟一开始只装作认不出来,自家吃饭,给她舀半碗饭,自家喝汤,也给她添半碗汤,一来二往,竟把她给喂熟了。 她觉得狄阿鸟家的任一饭菜都比她们家的好吃,到狄阿鸟家就放开肚皮,不但吃,还拿,时不时打包带回她们家。 灞上有户农家,种了几亩瓜田,家里出了事儿,不等瓜熟就要卖地,被狄阿鸟家连瓜带地买了下来,再种瓜种豆,放些牲畜,到山谷中山花烂漫处开蜂箱,不时割些蜂蜜,采集满盆的浆果。家里什么都有,秦禾就更是垂涎欲滴了。 狄阿鸟在武县洗马尿,水晾干之后,会有尿粉板结,虽然气味能熏死人,扫扫下地,却格外高产,狄阿鸟又在瓜田中研究了公花母花的区别,手工兑粉,他们家的瓜,无论甜瓜还是西瓜,都有些古怪,个儿奇大,味道极甜。 秦禾偷了回家,往她娘面前一放,一吃,比贡品还甜,皇后就郁闷了。第二次,她又带了一瓶蜂蜜,皇后知道是博格阿巴特家的,告诫说:“外头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带回来呢,即使是你,也不能坏了规矩,男女有别,以后不许再去。”她父皇经过,却用了,说:“博格阿巴特还养蜂呢?!不错,不妨让他时常孝敬一些。”虽然皇后为了皇室人员的安全,禁止女儿带回来,秦禾却有父皇做主,变本加厉,而李芷又为人随和,有一些时候,她与人粘糊上,干脆就不回去,气得她母亲直抓狂。 很快,她在狄阿鸟家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褚怡跟他哥哥、嫂嫂一起做客,正巧与她碰头。 两个人年龄最接近,相互话未多说,立刻成了一双狼狈。褚怡本不能经常来,也不会经常来,不过她认识了秦禾之后,那就大大不同了。两个人好上之后,秦禾干脆也不与董云儿、朱汶汶一起出现,反而动不动去找褚怡,找了之后,褚怡也有了去借口,有时不想去,厚脸皮的秦禾却只管督促。 于是,虚伪的褚怡一边一起开赴过去,一边还说:“不去了吧,去他们家干什么呢?!我看到他就讨厌,特别讨厌,你看他,我思晴姐害死不几天,又娶一大堆。”每当这个时候,秦禾就会说:“李芷姐姐人那么好,我们当然是去看李芷姐姐呀,好几天没去了,她一定想我们了。” 狄阿鸟觉得家快不是家了,女人们相互往来,称姐道妹,一团和气,几乎不再给他一脚下踏立锥之地,眼看山里凿好了房子,可以专门读书,栖身,干脆不回家,也不敢回家,每当夜晚,于蓉子给送来个妻妾,自己就那么得过且过着,侍奉着外父吧。谢道临也避往山中,大概是想静静地离开人世,对外宣称,说是静修。 狄阿鸟侍奉左右,随他学道,又在山崖上凿了一所石室,每天上午,奔上山岭,爬上峭壁,盘腿坐到里面,吞吐精气,修炼玄功,以响应外父的:“欲修道,必先强身,非精力旺盛者,无以学。欲修道,必须宁神静气,身外无物,非赤子之心,思想乱驳,无以学……” 几个月眨眼之间就过去了,只见飞鸟山谷上空鸣。 他的诚心也慢慢被消磨了,忽然觉得谢道临虽偶有指导,却故意不让自己多学,动不动就像是老道士教小道士,打坐,养气,静心,找天人感应之道,每日讲学,就像格圣人在传授论语,讲什么好生恶杀;讲什么君子之道;讲“天有三皇若三光,地有三皇若高下平,人有三皇若君臣民也”;讲“人主治世,民生为本”;讲“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讲“阴阳之道,不可违也”。 这都教的什么?! 道德经书么?! 我的天哪,自己派阿过自己的阿妹提升道德,自己的外父,也花几个月,给自己提升道德,自己一开始还以为是试探自己诚意,不料,他头发眉毛都快掉光了,人脸浮肿,还在教自己这些。 这不是自己要学的呀。 自己一个人看书,看到不懂处去问,他也都是笑了笑,说:“已经可以啦,求学最忌贪多而不烂。” 按说,这也对,求学,最忌贪多不烂,可是自己都烂了呀,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手稿,自己都能看透,不是不烂呀。 狄阿鸟忽然明白了,外父还是怕自己用他的一生的心血胡作非为,是因为自己能看懂他的手稿,故而不讲道,只讲德,他飞升之后,自己可以慢慢学道,但是,他要看着自己有了道德才放心。 果然,忽一日,谢道临把他叫到跟前,问:“如果有一天,让你面临选择,一种选择,是你能让许多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却违背自然,一种选择,是你顺应天道,百姓们却饥寒顿踣,你会怎么选择?!” 狄阿鸟哪里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当时大气也不敢出。 许多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依照外父民生为本的观点,当然是对的,违背自然,也不好,会受到惩罚的。 对了?! 外父的意思是说,能让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即使自己受到了惩罚,受天谴也不怕。 狄阿鸟头脑一亮,回答说:“当然是让许多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啦,难道,眼看着他们饥寒顿踣,却无动于衷吗?!这样的人,即使修了道,也不过一个人成仙快活,大丈夫不干这样的事儿。” 谢道临满意地点了点头,呻笑好久,说:“你可以回去睡了,明天早点起来,我们正式学道吧。” 狄阿鸟高兴得不得了,点亮等,眼看于蓉子今天没带女人来,乐得逍遥,抓了一本书,读到疲倦,蜷身睡觉了。 睡了不大会儿,好梦临头,自己洗马尿,不停地洗,洗出来的白色粉末,跟山一样高,到长月建一所仓库,放到里头,百姓们都赶着马车去领,很快,天地变黄,丰收了,有几个农牧民给自己送来了一车椭圆形皮球,金黄颜色的,眉开眼笑地让自己品尝,自己认不出来是什么,只好问他们:“这是什么呀?!” 大伙说:“这是麦子。” 狄阿鸟一把抱上了,却半信半疑:“麦子?!骗我吧。” 大伙信誓旦旦,说:“真的是麦子,今年的麦子就长这么大。” 转眼功夫,秦纲给自己发奖呢,要奖自己千万匹绢丝,自己清楚地记得,自己三叔兵败,朝廷都怕有人送来三叔的尸骨领赏,于是就问:“朝廷给得起吗?!”秦纲眉开眼笑,说:“给得起。给得起。这一季的粮食,就够全国吃上百儿八十年的,百姓们还种地么?!朕让他们给你织布,一直织够。” 狄阿鸟那个高兴呀,差点没笑醒,一口气跑回家,只见满院都是金光,透着一股烤麦子的味道,扭头一看,阿狗运麦子,杨小玲用铁条串大大的麦粒放火上烧烤呢,举不动,一群妻妾都在帮忙,李芷指挥说:“别都扛麦子,免得底下没柴了,千亿儿,劈柴,去,劈柴。” 狄阿鸟笑呀,使劲地笑呀,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突然,有点不对劲,是有点不对劲,这不是香味,这是烧焦味。 他猛地坐了起来,明白过来了,旁边的几所洞穴都失了火,失了火。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八节 脑门上一颗一颗的汗粒都在顺脸颊淌,他卷着被褥,就给愣下了,那些洞穴里放的都是书,更多的是手稿呀,都是外父和他弟子们的心血,搬来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烧着了,竟烧着了,这不是把外父的命烧没了吗?!他反应过来了,轰隆爬起来,跳榻往外跑,一钻出来,只见四面冒光,他又一个反应,心里有一个反应:“烧就烧了吧,烧就烧了,外父可不要有事儿?!” 当即,他大喊一声,往岭头的一所草棚子跑,那里已经被火吞了一半儿。 火吐着舌头,跟一条一条赤练蛇一样,狄阿鸟抓了个枝条往里一扑,剩柄了,手面没什么捞的,急切中抓个石头,一扑,石头进去了,再抓,抓了个山间搂柴的耙子,喜出望外,喊着“外父”,拔了两下,耙子头烧没有了,只剩一支挑火棍,捣两下,记得旁边有口蓄水池,拔了上衣,脱了裤子一团,在里头蘸水,蘸完往棍上一卷,再去捞火,不几下,衣裳就不见了。 这山间野居,连个盆都没有,怎么扑呀?! 这火?! 怎么就这么大呀。 他睁着一双眼往火里看着,忽然感到后面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吓了一大跳,一回头,是谢道临,这才松了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去抱,说:“外父,你可把我吓死了,原来,你已经出来了,不怕,不怕,书烧了,不打紧,咱爷俩还活着就好。” 谢道临退了一步,喃喃地说:“我大限到了。” 狄阿鸟只当他受到了打击,责怪说:“外父说什么呢?!我们走,我们回家。”他背过身,就把外父背上了,往山下跑去。 他发觉疾病的折磨都把外父掏空了,外父本来也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不料现在,竟然一点也不重。 谢道临让他放下,他却只管跑,赤着一双脚,光着脊背和大腿,背着火影不停地跑。跑了足足半里多地,前头是一块光滑的巨石,巨石旁是一股清泉。 狄阿鸟放慢速度,喘口气,谢道临让他把自己放下,他就停了,谢道临下了地,叹气一声,问:“你怕什么?!” 狄阿鸟发觉他很从容,连忙说:“我怕外父想不开,赶紧带你回家,让阿婉劝你呀。” 谢道临笑了笑,走到泉水边,弯腰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说:“你个傻孩子,火是我放的,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狄阿鸟愣了,反问:“你放的,你把什么都烧了,你辛辛苦苦,从太花山运送过来,就给烧了?!” 谢道临自若地说:“没错,运送回来,就是为了付之一炬。” 狄阿鸟嚎叫道:“为什么?!你还没有教我呢?!” 谢道临说:“你不适合学道,你关注更多的是世间疾苦,如果我倾囊传授,许多年后,怕是邪魔滋生,天地变色,这山,再不是山,这水,只怕成了毒水,一边,是人类的欲望,一边,则是哭泣之上帝。” 狄阿鸟说:“我不懂。” 谢道临苦笑说:“你不必懂,上古时期,圣王如尧舜禹,皆已握了不同程度的天道,大禹治水,步山河,归河济,都是靠这些,可是,他们让这些东西流传下来了吗?!没有,他们只留下了够让百姓过活的,而不是去满足百姓们的淫欲。凡人的欲望,就像这江河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他们今天吃饱,明天就要吃好,后天,他们就要锦衣玉食,大后天,天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儿。” 狄阿鸟说:“可是外父,我们都还没有经历,我们怎么知道呢?!” 谢道临说:“怎么会知道呢。” 他走上岩石,往东方一指,说:“许多年前,那里生活着一种漂亮的梅花鹿,有成片的林子,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去,告诉我说,这些小鹿生性善良,就像人一样,是隐士的朋友。可是就是那么一年,长月上的鹿角涨价,鹿皮涨价,疯狂的百姓们不停地去猎杀,一个小鹿,瘸着腿,在泉上走,一群人去追赶,我父亲从草庐出来,去阻拦,大声地吆喝,说,你们不能把所有的鹿都杀完,不能把幼鹿杀绝。他们并不理睬,只管追杀,我父亲与他们搏斗,被他们杀了。后来官府过问,把他们一个一个捉拿,他们都是良民,都是良民,宁愿杀人也要猎鹿,是因为鹿价实在高得离谱,杀一只鹿,能够一家人生活两年,所以,谁阻挡他们,他们就杀谁。” 狄阿鸟连忙问:“那你给你父亲报仇了吗?!” 谢道临说:“没有。” 他又说:“我的父亲死了,鹿也死绝了,那一年下大雪,我在雪里奔跑,摔倒了,爬起来,不停地哭,碰到了我师傅。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们常常在一起饮酒,喝茶,下棋,抱我上了山,一年后,带我下山,走上覆盖冰雪的山峰,让我往下头看,我看了,下面多了一排一排的房屋。我师傅说:昙儿,你看,这就是人类,他们贪婪地猎鹿,却又发现这里的土地丰腴,可以耕种,于是把林子砍了,把野草除尽,又住在这儿,以为土地肥沃,我已经劝告过他们了,可是他们还是要居住,说这里都是淤泥,粮食比其它地方多产三成,灾害却不一定什么时候发生,再说了,以前不是也住了一家人吗!唉,他们说的就是你们一家,可是你父亲,精于水利,他在这里,就是为了观察大堤方便呀,也许几年后,天降灾难,他们就会消失个无影无踪。果然,三年后,关中地震,又下大雨,江堤毁了,长月方面为了保城乡,也有意在那里泄洪,那儿方圆三十里,水高一过丈,积了三个月,房屋、人畜,一个没留。我还用报仇吗?! “天道悠悠浩渺,逆则必亡,我交给你的手卷里,第一篇文章就说得很清楚,凡一物,平衡与万物之间,若是有人将山人的心血拿出来,改造天地,就等于抽去了这一物,抽去万物之间这一平衡之物,万物则不平衡矣,万物失衡,变衍之,谁知而后,不至于虫蛀河堤,若干年后,一溃千里?!” 他解开衣袍,拿出一物,黑黑的,像是个令箭,往池中一抛,轻声说:“这样东西,我就不留给你了。花山,就让他四分五裂去吧,宗教,派别独大了,就会阻碍国家施政,不如恢复到以前,大家骑驴访友的好,至于那些有想法的,那就让他们各宗自相残杀去吧。日后,也许会有人知道我最后的时光,是在你身边度过,会给你讨要这个东西,我想你也不怕,举天之下,能威胁到你的人,有几个?!” 天空中“喀叭”一声。 狄阿鸟一抬头,只见夜空中彤云密布,闪电飞驰,他连忙往上头伸手,大叫说:“外父,快下来,我们回家,要下大雨了。” 谢道临哈哈大笑,空谷回响,震耳发聩,一阵低沉的,非真声的,好像是天神的笑声,一波一波地荡漾,他的衣袍都整个儿鼓胀起来…… 他不在笑了,低头看着狄阿鸟,说:“人终有一死。” 四周却还在那种笑声的余波中振动,确实是在振动,不是错觉。狄阿鸟也心惊,因为这不是人类的笑声,这笑声,太低沉,似乎能荡下石头,他死死地盯着外父的双脚,看他的脚会不会浮起来,人越升越高,不料,外父身上却多了一层火花,他还不知是不是飞升的先兆,外父人就给烧起来了,极为快速,顷刻之间,连人带衣,都变成一种刺眼的亮光。 狄阿鸟翻过手,掩盖眼睛,风一刮,整个人不知不觉往后退。 天空好像都被照亮了。 轰一下,持续片刻,人就没有了?! 自己给燃烧了?! 飞升了?! 狄阿鸟大叫两声,跑到跟前,口鼻之中皆是馨香,在岩石面上找,如果燃烧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了。 人会自己燃烧,最后什么都没有么?! 不是燃烧了,是飞升了,没错,是飞升了,狄阿鸟又悲伤又欢喜,眼泪都流了下来,抬头望向空中,使劲地挥手。 他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记着要让谢小婉母母女女三人知道,一转身,就在山风中奔跑,一边跑一边想:“谁说这个世上没有神仙?!虽然外父不承认,却真的飞升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长啸一声,光华万丈。” 第二卷大漠孤烟五十九节 狄阿鸟光着两只脚,哪管石头、蒺藜,一口气跑到家,背后雨点还是给砸到了背上,进屋见到谢小婉,反复地安慰她,描述长啸,白光,雷电,黑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麻川甲瞪着两只眼看他,似乎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终究是上了岁数的人,知道哪儿缓哪儿急,连忙问他:“姑爷,你先喝点水压惊,得先想想,人飞升了,那咱丧还治不治?!什么时候往朝廷上报?!” 这个事儿,得去问外母,得去问外母。谢小婉在那儿哭,狄阿鸟安慰了几句,见麻川甲冒大雨要走,一把拽住他,说:“外父的学生,故交,好友,亲戚,这些你清楚,你熟悉,我去找外母。” 他外母还在朱汶汶母亲那儿做客呢,离了好几十里。 李芷把人都喊醒,给狄阿鸟找了衣裳和鞋,自己也披了身,说:“你也留家里,一旦报了丧,朝廷派人来,花山派人来,都不远,再加上亲戚朋友,你也要在家,我去。” 狄阿鸟想也是,外父还是朝廷的公爵,天一亮得先给朝廷报丧,朝廷还要派官员过来,给李芷点点头,把她和于蓉子送出去,看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过头,喘口气,觉得还得带人回岳父飞升的地方看看,就跟麻川甲冒着雨,一起奔山里了,到了天明,则支使路勃勃骑快马去长月,想了半天,还是把丧字掐了,说:“报喜吧。” 中午时,朝廷通报了内廷,秦纲也知道了。 国公丧礼不必说了,关键还是这个飞升了,飞升而去,那是成了仙,成了仙,怎么办?!秦纲走进御书房,取出了两筒千里镜,并排放在面前,略一踯躅,除了本身的公爵爵位,又追赠为太师,然后让人带着圣旨,上门取证。 飞升是大事。 国中之人包括秦纲,都觉得世外有神仙,可谁也没有见过,若谢道临真的飞升,那就比得过上天降下的任何祥瑞。 钦差急急赶去,听完狄阿鸟一描述,再入山寻找证据,还没到离当地不远的猎户村去问,猎户村的人出来祭拜,说昨晚确实有一声长啸,白光冲天,本来还以为是雷电呢,后来才知道是谢天师飞升了,于是钦差再急急赶回去。他们给秦纲一说,秦纲又欢喜又后悔,欢喜的是国中出了个神仙,必然可以福佑国祚,后悔的是,没有在谢道临飞升前放下身段,多多聆听他的教诲。 这样一来,宾客登门,都说“恭喜”。 因为飞升,家里哪儿能治丧,反而与朝廷一起摆大宴,吃了几天,最后,朝廷又在那个飞升泉的大石上刻下几个鲜红的朱字,到花山宫殿上,任命一位谢道临的弟子为新的天师。这件事无论影响和波及都无可比拟,只有谢小婉的母亲一个人迅速地衰老,谢道临一去,她只好带着少许家产,遣散、嫁出许多女弟子,与两名侍女一起接受狄阿鸟的奉养,每每抱起外孙女,她便不停地臭骂外孙女的外公,说他自私,抛下她孤儿寡母的,就升天成仙了,一个人在天上快活。 听了好几次,狄阿鸟都心酸酸的。 这时,狄阿鸟的家庭再一次膨胀,因为在这里安顿好了,还得去雕阴那边接人,于是又买地,又修院子,要不是外父飞升之后,朝廷又赐了许多的财物,狄阿鸟倒也捉襟见肘,他彻底给后悔自己的风流。 朱汶汶来一次,他避一次,避了好几次,倒是谢小婉告诉他了一个想不到的消息:“你怎么老躲着汶汶呀,她也挺难的,两个月前,她相公陈敬业被人杀死在雕阴,案子一直没破,上次她来,说是想让你替她去雕阴,见你在山里,什么事都不管,不问,也没让人给你说。” 狄阿鸟立刻往费青妲身上怀疑,往张铁头身上怀疑,让人去查,忽有一日进山读书,朱汶汶去了,不声不响地搂了他的后背。 两人旧情复燃,好了几天。 这时雕阴那边的结果出来,杀死陈敬业的极有可能是扶桑浪人石井,石井失踪了好几个月,却又死在长月。 据说,他终于得到一笔钱,准备与几个倭国人一起东归,结果却又杀了陈敬业的几个哥哥,最后服毒自尽,案子就断到了这儿,疑似陈敬业的哥哥买凶杀人,然后没有按期支付酬金,反过来被石井所杀。 狄阿鸟与朱汶汶一并躺着,告诉她这个内幕。 朱汶汶却波澜不惊,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抚摸着狄阿鸟,幽幽地说:“别查了,是我杀了他。” 狄阿鸟翻过身,不可思议地朝她看去。 她却再次拥上来,光溜溜地擦着狄阿鸟的后背。 狄阿鸟问:“当初你同意嫁给陈敬业,就是在等今天么?!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柔弱的风都能吹倒。” 朱汶汶枕着他的脊背,幽幽地说:“这都是被逼的,皇帝不舍得自己的女儿,拿我去笼络陈家,我别无选择,你让我怎么办?!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是,我能怎么办?!到了陈家,我就在想,我嫁给你,不过是一个妾,可是到了陈家,我就是少夫人,陈家家大业大,自然需要有人继承,我嫁给你,我们的儿子不过是个庶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虽然不到三岁,却有田产无数,长大了,还可以再接受皇帝的封赏,加上我的封邑,他是一个贵公子。” 狄阿鸟感到无奈,说:“那也不能这么狠心,几乎把他们一家灭门呀,你好好地过日子,不照样能熬到这一天?!” 朱汶汶问:“我好好地过日子,能像现在这样吗?!” 狄阿鸟无奈了,只好转而问她:“你怎么做到的?!他们都是石井杀的?!石井怎么会听你的呢?!”朱汶汶轻声说:“你知道石井想要什么吗?!他是倭国的遣使,可是他根本没有在皇帝面前活动的资格,他只是陈阀的一介豪奴,他在他们国内是个贵族,身上有使命,却只能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所以,只要有人假朝廷的名义收买他,他就肯用命,所以,他先是一个朝廷的奸细,然后抓到了陈家父子的罪证,把罪证交了上去,他就回不了头了,这些罪证一暴露,陈家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指使他杀陈敬业,水到渠成。他既然能杀陈敬业,自然能杀别的陈家人,杀完了,对我们而言,他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狄阿鸟只好在心里感叹。 他又有点儿幸庆,幸好自己没有娶回家。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一点也不假,如果说李芷是一位了不得巾帼人物,朱汶汶无疑是个巾帼枭雄,她也有男人也不具备的头脑和手段,表面的文弱,更掩饰了别人对她的提防,她有什么不如意了,自然就会与男人一样去争取,结果就是这么可怕,自己还老是担心陈敬业欺负她,其结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并不愤怒,腥风血雨过来,几条人命,他不至于大惊小怪,不过,他需要愤怒,他需要愤怒,与朱汶汶拉开距离,谁知道她不会对自己耍什么阴谋,即使她爱自己,可是诸如争风吃醋的事儿,谁能保证她不会用到血腥的手段?! 这就是一条毒蛇。 虽然自己爱这么一条毒蛇,可是必须控制她,不让她咬到人。 于是,狄阿鸟立刻震怒了,说:“可你太过分了,那是你的丈夫呀,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丈夫,你都毫不留情地把他杀死在异地,你还是人吗?!” 朱汶汶一个没想到,光溜溜地愣在那儿了,两眼瞪大,鬓发缭绕。 狄阿鸟抓了衣裳就一阵穿,她醒悟过来,扑了上去,哀求说:“你别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走,我,我……” 她撒下一阵啼哭。 狄阿鸟却又说:“只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你离开我,不是吗?!你觉得孩子跟着我,我什么也不能给他,没有什么让他继承,你觉得你跟着我,我不能给你地位,你就处心积虑,是吗?!” 他说:“那好,我的一切,都不留给你们。” 事到如今,朱汶汶只好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别离开我,陈敬业死了,我还是你的人,还是你的汶汶。” 狄阿鸟一屁股坐回去了,说:“这可是你说的,你什么都不要,日后,你别后悔,别觉得与我偷情,除了我的爱,什么都没得到。而且,我告诉你,其实我也很有钱,我只要愿意,我也有权力,有地位,你说的你不要,你说的,你爱的是我。” 朱汶汶献上泪眼和热吻,承诺说:“是的,没错,我都不要。” 狄阿鸟松了一口气,把她柔软的两个屁股蛋儿抱上,放到自己腿上,他心里很明白,朱汶汶这个时候,什么都有了,几百户封地,她看不在眼里,她需要的只是自己给她的爱情,许诺起来并不难,日后,她知道自己还有三分堂,仍然拥有牛六斤那些弟兄,甚至还会回到草原,那看她还怎么反悔。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节 八月十五很快就要到了,董府排筵,让他过去,到了之后,秦理竟专门等候,在他外公的斡旋下与自己冰释前嫌,次日,竟还邀请他一起去打猎,在皇家围场里奔了一天。狄阿鸟顿时多出一种预感,回到家,给李芷说:“近来我左眼皮一直跳,竟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李芷笑了他一通,不过两三日之间的功夫,内廷派人来让他进宫,去了之后,皇帝在寝宫接见的,给他一顿吃的。 按说,没有什么出奇的,问题就在于,皇帝招待他的东西,是秦禾或偷,或要,或拿,带人扛走的。 这是要干什么?! 皇帝还暗示说:“这些东西,都是朕的女儿孝敬给朕的,吃呀,嗄?!你别看来看去,你莫不是以为这些东西很古怪,她给朕说,这都是她一个朋友家的?!” 这又是什么一个意思?! 皇帝不知道,这是她女儿在自己家纵横扫荡带走的?! 狄阿鸟小心翼翼地试探说:“陛下,这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跟小臣家的样儿差不多。” 皇帝的脸一下严肃了,生气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朕的女儿还没有出阁,难道……难道你们?!她是在你们家取回来的?!” 狄阿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句话也不敢吭。 皇帝这又缓和,说:“朕的皇后大大赞赏栽种这些瓜果的异人,多次提起,让朕找来看看,你告诉朕,这些是不是产自你家?!” 狄阿鸟连忙拔酒水,拔一个碗,翻一个,只好得体地说:“看起来像,不知道是不是?!” 秦纲皱了皱眉,瞅了狄阿鸟半天,几次要发怒,最后却说:“你还是先去见皇后吧。” 狄阿鸟一阵忐忑,只好随人去见皇后了,到了皇后面前,皇后透过珠帘,两只眼睛热辣辣的,狄阿鸟头都不敢抬。 不过他并不知道,珠帘后面还有皇贵妃,此外还有几位皇姑,已经显得苍老了的秦茉也在,都在那儿瞅呢,就连秦禾,也在,皱着妞妞唇,红着脸蛋,低着头,捏手指玩儿,时而偷窥她的母亲。 皇后终于开口了,问:“你就是博格阿巴特。”等狄阿鸟回答过后,又说:“你往前来一点,让哀家看个清楚。” 狄阿鸟连忙往前爬爬。 皇后再给看看,说:“不大像。”她往姐妹们那儿看去,姐妹们也个个摇头,都觉得不大像,只有秦茉眼里一片慈祥,没有摇头。 皇后说:“听人说你力大如牛,本以为是个胖子。” 不是因为那些瓜果么?!和胖瘦有什么关系呢?!他连忙趴趴,清朗而大声地说:“小臣近几年潜心读书,一心修道,吃茶吃得过了,故而摄生有道,有点仙风道骨。” 里头“哗啦”笑一片。 皇后嗔道:“你还仙风道骨呢,你虽然不是个胖子,倒也没有读书人的样儿,你能不能让哀家老姐妹几个给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外边传的那样,孔武有力,这宣室也够大的,你就比划、比划吧。” 这不是拿自己开心吗?! 自己倒不是个弄臣,怎么可以?! 狄阿鸟有点耻辱感,伸伸脖子,朗声说:“小臣年一十三习杀人之道,不通表演,年十五,则已杀人如麻矣,年十六、七,大小数十仗,死于臣手者,不计其数,非是传言,疆场敌我,一问便知。” 里头的人都愣了一愣。 皇后也哑口无言,总不能让他杀个人看看吧。她很快就借人请求,说:“难道你就不能让哀家几个姐妹高高兴兴么?!” 狄阿鸟立刻说:“小臣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臣习了杀人之道,误入歧途,幸得小臣外父教诲,认识到一草一木,皆有生命,一鸡一卵,皆父母精血,于是,弃杀人之道,专心玄修,提升道德文章,外读诗书,内览经文,已经有了小成,皇后千岁在上,请许小臣吟诵一首诗歌可好?!” 皇后自己都愣了,这群皇家姐妹都是听说博格阿巴特力大如牛,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能耐的,自己也是为了取悦她们,提出要求,没想到人家不买账不说,还折中地要朗诵一首诗代替,这,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不过,她也很快释然,不目中无人,不这么古怪,也就不是博格阿巴特了。 狄阿鸟又请求说:“弹奏一曲?!” 秦茉点了点头,小声问皇后:“他真的会弹琴吗?!” 这么一说,大家心照不宣了,皇后也满意,要求说:“那你就弹一曲凤求凰吧。” 狄阿鸟又请求,说:“凤求凰弹虽好,不如吹奏,何况此处无琴,小臣身上有埙一枚。” 皇后挺喜欢他饶舌的,如果不是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倒要假意怒一怒,看看能不能吓住他,不过也就同意了,说:“那好,那你吹奏一曲。” 狄阿鸟拿出埙,使劲在袖子上擦,擦了好一会儿,把埙放到嘴巴里,嘴巴开始鼓气,最后吸涨了肚子,气突然泻了,埙孔飞出三声变了调的音:“风——球——黄。”珠帘里头顿时爆发了一阵停不下来的笑。 狄阿鸟却继续擦他的埙,心里却惊觉:“为什么让我弹凤求凰,难道和婚姻有关么?!” 皇后回头还要象征性地与人参谋,打发他走了,微笑着给几个皇室贵妇人说:“这小子太无理,恐难登大雅之堂。” 一个皇姑贴到她耳朵边,小声说:“女人都喜欢他这调调。” 众人连连点头。 皇后却叹了一口气,说:“可他有妻子了,他能休妻再娶禾儿么?!”众人无不放弃考虑,有的说:“那要看谁家的孩子,难道他敢拒婚不成?!”有的说:“他巴不得呢。”其实皇后这么说,皇后心里也有了谱,皇帝已经提过了,如果他能改娶秦禾,立刻扶他就藩,也许从此之后,他就是一介藩王了,有了这么大的利益驱使,倒不怕他不知进退,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他到底是不是自己宝贝女儿的最好选择。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瞥了秦禾一眼,发觉秦禾脸上都是桃酥,低着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秦禾抬头,说:“李芷姐姐很好的,要他休妻,吭,吭,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几个皇姑,皇贵妃,不由纷说把她围上,异口同声地说服教育。 秦禾翻了一阵白眼,皱着鼻子不停说:“听你们的,肯定会坏事儿。” 狄阿鸟出宫时,已经明白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了,皇帝先一步暗示了,秦禾出入自己家,是不符合礼制的,接着要皇后见自己,而皇后竟然让自己弹奏凤求凰,难不成,皇后猥亵自己不成?! 所有这些都说明,皇帝想把秦禾嫁给自己。 怪不得自己眼皮一直跳。 皇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呢?!奇怪了不是?!皇帝嫁女儿,通常都有一定的政治企图,他不会白白嫁给自己的,一定不会,何况,皇帝把女儿嫁给自己,自己把她摆在哪呢?! 难不成让自己休了李芷娶她?!可是,把女儿嫁给自己,肯定是要用到自己,哪里用到自己,听说别乞来京了,一定与别乞来京有关,以前自己接受浑河萨满的建议,暗中向别乞示好过,他会不会危言耸听,到皇帝那里说,非自己回去,无以平定武律山?! 带着朝廷的兵马和旨意回去,狐假虎威地收拾地盘,这都是自己做梦都想要的,可是,中原皇帝傻么?!他附赠自己一个秦禾,是理所当然的。 这真是一场甘甜的噩梦。 李芷是与自己甘苦与共,患难至今的唯一正妻,她为自己作出的牺牲,比天还高,比地还厚,自己要是在政治婚姻中把她牺牲,那便是猪狗不如了,可是,这是个机会呀,也许,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呀。 怎么办?!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一节 狄阿鸟回到家里坐下,李芷忙问是什么事儿。他心里咯噔一下,却若无其事回答了一句:“八月十五了嘛。” 谢小桃走到旁边,一弯腰把鞋子拔了,说:“吃月饼也该到晚上,这大白天,总不能还赏月。” 狄阿鸟随口说了句:“赏太阳呢。” 谢小桃走了回来,把一盘苹果、月饼放到狄阿鸟面前,转眼看到阿狗打一旁翻上炕,问了一句:“他几个呢?!”还不等回答,回头又给狄阿鸟透不满:“我觉着还是在雕阴好,到了京城什么都要买,山里的野果子酸得要死,栽些子果树吧,不一定什么时候又要走,倒也不给个确实的落脚地让住,我就在想,咱们家现在就这么多东西,到时再让搬家,这些东西都怎么办呐。” 阿狗笑吟吟地凑到狄阿鸟面前,轻轻喊几声“哥”,“哥”,急切说:“我们家本来就是骑着马到处流浪,是吧?!” 狄阿鸟“嗯”了一声,打发他去找孩子们玩。李芷却至一旁扯了狄阿狗的耳朵,掂来自己身边,给狄阿鸟说:“他是想让你给他买小马呢。昨天,一个男的卖马驹,经过咱们家,进来讨水,他闹着要,跟他阿娘吵得起劲儿,我给他说那马不好,他给我说什么?!”她拧着阿狗的耳朵,问:“你给我说什么?!” 阿狗叫着疼,使劲儿笑,扯着嗓子说:“我说得不对么?!本来不就是好马留着给你的嗒嗒儿虎骑……,好的你们更不舍得给我买。” 李芷跟狄阿鸟摇了摇头,继续问阿狗:“还有呢?!阿狗,你嫂子恶待你了么?!不给你买马,是不舍得给你买么,是为了嗒嗒儿虎将来有好马骑么?!” 阿狗连忙示弱说:“我忘了说没说,应该没说,肯定没说,不过那匹小马,你真的看走眼了,它听话呢。嫂。阿嫂,真的,不,啊呀,阿嫂,我听你的了,我以后听你的,不要小马了,你放了我。”嗒嗒儿虎举了一只月饼从外头进来。他哼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歌儿,杠杠迈着步,土狸子在外面也露了露头。 阿狗趁机跑外头找土狸子了,只剩嗒嗒儿虎一个,继续把月饼举在头顶,站到狄阿鸟对面了才拿月饼在眼上瞄瞄,大声说:“我一打,打死一个阿狗。”李芷盯了他,问:“月饼是打阿狗的么?!”嗒嗒儿虎大声地喊道:“月饼打阿狗,阿哥是叔猪,打给他,他先吃。”李芷又问:“还有呢。”嗒嗒儿虎说:“狸猫背我去玩,我不吃,给他吃。”他伸给阿鸟,说:“阿爸吃。”李芷这才满意,说:“这还差不错。”狄阿鸟大为欢喜,一手搂他,一手去接月饼,说:“我们家嗒嗒儿虎会让饼呢。” 他抱着嗒嗒儿虎,给李芷要一大盘沉木模,让嗒嗒儿虎筑城池,不停在一旁提醒:“城门有窟窿。”嗒嗒儿虎却偏偏把城门给封了,说:“这是蜜蜂的城,让蜜蜂天天飞。”盖到一半,蜜蜂真的飞来了。 蜜蜂是谢小婉的女儿,每天傍晚例行哭泣,她一被有心难为狄阿鸟的谢小婉送跟前,就把嗒嗒儿虎的心血毁得一塌糊涂。 嗒嗒儿虎只好大叫:“让蜜蜂飞走。” 狄阿鸟急忙抱了蜜蜂到外头摇晃,免得嗒嗒儿虎生气大喊。蜜蜂在外面哭了一会儿,尿了狄阿鸟一身,睡着了。狄阿鸟刚把他放下,土狸子和狄阿狗在外头跟人打完架回来,衣裳都烂了,杨小玲一手提一个,发来给他管教。 搬到灞上之后,也算暂时得到了安定,又到雕阴接了柳馨荷他们,虽然不住一起,两下却离得不远,眼看八月十五来临,自然往一块凑,等朱汶汶是时候把陈定一送来了,家里的事儿真的太烦了,不过虽然烦,却让人乐而不疲,狄阿鸟是哪也不肯去,乐陶陶地调教孩子们,忘记任何担忧,就等着大大小小吃月饼,赏月亮。不料到了八月十五,长乐王那儿派人来请,让去他们那儿。 狄阿鸟进京之后,与秦汾心照不宣,只是让府下交递来往,却没有见过面。秦汾来让他到那儿过八月十五,他是没法推辞的,家里不能没有李芷,李芷不在家,这么一大窝人,是要天下大乱的,何况,她也不适合出头露面,至于谢小婉,出去被人看,他自己觉得太吃亏,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带上史千亿和嗒嗒儿虎一起去赴宴。 他让麻川甲安排了一辆马车,匆匆出发了,到了长乐王府。 秦汾的身体好多了,却胖了。他自己这个王储是天子给天下人看的,人家也顾念兄弟情,时不时把御用的东西赐来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况,他与秦纲不同,出了门,没人管,衣裳不会穿,饭都吃不上,他也没有翻风浪的可能,不知趣也不行,就坐在家里,钓鱼,养花,养一身肥肉。 他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女奴生的,他总觉得不是他的,平日只给口饭吃,看都不看一眼。 许小燕倒是用心,反复推算,看看两个孩子,哪一个是他的。狄阿鸟一到,他们夫妻都连忙开中门迎接,狄阿鸟说什么也不肯走,说不符合礼制,最后还是走了侧门,进去之后,让嗒嗒儿虎喊秦汾“王爷千岁”。 秦汾眼泪都流了,抱着嗒嗒儿虎不丢,说:“阿鸟,你这个孩子太像你了。” 两人联袂走到后花园,倒没几个客人,秦汾一桌就把人安排完了,其中一个很是年轻,看着是个王爷,狄阿鸟看着眼熟,还以为是秦纲的哪个儿子,被秦纲派了过来,代替父亲与小叔一起过节,却不是的。 他先一步起身,给狄阿鸟行礼,说:“王兄说你一定会来,我还不信呢,想不到您真的来了。” 狄阿鸟这才想起来,是秦猷。 他跟秦汾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秦汾大婚,自己见过他。狄阿鸟连忙扎下去行礼,却被秦汾制止了。 几人走到花园去,一家小戏班乒乒乓乓在前头奏,唱得热火朝天,秦汾也让狄阿鸟点了一出。 狄阿鸟点完坐下,喝了些酒,叙了些闲话,问到秦汾的生活,暗中提点他,让他知道惜福,放下包袱,好好享受时光。 秦汾却叹了气,似有所托地说:“我的身体不好,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垮了,哪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唯一放心不下的,却是我的亲弟弟呀,他也算争气,去年巡视江堤,小有成绩,陛下嘉奖了他呢。今年春上,还准备让他坐镇通州,征询我的意思,我没让,没舍得,我怕他一走,我就再也见不着了。” 狄阿鸟有点不信,对秦汾,还是比较熟悉的,他虽然现在孤苦,也不至于这么娘娘,有这样的表现,是害怕,害怕他的皇帝哥哥在试探他,所以才“不舍得”,不过,想到这些,还是频频点头,忙着说:“猷王千岁少年有为,倒也不须急于建功立业,多陪伴殿下也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秦汾突然下定决心,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声问:“阿鸟,我要是死了,你能替我照顾他么?!” 狄阿鸟大吃一惊。他真没想到,没想到秦汾让自己来过节,席上无人,实际上的用意却是为秦猷和自己搭线,连忙说:“殿下,您这是糊涂了,猷王千岁可是殿下和当今陛下的弟弟,谁照顾他,胜似你们二人?!” 秦汾期盼地说:“阿鸟,猷王和我不一样,猷王有才气。”他一挥手,给猷王说:“去,取剑来,给两位哥哥舞剑。”狄阿鸟更加吃惊,想挣脱他,却发现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连忙提醒说:“殿下,殿下,您糊涂了?!猷王用得着我,言一声,小臣不敢不从,可您现在?!大大不妥呀。” 秦汾另一手伸出来,胖乎乎的,缓慢地摆了一摆,说:“他还小,没有你我这般经历,心里糊涂着呢,我不是让你助他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只是让你去管束他,教导他,不至于让他行差一步,做什么错事。” 爱弟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可是真是这么简单么?! 秦猷很听他哥哥的话,取了一柄宝剑,越到花园亭上,嗖嗖飞舞,狄阿鸟实在没什么说的,慢慢坐下了,抬头看了一会儿,果然发觉秦猷身上有可取之处,他的剑术相当不错。秦汾见他慢慢安定了,往后靠了一靠,与他一同观看,等秦猷舞完剑,走上来,又慢慢地说:“秦猷很仰慕你,他不会像我,犯糊涂,你就把他当成你的亲弟弟,要是犯了错,你可以像哥哥那样打他,骂他。” 说完,他呵斥一声:“秦猷,给你阿鸟哥哥跪下。” 秦猷真的下跪,狄阿鸟也跪,与他对头而视,秦汾过去,一手搀扶一个,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了一起。 狄阿鸟简直后悔死了,后悔自己为什么沽名钓誉,听说是长乐王所请,想也不想就来了。 他当夜回家,连忙给皇帝上书说,说秦汾身体不好,害怕随时撒手,让自己为他照顾秦猷,这么托付,分明是担心皇帝不能一视同仁,接着又说,秦猷有一定的才能,皇帝应该重用,让长乐王放心,等等,写完了,密封好,送走,他才后怕地揩了一把汗。 要知道秦汾一旦把他和秦猷拴到了一条线上,就招惹了大忌,谁能说,秦汾给他弟弟搭线,没有什么政治企图?! 他觉得这些天无惊无险的生活,使得自己越发地放松,竟如是不作提防了,差点给秦汾所乘,连忙坐下反思。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二节 反思了几天,大内不断派人来,终于把秦禾的事儿提到明处。 这时再想瞒李芷也瞒不住了。 李芷知道之后,倒是肯为狄阿鸟作想,觉得这件事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自己不在乎这个正妻的身份。可是话说了不两句,狄阿鸟就生生翻脸了,他心里烦躁,当庭就骂。 说实在的,自李芷进门,他从来没有拿出丈夫的权力,骂人过,但是今天,他真忍不住了,实在是忍不住了,按他的话说,人的仁慈是有限度的,身为妻子,不该让的,你瞎胡让什么?!你让来让去,是让我看你有多么贤淑么?! 骂完了,李芷生气,他也一个人生气,可是生气没用,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你能回绝么?! 生完气,李芷却又心平气和地劝:“你辛辛苦苦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这个过废契机么?!” 狄阿鸟不说话。 他也怕,他也怕,可这不只是个身份问题,正妻就是正妻,那是向天地盟过誓的……还没到他决定,利益交换的本质就露了,别乞在京城打听了他的住处,竟然登门了,送骏马,送美女。 紧接着,朝廷果然放出了让他回去的风声。 狄阿鸟还是硬闭门没见别乞,只是说:“除了中原,我哪也不去。”这时,他找到了拒婚的法门,自己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人,除了中原,哪也不去,自己就不接受这个巨大的好处,同时对婚事含糊,把意思摆明白。 这边是福是祸,还不清楚。 阿狗和土狸子却给乐歪了,阿狗有了一匹纯种小红马,土狸子虽然没有,阿狗却是为他分享着。 狄阿鸟硬了,李芷没人时,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他,他也不听,只是说:“能不能回草原,这是天意。” 第二天,他干脆逃入山林,半个月没下山。 李芷派人找他,找不到,派人轮流守他的野居,也不见他下来,朝廷也派人找他,真是只在此山中,找到家里,家里说上山了,官员到了山里,值日的杨小玲与小童阿狗就会往一座大山一指,告诉说:“上山了。” 他上山,我们也得往山上追呀。 几个差官都是文士,哼哧,哼哧,去找,第一次,遇到了一大片竹叶青,竹林倒挂吐芯,不好办,回去吧。 第二次,大伙都判断,他是在山崖上的洞里修道,一口气,眼看就到了,白云苍狗,万仞山崖,上头有个石洞,石洞里坐着个黑影,像是在那里头呼吸天地之灵气呢,可是几人往上走了两步,两腿战栗,一问,人要在里头坐三五天,只好下来走了。 他和李芷之间,还是李芷先服软。 服软了之后,狄阿鸟回了家,可问题是,他回了家,胡子长起了,毛扎扎的撇须,还带点络腮,剪剪,去忙别的了,买了些铁,铸造了一口四脚鼎,用鼎煮了锅肉,吃了一顿,就开始在鼎中炼丹,回到他一开始野居的地方,摆开鼎,添木炭,硝石,硫磺,各种各样的东西,炼几天,炸一次,有时候炼一天,炸十几次。这朝廷反反复复,来了几次,后面也终于在他家见到人了。 狄阿鸟坐在自家宅院里,头上飘个气囊,下头一条板凳上,板凳上绑满爆竹筒,水车一样的轮,皮线,骨条,还掏了个洞,屁股从洞中伸出来,伸出一条可以左右摇晃的羽毛大尾。他们赶到,刚刚看了一眼,就见小侯爷本人一举手,不,应该是举翅膀,四只大小不一的翅膀平平伸开,后面人上前一步,一点火,一片火光,黑烟喷了几尺远,一人一椅使劲驾驭四扇翅膀,给飞出墙外。 几个人追呀,追出去一看,数百步外,椅散毛折,尾巴焦黑,鸟仙人在地上趴着呢,再一等,狄阿鸟夹了一身竹板,坐在床上说:“有什么事儿,拜托以后再说吧。” 众人假惺惺地滴了几滴眼泪,赶紧回到长月。只两日功夫,博格阿巴特想变成鸟,在天上飞的消息,就在长月的大街小巷始流传了,连秦纲也听说了。 事实上,这些人是由秦纲直接指派的,他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当时情绪失控,砸着金杯大笑,几乎停不下来,给几个侍臣说:“朕做梦也没有想到,狄阿鸟傻到学鸟飞,鸟能飞,飞鸟能飞,那是靠天生的一双翅膀,借了造化之功。”笑完之后,他严肃了,不敢相信地问众位:“他难道神志不清了么?!” 北面的事越来越严重,别乞不得已,已经内缩归附,要求朝廷安顿他的部众,天天乞求,要来京面圣,这边儿陈州方面,已经相互用兵,再见了大战端倪,如果这边大战,偏远的东北最需要稳定。 皇帝本想着自己一提,狄阿鸟会欣喜若狂,却想不到他竟然能遁入深山,数日不出,大概在学介子推。 一旦狄阿鸟神志不清,修道修疯了,计划就不免落空。 眼看天气渐寒,这人像是真想留居中原。 让他留在中原?!不,他不能留在中原。 他越是没有野心,越乐不思蜀,朕还真越得让他走,也许今年冬天,也许明年,也许是在后年,朝廷和拓跋巍巍就要有一场旷世大战,把他派出去,无论作为臣子,还是作为联盟,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保证东北安然无恙,自己就能取胜,就能打败拓跋巍巍,就能一血先帝之耻,就能恢复盛世雄风,就能让那些蛮夷朝服。 没错,朕已经好久没能脱衣而眠了,朕昨天还巡视了北营,七千儿郎砺兵秣马与朕同仇,期待着一战雪耻。 于是,秦纲捂了半天脑门,给人说:“他还怕身上有伤么?!你们去,把他给朕抬来,有些话,让朕当面给他说。”他吩咐下去,就去找皇后商量,还没有到皇后的寝宫,远远就见秦禾走在一条廊下,低着头,缩着肩膀,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头,再转个弯,沿这条走廊走回来,当时心里就不是什么滋味。 他给后面的人一摆手,自己加快脚步。 他走着,眼前闪耀着刀光剑影,闪烁着神灵和大地,闪烁着黑压压的步骑,闪烁着金光灿烂的天宇中伸展的一面巨龙旗帜,上头涌动着“靖康”二字,他嗓底开了声,好像是他父亲,他爷爷,他爷爷的父亲这些人从睡梦中醒来,用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诉说:朕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一刻,已经迫不及待了。 孩子,你需要出嫁,你一定要嫁,博格阿巴特是个难觅的俊杰,他一定能为帝国换来东北的和平,你不但要嫁,朕躬还要给一大批的陪嫁,文武,令尹,工匠,帮助博格阿巴特,也监视博格阿巴特,甚至可以让他在中原招募军队,他那些人,朕可以让他带走,以免在中原留为祸害。 至于朕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离开父母要到那冰天雪地,为国奉献的孩子,是不是正妻,你应该可以让步。 如果不行,那做平妻好了,有那么一天,只要有他博格阿巴特臣服的一天,是正是平,重要吗?! 只要帝国强大。 他博格阿巴特死了,他任何一个子孙就藩,都要得到朝廷的册封,你就算是平妻,只要你有了子嗣,我的外孙也照样建嫡,照样威震武律山。 朕可怜的孩子。 父亲不知道你能不能幸福,幸好你还不讨厌博格阿巴特,你去吧,父亲对不起你了,你的丰功伟绩,你的祖父在看着,先皇们看着,上天看着,咱们一家人,无论如何也是要雪耻的,你去吧,你走好,父亲将会率领帝国的铁骑,击败拓跋巍巍,让他像一条黄鼠狼一样讨进大漠,乞讨赦免,然后西进,为你的爷爷雪耻,为千千万万死去的活着的人雪耻,让大棉人尽情地流血,让他们,让他们举国受牵,君臣跪地,让迤逦河成为帝国的牧场,每年奉送成千上万匹优良的战马。 他伸开自己的右臂,在空中握了一下,好像手中正抓着一只长矛,矛尖在太阳下闪光。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三节 就在狄阿鸟给人抬着进宫的路上,红绫军使骑了匹战马,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往京城飞驰呢,路边的行人遇了,立刻避在两旁,忘了走路,担挑的人遇到了,立刻放下挑子,带帽子的人见了,立刻取下帽子,田里忙碌的人遇见了,立刻从田里爬出来,站到沟堑上。那名骑兵却马不停蹄,迎着风,迎了渐渐北偏的风向京城飞奔。很快,他进了潼关,飘到了直东的康庄大道。 狄阿鸟进了宫,秦纲让步,与他交换了意见,轰隆一下,撑开一张地图,让他去看高显和夏侯氏旧地。 狄阿鸟愣了一愣,看到了地图的下方。那本来是个瘪着肚皮的瘦人,而此时,肚皮却猛然鼓胀起来,圆圆的,像个猫熊,东边已经变色了,西边儿,虽然还是不同颜色,却即将变色。狄阿鸟猛地震惊了,忘了自己一身故意夹上的夹竹板,扑通一声,跪下了,高声喊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一匡六合,四海归一。” 秦纲微笑着,紧接着大笑,说:“历来国君想掩至南海,皆畏惧天险,先攻星夜,后取东南,然而星夜善水战,皆不成,朕偏不,朕知道,雪莱过自恃天险,文驰武恬,所以,朕决议,先灭雪莱,再转战西南。” 骑兵进了司马门,一路急趋,持一匣高唱:“赖我皇神武,天军已攻占金石城,雪莱君臣所献降表选取吉时,随后后到。” 大长秋很快就知道了,一路飞奔,给内外宦官侍卫大喊:“都给我喊起来,都给我喊起来。” 宫里宫外顿时响起整齐一致的喊声。 狄阿鸟心里明白,秦纲成功了。 这是他与老皇的根本分歧点,他成功了,罗斯唾手可得,随后星夜独木难支,被大国包围,也只能上降表,他成功之后,无论是个人威信还是帝国的士气,都青云直上,空前绝后,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内在因素,能动摇他的地位,很快,朝廷南方大军北移,到了与拓跋巍巍决战的时候。 这雪莱?! 真是烂泥上不了墙,靖康如此国势,只经营三、四年,就灭了他们的都城,而雪莱灭亡了,南大河的缺口被从上游打开,靖康军队倾斜,罗斯一个部落式国家,只怕威逼加利诱,一年都撑不了。 狄阿鸟即高兴又郁闷,他分明知道,秦纲的战略是先捡软柿子捏,本来以为拓跋巍巍怕是不给他捏,没想到,拓跋巍巍分明受到目光的局限,因为未必知道东南还有需要自己救援的盟友,竟然忽视了。 眼界,眼界。这是没有办法的,拓跋巍巍可以接应流寇,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南方还有国家呀,起码拖了靖康十余万的精锐。南方三个国家的国库,足以凑出一份庞大的军费,南方三个国家的百姓,在降表之下,根本就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动乱,因为降表,三国军械皆可用,雪莱和星夜的战船,顺水直上,直接可以在西仓狗人聚居地登陆,北冲梁国。有了这样的战局,皇帝怎么会把自己当一回事儿?! 狄阿鸟脑袋乱乱的,心说:“不知道与拓跋巍巍大战,皇帝选谁为大将,其实,他这个时候让去就藩,无疑没把我当国人。” 暗中又想:“靖康一统南方,空前绝后,作为雍人,一个有着大一统传统的雍人,如果他真留下我,让我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恐怕也很难拒绝。但是他还是让我就藩了,他可能以为我喂不熟。” 我做了这么多的文章,真实地,表面的,他还是觉得我喂不熟。虽然我预料过会这样,可是忽然就这么被人一脚踢出去,心里却也是空涝涝,唉,不知道我到哪儿,才能找回我的归宿感。 也许是住中原住久了。 也许,正像阿弟说的,我被中原的东西烧坏了脑袋,成了一个四不像,燕人邯郸学步,到了最后,连路都不会走了。想到邯郸学步,他心底“咦”了一声,暗道:“燕人,其实我也算一个燕人,邯郸也去过,还真他娘的是。” 去意已决,但是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秦纲接了军报,回来再谈,狄阿鸟立刻大声说:“陛下,请不要赶我走,我给你打仗好吧,打拓跋巍巍,我可以做先锋,我可以的,我年富力强,别看山中修道,其实武艺一点也没有拉下,要不我给您打趟拳,要不?!我射箭?!” 秦纲说:“你回去就藩,不也一样是朕的臣子么?!就藩不至于牵动各方神经,使东北发生大战,就藩能让那里的百姓认同,最重要的是就藩之后,朕可以资助你一部分,却不能白给你,而且没有足够的军队提供给你,你拥有了自主权,一切才能自主解决,牛六斤是你的部下吧,他现在已经升任统领,我把他的原班人马拨给你,如果需要,你可以招募到三千人,行么?!” 狄阿鸟苦着一张脸,心里却乐开了花,恨不得催问:“什么时候?!”不过,他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反而将话反着说:“能不能让我过了这个年再走?!” 秦纲摇了摇头,说:“兵贵神速,冬至前与禾儿成亲之后,冬至之后,立刻就走,你放心,禾儿是皇后的女儿,嫁妆不会少了,随从不会少了,朕想,这些可都是你就藩的根本,希望你不负朕望,给朕点成绩,不要被人打回来,到朕面前要兵要马,要甲仗,要粮食。” 狄阿鸟简短地说:“不会。” 紧接着,他提出了一个问题:“随从有多少人?!士兵们家眷带不带,不带的话,我害怕他们思乡,逃归。” 秦纲说:“可以带。”狄阿鸟又说:“如果带了家眷,恐怕有上万人了吧?!兵在精不在多,万一陛下粮食跟不上,就坏了,不如让我带一千兵马,加上家眷,大概三、五千人,不知行么?!” 秦纲惊讶了一下,还是说:“可以。” 狄阿鸟又说:“陛下还要给我随从做嫁妆,这么多的妇孺,怕不能贸然回去,恳请陛下给我在境内划两个镇子,容我暂时安顿栖身,耕些农田,以补军需不足,什么时候,我打败强敌,安定下来,什么时候还给陛下。” 秦纲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狄阿鸟想了一会儿,又说:“想必陛下都知道了,我父亲的陵墓,其实在关中,我能不能给他修一修坟墓,派人看坟。” 秦纲想也没想就说:“可以。你现在的田宅,还是你的,你可以让他们时时给你打扫嘛,如果安定了东北,你也可以选择回京居住。” 我白痴么?! 狄阿鸟如是想,却说:“那好,一言为定。” 秦纲说:“我听说你妻子有个两岁的儿子,我想让他留在京城为质,你知道,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这是藩臣惯例。” 嗒嗒儿虎?!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他年龄太小了,离开母亲,离开我,很难成活下来,陛下信任我就行了,难道一定要人质么?!” 秦纲面无表情地说:“那就连他母亲一起留下嘛。” 狄阿鸟立刻说:“我害怕他母亲在京城,会偷人,不如我一起留下?!” 秦纲大怒,没想到他就是个铁公鸡,到了这份上,连个人质都不肯留。狄阿鸟却一点也不畏惧,因为他忽然看到了,地图上有个箭头,那是自己辗转献出去的战略布局,看来,皇帝把它加入到自己的战略中了,如此以来,自己还就不信,他肯因为人质问题,打乱现有步骤,再把自己留下。 他连女儿的地位都让步了,何况人质呢?! 说实话,对于那些做大事的人,一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也确实只是惯例,没有足够的胁迫意义,如果皇帝因为这个翻脸,那他只是在象征的条件上做姿态。 秦纲举目,过了一会儿,忽然悠悠地问:“狄阿鸟,你会背叛朕吗?!” 狄阿鸟说:“不会!” 秦纲猛地盯过去,置疑道:“真的么?!” 狄阿鸟说:“是真的。” 他肯定地说:“我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更是个雍人,如果我自绝其国,难有善果,更不要说全天下都看着陛下对我的恩德,陛下请想,我如果背叛您,天下人都说我忘恩负义,陛下你讨伐我,乃是顺应了天意,而我的部下恐怕也不甘心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效劳,您觉得我修道至今,会是如此傻懑么?!就藩本来就不是我的本意,自投降陛下开始,我就有帅十万众内附的决心,今天陛下一定让我走,是在督促我践行诺言,完成我的诺言,我自然就会回来。” 秦纲说:“那你留下一个儿子为质……” 狄阿鸟无礼地打断说:“不行,如果我狠心撇下自己只有两岁的嫡子,您觉得我会珍惜他的性命吗?!您觉得我会孝敬君父吗?!” 秦纲在心里骂了一句,却不得不虚伪地说:“朕也是怕他吃不了风尘,既然你执意到带,随你就是,不过话说回来,等他年满十五,你必须把他质押京城,入太学受教。” 狄阿鸟发誓说:“诺。” 他经过这一番漫天要价,就地还价,再次递了一个不情之请:“我出发时,想请于陛下一起杀白马盟誓约,记录于铁卷丹书之上,一则可以让天下人知道,陛下遣返我,是真心支持我的,陛下的臣民,只能帮助我,不能掣肘我,二,则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与我有君臣之约,我负陛下,则自绝矣。” 秦纲真不知道狄阿鸟怎么这么古怪。 让他带三千人走,他只带一千,兴许给他的底线不是三千,他可能连一千都不会带。朝廷既然派他就藩,初期,粮食自然源源不断,如果一时不太顺利,他自然就会先在备州栖身,结果他却要了两个镇子,要自己耕种,简直是给朝廷借口,让朝廷减少供给的。现在,竟还主动约誓,这个誓言,似乎对他没有一点好处,反倒是自己这个君主,可以随时找个小错,讨伐他。 至于天下臣民,只能帮助他,不能掣肘他,更是废话,自己把他丢出去,让他自己经营,就是因为自己既省军费,省了人马,更不用再理会他,当然不会掣肘他,难道还有谁,自己拔自家的篱笆么?! 秦纲同意了,一挥袖,要他告退。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四节 狄阿鸟出宫时,长月经过一阵肃穆和不敢相信,已经欢腾了起来。两天后,反贼刘勋的首级也竟有骑兵给送到京城,面呈皇帝,冬至,南方君臣受牵进京,冬至后,皇帝封狄阿鸟为东夏王,相约誓言。所以,这种欢庆一直延续到他和秦禾的大婚,并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狄阿鸟出发。 长月城疯狂了,特别是南方雪莱国君臣数百,被押送至京,一路上,靖康朝廷都能对俘虏以礼相待,然而眼看着要进长月了,李卫跑去插了一脚,为了媚上,建议说:“要给他们的皇帝、皇后套上枷锁,用绳子一口气拴到底,这样一来,军民就会明白,他们是臣服了,是臣服在我们皇帝的脚下。”这一点,南方军系的随员们也都是本来就赞成的,不这样怎么炫耀帝国的武功呢?! 于是,献俘那天,数百鼓乐长筒竖到城楼上,或齐吹,或接二连三地吹,两路兵马列道,俘臣一律白衣,套枷带锁,绳长数丈,在将士们的押送下靡行跋涉,容颜悲戚,上到高贵之天子,下到皇宫内臣,均不知前途命运,面如死灰,低头胆战,其中不乏美若天仙的后宫娘娘梨花带雨,胡须飘飘的老臣垂泪低叹,两眼不屈的武官恨恨不平,而皇储还在妇人怀中吃奶,害怕地往人怀里钻。 他们从司马门入,到午门献俘,再到祭天神坛告祭上苍,沿途白纸钱如雨纷飞,白旄节满天飞卷,朔朔铁甲,军车骏马并辔,敌国宗庙玉牒,传国玉玺放先,牛角浑壮压山河,征服了所有黎民百姓的心。 外国国君趴在地上,几乎瘫倒不起,而皇帝雍容华贵,只轻描淡写地一挥袖,更使其身影无限之高大。 当时,百姓以激荡之心保持肃静,只站着听唱仪之声,渺渺浩浩,然而过后,他们简直欢庆到恨不得把城墙铺脚下当舞台的地步,就连别乞这样的蕃人也好像一条狗找了个好主人,一个劲儿激动。 新婚蜜月的秦禾也不免骄傲。 以前,她还真没有找到做公主的感觉,可是出家,公爵主婚,友宾来仪,鲜花铺道,万众争睹,彻底唤醒了她。 等冬至这天献俘,她简直飘上了天。以前,她还害怕狄阿鸟蔑视她,欺负她的,可是到了这一天,她彻底找到自己的底气了,洞房时就赶快皱皱眼珠,壮胆警告:“博格阿巴特,你要是欺负我,我告诉我父皇。”洞房被蹂躏了一回,她哭哭作态,瘪了几天,可等冬至这一大典再到来,立刻又抬了头,故作蔑视地说:“别只以为是,委曲了我,将来……”她省略了,“哼”一声,如果嗒嗒儿虎在旁边,她就故意捏嗒嗒儿虎的脸蛋,威胁相十足。嗒嗒儿虎似乎不知道她是故作凶恶,威胁另外自己的阿爸,遇到了,只能茫然抬眼,按以前的称呼唤:“阿姨。” 别说,她借了势头,就是不借,也是色厉内荏。 狄阿鸟知道她内心深处很怕自己。 这是当然的。 自从武县起,她就怕了自己,别看她故意用天真地手法,千方百计惹毛自己,一有机会,就蔑视自己,找个讨伐的借口,其实,内心之中,却是怕着自己。 所以,她再嚣张十倍,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恃娇撒气的小孩子,狄阿鸟也不会放在心上,而且,他有一种对不住秦禾的感觉,以前他时刻对秦禾保持蔑视,只是针对那种出身太高、撒娇任性、本人确是一张白纸的女孩子的一种偏见和不敢沾染。 可这两者都不是出于敌意,即便他自己有欺负之心,也只是像欺负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的欺负法,按照他的理解,秦禾是被牺牲了的,被她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牺牲了的。她父亲,一心把她推出来了,而她丈夫却大加排斥,一直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模样,无疑会使秦禾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感到自己被抛弃了,每人要了。 这无疑会给她带来很大的伤害。 她虽然一直在自己家里出入,家里人人让着她,让她有种亲近,可是她却未必相信出了京城,众人还这么对待她,所以,要走了,要走了,她肯定是要拿出点底气,提前警告大家一番,特别是警告自己,她最觉得深不可测的,也许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无论她在自己面前示好也好,亲近也好,故作表现也好,故意蔑视也好,装可爱也好,好像自己,根本就没如她的意过。 狄阿鸟觉得她就像一只惊不得吓的兔子,洞房一夜,更吓破了她的贼胆,好好的房事,她当成是自己特意欺负她,好像别人第一次都不疼,就自己使坏,让她疼得乱叫一样。按说,两人已经成亲了,自己这个时候,可以给她一点温存,让她不要再这样拙劣地表演,达到威胁嗒嗒儿虎给自己看的地步,可是眼看要走了,狄阿鸟实在是忙于奔走,牛六斤带人来京,自己要从中挑选干员。 但是自己的一千人,不会完全从自己人里面挑选的,自己只精中求精,挑出五百人就不错了,另外,还要从社会上招募一百读书人,二、三百工匠。 同时,还要大量撇弃皇帝给自己的随从,或者还给朝廷,或者遣散。皇帝给了整整千人,丝毫不吝啬读书人和工匠,无疑想靠他们控制自己,自己?!倒也不怕,但是,必须精简,自己回草原,必须得到最大的精简,也只有这样,自己才不至于太过于依赖朝廷的粮草和物资,必需自力更生,也只有尽可能解决自己的补给,自己才断奶,才不至于给别人指挥,被别人卡上脖子,受别人的控制,更不能欠太多实际的恩惠,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干别人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些人,即便是皇帝派给自己的人又怎么样?! 到了草原,他们靠的人是自己,生杀予夺大权在自己手里,大漠里拉来拉去,几年,几十年,那也是能与自己同心同德的,自己当然不怕,自己只要能用足够的人抵冲,平衡,就完全不怕。 皇帝已经答应自己,要和自己约誓,自己可说是光明正大得很,这个东夏王,在百姓眼里和外藩不同,这是国藩,看起来没什么,却持有道义,那些读书人,那些读书人读完圣人的书,最担心的就是怕投靠自己,被天下人不齿,有了这点,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投靠自己,自己要建藩国,需要大量的物资,需要和中原无限量地交换,有了这点,所有的商行都敢光明正大地给自己做生意,互市,三分堂更是可以源源不断地给自己输送自己禁品,自己也可以反过来,给三分堂提供战马,皮革,奴隶……看起来,这是自己吃亏,实际上,这是天大的便宜,这种与外藩的誓约,只能约束自己,年年朝贡,不能背叛,而所谓的背叛,就是履行朝廷有难,自己救助,朝廷有敌人,可以让自己去讨伐,或者起兵内扰,而这些,自己都不回去干的,而且自己可以肯定,朝廷会先践踏她的誓约。 秦纲在位,他践踏没有关系,轻来小去,或者一次半次,自己可以忍受,但他若不在了,换作他儿子,再践踏,天下人就会说他破坏他老子的祖制,那时,众人同情的就是自己,认为有错的,会是国君,这种誓约,立刻就反而把他束缚了,所以,自己就不说了,就是自己死后,自己儿子只要不是那种昏聩之人,照样可以勉励维持契约。有了这个契约,自己就能从中原大地吸纳养分,专心向北作战,一心向北作战,若是能打到钻冰豹子的老家,自己的国土,不下于朝廷。 他觉得自己的用意,不会有人明白。 这同样不牵扯到智慧,而是牵扯到眼界。朝廷上,无论秦纲还是他的大臣,他们都是中原人,以他们的眼界,他们不会看穿自己的用意,他们只担心自己将来会不会起兵攻打朝廷,会不会不再听朝廷的调遣,而没有人去对贫瘠的,流动不定的部落怀有野心。 自己的父亲曾经提到过会盟一说,似乎朝廷也在试图推广,可是没用,的确没用,他们不是用野心去吞没,而是想用这种策略,勉励维持着边疆的部族,让他们听朝廷的,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彻底解决草原的问题。 草原的问题,表面上是天之骄子的好战,有仇必报的混乱,而人民以掠夺为业。 而实际上,是贫瘠,是自然灾害。 人口多了,需要战争减员,受灾了,得活下去,要想彻底解决草原问题,帝国必须敢于牺牲,以官爵收买,以会盟约束,以粮食赈济,以军威震慑,这四者,前两者,没有什么稀奇和为难的,唯有这第三则,第四则,哪里有中原皇帝肯呢?!何况四则并用呢?!历史上,谁也没有并用过,他们都解决不了。 唯独自己,有了中原帝国的物力支持,可以一试。 只有先统一草原,再以富庶补贫瘠,遇到灾荒,赈济草原人,才彻底解决北方问题。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五节 帝国现在实行考试,每三年一次,今年春上刚刚举行一次,许多没落的读书人还在京城,连回家的钱都未必有,只能在京城拿点补贴,挂个兼职,或者给门阀贵族的子弟做个伴读先生,或者给人抄书。 狄阿鸟题了一文,说自己受封,为帝国镇守北疆,需要有为之士,并拿出班超,田文骏这类敢于向北闯荡的人作例子,当真吸引人。 他的要求也不高,这也不是个太平盛世,读书人的心态也不同,不知多少人把笔扔了,背着小包就上了门。 还有的心思尚未坚定,也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去应试,一应一个准,犹豫了,这时,狄阿鸟再一送安家费,给朝廷要人,要求地方上把家眷给拨去,人哪还会定不下来。 只是这点,未免不使朝廷警醒,觉得博古阿巴特要读书人,甚至不惜找商人贷钱,志向大了去,连忙回报给秦纲。 秦纲倒是没有一点思路,要说,这么做,确实是心大了,可是你还没回草原呢,还没有站住脚呢,你需要的应该是士兵,而不是教书先生,你怎么就招募那些读点书,也不是很有才的人呢?! 破解不了。 倒是狄阿鸟想到了这点,主动解释说:“一旦去草原,建立藩国,总也得造个册,统计个财物,地疆,牛羊,而这些,比士兵还重要的呢。” 秦纲却想:“要得了这么多么?!” 让狄阿鸟就藩,一些和他父亲有点渊源的,大多不赞同,健布都被惊动了,跑去找秦纲,说:“你让他就藩,是把他当成外人看了,你把他留下,却是一员虎将。”秦纲虽然有自己的想法,认为那地方错综复杂,自己把地方还给夏侯家的人,一来公正,各大势力,没人能说什么,二来,牵扯少,不至于发生战争,烧到朝廷这边,三呢,狄阿鸟本来就被他的亲戚,部众认为是鹰犬,或者是有鹰犬迹象,就藩,无疑能帮狄阿鸟塑造一个形象,让人知道,狄阿鸟听朝廷的,朝廷给他了个藩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人头不保。 可是,他也是在支撑着,乾纲独断,当然自己不会再去给狄阿鸟找点事儿,制造点障碍,看狄阿鸟迷信读书人,也不好动动金口,给点限制的。 紧接着,另外一些事,风传到秦纲那儿了。 牛六斤那儿挑人呢,不少老部下不刷下去了,个个还开后门,让牛六斤给他活动,使得狄阿鸟松口。 看来他们是迷信狄阿鸟,觉得他回去,一定能成功,会有数不尽的好处。 秦纲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只当是看奇迹吧,给人说:“北方是个多奇迹的地方,也许狄阿鸟能创造出什么奇迹也不一定。” 前些天,狄阿鸟说自己已经到了年龄,需要取字了,想请皇帝给他起个字,他就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暂作自己的期待,让人送去,说:“以后,就取飞惊为字吧。” 狄阿鸟立刻裱裱他题的字,让人给金装,给熏香,藏好,带好。 为此,秦禾都斜着眼睛看他,觉得他的马屁拍得太恶心了。狄阿鸟却若无其事,发了一个名单,行营立刻归建,梁大壮又咧着嘴,站在他门口笑了,受到谢小婉启发,一天到晚巴结王春兰的师娘,准备临走前,成就好事儿。不过,谢小婉的娘却一看他,就掉胃口,最后受不了他缠,只好说:“好。好。我写封信,让她来,一起走,以后就都看你的表现了,好不好?!” 一时车行马转,粮草调配,倒也只有他还有点闲心。 狄阿鸟害怕阿妹无法控制三分堂大局,自己一走,她就上天,打算把赵过留下,继续管教她,提升她的道德。 狄阿田按说该举四个手反对,不过却没举,两眼一个劲打转。 倒是赵过不肯,争辩说:“能不能做藩王,就看回去能不能站住脚,我再不济,也能跑跑马,圈几颗首级。” 狄阿鸟准了,立刻在行营添了名字,加上“众人之长”四个字。他是赞成这话的,把皇帝给的一些宦官都编了队,以备应战事,又从武县提来高德福,只等一离开,就让他做总管,好好拾掇这些没蛋蛋的。 女人编排好,拨来的驴马编排好,粮食,财物,军械,整顿好,还有一些采购,要求三分堂想法给自己弄上一万五千顶朱玥碧给自己做的那种帽子,然后再剩下的,就是仪仗。大伙都是不肯往仪仗上花钱的,狄阿鸟却觉得这事关自己混得好,混得坏的,更是让那些草原人不知道自己真正实力的东西,开口借,给这个借,给那个借,借到了皇帝那儿,借到了长乐王那儿,后来凑了几只斧钺和金瓜,十几杆长戟,看得人直笑话。 不管怎么说,硬家伙有了,软家伙还需要,他又弄了几根豹尾,氂节,又让人绣锦旗,绣烂边云旗,绣上自己的盘羊和青牛,绣上怪兽,绣上实物蛟龙,乌龟,蝮蛇,蝎子,绣上大山,大河,云朵,太阳,绣上梅花,竹子,菊花,星星,绣上狼头,虎头,豹子头,熊头,熊猫头,整整三百。 旗帜本来都该由朝廷帮他完成,可他非要自己完成。 朝廷只是拿去审阅,审得人头大眼大。 大伙一看猫熊旗,梅花旗,竹子旗和星星旗就想笑,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图写实,和仪仗上那种显威风凛凛的动物不一样,有的光是个头,五颜六色的,反倒是让织工们费心了。光禄卿的人只是从好心的角度上,要求他换旗,最后交涉了几次,干脆塞给他几百杆,他爱用不用。 软的硬的都有了,接下来就是排练,自己亲自监督,看人排练,一边排练这个,一边还排练摸心礼,祭刀礼,抱礼,拱手礼,单膝下跪礼,匍匐礼。 摸心要飞快,干脆,胳膊要伸展,一手要扶腰间的兵器,还要同时低头,有辫子的,最好把辫子撅到脸前头,如果要告退,不能转身,一直退上十来步,再转身。新招募的读书人就在一旁拼命地记录,这时,朝廷的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多认字的了,因为到了晚上,他身边的读书人都甩着手腕,伸着舌头。 这些,直到出发,他也还没排练好,不过,却是排练的日以继夜。 这天,他正在忙碌,朝廷给他的令尹到了,来人通知。到了就到了,狄阿鸟一挥手,说:“没看到我正在忙吗?!我没空。”令尹则自个来了,狄阿鸟看了一眼,立刻傻了,这人自己认识,这他娘的不是冯山虢吗?! 冯山虢绝对是个人才,只是想让他被自己所用,怕要大费周折。 狄阿鸟连忙收敛满不在乎的样子,高兴地去捧人的手,说:“哎呀,我只怕令尹不认识,给他说话费尽,没想到却是老朋友,老朋友,走,一起喝酒去。”说完,强行勾上冯山虢的脖子,去一旁喝酒了。 黑明亮不走,谢先令却也要随他走,现在是他的长史,连忙跟着去陪客。他就看着冯山虢却要与狄阿鸟保持君臣礼节,一路挣头,狄阿鸟却是非要亲热,结果两个人偏了营门,直奔树林里撞,惨不忍睹。 狄阿鸟喝完酒回来,心情大好,眼看天色尚早,继续排练,自己摊了毯子,鞋脱了卧上,因为好长时间没喝酒,今天故意喝了不少,心里热,把胸口头袒露在寒风里,结果又有人禀报,说有人求见,他一听就火了,大叫一声:“没看到我喝酒了么?!” 梁大壮眼神走了半晌,小心翼翼地说:“是史文清,大概混得不如意,又想着回来呢。” 狄阿鸟一下蹦了,连忙整衣裳,往脚上套鞋,套了半天,觉得快好了,才让梁大壮去请,然后自己再套,然而就觉得自己用力一蹬,靴子没拿好,被自己一扳上树了,只好往上看一眼,气急败坏地去给人要鞋穿,刚刚要一双,见史文清已经来了,连忙往大树后面躲,躲了之后,继续穿鞋,一边穿一边说:“文清兄,可想死我了,这些年,你都跑哪儿了,光听音,不见人,这回来,不会是给我送别吧?!” 史文清把包袱丢在地上,笑着说:“主公说呢?!” 他推了儿子一把,让儿子去一旁,自己则说:“我在玉门做吏,后来母亲死了,就在玉门县守陵,刚刚期满。” 狄阿鸟要来的一双鞋小,怎么穿也穿不上,连忙说:“那就是说,现在没有事干?!”史文清说:“所以,我回来了。以前,主公没法用我,现在,则不一样了。”他单膝一归,双手如捧碗般圆握,大声说:“请主公收留。” 狄阿鸟气急了,把鞋子一抛,跑出来了,大声说:“你让我穿双鞋行不行?!” 梁大壮在一旁不停地笑,狄阿鸟一转脸,瞄上他了,要求说:“把鞋子脱了,给我,我有话跟文清兄说,快,快。” 史文清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主公自己都觉得地冷,怎么能让自己的侍卫脱掉自己的鞋子呢?!” 狄阿鸟太委屈了,说:“不怕在你面前失礼,被你教训么?!”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六节 狄阿鸟站了好一会儿冷地,晚上回去,又被几个老部下拉去,喝了些酒,几个人纷纷说史文清的坏话,说得他心情极不好。 他回到家里,往炕上一卧,就给李芷说:“这个史文清又回来了,一回来就给我难堪,我还防着他找错,却偏偏被他找到了错,真是的?!我真是受不了,人家都说,他走了又回来,就是混不下去了,来讨个生活,不能重用,说不定你一重用,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他保不准,又跑了。” 李芷说:“你喝醉了,少胡言乱语,以前戒酒,戒酒,现在又给喝上了。”说完,避出去了。狄阿鸟喝得满嘴跑舌头,偏偏想给她说话,想她一会儿回来再说,没想到,她不回来了,连忙走出去,到外头找了一会儿,酒气熏天地问嗒嗒儿虎:“你阿妈呢,你娘呢?!”嗒嗒儿虎说:“就不告诉你。” 狄阿鸟气了个笑,说:“你小子,敢跟你阿爸顶嘴了,信不信阿爸一巴掌,你就从这院子里飞走了。” 嗒嗒儿虎刀枪不入,反而大感兴趣地问:“飞哪去?!” 狄阿鸟翻白眼了,说:“小兔崽子,你说你飞哪去,飞回你阿妈肚子里。” 李芷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你就这么给孩子说话呀?!我在哪,我在这儿呢。”狄阿鸟捋捋袖子,本来想揪上嗒嗒儿虎的耳朵,一伸手,杨小玲连忙把嗒嗒儿虎搂走了,“嘿嘿”着,奔堂屋去了。 杨小玲大吃一惊,觉得他俩想打架,衡量一下自己,觉得自己一个人,不顶用,飞快去喊人,到处给人说:“阿鸟喝酒了,保不准要与大娘打架,快,快点过去。” 一大堆女的,就奔过去了。 秦禾到处寻找,找了两条绳,给两个陪嫁的宫女一发,说:“走,给芷姐姐帮忙,一去,你们一人抱条腿,给我捆起来,给我捆。”她往前一指,大叫着:“给我捆!”然后一叉腰,雄赳赳带俩兵赶赴呢。 在她看来,两个人打架,李芷肯定吃亏,关键时候,就在自己这两个兵呢,到跟前一站,只见人把客厅围了,连忙大声说:“姐姐们,你们怕什么,怕什么呢?!都上呀,放心吧,有我呢。” 狄阿鸟一回头,问:“有谁呢?!” 众人立刻给秦禾让一条路,秦禾往前一走,给愣了,大娘在厅里坐着呢,狄阿鸟举着一只胳膊,扶着一只太师椅,在那站着,心里一虚,走是走进去了,连忙溜墙边呢,一边溜一边警告说:“你要是敢打我们任何一个,我就让父王把你抓走。” 李芷忍不住笑了,招手要她去自己旁边,说:“他就能欺负他儿子嗒嗒儿虎,别怕他。”她用一只胳膊携上秦禾的腰,给她让了半拉胡椅角,轻声说:“人家史文清能回来找你,容易吗?!我还没恭喜你得了良臣,你喝了酒,就满嘴跑舌头,你也不想,你这话传史文清耳朵里,伤不伤人?!传到别人耳朵里,人家会不会故意寻他的事端?!你呀你,你以后还是继续戒你的酒吧。” 狄阿鸟愣了一愣,问:“你不是?!” 李芷说:“我不是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你是个土匪,部众纷乱,要是有人质疑你,揪你的错,就会使得部下们对你不服,竞相作乱,可是今天,今天一样吗?!朝廷让你就藩,名正言顺,正是你该有容人之量的时候,你却折辱士子,因为一点小事,就啰嗦旧人的不是……” 狄阿鸟脑门上顿时出汗了,酒醒了大半。秦禾立刻鹦鹉学舌:“朝廷让你就藩,是让你干什么呀?!就是让敬老尊贤,尊王攘夷。”她一回头,问李芷:“是吧。” 李芷说:“你听听?!” 狄阿鸟寻个借口说:“好像我刚刚要打嗒嗒儿虎是不是?!”他奔出去,找到嗒嗒儿虎,抱了去院子中间。 一群女子见他走了,连忙都进堂屋,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外头跟嗒嗒儿虎道歉呢,说:“嗒嗒儿虎,原谅阿爸,阿爸今天喝了酒,就是想欺负你,你没有过错,阿爸也差点打你,是阿爸不对。” 嗒嗒儿虎咯咯一笑,抓抓手,憨声说:“阿爸抱。” 土狸子自一旁“嗡”一声,吓唬人呢,他就一只胳膊一个,抱两个。 堂屋一群女子伸着耳朵听完,翻白眼呢,原来他一个不好意思,找嗒嗒儿虎一语双关地道歉呢。 她们这几天都在兴头上,因为狄阿鸟以前是个一般人,大伙都在往妾上排,可是做了外藩,是不是能有妃子呢,大家从妾变成了妃子,都在高兴呢,就围绕着李芷,你推我,我推你地在堂屋说话。 狄阿鸟望了望,一手一个孩子,屁股后跟个阿狗,去找地方睡觉了。 睡到了半夜,哪轰隆一声,他猛地爬起来,看看三个孩子,走了出去,到外头一看,史千亿提了一只劲弓。 狄阿鸟问:“怎么回事儿?!” 史千亿说:“有个黑影想翻墙进来,马不芳去追了。” 狄阿鸟连忙带着史千亿出去,到了外头一看,马不芳正在一所屋后跟人相斗。那人倒也可以,勉励支撑几个回合,才挨了一掌,他一回头,发觉大宅里灯火乱亮,又想跑,史千亿立刻举了弓。狄阿鸟担心是皇帝派来的人,射死了,回不去,就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灭了口,连忙说:“不要用弓,让老马擒他。” 马不芳又追,在十几步外,把人给俺上了,用擒拿手死死锁在地上。 后面有人赶了出来,带着灯笼,狄阿鸟要了一只,自己到跟前一看,是个年轻的男的,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似乎在哪见过,拿灯笼在他眼跟前晃晃,问:“你来我家干什么?!”男的说:“干什么?!找我女人和孩子。”狄阿鸟背脊一冷,想到了黄皎皎,怕也只有她才招来这个人,再回头,看路勃勃、梁大壮他们都提了兵器,就说:“把他带去后院,不要声张,有人问了,就说是贼,给跑了。” 进了后院,几个人就一顿乱打,先把他的腿废了,免得他再跑,狄阿鸟等他们打一阵,歇了手,让人把他关屋子里,自己一个人去问,佯作不知说:“你为什么跑我宅院找你女人?!你女人怎么在我宅院?!” 那人吐了血沫子,一脸狠相,说:“皎皎是我女人,和我孩子都有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黄天霸嘴里撬出来她们母子的下落,就找来了,你要是可怜我们,[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就把她给我,让我带走,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在这长月地界上,没有人敢不给我爹面子,今天的事儿,也就算了,腿折了,也不是不能接。” 无赖口气,完全是无赖口气,听起来他爹倒是有些能耐,某不是什么公侯,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把他杀了,倒是个大麻烦。 何况,狄阿鸟不在乎他与黄皎皎有没有什么来往,却想知道土狸子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就说:“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无赖说:“很早就认识了,以前黄天霸跟我混……” 一句话说完,狄阿鸟彻底想起来了,张口就说:“你是许家的人?!”他倒在心底冷笑了,名门高阀他不敢动,一个关中大侠,自己照杀,就算到了皇帝那儿,通奸的事儿,皇帝也不会觉得自己草芥人命。 那无赖丝毫不知道狄阿鸟内心怎么想的,只是说:“她第一个婆家,给朝廷灭门了,她搬回娘家去住,我与黄天霸往来,瞧她孤苦,就要带她去玩,慢慢的,她也对我生了情愫,她父母不敢惹我们家,只是打她,关她,藏她,她怀了我的孩子,可是只有七、八个月,就早产了。” 别的,狄阿鸟已经不需要了。 土狸子身体很强壮,绝不是早产儿,他确实自己是自己的儿子,不过,这个黄皎皎,确实被他引诱过,不过那时候,自己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岳父岳母苦心管教,也就够了,自己也不必揪着不放,不过这个祸根?! 不能留。 自己杀他,倒是用不着,不过,自己妻多,现在还一团和气,但是肯定还是要争地位的,捏个错,也好在黄皎皎的名份上,让黄家人有口无话。 他走出来,给梁大壮说:“去。让我岳父黄文骢来,该怎么办,他自己知道。” 黄文骢果然带着黄天霸连夜赶来,看狄阿鸟面无表情,连忙往他比划的一间破房子里跑,进去一看,立刻就出来了。 黄文骢都哭了,说:“阿鸟。这都是孽呀,你说怎么办吧?!” 狄阿鸟说扔给他一把剑,说:“外父为我做的够多了的,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就过去了,不过,祸害不能留。听说他父亲是什么关中大侠,你颇为忌惮,是不是?!” 黄文骢说:“我们是生意人,自然能避就避,其实我暗中都在买这小子的人头了。我黄文骢也是习武出身,事到如今,会料理干净的,还是阿鸟你大度,我没什么说的,真没什么说的,你就是把皎皎送回来,我们家也没什么说的。” 狄阿鸟问:“那关中大侠呢,你不怕他怀疑到咱头上,搅合咱生意?!” 黄文骢说:“顾不得了,传扬出去,事关你的声誉。” 狄阿鸟说:“好,小的就交给你了,至于老的,我来料理。” 他看着黄文骢进去,不大工夫,提了一把带血的宝剑,知道他把人杀了,便让人包裹好,让他一同带走,寻个地方或抛,或埋,自己则回去,找了马不芳和麻川甲问:“你们对关中许大侠熟悉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 马不芳叹气说:“我们是没法比的,他傲视王侯,我确实混口饭。” 狄阿鸟问:“那他的武功呢?!” 麻川甲抢先一步说:“可说举世难找到几个对手,我没与他交过手,不过,我觉得,他起码也与我不相上下,加上他那一窝学生,学生的学生,避都来不及,你要是想动他,早动就好了,主人在世,杀他不难。” 狄阿鸟本想着有他二人,杀了这关中大侠不难,甚至是悄无声息,这才轻易给黄文骢许口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却没想到这个人这么棘手,可是自己许诺出去的话,不能不办,而且该走了,要杀就在这几天,这可倒难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七节 狄阿鸟不懂声色地回去了,半夜三更去看了看几个孩子,发觉土狸子的被子掉了,且给他遮盖上。 黑夜之中看看土狸子,确实是他儿子,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都是他儿子,虽然长得不是很好看,没陈定一的秀气,甚至也没有嗒嗒儿虎端正,似乎丑丑的,可自己不也是不大漂亮吗?!小时候还显大的一双眼,越来越细,孩子也一样,越是丑,长大了越是条好汉,倒漂亮了不好,只知道讨人爱,钻女人堆。 他看了一会儿,再根据土狸子的生日细细推算一回,按自己那天的大致时间算,确实十个月上下,的确是自己的孩子,也是的,黄家人自己不也在替自己算着么?!要是不是,怕他们也不敢硬说是自己儿子,那是心里有谱。 天亮之后,他让去请张铁头,让这个与关中大侠有过来往的家伙给参谋,怎么才能把自己铲除关中大侠的诺言兑现。 张铁头想了片刻,说:“去告。这个关中大侠很有钱,钱来的有问题,他出来混,身上有功夫,又闯出这么大的一个名头,手上肯定沾的有鲜血,朝廷不是正在抑制豪强么?!干嘛不从官府置他于死地?!”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我还听说他与秦台来往密切呢,私募兵马去接秦台,可至今也不见朝廷动他,反倒和李卫来往着,岂会是个一推就倒的家伙?!”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你的靠山不是李卫么?!去,上门给走个趟趟,看看他是不是只靠李卫,和李卫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李卫有什么把柄被他抓着,才和他往来?!” 张铁头虽然要去,还是连忙更正:“阿鸟,我的后台可是你呀,李卫什么玩意儿,不就是官做的大点儿么?!” 他走了之后,狄阿鸟决定去见一个人,立刻让人备车。这个人,他真的不熟,去了,只能试着看,如果还是不行,怕是只能让秦禾进宫,试试让皇帝动手。梁大壮一夜没睡好,赶个车还打着哈欠,狄阿鸟给他套了一身鲜亮的衣裳,他却照样用袖子揩鼻涕,虽然现在是不说俺,俺的了,却还是那个熊样儿。 梁大壮说:“办完这件事,我们就该走了吧。” 狄阿鸟恨不得立刻就走,不过事情没完,朝廷也没让呢,他叹了一口气说:“离准备妥当还早着呢。” 驱车到了丞相府,大早晨排队呢,一递贴,丞相家的家奴,立刻把他从人丛后面挖出来,带进去。 进去之后,丞相鲁之北就出来了。他腿不大好,皇帝启用他,除了用他的头脑,关键还是用他镇住丞相这个位置,特许他没要紧的事儿,可以在家办公。狄阿鸟几个月前,在华阴见了他,只知道他和自己父亲认识,倒不知道父亲在他面前撂响撂不响,一进来,行个礼,就说:“老丞相,还认得我么?!” 鲁之北笑道:“这不是狄小王爷么?!”他挽上狄阿鸟,说:“没想到你还来与我告别。”狄阿鸟愣了一下,连忙说:“想着丞相与家父来往,是小侄在中原唯一能仰赖的前辈,安敢不来?!”他们分别坐下,说了一会儿话,鲁之北都是劝他,心里要有朝廷,要知道惜福的,说了半天,狄阿鸟这才提到了来意,说:“丞相大人,不知道是否熟悉许景琦这个人?!” 鲁之北点了点头,说:“略有耳闻。”接着又问:“怎么,他为难你了?!” 狄阿鸟哼哼两声,且让人意会了,大声说:“嚣张。我听说他是秦台的余党,倒不知道朝廷为什么不找他算账?!” 鲁之北说:“秦台倒台时,他立了功,当今陛下又不是睚眦必报,也没追捕秦台的余党,他与李卫走得比较近,你就要走了,还是不要和人家较劲,毕竟你现在是外臣,弄个不好,就违制了。” 狄阿鸟心说:“要不是怕这怕那,我还来找你么?!” 他立刻给出一个不快的姿态,起身说:“原来丞相大人怕李少保。”刚刚要走,鲁之北表情严肃地站起来,伸出手掌,喊了一声:“留步。” 狄阿鸟站住了。 鲁之北叹了一口气,说:“我真为你担心呀,你怎么是这个脾气呢?!几个月前,在花阴,我就觉得你毛躁,你此去疆外,就这样,当得起重任么?!” 这是激将,但是,似乎它没起到作用,反而让人家担心自己是不是毛躁,狄阿鸟无奈,只好说:“我本来就没想就藩,陛下非让我去。” 鲁之北迈了一步,亲切地说:“世侄记着,再不要这么说了。就藩是坏事么?在异地称王,这是小事呀?!三公九卿,哪个如你?!你还不满意?!你知道你背后多少人眼红么?!就是这出发前的几天,更是凶险,行差一步,就给人了可乘之机,你无心就藩。无心富贵,这是好事儿,可是,你不能到处都表示,这是朝廷强加给你的,知道吗?!至于许景琦,我替你料理了吧。他和李卫相好,手里是有些不法的劣迹,可李卫大人又是朝辅重臣,没有必要,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小人物,闹个失和。你回去吧,过上一会儿,我给刑部打个招呼,唉,回去多修身养性,你父亲可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狄阿鸟没想到这么久完了,见他督促自己回去修身养性,赶快溜,到了午后,张铁头也回来了,说:“阿鸟,你不知道,李卫正恼火呢,刑部,大理寺都动了,招呼都不打,就把许景琦的家给围了,把人押走了。”狄阿鸟大吃一惊,说:“这么快?!”张铁头说:“李卫忙着进宫,根本就没睬我,我是问下头的人,给问出来的,他是怕翻到姓许的后帐,牵扯到他,要进宫面圣。” 我的天哪,这也太快了吧。狄阿鸟派人去打探,坐了一会儿,只是喝了杯热茶,与弟兄们交待些事情而已,也就是一个多时辰,消息回来了,说:“朝廷把许景琦拖到午门外,已经问斩了。” 狄阿鸟抹了抹脑门,感觉着这丞相太厉害了,到跟前就是一个斩立决。回头想想,倒像皇帝直接下的令,立刻会丞相府去问,再到丞相府,丞相不见,只是派人说:“丞相让小的传话说,世侄现在已经是外藩,还是少与朝廷上的大臣来往得好,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早日出发。” 狄阿鸟这个冷汗呀,一个劲儿倒流。 听这口气,杀这个人,丞相动了,皇帝也动了,自己还真他娘的干了一件蠢事儿,二话不说,一缩头,立刻就会府邸了,看看安排的已经查不错了,出发也是在后天,就说:“还是早走走安生。” 马不芳忙完了事儿,过来问:“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狄阿鸟说:“当然有,你还记得我那个画地图的朋友么?!你告诉他,东家说了,东家会加些钱,让他把塞外的地图也勘实,还给他谋个了差事,就是跟着咱们一起出关,到大漠深处去看看地界儿。” 马不芳说:“连夜去?!” 狄阿鸟说:“得给他一个拒绝的余地,万一他拒绝呢,咱得另想法子迫使他走,所以你进夜去。” 马不芳正要走,狄阿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这是费青妲写给他的信,你一并转交给他,可以告诉他,不久之后,费青妲会代表三分堂,到那里去与博格阿巴特做生意。”然后,他又补充:“你也可以问问他,还认得一个叫狄阿鸟的人么?!”说完,一摆手,让马不芳走了。 马不芳这一走,他不免有些忐忑。 因为这个吴班,确实不简单,画地图,已经不是在作画,谱写地理人文,已经不是再写文,以自己的了解,这个人懂兵法,尤为难得的是他务实,他年轻,和自己很早就是朋友,他又忘不了费青妲,而费青妲是阿田的心腹,所以,一定会肯为自己所用,到了自己身边,会弥补赵过他们的不足。 他是个智将,就算没有带兵的才能,也能在自己身边做个参谋,在这方便,他经过磨练之后,又是与谢先令,史文清他们各有所长,如果从纯军事的眼光看,他一定会后来居上,这个人,自己必须得想方设法挖走。 自己就等着费青妲的信呢,本来还以为她不肯写,现在才知道,费青妲还没有忘掉他,那就好,信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十拿九稳。 对,十拿九稳。 虽然十拿九稳了,他还是焦急,万一,十拿九稳,便偏偏逢到这个不稳的一怎么办?!所以,他一个人转呀转,一直转到妻妾那边有暗示,今晚又轮到蜜蜂她娘了,这才移步过去,完了事儿,不顾纠缠,又穿衣裳起来了,到院子里等马不芳回来。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八节 终于要出发了。 祭祀了上神,路神,皇帝派大臣送到郊外,狄阿鸟就带了连坑带骗的队伍与几百朝廷护送的军队一起触犯了。 这一路走得惬意呀。 狄阿鸟还觉得走得慢,按老规矩,让人马唱着歌行军,为了减轻他们的疲倦,提升速度,作了“黄鹄”。然而秦禾也放歌,黄鹄一曲就成了爹娘不要的孩子,闻者涕下,最后大伙只好停了“黄鹄”,找了首狄阿鸟最喜爱不过的敕勒歌,整日上下,让苍浑的歌声在队伍里滚滚响荡。 狄阿鸟一天到晚说着“兵贵神速”,只求神速,在他看来,自己能被朝廷在某一天放出去就可以了,回到家乡,再一步一步成藩王,却没想到,皇帝直接给封了个藩王,啊呀,这是捡到钱了呀,不跑到塞下,有人后悔了,自己还不就完了。 那“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确实让人马跑得奇快,但他却没有一口气回到草原,到了备州,立刻放慢了速度,行近塞下,已经下了雪,第一年冬,他才不会贸然回家的,立刻按与皇帝相商的结果,要了两个小小的边镇,暂且栖了身。 前面就是别乞的部落。 狄阿鸟本来想让一道回来的国师别乞先回去,在草原上放开蒲公英,告诉天地,鬼神,告诉自己家像没断奶的羊羔一样的百姓们,他狄阿鸟被皇帝封作大王,又回来了,要是他们不想被自己和中原皇帝的联军踏烂脑袋,毁灭炉火,抢光牛羊,赶紧来迎接,却没想到别乞给跑到靖康,蜷缩依附了。 狄阿鸟跑去看看,见别乞的人马只剩五、六百户,老弱病残,有男人的,家里差不多被人抢光了,没女人,没牲畜,全靠朝廷接济的粮食过活,二话不说,就冲别乞伸鞭子,一边让他到自己跟前来,一边抽鞭子。 在他看来,别乞是萨满教主,代表着长生天的旨意,无论用于战争中还是用于发展,都得天独厚。 其结果,别乞被长生天抛弃,只能说他不成气。 打打他也好,打打他,别乞就得跟他的部众解释,自己凭什么打他,让他在背地里也一样给人说:“王爷是长生天挑选出来的,我哪敢反抗呢?!”使自己的这一个王权,死死压住他的神权。 他越动手动脚,别乞却越高兴。 打是亲,骂是爱,有时候是真的,挨打不是表示狄阿鸟痛心么?! 自己本来两千封户,加上诱拐,应该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东夏旧臣,混成这样,挨打,正是狄阿鸟在行使他的主人权力。 于是,他是越吃鞭子越兴奋,围绕狄阿鸟围绕得越紧,一天到晚,请求说:“让我给大王占卜吧?!” 巴伊乌孙已经拥兵两万了,这在草原上已经是隐隐成气候的局面,他不是笨人,与猛人结盟,与纳兰部结盟,与也速录结盟,隐隐之中,已经能与高显对抗,却始终不把战争烧向高显,反而克制着,送自己的儿子到高显为人质,一心向中原用兵,获取好处,掠夺得得心应手,而而自己的堂伯,自己的母亲,都已经没法儿抵抗,为了能不被吞并,只能归附高显,纵容巴伊乌孙的成长。 巴伊乌孙成了所有仇视,害怕的势力纵容下,对付中原朝廷的利刃,自己回来晚了,他的势力太大了,成败太难预料,然而越这样,狄阿鸟越不需要占卜,他需要扩充军队,需要联络亲族,吸纳力量。 可他占卜了。 别乞有了用武之地,自然使劲地鼓吹,吹得狄阿鸟飘飘然,结果就促成了一个决定。 狄阿鸟让图里图利负责草原方面的联络,出人意料地向四方宣布说:“中原皇帝封我为王,我在此号召所有所部百姓,以前是的,是时候把我交给你们的牛羊归还了,前来投靠,一人交羊三十头,没有羊,可以交马一匹,供我组织军队,向我的敌人开战,交来之后,生活困难的,我可以有偿恩养你们,把我分给你们的牛羊挥霍光的,已经一无所有了的,过来给我劳作三个月,我一样恩养你们,以前不是我的部众,也没关系,你们来投靠,也一样,只要交纳财物,我一视同仁。” 此外,又宣布:“交纳越多,在我这儿,你的地位越高,凡是贵族,想在我这里得到荣誉,尽量缴纳,缴纳自己财物的三分之一,我会亲手给你们设计徽章和旗帜,封给你们职位。” 他的弟兄们都急了,走马观花地要他收回成命,这正是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呀,该是坑名拐骗,拚命吸纳百姓的时候,他却疯狂了,来投靠他,还要缴纳财物,还会有人冒着大雪,趁巴伊乌孙不能防备,赶着牲畜和马车来投奔么?!就连图里图利,虽然是按照他的意思照办着,也是打心底寒蝉。 谢先令接受众人的请求,来劝,没用,冯山虢连忙通告朝廷,代表朝廷来请求,害怕他的倒行逆施,导致他的失败,没用。 赵过在众弟兄的推举下去劝,反倒被说服了,回去之后说:“阿鸟分完了公中之物,他必须得保持追讨的权力,不然的话,他就没有财产招募军队。再说了,困难见人心,君主需要得到臣民的奉养,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是一种补偿,我们有中原数十万军队,怕什么,怕什么?!” 消息往长月走得慢,还需要时日,然而寒风鼓涨,立刻就吹到了巴伊乌孙的大帐,巴伊乌孙和他的首领们拼命地大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个个说:“夏侯氏的后代都成了这样的庸碌之人,还想从我们手里抢回他的东夏,我们就看朝廷怎么扶持他,就是给他十万军队,他也只配在草原上流浪。” 风声传到高显,龙琉姝叹了一口气,她虽然没有成亲,却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巴特尔,把手面递给一个黑水下游纵横的巴特尔金努术,让他亲吻,承认说:“这样一个人,我只能去保护他,就是再嫁给他,你也不要担心,离开我们的保护,他只能把他的一切献给鹰狼。”金努术展开微笑,大度地说:“我会善待他的,一只从柔弱的中原回来的天鹅,我会把他养在散发金光的镜面泉水里。” 璜水之畔,花流霜坐在热帐中发愣。 她的脊背都是凉的,张口询问得来消息的人:“皇帝给了他几万大军么?!” 来人摇了摇头,说:“中原朝廷上有咱们的朋友,告诉小的说,来的都是他以前的部下,真正能打仗的,实际上只有六、七百人。” 花流霜感到头晕目眩,喃喃地说:“他就是个疯子,我为他父亲感到羞耻,羞耻。”她听到了外面有吵嚷,走出帐篷,病中的龙蓝采正在自己几岁大的女儿,正在自己的阿雪她们的阻拦下,要骑烈马,去教训这个不肖子。 鸭子岛上的部众被迫放弃了,东夏难复,绝不是几个女人能够办到的,要不是高显,一家人连片牧场怕不能占住,阿孝,去了高奴,消息不通,年前,派人来说,他们有了几万军队,人马是从天上下的么?! 他是在自己儿子的指使下去的,依照着这一回来就给人索要财物的倒行逆施上,只怕阿孝和风月,现在也是生死不明,因为太过凄惨,或者小有成绩,大家统一了口径,不愿意回来,就在那儿骗人骗鬼呢。 她的养子花落开,现在更名为狄落开,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锁儿汗倒是经过在中原的艰难生活,有心奋发。 不过,有什么用呢。 这是天灭吾家,唯一的希望回来,却与北风一起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她能明白龙蓝采的痛苦,慢慢走过去,站到被疾病折磨,只剩一身骨头的亲人,说:“妹子,你就省点心吧,你去你能干什么?!他身边都是朝廷的人。” 龙蓝采说:“那我让他把这些朝廷的人都杀完,都杀完。” 花流霜嘴边有句话:“他听不听你的?!”却没说,旁边的阿雪请求说:“还是让我去吧。”花流霜把视线放上,她这个女儿已经一头柔软得像是缎子一样的长发,美丽得让璜水岸边的杜鹃失色,一直被高显人和草原上豺狼垂涎,针对女儿的抢亲,已经不止一次了,平日自己不敢让出营地半步。 这回让她去么?去劝她的哥哥回心转意?! 段晚容连忙说:“还是让我去吧,阿雪容貌太出众,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花流霜点了点头,说:“那你带几个人,去了,让他跪下,问一问他,他还记得自己的父亲么?!何干不肖至此,告诉他,让他放弃对财物的热爱,如果不听,你替我用鞭子抽他,狠狠地抽他,他敢反抗,你让,你让张五爷杀了……”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面容抽搐,浑身发抖地一指,还是说了下去:“敢反抗,干脆杀了他,清寂。” 第二卷大漠孤烟六十九节 狄阿鸟占据的两个边镇,与州城魏博离得很近,不过二、三百里,处在范阳郡内,一片沃野平原之上。 北面走出几百里抵达屯牙口子,喜峰口子,那儿已经失修,是游牧人南下的平坦大道,而斜上高原,热河平原,重镇渔阳郡也已经放弃,这里已经是游牧人出没的地方了,来到的路上,就能看到冬草过人,牛、羊滚滚,荒浑苍苍。 随自己来的军民误以为这里就是敕勒川,无不举目兴叹,其实真正的敕勒川,还在西边,沿着于延河走上好几百里。不光他们,就连不少备州官吏也认为武律山已经伸入西北,这里应该是敕勒川,起码是以前的敕勒川。 这里的地形,北方山高,南方平坦,沿着驮马河、滹沱河,一直到江岸大名府,都是沃野,两人再考察山脉走向,得出结论,这里有王霸之气,可作为帝国的东都,或者北都。问题是现在魏博一带,经过狄南齐的战争,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无法再做拥有雄兵数万的军镇,州府南迁,一直迁到大名附近。 后来皇帝先南后北,从这儿抽调兵力,深入草原的几大军镇,也都一一偏废,周围寥落的几个城市,守备都非常薄弱。 为了保城市,为支撑关外的璜东郡,备州将手里的军事力量死死聚结成拳头,放弃外面驻扎几十人,上百人的小型堡垒,结成上千人的营地,以免被内抄的巴伊乌孙冲动根基,这里就成了小部落游牧人的乐园。 这些小部落游牧人,他们跟人干不过,期望和平,依附中原,像别乞一样到了这儿,为朝廷提供战马,为朝廷提供兵员,杨雪笙却还在不停引诱,引诱那些草原人来这儿,同时,力主他们的王化,所以草长了,城市烂了,还是有着人烟的,还是帝国的土地。 狄阿鸟和吴班一起作了番考察,最后得出结论,这儿曾是燕国的都城,而且,不少土地上,长出来的野草,都是篦麦,是大规模耕种过的,是肥沃的,适合农耕的土壤。 有了这一点,狄阿鸟竟然拿出了长期居住的势头,就地驻扎人马,搭建房屋,开炉铸造兵器,看起来像作军事准备,可是朝廷上的人一破解,就识破了,他竟然乐不思蜀,想在这儿扎根,住他十年八年呢。 备州军政要人走马观花地来指手画脚,表示他不应该把头缩在这里,默默积攒,甚至开口,可以派兵助战,不能等着壮大了的巴伊乌孙,跑到这里来打他,他却一概不听,听烦了,闭门,闭门闭不住,最后挂了御笔题的条书,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告诉我,不能冒进,要一鸣惊人。” 众人一看,上头写着两句话:“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众人品品,大概这是皇帝的意思,让他窝在这里好好修整若干时候,寻找时机,也不再一力往北赶他,让他驻扎远点儿。 可是,结合狄阿鸟的战略,他们大多是失望的,无不说:“朝廷说是为我们开辟一道篱藩,可现在你看,反倒是我们给他布了一道篱藩。” 消息放到杨雪笙面前,杨雪笙便派人与他约法三章,宣布说:“你在这里修养,一二年还行,时间再长了不行,而且不能肆意拉走我们备州人做兵员。” 这番话其实不是给他制造障碍,是为了试探他,也是憋憋他,让他放弃他倒行逆施的策略,表示,朝廷给你关闭兵员大门,你要是不吸纳你的百姓,我看你怎么办。 狄阿鸟却想也不想,就说:“住多久,我说了算,这是陛下答应我,借给我的地盘,但我不拉你们的兵员,无论谁来都一样,一人缴纳三十头羊,这样一来,绝对不会拉走你们的人去打仗。” 他一天到晚,除了观察山川,就是下到工匠堆里,与他们一起打造兵器。 所部人马暂时被编成五个营,第一个营是工匠营,叫好听点儿,是神机营,一百工匠,一百读书人,在士兵的帮助下负责锻造,制造等等;第二个营是战士营,又名青牛骑兵营,每三十人作为一牛录,另增加人手,设牛头一名,司牛二名,牛角两名,录书两名,长史一名,犍牛十名,牛头负责军事,牛角练兵,司牛其实直属第三营军政营,不接受牛头指挥,录书则直属第四营君子营,长史则属大本营,犍牛也直属大本营,一共接近于五十人,共十牛录,这十牛录互有偏重,比如工程录,比如锐角录,等等,最后,再设了一虎头衙,由牛六斤任虎头将军。 牛六斤可选护卫和参军,衙门内人数增加或者减少,需上奏大王。 另外,一营设一军需办事处,由史文清作军需主薄,负责配发物资,发粮发饷。 第三营则是军政营,负责调配物资,也就是说,军政营负责物资调配,下发物资,到营军需办,营军需办下发到营司牛,物资不归虎衙和牛头管,无论是补助,犒赏,配发,都不关军官的事儿,自成一体,你官长想做决定,找军需主薄协商,小事,主薄做主,大事,主薄要报给军政部门。 第四营是君子营,设君子祭酒一名,君子博知两名,里头分高参,大参,小参,又分士农工商,负责制定政策,审议政策,出谋划策,一旦有了具体任务,祭酒和博知找一个专业适合的高参,高参开始就地成立行司,挑选大参,小参,进行统筹安排。小参经过学习,考核,可升到大参,高参,而下派出去,都是小参,他们到了下头,则成了录书,录书要协助长史造籍,造册,统计功勋,另外,要教战士们读书认字,礼仪等等,他们也不完全归牛头管,还归君子营管。 第五营,则是大本营,以上各营,均直属大本营指挥,君子营祭酒,博知,直接兼任大本营参军,军政令同时兼任大本营祭酒,目前为谢先令,大本营另设卫队,犍牛队,礼仪司,作战司,财政司,军政司,户籍司,工空司,学政司,监查司,邢政司……一共有二十多个司,有的司外,还有部,虽然是空着,但是将来,可能就会一一补充,而有司组成上书院,上书院里头的人暂时称为参军,最高两人,分别是大本营祭酒,令尹,上头再一人,大王狄阿鸟。 其中犍牛队征召于下面,下放于下面,负责学习军事,协助军事,协助训练,到了下头,一人教三个兵,出众的,出任牛头,牛角等等,其中牛头,牛角,也要时不时卸职,由犍牛兼任牛头,牛角,自己则回归犍牛营学习兵法,犍牛公分二十一等,最高一等,乃是虎头,战时,虎头可以被派出去,做上将。 这么一整顿,冯山虢就气愤地说:“这分明就是为了他大权独揽,还要令尹干什么?!还要令尹干什么?!令尹是光杆,我看他能运转,我看他能运转。” 事实上,君子营正在制定条例。 军规二十一条,军典八十一法已经有了,他们还在制定其余各司必须例行的条例,制定好,由监察司审阅,开行辕会议,就地商讨,如果通过,立刻让各部门试行,同时让断事司熟记,学习,参照审理纠纷。 狄阿鸟反而有整以暇,有机会跟工匠们一起探讨锻造兵器的良方,光第一个月第一次开炉,就一共打造八百把黑马刀,造二轮车十余辆,各种弩机样品五把,以裁刨之法,将浑木截断,截断后,冲锯,放到刨槽中固定,成排刨出,一次一桶,再裁掉两头,下放粘杆,得箭矢一万余枝。 大雪纷纷,高炉烘亮,黑炭通红,黑铁火星,撞击不觉于耳,外头打了草,辫出来,沁泥筑房,筑城,房屋不断加盖,顷刻就是仓库数十,没一人不在忙碌,没一人不在淌汗,就连妇女们也扎着头巾,来往奔波。 图里图利却一天到晚,低头叹气。一个月了,大雪纷飞,草原上却没有半点动静,倒是只有别乞热火朝天地去鼓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半财产交上来,从狄阿鸟这儿领粮食过冬。他回到大本营,也就是狄阿鸟家,脱了一身沾了厚雪的衣衫,找狄阿鸟,告诉他,真的不行了,一点侥幸也没有,却没见着,只见着了李芷。 李芷让他饱餐一顿,也一个劲儿叹气,最后说:“原因不在你,你也不要自责,今晚上,我再与他说,他要是再这样下去,再锻造兵器,也是没有用。” 正说着,狄阿鸟带了客人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头盔,被于蓉子卸下一身鸽子粪的大氅,立刻就喊道:“土狸子,宝儿,快过来,你舅舅来了。”李芷连忙起身,过去一看,后面那个雪人,果然是黄天霸,连忙说:“这下着大雪,你们赶路难不难?!赶快进来,烤一烤火,喝点热肉汤。”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节 狄阿鸟“嘭”地把头盔摔给李芷,要求说:“你看看,好看不?!另外,让人给天霸热一些酒。” 他进了屋,又给人说:“他父子是不计血本了,本来囤积的棉布都是金银,却给我送了上万匹,其中二千匹白色,两千匹蓝色,正好可以裁军服。” 黄天霸手里还带着东西,看到土狸子跑来,油布一扯,拿出两身小孩穿的盔甲,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宝儿,舅舅也给你送好东西来了,你看,这是什么?!啊?!你和你小叔,一人一件。” 土狸子高兴得乱蹦,跟狄阿鸟说:“阿爸,我去喊阿狗小叔。” 狄阿鸟让他坐,自己先坐上,扳扳两条腿,大声说:“你妹子这两天正闹水土,待会儿,你去看看她。” 黄天霸也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扳腿,说:“阿鸟。你这军需数量太大,我们和三分堂都撑不了,上次你贷的款,人家也在催呢。现在朝廷又要马,你看我来,你能不能想法子,走私上一千匹战马,让我带了回去。”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可以,你先等几天,我正在收税,回头自己就能给你。” 李芷和图里图利立刻看过去了,狄阿鸟做梦呢,他的税呢,一个月了,税呢,李芷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转注自己手上的头盔,狭长无耳,结实的毛骨外头包蒙一层皮革,皮革上头又包了一层缎子面,两边还留着环,能结尾巴一样的帽耷拉,上头一个细长的桶,能插翎毛,正好阿狗和嗒嗒儿虎进来,阿狗一眼就盯了,嗒嗒儿虎随后也盯了,到跟前要带,李芷就把帽子给他套上。 太大了,一套,两眼就没了影,嗒嗒儿虎张口闷叫呢。 黄天霸吃了一身热汗,去看他妹妹去了,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噼里啪啦地响。图里图利就说:“王爷,你别指望税收了,一个人三十只羊,或者一匹马,谁舍得呀,一千匹马,您就做梦吧。” 李芷说:“我是知道你为什么收税了,你要囤积的物资太多,没有税收,你岳父和三分堂,怕非垮不成,可你收税,有人给么?!你说让人还你财物,倒说得过去,可是,谁还你呢?!以我看,你还是让天霸去雕阴想办法。” 狄阿鸟“哎”地一声,责怪说:“你们怎么这么没信心呢,我告诉你们,我分掉的马,起码也有上万匹,一千匹马,都要不上来?!我就不行了。”图里图利摸了摸脑袋,背过身子,什么意思,一清二楚。李芷也只好摆手休战,说:“我不跟你说,马呢,牛羊呢?!”狄阿鸟连忙说:“你再等等,会有人送来的,不但有人会送,起码也会有上千户人投奔咱,粮食、兵械还得攒,明年,到了明年春上,咱们在这儿开往,开上上万亩良田,以后,咱就就可以少愁粮食了。” 李芷想笑,笑不出来,最后说:“依我看,出兵吧,扫荡一下,掠来些。” 狄阿鸟摇了摇头,着急地说:“哎,你们怎么不信呢?!” 李芷一生气,把嗒嗒儿虎正抱着玩的头盔夺过来,一把朝他掷去,大声说:“信。信。你就在这儿等你的百姓送你马匹牛羊吧。”说完,怒冲冲一转身,抱着嗒嗒儿虎走出去。狄阿鸟“哎,哎”唤两声,只好把目光收回,放到图里图利身上,威胁地叫了一声:“图里图利?!”图里图利背着身,咽口吐沫,连忙说:“我不知道。” 狄阿鸟说:“不知道就好,把我这顶头盔拿去,记住,谁来投奔,交纳完财物,或者要服劳役,先把这头盔给我发了。” 图里图利“哼哼”:“三十只羊,只换顶漂亮的头盔,这也太刻薄了吧。” 狄阿鸟抬手做了个打的姿势,发怒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这头盔,你知道这头盔有多重要吗?!是三十只羊换的吗?!这头盔带头上,就是老子的人,知道么?!把头盔拿上,滚蛋。” 图里图利听到身后有风声,转身一捞,是头盔,连忙抱起来,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晃晃往外走。 他走后,狄阿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派人去请赵过。 去请期间,他翻来覆去地看信表和信背,上看下看,并且感到气愤,这信是狄阿田托人送来的,不是给阿哥的,而是给赵过的,狄阿鸟回想她动不动给赵过索要这那,真想拆开,瞅瞅看看。 赵过很快到了。 狄阿鸟把信给他,想说句酸溜溜的话,却没说,只是要求说:“不许娇惯她,不能再私下给她送这送那。” 赵过也有点摸不到头脑,将信拆开,两眼顿时瞪大,接着,信就掉了。 狄阿鸟要来一看,也吃了一惊,原来,这封信的纸上都是血痕,写了好几行字:“我闷死了,想要免子,买的雪兔上,脚上没有毛垫子,是白兔,不是雪兔,阿过阿师,我又上了当,呜呜。所以,我把免子杀了,把血涂到信上,让你知道,老欺负我没好下场,敢杀个雪免子给我吗。” 转去第二页,写着:“我漂亮吗?!” 看完了,狄阿鸟寻思片刻,古怪地试探:“阿过,信啥意思?!” 赵过皱了皱眉,征询说:“为了要兔子么?!杀兔子涂信?!” 狄阿鸟“哦”了几声,表示明白了,却又说:“你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你没发觉,这个兔子的兔,少了个点儿。”他信口读道:“我闷死了,想要一点免子,买了兔子,腿上没有毛垫子,不是雪兔,阿过阿师,我又上当了,呜呜。所以,我把面子杀了,把血涂到信上,让你知道,老欺负我没有好下场,敢杀个面子给我吗?!我漂亮吗?!” 狄阿鸟有点暴躁地说:“我们学堂送情书就是粘上兔子毛,表示兔子般的速度,赶快传给某人,这他娘的就是情书。这小丫头片子不得了,当着我的面给你送了情书呢,你说,怎么办吧。” 赵过低着头,满脸羞愤,一动也不动。 狄阿鸟猛地站了起来,问:“给我说句实话,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赵过说:“没有的事,你知道,她故意诬陷我。”狄阿鸟惊奇了,说:“不负责任,那个,你为什么私底下老送她东西?!啊?!我就在奇怪呢,这你送他东西,都说是她让送的,她让你送,你就送?!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她要什么东西?!依我看,是你,你们早好上了,是不是?!哎,现在好了,现在给撕开脸面,不再跟以前一样只是心照不宣,是不是,她问你,她漂亮不漂亮?!” 赵过连忙说:“漂亮,可是我们?!” 狄阿鸟想了好半天,才说:“那,我问你,你爱她吗?!” 赵过臊了个没脸,说:“这是她写错了字,也许有意诬陷我,故意让你知道。”狄阿鸟退一步,坐回他的毛垫子上了,叹了口气,说:“这贼丫头想你呢。你也不必有什么为难的,我妹妹也是妹妹,除了那一身毛病,也是个女人呀,你娶谁不是娶?!是不是,我阿妹开始追求你了,你,你看着办,啊,就当我不知道,那个,还有,你比他大五岁,也不算啥哈,也没啥哈,那个,我也不讹你,你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你这模样,这性格,信不信,错过了,你很难娶上像样的老婆。” 赵过请求说:“阿鸟,你别拿我开玩笑。” 狄阿鸟一瞪眼:“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吗?!你告诉我,你能混上个什么样的老婆?!你说。” 他肯定地说:“我不讹你,你说,我阿妹,配得上你么?!实话告诉你,我其实还不大乐意,只不过,看好一点,别的人,治不住她,你呢,是个硬脾气,跟我一样,是个硬脾气,能管得了她,这点我放心,不是因为这个。”一挥手,又说:“我才不给你机会呢。你给我好好想想哈,负不负这个责任。” 赵过被逼得没门,说:“我负责任。” 狄阿鸟肯定地说:“我可不讹你哈,负责任,就好好地回一封信,当着我的面,我教你,别说她漂亮,记着,要一个劲儿贬低她,最后再稍微称赞,说她有智慧,脑门亮,不然她以后嚣张,想法控制你。你要对她表现出极不屑一顾,哈,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想让她伤心,一切都让我做主,所以呢,征求过我的意见再作决定,我说了算。也可以告诉他,费青妲对你有过意思,你也没看上,你准备娶一个贤惠的,漂亮不重要,她那一身缺点,你极看不过眼,快,纸笔拿上,现在就写。” 赵过机械地拿起笔,趴上划两下,皱着眉头,无奈地说:“我不会写。” 狄阿鸟要求说:“不会写也得写,实在不会写,你就说,你是我的人,父母都不在了,娶亲的事儿,我做主。” 赵过说:“不太好吧,万一咱们弄错了,她真的写的是错别字呢?!” 狄阿鸟说:“你也写错别字呀。” 赵过又说:“我不会像她那样错成歧异。” 狄阿鸟不容置疑地说:“不会,那你就写实话。” 赵过想了半天,只好独自一人写,写了一会儿,交上让狄阿鸟看,上面写道:“阿田,我本来是个种地的,不认识字,幸亏遇到你哥哥,才有今天,所以,我得报答他,你是他的妹妹,虽然有点小毛病,却从他那儿继承了智慧,美貌,我是不敢有非分之想的……”狄阿鸟看到这里,把信扔了,大叫道:“你就不能不谦虚?!你写,我本来隐居山中,正在种地,学富五车,被你哥哥感动,出山辅佐他,但是呢,他是君,我是臣,我不能不听他的,你是他的妹妹,按说,人不漂亮,贪婪,吝啬,懒惰,我不该看上你,可是,你毕竟是你阿哥的妹妹,还是有点慧根的,我决定暂时与你相爱,看看你改正不改正自己的错误,我的抱负远大,希望总有一天,可以领上千军万马,深入大漠,封狼居胥,捉拿你最崇拜的单于和阏氏,献给你阿哥,所以,即便我们成亲,我也未必与你常相厮守,希望你能经得住煎熬,不要经常因为小事打搅我,比如缠着我杀兔子血,最好你能相夫教子。” 他把笔交给赵过,两句一拍头,赵过照原话写着,那个委屈呀。 蜜蜂又哭得哄不下。她也是身体奇重,每当到这个时候,女人抱着,简直能被她蹬散架,只要狄阿鸟在家,谢小婉就会把他女儿塞给他,让他这样强壮的人接受他强壮的女儿折腾,过来一看,狄阿鸟正在逼赵过写信呢,把女儿往狄阿鸟怀里一递,只等赵过一写完,就拉过去看,一看就晕了,大叫一声:“哪个白痴这么写情书?!狄阿鸟是吧,照他这么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狄阿鸟一听就不服了,说:“我就是这么写情书的,你们一个一个,都硬嫁给我,不要都不行。” 他又说:“何况我阿妹,她脾气怪,哎,对,你不给她点气势,她把你当病猫,当嗒嗒儿虎。”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一节 家里的妻妾大多没见过狄阿鸟的阿妹阿田,都觉得赵过被狄阿鸟给讹了,因为两个人的话里,都透露出狄阿鸟阿妹身上的毛病,贪吃,吝啬,懒惰,是只等赵过一走,就寄予同情,在一块儿混个笑声。 李芷却没心情与她们一起笑闹。她眼看狄阿鸟策略失败,好日子一定不会太久,住在这儿住得朝廷不耐烦,他们真能撵人,到时无论撤藩,还是硬逼着走,那都不是个事儿,必须得打开局面。怎么打开局面呢?!李芷略一想,就想到了狄阿鸟的母亲,自己没法儿影响他的决定,可他母亲呢?! 对,联络她母亲,从她母亲那儿打开一点局面,也许会好一些。外头大学纷纷下着,在眼底里晃动,好像是灰黑色的,到了第二天,又是这样,到了第三天,简直是一团一团的愁云。李芷这样坐着看外头的雪发愣,几乎每天都是一个模样,家里的女人们感到点什么,掐了放肆的笑声。 黄天霸也给住下了,等呀,等狄阿鸟的一千匹战马呀,有了这一千匹战马,家里那头才能循环周转。 这时,妻妾们也才知道,原来因为狄阿鸟干了一件极愚蠢的事儿,使得无人来投奔他。眼看又是这么一天即将过去,到了下午,几个士兵不要命地往狄阿鸟家里跑,大声喊着:“大王。大王。”李芷就听着他们在外后喊:“北面来人了,来人了,肯定是来投奔大王的。”立刻一丢嗒嗒儿虎,往外走去,大声跟人说:“去,到神机营去找你们家大王,告诉他,有人来投奔他了。” 她自己在厚雪上拔腿,不停地走着,只见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走在前头,去看何人来投奔,看来他们跟自己一样,心里都憋着劲呢,连忙到处告诉人:“不要乱,都不能乱。”到了镇子边,远远有了人影,人正在外放的士兵带着,往跟前走呢。人们站在镇边小沟的里侧,簇拥着往外看,一看人影,好几个,都骑着马,顿时欢呼起来了。 狄阿鸟正在看人箍盾呢。工匠们和读书人一起努力,终于利用几何将盾分成盾面、盾蒙、盾铲、盾骨、盾把手,可以拆卸,使得盾的重量减轻,便于维修、携带,并且能够分开量产,狄阿鸟提出这样的观点,甚至根据情况,看情形判断上几层盾面,再用什么样的盾的新观点,也就不停地关注着。 盾样品出来了。 下头是锐利的锨面铁叉,两个士兵拿上,在狄阿鸟注视着,拿锤一夯,进地下了,然后飞快地把大盾架上,下头一咬合,上紧,后头再顶上枪把子,就是一面结实的盾墙,背后一上绳,拿一头牛拽呢。 紧接着,还要示范,一层盾面,一层盾蒙,能不能抵挡大斧砍击,一听有人来投奔自己,大伙大惊小怪的,只是一阵心烦,给来告诉他的人说:“去,去找图里图利,别屁大点事儿,都来找我。” 说完,看着包边的扇面,被人敲进盾骨吆喝,一层带金属亮光的黑皮一蒙,四周箍紧,自己套上,勾着指头,给一个手持斧头的士兵说:“来,来。”士兵晃晃脑袋,啤一声吐沫一吐,哈哈手,咆哮一声,把斧头抡了,狄阿鸟顶盾而上,只感到盾面一重,一声闷响,自己浑身都不由自主地振动,大叫了一声“好”。 他放下盾牌,发现盾没事儿,除了盾蒙张了口子,盾没事儿,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儿,说:“像这样的大盾,砍到中央区,中央吃不住,可咱们这有盾骨,越是中间越坚固,所以没事儿,不错,这种想法还是比较适合实战的。” 他确实比较满意,小的圆盾不用说,大盾可分解成刚才的钢銛和盾头,一旦士兵出发,把栓去掉,也可以几十张一叠,放到马车上,冲锋时,为了保持体力,增加速度,士兵们可以把钢銛和把手挂到腿侧,将盾面背到背上,也可以利用这种盾牌,飞快地在野战中组成盾墙障碍,人躲到后面,站起来时射箭,蹲下时骑兵无可奈何,还能够在移动防御中,接受打击兵器时,脚踩钢銛,利用盾牌,快速搭建帐篷,因为盾蒙的镀制工艺,到了大漠上的夜晚,盾心上足可以凝结一小碟清水。 如果盾坏了,也不用减轻负担抛掉,只需在补给车上拿下一块扇面,换掉其上坏烂那块的扇面,不必扔掉,必可以抵挡草原上密集的流矢,增加士兵野外生存的能力。 他继续考察盾的性能,不停让旁边的文人做记录,根本就没往镇边赶,镇边仍在欢呼迎接,一直等到人到跟前。 李芷心里格外激动,大步上前,只见为首的是个身体单薄的年轻骑士,身后有十来个大喊,连忙说:“劳你们投奔,奶酒已经准备好了。” 图里图利也跟头疯熊似的,带着人跑到跟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句:“投奔缴纳财物,这是你们知道的,不愿意交你们的马,也没关系,服劳役。”说完,从身边的士兵怀里抓一个头盔,往前递去,说:“王爷发的,戴上。” 来人愣了一愣,眼看图里图利又要发其它人,说了一句:“我从他母亲身边过来,不是来投奔你们的。” 李芷差点因为丢人,转身就走。 图里图利双手捧着一顶头瓜,等来人一塞,麻木地把两个头瓜搂在怀里,而四周的人更是失望,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是看到了动作,就知道,个个失望地嘘嘘,慢慢地奔散。李芷反应过来,连忙往家领,路上问:“母亲还好吗?!”来人点了点头,却说了句:“差点没被他气死。” 还没到家门,通知狄阿鸟的人就半路折回来,禀报说:“大王正在忙,没时间接待,让图里图利去就行了。” 李芷顿时脸红脖子粗。 来人要求李芷带他们去见狄阿鸟,李芷本来想让他们先吃饭,先休息,却实在张不开口,只好让人前头带着,一同去了神机营。 两路上士兵恢复了忙碌,有的正列着队刺杀,远处的校场上,几十名骑兵排阵奔腾,抛了一大片雪尘。 众人多少释怀一点儿,毕竟不是来之前想象的文恬武嬉,狄阿鸟穿身睡衣,在家追美女呢,一致地走着,不时到了神机营,只见工匠们忙忙碌碌,却规规整整,而各种器具发出的声响,或者让人两耳难受,或者让人牙酸,更不知道到了哪儿,据他们所知,没有什么作坊,会被这么利索地组织起来。 很快走到了跟前,忽然面前一排下头空的墙壁,没路了。 包括李芷在内,大伙都把眼神放到领路的人身上,怪这家伙竟然能摸错路。那人却哈哈笑了,举步一迈,到跟前砰砰打墙,一打,里头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谁呀。滚犊子。”那人回过头,有点得意,有点自豪,大声说:“找大王的,试个求盾,把路封个严严实实的。”很快,这堵墙呼啦就散不见了,一个士兵举着一块走了。 李芷发觉来的人有点松动,稍微那么松了口气,继续与他们一起往前走,再一走,狄阿鸟就过来了,先给李芷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注意到别人,惊讶叫了一声“晚容姐”,一抬眼,又喊了声“张五叔”,但斜对面一朵三角旗一竖,他就把着两只胳膊,背对着众人大喊:“站一边,站一边,后退。”段晚容刚刚说道:“你母亲说了……”狄阿鸟则根本就没听到,眼看众人不听话,一转脸就咆哮:“让你们后退,你们听到了没有,耳朵都没长么?!”段晚容愣了一下。李芷听狄阿鸟叫她姐,知道是个女人,扶她胳膊一下,让她去旁,狄阿鸟拔着众人后退。 众人在场地里搜索着,只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大四方块,四方块里头密密麻麻插满箭矢,一个人举着火把站在背后,狄阿鸟举了个旗帜起来,也摆了两摆,对面又摆了两摆,大四方块的人喊了句:“一二三”,举火把烧了一堆引线,身前“呲呲”烧了一串火花,突然,一声锐叫,一杆长箭率先飞出机匣,随后,锐利的“嗖嗖”声连成一片,只见上百只长箭,争先恐后地出仓,出了仓,就没了准头,后面带着道火光,比油老鼠快上几十倍,把一天飞满了,有的转个弯,竟然往自己这边飞。 前头顿时树立一排盾。 众人这才避免波及,不免松了口气,刚刚松完这口气,跑来一个工匠,大声说:“还是控不了向,还是不行,这发机起火,大概尾杆一摆,就给偏了,必须把箭矢截短,中间掏空,里头放火药,可是这太费劲了,暂时,咱们做不出来,太费事,做不出来。”狄阿鸟大吼说:“先做出一台嘛,反复试验,总有做出来的一天,先做一台,不管多费功夫,做出来了,日后才知道能不能想个合适的法子制造。” 他举了几回旗帜,招来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命令说:“在这里给看着,我有客人,现在要回去。” 说完,给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往家走。 段晚容有一种被忽视的愤懑,趁机大声喊道:“跪下。你母亲让我让你跪下,问问你。”她强调说:“跪下。”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二节 狄阿鸟朝李芷看了看,莫名其妙。 夫妻总是一体的,来个人,大庭广众让狄阿鸟这个大王下跪,总不合适,就算是狄阿鸟的母亲,这么说,也有点欠考虑,李芷连忙抬手,过去说情:“妹子。你这是……”段晚容再不留情地喊了一声:“跪下。” 狄阿鸟已经先一步走了,一边走一边说:“让我跪下,笑话,我母亲来了,我自然会跪下,走,到我家里歇着,少出门,免得被人逮了。” 段晚容有一种受轻视的感觉,恼羞成怒,大喊一声:“狄阿鸟,你到底还听不听你阿妈的话。” 狄阿鸟回过头来,严肃了,缓慢地说:“我现在虽然就藩,却还是朝廷的臣子,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有什么不应该的话,你还是不要说了,免得我不留情面。” 段晚容气疯了,大喊一声“张五爷”。 张五爷来时得了主张,但还是以劝为主,想不明白地说:“阿鸟,你还是听你母亲的话。她也不容易呀。” 狄阿鸟心里颤抖一下,发觉情形不太对,其余的人竟然围过来了,大怒,说:“尔等敢威胁我么?!滚。” 李芷一拍脑门,也不叫“妹子”了,拉扯着段晚容提醒:“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段晚容只一个劲地喘气,再震怒,她也只是想拿出点钦差的气势,就不追迫了,放缓语速,说:“你还把不把你母亲放在眼里,她让我告诉你,不许你把财物看得太重,不许你让投奔交财物,你听还是不听,给个话,不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狄阿鸟怏怏笑笑,看看几个人的架势,觉得这场面太荒唐了,也太幼稚了,十几个人往跟前一围,胁迫自己呢,干脆就放声大笑开了,往两边一指,段晚容还要再叫嚷,往两旁一扭头,各有一排彪悍的士兵严阵以待,她刚刚放下的火气,顿时又回来了,大叫:“你真不把夫人放眼里了,你真……” 她也知道,要是一开始,自己这些人趁狄阿鸟不提防,可能把他逮起来,可是这个时候,张五爷武功再好,也不行了,他们只要能护住狄阿鸟逃走,就生出了大麻烦,天大的麻烦,从此母子之间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缝。 狄阿鸟会以为他母亲真要杀他,而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一调集,人再少,也几百呢,即便不杀自己,不杀张五爷,把其它人杀了,那边他母亲也会认为狄阿鸟彻底拉不回来了,六亲不认了。 她连忙克制着,却偏偏有人有其它想法,一个跟她一起来的,大喊一声:“上。”往前扑去,好在别人都没动。 狄阿鸟戏弄他一样给他打了个转,一拽,把他给甩了个跟头,用手一制止别人,按地上就打脸,几下打得血糊糊的,口中骂道:“兔崽子,敢跟你老子动手,老子一声令下,把你剁成齑粉。” 李芷也知道这几个人有问题,母子闹矛盾,外人只有帮助修好,哪有这样去挑事儿的?!不轻不重地说:“你们到底是不是他母亲那边的人,你们是不是来这儿挑拨离间的?!” 段晚容只是略显单纯。 不过她也知道当时花流霜实在太生气,语气再一放缓,肯好好说话了,说:“阿鸟,你停手,我问你,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人来投奔你?!” 狄阿鸟把挨打的那人拽起来,扔到一旁,让他自己爬起来,却有点尴尬地回答:“暂时,是还没有。” 段晚容又问:“你这是倒行逆施你知道吗?!你不能给人要财物,那样会寒了人心的。” 狄阿鸟懒得争论,怒道:“这种事,不是你们女人该过问的,要么给我回家暖和暖和,要么你们现在就走,哪来回哪儿?!” 段晚容又吃了一口冷气,只好说:“那好,我们现在就走。” 张五爷拉拉不住她,虽然知道她也是赌气,却也只好带着人走,狄阿鸟看他们真走,心里也气个半死,大叫说:“不送哈。” 他不送,李芷却连忙跟出去送,还想再挽留,给段晚容说:“阿鸟现在缺钱,打仗其实是打钱,他刚刚就藩,什么都没有,不收税,就站不住脚,非垮掉不可,你们不站在这个位置,不知道,比如说母亲她老人家,她不是缺钱,才施展不开么?!你们也别跟他赌气,回去好好地歇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找到了,他就不会一门心思走这条路了。” 段晚容寻思了一下,说:“他现在目中太无人,对我这样,我住不下来,老太太哪儿快气死了,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来,我看他也不是没脑子,迷到上头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李芷赞成这点,可还是说:“不管他咋糊涂,你都得担待点儿,在老太太那儿,也是要多为他说话,他撑这个摊子不容易,真的不容易,这些天都没睡过囫囵觉,何况,现在是冬天,雪这么大,也能再等等看,是不是?!等不来,他自己就死心了。” 段晚容说:“实在不行,你让他去与他母亲会合。” 李芷吸了一口冷气,说:“姑娘,这不行,首先,他扎在这儿,有朝廷给他粮食,有一些商家在背后供应,走出这里,那就不行了。而且,他带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中原人,虽然都身经百战,但是,还不适应回去,你到老太太身边,如果老太太有这么个意思,把我的话转述给他。” 段晚容说:“这个我知道,可是,他……。”她又说:“他没什么长远打算么?!那也不能过一天是一天呀,中原人要是能打仗,蚂蚁都能斗大象。” 李芷也是中原人,不免心里不快,说:“那也未必,真要打起仗来,就他这些人,未必就好战胜,如果你愿意住下来,倒可以看看他们操练,他们都是几番出生入死,打仗很有章法。”牛六斤、路勃勃往这飞赶呢,半路上截上了。李芷一抬头,看牛六斤跑得欢快,立刻跟段晚容说:“这他大将。” 段晚容能不认得牛六斤,初一眼不敢认,次一眼,就,就发懵了,一指,说:“他是大将?!” 她简直想挖了自己眼珠,一头撞死,牛六斤何许人,多年轻,多大能耐,她一清二楚,劈头盖脸就问:“牛六斤,你能领兵打仗呢?!” 牛六斤讷讷地说:“大王和王后抬举,我那几斤几两,六斤多,姐还不知道。”他拉了拉路勃勃,说:“这是路勃勃。” 路勃勃连忙自我介绍,连珠炮一样说不休:“我阿妈还好吗?!阿鸟收了我和博大鹿做弟弟,我也是他大将呢,博大鹿现在离得远,一时赶不回来。老夫人也是我俩的阿妈,我这个儿子没给她老人家磕过头,你一定要替我问候到哈。还有!我阿弟路庞庞和他养母阿妈现在还好吗?!” 段汉章瞅瞅,路庞庞她知道,余家的养子。 她对路勃勃有个印象,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只一个劲儿兴叹:“路勃勃竟也是他大将?!听说狄阿鸟在中原打仗,拉了一大批人,结果,牛六斤,路勃勃都能做大将。” 段晚容真是失望透顶,确认说:“路勃勃也是大将?!” 李芷笑着说:“小将,我们家的小将,按年级,只能做小将。” 路勃勃连忙说:“阿姐,你这是怎么了?!不会要走吧,别走,别走,牛六斤说他有很多话要给你说呢。” 牛六斤扯了路勃勃一下,其实他只是怕段晚容问起石春生。段晚容急于脱身,因为她太悲愤了,这边,牛六斤和路勃勃都能做大将,可怜老夫人那边竟寄托着希望,于是说:“我还有事儿呢。” 张铁头也骑马赶了来,大声说:“谁来了,谁来了。”这家伙倒是一身打得油亮的盔甲,头扎得一丝不乱,过来跳两下,见了客人,却扔了一句:“我要去找军政令,那老小子不是东西,跟阿过狼狈为奸,我怎么也是功勋卓著,竟然动我身边的人,我一定得要五百个卫士出来。” 人人都知道他是吹的,五百个卫士,他做梦吧,他就一个跑腿的,前两天,跑腿的私自去找狄阿鸟,说是想学做工,狄阿鸟就答应了,这边就准备给他换个小厮,他可是一吹,就是五百。 段晚容抬头找着他的背影,却是在想,原来这才是狄阿鸟真正依靠的大将呀。张铁头打仗最少,几乎没有带过兵,肚子也最稀,现在正在谢先令和赵过底下跑腿呢,手里没一点权力,就是接待中原商行来的人,一起吃喝玩乐,要知道段晚容这么抬举他,非磕两个响头,说她有眼力不可。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三节 段晚容执意要走,几人留不住,李芷送别时,连忙往她手里填金簪,接着,一直把她送到镇外。 路勃勃还准备了一点土产品,孝敬他阿妈,另外,还交出了小荷包,让段晚容转交给他弟弟的养母,给他弟弟娶媳妇用,送呀送,站在坡上,一个劲儿摆手,回过头,还热泪盈眶地高兴呢,说:“要是她把我成了阿哥的幼弟,还做将军的消息告诉咱们那人,我看阿叔他们怎么一个羞愧。” 牛六斤也这么觉得,认为自己也算荣归故里了,自己的母亲不知怎么样了。他特别想打回去,二话不说,就与李芷一起,去找狄阿鸟。李芷的部下有不少在狄阿鸟母亲那儿,樊全、樊缺,陆川他们这些死硬派都在那儿,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可是段晚容竟然不知道,也没高看她一眼,反而有着排斥心理,不知是不是代表着老太太的看法,她也不怎么舒服,也是等着回去,给狄阿鸟说,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你收回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面对现实,咱们打回去,先抄掠一番,敌人强大了,我们再回来,慢慢地磨牙。 一行人很快就给到了,狄阿鸟正坐在门口呢,要说不舒服,他最不舒服,竟碰上这么个事儿,先是看到张铁头骑匹骏马,耀武扬威,二话不说,给他勾勾指头,等他下来,往屁股上踹,问他:“你闲着就不能读点书?!就知道瞎逛,再这样下去,老子让你跟着人家做大工,修房子去。 张铁头保证说:“等我办完事,我保证去读书。” 狄阿鸟信他才怪,赏他两脚,继续坐在外头,身边几个卫兵只好陪坐,梁大壮勾着鼻洞,不停地说:“老子早就想跟游牧人干仗了,在陇上没打痛快,后来又驻扎过去,更是没咋打,都说游牧人能打仗,他还能比得过朝廷的御林军,想当年,咱弟兄们是怎么打的,打他们,打成啥样了。” 旁边一名弟兄连忙提醒:“好汉不提当年勇。” 梁大壮同意了,说:“不骄傲,不骄傲。” 嗒嗒儿虎出来,从后面一跳,搂他爹,他给希罕上了,他说:“大王,你儿子能双脚跳呢。” 狄阿鸟轻轻一笑,也说:“不骄傲,不骄傲。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生个比比,我们家嗒嗒儿虎那可是文武双全。”他把嗒嗒儿虎抓到了前面,在地上点两个点,说:“怎么走最短?!”嗒嗒儿虎说:“直线。” 众人对这个还是没什么概念的。 狄阿鸟发觉他们不惊叹,立刻大吼一声:“嗒嗒儿虎,数数。” 嗒嗒儿虎叽里呱啦就数,数了二三十,狄阿鸟觉得够了,又说:“嗒嗒儿虎,背诗歌。” 嗒嗒儿虎连忙给背诗歌,背了一首,笑出两牙,让狄阿鸟亲一口,小声说:“阿爸,阿爸,狸猫说,冬天没鸟,可是,我看到一只鸟,两只鸟,好多鸟。” 他说话特别清晰,不像阿狗,指头弯了指指,代表他见鸟的方向,问:“是不是祥为(瑞)呀。” 这回大伙才真愣了,纷纷问狄阿鸟:“大王,他说什么?!” 狄阿鸟倒是听清了,说:“祥瑞。” 狄阿鸟告诉他说:“冬天不是没鸟,一些鸟,飞南方了,一些鸟,哪也没有去,还在我们周围。” 嗒嗒儿虎又问:“那它吃什么呀。” 狄阿鸟简直觉得嗒嗒儿虎和阿狗一样,都是天才,轻轻地说:“它们在雪地上挠食。”接着问:“谁能在冬天捉鸟,带我儿子嗒嗒儿虎去捉鸟。”另外又说:“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应该把嗒嗒儿虎送到他阿奶身边,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阿奶生自己气的时候,气很了,看看嗒嗒儿虎,且会原谅自己一些,想到这儿,有点想追段晚容,追上了,让李芷带着嗒嗒儿虎去看他阿奶。 他只是想站一站,不想李芷已经跟牛六斤他们回来了,都听到他的“南山有乌”了。李芷说:“乌自高飞,罗当奈何,你也知道呀?!”狄阿鸟笑笑,说:“不用打哑语,我这比的不是有没有人来投奔我,我说的是嗒嗒儿虎他阿奶,她不在这儿,我就自由自在。” 牛六斤则表示说:“我的兵都上血书了,他们真等不及了,天天在这儿干活,难道我们要在这里住个十年八载么,你要是想稳妥,我带兵走一趟。” 狄阿鸟立刻说:“去,陪我儿子抓鸟去,抓到鸟了回来。” 他站起来,大声说:“请你们相信我,很快就有人来投奔我了,至于财物,也一样,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中原之地,不可久留。可是,我必须得留,巴依乌孙有几万人,我只有几百人,我必须蚕食他,先把百姓们拉过来,减少他的力量,增加我们的力量。你们放心,仗,有你们打的,而且就是这个冬天。做猎人,要有耐心,有耐心,谁没有耐心,谁就不配领兵,知道吗?” 他继续又宣扬他的理论和别乞的理论,大声说:“我是朝廷的藩王,这你们都知道,我是正统,不但如此,我回来统治我的臣民,这也是长生天的旨意,我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他们应该明白天意。” 李芷特别烦别乞,她只觉得别乞太有奸臣味道了,而狄阿鸟现在的自大,确实应该和自认为他是长生天指派,注定会胜利有关,再耐耐心,问:“那你说,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鸟人来投奔你,只要有一个人,我就相信你。” 狄阿鸟又用老腔调说:“快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房屋不够,挤得你们受不了。” 话音刚落,有人跑来了,这次没敢声张,说:“来人了,真的来人了,好几百人,图里将军去接了。” 牛六斤立刻抓上他的衣襟,问:“你说谎吧。” 来人连忙摇头。 路勃勃则一个聪明,脱口说:“敌人。” 狄阿鸟摸了摸头发,说:“如果我意料的不错,这是在战争中被打败的一部首领,没法过冬的,来投靠我,你们各安其位,不许迎接,别傻咧咧地去欢呼,让他直接到我跟前,亲吻我的脚面。” 他慢吞吞地拖着两只脚,找到自己草厅的门坐进去,告诉说:“仪仗,我的仪仗,乐队,乐队也找来。” 但是,消息还是给往家里散播了,史千亿太高兴,竟然跑到他面前,跟猴子一样唧唧笑两声,再跑走。 这确实是一支在倾轧中失败的草原部落,为首的齐里格班布,曾得到图里图利的推崇,当年佐罗部想抬头的时候,众人就是推举他出来,可惜的是,他时胜时败,最终也没有逃脱投降的命运,可投降之后,却与他人发生了冲突,打了一场窝囊仗,战败了,因为无处可去,听说狄阿鸟在这边收兵,就来投奔。 他觉得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了,跑来投奔,能顾全就行,爱怎么着怎么着,刚刚进了山口,在那休息,段晚容从那儿经过,他都曾想埋伏,也想找个村庄劫掠,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觉得自己眼看到跟前了,别一个胡作非为,到人家门口,被人家砍了脑袋,就放过了,这边发现段晚容,接过段晚容再回去,就碰上他了。 他端重底撇着嘴,一路喘粗气,在马上晃,垢发缭绕,脸上还有一条血凛凛的伤口,简直就是败将的典范。 图里图利以前是比较崇拜他,骑上快马去接,到了跟前,立刻就说:“像您这样的巴特尔前来投奔,还有什么担心的,大王非好好安顿不可。” 他回头看看他的部下,都是打仗中跑出来的健儿,二、三百呢,除了肚子饿,倒还是有着几分力量,想想,也是实情,混个百夫长不成问题吧。 到了镇子边,乐队奏了。 狄阿鸟的乐队不是管弦,鼓瑟而是闷闷的牛角,众人进镇,人马脚下都轻,然而牛角长鸣,走到哪,鸣到哪,鸣得人心里抖,深一脚,浅一脚的。前面士兵一拦,部众就留下了。齐里格班布也就带着两个人,跟着图里图利,不停左右地看着,沿着干路,往镇中心的王府走,再往前一望,两队兵站着,举的都是金光闪闪的家伙,那旗帜,好几排,他是不知道,狄阿鸟的仪仗,几乎是劳作中最大的征集。 高德福穿了一身锦衣,站在王府大堂外头,跟在皇宫中一样,得到了通报,大声唱道:“夏侯氏斤答家族,齐里格班布觐见我王陛下。”外头几个虎狼兵,上去就拽人,把人的兵器一搜搜走。 齐里格班布都在发抖呢,游牧人有带刀的习俗,什么都被摸走,这太可怕了。 他心底的恐惧无比加剧,立刻想到当年,自己受众人推举,完全可以保护狄阿鸟,护他成人,却没有去做,而是爱理不理,竟然慢慢地,慢慢地跪下来,爬了进去,狄阿鸟在他虎背交椅上笑呢。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四节 如果他早来一步,段晚容也许就会知道了,这边还是有点儿希望的,可是,却是一个前后脚。 狄阿鸟心里感叹着,却不悲不喜,傲慢地看着齐里格班布爬起来,倒不知道齐里格班布与自己见过面。 人不是见什么就记一辈子。 他只是说:“齐里格班布,你从我这儿分到财物了没有?!” 齐里格班布跪起来,说:“分到了,好多的牛羊和马匹。”他懊恼地说:“不过,都已经被别人家的马倌,羊倌给放养了。”他赶忙笑一笑,往外一指,大声说:“王爷给我一支兵马,我给您抢回来,我再给您抢回来。” 狄阿鸟说:“算了吧,被人打败了就打败了,你失败来投,是真心投靠我吗?!” 齐里格班布什么心都有,但是话得好好回答,连忙说:“真心,真心。” 狄阿鸟说:“那好,我放出去的旨意,你知道吧,我可以恩养你,但是你得服管教,给我出劳役,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马背上舞刀,可能什么也不会干,听不得人叱喝,可这是规矩,你懂吗?!” 齐里格班布真的很服贴,他不相信狄阿鸟没有想法,也许让自己干活,正是折磨自己,连忙说:“我懂,我都懂,王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狄阿鸟知道他懂不懂,都会说自己懂,就说:“你懂就好,爬过来,亲吻我的脚背吧,然后,领一顶头盔,有了头盔,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去吧,我要分批见你的部民们。” 齐里格班布心里咯噔一下,还要见自己的人?不会?!不会不还给自己了吧,连忙说:“王爷,王爷,你听我说,这些人都是奴隶。” 狄阿鸟说:“是不是奴隶,你说了不算,知道吗?!你到我这儿来,有财物给我吗?!没有,你把我财产都弄丢了,你是怎么搞得呢,你战败了,我还奖励你不成?!在中原,打了败仗的将军回去是要杀头的,当然,你能来投奔,我却杀你,那就不对了,这就有违长生天的旨意,可是,你和一个来投靠我的平民有什么区别?!你要去服劳役,记着,服完了劳役,才算我的人,到时,我考察你的能力,再给你官职,如果你在我这儿建立了功勋,我才能给你奴隶,这个道理,你能弄明白吗?!” 齐里格班布连忙说:“可是我带了一队人投奔王爷的呀。” 狄阿鸟说:“这我知道,这一笔也算功劳吧,虽然牵强点,但是我会给你记下的。噢,为什么说牵强,是吧,你是说你的人,不是他们发自内心来投奔我,要忠于我,是吗?!那好,哪个,你给我指出来,我先杀了他,免得他三心二意。” 齐里格班布一听,我傻么?我把自己人指出来,硬说他们不是真心,我不是傻是怎么地,他无奈地说:“王爷。以前我错了。” 狄阿鸟打断说:“不要再说以前了,你来投奔我,把你的忠心献给我,以前的事儿,我不追究了,可是你投奔我,还没有功劳,所以,你暂时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你善战吧,那你在战场上把你想要的,原来的拿回来,不行吗?!你现在是个白丁,也就是说,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不要拿性格,我看着你呢,顺从地接受安排,那么我就会觉得你听话,才能放心地交给你权力。” 齐里格班布心里一麻,暗道:“算了,在别人帐篷底下,还是忍忍吧,看他这样子,只认功劳,打仗了再说,打仗了,他就知道了。” 狄阿鸟再次说:“爬过来,亲吻我的脚背,这种事情,轮不到你的部下,这也算是给你特殊待遇。” 齐里格班布连忙往前爬,一直爬到他脚下,虔诚地亲吻,至少是表面虔诚地亲吻。 他出去,高德福又唱宣了,这次一次上来二十来个,狄阿鸟就说:“你们来投奔我,也是和齐里格班布一样,服劳役,服完劳役,咱们再说,记住,在我这里,只认忠心、功勋和才能,我不管你是奴隶,是贵族,现在来投奔我,服役结束,都是平民了,都是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你们应该都是勇士,给我好好干,不懂就问,不会就学,我期待你们的表现,如果哪一天,我在身边一看,身边的卫士,或者说身边的将军就是你,我不会感到奇怪的,去吧,领一个头盔,以后做我的骑士和利剑。” 他嫌这样太费劲,干脆走了出去,一次接见,比比划划,让军政方面造籍安排去。眼看天就要黑,今天可以睡给好觉,军政那边有人上门了,这时他们才发现一个问题,好些人都没姓氏,名字也是乱起,有些音,都没法书写的,造册造籍困难。狄阿鸟一听,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干脆给他们赐雍姓好了,就地让人给自己找来百家姓,按百家姓赐姓,赐名,让阿狗都坐下,帮忙填名字,填了一大堆,给人带走,回头让人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对上人,然后个人牢牢记住自己叫什么,老规矩,操练报名。 做完这些,就是半夜了,他真的很困,高德福和大内总管一模一样,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自己应该去的妻妾名。 狄阿鸟一看,是秦禾,顿时食指大动,这小丫头,因为第一次被蹂躏了,以后,就不让自己乱来,倒是让自己心里痒。 这就站起来,一路过去,进去一看,秦禾已经睡了,两个宫女睡在下榻上,上前用脚碰醒,给她们往外比划一下,等两个宫女连忙收拾衣裳,换地方,色迷迷地爬上去,发觉秦禾是醒着的,问:“等我呢?!” 秦禾说:“我才不是等你呢。我只是还没睡着,她翻个身,问了一个的问题,终于有人来投奔你了?!” 狄阿鸟笑道:“那当然。” 他趁秦禾高兴,把手伸过去,探到衣裳里,揉捏酥胸。 秦禾半推半就地说:“你坏死了。”她要求说:“我给父皇写信,告诉他好吧。” 狄阿鸟笑了笑,说:“随你。” 他寻了樱唇啜,秦禾呜呜叫了半天,挣扎出来,又闹:“我想让你给我堆雪人,明天给我堆给雪人。” 狄阿鸟同意了,说:“明天给你堆雪人,不过,今晚,你得听我的。”他继续揉捏,亲上去,费了好大功夫,感觉秦禾动了情,翻转过她,捧着两个雪团一样屁股,顶了上去,一口气把秦禾送上天。秦禾算是明白了乐趣,眼睛越发明亮,不停索求,两人一直玩到了下半夜,外头有人唤了。 狄阿鸟胡乱披披衣裳,到外头打了个冷战,只见图里图利站在外头呢,告诉说:“好事都赶一块儿了,有人送马匹了,有人送马了,你堂伯派他儿子来,送了三百匹好马,好些皮革,说是资助你的。” 狄阿鸟笑了笑,说:“不要。” 图里图利傻了,问:“不要?!” 狄阿鸟说:“不要。三百匹马,太少了,他为什么不来投奔我?!我告诉你,他现在只是迫于别人的看法,给我送了三百匹马,不要,我一匹也不要,最好先把皮革卸下来,然后过去个人,粗鲁地把财物给他扔上,就说:“一族人不同仇敌忾,反倒来应付,我这儿不要,要是送马,给我送一千匹。” 图里图利问:“一千匹,他一送,那可穷了,恐怕得砸锅卖铁呢。” 狄阿鸟说:“要马是假,你别觉得我不满足,敲竹杠,我是看他的心呢,他可能也是在试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事儿,他现在也不出息,不可能不愿意资助我,共同对敌,我收了三百匹马,反而感激涕零,他会怎么想?!我要是不要,我败了,他没有翻身的机会,我胜了,他害怕,你只管照办,看他儿子怎么说。” 图里图利这就走了。 狄阿鸟回去,继续淫乐,他知道自己活了这盘棋,至少自己堂伯希望自己能赢,而且他一动,自己父亲留给自己的财富就会露出来,这是一张网,只要有一家资助自己,其余各家,就是意思,意思,也要不吝啬地往自己这儿塞。 马上赵雪山也会送,甚至,自己父亲的朋友们回来投奔,紧接着,自己的朋友也会送,到后来,高显也会送,因为两边是亲戚,他们断然不会坐视自己。 势头成了,势头一成,夏侯部旧人就会冲破阻挠,而其它没有关系的人会担心,会权衡,穷人,奴隶,都知道自己这儿能让他活命,翻身,也会没命没夜地在雪地上跋涉,来自己这儿,不过,战争也离得近了,巴伊乌孙看到势头不对,就会在这种天气来打自己,这种天气,他几倍的兵力到了跟前,也是来送死,何况朝廷也在严阵以待,自己再一挫他锐气,那么,来投奔自己人更多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五节 狄阿鸟一夜不睡,除了玩乐。他还在想着事情呢,投靠的人已经来了,献财物服劳役,暂时都在自己部下下头过活,自己的部下却十有八九是中原认,他们知道怎么对待投奔过来的人吗?! 怎么做才可以使大伙和睦团结,使草原人也适应自己政策?! 这将是一个长治久安的大问题,他彻夜不睡,除了高兴和放心外,也是在等着他自己的早朝呢。 眼看天就要亮了,秦禾的精力达到极限,一头钻一旁,去睡觉,他披披衣裳,走了出来,不想图里图利感同此心,也不等天亮再来,有和好事儿,又回来了。他说:“王爷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你堂伯的儿子找我们吵架,还要见你。他说他爷爷是为你死的,问你还记得不记得,说草原上都是恶狼,能送来三百匹马不容易,既然送来了,哪有让他再赶回去的道理,这还是亲戚吗,被别人抢去,都便宜乐人家。还说他知道你缺乏骑兵,如果你实在需要,他们家还能再想办法,筹集一些,而且,你要是肯打回去,能打回去,他们愿意出兵相随,奉你为王。” 狄阿鸟连连点头,说:“小的就是沉不住气,要是我堂伯来,万万不会把自己想的,商量的都一口气扔出来,毕竟是我族兄,可以把他带到我家吃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饭,款待他,此外还要回送他东西,你们去准备一下。” 图里图利没想到逼完了人,才告诉人家,自己会回赠东西,连忙说:“粮食?!”狄阿鸟嘿然骂道:“你他娘的也会想,第一个就想到了粮食,我给你说,你敢碰一碰我的粮食,我手给你踩扁。” 图里图利心惊肉跳了一回。狄阿鸟说:“绢布,勉强给些,可以给他一千匹,这次我大舅子按我的吩咐,带了大量布匹和茶叶,那就绢布,茶叶,糖,果脯,蜂蜜,盐,酱油,醋,马靴,金银首饰,我得他让吃着,用着,天天做梦,也要让他的手下和百姓们想着,跟了我,我起码能带他们吃点滋味,这酱油,抹到肉上,真的不错,好吃,我昨天刚吃过,回头,你也试试。”接着,他凑头到图里图利面前,补充说:“另外,再给他出炉的兵器三百件,唯有一样,粮食,你们都不要想。粮食不是想买来就随时买来的,你不知道?!信不信,你要是敢往草原上喊一声,我粮食多,我立刻掐断你脖子?!这个宣传,意会就行了,否则亲戚朋友来往,给我要了粮食,还会来投靠咱?!凡没干系的缺吃喝了,也想跑来抢我这个粮商,那咱在这儿也藏不住身。” 图里图利连忙问:“那咋跟人说呢?!”狄阿鸟无奈地骂:“我咋让你办这些事儿,后悔了,记着啊,让他们意会,意会,怎么个意会,就说我这儿吃喝不用愁?!你再说一回事?!就说喝粥放糖,吃肉抹酱油,派人出去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点厨子给你们做的食物,汤水,奴隶正放牧呢,如果他主人让他没吃饱,嘴里最寡,一吃,吃了嘴好滋味,那馋虫蚀心,他能把赶着正放牧的畜牲奔咱来了。这一个月没人来,其实就是你懑,根本就不去想法子,一味给人嚷,没人来,也不会有人来,你这就傻的了。首领们率部来投,他们要有思想挣扎,要交纳的财物多了,奴隶和平民需要吗?!需要,信不信我用鞋底拍你,服劳役就行了,需要么?!你派人出去,给人梳理清道理过吗?!没有。图里,你要是不再动脑子,时间长了,那就变成了个木疙瘩,至于粮食,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朝廷在咱背后按人份供给,缺了吃喝,朝廷就送来。不过你也不要急,我给你留了个人用,铁头近来可是闲得很呀,为什么他这么闲呢?!” 说着,说着,高德福就提着灯笼过来了,送他去上他自己的早朝呢。 狄阿鸟一看就教训说:“天都亮了,你还打着灯笼,就是夜里,这雪光大亮,也用不着灯笼吧,有人的时候,咱装装阔,没人了,咱灯油都得省,不省不行,你主子我,今一张口,你知道多少吗?!光绢布就一千匹。” 图里图利一个劲就想说:“三百匹马你怎么不说呢?!”不过他不敢说,要是说了,狄阿鸟恼羞成怒,肯定打头。 狄阿鸟带着他们俩去上早朝,到了,门里门外,都站满了人,各边主事儿的,都在手下的帮助下,早晨跑过来,摊个几桌,坐下,这可不是喝酒,上头摞的什么都有,就是没酒。大本营各部门好几十个司,没办公的地方,大部分移动办公,到了早晨,各部门要相互协作,下级要给上级汇报工作,就这样接头。 狄阿鸟也一样,不过他的几桌比谁的都大,上头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左侧是为他个人管图书典籍册目的,右侧记言记行。 他不需要什么都摆前头,如果没大事儿,也不是审计预算的日子,是很清闲的,相反,牛六斤和常子龙却脑门生烟,一个劲儿与人吵架,原因是,别营进行生产,要到他这儿要人帮忙,这个也要,那个也要,平日动工需要那么多人手,所以,牛六斤早晨来了,就是吵架,他有多少人,能派多少人,什么严重,什么地方多派,自己记录一下,统计一下功勋就行了,没有难度,但是,就是要与人吵架,因为大伙都要争着说自己的事儿比较重要,人调配不开,他要回绝一些,大家就在这儿磨,也只能吵架。 另一侧,谢先令面前却是排队。 每日都要上计,大伙人手一张纸,到了他跟前,那就是一摞,所以,他一味埋头,有问题的地方,找个几主说话。 可是这些纸,他看过来,看不过来,都不会分冯山虢一页的。 别人也都不去找冯山虢,狄阿鸟的部下,自己招募来的不找他,陪嫁的,官府配办的,都不找他,不是因为眼中无人,而是他们真的很忙,过来都是带着事儿,事儿办完了,要赶紧回去。 平日的工作,那可都作功勋记录呀,这一阵子,也是要效率的呀,找谢先令,那是例行公事,找他,干什么呢?! 他是令尹没错。 问题是,这些全是军政,国家就是军队,陪嫁的太监也入营籍,在五大营之数,军队的一员,女人,女人也一样,就连狄阿鸟家的蜜蜂,也是大本营户口,大本营大王家的千金,放到中原,兵户家小婴儿,一出生就是兵户。 说到底,就目前来说,这只队伍,包括空气里的渣滓,整个就是一支军队,包括令尹,那么令尹面前,只有空气,空气。 冯山虢跟犬鼬一样,伸长脖子,望风望几天,之后一来就打瞌睡,或者被寒风给吹了,用手绢不停揩鼻涕。 其实他有一点想不明白,自己是皇帝给的,就目前来说,狄阿鸟还没断奶,干嘛一味晾自己,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样光明正大地不让自己干事儿,这不是给皇帝难堪,这是要干什么。 隔着空气,狄阿鸟撑着下巴,看着正在打瞌睡的冯山虢,其实,脑海中正有话在回应他:“我这儿就没有他这个令尹该管的,老这样下去,好像在给皇帝脸色呀,怎么着,也要给他找点事儿。” 什么事儿呢?! 狄阿鸟以前觉得土狸子和阿狗都需要启蒙都需要老师,想让他暂时做师傅,可又觉得这家伙是朝廷的死硬派,令尹到自己的俩孩子,就不大好了,不过今天,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改造冯山虢的办法。 大家热闹纷繁,到处打转,看来该来了都来了,狄阿鸟“砰”地一拍醒木,大喊两声,让整个大厅暂时安静。 大家纷纷翘头看他,他这才说:“各位,我一直在想一个很不幸的问题,事关大伙儿,现在,终于有人肯来投靠我了,这个问题,就不能不去问你们,老子回到了家乡,做了王,你们这些人怎么办?!” 大厅一下静静的,这什么意思?!要发火?! 没人敢吭声,冯山虢却举了支手,到处看着,玩世不恭地给颜色:“我做令尹。” 满大厅的人笑笑不得,只觉得此人嚣张了,所有人都知道,大王才最大,什么都能更易,大王不行。 其实这也是冯山虢要警告的,你这个大王,上头有朝廷,与其说你这大王不能更易,不如说我这个令尹不能更易。狄阿鸟给他按按手,说:“你的问题,咱们待会儿再说。”单独请求一下,扭头又说:“各位弟兄,噢,爱卿们。是我家乡人的举手。” 图里图利刚刚把狄哈哈送到狄阿鸟家去款待,自己则立刻把手掌立刻挂脑门上了。牛六斤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总共之数,也不过那几只,众人寻找着,看着,发现着,忽然似曾觉得,一个外乡人奴役了大伙一群。 狄阿鸟笑道:“不要再到初找了,万树丛中一点红。”他使劲地砸着自己几桌,大叫说:“剩下的呢,应该都是中原人吧,啊?!我想问一问你们,我回家做了大王,那么你们呢?!你们干什么?!” 谢先令“嗖”一下蹿了上去,解释说:“大王的意思,大家真心帮他吧,留下对吧。” 狄阿鸟一挥袖子,大叫一声:“唉,也包括里面。谁来回答我,啊,没有一个人想过吗?!你们都是白痴吗?!跟着我,穿山过水,跑道这里,外头还下着雪,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将来干什么?!” 心情不好,发火了。 谢先令也是这么觉得,可是这样发火,太过分了,别说别人,自己都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这是什么意思呀,是说大伙辛辛苦苦,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狄阿鸟却真这么咆哮了:“以我看,你们大家辛辛苦苦,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是不是都不高兴了,想问我为什么这么说?!认为我忘恩负义,想飞鸟尽,良弓藏,是不是?!说呀,怎么没一个人说话?!” 谢先令刚想张口。 狄阿鸟毫不客气地说:“也包括你。”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六节 人们哑口无言。 血性偏多的,浑身气得发冷。 这大王,怎么给他卖命,再骂,再骂?!老子真想不干了。 狄阿鸟也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笑了,慢慢地说:“是不是都在心里火呀。刀光剑影,九死一生,做大王的还用这样话折磨你们,心里都不忿是吧。”他再次咆哮:“比起你们将来没有好下场,骂我忘恩负义,好多了。所以,这些丑话,老子不得不冲你们喊,啊。”他又把口气放缓了:“也是为了不让你们将来骂我忘恩负义,把什么都推到老子头上,老子这个大王,不能不先把这个实在话给说了。”他轻轻地说:“老子父子在中原立功了没有,结果怎样?!你们不照样把老子当外人,那你们来了,也是他娘的外乡人,你们看我的同乡少吧,刚刚举手,三、五个,平时夹着尾巴,可然后呢,然后呢,今天投靠了多少?!二百七十七个,明天呢,后天呢?!” 他挽着自己的袖子,递出一根指头:“老子与你们打败了敌人之后呢?!你们想过没有,多少人?!啊?!倒时,你们这些人,包括你们的手下,同僚,家族,也成了万树丛中一点红。话说前头,你们这万树丛中一点红是怎么想的,想靠自己立下的功劳荣华富贵吗?!想不想?!” 众人心气不忿,不然就回答想了,可是却没回答。 狄阿鸟说:“可你们是外来人,外乡人,你们想,有人不让,怎么办?!你们是不是想在我的支持下,把老子的东夏臣民整个奴役起来?!凭你们?!兵不满五百数,将不过几个,办得到吗?!谁来告诉我,办得到吗?!” 他蔑视地看了众人一眼。 牛六斤连忙代替本乡人说话:“我们可以一起共拥藩国。” 狄阿鸟骂道:“你肯,别的人肯吗?你能代表几万,甚至十几万兄弟姐妹吗,有这个资格吗?!就知道信口开河。” 牛六斤连忙大声喊:“大王有,我们都听大王的。” 狄阿鸟这才有点满意,可是却说:“我也没有资格,十几万人,人心隔肚皮,也许我在,还能保护一二人,我死了,你们很可能要被人连根铲除,是不是?!你们不担心吗?!你们跟我一起来出来打天下,打了天下,当地人却容不下你们,怎么办?!现在,一共二百七十七个人来投靠我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到我打败仇人为止,甚至以后,你们怎么办?!谁来告诉我?!” 他咆哮说:“你们自己的事儿,有人想法子了吗?!里头有没有老子的高参,老子要用你们的智慧呢,出来,给他们让开路,让他们站到我面前,面朝你们,就地给我想,想了给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心情一收,感激之情泉水一样往外涌,这是陛下给我们谋划长久之计的呀,不是侮辱我们,痛骂我们,也是的,他就是这种性格,越严重越骂人,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众人推推,高参资格的人上去好几个,实际,却是没办法,低着头,面向大家,愧疚呢。 吴班也上去了,结结巴巴地说:“只,只只能不分彼,彼此,大,大家,都不当,都不当别人是外人。” 吴班,犍牛队头号,另外兼君子营祭酒,按说他与狄阿鸟只是少年时的朋友,到这儿来,是被骗来的,交付如此重任,给这么多身份,很可能人家的心还没过来,不大合适,李芷就觉得不大合适。 不过,今天,他出来了说了句话。 狄阿鸟立刻就说:“吴班祭酒是我朋友,其实是被我骗过来的,我给他说了实话后,不知道他有没有躲起来,抹过眼泪,不过,他今天可是解决了你们的问题。这个问题,你们一个两个都傻着眼,高下分别,还不明显?!从今以后,吴班是君子营第一参,高上头是巨吧,以后,他就是巨参。” 吴班极不好意思,他虽然是骗来的,可是受到这么多礼遇,得到这么多重视,狄阿鸟大王还跟朋友一样对待自己,而自己所学,又将有了用武之地,他就是对雍夷有点儿心结,此刻也消散无影。 狄阿鸟却又在说:“此后百年,你们子孙满堂了,都要感激吴班,为什么,没有他,可能你就没法子孙满堂。” 他接着又说:“怎么不当别人是外人呢?!现在服劳役的人入营了,你们,包括所有人,你们能关怀他们吗?!能试着谅解他们的粗鲁与无知吗?!你能想方设法拉近距离,无内外之分吗?!你们能告诉他们礼仪廉耻,仁义忠孝礼悌,还有什么?!你们能告诉他们吗?!能肝胆相照,共进退吗?!老子异想天开,建立这么一个国家,高参们绞尽脑汁,想出了许多高招,大家都在慢慢接受,你们有耐心,让他们也接受?!告诉你们,这就是老子让他们服劳役的一个原委,就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看着办哈。” 他喝了一声:“令下,一,从此之后,营中不能用蛮,夷这样的字眼相互谩骂,高参们加入法典;二,各族不得分你我,打架,殴斗事发,但干族战,杀无赦;三,尊重个人的生活习俗,就像老子,茹毛饮血,有胆子,过来冲老子蔑视;四,凡投靠我来的,将跟随一名老师,这三个月内,你们相互交往,互通有无,包括我,日后,有人投靠,我也会领了人去;五,不同民族的人通婚,结拜为异姓兄弟,敢于移风易俗,都要受到大王的奖赏,高参们回头看看怎么奖赏;六,投靠过来,没有交纳财物,服劳役者,按民算,令尹,令尹,冯山虢,这就是你的事儿,你要关心他们,经常到他们那儿走动,要做到,人家信赖你为止,这才是令尹嘛,图里图利,从你家开始,以后,他有需要,有什么问题,你多帮帮他,如果他需要拉近关系,想剃剃头发,用手抓抓肉,扎扎辫子,你都可以帮他解决嘛,还可以教几句骂人的俚语,免得他挨骂了都不知道,可以吗?!” 冯山虢大吃一惊,这不是要同化自己嘛,反对说:“令尹是治理百姓用的,不是要拉什么关系。” 顿时,里外就是一顿混堂大笑。狄阿鸟说:“做令尹,首先要让人信服,你不懂各族的风俗,怎么裁决是非呢,处理政务呢?!更不要说教化百姓了,知己知彼总是应该的,不过我不强迫你,也是尊重你,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图里可以帮助你,我只要求你一条,去了解他们,你能写笔记吧,回头我查你的笔记,要是写的好,回头我出钱,在国内给你印刷,让天下人都读你冯先生的文章,好不好?!军政处,给他誊抄一份名单,让他持着,清点人头,对号入座,不许他们打架殴斗。” 冯山虢打心底都发抖了,暗道:“这回坏事儿,这不是整人么?!” 狄阿鸟说:“你们继续吧,办完事的,散了,散了。” 图里图利现在就没什么事儿,他干的事儿,上头是狄阿鸟,夜里就办了,就连客人,也已经给狄阿鸟接回去了,想着要回去睡觉呢,走之前,不能不显出仗义模样,立刻跑去冯山虢跟前,拉关系说:“老冯,走,走,到我们家吃饭。”说完,用手拔萝卜,最后热情得去拥抱冯山虢。 冯山虢被他身上的气味熏晕了,不知怎么回事儿,就给答应了,回味过来,发觉自己没顶住,已经开了口,只好跟他走,沿途看人哈哈大笑,大概在嘲笑自己以后可能剃头,扎辫子,可能晃两只油手,算是再次确认了,自己斗不过狄阿鸟,狄阿鸟轻轻几句话,自己就不成了,就比如这图里,对自己这么热情,自己以后不回报,反而记恨,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他耷拉着头,去寻思,得出的结论是:单凭狄阿鸟今天这次欲擒故纵,各族大和解,他就避免立国后的大量危机,相比虽然都是游牧人却动不动互击的巴伊乌孙部,他人数虽少,却是铁板一块,到了最后肯定胜出。 胜出之后呢?!胜出之后呢,按照他这个服劳役法,奴隶摇身一变,变成平民,还有人肯在他部为奴么?! 他就会变成草原公敌,草原上的贵族一定联合起来攻打他。 如果再胜了呢,他就会拥有天底下最多的自由游食骑兵,无疑将缔造了一个疯狂扩张的草原帝国,因为这么多的自由骑兵,财富和奴隶的唯一来源,就是战争,会没有约束地去从战争中索取。 他甩了甩脑门,觉得还不至于。博格阿巴特虽然厉害,可是他能够打败巴伊乌孙就很了不起了,不至于整个草原联合起来,也没法毁灭他,只怕他最终的结局,是被草原人联合绞杀,个人遁回中原,和永祥公主一起,在长月安分地过完他的下半辈子。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七节 狄阿鸟最终提前下了朝,打着哈欠回去吃的饭,狄哈哈已在那儿等着呢。别看是族兄弟,可狄阿鸟上学早,根本就没怎来往,所以双方见面,是在一种比较疏远的状态下。特别是对于狄哈哈来说,狄阿鸟最后一次离开家乡,年龄也还很小,在他眼中的那般模样,如今多少起了变化,变得更加陌生,相比较自己,狄阿鸟年级尚小,就一无所有地远遁了,结果不几年,却拥有了自己的部下,得到了朝廷的支持杀了回来,无疑是一个传奇,更让他觉得有点畏惧和仰慕。 别看他是骂着来的,可是真到了面前,是拘谨极了,见了面,又看到狄阿鸟变得无比英武,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只会出现在夏侯武律、龙青云这样的怪杰身上的,目中无物的气质,立刻起身,糊里糊涂地客套:“我阿爸说你回来了。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狄阿鸟却一直走到他身边,侵犯性地拍了拍他肩膀说:“我回来了,确实还有走的可能,那就是战败了逃走!” 狄哈哈差点自打嘴巴子。 狄阿鸟把他按坐下,来到对面,微笑着看着他,发觉面前的族兄仍然是得天独厚,一个酒糟疙瘩鼻子,一脸痘痕,滑稽可笑,而且好像时刻都在笑着,在饭桌上乓乓敲两下指头,让开胳膊,让谢小桃把自己盘碗放到跟前,不提他带来的财物轻重,轻轻地说:“哈哈,我记得你的名字是找萨满起的,萨满一看你模样,哈哈就笑,你只好叫了狄哈哈,是吧。”他举了另一只手,抓了割肉的刀子,刀刃对着自己,割一块肉,放到对面,然后又割,看也不看地说:“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们是共有祖先的一个兄弟,我这么说你,其实是告诉你,我们虽然不经常在一起,却相互听闻,相互了解,长辈们不放过比较我们,议论我们,嗯?!是这样吗?!你阿爸、你阿妈有没有给你讲我那些可笑的事儿,我们的亲戚很多,在数万人之中,咱们只有少数人血管内留着一样血液。” 他太自然了,太具有侵犯力了。狄哈哈应付不了,不知所措,笑着说:“说过,我阿妈常拿你与我较量,说你小时候就是一个大孩子,就是太坏,见面责问大人,你这么大了,有点学问好不好?不读书,不认字,是我家的亲戚?!不孝的伯母,读书吧,我教教你,先问你一个字哈。” 狄阿鸟“噗嗤”一笑,扎了块肉,再次比划,让他吃饭,自己则不顾礼貌,一边嚼,一边说:“是嘛,我都不记得了。” 紧接着,他收掉笑容,忧虑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一直不把我们当亲戚看。” 问题严肃了,狄哈哈张着嘴巴,无法下咽,就吞块肉看着,一手还举一把刀。 狄阿鸟更加严肃了,说:“那一年我回来,我们都去山上祭祀,都在山上祭祀,有人攻山,山上大乱,我到处寻找,我以为我们血脉相连,可是,我只看到你的背影,你是我的族兄,那一刻,我特别失望,什么时候呀,我们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却走了,许多年了,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 狄哈哈干脆往手里吐食物,吐出来却一个劲儿结巴:“我,我……” 狄阿鸟说:“你爷爷也很生气,直到后来,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知道吗?!” 狄哈哈羞愧地低下头去。 狄阿鸟说:“伯爷爷说,我们家族败亡了。我想他的意思,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是因为先祖的子孙从此都没了亲情,不知道同仇敌忾,无法相亲相爱,大难临头,独自高飞,开始让先祖蒙羞了。” 狄阿鸟又说:“我当年舍弃一切离开,就是怕我们自家人先操了刀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再同仇敌忾,无法相亲相爱,想当年,我父亲一无所有,别人谁也不理睬他,只有到你们家里,才拉出一匹瘸马闯天下,我就是在想,是不是我父亲有了钱财之后,亏负了你们家。” 狄哈哈说:“没有,叔父很疼我,对我爷爷、父亲也都好得很,要不是他,我们家现在哪来一千多户百姓。” 狄阿鸟微微低沉地说:“这就是当初,我们家族为什么能兴盛的缘故,你觉得呢?!相互帮持,相亲相爱,互为一体。”他幽幽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家族竟失去了我们原本的情谊。” 狄哈哈抬起头。 狄阿鸟也看着他,淡淡地说:“是利益让我们疏远了,没钱时,大家能帮持,有钱了,大家都只顾着过自己的日子。想明白了这些,我倒慢慢释怀,觉得如果我们能不再为一些蝇头小利,都拼了命,我们家族还会重新强盛起来的,你信吗?!” 狄哈哈说:“我觉得疏远是因为你父亲他们太有本事了,我阿爸老抬不起头,我也从来不敢去你们家,真的,以前,我从来也没有觉得我们是什么兄弟,你取笑我母亲,本来你只是个孩子,可是回到家里,她却伤心难过,说实话,以前,我从来也没有当你们家是亲戚,直到我爷爷死的那天,直到那一天,我爷爷为亲人而死,而我们却那么淡漠,人家都取笑我们,是的,都取笑我们。武律汗爷在的时候,虽然他是一个君主,我父亲如果做错了,他大骂,他举鞭子,可是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他们都知道,我们是武律汗家族的人,我骑着马,从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穿过,没有一个人敢招惹。” 狄阿鸟觉得够了,说到这儿就够了,不必逼着人去承认什么错误和不是,往背后指问:“你知道中原皇帝的族兄弟都在干什么吗?!” 狄哈哈摇了摇头。 狄阿鸟俯身过去,低声说:“都在做王爷,他们的光辉和帝国一样久,子子孙孙,都有一人继承王爵,只有帝国灭亡之日,才能有人剥夺他们的土地,妻妾,奴隶。王爷呀,哈哈,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王爷。” 狄哈哈的手都在发抖。狄阿鸟却平淡地带过了,说:“哪一个人能赤手空拳打天下,同姓兄弟都是拚了命,一同使劲儿,他们的子孙,与帝国一体,这个,你应该有体会,我叔父在世,你们何等荣耀?!你们家的百姓大部分是他给的吧,就是在我们现在的这个地界上赶走的,是不是?!” 他说:“你能带来多少东西,我都不该嫌弃,都是情谊,可这是我们是否能同心协力的见证呀,我不在乎,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就是不缺财物,你过来应该看到了,我的人,都穿什么衣裳,脸上都是什么一个颜色?!我的兵,佩戴什么样的武器?!我为什么苛责,那是我想知道,大家是不是一起去拼命,打回我们的天下,打回我们的牧场。你说你们愿意随我出兵,一同出兵,到了最后,反而自相抢夺的人多了,诚意呢?!诚意呢。我这个王,是经过帝国册封的,我身后,上千万人口,一旦武装,带甲几百万,粮食放到仓穴里,都吃不完,但是,我不是什么都接受,我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战胜强敌,与亲族共同享有荣华富贵……” 狄哈哈大声说:“阿鸟大王,你不要说了,以后只要你一句话,流血断头,也不过碗口大的疤瘌。” 狄阿鸟笑着说:“赶快吃饭吧,吃完了我要把我给伯父的见面礼,让你过目一番,你就不要回去了,就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去流血流汗,把抢夺本该属于我们的国家从仇敌手中夺回来,把他的尸骨抛去大漠深处。” 狄哈哈竟然没说要回去给父亲打个招呼,大吼一声:“好。” 他们很快吃完饭,一起出来,这时,财物已经给抬了上来,大车,小缸,济济一堂,车上的绢布金光闪亮。狄阿鸟拿了一把特意开过锋的黝黑的铁剑,说:“这是我刚刚冶炼不久的,数量还不多,不过我想,三百把,也不羞于送人了,你拿着,试一下,看看这种兵器,是不是你族弟吹嘘的。” 狄哈哈点了点头,找了株木桩,往手上吐口吐沫。 狄阿鸟一看就知道这家伙要出丑,剑不是斧头,试剑找木桩干什么?!不过,他对自己的新式兵器有信心,且站在一旁看着。狄哈哈再看看他,见他点了点头,抡起宝剑,像自己操狼牙棒一样,横砍上去。 他自己也知道,剑不是斧头,也不是狼牙棒,所以使光了全身气力,看它能进多深,断不断,不料,只听一声剑鸣,一段木轱辘,往天上飞了,自己全身一松懈,持剑甩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还头昏眼花着,却爬起来就说:“这是宝剑,三百把宝剑。” 他的意思自然是说,这种兵器都是首领佩戴的宝剑,一给三百把,似乎有点儿多了,他阿爸使不完。 狄阿鸟笑着说:“宝剑就宝剑吧。你去安排,安排,让你的人早点回去,越早,越没人知道你们来过,路上越安全,安排完,咱们兄弟同寝,夜里都没有睡好,一起睡给好觉。”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八节 狄阿鸟把族兄拉来,共寝共食,紧接着,把族兄送进健牛队头目赵过面前。 他相信有了狄哈哈在身边,最爱摇摆的堂伯立刻被自己拉上了一条战船,只怕巴伊乌孙知道之后,纵兵去击,而高显不睬他,他也不会再改变主意,只能硬扛,扛不下去,一日数百里来投奔自己。 听狄哈哈说,他们家只有一千多户,倒不像是假的。 但是据狄阿鸟所知,他堂伯至少有两三千户百姓,这样一来,很可能是他堂伯在走下坡路,实力大幅度消减,可尽管如此,自己这边儿,也立刻又压了一千多户筹码,再次大踏步了一回,如果再考虑上自己阿妈那儿,拿出一支三、四千人军队不是问题。 三、四千,看起来仍然和巴伊乌孙离了个十万八千里,但就巴伊乌孙本部来说,怕已经在悄悄地接近了。 当两支本部人马实力相当,天平已经开始倾斜。换言之,巴伊乌孙虽有几万人马,可是除了他本部,其余的人都仅仅是争取的对象,他暂时是能统御,但是适逢运转,狄阿鸟也一样,所以,就现在而言,即使没有朝廷出兵相助,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两人已经不能说谁占据绝对的优势了。 可花流霜仍不太清楚。 她拉拢狄南非一再成功,然而联合出兵打一次仗,势头一恶,狄南非就跑,害得两边都有不少损失。 除了狄南非,猛人降部在往克罗子部靠拢,拉不回来,其余各支争取对象都太小,因为巴伊乌孙正在向南作战,所以她并没有把所有的力量统合起来,去夺一夺试试。她不甘心朝廷的控制,杀了朝廷派来的令尹,决意纵容巴伊乌孙内掠,一边示弱,一边等着两仇相斗。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高显。 狄阿鸟不回来,她在借助高显,就已经想好了,等自己的儿子回来,让高显兑现婚约,然后让狄阿鸟控制好龙琉姝,从这里寻找力量,再巴伊乌孙和朝廷两败俱伤时,一举渔利。现在狄阿鸟回来了,却也是接受朝廷的扶持,策略也失败,她生气到极点,也无可奈何,不过,她还是心存幻想的,继而又想,儿子战败也好,儿子战败了,对于朝廷而言,就没有了意义,必定会逃到自己这儿,自己可以借助于二妹,立刻促成他和龙琉姝的婚姻,说句实话,她分明看得出来,龙琉姝内心深处还是极喜爱自己儿子的,而自己儿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堪,两人在一起久了,总有一个人胜出,这才是唯一的机会所在。 眼看二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是她哪天不在了,两家人的纽带就断了,依照自己家族现在这个形势,恐怕被人家嫌弃,再也无望联姻。 正因为如此,段晚容回去,她其实气消了,很镇定,也知道不会得到自己的结果,就说:“算了,他大了,随他去吧。” 段晚容张口结舌,李芷安排的有话,加上她自己想出来的,她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花流霜反倒不感兴趣了。 花流霜最关心的是狄阿鸟的婚姻,问:“听说他娶了秦纲的女儿,是讹传吧。”段晚容认为不重要的,偏偏重要了,而她,根本就没进狄阿鸟的家门,她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只见到一个姓李的。” 花流霜想了一下,倒是知道狄阿鸟胡闹,在长月娶了好几个老婆,其中一个姓李,就说:“叫李思思是吧。” 段晚容哪知道?! 李芷和李思音也差不多,她就连连点头,毫不迟疑地说:“没错,没错。个儿高高的,人也挺好。” 花流霜说:“那就行,品德好了,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就能为阿鸟做出牺牲。”她想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姓谢,估计就是讹传的公主,因为她父亲比较有来路,是朝廷的公爵。”两人就在南辕北辙地说呀,各品十八般,问营中细节,什么“发机起箭”,什么“盾牌墙”,把花流霜说得心软,怜惜,就她所知,自己儿子打小就是这么瞎琢磨,现在要打仗了,也是一心取巧,“哎呀”一声叹,苦笑一声,轻轻地说:“我的儿子哎。” 狄阿雪却对阿哥自信,说:“发机起箭?!一次满天飞,真可以用呢。”花流霜说:“可以用,那可以用,说不定仗还没打,把巴伊乌孙的眼睛给晃花了神,吓跑掉。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琢磨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没人管他,他总也得有点保命的能耐,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是不是?!我是气糊涂了,其实只要他人回来,局面就活了,现在草原上除了巴伊乌孙,纳兰山雄,纳兰明秀,最强大的反倒是南迁的猛人了,当年阿鸟就征服人家的心,现在他回来,很难说这些人站在谁的一边。” 几个人说说,反倒多了点信心,不过信心多了不是好事儿,段晚容只好告诉说:“夫人你就等着失望吧。夫人还记得有个鼻涕巴娃,叫牛六斤,头大大的,老是与阿鸟在一起玩儿,他现在是阿鸟的大将。” 花流霜不奇怪,朝廷扶持个政权,狄阿鸟自然要让自己的人掌权,牛六斤再菜,那也是他的哈哈珠子,从小一起长大的。 段晚容见她不动容,则又说:“他还收养了个阿弟,叫路勃勃,也就是老余叔家养子庞庞的哥哥,十五、六岁,也做了将。” 花流霜动容了,却是无可奈何地笑,又是“哎呀”一声叹:“看看,看看,猴兄猴弟都爬上去了,十五、六岁,都懂啥呢。” 她说:“咱们都给看着,看他们出洋相吧。”说到这里,她急切地追问:“姓樊的姑娘,你遇上了没有?!那可是不简单的人物,一个人能领兵过万,这她的人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在阿鸟那儿么?!要是有她的帮助,兴许还能凑合。” 段晚容说:“我没见着,那阿鸟……上脾气,我没进他的家,就回来了,他等人投靠他呢。” 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巴伊乌孙派人来了。 花流霜为了两虎相争,愿意两部人马之间相互走动,巴伊乌孙却有非份之想,他认为除了向朝廷开战,自己如果能取了这个寡妇,那自己的势力就真的牢固了,也愿意两部人马相互走动往来。 所以,巴伊乌孙的人来,大伙并不感到意外。花流霜冷冷地说:“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往外走去,到了帐篷外头,一个骑士骑着马,漫了雪地过来,大老远喊道:“花额伦,我们可汗让我来给夫人带个消息,您不亲的儿子回来了,他如此不肖,竟然带领了朝廷的人马,可汗让我们捎信给您,想问一问,是不是需要他出面,为您教训教训这个迷途的羔羊,把他从马上擒下来,送到您的跟前。” 花流霜愣了一愣,连忙微笑,大声说:“你是说,你们要出兵了?!”骑士传过话,就走了,花流霜开始凝重了,原本她以为,巴伊乌孙不会出兵的,可看这来意,竟是要出兵。她不知道狄阿鸟有没有防备,第一时间,很想把这个军情带给他,分析来,分析去,却觉得这很可能是来试探自己的,也就不再管他。 大伙都感到极为气愤,上上下下,都觉得巴伊乌孙太过分了,就像上次,他派人送来一些首饰一样,可是亦无可奈何。 巴伊乌孙现在可以支使几万人,他们都给掉进了深坑,担心巴伊乌孙一出兵,狄阿鸟就会尸骨无存。 第二卷大漠孤烟七十九节 落日的余晖洒过来,大家似乎看到狄阿鸟在狂妄之下,自己挖掘的坟墓了。也就是在这一族亲人脊背都在寒冷的时候,狄阿鸟的营地里又有人送来财物,率先是他的班彪叔叔,班猪皮带了几十个骑兵赶来,不但送来大量的财物,还留下,宣誓效忠。 与他们的一道的善大虎也履行诺言,也真的把善小虎送了过来,因为看到狄阿鸟的营地姿容整齐,气象不凡,心中敬畏,怕善小虎胡闹惹祸,跑到狄阿鸟身边,把话说前头:“阿鸟大王,我把儿子给你送来了,如果他不停你的话,你用鞭子抽他,如果他胆敢背叛,你就把他的头颅砍下来。” 与此同时,每天都有奴隶抵达,半个月的时间,来了六百多口。半个月后,赵雪山纠集一大群西镇亲友,因为他们现在还是高显的臣民,所以只送财物,资助财物无数,里头也包括王本家族,王本爷爷的一点意思。 然而这还是个开端,仅仅是个开端。 因为越来越多的亲友资助,而他们不是来投靠,狄阿鸟又立了个名目叫借贷。 现在高显那边民族矛盾有点儿激化,龙氏往西镇塞了些战俘,搅扰得人不安生,来送资助的人回去,以前的亲友之中不得意的,听过他们描述,纷纷往狄阿鸟这儿逃奔,或者把自己家孩子送来,其中包括王本和王本的堂弟王合,王氏开始没落,而他兄弟俩在高显的名声很臭,想换个地方发展,说夹着马来看看,干脆不走了。 再后来,也就是跟狄阿鸟闹过矛盾的李世银,送来二十匹马,表兄龙沙獾现在屡立战功,干脆把他几次战争的俘获全部送来,奴隶八十三人,马匹五十。 龙妙妙也是同窗,她占据优势地位,干脆发起各界同窗,一次给狄阿鸟送来马一千匹。 这种声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夏侯氏族开始有整支的人马来投奔,其中一支人马被巴伊乌孙的人拦截,还全军覆没了,但是,这是种挡不住的洪水。 但凡夏侯家的人,首领不走,等他的人跑光了再走,那他到狄阿鸟那儿就是光杆了,要从头再来,他要是整支去投,把财物奉送一半,根据财物多少,还能留些人。哪个不走?!简直是争先恐后。 他们走,陆陆续续走完了,夏侯氏旧部还有几千户在草原上。 他们一走,别部人马发觉巴伊乌孙不足以保护自己了,也在权衡不定。 狄阿鸟这儿真是达到人满为患了,正应了他的话,他害怕人来的太多,无处栖身。不过无处栖身也正合他的意思,他手一挥,领部众借地居住呢,最后整个把两个镇子连在一起,日夜整顿。 不久前,巴伊乌孙还高傲地到花流霜那儿去一趟,让她知道,自己可以按她的意思,或是擒拿她那个不成器的孩子,或者放过。几天前,做足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办,以后我全听你的姿态的巴伊乌孙还想赶天气,再次想法儿把花流霜娶走,然而一转眼功夫,天变了,此时正是隆冬,草原上哪都是路,人防都放不住,有的白天还在,天一黑,一家人拉了车就走。 整个佐罗部召开族伯会议了。 一个月前,他们相聚时,还因为狄阿鸟的白痴高谈阔论,喷着肉沫星子,嗷嗷长叫,今日,一下哑然无声了。忽然有人说:“杀了他们,谁再走,就用大锅煮了他们。” 他们立刻去办了,很快竖立铁锅,煮了三十六个男子。但是,事实上,这三十六个男子是冤枉的。 他们的一族人都走了,他们没来得及走,于是被抓来泄愤。一时间,北风一刮,整个草原都知道了,亲戚之间相互联络,纷纷问:“什么时候走?!我走你走不走,走晚了,巴伊乌孙大族长非用铁锅煮了你不可。” 走的人更多了。 巴伊乌孙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一阵阵恐惧,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靖康国内的一个幽灵折磨,连忙请来著名的萨满,在帐篷里兴叹:“师公。难道他是长生天真正的骄子么?!为什么长生天这么对待他,他向人索要着财物,可是百姓们还是洪水一样向他那儿涌去,而我这里人去营空?!” 萨满曾格勿是别乞的师弟,更是个典型的神棍,内心深处,丝毫也没有虔诚过,骗骗钱财而已,别乞早打过招呼了。曾格勿看看巴伊乌孙的失落无依,忽然觉巴伊乌孙之所以心虚胆怯,表明长生天已经不保佑他,倒是担心巴伊乌孙失败之后,那边知道自己给巴伊乌孙指示,会不会报复自己。 同时,他也想到,如果自己可以借长生天立功,那边有别乞给自己说话,大王还不一定怎么奖赏自己,假托神灵下凡,呜呜拉啦一阵子,竟然说:“狄阿鸟是长生天第一百零九个儿子,长生天降生他,是让他统治武律山方圆一万里,任何神灵都说,谁违逆他,谁注定肩膀上不生头颅。” 巴伊乌孙魂飞魄散,差点一背身儿躺座上。 可他毕竟是在荒原上,像恶狼一样被折磨出来的人,两只荧光闪闪的眼睛在帐篷内一扫,唯一亮光的就是那一炉火,在铜盆里头白炽透亮,他低沉地“嗨”了一声,无比悠长,好像是坟墓中的死人爬出来,对你叹息一声一样。曾格勿的心脏刹那间,剧烈收缩,转眼看着,也看往那火光。 巴伊乌孙爬起来,把一只巨大苍劲的手伸进去,抓起一把牛粪,从心肺中“啊”地一声硬喝,两眼流转,大声说:“即便他是长生天的儿子,我也要在他没有獠牙之前,把他毁灭,把他毁灭——!” 满帐篷都冒着烧熟的人肉味道,他向萨满伸出一只手,上面的还在燃烧的牛粪渣滓,从指头缝隙里往外泄,却是又低声咆哮说:“我要告诉长生天他老人家,不能偏袒任何人,不能,我绝不允许。” 他发令说:“把它吃下去,然后告诉长生天,我封住了他发令的口舌。” 曾格勿萨满看着面前仍在发红的牛粪,狼一样的脸腮,乱蓬蓬的垢发,带着毛茬子的黑脸毛茸茸的,像是黑夜中涌过来的魔鬼,黑是他散发出来的毁灭气息,忽然觉得半颗大胆浸到了冰水里,半颗被那牛粪烧到,一下给破裂了,嘎嘎嗒嗒地说了一句:“你是一头狼。”他地按住背后地面,飞快地往后爬着,也是想等牛粪熄灭,一边倒爬,一边凄厉地威胁:“你不能这样,任何人违背长生天,都会受到长生天严酷的惩罚,你现在悔过来还得及。” “惩罚。”巴伊乌孙沉沉地说,“长生天惩罚我,惩罚的还少?!”他松开牛粪,用冒烟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腰刀,慢慢地往前移动,慢慢地抽出,不停地哑笑。曾格勿相信他成了一只魔鬼,猛地站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你就是魔鬼,魔鬼。”继而又跑,一边跑一边求饶:“不要杀我。” 出了帐篷,一片光芒,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然而后背一凉,再一低头,刀尖从胸前伸了出来,继而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巴伊乌孙竟在里头挖了起来,他本能地觉得,巴伊乌孙想剜自己的心脏,又说了一句:“你是魔鬼。” 巴比格在等着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在手掌中跳动,又眼睁睁地看自己的哥哥吃掉心脏,吃得一脸血糊糊的,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刀一挥,斩下一颗人头,不顾沥沥拉拉的稠血,在手里提着,交给一个萨满弟子,让他两手抱着,自己也觉得残忍,问:“怎么回事儿?!” 巴伊乌孙哑声说:“萨满说他是长生天的儿子。” 他大步向前走去。 巴比格追上来,不停地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长生天的儿子太多,可是也不会降生到他们夏侯家族。” 巴伊乌孙说:“为什么他要财物,众人还是争先恐后地去做他的奴隶。” 巴比格两眼一紧,咬牙说:“别乞。” 巴伊乌孙说:“我知道是他告诉别人的。”巴比格大声说:“上次我们杀的是留下的人,杀错了,这次我们到渔阳外头截击,把胆敢去投他的人都杀完,砍掉四肢,挂到前方倒塌的关口上,去一个,杀一个,直到把关洞堵住,我看长生天会不会让这些百姓都飞过去。” 巴伊乌孙淡淡地说:“不用了,找水要找源头,你忘了?!” 巴比格醒悟过来,说:“你是说?!” 巴伊乌孙喋喋地笑笑,说:“没错。可是,我们不下手,我们手里有一支凶悍的野狗,他们被中原朝廷抛弃,被高显抛弃,想投靠拓跋巍巍,却又不愿意做奴隶,流窜很久啦,我收留他们,喂养以血肉,可不想让他们在我虚弱的时候插我一刀,现在,是该把他们放出去,咬断我们共同的仇人的脖子了。” 他下令说:“去,告诉他们,狄阿鸟不但回来了,还在诱拐我的百姓,为了与我打仗,联络他的堂伯,许诺要为他堂伯的父亲,先杀福禄,后杀福奎,誓要杀光福家老小,连一条狗都不放过,问他们是不是有胆量,像我一样,到炉火中取牛粪,在狄阿鸟还没能扎下根基的时候,就把他给我毁灭。” 巴比格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是两条有仇的狗,放一起,牙断了也要咬,不过,火中取牛粪,怕是不肯,不然早动手了。” 巴伊乌孙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都有百姓去投奔,如果他不动手,难道还要等到人家羽毛丰满?!何况我养他们养到现在,就是在等今天。”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节 自己这儿的人越来越多,狄阿鸟自己都有种预感,怕是要把狼群给引过来。所以,他丝毫不敢怠慢,一直都在整顿百姓,又开辟一个畜牧营,把百姓家的牛羊挂上牌号,汇集到一处,腾出人手。 另外还成了一个受军政营管辖的弱军营,由大量的妇孺组成。 她们是士兵的家眷,实行影子策略,同士兵的营房编制的一模一样,平日跟随中军,使士兵们可以轮番回家休息,壮妇集中,跟随皇帝赐给自己的郎中学习救治,战争时,不够战争要求的弱小退回大本营等候,达到要求的,救治伤病,此外,他们除了运送家小,还提供上百大车,为军政营运送物资,倘若猝然遇到野战,时间来不及,把车留在中军的外围,团团相拱,给营军提供屏障,如果时间来得及,协助老弱,中军,辎重进行迁徙。 那些家中没有战士的,一家都很瘦弱的,放到神机营去干活。 大量的精壮挑选出来,一部分精壮则补充到青牛营牛录中,每个牛录达到了一百人,一对一进行临时训练,一部分另外组军。王庭把那些交纳过财物的人,还保留百姓的贵族区分出来,交给令尹冯山虢和图例图利管理,平日他们是空壳,打仗时,这些人要一同出兵,故而称作族伯军,至于亲戚和贵族子弟来王庭效力的,就地组成巴牙番卫队,让狄哈哈做卫队长,让副手常子龙协助。 因为牛录补满,也不过用了五百精壮男丁。自己身边仍还有过千精壮百姓,因而开辟一个果敢营,给赵过带领,补冲健牛做军官,没马的给蓝衣,有马的给白衣。他和赵过一起下去训练,下达了一个非常迫切的命令,要求三日成军,十日能战。蓝衣军接受三天的战术训练,到了第四日,补充并提升军官,到小河开兵道,抱上石头和气囊,两道站着救援兵,经过大量的热身,一声令下,头也不回地投到冰河内,从水底走到对岸,谁走的最远,最后扔掉石头浮上来,立刻升官。 这种训练在陇上时尝试过,效果非常不错,在水里憋气的感觉,能让人找到战争中的惊恐,一旦这么集训过,战士们的本能起作用,素质就会迅速提升,敢于受命,冷静作战。但是不同的是,这条河比较宽阔,现在这个天气,是冬天,狄阿鸟下去试了一回,倒是一口气从河对岸冒出来。 他觉得合适了,赵过便将人组织起来,岸上开始树暖帐,烹肉,补充士兵消耗,开始训练。 这边可以运转了,两人立刻到白衣军那儿。 白衣军经过三天的战术传授之后,开始去到树林里唱歌,一人一马,看着树林,严肃地“嘶嘶哑哑”地高歌,欢腾,吹角,并咆哮“大王万岁”,“赐我荣耀”,而平时,他们只是高喊“大王千岁”。 但是,有一点要求,无论他们干什么,只要有一个人喊“大王万岁”,他们必须一起高喊,并瞬间拔出弯刀,斜举枪旗,喊了“赐我荣耀”,立刻挥舞刀花,不喊不许胡乱拔刀,训练一天。 第二天,给他们上酒,上了之后不许发酒疯,要求把酒劲全吹进自己的喊声中。到了第三天,骑马走圈,在马上试验。 不到十天,蓝衣布军和白衣马军都足够了。 狄阿鸟再来看一回,白衣马军疯了一样高呼“大王万岁”,一排排马刀顿时在头上闪亮,刺枪平举。 只要一喊,让人心里痒的就是连贯的抽刀标准动作。 他们轰隆隆地起动,跟随狄阿鸟一起奔驰,在草地上奔跑,一边唱歌,一边拿马刀在头上晃圈。 狄阿鸟跃出来,看他们走圈,看了再看,牛头这一级的众人之长突然挥刀高喊:“赐我荣耀”,白衣马队就对着空气劈砍,出手就是一套三式,右侧刀花滚滚,再一喊,又是一套三式,左侧刀花滚滚。 他们就像是狄阿鸟的仪仗队,不过他们穿在白色的衣裳。 在草原上的战争中,穿白衣就是萌生了死志。 狄阿鸟不要求他们这支刚刚组建,几天训练的马队能给自己立下多少战功,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倘若双双鏖战正酣,突然跃出一整支白衣死士,会是什么感觉?!他们一怒之下,欢呼一声,马刀就跑头顶闪亮了,杀气腾腾,马蹄轰轰隆隆往前奔,却都是嘶哑着,悲壮着放歌,猝然出现,起码也能吓住人,战场上就是这么回事儿,士兵们被吓住了,震惊了,就慌乱,就让路。 狄阿鸟想完这些,转身告诉赵过:“这是一支斩首军,带着他,战争打热了,专门直奔敌首去的。” 这时他也急切地想打仗,打仗可缴获战利省粮食,光中军,大本营,神机营,军政营,加起来,人都过万了,一天吃多少呀,照这样下去,积蓄很快就会被消耗,而过了年,朝廷一看人多了,反而会送得少了,想给自己断奶,迫使自己去草原上到处打仗,那就要靠自己了,自己开荒,不是一开就有饭吃。 雕阴那边的牧场,马匹出栏之后,又要补栏,今年正是补栏的时候,三分堂也不容易,银根被用,哪里敢再膨胀钱庄?! 现在营内马少羊多,并不富裕,只有吃粮食,时而吃点肉,省下能够繁衍的牲畜,到了来年冬天,再省一冬,粗粮宽裕,人可以吃,马也可以靠那个养,自己就有了些元气,才不能为了劫掠而被动打仗。 打仗,最好打一仗,打仗得来的马匹留下,牛羊可以卖,奴隶可以卖,一个奴隶十几两,几百个奴隶卖出去,顷刻能换来大量的口粮。 巴伊乌孙,我知道你忍不住了,来吧,我等着呢。他这么想着,想着,立刻就有人随了他的愿,在外头接应部民投奔的博大鹿一回来,就带回来一个消息,敌人有心偷袭,悄无声息地外山盘转呢。 说实话,狄阿鸟真的有点欣慰,他认为巴伊乌孙没有想象力。比方说收更高的税,逼迫更多的百姓蜂拥,甚至把他从中原掳掠的奴隶,一口气撵回来,胀死自己,使自己编排不及,混乱不堪,朝廷害怕自己盘踞不走,在后面踢自己的屁股,不给粮食,逼自己找他决战,比他这么来好。 旁边中原军队上万,因为周遭开辟大量牧场,马也多呢,绕座山,你就行了?! 不能让人家打到家门吧。 狄阿鸟客客气气地说:“去给咱们的后台言一声,百姓刚刚来投,都是老弱,营地混乱不堪,两千兵马,未经训练,让他们帮咱们拦截一下。”他补充说:“他们不肯替咱出力,这是一定的,咱不求他替咱们打仗哈,只要求阻挠一下,就说我要奋力一战,需要布战。” 他这么请求,朝廷也没什么说的。 朝廷立刻出动马步军五千,从侧面骚扰一下。 来的敌军大概有两千人,朝廷就觉得,这个人数够了,马步军五千,骚扰一下。他们更是一肚子牢骚,娘的,朝廷封个藩王,就是个宝贝团子,一句话,上头让我们去拼命。 狄阿鸟很乐意这个结果,他知道这支人马是到自己这儿掏心的,想出其不意,如果眼看朝廷发觉,他们认为朝廷会保护自己,就会掩饰意图,往人口稠密处的城邑奔袭去,调动朝廷大军,忽然回头。 草原骑兵灵活,官兵根本剿不上,肯定能让他们抄掠成。狄阿鸟自然希望对方与自己相遇时,带的战利品够多,如果能有大量的耕牛和中原百姓,那就更好了,来年自己去打仗,有人在家专门种地,他微笑着问博大鹿:“依你看,这支人马的老弱大营会放到哪儿?!” 他们现在的健牛队,都在学习兵法,这些兵法,其中就包括根据游牧人主力位置,判断他们老弱在哪儿等着汇集。 博大鹿朝一个地方点了一下,说:“肯定在渔阳外头,我们正面,他们绕来袭击我们,打完我们,就会从正路回去,老弱等在当路,可以一起走,也可以,可以掩护主力一下,所以,可以这么判断。” 狄阿鸟点了点头,大喊一声:“牛六斤,老子的青牛兵怎么样了?!” 牛六斤在一旁看着呢,说:“马队抽一半,一人两骑,我们也转个圈,先抄他们屁门。”狄阿鸟同意了,说:“让路勃勃带八百人,路勃勃,要是打赢了,这回,我真给你娶媳妇。” 他补充博大鹿说:“正面肯定还有敌人,兵发一次不容易呀,虎口拔牙,一次不拔掉,二次还能来么?!所以,偷袭的敌人两千,正面肯定还会有几千人辅助,如果偷袭被发觉了,偷袭的外抄,吸引官兵主力,正面的就当成主力,来给我们打仗。所以博小鹿这八百人,不需要快,要稳,确定是在我们这边决战时,击敌屁股,往里赶。” “我们出镇,正面迎战,如果出兵果断,这样一来,偷袭失败,晃过朝廷的敌兵,就以为决战的战场在镇子,会扑过来,各位想必知道,我们兵力不足呀。”他指指几个超级心腹,小声说:“怎么办?!只能冒险,隐瞒我们的推断镇子上让图利图利和冯山虢他们组织人手布防,让那些族伯们来保卫镇子。另外,将镇子中的弩机给我调配好,我那儿还有十几箱‘发机起火’,用来守镇门,如果敌势太急,诱使他们往镇门拥挤,发射‘发机起火’,新弩机用拉杆上弦的,老少均可用,组织好,兵力就大大增加,只要他们能守住,我们就赢了,无论我们正面还能不能再战,能不能回戈一击,我们都赢了。注意,保守军密,有谁泄露出去……那我们就全完了。” 牛六斤说:“那万一,这些人一哄而散呢。”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你们不泄露消息,他们就要守,他们还能投降巴伊乌孙吗?!不能,他们离开我,往朝廷流窜?!更不会,而且,我留下,众人都留下家眷,让他们知道,他们为我立功的时候到了。” 几人面面相觑,说:“太冒险,太冒险。” 谢先令说:“太凶险,你要冒险可以,你与大军一起走,你在外头,他们反而害怕。” 狄阿鸟摇了摇手,说:“不,我不能走,我走,图利图利、冯山虢,根本就指挥不动这些人,只有我在,他们才能用命。至于前方?!”他扫视了一遭,几个心腹兄弟个个挺胸脯,可是他却盯着沉默的赵过,说:“赵过代替我指挥,胆敢不用命,杀无赦,赵过,你现在就说说你怎么排阵。” 赵过说:“牛六斤的青牛兵训练日久,是和咱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做中军最稳妥,左军是蓝衣军,右军是宿卫军,健牛队,白衣军作预备队,放心吧,白衣军我不会轻用的。牛六斤与我领中军,另外作一下调整,常子龙领左军,你族兄狄哈哈领右军,健牛队,我自己率领,白衣军,则交给博大鹿,博大鹿更擅长骑战。”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希望路勃勃能及时回军。” 赵过大声说:“回不回军我们能打胜,我倒希望敌人被我们击败,被路勃勃所阻,争相投降,弃物遍地。” 他再一次要求:“打胜了,我们实力,士气,都涨了上来,那就恢复渔阳军镇吧,这样,敌人再来打我们,就要绕道喜峰口,屯牙关,而我们进可图草原,退可守要道,来往接应投奔的人。” 狄阿鸟脸上乐滋滋地说:“十年磨一将呀,听听,听听,你们怎么都没想过,一旦恢复渔阳,那里最多驻扎过一万军队,现在荒废了,城墙还在,可以修葺,我想一旦恢复渔阳,就是一座坚城。” 他同意说:“可以看看,到底能不能恢复渔阳,不管能不能恢复,博大鹿暂时可以领一小支人马驻扎,慢慢地转移重心,不过不许胡乱声张,我这里还借了两个镇子,三年,我起码要借三年,在这里开垦,耕作,那边多兵,这边多民。”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一节 二百中军,还算是主力,不足千余的两翼,加预备役也不过一千多,如果路勃勃不能及时赶回,他们就要用这些人给敌人硬碰硬。 不过大家还确实有信心取胜的。他们也必须取胜,这是第一战,这一战败了,复国就是春秋大梦,这一战胜了,那就真的站稳了脚跟。但是,巴伊乌孙仍能够调集好几万人的,谁知道他在正面布置多少人马?!二千?!那么就是旗鼓相当,大家一股作气,胜算机会很大。三千,仍然还有取胜的机会,要是五千,简直是一场噩梦。可是,大伙还是觉得能取胜,不光赵过这些人确信判断了敌人的战争套路,有底气,士兵们也一样,个个都是信心百倍,出生入死过的,对狄阿鸟有信心,没吃饱过的吃饱了,身体暖和,也不耸肩膀,心神镇定,手脚上也满是力气。 他们甚至确定巴伊乌孙倾巢出动,可是依然信心百倍。 吸引兵力的敌军一仗挫了五千官兵,果真去转抄了一百多里,朝廷吃惊了,他们本来还以为这支人马去攻打狄阿鸟,没想到却奔人口稠密处来了,从上到下,急行传令,调集一切可以调集的大军去围剿。 朝廷虽然马多,运转比较快,但是马战还是不及,自然要不顾一切地制动敌人。敌人成功地吸引了朝廷大军,那么正面的敌人就可以在虎口拔牙了。路勃勃早先出发,事不宜迟,赵过也领兵出发,正面应战,虽然他们只有一千多人,却战车绑盾,车骑相拱,前后有秩,队列森森,进军果断,全镇送行,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却像是人捏着摆出来的,也信心百倍了。 几十辆战车上全是补给,箭矢,盾牌扇页,大小弩机,平板车上,则是成捆的枪杆,铆钉,毡帐,备用的车轮也是一码、一码的。 他们占据一则只有赵过几个人心里清楚地优势,王庭勘过地形,各种地形,他们这些领兵只需一闭眼,山山水水就会从心里浮现。也正因为如此,大军出发,不是摆开长蛇,而是保持军阵,前锋抵达隘口,等军队到了那里,再依次通过,别看如此行军,速度却丝毫不显缓慢,鸦雀无声,转眼就是几十里。他们在几座山后再布一次阵,只等三十里外发现敌人踪迹,才向正路移动战阵。 正面来的一支人马却也是两千上下。 他们是福禄老爷子最后的,最精锐的力量了,福氏从拥兵万余,一步步走到今日,剩下的,不是亲族就是劲旅,如果让福禄看,他们这不足两千人,可以瞬间击溃一支五千的兵马。福禄扎着山羊胡须,老当益壮,手持硕大的狼牙棒走在前头,他也是小心翼翼,任何人都知道出其不意,乃是战争中的制胜法宝,越是小心翼翼,却是行军飞快,另外让前方的游骑前头探路,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前面的路,虽然陌生,福禄也照样走过,部众疲惫了,谁都知道来中原索取,要是不认识路,那岂不是老昏了。 他摸摸自己编成辫子的胡须,下令休息,前方是一段艰难的道路,不能不防,一定要等前方的消息送回来,再通过。 福奎带着几个骑兵冲了上来,与他一起观察。 两人望着莽莽的玉象轮廓,都比较肯定:“这已经是最后的屏障了。” 走过这儿,前方便是一马平川,确实是最后的屏障,上头还有一断长墙根子,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 福禄红润的脸膛沾满冰屑,都是马蹄纵扬,给吹上的,遇到了哈气,给喷上的,人袖子都是披甲和护腕,发痒发疼发目,却眼睁睁,没法奈何它们,他判断过后,吐着人老之后,更加肉感的唇瓣说:“如果狄阿鸟不设防备,我们通过之后,要全力行军,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现在虽然不停收兵,也许有了几千人,可越这样越混乱,羊头越多,头羊越没法率领,就算杀不了他,也不给他机会了。” 福奎赞同,轻声说:“就算他狄阿鸟有天大的本事,他也要一战即溃,只要把他打败一回,他的主人就会嫌弃他。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了机会。” 后队也赶上来了,迅速攒聚,都下马休息了一晌子,过了一会儿,前方的游骑回来了,好多人都冲上去,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游骑下马,走到福奎面前,说:“前方没有敌兵,西山的川谷中似乎有潜伏的痕迹。” 福奎往福禄那儿一指,游骑连忙再到静静眺望的福禄面前,说:“老爷子,前方……” 福禄一挥手,说:“早听到了。”他再望山一番,挺立狼牙棒,冷笑说:“就算是伏兵,又能怎么样?!他当道迎击,我们颇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通过,也许,那小子在后方就接到了信,躲到他朝廷后妈的怀抱里,可是,把兵马放到西山,他就阻挡不住我们,我们很快就能通过,过去之后,让他们追都追不上,大家赶快休息,吃些干粮,过去之后,我们就不停歇了,杀了狄阿鸟回来,咱们再摆大宴,吃整只的牛羊。” 就是后队吃干粮的一会儿,赵过开始向正道移动。他并不着急,即便看到了豆点大的游骑,也不着急,因为兵少,也着急不得,最重要的是有秩序,在运动中,完成作战布置,这样一来,敌人抢夺山口,和自己遭遇的同时,自己就打了个应战布置的时间差,虽然时间很短占,但足够抢占先手。 福禄还在休息,游骑回来了,他父子上马,奔到前方,望山再一看,平坦的上谷道,一群兵马就像是突然被风吹到那儿,飘了上去,人数不多,似乎不足千余,福禄急了,不再等后队妥当,给福奎一挥手,大声说:“快,快,让后队继续吃干粮,你带前队给我冲上去,不要再列队了,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趁他们没有布置好,给我冲开,冲散他们。” 福奎不敢怠慢,走马下来,再马上挥刀:“孩子们,赶快,趁敌立足未稳,给我抢下上谷坡,走哇,走哇。” 一群骑士先后在雪上滚马。 福奎身边,不少人用头盔煮汤水,一脚踢了热汤,往雪里驱赶头盔,希望冷却了,能戴上。福奎顾不得了,大叫:“头盔不戴了,不用戴了。” 他走马解释:“这些兔崽子也刚刚绕过来,正混乱,只要你们冲到跟前,他们就会哄散。”说完,为了表示这是个事实,把自己的头盔取下来,扔到雪地上,大吼:“谁磨蹭我杀了谁。” 骑士们争先恐后地上马,雪尘顿时就高扬起来了,一滚滚,一团团,越弥漫,范围越大,整个人马好像被一团浓烟给裹了,声势巨大。 赵过也在指挥,举着一把马刀,大声冲人喊:“把那块山崖给我占上,占上,参军,参军,查哪支弓手可以调用,立刻把前方五百步的山崖给我占上,白衣军给我往东走,传令兵呢,拿着你们的三角旗,站到显眼的地方,给我挥舞,指挥他们,告诉牛六斤,让他的中军再上前一百步,将两翼收在身后。” 不过他这里一点也不乱。 几辆别致的大车竟然坐落着炉灶,冒着浓烟,专门的士兵们掀开锅盖,就是一股股浓香,他们有条不紊地往里头倒作料,哼着小曲,烹煮得有生有色。狄阿鸟坐在家里,与他一样地忙,刚一回来,就被人塞了蜜蜂,本来眉开眼笑地抱着,猝然蜜蜂就尿了,只好忙着给蜜蜂换尿布,一边换,一边说:“谢小婉,这也是你女儿,别动不动就给我,马上就要打仗了,说不定已经打上了,镇子周围还要布置,你女儿她又尿我一身,你总不能让我带着一身湿,跑出去见人吧。” 杨小玲连忙代替他,给他说:“你快走吧。” 谢小婉却觉得镇子安全,给杨小玲说:“他不想被他女儿折腾,我问了图里图利,仗是到外头打,镇子就是作个防备,刚刚霞子出去,就见他跑人家刚刚开张的小馆子边敲门,还说让人家继续开张。” 狄阿鸟解释说:“这都是咱拉过来的小店主,不安人家的心,人家不就跑了?!” 他说了一句,出来透气,看着自己身上的湿痕发愁,后悔这天,怎么看到蜜蜂冲自己笑,就接过来抱了。 算算时辰,赵过大概已经与敌人相遇。北风把对面房顶的雪花吹过来,滴溜溜几点白影,他凄迷地抖抖眼睛,好像望到了战场,心头顿时一沉,暗暗道:“这是成败之战哪,不但要打赢,更不能把兵拼完。”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二节 福奎率领骑兵,向闪电一样冲上去了。 他们很快看到对方,能看见对方嘴里叼着块冒着热气的肉,很肯定地确定,对方和自己一样,刚刚赶到,正在用餐,相当地肯定,来的正是时候,如果晚上一会儿,战争将会无比艰难,现在打敌人个不作提防,顿时不作片刻停顿,拉了一道漫线向上冲去,霍霍哑哑地追风上去。 山脚下是大片的开阔地,上谷坡底不停内收,收到了半里左右,虽然仍然开阔,却比下面狭窄了,兵马摆在这里,是正当道,不要双翼,双翼因而就像是一双翅膀,收缩在中军背后,使得前头的士兵看起来非常少,不过北侧山面短削一块,耸出一块山崖,属于侧面高地,上头已经被赵过抢占了。 骑兵在这里一摆,上头就泼了箭矢和石块,不过石块倒是远射了出去,不能打中马队,关键是箭矢,在马队中迅速咬出不少血朵子,沾染上雪地。 两朵黄色的三角小旗,刷刷直摆,福奎抬头看到,虽然不知什么意思,却知道,那是用来通讯号的,他看那片山崖虽处得位置好,让自己没法仰射,致使奔纵的骑兵伤亡很大,推测骑兵经过,不过刹那,人手再折,也不至于威胁到主力的分量,而且越快,越有利,疯了一样挥着马刀,赶着骑兵加速往上冲。 从上谷坡往底下看,两路是渐渐阔的,就像是一个贝壳从壳底往外辐射。 不过这种仰角并不高,不足以呈现优势,地利只在瞬间的接触面儿,接触相对比较小,对兵力少的一方有利。 牛六斤迅速指挥士兵,在战场前头摆开战车,依靠这些战车顽抗,往前射箭,骑兵到了,怒奔着往前还射,双方流矢交织,战马折脖。 只一个照面,牛六斤就确信,这是一支劲旅。 本来箭矢的杀伤力,二百步的,有效的体现是在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的,有效的体现是一百步左右,因为骑兵拉趟子冲击,前头兵少,虽然快,按照弟兄们二百多步的复合弓,在第一轮箭雨下,他们很难冲过百步。可是这支骑兵真的太疯,第一轮箭雨还没歇,就到了五十步外,按这个打法,双方顶多伤亡百人,就绞杀一气了,毕竟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时间开第二轮,不过车上已经填充了弩机,弓是根据远近组织的,不会一轮就停歇。眼看骑兵到了五十步,后面开始散射。 类似于神箭手的好弓手,非常轻松地把第一波箭雨的漏网之鱼干掉,一匹、一匹空马哀鸣着往后奔了。 后面的骑兵还在逾越,他们依然不肯簇拥,显得冲击粗犷而有序,因为刚刚一轮箭雨结束,他们瞬间就过了百步,可是这时,后面的弓手散射,不过动用了一些找点弓手,他们过了百步,前头的组织箭雨。 后面的箭却一波一波,有致地在空中拉开流星般的序幕,射得人心惊肉跳。 这时,前头的弓手第一排抬弓了,正好接上,又泼了,这一泼,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又泼。 泼箭其实没太大的准头的,只能应付冲锋,因为冲锋时,敌骑速度太快,一旦顾不住,顷刻之间,敌人就到了跟前。 但是,如果敌人没有用密集阵形,这是非常耗费弓箭的。 骑兵们不相信对方的弓箭不会停歇,次序发起冲锋,可是青牛营人人配弓,二百人,二百弓手,分前后两轮,加上两翼没摆出来,也能支援,硬是把他们给射住了,马蹄前头顿时密密麻麻都是箭。 牛六斤真感到无比心疼,打完仗这些箭矢可以捡回来,可在这一战中,却浪费了,按这个射法,几千只箭泼过去了,只射死了一百多人,等于还没正面接战,怎么能行呢?! 这般耗箭的战法,在带了八个箭袋的游牧人中也不常见,他们虽有八个箭袋,但事实上,一战当中,谁也不会射完了,跳下马来,拔自己的箭袋补充。 平时中原弓手射个七、八箭,手指往往就血淋淋的,草原射手,一连射一、二十弓,也可能两膀发软,福奎战争经验很丰富,他相信这样打下去,敌人也是强弩之末,眼看伤亡一百多人,没取得一点儿进展,却仍红着两只眼睛不停督战。骑兵势头已老,此刻干脆摆开了,一队一队,绕转跑开,再往上猛冲,冲得青牛兵头皮发麻,不过头皮再麻,也是为敌人送死而麻,他们是不会手软的,一口气,又射住了。 牛六斤干脆后面去去,爬上一辆车,自己舀肉汤喝。正喝着,赵过的传令兵到了,大声说:“不要再射了,耗费太大,这样射,得不偿失,还没有真正接仗,就把箭射光了。”牛六斤也知道,不过他是想一口气把敌人射软下来再说,就说:“我心里有数。” 他喝碗肉汤上前,只见敌人仍不密集进攻,只伤亡二百来人,不是死亡,只是伤亡,虽然自己占了绝对的便宜,可仍有点儿不疼不痒,眼瞅着地上都插满了自家的弓矢,就说:“次序减射,给出已经没有箭矢的假象。” 此时,一般人已经射了八、九箭,按常规的标准来看,特别是按中原人的标准看,没箭了,也射不动了。 箭一稀疏,福禄大喜,咆哮一声,密集递兵了,马队猛地攒聚,一浪一浪地往上冲,眼看过了二百步,稀疏几只箭,敌人就在眼前,两眼只看到被杀戮的一团血肉,不料,过了一百步,天下又下雨了,这次比任何时候都密集。 福禄大喝一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任何一个部落,也不可能。” 马队像是被疾风卷了无数树叶,飘荡零落,福禄往前一看,只有几十步,也不顾的,举刀大吼:“都给我冲,给我冲。”一支箭奔他脸上去了,如果有头盔,他只须侧侧,可是他把头盔扔了,只要两眼睁大着,用脸颊接上这一箭,用手一拔,腮骨都拧出来了,却还含糊不清地咆哮:“不要让他们再射。” 事已至此,也是不能退下去,从头再来。 骑兵们都明白,最前头的,已经不需要明白,他们知道敌人不可能再射了,立刻把马刀扬起来。 但是,意外地是,箭又“嗖嗖”地喷发了,这是弩,填充的弩就放在脚下,而且,有不少拉杆的,大大减轻了力量。 一排排骑兵,前头的,都在二十步数了,却浑身插满长箭,被割韭菜一样扫倒,后面的再冲,又是一片一片地倒,马也怕箭,都挣得如龙似虎,骑兵再好的骑术,也无用武之地,当真是人仰马翻。 冲锋已经不能停下来,伤亡再大,也不能停下来,福禄眼前一片血光,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最终和几名骑兵一起到了跟前,可是这时他们类似于绝望,自己一方,敌方的军士的枪比自己一方的短枪长,比数丈长枪短,适合使劲儿,三人一组,一人持盾,一人举枪,一人持挂枪的短戈和大刀。 这样的军队从来也没有在中原人中见过。他们围裹一辆辆战车,就像一团的刺猬,自己一方,弓箭的优势又丢失了,又不是充分接触的混战,上来之后,你扎不住人家,人家却几条枪扎尼,何况枪兵中,有抱弩下偷射。 即便如此,事到如今也得拼了,福奎也是勇武不可抵挡,举着马刀,断了好几杆长枪,一直等到自己的人密集地在身边攒转。 赵过倒希望他们上来多一些,正在粗略地点人头呢,眼看另一支骑兵远远的往这儿赶,想必是他们的大队人马,说:“两翼冲出去,这支马队消灭,我们且战且退。” 传令兵摆了旗帜。 贝壳一样的地形,适合两翼从中军背后伸出,顷刻之间,两翼就抽出来了,步兵,常子龙带领蓝衣军,狄哈哈带领宿卫骑兵,给抽出来了,瞬间把锐气消耗殆尽,兵数锐减的敌人包围起来。 福禄眼看大事不妙,只想回头看一看自己的父亲,想知道自己的父亲知道不知道自己这里的战况,否则自己的千余骑士,非在这里全军覆没不可。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三节 福禄自然看到了,他正领着骑兵飞驰自己的儿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英勇善战的儿子,竟被数量相当的敌兵包围,这是家族的半数力量,如果陷在这里,被敌人绞杀了,自己家族再没恢复元气的一天。 快了,快了,自己就要接近了,我的孩子,你要顶得住呀。他伏在马上,横举着狼牙棒,好像会在第一时间蹿到跟前,猛地一轮,将拦路虎消灭精光。 赵过正在叹气。 他不怕这后来的马队,可是两者之间的时间差似乎没有计算准,这支人马不等自己吃下他们的前部,就已经给冲上来了,而自己的两翼,甚至没来得及包围对方,双方肉搏,惨烈非常,自己一方伤亡非常巨大。 鏖战良久,自己一方的战士都非常英勇,在如此劲旅面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人数处于劣势,几百健牛不在战场,几百白衣不在战场。博大鹿已经看不下去了,请求说:“让我出击吧,再不出击,我们就要败了。” 赵过摇摇头,说:“不行,你出击,也一样败。” 他吩咐说:“传令,我们且战且退。” 博大鹿大吃一惊,现在还没有明显的败象,自己冲下去,一定能挽回败局,要是且战且走,敌人趁势而今,那就全完了,他大声请求:“阿过,你不能这样,你让我支援他们,我这里都是精兵,都是健牛,足可以抵挡,鏖战一久,他们就会支撑不住地。” 赵过说:“阿鸟说了,谁不听我的,杀无赦。” 博大鹿眼看传令兵已经在摆旗,连忙往上扑,咆哮说:“他是让你打胜仗。” 赵过和卫兵一起把他按住,不停地说:“我们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不能,无论胜败,都不能,尤其是健牛队,更不能有事,我们撤,牛六斤摆下战车,你接应一下,我们会撤出来的。会的。” 博大鹿没有办法,跺着脚大叫说:“来之前,你说我们必胜的,你给阿鸟许诺过了的,既然不能打赢,你为什么不让阿鸟亲来。” 他望南大声疾呼:“阿鸟。阿鸟。”声音在群山上响当。 这时,狄阿鸟已经准备出门了。 战争的准备越早越好,虽不确定敌人一定进攻镇子,可早做准备总比晚做准备要好,大伙都在布防,但是有经验的人不多,自己虽然可以闲坐,可是出去看看,这才保险,他并不知道前方战事凶险,只是对阿过很有信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阿过打胜了,自己这儿的大本营却被敌人抄灭了。 他转了个弯,忽然就愣了,阿狗和土狸子也把自己的盔甲和头盔穿上了,弓箭背到屁股后面,一人拉匹小马驹,一人拉只老绵羊,焦急地门口走来走去。 嗒嗒儿虎头上戴着斗笠,背一把短剑,一手放到身后,“哼哧”,“哼哧”拖着一个筐,一手拿本书,时不时递到嘴里咬咬。 几个妻妾想是在纵容,因为他们发现孩子这样很可爱,所以,几个孩子就这样站到眼前了。 狄阿鸟眼睛紧了一紧,大为意外地站定了,都不知道是该骂他们,还是该高兴。 秦禾也一样提把短剑,她正在指挥三个亲兵,发现嗒嗒儿虎一出现,就咬本书,上前给他拽下来,递给狄阿鸟,表现说:“他啃你的书。”狄阿鸟没接书,反而愣在那儿,把目光放到自家三个孩子身上,旋即问秦禾:“他们这是干什么?!” 阿狗说:“跟你一起去打仗呀?!我弓有了,马有了,冲出去……”谢小桃正好走到,补充说:“被人家捉。” 土狸子说:“我假装送山羊,卖山羊的,趁他们不在意,就冲过去……”谢小桃再一次补充:“仍然给人家捉。” 阿狗毕竟年长,连忙说:“那我们不出城了,跟阿哥一起巡看,巡看,阿哥,是吧,我们巡看,巡看。”他竖着两根指头,往上戳:“士气就往上飘。” 狄阿鸟哭笑不得。 秦禾见他不搭理自己,晃晃嗒嗒儿虎嘴里抽走的线装书,问嗒嗒儿虎:“你呢?!”嗒嗒儿虎说:“我?!我读兵法书,让阿狗冲出去,他骑马,跑得快。” 秦禾懵了,收回书本看看,还真的是兵书,孙子兵法下册,牛皮封面上都是口水。狄阿鸟一把夺过来,翻翻,蹲下来问:“谁告诉你这是兵法书的?!”紧接着,他大吼一声:“谁让你拿我的书的?!”嗒嗒儿虎乱跳几把,差点没歪倒,被秦禾扶住,发觉阿爸是生气,怯生生地说:“狸猫。” 土狸子摇摇头,说:“我没有。”嗒嗒儿虎诬赖说:“就是狸猫,他说,他说,这是他的兵法书。” 土狸子着急地说:“我是后来才说的,阿狗也说了,他咬着不丢,我说你知道了,肯定拧他耳朵,可他还不丢。” 狄阿鸟连忙往阿狗看去,如果嗒嗒儿虎撒谎,那么他咬的一个人,是冤枉的,另外一个人,则是罪魁祸首。 阿狗说:“真是他自己找的,可能是我阿嫂告诉他的,反正他咬着不丢,给我们说:“打仗用。是想让阿哥给他读吧。” 狄阿鸟眨眨眼,无可奈何地把书别腰后了,转身走到嗒嗒儿虎身后,看他用绳子牵的筐里到底装些什么,上头盖了他的皮老虎,一摸,下头一块干年糕,再一摸,一双保暖的大个草鞋,应该是偷的他哪个阿妈的,平日他脚冷,人家就把他的脚包包,塞到这草鞋里,给他暖脚,一把全倒下来,好些沉木疙瘩块儿,七、八个髀石,一罐蜂蜜,两个鸡蛋,一条绳,大概他平日能摸到的东西都放里头了。 狄阿鸟苦笑,说:“这家伙准备逃跑呢,保暖的鞋,吃的年糕,蜂蜜,鸡蛋,玩得髀石,沉积木,用的绳索。” 嗒嗒儿虎大叫:“我不逃跑,阿爸,我不是去逃跑,我要去看他们打仗,我,我,给阿叔送兵法书。” 狄阿鸟追问:“给哪个阿叔?!给哪个阿叔?!问你呢?!” 阿狗连忙抓脑门,土狸子则抓头盔,他们都看出来了,阿鸟很生气,他们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 秦禾和谢小桃却叹气,因为这个时候,送兵书,不是说要打败仗,多不吉利?! 狄阿鸟扫了一周,心说:这肯定是人教的,李芷不会这么无聊。他很快想起来了,大叫一声:“史千亿,你给我滚出来。” 史千亿还真应声而出,跑来看一看,给嗒嗒儿虎说:“被半路截获了吧。”她说:“我哄他玩呢,他看阿狗和土狸子在这儿等你,也跑来了,我们哪也不去,我们继续去玩。”说完,准备带嗒嗒儿虎溜。 狄阿鸟拿起自己的书,问:“这个呢,你不要说你在教他读兵法,他都给我咬烂了,还说什么,要给他哪个阿叔送兵书。” 嗒嗒儿虎怯生生地往上看着,两眼皱皱,几乎想哭。史千亿接过来,看看,说:“我没给他,谁给他的,阿狗?!” 阿狗说:“他自己找的。” 嗒嗒儿虎两眼一松,又游动,终究不是哭,而是一笑,嘿嘿说:“狸猫给我的,狸猫说是兵法书,狸猫偷的,就是狸猫,狸猫说,我咬,咬不烂。” 土狸子大叫:“我什么时候给你的,什么时候偷阿爸的书了,就是刚才,你咬着书,阿狗非要夺,我怕夺疼你,说让你咬,反正咬不烂,你还告我的状。” 嗒嗒儿虎一听,改口了,说:“霞霞给我的。” 狄阿鸟一瞪眼,他说:“蜜蜂给我的,你问她,你去问她吧。” 秦禾捏捏他脸蛋儿,笑着说:“你小子就知道蜜蜂妹妹不会说话。” 嗒嗒儿虎狡辩说:“蜜蜂会说话,昨天,她喊我阿哥呢。” 众人轮番审问嗒嗒儿虎,真快把他审哭了。 土狸子飞快去喊李芷,李芷来了,看看,说:“狄阿鸟,你没事儿干了,嗒嗒儿虎拿你一本书,你用得着在这儿与他纠缠么?!”狄阿鸟却死硬地说:“我就是问问,他哪来的,谁给他的,他怎么知道是兵法书。”李芷嘿然,说:“你自己告诉他,你自己给他的,昨天,他问你,他赵过阿叔怎么去打仗呀,你说什么来着,你告诉他,赵过学习了兵法,读了很多书,兵法书……” 狄阿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自己顺手拿了一本书,告诉说:“这就是兵法书,狸猫认识里头的字,你呢。” 土狸子捏一捏嗒嗒儿虎的脸蛋,说:“叫你诬赖我。你问我认字,我找了认识的字给你,说是孙子,你就诬赖我,再不给你玩了。” 嗒嗒儿虎撇了撇嘴,正要哭,狄阿鸟却给土狸子说:“他倒没诬赖你,不正是孙子兵法么?!”他一把抱起嗒嗒儿虎,反倒笑了,大声说:“嗒嗒儿虎不哭,阿爸不是冲你发火,而是奇怪,我的儿子两岁半,就咬着孙子兵法,三岁看老,我怎么会冲你发火呢?!我是想知道,到底是别人交你的,还是长生天告诉你的,你心里自己萌发的,不哭哈,我带你去巡城,走,阿狗,狸猫,牵上坐骑,我们走。” 嗒嗒儿虎抽泣说:“我还给阿叔送兵法书。阿狗有马,跑得快。” 狄阿鸟又哭笑不得,看秦禾自一旁来捏他鼻子,说:“你敢捏,有本事你生一个。”他慢慢地哄嗒嗒儿虎:“不是读了兵法书就能打胜仗的,嗒嗒儿虎乖,你哪一个阿叔也用不着,特别是路勃勃,你送去,他也不看。” 他似乎看到路勃勃凯旋了,狂笑着,叉开腿往前迈步,不停地说:“我熟读兵法,焉能不胜?!”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到时告诉他,嗒嗒儿虎是准备给他送本兵法书呢,他让嗒嗒儿虎坐到自己的胳膊肘上,刚刚出门,只见图里图利跑得飞快,庞大的身躯一晃一晃,鞋子都要跑掉了,老远就喊:“大王,大王,敌兵来了,敌兵已经到了十里以外,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能打咱另一个镇子了。” 狄阿鸟安慰说:“没事儿,我给你送仨兵,这叔仨,保证能让你取胜。” 阿狗和土狸子立刻挺了挺胸,图里图利看一眼,打了个激灵,说:“大王不会让他们去看热闹吧?!” 狄阿鸟笑着说:“差不多,我是让那些族伯们看看,我的仨孩子都穿上盔甲了,我们哪也不会去,就在这儿跟敌人决战。”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四节 图里图利确信狄阿鸟要在这儿与敌人决战,告诉他一个自己摸不准的消息:“好像他们并不是只有两千人,好像他们的人数增加了,也许博大鹿根本就没弄清他们的多少,十里之外,黑鸦鸦的。” 狄阿鸟震了一震,他以为正面才是主力,如果侧面的侦查,真的不准,那么虚则实之,侧面才蕴藏了他们毁灭自己的力量。既然不止二千人,人数会是多少呢?!三千,五千,一万?!太多了也不可能,他是可以聚集几万人来毁灭自己的,但那个时候,与他拼命的就不是自己,而是朝廷。 再说,他聚集了几万人,战斗力可能要下降,朝廷兵马一出,实力相当,有一些人,因为什么人都有,肯定有一些会心神不稳,加上被造就的势头,能让自己足以在阵前摇旗大喊,就地招兵,只要能有人心动,就能影响到别人,让绝大多数人无心恋战。特别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自己的人头,远不及一个漂亮的,能供他淫乐,给他生孩子的女人,远不及牛、羊奴隶,即便巴伊乌孙像朝廷一样,拼命设立赏格,他们也不会做非分之想,自己两条腿一匹马,能被普通人杀头或生擒。 草原人在阵战中,也很少把某一个人的人头做赏格。 因为所有的草原人,无论巴特尔还是一部首领,他们都不会死守在战场上,死守在城市里,胜则进,败则退。 至于有些巴特尔宣扬,他们不会被敌人看到马股,那不是说,他们不会逃走,而是说他们百战百胜。 两军阵前做赏格,都是拿战功,你杀了多少,你自己俘获了多少,拿对方首领的人头,结果只有一个,各不出力,你上去了打得天摇地动,我看着心里却酸,会想:不行,我不能让你拿了对方的人头,你好好打吧,你不是想得功劳吗,你一个人打好了。如果双双是仇人,有嫌隙的人,让仇人拿走赏格,那将来,对方得到大量的奴隶,牛羊和战马,下一个要取的人头是自己的,行么?不行?!窝里干都有可能。 至于战阵上得到了一部首领的人头,大多偶然了。 当然,求购人头是在战后,敌人被打败了,大伙都在流窜,这时胜利的一方追击,各部人马不用在协同作战,发起战争的一人才会说,要是给我了某某的人头,我会把什么、什么给他,这才见效。 所以,狄阿鸟不认为对方把自己的人头设赏格,只认为自己的人头是隐藏的一个大功劳,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但没谁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割了脑袋。 人多好打仗,这是针对朝廷的,朝廷兵马多,他们不聚起来,心虚。狄阿鸟思前想后,还是断定,他们不会跑来开玩笑,让两个首领在镇前比魅力,比仁义,派来的一定是肯与自己拼杀的,甚至是仇敌,高于两千也不会高太多,有个三、四千,就已经很多了,太多了,其中一部分,就是为自己送上了门。 当然,哪怕是一万,现在也要当两千。 首先,两千是侦查出来的,许多族伯都知道了,自己不能让他们觉得游骑无能,其次,两千不至于人人自危,不至于他们慌乱。 就是他们是一万,两万,三万,五万,隐瞒不住的,自己也得咬紧牙,说,其实真正来打仗的两千。他郑重地更正图里图利说:“是两千。我是让你派人侦探敌人的踪迹的,没有让你约摸人数。” 这点图里图利也心知肚明,笑着说:“我是没有约摸,我就是觉得好像不是二千,让大王心里先有一个数,看看咱是打,是撤,是守。” 狄阿鸟满意地笑了笑,带了三个孩子来到乱吵吵的族伯面前,到那儿,眼前冯山虢正试图稳定他们。 冯山虢是真后悔没有跟着图里图利,扎上小辫子,说个话,交流实在困难,跟他们的人说:“大王的大军派出迎战了,还没有回来,大家自当同心协力,守好镇子,否则镇子破了,大伙一起遭殃。” 多好明白的话呀。 可偏偏有人用滑稽可笑的嗓门,略微沙沙地回问:“大王的军队派出去了,他们怎么会出现到我们跟前了呢?!大王不会是逃跑了吧,让我们一起去送死?!” 也有人说:“巴伊乌孙肯定恨极我们,抓到我们,连个体面的死不能。” 冯山虢为了安定人心,回应他们:“我们只需守一天,朝廷的人就回来救援我们,里应外合,胜的一定是我们。” 这时有人就会高喊:“看他穿的衣裳,扎垛子的头,他是朝廷的人,给朝廷鼓吹呢,不要信他的,我们要等大王来。” 别乞一替冯山虢说话,一群人就围成圈子站,往脚下,往别乞方向的脚下吐口水。 他们笨吗?没一个笨人,他们傻吗?都不傻,他们都知道已经互为一体了,而且也都很有头脑。 图里图利在还好说一些,图里图利也不多说,只是给这个人抱抱,跟那个人抱抱,然后略一要求,给对方说明出兵的人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图里图利一不在,他们就这样闹。因为他们专门给自己过不去吗?!可能吗?!自己又没得罪他们。关键冯山虢已知道,这正是狄阿鸟说的,自己得不到他们的信任。 他急了一头汗,都怀疑这些大汉会没了耐心,七、八十来个,按着自己团一顿,让自己以后没脸见人。 正着急,这些人忽然一下静了。 他纳了下闷,回头一看,只见狄阿鸟抱一个儿子,带一个儿子,一个幼弟到了跟前,喜出望外,好像盼到了救星,连忙回过头,说:“让大王说,朝廷会不会派兵救援我们?!” 狄阿鸟回答说:“可能不会,救援也不会真心救援。” 冯山虢头晕了。 狄阿鸟总是这样,总是出人意表。 除此之外,冯山虢也气恼,你什么意思嘛,你是想自立了,给部下灌输朝廷不肯信的信条?!他恳切地说:“大王?!” 狄阿鸟摆了摆手,说:“我是在给各位亲族,各位叔伯,各位弟兄说实话。”他又说:“老冯你也别觉得我无的放矢。皇帝陛下是圣明的,让我回来,救助我们的藩过,体恤我们的百姓,皇帝陛下也是仁慈的,体谅到我们力量尚弱,给我们一块栖身之地,可是皇帝陛下美好的意愿,会不会被贯彻呢?!” 他扫了众人一眼,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我们在这里,我们本来是要为朝廷消灭巴伊乌孙,镇守帝国的门户的,可是如今呢,我们却还在这儿栖身,似乎还需要那些帝国军人精心地呵护。那些帝国军人,他们心甘情愿吗?!他们愿意用他们的生命,来保护我们这些与他们瓜葛不大的人吗?他们知道我们回去,即便打败巴伊乌孙回去,记不记得朝廷给我们的恩惠呢?!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牛羊,仍然需要我们自己去保卫,所以,我要求诸巴特尔拿出自己脚边的奴隶和珍藏的爱子。” 冯山虢扫看下去,众人仰着头,都非常肃穆,但还是忐忑,这都是刚刚投靠来的,说是投靠,其实是投降来的,除了少数几个,几乎没谁从狄阿鸟这儿得到过恩惠,更没有一个人,经受过考验。 你否决了朝廷,说这一番话,谁能保证他们出了这个门回家,不会立刻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敌人的马蹄已经接近了。 也许,它们已经在居住的地带外头轰鸣,紧急征召怕都来不及,你这般说服工作,能起到作用么?! 狄阿鸟再次说:“你们出牛羊马匹出奴隶出亲人,为的是什么?不要说都送给了我,做我个人的财物,我虽然有六个妻妾,可是比起你们,怕是不如,我虽然贵为大王,可是我没有几件好衣裳,出门之前,我女儿给我尿湿了,我都要等衣裳干了,你们交来的财物,我用来干什么了?这你们知道,你们有了丝绸穿,你们有了粮食吃,你们交来的人口,干什么用了?!正在与敌人作战,保护这个新生的,好像是我刚刚出生的女儿一样的国家,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新生的帝国,之前你们有点被迫,可是从今天起,我就把机会交给你们自己了,战争之后,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属于你们自己。军情紧急,别的什么话都没有,现在给我次序出门,回家带出儿郎,我们出镇应战,保护弱小,记着,排好队,不许慌张,走之前,一人领一面旗帜,旗帜上的图案,从此就是你们一姓家族的族徽,你们的亲戚,都可以把这些族徽打出来,绣到衣服上,刻进心里。” 他喊了一声:“别乞萨满,根据你居首的功劳,又因为你的年龄,再为了你能够长寿,我准备把神龟给你,你满意吗?!” 图里图利展开一面旗帜,上头一只巨大的乌龟,绿壳黄胄。 别乞伸头看了看,发觉众人感到滑稽,还有点儿陌生,哈哈大笑,猛一挥胳膊,大叫:“笑什么笑?!” 他接过旗帜,标准地走了退步告辞礼,雄赳赳地离开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五节 族伯们的人马还没聚集,敌人就已经在西边镇子的西南出现。这两个镇子中间隔了十几里,当中扎的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帐篷,高高矮矮的泥房子,圆的苍穹房,四方的排房,不多远一撮人家聚居。 大伙各有编制,自有人督促。他们在上头的带领下作布防,凑集各家的平板车、勒勒车,与泥房、泥墙搭配,堵缺口,封坪地,可是,仍然还到处是软肋,倘若骑兵从中间捅一把,那也是不得了的,各营组织起来了,磨刀擦枪,族伯也有一种恳切的出击心理,飞速地往自己的地盘赶,从上到下召集人手。 这种阵营,只要大家不都想着跑,也够对方啃的,何况自家的主力也会回来救援,不过就是那一天半天的,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同样要全力出兵,对方捅一把,捅到自己身上了呢?! 他们多则上百,少则二、三十,迅速地奔往西边镇子的方向。狄阿鸟早已到达那里,他到时,就有人按吩咐把他自己的旗帜和王权象征的麾旄竖上了,这不是他预料到敌人从这方向来,而是预料了好几个,分明告诉敌人,自己就在他们率先看到的地方,要是来攻打自己的,就别不顾一切地往营地劫掠。 巴伊乌孙没有去购买狄阿鸟的人头,可这支敌兵还是进攻狄阿鸟的,他们只要看一眼,就又打跑敌首,才能抢夺的意识。 狄阿鸟还没到,他们就对镇子发起了进攻,巨大的连弩在镇墙上怒嗖嗖地鸣叫,雪地上的骑兵就向走丸子一样蜂拥而来,顷刻之间,发现一座镇墙,四周绕一圈,避不开,就一边在线头射箭,一边下马抢城门。狄阿鸟到时,情形已经岌岌可危,守备力量太少,张铁头带着十来个人,手舞大刀,在城墙上抵御趴上来的敌人,要不是他们的盔甲都是明光盔,肯定成了刺猬。 就这敌人也已经下了内侧的城墙,虽被两排壮妇用竹排长枪扎着,还是冲到城门底下。眼看城门就要被这些率先冲上来的彪果打开,事不宜迟,梁大壮大吼一声:“都给我上。”狄阿鸟胳膊一伸拦住他:“不许动,让他们进来,再不济,咱们也不能在第一轮就顶不住,这是让他们蜂拥进城的。” 果然,一个神机营的儒兵大叫:“竖盾墙,准备!” 雪不经践踏,踩了会融化,过于密集的马蹄踩上,都是接近于爆竹的声响,只等镇子大门一洞开,千军奇发,虽然有的人准备绕过镇子去抢略,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奔镇子而来。人都被马蹄打冒汗了,张铁头大吼一声,抓了一盘绳直接从城墙上飞身下来,落到城门下,看准前面的两个敌兵,朴刀一轮,砍掉一只脑袋,再停也不停,又是一脚,把另外一个踢了出去。 狄阿鸟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夺回城墙,给身后的卫队一挥手,大喝一声,飞马过去,一拧身,直接从马上飞身,上了城墙,一手持弯刀,一手举长剑,一刀一剑,刀封剑刺,刀挥剑收,在城墙上穿行,他这边城墙上的敌兵,都像掉了饺子。 军民雷动,尽皆高呼:“大王万岁。” 若是白衣军听到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狂,梁大壮他们箭步飞奔,也上了另一侧的墙,帮助原先的守军扫清敌众。 几个儒兵看看,透过城洞,外面已经一团黑,在下头挥手,大叫:“上城墙,上城墙。”两边弩手排着队,冒着要,随着肃清,往城楼上跟。下头老少打了一尊盾牌墙,几个神机营男兵抬出几桶马蜂窝一样的箱子,对准城门。 只等第一波骑兵轰地从单薄的城门汹涌而进,点着了发机起火,往后面的盾牌跑去,盾牌立刻又举了几排枪,老少一齐压下头,把枪死死顶住,便是那第一骑,如虎似豹地撞上了,马蹄一甩,马腹,趴上了,两只蹄子都从空中打了下来。几个靠盾牌,顶盾牌,同时压住长枪的人齐齐往后踉跄。 紧随其后,不知多少骑兵,把镇城外的空地压得满满的,水泻不漏,他们本以为前面的骑兵一冲而入。 而实际上,不停进来的,就都被枪林盾墙挡了。 不过,里头还是较为稀疏的,只有放慢的骑兵,举着刀成纵队进城,他们进好了,其中一个骑兵看到几个冒火的黑箱子牢牢固定着,伸着无数的箭头,正对着门口,而前面确实无路可走,不由分说轮起马刀劈了下去。 他把箱子劈烂了,这箱子也挺值钱的,狄阿鸟在城墙上心疼。 可是箱子轰隆一声,又被什么撕裂了,蝗虫一样开始鸣笛,当时,那个砍了箱子的骑兵便大叫一声,往马下一跳一钻,而马也蹦了,恢恢哀鸣,四蹄齐蹦,前方周围,上空,除了背后,一直一只着火的箭给马蜂一样喷发,它们落到地上,也会擦着地跑,这是没有丝毫杀伤力的,可是马惊。 从里到外,顿时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外头蜂拥的骑兵中,不知是千户还是百户,举着刀大喊:“活捉他们的大王,狄阿鸟。”两墙弩手齐齐冒头,都是拉拴式十枝连努。 其实这种连努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要求的就是制作时测量的精准,让一排一样的箭,一枝一枝跳进箭槽。 大伙挂上那种流行的金属胖脸面具,提防敌人的流矢,趴在城墙上,到处乱射,因为太近了,而骑兵们的甲实在不怎么样,瞄一个就是一个洞穿,人呼呼啦啦往马下坠,首领还来不及控制潮水般的兵马密度。 张铁头往一根绳子上一砍,挂城墙上的大弹竹,一甩而起,汇聚成竹箭,另几个铁甲兵抱着一桶点燃的发机起火,往下扔,怒骂着:“去吧。”一个儒兵觉得他们是浪费,大叫:“那样不伤人,固定到城墙上。” 他在盾后的次墙上站起来说话,露出了脖颈。 可这些游牧骑兵绝非浪得虚名,终于抓住了一个人的一个破绽,一支蝎子一样的箭,“嗖”地就过去了,把脖颈给洞穿。 那儒兵翻身掉了下来。大伙都觉得惋惜,就站在城后上,疯狂地抱弩,居高临下地蹂躏。他们一人备了好几把,箭都压得实实的,外头因为“发机起火”已经是人仰马翻,他们就清理内部的。 狄阿鸟干脆插回刀剑,在盔甲上披上自己的蛟龙黄袍,让圆团的锦簇图案从肚子上伸展,自己手提大弓,坐到城门楼子上,大笑说:“东夏王在此。” 步兵怕溃散,骑兵怕惊蹄,“发机起火”杀伤力虽然不是很强,但制造的混乱绝对是一等一的。 城楼下正是人仰马翻着,因为簇拥着,没有空间,马匹一惊,都能跑上前撞城墙,撞得城墙都似乎有点摇晃。 狄阿鸟这又一声宣布,万人裂胆,他们谁也没想到东夏王,寥寥几人,就站在攻进一半的镇门楼子上。 狄阿鸟本来嗓门就可以,底气更悠长,跟谢道临玄修之后,跑到空气稀薄的万丈高山上,吞吐所谓的灵气,更增加了一种低沉,奋力一呼,千军皆知,骑兵顿时轰轰而来,轰轰败散。狄阿鸟都想摆把琴,充充风流,可是他忍不住占便宜的心理,眼看形势逆转,马啃骨头,混乱中后撤,弯弓抱月,挑了大肚腰圆的就射,只一口气,箭壶就空了,干脆再把自己的双臂弓要来,双手抱拽着,脚一蹬,挂上一支五、六尺长的巨箭,嗖地放了每没影。 已经跑了上千步的骑兵都觉得自己没事儿,一遍奔跑,一边回头看呢,不防流行般落下一只箭。 嗖地就过去了,洞穿了一个骑兵,还在飞,吓得三个骑兵跳马趴在地上。众人回头望望,东夏王人影在城楼上呢,看看,又扎了个射箭的姿势,马也不要了,往前奔跑。这一回,却更是反常,这只箭,简直不是人能射的,带着一团火,从无数骑兵头顶上飞出去,一直去找了几乎是最前头的人了。 大家都傻了。他们不知道狄阿鸟用他们试弓呢,这是他在箭杆内掏洞,填充满火药的大箭,更是一头三臂弓。 小火箭掏洞难,大的用卷齿钻一钻就出来了,一开始都是炸杆,后来换了铜皮不炸了,却不直飞,头飘,人们就加大头的重量,那头,婴儿拳头般大,一只手那么长,几个人合力才能拽开发动它的弓,稳定箭矢方向的也要有神力,它才比较正常地跑。可是,这些敌兵都记住了,记住了:“东夏王一顿能吃一头小牛,一箭能射到几里外的山顶,足以洞穿一百个骑兵。”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六节 败兵败将跑了一口气,要不是后面有人压着阵,确实很难确定会跑到哪儿。压阵的是巴伊乌孙的亲家德棱泰,他本来是山之昆部的酋长,曾与巴伊乌孙结拜,后来他的父亲被仇人击败,驱赶,他们家几乎一无所有,巴伊乌孙出兵,与他一道夺回牧场、牛羊和百姓,再后来,又让儿子娶了他的女儿,两家就结成了亲家。 这次出兵,他与福禄有仇隙,一直想让巴伊乌孙赶走福禄,于是夸下海口,说是自己独自一人,带一千人马就足够了,可巴伊乌孙却给他凑了两千多人,加上他本来的一千多人马,将近四千,其中一千,还是巴伊乌孙的嫡系,所以他自己都觉得要是还是吃败仗,也没有脸回去的。 先前踪迹暴露,朝廷大军受狄阿鸟请求,进行阻挠,挫了五千人马,他更加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竟害怕赶不上回来歼灭狄阿鸟,让福禄捡便宜,比原定的直扑大名府要简单多了,干脆随便找上个城邑就打。 他尽管这样,却是确实照样调动了朝廷人马,各路朝廷大军往他集中。不过,大出乎他意料的是当地的驻军并没有去等待各路的朝廷人马,先龟缩到城中等他抄掠,而是果断出击,以一千多名马步军向他进攻,双双接了个小规模的硬仗,他竟然损兵折将,而略显败势,给吃了亏。 这就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他只好一回头,直奔狄阿鸟来了。这个时候,他非常害怕自己不快战快决,朝廷大军围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回去没法给巴伊乌孙交待的,无疑是急躁了,不然,镇子城墙再低,经过狄阿鸟的经营和修缮,也是个城,他的人马也不会那种劲头蜂拥。 这回又给失了势,他自然不会纵容人马溃散,手舞三尖刀自后督阵,动用自己防备朝廷人马的预备队,把众人给截了回来,听败兵一说战况,倒也没有追究上千人被百余老弱打跑的败阵,要是东夏王真的容易对付,巴伊乌孙也不会凑集六千人马,来取东夏王了,他是非常理解败兵的。 不理解也不行。 这里头有自己信得过的亲人,有巴伊乌孙的嫡系,而且有发生上百人反败为胜的奇迹。 他也是个身经百战的首领,绝不简单,一旦截下众人,就不再去谴责,去追究,去惩罚,而是鼓舞说:“东夏王即使是天神,城门大开,只有几百老弱,我们也能用勇士累死他,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要是谁胆小,谁留下,我们挑选出值得追随的巴特尔,成就他的名声,把东夏王的英勇被他压倒吧。” 这倒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东夏王怎么样?! 这正是杀他的时机,你们要是想成为盖过东夏王的巴特尔,来吧,趁此机会杀了他。 于是,在这种众人心惊胆战的情况下,他硬是组织了几百人。刚刚从镇头进攻的人逃走,从其它方向去发起进攻的人不明就里,随后也逃,此刻也在逃,眼看这几百人回来,也回了头,他们又一次推进,又一次铺天盖地。 狄阿鸟坐在城楼上等待各族伯德援兵,眼看自己的人马接二连三地赶来,更不再担心,下了城楼,骑上战马,出城检阅摆阵,听到镇角箭楼上的哨兵动容,大叫说:“来了,来了,又来了。”回头一看,对方的人马又上来了,次序从地平线上露头,也大大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刚才那一阵,人都是回头就跑,岂好收兵,这么快就回来了,忍不住伸出马鞭,告诉众人说:“谁去替我问问,领兵的是谁,这样的巴特尔,与他交战,而不知姓名,岂不可惜?!” 与他的惺惺相惜不同,德棱泰则是胆战心惊。 刚刚东夏王身边还是妇孺,就把众人打成那样了,自己这一回头,他身后就变出了一片人马,各打旗帜,手下将士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勇气,岂不是又在往下泄?! 他便遥遥地望着,只见那些旗帜似乎都是家族的旗徽,但是在草原上,大伙都没有见过,形状可疑,却是太多了,这么多的家族支持一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岂不是说明他得到了长生天的保佑?! 他是谁,德棱泰,巴伊乌孙的坦达。 巴伊乌孙占卜完成,把萨满杀死,吃掉人心的事儿,割掉头颅,取头骨做手杖,他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巴伊乌孙隐瞒了占卜的结果,可是任何一个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占卜的内容对敌有利,对我大害,这才致使巴伊乌孙接受不了。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无疑给他涂上一个层阴影。 他就望了两望,一回头,同样号令三军,大摆阵势,进行决战。这时,一个骑兵嗒嗒奔上来了,大声喊道:“尊敬的东夏王,天上的太阳,怜悯月亮的光辉,派来一只虫蚁,想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德棱泰傻眼了,没错,打仗知名是没错,可是被人看得起,却不常见,通常打仗,这边的首领骂那边的是猪狗,小人,吝啬,贪婪,无耻,那边的人则回报说,你也好不到哪去,你杀了你的哥哥,像只公狗一样抢夺他的遗孀。 有时候,这种对骂可以影响战争。 嘴战打胜了的首领,手下士兵士气备增,觉得自己会得到长生天的保佑,失败了,觉得自己正在为一个小人打仗,下场凄惨。 而自己可说是和东夏王无冤无仇,战表不下,跑来偷袭,阵势未摆,先抢镇门,无疑是比较无耻的。 当然,德棱泰不会把无耻当回事儿,关键是,谁能在被人这么对待着,不咬牙切齿。 上来一个骑兵,从这头跑到那头,竟表示东夏王很欣赏自己。德棱泰第一个反应,就是东夏王实在无耻,也许是为了离间自己与亲家的关系,让巴伊乌孙自己的族人,代为回答说:“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东夏王尊贵之躯,不必放在心上。如果他是个英雄,就不要像妻妾成群的老朽追求花朵一般的姑娘,嘴似蜂蜜,心似毒蝎,如果他是个英雄,就拿出英雄的胆量,与我的儿郎较量。” 骑兵嗒嗒跑了回去,给狄阿鸟传话了,一群族伯,个个同仇敌忾地大怒,无不说:“大王以光明磊落之心对他,他却竭尽全力辱骂,欺人太甚了。”狄阿鸟倒不觉得,对方若是也跑来恭维自己一番,反倒心硬如铁跑来骂自己,又不是咬牙切齿,而是不疼不痒地骂,无疑暴露了对方的内心,对自己的欣赏没法承受,同时,对方似乎也有点儿英雄气概,不是污蔑自己,而是怪自己多此一举。 他继续派人过去,没事儿找事地问,要不要给对方留足摆阵的时间。事实上,他这儿才需要时间,他的人马还没有到奇,虽然摆开不少旗帜,却仍然还没有到齐,真正需要的时间的是自己。 话到了那边儿,德棱泰又是一个意外,相对于狄阿鸟对他的洞察,他却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怀疑对方磊落得有点傻,竟然敞开胸怀,让自己布阵。而同时他得到的结论是,对方已经把阵布好了。 这种错误的理解,使得他一边大声回答自己把阵布置好了,一边继续摆阵。 话回到狄阿鸟这儿,狄阿鸟反倒有点悠闲了,是人都知道战场上诈为先,面对一个老实人,摆好了阵形,准备发动进攻了,你能告诉人家摆好了吗?!你肯定会说,给我留一刻钟,这一刻钟绝对不是继续摆阵,而是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 狄阿鸟悠哉悠哉地布阵,等待自己的族伯,对面德棱泰却手忙脚乱,头上冒汗。这可不是道德的谴责,而是领兵的将领,都要顾及自己的士兵,对方摆好了阵形,自己却跟不上,劳人家久等,等了再等,无疑会让士兵们觉得,自己的统帅不如别人的,自己这一场,已经露败相了。 说实话,如果他这时镇定,不那么慌乱,观察一下对方阵营,那么他就发现对方不老实,还在增兵。 狄阿鸟一边增兵,一边继续派人骚扰他,人又去了,问,那我们开战吧?!德棱泰差点崩溃,因为对方太老实了,偏偏这么老实,自己却比不上,他真想欺负对方的老实,告诉说,其实我没有布置好呢,你再等等吧。可是,将领的本色左右则他,他则是回答说:“东夏王是个头上长角的女人么,怎么喋喋不休呢,是不是怕极了,想回到母亲身边,钻进她的怀抱吧。” 骑兵回去一说,狄阿鸟这边的人怒火再次高涨,觉得自己的大王对人客客气气,对方反而不停辱骂,简直是人中的败类,这样地人,要是不教训一番,无疑对大王的臣民,自己这些人看不起。 立刻有人请求说:“我们夏侯氏以骁勇善战闻名草原,不让他们尝尝我们的马刀,他们也太目中无人。” 狄阿鸟不看就知道,这是自己家族以前的武士长,却继续说:“你这么说,肯定有人不会同意,他们认为夏侯家族老打败仗,我叔叔性命都保不住。” 他又说:“或者还有一、二人稍稍承认,可是他们也会说,我们英勇善战的余威不再,否则的话,怎么甘心在巴伊乌孙这样的仇人下生活,这也是实情,我们?!也许大大不如以前了,还是不要急,慢慢地恢复声威。” 夏侯氏的人被这一激,都嗷嗷直叫,恨不得立刻蹿出去,纷纷出马叫喊:“大王,让我们冲他们一阵吧,只有让他们见识。” 狄阿鸟答应了,说:“也好,要是见势不妙,切不可硬拼,我派兵接应。” 人都疯了,大伙都是大王的自家人呀,大王都对自己没信心,以后怎么面对疏远的外人?!他们不是会看不起自己?! 一个有威信的一举刀,激励说:“我们就用自己的鲜血来赢回我们的一切吧,孩子们,我们给大王切下对面那个无礼的混蛋。” 一圈人憋着怒火,嗷嗷直叫,先先后后,杂乱无章地出马,略一整队,往上拉了两道雪烟。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七节 德棱泰眼看对方出兵,也派出了一支人马。 可是有了城门之败,有了东夏王的神来之箭飞过头顶,他们只是接受了将领的鼓励,又在心里自己鼓励自己,就匆匆出阵了。不过,两只人马冲起来,都是极为疯狂的,马蹄刨起来的雪块子打到人身上,就似乎能够把人砸给洞。一瞬间就扎在了一起,狄阿鸟这边杂芜,而对方均经过挑选,狄阿鸟这儿,自他父亲开始,兵器和盔甲就比较精良,而对方的武器却粗糙得多。 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马上,人身上都糊了一般血沫,一般雪沫,激烈地绞起来,人眼都睁不开。 然而,夏侯氏骑兵遭遇如此顽强的敌人只觉得恼怒。 他们已经被人看不起,大王可是夏侯氏嫡系呀,都怀疑了,外人都在看着,自己是出来挣威风的,偏偏对方不给,他们的怒火,一股比过一股,一浪高过一浪,气力就像是长江大河,一刀比一刀凌厉。 相反,德棱泰的人却越打越心惊,如果对手好战,自己提一股气,还能越战越勇,对方如此耐战,鏖久了,那气,它能不泻?! 德棱泰观战,忽然就看到了败势,还来不及派兵救援,出去应战的精锐就往回奔了,他连忙派出一支生力军接应。 然而,生力军上去,根本接应不住。 终于将敌人挫败,这不正是我们的雄风么?! 可是鏖战太久,伤亡巨大,头断了的,在地上分着家,胳膊断了的,往着地下嚎啕,能把你们就放过么?!他们往生力军中一赶败兵,扬刀就扎了进去,好像是热了身,好像是勇气和力量还在提升,刷刷,就给剁了一片血肉。 战争往往是先轻柔,后猛烈,最后再无力而悲壮,没有经过预热的生力军,在战斗意志上都还是轻飘飘的,刚走来回,生力军还像树叶,对方就像飚风了,根本接不住。狄阿鸟一看,也意外了,他只是想打个威风就行了,没想到一转眼,自己的人马就奔对方阵营去了,想召回还来不及,他们就把上来阻拦的兵马给冲散了。 疯了,被自己激疯了,他们都疯了,自己还等什么?! 按原定的计划,坐看敌人以多胜少?! 冲。 大军都冲。 前方力拼生力,后方就振奋,何况对手又是措手不及,没有阻拦住自己的前阵,这是胜利的天平在往自己这边倾斜呀。 狄阿鸟为了增加杀伤力,何况自己体力增长,也足够了,马战换了狼牙棒,高高举起,经过一停留,往前一指,怒吼道:“敌人卑鄙偷袭,前方的兄弟们已经在教训他们了,我们还等什么?!奏乐,出击。” 大家的马后腿都在绷着,听到了出击,就往前蹿,牛角反而在身后鸣。他们都不推进,就直接总功了,狄阿鸟也不敢迟疑,带着卫士,带着有心来保护他的张铁头,图里图利,赶着站着录军的战车,让他们去走快,去记功,眼看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快,干脆提纵马速,一马当先。 他本来已经落后,这一纵马,那匹白色带金光的骏马,四条腿,在地上生扒,风吹得人眼都难睁开,越过一匹,越过一排,再越过一排,走了半个战场,就处于前方了。 他身上穿着黄袍,万骑中像是一朵金菊,自己的马又刮了道恐怖的白毛风,格外醒目,好像是比任何一个人都急切,比任何一个人都暴躁,比任何一个人更不怕死。 甚至不能说是不怕死,只能说更想追杀我们,对面的人厮杀着一看,就恐怖了。德棱泰这儿毕竟是以多打少,夏侯氏的旧部兵马再犀利,也是活人,也会累,除了对方杀入自己本阵,造成混乱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德棱泰是个比较小心的将领,除了两翼,中军,还保留了预备兵力,在冲锋之前,也喜欢像靖康人一样,摆出纵深,何况他忌惮东夏王,更加小心,他不怕自己的阵营被敌人的前阵冲动,只是在劣势的情况下被动决战而以。 自己虽然是劣势,可是人比对方多的多,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他没有让后退,只是在阵营中督战,大叫“顶住”,“顶住”,然而费力地赶着人,忽然看到一阵骚乱,只见不少骑兵空举着刀,嘘嘘切切,调马头,还来不及上前格杀,只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喊:“东夏王一马当先,冲上来了,有人冲他射箭,都射不透,他身上的金光。”狄阿鸟是穿了一件丝绸,放射黄光,冲锋时,脸上是带了一个金色的金属面具,可是,他里头套了三层甲呀,何况身经百战,应付弓箭有技巧,就像福奎,看到箭避开了,用脸颊接,若是说射透,就射透,反倒是奇迹了。 可是他所有的表现,都已经征服了这些骑士,很难有人正面面对,照举刀枪。 德棱泰一看,东夏王一出,千军皆乱,仗根本没法打了,不能再面对对方的总攻,只好率先前往后阵,到那里掌握住预备兵力,同时害怕溃败造成后阵崩溃,不停大喊:“溃败向后则斩,往两侧者生。” 号令的角声也鸣了,骑兵们披靡一般往两旁散,兵败如山倒,对方人再少,也是能要人小命的,骑兵们不停狂奔,奔着奔着,看到后阵纹丝不乱,前来接应,这才知道自己逃出了生天。 狄阿鸟也不敢轻追,败退,设伏,这都是双方心照不宣的战术,自己人少,收兵是正途,经过这一败,下一战更好打。 他就鸣金了,收兵回去,就地让军政上的人提人问功,格外谨慎地论功行赏,尽量不让一人委屈,不让一人多沾。 天已经要黑了,想必对方兵败,收兵,冰天雪地立营,夜晚袭营的机会不大,干脆吩咐过图里图利,往家奔了。 他不是顾家,而是这边打过了,兵力集中在这边,谁说敌人不会绕绕,明天换个地方,他们要是深入营地,说实话,营地可以让他们深入,都是老弱,可是自己的主阵不能,君子营手无缚鸡,自己麻雀般的小内脏都在,军械,粮食,囤积众多,俨然是成了规模的城市,下半夜,或者第二天早晨,突然被袭,自己不在,那就比今天要凶险百倍。 到了主镇住下,到了半夜,反倒是巡镇的人送来了几个朝廷的军士,过来通信,看自己这边情况的。 表示他们走在兵马前头,尽量让狄阿鸟拖住这些人马,一起围歼。 狄阿鸟答应了,不过他却真的不想配合围歼,因为打走巴伊乌孙,自己还需要战士,跟朝廷一气,把他们一批一批围歼了,现在是好,将来,自己就是光杆了,所以,他却是有点不忍心。 这时,德棱泰正在与自己的将领们讨论,怎么回家见巴伊乌孙呢。 深入帝国,士兵反倒不容易独自逃走,所以兵跑得不远,收兵容易一些,损失也少,立了简单的营寨,大伙想到不可能打得过东夏王,就想着回家,连巴伊乌孙的佐罗部士兵也一样,大伙在这儿,朝廷的兵马超过自己,自己遇到了一支一千多人的军队,战斗力也是很强,抓了舌头问了,长官叫陶坎,到处打仗,后来因为不得重用,回乡了,几年来,为了不至于忘战,在家开了石碑场,每天背石碑,在上头刻字,刻出来的都是耻辱之类的东西。 这里是他的家乡,杨雪笙和他们家老爷子相交甚后,又欣赏他的才能,不但启用他,还一再举荐,他就重新作了一城之守,调教了一支劲旅。 这么说来,朝廷的兵也不是都不能打仗,何况他们的人数居多,在这里,即便是能与无敌的东夏王厮摩,最终战胜,可是时间允许么?!一时半会,你啃不动他,一啃牙疼,多呆无益,不回去能行么?! 可问题是,回去可以,可是怎么与巴伊乌孙交待呢?!狄阿鸟的人,大家看了,一千多人,自己四千人,怎么交待。 德棱泰比着巴伊乌孙的族人仍是外人,他就问,怎么给巴伊乌孙大首领交待。巴伊乌孙家的人也想好了,回答说:“福禄父子失期,无法合战,东夏王又……”这个他也不敢多说,萨满估计就是这么说的,被杀得一身零碎都用上了,亲戚也不行呀,能胡乱说?!就说:“诡计多端。” 他忘记士兵们传言的,狄阿鸟浑身刀枪不入,肯定地说:“诡计多端,给中原人要来许多的武器,一点,箭满天飞,人伤马惊。” 他们自家人都这么说了,德棱泰也不打算在留,最为一个不多的将领,他自然知道凶险,就说:“我们远遁,不能让东夏王知道,明天一大早,咱们就派出使者,替他母亲责问他,为什么投靠仇敌,攻打那些打算为他报仇的草原人。” 第二天,天一亮,他的人就出发了。 狄阿鸟早晨起床漱口,使者就到了,进来谴责呢,脸皮超级厚,骂狄阿鸟与朝廷蛇鼠一窝,他们大伙能被打败,套上木枷,能枷住人,却枷不住灵魂。来人也是萨满出身的贵族,口舌厉害得很,好多人都围过来看,他却搞统战呢,大声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彼此有仇,都是外仇,如果东夏王不能迷途知返,我们就不停地攻打他,我们的援兵,夜晚就到了,给你们一个机会。”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八节 狄阿鸟不相信他有什么援兵,阿过若是打了败仗,那也不可能全军覆没,他肯定能派个人回来,让自己做准备。 所以,援兵是假的。 他们的援兵是假的,可是自己的援兵是真的,不过,这些人竟然知道利用自己阿妈,知道来打道义大旗,让他产生不少兴趣。 他如果理论朝廷对草原人的恩惠,无疑不大妥当,只尖端地说:“我与中原皇帝有君臣之盟,不是我帮助中原朝廷打你们,而是中原皇帝帮助我复国,然后,我们罢兵言和,互市共荣,不再让勇士没有终止地留血。这是我为你们而牺牲了仇怨。” 使者一直闹到日上三竿。 狄阿鸟有了不祥的预感,有了,派人出去打探,这支兵马竟然天一亮就跑了,问问方向,阿过得方向,知道坏了,一脚把使者踩倒,大叫道:“集合人马,跟我走。” 骑兵立刻就被火熏火燎地集结了,狄阿鸟什么话也不说,只管带着他们追,追了不远,前方的消息又被人给摸回来了,德棱泰又领着人马给回来了,绕着路跑,这一举动,把狄阿鸟给绕湖涂了。 按说阿过若取胜,他应该回来消息才对。 他没回来消息,双方应该就是在对峙,赵过守隘,敌人攻坚,双方势老,慢慢碾磨。这时,德棱泰从背后插一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从胜到负,意味着他扬长而去,可结果他又跑回来了,不但跑回来了,还一副远绕游遁的样子,这也太古怪了吧,不会走是假,而其实,却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自己才刚刚出山,这么说,自己就要回去守山。 不。自己守山,是稳妥了,可这个不对劲,是不是意味着赵过刚刚打了胜仗,还没来及通知自己,恰好封了这支人马逃回去,汇合的道路?!要是那样,这个便宜就大了,自己追,对自己不但追,还是判断他们的去路,先堵截,让他们别无去处,他们在这块地上别无去处,要么被歼灭,要么只能投降自己。 他们要是投降自己,这就不得了,三、四千条精壮战士,加上自己现在人马,自己足以聚集和巴伊乌孙决战的力量了。 要是放过了,那自己就后悔了。 怎么办?! 冒险。对。冒险。 自己是追击,抄截,只要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熬过晌午,或许朝廷的兵马就到了,他们半夜来,说什么晌午也会到,这不过是一会儿工夫,朝廷总不能坐看自己被攻破,这里头是有个时间差。 可是自己这个冒险,胜算更大,如果盯得再小心,即便他突然一调头,冲镇子去了,只要一下不破阵,就能被朝廷和自己围结实。这么一想,他就下决心了,喝道:“有负重的把负重去掉,掉队的任他掉队,全速截击敌军,就是把马累死,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么一说,大伙都很激动,格外激动,昨天还耀武扬威,铺一天地的敌兵,今天竟然惶惶乱跑,等什么?!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大伙飞一样驾起了雪,跟敌人赛跑了。 他们出镇不久,不像对方,天刚想亮,就已经逃蹿了,跑了好几十里,所以,抄到敌人的前方,机会很大。 机会越大,众人越肯尝试,越不分代价。 狄阿鸟想起来自己人少,如果这一拉,到跟前可能没人了,就说:“把旗帜卷上,带上旗帜,谁能跑前头,旗帜归谁。” 他们腾雪驾雾,就与另一支人马赛跑了。德棱泰开始虽然焦急,却没敢像狄阿鸟这样飞奔,可是他的人也发现狄阿鸟这边的骑兵了,回头一说,当然得拼死赛跑,于是,德棱泰也下达了类似狄阿鸟的命令。 两只人马斩浪而行,狄阿鸟底下的马匹,却有不少胜敌人的,何况他们连日跑路,渐渐就超过了。 他们渐渐走到前头了。 德棱泰的队伍已经拉了好几里,如果他不这么跑还好,这么跑,一旦他跑不前头,再换方向,士兵就要大量丢失。 可是要被人封上路,又不甘心。 怎么办?!他干脆指挥强壮的,把受伤的,孱弱的马抢过来,奔跑着换乘,渐渐又给追上来了。 这时他们越发接近。 狄阿鸟干脆只带着前头几个人再提速,觉得对方也这样了,到跟前的人再少,抢上了,大家都打不上啥激烈帐。 像图利土里,像张铁头,这些人的马都是经常喂精料的,体力长。 德棱泰他们万万可能喂豆饼,虽然时而长途奔袭,喂喂青稞,马虽然长在草原,有耐力,但是这点耐力,都耗在奔袭上了,狄阿鸟这么一走,差距就出来了,差距出来了,偏偏德棱泰还不能看到前头几匹马。 他眼看着自己就要胜出了,那是给马加了最后一把劲,毫无疑问,他的人,大部分马吐白沫了,这时,他们的队伍,可能拉了将近十里了吧。 太阳到了正午,后来又偏转,开始有大量的马匹往雪地上扎。 不少人,不让马啃雪,不少人,却想用雪刺激马,总之,那些老实马,肯出完全身力气的马不死也要大病一场。 他们的主人都哭着,可是也没有办法呀。 慢了,就回不去了。 这个时候,狄阿鸟已经赶到了,一个人赶到地方了,几山中间开了一条谷路,就在自己脚下,从马上下来,他真把爱马感激死了,亲了一口又一口,不敢让它现在啃雪,就用头盔生火,在地上煮。 他的头盔,漂亮得没边,一煮,就完了。 这么一煮,倒把他煮醒了,他发下去的头盔,无疑也精不得煮,一煮,铁壳就露了,自己是多费了一道手,以后再造头盔,再不能要两层皮了,如果要保护,不让它生锈,就用造宝剑的法子造,或者用铜造。 这么想着,水化开了,温了,人马也歇过了第一口气,想必马耳朵不大鸣叫了,他便把马辔头取下,给马喂水。 第二个到的是张铁头,张铁头能到绝对是他自己的无赖造就的,他依靠自己和牧场,从里头要好马。 两兄弟相互看看,笑呢,笑了一会儿,决定藏起来,因为对方也是这么拉的,贵族的马比士兵的马好,先到的肯定是首领,即便他肥,他胖,因为他的马多,出来作战,不是一匹马,他宁愿不让任何人走,也要先到,到了之后再接应他的人,所以,两人藏起来,准备活捉,活捉之后,利用他劝降。 他们隐蔽好,准备好绳索,第三个到的,是德棱泰的弟弟,巴尔布,他连人带马只剩半口气了,眼瞅着没人,要在这儿等他们的人呢,不想还没下马,一个套索兜头就被人扔了过来,不禁大叫一声。 他拔出短刀,准备自救,发现狄阿鸟提着剑,从面前走了出来,就没举动了。他阿哥跟人是亲家,他又不是,事到如今,保命要紧,而且他现在也眼花花的,心神不定,不定则意志薄弱,开口就说:“我投降。我投降,东夏王是东夏共祖,我愿意投降。” 后面又有人到了,是两个骑双马的,到跟前,马就拉不起来了,正想喘口气,前方站三个人,其中有首领巴尔布,可是他们先看到是东夏王,东夏王的衣裳太醒目了,正要跑,巴尔布怒叱道:“跑什么跑,没看到我们的东夏王在吗?!” 两人相互看看,愣着。 狄阿鸟说:“路已经被我封了,你们回不去了,要么过来服三个月的劳役,要么回头,死在他人的国土之上,你们自己选择吧。” 巴尔布被张铁头拍了一巴掌,连忙说:“你们也看到了,东夏王无人能敌,是天神下凡,你们还等什么呢?!”于是,这两个人连忙匍匐下来,被搀起之后,这里就坐了五个人,等人呢。 第二卷大漠孤烟八十九节 德棱泰目前没一点儿办法,如果他不是这么赛跑,他的人还能打仗,但是这么一赛,他的伤兵、老弱走在十余里之外,好多战士的马,拽都拽不起来,他还能打仗么?!他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选择,要么被朝廷和东夏王一起围歼,要么投降东夏王,要么投降朝廷,看起来分别不大,两者现在是一方,投降朝廷巴伊乌孙尚不会怪罪,投降东夏王,自己家眷也许将会难保,可是他眼里还是有区别的,东夏王再怎么说也是草原人,习俗与众人相近,朝廷才是真正的敌国。 最要紧的是,东夏王把他折服了,把所有的人折服了。虽然是在敌对之中,可是东夏王的气度,胆略,才能,勇气,也已经散发了,士兵们大多都服贴了,他们从来也没有碰到过像今天这样的英雄,虽然巴伊乌孙也是一个英雄,但两个人,一个人让大伙不舒服,一个让大伙向往。 巴伊乌孙就是一头在山谷阴暗的地方出生,两眼在黑夜之中闪光,会随时袭击你,毫不留情的一头青鬃狼,东夏王却是阳光下,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不敢反抗,摩顶崇拜的苍狼。 也许两个人都是长生天的儿子,可是谁有王者之气,一目了然。 德棱泰可以选择朝廷,但是目前,他面前面对的是东夏王而不是朝廷,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就知道了。 东夏王已经坐前边收兵了,收他的,也收自己的,一收一个准,但凡到了目的地,都成了他的人。 他的骑兵,有着余力的骑兵,回来收兵,指名道姓地告诉喊:“德棱泰是个巴特尔,他是一部首领,老小还在草原,如果他不是心甘情愿地投降我,你们切不要伤害他,也不要违背他自己的意愿。” 这么一喊,德棱泰哪里还回得去?!巴伊乌孙是个英雄,可他的猜忌也是出了名的。自己回去,也许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为了一部老小才回去的,何况自己还战败了,毁了四千多人。德棱泰与几个心腹坐在雪沟中略微一商量,他再无别的选择,决定率部投降,算是为了弥补自己对孱弱和伤残的伤害。 朝廷大军的抵达无疑是空扑了一场,他们到了,德棱泰也投降了,狄阿鸟派人回镇动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调集人手,调集物资,去搜寻在雪上失散的人和马,让他们心里酸酸的。他们自然认为是他们的到来,使得德棱泰无路可走,投降了的,辛辛苦苦,顶风冒雪,耗费着物质,到了跟前,反而成就了狄阿鸟,哪里能甘心。 狄阿鸟忙碌完回去,他们却在镇子边驻扎下了,不走了,上上下下摆出一副怒目,好像得不到满意,就进攻镇子一样,随后还派出官员,讨要敌首,站在狄阿鸟上首,大声宣布:“尊敬的东夏王阁下,请把敌首交给我们,他侵犯了帝国的土地和百姓,必须受到惩罚,不能一降了之。必须以儆效尤,倘若没有给他应有的惩罚,将来敌人再来扰边,胜则掠夺我们,败则投向给你,怎么办?!” 狄阿鸟自然不给。 就是要杀德棱泰,他也不能交给朝廷,使得自己的威信不存。同时,他也怀疑这是朝廷的伎俩,就是逼自己就犯,让人知道,自己是看朝廷脸色行事的,回绝说:“首犯已经被我杀死了,剩下的都是被我打败了的,投降的,我武装起自己的妻子儿女,与他们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现在我打了胜仗,将他们俘获,你们该不是眼红,跑来索要好处的吧。” 德棱泰大为感激,本来他还觉得自己有一个选择,可以投降朝廷,而投降朝廷,会更合适,没想到朝廷来要自己的人头,试想自己投降过去,也是去送死的,顿时涌起一阵后怕,眼看东夏王不给,只觉得自己一念之间,被迫做出正确的决定,投对了人,就给那些已经投降了的人说:“我们以前以为大王是为朝廷来攻打我们的,现在你们都看到了,他不是,大王是我们大王,东夏王是我们的东夏王,我们既然投降了,就不可再生二心,以后就是他的奴隶和百姓。” 话是这么说,问题却没有解决。 朝廷争上劲儿了,干脆派出一个使团,武官、幕僚,参军百余人,目中无人地进城,直接来到狄阿鸟的家,门里门外站满了。 他们是来争吵的,纷纷说:“既然你说你们打的胜仗,把你们的证据拿出来,拿出证据,让我们信服,不然,你就是忘恩负义,别忘了,你的一只脚,还踩在帝国的疆土上,你要是不说明白,你就是背叛了你的主人。” 这种声势太浩大了。 许多人都认为是朝廷想翻脸,觉得他们太不讲道理了,来了这么多人,硬闯岗哨,一进来几乎把王府围了,都自发地跑来守卫王府,说句实在话,冯山虢本人也不觉得备州军系有什么功劳,他是参军出身,虽还不知道赵过和路勃勃的军队开去了哪儿,却对战争的功劳有着明辨是非的能力。 德棱泰内扫,其实还是来打狄阿鸟的。朝廷的军队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置狄阿鸟于不顾,也许他们知道敌人的最终目的是回头,起码也怀疑过,但却更在意自己的城乡,被人调动,正是亲疏之分。且不说狄阿鸟与德棱泰打仗的时候,他们没有出现,就是他们的援兵,也是后到,即使有功劳,却也是在他们的地盘已经得到了的。出于这种公正,他虽然是朝廷的人,却只负责劝架,眼看王府被围着这样,狄阿鸟家眷受惊,儿子和幼弟背着弓箭爬到树上,往外瞄准,作为一个令尹,连忙与官员交涉,让他们到大殿聚集,有话到那儿说,别惊扰了“自家大王”的宝眷。 备州军系只是用这种使团的形式,使团的趾高气扬来表达朝廷的重视,来表达一种威胁,甚至有一种你敢不敬,我们攻打你的姿态。 他们来了将近两万兵马,这是带着十足的,教训你的底气,倒不是来吓狄阿鸟的老婆和孩子,接受了冯山虢的建议,到狄阿鸟的大殿去,当晚狄阿鸟还得极力款待,这么些人,住宿都是问题。 逼不得已,只好动员君子营给他们让房屋。 第二天天没亮,早朝都没法上,双方就到这大殿对峙了。 这边谢先令也组了团,略带自卑的寒门君子营抱着棉袖排着队,与趾高气扬的官老爷面对面地对峙。 争吵就来了。 狄阿鸟的部下,那些从中原来的,不从中原来,却对朝廷怀着感激之心的,都把好感给抛了,天灰蒙蒙亮,他们就爬起来,穿上能保护自己的盔甲,手持兵器,或者在上头的分发中,领取兵器,按编制汇集,看那边争吵的结果。 谁知道争吵结束,二万大军不会攻镇。 就这点而言,狄阿鸟心里也是没准的。不过,他也算服了,备州而今都成了这模样,军人们不思啃硬仗,保护疆土,反而威胁自己的盟友,来争功,也是脸皮厚到家了。举证嘛,真要公平地举证,无论让俘虏还是让士兵,自己这边,都是站着道理的,就怕举证是借口,他们看着自己人少,刚刚得来的俘虏不顶用,外面的军队没回来,用武力威胁,也是同意以战备应对的。 一开始,他没想着给新百姓发兵器,虽然知道不会发生大规模动乱,可是里头如果有还没有相信自己的害群之马,这时候,影响也是极不好的,也是会带来大的灾难的,可德棱泰也带着一些投降有功的贵族来了,一个一个都保证,可以给发兵器,保证不会动乱。他们甚至说:“我们都是一国人,就是再被迫投降,我们也是一国人,中原人欺人太甚,我想就是一头毛驴子,一头蠢羊,也知道一心。” 狄阿鸟同意了。 相比几个害群之马,备州军系攻打镇子,还是比较轻的。 他下令说:“各营各归编制,没有命令,不许外出。”然后把自己的剑交给图里图利等人,让他们分别把守各处,进行监督,为了预防万一,胆敢有为者,是抓是杀,视情形而定。 这般吩咐完,给俘虏们分发武器就可以了。 他再一声令下,晦涩的晨光中,十人推一辆车,开始给分散的俘虏送兵器。 运送军械的车辆在低声的“快点”、“快点”中吱哑,狄阿鸟换上衣衫,带上男装的史千亿来到大殿。 这时,备州军系在争论中占了上风。 当然,原委不是他们有多少道理,口舌有多少水平,是因为他们占据主动,而君子营却不大多不知道最高层的战略,而同时,他们也畏惧,君子营出身寒门,还带着畏惧,一旦对方扛肚子,斜眼睛,就心情紧张。 现在正争论的话题,围绕着三个,第一,备州军说这支人马是被他们打败的残兵,人数锐减,没有了战斗力,狄阿鸟捡了便宜。第二,备州军说,自己已经布置下天罗地网,这支人马飞不出去,才会投降给狄阿鸟的。第三,这支人马是有罪的,杀了人,放了火,踏到自己的国土上的。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节 狄阿鸟可以把他们一口气反驳完。 德棱泰南抄,就为了吸引朝廷兵力,虎口拔牙的,他会不要命地给你们打仗么?!你们两个相遇,所论胜负,无非是谁占了点便宜,你说别人打了败仗,让你们的将领出来举证,这种举证,谁信得过?!德棱泰也许杀人放火了,但比起真正的抄掠,这只是一种战争目的,就算有罪,这也是双双打仗,只有胜利的一方才能给对方定罪,可是他被自己打败,投降了自己,你们没有打赢他,抓住他,如果不是自己,人家跑了,你怎么惩罚一个跑了的人?!你说你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让你们的将军们分别说他们的兵到了哪里、哪里,首先,到了没到,自己在这儿看不到,其次德棱泰从镇子西北回草原,那里没任何官兵出现,否则也轮不到自己来接收对方了,再次,德棱泰自己就可以告诉你们,他不是被朝廷的大军阻挡,而是被自己的人马阻拦。 阿过已经取胜了,至于他没有报信儿回来,暂时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是这个,自己等他回来就清楚了,但备州军系是发难的一方,作过准备的一方,率先举证,自己再举证,举证不同,双双争论你说我说谎,我说你说谎,就没有意义了,自己怎么能用到让他们哑口无言的证据?! 他只是例行争执,把谢先令叫到跟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一言不发,坐在正上面,看他们纷争。 双方走马观等般次第而出,进行辩论,他只在上头看着,真想说:“我战胜德棱泰,除了战略上利用了你们,也偶然了,不然,我拿一千多杂凑的人,打赢他都难,你们要觉得容易,干脆我把德棱泰放出去,你们再打打,以德棱泰之才,别看你们将近两万,想吃下他,却也不容易。” 眼看着双双打转,自己的君子营气势不如,内情知道的不多,胡乱理论,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突然,吴班出来了。 狄阿鸟捂了脑门,吴班结巴,他再有道理,没用。 不过,吴班没有自己上去,而是走到君子营次序上前的缺口上,给自己的伙伴叮嘱话,他们说话耗时。 这边的备州军系使团发言完毕,见他们迟迟不出,便变成一群无赖,冲对面大叫:“有道理,你们说呀。” 转机就在这时出现了,君子营推迟出来的人走了出来。他不再被动地防御,而是攻击说:“你们说你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请问敌人回去的道路有几条,都是哪几条,你们的人马,什么时候开赴过去的。” 这句话不难回答,对方阵营有不少参军,参军们立刻上前,打开地图,在上面点地点,大部分地方他们没有到达,只是列举他们的速度,表示他们什么时候能够到,甚至点到一个荒废的村庄,说是他们驻扎了一百人,而且,参军还就这一白人能够阻击多久分析,就游牧人到这里要下马,要吃饭,要休息,最后得出结论是两个时辰,说:“备州,是我们的,这些军事地点,你们根本就不清楚。” 君子营二话不说,让人找来俘虏人证,让他们来告诉对方,这支骑兵告诉他们,退兵的大致路线,结果意外了,他们往渔阳方向退,但是选择的,最为坦荡的道路,朝廷地图上根本没有。 朝廷的参军就傻眼了。朝廷地图的习惯,是根据朝廷军人的习惯,他们更重视沿城邑的通道,有些纸上谈兵的参军根本只会看地图,不知道山脉,河流的分布,不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谷,哪里的河水浅。 使团中的一名军官眉毛挑了一挑,但没有说话,他也一直没有说话。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君子营又开始举证,刷地张开一张地图,上头都是红点,上来一个儒兵,举着圆棍点红点,说:“这些位置,都是你们朝廷需要把守的位置计算下来,共有二百一十二个,请问你们河北军共有多少人?!” 他说:“你们河北军,全盛时期是十六万人,据说是十六万人,但是吃空饷吃的利害,后来朝廷罢十万人,只剩六万,不知你们罢了没有?!”备州军系使团再次傻眼,说实话,只这一笔虚帐算下去,如果再按一笔一笔这么计算,比方说南调多少,最后,他们整个备州军现在是一笔负数。 君子营却一笔笔计算了,到了最后,却公允地分析,最后得出结论:“目前备州,只有不到四万的兵力。我想请问各位大人,分布到二百一十二个防御堡垒,你们一个堡垒分布了多少人?!” 他再问:“请问你们现在用来围剿敌人,布置天罗地网的兵马是怎么抽调的?!” 顿时,有人就发火了。好几个人冲上来,大叫:“你们只是藩王,你们丈量我们的土地,调查我们军事堡垒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也是。 狄阿鸟略带怪罪地朝吴班看去,这么暴露给他们,自己对备州的防御和军事部署太清楚,是不是不妥当。 君子营又出来了,说:“我们大多是长月人士,平日关注备州,也不过是寻些邸报,翻阅过去的方舆图谱,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我们需要仰赖你们,知道你们几分几两,也是常情。关键是,你们自己都不清楚,信口开河,所以,我方开始质疑各位大人的军事水准,我们不相信,你们这些连自己的防御,兵力,敌我优势都分不清的将领能够打胜仗,请诸君举证。” 他要求说:“最好把你们那位打胜仗的将军请出来,询问他的兵力。” 众人立刻去找,从人堆里搜出那位最为沉默的军官,派他走出来,军官很不自然,却不好把自己所在的军系开罪一光,这是阵营大战,你得按人家的布置来,他就说:“这一战,我们确实赢了。” 君子营问他多少兵马取胜,问他斩首多少,这么细细追究,顿时与一干谈客有了出入。 官兵阵营立刻恼羞成怒。 狄阿鸟却盯着这位瘦冬瓜一样,两眼严峻,不屑撒谎的军官,听说他是一千一百多人取胜,斩首一百三十二,而不是一千三百二十,俘虏七十三,而不是俘虏七百三,顿时就坐直了身,因为这些数据才真是。 两军对战,依靠官兵马匹的配乘,是不足以追敌的,斩首一百多,俘虏七十三,无疑是一场正面硬仗,一轮打下来,所取得的胜利。 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你只有一千一百多人,为什么出来应战?!” 军官知道这是个更难回答的正题,回头看看同僚,还是回答了:“我看到他们攻掠是假,造成混乱,吸引我方兵力是真,一旦应战,必然无心恋战,何况,我的兵都是用来打仗的,可以取胜。” 一番话,把备州军系的脸打了,“吸引我方兵力”是敌人的本意,数万大军被调动,这是败,不是胜。 何况战绩,不是吹嘘的那样,是敌人“无心恋战”。 所有的人都静静的,不再说话了,直到一个肥胖的军人说:“足下虽然小胜,却也不该虚报居功。”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句实话,都知道,这是推诿。 这个肥胖的军人无疑是高层。 他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厚着脸皮来争功,不需要什么难堪,什么都被戳穿,那才是难堪,不仅备州难堪,朝廷也难堪,于是从涨红了的面庞上挥走一些讲理的姿态,说:“无论如何,你博格阿巴特也是得到了帝国的支持,你打了胜仗,有帝国的功劳,你俘获了三千多人,必须上交两千奴隶,两千战马。” 他在一片沉默中,宣布说:“拒绝,就意味着你的叛逆。”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冯山虢都有些无言,因为这无疑是说:“你拒绝,我们就进攻你。” 他是皇帝派给狄阿鸟的,不是备州军系派给狄阿鸟的,走到前头,轻声说:“各位大人,东夏王是皇帝亲手册封的,你们威胁他,恐怕也不合适,如果要打官司,我们向朝廷上书。请陛下裁决。” 胖官员威严地扫了一周,抑扬顿挫地说:“可是皇帝陛下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不知道,东夏王的背叛,没有把帝国放在眼里。” 他给周围的人说:“备州军府为了此战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我们河北人为了打退入侵的豺狼,正在流血牺牲,我们的军力不足,却无人知道,我们没有战马,却没有人清楚,而如今,我们还能用自己的血肉,去造福他人,而不索取一点的吗?!” 他走了出来,双脚并立,阔胸高抬,直直盯去狄阿鸟那儿,不怒而威地要求说:“东夏王殿下,我们只等你一句话。” 史千亿忍不住大叫一声:“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狄阿鸟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自己的怒火,恭敬地说:“敬爱的将军阁下,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噢,朱天水将军,敬爱的朱天水将军,如果你要马,等我拿回东夏,我们可以交换,我们东夏人可以与你交换,除了上贡之外,仍然可以与你交换,即便是现在,我这里也缺战马,我的将士,辛苦牧养,把爱骑看作伙伴,我们仍然可以交换,协商以合适的价格,报答您对我们的收留、扶持和厚爱,但是被我打败了,投靠了我的东夏仁,就是我的百姓,我想天下没有个一个君王,会拿自己的百姓做买卖,所以,我这里没有您想要的奴隶,无论是您动用金钱,粮食,还是胁迫您的军队向我开战,都没有,你想要,只有回去,攻破我的城镇,把我们都一一制服。” 他另外给冯山虢说:“请为我修书,将此事禀报朝廷,让陛下知道,不是我背叛了他,而是另有人,以免有些人战败了,损失了万岁当成爱子的武士,会拿来做借口。”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一节 朱天水骑在虎上了。 他认为自己一吓,一逼,一个仰赖帝国的小藩王乖乖地把自己的战利品分摊出来,没想到对方大义凛然地回绝了。 在过去,这是绝无仅有的,藩司们为了打败对手,特别是封地在别人手中的时候,那是不顾一切地巴结朝廷的。比方说,现在东夏王,他如果答应了自己,公开把这些要求送给朝廷,自己就会对他容忍,他如果私下把其中一部分送给自己,自己就可以给他许多的便利,比方说,他把这两千奴隶,两千战马私下送给自己,送给自己的同僚,送给军政上面的人,大家都对他放心,可能会有人请求朝廷,动用朝廷的军队,去为他收复国土,赶走他的仇敌,可是,他太不知趣了。 人不知趣,那他就是叛逆,他不驯服。 其实就是他不给朝廷,给自己这些军事将领送礼,也行,起码表示他是一个容易臣服,愿意臣服的人,如果不送,那就是桀骜不驯,桀骜不驯的枭雄,眼看就要如鱼得水了,那就是对国家的威胁,自己刚刚说的,也是实情,备州现在,民生凋敝,数十里无炊烟,军队数量不够,战马不足,万万是不能做出牺牲,来壮大他一个藩臣的,要是他回到了故土,他也劫掠朝廷呢?! 如果全备州军系都觉得他是威胁,都愿意攻打他,灭了他,皇帝也会说是他太无礼,咎由自取。 打赢了他,有了他聚集的这些马匹,军械,骑士,备州的军力就会上了一个新台阶,从此之后,防御能力就增加了,有比把武器抓在自己手里更安全的吗?! 朱天水就不多说了,他一回头,领着一大票文文武武,往殿外走去,太让人震惊了,太可怕了,他走出去?! 会干什么?! 有个族伯立刻飞速而上,到狄阿鸟身边往后一指,喘气说:“不能让他们出城,趁他们来的都是贵族,把他们杀光,抓起来也行,不能让他们出城,不能呀,大王。” 狄阿鸟摆了摆手,放任了。 自己现在给朝廷决裂,那才是灾难,让他们走,他们攻城,自己手里还有几千部队,外头的阿过他们也能随时赶回来,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气愤赵过既然打赢了,却也不给送个信,立刻就说:“去,给赵过他们传令,火速回军,我不信他们备州军与我们同归于尽,何况我有这么多骑兵,哪不能去,打急了,我看他们一个个怎么办。” 冯山虢一听就蹿了。 他要追出去,告诉那些人,不要欺人太甚,不要小看东夏王,东夏王得到了三四千人,这些人服贴得很,加上他派出去的兵马,足可以武装万人,其实就战力上来说,与两万朝廷大军不相上下。 狄阿鸟也走出去了,他要去送这些人,送出去,而后站在城墙上观察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攻城。 他来到城门楼上,威风凛凛地看朝廷的营寨,心里却是想:这不是在直州了,你当真敢开战,我敢第一时间派兵南下,攻打大名府,把你们从备州赶走,据备州为己有,人都是被逼的,我看皇帝能说什么。 城门楼子底下,冯山虢哭嚎着冲人下跪了,大叫着:“你们不能走,你们得三思而后行,东夏王他忠心耿耿呀。” 狄阿鸟是不是忠心耿耿,他自己都怀疑。 可是备州军系真开战,谁赢谁输,那真说不准,而草原上真正不停来侵犯的部落,罪魁祸首,那可就高兴了。 东夏王不同于一般的部落首领,他在中原生活了好多年了,他对中原一清二楚,如果打起来,他的神机营,顿时可以营造攻城器械,他的人大多是中原人,开战后,你们又理亏,你们都很难断定,他能不能占据城池,利用备州人扩充兵力,你们没一点准备,你们怎么去给他打仗呀。 你们备州军系之后,打不起呀。 他不停地抓人的前襟、后襟,希望大伙别一含糊就犯错,可是谁都对他无视,拦谁都拦不住。 上天对他也太残酷了。 他明明是朝廷派给狄阿鸟的,可是现在,他偏偏被夹到了中间,而自己这会儿不拼命,不是把脸不要了,拦截,就是灾难,他只好下跪求人,人们继续走,他就跑,跑到人跟前,再下跪求人,声音嘶哑着。 狄阿鸟站在城楼上,看着都心酸,热泪盈眶。 冯山虢即便不是自己的人,可是他是一个好人,一个不希望天下大乱,一个任职之后,忠于职守的人,他往两边看看,问:“你们没有一个人喊令尹回来的么?!”这么一说,大家才醒悟,有人站在城墙上,有人站在城门口,大声喊:“令尹大人请速回。” 声音渐渐一致,大伙异口同声,迸发怜悯和热情,大喊:“令尹大人请速回,令尹大人不要跪他们,要战咱即战。” 冯山虢爬了一身雪泥,还是没能阻挡住一个使团的离去,他嚎叫着扑到后面,再站起来,后面喊他的声音更响。他看看前面,一群军军吏吏走得斩钉截铁,背后却雷鸣般一致高喊,让他回去,他恨恨地皱了一眶泪水,作最后一次大叫:“你们不管东夏王,你们也不管永祥公主么?!你们,你们都是混蛋,你们。”其中也有人在同情他,上车上马,回头留下了同情,可是,他们是一体的呀。 冯山虢回城了,使团的车马却越走越远。 狄阿鸟看着自己召还赵过的骑兵飞跃,只有一句话:“人都是被逼的。” 他自己现在老老小小一部人,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万万不愿意与朝廷开仗,可是他们却热衷于此,他们热衷,而自己就得被迫应战,被迫应战,自己就要南下千里,先夺大名府,夺了大名府,断绝朝廷的援兵,打到最后,自己能拥有河北这雄视天下的本钱也不一定。 人,就都是被逼得。朱天水回去了营地,也与将领们商议了。 大伙纷纷承认这一仗,是人家东夏王自己打赢的,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说:“杀人一万,自损八千,他刚刚俘获的人,又不曾收复,我们进去,见到的都是老弱,这一仗,是一出兵就能赢的。” 他们下定了决心,决定吞并东夏王,壮大自己的军力,并且设了赏格,准备把狄阿鸟和永祥公主生擒,送回京城去。 狄阿鸟坐在城门上,就见对方调动人马了,也出来动员,武装自己的人马,一队一队地往外拉。 朱天水和一些军官站在官兵的营盘外的岗哨上往外观察,只见他往外摆兵,骑兵飞走传令,大为轻视,然而,他拉了一千多人,还在拉,人越拉越多,越来越多,马出来了,旗帜出来了,还在拉。 众人震惊了,朱天水上去就提了一个参军的脖子,几乎想把他从高处扔下去,大声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他哪来这么多人?!” 兵马还在出,沿着镇外摆满了,骑兵众多,各种车辆也多,紧接着,还不停地出,一直出了一万多。 这里面当然有虚兵,降俘还需要利用摆兵来操练,大家当然要多出一些,免得官兵进攻,除了一万多,还在出,平原上的聚居带,就像是四处冒水的喷泉,传令骑兵奔驰过,就开始冒水。 陶坎却说:“这是虚兵,他把百姓都拉出来了,也许战事一不利,他们就像南转移,朱大人还是想想怎么防备他突入城邑吧。” 朱天水觉得他是说风凉话,不敢相信地扭头看着他,不过,他倒也确定是虚兵了,博格阿巴特要是有一两万人,还真是神人了。 他反倒放心了。 兵越弱,越示人以强,拉了一万多人吓唬人,不是表示,根本就没人么?!他下令说:“我们也阵兵,成败在此一举,我就不信,我们连一个刚刚上路的小藩都敌不过。” 他这么一下令,官兵也开始摆兵,一点一点地伸展。 他们摆了三、四千人,狄阿鸟这边的人就有点惊慌了,老少齐上阵,真要跟对方玉石俱焚?!众人正在心惊,也都为备州军系的欺人太甚生气,西北方向出现了黑影,站在城楼上的人无不欢舞雀跃。 狄阿鸟听人一说,心说赵过回来了,入城就爬城墙,那么一望,地平线上黑了一大块,他们出了地平线,再上前,越铺越多,越铺越多,密密麻麻,黑黑鸦鸦。 梁大壮问:“今天轮流摆兵么?!” 狄阿鸟差点没笑,但只是差点儿。 他失望了,也恐惧了,西北方向的兵马越来越多,看起来,很快就过了五千数,赵过他就是会分身,他也没有五千人呀。 这种人数上告诉了狄阿鸟一个可怕的信号,这不是赵过。 不是赵过是谁?! 只能是巴伊乌孙,巴伊乌孙来了,他应该是击败了路勃勃,击败了赵过,来接应他的人马了。狄阿鸟有点头晕,太阳底下有点有晕,如此一来,胜败也是次要的了,却不知自己的人是不是都被砍了脑袋。他两眼迅速充血,人开始有疯狂的倾向,甚至有心先战,先冲官兵,后冲巴伊乌孙,三方开打,最后只有一家可以胜下几个残兵。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二节 与此同时,官兵也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在那儿晕呢,他们与狄阿鸟这边的人完全不同,狄阿鸟这边的人起码有点儿念想,都觉得是自己的人马回来了,他们官兵却是知道,肯定不是自己人马。 这边动员着攻打东夏王,那边冒了一支军队,内外火速通讯,朱天水是连忙在阵营中挪转,带着大批军官目测一下人头,足足五千以上,他们也不知道会是谁,可不管是谁,这都是在朝廷的土地上。 不管是谁,即便不是东夏王的友军,却也一定是朝廷的敌人,他们慌了,真的慌了。五六千数的人马是闹着玩的么?!要是五、六千精兵,可够自己这些人马与他们慢慢地玩了,两边团着玩儿,这个时候,东夏王肯定不理睬自己,不救援,光坐在城楼上冷笑,这个时候,绝对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绝对不是。 朱天水后悔了。 刚刚要是跟东夏王好好商量,别玩火,别就想着劈头盖脸地揍人家揍听话了,再听京城方面的安排,现在两边合力,这一支人马,岂不是送上门的功劳吗?! 所以,他与狄阿鸟几乎同时派出了使者。 两个人的眼睛都尾追着使者的身影走神儿,心都扑通、扑通直想。狄阿鸟是想:我的傻阿过呀,咱再怎么败,也派个使者回来好吧。朱天水却想着:吓他,吓他,吓怕他,他能知道我们刚刚与东夏王要打仗?!说不定还当成是在等着他呢,用言语吓唬他,保准能把他们吓唬走。 两个人各捏心里的小九九,三五之数,手心就出汗了。狄阿鸟这边的军民不停欢呼,呐喊,官兵那边不停地倒吸寒气,陡然之间,他们站在高处观望的哨兵就给发现了,两个使者接近之后,很快进去,接着出来,立刻一分而散,都回来了,往官兵那边,使者孤零零地飞奔,往狄阿鸟这边儿,一大群人追逐使者,使者跑得飞快,狄阿鸟当即就想:坏了,这是在追杀老子的人呢。 下头的骑兵却欢呼着去接了,狄阿鸟站在城楼上,是一点来不及制止,只是再次痛骂赵过,因为赵过把自己的精兵都带走了,那些人是听将令的,他们要是被摆出来,绝对不会这么自主地迎上去欢呼。 狄阿鸟匆匆下城楼,欢呼声已经此起彼伏,开始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骑上马,绕镇而走,那么个一走,看人顶着头盔乱舞,自己一制止,欢呼声就会更加响亮,大声叫喊“东夏王万岁”,都急了,这都当是自己人,还怎么办呀。要是巴伊乌孙,朝廷并不是他的最大的问题,自己才是。 要是巴伊乌孙,他第一时间就会趁了自己的欢呼,冲上来,杀进来。 他到处走,按不下大伙的骚动,正要发脾气,当军令传达,使者在阵前被人追赶,一起到狄阿鸟面前了。 这么秩序一变,路勃勃变成了第一位,正面朝阵营摆着两只手,接受军民的欢呼呢。我的天,我的天,路勃勃被抓了,依仗他是自己的弟弟,就投降了,来劝降,不可能呀,难道,难道他们打赢了。 正发着愣,路勃勃跑到了他跟前,双手一探,要在马上拥抱。 狄阿鸟与他抱抱,看着他打个圈回来,站到了自己跟前,连忙问:“博小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路勃勃满脸红光地说:“从此之后,阿哥就是真正的东夏王了,阿过果然不吃白饭,阵斩福禄,擒了他儿子,收了降兵,与我一起抄了敌人的老弱,要不是巴伊乌孙赶到渔阳,与我们大战,击败我们,把人抢走了许多,就不是现在这些人,更多,更多。”说完,背着狄阿鸟,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摆着双手,接受万众目光的洗礼,让他们知道,自己就是战斗中统帅之一,大大的少年英雄,狄阿鸟的幼弟。 阵营之中的欢呼更猛了,声势一变,变成了:“东夏兴,夏侯王。” 相反,官兵的阵营静悄悄的。 朱天水不停下令:“撤军,撤军。”于是,他们摆出来的人就开始回收,回收,就想迅速穿鞋,想撒丫子的人一样。 撒丫子来不及了,怎么办?! 朱天水一咬牙,带着自己使团又出来,奔狄阿鸟去了。 狄阿鸟也就不理睬官兵了,如果他们不傻,老老实实地呆着,只是吩咐下去,摆宴,飨士卒,而自己带了几十骑去接赵过,接过他,好好问问他怎么这么糊涂,不知道给自己送来战胜的消息。 走到半路,下头的人告诉狄阿鸟,刚刚走了的那些人又回来了,要给狄阿鸟请罪呢,要不要拒绝,两相夹击,让他们吃吃利害,为了自己的轻狂去流血。 狄阿鸟打鼻子了冷冷哼着。 战事逆转,主动回到自己这边儿,自己却没想和朝廷翻脸。 不过,他最首要的,最迫切的念想,是去迎接自己的阿过将军,他也就顺势一举手,告诉说:“让他们去找令尹,令尹原谅他们,我就当他们收回了自己的话。不过,告诉令尹,我可不想那么轻易地原谅他们,至少也得让他们为难我们令尹为难得他们和我们令尹一样哭鼻子,是吧,大伙说好不好?!” 他走到半路,牛六斤也拔剌剌带了几十骑,裹着一辆囚车先回来。 狄阿鸟就不再记着见赵过,与他们一起进城,大摆宴席,这时,狄阿鸟已经迫不及待了,问:“你为什么不送个消息回来。” 牛六斤兴奋一笑,把事情的经过呈现在众人面前。 赵过一摆旗帜,众人就散了,狄哈哈只好出了往下谷路逃,常子龙只好领蓝衣军上山,而牛六斤泻了一地车,在鹿巴的接应之下,迅速撤退。福禄看看,敌人被杀散了,立刻果敢地向前杀去。 因为牛六斤制造了大量的障碍,因为所部士兵四相逃蹿,福氏骑兵费力地通过一辆辆大车,去追击。 这里从北来,过了上谷道,要向西走,那里有一川子地,相当开阔,出了这一川子地,再向南,才能走上一马平川的道路,福氏铁骑追着人,就在这里散成了一盘散沙,福禄父子走在里头,只见兵都往山上跑,也就不再追杀,准备通过,他们刚刚转过弯,刚刚觉得经过艰苦的厮杀,击散了敌兵。 一只人马从东边的山下来了,像是一道穿着白衣的洪流,直奔父子二人,一欢呼,刀刷刷上了头顶,再一欢呼,自己追散了的骑兵,就像是被蹂躏的芝麻,福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裹了,奋力掩护着儿子向西走,一只铜锏撒在他的头盔后面,头昏昏沉沉,奔走不及,被赵过一枪挑在后心。 福奎被父亲掩护走着,回头一看,父亲挂在别人枪上了,心胆俱裂,然后这支白衣骑兵,别的不追,专门追他,周围的骑兵畏惧这种冲势,根本没法转向,他拼命逃走,还是被白衣蚂蚁卷上,马战死,人受绑。 福氏的骑兵们只好先向西出川,再向南逃,赵过鸣金收兵,把他们的退路给封了。 这时,两个首脑人物一死一被俘,大伙谁也不曾想着继续去杀狄阿鸟,都想着原路返回,相互一商量,推举个人出来,躲了一夜,回头等着回家呢,回家的路被封了,他们打,对反也不给他们打,光射箭,他们跑,却又不愿意放弃这条来时的,相互对峙,他们在外,赵过在里。 赵过想送消息,自然送不来,便留下牛六斤,自己带着人马去接应路勃勃去了,牛六斤就一天到晚劝降,劝降说:“你们风餐露宿,不过是为了给福禄打仗,福禄的人头都没有了,你们还坚持什么?!何况与我们阿鸟大王有仇的是福禄,不是你们,你们应该为自己考虑了,阿鸟大王现在兵强马壮,势力稳固,投奔了他,你们就不用再像现在这个样子,逃回去,也是东飘西荡。” 过千人马也就一个一个地投降了,等到德棱泰通过,那里恰好全变成狄阿鸟的兵了,他就跑了回来。 这个时候,路勃勃从背后抄掠老弱,几部老弱只好往东南跑,一是没地方跑,二是想与本部汇合,双方这么一挤,降者遍地,大家一路去渔阳,准备恢复渔阳城,最为可进可据的据点,巴伊乌孙已经知道这里失势,领本部人马接应,双方盘川大战,赵过吃不住,干脆不去渔阳了,送走劫掠的物资,带走一部分人,把浑身上下抄了个精光的上万人留给巴伊乌孙,让他来解决这些人的生计问题。 巴伊乌孙留下这些人,想继续南下,携带的干粮不够,只好退兵。 这后来的事儿,几个领兵的心照不宣,是不会说出来的。牛六斤也就说,所获上万,又给巴伊乌孙抢走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三节 狄阿鸟手下的文武一起震惊,个个说:“赵过将军功劳实在太高,若不是遭遇巴伊乌孙主力,我们就真的可以进军东夏,一战而胜,掩有其土了。” 外头的兵马赶着劫掠的牲畜,准备进城,城根子底下都走满了。这些牛羊、马匹,比起现在的人口,也不算是很多,却已经够多了,把镇里镇外种地的,放牧的都看得热泪盈眶。赵过一进城,但凡那些陇上老兵,包括张铁头,无人再随便地呼他姓名,纷纷肃立,喊他“赵将军”。 紧接着,就是战俘,老人,妇女,少男,一串一串,穿着各式的衣衫,有的头发不见剃,衣衫拖曳,分明就是中原人,他们个个低着头,被士兵压着,排成两排,鱼贯而走。德棱泰这些已经投降的人,得到了狄阿鸟的信任,和跟他一起投降的许多人,都扑上去,在里头寻找,有的大喊,有的哭泣。 德棱泰找到了他的一家人,一家人,重要的一个都不少,还多了许多,都是亲戚家的,而自己的女奴,却都不见了,顿时一头扎了进去,大叫“长生天保佑”。他妻子却说:“巴伊乌孙大首领来往夺人,是他们的赵过首领特意派兵保护我们的,这你弟弟的女人,你的叔父,你的庶母都在。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投靠东夏王了,我们一路还想着逃走,没想到,逃走了,回去反倒是死路一条,你可真应该感谢那位姓赵的首领呀。” 德棱泰苦笑,他们得到了保护,无疑是东夏王的领兵大将,打听出来这是一部首领的家眷,首领就是领兵人物,特意善待的,回头好有用处,哪里是在行善,自己若失去谢,反倒有意思了。 他还要去赴宴,一放心,按过妻子的手,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固定住所,迟些再接一家老小,径直去赶宴席。 到了狄阿鸟那边,狄阿鸟正在酒宴上翻着本章论功行赏。 他等赵过来到,要他到跟前,与他不停说话,问为什么不派使者。 尽管,牛六斤前头已经说了,可是狄阿鸟还是觉得他可以先派使者。 赵过却说:“我打完胜仗,想的是路勃勃八百人,不足以抄掠出大量的财物,也容易被巴伊乌孙追上,所以要先去接应他,这时,我若报喜,镇子兵力不够,大伙就会让急着让我回来,特别是朝廷,他们更想让咱们自己御敌,也会给你施加压力,所以,我下令,不报功,只打仗。” 狄阿鸟严肃了,给他往前方的空地指指,等他站到那儿,赏罚分明地说:“你立下大功,可是也隐瞒军情,故而,要罚你奴隶五十,马匹一百,羊二百只。” 赵过一愣:“我哪有羊二百,马匹一百,百姓五十户。” 狄阿鸟打断说:“我还没有说换。”他宣布说:“为了表彰你的功劳,王庭赏你羊一千,马匹三百,人口一百五十户。你不要推辞,也不许就罚你的数目心疼,赏就是赏,罚就是罚,从此,你已经是百户啦。”他又说:“历来,赏赐,咱们喜欢赏赐百姓,我则不然,为什么,百姓是最珍贵的,百姓是人,所以,我赏赐,百姓是最吝啬的,但是,赵过立此大功,又在关键时,为我们解围,不足以用财物表述,所以,我赏了他一百五十户,因为他有过,又罚没五十户。” 在哑口无言的众人面前,他又说:“军政和健牛队方面立刻审议功劳,看看我的赏赐适当不适当,适当的话,照办,不适当,意见递上来。” 赵过再次入席,到他身边饮酒了,狄阿鸟问他:“百夫长,现在满意了吗?!” 赵过却说:“都在发愁,你给我这么多财物,我怎么保管。” 狄阿鸟笑笑,说:“等你成亲了,你妻子就给你保管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等狄阿鸟问及被抓的福奎,赵过告诉说:“你准备怎么处置?!狄哈哈说,当初你伯爷爷有誓言,要杀光福姓男人。” 狄阿鸟让身边的人叫了一下狄哈哈,等狄哈哈上来,与他相互合议,合议完,宣布带福奎上来。 福禄面颊受伤,整个人跟鬼差不多,却是身躯庞大,几个人压,压不下去,他挣脱几个按他下跪的人,站在酒宴上的众人面前,大声地说:“狄阿鸟,你要杀我就杀,我要是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福氏的子孙,只是我有件事求你,我的部众,以及老弱,都被你抄掠,投降了你,请你放过他们。我知道我们是恩仇必报的人,可是一命还一命,你还是大大占了便宜,我发誓,我死后,但凡有一福姓的人向你复仇,他就不是福姓子孙。” 狄哈哈坐在狄阿鸟身边,轻声说:“变化了,变化了,一路上他都不是这样骂,光说杀了他,会有人给他报仇。” 狄阿鸟点了点头,轻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他也是怕他们福氏一门,从此灭绝。” 和狄哈哈面谈结束。 他让人唤来在一旁吃喝的土狸子,抱到怀里,大声说:“我的儿子今年四岁了,他外公家的人都叫他宝儿,正应了福,禄之字,既然你也知道有仇必报,那好,从此之后,我就用你父亲为他命名,记录此一次的战胜,我的儿子从此名狄宝,字福禄。” 福奎一阵耻辱,可是他已经顾不得了,只是说:“你要是个巴特尔,已经报了仇,你们家族只死一人,我们家族死于你手,已经三人,到我这里,就是第四个,你就发发善心,放过投降你的人吧。” 狄阿鸟冷笑:“既然你提到有仇必报,我们就讲讲我们之间的仇恨,免得你说,一命还一命,已经足够了。” 他说:“我一个兄弟马里得,被你侄儿害死,我寻他复仇,被我龙青云舅舅化解,反而约为兄弟,这事情,你应该清楚吧。这一命,这一仇,我没报。后来我身陷高显,你侄儿诋毁我的名誉,我气愤不过,折断他一只胳膊,却没有杀他,他死于别人之后,这一命,这一仇,我也没报吧,可是呢,你的弟弟却到柳毛湾劫灭我结拜兄弟的马队,而之前,那是你们利用过的,将几十家人灭门,这个仇恨怎么算,你们还不肯罢休,自后追逐,被我接应,你弟弟死于乱军之中,这一命,虽然是我取了,可是,你不要说,我欠你们家一条人命,后来,因为你弟弟的死亡,你父子集结兵力数千,向我部万马族长索要我不成,悍然开战,杀死杀伤我部百姓无数,这又是多少条人命?!告诉我,我伯爷爷被你抓住,用弓弦勒死,这就是你们的有仇必报吗?!” 福奎无语,脸色顿时灰白,有仇必报,都以这边的人命计算,而这番实情,却是有意忽略。 周围的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们分析完狄阿鸟的话,个个义愤填膺,而他们从此之后,要看着狄阿鸟的笑脸笑,看着狄阿鸟的愤怒、愤怒,个个大声说:“杀了他,杀完他们福氏一门。”福奎被声讨吓住了,往两旁环顾,干脆一屈膝,跪了下来,大声说:“求您用我一人的肉身偿还吧,我这一命,不算什么,可我求您给我们福家留一个苗。” 狄阿鸟淡淡地说:“可是我伯爷爷临死前发下誓言,要杀光你们,草原人都知道,你还有什么妄想么?!” 他站起来,走上前去,一伸手,有人给他送到一把尖刀。 他执着尖刀到了跟前,福奎知道自己的命从此就不是自己的了,一仰脖子,露出喉结,让他下刀。 狄阿鸟已经扬了刀。 牛六斤却连忙跑到跟前,执住狄阿鸟的胳膊,提醒说:“等一等,先让我派兵把他们福氏的人围起来,要杀都杀光,不留后患。” 福奎顿时睁眼了,当真是死不瞑目。 狄阿鸟什么话也没说,拨开牛六斤的胳膊,嘿了一声,挥刀下去。众人纷纷眨眼,福奎惨叫一声,然而狄阿鸟却丢了刀,转身回去了。他宣布说:“你自由了,我给你一匹马,让人带你到你的族人面前,愿意跟你走的,你带他们走,从此,你们就不要姓福啦,姓福的,就让他们在这个世上灭绝吧。” 福奎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身上的绳索没了,听他这么一说,脱口就说:“你别后悔?!” 狄阿鸟回到座位说,淡淡地说:“我已经给我的族兄说过了,杀死我伯爷爷的是你的父亲,攻打我部的也是你的父亲,他已经死在乱军之中,而你部又来报效,我自然不能再无缘无故再杀自己的手下,至于你们这些直系亲属,就远走高飞吧,想你们什么也没有了,将来也没法为你父亲复仇,就走吧,如果不愿意接受我的恩赐,将来哪里插上了我的青牛旗,你们就从哪里离开。” 福奎简直崩溃了,却也不敢相信,再次问道:“狄阿鸟,不,东夏王,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狄阿鸟肯定地说:“都是真的,如果你要给你父亲报仇,回来找我好了。” 福奎连忙说:“我会的。” 众人顿时激动了,操起食物投他,投了一地。 福奎冷冷哼了一声,说:“别以为我会感激你,是你自己放弃了灭绝我们福氏一族,你就是个糊不上墙的烂泥。” 他一步一个印,一步一个印,在卫士的带领下,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了,转个身来,面部抽搐着说:“虽然你会后悔,可你却给我们了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慢慢跪下,用满是血垢的头往地上一触,匍匐下去,再站起来,跟着卫士离开。 许多人都冲到了狄阿鸟面前。 狄阿鸟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自顾喝了杯酒,说:“我不能多饮,你们行乐吧,我要和我族兄退席,用福禄的人头,祭祀我的伯爷爷。” 狄哈哈也站了起来,与他一起从后面走了出去。两人走了出去,狄阿鸟说:“你爷爷是为我而死的,可福氏的人马都收归了我们,为此,我们不成报仇,也许该感到羞愧。”狄哈哈同意说:“是呀。” 两个人继续走着。 狄阿鸟却突然又站住了,给狄哈哈说:“为了奖励你识大体,我另外给你五十户百姓,至于福氏的仇,你可以继续报,他们直系亲属,单独离开,荒漠无人,杀个精光,弃尸荒郊,回来封好自己的口,也不是不行。” 狄哈哈大喜,说:“真的可以?!” 狄阿鸟微笑说:“当然,不过,不许说出去,找一些不认识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的人干。” 狄哈哈一点头,兴冲冲地走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四节 由于消息的滞后,花流霜这边过后才知道的,也是知道狄阿鸟那边打了仗,却不知道战况如何,想接应,又怕赶不上,回过头来,让巴伊乌孙报复,也就派百余人过去问,而自己,热锅蚂蚁一样跑出来望,从背对着太阳,到面向太阳。 家里没人给狄阿鸟说句好话的,狄阿鸟自小到大,大家都看着呢,谁也没有觉得他比别人多点什么,他才多大?!仅仅是年方弱冠,就算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又怎么样,这样的年龄,他能干出来点什么吗?!像他父亲一样?!不仅仅如此,段晚容带来的消息,反倒是一句话:“狄阿鸟就是白痴。” 狄阿鸟现在都让人家称老爷了,花流霜这儿,起码也要称老夫人那儿,太夫人那儿。 老夫人就是一味担心。 这天她安寝就到深夜了,忽然身边健妇禀报:“夫人,夫人,咱们的人回来了,还接了人回来。”花流霜本来就是和衣而睡,爬起来,接出去,到了外头,火把马灯照着,当中一辆马车,人就下来了,几个女的,一个孩子。 花流霜上前那么一看,认出了李芷,头晕,从狄阿鸟那接来,这姑娘肯定早就是自家的媳妇了,怀里还抱着孩子,那还不是仗打输了,让老婆孩子逃难呢,自己派人一接,顺手塞给了自己。 李芷抱着嗒嗒儿虎,见他又惊奇,又害臊,还不老实,就不让他再在自己怀里爬,翻转过来,吩咐说:“这是你祖母,快点儿叫奶奶。” 嗒嗒儿虎叫了一声,抓着母亲的裤腿,抬了头问:“阿妈,我奶奶么?!狸猫没奶奶。” 李芷看到了花流霜焦心的眼神,急于与她细说那边的事儿,只好含糊地说:“你有的,狸猫都有。” 嗒嗒儿虎立刻反驳说:“我屁股上起的痒痒,他就没有。” 花流霜一把把他捞起来了,亲了亲,再不放心地抬头看看,好像害怕巴伊乌孙知道了一样,要求说:“快进屋。” 三人赶紧进了屋,那边龙蓝采又在咳嗽呢,她的青青和阿狗差不多,已经睡了,她就一个人钻了进来。 李芷再要求嗒嗒儿虎叫奶奶。 嗒嗒儿虎却不叫了,大声说:“人怎么能有两个奶奶呢,她是狸猫的奶奶。” 李芷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是两位老夫人却笑了,再一看这孩子,像只小老虎,精力格外旺盛,似乎像极了狄阿鸟,欢喜得不得了。龙蓝采却迫不及待地问:“打仗着呢,怎么样了?!”花流霜激动地说:“也不知道他又走什么狗屎运,给打赢了,赢了,他那儿有个姓赵的大将,也不知道怎么笼络来的,帮他把仗打赢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是撞大运,那可是有真神保佑着。” 龙蓝采也激动着,随后把嗒嗒儿虎逮怀里,说:“这孩子真沉呢,怕是一生下来就十来斤。” 李芷没称过,不过回想起来,起码也十多斤,说:“你们可别夸坏了他,他淘气得要死,阿鸟吧,他都是纵容孩子,一家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疯,特别是这孩子,什么都能给你毁坏,青铜炉子都抱着撞,上头给你留上凹坑,你问他傻么?他反过来问你,什么、什么东西,一摔就烂了,这个为什么摔不烂,狄阿鸟却夸,说孩子会思考。看到铜镜上头有他,就拿个小丁锤,砰,砰给你敲敲,还问你,上头怎么会有他……” 她越说,两人反而越喜爱,你团了我团,反而说:“阿鸟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这还不就是他的儿?!” 他们当晚就没怎么睡,闲话说过了,等龙蓝采被催去睡觉了,背一个身,花流霜谈到了龙琉姝,说:“这个事儿,我没敢与你讲过,既然你是阿鸟的正妻,现在又是这么一个事态,咱非得把她娶进门,这才能够复兴家业呀,不是咱贪图人家的家业,想立住脚,不容易,阿鸟虽然这一仗打赢了,下一仗呢,他现在那么多人,朝廷当真能供够粮食,当真能过冬么?!除了巴伊乌孙,还有人在盯着东夏,这个婚约,非得践行不可,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咱委屈一下……” 她声音越来越小,也是不好说的,这妻子的地位,就像男人的爵位、官职,还不仅仅像男人的爵位和官职,男人失去一次,还能再争取,这正妻的地位一让,是一辈子,人家好答应吗?!换旁人也就算了,樊英花那可是统兵过万的女中豪杰,你做母亲的一句话,剥夺人家正妻的权力,光是自己身边的那些部下都会有怨言。 李芷却按到她的手上,说:“婆婆不要多说,这些我都明白,我们都是一家人,常青不败才是根本,是不是正妻,反倒次要,只是,您知道吗?中原的皇帝,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了。” 花流霜失声说:“不是传言?!” 李芷摇了摇头,说:“没错。” 花流霜想了一下,还是说:“中原朝廷靠不住,也是我们的仇敌呀,何况长月远,高显近,结盟而言,高显对我们更有利,何况,何况……”她小声说:“他舅舅家没有儿子,趁你二婆婆还在,赶紧娶了他,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从此,高显,东夏为一家,这就是一个让任何人不敢小视的帝国,何况他们很早就有婚约呢。” 李芷要说还不光是有了秦禾,盟友只能有一个,还想告诉她,在长月已经发生了一次了,那么一个机会,狄阿鸟差点失掉,还要进山,修什么道,可是花流霜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提了,便说:“阿鸟固执得很,我是可以让,可是您得亲自说服他。” 花流霜答应了,说:“她二阿妈有病,我不能咒她,我就派人去,说我得了急病,让他来,等他来了,我们娘几个同心协力,一定要把劝服,这不是个小事儿,要是他不答应,他二阿妈那个脾气,气也气死。” 李芷点了点头。 她这才来,还想告诉两位老夫人,狄阿鸟那边已经给中原皇帝上书,一是要求粮草不能按以前的数量供给,哪怕自己是借,也希望朝廷能多给一些,一是告诉说,东夏以孝立国,虽然自己的母亲有不对的地方,还是希望自己能接他们到身边奉养,至于他们的藩国,裁撤了就行了。 可她也没法说。 两位老夫人显然是亲高显,远朝廷的,而狄阿鸟,却是亲朝廷,远高显的。 狄阿鸟远高显,恰恰也是他觉得自己以前幼稚了,那个时候,他跑去和人家联盟,人家却把投进监牢,从此,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是相比远交近攻,什么亲情,都比不及,正因为高显离得近,他们永远不会真心扶持自己,正因为长月远,现在事态一乱,皇帝立刻让他就藩了。 这些话,她也没法给老夫人讲的,恐怕狄阿鸟也不能,这是个大问题,大问题,她也就是因为刚刚老夫人说那边没有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子,才松动了,但是,狄阿鸟会松动吗?!这些会不会拖他后腿,致使朝廷与他互生嫌隙呢?! 看老夫人的这些态势,她们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刚刚就说了,狄阿鸟不如他们的愿,二婆婆要气死。 这不是拿性命威胁吗?! 自己这个媳妇能说什么?! 她这个一不说什么,花流霜就称病了,派人去请狄阿鸟。 狄阿鸟这些天正忙,他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仍然是吃饭的问题,人口接二连三地膨胀,需要的粮食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自己是劫掠了不少牛羊,可是东夏连年征战,百姓们,以及那些部落,都不富裕,自己身边的这些,应该留作种子,现在虽然没有复国,可是不能毁坏将来的生产呀。 这些得留着,留着才行。 所以,他也有一个迫切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粮食,再因为自己与备州军系交恶,这些粮食是经过他们的手,说实话,他都对粮食供给的数量都抱什么希望,一边补发战功,进一步整顿部落,另外还把眼睛瞄来瞄去,瞄来瞄去。 一直瞄到听说花流霜得了急病。 他现在人口一膨胀,又是刚刚打完胜仗,事情很多,可还是连忙丢了手头的事儿,对众人多多安排,带着梁大壮,马不芳,于蓉子几个人,飞速潜往高显。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五节 太阳像没能熟热的橘子,黄澄澄的,笼罩在草原上,对于严寒下追求温暖和光热的人们来说,只像饥饿时画了的一张圆饼。高显是一个国家的形势,他们的骑兵在潢水岸边设有据点,保护牧场、农田,保护属民,即使是在酷冬,十几人的队伍,也同样在放山脚下,走成一团直线。 这片山不高,简直不叫山,野稞深厚,跑着一种凶狠得能刨死野猫和兔子的山鸡。鸡好斗,人也好斗,这支骑兵头上都扎了一小把雉翎,让外人知道,他们都是一群好斗的人。狄阿鸟率领一队骑兵,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走到了这儿,他们在白毯子上拉出许多泥丸般的身影,巡山骑兵立刻迎了过去,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或者警告他们,或者没事找事地表示这是关卡,敲诈点儿财物。 到了跟前,果然有两辆大车。骑兵们立刻并列到高地,派出一个,到狄阿鸟等人的面前打转,告诉他们,占山大王一样下去,吆喝了一阵这山是什么山,面前的人是什么人。狄阿鸟给自己的史千亿笑笑,顺口就往前头的路勃勃马上蹬脚,让他闹着要来,说是保护自己,上去跟人家打招呼去。 路勃勃的马差点受惊。 他回头看了一眼,绕个圈回来,问:“阿哥,咱们报什么名?!” 狄阿鸟扶了扶貂筒帽,轻慢地抽一抽鼻子,吩咐说:“报什么名?!”他是不想让高显人知道自己潜入的消息的,顿时痛骂:“你博小鹿不也说你出名了吗?!” 路勃勃怕自己的名声没传送到这儿,讷讷苦笑,磨磨蹭蹭,假意说:“有时候,有名头,也不是万能的,打跑他们得了。”眼看狄阿鸟生气地一抻眉,逼迫说:“打跑?!废话什么,你不是能拐人?!把牙扎勿林这样的好汉都给阿哥拐进门了,去,收买,想法让他们送我们去阿妈的营地。”也就硬着头皮上了。 他也是上什么山,唱什么歌,进什么林,哼什么调调,当即一拨马耳朵,恢恢往前蹿,到了跟前,鞭子一伸,作势抽人,然后再拿出受人提醒,前头被人拦了的惊讶,冲了出来,喝道:“不管你们什么山,什么人,来唱歌的,前头带路,来咧咧的,赶快给我把路给我让开,要是耽误我回家看母亲,回头让你们的百夫长拔你们的皮。”叫完这个,他甩手一头,一个银块子扔了过去。 骑兵像一条恶狗,马上一盘旋,把银块子接住了,伸手一看,立刻变了相,回头看一眼,似乎能和上头的头头交换眼神,到了人跟前,连声说:“小爷子也不要生气,我们上头说了,东夏一直打仗,瞎眼歪嘴的瘸狼,得挡着不让他们进来觅食。” 路勃勃兜头就是一鞭,骂道:“老子瞎眼呢,歪嘴呢,看清楚了,老子是当今东夏王爷的养弟博小鹿,家就在高显城,前日打仗立下大功,我那阿哥刚刚赏我一个千户,也就想着荣归故里,回家看看养母,你小子给你们头头说了,老子带了一车金银,他敢不敢抢了去。东夏王在山口子那边收兵,已经好几万兵马,这车金银,是孝敬他母亲的,给你们,要么?!要么?!” 骑兵被吓住了,想跑回去,跟头头说说,扭头要走,路勃勃立刻一挽鞭子,大叫:“回来。” 路勃勃又说:“来时,我们东夏王说了,他是在高显长大的,高显这边都是兄弟,见了人,不许吝啬,钱财宜大把、大把地使唤,宝马、宝剑,多赠好汉,迷路了,摸不到方向了,见着人,只管开口带路,去,给你们的头头说说,能不能前头领个路。”他打发完了人,抬头看看,扬一扬手,给上头的人作个招呼模样,徐徐退回,到了狄阿鸟身边,问:“怎么样?阿哥!” 狄阿鸟笑笑,侧眼瞄上了他腰中的宝刀,说:“宝马,宝剑,多赠好汉,这可是你说的,过后,你就割一回爱,把宝刀送人吧。” 路勃勃打了个激灵,双手立刻扣上了。 狄阿鸟说:“哎,一把刀而已,回头阿哥再给你觅好刀,你要知道,我们都是高显人,人豪爽了,就有英雄好汉投奔咱。回头,你与他们头头计较翻武艺,说自己敬佩的很,把宝刀解下来,双手送给他。” 说完,人呼啦啦就泄了下来,一个年过三十的骑兵头目,来了就说:“既然是东夏王的人,兄弟们自然就要送到家,分文不取,东夏王原本就是我们高显人,弟兄们对他们家族敬佩得很。”然后吆喝一声,大叫说:‘上路了。今天,我们送东夏王的养弟和他的财宝,去孝敬他的母亲,兄弟们个个打起精神,免得不长眼的闯进来。“ 有了他们带路,一路就畅快多了。 路上,路勃勃不停向头目请教武艺,把一条大汉乐得吐沫横飞,到了花流霜营地,还不肯歇,一直送到里头,里头的骑兵,聚集起来围观,大大小小,男女老幼到跟前迎接,路勃勃下马,按照狄阿鸟的吩咐,送了几匹绢缎,数十两金银,作为感激,说是迷了路,多亏哥哥、叔叔们照顾。 骑兵头目也就信口开河,说:“自从关内不靖,这样的绸缎,咱们这儿就不常见,要放别人,看你们带这么多的金银绸缎,哪还不取走快活?!” 路勃勃也就再解下宝刀,恭恭敬敬地耸了过去,连声说:“一点也没错,阿叔的武艺精湛,小侄一路上讨教了,宝刀送勇士,以后且让我这把刀,助阿叔斩杀仇敌,旗开得胜。”这时,有人认出狄阿鸟了,那骑兵头目吃了一惊,便不要了,只是跑来跟狄阿鸟说话。狄阿鸟却笑着说:“这是买你路的吗?!你倒客气了?!下次出门,可能就要不顺了,是吧,所以一定要收下。” 骑兵头目收了财物,觉得再要人家的刀不合适,一抬手,又要还路勃勃宝刀,狄阿鸟强行压在他手里,说:“我阿弟仰慕你的武艺,特意奉送,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也是我的意思,只是还请大哥为兄弟保守秘密,兄弟现在到哪里都不再自由了。”说完,又挽着他胳膊,一口气把他送出营地,看着他们上马,还在后面摆手。 十几个骑兵呼呼走了。 狄阿鸟一扭头,段晚容就给站到跟前了,嘴巴半长半合,伸长食指在怪罪呢,说:“我当是你穷大方,原来是买路财呀,怕人家给你抢走,你看我不告诉你阿妈。” 狄阿鸟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掖到身侧,说:“阿姐,你能不能省点心,我现在兵马如林,这点财物,我想怎么挥霍,怎么挥霍。” 段晚容甩了几下胳膊,嚷着让他放开,随后就放弃了,好心地说:“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哪能示弱,还要给人钱财买路。” 一大群自家人都在一边站着呢。 花流霜装病未出,李芷提着俩孩子奔过来接人呢,一口气到了,就见大伙都在议论,上到家族骑兵,下到老小,个个都说:“这些家伙都是吓唬人的,你现在都那么多兵马了,为什么还要买什么路呢?!”有个骑兵干脆说:“他敲诈你,刚刚你说一声,我们就把他们给留这儿了。” 路勃勃只好解释:“我们迷路了。” 李芷看着真惨,倒也不知道狄阿鸟刚刚到,大伙怎么就诋毁了,生怕老太太那儿再知道,干脆扎着架势,丢下狄青青,和狄嗒嗒儿虎,过来挽狄鸟的胳膊,一路说:“母亲生病,儿子就不可动干戈,母亲她老人家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么一说,大伙一个发愣,觉得肯定是靖康那边的风俗,就改为赞叹了,跟在后面,送他去看他母亲。 嗒嗒儿虎到了圈外,只好大叫:“阿爸,阿爸。” 狄阿鸟回过头把他抱起来,看到了狄青青,这才是他的亲妹妹呀,看看,她带着一双墨绿色翡翠镜片,比阿田的眼睛还大,有点像阿田,乐滋滋地要求:“来,叫阿哥。”狄青青想往后跑,后退一步,说:“我该回去射箭了。” 一个女孩子,这么小,射什么箭?! 狄阿鸟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母亲把仇恨灌输,督促成才呢,干脆一伸胳膊,把她抱了过来,一手一个,往家走。一路上,嗒嗒儿虎说:“六岁的,都是长辈,阿狗,我叫阿叔,蜻蜓,我叫阿姑……阿爸,我长到六岁,有没有人叫我阿叔呢?!蜻蜓说,蜻蜓说,她说,她说……” 说了半天,嗒嗒儿虎才给说出来:“她阿爸是我爷爷。”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六节 狄阿鸟先见着龙蓝采。龙蓝采热泪盈盈,到身边量量他多高,多宽,比较满意,但是端详他的面孔,却对他细长的眼睛、胡须和下巴不满,绵绵地嚷:“这眼睛怎么越眯越长,人不见了眼睛咋会好看?!你今年才多大,这胡须也生出来了,你看看,看看,这胡须一张,还有脸没有?!下颌也宽,头看起来都是四方的。” 狄阿鸟先回答自己的眼睛咋回事儿。 他万不承认是自己老眯眼眯的,只不停地分辨:“脑袋里头的脑汁多,脑门越来越平,越来越宽,把眼睛拉长了……” 龙蓝采无奈,咳嗽一声说:“还说你下颌啃骨头啃的?!你看,这脸上都没了肉,能吃到肉呗?!” 说了一阵话儿,她咳嗽了好一会儿。 狄阿鸟看看,她面色越发地黄,身形佝偻,瘦的利害,心里酸的不是滋味,问到她的病,也不是痨病,以前好过,就是窝心气的,觉得自己还是赶快从花山那边请几个好郎中,外父虽然不在了,让妻子或者让外母修书,还是能把人请来的,这种关系应该早早地善加利用,就是不为两位母亲,也要为了许多患病百姓。他再问阿妈的病,龙蓝采却不肯说,含糊道:“怪病。”然后一掀帘子,让他进去。 狄落开母子正好出来,先出来,站在旁边儿,先后招呼说:“阿鸟回来了是吧。”狄落开不像在中原那一阵儿,脸色发亮了,他总是听人说,自己做了王,是雀占鸠巢,阿鸟回来一定不放过自己,所以很紧张,想去亲近,看着狄阿鸟变得更加让人畏惧的气质,搓着两只手只向人家点头。 狄阿鸟却抱了抱他,放开,再在他肩膀上拍一拍,轻声说:“你是我的养兄,我不在,怎么不把两位母亲照料好?!” 狄落开一下脱了口,就说:“阿鸟,当时,朝廷想给姑母塞一个孩子做养子,姑母她害怕,才让我……”她母亲立刻皱了眉头。 狄阿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说:“我已经请示朝廷,准备把两个藩国合二为一。你永远都是我养兄,哈,我会给你百姓的。”说完,先进去了,紧接着,众人也纷纷进去,剩下狄落开母子。 蔡彩便说了句:“傻。” 说完,扯着花落开的衣衫往一旁走,走到了好远,问:“你刚刚说那些干什么?!”花落开扭头看往一旁,再转回来说:“我不是傻,娘,我不是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想让我死是吧?!” 蔡彩怒道:“不争气。” 花落开说:“娘,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有阿鸟在,你们才能有福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流落中原,都是他的朋友照料我,后来,后来,他与朝廷打仗,朝廷几万兵马都被他打败,你一天到晚,我不争气,我给你说这些,你们又不信,可是我心里明白,我就是你的工具,你就是想拿我敲诈姑姑家,是吧,阿鸟要是想杀我,他只需要勾勾指头,到那一天,你后悔都来不及。” 蔡彩有点胆寒,立刻就说:“你已经抢了人家的东西了,你还想后悔不成?!” 花落开无奈,转个方向,她立刻再走到花落开前头,花落开一阵急躁,转过身,回帐篷去了,她想喊,却又怕让别人听到,只好无声地在花落开背后点指头,以表示自己实在气愤,花落开实在不争气。 到了帐篷里,狄阿鸟正跪在老夫人面前呢,段晚容把装病的老夫人扶了起来。花流霜拿好着的眼惺忪一看,榻前一个虎头大汉跪着叫“阿妈”,意怔半天,才确认是自己家的阿鸟,摸摸,龙蓝采心有灵犀地递到一把拐杖,她就持上了,茫然道:“阿鸟回来了吗?!”这时,她心里都想笑。 大家都合计了,觉得有病,又要当着狄阿鸟的面走动,容易露馅,当然配把拐杖,最容易掩饰。 狄阿鸟却懵了,母亲不过刚刚四十左右,自己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这么多年,在外并没有怎么惦念着,只想着自己有回到母亲身边的一天,功成名就,孝敬不晚,没想到再一转眼,母亲都老迈如此,心里一疼,嚎啕就哭出来了。他这么一哭,大伙各自揩泪,花流霜真想丢了拐杖,说自己好好的。 可是不行,他越动情,就越能上套。 花流霜就说:“你回来了就好,就好。你个不孝的孩子,这么多年了,把母亲撇下,阿妈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说完,就去攒眼角。 嗒嗒儿虎叫了声“奶奶”,她老呵呵地“哎”了一声,敲着榻沿,激动地问:“你眼里当真还有你这个娘亲么?!” 狄阿鸟用两只是手捧着倾泻的眼泪说:“有,怎么没有?!我跟您老请最好的郎中,最好的,你等着。”说完要爬走,喊人。 花流霜又敲几下拐杖,喝道:“给我跪下。” 狄阿鸟连忙再跪下。 花流霜说:“你还听我的话么?!让我们老姐妹两个死个瞑目么?!” 狄阿鸟脑袋昏昏沉沉着,只一个劲儿难过,连忙说:“阿妈,你说,你说。”花流霜一指,要求说:“去,把琉姝给我娶来,别让我们老姐妹两个合不上眼,去,我不要你给我在这儿守着,现在就去,娶不来,你永生不要见我,去,现在就去。”刚刚有人都捧来了花缎子,各种各样的孝敬,她把拐杖伸过去,激动地说:“我们要这些干什么?!要这些干什么?!给我去,现在就去,前天,你二娘已经把消息送去了,你现在就给我去,娶不回来,你别来见我。” 这是不讲道理了,不讲道理,才最可怕。她又说:“从小到大,你听过我的话么?!一次也没听过,道理,谁也没你的多,这一次,我就不给你讲道理了,你去。”狄阿鸟连忙朝李芷看去。花流霜看到了,说:“不要看她了,我给她说了,这个媳妇,不行,换,换,让她做二妻。” 狄阿鸟哭道:“可是,她犯了七出哪一条,富贵不休贫贱妻,我刚刚有了起色,就休妻,不是让天下人都耻笑我么?!” 花流霜说:“她?!她嫉妒。” 她回头问李芷:“是不是?!你愿意不愿意让正妻?!” 这太绝了。 不愿意,是妒嫉,愿意,那就让了。 狄阿鸟又说:“我能是想娶谁就娶谁的么?!大国不偶,我去求亲,我娶不来怎么办呀?!”他摊着两只手,无可奈何地说:“我娶不来,怎么办呀,要是能娶,早娶了,我也就不会被人家投到监狱中,就会成坐上宾,可是,阿妈,我愿意娶,人家不愿意嫁怎么办?!” 龙蓝采说:“不可能,我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只等你一来,就让你去,要是你娶,我那侄女不嫁,我就死给她们看。” 都不讲理了,都不讲了。狄阿鸟在悲愤,无奈,委屈中要求说:“让我去可以,她不嫁给我呢,她是一定不会嫁给我的,可是我又把庶母给往死里害,不行,我不答应,除非你们能认事实,我才愿意去,除非我愿意娶,她不愿意嫁,你们从此不再把心弯到了上面,我就去。” 花流霜迷茫了。 自己儿子这次打胜,已经有了问鼎东夏的实力,他年轻有为,年方弱冠,父叔皆没,白手起家,在自己面前,是个孩子,可他也确确实实是个巴特尔,何况早有婚约,二人青梅竹马,怎么可能娶不来呢?! 不会。 可是真是孩子这样判断的,那怎么办好?!她转脸朝龙蓝采看去,龙蓝采说:“好,要是咱求亲,他们不嫁,咱们就绝了这门亲,我和你母亲,永远不认这门亲了,永远不逼你了,好不好。” 狄阿鸟答应了。 花流霜立刻赶人:“现在就去,我怕我等不了了,现在就去。” 狄阿鸟连忙爬起来,搂上地上的帽子往外跑,旁边的人纷纷说:“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花流霜这就说:“明天一早就去,把你送来的这些财物都带上,把母亲们积攒的东西也带上,让人家知道,咱们家还不是一条落水狗。” 她喘息,咳嗽,要求说:“去,睡觉,半夜起来准备。”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七节 狄阿鸟说去休息,其实没休息。一大群人裹着他去休息,也不可能让他现在就休息。花落开最先寻他说话。 狄阿鸟已经看出了点什么了。 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学识博杂,现在起码也是半个郎中,郎中讲求“望、闻、问、切”,虽然我不能与人诊病,但“望”还是能“望”出点儿的,二娘是真有病,阿妈却不像。他特意一逼花落开,花落开就不行了。 花落开心里有老鼠,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狄阿鸟,让狄阿鸟知道自己是没有弯弯九九的。 中间,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向导,让自己好在现在的高显吃得开,狄阿鸟不敢迟疑,派人回去,让王本飞赶回高显,与自己汇合。 说着,说着,段晚容来了。 她挂了一耳朵,开始瞪人呢,她吓走花落开,送了吃的,坐在对面看狄阿鸟吃东西,说这说那,说了一会儿,终于走了,史千亿又进来,把头盔一甩,替李芷叫屈,只说婆婆糊涂,再后来,樊缺也骑着马来了。 他继续剃着光头,媳妇却娶回家了。 媳妇还是狄阿鸟家的余蝶,花流霜主的婚,双双都是中原人,有语言,格外恩爱,孩子都快出世。尽管如此,余蝶心中还有狄阿鸟的一席之地,自己虽然没来,却督促樊缺来看看。樊缺也就提两囊酒,来与狄阿鸟拼酒。刚一到,见了李芷,心里一哆嗦,把酒囊往身后藏。李芷却望着,勾手给他勾出来,告诉说:“阿鸟戒酒了,明天还有事儿,你可别硬掰酒,听到了没有?!” 樊缺只好回身,把酒囊再挂到马上,一溜,溜进去。他生性豪爽,跑去做和尚,却是花和尚,到了这儿如鱼得水,红光满面,衣裳一脱,胳膊,膀子鼓胀跟一个个小孩头似的,因为年龄的关系,比赵过一膀子肌肉还要显发达,进来就说:“阿鸟呀,我看你现在被那人管得跟小媳妇一样。”这头李芷进去,一咳嗽,他连忙改口:“现在,那人可是被你给管得跟小媳妇一样。” 狄阿鸟只好在那笑,给李芷摆了摆手,要她出去,然后又喊:“你们不能上些酒菜么?!” 这么说,樊缺劲头又足了。 他在两人之间找到点儿那种夫妻间,我喝酒,我就不让你喝酒的小问题,人继续来着,来了就在这儿拼酒,吆喝得人耳朵都要破了。他们在这儿一直呆到天黑一阵儿,才要走,樊缺临走之前,单独找了狄阿鸟,说:“樊凤也该出嫁了,你看赵过何时不合适?!我听说他现在在你那儿干的不错。” 狄阿鸟一把回绝,说:“赵过订婚了,要说不错的人,我这儿多的是,那个,那个,那个牛六斤很不错,啊?!名字不好听,那好,换个,换个名字好听的,常子龙,常子龙怎么样?!子龙,云也。” 樊缺略有松动,两个人说好,改天见见。 回想樊凤,倒也跟个姐姐一样,狄阿鸟乐得其好,也同意着,倒是李芷给了话说:“这些事儿都是女人操心的,你们俩爷们少凑一块儿咧咧?!”说到这儿,被狄阿鸟拉在肩膀下,发觉樊缺想起哄,立刻威胁说:“你给我回去老实点儿,回去之后,绷紧你的臭嘴,你要是敢乱说是非,我拔了你的皮,你信不信?!” 樊缺不当回事儿走了。 剩下两个人,狄阿鸟这才让史千亿他们拦着人,别让看自己的人再来了,回过头,与李芷商量话,第一句就是:“你也在里头参合了,没打算告诉我,这都是帮我母亲来逼我就范,是么?!” 李芷摇了摇头,说:“这是俩位老夫人的心结,你以为我就高兴呢?!我给你说,不管真病假病,这你都不听不行呢,假病也能成真病,不信你试试?!老夫人说了,让你趁你二娘还在,完成她们这个心愿。还说,你不肯,你二娘气也气死,你不要说,我这个外人,还与他们闹。” 狄阿鸟叹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一大堆事儿在等着呢,我春上出兵,如果能够取胜,那就真是东夏王了,却非要我休妻,看别人脸色,因女人成事儿,却也不管我在人前人后,怎么做人。人活一辈子,有个相夫教子的贤惠妻子就够了,就是镀成个金嘎达,离开了这点儿,也是凡人的灾难。” 两个人向隅叹气。 狄阿鸟说:“娶了她,也会是咱们的一场灾难,朝廷也不会肯的。”李芷也无奈,同意说:“你说的没错,除非你做稳了东夏王,否则,你自己作主,那就是灾难。虽然我赞成你与高显联姻,但是事到如今,你接受的却是朝廷的恩赐,还未回报,就冷慢他们的公主,肯定是一场灾难,可是也顾不得了,你就当,就当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儿子,给赶上入圈吧,事端起了,让她们再悔改,以后就不会再干涉你了。” 两个人这边秘密商量。 那边,两个老夫人,包括蔡彩,段晚容也在一起商量。狄阿鸟的答应让蔡彩有一定的失算,她也就没有什么多说。两个老夫人却相互议论细节,议论到一切无遗漏,回头去寻一个两人都很少考虑的问题:“要是琉姝那边悔婚,怎么办?!”其实她们知道狄阿鸟会识破病情,很容易一逼问,逼问出来,但是,她们还是可以威胁自家的孩子,问题是龙琉姝那边怎么办?! 按说,阿鸟现在有了实力,得到她的帮助,成就东夏王这番事业不难,东夏王,与她高显王并没有什么配上配不上的。她真的会悔婚么?!狄阿鸟成了东夏王,公开求婚,她不肯,很可能意味着战争。 一点也没错,双方无意时,均不再提,让婚姻中的两人慢慢变老,都不兑现,慢慢冷淡,忘记,很容易,可是,一旦有一方悔婚,无疑是对另一方势力的极大侮辱,带来的,很可能是战争。 两人总不会逼到头来,双方不但不能好合,反而反目成仇吧?!要是对方拒婚,怎么办?!龙蓝采回答说:“不会拒婚的,您老就放宽心,再怎么说,我还是她的姑姑,是家里的长辈,老四能做主的,我也能做主。要不,我也过去,也到那边去,盯着他们?!”她有把握,花流霜也就有了把握。 她的身体,花流霜不放心,就说:“你都是个病秧子了,就别费心,哈,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大,那是水到渠成,你去,反而坏事儿,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哪一个甘心被人操纵?!” 两边都在密谋,都在计划,都是很晚才睡。到了下半夜,还真有人叫狄阿鸟起床,狄阿鸟和李芷小别胜新婚,双双搂着,盘得跟两条蟒蛇一样,却是无奈,只好下来,各穿衣裳。狄阿鸟一拳打在帐篷的柱子上,打得一摇晃,出去了,张罗,准备。 天明,路勃勃也看过自己弟弟,带着一起回来,让狄阿鸟见见,然后,大伙就一起上路了。 白哗哗的冰橇啃出来印子,把营地泻在身后,太阳还只有道线。大家约摸着狄阿鸟被母亲赶着走,心里极不快乐,越走越沉闷,好像四周的大雾,把大家的声音也隔断了一样。倒是狄阿鸟从雪橇上站起来,伸展双臂,慷慨唱道:“吾之土非为犁作,马蹄时刻响彻,戈么什勇于把头落,寂寥之山,翻滚之河,白山黑水孤寡多。呵咿呀呵呵呵,静之原止,轰隆蹄落,天辟荒野,零星野火,放山上山挖人参,沽于市贾把钱分,分完钱财忙买马,买了马把铁打嗨吆,再次回来把仗打,马走走呵,人望望家,泪眼哀肠,指望妻妾穿金抓银,不守寡,儿子紧追乃父马……” 白茫茫的雪地,那头就是高显,倒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一个天地。 他站起来,跳出雪橇,爬上了自己的马,这山山水水,自己一人独自奔行过多次,虽然那时年幼,却无论是什么山岗,什么老林,都闪电般出没过,这山,这水,这雪,自己能让它们离自己远了么?! 他往前方望去,去看高显,母亲说,他们把消息送去了,那边到底是欢迎的歌声,还是排斥的奚落呢?! 其实,就自己来说,还是把它交给长生天吧,自己只是出于一片孝心,欢迎了,母亲高兴,排斥了,自己得到了一个不算坏的结果。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八节 高显城中有了一片宫殿,刚刚竣工。 图纸是靖康的一个叫郑国的人献来的,他们说:“君王住在宏大的宫殿中,臣民们才感到畏服。” 龙青潭和吴隆起都是没打算建,可是西边打仗,北边打仗,南边也打仗,自己这边儿总也要找个不参战的理由吧,这时,国中来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萨满,名为通天,住进了龙家修行,据说是给龙青潭治病,却两三年都住在士兵把守的地方,他跟龙青潭说:“既然中原人当我们没见过世面,一边嘲笑我们,一边献图纸,拖我们的国力,那我们就趁此机会,建立一所宫殿,留给后人。” 龙青潭就听了,开始造宫殿。事实上宫殿也不是很大,再消减,消减,更小,没用多少人,而且仅仅一年半就将近完工。 龙青潭大为意外,说:“怎么修这么快?!这样吧,你们再整理、整理,看看哪边还要再修。”于是大伙改去修城墙了,接着修渠,把沼泽排干,改为良田,仍然在风风火火地干,修得周围的人都拍手。 他们至今还没修完。可是,龙琉姝姐妹却有宫殿住。 龙琉姝却真的很感激那位通天萨满,不然的话,她就没什么像人炫耀的了,就会被靖康人一个劲儿轻视。 除此之外,那位通天萨满无所不能,他让叔叔把那些庶母遣散,叔叔照办了,他让叔叔下令,不让龙琉姝去京城,龙琉姝叔叔也照办了,让龙琉姝的四叔从二叔家过继一个孩子,龙琉姝的四叔也立刻照办了。 他好像去过京城,据一些南下中原的人说,我们的皇城和京城皇宫太像了。不管怎么样,龙琉姝、龙妙妙姐妹俩除了男女武士之外,还拥有了好多的女奴,这些女奴,能够在龙琉姝十个手指头上涂十只怪兽,也能够在龙琉姝的耳朵后面扎一百个小细辫,一直让龙琉姝芳华绝代,被巴特尔们拥戴,正因为这个缘故,只要她像哪一个巴特尔示好,哪个巴特尔立刻被仇敌淹没。 百姓们都知道,这位不幸的,有病的萨满,常常差人到城里去寻草药,大概是治瘫痪的良药,众人好奇地向郎中问问,郎中们往往绝口不提那些药都是什么。 得益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通天萨满,龙琉姝正在她的宫殿,让女奴为她梳妆,戴上金耳环,绑上金牛角,反正她知道,自己需要出席,让某个人高兴,那就得聚集自己的风华,她并拢十只,看看自己金色的手指盖儿,长长的,卷曲的指甲,满意地一笑,继续不停眨动自己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等着这些女奴完成。 忽然,她用脚勾出了一只东郭先生,一脚蹬到对方,大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你是干什么的?!你来了这么久,怎么还这样呢?!” 一个女奴说:“主人息怒,她是二小姐给你的,你忘了?!” 龙琉姝想起来了,一边孔雀开屏一样躺坐着。 她让众人继续在自己展开的头发上做出举动,一边逼问:“你在老二哪儿都干些什么?!不要说,她不让你做这些,从来不让,你只是把我脚的修好,都不会,告诉我,她都让你干什么?!” 女奴浑身发抖地说:“她让我陪她……” 龙琉姝说:“睡觉,是吗?用角先生满足她。” 女奴慌里慌张地分辨说:“不是,不是的,她只是让我陪她读书,我什么都不会,是的,什么都不会。” 龙琉姝说:“那她为什么把你给我呢?!” 女奴说:“奴才不知道。” 龙琉姝说:“算了,古里古怪的,无聊,读书,她读书一直都不好,一天到晚背,背,从小就开始背,你们都看看,有一个男人喜欢她的么?!不是我把妹妹的男人都抢走了,是她的确不受人喜欢,不是吗。” 外头喊了一声“阿姐”,她立刻咳嗽了一声,端重一点,改口说:“都是谁说我妹妹不讨人喜欢的,我杀了他。”接着,再整理下强调说:“我妹妹喜欢读书,读书有错吗?!虽然一天到晚,她像个乌鸦,不停念念有词,可是,那是为了治理国家,不信,你们这些狗奴才可以问问,她一定是去找什么治国的策略了。” 话音一落,龙妙妙正好站到了对面的柱子底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姐姐。”龙琉姝一摆手,抬起一只玉臂,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要说,我?!穿得太单薄,可能会生病,是吧?!事实上,我出去的时候会裹上貂袍。” 龙妙妙说:“我知道,没有人管束你之后,你纵情太过,就像青蛙一样怕冷。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龙琉姝自顾说:“其实一开始,我也想和你一样,振作,振作,让国家富强,可——是,你知道,我一做出来,有人就觉得我是错的,好像这个国家是他的,与我无关,我特别,特别地愤怒,你知道吗?!我的好妹妹,我牺牲了什么?!我把什么都牺牲了,我至今还没有出嫁,可是呢,好像我一切都是错的,我受够了,原本好好的,百姓们喜欢我,听我的,可是呢?!” 龙妙妙说:“你的牢骚也真多,你应该明白,他都是为了你好?!而且他就快要死了,就快要死了。” 龙琉姝收住话,作一叹,说:“我知道,所以我不与他顶嘴,但是到了外头,我什么事儿也不干,还不行么?!” 说完这些,龙琉姝说:“我赶时间,你要问什么,赶快问,我告诉你,我就要举办冬天的阿玛森了,金努术答应,他会力压群雄,同时,我也答应了他,与他一起,一起宴请宾客。”她说:“他是个巴特尔,真正的巴特尔,他来到高显城,宴请宾客的一切,都是他的俘获,一点都不假,他年纪轻轻,却百战百胜,这是龙沙獾亲口承认的,他志向远大,告诉我,到了鸭子岛,那里就是大海,他想让我委任他指挥战船,与可怜的倭寇作战,我不想让他失望,妹妹,将来我们姐妹,可能是要依靠人家的。” 龙妙妙说:“可是,龙沙獾也说,他的野心也很大,他为了争夺父亲的部落,杀死了他的亲哥哥。” 龙琉姝说:“不要再提那个恼人的百户,不过就是在战争中提前做了百户,每次回到京城,都是威风八面。你不觉得金努术才是真正的英雄么,无论什么挡在他的面前,他不是自己去俘虏几个奴隶,而是在指挥作战,但凡谁挡在他的面前,他都能一脚踢开。” 龙妙妙争论说:“也会包括你吗?!” 龙琉姝发火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告诉你,他杀死他的哥哥,那是有原因的,他哥哥准备向他们家族的仇人投降,所以,他杀了他,而事实上,他已经很伤心啦,他们是个人数稀少的民族,他们的百姓加起来,也不到三千,每一个人,都很珍贵,宁愿他死,也不能让他犯罪,让他堕落,甚至是瘦弱,他们一族人,都是巴特尔,都是的,一千人能够打赢别人一万人,人人都在说,如果他们满万,则无敌于天下。” 龙妙妙说:“是的,又怎样?!许多人都告诉我,如果有人说一个部落满万无敌,这不是一种赞赏,姐姐,狄阿鸟的家族不就因而毁灭了吗?!他们说一个部落满万无敌,那是在说,不能让他们满完,我们一有机会,就要……” 龙琉姝结束说:“好了,不要再说你奇怪的结论了,我如果不赞同,你会说我没有头脑,是的,我没有。哦,对了,你到底要问什么?!” 龙妙妙淡淡地说:“那我不用问了。我本来想问一问你,狄阿鸟的母亲说他要回来,你知不知道,可是已经不用了。” 龙琉姝说:“为什么不用?!是的,姑姑来信儿,是这么说的,说是向我求婚,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他吗?!” 龙妙妙没有吭声,接着说:“你该不是打算嫁给阿鸟,然后再与金努术通奸吧。”龙琉姝说:“阿鸟?!这婚姻是,是定好的,我听说他被巴伊乌孙打败了,想也是被打败了,我能保护他,我也能让金努术保护他,我嫁给他,时而去与金努术相会,他也不肯吗?!他要知道,如果他不肯,金努术一定会杀了他的。” 龙妙妙说:“是呀,所以,我不会让他向你求婚的,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他不是打败了,而是打胜了,掳掠的牛羊,不计其数?!” 龙琉姝问:“那他就是又撞狗屎运了,你以为他打胜了,就会还你一千一百匹战马吗?我赶保证,他空手而来,即使来,也是把东西变卖了,凑成给我的见面礼。一千匹马,也许,他要许多年才还给你,也许,他永远都不还给你啦。” 龙妙妙无奈地说:“姐姐,你真的变了,我问你他是不是真的来,是因为我们是同窗,我们还要聚会,包括老是被你诋毁的百户龙沙獾,不是像他要马的,告诉你,我会告诉他,你的事情,你等着吧。” 龙琉姝说:“吓唬我?!我不怕。告诉你,我?!”她不再说话,看着龙妙妙走掉,一连蹬走几个女子,忽然变得不是那么多话,浅薄了,说:“我的傻妹妹,你以为你说这些,有用吗?!他来娶我,你以为他还像许诺年前一样吗?!他早就开始恨我了,早就开始了。他来,如果不是需要我的保护,就是想得到高显,如果是需要我的保护,我可以答应他,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是他想独占我,报复我,还想得到高显,就要先击败追求我的巴特尔们,他?!为什么他没有战败呢?!为什么呢?!高显是我的,包括你龙妙妙,无论你怎么做戏,在他们身边表演,只要我有兵权,我照样。” 她两眼一黯,吸气放松,抓了一把短枪投出去了,面前,龙妙妙给她的女奴顿时喷血,弯腰蹲了下去,在地上挣扎,她却若无其事地要求说:“快点!” 第二卷大漠孤烟九十九节 狄阿鸟还没能接近高显城,高显城里的邻里就已知道他要回来。 他的父亲和叔叔都是众人的骄傲,并且给众人带来许多的利益,而他本人年纪轻轻,就领兵杀了回来,坐在山口那边重整声势,无疑让旧西城的雍人们格外自豪,大伙都极力为他鼓吹造势,散播消息。他当年的老师之一,王本的叔叔王贺,因为身上还兼着一个典客的小官,也就带着双重的使命出城去接,告诉他,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稍候,高显王爷还会隆重地接见他。 狄阿鸟就与他一起进城了。 因为在冬季,又是下午,很少有人在大街上闲逛,进城仍然是在悄无声息中,车马出入,只是致使一点人驻足,看看是谁回来了。 他们在城门,城道边议论,双目疑惑。因为狄阿鸟这支几十骑兵穿了规整的盔甲,看起来既不像是黑水下游的新贵,也不像是老牌贵族,更不大像中原的使者,他们应该都是在想,这又是哪的一个国家的使臣,可是,狄阿鸟下了马,脱帽,让人牵过自己的马,却一路向他们问好。 龙蓝采评价他眼睛细眯,早早有了胡须,脸上无肉,颌骨却很粗,这只是从是否英俊、漂亮上下的评价,是一个母亲,一个长辈,对孩子能否得到年轻女子的喜欢而论的。事实上,这种相貌却带给他一种粗犷和威严,加上他身材高大,体态均匀,而实际上,头也不是真的达到三四十岁时的四方,使他看起来像某一部族,少年有为的领袖,而不只是个年轻、无余肉、骨胳健壮而又干练的后生。 他有力地在城道上行走,不让王贺阻拦,走在前头,一见到了站到一旁的一拨人,就会赶快几步,上前抱拳,摸心,停下来,向各族的人问好,若有人想知道他是谁,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是西城的狄阿鸟呀。”然后在人们的沉思中,邀请他们去西城,去自己家做客,再点头致意,走了。 一路过去,不停有人想起来,惊呼一声,他不是那个他么,在口内收兵么?!要是有人不认识,两眼茫然,另外一个人就会傲慢地说,那你一定是新住户了,当年和谁谁家孩子都熟和的不得了,他这一说,回家我们家孩子都认识。路勃勃挺着肚皮,马都没下,一开始是比阿鸟要威风多了,可老看阿哥谦和地向人温和地向路人问好,问今年的雪,明年的节气,水草,也只好下马,紧随其后。 这真是衣锦还乡了,看到年级老迈的人。 狄阿鸟立刻就会回头,在自己的彩礼上找出数尺丝缎,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上前,告诉说,这是我们的一种礼节,叫礼帛,献给尊贵的长者,祝贺您健康长寿,子孙满堂。 本来的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在这一路之上,立刻就被他本人毁于无形。到后来,不断有人从家里出来,站在街道上,人人都知道一个西城狄阿鸟,在外多年,富贵还乡了,年少有为,谦和大方。 很快,一些同辈中人上来了,拥抱,撞肩,陪他去西城,王贺反倒被一群年轻人挤了个没影。狄阿鸟也把裁剪过的丝绸,数尺近丈,挂到他们的脖子里,感激他们的拥戴和欢迎。大伙身披五颜六色的绸带,齐头并进,一起将他们一行送回西城,简直是威风与热闹并存,真心和欢庆都在。 到了西城,又是一番天地。 西城之内,狄阿鸟家喻户晓,雍族的孩子欢叫着往家跑,嗷嗷着,大家干脆起上锣鼓,稍后跑去狄阿鸟家的旧宅外,一大片场地上,起锣鼓,上歌舞。 因为周围农田少了,中原商路也不是格外畅通,富人也多,大家不断向外搬迁,几家,十几家一联合,到外面设牧场设营盘,壮年人几乎都往外跑,去学游牧人游猎,而游牧人,特别是一些战俘,奴隶,又被压填进来,学习当地雍人行商走贩,瓜分已经少得可怜的农田,族斗特别厉害。 雍族人嫌这些外人脏,从部落中来,无廉耻,又有一种居功的心态, 这些外来人大部分是刚刚从很偏远的部落中走过来的,作为劳役,兵役的新源头,龙氏也有意用他们来告诉雍人,你们不出役无荣誉,就给这些人以宽大,地位,以此来回应雍人越发的傲慢。 结果就是,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犯罪,看到姑娘漂亮,围追堵截,倾诉衷肠,见人家家门口晒的有腊肉之类的东西,肚子一饿,拿着回家了,喝醉了酒,回不了家,能躺到你们家门口。 两边接二连三地族战,往往还从外调兵。 今天雍人这边一欢庆,那边就在胆战心惊,他们无不是想,难道这回,对方要先开战?!于是头人凑头,如临大敌。 不过,他们的人里头还有木讷的,懵头懵脑,笑吟吟地凑到一旁去看热闹。 雍人齐聚,对他们这些人毫不客气,上去大声驱赶,让他们滚走。狄阿鸟发现了,王本他们的投靠,使他也知道双方有夙怨,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制止说:“今天欢聚,露笑脸的都应该是我们的朋友。” 他举起手,大声说:“父老乡亲,我们也是好客的。” 锣鼓顿时哑了,王贺提着衣裳往跟前跑呢,到了跟前,连忙说:“阿鸟呀,你刚回来,你不知道。” 狄阿鸟却非常武断,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上前拉了一个外族少男,在对方惊恐中,来到场地中央,把那少男的胳膊举起来了,大声说:“我们要和解,不要战争,不是吗?!”中人都呆在那儿,看到狄阿鸟给少男挂上一段丝绸,请他喝完一碗奶酒,才放他回家,都不知道怎么好。 大家迎接他呢,他不知道内情,却把外人拉出来,当成客人,怎么办?! 狄阿鸟说:“各位父老,我狄阿鸟回到过中原,可以告诉各位父老,中原确实富庶,有灿烂的文明,富饶的土地,震撼世界的武功,可是,父老们,那里是我们的一个家乡,这儿,则是我们现在的家乡,我们定居在这里了,当你们回到中原,哦,你们不少人,回去过中原,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的风俗,已经与他们不大一样了。父老们,风俗不大一样了,怎么办呢?!难道他们应该因为风俗的不同,把我们排斥在国门之外吗?!我今天第一次回来,却忽然发现故乡的和气,没有了,飞走了,我们正在因为风俗的不同,再把别人排斥在外,这怎么可以呢?!” 他大声说:“这怎么可以呢?!” 他又说:“你们不要当小子狂妄,在你们,在你们迎接我,为我欢呼的时候,我却拉上来一个外人,我却是觉得,大伙都变了,若干年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争斗,有了问题,让头人们在一起商量,这多好,这样我们都富裕,才可以放弃对家乡的放心不下,一起出兵在外,可是现在呢,你看看,我只是觉得在今天,我们应该礼貌地对待客人,可是你们却一致对我瞪起了眼睛,比谁的眼睛更大,难道现在,我们相互争斗,没有我们这边的一点错吗?!” 他举起手来,大声说:“这也是我的家乡,你们可以不欢迎我,但是我要的是和解,不是纷争。” 路勃勃也是老家人呵,最为要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族人,现在做了狄阿鸟的阿弟,自然是雍人,连忙高喊:“要和解,不要纷争,听我阿哥的。”王贺要打圆场,也说:“对,要和解,不要纷争,我们应该找那些头人们谈谈。今天是阿鸟回来的大好日子,他也是一厢好愿,希望家乡太平,我们都富裕嘛。” 这么一说,人反而激动了,一擂锣鼓,相互就说:“只当他随老爷子出门多年,家乡都忘了个差不多,倒没想到一回来,就像自家人一样发脾气。” 大家热闹了好一阵子,又把狄阿鸟送进他们家旧宅,这旧宅,自从花流霜回来,就开始托人修缮,而今反而高大了,据说一个外族头人要占据去,因此还斗了几次架,后来,打听到这所宅院之所以没人,却大肆翻修,更家漂亮,是夏侯家族的,两位夫人都出自龙家,才咽口吐沫,收了脖子。 狄阿鸟回到宅子,就往外赶来看他的人,一个劲说:“各位都是长辈,应该我一家一家看望,你们来看我,那就颠倒了。” 赶完人,他休息了一会儿,还真携带礼物,一家一家走,一走,走到夜晚,连外人家也不放过,有点像他阿爸了,还把史千亿从背后推出来,让人家看,说:“我媳妇也回来了一个,丑是丑了点儿,不过挺温柔。” 史千亿是既羞恼又劳累,走到最后,挑一家自己觉得最舒服的,藏人家家不走了,狄阿鸟在外一喊,她就在里头哼哼:“我太累了,鞍马劳顿。” 第二天晚上,龙妙妙带着好多旧友来看狄阿鸟。狄阿鸟还在挨家登门呢,回来之后,平摊到地板上,嘴巴朝下喘气儿。几人各带吃喝的东西,把他一围坐下,外头有人来访了,家里客居的乡老开门放进来,是个什么族的头人,身后带着幼子,惶恐不安地拖着一摞羊皮。龙妙妙正惊讶,人进到屋里,狄阿鸟却勉力爬起来问:“听说你看上我这宅院了,是吧?!真的想要吗?!” ************** **************************************** 解禁去。。。希望大家以后,每天提醒我解禁,一懒,我就不去了,希望大家多多督促,提醒。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节 一屋爬虫都在屋子撑晾,哑哈哈说不停。 猝然被人打搅,还是个有心看上侵占狄阿鸟田产的,他们立刻把放松时打开两扇纱羽收进背上的后盖,坐了起来去看,去看看到底是谁,是谁胆敢侵夺狄阿鸟家田宅,个个透出几分义愤。 进来的头人就懵了。 大家都是有数的人,都知道那些阴晴不定的巴特尔不一定会怒着杀人,往往跟你笑着,答应着你,抻抻你的成色,在心里发怒,你以为他不怪罪你了,他却突然下手,把你杀死,这刚刚回来的什么东夏王会那么大方,问自己真想要,还是假想要,无非是告诉自己说:“真想死,假想死。”头人眼泪撇撇着,连忙挥舞自己的两手,往下一趴,大声说:“各位,各位主子爷,奴才万万不敢的呀,奴才一开始是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奴才也是屡有战功。” 狄阿鸟一摆手,打断说:“谁也没问你的战功,按说你知道不知道,都不该侵夺人家的田宅,是不是?!我就在想,你今天知道这是我的田宅,不敢夺了,可是会不会没法得逞,改为去夺其它人的呢?!” 龙妙妙说:“是呀,阿鸟的,你不敢夺了,明儿,你夺别人的呢?!” 头人吓得太很,连忙说:“奴才以后不住房屋了,奴才改住帐篷,永远住帐篷,这样,各位主子爷也就可以放心了。” 毕竟他是有功之臣,按他自己说,是屡立战功的,是给自己家立下的战功。 龙妙妙连忙目朝狄阿鸟,讲情说:“既然他以后不住房屋,只住帐篷,你就饶了他呗。” 狄阿鸟却说:“我这老宅,也是闲着,我今儿让他来,确实是真想把宅子给他,没想到你们正好来了,那好,也是不让他再夺别人的田宅,我就把这所闲下来的老宅送给他。哎呀,这一砖一瓦,都有我父亲的心血在里头呀,回来看着,心里也就有了落叶归根的感觉了,还真有点不舍得。” 他慢慢嚼味一番,一旁的龙妙妙眼睛都不眨,想他一定是在追忆往昔,心潮起伏,说:“你该不是真要给他吧?!” 狄阿鸟点头说:“没错。话都说出去,也就归你了,不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和邻里的关系要保持好,不但不许你与众人闹是非,入住之前先去各家拜访,说你与他们愿意永远和好,以前的仇怨都算了,占便宜的,补给吃亏的财物,你们都知道,人命,是按买命钱,日后呢,有了纷争,也要坐下来商量,吵架可以,不许再武斗,听清了吗?!这第二个条件,就是你们一家不许窝里窝囊的,把宅子给我弄得乌烟瘴气,臭气冲天,要勤打扫,多修补,看人家摆啥,你摆啥,人家家怎么收拾,你怎么收拾,去问,去问,哪次我回来,都会过来看的,没个模样,我用鞭子抽你;这第三,大家在此聚居,却要相斗,都是卧榻之旁,而谁又赶不走谁,这怎么行,你也算得了我的好处了,只等我这次离开,把该带走的带走,你就可以住下了,你既然得了我的好处,就要多劝劝你们的族人,劝劝其它族人,大家和睦,互相帮助,出兵在外,也不用顾念家里,害怕是不是又斗起来,岂不是很好?!把各族的头人聚聚,经常到你这儿聚聚,话好好说,行吗?!” 头人捣头说:“主子爷折磨奴才了,奴才不敢要呀,不敢要。” 狄阿鸟哼了一声说:“我给你,你也不敢,自己抢去,就敢了,是吧?!”他站起来,看看父子二人送来的羊皮,说:“你送来的礼物,我也收下了,不过我也要还你礼物,你等着。”说完进去,少时,拿了一把短刀,说:“这是我少年时候用的,就送给你的儿子吧,我也算作战勇敢,我的兵器,能保佑他大吉大利,刀口只对准敌人,不对准朋友。”接着,他一屈身,把头人扶起来,拍了拍肩膀,让众人稍等,自己则送人出去,走到外边,喊了隔壁段家,赵家的人说:“你们这个多了个新邻居,要去看你们呢。”说完,自后赶一把,把人赶前头了。 头人极不安,低头带自己儿子走,一出门就回头看,看了好几看,发现狄阿鸟还在站着,只好苦笑着拜访邻居。这以前,都是怒目相瞪的,这上门怎么上?!头人一硬头皮,带着儿子,见还纳着闷的人,就说了:“以前都是我错了,我该死,我该死,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刚刚,那位主子爷把宅子给我了,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我去办,我去办,我和我儿子,我兄弟,我百姓,去跟您办,您原谅,您原谅……您一定得原谅,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呢。” 邻居一听,都哭笑不得,这怎么办?!打他?!让他滚?!只好说:“早这样,咱们也不用举械相殴了不是?!进来吧,先在我家吃饭。” 狄阿鸟摇了摇头回去,进去一看,一帮同窗乱吵吵的,刚一进去,一个同窗就说:“你把田宅给他?!” 另一个摸着下巴,老成地说:“你以后回来,总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还有人说:“起码也要卖给他。” 狄阿鸟笑着,拉拉这个,拉拉那个,到前头酒肉边坐下,发觉龙妙妙还无动于衷,连忙说:“你们这都是怎么了?!物要尽用,闲在这儿好么?!苔藓能长到屋里,蚊子和草到处都是,让他们住进来,也没什么,是不是?!何况现在,我阿妈也托人住我家呢,给钱住我家呢,是不是?!要是这所宅院能让周围少出几条人命,那就比什么都值了,再说了,我们也是什么族的都有,分别这么多年了,还能相亲相爱,就不能也让身边的亲友相互来往,投桃报李吗?!” 离开好些年了,大家本来还确实淡漠了,这么一说,大家的关系也上了一层,好像回到了同窗少年时,一边说狄阿鸟的好话,一边同意狄阿鸟的意思,回到酒肉前,大口啃噬,糟蹋了一片狼藉,还不尽兴,说:“阿鸟,走,我们去镇上喝酒去,当年你请我们喝酒,我们都记得呢,今天你回来,我们请你。” 喝完酒回来,史千亿也不免小家子气,蹲一旁赌气呢,酩酊大醉的狄阿鸟四处伸手逮她,她就说:“我爹那样的蠢人还知道不让人动家里的老屋呢,你回来,就送人了,我看你将来老了住哪儿?!” 狄阿鸟想了一下,说:“老了!住东夏王的王庭里。” 史千亿问:“不做东夏王了呢?!” 狄阿鸟大声说:“做君王的海致休?!大不了住你儿子家里,也许住嗒嗒儿虎,土狸子他们家里,哪个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带兵把他抓回来,用鞭子敲。” 他强行逮住史千亿,双手一托,进内室了,可是高显却被他几来几去,给卷的天下大乱。百姓们到处说他是高显之子,夏侯家族的嫡子,现在已经在口里领兵数万,这次回来,是迎娶龙琉姝女公的。 这火轰地就烧了起来。 只要他一骑马,走到街上,两边的人就会大叫“狄阿鸟”或“东夏王”,甚至有人遇到了困难,向他求助,走到闹市,不常见的二层酒家上面的窗户也往往猛地打开,从下面看过去,人头满满的。 这时,狄阿鸟举起马鞭,再一向人示意,人欢呼得更加厉害。 他们好像狄阿鸟已经娶了他们的公主,成了亲王之类的人物。 这样过了好几天,仍然不见高显王室召见,相当奇怪,狄阿鸟渐渐焦虑了,自己丢开自己的地盘和人马,跑到这儿求婚,住个一年半载的,怎么得了?! 虽然只是几天,他也忍受不了,于是向龙妙妙打听。 龙妙妙难过地说:“我叔叔身体不好,还不知道能熬几年,他的一个朋友,通天巫师,却也患有重病,很快就要死了,他连门都不出,一天到晚陪伴着,只希望通天萨满能够安详地离开人世。” 狄阿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如果他这个时候,有花山的郎中,可以进献一个,可是没有,只好表示理解,说:“你四叔真是个重情的人,难道他的身体也不好?!” 龙妙妙回答说:“不好。” 这时,她告诉了狄阿鸟一个消息,说:“我来向我姐姐求亲,本来她是很高兴的,不过你知道,你应该知道,她有许多的选择,巴特尔们围绕着她打转。你回来,受到了百姓的爱戴,很多人都在督促她,她也就提出了要求,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和许多的巴特尔一样,带领你的骑士,参加她的冬日阿玛森,夺冠。她亲口答应说:她只会嫁给能够支持她的阿玛森,并夺冠的人。” 狄阿鸟断然拒绝说:“我的骑士都是浴血而生,不是在阿玛森大会上露脸,何况她的什么阿玛森,根本就不能叫阿玛森,阿玛森是王者盛会,她还没这个资格,你叔叔身体不好,她这是要故意闹一个天下大乱,甚至利用这些年轻的骑士,提前夺权。” 龙妙妙无奈,说:“她很快就会正式向你请求,你拒绝,难道是拒绝向她求婚么?!” 她像兄弟一个搭搭狄阿鸟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觉得,她也许并不适合做你的妻子,她变了,我都时常感到很陌生,好像她不是我的姐姐,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一节 龙妙妙前脚走,狄阿鸟后脚派人去送自己的礼物。 路勃勃翻着白眼检点财物,仅绸缎还剩十余匹,这别说彩礼,见面礼也过于寒酸,他们就看着狄阿鸟笔尖一甩,上头添了个撇,反复眨眼睛,看看看错了没有。狄阿鸟看他们不去,打算自己去,说:“送君不如送民,楚弓楚的,哈哈,我们本来就带了一千匹的绸缎,不是么?!”这时,倒是王本风尘仆仆赶了来。 路勃勃一指,大叫:“就他,就他,就他合适。” 王本换一身衣裳,两眼肥肥冒泡,有点呆滞地就出来了,扭头看看,后面跟上几个人,马上头一目了然。 王本到了龙琉姝那儿,龙琉姝正在准备她的马球队伍。 她听到人高唱狄阿鸟的礼品数目,绷圆嘴唇,嘘嘘着便笑,转眼朝王本看去,看成了一朵花,兴高采烈地说:“光绸缎就一千匹?!” 送王本到跟前的人,脸色都在变呢。事到如今,王本倒镇定了,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哈,吹嘘说:“小意思,小意思。为了让他的王姐高兴,他毫不犹豫就能清空国库,而实际上,他的国库,唉呀,那真是一丁点儿,前些日子给没有衣裳穿的士兵发衣裳,只剩了三、四百匹,这一千匹都是东挪西借,东挪西借,借的地方不要太多,因为没打条,差点儿与朝廷上万人马打仗。” 龙琉姝酥腰都折了几折,掩了嘴唇,激烈地大笑,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给士兵们发衣裳,他的士兵都没有衣裳吗?!” 王本连连点头,把一只眼笑挤了,神秘一扩嘴,小声说:“表姐,你不知道,他的士兵都是奴隶,我去了,去看了,都是奴隶,中原的奴隶,草原上的奴隶。”他再托起双手,说:“他们有衣裳穿么?!”挺挺腹部,双腿夹紧,说:“都这样,都这样站着,光着屁股沟子,阿鸟一传令,哗,一撅屁股。” 龙琉姝抚摸着肚子,气都喘不过来,脸涨红得像是沁了细水滴的红蜡烛,断断续续地问:“王本,王本,笑死我了,他——领,领着,打仗,都,都吃些什么?!”王本晃晃脑袋,腮肉抖了一抖,一根正经地说:“都吃草,都像绵羊一样吃草,中原皇帝自后方给他送草,青的腐烂,都是黄色的,切细,装到麻包中,压得实实在在,放到车上,整整齐齐。就这,往营地里一卸,人就去抢。” 龙琉姝看他这么严肃,收了笑,反问:“吃草?!” 王本确定地点了点头,又说:“恐怕接下来,连草都没得吃了……” “等等。”龙琉姝说,“吃草,草料都快吃完了,他还要给他的士兵一人做一件丝绸的,光亮的,闪着光芒的衣裳。” 王本出汗了,说:“其实不算衣裳,不过是块大裤头,免得一声令下……”龙琉姝说:“撅屁股沟子。” 王本心里一寒蝉,干脆一闭眼,瞎说:“就这已经不容易了,他两手空空,带了几个士兵回来,坐山收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龙琉姝点了点头,说:“王本,你逗得我很开心,真的,这一定是阿鸟让你这么给我说的,他希望我怜悯他,给他一大批粮草,是吗?用一千匹丝绸,来买我的心,然后我心一软,给了他一大堆的粮草,是吗?!你们的小嘴总不经大脑,我现在不是皇帝,我拿什么给你们粮草?!”她宣布说:“赐给王本二十匹绸缎,一匹骏马。” 王本倒吸一口寒气,狄阿鸟还带了一些名贵的皮毛,瓷器,不过都送人了,不适合送人的,变卖出去,用来应酬,这么一说,各种礼品加起来,也没有她赏给自己的多了,立刻绷着嘴,只希望自己不要露馅,不要露馅,转身冲要张口的带路人看一眼,发觉对方想开口说话,干脆不由分说,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往下一按,死命地敲,一边敲一边大叫:“叫你还狗眼看人低。” 龙琉姝说:“打,打得好,一千匹绸缎,你们也狗眼看人低?!” 说完,她穿过雪地,走向走廊,在那里停了一下,留下一句话:“去,给阿鸟传话,我给他时间,我给他时间去召集他最勇猛的骑士,来参加我的阿玛森大会,如果他赢了,我准许他来投奔我,给他粮食,布帛,牧场,日后不用再吃草,而且,我还会嫁给他。” 下头的人翻了滚,还要说话。王本愣了一下,使劲地往下踹,一边踹一边小声说:“我踩烂你的嘴,你让我走了再说好不好?!” 他再一抬头,人走了,赏赐也不要,慌里慌张地往外走,走了几步,龙琉姝身边的骑士大声喊他,一回头,是一匹马。 骑士要求说:“至于绸缎,你就从狄阿鸟送来的里头取吧。”王本称谢,一边称谢,一边回头拉马,再不跑,更待何时?!再不跑,小命还有么?! 他拉着马,奔出大门,外头的车和人都还在停泊着,他把马往人手里一塞,从车上抱东西,抱下来,让人搭手,把几只沉重的木箱摆地上,再看十几匹绸缎,说:“反正也是她赏给我了,不拿下来了,走,快走,想要小命,上马,上车,给我赶紧走。” 一群人感觉到势态,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跑了条府前广场,王本松气儿了,说:“绸缎你们分了吧,哈,分了吧,爷们都是拿脑袋挣的,不分白不分。” 这时,龙琉姝坐到自己的偏殿里。 那里有一排巨大的木架,都是她的裙子,衣裳。 她在下头徜徉,接二连三摇头,忽然之间,就想起刚刚送来的一千匹绸缎,顺便说:“把阿鸟给我送的绸缎取来,都是中原产的,一千匹,应该有不少种类,我看看哪一种好看,让人给我裁减一件水袖暖袍,去,快去,阿玛森是盛会,我?!我不能穿暖裙,最好能有一件水袖的暖袍,漂亮的领花……” 一排女奴走了出去,到了外头,去找呀,看到一个被王本打得在地上爬的人在爬呢,跑到外头问侍卫,侍卫一指,几个杂役抬着几口箱子,绸缎呢,一千匹,总不会藏在墙阴,旮旯,看不到吧。 很快,龙琉姝在宫殿内咆哮了:“这两个混蛋?!给我追,给我把王本追回来,我要问问他给我送的绸缎到底在哪儿。” 王本也真倒霉,出门一跑,正好龙沙獾听说阿鸟回来了,骑马回来,走到这里,看到王本伙一些人,死命地奔呢,他不认识别人,只认识王本,把他给拦下来了,见他老急着走,干脆把他拽下马,问:“听说你给阿鸟效力去了?!” 王本含糊回答,龙沙獾又问:“他人在哪?!” 王本又回答了,挣着马,拼命地要走。 龙沙獾的马掌子松了,马不能骑,再骑,都把马骑瘸了,哎了一声,笑吟吟,笑吟吟地追上去,一抓他后背,说了句“你急什么?!”上了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马,就把他的马给骑走了。王本嘴一绷就在无声地骂,甩着个胳膊追了一气,后来累得喘气儿,进酒楼避,等他觉得安全了,走出来,却才是龙琉姝派人追他。 几个彪形大汉都是三十来岁,就地一摁,嘴一塞,捆捆,裹带回去。 龙琉姝已经较上真了,什么也没干,就等着他呢,见他来了,大声说:“阿鸟给我送的一千匹绸缎呢?!” 王本呜呜叫一阵,等人拿走了嘴上的布,这才说:“表姐,你听我说,听我说,他已经送过了,哎,送过了。您上下再看看我,您也不是不知到你表弟的为人,你觉得你表弟,敢干那种事儿,把阿鸟大王给您的财物私自留下?!” 龙琉姝疑惑不定地说:“他根本就没送给我吧。” 王本哭着说:“表姐,你觉得我是说谎的人吗,他已经送过了呀?!” 龙琉姝糊涂了,说:“送过了,他送哪去了,我一匹也没见着,我一匹也没有见,他还当自己是个孩子么?!撒句谎,人家就不追究了,这可是胆大妄为呀,我给你说,你给他说,你们不要这么过分,我一生气,让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王本大叫:“表姐,不干我的事儿,真的不干我的事儿,阿鸟大王,他也确实送过了。” 他问:“表姐,您是高显的什么人?!啊?!高显的百姓都是您的吧?!阿鸟大王是个仁慈到极点的人,他回来,看到您的百姓都穿得破破烂烂,不像他,靠近中原,可以得到大量的丝绸和棉布,他心里一软,就帮你,就帮你,把绸缎送了,真的,你可以到街上打听,打听,看看你表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表姐,我恳求您想一想,高显的百姓,是不是您的,您给他们做过衣裳吗?!阿鸟大王都给自己的奴隶做衣裳……” 龙琉姝更正说:“做裤衩。” 王本承认说:“没错,做裤衩,阿鸟大王都给自己的百姓做裤衩,自己的百姓都穿着明亮亮的裤衩,他阿姐的百姓不应该有件上衣穿吗?!他怕表姐您不知道,百姓才是自己的最大脸面,果断地就帮你送给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不信,您可以问问,如果我有半句假话,我,包括我们的阿鸟大王,都把性命交给您处置。” 龙琉姝严肃地说:“我不给你开玩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回去调查,如果阿鸟真的傻到这个份上,我从此不会看他一眼,但是,的确也不会处置你们,是的,不会,可是我不信,我要去查。”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二节 查到了结果,王本才被人给送回去,两只胖脸肿胀,一走路一哎呀,抬头一看,龙沙獾和马义在阿鸟身边坐着呢,胳膊一指,气得似哭非哭,大声责问:“龙沙獾,你抢我的马?!你竟然还抢我的马,看我这样儿开心了吧?!” 他一挪一挪上去,没二话说,就跟狄阿鸟说:“我的王爷呀,你还求亲么?!我们回去好了,事到如今,您还要求亲么?!甭求了,得了,咱回去,回去,她还让我传话,让您参加阿玛森,您以为她要你参加阿玛森,是给您一个机会吗,我敢说,不是的,不是的,她是要在阿玛森大会上羞辱您。” 龙沙獾问了一下事情经过,叹气说:“阿鸟,你又胡闹了,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太过分了,我看你回去,怎么去给姑母交待。” 狄阿鸟也假装愁,说:“阿哥,你不想想,我除了求亲之外,还来干什么?!我是回乡呀,见乡中父老,你让我带着几大车财物,撇撇嘴走过去?!这乡中父老,哦,就不是琉姝阿姐的百姓了,我把它给谁不时给?!” 他又说:“你们再想想,我来求亲,我有婚约,再来求亲,阿舅又没儿子,作为我,我该怎么一个求法。帝王将相只属于自己吗?帝王将相,哪一个缺少财物,我要打动一个王储的心,我是送给她车载斗量的珍宝呢,还是应该打动她的百姓呢?!” 龙沙獾坐起来一下,又坐下去了,说:“你倒煞费苦心了,倒也是,国人看得上你,深为王储,拒绝你是不智的,将来,你这样得到国人信任的人,才能帮她治理国家,不过你走了这么多年,上次回来又发生那样的事情,恐怕要合好,不大容易,你又这么做,她很难理解,很难接受。” 狄阿鸟说:“我听说她变了,身为王储,人人都得变,可是人的内在是不会变的,是不是,她?!应该会理解我。” 说到这里,他就故意不谈了,转去议论军事。马义这些年虽然在打仗,可是层面不一样,只傻愣愣地看着,龙沙獾却说:“你要收复东夏,必须有绝对的实力,一战而胜,不但一战而胜,还要胜得彻底,不然的话,你就把水搅了,别的人,立刻有借口插足进来,如果让巴伊乌孙逃走,他也会卷土重来,不停地骚扰你,所以,阿鸟,你一定得沉住气,盯准了打。” 狄阿鸟连连点头,却若有所思地说:“百户,阿哥成了百户?!阿哥一定立了很多大功吧。” 龙沙獾说:“立什么大功说不上。” 他说:“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人,俘获自得,计计百姓,他们也就给了我一个百户,毕竟是宗室,这不是功劳定的,而是阿爸找人找出来的。” 狄阿鸟点了点头,连忙说:“阿哥知道我是什么角色,我怕我打不赢呢,没信心,阿哥,您屈尊,咱把这百户带上,一起走,您帮我,打赢,打赢了再回来,好不好?!我再给您一百户百姓,我那里,封户不怎么吃香,哎,封户相当于爵位,阿哥过去,给我做大将,行不行呀。阿哥,你不帮我,每人帮我。” 龙沙獾断然拒绝了,摇了摇头。 狄阿鸟立刻说:“二百户。” 龙沙獾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狄阿鸟立刻一咬牙,大声说:“一千户,说实话,我现在,总共也不过几千户人,一千户,我是跟您共分天下了。” 龙沙獾张了几张嘴,才说:“不是户数多少的事儿,你知道我是宗室,到我这儿还没出五服,我跑到你那里效力,我阿爸他不杀了我,再说了,我跟你走,卫衙里也不会放。龙摆尾大人说了,他很看好我,准备把我调到他身边儿。” 狄阿鸟知道,这里头都是说辞,再怎么说,他也是龙家的人,自己就是个给千户,他也要给自己的家族效劳,想说:“打完仗,你还能再回来。”却没说,因为这样说动对方,打完巴伊乌孙,他割走了一千户百姓,自己还舍不得呢,自己说干不了,自己没本事,无疑是想把他拉过去,不是自己打不赢,送千户求一战。 龙沙獾却以为是真的,说:“阿鸟,你的才能够了,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不憋你,你是不用劲儿的,龙血都给我说了,在中原,你那表现,让龙摆尾大人,他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战绩,我敢说,这些年,你挺了下来,现在指挥上万人马,没有一点儿问题,关键的,我都给你说了,就是要一战而胜,一战不留后患。” 狄阿鸟点点头,和他们聚了之后,等龙沙獾一走,拉马义了,马义虽然现在打仗不行,但是从小一块儿长大,自己还是比较熟悉的,就一些方面来说,是块璞玉,关键是,他是自己家乡人,自己的朋友,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将来一起享福贵,肯出力,能出力,还能让自己以前的朋友,以前认识的人都来投奔自己。 趁着酒兴,他挥毫而作,完善自己的陇上佳作,写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越阡度陌,枉用相存。契谈阔论,心念旧恩……”到最后一提笔,又写:“山不厌高,有土则大,水不在深,有容归心。” 什么都做完了,狄阿鸟开始忧虑,让恩师,旧友,父老,同窗需要了,投奔自己是一个方面,自己这一离开,又要等待什么阿玛森,那边说留给自己时间,让自己回家召唤骑士,那得多久呀。 他心里一急,让人去请龙妙妙。 请龙妙妙,一请不来,二请又不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还不见了。 他就热锅蚂蚁一样,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心说:“往常请她,一请就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么邪门,还像以前,得罪她阿姐等于得罪她?!” 就在他认为龙妙妙不会来了,龙妙妙却露面,穿了一件圆衫左衽的被面袍儿,白色的毛毛从高耸的胸口上探出来,茸茸软软,袖口回卷,码着花纹,袍面的下摆,一紧一放,浑圆的臀部,孕育在里头游动,脚尖露出来,是堇色的,带着尖角的鹿皮靴,好像第一个次穿,形状一点也不走形。 她的睫毛休过,帽子上耷拉着方叶型的小银片儿。 狄阿鸟第一个反应,就是过节,张口就问:“大猫,今天是什么节,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妙妙说:“什么节也不是,我?!我就不能穿漂亮一点儿?!我听说我姐姐被你戏耍,心里高兴,你看,怎么样?!有没有你见到的中原女人漂亮?!”她旋转了个身儿,牵了狄阿鸟就在雪地上跳几跳,帽子后面的辫子一甩,就撒在了狄阿鸟的脸上,掩得他有点儿睁不开眼。 史千亿立刻就把眼睛给架正前方了,连忙用手背擦擦自己的美貌。 她觉得这么一擦,自己的眉毛会低下来,好看一点儿,嘴也连忙撇上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勾引我相公么?! 龙妙妙却笑笑,把手放下来,拉着狄阿鸟,一边走一边说:“我?!想问你,你给我姐姐的礼物送去了,给我的呢,不要说你重色轻友,否则我一定打你鼻子。” 狄阿鸟一沉吟,说:“板指,我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板指,据说是无价之宝,你拿去射箭也好,充阔也好,归你了。” 说完,就从大拇指上掰,最终掰了下来,让龙妙妙看那个他典当过翡翠心,也不知是龙头还是狼头的戒指。 龙妙妙放在手心里,说:“真的很气派。” 她兴奋地往手指上一戴,郁闷了,大声说:“你哄我玩吗?!看,我的指头。” 大了足足两圈,能在指头上打转。 狄阿鸟一犹豫,说:“你留着好了,等长胖了戴,长胖了,人也气派了。” 龙妙妙点了点头,收了起来,说:“好。”她回头走去奴隶那儿,取出一个圆形的,长长的袋子,转过身,扔给狄阿鸟,说:“让我来干什么?!说吧。” 狄阿鸟把布袋解开,是一把短枪,全身都是黄斑纹,枪头好几片刃,近看像棉花朵子,远看像梨花。 狄阿鸟哈哈大笑,因为于蓉就在一旁,开口就说:“一朵梨花压海棠,哈哈。”他让人收下,转身一问,才知道龙琉姝的阿玛森大会是在三天后,倒不是那么怕人,终于放心了,说:“既然是三天,参加一下,见识、见识倒无妨了。” 三天,三天,总不能自己三天都等不了。 与龙妙妙出去大玩一场回家,他也就安心多了,当晚睡下,次日,又邀请了人,逛高显,观察民俗,疾苦。 晚上再回家,半夜搂着史千亿,听她怀疑自己有了宝宝,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把头放上听,使劲听。 动静没听着,倒是有人打门了。 来的人都是高大严肃的卫士,其中一个,都曾是龙青云身边的卫士,他到了狄阿鸟面前,不等狄阿鸟穿上衣裳,就说:“通天萨满病危,四爷,不,王爷让你去一趟,快,衣裳拿上,在路上穿,现在就走。”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三节 马车一出来,就好像走进了一个黑不见底的趟子里,到一个油瓶中咣荡。狄阿鸟在车上晃悠,晃悠,要不是怕没礼貌,就问出来了,通天巫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大半夜的,让我去干什么?!疑问没解,人就到了,车马一下,人就带着,走在宫墙的下头,隔着一道墙,宫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宫里没有什么动静,怎么就让自己来了呢?!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乌黑的大房间,一进去,灯都没有,然而,卫士却让进去,狄阿鸟只好进去,用眼睛和耳朵分辨着,脚步轻迈。 突然有人轻轻地问:“你来了?!” 狄阿鸟对这个声音很生疏,警惕地问:“你是说?!”那人说:“你说呢?!你应该叫我舅舅。”舅舅? 狄阿鸟第一个想到龙青云,可是龙青云的声音,他是不会忘掉的,这不是,他连忙问:“你是我哪一个舅舅?!” 他张目一看,只见一个人影在二十余部外的地方坐着,旁边还有一个人,也在坐着,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我龙青云阿舅。” 那人悠悠地说:“我不是。”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龙青潭,你不记得了么?!”狄阿鸟这才明白,他说:“我想到是您了,可我没想到您会在这样的黑屋子里见我,还是在半夜,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龙青潭黯然说:“今天,一个伟大的英灵就要回到长生天他老人家身边了。” 狄阿鸟知道,通天巫嘛,他回去又怎样,他只是你一个人的朋友,或者老师,或者益友,和我有关系么?! 龙青潭像是知道他心里想的一样,说:“我不知道,他的逝去是这个国度的灾难,虽然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灾难,但一定会有影响,我的身体也不好,我也可能,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会离开这里,回到天国,去陪伴他。你一定奇怪,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可是,这确实与你有关系,你上去,上去,看他最后一眼吧,他快要离开了尘世,会有许多的牵挂,要告诉你。” 狄阿鸟走上前去,有点疑问,看到了一个楼梯,纳闷着,回头看着,走了上去,走到了上面,发现一个厚厚的帘子,揭开,里头透了点灯火,再走上前去,是一个女人,她正弯着腰,再走上一步,一个人躺在那儿,用力辨认,却辨认不出来,他的脸部正在溃烂,加上所涂的药水,就像是个染色罐,谁也不好辨认。 忽然,这个人嘴唇动了,说:“阿鸟,你来了?!” 狄阿鸟战栗一下,跪下了,喊道:“阿舅,是你么?!” 那个人说:“不要过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传染,我不知道,我被女人打败了,我的一生,都被女人打败了,你以后切不要学我,我太好色,一生之中,为此做了两件错事,第一是没有子嗣,第二是染了花柳。” 他说:“我今年不过四十多岁,自我父亲离开我,也才几年?!可是我不行了,我想自杀,求人杀了我,和所有的人都一样,到了这种田地,所有的雄心壮志,都跌落为尘,所有的恩怨,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是从来也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染上这种病,染上这种该死的病,记着,记着。” 狄阿鸟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用带着一丝笑的口气说:“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死掉呢?!猫有九条命,虎也有九条,我的性命只有我自己能拿走,可是我把它挥霍了,孩子,我多想让你到我身边,可是我不知道,我的病是不是传染,我几乎不敢见任何人,这几年,我就在这里孤独地度过,连妙妙,和琉姝都不曾让他们知道。” 他又说:“你青潭舅舅,他不行,他守成尚可,却不能与众敌争锋,所以,这几年来,我让他主修内,任何大战,都尽量避开,可是我死后,四周都是强敌,他也有病,常年卧坐,肝胆萎缩,哪天要走,也不过一朝一夕,现在,他就已经不行了,没法应付烦劳的政务,连琉姝都管不住,管不住。”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说:“我没死,你不要惊讶,我早就有了稳妥的脱身之计,受囚于京城,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当年,我和你叔父之争,不是打与不打长月么?!我要打长月的,是因为我和你叔叔的看法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不打长月,是他认为长月不好打,我打长月,是因为那是国君之所在,长月不破,凡世间之中原人皆有主之人,长月若破,凡世间之中原人皆无主之人,而我们既然出兵,所求变是瓜分中原,不打长月,怎么行呢?!长月不下,我就知道,事不成了,这个时候,我是故意把自己交给秦纲的,他威胁不了我,威胁不了我,我是故意为质,借他战胜你的叔叔的,所以,我有准备,只要我想脱身,就能脱身,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在长月染上了这种病,这也是天数,天数,这些且不说,我讲这一番话,就是要告诉你,且不要向中原兴兵,除非中原之主昏庸无能,或者已成无主之所,否则,向大国兴兵,则必招百倍报复,寸草不生。这也是我为什么以身作质的原委,因为我们是一个国家,不是游牧的部落,可以赶着牲畜,赶着人民在草原上游荡,我们是一个国家,有土有地,哪里也去不了,记住,有主之人,主不死,则斩不觉,主不死,则战之无时。” 狄阿鸟这才知道,当年闹着要打长月,不是阿舅任性,而是因为他觉得,中原人只要有主人,联军就会败亡,要想瓜分之,必须先打长月,使其无主,然后方可图其疆域,百姓,就此一点,他的眼光,分明不是自己叔父可比的。 他眼看形势不对,借鸡生蛋,以自己为质,获利最大的是他,可是谁曾想一个金蝉脱壳,两个猛虎除皮,到了最后,却死在自己的好色上。 他说的一点都不假,这个世上,谁都要不了他的命,除非他自己,他因为好色,使得自己没有子嗣,无法传国,使得自己最后几年,连人都不敢见,痛苦而死,如果他还能活下去,还能出现在众人面前,会怎样?! 凭他的威信,东夏如探囊取物,高显则蒸蒸日上,朝廷被拓跋氏拖着,他其实忽然变成了鼎力的势力。 狄阿鸟用充满情感的眼睛看着他,心有感触,吃掉大象的,往往不是狮子,而是蚂蚁,好色,他,包括所有人都觉得他有自己的分寸,最终还是不免于难。 龙青云蜷缩身体,痛苦之极,仍然不休地说:“我死后,把这个国家留给你了,你需要时来取吧,我知道你回来,把求亲的钱财都挥霍了,你,你当我不知道,你是用这些东西去丈量阿舅的地界?!阿舅心里有数,心里有数。我知道,我说这话,你心里一定很惶恐,怕我是试探你,不,我刚刚就说了,你青潭阿舅无法与强敌争锋,强敌四起,需要有能者居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以传国给你,可是现在不行了,我这个样子,无法让他们听命,我只能给你一道旨意,在你需要的时候,你来取,给你这道旨意,我只有几个不多的要求,第一个,已经说了,不能贸然向大国兴兵,要和中原搞好关系,中原的粮食,布帛,金银铜铁,都是我们的根本,其次,我龙氏一族,也是你的亲族,你要善待,再次,琉姝变成今天这样,我有责任,我有,我对孩子的管束,不如你父亲,我一不在身边,她就会变,可是我只有两个女儿,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够娶了琉姝,替我管束她,替我管束她,我们龙氏,是雪山族,苦寒之地发家,耐吃苦,勤劳善战,不该追究享受,你也一样,不要变,就像现在这样,就好,把绸缎分给百姓,孝敬母亲……好啦,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默默地接受长生天的召唤吧,让你四舅替我安排。” 狄阿鸟走了下来。 龙青潭已经到一个有亮光的房子等他了,轻轻地说:“求亲的事儿,我答应你。”他拿出一个卷轴,说:“这是你青云舅舅的遗愿,我觉得他是过虑了,你当真要拿走吗?!”狄阿鸟愣了一愣,连忙摇头,说:“我也觉得青云舅舅过虑了,有青潭舅舅在,国运必然好转,他误会了,我带来绸缎,分给百姓,其实是想用他们迫使娶亲成功的。”龙青潭笑了一下,说:“你很识趣,不然,你今天出不了这儿。” 他把卷轴举上,放到了火上,然后伸到铜盆中,让它燃烧。 狄阿鸟心里不停地滴血。 龙青潭又说:“绸缎的事儿,我也明白,年轻人富贵了,回家,出手大方,没关系,我当那就是你的彩礼了,可是婚姻的事儿,我能开口,却不能做主,我管不到琉姝了,她总觉得我在剥夺她的继承权,我在她面前宣布什么,她偏偏不会做什么,所以,你要去努力,去,去让她爱上你。” 他说:“现在的她和你青云舅舅很像,很像,可惜,你青云舅舅躺在那儿,哪里都去不了,他不知道,他还当是以前,但我看得明白,琉姝适合做王储,你娶了她,就放弃你的王位,带着你们的人马到我们这里来,辅佐她。” 狄阿鸟愣了一下,说:“我是东夏王,这是两国婚姻,阿舅,你应该明白,现在的你我,是两国之主,我不会带着人马到你们这里来栖身,而且处理不当,还是要打仗的。” 龙青潭也愣了一下,问:“你们那儿也叫国家。” 狄阿鸟点了点头,威胁说:“我的骑士都很善战,我已经有一万人的军队,不能被羞辱,如果是青云阿舅,他一定不会这么有意羞辱人,您是长辈,您的话,晚辈应该记到心里,可是你和我,又都是国主,两个国主说话,那就是代表两个国家,做晚辈的,也不得不无理取闹,我只能再次说,婚姻处理不当,那就是战争,我的部下们,刚刚打败巴伊乌孙的部下们,知道他们的君王被戏弄,被胁迫,会干出什么样的事儿,我真不知道。”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四节 狄阿鸟最后宣布:“国家愈小愈须尊严,阿舅切莫再踏吾等脸面。”说完把发傻的龙青潭和吴隆起给抛下走,扬长告辞。这个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走,心里激动、滴血还感到很害怕,龙青云阿舅竟然说让自己需要的时候来取他的国家,太诱人了,旋即却被龙青潭阿舅给破坏,将诏书烧在铜盆里,也着实太让人心口疼痛;而不管他是不是烧掉诏书,这是开玩笑的吗?! 无论他烧不烧诏书,自己现在都已经是危险极了,怎么办?! 怎么办?! 可怜的龙青云阿舅就快要死了,而他对自己还充满了发自内心地期待,以至于这种期待同时也把自己推进火坑。 狄阿鸟像是处在火山内缸,心脏禁不住地翻腾。 他风风火火回去,天还没有亮,往灯下一坐,连忙把史千亿给推醒。 史千亿一醒就缠人,吊在狄阿鸟的后背上乱摸。 狄阿鸟心乱如麻,这才发现史千亿不是可以与自己计较的人,唯一一个奸诈的王本又是个不定向导弹,明明可以用道理和辞令去给龙琉姝送礼物,可结果胡言乱语,挨了揍才老实,自己把龙青云阿舅今天才薨,又传国给自己的事儿告诉他,极不合适;自己身边竟连个能与自己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管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还是连夜逃走好。 这么一想,他一侧身把史千亿的衣裳塞给她,飞快地要求说:“穿上,穿上之后把所有人都叫醒,我们今夜回去。” 史千亿却身一沉,钻回被窝了,“哼哼”两声,双手各执被角,说:“什么大不了的?!天明再说,进来,进来搂我。” 什么大不了的?!狄阿鸟火冒三丈。 什么大不了的?!还有比这种事更大更可怕的么?! 自己都这样儿了,竟然让自己进去搂她,再忍不住了,忍怕了。 狄阿鸟大喝一声:“给我起来,一点眼色都没有,快,给我起来,不走是吧,不走把你一个人留下。” 说完他冲到各处,到处“砰砰”喊人。 大伙飞快地清醒过来,清一色来到面前。 狄阿鸟却又想,不告而别还是给人家口柄,就说:“家里出了事儿,我先回去,王本留下去与人交代,博小鹿跟我走,快。” 王本却急了,留下交代没关系,得有个谱交待呀,他冲到狄阿鸟面前,连忙说:“阿鸟,阿鸟,你不要急,我们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秘密商量怎么给高显交待说话。 王本提出了一个问题,说:“你这么走了,正求婚的当口上不亲自说一声走了,老夫人怪罪不怪罪你难说,这边不会觉得咱悔婚了?!话可是你说的,要悔婚也得是他们悔婚……”这么一说,狄阿鸟回过几分神,心说:“是呀,家里根本没有什么事儿,自己造了个这么大的势,溜了,这一溜,让王本到别人面前唱歌也不行呀,自己阿妈知道了,恐怕也要气个半死。”他决定把夜里的事情告诉王本,一把抓住王本的手说:“龙青云阿舅活了,夜里让人带我去见他,说是传国给我,我需要的时候来取,可是龙青潭阿舅把诏书给烧了,发生这种事儿,我还能久留么?!” 王本也一下急了:“你什么不伸手把诏书抢回来,诏书一提,谁敢动你?!” 狄阿鸟怒道:“你说得好像能抢一样,诏书就是给我一个名份,我现在拿上有什么用?!找死么?!” 王本说:“那怎么办?!你就这么连夜逃走了我怎么说?!现在家里打仗,你也能去打声招呼再走不是?!” 狄阿鸟看看天都亮了,已经事不宜迟,说:“事分大小,这事儿可输道理不能输性命,我走了,无论你怎么说,哪怕当着他们的面骂我说你不知情也没关系,是不是?!我不走,谁容得下我?!” 王本说:“事情会不会被捂住,不漏风?!也许龙青潭表舅不给你诏书就觉得足够了,不会再朝你下手呢。” 狄阿鸟说:“也许的事儿,我们敢当真应付,龙青潭阿舅既然不给我诏书,就不承认,不承认,龙青云阿舅又亲口给我说了,你说,他放我走,留不留后患,他就不怕我当真了,某天提兵来取?!” 王本说:“还不至于吧,现在咱们力量小,对外号称兵多少万,其实没人正眼看咱,根本就不当什么潜在的威胁,反倒你走了,他觉得你心虚呢。” 倒也是实情,自己走了,到底是带着什么心态走了?!人家不去琢磨。龙青云阿舅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长辈,他其实对自己,好像对养子一样,他马上就薨天了,自己却为了活命逃走,心里也愧呀。 可是不逃走,不逃走当真没有事儿?!天已经亮了,走还是不走?!狄阿鸟霍霍走一圈,给王本说:“我真后悔,我真后悔,我就不该来求什么亲,都是阿妈她们什么事儿都往好处想,好像一求婚我就是国王了,好了,现在把我逼在这儿,万一人头落地,她们还期望呀,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们不指望自强,老想借这个借那个,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今天拥兵近万,春上趁敌人马瘦,一举可胜,之后坐拥东夏,这不就了了他们的愿?!” 王本附和说:“是呀,这些长辈们根本就理解,他们的想法和咱们就不一样,特别是你,叫那个不为常人理解。” 他说:“比如说现在逃走,他们已经轻视过你了,还能再重视起来?!” 狄阿鸟竟然慢慢被说服了,正要重新考虑一番,外头马恢恢鸣叫,听声音不是自己家的,当时一个惊心,“嗖”地到了窗户边。 王本本来还一味证明着,这会儿倒不自信了,到处找窟窿,找到一个大缸,揭开了盖儿,低声叫道:“阿鸟,阿鸟。”狄阿鸟回头一看,立刻走过去爬进去,先站在那儿再蜷缩,蜷缩了再蜷缩。 外头龙琉姝竟然来了。 她从马车上,怕坏了妆,不敢轻动,由人搀扶着下来,仄仄无可阻挡地奔了过来,路勃勃使劲阻拦,阻拦不住,反而退到狄阿鸟和王本密谋的房门外,把狄阿鸟在哪儿给暴露了,龙琉姝便一口气走到,站在十几步外,看自己的两个骑士扛着路勃勃去一侧。 狄阿鸟还在里头使劲往瓮里缩呢。 瓮真的撑不下他,无论他怎么缩,头都在上头,王本双手捧盖,真想放上按按把他给塞结实。两人看着不行,一阵手忙脚乱,狄阿鸟连忙重新站起来,王本丢了盖,上前往外拔,越是听着人就到门外边了,路勃勃一个劲儿提醒,越是着急,越是着急,紧身瘦腰的瓮被人使劲钻钻之后,越是难出。 门忽然开了,灯被一阵风打,龙琉姝进来了,瓮倾斜了,王本使劲儿扛上,还是倒在地上,狄阿鸟在里头塞着呢,还在使劲儿往外爬。 龙琉姝看了一眼,合不拢嘴地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王本嘴还消肿,但仍是本能起了作用,一本正经地说:“捉迷藏。”龙琉姝惨不忍睹地说:“作迷藏,你们都多大了还捉迷藏,大清早捉迷藏,往瓮里钻?!阿鸟,你真是越来越出席。王本,我今天相信你告诉我的事情了,看来打你打冤枉了,他真的有可能用绸缎给他的奴隶们一人发一条裤衩。” 王本连声说:“是呀,是呀,阿鸟这是仁慈。” 狄阿鸟爬出来,说:“一次发不了一套衣裳,一点一点地发,这次发裤衩,下次发衣裳,阿姐,这是我琉姝阿姐,啊呀,好像是女神,王本,你看看,这打扮,这真是女神,我们高显的大地母亲也不过是这模样,仁慈,伟大,善良,像是所有人的母亲……阿姐,真的,你身上具备了神灵一样的光环,你的眼睛,鼻子,眉毛,美得让我们想跪倒在地,从您的脚丫上寻找慰藉。” 王本成了磕头虫,振着脖子,鸡吃米一样一味点头说:“对,对,对,对,对。对。” 龙琉姝却不是跑来听他一番恭维的,性感的嘴唇绷了一下说:“可怜的阿鸟弟弟,你向我求亲,来了许多日,却并没有去看我,难道这是真心么?!我一看就知道是虚心假意,你不要急于在口角上补偿,听说你在深夜之中被我四叔提走召见,我想知道他到底都给你说了些什么,这不寻常,避开了所有人,私下见你,他该不是想让你把我娶走吧?!阿鸟,我想过要嫁给你,可是我不能让人给驱赶走,我不能让人把我的一切剥夺,然后把你塞给我,有些东西,你不能给我,你有什么,光着屁股的奴隶一眼望不到边,丑陋的牛羊粪和被它们糊满的帐篷,一年到头四处搬迁,我受不了,我告诉你,我受不了!你告诉我,他到底给你说了些什么?!” 狄阿鸟放心了,她不是来杀自己的,也不知道昨晚的内情,自己怕什么呢,就说:“阿姐,你已经知道了,何必还来问我。” 他再次说:“虽然我那儿光着屁股的奴隶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是丑陋的牛羊粪和被它们糊满的帐篷,一年到头四处搬迁,可是我们有婚约的呀,虽然我知道爱你就要让您感到满意和幸福,而我还是一个贫穷的牧马人,可是阿姐,我可以给所有的牛羊都缝上屁股,让他们不拉很丑陋的东西,我可以,可以想法给您建造一座很大的高车,很大、很大的高车,你嫁给我,我就会去做的,一年也许不行,可是十年八年我一定让您满意,何况青潭阿舅已经答应给我补偿,会更快。” 龙琉姝说:“十年,我要和你一起忍受十年,不是不行,可是你知道吗,阿弟,你生存不下去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用丝绸给奴隶做裤衩的人,我知道这是王本胡言,可是我想如果你有丝绸,你能把什么都围裹上,你在河边放羊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羊被老虎咬伤,你把它们当成人一样对待,伤口缠上白布,用勺子去喂幼崽虎骨汤,搂着睡觉,长一身跳蚤,到了河边,我就是搂搂你,差点没把一头秀发都剃掉,你知道吗?!你打不赢巴伊乌孙的,他比你野蛮,你只要出了藏身之地,你就会被他歼灭,你把我娶走,我就要和你一起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你这是爱我吗?!” 狄阿鸟如负重释,黯然说:“这些我都知道,可婚姻是父母所定,我没有勇气去撕毁,撕毁了,高显是大国,脸面无存,很可能,你们家龙摆尾那只恶狗,就领兵出现在我的面前,你阿弟年龄还小,大概不是他的对手。” 龙琉姝补充说:“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那样吧,我来宣布,将来你能建出像我们家这样的宫殿,你再向我求婚,我保证无论我那时有没有丈夫,我都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他不肯,我就杀了他。你该做准备啦,我再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在阿玛森大会夺冠,我也许会一高兴,不那么宣布,反而会宣布要嫁给你。”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五节 通天萨满死了,龙青潭以极为隆重的葬礼将他安葬,按中原朝廷的话来说,就是国礼。可是这个时候,龙琉姝偏偏要举行她的冬季阿玛森,表示与她的叔父分庭抗礼,丝毫也不知道死去的其实是她的阿爸。 狄阿鸟也换了一身衣衫,在胳膊上扎上黑巾,寄托自己的哀思,可是却不得不被迫参加龙琉姝的阿玛森大会。 龙琉姝何以至此?! 上次她虽然把自己当牌打出来去巴结中原人,甚至射了自己,可她还是心怀愧疚,而本意是为了她的父亲,她的人民为重,还带有一种忐忑和一种仰望中原的害怕心态,可今天她确实变化的很厉害。 究竟是什么促成她变化了,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了的?! 狄阿鸟想来想去,觉得是权力,也只有权力让她自我膨胀,目中无人。她是她阿爸的长女,王储,一开始遭遇不幸,立刻对号入座,要以自己的非同寻常力挽狂澜,也许因此积攒了与叔父的矛盾,特别是叔父过继了儿子,更给她一个非常强烈的暗号,所以,她在感受到危机之后,立刻应变,聚攒政治资本。 正向她自己所说的,她不能被赶走,不能出嫁,不能被人剥夺一切。她的私欲,她的自大,应时膨胀着,竟自认为她和自己这个流浪在外的小首领不一样,自己不敢悔婚,理所当然,但是她可以悔婚,公开悔婚。 说句实话,狄阿鸟和她说的那番话,正是怂恿龙琉姝悔婚的,而他一开始体味到龙琉姝的那种自满骄傲、自以为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表示自己不敢悔婚,对方就会为了被嫁出去没有了继承权,勇于担当的。 她悔婚,那就没有人责怪自己了,同时自己和自己国家便保持着追讨的权力,比方说,临走的时候让高显做出补偿,敲诈一笔,告诉他们自己不是要粮食要补偿,而是为平息自己的骑士们的怒火,免得双方兵戎相见。 阿玛森就要开始了,四个打着旗帜的骑士在雪上行走,领导仪式的举行,狄阿鸟带着自己的人并拢过去,心里还在说:“阿姐你继续自大,我就是不起眼的小草芽,为了我身后那么多人的生计,我只要好处就行了。” 龙妙妙也来了,打马走到狄阿鸟身边,一并前行着,跟着众人出猎扎帐,主动告诉说:“阿姐设计了比赛的项目有游泳,射箭,马术,跳骆驼,滑雪,举重,奔跑,这么多,你都准备了吗?!” 说句实话,狄阿鸟还不知道有哪些,一样也没有准备,他跟着,走着,忽然间,就见龙琉姝带着一拨拉人从前头折回来,为首的是一个带着虎皮帽的粗壮大汉,相貌非常威严,还来不及问,龙妙妙就说了:“走在前面的就是金努术,他也是我们雪山族的一个小支,他们都非常地残忍,孩子出生下来就要用雪擦身,死了的就死了,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成人。所以他们的部落成年男女不满三千,成年的男人都是极为优秀的战士,是又野蛮又讲究,打仗的时候编成方队,前排出战,后排掷枪、射箭,投靠了我们才有复合弓用,更是没人能攫他们的锋锐。 狄阿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缩了缩身,准备让他们这一队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忽然就听到龙琉姝的声音:“你们看呵,阿鸟阿弟和我妹妹走在一起呢,他们都戴丧麻,走在一起,浑身都是相同之处,多像一对儿?!你们要不要去问问,他二人与何人服丧?!” 一群人哄堂大笑。 狄阿鸟也抬起头,尴尬地向他们笑笑,这时金努术在面前,一双粗重的眉毛,平滑的皮肤,身材格外高大,两腿修长,胡须被修饰得一丝不染。 他倨傲地抬起下巴,说:“服丧的人,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随时都会悲愤而出,把人扑倒。” 龙琉姝反驳说:“不会的。不信你们可以试试,阿鸟可不是你所熟知的族人,你们的族人个个都是这样,他却很温和,就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里的猫,无论谁挑逗他,他也不过喵、喵就走。” 龙妙妙大叫一声:“姐姐。” 金努术却旁若无人地评论:“这样的人才可怕,我的族人就是欠缺这样的忍耐,他们都很暴躁,要是个个能经得起挑逗就好了。” 狄阿鸟笑了笑,主动说:“我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没实力乱扑乱挠,若是没有好的修养,就会被消磨得没有力气。” 金努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噢”了一声,说:“难道你们也是一支人数稀少的部族?!” 龙妙妙不愿意示弱,说:“阿鸟有兵马一万。” 龙琉姝在人的拱卫下走来,提着马鞭,找到有点畏惧的马不芳点一下,马不芳打了个激灵,接着又找到于蓉子点一笑,于蓉子马一吼,差点没掉下去,她笑吟吟不动声色,再转去问路勃勃:“小弟弟,几岁呀。” 路勃勃不敢怠慢,毕竟他也是高显人,回答说:“十六。” 龙琉姝回过头来,问狄阿鸟:“这就是你挑选出来的骑士么?!不要告诉我,你的骑士都是这样瘦弱,这样娇气,这样的年纪,你来干什么呀?!”她并过肩,往前一指,说:“喏,那里是金努术的人。” 狄阿鸟看过去,震惊了,三、四十人,体型都与金努术差不多,肌肉发达,两腿修长,胡须浓密,身体庞大却没有人多出脂肪。 他立刻就把金努术提升了一个档次,说句心里话:“回家之后,我一定会督促我们的人也长这样的个头。” 同时,他脱口而出,问金努术:“金努术巴特尔,你们是不是与荆人通过婚?!为什么与高山族人看起来,有一些差别。” 金努术骄傲地说:“不,我们的人都在乎质量,弱小就让他灭亡,强大者方能生存,我们从来不让奴隶来做战士,我们的战士天下无敌,他们可以力扛奔马,手舞重锤,在场的人都知道,去年,我们只用了三百兵马,就打败了三千多人。” 狄阿鸟想知道更多,就问:“真的?!三百人马,打败了三千多人。”龙琉姝说:“我们雪山族强大了,宗室投奔,那些敌人在黑水的另一岸拦截,恐怕不只三千人,可是却被金努术殿后的人马给击败了,他们背靠黑水,暴躁得像一群公牛,无一人肯后退,过后用雪块涂抹伤口,只损失了一百多人。” 狄阿鸟连忙称赞说:“真了不起。” 金努术说:“乍一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会是我们的族人呢,这里的人都太懒散了,他们身材虽然高大,却太容易发胖。” 说道这里,眼睛放到王本身上。 王本挺挺肚皮,也肯示弱,告诉说:“金努术巴特尔就是巴特尔,一眼就看出了我看起来虽然胖,却没有力气。”狄阿鸟却说:“人很容易吃胖,倒不一定是他们没有力气,对于我们到处游牧的人来说,不到季节,就要忍饥挨饿,如果蓄一些养分,那就可以应付残酷的饥饿,只有应付了饥饿,才能生存,不是吗。”他指向龙琉姝身边一干高矮胖瘦,说:“你如果轻视他们,那就错了。” 大伙汇聚起来,也一起往前走,却没有一人买他这个好,有的竟然说:“我们是为了应付适应酷寒,可你的人呢?!太矮,太瘦,阿鸟巴特尔,你带着这样的部众,很难夺回东夏,真的。” 狄阿鸟说:“是呀,我现在就在想,我的人是不是太穷了,没有肉吃,你们有谁缺丝绸、瓷器和茶叶吗?!我们交换一些肉食,让我的人多长一些身高,好不好?!” 龙琉姝说:“你还是给他们发裤衩吧,人种就是这样,都是奴隶,再吃肉也来不及。” 狄阿鸟这边的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几个真正的士兵都想脱光了,把自己小块攒聚,爆发力极强的肌肉露出来给他们看看。 王本本来认识里头的人,也没心情与他们客套,骑在马上喘气。 倒是狄阿鸟喋喋不休,倒是把衣裳解开,让人看他里面的绢衣,不停地说:“以前我们这儿不缺丝绸,对吧,大家难道没人穿过吗?很舒适,特别是内衣,葛布真的很折磨人,还有内裤,知道我为什么一人发一条丝绸的内裤吗?!” 众人一片摇头,金努术也饶有兴趣。 狄阿鸟说:“士兵打仗,奔跑,弯腰,骑马,这里都不停摩擦,没有内裤,特别是丝绸的内裤,苦不堪言,大家想必都有经历,就不说了,免得让天鹅般的姑娘们脸红。” 金努术脸上阴晴不定,第一个说:“阿鸟巴特尔,你还有丝绸吗?!我给你交换,我们从来不把奴隶当战士,有时多了,只能杀死,我给你交换,你说的那种问题,我们的族人确实无法忍受。” 狄阿鸟说:“没问题,可以,我刚刚回来,对我来说,奴隶就是士兵。” 狄阿鸟立刻就成了众人的焦点,他又说:“除了丝绸,我还有不少好东西,以后我可以派遣一支商团,到你们那儿走动,不过,就是怕人不守规矩,不愿意交换而宁愿掠夺,我告诉你们,我把商团的安全交给我敬佩的金努术巴特尔。”他拍了拍金努术,说:“希望您乐意提供这种保护,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六节 阿玛森比赛第一个要跳骆驼,而且是跳真骆驼。将百十头骆驼拴成一行、一行,让人一边跑,一边跳,第一个到终点的胜出。马不芳很擅长这个,参加的就是这个。刚才在一起说话,大家都被刺激了,义愤填膺,就想着怎么不被人看扁,马不芳一上场,他本人和狄阿鸟身边的人都非要给这些胖大的蛮子一点颜色。 这边一通鼓劲,骑士们都伸着脖子吼:“骏马,骏马。”那边马不芳就像一只飞燕,上了一头骆驼,就不再下来,一直在骆驼身上跳到终点。 与他一组的,实力雄厚者上下着震惊了,笨拙的选手好像给众人一个个开心,双手一按,纯属用自己沉重的身体去撞骆驼,有的回来翻跟头,有的趴过去,挂条腿,使得主席帐下的龙琉姝“唉呀”连连,一边吃东西,一边兴奋地眨眼睛。狄阿鸟也看得津津有味,扭头跟王本说:“回去我们也搞,每个月来一次,让战士们选人参加,这样比着,触动着,体质就会越来越好。” 紧接着,前头的记录官就跑到众人席前了。 他拿不准马不芳算不算犯规,马不芳上了骆驼就利用身轻能跳,光跳骆驼背,一路到了终点,你说犯规吧,他主人肯定不愿意,你说不犯吧,别的选手都在激动地咆哮呢,他也只能请龙琉姝裁夺。 龙琉姝笑着说:“原来身瘦也有身瘦的好处,就让阿鸟取巧,赢一次吧。” 狄阿鸟这边的人立刻张圆嘴巴,举了拳头,给马不芳大声叫好,一直等他比完好几场,把他给接回来。马不芳回来,汗都不见一滴,嘴里骂着:“死疙瘩团子,越大越笨,就这还给我比呢,竟然看不起我们天朝人。” 狄阿鸟在那笑呢,马不芳是口口人,不过却早把自己当成天朝人了。 众人都说这龙琉姝偏心,把第一给狄阿鸟了。有的觉得冤枉,涨红着脸吵闹,都不知是不是要打架,就一个劲儿说:“这又瘦又小的人就不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算。让他一个也好,免得他吃鸡蛋,让他一个,他也赢不了。” 狄阿鸟只好特意站起来,捧着酒到处敬人,连声说:“多谢,多谢,要不是你们让,我肯定吃鸡蛋。” 第二项目投石饼,十个大石头饼放在篮里,勇士们站到跟前,抓起来往对面投,投中对面的框胜,投地下的比距离,因为石头饼有十个,要是平了,那就看谁先扔完。 大家都闹着,说王本胖,有劲儿。 狄阿鸟把王本派出去,哪知道王本到跟前双手抱过头顶蹦着投也投不过人家,得了个倒数第三,第一轮都没过去,却自称闪着腰了,把大家都恨得牙痒痒。这一项最后是金努术的人赢了,他们身子一旋,石饼就扔了出去,不光扔得远,还能好几次进筐。狄阿鸟看着都怵,不停在往嘴巴里塞羊肉,这要是打仗,他们一个人背十个这么大的石头饼,也能砸对方一个哭天喊地。 中午,大家吃顿大宴,下午比游泳,在冰河里游泳。 这个大家都没什么把握。狄阿鸟干脆自己去了,拔拔衣裳给想了起来,自己没穿丝绸的内裤,拔光了露馅,就说:“算了,水冷,我不参加了。”大伙都在那儿笑,起哄,非让他参加,于是,他一下去,就掉底下不露头了。 几十个人拍着冰块子,左右扭头,不停往对岸走呢,偏偏狄阿鸟下去就不见了。王本说了声不好,这边立刻慌手慌脚往上扑,龙琉姝都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派人说:“去看一看,别淹死了。” 十几个人到了跟前,有的人嘭跳下去,在里头摸,摸了半天,迎面游来个人,不停地划,划,吐了一口口沫子,贵族们一起跑到跟前了,看看是谁家的人,游泳呢,倒着游回来了,一看,狄阿鸟。 他们简直不能用惊叫形容,相互只顾着看。 龙琉姝几乎都笑哭了,听龙妙妙大叫:“笨蛋,笨蛋,你游反了。”要求说:“让他游,让他游,看看他游回来,看到我们惊讶不惊讶。”她大声宣布:“都不要告诉他。”狄阿鸟上来就结了一身冰,还真大声问:“你们?!你们怎么跑前头了,我赢了吧,哈?!” 对岸响起欢呼,他叫了一声“不好”,转身又要下水,王本怕他受不了,就算他能游,再游去,赢不了还受冻,到后面扯上,龙妙妙几挠头。一群人都笑狠了,望着龙琉姝,龙琉姝宣布说:“要不,你再游回去,我给你一个倒数第一,也算第一。”狄阿鸟大声说:“这可是你说的。” 王本挣不住,就见他扑通一跳,游,游到一半,不知头晕怎么回事儿,在里头打转,转弯了,又回来了。 龙琉姝抬起头,把双手垫胸脯上了,大概是在默念上帝。 金努术却大声说:“阿鸟巴特尔体力太好了,就是我的族人,也没有几个能这么顺利地游上两回的。” 众人把狄阿鸟从里头拔出来,狄阿鸟头发散了,一看,又一愣,说:“又游错了吗?!”他抗议说:“头发挡着眼了。”他要求说:“你给我第一,我再游一回。”龙琉姝失望地捂上脑门,说:“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就掉里头,出不来了。” 狄阿鸟说:“为了第一,我什么都不顾了,阿姐,得第一才能像您求婚呀。” 四周一阵哑然。 他们本来还以为狄阿鸟是故意爆料,可连游两回,就是一匹马也已经瘫痪了,他还要游第三回,只能说这家伙真的进去就打转,分不清方向。 大伙大部分都是情敌,倒也不同情他,只是觉得他倒霉。 这时,有人回报,金努术的人又赢了,金努术就没有要这个第一,说:“要是你再游一回,还能活着回来,我就把这个第一让给你。” 狄阿鸟扑通一声,又给跳进去了,大概没了力气,疯了一样往前拔。 一群人大喊着让狄阿鸟回来,龙琉姝却立刻就火了,回身拽了金努术的脖子,不怒而威地问:“你还让他游?!你想让他在里头抽筋,喂水蛇么?!” 说实话,龙琉姝平日喜怒无常,但是凡事又有自己的道理,金努术也别她捏得怕怕的,这也就是龙青潭说,她越来越像她父亲。 同时,当中责难,金努术也很没面子,无奈地说:“我哪知道他又跳里面游了呢?!” 大家望呀,望呀,狄阿鸟到中间有打弯了,这回游了一大半,再回头,又是一大半的距离,龙琉姝都发火了,大叫:“王八蛋,你就没长眼睛么?!”龙妙妙说:“我们得告诉他,他又游回来了。” 她提头,龙琉姝又怒吼,而狄阿鸟的人一致大喊:“王爷,王爷,又反了。”也就站岸上告诉这个傻家伙:“阿鸟,反了,反了,快回头。” 在他们的高喊中,狄阿鸟终于醒悟了,转过了身,游到了对岸,大家都从冰上往对岸跑,看看这个儿马子一样的人游了足足三回,甚至三回也未必止的人,现在到底有没有事儿,到了对岸,那么一看,狄阿鸟钻人家帐里,双手在下巴下一缩,张口就说:“我又拿了个第一,我看我得了第一之后,阿姐还怎么说。” 龙妙妙脸色一黯,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史千亿也一阵不舒服,深深给吸气一口,要不是她隐瞒着身份,她都忍不住举举老拳冲上去。 龙琉姝一阵沉默,宣布说:“今天不比了,他好了咱们再比。”其它人也都默认了,这是拿命换来的,他们也都是巴特尔,真假巴特尔,在这种被龙琉姝青睐的机会底下自问自己,也不敢这么把性命当儿戏,也就不得不承认,这是人家用性命换的,纷纷回到自己人身边,再回自己的帐篷。 龙琉姝站在单人夹帐的一侧,看着抱着毯子缩着狄阿鸟,过去搂他的史千亿,轻声说:“阿鸟,你现在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史千亿使劲用身体温暖着他,拱到他背后,张开嘴巴咬上,表示自己的气愤。 因为她太像男人了,龙琉姝丝毫也不清楚,只认为是个忠心的随从,又说:“你是不是想让阿姐脱了衣裳,暖一暖你的身体?!你告诉阿姐,阿姐愿意,可以答应你,从小到大,你就是有傻的时候,你是个聪明人呀,为什么老是干傻事儿,给奴隶发裤衩是真的我也不觉得奇怪,可是这水,冷彻入骨,能让你掉进去死掉,你没看到,除了金努术的人,其它参加的,都是奴隶。” 狄阿鸟愣了,连忙抬起头来,青色的皱褶群,镂花的金色连肩盔,修长的玉颈,一团收敛的丰腴面庞略带担心。 龙琉姝说:“你爱阿姐我知道,可阿姐是什么人?!你想过没有?!阿姐不能嫁给你,放弃这一切,不能,我请你听清楚,别干傻事,你放心,阿姐做了国王,会给你好处的,你想要什么,阿姐就可以给你什么,阿姐地位要是稳定了,让你做后,哪一个国家都没有的男后,不骗你。” 狄阿鸟的内心极不平静,冲撞来,冲撞去,有很多竟然是愧疚。他没有要求什么过分的要求,看着龙琉姝离开,手到处乱抓,挣住毯子。史千亿用两只手不停地敲打他脊背,闹着说:“你骗人,让你骗人,你说了不争第一的,不争第一,假求婚。” 狄阿鸟愤怒地咆了一声:“给我闭嘴。” 王本露出头来,说:“阿鸟,我当你是疯了呢,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是死也要把你摁着,你这是为的什么?!” 狄阿鸟说:“其实无论怎么做,她都回宣布不嫁给我,因为嫁给我,可能就要丢掉将来的王位,我这么拼命,只是想让她愧疚,她愧疚,龙青潭阿舅也觉得极输道理,你出面索要财物,他们也就越慷慨。” 王本说:“有道理。” 他又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怎么游了三次,一点事儿都没有?!” 史千亿高兴了,不是她想的那回事儿,她笑着说:“我相公最爱游泳,上下工都游着去,到了冬天也一样,我知道他不会有事。” 她两个胳膊一摊,把软软的胸趴上了,说:“他在我心里,什么都办得到,就是游六次,我也不惊讶。” 狄阿鸟又是一阵愧疚。 这边也愧疚,那边也愧疚,他拍拍脑袋,大声说:“做国王的,都不容易呀,我现在可以理解她了,可以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七节 夜晚风呜呜地灌着,夹式小帐就那么一点,被掖得结结实实。狄阿鸟一个人摊成大字,让史千亿枕着自己的肩膀睡觉,而自己瞪着两只眼睡不着,忽然感到有人钻了进来,大吃一惊,只听到细密急促的呼吸声,知道糟了,可能是龙琉姝,果然,对面给嘘了一声,钻了进来,卧下一摸,摸了个史千亿,往上一撩,腿间没有东西,史千亿反而哼了一声。龙琉姝大吃一惊。 史千亿也惊醒了,坐起来说:“你干嘛进我们帐篷?!” 狄阿鸟坐了起来。龙琉姝一看,两个人,嘿嘿一笑,反倒镇定了:“阿鸟,你身边还藏着女人呢?!” 狄阿鸟说:“别妻。” 龙琉姝说:“让她嘴巴严实点儿?! ”说完,她硬生生挤过两人,把史千亿排除在外,史千亿一个激动,差点按着她掐掐,可是知道这是她的地盘,只好咬着牙,翻一个身,身子后面,喘息声一声比一声猛烈。自己的相公就在一旁跟人偷情,自己偏偏得眼睁睁地听着,史千亿头皮都要炸了,只好抓紧着自己的头发,在黑暗中用嘴形挤出一个“荡妇”。 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当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呻吟,可能已经开始了,史千亿差点要哭。正在这时,狄阿鸟郑重地说:“阿姐,我不要你这种补偿,我要你答应嫁给我。”龙琉姝说:“这不可能,我们这样不好吗。”狄阿鸟说:“不好。” 史千亿稍微安心,不料龙琉姝喘息着,命令说:“我不管,亲我,亲我。” 突然,“啪”的就是一巴掌,龙琉姝要求说:“今天,你必须得满足我。”接着就是一阵翻腾,龙琉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柔声说:“听阿姐的,听阿姐的,阿姐自小就疼你,来。你不是想得到阿姐吗?!这样得到不也是得到?!” 史千亿再也忍不住,真的哭了,呜呜作声。 龙琉姝说了一声“住嘴”,又发出一声呻吟,好像是吞咽的,这一次真的开始了。她骑到狄阿鸟身上,又俯身下去,衣物就在有节奏地梭梭着,喘息混杂着她那高低不同的呻吟,淫靡不堪。史千亿只好吞着哭声,她几乎要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解除相公今天受到的耻辱。 这时,狄阿鸟爆发了,翻身将龙琉姝压了下去,说:“阿姐,你太过分了,我女人就在一旁哭。” 龙琉姝说:“我又没让她哭,她不是天天和你睡觉?!我去哭去吗?!阿弟,阿姐一摸到你就动情,真的,像今天这样的事儿,我们小时候怎么不知道干呢?!不然我就能把处子留给你了。” 她说:“我把处子之身给了一个混蛋,他把我弄得疼死了,于是一结束,我就把他给杀了,他是什么人?!他竟然征服一样使劲,视我若无物,我真想那个人是你,要是你,你一定会让阿姐难忘的,是不是?!” 狄阿鸟说:“阿姐,你真是无耻,你给我讲这些干什么?!让我难过吗?!”龙琉姝说:“当然不是,我忍不住,还记得小时候吗?!我最爱逗你玩,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玩具,我的阿弟,可是你却抛下我,跟你该死的父亲一起走了,阿姐好几个月都在难受,都在难受,这一次你留下来,不要走了,几年之后,等阿叔死了,我保证让你做我的后,整个高显都是你我二人的,只要你听着阿姐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可以把妙妙赔偿给你,赔偿你一个处女,好不好?!” 狄阿鸟说:“我也是一国之君,国业怎能抛弃?!” 龙琉姝舒服地呻吟一声,敞开胳膊,竟然在史千亿头上抓了抓,轻声说:“你那也叫国家,好吧,先让别人把你打疼吧,打疼了,我再出马,告诉你,我很快就组建一支卫队,卫队要绝对听从我的。” 她把狄阿鸟的手抓上,五指相扣,放在自己雪白的胸口上摩挲,轻轻呻吟说:“阿弟,你要是不那么倔强就好了,我可以永远把你搂在怀里,可是你太过分,总是浪费美好的时光,浪费我美好的时光,让我等待,听说你娶了中原的公主,我心里就非常地愤怒,当年我是怎么想的,竟然害怕他们,不,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阿鸟,我发现外面那些男人,他们不像你,很好控制。” 狄阿鸟大吃一惊。 龙青云死之前说不许向大国贸然兴兵,与其说是在警告自己,何尝不是在规劝龙琉姝?! 龙琉姝配合着,激烈地说:“我阿爸死在他们的土地上,我吸取了教训,不会再像你,舔完中原皇帝的两只脚丫,舔他女儿的屁股,我问你,你舔过他女儿的屁股吗?!尿水淋淋的,你舔过吗?!告诉我。” 狄阿鸟差点被恶心死,大叫一声:“你?!”却是没什么说的。龙琉姝索求了好几次,满意地穿上衣裳,终于走了。她一走,史千亿立刻翻过身来,把狄阿鸟紧紧搂住,用泪眼在他脸上搽,不停地说:“这个淫荡的女人,这样折磨你,羞辱你,不要让我在其它地方碰到,让我碰到有她好看。” 狄阿鸟拍着她,说:“没事了,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回去。我们在这儿委曲求全,却也不会白白受到侮辱,我们会得到补偿的,她之所以折磨我,除了折磨她自己之外,也因为高显强,东夏弱,这种状况会改变的。” 史千亿说:“都怪你糊涂的母亲,李芷姐姐这样对待过你吗?打过你的脸吗?!” 狄阿鸟默然。 李芷决定下嫁之后,倒是害怕自己呢。 第二天天亮了,阿玛森大会继续举行,接着又比赛了好多的项目。在这些项目面前,只能说有什么样的首领就能有什么样的战士。狄阿鸟能在游泳时分不清方向,梁大壮也就能在短跑时一溜烟跑到雪沟中拉屎,到路勃勃出马射箭,最后一番决赛,他竟能看错了,弓一斜,一不小心射到别人的靶子,但是到了阿玛森大会结束,成绩累加,他们一方却奇迹般获胜,得六次第一。 跳骆驼第一,游泳第一,拔河第一,长跑第一,举重第一,射箭,虽然射别人靶子上了,却也正中红心,龙琉姝觉得是个少年人,参加就不容易,给狄阿鸟抛个夜晚出现的媚眼,开口给了个第一。 狄阿鸟五个第一就可以获胜,他得了六个。 龙琉姝把自己设计的图章和奖励发给得到了荣誉的骑士们。王本立即提醒说:“表姐,我们得了第一。” 狄阿鸟立刻单膝跪倒作势求婚,说:“尊敬的女公,美丽得毫无瑕疵一样的公主殿下,我来了这么久,一心等待着您的芳脚踏上我接亲的马车,今日接受了您的考验,想必您已经深思熟虑,请准许我会派出一千名骑士,再次载送彩车,聘您到达我的国家做我的王后,让百灵尾随其后……” 龙琉姝愣了一愣,她以为私下都协商好了呢,旋即笑吟吟地点一点头,宣布说:“狄阿鸟……”王本又立刻更正说:“是东夏国国王狄飞惊殿下。”龙琉姝差点要一脚把他踢走,对其更正根本无视,大声说:“我拒绝,我将为我的百姓贡献出我的婚姻,不是我抛弃我父亲指定我下嫁的人选,而是我愿意以国家大业为念,现在,我决定废除婚约,不过作为补偿,作为对他杰出表现的奖励,我会给他做我情夫的权力。” 一干东夏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隐约知道对方要拒婚,也知道狄阿鸟迫于母亲的压力来求婚,但想不到,龙琉姝竟然公开宣布拒绝履行婚约,而把狄阿鸟宣布为其情夫,还有比这更侮辱人的吗?! 狄阿鸟没有说话,站起来,骑上马,刷几鞭子,走了,他的人也纷纷上马,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 龙琉姝可以理解,狄阿鸟伤心了。 但她绝对想不到,狄阿鸟这一走,不只是回高显,而是回到高显又立刻启程,回他母亲的营地了,只留下一个王本。 王本竟然还准备了一本国书,送给龙青潭,私下求见,得到面见后说:“表舅,你们正在侮辱一个国家的国君。”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八节 龙青潭开口承诺了婚姻,可龙琉姝却拒绝了,使得王本上交什么国书,说发生这样的事儿本来是该绝交的,但考虑两国的渊源颇深,给对方一个机会,对方必须做点什么平息他们国家骑士们的怒火,让他们国家受辱的国君能够安抚自己的臣民,继续保持两国的关系,顺便还提到了供对方挑选的选择:“我国粮乏,将士无食,贵国若资匮一二粮草,解燃眉之急,则吾君可以粮草之惠,绝将士之怨。” 说实话,龙青潭还真缺乏这种国家之间的外交意识。 他就见着自己的表侄儿裹着折痕都没有的皮大氅,修剪头毛,圆筒帽摆得一丝不歪,脚步沉定,给笔直地站到跟前,一含首,向自己的卫士递交所谓的国书,侧站一旁,慷慨抗议,眼睛直眨。 不过这件事儿确实是在理亏着,龙青潭派人叫来龙琉姝谈话,谈完,知道没有缓和的余地,自己说话也没用,又找吴隆起合议,结果立刻出来了,资送各种粮食三万石,用以修补两国关系,以避免“他们国家的骑士及臣民的不满”,差人押送去花流霜的营地,转交给东夏国国君,并表示道歉。 因为将龙琉姝嫁给狄阿鸟是龙青云的意思,龙青潭还是不肯动摇,继续承认二人的婚约,最后只是说,婚约需要推辞几年。 那么几年后,狄阿鸟就又能提出关于婚姻的要求。 运粮的车辆从高显出发时,狄阿鸟已经回到花流霜的营地。史千亿替沉默的狄阿鸟坐到两位老夫人面前讲亲身经历的事情,不利狄阿鸟的秘密绝口不提。她的话说到一半儿,两位老夫人就哑那儿了。 龙蓝采可是龙琉姝的亲姑姑,脸色格外地难看,竟要回高显找上门理论。一直不肯诋毁龙琉姝的狄阿鸟只用一句话就让她收回了想法,说:“阿妈,你不要去了,你去也没用,琉姝要做女王呢。” 龙蓝采是个直脾气,可是不傻。嫁出去就失去了继承权,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当然懂,她立刻就不吭声了,一个劲地叹气。很快,运粮的大车来了,一说是所进行的“补偿”,两位老夫人立刻转变态度,亲口告诉来人说:“想用这点粮食就把人打发了,我们不要,拉走,拉回去。” 她们不要,狄阿鸟要呀。 狄阿鸟就说:“阿姐不愿意嫁给我,不就是因为我事业未稳,我不要这些粮草,将士就要被饿死,要了之后呢,也许明年,我就能因为这些粮食夺回东夏,这个时候再去迎亲,才是水到渠成呀。” 再错也是自己侄女呀,如果将来有水到渠成的一天,人也就把今天的事儿忘了,龙蓝采不吭声了。 花流霜却说:“做人得有点志气,不娶就不娶了,要了粮食,人家就理不亏了。” 上次装病,怕露底被遣开的阿雪也说:“她比我阿哥大得多,当我阿哥还小的时候,她就长大了,我早就知道过不一块儿。” 不过她们也就这么说说,表示一下愤慨,表达完,花流霜就下令让陆川等人带一千人与狄阿鸟一起送粮回去。 狄阿鸟暂时不缺粮,要求把粮食放在这儿。 这样做的原因是送粮的队伍太引人注目,可能会招致巴伊乌孙的掠夺和报复。 他在这里整顿了一下阿妈的军队,花流霜的军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可怜,只有一千多人,而是整整三千七百多,只是和一些部落一样,极为松散,这个带仨瓜俩枣,那个有一排歪梨。 两个藩国是要合并的,甚至包括自己的堂伯,无论朝廷答应不答应,两个藩国都要合并,无论高显答不答应,自己都要把堂伯纳入到自己的国家之中,所以,这里的兵制要尽量与自己保持一致,而同时,还要有一名大将留下,一旦到了春上,这儿的三千多人马就要汇合自己的堂伯,达到五千人,作为一支偏师,出其不意地打击巴伊乌孙,需要有人与自己那边保持一致,进行指挥调度。 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合适,那就要么从那边调牛六斤过来,要么自己留下。 不过相比较牛六斤过来,可能无法违逆自己阿妈,没法号令堂伯,狄阿鸟倒是在犹豫,自己留在这边行不行。 他跟李芷提了一下,李芷抿了嘴唇浅浅作一笑,淡淡地说:“你只管回去,不是有他阿妈在这儿吗?!” 狄阿鸟忧虑说:“其实我阿妈并没打过仗,她也四十多了,让她出兵的事儿能免则免。” 李芷又一个浅笑,给嗒嗒儿虎收收积木块儿,白了狄阿鸟一眼说:“其实这儿已经有了一个最合适的大将。” 狄阿鸟掰着手指算了一阵儿,连声问:“你说的是谁?!难道是晚容阿姐?她就是吆喝起来声音脆,没一点儿真才实学。”他又说:“女人都不行,我阿妹,我倒宁愿她绣花。男的嘛,你说是樊全大哥,首先,他马战经验不足,其次,我阿妈这边还好,还能信任他,可是我堂伯那边,他都说不上话。” 李芷失望地叹口气。 这么说,这个人极容易猜到。 狄阿鸟连忙再拿起食指,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问:“博小鹿?!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若是我那边的人,给他个千儿八百还行,这边太过复杂了,军队刚刚编制,训练还是个问题。” 嗒嗒儿虎大叫:“阿爸,阿爸,我呢?!” 狄阿鸟一听愁了,捏着她脸蛋说:“我就怕你一泡尿把人都冲走。” 李芷只好说:“我们家嗒嗒儿虎现在是不行,可他阿妈呢?!” 狄阿鸟恍然大悟,抬起头来,只见李芷说到这儿,转去用一只夹钳拔针缝制马靴呢,双目低垂,比以前更柔和,好像倾注了一坛醇酒,头发扎在头顶,简单地一别,没有一点毛遂自荐的激动,好像是个妇人给别人拉家常,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儿,就抬眼端详着,端详着,嗒嗒儿虎打搅说:“阿爸,我抓个俘虏,打仗,我打仗,阿爸~!你看我,我抓了个小孩。”狄阿鸟一转眼,是自己阿妹阿青。 阿青带着一双水晶眼镜,掩饰着她与众不同的重瞳,端端正正地坐一旁,任嗒嗒儿虎从后面搂着她脖子,叫嚷抓了个小孩儿。 他叹气说:“要是个阿弟就好了,能给我守灶火。” 旋即,他抬了头,往李芷看去,轻声说:“我真不想让你再出来领兵,不过我也想让你领兵,你要一仗打胜,就不止是我的妻子,还是一员功勋卓著的大将,我阿妈将再不能要我休妻另娶。” 李芷说:“看你说的,母亲要你休我是那么随便的么?!她还不是想给你找一个靠山?”她轻声说:“你阿妹是不是眼睛不好,怎么天天带着这双水晶片儿,得给她取下来,不给她取下来,这营地里的小孩都觉得她古怪。” 狄阿鸟叹了口气,把阿青抱过来,说:“取了你就知道了。” 他又说:“不过到了春上,就可以取了,东夏王也是一国之君,有个非同寻常的阿妹,谁也不会敢来危害她。”接着要求说:“阿青,给阿嫂看一下你的眼睛,让她也知道你这眼镜只是掩饰咱的……” 狄阿青说:“掩饰我的双眼,我取了眼睛,好多的小孩都不敢看我。” 李芷放下靴子,伸出双手把她的两个晶片拿掉,让它们耷拉到脖子里,陡然间,惊呼:“一目两瞳,异相。”嗒嗒儿虎趴过来,看看,倒是不觉得奇怪,却也说:“异相。”他又问:“异相是什么呀。” 李芷问:“阿青,你看东西有什么不同?!” 狄阿青摇了摇头。 嗒嗒儿虎又趴过来,盯着她眼看一会儿,说:“你眼里两个我。”狄阿鸟也看了看,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儿,一般人的眼睛,你在前头一摆手,他就会眨,可是自己阿妹不一样,似乎反应迟钝一些。 他就记下了,过了一会儿,给两个孩子找点零食回来,就见阿妹正在坐着发愣地盯着墙壁,喊了一声,问:“阿青,看什么呢?!” 狄阿青说:“那里两只蚂蚁正在打架。” 狄阿鸟一回头,看到两只蚂蚁,狄阿青说:“一只蚂蚁抓一只蚂蚁的脸,一只蚂蚁咬一只蚂蚁的胳膊,它的腿这样拐呢,可好玩了。” 这么一说,狄阿鸟愣了一下。 这蚂蚁打架,那小胳膊小腿歪歪扭扭,寻常的人看不这么仔细,也看不这么津津有味,他连忙问:“你平时还看到什么好玩的?!” 狄阿青说:“多了,蜻蜓扇翅膀,蝇子飞,蚊子飞,阿哥,你信不信,我可以逮蚊子,伸手一捏,就捏住了它俩翅膀。” 伸手抓蚊子,这不是天生的武士嘛?!冬天没有蚊子,蝇子,否则的话,狄阿鸟要看看才肯罢休。 不过,他也是相信的,一跃而出,大喊:“马不芳,出来,给老子出来。” 马不芳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进来。 狄阿鸟见面提胸,低声问:“我问你件事,伸手就能抓蚊子,要你们看,什么最重要?!” 马不芳说:“很容易呀。” 狄阿鸟说:“你是容易,六岁的孩子容易么?!我问你,能做到这些,是哪方面的能力。” 马不芳说:“快。手脚快。” 狄阿鸟皱了皱眉,不大满意,因为手脚和眼睛没关系,犹豫了一下,把阿妹的话当真,又问:“要是一下能捏住蚊子翅膀呢?!” 马不芳说:“不可能。蚊子翅膀一直扇着,我练过眼也看不清,神了,别说六岁的孩子,就是麻川甲,你问他能抓住么?!”他追问说:“谁呀,谁呀。”狄阿鸟告诉说:“我阿妹。”马不芳一下就把眼睛瞪大了。 他轻轻碰碰狄阿鸟说:“习武奇才,让我教她拳法吧,啊?!这个年纪就练内家拳,足以内外兼修。”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说:“她是女孩子呀。” 马不芳说:“你不肯,那就可惜了。” 狄阿鸟挥挥手让他走,表示要考虑、考虑,回头抓了抓脸,自言自语说:“我明白为什么霸王可以万人敌了,重瞳有重瞳的好处,小时候就能抓蚊子翅膀,将来谁在面前动动兵器,动作再快,不也一清二楚?!” 他走到狄阿青身边,把她的晶片要来,轻轻地说:“你以后在人跟前也不要再戴它,这东西折光,里头还有杂质,也许会把眼睛戴坏,我给你扔掉,现在阿哥有了过万兵马,咱们又不是在中原,阿哥能保护你。” 水晶片被他用脚一碾,碾烂几块。 过万兵马虽然还不多,但是谁能说自己不能满万无敌?!他走出来,一直走到晒太阳的龙蓝采身边儿,告诉说:“阿妈。你不要让阿青再戴什么晶片,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她的。”龙蓝采说:“不是。其实她以前就没戴过,就是没人给她玩,怕她,才花好贵的价钱,给她订的。” 狄阿鸟说:“不要戴了,别把眼睛戴坏了,那水晶肯定过光不如自己的眼,你也别天天督促她射箭了,她天生会射箭。” 龙蓝采抬起头,纳闷地说:“邪气,谁天生能会射箭?!” 狄阿鸟说:“她能捏得住蚊子的翅膀,你说她需要天天瞄箭靶吗?!咱们家出了个天才,天才得有教天才的法儿。” 龙蓝采说:“阿鸟你别说,她还真能抓蚊子,叫着,阿妈,阿妈,一捏,捏一只。” 阿雪也乐呵呵的,却还跟孩子一样,打后面推下狄阿鸟的背,说:“我们家阿青是天才吧?!我早就知道了。” 龙蓝采说:“还是给她戴着吧,人都说她的眼有妖魔气,要是在寻常人家里,都被人家家给掐死了,不一定是牲畜死了是怎么的,就会觉得是你害的,戴上的话才有人给她玩儿,不戴,有的大人都躲着她。” 狄阿鸟说:“不用戴,而且被我给踩碎了,谁敢不给她玩儿?!”他叫嚣说:“她阿哥堂堂东夏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从今以后,给我阿妹玩的小孩每天发糖,我不信了。”阿雪又打了他一下,说:“你傻呀,越这样,越不好,人家不觉得你引诱人给她玩,是跟她玩有不祥的事儿么!” 狄阿鸟说:“那怎么办?!我兵马过万,阿妹就不能长双奇眼?!要不,谁敢看她古怪,立刻杀头。” 龙蓝采说:“你越说越不照了,你杀头,人家更不搭理她,她长得怪,只能一辈子孤独命,我不是天天都一味督促她射箭,我是让她手里有个东西摸,免得急躁,唉,生在咱们家已经是好的……” 阿雪大声重复说:“要是生到别人家,早就被人家掐死了,是吧?!” 狄阿鸟心里有点悲哀了。 就算自己是东夏王又怎么样?! 别人觉得自己的阿妹眼有妖魔气,仍然还是觉得自己的阿妹双眼有妖魔气。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零九节 狄阿鸟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大本营已在着手恢复渔阳。因为将士人数的增加,狄阿鸟干脆把牛录扩充至三百人,下设六编,牛录大致编制不改,只在一编五十人中提战功卓著者集训,集训结束提升为准犍,率领全编,编下设箭,箭在五到十人之间,人数不等,以未入犍牛的甲士带领,在牛录和军衙之间增加调遣和牛领,一牛领由二至三牛录组成,大致千人数,最后再组成营。 一营万人,下辖十个牛领,牛领分以驻地和作战任务,组成甲喇,营衙派出调遣将官一,参领一,观察犍牛二、三,君子营加派录书,军需处设一补给点。 他们将与其中一牛领同驻,在牛领挑选一牛录为其下直辖,直接负责本单位安全。 这种营满万的预设只是在人数再膨胀后才能实现,就目前来说,大本营将蓝衣、白衣和各种力量一齐编入青牛营,青牛营尚不满万,有兵六千一百四十三人,马七千三百多匹,预恢复渔阳所设一调遣,由博大鹿和常子龙共领,人数也只能是二个青牛作战牛领,一神机牛领,一军政牛领,加上随行家属,刚刚接近一万人左右。 狄阿鸟一回来,立刻带了牛六斤,赵过等一大批犍牛队将领,前往渔阳观察。 还没等他们到渔阳,渔阳方面就遭受巴伊乌孙的攻击,无疑巴伊乌孙自己也知道,渔阳周边的堡垒、城邑刚刚荒废不久,尚好修补,一旦对方在这里站住脚,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在新春快要来临时发起极为猛烈的攻势,不但想把对方赶回去,还有心扳回上一战的失败。 博大鹿派人只是不愿意重蹈赵过覆辙,将来被罚,却一点也不要援。 常子龙也与他联合保证,城墙再破也是城墙,一定能守住刚刚落下脚的一处军塞,打退敌人的进攻。 狄阿鸟就让牛六斤回去了,回去等着,必要时派兵救援,而自己带着人继续前往渔阳,到了渔阳,才发现守住并不容易。 巴伊乌孙显然知道这儿的重要性,竟率所部老幼扎下营盘,摆出边放牧边打仗,长期围困的姿势,甚至以一支骑兵外摄粮道。 狄阿鸟和所帅将官一开始也就没有敢接近渔阳。 他们观察了一番,觉得巴伊乌孙还不仅仅是想吃掉渔阳方面的守军,分明还有围城打援的设想。 自己的兵马刚刚整顿,训练还是不足,若等到春上,给两个月的磨合时间,与巴伊乌孙决一死战绝无问题,但就目前来说,还是相当冒险的,现在增援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在大家都提前断定巴伊乌孙会来攻打,所选的四个牛领,其中未有几个家眷还在草原的,相当一部分都还有成家,耐得住持久战、爷娘夜晚呼唤战。 所以,狄阿鸟决定暂时不派援兵,让巴伊乌孙在这儿啃,同时派人闯过战线,到博大鹿面前,下死命令说,粮草暂时补给不上,因为原因特殊,可以宰杀所带牲畜,如有必要,甚至可以杀马死战,总之,一定要守好城塞,在这儿耗费巴伊乌孙,山那边就是大本营观察点,必要时才能给予支援。 与他这种孤独一注相反,巴伊乌孙却可以肯定,他的大本营一定舍不得这上万人,一定会来救援,一开始并没怎么攻城,只是摆出围困的样子,等着先打援,打了援,守军会不战而降。 他这种心态害了他。 世上绝对没有肯定的事儿。 狄阿鸟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军队膨胀后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训练,一旦派援兵决战,利敌害己,非得到了春上,此消彼长,敌人气焰下降,新草初长,马匹更瘦,才适合决战。 牛六斤在后方总督练兵,不但操练,还按狄阿鸟的意思进行单练。君子营全体动员,一对几进行文教,一旦到了夜晚,每一个帐篷里,都有一个文士,一个犍牛,作动员,进行战术灌输。到了白天,牛角下军,操练阵形,队形,选拔精锐,而所选拔的精锐,上午集训,下去教授武艺,提升士兵单兵作战能力。 每天早上,马吃完精料,放出去溜达,再啃点雪地里的野草,一走就是铺天盖地,把周围的朝廷驻军眼气的都想去夺。 到了下午,夕阳刚斜,投到在雪地上开辟的校场上,校场就以四到十人聚堆儿,到处都是手提兵刃,一丝不苟的武艺教练,有的教头上午操练时另外集训完,下午和士兵一起弯弓如抱月,填充弩箭,有的教头则面对面传授搏杀,手提兵器与士兵兵器相绞在一起,身体伸展,由慢到快地喂劲儿。 狄阿鸟所部有个惯例,士兵不是用来被长官打骂的,当兵不容易,这个惯例仍然在保持着,上下比较融洽,这就使得教授比较顺利,双方一个得不厌其烦,一个得兴致勃勃,不至于挨揍挨得塌鼻子斜眼。 同时,牛录十天一比赛,各编挑人,比箭,比马术,比白刃,比跳骆驼,比长、短跑,比涉冰河。 胜出者奖励一只羊羔,暂时没家属者,寄存在军,日后追发。只要一满十,一个牛录一个牛录的,到处设块场地进行各种比赛,士兵们当天休息一日,改善生活,吃顿好的,吃完观战,为自己编的士兵助威,喊得在镇中心的秦禾大白天拿棉花塞耳朵,两个眼珠在眼眶养水银珠子。 一日复一日训练,好像没事发生一样训练,而前方却是在打仗,有战友被围困孤城,有家眷在巴伊乌孙那个暴君下受苦,将士们渐渐耐不住,求战心切高涨,当瘦人吃胖,滚一身肌腱,肥胖人练健壮,一身肌肉趋于凝结,呈现大块的时候,人都是忍怕了,下级缠上级,上级缠更上一级。 新春过后,巴伊乌孙感到敌人的援兵不会再来,开始大肆攻城了。 这时常子龙和博大鹿早率人拆毁房屋,修补上一段段城墙,布置好一片、一片工事,树立起额外的箭楼。 他们除了粮乏,开始小规模地宰杀所赶带的牲口之外,反在里头练习守城,倒不漏破绽。 巴伊乌孙攻城,无疑变成了他自己在和狄阿鸟拼决策失败后的灾难。 他也砍伐了不少树木,也想造出自己的攻城车,钩梯,云梯,抛石机,楼车,轒辒车,可是他的百姓一没有图纸,二没有制造经验,最后也就一味地用平板车运土,垒土台,并寄予希望,一直铺上城墙,以骑兵登城,同时为了减轻人口带领生存压力,驱赶老弱在对方弓箭下覆土、送死。 博大鹿几次要射,常子龙都不让,说:“此大王之民也,毁之不祥。” 博大鹿也知道,可是让对方这么填城池、铺坡道也不是办法。常子龙略一寻思,干脆派遣士兵,到城墙上轮流大喊:“尔等皆吾王百姓,奈何为暴君巴伊乌孙驱赶?!巴伊乌孙让尔等送死焉,今吾众惜尔等性命,怕大王责怪,不忍射杀,尔等可去则去乎?!何苦逼吾等无奈,前往送死?!” 说实话,这么喊有用,也没有用,人们明显怠工,逃亡,可土工还是在铺土,泼下几轮箭,吓唬,吓唬,土坡还是一点、一点升高。 关键的时候,巴伊乌孙心虚了。 逃亡,怠工,对他和他的部下产生了很大打击。他连亲家投敌都不敢让人知道,捂着消息说战死了,很快不敢驱众填土,只好让一部分士兵们以车马运土、覆土,让一部分到城下飞驰走射,掩护兵众。 双双开始正式接仗。 几天后,一段土坡接近城墙,厮杀陡然升温,弓矢过往如蝗虫,后来,等土坡与城墙咬合,双方就在城楼大战。 因为城塞内高外底,树立的箭楼可以辅助将士守城,巴伊乌孙一方伤亡要大得多,此刻虽然天地缓慢消融,但是还是很冷,人受了伤,只感到寒冷很快就抽掉人的气力,城内有健妇救援队,见了受伤严重的,立刻抬走救治,抬着抬着,干脆连敌人的伤兵也抬走,抬走救治之后,派人到面前反复告诉他,狄阿鸟才是东夏之王,巴伊乌孙必然战败,你们要是继续这样冥顽不化,长生天会惩罚你。 城外却没有救援队,人就是披头散发,嗷嗷疯叫,希望能抢据城墙,占据不住,只好再撤。 巴伊乌孙不停征调各部族来战,本想消磨对方兵力,可他很快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伤兵在消失,消失几天后身缠白布站在对方的阵营,要么叫喊同族兄弟,要么与敌人一起作战。他一边恐惧一边更加严厉地督战,把各族勇士一窝蜂往战场上投入,日夜不停,不顾伤亡,轮流攻城,希望第一时间能消灭这支守军,免得日久心变。 于是,战斗会更加残酷。 慢慢融化的冰雪混合着浓稠的褐血,在太阳下沁透,围绕着几段城墙,尸体密密麻麻扎得各处都是。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节 这只不过是个不大的城塞,而坡地都铺上了城墙,在对靖康国的作战中,那就是一股可下的,然而此时,对于攻方来说太艰难了,这边战马上城墙,那上头平板车上城墙,上面插满了长长枪叉,而攻方弓箭虽然猛烈,却因为是仰射,根本不占优,伤亡实在惨重,紧接着,又是三天惨烈的搏杀,城下已经一共阵亡二千多人,然而你一退,上头却又经过修整,变得艰难百倍。 为什么会这样?!中原人守城都没有这么难打,战马上了城墙,偷袭了城门,仗几乎不用再打了,百姓散逃,士众溃散。为什么狄阿鸟一个年级轻轻的二雍子,部下守城却是这么牢固?!他们怎么可能守城战比得过住在城里的中原人?!这不符合常理,完全不合情理。 看到眼前这一切,巴伊乌孙感到自己的灵魂浮上头顶,“冷嗖嗖”地要走。 他感到绝望,在放弃与继续之间轮番不懈地再作几次进攻,忽然惊喜地发现城上的守城力量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弱。 无疑,他又多出了一些希望。 有了这点希望,他立刻更近一步投入兵力,希望一举拿下这座城池,然后将人杀光,将一切焚毁。 他们接受教训,士众离开战马,狂拥登城,转眼间已经有人从城墙上空消失。城外顿时万众欢呼,更多的士兵往上蜂拥,巴伊乌孙也几乎害了心脏病,披甲执锐,带着生力军投入进去,转眼间,他也上了城楼,远远望去,自己一方的旗帜,已经扩大,深入到城墙下大片废墟中,他大喜过旺,当自己已经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不停往下投入,投入,一直看着超过两千人进城。 忽然,城门大概被自己人撬开了,巴伊乌孙立刻回头,打着马往下走,希望赶着更多自己的人从城门杀进去。 还没有下来,就是一阵马蹄声,还没有下来,正对城门的大道上就奔涌了一股铁流。数百骑兵手持各色兵器,忽然之间,就通过放下的吊桥,给出了城,直扑外城墙下,欲截断入城洪流。 巴伊乌孙并没有太多攻城经验,本来攻城阵梯队,兵力一次只投入一部分,一旦士兵登上了城墙,就要抢开城门,可他真的没有太多经验,他堆了二处土坡,个个都有城门大小,他就根本没有再去想城门,拥城门,越墙就过了,过了之后继续投入兵力,哪知道城门一开,敌人杀出骑兵来了。 这一刻,他真的手忙脚乱,久违的手忙脚乱,自从东拼西杀多年,这种出于意料让自己猝不提防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可这一次,自己拼命从城墙上塞兵,敌人却趁虚杀出城了,下头坡旁正乱,士兵还在蜂拥,都还不知道,骑兵会侧击,截断着洪流。 入城的士兵会怎么样?!当真能攻占城塞?!分明是不可能,自从骑兵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表示这是个陷阱。 自己顾前不顾后,只管继续进攻,无疑是落入对方的陷阱。 他想也不用想,抓起一只牛角,呜呜召唤,而自己则指挥身边的人,让他们去截击这一支突然就杀出城的骑兵,不让他们到处冲击。前方进攻的士兵奔退,废墟中到处冒出人头伏击,一只为数不多的士兵自后追击,而下方根本反应不及,出城骑兵轮刀横枪,坡下人潮滚滚,受骑兵一冲,自相践踏,正好刚刚上了城墙,以及坡上的敌兵回头外撤,简直是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 这支骑兵并不多,只是来得出奇,刷、刷杀得血肉纷飞,不知杀了几百人,等巴比格压阵调兵,他们的人又却在城墙上出现,登城队伍溃不成军,盘旋一周,在自己一方的接应下回了城。 这一仗比前面数仗加起来还悲惨。城内守军几乎并未伤亡多少,攻城将士却是在内外合击中战死上千,等战斗结束,巴伊乌孙在巴比格的接应下后撤几里,停下清点人数,当时就是仰天哀号。 到了这个地步,攻城战死三千多人,已经是一场无法描述的灾难了。 巴伊乌孙再不敢轻易攻城,驱众一围,又一边困着对方,一边等带对方的援兵,只等与对方援兵决战了。 这时城内只伤亡了一千多人,主力作战部队阵亡在四百以内,依然能战能守,但他们的危机出现了,乏粮。 也正是因为乏粮,未来几天可能要对战马动刀,博大鹿才力主这场诱敌战,要求马能尽用,不能说骑兵一次也没起到作用,就开始杀马活人。这一仗杀敌虽多,但也把巴伊乌孙打怕了,巴伊乌孙改变战术,再次从攻城变成围困,城内反而因为没有仗打,没法减员,节省口粮,也面临了严峻的考验。 他们的粮食告尽,开始大规模宰杀羊,吃了几天,剩下的都是羊羔,吃吃不住,留下是羊苗,不能断墩,于是开始宰军政运输的大牲口。 宰完大牲口眼看就要吃马。 博大鹿却只让出一些伤马和废马,说什么也不肯给好马,要求说:“没什么吃,不会拔人肉么?!” 超过八千人,打仗死伤的马匹能吃几天?!无疑给士兵们塞一塞牙缝。很快,这一断粮,街道,废墟,城根,到处都是面有饿相的士兵,听说不让吃马,竟然也没兵变,很多人就开始上城,到以前接仗多的地方拔尸体。天气渐暖,白天化雪,尸体往往上头腐损,下头浸泡,士兵们就把人翻过来割,挑着割,而有的人实在吃不下人肉,就在尸体旁箭杆断枪边蹲着,抬头望天,等鹰鹫下来抬弓射落,不少中原老兵和草原新兵都纷纷在一起总结:“大家都是吃肉的,被虎狼吃也是吃,被我们吃也是吃,咱吃了人家的肉,一定要葬人家的骨,把人给埋了。” 吃人肉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能当饱吃,大家都说,填一点儿,饿不死就行了,不能真把自己当野兽了。 饿了,唱歌,喝水,拔朽木根嚼。 博大鹿成日摸着一匹、一匹的爱马,回头再看饥饿煎熬的士众,眼泪打转,而巴伊乌孙却终于笑了。 中原士兵上城墙、下坡道找尸体,在上面挑割,是逃不过自己一方放那儿的眼睛的,什么报复能比把这数千人饿死更好?! 他要做的,首先是防止城内守军突围,困兽一斗,其次就是去迎接他们的援兵。 大地慢慢回春,时光斗转,岁月匆忙,几名骑兵利剑一般冲出了喜峰口子,走在草原上。于此同时,狄阿鸟的指头也掐够了,掐来掐去,博大鹿粮食尽了,主力再不出击,就要给他们收尸,他把前往阿妈营地的骑兵派走,立刻整顿出了青牛营四千兵马,两千族伯军,另调集更多壮男,几乎是举全力,集结兵力八千,再发十三岁以上六十五以下男,所有壮妇,开始增援渔阳。 巴伊乌孙肯定预料到了,提前有了准备,可这一战却也势在必行,狄阿鸟把所有能武装的人都武装上了,不是成功就是失败。 为了稳妥,他让赵过带领一千人马为前锋,先作推进,自领中军主力,稳步前进。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一节 大本营在前方设的有观察点,对于敌方的布置已有一定的了解,可赵过这一千前锋还是以试探敌人兵力部署为首要。 一路推进,事实证明,巴伊乌孙并没有隘口山谷设置障碍。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狄阿鸟前方遭受攻击,后方不出兵不代表并没有准备出兵,他们肯定不会放松对前方路隘的监视,即使成功制造障碍,相互交战,对战局也不会有影响,他巴伊乌孙靠制造的障碍没法消灭狄阿鸟的主力,狄阿鸟的主力却能提前一步出发,把障碍一一排除,并不是什么有利的事情。 而从大处看,在为政较量中,狄阿鸟胜出了,那么双方决战越拖,对巴伊乌孙越不利,巴伊乌孙渴望决战。 他希望狄阿鸟一旦出兵,顺利出现在高原上,双方主力野战,自己一次性将之击溃,从而从不利变为有利,占据主导和主动。 赵过这一路,顺畅地就上了高原,一直到与敌人大部相遇,双双撞击了一下。当然,这一次撞击,巴伊乌孙不敢往死里打,赵过也不敢唐突冒进,更不敢暴露过多的实力,战斗的结果是赵过小挫后退,巴伊乌孙小胜。 经过这一次小小的撞击,消息反馈,狄阿鸟的兵马就不再停留,一股作气出现在巴伊乌孙面前。 他的中军大部只裹三千人马,族伯军作为一支预备队留在后面,而虽举国之力被调集,却不是拿来垫地硬碰的,一是为了预防万一,二是为了在砝码上加重,甚至是围歼用的,所以即使到了巴伊乌孙面前,他也没有打算停留,而是派出一名使者,告诉巴伊乌孙说:“昔日汝与吾部作战,各有恩怨,吾不在,诸部汝可统御,吾今归来,尔怎敢抗?!必败无疑。若汝交出所驱百姓,顺长生天旨意,吾可念汝亦东夏之一代巴特尔,赐汝部草场,册封之,望自思量。”就立刻向前推进了。 没下战表,不再摆阵,甚至不设两翼,仅仅以偏厢车、勒勒车夹杂战车,骑兵参差,作车骑鱼鳞阵推进。 巴伊乌孙的大营扎在荒凉中的草原芯上,雪化草冒了芽,这样的地方春季的积水少,而西南侧是一溜下走的山背,东边是个川甸子,驻扎了各部的联军,道路比较泥泞,川甸子再往前,经过十几里就是扼要的渔阳镇,巴伊乌孙在这里摆营,无疑也是割断守军和援军双方的主要途径。 赵过的前锋营给他们撞一下,在地高有路的地方探出像样的战斗力。狄阿鸟也就知道了,一到就拿出过去中原车战的鱼鳞阵,立刻奔去稍微有点儿雪,到了中午会变得格外泥泞的道路上了。 这种天气,狄阿鸟一直都是早晚行军,以避免所部车陷。 他到时也是在大地重新冻结的早上,自然也未作停留,避开巴伊乌孙直扑东南甸川。使者刚到人马已经推进这种打法,无疑是将使者送来给别人杀的,可是巴伊乌孙却没杀,因为他必须让人清楚,狄阿鸟的名头只是别乞欺骗诸部,编造出来的,而不杀死者,自己就是大度之举。 巴伊乌孙接到狄阿鸟推进的消息,无疑是极为高兴。 他已经带着一拨剌走马观察过了,只见所部人马较少,没有两翼,极容易被包围,而他们所选择的方向又是各部联军的驻地,无疑也不明智,因为他若是先打自己,和自己决战,将无人调度各部人马进行围攻,各部人马会不会上来力战不好说,而他先打各部联军,自己却万万不会坐看他在那儿攻打各部联军的,介时自己实力未损,对方兵马又少,各部一定愿意力战。 那么己部显然是处于成功的合战姿态,仗打到中午,冰雪消融,他带了那么多的车,更是进不得也退不得。 他也立刻陷入沉思。 对方为什么要先打各部联军而不过来打自己?! 这若是从避实击虚上来说,似乎显得有点小看对方,他再看一看,只见对方的前锋营稍微横斜了一下,不是在保护他们中军暴露的侧翼,也根本没有和他们的中军一起进军,而是前队变后队,据后守后路,从某种角度又是在盯着自己的营地。 他已和赵过的前锋营打过一仗,从前锋营的战斗力上看去,觉得是一支精锐,做了个比较有依据的判断,前锋肯定是想突破自己这儿,到渔阳去,或许与渔阳的兵马会合,或许只是派出人,要求那边出城配合决战。 做出这样的判断,他真的从鼻子喷了一丝冷哼。 他判断渔阳城中藏着对方的主力,大概有二、三千人,差不多占了对方兵力的一小半,两下合击,才有那么一点儿胜算。 照这么说,狄阿鸟这么想合情合理了! 也就是说,只是以狄阿鸟现在的人马数量,肯定是无法击败自己的,这种用意只能或者吸引住自己的兵力将渔阳的军队和百姓解救走,或许要掏出那一支久战的兵马,拿出与自己决战的最大本钱。 两下合击!看来对自己最危险的就是两下合击。他在这一点上不得不佩服狄阿鸟,因为那边刚刚断炊开始拔人肉,若对方晚来几天,自己完全不用再去管守军,对方无疑一直都在拿渔阳消磨自己。 自己聚集了两万多人,虽然联军只能打弱,不能打强,所部士气有点低落,可这个时候里外按制,各个聚歼,兵力也是够用了的。 打吧,你就打吧,我看你到了中午,在泥里头跋涉,怎么飞出我的掌心,我就看你这一千人马,怎么攻破我的营盘。 他立刻出来点兵马,同时派出传令兵,要让那边先迎头与狄阿鸟打起来,自己再借冰要化而未化的半中午扑过去,将狄阿鸟所部牢牢困死,跑都不容易跑。 东方的太阳刚刚挂上。 血色一染,大地却好像一片黑,前方有树影的地方,中间却一团发亮,好像是太阳从哪儿直照过来,不断有着车骑,战马在这一团光环中走过,继续往前推进。狄阿鸟骑在马上,也正在寻思巴依乌孙会怎么判断自己,他也是很紧张的,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虽然自己数次领兵,但是像今天这样率领这么多,还只有陇上一次,那一次是拿别人的兵,想到哪打到哪,见招敢拆,见阵敢破。 可是,这一次是自己的人呀。 自己辛辛苦苦,算上自己在自己的龙琉姝阿姐面前大大丢脸,那可就是连贞操都用上了,辛辛苦苦,千方百计才团出这么一些人来,要是一次打仗要是打灭了,足够自己死一回的,虽然自己不会死,还会从头再来,可是真的不能说放松就放松。 他确实设了个圈套,以主力冒进,让巴依乌孙看自己兵少,先打各部联军,自陷泥地,甚至摆下阿过,盯人家的营盘。 但这都是假的。 双方到了阵前就是靠骗,自己的车也是拿来骗人的,天哪,到了上午,积雪融化,自己的车能移动么?! 把赵过摆在后队,除了给出盯人的假象,让人不至于全力驰援,第一时间驰援,也是为了后路,让阿过得死死守住后路,因为后路还有数千人马没有赶到战场。他现在是在冒进,也正是以冒进让巴依乌孙忽视,而自己有信心快速击溃杂凑的联军,因为他们有低落的士气,而自己一直都发了疯一样练兵。 击溃了游牧联军,自己放弃车乘,一口气可以追杀到渔阳,巴依乌孙的主力还能来聚歼自己?!他只能和自己赛跑,跑不过自己,自己就封了渔阳,反过来打他一个围歼战。 狄阿鸟减慢速度,根本没有轰隆隆的奔击之势,而前方也出现了黑点儿,有人来战了,他觉得对方来的真好,他们不来,就不能正面击溃,一追再追,赶败兵打馁兵。 可是他也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后面有人来报,说:“巴依乌孙就要进攻赵将军所部了。” 狄阿鸟心中一凛,拔出长剑,因为他知道,如果巴依乌孙先击败赵过,自己的后路就断了,几千军队被截断在后,回头再打自己,自己前方未破,会很惨,而自己先打败这些人数众多的联军,巴依乌孙的后路就断了,后方还有自己的几千兵马,所以,现在不能再骗下去了,这家伙一上来打赵过,无疑就是与自己比,是以三千人击败一万多人快,还是对方在后军未赶上来之前,消灭赵过快。他拔出长剑,大喝一声:“解车骑,上战马。” 战车上赶车的,乘坐的,纷纷拔出长剑,割断缆绳,抛车取战马,战马上,都有鞍鞯,而狄阿鸟开始带着本来就是骑兵的骑兵先一步冲锋了,大声说:“我们这一走就要冲出一道深沟,就要击穿上万兵马,赶着他们奔到数十里外渔阳,你们有人害怕吗?!要是不害怕,孩子们,你们就让自己的歌声响彻在战场上空吧。” 牛角开始一股一股低吹,“嗡、嗡”震地,马蹄顿时就给轰鸣了,前方丝毫没有料到,大概有五千骑兵正在摆阵。 狄阿鸟不要任何阵行,率领狂风般的铁骑就上去了,留下的都是嘶哑盘旋的杀喊歌声。 这五千骑兵丝毫也没有预料到对方车不要了,骑出阵,什么也不摆,提出全速就来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就迎击一下看看,随着各部首领的叫喊,走马晃刀,不过等着试上一番虚实。 狄阿鸟一方的战马喂了一冬天精料,膘正肥,体正壮,速度极快,刮着一片刀光就闪进敌人的进攻拉起的战线了。 他们就像是带了镰刀来收割,对面的骑兵一刹那就被刀光卷了个胆寒,不是战马被犁,扑通撞地,就是人头脑肢体分家。 闪电和狂风却仍然没有停歇地刮,后方拉开的一波又来了,刀不见举,就让人明白他们和前面的暴风一般无二。 五千人的防线,一直拉到一片高坡,却是第一时间就被穿透,搅破,战线像是水缸,脆裂崩坏。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二节 战线转眼崩溃,数千联军一阵心怕,还没来得及逃跑,仅仅一个转眼,眼前的两拨东夏军就全跑到了他们身后,跑到他们身后也没反复来往冲击。前一波过去,后一波过来,大部分的骑兵就都在往后提防。 好多人转背,握刀,扎着一副你们能打我们能散的架势,相互眼神一撞,心里的事儿都很明白呢,无非就是:“打不过。再拼一下,咱们就一起跑。”可是他们走马等待,迎接,对方却没有再回来。 阵营攒动,不少骑兵奔走,本能地围随追赶,好像是簇拥上敌人的后队,可是还有那么一点儿距离,就是追不上,射箭,都被敌人钢丝面一样的披风给掸了。大部分的人都愣了,奴隶问百姓,百姓问户长,首领走阵去聚,旋即就从脚底凉了,后面是大家的营盘子,一个接一个,他们是趟营盘子去了。 轰隆隆,人就动了,一是追,二是要把自己的营盘给照看好。 他们也就跟着跑,只见前方敌队上头青牛旗高悬,每过一个时候,找个空虚的地方停一下下,鼓吹一阵猛烈的牛角,大概是避免骑兵失散,每过一个时候,就是这么一回,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营盘,既没有起火,也没有滥杀,只见营盘子的人往外头逃,简直趟得跟流水筵上扫荡真盘子一样。 不少巴伊乌孙这边的联合骑兵反倒松了一口气。 很多人爬上高坡,抬头望着,只见他们的旗帜和人不一会儿移动到这儿,不一会儿,又从刚刚那歇脚的地点,移动到那儿,越移越远,前方一里之数,开始出现高车晃奔,大男鞭牛,男人、健妇,个个都跟蚂蚁一样,在地面上滚动,他们大概是看对方骑兵太犀利,速度太快,跑不过,反而往后退,反倒冲本来是战场的地方上来了。 青烟几缕中,有老人沧桑喟叹:“我们败了。夏侯氏的人,他们给回来了。” 这边巴伊乌孙还在以众击寡,好几千人正使劲儿攒击赵过的一千人呢。 赵过是昨天晚上到的,用抓地的大盾和一些平板车扎了营盘子,怕被聚歼,还拔了不少的冻土,将被柴刀斜斜劈开的竹根插进去,专门用来陷敌人的骑兵。 狄阿鸟的车是骗人的,粮食挎在马后腰,上头并没装载多少东西,他这边儿的车上却是大量的军械,好多新东西都在,虽是营地简陋,但弓弩一阵,大批的箭枝就卸了下来,几十双手持斩马刀在薄弱处,可能会成缺口的地方阵着,十来头稀疏的骆驼又在次一圈阵着,作为第二道防线。 如此再不要命一守,却让人冲不动。 野战当中,巴伊乌孙的弓箭还是起到了优势作用,攻势一起,他们人马先自转动,旋即骑兵次序轮乱着正面阵铺,弓矢就像密集的雨点投空而下,撞在盾牌上,挂毡上,发出各异的声响。 有些不经心的士兵还是一连顿踣惨叫。 有的搂着血淋淋的大腿往盾牌下滚,有的弯着腰,自己去找几辆铁甲车构成的救援队包扎。 赵过跑到前方,拔剑预备敌冲,比比敌骑距离,身边一个士兵恰好好奇地一露脸,就被人钉上脑门,翻在他腿下。 他却下令,不让轻易还射,以暴露有效射程,因为就目前的距离而言,两边还是有差距,大家要是暴露了距离差,打起来只有挨射藏着的份儿。 他跟狄阿鸟的担忧完全不同,狄阿鸟希望敌人先耗费后进攻,他反倒是希望敌人少射,过来猛冲。 巴伊乌孙从两边伸翼,尽可能避开弓矢对营地包抄了结实,先攻营地北侧的高地。赵过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被气疯,对方当面阵兵却不肯冲击,反先打自己的侧高,这边儿只轮换着给自己一波波箭雨吃,分明是正面吸引兵力,打局部小仗,先打下侧面山坡,连忙撤过回来,告诉身边的人说:“阿鸟一发,我们就赢了,让弟兄们都别激动,尽量减少伤亡,让他一个人慢慢打去。” 双方在北侧小规模交战几下,敌人却又从营地南方下抄,于是紧随随后,真正的战场在斜后方展开。 赵过一观察到敌人抄摄,立刻从后方拔丝交战。他万万不肯让敌人抄在后面的,调出骑兵与对方硬碾,这一下倒让巴伊乌孙摸到了罩门,他越是抽兵抵抗,巴伊乌孙挥兵就越多,双方骑战一上规模,略一搅熬,巴伊乌孙就判断自己吸引了敌人的兵力,立刻从正面冲击,全面进攻。 正面一冲,赵过就是几方作战,主力被吸引,前面的防线几乎再没有预备兵力,大军一压,虽给敌人巨大的杀伤,却持久不了,随着战线上人一个一个要倒,旋即正面就骑兵就上了营地。 顷刻之间,这一千人就要全线溃败,紧接着,很可能被敌人聚歼。 赵过头皮一下紧了,让他觉得过分的是,后防的族伯军竟然晚了敌阿鸟一个时辰,还没接近的迹象,倒也阿鸟也不知到有没有冲破防线,要是敌人这么一击,把自己歼灭,转击中军,那就是灾难了。 他双手持了一把斩马刀,到正面督战,不停怒吼:“敌人就这一波,中军一胜,他们就会后撤。” 忽然,几骑再次突破了一个缺头,战马越在空中,而那里用斩马刀设防的战士已经战死了,这一次再被突破,就是真的突破了,他咆哮一声,猛地扑上那个缺口,抗肩一刀。头顶上的战马在空中上升,威力无比的斩马刀拦腰追上,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响起,战马都被斩断了。血浪内腑泼了赵过一头。 他就地打了个滚,发现后面的骑兵还在发愣,马腿都在打颤,腾空扑了上去,又拿弯了的斩马刀一劈,又一匹战马前腿双断,骑兵一跟头顿在他面前,后面的骑兵不自觉掉头了。这种神勇使士气大振,顿时全线阵呼,不少弩手都站起来端弩,把箭雨洒上,洒过一甩弩机,拔过腰刀或者长枪,疯狂地冲到缺口面前,以人搏马,一口气把战线稳固下来。 巴伊乌孙也在正面督战。 他本来是要先灭对方前锋,再合击对方中军的,需要的也是快,一开始的动作,都是晃人耳目,寻找破绽的,眼看主力被吸引,正面一冲,对方阵营就崩溃了,却没想到,对方一千人分明不要了命,哪怕自己战术成功,三千人马从各个方向上投入战斗,对方成了一人打三人,却丝毫不见败相。 他在阵前咬着牙咆哮完又败退下来的人,看着儿郎回头,又冲上去,便是不相信了,自己连这一千人都啃不动。 赵过拼命护屁股,让他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时候对方应该收缩顽抗,怎么就是不允许自己后抄呢?! 难道他后面还有人马?! 还有的话,已经不可能是狄阿鸟的人了,他坐地收兵,就算一日上百,又能收个几何?!如果后面还有人,那岂不是中原朝廷的兵马,而中原朝廷会派多少人来助战?!三千,伍千,上万?! 他的灵魂剧烈地颤抖着。 要是中原朝廷发兵助战,能来一万人,自己就没有一定点儿优势了,除非自己够快,先将冒进的敌人聚歼。 想到这些,他一咬牙,便要把自己全部的兵力都投上去,歼灭赵过,作营封住后敌,围歼下方的三千人,便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手,且把一股冷笑笑出来,只能把这阴森的一笑笑完,就纵兵作个了断,忽然,听到了侧面有人叫喊。 几只骑兵拉着一道太阳光,在他军阵一侧鞭马奔驰,大喊:“大首领,巴伊乌孙大首领,青牛军冲毁了我们的阵营……” 巴伊乌孙浑身软了一软,跑上去,没等骑兵跑跟前,迎上去咆哮:“他只有三千人,就把你们上万人歼灭了?!已经歼灭了?!你们就是草编的,他用火烧也烧不这么快。”为首的是个首领,大声说:“他没有歼灭我们,甚至都没有击败我们,他走了,他往渔阳去了,一个个营地全被他捅炸了,车,牲畜,还有人,都像是潮水一样向我们这边涌过来。” 巴伊乌孙什么话也不说,就往一座高高的山丘上奔,到了山坡只一看那滚滚天地下的黑点,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翻身下马,跪下来,两手上举。 他知道,狄阿鸟这一走,肯定是奔往渔阳的,想围歼自己,想围歼所有的人,可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吃的,还要在营盘里夺吃的,自己仅仅只是接近一败,只要赶快抢回渔阳,不等他站稳,冲他一家什,才能挽回,起码也能逃走。 他爬起来,给刚刚赶来告诉他消息的首领说:“撒力罕。夏侯家族可是与你有杀父之仇,你可不能再这个时候与我分道扬镳,说好了,你回去,让他们稳住,稳住,不要和我争着跑,我现在就撤,撤回去打渔阳,巴比格还在渔阳,我相信他,我们在那里把这头长大了的,长了一双翅膀的青鬃狼给打败,我们才能逃出去,不让他堵死我们,我们才能逃出去。” 撒力罕说:“巴伊乌孙大首领,那你就去吧,我已经在劝阻他们,你先到渔阳,与他混战,我们组织起来,男女四、五万,用脚踏,也能把路给踏出来,快吧,您快走在前头吧,我就怕人都跟咱想的不一样。”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三节 战场上的不少地方还在焦灼着,巴伊乌孙一声令下就撤,被赵过趁势反攻,大大捡了个便宜,却也顾不得。 他带领骑兵不要命地自后追赶,拉开了一撒蹄瓣瓣。战场上顿时重现一幅与德棱泰当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幕,前后赛跑。不同的是上次的路程远,这次路程近,上次前方开阔,没有给人搅出一地人。 这一次到处都是人,处处绊脚,骑兵要想不杀开血路,根本就很难通过,不少人这一跑就给搅散了,不少人是真走散了,追不上,不少人顺势刹住奔势,停了下来往两旁看一看,再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写上诸如“巴伊乌孙”之类的标记,一看没有,头一低,往人堆里混钻去。 狄阿鸟不同,他是敌兵,人家给他让路呢,十几里的路,他一走一停,也照样半个时辰就到了。 到了渔阳,巴比格要以逸待劳,迎战一番呢,狄阿鸟却又越过他,跑到他们背后去。 十几里的路程,顺营盘子过来,消息不通,就看到人乱跑,这里的人只一看对方的人马,就当巴伊乌孙被歼灭了。 巴比格勒令不住,眼看守城里的人一看,也群情振奋,一股脑杀了出来接应援军,狄阿鸟却又越到前头了,干脆第一时间往后头跑,带着人去找他阿哥,一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二来也想诉说自己是怎么被里外合计,被蹂躏得人马四散的。 巴伊乌孙还在半路,迎头先遇到的不是敌兵,却是阿弟的败兵。 他眼看阿弟败得屁股后面只吊一百多人,更是不敢停留,再提提速度,要赶一个及时。毕竟渔阳就是扼要的呀,虽然以前的几处城皮坏烂,骑兵过路坦荡,可也好封,只一封封了个结实,自己是连血拼都跟人拼不上了。 可狄阿鸟根本没进渔阳。 博大鹿处城接应,就见他一声令下,骑兵们给友军卸了一半的细筒干粮袋儿,让自己人带着回去了。 巴伊乌孙拼了老命追十几里,连人带马哼哼嗤嗤,面前没见到人,守城的又进了城,狄阿鸟往前跑了。 他一看就懵了。 狄阿鸟没有塞要,没有断绝他们的退路,又去干什么去了?! 他们是袭后营了吧?! 再往后又有大片的营盘子,绵延了几十里,不但是各部老弱,而且还有各部一地的家当,瘦牛瘦羊瘦骆驼,对羔的羊群,刚刚生产的马驹子。他没有携带粮草、辎重,塞自己能困不能守,这还往前走,分明是想先掠自己的补给,把吃的攒够,回来再封自己。他掠了自己的辎重,补给,自己吃着用着,这边饿着,不用围困自己,自己也是得饿着肚皮跑,被他千里追杀。 怎么办?! 巴伊乌孙一咬牙,给人说:“继续追,不能让他搅了咱们带来的牲畜,断咱的口粮。” 于是他一口气没歇完,拉着屁股后面只剩两千多地骑兵,去保护自己的军粮了。 跑跑停停,一路还避免战士失散,再走个十里,马力就真给乏到家,一个个营盘子里头,人都知道自己的主力在哪儿,不肯往荒漠上散,迎面找来了,奴隶,牛羊,带着驹的母马,怀了胎,还未生的狗,能逃出来的迎面都来了。 巴伊乌孙一看就知道被人抄了好多,更是急切赶上狄阿鸟。 他也纳了闷了,自己的马可不要趴地下,他们的马还有多余的劲儿,自己可是逸,他们可是劳呀,就算他们善于养马,能多几分力气?!他们就敢往前一个劲地跑?!是呢,是呢,这是抄自己的粮,顾不得了。 他觉得只要追上,就有转机,也就再一下令,继续再往前追。 狄阿鸟的马也乏透了,他们就是喂一冬精料,可是在一战中还是体现不出来,马还是要喘气,他让两千人顺着马的劲儿再走,争取走到敌人的老弱营尽头,把人都赶回来,而自己,则只和几百人找个林子歇歇,少量给马喂水,少量喂食,免得喂多了,呆会儿一大仗,马肚子晃荡,马走不动。 人倒是吃过干粮了,走在马上,一回手,就成抓一把,往嘴里填,这也就是纯歇马的。 他外撒游骑,站在树林外面,看着一浪一浪的人被自己的两千骑兵驱赶,惶惶往渔阳跑,心里的激动是没法提的。 长生天修个羊圈,中原皇帝修了门,自己补了口,这些百姓,都是自己往自己羊圈里送呢。让他们进吧,进吧,就等着他们被赶进去呢,跑得越快越好,进的越多越好,都进去,这东夏山山水水,荒漠草场,自己就不要一个个跑了,自己不需要跑一遍,它们就已经是自己的了。 帐篷车走得慢,牛吃一口气,吃一口气,也上来了,好。 那牛,你怎么不好好走?! 噢,有人上去鞭打它了,赶着他走呢,好,好,这就好,咱不让一物走散,更是好。一刻钟的时间过去,游骑回来了,说:“巴伊乌孙追上来了,就在几里之外。”狄阿鸟说:“那咱们再等一刻钟吧,人家马累,走得慢。” 大家一阵点头呢,纷纷说:“是,是,是,爱惜点儿好,爱惜点儿,他们心顺着被咱打败,他也就不怨天尤人了。” 冯山虢捧一个沙漏,看着它泻,跑到狄阿鸟身边,立刻就说:“大王,大王,你光知道堵,照臣看,这都十来万人了,堵上又能怎样?!咱吃得下吗?!”他连忙建议说:“困兽之斗,尤为猛烈,谁说他们就撕不开口子,谁说外面就没有援兵?!咱还是立刻给朝廷送信,让他们发尽北州青壮,发尽兵马,来协助吧,不行的话,咱再发,发登州兵马。” 狄阿鸟反问:“发这个发那个,人家听你的么?!” 冯山虢顿时一低头,却笑笑,说:“他们不听臣的,可是听朝廷的,还是知会一声吧。”狄阿鸟扭头看一看他,发现他提着沙漏,两眼冒光,鼻孔似乎出青烟,定是五脏肺腑都烧热了,烧着了,笑着说:“挨得近的边关,你调不动,你的意思是上奏朝廷,然后再派兵,是不是?!令尹,你不觉得太远了么?!” 冯山虢连忙说:“不怕,以臣看,这一仗,少说也打半年几个月,若是八百里加急,赶得来。”他欲盖弥彰地说:“您放心,放心,万岁爷是说一不二的人,他既然让你就藩了,你就永远是藩王,绝对不会干卸磨杀驴的事儿,调集两州兵马,只是配合作战,都归您指挥,我敢肯定……” 狄阿鸟再看看他,打断说:“我的好令尹,你就别肯定了,你说了不算是一,关键是这一仗,能三、五个月打呢?!你是想饿死我们怎么滴?!啊,今年地不种了?!牲畜不牧了?!我们吃什么?!” 冯山虢说:“大王你看,遍地的牛羊,能不够我们吃的?!” 狄阿鸟算是服了,他的心半点也不在自己这儿,就是看准自己粮食没带,什么都没有,屯困一下,打赢艰难,上来做说客,只等着朝廷一上来就发两州青壮,十万大军,连自己也包里头,赚个肚满肠肥,感觉一刻到了,就说:“不给你说了,要打仗了,给你派几个人,自己藏好,别让乱兵给逮了。” 说完,他一回头,下令:“诸位上马,随我出击。” 骑士们都守在马旁边,给马一上辔头,二话不说,骑了上去。 这时,游骑再次回来,说:“巴伊乌孙离我们不足一里,正在跟人问我们的踪迹呢,我亲眼看到他停下来,拦了人问。” 狄阿鸟“噌”地拔出长剑,说:“他的人都是半死不活了,弟兄们,这怕是今年的最后一战了,你们今年会不会富,我还真不能代你们知道的,没娶媳妇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想打完这一仗,让媳妇送上门?!” 他头一别,长剑一指,说:“把巴伊乌孙打走,把他给我打走,这一战就胜了。” 冯山虢半点也不信,他就算把巴伊乌孙打走,封上口子,可是他没有粮草,一天都难撑,难道这看起来超过十万的百姓,就一天之内投降么?!还是另外两千人能抄出供上万人吃喝的粮食?! 就算那两千人能赶走成千牛羊,上万人一天吃三嘴,支撑他三天,五天可以,十天八天,绝无可能。 这时,将士们已经全军振奋,战前誓师一二句,次序拉开战骑,随狄阿鸟去战巴伊乌孙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四节 巴伊乌孙也是边追边作防备。他知道自己的力气不足,却不觉狄阿鸟还会有多少分气力,忽然看到杀出一支人马,人数不过几百,只当作是一支后队在掩护前头的兵马掳掠。草原上都是这样的,强兵掳掠,弱兵给他们掩护,他觉得这支人马定然不堪一击,立刻举起马刀,大声叫嚣:“冲溃他们。”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狄阿鸟一马当先杀了过来,他也一马当先杀了过去,两只人马立刻接在一起。 巴伊乌孙这边儿马腿一半都是软颤颤的,上去一搅一冲,有的马盘着两条腿往地上蹲,而狄阿鸟这儿兵马士气极为旺盛,梁大壮第一个就把巴伊乌孙的小个子给劈了,巴伊乌孙听到惨叫,心都碎了,转身往梁大壮方向一看,他一手提刀,一手提了一颗血淋淋的孩子头,头晕晕的专追了去找梁大壮一个人。 梁大壮就是上去欺软怕硬,先宰个少年放放血的,哪里是他的对手,招架几个回合,落荒而逃。 巴伊乌孙也不自觉脱队,狄阿鸟再一鼓作气,就搅进了他的阵心地带,在里头将青牛旗帜一插,感觉到是送上门被人家杀的佐罗部人自己也两腿发虚,打了一个个转转,往后面侧,觉得后面的都是生力军,让他们也公平一回。 巴伊乌孙追着梁大壮,眼看别人救着梁大壮,一路手刃两个,自己身边都是他们的人,再回头一看,兵马都退了,后队的巴比格嚎嚎着赶人,人却不前,再转目一看,自己一个族人正在狄阿鸟的阵营里,跑到一旁的空地上,括手劝降,一边走马后退,一边取出弓箭,举起来还没射,倒是有人抢了一步,将人射落,再一看,打虎亲兄弟,是巴比格举着一只弓,双目恨恨流泪。 败了,败了。 到这一步,自己在荒漠中磨炼出来最嫡系族人也有人投降东夏王,在阵前哭着喊让投降,这仗还能打么?! 他中了两刀,击落一名敌兵,回到阵前,眼看所部大败,被一群生龙活虎的,好像是生力军一样的东夏青牛军压着打,不停大声喊:“往回退,往回败退,那里才有兵。” 这么迎着风喊,后来又顺着风,狄阿鸟这边的人不少人都听到了,前面的都有点不敢追了。 原意是要把他打走的呀,把他打回去,里头好几万精壮呢,这还能追在屁股上打?!这得抄,得追上去。 狄阿鸟又一口气追了牵头,将领就到身边说了:“他们又往里头退了,我们怎么追呢?!” 狄阿鸟只当怎么回事儿,兵马不前,大声咆哮:“追,一口气击散他身边的嫡系,我看他在里头聚人呢?!他把他当成老子不成?!” 众人马不停蹄,猛地又追,追不几里,巴伊乌孙的骑兵中就三三两两趴马。巴伊乌孙也不敢去救,只管仗着自己的马,带着自己几个儿子,带着自己的弟弟,几个近亲依靠着路上人群的掩护逃。 落后的都是马跑不动的,还能怎样,想不死,要么混在奔跑着的百姓中,要么投降。这时,他们明白了,巴伊乌孙见势不妙往回逃,根本不是想到里头收兵,那是看准了,往荒漠上跑,马力不够,逃不掉,往人群里头钻,能逃命。 巴伊乌孙带着几百人,顺着这些往里逃的百姓,牲畜流走到先头。 他们的旗帜也丢了,无人知道他已经败到只有几百人的份上了,都还打饥荒,要找巴伊乌孙的主力,要找自己的首领呢,谁也不知道,顺着自己一侧奔跑,东一头,西一头的,就是巴伊乌孙大首领。 巴伊乌孙逃回渔阳,只感到自己活了一回。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瘦马跟人家的马差那么大的劲儿,想不明白对方顶多歇了一口气儿,那马怎么好像是秋天里刚刚从家里赶出来的一样,马嘴要不是套在笼头里,都想咬人呢。 刚刚想歇一口气,博大鹿给自己的生力军上过干粮,等着呢,他们的人都饿得黑瘦,眼前一看牲畜流,就劫夺,夺了送回城,正好碰上巴伊乌孙。 博大鹿简直觉得自己清早睡醒,祈祷长生天挠到了长生天的痒痒,挥兵就上,巴伊乌孙根本不敢应战,前有生力军,后有追兵,哪里能战?!他只管带着人,混着逃,一路举刀,砍了两个,就一身虚汗了,看看自己的马,回头一看,自己两个儿子又被人追上,砍了死死的,马都走不动拖着,心里却也是没想着在这会儿报仇,先走再说,大声跟奋战的巴比格喊:“走。走,谁也不要顾了,走,咱们得逃一个是一个。” 人流也是避战呢,看着两边一上,刀要么挂着寒光,要么滴着血肉,就跟他们避呢。 人流牲畜流要是一避,对方这些憋了好些天,刚刚喂饱的人还不跟疯了眼的老狼一样?!跑,一定得跑。 巴伊乌孙往头顶给人挥着刀,指着方向,赶上再砍死一名青牛兵,老当益壮,腾空换了马,心里才踏实,再一跑,跑到了众人前面,带着只管跑,前头城塞边上,常子龙也带着步兵出来打转,怕吓到人流,没敢多带,只有百十人,一看几十骑兵混在里头,马打着青水抖,仍然穿梭乱钻呢,就觉得是被自己人打败了的。 巴伊乌孙督战次数多,当时就被人认出来。 常子龙身边的人纷纷喊:“将军,巴伊乌孙?!是巴伊乌孙。”众人也不要什么命令,往里头就趟呢。 巴伊乌孙攻城杀了一千多人,差点没有把上万人饿死,是个活人都想着别让自己再看见他,什么将令都不要,就下去逮。 巴伊乌孙跑出去,身边只有十几人了,眼看对方又调集了马来追,正觉得走不脱,百十名骑兵上来,将他接了去,原来是撒力罕的岳父青唐赞普。 青唐赞普信佛,也比较有实力,一边接应一边说:“撒力罕派人让我接应你,可是我的人个个说东夏王是神灵下凡,刀枪不入,再给冲散了,都不见了。难道他是什么金刚之身,竟使大首领得此大败?!” 巴伊乌孙什么话也不说。 这青唐赞普其实是从青唐那边来的贵族,先巴结撒力罕,又巴结自己,摆明是个见风转舵,只求生存的家伙。 他不放心,不肯把自己到底败至何种程度告诉对方,只是说:“老师僧有所不知,我的人马也被冲散了,一上来,根本就打不起仗。” 青唐赞普觉着是这么回事儿,要说五、六千野狼般的人马,这头跑到那头就被人歼灭了,打死他,他也不信。 他护送着巴伊乌孙,等着巴伊乌孙回去收兵,收了兵再战。 这时,狄阿鸟所部抄了一些口粮,圈尽老弱,赶着他们往里头撵了,这一撵,将来十几里的土地上,人起码也上了十万,加上各种各样的车,马,牲口,只怕十几里也是塞了满,他就开始封口了。 全军离开战马,再调来守军,一起劳作,壕沟怎么深怎么挖,木砦怎么挡人怎么钉,什么条石,什么青砖,挖来就用,顷刻之间,就是一条小城堡般的路堡,牛六斤坐里头喝茶呢,非要给人说他是哪哪关口收税的。狄阿鸟想与他们这边一样,赵过,图里图利,谢先令也在那边打羊圈,也就彻底放心了,与众人说:“牛六斤你出来,让德愣泰把守这里,今天大家还不能歇,咱们得好好庆下功,少量饮些酒,多吃烤全羊。过了今夜,咱们放别乞,放了别乞,才真的高枕无忧。” 这时冯山虢正在清点他掳掠的羊儿呢。 他点来点去,觉得最多也只能撑十多天,摇摇头,撇撇嘴,喃喃地说:“要是没把巴伊乌孙一道赶进去,兴许还能胜,这巴伊乌孙在里头,十天?!不可能,十天之后他能怎么办?!不上请朝廷,从登州试着补给,我看他这一万多人怎么办?!” 他听说要庆功呢,感到自己肚子也有点饿,吃点肉也无妨,连忙回去找狄阿鸟,报羊头数还轮不到他,他也就是看看狄阿鸟的脸色,有没有担忧的模样,到了,狄阿鸟正在啃一只小野猪呢,手脚上下都是油。 史千亿今天和上战场了,把狄阿鸟护卫得好好的,自己一边给狄阿鸟争功,一边用胳膊肘敲打狄阿鸟,让他吃肉让自己一点儿。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五节 冯山虢觉得狄阿鸟太得意忘形,应该是忘了自己虽掳掠许多牛羊,还显粮乏。就算他把众人关软了,先投降他的也将是一些带不出食物的人,人怎么吃饭?!人没饭吃,现在把守得再结实,又有什么用?!将来还是功亏一篑,是不是?!如果让他这样一个英明的统帅清楚自己的实际处境,他会有正确的决断的。这一点冯山虢很肯定,他已经比较了解狄阿鸟,如果说这个世上有那种未雨绸缪的人,他一定也把狄阿鸟选上,本来过来,只是观察下狄阿鸟的脸色,在其面前多出入,等狄阿鸟先给他提起,没想到狄阿鸟吃着野猪肉,身边根本没有军政的人,一个忍不住,还是咳嗽一声,站一旁提醒:“大王,粮食的事儿您再考虑、考虑,就现在的人数只怕能吃十天就不错了,何况投降我们的人呢,您看?!是不是给朝廷要些粮食,现在是新粮没下来,可是咱大不了分他们点儿战利品,是不是?!” 狄阿鸟“噢”了一声,说:“粮食还不够?!” 冯山虢重复说:“还不够。” 狄阿鸟把野猪让了,看过翻着两只手掌抱盆的史千亿,示意她往一旁挪挪,沉思说:“新粮还没下来呀。这么一大笔的粮食,朝廷怕不舍得供给,借贷呢,不一定好贷,怕也只能交换,交换的话,我就怕有些人在陛下那进谗言,趁机压榨咱。” 冯山虢说:“大王说压榨?!倒也是,我们不能从中原调集粮食,这一战怕要功败垂成,所以照这一功,倒也是,那大王说,咱要不要粮呢?!” 狄阿鸟倒吸一口寒气,冷静了下来,轻声说道:“这样的事儿你问我?!缺不缺粮草你不知道?!却反过来问我,合适吗?!既然你觉得朝廷会给我粮食,那好,你去要,能要多少要多少,记着,我只要价格公道的,你得跟人家搞价,咱这没实价,给我就着地,听明白了没有?!” 冯山虢心里偷笑了,暗道:“那当然,这一交换,我也不能太离谱是不是?!有个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要不大王让军政上的臣子先自己列一个价儿,免得那边有人没变?!” 狄阿鸟说:“军政上的人有几个在这边儿?!再说了,他们也不知道中原的行情,价格不列了,尽量低吧。”他一揩油手,说:“这么一说,我食欲都没了,辛辛苦苦打了只雁,皮毛都难留上。” 他气不过,又站起来,说:“可着一千匹马换,为了防备被人压榨,咱不能紧着朝廷一家,再招些粮商,对,粮商。” 冯山虢已经没耐心听了,招中原的粮商,抑制朝廷给价,这家伙倒真不愧是大王,可是你别忘了,中原的粮商他们也是中原人,朝廷一施加压力,他们就得到你跟前飚价,他跑着耳朵听完,匆匆就出来了,到外头拿到纸笔,点点圈圈,就是一阵话:东夏王英锐过人,善战无比,围巴伊乌孙所部十数万,然粮草不继,只有十日,为免功败垂成,有心与朝廷借贷,又恐朝廷瓜分太巨,望朝廷急备粮草,以兵马押送,十日内急至前,小盘几日,几可漫天要价矣。 刚刚写到这儿,狄阿鸟就出来了,咳嗽呢。 冯山虢心一惊,笔尖颤抖,滴纸张一团,旋即却强大镇定,大声说:“大王殿下,我起草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狄阿鸟立刻走了上去。 冯山虢简直想打自己的脸,自己这么写干什么?! 自己隐晦一点儿就行了,自己刚刚怎么就给忘了,就给这么写了,让他伸手看到,杀了自己都可能。 他缩下面的两条腿都有点儿晃,眼看狄阿鸟走跟前了,干脆把两个手放上,只等对方再一步,就装作不小心,把信抓烂了。 狄阿鸟反倒不走了,说:“令尹呀,我们都在庆功呢,你却在这里为粮草忙碌,这一战如果真的胜了,可真有你一大功,你封起来给我,我立刻派快骑将信送走,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人头脑都是不够用的,要想什么都考虑到,难,刚刚要不是你来,我在这儿磨蹭几日,怕是到了跟前,急都急不来。” 冯山虢手微微发抖着,将信装入信封,然后再封入军匣,填上封泥,送到狄阿鸟手里,看着狄阿鸟拿着走了出去,连忙揩汗。 心里那个乱呀。 说实话,他还是希望朝廷能派个有理智点儿的,别到时一张口,就要得太离谱,正想着,不防狄阿鸟又回来了,当即浑身一颤。 狄阿鸟说:“你想好怎么给登州、备州的粮商透信了么?!”冯山虢想了一下说:“派骑兵报喜,说可获巴伊乌孙头颅,这家伙?!在中原真是天怒人怨,人家都恨坏了他,肯定要问详情,顺便透露他们,咱们粮乏,有粮则……,同时郑重向军方要粮,我想这些粮商很快就会载粮草过来。” 狄阿鸟反问:“你肯定?他们不当我们是假胜,人到这儿,我们不给钱,抢?!”他说:“你再给朝廷写一封信,一道送走,这些粮商,让朝廷来募,募了一起带来,写上,粮食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再次带着自言自语,轻声说:“粮商一进来,粮食价格就落,以一半的战利品交换,只怕咱们今年就不愁粮食了,是不是?!冬天也不愁了。” 冯山虢心里念叨一句:老奸巨滑。人却连连点头,趴下继续写:“东夏王怕朝廷抬高粮价,欲以粮商补之,以降落粮价,望朝廷一体调度,再由他们送来。”写完又一封,狄阿鸟又没上跟前,也没看,在一旁坐着打盹呢,冯山虢折折封好,喊了声“大王”,交了出去,狄阿鸟看了看,就往外走了,到了外面,喊人送走。 冯山虢觉得真是万幸,因为这个大王,太不好糊弄了,如果他自己去办,一边给朝廷要粮,一边给粮商要粮,到时粮食价格肯定便宜得多。 他咳嗽一声,走了出去,走到城塞上,往远处的川子一看,里头黑天黑地,还到处走着白斑斑的羊,撇嘴摇了摇头。 战争前,他可是建议狄阿鸟,给朝廷要兵的,可是这东夏王,硬是一己之力,把十数万人给圈了。 这些人投降他,只怕是早早晚晚。 这个大王呀,太厉害了,只希望他得了藩地,永远不来侵扰朝廷,否则的话,他比巴伊乌孙更可怕,不知多少黎民,多少军卒,都要在胡尘中落泪。 想完这些,他又开始佩服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慧眼识人,有魄力将博格阿巴特送来就藩,这不,半年不到,东线就稳了,这一战胜利,还有什么说的呢?!东夏王可以拥兵三万左右,如果朝廷需要,他可以调集一万以上的骑兵为朝廷作战,回报当初的供给和资助,如此一来,拓跋氏,未战则先败矣。 东风阵阵,刮得人衣袂飘飞,塞外景奇,白雪,枯草,廓山和刚刚发出的青绿交杂,万里河山多壮阔,他也不免诗性大发,比目吟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不久,此诗传扬,许多人都说他不得重用,心念故国,故而感伤,却不知道他此刻正豪气蓬勃,受天地所感,而流涕也,当然其中一半也是真的,这东风一吹,人鼻子真酸,真想流鼻涕。 与他的豪迈不同,巴伊乌孙却是真哭。 与狄南齐把自己赶走而言,今天的东夏王更过分,当年他只是出走,在大漠流浪,而今却是被圈圈了,当年他只是失去一个阿弟,而今,他却死了几个儿子、弟弟,最小的小儿子被人家用刀,一刀剐掉脑袋,提着呼喝,当年自己还有一支人马,而今自己,面对满地的人,却是怎么都找不出族人来。 如果他知道一处城堡上,有人再念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则会心有所感,而哭得更厉害。 仅有不多的族人纷纷劝他。 撒力罕也来劝,说:“巴伊乌孙大首领,现在你就不要难过了,还是想法子走出这个大羊圈吧。” 巴伊乌孙渐渐冷静了,派人到两头察看,都已经修成工事,旗帜招展,心如死灰,竟拔出刀来,准备自尽。 忽然,他弟弟巴比格大声说:“大首领,咱们还有希望呀。还有希望呀。” 巴伊乌孙睁开眼,苦苦摇头。巴比格立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东夏王让德棱泰守要堡,德棱泰可是您的亲家,他投降,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何况,您和他多次结拜,还对他有恩呢?!若是我们几个深夜去找他,只要人少,惊动少,求他放我们一条生路,他会答应的,您说呢。” 巴伊乌孙哭着说:“回咱们的老营么?!东夏王即使不攻打,也没了男人。” 巴比格说:“哥哥糊涂,我们去纳兰部搬救兵。东夏王太可怕了,纳兰部一定不肯让他称王称霸。虽然,我们强盛时,他们与我们不顺心,可是到了今天,他们一定愿意收留我们。这边,你跟撒力罕说好,让他稳住人,不许人投降,那边,我们出走,请来纳兰部的援兵,谁输谁赢仍然不可知。” 巴伊乌孙默然,立刻抻抻嘴角,把刀插进鞘,说:“我糊涂,差点绝望,有你这样的弟弟,我们佐罗部还会强盛的。”他看看天色,说:“天就要黑了,天就要黑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六节 正如巴比格所想,夜晚巴伊乌孙带着十几个人出现在德棱泰面前,德棱泰喟叹一声,就设法放了行,不但放行还带人护送他,一直护送到出狄阿鸟的兵力笼罩范围,巴伊乌孙心中感叹:“还是亲戚有用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换作任何一人,也是不肯放我们走的,幸亏我没干傻事,因为他的投降,虐待他的亲族,他的心还在我这里。”这时天都要亮了,天地露线,前方就是生天了。 巴伊乌孙心里激动,回过头来给德棱泰说:“有你和巴比格这样的英雄,我们还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的。” 德棱泰看看远方,也停下了脚步,他摇了摇头说:“亲家,你还是多保重吧,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我就不走了。” 巴伊乌孙和巴比格都愣了,周围的人也愣了。巴伊乌孙凑过脸,恳切地说:“你是因为投降过东夏王,害怕我会报复你,是吗?!请您不要这样,你看看,现在我除了你们,还有谁,还有谁?!” 他指挥自己此战中幸存的两个儿子和几个侄子,要求说:“你们都下马,给你们的德棱泰叔叔跪下,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请求他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否则的话,东夏王会因为他放走我们,而杀掉他的。” 几个年轻人纷纷下马,德棱泰赶上前,一个个搀扶,连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这远远不及巴伊乌孙大首领给予我的。” 紧接着,他退后一步,摸心行礼,轻声说:“巴伊乌孙大首领。亲家。我不走了,我也不能走,东夏王是个英锐果敢,世上罕见的巴特尔,对我已有活命之恩,还曾交付我了莫大的信任,在心目中,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主人了。我们都是东夏人,多少年来,自相残杀,食不果腹,亲人为外人奴,妻女随时被外人掠,而今长生天降此骄子,我等东夏百姓,岂不期盼之?!我却把您给放走了,再一走了之,不是忘恩负义么?!您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吧,回到您的故居,在奄马河畔放牧,那里已经不算是东夏,可以供您栖身,您就到那里去吧。” 巴伊乌孙泪盈满眶,嘴唇颤抖,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喊道:“德棱泰,我的恩人,我的坦达,您宁愿被杀也不肯与我们一同走么?!” 众子辈纷纷说:“叔叔,我们一起走吧,走吧。” 德棱泰摇了摇头,说:“我们东夏复国了,复的不是夏侯武律之国,而是东夏国,东夏帝国,那个雄鹰与狼共存的时代,我好像看到了那些辉煌、那些荣誉,就用我的人头,去见证帝国大汗的威信吧。你们走。” 他挥舞着胳膊驱赶,大声说:“你们走,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 巴伊乌孙真想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回来,可是还是忍住了,扭头看看站在一旁的巴比格,苦笑说:“我们走吧,他的心已经像是一块磐石了。” 巴比格在巴伊乌孙的推搡中,也不停回头,是呀,德棱泰的心,已经像是一块磐石了,他是党那人的后代,希望恢复自己的国家,找回遥远的记忆,可夏侯氏不是党那人,不是,你怎么也肯承认呢?! 巴比格猛地站住了,回头喝道:“而今的东夏王,他是高显人,还是个二雍子。” 德棱泰远远回答说:“可是他的身和心都已经属于东夏了。”他大声说:“他拒绝把我们东夏人像奴隶一样买卖,拒绝中原人像他索要奴隶,他说,我们东夏人都是他的百姓,不是奴隶。”他远远看着,只见众人越走远远,远远大漠像是一道河堤,有着青灰的印记,干脆放声大喊道:“他让卧在他脚下的狼都吃胀了肚皮。” 巴伊乌孙的耳根一阵、一阵发麻,他忍不住停下来,又忍不住走,好像自己停下来听到了东夏王的高明,好像走,是得赶快离开。 这时,狄阿鸟已经知道了,巴伊乌孙被人给放跑了。 这话是别乞给带回来的。 别乞和他的弟子们已经渗入数次,招降了三天,可效果不大,他一回来就分担狄阿鸟的注意力,免得大王为自己没有进展生气,告诉说:“大王,巴伊乌孙他被人放跑,被他的亲家德棱泰放跑了。” 狄阿鸟“嗯”了一声,好像是根本不相信,让人去问。过不多会儿,人回来,告诉说:“德棱泰跑了,与他放走的人一起跑了。” 别乞大声说:“大王,您赶快派人捉拿他吧。” 狄阿鸟坐了起来,说:“德棱泰不会背叛我的,也许他还完了别人的恩情,就会一心一意忠于我了。别乞,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你这劝降无进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都不相信长生天了,还是另有原因?!” 别乞说:“不是,我说您是长生天指定给众人的唯一君主,他们都相信,可是,可是,好些首领都联合了起来,他们不许人投降,说巴伊乌孙去请救兵了。”狄阿鸟“嚄”了一声,说:“巴伊乌孙没走前呢?!” 他敲几震别乞,大声说:“告诉我,是不是你不用心?!” 别乞犹豫了一会儿说:“百姓们不投奔您,是因为撒力罕和青唐赞普,撒力罕很珍爱百姓,百姓们都说他是一个好人,也害怕他,而青唐赞普却会作法,他的弟子给萨满辩论,讲法,我们的萨满都败了,他又在里头作法呢,他说我是撒谎,说长生天与佛祖相商,所定国君要十年后才降临,不是大王您,还说您上次骗了三千人投降,却都把他们杀了,因为他们不是你们夏侯家族的人,还说,你们夏侯家族的军队,就是靠杀人得到力量,所以……” 狄阿鸟无奈,哭笑不得地说:“现在都比作法了。” 别乞又说:“还有一个原因,先可汗的仇人很多,而这些仇人的亲族中,出了许多的巴特尔,百姓们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投降,他们就是觉得青唐赞普撒谎,也害怕,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选到半夜,到了,我们这边又不敢要,怕他们有歹意。” 狄阿鸟找到原因了,说:“一是因为撒力罕有威信,二是因为青唐赞普和你一样,三是因为我叔叔的仇人多,四是因为夜晚投降,我们这边的人不敢收。第四个,我可以给他们创造条件,从今天开始,我会传下军令,将士们白天多休息,夜晚少休息,夜晚有人投降,一律准许。” 他又说:“我大概能在威信上击败撒力罕吧,你呢,难道战胜不了青唐赞普?!这两则,我们都可以想办法,想办法。” 他咳嗽了一声,说:“你说我叔叔有很多仇人,这话有点夸张吧,十万人里头能有几千巴特尔是仇人呢?!” 别乞说:“没有几千,但是几百却有。” 狄阿鸟大吃一惊,再次坐起来,眉头拧一疙瘩,不敢相信地说:“这怎么可能?!” 旋即,他释怀了,大概也真有这么多,当年自己见事不妙就分了家产跑,不也是这个原因么,自己叔叔还真是给自己留了一地的仇人,他给自己留下一个臭名,说自己不配做夏侯氏子孙,弄得自己很蹩脚,这还给自己留了一地的仇人,幸亏阿孝被他的小母藏到中原了,也幸亏自己有点远见。 几百个仇人巴特尔,加上他们的亲族,或者百姓,当真不能小视,这也是,不是他们,巴伊乌孙也无法反过来奴役夏侯氏部众,他敲几感叹:“当年我分财物予人,亲族皆诟我,阿妈都恨不得打我成千上百个耳光,现在问题出来了,证实了我的远见,可是证实了过去,将来倒是个问题。” 紧接着,他伸出胳膊一指,说:“别乞,你找人回忆,把那些与我叔叔有杀父,杀兄,杀弟之仇的人整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们优待。”接着又说:“我与我叔父不同,我叔父放逐过我嘛,这一点,你也可以善加利用,同时,我会准许名单上人不以俘虏之身对待,允许他们自由离开,就说,我叔父杀了他们某一人,我却活他全族,日后他们是反对我,还是投奔我,皆无关系,但是他们必须发誓,与夏侯氏之仇一笔勾销,即使见到武律汗的儿子也不许报复,我们再无私仇。同时,另外再谱些一份首领名单,排除这些人,其余在限期内不来投降的,以后都是奴隶或者平民,按战俘对待,所拥有财物,一律收归王庭。” 别乞连连点头,但也有不同意的,说:“大王,可是这么多仇人,他们要是都走呢,将来再反对您,口口声声,不是私仇,又是一个问题。” 狄阿鸟说:“那你们岂不是又有战功可立了?!我是东夏之王,我的百姓却因为我家族长辈不依照律典,还没有在他们成为百姓前杀掉他们的父兄而对我身怀私仇,怎么可以呢?!去,照办吧。” 正说着,有人禀报说:“德棱泰回来了,他让自己的人把他绑起来,说是自己放走了巴伊乌孙,任由您处置。” 狄阿鸟让别乞下去,淡淡地说:“把他带过来吧。” 德棱泰被人带来,双膝跪下,叩首说:“大王,我像您请罪来了。” 狄阿鸟“哦”了一声,笑道:“何罪之有?!” 德棱泰说:“大王交给我重任,我私纵人,是死罪,我放走之人,可为祸一国,是死罪,我放走之人,是大王的仇人,又是死罪。” 狄阿鸟大为怜惜,这种能分清职责、后果的人,恐怕别人放走巴伊乌孙,跑到自己面前,只会说,我放走的是您的仇人,这个德棱泰,却是有着中原士大夫的品质,朝廷才能找到,他站了起来,说:“德棱泰,你没有罪,放走巴伊乌孙,是他予你有恩,也算是你的旧主,不能算有罪,从今之后,你就不欠他什么了,对吧,一心一意忠于我吧。” 德棱泰有点意外,抬了头说:“可是我虽然叮嘱巴伊乌孙,让他远走高飞,可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卷土从来。” 狄阿鸟拔出刀子,割断绳索,说:“这我知道,可是把他放走,咱们圈起来的人也容易投降,不是吗?!何况这是天意,我偏偏让你去守出路,你偏偏受巴伊乌孙之恩,这不是长生天老人家的旨意么?!我怪罪你,岂不是违背了上天?!你起来吧,出去告诉众人,你放巴伊乌孙,是因为想一心忠诚于我,故而割断旧情。”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七节 这是被赦免了吗?! 德棱泰无比感激,加上放走巴伊乌孙的缘故,也就没有什么要保留的,提到自己还不太成熟的主张:“我听说大王为几乎无人投降而苦恼,还听说青唐赞普躲在里头,以天神之名诋毁大王。”在狄阿鸟点过头之后,他又说:“事实上,青唐赞普只是个随风摇摆的小人物,他自称青唐国主,把女儿献给撒力罕,希望撒力罕能够追随他,助他夺回国家,这是个懦弱又贪婪的小人,经不起一点儿风浪,如今他这么做,是得到撒力罕的授意,自己也有心借以传教,吸引大王对他的注意力。大王何不拿他做一个缺口?!只需威胁利诱一二,他一定会像只巴儿狗一样,匍匐在大王脚下摇尾巴。” 狄阿鸟大感兴趣,同意说:“可以。” 德棱泰又说:“他信仰佛主,把身边的机变之士说成弟子,实际上却不是,这些弟子都是他从青唐国带出来的能人,因为信仰佛主而厌恶征战,瘦弱好笑,大王如若以对佛主感兴趣的姿态联络,他们能趋之若鹜,不妨空下国师,造势要聘,作为利诱之饵。” 狄阿鸟又赞同,说:“别乞也可能要有想法,可以这样,你们造势请求,让别乞做国师,然后我顺便提到,青唐赞普比他更有才能,如此一来,大家可尽传矣,说青唐赞普之所以不能做国师,是因为他不肯投降。” 德棱泰兴奋地说:“大王这样做,一定会传得快,能让青唐赞普心里痒得难受。” 狄阿鸟说:“这是因为我根本不想找个他这样的国师,他来投降后,我一定会把他献给大皇帝陛下,而大皇帝陛下也会感兴趣的。”德棱泰立刻反对,提醒说:“陛下,他可是自称青唐国主,陛下可以用他谋取青唐。” 狄阿鸟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把他献给中原皇帝,中原皇帝有可能让他做国师,借以收取青唐用。在中原,国师只是一个聘称,百姓不睬之,可是在我们这里,国师乃通天之人,他一个青唐赞普得到了国师之称,若是借天语,让我为他取青唐,岂不难办?!国师乃一国的师表,雅量标举,尊崇之,方可教化国民,青唐赞普,我不要他,否则取权谋计而损将来,一国佛民,岂不都是瘦弱好笑?!” 德棱泰愣了一愣,连忙问:“陛下崇儒?!” 狄阿鸟不予正面回答,只是说:“萨满之教淳朴尚战,儒教精巧重文,崇谁都是大事,不可草率窃语,放到以后再说吧。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办,去吧。” 德棱泰走后,狄阿鸟反倒陷入了沉思,萨满教过于淳朴却经不起推敲,自己信奉一二,已为它不能自圆其说苦恼,儒教虽适合教化,可是太重文修,一旦推行,儒者多外来,又有王夷之争,自己不能学拓跋氏搞什么认祖归宗之举,正在消弭各族两端,化百族为一家,想起来也比较头疼。 眼看这一战结束就要建国了,到时定不定国教呢?!定哪一教呢?!他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主张,还是决定暂时含糊之,先开办学堂,尊儒尊墨也尊萨满,其余宗教,善加利导,不作特别推崇。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写道:“七国之争,政出百家,百家争鸣,则枝头繁华。”接着,继续慢慢寻思,又在里头嚼味,又写:“尊儒士存德,尊墨士才利,尊法则可明令天下,尊萨满以导兵战,尊老子可法自然,遵行之道,不可唯一家矣,取百家之长。” 两天之后,他又继续坐下写道:“所用处亦不可混淆,尊法取德,尊墨求自然之道,遵儒取政令,尊萨满取律法,天下皆大乱矣。” 这都是需要搅尽脑汁的。 狄阿鸟是浑浑噩噩着就接待青唐赞普了。 青唐赞普可说首领之中第一个不要命来投奔的,在下头惶恐之至,心中却也格外激动,想是多少得点儿自己祈盼的东西,狄阿鸟却在上头细细端详。 他发现青唐赞普和达摩不同,达摩光头,青唐短发,青唐赞普鬼头鬼脑,达摩故作高深,青唐赞普满嘴跑舌头,就知道说佛主、鬼神、报应、轮回,两手乱团,说是结手印,动不动就是金刚无敌,荒诞之中危言耸听,达摩却在找里头的辩证之法,比方说什么在芥子内见须弥,因果与报应,忽然想念达摩了。 他也不知道达摩西游,现在到了哪儿,想到达摩,再比较这个青唐赞普,只有微微叹气的份儿。 也许佛主值得人一信,到了青唐赞普这儿,就是威逼,你不信是吧,你不信就有噩运,要是自己现在将他送入中原,中原的士大夫肯定轰他一个不学无术,不行,自己要送给皇帝,这样儿的不行,得加工。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狄阿鸟就说:“青唐赞普,听说你是青唐的一国之君,恐怕平日政务繁忙,无时日修禅吧,这样,我从中原购买一些典籍,然后找几个读书人助你参佛,如果你有所成,那么,我就把你送到中原去讲法,说得好了,中原皇帝这个天下共主都要聘你为国师呢。” 说完,也不管青唐赞普肯不肯,点点青唐赞普背后的人头,当时给出五个能为他们读中原佛经的读书人和一排看起来就是想动手揍人的武士,强行请青唐赞普和他的所谓的学生去坐关,对外宣称,青唐赞普感到学问不足,决定坐关,不再理凡俗之事。 至于青唐赞普的百姓,自然有人一律接管。 青唐赞普的投降给里头的人开了一个糊不住地口子,越来越多的百姓投降。 因为东夏纳降不是你说投降,就像牲口一样胡乱填栏,还要造册,给你一个去处,所以每天收降不过几千,名额有限,所以一到夜晚,滚滚人潮奋勇前挤,最后,没有轮上的黯然消退,等着次日再来。 他们投降,贵族们只求先他们投降,也是一个接一个,带着巴牙,笼络住百姓们,强行冲到前头。 一些夏侯氏的仇隙一看这种潮流,立刻知道大势已去,带着碰运气的想法儿,上前发誓仇恨一笔勾消,看看狄阿鸟放不放他们走。 其结果,东夏王丝毫没有欺骗他们,给他们敞开了门径,甚至允许他们带走少量的部族,告诉说:“如果你们需要,还可以到东夏的衙门去,让他们给你们安排草场。”有一些软化了的,也就去了,另一些却知道巴伊乌孙去纳兰部求援兵了,二话不说,带上部众就去找巴伊乌孙。 潮水一般的人,狮子一样的胃口,对粮食的要求与日俱增,除非是来个牲畜大灭绝,否则的话,粮食就是首先要解决问题。 冯山虢一边欣喜,一边翘头远望,等着朝廷赚一个肚满肠肥。 十日转眼就要到了,粮食的问题一天比一天紧迫。 狄阿鸟表面上看起来不怎么在意,只是找到冯山虢,说了一二,但是在冯山虢看来,他那都是硬扛的,是城府的表现,这粮食不是别的东西,一天缺粮,百姓就能造反,三天缺粮,一个国家可能转眼间崩溃,东夏王能不忧虑?!能例外?!他也是心肠软,他要是真是那种狼豺一般的人,他会强行牺牲一部分人保另外一部分人,可是他没有,却是兼顾着,兼顾着,就是个大问题,大家都没得吃的问题。 冯山虢相信,备登两州已经在举州筹粮了,很快就会派大军押送,因为这是个消弱东夏的绝好机会,东夏王现在多少人?! 他赶硬抢粮食,吃霸王粮吗?! 他不敢,他只能交换,他交换,用什么?! 这种大交换,交换牲畜,减轻压力不大,只有用人交换,如果把他的俘虏换去三成以上,那么,他这个东夏国就减人三成,如果把他的俘虏交换去五成,那么东夏国就成了半个国,就这样的态势看,他起码要交换人口的三成。 还有比这更有效控制东夏的手段吗?还有比现在更有利的时机吗?!朝廷不用打仗,不用动一动指头,就已经胜利了,胜到不动用部队,俘获几万口人,同时防患未然,以免东夏国膨胀,不臣。 冯山虢每每想到这些,就觉得激动,原因没别的,就是因为自己为国家办了实事,办了好事儿,有利于社稷,同时也没有亏待对自己不错的东夏王,解决了他的问题,而解决了他的问题,又有一个上下国和睦友好的根基。 他一天到晚,出去逛游呀,到了荒漠上,就往旧国望,希望他们拿出点效率,拿出点速度,快一点,不要太官僚,凡事以大局为重,不然的话,战胜可以演变成战败,倘若东夏国因为战争的缘故,都没有吃的,他们会干什么?! 与其与周边部族打仗,反倒是掠夺朝廷更划算,何况东夏王现在还立足在备州呢?! 是不是?! 他也许不想背叛朝廷,也许不想打仗,可是因为战争的毁灭,举国缺口粮,那就是逼着人像宗主国动手呢。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切,没人时,他都在荒漠上往长月下跪呢,求皇帝保佑,求神灵保佑,让这件事顺顺畅畅,不要遇到那种两眼一摸黑的官僚,遇到了,朋友变成敌人,臣子变成逆贼,都是不能避免的。 与此同时,牛六斤等人也注意到了这种恶性事态。 这是在春上,万物复苏,牛羊瘦不见脂肉,羊羔初下,大家不走猎,就坐在这儿吃,吃完了就要大坏事儿。 大家都开始考虑了,都重视了,一天到晚,渐渐有鱼贯登狄阿鸟的门的事态了。 冯山虢都想大喊一声,看看远处能不能有回应,朝廷的人马粮草是不是从荒漠上上来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八节 可是眼看着时日流逝,大家倒先迎来了纳兰部的战报,从远方飞来一个消息,纳兰部正在聚集地集结兵力,拟出兵一万,另请他们的盟友猛人出兵五千,一起来毁灭快要挣脱出来的东夏王国,他们给出了可笑的理由:“夏侯氏早就将他们的百姓纳进了口袋,可还抢夺他人的牛羊、百姓和草场,必须归还。” 战争的阴云突然间就浓了,从兵力数量而言,似乎没巴伊乌孙多,但从各方面分析,绝对具备了毁灭东夏的兵力,最要紧的是,这边啃了一块整牛,还没有吞到肚子中去,而两边又分了兵。 狄阿鸟也早预料到了。 预料是预料到了,但是怎么应防是另外一回事儿,这一万五千人肯定是冲渔阳的,无论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想维持旧状,还是拿一万五千人歼灭自己,抱着渔翁得利的念头,这时的自己都是不能硬拼的。 他跟几个军事将领聚在一起谋划构作,牛六斤则开了小差,跑去找了冯山虢,向他问粮食的事儿。结果就是冯山虢像利箭一样撞了进去,到了一站定脚,在几个人愣怔中大声告诉一句话:“粮食还没来。” 如果敌兵压境,粮食无法供给,无疑是灾难之中最残酷的现实,一战也不能战,一天也不能守。 东夏王会干什么?! 他可能接受一干年轻将领的建议,放弃渔阳,避入靖康,除了避开敌人的兵锋,也是从那里获得补给。 这么一来,宗主国就变成了受害国。 依照现在备州的军事力量,狄阿鸟如果进入靖康躲避纳兰部的兵锋,很可能进入备州,因为备州军事力量薄弱,荒地众多,冯山虢冲进来,告诉一句,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打算。 狄阿鸟回过神就发怒了,大吼一声:“你跑来说粮食没来么?!粮食还没来你找我?!我该找谁?!老子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倒跑来了,当初我怎么说,我就怀疑朝廷不会接济我,准备另有打算,你怎么说的?!” 他一伸手,给冯山虢往外一指,说:“去,等粮草来了,你再来找我,我得守住渔阳,守不住渔阳,我只能退回靖康。” 冯山虢一团委屈,再走出来,春色正是阴诡,阴云满天,好像是纳兰部数万雄师全站在天空之上,虎视眈眈。 连日天气晴好,冰雪大面积消融。 眼看着万物提前就要复苏,惊蛰时节常行雨,这是要变天了的,这一变天,雨大小难说,朝廷输粮则更难。 这都十二天了,冯山虢可是寄予了希望,十天粮到的。 他怀疑狄阿鸟要围困二、三个月,才可招民大半,可是就目前而言,狄阿鸟解决了,从青唐赞普身上打开缺口,已经招降一小半儿,人更是啃天吃地,粮食问题,狄阿鸟也解决不少,纳降了不少首领,得到不少牛羊,可是自己这边儿,却至今不得一个信儿。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恨不得一把抓到两州官员,抓到跟前用牙啃啃。 这是玩的么?! 是强敌还是朋友就是这几天,你们就不重视么?! 登州那边最近的地方,如果以马车、骑兵估算,日行二百多里,应该是到了的。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何况自己之前就上报朝廷,东夏王拟开春后反攻,拟开春后反攻,这样的消息,就不能引起朝廷的重视?! 朝廷没调兵遣将,以观后效?! 朝廷就没有派大臣,调聚粮草,坐地观察?! 他出来,心都是焚烧了的,带着东夏王给自己的随从们一起就往郊外,往荒漠走,不停挥舞个胳膊,头发缭绕着说:“我们一起往那边走,我们一起往那边走,我不信,他们不肯来,我不信。” 到了晚上,几个随从烧了一堆火,烤了些食物,劝他回去。他算彻底暴躁了,吃完食物,一摔棍子,扭身骑上了马,说:“你们回去给大王说一声,我要去看看,去看看到底粮草来了没有。” 回去了一个,其它的人就陪着他去看。 夜里阴风漫卷,寒星四漂,还是很冷、很冷的,大家卷着衣,长途跋涉去接粮草,一直走到天亮,还是没个人影。 这就是第十三天了,冯山虢服了。 他真有点怀疑,朝廷到底有没有准备运送粮草,连一个信儿都不给。朝廷早打通了登州往高原的关山,在白登山一代屯兵,取名大同,作为掖隔拓跋巍巍之重要军镇,东连备州上谷,到渔阳已经不远,只有几百里,难道那儿没储备的军粮,还是他们不肯先运送过来解燃眉之急?! 就是备州,也不必走喜峰口那边儿,也可以走上谷运输,难道他们都瞎了眼,看不清利害?! 冯山虢仍然不停地走,当天抵达上谷。 到了上谷,登州大同镇节张怀玉——春上伺机助兵东夏的责任官员,也已经来到上谷,也在当地跺脚板呢。 冯山虢到了那儿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备州军系与登州军系有点不合,在这儿争粮食供给量呢,不是没粮,粮车无数,都在上谷,因为交换会得好处,两边人在这儿捋胳膊呢。备州军方的人说备州被毁坏的不像样子,需要人口,如果换来人口、牲口,自己全要走,登州那边不愿意,凭什么我们出粮,你们要全要走,这边就说了,那你们不要出粮了,我们一家出,你们派兵护送,免得东夏王不买账,这就行了。 张怀玉可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将领,尤以心黑手狠著称,可是到了这儿,硬是没一点儿用,备州军系就是不讲理。 张怀玉所谓的武林世家,也就是花阴一地主,备州军朱天水是大阀,论资历,论官阶,都比张怀玉高。 张怀玉经办此事,往备州指手画脚,朱天水就是受不了。 何况张怀玉那个性格,让你三更上粮,你四更来,可能挨军棍数百,你五更上来,一定杀头,他一伸胳膊,备州军方都不愿意,都说了,想砍我们,来砍呀,砍呀,我们听朱元帅的。 这冯山虢一来,把情形一嚷,还是张怀玉让步。 张怀玉就说:“我们把我们的粮略高予市价给你们,我们再出兵护送,这总可以吧?!不然的话,我们这边就是赔个黑洞。” 这边才妥协。 冯山虢感激得给张怀玉磕头呢,不过他也确实得磕头,他官没张怀玉大。这样,成千上百辆粮车汇集无数头大牲口,在军队的护送下开始往渔阳供粮,就等着上去好好敲诈博格阿巴特一回,让他们知道,这口粮食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了之后,起码也得给我们割让一半人回来,战马?!更不用说。 冯山虢心里惊呢,其实他并没有敢往一半人口想过,不过觉得大王可能会给一半人,不会给战马,以减轻负担,眼看着这备州官员既想着一半人,还想几千战马,心里又惊又毛,回头再找张怀玉。 张怀玉倒也轻慢,安慰冯山虢说:“他们也都张俩眼,一双耳朵,见情形要价总得会吧,如果东夏王那小子真缺粮,他也是乖乖地出价。”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一十九节 冯山虢再回头,几个官员押运着粮食正议论,也不避开冯山虢,个个说:“一石粮食一定要换一个战俘,少了不换,剩下的换战马,这粮食可是不容易呀。”冯山虢差一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这官员心实在黑,到底也不知道是干啥的,粮价除去疏运,浮上两三倍,已经可以了,浮个五、六倍,已经肚满肠肥了,这一百二十斤粮食要人家一个人,那真比捡的还便宜。于是,他有点儿结巴地问:“各位大人,这样是不是太损害朝廷的威信,如此一来,东夏人一提朝廷则咬牙切齿矣,当真是我们在赚么?!” 几个官员对他倒是热情,邀请上他一起议论:“你也是朝廷的人吧,在那边为东夏王跑腿,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冯山虢愁了,连忙说:“什么也没给我,我就是觉得要得太黑,不合适。” 领头的官员是陆运使,这种人一般都是有军方背景,他也就说:“黑一点无所谓,东夏王而今还得听咱朝廷的,除此之外,得了咱这一笔粮食,他就活了,称王称霸亦无所谓,这笔帐他自己应该会算。” 他又说:“咱们的粮食也是家乡父老辛辛苦苦种的,有道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紧接着有个骑驴的管钱官员靠上来,用胳膊肘撞撞人,笑出满嘴牙,低声说:“冯君将来也是要被朝廷替换下来,多为自己考虑,这个事儿,内中有你,外中有我们,东夏王就是有几分不满,话一冲淡,也就过去了。一石二十七斤,是少了些,可是他们需要呀。” 冯山虢两眼一黑,本朝定的容量单位复古,一升为2.7斤,一石27斤,可军粮量大,用当今石计算不易,仍按前代大石算的,是一百二十斤,自己已经觉得一百二十斤够少了,他来一个,来一个二十七斤,当即脸上,额头上就都滚了汗珠,话都说不好了,只一味咧嘴苦笑,据说高显悔亲,还许诺赠与东夏王三万石,是一百二十斤石,三百多万斤呢,够上万人吃几个月呢。 这朝廷下头的人也太坑人了吧?! 官员又说:“冯兄在关外,苦寒之地,恐怕也不容易,没有什么甜头捞吧,放心,事成之后,我们上报您的功劳,一定会奖您一大笔钱财,大家都不容易,要是内中没有你,我们可是没一点分寸,有你了,好说,好说,大家都好说。” 冯山虢头皮再麻,他也挡不住别人商量,虚不虚以委蛇,他也得一路跟着,听大伙怎么说。 粮队很快就到了渔阳,那儿的战争气氛更加浓厚。 据说纳兰部已经出兵,兵马分为两路,到渔阳汇合,狄阿鸟也已经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到前面抵挡,拚命给后方腾出时间。 冯山虢一下马,直奔狄阿鸟行辕,先给他说一声粮食价格,让他心里有个确切的数目,到了一下马,身边都是一些将领,气氛紧绷绷的,有人还肯与他说:“令尹回来了。”有的仍照旧吵闹,相互说:“这一仗不能打,我们放弃渔阳,退回北平原。”有的却是说:“里面的人再不投降,我们把他们屠光,留给纳兰部一地尸体,日后再找他纳兰部讨回来。” 牛六斤却是一见冯山虢就要粮食,上来捧了冯山虢的两只手掌,连胜说:“啊呀,令尹辛苦,辛苦了,粮食来了?!粮食来了,我们就能守渔阳。” 冯山虢不知道怎么给狄阿鸟说,倒先让他看,拉他到一边,小声说:“粮食来是来了,就是有点贵,我都不知道怎么给大王说呢,牛,牛大首领,您看,您是不是要先去见一见大王,看看这个粮价,多少他能接受?!您知道我这个令尹,其实不好与口内的同僚讨价还价的,大王给个能接受的价格,我才好,才好说,说超过了这个,我们不要。” 牛六斤轻描淡写地说:“贵一点儿无所谓,没事儿,没事儿,现在不能没有粮,贵一点,大王也是能接受的。” 冯山虢只好说:“要是贵得多呢?!” 牛六斤连忙问:“有多贵?!” 冯山虢往两旁看看,再拉拉牛六斤,继续往一旁走,一直走到旁人都不可能听到了,才说:“一石粮食换一个奴隶,一百石粮食换一匹马,二十七斤石。”刚刚说完,身后就猛地响起了一声大喊:“这不是吭人么?!” 冯山虢惊惧地回头,只见几个犍牛尾随而来,一定要听,就在身后。牛六斤也骇然了,说:“二十七斤粮食一口人,这他娘的还是人呢,杀了还一百多斤肉呢,这马更不用说,杀了还上千斤肉呢。” 他回味过来,一下躁了:“冯令尹,你咋弄的价钱?!怪不得你不敢见大王,他真抽人呢?!” 冯山虢无奈,说:“我也觉得不合适,那边还跟我合计列什么单目,我可是一到就跑来了,想先给大王这道。这价格,是?!是有人在里头捣鬼,那个,大王说个实价,也许那边就让了。” 有人在身后喊了:“朝廷要用粮食换人,一口人二十七斤粮食。” 一大厅的武士,等着打仗的武士都鱼贯外奔,牛六斤连忙拉着冯山虢往前走,走了四、五十步一回头,人在大厅外面站了一条线,带着点噪音,却是个个带点儿悲愤,瞪着两只眼,看看这把一口人二十七斤粮食招来的令尹。 冯山虢觉得自己要说点儿什么,就摆了摆两只手,大声说:“各位兄弟都别急,这个事儿,人家漫天要价,总得跟咱一个还的余地,我知道各位兄弟生我的气,可这粮食价格也不是我说了算呀,我也是一口气跑到上谷,才要到的呀,我都给他们说了,贵个两倍、三倍,那也是理所当然,粮食得运输是不是?!中间还有小贩子是不是?!咱们谁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对不对?!我也觉得不合适,才匆匆跑来……”他又说:“我没敢搞价,那也是有顾虑,我一硬,人家不送了呢。” 牛六斤体谅他了,没错,他一硬,人家不来送了,就说:“你还是自己给大王说吧,我是可以摸摸他的意思,可是要计较什么价格合适,还非得你跟他面对面地说,走,我们一起去,走。” 他们于是歇都不敢歇,飞快地去找狄阿鸟。 狄阿鸟刚刚得了一只龙犬。这一只似乎跟他的龙犬有血缘关系,一见他就扑上来亲热,狄阿鸟真的认不出来,不过龙犬的习性他还是知道,他也就觉得这只龙犬,一定是自己那只母犬怀下的,正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片修整过的空地上给它喂食,看着它蹿起来接。史千亿却不敢招惹这大狗,避得远远的。 牛六斤先跟史千亿打声招呼,接受梁大壮等人给他打招呼,奔着狄阿鸟就去了,到了身后,就说:“令尹把粮食接来了。” 狄阿鸟说:“是不是趁机宰人呢?!不把人往死里榨,不愿意?!去把令尹叫来吧。” 牛六斤奔到狗跟前,赢了两声威胁式的叫,这才回头,叫了声:“这狗。”然后把冯山虢带到跟前。狄阿鸟往远里抛肉呢,看着自己的龙犬左奔右接,大声说:“令尹。没见过我这只狗吧。你是没见过,没几人见过。狗念旧主呀,这么多年了,它一见我,还是认我,哈呀,看看,这就是忠诚。” 冯山虢怎么感觉着像是在说自己,硬着头皮说:“大王,粮食给运来了,就是价格有点儿贵。” 狄阿鸟嘴角露出几分阴沉的讥笑,漫不经心地说:“我早就知道,早给你说了,这他们就是用粮食来瓜分战利的,瓜分可以,也得靠谱不是?!何况这些战俘不是外人,是东夏国的臣民。” 他又说:“我早说了,我可以拿一千匹战马换粮,是不是刚好一千匹?!” 冯山虢震惊了,一匹马一百石,一千匹正好十万石,朝廷送来的就是这一个数,不过是小石呀,冯山虢说:“二十七斤石。” 狄阿鸟说:“按二十七斤石?!只有两万多石,太少了!真他娘的太少了。” 冯山虢人直摇晃,大王这是还不知道价钱,还不知道价钱,于是就说:“一个战俘一石,一匹马,一百石。”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节 冯山虢戳穿了几个官员的把戏。他们无疑是想混用一下单位,等这边东夏王品着交换虽黑,还能接受,然后等交换之日偷梁换柱,以二十七斤石顶一百二十斤石,打嘴巴官司。不过这种话不好直说。要是再直说,那朝廷来的官员,简直就不是人了。他夹在中间,也就是左右消弭着,将来那边用石为单位,这边大王也好说,你们说的石是二十七斤吧,这种欺诈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他静静地站着,等着狄阿鸟猛然上脾气,等着雷霆之威。 狄阿鸟却慢慢地直起腰,叹了一口气,问:“粮商呢,没有粮商来么?!” 这个,冯山虢倒是忽视了。 这倒是,粮商是用来调剂的,不占大数,可是他们调粮不像朝廷,在边关囤积着粮草,可能还需要几天盘桓,他们一上来,或许不再胡要八要,如此一来,倒可以冲淡价格,可以让朝廷的那几个官员自己再考虑、考虑,把价格降下来。 他由衷地赞叹:“粮商一上来,粮价就往下落了,这几天我们饿着肚皮,也要撑下去。殿下英明呀。” 狄阿鸟冷淡地说:“少吹捧我,你还是想想怎么让他们降价吧,照这样下去,朝廷的粮食我一粒不要,专要粮商的。” 冯山虢觉得会是这么回事儿。 商人真的肯来,狄阿鸟真能拒绝要官粮,害他们原封不动拉回去,他立刻就走了,去找几位官员,去告诉他们,我们还能忍几天,你们可得小心,要是价格高得离谱,我们就专门要粮商,让你一地粮食拉回去。 他到了几个官员那儿,这边却是一意孤行,押运使站了起来,大声说:“商人?!你觉得运粮食容易么?!商人?!商人也归朝廷管,他们要是肯来,我们就憋着他们,让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地把粮食转卖给我们。” 他们这是在外面立营,天气太冷,士兵们蜷缩了,官员们却要求说:“去给你们大王说一声,不能让我们住这儿,把我们管好,兴许我们肯降一二分价钱呢。” 冯山虢心说:“大王现在可能正在琢磨怎么扒你们的人皮呢。”心里这么说,嘴里却不这么说,只是说:“我刚刚打了个招呼,我们大王听说一百二十斤一个战俘,可能正在生闷气,需要个时间接受,你们还是先委屈一晚上。” 他刚刚觉得替狄阿鸟把话带到,狄阿鸟就派人来了,几个骑士尽量客气地说:“上国官员何在?!奉我大王令,接你们去休息。” 几个官员立刻给冯山虢白眼,表示他这个令尹混得实在太差。冯山虢牙根痒痒的,却还是陪着他们去住处,到了一看,狄阿鸟吩咐人,把什么都准备好了,也是整羊整羊地上吃的呢,当即磨着牙说:“各位大人,好好吃羊哈。” 官员们倒不觉得有什么,上国,什么叫上国,就是欺压着你,你还得供着,这就是上国。 同时换句话来说,如果换作其它外藩,他们还不好这么嚣张,人家不欠朝廷的,可是先今东夏王不一样,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兵马,皇帝让他在关中募,粮食,以前的粮食都是无偿供给,兵器,丝绸,甚至封号,他离开得中原朝廷?!他的兵或者说他的军官,臣子几乎都是中原朝廷的,朝廷放什么屁,他听什么响。 几个官员不让冯山虢走,再怎么说,冯山虢也是他们拉拢的对象,硬留留下冯山虢,想到了那个女色,给冯山虢提到:“你们这儿的俘虏女子,都如何安排?!难道没有类似官窑一样的窑姐?!冯兄,我们可是到你这地头了,就是要看你的本事呢?!你给找几个,给找几个,我们来就是买奴隶的呀。” 冯山虢淡淡地说:“还真没有,女奴隶,大多是被掳来的中原姐妹,还都被他的部下抢回家了。” 冯山虢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女人,难道想糟蹋来自中原的姐妹不成?! 几个官员却意会错了,相互跺脚,捶物,纷纷不平,骂了娘说:“狗日的都是禽兽。” 冯山虢索然无趣,与这些衣冠禽兽相处,觉得不如与图里那些战争之后,为了财货红眼睛的禽兽相处。 他在这儿呆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到了外边,一个牛头正在嘱咐一排咬牙的士兵:“大王说了,咱们得以礼相待,记住,再恼火,也憋着,别给咱们东夏人丢脸。”看到了这儿,冯山虢心里酸呢。牛头见到他,过来参见。他就跟牛头抱抱,无奈地质疑:“以礼相待?!” 牛头连忙问:“怎么?!大王说的不对么?!” 冯山虢连声说:“对。对。对。只是我也有点儿气不过,只是觉得你们骂一骂这些个畜牲,他们也许会清醒过来呢,骂他们,和骂朝廷,那是两回事儿。” 牛头没有说什么,邀请冯山虢去聚欢,冯山虢也就蹒跚着去了。 这几天的马上生涯,他真是顶不住了,倒是想就近找个地方休息,拐了一个弯,前方顿时冒出几堆篝火,士兵们和他们的家人正在围火狂欢,古铜色,黑铜色的脸,个个洋溢着一种浅浅的油。 牛头一宣布令尹大人在。 一个欢快的姑娘就跑过来,别了冯山虢的胳膊,把冯山虢带得有点儿走不稳,是起劲说:“我们与令尹大人一起跳舞。”长辈们开始责怪她,可是冯山虢真的豁然高兴,有人给他奉来好大一杯马奶酒,他仰天喝了下去,顿时就撩蹄壳子了,这倒不是他太孱弱,而是因为他至今没有吃饭,喝那么一大杯,有点儿晕。 头一晕,人再一拉,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走在起舞的人群中,笨拙地在耳门边拍手。 夜晚,他就宿在了这儿,天一亮,他出来,几个官员也出来,穿戴整齐,颐气指使,要去见诸人的大王。 冯山虢却几乎肯定大王不会见。 大王把他们接到这儿款待,也许是割断他们与后来的商人见面,免得垄断价格。 可是大王却见了,派人来请呢,几个官员立刻便倨傲地捧上单目,昂首挺胸地往东夏王的王庭走。 冯山虢跟出来,却意外地发现,道路上来了中原商人,而王庭也派人找自己,让自己安排人接待呢。 他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朝廷在边关有粮,都是这么多天调集的,可是这些商人,却太神奇了,朝廷前脚到,他们后脚就到。 他连忙赶过去,指挥几个人说:“趁这几个朝廷官员去见大王,你们好好去与这些中原商人交底,免得他们同声共气。” 安排完,他又匆忙赶去王庭。 王庭是一所刚刚修葺的将军府,上头象征性地披了点黄色的绸缎,飘张旗,其实什么也没有,大厅出入的是军人,小庭出入的还是军人、君子营的文人。 至于住所,里头是牛皮地图伸展着,各种文书,各种信函,各种印鉴,和他们的大王是在一起塞着。 今天,东夏却也迎接了,排出两队牛角,跟布兵时升帐一样,正路上列了两队兵,四周聚集了无数的人。 中原官员往前跨着,跨着,忽然之间就有人甩了牛粪,有人大喊:“不要他们的粮食,我们就是吃牛粪,也不能要他们的粮食。” 顿时,两路人都抓泥巴和牛粪,往里头投,冯山虢赶上去,正看到雨点一样牛粪和黑泥,几个中原官员抱着头往王庭跑呢。 冯山虢抄到去王庭,进去,几个官员正在狄阿鸟面前发脾气。 他见这些人谴责狄阿鸟不去管外头无礼的百姓,竟用这种方式欢迎朝廷的人,狄阿鸟也不多说,只表达歉意,挺身而出说:“这种事,大王也想不到,估计是你们的要价传扬了出去,太让他们愤怒了。” 几个官员不顾牛粪,立刻摆开阵势,说朝廷如何仁义,一句、一句问狄阿鸟:“你一个阶下囚,谁给你锦衣玉食?!谁给你招兵买马……” 冯山虢真的佩服狄阿鸟的这一点,他太能忍了,就是自己,要是做了大王,坐在狄阿鸟的位置,那是毫不留情就给他们点颜色,何况就是杀了他们,再与别人谈生意,也未必会动摇东夏与朝廷的关系,提醒说:“诸位,诸位,你们还是少骂大王,大王是护着你们的,不护着你们,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儿,这些事,你们还是别埋怨大王,骂大王,人家就会更激动。” 几个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想明白了这些道理,上前递交书单。 狄阿鸟微笑着闻闻书卷,都有牛粪的臭味,说:“牛粪有什么?!牛粪其实是吉祥的东西,一点也不臭,没有牛粪,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过冬好。” 他打看单目,看了一看,立刻就说到冯山虢心坎上了,问:“这石是一百二十斤石吗?!要注明。” 几个官员立刻朝冯山虢看去,怀疑被冯山虢出卖。 冯山虢却不去看他们,心里在想:自己干的事儿太过分,我救人还有错?! 狄阿鸟说:“我这里还有一个单目,你们下去看看,合时,我们交换,不合适,再商量。”他把单目交给冯山虢,冯山虢看看,里头的各种俘虏都去了,只有马匹和皮革,看看,皮革价格,羊皮三十张一石粮食,标注得很清楚,一百二十斤石,牛皮,一张一石,马,二百石,价格都是比较公道,甚至已经够让人赚的了,与冯山虢自己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没有俘虏,不肯拿俘虏出来,也就走上前去,把单目交给几个官员。 几个官员顿时就不愿意,大声说:“如此一战,我们给你送粮食,那是功劳,那就是合心打仗,你圈了十几万人,朝廷用粮食补给你,那是什么?!你当是什么?!仅仅是给你交换?!这些粮食才能让你成事,没有这些粮食,你拿什么打胜仗,你一个战俘都没有,是不是?!我们给你要一半的战利品,过分呀?!过分吗?!可是我们天朝向来仁义,拿来与你交换,没错,价格离谱,可这与平常交换不一回事儿。” 狄阿鸟摆手让他们走,说:“我很忙,还要应付战事,你们回去考虑、考虑。”说完,给冯山虢示意一下,让冯山虢带他们走。 几个官员下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原来粮商上来了,而且他们还不是什么小笔数目,最小的所载带,也有上万斤。 这不行,这样不行,这不是给朝廷抢钱吗?! 几个官员一商量,说:“以前的二十七斤石可以换成一百二十斤石,至于东夏王这价格,我们不接受,怎么也不能接受,他当我们是来跟他交换来了?!做梦。据说这些粮商一到,东夏王就派人接待,派人洽谈,我们还不好硬着来规定价格了,这样好了,我们自己做一下主,把他们的粮食全买下来,反正给了东夏王之后,就翻倍,我们全买下来,比着东夏王自己出的价格再低几分,够他们赚的,就打发他们回去,想必他们也不会不要命,今天有彩头,就不顾明天了。” 几个人官员都被朱天水授予临时决断权,文书还在,大家怕什么,个个说:“买,买完它,上来一笔,我们买一笔,用官印压盖,让他们回朝廷领钱。”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一节 几个官员立刻就地屯粮,派人出去劫商人,只等商人一上来,两眼一瞪,把白条交了出去,将粮食接了手。 出乎他们的想象。 粮商越来越多,有的官宦贵族地多,也派人拉粮食来,七、八天过去,纳兰部的人还没打来,冯山虢就看着朝廷的人一气囤积,真给囤了十万石以上。 这可是一百二十斤石呀。 后面的人还在往上运,没明没黑,什么耕牛,驴骡,什么人都出来了,两州人都疯了一样往上调粮食,都说了:“你只要往北一去,还不到渔阳,朝廷的人就把你劫下来了,给你开出飞钱,让你回来领。” 运着,运着,几个官员给吓着了,他们连忙派人跑上谷报信,不许人再往上送人,再不要了。这时,他们已经骑虎难下。 如果他们卖不上太高的价钱,就有点划不来。 狄阿鸟又派人找他们谈了几次,都谈不拢。 去找他们洽谈的人越来越多,无疑是东夏极为缺粮,特别是冯山虢,话都放出来了:“你们现在囤了十万石,一百二十斤石,也得想想,按你们那价钱,东夏要是把粮食全要下来,国家都没有。” 这倒是实话,大家也没有哪一个人傻。可要是换马,按照一百石一匹,一百二十斤石,所囤粮食也只能换一千匹马,这个数量东夏王是能接受的呀!何况他粮食运不上来,人已经急疯了,有时候一天能跑来五、六趟,走出去,外头的人也不说吃牛粪也不吃中原粮了。东夏王怕牛羊断墩,给牛羊挂牌,不许宰杀,人都饿得来偷,被逮着了,自己一送出去,立刻就挨鞭子。 东夏王肯定忍不住了,我们再坚持、坚持,反正我们有粮,大家驻扎在这里,有饭吃。冯山虢两边都说服不了,只好再找朝廷的人,苦苦求乞说:“几位大人,这两天是真断粮了,真断粮了。前几天,东夏王就不许再招降战俘,这两天又下达封杀令,不许牛羊宰杀,你们要是再憋,可是要出大事的,你当他们当真不敢把粮食抢走么?!何况纳兰部已经出兵了,他们就是走得再慢,也该到了,没有你们的粮食,东夏王他抵挡不住,而抵挡不住,你们这些粮食怎么办?!” 他最后吓唬说:“你们就不怕么?!” 当然怕呢,可是越怕,越得嚣张,你越胆小,他东夏王越大胆。对于东夏王来说,割舍一些东西,总比他兵败的好,只要他不硬抢,这些粮食他就得要,不要不行。几个官员纷纷表示说:“你让他抢呀,你让他们来抢呀,看看抢了我们,会有什么结果?!你当我们朝廷还是前几年?!我们现在又是强国了。” 冯山虢出来,狄阿鸟找他呢,他连忙去了,到了,狄阿鸟感叹说:“令尹瘦了不少,再瘦下去,怕是要被风吹走了。”紧接着他又问:“他们还不肯老实卖粮?!”这么一说,冯山虢就话忍不住:“大王,我们能跟他们比吗?!他们是在拿着朝廷的威信坐这儿玩的,咱们可是不要粮不行了呀。” 狄阿鸟说:“是呀。纳兰部的人是越来越近了,这样吧,你给朝廷上的人说,我给他两万战俘,别的不给了,他们把粮食都给我们,问阿们愿意不愿意。” 他话一说,将军们都往下卧呢,个个含泪呼道:“大王,不能呀。” 这又符合了冯山虢的原本打算。 按这种换法,老少精壮不论,两万人,抵了十多万石粮,够了,真的够了,一个人十几两银子,五石粮顶多三、四两银子,何况一个国家的人口,哪能十几两,十几两的算呢,这正是他的本意呀。 冯山虢觉得狄阿鸟的底线到了,几个中原官员要是再不答应,就是该死,找死,万死不足以抵罪。 可是看着一片将领都哀号,他也心里悲伤,忍不住揩眼泪。狄阿鸟也不停问人:“你们说怎么办?!你们来说怎么办?!这些人给朝廷买走,死不了,咱们富国强兵,将来能再把他们换回来,总比你们主张杀死要好吧?!啊?!我们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条件跟人讲价钱?!” 话一说,内外哭,三军哭。 二万男女老少,就要这样割舍给外人了,还不如把他们全杀了,全杀了,不是这样的难过法呀。 冯山虢带着这样的使命跑去找几个官员了。 他惨笑道:“各位大人,东夏王准备以两万战俘来换你们的粮食,你们应该答应了吧?!” 这几个官员无疑也是欣喜若狂,不过,他们立刻就醒悟到了,东夏王终于软了,逼到时候了。根据自己的收购,两万战俘,按一人十几两银子算,其实自己一方也没赚多少,既然火候到了,他是没有一点办法的,两万战俘看起来多,可是还不够,带走还是个难题,他总还得再给点儿吧?! 众人立刻鱼贯到内室,商量一二,会来说:“再给我们五百匹马。” 冯山虢立刻变色了,大吼一声:“你们就是贪得无厌吗?!你们还能要吗?!是的,没错,你们可以换三万战俘,甚至再要五百匹马,但这是视人而定,你们了解东夏王吗?!你知道他把心肺都剖开了,才肯答应的吗?!你们是在逼着他跟你们翻脸,你们是在逼着他下手抢你们的粮食,知道不知道?!” 几个官员也火了,又一次大叫:“有胆,你让他来抢,我们不动让他抢,啊,你了解他,你了解我们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是红脸吵架,冯山虢甩腿出来,立刻去找狄阿鸟。 狄阿鸟愣是半天合不拢嘴地发呆,说:“就这,他们还不肯?!我都把话传下去了,就连战俘恐怕也都知道了,他们还不肯?!” 冯山虢说:“还不肯。” 他补充说:“我也已经上书朝廷,将此事上奏,不几日就有消息,大王,你取消封杀令,让大伙再吃几天肉吧。” 狄阿鸟摇了摇头,摆手说:“你去吧,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一想。”另外喊人说:“告诉下去,把俘虏赶回去。” 有人就去办了。 冯山虢安慰他两句,刚刚要走,有人禀报说:“大王,不好了,有四、五万人向我们这儿开赴来了,前方没有给一点儿消息,只怕是纳兰部的人。” 冯山虢被雷打中了,大声说:“我再去找那几个狗日的。” 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了,纳兰部来了,他们还想怎么样?!东夏王不能受渔阳,能往哪退?!东夏王或走或败,他们又怎能幸免?!难道他们能靠二千押运官兵和一些劳力与人决一死战呢?! 冯山虢不等狄阿鸟答应,就刮了一阵风,甩着衣裳襟往外跑,啪啪打得两个脚底发麻,是一口气跑出来,要了匹马,去找那几个混蛋,要告诉他们,他们要是现在还不答应,他们就不配为人,实在没长脑子。 到了几个中原官员的住处,他们正在欢庆呢。 冯山虢一进来,就激愤地把他们的东西拍拍,大声吼道:“纳兰部的人马来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几个官员也慌了,一边按下他,让他喘气,一边问:“你听谁说的,有准没准?!” 冯山虢抓住一人的两只手说:“这个时候不能再讲价钱了,趁着价好,赶快把粮食给了吧,有了这些粮食,东夏王才不至于覆灭,你们也不至于?!”他说到这儿,听人一个劲儿地问“你听谁说的”,大吼一声,说:“我听谁说的,听骑兵给大王报信说的,难道还有假?!” 其中一个温吞吞地笑道:“那可说不准,吓唬我们呗。” 冯山虢往前一指,大叫道:“你?!” 喊完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背过气儿。 他在别人的梳理中恢复过来,大声说:“我冯山虢也一直都在军中,是真是假,我自己就没头脑推断么?!” 押运使说:“冯兄,你也不要激动,这个时候,就是我们与东夏王比镇定的了。” 冯山虢嘶哑地喝问:“比镇定?!东夏王实在没了办法,他领十万部众不能到你备州辗转么?!我问你,你拿什么驱赶他?!他现在已经男女老少超过十万口了,兵超过两万,兵超过两万,东夏王善用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冲入备州,自己筹粮筹饷,你们怎么办?!”他提了脚踢出去,问:“怎么办?!” 他大喝一声,感到自己的喉管都要炸了:“你们再胡闹,备州,这就又是一个陈州。”众人的脸色开始变了,这东夏王被逼无奈,抢占备州,倒吓人了,可他们还得不服气地说:“你让我们换,我们就换,我们听你的,何必说那么可怕?!备州是他想夺就能夺得了的,你把朝廷的人都当摆设了。” 这么说完,正要定下来,外头马叫一声,似乎是有人直接就给跳了进来,沙哑着大声喊:“令尹,令尹,你别跟这些狗娘养的讨价还价了,我们有粮食啦,我们有粮食啦。大王说了,他们的粮食就白扔,我们也不要了。” 冯山虢不敢相信地回过脸,问:“你说什么?!我们哪来的粮食?!从喜峰口送过来?!这不可能,不可能。”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二节 传信的人用事实说话:“令尹您不信,出来看看,道路上正过粮车呢。”冯山虢一跃而起,别的人也一样,都往路上狂奔,到了路上,只见一拨一拨的粮车被押运而来,一串、一串奴隶也被押运过来。 粮食进城,奴隶被往圈人的渔阳川里赶。人都在震撼中,不光他们震撼,东夏人也处在震撼,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忽然哪儿一阵雷动,顷刻之间,就传到这儿了,有人在说:“巴伊乌孙的妻女都被俘虏了。”冯山虢站在那个押运使旁边,感到他的身体不断像自己靠拢,似乎一定要靠上自己才罢休,知道这人到这份上要考虑的太多,内心太恐惧,有点儿站不稳。 忽然,两旁迎接的人一气大喊:“大王的母亲,大王的母亲。” 他们是一片、一片地参拜,像海浪一样起伏。冯山虢丝毫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是什么时候解决了,他本以为……本以为都不再重要了,眼前已经看到了,只见一大队老小和几辆马车一起进城,往城里的方向已经竖立了仪仗和卫士,牛角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一股一股地鸣。 大概他们正是走到这儿,狄阿鸟带了一大队骑士出门迎接,逆着粮车过来,到这里碰上入城的母亲,下马给母亲行礼,骑士般地跪倒在母亲脚下,然后在母亲的搀扶中去拥抱。冯山虢感到天地都静了。 他一扭头,发现几个东夏人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在揩眼角。 这时,走在她母亲前面的一名浑身铠甲的消瘦骑士下马,把护脸取了。冯山虢又是震了一阵儿,这是夫人李芷。 李芷夫人怎么穿着这么沉重的盔甲?!上头似乎还有箭射出来的坑?!难道她上了战场?!不可能,他一边往跟前挤,挤出来,汇合在狄阿鸟身后,一边说不可能。因为他与许多人都一样,都知道李芷夫人相夫教子,出了名的温柔,谁要是惹火了狄阿鸟,往往都去寻她,让她帮忙说情。 据说,狄阿鸟也有作为男人逞淫威的时候,在他的府邸敲桌子打板凳,嗷嗷骂人,每一次都是李芷让他安静下来。 她怎么可能穿这么沉重的盔甲,金属的铠甲,男人一样冲在战场,换来箭坑?!借来的吧,李芷夫人大概也有秀自己的时候,借来的吧。 路边的士兵不会拦令尹的,冯山虢一直顺利到了狄阿鸟身后,再走上去跟老夫人行礼,只见两个老夫人一个呈现病态,一个也有点雄姿英发,手上都有护腕,手下边牵着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王子嗒嗒儿虎。 他不明白,却是急着知道,走到狄阿鸟旁边,小声地问:“大王,这粮食是真的?!” 狄阿鸟头也不回地笑道:“当然是真的。”说完,让冯山虢愣怔一下,自一旁又迎接出了一位老夫人,上前拥抱,喊到说:“伯母也在。”喊完回首,大叫:“哈哈,哈哈。”一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狄哈哈走到自己母亲面前,他母亲脸上立刻挂了泪,频频点着头。 狄阿鸟回过头,带着他们进城,一边走,一边像两旁示意,留下了一地的闲言碎语,留下了几个中原官吏。 冯山虢却又回来了,告诉他们说:“大王的夫人李芷平日都不曾高声讲话,却真是位巾帼英雄,攻破了巴伊乌孙的老营,又扫了许多的营盘,还与纳兰部接战了两次,带回来的战俘成千上万,带回来的牛羊能用山谷来量,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东夏一国的牲畜只怕都集中到了大王这儿,更不要说粮食,让你们还以为奇货可居,一味囤粮呀,囤呀,现在你们这些粮,只怕白给,大王也出于意气之争而不要。” 官吏连忙围上来,把冯山虢的手当成温暖的源泉,争相捧上手掌哀求:“冯兄,你可不能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不帮我们呀,你去找你们大王说,就说按照他给的价钱,我们交换,交换,地地道道地交换。” 他们好说歹说,把冯山虢给督促去,连忙卧下来,把帐册摆下,算盘摆下,啪啪敲打,这时竟惊奇地发现,如此以来,虽然不能多挣,还是有着盈余的,因为这个东夏王给的价钱是比较合适,自己收购的价钱也比较合适,开支几千人的用度,还是略有盈余,这么一来,倒也不是不行。 狄阿鸟正在举办宴会,风从城里吹向城外,整个国家都等着宴饮,只有嗒嗒儿虎童稚的声音还响在渔水上空:“阿爸,为什么那个小孩,他身上有一条绳呀。” 这种气氛之下,冯山虢却是苦着脸回来了,给几个官员摇了摇头,说:“而今粮食足够,大王要等新粮下来,从中原置办低价的新粮。”他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我有了粮,心里不慌,我也要等新粮下来,粮价回落,更不要说你们这些黑心粮。” 几个官员再不要太慌,二万多石粮食的损失可不是少数,大伙偏偏又自作主张,高价求购了十余万石,要是拉回去,运费,开支,价格差,只怕足足几万两雪花银,这个黑洞能把人头给装了。 别说自己几个,就是朱天水,江北道镇节,一旦负上责任,乌纱也难保。 我们怎么就没让张怀玉那边的人来?!或者一起来。几个人热锅蚂蚁一样在房屋里爬,惶惶哀鸣,紧接着,自己人又吵架了,相互埋怨,相互推诿,一边说:“我早就说可以卖了吧,你们说不让。”一边说:“我们能知道他有粮食来么?!你也事后诸葛,憋人那阵子,你比谁都喊得欢。” 几个人简直要捋了袖,打它一回价。 冯山虢冷眼看着,跺一跺脚,大声说:“好了吧,都不要吵了,自己作孽,还连带朝廷遭殃,这会儿还有脸吵架,都想想怎么办吧。这会儿,别要什么脸面了,把粮食当新粮,贱价卖吧,也能少点损失,我想你们也都是家财万贯,剩下的自己补,赶快把粮食出手,回中原,行不行?!” 押运使又硬了,大声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我看他敢不要?!敢亏了我们,亏了,那是……” 冯山虢都想冲上去,照脸几巴掌,还是忍住了,冷冷地说:“人家不缺粮了,干嘛还要现在要粮?!这个官司就是打到陛下面前,你们能占着道理?!不要给我说,你们后台谁谁谁,你们后台再硬,有永祥公主的后台硬吗?!还有,前些日子你们太黑,我已经向朝廷上书了,不光我,我想张怀玉张大人也上书了,不光张怀玉张大人,我想备州总督杨大人现在也在跟你们的镇节使计较这个问题,何况东夏王身边有永祥公主,也不是没有几格透气的门窗,你们是不是还想着一手遮天,硬把粮食拉回去,说人家东夏王搞欺诈?!啊?!后台,谁没有后台?!也许就东夏王没有,他是没有,可是他有好几万兵马,一二十万人口,后台?!有后台就什么都敢干了?我告诉你们,要我是你们,我这些粮就不要钱了,送给东夏王,道歉说,朝廷来了旨意,让你们这么做,让你们把粮食送给他,作为邦交的见证,这礼尚往来,他东夏王还要仰赖朝廷,白收了粮食,感激了朝廷,就会从别的方向回挣,这事儿,两边都有典客的官员一笔一笔记录,是不是?!” 押运使大叫:“白送,你想也别想,他是感激朝廷了,我们怎么补这个窟窿?!噢,我们回去,跟朝廷怎么说,说我们是为了让东夏王感激,一毛没带回来?!朝廷就相信了。”他略微一喘气,说:“按新粮价格卖,什么运费哈,什么口粮,我们自己补哈,按新粮作价卖,他东夏王是不要也得要,不要我们就不走了。” 冯山虢无奈,反问:“你们也几千人呢,不是耍赖就了事儿,住这儿,纳兰部会不会打到这儿,咱说不准,可是你自己想,几千人一天消耗多少?!一天消耗多少?!你们要是还不听我的,你们爱住住去。” 立刻有人上来了,让他消气,给他揉胸脯,不许押运使再上劲,说:“我们听你的,不正是太听你的,送不能送,按新粮,作价为新粮,什么运费,什么消耗,什么差价,什么损失,我们不管了,我们按新粮卖。” 冯山虢想他们也没有白送的气魄,能作新粮卖就不错了,东夏王只要气消了,肯定会考虑,自己立刻又充当马前卒,回去找狄阿鸟了。回去,又是一股暗风给刮来了,狄阿鸟派出去的兵马不停吃败仗,让常子龙领兵,常子龙败,让博大鹿领兵,博大鹿败,他们败,还损失较小,火速派出牛六斤,牛六斤一战损失二千人,狄阿鸟咆哮着,都要上前线督战呢。 冯山虢都不敢找他,去找李芷,李芷却还蒙在鼓里。她笑着说:“粮食?!他缺粮食呢?!他不是派人送信告诉我,暂时不缺粮食,就是乱,我就把粮食和老营扎在一百多里外,去攻打各个营地了,都扫平了巴伊乌孙老营回来,也不见他缺粮。你们这是在一块儿搞什么,合伙演戏吧?!” 冯山虢牙嗒嗒着,半天喘不上来,粮食早运上来了,一天可到,狄阿鸟憋着不供给,这是要赚人粮食呢。 自己头皮都焦烂了,在别人的股掌上尤不知道。 他不能跟李芷叫喊,可知这胸口是一甜一甜的,立刻去找狄阿鸟。狄阿鸟根本就不见他,还派人说:“还是粮食,这令尹烦不烦?!给他说,我不缺粮食,不缺。” 冯山虢天旋地转,就给昏倒了。 醒来时,有人照料着,又要去找狄阿鸟。狄阿鸟派人告诉说:“粮食我已经准备要了,拟定价格是一百匹战马,三百战俘,外加一些皮货,牲畜。足够了吧?!当然,令尹是有功的,有了这十万石粮,我们东夏就可以正式立国了,这眼下已经开春,要不是纳兰部进逼,我们就在渔阳和北平原开垦大片的耕地,这都是您的功劳,我已经吩咐了,不许你私自出门,让那些人找你闹,随后,好好养病,我会依照你得功劳,给你一百户百姓,来表彰你的大功,咱们君臣一心,无往而不利。” 冯山虢几乎疯了,厮打看管他的人要出门,去跟朝廷上的人解释,却闯不出去,只好回床上卧下。 他心里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说不清了。 赵过立那么大的功劳,东夏王才给他一百户百姓,东夏王自己都说了,百姓最不应该赏,这一次,却是一下给他一百户,传扬出去,自己就是同谋,特大级同谋,甚至朝廷还会认为这是自己献的策,尤其是现在圈着自己,让自己消失,肯定更给人强烈的暗示,自己骗过人之后,藏起来不露面了。 这东夏王是骗死人不偿命呀,一百匹战马,三百战俘,外加一些皮货,牲畜,这些粮食,反倒像他白捡的。 不知道那几个人不见了自己,慌不慌,答应不答应?! 冯山虢揩着老泪,再细细回味,好像根本就没人参与,东夏王一人给布置的,再寻味、寻味,牛六斤可能是真正的同谋,因为这家伙老是跑去催粮食,其余人等,包括李芷,都不知情。 这简直太神了,他竟然能坐着不动骗人,什么也不做,就骗了人。 不过,那几个官员想必不会这么贱就卖,想必不会,也许会一赌气,拉回去。 他这么乱糟糟地想了两天,跟服侍自己的人一打听,服侍的人就说:“令尹放心吧,他们已经卖了,纳兰兵马都到了十几里外,他们不卖,送给纳兰部呀?!其实这个时候,换作别人,一分钱也不出,我们大王那是出于心软,毕竟中原皇帝帮过他,下头的人作孽,容忍着,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不是?!” 冯山虢又晕了,你赚了不说,还是出于怜悯,给了一百匹马,三百战俘,外带一些皮货,牲畜。 这时,中原人都走了,狄阿鸟也把他放出来,放到众人面前表功,给赏了一百户百姓,接下来又私下把他留下,告诉他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纳兰部没有打渔阳,绕过渔阳,打上谷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哈,你们是不是在上谷屯粮了,那个地方,和他们纳兰部八竿子打不着,他们怎么停都不停,就去打上谷了呢?!” 打上谷?! 冯山虢又好像给做梦一样了,只是不停地在心里问:“为什么打上谷呀?!”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三节 冯山虢丝毫也想不出纳兰部为什么会出兵上谷。其实纳兰部、克罗子部接近渔阳,看到东夏国守卫森严,收整大半战俘,已失时机,城池经过修整,牢不可拔,是要耀武扬威一番,要挟一、二好处,威胁着让狄阿鸟放归不该属于他的百姓,而后再引兵撤退的,于是很快派出使者。 狄阿鸟却不肯兵临城下时白给,派人告诉说:“我二部别有渊源,本亲爱如一家,纳兰山雄大族长前来是不应该空手而归的,可小子不曾听说哪有宾客来往,执兵入门,所以这礼品还是下一次再交送吧。” 此次出兵是纳兰山雄的幼弟纳兰明秀。他知道纳兰铮氏之女是夏侯武律的王妃,一开始夏侯家族在草原上的草场,都是受纳兰家族的保护,而后来,要不是夏侯家族以摧朽拉枯之势倒塌,不可扶持,他们还想扶持一个夏侯部小首领呢,倒也承认渊源一说,眼看着进兵无利,退兵会被巴伊乌孙以及其余部耻笑,也就略为盘桓了一下,仅此一下,巴伊乌孙带了个人去见他。 来人说:“东夏王缺粮食,怕诸位首领趁机打他,一心求粮,拿不投降他的战俘给中原人换粮食,只怕撒力罕首领他们已经被赶到上谷去了。走之前,撒力罕首领让人掩护我们逃走,为此死了好些人,就是怕各位首领不但解救不了我们的人,反而撞到东夏王的刀口上,让我说给各位首领知道。” 纳兰明秀的帐篷一片叫骂:“这个畜牲,拿咱们草原人换粮食,让他们去中原为牛为仆。”纳兰明秀说:“既然是这样,那他就是引诱我们来打他,我们纳兰部曾经对他们有恩,想必他是想让我们先向他动刀,这样的傻事儿,我们不干,既然我们的人都被押解去上谷,我们就去打上谷。” 巴伊乌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上谷只当我们在这儿与夏侯部作战,我们却偏不在这儿与夏侯氏耗费功夫,打上谷。中原人比夏侯氏那小子好打多了,抢回我们的人一定是轻而易举的。” 纳兰部支会克罗子部的盟友,立刻倾倒食物,绕过渔阳,进兵上谷。 为了增进奇袭的效果,一路将士叼着刀,战马喘着气儿,就在渔阳这边的惊愕中,走了个不见。 狄阿鸟还带着几十个人出门送了送,眺望着问人:“这兵?!怎么就走了。”他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大家还都不了解,但是大家一想,就想明白了。大伙是震天地去笑,个个都说:“追那些黑心的中原人去了。一定是追那些黑心的中原人了。他们太黑心,又胆小,纳兰部一定是看到了他们连忙把粮食塞给咱们,自己逃跑,欺软怕硬去了。” 狄阿鸟恍然醒悟,可惜说:“那可是朝廷的人呀,按说?!咱不该不管吧?!不过我给他们的俘虏少,多是皮货,走得也快。” 押运使这一走,是提前纳兰部一天,可是他们带着奴隶,带着牛羊,带着马匹,车上载着狄阿鸟异常大度的皮货,比起纳兰部要慢,慢得多,像是一支蜗牛,第二天,眼看走了一大半的路,就要快到上谷外的几个堡垒了,忽然,后面起了一道烟,遮天蔽日。大伙怎么说,也都是军人,纷纷惊呼:“东夏人追我们来了。” 倒是三百俘虏之中有人欢呼:“是纳兰大首领,纳兰部的纳兰大首领领兵来解救我们的。” 几千中原人都吓坏了。 押运使也不再咒骂东夏王,马也吝啬,奴隶也吝啬,给了好些车的臭皮革,慌忙滚下马,带着人往北走两步,给看看,回头就拔出了鞭子,大声说:“都走快些,走快些,赶上奴隶,赶上马,前面就是我们的城池了,放心吧,这些草原人肯定是在那儿打仗,我们不用怕,走快点就行了。” 众人晃晃走几里,回头就看到了人家的先锋骑兵,给官员说:“就是追我们的,大人你们快看呀。” 押运使立刻说:“不要疑神疑鬼的,这是他们的游骑兵,每次打仗,都要多放几十里,你们放心,他们人少,不敢来袭击,我们走快点儿,再过几里,就到了。”像证实他的话一样,那些少数的先锋游骑果然没有上来,大家虽然害怕,却是相信了,只想着走快点儿,于是各赶牛羊,各赶奴隶,一口气又跑了十来里,自己的城墙都望见了,当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再一回头,骑兵又上来了,这次显然多了许多,众人惊骇,又喊:“大人,大人,真是追我们的,骑兵又上来啦。” 几个官员走在一块儿,皱眼望望,倒不知道自己这边有什么可追的,抬头看看,前方起了狼烟,更觉得小题大做,还是喊:“不是,他们肯定是打东夏王打出了火,害怕我们的人去救援,断绝援兵。” 他们总结说:“这个该死的东夏王,让人把他消灭好了。”这么说着,他们也怕,再疯狂地赶人,本想着打打走得慢的俘虏,不行的话,把他们丢了,哪知那些战俘体力好得很,人也听话,你一扬鞭子,他就跑得飞快,就这样跑到自己的小城墙边儿,一边叫喊,一边亮出信物。 上头的兵虽然害怕着游牧人,还是连忙把他们接进去了。 人马也是长龙,花费了好多功夫,给人接了进去,不过进去之后,大家就安心多了,一边回头一边说:“这下终于摆脱了这帮兔崽子。”他们也觉得押运使说的没错,这些人不是来追自己的,就是来断绝援兵,好好打东夏王的,个个都说:“东夏王也是我们的人呀,还是皇帝的女婿。” 他们一有人谈论,押运使就举鞭子,教训他们好好做人,不要乱嚼舌头,乱讲话,以表示自己与东夏王势不两立。 大伙一路又走,忽然有人回了头,惊呼:“刚刚咱经过的关口,上头冒烟了,不会是……” 押运使和几名官员都要揍这个木实的士兵,他们抬头望望,说:“怎么可能,他们草原人兵少,还能一边打我们,一边打东夏王?!非是城楼自己弄出了点火不可。”说完,大家又走,很快到了一个城镇,有人又喊了:“大人,大人,骑兵。” 众人个个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了。 押运使周围的官员还是说:“骑什么兵?!赶紧走,天黑前咱得赶到上谷城。”后面的人把自己眼睛看到的告诉前头的,前头的人们纷纷说:“不是呀,大人,真的骑兵,后面的弟兄们都看到了。” 押运使说:“坏了,这肯定是小股敌兵没粮食,给打进来了,想抢掠呢。我们走,再走快点儿,过了这小镇,就是上谷城了,到了上谷城,城池兼顾,你们就不像惊弓鸟一般了。” 大家想想也是,拼命地往前跑呀,再跑几里,一回头,小镇就冒烟了。人人都知道,这游牧人是真撵着自己这些人跑的,可是谁都觉得再给上头说也没用,也就什么也不说,往脚上加劲儿。 继续往前跑,上谷方面派人接应了,出来的都是兵马,一边接应人,一边问几个官员:“游牧人又进犯了?!” 几个官员知道他们不是特意接大伙,而是冲狼烟观察敌情的,连忙说:“没事儿,没事儿,小股骑兵抢粮食。” 出来好几百人呢,都是关防野战劲旅,大家一听,头上都冒热血,再看看押运队,里头也有好多官兵,都是登州来的,光看有不少马,就觉得也是精锐,骂道:“你们这群兔崽子,敢情不是在你们登州,见了游牧人就知道跑。” 两个校尉集中了,告诉说:“这不是什么小股骑兵来抢吃的,攻势锐利,我们走到哪,他们能打到哪,不能轻敌呀,还是回去,守好城池。” 江北自古多慷慨悲壮之士,但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迟钝,懑憨,他们只是觉得这些登州人油,个个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少来,他们可以走,你们谁都不能走,谁走我们杀谁,打,打。” 登州来的有不少是新兵,赌咒、发誓,尽被人讥笑,两个校尉也火了。 燕赵一体,都是那一类人。他们就咆哮说:“少当就你们备州人有种,我们登州兵马天下闻名,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咱没二话,咱就看哪一个先顶不住,先往上谷城跑。”备州上的军官说:“我们的人,只会战死,不会回头,要是有一个回头的,日后我们备州人见了你们登州人,就跪下叫爷爷。” 登州兵也同样发了这样的誓言。 誓言都发了,大家自然要践誓,二话不说,迎着烟尘所起之处,就往前头上了。军官们举着宝剑,激励说:“大家都看着呢,今天就是看你们给家乡人争脸还是丢脸呢,就是看你们是当爷爷还是当孙子呢。战死就战死,不过利刃过喉,要是有一个往回跑的,就他娘的给人割去卵子得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四节 他们的劲儿给鼓上了,果然是没一人肯回头,到被骑兵包围更是奋勇杀敌,一直到上谷被攻破,东夏王派来援兵,他们还有人在呢。不过纳兰部也是不想快速聚歼他们,而是要攻占上谷。 上谷方面虽做了准备,可还不至于全城动员,刚那么一松懈,已经有了许多攻城经验的巴伊乌孙就到了城门底下,让人射住上面,率领五十名勇士甩出飞钩,飞索,一拉拉结实,飞扬走壁一样蹬着城墙就给上了去。 他们大多是上几战的残余,带着被东夏王毁灭的巨大悲愤,怒火发泄得淋漓尽致,无论上谷赶迎上来的军民多么英勇,都是娴熟地一推刀,利索地就让脚下就多出一条人命。巴伊乌孙更是披头散发,光着膀子,啊哈狂叫,砍了人,任人的血往刺青上撒,片刻功夫,就砍断了吊桥,扳动了城门轮枢。 城门洞开,骑兵似箭,扬着轻重兵器,顷刻之间,上谷城上空就是一片青烟火海。最后副将战死,守将因为伤了腿,战不能战,守不能守,拔剑自刎,军民争相逃难,上谷城就给沦陷了。 在沦陷的上谷城中,不少游牧人拼命抡锤,毁坏着城墙,方便他们以后从此出入,另外不少游牧人四处奔驰,掳来了人,抓起人脖子就咆哮着问:“我们的人在哪?!我们的两万人在哪?!” 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成功地解救了俘虏,不过不是二万人,而是三百人,个个都不知道同伴去哪儿了,个个都说:“可能早送过来,到口里了。” 游牧人都被刺激了,更加疯狂地在城市毁坏着,尽情地抢掠。现在是春季,没有足够的粮食,纳兰部不需要太多的奴隶,妇女或可爱的孩子可以留,其余男人、老朽一律不要,因为中原皇帝曾经放过草原人回家,所以不要的,除了看不顺眼的,其余的一开始一律往南撵,看他们赛跑,当然,大伙还会纵兵追追,比赛一样射杀一二,可是后来巴伊乌孙要。 他挑着要,不要不行,不要自己没部众。 战士们从每一条指头缝里抠挖牛羊,马匹,皮货,粮食,金银。 那支东夏回来的疏运队没跑掉,人却不见了,东夏王支付的大笔货物还在,其中很多,都还是原封不动,自然也被各位草原好汉笑纳,使得纳兰部觉得自己赚得太厉害,然后后头还有朝廷的府库,一被撬开,金银、绢帛一装车,金灿灿的让人想哭想笑,再占领城市后方的军库,里头满库的新军械,里头可是十八般兵器,甲杖,弓弩,盾牌,更是让人相信自己有了这些,回去就能在草原上争霸。 这些自然都是纳兰部的。 纳兰部获利太大,眼看找不到那两万人的巴伊乌孙失落异常,只挑了一百多个青壮奴隶,纳兰明秀干脆在三百被解救的俘虏中挑选一百五十个,赏赐给攻城中立下大功的巴伊乌孙,自己留下一半。 这不是因为他吝啬,得了这么多还要这三百被解救的俘虏,关键是这些俘虏应该都是杀过夏侯氏精兵,被夏侯氏特意挑选出来,送中原变卖的好汉,个个彪实实的,肌肉发达,浑身疮疤老痕。 一回头。 纳兰明秀还将军库中得来的军械,城中得到的战马分给他们,把他们武装起来,等着在以后的战争中索要他们的感激。 攻破上谷,他们在这里整日劫掠,把登、备二州都震惊了。 备州兵日夜兼程,数百里驰援,白登山张怀玉也连忙点五千精兵,但两下都知道,自己到跟前,能见到这些游牧人就不错了,他们抢完,还不就走了,上谷城可是军事重镇,这下肯定被抢个干净,城墙被毁,大火升空。 他们只想到了之后能看到完整的城墙,看到完整的房屋就不错了,不至于成为废墟,官兵再也不能去驻防。 实际上,纳兰部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们一是想知道俘虏被运哪儿了,二是想进攻北平原,让东夏王还敢给脸不要脸,东西都不给一分,三是上谷的东西太多,他们还没抢够,尤其是克罗子部。 领兵的也果还很年轻。他们部族几辈子都没有再南下中原了,这回来看着这些东西,一天到晚都想捧在手里大笑。 所以,两边来到,他们还没跑,还到处勾引跑进备州的小族小部,回草原招人,大有不把你们周边的城镇抢光,我们就不走了的姿态。 备州领兵杀过来,纳兰部迎战,张怀玉领兵上来,克罗部应战,备州军相对张怀玉军战斗力较弱,根本打不过纳兰部,被杀得大败,而张怀玉所面对的猛人战斗力又高过纳兰部不少,不但善于原野,还善于山战,势头也是不可捋逆,何况这一次,克罗子部又得到了大量的金属兵器,张怀玉后头有援兵,才堪堪抵住。几方打得天昏地暗,一直打到秦纲的龙案上。秦纲看完战报,龙颜大怒,猛一掌击下去,大吼:“这个朱天水,该死,给朕撤了,让杨雪笙兼任。” 朱天水倒台了。 杨雪笙兼任,陶坎也熬出了头。杨雪笙准备从各城调集大军,立刻让陶坎率领,前往上谷救应,去之前,还特意先去征询陶坎的意思。 陶坎却说:“应该不用了,恐怕我们还没有到,东夏王就夺回了上谷,送还了朝廷。” 杨雪笙还真不看好。 他和狄阿鸟有层关系不假,但还是觉得这东夏王还不好说,要说这股游牧人打不到上谷去的,既然他们硬是给打到了,谁知道东夏王是不是与他们勾结呢?!他带着疑问审视半晌,说:“我们打胜了,东夏王一定会放这些人走,不会劫他们的退路,因为他也不免有养寇自重之念。可我们若是打败了,或者不再一味增兵,他就会把这支游牧人当成还朝廷的人人情,同时也有心剽掠这支游牧人,因为上谷屯兵由来已久,收刮出来东西对他很有吸引力。” 杨雪笙觉得合理,说:“咱们不急于出兵,张怀玉只怕也得退兵,当真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你有把握?!” 陶坎点了点头,说:“有。” 他解释说:“东夏王出兵之后,我们再出兵,那么东夏王所劫的乃是这些人的退路,这些游牧人要回家就要与东夏王死战,我们到时再出兵,不但没有损失,还能拿回游牧人带不走的财物。” 杨雪笙准备拭目以待。成败亦无所谓,一个上谷,不关国运。他已经决定此一战仅仅借战观人,如果不出陶坎预料,那么陶坎就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这种结果张怀玉也没有看到,陶坎之才也就在张怀玉之上,那自己就可以立刻上书,让皇帝破格提拔,让他连升数级,暂代镇节也理所当然。 这备州也是兵家重地,东夏王更是雄才大略,半年时间,就已经从两手空空变成户众数万,必须得有人能够号准他的脉,就像今天一样,预料他对朝廷的反应,为什么出兵,为什么不出兵。 于是,杨雪笙再次问:“如果东夏王不出兵呢?!” 陶坎说:“不可能。这支游牧人本意应该是解渔阳之围的,东夏王在那里困兵数万,而忽然打上谷,一定是有了变故。总督知道,上谷如果不存,朝廷则无法重拾渔阳,他就能白据渔阳,与北平原相通相连,作为自己的根本。以下官看,他们一定是被东夏王借用了,因为打上谷,我们与这支游牧人相拼,得利的是东夏。不过,东夏王还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人,他不会背上阳奉阴违这样的骂名,不会与朝廷决裂,所以到这时也就觉得适可而止了,再说,游牧人已经望见了北平原,如果抄去那儿,他现在的立足之地就荡然无存,他愿意吗!所以,我敢肯定,东夏王一定会出兵,很可能还会两面出兵。” 正说着,有官兵飞马来报:“东夏王收复上谷,准备交还朝廷。” 杨雪笙转喜说:“陶将军料事如神。” 陶坎却脸色变了,说:“总督大人谬赞了。东夏王此一战太快了,我看似料准了,其实不然,谬以千里,东夏这时迅速占据上谷,根本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东夏如果这么快占据上谷,那他们不但能得到了别人掠夺出来的财物,还能彻底摧毁上谷,与其说是交还,那他一定会尽力摧毁,他的战略目的实现了,而且还还了朝廷一个人情,相比起来,我们真的是慢得太多。” 杨雪笙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可是你还是想到了许多人前头,据我判断,他可能不会毁坏上谷,他可能想以收回上谷为理由,要求在上谷互市,这样一来,他立足渔阳,北平原,外控东夏,就不是只跟备州来往,就能与两州交还,如果按照货物进出京城而言,两者差别太大了。” 第二卷大漠孤烟一百二十五节 青雾散尽,纳兰部的俘虏已是遍地,个个耷拉着脑袋排成一队队走过,去看身边一起被俘的都是谁。 狄阿鸟找来没跑掉的首领,跟他们说:“纳兰部一直是我们的盟友,兵戎相见真不好意思,可是你们毕竟惊扰了上国,我也是不得已,你们来打我,我还能谦让,你们打上国?!皇帝是我的恩主。” 紧接着,他就开始给人讲解中原皇帝的宽容大度,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是怎么对待他的,又是怎么把女儿嫁给他,又是给他招兵,给他买马……一群首领一开始还愤愤不平地叫喊,问他是不是中原皇帝的狗,可等他来了细说,反倒不再吭声,因为听这意思,东夏王有心放他们走,谁没事儿激怒他干啥?! 张铁头揉着脑袋,从下面爬上来,很不痛快地说:“每次都让我做内奸,阿鸟,下一次绝对不能再找我,我一路上都在怕呢,怕我们真被人当奴隶,给卖到了中原。”他逮了个人就不停拍头,大叫:“说谁忘恩负义呢,说谁呢,你们谁对老子有恩?!”狄阿鸟给他摆手,让他不要欺负人,顺势说:“克罗子部是怎么家亲戚,怕咱不给他归路,回了兵,你精力够也不要乱发泄,过去喊喊,问一问哪一位首领领兵,就说我是狄阿鸟,想知道义父也速录,义母阁伦额还好,六年前我受了伤,他们把我救回家,像儿子一样对待,我至今还没有报答他们,万万不想看到刀兵相见,去哈。” 克罗子部眼看天亮,正要发起攻击,忽然,一片人大喊:“我们大王说了,六年前他受了重伤,是一位仁慈的父亲也速录将他救治,是一位慈祥的母亲阁伦额将他当成儿子一样照料,而今他成就王业,尚未报恩,不愿刀兵相见,与自己的恩人打仗,只想问问你们是哪一位首领领兵?!” 也果现在比狄阿鸟更显粗壮,不过却没胡子萌芽,显得高大而俊爽,当即甩了一下脑袋两侧的发耷拉,激灵一下想起来,只是有点意外,意外自己敬佩的东夏王竟然是当年那个笨鸟,连忙给周围人说:“东夏王是我的坦达?!你们别不信,真的是我坦达,我们折箭起誓,永不刀兵相见,都给我把利刃收好,我要去和他相认。” 狄阿鸟也正在往阵前飞驰。 两个人先是各据一方,好像是站在天边,紧接着都下马,像两只乳燕投在一处,紧紧拥抱,相诉这么多年不见之情。也果是颇为埋怨的,因为他们从漠北南下,到了这儿,狄阿鸟能去与他们相见,不去,难道是对当年的事不满?!狄阿鸟一说他们家进了中原,自己刚刚回来不久,就被巴伊乌孙盯着,不敢前去,也果也就释怀了。 他们二人连袂走于阵前,两阵人马就把刀枪举起来作欢呼用,这所谓一仗也就不用打了。随后,他们一起到上谷城,把酒言欢,将酒一杯、一杯高举。也果这就给狄阿鸟说:“此次出兵,并不知道东夏王就是坦达,才与盟军前来,差点误伤了自己人,阿鸟你就发一下慈悲,让那些纳兰部的人回家吧。” 狄阿鸟说:“我会的,本来我也没想杀掉他们,不过,我有条件需要他们答应,第一,我这个东夏王已是东夏共主,他们不能再受逃走的巴伊乌孙诱惑,无缘无故地讨伐我;第二,我可以把东夏割让一部分给你们两部共有,但是东夏人出入自由,可以去放牧,去打猎,并得以宽容;第三,我的一个弟弟还在纳兰部,纳兰部得把他还回来;第四,我可以把你们掠夺的财物的一部分交还给你们,的婶母现在还流浪在外,我想借你们两部的兵马一同去银川,去接她,合为一家。” 也果想也没想就说:“您真是太仁慈了,这哪里是条件,这是要与我们共分东夏呀,我回去给阿爸说,既然你有此胸怀,我们就一起奉你为王。”他说:“也答儿已经长大了,可是不幸的是,她与纳兰容信定了亲,我希望您不要介怀,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你是生是死,还会不会找上门去。” 狄阿鸟叹惋一番,说:“好啦,此地你不能久留,你先作报喜之鹊,飞回去将我的赞美送给她,也将我的孝敬之心送给义父、义母。”说完,让人罗列礼物,一列列奉送到跟前,请也果带走。 也果走后,他也等朝廷兵到,撤走出让,果然如杨雪笙所想,要求在上谷互市,同时,也允许中原人出入东夏密云。 东夏密云自然就是渔阳,改一改名儿可以不当渔阳,谁让它荒废了呢。是否能含糊过去,就看大家的口舌和证据了,狄阿鸟之后,王本就开始考古,搞出了一个东夏国源出于此的羊皮卷,还密密开凿山洞,在里头画古朴的壁画,之后将羊皮卷一夹就走,外交时好说,我们一直聚居在渔阳,被中原统治数百年,而今朝廷予设东夏王,册封之,须还此圣土,否则的话东夏的臣民都不会愿意。 这造假的一招其实人神共知,狄阿鸟也就瘪瘪嘴,给了一个更可靠的理由:“东夏为乱皆因无所食,有所垦有所牧,则永不为祸矣。”接着又交底,说:“实在不行,我们租借,每年上缴良马,冲抵地租。” 为了配合,他又鼓动秦禾给他父亲写信。 秦禾就说一家大小,包括手下将领都吃不惯肉食,吃久了生病,肥胖,得有块地,种种粮食,收收蔬菜,以调剂民生,乞讨她父亲把北平原和渔阳封给她丈夫,如果不行,就作为她自己的封地,因为她毕竟也是位嫡亲公主,得有一块封地,不然的话,丈夫家都是穷牛瘦羊,养不起自己。 登基大典暂时并不举行,狄阿鸟把时节定到秋天,只是忙于打造自己的小朝廷,在渔阳和北平原开荒,制定与之相关的律法,规定:土地朝廷所有,包括耕地,牧地,功臣得到赏赐,地只是他们使用,不得相互馈赠,不得买卖;耕地和草场未赏赐的,耕地作为公田,按单位租给军营的百姓进行耕作,军营百姓必须有土耕作,一部分作为基本土,凡人皆有耕,耕种不力,责以鞭刑,一部分作为功勋土,有功者可按功勋多少进行承包,功勋大,自己没法耕作,可以雇佣那些土地少的百姓,凡土地,十则税一,如果需要,能租朝廷牛马进行耕作,至于荒山野岭,则有钱者可以承包,质押钱财,以三年为期,无土地税,三年后,有司丈量,将有用之土地收归国有,优先以低税租赁于开垦,经营,栽种者,再五年,彻底收回;草场驻扎自己的嫡系,牲口挂牌,统一放牧,剩下余力可到耕地上耕种一块地,也可以给别人做佣工;赏赐下去的牧场,主人需依律进行管理,地方大的,自己无能者,可以雇佣朝廷君子营的小参维护草场,对发生土地上的事儿进行管理,并拥有一部分管理权,少量毁坏草场,蔑视法律和贵族的,可以处于不等鞭刑,事关人命的,则必须让有司裁决,否则视情节轻重进行处罚;小朝廷的封臣必须按时节来渔阳,按期不到者罚牛、罚羊,甚至处于鞭刑,一直不到者,收土地,宣布为逆臣,发兵马夷灭之…… 因为现在是一个国家,不能再都是兵,规定兵分营兵,户兵,勾栏兵,私兵,神机兵。 营兵指常设兵力,分常职兵,服役兵,狩兵,常职兵兵营为家,不操他业,所家私经朝廷委托于人;服役兵,则是年满十八,入营服役之兵;狩兵,则是全国十八到二十三岁,却不能入营服役者,于每年狩猎时集结,训练。 户兵上至狄阿鸟,下至全部成年男子,包括一部分郎中和妇女,大战勃发则全部集结。 勾栏兵乃是战俘,投奔而来却无财物缴纳的百姓,这些人需要服劳役、兵役,却暂不算入国民,投奔而来服三个月,视为国人;其余各种勾栏兵除犯罪兵,通常要服役五到十年,年满则视国人,犯罪兵则根据律法,长短不一,但凡立大功之勾栏兵,可以视情况减少自己或者自己家服役时间。 私兵一部分是各首领封户百姓,一部分是勾栏兵,他们和其余百姓的一样,只是单位不同而已,交税和服役对象不同而已。 神机兵则以手工业为主。 朝廷上,大本营改为王廷,有司进行合并和完善,下面,设朝廷营帐,内括分成为将官司、军法司、兵学作训司的犍牛队,统一管辖营兵;改军政营为国帐,管辖营兵除外的天下百姓户口,赋税,设军需衙门处,设军财衙门处,设国库处,并划一些列司;改民司为民藩大帐,由令尹管勾栏和封臣。 同时,他还将君子营改为有政大帐,将断事司改为律法大帐…… 其余大致不改。 同时,开始组织全国在北平原和渔阳进行垦田,一边垦,一边责有司丈量。 很快,王本与朝廷谈判失败,朝廷不承认渔阳为密云,另外督促归还北平原。把东夏国所有如意算盘都打翻的策略。 东夏王酝酿数日,干脆向皇帝上书,要求撤藩,说:“臣本无意于王位,已以十万众内附,践誓言,乞还家,安享富贵。” 靖康一国都震惊了。 东夏国反而平静,照日垦田,垦得更快。他们知道东夏王为什么要求撤藩,这是以权位争耕地的,既然你们不让更,我们就变,当你们国家的人不行么?!还不让更吗?!反正我们不还,大不了撤藩,撤完了藩,不就是你们国家的人了?!不就是个藩么?!什么东西?!撤了藩,东夏王就是大首领,我们还听他的,不就是收税换你们的人么?!上头都说了,撤完藩还是这么来,收税多了我们不干,欺负人了造反,属于哪一个国家有什么?!不就是个名号吗?! 倒是狄阿鸟的后院起了一通火,母亲坐上头责问,下头一群妻妾吱喳不愿意。朝廷却真想撤呢,朝臣们一边欣喜若狂,一边怕是假的,一撤就打仗,要求调兵,只有秦纲冷冷的,无动于衷。 东夏国真是太穷了,冯山虢已经将他们的一切籍策都送来了,穷的只剩一些马,要耕地也是理所当然,租赁,怕他们占去,撤藩,他们还是占去了,这时候你让他们国王回长月?!谁来接手那一摊子。谁能保证他们国王一走,没人约束,他们不造反,国王送回去他们又好了,反正地占了。 派军队去强行接手,强迫他们放弃游猎,光耕地?!撤藩有用么?!朝臣们在下头奔跑,说这说那,他都一团心烦,按说,他是可以把地给割走的,借以使对方长治久安,东夏王是自己女婿,是自己所设藩王,其实就是一个国中封地,只要中央修政造德,东夏王就是一个封臣,即便现在不是,来往久了,不分你我,不分彼此,不还是一个封臣么?! 哪儿对王权是有威胁,但是目前,他们是在拱卫着中原帝国,能够被一点、一点地王化,王化一分,就剥一层壳,百年之后,狄阿鸟和自己的女儿不在了,只要他们的一群孩子心里还认自己是靖康人,一个推恩令,立刻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是一群小藩,怕么?!不怕。可是撤藩呢,撤了还是藩,又跟以前差不多了。 以前他们不是东夏国,安静吗?! 所以,撤藩就是真心,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是让地,对于天下悠悠众口,却又说不清。 现在让不让撤?! 你看,下面跑一群猴呢。 没错,这时的朝臣们确实像一群猴。 他们精喜过后,越来越怀疑,表示东夏王肯定不会要求撤藩,这是在试探朝廷的,朝廷先调好兵,再答应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兵呢?! 和拓跋氏决战一天、一天临近,帝国已再次启用老将健布为元帅,总领三军,也是给他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而侧翼方向,准备照会高显,如果高显不派兵,则不强求,以东夏王兵一、二万,向西进发。 这个时候,藩绝对不能撤,不就是两块地吗?!他国穷,人吃不好饭,才作乱,给他,就是他来长月撒泼,挂王印,也不能撤藩。秦纲最后一咬牙,说:“夏王是朕的女婿,是个封臣,是内藩而不是外藩,而今天下不靖,撤藩有可能会招致动乱,所以朕决定不撤藩,同时将他要求的地方作为我女儿的封地。” 他附加了一些条件,第一,不许建年号;第二,不许自称外国;第三,藩内贵族子弟,要到京城上学,学成之后,是留在中原还是回东夏,则属自由;第四,所在地改为夏州;第五,要尊儒;第六,尊崇皇命,不可违逆;第七,定期来朝,第八,不得私设关防,国人可以自由出入,通商,第九,两地为自己女儿所有,并不属于夏州…… 大结局 到了夏天,东夏王在渔阳兴建学堂,接回许多少年和孩子,好像一夜之间,狄阿青有了好多的伙伴。 秋天,狄阿鸟拟设几所军马场,与此同时,他自己发兵两万,借兵两万,西征银川,银川部落归顺,本来还要西进,征拓跋氏,兵临陈州,无奈中原朝廷并未准备好西征,拓跋巍巍以数万压逼,虽小有战果,无奈狄南非战死,返回东夏。 到这里本部已经结束,只因为地理与设定上有许多的问题,不宜再写。便把后面的情节略为说一下,由大家自己想象吧。 下一部:次年春,中原朝廷终于趁陈州马瘦,北攻陈州,狄阿鸟再次配合西进,双方攻势迅猛,加上拓跋巍巍突发急病,所部分裂,西缩,狄阿鸟趁势占领一部分陈州,退而让予高奴,从此他的势力东临高奴,西至渔阳。 狄阿鸟留下五千骑兵随中原大军西进,自己东归,回渔阳修养生息,同年金留真部进犯,几部共破之。 两年后,发己部三千,高奴兵五千,银川兵五千,讨拓跋氏北部势力,凯旋回师。朝廷西征梁国,收复青唐,兵发大棉,狄阿鸟又征集国中精兵五千余,随朝廷征战,遭李卫诋毁之,冬至不敢入朝。 朝廷上下惊恐,欲图之,乃以高奴制衡东夏,高奴狄阿孝也有心脱离东夏控制,忽然截断西方归路,阻挠东夏派役兵上番,替换旧兵,狄阿鸟惧怕朝廷与高奴联合,不敢争之,内缩生息。 同年,纳兰部欲趁他一万精兵在外,与猛人相商,共图东夏,克罗子部将之秘密暗中告知王庭,狄阿鸟遂与克罗子部灭纳兰。 同年,龙青潭死,高显金努术叛乱,歼其朝臣,吴隆起外逃至东夏,龙琉姝讨要,不给。同年,朝廷占据迤逦河北岸,大棉皇帝被国人所杀,大棉降,朝廷班师,秦纲伤势复发,招狄阿鸟入朝。 狄阿鸟称病,未敢。 次年,秦纲驾崩,子秦理继位,再招狄阿鸟,狄阿鸟又不敢入朝,上奏说:“朝廷有奸臣,臣不敢往。” 朝廷自此不予互市,拟征讨之。羊杜不安,建议徐图之。秦理不听,巡视雁门,再招东夏王,高奴王,狄阿鸟未发,而高奴王叛,围困之。东夏发兵解围,从此兄弟失和。同年,金留真部发兵六万,攻克罗子部与东夏,狄阿鸟尽发国内兵,国内空虚。张怀玉兵至渔阳,陶坎至北平原。 狄阿鸟回兵,破张怀玉,被陶坎击败,向高显求救,见高显不救,而克罗子部在金留真部冰封之下覆灭,自己无家可归,回渔阳责问冯山虢,问自己亏待他没有。冯山虢羞愧。再责问朝廷,说:“我与先皇有约,为国家守北疆,皇帝到雁门被围,我去解救,漠北之敌进犯,我来抵御,前方大战,后方被尔等袭取,违誓言否?!”张怀玉令谢小婉劝之罢兵入城,谢小婉不肯,请秦禾登城,秦禾劝降,狄阿鸟不肯,乃以遣散士众为由,索要家眷,称自己既然为皇帝所击,甘愿远走大漠,从此不再回来。朝廷怕他攻城,不肯,狄阿鸟于是遣散身边将士,令其归家,收不愿归家者五千余,与克罗子部汇合,向北迁徙。 同年,金留真部击渔阳,张怀玉中流矢,城将破,狄阿孝西来解围。同年,高显南进,将喜峰口以北郡府攻占。 狄阿鸟北至大漠,被金留真部追击,走于密林,往北过窄裂海子,收残余荆人数千,以鲸鱼骨造船,休息三年,假意投降金留真部,奔袭金留真王庭,一战而胜,秘密潜回东夏,重占渔阳。 狄阿孝惧,欲作战,兵逆,出奔至慕容氏。 朝廷前敌殆尽,南至大海西至迤逦河,兵马数十万,为高显轻慢震怒,发兵六十万,欲先讨伐高显。 战不利,进入冬季,被投靠高显的牛六斤抄掠补给地,全线崩溃。狄阿鸟杀所部牛羊数万,资助败馁之众还家,不料次年朝廷又拟讨高显,众人不敢回返,据备州作乱,陶坎无以讨,狄阿鸟趁势击败陶坎。 朝廷再击高显,发兵数十万,不胜,至冬回返。 第三年,朝廷又欲征高奴,天下义军蜂起。 秦理因战败致病,驾崩,后杨玉环作乱,天下义军蜂起,姬氏围攻旧都,长月危急,秦汾欲召东夏狄阿鸟。各方势力派兵抢关中,狄阿鸟先入,随行只有几十骑,被人轻慢,不料,进黄龙,吕宫投降,进京辅,秦汾迎接,西进玉门关,陇西李氏献城,一日招兵数千,东向御敌,一战不胜,再战,高奴锐师后至,战事稳定,扶秦汾为帝。 所部内迁,征战天下,北方慕容氏崛起。 狄阿鸟忽想念弟弟阿孝,派人去接阿孝,阿孝正在慕容氏国家装疯卖傻,被人接过归国,提议先北后南,先破慕容,再图高显,而后约纵诸部,方可南下。狄阿鸟深以为然,乃令养弟经营关中,令西征过的博大鹿西征,自己东归,击败慕容氏,进发高显,再北至大漠,收降诸部,设立行省,再回击陶坎,未至而备州降。 备州关中双拳齐下,掩有中原,后南下,再至南海,统一天下,秦汾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