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国倾城之摄政王福晋》全集

作者：弦断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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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及作品相关

前言

很早以前就想过写一部关于明末清初的那一段云谲波诡，激荡人心的传奇故事，不过一直苦于自己文笔的拙劣而不敢付之于行动，一是自己不是专业研习历史的出身，对于历史细节研究不深，恐怕在写历史时会产生种种谬误，再者说一本正经地讲历史恐怕没有多少人能有耐心坚持看下去，所以干脆写一本架空历史的YY小说，满足自己的愿望的同时也可以让诸位在茶余饭后当作一点轻松的消遣茶点罢了。

二是因为我看过了网上很多书站关于这段历史的小说，绝大多数是主角回到十七世纪后本着自己大汉民族主义精神的初衷，或是选择帮助崇祯抵御满清的侵略，或是化身南明皇帝重整河山，要么干脆自己做了皇帝，把凡是中国的版图统统统一了种种，虽然也有些道理，但是我宁愿换一种角度来演绎这段风云跌宕的历史，主角不一定要当皇帝，也不一定要当匡扶汉室的功臣。

因为我想虽然我们作为今天的人，掌握的科学技术和世界观，历史观是古人所不能比拟的，但是这只是古人本身存在的历史局限性所致，并不能因此说古人就是没有现代人的智慧。所以说如果一个普通的现代人一回到古代就马上比那些军事家，政治家要高明很多，似乎古代的英雄在现代人面前时那样的拙劣，就不免有些令人难以信服了，而更有趣的是有些主角计谋上比不过古人，就大搞枪支弹药，大炮飞机来靠先进了不知多少年的武器来“屠杀”只有冷兵器的古人军队，从而所向披靡，未免胜之不武，我想这也是没有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吧，境界上比古人不知道要差了几层。

就我看来，架空历史这一富有幻想和趣味的文体固然可以让现代人回到古代去大施拳脚，但是很多书中的主角明明是一个平凡的现代人，只要一回到古代就可以大搞发明创造，甚至可以把工业时代提前个几个世纪甚至十几个世纪，什么现代的高新技术似乎都可以在主角的万能表演下完成，这让人不免有些好笑，我想就算是爱因斯坦或者牛顿爱迪生看到了也会惊讶得掉了下巴，自愧弗如了。

还有一个社会制度问题，尽管现在的社会主义或者资本主义要比封建社会先进得多，但是历史车轮是需要按照它自己的脚步和轨迹行进的，如果历史没有发展到一定步骤，就擅自去大刀阔斧地改动它，我想结果肯定不会是很理想的。

所以我会尽量避免上面的那几个误区，尽量用主角力所能及的实际能力出发去参与那些令人非常感兴趣的历史事件，简而言之就是“尽力为之，虽难尽如人意，但求无愧自心”。

我所选择的变换角度，指的是主角并非是去帮助大明，而是站在满清这一方，因此也冒着被人骂为汉奸的风险[我想挨骂是自然的，只不过既然想要说一下自己想说的话，那就痛快一点又有何妨？]，并不是想帮着满清大搞侵略，而是尽量避免屠杀和后来影响甚巨的“逃人，圈地”和文字狱等臭棋。因为毕竟在清朝初年以及后来的鼎盛时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统治者的文治武功以及施政方针要比明朝强很多，所以用不恰当的话来说就是主角希望能剔出满清的那些残存着野蛮和残酷的糟粕，保存并升华其君主勤政，政治清明的精华。毕竟现代人要比古人多出了没有历史局限性的这一优点，当然要发挥利用了。

既然历史难以扭转大方向，顺应历史潮流是明智的选择，明朝既然历经十多代昏君暴君的糟塌，已经到了腐朽倾颓，摇摇欲坠，民不聊生的地步，何必要不易一切代价强自支撑去反清复明呢？难道仅仅因为它是汉人统治者统治的吗？我认为没有必要刻意强调民族区分，增加民族矛盾和分裂，在我们祖国辽阔的版图中，大家都是一个已经融合的大家庭，不论满人，汉人，蒙古人统统都是中国人，只要能让国家富强百姓安乐，那由谁来统治又有何区别呢？

就像金庸先生对于自己从初作[书剑恩仇录]到后期的[鹿鼎记]中，民族意识和思想的逐渐转变从而发出的感慨，其实人生确实如此，有了一定阅历和时间的积累，看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能够以客观而公正的态度去看历史，自然是一件好事。

不能否认笔者的私心，写这书多数是缘于对满清王朝的实际缔造者，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人物，影响了中国几个世纪历史的无冕之王----摄政王多尔衮的崇敬和喜爱，憧憬着能够亲临当时的环境，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所以才贸然提笔来描绘那一卷瑰丽而壮美的画卷。

尽管这几年出了很多部关于多尔衮和孝庄的恩怨情仇的电视剧，其中最热门的就是[孝庄秘史]了，尽管里面的多尔衮打动了很多观众的心，甚至很多人为他一生的无奈和矛盾，结局的悲剧而落泪，我也深为之感动，但是总觉得缺点什么，仔细想想，应该是现在大多数剧本都喜欢挖掘他和孝庄的那段爱恨缠绵的情事，而对他实际历史上英明睿智，叱咤风云，坚毅果决，高瞻远瞩，朝乾夕惕，夙夜忧劳却语焉不详，让人难以全面地了解这位复杂人物的立体形象，印象中好像他是一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痴情英雄。

曾经造访过梦中多少次回味的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站在燕山脚下，迎面吹拂着凛冽的朔风，感受着塞外北国的粗狂豪迈，耳畔似乎能听见燕赵悲歌的苍凉，戍边将士的羌笛。

看着蔓延于巍峨的山脉脊梁上的青灰色的长城，还有最重要的雄关“天下第一关”的城楼匾额，不由叹息良久。

令我对这座雄关格外关注的原因主要是：历史上我最敬佩的两位开国的军事统帅都曾经率领着他们的精锐得所向无敌的军队以果决的步伐和迅捷的速度直插山海关，雄兵一入关即如破堤的洪水，席卷中原大地，势如破竹，在一年的时间内平定四海，定鼎北京。

1743甲申年，一位统帅带着他精锐强悍，所向披靡，铁骑寒刀的八旗将士直驱入关，在一片石大破李自成的大顺军，从此连战皆捷，征服四宇，定都北京，开创了二百多年的大清王朝，当时关内的残余“大顺”军惊呼“鞑子军入关啦！”

1949年同样的初春，另一位统帅乘着吉普车经过了山海关饱经风霜战火的城楼，他身后的百万钢铁洪流前队已经浩浩荡荡入了关，而后续部队居然一直蔓延到尾队还没有走出沈阳城，然后是同样一年的时间打下整个天下，定都北京，当时关内的国民党的逃兵惊呼着“‘狗皮帽子’入关啦！”

往事已成风，成王败寇，英雄化尘土，唯有发黄的史卷和静静矗立的雄关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壮怀激烈，曾经的傲视天下。

望着似血残阳，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孤独而高傲，他既然可以淡然地微笑着改变历史的脚印，即使身后的人如何评论，又怎会去计较呢？名垂青史骨成灰，遗臭万年何足论。即使结局悲凉，他也是无悔的，毕竟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宽阔如山川般的心胸，自然可以“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曾经在一次网友聚会中见到了一位和我同龄的女孩，她不但是爱新觉罗的后代，更有意思的是：她的镶白旗祖先追溯到清初，竟是那位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开国第一功的定南大将军，后来的辅政王，多尔衮的胞弟豫亲王多铎。而她的祖先则属于多铎过继给多尔衮的儿子多尔博的那一支。

我不由感叹机缘巧合，因为多尔衮身后无子，她的这一支族人应该是血缘上和多尔衮最接近的了，历史的确可以和任何人开玩笑，如果女孩生在当时，兴许就是衣食无忧的格格，而现在，她们家族的人早已经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似乎那曾经绝对尊贵的血统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位已经被彻底同化的爱新觉罗的后代现在正在上海的同济大学读研究生。

看着长相清秀甜美的她，很难想象到在历史资料中看到的晚清那些后妃贵妇的照片，让我误以为满族人的长相都是那样的丑陋，现在看来确实不尽然，之前见过一位叶赫那拉的后人，那个女孩真是个妩媚的种子。

她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都显露着大家风范，一种极其宁静的气质，让我联想到她身体里流动着那位儒雅的英雄的血液和遗传基因，曾经有历史学家考证：多尔衮是满清开国第一美男子，多才博学，通晓满，蒙，汉，朝四种语言，史书亦记载其“天生美质”，“独温雅得体”，是其他粗野鲁莽，目空一切的满洲贵族所难以企及的。

笔者写这部小说的目的不在于翻案，毕竟对于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各人自有看法和评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喜欢也罢，讨厌也好，毋庸强求。

而本书的主角回到古代所附身的那位朝鲜公主历史上确有其人，原型是朝鲜金林郡公李世绪之女，于清崇德二年嫁与清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侧福晋，成为多尔衮6妻4妾中的一员。翌年即诞出一女，名为东莪，这是多尔衮唯一的骨血。后来多尔衮死后遭到清算，东莪被顺治下旨交于信郡王多尼府中看管，而多尔衮留下的众多妻妾被分配给各个王公贝勒，至于这位朝鲜侧福晋具体下落却只字未提，可以想象应该是被某个贵族占有，从此销声匿迹，后半生一定是在骨肉分离的痛苦中度过的，可谓一命运多桀的悲剧人物。

主角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然附身成为了这位朝鲜侧福晋，命运固然不能选择，然而作为现代人她必然不甘于就此屈服，而是主动向命运挑战。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论是王府还是宫廷，永远是女人们的战场，主角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吗？

为了爱人，为了国家，同时也为了她自己，她决定要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当她长久地注视着深渊的同时，深渊也注视着她。在残酷而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政治角逐中，她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在她逐步攀往权利的巅峰的坎坷经历中，她是如何做着艰难的抉择？也许当她站在胜利的终点时，连她自己都开始不认识自己了。

本书还是本着YY的精神，自然少不了巧合和荒诞，情情爱爱也自不必说了，在创作过程中笔者会用书友的意见酌情参考的，希望能有一个大家满意的结局。不过本人不擅长写军事战争场面，而且也不想把女主角写成军事统帅之类，更不想让主角做女皇之类，而是希望主角是个玩转太极，善于幕后抄手，不露痕迹，却将胜利的权柄牢牢地掌握于自己手中的人物，当然这需要之前有无数次的挫折和磨砺，毕竟政治不是那样简单的，玩火需要高超的技巧。

本书的人物关系脉络及简介

由于很多书友表示本身对明末清初的大清[包括前身“大金”]的人物背景和关系不太熟悉，以至于看得头晕眼花，容易混淆，所以简单地弄一个人物关系列表，基本是目前书中已经出场的，另外再附部分人物简介，如果以后再有新的人物出场，我会随时补充的。

先说说书里已经出场的男人[包括没有出场但是提起过的历史人物]：努尔哈赤——褚英[长子，元妃佟佳氏生]：被努尔哈赤幽禁死。——杜度[褚英长子]：病死于崇德六年松锦战役军中。

——代善[次子，元妃佟佳氏生]——岳托[代善长子]——萨哈濂[代善次子]——阿达礼[萨哈濂长子]——硕托[代善三子]后来因为鼓动多尔衮篡位，被老爸代善举发，多尔衮无奈只得将其公办处死，一直心存歉疚，厚待他的儿子。

——莽古尔泰[五子，继妃富察氏衮代生]被皇太极幽禁后暗杀——德格类[六子，继妃富察氏衮代生]离奇古怪地死亡，估计也是被皇太极暗杀——莽古济[皇四女，继妃富察氏衮代生]罪名是与两个兄长一道谋反，和自己的额驸一道被赐自尽，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豪格亲自杀了自己的表妹兼妻子，向皇太极证明自己的大公无私]也被杀，基本满门灭尽。

——阿巴泰[七子]屡立战功，却因个性耿直，被皇太极忌恨，后来找罪名赐死。

——皇太极[八子，侧妃叶赫那拉氏孟古生]——豪格[皇太极长子，庶妃乌拉那拉氏生]——福临[皇太极九子，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生]——博穆果尔[皇太极十子，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娜木钟生]——建宁公主[皇太极幼女，生母姓名不详，为蒙古人]——阿济格[十二子，继妃乌拉那拉氏阿巴亥生]——劳亲[阿济格长子]——多尔衮[十四子，继妃乌拉那拉氏阿巴亥生]——东青[虚构]——东莪[侧妃朝鲜李氏生]——多铎[十五子，继妃乌拉那拉氏阿巴亥生]——多尼[多铎长子，元妃博尔济吉特氏生]——多尔博[多铎四子，生母姓名不详，后过继为多尔衮养子]舒尔哈齐[努尔哈赤亲弟]：被努尔哈赤幽禁死——阿敏[舒尔哈齐长子]：被皇太极幽禁死——济尔哈朗[舒尔哈齐次子]——岳乐[济尔哈朗长子]后封安亲王，就是[少年天子]里死忠于顺治的那一位详细介绍本书闪亮登场的男主角：多尔衮：幼年时为人机敏，喜欢读书骑射，深为努尔哈赤喜爱，十三岁封贝勒，领镶黄旗的十五个牛录[半个旗的兵力]，阿济格领另外十五牛录。努准备在一两年后给他一个整旗，不料第二年自己突然病死，临终前有立多尔衮为大汗，令代善辅政的遗旨。不料皇太极联合阿敏和莽古尔泰两大贝勒，逼代善妥协，然后矫诏令多尔衮生母乌拉那拉大妃殉葬。时年十四岁的多尔衮与皇位擦肩而过。

后韬光养晦，深受皇太极重用，也充当了帮助皇太极铲除政敌的帮手，加之战功卓著，十七岁时征蒙古获“土敖伦大捷”，被皇太极赐予“墨尔根代青”美号，意为“聪明睿智的统帅”。二十四岁率部灭察哈尔林丹汗，接收剩余部众，战绩辉煌，并献上传国玉玺，拥戴皇太极称帝，被封为位置仅次于代善的“和硕睿亲王”，领正白旗，掌吏部事。翌年征朝鲜，接下来的事大家在书里就知道了，不重复了。

至于他最后的死，大致情形是这样的：自从入关之后，劳心劳神，导致旧疾复发，延至顺治六年底，由于多铎的死而备受打击，至七年初卧床不起半年之久，病情一度严重，怔忡之症[心肌炎]，风疾[神经衰弱，心脑血管类疾病]，咯血[肺结核或者支气管之类的疾病]，结果刚到夏季，病情稍有好转，就立即赶赴辽东迎娶朝鲜公主，一番折腾后复发病倒。到了十一月初，由于自感身体久治不愈，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说是外出打猎可以消疾，于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带领大批满洲贵族和重臣，跑到关外的碦剌城先是会见蒙古王公[可能是帮侄儿顺治谈亲事]，之后又跑去行猎，结果在恶劣的天气下过度劳累，旧病复发，一个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大家急忙将他送入城中救治，可是为时已晚，第三天就薨了，时年三十九岁。

接下来简要介绍其他男配角：皇太极：说说他后来的命运吧，共在位18年，当了8年皇帝，于崇德八年底在一次庆功宴上饮酒后返回清宁宫，突发脑溢血[风疾]，端坐着死在炕上，时年52岁。后尊为“大清太宗文皇帝”。

代善：封礼亲王，正红旗旗主，掌工部事。该老一向秉持中庸之道，实际上暗地里反对多尔衮，在皇太极死后的皇位之争中，狡猾异常，骑墙派一个。后来逐渐退隐，做人很失败，儿子们都痛恨他，于顺治六年孤独终老。

济尔哈朗：封郑亲王，镶蓝旗旗主，掌刑部事。十足的老狐狸，由于当年乃父被努尔哈赤幽禁死，后来其兄阿敏被皇太极幽禁死，于是暗地切齿，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报复努尔哈赤的子孙后代们。战功有一些，最擅长政治专营，骗取了皇太极的信任，后来在皇位之争中骑墙派，最后捞到一个辅政王的位置，鉴于辈分比多尔衮高，所以入关前名列多尔衮之前。

结果多尔衮识破他的老狐狸本质，没多久就将他轰下台，顺治四年，豪格下狱幽禁死，他也一度革去爵位，在家里闭门思过。结果望穿秋水，终于盼来了克星多尔衮的死讯，立马跳出来装顺治的忠臣，大力清算多尔衮的“罪行”，因而重新获得权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最后居然平安老死，老天无眼啊！

豪格：封肃亲王，掌户部事，一度领正蓝旗。后来三次丢爵，后又复起，为人勇力过人，擅长军事，战功卓著，只可惜政治头脑欠缺，在争皇位时因为一句谦让的话而一时铸成千古恨。这家伙不知进退，居然到处骂多尔衮“素善病，身有暗疾，必是短折之人，岂能终摄政之事乎？”多尔衮居然忍耐住了，没有处置他，而他居然拉拢多尔衮最信任的弟弟多铎，被多尔衮深恶痛绝，贬为庶民。

后来清军入关，本来他已经被多尔衮宽恕，复了爵位，谁知道他竟然因为怕中原有天花，坚决不出征，又一次受罚。等到最后多尔衮找到了让他送死的办法，派他去四川征张献忠，没想到这丫的不识相，居然大胜凯旋，坏了多尔衮的如意算盘。最后多尔衮索性卑鄙无耻一下，找人告发和罗织他纵容手下烧杀抢掠的罪名，将他扔到了高墙之内。

没想到这丫都已经落到如此田地，居然还口无遮拦，大叫“我恨不得把他们[多尔衮及亲信]的脖子撕裂！”“要是放我出去，我一定搬起石头来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全部砸死！[疯了，杀自己的孩子干什么？]结果两个月后很诡异地死了，鄙人估计是多尔衮实在忍耐不住了，所以下了毒手。

岳托：封成亲王，掌兵部事，颇有才干，算是这一代人中最文韬武略的一位了。与阿济格同领镶红旗。本来此人与其弟萨哈濂同是支持皇太极当年夺汗位的急先锋和大功臣，结果皇太极似乎有鸟尽弓藏的意思，萨哈濂后来逐渐与多尔衮亲善，没想到与多尔衮一道出征剿灭林丹汗部后还没等凯旋，就病死军中，估计是临死前对兄长岳托道出了自己的悔意，请兄长以后逐渐疏远皇太极，暗地里支持多尔衮，然后挂掉。

岳托不信邪，还是站皇太极一边，起初皇太极给他甜枣吃，封了亲王爵，没想到一年没过就被皇太极指使人诬告他包庇莽古尔泰，离间济尔哈朗，定下死罪，后来皇太极假惺惺地说是功过相抵，降为贝勒。

从此认清皇太极的真实面目，岳托开始逐渐向多尔衮靠拢，本来很有希望做多尔衮的强力支持者，可惜老天没给他悔过的时间，在崇德三年秋天和多尔衮分两路扫荡河北，山西，河南，山东数省，获得辉煌胜利。没想到这小子倒霉到家，多尔衮负责扫荡济南城内，他负责驻扎军队于济南城外，偏偏城外爆发天花，岳托中了招，病死于军营之中。

不过他的死后哀荣还是不错的，皇太极追封他为“克勤郡王”，世袭罔替。多尔衮也很惋惜，后来对他的儿子很好，还重用其子，命为“理政三王”之一。

阿济格：封武英郡王，后多尔衮掌权，加封和硕亲王，史称“英亲王”，战功卓著，☆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威名赫赫，只可惜没有政治头脑，估计政治智商和豪格半斤八两。多尔衮深知他的脾性和能力，一直不敢在政治方面重用他，怕这个鲁莽的哥哥坏事，因此兄弟之间略微有些罅隙。

后来多尔衮死，他被顺治清算，夺爵幽禁，等到将多尔衮的剩余势力清除殆尽，顺治下了一道旨意，说这位英亲王意图谋反，赐自尽，如此凄惶地结束了生命。

多铎：封豫亲王，领镶白旗，是当年努尔哈赤最为溺爱的小儿子，十一岁就封贝勒，成当时实力最强大的正黄旗旗主。这小子的风流韵事和古怪荒唐的事迹多了去，不胜枚举，为人懒散疏慢，脾气古怪，喜欢嬉皮搞怪，另外兼风流好色，最喜欢半老徐娘的他人之妇或者绝色小寡妇。

但这小子其实是在韬光养晦，其真实才干只略逊于乃兄多尔衮，一旦统领大军，攻城拔地，军事才能不容小觑，而且为人精明狡猾，在朝野中的人缘不错，该谴责的地方就是他作为扬州十日的刽子手，个人历史留下污点。

多尔衮由于自己没有儿子，所以刻意准备让这个最为信赖和疼爱的弟弟做继承人，结果和当年的岳托一样，倒霉的多铎在顺治六年秋死于天花，时年三十六岁。离谱的是，他如此风流好色，他的两位满汉福晋却坚持为他殉葬，无论多尔衮如何劝说，仍然固执地追随这位“荒唐王爷”去了，难道他确实有人格魅力？

他的死对多尔衮的打击很大，可以说，如果多铎不死的话，多尔衮也许就真的废掉顺治而自立了，他们三兄弟的身后命运就不会成为悲剧了。

注：福晋一称是满族的特有俗称，正式称呼为“妃”，结发原配妻为“元妃”[大福晋]；元妃去世或者被休离，再娶填房的后妻为“继妃”[继福晋]；侧室中出身高贵，地位较高者为“侧妃”[侧福晋]；出身低微的小妾为“庶妃”[庶福晋]。

该说说女人了：努尔哈赤——佟佳氏[元妃]：生长子褚英，次子代善，后病死。

——富察氏衮代[继妃]：生五子莽古尔泰，六子德格类，皇四女莽古济，后因与努尔哈赤的儿子传出丑闻，被休离赶出宫，莽古尔泰因怒其连累自己失去争储君之位的机会，亲手杀之]——乌拉那拉阿巴亥[继妃]：十二岁嫁与努尔哈赤为侧妃，两年后衮代死，随即继任大妃。十七岁生阿济格，二十四岁生多尔衮，二十六岁生多铎。被皇太极诬陷与代善有染，一度被努尔哈赤休离，一年后又重新接回宫中，封号恢复。后努尔哈赤死，被逼殉葬，年三十七岁。

——叶赫那拉孟古[侧妃]：十七岁生皇太极，并不受宠，后来其娘家叶赫部与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部发生战争，仇恨郁积，努尔哈赤迁怒于孟古，并且将其兄长战死后的尸体一分两半，交还叶赫，孟古因此抑郁成疾，临终求见母亲，不得准，遂病死。死后努尔哈赤下令不准修陵，直接在她生前居住的院子中掘坑掩埋。

皇太极——博尔济吉特哲哲[元妃，皇后]：为皇太极生了三个女儿，均嫁与蒙古贝勒，后来顺治登基，尊为母后皇太后，顺治六年病死。

——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宸妃]：原嫁与一蒙古贵族为妻，无所出，后丈夫死，崇德元年入宫封为宸妃，时年已二十七岁。二年生皇八子，未满周岁夭折，悲痛成疾，崇德六年病死。

——博尔济吉特娜木钟[贵妃]：本为皇太极仇敌察哈尔部汗王林丹汗大妃，称囊囊福晋，后林丹汗被多尔衮围困于青海，病死。她升为囊囊太后[另说苏泰太后]，率部从投降归顺，献上传国玉玺，皇太极娶之，被封为贵妃，时年约三十六七岁。与前夫生一子，名为额哲，被皇太极封为察哈尔部贝勒。与前夫生一女[本书虚构名为萨日格]，皇太极收养之，后封为和硕公主，下嫁睿亲王多尔衮为侧妃.娜木钟嫁与皇太极数年后，生皇十子博穆果尔。

——博尔济吉特巴特玛[淑妃]：同为林丹汗妃，人称“土窦门福晋”，后随娜木钟一同归附，被封为淑妃，年龄和娜木钟相仿。

——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庄妃]：小名大玉儿，科尔沁贝勒桑塞之女，是哲哲的亲侄女，十二岁嫁与皇太极，从十五岁起，连生三女，直到二十六岁方生皇九子福临。接下来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熟知，就不重复了。

多尔衮——博尔济吉特氏[元妃]：小名小玉儿，庄妃的同父异母妹，十一岁时与时年十二岁的多尔衮成婚，无所出。顺治六年底病死[死得蹊跷，可能是非正常死亡]，多尔衮下令百官缟素，视为国丧，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头七还没有过，多尔衮就立即迎娶豪格福晋入府，同时还传言太后下嫁，有猫腻。

——朝鲜李氏[侧妃]：名不详，朝鲜金林郡公李世绪之女。崇德二年，多尔衮征朝鲜，迎娶回盛京，翌年生下多尔衮唯一的孩子，女儿东莪。后来多尔衮死，被分配某贵族为妃，下落不详。她就是本书的主角李熙贞的原型。

——博尔济吉特氏[侧妃]：小玉儿的亲妹，为豪格元妃。后顺治四年豪格被多尔衮幽两个月后死亡，寡居。六年小玉儿死，被多尔衮迎娶入府，为侧妃，带有为前夫豪格所生一子，时年十七岁，多尔衮颇喜此子，时常邀其入府亲手教习骑射之术。何洛会惧之[背叛主子的人当然心力有鬼]，力劝多尔衮：“见此子如见鬼魅，不若除之。”被多尔衮拒绝。后来竟然成为顺治诬蔑多尔衮的罪状之一，说多尔衮故意侮辱豪格之子。

——朝鲜李氏[继妃]：朝鲜宗室李开音之女，顺治七年夏，多尔衮令人往朝鲜索要贵族美女，封为“义顺公主”送至辽东，多尔衮亲自前往辽东的连山迎娶，立为继妃。不过后来好像不知道是多尔衮的身体不行了还是觉得该女容貌不美，总之回府之后就冷落一旁。半年后，多尔衮坠马身亡，她被满洲贵族收为侧妃，结局不详。

——吴尔库霓[侍女]：科尔沁亲王吴克善[庄妃之兄]的家奴，后送与多尔衮为贴身侍女，估计多尔衮很宠爱她。顺治七年十二月，多尔衮去世，她为多尔衮殉葬[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多尔衮的遗命]，死前特地找多尔衮生前亲信，嘱咐要将八团龙袍，黑貂褂，大东珠素珠放入多的棺椁之内。结果该亲信背叛举发，这也成了多尔衮“谋逆”的最重要证据，也是唯一不是“莫须有”的证据。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否是多尔衮遗命她殉葬，所以故意报复呢？

唉，终于基本完成，以后再有新人物出现我会补充的。

深深佩服我自己，在短短的半年间愣是将自己培养成了半个清史专家，居然在没有查阅任何史料的情况下凭借自己超群记忆力把各色人等的生平事迹，奇闻轶事，生卒年份，家里八卦大致写了出来，供大家参考和了解，实在是呕心沥血啊，大家捧个场吧！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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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朝鲜奇遇

第一节失败的开头

蓝蓝的天空，绿油油的梧桐树，初夏的微风，这些美妙的景物如果是在宁静的山间小村或者有着浓郁江南气息的水乡小镇，的确可以叫人心旷神怡，精神愉悦，甚至想用无拘无束的歌声来抒发一下自己的惬意，然而这美妙的一切，换到了申城上海，却大大地变了味道。

眼下正是六月初夏，上海此时唯一的一道风景线恐怕就是黄浦江边的外滩了，这个勉强可以吹一吹略带些江水凉意的微风，感受一下不那么干燥的空气，体验一下恋爱味道的地方，一对对，一双双恋人亲密地依偎在外滩的各个角落，或倚栏干，或相依石凳。亲昵热吻的动作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场景，近百年来一直静静矗立着的外滩用它没有任何情绪地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在面前上演了无数次的几乎俗滥的场景。

然而此时如同马一般忙碌地穿梭于这座国际大都市阶次林比的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中间的人们，恐怕大多数都没有这样好的兴致，一个充满着人才，竞争，压力，紧迫的大环境，让每个人都有强烈地危机意识和紧绷着的神经，为自己的生存忙碌着。

六月，最难熬的恐怕是这两类人：准备参加中考，高考的初三，高三的学生们；即将毕业，走出大学校门，步入前途莫测的社会竞争中的应届大学毕业生。

前者是戴着厚厚镜片埋首于书山题海中昼夜耕耘不息，手腕酸软，脑细胞坏死若干，旁边堆着“脑白金”，“鱼肝油”，清凉油，还有凉了大半的一大碗糖水荷包蛋的书虫。

后者是一大早穿上花费了大笔银子购置的行头，一番精心打扮把自己装饰成精英人士或是白领丽人，乘公交，看地图，换地铁，奔波于各个大型写字楼之间，在电梯里再一次紧张地照镜子理头发，带着恭谨，甚至谦卑微笑的大学毕业生。

而我们的主人公就属于后面一类人，此时的她正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蹭地在淮海路上挪着，不用说，就知道又是一个应聘失败的倒霉蛋。

先简单地介绍一下本书的这位主角：别看她一副落魄失意的模样，可她好歹还是著名高校上海交通大学的堂堂本科生；别看她揣着还算有点硬度的文凭，可惜她所学的专业真想不出什么时候火热过，因为她是学中文的，而心高气傲的她又不想站在三尺讲台前用粉笔尘把自己的头发染成灰白；别看她又一副从后面看来苗条纤细的身材，实际上是纯属没胸围，没臀围，前面酷似飞机场，后面堪比纸挂历，骨感十足，和性感完全不沾边，一个女人可以没长相，但不可没身材；一个女人可以没身材，但不可以没身高。而这位可怜的女生是标准的158；别看她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让人浮想联翩，可只要一转过身来绝对能让你幻想破灭，跌出隐形眼镜，一张柿饼子脸，好听点叫做“面如满月”，矮矮的鼻梁两侧有那么几颗“调皮可爱”的雀斑，至于具体几颗，她也没有数清过，还有一双时下最流行的单眼皮，两只小眼长得是那样富有诗意，甚至在两寸标准照片上清楚地让人发现一高一低，连眉毛也是如此；脸中央还有一个充满肉感的蒜头鼻，以至于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一直被周围的同学们亲切地呼唤着“三毛”，这让她不禁怀疑母亲是否年轻时飘洋过海去韩国整过容，不然的话容貌秀丽的母亲怎会生出她这样富有震惊效果的孩子来，难道自己的父亲真是被母亲表面上的假象迷惑了双眼？上了一个大当？自己倒是每天饱了秀色的眼福，却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的女儿呢？

对了，介绍了半天她的相貌，差点忘记了这位可爱的恐龙妹妹的芳名：崔英媛。

咦？好像这不是一个汉族人的名字吧，读者看到这里肯定会发出疑问，没错，恐龙妹妹确实不是汉族人，而是地道的朝鲜族人氏，也难怪长了上面所述的那种相貌，正是典型的没长端正的朝鲜人的国际脸。

说起朝鲜这个民族也是有意思，他们散布在中国东北三省和朝鲜半岛，虽然有话说“南男北女”，意思是南韩的男人英俊，北韩朝鲜的女人漂亮，可是事实却不尽然，笔者也严重怀疑这话的科学性，在笔者的印象中，这个民族的人要么长得的确漂亮，而且是很貌美的那种，比如我们电视上看到的韩星：男人是眼神迷人，鼻梁高挺，五官精致的帅哥；女人则是皮肤白皙，娇小的瓜子脸，妩媚的笑容，温柔而甜美的美女。可是如果长不成这个样子的话，那就惨了，因为似乎他们民族的基因里没有中庸的成分，正如黑与白之间没有灰色地带一样：那就是这位恐龙妹妹的范本了。

崔英媛从小生长在鸭绿江边的延边朝鲜自治州，读中学的时候正好赶上那里涌起一股去韩国务工和经商的浪潮，很多人两手空空地出去，腰缠满贯地还乡。崔英媛的父母也经不住眼红，终于一狠心卖了家里的一切动产及不动产，凑足了经商的本钱也跟着跑到韩国去了，一晃几年过去，还算精明的父母也小小地赚了一笔，在那边开了一家餐馆还有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每天晚上两口子盘着腿在床上数钞票数得手软，于是从高中起就一直单独在校外租房居住的崔英媛同学也跟着成了暴发户的子弟，开始衣食无忧起来。

按理说这样环境下的青春期少年最容易因条件优裕缺少管教而性格叛逆，肆意妄为，呼朋唤友，招摇过市而误入歧途了，可这位崔同学倒是一个老实好学的好学生，从小学到高中的成绩排行榜上从来不会见她的名字在前十名的名单内消失过，而且这位崔同学对文学和历史有着出乎寻常的热爱，平时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是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抱着这类书籍研究着晦涩的古文和复杂的繁体字，老师也笑着说崔英媛假如将来不读中文系就是屈才了。

而最令崔英媛苦恼而又有苦说不出的是，到了高中时班上的同学开始从一队队变成一对对，开始在校门外的小树丛了亲亲密密，你侬我侬，班上只要稍有姿色的女生就会有某个男孩子在后面急切地等候着，奉迎着，可是可怜她一直到高中毕业也从来没有听过一句“我爱你”，也没有接到过一封情书，每天形影相吊，形单影只，像可怜得没人要的流浪猫，又像没有人浇水呵护的不知名的小草，无人问津。

她一直安慰自己，一切到了大学就会有所改观了，毕竟她对“女大十八变”的老话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可惜眼见大学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间溜走，每天照着镜子，也没见到自己的脸上可有一点有同“美”字接近的迹象，怎么看自己怎么像长歪了的瓜，生裂的枣，每当这时她恨不得一拳过去把那面不给自己面子的镜子打个稀巴烂，可是总在拳头距离镜面0.#米的情况下及时地收住，毕竟皮肉是有神经的，怎么能跟没有生命和感觉的镜子叫板？这点理智她还是有的。

可惜长久地隐忍终究会有尽头的，等埋藏地下良久的火种一旦爆发出来，毁坏力是惊人的，这一天，从小到大一直压抑和逃避的委屈和不甘终于从她的脑海深处释放出来，甚至冲破了她意志力的防线，尽管她一向认为这条防线已经历经考验，坚不可摧了，可惜现下遇到的挫折终于无可避免地引发了这种令她想痛哭一场的冲动。

这两个月来眼看着就要结束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涯，找工作的压力不可避免地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系里面的那几个高材生自然一早就名花有主了，中流的学生们也经过辛苦地奔波于挤破脑袋的招聘会，投了N份简历后无论待遇如何总算是找到了工作；一些有时间有耐心的人则等着考研；有关系的本地人也有父母介绍安排好了现成的位置，可是崔英媛这两个月来揣着简历跑遍了各个大大小小的公司和名目繁多的招聘会，人才交流中心，可是不是简历石沉大海就是招聘方看了她写得颇有水平的简历后打电话过来面试，可惜一见到她本人的形象立刻脸色沉了下来，尤其是男面试官更是如此。

想着降低身价去当韩文翻译，可是人家一看她的相貌立刻摇头，匆匆把她打发掉，估计心里在说“不要让客户看了不舒服，影响公司形象。”崔英媛屡屡碰壁后又一次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琢磨着该如何改变改变自己的形象，比如去医院动动刀子，整整容之类，结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之后她悲哀地发现：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个地方不需要整地。

粗略估算一下，整体工程如果要保证质量地竣工的话，大概没有二十万元下不来，尽管自己的储蓄还是有一点的，可惜还不够这个数目，这可怎么好向父母开口呢？

这天一大早，崔英媛爬起床来，一番精心打扮，穿好职业装和高跟鞋，刚出门，突然想起昨晚在男友处精心写好的简历忘记拿回宿舍了，而今天她正要拿这份简历去淮海路的一家公司应聘，可绝对马虎不得，于是她立刻赶往离此不远的男生宿舍。

说起这个男友，可是崔英媛绝对的初恋，当大学最后一年终于有一个男生肯对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激动地几乎眩晕，心里甚至在狂喊：“我竟然有男朋友了！”

尽管对方的相貌跟她是半斤八两，学习成绩更比她差了一大截，来自偏远的山区，条件甚至还不如她，可是就如夜市后被挑剩的水果，只有同病相怜的份，崔英媛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激动而迫不及待地接受了。

于是这位男生开始和她交往，说这令她开心的话，做着让她特别有面子的事情，让她充满阴霾的心境终于有了一丝晴朗，尽管这位男友经常说手头紧缺或者家里困难没少向她借钱应急，可却从来没有还过一个子，这些崔英媛并没有介意过，因为她格外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爱情，甚至打算毕业后自己问父母借钱帮他开一间自己的公司，让他不必受上司和老板的窝囊气，自己创业。

为此崔英媛没少做过这样的美梦，梦见他们事业成功，住别墅开宝马，男友变成疼爱呵护她的老公，一个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气息的男人。她每天都在这样憧憬着。

崔英媛气喘吁吁地上了宿舍楼，幸好开门的老头不在，估计去方便了，所以就给了崔英媛溜进男生宿舍的方便。

她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惊动了宿舍里的其他男生，到306号房间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正虚掩着，这时从里面传出了一个她十分熟悉，听起来分外亲切的声音，正是男友的声音，此时似乎在里面打着电话，崔英媛好奇地侧耳倾听着：“你说什么呢，真是开玩笑！”

……．

“告诉你吧，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她吗？她是什么人，以为自己是美女还是校花啊？身子像飞机场一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要不是她文笔还不错，能帮我写毕业论文，否则我才不甩她呢！”声音里带着轻蔑和无情。

崔英媛的头脑突然嗡地一声，似乎全身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天哪，他在说谁？那个“她”是自己吗？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那个平时对自己百般呵护的男友的口中，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冰冷无情的声音在继续着：“对了，那个傻女人还等着毕业后拿钱给我开公司呢，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有钱到手了，到时候她爱哪哪去吧，……宝贝，你放心，到时候能少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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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同是沦落人

这位女主角是个俗人，自然也同其他突然发觉被男友欺骗或无情地抛弃的痴情女子一样，先是愕然，大惊，怀疑，逃避，直到彻底绝望，然后是没有一点新意地痛哭流泪。

崔英媛先是如同游魂野鬼般地在外面浪荡了一整天，从淮海路走到人民路，到了外滩愣愣地看了足足一下午的黄浦江和外滩上一对对亲密的恋人，然后走到临江的扶栏前这位女主角是位俗人，她自然也如，并不是去看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大厦，而是俯头去看下面的滔滔江水，不由苦笑一声，这闻名遐迩的黄浦江可要比她家乡的鸭绿江小很多，只不过是一条比较大的河罢了，真是浪得虚名。

忽然间想到上海人经常开的玩笑：“失恋了吗？没关系，反正黄浦江也没有盖上盖子。”

崔英媛想到这里，再一次向下望去，感情上失败了，事业对她来说是云迷蒙，路纵横，相貌呢，又是令人彻底地绝望，算了吧，别活了，跳下去算了，与其如此这般忍受着失败和屈辱在世上悲哀的，渺小的活着，还不如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倒也落个清静。

她把一只脚踏上了栏杆，另一只脚刚刚抬起，突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然后全身开始颤抖，连牙齿也跟着打起架来。

“怎么，害怕了吗？不敢跳？你可是想了很久的了，跳啊，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终点也许又是另外一个起点的开始，如果有下辈子，绝对不可以还做恐龙。”她对自己如是说。于是咬紧牙关，努力地把刚刚放下的另一只脚又一次抬起来。

不行啊，这次连心脏都在颤抖，不可抑制地向她的大脑传送着巨大的恐惧，崔英媛似乎都能听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要撞出胸膛来，这巨大的力量迫使她不得不把脚又重新收了回来。

痛骂了自己半天，还是无奈地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窝囊废，连选择死亡的勇气都没有，但是又有人说：自杀是最怯懦的做法，选择活下来要比选择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

到底什么才算是勇气呢？崔英媛的心情很是矛盾，突然想到，这样跳下去，会不会死得很难看呢？假如被搜救人员打捞上来，如果没有死透，那一番抢救，就有得罪受了，比如切喉插管一类，以后本来已经相貌有够困难的自己脖子上又多一道疤痕；要是已经死了呢？肯定是肚子胀得像充满了气的气球，一定难看得可以；如果要是没搜寻到，顺着江水漂到大海里，那肯定成了鱼虾的美食，然后在某一天，某一沙滩，某几位穿着性感比基尼的女郎面前顺着涨潮的潮水被冲上来，吓得美女们惊叫着四散逃去，然后是法医上来捡拾支离破碎的尸块，不但惨不忍睹，说不定还散发着恶臭，可苦了警察同志……

不行，绝对不可以这样，就算死也要死得好看一些，自己已经难看了一辈子，难道死都不能死得好看一点吗？看来还是要选择一种比较体面的死亡方式，但究竟哪种好呢？

崔英媛就这样在江边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想出合适的方案，最后终于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没有自杀的勇气，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哪凉快哪歇着去吧。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江水，忽然想起投币许愿的这一招来，于是伸手去口袋里摸索，终于找到了一枚硬币，把它放在掌心，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念道：“神啊，让这糟糕的一切尽快过去吧！”

念罢将手一挥，闪亮的硬币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优雅地没入滔滔的江水之中。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霓灯闪烁，上海夜魅，是如此地妖娆而诡秘。

崔英媛返回位于徐家汇的交大，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她经常光顾的小酒吧找了一只高脚椅坐下，叫了一扎生啤酒，开始借酒浇愁。

……

“小姐，再来一扎！”崔英媛口齿不清地吩咐道。不知道多少啤酒下肚，反正平时酒量不错的她现在已经开始头晕目眩，酒嗝连连，眼前的景物似乎都交错重叠起来，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看来还是醉得不够，既然清醒时那样地痛苦，不如彻底地沉醉吧。

喝着喝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流落，短短时间内已是满面泪痕，她眯着水雾朦胧的眼睛，透过泪光的视线，一切都迷幻起来，现在她需要的就是醉生梦死。

不知道喝了多久时间，崔英媛带着一身浓浓的酒气从酒吧里踉踉跄跄地出来，站在门口努力地辨认了一下方向，居然还勉强认得路，真是厉害，她不由得佩服自己一下。

回到宿舍后，她扶着楼梯扶手，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蹭地上了顶楼，无意间瞄了一下那扇通往天台的小门，奇怪，平时都是铁将军把门的，今天怎么开了？

正好，现在头昏脑热，上去吹吹晚风，凉快凉快也好。

崔英媛努力地挪动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将身躯移动到了那扇小门前，用手一推，开了，一阵清凉的晚风顿时迎面拂来，舒服的她不由快乐地呻吟了一声。

反手关上小门后，崔英媛步入天台，看着楼下一幅瑰丽的上海夜景鸟瞰图，只见一片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宛如盛装妖艳的少妇，美艳而不可方物，神秘而充满诱惑，令人不得不陶醉其中。

崔英媛一屁股坐在天台的地面上，尽管水泥的表面被火辣的太阳炙烤了一天，现在仍然存有一丝余温，不过身心俱疲的她已经顾不得了。

看着对面的那两栋光辉溢彩的双子塔，那时徐家汇商圈的标志性建筑，去年刚刚竣工的港汇一号大厦，足有70几层高，只要在上海市区的任何一个地方，站在较高的位置都可以看到这两栋双子塔的身姿，当真是木秀于林，出类拔萃。眼下夜色渐浓，它们慵懒地伫立在那里，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似乎触手可及，那楼身上梦幻般的光华，使如此地迷人。

崔英媛呆呆地注视了大楼，这样美丽的大厦，恐怕就是飞禽中的凤凰，女人中的绝色，楼房中的翘楚，看着自己脚下的宿舍楼，崔英媛忽然觉得它就是自己，这宿舍楼和对面的双子塔比起来是如此渺小和粗陋，就如同自己站在肮脏的地方用羡慕和妒忌的眼光注视着万人簇拥下站在高处的绝代佳人，一个在天上的云端，一个则微缩在地下的阴暗角落，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命运是如此的难以抗拒，大多数人只能采取默认的态度去逆来顺受，而崔英媛此时却被天空中遥远的地方突然闪现的一道强烈的亮光惊到了，那是闪电，仲夏夜划破天际的利刃，它即将带来的是狂风暴雨，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阵雨呢？大自然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自以为聪明的人类所无法征服，那命运是不是也如此呢？

几秒钟后，一阵震耳欲聋的滚雷响过，崔英媛突然发现在不远的天台边沿伫立着一个男生的身影，只见那个男生正呆呆地站在天台边沿的水泥台上，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堕落楼下，粉身碎骨，这可是6层，下面是坚硬的地砖铺成的甬道。

崔英媛本来昏热的头脑骤然间意识到了危险和即将发生的恐怖一幕，一个活生生的富有青春气息的躯体也许转眼间就会变为一滩惨不忍睹的肉泥，而自己即将成为这幕血淋淋的悲剧的地一个见证者，她可是从打娘胎出来就没有见过死人，不行，一定要阻止他！

她蹑手蹑脚地一步步蹭到那名男生的身后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假如自己离很远就大叫一声“不要跳啊!”的话，恐怕和她干脆推这人下楼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办法就是悄悄靠近，或是用对话稳住他，哄他自己下来，或者是悄悄走到他身后，突然在他没有防备之前一把将他扯下来。

“哗啦”，眼看即将伸手触及到那个企图自杀的男生，不料脚地下居然有一大堆易拉罐的啤酒罐，把崔英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糟了，这下完蛋了，她暗暗叫苦。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不是以为我要自杀啊？没用的，谢谢你的苦心，你就算现在过来拉我也来不及了。”本来很是清越的男音此时却是如此的冰冷，冷得像三九的寒冰，令人的心似乎都畏惧地想要缩起来。

崔英媛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回味过来，脑子里的酒意此时已经吓醒了一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怎么办呢？脑子转了几下，有主意了。

她努力用平和而带点戏弄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我不会傻到以为凭我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你拉下来，以你的块头，”她说着打量了一下这位男生的身高，他的身材修长而挺拔，一身深蓝色的班尼路运动衫，白色的球鞋，虽然看不到他的相貌，但可以推测到这位一定是阳光和英挺的，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死了怪可惜的，想到这里崔英媛叹了口气，继续道：“应该有一米八的身高吧，据我的粗略估算保守也有140斤重，而你背后的我只有80几斤，我是那样富有幻想和绝对自信的人吗？”

“我想你也不会那样苯吧。”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地。

“那你现在打算怎样呢？要下来吗？”那男生没有动，并不理睬她，想想也对，难道想自杀的人还有心情和她聊天吗？崔英媛突然灵机一动，故意激他：“搞得像电视剧一样，你以为我会怕你跳下去吗？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你不会像电视里的那些人一样，说着什么‘你不要过来啊，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了！’之类的屁话吧？好像别人不过来他就不会跳一样，你要真是想跳早就跳下去了，难道还等着太阳出来吗？”

那名男生微微地哂笑一声，“你倒是有点幽默感，我倒要问你，你这样晚了上天台来，恐怕不是完全为了观赏风景吧，好像你喝的也不比我少吧？”

崔英媛这才注意风从自己背后刮来，肯定把身上臭烘烘的酒气分子带到男生那灵敏的鼻孔边了，不觉一阵尴尬，但是她仍然靠厚脸皮强撑着：“没错，我是喝了很多，你问我过来的目的，我不妨告诉你，我过来的目的也是和你一样，来准备跳楼的!”说完她看了一下男生，他没有任何表示，明显的无动于衷，看来他也是善于推测他人心理的，所以才不会对崔英媛的话感到意外，说实话，自己今天确实想过自杀的，只不过现在不想了。

“可是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又不想了呢？因为我在这里呆了很久，想想着从这里跳下去的样子和情形，唉，如果是腿先着地的话，定然是胫骨骨折，刺出体外，一副呲牙咧嘴的狰狞形象，并且还不会在第一时间死亡，起码要在血泊中痛苦地抽搐个把时间，然后再极度痛苦中悲惨地死去；如果是脑袋先着地呢？当然会是脑壳像西瓜一样爆开，红色的瓤洒了一地，真正的脑浆迸裂，肝脑涂地。红的，白的，流了一地，眼球啊，脑浆啊之类的流出好远，染得到处都是，让人看了恐怕隔夜饭都呕出来，脸剩了半边，真是恐怖啊，到时候打扫现场的清洁阿姨可是辛苦了……

唯一死得不是很难看的就是背部先着地，因为这样就可以保持美丽或者英俊的面孔，以免面部血肉模糊，但是要保证后脑不会爆裂，有点难度。而难度最大的是如何控制下坠的角度和空中翻腾的方向，保证落地时的着力点，唉，这是很复杂地计算啊，恐怕要物理和数学非常优秀才勉强，还不包括万一遇到晾衣杆，或者风力的影响之类；就算你一切计算控制实施完全精确，死得很唯美，可是法医总是要来的嘛，到时候肯定会先把你拖到解剖室，检查检查，看看是否是他杀，或者胃内是否是有精神抑制一类的药物，唉，真是复杂啊，到时候拿刀啊，锯啊的把好好的身体开膛破肚，弄得乱七八糟，肠子啊，五脏六腑啊，可一点也不美观，万一还会打开颅骨，掏出脑子来检查，那可真叫一个晕啊……”

崔英媛一口气说了一大篇，累得口干舌燥，“辛苦啊，我说的口渴得很，你看这地上还有好几听啤酒呢，我看要不要开一罐喝了解解渴先。”说着弯腰拾起一罐，“啪”地一声打开，“咕咚咕咚”地畅饮起来。

“所以你就决定不去跳楼了，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他终于又开口了，这次的口气似乎有了点温度。

“是啊，我现在觉得我真是一个聪明人啊，你看，现在活着不知道要有多好，欣赏一下风景，吹吹凉爽的风，喝喝啤酒，”崔英媛打了一个嗝，“呃，就是啤酒有点温，肯定是你买来时间太久了，不够爽，不过也勉强了，聊胜于无嘛！我既然这样聪明，想来你既然作为我的校友，也不会傻到哪里去吧？”

他一声轻笑，终于转过身来，崔英媛看清了他的样貌，心底一惊：原来是他！著名“校草”，人称“交大第一美男”刘郁，行政管理系的高材生，无数交大女生倾慕暗恋追求的对象，十足的白马王子，自己也偷偷地无数次地幻想着能和他一起并肩看月，共接连理，白头偕老，但那纯粹是黄粱一梦，自从学校的论坛上有人爆料：他已经名草有主，被中文系的才女林雪摘得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女生伤心郁闷透顶，暗暗痛骂赢得美男倾心的校花林雪，尽管这是一对名副其实的才子佳人，但崔英媛也不能不嫉恨不已。

崔英媛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刘郁，没错，确实是他，俊美无俦的面庞，坚挺的鼻梁，略带一丝邪气的双眼，颇有些叛逆和玩世不恭味道的气质，这张曾经让她无数次幻想过的面孔，现在却出现在如此的环境下，难道是老天在玩弄她吗？

“你，怎么会是你？”她结巴着问道，完全没有了刚才那样好的口才。

刘郁身形一晃，轻轻地落在地面上，然后潇洒地捋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让崔英媛想起了[韩城攻略]中的梁朝伟，不，他虽然像年轻时的梁朝伟，却比梁更有一种邪邪的迷人的味道。他望着一脸惊愕的崔英媛，“怎么样？没想到吧？”然后微微一笑，宛如和煦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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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天降横祸

崔英媛努力地按捺了一下自己内心的震惊，迟疑道：“没想到，确实没想到，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吃饱了没事干，跑到这里跳个楼玩玩是吧？”刘郁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带着一点戏虐的口吻说道，这时崔英媛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味，看来也是和自己同样醉得半斤八两，只不过强撑着没有倒下罢了。

“我一开始也是以为你想跳楼，不过看你现在的情形，倒不必担心了。”崔英媛装出一副先知者的形象，卖着关子。

眼前这位帅哥看来也不是一个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他很识趣地接着崔英媛的话茬，故意问道：“那你又凭什么知道我会去自杀呢？”说着看了看脚底下的一大堆空啤酒罐，顺便踢了踢，发出一阵金属的摩擦声，“不要以为我现在下来了就不代表我会重新站上去，也不要自信到光凭你磨磨嘴皮子我就可以这样轻易投降，你以为你是谁？”他那双杀伤力极强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嘲讽和戏弄，好像准备看着崔英媛如何自圆其说。

崔英媛毫不避缩地迎视着刘郁咄咄的目光，悠悠地说道：“也许一开始我没有看到你是谁的时候倒是没有多大把握，一度还真以为你会跳下去，可是当我看清你的脸后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接下来注意到了你的某个细节。”

“什么细节？”刘郁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刚刚跳下来的时候，发型有点乱，不过你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所以第一时间就是迅速地整理了一下你的秀发，尽量让它保持飘逸有型；而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你一定也知道的故事：当年明朝的洪督师洪承畴在没有投降满清之前，可是个大大的忠君爱国的人物，在不走运地被活捉之后可是一副大大的视死如归的英雄志士的形象，似乎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简直要仰天长啸一句‘我自横刀向天笑’，皇太极派了多少人去劝降多没有任何效果，后来干脆绝起了食。

可是正当皇太极准备放弃时，范文程的一句精辟的话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可谓一石中的‘这洪承畴每天早上望南而拜他的君主，可是每当叩拜完毕后起身时，总是会掸一掸膝盖上的尘土，一个连衣服都如此爱惜的人，难道会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去珍惜吗？’

后来果然皇太极亲自去劝降，这位之前一直‘铮铮铁骨’的大忠臣终于磨磨唧唧，一副感激涕零，终逢明主的姿态跪地投降了。

而之前我只是看到你站在危险的边缘，不得不病急乱投医，把我白天曾经有过的想法和构思说了出来，看看能不能动摇你自杀的决心，后来我看到你终于可以缓和态度后，就知道这一押宝是压对了，这也让我初步了解到你是一个重视形象的人，一个如此爱惜形象的人，如何不会更加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刘郁听罢轻轻一笑，“有点道理，看来你也不是太傻，不过你说你也有过自杀的念头？看来你也是想到这里才打消的，对不对？”

崔英媛有点自嘲地回答道：“你猜的没错，我曾经站在黄浦江边，准备纵身一跃，不过想到了死后的难堪形象，还是打住了。而刚才看到你后，我突然想到，连我长得这样困难的人都是如此顾惜形象，更不要说你这样的帅哥了。”不知为何，当自己说到“帅哥”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脸红，好像把自己的心思无意间透露出来一样。

“帅哥？帅哥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还是能干点什么？至少对我来说，我并不认为相貌英俊能有多大的优势和用途，它和金钱比起来，是那样的脆弱而渺小，渺小到不堪一击。”刘郁叹了一口气，俯身拾起了一罐没有打开的啤酒，食指一勾，“啪”的一声脆响，一股白沫涌了出来。

崔英媛也弯腰捡起一罐打开来，走到水泥边台前，在刘郁身边坐下，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一气，然后黯然道：“谁说外形好没有用？你看那些明星，偶像派的，唱歌跟破锣似的，演戏像傻逼似的，但人家还是红得发紫，红得让你不服不行。可是像我这样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气质没气质的人，到哪里都受歧视，到哪里都是人家的笑料，处处碰壁，工作也找不到，连男朋友都……唉，别提了。”

刘郁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霓虹灯，“人都是喜欢虚荣的，尤其是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哪个女孩子能不爱这灯红酒绿？然而这一切都是需要金钱作基础的，没有它，怎么浪漫都是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我偏偏缺的就是这个。”

崔英媛安慰道：“这算什么？你现在还没有走出校园，你可以去凭你的才能去取得啊，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也没有，看事物是要看长远的潜力的，即使你现在一穷二白，不代表你将来不会成为百万富翁啊！”

“可是她，她却不愿意耗费时间和精力去等待，她宁愿选择现成的端上桌来的鱼肉，却不愿饿着肚子等需要火候烹制的熊掌。”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阵伤感，看来今天确实有点喝多了，对着旁边一个并不熟识的女生，就把自己心里隐藏着的痛苦秘密说了出来。

“她？你说的是我们系里的林雪吗？”崔英媛好像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

“反正已经说漏嘴了，就坦白告诉你吧，她现在已经正式提出和我分手了，因为她被一个离异的有钱人看上了，那个人已经快要50岁了，但是那人对她作出了优厚的许诺，包括房子，车子，还有钻戒，所以她最终还是屈服了。”

崔英媛默默地看着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讲自己亲身经历的痛苦的刘郁，此时的他的深沉如同古潭底的死水，不起一点波澜，完全没有他一贯的轻浮和玩世不恭，“当她跑过来告诉我这一切时，她也曾流泪，并且企求我的谅解，因为她现在很需要钱，她的父亲正在住院，需要大笔的费用，而我却对此无能为力。况且她对我说这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即使父亲没有生病，她也不能忍受没有金钱充实的日子，她不能看着没有她美貌的女孩坐着男友驾驶的名车出游，而她却只能和我一起挤在空气混浊的公交车里，即使我搂着她的腰不让她摔倒；她无法在看着条件不如她的女孩和衣着华贵的男人对坐在豪华的西餐厅里摆弄着高脚杯里的吸管，而她在路边和我一同吃着生煎包时仍然能津津有味，尽管她已经这样坚持了，但她最后悲哀地发现，这不是她所安于的现状，她再也不能继续伪装成安贫乐道的样子，这样她会很累。

当她说完这些后，我也彻底原谅她对我的背弃，甚至也为她着想，自己也是时候退出了，也许她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不因该是我这样一个贫穷的学子所拥有的，她也应该有她自己选择的权利，也许她的决定是对的，爱情和面包，总归是后者重要，人总不能一直耽于幻想，对着空空的盘子谈爱情，而全然不顾肚子里已经是饥肠辘辘。”

他说完后眼神空洞地仰起头来，一气灌下了大半罐啤酒，然后木木地坐着。

崔英媛听罢他的讲述，苦笑一声：“你说的没错，相貌和金钱比较起来，有时候外貌的吸引确实比不过金钱的诱惑，可是爱情确实不能勉强的，它虽然可以被金钱玷污，但是那只是表象，即使她的人已经属于那个人，也尽量装出一幅心甘情愿的样子，可是她的心能属于那个不能给她感觉的人吗？”

“那又怎样，总之她是不属于我的了。”

“可是有时候相爱的人未必会在一起的啊，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不能逃避，其实不管结局如何，就算不能长相厮守，你只要在疲惫的时候想到，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她也同时在想着你，她在用心看着你。能想到这里，心里就不会空荡，毕竟这也是一个着落，总比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要好。”崔英媛劝慰道，之后也不免自嘲，自己是一个完全的失败者，又有什么资格评论爱情？

刘郁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女生，她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于是他颔首道：“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干杯！”

“好，酒逢知己千杯少，相逢何必曾相识，干杯！”崔英媛听到他的一句“同是沦落人”时一愣，后来想到，以他的聪明，如何猜不出自己也是一样的情场失意者，于是会心一笑，尽管有点苦涩，却不乏知己之感。

两个易拉罐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是两人“咕咚咕咚”的牛饮之声。

不知喝了多久，两个人逐渐醉眼朦胧，头脑开始混乱迷蒙起来，酒劲已然袭来的崔英媛眯着眼睛又一次看到了撕裂长空的闪电，心里混乱地想着，看来真的要来暴雨了。

又是一阵滚雷，犹如狂怒的天神在人间发泄着他的神威，这一次雷声几乎震耳欲聋，似乎连脚下的水泥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好像畏惧于雷公的淫威。

崔英媛努力地想使自己清醒一些，口齿不清地说道：“今天这雷声，雷声好像有点奇怪，响了这半晌都没有一滴……一滴雨水下来，”说这用手伸出去试探，“何况声音又这样，这样大，我从小到大也没有遇到过如此……如此强烈的雷电，我们站在高……高处，要小心点，如果被雷劈到了……呃，那就，那就连脸都丢净了，到……到时候人家还得……还得说我们是上辈子做缺德事做多了，所以遭天谴……天打五雷……劈。”

刘郁却狂笑着站起身，来面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又一个闪亮的闪电狂野地撕破天际，映亮了他英俊的面庞，勾勒出一个英毅绝凡的轮廓，他张开双臂，大笑着向乌云摧城的黑色天幕长啸:“哈哈哈，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雷炸响，崔英媛的眼前开始发花，真怀疑眼前的这个男子是否只是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大学生，在此时的她看来，眼前的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豪情万丈的勇士，一位指点江山的英雄，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一块立于激流中却稳如泰山的基石。

崔英媛看着看着，忽然花痴地笑了起来：“哈哈，你的动作还真帅，挺像列宁的，哈……雨燕还学得真是像，我，我喜欢，接着……接着再朗诵几句！”

站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的刘郁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迷糊朦胧的笑容，打了个酒嗝，断断续续地说道：“好，不……不过我酒喝多了，肚子有点……有点胀，我先去洗手……间，回来再，再朗诵给你听！”

“那你，你可要快点……快点回来啊！”崔英媛催促着。

“我去了，你，不许走开啊！”刘郁转过身去。

又是一道雷电闪过，把周围映亮了许多，突然间，崔英媛的脑子似乎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了，她惊恐地看着刘郁已经一条腿迈了出去，并不是回到天台地面的方向，而是那个令人心悸的虚空！糟了，这要是掉了下去……

崔英媛已经来不及多想，已经赶在开口惊叫之前伸出手去，希图能及时拉住即将万劫不复的刘郁，可是当她的右手刚刚拉住他的裤脚时，刘郁的整个身体已然失去重心，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扑向虚空，而本来坐在天台边沿的崔英媛被他这巨大的力量一带，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就跟着翻出天台，直坠下去。

和蹦极一样的感觉，然而这次却没有任何绳索和安全带，两个人从六楼堕下，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地面。

这次看来是神仙也救不了了，在电石火花的时间里，崔英媛的大脑一片漆黑，来不及郁闷，来不及自嘲，也来不及回想方才和刘郁把酒畅谈时的憧憬：“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让无数英雄豪杰都拜伏在我的石榴裙下。”

风中似乎还回响着刘郁酒后的戏言：“要是我还有来世，只愿能不再为情所困，做一个风流洒脱，妻妾成群的快乐男人。”

……

“今天的雷声还真是怪，不知道一会儿要下多大的雨，我看还是赶快回到宿舍吧，免得变成水煮鸭。”

制造学院的大四男生李光辰刚刚从校外赶回来，宿舍区的大门早已锁了，他是翻栅栏过来的，现在他正疾步走在6号宿舍的楼底下，只要再有一小段路就到门口了，此时的李光辰正庆幸着自己能赶在暴雨到来之前溜回宿舍，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参加一个人才交流会呢，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就看现在能不能找到个好饭碗，终于快要告别只花钱不赚钱的日子了。

“还算自己的运气好……”李光辰正在心里嘀咕着，突然觉得头顶上方似乎有点异样的感觉，第六感提醒着他，难道……

还没等他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件重重的物体直砸下来，顿时眼冒金星，接着就被那物体压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好痛！”李光辰的心里在呻吟着，可是事实上的他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觉得全身剧痛无比，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感觉和温热的液体流淌，嘴巴里也是又腥又甜，鼻子嗅到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努力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只见一男一女倒在地上，那个女的俯脸朝下，看不清面貌。而自己身上正压着一个人事不省的男生，倒是正面朝上，一动不动，这让李光辰看清了他的相貌，原来是熟人。

李光辰在心里恨恨地骂道：“两个傻逼，吃饱了撑着玩跳楼，临死了还拉老子垫尸底，靠……”还没骂完，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大雨终究还是没能下来，如果李光辰知道不会下雨的话也不至于赶路赶得这样着急，哪怕他晚一步的话，也不是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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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夜游惊梦

“哎呀，头怎么这样痛？”

当我似乎捡回了知觉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痛，头晕脑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络一样，第一个感觉就是：我正在发着高烧。

奇怪，我怎么会有知觉呢？又怎么会发着高烧呢？我吃力地睁开像被胶水粘住一样的眼皮，它现在是那样的沉重，我甚至想找两根火柴棍把它们撑起来。眼皮打了几次架之后，终于强撑着打开了一个角度，让我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其实也跟没看到一样，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湮没在黑暗之中。

努力地回想一下，一幕幕如同梦境般的场景在我的脑海浮现回旋：天台，啤酒，刘郁，雷电，洗手间……天哪，我的回忆嘎然而止，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幽幽地提示着我：“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我不是去拉刘郁的时候被他连带着摔下楼去吗？那可是六楼的天台啊，我应该变成一堆惨不忍睹的肉酱，被送到天平间里考验法医才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难道是我的魂魄到了阴间？这就更不像了，因为我不但清醒地感觉到了我肉体的存在，甚至对肉体上的痛楚是如此的敏感，根本不用像恶俗的小说情节一样，一定要掐自己一把才能确定自己没有死，光现在这些痛苦就足够了。

痛苦和生命是一对孪生姐妹，是痛苦提醒我生命的存在。

难道我真的没有死吗？天哪，那可完蛋了，那样高跌下来，不死的话就更惨了，肯定骨折神经断，搞不好来个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之类，那岂不是比死更难道，老天哪，不要啊，难道我这样倒霉吗？

我吃力地抬了太胳膊，咦？好像能动啊，看来没有断；再试一试抬腿，虽然费力点，不过好像也蛮灵活的呀，最后再用手托着后脑勺抬了抬，然后再转两下，更是灵活得没法说。

惊异之余就是一阵窃喜，难道那关于坠楼的可怕记忆只不过是个比较真实具体的噩梦罢了，梦醒了，除了出一身冷汗外就没事情了。

但这绝对是自我安慰，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不要再欺骗自己了，那一幕幕明明就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梦，它是确确实实发生在我身上的，确定了这些后，我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掉下来的时候地面上正好有人晒席梦思。

此时眼前的景物开始一点点清晰起来，尽管此时绝对是深夜，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月光冷冷地透过窗子，弥漫进屋子里，洒下了一地白霜似的银辉，但仔细一看，这地上霜竟然是一格一格的，连忙抬头望向窗子，原来如此，是格子窗。

这本来没有太大的奇怪，但是这窗子上并没有镶嵌着磨砂玻璃，而是严严实实地糊着窗纸。

我抽了一口冷气，立刻低下头来，视线所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身下的榻榻米，好像又不是，因为尽管这床榻离地面很近，但感觉身下的温热，电热毯？不，我看还是炕的可能性大一点。

记得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的平房时，晚上睡的就是炕，并且是眼前的这一种，典型的朝鲜式火炕，很低，离地面大概只有一尺高的距离，上面铺着席子，还有地面上的松木地板，记忆中外婆经常跪在地板上，用擦布把它擦得几乎能映出人影来，而这种朝鲜妇女传统的勤劳贤慧和任劳任怨，在自己身上得不到任何体现，自己就是八十年代那“垮掉的一代”。

果不其然，我看到了木头地板，矮腿的炕桌，还有五斗柜，炕上被褥橱，一切的一切都和小时候的记忆相似，让我依稀回到了童年的记忆中。

没回味多久，我就意识到了事情没有那样简单，一是我明明是在上海，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的房间里呢？本来因该躺在医院的，可是这哪有半点医院的影子？本来该闻到难闻的注射液和消毒水酒精的气味，可是这里……不过还是有一点中药的气味。

而且这间房子也没有那样简单，这陈设尽管有点像朝鲜的旧式住宅，但是这里的一切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然而我却感觉到了这里的考究和精致，不像一般的朝鲜平民的居室那样简陋，倒是很像最近热播的韩国古装剧里面王公贵族的住宅，还有那窗纸，同样糊着窗纸的拉门……

想到这里我的大脑突然一亮：古装剧？拍电视吗？根本不可能的。

现在我终于不得不怀疑眼前的诡异来，莫非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太虚幻境”？我幸运地成了一个玩家，所以才会出现在如此怪异的地方来。不对啊，我压根就不知道太虚幻境如何玩，说一窍不通是客气的，再说我之前的记忆？

我决定自己去探索一下，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如此古怪。

于是我翻身下来，一伸脚，空空荡荡，地面上根本就没有鞋子，看来只有光脚一游了。

我摸索到门边，轻轻地拉开了房门，脚刚一迈出，就碰到了脚下的一双布质的鞋子，穿上去，脚底软绵绵的，好像鞋底也是多层布衲出来的，不会连道具都这样专业吧，古代的绣鞋？

这时才想起来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着，此时我正站在一个不小的厅中，有一个烛台，上面巨大的蜡烛，烛光摇曳着，尽管昏黄，但足够让我看清这里的一切了。

天哪，我简直要叫出声来，因为我身上居然穿着一件典型的朝鲜裙，并且是古代妇女穿的那种白色亵衣：上衣短到胸部以上，宽松的长裙一直系到腋下，然后向下看去，只见长裙刚刚能覆盖脚面。

狂汗，我简直要晕死过去，难道我还真像平时上网看的那些纯粹yy的架空历史小说一样，突遭奇变，回到了古代？猛然联想起我的坠楼，身体的完好无损，还有周围的这一切。

难道是我借尸还魂，附体到古代的某个女人身上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探个究竟。于是立刻走出这间和韩国古装剧的布景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室，拉开房门，顿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冻得我全身一个激灵，然后呲牙咧嘴，妈呀，这么冷啊！

本来想立刻缩回去，室内暖烘烘的，干吗要去挨冻？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探个究竟好。于是回到之前的卧室，摸了一条被子，裹在身上重新跑出来，好奇心真是害死人，哪怕下一刻我被冻死，也阻挠不了我追根究底的决心。

于是我忍受着深夜的天寒地冻，裹着被子一溜小跑，悄悄来到庭院中，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不过此时的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过北风甚紧，这声音发而轻微到几乎不闻，看来我真是遇到诡异了，看这里恶劣的严寒就可以知道，现在至少有零下十几度，估计是腊月，我小时在鸭绿江边不知道经历多多少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看来这里绝对是塞外朔北，至少和我的家乡延边的地理位置相近。

环视一下四周，宽阔的院落里有五六间古色古香的房屋，看来我真是来到古代了。尽管是夜里，不过月亮圆了大半，再经过积雪的反射，周围还是能见度颇高的，我清楚地看到几颗脱落了叶片的高大树木，还有一个高高的秋千架，秋千的木坐板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没错，朝鲜女人最爱好的运动就是荡秋千了，看来这秋千一定是这家的女人或小姐平时的休闲娱乐工具了。

正对着大门有一栋规模颇具的大屋，看这情形我已经估计出这家人家绝对是非富即贵，因为在古代的朝鲜，能有这样的房子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要知道朝鲜的皇帝住的宫殿都简陋的很，院子里居然连地砖都没得铺，房屋又小又少，据说连沈阳故宫都比景福宫要好。眼见这样的环境，假如我真的来到古代的朝鲜，那这里估计就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家了。

那间房子的窗口透着灯光，看来里面的人还没有睡觉，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潜伏前进，到了窗下，悄悄地伸手将窗子抬起一道缝来，室内的情形立刻尽入眼底：明亮的茶桌几案，橱柜椅凳，洁净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许多根红色的蜡烛把室内映得通亮，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一下室内这富有浓郁古代朝鲜特色的优雅装饰，就听到一阵朝鲜语的大吼大叫，吓了我一大跳，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穿着典型的宽大朝鲜古装，梳着古代发髻的中年男子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从题着龙飞凤舞的汉文书法的漂亮屏风后面撕扯着出来，我顿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刚一来古代就让我见识了一下朝鲜男人的暴力倾向，耳边只听到那男人的咆哮声：“说！是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你这个贱人，我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呜呜……真的不是我干的，”女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虽然看不清相貌，不过隐约可以看到烛光映出的泪光，眼泪从那女人的脸庞滑落，洇湿了几绺散落的黑发，她哆哆嗦嗦地争辩着，“我怎么回去伤害您唯一的女儿呢？她又是夫人和老爷最疼爱的女儿，就是打死我也不敢啊！”

“啪”地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女人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接着是更加凶狠的逼问：“阿娣明明看到你和她一起到船尾去了，还说不准下人跟着，结果没多久熙贞就掉进大海里，要不是你这恶妇干的还能有谁？”那中年男子的五官扭曲着，格外狰狞，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

那女人捂着火辣的脸颊，泣不成声：“老爷，天地良心啊，我真的没有推小姐下海，我是打算和她说几句话的……不知道怎的，小姐突然把锦袋掉到海里去了，她一定要伸手去捞，我说……说那东西已经飘远了，再说船舷高出海面那样多，肯定够不到的，没想到小姐说那锦袋里装的是她最珍爱的东西，就是不惜一切也要把它捞上来……结果，结果我来不及拉她，她就掉下海了……呜呜……”

被称作“老爷”男人肯定是一家之主了，此时这个一家之主把朝鲜男人的大男子主义的粗暴发挥到几点，只见他抬手又是几巴掌，把女人打得瘫在地上不停地告饶，男人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继续咆哮着：“还敢狡辩？你这个恶毒的妇人，看来我即使把你赶回娘家也是便宜你了，熙贞是什么身份，也是你可以动的？别看她现在只是我金林君的大房夫人所生的女儿罢了，可是谁看不出太子殿下对她有意思？隔三差五地找借口来我府上，实际上还不是想找机会看熙贞一眼？要不然有下人在我干吗老叫她出来奉茶？我看熙贞做太子妃是迟早的事情，将来太子殿下即位为君，她不就是一国之母？到时候我一家上下还不扬眉吐气？我的位高权重还能少得了？我李家的门楣兴旺就靠她了，你这贱人居然想破坏这样的好事，真是活腻了，熙贞现在昏迷不醒，要是一切平安就算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就有你好看的了！”

……

我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个被殴打的可怜女人是这位自称“金林君”的大人的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妾，大房老婆生的女儿叫作“熙贞”的原来被什么太子殿下看上了，估计将来是皇后的种子，老爹自然把这棵摇钱树呵护备至，视若珍宝，要是这位落水昏迷的小姐真的挂掉了，那这位大人呼风唤雨，外戚专权的美梦不就成了泡影了吗？难怪这样大发雷霆。不过我同时也有些许的惆怅：看来我是真的回到古代了，而且还是古代的朝鲜，这下麻烦了，还能不能回去，又得怎样才能回去呢？

转念一想，不行，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冤枉，就这样殴打下去说不定等不到天亮人就变了形，我不能这样看下去，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才好。

怎么办呢？突然回想起刚才我在卧室里醒来，闻到室内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想到这里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也燥热酸痛，典型的发烧症状，联想起刚才听到的一切：落水，昏迷，还有眼下的严寒……

难道我就是那个被金林君大人视为皇后种子，未来国母的女儿“熙贞”？

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证实，我并没有直接冒失地闯进室内制止里面的家庭暴力，而是溜回我出来时的那间屋子，蹑手蹑脚地关上大门，然后把鞋子擦拭干净放回原位，最后拉开卧室的房门，躺回炕上。

我盖好被子，准备妥当，开始装模作样地呻吟起来。

果然，还没等我哼叫几声，屋外的大厅里立刻传来了拉门声，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蜡烛的光亮由远及近地过来，我心想：原来这屋子还有另外的房间嘛，肯定是使唤丫头晚上值更的地方，刚才我溜进溜出都没有人发觉，肯定是守夜的丫头经不住瞌睡睡着了。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孩虽然带着睡意但是明显很欣喜的声音，只听到她用朝鲜语呼唤着：“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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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不精彩的情节

我心中一阵窃喜，果然有效果，但我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继续地呻吟着，不过这回声音轻微了下去，反正已经有人听到了，也就不必耗费体力伪装得那样卖力。

“哗啦”一声，房门被拉开了，我急忙闭上眼睛，做出一副痛楚的模样，眉头微微皱着。紧接着随着脚步声的接近，烛光也映在了我的脸上，尽管我没有睁开眼睛，但仍然能感觉到那昏黄摇曳的烛光，一种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但一想到接下来我恐怕就要长期地做戏下去，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小姐，小姐！”那名使唤丫头在急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听声音中还有一丝没有退却的青涩，估计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罢了。

“小姐你醒了吗？快点睁开眼睛啊，奴婢快要急死了，您要是再醒不过来，老爷可要严厉地惩罚我们的啊！”

听着小丫头焦急的声音，我也不忍心再磨蹭下去了，谁叫我心肠软呢？没办法，我的眼球转了转，然后“吃力”地一点点睁开，眼前的景物立刻显现出来：一个年约十五六岁，身材娇小，一身素色朝鲜长裙的小丫头手端着一盏烛台，正用她那大大的眼睛焦急而关切地注视着我，看到我终于醒来，那乌黑的眼眸中立刻洋溢着欣喜：“啊，谢天谢地，小姐您终于醒来了，你知道吗，你可是睡了整整两天了，谁叫也不醒，真是吓死奴婢了，您要知道老爷那脾气……”说到这里她用手抚了抚胸口，看那样子估计是那位老爷下了万一小姐不测让她们这些奴婢陪葬的狠话，就凭我刚才在外面偷窥时的所见所闻就可以完全确定。

我两眼无神地看了看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于是我只得声音“虚弱”地哼哼着：“水，我要喝水……口好干。”我当然没有忘记用朝鲜语讲话，不然的话可真是吓到人家小姑娘了，我背诵着电视剧里俗滥的台词，“水，水……”

小姑娘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跑去给我倒水，一面还忙不迭地赔罪：“都是奴婢不好，光顾着高兴去了。”

没多久，一茶杯温热的开水送到了我跟前，然后是垫枕头，小姑娘轻手轻脚地将“全身无力”的我的上半身扶起，小心地伺候着我一口口喝下，生怕我呛到，说实话，这样的服侍和照料，只有我小时候生病时才能享受到，只不过那人是我的母亲，而现在是个比我年龄小了好几岁的女孩子，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表面上又不能流露，只能勉强地接受了。

小姑娘服侍我喝完水，然后关切地问：“小姐您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于是她又重新扶我躺下，帮我掖好被子，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差点忘记去向老爷和夫人禀告了，小姐您先躺着，小的这就去老爷房里。”接着就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喝了一大杯水，干渴的喉咙如同久旱的田地遇到了甘霖，真是一个爽啊，不过一想到马上那个粗暴凶狠的大男子主义的忠实拥趸，什么“金林君”老爷就要过来看我，心里立刻一阵不爽，不过没办法，演戏要全套啊，我总不能对我眼下的“父亲”表现出厌恶的表情吧？

很快，门外响起了一连串嘈杂散乱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接着房门就“呼啦”一声野蛮地拉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也算熟悉了，毕竟刚才我在他窗子底下听了半天]响了起来，不过此时这个声音要比他刚才上演全武行时柔和很多，简直是判若两人，我真奇怪这个男人怎么如此善变，真是虚伪，想到这里心底就是一阵恶心。

“熙贞，你总算醒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我的榻前。

此时陆续有人进来，很快房间里立刻光线明亮了很多，估计又多了几根蜡烛“蜡炬成灰泪始干”了，我感觉一道黑影映到我眼前，于是配合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正低头俯视我的这个中年男人，或者说是我现下的“父亲大人”，我的目光刚与他的眼神相撞，心底立刻就被他眼睛里的欣喜和慈爱吓了一大跳，天哪，这就是刚才那个凶神恶煞吗？

我声音微弱地开口了：“爹。”这个字尽管很难吐出来，但我还是强压制住心中的不情愿，将这个字叫得很是亲切。

这位金林君大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万分的笑容，他伸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略一沉吟：“唔，还是有点热，看来烧还没有退，熙贞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我的头还是很痛，整个人晕沉沉的，很难受。”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因为此时不宜多话，因为我害怕言多必失这四个字，毕竟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一切都还没有搞清楚，千万不能胡乱说话，万一穿帮了怎么办？毕竟眼下做这个小姐还是蛮舒服的，什么都有人伺候，要比自我暴露，然后被赶出去要强百倍。我来到这个古代朝鲜，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恐怕流浪街头当乞丐了。

他安慰道：“没关系，我就令人去叫医士过来给你诊脉。”然后回头对刚才伺候我的那个小丫头道：“阿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叫金医官过来诊治！”

原来这个女孩叫作“阿娣”，哦，想起来了，之前“父亲”质问那位小妾时曾经提过这个名字，看来就是她了，只见阿娣惶恐地答道：“是，老爷，奴婢这就去叫。”说完转身匆忙地退下了。

我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环视了一下四周，人还真是不少，起码我看到了四个大概年龄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人，个个清秀端庄，白皙可人，只不过可能是出来得太匆忙，所以只是外面披了一件外套，里面的内衣还露在外面，根本没有任何梳洗打扮，要知道朝鲜女人最爱好的就是在脸上开刀，在这没有任何整容手术的古代朝鲜，能长成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几个女人看到我在观察她们，立刻拥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慰问着：“熙贞，你没事就太好了，我们快要担心死了。”

“肚子一定饿了吧，睡了那样久，想吃点什么食物，我这就去给你弄。”

“对啊对啊，熙贞现在一定需要对身体有补益的汤，该哪一种好呢？……”

……

看这些女人小心翼翼的巴结，估计她们也是这位大人的小妾了，因为在古代的朝鲜，小妾的地位是十分卑微的，正房完全可以全权管束她们，至于欺压训斥更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并且小妾所生的孩子没有家族财产的继承权，连古代中国的小妾的待遇都不如，而这几位平时就习惯于屈从于严厉的丈夫的淫威下的可怜女人，眼见得丈夫对我这位正房所生的女儿是如此重视，所以忙不迭地跑过来讨好来了。

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之前那个被殴打的小妾呢？转念一想也是，估计现在正趴在那间屋子里的地板上饮泣呢，哪里敢红肿着脸过来讨没趣？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推那位熙贞小姐下海，不过我认为她应该不会办那样蠢的事情，让别人看到自己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如果是真的话只能证明她是一个笨蛋。

这时门又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地赶来，本来围绕着我嘘寒问暖的小妾们立刻退向两旁，恭敬地束手让开一条路来，然后几乎齐声地唤道：“夫人。”

那个被称为“夫人”的女人并没有理睬她们，而是径直来到我的身前，我看到她的眼中饱含着晶莹的泪花，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宝贝女儿，你真的没事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欣喜万分的女人，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我在幼年时一次因为调皮不慎从树上掉落后，惊叫着冲过来的母亲，当她看到我由于摔在一堆锯末上而毫发无损时，那种大惊大喜的表情，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悲伤和惶急，心乱如麻：我到底是什么缘故来到这个古代的？我还能不能回去了？万一真的会不去了叫我怎么办？难道我就一直在这里扮演这个“熙贞小姐”的角色？还有，现在我的父母是不是接到校方的通知，说是我坠楼身亡了呢？说不定我的尸体正躺在太平间里惨不忍睹，想象着我的父母看到这一幕时的悲恸，我的心顿时拧紧了，接着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心里在狂喊：“爸爸，妈妈，你们的女儿在这里呢！可你们能听到吗？”

看到我这般悲伤，那妇人还以为我身体不舒服，连忙对她的夫君，我的“老爸”金林君大人说道：“老爷，你看熙贞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唉，天寒地冻的，掉进冰冷刺骨的大海里，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呀，那可会要了我的命的！”说着。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落着我的手背上，一阵温热，更加触动我内心的酸楚，于是我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泛滥成灾，白白耗费了身体中的大量盐分，看来一会儿要好好补充补充，可惜这古代没有办法吊盐水。

金林君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妇道人家就是烦，你以为你掉几滴眼泪她就没事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金医官过来了，应该很快到了，到时候他自会诊治，你们这些妇人在这里七嘴八舌的，更吵得她没法静心休养，我看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别再添乱了！”

这位大人对待他的妻妾们的态度一点也不温和，却唯独对我这棵摇钱树这般惺惺作态，真是令人厌恶，想到这里我的胃部就是一阵翻腾，这时渐渐觉得小腹开始胀了起来，晕，我的膀胱的储藏量已经达到极限，开始告急，天哪，我要小便！可是你们这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叫我怎么开得了口？

估计我的脸色肯定是一阵红一阵绿，没办法，人有三急嘛，皇帝也要撒尿的啊，突然想到皇帝早朝的时候估计大臣们统统都是一口水不喝，一点流食不吃地赶来的，否则的话难道还能对皇帝说“报告，臣要去茅房！”吗？心里一阵好笑，不过眼下我就面临着这样的尴尬，于是我踌躇着开了口：“爹，您和娘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下，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金林君点头道：“也好，你如果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就先睡吧，一会医官会来给你把脉的，那时候再叫你也不迟。”

说完一挥手，众人谨慎守礼地依次退了出去，那位正房夫人，我的“母亲”再一次抚摩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帮我掖好被角，嘱咐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这时室内只剩下金林君和我了，但我看来他没有走的意思，估计是有话要私下底对我说，果不其然，他看看所有人都已经出了房门，这才低声问道：“熙贞，现在没有人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掉进大海的？”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位千金小姐怎么会落海的呢？正沉吟间，金林君的语气陡然凝重起来，神色也异常严肃：“你是不是被恩珠那个贱人推下海的？我看她最近有点反常，鬼鬼祟祟的，听说她私下底说过你的坏话，看来她早就想这样做了。”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回答关系着一个女人的命运，问题很严重，如果我一口咬定是那个叫做“恩珠”的小妾把我推下海的话，我真的不敢想象等待她的是何等的残酷，唉，做人要厚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她不是冤枉的，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倒霉。

“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了一件东西，想去捡，没想到没抓稳船舷……”

他打断了我的话：“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假如真的是她推我的话，我刚才一醒来还不马上找她算帐？怎能轻易放过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呢？”

金林君一想也是有理，我怎么可能为存心害我的凶手遮掩呢？于是他松了一口气，“傻孩子，你怎么会傻到不顾自己的安全去捞件东西呢？有什么贵重的，只要你一开口我马上就派人给你送到，何必冒那个险？对了，你知道你落水之后是谁救的你吗？”

我很感兴趣，忙问道：“是谁啊？”

“咳，没想到当时你落水后正巧九王的船从那里经过，他见状立刻派手下的侍卫跳进海里把你捞了上来，当时我们的船都离得很远，根本来不及营救，真是好险哪，要不然的话恐怕你的命就保不住了。”说到这里他一脸庆幸的神色。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淡淡地应着，说实话，我的心里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奇怪了，难道我希望救我的就是那位据说对我“有意思”的太子殿下？英雄救美总是令人憧憬的，可惜却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是被那个什么“九王”派侍卫救起来的，没意思，情节一点也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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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王子与睡美人

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爽，金林君走后又来了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医官，给我诊过脉后开了一副药，接着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端到我的面前，几乎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真是苦得可以，不过好在这只是普通的退热镇痛药方，里面估计是板蓝根，夏枯草之类的植物类中药，倒没有多大的腥气，假如是蝎子，鳖甲，蟋蟀，穿山甲之类的古怪东东，真不知道我是否要大叫救命。

总算折腾完毕，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睡觉了，可是脑子里不停地划着各种问号：我到底是什么原理来到古代的？现代世界的我是不是真的死了？我的父母可怎么接受得了这个事实？这到底是什么朝代？或者说现在是公元多少年？中国现在是什么朝代？对了，明明当时我被刘郁连带着掉下楼去，我现在躺在这里，可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呢？也回到古代了吗？或者跑到未来世界当“终结者”去了……

如果真的要重新编撰[十万个为什么]的话，那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好了，无数个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胡思乱想了大半夜的我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太阳把屁股晒得发烫时，我终于被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吵醒了，抹去眼角的眼屎，懒洋洋地睁开双眼，室内一片明亮，看来今天是个大好的晴天，顿时心情好了很多。

“阿娣，阿娣！”

很快，阿娣赶到我跟前：“小姐，您醒来了？让奴婢伺候你穿衣服吧。”说着转身欲往衣橱，我制止住了，打了个哈欠：“不忙，你先拿水过来我漱漱口，叫烧厨房帮我弄点吃的来，肚子好饿。”

幸亏我没有说出“刷牙”两个字，大脑的神经中枢时刻提醒着我现在是古代，可千万别露出马脚来，不然的话恐怕这样幸福的生活有可能跟我说“拜拜”，然后街头就会多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不知道朝鲜有没有“丐帮”。

当洗脸水放在我面前时，我心里埋怨这个鬼时代连洗面奶都没有，暗骂一声，俯头正要洗脸，突然间愣住了，因为我看到了明亮的水面上映出了我的倒影，当我看清那张陌生的脸庞时，身体微微一颤，险些叫出声来：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我现在正附在一个朝鲜贵族女子的身上，相貌自然不是从前那个恐龙崔英媛了，我现在叫李熙贞，起码外表和以前的那个小姐一样，可是当我看到水面上映出的那张面孔的美貌时，还是被惊呆了。

一张白皙小巧的瓜子脸，形状近乎完美，尖巧可爱的下巴以上是几乎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眉如远岱，明眸若水，樱桃小口，真怀疑曹植的[洛神赋]里那位美得出尘脱俗，美得如梦如幻，令人神魂颠倒的洛神就是眼前的这位，因为水面倒影中的这位女子的容貌绝对达到了“此貌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的地步，更兼具典型的朝鲜美女的温婉似水和一切优点，别有一番风情。

我愣愣地抬起双手，注视着那双我只有在梦中才浮现过的纤纤玉手：指若玉葱，肤如凝脂。

旁边的阿娣被我反常的举动弄糊涂了，她忙叫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去催促一下厨房，这样久还没有上来，我快饿死了。”我被阿娣从沉醉中叫醒，急忙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阿娣应了一声，跑下去了。我环视四周，注意到了墙角的梳妆台，上面有一面明亮的铜镜，看来眼下并不是近代，起码是在十九世纪以前，不然的话镜子为何不是玻璃的？

我走到镜前，这次看得比刚才更加清晰，我缓缓抬手，抚摸着这张白璧无瑕的脸，似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类的形容词都显得那样庸俗，造物主居然有这样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而我，现在居然成了这件艺术品的灵魂，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优厚？突然想起了我那个夜晚和刘郁在天台上把酒畅谈，我曾经说过“如果有来世，但愿能做一个绝世美女，让无数英雄豪杰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而眼下居然实现得如此迅速，甚至让我一时无法反应。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现在倾国倾城，风华绝世的容貌有了，但我此后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没多久，一张小饭桌由两个使女抬了上来，上面是丰盛的佳肴，阿娣告诉我由于现在我的身体还虚弱，不能吃油腻辛辣和生冷的食物，所以烧厨房特地准备了一些滋补的汤品和菜肴，请我先勉强一下。

我心里一阵发笑，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佳肴，可比我在现代吃的东东要考究多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勉强”？

虽然没有我喜欢吃的辣味泡菜，不过仍然挡不住我的风卷残云，狼吞虎咽，旁边伺候的阿娣被我此时的吃相惊呆了，我看了看一脸惊愕的她，猛然想起从前那位小姐吃饭肯定是细嚼慢咽，文雅安静的，贵族家的小姐肯定从小就接受过一系列严格的训练，哪像我这样粗鲁的。我放下精致考究的餐具，硬着头皮笑了笑：“没办法，饿坏了嘛。”

阿娣连忙道：“小姐是不是没有饱，奴婢再去给您加点饭。”

“不用了。”我不争气地打了个饱嗝，接过阿娣送过来的一杯温热的大麦茶，借此把停留在食道里的东西冲到胃里，一面八卦地想着：现在不知道离[大长今]的时代近不近？说不定正是那个时候，那样的话我可就幸福了，也许会有机会见到那个传奇式的女人呢。

想到这里，嘴就开始跑火车，不小心问出一句：“阿娣，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叫作徐长今的尚宫？”刚一出口就是一阵后悔，她怎么可能知道？也许这长今此时还没有出世呢。

“哦，徐长今……”阿娣冥思苦想着，突然一拍脑袋，“对了，您说的是不是当年中宗皇帝赐号‘大长今’的那位？”

我的妈呀，她还真的知道，看来徐长今的名声还是有一点的。我立刻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阿娣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迟疑道：“小姐，那位大长今的事迹好像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吧？连奴婢都只是听老人们说起过，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对了，小姐，您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连忙补救着自己的胡言乱语：“没事，只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听说她很会烧菜，想和现在的厨子的手艺比较一下罢了。”说完后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欣慰的，毕竟歪打正着，大概地知道了现在我所处的年代，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现在是何年何月，长今的时代和中国的明朝同期，既然过去了几十年，那现在也估计还是明朝。

确定了这些心里安定了一点，这时阿娣说：“小姐，老爷说您这段时间好好休养，就不要去他房里问安了。”

“好，知道了。”我暗暗欣喜，还好暂时免了这些臭规矩，而且朝鲜人用餐的习俗是男女不同桌，女人的地位十分低下，不能和哪怕是自己的丈夫一桌吃饭，尤其是有客人或长辈在的话更没有机会了，想不到这条令我深恶痛绝的歧视妇女的陈规陋习倒帮了我的忙，正好不用去见那个虚伪粗暴的金林君大人，也乐得清闲。

日头过午，正闲着没事打算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顺便考察一下这里的地理环境，最好游山玩水一番，或者逛街消遣也好，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不料刚动了这个念头，外面就听到阿娣急切的呼唤：“小姐，小姐！”

“进来吧!”我立刻停止了搓脚指的动作，迅速穿上袜子，一本正经地坐好。

门拉开了，阿娣躬身道：“小姐，太子殿下来了，殿下听说您昨天醒来了，所以立刻从南汉山城赶来看望您。”

“什么，他来了？”我一愣，消息真是灵通啊，这朝鲜太子对我，哦，不对，是熙贞小姐真是关怀备至啊，难怪金林君说他对熙贞“有意思”，看来假不了了。不过事情实在仓促，让我准备不及，再说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一会他过来看我时，我不小心说走了嘴，穿帮了怎么办？

“那他快到了吗？”

“现在殿下正在和老爷在正房谈话，我在窗下听到殿下说一会儿就过来看你，所以急忙赶来跟小姐禀报，也好有所准备。”

“唔，这样吧，你就对他说我刚服了药睡下了，请他明天再来吧，替我赔罪一下。”我想也只能蒙混一时是一时了。

“小姐，这……”阿娣犹豫着。

“没关系，你就这样对他说好了，老爷要怪罪我担着。”

阿娣应诺后关上房门走了，我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就隐约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们小姐在里面吗？”

“小姐刚刚服了药睡下，现在可能……”是阿娣的声音。

我在想：朝鲜古代时有着严格的礼教条目，外面的男子是不能随便进出未出阁的女子的房间的，尤其是卧房，即使是太子，也不能破这个规矩的吧？

不料外面的形势急转直下，只听到外面先是沉寂了片刻，估计他在犹豫，过了一会儿，那个清朗的男音再次响起：“这样吧，让我进去看一下你们小姐也好，我不会打扰她的休息的，我看一下也好安心，她无恙最好。”奇怪，一个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居然这般温文有礼，平易近人，哪怕对一个下人讲话也是如此，真是令我大出意外。

“那……那就请殿下进来吧。”阿娣居然很快投降了，是屈于权势的压力还是她真心希望给这对年轻恋人制造机会？总之外面的大门响了，接着一阵脚步声向卧房门前接近。

我“呼”地一下跃起，迅速抖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钻了进去，心里一阵狂跳，似乎能听到声响，不过还是庆幸着，还好我这个现代人的习惯是只要在家里就穿着睡衣，所以拒绝了阿娣想帮我换上常服的准备，不然我还真来不及更换。

我刚刚拉好被角闭上眼睛，房门就被拉开了，我的心里开始紧张，没想到刚来到古代第二天就能碰上身份高贵的太子，不免忐忑不安，不过我尽量保持着双眼紧闭的形象。

脚步轻了许多，很快，那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的躺着的炕前，然后脚步声停止了，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我为了表现我正在酣睡，故意把呼吸声弄得很沉，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能清楚地听到，所以我必须尽力控制着内心的紧张，让呼吸声保持着缓慢而均匀的节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身前的那人并没有任何动静，估计正在注视着我，眼神一定是关切而怜惜的，可惜我看不到，但是问题是我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再加上刚才惶急，没有采取最舒服的睡眠姿势，现在我撑得很难受，但又不敢动，心里真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我听到那人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好象是看到我一切无恙就放了心一样，我心想：太子殿下您也该走了吧，我现在撑得好苦，连眼球都要尽量控制它不去转动，快受不了了。

像王子注视着睡美人一样，我估计现在我的睡容一定很迷人，难怪这王子要痴迷地长久地伫立在这里，哼，想趁机把我看个够，估计现在他哪怕是流露着色狼一样的眼神，眼睛里满是意淫的神采我都不能有所表示，唉，我现在的感觉就像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他的审视下一样，难受异常。

王子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我想象着童话里的情节：是……不会吧，他还真的吻了？！

正当我想到这个字眼时，额头上突然一阵温热，一个柔软的嘴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印记，霎那间我一个激灵，尽管身体强制着没有动，但心里一阵痉挛。

天哪，我来到古代，变成一个绝色美女，心里正矜持着呢，没想到“初吻”就这样被夺去了？我还没有看到这个吻我的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呢，心底一声长长地叹息，难道我刚一来到古代就遭遇如此的无奈，今后呢？想象不出。

估计他正在俯脸注视着我，我甚至闻到了一种淡淡的体香，不知为何，这种奇怪的气味让我突然有一种某名的感觉，甚至渐渐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正在发红，不会吧，千万不要让他看到啊，那可太没面子了。

接着，一只男人宽厚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熟睡”的我，我的心底在狂喊：“天哪，我终于明白男人的无耻了，真是得寸进尺啊！”

接着感觉到他用手指温柔地把我脸上散乱的发丝捋顺，放在我的鬓边，他手指的皮肤很光滑，很细腻，看来真是生在帝王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皇室贵胄，难怪保养得这样好，但愿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吧。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步向门外，我暗暗松了口气，“终于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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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雪后初晴

直到听到房门缓慢而轻微地拉上的声音，我这才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活动活动几乎僵硬的四肢，然后从炕上爬了起来，按按胸☆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口，心脏仍然怦怦直跳，不会吧，我居然会对一个连相貌都没有看到的男人“怦然心动”？心理素质未免太差了吧，难道是因为那个吻？

有意无意地看了看镜子中那张陌生而俏丽的脸庞，上面居然满是红霞，用手一摸，也是烫得可以，不由得痛骂自己一句：真是没用。

然而骂归骂，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蹑手蹑脚地下了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跑房门前，然后轻轻地拉开一条缝，把眼睛贴了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只看见外厅的大门已经被躬着身的阿娣拉开，那个一袭白衫的飘逸身影一闪即逝，只剩下我愣愣地站原地细细地回味。

时间过得飞快，掐指一算，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古代已经半个月了，虽然每天好吃好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谓神仙般的日子，可郁闷的是天天窝在这个四合院里，虽然还是比较宽敞的，可惜每天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机，没有电影院，没有电脑，没有……总之一切带“电”字的都没有，我几乎要大叫救命，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现代去，可惜这只是我的黄粱一梦罢了，梦醒的结果是我悲哀地发现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办法回去，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整夜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终于停歇，雪后初晴的正午，我正百无聊赖地荡着秋千，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娱乐工具了，太阳懒洋洋地照着我的脸上，我也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恹恹欲睡。

“小姐，小姐！”一听就是阿娣的声音，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阿娣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连声音中都掩饰不住兴奋：“是领议政大人家的顺英小姐来了！”

我一头雾水：“她来了？”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位“顺英”小姐是何方神圣，她来看我吗？怎么阿娣这样高兴？但是我不能将心理的疑惑表露出来，于是模菱两可地问：“她来找我有事情吗？”

“是这样的，她和另外几位小姐正在大门外候着，叫奴婢过来通秉小姐，请您和她们一同去郊外游玩。”

“啊，是这样啊，太好了，”我的精神立刻亢奋起来，如同冬眠的动物遇到早春的第一缕温暖的阳光，立刻苏醒起来，不过又立刻萎靡下去，哀叹道：“可惜爹不会让我出去的，他现在可把我当成了一块金贵无比的宝贝，唯恐摔了化了的，又怎么会同意让我跟她们出城去郊游呢？”

阿娣调皮地眨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道：“这小姐您就不知道了，今天一大早老爷就出去了，听说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而夫人方才被皇后娘娘派人召去宫中做陪，说是宫中新来一位手艺不错的御厨，所以娘娘特地请夫人去品尝新的菜式。”

“你这个小妮子，消息够灵通的了，这样说我今天就有机会到外面透透气了？”我很是兴奋。

“是啊，小姐快点随奴婢进房去更衣，顺英小姐她们的车就在门外呢。”

我快乐地几乎要哼起小曲来，赶回房里换了一件白色缀着点点绣花的小上衣，下面配一条粉红色的长裙，正好和上衣所绣的粉红桃花配合得完美绝伦。

坐在梳妆镜前，阿娣敏捷熟练地帮我的头发重新梳理一下，按照朝鲜未出嫁的女子的发式，把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编成辫子，最后将一根穿有一块翠绿碧玉的黑色丝带系在头顶，那是一块琢成璧状的美玉，照照镜子，活泼而俏丽，一种清纯无邪的美。

顾不得仔细欣赏了，我就飞快地跑到大门外，果然，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就停在那里，这时车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冲我招手：“熙贞，快上来啊！”

不等气喘吁吁地赶到的阿娣伸手来扶，我就提起累赘而肥大的长裙，一步跨上了马车，回头跟阿娣说道：“你就不用跟来了，我天黑之前会回来的。”

“那，小姐，您可要尽早回来啊！不然老爷知道了就麻烦了！”阿娣急忙地嘱咐着。

“放心吧！”

车门前招手的那个女孩一把将我拉入车里，这时我才看清原来宽敞的车厢里已经坐了四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可惜没一个认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脸热情地打着招呼：“嗨，你们好啊，大家都在啊！”

之前的那位女孩把我按在坐垫上，笑道：“不容易啊，能请到你这位稀客真是万幸，怎么，今天这样赏脸？还说大家都在，福姬今天就没办法溜出来，看来还是我们走运啊！”

我装模作样地应对着：“对啊，对啊，这么好的天气能出来玩耍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可谁叫她不走运呢？”

“我说顺英啊，你别一上来就奚落熙贞了，你不知道她爹金林君平时对她的管束有多严，整个一个培养未来国母的架势，什么走路啊，吃饭啊，喝茶啊，一样动作都马虎不得，哪像我们这些没福份的野丫头啊！”旁边一个长着圆圆脸蛋的女孩子笑眯眯地说道。

“就是，就是。”几位女孩一齐应道，原来刚才招呼我的那位就是领议政大人家的千金，我记得朝鲜的领议政一职相当于中国的宰相首辅，可是大大的官啊！不知道另外这几位是什么来历，估计都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

“别开我的玩笑了，什么国母啊，都是别人瞎说的，你们还真当真了？太子是什么人啊，哪能看上我呢？”我心里暗道：看来这桩“绯闻”已经是满天飞了，估计皇亲国戚中都传遍了，看来这些人的政治嗅觉还是很灵敏的，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八卦猛料花边新闻，而是关系到整个未来朝野甚至政治格局的大事，据我所知，在这个年代的朝鲜，外戚掌权是屡见不鲜，司空见惯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难怪金林君如此重视这个能让他飞黄腾达甚至可能权倾朝野的大好机会，而我，则只是一块金贵的踏脚石而已。

看着她们艳慕的目光，我心里叹息道：少年不识愁滋味，谁知后宫深似海？看似风光的背后往往是午夜梦回时的凄清和悲凉，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不过我由此又想起了那位来探望过我的太子，不知他是如何模样，只一吻就让我如此心动，只一个背影就让我如此挂怀，如果见了面又该如何？不过奇怪了，他怎么这半个月来都没有再次过来呢？难道是事情太忙抽不出空闲来？

看到我一时的迷惘，几个千金小姐又拿开涮，七嘴八舌的：“谁不知道你和太子是多么甜蜜的一对儿，什么书信传情啊，花园幽会啊，纸哪能包得住火呢？老实招供，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筵？”

“对啊对啊，不知道你的‘阿淏哥’什么时候来迎亲？你这个‘朝鲜第一美女’变成太子妃之后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

晕，原来我这位熙贞小姐还有个“朝鲜第一美女”的称号，让我想起了“台湾第一美女”萧蔷，不过呢，比较一下，还是各有千秋滴，嘿嘿，谁叫我运气这么好呢？从人见人怕的恐龙摇身一变成了绝世美女，这让我在无数次的梦中都笑出声来，醒过来发现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一枕头。哦，对了，原来太子的名字叫做“阿淏”啊，朝鲜现在正是李氏王朝统治，那么这位太子应该叫做“李淏”了？李淏，李……怎么有点熟悉，好像隐约记得在某本历史类的资料中看到过这个名字，可具体是怎么回事就忘记了，不会就是他吧？

一路听着几位小姐们的唧唧喳喳，随着车身的晃动，木质车轮的滚动声，揭开车帘，看着马车一路由已经将积雪清扫干净的石板路到黄土路，直到出了城门，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而新鲜，我此时的心情犹如出了笼子的小鸟，翱翔在碧蓝的天空上。

此时虽然是冬季，然而今天却不像往日的北风呼啸，天幕阴沉，而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也格外的明媚，照耀在皑皑的积雪上，虽然看不到绿草鲜花，小溪流水，鸟语花香，然而这个冬季的午后，能有这样宝贵的阳光已经让人不再奢求了。看着湛蓝明净的天空上棉絮般的浮云，我不由得哼起小调来，曲调却在得意忘形中漏了馅，我居然在哼[北国之春]。

旁边的诸位由起初的陶醉到后来的疑惑，纷纷看着“忘情”投入的我，直到顺英好奇地问道：“熙贞啊，你哼的是什么曲子啊？这样好听，我们从来没有听过啊！”

我这才从自我陶醉中惊醒，听清了顺英的话后一阵紧张，还好我没有唱出来，不然的话她们听到我如此熟练的汉语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反应？急忙含糊地敷衍着：“偶尔听到的小调而已，顺便哼哼罢了。”

“那也应该有歌词的吧，你唱出来给我们听听，这么好听我们也很想学学啊！”

“是啊，是啊！”大家附和着。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可没有听说过[北国之春]有韩语歌词的，要我逐句翻译过来也可以，可是那不但需要一点时间，肯定还会断断续续，而且就算立刻翻译过来的话由于汉语和韩语的同义字的发音和音节的字数不同而何本来的曲调格格不入，怎么办啊？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难得糊涂。

“啊……”我沉吟着，“不记得歌词了，好像当时我是偶尔听路上有妇女哼唱的，似乎根本没听到什么歌词，只是曲调而已，所以只学了个皮毛，告罪告罪！”

“唉！”几位小姐均是一脸失望之色。

我在庆幸自己勉强过关的同时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要在得意忘形给自己找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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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意外邂逅

当马车行驶到一片开阔的雪地前时，顺英叫停了，晃动的车身终于安稳下来。

“好了，我看这里环境不错，就在河岸边，不但可以打雪仗，还可以到河面上去溜冰！”

“不错，就在这里吧！”我赞成道，环视了一下这里的地理环境，冰河边一大片洁白的雪地，远处还有看不到边际的森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确实是个好地方。

于是众位美女陆续跳下车来，提着拖沓的长裙向河边一阵畅快淋漓的奔跑，趁机释放一下憋闷许久的激情，我的腿脚居然最快，跑在最前面，无论她们如何努力都赶超不过我，最后到了冰面上一个个坐下来长吁短喘，抱怨着我的速度，我心里暗笑：没办法，谁叫我被压抑太久了呢？火山喷发的威力是绝对惊人的。

很快冰面上的积雪就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拨开，露出一小片晶莹光洁的冰层，被太阳光照耀着，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顺英拍着手叫着：“好啊，终于可以溜冰啦！”话音刚落，脸上就惨遭“雪弹”袭击，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原来我在清雪的时候就早有准备，这些平时柔声细气，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宦门千金们毕竟比我这种从小就在鸭绿江边的雪地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江湖老手差了很多，于是由我打响了战斗的第一枪。

“姐妹们，大家一齐上啊！”顺英叫得颇似[红色娘子军]，其他几位也一齐摩拳擦掌，同仇敌忾，把我当成了重点目标，“打她，打她！”一幅群殴图，不过主角全是美女粉拳，倒是养眼得很，无奈我没有长得三头六臂，任我功夫如何了得，一会儿功夫就成了处处“挂彩”，雪痕累累的“烈士”，差点被她们活埋。

“好了，好了，我暂时投降了！”我挣扎着从厚厚的雪堆中爬了出来，“我先养养伤，一会再来过！”

“不行，不能放过她！”众女齐上，可怜了我今天漂亮的衣裳，跟着我倒了大霉。

……

摔个N个狗啃屎，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终于大家筋疲力尽地倒在雪地上，洁白无垠的雪色中又增添了红红绿绿的鲜艳，格外的生动活泼起来。

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岸边厚厚的积雪上，软绵绵的，真是惬意，我凝望着湛蓝的天空，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向我们躺着的地方飞来，渐渐清晰了，这时旁边的女孩们也注意到了，纷纷伸手指向天空：“好像是一只鹰啊！”

“我看倒像是雕！”

也有人疑惑地问：“鹰和雕有什么区别呢？”

有人不懂装懂：“雕比鹰的个头大，也更凶猛一些。”

“是啊，它能直接用爪子抓起一头羊来并且可以飞上天去，”我淡淡地说道。

顺英好像懂一些：“对了，我听大人说这种猛禽也喜欢吃死尸和腐烂的肉，”她突然神色紧张起来，“糟糕，我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它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尸体而飞下来啄食呢？”说着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大家面面相觑，顿时气氛开始紧张。

我装作轻松道：“那你们动一动不就没事情了？不过喜欢吃腐尸的是秃鹫，这只还不知道是哪一种呢，我看最好我们藏在雪堆里让它看不到。”不过话虽这样说，心里还是没有底，于是开始四处张望有没有藏身之处。

正在大家慌乱之时，忽然听到长空中一声疾速划破空气的摩擦声“嗖~~~”紧接着就是一声飞禽凄厉的哀鸣，当我意识到是一支羽箭射中了空中的那只猛禽而抬头去看时，只见那头鹰[或是雕？]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下来，眼看着直向我这边扑落，我正准备拔腿就溜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先是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额头上，紧接着那头猛禽就掉落在脚边，垂死挣扎几下，不动了。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旁边的雪，一幅雪白血红，触目惊心的图画。

周围的几个柔弱女子早已经惊叫着后退数步，这时忽然从远方的森林那边响起了奔腾的马蹄声，听声音逐渐向我们这里接近，尽管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已经轻了很多，但在这本来四方寂静的广阔空间里，还是愈发清晰起来，似乎不止是三五骑，虽然远远不是万马奔腾，但奇怪的是仍然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和气势。

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我愕然地举目远眺，只见那边出现了十多道人影，疾速奔驰的马蹄带起了滚滚雪雾，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甚至还能听到几个人正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大呼着，虽然听不懂，但完全可以感觉到那呼声中的兴奋。

哦，原来脚下的这只猛禽就是他们的猎物，现在他们过来收获他们的战利品了。

我突然有一种想戏弄他们的想法，于是我迅速擦拭掉额头上的污血，接着用脚踢了几下，把雪地上的鲜红颜色遮盖起来，最后强忍着恶心把那只躯体上插着一只雕翎箭的，却仍然死不瞑目的猛禽遮盖在我那肥大的裙摆之下，幸好这种古代的朝鲜长裙的下摆撑得像现代的婚纱裙一样，里面有很大的空间，不然怎能遮盖下如此庞大的猛禽？只是可惜了我漂亮的裙子。

我刚刚处理完现场的痕迹，马蹄声已经在距离我们约十余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烈马嘶鸣之声，猛然勒住的缰绳令疾速奔驰中的骏马骤然扬起前蹄，接着在背上骑士们精湛的掌控下重新将铁蹄砸落地面，溅起一片片雪雾。

等我们看清这十余个不速之客时，全部惊呆了。我愕然地看着这些身着白色袍铠，头顶闪亮头盔，战袍上密布着圆形铜钉的武士们，目光下移，接着看到了马蹄袖，四面开衩的衣摆……

女真人，不，看眼前的这种装束确切点来说应该是经努尔哈赤改革后，名称变为了“满洲人”的八旗军队的衣着。满洲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头脑在飞速地运转着：既然是满人，那他们现在的国号是大金还是大清？现在他们是仍然在辽东建州的白山黑水那边窝着还是已经进入山海关统一了中原？还没等我在浅薄的历史知识里找到答案，这支马队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已经挂住了马鞭，一个纵身，跳下马来。紧接着后面所有武士以统一利落的步骤，娴熟而敏捷地一齐下马，顿时一阵金属撞击之声。

这群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武士们的首领，那位身材挺拔伟岸的黑衣人只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环视了我们几张惊愕不定的脸庞，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停，接着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他身着窄袖束腰的胡服，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蟒蛇的图案，华贵非凡，头戴黑貂圆形皮帽，和我在现代时的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不是任何一部清宫戏里的男主角所能企及的。

看得出来他是冲着我走来的，随着步伐的接近，一股令人难以名状的压迫感顿时袭来，旁边的几个女孩子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来，让我孤零零地直接面对着这人步步逼近的脚步和摄人的目光，我的心从未有过地紧张着，几乎痉挛成一团。这位英气逼人的黑衣男子戴着翡翠扳指的右手中拎着一张精致的角弓，看来他就是那个射落猛禽的人了。

他终于在离我只有两三步距离的时候站定了，我看清了他的相貌，大概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奇怪的是，他是如此的雄姿英发，但既不是浓眉大眼或剑眉星目的那种威风凛凛的阳刚俊男，也不是刘郁那种俊美到甚至有一种邪邪的阴柔之气的美男，如果一定要我来形容的话，眼前的他有如大漠之月，高傲，冷寂，清远。我从未见过大漠之月，但想象中，它可以温柔一如江南秋夜的月亮；亦可以在一时间泛起妖异的红，带来席卷天地的风暴，毁灭一切。它天生供人仰望，而自身注定孤独。

他用清澈如水的眼睛注视着呆呆的我，目光渐渐柔和，终于，在我的心跳似乎静止的那一刻，他开口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用满语或者汉语，而是用略显生硬的朝鲜语问道：“请问你是否看到我方才射落的一只苍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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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庐山真面目

我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满洲男子居然会讲朝鲜语，难道他已经来朝鲜很久了？还是他的军队正驻扎在朝鲜？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从他的衣饰看来，这起码是贝勒国公的标准，说不定还是郡王亲王，还有他身后的这些身穿白甲的侍卫，很显然是正白旗的勇士，那他究竟是……

我呆呆地站在他的对面，正对着他柔和而清澈的眼睛，奇怪的很，不知为何我在他如此平静的注视下头脑像失去了清醒的思维和理智的运转，根本来不及搜索脑海中残存的一点点关于历史的记忆，甚至连口齿都有点不清楚了，我下意识地回答着：“鹰？什么鹰啊，我没，没看见过啊。”说完之后不由暗暗痛骂自己：真是没用得可以，讲话都结巴了，不知道脸上是不是已经写着“我在说谎”四个字？又不是没有见过美男子，今天怎么会如此失态？

“哦？”他听到我的谎言后不知可否，而是将目光逐渐下移，一寸，两寸……一直到我的脚下，这才停留下来，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糟了，肯定是方才时间紧急，雪地上的血迹没有清理干净，被他看出马脚来了，他锐利的眼光又如何不能轻易地看穿我的谎言？我尽管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实际上两只眼睛已经悄悄地向下方溜了溜，不对啊，地上还是被我遮盖得很干净啊，好像没有什么破绽啊。此时我的恶作剧心态早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谎已经撒出去，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强作镇定的我微微一笑，然后很友善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是关外粗犷直率的游猎民族，自然不会像中原饱读诗书的汉人一样说着譬如“请问小姐芳名？”之类文绉绉的话。

我心底暗暗嘘了一口气，不管他相信也好，怀疑也罢，不过此时看来他并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反而他的兴致已经由那只猎物转到了我的身上，男人对漂亮的女性是绝对有兴致的，尤其是既摸不清底细且又神秘的美女，更能激发他们的兴趣。我自然不会老实地直接回答，不然的话岂不显得太恭顺了？

于是我反问一句：“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时我注意到了旁边本来一直沉默的顺英她们几个，此时她们正在焦急地向我使着眼神，看那意思是我实在太没有礼貌了，怎么能对眼前的这个人如此无礼呢？看她们的神色，似乎已经认出这人是何方神圣了。我尽管明了，但是又无法开口询问。

与此同时我隐约听到了极为压抑的笑声，这笑声来自那人身后的一群牵着马肃立着的满洲侍卫，尽管我没有看到方才具体是哪些人在偷笑，不过从侍卫们现在古怪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首领肯定是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人物，估计从来都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可能除了皇帝。

眼前的黑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自嘲地笑了起来，看来他也没有料到我居然会如此大胆地反问他，而且还是他的名讳，尤其他又是一个身份高贵的人。

“我的名字？哈哈，你问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呢？”

我硬着头皮应对着：“真是好笑，”此时感觉旁边的顺英她们惶急得几乎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扑过来堵上我这张只会闯祸的嘴巴，我装作没有看见，一副“无知者无罪”的样子继续道：“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真是没有诚意，我凭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你这样一个毫无诚意的人呢？”

他不但没有如顺英她们担心的那样因为我的无礼而愠怒，反而笑道：“有意思，你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知道的，我走了。”说着看看我开始轻松的脸，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说罢，他转身走了，接过侍卫递奉上的马缰，一个娴淑而利落的翻身，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在即将调转马头的时候，突然再一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可惜了你这样漂亮的裙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粉红色的裙袂上有几滴不易觉察的血迹，原来他真的发现了我裙底的秘密。

等我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经拨转马头，用靴上的马刺轻轻一叩，黑色的骏马立即载着背上的主人向来时的方向扬蹄而奔，后面的侍卫们也一齐上马挥鞭，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个黑点，直道他们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那一端的森林中，奔腾的马蹄卷带起的雪雾这才渐渐散去。

我呆呆地注视着那片玉树银花的森林，旁边的顺英和几个姐妹们走了过来，敲了敲回味中的我，我这才问道：“我其实已经看到了你们刚才的暗示，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圆脸的女孩忧形于色地埋怨道：“那你既然看到了为何还继续胡说八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大清的九王！听说是位位高权重，战功赫赫的旗主王爷，连大清的皇帝都非常赏识和重用他，你居然敢那样对他说话，是不是脑子发烧了？”

九王？旗主？刚才的正白旗……不会吧？我一面回忆着历史一面作着猜想。

“没错，我也见过他一面，就是这位九王，当时我们一起随着皇后，太子和众多贵戚亲眷们到江华岛上避难的时候，不就是他率领着庞大的船队一直打过来把我们统统俘获了吗？后来在我们被护送着返回汉城的海上，你莫名其妙地掉到海里，眼看着就要没命了，幸亏当时九王的船离你最近，他看到后立刻令手下的侍卫跳入大海里把你救了上来，所以说来他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顺英补充道。

“啊？原来救我的人就是他？他就是我爹说的那位‘九王’”我惊愕道。

“是啊，的确就是他，当时我们几个都在船上看到了，只有你落水昏迷而不知道罢了。”大家应道。

我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位“九王”的身份了：皇太极统治满清时期，共有两次征伐朝鲜，第一次是天聪元年，朝鲜还是明朝的属国，向来把后金视为贼寇，屡屡协助明朝袭扰后金边境，所以皇太极派二贝勒阿敏征伐朝鲜，数月之后朝鲜投降，被迫称臣进贡，转变成为了后金的属国；第二次是在皇太极得到传国玉玺后在群臣拥戴下登基称帝，建立大清，结果在受贺典礼上一直心存不满的朝鲜派去的使臣故意拜而不跪，加上之前数年的繁多关于贡品方面的纠纷，矛盾终于爆发，盛怒的皇太极于崇德元年十二月亲自领兵征讨，一直打到朝鲜当时的都城汉城，把据南汉山城的朝鲜皇帝李倧团团围困起来，同时派睿亲王多尔衮率领兵船渡过大海，一举拿下江华岛，并把之前李倧安置在岛上避难的皇后太子，公卿贵族的家眷们一并捕获。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多尔衮居然把这些皇亲国戚们收入军营中一并优待，据说还是“礼遇有加”，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大大地取得了人心，消息传到几乎绝望的李倧那里，他无奈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立刻投降了，看来多尔衮还是很懂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条汉人兵家鼻祖们的精髓的，估计是从[三国演义]上学来的东东还真派上了用场。

思路一旦拨开，一切之前疑惑和若干名词都揭开了：难怪那天太子来我家探视我，阿娣提前报信时曾经提过“太子他刚从南汉山城赶回来”，估计太子在被多尔衮派人送去已经投降的皇帝李倧那里的时候，心里一直放心不下落水昏迷的熙贞小姐，所以在他父皇和大清皇帝皇太极在汉江之滨对天盟誓，签订城下之盟的称臣条约之后就匆匆赶来探视，而后又急忙离去，而半个月没来看我，估计正在忙一系列繁琐的投降后事宜吧；还有“九王”这个称呼，多尔衮在努尔哈赤的众多儿子中本来排行第十四，皇太极排行第八，起初皇太极没有当大汗之前人称“四贝勒”，后来皇太极登基做了皇帝，对拥戴支持他的兄弟子侄们大加封赏，一共封了十位王爷，其中亲王有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

而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年龄在这十位受封的王爷中排第九位，仅长于他的亲弟多铎，所以朝鲜人习惯地称他为“九王”，这在后来的[李朝实录]中成了多尔衮的正式称谓，哪怕他后来当了权倾朝野的皇父摄政王。

还有刚才看到的正白旗侍卫，顺英她们口中的“旗主王爷”，江华岛，还有那人二十五六岁的年龄，以及史学家对他相貌身材的描述，看来可以确定了，他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的和硕睿亲王，将来的皇父摄政王，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多尔衮。

我在颠簸摇晃的马车上推理沉思良久，终于十分谨慎但绝对肯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如同找到了开启神秘宝盒的钥匙，一下子“拨云见雾”，“豁然开朗”，一下子全明白了，之前一切的疑问也迎刃而解。还好一路的头痛没有白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暗暗地念了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然后疲惫地将脑袋倚靠在车壁上，再也不想费力去思考了。

不知道晃了多久，顺英伸手掀开了车帘，向外面张望一下，然后欣喜道：“终于进城了！”

我心里好笑：有这么激动吗？不就是进个城吗？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安稳地坐着华丽的马车进城，而像被追兵一直赶到城下，好不容易赶在吊桥拉起之前摆脱追兵，胜利大会师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之前在郊外的雪地上碰到胜利的侵略者，而且还是个大大的侵略者头目的经历足够让这些平时温顺柔弱，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千金小姐们惊慌不已了，何况我居然还那样胆大包天地同那个大头目说话，真是要求神拜佛，阿弥陀佛，保佑大家太平无事了。

这时突然听见顺英惊喜地叫了一声：“殿下！”

头晕欲睡的我听到这个声音猛地一下颤抖，从昏沉中惊醒，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巧合？

与此同时顺英替我问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呢？是不是皇上回宫了？”

是太子那个清朗的声音，和我那天在假寐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奇怪的是这个声音再次响起时，我的心居然跳动得那样快，此时他的每字每句都在敲叩着我的心：“是顺英啊，真是巧，我刚才从宫里出来打算随便走走透透气，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你了，是不是又偷偷跑到城外去玩耍了？刚才我出宫前还看到领议政大人正和父皇一起讨论事情，看来你是趁机溜出来的，现在赶着回家？”声音中带着轻松的调侃。

我此时终于忍不住偷偷从顺英拉起的帘子的侧面看向车窗外那个正在说话的人，我这十几天来一直在心中描画着他的形象，回想着那个白衫飘逸的背影。

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我额头留下一记温热的轻吻的贵公子，原来正如我想象中的潇洒俊逸，看到他俊俏完美的脸型，白皙光洁的皮肤，高挺精致的鼻梁，还有含笑的细目，典型的朝鲜帅哥，和我在现代的电视剧中看到的裴勇俊倒是有几分相似，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身材并不算挺拔，不过联想到朝鲜男子的平均身高，能有这样的尺寸应该算中等偏上的了。

我正痴痴地欣赏着帅哥的芳容，身后伸出一只手猛地一下把我推出车去，我猝不及防地一声尖叫，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在那位看起来年龄只有十七八岁，一身宽大洁白的朝鲜服，头戴乌纱宽沿帽的太子殿下的视野中。

他立刻露出欢喜的神色：“熙贞？你也在这里啊，真是太好了。”

经不住身后数只手“不怀好意”地推搡，我无奈地只有下了车，没想到双脚刚一落地，马车就飞速离开了，回答我惊诧目光的是顺英她们几个充满快意地叫声：“熙贞，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了，别装模作样啦，我们不打扰了！”

马车轱辘的转动声伴着几位美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逐渐远去了，我这才回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对了，他叫李淏，随着我逐渐搞清楚周围的一切，这位太子的名字也在记忆的史料中跃了出来，他是朝鲜现任皇帝，后被尊为仁祖的李倧的长子，只不过由于朝鲜一直对中国称臣，所以对中国自称为王，那么皇后就跟着成了王妃，太子成了世子，连我的“老爸”金林君也要跟着降格成了金林郡公，不过这都是对天朝的自称，实际上山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还是皇帝皇后的照叫不误。

他微笑着看着我，其实他尽管很帅但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看起来比我附身的这位熙贞小姐大不了一两岁，如此年轻的他笑容是如此的灿烂和阳光，而此时他的双目中洋溢着如同看到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的欣喜：“熙贞！”

“阿淏哥。”尽管把这三个字叫出来很别扭，但为了装得逼真，只得勉强出口了，接着就是一阵脸上发烫，它不会不争气地红起来吧？

李淏立刻一个跨步站到我面前，然后拉起了我的双手，倒是把我惊了一下，要知道古代朝鲜的风气是十分保守的，未婚男女恐怕不应该有这样亲昵地动作吧？于是我立刻把手从他温暖的双掌中抽了出来，不过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他一愣，不过也很快发觉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妥，于是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带着歉意道：“是我不好，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空闲去看望你，不过今天正好有空，于是跑到你家去，没想到阿娣说你正午时就跟顺英她们出城玩耍去了，于是我就跑到这城门边等候，心想这样总归可以见到你了吧？又不用像在你家中那样拘束。”

“哦，原来你说什么‘刚才出宫’完全是骗人的，其实你根本就是在这里守着树待我这只兔子喽？我说那有这样巧的。”我装作生气地样子嗔怪道。

“唉，没办法，不然的话多让她们笑话啊！”李淏说到这里神色突然严肃起来：“熙贞啊，你怎么会那样傻呢？那件东西掉了就掉了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干吗非要亲自去捞呢？要不是九王正巧遇上派人把你救了上来，那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我听到他也提起了那件事，不过奇怪的是听到“九王”这两个字心里还是莫名的一跳，我尽量避免去想那个人的名字，一面装模作样地应承着：“唉，我也没想到会一个不小心，我本来想着能把它捞回来的……”我回想着被金林君殴打的小妾恩珠的话“小姐说那是她最珍爱的东西，不惜一切也要捞上来。”一个痴情女子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一定是情人送的礼物，或者说是定情信物，那么，这件东西一定是眼前的太子殿下李淏所赠了。

李淏这时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交到我的手上，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绣花锦囊，这难道是……

“还好这东西被捞了回来，不然你不是白冒那么大的危险了？交还给你吧。”李淏一脸善意的责备加怜惜。

我很好奇这捏在手上轻飘飘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宝贝，于是忍不住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卷白色的纸条，不过表面明显被水浸过而显得凹凸不平，我逐渐将它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汉文写着八个字，尽管墨迹因为沾水而有点模糊，不过还是能辨认出来：天长地久此心不渝第十节弦响惊魂

捏着这张小小的纸条，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温暖的酸楚，那一瞬间几乎感动得一塌糊涂，尽管知道手中的这幅饱含浓浓爱意的字条并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我所附身的这位熙贞小姐的，眼前帅哥眼神中的爱慕也只是为熙贞而发，但我还是情愿把它当成自己的私属品，情愿把自己当成那位幸运的熙贞小姐。

从小到大，自己一向替别人捉刀，代写情书，为人做嫁衣裳的人最后往往都嫁不出去，而自己则从未接到过任何一封情书，哪怕是多么粗劣的文笔也好。如果强说有的话，那是一次痛苦的回忆：初中三年级的一个春天，班长突然一脸神秘地冲到班上60几个同学的面前，“郑重”地爆料，说是临班的著名帅哥居然给我们的恐龙妹妹崔英媛写了一封情书，顿时全场哗然，我也惊喜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班长在大家的怂恿下展开那封情书大声朗读，果然是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文辞华美，听得大家几乎呆掉，结果正在我感动得几乎落泪的时候，突然班长最后的一声补充把我从九霄云端推入万丈深渊：“不好意思，让大家上当了，今天是愚人节，这情书是我自己编的，来娱乐大众，见笑，见笑！”……

李淏此时也注意到了我复杂的表情，忙关心地问道：“阿贞，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连忙摇摇头，把几乎涌出泪腺的晶莹液体硬生生地挤了回去，不然的话恐怕我真会全线崩溃甚至一头扎在这位太子的怀里痛哭，不行，我不能这样失态。我强作平静道：“没什么，只不过是看到这件信物能够失而复得，心里一时太过欢喜了，对了，你是怎么找到它的？我还以为它就从此没入大海，消失不见了呢。”

李淏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其实这个锦囊也不是我找回来的，当时你出事时我离那里还远，等我得知消息后乘船赶到时，你已经被救起并且送上另外一只船急救去了，我正焦急地要去看你，正好九王派了一名侍卫划一条小船过来，交给我这件东西，说是他们王爷方才看到海面上漂浮着这件像是女子的物事，所以令人下海打捞上来，九王推断这锦囊应该是你掉落的东西，所以特地令他送与我并托我转交给你。”

我突然一阵紧张，犹疑着问道：“你说这个锦袋九王他，他有没有打开看过呢？”听说原来这件“定情信物”居然是被多尔衮发现并交给李淏的，那他会不会无意间拆开看过呢？如果他看过了，会怎么想？

李淏摇摇头，肯定地说道：“据我对九王的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应该懂得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没有必要看的，以他的精明，如何猜不透这其中的奥秘？而且这锦袋他没有交给别人，却偏偏交给了表面上看来和你没有关系的我，可见他别有深意，甚至有所会意了。”

“你和他见面也才短短的十几天的功夫，怎么会对他如此了解呢？”我有点疑惑，因为看李淏说起多尔衮时的口气道好像不是评论一个侵略者而是轻松地谈起一位熟悉的朋友。

他微微一笑：“你并没有见过他的面，当然会简单的以为他是一个野蛮民族的首领罢了，和其他彪悍嗜杀，劫掠成性的八旗贵族没有什么两样吧？”

我虽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甚至对历史上的多尔衮的了解比现在的李淏多的不是一点，但是眼下为了表现我的无知，只能违心地点点头：“没错，我确实这样以为的，直到听说是他派人救了我，印象才有所改观罢了。”

“我起先也是这样认为的，和仇视所有入侵我们朝鲜的满清贵族一样地仇视他，认为鞑子皇帝的走狗能有什么样的人才？可是当我们被他一道俘虏之后，本以为这下肯定会遭受更大的屈辱，甚至成为要挟我父皇的人质，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虽然仍旧是人质，可是从他对我们的态度和所有做法看来，我们根本无法去感觉到自己就是人质。

他为了避免手下如狼似虎的八旗士卒对你们这些女眷大肆侮辱欺凌，下了严令：凡胆敢侮辱妇女者立斩不赦，凡劫掠贵戚家眷财物者按军法严惩。

后来我被押去见他，他立刻下座亲手为我松绑，并用对待上宾之礼礼敬于我，尤其是受惊的母后，他格外细心地温语宽慰，并令人悉心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完全不像对待战败国家的俘虏，你说这样一个文雅有礼，气度不凡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野蛮部族的后代呢？后来父皇也是感激他如此厚待我们这些几乎亡国的人们，也终于向皇太极投降了。”

“也难怪你们对他如此敬重，不直呼其名而尊称他为‘九王’，确实不是没有道理，”我顿了一下，“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些做法完全是为了收买人心吗？不然的话战争也许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他们多少还要付出一点伤亡代价的。”

“尽管我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不过还是感叹于他的睿智和远见卓识，一个懂得收买人心的人意味着他将来必然会得到相应的报答，他所施的恩惠必然如初春播下去的种子，到了秋天就会有所收获。我读过中国的史书，战国时期的孟尝君如果不是在失势前曾经免掉了一个封郡的税赋的话，哪有后来感念他恩德的百姓一齐拥戴？

我曾经和他有过一次深谈，他向我讲述了关于他未来的打算，他的雄心壮志，他一统中原的决心，最后我深深地感觉，他的确当得起他和硕睿亲王的‘睿’字，努尔哈赤能有这样一个儿子，的确是他的欣慰，也是他们满清的幸运，我甚至怀疑，有这样人物的大清，是否在不久的将来，就将取大明而代之呢？

李淏终于讲完了，然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此时红日西沉，落日的余晖映在他青春俊秀的脸庞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环。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同时也欣赏着这张令我心醉的面容，其实，听着一个自己喜爱的男人讲述另外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是啊，你能这样想也好，做朋友总要比做敌人要快乐的多，人生苦短，谁不愿意多收获一些快乐呢？”我凝视着李淏那双明亮的眼睛，淡淡地说道。

李淏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贞啊，你今天的话怎么突然这样有水平呢？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怎么，鬼门关前晃悠一圈回来，倒好像看透世事，读破佛家的禅机一样？”

“就是嘛，没有听说过姑娘长大了就会有十八般变化？我也不是小孩了，不要老把我看得那样无知了，简直是欺负人呢！”我嗔怪道，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把“女大十八变”这句话略微改动一下，谁知道他这个时候有没有这句话呢？

这时李淏突然捏住了我的手，调侃道：“对啦，我的阿贞算是长大了，成大姑娘了，那么你说，大姑娘要干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是不是出嫁啊？老实说，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呢？”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我立刻羞涩得无地自容，为自己讲话不慎留下空子给他钻而懊悔：“别做美梦了，就你这样一个坏蛋，专门捏人家的软肋，我会喜欢你才怪呢，想我答应嫁你，没门！”

“哦？真的是这样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快点把那张纸条还给我，我还可以去送给别的姑娘，要知道暗地里喜欢我的小姐们多了去了，你不要就把机会让给别人吧！”李淏说着便作势要来抢我手中的纸条。

我当然不会交给他了，那可是我长这样大以来第一封情书，怎么可能让给别人呢？再说跑到古代一下子就弄个太子妃啊，皇后啊之类的富贵闲人当当，还真是有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我的准夫君还是个韩国小帅哥，哈哈，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一个抽身跑开了，边跑手里边摇晃着那张纸条，叫道：“算你狠，有能耐过来抢啊!抢到了就是你的，不过注意下手要轻点，不然撕破了你还要重写，多浪费笔墨纸张啊！”

“好，你等着，我这就过来抢啦！你可别说我对美女这样粗鲁啊！”李淏大笑着追来。

夕阳西下，一对无忧无虑的小情人在忘情地追逐嬉闹，似乎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样的快乐和幸福……

第二天上午，睡了一夜懒觉地握在太阳把屁股晒得发烫的时候才揉着惺忪的双眼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享用完丰盛的早餐后，百无聊赖的一天又开始了，唉，这就是所谓的富贵闲人的生活，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什么工作都不必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尤其是我这样未出嫁的贵族小姐，连些和妇人们勾心斗角的心思都不用花，至于出嫁以后要不要这样就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的任务就如[泰坦尼克号]中男主角的一句经典的台词：“享受每一天。”

可是起初的新鲜劲已过去，剩下的就是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哪怕来几张报纸看看也好啊！可惜这纯粹是幻想，比较实际一点的就是养只宠物之类的，所以刚吃完饭就吩咐阿娣去集市上巡逻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猫啊，狗啊之类的东西，好让我打发着缓慢无聊的时间。

等待的时间更是过得如同老牛拉破车，我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懒懒地荡着秋千，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下人们打扫得几乎不留痕迹，连堆个雪人的条件都没有。

我只得边荡着秋千边想着昨天跟李淏快乐的幽会，说实话这种偷偷摸摸的见面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点点神秘感和新鲜感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更让两人见面时格外的兴奋，这种感觉是成亲后成天厮守在一起的夫妻所难以体会的。

我再次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锦袋，心里又是一阵甜蜜，今天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摸它了，只要一摸到它，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李淏那张帅气的脸庞，不过接着又开始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怅：恋爱总是很甜蜜的，然而成婚以后呢？新鲜感没有了，再好的东西时间久了也会厌倦，男人的感情总是善于变化的，今天的海誓山盟明天说不定就是头也不会的离弃。他也会这样吗？他也是一个男人，总归难以免俗，尤其是将来他当了皇帝之后，后宫粉黛三千，他能不沉迷其中吗？也许到那时我只有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守在深宫里，在午夜的寂寥中回味着曾经的海枯石烂和随风逝去的诺言……

越想心情越是烦躁，于是我索性站起身来，双脚踏在秋千的木板上，用力地荡了起来，随着秋千一下一下地逐渐悠高，我的视线已经到达了院墙之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宽阔的街道和外面枝头上点缀着雪花的桦树，还有三三两两走过的路人，鳞次节比的房屋，甚至还能远远地看到景福宫的身影，尽管只是隐约的一点飞檐斗拱的殿脊。

将来，也许那就是我后半生生活的地方，也许会老死在那里，过完一辈子富贵悠闲但碌碌无为的生活。

我难道真的要选择这样的生活吗？难道我真的甘于平平淡淡地当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富贵女人，将来在厚厚的史籍中，也许只会留下短短的一句话，甚至可能连名字都没有，那上面只可能有我父亲金林君的名字和我的儿子的名字，也许他也会做皇帝的，那我就成为了某宗某祖之母，也许还会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封号，后世的人哪里记得我的一点事迹？

可我经历如此奇异的境遇来到这个时代，我决不能就此平淡，我宁愿我的一生轰轰烈烈，奇谲跌宕，也不愿默默无闻地老死深宫，然而，这些可能实现吗？

当秋千再一次晃到高处时，我的思路突然打断了，思维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真的是他吗？是不是我眼睛花了？

再一次升到半空中，我的眼光越过墙头，想进一步确定，这次终于看清了，没错，墙外的那人的确是他，是昨天在郊外雪地中偶遇的多尔衮。他怎么来了？消息也实在太灵通了吧，这么快就打听到了我的信息，甚至眼下居然亲自找到了这里，糟了，金林君还正在一个小妾的房里舒服地享受着按摩，万一他真的进来找我怎么办？

我想象着尴尬的场景时，秋千再一次升起，我看到了大概离这里有四五丈远的多尔衮正骑在马上，一大群侍卫正远远地守候着，恭谨而严肃。他用温和含笑的眼睛凝视着我，尽管距离有点远，但奇怪的是，这种令人莫名心跳的感觉居然如此之近，似乎此时他正站在我面前一样，我甚至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极为独特但又让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息，他既是那样的温文尔雅，又是绝对的高贵孤傲，眼下这个如风一样让人琢磨不透的男子出现在我家门前，究竟是要……

我考虑着如何开口和他讲话时，却突然见到墙外的多尔衮将挂在鞍前的那张角弓拿了起来，然后举起，方向居然是对准我这边，接着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弓上，一连串动作快速而敏捷，令我一时手足无措，等我反应过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戴着玉扳指的右手缓缓地拉开弓弦，说实话他此时的形象和姿势都是无与伦比的英俊而冷静，然而这只箭对着的目标竟然是我，这让我欣赏美男的兴致立刻被泼上了一盆冷水，心里陡然一惊，他要做什么？

正当心惊肉跳的我慌乱无措的时候，秋千再一次落了回去，真是救命啊！我正不知道如何反应时，只听到头顶“嗖”地一声，一阵被疾速激起的冷风直蹭着我的头皮掠了过去，我甚至来不及看那支箭是如何流星飞行的，一个本能地转头，看到那支羽箭牢牢地钉在了秋千架后面不远的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犹自震颤。

等我回转头来，秋千又一次被惯性推动着升到高处时，我看到墙外的多尔衮早已收起弓来，拨转马头，由一大群侍卫簇拥着策马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转角处。

秋千依旧继续悠荡着，而我则伸出一只手来揉按着刚才转头过急而扭痛的颈筋，惊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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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不速之贴

“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仅仅因为我得罪了他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赶来问罪吗？这绝对不是他的为人啊！”我虽然被刚才那擦着头皮掠过的惊魂一箭一时间吓得几乎出了一身冷汗，不过也不至于糊涂到认为他这一箭是想射死我，暂且不论他根本没有任何置我于死地的动机，况且就技术方面来看，假如他想要在并不算远的距离内射中一个目标的话，根本就不会有失手的可能，不然的话他的箭法也太臭了吧？那可是大大有损他的英武形象的。

秋千终于停止了摆动，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莫非是飞箭传书？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那棵不幸中箭的老槐树下面，仰头望去，果然看到那支深深嵌入树干，入木三分的羽箭的杆上果然系着一卷白绢，原来如此。

我看了看它距离我的高度，估计搬个板凳过来也够不到，于是转身回房去叫正在整理房间的阿娣，她很快到柴房里搬了一张竹梯来，小心翼翼地架在树身上一步步爬了上去，我在树下看着她费力地拔了几次才将那支箭拔下。

阿娣将箭交到我的手中，只见那一小条白绢由一根细细的线绳缠绕在箭杆上，我将绳子解开，取下白绢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元宵佳节敬邀赏月城北大营设宴等候”

我愣愣地看着这十几个漂亮的软笔汉文，历史上的多尔衮博学多才，深谙汉学，书法如此俊逸倒也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我认得汉文？要知道古代朝鲜的女人们也是恪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戒条，恐怕几乎都是目不识丁，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难道以为我是个才貌双全的才女？可是如果他预料到我不识上面的汉文，必然会去找他人解读，这样的话必然将这次约请公开，那他干吗神神秘秘地跑来，用这种明显不想让别人知晓的方法送信呢？难道仅仅是耍酷，显得与众不同，卓尔不群吗？

旁边的阿娣疑惑地看着我手上的字条，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小心地问道：“小姐，上面写得是些什么啊？”明显她也不识这复杂高深的汉字，更何况这还是古代的繁体字，我还要仔细辨别才能读出。

“他邀我去赏月。”我心乱如麻地回答道。

“他？他是谁啊，难道，”阿娣的神情突然一阵意会的欣喜，“难道是太子殿下？今天刚好是正月十五，莫非殿下想要请小姐去……”

我打断了阿娣自以为是的揣测：“不是太子，是多尔衮。”

阿娣顿时一脸惊讶：“多尔衮？他不是……对了，他不就是那个清国的九王吗？他怎么会……难道小姐认识他？”接着摇着头，自言自语着：“不可能啊，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我昨天和顺英她们出城去郊游，没想到就碰到了这个什么‘九王’，他问我的名字，我没有告诉他，不料今天居然阴魂不散地找到这里来了，还请我赴什么宴，我看他肯定是不怀好心。”我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撇了撇嘴巴，虽然疑惑归疑惑，但老实说，其实我还是打心眼里地崇敬这位满清的一代雄杰的，不过今天实在是事出意外，再加上这次邀请明摆着有点深层意思在里面，不然他为何偏偏请我呢？可是由于太子李淏的这层关系，我当然不能在阿娣面前流露出什么来。

“不会吧？如果九王对您没有点什么意思的话，怎么可能贸然邀请您去赴宴呢？他的军营可不是我们女人可以去的，这实在有点不对，小姐您昨天到底是怎么和他见面的？”阿娣更是一头雾水。

我无奈只好将昨日城外雪地里的遭遇详细地对阿娣讲述了一遍，因为我现在是在找不出可以给我出主意的人了，虽然明知道她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

我们足足商量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任何妥善处理此事的方式，最后阿娣一摊手，无奈地说道：“我看哪，小姐您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去，要么不去。”

“你这不是废话么？还用你说？”我不禁苦笑。

“可是您要是不去的话，必然得罪九王，那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虽然表面上看来他是一个温良和善的人，但我不知道他一旦生气会是什么后果。但是从小姐您的讲述可以看出，这九王明摆着看上你了，你去的话他必然认为你也明白他的意思并且心中也默许了，所以这对您和太子的关系大大不利，所以说，小姐如果真的喜欢太子殿下的话，就不应该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

我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干脆回绝九王的邀请？赌上一把，看看他是否会发作？”

阿娣忧形于色：“回绝是要的，不过方式恐怕要婉转一点。我看九王一向以和蔼温文的形象示人，总不至于因为你一个小女子而和我们朝鲜过不去吧？”

“嗯，我想至少表面上应该如此，可是……”我犹疑着，多尔衮是一个外表谦和，内心孤傲的人，越是喜怒不形于色，越是一贯表现得平和如水的人才越是深不可测，我不知道这位满清枭杰一旦遭到了我的拒绝，那该是什么样的后果……

我呆呆地坐在房中考虑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屋子里逐渐陷入黑暗，阿娣进来掌灯，我伸手制止住了，其实黑暗更能让人冷静下来思考：我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是担心我可能因此不能和我心爱的恋人，朝鲜太子李淏常相厮守，还是担心他不是报复在我们身上，而是对朝鲜不利呢？要知道满清从此成为朝鲜的天朝上国，假如稍不顺意的话，朝鲜就即将面临再一次的水深火热。

可是，我根本就不是朝鲜王国的人啊，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是个实实在在的中国人，尽管是朝鲜族，但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炎黄子孙，和朝鲜半岛的两个国家没有关系，那我干吗要为眼下的这个积弱的朝鲜王国担忧？

难道是为了我的恋人，将来的夫君李淏吗？我确实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微笑，喜欢他指尖的温热，喜欢他如同阳光般火热而挚烈的眼神，喜欢他带给我的快乐，欣悦，还有……从未有过的激情，可是，这一切都是可以天长地久的吗？上午荡秋千的时候我还曾经这样想过，想过一旦激情过去，陷入平淡之后的境遇，难道这一次我的爱恋就能稳固了吗？

又一次想起多尔衮来，他确实是一个令我崇敬的英雄，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领袖气质和高洁孤傲如沙漠之月，他的睿智精明如雪地之狐，在史书关于他的记载中我可以无形间感觉到它的辉煌他的光芒在长久地闪耀，哪怕史页已经发黄，仍然阻挡不了读史者对那个传奇人物的想象，想象着他在仰望苍穹，凿凿誓言；想象着他的跃马挥鞭，豪迈激情；想象着他“虽万人吾往矣”的我行我素和铁汉柔情……

想到这里时我的脑海中蓦然映出了[孝庄秘史]的情节，对了，他不是喜欢现在的庄妃大玉儿吗？不管史书是如何避讳那一段太后下嫁的传言，然而他和孝庄太后的一段恩怨纠葛的孽缘始终是后人感兴趣的焦点。而现在他居然邀请我去赏月，明摆着对我另有深意，难道说他和大玉儿的那一段传奇故事根本就是后人杜撰猜测出来的，这段情缘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历史实在有太多的不可思议，难道……

直到十五的圆月把它的清辉洒满大地，也毫不吝啬地蔓延进我的房间，给地面镀上一层银霜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去了。

因为坚持自己的感情，即使到了最后也不会后悔。如果他和大玉儿的感情是真的，我也不想被他当成那个宫墙隔阻，只有在梦里一会的心爱的玉儿的替身；如果他和大玉儿的感情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我和李淏的感情确实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我要一心一意地守护着我的感情，不求天荒地老，但它只要曾经拥有，就值得我去珍惜，用心去呵护。

我起身拉开了房门，外厅已经掌灯了，我唤来阿娣，吩咐道：“你去找个人到九王那里报个信，就说我今天不慎着了风寒，正在家里休养，现谢过他的邀请了，等改天身体恢复了再行约见也不迟。”

因为我知道史书上记载朝鲜战事结束后皇太极先行带着主力中军返回盛京，留下多尔衮善后，而多尔衮则领军在二月初出发，押送着战利品和掠夺来的劳动力一路浩浩荡荡地在冰天雪地的平安道跋涉了月余才越过鸭绿江返回。今天是正月十五，那么估计没有多久多尔衮就该回国了，这段时间里他肯定每天忙碌得一塌糊涂，处理各种繁琐事宜，哪里有空来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计较，等他走了就万事大吉了。

阿娣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下去传话去了，看来她也很担心我会决定去赴多尔衮的宴会，看来我和太子李淏的结合是人心所向啊，我怎么能拂逆人心呢？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踏实了。

过了许久，估计派去城外传话的人应该到了，我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多尔衮毕竟不是一个冲动鲁莽的武夫，更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应该不会因此而大加计较的吧。

突然间听到外面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于院门前是石板铺就的道路，所以钉了铁掌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清晰，我的心陡然猛跳起来。

终于，马蹄声在接近这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很快，外面一阵吵杂声，各屋的开门声，似乎来了不速之客。我意识道，是冲我来的，因为朝鲜人很少有骑马的，没钱人步行，有钱人乘轿，个个像他们崇拜的大明汉人一样温吞吞的，怎么会夜晚在大街上策马狂奔？难道是多尔衮听到报信人的回话后真的为我的不识抬举而愠怒？

这时听到屋外的一阵对话声，不是很清晰，接着阿娣就拉开外屋的房门，向我这边匆匆赶来：“小姐，小姐!”

我猛地起身，问道：“是不是九王的人来了？”

“是的是的，”阿娣一连串地回答着，看来她确实很惶急，金林君天一擦黑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估计是参加什么元宵节宴会去了，家里没有了主人，剩下一群弱质女流，自然被这夜晚突然闯上门来的满洲人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九王的一个侍卫刚才这里，现在正在院子里，说是九王邀请小姐前去军营赴宴，要小姐出来。”

“哎，看来他真的不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人啊！”怎么办？躲着不出去，我看行不通，既然多尔衮派侍卫如此之急地赶来这里，正大光明地请我，看来我的服从是势在必行的，目前的形势就是这样严峻而不容我有所推托，看来他已经猜到我是在装病。

“小姐，我看您是装不下去了，九王那样精明如何能让小姐的谎言欺瞒？他这次看来是非要您去不可了。”阿娣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开手臂，阿娣急忙帮我披上外套，然后帮我穿好鞋子，我抬步前行，到了房门口，阿娣躬着身拉开了房门。

外面一片***通明，各房的仆人们都跑了出来纷纷掌上了灯烛，几位妇人们神色不安地站在院子里，大夫人，也就是我现在的“母亲”看到我出来，脸上带着忧虑和疑惑看着我：“阿贞！”言语中带着她不方面言明的担心。

我冲她笑了笑，想宽慰一下这位惊惶不安的夫人，这时站在庭院中央的一人突然打了个千，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道：“我家王爷请熙贞小姐即刻前往大营赴宴！”

我低头看着那个一身白甲，摆出一幅恭请姿势，但口气中带着不容回绝的强迫性的侍卫，然后一步步走下阶来，淡淡地问道：“你家王爷？是多尔衮派你来的吗？”

本来低着头的侍卫猛地抬起头来，看他的表情肯定是被我直呼他主子的名讳这种大不敬的行为吓了一跳，不过他还算是个很懂得该如何办事的人，只见他恭敬地回答道：“是的，正是大清的和硕睿亲王，王爷派奴才来，说无论如何也要请小姐过去，因为王爷已经对其他各位王公贝勒们发过话，说是今晚他必会请来一位有‘朝鲜第一美女’之称的宗室小姐赴宴，所以各位王爷贝勒们正在大营里迟迟没有开宴，就等着小姐前去呢。”

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个侍卫看来很分得清孰轻孰重，我对他主子的无礼是小事，可如果他请不到我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故意做出对多尔衮的不敬，意思就是你们家王爷虽能威震天下，却不能奈何我这一介女流，我既然并不惧怕他，那也自然不是被迫无奈地跟你走的了，这样一来自然震慑到这个和他主子一样心高气傲的侍卫，从而对我恭敬起来，在奴才面前我需要拿出主子的架子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本来我今天身体不是很舒服，是不想去的。可是看你们家王爷还是有点诚意的，再说他既然对其他的王公贝勒说下了那样的话，我不去的话岂不是扫了他的面子，让他如何下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侍卫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声道：“有请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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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笑对群杰

我慢悠悠地说道：“不忙，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待我先回房里去换一件衣服，现下数九寒冬的，总不能让我打着喷嚏去见你们家王爷吧？”

侍卫一脸陪笑：“奴才光顾着急了，差点连这个也忘了，真是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用了，不然的话谁带我去赴宴啊？”我转身一招手，阿娣赶忙替我拉开房门，我端足了架势，一步一摆地进了屋，把那个侍卫晾在了庭院里一大堆女人的众目睽睽之下。

我来到梳妆台前坐定，阿娣把所有的烛台统统点亮，房间里立刻明亮许多，阿娣从台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桃木梳子，帮我松开发辫，然后小心翼翼地梳理起来。

“小姐，您可要小心啊，奴婢总是不放心，要不然奴婢陪同您一道去吧，也好伺候着。”阿娣的神色有点担忧。

我摆摆手，一脸轻松道：“没事情的，又不是去赴鸿门宴，怕他什么？难道他能把我吃了？”古代朝鲜人很是崇慕汉文化，因此对中国历史上的重要事件和人物多少都知道一些，不过我说出“鸿门宴”这三个字还是有点觉得失口，毕竟阿娣一个目不识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明白？

说话间，阿娣已经手脚娴熟地帮我重新梳好辫子，光滑得几乎一丝不乱，然后从首饰盒里取出几样头饰给我挑选，我看了看，件件都异常精美，我一时间不知道挑那样好了。

阿娣拿起一根上面传着一件由黄金和翡翠配合打造出金达莱花式得发呆，说道：“小姐，我看还是太子殿下送的这一条吧，它确实很适合您。”

原来这件东西是李淏送的，我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欣赏着，看来他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上面翡翠的花瓣雕刻得如此晶莹而光洁，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着迷人的光泽，我将这根做工极其精巧完美的发带还给阿娣：“好，那就这条吧。”

看着阿娣仔细地帮我将发带系好，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戴着恋人赠送的饰物去见另外一个明显已经对我别有用心的男人，而且又是曾经的敌人，我不知道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难道他们两个真的可能像电视剧里的恶俗情节一样变成情敌吗？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不要……万一……多尔衮提出那方面的的请求……我要不要干脆地拒绝他呢？

阿娣帮我挑选了一件白色绣着睡莲的上衣，一条嫩绿色的长裙，她俯身低头帮我系着衣带的时候，我看着镜子中那张天生丽质，清纯如露的面庞，心中暗暗叹道:我才来到古代十几天，就引来如此多的事端，莫非我在坠楼之前和刘郁酒醉后的那句戏言“我要变成绝世美女，让无数英雄豪杰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将真的有可能变成现实？

门口早已经备好了马车，我双手提着长裙，一步步迈下台阶，等候多时的侍卫立即起身，做出请的手势：“小姐请上车吧！”

这时夫人拉着我的手，一脸关切地：“让阿娣陪你过去吧，也好有个人照顾。”

我回头看了看正在用眼神恳求我的阿娣，于是说道：“那好，你跟我一起来吧。”

阿娣侍候着我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我和院子里的女人们挥挥手，马夫一扬鞭，我们便由那名骑着马的侍卫在前面引路，出发向城外驶去。

在一路颠簸中，我靠在摇晃的车壁上沉思着这一系列的古怪：看来我所附身的这位熙贞小姐确实识得汉文，这从那个锦袋里的字条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多尔衮又怎么知道呢？是他的消息实在很灵通很全面很详细，还是他当时将这个锦袋捏在手中时，真的曾经打开来看过？可是如果他真的看过的话又为何对我紧追不舍，一副摆明了要和我交往的架势，难道他明明知道太子喜欢我却毫不在意地妄图横刀夺爱？这应该不是他的作风啊！难道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落水的我的具体容貌，所以在雪地的见面时他并没有认出我来，所以说还询问我的名字；还有，据我对历史上的多尔衮的了解，他绝对是一个行事谋划都极为谨慎的人物，一向谋定而后动，又怎么可能在不能确定我确实可以去赴宴的情况下就提前对着一大群王公贝勒们夸下海口呢？如果我没有去的话他又怎么收场……

我思考了许久也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这时已经透过窗帘远远感觉到前面一片***通明，甚至能听到军士们巡逻的声音，还有一队队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看来已经到了多尔衮的大营了。

马车到了辕门口停了下来，这时我听到那名侍卫和门口的卫兵一阵满语的对话，可惜我听得一头雾水，我对这种语言可确实是一窍不通，哪怕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的话，只要表情不表现出来，我还真的白白被他们涮了。

这时马车继续驶动了，我掀起窗帘，看着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和一队队巡逻经过的士兵，严整而肃穆，军营的规划也极为有条理，虽然我对军事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但看得出来这支军队的统帅的确是个颇通兵法之人。

不知道经过多少营帐，终于在一座***通明，门口的旗杆上飘扬着一杆白色的三角形龙旗的大帐前停了下来，这时听到里面有嘈杂的对话声，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也猜得出这时中军主帐，里面的人肯定是一大群身份高贵的满洲将领和贵族，这时耳边听着卫兵进取通报的声音，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虚，毕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场面，第一次面对如此多历史上有名有姓甚至大名鼎鼎的人物，况且又是一群粗野彪悍，目高于顶的男人，天哪，多尔衮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这叫我如何应对呢？

这时那个侍卫在车外恭声道：“睿亲王爷请熙贞小姐进帐！”

阿娣先跳下马车，然后掀着门帘，扶着我缓步走下车来，我举目一望，只见面前的大帐的门帘已经高高地悬起，看得见里面几排桌案和***通明，还有许多完全陌生的人影在晃动，我心里有点不悦，心想：你多尔衮如果诚心诚意地请我来赴宴，为什么不出来迎接我？

旁边的侍卫道：“小姐请移步！”看样子他是要阿娣留在帐外了，于是我目视一下阿娣，她点了点头：“小姐，您要小心啊！”然后将我披在外面的披风取了下来。

无奈，我只得硬着头皮，暗暗地嘘了口气，然后将两手抬起，交叠着放在胸前的衣幅下面，摆出一副仪态万端的样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尽管这段路也不长，然而我却觉得它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尽管眼前的情景和气氛有点像世界小姐的冠军优雅高贵地行走在舞台上，旁边满是一脸倾慕和赞叹的仰视者，但我的感觉却像自己成了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笼外的观赏者肆意地评头论足着。

我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看两旁那些一身戎装的满洲贵族们，仍然高贵矜持地缓步前行，但我依然听到了压低了的交头接耳声，轻轻地感叹声，似乎感觉到这些坐在桌案后面倨傲的男人们锐利的眼光正灼灼地注视着我，似乎要把我从头发丝一直看到后脚跟，平时阅尽春色，极尽享乐的满洲贵族们此时突然没有了他们平时声色犬马时的轻浮和肆意，我甚至能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他们一个个极为震惊，惊艳，艳慕，感叹，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神。

我心中轻轻地笑了，看来我的容貌的确远远地胜过了他们平生所见的各种姹紫嫣红，粉黛红袖，让这些一向目空一切，自以为是地贵族们被我的形象所折服，心中顿时一阵得意，不过这只是初步的，接下来我也许还会让他们更加地出乎意料。

脸上带着高贵的，轻柔如春水微澜的浅笑，我目视着主位上的那个人，在大约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位满洲的墨尔根代青，犹如冉冉升起的明星，璀璨而光芒四射，即使在如此多身份高贵，战功赫赫的王公贝勒们的中间，也不可阻挡地显露着他夺目的异彩；他是大清中年轻的雄鹰，矫健而孔武的英姿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活力和魅力，展翅翱翔于蓝天，傲然地俯视着苍茫大地，主宰沉浮。而此时这位一代雄杰正坐在正中的位置，一把兽皮的交椅上，一身洁白的，绣着蟒蛇的便装，衬映着他英武的面庞，却格外的白皙如玉，他用温和儒雅的清亮眼神注视着我，然后是宛如和煦春光地一笑：“你终于来了，我能请得动小姐的大驾，实在不容易啊！”他用朝鲜语对我说着，尽管口音还是有点生硬，不过还是很顺畅的，他能在短短地一个月的时间里能把朝鲜语学得如此流利，的确是个天才。

我正对着他的笑容，稍稍做出嗔怪的样子，尽管如此，也能感觉到我此时的迷人：“是吗？我看此时王爷您倒好一副主人的姿态嘛，真是贵人架子大啊！让我像使臣一样地在众位贵人的审视下走到这里，是不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多尔衮站起身来，一步步绕过桌案，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哪里敢给小姐来什么下马威啊，不过这次却是因为方才同各位王公大臣们谈话而疏忽怠慢了小姐，所以呢，我先在这里给你道个歉，这样吧，我自罚一杯！”

说着，回手从膳桌上拿起一杯酒，用布满精细纹绣的马蹄袖遮着，一仰而尽，然后亮出杯底：“喏，喝光了！请检视一下吧。”

“不必了，想必王爷也是个痛快直爽之人，自然不会欺瞒我这一个小女子的。”我微笑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小姐今天差点爽约，又是迟到，是不是该罚酒一杯？”

我心里一阵好笑，他还真以为看上去温柔细弱的我不会喝酒，想在这方面为难我可真是大错了，在交大的同学谁不知道我是千杯不倒，喝倒一大片男生我自己还能照常唱歌，发音吐词不误，某人呕吐我还知道叫服务生拿垃圾桶过来接着，顺便递上纸巾，再问问需不需要茶水，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我一伸手，旁边的亲兵立刻递上一满烈酒，我举到鼻前轻轻地嗅了嗅，心里微微有点后悔，毕竟现在不是很久远的古代，人们喝的都是度数很低的米酒，而现在这些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满洲人饮用的就是我们现代的玉米酿就的类似于东北小烧之类的烧酒，度数自然不会低。不过好在小时候这种烧酒也经常喝，酒量早就磨练出来的，所以我并不惧怕，轻松地笑道：“这是自然的，迟到罚酒，天经地义，我当然不会推脱的。”

于是一仰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也亮出了杯底，周围的满洲贵族们终于打破了我进来时的平静，顿时一阵拍手叫好，尽管我听不懂，不过也明白他们的意思。

我狡诈地装出不习惯味道的表情，皱了皱眉头，多尔衮以为我胜不了如此强烈的酒劲，于是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你好像不太喜欢。”

我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撒着谎：“这酒的味道有点怪，我不喜欢，还是我们朝鲜的清酒更适合我一些。”我知道清酒的度数只有十几度，所以故意说烧酒不好喝，这样多尔衮就不好意思再“委屈”我喝“不好喝”的酒了，于是他很识趣地吩咐亲兵：“去给小姐换朝鲜酒上来！”这句是汉语，我可以听懂。

亲兵“喳”了一声，立刻换酒上来。

这时紧挨着多尔衮坐着的一位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的人用满语很大声地说了一句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不过看那人回看我一下的眼神，估计是想让多尔衮向他们介绍一下我。

果然，多尔衮向他点点头，然后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一同过去，于是我和多尔衮并肩走到那个身着蓝色便装，但看衣饰绣色都极为考究而华贵的男子面前，我看着这人一身武莽之气，脸色高傲而阴沉，不过此时盯着我的眼神倒是有些不怀好意，满洲人好色的本性在他这里展露无余，看到我们走近前来，他拿着酒杯站起身来。

多尔衮用朝鲜语向我介绍着：“这位就是当今圣上的长子，呃……他是……”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似乎在思考着用朝鲜语如何翻译他们大清的王爵和人名。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为了迁就我而如此费力，于是突然用汉语开口道：“王爷不必劳神思索，我会听得懂汉话的。”

多尔衮笑了笑，然后小声道：“看来我真的没有估计错。”于是接着介绍道：“这位是肃亲王，正蓝旗旗主豪格。”

其实我在听多尔衮说到皇长子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位尊神是何许人也，果然是多尔衮一向的对头加政敌，那个满清初期大名鼎鼎的肃亲王。

然后多尔衮面向豪格说道：“这位小姐就是朝鲜金林郡公李世绪之女，李熙贞。”

这时豪格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尽管眼前的这位睿亲王年纪比他小了三岁，不过论辈分可是他实实在在的叔叔，只听豪格说道：“十四叔，没想到每天看你闷声不响的，除了处理军务就是读书，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想到到了朝鲜没几天，居然遇到这般标致的可人儿，还是他们王室贵戚的千金小姐，我们怎么没有这般艳福？”

多尔衮回头看了看我，然后微笑道：“这也纯粹是机缘啊，要不是我昨天烦闷不已才抽空出去行猎的话，如何能见得到这位如此容貌的小姐呢？”接着又冲我挤了挤眼睛，别有深意地说道：“无奈这位小姐架子甚大，我亲自去请她都懒得过来，看来我多尔衮还是有艳遇没艳福啊，这等高贵女子的芳心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赢取到的，看来考验还在后头，说不定比我打仗还要难上百倍啊!”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打趣地哄笑声：“多尔衮，这下可有能难住你的问题了吧！”

“就是，我们弟兄们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我们能管这位美人儿叫一声‘婶婶’啊！”

……

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顿时脸红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多尔衮忙着替我解围：“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就算我一百个乐意，还得看熙贞小姐的意思呢！我是绝对不会强人所难的，她如果看不上我的话，你们再起哄也没用!”

看似解围，实际上却是故意作弄我，看我如何表态，我当然没那么容易入他的圈套，所以故意将话题岔开：“诸位大人实在是取笑了，小女子还没有向这位王爷行过礼呢！”

说着微微躬身，微笑着颔首向豪格致意。

我既搞不清我到底要行什么礼，也学不像电视剧里的那些满族女人们的请安动作，虽然我可以用朝鲜古代妇女向男人或长辈极为高者行的那种两臂高高抬起到额头，指尖相碰，然后跪地叩头的礼仪。但是我认为无论这两种礼仪，都显得奴性十足，实在有损我矜持高贵的形象，所以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越是表现地和其他循规蹈矩的女子不同，越是表现得卓尔不群，无畏权贵，就越能得到多尔衮的敬重和赞赏，就像为什么我在雪地初遇时我那般直率无礼，而多尔衮却反而对我兴趣浓厚一样。

奇怪了，我本来生怕被多尔衮欣赏并爱慕的，可眼下我怎么处处行事都被这截然相反的心态所掌控？我真的那么在乎他对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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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媚眼如丝

“熙贞见过肃亲王！”

我尽量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不过饶是如此，我所附身的这位熙贞小姐的音色却实在是柔美宛转，甜美异常，极为动听，即使我尽量想把这声音压得低沉，仍然改变不了这莺声燕语，这声音落在周围这群满洲贵族的耳朵里，自然是格外舒服，甚至不免想入非非。

豪格一愣，不过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猥亵的意味，只见他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哟，不敢当，不敢当。小王真是惶恐啊，真不愧是‘朝鲜第一美女’，光这说话的声音就是这般令人骨酥，假若是娶回府中，那不知是何等的销魂啊！”

他肆无忌惮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所有王公贝勒们责怪的目光，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傻子都看得出多尔衮对我是什么意思，而豪格无论如何都是多尔衮的侄子，他侮辱我，就是侮辱了多尔衮，这口气让人怎么忍得下？但是并没有人站出来直接指责他的无礼，大家都在沉默着，估计是想看看一向城府深沉的多尔衮受此大辱会有何反应，最好是看到他大怒并且当场训斥一向目空一切，胆大妄为的豪格，一来挫挫他的锐气，二来也好看看热闹。

场面上安静极了，几乎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出来。我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一下旁边的多尔衮，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大家所料的一样愠怒，甚至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依旧面带淡淡的微笑，手里的酒杯也纹丝未动，里面的美酒不起一丝波澜。我想起史书上说他韬晦过人，涵养极佳，没想到他还真到了这等修为，面对如此挑衅居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势，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他了。

我心里暗暗埋怨道：你倒是稳如泰山，波澜不惊了，这不是把难题留给我了吗？我该怎么办？总不能闷声不吭吧？

望着一脸嚣张的豪格，我突然想起若干年后他被多尔衮整倒整垮，囚死狱中之后，多尔衮立刻以照顾遗孀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把他的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迎娶到府中纳为侧妃，连他的儿子都要管多尔衮叫“阿玛”，真是报应不爽啊！还有更好笑的，两百多年后，他的后裔中居然还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汉奸川岛芳子，可真是给他这个祖宗面上添光啊！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出声来，豪格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冷冷地问道：“你笑什么？”

周围的气氛更加紧张，众人也被我的不知天高地厚而吓到了，众目睽睽地想看我如何圆场。我悄悄地溜了多尔衮一眼，可他恍如不察，根本不开口给我解围，难道是想看看我该如何应对，故意考验我？我心思一转，有了。

“哈哈哈，我并非在笑王爷您，而是在笑我旁边的这位睿亲王爷。”

豪格更加愕然了，他好奇地问道：“那你倒是为何笑他？”

“我在笑这位睿亲王爷，必然是平时读书读得呆掉了，哪像王爷您这样见多识广，阅尽春色？他初来乍到，看到我这样相貌平平，说到天上去也不过算得上是五官端正的小女子，就以为是什么‘朝鲜第一美女’，真是好笑，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二流姿色，容貌远胜于我的美女在朝鲜多了去了，何止上千？只不过王爷您平日里克尽职守，鞠躬尽瘁，必是为了报答贵国圣上的恩典，因此既没有空闲，且又根本不屑于出去寻花问柳，声色犬马。像您这样公忠体国，忠心耿耿的忠臣良将，实在是大清之幸，社稷之幸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的确是一个千古不变的真谛。果然豪格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看得出来他被我拍得很是舒服，男人都喜欢听女人的赞赏，况且又是我这样一个大美女的赞赏，简直是听得心花怒放，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只见他哈哈大笑道：“好，说得好！没想到我豪格的威名连朝鲜的一个足不出户的女流之辈都这般知晓，看来我大清扫清四宇，四方臣服的那一天不远了！”

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来，我和你干一杯！”

我微笑着和他碰杯，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女子能得肃亲王如此抬爱，实在是惶恐，待这杯饮过，再另外回敬王爷您了！”

说着便只一口，就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幸亏我早有准备，这等低度数的酒我就是喝上一坛也没问题。看着同样亮出酒杯的豪格，大家松了一口气，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虽然好戏没看成，不过看到大家皆大欢喜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收场。

豪格再次看了看我，然后对沉默良久的多尔衮说道：“十四叔果然目光犀利，想不到民风柔弱的朝鲜还有这般豪爽直率的女子，况且又如此识得大体，的确是千里难寻，你的福气真是不浅呐，看来我和其他的兄弟们只有羡慕你的份了。”

多尔衮作谦虚状，装得还真像：“哪里，哪里，肃亲王说笑了，贵府上佳人无数，胜过她的肯定大有人在，只不过你一向藏着掖着，不肯示人罢了，待回到盛京后，哪天我们可要到你府上好好鉴赏一番，到时候你可不能借故推托啊！”

话音刚落，周围众人一起哄声大笑：“就是，就是，到那时你可不能小气啊！”

我跟着陪笑，其实心里正冷冷地嘲讽：这个豪格的确是一介武夫，心思鲁莽，连我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我在恭维他。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一开始就得罪人，虽然他不是什么善类，不过最好不要引起他的警觉，以至于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我之前的话是一箭双雕：把豪格捧到天上去，将他说得如何如何英明神武，正气凛然，这样一来他必然估计自己的面子，自然不好意思抽自己耳光，再在明面上对我有所企图了。而且我故意说朝鲜比我漂亮的美女多了去了，这样必然会勾起他的色心，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他必然按耐不住，私下底派人四处搜掠美女，这样一来，刚刚平定下来的朝鲜必然又民怨***，怨声载道，说不定再起个暴乱什么的，或者搞点类似于哈马斯穆斯林似的恐怖行动，干掉一些清兵清将，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这样的话可以叫多尔衮暗示大臣们上书弹劾豪格在朝鲜的这一系列怨天尤人的粗莽举动，到时候皇太极一看，他禀行收买人心，做长久打算，为日后一统中原做铺设的良苦用心被他这个鲁莽粗野的儿子破坏，必然龙颜大怒，降个爵啊，削个衔啊，罚个俸啊的还是小事，说不定夺去几个牛禄之类的处罚可就够豪格受的了。

看着一直以和颜悦色地态度示人的多尔衮，我心里暗暗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笑里藏刀，不动声色地铲除妨碍他的人正是他的特色，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豪格终究还是玩不过多尔衮，反过来自己倒丢了性命，老婆也被人家抢去，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多尔衮接下来讲起他的满洲贵族向我一一介绍：坐在下手的分别是礼亲王代善的长子和硕成亲王岳托，多罗安平贝勒杜度，以及一干我一时记不清名字的贝勒和梅勒章京，固山额真们。这些人虽然大多年纪都比他大，不过辈分还是比他低了一辈，难怪今天他坐在主位，原来这些都是他的侄子啊！想想这些年纪长于多尔衮的王公贝勒们都得管多尔衮叫一声“十四叔”真是好笑，没办法，谁叫他们的太祖皇帝努尔哈赤是台播种机呢？

接着多尔衮告诉我：“我大哥礼亲王代善和我的十五弟豫亲王多铎本来这次也到朝鲜来了，不过前天已经随同皇上返回盛京了，所以你没有看到他们，下次我一定我替你引见的。”

我点了点头，奇怪，什么“下次”，又是盛京，难道多尔衮真的打算带我回他的满洲老家？不会吧，我连一点答应的态度都没有，连他自己也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又作此打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会喜欢他，答应嫁给他吗？开玩笑。

我正想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表表我的态度，多尔衮已经安排好我的座位，开始下去挨桌敬酒，一圈下来，他居然一点酒劲上头的意思也没有，脸色依旧白皙如玉，神色悠然，是他的酒量太好了，还是他和我一样无论喝到什么程度都脸不变色，最后是越喝越白，直到醉倒？要知道他喝的可是高度数的烧酒啊。

下面的贵族们开始脸色潮红起来，随着酒越喝越多，大家开始没有任何礼节拘束，开始肆无忌惮地行起酒令，起身的起身，推桌的推桌，也不怕酒水弄湿了他们身上华贵的上好衣料，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划圈拆掌，吆喝哄笑，后来连一直保持着沉稳风度的多尔衮也参与进去，大家索性围成一圈，轮流划拳，一时间帐内热闹非凡。

我无聊地在圈外看了半晌，无奈根本听不懂他们的满语吆喝，也看不懂他们所划之拳，和我们现代的划圈根本不是一回事，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了他们的游戏：“你们这样玩一点也不痛快，喝起酒来也太慢，没意思，还不如换一种玩法!”

众人惊异地回头看我，这时多尔衮才意识到了对我的冷落，忙关心地问道：“那你要玩哪一种呢？没关系，讲出来吧！”

我也注意到了我的石破天惊的效果，说实话这样粗鲁的饮酒游戏实在是有损我斯文柔美的形象，所以我看到了众人惊愕的目光，如果有眼镜在鼻梁上或隐形博士伦在他们眼睛里的话，我相信它们绝对会一古脑地掉出来跌破。

不过话已出口，就是覆水难收了，于是我索性硬着头皮说道：“叫人拿一只大碗过来，我们一起玩色子不是更痛快吗？”

大家纷纷赞同，“好，就拿色子来吧！”

大碗摆在桌子的正中央，豪格问道：“是玩比大小还是七八九呢？”

我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

“我看还是玩七八九吧！”岳托提议道。

于是叮叮咣咣的清脆撞击声开始响起，从豪格开始，大家一个个轮流将两个色子抛到大碗里，看着色子在大碗里飞速地旋转，旁边的人或兴奋或失望地嚷着点数：“九，九，九！他娘的，十二，便宜了这小子!”

“六，六，六，快回头让他把刚才的酒补上！好了，好了，真的是六啊，回头！”

“看这回还不是你喝酒？”

“来两个一，灌倒岳托那小子，看他还猖狂不猖狂，……唉！”

“八，果然是八！喝一半!”大家起着哄，几乎是半灌着让那个倒霉鬼把半碗烈酒喝了下去。

……

换成了大碗喝起酒来果然畅快，更畅快的是看着别人总是倒霉地中了点子被灌酒，而自己却悠闲地在一边看热闹，实在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了。

而且我选色子的原因是我玩这类轮盘的色子一向运气绝佳，不论哪天坐哪个方位都是输少赢多，看着这些平时豪饮海量的贵族们一个个开始酒意涌上，渐渐也顾不上平时的风度和一本正经，个个撸起衣袖，摩拳擦掌，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碗里的两枚色子的紧张模样，或叹息或狂喜，或幸灾乐祸，或自认倒霉，实在是有趣的很。

尽管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不过也架不住轮到的次数太多，海边走多了自然会湿鞋，虽然喝的是低度酒，不过渐渐地，还是略微感到一点酒力，不过精神反而更加兴奋了。

后来又改成了“拔牙”，“三百五”，不过这些倒是我现场示范，免费教学的，他们居然连这种东东都不会，于是一开始，我着实地赢了几把。

不过到了后来，这些大爷们也逐渐开始反击，我开始倒霉，连输几次，酒也渐渐喝多。不过我才不会傻到一会老老实实地醉倒或风度全无地呕吐呢，狡猾机诈的我发挥了我的经验，悄悄地跑到茅厕里用手辅助，强制呕吐了两回，终于把胃里的酒精大半清理出去，然后又神色不变地回去接着和那帮大爷们拼赌。

“哈哈，五百五！全场我点数最高，你们喝酒吧！”我大笑着，得意忘形地挽住了旁边的一只手，顺道冲那人抛了一个媚眼，结果尴尬地发现我挽住的是多尔衮那双温暖宽阔的手，一惊之下连忙缩了回去，尴尬得脸上发烫，估计方才我略带酒意的眼神中一定充溢着妩媚和诱惑，这种我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确实令男人为之陶醉和沉迷，哪怕是多尔衮，也概莫能外，我这时注意到了他眼睛中异样的光芒和转瞬即逝的热烈，迷惘。

忽然想起，历史上的多尔衮确实也是一个风流潇洒的人，家里有一大堆大小老婆，还要在朝鲜上下遍选美女。看来男人好色，英雄本色啊，满洲贵族们的风流本性是一直在他们血管里流动着的，他也自然不能免俗。

可是他又因为和大玉儿的那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和种种令人疑惑的神秘细节而给后世读史者留下了一个痴情英雄，铁骑柔肠的光辉形象，这又怎么解释？他的性格是如此矛盾的结合体，这令我感到无比的好奇和惘然，也激起了我想弄清这一切的欲望，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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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红颜知己

我出了中军帐一路前行，只想远远地避开帐内的燥热和酒气，以及那些玩得兴起的满洲贵族们的粗鲁举动，尽管前一刻我还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但酒喝到了一定程度，头脑中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要思考着什么，想想白天曾经忽略过的，没有空暇思索的问题，此时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酒后忘形，于是悄悄地步出帐外，想让昏热胀痛的脑子被冷风刺激一下以得到片刻的清醒。

月光如水，月明如镜，柔和的清辉洒满了大地，映在皑皑白雪之上，反射着皎洁的光。今天正值十五，热闹的元宵佳节把本是宁静安详的寂静月夜彻底打破，哪怕是在平日里整齐严肃的军营，此时也开始逐渐陷入佳节的狂欢之中，军士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尽情地饮酒作乐，架起一根根铁条，穿烤着白天打来的猎物烧烤着，痛快淋漓的大碗喝酒，肆意高歌，唱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歌谣，一副浓郁的游猎民族庆祝佳节的快乐场景。

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年轻的脸，和那上面纯朴无邪的笑容，我心里不禁有点感慨：他们是在庆祝又一次巨大的胜利，还是为自己即将返回白山黑水的故土，见到分别许久的亲人而兴奋得难以自抑呢？我真正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也明白了为何当年西楚霸王的十万江东子弟兵如何被四面楚歌，一曲箫声一夜之间吹散，战争的确如此残酷，人心是如此重要，而人性却是如此脆弱。

不过眼下的大清正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此时正是八旗铁骑最斗志昂扬，所向披靡的时候，这支北方游猎民族此时来自他们血管里澎湃着征服和胜利以及对战利品和财富的渴求，鼓动着他们金戈铁马，白刃寒光地杀向各个能给他们带来财富，土地，女人的地方，拥有这样精锐的部队，任何一个主帅都会深以为傲，得心应手的。

一路经过这些篝火和营盘，我渐渐地走到附近的一座小小的土包上，不过上面也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很快就到了山顶，我看到一棵被厚厚的雪花压满枝头大松树下面一块大大的石头，于是上前用衣袖拂了拂石块表面上的浮雪，做了下来。

抬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小时不识月，估作白玉盘”的诗句，一种“少年不识愁滋味，强说愁”的感慨袭上心头，幼年时总以为月亮上有月宫，月宫里住着美丽的嫦娥仙子，还有桂花树，玉兔，吴刚。现在想来，就算真的有那一切在月亮上，那冰清玉洁，除尘脱俗的嫦娥又何尝不是“寂寞舒广袖”，跳给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桂树看？尽管唯美，却是彻骨的冰冷。

望着望着，我的鼻子渐渐酸楚，一股液体涌上眼眶，视线也开始透过晶莹的水雾恍惚起来，我想起了我在现代的一切：我的父母，我的亲友，我在鸭绿江边温暖的家，交大的校园，天台，啤酒，刘郁俊俏得有点邪气的微笑……

现在，这一切都在哪里？恍如一场梦，他们统统在我的指间溜走，消失不见，而我则孤零零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古代，竭力地维护着自己的伪装，我开始渐渐不再像我自己了，一点点地走向虚伪，也许以后还会遇到想象不到的暗波涌动，云谲波诡，我是如此无助地独自面对不可预知的虚渺未来，心里空荡地如同落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一根稻草，却明知那是徒劳。

我轻轻地唱起一首几乎被我遗忘在记忆的尘埃里的曲子，想要释放一下现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切切戚戚”的心情：“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月日，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

我现在的音色很是优美动听，加上发自肺腑的感慨，将这首本来就有点忧伤的曲子唱得格外凄婉，动人心扉，一时间我甚至觉得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对着天籁下的万物孤单地吟唱着，凄清而寂寥。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轻地拍掌，接着是一个清朗的男音，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温和：“好，唱得好。”

是多尔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后，静悄悄地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惊，接着开始为自己刚才一时的忘我歌唱而羞赧，糟糕，一定全被他听去了，这家伙，居然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来，看来是早有准备，居心不良。

我回头看时，多尔衮已经缓步走上前来，还没等我慌忙擦净泪痕，他在我旁边停下脚步，然后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兴致？”

我眼看自己的窘态已然被他锐利的眼光捕捉到了，所以并没有矢口否认，而是用嗔怪的口气说道：“是啊，谁知道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上来，现在该看的都被你看到了，该听的都被你听去了，还嫌不够，又过来找我的笑话？”

他听了不但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不悦，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问道：“瞧你一个人就霸占了这样大一片地方，我方才在后面站得很累，可否借贵地小坐片刻？”

我嘴上说着：“您是尊贵的王爷，当然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好了，不过这里不是很干净，怕弄脏了王爷身上的贵重衣料，又硬得可以，哪有虎皮交椅那样舒服？”不过屁股却不听话地挪了挪地方，真是没用，自己暗骂自己一声。

多尔衮顺势坐了下来，离我大概只有一两寸的距离，我侧脸瞟了他一眼，然后想离他在远一点，不然心里总归有点奇怪的紧张，尽管我在他面前一向口气生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其实内心里还是很虚弱的，所以想先试着逃避，不料却发现石块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你口中称我为‘王爷’，可你何时把我当王爷看待过？不要言不由衷了，每日伪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呵，是吗？那你何尝不是一个言不由衷，日日伪装的人？只不过我的道行差了点，没有你火候高深，你这方面的修行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我自然企及不上，但是你也不必在这没有外人的时候还在五十步笑百步了。”我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尽管我的内心很是虚弱，然而还是要硬撑出一副强硬的模样。

他哑然失笑：“你怎么就认为我是在伪装呢？看你的意思，我就是一个虚伪狡诈之人了？”

我望着头顶的圆月，淡然道：“你自然可以骗得过别人，但是绝对骗不了我。我不会傻到认为方才你遭受豪格那般羞辱，还能心里不起一丝愠怒，但是奇怪的是，你居然将这种愠怒掩饰得如此不留痕迹，可见你的韬晦如此之深。”

多尔衮微笑着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怪我不出来为你解围呢？”

“因为你是一个绝对自信的人，就像你料定我一定会来赴宴一样，所以你丝毫不留后路地对那些王公贝勒们宣布了这个消息，尽管我有点不情愿，但现在还是要恭喜你，因为你的意料确实很准确。”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看人的眼光非常独到，你清楚地知道我懂得如何应付豪格的挑衅，所以你根本不担心，才安然地作壁上观。”

“你会不会因此而认为我是一个懦弱萎缩，生怕惹事生非而明哲保身的人呢？”他进一步试探道。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力以相争。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真正的大丈夫，决然不会做如此愚蠢的反应的，能屈能伸，忍一时之小忿，才有日后之成大事，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而史书向来是胜利者书写，成王败寇，是千古不变的规则，当你成为最后站在巅峰的王者之时，又有谁敢去非议那些往事？大家只会称颂你的英明伟业，谁还记得你曾经遭受过的羞辱？

方才的事情也是如此，豪格的肆无忌惮肯定是习惯了的，就算这次没有的话下次也一定会有，而说穿了，你也只是表面上似乎损失了一点面子，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你根本不屑理会这些，适当的沉默或不以为意反倒显得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倒是成全了你心胸宽广的美名。

所以你是一个真正的智者，就像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时，静静地隐藏在暗处，不出丝毫声响，却将箭头牢牢地瞄准那只自以为聪明的黄雀的猎人，不是不动，而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从而获取最大的收获。”

多尔衮静静地听完我的长篇大论，默然良久，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我很奇怪，你的分析如此透彻，简直像可以看透我的心底一样，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子，倒颇似一个阅历深厚，见多识广，看透世事的智者，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我心中暗笑：不是我聪明，而是我知道这段历史罢了。不过在你面前显示显示，让你这样一个内心高傲的人对我另眼相看也未尝不是一件趣事，如果我继续说下去，还有更让你惊愕不已的猛料呢。不过还是谢谢他无意间让我知道了自己今年芳龄几何，真是好笑，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我无法像发了高烧的人一样到处找人问我自己今年几岁。

“对了，方才我听你在吟唱那样悲伤辛酸的曲子，似乎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我不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年龄尚轻，起居优裕，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的小女子怎会有那般沧桑感慨？”他的语气中满是关切和好奇。

我并非是一个坚强的人，要是以往有人关怀备至，态度诚恳地问起我伤心的往事，我说不定就忍不住抽泣着将那些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可是眼下这种环境和对象我怎么敢把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说出来？哪怕吐露一个字都不能，难道我能告诉多尔衮说我是一个现代人？并把我灵魂附体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地讲给他听？估计他会惊愕得连下巴都掉下来。

我回避着他的问话：“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都不希望被人揭露。当然，这种秘密隐藏久了，越积越多，心里就会越发沉重，如果不释放出来，自然会越发痛苦。只不过我不喜欢对别人倾诉，而是习惯在无人的时候将这些心事用歌声抒发出来。那你呢，你会选择何种方式？”

他轻轻一笑：“你怎么就肯定我会有那许多心事？”

我侧过脸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既然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那么你的心事自然比普通人积压得更多，你不觉得你这样一直支撑着已经撑得很辛苦了吗？别看你表面很是风光，实际上你私底下还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你是不是经常在心底问自己：为何该你的东西你一样也得不到？你以前没有的东西现在一样也没有？你韬光养晦，费尽心机，鞍马劳顿，风里来雨里去，可是究竟得到了什么？亲王的头衔？手握兵权？鲜衣怒马？这不是你最终期望的东西。

现在你是否觉得，你离你的目标表面上接近，实际上却越来越远，最后极有可能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所以你很是彷徨，很是迷惘，你甚至在叹息上天对你的不公。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多尔衮愣愣地看着我，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被我一番直刺肺腑之言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神色甚至一度忧郁和沉重，尽管它们转瞬即逝，不过还是被我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看来我的话的确击中了他的要害。

估计他现在一定像被算命先生神奇的预测惊呆了的问卦人，虽然他表面上并没有轻易透露出来，他也没有像其他被意外地击溃了心理防线的人一样惶急而惊愕地追问诸如“你怎么知道的？”之类的话，而是沉默良久，然后感慨道：“我今日方才明白何谓‘知音’了，高山流水，俞伯牙和樊子期，一直为我所倾慕，曾经感叹，千古知音，终生难遇。而今日听你这一席话，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知己难求’，什么叫‘相见恨晚’，这些汉人们的圣贤之言用在你的身上，着实是再贴切不过了。”言毕，长长地感叹了一声。

我微笑着接口道：“所以才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啊!”

多尔衮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那好吧，我的红颜知己，你确实是一个位能经常令人出乎意料的才女，在下是在钦佩啊！唔，暂且不谈论那些令人烦闷的话题了，看来你对汉学，汉赋都很精通嘛，而且方才我听你唱的那支曲子就很有意味，能不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听啊？”

我摇摇头：“那支曲子实在太过忧伤凄切了，不适合我们现在的心情，其实我也只会唱那么几支汉人的曲子罢了，恐怕要黔驴技穷了，”说着我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皎洁的圆月，然后看了看山下大营中的一簇簇篝火，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吧，我唱一支轻松愉悦的曲子吧。”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了!”多尔衮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

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唱起了[敖包相会]：“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只要哥哥你耐心的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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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暗生情愫

军营里的喧嚣似乎早已经离我们远去，我清亮高亢的歌声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中回荡着，宛如夜莺在婉转地啼鸣；到了女声部分，我的声音又是格外的甜美而温婉，充溢着温柔的情愫和腼腆的爱意。皎洁的圆月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一对并肩而坐的俊男美女，毫不保留地把它的清辉洒落了我们一身。

一曲终了，我悄悄地偷看了旁边的多尔衮，他仍痴痴地沉缅于我动听的歌声中，这里雪地如此无瑕，这里空气如此宁静，雪白的明月照耀在大地，是否也藏着他不愿提起的回忆？看不清他的眼神，里面是否还有孤独和落寞？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环，勾勒出他英挺得几乎完美的侧面轮廓，我在心中暗暗地感叹着。

不过很快我又后悔起来，我为什么要唱起这首蒙古情歌，况且又是正在热恋中的年轻男女表达彼此爱慕的情歌小调，这首歌应该出现在蓝天白云，茫茫草原，雪白羊群，在石头堆起的敖包前，我仿佛能看到一对爱得纯洁无瑕的男女在深情相对，立下天荒地老的誓言。这场景怎么这样熟悉？天哪，我猛地想起了[孝庄秘史]，科尔沁草原，奔驰的骏马，一对年少的恋人，满蒙第一美女大玉儿……糟糕，我的这首歌肯定勾起了多尔衮对那段往事的回忆，往事如风，誓言在耳，而今却恍然如梦，假如那段情缘是真正地存在过的，现在可怎生是好？

良久，他才回转头来，这时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迷惘和沉醉，他久久地注视着我，眼睛里逐渐涌起温暖的潮水，我的内心在慌乱着，暗暗地问着自己：是不是我无意间让他平静地心再起涟漪？我这样做是对是错？这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实在是好听，可谓是‘余音绕梁，三月不觉’，我一时间竟然连你唱完了都不知道。”

我故意装出调皮的样子，好趁机掩饰自己的不安：“是吧，这么好听啊，孔子曰：三月不知肉味。你是不是听了我这支歌就可以以后一连三个月该吃斋饭啊？”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拍拍我的肩膀，问道：“这支曲子可有名称？我怎么感觉像是蒙古人的曲子？”

“你猜得没错，确实是蒙古的一支情歌对唱的小调，叫做[敖包相会]，按理说应该是蒙古语唱的，可惜我丝毫不通，只好唱汉语的了。”我一脸遗憾状。

“哦？果然是这样，没想到你一个朝鲜女子也会他们蒙古人的小调，实在不简单哪!”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请求的语气问道：“你能不能再重新唱一遍？我想听得更仔细一点。”

“好啊，那我就再献一次丑啦！”于是我又重新地把这首歌唱了一遍。

这次他默默地听完之后，略微沉思一下，清了清嗓子，对我说了一句：“你看，是不是这样唱的？”

接着他开始唱起这首刚刚听了两遍的[敖包相会]，不但曲调没有丝毫差错，更令我惊奇的是，他居然将汉语歌词翻译成了蒙古歌词，并且唱得极为流利而顺畅，音色优美而富有磁性，音域也格外的宽广而辽阔，和我听过的腾格尔的蒙古语唱腔极为相似，甚至更显清越。

天，这记忆力也实在好得离谱了吧？乐感也超强，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他了，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等他一曲结束，不由得拍起手来，赞道：“没想到你不但会汉语，满语，朝鲜语，连蒙古语都如此通顺，真是不服不行，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吧。”

多尔衮歪头笑道：“过奖过奖，哪有你厉害？不但汉语流利准确得像自己生来就会一样，比我的水平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况且连汉人们的诗词歌赋都样样精通，说不定下一次又让我见识到你的琴棋书画，更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吃惊呢。你先老实承认，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吧。”

两个人坐在石块上互相吹捧，倒也其乐融融，渐渐明月西移，这时山下的爆竹声音接连响起，热闹非凡，一股浓浓的佳节喜气。

多尔衮看了看山下的火光，道：“我看现在快到亥时了，时候不早了，估计他们已经赌酒完毕，现在正出来搞篝火聚会呢，我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好，也免得他们不见了我们，又会说你我二人的闲话！”我赞成道，说着便一纵身，从石块上跳了下来。

多尔衮边下来边调侃着：“怎么，他们会说我们什么闲话啊？是不是说我们是偷偷地避开他们跑到没有看见的地方去，去偷……”话音未落，就被我嗔怪地用力一扯：“不准胡说，小心……”不料此时我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上面光滑异常，好像结了一层冰，我本来就没有站稳，再加上用力扯拽多尔衮时失去身体平衡，重心一偏，脚底一滑，结果只能尖叫一声，连带着反应不及的多尔衮一起滚下山去。

脑海间一片混乱，我惊恐的心脏几乎跳了出来，紧紧地闭着眼睛，牢牢地抓着和我滚在一起的多尔衮的衣衫，耳畔听着呼呼的风声，一阵天昏地暗的翻腾，冰冷的雪花迅速地卷入我的衣领袖口里，冷得刺骨，但已经顾不了这样多了，唯一的祈祷就是千万不要碰到石头啊！

几乎歇斯底里的慌乱中，我感觉到一只宽阔的手紧紧地搂护在我的脑后，即使无数个翻滚中我的头部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撞击，感觉到的只有那只手的温暖和令我安心的力量。

渐渐地，耳边的风声停止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我的身体也停止了翻滚，最后两人摔成一团，不动了。

时间似乎凝固了，直到耳畔听到那个熟悉而关切的声音在呼唤着：“熙贞，熙贞！你醒醒啊！”

我这才吃力地动了动酸痛的身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多尔衮那张英俊的面庞上紧张而惶急的神色，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看我睁开眼睛，立刻是一阵欣喜，但仍不无担忧地问道：“你没有昏迷过去吧，一刻也没有吗？”

“没，没有。”我喘息着，惊魂未定，“就是，就是有点恐慌，可能方才实在是吓到了吧？没事情的。”

“那你有没有受伤？身上痛不痛？”他还是不放心，仔细地审视着我的面孔，“还好，脸上没有刮到，不知道身上有没有被石头撞倒？”

看着他想要仔细检查的架势，我这时才发现我们正紧紧地抱在一起，估计姿势无比尴尬，于是赶忙推开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身手还是蛮灵活的，看来什么伤也没有，幸亏山坡上的雪厚，不然的话不死也得脱层皮。

多尔衮也坐起身来，看看我确实安然无恙，也就放下心来，轻轻地嘘了口气：“幸好你没事，要不然的话……”

“血，血！”我突然叫了起来，因为我看到了白白的积雪上的一点点殷红，尽管现在是黑夜，不过雪亮的月光仍然让我的视线异常清晰。

多尔衮听到我的惊叫，连忙问道：“血？你受伤了，在哪里？快让我看看。”说着便过来想看看我究竟哪里挂彩。

我惊惶地指着他，“不，这血不是我的，是从你身上流出来的！”我感觉全身上下出了酸痛之外并没有火辣辣的感觉，那这血肯定是他的了。

多尔衮这才低头观察他自己，接着将左手抬起，手背向上，看着大量的鲜血从手背上涌出，滴滴洒洒地落在雪地上，这才抽了一口冷气，然后苦笑道：“唉，方才光顾着看你有没有受伤去了，连自己的手破了都不知道，真是愚钝。”

我看着他手背的那道令人心悸的大口子，伤口看起来应该不浅，不然的话怎么会流这样多的血？把他本来白皙的皮肤染红了一大片，不知道有没有刮伤大的静脉血管，那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我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急切道：“这么大的口子都说没感觉，我看你就不要撑面子了，要不是我发现了还不知道你要隐瞒道什么时候，你怎么这样傻呢？快让我看看！”

多尔衮摇摇头：“没关系，不痛的，我从军至今，也有十年了，对于身经百战的军人来说，这点小伤不过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已经习惯到麻木了。”

温热的液体也沾到了我的手上，我平生最见不得流血的场面了，尤其是看着大量的鲜血从别人的伤口里涌出，这时渐渐感到一阵阵头晕，不过我咬牙忍着，不行，要赶快止血。

于是我慌乱地寻找着一切可用的布料，先是摸到怀里的手帕，于是立刻扯出放在他的手上，对了，要先扎住靠近心脏那一方向的血管，先遏制住主血管的大量出血才是关键，于是我立刻迅速把手帕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用力收紧，紧紧地打了一个结扣。

他故作轻松道：“紧张什么，这点流血死不了人的，瞧你急的这样！”

我没有空闲也没有心情应付他的玩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晕，全部是丝绸的，根本起不了任何绷带的作用，我现在突然特别痛恨这遍身罗绮，尽管曾经是多么的欣赏这些华贵的衣料。

忽然想起内裙还是棉布做的，于是立刻伸手掀开裙底，拎起内裙的裙角，用力一扯，“吱啦”一声，撕下一大片来，接着立刻将手中的布料覆盖在多尔衮的手背上，但是由于怕弄痛了伤口，因此手不由得有些颤抖得不听使唤，忙了半天也没有缠好。

多尔衮微笑着推开了我的手，自己包扎起来，边缠绕边说道：“你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如何懂得这种脏活？不要弄污了你的手，我自己来得比你还要好些。”

说话间，他只用一只右手就灵活而娴熟地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完毕，动作熟练异常，像是外科医生，布条缠得很是专业，估计是平日里打仗时免不了挂点彩什么的，自己处理便捷一些，又不耽误指挥，所以习惯了。

不过刚缠好的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我连忙再次扯下一块布料交到他的手上，他又一次自己包扎起来。

估计手帕的紧勒可能有效果了，这一次包扎之后过了一会儿，才隐约看着血色渐渐透印出来，不过速度缓慢多了，我这才放下心来，不过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我开始为我之前的莽撞而懊悔不已，我想起了他的手为什么会受伤，如果不是在方才危险重重的翻滚中他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护住了我的头部，那么现在受伤的该是闯祸的我，不过到时候可就没有刮一道口子这样简单了，轻则头破血流，重则……重则再投胎一次。

“都是，都是我不好，”我的言语开始哽咽，艰难地把不成句的语句倾吐着：“要不是……要不是我拽你那一下，你也不会倒霉地跟我一道摔下来……我自己，自己摔了也就算了，还要拉你一起……害得你受伤，呜呜……我真恨我自己……”说着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地滚落下来。

多尔衮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擦拭着我脸上滚烫的泪水，细声安慰道：“傻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有怪罪你，哭什么？你不也不是故意的吗？再说我现在也只是破了一点皮而已，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么紧张干吗？不会有事情的，总比你的头撞到了石头上要好得多，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原谅我自己。”

接着又用手抚摸着我凌乱的发丝，“瞧你，光顾着哭去了，头发这么乱，脸上又都是泪痕，一点也不好看了，还不赶快整理整理？不然一会儿怎么见人?”

我心中的感动越发强烈了，被他的一番宽慰反而崩溃了心理防线，干脆顺势一头扎进他温暖宽阔的怀里，任泪水泛滥宣泄着，顺便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统统都蹭在他那洁白的外衣上，也不管它是多么的华贵，做工如何的精细考究。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温言劝慰着，说实话，我一开始倒确实出自于内心的感动，到后来纯粹是贪图他怀抱中的温暖和一种让人格外踏实的感觉，像赖在他的怀里多依偎一会儿，心里也多甜蜜一阵。

许久，我终于哭得没有力气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得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做出一副梨花带雨状痴痴地盯着他温柔的眼睛。

他用手指轻轻地抬着我尖巧的下巴，然后感叹着：“美人就是美人啊，哭起来都是这样好看，真是让人不得不动心啊！”

听着他故意逗我开心的语气，我“噗哧”一声笑了，用拳头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其实跟挠痒没什么区别，“你真是坏，到了这时候还不忘调笑我！”

“好了，我的小美人儿，哭也哭够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耽误了这许多时间，估计他们该要派人四处寻找我们了，要他们看到我们这样就不好了！”说着他一只手扶着我站起身来。

“是吗？我看到时候你更关心的是你堂堂睿亲王的威严和面子，威风扫地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故意嘲讽道。

“管你怎么想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我们走了没几步，我突然间想起了他手上刺眼的绷带，这样回去让那些王公贝勒们看到又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于是我急忙提醒道：“王爷，你的手……”

“哦?差点忘了。”多尔衮抬起手来，看了一下，然后将带着漂亮纹绣的马蹄袖翻下，正好覆盖住，“喏，这样不就没有看见了吗？”

“嗬，想不到你们满人这种奇怪的衣袖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们回到了主帐前，此时这里已经堆起了一大堆干柴，燃起熊熊篝火，烤架上的一只全羊已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大群方才和我们聚赌的王公贝勒们正围坐成一圈，在用满语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看到我们来到，大家纷纷站起打趣道：“你二人跑到哪里去了？罚酒一杯！”

“还用问吗，肯定私下底幽会去了。”

“就是，就是，怕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看到……”

多尔衮上去一一应付，又是一圈酒喝了下来，才把“群情汹涌”安抚下去，这时羊肉已经烤好，大家忙着拿小刀将羊肉一片片切了下来，然后互相分送着。这时豪格溜了我一眼，然后大声对其他的贵族们叫嚷着：“我说诸位，大家先别忙着自己吃啊，还有一位小美人在这里，人家千金小姐的，当然不好意思像我们这样粗鲁地过来争夺，可是总不能饿着人家啊！你们说，该由谁把羊肉送到她面前呢？”

“废话，当然是我们的十四叔了！”

“对啊，对啊，多尔衮，你要是再不动弹的话，我们可要代劳了？”

“就是，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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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五味俱全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的脸开始逐渐发烫，恨不得地面上突然出现一条裂缝，好让我急不可耐地钻进去。我心里暗暗叫道：天哪，你们也有点过分了吧，开玩笑可以，不过总归要有个限度的吧？想到这里我是又羞又恼。

没想到多尔衮似乎根本没有因为这些满洲贵族们的放肆而不悦，反而径直走到烧烤架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雪亮的小刀，在烤全羊的脊背上割开一道口子，然后手挽一翻，刀法娴熟地切下一片巴掌大的羊肉来，然后用刀尖挑起，看着我笑了笑。

我狂汗中，你难道让我在纵目睽睽之下，直接用手拿着那块被烧烤得直冒荤油的东东张口就啃吗？想象着我一片狼藉，油里麻花的恐怖吃相，简直是风度扫地，脸也要丢净了。

尴尬的场面没有发生，只见他做了个手势，一旁的侍卫立刻回帐，不一会，端出一只银质的盘子来，他将羊肉放入盘子，细细分割，最后命人取来一把极为纤巧，刀刃薄利的小刀，插在肉上，处理完毕，他用手捧着，微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看着多尔衮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顿时一阵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还是直接接下来？

“请熙贞小姐品尝！”他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吃羊肉，尤其是讨厌羊肉里的那一种独特的腥膻味，除非是穿成串烤，然后放入大量的孜然，辣椒，盐和胡椒粉，这样我才能勉强地吃下去，而眼下的烤全羊，明显没有放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叫我如何下咽？

“咦？看小姐似乎有点拘束嘛，不必如此，这里都是粗人，不似你们朝鲜的宗室贵族，一个个文绉绉的，你放心，不会有人笑话你的，”接着他将盛着羊肉的盘子稍微抬高了一点，“喏，要趁热吃，不然一会儿油凝住了，我怕你会吃不消那种味道。”

看来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得伸手叉起一片看起来还算不太油腻的羊肉，几乎是强忍着反胃的痛苦，把它勉强送入口中，果不其然，这羊肉里没有任何调料的味道，典型的野蛮的游牧游猎民族的吃法，真不知道这种东西如何入得了口，我硬着头皮咀嚼了几下，就忙不迭地皱着眉头，强制着自己咽了下去，顿时一阵油腻荤腥的味道直从肠胃返了上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我生平最讨厌荤油和肥肉的味道]，差点没当场呕吐，不过还是强忍住了，佩服自己一下，因为我吃到荤油或肥肉时从来没有不吐出来的，看来我的意志力还是有所增强。

心中居然想到了我从电影里看到的神乎其神的“满汉全席”，当时那叫一个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还以为是什么美味，现在看来，这样一个没有任何饮食文化的民族如何能创造出后来享誉四方，名声赫赫的“满汉全席”来？看来我又是一个电影骗子的灌输下的受害者。

他们这些满洲贵族们平时就吃这个吗？如此看来，这样的锦衣玉食不要也罢。

我的一系列表情变化被多尔衮洞悉一切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不但没有一丝歉意，反而继续调笑道：“怎么样？确实是美味吧，我能骗你吗？是不是还想再吃啊？别客气！”

我几乎想踹他一脚，这不是存心为难与我吗？不过风度还是要保持的，不然的话会同时损失两个人的面子，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可大大划不来，我是坚决不会干的，于是装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呃，味道还可以，可惜我方才已经很饱了，再加上我本来饭量就小，这等美味还是请你们先行品尝吧！”

多尔衮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里面包含着对我的识趣之言的肯定，然后继续说道：“小姐果然识货，你可知这羊肉表面上看起来平淡无奇，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佐料，实际上制作过程却非比寻常，所以味道自然比一般羊肉鲜美得多，你可知道这具体过程？”

我突然想起了看电视剧[雍正王朝]里的一个印象颇深的细节，并且把那个细节和眼前的场景联系起来，不会真的是这样的吧，于是我做出一种不屑的表情：“你不会告诉我这羊的宰杀过程实在是别具一格吧？”

众人立刻露出“你怎么知道?“的惊愕表情。

我暗暗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了，于是继续炫耀我的见多识广：“这羊要选在丰美茂盛的草场所成长之不越冬的幼年公羊，不可太非亦不可太瘦，肥则腻瘦则柴，选料尤其重要，并且这种公羊一旦选中，便由专人喂养，并且每日洗浴，辅之以手推拿按捏，如此日积月累，羊肉中的肥膘和精肉便充分均匀地结合在一起，假使生切开来，但见肥膘如网纹状渗透于精肉之间，状如雪花，这样的羊肉即为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上品。

而等到宰杀之时，并不如一般方法，一刀割断喉管，而是将活羊拴于桩上，先以烧酒灌之，待酒渐行于血液之间，由数人手持棍棒，用力击打，并且遍及全身，直到气绝，这样的话，含酒之血必均匀的布及全身，渗入肌理，更添味道，并且烤至七成火候即入口品尝，这样才能保证肉味鲜美，而根本不需要调料破坏这种原始味道。

而羊之全身，最味美处非里脊莫属，倘若按普通方法宰杀，羊死后血液必然大部分淤积于脊梁之间，从而令里脊肉色黑而味腥，因此不美。”

我洋洋洒洒地一番长篇大论刚刚完毕，就看到众人更加惊愕的神色，奇怪，难道我说错了？

这时多尔衮终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你说的后半段没错，宰杀过程确实如此，道理也对，可以你前面一段的公羊喂养的部分，我们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似乎颇为有理，莫非是你们朝鲜的做法？倒也很值得借鉴的。”

“对啊，对啊，倘若真的加上小姐所述的喂养过程，想必羊肉的美味必然更上一层！”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晕，我方才光顾炫耀去了，居然把日本神户的雪花牛排的著名过程色很难搬硬套到了羊的身上，这如何行得通？不过眼下骗骗这些粗蛮无知的满洲贵族倒是绰绰有余，难道他们还真的会依法炮制？看来又要有许多羊羔倒霉了。

不过从多尔衮的肯定中我终于证实了我的疑惑，原来那残忍的格杀牲畜以达到他们所谓的食精标准，此时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只活生生的牲畜被冷血的棍棒殴打致死时悲惨场景和惨烈的哀号之声，心中便是一阵惨痛，像被谁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看看这些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如何吃出花样来的野蛮民族的酋长们，心中顿时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油然而生，脸色不觉阴沉下来，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夫们，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大肆屠戮，又怎么会对无辜的生灵起一丝垂怜？

多尔衮看出了我脸色的变化，于是在众人的喧哗中悄悄地低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恨狠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开心才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表面上文质彬彬，温和有礼之外，实际上你骨子里还不是和那些残忍粗野的蛮夫一样？亏我刚才见你救了我时，心里还生出一些感激，现在也是荡然无存。紧接着我又想起了史书上讲多尔衮如何好猎，饲养数目庞大的猎鹰海东青和猎狗，出猎时浩浩荡荡，迤逦数里，所到之处无人不畏之而跪伏于地，高呼千岁。真是权势熏天，威风赫赫。

我心里暗道：最后要不是你卧病不起了大半年，稍微见身体有了点起色就急匆匆地冒着数九寒冬的严寒跑去塞外行猎的话，又怎么会体力不支而掉下马来摔死呢？真是报应啊，老天可能都看不惯你大肆屠杀野生动物，所以才早早地把你给收走了，免得幸存的生灵继续倒霉，不然的话我才不相信一个一向精明的人会糊涂到为了打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地步，戎马一生的枭雄死于荒诞离奇的坠马事件，也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我冷冷道：“夜已经深了，我该回去了，不然的话我的父亲又不知该如何担心呢。”

多尔衮看了看我：“也好，我看你今天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再说我这军营里多是一帮粗鲁的武夫，你肯定也待不习惯，再说你们朝鲜一向很注重礼法名节，我也不想你为难，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府上的人又不是不认得路，自然会平安地送我回城的，谢过你的好意了。”

我转身走了，不过多尔衮还是在后面用满语对侍卫吩咐着什么，不一会，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立刻集结完毕，簇拥在辕门外等在那里的我乘坐的马车前。

多尔衮一路默然不语地和我并肩走着，直到车前，他亲自上前掀起车帘，然后伸手想扶我，不过此时心情恶劣的我根本不想领他的情，自己迅速地跃上了车辕。

“小姐，您终于回来啦！”里面等候多时的阿娣随即兴奋地伸手过来迎接我，我在阿娣的扶持下在座位上座好，然后瞥了一样外面的卫队，心想有一群人保护我也好，虽然招摇了点，不过这深更半夜的，有谁会不睡觉趴在窗口看热闹呢？再说这古代没有路灯，万一有若干个持械歹徒妄图借财劫色呢？我可如何是好？心里还是感激多尔衮的悉心照料和关切，不过嘴上仍然很硬：“谢谢王爷的一片好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就辞别过！”我虽然在道谢，不过语气却不是那么诚恳。

多尔衮愣愣地看着一脸冷漠的我，估计可能在想这个女子的心思实在变化得太快了点吧？让他猝不及防，一向精明如他，此时也猜不透我的心思。

“那好，一路顺风，后会有期！”说着他将帘子放了下来，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左手上缠绕着的绷带，此时好像又有血液渗出，心里猛地一紧，难道是伤口迸裂了？

还不等我想完，车夫挥鞭，马车很快就向前驶去，我终于放心不下，鬼使神差地掀起窗帘，探头向仍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我的多尔衮呼喊道：“不要讳疾忌医了，赶快回营去找医官包扎一下，不然伤口会严重的！”

吼完这一嗓子后，我立即如惊弓之鸟般地缩回车里，好像生怕看到他闻言后吃惊和留恋的眼神，奇怪，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方才已经开始讨厌他了才对啊？

“小姐，您好像不太舒服啊？”阿娣关切地问道。

“没有，没事情的。”我回避否认着。

“是不是九王他们惹小姐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情，我只是感觉有点累，所以不想多说话。”我倚靠在车壁上，闭起了眼睛，做出一副疲倦的神态，阿娣见状也不敢多问了。

伴着马车轱辘的转动声和外面护送侍卫们整齐的脚步声，我陷入沉思中，虽然头脑有些混乱：李熙贞，你要记住，你永远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将来是要嫁给太子的，你是要做未来皇后的，这么好的前途和将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能舍弃的了吗？

你愿意放弃富贵安稳的太平生活，而去陷入他们满清那些复杂激烈的政治斗争和残酷的角逐纠纷之间吗？选择多尔衮就等于选择了未来不可预知的暴风骤雨，哪有和真心爱我的太子李淏，那个帅气的未来国君一起生活来得惬意？且不说他对我的海誓山盟和一片情意，我周围所有的人都希望我能和他在一起啊，为了家族的荣耀和我“父亲”的飞黄腾达，我能不顺从民意吗？

还有他们满人粗陋的生活习惯，男人们的粗鲁野蛮，刚才只是吃一块羊肉就受不了，哪有我在朝鲜每日享受高丽美食来得舒服？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位温柔体贴的韩国帅哥陪伴，花前月下，吟歌做对，闺房画眉？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旋着，头痛得几乎裂开，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警告着我，不能选择多尔衮，不能！

他表面上温文尔雅，谈吐得体，像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实际上骨子里还不是和其他满洲贵族一样？他十五岁就上马杀敌，驰骋疆场，这样的人能不有一颗坚硬如铁石的心？

逃人，圈地，哪样不是他制定的残酷法则？后来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虽然之前他并不知情，然而事后大屠杀的刽子手多铎和李成栋，哪个被他因此而处罚过？不要告诉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是他的命令。

一切混乱的思维都在强迫着我不去想多尔衮温和平静的眼神，俊美无俦的面容，听我歌唱时的迷惘，在危急时刻紧紧护住我的手臂，还有方才无意间露出的绷带上面的血迹。

我紧紧地攥着雪地里为了帮他止血时，病急乱投医而撕扯破损的内裙下摆，似乎此时的心也如同那裙袂一般地破损了，或者至少有一个缺口。

此时酒意居然再次上涌，我的头脑愈发昏沉，最后在晃动的马车中渐渐地睡去，连何时到了家，被下人们灌了醒酒汤，最后抱上床，盖好被子都没有印象了。

直到第二天晌午，太阳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在我的脸上时，这才勉强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我坐起身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头脑胀痛，用手一摸，嘴唇上的皮也干裂起来。

洗漱完毕后，我吩咐阿娣去烧厨房叫人弄点冰糖雪梨水来解解眼下的胃火，不料阿娣刚出了门没多久，就慌忙地转身回来了。

“小姐，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这么早就来了，有没有讲过来意呢？”我很是担心昨晚去赴多尔衮的宴请并且酒醉归家的消息传到了李淏的耳朵里，那样的话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甚至会怀疑……其实我还是很在乎他的想法的。

“那倒没有，只不过殿下神色好像有点焦急，说是有急事找小姐商量。”阿娣答道。

我瞥了瞥镜子里自己的邋遢形象，叹了口气，吩咐道：“不管是不是急事，我也不能这个样子去见他啊，你还是先去请他到外厅里等候一下，再赶快过来帮我整理一下衣服头发。”

“是，奴婢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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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权衡利弊

我边催促阿娣手脚麻利一点，边在心里忐忑地想着：李淏今天这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赶来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难道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去军营赴宴的事情？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这样着急啊？

想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答案。这时一切已经整束停当，我站起身来照了照镜子，阿娣替我拉开房门，我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阿贞！”已经在厅里等候多时的李淏闻声抬起头来，“你总算出来了，我等得好急!”

看到他一脸焦急的神色，我更加愕然了，两天没见，他居然显出了憔悴神伤之色，这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呀！于是忙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个样子？天又不会塌下来。”

李淏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并没有将茶杯放回桌上，而是继续握在手里，用手紧紧地握着左右旋拧，我真怀疑他再用一分力气那陶瓷的茶杯真的会粉身碎骨，只见他紧皱着眉头，一脸焦虑地说道：“你知道吗？我马上就要到大清的国都盛京去了。”

“什么？”我更加奇怪了，疑惑地问道：“你到盛京去做什么？”

“皇太极要我作为人质，去盛京被他们监视生活，以防我们朝鲜对他们大清存有一心，再度不臣！”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质？”我一愣，不过转念想起，以前看史书的时候，是记得有这么一段：朝鲜在向大清称臣之后，除了每年要向满清进贡大批贡品，并且将☆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朝鲜宗室及大臣的儿子们统统带回盛京，连国王李倧也送出世子及次子至盛京为质，以表对大清的不贰之心。

想到这里便是一阵发晕，不会吧，这历史真的在循规蹈矩地按照它固有的足迹进行着，我来到朝鲜这十几天光顾吃喝玩乐，情情爱爱去了，连这一茬都忘记了，那史书中说的朝鲜王世子不正是眼下的太子李淏吗？真是乐极忘形啊！

对了，还有一部分这方面的记忆：后来这朝鲜世子在盛京似乎受到的待遇还不错，除了不能私自出京之外，生活还是很优裕的，衣食无忧，跟在朝鲜当太子时没什么两样。多尔衮尤其待他甚厚，两个人私交也不错，后来皇太极死后多尔衮当政，还经常邀他一同出猎，并且记载“交谈甚洽”。因此朝鲜国王李倧感激多尔衮厚待他们王室家眷子弟的“恩德”，所以每年进贡的时候都要额外地孝敬多尔衮一份厚礼，直到多尔衮任摄政王后为表白自己的廉洁奉公，无私坦荡而宣布将这份每年例行的厚礼取消了。

想到这里我顿时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连这一段都忘记了，不过我仍然装出吃惊的样子，问道：“啊？为什么要叫你去呢？你可是太子啊，另外找别的皇子去不也是一样吗？这国家之间扣押皇子为人质的事情是有的，但是哪有扣押将来要继承皇位的储君的道理？”

李淏愤然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大感意外的啊！当时父皇和皇太极在南汉山城的汉江之滨设坛盟誓，签订条约的时候，也只是说扣押一名皇子和其他宗室之子为质，不料皇太极三日前启程归国，半路上又突然派人飞马传旨过来，说要我也作为人质去盛京，真是出尔反尔，欺人太甚!”

听到这里，我先是一阵气愤和不平，但接下来便是深深地悲哀：弱国无外交，弱国更加没有主权可言，不但古代如此，我所生活的21世纪又何尝不如是？只要有战争，有强国弱国之分的一天，这种不平等的事情就在继续地发生着，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弱国百姓的性命自然在强国的眼中贱如草芥，可以由他们任意掌控。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规则中，这是一条永恒的定律，弱国倘若不想被灭亡的话，要么是自力更生历尽艰辛地自我强大起来，而这又是何等艰难？道路何等曲折？需要多少人流血牺牲？而绝大多数结果就是，兵败妥协，签订城下之盟，丧权辱国，忍气吞声，眼下是这个一向积弱的朝鲜，19世纪末叶的中国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成王败寇，古今如此。朝鲜一向国小积贫，民风柔弱，何尝强大过一天？向来不就是天朝的附属臣国吗？只不过现今是又更换了一个国家来统治我们罢了，向谁称臣又有什么区别？叹只叹你我生不逢时，生不逢地，倘若生于太平盛世，生于天朝上国，哪怕不为帝王之家，也是感激上天了。”

李淏黯然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真的让我告别亲人故土，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备受歧视和屈辱地活着，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实在是痛苦的折磨。”

“无奈你生在帝王之家，这是你在享受与生俱来的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的同时所必然应当承担的责任，每个人都应该为他应尽的职责而负责，就像你的父皇所肩负的治理国家的重任一样，其实去别国为质，也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你不能脱卸的，否则的话你就是对这个国家的不忠。”我说着明知道毫无实际意义却不得不说的冠冕堂皇的废话。

李淏没有说话，而是低头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我用同情和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大男孩，眼下却要背负起这样屈辱而沉重的担子，相信肯定是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恨，估计昨夜他可能在家里发泄了一晚上的怒气，砸碎了若干瓷器，打烂了若干沙袋，从他现在的黑眼圈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惜尽管我知道历史的发展，然而眼下却无能为力，我想换了谁，也没有办法让此时的朝鲜打败满清，让满清称臣，然后把他们的太子送过来，我想那绝对是天方夜谭，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继续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你也是一国的储君，又不是亡国之后的阶下囚，现在朝鲜虽然对大清称臣，不过表面上说得好听点还是‘互约兄弟之盟’，起码不会为难于你的，你现在的待遇在盛京也不会降格，因为你在当今圣上百年之后还是要回国即位的，对待一个将来的国君，他们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唯一的不好就是你不能随便离开盛京，不过平时的行动虽然会受到监视，但是盛京之内的自由还是无碍的。”因为我知道后来李淏在盛京的待遇确实如此，所以并没有骗他。

这时李淏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我的话，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举动：“你知道吗？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我一旦去了盛京，那么不知道要在那里呆多少年，恐怕只有父皇身体不豫……或者国内发生变故，否则的话皇太极是不会放我回来的！”

我其实尽管表面上用宽慰的语言敷衍着他，实际上从他刚刚告诉我他要去盛京的那一刻起就在暗暗地担心的什么，只是出于矜持而没有说出口而已，这个念头一直在我的心头打转，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我和他的视线相对，被他眼神中从未有过的焦急和燃烧着的烈火激励着，我终于迟疑着说了出来：“那……那我们的婚事……怎么办？”我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本不应该由我起头的话，没办法，情况紧急，事态严重。

“对啊，我正是担心这个，尽管皇太极已经先行回国，不过九王他们押送物资和劳力的后续部队居然在短短的几天内就把本来千头万绪，烦乱如麻的一大堆事情大部处理完毕，他今天一早就派人到我父皇那里递书，说是最迟在后天启程。”

“那么说的话，你们后天就要随他一道赶往盛京了？”我心里一惊，也太仓促了点吧，他们倒是归心似箭了，可这些从小到大都生活优裕，从来没有离开过故土的贵族子弟们，即将去国离乡，也许不知道要在陌生的国土上呆上多少年，总归也要给大家点时间准备准备吧，哪有这么急的，跟据我的回忆，崇德二年之初，大清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大的变故和战事，按理应该不会如此紧急啊！

李淏一脸热烈而激动地神色，他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睛：“阿贞，我这一去，少则十数年，可你在朝鲜如何等得起？不如，不如……”

我像被激到了一样，突然语气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是要我不要等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休想!你难道忘了你给我的那个字条上写着什么？天长地久，此心不渝，你就忍心违背你的诺言吗？”说完这话连我自己都有点心虚，其实那字条是李淏送给熙贞小姐，而并非送给我崔英媛的，而我总是一厢情愿地把那字条当成自己的私属品，因为爱字对我来说一向是一件昂贵无比的奢侈品，现在正如在深湖中沉浮的落水者，哪怕一小片浮萍，我也要不顾一切地抓住它，而根本没有想过它是否能承担得起我的体重，就像我根本没有想过我是否真正爱着李淏一样。

“阿贞！谢谢你对我的一片情意，我对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你知道吗？如果你嫁给我后，就必然会离开这片你生活了十多年的故土，离别你的亲人，跟随我到那个完全陌生，甚至前途难测的地方去，过着表面富贵，实为囚徒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则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也许等到我们再回来的那一天，这里已经是物是人非了，这些，你能忍受得了吗？”李淏一脸凄凉之色：“本来这为国承担责任的事情，就应该是我们男人做的，我又在怎么忍心让你们这些女子被连累，跟着我们一道承担这份为人质的屈辱呢？”

“你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对我所许下的诺言都是真的，你愿意和我一起白头偕老，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的，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任何一句话都是出自我的内心，”李淏说到这里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不用‘可是’了，只要这一点你可以确定的话，那么我即使跟你到任何地方，海角天涯，也是无怨无悔！”我真不知道我的口中是如何吐出这些坚定而执著的话的，说着这些话时，就感觉自己宛如成为情圣一般，也更像入戏颇深，一时难以自拔的演员一样。

接着话锋一转：“更不要说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我们将来还是要回到朝鲜的，你到时候也许已经即位做了皇上，现在何必那样悲观？凡事要往好的方向看。”

李淏被我的慷慨激昂的“真情流露”深深地打动了，他牢牢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站起身来，绕过几案，一步步向我走来，这时我也跟着站起身来，毫不回避他热烈的目光。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然后伸出双手，一把将我的手握住，然后紧紧地拉起，放在他的胸口，我感觉到此时他的心跳很快，呼吸也似乎急促了起来，他的眼睛中燃烧着炙热的火光：“阿贞，有你这句话，我就再也不去考虑那么多了。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你的一片情意！这样吧，眼下时间仓促，要立即举行婚嫁仪式是定然来不及的，不过我这就赶到宫里去向父皇请求，让他即刻下旨将我们的婚事订下来，至于你是跟随我到盛京成婚，还是不久之后送你过来成婚都可以，这样的话，我就不怕有任何事情可以分开我们的了，你说是吗？”

我望着他火热的眼神，一瞬间，竟是一阵感动的酸楚，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希望我成为他的妻子，而且又是如此的诚挚，热烈，背景又是如此的奇异和波澜起伏，这让我如何不会感动？于是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李淏激动得一时不能自抑，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在感情地冲动下，甚至可以忘乎所以，全身投入，他终于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喃喃道：“阿贞，阿贞，是不是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的回答肯定着他的迷惘：“没有错，我说的是真的，我们这回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

随着李淏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方才一时的沉醉和忘情也开始逐渐散去，我重新坐回软垫上，开始对目前的形势的审时度势，完全没有了方才儿女情长，山盟海誓的感性，而是理性的深思：眼下虽然李淏要去盛京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是他虽然看似到了别国做了人质，但就我所熟悉的历史而言，他在大清所受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更何况，他还和多尔衮相当友善，关系融洽，从现在仅仅在朝鲜他二人之间就有匪浅的交往，甚至可以到了谈心的地步，那么也就是说到了盛京之后他必然会受到多尔衮的照顾，而不必担心生活上有任何问题。

再者说，李淏他毕竟是朝鲜世子，一国储君，将来一旦朝鲜发生变故，比如有人犯上作乱或者叛乱内讧之类，局势混乱，主位空虚的话，满清也自然会做出一副清君侧，除佞臣的姿态，派兵护送李淏回国平乱，扶持他即位的。如果没有发生以上那些的话，他父亲，眼下的朝鲜国君李倧若是身体不豫，自感不起的话也自然会派使告知大清，请求世子回国的，到那时不论是谁当政，也必然会同意让李淏回国探视，然后服丧，即位的。

所以说，李淏的未来国君的位置，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是不可动摇的，那么也就是说，我嫁给他之后，所当的太子妃并非是名不副实的，而且将来李淏回国之后成为皇帝，那么我自然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皇后，总比嫁给一个自己没有好感的人或者作某人的小妾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一切，我嘘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回自己的卧房。

短短的一点步程中，我突然怀疑起我的心，现在它居然变得那般虚伪和不纯粹，它计较利益，权衡得失，冷静得近乎麻木。天哪，它怎么会变成这样？想起方才李淏被我的“一片真情”所深深打动时那真诚而热烈的眼神，不带一丝杂质。而我呢？我就真的爱他吗？连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不敢承认，难道我仅是欣赏他俊俏的外表，温柔的呵护？还是根本在乎的就是将来皇后的位置？

在混乱地思考中，我来到卧房的坐榻前坐了下来，一眼瞥到了放在床头的那一件昨晚军营赴宴时所穿的内裙，顺手拉了过来，用手抚了抚裙袂上被我慌乱中时撕裂开来，为多尔衮手上的伤口包扎时所留下的破损的缺口，心中一阵叹息：并非是我没有感动过，也并非是我的心从来没有对他泛起过一丝涟漪，甚至在昨晚的某一刻，我居然恍惚中把他当成了我的坚实依靠，甚至幻想着想把这位我在现代就已经暗暗爱慕的优秀男人占为己有。

可是，在激情过去的冷静中，我发觉这根本就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哪怕多尔衮真的来提亲，想要我嫁给他，那我真的就能为了一时的冲动而毫不犹豫地答应吗？

要知道他府中已经有了许多妻妾，光历史记载上，有名有号的就有十个，个个都是出身高贵的公主格格们，女人间的斗争是永远不会平息的，我能保证多尔衮能爱我一成不变？更何况他现在的大福晋正是那个有名的善妒而任性的小玉儿。

况且他的心，真正长久地驻留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大玉儿那里，那种虽复杂却坚定，虽难常相厮守但一直在深夜梦回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是孽缘也罢，终究是常人所能影响到了，而我，我有这个能力吗？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自己。

与其嫁给一个始终没有当上皇帝的悲剧人物做小妾，在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和他感情寄托的情人之间的夹缝中艰难地生存，不如做一个未来国君的正妻，虽然我对他的爱不是那样纯粹，甚至有些违心，但是起码那人是深爱着我，愿意呵护我一辈子，让我快快乐乐的。

我终于做出了决定：在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抚摸着裙袂上的破损的缺口，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多尔衮，看来我和你是有缘无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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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奇峰陡转

眼看日头接近正午，我的心突然莫名地紧张了起来：李淏走了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那么他现在应该见到他的父皇，并且请求李倧下旨定下我们两人的婚事了，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此时的情绪居然非常烦躁，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似乎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夜长梦多，夜长梦多……”我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喃喃地念道。

这时听见外面的房门响了，接着是阿娣的声音：“夫人。”

“小姐没有午睡吧？”是金林君的大夫人温和的声音，是我眼下的母亲来了，难道找我闲聊？虽然我来到古代已经十多天了，不过似乎和这位“母亲”并不是很亲近，她也不经常过来，每天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念佛诵经，虔诚得很，所以我自然也不想去打扰她，可是今天她怎么一反常态地主动来我这边？

我一阵疑惑，不过还是拉开了卧房的门，立刻迎上了大夫人脸上的笑容，她笑眯眯地望着我：“阿贞。”

“娘，您今天有事找我？快坐下吧。”我屐上鞋子，赶忙走了几步，想要扶她坐下，不过她摆手制止住了我。

“你快点整理一下，宫里来的人还在外面等着，皇后娘娘要见我们。”

“什么？”我顿时一愣，不过很快回味过来，莫非是李淏已经将那件事情对他的父皇和母后说过了？看来此事应该成了，不然的话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接我们进宫呢？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后娘娘召见我们是什么事情啊？”

大夫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宫里来的人也没有说，但是，”她顿了一下，“我估计应该不是普通的聊聊天，叙叙家常那样简单，要不然的话娘娘怎么特地嘱咐要我一定要带你一同去呢？莫非是太子的事情……”说到这里她脸上的喜色更浓了，“我看这事快要成了，你可要精心打扮一番再去啊，这件事可非同小可。”

我听到这里，应该是很高兴才对，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倒有些许惆怅和黯然，难道真的就这样了？一切都和我同李淏商量后的决定一样，水到渠成了？

我回到卧房，坐在梳妆台前，阿娣手脚娴熟地帮我梳理着头发，我只是呆呆地盯着镜子，脑海中混乱地想着：这难道真的是绝对我命运的一天？只要今天进宫之后，皇帝皇后看了我满意，说不定当时就认下我这个儿媳妇了，至于宣旨昭告天下，也是这一两天内的事情，到时候我就是太子妃了，难道这就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耳边恍惚听到阿娣欣喜地唠叨声：“小姐，这实在太好了，您和太子殿下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奴婢也真是替小姐高兴啊……”

正妆打扮的我和大夫人一前一后走在景福宫内石板铺成的整洁得几乎不带任何灰尘的道路上，我一路看着这只有在韩国古装剧里才得一见的朝鲜王室统治时期的宫殿，虽然规模和气魄上要比北京的紫禁城小很多，但是仍然殿宇众多，飞檐斗拱，显示着皇室的威严和堂皇，整体风格都和明朝时的宫庭建筑相近，不过细节之处还是掺入了朝鲜建筑的特色，别有一番韵味。

我没有任何欣喜和激动，反而简直像飘荡的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只知道麻木地跟着大夫人的身后向前走着，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宫室，终于在一座设计考究，规格甚高的宫室门前停了下来。

这时守候在宫门口的内侍宫女躬着身为我们拉开大门，一个年约40多岁的中年妇女在前面给我们引着路，看她的发髻服饰，应该是韩剧里看到的什么“尚宫”之类的女官了。

穿过一道洁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长长走廊，在一道拉门前，她恭声道：“娘娘，金林君夫人和她家小姐已经到门外了。”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那就请她们进来吧！”

“呼啦”一声，内门被拉开，我的心里虽然一阵忐忑，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跟在大夫人的身后缓步入内，这还是我回到古代后第一次见到朝鲜皇室的人物，因此紧张还是难免的。

大夫人首先跪下行礼，皇后立即欠起身来，伸手示意：“夫人不必拘礼，又不是生人，何必这样见外，反正也没有外人在，你我都这样熟悉了，就不要这套繁文缛节了。”

声音很是温和亲切，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到了坐在一架精致考究的屏风前面的一位年约四十，雍容华贵的妇人，梳着高高的盘发，上面点缀着华贵的珠宝头饰，一身绣着金丝百鸟图案的华丽服装，我抬眼时正好对上了她和蔼的眼神，她见到我的面孔，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向大夫人问道：“后面的这位就是您的女儿熙贞吗？”

大夫人连忙答道：“正是小女，初次进宫，没见过世面，居然连礼节都忘记了，”说着回头冲我使了个眼神：“还不快向娘娘行礼？”

我这才想起来行礼，于是立刻跪下，学着从古装韩剧中看来的东东，照葫芦画瓢地对着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的皇后娘娘拜了三拜，尽量把动作做得端庄得体，从容不迫，同时温声细语道：“奴婢熙贞，见过娘娘。”

“哦，起来吧！到了这里也不必拘束，我从来不把你母亲当成外人，情同姐妹的。”皇后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接着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满眼笑意，看得出来她对我的外貌很是满意，只见她点点头，侧脸对大夫人问道：“这熙贞我自从她七八岁时见过一眼，到现在应该快十年了吧？”

“娘娘果然好记性，连这等小事都没有忘记，实在是令奴婢深为感激，”大夫人恭敬地回答着：“小女今年已满十六岁了，如此算来，确实有八九年了。”

“是啊，日子真的过得像流水一样快，当年还是皇上刚刚将那光海君赶出宫迁到外郡居住后，在群臣的拥戴下入宫即位，当时您男人立下汗马功劳，被皇上赐与君号后，曾带着你们母女俩入宫谢恩，那时候你家熙贞年级岁幼，我早已经看出她的相貌不凡，是个美人坯子，现在看来果然如此，竟是出落得这般水灵标致，的确非同凡响啊！”

说着皇后继续打量着我，像在审视着她精挑细选才决定购买的奢侈品一样，格外精细。我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动不动地经受着她审视的目光，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和端庄的仪态，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厌烦和焦躁，要不是看在她是李淏的母亲份上……

耳边是大夫人感恩戴德的絮叨声：“奴婢一家上下都时时感念皇上对我们的恩德，夫君本来只是一介武将罢了，只是在皇上登基时尽了为臣应尽的一点犬马之劳，就蒙皇上恩封君位，实在是天大的幸事，这是我们这些非宗室的臣子们所根本不敢希图的啊……”

哦，原来这金林君本来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宗室皇子，之所以获得这个尊贵的爵位全因为他是当年仁祖[也就是现在的朝鲜国王李倧，“仁祖”是一庙号，眼下自然没有这一称呼了]政变夺位时的功臣啊，怪不得我还一直奇怪朝鲜只有王室才能封君，那么我和李淏同样姓李，说不定就是堂兄妹，再次一点也有点血缘关系，那岂不是近亲结婚？在古代的人没有这个意识，但是娶表亲倒是无碍，但却从来没有听过堂亲之间结合的，他们这点规矩还是懂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我和太子李淏之间的通婚没有限制，原来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这时皇后颇为郑重地说道：“太子一大早就赶过来，对我提起了你家熙贞，并且说他对你很是倾心，希望能够在他前往盛京之前把和你的婚约订下来。”说到这里时她特意顿了顿看看我的反应，我虽然有点窘迫，不过还是一脸惶恐状，叩地而拜：“殿下他对奴婢如此垂爱，奴婢实在惶恐。”

皇后对我的表现颇为满意，点点头，继续道：“唉，儿大不由娘，既然太子他一心一意地要娶你家熙贞，我自然也不会反对，更何况还是金林君的独生女儿，自来颇有贤名，眼下又见得她仪表端庄，举止得体，很合我的心意，看来的确是做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了。”

大夫人闻言立刻连连叩头，感恩戴德地谢着恩：“小女能得娘娘和殿下的厚爱，实在是她莫大的荣幸，也是我们一家上下从来不敢奢望的荣耀啊……”

皇后摆手道：“你瞧你，干嘛这样见外？我们本来就情同姐妹，眼下马上就要成为亲家了，又何必如此拘礼？淏儿他方才想去见皇上，求他父皇恩准这件婚事，我估计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那边的人过来通秉，说皇上他到现在还没有下朝，可能最近的政务实在繁多，一时处理不过来吧，所以要先等待一下。方才你们来之前正好我那小皇儿正在这边玩耍，淏儿正好闲来无事，就先带他去花园玩去了，”说着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淏儿对他的幼弟一向亲爱，又很孝敬我和他父皇，的确很让我们欣慰啊，可惜……可惜眼下就要到盛京去了，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来，这叫我这为母后的怎么，怎么放得下心啊!”说着说着，神色凄楚起来，眼中似乎也有泪光闪烁，接着从袖里抽出一方手帕，抹起眼泪来。

大夫人见状连忙劝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伤，太子殿下也只是去那边暂住而已，也许没有多久，大清的皇帝开恩，说不定就放他们回来了呢，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

我根本没有心思听她们两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对话，只是在心底胡思乱想着：哦，原来李淏带他的幼弟到御花园里玩耍去了，也难怪为何没有看到他。一会李倧下朝，估计也会同意这桩婚事，看来我真的要成为李淏的夫人了……奇怪，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呢？反而心底一阵又一阵的恍惚和不安，难道事到临头我又反悔了？我怎么办？难道我并不是真的想嫁给李淏吗？

我心里正在异常激烈地斗争着，是顺水推舟，还是反悔食言？我真的能放得下我心仪的那人，而草率地决定嫁给一个我并没有爱过的人吗？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啊，想到这里我又犹豫起来，怀疑起我早上时的决定，是不是太轻率了一点？可眼下已然是覆水难收，骑虎难下了啊……

这时听到门外的尚宫的禀报声：“娘娘，皇上那边的人传过话来，说是皇上已经下朝了，刚刚回到寝宫！”

“哦？这样正好，我顺便带你们母女俩一起去见皇上吧。”皇后说着对外面吩咐道：“你去跟皇上那边通报一声，就说我一会儿就和金林君夫人及她家小姐一同过去问安，顺便有事商量！”

“是，奴婢这就前去通秉。”外面的尚宫恭声应诺着。

不久之后，我和大夫人跟随皇后来到了皇帝李倧的寝殿门口，内监通传之后，房门随即拉开，皇后端正仪态，款款地走了进去，我们也低头跟在后面。

皇后首先向李倧行礼，李倧示意平身后，她起身到了皇帝旁边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然后向皇帝介绍着：“这两位就是金林君的家眷了。”

我和大夫人连忙跪地请安，施了三叩的大礼。

李倧微笑着叫我们免礼平身，于是我这才抬起头来，看清了这个朝鲜国王的相貌：大概四十出头，蓄有几缕飘逸的胡须，面容和蔼，斯文而亲切，让人看了很舒服。

难怪李淏长得帅气，看来他的老爸老妈的底子就很不错啊！想着眼下的这位皇帝就要成为我的未来公公了，心里却是苦笑不得。

先是一阵例行的寒暄加问安，我机械地在后面低着头，默默地跪坐着，直到听到皇后终于对李倧说出来意：“皇上，臣妾今日带她母女前来，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同皇上商议。”皇后正容道。

“哦？什么事，但言无妨！”李倧神色和蔼地望着一脸郑重的皇后。

“是这样的……”眼看皇后就要提出关于我和太子李淏的事情，我的心底也是不免忐忑，这时门外忽然有内监的禀报声：“禀万岁，睿亲王前来拜谒！”

猛然听到“睿亲王”这三个字，我的心像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骤然间缩紧了，多尔衮？他来干什么？难道是前来辞行，并且和李倧商讨一系列事宜？奇怪，这些应该在大殿或者书房里进行的呀，为何要跑到李倧的内院寝殿来？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

“噢，那他到哪里了？”李倧一愣，估计连他也没有想到多尔衮会直接来内院见他。

“睿亲王他已经在殿外等候。”内监答道。

“好，那你先去通秉一声，朕随后就出去迎接！”李倧吩咐道，接着转头看了看我们三个女人，说道：“你们先回避一下吧，我和睿亲王有事商议。”

“是。”

这时李倧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什么话，顺手端正了头上的乌纱帽[说是皇冠，我看和明朝的乌纱帽没有什么区别]，接着房门拉开，他走了出去。

皇后用眼神示意我们一下，于是三个女人躲到了这外厅隔壁的一间厢房里，拉上内门，各自寻好软垫坐了下来。

看来这个朝鲜小王国的外交方面实在和扬眉吐气不搭边，他们先是对大明称臣，后是对大清俯首，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尽管在以称臣进贡的委曲求全下换来了点太平日子，在平时还是关起门来称王称后的，不过眼下一个天朝的亲王来了，就忙不迭地出门跑去迎接，真是没面子，亏他还是一国之君。

尽管如此想法，我还是好笑不起来，短短的时间内竟然觉得呼吸急促，心跳也跟着加快，情绪也急速波动，难道全是因为我听到那人要来？明明早上的时候我还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以后不可再做任何这方面的幻想，再想着和那人有任何关系，可是眼下，我居然如此轻易地犯了规。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坐垫渐渐地移到接近门缝的位置，接着把眼睛也贴了上去，全然不记得背后还有皇后和大夫人，她们的目光一定是惊讶万分。

渐渐听到了对话声，不过由于太远而听不清楚，接着外面的宫门拉开来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外厅的房门前停了下来，这时内监恭敬地拉开房门，我看到李倧站在门口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在我的望眼欲穿下，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出现了。

我的心一阵狂烈的跳动，连两手居然都微微地颤抖起来，我贴在门上仔细地观察着，只见那个让我牵肠挂怀的人终于缓步走了进来，然后和李倧分宾主坐定。

“睿亲王今日驾临寒舍，小王实在荣幸！”李倧寒暄道。

多尔衮今天是一身正式的亲王服饰，王服上绣着四团蟠龙的图案，华贵非凡，英俊的脸上更添几分王者之气，高贵却十分谦和，丝毫没有倨傲之色，一如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但却丝毫无损他那独特而非常的魅力。只听他温雅有礼地说道：“今日冒昧来大王内院造访，实在有失体统，不过确实因有私事要与大王相商，所以还望大王见谅。”

李倧连忙客气道：“不知王爷有何事欲同小王相商？但言无妨。”

“唔……”多尔衮顿了一下，似乎有点踌躇，奇怪，有什么事情让他难以开口呢？我猜测着……

“是这样的，在下想向大王求准一件婚事！”他终于说了出来，听到“婚事”二字，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意思了，难道……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甚至紧张地想捂住耳朵，生怕听到他说出一个名字来，可是外面的对话仍然继续着，字字敲击着我已经脆弱到极点的心灵：“哦？原来是这等美事啊，小王自然全力成全了，王爷能看上我们朝鲜的女子，实在是我朝鲜天大的幸事，但不知王爷看上的是哪位公亲大臣家的姑娘？”

“在下欲求贵国金林郡公李世绪之女，李熙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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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命运的转折

虽然这句话是在我意料之中，但震惊效果却和平地惊雷差不多，我的心猛地痉挛起来，身体也随之一颤，这时感到了身后的一阵异样，回头一看，皇后的大夫人的震惊却更胜于我，简直要惊愕得连下巴都掉下来。尽管如此，大家都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而是静静地关注着事情的继续发展。

然而我知道，我命运的转折点就从多尔衮的这一句话开始，一切一切之后的诸事，都从这一刻起就确定了，果然，李倧的回答和我想象的如出一辙：“哦？原来王爷所属意的人是她啊！”李倧自是一愣，不过很快脸上又浮起了笑容：“王爷的眼光果然犀利，此女出身显贵，恪守女则，知书达理，举止适度，颇有才情，非一般女子所能企及，更兼容貌上佳，据闻有‘朝鲜第一美女’之称，如今年方二八，和王爷倒是匹配，正所谓是美女配英雄，倘若真有幸和王爷结成眷属，倒不失为一段千古流传的美谈啊!”

多尔衮此来，也必然知道这次求亲一定会被李倧满口答应，别说是宗室贵族家的女儿，就是要他李倧的嫡生之女，李倧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半个“不”字的。看来我的确已然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尽管如此，他仍然做出了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给足了李倧面子：“大王能恩准在下所求，实在是感激不尽，多谢大王成全！”

李倧连忙道：“哪里哪里，王爷何必如此客气，我朝鲜虽小，不过但凡王爷看中的东西，必然全力奉上，本来我也正有此意，无奈小王的两个女儿都正值垂髫之年，身量未足，所以深以为憾。而如今王爷属意金林君之女熙贞，这不但是她之大幸，也是我朝鲜之大幸啊！”

“大王言重了，在下何德何能，能当此赞誉？大王如此爽快，成全在下所愿，感激之意，自不待言，他日必有报答。”多尔衮还把汉人的这一套温良恭谦让的客套话学得如此流畅，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李倧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倒好像不是多尔衮在求他恩准许配，而是他求着多尔衮把我接收一样：“王爷一直厚待我朝鲜之宗室眷属，枉自屈尊，礼遇下国之人，我等感激涕零，日夜思虑如何报答王爷的厚恩，如今有此机会，自然全力以赴，将这件婚事办得隆重体面，方显我朝鲜对王爷的感念之心啊！”

多尔衮微笑道：“厚待王室贵戚，自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也请大王不必如此挂怀，大王既然向我大清称臣，那么以后大清必以兄弟之礼待之，倘若贵国有任何难处，或有敌国进犯的话，我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李倧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句话把正在门缝上茫然地窥视的我惊得一怔：“对了，李世绪之女今日正巧入宫面见小王，眼下正在隔壁，想必你我方才所对她必然已经知晓，不妨就唤她出来吧！”

多尔衮显然没有预料到我居然正在隔壁，而且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所以闻言略有意外，不过他很快顺水推舟道：“哦？原来如此之巧啊，既然如此，就有请小姐了。”

说话间，他已经转过头来，眼睛向厢房的房门看来，盯着我藏身所在，似乎后半句话就是对我所言。

“熙贞，快点出来见过王爷！”李倧唤道。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和搪塞的理由，只得回头望了望皇后和大夫人，她们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但仍然示意我眼下必须要出去面见那位贵客。

无奈，我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拉开房门，眼睛几乎不敢往前看，只是低着头，小心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到房间正中央，我站下了，然后略为抬起头来，说实话，眼下的气氛对我来说异常紧张，只觉得时间似乎凝结住了，我几乎能听到我心脏的狂跳声，尴尬得一时间甚至手足无措。

李倧见状赶忙道：“熙贞，还不赶快给王爷见礼，他马上就是你未来的夫君了。”

尽管我对一切都已经全盘知晓，不过“夫君”这两个字从李倧的口中说出，还是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脏，尽管眼下它已经不堪重荷，只觉得头脑里一片混乱，我微微呆立了一下，然而最后仍是轻轻地嘘了口气，将双臂抬起，两手指尖相对，与眉部齐平，接着双膝跪地，端着架势，俯身对着多尔衮拜了三下，动作麻木而机械，却反而显得气度沉稳，仪态端庄。然后尽量用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道：“奴婢熙贞，见过睿亲王！”

说罢抬起头来，正好与多尔衮的目光相对，他的眼睛里一如往日的温暖而平和，但眼下却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只听他用温文亲和的语气说道：“小姐不必拘礼，请安坐吧。”

我在旁边寻了个软垫，坐了下来，多尔衮看了看没有任何表情的我，问道：“方才我与贵国大王所言，想必你已知晓，但不知你作何态度？”接着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你愿不愿意嫁与我，做我的妻子？”

此话虽然跟废话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还是一愣，没想到这古代一向大男子主义的社会，婚嫁之事本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刚才李倧满口答应，而全然不考虑我是否愿意一样。他作为一个身份贵重的亲王，居然询问我的意愿，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倒好像现代人求婚的方式，令我大吃一惊。

不过尽管如此，我也知道我必须回答一个“是”字，因为既然李倧之前已然应诺下来，我区区一卑微女子又怎么胆敢违背一国之君的决定，扫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呢？所以多尔衮这一句看似诚恳的询问，却隐含着咄咄的锋芒，将我逼到了悬崖边上，而丝毫没有退路。

我盯着多尔衮的眼睛，但并没有说话，我在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事到如今，你叫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你又何必如此虚伪做作，我就算不同意又能怎样，我能说一个“不”字吗？

多尔衮含笑不语，似乎偏要等我的肯定回答，他是一个高傲而自信的人，自然非要看到我的表态，这样才能显得他的高尚和宽阔的心胸。

想到这里我一阵气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尽管如此，然而心肠却硬不起来，奇怪，为何我之前所有的看似郑重地决定，可一见到他，就立刻心软了呢？在短短的无声对峙中，我的那些决定渐渐地开始土崩瓦解，但是依旧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李倧虽然看不到我的眼神，但依然感觉到了眼下的尴尬，于是马上把话题岔开：“熙贞，还愣着干什么？给王爷奉茶啊，怎么如此不懂礼数，以后你可就是他的人了。”接着冲门外吩咐道：“还不快准备茶具？”

很快，整套做工极为考究的茶具被一名侍女奉了上来，摆在我的面前，然后躬着身子推出，轻轻地拉上了房门。我低头看了看这古色古香的茶具，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因为我哪里懂得什么茶道，从来都是用玻璃杯冲点热水，然后是一阵牛饮，眼下叫我来做这些斯文雅致的礼仪，我如何不会心慌？可是朝鲜古代的贵族小姐们从小就进行过严格的礼仪培养，茶道更是重中之重，这纯属伺候男人的活计是每个女人都必须学习掌握的，我所附身的这位“端庄识礼”的小姐自然对这方面驾轻就熟了，可是我却对此几乎一窍不通。

不过好在朝鲜一向饮用麦茶，也就是大麦晒干后炒熟，储存一段时间后用来当茶叶饮用的，所以并不像中国的龙井，乌龙，普洱那般名贵茶叶一般有着复杂繁琐的一系列考究的饮茶之道，比如什么烫杯，滤茶，什么“韩信点兵”，什么“关公巡城”之类的令人头大的步骤。于是我就豁出脸皮，挽袖上阵了。

烫杯，置麦茶，注水，盖上壶盖闷浸，待片刻味道融入水中，这才小心地端起茶壶，用优雅的姿势上下晃浮，终于，黄褐色的茶水注入进精致的茶杯之中，不过这种麦茶杯要比中国的茶杯大了一些，而且没有盖子，顿时一阵蒸汽升腾，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

我恭敬地将茶水奉上，多尔衮伸手接过，微笑颔首，然后轻抿一口，赞道：“果然好茶。”

我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于我这个“山水之间也”，我就不信他这样平时品尽天下极品名茶香茗的人会觉得麦茶的口感胜过诸茶，想到这里，心中暗骂一句：虚伪！

多尔衮自然看透了我的心思，不过他装作恍若不察状继续说道：“茶是好茶，但更妙的是小姐的娴熟技艺，光让人欣赏一番就足够庆幸的了。”

李倧在一边陪笑着，不过他很快转言道：“王爷能如此欣赏抬爱于熙贞，实在是她的幸事，王爷能属意蔽国的女子，也让小王更是荣耀，能与天朝上国的亲王殿下通婚，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礼仪自然要格外隆重，小王有一个提议，干脆就将熙贞认为义女，赐予公主封号，这样一来规格自然上升到了两国联姻的高度，也不至于辱没了王爷，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我心中一哂：这李倧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这种便宜的买卖自然划得来，表面上看来是抬高了我的身份，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的利益？这样一来，认了我这个便宜女儿，做了我的便宜老爸，那么自然也跟着成了多尔衮的岳父泰山，从此便有了依靠。他做了大清的亲戚，以后遇到个天灾人祸的，敌国入侵的，自己内讧的，大清又岂能坐视不理呢？我又想起了多尔衮后来的摄政王，权倾天下……还真是一座坚实的靠山。想到这里不由得佩服起李倧的机变，也明白了精明的商人的手段和帝王之术的相通之处。

多尔衮也很满意李倧的提议，点点头：“嗯，大王此议甚是妥当，我看就这样办吧。”

李倧道：“今日正好贱内和熙贞之母在此，我看就请她们出来，由熙贞行礼拜会，一来尽了礼节，二来也好有个见证。”

多尔衮微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了。”

于是一幕闹剧在李倧的一手导演和多尔衮配合的唱和下开演了，尽管千古不变，极为滥俗，却是一本正经，冠冕堂皇：哭笑不得，五味俱全的皇后和大夫人被请了出来，端坐在我的面前，接受着我的大礼叩拜，接着口称“父王”，“母后”，李倧和皇后微笑受礼。接着在李倧的眼神示意下，皇后只得将身上名贵玉佩取下，权且当作认干女儿的信物，我一脸感激，“诚惶诚恐”地接过，又是一番谢恩。

看着强作笑颜，实际内心无比懊丧郁闷的大夫人，我心中不由一阵同情和怜悯：本来可以嫁给太子做太子妃，未来国母的女儿竟然转眼间成了什么“公主”，异国亲王未来的小妾，即将远嫁异国他乡，可能终身难得一见了，这叫她这个当母亲的如何不悲伤凄楚？所有的期望眼见成了泡影，不管怎么样，女儿终归也不是她自己的了。想到这里，我暗暗叹息着：在这个男人主宰一切的社会，女人们只不过是可怜的附庸罢了，她们只能对男人们的决定唯命是从，不能说半个“不”字，卑微而无奈。

闹剧收场，多尔衮起身告辞，李倧“恋恋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出殿外，方才回来，重新落座后正想对我嘱咐点什么，这时门外的内监通秉道：“秉万岁，太子殿下在门外求见！”

“哦？他来了……”看着李倧复杂和犹豫的脸色，我不由猜测着：莫非他早已经知道太子的来意？或者说从一开始见到皇后郑重其事地带着我和大夫人过来拜见的时候他就大概地猜到了皇后还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

“叫他进来吧！”李倧吩咐道。

内监拉开房门，太子李淏略带一点急切的神色匆匆步入室内，然后躬身施礼。我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他一眼，因为我实在鼓不起勇气，看着他被我即将嫁给他人的消息而震惊，大局已经注定，尽管这一切并非是我的过错，但我仍然心存愧疚，像亏欠他许多东西一样。没有办法做到坦然和镇定。

“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吧。”李倧抬了抬手，太子这时直起身来，方才注意到了四周的众目睽睽，不但是皇帝，皇后和金林君夫人都在场，更加出乎意料的是我居然也在。

他略一思索，估计可能是他母后已经把他想娶我为妻的意思和他的父皇讲过了，要不然的话为何大家会如此齐全地同时出现在同一房间内？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我，结果发现我一直默然垂首，于是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是在脸红羞涩。

“父皇，儿臣今日的来意母后可曾对你提起过？”李淏问道。

我偷偷地看了李倧一眼，只见他脸上有点阴晴不定，不过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问：“淏儿有什么话就请讲吧，但言无妨。”

“是这样的，”李淏也略微有点奇怪他父皇复杂的表情，难道事情有所变故？不过他仍然将下半段话吞吐着讲了出来：“儿臣不日即将赶赴盛京，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方能回还，所以现在想先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定下来……嗯……”他说到这里再次抬头看我，不过此时的我更是备受煎熬，恨不得立刻躲到地底下去，“我想……我想娶熙贞为妻，或者先把这件婚事先订下来……”他迟疑着说完，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父皇。

长久的默然，四周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寂静得叫人心里发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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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痛心疾首

就这样令人难以忍耐的沉寂持续了良久，李淏终于忍不住问道：“父皇，您是不是不同意？”他一脸惊疑之色，以为他父皇不同意我们之间的婚事，不知道是不喜欢我呢，还是没有看中我呢，越是沉默越让人心里发慌。

李淏继续问道：“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并不看好熙贞呢？其实您对她并不了解，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

李倧突然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并不是我不同意。”

“那父皇的意思是……”

“你来得太晚了，朕已经把熙贞许配给别人了。”李倧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却让听到此话的人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寒冷，从头一直凉到脚底。

我把头垂得更低了，两眼盯着地面，藏在袖里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得生痛，然而我仍然不愿意丝毫的放松，想让肉体上的痛苦能够减轻我心中沉重的负罪感，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耳朵却依然将这里一切的动静悉数捕捉。

“什么？”李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再次问道：“父皇，您是在骗儿臣的吧？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就在方才你到来之前，朕就刚刚把她许配给别人了。”李倧横了心要把残酷的事实说出来了，我想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过眼下居然僵硬得根本无法抬起，于是只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您若是不喜欢熙贞的话，也可以对儿臣明说，何必要找借口来搪塞儿臣，以此希望打消儿臣的念头呢？”李淏的声音中开始带着焦急和不解的成分。

一阵沉默，接着是皇后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李淏有过激的反应:“并非是你父皇骗你，而这的确是真的，方才……方才我听说你父皇下朝归来，立即就带着熙贞母女俩来这里找他，想把你欲与熙贞定亲的想法告诉你父皇，不料刚刚开口，大清的睿亲王就来了，他一过来就直接向你父皇提出了他想娶熙贞的请求，既然是他开了口，你父皇又怎能不应承下来？要知道他们大清眼下是我们的天朝上国，绝对得罪不起，更何况九王他在江华岛又与我们有恩，要不是他的话，我们怎么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皇后絮絮叨叨地说道，尽量把事情的经过讲得婉转一些，希望她的儿子不至于过分震惊。

“母后，您是说……是多尔衮他……他在我之前已经向父皇求亲？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父皇，您说母后是在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啊？”李淏的声音明显的有些颤抖，以至于连不成句。

是李倧的声音，让他的心彻底地凉了下来，而且是坠入冰窖般的彻骨寒冷：“事情的经过正如你母后所言，并没有半句谎言。淏儿，你听着，不管你之前是如何喜欢她，不管你现在如何不能接受，但你以后不能对她有任何希图和想法了，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她即将是九王的女人了，你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和与你身份不合的作为。更何况，朕方才已经当着九王的面，认熙贞为义女，明日即将下诏册封为公主，这件事，皇后和金林君夫人都是见证人，她今后和你就是兄妹关系了，将来你和她同在盛京，同处一城，即便见面，也只能以这层关系相处，不得有逾礼之举。”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李倧认我为义女，是真正的一箭三雕，不但提高了婚礼的规格，为他自己和朝鲜找到了靠山，最重要的还是这最后一条：就是让太子彻底打消想娶我为妻的念头，如此看来，这李倧早已料到太子正属意于我，所以特地布此先招，截断太子的一切后路。

我并没有因此而责怪李倧，因为他是一个国家的君主，他首先考虑的，必然先是国家的利益，其次才是家长里短，儿女私情，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李倧这样做没有错，错就错在我不该在那个雪霁初晴的下午私自外出游玩，不该让多尔衮注意到我大错已然铸成，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儿臣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接着是“扑通”一声跪地之声，然后是叩首声，我知道现在这位可怜的太子，正用自己的额头磕在地板上，连连叩首，这声音落在我的耳里，心里疼痛得几乎抽搐起来，只能将拳头攥得更紧。

“朕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话一出口怎能收回？更何况他的大清的亲王，是清国皇帝最为欣赏和重用的心腹重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我们得罪他，就是得罪了大清，那刚刚平定下来的朝鲜也许就要重新坠入水深火热之中，也许这一次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你作为朝鲜的储君，难道能看到朝鲜因为你的儿女私情，目光浅短而社稷崩毁，国破山河碎吗？自太祖开朝以来，到现在已经传了十六世，难道到了朕的手中，就让它毁于一旦吗？朕绝对不当亡国之君，毁掉祖宗基业，受千古骂名！”李倧叹了口气，话音一转，又开始说起这次联姻的好处来，正所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朕又何尝不喜欢这位熙贞姑娘呢？朕一见到她就觉得她真的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人品才貌上乘，的确是朕最希望的未来儿媳，你母后就更是赞同了，今天虽然你来晚了一步，让九王把她要走了，可是就算你来在九王之前，朕已然答应与你，但是一旦九王提起，朕也不能在顾及与你的承诺，哪怕只要定亲的诏书一天没有下达，那么朕就必须答应九王的请求。说实话，朕也不舍得熙贞这样好的姑娘不能成为你的女人，很是遗憾，可是又能怎样呢？当之奈何？

其实你也要往好的地方想想：其实熙贞嫁入大清，做了亲王的妃子，对于我们朝鲜是有很大的好处和利益的，朕既然认她为义女，也自然和大清有了姻亲关系，自古以来，联姻也是政治上的一种有效的手段，可以联合朋友，又可以找到强援，假如朝鲜一旦遇到外敌入侵或者国内叛乱的话，大清皇帝绝然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这些没有发生，假如有个天灾人祸，饥荒短粮的话，不也好有个支援，也少死几个饥饿的百姓吗？因此对于我贫瘠弱小的朝鲜来说，这是目前最好的手段了。”

李倧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终于讲完，然而太子却没有任何被打动的意思，他激动地争辩道：“难道这就是你把她许配给别人的理由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失去一个心爱的女人的痛苦？”接着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当然了，你当然不会有这种感触，你是一国之主，想要什么女人就要什么女人，谁又敢来夺你的女人呢？”

李淏越说越激动，连“父皇”也不叫了，干脆把“您”字变成了“你”字，估计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他父皇如此无礼过：“你的理由是多么的冠冕堂皇，什么社稷百姓，不就是为了坐稳你的皇位吗？你把儿子最心爱的女子当成了一件物品，一件和亲的礼物，来换取你的太平盛世，你的龙椅安稳，你根本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住口!”

沉默许久的皇后突然大喝一声，希望能够制止住她这个眼见失控的儿子接下来还要说出什么目无父君，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怎么能对你父皇这样说话？你的那些圣贤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没教过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你难道还要继续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说下去吗？还想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吗？将熙贞嫁给九王，也不是你父皇的本意，他也是不情愿的，可是又能怎样？他是一国之君，要为国家和百姓考虑的，岂能像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为了一点小儿女的私情，就想破坏眼下朝鲜来之不易的安定吗？就能解决一切吗？如果你父皇也像你这般意气用事，那我朝鲜灭亡之日就不远了。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岂附焉？到那时，在这个覆巢之下，看你是否还是完卵吗？”

看不出这位皇后还是颇为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确是一个贤明的后宫之主，一国之母的风范在此时显露无遗。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寂，李淏沉默着，我闭着眼睛，看不到也不敢看他此时的表情。

“淏儿，你也不必难过了，朝鲜好人家的女子还有很多，你没看过怎么知道就没有优秀的，中你意的呢?何必非要强求呢，看开点，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来连朕的这个位置都是你的，还有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李倧可能是略感愧疚，所以并没有对太子方才那一番大逆不道的激烈言语而激怒，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温言劝慰。

“熙贞，你看着我！”李淏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但这次让我浑身一个激灵，显然他已纪注意到了我闭住的双眼，他想知道我的实际想法，如果不问明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死心的。

再也装不下去了，我只得结束我的沉默，睁开了眼睛，用极大的勇气抬眼与李淏急切而期待的眼光相对，他鼓励着我说道：“熙贞，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答应多尔衮？”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你就是不同意了？”他的眼睛里突然有希望的光芒闪现，“我知道你不会答应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的求婚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用悲哀和愧疚的眼神，他的脸色渐渐重新陷入了痛苦，不过这次是彻底的绝望和痛惜。

“你既不点头，又不摇头，那就是说，你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是已经默认了？”他逼问道，神色格外惨然。

“我……我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再怨恨你的父皇和母后了，要恨就恨我好了，我不是一个值得你爱的女人。”事已至此，我觉得我越是解释就越是含混，它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于是我索性横下心，一口气说完，希望能让李淏就此死心，免得给他自己招来一大堆麻烦，尽管说着这话时，刺痛的不仅是他的心，也是我的心。

“哈哈哈！”李淏突然大笑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他站起身来，尽管摇晃了一下，不过仍然坚持着挺直了腰板，他用绝望和冰冷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头，冷笑着一步步向外走去，动作僵硬，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一具牵线的木偶，在我们惶恐不安的目光下，一直走到了门口。

他盯着门死死地看了半晌，突然间猛力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外面走廊里出来了他的悲愤地大吼之声：“我要去找多尔衮，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一面口口声声地称我为挚友兄弟，一面又抢在我之前跑来求亲！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夺人所爱？难道我看错他了？他竟然是这种人……”

我连忙站起身来，皇后也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想要去阻止她完全失去理智的儿子，李倧阴沉着脸：“你们不要动，坐下，不要管他！”

声音虽然不大，然而很是威严，我和皇后只得讪讪落座，不过依然用焦急和恳求的眼光齐齐地望着李倧，期待他能对失控的李淏有所压制。

“你们拉住他！一定要阻止太子出宫，万不可让他去找九王！”李倧大声对外面的众多内监和侍婢喝令道。

外面的喧闹声继续着，似乎更加激烈了：“你们放开我，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叫我向他问个明白，为何要抢熙贞，为何要抢我最心爱的女人！……”李淏已经声嘶力竭。

“太子，太子，千万不要如此啊！”

“太子，您就听皇上的话吧，不要再这样了，小心贵体啊！”

……

内侍们惶恐的劝慰声和李淏气急败坏的吼声杂在一起，我们更是坐立不安。

“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难道非要气死我不可吗？”李倧终于忍无可忍了，站起来背着手急促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扭头向外面喝道：“立刻把他关到他寝宫的书房里去！严加看守，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出来，谁若是胆敢私放太子，严惩不贷！”

在李倧的严厉督促下，内侍们一声“得罪了！”随后七手八脚地强行将状若癫狂，如同红了眼睛的赌徒似的李淏拉走了。

“放开我，你们谁敢动我？放开我！……”

随着他悲愤的怒吼声渐渐远去，屋内的三人终于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

皇后垂首道：“都是臣妾平时有失管教，让淏儿今日在君前失仪，以至于出言狂悖，有失体统，臣妾甚为汗颜，还请皇上处罚臣妾吧！”然后是伏地叩头。

李倧叹了口气，道：“起来吧，这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淏儿的过错，平时他一向孝顺懂礼的，今日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意外，情有可原，你也不必自责了。”

“谢皇上！”皇后抬起头来，不无忧虑地说道：“可眼下淏儿这样，如何到了三日之后随同九王前往盛京呢？恐怕到时候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乱子呢。”

“是啊!”李倧叹了口气，”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目前之首要就是要把他紧密看守，千万不可让他出去找九王理论，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将紧握许久的拳头僵硬地伸展开来，只见手心的皮肤已然被指甲掐破，渗出淡红的血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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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雪夜立誓

夜凉如水，月明如镜，我轻轻地拉开房门，冷冷的空气立刻侵入被火盆熏烤得温暖如春的房间，眼下夜已深沉，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经酣然入睡，只有我一个人清醒依然，丝毫没有倦意。

缓步走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院子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般静谧，雪夜深更，万籁俱静，更适合一个人整理他头脑里混乱的思维和白日里难以抑制的烦闷情绪，我也想在这宁静安然的空间里冷静地思考一下，看看我眼下的处境和将来要走的路，尽管未来的前途不可预知，就如同现在如同墨汁般的夜幕，似乎不着边际，让人迷惘地找不到方向。

我长久地伫立在房檐下，心绪却缥缈地飞到了景福宫，太子已经被软禁关押三天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何情形？也该喊累了，哭累了，嘶哑了，彻底疲倦而安静下来了吧？也许他现在正蜷缩在墙角里，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即使夜深，依然辗转难眠。冲动和激烈的情绪已然过去，现在剩下的，就是把几天来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中一度游离的灵魂逐渐寻找回来，然后把头脑里仅剩的一点清醒和理智的思维一点点恢复。

事实总是那样残酷，尤其是对于一个生长在富贵乡里，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温室花苗一样的李淏来说，则更是如此。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你能要求他很快地从被人横刀夺爱，痛失爱侣的沉重打击下保持坚强吗？我想那恐怕是绝对的苛求。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将自己悲痛和愤恨的情绪渐渐但却，但愿他能因为我冰冷无情的话语而对我失去希冀，发现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他爱，值得他珍惜的女人，开始逐渐减淡对我的感情，对我的爱意。

也许沉重的打击和严峻的现实会让一个年轻人一夜间长大，从心里上成熟起来，意识到现实的冷酷和他今后需要改进的地方，以一种坚定的心态继续他以后的路；但也可以让一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崩溃，让他的态度变得愤世嫉俗，或者从此黯然沉沦，夜夜买醉，自暴自弃，不愿面对让他痛苦的清醒，这一点正是我最担心的，看来不伦如何，我明天都需要进宫去看看他，但是我到底该安慰他呢？还是将木已成舟的现实冷冰冰地告诉他，让他从此绝了那份对我的期冀，重新去寻找更值得他去追求的东西呢？

思绪很乱，我思索良久仍然难以作出决定，既不忍伤他的心，又不希望可怜的他继续着对我不着边际的幻想，我不能那样，这会给他，给我，给整个朝鲜，带来预想不到的麻烦，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多尔衮未过门的妻子了。

就在多尔衮求亲获允的第二天，景福宫里就煞有介事，热热闹闹地举行了册封我为公主的典礼，我盛装受封，跪拜谢恩，接过了册封诏书和公主印信，然后收下了一大堆皇上赐与的礼物，接着是一番“感激涕零”的谢恩言辞，其实事先都由掌管这类礼仪的内官拟定好，抄在纸上，我将它背得滚瓜烂熟，只不过现场投入而逼真地进行一番表演罢了。

隔了一天，又颁布了将我，敕封“义顺公主”嫁与大清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诏书，并且诏中说明将我于十日之后护送前往大清国都盛京与睿亲王完婚，令人大感意外的是，送亲的队伍居然由朝鲜世子李淏亲自率领，以表示朝鲜对这次与天朝联姻的重视，并且陪送了一份丰厚异常的嫁妆，礼单已于当天郑重其事地派重臣为使，启程送往盛京，与此同时，多尔衮派着大队亲兵，颇具排场，披红挂彩地送来大批聘礼和烫金婚帖，各种名目繁多，价值不菲的聘礼摆满了大政殿的殿堂，以表示他对这次娶亲的诚意和对朝鲜国王李倧的友好亲和，不过也难怪，这李倧摇身一变，一夜之间成为了他的异邦岳父，作为女婿自然要大力孝敬了。

我根本没有心思察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而是疑惑着为何要将这次争夺女人的战争中未动一刀一枪就败下阵来的失败者太子李淏推到前台呢？难道还嫌他不够痛苦黯然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多尔衮的军队即将在订亲后的第二天起营开拔，在冰天雪地中跋涉，走过冰封江面的鸭绿江，返回位于现代辽宁省省会的沈阳，眼下叫做盛京的大清国都。而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俘虏来的劳力和工匠占了将近一半，另外一些则是根据两国签署协定后，送往盛京为质的大批朝鲜王室贵族和朝廷大臣们的公子们，其中也有李倧的次子，封为“安平君”的李鹄，他是世子李淏同父异母的二弟，至于李淏为何没有随行，我经打听后才知道了原委：原来是李倧派人告知多尔衮，说是世子从未外出远行，一向娇贵柔弱，因为忧虑和父母分别，加上不慎着了风寒，所以病倒，正在由内医正开方调理，难以起身。而多尔衮则“善解人意”地恩准世子暂时安歇调养，不必立即随行，等到送亲队伍十天后动身启程，在前往盛京不迟，为了表示郑重，还特地找了个名目，就是让李淏担当送亲使者，这样一来不但解决了这个难题，而且还显得朝鲜对这次婚事的重视以及对大清的一片忠心。

我因此而深深叹服多尔衮的心思缜密和灵活的处事手腕：他不可能对于李淏早已属意爱慕于我一无所知，就算当时他派人救起落海的熙贞小姐后手里捏着那个神秘的锦囊时，并没有打开或者猜到我和太子之间的亲昵关系，那以他精明的为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善于摸清周围形势和一切动静的习惯，他如何能对我和太子着脸朝鲜大臣亲眷之间都早已传开的不是秘密的新闻一无所知？起码一点风声也会知道的吧？

所以他一定可以预料到李淏在得知他求亲获肯的消息后一定会激愤异常，对于这几天一系列重大的典礼仪式上不见李淏的身影而心知肚明，所以他一听说李淏“病倒”的消息立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可他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处理得妥妥贴贴，圆滑漂亮，一来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他的八哥皇太极的关于世子为何没有随行的疑问，二来还暂时解决了目前的难题。

还有第三，所谓一箭三雕正是如此：他在朝鲜的这段时间里和李淏的关系甚为融洽，经常交流看法，谈论局势，自然也对李淏的为人和性格了如指掌。他故意让李淏护送着我前往盛京，就是想借机冷眼旁观李淏究竟做何打算，假如李淏不肯善罢甘休，把我这个心爱的女人忍气吞声地送往情敌的怀里，想趁送亲的路程上悄悄将我劫走或者带领我私奔的话，他一定早有准备，严密防范的，也好借机看看李淏的心，以决定以后在盛京该如何对待这位作为人质的世子。

而如果李淏就此心灰意冷的话，这次送亲经历正好可以让李淏借机彻底绝望死心，不再对我有任何希冀和幻想。因为多尔衮已经从军营夜宴的那次接触中，已经把我的心理活动一丝不露地悉数捕捉眼底，他之所以在第二天就急急忙忙地跑到景福宫找李倧求亲，就是他知道我已经对他动了感情，甚至有了不敢言明的爱意，因为他从来不会轻举妄动，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既然由此举动，正好表示了他的成竹在胸。

多尔衮根本不担心在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的情况下，一来颇识大体，顾全大局，决非苯人的我会做出蠢事；二来他预料到我已对他暗存爱慕，所以会在前往盛京的路上对于李淏的私奔提议不予理睬，甚至可能就此与李淏断绝之前的关系，这样一来，李淏才能彻底死心，对于将来他在盛京的日子，才会免除了一系列麻烦。

望着悬挂于夜幕中的明月，它冷冷的清辉照在我的脸上，我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果可以以月喻人的话，把多尔衮比喻成这轮皎洁的明月的确再贴切不过了。

他是如此的孤傲，淡然，像阳春的白雪，不沾一丝纤尘。他可以如月一般地把皎洁柔和的清辉洒满人间，让面对他的人都感叹臣服于他的光华，高洁，恢宏的气度，高贵的气质，宽阔的胸怀。然而在面表的迷幻下，他则在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冷冷地嘲讽着世人的浅薄；在寂静的深夜，思考着他深藏不露的秘密和计划；他表面上温文尔雅，态度和善，体谅人意，实际上却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间将局势的发展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却丝毫不露痕迹。

我想假如我不是一个清楚这段历史，对他的性格曾经很感兴趣地研究过，并且知道一切事情的后续发展的现代人，我根本不能对他的为人有一丝的了解，我想恐怕和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女人也不能了解吧？连精明如皇太极都不能洞悉他的心机，可如果一定要说有人了解他的话，恐怕只有那个他爱了一生，却始终没有得到的大玉儿，她真是一块晶莹剔透，八面玲珑的寒冰，能把这样一个复杂高深的人看透，并且赢得了他的爱慕，最后却彻底地凉透了他的心，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女子呢？

多尔衮是一个孤傲的人，一个能够厉害到可以打开他心扉的美丽女子，就理所应当地赢得他的心，大玉儿是这样，而我呢？如果不是军营月夜，两人并坐在石块上的那一次长谈，他怎么可能决定迎娶我这样一个他认识没有多久的，小他十岁的女子呢？因为他意外地发现，我决非一个简单的女子，我有着也许他想象不到的智慧，一个能够道出他深藏的心思的女人，的确值得他进一步地探索，让他起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单纯的美貌所做不到的，天下漂亮的女子多了，但是能够理解他心意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想到那天他静静听我歌唱时一度迷惘的眼神，我不禁思考：不久的将来我就成为他的妻子，那么他的感情，是否会在我和大玉儿之间游离？而它最终的归属，究竟是哪一方呢？

我躺在了雪地上，将双手深深地插入冰冷的积雪中，一阵刺骨的寒冷立刻刺激着我的神经末梢，不过我咬牙忍着，很快，双手就麻木了，再也不会畏惧冰雪的寒冷，因为它们几乎没有感觉了。

其实大玉儿就是一柄双刃剑，她既是多尔衮感情的寄托，又是造成他后来悲剧的根源，要不是因为她的话，多尔衮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出唾手可得的皇位？忍下了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放弃了常人所不能放弃的最高权位，可是最后呢？他究竟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在结局的时候，他只能带着对玉儿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随着一阵风，和他的诺言，他的痛苦，他的无奈，一道逝去。情何以堪？枉叹息，空余恨。

想到他死后，顺治和他的政敌对他的疯狂清算，还有大玉儿的默不作声，我真怀疑是否这就是她的意思？也许之前对多尔衮的爱早已被太后的荣光，儿子的皇位，诱人的权利所取代，只不过她一直对多尔衮委以虚蛇，笑里藏刀，真是一个阴险的女人。

我狠狠地捏住了一把雪花，直到它在我的掌中逐渐融化，这才暗暗地说了一声：“大玉儿，你这个玩弄感情，欺骗感情的女人，从此以后你将多了一个情敌，或者说是一个永远不能和解的对头，她将和你一直周旋下去，争斗下去，虽然那时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但结果只能有一个胜者，看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有幸成为这棋局中的一子，我就有理由珍惜这样的机会，竭尽全力去改变我所爱之人的命运，改变那段不公平的历史。

接着又想到了后来清军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投充，圈地，逃人等等一系列残酷的行径，我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有义务要为因此而受害的人抗争，虽然统一是顺应历史的潮流，是大势所趋，但是改变那些因此而附带的残酷和惨痛，我还是愿意竭尽所能的。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能彻底地取得多尔衮的心，协助他获取最高的权位，而首要进行的，就是同大玉儿的角逐，对着夜幕中的寒月，我立下了誓言：“为了我的爱人，为了国家，为了改变今后的历史，我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退缩，即便事终不成，身败名裂，我也无怨无悔！”

望着无声的苍穹，我捏紧了拳头：尽管人说天命难违，天命最高，但我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相信在我倾尽全力的努力下，最终力能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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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曙色渐红

我凝视着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渐渐地，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丈光芒映亮了大地，连浮于天际的片片鱼鳞状的云彩都被映成红色，绚丽多姿，同时又诡异变幻，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一个冬日里尤其难得的艳阳天，经过昨晚一夜的思考后，我站在阶下迎来了初升的太阳。

望着初升的旭日，我不由想到：莫非这就是我生命中崭新的一页？尽管前途叵测，艰险难料，但只要一路上有光明的陪伴，我相信我一定会继续下去的。无论是天浩渺，水朦胧；还是云迷蒙，路纵横；即便上下求索空缱绻，我仍然会伫立在那里，等待着九州的曙色泛红。

我返回卧房，和衣躺下，身体松懈下来，这才感到了极度的疲倦，抬眼望着天花板，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这时候，突然身体猛地痉挛一下，我又想起了一件需要我亲自前往解决的问题，于是立刻翻身坐起，唤睡在隔壁小间里的阿娣过来帮我洗漱整理。

被我从甜蜜的梦乡中唤醒的阿娣揉着眼睛赶来，同时手里还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在伺候我洗脸的时候，她忽然惊叫一声：“小姐，您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呢？”

我这才发现水面上的倒影中我的脸色黯淡发黄，一点平时的光滑白皙的健康光泽都没有，连从未有过的黑眼圈都出现了，也难怪阿娣会大惊小怪，我摆摆手，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别大呼小叫的了，小心吵醒了老爷夫人他们，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了。”

“是，小姐教训的是。”阿娣惶恐地应诺道。

很快，我坐在了梳妆台前，她开始帮我梳理头发，我呆呆地对着镜子考虑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才好，过了一会儿，辫子结好，阿娣一面帮我系着发带，一面禁不住问道：“小姐，是奴婢问句不该问的话，您是不是昨晚一夜没有睡觉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您是不是在想如何和太子殿下交待或者今后该如何面对殿下的问题？”她试探着问道。

我从镜子里看了看阿娣那张纯洁而清涩的脸，想不到平时见她一贯天真无邪，其实心里面还是蛮清楚的，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幼稚。

我转身，握了握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阿娣，你跟我有几年了？”

“三年了，小姐。”

“那么我过几天就要去盛京了，你愿不原意随我一同去，做我的陪嫁丫头？还是继续留在这里伺候其他的主子？”

“小姐，您待奴婢如同姐妹，一向对奴婢和和气气的，从来不会为难奴婢，您这样好的主子叫奴婢上哪里找去？奴婢是一万个愿意跟主子走的。”阿娣一脸欣喜。

“可是，你想过没有，在盛京那种地方，你语言不通，怎么和别人交流？况且我到那里以后就再也不是什么小姐了，而是一个小妾，从此再也没有人捧着我，爱护着我，一切都要我用极大的努力从头做起，稍有不慎，就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正所谓是如履薄冰，那些惯于争风吃醋的女人们，肯定不光是针对我这样简单，你作为一个丫头，夹在中间肯定是左右为难，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望着年龄和我相仿的阿娣，说实话，我真的不忍心要求这个还是个小姑娘的丫头能做到点什么，因为以她的年龄阅历，是很难做到一般贵妇的大丫头那样的八面玲珑，善于揣测心意，见风使舵，其实主子之间的争斗也自然会蔓延到丫头之间，那是另外一番的斗智斗勇，一个丫头的一个举动和一次行事，甚至是一个秘密消息，都有可能给主子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或是机遇，或是麻烦，我真的有点吃不准这个从我回到古代来就一直跟随于我的贴身丫头到时候能否在艰险重重的斗争中坚持住。

阿娣闻言先是略显诧异地望了望我，不过很快就明白了我言语间的深长意味，她突然跪下，然后庄重地说道：“小姐您待奴婢恩重如山，当年要不是您在街头看到我三天没有吃饭，快要饿死了，怜悯奴婢，才带回府，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向夫人求允，留奴婢在小姐身边伺候的话，奴婢真不知道是否还能活到今天。奴婢无父无母，可小姐一直待我如同姐妹，奴婢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小姐的恩情，又怎敢因为小姐将来仇人的威逼利诱，而丧了良心出卖小姐呢？奴婢就使豁出命去，也不敢有丝毫对小姐的不忠！”

然后连连叩头，我忙俯身将她扶起，心中不由感叹：人说一饭之恩，千金相报。在封建社会里，只要高贵的主子稍微对困窘中的地位低贱的奴才施一点恩德，就足够他感激图报了，受人之衣忠人之事，食人之食以命图报，这是古代的士人最为重视的品德，没想到阿娣这个年纪轻轻，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丫头居然都明白这个道理，的确令我很是感慨。

我在感叹她的忠心的同时，也不禁赞叹她的机敏，于是继续问道：“那么，我现在问你，方才你提到了太子殿下，那么你说说看，我到底应该如何应对殿下，该如何讲话呢？”

“奴婢愚钝，不知道小姐应该如何说话，但是以小姐的聪明，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她小心翼翼地答道，一个作为奴才的人不应该事事都显得比主子聪明，看来她还是明白这一点的。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你但言无妨。”

“奴婢……奴婢认为，”她沉吟着说道，“不管以前小姐对殿下的情谊如何，看眼下小姐即将是九王的人了，奴婢想……奴婢想小姐不应该再与太子有任何这方面的牵连了，起码表面上应该是这样。”

我知道一向盼望我和李淏能够结合的阿娣自然难以接受我即将嫁给异邦亲王的实施，心底里还是期望着我能继续对太子的情谊，但她也明白这是不现实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于是只能识时务，顺大势了，我很满意她的识趣。

“嗯，你讲的很对，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高兴，不过希望你不但现在，就是将来也要牢牢地记住这一点，明白吗？”我望着阿娣那双明亮的眼睛，语调平静地说道。

“是，奴婢记住了。”

我看了看镜子里打扮一新的自己，阿娣迅速地帮我穿好衣裙，最后将我胸前的衣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扣系好，这才吩咐道：“你去外面叫车夫把马车套好，我要进宫一趟。”

阿娣应诺后匆忙地出去了，估计一路上她还在心中暗暗地诧异着一向温柔善良而单纯的小姐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个样子，陌生得几乎连她都不认识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这位小姐自从落水昏迷之后醒来，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从枕下摸出那个锦袋，反复欣赏着它上面漂亮而精致的刺绣，估计是那位我附身前的熙贞小姐亲自绣成的，每一个针脚，每一个花瓣都是如此的精心，以至于一丝不苟，手中捏着这个锦袋，我心里百感交集：要不是它的话，那熙贞小姐怎么能掉入海中呢？如果没有那次落海事件，我又怎么能成为它新的主人呢？

看着它，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我在现代所看过的那部电视剧[孝庄秘史]，里面优美凄婉的片尾曲，正能符合我现在的心情：“红红的美人脸，淡淡柳眉愁。

飞针走线荷包绣，相思在心头。”

这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恋情啊！也许是青梅竹马，也许是山盟海誓，这中间有多少包括对未来的憧憬和希冀啊！我从来都一厢情愿地把这个锦袋当成自己的东西，把里面的那张字条当成是李淏对我的承诺和誓言，也做过不少美丽的绮梦，然而现在梦该醒了，人总不能一生之中都在梦幻中生存，我也该清醒了，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物还是当年的物，人还是当年的人，然而情，却不是当年的情了。这个令人黯然的结果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灵魂的介入，尽管我可以用“爱李淏的是熙贞，不是我”作为解释和逃避的理由，但茫茫中，我还是朦胧地觉得我就是那个负情的女子，她只能对被她伤害的那人伸出那只纤纤玉手，掌上平躺着的是曾经的定情信物，同时是漠然的声音：“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个了。”

结束之后就是新的开始，我想象着即将开始的女人之间的战争，轻轻地吟唱着那首歌的下半段：“风声紧，雷声吼，姐妹苦争斗。

自古红颜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楼。”

车到宫门口，我派人进去通报，然后，很快就获允入宫，接着就见到了我现在的“父母”，李倧和他的皇后，前两天的朝拜时还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李倧，眼下却显得有点憔悴，神色也格外黯然，我连忙安慰道：“父皇，您也不必过于忧虑了，事情会好起来的，太子他也许也只是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冷静下来就自然好了。”

李倧叹了口气，道：“熙贞啊，现在你也不是外人了，朕有什么话也不会避你，平时我那份精神是在众人面前装的，总不能在大喜的日子里表露出来不高兴的样子吧？其实淏儿这孩子，还真是让人烦愁啊!”

我默然道：“皇上为了朝鲜，确实没少辛苦操劳，作为臣民的，能有您这样一心为大局着想的皇上实在是天大的幸事啊。”

李倧苦笑道：“熙贞啊，你就不必如此见外了，对了，你今天进宫来，是不是想看看太子他现在的情形？”

我点点头，“正是如此，这几日来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莫非还在书房里关着？我昨夜反复思虑，依然放心不下，想过来看看他，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好劝慰一下，毕竟眼下他这个样子，到了启程出发的日子，我难以预料他到时候会是什么表现。”

“也好，那你就去劝劝他吧，这几天朕和你母后前后去探视了好几次，无论如何好言抚慰都没有任何效果，朕以此看来，也许只有你去或许会有一点用处吧。昨日九王他们走了，我也没敢立刻放淏儿出来，生怕他马上快马加鞭去追赶九王，到时候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来，唉，这么不让人省心。”

看着神色黯然的李倧，我不由得有些怜悯，此时的他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而是一副担忧爱子的慈父形象，让我想起了我在现代的父亲，心底不由又是一阵酸楚。

皇后接口道：“是啊，有道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虽然九王体恤我们的难处，答应事暂时不必让淏儿随行，但是没想到又令淏儿做送亲使臣，亲自护送你去盛京，这可是叫我们如何是好？这不是为难淏儿吗？以眼下他的情形，我真是想象不出到了那一天万一他……万一做出个惊人之举来，那就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搪塞不过去了的，”言毕又叹息一声，“唉，都怪我将他从小娇惯溺爱，让他现今如此任性妄为，眼下只有看看你去了不知到是否能够好些，拜托啦！”

我谢恩后退出，然后由内侍引领着穿过好几道宫门，然后绕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太子寝宫的书房门外，我站定后，引领我的内侍对守在大门口的卫兵说了几句，卫兵先是冲了施了个礼，然后说道：“请公主稍候，小人这就前去禀报。”

接着是一段时间的沉寂，我站在门外，寒风掠起了我的裙袂，猎猎作响，今年的风还真是大，难怪早上刚出太阳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那周围有一圈光晕，莫非那就是所谓的风晕？冰冷的雪花被卷起，打在我的脸颊上，干冷异常，我将手伸进衣袖，悄悄地摸住了那只锦袋，踌躇着，该如何向李淏开口，归还这件本来就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配拥有它。

没想到，我等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郁闷的结果，那卫兵出来回禀道：“回公主，殿下他说他不想见公主，让您回去吧。”

“什么？殿下真这么说的？”

“小的哪敢欺骗公主，确实是照实回禀的。”

我有点意外，按理说太子他对我一往情深，就算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之后也应该明白我的苦衷，也应该有所体谅吧？莫非我的那句冷硬的言语真的伤他如此之深？我仍然不甘心白来一趟，于是继续问道：“那殿下有没有说别的话？”

“没有，殿下他听了小人的禀报后沉默了一会儿，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哦，是这样的。”我只好转身准备回去，我知道既然李淏已经这样说，就断然不想我再进去，我也不想自讨没趣，不过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回头问道：“那殿下这几日来情形如何？有没有什么失态举动？饮食是否正常？身体没问题吧？”

我一连串问出这许多问题，卫兵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回答道：“回公主：殿下他刚刚被皇上下令关在这里时，确实是哭闹折腾了将近一天，将书房里的摆设尽数砸烂，小人们也忧心异常，生怕殿下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样的话小人们恐怕小命都难保，可是到了夜里，殿下居然安静下来，估计可能是睡着了。到了第二日，就是醒来后终日冷笑，既不说话，也不吃任何东西，连一口水都不喝；直到昨日，这才开始用膳，除了不说话之外，只是每天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是这样啊，也好，能用膳就好，不再折腾了说明他也许平静下来了，这样的话让他一个人在这里闭门静思一下也好，对了，殿下有没有向你们打听过这几天外面的消息呢？”我问道。

“回公主，殿下并没有问过外面的情形，一句都没有问过。”卫兵答道。

我转身，将两手插在前襟下，款款地走了，这时后面的卫兵突然叫住了我，我回头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他，只见卫兵用不无忧虑地眼神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斗胆问一下公主：您可知道皇上究竟什么时候能放殿下出来呢？”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真是个忠心的奴才。然后回答道：“快了，等九王他们的军队走远了，殿下他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时候，就是皇上放他出来之时！”

言毕，回身快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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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百思不解

送亲队伍起程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五更刚过，天才蒙蒙亮，整个院子里都忙活开了，一盏盏烛灯亮起，下人们在院子里穿梭忙碌，置备各种物品器具，爬上爬下，张灯结彩，把整个院落装点得喜气洋洋，然而估计现在最郁闷的就是金林君夫妇了，眼看女儿做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自己也好飞黄腾达的金林君自从得到女儿被大清睿亲王看中，并且下聘书求娶的消息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砸烂了若干贵重的家什，哪个下人或者小妾稍有不顺意就大加斥责，吓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屏气静心，小心翼翼，生怕撞到枪口上做了倒霉鬼，一时间倒有一股白色恐怖的气氛，我看在眼里，暗笑在心中。

眼见宫里由皇后派来专门伺候我梳妆打扮和喜服嫁衣的尚宫们都已经来了，金林君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悄悄地问了问他房里的侍女：“老爷他怎么还没有起床呢？”

侍女惶恐地答道：“小……唔，公主，老爷他早就起床了，不过一直呆在房里喝闷酒，奴婢们也不敢相劝。”

“你忙你的去吧，老爷过一会儿自然会出来的。”我心中不由嗤笑：眼见宝贝女儿转眼间成了异国亲王的侧妃，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正所谓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这一嫁，他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实实在在是吊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先让他独自郁闷去吧，等到队伍出发的时候，看他出不出来。

我先是一番极为细致的沐浴，当然是由众多尚宫侍女伺候着的，众星捧月般，同时由几个侍女帮我搓背擦拭，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全部都是女人，心里仍然极度不适，鸡皮疙瘩都几乎掉了一地，虽说在现代的时候，去公共浴场洗澡也是很多人都赤身裸体的，但是怎么会像现在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把我当成了聚焦点呢？

接着穿上洁白的崭新内衣，坐在梳妆台前，尽管天色已经大亮，然而周围依然点亮了数盏烛火，照耀得四周一片通明，几个资深的尚宫在我身前忙前忙后，周围的侍女们端来数只托盘，上面全是皇后特别赏赐的各种珠宝首饰。其实朝鲜的女子在出嫁前一律是将头发束成一根辫子，辫梢用红丝线缠绕打结，唯一的首饰就是在头顶系一根丝带，丝带上穿着形状材质各异的装饰物罢了，非常简洁而素雅，尽管如此，这也是贵族或者富贵人家的小姐们才可以如此的。

先是我来到古代后第一次尝试的化妆，古代朝鲜的妆容不似日本那般的古怪浓厚，脂粉堆积得吓人，而是仿效当时大明的女子打扮时尚，先是以珍珠粉打底，将我本来就十分白皙的脸又增添了几分白度，不过好在不是很厚，倒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效果。

然后是用烧灼过的碳条在我的眉部一阵精心的细扫，然后是左右比较，比对高低的简单的修饰，没多久，就画出了两条淡灰色的弯弯如新月状的柳眉，眉型完美到宛若远山青黛。接着是眼线，勾勒到眼角微微上挑，达到妩媚惊艳的效果；然后用细粉胭脂在我的两颊用柔软的毛刷轻轻地扫了几下，将淡红的颜色均匀地晕开在我的脸颊上，哦，这就是古代的腮红了，我看了看镜子里的我，妆容如此精致完美，看来朝鲜女人确实很擅长化妆之术，不但现代，古代也是如此，尤其是在化妆品种类非常稀少的古代，能做出这样的妆容实在已经很不错了，除了没有睫毛膏之外，基本上都能达到现代的要求。

最后一位侍女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绘花圆形铁盒，帮我打扮得尚宫伸手取过，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艳红的口红，她用一只小巧的专用毛刷蘸匀，然后一点点，细致精心地涂抹在我的双唇上，可惜今天嘴唇有点干裂，如果在现代的话可以事先涂点曼秀雷敦之类的润唇膏，后来一想，在这古代还能要求什么呢？

繁琐的程序进行完毕，接着就是重要的梳头，想到要把头发梳成其他朝鲜贵妇那样的高高的盘发，心里就是一阵恐惧，听说在这个时候，假发髻盘得越高，便越能显示身份的高贵，结果贵妇之间竞相效仿，节节“攀高”，后来以至于脖颈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每天要有专人按摩酸痛的颈椎，严重的甚至会生颈椎炎，真是害人不浅啊！

不过眼下我也要成为这种沉重盘发的受害者，不过好在这只是一时，想到嫁到大清之后就可以免除这种累赘，心里还是一阵庆幸，不过有好奇地想到：不知道现在满清的后妃命妇们是否是像我在现代的清宫剧里看到的一样，梳个两把儿头，上面顶着个扁方吗？那样的话和眼下的朝鲜盘发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祈祷：神啊，千万不要那个样子，头发梳得简单一点就好了。

一番忙碌，先是将我的头发束成三条辫子，用一根丝带系住，悉数在脑后统统盘起，弄成一个发髻，然后用一根超长的黄金发簪固定，这发簪倒是做得精美绝伦，上面镶满珠宝。搞定后开始了令我恐惧的盘发，过了良久，不知道用了多少支发卡固定，这才将规模庞大的假发髻牢牢地安在了我的头上，最后开始在盘发上装饰，插上各种繁琐复杂的漂亮而贵重的头饰。我看着头发上的工程已经基本竣工，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正想着终于结束这种煎熬的时候，更加恐怖的事情来了，一件有点像风筝，但比风筝还要大的东东被安在了我的盘发上，形状怪异，呈弯曲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上面还系着红色的纱带，倒是很飘逸，一阵疑惑，终于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古代朝鲜贵妇的正妆礼服，出席重大典礼或者参拜仪式的时候必须要顶在头上的一种表示正重的头饰，晕，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眼下作为新娘，我是必须一万个不愿意地勉强接受了。

顶着一大堆复杂繁琐的东西，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顿时一阵头重脚轻，几乎栽倒，吓得我赶快用双手扶着，旁边的尚宫微笑道：“公主不必担心，奴婢已经将它们安得很牢固了，只要动作不太大的话，是绝对不会掉下来或者歪掉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话是这样说，万一动作大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办？你能保证它不会在一会儿参拜时的关键时刻不让我威风扫地，颜面全无？真是难以相信那些朝鲜的后妃们如何能做到在大幅度的俯身拜礼的时候居然能保持住平衡，脖颈和身体都安稳端正，利害啊，看来是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最后是着装，大红色的吉服被一件件套在我的身体上，喜裙的下摆大得像现代的婚纱蓬蓬裙，只不过这次的短上衣的袖口却不像平时的衣服那样的束口窄袖，而是宽大得几乎垂地的广袖，我看着这一切，几乎要哭出来了，这叫我如何走动呢？更别说如何行礼了，越想浑身越不自在，最后连脖子似乎都一阵阵酸痛，不过估计是心里作用在作祟，要不是已经用过早餐的话，我真怀疑自己柔弱的身躯会不堪重负，一下子厥倒。

“小姐，您今天真是漂亮啊！”阿娣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终于发出了由衷地感慨声。

旁边的侍女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赞叹起来：“是啊，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恐怕都及不上公主的美丽啊！”

“九王能娶到您这样美貌的女人实在是福气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死!”

也有人小声地议论着：“你说是不是九王他闻听到了公主‘朝鲜第一美女’的称号，所以才在临离开朝鲜时特地跑去向皇上求亲的？”

“那还用你说，肯定是这样的。”

……

看着镜子中艳丽非常，盼顾生姿，妩媚绝伦的自己，全身上下一片喜气的大红色，几乎把我的脸庞都映得红彤彤的，想到即将要开始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次经历，嫁给一个自己爱慕已久的优秀男人时，心底里还是不禁一阵甜蜜，真的像梦幻一般，难道我当初的戏言真的变成了现实？

没有陶醉多久，我忽然想起了那位可怜的太子李淏，心里不免是一阵愧疚，不知道他现在情形怎样了？前几天打探到，李倧已经将他放出来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不但没有过来找我，或者如我想象一般地过来和我一番痛彻肺腑地交流，甚至连宫门都没有迈出过一步，他究竟想干什么？他这反常的行为让我很是忧心，莫非……

我开始痛责自己的见异思迁，有来只有新人笑，有谁闻得旧人哭？不知道他眼下正在哪一个角落难过呢，可惜我根本无法得知，不过这样也免得我再次痛苦内疚。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巧合也好，有心也罢，不管是为了朝鲜的安宁和未来的依靠，还是为了我心中的那个梦想和曾经无数次的憧憬，或是为了我力图改革的雄心壮志的前提条件，我必须嫁给多尔衮。历史的确是喜欢跟人开玩笑，一个小小的细节也会诱发它不经意间的改变，眼下的我，就被历史的潮流涌上了岸边，推上了前台，而至于今后我怎样去走，沙滩上留下的足迹是否会很快被涨潮的海水淹没，就是无法预料的了。

我坐在炕上，喝了几口象征“团团圆圆”的荷包蛋糖水，然后吃了几根“长长久久”的面条，侍女帮我套上袜子，然后穿上绣工精美的红色缎面鞋子，搀扶着我下了地。这时一盆盛满清水，浸泡着大量钱币的水盆端到我面前，侍女恭声道：“请公主洗手，今后旺夫添财，永享富贵！”

我把手放进去浸了浸，然后拿了出来，不过眼下湿淋淋的双手是不能擦拭的，不然的话就会破坏所谓的“财运”，我心里一阵好笑，我嫁给荣耀显赫，后来权倾天下的未来摄政王，还能少得了富贵财运？

接着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入正房内向我的“父亲”“母亲”拜别，这往往是婚礼前最为煽情的环节，往往需要母女双方相抱，痛哭流涕，表示不忍分别，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种心情。

金林君看来早已经起来了，眼下的衣着很是正式而整肃，他和一身崭新衣装的大夫人并做在炕上，其他的众位小妾都盛装围成一圈，见到我进来，他们纷纷下地参拜，因为我现在是公主的身份，先行国礼，于是是下臣参拜天之骄女的礼节：“为臣金林君李世绪拜见公主殿下！”

我连忙躬身将金林君和大夫人搀起，然后微笑道：“父亲，母亲，不必多礼，现在请安坐，容不孝的女儿参拜。”

于是一次像模像样的拜别仪式开始了，我向金林君和大夫人行礼，又一一向其他的小妾们致意，毕竟她们也是我名义上的母辈“姨娘”，接着就开始一成不变地抱头痛哭，大夫人更是声泪俱下，恋恋不舍，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我也装模作样，声情并茂地哭得“悲痛万分”，实际上眼泪却不见一滴，我怕把脸上好不容易弄好的妆哭花了，再说心情也不行，不过还是卖力地表演着。

大夫人自是抽泣着说些“女儿啊，为娘把你养得这样大，出落得水灵灵的，眼看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恐怕终身再难想见了……”之类的话，旁边的小妾们也在不停地垂泪，我还真不知道她们是如何做到的，难道和我真的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一旁的金林君则是弄腔作势地不耐烦道：“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婆婆妈妈的，有什么好哭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终归是别人家的媳妇，这是天经地义，有能耐生儿子出来？”

接着开始“训话”，什么“以后到了婆家可万不能再时常想念这里的亲人了，你今后就是九王的人了，一定要小心伺候，尊敬服从，不得有丝毫违背。”“早一点生出个儿子来，一来也好稳固自己的地位，二来也好为朝鲜多争取点好处。”之类的，我也配合地适时点头应允，同时也“感激涕零”地多谢“严父”的教诲。

不过听到金林君提到“儿子”两个字，我的心念一动，据我所知，历史上的多尔衮终身不得一子，唯有一个女儿，还是他二十六岁时远征朝鲜后娶回来的一位朝鲜侧福晋李氏所生的，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子嗣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跳：多尔衮只出征过朝鲜一次，就是眼下这崇德元年底到二年初的这次了，他今年也正好大我十岁，是二十六岁，我也姓李，莫非那位史籍记载中的朝鲜侧福晋就是我眼下附身的这位熙贞小姐？天哪，怎么会是这样？也难怪当时听到李倧下旨封我为公主时所赐的名号“义顺”，我还觉得有点耳熟，原来这是历史上确有其人啊!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现在不得不感慨历史的必然性，我想假如我在那个雪霁初晴的下午并没有外出游玩，碰上多尔衮的话，没有在元宵佳节前往军营赴宴的话，我也依旧逃脱不了最终嫁给多尔衮的命运，也许之前我们并没有见面，但是可能有满洲贵族听说这位熙贞小姐“朝鲜第一美女”的名号，所以特意找来给他们的十四叔做侧福晋；或是国王李倧听从大臣的意见，在宗室的诸女中选一位貌美贤淑之女，送去和亲拍拍马屁，好让以后多尔衮照顾照顾朝鲜，在皇太极面前美言几句。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干吗不直接把我献给皇太极呢？岂不是更顺当一些？反正同样是做侧室，与其送女去做亲王的侧福晋，那干吗不送去做皇帝的妃子呢？

我想了半天，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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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藕断丝连

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唐诗有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不过眼下在朝鲜北部的山区，已经是“春风似剪刀”的二月，仍然寒风凛冽，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趁着被强风掀起的棉质车帘的缝隙，肆意地钻了进来，尽管它们明明知道这后果是就化为一点点雪水，但仍然飞蛾扑火似的前赴后继着。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那晶莹的六瓣结晶体渐渐在我掌心的温度下溶化，心中不由一阵怅然：雪花是没有思维没有感情，可是在我的想象中，它似乎有了生命，并且在向我昭示着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明明知道前进一步就是灭亡，仍然增扎着为后面的同伴铺路，不一会儿，车厢门前的帘角下，已经逐渐堆积起了一小片洁白。

顺手掀开窗帘，看了看前方风雪迷途的山路，和一座座高低起伏，蜿蜒数里，不见尽头的雪封群山，送亲队伍长长地迤逦前行，回头望望，也是看不见尽头。

由于这是崎岖狭窄的山路，刚刚只能容一辆大型马车通过，所以队伍无法并排铺开，只能两三人并排在呼啸的寒风中艰难地行进着，速度略显缓慢，我注意看了看他们的衣着，还好，为了保持朝鲜的体面，这支送亲队伍还是装束一新的，棉衣也足够抵御朔北的寒风，看到这里我略略放了放心。

这时候闻得一阵马蹄声接近，我微微用手掀着窗帘，探头看到，只见一个随从士兵打马赶来，到了我这辆华贵非常，庞大富丽，由两匹骏马拉着马车前，接着只见他在马上拱手禀报道：“公主，小人请问是否可以令车队稍事休息片刻？”

“哦？”我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侍卫装束的人，很是脸熟，想起来了，那天在东宫的书房外我拜谒太子时所见到的那名侍卫，“你不是太子身边的侍从吗？是殿下叫你过来的？”

马车继续行进着，崎岖的道路让车厢略感颠簸，我的身子也跟着摇晃，不过依旧掀着帘子跟他说话：“怎么？大家吃不消了吗，不过确实也行进了大概七八十里了。”我计算着路程。

“不，不是太子叫我过来的，殿下一直骑马在前队行进，小人本不该过来打扰公主的，不过小人方才看到后队已经落下了很多人，有的人已经疲惫得走不动路了，所以……”他沉吟着说道。

“所以你就于心不忍了？”我反问道，“你难道一点雪地行路的经验都没有吗？眼下这种恶劣的天气，假如过度疲劳的人一旦停下来休息，结果往往是再也没有力气赶路，严重得甚至会冻僵的，况且连这点路程都走不动，如若是将来上战场打仗的话，动辄急速行军，一日赶上二三百里路，你们……”不过想到了也不必过于苛求他们，朝鲜一直是这样，军纪不严，士兵平时缺少锻炼，所以经常战败，而且意志力上也远远不够强韧，风气向来如此，绝对不是一支合格的军队，所以我一时间也不便过于严令他们，于是叹了口气：“现在离最近的城池还有多远？”

他略微估算一下，然后回答道：“眼下已经是平安北道了，大概离边境城池义州郡有不到三十里。”

“那好，你下去传令，叫他们加快脚步，要赶在天黑之前入义州城中驻扎安顿！”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缓慢步行的人加快脚步，小跑起来，这样有利于身体的血液循环，才不至于被冻僵，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一定要咬紧牙关。

“是，小人这就去传令！”侍卫一拱手，正要拨马回头，我叫住了他;“你先等一下！”

“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你知不知道你目前一个很大的弱点？”我问道。

侍卫一愣：“请公主明示，小人愚钝。”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肠太软，所以我可以肯定你一定缺少历练，不知殿下为何要将你这个新人留在身边？”

侍卫有点惶恐，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的父亲曾随皇上正位，略有薄功，殿下他年少时曾经和小人有一点交谊，所以才留小人在身边做贴身侍卫。”

“哦，原来如此，那么说的话，你就是殿下的亲信了?”

“不敢。”

“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话吗？因为那日我去见殿下时，你居然主动问我什么时候皇上可以放殿下出来，这不是作为奴才的人该问的，”我望着他更加紧张的脸，话锋一转：“但是从你有这样的胆量，我也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对殿下非常忠心的人，但是，有些时候，光是简单的忠心是不够的，也需要智慧和经验，尤其是殿下即将到盛京，在那个卧虎藏龙的京城，不知道有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烦和考验，你做为殿下的贴身侍卫，自然也要具备能够应对这些问题的条件，所以我特地提醒你一下。”

“是，小的明白了，多谢公主教诲！”侍卫松了口气，拱手称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崔明哲。”

我点点头，“这名字不错，明哲保身有时候确实是一种智慧，但是你的身份却不允许你如此这般，明白吗？”

“是，小人明白。”

“好了，你去传令吧！”我言毕摆了摆手，这个叫做崔明哲的侍卫拨马回去传令了。

这时我又向队伍的前方看去，远远地见到李淏那个熟悉而俊逸的身影，他骑在马上，一身洁白的世子服色，帽沿上落满了雪花，周围天色阴郁，雪雾茫茫，把他这洁白的身影融入在一起，协调而优雅，想到那天启程出发时，我跪地拜别李倧夫妇之际，眼角余光溜到的他那精神奕奕的神采和略带微笑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微笑，这比我看到他黯然的神色更加忧心，难道这个沉重的打击真的让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短短十余天的工夫就一下子成熟起来？我甚至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了，陌生到我都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正胡思乱想着，却突然远远地看到李淏在马上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积雪，正当我注视着他的一系列举动时，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距离遥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仍然赶快放下了车帘，将身体缩了回去，看来我的确心虚，不敢正眼面对他的眼睛。

天色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这支庞大的队伍终于到达了位于平安北道，朝鲜边境的重镇义州。当地守卫的官员和将领也接报出城迎接，我并没有露面，任由前面的太子李淏去招呼安抚他们，我则微微闭着眼睛，倚靠在车壁上，眼下已经入城，道路立即平坦起来，再也不会颠簸，我酸痛的腰背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淡淡地问了一声在车中陪侍的阿娣：“出了这座城，大概还有多少路程可以到鸭绿江边呢？”

“回小姐，”尽管我已经被册封为公主，不过阿娣还是习惯地称呼我为“小姐”，”如果明天一早启程的话，大概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就可以到达江边的。”

屈指一算，从出发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眼下终于到达边境，明天就可以经过冰封的鸭绿江，回到我久违了故土中国了，而且还是我的故乡，江边的朝鲜自治州延边，丹东一线，那个已经有四五年没有闻到气息的故土，眼下是否只是一片荒芜？或是一座座稀稀落落的村镇呢？尽管我从现代莫名其妙地回到古代，到现在算来也只有不到两个月，但这期间的一系列经历和一连串变故，真让我怀疑这是不是两年，或者感觉至少如两年一样漫长。

我被当地官员郑重其事地迎接并且安置在郡府的府衙之中，派了大批士兵严密保护，其实这完全是小题大做，光送亲的队伍就足有上千人，还会怕我被哪个坏人劫走？其实这队伍大部分都是士兵，他们不光有着护送我去成亲的任务，还要肩负起今后留在盛京，保护各位作为人质的宗室子弟们的重任，所以格外精挑细选，虽然不敢派兵太多，但是平均每个贵公子有将近百人的保护，还是不违背和大清的协定的。

用过晚餐后，我感到全身格外酸痛，阿娣见我微微皱起眉头，忙上前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感到有点累，没想到光坐车就这样疲惫了，真不知道他们护送我而步行前进的队伍还有多辛苦，毕竟也走了这许多天了，现在估计应该倒头就睡了吧，也好，就顺便让这里的军队守卫也是一样。”

阿娣扶着我脱去了外衣，然后将发髻松散开来，幸好我一出汉城就悄悄地将那头顶的一大堆累赘的东东全部卸下，不然的话真不知道如何能撑到现在。

“小姐，您躺下来，奴婢帮您按摩一下吧。”

“不用了，你去叫人准备一盆热水来，我要洗个澡。”我伸了个懒腰，这一路十几天的风尘仆仆，居然一直没有洗澡，身上实在有够脏的，不过他们古代人的确没有现代人这样讲究卫生，每天沐浴，甚至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半个月二十天不洗澡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由于不出汗，身上倒也不是很脏，但是作为现代人的我可实在忍受不了。

很快，外厅的墙角四周摆满了火盆，通红的木炭将室内烘烤的温暖如春，一只硕大的浴盆放置在地中央，一个个侍女轮流走进来，将一盆盆热水倾入盆中，不一会儿，木质的浴盆浸满了水，我缓步走进，踩在盆前的矮凳上，阿娣帮我卸去了内衣，最后是贴身的亵衣，随着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剥落干净，顿时一阵分外的轻松，我由旁边的侍女搀扶着步入温热的水中。

温暖的水浸着我光洁的皮肤，周围的烛光摇曳着倒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随着侍女们帮我擦身拂水时的拨动，那光亮又分裂开来，闪烁着化作无数个光圈，随着水波荡漾。

很是惬意，我的全身彻底放松，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一阵疲倦涌了起来，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正当我要沉沉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门一声轻响，接着是周围侍女们的一阵惊叫，我急忙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门缝中一个人影一闪，然后迅速地合上门。

侍女们慌张的神色可以看出，是有异性误闯了，奇怪，这么晚了还能有谁来呢？如果要是下人或者侍卫有事禀报的话自然会站在门外先通报一声，那么这人奇怪的举动看来，倒好像是有私下底有事找我一样……我想出是谁了，该来的人终归还是要来的，今天已经是在朝鲜的最后一晚了，于是我大声问道：“是太子殿下吗？”

过了一会儿，外面那人应声了，只听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声答道：“是我，方才不小心，没想到……”

“没关系的，您先在外面稍等一下吧，我穿好衣服再叫人给你开门。”

“好的。”

我从浴盆中起身，站了出来，周围的侍女们七手八脚地帮我擦拭着身体，莫非刚才李淏确实无意间看到我正在沐浴的香艳场景了？想到这里我不由一阵脸红，不过回想一下，好象方才也只露出了赤裸的双肩罢了，但是在民风保守的古代，看到陌生女子的双肩已经是违背礼法的极限了，也难怪把他吓得赶快关门躲起。

衣服穿好，我示意阿娣去拉开房门，李淏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我用眼色示意，侍女们立即搬着沐浴的一些物事出去了，阿娣转身也想回避，我摆手制止住了：“阿娣你就留下来吧。”

房门重新关上，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殿下请就座吧。”

李淏来到一个坐垫前坐了下来，然后望着我，没有说话，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来他对我的一丝尚存的眷恋和压抑着的思念，我也用关切的眼光打量着他，想看看他这二十几日来是否有所憔悴，不过还好，毕竟他年纪尚轻，倒也不是很明显。

“方才我以为只有你和阿娣在，所以想悄悄过来看看你，没想到……”

我也有点为刚才的尴尬而有点不自在，不过还是故作大方道：“没事情的，你也不是有心的，再者毕竟你也没有看到什么，你深夜到访，必然是为了避开外人的视线，也害怕坏了我的名节，所以才悄悄潜入的，是吗？”

“是的，我过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得到了你的答案，我才能将我这些天来的困惑和忧虑解开，才能决定我接下来应该怎样做。”说着他看了看一旁的阿娣，阿娣也用为难的眼光看了看我。

我淡淡地说道：“阿娣也不是外人，我之所以要留她在这，就是不希望外面的人有所非议，这样的话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李淏默然一阵，然后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我今晚来此的目的？”

我点点头，“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过来问我究竟还爱不爱你，如果我还爱着你的话，你情愿放弃太子储君的位置，带我私奔，是不是？”

李淏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也同样注视着他，良久，他有些黯然地问道：“也许我的判断是对的，你并没有想和我私奔的想法，我知道你是会从大局着想的人，你心里一直牵挂着国家社稷的安稳和百姓的平安，你不想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引起大清的不满，而导致朝鲜陷入危机，所以你一定会拒绝我带你私奔的提议。”

我心里更是惭愧，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对外说的，其实我的内心何尝想过为了朝鲜的安宁呢？还不是我的那些关于对爱情的幻想和对未来的冒险带有极大的兴趣而私下底默许现在的状况呢？我是一个极端自私加虚伪的人，尤其是听到李淏这样替我解释，我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也许你并没有完全了解我，我对不起你的关怀，你的爱护，我自私和虚伪的心灵不能玷污你纯洁的爱情，所以，你以后还是把我忘了吧，忘得彻底一些，我不想你再伤心了。”我极力控制着澎湃的情绪，努力地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我和李淏之间的结束语。

“那就是说，你当时在父皇那里对我说的话是真的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很是平静，根本没有太大的反应，难道他真是在这二十几日来已经思索透彻，不再偏激了？我知道他仍然无法忘却我，无法减淡对我的爱意，不过他已经看清楚了他面前的路，以及米已成炊的现实。

望着他柔和明亮的眼睛，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淏轻轻地嘘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得到你的答案，我多日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样也好，轻松了，况且我也不想让父皇为难，也不想背负一个为了红颜而让朝鲜陷入战乱的罪名，我要做好一个合格的储君。”

“你能这样想，我也很欣慰。”我说着可有可无的话。

他拱手道：“那我走了，你早点入睡吧，明天还要一早起身赶路。”

我也说了一声：“你也早些休息吧，你骑马可要比我乘车累多了。”

李淏走到门前，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祝愿你和九王日后和和睦睦，白头偕老!”

然后关上房门快步离去了。

烛光摇曳着，我愣愣地呆坐在坐垫上，良久，只听见“噼啪”一声轻微的烛花爆裂声，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袖中那只忘记摸出的锦袋，其实并不是完全忘记，但我无论之前多少次地告诉自己要狠下心来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他，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在他的面前拿出来，我暗暗叹息了一声：“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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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潮汹涌

第一节难解疑团

自从那在朝鲜境内的义州城中的最后一晚之后，第二天天方亮，我们再次启程于中午时分抵达冰封的鸭绿江边，眼前的这条著名的大江眼下足有一两米的冰层，完全没有了夏季时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景象，但此时一派“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景色，则是分外妖娆。

庞大的队伍在冰面上有条不紊地行进着，我伸手掀起车窗帘，望着外面的景象，心中感慨万端：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从异国他乡回到生我养我的故土，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直到看到江对面的茂密森林，白雪覆盖的白桦树和红松，我终于踏上了故国的地面，也许，我生命中的崭新一页，将由这一刻掀开。

在长途跋涉了将近四十天后，我终于从报信的卫兵那里得知，眼下已经离此行的目的地，大清的国度盛京只有三十里了。眼见辛劳的旅程终于将要结束，心里不禁一阵愉悦。

忽然前面正在行进中的队伍发生了一阵骚动，接着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还没等我探头去看，卫兵过来隔着车帘向我禀报：“禀公主，大清皇帝派来使者迎亲，请公主前往接受恩旨！”

我在阿娣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这时前面的队伍已经停步，并且齐刷刷地分开两边退后，让出一条通道了，我抬头看时，只见那支大清的迎亲队伍甚是庞大，士兵们披红挂彩，庄严齐整，为首的是一支由一色骏马组成的马队，高头大马上的军士也精神抖擞，雄姿英发。

看到我下车，为首的两个首领立即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也跟着齐刷刷地从马背上跃下，跟在那两名首领的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向我这边走来。

李淏这时也已经赶来，站在我身边，望着迎亲使者向我们这边逐步走来。随着他们的渐渐接近，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相貌，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年纪在三，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甚是彪悍。

咦，右边这人怎么有点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熟人，这位就是我在朝鲜的那次军营夜宴中曾经一道狂饮滥赌，打得火热的老熟人，多尔衮的侄子，礼亲王代善的长子岳托。

眼下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好笑，这时显然李淏也认出了他，不觉粲然。不过眼下不是寒暄叙旧的时候，因为很快有一个宦官模样的人跑上前来，扯出一张明黄色的诏书，用他那公鸭似的嗓子大煞风景地宣道：“请朝鲜世子与义顺公主上前听宣！”

旁边的侍卫手疾眼快地在我和李淏面前摆好了垫子，于是我们对视一眼，跪地听宣。

那宦官开始捏着腔调宣读起皇太极的诏书来，看来皇太极还是蛮重视这次联姻的，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堆空洞的废话，诸如“什么至此以后两国永世修好，互为兄弟”云云，后来还听到说什么世子李淏护送有功，赏赐良田若干顷，宅第一套，丝绸，皮毛，白银若干……然后是我被封为和硕睿亲王侧福晋，赏赐了一大堆我一时记不清种类和数量的礼物。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倒是最后的一句：“为表郑重，特遣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贝勒岳托出城相迎。”把我惊了一下，原来岳托旁边的这位满洲贵族就是努尔哈赤的十二子，多尔衮的胞兄，后来威名赫赫，在陕西湖北转战，剿灭李自成的英亲王阿济格啊！

这时诏旨宣毕，我和李淏一并谢恩接旨，这时之前一直没有作声的岳托连忙伸手来扶，满面热情，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严肃：“世子和公主请起吧！”

我和李淏站起身来，李淏笑了笑，用流利的汉语与岳托这个熟人寒暄着：“贝勒爷别来无恙否？”

显然他们很是熟悉，岳托拍了拍李淏的肩膀，笑道：“愚兄的身体好得很哪，多谢贤弟记挂了，这次你来到盛京，日后你我二人相见的机会多得是，下次打猎的时候我好看看上次教你的骑射功夫有。没有长进了！”

李淏也打趣道：“好啊，我正巴不得呢，可是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们可不要撇下我，独自去游乐啊，还找借口说怕我累着。”

一旁的阿济格显然也和我一样没有想到他们的关系居然如此亲近，一时间也看得愣了。

这时岳托才注意到正在彼此大眼瞪小眼的我们，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多尔衮的同母兄长，武英郡王阿济格了，你们还没有见过面呢，上次他没有和我们一道去朝鲜，不过眼下马上就要成亲戚了，认识一下吧！”

阿济格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由得赞叹道：“果然闻名不如一见，我听多尔衮回来之后就对我说他遇到了一位如何如何与众不同的美貌女子，我还没当回事，心想着我们也算是见过美女无数，就算再好还能比得上那天上的仙女？可是现在一见，真是不得不佩服我那十四弟的眼光啊！”

“熙贞谢过王爷的夸奖了。”我微微躬身，施了一礼，然后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位武英郡王：只见他身材魁梧，英姿威武，只是比起他的胞弟多尔衮来，少了文质彬彬，多了武莽之气。从眉眼中看来，倒是有几分相似，但是他有点老相，我知道他比多尔衮大六岁，那么今年应该是三十二岁，可是他却显得有点沧桑，倒和旁边已经四十岁的岳托看起来年龄相仿了。

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这位十五岁就随军出征，战功赫赫，功勋卓著，却为人鲁莽的英亲王，每次出战都奋勇当前，身先士卒，浴血厮杀，一次他出征归来，由于风餐露宿，劳心劳力，辛苦异常而消瘦憔悴，连出迎的皇太极都感动不已，所以眼下看他这个样子，我的心中不由一阵感慨。

阿济格爽朗地笑着：“不要见外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妹了，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还称呼那些名号干什么？”

接着侧脸对李淏说道：“世子一路跋涉，想必辛苦异常，今晚就请在我府中安顿吧。”

李淏摆手道：“不敢，怎能叨扰贵府上的亲眷呢？我们这样多随从杂役，恐怕不是很方便。”

阿济格笑道：“哪里哪里，尽管入住无妨，我府上虽然简陋，不过世子带着些亲随入住还是勉强安顿的下的，你就不必推辞了，况且今晚公主一行都需要暂时在我府中安顿。”

岳托明显看出了我和李淏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是这样的，本来我们满人新婚有迎亲的习俗，一般如果是新娘从远方嫁来的时候，男方必须远远地出迎百里，然后在选定的地方搭起帐篷来，双方在里面举行婚礼，当然我们这些亲朋好友也要一同出席，然后是接下来三天的大小筵席，饮酒玩乐，还有外出行猎，痛快地庆祝一番。

可是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为帝后，说这样太过奢糜，况且一来一去耽误时间，所以就改为直接在城内进行了。不过这次情况不同，公主嫁于我邦，是两国联姻的重要典礼，自然不能怠慢，所以皇上才派我和十二叔出城三十里相迎，以示郑重。今晚就请世子和公主暂时住在武英郡王府中，反正他也是新郎兄长，公主未来的叔伯，也不至于违悖礼数，明日一大早，睿亲王就会前来迎亲，之前的准备事宜，也就一并在郡王府中进行，更是方便。”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也是最为妥当的一种方式了，我可不想住在帐篷里。

李淏会意，于是对阿济格和岳托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叨扰了。”

是夜，阿济格的府内***通明，热闹非凡，大摆宴席，饮酒畅谈，李淏本来在朝鲜的时候就和岳托很是熟悉，眼下在岳托的影响带动下，也很快和阿济格打得火热，一时间三人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我看在眼里，欣慰在心中：看来李淏还是一个颇有心智的人，别看他年龄尚轻，不过也深知朋友多了好办事的道理，眼下着不正在为他日后在盛京的生活做打算和铺路吗？

望着李淏一脸灿烂的笑容，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他真的经过这次打击之后就很快成熟起来了吗？

不过他们三人如此交好我也很是欣慰：岳托和他的二弟萨哈廉，三弟硕托是多尔衮的侄子中与多尔衮关系最为亲近的，虽然萨哈廉于去年早逝，但是岳托和硕托仍然是可以拉拢过来支持核拥戴多尔衮的对象，和阿济格，多铎都是将来可以帮助多尔衮的势力，眼下李淏聪明地看清了这个事实，也的确是件好事。

这时阿济格的福晋过来邀我去她房中小叙，我也意识到了作为一个新嫁娘所需要的矜持和避嫌，所以向他们告辞，阿济格过来略带歉意道：“今天本来皇上打算让我的十五弟豫亲王多铎也随我一道来迎接公主的，不过那小子一贯和皇上对着干，连我和多尔衮这两个哥哥都不放在眼里，上次多尔衮领军出征，连皇上都亲自出城去送，他居然推托说要在家里避痘，根本不来，后来得知他其实在家里和一帮伶人乐伎在家里弹唱作乐，他自己竟然披着唱戏穿的戏服，脸上抹了粉又唱又跳的，皇上气得不行，不但重重地斥责了他，罚了银子，可这小子丝毫不见收敛，眼下连迎接未来嫂子的大事都不来，真是混蛋！”

我心中不禁莞尔：因为阿济格所说的这位“荒唐王爷”多铎的这件逸事，历史上确实有所记载，我当时读到这里时还曾经一笑，眼下看来这确实是真有其事了。

我说道：“王爷不必介意，毕竟豫亲王是您的亲弟，就算有一万个不是，不也是一家人吗？兄弟如手足，骨肉亲情是割舍不断的，也许过些年他玩够了，也就会静下心来做事的。”

“但愿如此了，”阿济格无奈地笑道，“请公主与贱内一道前往后府用膳吧。”接着对他那个年龄相当，雍容贵气，容貌甚佳的大福晋道：“你也不要打扰公主太久了，让她早点歇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王爷，你也不要醉倒了，不然不就耽误明天的喜事了？你是新郎的兄长，自然不能怠慢。”福晋答道，顺手拉着我：“妹妹，我们走吧!”

我们坐在一起用膳，美美地享用了一顿珍馐佳肴后，这位热情友善，即将成为我妯娌的福晋拉我坐在她的炕上谈天，我顺便向她打听多尔衮兄弟三人的各自情形，以便了解我在史书上没有读到的很多细节，听着阿济格福晋津津乐道地讲了半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不知道睿亲王现在府中究竟有几位福晋和侧福晋呢？”我知道历史上的多尔衮有六妻四妾共十个大小老婆，不过眼下这二十六岁时的他已经娶了几个了呢？我还是一头雾水。

“哦，”阿济格福晋沉吟一下，然后答道：“是这样的，除了他的大福晋小玉儿外，他还有四个侧福晋，不过几乎都是我们科尔沁的女人，并且都是我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儿，当然就是我的堂妹们了，只有佟统领的妹妹佟佳氏是他们满人，对了，她应该算半个汉人，因为她家是属于汉军旗人的。不过现在你过去了，又从此多了个朝鲜人，这下可真热闹了，”

说着她自己偷笑道：“这下好了，十四叔他所通的满，蒙，朝，汉四种话语现在都可以派上用场了，我说他怎么只去了一趟朝鲜回来，就会讲朝鲜话了，原来是为了追求朝鲜的姑娘啊！”接着用手帕掩口吃吃笑着，举止很是优雅，不愧是贵族出身的妇人，这些言谈举止方面还是很注重的。

我也跟着陪笑，心里默默地数着：原来自己嫁过来，就已经是多尔衮的第六房妻妾了，要准备着应对五个同样出身高贵的女人，看来要做好心里准备啦。

“久闻‘爱新觉罗的男人统治天下，科尔沁的女人统治后宫’，看来此言不虚啊，我看诸位姐姐不但把后宫统治了，还把他们这些王爷们的后院也给统治了，了不起啊！”我打趣道。

我这话把阿济格福晋逗得一阵粲然，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绣工精美的手帕，神情郑重起来：“妹妹啊，你嫁过来，将来的担子可不轻啊。”

“伺候王爷，自然要尽心尽力，我有怎么会有怨言呢？”

“你可能不知，睿亲王的大福晋，我的堂妹小玉儿，可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其他的女人要是稍微和多尔衮亲近一点，她就醋意大发，趁多尔衮不在的时候就时常发难，训斥责备是小事，还有许多防不胜防的整人的花样呢，你以后可一定要小心。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睿亲王他自从十三岁时和小玉儿成亲，这十多年来也娶了许多房女人，可是这几个女人的肚子丝毫不见动静，你看，我家王爷也有七八个儿子了，前一个月多铎那里又添了一个排行第四的小儿子，可是惟独多尔衮那里……

要说是女人的毛病，难道连五个女人都不行吗？也不能全怪是小玉儿在作祟吧？可是睿亲王他正值青春年华，春秋鼎盛，年富力强，难道说是他的问题？我们也不敢妄自揣测，总之希望你嫁过去后，能早日给他添个儿子，这样我们这些做家人的叶早点放下心来，他也好后继有人不是？再说如果你肚皮争气的话，日后的地位自然会牢固，也不怕小玉儿再如何为难你了……”

听着阿济格福晋的唠叨，我也不由得在脑子里画着问号：莫非真的是多尔衮他自身的问题？他终身为何不得一子，一直是个巨大的谜团，难道我去了，就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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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无悔选择

在辗转反侧中，这个外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当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略感眼皮有点架不住了，刚要沉沉睡去，就被阿娣唤醒了：“小姐，小姐!”

“嗯？”我翻了个身，想继续自己香甜的睡眠。

“小姐快点起身吧，帮您梳洗打扮的人已经来了，在门外等了好久了。”

我这才一惊，一骨碌爬起身来：“哎呀，差点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已然大亮，“快点，快把我的衣服拿来，不会来不及了吧？”我简直要痛骂我自己，居然连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睡得如此沉，难道脑子里堆满浆糊了吗？

“还来得及，不过还是要快一点，大概再过一个时辰，新郎就会前来迎亲的。”阿娣边回答边帮我披上衣服。

很快，外面等候的一大群伺候我梳妆打扮的丫鬟和嬷嬷鱼贯而入，程序跟我在朝鲜出发的那个早上差不多，先是一番精心细致的沐浴，然后穿上崭新的内衣，不过这次换成满洲妇女的旗袍装束了，在领口系上盘扣，然后搀扶我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把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往我脸上涂抹，一番折腾后，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真是美艳异常，天姿绝色，看来天生丽质是要的，后天修饰更是必不可少，尽管我在平时一贯素面朝天时已经迷倒了若干人，眼下经过梳妆打扮后，一脸精致的妆容更是艳光四射，美冠群芳，看来说女人新婚的那天是她一生中最美的一天果然不错。

然后是梳头，比较头晕的是在古代没有发胶之类的固定发丝类的东西，居然用蛋清作为代替品，看着自己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被一直雕工精美的桃木梳子沾上粘稠的蛋清，心里一阵发麻，心想着如果是夏天的话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什么效果，我的心几乎都颤抖起来，不过尽管这过程和材料比较令人难以接受，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等到发髻基本竣工，我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满洲妇女的发型，头发梳理整束得一丝不乱，在头顶也盘好了一个别致的造型，然后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几朵红色的珠花，但是没有戴任何复杂繁琐的金簪凤钗之类，不会吧，难道他们满洲人新婚时的发型就是这般简洁？但是样式还是蛮漂亮的，蛋清就蛋清吧，反正不含任何化学物质，说不定还有滋润发丝的效果，就勉强接受吧。

这时数名丫鬟端来的托盘上放满了我的新婚吉服，由于眼下正值冬季，这礼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足足有五六件，件件都有着复杂繁复的刺绣，绣工精美异常，我看在眼里，感叹在心中，在古代的纯手工作业下，做好这样一套旗袍，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工和时间，并且这婚服的衣角和领口均以黑色貂皮作为装饰，华贵异常。

我伸着双臂，像商店里的塑料模特一样任由众女人摆布，一切搞定后，顿时觉得浑身一阵燥热，也实在层次太多，太厚了一点吧？不过一想好在现在是冬天，假如是夏天的话，再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话，我真怀疑我会没等拜完天地就先中暑晕倒过去。

最后一名侍女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顶黑貂皮的圆顶礼冠，这就和我在清朝的后妃画像中看到的那种归附的正式礼服时地朝冠很是相似，只不过它从画像上下来，呈现在我面前时，是格外的金碧辉煌，珠光闪耀，每一个饰物的细节都是如此完美，精致得让我为之瞠目，这工匠的手艺可真是巧夺天工啊！

怪不得之前将我的发型梳得如此简单，原来是为了可以方便地戴上这顶精美绝伦的礼冠啊。当沉重的礼冠在我的头顶安置妥当，最后系好丝带后，外面已经响起了热闹异常的爆竹声，接着隐约听到悦耳的喜乐声渐渐接近。

屋子里的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我这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然过去，看来真是慢工出细活啊，不过眼下还有若干样工序没有完成，大家急忙七手八脚地帮我补粉，修饰细节，戴上明珠耳坠，这时候阿济格福晋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看到眼下的情形，更是禁不住提高了嗓门：“天哪，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不紧不慢的，你看，这鞋子还没穿呢，”她指了指我刚刚套好袜子的双脚，冲侍女们喊着：“还不快点！外面迎亲的花轿都已经到大门口了，新郎马上就进来了，快，快！”

到后来干脆她自己挽袖上阵，帮我把一对翡翠玉镯戴在手腕上，边套边对我说道：“按照我们的规矩，新郎是不直接进入闺房里来接新娘的，新娘从闺房到门外花轿的一段路程是需要娘家的兄长背出去，并且送上花轿的。”

什么？我记得小时候看周围人家结婚，新娘是由新郎背上花轿的，难道他们满人是由新娘的兄长来完成这项任务的吗？不会吧，眼下我的“兄长”就是……

还没等我惶恐地想完，阿济格福晋就继续说道：“所以呢，一会儿睿亲王只是在大门外等候，你将由你的哥哥李淏背上花轿的。”

晕，居然要李淏背着我上花轿！让一个情场失意者背着自己心爱的姑娘，送上情敌过来迎亲的花轿，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和尴尬啊!我真不知道李淏该如何承受得了如此的屈辱和难堪，尽管旁人不知道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他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而且我更怀疑连这次婚礼的新郎多尔衮也是同样清楚，难道他明知道这其中的原委，还依然默认这个他们民族的规矩继续在我们身上进行着吗？

我不由感叹着事实的残酷，脸色也跟着变了，但我一时间没有意识到。

阿济格福晋看在眼里，却绝然不会想到这一层，她只是认为我可能是面临这次人生重要过程而有些紧张所以不知所措罢了，于是安慰道：“不要紧张，一会儿你哥哥背你上了花轿，就没有什么事情了，你一切照别人的安排做就好了，不过等到了睿亲王府后，每一个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小心，因为今日不但所有在京的王公贝勒，大臣亲眷统统赶去赴宴道贺了，连皇上都亲自驾临主婚，以表示对这次两国联姻的重视和他对睿亲王的厚爱，要知道，这可是皇上自从继位后破天荒的头一遭，这么大的恩典，所有人都艳慕得很哪！”

不会吧，连皇太极都去了，还是主婚人，这多尔衮的面子也太大了吧？不过以皇太极拉拢和重用多尔衮的情况下，这倒也不是太石破天惊的意外，倒是所有形形色色的大人物这次统统都凑到一起来了，这下有得热闹了。

我又想到了可怜的李淏，于是禁不住问道：“那世子他知不知道要背我上轿的这件事情啊？”

“哦，方才已经告诉他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或者有什么……”我迟疑着问道，不过阿济格福晋很快就打断了我的问话：“他当然同意了，正在外面候着呢，我说公主啊，你可快点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这时脚下的鞋子已经穿好，我只得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这时才发现脚底下的鞋子就是那种高高的花底盆，由于自己刚才分神，忘记了这一遭，于是猛地一下没有站稳，身体一晃，幸亏有人扶助，不然真会大煞风景地摔一个四仰朝天。

我尴尬地笑了笑，阿济格福晋也宽慰道：“没关系的，第一次穿都是这样，以后慢慢的就习惯了，快点上炕吧！按规矩娘家哥哥要进来把你从炕上背起一直送到花轿上的。”

于是我动作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在众人簇拥下上了炕，坐稳之后，阿济格福晋叫人去请世子进来背新娘。

“盖头呢？快一点啊。”

一张大红色用金丝绣着鸳鸯的绸缎盖头很快盖在我的头上，蒙住了我的脸庞。这时她又急忙叫道：“朝珠呢？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差点忘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从红盖头底下的缝隙中，我看到一阵凌乱的脚步，接着脖子上一沉，多了一长串玛瑙朝珠，再一次加重负担。

门开了，顿时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我尽管看不到任何景物，但依然能感到在那和煦的阳光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啦，现在背上新娘吧！”是阿济格福晋带着喜意的声音。

于是在众女子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我趴伏在李淏的背上，李淏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你趴稳了吗？可要搂紧我的脖子啊，我这几天旅程劳顿昨天和英王他们喝酒到深夜，体力可没有恢复过来，万一吃重不起，一个闪失，摔了你这位亲王福晋怎么办啊？”

听口气他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好像根本不介意眼下的尴尬，我一点也听不出他任何不愉的情绪，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不过碍于众人在场，我只得打趣道：“摔了我不要紧，反正我这身行头厚得很，也不伤筋不动骨的，可是要是你这个贵人闪了腰，那我更是过意不去啊！”

周围众女子一阵哄笑，于是在外面热闹的鞭炮声中，李淏背着我，一步步向外面走去。

从我所在的房间到王府的大门外，足足有五道门槛，有很长一段距离，我趴伏在他还嫌薄弱的后背上，心中甚是担忧，我真不知道这样长的一段路程，他怎么坚持得下来？

问题的关键不是体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尽管表面上感觉他每一步都很轻松，甚至和周围簇拥我们的女子们似乎一样地感染着快乐喜庆的情绪，但我知道，此时他的心理，正承受着如何沉重的负担，我先是痛恨这可恶的规矩，后来又开始在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自己，而感到无比的愧疚和无地自容。

其实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该对李淏许下那样言之凿凿的诺言，而转眼间却答应别人的求婚，而更令我难过的是，这位被我的谎言所欺骗的太子，在明白一切后居然没有质问过一句我的食言，甚至连我最后冷冷地说出了断我们关系的话时，他竟然连哀伤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还祝福我和多尔衮白头偕老，他越是隐忍，我越是愧疚。

想着想着，我的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我强忍着轻声在李淏耳畔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沉默了片刻，也用同样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其实你说得也对，有时候相爱的人也不一定要在一起，只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她在孤单寂寞或者午夜梦醒的时候能偶然想起自己，就足够欣慰的了。”

我的声音几乎哽咽了，泪水终于禁不住掉落在他的脖颈：“我对不起你，你以后把我忘了吧。”在朦胧模糊的泪光中，我眼前不再是一片红色，而是隐约出现了在烟雨蒙蒙的时节，一个俊逸的青年，站在竹帘之下，惘然的眼光似乎要穿过层层阻隔，飞到那个在王府深处，去看看那个他曾经心爱的姑娘……

这段路是如此的漫长，在两颗心的煎熬下，终于到了尽头，在震天的炮竹爆裂声中，我闻着硫磺的气味，被送上了花轿，接着在众人吵杂的道贺声和唢呐的鸣响声中，迎亲的队伍再次出发，踏上了前往王府的路途。

我坐在十六人扛抬的华丽喜轿中，随着悠晃的轿身，缓缓地扯落了大红盖头，悄然地抹去了眼角的泪光……

终于到了目的地，队伍停了下来，接着更加强烈的爆竹声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的是各种乐器齐声吹奏的喜乐声，先是外面有人高声唱道：“新郎张弓射箭，从此邪魅远离，永世平安！”

我连忙重新盖好了红盖头，我知道眼下是满人习俗的射花轿，用来驱邪避妖，一种迷信做法，用来求婚后平安，射完之后马上就会迎我出轿。

果然，三声轻微的箭响，我知道这是虚射，但无意间居然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日我在自家的院子里荡秋千时，多尔衮的意外出现和他向我射出的那几乎令我惊魂的一箭，现在他是否在得意地暗自庆祝他对我成功的征服？男人最为荣耀和快乐的事情就是对权力，财富和女人的获得，尤其是他这样一个高傲的征服者，让我想起了一句精辟的话：男人靠征服天下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天下。

世事就是这样值得玩味，而又按照它奇妙的规律进行着。

三箭射完，在司仪的唱和声中，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握住了我藏在马蹄袖下面的手，立刻，一股温暖和踏实的感觉流遍全身，我顿时一个激灵，尽管我眼下正蒙着盖头，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这只手的主人，甚至仿佛能够看到他现在眼神中柔和的光芒，那是一种奇异的神采，让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神采时，就不由得怦然心动，这个如同大漠之月般高贵孤傲，不着丝毫纤尘的男人，就即将成为我的丈夫了。

这一瞬间，往事如风，恍然如梦，也许平平淡淡才是真，然而我却是一个如此渴望经历澎湃波涛的女子，正因为如此，我才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今后，我真的无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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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春宵酒浓

我在新郎多尔衮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从庞大华丽的喜轿中走出，双脚刚一落地，还没站稳，忽然听到周围一阵极为哄闹的满语叫嚷声，声音中满是兴奋和不怀好意的意味，我正奇怪他们究竟在喊什么话时，只听到“哗啦”一声，身上就重重地被一把什么东西砸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头部也惨遭袭击。

尽管我此时正蒙着红盖头，然而从盖头下面的空隙中，我终于看清了肇事者：原来是一大堆圆滚滚的黄豆。哦，原来他们满人也有“打新娘”的习俗，黄豆代表黄金和财富，打新娘有两个目的，一是祝愿这对夫妻从此富贵长久，财源广进，二是趁机看新郎如何表现出“英雄救美”的大无畏精神来，用自己的躯体保护新娘勇闯难关，以表示以后夫妻同心。

还没等我想完这些，我已经被笼罩在“黄豆雨”中，一时间“豆如雨下”，令我应接不暇，与此同时周围的袭击者们幸灾乐祸的叫声也是热闹非凡。

旁边的多尔衮立刻用他的身体和臂弯护住了惨遭袭击的我，在我这个重点打击目标的连累下，无数“豆雨”砸在了他的身上，这场枪林弹雨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猛烈，光气势也足够惊心动魄的了，他身手敏捷地掩护着我向前冲锋，好在少挨几下的情况下“突出重围”。

我手忙脚乱地跟着他“冲锋陷阵”，不料“陷阵”却是倒霉的我，由于地上满是光溜溜的黄豆，即使穿普通的平底鞋尚且难以站稳，更何况我今天还是生平第一次穿着满洲的“花底盆”，进行着高难度的行走动作，自然无法做到武艺高强，毫发无损，慌乱中，一脚踩在一片坚硬浑圆的黄豆上，脚底一滑，然后是尖叫着向后一仰，准备着摔倒。

不过这种大煞风景，大失体面地尴尬被终结在我彻底滑倒之前，多尔衮猛地一把将已经失去重心的我扯起，然后一用力，将我拦腰抱起，猝不及防的我继续尖叫着在他的怀中挣扎，两脚乱蹬，其实我并不是讨厌这样，反而希望能这样舒服地躺在他的怀里，顺利穿过“封锁线”，不过此时周围众人看到这样的情形，更加兴奋地起着哄，于是我为了表示矜持，故意作出挣扎羞涩的样子，甚至用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着新郎的肩膀，大叫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多尔衮当然不会理会我这虚伪得没有一点诚意的叫嚷，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一个跃步，就冲上了王府的台阶，然后迅速闪进门内，身后的笑声更响了，我们一齐庆幸：终于躲过袭击了。

本来身上穿得就很厚，这一下剧烈的运动，身上的汗开始溢出，多尔衮把“娇喘微微，香汗淋淋”的新娘子我温柔地放了下来，小声说道：“没事了。”

我伸手正了正差点掉落的红盖头，正要喘息一下，这时忽然听到旁边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到我身边停下，这时诧异的我听到了阿娣的声音，她悄声道：“小姐，刚才忘记拿苹果了。”

接着一只大大的苹果塞在了我的手上，低头一看，红彤彤的，光泽很美，心里这才想起，哦，这就是寓意着平平安安的信物。

在周围悦耳的喜乐声中，多尔衮牵着我的手，正要向前走，一条大红的绸带送了过来，两端分别塞在我们的手中，我右手握着苹果，左手牵着绸带，与多尔衮各执一端，缓步向前走着，这时周围分列相迎的女子们纷纷向我们扬洒着花瓣，由于眼下是初春，在白山黑水间并非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只有在最冷枝头绽放的腊梅，它雪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美丽得让人艳赏。

我们在寓意“鸿运长久”的红地毯上缓缓地行进着，这时听到旁边司仪的声音：“请新娘迈过马鞍，平平安安！”

这是满洲特色的婚礼细节，我握着红苹果走过去之后，接着就是正厅的大门了，刚刚跨过高大的门槛，脚下又是一只盛满红红木炭的火盆，在司仪“请新娘迈过火盆，从此妖邪不进门！”的高声唱和下，我抬脚小心翼翼地从火盆上迈了过去。

进入举行交拜仪式的正厅后，喜乐不再是唢呐和喇叭的声音，而是换成了高雅而郑重的丝竹之乐，我一面心想着“这就是古代的婚礼进行曲了”，一面继续跟随着多尔衮的步伐向前行进着。

估计周围已经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至于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多少位大人物，我就不知道了，终于，我们在大概中堂的位置停了下来，这时分别由侍女上来接过我手中的苹果，和我们手中的大红绸带。

我知道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仪式，就是所谓的拜堂成亲了。

不过这次拜堂是颇有意思的，由于我的“父母”都远在朝鲜，而多尔衮则是正儿八经的“孤儿”，他的父亲努尔哈赤和母亲阿巴亥早已故去多年，眼下正是“两无人员”，那这“高堂”该如何拜呢？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有人不能解决的问题，这时司仪已经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我们双双跪在早已铺好的红色跪垫上，一齐向正前方俯身拜倒，磕了一个头，我正如履薄冰地悄悄扶着沉重的礼冠，生怕它从我头上溜走的时候，耳边听到一个轻微到若有若无的声音，是旁边的新郎多尔衮：“高堂就是今日亲自驾临主婚的皇上。”

奇怪，他好像把我心里想着什么都能统统看穿一样，我正想轻轻嗔怪他一句“还用你说，难道我没想到吗？”[不过事实是我确实没有想到]，司仪的嗓子又扯了起来：“二拜高堂~~~”

我已经知道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中堂正位上冒充我们高堂的就是赫赫有名的清朝开国皇帝，清太宗皇太极，不过眼下我蒙着红盖头，除了自己跪着的双膝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想着我回到古代没多久，就能嫁给一个大清入关，鼎定中原的王朝缔造者多尔衮，由清朝的第一个皇帝，一代雄主清太宗皇太极做我的主婚人兼职“高堂”，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经历啊！正所谓是“事事难预料”啊！

不容我再胡思乱想，透过盖头的影子，看到我左边的多尔衮已经叩拜下去，本来参拜皇帝应该是三跪九叩，不过眼下皇太极的身份是所谓“高堂”，拜一次就可以，于是我也像模像样地跟着多尔衮一齐俯身叩拜。

再次直起身来，旁边的侍女过来，分别扶我们起身，然后把两只本来并排的软垫分开，然后扶着我们相对而立，这时再次听到那个悠长滑稽的声音：“夫妻对拜~~~”

于是我和多尔衮相对着跪下，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对拜，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有点滑稽，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在声音很轻，估计旁边的宾客们应该没有听到，不过随之听到多尔衮轻声说：“小声点，不要让他们听到了。”

没想到由于垫子放的太近，我们双方可能确实有点跪得太靠前，结果在低头叩拜的时候，两人礼冠上的尖顶撞在了一起，我的礼冠被撞得一歪，差点掉了下来，估计他的帽子也差不多情形，我们两人看来是用力太猛，我连忙扶正礼冠，小声骂道：“真是没用，怎么搞的？”

他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轻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这次的声音终于被大厅里的众多宾客们听到，只听周围一阵哄笑，大家七嘴八舌道：“什么不是故意的，我看就是故意的！”

“是啊，居然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挑逗起新娘子来了！”

“对啊，一会儿说不定到洞房里就更热闹了，我们可不能闲着啊，一定要去凑凑热闹!”

……

我的脸居然开始发烫，但此时尽管旁边的众人拿我们开涮，但是我不可以开口回击，只好暗暗羞恼，与此同时旁边的司仪也悄悄说道：“新郎新娘请肃静，不要讲话。”

这时拜堂结束，我松了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直起身来。

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近，到了面前停了下来，一个侍女恭声说道：“请新郎官用桃木箭揭开新娘盖头，驱吉避凶。”

不会吧，难道他们的习俗不是到了洞房里才接盖头的吗？记得在所有的古装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一幕:新娘羞涩地端坐在床头，由幸福微笑着的新郎轻轻揭开盖头，然后托着新娘的下巴细细欣赏，再加一句“你真美!”，然后是新娘的一句羞赧的“你真坏！”接下来就是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正沉迷在幻想中，一支桃木箭伸了进来，接着一下子挑开了我的盖头，把正走神的我吓了一跳，眼前的视线再无阻碍，我看清了多尔衮带着微笑的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庞，他今天一身红色吉服，华贵考究的紧身束腰的礼服衬托出他完美英挺的身材，头戴装饰着红珊瑚的貂皮冠，衬映着白皙如玉的肤色，他正用洋溢着笑意的眼神欣赏着盛装打扮的我。

我呆呆地望着我的新郎，他似乎浑身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几乎把周围的一切都映亮了，正所谓是明珠在室，蓬荜生辉，更不要说这本来就足够华丽典雅的王府正厅了。

周围居然是一阵出奇的宁静，我这才注意到宾客们正众目睽睽地盯着我看，这些衣着华贵的满洲贵族们此时注视我的眼神跟在朝鲜军营里的那一次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也同样被我的容貌而镇住了，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来得及起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今天见识到什么叫美女了吧?比起我这位小婶婶来，我们平时府里的那些才真叫‘庸脂俗粉’，怎么样，看呆了吧？”

我侧脸一看，果然是那个一向不安分的豪格，他也注意到了我没好气地眼神，冲我挤了挤眼睛，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点催他们喝交杯酒啊！”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纷纷催促快点上酒，这时酒已经端来，侍女正端起酒壶欲将两只杯子斟满，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等一等，这么重要的酒，还是由朕亲自来斟吧！”

周围嘈杂的声音立刻平息下来，我这才想起这次婚礼的主婚人皇太极正坐在我们背对着的中堂之上，我闻声回头望时，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色绣满盘龙服饰，年约四五十岁的人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步履威仪，气度非凡，哦，原来这位身材发福，魁梧雄壮的圆脸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太宗皇太极了，和我看到的画像还是蛮像的，不过看样子离史书所载的两百多斤的体重还有一小段距离，看来此时还是年龄未到，有待努力。

我充满仰慕地望着这位清太宗，甚至忘记了矜持和作为新娘的羞涩，直到多尔衮悄悄拉我一下，我这才回过身来，接着跟多尔衮一起跪下，“感恩戴德”道：“臣弟[奴婢]不敢有劳皇上！”

皇太极用温和的声音道：“无妨，多尔衮，你是朕最为爱重的幼弟，又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一向对你情如父子，今日你和朝鲜公主喜结良缘，朕下来为你斟杯酒，也不必如此挂怀。”

皇太极比多尔衮大了二十岁，做他的父亲都足够了，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尚且大多尔衮三岁，所以说句“长兄如父”的话一点也不过分。不过多尔衮仍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装得真像，不露一丝痕迹：“臣弟受皇上如此厚爱，日后定然竭尽所能，也未能报答主上深恩！”接着又是连连叩头。

皇太极伸手扶起“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多尔衮，然后侧脸望了望我，然后赞许地颔首道：“嗯，义顺公主果然貌美非常，想必人也贤惠通礼，贵国君主确实对我大清甚有诚意，日后我大清必会庇护朝鲜，若有敌国进犯，我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也赶快叩首，尽量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谢道：“皇上对朝鲜如此深恩，奴婢代父王李倧谢过了。”

皇太极微笑着扶起我，“不必多礼，眼下是你们二人的大喜之日，怎么能让你们一直对我这个主婚人叩拜不停呢？”

接着他亲自拿起玉壶，将两只精美光洁的玉杯斟满美酒，然后分别送到我和多尔衮的手中。我们谢恩后接过，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相对着饮下了交杯酒，这就是他们满人所谓的“合卺礼”，这是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酒杯亮出杯底，正厅里立刻是一身热烈的拍掌声和哄笑声：“好，好！”

然后两个侍从抬来一张桌子，上面是一只巨大的银盘，还有象牙筷著和精美的碗碟，在我们面前放下，然后几个侍女上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侍女各自用筷子夹起几只来，放在一只碟子里，然后举起，呈在我们面前，柔声细气地说道：“请新郎举筷，喂新娘吃子孙饽饽，今后子孙满堂，共享天伦！”

多尔衮一手挽起马蹄袖，一手用象牙著夹起一只包捏得很是小巧的饺子送到我的嘴前，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吃法，我还真是拘束，不过无奈，只得闭着眼睛将饺子吞下，连咀嚼都没有，几乎噎到，不过为了顾全面子，我还是努力地克制着。

接着一只盖着绘制双喜图案的陶瓷碗盖被揭开，里面是桂圆莲子羹，“请新郎喂新娘用桂圆莲子羹，团团圆圆，连生贵子！”

这下我更加不好意思了，刚刚新婚的女人最羞涩的就是别人时不时地提着“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好像催促着我们早些“洞房”一样。

在大家意味深长，别有用心的目光下，我又喝下了多尔衮喂来的一调羹莲子粥，与此同时，旁边的一位年轻不轻的老人在用满语唱着一种我根本听不懂的歌调，这时众人都很是肃静郑重，估计是这位族老正用他们少数民族特有的方式，用古老的歌谣来祝福我们这对新人吧，我也跟大家一样，端正姿态，静静地听着。

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喜筵终于开始了，由于几乎所有在京的王公大臣，宗室贵族统统到场，所以筵席不但摆满了大厅，甚至一直伸延到宽阔的庭院中，我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多尔衮，他小声道：“好像有一百多桌吧。”

汗，不会让我们下去一桌桌的敬酒吧？看到他肯定地眼神，我身子一晃，差点晕了过去。

多尔衮也是一脸无奈：“没办法，我就算酒量再好也撑不下来啊，可是皇上在这里，我怎么能丢面子呢？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我嗔怪道：“你的这些学汉人拽文倒是学得挺像，我怎么办？难道跟你一道‘舍生取义’？”

多尔衮诡秘一笑：“你放心，我早就叫人跟在你身边，给你倒酒，那酒壶里全部都是你们朝鲜的清酒，以你的酒量，喝几坛也不会倒下吧？怎么样？你男人我照顾你吧？”

“切，少拿我取笑，不要臭美了！”我推了他一把，“走吧，下去敬酒！”

于是和皇太极喝完之后，一场昏天暗地的恐怖饮酒大会就拉开了序幕，我们两人对付一百多桌的客人，更别说有的桌宾客还故意叫我们和他们每个人一一喝过，我硬着头皮跟着多尔衮上阵，其间作弊加搪塞，有时多尔衮还帮我挡挡酒，饶是这样，还没进行到一半，我就开始头晕目眩，酒意上涌，这些故意看我们笑话的宾客们看我不胜酒力，就转而狂灌多尔衮，我舌头僵硬地挡着：“不要灌他！”

“怎么？这么快就心疼起你男人了，那好，你替他喝！”一杯酒举到我的面前，被多尔衮拦住了，“熙贞，你不要喝，我没事。”

“不行，还是我喝！”我抢夺着，于是一来二去，一杯酒全洒在我们的崭新的吉服上，于是多尔衮连忙道：“且让贱内去更换一下衣服，回来再叙。”然后使了个眼神，我立刻滑脚了。

在没有人的地方强制呕吐了数不清次数之后，我终于和多尔衮一直撑到了天色黑暗下来的掌灯时分，这才在皇太极的解围下被双双送入洞房。

满身酒气，步履蹒跚，舌头发硬，不知所云的我们被众人搀扶着进了洞房，还没等走到床前，我就瘫倒在地，使女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多尔衮扬扬手，吐字不清道：“你们……你们都退下……呃，我来照顾她！”

众女退下，顺便关上了房门，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多尔衮摇摇晃晃地过来拉我，迷糊地笑道：“你都……尚且自顾……自顾不暇了，还来拉我？”

“我……没事，你今天喝多了，我来……扶你上床！”多尔衮过来，强行拖起我向喜床走去，我跌跌撞撞地走着，嘴里念叨着：“你还，还嘴硬，看你喝的……”

不料我的鞋子踩到了他的袍角，脚下一绊，一声惊呼后，两人一齐摔倒在地，交叠压覆在一起，一时间动弹不得。

我居然还能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下茶壶，喂他喝茶：“来……喝点水，解解酒。”

他刚要张口，不料终于支撑不住，突然呕吐出来，满是酒气的秽物溅了来不及躲闪的我一身，我被那强烈的气味一激，终于也忍不住了，扭头跟着呕吐起来，把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水统统倾吐出来，于是这间布置华丽精美的洞房变成了我们呕吐的场所，名贵厚重的地毯也随之遭了殃，满室都是一股难闻的气味，本来是春宵一刻的洞房花烛夜变成了不堪入目，一塌糊涂的醉酒夜。

最后我努力地抬头看了看多尔衮，他早已鼾声大作，进入了梦乡，我也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和头晕目眩，终于一垂头，和他一起躺在地毯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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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洞房异变

朦胧中隐约有着一点残存的记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侍女们悄悄地进来，将地毯上的呕吐物打扫干净，然后帮我们脱去肮脏不堪的外衣，七手八脚地把我和睡得昏沉的多尔衮抬到床上，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直到天色渐明，我终于艰难地摇晃了一下胀痛的脑袋，睁开了几乎粘住的眼皮，一摸嘴边：天哪，居然满是口水！睡得也太香了吧？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发现自己睡觉居然也会大失形象地口角流涎，想到这里连忙扭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的多尔衮，生怕这样难堪的形象被他看去，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不过眼下这家伙正睡得香甜，发出轻微的鼾声，酒气虽然比昨晚淡了一点，可是仍然能闻得出来，我第一次看到多尔衮竟然会醉到这个程度，因为我知道他的酒量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可是昨天的那个阵势，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要不是他悄悄地安排人帮我作弊，换了酒壶中的酒的话，我恐怕要酒精中毒而倒下，酒国英雄做不成，成为酒场烈士的可能性倒是很大。而他喝的却是实打实的高度烧酒，眼下正在昏沉之中，连昨晚被抬到床上后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可见他又多么的疲惫和晕沉。

我怜惜地用手抚了抚他的面庞，他好像浑然不觉，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打着轻微的鼾声，看来不到正午他是醒不来的，于是我抽身下地，寻觅着依稀记得放在地上的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眼见地面上已经打扫一新，丝毫没有昨晚我们“糟蹋”过的痕迹，茶壶自然不在地上了，而是被放置在一张覆盖着大红绒缎的圆桌上，旁边还有两只精美的茶杯。我光着脚走了过去，坐在圆凳上，拿起茶壶来“咕咚咕咚”一阵狂饮，冰凉的茶水涌入了我干渴异常的喉咙，之前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被冲淡了。

抬眼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一对巨大的印着金色双喜的红烛，它们静静地伫立在烛台上，身躯上挂着凝固了的烛泪，隐约间，似乎它们好像也有了生命，正在无声地注视着宿醉醒来的我，仿佛在嘲笑着我昨晚那一塌糊涂，不堪入目的洞房花烛夜，这样的春宵一刻恐怕实在是搞笑至极，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笑掉大牙？

我感到浑身酸痛，头脑晕沉，一阵睡意袭来，于是打了个哈欠，趴在桌面上，轻轻地念了一句：“昨夜骤雨初歇，浓睡不消残酒……”接着眼睛顺势一闭，再次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脸上有一阵微微的，麻酥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游离着，怎么回事？我尽管心中有点疑问，不过眼下实在太困了，根本懒得睁开眼睛，渐渐地，感觉明显了起来，是一只温暖而宽阔的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仿佛是阳春三月的春风，温柔而令人无比惬意，我的心猛地清楚了，因为我即使不正眼看，光凭感觉，就能辨认出这手的主人，因为我对它有一种奇异的感应，只要它一接触到我的皮肤，我的心总是会莫名地颤抖，像是过度激动和兴奋而造成的战栗。

我尽管心里清楚，不过眼睛并没有睁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尽量让呼吸均匀而悠长，仿佛正在甜蜜地睡眠，心中暗暗地骂着：“这家伙，居然趁着我睡觉就悄悄地下来揩油，看我不……”，而实际上，我正在甜蜜地享受着多尔衮的爱抚，真想让他这样一直抚摸下去，让感官上的惬意和舒适一直蔓延到内心，然后扩散到全身，千万不要停……

渐渐地，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也逐步从我的脸庞滑下，经过脖颈，一直向下缓缓地滑落，直到我微微敞开两颗扣子的领口，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毅然地闯入了一个少女的隐秘所在，我的心中猛地一颤，本想反抗一下，不过身体却不听头脑的指挥，老老实实地任他的双手一直在我光洁滑嫩的肌肤上游走，直到最后停留在了那两座形状几乎完美的双峰上，如果说造物主真的有杰作的话，这堪比玉龙雪峰，光滑似羊脂美玉般的双峰正是当之无愧。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胸部，动作细腻而温柔，他的双手如同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没有多久，我就感到全身一阵怪异的酥麻，呼吸也禁不住沉重起来，心底里似乎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渴求，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而是彻底陷入了慌乱之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意乱情迷”？

接着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唇印在了我的脖颈上，然后是温和细致的吻，轻轻地，似乎生怕我这件艺术品像外表温润，却质地脆弱，极易碎裂的美玉，受到丝毫的伤害，吻着吻着，渐渐地到了我的耳垂边，先是用舌尖灵活地轻啜了几下，令我酥痒难耐，接着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然后是一阵恰到好处的舔舐，伴随着双手的继续爱抚，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嘤咛声。

我知道这下终于露馅了，其实他肯定知道我是在装睡，不过自己不打自招，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无奈投降，总是有点羞赧，于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这时耳畔听到多尔衮轻轻的调笑声：“怎么样？装不下去了吧？见识到厉害了吧，还不睁开眼睛？”

他越是让我睁眼，我越是跟他作对，反而把双眼闭得紧紧的，心里轻哼一声：“哼，我就是不睁开，看你怎么办。”

多尔衮轻笑一声，将我一把拦腰抱起，然后向床榻方向走去，在他温暖宽阔的怀里，我的心格外地踏实，好像一只几乎迷途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它避风的港湾，窃喜不已，但仍然不敢睁开眼睛，难道是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恐惧？有点期盼的恐惧，矛盾非常。

我清楚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这是人生中必然的阶段和经历，但是它真正来临了，没有任何经历的我仍然很是惶恐，尽管我在现代时曾经交过一个男友，不过思想固执的我一直坚持要到了新婚之夜才可以将那宝贵的贞洁献出，所以一直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

我曾经发过誓，要把这第一次献给我的丈夫，我最心爱的男人，而眼下的他，不正是这样的人吗？那我还紧张什么？

我被多尔衮放置在床上，然后身上内衣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终于，最后一件纺织物也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赤裸的身体第一次完全地暴露在男人的目光审视下，一览无余。

我紧张得汗都悄然地渗出，全身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知道，眼下我的男人正在欣赏他的战利品一样地欣赏着我的躯体，也许这一刻他也期待很久了，眼下首先要饱饱眼福，正所谓“秀色可餐”。正当我的身体几乎颤抖，想慌乱地掩护住自己的敏感部位时，他的手再次搭了上来，又开始新的一轮爱抚，这次全面到了整个身体。

他的指尖每滑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心就是一阵战栗，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亚当和夏娃所迷恋，而不惜被逐出天堂去偷吃禁果时的美妙经历和诱惑？想起了一句精辟而暧昧的话：“诱惑的魅力在于永远让人感到饥渴却丝毫不会有最终的满足。”当他的唇在我胸前的双峰上骄傲地巡视良久，最终停留在那粉红精巧的豆蔻上时，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谛，我彻底地投降了。

一阵痒麻难耐，接着是一股惬意的暖流蔓延全身，我的体温开始升高，呼吸更加沉重，最后终于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嗯……嗯……”只觉得燥热难耐，身体不听头脑指挥地期望着什么……

听到他宽衣解带的声音，我知道关键时刻即将降临了，这时头脑忽然一下子莫名地清醒了：他的功夫高深，技艺精巧，绝对是一个深谙此道，经验丰富的老手，就如同箭术精准的高超猎人，仿佛没有能逃得过他手心的猎物，尤其是他们这样一贯好猎渔色的满洲贵族，行猎和玩女人是他们除了战场厮杀之外最为嗜好的东西，他多尔衮也是一个风流成性，不能免俗的人，我不知道在他身下压过的女人究竟有多少，我想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而我就这样轻易地成为他的又一个征服的对象了吗？

我的脑海里幻想着他压伏在其他女人身上的画面，越想越不能容忍，越想越是气闷，我不知道在古代的一夫多妻制的制度下，这些可怜的女人们作为男人的附属品，是否有过反抗的想法，但眼下的我，却一时间醋意大发，我难以忍受别的女人分享着我心爱的男人的爱，他的抚摸，他的吻……我强烈的占有欲，吝啬到不能容忍任何他人的介入和染指，尽管我在婚前已经一再提醒自己要忍耐，要随遇而安，不要介意这些，然而现在，我很是介意。

我悲哀地发现我仍然不能摆脱作为一个现代女性的自主思想的控制，在他分开我双腿，即将闯进那片从未开发过的神秘领地的前一瞬，我毅然地推开了他，然后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眼前的多尔衮终于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惊愕和诧异的眼神，我心里恨恨地想着：你也有被人耍弄的时候，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得意。

饶他精明万分，眼下仍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他认为我可能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因为缺乏经验而感到恐惧，因为没有妻子可以在新婚之后会拒绝丈夫的亲昵，他温言劝慰道：“你不必害怕，没什么的，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弄痛你的。”

我轻哼一声，冷冷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对别的女人也是这样？”

多尔衮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因为这个理由拒绝他，我原来是在吃醋，是在嫉恨他另外的那些女人，一时间，他愣住了。

“怎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多尔衮这样心智机敏，精明过人的一个人也会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你平时的机变都跑到哪里去了？”我微笑着问道，却丝毫不掩饰言语间的嘲讽。

“你怎么会想起这个？”他用怀疑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跟他说话，然而我却让他大吃一惊。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很是得意，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的。“我是说，你‘宠幸’过多少个女人？有名分的，没名分的，王府里有几分姿色的侍女，征战结束后部下送上来的战利品，你是不是都染指过？你恐怕根本记不清具体数目了吧？”

他一阵默然，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我悲哀地一笑：“谢谢你没有欺骗我，尽管你没有回答，我看得出你并没有准备用谎言和甜言蜜语来搪塞我，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就是你可以对所有敌人冷酷，但绝对对待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却是柔软；你可以欺骗所有的男人，但你绝对不会对你心爱的女人说一句谎言，哪怕你只是默然。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一个值得我喜欢，值得我去爱的男人，可是，我却难以容忍你像对待我一样地对待别的女人。”

多尔衮长久地注视着我，眼睛中流动着复杂和五味俱全的情愫，良久，他才淡然说道：“我发现你真是一个我无法看懂的女人，然而你锐利的眼光却可以把自以为隐藏颇深的我一眼看透，就像照亮我心底的一面铜鉴，仿佛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不过他转而自嘲地一笑：“我知道这话是白问，话又说回来，我之所以动了想让你做我妻子的念头，正因为如此，因为你是极为难得的能够了解我的女人，除了……”他隐藏了下半句话。

我知道他要说的那人是谁，但我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你和我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她们都不是我自己意愿下娶的，而是纯粹的政治上的联姻，我对她们没有什么感情，而对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我有幸遇到的红颜知己，我在庆幸我能够拥有到你这样一个奇女子，所以可能一时没有考虑到你真正的心意。”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告诉我，我是你最心爱的人吗？在你的心目中是否有排在我前头，甚至占据着你心中的第一个位置的女人，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没有改变？”

多尔衮没有回避我的眼神，而是用他那清澈而温和的眼光继续注视着我，中间没有一丝波澜，我甚至看不出他的真正情绪，但我知道，他此时的心底，正翻卷着万顷波涛。

良久，他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翻身下床，悉悉簌簌地穿着衣服，背对着我，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一天拒绝我，我就一天不会碰你，我不愿强求别人，尤其是女人。”

我微笑道：“但愿有那一天吧，你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的诚意。”

眼看着这洞房花烛的好事终究没有成功，即将要没有结局地草草收场时，外面传来了一个侍女恭敬地呼唤声：“王爷，福晋，你们醒来了吗？”

“什么事？”我一愣，随即问道。

“奴婢们前来此后王爷和福晋洗漱，时辰已不早了，皇上和诸位亲贵们正在清宁宫里待你们过去，等候新福晋的奉茶呢！”

哦，原来如此，这是满人的规矩，在新婚的第二天一早，新娘就要在新郎的陪同下向男方族中的长辈和平辈的亲戚一一敬茶并且点烟，然后改成婚后作为亲人间的称呼，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仪式，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想到这一点，我立刻扯起衣服来往身上套着，心想千万别耽误了时辰。

多尔衮转过身来，居然是一脸戏虐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有经历方才的不愉快，“慌什么啊，又不是‘丑媳妇难见公婆’，反正你昨天都认识了，今天走一个过场罢了。”接着过来帮我扣着内衣的扣子，“瞧你慌的，连纽扣都系错了，还真是大小姐啊，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

我也打趣道：“还别先说我，你也是半斤八两，你难道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长大的？别硬充内行了。”

屋子里的气氛转瞬间又其乐融融起来，我真佩服我们两人随机应变的能力，不知道在其他的场合是否也能配合得如此默契呢？

可是此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接下来随多尔衮入宫奉茶的这个普通的过程，居然带给我无比的惊愕和困惑，这种难以解开的困惑甚至一直延续了十数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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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石破天惊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进现代的沈阳故宫，眼下的盛京皇宫，一路上我甚是好奇，想要仔细观赏一下这里的景物，可是有了这个旅游参观的机会，但是却没有旅游参观的闲情逸致，毕竟现在引领我一路前行的人并非是举着小黄旗，头戴旅游帽的导游，而是一位一身宦官服饰的“公公”，而和我并肩走在一起的也不是什么背着行囊的“驴友”，而是一身白色便装的多尔衮，本来入宫应该穿着正式官服的，可是由于今天情况特殊，属于纯粹的家族聚会，所以穿着自然要随便点，以显得自家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而事实呢？我想就算傻瓜也知道这一大家子的人之间究竟是如何的“亲密无间”，“合舟共济”。

想到这里就是一阵苦笑，从今天开始，我就算正式被卷入这个貌合神离的大家族的明争暗斗，云谲波诡，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斗争漩涡中了，而这种争斗，是永远也不会停歇的。

我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梳着满洲特色的“两把儿头”，同样以红色的绢花点缀，然后两边各插了一支红玛瑙雕刻成海棠花形状的簪子，红色的流苏在浑圆亮泽的珍珠的装饰下从发髻两端垂了下来，在我淡施脂粉的脸颊旁边摇曳着，我踩着花底盆跟在多尔衮身边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保持着妩媚妖娆，风摆扬柳的步姿，表面上风姿绰约，实际上心底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不熟练的脚步会出个差错，扭了脚，摔了跤之类，可就糗大了。

如此“艰苦”地行进了大概半柱香功夫，穿过几道宫门，终于到了一座宫殿前，大门已经敞开，两边站着几名穿着宫装，梳着使女发型的宫女，我抬头一看，只见门框之上悬挂着一块长方形的字牌，和我在电视里见到的一样，上面左边用汉文书写“清宁宫”，右侧是弯弯曲曲的我根本看不懂的满文，我心中暗道：哦，原来这就是正宫皇后居住的地方了，这座宫殿也只住过一位皇后，就是皇太极的正室，科尔沁部落的贝勒之女博尔济吉特氏，皇后哲哲，她就是庄妃大玉儿的姑母了，今天既然来到她的寝殿，说不定有机会见见她的“凤面”呢。

我们在门口停下了，多尔衮轻声说道：“一会儿你进去自然会有人给你介绍各位亲贵的名号，到时候你只要行个礼请安，然后称呼一声，再奉上茶水，点上水烟袋就可以了，”停顿一下，他看了看我，关切地说道：“不用紧张，反正昨日婚宴时你已经都见过了，今天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轻松点。”

说实话，这样郑重其事的见面对我来说多少还有一点紧张和忐忑，心里一直提醒着自己要按照事先演习过一遍的规矩礼仪做，不可有丝毫差错，到时候损失的就是我和多尔衮两人的体面了，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不过多尔衮这一提醒，我还是装出强硬的样子，故意同他作对，嗔怪道：“这还用你教？我会不知道怎么做吗？太小看我了吧。”

他微微一笑，刚想回敬我几句，这时从宫殿里急匆匆地赶来一名宫女，她见到我们后先请了个安，然后道：“睿亲王和新福晋总算到了，皇上和几位王公贝勒在里面已经等待多时了，还是快些进去吧！”

看来这是个皇后跟前的大丫头，也就是那种深受主子倚重的贴身资深宫女，就比如[孝庄秘史]里，大玉儿身边的苏茉儿一样，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跟多尔衮很是熟识，连说话都很是随便，根本没有那么谨慎小心，看来多尔衮少年丧母后曾经和同样年幼的弟弟多铎一道被皇太极送与皇后哲哲宫中抚养，与哲哲情同母子这一段轶闻倒是真的了。

多尔衮一脸温煦随和的微笑，问道：“是琪儿啊，怎么，现在皇嫂也在里面吗？”

这个被多尔衮唤作琪儿的宫女道：“我主子正在里面陪皇上坐着，刚才还问我‘十四爷怎么还没到呢？’您还是和新福晋快点进去吧！”

在太监的通传下，我和多尔衮并肩步入了清宁宫的门槛，一进正殿，就看到宽阔的厅堂上摆满了椅子，正中的明黄坐塌上端坐的正是昨日所见的皇太极，他今天也是一身样式简约，风格闲适的明黄便装，此时的脸色很是慈和，见到我们进来微微地笑了笑。

我和多尔衮一起跪地叩拜：“臣弟[奴婢]叩见皇上！”

皇太极欠起身来，摆手道：“你们今日行如此大礼作甚？眼下正是我们自家人聚满一堂，叙叙亲情，道道家事，搞得这样隆重干什么？又不是什么朝贺大典，快点起来吧！”

“谢皇上！”我和多尔衮站起身来。

这时皇太极旁边的一张檀木椅上坐着的一位年约四十几岁，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贵妇人笑道：“十四爷今日来得好迟，我们在这里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是不是昨夜饮酒过量，以至于一直起不来床？我早就对你这几个兄弟子侄特别叮嘱过，说是不要老是灌你的酒，要是醉倒了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冷落了这位漂亮的新福晋了吗？”说到这里她特地望了我一眼，眼光里满是和蔼和赞许，看到她头上贵重繁复的凤钗和身上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旗袍，看来这的确是哲哲无疑了，我正要给她请安，没想到旁边分列两排而坐的宗室亲贵们开始拿我和多尔衮取笑：“呵呵，真醉假醉我们不知道，这小子一向酒量好得很，估计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是，我们已经很照顾他了，只不过是一人和他喝一杯而已，而且有好几次这位朝鲜来的漂亮福晋都帮他挡着，那饮酒时的气概，真是连我们这些堂堂大男人都钦佩得很啊。”

“我看十四弟根本不是酒醉，而是跟这位弟妹洞房花烛时，那个……那个，反正是操劳过度，所以累得日上三竿还起不了身吧？”

“是啊，我看睿亲王一向身体细瘦，从小就经常生个大病小疾的，现在也不见强壮到哪里去，我这边还有一个关内的一位名医所开的滋补益肾的秘方，我试过了，效果好得很哪，要不要送与你试试？”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我有点羞忿地望了望取笑我们的那人，只见他四十多岁，一身蓝色便装，颌下的短须修理得整整齐齐，正一脸和善的微笑着看着我和多尔衮，我深知这看似和善的笑容实际上的虚伪，正是真正的笑面虎，因为我认出这人来了，他就是昨天在婚宴酒席中认识到的清初赫赫有名的铁帽子王，努尔哈赤的胞弟舒尔哈齐的次子，现封和硕郑亲王的济尔哈朗。

这位郑亲王虽然和他的胞兄，当年和皇太极并肩的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位仁兄却非常圆滑懂事，善于太极之术，狡猾而阴险，但表面上却是一副道貌岸然，和蔼可亲，公正无私的光辉形象，所以他才能在父兄统统被努尔哈赤父子所贬斥圈禁的逆境下不但保持屹立不倒，照样赢得现在的皇太极的信任和后来顺治小皇帝的倚重，不但和顺治合伙疯狂地清算了多尔衮，而且丝毫没有受到任何报应，正应了“坏人寿百年”的道理，一直高官厚禄地荣耀了一辈子，最后还得了个善终，实在是个厉害的政客，他是比豪格那个没有心机的武夫更可怕的敌人。

我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道：“以后一定要注意这个人，万不可让历史重蹈覆辙。”

尽管我正暗自盘算着以后如何防范并且整到整垮这个笑里藏刀的危险人物，但表面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虽然心知肚明，但仍然不动声色。

这时皇后哲哲打圆场道：“各位叔伯不要再拿他们开玩笑了，我看还是先让熙贞先给诸位敬奉茶水吧！”

于是我一一给这些亲贵们敬茶点烟，从皇太极和代善开始，我逐步礼敬下去，同时口唤着“叔伯”一类的称呼，一直到了多尔衮的哥哥阿济格跟前，我奉上茶水后恭敬地唤了一声“十二伯。”

阿济格点点头，微笑着接过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这时我注意到了他旁边一把空着的檀木太师椅，奇怪，这是谁？胆子这么大，皇太极和所有亲贵都到场的如此重要的家族聚会，他居然敢不来？难道是临时告病了？

这时我的头脑猛地清醒了，对了，这个位置按照他们爱新觉罗的这一辈的排行来说，应该是年龄仅次于多尔衮的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豫亲王多铎的才对，怎么，前天的出城迎亲他推脱不去，昨天我们婚礼他没有来参加，眼下居然连这么重要的聚会都不来，又在搞什么怪？

这个多铎虽然人未到，到现在都迟迟不肯出场，但已经给了我恶劣的印象，不知道这个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倒是有点好奇。不过转念想来，他和多尔衮一母同胞，阿巴亥大妃是当年有名的风姿绝代的美人，多尔衮这般英俊，阿济格除了略显沧桑外，五官外型在这帮爱新觉罗家的兄弟子侄中也算形貌颇佳的了，那么这个还未露面的家伙也该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吧？

阿济格也注意到了我注视那张空椅的视线，于是略带歉意地解释道：“真是对不住弟妹了，我那个十五弟昨天出城行猎去了，我派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估计是跑到深山里去了，连个影子都不见，唉，这个小子，让我和多尔衮这做哥哥的没少操心，可就是这样整日不务正业，嬉游无度的，我看迟早要闯祸。”言罢叹息一声。

此时主位上的皇太极的声音中也带着愠怒和不满：“这个多铎，年岁也不小了，都是五六个孩子的爹了，还把自己当成当年父汗溺爱有加的小孩子吗？朕当初分封诸位时，哪个亲王郡王不是你们凭着浴血沙场，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爵位？我念在他年幼不懂事，又是父汗最疼爱的小儿子，所以特地加恩封他做亲王，论战功和资历的话，他及得上你们哪一个？还是这样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的……”

这时多尔衮连忙暗扯了阿济格一把，兄弟俩一起跪在地上，叩首称罪：“都是我们兄弟平时对多铎疏于教导，没有尽到兄长督促严教的责任才让他如此肆无忌惮，藐视圣上，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皇上赐罪！”

这边正热热闹闹地谢罪，那边就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秉皇上，豫亲王多铎在宫门外候见！”

皇太极正要对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多尔衮和阿济格惺惺作态地抚慰一番，听到这声禀报也是一愣，随即板着脸道：“这小子也知道过来，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接着对多尔衮和阿济格说道：“你们起来吧，既然他已经来了，就不必再惶恐称罪了，朕方才也只是一时怒气，其实还是对他这个幼弟还是怜惜疼爱胜过不满的。”

“谢皇上开恩，我兄弟回去后定然会对多铎严加督教，以免再触犯天威。”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站了起来，看来他们的八哥皇太极虽然对多铎很是不满，但眼下看来倒也不至于革去他的爵位，他们自然在暗自庆幸。

“叫他进来吧！”皇太极吩咐道。

我起身垂首站立在一边，很快，一阵脚步声出来，接着感觉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似风般地轻快而矫捷地进入正厅，我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地大量着这位姗姗来迟的豫亲王多铎，不过由于他的步伐实在太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看清楚他的样貌。

我抬头看到了一个英挺矫健，长身玉立的背影，和多尔衮一样是一身洁白的便装，可能二人同是两白旗旗主的缘故吧？他略微比多尔衮矮一点，感觉身形既不像阿济格那样魁梧，也不像多尔衮那样伟岸，不知道相貌有何区别？我倒是颇有兴趣。

多铎站定后抖了抖马蹄袖，然后单膝跪下，给皇太极请了个安，朗声道：“臣弟参见皇上！”

皇太极“嗯”了一声，抬了抬手，不过这次却没有对我和多尔衮那样客气，明显还是余怒未消，也没有给多铎个好脸色，板着脸道：“你还知道来啊？朕以为你根本就忘记了你还有多尔衮这个哥哥，朕这个皇兄了呢！”

多铎不但没有因此而惶恐，然而毫不在乎地笑道：“臣弟哪里敢忘记皇兄和十四哥，只不过昨天行猎迷了路，没有来得及赶去参加十四哥的婚宴，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刚回到府上，就连忙换了衣服赶来了，想着还不至于错过见新嫂嫂一面。”

皇太极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算你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朕就暂时不追究你之前的过错了，坐到你的位置上吧，正好轮到你。”

多铎谢过后，向我这边走来，我低头让过，他端坐在椅子上，我开始帮他沏茶，他一直注视着我，但我又不方便直接抬头盯着他看，只能继续埋头作业。

很快，茶沏好了，我低着头恭敬地将茶杯奉上，说道：“请十五叔用茶！”

多铎并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微笑道：“这位就是我的新嫂子了，听说我哥这回娶的新福晋很是美貌，现在总算可以见识见识了。”

“十五叔说笑了。”我笑着抬起头来，这下终于看清多铎的相貌了，不过我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天哪，怎么会是他？

这一惊几乎是晴天霹雳，惊得我手一颤，几乎将杯子里的茶水泼洒出去，因为眼前的这位豫亲王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交大宿舍的天台上和我一道坠下楼去的刘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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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凤凰楼前

不会吧，怎么可能呢？我真怀疑我是否看花了眼，心想哪里有这样离奇古怪的事情，更不会有这般巧合的吧？莫非也只是这位豫亲王多铎长得和刘郁很是相似罢了？可是当我定了定神，再仔细打量时，也不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的笑容，还有他那种独特的邪邪的迷人的气质，眉目间懒散不羁的韵味，我想即便这世上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也不至于气质也如此雷同吧？一时间，我几乎愣在当场，差点叫出他的名字来，不过理智很快提醒着我，这种场合如果我和他相认的话，不知道要闹出天大的骚动，甚至会对我们以后的行事和道路造成极大的影响，我不能这般冲动，尽管此时欣逢故人的狂喜在我的心底里涌动着，但我仍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尽管如此，由于此时我和多铎[暂且叫他现在的名字吧]眼下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所以即便我的失态也只是一瞬间的，大家仍然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反应，虽然一时间没有人发问，但是怀疑和疑惑的眼光我仍然能明显地感觉到。

我意识到了眼下的环境，况且由于我现在和在现代时完全是两个样子，连声音都变了，多铎自然也不会认出我来，于是我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咦？这位豫亲王我好像一直没有机会见过面吧？但是我方才第一眼看时，觉得有点面熟，真是奇怪，怎么会呢？”然后自言自语道：“莫非是十五叔长得和我家王爷相像，所以一时走神了？”

说着便用眼光在多尔衮和多铎两人之间来回“比较”，其实说实话，他们两人长得并不是很相像，只是一样英俊罢了，区别就在于，多尔衮是那种气质宁静，文雅大度，高贵而沉稳的类型，而多铎[刘郁]则是狂放不羁，洒脱逍遥，一种坏坏的蛊惑仔似的感觉，根本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而我疑惑不解的是，同样是穿越时空，我是灵魂附体，不但模样，连声音都变了，可这个刘郁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呢？

就算他穿越的方式不同，自己的真身也跟着过来了，那他又是怎样扮演起多铎这个角色来的呢？难道他真的和历史上的多铎长得一模一样？那也太离谱了吧，就算模样相同，那讲话的声音和语气，还有平时的一切行为举止，难道都没有任何差别？刘郁也不是神人，怎么可能装得这样像？精明如皇太极，睿智如多尔衮，难道都没有觉察到一点异样吗？

这一大串问号在我的脑海里回转，看来我应该找个合适的时候，私下底和这位冒牌豫亲王聊聊了，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演技如此精湛，就算好莱坞巨星也自愧弗如。想象着“多铎”知道我这个朝鲜来的漂亮嫂子居然就是他在交大时的同学，那个大恐龙崔英媛的时候，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时的情景，心里便是一阵好笑。

众人闻言后也禁不住开始打量起这对兄弟来，过了一会儿，皇太极犹疑着说道：“呃……以前好像没有觉得十四弟和十五弟长得相像，可是现在弟妹这样说来，朕还真觉得两人有那么一点相似，难道是他两人的性格差别太大，所以朕一直没有注意到？”

众人也开始附和着：“你还真别说，现在看起来还真有这么一点像……”

没想到这次家族聚会经过我这么一句为了掩饰异样而临时扯出来的谎，而演变成了对多尔衮兄弟们相貌方面的评头论足，我想一个大男人发现在场的众人们都在用如此关注和仔细地打量着他，肯定心里有那么一点尴尬和不自然，这时一旁的阿济格用他爽朗粗狂的声音结束了眼下的窘境，他在为两个弟弟解围：“好了好了，以前怎么没见你们对他们的相貌这样热衷呢？难道他们以前不像，现在就像了吗？话又说回来，我们三个都是一母所生，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呢?”

多尔衮则配合地唱着红脸：“你也不必如此在意，毕竟今天诸位过来闲叙家常，也是难得的空闲，大家都是自家人，茶余饭后的随便聊聊，轻松轻松，有什么不好的？”

大家七嘴八舌道：“就是，就是……”

皇太极出来总结性发言：“好了，人家又不是女人，你们这样盯着看，是朕的话也会有点不自在的，别光顾说笑，把话题扯远了，十五弟这么匆匆地赶来，这一杯茶水都不让他喝，也实在太不是那么回事了吧，传出去还说是朕小气，实际上还不是你们害的？”

多铎也连忙打趣道：“唉，都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看到这样漂亮的嫂子，一时间光顾傻看去了，连嫂子敬的茶都忘记喝了，罪过，罪过!”接着便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气氛更是轻松了，这些兄弟们开始七嘴八舌，海阔天空地聊起天来，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不过他们都是用满语，因为说着自己本族的语言实在比艰难生涩地讲着高深复杂的汉语实在方便得多，也不知道这帮满洲贵族，身体里流动着爱新觉罗的高贵血液，后来在史书上大大小小地留下了姓名和事迹的大人物们在谈着些什么话题，但从表面上看来，这一大家子还真是欢聚一堂，和和睦睦，其乐融融，想起他们之前和以后的“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的种种或悲或喜的闹剧，心里便是一阵苦笑。

皇后哲哲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开口道：“熙贞啊，他们男人在这里聊天，我们女人听着也无聊，不如我们出去走走，顺便聊些体己话吧！”

我连忙站起身来：“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了。”

于是我们向皇太极告辞，哲哲从主位上下来，走到我近前，携起我的手来：“我们走吧。”

我和这位后来史称“孝端太后”的正宫娘娘在回廊间闲适地散着步，一边聊着天，哲哲是一个很热情很和善的女人，的确很有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风范，我一开始有点拘束，不过后来渐渐就放松了很多，因为这位和蔼的女人是如此的平易近人，让人很容易就和她发自内心地交流。

她先是问了我和多尔衮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和经过，我照实讲了，哲哲听得笑了出来：“这么说你们也真是有缘啊，那你为什么要把那只鹰藏起来呢？”

“唉，一时间鬼迷心窍了，也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耍耍他罢了。”

她饶有兴趣地问：“当时多尔衮和你素不相识，远无冤近无仇的，又没有得罪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念头和兴致？”

我笑了笑，一摊手：“谁说他没有得罪我？当时那只鹰本来在天上好好地飞，可他偏偏要将它射下来，这样还不说，那鹰被他射下来时正好落在我跟前，滴了我一脑袋的血，把我吓得不轻，不戏弄戏弄他，找点平衡的话，我岂不是亏大了？”

哲哲也被我轻松的话语逗笑了，从旗袍的斜襟处抽出一条淡黄色的手帕，掩着口吃吃地笑了起来，她这样贵族出身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自然是仪态端庄，矜持自重了，这种从小就培养熏陶出来的贵族气质，我虽然极力模仿，但仍难达到神似，骨子里还是本来属于我的平民百姓的散漫和小家子气，和她是不能比拟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愧弗如，看来“贵族的培养需要三代以上”的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哲哲笑罢说道：“不过笑归笑，像你这样天不怕天不怕的姑娘还真是难得，况且当时你看到他那样显赫的卫队时，也知道他必然身份贵重，可你仍然无所畏惧，不但谈笑自如，还想耍弄耍弄他，也真是个异类了，也难怪多尔衮会看上你，你不知道，他的眼光有多么高吗？恐怕这蒙古和满洲加起来的数十万女子，能称他心意的也少得可怜。”

我连忙“谦虚”地摇摇头，其实心底还是喜滋滋的，“皇后真是抬举我了，实在是愧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头脑简单，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罢了，所谓无知者无畏，大概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哲哲这是神色倒是有些郑重：“我并不是夸大其词，事实确实如此，别看多尔衮十三岁时就成了婚，到现代府里除了你外，已经有了五位福晋，但我知道，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多尔衮的喜爱和恩宠，别看他平时对这些女人们很是客气，实际上却是礼敬如宾，却敬而远之的。因为这事，小玉儿没少跑到我这里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多尔衮对她如何冷漠，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夫妻之间的事，清官难断啊！

所以说，多尔衮对你如此厚爱，你又是他唯一自己看上并且娶回来的福晋，恐怕那些女人们都要羡慕死了，不知道要如何眼红呢。不过这样一来，你自然要小心防范，低调行事，不要让她们误以为你仗着多尔衮的宠爱而骄横放纵，女人嘛，总归是小心眼的，尤其小玉儿，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到时候又跑到我和皇上面前添油加醋的，就算我们知道你的为人，相信你，但是这不也是添麻烦吗？再说，所谓‘众口铄金’，事情闹大了，这对你的名声多少还不是有点影响吗？”

从哲哲的口气看来，这位小玉儿尽管目前我还没有幸会，但人品和性格也可见一斑了，果然是个和电视里差不多的嫉妒妇人，醋意十足，心胸狭小，不过转念想来，毕竟她也是个可怜人，丈夫如此冷落于她，心里总是装着别的女人，时间久了，任谁也忍耐不了，就体谅体谅这位怨妇吧！

我淡淡地笑着：“我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人生在世，哪能做到十全十美，不受别人的一点非议呢？其实有时候想开点，倒也落得自己清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纠缠着一点小事不放，自寻烦恼呢？能把每一天都过得愉快，才是最大的成功。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又何必计较太多呢？就让别人去说吧，毕竟人要为自己而活。”

哲哲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过了许久才感叹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懂得这样多的道理，很多女人到了一把年纪，也未必能明白这些，如此看来，你必然没少读书，深谙圣贤之言，才这般知书达理，多尔衮的眼光的确精锐异常，我想他看中的不是你的美貌，而是你这种与众不同的贤明和豁达吧。”

接着慰然道：“有你这样贤惠聪明，冰雪般心思的女人在他身边，必然会对他有所襄助，起码也是个贤内助了，其实有时候家事也是很重要的，不要轻视这些，只有家事处理好了，男人才有精力和心思为他们自己的事情而努力，为国家和朝廷更好地出力，所以说，有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了。”

我连忙拍着马屁，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不然怎么对得起她这般赞誉？

“我哪有那么厉害，其实这么大的后宫，千头万绪，人事繁杂的，不知道要比小小的王府要复杂多少，要有多么难以管理，而您却把这一大堆令人挠头的事情梳理得井井有条，规矩方圆，无不合乎礼数制度，我刚刚来盛京这样短时间，就已经在仰慕您的睿智和风范，自惭形愧，远远及不上您的万一，能从您这里学到一星半点的也是受用不尽了。”

哲哲也不是圣人，听到我这样卖力的马屁自然心里舒坦的很，也很赞许我这个小小年纪[其实我的真实年龄已经有二十挂零了，不然怎么能如此成熟老练，圆滑狡黠呢?]就如此识大体，明实务，又这么会说话，自然很是满意，她点点头，“既然你这般懂事，我自然也不必浪费口舌交待了，我很欣赏你，相信你是个能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女人，”接着自己叹息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实在太难得了，你不知道，我们科尔沁的女人，一大半都嫁给了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真是家族显赫，风光无两啊！可是我的这些妹妹和侄女们，凭着出身的显贵，嫁入皇宫，王府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却一点也不懂得珍惜，一个个要么就是耍小性子，要么就是目光短浅，就知道争风吃醋，我虽然是她们的姐姐和姑母，但是也不能完全容忍的下去，所以多尔衮的那些福晋们尽管都是我们家族的人，但一旦她们有什么过失，我绝对不会袒护，要是她们谁欺负你，我也会替你做主的。”

我连忙谢道：“多谢皇后如此厚待，我这一个异族的弱女子，离乡别亲的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盛京，很多事情都有赖贵人相帮，能得到您的支持，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我和哲哲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御花园，我抬头看到了一座很是雅致的小楼，只见上面的匾额上用汉文和满文分别题着楼名，汉文是“凤凰楼”，哦，原来这就是那座颇有名气的凤凰楼了，看到这座飞檐斗拱，悬着风铃，别有一番风情的小楼，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在这座皇宫中的后宫内院，形形色色的女人们明争暗斗，笑里藏刀，不见流血，却依然残酷的勾心斗角，我知道，这场战争的胜利者，表面上是风头出尽，荣宠无加的关雎宫宸妃海兰珠，而她却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红颜薄命似的人物，就算她能得到皇太极的全部宠爱有能如何？最后还不是早早故去，一无所有？

难道老天真的是公平的？机会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均等的，就看你如何利用了。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不要为一时的失意而困惑，这后宫不就是这样吗？海兰珠和她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的孩子就是这样，过度的荣耀施加在她的身上，她反而无福消受，如若她和她的儿子能活到皇太极死后，结局和历史自然就不同了，哪里轮得到大玉儿的事？

在我看来，后宫之争的最终胜利者，并不是得到如何的恩宠，做到多高的位置，而是在皇帝龙驭归天之后，能让自己的儿子坐上至高无上的皇位，自己做了荣耀无比的太后，并且让自己的后半生始终处于万丈荣光之下，一直笑到最后，这才是真正的胜者，而庄妃大玉儿，正是这样的胜者，她可以忍受默默无闻，她可以忍受冷清寂寥，但她精明的头脑可以在冷眼旁观后恰如其分地在适当时候，采取适当的手段，她并不喜欢出风头，却最终在不动声色中将胜利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掌之中，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我以后该如何对付她呢？

我顺手折了一枝花，捏在手中把玩着，思绪不知道已经飞到了哪里，这就是旁边的哲哲所难以料到的了。

这时忽然有两个清脆柔美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姑！”“姑姑，您也在这里啊?”

我猛地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时，只见有两个年轻貌美，衣着靓丽的宫装女子正一前一后地从凤凰楼上踩着厚厚的花底盆，一步步顺着楼梯走了下来，一直来到我和哲哲面前，然后一起扬着丝绸手帕，请了个安，接着不约而同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哲哲。

我打量了她们一眼，只见左面着粉色旗袍的那个女子，亭亭玉立，窈窕妩媚，如同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真个是风情万种，十足的美人坯子。

而右边的那个，却完全和她是两种类型，这女子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庞，皮肤白皙，虽也是清秀靓丽，却没有粉衣女子那般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之感，而且身材略显丰腴，典型的蒙古女人的长相。

但是奇怪的是，初一看这位女子没有粉衣女子出挑，可她刚一到我面前，我就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奇特而非凡的气息，仿佛是藏在石头里的玉璞，表面平淡无奇，实际上的内在确实光彩夺目，只不过这种光芒是深藏着的，只有到了一定的时间，一定的条件之下，才会展示出来，让人们惊叹，并且为自己之前的漠视和遗忘而羞愧。

只见她用善意和赞叹的眼光看着我，脸上带着温和而明媚的笑容，问道：“不知这位是……”

哲哲回答道：“哦，你们还不认识，她就是十四爷昨日方才娶进府的新福晋，是位朝鲜的公主，名叫熙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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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对手相逢

“哦？原来这位就是十四爷的新福晋啊，昨天晚上皇上赴宴回来之后还曾对我讲过了，说是这位朝鲜来的福晋生得如何貌美，当时我还嗔怪地问他是不是看上那个美人儿了，害得皇上根我一个劲儿地解释他绝无此意，哈哈，不然的话我可就和他没完了。”那位粉衣女子刚一听说我就是多尔衮的新福晋，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口无遮拦地把她和皇太极的床帏密事一古脑兜了出来，不知道是为了在皇太极的其他两个女人面前炫耀呢？还是真的天真烂漫，了无心机呢？不过看她的年纪，也有二十多岁了，怎会如此单纯呢？

她边说着边拉起我的手，一脸好奇地看着我：“没想到今日碰巧，还真的撞上了，昨天我还在想，一个女人再漂亮又能漂亮到哪里去呢？能值得皇上那般欣赏，现在一见，还真是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还有着这般标致的妙人儿啊，看来十四爷真是有艳福了，哈哈。”

我连忙一面自谦，一面拍着马屁：“哪里哪里，这位姐姐真是拿我取笑了，说实话，我还真不觉得我哪里好看了，倒是方才一眼见到姐姐，顿时莫名惊艳，原来你们满洲的女子是这般美貌啊，我真是自愧弗如啊。”其实我当然知道她们都是蒙古人，而且已经隐约猜到了这粉衣女子就是宠冠后宫，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宸妃海兰珠，但是我不能表现出过于精明的样子，于是暂时装傻充愣，也顺便把她旁边的那位女子也一道赞誉了。

哲哲笑了，“你恐怕对我们这些住在宫里面的姐妹们也不是很熟悉吧，她们哪里是满人啊，要知道现下五个正宫里面的后妃统统都是我们科尔沁的女人，喏，这位就是关雎宫的宸妃海兰珠了，”然后又介绍另外那个一直带着微笑，没有出声的女子，“她是永福宫的庄妃大玉儿了，十四爷的正福晋小玉儿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果然是大玉儿，看来我的判断很准确，这就是未来的孝庄太后，一个历经清初四朝，丈夫，儿子，孙子统统都是皇帝，康熙最为敬重的祖母，有清一代颇享盛名的那个极富有传奇色彩的成功女人，想不到，我这么快就和她见了面，不过眼下，她也只是一个并不受宠爱的妃子罢了，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含蓄，低调，但我清楚后来她的为人，就知道眼下的她正是在韬光养晦冷眼旁观的蛰伏期，她明媚的微笑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温柔的刀，这才是日后真正的狠角色。

我先是给海兰珠见了礼，然后也向她施礼，她急忙伸手制止住了，一脸微笑道：“不必多礼了，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讲那么多礼数干什么？再说你在朝鲜也是堂堂的公主，身份贵重，即使到了十四爷府上做了侧福晋，也不见得就比我们身份低，所以你就不必把我们当外人，你我姐妹相称，如何？”

我一副谦恭加荣幸的表情，连忙谢道：“这如何使得？真是太抬举我了，怎敢和庄妃娘娘称姊道妹呢？”

旁边的海兰珠劝道：“你就答应了吧，大玉儿她一向为人随和，从来不计较什么身份名分之类的，整个宫里的人哪个不说她的‘好’字？她是我们这里人缘最好的一个了。”

我这才顺水推舟，应承了下来，随后我和大玉儿的手就握在了一起，她叫我“妹妹”，我称她“姐姐”，我看着这位大了我九岁的“姐姐”，想起了方才哲哲介绍我的时候，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尽管这种光亮转瞬即逝，但仍然被我冷眼捕捉到了，因为我早就估计到了她就是庄妃，所以特地看看当她听说我就是多尔衮的新福晋时，是否有些情绪波动。

看来可以确定了，多尔衮确实占据着她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一片隐秘的位置，以至于饶是她韬晦极好，仍然避免不了心海微澜，这可能就是情场上的敌手，在相逢的一瞬间，而产生的自然感应吧。

我们相视而笑，实际上是各怀鬼胎，我心中暗暗道：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对手了，不知我们今后会如何的恩怨纠缠，明争暗斗，到底是谁笑到最后呢？

我们四个女人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冬日午后的花园里懒洋洋地散着步子，说实话，还真的没有什么景色好看，聊了一会儿，大玉儿提议道：“眼下正值冬天，百花凋零，景物萧瑟，没什么意思，这里离我的永福宫很近，我看不如几位就到我那里去坐坐吧。”

哲哲道：“如此甚好。”

海兰珠也很赞成：“就是，我们出来逛了这么久，也很是无聊，腿都累了，正好到你那里去歇歇。”

于是我们几个女人就一路说说笑笑间前往永福宫，没多久，四个人就坐在了暖阁间温热的炕上，手中捧着暖炉，继续我们的侃大山：哲哲说道：“海兰珠啊，你最近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再害喜啊？要不要我叫人拿点酸枣糕来给你尝尝？你这是头一胎，自然身子上不舒服些，不想我和大玉儿，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经验比你丰富，你有什么不对的，就不妨问问我们。”

哦，原来这时的海兰珠已经怀孕了，我猛地想起了历史上她这位已给皇太极生的孩子就是仅比庄妃的福临大几个月的八阿哥，可惜这个备受皇太极爱护，甚至准备立为储君的孩子命短福薄，刚刚两岁就夭折了，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黯然，为苦命的海兰珠而悲哀。

旁边的大玉儿尽管精明过人，也绝对料想不到我此时的心理活动，但是她发现了我此时神色的异常，于是关心地问道：“妹妹，你怎么了？好像不太舒服？”

我惊愕她目光的敏锐，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掩饰道：“倒不是不舒服，而是听皇后讲起酸枣糕，不知为何突然下颌一阵酸痛，想必是我平时害怕吃酸的东西，所以一时畏惧罢了。”

“哦，原来如此啊，这样吧，我叫人去给你拿点甜一点的点心吧，正好闲着也无聊，我们一起吃吃瓜子和酥糖也不错，”接着大玉儿转向海兰珠，“要不要给你拿点酸的蜜饯来，比如乌梅之类的？”

海兰珠道：“不用了，刚见喜时的那股难受和恶心劲早就没有了，眼下是第三个月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哲哲关心地摸了摸海兰珠的腹部，“现在还没有‘见怀’吗？是不是日子推算错了？还是饮食方面不是很合胃口？可别把肚子里的孩子亏待了，我和皇上都盼望着你能给他添个皇子阿哥呢。”

海兰珠摇摇头，有点羞涩地笑着：“怎么会呢？再说生男生女怎么好隔着肚子就知道呢？不过这样一来我也很是担心，生怕生了皇女，让大家失望。”

我心里好笑，“大家”失望？我看失望的只有可能是皇太极和她宸妃，别的女人高兴庆祝还来不及呢，不过我还是很肯定地说道：“你放心，这一胎绝对是阿哥。”

“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如果这一胎生出来不是阿哥的话，你就罚我好了，不信可以打赌！”我的言之凿凿立刻引来了三女的注意，她们几乎齐声问道：“你怎么会这样肯定？”

我心里好笑，我是谁？我不但连你们生男生女，命运如何，今后走向都清楚万分，连以后大清将近三百年的历史都了如指掌，眼下断个胎儿性别，实在是牛刀小试，小菜一碟了，我故意吹嘘道：“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在朝鲜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宫廷里的资深御医很是熟识，他私下底传授给我了一点看女人肚子和面容气色就可以辨别胎儿男女的密技，我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看我们国君宫里的那些嫔妃的肚子，是一看一个准，从来不会马失前蹄的，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可以和你们打赌，假如我输了的话，你们随便罚我都可以。”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也不禁对我的“忽悠”开始半信半疑起来，于是海兰珠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自然会重重地感谢你，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我们怎样罚你呢？”

我面不在乎道：“那我愿赌服输，信不信，到时候我就过来给你当嬷嬷，伺候月子，任你驱使，决不敢有任何怨言！”

“好，那就一言为定！”海兰珠和我击掌道。哲哲在一边笑着说：“也好，我和玉儿就做你们的中人，到时候各自都不可以赖账啊!”

我眼睛地余光注意到了大玉儿曾经一度的阴沉，但哲哲话音未落，她也跟着笑道：“是啊，不许反悔啊!”

望着她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我心里想到，她此时一定正暗暗气闷，正巴不得我会输掉，她盼望和祈祷着海兰珠千万不要生出阿哥来，这样一来的话，本来就风头正劲的宸妃自然圣眷益隆，而且极有可能将来儿子成为储君，日后坐上太后的位置，那她不就没指望了吗？难道她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老死宫中吗？她一定恨恨地诅咒着海兰珠。

我知道她自从十二岁嫁给皇太极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姑姑哲哲眼见靠她生个儿子为博尔济吉特氏争光的希望眼见落空，这才叫她族里的侄子，继承贝勒位置的吴克善，也就是海兰珠和大玉儿的哥哥，把正在守寡，已经二十六岁，但仍然美艳动人，盖过诸女的海兰珠送入宫中，放在皇太极的龙榻上，想不到这个绝色小寡妇还真是争气，不但深蒙皇太极恩宠，这又很快有了身孕，也难怪大玉儿会如此嫉恨了。

当初分封五宫的时候，陪了皇太极十多年的大玉儿居然会位居五宫之末，看着前面的几个妃子都是寡妇出身，后来居上[麟之宫的贵妃娜木中和延庆宫的淑妃巴特玛都是当年被多尔衮率部剿灭的林丹汗的福晋，后来归顺后被皇太极接受入宫封为妃子]，而眼见皇上天天泡在关雎宫里，自己备受冷落，生子的希望渺茫，就算换成我的话，也是心急如焚，胸闷不已了，也难得她每天还要装出一副笑脸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对她一阵同情。

在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时，海兰珠忽然一种恶搞似的神情看着我，我忙道：“怎么了？”

“我有点后悔，想改一改规则，毕竟叫你做我的嬷嬷实在过意不去。”

“那要我做什么呢？”

“不要你做什么，到时候只消叫十四爷三个月不进你的房就可以了！”说罢她自己也仰面大笑起来。

我和大玉儿跟着陪笑：“你这一招还真绝!”

哲哲笑罢，神情郑重了起来：“虽然是绝招，可却万万使不得，多尔衮他是我从小看大了，自然是比其他人亲近许多，我自然格外关心于他，他十三岁就和小玉儿成了亲，到现在十多年来陆续又娶了四五个，再加上府中那些没名分的，怎么就连一男半女都生不出来呢？我和皇上都很是担心，但是这种事情又不好开口过问，更不方便派太医去给他诊脉……你们说他年富力强的，怎会这样呢？”

此时三个女人的目光齐齐地望向我，我明白她们隐藏着的意思，大概是想知道昨晚我和多尔衮洞房花烛时，究竟有没有什么不对，比如……可是，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呢？想到这里我的脸都开始发烫，嘴里叨念着：“你们看着我干吗？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三个女人这次真的惊愕非常了，谁能想到我和多尔衮的新婚之夜居然发生了那样戏剧性的变化呢？在她们看来，哪个女人可以在洞房花烛夜不和丈夫圆房呢？

我只得硬着头皮扯谎：“是王爷他昨天喝得太多了，一直睡到下人们过来请我们进宫，之前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过一次，更别说碰我了……”我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傻子才会老实交待呢，难道我照实说是我拒绝了多尔衮？

“哦，原来是这样。”女人们这次放下心来。

哲哲叹道：“熙贞啊，这次你的担子可不轻啊，延续香火，子嗣绵长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如果你真的能为他生个儿子，我也好放心了，也不枉当年我在他母亲的灵牌前许下的一定要照顾好他和多铎的诺言……”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下去。

我注意到了旁边的大玉儿神色也有点异常，难道她也是为了多尔衮？应该说我和她此时的心态是一样的，就是同时在为自己的爱人抱不平：当年努尔哈赤临终时有意让多尔衮继承汗位，如果不是皇太极矫诏逼死了大妃阿巴亥，换掉了年龄幼小的多尔衮兄弟名下的两旗的话，那大金的汗位就是多尔衮的了，现在坐在宝座上的也应该是他，可是……

我不由得叹息政治的残酷，尤其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政争史，更是格外的残酷和血腥，尔虞我诈，绝情杀戮，始终围绕着宝座进行着：子弑母，兄杀弟，斩草除☆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根，决不手软。皇太极在除掉哥哥莽古尔泰后，不但赐死了他的同母妹妹莽古济公主和她的额驸，甚至连公主的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都不放过，严令她们的丈夫豪格，岳托杀掉妻子，结果心狠手辣的豪格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提着妻子的人头去向皇太极表示忠心和孝心，而没有依言行事的岳托则被皇太极屡屡找茬，甚至多次削爵降职之类的，眼下的岳托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太极革去了亲王爵位，将为贝勒。

多尔衮能在成为孤儿的情况下在如此复杂冷血的环境中成长壮大起来，做到今天的地位，实在是艰难非常，不知要忍下多少仇恨的痛苦，卖力地征战沙场，为仇人开疆拓土，来博取仇人的信任，以便为了日后他们兄弟的崛起，好把失去的一点点夺回来，可事实呢？我清楚后来的历史：多尔衮最终得到的也只有冰冷的权利和表面的荣光，他以前没有的，以后也一直没有，最终空空如也，他为了大清，捐弃前仇，辅助皇太极的儿子，不但没有篡位，反而忠心耿耿，夙夜操劳，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为了大清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汗。

可是这一切的付出，报答是什么？死后还要受仇人儿子和政敌宵小们的诋毁践踏，甚至连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这一点都不被承认，还被除出玉牒。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归罪于老天的不公，而是应该怪他自己的心慈手软，他骨子里残存着的一丝温情。一个不能做到冷血无情的人，一个幻想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只要他推心置腹，别人就能同样待他的人，最终也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多尔衮正是这样的一个悲剧角色。

想到这里，我不觉心底一阵酸楚，于是暗暗发着誓：只要我在一天，就一定要为改变我心爱之人的命运而努力，即使上天故意开我的玩笑，不让我成功，我也无怨无悔。

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奴婢端来些茶点，请皇后娘娘和各位贵人享用！”

这声音中透着轻灵的活力，青春而富有朝气，我转脸一看，只见两个肤白如玉，娇小玲珑，年约十六七岁，身着宫女服色的女孩端着做工精美的景泰蓝托盘恭敬地站立在我们炕前，正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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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褥单泄密

我看着她们垂着首小心翼翼地将花样繁多的小食盒点心一一摆放在暖炕上的八仙桌上，突然对她们的相貌感了兴趣，于是开口道：“你们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两个年轻的宫女可能对我突然的关注有点意外，不过愣了一下后，还是娇怯地仰起脸蛋来，让我看了个真切，还真别说，我的眼光还是很毒的，这两个小姑娘还真是水灵俊俏，娇美可人，我心中暗暗道：这样的料子当奴婢，还真是湮没了。

“咦？”我迟疑地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大玉儿，“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她们？想不到这两个小小的宫女都出落得这般标致，看来姐姐的宫里还真是人才济济，卧虎藏龙的一块宝地啊！”

大玉儿笑道：“你的眼光还真是厉害，这两个是今天刚刚到我永福宫的奴婢，你别说，我还真没仔细看过她们的相貌呢，”接着她也开始打量两个小宫女，然后也赞道：“原来她们两个长得还真不错，比我宫里其他的奴婢要漂亮多了。”

哲哲和海兰珠也注意到了这两个宫女的俊俏，于是不停地用目光在她们身上巡视，看得两个丫头羞涩地低下头去。

大玉儿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婢们都是汉军镶蓝旗的包衣，父亲去年战死沙场，家里只剩母亲一人，奴婢们是姐妹，前几天刚被征入宫中做宫婢，奴婢卑微贫贱，没有什么名字，母亲平时唤我为阿兰。”

“那你是姐姐了？”大玉儿问道。

“正是。”

“那你叫什么名字？”大玉儿转头问那个妹妹。

这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回答起来倒是简洁爽快：“奴婢小名阿玲。”

大玉儿点点头：“嗯，这两个名字倒是土了些，我看要重新给你们改个名字吧。”她沉吟片刻，还是转脸向我：“妹妹，我倒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不如由你出个主意吧！”

哲哲也笑着看我：“听说你在朝鲜是有名的才貌双全，方才跟你聊天间也觉得你知书达理，颇有才情，我看还是你来想吧。”

我做谦虚状：“哪有皇后说得那样厉害，不过是以讹传讹，浪得虚名罢了，我本来就是朝鲜人，对汉人的那些什么才啊，什么琴棋书画啊，吟诗作赋啊，都是一窍不通，只不过粗识几个汉字罢了。”

海兰珠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我们几个这样求你，你还不给面子，架子还真大嘛！”

“好好好，我害怕你们了，那我就随便想几个名字，供你们斟酌吧。”我略一思索，很快有几个词在我的脑海中跃出：“这样吧，我听这两个丫头说话的声音很是动听，甜美清脆，就像黄莺在歌唱一样，呃……”我停顿一下，“莺声燕语，莺莺燕燕，都很不错。”

“莺声燕语，莺莺燕燕……”三个女人默默地念叨着，然后哲哲点点头：“嗯，这两个都不错，姐姐叫莺声或莺莺，妹妹叫燕语或者燕燕，还是很贴切的。”

“不过两个都好，到底叫哪个好呢？”海兰珠沉吟着。

我又提出了另外的方案：“不过又看到她们姐妹的肤色都非常白，胜过霜雪，不如分别叫‘吟霜’和‘依雪’吧！”

“这名字最好!有那么股子诗书味，一点也不落俗套，我看就这个吧。”哲哲抚掌赞同道。

大玉儿和海兰珠也连声称善：“是啊是啊，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想出这么别致的名字来，我们怎么想不到呢？”

我连忙发表一大篇自谦感言[省去若干个字]。

众女笑罢，大玉儿说道：“我看妹妹好像很喜欢这两个奴婢，不如就送给妹妹，贴身伺候着吧。”

我摇摇手，推辞道：“那怎么可以，我初来乍到的，还没有给姐姐送上一点薄礼，已经是礼亏了，又怎么还意思厚着脸皮要你的人呢？”

“早就跟你说过，你我情同姐妹，来我这里就跟到了自己的家里没有任何区别，干吗这样见外，不显得生分了吗？只是送两个使唤丫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大玉儿倒是很热情，很有诚意。

“我看你就不要推托了，就收下吧，眼下你刚到盛京，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也要有几个合适贴心的人照顾着，既然你看她们还顺眼，就收下吧。”哲哲劝道。

“既然姐姐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去厚颜收下了，不过，我只要一个就好了，不然的话我就真的脸皮太厚了。”

“也好，那你要哪一个？”大玉儿问道。

我指了指那个妹妹，道：“就要这个‘依雪’吧。”

大玉儿点点头，转向这个丫头命令道：“你以后就叫依雪了，这位睿亲王福晋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主子了，还不快给你主子见礼？”

小丫头连忙惶恐地跪地，给我叩了三个头，“奴婢依雪，有幸伺候主子，实在是莫大的福分，给主子叩头了！”

“起来吧。”我温和地笑了笑，其实我的心里面还是很不习惯对这些身份卑贱的可怜人颐指气使，呼来唤去的，大家生来本就是平等的，就算有人投胎不好，成了受制于人的劳力者，也没有必要就把他当成物品随便交换吧，一点人权也不讲，不过眼下我回到古代，做了主子，尤其是在这些身份贵重的皇后妃子面前，怎么能和地位低下的宫女平等相处呢？

而且更让我觉得可悲的是，我来到古代后，居然开始在渐渐地适应了这个封建社会的陈规陋习，习惯了做主子的特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开始逐步蜕化，腐化了，麻木不仁了，难道富贵真是糖衣炮弹，意志薄弱的人真的抵挡不了？

我犹自在这边自我批评，自我检讨，那边大玉儿在对依雪训着话：“以后你做了福晋的奴才，一定要尽心尽力伺候好你主子，要是稍有不忠，看我饶不了你……”

我摆摆手，淡淡地说道：“好了，人家小小年纪的，你这样严厉不会吓到她吗？我这人很好服侍的，出不了什么纰漏的。”

“你这人，心肠也太软了吧……”大玉儿正往下说着，结果有宫女过来禀报，清宁宫里的聚会已经结束，各位亲贵们正各自回府，睿亲王也要我和他一道回去。

于是我起身向几个女人告辞，哲哲欠了欠身，和颜悦色地说道：“早些回去吧，最近没有战事，这些男人们也有些空闲，正好你和多尔衮新婚燕尔，好好亲昵亲昵，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皇后放心，我会尽力侍奉王爷的，如果您想找人说个话什么的，就尽管派人去叫我过来好了。”

大玉儿和海兰珠一直送我到门口，这才止步，微笑着向我道别。

“你也要争点气，早点给十四爷添个小贝勒啊!”海兰珠倒是心直口快，语无忌惮，不知道听了她这话，大玉儿心里作何感受。

大玉儿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我叫依雪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就去你府上伺候。”

“不忙。”

“你快点去吧，不然十四爷等急了，我们姐妹回头再叙闲话也罢。”

“好。”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似乎眼睛的余光觉察到了她眼睛里转眼即逝的阴郁。

我背对着她时，心里叹息一声：看着心爱的男人又娶娇妻，自己不但不能有任何不愉快的神色流露，还要装出很快乐欣慰的样子把情敌往爱人怀里推，滋味的确难过，所以她如何怨恨于我，我也不会计较了。

本来打算和多尔衮一道回府，不料还没出宫，有人过来禀报说是皇太极另外有点话要私下地找他谈谈，于是他只得让我先行回府了。

我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心里猛然想起那位冒牌豫亲王刘郁，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揭帘向宫门口的护军问道：“豫亲王的车驾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护军恭声答道。

我茫然地放下车帘，看来眼下与刘郁相认的可能性没有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事也不急，一定要找个私下地没人的机会跟他叙叙旧，想象着两个同为沦落人的情场失意者，如此匪夷所思地回到同一个时代，还阴差阳错地做了亲戚，成了嫂子和小叔子，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了奇遇异事啊!难道老天爷真的喜欢跟我们开玩笑，还嫌这世上啼笑皆非的事情少了吗？

刚一回到府中，阿娣就匆忙地出来找我：“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大福晋和各位侧福晋还在正房里头等你去见面认礼呢。”

阿娣略懂一点汉语，因此也能勉强听得懂这边人的话，我点点头，“好，你引我过去吧，”然后特地嘱咐了一句：“你要好好学习汉语，这样也好适应一下，办事方便点不是？”

阿娣连声应承：“是，奴婢正在尽力学习，请小姐放心。”

我一路向正房行进，心里琢磨着：都说这个小玉儿为人嫉妒，很是难缠，不知道一会儿究竟会不会给我脸色看，或是给我来个下马威，叫我以后屈服于她的淫威呢？哼，我才不是软柿子，任她捏来捏去呢，本小姐好歹是现代人，女人争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宫廷小说不知道看了多少本，还能被你整治了？

很快，我就到了正房的门口，门口的侍婢将帘子挑起，我走了进去，穿过正厅，来到西边的暖阁前，淡蓝色缎面的棉帘子被掀开，我端正了姿态，缓步走入厢房之中。

我看到宽阔的炕中央摆了一张檀木的八仙桌，做工很是考究，围着桌子坐了五个年轻女人，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正闲适地捧着暖炉，围着桌子嗑着瓜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了，立刻平静下来，纷纷扭头来看我这个陌生人。

引领我进来的侍婢躬身道：“福晋，这就是王爷的新妇，昨日娶进门的朝鲜公主。”

这时大家的眼神齐齐地望向坐在中间的那个珠钗满头，姿色颇佳，但一脸倨傲之色的女人，我心里暗暗地肯定了：这个就是多尔衮眼下的大福晋，庄妃的妹妹小玉儿了。

我扬着手绢微微弯膝给她请了个安：“熙贞见过福晋！”

她继续慢悠悠地喝着茶，并没有抬眼看我，过了半晌，方才懒洋洋地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冷冷地打量着我，语气高傲地说道：“哦，这位就是王爷新娶的朝鲜公主了。”

我尽管很讨厌她说话的口气和对我的态度，不过仍然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微笑着说道：“公主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嫁给了王爷，就是王爷的人了，何况进门又晚，自然不敢在各位姐姐面前托大。”

“嗯。”小玉儿在鼻子里长长地哼了一声，“算是你还懂得规矩，那就不消我多言了吧，至于怎么伺候王爷，你也要心里有数。”

我丝毫没有表露出对她的不满，不动声色地说道：“熙贞初来乍到，不识礼数，若有不周，还望姐姐指教。”

“指教就谈不上了，”她悠悠地说道，然后继续盯着我的脸，接着是一副故意做出的不屑，“我还以为王爷大老远从朝鲜娶回来的侧福晋是如何美若天仙，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就是一脸狐媚相，我看我也不敢‘指教’于你，只求以后你不要一个劲地色媚王爷，让王爷偶尔也有空来我们房里歇歇就谢天谢地了。”

我心里一阵好笑，原来她看见我的美貌很是嫉妒，生怕我把多尔衮牢牢地拴在自己那边，害得她们成怨妇，虽然多尔衮一向冷落于她，但她多少还是不愿意看到别的女人把她的丈夫抢走，毕竟她是多尔衮的正房妻子，名正言顺的大老婆，于是先给我打打预防针。

“熙贞哪敢媚惑王爷，王爷他每日公务繁忙，我自然不敢多加打扰，何况又各位姐姐精心照料王爷，我更不敢做任何希图的，只是自己老实本分，恪尽妇则就是了，所以福晋教训得是。”

我尽管说着违心的话，实际上心里倒没有多么愤恨，而更多的是不屑与嘲讽，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没必要一进门就和她闹翻脸，吵臭打臭，到时候她哭哭啼啼地去烦多尔衮或者哲哲，倒显得我小气，还和她一般见识。

小玉儿阴郁的脸色稍微露出一点阳光，点点头：“你倒也识趣，以后要悉心地照料王爷，少吹一点枕边风，也让我们不要太难做。”

我连忙道：“王爷自然不会被熙贞这一普通女子粘住，雨露均沾是肯定的，熙贞也不敢主动请王爷到我那边去就寝，一切凭王爷自己定夺。”

“那就好，你就和她们几个认识认识吧，你进门最晚，她们都是你的姐姐，自然要你敬重些。”

“那是自然，熙贞岂敢怠慢各位姐姐？”我“恭敬”地答道。

于是在小玉儿的介绍下，我和其他的几个侧福晋一一认识，她们除了佟佳氏外，全部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倒是其中一个很是特殊，她闺名叫做萨日格，母亲是科尔沁的贝勒之女，辈分和哲哲相同，但却不是姐妹，只是同宗罢了。

萨日格的母亲嫁给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做了正妻，人称土窦门福晋，也称囊囊福晋，后来在天聪十年，皇太极派多尔衮率军征讨一向敌对的察哈尔部，那个狂妄自大的林丹汗战败，一直逃到青海，被多尔衮的数万大军团团包围，结果在绝望中死去，于是这位囊囊福晋率察哈尔残部七千余人归降，并且献上了当年元顺帝逃亡漠北时携带，后来莫名丢失，最后被两百年后的一个牧羊人偶拾，献给林丹汗的著名的传国玉玺“制诰之宝”，皇太极也借此“天命所归”地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清”，这位立了大功的福晋也被皇太极奖励，奖法是纳入宫中为贵妃，位置仅次于皇后哲哲和宸妃海兰珠，她就是眼下的麟趾宫贵妃娜木钟了。

有意思的是，她就是后来顺治的弟弟，后来被顺治封为襄亲王，因为董鄂妃的事情离奇自尽的那个博穆果尔的生母，她在为皇太极生下这个幼子之前，还从察哈尔带来她和死去的丈夫林丹汗的两个孩子，儿子被皇太极封为贝勒，继续统领察哈尔余部，女儿则被留在宫中抚养，封为和硕公主。

没想到第二年，皇太极居然把这个便宜女儿下嫁给了十四弟多尔衮，做了多尔衮的侧福晋，这样一来辈分错乱，真是好笑：皇太极是多尔衮老婆的后爹继父，那么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多尔衮的岳父泰山，真不知道面对这个“女婿”弟弟时，皇太极是否也会苦笑？

我和几个女人们叙了叙闲话，由于有小玉儿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在场，大家都浑身不自在，说起话来也很是拘束，于是坐了没一会儿，我就起身告辞了。

在众女纷纷说着客套话时，小玉儿突然冷冷地说道:“听说今儿晚上王爷还要到你那边去安歇，你可要把王爷伺候好了，可不能像昨晚那样了。”

我正准备转身，听到这话一愣，奇怪，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和多尔衮的洞房之事？难道她派人去偷偷地趴窗缝监视偷听了吗？

只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今早你和王爷进宫之后，嬷嬷帮你整理房间，结果看到你的床单被褥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你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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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金枫玉露

我的心里猛地一惊，这时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尽管我此时没有来得及回身，但我后脊梁仍然觉得一阵一样，凉飕飕的，我知道身后所有的女人正在齐刷刷地盯着我看，至于具体是什么眼神，不用想也知道。

我转身回头，然后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略微躬了躬身，回答道：“昨日酒宴宾客众多，王爷他不胜酒力，回到房里后就醉倒了，后来还是下人们进来把他抬到床上的，结果一直酣睡到早上，这才醒来，不过此时宫里来人传召，所以急忙穿衣走了，”我停顿一下，然后做难以启齿状：“所以……所以一直到现在，王爷他……他连碰我一下都没有，更不要说……说‘那个’了。”

我把在永福宫里对哲哲她们编的谎言又换汤不换药地搬过来救急，小玉儿“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不过看着我的眼神仍然冰冷的，极不友善。

我暗暗好笑：她可能想借题发挥，给我个下马威，没想到我轻轻巧巧地就化解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如何反驳我的话，眼下就是吃了个热汤圆，噎在嗓子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假如小玉儿怀疑我不是贞洁女子的话，那么为什么作为丈夫的多尔衮发现后没有声张？就算他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吃了个哑巴亏，忍辱负重戴了绿头巾，那么他应该对我冷淡才是，又怎么会对下人吩咐今晚仍然在我房中安歇呢？

而且眼下我的解释合情合理，她根本找不出继续责难我的理由，只得说着不痛不痒的话：“这也是你的不是，昨天婚宴时你若是稍微疼惜王爷的话，替他挡档酒，也不至于醉成那个样子，他平时可是千杯难醉的，怎么轮到你就如此失态了呢？居然还睡在地上……”她在想象着我和多尔衮洞房花烛的场景，愈发醋意浓厚。

我连忙点着头，“诚惶诚恐”道：“多谢福晋教诲，是熙贞的不是，我初来乍到，不识礼数，多有不周之处，还请福晋见谅。”

她看到我如此恭敬，倒也听话，虚荣心多少也得到了一点满足，于是她懒懒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嗯，你明白这些就好，先下去吧，我也累了。”

“谢福晋的体谅，熙贞这就告退了。”

我小心翼翼地退出，出了门，这才透了口气，说实话，我倒并不是怕她，而是这样投入的演戏，实在有点累，尤其又是对着小玉儿这样刁钻古怪，阴阳怪气，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人，还要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实在很是郁闷。但是没办法，我总不能一来就和她结仇，或者让她防范我吧？想想她连我的床单上有没有痕迹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可见这个王府里到处都有她的耳目和眼线，看来这里除了我自己和从朝鲜带过来的阿娣外，谁也不能相信，一个聪明一世的人最后往往会糊涂一时，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说不定就在一条阴沟里翻了船，所以说绝对不能忽视每一个细节，轻视身边的每一个人。

是夜，多尔衮那边的人传话过来，说是王爷要我过去和他一道用餐，于是我稍事整理一下，跟着下人过去了，他的住所离我这里倒是不远，穿过几道门就到了，看来我现在所住的小院是他特别安排的，这样好便于他来看我，想到这里还是感叹一下他的煞费苦心。

进门一看，只见饭桌早已摆好，上面的菜式倒是很简单，只有五六样，多尔衮穿着一身闲适的常服，正在那里埋头吃饭，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笑了笑，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坐到他的旁边来，我看到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圆凳，于是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哟，我还以为堂堂的一个王爷吃饭时会有多大的排场，没想到这样简单啊，也太寒酸了点，莫非要省下银子支援皇上开疆拓土的伟业？还真是令人佩服佩服啊！”我故意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作为一贯骄奢淫逸的满洲贵族的多尔衮居然这般简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他对我的冷嘲热讽倒也丝毫没有介意，而是搁下筷著道：“是不是我没有等你到了就自己先吃上了，所以你不高兴啊？”

“岂敢岂敢，我怎么敢让王爷等我一个小小的妾侍呢？听说王爷肯赏我同桌进食，荣幸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得寸进尺呢？”其实我心里到底有那么一点不悦，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和他吃饭，就算他不懂现代人的浪漫，来个烛光晚餐，桌子上插朵玫瑰什么的，好歹也要厨房把菜肴准备得丰盛一点吧？可是就这么可怜巴巴的几样菜，真怀疑他是不是吝啬鬼投胎转世；可是就算菜少了点也罢，那起码他也要等我过来再动筷啊？真是的，虽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但是也属于闪电式结合的，人都说这种婚姻需要先结婚后恋爱，可是看他这懒散的样子……

多尔衮何等聪明，当然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微微笑了笑：“今日属衙里的事务很多，我分管的是吏部，最近有一些官员调动和任免，需要我考核审阅之后上报皇上批示，所以一直忙到天色已晚方才回府，本来想等你一道吃的，可是看到菜上来了，实在有点饥馁，于是忍不住先吃了。”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然后问道：“你平时就吃这个？”

“倒也不是，只不过平常的饮食没有什么规律，大家人多了，或者请客的话，自然丰盛一些，自己一个人就简单点，其实弄满满一大桌子花样繁多的菜式，真正自己吃到的只有一点而已，并不是我吝啬，而是不喜欢看到繁文缛节，为了表面上的排场而虚张浪费，实在没有意思。平时我在处理公务的空歇，也只是随便吃点点心罢了，搞得那么隆重干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塞在我的手里，“你就将就一下吧。”

他自己接着埋头吃了起来，尽管他吃东西时候的样子很文雅，和其他那些豪爽粗迈的满洲贵族们不同，但我依然看得出他的疲惫和饥馁，也许他忙了一整天，到现在才有时间简单地吃一点，想到他后来在松山战役中积劳成疾，落下病根；当摄政王之后，哪怕身体长期不豫，也依然操劳政务，朝乾夕惕，在顺治六年，健康状况已经很不好的时候他依然亲自率军出山西平定叛乱，以至于真正地映兆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我不禁心里一阵酸楚。

看着看着，我不由得开始叹息：像他这样的生活，不知道有什么乐趣，锦衣玉食又如何？这不是他屑于的东西，半生辛苦操劳，最后还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连最心爱的女人都在利用他，实在可悲。

“你怎么还不吃呢？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要我叫厨子另外再做几样？”他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但饶是他精明万分，也猜不到我此时的心理活动。

我急忙掩饰道：“没有啊，我很喜欢，只不过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时好奇而已，所以没有来得及吃，”接着挟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然后赞道：“唔，好吃，好吃。”

多尔衮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你还真是有趣，我吃饭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快点吃，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我埋头大吃起来，不过这是表面上的，由于之前心情的影响，尽管菜肴很可口，我依然不是很有兴致，一餐草草用毕，侍女端上茶水，他连喝几口，我笑道：“总算饱了？”

“嗯，是不是有点像饿鬼转世？”

“挺像的，”我端详着他的面孔，“只不过这个‘饿鬼’长得倒不是传说中那般恐怖，还有点英俊呢。”

“哈哈哈！”他也被我逗笑了，看着我喝完茶水，他站起身来，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到我的书房坐坐。”

我跟着起身，嗔怪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到你的练功房去看看，再耍两下子，好让我见识见识你是不是满洲的‘巴图鲁’，没想到居然要我去你的书房，难道你是什么饱读诗书的才子，会吟诗作对，还是琴棋书画什么的，在我面前献宝？”

“我是不是‘巴图鲁’，有机会让你见识，吟诗作对的本事我没有，想送你一件东西。”他诡秘地笑着，立刻勾起了我的兴致，“好，那我就看看你送我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到了他宽敞优雅，桌几明亮的书房，里面已经点燃了数盏蜡烛，巨大的蜡烛发出明亮的光，把室内映得很是清楚，奇怪的是，既然是书房，墙上自然要悬挂些字画什么的，可是他这里的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难道他不是一个喜欢附会风雅的人？

“怎么，很奇怪我书房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名人书画？”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其实并非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反而我对汉人的这些先贤名士流传下来的精髓很是崇慕，但是我从来不把它们挂在墙上，或者可以去收集，因为这样是对我的一种鞭策，时时刻刻提示着我：只要日后我八旗铁骑入关夺取了大明江山，定鼎燕京，四方臣服，无论中原还是江南，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大清所有，字画宝物，取之不尽，又何必计较眼前的这点小利呢？”

他声音淡淡的，平静如常，不起丝毫的波涛，根本不像一个天之骄子，不世雄杰在发表他的豪迈感言，表达他的雄心万丈，倒仿佛是说给自己，把自己的心当作倾听者一样，闲适而悠然。

多尔衮背着手，仰视着窗棂，似乎此时他不是站在王府中的一个普通的书房里，而是伫立在雄关险隘之上，仰望苍天，主宰沉浮，让我想起了六年之后，他是否也是这样地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笑看风云变换，紧握日月旋转呢？

“壮志可嘉，不过眼下离实现还有一段距离，这期间需要很多的努力，当然，机会也是很重要。”我在他背后说道。

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就猜到你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女子，必然很有见识，那么你认为i，究竟机会和努力，哪一点更重要？”

我略微思考一下，然后答道：“如果在都是必不可少的两样中非要选出一个重要的，那么我就会选机会的。”

“有意思，你说下去。”他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在大清为了积攒实力而发动战争时，所需要的就是努力来做的准备，但是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需要的就是要做到如何敏锐地觉察到机会，捕捉到机会，然后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这样的话，就会收到事倍功半的效果，其收获要远远地高于之前靠努力而得来的成果；所以说，机会是一项诱人的东西，如果你是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那么你肯定会得到上天的特别恩赐，大清也是这样。”

“哦？你是这样想的，倒也有些道理，那么你觉得，对于大清来说，什么样的机会才能加快我们进军中原的步伐呢？”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想看看我究竟有什么高超的见识。

我心中不禁莞尔：我这么熟悉历史的人，说出的话不但不会令你失望，反而会让你大跌眼镜呢，可惜他眼下没有眼镜。

“其实大清的前身大金就是努力的结果，你的父汗，伟大的努尔哈赤，由十三副铠甲起兵，其中起起落落，刀光剑影的拼杀了数十年，这才有了这块上千里方圆的土地，做了几十万人口的统领，可是即使他到了晚年，也没有看到进取中原的曙光，他也只希望在白山黑水的塞外做一个国家的大汗。

可是你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当今皇上是否也和你一样的想法，想要进取中原，做天下之主，你是天命汗最疼爱的儿子，自然也要做到他最骄傲，最优秀的儿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准确地把握了机会的话，你根本不需要数十年的时间和努力，甚至只要短短数年的功夫，就可以做万里江山的主宰，统治千万百姓。”

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机会就是：等到参天大树被它内部的虫蚁蛀空，即使一阵大风也能将它放倒的时候，你一根手指头，也可以轻易地打败大明，甚至消灭大明及一切反对你的势力。”

“你指的是现下在陕西一带活动的高迎祥，李自成那些叛贼的农民军？你怎么就认为他们可以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呢？”

“大明为了抵御你们八旗劲旅，每年花费巨额库银，因此而横征重税，百姓苦不堪言，官逼民反，千古不变，虽然眼下高，李他们的势力并不庞大，但是星星之火，也可以燎燃整个草原，到时候烽火遍中原，崇祯帝必然难以应付大清而两线作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等到农民军的刀枪已经深入大明腹地的时候，你不妨坐山观虎斗，等到时机合适，就可以一鼓作气，拿下燕京的。”

多尔衮久久地注视着我，直到我的长篇大论终结，这才意味深长地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就认为进取中原，定鼎燕京的人就是我呢？”

“其实机会是公平的，但是老天却是不公平的，一个人能够有时间等到机会的来临，那么他就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如何利用了。所以说，一个人只要活得比别人长，或者别人死在他的前头，那么这人就比别人有了更多更大的机会，我想不用我说得更细一些了吧？”

我和多尔衮相视而笑，心有灵犀：皇太极比他大了足足二十岁，所以机会更多更大，并且成为中原之主的，必然是他多尔衮，他自然有这个自信。

尽管我在现代是个中国人，也清楚和痛恨野蛮的异族人入侵乱华时所带来的屠杀和破坏，以及他们残酷地破坏中国的文明，让历史倒退，然而我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要和眼前这个心爱之人相濡以沫，休戚相关，荣辱与共，那么我只能顺应潮流，看着一个旧世界被打破，也许到时候由于我这个现代人的介入，而让这个世界变成新世界，让落后的，走到了尽头的封建社会结束，开始一个新的纪元呢？尽管这之前需要一条漫长的路，但我仍然抱有希望，决不放弃。

多尔衮郑重地看着我：“告诉我，你当初答应我的求婚，是否不全是出于无奈，而是你选择了我，就是选择了你的雄心壮志，你希望我成为天下之主，对吗？”

“是的，你的荣耀，也是我的荣耀，”我看着他，缓慢而庄重地说道，“你是我的男人，我自然希望我的男人能成为这世上最为伟大的人物，我会竭尽我的所能，来襄助你，只希望你在成就千秋大业，登上至高宝座时，能够让社稷太平，国家强盛，百姓安乐，就足慰平生了。”

听了我的话，他不禁有点动容，默然一会儿，他将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你不但是我的红颜知己，也许以后还是我最亲近的帮手，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多尔衮回身走到书案前，铺好了纸张，然后示意我过去磨墨，我站在案旁，将徽墨在沾了清水的一方上等精美的端砚上细细研磨，不一会儿，浓浓的墨汁便研好了。

他提起笔来，在斜纹宣纸上一阵行云流水地挥毫，待我看时，他已经写成停笔了，只见洁白的纸上有两竖排笔力刚劲，风骨隽冷的大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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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煞费苦心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轻声吟着，望着那纸上的诗句，我竟然一时感动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得抬眼望着多尔衮，望着他烛光中微笑，心里的某种东西在逐渐融化着。

“怎么样？这个，秦观的[鹊桥仙]里的句子用在我们身上很贴切吧？不要马上恭维我的书法，否则我会骄傲的。”他风趣地逗着我，可是我却笑不起来，难道我真的很感激他能送我这句话吗？以至于一时间百感交集，过了半晌，我方才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件要送我的东西吗？”

他点了点头：“没错啊，我之前想过许多种东西，但又被我一一否定了，毕竟什么珠宝，古董，绸缎之类的东西，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也没什么稀奇的，于是就想着写点东西送给你，本来也没有想到写什么，但是方才听到你的长篇雄论之后，忽然间想起了这句词，于是写了下来。”

我继续望着那张字幅，上面未干的墨迹还余有淡淡的芬芳，这是我真正意义上地第一次接到“情书”，现代的那一次纯属恶搞，古代的那个锦囊里的字条，本来的主人却是我所附身的那位熙贞小姐，而这一次，它真真正正，的的确确是属于我的了，而且写这字幅的，还是我最心爱的男人，我如何能不动容？

不过我仍然固执地在他面前装出强硬的样子，生怕他看透我内心的虚弱，于是故意毫不领情地说道：“哦，这种东西也亏了你才送得出，你以为你是欧阳洵还是王羲之啊？就你这两把刷子，恐怕假如不盖上印的话，真的连一吊铜钱都卖不上，你到真会省钱啊，就这么打发我？”

“呵呵，那你想要什么啊？”他故作疑惑地问道。

“我想要……”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大声说：“我想要皇后凤冠上的东珠！你能不能给我？”

多尔衮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急什么，怎么也要我先当了皇帝再说啊。”他故意转移话题，“我说啊，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不是看在我的这份诚意上，也写一条字幅送与我呢？”

我强忍下了即将要与脱口而出的问话，就是“如果你当了皇帝，那皇后能是我吗？”的问题，实际上我知道，这话起码在现在来说，纯属废话白问，因为在他心目中，有一个女人一直排在我前头，那女人本应该属于他的，就如同皇位本应该属于他的一样，我要想超越那女人的位置，实在是需要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程要走，而在这条路程走到终点之前，我是绝对不会问这句话的，我不想让他尴尬，尤其是对于他这个不喜欢欺骗女人的人来说，岂不是再一次勾起他的愁绪？

我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勉强笑了笑：“我看还是先等等吧，今天不知为何文思枯竭，一时间想不出写什么句子送你才好，等我改天想到了再说吧。”

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但是却没有询问我究竟为何，而是柔声说道：“也好，我看你今天也乏了，我们早点去歇息吧。”

“你不是说只要我一天没答应你就一天不碰我吗？”我发觉自己越来越虚弱了，越是故作强硬越是证明我在竭力地掩饰着内心日复一日的虚弱。

“奇怪，难道我们同睡一间房就代表我一定对你有所企图吗？”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会相信你没有企图才怪！”我嗔怪道。

“好，那就退一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有那种企图的话，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付诸行动吧，”他顿了一下，“再说了，你真以为我是喜欢强迫别人的好色之徒吗？其实我这样做还不是做个表面上的功夫，我们装装样子，不正好堵住府里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女人们的嘴吗？”

我想了想，也罢，毕竟多尔衮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好，倒是煞费苦心，那就领了这个情吧。

于是我没有再次拒绝，我们走到门前，侍女过来给我们披上厚厚的披风，我吩咐道：“你去把王爷书房里桌案上新写的那幅字拿上，交人去找装裱匠裱好，再送到我的房里去。”

“是，福晋。”侍女躬身应诺道，然后转身去书房了。

“怎么样？嘴上还硬是吧，我那张‘一吊铜钱也不值’的字幅你不也照样收下了？呵呵，要不要我盖个印章上去？也许日后就价值连城了呢。”此时外面的侍从已经打着灯笼过来迎接我们了，多尔衮亲自掀起帘子，一面不忘继续嘲讽我。

“呵，就你那‘墨宝’，也想价值连城？我要不是看在你的一片苦心的份上，才不要暂时收呢，你少臭美了。”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也不要忘记啊，我等着你回送我的字幅呢。”

……

我们一路说笑着走在夜幕下的回廊中，院内的积雪倒是有了一点消融的迹象，透露出一丝初春即将到来的气息，今晚的月色依旧和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元宵之夜别无两样，又逢十五了，月亮圆了两次，这世事也跟着变了又变，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愿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和我所爱之人都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正如今晚的明月，圆满无缺。

是夜，在被火盆熏烤得温暖如春的卧房中，我和多尔衮同床而眠，只不过颇富喜剧色彩的是，我们两人不但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和衣躺下，床的正中间还隔了一条被子，这是我参考读书室和男生同桌在书桌上区分领土时所划分的“三八线”而套用过来，眼下作为区分楚河汉界的“鸿沟”，以防止他半夜“不小心”越界，来搞点别有用心的小动作，我倒不是担心他的为人，而是担心他本身是个正值精力旺盛期，春秋鼎盛的青年男子，是否能做到“守身如玉”，不起一点荤念？

看来多尔衮确实被一整日繁重的案牍工作弄得疲惫异常，刚刚躺下来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就悠然进入梦乡，听着他轻微的鼾声，我悄悄地睁开正在假寐的眼睛，借着窗外倾泻进来银霜般的月辉，默默地注视着他沉睡中的面庞，还有他睡眠中仍然微微皱起的眉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这是在他平日里人们根本无法见到的，他总是以一种和蔼而柔和的微笑示人，高贵而宁静，而只有真正在睡梦里，他才可以真正地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他是不是在做梦？是在梦境里依然为烦劳的政务和军务而忧劳，还是为了大清统一天下的宏图而处心积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此时并非在梦中同深宫中的情人大玉儿相会，因为此时虽是夜晚，却不是漆黑的深夜，当他梦一回那个曾经心爱的姑娘时，绽露出来的一定是微笑，而不是眼下的忧郁。

看着他睡眠的样子，我暗暗叹息：原来一代枭杰也有如此疲惫和虚弱的时候，他可以谈笑间指点江山，叱咤风云；可以在朝堂之上傲视群杰，权倾天下；他可以在战场上金戈铁马，所向披靡；但是在寂静的夜晚，在他的红颜知己面前，终于掩饰不住他内心深处柔弱的一面，正如我之前在书房的烛光中，突然发觉原来他也有如此柔情的时候。

重新想起那幅字条，和它取自的诗词[鹊桥仙]，这词明明就是说一对相爱的男女不能常相厮守在一起，只能期望极为难得的一次次鹊桥相会，平日里只能回味着那短暂的相见时的“柔情似水”，期盼着“佳期如梦”的下一次相会，那么这怎么可能是指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思绪飞到遥远的北京城，飞到那个紫禁城，记得在摄政王的武英殿与庄太后的慈宁宫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弯弯的汉白玉的拱桥，虽然很短，远远不及烟雨杭州的断桥，但隐约中，我仿佛觉得那座短短的小桥，就是那银河间喜鹊为了牛郎织女相会而搭建的桥梁一样，虽然很短，但却是希望寄托之所在，“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不知道那位历史上的庄太后，是否会在寂寞的时候，独自一人伫立在那座小桥上，眺望武英殿的飞檐斗拱呢？无论多少恩怨纠葛，无论多少痴心情事，孽缘也好，情缘也罢，最后也能无奈地任那飘零的落花，被桥下碧绿的流水静静地带走，只留下，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而我这个意外加入的人物，是否会给这段历史带来些什么样的变化呢？也许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个微妙的细节，也会让历史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但是，我能否取代她的位置，目前来说还是不能肯定，我究竟应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呢？

胡思乱想了大半夜，直到天色蒙蒙地亮了起来，我这才终于感到睡意的袭来，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走了，等我再次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枕头上似乎还余留着他的余温，眼见天色大亮，他应该又动身前往衙署为新一天的公务而忙碌了吧。

我没有了困意，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到底该不该这样做呢？

我沉思了半晌，终究还是狠了狠心，下地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根小小的发卡，用它尖锐的一端在手指上重重地一刺，很快，殷红的血液从白皙细嫩的皮肤中渗出，一阵尖利而火辣的疼痛。

我返身回到床前，再一次看了看那个细小的伤口，然后将手心翻转过去，用大拇指轻轻一挤，一滴温热的红色液体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宛如皑皑的雪地上凌寒绽放的一枝腊梅。

审视了一下，仍然有点不放心，于是又挤了几滴，我仔细地伪装好了“现场”，将被褥弄得凌乱一些，仿佛经历了一场巫山云雨后的慵懒和无章，我对着眼前的作品，诡秘地笑了笑，直到那血迹渐渐发暗，这才吩咐外面的侍女进来帮我梳洗。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直伺候我的阿娣，而是昨天下午刚来报到的依雪，那个大玉儿送给我的俊俏宫女，眼下成了我的奴婢。

我看着她灵巧娴熟地帮我梳着头，很是满意，看来我的眼光倒不错，这个依雪并非是一个绣花枕头，本职工作还是做得不错的，我问道：“阿娣呢？怎么是你来侍候我梳洗呢？”

“回主子的话，昨日大福晋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主子梳洗，说是阿娣是朝鲜人，对这里的礼仪装束都不是很熟悉，尤其是不会梳满洲的发式，她正吩咐嬷嬷教习，所以眼下暂时由奴婢来代替。”依雪恭敬地回答道。

我心底轻哼一声，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就不相信小玉儿会真正关心我的生活起居，连由谁伺候我都安排得好好的，我看是别有用心，想必是不希望我和我从朝鲜娘家带来的侍女过于亲近，故意把我的“嫡系”调开，好借此孤立我，奇怪，这依雪又不是她的人，凭什么就会听她的话？她又为什么会信任依雪呢？难道因为依雪本来是她姐姐大玉儿的人吗？

可是明明昨天我看到大玉儿是刚刚注意到吟霜和依雪姐妹的，应该说之前没有什么交谈和认识，也构不成什么“心腹”之类的，只不过是普通的新来的宫女罢了，难道小玉儿就认为这是她姐姐故意派来布置在我身边的耳目眼线？应该不会那样蠢吧？难道昨天一下午的时间小玉儿就把依雪收做了她用来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卧底”？不至于吧，又不是拍电视剧。

转念一想：就算耳目谈不上，那么小玉儿也是想借机给我制造点麻烦，让我办事不那么方便，毕竟依雪也不是我的心腹，我做什么都得防着她点，这一点是必要的，毕竟在这个龙蛇混杂的盛京，我孤身一人的，每一步都要千万个小心，谨慎一点是不会错的。

不过心腹也是要培养的，不光要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真情感化”的洗脑政策是很有效果的，对于一贯地为卑微的下人而言，做主子的只要稍加和颜悦色，略施一点恩惠，表现的和其他惯于颐指气使的主子不同，那这个下人也会感恩戴德，赴汤蹈火的，这一条，作为现代人的我还是很拿手的。

于是我“不经意”地开始打探她的情况，她的母亲目前生活如何，语气既是和蔼，又显得很是自然，没有嘘寒问暖到了不正常，“非奸即盗”的地步，收买人心也是一种学问，要做到恰到好处，不温不火，而且又自然到不留一丝痕迹，高明的手段才能得到最佳的效果。而对于这个火候的掌握，我还是有一套的。

忽然间想起了那个冒牌豫亲王刘郁，就迫切地想和这个机缘巧合的故人见见面，叙叙旧，然后打听打听他究竟是如何化身为多铎的，想到这里真是不免好笑，老天似乎很喜欢和我们开玩笑，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场雷，半滴雨水也没有落下，就把我和刘郁一道送回了古代，不但送到了同一时代，还让我们这对同窗学友变成了叔嫂关系的亲人，也实在离谱得很啊！再说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行事举止都和多铎一模一样的，连皇太极和多尔衮都看不出破绽，真是难以想象，这一连串的谜团看来只有见了他的面才能够揭开。

想到这里，想和他见面的心情愈发迫切了，可是究竟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见面呢？我到他府上看他？有点瓜田李下之嫌，毕竟年纪相仿，才貌相当的小叔子和嫂子之间最容易引出绯闻；叫人去传信，让他到我的府上来？更是行不通，这里一大堆女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唯恐找不到我的麻烦呢，再说我一个新来的侧福晋，怎么好明目张胆地派人去请小叔子过门一叙呢？也没有理由啊？

那就叫人偷偷地去找他？也行不通，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阿娣之外根本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而我要是派阿娣去的话，多半会被小玉儿派人跟踪，尤其是我的书信一类的文字证据落在她的手上，到时候就有得麻烦了，说不定我这个鬼鬼祟祟的举动会引来多大的风波，而如果不写书信，单叫阿娣口头递话，可是阿娣的汉语很差，能保证不出差错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么难道就只剩一条了：耐心地等着，看什么时候“多铎”来他哥哥府上坐坐，聊聊天什么的，可是这个多铎是冒牌的，刘郁和多尔衮会有什么亲情，兄弟之情吗？就算做做样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等到花儿谢了的时候他终于来了，可是我又有和他私下地单独接触的机会吗？

不由得痛恨起这个时代的落后通讯和森严的规矩，要是有手机电话或者互联网，msn，IQCQ之类的科技玩意，我还犯得着这般为了见故人一面而煞费苦心，耗费精神吗？

在损失了若干个脑细胞之后，一个主意隐约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成了形，于是我装作不经意般地“漫不经心”地向正在我身后忙活的依雪问道：“你对盛京这般熟悉，那么有没有什么既好玩，又不会有贵人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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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暗渡陈仓

“哦……这个嘛，让奴婢仔细想想……”依雪沉吟着说道，“城北倒是有个城隍庙，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都会有很热闹的庙会，到时候什么说评书的，唱大戏的，弄杂耍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买糖果小吃的摊贩，烧香拜佛的百姓，三教九流，应有尽有，那些朝廷里的贵人们根本不会去那个地方的。”

“呵呵，那些朝廷里的贵人们是不是只喜欢去些陈设优雅的酒楼茶肆，或者是青楼妓院吧？”我笑着说道，我在现代是个电视迷，因为在古装电视剧中，比如什么[康熙微服私访记]啊，[铁齿铜牙纪晓岚]之类清宫辫子戏里，这些满洲贵族们上到九五之尊的堂堂万岁爷，下至王公贝勒，贵戚大员，似乎很喜欢流连忘返于这类地方，个个风流潇洒，一掷千金，痛饮美酒，捧捧花魁，来一段段流传后世的风流韵事之类的，不知道现实是不是果真如此，我对此很是好奇。

“嗯……至于这些贵人们具体去哪里玩，奴婢倒也不是很清楚，”依雪显然被我如此大大咧咧的问话而感到意外，因为在古代，凡是良家妇女和规规矩矩的小姐夫人们，无不避讳诸如“青楼”，“妓院”这一类的名词，甚至是谈“妓”色变，而我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向她询问这类的话题，也难怪她会脸红局促了，“呃，奴婢妄自揣测，他们应该不至于敢明目张胆地去这类烟花柳巷之地寻欢作乐吧？毕竟当今皇上对此很是忌讳，并且可以说是深恶痛绝，曾经下过严旨：凡是朝廷命官，王公贝勒出入青楼者，一律革职，绝不宽贷！他们又怎敢抗旨不遵呢？不过派人叫些伶人歌姬到府中吹拉弹唱，弹首曲子，唱支歌之类的还是有的，毕竟筵席时还是需要有人助兴的。”

“他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不过他们当然不是傻瓜或死脑筋，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难道不会微服前往，暗渡陈仓吗？”说完这话我有点后悔，自觉失言，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当我说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一现代特有语句时，看着依雪那疑惑的表情，我就知道她一定会以为这话是我从朝鲜那边带来的习惯性语言，所以她一时难以听明白。看来我以后一定要小心说话，以免露出什么马脚来。

这皇太极的“整风运动”倒是开展得如火如荼嘛，想起了之前多铎在多尔衮出征的时候因为畏惧天气寒冷，借口避痘而躲在家里招来一大帮伶人妓女饮酒作乐，他自己居然还穿上戏服，抹上粉脂扮戏子，因此被忿怒的皇太极“通报批评”，狠狠地训斥一番，而且还重重地罚了一大笔银子，算是为国家和军队的建设添砖加瓦，看来皇太极整顿这帮满洲贵族骄奢淫逸的恶劣风气还是很认真的，我想起码在一段时间里这小子应该不敢再去什么烟花柳巷了吧？

晕，跑题了，这个多铎明明就是个冒牌货，刘郁应该不至于像其他穿越时空的小说里的男主角们一样，刚一跑到古代，就迫不及待地登上高楼来些惊世骇俗的高谈阔论，显示风流；或者是在茶馆中结交豪杰，海纳百川；更不至于去妓院风流潇洒，拥香揽玉吧？这样的话他也太俗气了一点吧？不像他的为人，那么我到底应该找什么合适的地方和他见面呢？

斟酌片刻，我心里有了主意，就选那个依雪所说的城隍庙吧，庙会的时候，三教九流，人群熙攘，热闹非凡，再说这城隍老爷本来就只是阴曹地府里的一个小小的判官罢了，城隍庙本身就是平民百姓去烧香拜神的地方，那些凡是认得出我，和我混得脸熟的满洲大爷，或者朝廷大官们，怎么可能去那种“破烂”地方？唯恐弄脏了他们的靴底呢，而那些命妇亲眷们，去也只会去观音庙，拜个送子观音，祈求个“早生贵子”之类的，所以我和“多铎”在那个地方碰头，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那我又该如何传信给“多铎”，叫他去城隍庙和我碰面呢？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很久，也没有个万无一失的对策，最后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下午的时候，借口拜会拜会亲戚，到豫亲王府上走走，只说是想和多铎的福晋见见面，妯娌之间认识认识，熟悉一下，以便于日后走动，这个理由去多铎府也没有人能挑出理来，二来还显得我这个新媳妇很会来事，懂得讨亲戚欢心不是？

然后就借机看看有没有什么空隙可以钻，有没有机会可以乘了，最好出来之后再去阿济格府上重新看望看望那个大福晋，谢谢她为我出嫁一事张罗前后的功劳苦劳，这样一来大家就更不会怀疑我有什么不对的了。

主意拿定，于是我先叫依雪去准备车辆，然后找来阿娣，叫她到我这个院子里的储存库里去检视一下我带来的那些陪嫁物品和李倧皇后特地为我准备的，用来打点送人的各种朝鲜特产，然后弄一份清单送来给我看。

这张单子捏在我的手上，随便看了看，便是一阵得意，这还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手上有了这些硬货，用来收买人心，贿赂上级，广交朋友，底气就足了很多，还是有钱好办事啊！

于是我精心地挑选了两支雕刻有金达莱花式的名贵玉簪，还有若干高丽人参，以及另外一些朝鲜特产，吩咐阿娣拿去包裹好了，送到外面的车上去，毕竟不能空着手，两袖清风地跑过去蹭饭吃啊。

出门上了马车[此时离满清入主中原还有一段时间，满人的汉化程度还远远不够，所以很少有人乘轿]，其实盛京本来也不大，尤其是这些满洲贵族们统统居住在划分好的一个特设的城区，所以彼此之间的距离倒也不远，只是拐过几个街角，又穿过了五六个路口，还不消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乘坐的马车就已经停在了豫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前。

跟随的侍从赶忙前去通报，这时我伸手掀开车帘，只看见门口蹲立着两尊硕大的石刻狮子，雕工很是别致，形象威武异常。没一会儿，只见大门打开，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了出来，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朝鲜的“尚宫”一类的跟随在贵妇身边的女官，他们赶到车前，恭敬地扶我下车，然后一路引领着我进入王府。

一路上经过各种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不过我并没有兴趣观赏这些景物，毕竟眼下是冬季，没有什么东西好看，而且重要的是，我从他们口中得知，“多铎”刚刚出去了，府里的大福晋正好在，听说我来了，立刻叫他们出来迎接。我心里一阵郁闷：看来今天和“多铎”见面，找个机会约他到城隍庙碰面的希望要落空了，我该另外找什么机会呢？

刚刚穿过中门，就看到在房门前站着一个由一大帮侍女簇拥着的贵妇，她年约二十三四岁，年轻秀美，圆圆的脸蛋上一团和气，看她的装束，应该就是多铎的大老婆了。

这位大福晋也是博尔济吉特氏，只不过她并非是大玉儿和小玉儿的亲姐妹，而是同宗中的一个堂妹罢了，当年皇太极为了巩固和科尔沁部的关系，把她们这些姐妹几乎统统地娶给了自己的兄弟子侄，想想真是好笑，这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子，恐怕都成了爱新觉罗的男人家里的大小老婆，不论美丑胖瘦，不知道他们如何消受得了。

接着又不禁为刘郁而苦笑：眼前的这位福晋虽然也有几分姿色，不过比起刘郁在交大时的那个校花女友林雪来讲，多少还是有一些差距的，想起刘郁所说的“回到古代要做一个妻妾成群，风流洒脱的快乐男人”，眼见穿越成了事实，可不知道他另外的妻妾们有没有比得上林雪的，有的话多少也是个慰籍。

多铎福晋看到我来，立刻满脸热情的笑容，冲我打着招呼：“你就是十四爷新娶的那位朝鲜福晋了？这几天你新婚燕尔的，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做客呢？真是意想不到啊，欢迎欢迎！”

“哈哈，姐姐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没有空闲呢？王爷他每天忙碌着那些烦人的政务，哪里有空陪我呢？我本来也闲在家里无聊得很，再说了，就算我很忙的话，也不能忘记了过来走走亲戚，拜会拜会妯娌啊，不然的话不就太没有礼数了吗？”我圆滑老练地寒暄着。

她拉起我的手，先是和其他第一次初见我的那些姐妹们一般地惊叹一下我的美貌，然后携起我的手，和我并肩步入了室内，一路上连连夸赞我的手细嫩得像柔胰一样。

到了炕上，我“谦虚”地说道：“姐姐实在夸奖了，其实要想皮肤滑嫩，还是要靠平日的保养的。”

“哦？那你究竟是如何保养的呢？”她顿时有了兴趣。

“很简单的，也不是什么秘方，只不过是我在这方面的一点小小的心得而已。”我故意吊她的胃口，果然，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妹妹啊，你就告诉我吧，好东西也要大家分享一下嘛，”接着又点暗自神伤道：“你不知道啊，现在王爷他每晚都泡在新娶的那个小妾房里，都好长时间没有来我这边，记得有一次王爷他说我的手粗糙得和男人差不多，唉，当时我听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看来这又是一个怨妇，强扭的瓜不甜，政治联姻的结果往往都是这样。我不禁奇怪起刘郁来了，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呢？看他当初对林雪是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到了古代，也不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就马上被一个小妾给迷上了呢？按理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思绪回到眼前的这个大福晋身上，其实她们蒙古女人，美貌的还真不多，她们那里气候变化无常，冬季尤其天气恶劣，经常来个暴风雪之类的，而且她们经常在外面骑马游玩，风吹日晒的，就算是贵族小姐，皮肤也一样会粗糙干燥，黯然无光，首先这皮肤不好就很影响气质，再加上她们喜欢吃个牛羊肉之类的，而且干脆当成主食，搞得身上一股膻味，另外这些贵族小姐们，多少会有点脾气古怪或任性，远没有汉人和朝鲜人的千金小姐们温柔贤淑，也难怪男人们不喜欢。

所以说，我所见到的这些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们，姿色上还真是一般，当然只有海兰珠除外，她的确是蒙古的一颗明珠，天生的尤物，不然的话怎么会得到皇太极的那般宠爱？

于是我出于同情和献殷勤的心理，开始了神吹胡侃：“其实办法很简单，你每次沐浴时，先用清水洗过，再躺在竹榻上，让使女们将牛奶和细盐混合，然后细细地涂遍全身，等待一炷香的功夫冲掉即可；每日洁面之后，取一点羊奶，与蜂蜜，珍珠粉混合，调匀之后敷在脸上，也是等候同样时间后就可以洗掉了；晚上睡觉之前将黄瓜切成薄片，贴在面部，等到水干了之后取下，再另外用新鲜的重新贴上，如此重复几次即可。你只要每天照样做，务必持之以恒，就必然会有很大收获的。”

她听得津津有味，喜逐颜开，赞道：“妹妹的点子果然与众不同啊，看来我一定要仔细试试看才好。”

我心里暗笑：有我这个水灵灵的模特摆在她面前，也难怪她深信不疑。其实我说得只是现代人都知道的最简单的土办法，可是我怎么能把那些芦荟，中药海藻，深海冰河泥面膜，还有什么医疗美容，水疗spa之类的科技东东讲给她听呢？估计当她听到洗肠，磨骨，抽脂肪垫胸部，断骨增高这类的“骇人听闻”的精彩描述后，立马就会昏倒在地，到时候还得劳烦我给她掐人中做人工呼吸之类的，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接着我又给她灌输了一套关于“我们朝鲜女人是如何保持体型和肌肤的”，比如少吃油腻荤腥的食物啦，少食多餐啦，经常外出活动啦，睡眠要充足啦，要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啦……其实都是现代人的健康常识，被我厚颜无耻地搬过来现身说法，倒把她这个古代人，孤陋寡闻的贵妇哄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连声说一定要试试看，如果效果好了必然重重谢我云云。

我趁热打铁道：“我今天过来拜会姐姐，特地准备了一些薄礼，没什么贵重的，只不过是我从朝鲜带来的一点特产而已，还望笑纳。”接着目视侍立一旁的阿娣，她立刻将我带来的礼物奉上前来，我一件件打开来，介绍给多铎福晋，她格外喜欢那支玉簪，拿在手中反复把玩抚摸，啧啧道：“你们朝鲜人做的首饰还真是别致，这花瓣漂亮得很，我在各个姐妹那里见过很多漂亮的簪子，就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和这支类似的。”

“这上面的花朵是我们朝鲜独有的花种，名叫‘金达莱’，所以在盛京根本看不到这样的簪子，所以我在想，要送姐姐一个独一无二的首饰，这件就和姐姐很相配了。”接着我帮她将发簪插在发髻里，她下炕在梳妆台前的铜镜里反复地照着，看来很是欢喜称意，我在一旁继续拍着马屁：“姐姐你戴上这么别致的发簪更加漂亮了，王爷看了肯定格外欢喜。”

“你的小嘴真是甜！”她被我夸得心花怒放。

我又拿出高丽参来，介绍道：“这是我们朝鲜特产的人参，和长白山上的不同，”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它最特别的效果就是在与狗肉一起炖煮之后，男人吃了大有补益，尤其是‘那个方面’，更是精力旺盛，到时候姐姐只要稍示温柔，还愁十五爷不重新回到你的怀中？”

我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了，多铎福晋简直把我当成了神灵先知，崇拜和感激得几乎五体投地，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我才是，于是她现是找寻了一些宝物，叫人包好了，说是等我走的时候拿着，我自然是一番千恩万谢。

更叫我暗暗窃喜的是，她居然邀我去多铎的书房里参观肩上她家王爷和他手下的八旗军队从关内抢掠搜刮来的价值连城的字画和瓷器，看来机会在向我招手了。

看着多铎这间宽大明亮，摆满紫檀木家具的书房四壁挂满了字画，桌案上高高的一大摞公文，书架上满是厚厚的书卷，我心里想道：看来果然是刘郁了，作为交大文科的高材生，他一回到古代，有了机会还不会大力收集字画古董吗？

我赞道：“十五爷还真是文采风流，饱读诗书啊，看看这书房，比我们家王爷的还要有格调……”

没想到多铎福晋的话令我大跌眼镜，她哭笑不得：“唉，你也上当了，这都是些摆设，用来充学问人的，我还不知道他？也就粗识几个汉字，勉强看得懂折子，这还是十四爷严格地督促下才勉强学的，架子上的那些书他从来都不看，你看看，这公文都摆了两天了，好在他主管的礼部也不是至关重要的衙门，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捅出什么漏子来呢……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我看过几天要被公文埋起来……”

天哪，这是刘郁的作风吗？这小子也装得太像了点吧？这“荒唐王爷”也荒唐得过头了吧？想起他的那些雄心壮志，难道就是为了到古代做富贵闲人？我在心里呐喊着。

我们欣赏评论了一会儿字画，这时外面的侍女通秉道：“福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赏赐东西，请您出去接赏！”

“哦。”多铎福晋略带歉意地望了我一眼，我连忙道：“要不要我也一道出去？”

“不必了，你就先在这里仔细鉴赏吧，我去去就来。”

“好。”

看着多铎福晋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我顿时一阵狂喜，像在黑暗中躲藏良久的猎人终于捕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前，看看四下无人，便开始迅速地磨墨，然后铺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老朋友：我是崔英媛啊，下个月初一中午，我们在城北的城隍庙碰面，不见不散！”

接着思考一下，又补充道：“我现在的样子和以前大大不同了，你到时候只要看到一个手拿黑色折扇的女人，那就是我了。”

稍微吹干后，我将字条夹入了案牍上面最靠上的一本折子里，因为以“多铎”的懒惰，看到这张字条起码也是在几天之后了，所以特地把约定日期定在半月之后，这样就不至于耽误了。看看没有任何破绽，我又手脚麻利地清理好了现场，将东西恢复得和以前一模一样，这才放下心来。

我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要看看我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否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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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神秘来信

掰着手指算日子，平日里时光荏苒，光阴似箭的感觉此时却完全没有了，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那般漫长，每天看日出日落，总觉得滴漏滴得如同老牛拉破车一样，我的脾气也越发急不可耐起来，终于，当我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时，初一这一天终于姗姗来到了。

“阿娣，阿娣，快点来啊！”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日上三竿的明媚阳光，一下子睡意全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约定的时间，我真害怕见不到老朋友，不过这也是无谓的担忧，刘郁如果确实看到那张纸条了的话，恐怕就算等到日落西山也不会先行离去的，我想他此时的心情是否也和我一般激动而兴奋呢？

阿娣是自己人，也只有她知道我今天要有一趟“微服私访”，不过这个“私访”具体是怎么回事她也一无所知，我当然也不敢让她知道太多，只是告诉她我在初一的时候要去城隍庙逛逛庙会，不喜欢一大群人前拥后呼，引得众人侧目，因此要乔装打扮成普通妇人，只带她在身边伺候着，这样才可以玩得开心一点。不过令她疑惑的是，我居然叫她特地准备一把黑色的折扇，放在随身携带的那只装拜神香烛包袱里，估计她肯定在好奇我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的冬季带着扇子出门，不过我的行为一贯不拘常理，常常来点出格的言行，所以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阿娣帮我梳了一个普通的汉族妇女的发型，我很是满意，这个小侍女还是蛮机灵手巧的，这才来到盛京十几天功夫，就把这些满汉的东西都学得像模像样，汉语也学会了很多，简单的对话基本没什么问题，看来我把她从朝鲜千里迢迢地带来，倒也不失为聪明之举，毕竟有一些事情，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哪怕是我眼下的贴身侍女依雪。

穿上阿娣帮我准备好的一身行头，我仔细地看了看，正准备出门，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于是将外面的依雪叫了进来。

“不知主子有何吩咐？”她恭恭敬敬地问道。

“呃……王爷是不是已经去衙门了？”多尔衮一连在我房中睡了七八天，搞得整个府里“民怨***”，一股强烈的醋海波涛在暗地里汹涌着，我真是担心这股群情激愤的暗潮会把我拍死在沙滩上，就算喜欢晒阳光浴，也不能不顾海啸或者热带风暴时的滚滚潮涌吧？那可是影响人身安全甚至生命安全的，我虽然贪婪，但也不至于傻到了头脑昏热飘飘然，这点理智还是有的。

于是在我的“苦心劝说”下，多尔衮在感慨我“大公无私”，“贤明豁达”的同时，只得去其他各个老婆的房里轮流拜访，让她们“雨露均沾”，也好稍稍平息一点怒气。所以我不知道多尔衮现在的行踪，也不屑于打听昨夜他在哪个女人的房中过夜的。

“是的，王爷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依雪回答道。

“哦，是这样的啊，”我略一思索，然后吩咐道：“等王爷回来时，倘若问起我的去向，你就回禀他说，我带着阿娣去城隍庙进香去了，顺便逛逛庙会，掌灯之前就回来。”

“是，主子。”依雪应诺着，我一挥手，她随即退了出去。

于是我和阿娣这一对乔装成普通汉族的大户人家的主仆，就出门登上马车前往城北。大概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到达了那个和后来北京的天桥很是类似的城隍庙，今天正逢初一庙会，又逢正午，还没下车，就听到外面一片嘈杂之声，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我在阿娣的搀扶下出了马车，然后吩咐车夫在附近等我，一是不想让这里的平民百姓注意到，惹来他们疑惑而好奇的目光，虽然眼下是光天化日，毕竟我在现代的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关于某傻女人张扬露富，被若干歹徒打劫之类，再说我眼下又是如此美貌，万一被人暗地里跟踪而劫财劫色怎么办？我可不会傻到以为这种情况下必定会跳出以神勇大侠或者帅哥勇士来“英雄救美”，所以我不但特地把自己装扮得普普通通，简直是灰头土脸，以借机掩饰我的形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由于我此行的特殊目的，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到时候还得想方设法如何堵住人家的嘴巴，实在是自寻烦恼，于是我只是带着阿娣一个人前行，渐渐地汇入了人海之中。

由于时候尚早，我还是第一次在古代逛街，感觉就像来到了古装电视剧的片场，什么都新鲜的很，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出古装清宫大戏的女主角，也想学学那些风流天子们来个微服私访，见识见识挥汗成雨，摩肩接踵的繁荣景象，体验体验民间生活，实在是新鲜有趣的很，不过如果要他们从此就当起平民百姓，过着柴米油盐的粗陋生活，我想他们是绝对不会愿意的，起码我是这样。

我这一路的收获可真是不小：先是看了看杂耍，然后跑去听听评书艺人讲[三国]，接着挤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看大戏，可惜我实际上连他们究竟唱得是哪一处戏都不知道，甚至他们唱的是哪个戏种都分不清，无聊地看了一会儿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摇摇头，背着手走开了。

阿娣颠颠地跟在我后面，可是真正地倒了霉：我准备了一口袋的铜钱和碎银子，见到什么有趣或者中意的就买什么，反正手里有钱，囊中鼓鼓，还能不趁机大肆挥霍一番？反正这银子也不用我去出卖劳力和脑力去赚，想花钱跟账房说一声就可以，他们满洲贵族的银库里从来不会有空隙，即使有了，再一次的出征伐明，抢掠几座城池，打劫一些富户和官府的仓库，再加上当铺银楼的，哪次不是满载而归？所以他多尔衮家里的库房也是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抢。

麦芽糖，冻梨子，糖炒板栗，桃酥糖糕，泥人风筝，最后又多了一大串咬了两口的冰糖葫芦，你还别说，这糖葫芦做得还真是地道，里面不但山楂核挖得干净，还塞满了枣泥和红豆沙，表面上还粘了很多干桂花，吃起来那叫一个爽啊，可惜我的胃里实在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我已经吃了不下十多种食物，简直要撑出毛病来。

抱着这一大堆东西的阿娣，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个小小心，把任何一件东西掉下来，其实她的担心纯属多余，我怎么可能像其他主子一样眼睛长在脑瓜顶上，下人稍微一个不慎就雷霆大怒，叱责重罚呢？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肠软，尤其是对于这类纯属“人民内部矛盾”的，又怎么会像对待“敌我矛盾”一样，如“冬天一样冷酷”呢？

我随手捏了捏钱袋，尽管实在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了，不过这袋子里依然没有下去多少，不由得叹息一声：“唉，这种物价低廉的地方，花起钱来实在不爽，看来和挥金如土，痛快淋漓还有一大段差距啊，我看要不要换个更有趣点，东西多少也昂贵一点的地方吧？”

“哗啦”一声，一个小小的纸包掉在了地上，阿娣的手终于抱不住了，一个颤抖，终于出了纰漏，也难怪，听到我如是说法，她能坚持着不当场晕倒在地就不错了，看来心理素质还算强的。

她一时间也不敢蹲身去捡，生怕怀里已经颤颤巍巍的各类物品一股脑地跟着掉下来，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丢了西瓜捡芝麻，一时间左右为难，僵在当场。

我还真是个“平易近人”，“体恤下人”的主子啊，这不，我立刻弯腰把地上的纸包拾取，在准备放在她怀里高高堆积的盒子上时，突然说道：“还是我拿一些吧，看你累的。”

阿娣这次真的要晕倒了，天底下哪里有主子主动要求和奴才分担一下荷重的事情？她慌张地连连摇头：“不……不，小姐，实在不可以啊，您可是……”

我一把将她怀里的东西抱过来的一半，不过她暂时也无法反抗，因为这样的结果只能造成更多的物品掉到土地上，结结实实地来一个灰头土脸，接着在她的惶恐和受宠若惊中，我偷笑一下，继续逛向城隍庙。

等我一路磨磨蹭蹭地到了庙门口，抬头看看，日头已经高高地悬在正中央了，中午已到，我四处看看，没有“多铎”的身影，应该不会迟到啊？难道走岔了，或者他在庙堂里面等我呢？

于是先是不放心地在庙门口张望了一阵，我这次示意阿娣，让她随同我进去。

形形色色的香客穿梭不息，一只只垫子上虔诚的善男信女们正在双手合十地祷告着，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威严的城隍泥塑像叩拜着，口里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估计都是保佑故去的亲人在地底下平平安安的，不要受小鬼欺负之类的，一炷炷高香烟雾缭绕，倒也是香火旺盛，这小小的城隍老爷估计也在偷笑吧。

我一阵东张西望，探头探脑，时不时地还一面抱着东西一面低头去看正在跪拜的香客中有没有和“多铎”类似的身影，可惜过了半晌依然一无所获，旁边的阿娣也疑惑不已，禁不住问道：“小姐，您在找谁啊？”

哦，我忽然间想起了一件重要的物事，就是我和刘郁约定见面时手里拿着的那件信物----黑色的折扇，什么脑子啊，居然连这个都忘了，我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故意没有在那张字条里写上我李熙贞的大名，要是有个东窗事发什么的，我不也好趁机抵赖，死不承认不是？可是这样一来多铎也许就不知道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哪里找得到我呢？

“阿娣，你把带来的包裹里的那只折扇拿给我。”我小声吩咐道。

“是。”阿娣放下了手臂中的一大堆物品，把背上的包裹取下，正准备打开时，忽然有一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一愣，抬头一看，只见这个小男孩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就以为他是个小叫化子，不过奇怪的是，既然是乞丐，他应该直接拿着破碗，对我乞求着：“求求您赏我几个铜子吧，我饿了三天了。”之类的专业行话，又怎么会闷声不吭呢？

不过我还是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递到了他脏兮兮的小手里，没想到他的手居然暗里一番，我心中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他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觉得手心中多了一小团纸，顿时愣住了，还没等我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时，小乞丐已经跑开了。

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背转过身，看看前面无人，然后迅速地用最小的动作将手心里的纸团展开，心想：究竟是何人，送信方式如此隐秘，必然有意想不到的内容。所以我自然不会正大光明地在人群里直接看信了。

只见皱巴巴的纸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事有泄密，请妥善处置。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小字，对我的震撼却是不小：难道真的东窗事发了？这是谁呢？我思索着这个神秘的送信人，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这次约会穿帮了呢？难道是“多铎”？看来也只能是他了，不然还能有谁？

来不及多想究竟是如何泄密的，得赶快想想眼下该如何反应，这时眼见阿娣即将把包裹里的折扇拿出，我小声道：“不用了。”

看着她讶异询问的目光，我蹲下身来，将包裹里的香烛一一取出，边拿东西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呆会儿去找间茅房，照旧背着这只包裹，关上门之后悄悄地把这把扇子扔进坑里，然后再扔些用过的草纸把它彻底遮盖住，记住，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的。”

阿娣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她不明白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这样紧张，但她聪明地会意到了周围一定有人跟踪或监视，所以我才会悄悄地叫她去扔东西，于是她微微点点头，把包裹重新包好，等着我装模作样地跪在垫子上拜神时，她转身离开了。

我手里举着烟雾缭绕的高香，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和这烟雾一样袅袅雾化起来，迷蒙而看不清真实的影像，如果说那张字条泄密了的话，发现的人只能是多铎的大福晋，她也知道我曾单独待在书房里一段时间，于是尽管那纸条没有落款署名，上面写的名字也是这个古代无人知晓的“崔英媛”，然而她如何不能看出这字条所言的意思？而且她又是多铎的福晋，看到我这个“狐媚子”竟然敢秘密地约她的男人去偷偷幽会，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暧昧事情，所以她一定会火冒三丈，而且她又是小玉儿的堂妹，极有可能去找小玉儿通报此事，而这十几天来，为何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说小玉儿想把我彻底整垮，唯恐单凭一张纸条告不倒我，多尔衮会怀疑这纸条是她蓄意诬陷我而伪造出来的，所以她就令多铎福晋悄悄地把字条归到原位，让毫不知情的多铎在初一这天依约前往与我幽会，与此同时她们几个女人就暗中跟踪我一路到此，眼下也许正躲在暗处，等待着多铎前来，将我们一举“捉奸”？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俱全，即使我和多铎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但单凭我们这样鬼鬼祟祟的约会就足够惹多尔衮大发雷霆，认为我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他可以容忍我的无礼，但绝对不可以容忍我的不忠。

可是这张神秘的秘信，确实将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是这信的主人，能是多铎吗？如果她们暗地里将我的字条放回原位，让多铎看见，那他如何知道这字条的秘密已然泄露了呢？

不管如何说，我暂且装作普通游玩上香，要尽快回去才是，如果这信不是多铎派人送来的，他根本不知情地照常赶来，那岂不要穿帮了？

果然，我前脚刚回到府中，就被后脚赶到的一个侍女请到小玉儿的房中问话，我明白了，看来我的预料绝对是准确的了。

一进暖阁，就看到炕上围坐了几个女人，除了小玉儿和多尔衮其他的几个侧福晋外，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见她年龄和小玉儿效仿，连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冰冷，简直是咄咄逼人，想要洞穿我的心底，让我把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全盘招认出来一样。

闻着周围的火药味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风尘仆仆的特殊气味，看来她们确实是刚从外面回来，毋庸置疑就是跟踪我一路，由于没有捉到现行好戏，于是几个女人一商量，索性来个破釜沉舟，对我展开“三堂会审”。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有数了，不过好在我有思想准备，所以对眼下这一紧张威吓的气氛，虽然确实有鬼，但我内心倒也不是很慌恐，反而表面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藐视敌人也是一种战术，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何多铎的大福晋没有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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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唇枪舌剑

我镇定自若，微微地低了低身子给在炕中央踞坐的小玉儿请了个安，然后带着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的笑容，道：“大福晋安好！”

“哼！”小玉儿脸色越发阴沉，眼神像凌厉的锥子盯向我，似乎想刺透我的心底一样。

我不动声色地故意问道：“咦？大福晋今天似乎身子不太舒服嘛，不知是否请医官看过，要早些诊治调养才好，也免得让我们大家担心。”

“你……”小玉儿显然也没有料到我居然会如此说话，顿时被噎了一下，接着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我：“你这个狐媚子，少在这里虚情假意了，你会关心我才怪，说不定正在巴不得我死了，你好坐上我这个位置，我告诉你，休想！”

我一副慌恐至极的模样，连忙说道：“奴婢该死，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福晋，就请大福晋降罪吧，至于对于您的位置，奴婢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企图啊！”

“你少在这里装蒜！”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指着我怒喝道：“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一脸狐媚子相，真怀疑你是那只千年狐狸精变的，专门过来想把我们大清搅个天翻地覆，你这个狐狸精不但在朝鲜的时候就故意勾引王爷，到了盛京还每天粘着王爷不放，这还不够，居然有跑到外面去勾三搭四，你个不要脸的……”

“咦？到底谁是‘狐狸精’啊！”接着门一掀，多尔衮缓步走进屋内，顿时全部在场的女人们都愣住了，立刻一个个匆忙地下炕给多尔衮请安，我也跟着行礼。

多尔衮居然当着众女的面，直接伸手将我扶了起来，然后柔声道：“你不必多礼。”

“谢王爷！”我知道周围所有的女人一定在用更加恶毒的眼光狠狠地瞪视着我，于是我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沾沾自喜的模样，而是故意“勉强”地笑了笑，这个笑容是故意“勉强”给刚进来的多尔衮看的。

这时小玉儿请多尔衮到炕上坐，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哦，这就不用了，我在椅子上坐就可以了。”接着没等她搀扶，就自顾地坐在了炕对面的紫檀椅子上，然后他目视了一下众女，“你们继续坐吧。”

几个女人谢过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返回炕上坐了下来，多尔衮环视了众人一下，然后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问道：“你们刚才说谁是‘狐狸精’啊？假如我的妻妾中真的有一个狐狸精，而我又被她迷住了的话，那我岂不是商纣王了吗？”接着眼光盯向了小玉儿，后者正为她只图一时畅快而被多尔衮正好听见的那些恶毒话语而后悔，因此显得有些不自然。

多尔衮继续问道，这次是专门对着小玉儿：“我方才没有进来之前，还听到你的嗓门挺大的，倒也是淋漓畅快，怎么我一进来就不言语了呢？说吧，我刚一回府你就派人找我过来，说有什么重要事情，是不是叫我来看什么是‘狐狸精’的？”

小玉儿抬起头来，恨恨地盯着我，然后开始向多尔衮“控诉”我的罪行：“奴婢是一时光顾气愤，口不择言了，但是今天请王爷过来，就是想叫您看看李熙贞的狐狸尾巴，她不但平时用色相迷惑王爷，而且居然还水性杨花，连勾引小叔子这样下流龌龊的事都干得出来……”

我立刻“勃然变色”，怒道：“福晋，我平时素来敬重于你，也希望你不要说出什么有失您身份的话来，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有谁说三道四，如果你看不惯王爷厚待于我的话，尽管说出来，又何必造谣诬蔑于我呢？”

奇怪的是，正主多尔衮在听到“勾引小叔子”一句时，居然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女人唇枪舌剑，仿佛大家争论的这个关于他妻子的忠贞问题，与他毫不相干一样。

“我诬蔑你？有这么多人作证，我就不信你还能强硬多久，”她将脸转向默不作声的多尔衮，然后像爆猛料一样地激动地说着：“王爷，您还不知道吧？您早上出府以后，这个李熙贞就带着她从朝鲜带来的那个丫鬟叫做阿娣的悄悄地出了门，跑到城北的城隍庙偷偷地和十五爷幽会去了……”

多尔衮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地说道：“哦，这个不是什么秘密，我已经知道了，熙贞出门前特地吩咐她的侍女依雪告诉我了，她要去城隍庙逛逛庙会，进进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心里暗暗庆幸：看来这个依雪办事还真让人放心，多尔衮才回来这么短的功夫，她就见缝插针地把我此行的“目的”对多尔衮说了，这样一来我也多少减轻了点被动。

小玉儿也显然没有料到我居然会棋先一招，“呃……”看来她不把我扳倒誓不罢休，“这正是她的狡猾之处，她表面上去进香，实际上已经和十五爷暗地里约好，在那里悄悄私会，还说什么‘不见不散’，您不知道，不但这个女人去了，连十五爷都真的去了，您说哪能有这样巧的，肯定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都是我们几个姐妹亲眼看到了，千真万确！”

不会吧，多铎真的去了？那我为何没有发现他呢？难道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碰面，我就由于接到那封密信而提前离场，所以才会擦肩而过？看来这个多铎应该就是刘郁了，不过奇怪的是，既然他不知实情地去赴会，那么那封密信肯定不是他写给我的，不然他怎么会自找麻烦呢？幸亏我撤得快。我一时也懵了，那这封信是谁写的呢……

没等我来得及想清楚究竟是谁给我通风报信，只见多尔衮用目光询问着几个女人，她们几乎同时地点了点头，不过还不忘悄悄地回望小玉儿一眼，这些细微的动作当然逃不过多尔衮的眼神，他问道：“哦，那既然她和多铎都去了，那么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或者企图？你们为什么没有当场将他们两人戳穿呢？”

“这个……”小玉儿噎住了，接着她自圆其说道：“在那个地方，人那么多，他们自然不敢公然有什么亲昵动作了，想必是要约在什么私密的地方两人好方便……”

“那么既然他们想私人方便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约好在什么别院私所，别人根本看不到，注意不了的地方呢？那岂不是更方便，又干吗要拐个弯子，在城隍庙这种人多目杂的地方见面，难道他们会苯到这种地步吗？”多尔衮的语调听似平淡，实际上却咄咄逼人，锋芒凌厉，如果要在现代，做个御用大律师还是很够格的。

我看出来多尔衮对我的信任和怀疑小玉儿的用心，连忙故作茫然道：“啊？我这段时间刚来盛京，一切都好奇，想出去走走看看，所以才特地装扮成普通妇人，就是想更加自由地去玩耍一下，没想到竟然惹来这样一串风波，让各位误会，那十五爷也真是赶巧，他怎么也会去呢？”

多尔衮轻轻一笑道：“那个小子一向行事不拘常理，有个出格的举动也不稀奇，他说不定是茶肆酒楼玩腻了，就想找点新鲜的地方逛逛呢，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从小看他到大的哥哥还会不知道？”

眼看形势要转向我这一边，小玉儿当然不甘心落个诬蔑他人的名声，突然说道：“你少装蒜了，你是不是和十五爷约好，见面时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扇？方才那个她的贴身侍女阿娣刚一回来，我就叫人将她拦住了，王爷要是不相信的话，就叫人将她带进来，搜搜她带的那个包裹就知道了。”

多尔衮不置可否，但是小玉儿仍然将外面的人叫进来了，阿娣和那个包裹也一道成了呈堂正供，只听小玉儿严厉地问道：“说，你是不是和你家小姐出去见十五爷去了？老实交待，不然没有好果子吃！”

阿娣一脸惶恐道：“奴婢绝对不敢撒谎，我家小姐的确也只是因为闲得无聊，所以才出去散散心，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啊，天地良心，奴婢不敢欺骗王爷和福晋的。”阿娣明明知道我有鬼，居然替我掩饰得如此之像，她整个一个胆小怕事，但又绝对不敢说假话的不谙世事的纯朴单纯的小姑娘。

“你这臭丫头还敢嘴硬，把你的包裹打开来，叫我们大家看看就知道了，如果真的有折扇的话，就打烂你的嘴巴！”小玉儿倒是声色俱厉，我注意到旁边的多尔衮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包裹打开来，大家的目光立刻聚集在那里，果然，正如我所料，里面除了一些我从庙会买回来的食物，小玩意之外，什么和扇子沾半点边的东西也没有，小玉儿的气焰顿时挫败了一大半，“怎么会这样呢？……”她也有点不知所措，自言自语道。

我适时地故作委屈状：“唉，我本来想着各位姐姐平时吃惯了大鱼大肉，趁着逛庙会，就买些新鲜的点心给大家尝尝，也好尽个心不是？没想到姐姐居然以为我在里面搞什么鬼……”

多尔衮忽然笑了起来：“小玉儿，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证据？天寒地冻的，她居然还会拿着什么折扇……哈哈……有意思。”

小玉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眼看着今天的对决她就要在我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应对中失败，看来要拿出杀手锏了，她突然很大声音地说道：“我拿出这件东西，你总该没话说了吧，任你巧舌如簧，看你如何解释这张字条是怎么回事？”

接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哼，还鬼鬼祟祟地写着什么‘崔英媛’，一看就有鬼，当天只有她进过十五爷的书房，不是她留的还能是谁？偏巧她和十五爷居然同时在初一出现在这上面说的地点，我看她这回狡辩抵赖不了了吧？”

多尔衮目视了一下阿娣，她连忙恭恭敬敬地将字条两手奉上，多尔衮捏在手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这张字条是谁看见的？”接着转向那个陌生的女人，“是不是她看到的呢？”

那个陌生女人立刻给多尔衮请了个安，然后道：“回王爷，奴婢是十五爷新纳的小妾，那日有个帮十五爷打扫书房的小厮说是有事情要向大福晋禀告，正好十五爷和大福晋都出去了，那小厮就将发现这字条的来龙去脉都对奴婢讲了。”

“哦，原来你是多铎新纳的妾侍啊，难怪我没有看见过你，”多尔衮的态度倒是很温和，他继续问道：“那么是不是他亲眼看到熙贞把这个字条藏在多铎的书房里了呢？”

“回王爷，那小厮当时倒也没有看见，只是在傍晚的时候打扫书房，整理十五爷的一份公文时无意间看见一张字条掉了出来，他不敢自作主张，于是想找大福晋禀报，正好被奴婢知道了，奴婢问过他，他说是白天只有大福晋带着睿亲王新娶的朝鲜福晋来过，所以想必这字条就是这位朝鲜福晋放的了。”她说完瞟了我一眼，显然对我“勾引”她老公很是气愤。

“哦？那这么说多铎他并没有看到过这张字条了？”多尔衮问道。

“回王爷，后来奴婢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过来找王爷的大福晋来商议，我们商议后觉得应该要把这件事确认下来，如果到时候十五爷和她都没有任何动静，也不至于冤枉了这位朝鲜福晋，所以又悄悄地把这字条放回原处了。”

“那么这字条怎么又回到你们手中了呢？”

“奴婢后来又听那小厮回禀，说是第二天他重新整理书房时，发现那张字条和十五爷其他不用了的纸张一起，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所以说十五爷肯定看过了，因此奴婢又把它拾了回来。”

“这么说的话，这个多铎不知道事情已然泄露，依然照字条上的约定，果然在城隍庙出现了？”多尔衮开始把目光转移到了纸条上，周围的女人一阵得意，尤其是小玉儿，一副“看你这回还不死定了”的表情，说实话，我的心也在微微地颤抖，生怕多尔衮真的确认这字条是我写的，心里面准备着待会儿如何应对和狡辩。

“呵呵……”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大家立即呆住了，谁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只见他摇了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就是熙贞写的？哈哈……”

我装模作样地接过纸条，“饶有兴致”地看着，接着也哑然失笑，一面“鉴赏”一面道：“想不到我李熙贞居然能写出如此大作来，阿娣，你拿纸笔过来！”

阿娣很快将笔墨送到我面前，我铺开一张白纸，笑了笑：“我看着纸条上倒是有几个白字，我不妨献拙纠正一下。”

接着，我凝思挥毫，比照了一下字条，然后在洁白的纸张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老朋友，我是崔英媛啊，下个月初一我們在城北的城隍廟見面，不見不散啊！現在我的樣子可和以前不一樣了，到時候你會見到一手拿黑色摺扇的女人，那就是我了。”[当然这标点符号我当时没有写，那个时代根本没有这种现代人的东东]由于我在交大是学中文的，写几个繁体字还是轻而易举，小菜一碟的，更何况我的毛笔书法还算是有点小成，这几十个字个个端正漂亮，娟秀异常，然后亮给众人观看，心里面悄悄地庆幸，多亏了当时由于时间紧迫和紧张，我草草地写了那张字条，不但潦草得很，而且还照顾刘郁是现代人，特地写了简体字，而这些简体字在多尔衮这些古代人看来，自然是错别字了，我的灵机一动救了我自己。

看着大家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模样，我得意地笑了出来：“事到如此，想必谁在诬陷谁，王爷心底必然有数了吧？有那么几个想诬陷我的人，考虑得倒是周到，不但帮我编出了什么‘崔英媛’这个假名，以表示我的‘欲盖弥彰’，而且还自作聪明地认为我是个朝鲜人，就算识得汉文也不至于精通，所以不但将字条写得潦草，还特地弄了几个错别字，真是高明啊！”

多尔衮看了看我那张书法隽美的纸帖，然后用欣赏和信任的眼神注视着我，点了点头，接着将脸转向目瞪口呆的众女，嘲讽着说道：“没错，这几个人的确是煞费苦心，可就是败在了缺乏对熙贞的了解上，不要以为她是朝鲜人就不能精通汉文，她们错了，熙贞不但饱读诗书，才貌双全，通事明理，而且连书法都是女人中的翘楚，恐怕连蕙质兰心的汉家才女都未必及得上她，又怎么会写出这样一张不知所云，字迹潦草，白字一堆的东西来呢？”

小玉儿和多铎的那个小妾的脸色顿时灰白，不过她们仍然不甘心这件本可以十拿九稳就将我拉下马的密信居然告不倒我，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惹得多尔衮反而认定是她们诬陷我，于是一齐争辩道：“王爷，我们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啊，要不然就叫那名小厮过来对证……”

“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多尔衮冷冷地说道，脸色格外得阴沉，就像冰冻三尺的江面一样。

我在轻轻松松的几句话间，就扭转了战局，不但洗脱了自己的污点，反而倒打一耙，把小玉儿拉下水，看来对付她们几个，我还是游刃有余的，哪怕我之前确实出了一点纰漏，但我出色的临场发挥不但补上了那些疏漏，而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着趁热打铁的精神，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事奴婢也有一定的责任，要不是奴婢平日里喜欢缠着王爷，要王爷经常在奴婢那里安歇的话，想必各位姐姐们也不至于……唉，归根结底还是我的不是啊，才惹得王爷不开心，请王爷责罚奴婢！”然后躬身“谢罪”。

多尔衮没有理会我的表演，而是冷酷若冰地盯着小玉儿，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严厉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晚上我还是会到熙贞那里歇息的，我不希望有人再对此纠缠不休，或者妄图再为难于她，尤其是不能容忍这人在诬陷诋毁熙贞时，还要把多铎扯进来，他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如果再有人想打他的什么主意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言毕，他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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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无妄之灾

看来屋子里所有的女人都被多尔衮前所未有的怒气而惊呆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很久，整个暖阁里依然是鸦雀无声，如针芒在背的我悄悄地瞥了炕上的小玉儿一眼，只觉得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吓得我赶快躬身告辞：“奴婢现行告退了！”

然后没等到小玉儿开口，我就慢慢地后退几步，看了看她那副想要冲过来狠狠地掐死我的表情，迅速地掀起门帘，一转身，飞也似地跑了，身后传来了小玉儿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李熙贞，你等着，我会要你好看的！……”

我直到返回我自己的院落时，这才把心底的石头放了下来，背对着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说实话，我真的生怕再腿脚不利索一点，立马就会被气急败坏的众女们的口水淹死，看来今天算是跟小玉儿彻底撕破脸皮了，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见面，总不能进出都先探听一下，进出都躲着走吧？

疲惫地步入卧室，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地一气狂饮，这才微微地舒了口气，接着就瘫坐在了凳子上，像经历过一场战争，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毫发无损，但是此时我不但没有一丝胜利的兴奋，甚至连蒙混过关的侥幸都没有，因为我渐渐地感觉到一些说不出来的不妙。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难道是方才我逃遁得实在太轻松，太容易，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本来今天的形势对我大大不利，甚至可以说，稍有不慎的话，我真的可能万劫不复……可是，究竟为何我会如此出乎意料，轻轻巧巧地就逃出生天了呢？

猛然间，我的心一惊：多尔衮。如果说方才是一场精彩的大戏的话，那么这位男主角的他，可谓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唱一和，无不细致入微，炉火纯青，只要有一点疑点指向我的话，他立刻就会主动地替我圆谎，要不是他的配合和引导，我还真的不会赢得如此漂亮，他简直就是我的最佳搭档。

怎么会这样呢？“大戏，主角，唱和，搭档，炉火纯青……”我顿时清醒了，那么如此说来，他根本就是在配合我演戏？而根本就不是真的相信我自以为聪明的狡辩台词？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了让我无法置信的地步。

回想一下他初一听到我和多铎私自幽会的那剧本应该是石破天惊的话时，脸色居然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兴趣和重视的态度，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男人再如何大度，如何襟怀宽阔，也不可能连自己妻子的忠贞这样严重的问题也毫不关心啊？何况他又是一个高傲而心思缜密的智者，难道他真的对我如此信任？以至于那么多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都无动于衷？

不可能，因为彻底相信我或者对我的“红杏出墙”无动于衷的人只能有两种：前者是善良得过了头以至于迂腐的傻瓜，后者则是甘心戴绿头巾的吃老婆软饭的家伙。而他是一个心智超凡之人，不可能不在我的辩词中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再加上他之前的那种波澜不惊的脸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设计之中，他不动声色地冷眼瞧着我们两个女人的狗咬狗的精彩表演，而不屑于说出真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在知道我和多铎确实有约会的情况下，还给我送信，然后再到他的妻妾面前替我洗脱呢？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且，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和多铎的秘密呢？

莫非……莫非多铎不是刘郁？只有这样解释才可以，是多铎看了我的字条之后摸不清头脑，最后为表清白，才把这事告诉了多尔衮？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任何人会有机会抢在小玉儿和那个小妾之前把这秘密告诉多尔衮了。

那么，多铎为什么要去赴会？那封提醒我的密信又是谁写的呢？多尔衮为什么会强忍着雷霆之怒而回护着我？……

我一直想到天色渐黑，阿娣悄悄地进来掌灯，这才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想把混乱的思维暂时停顿下来。

看着阿娣小心翼翼地依次点亮房间里的蜡烛，直到把我面前的烛火燃起，我叹了口气：“阿娣，谢谢你白天为我开脱，实在为难你了，都是你主子为事不周，幸亏……”

阿娣同样用很轻的声音回答着我的话，我们之间尽管用的是朝鲜语，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两个无不像惊弓之鸟，格外谨慎，生怕隔墙有耳。

“小姐，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您既然那样做，肯定有无法说出的苦衷，我们做奴婢的，既不能为主子分担苦衷，但是忠于主子，一切都以保护主子为要，是应当应份的，您放心，奴婢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透露半句的，否则就让老天来谴责奴婢吧。”阿娣年纪虽然小，然而却有着一般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熟，这和她单纯稚嫩的面孔是截然不同的。

我很放心这个小小的侍女，她不但忠诚，而且还有着不错的机灵，我勉强一笑：“你不必再对我发这些毒誓了，你放心，我对你是完全信任的，我相信你也不会辜负我的，”接着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个世上连你都不能相信，连你都会背叛我的话，真不知道我会何等的凄凉和无助，真不知道我这样混混噩噩，孤孤单单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其实我平时从来也不会有这样悲观的想法，只是由于今日对多铎真实身份的怀疑和多尔衮的深不可测而感到自己的智短计拙，思虑不周，为以后在这个可能是没有任何帮手的世上孤独地挣扎着，独自面对即将可能的无数深渊和暴雨而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凄惶。

阿娣也被我的话吓了一大跳：“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说呢……”

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尽管笑得很勉强，但是还是不愿意看到她为我担忧：“没事的，我随便说说而已，对了，你说说看，今天王爷他就真的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有点怀疑，甚至是……”我忍不住吐露了心中的疑惑，希望多少能找到点答案来慰藉一下自己。

“依奴婢看来，王爷也许根本没有小姐想象得那样复杂，毕竟他再如何精明和睿智，但他终究也是个人，而不是任何一尊神，他不可能未卜先知，随随便便都猜出一切言语的真假和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奴婢妄自猜测，应该是因为王爷出于对小姐的信任和喜欢，而不希望听到别人诋毁小姐吧？”

“呵呵，”我苦笑着，“喜欢？他真的喜欢我吗？越是知道喜欢的人对他不忠的话，他越会怒不可遏，不能容忍，看来我真的不是他喜欢的人啊……”

阿娣只得徒劳地劝慰着我，我此后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着摇曳着的烛光，它微微摇曳的身姿映得墙壁上忽明忽暗，让我难以预料，多尔衮啊，你真的就是一个谜，像眼前的这个烛光，让我捉摸不定而又难以捕捉。

渐渐的，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我感到一阵疲倦，身上也由于后怕而渗出了些许汗珠，湿津津的，让我感觉很是难过，于是叫阿娣出去准备一下浴具，伺候我洗浴后好歇息一下。

在温暖的火盆烘烤下，房间内暖意浓浓，望着隐隐约约有些许雾气缭绕的水面，我突然间好像思维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如同拨云见日：阿娣说得对，多尔衮他是人，不是神，其实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他根本事先就不可能知道，哪怕一直到现在，他对我也是半信半疑；至于他听到小玉儿告我和多铎幽会时，之所以没有什么反应，只能说明他一是了解小玉儿的为人，另外他知道我和多铎根本没有机会私下底接触过，除了在清宁宫的聚会中我们当着众人的面见过一回之外，我一直没有和多铎见面的机会，又怎么可能称多铎是“老朋友”呢？

更何况我还写出了那样漂亮的一幅汉字，解释也合情合理，再加上他对我多少还是有点信任的，何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正是他的特性，一个城府深沉的人也不至于在众人的面前失态，那样损失的不但是我的面子，还有他的面子……

我得出一个结论：就算多尔衮对我半信半疑，但他相信他的弟弟多铎，知道多铎虽然是个风流之人，但绝对明白事理，不至于打他的红颜知己的主意，何况就算这其中真的有一点猫腻的话，在未经证实之前，他还是要维护我的面子，以及他最疼爱的弟弟多铎的面子，这对他来说绝对没有任何坏处，这也正是多尔衮的高明之处。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自嘲了一声：“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然后在阿娣的协助下，将身上一件件衣物缓缓褪下，直到全身不着一缕，感觉轻松许多，然而正当我登上矮凳，抬腿准备跨入浴盆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时停下来，我忙问道：“是谁在外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原来是依雪，我松了口气，正想询问她为何如此匆忙地闯入时，只听到她小声而焦急地说道：“主子，王爷他正向这边来了，您快些准备一下。”

哦，差点忘记了多尔衮白天说过的要来我房中过夜的话，于是我赶忙让阿娣帮我穿衣服，不过心里也想：他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有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值得依雪这般焦急担心吗？难道……

“主子，您可要先有个准备，因为王爷他的神色好像有些和往日不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而且听他那边的人讲，王爷在自己的房中独自关着门喝了半碗上的酒，已经有几分醉了，下人们都不敢过问……”

我刚刚穿上内裤和肚兜，外面的大门就响了，紧接着，多尔衮就出现在了我的卧房门前，顿时一股浓浓的酒气袭来，“王爷！”依雪和阿娣连忙蹲身施礼。

我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他站在门前，自己伸手扯掉了披风的系带，那件名贵的水獭皮披风掉落在地上，露出了他一身华贵精美的绣着盘蛇的紧袖束腰的白色便服，衬托得他格外得英俊，甚至那种独特的魅力直直地透射出来，令衣不敝体的我一个猝不及防，心里猛地颤抖起来。

然而他此时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摇曳下，也跟着深沉莫测起来，他从来也没有用这样的神色和目光正对着我，我看不清他深邃的目光里，究竟闪烁着什么样的光芒。

依雪和阿娣忙跑过去想帮他拾起地上的披风，他一个摆手：“你们出去吧！”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让我更加心惊。她们两个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而后齐声应诺道：“是。”然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顺手帮我们带上了房门。

直到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这才想起来衣服还没有穿，连忙手忙脚乱地寻找着衣服，多尔衮冷冷地说了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

然后一个跨步来到我的面前，我刚刚想说“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的酒？”时，他已经猛一用力，将我拦腰抱起，我惶急地挣扎着：“你，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丝毫不理会我的挣扎，紧紧地抱着我一步步走向床榻，然后一松手，我重重地摔落在床上，由于还没有来得及铺好床铺，因此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痛，似乎骨架都要被他这粗鲁而毫不怜香惜玉的动作摔散了，我更加惊恐了：他怎么会这样？究竟怎么了，难道他真的怀疑我吗？

一向温文尔雅，对我温柔体贴的多尔衮此时却像换了一个人，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几下褪去了外衣和靴子，接着猛地一把撕掉了我的肚兜。

“嗤啦”一声锦缎碎裂的声音，由于他的粗鲁，我的后脖颈和后腰被拽得一阵生痛，跟着“啊！”地尖叫了一声，还没等我来得及反抗，他就重重地压了上来，一手开始向下拽扯着我的内裤，我此时脑海里一片混乱，唯一的反应就是本能地紧紧地拉着裤腰，以免被他扯个精光，这是最后一块遮羞布了。

最终，我的文弱无力还是根本无法和他的孔武有力抗衡，很快，我就被剥了个一干二净，赤裸地屈服在了他的强大面前，眼看“强暴”即成事实，我急忙叫着：“喂，喂！你不是说过只要我一天不同意你一天就不碰我吗？你怎么能……”

“呵呵。”他冷笑一声：“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是好人，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坏人，也好为你的天真幻想而后悔一下！”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歇斯底里地叫着，这时已经有了无奈和徒然的成分，“你不要，不要啊！你干吗要食言呢？……”

他开始疯狂地吻着我，我感到他双唇的滚烫和浓浓的酒气，看来今天他对我是志在必得了，难道他真的是怀疑我的不忠，而想过来试探试探我对他是否真心？因为到了这个地步，我即使找再多的借口，也不能不履行我作为他妻子的义务，用自己的贞洁来证明我的忠诚。

他吻得我几乎窒息，只能在他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地说话间，才能勉强地喘息一下：“你……你可真对得起我啊！”“熙贞……你可……可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尽管以为对你了如指掌……没想到还是……还是小看了你，你还真是个值得我喜欢和看重的女人啊……”

我在彻底地混乱中，用了自己最后的本能防御，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顿时，一股咸咸的血腥味和温热的液体渗入了我的嘴里，他一愣，动作停止了，接着抬起了上身。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嘴唇渗出了一缕殷红的鲜血，和他复杂的眼神，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而狂怒，但是，过了半晌，也没有。

多尔衮微微地笑了，缓缓地抬起手，擦拭掉了唇上的血迹，尽管我咬得很深，那个伤口里又继续有血液渗出，他没有再加理会，而是用苦涩而悲哀的声音叹息道：“看来你真的是我永远也掌控不了的女人。”

我的嘴唇嗫喏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他下床穿好衣靴，摇摇晃晃地走了，步履似乎有点蹒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疲惫而失落的背影，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砰”地一声，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肩头的一道道微微泛红的檩子，想来后颈和后腰的痕迹更是明显，此时我的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血腥的味道，又咸又甜，我忽然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倒也不是身上的痛楚，而是心头的伤痛和委屈，或者说是愧疚自责，眼泪成串地滴落下来，浸湿了被褥，我用双手掩着脸，开始暗暗地饮泣起来……

一直到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时候，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我丝毫没有困意，只是头脑越发地沉重胀痛，于是起身下床，到了衣橱前随便找了几件新的内衣裤，穿好了之后，又胡乱套上外衣，然后推开门，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我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逛着，接着又一路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摇晃着去了后花园，由于天色太早，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影踪，我只觉得似乎整个世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形单影只，彷徨无助，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花园里的最高处，一座颇具规模，怪石林立的假山前，此时正值冬末，假山上到处都是或薄或厚的积雪，只有尖锐的石棱在外面冷冷地露着。

假山上通往山顶凉亭的石板台阶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抬起灌了铅似的双腿，吃力地步上台阶，一直走到那座优雅别致，四角悬着风铃的亭子中，然后在石凳上坐下，又开始发呆。

“看来我真的是自作聪明，看来我真的是低估了这里的一切，看来我真的应该反思一下了……”很显然，我昨晚的举动让多尔衮很是伤心失落，我真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对我，我若是失去了他的欢心的话，什么雄心壮志，什么远大抱负，什么改变命运改变历史，统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难道我就从此沉沦下去，浑浑噩噩地继续这古代的生涯吗？不，我绝对不能这样，要想办法补救。

谁知道我的眼皮居然不争气地开始打架，渐渐地伏在石桌上进入了梦乡，直到寒冷的天气把我冻醒，打了一个喷嚏，醒了过来，眼见日头已经上了三竿，觉得全身犹如置于冰窖之中一般，我摇摇头自嘲一声：“还是先回去吧，不管要想什么大事，也不能先冻感冒了，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正当我摇摇晃晃地踩着花底盆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下下走时，忽然间背后被一双手猛地推搡了一下，猝不及防的我惊叫一声，身体就失去平衡，一个跟头摔了下去，不知道在台阶上滚落了多少级，最后只觉得后脑重重地撞在一块尖利凸起的石头棱角上，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眼前的天晕地转结束了，一片漆黑，随即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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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谁是真凶

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自己的牙齿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撬开，接着一股又腥又苦的中药味的温热液体流入口中，好难过，喉咙发痒，接着忍不住呛咳起来，我猛地抬起身来，脸冲下剧烈地咳嗽着，可是那苦涩的中药仍然顽固里滞留在我的咽喉和呼吸道间，格外不适。

良久，我终于停止咳嗽，正大口大口地喘息间，只觉得有人在用手帮我拍着后背，同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由于我此时的头脑昏沉，一时间分辨不清，仔细地思考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声音是依雪的，隐隐约约地听见她在不无担心地责怪着：“阿娣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主子呛到了吧？还是我来吧！”

接着是阿娣自责的声音：“唉，都是我不好，”接着感觉到她用手抚摸着我的后背，然后轻轻唤道：“小姐，小姐？您醒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我虽然模模糊糊有些意识，不过此时的眼皮似乎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我艰难地试了几次，也无法睁开半分，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我身体上的感觉和耳畔的听觉还是有的，我思维混乱地想着：我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呢？

接着听到一阵急促的橐橐靴声，“吱呀”一声，好像是房门开启的声音，因为我尽管睁不开眼睛，不过隔着眼皮依然能感觉到微微的光亮，心里迟钝地庆幸着：看来我没有失明啊，真是万幸……

“熙贞，熙贞！你醒了？”接着一双宽阔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我无力地垂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格外的温暖，让我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就像饱经风霜的迷途者终于找到了最温暖最安全的家一样，那个声音继续着：“你终于醒了啊，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你睁眼看看我啊！”

我晃了晃胀痛无比的脑袋，终于几经努力，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物渐渐显露出来，一点一点地，先是极为模糊，后来逐步清楚了，我看到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耀进来，周围了景物一片金黄，甚至有些刺眼，我急忙又将眼睛闭上了。

这时听到旁边的依雪说道：“王爷，福晋她昏迷这样久，肯定一时间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太阳光，奴婢这就去找点东西把窗子遮住。”

“好，你快点去吧！”是多尔衮的声音，这时听到拧湿布时的“嘀嗒”的水珠掉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好像是阿娣在准备巾帕好帮我擦拭方才我咳嗽时沾污嘴角的汤药，多尔衮说道：“我自己来好了，你快点去找医官过来！”

“是。”屋子里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可能是阿娣急着去找医官和依雪正在忙着遮掩窗子，这时多尔衮坐在我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上身扶到他的臂弯中，然后一手轻柔地用巾帕帮我擦拭着脸庞，一面擦拭，一面轻声说：“熙贞，没事了，你尽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次光亮大大地减暗了，室内也跟着幽暗许多，我的瞳孔终于勉强适应了，尽管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还是可以看清多尔衮那张忧虑和关切的面容，和他眼中兴奋和欣喜的光彩：“这回能看清了吗？”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全身滚烫，头痛目胀，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酸痛的，这时还隐隐感觉到了后脑的一阵阵微微地疼痛，火辣辣的，看来伤口还真不小。但是我此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

听到多尔衮长长地嘘了口气：“你清醒了就好，知道吗？你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三天了，真是吓死我了，真害怕你醒不过来，或者是落下什么病根，那可就麻烦了，唉，赶快叫医官过来替你诊治诊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努力地撑着眼皮望着他，尽量用无所谓的眼光，然后勉强地笑了出来，声音微弱地安慰着忧心忡忡的多尔衮：“我没事，很……很好，除了脑后有点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担心。”

“熙贞，你不要多说话了，现在你刚刚醒转过来，不能累着，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他打断了我的话，“对了，刚才的药你还没有喝进去，来，我喂喂你。”接着他伸手把旁边柜子上的一只药碗取过来，然后开始用汤匙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喂着我，生怕把我呛到，尽管这药很苦，要照平时我还真的喝不下去，可是由于这次是他亲手喂我，这药居然也不那么苦涩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尽管身上仍然很难受，嘴里依然很苦，但心里面还是甜丝丝的，好像从此就在他宽阔坚实的怀里继续依偎下去，享受着他的温柔，他的怜惜，还有他的……是爱吗？我的心很是虚弱，由于之前的那一夜的激烈反抗和在他的唇上狠狠地咬下一记，想起他当时那伤心凄凉的眼神和他无奈失落的话语，真不知道他此时对我还能“爱”得起来吗？

没多久，医官匆匆地赶来，在多尔衮的催促下帮我诊了脉，然后提笔开了个药方，多尔衮连忙一面吩咐阿娣拿去给药房配药，一面急切地问道：“福晋的身体怎么样了？有什么大碍吗？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回王爷，依在下看来，福晋她虽然脑后的伤口不浅，但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脑髓，骨头上虽然有一些浅微的创伤，但悉心调养个月余，应该没有什么妨碍了，以云南白药贴敷，每日换一次药，直到创口愈合就无事了，唯一有恙的是福晋的头部受到了很强的撞震，可能短时间难以下床走动，并且头晕目眩大约五六日，才能慢慢地好转过来。”

“可是她为什么已经喝了几副药了却仍然高烧不退呢？”多尔衮焦虑地抚摩着我的额头，忧形于色地问道，“若是一般的发烧风寒，这两三日的功夫也该退热了吧？会不会有其他的病症呢？”他这么说着，我也感觉自己全身发烫，口干舌燥，如果有体温计的话，我真怀疑我现在的体温已经上升到四十度了，每呼出一口气，就觉得烫热无比，煞是难过。

“呃……是这样的，”医官沉吟着回答道：“由于福晋本身受了外伤，流血过多，一时间难以恢复元气，因此身子甚是虚弱，所以这发热一时间难以退去，不过请王爷放心，每个两个时辰就给福晋服下一剂方才新开的汤药，过了这个晚上，就可以退热了，到那时再无大恙了。”

“哦。”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关切地看了我一眼。

“不过，万一到了夜间，福晋的烧还没有退去的迹象，或者更严重了的话，就立即传唤小人前来诊治，以免耽误最佳时机。”医官的神色似乎不是很轻松。多尔衮听了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怕她还会有其他潜伏未发的病症？那会是什么病呢？”

“这个小人一时也无法确定，不过这个推测也只是‘万一’，可能性极小，一般来讲不会发生的，但出于慎重，还是提醒一下王爷。”医官谨慎地说道。

“哦，是这样的啊，”多尔衮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地叩了叩额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吩咐道：“你先退下去吧，本王会守护在这里的，到了晚上如果还没有退热的话，自然会派人传唤你的。”

“是，王爷。”

医官退下后，多尔衮回过脸来看着我，刚才皱起的眉头此时又舒展开了，而且眉目间还隐含着笑意，我知道他是装出来给我看的，他正在掩饰着内心的忧虑，但是又不想让身为病人的我着急，只听他柔声安慰道：“熙贞，你放心地休息一会儿吧，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医官一向谨慎小心，危言耸听的，你不要当回事，到了晚上烧退了就没事了。”

我也报之以微笑：“呵呵，我怎么会相信那些吓人的话呢？我这人一向福大命大，你看，我从那样高的台阶上跌下来都没有大碍，不但捡回一条命来，眼下既没有破相又没有残废，还能好好地在这里跟你说话，只不过是几天不能下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你少故作轻松来宽慰我了，你不知道当时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有多么吃惊吗？当时一个整理花园的园丁发现你时，都不晓得你在地上躺了多少时间了，不但流了一大滩血，甚至都结冰了……当时我赶到的时候，你的鼻息几乎都没有了，摸摸脉也若有若无，怎么唤也不醒，唉，我真是怕……我多尔衮十五岁的时候就征战沙场，多少风浪都经历过了，可是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怕过，现在想想，都是心有余悸……”多尔衮说到这里几乎有点动容。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居然会变得如此容易感情流露，完全没有他平日里的从容平和，我默默地听着他的话语，心里面渐渐涌起一丝酸楚，看来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冷静沉稳，实际上他的内心也有柔软的角落，只不过他平时很难表露出来罢了，其实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性情中人，和其他英雄豪杰，枭雄政客比起来，他的人性中还是有一丝温情的，这正是他值得我用心去爱的地方，但是，这点温情，也是造成他最后悲剧的罪魁祸首，他没有输在才智，而是败于温情。

正在暗暗地叹息间，他突然神色郑重地问道：“熙贞，你究竟是怎么从假山的台阶上跌下来的？是不是有人推你？”

“啊……让我想想，”我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残存的记忆，猛地想起了背后那双手的猛力一推，“好像……好像的确有人在我背后猛地推了一下，我没有防备，一时站立不稳，所以才滚落下来的。”我想了想，最后用很肯定地语气说道：“我肯定是被人推下来的，也许那个人已经潜伏很久了，就等我下台阶时好动手。”

然后我详详细细地将那天发生的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叙述了一遍，多尔衮听后，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照我推测，背后推你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潜伏很久的，如果他想伤害你的话，在你睡觉的时候就完全可以下手，何必要冒着暴露的危险隐藏那么久呢？何况当时天色尚早，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等到你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再动手很容易被别人发现，所以说，那人应该是临时起意。”

“哦，你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我心中已经在怀疑一个人了，就是恨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小玉儿，否则的话我还真想不出这王府里还有什么人会对我施如此毒手，想必多尔衮也正和我一样地怀疑着，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出事后我特地找来各个院子里的下人和侍女们询问过，没有一个人说在事发前后见过谁出入后花园，并且我的那几个女人的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动静，她们的侍女们统统都一口咬定说是自己家的主子要么是没有起床，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出过屋子，不过我知道，这样的问话多半是没有什么效果的，真正伤害你的人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所以这件事我还会调查下去的，即使我怀疑谁，也要拿出证据来，不然的话很难服众的。”

我知道他在没有确定一件事前，是轻易不会下结论的，不过以他的精明睿智，如何不能查处真凶呢？看来等不了多久，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的。

“我相信你会找到证据的，我放心得很。”我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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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致命的玩笑

勉强吃了一点食物后，我终于支撑不住昏沉和疲惫，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到依雪把我唤醒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辰，不过天色倒没有暗下来，我睡得全身无力，并没有一丝退热的迹象，艰难地开口问道：“什么事啊？”

依雪神色有点犹疑：“奴婢本不该打扰主子休息，可是有一件东西，奴婢必须要给主子看，方才王爷出去了，所以奴婢左思右想，还是暂时先悄悄地告诉主子为好。”

“什么东西？”我的心猛地一惊，顿时清醒了很多，因为听依雪说话时的口气，似乎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向我禀报，而且还有避开多尔衮，难道是……

依雪从袖子里扯出一件东西，递到我面前来，我吃力地伸手拿过，原来是一方粉红色的丝绸手帕，上面绣着一株惟妙惟肖的梨花树，连花瓣都精巧到一丝不苟，绣工十分精美，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是谁的？”

“回主子，这方手帕是奴婢在主子出事的附近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大家忙着察看您的伤势，并没有注意到，所以奴婢悄悄地把它拾起藏在袖子里了。”

“哦？”我明白了，我之前上假山去凉亭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过什么手帕，那么依时间看来，这方手帕的主人一定是那个背后推我，想置我于死地的凶手了。我仔细地翻看着这方手帕，按理说古代女子喜欢在绣手帕的同时也绣上自己的闺名或者所居阁楼闺院的雅称，可是这手帕上除了梨花，什么也没有。

看着我询问的目光，依雪压低声音道：“虽然这手帕上没有它主人的姓名，但上面可以绣梨花的，整个王府里，只有一个人。”

“是谁？”我猛地一激灵。

“正是正房里的那位。”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凭什么这样判定呢？”我对她肯定的口气而感到疑惑。

依雪答道：“正房里的那位主儿脾气很是乖戾，她喜欢穿什么款式的衣服就不喜欢看别人穿上同样的，她喜欢梨花，所以特地让绣娘在手帕上和旗袍上绣了很多梨花，大家都知道她的这个癖好，所以谁也不敢再在手帕上绣梨花，哪怕连个花瓣都不敢绣，所以说，这手帕的主人不是她就没有别人了。”

我默然不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依你看来，这件事应不应该报与王爷知晓呢？”

“奴婢正是不敢擅自作主，所以才犹豫良久，等王爷走了才想先向主子禀报，想主子自己拿个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依奴婢看来，这次也算是主子的一个大好机会，王爷他肯定想尽快查出这个凶手，以防以后再有人对主子不利或者妄图加害之类的。”依雪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我把手帕重新交给她，“你暂且把它收好，先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讲起，等我思虑周全之后自然会有用场的。”

“是，奴婢告退。”依雪恭敬地退下了，然后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我在昏暗的室内想了很久，事情也许没有表面上看来那样简单，因为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小玉儿的嫌疑最大，而且她正怀恨于我，很有作案动机，但是问题是偏偏这事情发生得这样巧，正好是我们闹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而且她还曾当着大家的面撂下那样一句狠话来，也实在太巧合了吧？假如我是她的话，要报复也不必这样明显，留下这么多的把柄，起码也要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再下手吧？难道她这般猴急，是失去了理智吗？

我想她应该不是那样的笨蛋，做事做得这样明显，居然还会落下手帕这样的证据，难道是凶手另有其人，在推下我后故意把准备好的手帕丢在附近，好嫁祸于人？而手帕正好被依雪发现了，这条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所以说，即使真的是小玉儿做的，手帕也是她一时疏忽，可是单凭这个是搬不倒她的，因为这个证据根本不过硬，到时候她也可以说是我故意弄出来栽赃陷害她的，到时候我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被多尔衮怀疑，这多划不来，之前那字条的教训已经足够了，我决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看来只有在冷静地思考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眼前要先养好身子再说，在这个紧张的节骨眼上，那个想害我的人也不至于敢顶风作案。

奇怪的是，我的全身愈加痛楚难受起来，甚至微微有些痒痛，天黑之前，阿娣进来喂我喝了一碗中药，我又一次昏昏睡去，直到夜已深沉，我终于吃力地晃了晃脑袋，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室内已经燃起了数盏烛火，多尔衮正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一张桌案上批着公文，看来他一方面不放心我的身子，有怕耽误了公务，所以居然把繁重的案牍工作搬到我房里来做，看着他兢兢业业，操劳公务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感动：这个男人真是有意思，江山美人都想顾及到，后来他当了摄政王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不过身体上更加痛楚了，我也奇怪，为什么好像我的病情不但没有减轻，似乎还更严重了呢？难道那医官所说的话真的成了事实？忽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禁不住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多尔衮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批阅太久而酸痛的手腕，然后端起一盏蜡烛向我床榻边走来，一面柔声问道：“熙贞，你好些了吗？”

我觉得全身更加乏力，只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接着烛光照在了我的脸上，多尔衮在观察着我的状况，忽然间，我听到他惊声叫了一下：“啊！怎么会这样？”

奇怪，他看到什么了，会让一向镇定沉稳的他如此失态以至于惊呼？我低头一看，只见我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竟然浮现了一颗颗红色的小包，有点像水痘一样，但是颜色要比水痘红艳许多，天哪，这是什么东西？

多尔衮急忙掀开我的被子，然后接开我的衣襟，看了看我的腹部，接着又查看了我的腿部，最后帮我侧过身来，最后看了看我的背部，然后轻手轻脚地将我的身体放平，他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连烛台都几乎放倒了，我看到他神色慌张中带着一丝颓然，心里忐忑着：“我不会是……”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不，绝对不可能……”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急躁不安地踱着步子，神色忧郁异常，我想开口问，但是没有力气。

“医官，医官！”他连叫几声后索性直接冲出去找人了，堪称一代雄杰的多尔衮居然会如此沉不住气，可见我的情况实在是凶险异常，我似乎明白什么了，但是此时连动动身都很困难，只得听天由命地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那两个在古代的时候，令人绝对恐惧的两个字眼。

很快，那个医官几乎是被他抓来，战战兢兢地查看了我身上的“水痘”，然后用搭着我的腕脉凝神诊断了一会儿，这才把手收了回去，等在一旁已经不耐烦地多尔衮立即问道：“福晋她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吗？”

医官的神色有点慌张，“小人一时也没有看出这病症的苗头，只是略微感觉不妙，所以才请王爷注意观察的……”

“你少说废话了，她究竟生了什么病？”多尔衮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大吼着问道，把医官吓得更加哆嗦了，“这个……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片刻，尽管这段时间很短暂，但在我看来，确是漫长得可以，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心底里一片凄凉：莫非我的古代之路就这样终结了？一点也不刺激，什么丰功伟业也没有做出来，也许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真是浪费大好机会……

等到多尔衮再次返回时，步履已经异常沉重，他低着头，甚至躲避着我期待的眼神，我似乎明白了结果，于是吃力地问道：“你不用隐瞒我了，照实说吧！”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沉痛和悲伤，神色中是颓丧和黯然，唇角微微地动了动，最终还是索性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既然你已经料到了，那我也隐瞒不了你了，方才那医官说……说你好像是‘见喜’了……”

“那么说，我生了天花是吗？”我努力地说出这句话后，忽然间觉得似乎一切都清净了，老天真的喜欢和我开玩笑，这不，又耍弄了我一回，尽管我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个消息从多尔衮的口中得到确认后，我居然像遇到了什么特别好笑滑稽的奇事一样，突然间吃吃地笑了起来，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尽管我笑得如此吃力，但是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凄凉和自嘲：“哈哈哈……真有趣，有意思，有意思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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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生死相依

屋子里回荡着我凄凉的笑声，直到被随之而来的剧烈咳嗽而打断：“咳，咳……”我用手掩着口吃力而痛苦地咳嗽着，似乎喉咙里有粘痰堵着，让我的喉咙痒闷难耐，禁不住地俯脸向下，想把喉管里的东西呛咳出来，可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唾液倒是流了一堆，不见半点粘滞物出来。

“是不是喉咙被痰堵住了？用点力气咳出来啊！”多尔衮见状立刻赶过来坐在我的床头，一手扶着剧烈震颤的我，一手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鼓励着我，可惜我只觉得越来越气闷，似乎气管里的空隙越来越小，能够呼吸进来的氧气越来越稀少，最后干脆连呼吸都不能了，在几乎天昏地暗地挣扎中，我紧紧地用手扼着脖子，简直要发狂了，头脑中混乱的意识唯一记得的就是与其这样痛苦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他伸过手来用力将我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拉开，我胡乱地乱舞着，最后抓住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颤抖抽搐着，连指甲都掐入了他的皮肤里都不知道，“加把劲啊，再不咳出来你就真的死定了！”他狠声催促着，我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终于最后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猛咳，终于把一大块粘稠的痰液咳了出来，顿时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总算呼吸到了此刻对于我来说无比宝贵的空气，虽然喘息依旧急促而粗重，不过多少还算是如释重负，逃过一劫了。

我刚刚喘息稍定，情绪略微平定下来，却看到旁边的多尔衮正呆呆地看着方才帮我接痰的那方白色的巾帕，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顿时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吃力地探头一看，果然，那洁白的巾帕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咳血了。”他黯然地说道，接着又摇摇头，疑惑地说道：“奇怪了，没有听说过出痘时还会咳血啊？怎么会这样，莫非……”

但是我看到那口血痰时倒没有太大的恐惧，奇怪的是，人到了这份上真的连恐惧害怕都不知道了，我也和多尔衮一样疑惑和诧异：为什么我的痰里有血呢？又不是生了肺痨，难道是我之前从假山上滚落下来后不但头部受到了撞击，而且身体上还受到了不易发觉的内伤或者引发了内出血？不可能啊，要是那样的话我如何能一直支撑到现在，而且还毫无知觉呢？

我仔细地看了看，只觉得那血色暗红，混合在粘痰中已经凝固成了血块，看着看着，我忽然间笑了，多尔衮用惊疑的目光看着我，大概以为我受了这样大的打击，绝望到了快要生失心疯了，不然的话任谁看到自己咳血的话哪里还能不悲反喜，还能笑得出来？

“熙贞，你怎么了？都到了这般田地，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他急切地询问着。

我努力地吸了吸自己的上呼吸道，立刻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传来，接着用手指探了探鼻孔，果然不出我所料，带出了一些已经干涸结痂的血来，我调皮地动了动手指，给他看上面干涸的血迹，笑道：“怎么样？还是我聪明吧，差点吓到你了吧？”

“哦，原来如此啊，方才还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他心有余悸地看着我的手指，问道：“咦，既然那血是眼见你咳出来的，怎么发现不对的？”

“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小时候曾经也有一次在睡醒之后咳出过同样的血痰来，当时也把我吓了一跳，后来接着发现鼻孔里也痒痒的，连忙一探，结果发现里面有血，于是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睡眠时鼻子里流血，由于仰躺着，所以只能倒流到咽喉里，然后在那里慢慢积存，直到醒来后才跟着痰液一起吐出来，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不过却吓人不轻啊！想来眼下也是如此，必然是我发烧上火，鼻内出血，而我之前一直仰躺着，才会导致虚惊一场的。”

可惜这难得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我们两人的神色再一次忧虑起来，因为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我眼下的棘手病症，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了，接着心里猛地一颤，随即立刻将他的手拨开。

“你这是……”他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举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推着他，“你走，你走啊！不要呆在我这里，我会把痘症过给你的，赶快走！离我远远的……”由于之前光顾咳嗽去了，差点忘记了我眼下正患着烈性传染病，这天花只要一旦被传染上，在这没有任何治疗办法的古代，十个人要有八个人倒下，然后在绝望中死去，这种病一旦蔓延开来，简直比瘟疫还厉害，一般人见到唯恐避之不及，就像现代人遭遇“非典”一样，多尔衮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天花的恐怖，尤其是清初的这些满洲贵族们，更是比遇到洪水猛兽还要惊骇万分，可是他明知道我生了这病，为何不但没有躲开，反而和我更加近距离接触呢？他就算胆子再大，心志再坚硬，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何况他的命要比我的命珍贵得多，他还有许多大事没有做呢，怎么能把这个当儿戏？

他不但没有走，反而继续坐在我的床边，语气坚定地说道：“你不用再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走的。”

“难道，难道你出过天花？所以不用担心再次被传染吗？”我疑惑地望着他那张白皙光洁的面庞，上面没有一颗麻点，甚至连一个凹坑都没有，根本没有一丝出过痘的痕迹。

多尔衮苦笑着：“我们兄弟三个除阿济格外，都没有出过天花。”

我想起了初见阿济格时，曾经看到过他脸上淡淡的麻点，原来他也是个遭逢大劫后的幸存者，我知道在这个时代，汉人生了天花大概有一半的死亡概率，因为他们已经渐渐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而看似身强力壮的满人遭遇天花时却脆弱得很，大部分都撑不过去，这同时也是入关后的满人八旗人丁为何一直兴旺不起来的重要原因，所以说能够侥幸逃过天花之劫的满人，实在是幸运儿。

“那你干吗不离我远远的，难道你不怕死吗？”我心急如焚地说道。

“死？我当然也怕死，蝼蚁尚且偷生，我多尔衮也是个凡人，自然不能例外，可是眼下就是我想躲，不也来不及了吗？”他无奈而凄苦地笑着：“自从你昏迷后，我就每天守在这里，衣服也没有换过，一个安稳觉也没有睡过，谁知道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你说说，是不是老天真的在和我们开玩笑呢？说不定现在我也染上了，只不过是一时还没有来得及发作罢了，所以还担心什么呢？”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从容而淡定。

“你又在瞎说什么？”我顺手扯过了一张枕巾，严严实实地把口鼻捂住，虽然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对于传染病多少还是有点常识的，天花是不是也像“非典”一样也是通过皮肤接触和呼吸道传染？于是我死马当成活马医，把枕巾当作暂时口罩用着，心想这样总该勉强可以降低感染的概率了吧？尽管这举动是如此徒劳。

我心里知道他说的也许确实是事实，他和我如此长时间的接触，不论是皮肤还是呼吸哪种传染途径，他统统都沾到了，看来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悲从中来，说实话，我得知自己染病倒也不至于悲痛万分，还琢磨着会不会这个结束又是另外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又会回到现代去或者再一次穿越时空，但是眼下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也有可能为自己所累，感染上病毒，我不由得分外痛恨自己，我真是一个害人精，死一千次都不能洗脱我的罪孽啊！

我强忍着内心的苦楚，仍然想把多尔衮赶走，我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并不是每个接触过病人的人都会被传染，也许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有一线生机的话，我也会选择留给他的，因为我已经欠他太多了，也许永远也还不清。“你赶快走吧，也许现在还不晚，你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快点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丝毫不理睬我的推搡，而是继续坐在我身边，虽然一声不吭，但态度似乎更加坚定了，一副破罐子破摔，死活也要和我在一块儿的模样，我更加心急如焚，眼睛几乎都冒出火来：“你还不走，难道要气死我吗？也许我出天花倒没有被无常抓走，倒是现被你给气死了！”我试图说服他：“你放心吧，我不是你们满人，生了天花最多也只有一半死亡的机会，可是你们就危险了，你不能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守着我，也许到时候我没死挺了过来，你却倒下了，叫我如何忍心独自偷生在这个世上呢？”说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

没想到这不经意流出的眼泪居然起了副作用，多尔衮看到我的“真情流露”，愈发动容，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帮我擦拭着泪水，柔声道：“你真傻，你难道以为我真的是一个无情自私的人吗？若不是我看上你，把你从遥远的朝鲜娶回来，你又怎么会染上天花呢？让你做我的妾侍已经够委屈你的了，我不但连你这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甚至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我还是个男人吗？更何况我现在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眼见也是凶多吉少，又何必要徒劳地出去躲避？狠心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里，即使我侥幸不死，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我的泪水愈发遏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地不停落下，浸湿了他洁白的衣袖，我用模糊了的视线努力抬头望着他，他还是那般秀雅而隽朗，尽管略微有些憔悴，但依然掩盖不住他的光芒异彩，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啊！我即使在前世的午夜梦回中，也时常会浮现他的幻影，为他而陶醉，为他而沉迷，为他感慨，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历史上真正的他是怎样的容颜，但我这个卑微的小恐龙依然在偷偷地把他藏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唯恐让别人知晓一分。

而现在，我真正地实现了我的梦想，能够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体会着莫大的幸福，然而这也许就会带给他莫大的灾难，他是上天厚待大清而生的美质，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高贵而优秀的血液，他是努尔哈赤统一四方的梦想，他肩负着实现父兄的雄心壮志的重担，这样一个未来的一代天骄，历史的改变者和王朝的缔造者，我又怎么忍心，怎么能原谅我让他陪我一道沉沦，一道毁灭呢？

我不能继续再害他了，眼见任何理由都敢不走他，于是我狠下心来，装作完全不理会他的肺腑之言，用最冰冷，最刻薄的话说道：“你不要自我幻想了，我其实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样爱你，我嫁给你也只是为了我们朝鲜的利益，你又何必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值得你爱的女人牺牲呢？你以为你很伟大吗？什么生死相依在一起，什么感天动地的殉情，你不觉得可笑吗？你是一个聪明人，何必要做这样的傻事呢？你还是好好地活着吧，也许还有比我更重要的女人在等着你。”

多尔衮也没想到我会说出那个“更重要的女人”来，他很疑惑我居然会对他内心深处的秘密居然这般了解，但是他暂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毫不在乎地说道：“熙贞，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不要希图用这样的谎言来骗我离开，我是不会走的……”

“你！？”我气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努力地挣扎着撑起上身，奋力地呼唤着：“来人哪，来人哪，快把王爷他请走！”

这一招倒是立即奏效，很快，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铛啷”一声迅速地从外面推开了，一大帮侍卫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七手八脚把多尔衮拉走了，好笑的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严严实实地捂着厚厚的布，看来我生了天花的消息算是传开了，可能此时王府里的人都一古脑地戴上了“口罩”，开始“严防死守”，这些侍卫肯定是早已经接命过来请他“隔离”的，所以即使我的开口呼唤的话他们也一样会进来了，这下更好，正好去了我的心病，我看着多尔衮被众人“请”走时不停地回望我的眼神，里面是怎样的不情愿和伤痛啊，那一刻，似乎连山川都难以载动这种悲哀。

等到门再次关闭时，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钧重担一般，这回彻底轻松了，我静静地躺着，等着老天对我的判决，生存还是死亡，也许过不了几天就会揭晓，再这之前，估计再也没有人敢来像他一样的安慰我，照看我，我要么是在严格的隔离下独自安静地死去，要么就是奇迹出现，逃过一劫，也许从此落下一脸难看的疤痕，重新变回恐龙，不知道我到时候能否习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有悉悉穟襚的声音，接着朦胧间依稀看见依雪和阿娣脸上蒙着厚厚的布，悄悄地进来，阿娣端着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下，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压抑着的悲哀，依雪则在忙着用火盆架上支架煮着酸醋，用来屋子里的消毒，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是感动和安慰：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抛弃了我。

听着她们终于掩盖不住的抽泣声，我只是感到更加的乏力和难受，艰难地开口，勉强地做出笑意：“哭什么，两个傻丫头，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

她们闻言反而哭得更厉害了，齐齐地跪在地上，抽噎着：“主子……”

我还想安慰她们两句，不过禁不住眼皮沉重，接着意识也跟着昏沉起来，在我陷入昏睡之前，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多尔衮，我对不起你，活该孤零零地死去，你没有负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当天色再一次亮了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着阳光照耀进来，看来我又死乞白赖地捱过了一夜，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几天活头，这痛苦的煎熬何时才能结束，不料，我又一次地看到了多尔衮，他仍然坐在我的床头，用温和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此时并不是一个危险的病人，而是他笑靥如花的爱人一样。

我心里一惊，挣扎着想起来，不过还是徒劳，我张了张口，声音更加微弱了，看来病情没有什么好转：“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是的，我还是不放心你，所以决定回来陪你。”他的笑容很是凄凉，尽管语气温和平静。

“那些侍卫们没有看着你吗？怎么能让你……”我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下，连短短数语都格外吃力。

“我一定要来，他们如何拦得住？”他没有讲如何出来的具体经过，因为他可能在怀疑，我的情况如此险恶，可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此他并不想让无关紧要的话耽误这宝贵的相处时间，我的心里也很明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赶他走了，只能静静地听他讲话，他讲了很多他童年的趣事，他们兄弟年幼时的嬉戏，他纵马在大草原上驰骋，他十六岁那一年的一战成名，他是如何获得“墨尔根代青”的称号……他讲了很久，努力地保持着轻松的口吻，仿佛在安慰着不肯睡觉的孩子一样。

我面带着微笑，用眼神表示着我很喜欢听他讲的故事，直到他讲累了，我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也许，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你了，也许上天注定我们不能长相厮守，注定我没有时间和机会来补偿我对你的歉疚，但是在奈何桥前，我是不会喝那碗孟婆汤的……”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闷痛，难受异常，多尔衮连忙帮我拍着后背，一面安慰着：“熙贞，你不要再说了，你对我的心意我怎么能不明白？先休息休息，不要太累了。”

这次咳嗽持续了很久，方才结束，但是胸口像是堵了东西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渐渐的，我能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最后开始窒息，我艰难地挣扎着，多尔衮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任凭我的指甲掐破他的皮肤，“熙贞，你不要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我的头脑开始逐渐陷入混沌，想勉力地笑给他看都不能，最后，连他的面容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彻底地陷入黑暗之中……

怎么了？我居然没有死？不然的话，怎么会依然能听到他的哽咽声，接着，似乎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到我的脖颈上，他流泪了？坚韧强悍，意志如铁石的他居然也会有流泪的时候？

接着，我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他一面紧紧地抱着我，一面流着泪时的哽咽声，也许是惟有在没有他人在场的环境下，他才会如此失态，他是讲给我听的，正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不会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眼泪，所以才放心地将真情流露出来：“熙贞，你还不知道吧，我自以为再也不会爱上另外一个女人，但是你的出现，却让我动摇起来，心里的枷锁在一点一点地松懈，难道我的心里真的有你了吗？也许现在我才意识到，已经晚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的阳光更加明媚了，隐约中，敞开的大门前似乎站立着一个女人，这个身影很熟悉，好像从哪里见过，渐渐地，我看清了那女人蒙着口罩的脸上方的那双眼睛，那双能够散发着动人魅力的神采的眼睛，不会吧，难道我看花了吗？

但是那双眼睛里嫉恨和受伤的火光在燃烧着，更加明确地透露给我这女人的身份，看来我没有看错，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永福宫里的庄妃，那个大玉儿。

我猛地一惊：她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太极怎么能允许他的一个妃子来多尔衮这里呢？

还来不及疑惑和细想，我就意识到了眼下的尴尬：多尔衮此时正面朝里紧紧地抱着我流泪，他可能是过于伤痛，以至于失去了平常的警惕性，连庄妃什么时候到了门口都没有觉察，而偏偏这一幕被正好脸朝外的我看到了，我看不到庄妃脸上的那块黑布的掩盖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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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逃出生天

“王爷，王爷。”我轻轻地唤着正沉湎于哀痛之中的多尔衮，想把他从失态中拉回来，因为眼下实在是尴尬非常，我真不知道如果这种情况每继续一刻，那门口的大玉儿定然会恨我更深一分。

听到我嘶哑的嗓音在低弱地响着，多尔衮欣喜异常，连忙扳着我的肩膀，仔细打量着我的脸，激动得连声音都有点颤抖：“熙贞，你，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的庆幸之情溢于言表，我看到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笼罩着一层水雾，夺眶欲出，连眼圈都红红的，眼见以为已经不行了的我又一次醒转过来，不但神志清醒，还能开口说话，他也顾不得方才的失态和泪水可能被我发觉，此时他已经不屑于再去伪装，而是喃喃自语：“呵……真是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

眼见他对身后的大玉儿依然没有任何觉察，我愈发心急如焚，无奈全身乏力，连继续说话都有点困难，只得用尽最大的力量，伸出手来，向大玉儿站立的方向指了指，这才颓然地垂下手来，然后继续粗重地喘息着。

多尔衮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不然的话我的神色不会这般异常，他急忙回头顺着我方才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僵住了，过了半晌，他才用低哑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道：“玉儿……”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急忙改口道：“庄妃娘娘，你……怎么来了？”

他今天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失态和狼狈，一个是自己的娇妻，一个是关系微妙的情人，偏偏方才那尴尬的一幕同时被这两个女人看在眼里，内心发虚的他以至于连“玉儿”这个极为私密的称呼都脱口而出了。看着他们的关系被证实，我到没有多大的意外，而是在心中暗暗苦笑：看来脚踩两只船的男人碰到穿帮的这一刻，任他是如何城府深沉，如何绝世英杰，也难以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吧？

大玉儿仍然呆呆地站立在门口，并没有回答，虽然看不清她面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她眼睛中的熊熊妒火，极度的伤心，怨恨和受欺骗的悲哀，这一幕真是烂俗得可以，我在电视剧里经常会看到，想不到还真的会发生在我的身上，那么她下一刻的反应是什么呢？是立即冲过来把我们拉开，然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是骂男人的谎言滥情还是骂女人的存心勾引？还是双手掩面，转身飞奔出去痛哭？但我知道这两种常见的情形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否则她就不是庄妃了。

她很快压抑住了眼中的火光，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哦，是这样的，皇上他听说十四爷的新福晋生了急病，很是担忧，说是万一福晋有个不测什么的……毕竟方才嫁到盛京来不足一月，这可怎么好向朝鲜交待呢？正好姑姑当时也在场，于是当即请求皇上派出宫里最好的太医来王府中为福晋诊治，皇上不但应允，并且让我和姑姑一道过来探视，”接着目光转向我，这次换上更加关切的口吻：“不知道妹妹眼下的情形如何？我真是心急如焚啊！”

我用目光示意多尔衮将我放下，他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将我扶着挨着枕头，接着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在我的身上，这才站了起来，估计他正在为我的善解人意而庆幸，不然的话他搂我在怀里，眼见继续也不是，放下更不是，着实很伤脑筋，只听他黯然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她眼下的病势究竟如何，正想找御医过来诊治，还好你们来了，”接着回头看了看我，担忧似乎又更重了一分：“虽然眼下又醒过来了，但是此病来得凶险，真不知道……唉。”

庄妃缓步走了进来，但在离我约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关怀备至”地问道：“妹妹，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了？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我去帮你弄一点过来。”

我暗暗好笑：她会真的希望我痊愈才怪，说不定正巴不得我就此挂掉方称她的心意，女人生来就是天敌，尤其是当两个漂亮的女人同时遭遇一个优秀的男人时，则更是一场生存或者死亡，胜利或者出局的斗争，眼见连老天都在帮她，莫名其妙地给我降下一场几乎不治的急病，她能不躲在被窝里偷笑？反正我也是只剩半条命的人了，就算不死也变成麻子，多尔衮就算再疼爱我又能如何？看来我已经构不成对她的威胁了，因此也难怪她把方才的不快掩饰得这么好。

我尽管心里明镜一般，将大玉儿心里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当然不会给她难堪，于是顺水推舟地配合着：“谢谢姐姐了，难得你能过来看我，已经是令我感激不已了，岂敢再劳烦你呢？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只几句话，就觉得格外吃力，我粗重地喘息着，估计现在我的肺活量已经降到最低，只能维持着暂时的苟延残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看到我这般模样，心里应该是在暗暗得意，不过她依然一副关切异常的模样安慰道：“没关系的，妹妹你也不必忧心，这病虽然来得急，但也不是不能捱过去，痊愈的人还是很多的，你肯定会吉人天佑的。”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但愿如此吧。”

这时大玉儿忽然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和多尔衮说着什么，我先是一头雾水，接着听出来这是蒙古语，晕，她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到呢？接着看见多尔衮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看我，接着也用蒙古语好像在回答着什么话，两人叽里咕噜半晌，我看到大玉儿的情绪似乎有点激动，难道她是在为方才遇上的多尔衮对我的亲昵举动而不满，怕我听到所以才特意用蒙古语和他交谈？

不过另外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大玉儿肯能是看到多尔衮居然毫无遮拦地和我近身接触，吓了一跳，生怕我会把天花过给多尔衮，因此正极力劝说多尔衮和我保持距离才对，而从我对多尔衮的语气和举动的观察来看，他应该是拒绝了大玉儿的好意，所以难怪大玉儿有点愠怒。看来连他最心爱的女人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真是固执得可以。

我徒然地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对曾经青梅竹马的恋人在为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而争执着，想开口劝劝都没有力气，也想不出该如何劝解，毕竟我就是始作俑者，如何劝得了？

这时突然听到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看来是哲哲带着御医们来了。多尔衮和大玉儿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于是立即停止了令我一头雾水的争执，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门外，只见几个蒙着面孔的人站在了敞开着的房门口，我看了看，有哲哲，依雪，阿娣，还有三个穿着太医服饰的中年人，看来是一场“专家会诊”了，这皇太极也算是有点人情味，不但把他的太医派来，连自己的大小老婆都派来探视我了，这个面子算是给足了，我清楚不光是因为朝鲜，更主要的面子是给多尔衮的，多尔衮是他的左膀右臂，国之柱石，不笼络他还能笼络谁呢？

奇怪的是，难道皇太极对于庄妃和多尔衮之间的情愫一无所知吗？要不然的话又怎么会如此大方地叫庄妃来关系暧昧的小叔子家里，难道不怕他们趁机续续旧情，或者给他戴绿头巾吗？不过以眼下看来，皇太极可能的确对这层关系毫无觉察，不然的话又怎么会如此毫不担心呢？

多尔衮和大玉儿连忙给哲哲见礼，哲哲显然一愣，然后摆了摆手，“你们起来吧！”

接着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注视着大玉儿，语气中略微有些责备：“你怎么比我们先一步到了？也不先问问十四爷在不在这里，就冒冒失失地赶过来，这下正好碰上了？”

看来哲哲对于她从小看到大的多尔衮和大玉儿是了如指掌的，因此很注重这一对曾经的恋人之间的避嫌，生怕他们有个私下底的机会接触，再燃旧情之类的，那样的话万一有一天纸包不住火，让皇太极知道了，那么就是一场灾难，不论是对于当事人，还是科尔沁部。所以哲哲对于大玉儿的冒失很是不满。

大玉儿急忙解释道：“姑姑，都是我的不好，因为甚是担心熙贞妹妹的病情，所以方才姑姑和小玉儿说话的时候我实在按捺不住，就匆忙过来探视一下，也好心安不是？谁知道十四爷正好也在这里……”一旁的多尔衮也附和道：“庄妃娘娘前脚进来，您这不就随后到了？”

我一阵好笑：你也有欲盖弥彰的时候？真是越抹越黑。不过为了不让多尔衮继续尴尬，我也违心地替大玉儿说话：“娘娘不要责怪姐姐了，她也是一片好心，挂记着我的身子，所以才匆忙赶来的，我还正在向她道谢呢。”

“哦，是这样的啊，那你以后要小心点才是，毕竟做什么事都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哲哲显然不想继续这方面的话题了，于是话音一转：“不是我说话难听，你那个妹妹小玉儿可实在有点不像话，她自己不敢过来就算了，这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同是伺候一个男人的姐妹们，就算平时不那么合得来，但眼下熙贞病成这样，她不但不过来探视一下，还到处乱说话……”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估计小玉儿诋毁我的话一定恶毒得可以，比如什么“那个狐媚子到了这个田地还不忘勾引王爷”，“王爷是不是中了毒了，她都出痘了还敢整天呆在她房里，拉都拉不出来”之类的话，我也不屑于追究了。

只听到哲哲继续说道：“方才她还拦着我不让我进来，好像熙贞成了什么瘟神一样，我既然答应了皇上过来探视照看熙贞，又怎么会连门都不敢进呢？还是庄妃明白事理。”这话显然是给在场所有人说的，可能是生怕大玉儿和多尔衮“巧合”的私下底见面的风声传出去，众口铄金，不知道万一传到皇太极耳朵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因此为大玉儿找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有备无患。

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虽然眼下觉得似乎烧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可是仍然胸闷异常，呼吸困难，肺里一阵阵隐痛，多尔衮立刻俯身过来照看着我，哲哲也紧张关切地安慰着我，同时挥手叫和她同来的太医们为我诊脉。

先是一个年长的太医跪在我的床头，将手按在我的腕脉上，紧锁着眉头，似乎在细心地捕捉着我的每一下细微的脉象，过了半晌，他的神色忽然出现了一种诧异，接着他抬头小心翼翼地请示着多尔衮：“王爷，不知可否让小人看看福晋身体上的痘象呢？”

这古代看病的时候可是绝对的男女避讳，以至于还出了诸如“悬丝诊脉”之类唬人的东东，实际上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那样如何能正确地诊断出病情才怪，所以眼下的太医还是比较实事求是的，但是要察看我身体，还是要请示我的丈夫的。

多尔衮眼看着我病势沉重，如何能不心忧如焚？哪里还会迂腐地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规矩，一切以治好我的病为第一目的，于是他不耐烦地吩咐道：“要看就看吧，不必顾虑什么了。”

于是这个太医谢过之后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揭开我的被子，仔细地将我身上的痘疹从头到脚观察了一番，这才放下被子，然后重新跪在地上，这时我们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犹疑，多尔衮急忙问道：“福晋的病势究竟如何？你但讲无妨！”

因为这位太医的神色实在有点奇怪，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是不是担心无法治愈我的病而不敢说出口，因此气氛格外紧张起来，众人都齐齐地盯着他看。

“回王爷，以小人看来，福晋她所染之症似乎并非是天花！”太医尽量用不能确定的“似乎”来讲，但从他的语气可以看出，他很有信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几乎绝望的我都猛地一惊，怀疑耳朵是否是听错了。哲哲不敢置信地问道：“李太医，你的意思是之前的‘天花’是误诊？”

这位李姓太医点了点头：“回娘娘，小人正是这样认为，如果还要确定一下的话，可以请其他两位太医再替福晋诊脉，相信也是这个结果。”

哲哲挥了挥手，另外两个太医也上前先后为我诊视了一番，最后三个太医互相用眼神交流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齐跪地秉道：“娘娘，王爷，李太医并没有看错，我二人也是这样认为，福晋她并非是天花，而是一种比较严重的发热咳嗽类的肺部急症罢了。”

“什么？！”哲哲，大玉儿，多尔衮齐声问道：“你们怎么会这样确定？”

几位太医俯地回答道：“小人们均出身于名医世家，行医问诊数十年，自问还没有过庸医误人的时候，况且我们几个都是同一意见，敢用身家性命担保，福晋她所染绝非天花！”

“哦？那么会不会是肺痨呢？”多尔衮可能是想起了我在昨夜曾经咳出的血痰，所以刚一听太医说起肺部的疾病，他首先想起的就是痨病，他在怀疑着那血会不会不是我的鼻腔流出的。

不过在这个时代，肺痨[也就是肺结核]是绝对的不治之症，因此当多尔衮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大家不禁一阵紧张，因为这病可是比天花更为恐怖的，而且绝难治愈。

李太医道：“万幸不是，痨病属于缓慢发作的病患，而福晋之疾发作甚急，并且从脉象上看，应该是一种可以治愈的急性肺疾，此疾虽然来势凶险，但只要用药得当，恢复也快。”

看得出来，在场所有对医疗一窍不通的人都松了口气，除了大玉儿，她尽管心里面可能正在懊丧和失望，但表面上也是“松了一口气”。哲哲疑惑地问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种病呢？”

“回娘娘，依照病理来说：温热之邪上犯，侵犯肌表，卫气失于宣畅，故发热、头痛。热邪犯肺、肺失清肃、津液被灼，故咳嗽痰粘。热邪炽盛，则高热。心神受扰而心悸，气虚阳不气充。血瘀续发则气促、紫绀。体力衰弱，如果邪热内陷，邪盛正虚，则心阳衰竭，导致内闭外脱的危象……”眼见大家一副一头雾水的不耐烦状，李太医立即结束了他的啰嗦，简明扼要地说道：“这就是肺部的一种急性炎症，之所以会有误诊发生，是因为福晋这病不但来势凶猛，而且并合了麻疹，所以较为特殊，高烧不退，出现痘疹，很容易被人误诊为天花。”

旁边的一个太医补充道：“这痘疹表面上看起来和天花出痘的症状极为相似，但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出区别来，天花之痘在出齐之后的五六个时辰后，就会逐渐‘灌浆’，褪化出脓，而麻疹则没有这种状况，并且麻疹会有痒痛之感，天花不痒。”

一帮“医盲”们开始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了，心里暗暗道：“这不就是病毒性肺炎吗？还用说得那么复杂？真是啰嗦。”不过想到自己竟然意外地逃出生天，还是庆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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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弥足珍贵

这真的是个天大的喜讯，我想起码对于我和多尔衮还有真心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在一起的人来说，无疑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地豁然开朗，我如果有力气的话，恐怕真的会一下子从床上跃起来，跑到外面大喊大叫来宣泄一下，此时真的发觉没有任何事情比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更重要了。

从来没见过多尔衮会如此激动，他居然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叫我怎么高兴才好呢？”

这时三个太医很圆滑地摘掉“口罩”，一齐俯地道贺：“恭喜王爷，恭喜福晋，此番逢凶化吉，日后必得天佑！”

哲哲和大玉儿也跟着摘去脸上厚厚的布，在前一刻这东西还是必不可少，此刻却显得如此滑稽，哲哲脸上绽放着笑容，那笑容中蕴含着一种慈爱，其实她对多尔衮的感情真的如母子一般，看到我能够有惊无险，逃过一劫，那种欣悦真的是发自内心，不带一点虚伪：“好了好了，这下一切平安了，看来真是神灵保佑啊，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拜谢一番，多尔衮你也不要紧抱着媳妇不放了，熙贞虽然眼见不是天花了，可毕竟病未痊愈，身体虚弱得很，要赶快叫太医们给准备一些方子，照单服药才是。”

多尔衮虽然明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确实十足地失态，不过这样的意外之喜还是让他激动万分，根本不想再去辛苦地掩饰着自己的喜悦，只见他笑逐颜开地对地上的太医们吩咐道：“各位起来吧，要不是几位的诊断，我们还真不知道要担心害怕多久呢，我一会儿吩咐下去，对几位重重赏赐！”

“小人们不敢居功，为皇上为王爷效劳是小人们的职责所在，哪里敢求什么赏赐？”几个“主治医师”谦虚地推辞着，可是多尔衮仍然叫人传话，给这几位各自赏了若干不菲的银子，估计几位“白衣天使”要悄悄地躲在被窝里偷笑了，这功劳全拜托之前的那位在多尔衮的“淫威”下慌了手脚，不小心误诊了的医官，估计他要倒霉地尝尝鱿鱼的滋味了，我也有些怨恨那个大夫，害得我如同在炼狱中煎熬了两天，也活该他丢饭碗。

几个太医兴奋得脸冒红光，本来来之前认为是个不可能有什么效果，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的苦差事，还正捉摸着回去时要如何向皇太极交待，没想到不但峰回路转，这位睿亲王爷居然如此慷慨，实在令他们大喜过望，于是几位不消催促，就一溜烟跑去写方开药去了。

药煎好后，大玉儿居然亲自过来喂我服药，一边还在为我“庆幸”：“啊，真是太好了，之前我不知道要多为妹妹担心呢，生怕有个什么的……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妹妹你要安心养病，等痊愈之后一定要到宫里面去看看，让我和姑姑也好放心啊。”

我极力掩饰着心里面的得意，不使它在脸上显露出来，而是用一种侥幸得脱地喜悦微微地笑着敷衍着表面开心，暗地失落的大玉儿，“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看来我这种人是贱命，连老天都不屑于收我回去，这样一来最好，看来我和姐姐也是缘分未尽啊，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了。”

如果说这是一轮不动声色间的交锋，那么胜利者毋庸置疑就是我了，谁能想到天既然有不测风云，那祸兮也有福所倚，形势在陡然间逆转，本来应该垂头丧气的我转眼间就成为了众星捧月般受贺的对象，而一心想跑过来看我倒霉的沾沾自喜者却碰了一鼻子灰，尽管我很给她面子，不让她觉察我对她心里的小九九一清二楚，但看到了她心爱的男人对一个后来居上的女人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怎么能不让她沮丧不已呢？

直到天色暗下，该走的人都走了，屋子里也只剩下我和多尔衮两个人了，阿娣进来掌灯，多尔衮问道：“按时辰的话福晋又该服药了吧？你去看看那边药煎得怎么样了，火候一定要掌握好，再给福晋送上点蜜饯来，所谓重症需猛药，这类药必是苦涩异常。”他很是细心，连这个都顾及到了，我心里一阵幸福，我知道他这是想支开阿娣，于是转头对阿娣道：“你这就去吧。”

“是，小姐。”阿娣应诺之后退去了。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没有？头还痛不痛了？”多尔衮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唉，终于退热了，看来这药确实有效，看来要不了几天就会好了，”接着他又开始骂之前的那个“庸医”：“都怪那个庸医，连天花和麻疹都分不清，害得不但我们担心，连皇上都惊动了，到头来居然是虚惊一场，传出去倒是闹了个笑话，我看应该让他夹上铺盖卷滚蛋了！”

我这个人虽然有点虚伪狡猾，但心胸还不算狭隘，尤其是不喜欢记恨，一点不愉快不消半天光景就会烟消云散了，所以我此时倒也有点同情那个医官了，于是劝道：“你也不必小题大做了，毕竟李太医也说过，我这病在初发阶段确实也容易被人误诊，所以说也不能骂他水平太差，我想绝大多数大夫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失误，更何况当时你还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他就算想静下心来细细诊治也不能啊，你要是借此赶他出去，一是从此可能就断了他的口粮，大家一听说他是被你赶出来的谁还敢找他看病？二来别人还要笑话你心胸狭隘，诿过于人不是？”

“当时你知道我有多么震惊？看到你那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平生难得几次那般失态……”他叹了口气，我看到他的眼眶黑黑的，显然自从我发病以来他就没有睡过几个踏实觉，连面容都有些憔悴了，这是一个正值风华正茂的年轻男人所不能表现出来的，想到他不顾被传染的危险，不顾众人阻挠，依然守候在我身边的执著，几乎是傻得透顶，他平时的英明睿智跑到哪里去了？他的冷静缜密丢到何方去了？我所看到了，他就是一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人物，这究竟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可能作为一个渴望被他呵护，被他疼爱的小女人而言，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希望看到他功成名就，得到他该得的一切，取得一个圆满结局的妻子而言，这绝对是个不幸，我此时很是矛盾：我究竟是要他做哪一种人呢？是为了我的幸福，还是为了他的命运？但人不能只顾眼下暂时的快乐，要将目光放远，未雨绸缪，作为他的妻子，命运自然也是休戚与共，同荣共辱的，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为了我们共同的命运，我必然要舍弃掉一些东西，才不会枉了我对他的倾心之爱，他对我的倾情之怜。

多尔衮就算精明万分，也断然猜想不到我此时心里的波澜，他继续说道：“你这人就是心肠软，连小玉儿那样的人都能不记恨，更何况一个医官呢？但是你们女人可以这样，我们男人就不同了，如果我对那医官既往不咎的话，众人就会认为我这人太容易说话，久而久之就会不把我放在眼里，对我不是那么尽忠尽力，而是随便敷衍，所以对待下面的人，要紧驰有道，赏罚分明，既要他们尊重我，又要他们感激我，这样才会更好的行事，既不能一味心慈手软，又不能过于严厉骄横，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这种‘御下之道’看来我要跟你好好学学，不过尽管你的道理很对，但是眼下估计在大清国统治的这塞外蛮荒之地，人口稀少，市井不繁，恐怕很难找到多好的医士，如果我冒昧地问一下军中之事的话，想必你们八旗军队十数万人，所配的医士恐怕还不满百吧？”

多尔衮听我提到这里，神色严峻起来，他似乎在思考着我所提出的问题，渐渐眉头紧了起来：“你说得没错，正是这种情况，我也一直很是为战斗减员问题忧虑，本来我满洲人丁稀少，能打仗的拼凑起来也就那么不到二十万，而且以眼下的医疗条件来看，每一次征战都有不必要的减员，许多受伤不重的士兵都有可能残废甚至丧命，而人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关键，要重新培养训练出来优秀精锐的军士，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这也是我满洲三十余年来一直无法统一中原的重要障碍啊！”

我轻轻地叹道：“‘夫济大事，须以人为本’，王爷能考虑这么周全，也是难能可贵了，我想必要的办法，就是一面去关内征战掠夺，不光是人口牲畜，还有懂医术的人也尤为重要，不但要把他们弄过来，还要软硬兼施，摆明时势，叫他们把医术传授给更多人，首先保证军士们的生命安全，是继续取得更大胜利的前提保证；一面对大清治辖之下的汉人放松政策，给他们一定的土地和自由，鼓励他们生产耕种，鼓励匠人们努力作业，国家要对此减轻赋税，提高汉人的地位和待遇，尽量做到一视同仁，或者尽量笼络人心，是当务之急，也是为以后进军中原做打算啊.”

多尔衮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我，点了点头，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鬓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确是一个远见卓识的奇女子啊，连我们大多数满洲贵戚都思虑不到的地方都能面面俱到，你说的这些重要的措施，恐怕眼下在大清除了皇上和我之外，没有几个满洲的王公贝勒们会去费脑子考虑的了，他们只知道征战抢掠，收刮财富，土地和女人，目光远没有你这般深远。你说得很对，我们要取得天下，还是要倚重汉人，他们的学识和谋略是我们满人所难企及的，只不过他们大明的皇帝不懂得如何去用罢了，如果这些俊杰们能为我大清所用，那么入主中原就指日可待了！”

我知道满清后来之所以能一统天下，皇太极和多尔衮功不可没，要不是他们对满汉一视同仁，重用汉臣，善于笼络人心，高瞻远瞩的话，真不知道这局促一隅的白山黑水间的一个游猎民族，如何能成为煌煌中国的将近三百年的统治者？所以说他们绝对是少数民族中杰出的俊杰，甚至是不逊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一样伟大的政治家和统帅，我为我能有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做丈夫而骄傲自豪，而感谢上苍的厚待，真如大清要感谢上天赐予它如此两位骄子一般。

我们一直讨论了很久，把这些准备的具体细节都一一过滤，这段时间里，我仿佛不是多尔衮的一个妾侍，而是他的力的助手，优秀的幕僚，他恐怕从来也不会如今天一样和一个“女流之辈”如此认真投入地讨论军国大事，这恐怕连大玉儿都未必能做到，因为我知道历史上的孝庄并非是一个英明智慧的女中豪杰，她其实恰恰相反是一个思想保守，极力避免汉化的守旧派，后来顺治和她屡屡发生冲突，其中也不乏这个因素，因此多尔衮难怪会称我为他的“红颜知己”，想必是恰如其分了。

一直到了夜色深沉，阿娣服侍我喝过了汤药，他这才想起了我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方才那些重要繁琐的话题不应该在此时再继续下去了，毕竟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于是他起身帮我掖好被子，温柔地道别：“你好好睡吧，我明日再过来看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拉住了多尔衮的手，笑道：“你更要好好歇息啊，我看这几天来最辛苦的人就是你了，快点回去找个女人服侍一下，解解乏休憩休憩，不然的话院子外的那些姐姐们又要埋怨我缠着你不放了。”

“唉，我哪有哪个心思啊，知道你没事了，还不倒下来挨着枕头呼呼大睡才怪，你以为我精力超人啊？”

“你就算不是精力超人，也是胆大妄为，”我顿了顿，开始埋怨他之前的固执，“你就算再如何关心体贴我也不能冒着生命的危险啊，知道不是天花也就罢了，万一真的把你传染了，那可怎么办？你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也不是属于我的，你是属于大清和千万百姓的，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个国家不能没有你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个万一的话，我岂不是千古罪人吗？你就是陷我于不义的人啊!”

我假装把罪过推到他的身上，借此提醒他以后不能再如此不考虑后果了，一个男人的理智要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如果你以后还这样的话，我不但不会领情，反而会鄙视你的。“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重，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因为我而受到一丝伤害。

多尔衮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在无声地回应着我的殷切期待，过了良久，他才郑重地说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张的，只要你无恙的话，一切都好说。”

他说完后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煽情话语，没有专注于爱情的山盟海誓，一切情情爱爱到了他的身上，就变幻成了简洁和自然，是那样的弥足珍贵，但不变的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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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靶场校射

开心的日子过得真快，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刚刚过了十天就痊愈得差不多了，身上的麻疹逐渐褪个干净，摸摸皮肤，仍然和以前一样光滑细嫩，一点凹坑或者疤痕都没有，脸色也在各种补汤的滋补下由苍白转为红润，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脑后的那道约一寸长的口子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但仍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一道伤疤，好在用头发一遮就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破绽了。

这天我正站在镜子前抚摸着后脑的疤痕，心想着一旦要查出那个推我下山的人是谁的话，我可绝对饶不了她，忽见门帘一掀，接着阿娣就急匆匆地进☆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入了屋子，她的神色有点异常，我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啊，看把你急成这样？”

“虽然不是什么急事，可是……”她略微地停顿一下，然后犹疑着说道：“小姐，您知道是谁来了？”

“谁？”我的精神猛地一下子激灵，莫非是……

“是太子殿下，眼下他正在王爷那边的正厅里喝茶聊天呢，王爷叫人通知奴婢，请小姐过去一叙。”阿娣回答道。

“什么？殿下他来了？”我一愣，自从我和多尔衮新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李淏的影子，因为他虽然也在盛京，名义上又是我的哥哥，而且听说他的住所离这里也不是太远，可是自从出了多铎的那码事后，我吃一堑长一智，多了个心眼，生怕再给自己找什么麻烦，自然不敢再去和李淏扯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尤其我还怀疑多尔衮很清楚他是我的“旧情人”，难道不防着我们“藕断丝连”吗？

所以这一个月来，我既不敢上他那去探望做客，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到我这里来，双方倒也太平无事，真不知道他此番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或者说用什么理由，难道是想借机见我一面，哪怕是当着我的男人的面，他也心里有个安慰？

不可能，望梅止渴的结果只能是更渴，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旧情人嫁作他人妇，而且这个“他人”还是自己交往颇密的朋友，他能保持着冷静和克制吗？毕竟他只有十七八岁，这对他来说实在有点难度，或者说难道李淏已经逐渐接受事实，把对我的感情看淡了许多，认命了？

“那殿下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过来呢？是他主动提出要见我还是王爷直接叫人请我过去呢？”

“哦，好像是殿下对王爷说，好久没有见到小姐了，听说小姐大病初愈，不知恢复得如何，心里挂念，所以王爷立即就答应让小姐过去和他见见面叙叙旧了。”

这个李淏，理由找得倒是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身份特殊，和我的过去关系还是那么敏感，多尔衮不是傻子，真的相信李淏在短短的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把我彻底从心底里抹去了才怪，看来李淏毕竟年轻而缺乏磨砺，为人处事的经验多少还有点不足，这样一来在看似大方的多尔衮面前我们的见面肯定是尴尬无比，而又生怕惹出一丝怀疑，真的是个难题。

可是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想念这位太子的，这个小帅哥一向都是令我很有好感的，虽然做不成夫妻，不过做做兄妹或知己好友还是可以的，可经历了上次多铎事件后，我发现这个古代，异性之间做朋友可实在太难，太没有机会了。

不管怎么说，我都得硬着头皮赶去，到了多尔衮的会客厅门前，已经隐约听到了那个熟悉而清朗的声音，心里顿时一阵亲切之感，见到老朋友的心情还是喜悦的，于是当门口的侍女打起帘子后，我微微理了一下鬓发，然后步伐轻快地走了进去。

两个明里好友，暗里情敌的男人眼下正坐在中堂间的两把椅子上谈笑风生，就如中间根本没有我这个引起他们心存芥蒂的人出现过，两人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异国好友一般，记得多尔衮也无意间说过，他的朝鲜语大半是跟李淏学习的，他则和岳托一起教过李淏射箭和骑马，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在融洽亲密异常，也难怪在当初惊闻多尔衮抢先提亲后的李淏在情绪激动时曾经大喊过多尔衮“横刀夺爱”，不够朋友义气的话来，而眼下，两人似乎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见到我进来，李淏侧过脸来，眼睛里突然有一种光彩在涌动，但是这光彩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目光中恢复了平静，只见他冲我微微一笑，和从前一样腼腆而羞涩，十足的大男孩表现，但越是这样，越能证明他已经开始成熟，能够将自己的心事掩饰得如此不留痕迹，我眼见如此，心里多少有点欣慰。

“熙贞你怎么才到？世子已经等了很久了，快来见过你哥哥，”多尔衮见我来到，笑意盎然地面向李淏：“你这个妹妹一向懒惰，这段时间里居然对你都不闻不问，亏得你还这般挂念她，巴巴地跑过来看望她的身体，我看你的苦心是白费了。”

我冲多尔衮撇了撇嘴，意思是你少说风凉话了，然后笑着向李淏行了个朝鲜的家礼，不等李淏客套，我就径直地直起身来，走到多尔衮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接着调皮地对着李淏笑了笑：“你可别听他瞎说，我哪里有对你不闻不问？这不，一听说你来了还不是急急忙忙地过来了？怎么样，最近如何，在盛京过的还习惯吧？有没有水土不服或者想家之类的？”

李淏看着我挨在多尔衮旁边坐了下来，心里肯定在为我的故意提示而黯然，他定然明白我此举的意思是让他注意此时我们三个彼此之间的身份，不要一时失言或者表现出不自然来，那是自寻麻烦，不过他表面上没有将这种黯然表现出来，而是用和我一样轻松的口吻回答道：“呵，你没有忘记我这个哥哥才怪，我宁可相信九王的话也不会相信你这个小丫头‘骗子’的谎言，借口就不用找了，你还问我想家不想家，是不是存心揭我痛处啊？你有九王体贴照顾着，肯定是乐不思蜀了哪像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寂寞无聊的时候不思念家乡才怪！”

多尔衮笑道：“我说世子阁下啊，你怎么会寂寞无聊呢？我前几天还听岳托讲你经常和他一起骑马练箭，忙得不亦乐乎呢，他那里美女众多，你们既然‘臭气相投’，难道他没有找几个水灵俊俏的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倒是提过，可是我自己觉得消受不起，还是等些时候再说吧。”李淏毕竟是朝鲜的规矩严格的宫廷中长大的，一向循规蹈矩，严守礼法，哪里会像多尔衮他们这些生性豪迈爽朗，风流好色的满洲贵族一样毫不避讳地公然讨论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题呢？他白皙的面孔顿时泛红了，急忙解释着，好像生怕多尔衮误会他也干了那些风流事一样。

“哈哈哈，”多尔衮大笑起来，用嘲讽似的眼光看着羞涩的李淏，好像不捉弄他就不过瘾似的，“我说你们朝鲜啊，学人家大明的什么都好，可就是不幸连他们那些迂腐陈旧的臭规矩也学去了，实在是画蛇添足，害人不浅啊，哪像我们满人，十二三岁就成亲娶媳妇，十五六岁就提刀上马，跟着大人一起征战沙场，当初谁要是不让我们这些还没有马高的半大小子跟随出征，那就一个办法：哭！我当时也是用这个法子骗得我父汗心软，才跟随当今皇上，当年的四贝勒一起出征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举止优雅斯文，像个汉人中的翩翩佳公子，这可真的和他所说的那些直爽风趣地话语大相径庭，这个多尔衮真是个矛盾的复合体，只见他抬头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我那个弟弟多铎，一向被父汗视为掌中明珠，把这个老幺疼爱得可以，他才十二岁就分给他一个实力最强大的整旗，那时候我和阿济格只有眼红的份，后来这些哥哥侄子们纷纷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无功受禄，没想到皇上即位为汗的当年率领大军征明，盛京极为空虚，后来有敌对部落大举来犯，没想到当时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多铎居然轻而易举地率军击溃了敌军，真是令我们惊喜不已啊！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自愧弗如啊!”

多尔衮说起他这个令他又疼又恼的弟弟来，眼神中还荡漾着些许的欣慰和赞赏，我知道这也许就是后来他想培养多铎做他的接班人的原因，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让多铎早早地染上天花故去，多尔衮后来之所以英年早逝也有因为伤痛多铎而哀痛成疾的原故，否则的话，多尔衮身后的命运，就与我们所知的截然相反，大大不同了。

感叹之余突然想起：假如现在的这个多铎真的是刘郁的话，那么作为穿越时空的现代人，他的身体是否也过来了？我们自小都种过牛痘或者注射过天花疫苗，根本不可能再生天花了，我之所以差点“中标”，全怪我是单纯地灵魂钻入这个古代人的躯体里，所以不能把免疫力带到古代里来的原因。可是假如刘郁真的是身体也一道穿越的话，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历史就会轻轻松松地改写，多铎不死，绝对会影响到多尔衮的命运，难道老天真的要帮多尔衮吗？尽管我对于多铎是否是刘郁的怀疑越来越深，但我还是希望刘郁就是多铎，那样的话，就自然没有了“扬州十日”，要多少生灵免遭涂炭啊！实在是天大的功德，阿弥陀佛！

李淏一脸佩服和向往的神色：“你们还真是幸福啊，这在我们朝鲜是想也不用想，真羡慕你们啊，我们这些朝鲜的王室子弟们，恐怕长大成人也没有几个摸过刀枪的，我们朝鲜就是重文轻武，实在有失偏颇。”

“是啊，所以这也正是你们的民风柔弱，军队战斗力不强的重要原因啊，现在的大明不也正是这样吗？自从袁崇焕死后，他们对我大清的作战一向是屡战屡败，去年年初我那哥哥阿济格破关入晋，冀，转战攻陷数十座城池，无不望风披靡，获取人口二十余万，牲畜无数，浩浩荡荡地照原路回京，过隘口时个个鲜衣怒马，满载而归时，那些人数倍于我八旗军士的明军，居然一路远远尾随着根本不敢靠近，连后面的辎重部队都不敢偷袭，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阿济格干脆让人把路旁大树的树皮剥掉，上面写上‘各官免送’！你说这样的明军如何是我们的对手，让我们尊重得起来？哈哈……”多尔衮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那明军丑陋畏缩的一面正在他眼前晃动。

我和李淏却笑不起来，在锋芒毕露的八旗铁骑的刀兵所向，汉人还有朝鲜人都受到了屈辱的侵略和掠夺，听他不免得意地说起这些“趣事”时，我们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俗话说马善被人骑，自己不争气，被别人欺负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打不过人家，成王败寇嘛，古今都是这个理。

多尔衮说的这件事情还真的和我在史书上看到的一样，尽管他没有细讲当时的战况，但史料上却记载得很详细，阿济格那个粗犷的武夫，对付明军的时候居然都显得那般高明，从他的每一次和明军的交战中，无不显示着他高超的军事谋略和战术技巧，把那些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各自为战，明哲保身的明军们各个击破，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又一次为大清掠夺了大量物资和人口，可谓劳苦功高。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大明产生出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来，顿时一阵默然。

多尔衮可能因为我们是自己人，同时又不是汉人，所以一时有些语无忌惮，不免把他骨子里的满洲人的高傲本性多少流露出来了一点，不过他很快就觉察到了我和李淏的不以为然，于是也想到了我们同样作为被征服者的情绪需要照顾，他略带歉意地问道：“对不起，我一时光顾说得痛快去了，你们会不会不喜欢听这个？”

“哪里哪里，九王讲的这些军旅趣事，我平日里根本难得听到，很是新鲜啊！”李淏言不由衷道。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小子这段时间拜了岳托那个勉强称得上的‘名师’，不知道是否成为了‘高徒’，接下来我就要考验考验你了。”多尔衮聪明地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李淏立即来了兴致，立即应承道：“好啊，你相信我就亮几手给你看看，免得再说我们朝鲜人骑射功夫比不上你们满人。”

两人笑着先后起身，多尔衮转头对我说道：“熙贞，你也一道过来吧，我在后院的练武场你好像还没有来过吧？一起过来见识见识你哥哥的箭术，顺便你也学两手，才不愧是‘巾帼英雄’啊！”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嗔怪着说道：“你少假好心了，什么‘巾帼英雄’，净拿我开涮，难道我还能像你们一样有机会金戈铁马，纵横沙场？我就算把箭术学得再精妙，也无非是在王府里射射墙头的麻雀罢了，真是大材小用！”

多尔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谁说你没有用武之地了？虽然上不了战场，但是猎场也总归可以去的吧？”

“哦？真的吗，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我一听说可以带我去和他们一道行猎，顿时兴奋不已，不过还是有些怀疑。

“咳，我骗你干什么，实话跟你说吧，半个月后皇上要开一场盛大的狩猎聚会，到时候几乎所有在盛京的王公贝勒，宗室贵戚都会去的，方才忘记跟你们说了，”多尔衮又望了李淏一眼，“昨日皇上还特地令我邀请朝鲜世子同去狩猎，另外叫我把家里的这位公主福晋也带上去玩玩，轻松一下，要知道这可是我们满人最热衷的东西了。”

李淏有点疑惑：“难道你们满人出猎，也可以带女人随行吗？”

“其实我们满人酷爱行猎，女人也几乎都会骑马射箭，但是自从进了盛京之后，这种风气稍稍淡了些，大家也渐渐开始学汉人的一些东西，女人们也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不过行猎时她们前去也无妨，凑凑热闹嘛，又不一定真的下场射猎，万一冲出头黑熊老虎什么的，那不要吓坏了？皇上的后妃们也会带去几个的，所以熙贞前去也没问题。”

“那太好了，那你可要细心教我，不准偷懒啊，到时候我一定要露一手给那帮大爷们看看。”我饶有兴致地说道。

我们三人一路谈笑风生，很快几个转弯，就到了后院的练武场，这里很是宽阔，兵器箭簇一应俱全，倒是很像那么一回事，我一件件细细地查看着，一阵评头论足，听着我不懂装懂故作聪明的充内行表演，两个男人不免忍俊不禁。

两人前后张弓射箭，均中靶心，接着渐渐地增加难度，换硬弓加距离，李淏这才显出和多尔衮的功力差距来，不过他的表现已经难能可贵了。周围有许多侍卫帮他们送箭递弓，更换靶心，调整距离，我暗暗好笑：这亲王的架子就是大啊，连在自己后院随便射几箭都有这么多人伺候，那么等到正式的围场狩猎时，又不知道有多大的威耀显赫呢，到时候自己能去凑凑热闹也不错。

多尔衮笑了笑，赞道：“你小子进步得还满快的嘛，比在朝鲜时厉害多了，看来岳托这个师傅比我当得好，不过我也可以再培养出来一个徒弟，争取让她超过你。”接着捡起一张软弓，交到我的手上，“来，你可不能给我丢脸啊!”

他耐心地教着我各个具体步骤，精细到了拿弓的角度和瞄准的视线，力道的控制，可惜我笨拙得可以，尽管靶心一移再移，我所有射出的箭统统七零八落地远远近近地掉落了一地，连挨着边的都没有。

这时多尔衮只得手把手地教我，紧挨着我的身子，握着我的手，耐心地教导着，我们如此亲昵地贴在一起，由于过度专心致志，我几乎忘记了李淏的存在，只顾和多尔衮“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请教受教着，直到一箭射出，终于插在了和我近在咫尺的靶子的边缘，我顿时大为兴奋，欢呼雀跃：“哈，终于中啦!太好了，这下我离成为神射手的距离又缩短了一步。”[奇怪，我这口气怎么和周星星那么像？]多尔衮摇头苦笑着，俯身去寻找更合适的弓，我无意间转头，瞟到了李淏的脸色，立即怔住了，只见李淏之前的灿烂笑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一脸阴郁和恨意，眼睛中燃烧着妒忌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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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春风得意

虚荣心和表现欲有时候的确是一种不错的动力，为了能在半个月后的围场行猎中大大地表现一番，一来显示显示我的“飒爽英姿”，来个“朝鲜女儿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二来也好为我的男人脸上争争光，来个锦上添花之类的，实在是一件快事，而更重要的是，我倒也不是特别在乎到那时的那帮贵族大爷们是否对我刮目相看，钦佩有加。我最在乎的是一个隐藏在我心底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天皇太极很有可能也带庄妃同去，万一真的这帮男人们一时兴起，叫我们这些女人们也下场行猎，或者较量较量箭术的话，我怎么能落于下风呢？虽然不知道大玉儿是否精通箭术，但是总要有个准备以防万一吧？

女人之间的确是天生的敌人，尽管我凭着天生丽质胜过大玉儿一筹，但这又不能证明我的能力和实力，未免胜之不武，所以我想在那一天在皇太极和那些满洲贵族面前证明我李熙贞绝对不是一个绣花枕头，用来摆放观赏的花瓶类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要在多尔衮面前证明，我胜过大玉儿的，绝不止是美貌。

于是我临时抱佛脚，抱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心态，每日天色刚刚大亮就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练武场去“闻鸡起舞”，苦练技艺，尽管我对这方面的悟性比较差，但是笨鸟先飞多少还是有点道理的，我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某一天的某一时间射中了靶心，然后是大呼小叫的欢呼雀跃，一顿绕场飞奔，感觉就像在世界杯的决赛的加时赛阶段一脚扫进了一粒金球一般，兴奋得几乎想给我的“教练”多尔衮来一个大熊抱，然后胡乱地在他那张秀雅白皙的脸上烙下若干吐沫星子构成的唇印，不过幸亏我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不然我真的怕他这个古代人会承受不了我的热情似火，幸福地眩晕过去。

我的一阵“恶补”之后，箭术还是略有小成，这就立刻瞅着多尔衮“办公”之余的空歇机会，拉着他教我骑马，说实话，我从小到大还真的从来没有骑过一次，因为自己实在胆怯心虚，生怕被哪匹不长眼睛，不认识新主人的烈马摔将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擦伤骨折之类的还是小事，万一破了相或者偏巧弄伤脊椎，坏了神经，变成个半身不遂或者高位截瘫之类的岂不是呜呼哀哉，比死还难过？

不过最后还是虚荣心战胜了恐惧心，我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在多尔衮的帮扶下上了马背，尽管这马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脾性甚为驯服老实的一匹，但我高高地坐在它背上的鞍上时，它先是打了一个响鼻，就把我的心吓得一颤悠，然后勉强地照着多尔衮教给我并且反复嘱咐过的房费用脚磕了磕马肚子，这马就很听话和识相地绕圈小跑了起来，倒也平稳，一颠一颠的颇有节奏，不快不慢的，我从起初的害怕逐步变成惬意和兴奋，过了一段时间，我又不满足于在院子里的空间里转悠，急切地想体会一下策马奔驰的快感了。

于是我们夫妻两个在一大帮侍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门，先是慢悠悠地并排骑着马经过热闹繁华的街区，穿过无数条街道，经过一些农田和沟渠，终于到了盛京的外城的西门，在侍卫赶去通报后，我们一挥马鞭，呼呼啦啦威风凛凛地带着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卫队出了城。

到了城外的官道上，顿时一阵舒畅惬意，一段时间没有出门，眼见城外的郊野已经由我两个月前来的时候所见的景色大大不同了，那时候正值寒冬，天寒地冻，白雪皑皑，而此时已经是早春四月，按照阳历来算已经是五月槐花香的时节了，尽管盛京地处塞外，远比关内寒冷，春天的脚步也姗姗来迟，但是眼下已经是积雪完全消融，雪水滋润灌溉了这北国的黑土地，肥沃的土壤里一株株树木花草的嫩芽悉数冒出头来，等待迎接盼望已久的第一场春雨，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下，雪白的梨花，粉红的桃花，翠绿的嫩柳，歌唱着的黄鹂和云雀，构成了一幅明媚的春光图，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为之感叹和陶醉。

柔和温暖的春风像母亲的手抚摸着每一个人，我正在欣赏沉迷的时候，忽然旁边的多尔衮猛地一鞭子抽在我的马臀上，胯下的马儿一声长嘶，发蹄狂奔出去，我猝不及防，一声长长的尖叫：“啊……”

无奈控制不了我的这个出行工具，我一面在马背上无奈而惊恐地颠簸着，一面大嚷大叫，以借此减轻我的恐慌：“多尔衮……你真会戏弄我，你等着……等我回来之后再收拾你……不迟！”

“好啊，不用等你回来，我这就上去找你‘收拾’我！”多尔衮的声音和马蹄声渐渐接近，我回头看看，此时的恐惧心渐渐消散，双手紧紧地抓着缰绳，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好胜心又起来了，我可不能让他追上，于是自己也快马加鞭，和正在赶来的多尔衮较上了劲，“来啊，来啊，你追上我啊！……”

两人一番策马狂奔，很快，经验丰富的骑手多尔衮赶超了笨拙的我，接着很快把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的骑术异常精湛，身姿优美，雄姿英发，看着他矫健而潇洒的背影，我心里越发欢喜，自古美女爱英雄，女人向来崇拜强人，我此刻也沉浸在这种欣悦和钦佩中，一面继续快马加鞭，一面甜蜜地想着：他是否就是草原上最勇敢的猎人，最让姑娘们倾心崇拜的“萨哈达”，又或者他是天空中翱翔着的雄鹰，也许他的前世就是一只丰神绝美，羽翼丰满的海东青，高傲地展翅高飞，俯视着白山黑水，苍茫大地，敏锐而矫健地捕捉着任何一个在它的强大下逃脱不了的猎物，它是满州精神的象征。

我默默地感叹着：他真的是一个天生的征服者，他注定一生强势，一世斐然，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是上天赐予我的幸运，然而，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寡之，这也是注定他终身孤独的原因，想到这里不禁一阵黯然。

终于，多尔衮将自己的马速放缓，然后在我的马赶上前来，即将擦身而过时，猛地一个纵身，用脚在马蹬上轻轻一点，就敏捷而漂亮地落在了我的马背上，我轻声地“啊！”了一声，他已经伸手出来，从我背后就紧紧地勒住了缰绳，然后在娴熟的控制下，正在撒蹄狂奔的马儿顿时没了脾气，乖乖地放慢了速度，最后逐渐停了下来。

他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迅捷而灵活地滑下马背，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然后他站在地上向我伸出手来，仰着头微微地笑着，眼睛戏虐似地一挤：“怎么？还赖着不想下来？是不是喜欢你男人我贴在你后背上拥着你的感觉，要不要再来一次？”

我不想被他在口头上白白地讨了便宜去，于是也反击着：“呵呵，我现在终于明白当年你父汗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个古怪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古怪？有意思。”他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继续盯着我几乎泛红的脸。

“看你的身手倒也敏捷灵活，估计你刚刚会爬的时候就明显比你上面的那些哥哥们强很多，爬得也更快更久一些，所以你额娘就问你父汗：你说咱们儿子该取什么名字好呢？你父汗就说了：看这小家伙倒也活泼健壮，像极了树丛里灌木中伶俐敏捷的獾子，就取名叫‘多尔衮’吧！”说罢我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多尔衮也被我逗笑了，想不到我连他的名字的满语意思都了解得这样清楚，还给他杜撰出来了这样一段“童年逸事”，他一面笑着一面将我扶下马来，然后解释着他这古怪而有趣的名字的由来：“你的猜测虽然促狭，但也是合情合理，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我天生体质虚弱，当时父汗正在领军征战，我额娘的阿巴亥部也成了父汗剿灭的对象，所以她情绪不好，也没有心思好好照看我，我被养得面黄肌瘦，后来还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丢了小命，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没想到额娘很快又怀上了多铎，就更没有心思在我身上了。

结果父汗一天傍晚归来时，看到刚满周岁的我呆呆地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看星星，就说：‘这孩子真是奇怪，和他其他的哥哥们不一样，好像很喜欢用脑子想事情，将来一定是个与众不同，出类拔萃的人物’，所以他开始注意起我来了，希望体质脆弱的我能够健康强壮地长大，跟随他征战沙场，所以特地取了这个据说是贱名好养活的名字，可能是希望我能像獾子一样活泼健壮吧。”

想不到多尔衮在幼年的时候还有过这样一段“悲惨”的经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咦，你讲得这样绘声绘色，像亲眼所见一样，莫非你一早就聪明过人，连当年的这些事都记得？厉害厉害啊！”我故意开着玩笑。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我说我自己是个天才，恐怕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况且他们汉人说，小时候聪明长大未必聪明。所谓江郎才尽，正是这个意思。当年额娘那般受父汗宠爱，阿济格和多铎每个人都掌握一个整旗，而我连半个旗都没有，只有羡慕眼红的份，所以说我幼年时的确是个才智比较平常的孩子，只不过懂得故作高深，骗骗摸不清我底细的人罢了。”

我知道他是在自谦，毕竟就我看来，他不但才智过人，精于韬略，而且记忆力和领悟力都异于常人，在朝鲜只短短月余，就能将朝鲜语掌握得那般熟练，而且我在现代的时候曾经读过一段史料：在顺治六年的时候，他曾经在四月份看过一个奏折，是汇报浙江的一桩人命官司，在八月的时候，这桩官司的嫌犯又翻供了，结果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看到了，在上面批复：这个人在四月的时候不是已经招供了吗？现在怎么又会推翻供词，是不是确实有问题，你们一定要仔细审理，不可冤枉了好人。

要知道在顺治六年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再加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精力肯定大不如前，居然还能在几个月间的上万份奏折中记忆起这样一件与军国大事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见他的记忆力实在是厉害，不是常人能够企及的了。

我和他并肩在原野上漫步，后面的侍卫们远远地跟随着，不敢打搅我们的兴致。耳旁渐渐能听到小溪淙淙的流淌声，我很是喜悦，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乍一听来，还真的备觉亲切。

我缓步走近小溪，停下了脚步，顺手从旁边随风飘荡的垂柳枝上撷下一片嫩叶，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多尔衮轻轻地跟了过来，在我旁边停住，我们两人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我侧脸看了看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水面的他，禁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无非是那些繁琐的政事，还有一些要处理的公务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舒了口气，“好了，我现在不去想那些枯燥烦闷的问题了，既然陪你出来玩，自然要畅快轻松一些。”

“就是啊，何必把自己弄得那般辛苦，其实人生还是有许多乐趣的，比如眼前的春花秋月，鸟语花香，我们又岂能因为一些烦恼的事情而忘记了眼前的快乐，让这良辰美景虚没呢？”

“你说的没错，只可惜眼下没有古道长亭，香茗美酒，你我二人不能尽欢了，实在有点遗憾。”

“哈哈，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文采风流，出口成章的诗人文豪啊，给你一壶酒你就能写出锦绣诗篇来？”我揶揄道。

“诗词歌赋我倒是写不出来，不过背诵他们的千古名句还是勉强可以的，如果你要想见识和交流这些东西的话，倒可以微服下江南，跑到秦淮河畔，扬子江上去，那里有大把的风流才子，正称了你的心愿，说不定才子佳人一相遇，不知道从此又生出多少千古佳话来，我这个粗人恐怕只有眼馋流涎的份了。”他故意戏弄着我。

“切，你以为我喜欢听你诗词朗诵啊，难道我不会吗？一点诚意都没有。”说实话，我们之前一番淋漓畅快的“春风得意马蹄疾”，要是现在他再能吟出几句原创诗词来，那该有多么的浪漫啊！可惜他也不是万能的全才，我哪能指望着他是像后来的纳兰性德一样文采风流，诗词锦绣的才子吗？

不过想到纳兰性德那位翩翩佳公子来，我突然间想起他是阿济格的女婿纳兰明珠的儿子，这么算来的话，阿济格是纳兰性德的外祖父，那么多尔衮自然就是纳兰性德的外叔祖了，难道连一点基因遗传都没有吗？想想也对，阿济格那粗犷武夫的性格可一点也没有遗传下去，那么难道后人中出了词人，多尔衮就能是个才子吗？简直是荒唐逻辑。

我停止了自己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开始寻找话题，先是摇头晃脑的用一句名句开头，以显示我的“博学多才”，“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方能没马蹄。今日这一番畅快的策马奔驰，方才体会到这般乐趣，远比去和那些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书生们谈论诗词强多了，”我回头看了看远处由侍卫牵着的那匹自己的座骑，问道：“奇怪，按理说我刚骑这马，它已经闹闹脾气，耍耍性子才对，可是为何它居然这般温顺？难道是你把它调教驯服了？”

“呵呵，这你就见识浅薄了吧？难道你没看出来这马是骟过的了吗？”多尔衮说着用眼神示意我去看那马的胯下，我刚一去看，突然间意识到了是他在戏弄我，故意让我难堪，这才嗔怪道：“你，算你厉害，我怕了不行吗？”说到这里我不禁脸上发烫，叫我在众目睽睽下去打量雄性动物的那个敏感部位，真是脸皮丢净，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的话真的要找地缝钻进去了。

多尔衮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我：“恐怕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公嘛要被骟掉吧，告诉你吧，这公马到了发情的时候，可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到处寻觅母马做媳妇，要是上了战场的话，一遇到敌方的母马，这就直接冲过去和它亲昵那个……那马背上的人岂不是变成刺猬了？哈哈哈……”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目光似乎更加赤裸裸了。

我忽然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打量着我身上的敏感部位，想到这里，就越发羞涩和窘迫，他公然地将话题引向那个“色情”方面，明显是不怀好意，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我身上的“山水之间也”，还有这么多的侍卫在场，不可能听不到他这么大的声音，说不定正在暗地里偷偷地嘲笑着我的拘束，也许还以为我和多尔衮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还摆架子，真是笑死人了。

我顿时又羞又恼，气不打一处来，多尔衮这明明就是故意让我难堪嘛，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你自己去找肯理你的‘母马’去吧！少来骚扰我。”接着一转身，“气呼呼”地走了，身后还传来了他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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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风流韵事

车轮滚滚，马蹄粼粼，阳春四月的日头刚刚升起在东方，青翠嫩草间的露水还没有褪尽，这支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就已经出了盛京城的正门，旗帜鲜明，威仪赫赫，无不显示着眼下这支汇集着无数满洲精英和勇士的队伍的夺目光辉，正是如日中天，与日齐辉。

满洲人每年春秋的几次大规模的行猎，无疑是他们最为重视的娱乐活动，对于嗜好征服和杀戮的这个游猎民族来说，在春光明媚，万物蓬勃时节，骑烈马，挽强弓，射天狼，的确可以令人血液***，兴奋非凡，而眼下，正是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次“春狩”。

由于这次是皇太极亲自出马，所以规格分外隆重，在京的几乎所有满洲贵族，皇亲贵戚，各旗都统悉数参加，连我们这些家眷贵妇都随同出行，队伍迤逦数里，简直是一次大规模的出征，不过这支大军中，光猎犬和猎鹰都几乎不计其数，我坐在宽大的马车中，掀开窗帘看了看，不由苦笑一声：“看来这又是一次大规模的野生动物大屠杀了，不知道又有多少野兽飞禽要倒霉成为这帮如狼似虎的八旗勇士们的猎物和盘中餐了。”

不过好在这支游猎民族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两代经营下，已经从杀猎物转为杀人了，他们不再需要靠捕杀猎物而生存，抢掠和杀人更能激起他们的狂热激情，所以风水轮流转，动物侥幸了，百姓倒霉了，大自然的规则就是如此具有讽刺意味。

虽然我们这些亲眷们绝大多数都是蒙古草原上来的英姿飒爽的女人，个个都会骑马，可是眼下大清逐渐向汉人学习，也开始注意规矩和礼仪，女人们也不便像以前一样抛头露面了，尽管这次狩猎是破例，但总不能让他们这些满洲贵族的女人们公然暴露在市井街头和官道上，让那些“卑微粗鄙”的百姓们暗地里评头论足，窃窃私语地鉴赏吧？那真的是绝大的侮辱，满洲男人的高傲和目空一切注定了我们只能坐在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在众多侍卫的严密护送下颠簸晃悠，实在是无聊至极。

摇摇晃晃地颠簸了约两个时辰，终于到达了此次狩猎的目的地，当然不是后来闻名于世的什么“木兰围场”，这时离入关还远着呢，我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地方，估计是辽西的某处深山密林吧，为了这次皇家狩猎，不知道出动了多少人马兵丁，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愣是人为地制造出了一座庞大的“森林公园”来，以供这些贵人的消遣时保持绝对安全，不会混入或者潜伏一些“武装叛乱分子”或者刺客，这安全工作想必不会轻松。

队伍陆续开进“公园”，最后在一个开阔地停了下来，男人们纷纷下马，女人们也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这里早已扎好了明黄色的帷帐，恭候皇上驾临。等我跳下车时，大家已经基本到齐，准备就绪，整装待发。

尽管在胭脂女人堆里，但我仍然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博来了自皇太极以下的所有满洲贵族们的目光，我这才注意到我今天居然是如此艳丽而夺目，由于改换了紧身猎装，头戴圆冠，足蹬软靴，一条绣带束腰，宛如细弱杨柳，春装单薄，格外曲线玲珑，同时又英姿勃勃。虽然不施任何脂粉，没有一点珠钗环绕，但身材高挑妙曼的我却免不了显得一枝独秀，亭亭玉立，比起这些蒙古和满洲女人们，我姣好温婉的外形和温柔甜美的青春气息无疑更胜一筹。

在众多男人充满惊艳和暧昧的目光注视下，皇太极在哲哲的陪伴下，由一大帮亲王贝勒们簇拥着，面带微笑，缓步向我这边走来，在离我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转头对陪同在身边的多尔衮笑道：“多尔衮啊，你把这位朝鲜公主娶进府里，就一直藏着掖着，不敢让她抛头露面，不知道你每天回到府里，是不是都泡在她的香闺里练习画眉啊？”这皇太极看来对汉人的文化还多少有点了解，连“张敞画眉”的典故都知道，真是令我意外。

“哪里哪里，臣弟是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画眉’的乐趣啊，皇上说笑了，”接着多尔衮有意无意地用目光在我的身上巡视一圈，不知是对我说，还是说给大家听：“只怕是我不解风情，冷落了熙贞才对。”

“哈哈哈……”众人大声哄笑起来，我悄悄地看了个遍，这规模还真是齐整：代善，济尔哈朗，阿巴泰，阿济格，岳托，杜度，豪格……看到豪格的时候，他显然也一直在注视着我，眼光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戏虐和色迷迷的暧昧，好像是在故意地挑衅我一样，我从多尔衮那里得知，这豪格从朝鲜回来之后就因为在朝鲜时屡犯军规，纵容部下抢掠，强行买卖人口，不但让朝鲜百姓怨声载道，还私下底纳了收掠来的朝鲜美女为妾，因此被几乎气歪鼻子的父皇皇太极下旨罚银五千两，剥夺五个牛录，还由亲王降为了郡王，以儆效尤。

哈哈，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得意，看来当初我在元宵节的军营宴中夸大其词，“引诱”他去大肆收罗美女，还真的收到了一点效果，要知道皇太极曾经规定，从满洲王公贝勒起下至普通士兵，不经通报，私纳朝鲜女子者一律严惩，这豪格正好不知天高地厚地撞到了枪口上，也活该他倒霉！

正当这位肃“郡”王正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眼睛占我便宜，大饱眼福的时候，皇太极和多尔衮他们丝毫没有觉察，反倒是我们这个女人堆里有人沉不住气了，我感觉到一个异样和尖锐的目光似乎直穿透了我的身体，但它的目的所在是正在冲我大抛色眼的豪格，我心下一个诧异，悄悄地侧脸去看，只见我右后方的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风姿绰约，柳眉凤目，面容姣好，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正狠狠地盯着豪格看，那眼神似乎是“你再敢对别的女人动歪脑筋，看我回去不给你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不会吧，难道这女人就是豪格的福晋？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豪格的福晋，想必这位就是？看年龄也算相当，那种凌厉逼人的气势倒也像个大老婆的架势，果然，刚才还色迷迷肆无忌惮的豪格刚一接触到这女人怒目而视的眼光，立刻眼睛里的气焰收敛了许多，莫非风流好色的豪格也患有“妻管严”病症？真是好笑得可以。

等我再次回头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人正是多铎，他此时也注意到我的目光，于是歪着头冲我一笑，接着又恢复了平时那种邪邪的装酷似的神态，眉眼中带着懒散和漫不经心，丝毫不像其他那些兄弟子侄们一样对我投来惊艳和欣赏的目光，反而像阅尽春色，百花丛中懒回顾的一脸傲然清高之色，似乎根本无视我我美貌。

我也带有嘲讽色彩的眼神望着他，心里在想：你以为你的品味有多高吗？你那个专宠的小妾我也见识过了，无疑也只是个庸脂俗粉罢了，连我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

又想起了历史上的多铎后来居然在入关前夕的紧张备战阶段，“谋夺大学士范文程之妻”，也就是想抢当时已经年届半百的范大学士的老婆，估计那女人起码比他大十几岁，难道他是缺乏母爱？这个结果就是被闻讯之后怒不可遏的那个摄政王哥哥下令严厉处罚，“通报批评”，罚了一大笔银子，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这家伙后来在下扬州入南京之时又死不悔改，居然又公然破了满人不得娶汉女为妻的例，将已经三十五岁的寡妇刘三秀娶进门做福晋，实在是荒唐到家。

把他的“风流韵事”一番暗地里的嘲弄后，我突然怀疑:他难道真的不是刘郁吗？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从各个细节中推断，他可能确实不是刘郁，因为从众多方面他的表现和嗜好来看，他根本不像刘郁，况且怎么解释刘郁会讲满语呢？我眼下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里越来越失落了，经过之前一个月的潮起潮落，我的情绪也冷静了许多，这才意识到那次盲目地给他写信是多么的不智，他究竟看到了没有？如果看到了的话为什么眼下看到我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如果要是没有看到，所谓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是他那个小妾编出来的谎言的话，他又为何会在同一时间去城隍庙呢？

我又转念想来：如果他是刘郁的话，为何智慧精明如多尔衮那般人物都看不出任何破绽？而如果他不是刘郁的话，那又怎么解释他居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虽然和多尔衮住得不远却没有来过一趟，既然他经常出去吃喝玩乐，那么为何连到多尔衮的府上来坐坐都不肯？要知道历史上的多铎和他这个哥哥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啊！

想到头发晕，都找不到明确的答案，而且眼下根本无法从多铎的脸上读出任何我感兴趣或者有价值的东西，看来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尽量要和他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以防多尔衮怀疑我和他真的有什么猫腻了，所以首要就是避嫌。

皇太极今天不但带了哲哲，而且连庄妃也来了，很快，我就在皇太极身后发现了她的身影，她也注意到了我，冲我微微一笑，她今天是一身蒙古风格的服饰，我发现这种打扮比她的旗装要好看一些，所以今日她也显得格外神秀清爽，别有一番风姿，正在我们对看时，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皇太极居然携住了大玉儿的右手，然后招呼大家各就各位，各自领着各自的媳妇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因为接下来是一番节目，先是看勇士们的布库比赛，然后是比试箭术，这是正式射猎之前的前奏曲，算是个热身赛。

我看着皇太极居然对大玉儿如此亲昵，公然在臣下面前携着手一直走到台上的御桌前，然后随后赶上的哲哲坐在左侧，大玉儿接着在皇太极的右侧落座。

这一切自然悉数落在了多尔衮的眼中，奇怪的是，他看了一会儿，但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眼神里满是沉静和漠然，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忐忑，越是摸不清他此时的想法，正在这时，他回过头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到那边去坐吧。”

我点点头，“好。”

我们在皇太极下首的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对面是代善，依次是济尔哈朗，豪格等人，我们这边以下是多铎，阿济格，岳托，我心里明白，这显然是严格的按爵位排列的了，这一点规矩是绝对不能含糊的。

大家落座后，先是皇太极讲了一些场面话，然后就开始看布库比试，场面渐渐热闹起来，大家开始看比赛的看比赛，聊天的聊天，由于正式的宴会要在行猎之后开始，到时候用射杀的猎物烧烤来下酒，好好享受一番胜利的果实，所以眼下只有一些茶点之类的吃食，供大家暂时消遣一下。

多尔衮和紧挨着他落座的多铎开始聊天，由于两人说的是满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无聊透顶，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偷眼地观察皇太极那边的动静，只见他正在一脸笑意地侧脸和右边的大玉儿说着什么，不时还引起大玉儿的掩口莞尔，她此时的模样格外温婉妩媚，奇怪，按理说历史上的皇太极好像并不怎么宠爱庄妃的，皇太极的爱几乎都倾泻在海兰珠一个人身上，而今天的情景却让我大为惊愕，皇太极今天没有带海兰珠来，肯定是因为她的肚子大起来了，现在应该有将近五个月了，不宜剧烈活动，所以自然留在关雎宫里安心养胎才对。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一亮，立刻明白了：这大玉儿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定然是看准了海兰珠身子重，不方便和皇太极行房事的机会，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巧妙手段，重新引起了皇太极的注意，尽管皇太极对海兰珠恩宠备至，极尽呵护，但是要他一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九五之尊万岁爷在爱妃怀孕的几个月内“守身如玉”，坚决不沾其他的女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生理的需求和夜晚无聊的时候，皇太极还是希望能有个女人满足他生理和心理上的需求的，所以这个头脑聪明而富于心计的女人，就在这个机会，重新爬上了皇太极的龙床。

而历史上庄妃的儿子福临，这个皇太极的第九个儿子，正是在崇德三年正月出世的，照此推算，眼下是崇德二年四月，那么这样说的话，大玉儿腹内的这个未来皇帝的种子，也许就是此时种下的，想通这些，一切疑问就烟消云散了，不过一想到大玉儿即将孕育的那个将来的顺治帝福临，我的心还是不免“咯噔”一下，一股阴云逐渐笼罩在心头。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多铎福晋开始和我嘘寒问暖起来，她先是慰问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然后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夸奖我教给她的保养皮肤的法子真是好，她依法炮制之后果然有效，最近皮肤越来越光滑了云云，看样子她似乎并不知道一个月前那一场字条风波，连发生在她府里的这件极为敏感的事件她都毫无知觉，看来她的确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头脑简单的平庸女人，也难怪她连那个小妾都斗不过，想到这里不由得为她叹息一声。

好不容易等她的啰嗦稍微有了空隙，我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豪格那边，然后悄声问：“肃王爷身边的那位就是他的大福晋吗？”

“是啊，你们还没有见过面吧，她正是肃王爷的正室元妃，对了，她是小玉儿的同胞妹妹，只比小玉儿小不到两岁，”多铎福晋无疑是个喜欢八卦无聊话题的妇人，她一脸故作神秘状：“你知道吗？这个肃王福晋，不但脾气和你家王爷的那位差不多，而且她比小玉儿脑子更灵一些，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她男人对她又敬又畏，要知道肃王爷可绝对是个风流的爷，虽然也娶了一大堆小妾，但是从来也不敢在她面前过于招摇，她一发脾气，肃王爷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跑回她房里的，这就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高明的手腕，我们还真是羡慕呢！”

哦，原来豪格还真的是个惧内的主，呵呵。我偷眼看了看斜对面的那位豪格福晋，说实话，她的相貌是这堆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们中间除了海兰珠外最漂亮的了，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她虽然生了一双妩媚的丹凤眼，但是眼角过于上挑，显得有些过于妖娆并且给人一种并非善类的感觉，不过人不可貌相，这长相也不能说明她就真的是个坏女人，但是她给我的印象却不是很好，这其中有一个不可言明的原因：我知道后来豪格被多尔衮整倒整垮幽禁起来之后，不多时就莫名其妙地死在狱中，他留下来的众多妻妾被这些满洲贵族们一一分配，而这位大福晋，也就是小玉儿的亲妹妹，就在第二年带着十几岁的儿子嫁到了多尔衮的摄政王府里做了侧福晋，要知道那时小玉儿刚刚死去不足一个月，多尔衮前脚给小玉儿发了丧，大张旗鼓地下令百官各府服缟戴孝，搞得像国母去世的哀悼规模，没想后脚就在发妻尸骨未寒的头七之内就急急忙忙地把发妻的妹妹，被自己整死的侄子的大老婆收入府中做侧福晋，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说多尔衮好色？那时这位豪格福晋已经有三十五六岁了，徐娘半老，难道还能迷住多尔衮不成？何况当时正是太后下嫁的传闻沸沸扬扬的时候，不知道多尔衮那时究竟有没有娶了大玉儿呢？难道是出于对豪格的愧疚，照顾照顾他的遗孀，连带弄个便宜儿子？史载当时这位大福晋为豪格所生的儿子已经十七八岁，算是成年分府居住了，多尔衮经常叫他到自己府中，亲手教导他骑射，何洛会劝多尔衮除掉这个仇人之子，以防他为父报仇，没想到多尔衮居然说：“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你们谁也不要妄图伤害他。”可见多尔衮对这个大福晋还是有点感情的。

晕死，莫非我的这个风流多情的丈夫真的和豪格福晋有什么暧昧关系？又是一个新的疑团产生，我想着想着，就越来越看对面的这个长相妖媚的女人不舒服，心里的疙瘩也越结越紧，一股醋意油然而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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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隐秘锋芒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狩猎才正式开始，皇太极首先设立了“比赛规格”：满洲八旗分为四组，正黄，镶黄为一组，接下来是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各三组，规定在日头偏西之时回归大本营，到时候以每一组所猎获的猎物多少为评判标准，当然如果哪一组猎到了黑熊或者老虎这类极其难得的猎物则另外加分，此时行猎共今明两天，到时候以两日总合评出胜利的一组，而对胜者的赏赐，是格外厚重而吸引人的：哪两旗获胜，将成为今年年底入关掠夺的主力中军，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立下更大的功劳，得到更高的爵位，分到更多的财富，女人和奴隶，如此赏赐，怎么不让这些满洲贵族们血脉***？

这样一来，多尔衮和多铎这两个正白和镶白旗的旗主自然分到了一组，这次狩猎大会的“特邀嘉宾”朝鲜世子，我的“哥哥”李淏由于和我的娘家关系，自然也就带着他的一帮朝鲜侍卫加入了我所在的这个白旗组；阿济格和岳托由于同领镶红旗，所以他们就和正红旗的代善[这位德高望重的礼亲王虽然是岳托的老爸，但是由于他一贯宠爱和偏袒他的继福晋和幼子，对几个年长的儿子没有一丝人情味，所以父子之间就一直貌合神离，各行其是了]分为一组；豪格和济尔哈朗分别为正蓝，镶蓝旗主，于是成了队友；皇太极亲掌正黄镶黄两旗，由于他自己不用给自己赏赐，虽然照旧行猎，但到时候领赏的却是几个都统：索尼，鳌拜，何洛会，谭泰，这几个人后来各有一番颇有意思的风云际遇，或悲或喜，就暂且按下不提。

各个队伍整装待发，李淏正在跟两个老熟人，阿济格和岳托有说有笑地打着招呼，我和多尔衮上前去凑热闹，三个人看到我们来了，立刻停止了谈笑风生，阿济格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嘱咐道：“一会儿你和多铎行猎的时候可不要光顾争功邀赏而忽略了媳妇啊，弟媳她弱不经风的，不像我们满洲的女人身板结实，可得小心照顾着，千万别摔了碰了的，到时候大家还要笑话你不知道心疼媳妇。”

“谢十二伯关心了，熙贞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也不敢劳我家王爷费心。”我心里想着：多尔衮的这个哥哥虽然看上去是个粗莽的武夫，什么事情都大大咧咧，毫无忌惮的，可是心还是挺细的，知道关心女人的男人骨子里自然是善良的，于是我连忙感谢阿济格对我的关心。

多尔衮笑道：“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还能不疼自己的媳妇吗?不然的话还有脸见人吗？不过你也小瞧熙贞了，这段时间她跟我学习骑马射箭，那叫一个认真刻苦啊，今日正是个机会，好展示展示，叫我们这些男人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几个男人大笑起来，倒也其乐融融，这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多铎的声音：“咦，你们几个在这里磨蹭什么呀？还不准备准备，那边马上就要鸣镝开始了，难道要我们输给豪格他们吗？”

话音未落，人已经挤到了我们这边的人堆里，李淏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这个跑过来掺和凑趣的多铎，忽然间神色一变，仿佛是看到了奇怪的事情，大大地吃了一惊似的，连动作和神情都定格住了，立时僵立当场。

我和多尔衮，阿济格，岳托眼见这种情形，也不由疑惑不解，心想这李淏搞什么鬼，像他年遇故知一样。

“这……这位是？”李淏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犹疑，竟然连这几个字都讲不利索了，要知道他的汉语水平可绝对没有这么差劲。

我们几个开始大眼瞪小眼，这李淏和多铎就算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毫不相识，也不至于初一见面就如此失态吧？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多尔衮最先反应过来，他拉着多铎，向李淏介绍着：“哦，差点忘记了，你们还不认识吧？这个就是我的弟弟，豫亲王多铎了，”接着转头对多铎说道：“这位公子是熙贞的哥哥，朝鲜的王长子，世子储君李淏。”

两个人几乎同时地冲对方点点头，说着：“幸会幸会”之类的寒暄话，然而愕然和疑惑的表情仍然没有在李淏的脸上消失，反而更加浓重了，连我们这些旁观者也跟着在脑子里画起了问号。

李淏忍不住说出了他的疑惑：“在下好像来盛京之后并没有见过豫亲王吧？上次九王爷和熙贞的婚宴时，似乎豫亲王并没有去参加，可是奇怪的是，我怎么一见尊面，就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起来你我二人究竟在哪里见过面呢？”

多铎也细细地打量着李淏，似乎努力在脑子里回忆着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我好像从来没有与世子见过面吧？不知你为何觉得我很面熟呢？”

岳托也将脸转向多铎：“你们是不是在朝鲜见过面啊？不然世子见到你怎么会如此惊讶呢？”

“没有啊，”多铎摇了摇头，他显然对于李淏的表现一头雾水：“我虽然也去了朝鲜，但是不但没有和我哥哥一同去出征江华岛，而且在签署条约之后没多久就跟随皇上回盛京了，此前我一直在自己军中，并没有同朝鲜君臣及亲眷们见过面啊！”

多尔衮问道：“世子是不是认错人了，也许是有人相貌相似？但舍弟确实没能同你有过一面之缘。”

李淏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于是无奈地笑了笑，自嘲道：“王爷说的对，可能确实是我一时记忆出了差错，误将豫亲王认作他人了，实在是荒唐啊，得罪得罪！”接着拱了一下手。

“是啊，这世人数以千万，相貌有相似的也不足为奇啊……”我正说着，就听到那边的海螺吹鸣声响起，看来是催促大家赶快各就各位，准备出发行猎了。

于是几个人立即结束了闲扯，各自的侍卫们也早已将各自的坐骑牵来，然后单腿跪地，俯身充当垫脚石，大家分头上马，我有点局促，实在不忍心踩着别人的身躯上马，虽然我已经逐渐适应了古代的生活，习惯了主子的身份，但对属下和侍从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却不太感冒，尤其是碰到眼下的情形，实在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毕竟他们是堂堂七尺男儿，哪怕是个太监宦官，我都难以做到心安理得，泰然自若。

万幸多尔衮过来救场了，他的确是个聪敏异常，善于洞悉的人，我的尴尬很快就落入他的眼里，在他那双有力的臂弯的扶持下，我轻轻松松地用脚在马蹬上一踩，轻盈地落在马背上，等我坐稳了马鞍，他这才将手松了下来，还不忘嘱咐一声：“要小心啊，树林里情况和地形都很复杂，一是不要迷了路掉了队，二是注意不要被低垂的树枝或者藤蔓挂住了，在上下山坡时要注意控制住坐骑……”

“好了好了，不要再啰嗦了，讲了八百六十遍了，耳朵都快生茧子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满不在乎地说道，心想你也太小看我了，简直是想我在大家面前丢脸嘛！

那边的岳托也向李淏高声道：“你小子可不要枉费了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教习，一定要拿出点成绩来给别人看看什么叫‘名师出高徒’，可别给为师丢脸啊！”

话音一落，大家哗然大笑起来，李淏也信誓旦旦地对着他的“师傅”保证：“你放心吧，我们这边到时候猎获的飞禽走兽绝对比你们那边多！”

“哈哈哈……”几个人大笑过后，互相用眼神示意着“走着瞧吧！”，暗中较了一下劲，然后就分头拨马，各自由一大群麾下的侍卫和旗下军士们簇拥着策马离去了。

一声鸣镝，行猎正式开始，八旗四组的足有近千人的队伍立刻策马扬鞭，杀进了莽莽森林之中，很快，就各分途径，分道扬镳，逐渐淹没消失在崇山峻岭的茂密山林间，一场规模浩大的野生动物大屠杀拉开了序幕，就不知道最后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是谁了。

我们这支队伍进了森林没有多久，数十条凶猛矫健，汪汪狂吠的猎犬们就像嗅到了什么气息，直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经验丰富的猎手们都知道，忠诚的猎犬会用它们灵敏的鼻子嗅出任何野兽的气味，可以将人们引向可以获取猎物的正确方向，这可比光靠一人一马在茫茫丛林里瞎转悠，碰运气或者守株待兔要强多了。

很快，目标们的位置隐约确定了，大批侍卫们分头绕道而去，他们是去包抄合围，迂回地将猎犬寻找到的猎物们逐渐包围于一个大圈中，并且逐渐缩小范围，直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猎物们慌慌张张，漫无目的地四处奔逃，直接撞到我们这帮猎手的面前挨箭射。

随着四处杂乱的马蹄待其积落的树叶的沙沙声和蹄铁敲打山坡地面的“咚咚”声，一群被惊起的燕雀呼呼啦啦地争先恐后地飞向天空，希图逃过我们的“魔爪”，尽管我们根本不屑于将箭镞浪费在这些微不足道的飞禽身上，但成了无头苍蝇，到处乱装的鸟雀们多少还有一些倒霉的自己一头撞在树干上呜呼哀哉地丢了小命，大戏没开场，群众演员倒是先牺牲了一大堆。

“嗖”地一声箭镞划破空气的尖锐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动物的哀鸣，惨烈而揪心，但这声音在猎手耳中听来，却是格外的兴奋，因为这声音意味着一个收获，不管是大是小。我一转眼，就看到了一头麋鹿肋上插着一支白色的羽箭，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汩汩而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褐色的皮毛，倒霉的麋鹿徒劳地继续奔了几步，接着就开始蹒跚，然后无奈地摔倒在地，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如果它生在现代，应该在动物园里悠闲地晒着太阳，咀嚼着青草，当着国家保护动物，虽然没有自由，但是总比现在被人一箭射死的好。

侍卫们迅速而敏捷地冲上前去，将地上倒伏着的猎物拖上马背，然后大家齐声贺道：“恭喜豫王爷首箭得中！”

我扭头看着右前方的多铎，此时他正得意地将角弓收回，然后回头冲我们三个调皮地挤了挤眼睛：“我算是开了个头，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你放心，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很快，又有数头受惊的兽畜被从森林里赶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张开弓搭箭，就听到几声迅速而尖锐的羽箭脱弦之声，几发箭几乎同一时间精准地射入它们的皮肉骨骼之中，很快，一头鹿和一只野猪哀叫着倒下，侍卫们立即冲上去帮忙收获猎物，接着是又一次恭贺：“恭喜睿王爷！”“恭喜世子殿下！”

我先是奇怪为何这些侍卫们可以准确地分辨出是谁射中了猎物，又是射中了那只猎物，后来注意用眼睛瞄了瞄箭壶里的箭镞，又分别瞄了瞄那几头猎物身上所插的箭尾，这才发现其中的奥妙：原来每个不同的主子所用的箭秆上，都粘有一个小小的刻着名号首字或者简称的金属标牌，虽然极为小巧，但却清晰而牢固，这样才不至于弄错混淆，原来如此。

三个男人的箭术都极为精湛，精准异常，倒是我相比之下，显得相形见绌，每次都比他们慢了半拍，不过也难怪，一来是因为我技术生疏，刚通皮毛，自然无法与他们相竞，二来我平时练习的都是在固定的靶子上瞄准，而眼下不但猎物是快速移动的，自己身下还骑着行动奔跑着的马，这样一来难度增加，我就更难以瞄准了，就算锁定了猎物，还没来得及张弓射箭，那猎物一转眼就脱离了瞄准范围，只得从头再来，所以一直忙活到太阳偏西，到了集合的时间，大家纷纷撤退的时候，我才勉强射得一只狍子，比起其他三个男人的满载而归，我胸闷不已，真是没面子，看来明天要好好努力一番了。

各路狩猎大军陆续回归，清点战利品，相差无几，倒是正黄镶黄旗一组，凭着微弱的优势暂时胜出，不过也难怪，他们组里的人也多一些，毕竟是皇帝亲自统领嘛，也要做出点表率来，何况又有鳌拜那样的据传“满洲第一勇士”在内，能有这样的结果倒也不奇怪。

众人开始了一番热闹非凡的烧烤大会，随着天色渐暗，又是点燃篝火又是摔跤打布库的，忙活得要不亦乐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这些满洲的贵族和勇士们个个痛快淋漓，一醉方休。

一直到了明月西沉，夜已入更，大伙这才渐渐散去，各回各的营帐休息去了，舒缓舒缓体力，好准备明天继续卖力杀戮射猎，好赢取那诱人的奖励。

对于这一天的收获排名没有排在第一，多铎倒是嬉笑着骂了几句娘，然后吹着口哨和他手下的镶白旗部下们喝酒猜令去了，多尔衮好像对结果并不怎么在意，依然是一脸淡淡的微笑，跟着几个亲贵们一起阿谀奉承了皇太极几句，喝了几碗酒，就失踪不见人影了。

起初人声鼎沸，嘈杂热闹的，我没有注意，后来直到分头归帐就寝，我这才发现多尔衮不见了，四处寻觅一番不见他的踪影，心想可能他不知道跟哪个兄弟侄子们去喝酒聊天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归会回来了，于是我也没有太大的理会，就独自回专门为我们准备好的帐篷里休息去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似乎有些响动，睡得不是很踏实的我困乏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由于帐内的蜡烛基本熄灭，只有一盏在角落里摇曳着昏黄而微弱的光线，我隐约看见多尔衮正在背对着我宽衣解带，一股淡淡的酒气传来，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接着一阵悉悉簌簌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我再次睁开眼睛，只见他已经躺在旁边的另一个我之前特地为他铺设好的床铺上，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我正想问他之前到哪里去了，就听到他开始发出轻微了鼾声，只得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

奇怪，难道喝多了，不至于吧，他一向很会控制酒量的，轻易不会酒醉的，莫非是一日马背上的颠簸劳累，令他疲惫不堪，所以早早入睡了？但是以他这个戎马倥偬了十多年的人来说，这点疲劳算得了什么?莫非是装睡？那他是不是要隐瞒我什么，等我睡去之后再有什么动作？

我坚持了很久，也不见他有任何起床的举动，反而听到他的鼾声越来越沉，似乎睡得很是香甜，算了吧，不打扰他了，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吧。

在午夜的睡梦中，我恍惚来到了茂密的森林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仔细分辨一下，依稀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似乎正并肩坐在一起讲着什么悄悄话，但是声音很轻，我怎么努力也听不清，甚至也看不清这两人的背影究竟是谁。

正无奈地准备返回时，忽然间看到黑乎乎的草丛间缓缓地游出一条蛇来，我顿时大声惊叫起来，可惜没有任何人来帮我，之前的那一男一女也突然消失了，只有那条毒蛇冰冷地朝我游来，逐渐缠上了我的脚踝，一寸一寸，我努力想挣脱，反而越来越紧，我不禁惶恐地呼叫着……

“救命啊！救命啊！”我从噩梦中惊醒，“熙贞，熙贞，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多尔衮连忙起身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粗重地喘息着，惊魂未定，“我……我梦见蛇了，蛇，它来缠着我，好可怕……没有人来救我……”

“别胡思乱想了，是梦，又不是真的，假如真的有这么回事，别人不救我还能不救你吗？放心吧，一切都太平无事，你瞧，天都亮了。”多尔衮示意我看看帐外，果然，明媚的阳光已经照耀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对噩梦的犹疑和余悸，我跟着三个男人开始了又一天的行猎，由于之前的那个噩梦，我一直精神恍惚，总觉得有点异样的感觉，似乎要发生点什么，但是自己却丝毫摸不到头绪，就像走在九霄云端，脚底下轻飘飘的，一点也不踏实，生怕会一不小心栽下来。

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在作祟，李淏今天似乎也有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异样，尽管表面上他仍然和多尔衮兄弟们信马由缰，谈笑风生，然而我却总是疑神疑鬼，觉得他似乎也和我一样有些魂不守舍，不过却看不出他的神情和言谈有什么不对来，莫非是我疑心太重了？

我一路胡思乱想，等终于清醒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队，四面都是树木和草丛，还有些许鸟啼，但是却不见他们一干人等的踪影。

我漫无目的地寻找了许久，终于遥遥地看见了一大群人的身影，我策马赶了过去，惊喜地发现是正是多尔衮，他可能是发现我不在了，正派人私下寻找我，而自己则带领另一部份人在这里等候休憩。

我欣喜地下了马，奔了过去，“可算找到你了！真是害怕迷路，对了，”我四下环顾：“我哥哥和十五叔呢？”我这时才注意到多铎和李淏都不见踪影。

多尔衮看到我也很是喜悦，舒了口气：“你真是害我担心，我走着走着，一回头就不见你的影子了，正在着急，多铎和你哥哥就安慰我说没事的，我尽管在这里等候，他们各自带人去四下寻觅你过来，我正担心着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找来了，真是万幸啊！”

“我没有见到他们，可能是走岔了吧？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的人也丢不了，况且又是皇家猎场……”我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宽慰他，而多尔衮却不领我的情：“还说呢，你一个单身女子孤零零的，走丢了倒也不是太严重，还是可以找回来的，可以万一这里有个豺狼野兽的，你怎么抵御得了？……”

我摇摇头，苦笑着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下，却忽然间发觉多尔衮背后茂密的丛林深处，大约有十余米的地方，隐约有什么不对，再仔细一看，顿时心里大吃一惊：只见一只箭头隐约露了出来，方向正对着我们这边，尽管茂密的灌木草丛隐藏住了那张弓和隐秘的偷袭者，但这难以觉察，却足以给毫无防范的人以致命一击的锋芒却被我悉数捕捉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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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塞翁失马

我突然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冷得让我从心底里一直凉到脊梁，奇怪的是，我的心在战栗颤抖，然而身体的表面上却没哟任何反应，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想动一下都不能，真正的力不从心。

然而时间在这一刻起开始紧迫异常，哪怕是几秒钟的耽误也会酿成始料不及的结局，这一刻，我突然间想起了昨晚噩梦中的那条隐蔽在黑暗丛林间的毒蛇，眼下那支箭对准着我的丈夫，我最心爱的男人，就像毒蛇的眼睛正闪烁着吞噬的光芒，冷冷地盯着毫不知情的猎物一样。

这一切的感觉和思维都是在电石火花之间，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已经不容我去判断究竟谁是偷袭者，刺客的主使人，甚至连这箭究竟是想要我们其中哪一个人的命，但我丝毫没有犹豫，身体开始有了动作，我并没有像正常人的反应一样，大声惊叫，或者猛地将懵然不觉的多尔衮一把推开，甚至直接冲上去帮他挡住这一难防的冷箭。

我突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后仰头目视着他，用很自然很随意的动作轻轻地将他的身体扳转过来，尽管这动作很轻，但却迅速敏捷，转眼间，我和多尔衮调换了身位，这次变成了我背对着那即将离弦的冷箭所在的方向，此时，那种冰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似乎已经在尖锐地刺着我的脊梁，但我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异常变化，甚至在这一刻，笑容如同天山上盛开的雪莲，在我脸上绽放开来，因为这笑容，也许只能在我脸上持续短短数秒，也许那背后的一箭真的离弦射来，到那时，这笑容也许真的像在冰雪中绽放的雪莲同样在冰雪中枯萎飘零，零落成尘碾作泥。

我头一次在面对着死亡如此临近而紧迫的威胁下，还能笑得如此自然，像陶醉在春风里的痴情女子正在满心欢喜地将她的爱恋停留在她最心爱的男人的眉目之间，将誓言凝固在恋人的唇齿之间一般，虽然这时间短得只有数秒，然而在我感觉，却宛如过了一个世纪。

在多年以后，每当我独自对着十五的圆月之时，经常在默默地问着自己的心：那一瞬间，你是否真的无怨无悔，难道那一瞬间，你对他的爱，真的不掺杂一丝杂念？

多尔衮本应是清醒缜密，极具警惕性的人，但是此刻的他却因为对我突然而亲昵地举动而讶异，即使他已然可以用他敏锐的目光注意到此时对面丛林中隐秘的冷箭，但他的注意力被我目光中洋溢着爱意的奇异光芒所吸引，他面对着我如此纯净而烂漫的笑容，也不由得愣住了，不过，很快他眼中的诧异就被爱慕和动情所取代，他用明若池水的眸子注视着我，里面荡漾着微微的波澜，紧接着，他缓缓伸出手来，环住了我的后腰，然后越来越紧，直到将我揽住怀中。

他轻声道：“熙贞……”

我的笑容如同眼下的春光一样盎然，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嘘……不要说话，让我好好地体味一下被你拥抱着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继续慰然而温柔地拥着我，轻轻地用手在我的后背上摩挲着，我感觉到了其所未有的温暖，这温暖足以帮我驱走任何冰冷和严寒，让我踏实而安全，连背后的恐惧都渐渐消除了。

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因为从我和多尔衮调转身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秒钟，假如后面的那个偷袭者当时真的已经准备松弦射出那支冷箭的话，被我突然间一挡，就算收手不及，也应该一箭射在我的背上了，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微微的春风温柔地拂过，带起树叶和草丛的沙沙响声，但任何其他的声音都没有，令人心悸的弦声始终没有响起。

我终于赌赢了，我知道背后的那人是谁了，尽管没有十足的肯定，但是起码现在多尔衮是暂时没有危险了，因为那偷袭者万万没有料到我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抵御着他的箭芒，假如这个偷袭者是他的话，定然在为我此时的举动而黯然神伤，可能现在已经悄然地收起弓箭，悄无声息地遁去了；如果这个偷袭者另有其人的话，眼见在一瞬间丧失了可以将多尔衮一箭致命的最佳机会，那么他绝对不会愚蠢到先将成为障碍的我射倒，然后再搭箭重新发起对多尔衮的袭击。

那样一来的话，他不但绝难成功，而且连能逃出性命去都成了问题，因为他要暗杀的是一个弓马娴熟，身法精湛，敏捷异常的人物，这个绝非等闲之辈的人岂能在已经发现他的情况下还反应不过来呢？多尔衮只要稍微一闪身躲过，这周围足有五六十人的训练有素的精锐侍卫们肯定会一拥而上，将多尔衮严密保护起来，同时分兵过来搜捕，那么这个偷袭者定然在劫难逃。

在确定了已经化险为夷了之后，我忽然觉得全身心的放松，松弛到几乎瘫软在多尔衮温暖的怀抱里，但这微微的异常看在暂时沉醉在爱河之中而警惕性降低的多尔衮看来，我是同样因为甜蜜和欣喜而陶醉，所以才表现得如此柔弱和依赖。

我们久久地相拥在一起，连周围的侍卫们都悄悄地退出一小段距离，低下头来不敢直接不识趣地目视着我们，这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和多尔衮连忙分开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多铎正带着一队人马向这边赶来，远远地看到我们，他的声音中充满喜悦：“哥，怎么样？我说嫂子自己会找回来的吧？你还真是瞎操心，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说话间，他已经策马从我们身边擦过，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多尔衮高声问道：“你小子怎么急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好猎物？”

“是啊，我们刚才正好赶出了一头黑熊，它正向那边逃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追赶？看看究竟谁能中得这个彩头！”话音犹然在耳，多铎纵马的身影已然不见了，宛如一阵疾风掠过，后面的随从们也跟着迅速地策马奔驰而过。

等我再看多尔衮时，他已经一个翻身，敏捷而轻盈地落在了马鞍上，冲我一笑：“你等着，等我猎回黑熊来给你看！今年春狩的胜利者看来非我白旗莫属了！”接着一扬马鞭，就像一团旋风似的消失无踪了，大群的侍卫们也急忙上马跟随而去，只剩下大约十几个人保护我的安全。

我略一思考，也翻身上马，一旁的侍卫们见状亦准备跟随我前去，我转头吩咐道：“你们就不必随同了，我这就去赶上王爷他们一行，人已经足够多了，你们就在这里看守猎物吧，不然带着这么多猎物也不方便行动。”

此时地上已经堆积了一大堆各种猎物，确实很难让这十几个侍卫们带着行动了，于是他们齐声道：“喳！”

我一扬鞭，策马冲多尔衮他们消失的方向赶去了，把这些侍卫统统留在原地看守。而实际上我纵马驰骋了一阵，等到离他们很远了，已经不可能听到声响了的时候，翻身下了马，然后看看四处无人，悄悄地牵着马向来时的方向返回，但这次我的悄无声息的，步履缓慢，一路东张西望，终于，在走出大概百米的地方，我停住了，因为一旁的丛林中缓步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李淏。

我用目光瞄了瞄他手中的那张硬弓，还有他腰里别着的箭壶，终于肯定了我的判断：按理说箭壶应该挂在马鞍旁，既不会因为别在身上影响行动，又可以方便地伸手取到箭，而眼下李淏奇怪地将箭壶别在腰间，说明他是舍马不行，而眼下又是他一个人，联想起来他之前的借口寻找我而不见踪影，还有今天我一直觉得他有些不对的第六感，看来那个偷袭者确实是他无疑了。

“我没有猜错，看来躲在草丛中想一箭射死多尔衮的人的确是你。”我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会这么肯定呢？”李淏凄然一笑，满是落寞，看来他也不想在心知肚明的我面前再掩饰什么了。

我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的箭壶，面带冰凉的笑意，讽刺道：“你倒也不傻，还没忘记把箭尾的标记去掉，看来你尽管已经被仇恨和妒火冲昏了头脑，但你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呵，”他自嘲道：“你认为我还有理智吗？”

“剩下很可怜的一点点，就是因为你没有狂躁到把我也一箭射死，你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哪怕你和我们二人同归于尽，所幸，你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想起了你的国家，还有你的生命，比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感情更重要？”

李淏没有回答，默默地望着手中的硬弓，似乎在为没有成功而沮丧，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道：“你怎么把我的心思摸得如此清楚，又能猜到是我呢？”

我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那天在王府的后院里的靶场，李淏那不易令人觉察的眼神中的妒火和仇恨，我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觉得你的表现很反常，因为你失去了我以后，居然可以把伤痛忘记得那样快，快到让我无法相信，所以产生了怀疑，加之你和多尔衮本来的关系那么好，他居然会横刀夺爱，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尤其是你亲眼看到我们之间的亲昵，就越发动了报复他的心思，所以我才料到那偷袭者很有可能是你，所以才用身体挡住多尔衮，”我说到这里，看了看李淏沉默的脸庞，继续道：“我在下一盘赌注，用自己的身体和性命，我在赌你对我还有情分的存在，你甚至依然爱我无法自拔，所以你不忍心将我一箭射死，你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虽然你看着我不顾一切保护你的情敌和仇人的时候，心里的怒火是多么难以压抑，不过令我庆幸和欣慰的是，你最终还是压抑住了，证明你不是一个完全丧失理智的人。”

“恭喜你，你赌赢了，我确实不能做到铁石心肠，如果连你都失去了，那么我杀死多尔衮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熙贞，”他的眼神里充溢着深深的伤痛和失落，“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居然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命时，我真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败，败得一蹋涂地，你真傻，万一那个偷袭者不是我，又或者我一时反应不及，真的一箭离弦的话，那你不是……”

我默默地看着脚下枯黄的树叶，它是去岁落下的，已经些许腐烂，绿油油的青草冒出头来，在它的缝隙中生机勃勃地生长着，“也许生命真的很可贵，很值得人去珍惜，但是人是感情动物，有时候确实可以傻到放弃一切，即使不一定能得到应得的报酬，但是也义无反顾。”

“那你现在平静下来想想，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李淏不甘心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现在的我确实难以找到正确的答案，我真的可以为了我心爱的男人牺牲而无怨无悔吗？这值得吗？

也许多尔衮事后会伤心难过一段时间，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他终究是个理智而冷静的男人，一个未来的优秀政治家岂会长久地沉浸在对一个女人的哀悼中而沉沦下去，我最终会化作青草下的一抷黄土，也许会有野花在墓前摇曳，但他还是那个威仪赫赫，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享受着万丈荣光，也许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偶尔会出现我这个在他生命中昙花一现的美丽女子。

我的犹豫重新点燃了李淏眼中希望的火光：“熙贞，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你根本不值得为这样一个男人牺牲，我告诉你吧，为何我坚定了要把你夺回来的信心，今日终于决定动手的缘故。”

“为什么？”我很有兴趣知道。

“因为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真的大大地吃了一惊，真是没想到，”他似乎在回忆这昨晚的那一幕：“在篝火狂欢的饮宴中，我因为不胜酒力，就独自一人走开了，想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清醒清醒，我一直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看不到火光，听不清谈笑声的密林中，躺在草地上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却听到了有两个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们没有发现我正躺在不远地方，就停下来开始说话，极为隐秘和谨慎，并且还时不时警惕地看看四周，你知道他们是谁？”

“是谁？”我突然间想起了昨晚多尔衮的失踪和午夜的悄然归来，还有假寐，并且李淏讲述的情景几乎和我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不会也是一男一女吧？那女人会不会是……

李淏略为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他们的名字：“那是一男一女，女的居然是皇太极的庄妃！白天我在宴席上看到过的，绝对不会有错，而那男人，就是你的丈夫，我的至交多尔衮！”

他停了下来，看看我的反应，而我心中苦笑：看来我猜测得没错，多尔衮昨夜确实有猫腻，而这绝密的绯闻的女主角是大玉儿，我倒没有太大的奇怪。震惊谈不上，唯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和落寞，我呆呆地站立在原地，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你的男人和那个庄妃看样子十分亲昵，看来两个人是老情人了，特地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跑到密林里幽会，不然的话他们的机会太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说了很多话，语气很亲密，但是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因为他们用的是蒙古语……”

我怔怔地听着，也许李淏说出他和大玉儿有什么拥抱或者缠绵的举动，我也不会稀奇，因为此时的我受到的打击已经太多了，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我和多尔衮短短数月的感情怎么能比得上他和大玉儿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不过李淏并没有讲两个人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有发生呢？“大概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他们起身走了，临走时，那个庄妃还交给多尔衮一件什么东西，我没有看清，只看到多尔衮把那东西藏到了袖中，接着两个人就离去了。”

什么东西？无非是定情信物或者什么给多尔衮的小小可供思念回味之物了，本应该妒火升腾的我，此时却哀伤大于嫉妒，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只觉得心里无比沉重，又像上百只蚂蚁同时噬咬着我敏感而脆弱的心脏一样，脑子里嗡鸣着：也许我真的不值得为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牺牲，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看着失魂落魄的我，李淏伸出手来，神色激动地摇晃着我：“你醒醒吧，他根本就是个花心滥情的人，他可以不顾朋友之义，又可以抛却夫妻之情，他辜负了你的爱慕，根本配不上你为他的牺牲和付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难道还要继续欺骗自己，继续沉湎下去吗？

跟我走吧，我们也不要再去顾什么国家民族，君臣父子的大义，我们已经承担不了这么沉重的担子了，我们可以躲到中原去，又或者飘洋过海，浪迹天涯，而且有足够的金银开销，不必担心今后的日子会有丝毫的困窘，我们会一直开开心心的，那样该有多好？熙贞，你说话啊？答应我吧！”

我不知道是否是着了魔，拼命地摇着头，“不，我不会跟你走的，不管多尔衮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还是他的妻子，我不能背叛他，你还是走吧！”

“熙贞！”李淏用最后的企求看着我，或者说是乞求。

我一把推开了他，语气坚决道：“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李淏的神色变得惨然，他冷冷地笑着，然后突然俯身，从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整个人像疯魔了一样，眼睛发红，“好，你好……”他的语调都有点变调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用他的血来偿还他欠你的东西……”

我拼命地拉着他：“你不要命了?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到时候人没杀成，你倒丢了性命，还有朝鲜……”

“没关系，反正我得不到你的爱，活着也没有意思，就让我和他同归于尽吧！”李淏极力想摆脱我的纠缠。

“不，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他死……”正激烈纠缠间，他手里的匕首那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我的手指，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哼叫了一声，捂住了那只受伤流血的中指。

李淏的挣扎陡然停止了，他惊恐地望着我手指上渗出的鲜血，喃喃道：“你的手指割破了？”

“没什么，一道小口子。”我正想继续劝说李淏时，他的神色开始剧变，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匕首，那匕首上有剧毒，我一早准备好要杀死多尔衮的，所以特地喂上的……”

不会吧，这么狠心啊？我一时也懵了，看着伤口，这可怎么办？

“不行，我要替你把伤口里的毒液吸出来，不然的话你很快就会毒发身亡的，这毒太厉害了……”李淏一把捉住了我的手，低头想要替我吸玧伤口。

不行，这样的话，万一他也中了毒怎么办？我不能再连累一个人了，我拼命挣扎着缩着手：“不，不行！”

眼见李淏的嘴唇已然接近我手指上的伤口，正惶急间，我突然看见他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初在朝鲜景福宫他的书房外所遇见的那个侍卫，哦，想起来了，他叫做崔明哲，我还特地问过他的。

只见崔明哲渐渐靠近毫不知情的李淏，然后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于是也用目光示意了他一下，他会意点头，然后猛地从背后一掌劈在李淏的后脑与脖颈之间。

这一招果然有效，李淏闷哼一声，就身子瘫软了，崔明哲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殿下扶在怀中。

“公主，您没事吧？还是小人帮你把毒吸出来吧。”他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你赶快把殿下扶走，尽量把一切痕迹遮盖住，不要让任何人发觉什么苗头，这可关系到我们朝鲜的安危啊！”我紧急地嘱咐道，然后不等他再说话，就疾步跑到马前，翻身上马，崔明哲一时来不及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策马远去了。

我头也不回地纵马疾行了一段时间，估计已经远离他们了，这才勒住马，翻身滚下，这时低头一看，手指上的伤口已然开始向外流黑色的液体了，我知道事情不妙，于是急忙用力地吸玧了数口，看着颜色有点变淡，不放心地又吸了好几次，这才感觉差不多了，只觉得嘴巴里腥涩异常，看来这毒素不清，我连忙重重将口中的唾液吐在地上，直到口里干涸，没有一点水分可以吐，方才罢休。

这时我开始感觉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接着是全身剧烈的疼痛，一阵阵痉挛抽搐，看来还是中毒了，不行，我要赶快找到人来救我，于是我勉强支撑着想爬上马背。

不过这已经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在剧烈的疼痛中，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冒出，我甚至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感觉到生命的气息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抽离我的身体，渐渐流失不见，最后，我粗重地喘息着，艰难地扶着马身站立了一会儿，就渐渐地滑落下去，一寸，一寸，直到俯倒在草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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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吉凶未卜

正所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以为我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下总归算是蹦跶完了，该是挂掉翘辫子一命呜呼了吧？可是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老天爷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似乎他老人家一时来了兴趣，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着我，想必是觉得我的悲惨还不够，这不，明明已经中了剧毒的我居然又一次悠悠地醒转过来，这一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到帐内的地面上跪了一地太医，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就知道我没有到什么阴曹地府，又死乞白赖地回来了，命也够硬的了。

耳旁听到皇太极的声音，他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着这帮倒霉的太医们：“你们不是平时都自称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扁鹊再生’的吗？现在怎么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也亏你们平时享用着朝廷的俸禄，等用到你们的时候就个个成了废材，说话呀？有什么解毒的办法？”

太医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连叩头：“是小人们无能，请皇上赐罪！请皇上赐罪！……”

我心中越发好笑：这皇太极也真有意思，听他这口气和紧张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这里的不是他的弟媳，而是他最心爱的宠妃一样，想必是多尔衮也在场，他这定然是演戏给多尔衮这个心腹重臣，中流砥柱看的，我才不相信皇太极回味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亲王侧福晋二队无计可施的太医们大动肝火的，我又不是他的海兰珠，他还不是为了笼络多尔衮，不看僧面看佛面？呵呵。

我正想笑，不料全身的痛楚却像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动物们一样开始活跃起来，一阵阵的抽痛，从各个神经末梢一直沿着脊椎神经到达大脑的中枢神经，尖锐地刺激着，痛苦异常，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来，立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接着很快听到几个不同的声音在惊喜地呼唤着我，我来不及一一分辨，就见到了几张面孔在我面前晃动：皇太极，哲哲，大玉儿，还有多尔衮，看到多尔衮的脸时，我突然间百感交集，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眸和一脸焦急关切的神色，我心中不禁苦笑：我到底应该爱他呢？还是恨他呢？

哲哲首先俯身察看着我的情形，我的视觉越来越清晰，只见到她平日里一向雍容平和的脸此时却变得焦急异常，虽然看到我醒来了，不过仍然掩饰不了她的忧心忡忡，“熙贞，你总算醒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啊，现在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还是有点痛……我是不是中毒了？”我虽然明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仍然故意装出一副懵然不知，一头雾水的模样，接着转脸看皇太极，大玉儿，多尔衮，虽然三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欣喜和忧心，但前两者必然有虚伪和表演的成分在内，而不是那么单纯，唯独多尔衮的眼中，疼惜和关怀却显得那般真诚和坦荡，就如上次我被误诊为天花那一次，当时他也是用这种眼神注视着我，不过眼下虽然我看得出他的激动和迫切，但是他将这种情绪压抑住了，因为他的皇上在这里，一个做臣子的要懂得无时无刻在皇上面前不能“失仪”，即使心中有万重波涛在起伏激荡，却不能在表面上那样明显，也不能有丝毫的释放。

如果皇太极不在，他定然会第一个冲上来摸着我的脸，对我体贴备至，而眼下他却不可以这样做，不但因为皇太极，还因为大玉儿，想起李淏之前曾经对我讲述的那篝火之夜，密林之中，这对青梅竹马的老情人是如何亲密相依，窃窃私语的，还有什么“定情信物”，估计是“还君明珠”之类的，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但我丝毫不会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因为我对他们这一对隐秘情人的情史实在是心中有数，所以虽然有些恼恨，但是并不意外。

想到这些我就是一阵疲惫，爱情这东西就是让人享受过轻松惬意之后不得不承受的沉重的担子，还有责任和义务，我虽然对于自己的丈夫问心无愧，但是我成为他妻子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履行过一次做妻子的责任，那么我就是一个不够格的妻子了，所以我还能再强求他做到更多吗？

多尔衮虽然保持着沉稳的态度和姿势，但是他悄悄地用眼神安慰抚贴着我，意思是“没事，你男人我在这里守护着你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虽然心里怅然叹息，但是仍然眼含笑意，给他了一个宽慰的眼神。

哲哲神色有些沉重，她看了看皇太极一眼，最后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我：“你中了一种很奇怪的蛇毒，目前所有的太医都难以判定这究竟是哪一种，所以无法对症下药，况且……况且蛇毒本来就很难解，恐怕需要一些偏方草药之类的东西才可能有效，而太医院暂时……暂时办不到，你放心，皇上已经下令在各地遍寻可以医治此毒的人，很快就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她这是在宽慰我，实际上她的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根本没有底，否则的话方才皇太极也不至于对着太医们大发雷霆了。

皇太极将脸转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太医们，询问道：“你们说，按眼前的情况看，这病症在全面发作之前，大概可以支撑几天呢？”

一个太医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按理说一般人中了如此严重的蛇毒，应该很快毒发，甚至挨不过六七个时辰，可是福晋所中之毒，却不同于普通蛇毒，此毒虽然也是蛇毒，但是毒性很是奇怪，虽然发作起来同样迅速，但是一时半刻不会夺人性命，至于究竟能继续潜伏多久才能再次发作，小人们也没有把握，不过由于福晋的伤口已经吸允过，创口附近的大部分毒液已然清除，只是残留在体内的余毒，其量甚微，所以在短时间内不至于致命，但是如果没有彻底清除的药物和治疗的话，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福晋她……只能再过个两三日……”

“那就是说，如果两三日内得不到解毒之法的话，她就会毒发身亡？”皇太极的神色重新忧虑起来，他转向哲哲：“从紧急召令下去，到有人应诏赶来医治，最快也要两三天吧，除非……”

“除非这懂得解毒之术的医士就在这附近或者盛京城中。”哲哲把他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多尔衮突然站了出来，面向皇太极，单膝跪地，神色郑重地请求道：“臣弟请示皇上，可否恩准臣弟暂时中止随驾行猎，护送贱内提前返京，此处荒郊野岭，人烟稀少，连找个百姓都困难，况且名医？还是先回盛京再想办法，但愿可以峰回路转，解得此难。”

“这……”皇太极沉吟着，同时用目光询问着地上的太医们。

“秉皇上，睿亲王的想法虽然合理，但却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因为眼下福晋体内的毒液虽然暂时没有发作，但是这返京一路颠簸，万一……”一位太医不无忧虑地回答道。

“没关系，我一路抱着她尽量减少颠簸震动就好了，总比在这缺医少药的荒郊野林坐以待毙要好吧！”多尔衮的言辞突然有了些许的激动，毕竟压抑久了人的脾气也会有所急躁的，所以未免有些失态，他说完后自觉有点在皇上面前“失仪”，于是叩头道：“臣弟一时性急，言语冲撞，请皇上恕罪！”

我注意到当多尔衮说出他准备一路抱我到盛京的话时，站在一侧，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大玉儿的眼中忽然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那一定是暗藏的妒火在一瞬间不经意的流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正常，依然保持着沉默，她懂得此时她不宜插话。

皇太极伸手将地上跪着的多尔衮扶了起来，温声说道：“十四弟，你起来吧，你也没有什么不是和举止失措的地方，朕明白你的心情，朕又何尝不为弟媳的安慰而担忧呢？目前也只有如此了，你暂且护送弟媳回京，朕稍后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就会准备开拔返京，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真的有办法也未可知，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寻求名医才是首要，你这就去准备吧！”

“皇上能如此关心臣弟，记挂熙贞的安危，臣弟实在感激不尽！”多尔衮谢过之后，起身出帐去准备布置去了。

此时我感觉身上的痛楚似乎轻了些，但是方才的发热之感却越发强烈了，整个身子似乎都滚烫，连呼吸出来的气都变得炙热，看来烧得不轻，中了蛇毒之后人的最明显反映就是高热和全身剧痛痉挛，而这慢性的蛇毒虽然不至于让人很快丧命，疼痛也时缓时疾，但高热是不会退去的。

我边皱着眉头挺着，心里边恨恨地骂着那个闯祸的李淏：你这家伙也太狠了吧，居然仇恨多尔衮仇恨到这个地步，一箭射死他也就罢了，居然还搞出这样奇怪的慢性毒药来，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在恐惧和痛苦中慢慢煎熬，不知道能撑过几天，实在是心理和肉体的双重煎熬。想到这里我对那个几乎为爱痴狂的李淏，真是又怜又恨。

不过首先是我对不起他的，心里多少都有些愧疚，眼下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倒霉，与其恨他害我中毒[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后果很严重]，我倒是更为他的处境担心，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清醒冷静下来了吧？不然的话为何皇太极和多尔衮他们对此只字未提，说明他们暂时没有怀疑到李淏身上，同时也证明了，李淏应该是装得一切正常，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把该抹的痕迹抹得差不多了，该销毁的证据也销毁了，然后作出对我中毒的吃惊状。

想到这里我多少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在认清事实后多少也冷静下来了，又或者说表面上冷静下来了，这样也好，起码他意识到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是比感情更重要的，这个大男孩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成熟起来呢？眼下我既要保护他，就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吐出半句实言来，保护了他就等于保护住了朝鲜，虽然我本身是个中国人，不属于那个朝鲜王国，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准备安居乐业的朝鲜百姓们再次因为他们统治者的过失而惨遭八旗铁骑的践踏，生灵涂炭，流离失所，饱受战争的创伤和奴役之苦，否则的话，我和李淏就都是难辞其咎的千古罪人了。

果然，皇太极问起了我中毒的原因，他肯定对此感到异常的疑惑，因为从我的身上看不到任何被毒蛇咬噬过的痕迹，那我又何故会沾上蛇毒呢？又怎么解释手指上一道平直而明显的锐器割伤口呢？

我一时也找不出解释的理由，总不能说我突然间发现草丛中有一把匕首，我捡起来摸了摸，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所以被上面的毒所染，那样的话纯粹是自相矛盾，徒惹怀疑。人家问了：那你人是倒下了，那把匕首呢？怎么派人四处搜查和检查现场都一无所获呢？难道我说那匕首被野兽叼走了？简直是骗六岁小孩，智商也太低了点；如果说我中毒后曾经骑马跑开了一阵，那么人家问了：你既然发现匕首的奇怪之处，为何不把它带上好好调查研究一番，怎么可能把它丢在原地呢？再或者，人家恐怕要派大批人马来个地毯式搜查，真是为了我一句弱智的谎言而害得大家瞎忙活，浪费人力物力嘛。

“哦……让我回忆一下，”我沉吟着，努力作出回忆状：“我当时准备跟多尔衮他们去追猎那头黑熊，结果动作迟缓了一点，来不及赶上他们[肯定当时那帮留守猎物的侍卫们接受过严厉而详细的审问和询查，要在这个环节说谎是绝对不行的]，策马行了一段路，眼见四处无人，心想干脆下马等待他们猎获归来算了，再说也有点累，于是我坐在草地上休憩，随手扯起一根青草来摆弄，没想到却被那草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看到流血了，我就赶忙吸了几口，当时不知道中毒了，可是没多久就觉得头昏目眩，全身剧痛，接着就昏迷过去了。”

“那草是什么样子的？”皇太极不放心地问道。

我继续扯着谎：“呃……好像是又细又长，没有茎杆，整个是一片叶身的，颜色翠绿，直直的，非常薄，边缘有些发白，想不到那般锋利，我随便一摸，手上就被割了个口子……”

这时地上的太医们相视着点了点头，皇太极发觉到了，于是问道：“你们要说什么吗？”

“回皇上的话，福晋她所说的那种草确实是生长在毒蛇经常出没的地方，不但又密又深，而且并不起眼，也许在毒蛇爬行经过的时候，曾经把剧毒的涎水滴落下来，沾染到这种草的身上，所以才会令福晋不小心中毒。”

晕死，从来没听说过毒蛇还喜欢用草叶当牙刷刷牙，也许是我孤陋寡闻，见少识浅，那太医并没有骗人，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我无意间的谎言正好和事实吻合上了，还是太医为了显示高明而顺口瞎溜，总归对此一窍不通的皇太极暂时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想到这里我就松了一口气，暂时把李淏的事隐瞒过去了。

一放下心来，顿时疲惫和困窘就袭了上来，耳边听着皇太极严厉的督促声：“你们立刻就带人去出事的附近，把那里所有的草木统统查找一遍，只要发现那种草的话，离发现蛇窝自然也就近了，一定要寻出毒蛇，这样才能找出救治和清除蛇毒的办法，快点去吧！”

“是！”几个太医应诺后立即后退着出帐去了，我知道他们将白忙活一场，心里不禁好笑，等到皇太极和哲哲，大玉儿安慰我一番后离去，我就感觉越稍越迷糊，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再次醒来时，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全黑，感觉周围一晃一晃的，再仔细一听是马蹄声和车轮转动声，原来我已经在马车上了，眼下正在返回盛京的途中，但是尽管马车正行进在不算平坦的土路上，然而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因为我感觉此时我正躺在一个人温暖而平稳的怀抱里，不用说，这人就是多尔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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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柳暗花明

我虽然已经醒转，但是却不愿意让他知道，今夜一定看不到月亮，又或者夜幕中的浮云太过密集，以至于月亮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清辉收起，隐藏在乌云后，慵懒地入眠了，然而，月虽隐，人难眠，黑暗中虽然看不到此时的多尔衮是何种神情，他的清寂和孤傲就如同夜幕中的明月，然而眼下的他，定然也同此时的月亮一样，倦了，过度的担忧和愁苦已经让他彻底的疲惫了，然而他犹然支撑着，就像若干年后，在他人生的最后旅途中，尽管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疲惫而脆弱，然而他仍然用坚硬如磐石般的意志支撑着，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宁可站着死去，也不愿沉沦和颓废地活下去。英雄和凡人的区别，也许就在于此。

“王爷，你累了吧？”我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所以在这个安静而冷谧的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尽管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仍然在继续着，但是我的声音，还是让可能已经沉寂良久，思绪陷入混沌的多尔衮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了。

“你醒了？实在太好了，怎么连点前兆都没有，把我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欣喜，努力地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和语气回答着我的话，“不要瞎操心了，我怎么会累呢？你看我身强力壮的，足能打死一只老虎，你这点分量算什么？好好地躺着，别乱动。”

“呵呵，你就算不累，手臂定然也酸麻了吧？要不要换个姿势啊？”我尽管感觉到全身的乏力，不过还是尽力地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语气努力让他宽心，他也很识趣地跟着轻声笑着，但我知道他的心底肯定轻松不了。

“换个姿势也没什么意思，要不要换成你来抱我呢？那倒也是新鲜有趣得紧，哈哈！”

我被他逗得很开心，吃力地伸出手来，在黑暗中凭着直觉摸索到了他的鼻尖，然后轻轻地捏了一把，“你这个坏蛋，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忘逗我开心，看不出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居然也如此擅长讨女人欢心，你既然这么温柔体贴的，我又怎么好意思不让你将殷勤献到底呢？至于什么时候换成我抱你，那就等到你什么时候变成女人，我变成男人吧，否则那是妄想!”

我们嘻嘻哈哈地互相开了一阵子玩笑，仿佛眼下根本没有存在着那么令人忧愁和焦虑的严重问题，我们仍然陶醉在春风得意的惬意和舒畅之中一样，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安静下来，这时多尔衮温柔而疼惜地抚摸着我的脸庞，一直滑到我的鬓发间，痒痒的，很舒服，很惬意，我忽然问道：“你说，假如两三天之后真的没有办法解我身上的毒的话，那你会不会也会像上次一样抱着我哽咽，还趁我昏昏沉沉的，悄悄地抹了几把眼泪，呵呵，还以为我不知道，真是笑死人了，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啊？你告诉我，你从懂事起到现在，一共哭过几次？”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话题，但我的语气看似轻松，然而内容却让人心情无比沉重，他喃喃地说道：“不，熙贞，你万不可以这样想，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会过去的，就像……”

“就像暴雨过后终归会天晴，天边会出现美丽而多彩的彩虹一样，是吧？”我接口道。

“你怎么把我心里想要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了呢？看来你对我真的不是一般的了解啊。”

我苦笑一声，“可惜尽管乌云会过去，暴雨会停歇，但是娇艳的花朵会变成缤纷的落英，提前凋谢飘零，而不起眼的小草却依然会挺立在冰凉的风中，有机会欣赏彩虹的绚烂，不是吗？”

他没有说话，我继续道：“那我究竟会成为经不起风雨的花朵呢，还是百折不挠的小草呢？这关乎于意志和运气，还有看老天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开玩笑，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世事无绝对，能够心平气和，泰然处之就可以了。”

“我想起了汉人们的一句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你的运气不会那么差的，否则的话，老天就真的是故意为难我多尔衮了，自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起，我就开始发现老天的确很喜欢考验和磨砺我，本来我轻轻松松就得到拥有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就几乎全部失去，而我却不能有半点怨言，也没有时间去怨恨上天的不公，让我晚出生了十年，否则的话，就绝对不是那个结果，但是失去的东西，光靠颓丧和抱怨是回不来的，我还要振作起来，竭尽所能，把它们一件件找回来，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永远的失去，了无踪影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虽然寂无声息，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深深地隐藏于胸中的淡淡的叹息，那一夜，是他此生中永远的痛，他的父汗，母妃相继离开了青葱年少的他，本来该属于他的汗位也被他曾经快乐而热情地呼唤着的“八哥”毫不留情地夺去，这个“八哥”也许在前几天还曾经手把手地教习着他骑马射箭，对他讲述着如何在疆场上冲锋。

但是，那天当灵幡环绕的棺柩前，众多年龄可以当他的父亲的哥哥们和几个年龄可以当他哥哥的侄子们，却冷酷地宣布了所谓的“遗诏”，把他唯一的依靠，他的母亲，那个年轻貌美，慈爱温和的女人送上了黄泉路，而且还不可以有一句怨言。也许，在阿巴亥转身离去，走向弓弦的那一刻起，多尔衮眼中的泪，就变得寒冷如冰封之下的水，他的目光，就平静如深谷之中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我不想再次令他心情沉重，尽管不经意地勾起了他心底不愿提起的回忆，我感到了后悔和自责，于是我特地把话题岔开：“不要想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了，对了，你知道吗？按照我的名字汉语读音来解释同样读音的朝鲜语，意思就是‘七种颜色的彩虹’，所以说，不论暴雨雷电是怎样的狂怒肆虐，但是最终横跨天际的，还是我这道‘彩虹’，乌云散尽的时候，就是我大放异彩的时候，而你紧紧地拥抱着‘彩虹’，那么前途自然一片光明了，连太阳都庇佑着你了，还担心什么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点着我的鼻子，“你还真懂得如何逗我开心，好吧，看在你的这份诚意上，我领你的情了！你也说话说累了吧？赶快休息，我看着你呢。”

“好好好，我睡，我这就睡了还不成吗？谁敢不听你堂堂睿亲王的话呢？我又不是皇上。”我很快闭上了眼睛，不过仍然难以入眠，我知道他在黑暗中依然注视着我，也许此时的眼光格外复杂和沉重，我心底里暗暗地叹息了一声：李熙贞啊，李熙贞，你怎么这样容易找麻烦呢？如果此番大难不死，以后一定要弥补这些过失，不要忘记了你那个在朝鲜的雪夜里对着月亮的誓言啊！我绝对不能再让心爱的人为我担忧憔悴了，以后要振作起来啊！

马车依然在晃动着，但我踏实而温暖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淡，此时对这个怀抱着我的人，那种由心而发的爱意似乎更加强烈了，我终于下了决心，不管他心里是否还装着别的女人，那一夜在树林中他究竟和大玉儿如何亲昵，不管他现在心目中女人的排位我是否是第一个，不管他是多么的难以忘怀和磨灭他和大玉儿的那一份纯真的初恋和隐秘多年的情分，凭着当初他拥抱着人事不知的我时悄然的泪水，凭着他不顾万重危险也要留在我身边的勇气，凭着此时依偎在他怀里的这一份浓烈的感觉，我还是决定彻底地接受他，不论是心灵还是身体。

我的信念开始坚定了：不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丈夫，是我今生的最爱，和未来的依靠，不论他的感情是否不能完全倾洒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但我依然要做好一个妻子的责任和义务，相濡以沫，休戚与共，不论多少风雨，也绝不松手。

嫉妒的火光早已熄灭，柔情蜜意却涌上心头，我依偎在多尔衮的怀里，静静地享受着这份珍贵的感情。

……

抵达盛京的第二天，终于有通报过来，说是有一位行医多年，声望斐然的名医请求入府为我诊疗，他说他应该有办法解我身上的这种奇怪而特殊的毒，于是大喜过望的多尔衮立即传令让这位名医入见。

很快，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医士由王府的管家带了进来，他还随身带了一个年轻的药童，斜挎着一只竹编的药箱，看这药箱上的磨损痕迹，就可以知道它随着这位名医行医济世，治病救人多年了。

这个面容慈和，下巴飘逸着几绺胡须的名医，眼睛里格外的明亮，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让人感觉到似乎任何疑难杂症，都逃脱不了他锐利的眼睛的洞悉，这人应该不是一个浪得虚名之辈。

“小人拜见王爷，福晋。”他跪地行礼，多尔衮坐在我床榻前的一张凳子上，伸手示意他起来。

“谢王爷！”他站起身来，不过仍然保持着谦恭状。

多尔衮用锐利的眼光扫视着他，然后语速缓慢的问道：“你就是那位有办法治疗福晋所中之毒的名医吗？你叫什么名字？”我略微皱了皱眉头，眼下正是等人救命的时候，怎么着也不能摆王爷的臭架子吧，问话这么不客气。

“回王爷的话，小人蔽姓为陈，名良清，居住辽西多年，世代行医。”他恭声答话。

多尔衮用目光询问着侍立一旁的管家，那管家赶忙汇报：“这位陈医士住在盛京城北，已经行医诊病十多年，不知道救活了多少几乎没救的病人，被百姓们交口称赞，说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平日里他家的门槛都快要被慕名而来，寻方看病的人们踩破了了呢。”

多尔衮注视着这位陈姓名医，问道：“既然你名声在外已经多年，可是为何不被应召入宫里的太医院任事呢？莫非是……”

“回王爷，小人并非不愿入太医院任事，为皇上效劳，只可惜老母在堂，需要侍奉，不得分身，所以未能奉召，实在惭愧。”

“你还真是个孝子啊，”多尔衮满意地点点头，“可是你既然淡泊名利，今日却为何主动请求为福晋诊病呢？你不怕到时候你一旦医好了福晋，名声达于众多亲贵王公之间，皇上也会下令召你入宫为太医，到时候岂不是有违你的孝道？”

陈姓医士回答道：“为医者当悬壶济世，岂能由亲贵平民之分，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情愿全天下的病患之人都能得到医治而痊愈，而且小人听说了福晋所中之毒的症状，自思尚有一方可解，所以特地前来献上，以解王爷之忧急。”

这时我看见旁边的管家用满语对多尔衮说了些什么，多尔衮的脸上轻松起来，含着平和的笑意，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劳烦陈神医了。”

转眼间多尔衮的神色和态度变化得这样快，也令我有点奇怪，不过碍于众人在场，所以没有开口询问，这位陈姓医士仔细地帮我号了脉，然后查看了我的眼睑和舌苔，一番细致谨慎的望闻问切之后，他的脸上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怎么，有办法了吗？”多尔衮背着手站在他旁边问道，他已经看出了陈医士轻松的神色，明白有希望了。

“回王爷，福晋所中之毒小人已经了然于胸了，并且已经有了解除此毒的办法了，只消一贴重药，再加几副调理之用的方子，想必福晋就痊愈无碍了。”

“你这么肯定？”多尔衮也有点怀疑我如此严重的情况怎么可能像这位医士这般轻描淡写间就解决了呢？

“回王爷，小人可以保证治好福晋此症，绝无闪失，因为小人在幼年时也曾见家父接过一个同样中此毒的病患，并且用一个特殊的药方顺利地解除了那病患体内的毒液，后来这个病患恢复如常，身体健壮，没有任何遗留病症，所以小人在家父故去之后整理药方时，特地将此方保存珍藏了起来，以备万一，今日正好用上。”

“好，既然这样的话，你这就开出药方来，即刻熬煮成汤，让福晋尽快服下，看看效果如何，若是果真有效的话，本王定然重重赏赐神医，决不食言！”

“是，王爷，小人这就去办。”

陈姓医士退下开方熬药去了，多尔衮重新坐回床边，拉起我的手抚摸着，欣慰地说道：“这下终于有救了，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呢。”

“但愿能真的有效，”我疑惑地问道：“不知道方才王爷为何听到管家的禀报后立刻改换了神色，对他信任起来了呢？”

“是这样的，尽管病急，但也不能乱投医啊，何况你又是我如此看重的人，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全啊，万一这人是个江湖骗子，或者……或者是被某人收买了过来想加害于你的话，岂不是后悔莫及？”他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

“可是，也许你想得太多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有谁想要害我呢？没有这个必要吧，再说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些钱财而冒着性命危险来加害一个与他毫不相识的女人呢？”

“我不是胡乱担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因为既然他名声在外多年，却没有入宫做太医，这一点让人匪夷所思，所以我才会疑惑，再说怎么没有人想加害你呢？那么你那天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又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揪出那个凶手，可这个府中有人对你心怀叵测是可以确定的，所以不得不防，”多尔衮顿了一下，然后解释着她又为何放心让那个医士帮我诊治：“因为方才阿克苏[那个管家]向我禀报，这个陈医士的高堂老母已经在半个月前故去了，所以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他的后顾之忧没有了，谁能视钱财和名望如粪土呢？之前他因为恪守孝道而没有奉召入太医院，而眼下他定然是想借给你诊疗成功之后，必然名声鹊起，所以作为他的进身之阶罢了，所以他断然不会为了一些小利而被别人收买来行凶险之事，那样对他没有什么好处的，而且，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家，又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儿子打算呢？要知道这太医之职是可以世代接任的。”

我不禁深深叹服多尔衮的思维缜密和冷静精明，连这样的细节都一一思虑到，实在当得起他称号中的这个“睿”字，普通的小事尚且如此，日后他又怎么可能不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代雄杰呢？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一小碗汤药被依雪端了上来，那个陈医士也重新入内，跪伏于地：“药已煎好，请福晋尽快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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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意乱情迷

这副药喝下了大约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得全身燥热，仿佛置身于三伏天的日头下面一样，很快，就大汗淋漓，我闷热难耐，额头上的汗珠渗出，然后顺着脸颊流下，多尔衮一阵紧张，一伸手，依雪连忙将巾帕递上，他一面细心地帮我擦拭着不断渗出的汗水，一面用怀疑的眼神严厉地盯着那名医士，“你这药该不会有问题吧？福晋她怎么会这样？”

“回王爷，福晋服药后的反应是极为正常的，小人观福晋中毒已深，况且拖延时辰太久，若不下重药，恐怕难以转圜，”在场所有人都紧张异常，气氛也格外凝重，然而这位陈医士的表情却十分轻松，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眼下这燥热发汗之症状很快就会过去，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体寒战栗，畏冷畏风，等到这些都熬过去了，就一切平安，毒液尽去了。”

“那么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多少时辰？”多尔衮紧盯着他问道。

“只要这一夜过去，就万事大吉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要是真的有个‘万一’，福晋她真的有什么闪失，那么我相信后果你是很清楚的。”多尔衮说这话时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咄咄逼人的凌厉，尽管语气很是平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而面对他的人，即使心中本没有鬼，然而也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虚弱的惧意。

但是这个陈医士似乎成竹在胸，反而坦然地直接面对着多尔衮的目光，镇定自若道：“王爷大可放心，小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前来给福晋诊治的，小人也很清楚倘若不成是什么后果，所以定然不会贸然为之的。”

“嗯，你明白就好，”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侧脸吩咐着侍立一旁的管家：“阿克苏，你先请陈先生下去喝茶吧，夜里就暂且住宿在隔院的客房里，以便随时可以过来察看情形。”大概是他很欣赏陈医士的这种泰然自若，沉稳持重的表现，所以将称呼改成了“先生”，要知道在古代的时候医生的地位较低，而多尔衮居然将用在德高望重的大儒身上的称呼用在了他的身上，可见多尔衮深谙笼络人心之道。

“喳！”阿克苏应诺一声，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先生随小的过来吧。”

说是“请”，实际上还不是把这个陈医士暂时监视起来了？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的，恐怕到时候要严厉追究他是不是有人指使而过来害我的，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以我眼下的情形，如果他不过来治的话，我恐怕在劫难逃，如果真的有人想我死的话，何必要这样麻烦，多此一举呢？正因为多尔衮也深深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放心让这个陈医士来给我医治，暂且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夜色渐沉，在场的众人悉数退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多尔衮两个人了，浑身燥热开始退去，果然，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涌上的寒意，我开始紧紧地抓住被角，方才的一身虚汗现在却逐渐转为了冷汗，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寒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一样，尽管被子很厚，我仍然禁不住瑟瑟发抖。

“熙贞，你是不是很冷啊，我再帮你加床被子。”在昏黄的烛光摇曳下，他那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如何的紧张和焦虑，然而我知道他那是故作轻松，用来宽慰我的，以免影响我的情绪，因为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里面悄然地流露着他真实的心情。

连着盖了几层被子，除了觉得身上沉重得像有个人压着一样外，没有任何效果，一丝温暖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越来越冷了，我的全身在打着冷战，牙齿不停地打架，哆哆嗦嗦地说道：“好……冷啊……我看……要把……要把火盆拿到跟前来烤……”

他立刻吩咐外面的人端进来好几个火盆，眼下正值春天，气温回升，大家都换上了单薄的春装，所以屋子里一摆上数只红彤彤的火盆来，肯定是极度的闷热和炙烤，我这时才稍稍感到了一丝温暖，然而这种温暖却少得可怜，一股更强的寒冷再次流遍全身，“还……还是冷啊……”

眼下的情景真是滑稽：四月阳春，我却一面烤着几只火盆，一面拥着几层被子在瑟瑟发抖，不停地打着寒战，而坐在床头的多尔衮却宛如置身于桑拿房的干熏室内，开始汗如雨下，看着大汗淋漓的他，我故意强笑道：“别……硬撑了，赶快出去……出去凉快凉快去吧，不然的话，堂堂的睿王爷居然在四月天中了暑，热晕……过去了，那，那可笑死人了，哈哈……”

没想到这位睿亲王居然犯起傻来了，不但没有出去乘乘凉，透透气，反而死捱在高温闷热的房中不走了，他低头看了看哆哆嗦嗦的我，突然站起身来，开始解腰间的衣带，我笑道：“看来你也没有傻到家嘛，还知道热了要脱衣服……”眼见着他三下五除二，将外袍褪去，接着又开始脱里面的衣服，“不会吧……也没必要脱这么彻底啊，你不会是来真的吧，我闭上眼睛了……”

我连忙将眼睛紧紧闭上，因为我估计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难道真的和那些煽情的古装电视剧一样？不过那些电视剧里一向都是女主角脱衣给心爱的男主角暖身子的，眼下不会掉过来了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只觉得被子一掀，一个温热的身体钻了进来，很快，贴到了我由于之前燥热时不得不脱去内衣而赤裸的皮肤上，顿时我的心里一个激灵，说实话，以前我和他并非没有肌肤接触过，甚至赤裸相对也有过那么两次，但是此时我却对此敏感异常，仿佛平生第一次被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一样，在那一瞬间，仿佛一阵电流蔓延全身，我的身体似乎被麻痹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连试图假意矜持地躲闪一下也不能。

我不敢睁开眼睛，甚至莫名其妙的连反抗一下都没有，任由他伸过双臂，紧紧地将我的身躯揽入他的怀中，尽管我们彼此时间再也没有说过话，然而如此毫无障蔽的接触，双方似乎都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心声，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再不必说，无言胜于有声，尽管沉默，却如同金子一般宝贵而弥久。

温暖的感觉渐渐驱走了身体中的寒冷，逐步占据了我的每一寸肌肤，一直延伸到了我的心头，我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奇怪的是，我居然嗅到了他的肌肤间有一丝淡淡的体香，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嗅到男人那种特殊的气味，这种独特的气息，让我的思想开始混沌，理智开始模糊，甚至开始忘记了我们之前的那一串恩恩怨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把对方夺走一样，如果说爱意像破堤的洪水，那么眼下它就彻底地漫延到了我的心里，淹没了任何一个角落，从来没有这样彻底过……

这一夜，注定是我今生最为难忘的一夜，尽管接下来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个动作也没有，甚至只这一个姿势就一直保持到了天色渐明，但是有关爱情的绮梦，却真的让我在午夜的沉睡中数度流连。

这一觉睡得真是香甜，等我终于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时，屋内的火盆早已熄灭，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耀进来，这时我除了感到闷热之外，全身再也没有丝毫的痛楚和不适，整个身体似乎轻松舒畅了起来，只有喉咙有些干涩和肿胀，可能是昨晚屋内的温度实在太热，上火了。

多尔衮正搂着我睡得酣熟，我心里轻笑一声：男人就是这么有意思，一个人孤枕难眠，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而一旦怀里搂着一个心爱的女人，那么他绝对很快就鼾声大作。回想起昨晚的那尴尬而甜蜜的一刻，我不由感慨，虽然情情爱爱，你侬我侬，还有英雄救美，赤裸暖身，替对方挡箭之类的是那么的庸俗，甚至到了俗滥的地步，以前看电视的时候自己一向会对此嗤之以鼻的，而眼下真的一件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弥足珍贵的，人是感情动物，谁没有痴情忘情的时候呢？

我轻轻地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的鼻梁高挺而精致，我欣赏着他沉睡中的面庞，心里格外甜蜜，然而他看似睡得很熟，却很容易地醒过来，他这个人很奇怪，表面上所露出的表象和他真实的状况完全是背道而驰的，难道是戎马生涯的习惯让他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警惕性吗？

多尔衮睁开眼睛，正好跟我来了个面面相觑，他微微一笑，然后用沙哑而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问道：“怎么样？现在身体好多了吧？”

“呵呵，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现在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大大的吉祥着呢，”我说着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他搂着我的胳膊，“喏，我都没事了，你还想继续占我便宜啊？说不定你早醒来了，却仍然在装睡，是吧？”

看着我一副神采飞扬的大剌剌的模样，他总算是放下心来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后，他吃力地将酸麻的手臂从我的头颈下抽出，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拽过枕头来，细心地替我垫在脑下，这才如逢大赦般地赶忙活动活动几乎僵硬的手臂，看来他这一夜的确辛苦异常，还好没有热出一身痱子来，否则的话真的大大地有损帅哥形象。

我尽管心里面很是感动，然而嘴巴上却不领他的情，“日上三竿啦，不要再赖在这里不起床了，是不是还存心占我便宜啊？还不赶快把衣服穿上！”

多尔衮轻笑一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锦缎的被子从他光滑的肌肤上滑落，上半身健美而富有青春气息的阳刚线条显露无遗，我赶快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他嘲讽意味十足的调笑声：“怎么了？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同床共枕了两三个月，昨天也大被同眠了足足一宿，还有什么见不得的？昨晚我是不忍心在你生病的时候趁火打劫，所以才一直规规矩矩的，眼下看你生龙活虎，精力旺盛的，看来我的机会终于等到了，哈哈……”

我装作懒得理睬他，一把抓过被子来把脸蒙住，隔着被子发出模糊朦胧的声音：“赶快穿衣服啊，不然我可生气了……”

很快，被子被他掀开，只听到他得意的声音：“别装模作样了，你就算真的生气了我还怕你不成？正巴不得看看美人含嗔的模样究竟是何等诱人，如何令人神魂颠倒，唉，忍不住了，还是先尝尝这美人的滋味是不是真的那么销魂啊……”

还没等他将嘴唇凑上来，我就急忙一个翻身，赤着脚跳到了地上，匆忙地找着鞋子，可惜还没等找到，他就已经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地从背后一把将我揪住，我连忙叫道：“松手啊，快松手！不然……”

“不然怎么了，还像上次那样咬你男人一口？我想你现在肯定比那时心软了，一准儿下不了那个狠心！”

“谁说我不会再咬你一口，想得美！快点放开我！”

……

我们嬉笑怒骂地调戏打闹了半个早上，直到累得气喘吁吁，这才停止了“打情骂俏”，各自穿戴齐全，这才传唤侍女们进来侍候洗漱梳理，多尔衮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把陈医士找来替我诊脉，果然不出所料，陈医士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然后伏地恭贺道：“王爷请宽心吧，福晋她体内的毒已经基本清除，只消再服用几副药，过个三五日，就安然无恙了。”

大家都是笑逐颜开，多尔衮更是大大地赞扬了一番陈医士，连“大恩不言谢”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真是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啊，接着自然是一番大大的表彰，送锦旗戴红花之类的当然没有，不过这位妙手回春，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神医倒是大大地收获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足够他盖几间诊所，开几家药堂的了，接下来是一番千恩万谢。

这么好的神医，多尔衮自然不会把他放回去，于是挽留他在王府任职，每月俸禄按照太医院例，这个陈神医果然没有了之前的“淡泊名利”，说什么喜欢闲云野鹤，治病救人，普渡众生之类的屁话，一副自谦的态度，最后“却之不恭”地应承了。

王府里既然有看不见的争斗，自然也有说不完的是非，不能停歇的算计，我的转危为安，是真正的几人欢喜几人愁，几人高楼饮美酒，几人切齿在后头。

在月儿弯弯照九州的时候，我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从月圆到月缺，也只有短短的十几天功夫，世事也变了又变，而我的心里，一个重大的决定也终于下来的，今晚，我就要付诸于行动了。

在依雪的一番精心妆扮下，我满意地看着镜中如同名花倾国般的自己，简洁而别致的盘发边，斜斜地插了一支精致的玉钗，光洁圆润的珠子分成两股妩媚地垂下，一直到耳边，上好的胭脂在唇上抹匀，只是轻轻地淡扫娥眉，却足以艳光四射，最后穿上一袭粉红色的旗袍，我踩着花底盆，弱柳扶风般地在依雪的搀扶下出了门。

多尔衮的住所离我这里不远，只转过几道回廊，穿过几道门槛，就到了，门两旁守卫着的侍从们见到我来，纷纷低头恭声道：“福晋。”

我示意他们不必前去通报，就一直来到内院中，只见到书房那边的烛光在亮着，我知道是前几天多尔衮因为照顾我的身体而耽误了很多公务，书房里等他批阅的公文定然是堆积如山，估计和那天我在多铎的书房里所见的差不多了，所以眼下他正在秉烛夜阅。

已经是初更，他依然没有休息，我轻声吩咐依雪在外面等，然后蹑手蹑脚地步上了台阶，站在外面望了一阵，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窗纸上映出的他伏案提笔的剪影，静静地站在门前，晚风温柔地吹拂着我的面颊，一阵清凉的惬意，微微地掀动着我的衣袂，也让我浮想联翩：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一个心胸如山川般开阔广饶，胸怀如大海般横无际涯的英雄，一个为了国家的千秋伟业可以舍弃一切的政治家，难道不值得我用我的一切去回报他对我的付出和爱恋吗？即使在他的心中并没有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空间都留给我，但是只要他肯对我美如春风般的一笑，我心中的冰雪就彻底融化了。

“吱呀”一声，我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多尔衮愕然地抬起头来，手中的笔还没有来得及搁在架上，就在半空中僵住了，他呆呆地注视着艳若桃李的我，眼神有起初的愕然逐渐转化为沉醉和迷蒙。

我们四目相对，一直保持着缄默，直到他放下笔，手扶桌案站立起来，我微微一笑，随手带上了房门，然后款款地走了过来，一直到了他的桌案前，才停下了脚步。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眸中如寒潭一般的水面逐渐泛起层层波澜，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愫，看得出，他已经明白我今晚的来意了，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贸然造访，打扰了你的公事，实在抱歉。”我缓缓说道，“今晚我来，就是要兑现我的诺言，给你写一张字幅，以作为上次的回赠，相信不会来得太晚吧？”

他注视着我良久，终于点头道：“你今晚能来，我实在很意外，不过也很高兴，很欣慰。”

我绕过书案，站在他的身边，提起他刚刚放下的笔，饱蘸了墨汁，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凝神挥毫，在上面写下了一首汉代乐府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多尔衮看着这张字幅上的墨迹，沉默许久，这才抬起头来，正好与我眼中炽热的光芒相对，其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最后，逐渐变成了缠绵。

他一把猛力地将我拥入怀中，我的身子猝不及防，将桌案上高高的一大摞折子撞倒，顿时散落了一地，这时一阵春夜的凉风从我们背后敞开着的窗子吹了进来，翻动着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折子，纸张猎猎地响着，随风而动，直到铺遍了大半个房间里的地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笑：“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刚转过脸来，他已经捧着我的面颊，将温热的唇印了上来，两人开始了缠绵的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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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最大的敌人

夜凉如水，残月如钩，尽管这个阳春花月夜的晚风分外清凉，却丝毫不会影响到室内一片令人血脉奔涌，热情似火的景象，也没有让里面的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疯狂地热吻着的两个人有丝毫的冷静和清醒，在几乎窒息的狂吻中，心底里压制着的欲望和渴求终于彻底地爆发出来，我们依靠在宽大的书案上缠绵着，交织着彼此的热情和爱恋。

直到我在他的冲动和狂热下终于身子瘫软，渐渐滑落在地毯上，他也随之压伏在我的身上，忘情的爱抚拂落了我的玉钗，我顾不得了；鬓发散乱，胭脂残缺，我也顾不得了，两个人就如同欲火焚身的野兽一般，甚至连敞开的窗子都顾不得关闭，现在无论任何事物都难以阻止我们热情的继续，热度的上升。

凉爽的晚风从外面吹了进来，风力也越来越大，但它所能做到的就是让地毯上的无数折子不停地翻滚扯落，铺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宛如雪片一般在翻腾飞舞，随着屋子里的最后一盏蜡烛的熄灭，我们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也甩落出去。

他将滚烫的唇印留在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也用最大的热情回应着他，尽管他的手段是那样的熟练而灵活，将我身体里掩藏在最深处的欲望悉数引诱出来，在干渴中又期盼着什么，我的回应又是那样的笨拙而生涩，但此时我已经忘记了什么叫腼腆，什么叫矜持，只是全身心地享受着我心爱之人对我的爱抚和亲吻，呼吸开始粗重急促，最后终于禁不住下意识地发出了含糊而轻微的呻吟声。

这声音似乎给了他一个提示的信号，他用强有力的臂膀将我横抱在怀里，然后赤脚一步步踏着地上铺满的纸页和折子，走到暖阁的门前，一个用力，门被从外面撞开来，里面是一铺坐炕，上面并没有任何被褥，只有几个绸缎的坐垫，上面绣满精致的花纹。

多尔衮将我放在了炕上，此时的动作却格外温柔，借着八仙桌上摇曳着的烛光，我和他对视良久，彼此似乎在阅读着对方眼睛中的信息和涵义，渐渐地，柔情似水变成了热情如火，他眼睛中的火光似乎越发强烈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我已经为了今晚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过当他终于压上来时，我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恐惧，然而燃烧着的爱火和责任感，在这一刻注定了我的妥协，坚定了我和他殊途同归的决心。

尽管这一刻迟到了三个月，然而最终还是上演了：对于我来说这神圣而重要的瞬间，的确是巨大的痛楚伴随着苦涩的甜蜜，尽管在他终于彻底地占领了我身体的全部时，我甚至为他的粗暴而愤恨，指甲也不觉间抓破了他背上的肌肤，然而他并没有丝毫退缩和中止的意思，反而更加强烈地继续进占着我的身体的最深处，宛如不断上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整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当激烈终于结束，潮水终于退去时，我没有丝毫想象中的快乐，反而是激愤和痛楚一直持续到最后。

我的之前一直紧紧地抓着八仙桌腿的右手终于松了开来，他疲惫地伏在我的身上，似乎整个身体都瘫软了，温热潮湿的汗水也沾到了我的身上，伴着汗水的酸咸，我似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或许是激情过后的男人是最虚弱和疲惫的时候，我一把将他掀了下去，然后赶忙伸手去试探自己的身下，果然，当我再次将手指凑到烛光下观察时，上面已经沾满了血液，不过奇怪的是，这血不像平时那样鲜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浅红，宛如初春的桃花，在冷冷地绽放着。

似乎所有的痛楚和委屈在一瞬间喷发出来，我终于忍不住失声哽咽起来，用双手捂住脸庞，不断涌出的泪水依然遏制不住地透过指缝渗出，因为从这一刻起，我算是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交给身旁的这个男人了，说实话，尽管我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在一切结束之后，突然间，彷徨，无助，茫然的情绪一起涌上，我甚至觉得心里似乎有那么点不踏实，唯恐他真的有一天会背弃我一样，我的付出，真的能有相应的收获吗？

多尔衮显然被我突然的抽泣惊住了，不过他很快翻过身来，伸出汗湿的胳膊将我的身体搬转过来，然后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部，轻声问道：“是不是很痛啊？刚才是我太粗鲁了，把你弄疼了，是我不好……”

听着他的抚慰，我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就像个找不到的家的小女孩，生怕见到天黑一样。此时身体上的痛楚似乎越发强烈了，方才撕裂的剧痛此时转为了火辣辣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我从根本上发生的蜕变。

他微微地叹息了一声，这声音小得像蚊鸣声一般，只有在寂静的夜晚，万籁俱静的环境下，我紧贴着他的身体才能感觉的到，“从小姑娘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这个过程多少会有点痛和不适应的，不要哭了，要不然明天不就不漂亮了吗？到时候下人们还有暗地里议论我欺负了你不是？”

“……根本就是你欺负……欺负了我嘛……还不承认……”我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泪水继续顺着脸颊滑落着。

“是，是我欺负了你，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一点点补偿你的，决不会亏待你一分，要比对其他女人好得多，也不准她们欺负你，好吗？”他的神色开始郑重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就彻底的是我的女人了，我是你男人，自然要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一点点伤害，让你一直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

我渐渐收住了眼泪，听着他的话，突然间想起了历史上他最后的结局，那个悲剧离现在算起来应该有十三年，如果我不力图振作起来，努力辅助他去改变命运，改变历史的话，那么我们即使可以快乐，也只能维持短短的十三年，我多么的希望他能够健康长久，荣耀一世，受万人景仰啊，又是多么的期望能印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好归宿啊。

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艰难而坚韧的毅力和努力去完成，尽管路漫漫而修远，前途凶险莫测，举步维艰，但我仍然甘愿和他同舟共济，共赴风雨，不许他此后的人生再有什么遗憾的发生。但愿君心似我心，此情绵长无绝期。

由于想到了这许多，所以我渐渐由起初的惶恐和小女人的情绪转为了成熟而冷静的心态，因为未来的叵测不时地提醒着我要用理性的思维来要求自己：“你能这样说，我就知足了，”我默默的叹息一会儿，方才言道：“王爷，其实我不要你对我的誓言，也不需要什么天长地久，或者什么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我只要看到你能够成就大业，得到一切你该得到的，讨还一切本应该属于你的东西，就足够了，我宁愿看着你站在万人中央，被万丈荣光环绕，自己可以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地为你高兴，为你欣慰，为你自豪就可以了。

能有你这样优秀的男人作为我的丈夫，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老天已经亏负你太多，我愿意辅助你去争取一切，去抗拒不公的命运，凭自己的气力，去完成你的千秋伟业，登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不是吗？”

多尔衮用炯炯的目光注视我良久，终于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我相信你，熙贞，你将来不仅是我的红颜知己，贤惠内助，更是我今后的最佳幕僚，我的军师智囊，我知道你不但是个聪慧善良的女子，还拥有着一般女人所没有的智慧和谋断，你的眼光犀利而长远，见识广博，独到而精辟，如果你是个男子的话，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可惜委屈你生作了女儿身……”

“不，是你过高地赞扬我了，我是志大才疏，纸上谈兵，但是幸运的是，我能有你这样一个睿智果决，能谋善断，智力绝人的男人，无论如何，命运都是把握在你自己的手中，具体怎么行事，也许我会间接地给你补充一点疏漏，但是你最重要的就是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成功了一半。”

“是什么？”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也许从来没有人能精辟地直接指出他目前所缺失的东西，而我的确是个异类。

“王爷，你确信你能做到吗？”我顿了顿，一针见血地将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唯一的弱点指了出来：“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情，只要和你有利害关系，哪怕是血缘亲情，甚至是你最心爱，用情最深的人，只要他[她]挡住了你的路，成为了你前进路上的障碍，横亘着的绊脚石，那么你也会毅然果断地挪开它，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和一丝犹豫徘徊。否则的话，你真的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也许这个代价还很惨重。”

我说着这段冷冷得如同千年积雪般的话语时，明显地感觉到多尔衮的身体微微地震颤了一下，他用一种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可能他在奇怪着：我似乎把他心底里的那份秘密看得清清楚楚，那份他自以为隐藏得极为隐晦的情事都被我觉察到了，我难道真的是一面可以映照出他心里所有秘密的一面铜鉴吗？

他沉默良久，我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正做着激烈的斗争，他在反复地问着自己的心，因为他还是不能确定可以真正地做到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冷血。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眼下不能答复我，你不会欺骗我的，所以你一时也难以做出决定。但是相信你是一个通览史书的人，以史为鉴，可知得失，即使你的骨子里仍然是个善良而正直的人，你的心依然无法做到坚硬如铁石，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但是与你今后的命运，还有你的兄弟的命运比较起来，这些注定都是你前进道路上的羁绊与荆棘，你要用锋利的斧头劈开它们。

要知道，历来的成功者，笑傲天下的人，无不是冷血和理智的枭雄，他们虽然表面上和善热情，宽厚待人，恩威并重，实际上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有用利用价值的人才用存在下去的理由，任何对自己有阻碍的人，都不能怪自己狠心无情，为了达到成功和胜利，不要太在乎感情和人性。历史只会膜拜胜利者，而英雄，尽管一时可以呼风唤雨，但最后仍然逃脱不了失败的悲剧结局。”

此时我们已经坐立起来，依靠着八仙桌，并肩而坐，多尔衮终于结束了长久的沉默，伸出手来，揽住了我的肩膀，叹了口气：“熙贞，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缺少的就是这一点，看来以后我真的应该好好地反省自己了，汉人们的先贤说过‘吾一日三省吾身’，看来确实值得借鉴。”

“其实一个人是否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关键就在于：他要控制住自己一切不利于成功的情绪和性情，当正直和善良不能解决问题时，要强迫自己做到虚伪，自私，狡诈和冷漠，甚至是阴险和卑鄙。所以说，要想战胜敌人，首先就要战胜自己，因为很多时候，其实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我说完这一切后，舒了口气，端起八仙桌上已经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多尔衮起身推开了窗子，仰头凝视着窗外夜幕中的那弯残月，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我坐在他身后，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一个人的睿智和心计达到了他的这个地步，的确像站在险峰之巅，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凄冷，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到的，是至高无上，还是折戟沉沙，也许只在乎于一念之间和一步之遥，是千古恨事还是千秋荣耀，确乎存于自己的心间，他真的能放下心里的那块沉重的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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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山雨欲来

第一节一箭双雕

不知不觉间，日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眼下已然是六月末的仲夏，关外的天气就是这样的奇怪，冬天可以寒冷到滴水成冰，而到了夏季，白天时的温度和江南没有什么两样，哪怕是夜间，也是闷热无比。

我生性惧热，再冷的天气我多穿些衣服也就捱过去了，但是当炎热的夏季降临时，我的地狱生涯便开始了，在现代吹惯了风扇和冷气，而眼下在古代的生活，却完全没有这两样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狂扇扇子，即便侍女们轮流加班加点，我还是禁不住汗如雨下，最郁闷的是，在现代的时候天气热了可以穿个短裙热裤吊带衫之类的，也可以光着脚丫屐着一双露脚趾的凉鞋，可是在古代可绝对没有这么轻松肆意，大家不论男女老少，都得严严实实地穿着长袍马褂之类的衣物，这可苦坏了我。

这天傍晚，刚用过晚饭，阿娣带着另外几个侍女过来帮我收拾桌子，我随口问道：“王爷呢？他在自己房里吗？”自从两个月前的那一个夜晚后，奇怪的是以前从来毫不介意多尔衮在哪个女人的房中安歇的我，却开始注意起他每天晚上如果没有来我房里的话，究竟是去了那个女人的房里。我都要派人暗地打听，务必要做到一清二楚，莫非我真的开始吃醋了？

“小姐您不记得了？王爷昨天就对我们这些下人们吩咐过，今晚要邀请几位亲王贝勒们来府中小酌，顺便观赏一下后花园池中正在盛开的荷花，方才听那边的人说，几位爷已经陆续到了，王爷正在外面迎接他们呢。”

哦，我的脑子啊，什么记性，昨天还听阿娣说过，今天居然一时忘记了，看来多尔衮今晚是没空到我这边来了，几个兄弟侄子们在后花园的雅筑里乘凉避暑，临水赏荷，把酒邀月，的确是畅快淋漓，说不定喝个烂醉，看来今天没戏了。

我心里有点沮丧，不过还是继续问道：“都是哪些王公贝勒们来啊？”

“奴婢去打探过了，郑亲王，肃郡王，岳托和硕托两位贝勒，还有十二爷，十五爷都来了。”阿娣本来就是个机灵聪慧的丫头，到了府里四个月，不但把汉语学习的甚为熟练，嘴巴也越来越甜，人也更加圆滑玲珑，还帮我拉起了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以便于打听府内各个角落的大小事情，让我时刻保持耳聪目明，所以她很快就清楚明白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呵，这人还来得蛮齐全的嘛，连平时在外驻守练兵的硕托也回来了，看来大家一来为了纳凉小聚，二来也是为了给久离盛京的硕托接风洗尘了，这个硕托我目前还没有见过面，但是历史上的他我可是很清楚的，他可是实实在在，死心塌地的多尔衮的支持者，只不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的，不过眼下看来，起码现在他和多尔衮的关系还是和亲密的。

他是岳托的三弟，也就是礼亲王代善的第三个儿子，同样都是他家老头子宠爱后妻，溺爱幼子的受害者，代善耳根子软，备受宠爱的新任老婆的枕边风一吹，他居然要动刀动枪地想杀了硕托，结果硕托逃了出来，皇太极得知勃然大怒，但是碍于代善是他的兄长不便治罪，但是也当着众多兄弟的面严厉地责备了代善一番，结果代善很是惶恐，回到家里手起刀落，把那个惹祸的老婆一刀结果了，这样皇太极总算是平息了怒气。

不过经此一闹，硕托再也不回代善府中了，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就差登报声明断绝父子关系了，想想实在好笑，这个代善做人实在太失败了，几个年长的儿子统统都不跟他往来，快要变成孤家寡人了，也难怪他当年做不了大汗。

胡思乱想了一阵，眼见明月高悬，想必眼下后花园正热闹得很，那满池碧水中的荷花也正是绽放得甚为妩媚，可惜没有我们女人们出席的份，大男子主义横行的古代，做女人真的是无聊透顶，尤其是我们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贵妇们，每天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不过唯一比宫里的后妃们好一点的是，我们这些做福晋的偶尔还可以外出逛逛街，进进香之类的，这也是打发无聊时间的最好办法了，想想自己也该知足了，起码也是个受丈夫疼爱的女人，还要奢望什么呢？

我在阿娣的搀扶下回到了卧房，里面也是一样的闷热，尽管窗子敞开着，我依然热出一身汗来，等阿娣退去后，我无聊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心里也因为闷热而格外烦躁，于是开始宽衣解带，把身上的内衣统统脱去，只剩下肚兜和短裤，这才觉得略为凉爽一些，所谓“望梅止渴”，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想象着空调的冷气，冰箱里的冰棒，盛满冰块的可乐，一边暗暗地骂着古代的落后科技，真是什么也不方便，要不是喜欢我现在的男人的话，我宁可待在现代继续做个普通的大学生，不过变回从前的恐龙我可是大大地不情愿的。

接着又天马行空地想到了多尔衮，要是他能和我一起回到现代就好了，想象着他看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时的模样，我禁不住笑了出来，估计任凭他如何镇定沉稳，定力过人，还是会惊愕得像撞了鬼一样，下巴也得脱臼……

还有啊，要是他生于现代，和我同龄的话，不知道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成绩优秀的高材生？一棵英俊帅气的校草？想到校草，我的思绪又转移到了多铎的身上，这家伙怎么就能长得和刘郁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呢？又或者说是刘郁居然长得和历史上的多铎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支起腿来摇晃着，依然没有一丝睡意，正准备起床到庭院里坐坐的时候，忽然间嗅到一股奇怪而特殊的香气。

我顿时一愣，怎么会呢？眼下是夏季，室内根本不可能有香炉和熏香的，那么这股香味是从哪里来得呢？这不是一般的檀香或者麝香，又绝非一般香炉里熏香的气味，并且也不是食物类和花粉类的香气，真是匪夷所思。

正疑惑间，我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到对面的窗子，心里猛地一惊，因为进来时还敞开着的窗扇此时居然是关闭着的，而且究竟是何时关上的，我居然没有丝毫的觉察，而且诡异得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这莫非是在古装电视剧里看到的桥段：某人在不知不觉地呆在房中或者躺在床上的时候，居心叵测的阴谋者或者强盗和劫持者就会悄悄地从窗扉里或者门缝中悄无声息地伸进一根小小的竹秆或者苇秆来，从里面吹出一种可以置人昏睡的麻醉性药物来，这药物呈烟雾状，扩散开来时很难让人注意到，于是结果就是受害人不幸吸入这烟雾，然后很快沉沉昏睡过去，最后被阴谋者得逞……

我灵机一动，索性将计就计，如果此时直接出去察看岂不是打草惊蛇？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想图谋害我，又或者他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我很感兴趣，于是我一面屏住呼吸，一面停止了双腿的晃动，然后用最自然的动作和反应，缓缓地将身体躺平，过了一会儿，我实在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多了，一不小心兴许再吸上一口就真的弄假成真，昏睡过去了，那岂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弄巧反成拙吗？

于是我装作沉沉欲睡的模样“懒洋洋”地转了个身，俯脸冲下，将口鼻对准枕头，表面上是一动不动地仿佛睡着了，实际上我正拼命地呼吸了枕头里那一点可怜的空气。

苦捱到终于快要支撑不住时，我终于用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悉悉簌簌的轻微响动，奇怪的是，这个神秘的“麻醉师”仿佛并不兼任偷袭者或者强盗，似乎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蹑手蹑脚地向相反的方向遁去了，越来越远，最后丝毫动静都没有了。

我如逢大赦般地翻身下床，一下子趴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根据常识，凡是烟雾蒸汽一类的气体统统都是向上走的，只能逐渐升腾，越升越高，然后逐渐扩散，变淡，最后彻底地消失溶解在半空中，所以目前来说地面上的空气是最安全的。

我并没有直接冲到室外去呼吸，而甘冒会中招的危险留在房中，就是生怕贸然冲出去就会被可能没有走远的那个神秘人发现，那可就功亏一篑了，于是我在房中的地毯上伏了许久，这才缓缓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出了门，来到庭院中。

月亮还是那样皎洁，晚风依然在温热地吹着，带动着树叶沙沙地响着，似乎丝毫没有发生过方才那诡异而阴险的一幕。我悄悄地来到旁边的一间小房子内，里面住着我的贴身侍女阿娣和依雪，眼下应该是入眠的时候了。

今晚是依雪轮值，所以她正依靠在窗前，并没有睡觉，见我居然如此反常而又神秘兮兮地来到她们丫头的房里，顿时一愣：“主子，您还没有睡？”

正在旁边打盹的阿娣也被这声音惊醒了，急忙睁开眼睛起身给我请安：“小姐……”

我一伸手制止住了她的话语，轻声说道：“小心，提防隔壁有耳。”

两个小丫头都露出了震惊而紧张的神色，莫非真的有什么人居心叵测地算计她们的主子吗？

“你方才一直没有睡觉吗？没有看到一丝异常的状况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吗？”我侧脸向依雪问道，声音用到最轻。

“没有啊？奴婢一直坐在窗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可是的确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啊？”依雪也被我的神色感染了，她忧心忡忡地问道：“莫非主子觉察出了什么？有人想对福晋不利？”

我默然沉思了一会儿，心中突然有了计较，吩咐阿娣道：“阿娣，你悄悄地出去看看，注意千万不要让别人发觉，如果四周没有人监视的话，你就尽快去后花园通往这里的那条必经之路隐蔽守候，若是看到其他府中的人倒也罢了，可以回来以后向我报告，但是，”我略一沉吟，“倘若是十五爷向这边来的话，不论有没有人引领他，你都要想方设法阻止他，同时也不能暴露出来是我所预料到才派你过去的，方法要巧妙些。”

阿娣会意地点点头，“奴婢明白，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的，绝不能让主子沾到一点麻烦。”

“好，那你去吧。”我挥了挥手，阿娣就出门了，我还是很信得过她的办事能力的。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依雪两人，我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思考着什么，这时依雪轻声问道：“主子莫非已经心里有数了，明白是谁对您有所图谋了？”

“唔，是谁我暂时不能确定，但我估计，多半是正房里的那位。”

“奴婢早就怀疑那位主子一直想谋害您，上次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找到的那块梨花手帕就很明了了，可惜主子您说是证据不够，所以一时也没有向王爷禀告，没想到这一次她居然又害到主子您头上了，不过这一次可一定要找到最确凿的证据，好让王爷治她的罪。”依雪替我不平道，“那么主子又是如何觉察到，又是如何判断十五爷很有可能来这里呢？”她也不禁疑惑。

我先是将之前我独自在卧房中的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番，接着说道：“这人既然已经认为将我迷倒了，那么他没有直接进行下一步行动，反而悄然遁去了，那么极有可能向他的主子偷偷报告去了，之后也许会有另外一人继续另一个行动，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将一个男人引到已经昏睡的我的房中。

当然，这个男人是被人在酒里或者茶里下了春药而神志模糊，丧失理智的，随后就是一幅猥亵春光偷欢图，当然会有人通知王爷过来及时欣赏这幅难得一见的奇图的，而后花园的那些个今晚过来饮宴的各位爷中，就会有一人不幸成为这幅图中的一员。”

依雪也被我如此精彩的构思和推测惊呆了，“主子居然能如此厉害和敏锐地看透这人的意图和她们接下来的行动，真的是奴婢等愚钝想象不到的。”

我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能推断出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因为联想到了眼下正在后花园饮宴的那些爷，为什么她不早不迟偏偏挑选今晚行动呢？很显然是昨日王爷曾经吩咐过下人们为今晚的夜宴准备，而到时候十五爷很有可能会来，于是她便想出了这样一个厉害的计策，陷我和十五爷于不义。

正好几个月前那一场风波，她虽然没有得逞，但王爷多少还是有点疑心我和十五爷的关系，所以这次的计划中，她自然会挑中十五爷做倒霉鬼的，到时候叔嫂偷欢，被抓个现行，王爷不把我重重责罚才怪，这条计策果然毒辣。”

“幸亏主子发现得早，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依雪思索一下，继续说道：“那么虽然可以躲过她的算计，但是最好的是顺便找出证据来，以免以后她再有机会谋害您不是？”

“你说得对，那么你认为该如何找到证据，可以一举把她挤垮呢？”我知道依雪的智慧和精明在阿娣之上，所以特地征询一下她的意见。

两人正在谋划着对策，就见到阿娣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进了屋，还粗重地喘息着，我一惊，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小，小姐，从后花园向这边来的人不是，不是十五爷！”阿娣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那是谁呢？”我疑惑地问道。

“是肃王爷，看样子醉得不清，走路摇摇晃晃的，神情也很古怪，”阿娣急促地说道，“小姐，您知道吗？一路引他向这边来的居然是大福晋的一个丫头，叫做云儿的。”

“哦？”事件紧迫，看来我预料的与事情的发展不谋而合，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过来的不是多铎，而是那位一向好色的肃王豪格，难道是加了猛料的酒出乎意外地被豪格毫不知情地误饮了？

“那么你有没有出去制止他过来呢？”

“奴婢见不是十五爷，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还是先赶回来请小姐定夺才稳妥些。”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阿娣还是很会随机应变的，眼下情况紧急，我突然脑海中冒出一个新的计划，这个计划是绝对的一箭双雕，既可以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同时又可以打击敌人，索性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我吩咐依雪和阿娣道：“你们这就赶快悄悄地摸过去，把云儿那个小丫头“请”开，不过要神不知鬼不觉，干得利落一点，然后依雪你就冒充她，把肃王爷引到大福晋那边去，反正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等到他进了院，你就赶快撤离，然后想办法让大家都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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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庭院会审

依雪和阿娣匆匆走后，我独自一人在闷热的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仔细地将方才的一系列安排和推测都过滤了一番，看看还有什么疏漏没有。这时脑子里忽然一亮：我现在不应该继续呆在这里，而是应该返回我的卧房，躺在床上假寐才对，因为既然小玉儿设计和实施了这一连串阴毒的计划，最关键的步骤也就是最后一步，让多尔衮发现我和别的男人在床上缠绵偷欢，或者起码看上去是这样，所以我虽然识破了她的计谋，但仍然要装作毫不知情，这样才能给自己洗刷嫌疑。

于是我重新返回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闭目假寐，表面上一动不动，实际上我的心里却继续地计算着我这个将计就计的最终目的：其实我知道既然小玉儿是这场阴谋的主使者和策划者，那么她此时一定没有入睡，而是在忙碌地安排着一步步行动，估计她现在肯定以为计划即将成功，正兴奋地琢磨着多尔衮看到我的“红杏出墙”时该是怎么样的暴怒，又会怎么样严厉地责罚我，最好叫我卷上铺盖滚回老家去，这样方能一吐她积蓄叙旧的怨气，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她又怎么可能睡觉呢？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中了“桃花符”而导致色胆包天的豪格“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小玉儿的房中，欲对他的这位婶婶大行非礼和猥亵，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小玉儿猝不及防，只得大声呼救，然后就是满院***，接着就是得到消息的多尔衮和一起饮宴的那些个兄弟侄子们在第一时间赶到，戴了绿头巾的多尔衮自然会怒不可遏，再加上阿济格的火爆脾气和多铎的两肋插刀，豪格这个“西门庆”自然大倒其霉，没有好果子吃了，到时候这出闹剧可真的是热闹非凡。

不是我处心积虑地想跟小玉儿继续玩下去，因为毕竟这事闹出去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丑闻，谁的面子都挂不住，对多尔衮的颜面也大有损失，其实我也完全可以直接向多尔衮坦白这件事情，揭露小玉儿的阴谋，洗刷自己的委屈，作为一个受害者来博取同情，同时又可以打击小玉儿。

但是我没有选择这样做，一是因为此时的证据依然不足，大部分也是凭我的推断得出的，肯定掀不倒小玉儿；第二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本来这出戏的男主角由本来的多铎而鬼使神差般的变成了豪格，如果要是多铎的话，我自然会选择去向多尔衮坦白，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也不会有损多尔衮的面子，但是换成豪格，性质就完全变了：色胆包天的豪格居然敢趁大家酒醉的时候偷偷溜进内院意图强行玷污婶婶，这个罪名可足够大了，更加巧的是今天这些王公贝勒们来得倒也齐全，正好一齐做了这场天字一号的大绯闻的见证者，这样一来豪格肯定难逃皇太极的严厉处罚，而且更重要的是，皇太极也会觉得面子挂不住而深深地对这个给他抹黑的儿子感到失望，从而认为豪格是个粗鲁而狂妄，目光短浅之徒。

这样的话，对于未来豪格继承皇位的路途更加曲折起来，而八旗中的那些个大臣，哪个不是见风转舵，趋吉避凶之人？皇上态度的微妙变化是他们的风向标，眼见豪格渐渐失去皇太极的欢心，定然会纷纷转向多尔衮这边的阵营，如此这般，多尔衮虽然表面上损失了一点面子，然而实际上的收获却是极为丰厚的。

再说多尔衮这一边，以他的睿智和敏锐的判断力，当然不会真的相信小玉儿会对他不忠，也不会认为豪格居然会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因为豪格虽然为人有些粗鲁好色，一贯和他作对，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地意图玷污婶婶的蠢事，他只要有点脑子也是万万不会做的，再说这个豪格也不是个没有头脑的人，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手中的兵权，都能证明他绝非是一个简单的武夫，多尔衮要搬倒他，自然不那么容易。

而眼下正是一个机会送上门来，虽然不能一下子击垮豪格，但是这件事足以令豪格失去皇太极的欢心，从此可以逐步剪除他的羽翼和势力，这么好的机会多尔衮岂能放过？所以他宁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顺水推舟地将豪格冤枉到底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禁微微地叹息一声：思来想去，我宁可放弃可以揭露小玉儿的阴谋的大好机会，也要制造机会给多尔衮，让他可以在铲除政敌的路上再前进一步，但是我的这份煞费苦心的安排和用意，却绝口不能对多尔衮透露，我不能让我的丈夫发现我原来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所以看来我只要当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的份了，不过人生确实这样，有得必有失，为达到一些目的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而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我又何必计较得失，在意他是否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吗？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我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些喧闹声，心中不由奇怪：按理说这场热闹的大戏应该在小玉儿的那边上演啊？而小玉儿的院子离我这里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按理说就算再人声鼎沸，我也决然听不到任何声响的，可是，这声音的距离确实有些古怪，好像离我这里不远似的。

我终于忍不住屐上鞋子跑到院子里去仔细分辨着声音从哪里来的，这下可好，我几乎傻了，因为这些嘈杂的声音来自我住所院墙的外边，我猛然想起了这声音的来源：和我的院子只有一墙和一条小路之隔的宅院里所住的，就是那个皇太极的继女，麟趾宫大贵妃和前夫林丹汗所生的女儿，现在同为多尔衮侧福晋的萨日格！

果然，我还在嘈杂的人声中，隐约分辨出了女人的哭泣声，那声音分明就是萨日格的，怎么会这样？依雪不是一个笨人，不可能听不清我的吩咐，连小玉儿和萨日格的院子都分不清，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么莫非是事情出了什么变故，使她不得不临时擅自改变计划？

这时大门推开了，我转头一看，果然是我派出去的依雪回来了，我问道：“阿娣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回主子的话，奴婢们合力悄悄地将云儿从背后打晕了，然后阿娣示意奴婢去继续给肃王爷引路，她则去处理该隐藏的事了，所以奴婢们并没有一路回来，正好那边事发，本来隐藏在附近的奴婢听到王爷传令，要所有各房的主子带着自家的丫头们统统到那里去，有重要事情，要尽快，而且一个人都不能落下，所以奴婢赶忙先赶回来向主子禀报。”

我的神色有点变了，口气也严厉起来：“依雪，你这个丫头为何要擅自主张，不但没有把肃王爷引到大福晋那去，反而闹到隔院的那位主子那头去了呢？”

依雪一脸郑重地跪在地上，请罪道：“是奴婢的罪过，请主子责罚。”

我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她扶起：“虽然你违背了我的命令，但是你必然有另外的原因，才会逼不得以而为之的，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依雪摇了摇头，没有就势起身，而是继续跪着说道：“主子是宽容之人，是非曲直自然有判定，奴婢这样做确实是为了主子着想，主子定然能明白奴婢的用意。”

我望着依雪那坚定而忠实的目光，心里突然明白了她的苦心，于是我说道：“你是不是发现了我计划中的疏漏，根本不应该将祸水引向大福晋呢？因为既然她很有可能是这次阴谋的始作俑者，当然不会任由豪格欺侮，很有可能高声叫喊，这样等到王爷他们赶到时，她最多也只是一个受害者，王爷也不会认为她真的是红杏出墙，所以对她来说没有多大的打击……”

这时忽然听到关闭着的大门外响亮的传令声：“王爷令各院主子即刻带领所有侍婢前往萨日格福晋的院子里等候，不得缺失一人！”

接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由于我和依雪的对话声很低，所以外面的人不可能听到，在这一刻，我的心中突然有了新的主意，正所谓是“连环计”。

于是我重新返回卧房里躺下，依雪跟在我后面进了房，有点奇怪：“主子为何不立刻前去呢？您的院子离那边最近，按理应该是最先到达的啊？”

“我偏是要最后一个到达，”我两手交叉背在脑后说道：“多谢你把那位爷引到隔院，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一箭三雕了，不但能保护自己，帮王爷打击政敌，还能趁机将她的阴谋揭露，所以我一定要最后一个到，还要装出昏昏沉沉，睡眼惺忪的模样，等到王爷问时，我就告诉他不知为何突然昏睡，房间的窗子还莫名其妙地关紧了，所以王爷自然一切都明白了，到时候你应该怎么帮衬我的话，就明白了吧？”

依雪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连忙答道：“是，奴婢心里有数了，主子的确聪慧无比，岂是一般人所能企及？”

“那还要多亏了你的临机应变，你先下去吧，等过个一炷香的功夫，再过来扶我前去。”

“是。”依雪应诺后退下了。

房间内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我不禁开始重新给依雪这个丫头定位了，看来我以前还是低估了她，她的智慧和心计决不在我之下，连这个我一时疏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还果断地替我改变了计划：因为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的话，多尔衮看到豪格的情形，一定会猜到是有人给他在酒杯里下了药，而如果是小玉儿下药的话，自然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让失去了正常判断力和冷静思维的豪格跑到她那里去“淫乱”的，所以多尔衮很有可能会怀疑到和小玉儿有明显矛盾的我，把我当成了故意陷害小玉儿，想扳倒她自己坐正的嫌疑人。这样一想，后果真是可怕，没准我这个受害人和小玉儿掉了个，成了犯罪嫌疑人，这样一来多尔衮会怎么样想我？狡诈，阴险，居心叵测，这样的话，我呼风唤雨的日子就算彻底终结了。

想着想着，我的背上开始渗出些许冷汗，这勾心斗角的日子真是凶险和艰难，真的要步步小心，算无遗策，今天的情形倘若不是依雪及时发觉我的疏漏的话，恐怕真的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果不堪设想的。

等到阿娣也回来了，我这才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故意没有整理略微凌乱的发髻，然后在她们两个的搀扶下，磨磨蹭蹭地步入了萨日格的院子的大门，此时里面已经是***阑珊了。

可能是起初的热闹已经过去，我没能赶上，倒是有些许的遗憾，心里悄悄地构思着方才究竟是怎样一幅精彩的景象。

我一进院门，立刻装出一幅无精打采，昏昏沉沉的模样，连脚步都不利索了，身子也有点摇摇晃晃，众人见到我这般奇怪的模样，不禁一阵窃窃私语，她们一定很是疑惑，唯一没有这种疑惑的是就是坐在台阶下的头一把椅子的大福晋小玉儿，她看到我来，虽然眼神中略微有点不忿和失望的神色，但绝对没有和其他女人一样的疑惑，看来她对我的表现是在意料之中的了。

我用眯缝着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人到得倒也齐全，看来除了那个小玉儿的丫头云儿外，全部到齐了。由于人数众多，室内的厅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所以这场庄重的庭审大会将在院子里举行了。台阶上面的平台上，一字排开摆了数张太师椅，此时济尔哈朗，岳托，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约有三十几岁的男人坐在旁边，估计就是那个硕托了。

三个男人的神色都很复杂，但硕托的脸上隐约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哥哥小声议论着什么。另外四张椅子空着，看来正角还没到场，此时里面隐约传出了一阵满语的争吵声，不过这中间没有多尔衮的声音，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再大的怒气他也不会高声叫嚷，气势汹汹的。

果然，当管家阿克苏进去禀报所有人都到齐的消息后，里面四个不知道争吵了多久的男人们终于出来了，阿济格和多铎自然是一脸激越和愤慨之色，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豪格虽然觉得自己冤枉，不过多少还是有点理亏，所以完全没有了一贯的倨傲狂妄，跟在后面蹭了出来。

最后出来的是不小心差点当了武大郎的多尔衮，果不其然，他一脸阴沉，乌云密布，冷若冰霜的眼睛让人看了不由得心里一颤，一股极具压迫性的气息从他甫一出门就扩散开来，向所有的人袭来，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女人们立刻噤声，自觉地端正姿态，后面侍立的丫头们也纷纷垂下了头，不敢正视上面的主子们。

气氛紧张而凝重，多尔衮，阿济格，多铎先后落座后，这次的“肇事者”豪格也正想坐下，结果一旁的阿济格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多铎随即大剌剌地抬起一条腿，直接架在了那张空椅子上，然后仰头用阴阳怪气地声音说道：“我说大侄子啊，您今儿个可是真正的龙精虎猛，身强力壮啊！我们几个做叔叔的和做堂兄的和您比起来可真是惭愧得很哪，几壶老酒下肚，就醉得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了，您倒好，居然还有力气和精神头，不但一路穿过整个花园，还摸到我的小嫂子的院里了，幸亏我们发现的及时，不然的话保不准您还真的成就什么好事儿了呢，所以说啊，看来现在您的身子骨和精神气都比我们几个强出了不知道多少，您还用坐吗？我看还是免了吧？”

阶下的众女听了一阵好笑，不过谁都不敢表现出来，个个憋得难过，我注意地偷眼观察了一下不远处的小玉儿，果然，她也同样地偷眼看着阶上的多铎，神色有点古怪，看来我的判断确实没错，她肯定是下药给多铎，没想到反被豪格误饮了，估计现在她心里正郁闷着呢，不过她最应该奇怪的是，这豪格怎么就到了萨日格的房里呢？

不过我还是不能光顾看热闹，要注意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我故意加大了幅度，用手掩着口，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眯缝着眼睛，做睡眼朦胧状，用一只胳膊在椅扶手上支撑着，脑袋也像磕头虫一样，一点一点的。

台阶上的多尔衮自然注意到了我的异常表现，但是他没有发问，只是把这一切静静地看在眼中，心中自有分晓。

多铎的讽刺令豪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很是愤怒，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多铎，你少含血喷人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是我喝醉了酒想找茅房，你们一个个醉得趴在那里没人理我，我就只好自己出去找了，结果碰到一个小丫头给我引路，谁知道她就把我引到这里来了……”

“呵呵，你堂堂肃王爷也有如此愚蠢的时候？我看你分明就是存心……”多铎不依不饶地反驳着，多尔衮终于结束了沉默，开口打断了多铎的话。

“好了，多铎，你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完全听不出一丝愠怒的情绪，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是咄咄逼人的，寒冷得令人心悸。

“哥！”多铎急于劝说些什么，反而是阿济格抢了先，“我说多尔衮啊，咱们兄弟虽然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如今他豪格居然把主意打到弟妹的头上了，这不明摆着是借酒装疯，故意挑衅吗？咱们兄弟要是把这件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话，传出去咱们的脸还往哪里摆？谁都以为我们是软柿子，都想上来捏两把，那还了得？”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看了阿济格和多铎一眼，然后阴沉着脸转向豪格，依然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谁是谁非，一会儿自有分晓，肃郡王，你不是说是一个小丫头把你引到这里来的吗？你就是还记得那个小丫头的长相了？”

豪格点点头：“我虽然酒喝多了，不过大概的长相还有些印象，要是她现在在下面的话，我定然认得出她！”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根据你的要求，三更半夜的把我的这些个内眷和她们的丫头统统都叫过来了，眼下就看你的辨认了，是非曲直，一定要弄个明白，也免得你出去到处对人家说是我们冤枉了你，”接着多尔衮侧脸向一旁的济尔哈朗，岳托和硕托征询着意见：“几位看这样做可合理吗？”

几个人纷纷点头：“睿亲王说的没错，倘若真的是肃王无礼，我等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作证的。”

“好，那就麻烦肃郡王下去走走看看了，可要辨认仔细啊！”多尔衮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一个下人高高举着灯笼的照耀下，豪格开始一个个仔细地打量辨认起我们身后的侍女来，先是小玉儿那边，然后一个个接下来，都没有任何结果，这也是自然的，因为那个云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睡”着呢，他当然找不到。

最后他向我这边走近，毕竟心里有鬼，我有点担心站立在我身后的依雪和阿娣沉不住气，让他瞧出什么破绽来，于是，尽管我表面上仍然保持着从进来就开始的睡眼惺忪状，没有一丝改变，然而心里却开始微微紧张起来，手心里也渐渐渗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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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各怀鬼胎

尽管这段时间十分短暂，然而在我的感觉上，却漫长得像不能成眠的漫漫长夜一般，灯笼高高的举起，映照在我身后的两个丫头的脸上，我不知道眼下的她们脸上究竟是怎么样的神情，我只能听到自己节奏加快的心跳，却丝毫无法觉察到依雪的阿娣此时的脉搏，不知道这两个虽然机灵聪敏，但是却过于年轻的女孩是否能够做到镇定自若。

不管如何，首先作为主子加主谋的，自己越发不能先乱了阵脚，我一面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一面扬起脸来，对着正紧盯着依雪和阿娣二女的豪格说道：“肃王爷，您可要看仔细了，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叫下人再加几盏灯笼，以保证万无一失。”

豪格没有说话，继续站在原地打量着二女，不过他眼光中最后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颓丧地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走回了台阶上，我心底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看来当时这位爷还真迷糊得不轻。

这时轮到多铎他们幸灾乐祸了，只见多铎从马蹄袖里抽出一柄折扇，“唰”地一声抖开，动作倒也颇为利落漂亮，他优哉游哉地摇动着这把上面提着几行狂草的黑色纸扇，一副风流潇洒，自命不凡的模样，不过配上他脸上那阴阳怪气地模样和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别提多古怪荒唐了，我看得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在我近来的定力修炼得越来越强了，才不至于大出洋相。

“呵呵呵，装不下去了吧？我说大侄子啊，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既然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认，那才是男人呢，你平时在战场上冲杀的那股英雄气儿跑到哪里去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又何必磨磨唧唧，弄得像个娘们似的？哈哈哈……”说罢他又仰头大笑起来。

“肃郡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多尔衮脸上倒没有什么得意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认为有人将你所说的那个丫头藏匿起来了的话，我这就叫人把王府内所有侍女的花名册送过来，你肃王爷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可以一一核对，免得说是我们冤枉了你。”

“这……”豪格哑口无言了，其实他错就错在，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人，这类人根本不屑于，也不愿意动脑筋去撒谎，这就是典型的满族贵族的特质，他们可以粗鲁残暴，可以肆意妄为，然而叫他们使用一点卑鄙和令人不齿的手段，那真的是难为他们了，所以这样的人，真是又可恨又傻得可爱。

其实只要他随便指着一个丫头，就说是她领的路，那么即使那丫头矢口否认，他也可以一口咬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然后将矛头指向多尔衮，毕竟这事换谁都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自己坦坦荡荡，于是继续纠缠下去，就变成了一桩糊涂公案，这样一来，多尔衮就算向皇太极告发此事，也是底气不足，豪格最多也只会受到一些不疼不痒的处罚，而现在这样就不同了。

这时岳托站了起来，郑重地对多尔衮说道：“十四叔，今天这事儿实在非同小可，他豪格要是调戏别的女人倒也罢了，可是他今天居然把主意打到你的后院里头了，不管他是真醉也罢，假装也好，如此胆大妄为，若不报知与皇上知晓，恐怕日后他更加肆意妄为了。”

“岳托，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吗专门和我过不去？”豪格气急败坏地嚷道。

“豪格，你怎么能对我哥哥这样说话？我们都是你的堂兄，你难道连长幼之礼都不懂得了？我看你真是越来越狂妄了！”这个后来多尔衮的“死党”硕托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声斥责豪格道：“今天这件事儿，我看你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就算退一步来说，假使真的有人故意引领你来这里，那么你既然进了院发现不对，就应该立刻转身而走，可你不但不知避嫌，反而趁着小婶婶在藤椅上睡觉的机会，上前欲行无礼，这可不是别人逼着你干的吧？亏你还在这里强词夺理！”

“就是，要是我们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得偿所愿，将我弟妹强行玷污了呢？”阿济格接口道：“这可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看到了，不容你狡辩！”

虽然豪格觉得那个丫头的事有点古怪，不过他也自觉理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自己酒后乱性，又何来这许多麻烦？看来今天自己算是栽了，自认倒霉吧，反正他一个人难敌六张口，索性来个沉默是金了。

谁知道多尔衮居然说道：“虽然肃郡王今天所为确实很过分，也令我很是失望，但是毕竟他是皇上的长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储君，难道连这个面子都不能给吗？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也影响我八旗之间的团结，各位今天就看在我多尔衮的面子上，还是不要再追究了吧。”

“什么？”阿济格一惊，连忙劝道：“十四弟，莫非你的脑子糊涂了？这等大事你也能一笔勾销？传出去人家谁不笑话你窝囊好欺负？你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发号施令？”

多铎也“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唰”地一声把扇子合了起来，敲打着手掌说道：“哥，你也太好说话了吧？好好好，你要当好人，可你也管不了我，你不去禀报，那么我去跟皇上说！不然的话他们也太拿我们两白旗不当事了吧？”

岳托兄弟俩也跟着劝说，我心里一阵好笑：其实多尔衮这不过是演一出戏罢了，他的头脑绝对和这些满洲贵族们不同，善于笼络人心和恩威并重的他，一向喜欢做一个在温柔的招式下玩转太极，像猫头鹰一样诡秘而不露锋芒的操盘高手。

记得在史书上记载当时皇太极在各个兄弟子侄处宣布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兄弟的“大逆之罪”时，大家纷纷“义愤填膺”，连多铎都拍桌子大骂莽古尔泰实在该死，可是奇怪的是，却看不到任何关于当时也在场的多尔衮有何反应，难道他心底里非常清楚所谓谋反的罪名是皇太极蓄谋已久，为铲除异己而故意找的借口？往往这种时候，史书记载中总是不见多尔衮的身影和言行，这就非常值得人去玩味了。

眼下这些人都是各怀鬼胎，但不论如何，他们都不希望看到豪格将来会继承那至高的皇位，毕竟是为了本旗的利益，这点私心自然是有的，大家都希望将来上台的是个可以随便摆弄的傀儡皇帝，自己能借机捞到最大的利益，而豪格，恰恰不是他们所属意的那个。所以多尔衮表面上故作大度，卖卖人情，实际上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储君”这两个令人敏感的字眼，其实也是看似随意地暗地里提醒着这几个外人，如果豪格将来登基，对他们几个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多尔衮的深层意思大家如何听不出？毕竟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大名的人物，个个都不是泛泛之辈，估计此时几个人一起正悄悄地用眼神交流着，明日一早大家联名参奏豪格，这时济尔哈朗这条老狐狸出来打圆场来了，只见他仍然是一脸招牌似的和善微笑：“我看哪，今天这事，确实不能像睿亲王说的那样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肃亲王做错了事，自然也要承担责任，这一点大家要明白，自然也不能徇私。睿亲王是个宽容大度的人，虽然他不想追究，但这种事情，任谁碰上不生气？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件事不论多么严重，都是我们爱新觉罗的家事，汉人们说了：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自家兄弟一起解决了，绝不能让外人，尤其是汉人知晓，不然岂不是坏了皇上的脸面？同时也是给我们自家人抹黑，所以呢，我们只管把折子递上去，当然，这折子不能明发，什么话照实说，至于皇上究竟怎么处置，就不是我们的事了，大家说对不对啊？”

众人纷纷点头：“郑亲王说得对，我们就这样做吧。”

实际上大家又如何不知道济尔哈朗这话纯属打圆场的场面话，折子当然不能明发廷寄，不过那是不想给汉人们看的，也是为了照顾皇太极的脸面，谁也不会那么不识趣，可是话是这样冠冕堂皇，不过背地里谁把这件事传出去，搞得整个八旗都知道，臭臭豪格的名声，让他威严扫地，被人鄙视的话，那就是大家心照不宣，不屑追究的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大戏终于上演完毕，过了一会儿，大家纷纷告辞，豪格也灰溜溜地走了，只剩下多尔衮三兄弟了。这三兄弟虽然性格截然不同，偶尔私下地也闹闹矛盾，吵吵架什么的，但是一旦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对他们不利的话，几个人立马就团结一心，一致对外了，刚才几个人的双簧就唱得很精彩，可见三人早有默契。

多尔衮把几个人一一送走，这才重新返回院中，冲阿济格和多铎招了招手，于是三个人再次进入屋内，估计是商量着如何写奏折和如何扩散消息，今天这出大戏，结果是他们全胜了，当然值得庆贺，只苦了那个倒霉的萨日格，估计此时她正躲在卧房里抽泣着呢，所以一直没有出现过，大概也觉得颜面和名声受损，虽然不是她的过错，但是一个妇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多少还是会遭遇一些风言***的，女人的舌头一向比男人长，再加上争风吃醋，每个人都练就一副厉害的嘴，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到处议论，这豪格是好色，可是为何偏偏挑中了她呢？肯定是这女人一向风骚作态，引起了豪格的注意才对……之类云云，人言可畏，确实如此。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同情起她来了，不过也很无奈，每一场大戏总归要有些人倒霉，强者得势，弱者或者失算者落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果处处为别人着想，别人未必领你的情，最后说不定倒霉的还是自己。

别急，多尔衮的戏演完了，我的戏还没有开始，不能松懈，果然，过了不久，他一脸微笑地送阿济格和多铎出来，站在台阶下亲昵地拍了拍多铎的肩膀，然后又和阿济格相击了一掌，用满语说了几句话，这才目送着两位兄弟离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一阵，多尔衮站在台阶上，对下面的几位妻妾用略带歉意地口气说道：“麻烦你们了，半夜三更地喊你们起床，过意不去啊。”讲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看着我问道：“熙贞，听阿克苏说你是最后一个到的，按理说你就住在隔院，怎么会姗姗来迟呢？你不是一个如此懈怠的人啊？”

我故意做出强打精神状，用手支撑着椅子扶手站立起来，用依然睡意朦胧的声音回答道：“奴婢罪过，今晚不知为何，刚一躺卧下来就突然觉得困乏异常，很快就沉沉入睡了，后来听阿娣说，她唤了我半晌，这才将我唤醒，而且不知道怎么的，我好不容易醒来，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皮十分沉重，全身乏力，所以才迟到，是奴婢贪睡，请王爷降罪！”

“哦？”多尔衮仔细地打量着我，“我早就发现你今年表现异常了，我看没有贪睡那么简单。”

他的话到这里一顿，我心底一惊，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真的发现我心中有鬼吗？不至于吧，饶他如何智虑过人，但总不能如此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吧？起码我目前还没有一丝破绽。

原来是我过于紧张了，其实多尔衮接下来的话表现出了他根本没有怀疑我有什么阴谋诡计的猜测，他只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我看你是有些身体不适吧？不然的话你断然不会如此失态，方才郑亲王他们在这里的时候，你就恹恹欲睡的，你一向恭谨有礼，言谈举止莫不端庄，怎么会这样呢？我看还是叫陈医士过来给你诊诊脉吧。”

我刚刚轻松下来的心又一次紧缩起来，我根本没有中那个神秘的迷烟，万一陈医士向多尔衮报告我其实身体无恙，精神气十足的话，不知道多尔衮会怎样想我呢？不过事已至此，如果一味推托的话，反而会让多尔衮疑心，众女也会议论我不识好歹，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不过这时，我眼睛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小玉儿脸色的阴晴不定，看来她正在担心我中了迷烟的状况被陈医士诊断出来，那样的话恐怕就麻烦了。

陈医士很快赶来，跪在地上将手指按在我的腕脉上，不一会儿，我发现他微微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是复杂，我的心里更加慌乱了万一他把我根本无恙的事如实对多尔衮禀报，那我不就……

尽管如此，我表面上依然镇定如常，等到他诊毕起身，我反客为主，用疑惑的语气开口问道：“陈先生，不知我的身体是否有恙？今日为何如此奇怪呢？”

多尔衮也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只见陈医士转身向他禀报道：“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尽管多尔衮用诧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说了一声：“你跟我进来吧。”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内，阿克苏在门口将两扇大门关上了，顿时，院子☆奇书网のWww.qinkan.net★里的众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焦点当然是我，她们一定很是好奇我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不然的话陈医士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呢？

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琢磨着万一陈医士说出什么不利于我的话或者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的话，我该如何应对，毕竟有备无患。

不久，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多尔衮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们继续留在院子里，谁也不要到处走动，小玉儿和熙贞两个可以进来了。”

我的心里一喜，莫非真的出现了转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过不管怎么说，看来多尔衮确实对小玉儿怀疑起来了，不然的话为何偏偏叫我们两个入内呢？”

入门后，多尔衮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见我们进来后，他示意我们落座，我等小玉儿先落座后，这才在她的下首坐下。

这时多尔衮开口了：“方才陈医士向我禀报，说你并非是生了什么病，而是中了一种可以使人昏睡的迷幻性烟雾，这种烟雾不但会令人很快昏睡，而且在很长时间内不能自行醒来，即使旁人强行唤醒，也会昏昏沉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的，这正好和你方才的症状符合，所以他的诊断决无误差，看来你今天的奇怪晕沉，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啊？怎么会这样？我好像没有得罪人啊，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人向我施什么迷烟的话，那么他究竟有何企图呢？毕竟我昏睡之后，一切无恙，也没有谁趁我没有知觉时进来对我做些什么啊！”

我一副诧异万分的模样，说到这里不忘再打个哈欠，其实我心里才是真正的诧异呢，真是离谱，这个陈医士又是如何看出来我中了迷烟的呢？难道是我一开始不小心吸进的那一口？不会吧，这样他都能检测出来，莫非真是神医？否则的话该怎样解释他的话呢？他总不能明知道我是在伪装，还故意替我隐瞒，欺骗多尔衮吧？我又没有收买过他，他又何必帮我的忙呢？最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能推测出我准备借口中烟昏睡的计划，竟然汇报中所说的和我准备伪装的不谋而合，如此贴切，怎么可能呢？

除非他就是那个在窗外向我吹迷烟的人，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如果那样的话，他就是小玉儿的同谋，作为同谋，他又怎么会出卖自己的主子呢？这样对他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多尔衮不追究他的谋害之罪根本是不可能的，毕竟我是这座王府里多尔衮最在乎和疼惜的女人，多尔衮怎么能因为他的自首而给他记功呢？这个陈医士除非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做这样的蠢事。

但是又如何解释他神秘到几乎对我的活动甚至隐藏在心中的计划了如指掌呢？实在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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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洞若观火

多尔衮摆弄着一杆做工精致而考究的烟袋锅，这可不是他们满人们所习惯抽的水烟，也不是鼻烟，而是时下很时髦的俏货，所谓“南烟”，就是刚刚从美洲通过隐秘手段经过南洋吕宋传入中原的烟草，由于纯属走私货品，所以格外金贵，明朝也只有那些高官贵戚才可以抽得到，而大清本来也没有这东西，估计是去岁阿济格率军破关扫荡大明北疆一带时，顺便把中原花花世界的这种奇怪玩意也带回了盛京，也让这“南烟”身价倍增。

尽管我在[李朝实录]中曾经看到过“九王好南烟”这一段记载，但是我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发现他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开始喜欢上这个东西，莫非是为了在公务繁忙，头晕目眩时用来提精神的？男人大多数都有这种爱好，然而却对身体决无好处，而他一贯体质薄弱，在对肺部疾病大部分都束手无策的古代，这是很危险的事情，我一定要想办法未雨绸缪，让他尽量戒掉这种瘾头。不过，眼下我暂时顾不得这些了，如何解决眼下的难题是个关键。

在蜡烛火光的摇曳下，多尔衮的脸也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的表情，翠绿的翡翠扳指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闪烁泛射着温柔的光芒，宛如令人赏心悦目的一泓碧绿得不见一丝杂质的潭水，正如他此时的眼神，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此时心海的波澜。

我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继续保持着眼神中的疑惑和眉宇间的困倦慵懒，他没有抬头，看着手中的烟杆，看似不经意地说道：“这烟啊，的确是个好东西，累的时候，可以用来提提神，解解乏，确实有不错的效用，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也有一种烟，也可以叫人马上入睡的，看来此物的确很神奇啊。”

底下的陈医士补充解释道：“王爷身份高贵，为人光明磊落，又岂能知道这种江湖中人和开黑店的卑鄙小人所用的下三滥的手段呢？这东西和那些绿林贼寇所用的蒙汗药的效果差不多，不会对被施之人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只不过是起暂时的麻痹精神的作用罢了，所以福晋虽然中了此烟的暗算，但是此时所表现出的症状只不过是劲力没有完全过去的剩余症状罢了，过一两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行恢复如常的，所以王爷业不必担心。”

“哦，如此甚好，”多尔衮终于抬眼看了看正在强打精神的我，用一种无奈和慨叹的目光对我表示同情：“看来你还真是树大遭风，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想到这府中想害你的人还真的不少，或者说是百折不挠，看来那人是非要你倒霉不可，如果今日我再不查出那人是谁的话，恐怕你的日子一天也不会安生。”

“谢王爷关心，能查出来是最好，但是我想之所以惹人忌恨，必然自身也有难免的过失和不是，人总是要懂得反省自己，有因才有果，我想就算真的有人想害我的话，必然有他自己的原因，所以不论查出与否，也必然是我需要检讨自己的时候。”我表现出一种心胸坦荡的模样，把话说得很是诚恳。

多尔衮定定地看着我，他也想不到我居然会首先检讨自己的过失，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他本身是个心胸宽广而大度的人，自然也欣赏和喜欢拥有同样品格的人，尤其是我最近的表情控制力越来越强，眼神中也渐渐更加的善于伪装，他一时也看不出我的破绽来，所以我看到他的眼神中赞许和欣赏的成分逐渐增加，于是我趁热打铁，继续“诚恳”道：“所以我恳请王爷，就算真的查出那个人来，也不要过于严厉又或者郑重其事的惩罚她，我不希望这件事一旦传播出去，对任何人的声誉有什么影响，也不希望外面的人把我们府里的一切事情当作笑料来在茶余饭后间津津乐道，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相信王爷也能明白这些。”

多尔衮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改用朝鲜语，缓缓说道：“熙贞，你那一晚还在劝我要做到心狠手辣，可是，我却发现，原来你当真到了事到临头的时候，心肠居然比我还要软，你知不知道，对想害你的人过于仁慈，就是对你自己的残忍呢？”

这是自从我嫁到盛京之后，多尔衮第一次重新用朝鲜语和我讲话，我有些意外，但我明白他此时的苦心，于是我同样也用朝鲜语回答道：“因为这个想害我的人，终究也是自家的人，自家人的矛盾要在关起门来的时候解决，如果能够让一个人从此改过自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假如那人还有自己的良心和人性的话，不可能不被自己一次次的宽容所感化，而如果真的已经倾心和诚意对她，她仍然不知改悔的话，那就是我的仁至义尽了，当然，这种宽容是对于自家人的，对于敌人，则需要真正的残忍。”

“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今天一定要这件事水落石出，你知道吗？我真的不希望你以后再受更多的伤害，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做到顶天立地呢？”多尔衮郑重地说道，然后目光转移，盯住了小玉儿，她之前本来就心里有鬼，一直在强作镇定，然而多尔衮和我的对话突然转为朝鲜语之后，她显然明白多尔衮是不希望这对话被她听懂，所以她更加忐忑不安了，估计她从我二人单独被多尔衮叫进来谈话的这一刻起，就隐约预料到了事情的不妙。

我不方便直视她的眼神，所以暂时不得而知她此时是否已然沉不住气，只是心里微微有些第六感，总觉得正谦恭地低头站在一边的这位陈医士好像有些太过奇怪，尽管他的一切表现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合情合理，然而他的神奇诊断和对暗地里发生过的事情似乎料如指掌的洞悉力，还是让我觉得他决非一个普通的医者那样简单，那么，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呢？尽管表面上是在帮着我的忙，但这个忙帮得实在太及时，太意外，实在是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多尔衮的目光只在小玉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转向一旁侍立的陈医士，吩咐道：“你现在就立刻前去后花园的酒席那里查看，把所有的酒，无论是杯子里的残酒还是酒壶里，酒坛里的酒统统检验一遍，然后回来向我汇报，注意，这个检验的结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这里的人之外。”

看来他的确是接受了我的意见，将消息仅限于与此有关的人之内，因为他很清楚，豪格今晚决非酒醉那样简单，而他之前已经在众人面前做足了那场戏，自然会将实际上的秘密继续隐瞒下去，否则的话，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外人只会认为是他们兄弟联手陷害豪格，而不会相信这只是源于一场司空见惯的妻妾争斗罢了。

陈医士领命而去，多尔衮又将门外的阿克苏叫了进来，吩咐道：“你等陈医士将酒查验完毕之后，带他去熙贞福晋的院子里，里里外外，尤其是卧房四周的每一处角落，都查看个仔细，如果发现有什么奇怪的痕迹或者什么不对头的话，立即向我禀告，但注意不要大张旗鼓。”

“喳！”阿克苏应诺之后退出。

多尔衮的安排果然细致，他之所以把所有主子和下人都叫到这座院子里来，除了为了让豪格无话可说，辩无可辩的目的之外，还是为了防止涉嫌之人有时间和机会彻底清理现场，只要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就有了突破口。

而单独叫我和小玉儿进房说话时，他又吩咐所有人不得离开，这其实是一种暂时的软禁，知情和涉嫌者自然没有办法出去打扫战场，局外人虽然未免会议论纷纷，然而大家却发现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在阻止消息扩散的措施方面，他还是做得相当细致的，我不由得再次叹服。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大家都在默默地等待着结果，多尔衮也许是希望，也同时是不希望看到结果真的和他所预料的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尽管他一直很厌烦那个不可理喻，心胸狭隘的女人，但他也不希望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如他所料想的那般阴险狠毒，尽管他不爱她，甚至讨厌她，但是夫妻之名，结发之义，还是让他一次次地容忍了她，然而这一次，他真的能做到再一次的宽容吗？也许他此时正在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

小玉儿显然也没有料想到她的丈夫居然精明到了几乎可以洞悉一切的地步，她正在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懊悔，看来自己拙劣的表演很有可能在之后不久彻底穿帮，她是该坦白招认，恳求丈夫的谅解还是决不悔改呢？强大的心理压力正催促着她在进行着选择，也许她最终会选择决不悔改，因为这是她一贯的性格，争强好胜的她怎么能向一个后来居上的朝鲜女人低头呢？何况这个女人的地位又比自己低，难道她以后要在这个对手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默然地用眼睛的余光注意这旁边的这个阵脚已经开始松动的小玉儿，说实话，我到了现在，居然也不是特别恨她，对她更多的是悲哀和怜悯，这个可怜而又可悲的女人，也许一辈子也没有真正的了解她的丈夫，究竟需要些什么，她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个男人的微妙心理，所以她永远也掌握或者征服不了这个看似平和温文，实际上却孤傲不驯的男人。而一个女人最成功的地方，就是能够征服一个像他这样可以征服世界的男人，而我，可以吗？

在漫长的等待结束后，结果终于出来了，匆忙赶回的阿克苏用满语向多尔衮汇报着什么，多尔衮听毕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可以下去了，等到阿克苏退下后，一同回来的陈医士开口了：“禀王爷，在一杯残酒中，小人发现了一种名为‘醉春散’的药物，此药溶于酒中，几乎是无色无味，不仔细品尝的话很难发觉，它最大的效用就是，即使摄入少许，就可以让男人阳气突涌，下腹燥热，急于宣淫，而与酒参杂在一起后，会将药效发挥得更彻底，但是此药有别于其他同类药物的最大特点是，发作固然迅速，然而效力散失也很快，只消大概小半个时辰，人就可以恢复正常，并且无不适之感。”陈医士回禀道，我开始佩服自己的推断能力，果然与我猜测得不谋而合。

“哦？原来这就是所谓利于行房之用的‘春药’啊，”多尔衮自言自语道，脸上还带着一点怪异的讪笑。

看来多尔衮确实算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风流而不下流，连这等妓院青楼里的寻常药物都只有一知半解的，难道豪格也是如此吗？不然的话他怎么可以中了招还懵然不觉呢？莫非是皇太极的“整风运动”实在太厉害，连好色如豪格都不敢踏足于妓院呢？又或者他们精力有限，自家的女人都无法一一照顾，来个“雨露均沾”之类的，所以即使有闲情逸致，也没有精力体力去做回嫖客呢？

读多了三教九流的小说的我看到多尔衮这个样子实在有点好笑，心里还在思量着：这春药的名字起得倒雅，如果从陈医士口中说出诸如“金枪不倒”，“大力神丸”之类的药名来，估计我真的可能笑出声来。

“看来豪格的确中了算计，然而在我看来，下药之人本意并非在于他，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不小心做了多铎的替罪羊，”多尔衮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用庆幸的口吻说道：“幸好他的这个‘不小心’，导致的阴差阳错，否则的话，我还真的很难收这个场。”

我正暗暗为多尔衮过人的判断力和推理而感到心惊，他猜测到豪格中招只能说明他的智慧在一般人之上，但是他能敏锐地觉察出豪格其实做了多铎的替罪羊这一点，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了，这个男人的智慧，实在是到了令人感到后背发凉的地步。

“王爷怎么能如此推断呢？”我适时地“疑惑不解”道。

多尔衮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小玉儿，终于把令她惶恐不已的话说了出来：“小玉儿，你我总算是做了十多年的夫妻，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你总是抱怨和责怪我为什么一直对你不冷不热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本身究竟有什么过失呢？”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看似很平常的一个动作，但我能深深地感觉到他此时的沉重，不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算了，还是我告诉你吧，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今天的做法真的让我很失望。在我的心中，有几个很重要的地方，很重视的人，是不可以受到侵犯的，而你恰恰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侵犯到这里，其他的我都可以容忍，唯独这个我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而今天，你居然又一次把脑筋动到了多铎的头上，你总是没有记性，我上次已经提醒过你了，希望你能够引以为戒，有所收敛，可是你又令我失望了，你说，你叫我如何能够原谅你呢？”

小玉儿终于将焦急和慌张的神色流露在脸上，然而她是一个一向争强好胜，不肯认输的固执女人，她尽管已经开始乱了阵脚，多尔衮的话虽然语气很平淡，却句句敲打在她已经很虚弱的心上，之前一系列看似不留痕迹却很巧妙的精神战术已经提前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但是她仍然认为现在没有十足的证据，所以她决口不能承认，小玉儿争辩道：“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一下子认定是我干的呢？我和萨日格无冤无仇的，干吗要陷害她呢？再说中了春药的是肃亲王，你又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在打十五爷的主意呢？”

“那么我问你，方才我们在院中和几位王爷贝勒对话时，你为何总是偷偷地观察多铎呢？你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他会好好的待在这里，而倒霉的却是肃亲王呢？”多尔衮反诘道，他的目光果然犀利，连小玉儿在阶下如此细微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小玉儿也噎住了，“但是就算我看了十五爷几眼，也不代表我就是对他有所图谋啊？”

“可是当我看到熙贞一反常态地不停地打哈欠时，就觉得事情不对了，她绝不是一个轻易会‘失仪’的人，所以其中定然有缘故，让我最终将一切和你偷偷观察多铎联系起来的是一连串怪异的事情：熙贞被诊出中了迷烟，方才阿克苏回报说她的卧房里的窗子紧紧地关闭着，在如此闷热的夏天，她怎么可能关着窗子睡觉？

窗台附近也发现了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陈医士确认那东西点燃之后可以发出置人于昏睡的迷烟，看来你派出的这个人的任务完成得不是很利索，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而几个月前那次字条风波，你就是故意把熙贞和多铎联系在一起，你定然以为我也许会对熙贞和多铎的关系有所怀疑，所以你这次又选中了他，不然怎么解释熙贞所中的迷烟？

至于误饮了药酒的豪格为什么会走入这座院子，只能说明，他是走错了，因为熙贞和萨日格的院子并靠在一起，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对府里地形不是很熟悉的人，在夜晚很有可能认错。”

我惊愕于多尔衮居然可以像身临其境的人一样如此准确地推断出事情的经过，小玉儿也彻底呆住了，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问话：“至于豪格为什么会走错院子，是因为那个不熟悉地形的人给他带错路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一个新来的婢女，而这个婢女，方才根本没有出现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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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投鼠忌器

“而今晚豪格之所以没有找到那个丫头，正是因为这个丫头已然被你藏起来了，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本想着找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办这件事情，就算事发了大家谁也不会注意缺了这个不起眼的人，只可惜，”多尔衮抬眼望了一下门外，“你并没有把她藏严实，正好被阿克苏发现了，一番审问过后，她已经全部招认了，要不要我现在叫阿克苏带她过来和你当面对质？”

小玉儿的脸色顿时灰白，面如土色，眼见一切都已经穿帮，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整个人顿时颓丧地瘫在椅子上。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多尔衮盯着阴谋败露的小玉儿，进逼道。

“既然你一切都明白了，我也无话可说，你想怎么处罚我，随你的便，反正你一向厌恶于我，看到我像见了瘟神一样，”小玉儿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接着又用怨毒的眼光扫了我一眼：“但是要我向这个朝鲜女人道歉低头，那是休想！我好歹也是科尔沁王爷的女儿，出身高贵，又是堂堂的正福晋，她算什么东西？整日里假惺惺的扮可怜，一个鄙陋的臣属小国的贱丫头罢了……”

她说着这些话时，多尔衮的脸色一阵青白，终于忍无可忍，“够了！你可以住口了！”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一旁的茶几上，“哗啦”一声脆响，陶瓷的茶杯破裂开来，碎成了几瓣。

我虽然坐在下首，却仍然禁不住身体一个战栗。我从来没有见过多尔衮发这么大的火，此时他的面庞寒若冰霜，然而眼睛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我小声道：“王爷息怒……”

他没有理会我的劝解，而是直接伸出右手，指着小玉儿的脸，冷硬地说道：“难道真的要我处罚你才高兴吗？你有资格侮辱熙贞吗？你今天有点过分了，不要逼我……”

我正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后半句话，却猛地看见一滴滴红色的液体从他指着小玉儿的右手上滴落下来，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变成一朵朵鲜艳的落英，原来方才破碎的茶杯已经将他的手割破了，我顾不得那很重要的后半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急忙起身上前，捉住了他的手，翻转过来，只见他的手心和手指已然被尖锐的茶杯碎片割伤了五六处，虽然伤口不大，然而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

“啊，王爷，你的手……”

多尔衮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没你的事，一点皮肉小伤而已，紧张什么？”

“不行，我帮你包扎！”我重新将他受伤的右手拉起，正好旗袍的斜襟处掖了一条手帕，于是我立即取下，折叠成几道，小心翼翼地将他手上的伤口裹了起来，这时，多尔衮突然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意味深长。

我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和他想起了同一件事：我们在朝鲜初见的第二天，就是那个元宵佳节的明月夜，在山坡下的雪地里，他也是因为我而受了伤，我也是同样地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只不过那次是左手，这次换成了右手。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左手，因为他们满人的习俗，如果不是行礼的需要和重要的场合，马蹄袖都是向上翻卷着的，所以他手背上的那道伤疤格外明显，看到这里，我的心不禁一痛。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再说话，然而彼此的心事也是可以相通的，多尔衮和我对视了一阵，似乎怒气消散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继续训斥着小玉儿，不过这次的口气却没有方才那样震怒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既然知道你的身份贵重，那又何必总是做出一些与你身份不符的事情来呢？不但既不贤德，又刻薄妒忌，比起你的姑姑和姐姐来，你真是差远了，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哼！”小玉儿冷哼一声：“又是大玉儿，在你心目中，有谁比她更重要？我就不明白了，她从头到脚，论起长相来，哪有一个地方及得上我的？我可是当年大汗亲自下旨到科尔沁，派浩大的迎亲队伍把我接来，做你堂堂正正的元妃的，大玉儿算什么？不过是当今皇上的一个侧妃罢了，五宫之末，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女人做到她这份上可真是没用，连海兰珠那个快三十岁的寡妇都争不过，亏得你还整日朝思暮想地惦记她，还想跟她来个旧梦重温什么的，”，说到这里，小玉儿越发咬牙切齿，“多尔衮，我告诉你，你少打这如意算盘了，你们之间是没戏了，要是你妄图将我怎么样的话，小心我去宫里求见皇上，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统统都抖出来！别以为我蒙在鼓里，不知道你们的好事，真把我逼急了，你们也不想好过……”

“你！”多尔衮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一次被小玉儿不知好歹的张狂而引燃了，这一次是彻底地震怒，甚至连声音都颤抖了：“你这个……这个不可理喻的悍妇，你真的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他的话到这里顿住了，估计正在想着该怎样处置这个歇斯底里的小玉儿。

我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难道真的看着多尔衮严厉地惩罚小玉儿吗？虽然这是我之前所一直期望的，但是眼下却形势逆转，看来这个小玉儿对于多尔衮和大玉儿的那些暗地里的情愫是了如指掌，就算她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真的把她逼急了，告到皇太极那里，对于多尔衮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可以轻松避过的事情，这种令男人敏感的问题，就算没有人证物证的齐全，也会深深怀疑忌恨的。

皇太极看上去和善宽容，颇有仁君之风，实际上却是一个精明敏感，报复心极强，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狠角，他能轻易放过给他扣绿帽子的多尔衮吗？就算他为了暂时的利用，而不便追究，但是能保证他在发觉自己日子不多的时候，不想尽办法除掉多尔衮这个威胁和情敌吗？

由于小玉儿今天实在张狂过头，不但诬蔑我和多铎，甚至连大玉儿都扯了进来，还大放厥词，这绝对是多尔衮容忍的极限了，所以眼下的他必然被狂怒冲昏了头脑，说不定会说出如何惩治小玉儿的话来，那样就麻烦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况且小玉儿一向不是个善茬儿，万一她说到做到，来个鱼死网破，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多尔衮想出什么办法来。

我一下子跪在地上：“王爷！”

多尔衮一愣：“熙贞，你这是为何？快点起来！”

“除非王爷答应我不严厉惩罚福晋，否则我绝不会起来，”我仰起头来，恳切地说道：“王爷今天是被怒气冲晕了头，要是等火气过去后冷静下来想想，就会懊悔的。”

“什么？她今天如此无礼，不但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失，还侮辱于你，威胁于我，你居然还要帮她说话，叫我不惩罚她？难道你不怕她不但不领你的情，以后还继续图谋害你吗？”

我继续恳求着：“我既然跪下来求你，就自然明白这些，可是福晋她虽然喜欢逞口舌之快，也确实做得过分了些，但好歹也是自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关起门来解决呢？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徒惹是非？而如果你一定要严惩不贷的话，外面必然会流言四起，众口铄金，岂不是影响你的声誉？别人只会议论你是个娇惯偏宠小妾，不念旧情，抛弃发妻的无情无义之人，而传到皇上耳里，他会怎么想？你不要忘记当年礼亲王是为何险些获罪的！”

我特意提到代善的那件事情，来点醒盛怒中的多尔衮，他如何不明白我的意思？当年代善因为偏听偏信后妻的挑唆，竟然想将并无过失的三儿子硕托杀掉，害得硕托想逃亡关内，结果被皇太极知道了，大发雷霆，险些将代善从亲王的位置上掀下来，多亏他及时杀了那个惹祸的后妻才避免了这次灾祸，而如今多尔衮要是想休妻废掉小玉儿，或者把她赶走的话，难保不会重蹈代善的覆辙，难道到时候要他提刀来杀掉我吗？虽然以多尔衮的为人和理智，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毕竟未雨绸缪，以防万一还是必要的。

多尔衮点了点头，他也从愤怒中冷静过来了，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尤其是他和大玉儿之间的暧昧，又如何能让小玉儿传播出去或者禀报给皇太极呢？那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就算这女人再可恶也拿她没办法，难道要他杀人灭口吗？毕竟他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绝对下不了这个狠心，所以之前他在愤怒中卡了壳，饶他谋虑绝人，心思缜密，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办法来处置这个到处惹祸的小玉儿了。

而我恰到时机的劝解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看来当务之急就是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不了以后加强对我的保护，不见也不理睬这个可恶的女人就是了，不过他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做足了姿态：“话虽如此，但是就这样轻易饶了她，不给她点教训，以后难保她不故技重施，重蹈覆辙，再想出什么诡计来谋害你啊？”多尔衮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趁热打铁，我改用朝鲜语说道：“王爷再想想之前是如何诘问豪格的，你们不是已经准备和布置好明日如何上秘本参奏他的狂妄之罪吗？木已成舟，无论怎样说，今天绝不能惩罚福晋，否则的话就是得不偿失，毕竟与打击一贯和你作对的豪格比起来，我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王爷既然可以容忍她这么多年了，何妨再多容忍原谅她一次呢？毕竟今日的机会，对你们兄弟的势力扩大是大有好处的，绝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你说的对，如果今天的内幕泄露出去的话，不但这次机会和计划全部毁于一旦，而且搞不好豪格还会到处宣扬是我故意布局陷害他的，这样的话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对我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多尔衮结束了与我之间的朝鲜语对话，终于转头向小玉儿，后者一脸不屑和骄狂，她大概看出来了多尔衮确实对她所掌握的把柄有所忌惮，所以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才一脸得意。

多尔衮阴沉着脸说道：“今天这些事情，要不是熙贞为你求情，我又岂会轻易放过你？看在她的面子上和我们多年的夫妻情份上，我今天就暂且放你一马，但是你别得意，不要以为我就真的拿你没办法，若是你以后仍然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话，就要当心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知道了吗？”

小玉儿得意一笑，站起身来：“我就知道你不能拿我怎么样，多尔衮，你别自以为你是什么英雄豪杰，你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所以告诉你，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被你长期冷落蔑视的女人，如果她被你逼急了，也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说完后阴毒地瞥了我一眼，“你也不要得意，少惺惺作态了，你这些伎俩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别得意太久，小心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到脚底下，摔了跟头，跌个头破血流的可别怪我！”然后转身走了。

“我也要提醒你，以后不准再对熙贞有何图谋！否则的话可就没有这次这么简单了，”多尔衮冷冷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对了，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以免影响我的心情，你以后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你的院子里，非我传唤，不得随便来见我。”

小玉儿愤愤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当然，也不忘狠狠地将两扇大门摔得山响。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多尔衮两个人，他余怒未息，想端起茶杯来喝口水，一伸手什么也没有摸到，这才想起那只精致考究的茶杯早已经粉身碎骨了，这才悻悻地收了手。

他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好在口子不深，我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吩咐下人过来给你换杯茶水，顺便收拾一下，免得不好看。”

“不必了。”他摆手制止了我，“你做吧，今天这事儿真的委屈你了，也难得你能如此眼光深远，处处为我着想，像你这样懂得深谋远虑的人实在不多啊，能有你这样的妻子，确实是我最欣慰的一件事了，看来我当初没有选错。”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停住，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握住了我的手，感慨道：“要是小玉儿能有你的一半就好了，也免得我这般烦心。”

“呵呵，要是她有我的一半好，你当初在朝鲜的时候还有心思和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神吹海侃，厚着脸皮去王宫求亲吗？这可不是你多尔衮的性格吧？”

多尔衮也被我逗笑了：“你呀，真是什么时候也不忘调侃我，你难道不会有发愁的时候吗？”

“唉，管它呢，笑一笑，十年少嘛，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想想开心的事情就可以改善一下心情，否则的话经常皱着眉头，不就提早变成老妇人了吗？到时候你还会喜欢我才怪！”我自嘲道。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就算你变成……”多尔衮的话突然被我打断了，因为我无意间想起了之前她所讲过的那个小丫头云儿已经被阿克苏捉到了，还全盘交待，那么她会不会把走到半路上被人从后面打晕的事情也交待出来呢？这样的话，多尔衮岂不会又心生狐疑？

“对了，你不是说那个婢女交待出了大福晋指使她做的事情了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她出来对质呢？岂不是更简单一些，少费多少口舌啊？”我“疑惑”地问着。

“咳，哪有什么抓到婢女啊，只不过是我推测出来的，故意试探试探，骗她不打自招的，所以要不是她自己确实有鬼，无话可说了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他两手一摊，做无奈状。

“哦，原来你这么狡猾啊！”我恍然大悟。

“虚虚实实，兵不厌诈嘛，否则还是我多尔衮吗？”他笑着想拥我入怀，这时我隐约间听到隔壁的暖阁里传出了悉悉簌簌声，这才想起了差点被遗忘的萨日格一直躲在隔壁委屈饮泣呢，于是我有点愧疚地劝着多尔衮：“差点冷落在隔壁的姐姐了，今天她受了莫名的委屈，心里定然不是个滋味，想必正伤心着呢，你赶快过去看看她，抚慰抚慰，也好让她好受点。”

多尔衮也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多亏你的提醒，我这就过去劝劝她，现在夜已深了，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入内室去了。

望着多尔衮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我不由得轻轻地叹息一声，看着丈夫去照顾安慰别的女人，不免有点黯然神伤，不过这个王府中，需要和企盼着他照料和体贴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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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未雨绸缪

正所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世上确实总有一物降一物的规律，一向骄横倨傲，目空一切的豪格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凭借着赫赫军功，帮助他父皇铲除异己的苦劳换来的亲王爵位，居然如此轻轻松松地就丢掉了：先是在朝鲜的那次军营夜宴中我自谦时“顺便”提到的关于朝鲜遍地是美女的话题，居然大大地引起了豪格的兴趣，不但真的如我所料的立马派人四下大肆搜掠妙龄女子，而且还实实在在地把其中相貌上佳的都一一弄到了床上，尝遍了环肥燕瘦，左拥右抱的滋味，在一路返回盛京的途中，在中军大帐里夜夜春宵，几乎乐不思蜀了，没想到前脚刚到了盛京，后脚参奏他的折子就像雪片般地飞到了皇太极的御案上。

本来这类风流韵事在满洲贵族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也见怪不怪，心照不宣了。可惜他实在张狂过分，不但搜掠美女时弄得朝鲜的平民百姓家家鸡飞狗跳，处处怨声载道的，而且最可气的是，这家伙收罗了一大堆女子，自然质量不一，良莠不齐，结果他把漂亮的自己享用了，姿色平庸地统统派给了手下的军士作媳妇。

结果他手下的正蓝旗的军士们终于得到了甩掉处男帽子的大好机会，这支本来好好的队伍也由此变得乌烟瘴气，夜夜“苼”歌，等回国之后，他们又把玩腻了的相貌不佳者一一挂牌出售，就像满集市吆喝的小贩子一样，影响极为恶劣，最后大家的荷包满了，他们的主子豪格却倒了大霉，被皇太极一怒之下革去了亲王的爵位，降为郡王。

皇太极本以为他能引以为戒，知错就改，想不到刚刚过去了几个月，这家伙的色心又死灰复燃，按耐不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多尔衮的侧福晋身上，这样还不算，那个萨日格不但是他的婶婶，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皇阿玛的养女，结果众人上本一参，皇太极不免大伤脑筋，失望透顶，但是一时也犹豫着究竟该如何处罚这个到处惹祸的大儿子。

没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短短数日，小道消息居然传得八旗尽人皆知，最后连后宫都沸沸扬扬，议论纷纷，萨日格的额娘，麟趾宫的大贵妃娜木钟哭哭啼啼地赶来找皇太极要讨个说法，内外压力下，皇太极终于下了旨，不过里面当然不会提豪格因为意图猥亵婶婶而获罪，而是说这个豪格实在太不争气，行为屡屡失德，言行像被魔靥了一般，狂妄肆意，所以降为贝勒，剥夺五个牛录，罚银五千两，闭门思过三个月。

从多尔衮处得到了这个消息，我简直要笑出声来：暂且不论豪格他损失了多少利益和脸面，首先他就要过他府里的大福晋的那一关，那个醋坛子老婆不给他闹个鸡犬不宁才怪，更要命的是皇太极还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下就等着蹲在府里受罪吧！

倘若豪格要是知道他这两次倒霉都和我有着莫大的关系的话，恐怕不剥了我的皮才怪，哈哈，可惜他怎么可能知道我这个看似温柔和气的女人居然是这般的狡猾奸诈，诡计多端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闷热的天气都跟着换了个样，凉爽起来，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一，昨夜一场畅快淋漓的雷雨过后，终于迎来了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早上。

算算日子，宫里的宸妃海蓝珠也快到临盆的日子了，于是我琢磨着要不要进宫去看望看望她，结果刚把这个想法对多尔衮一说，他就笑了：“呵呵，我看你这是瞎操心，人家生孩子关你什么事儿？恐怕这会儿皇上正天天在她的关雎宫亲自照料着她，你过去不是给人家添烦吗？”

“这倒也是啊，皇上既然一直在她那边，我过去的话多少也有点不妥，不过当初我曾经跟她夸下海口，说是她这一胎绝对是个阿哥，如果不是的话我就要过去给她的小公主当嬷嬷，顺便还给她伺候月子，所以怎么着也先要过去探探情形再说啊！”

“那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难道肚子大了就能准确地看出男女吗？我看你说不定就要赌输了，到时候可别后悔自己当初太冒失，我看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府里好好地侍候你男人我，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贝勒格格该有多好？”多尔衮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神采，顺手将我搂入了怀里，挤了挤眼睛，“你说是吧？”

“切，少来了，总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没个正经的，”我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正想站起来，不料他不依不饶地从后面扯住了我的衣袖，一个用力，我顿时失去重心倒在了他的怀里，我故意地挣扎几下，结果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我只得撅起嘴巴来狠狠地瞪着他，没想到两个人一阵四目相对，最后居然几乎同时地“扑哧”一笑，我也就乐得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撒娇了。

“喂，我说你是不是盼望着我赌输，海兰珠最后生出个公主来是不是啊？”我伸出食指，点着多尔衮的鼻尖问道。

“唉，知我者，熙贞也，我正是这个想法，”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的脸色郑重起来：“其实这些后宫女人们争宠的事情，本来也和我们这些王公大臣们没有什么关系，皇上他愿意后妃们生男生女，生多少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一关系到立储的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我看过一些汉人们历朝历代的史书，是立嫡立长还是最终庶子胜出，都和朝廷的局势和各个方面派系的势力大有影响，所以不得不虑啊！”

“难道你认为皇上的这些个儿子们，有哪一个论实力论智谋能争得过你的吗？难道你甘心在皇上百年之后就老老实实地继续地拜伏于龙椅之下，向那上面根本不够格的君主磕头吗？”我说到这里嗤笑一声：“最好登基的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你说不定还能捞个辅政叔王当当，替他效犬马之劳，最后位极人臣，功高不赏，等着他羽翼丰满了的时候就是你急流勇退之时。”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的心思，作为一个雄心万丈，智谋绝人的枭杰，他怎么甘心日后继续给皇太极的儿子当犬马臣子呢？

“你当然不会那样愚蠢的了，所以不论将来皇上的哪一个儿子想继承那个位置，你都绝对不会相让，因为你的实力摆在那里，大清的君位之争最后往往都是强势者胜出，所以即使到时候‘子承父位’是铁板钉钉的规矩，你也要给它改一改，大不了做明成祖嘛，朱隶接收了他侄子的皇位，不也照样是功在社稷的千古名君吗？你多尔衮要是当了皇帝，将来成就的伟业别说他了，就是当年的忽必烈大汗也未必能及得上你，所以为了大清，你绝对不能有一丝的犹豫。”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当然不会给皇太极的儿子跪地叩头，当年他欠我的东西，我自然要一样一样地讨回，眼下遍观所有皇子，唯有豪格有实力和我一争，不过他的生母地位卑贱，眼下又屡屡惹皇上不喜，虽然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太大的妨碍，但是海兰珠一旦生出个皇子来，形势就大大不同了。”

“虽然海兰珠眼下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风光无限，但是她的儿子年齿幼小，就算皇上喜欢他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认为她的儿子可以成为你得偿所愿的绊脚石吗？”

“难说，皇上眼下正春秋鼎盛，身强体健的，说不定还可以再活个二十多年的，到时候海兰珠的儿子也成年了，本来就子以母贵，再立些军功之类的，皇上一定会立他为储君，等他翅膀长硬了，即位时自然名正言顺，况且皇上肯定还会安排心腹大臣们共同支持他，到时候形势就对我大大不利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这多尔衮倒是深谋远虑，一切都思虑得周详妥贴，未雨绸缪，不过后来的历史证明他这个担忧绝对是多余了，因为海兰珠这个儿子，虽然得到了皇太极的万般溺爱，甚至的确打算立他为太子，可惜天公不作美，这个可怜的小儿子才未满两岁就夭折了，根本对多尔衮未来的道路构不成任何威胁。

倒是眼下正在庄妃大玉儿腹中孕育的那个才三四个月大的小生命，也许才是未来多尔衮的宿命冤家，不过既然我巧合地来到这个时代，那么就有义务和责任让这个历史改变，也许这个转折点就在福临未出世时就开始了，看来我要想办法将福临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扼杀掉，这才是治标又治本的最佳方案，如果福临胎死腹中，那么大玉儿就绝对没有就会走向政治舞台，当什么辅佐几代君王的太后之类的，她也活该顶着个太妃的头衔，老死在深宫中。

这样一来，就算皇太极死后，多尔衮的政敌们依然没有清除干净，豪格依然有机会跟他争位的话，大不了就按照历史上的那个折中办法，立一个皇太极的幼子登基，不过这个幼子就绝对不是福临了，等到多尔衮入关之后，万人拥戴的大好时机，就可以毫不犹豫，无任何后顾之忧，干净利落地自立为君，叫小皇帝退位，就算有一些人不甘心又能怎样？那纯粹是自寻死路，或者等国内的大局稳定下来，多尔衮的权利无可复加的时候，就是废君自立的时候了。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过具体要通过什么途径做掉庄妃肚子里的那个未出世的福临，恐怕要费些脑筋了，所以一时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妥当的办法，不过也不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帮多尔衮彻底地整垮豪格，然后铲除掉济尔哈朗之流的政敌，至于索尼，鳌拜之类的死敌，能拉拢就拉拢，不听话不识抬举的话就想方设法灭了他们，这才是首当其冲的问题，所以目前的精力就要放在这一边，要是豪格倒了，到时候没有人跟多尔衮争皇位，还管福临什么事儿？就算留他一条小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能跟多尔衮说明，否则的话恐怕他真的会怀疑我不是个妄想狂就是个神神道道的巫师或者算命先生江湖骗子之类的，所以我只得把这些念头暂时地掩埋在我的心底了，不过还是多少地透露了一点，用来宽慰宽慰多尔衮：“世事难料啊，你能保证海兰珠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吗？什么天花啊之类的病难道他就完全能避过去吗？幼小的孩子是很脆弱的，就算是皇子皇女的，不也照样夭折吗？就算他平安地活下来，我看等到皇上宾天驾崩，龙驭归天的时候，他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翅膀长不硬自然也休想飞得起来。

到时候还不是你这个手握重兵，实力雄厚的叔叔说得算？你别忘了，当年明明你父汗本意由你继承汗位，可是煮熟的鸭子为什么飞了，本应该属于你的汗位又是怎么落到有权有势，功高权重的那位四贝勒，当今皇上的手里的？”

我所举的那个真实而沉重的例子，的确实实在在地触动了多尔衮的内心深处，他点了点头，眼睛中一种异样的光芒在闪动着，最后化成坚定的信念和志在必得的决心，他用虽然轻微，却一字一句地，坚硬如铁石的声音说道：“他当年既然能冷面无情地从我的手中夺去君位，那么我将来也一定会从他儿子的手里把那个位子夺回来，只可惜，那种因果报应，世事轮回的戏弄，他是看不到了。”

“你也不必遗憾，你尽可以把他的陵墓修葺得恢宏庄严，可是他能享受的却只有那副冰冷的棺材板，而你却是高高地站在万人中央，受四方朝拜的伟大圣君，千载美名，万丈荣光，和区区的复仇比起来，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取舍呢？”

他带着欣慰的笑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熙贞，你真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的确，和我的雄心壮志还是大清的社稷伟业比起来，那些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也只有你这样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才能看得更高更远，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如果说智慧和谋略，被一个心胸狭隘，卑鄙刻薄，却又位高权重的人用去了，那它们就失去了本应该有的价值，这对国家来说，绝对是最大的悲哀。”

“所幸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的人品和心胸注定了你会成为光耀千古的英雄和伟人，就看你关键时刻如何抉择，如何把握了。”

……

我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头一天刚刚有了做掉大玉儿腹中的未来顺治小皇帝的那个念头，机会就找上门来了：第二天正午，多尔衮上朝去了，阿娣过来帮我梳理头发，有意无意地提到了盛京城郊的一座寺庙中的送子观音据说很是灵验，很多前去诚心烧香叩拜的虔诚妇人们都如愿以偿地怀上了观音送来的贵子，所以请我也过去拜拜看，说不定真的灵验呢。

我有点好笑，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也迷信起来了，连这些骗骗无知妇人们，叫她们心甘情愿掏香火钱的鬼话都相信，不过想想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出府了，实在是无聊郁闷透顶，正好出去逛逛街，散散心也好，于是就简单地整理一番，打扮成普通大户人家女眷的模样，带着阿娣出了府。

接下来，一个出乎意料的，却又早有安排的遭遇在等着我，是意外的机会，还是隐藏着的阴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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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卧虎藏龙

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烧完香，叩拜完毕后，我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呵，还真是热闹，这座观音庙的香火还真是兴旺，只见四周的跪垫上跪满了双手合十，一脸肃穆和虔诚的女香客们，正各个低声地念叨着各自的心愿，不过我想这些心愿绝大部分就是期望大慈大悲的观音能够保佑她们早生贵子之类的，看着烟雾缭绕中的观音金身，闪闪发光的，这金箔确实花费了不少，看来没少骗去这些求子若渴的妇人们的香油钱。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也是虚伪和自命清高，光顾着笑话别人去了，自己不也是同样犯傻吗？难道说我方才俯拜于地的时候，心里面从来没有过一点幻想和希冀吗？尽管知道求神拜佛是不可能有什么效果的，但是也正好骗一骗自己，勉强得个心安罢了，也许这冥冥之中确实有运气的成分存在，我又何尝不想为我心爱的男人生个儿子呢？

站起身来，自嘲地摇了摇头，抬步迈出了门槛。出了人流熙攘的观音庙，我沿着铺设整齐的石板路，向附近的集市和商铺走去，虽然眼前一片热闹，商业繁荣，店铺林立，不过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景物，一面漫不经心地迈着懒散的步子，一面胡思乱想着：虽然历史上我所附身的这位朝鲜侧福晋李氏确实给多尔衮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按照东莪格格的出生月份来推算，她应该孕育于今年，也就是大清崇德二年的三，四月间，跟历史上福临的出生时间差不多，可是由于我的介入，这个历史上的细节就悄悄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下永福宫的庄妃大玉儿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可是我这边却没有丝毫的动静，想想也对，今年的三四月间的时候，我和多尔衮还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所以我今后能不能生出孩子，或者生男生女，都成了未知数了。

这种帷幔床榻之间的密事，实在是充满了太多的意外和变数，作为一个现代的大学生，我自然学习过关于生理和孕育方面的知识，多少也明白点，如果单单从理论上来讲，说不定要比古代的那些名医们还要了解更深，因此我明白如果想要得偿所愿的话，是多么的不容易。

如果要是一般的青年男女之间，只要双方都完全健康，一切正常的话，那么只要时机恰好的话，就很容易怀孕，可是换到了多尔衮身上就完全不同了，一个男人如果生理上完全没有问题的话怎么可能从十二岁到三十九岁之间足足二十七年的时间里，妻妾成群，却只有一个女儿呢？所以说他是先天不足，身体虚弱，那方面确实不太正常才对，所以我既然错过了一个机会，那么以后是否能有一个新的机会降临就是希望渺茫了，也许那个机会的成功率和中彩票头奖的机率差不多，那么怎么能保证我会是这样一个幸运者呢？

想着想着，忽然旁边的阿娣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小姐，您看这边有一家布匹铺，不如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很特别的发现呢！”

“呵呵，我看是你这个小丫头想进去才对，还假公济私，拖我进去当幌子，”我撇了撇嘴，“这里难道会有江南或者苏州杭州的上等丝绸缎子吗？关外苦寒粗陋之地，怎么可能有那样上的好货进来呢？连我们这些后妃福晋们身上的丝绸都是他们男人在入关作战之后搜掠过来的，在外面岂能看到这些紧俏货呢？”

不过看着阿娣恳求的眼神，我不由得好奇，莫非她是想我赏赐她点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呢？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一个办法，尽管这些丝绸她们做丫头的不能穿在身上，不过也可以私底下托人卖出去来换回银两啊，也是一种变相的赏赐方式，于是我微微一笑：“好，就依你这个小丫头一次了。”

我在柜台前漫不经心地挑选着一匹匹料子，忽然间觉得眼前的那个青衣小帽的店伙计似乎有点面熟，怎么可能？我抬眼仔细一看：天，这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居然是李淏的那个贴身侍卫崔明哲！

我顿时傻了眼，好在眼下这间小小的店铺里并没有其他的闲杂人等和进来光顾的主顾，于是我先是愣愣地望了望眼前的崔明哲，又回头用目光询问着阿娣，果然，她一副早有预谋，心知肚明的模样。

“好啊，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难怪你方才一个劲儿地催我进来，原来这里面居然卧虎藏龙，有不小的秘密啊！”我接着转脸向乔装打扮的崔明哲，用没好气地声音道：“我说你家太子殿下是不是闲得无聊发慌，吃饱了撑的没事情干，居然还当起了店掌柜，搞起致富发家来了？他是不是就在后堂，叫他出来吧，别再神神道道地躲着了。”

说着我对着后堂关闭着的房门用朝鲜语叫道：“李淏，李淏，你出来吧，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和我私下底见面的办法，算你厉害！”

“公主，”柜台后面的崔明哲连忙走了出来，对我施了一礼，然后轻声说道：“秉公主，殿下他不在这里。”

“哦？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告诉我这里是我们的一个秘密的接头地点，先过来认认门儿，以后好方便过来搞什么秘密图谋是吧？”我阴阳怪气地说道。

说实话，我觉得李淏搞出这么一个点来，绝对不是普通的想和我再续前缘，旧情复燃那么简单，哪有一个在异国都城做人质的世子公然在闹市区开店铺的？如果这里的伙计都是朝鲜人的话，很快就会树大招风，泄露出去，到时候他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这家店铺的后台掌柜确实是他李淏，只不过他一向不在雇佣的伙计面前露面罢了，而这些伙计自然是汉人，他们对此懵然不觉，今日我要前来，定是他们和阿娣商量好了的，所以才临时把其他的伙计打发出去，这间店门脸不大，估计也就两个伙计，而崔明哲的身份应该是掌柜的亲戚，临时过来帮忙照看的才是。

如果这样说的话，李淏他既然如此隐瞒而巧妙地设了一个合适而安全的地点引我前来，而他又不露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冒昧请公主来此，实在冒犯，殿下他今日确实没有来，不过这次的计划确实是殿下安排的，因为殿下想请公主见一个人，并且还托小人禀告公主，这人信得过，请勿怀疑。”

我的好奇心上来了，如此神秘的人究竟是谁呢？如果要是别人的话，我肯定会怀疑，掂量掂量该不该见这个人，但是眼下邀我前来的是李淏，旁边只有阿娣和崔明哲，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所以我就放下心来，决定进去看看究竟。

进入和店铺外间相连的后堂，却只看到这是间堆满了布料绸缎的仓库，隔壁一间小门，看来就应该是这里的账房了，引领我的阿娣看来已经对此早已熟悉，看来她和李淏这一帮朝鲜的自家人私下底确实有过来往，至于次数多少，是否频繁我就不知道了。

阿娣上前轻轻地推开房门，就躬着身子请我入内，我提起衣摆迈进了门槛，阿娣就将门从后面关紧了，看来今天这使的确事关隐秘，这次见面也绝对不简单。

屋子里的摆设倒是齐全，却不见一个人影，我正疑惑张望间，忽然帷帐一掀，一个衣着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缓步而出，迎着我惊愕万分，诧异非常的目光，他微笑着对我躬身一拜：“小人陈良清，拜见公主殿下！”

我几乎惊讶过头而晕眩倒地，如果说我发现这个神秘人物居然是我平日里隔三岔五就能见到的那位由于替我诊疗有功而被征召入府任首席医官的陈医士所受到的震惊还不够，耳朵里居然听到他一开口就用熟练地道的朝鲜语和我说话时，我就真的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花了，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个总能给人带来意外和惊喜的人物，不但和李淏有关联，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难道他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世家名医的汉人，而是一个隐藏了自己真实身份的朝鲜人？

似乎我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他神态悠然自若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公主上坐！”

我一面紧紧地盯着陈医士那张丝毫没有出奇之处的脸和那上面如平常一样的谦恭而祥和的微笑，一面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想问什么，却一时没能开口。

“公主一定奇怪吧，小人居然是个朝鲜人，所谓陈良清的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那么你的身份也是假的了？不过多尔衮的管家既然能放心地请你入府，又向他禀报说你是出身名医世家，居住盛京十多年，行医济世，治病救人，总归不会是假的了吧？”如果说眼前的这个陈医士是个实实在在的朝鲜间谍的话，那么之前他的这份详细的履历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不可能怀疑阿克苏的办事能力，如果一定要解释的话，这位名医间谍是早有图谋，已经在盛京以行医开药铺诊所之名潜伏了十多年？那么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颠覆大清王朝，图谋朝鲜入主辽东？没那么神奇，绝对不可能，朝鲜就算再没用，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实力实在和大清不是一个档次，当然不会徒劳地妄想和做无用功；搜集探听各种城内的军力布防？破坏军事设施？偷取大清各处兵力的布防图？否定，朝鲜既然根本没有攻打盛京的打算和企图，那么要这些情报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时我的头皮忽然一阵发麻：因为我知道历史上的朝鲜一向崇拜仰慕大明这个天朝上国，是大明实实在在，忠心耿耿的臣属之国，一向鄙视满洲，认为这是一帮野蛮而粗暴的下等民族，只不过是一时凭借着武力而占了些地盘就急不可耐地称王称帝起来了，所以才屡屡不服从大清的管治，拒绝交纳贡品，还不时地武力侵扰满洲边境。

朝鲜这一番不畏强权的抵抗所换来的结果就是，被皇太极两次海扁，不得不忍辱负重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不过骨子里还是极端仇视大清这个侵略者的。

而且后来的史料也显示，朝鲜在降清之后，暗地里一直做着军事准备，哪怕在大明灭亡多年之后，也时时不忘反清复明，不过苦于实力远远不足，所以一直没有条件实施罢了。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朝鲜派了为数不少的间谍细作，安插和潜伏在盛京里或其它的城池内，在各个不同的部门和职位上，悄悄地帮助朝鲜搜集各类情报和资料，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提供给他们梦里期盼着的主子大明，为崇祯皇帝收复辽东做前提条件，估计是等大明灭了满洲之后，重新当他们的主子，又或者指望着大明能就此领情，每年减少朝鲜的岁贡，在朝鲜有个天灾人祸的时候也好伸伸援手，来个“中朝友谊万古长青”之类的。

尽管这一条可以解释得清，但是这个陈医士[暂且叫他的化名]苦心经营，潜伏于盛京这么多年，难道就凭给别人行医看病，就能搜索到情报，或取什么机密文件，破坏军事设施吗？莫非……

耳旁陈医士的声音继续响着：“小人本是朝鲜人，但是自幼随父亲迁往大明居住多年，几乎是半个汉人了，本来也和朝鲜没有什么联系了，也娶妻生子，继承了父业，可是十二年前，父亲刚刚去世，就听说了关外的满洲兴起，不但建立了什么‘大金国’，和大明分庭抗礼，而且这个新的大汗即位后，不但屡屡派兵侵扰关内，掠夺财产，屠杀百姓，更令人忍无可忍的是，居然还派兵侵略我朝鲜，迫使我国君上议和称臣，每年交纳税赋贡品不说，还到处掠夺良家妇女和壮年劳力。

所以小人出于一腔热忱，决定出关，到盛京来寻机做点什么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但我别无所长，所以一面以行医为名，广播名声，一面觅机准备行大事……”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准备通过被征召入宫当太医的身份，利用职务之便，下药毒死皇太极吗？那么你为什么在几年前宫里太医院征召时不肯入宫呢？”我接口道出了他的意图，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不解之处。

“本来那次也是个大好机会，不过由于当初来盛京的秘密出关途中，小人的妻儿都意外地和小人失散，从此再无音讯，看来是被人掠去，今生再难相见了，不过这笔账，自然要记在他们满人身上。”说到这里时，陈医士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不过可能是悲伤在岁月的磨砺下逐渐淡去，所以他还是能够保持冷静的态度继续说下去：“但是小人的老母尚在高堂，她本是汉人，所以我在以汉人身份行医的十年间，她也自觉地替我保守秘密，因此无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而当太医院征召时，我因为怕自己行事无论成功败露与否，都难逃一死，而且极有可能连累家人，所以只得推掉了。”

“而去年你的老母过世，你就开始为入宫下药做准备了，可惜苦无机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偏巧朝鲜的世子殿下来到盛京，不知道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你们接上了头，世子他自然想要你提供给他剧毒的药物，好便于他去手刃所谓的仇人，也就是多尔衮。

而你却暗暗地留了一手，用了一种有独门解药的毒，故意借机让多尔衮中毒，你就可以上门诊治，这样一来，你妙手回春，把堂堂亲王的性命从鬼门关口拉回来，必然会在亲贵中名声鹊起，因此朝廷也极有可能召你入太医院任事，这样你的机会就来了。

可是偏巧中毒的却是我，世子殿下心急火燎地找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于是你就说只好暂时试试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于是就发生了之后的一系列事情。

大福晋阴谋害我，你本不知情，但是万幸的是，之前你已经跟我的侍女阿娣接上了头，她和太子的人来往，也就知道你是自己人，所以才趁我派她出去和依雪配合打晕大福晋的那个丫头，故意带错路的机会，溜到你那边去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我的推测与计划都告知与你，让你提前做好准备，于是当你明明发现我根本没有中毒的时候，你却和我的计划配合得天衣无缝，连精明如多尔衮都被你我蒙骗过去了，对不对？

也难怪依雪先行回院，而阿娣却在最后才赶回，原来之前在你那边转了一圈，于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们真的很聪明，把我这个当局者的疏漏一一都补上了。

今日殿下安排你和我见面，告知这一系列计划和原委，恐怕首先的目的就是，我能够想办法让你入宫当太医，给你提供下毒的机会，是不是？”

我心中暗道：看来这个李淏可以为了除掉皇太极，给朝鲜和大明带来的他们所认为的那个机会，甚至连除掉情敌的这个大好机会都放弃了，可谓是用心良苦，其实陈医士在王府任事，的确有条件替他除掉多尔衮这个情敌，可是事实却没有发生，难道说大局和国家利益的意识，促使李淏暂时放弃了个人恩仇？那么这一系列的计划和筹备，远在朝鲜的国王李倧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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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战略同盟

听完我的一番长篇大论的精彩推测，陈医士点了点头，回答道：“公主的确聪慧异常，您的推测确实与事实相符，既然您已经猜出了小人今日正准备请求之事，那么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本来想问问这一连串的计划朝鲜国王李倧是否知道，不过估计陈医士自己也未必清楚，如果说真正清楚的人，就惟有李淏了，所以最好我直接去问他，至于他是否会对我讲实话，也是未知之数了，因为尽管只有三四个月没有见到李淏，但是我现在突然有一种预感，就是这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太子殿下，似乎越来越神秘莫测了，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青涩，稚嫩和冲动，看来我以后要对他重新定位了。

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得出的一条真理就是：绝对不能小看任何人，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要随时想着对方会比自己更聪明。因为说句现实点的话，就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在利益的驱使下，可以让人化敌为友，也可以让人反目成仇。

那么我和李淏的关系呢？尽管我知道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也对我一直念念不忘，但是谁能保证将来的局势会如何发展呢？如果说当他的思想完全成熟之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取代了他心底里的儿女私情时，我自然是全力协助我的丈夫，支持大清统一天下，而他则暗地里反清复明，或者希图帮助大明收复辽东，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是选择我，还是选择他的民族和国家？他会如何抉择？

也许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分道扬镳，甚至站在了对立面，道不同不相与为谋，到时候我应该是藕断丝连还是冷血无情呢？

想到这里心底一阵黯然，思绪烦乱异常，唉，世事难预料，也许时间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立场和信念，就暂时把这些放在一边吧，眼下我要答复陈医士的请求：“你难道认为除掉皇太极，就真的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吗？你要知道，一旦事发，不论他侥幸也罢，驾崩也好，你都逃脱不了严厉的追查和惩处，也许不但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你的家人，记得听阿克苏说过，你在盛京还有一个儿子，你难道不为他的性命着想吗？”

我心知肚明，这个时候除掉皇太极实在操之过急，效果反而适得其反，多尔衮的政敌和反对势力如果还没有来得及铲除和打压的话，在一场混乱中，谁能占到便宜还不消说，倒是有极大的可能给了外人以趁火打劫的机会。

陈医士回答道：“汉人们有句俗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果皇太极突然驾崩，那么清廷定然会陷入一片争权夺位的激烈斗争之中，因为八旗中的各个旗主一向面和心不和，暗藏心计，当然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殊死争斗。

本来他们的军队就只有区区十几万，一旦内讧开始，就不可能迅速平息，到时候大明就可以趁机兵出锦州，宁远，趁火打劫，他们必然无暇自顾，也许这就是满洲的灭亡之时；就算有人获胜，也是斗得几乎两败俱伤的时候了，实力定然大减，生病的老虎定然失去了威风和凶猛，到那时他不败亡才怪。

至于小人的那个儿子，其实根本就是假的，我的儿子早在十年前就和我的女人一起失散了，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为了将来行事而提早做好准备，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个男孩，听说他的父母也是满人，是别人趁他家中无人时将襁褓中的他偷出来的，所以说，我就对外称这是我自己的儿子，所以就算有人利用他来胁制我，或者连累于他，我也在所不惜，正好叫他们满人杀自己人，可谓报应啊！”

我忽然大笑起来，陈医士也觉得奇怪，疑惑地看着我要有什么高论和独特见解。

“哈哈哈……不错，你的计划的确不错，不但连‘擒贼擒王，隔岸观火，浑水摸鱼’这高明的连环计都安排妥当了，居然连自己将来可能被连累或者胁制为人质的儿子都是假冒的，实在是用心良苦啊，大明和朝鲜能有你这样的义士帮助，实在是大幸啊！”

我虽然一脸笑容，但是心里面却在暗暗地惊愕于朝鲜这个民族的人的确是固执，偏激，强烈的自尊心和扭曲了的自卑感导致他们强烈地仇视侵略者，甚至是侵略者这一方的根本无辜的百姓和稚童都不放过，为了他们心目中所谓的那个“光复”的远大目标，手段用尽，也在所不惜，尽管我也是个朝鲜人，但我本身是一个中国人，一个几乎完全汉化了的中国人，所以当听到朝鲜人的口中说出如何冷漠而无情的计划时，不免还是有点惊心，这类人，是躲藏在看不见阳光的角落里的阴谋者，当自己实际上已经变成魔鬼时，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英雄，这类人，不可以惹，否则必然遭来无穷的麻烦。

“可惜你根本对大清的局势有真正透彻的了解，你所了解的，只不过是外人所知道的东西，而我，是他们内部的人，来盛京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有幸见识到大清究竟是何虚实，也对于他们这些贵族和统治者的心态和性格以及处事方面多少有些了解，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计划可以成功一半，但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就难以预料成败与否了。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大明身上，大明历经两百余年，吏治腐败，宦官专权，民不聊生已经是根深蒂固了，就像一棵被蛀空腐烂到了极致的大树，虽然仍然表面上看来参天挺立，但实际上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轰然倒下，况且李自成的义军已经横扫陕西，正处于冉冉上升的势头，又深得民心，大明光耗费兵力征讨剿灭他们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要大明两面作战，哪方面都不能有失，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而大清呢，人才济济，英勇智谋之士辈出，就算皇太极死了，自然有更加英明杰出的人来继续统治，也许那人根本有办法避免大清的内讧，并且让大清的国势更加强盛，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你们该怎么办？难道要一个一个地继续暗杀下去？”

我咄咄逼人却又不无道理的问话让陈医士噎住了，一时间他也找不出什么更加有利的反驳之言，只得无奈地问道：“如果事实果然如公主所说一样，那么是否有更妥当的办法呢？”

“当然有，就看你会不会如此去做了。”我的脑子转念间便思考出来了一条将计就计的计划，对于他这个忠心的朝鲜间谍来说，首先保证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当然是关键，至于用何种方式就是次要的了，果然，他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我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否定和拒绝他的计策，而是要利用他达到我自己的目的，让他帮助我实现自己的目的，当然这个最终的目的不能让他还有幕后的李淏知晓，于是我假装自己也同样是绝对地效忠朝鲜，竭尽心智为朝鲜谋图利益一样：“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是因为迫于满清的强势而不得不嫁过来的，是逼不得以，虽然暂时委屈求全，假意讨满洲王爷的欢心，实际上我无时无刻不在暗暗地为朝鲜谋虑，期望能够有朝一日掌握权柄，把握局势，这样才能更加彻底更加全面地改变朝鲜目前的处境。

而要想达到这些，我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我的丈夫完全地信任我，痴迷我，扶我为正室，然后想办法生一个子嗣，而这个子嗣，必然是多尔衮唯一的继承人。

然后就是全力协助他除掉一切不听话的人，协助他最终登上皇帝宝座，到这个时候，我就是一国之母，然后我们的计划就可以真正地开始实施了，你既然有办法做掉皇太极，自然也有办法做掉多尔衮，那样一来的话，我的儿子登基继承了皇位，我身为尊贵的皇太后，到时候如何控制自己的儿子，甚至垂帘听政，掌握朝局，就是轻而易举的了。

当整个满洲被朝鲜人统治时，那么它还是满洲吗？所以说到时候不要说为朝鲜谋求减除岁赋，免去称臣，就算承认朝鲜独立，又有何难呢？

所以说，我们朝鲜的命运，就是要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根本不必希图如何依靠大明，那样的话我们也只不过是换回了原来的主子统治，哪有自己国家独立来得痛快呢？”

我今天所撒的弥天大谎实在是我平生说假话说到了极致，心不由衷到达极点的一次了，我不是一个野心家，阴谋者，根本不想成为慈禧或者武则天一类的人物，我所谓的政治野心不过就是帮助自己的丈夫剪除政敌，扫清障碍，辅助他登基，实现他的宏图伟业，避免他的终身遗憾，这些是私心；如果要是论公心来讲：我就是希望能够影响到大清的局势，扬利除弊，避免剃发和屠杀以及一连串的残酷野蛮，令历史倒退的糟粕。

但是要做到这些，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而希望中国历史从此改变，从此傲视世界，就要改汉化为西化，要完成如此艰巨而深远的计划，就要付出想象不出的努力和奋斗，而且成功地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我一个弱质女子，想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些，前提条件是什么？难道真的首先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实际操控国家大权的统治者？难道我真的必须要做武则天或者慈禧太后？

想到自己的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如此之大，道路是如此的艰险曲折，自己又深感力有不逮，志大才疏，好高骛远，难道我的理想真的只是纸上谈兵，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虚幻的镜花水月吗？就算真的要实现的话，我就必须违背初衷吗？

尽管心里面充满着疑惑与彷徨，但是我仍然不愿有丝毫的放弃，所以我不惜说出如此无情和野心勃勃的假话来欺骗陈医士，让他以为我所有的野心和计划都是为了自己的祖国朝鲜着想，为了朝鲜的利益而不惜牺牲掉自己的丈夫。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为了朝鲜而不惜牺牲身家性命的人，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相信我，认为我身为一位朝鲜的公主，当然会倾尽全力地为朝鲜争取利益，自然会仇视朝鲜的侵略者，准备实施以无情的报复，无时无刻地为了颠覆侵略者的政权而努力。

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叹息，他确实是一个可怜却又可敬的人，这样绝对的忠君爱国的人当然可以称为精神可嘉，仁人志士，国家和民族自然需要和不可缺少这样的人，但是光有了这样的人是不够的，问题就在于他的思想和理念根本在这个时代行不通，并且不能允许这个计划真正实现的，否则的话就真的是历史倒退了，在朝鲜与中国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而我“真情流露”的演出，实在是精妙绝伦，合情合理，尤其是最后一句的那个目标和承诺，实在是太诱人了，让朝鲜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确实要比单纯地依靠大明做靠山，希图减少点岁赋，多一点太平安宁的愿望比起来，要更令人向往，因为对于朝鲜这样一个贫穷积弱，历来向各种统治者和各朝上国俯首称臣的附庸小国来说，这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最美味的馅饼，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陈医士这位正人君子被我卑鄙无耻的谎言和画饼所欺骗了，他一脸肃穆地跪拜于地，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若果真能如此，就实在是朝鲜之大幸啊！小人愚钝，幸得公主指点迷津，以后小人定然任凭公主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当然懂的要一个人真心真意地服从自己，听自己的命令和指挥的话，光靠威逼利诱是不够的，尤其是像陈医士这样一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忠君爱国的仁人志士，就要用更高明的方法来笼络他的心，这方法就是万变不离其中的一条：投其所好。

他既然可以为了国家民族不惜一切，那么我就要用国家民族的利益这个崇高而光辉的名目来招他为我所用，就像当年的解放军为何不为名不为利，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一样，靠得就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和奋斗目标，这比任何诱惑都更能让人积极。

想想自己不也是掉进了这样一个圈套的人吗？如果说是为了享受富贵的话，我现在的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吗？吃好喝好，富贵闲逸，标准的富贵闲人的快乐生活，何必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给自己找苦吃呢？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希冀，那个理想吗？一个人既然有理由为自己而活，也更有理由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否则人生不就太乏味了吗？

于是在这间隐蔽的密室中，我和陈医士，两个为了不同理想和目标而勇往直前的人，既是出于互相利用，又是出于惺惺相惜，郑重其事地结下了“战略同盟”。

虽然我既虚伪又言不由衷，但是也不全是欺骗他，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能够拥有影响时局的能力时，我当然会实践我的承诺，让朝鲜从此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不用再向任何一个国家称臣，因为一个现代人的理念就是自由平等，侵略和奴役弱小国家的黎民百姓，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举动，什么“武运长久”之类的屁话都是骗人的，一个优良的制度和政体要比一个单纯的军国主义要永恒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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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意外之喜

一番计议完毕，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的光景，我觉得口干舌燥，于是端起桌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奇怪的是，不知道是茶叶的问题还是我的味觉出了毛病，只觉得茶水的味道似乎有些古怪，只浅尝一口，就觉得胃里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腾着，想打嗝又打不出来，憋得很不舒服，莫非是早上的食物不利于消化吗？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被一旁的陈医士看在眼里，他连忙问道：“莫非公主觉得这茶水味道不好？小人去给您换一杯过来。”

“不必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毕竟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王府里面的那些闲着无聊的女人又要开始议论纷纷，猜疑揣测了，我可不想惹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正想起身，又想起了那个一直未露面的李淏，于是还是禁不住问道：“不知殿下他最近可安好？也有三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

“殿下一切安好，只不过近来事务繁忙，所以一时没有空闲，也不方便过来与公主见面。”陈医士回答道。

“哦？殿下他在忙什么呢？”我很感兴趣地问道，他应该百无聊赖才对，除了跟几个要好的满洲亲贵一起打猎骑马之外，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情干，莫非是暗地里忙着搞地下活动，在盛京到处安插心腹和细作，收集情报之类的吗？

“公主可能还未曾得知吧？殿下即将成婚，太子妃是领议政大人家的二小姐，现在送亲队伍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到达了。”

我先是一愣，不过想想，李淏怎么说也年纪不小了，在朝鲜，十八岁正是个适婚的年龄，也难怪李倧夫妇要急着把儿媳送来，一来是为了从此断绝李淏对我的未了旧情，二来李淏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释放回朝鲜，总不能让他一个堂堂储君一直在盛京打光棍吧？

意外的是，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居然是领议政家的二小姐，是那个跟我在朝鲜时最好的玩伴顺英，想想真是有趣，如果不是她在那个雪霁初晴的下午邀请我去城外玩耍的话，我也根本不会遇到多尔衮，真是世事弄人，那次一个不经意的决定，居然改变了我们几个当事人的命运：本应该属于李淏的我阴差阳错地做了大清亲王的侧福晋，本应该娶我为妻的李淏居然成了我的闺中密友的丈夫，却不知是喜是悲，没有爱情的婚姻能带来幸福吗？

印象中，顺英倒也是个活泼开朗，秀美可爱的女孩，身为当朝宰辅的千金，嫁给太子也是门当户对，只不过这个结局当时大家都不曾料到罢了，我很希望她和李淏能够在婚后的生活中，渐渐地产生感情，也能融洽甜蜜，毕竟命运的安排之下，选择接受事实和努力适应，才会让自己活得不会太累。

心中默默地为他们祝福一声，只愿他们能够白头偕老。但是信念突然一转，这李淏在爱情方面的命运倒是和当年的多尔衮有些巧合：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好友[兄长]，自己接受政治婚姻，娶一个同样身份高贵，背后代表着一方势力的女人，旧日所爱的情人相见而不得相亲，哪怕一个深情的眼神和一句甜蜜的话语都不能在他人面前流露和吐露，而整日鬓磨厮守的却是根本没有丝毫感情的另一个女人，李淏是选择重新去尝试一段崭新的感情还是根本拒绝呢？但愿善良开朗的顺英不会变成一个怨妇，另一个小玉儿，那样的话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不幸。

我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太子妃是我在朝鲜时的好友，是个端庄贤淑，温柔善良的女人，必然能胜任未来国母的身份，统摄后宫，母仪天下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参加殿下的婚宴的，衷心地祝贺他们的。”[在朝鲜的宫廷中，皇后的地位非同寻常，按照国例，如果新任国君年龄过小，不能亲政的话，则由太后摄政监国，正大光明地执掌朝政，所以说我之前在朝鲜时为何金林君那般热衷和期盼我做太子妃了。]我言毕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回府，陈医士连忙躬身相送：“小人恭送……”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我就突然一个眩晕，紧接着是巨大的恶心反胃感，胃里翻腾着，想呕吐又根本吐不出来，我连忙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按在喉咙处，俯身下去干呕着。

“公主怎么突然身体不适？快点落座，小人帮您诊一下脉。”陈医士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了身体摇晃的我，将我重新安置在椅子中，然后迅速地将手指搭上了我手腕部的脉搏处。

我起先也没有在意，因为感觉眼前似乎发黑，全身乏力，耳朵里好像在嗡嗡响，就以为自己是气血不足，身体虚弱，甫一站起时血压突然变动时而产生的不适反应罢了，但是渐渐也觉得这恶心反胃的感觉来得奇怪，方才喝茶时就有类似的感觉，莫非……

片刻之后，我的猜测果然验证了，蹲跪在我面前的陈医士放开了搭在我脉搏处的手，然后仰起头来，喜上眉梢：“公主已经身怀有孕了，大喜啊！”

“啊？！真的吗？不会有误吗？要不要再仔细诊断一下。”我实在是激动过头，居然连这样的废话都问了出来，这种“喜脉”，连普通的江湖郎中都能诊断个八九不离十，更何况陈医士这样的医术高明的名医呢？

“公主勿疑，这是千真万确的，小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妄言啊，从脉象上看来，公主之孕大约只有三十余日，所以不容易发觉罢了。”陈医士带着微笑肯定道。

我长长地嘘了口气，多日来的担心终于落了地，本来我应该对早期妊娠的前兆和状况也大概了解一点，比如说月事一类的判断依据，但是自从我附身为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身上后，就一直是青春期的未成熟体征，来潮自然不是很有规律，因此虽然我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没有生理期的来临，心里也不是很在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居然真的中奖了，而且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头奖，我怎么能不欣喜万分？

“呵，难怪我这几天总是不经意地往这方面想，看来这预感有时候还真的很灵验啊！”我想起昨日依偎在多尔衮的怀里时，他无意间的那句戏言，居然成了事实，真真正正地发生了，难道冥冥之中就真的有什么巧合和预兆吗？其他的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有一点收获和结晶，而我只是在短短的数月中就修成正果，难道不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和青睐吗？

“王爷知道了这个结果后想必会欣喜万分，一定对公主更加宠爱疼惜了。”陈医士适时地说出了我心里所想的话。

“那时自然，成婚了十多年，希望几乎都渺茫了的时候，忽然身边的女人传出了喜讯，他还不得高兴得睡不着觉？只不过，”我停顿了一下，略显担忧道：“只不过这一次能够有孕，实在是非常不易，以后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若是生男最好，可要是天不遂人愿，生出个女儿来，可如何是好？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说实话，我本来的思想就是男女平等，丝毫没有重男轻女的偏见，而且想着如果能够有一个活泼可爱，稚嫩俊俏的小女儿整日缠着我抱，用甜美的童音呼唤着我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惬意和幸福啊！可是严峻的现实和这个特殊的环境和年代不允许我徒生这样的幻想和憧憬，在王侯皇族之家，身为妻妾的，生男生女却是一个不能有丝毫含糊的问题，也许一个男孩确实可以让女人一步登天，就算我丝毫没有这样的野心的话，能为膝下荒凉的丈夫生出一个健康聪明的男性继承人来，的确是我身为妻子的义务和必须承担的责任，可是，别的我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但是这方面，却是我无法决定的了的。

陈医士略微沉吟一下，也是无奈地摇摇头：“眼下时候尚早，绝难诊出公主所怀是男是女，而且就算是怀胎八月时，也未必能准确地诊断出来，何况就算知道是女，任凭小人有华佗扁鹊之能，也无可奈何。”

“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但愿天遂人愿。”我叹道，只能指望自己的运气了。

“不过公主就算不能生男，也未必绝望，毕竟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可能没有下一个机会的，”陈医士宽慰我道，接着话锋一转：“小人尚未给王爷诊视过，并不知他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不过凭经验和观察以及翻阅以往王爷用药的存方，他若想要子嗣旺盛，是绝难之事。”

“难道一点治愈的希望都没有吗？”我不甘心地问道，不过也知道这是白问，在医疗相当发达的现代，无论是如何中西医绝妙的结合，不孕不育也照样是疑难杂症？多尔衮身份贵重非凡，想必也曾试过多少名医良药的诊治，但是都没有结果，所以我还能指望陈医士什么呢？

“呃……这个希望是极为渺茫的，还是请公主不要太往好处想，不过，要是万不得已，为了大事着想，公主只有一个办法……”陈医士说到这里停顿住了。

他此言的弦外之音我岂能没有一丝领会呢？他说的这个办法定然是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了，就像野史中传闻乾隆其实是海宁陈家之子，被生了女儿的福晋换了过去，冒充是雍正，也就是当时的雍亲王的儿子，这个传言当然是胡诌八扯，偏偏无知的妇孺就罢了，亏了那帮文人还敢说那是清初“四大谜案”之一，我不禁嗤之以鼻。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事关我对王爷的忠诚，这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出，也不想做，你也不要再动这份心思了，只要你能保证我怀胎和生育时一切平安，就是大功一件了。”我淡淡地说道。

“是，小人明白！”

回到府中，我一直呆呆地在窗前坐到了日头过午，反复思虑之后，还是感性占据了上风，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行那样的卑鄙之事，一来这样我实在对不起多尔衮的一片热忱，不忍心如此欺骗于他；二来就算我这样做的话，以他的睿智头脑和敏锐的目光，如何不能看出破绽来呢？到时候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虽然我还没有做过母亲，但是无论是男是女都是自己辛苦的怀胎十月，历经磨难才生养出来的骨血，那简直可以如自己的生命一般重要，我就算自己经历多大的风险，遇到多么艰难的困境，也绝对不能放弃自己的孩子，要我看着她刚一落地就被别人抱走，从此也许不得相见，那是绝对不能忍受的别离，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又怎么能够忍心从某个母亲怀里夺走那个男孩呢？

我低下头来，温柔地抚摸着小腹，尽管里面的那个未来的孩子现在可能只有一点点大，连形状都看不出，但仍然阻挡不了我心中的慈爱和呵护，如果是个女孩的话，应该也是个和熙贞一样的美人儿坯子吧？要是男孩的话，这个小贝勒是不是和多尔衮很像，汲取了他父亲身上的所有优点和精华呢？

“孩子啊，不论你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儿子，我都要用尽全力来保护你，培养你，让你成为一个最幸运的骄子的。”我轻声自语道，因为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只要一出世，就会面临各种险恶的风雨，在享受锦衣玉食的同时，也必然要经受各种严峻的考验，谁叫他出生于王侯之家呢？不论如何，我都要做他最牢固的保护伞。

忽然间，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调笑道：“熙贞哪，你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跟自己说着什么呢？是不是才半天没见我，就想念我了呢？”

我转过头来，对着多尔衮一脸的戏虐之色，看来他并没有听清我方才说了些什么，不知为何，我突然间有了暂时隐瞒他的念头，戏弄戏弄他也好，故意嗔怪讽刺道：“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我会对你如何‘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啊？人家是在想关于孩子的事……”

“什么？孩子？熙贞，莫非……”多尔衮一扫之前的嬉皮笑脸，突然紧张起来，转到我身前，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道。

看到这家伙突然间只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紧张成这样，我顿时忍俊不禁，“我昨夜的睡梦中，梦到不小心有一颗星星落到我的口中，被我不小心吞了下去，一觉醒来后，就觉得头晕恶心，想呕吐又吐不出来，我急忙找陈医士过来帮我诊脉，结果……”我尽量做出像模像样的表情，吊足了他的胃口，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沉不住气的模样，倒是新鲜有趣。

“结果怎么样了？”他的眼睛中闪烁着欣喜和期盼，摇着我的手问道。

“结果……结果陈医士说我根本没有怀孕，纯粹是盼子心切，而产生的一种头脑里的幻觉，导致身体上也跟着表现中假象罢了。”我话音一转，还是狠狠地戏弄了他。

“哦，原来是这样的。”多尔衮眼睛里的光彩顿时暗淡下去，就想煮熟了的鸭子飞了，彩票上的号码只和头奖差一个，遗憾和失落溢于言表。

“怎么，当阿玛的希望落空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吗？”我得意地戏弄着他，不过仍然做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叹道：“我也不想这样啊。”

他沉吟片刻，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反过来安慰我道：“没关系的，反正我们年纪还轻，有都是时间，将来说不定生一大堆格格和小贝勒呢，”然后停顿一下，郑重地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记挂此事，如果上天注定我多尔衮命中无子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随遇而安就好了，不要太介意，大不了过继一个嘛，让他从一出世就在你身边长大，由你亲自抚养和教育他，还不是和亲生的一样？”

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禁感动，尽管多尔衮的话也许是为了安慰我而善意的欺骗，尽管这话是言不由衷，但是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男人只要没有子嗣，都会把责任一古脑地推到女人身上，而他能说出这样开明的话来，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地依偎在他温暖宽阔的怀里，他也温柔地抚摸着我乌黑的鬓发，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调笑嬉皮的意味响亮地传入了我们的耳朵：“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哥，你还真是沉醉在温柔乡里了，这大白天的，日头刚上中午，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和小嫂嫂亲热啦？看来我来的还真不是个时候！”

多尔衮松开我，转头向窗外，故意用愤慨的语气骂着那个冒失鬼多铎：“你这家伙一来就准得搞出点名堂来，谁叫你如此肆无忌惮地直闯后院了？连避嫌都不知道，还把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接着又自言自语地叹道：“唉，我的好事就这样被搅黄了……”

我急忙站起身，只见窗外的多铎今天格外精神，一身白色的窄袖束腰的猎装，英姿勃发，眉眼中还是那一贯的懒散和不羁的邪邪的笑意，倒是破坏了他的英武形象。我开口说道：“十五叔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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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漂流历险记

多铎大大咧咧地往我们对面的紫檀椅上一坐，架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晃荡着，多尔衮看到他这副屌儿郎当的模样，不禁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不过没有说什么，估计是从小到大没少了苦口婆心或者耳提面命的教诲，可是都被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当成了耳旁风，嘴皮磨破了都不见任何效果，所以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也无妨大事。

我心里暗暗好笑：以后就有好果子吃了，上次那个召妓唱戏的风波也只不过罚了一万两银子，可是等到明年这个荒唐王爷还有笑料要抖出来呢，历史上多铎那次凯旋归来，按例向皇太极进献战利品，没想到多铎这家伙居然故意送了两匹又瘸又瞎的劣马给皇太极，结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皇帝下令降为郡王，一直到皇太极死前也再没有恢复回来。

“看你这一身打扮，是不是又要去打猎啊？”多尔衮抬眼打量着多铎的一身行头，慢悠悠地问道。

“唉，本来打算去打猎的，也正准备过来叫哥哥一道前去的，没想到在你府上的大门口，正好碰到了十二哥他们两口子还有岳托兄弟俩，每个人都拖家带口的，我正奇怪着呢，阿济格就告诉我，说是发现一个唱昆曲唱得非常地道的戏班子，于是他花了大手笔一下子全包了下来，正好现在辽河两岸风光景色都是最好，他就弄了一艘画舫，一切都安排妥当，正准备过来招呼你带着小嫂嫂一道过去泛舟听戏呢。”

“哦？他们还挺知道享受的，听说汉人们最喜欢这等风雅之事，我们倒还真的没有试过，”多尔衮说着转脸向我：“你应该听不懂这一类的戏曲吧，也无所谓，我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不过今日正是晴朗的好天气，我们一道出去散散心，游山玩水也不错，怎么样？”

我点点头：“好啊，我也正好无聊闷极，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好。”本来如果多铎过来找我们去郊外行猎的话，我自然不会前去，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有孕在身，要一万个小心，驰马行猎这类的剧烈运动，我还是免了吧，不然的话，乐极生悲就大大地不妙了，可是听说是泛舟听戏，还是很安全的娱乐活动，于是我的兴趣也上来了，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乎在这个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夏末，一大队人马就浩荡开拔了，由于各自都带了家眷，又是去行风雅之乐，所以这些男人们破天荒地没有骑马，而是各自带着各自的女人在马车里晃荡，走了大概十多里的路程，这一行人才终于到达了辽河的一个渡口，停止了行进。

一只华丽庞大的画舫正张灯结彩地停靠在岸边，上面已经富丽考究地摆放停当，看这个规模可以乘得下足足五六十人，可见这一次阿济格也没少花银子，不过这些满洲贵族们也豪爽惯了，一向挥金如土，大肆铺张的，所以倒也不是大出意料。

大家陆续上了船，我这次发现原来这里真是一个古代豪华游轮的架势，各种吃喝享乐的东西应有尽有，侍女家奴往来穿梭，端茶水的端茶水，捶背的捶背，摇扇子的摇扇子，把我们这些个主子们侍候得很是舒坦，我环顾四周，也觉得好笑，这些满洲贵族们很羡慕中原文化，也想要把汉人们的那一套享乐方式学过来，可是没想到画虎不成反类犬，这画舫的外部装修倒是像模像样，可是一进得室内来就发现完全变了个样，一点风雅悠然之气都没有，满眼都是富贵到了庸俗的景象，也着实可笑。

最具搞笑效果的不用说就是多铎了，我们个个都是舒适轻便的日常休闲服饰，只有他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行猎戎装，这样还不说，这家伙居然还充分发挥了他的喜剧天分，又开始展开他那柄书满龙飞凤舞书法的折扇，优哉游哉地摇晃着，还要细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配合着大戏的二胡锣鼓之声，每个节奏都恰到好处，十足的资深票友的架势。

这里好像只有多铎一个人在聚精会神地听戏，其他的这些男男女女们似乎对这种从南方来的玩意一窍不通，只看了一小会儿就禁不住无聊起来，阿济格和一旁就座的岳托和硕托兄弟们在用满语兴高采烈地交流着什么，三个男人时不时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纷纷开始碰杯饮酒，倒也是其乐融融。

阿济格的福晋自从我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见过面，于是她一上船就忙不迭地跑到我这边来对我嘘寒问暖，我也圆滑识趣地和她交流交流一些女人间感兴趣的问题，什么八卦消息，张家长李家短，谁家男人有新娶了小妾，谁家又新添了男丁，谁家又争风吃醋得闹翻了天，诸如此类的话题从阿济格福晋的口中吐出，无不精彩万分，她和多铎的福晋是一个类型的妇人，也难怪是亲姐妹了，只不过她似乎比多铎福晋还有点脑子，也略微懂得些分寸，讲话也不是那么没水准，所以也难怪阿济格把她带出来游乐，而多铎则把那个愚钝饶舌的老婆扔在府里，一个人出来快活了。

果然，没多久就看到多铎盯上了其中一个唱青衣的女子，几番挤眉弄眼的“勾引”之后，那女子很识相地下来敬酒，这个多铎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色迷迷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美貌娇娘高高挺立，丰满诱人的胸部看，像极了饥渴的公狼，于是就是一番心照不宣的半推半就，最后发展到那女子风骚地坐在他的大腿上，开始玩起“大交杯”的游戏来，于是我们众人赶快装做熟视无睹的模样，把视线从这一对“荒淫”男女的身上移开，各自找各自的话题和节目去了。

阿济格福晋这边方跟我聊得意犹未尽，第一次见面的岳托和硕托的两位贝勒夫人也过来凑热闹，于是又是一番介绍寒暄，四个女人一台戏，一面嗑着瓜子，吃着葡萄，一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各自家里的趣事，这些女人们确实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井底之蛙当然谈不出什么海阔天空的高言大论来，没多久，我就无聊透顶，但是碍于面子，也只得跟着讪笑着，时间久了也觉得面部神经似乎都僵硬了。

这时日头过午，不知不觉间，画舫已经行进了很长一段水域，至于具体离开盛京有多远距离，我就不清楚了，这时看到宽阔的辽河边上，隔着一片长长得不见尽头的沙洲，另一边的一条分支河流，虽然阔度远远比不上这边，但是水势浩大，水流湍急，可能是河床没有这边平坦吧，“哗哗”的水声听着倒也心旷神怡。这时忙活了半天的多铎终于有空抬头望向这边，顿时又生出了新的兴趣。

“咦？那条河的水势倒也洪大嘛，我们这边虽然是风波不兴，如履平地的，不过时间长了也腻歪了，倒不如试试新的玩意，才能真正玩个尽兴嘛！”

大家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来，纷纷望向他，“什么新玩意，快说出来叫我们大伙听听吧！”

“你们看，”多铎推开了身上的女人，伸手指了指两岸正缓缓倒退着的茂密森林，“那里有都是树木，我们派人将碗口粗的椴木伐下一些来，锯成同样长短的木料，然后用结实点的绳子把它们绑在一起，结成一个个木筏，牢固坚实一点，这样我们不就可以在隔岸的激流里体会随波逐浪的惊险乐趣了吗？

众人纷纷叫好，毕竟这种新鲜的玩艺大家都没有尝试过，所以个个都兴趣盎然，我不由佩服多铎在玩乐方面的天才，这不就是现代的大溪漂流吗？最有名的就是德国巴伐利亚州的森林激流中的木筏漂流，是去那边旅游的人必然不会错过的乐趣，没料到这种玩意居然被脑筋灵活的多铎想出来了，不由得佩服他的聪明脑子和玩乐方面的天赋，这家伙的确很有意思，别看他平时嬉皮笑脸的，可是真的叫他专注于某一件事情，他绝对会带给大家惊喜，就像他后来的挥师入关，率军南下，连战皆捷，鹰扬天下，谁能想到那个功勋卓著，战绩辉煌的军事统帅竟是眼前这个花花太岁呢？

说来就来，一声令下，庞大的画舫渐渐靠岸，等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派下去的侍卫们已经在多铎的亲自指挥下，将木筏悉数扎好，我们这才陆续下船，站在林间，看着一只只面积不大的木筏，这时多尔衮略显疑惑地问道：“我说多铎啊，你的想法是不错，可是这木筏未免也太小了些吧？看样子每个筏子上面最多坐两三个人，否则就有倾覆的危险，干吗不扎几只大一点的，不也安稳妥善些吗？”

“呵呵，哥，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前我见过有百姓划竹筏，那竹筏也不大，但是和普通的船只不一样，这平直的筏子永远不会像船只一样因为进水而沉没，无论如何，这竹子或者木材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所以绝对的安全，还有啊，”多铎冲我们众人挤了挤眼睛，“喏，看你们都是成双成对儿的，这不正好是给你们耳厮鬓摩，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好机会吗？我的这份苦心你们还不明白吗？”

“哈哈哈……”几个男人爽朗地大笑起来，嘲笑着多铎的假公济私：“我看是你小子结了新欢，想趁机大肆亲热，故意避开我们才对，还口口声声地说是为我们着想……”

不过嘲笑归嘲笑，大家还是很满意多铎这一独具匠心的安排，于是很快各就各位，一对对男女分头上了扎帮牢固的木筏，很快，便顺流而下，逐渐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两个，我和多尔衮正想上去，没想到却被多铎抢了个先，他带着那个美貌戏子上了木筏，刚一下水，就迅速离开了岸边，他大声喊道：“哥哥，嫂子，你们快点跟上啊!不然一会儿就找不到他们了！”

多尔衮还是谨慎地低头察看了一下下面的水势，只见这河水虽然湍急，但是一点也不深，最多只能到人的胸口，而且清澈见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旁边的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扶住水中的木筏，看着我在安稳地坐住了，多尔衮这才最后上了筏子。

我们倒是开心了，可苦了这帮岸上的侍卫们，由于多铎急吼吼地要木筏下水，所以一时间也来不及扎出更多的可以供他们侍卫们乘坐的木筏来，而眼下这一入水，大家就各自迅速地漂远了，眼见已来不及，这帮侍卫们不得不在岸边跟着飞奔，可惜由于之前是从画舫上下来，所以谁也没有马匹可以骑乘，这下可倒了霉，也趁机练了长跑。

由于水流湍急，大概过了两柱香的功夫，已经漂流出去不知道多远路程，岸两旁的侍卫们早已经被我们甩得不见了踪影，起先还能远远地看见多铎的筏子在我们前方，后来由于地势陡然变化，河流渐渐进入了山间，河床跟着高低不平起来，于是一个个险滩和激流漩涡便出现了，开始还觉得刺激，奔腾跃起的水花溅落在我的衣襟和脸上，很是凉爽惬意，但是渐渐的，水势险恶起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只会几下狗刨，比旱鸭子强不了多少，万一遇上个险情，该如何是好呢？

再次抬眼看时，前面的筏子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们算是彻底的失散了，怪只怪大家没有事先约定好在哪里碰面聚头，看来也只好继续随波逐流，总归可以在下游的某一个地点碰到他们的。

最郁闷的是我们光顾着高兴去了，根本没有想过该用什么办法控制木筏，结果突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叉口，本来好好的一条河流变做了两股，一宽一窄，还没等我们想出来该如何控制木筏走向时，一个激流已经将我们带到另外一个支流里面去了，这个支流居然和本来的河流走向不一样，渐渐地转向东南方向，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

“熙贞，你通水性吗？”多尔衮突然揽着我的肩膀问道。

“我……一点点而已，平稳一点的小河流还可以勉强游一段，可以眼下这样的激流，就实在困难了，”我支吾道，接着看着多尔衮略显紧张的神色，也不由得心下惴惴然起来：“你不会也不通水性吧？”

“和你半斤八两，依我看来，眼下若是继续顺水漂流下去，定然和多铎他们越来越远，侍卫们也会找不到我们，到那时就麻烦了，”多尔衮忧虑道，“这一带的地形很复杂，如果按路程计算，这个方向应该是朝着宁远一带走的，万一时间一久，我们不小心进入了明军控制的范畴，那就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那就赶快想办法靠岸吧，我们可以上岸往回走，总归可以碰见侍卫们的，就暂且不管多铎他们了。”我一听到这个方向是朝着明军势力范围走的，就开始紧张起来，依眼下水流的速度，再加上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在水域上漂流了多远路程，说不定已经距离盛京过百里了，而眼下我们又倒霉地被水流卷到了朝宁远方向的支流，这要是顺流而下的话，恐怕不消半个时辰就给明军送上门去了，这还了得？

可是两人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也没有找出任何办法让木筏在激流中靠岸的办法，我不由得暗骂都怪那个该死的多铎，要不是他想出这个古怪主意来，我们眼下也不至于这般狼狈，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眼下我和多尔衮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两个水性低劣的北方人，一到了船上就成了外行，任平时如何弓马娴熟，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最担心的结果终于发生了：木筏遇到了一个激流漩涡，好不容易侥幸避过，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木筏撞到了几块尖利突起的礁石上，下面的绳索终于被礁石的棱角割断，立即散了架子。

在我的惊声尖叫中，一旁的多尔衮迅敏地将我放置在了刚刚解体的一大块木料上，疾声叫道：“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我处于求生的本能，尽管惶恐至极，还是记得要紧紧地抓住这根救命的木头，在起起伏伏，惊险异常的激流冲击下，我还来不及回头看看多尔衮是否无恙，就在歇斯底里的恐惧中向下游迅速漂去。

在惊心动魄的激流的卷挟下，我尽管没有沉入河底，但也照样呛了好几口河水，在难过异常的情况下，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拼命地在心底里祈祷着：千万别这样挂了啊！

最后终于眼看着一片长满草木的河滩就在眼前，我随着手里牢牢抓着的木头也跟着河流向那边漂流而去，我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只要不撞到石头上，就万事大吉了。

最后有惊无险地顺利抵达河岸，我艰难地爬上了淤泥与石子混杂着的河岸，死里逃生的兴奋劲还没上来，彻底放松的我终于像被抽去了身体里的支柱一样，瘫软在岸边，喘息片刻，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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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危墙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地醒转过来，先是觉得胃里鼓鼓胀胀的，接着一阵恶心，吐了好几口水出来，仍然没有一丝缓解的感觉，可能是妊娠反应上来了，我不停地干呕，也无济于事。

好在除了灌几口水外，身体上也没有什么不适，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全身泥泞不堪，不过庆幸地用手抚摸了一下小腹，幸好我的孩子还平安无恙，我长长地嘘了口气：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对得起多尔衮呢？

猛然想起了同时落水的多尔衮，糟糕，方才我爬上岸后就失去了知觉，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我焦急地抬头四处环顾，也丝毫不见他的踪影，天哪，他被水冲到哪里去了呢？记得落水之前他告诉我他不通水性的，万一他不像我这么走运，可怎么办呢？

我先是顺着河水的上游沿岸寻找，一直走了很远也没有发现他的任何影子，莫非他被冲到下游去了？于是掉头回转，望下游一路找去，河岸上满是淤泥和鹅卵石，我右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只得光着脚一深一浅地在丛生的杂草间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寻觅一边高声唤道：“多尔衮！多尔衮……”

可是喉咙都快喊破了，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一直到天色接近黄昏，仍然是一无所获，难道是走岔了？望着重重高低起伏的群山，我几乎绝望了，这究竟到了哪里了？怎么行了这么远路程连一户人家，一缕炊烟的影子都看不到呢？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我颓然地瘫坐在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一个无依无靠的单身女子怎么不惶恐万分，万一出现个野兽怎么办？但是与多尔衮的安危比起来，这又算些什么呢？

我不由得痛恨自己的鲁莽和轻率，如果不是贪图玩乐的话，有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呢？好好的干吗要玩这样危险的游戏？如今所幸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可是却跟我的丈夫失散了，这可怎生是好？自己都已经吃过许多次亏了，可是为何不长点记性呢？

正在追悔莫及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里面充溢着惊喜和激动：“熙贞！熙贞!”

是多尔衮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颤，阿弥陀佛，他还活着！呸呸，我的乌鸦嘴，他怎么可能死呢？他是吉人天佑，我都可以侥幸逃出生天，他又怎么可能那样倒霉呢？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也会在小河沟里翻船，但绝对有太糟糕的结局，可能是我过于担心他的安危了，才会有那样不详的预感罢了。

大喜过望的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一骨碌爬起，如同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一般拼命地向那声音的来源狂奔过去，果然，前面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渐渐地在我眼前清晰起来，他也向我这个方向冲来，等我刚刚看清他脸庞上仿若生死浩劫后的重逢般的狂喜时，身体已经出于强大的惯性，彻底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中。

在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幸福感强烈地注入了我的头脑中，前所未有的大悲大喜，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倾诉我的担忧之情和之前寻觅他的一路辛苦了，想必他也是如此吧。

我们紧紧地相拥着，耳厮鬓磨间，同时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汗臭味，落水后湿嗒嗒的衣服早已经被自己的体温烘干，却紧接着被紧张和焦急的汗水洇湿，现在劫后余生的两个人首先就要感受着对方身上酸臭的汗气，不过与重逢的欣喜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粗重地喘息着，胸口一起一伏，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王爷……还好，还好你没事，真是上天保佑……”

多尔衮此时也完全放下了平时的矜持，巨大的喜悦已经令他根本不屑于再去按捺他的情绪，与其那样辛苦的伪装，倒不如眼下这样痛快地宣泄着，我感觉到他的身子似乎也在微微地颤抖着，也跟着我一起语无伦次起来：“熙贞，你还好吗？是你……是你自己爬上岸来的吗？要知道，知道我寻找了你多久，都快要……”

“好了，你不用说了，你的心情我当然了解，我也是一样啊，上岸之后发现你不见了，就到处寻找你，从上游到下游，一直走了不知道多少路程……”我刻意隐瞒了我被河水冲上岸后曾经昏迷过去那一段，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心了。

“所幸大家都太平无事，否则的话我真的不能原谅我自己了，我曾经对你许诺过，不论如何都要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任何伤害……”多尔衮正自责着，我突然一下子百感交集，鼻子一阵酸楚，终于抑制不住忍耐了很久的愧疚，顿时泪水盈睫，声音哽咽：“王爷，请不要再自己责备自己了，应该受谴责的是我，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对我的关怀和一片热忱，我不该明明有了身孕还不告诉你，不该冒冒失失地跑出来……”

“什么？身孕？熙贞，你有喜了？”多尔衮闻言猛地一颤，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假的，你可不要骗我啊，今天早上你还说……”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万分地低头打量着我的腹部，“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莫非是我们的孩子……莫非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晕，我的情绪实在有点不正常，看来是激动过头而引起的逻辑混乱，我的话的确容易引起多尔衮的误解，他这一问，我顿时一阵尴尬，嗫喏道：“没事的，万事大吉，我们的孩子一切太平，安然无恙，都是我一时激动，所以让你误解了。”

转忧而喜之后是巨大的兴奋，不过谨慎的多尔衮仍然有点不敢置信，也难怪，他成婚至今十几年来，眼见着周围的兄弟侄子们一个个喜添贵子，自己仍然是膝下荒凉，一无所获，本来都已经近乎绝望了，没想到我这个千里迢迢娶回来的小老婆居然如此争气，这么快就给了他如此之大的惊喜，实在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犹疑着问道：“你可不要再戏弄我了，今天的大悲大喜已经够多的了，早上刚刚告诉我没有怀孕，怎么一转眼……”他忽然明白了：“哦，原来早上是你在故意骗我啊，老实交待，是不是陈医士已经确诊你有喜了？这家伙，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我刚一下朝回来就应该向我禀报的啊？莫非是你为了戏弄我所以特地吩咐过他不许先行透露？”

“嘻嘻，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向您隐瞒如此大事啊，你之所以没有见到他是因为我派他去采购保胎药方中所必需的药材去了，毕竟王府里的药库中从来没有这类药材啊！”

我的解释合情合理，而且眼下已经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多尔衮根本没有空暇去考虑什么细节问题，每个男人第一次得知自己就要做父亲了的时候，无不是欣喜万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得如此艰难，怎能不让多尔衮兴奋得几乎失态？

他先是像小孩子一样地欢呼雀跃，然后松开我跑到河边，却没有像我想象一样的大呼“我要做父亲了！”之类的话来宣泄他胸怀间难以抑制的狂喜，只见他临水止步，站在河岸边，面对着“哗哗”作响的激流，低头用我听不懂的满语默默地念叨些什么，最后从腰间取下一块晶莹的玉佩，轻轻一掷，那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轻盈地坠落于湍急的河水中，顿时消失不见。

我好奇地走到他背后，开口问道：“你在念些什么呀？”

“我在向我们满人所信奉的天神许下心愿，希望我们的孩子和我心爱的熙贞能够平平安安的，我的儿子能够健康强壮得像草原上奔腾的烈马，聪明机敏如蓝天上展翅的雄鹰，将来是满洲最优秀的勇士，继承我的一切优点和抱负……”说到这里时，他忽然顿住了，仿佛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呢？”我正听得神往，所以迫不及待地期望他继续说下去。

“我就要做阿玛了，应该赶快给我们的儿子想出个名字来才是，这名字一定要最好听最神气，一般的名字怎么能配得上我们的儿子呢？”他冥思苦想着。

“呵呵，瞧你急成这个样子，怀胎十月，现在才刚刚开始，你怎么着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做阿玛呢，名字也可以慢慢想啊。”我好笑道，遇到如此的人生一大喜事，英雄如多尔衮，也照样激动急迫这般。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这名字一定要确定下来，我可等不及了，恨不得现在就跟我们的儿子见面啊！”说着转身拥我入怀，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小腹，叹道：“唉，可是我们的儿子现在才这么小，要多久才能长大啊，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沉不住气过……”

我突然脑子里一亮，有了！“你也暂时不要冥思苦想了，我这里已经想出一个名字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什么名字？”多尔衮眼光灼灼地问道，不过他立刻也好像恍然大悟了，“对了，你这么一提，我也突然想出了一个名字来，不知道有没有你的好。”

“我看还是我们背过身去，各自用树枝在泥上写出心目中的那个名字，然后再比对一下，说不定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呢！”我微笑道：“你不要不相信，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不定我们真的就想到一处去了呢。”

于是两人言出即行，分头蹲下身来，用树枝在河岸的淤泥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写完了没有？”多尔衮迫不及待地问道。

“好了，可以过来看了。”我扔下了树枝。

多尔衮过来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指着他那边所写的两个字，我探头一看，果然不谋而合，我也会心地大笑，“还真让我猜对了。”

“我说熙贞啊，你怎么就这样了解我的心意呢？居然连这个都猜中了，我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说说看，你是怎么想到的？”

“其实也不难，因为之前你曾经说过希望我们的儿子要像雄鹰一样矫健和机敏，而关外的雄鹰就是翱翔于白山黑水间的海东青，它是你们满洲精神的象征，所以用它来给我们的儿子命名，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说到这里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两边相同的大字：东青。然后相视而笑。

“对了，别光顾高兴去了，万一我们生的是女儿呢？你会不会很失望啊。”

“这……”多尔衮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迟疑了片刻，然后坦率地说道：“失望肯定会有一点的，不过也不会太大的，毕竟你能生第一胎，就证明我还有能力让你生第二胎的，总归还是会有儿子的，所以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至于这一次如果真的是女儿，我也会像疼爱你一样地疼爱她，也许她将来能出落得像你一样美艳动人呢！”

“你的嘴巴还真甜，哄得我很开心。”我甜蜜地倾听着他的话，凝视着他的眼睛，动情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听你说话的声音，最喜欢看你说话时的样子……”

“呵呵，我嘛，就是最喜欢你的不知天高地厚，最喜欢你的冰雪聪明，我的每个心思，你仿佛都能了如指掌，不过……”他说到这里时，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女儿的名字，这你就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了吧？”

“我哪有那么神啊，你说出来吧。”

多尔衮伸出手来，指着河岸边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丽水草，它正在微风中摇曳着柔软轻盈的身姿，“这种草很漂亮吧？温柔得像青涩美丽的姑娘一样，我们满语中管它叫做‘东莪’，所以我们的女儿叫这个名字正好。”

晕，我怎么一时没想到历史上他的那个唯一的女儿就叫做“东莪”呢？我本应该猜出多尔衮会说出这两个字的，只不过一时间不敢相信历史居然如此真切地发生着，想起之前给未来的儿子所取的那个名字，我不禁轻声念道：“东青，东莪……倒也是非常配合，很好，很好……”

我们谈笑风声了许久，这才想起太阳已经落山，我们该如何赶回去呢？多尔衮环顾四周，忽然大叫一声不好：“糟了，刚才光顾高兴去了，忘了告诉你了，我们现在已经在明军控制的范围中了。”

“不会吧？这里什么城郭标记也没有，荒山野岭的，你怎么就能确定呢？”我也有点紧张。

“你忘了，我是从下游往这边走来的，我被水冲到岸边时，已经远远地发现了有一条官道，还有一座城池的影廓，我以前曾经带队到那附近察看过地形，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里就是明军的边陲重镇，坚守多年与我军对抗的锦州城！”

“啊？！你确定没有错吗？”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危险居然离我们如此之近，而我居然懵然不觉。

“绝对没错，当年我曾经参与过大凌河一役，俘获了那里的守将祖大寿，没想到他假意投降把我们统统骗了，说是回去赚取锦州城过来，向皇上献一份厚礼，结果这家伙居然一去不复返，一进了锦州城立刻重新反戈，不但继续与大清为敌，还被崇祯皇帝封作了锦州总兵，所以现在那座高沟深垒的城池正是他在那里率重兵驻防。”多尔衮十分肯定地说道，“所以说我们要赶快远离这边，万一被他们在城外边界四处巡逻的军士所获，岂不是麻烦大了？”

我看了看手无寸铁的多尔衮，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身手和武艺如何高超，但是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赤手空拳的，还有我这么一个累赘，处境可是大大的不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尽快走为上策吧，不然堂堂的大清睿亲王连带着自己的小老婆一道做了明军的俘虏，还是自己送上门的，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于是我们两人赶忙顺着河流的上游往回走，只期望着能尽快脱离明军的控制范围之内，哪怕就是来不及赶回盛京，暂时脱离虎口也好；就算不能遇上前来寻找我们的大队人马，在野外露宿也罢，可千万别做俘虏。

这时前方远远的山脚下，隐约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还有竹子扎成的篱笆，能看到门前晾晒着的各类衣物，我的念头突然一动：如果不走运真的遇上明军的话，我和多尔衮的这副装束可实在太扎眼了，不暴露身份才怪，所以一定要先乔装打扮才稳妥些。

多尔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悄然地溜到那座茅草屋附近，里面的大门敞开着，不见丝毫动静，莫非是这家的人出去打柴或者采药去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了，荒山野岭中能有这样一户人家，偏巧还有晾晒的衣服可供我们偷窃用以乔装打扮，真是天赐良机啊！

于是我们用最迅捷的速度当了一回偷衣贼，这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做梁上君子，不过形势所逼，纯粹是无奈之举，我和多尔衮得手后迅即撤离作案现场，直到那座简陋的屋舍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这才觅见一处非常茂密和隐蔽的树丛间，用以作为更衣乔装之处。

在一番更衣解带，乔装打扮的过程中，我忽然发现多尔衮的脚踝间隐约有血迹渗出，透过洁白的布袜，染成了一片触目的鲜红，我顿时一个惊心：“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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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雪上加霜

“一点皮肉小伤罢了，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又不是第一次了，瞧你紧张的……”多尔衮正欲掩饰，可惜已经来不及，被我一眼看到，我大惊失色间，他只得承认了，不过口气还是轻描淡写的，但是这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我上前俯下身来，伸手一把揭开了他的底袜，心头顿时一阵痉挛，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在他的踝部外端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大口子，血肉模糊，几乎深及入骨，而且看样子受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起来，由于没有止血的药剂和缝合，所以血液仍然不断地从内部渗出，只片刻工夫，就染了我一手。

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一来是太过于触目惊心，二来是为了我的粗心而悔恨，这伤应该是他在上岸前被尖利的石头棱角割破的，而他不但坚持带着这足以影响行动的脚伤，锲而不舍地寻找了我足足一两个时辰，而且在和我重逢后居然可以表现得若无其事，不露一丝痕迹，连走路都很正常，换成一般人，起码也要一瘸一拐的吧？要是我的话肯定是坐在地上捂着伤口哭天抹泪的，再也走不了了。

回想一下，方才和多尔衮一道跑过来的时候，似乎他的腿脚并不是很灵便，光凭他居然落在我后面就很反常了，可是粗心大意的我哪里注意到这些？

“哎呀，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有什么好瞒我的，干吗要硬撑呢？在我面前装好汉有必要吗？现在看来已经很严重了，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这人一向嘴巴硬心肠软，即使对于多尔衮的伤势很是痛心和紧张，但是还是习惯性地坚持着铁齿铜牙，可是焦急的神色却表露无遗：“这可怎么办哪？没针没线的，又没有金创药可以止血，这里离盛京那么远，荒山野岭的，也不知道多铎他们何时才能找到这里……”我环顾四周，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可用的东西，可惜我们两人都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上哪找这些必需品呢？

多尔衮一脸轻松地安慰我道：“用不着那些东西，你看，我就这样子不也照样走了这么多里的山路，刚才跑起来不也没有什么问题吗？这点伤和在战场上的比起来简直就是搔搔痒而已，你放心，又没有伤筋动骨的，走回盛京绝对没问题！”

尽管他说得言之凿凿，一副很叫人放心的模样，可是我哪里放得下心来呢？现在既没有针缝又没有止血散，最基本的办法就是不要继续行动以免撕裂伤口，可是现在我们身处险境，急于脱身，而且继续留在这里的话，连消毒的盐水都没有，万一发炎恶化了怎么办？

“你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方才那户人家处再查看一番，看看有没有可用之物。”我站起身来，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户暂时不见主人的农舍了。多尔衮在后面一把拉住了我：“不行，万一那家里的人突然回来了，或者已经回来了，你过去的话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的话很对，我穿着赃物回去正是被人家拿个人赃并获，在这种穷苦人家来说，几件补丁衣裳已经是宝贝了，岂能看着我大摇大摆地穿走？如果我换回原来的衣服，那么就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是什么身份，作为“鞑子家属”估计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话虽如此，但是逼不得已，还是值得返回去冒冒险，毕竟眼下日头没有完全落山，那户人家兴许不会这么早就回来，再说我自然也会小心谨慎的，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你放心好了。”

我说着这话的功夫，脚步已然加快，脚踝部受伤的多尔衮自然撵我不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去了。

我到了那附近，先是在外面仔细侦查一番，幸好没有任何动静，还是和我们离开前一样，四周都静悄悄的，我鬼鬼祟祟地张望片刻，这才一个箭步溜进低矮阴暗的土屋内。

由于天色本来就已经发暗，再加上屋舍昏暗，我的视线一时适应不过来，只得在模模糊糊中摸索，直到隐约看清地东西，反正这种家徒四壁的简陋农舍里没有多少家什，所以我很快就在土炕的脚下抹到了一个竹编的小筐，果然是针线筐，天助我也！

在灶头前连粗盐都没有找到，这家真够贫困的，我顺手捎走了火折子，死马当成活马医，高温消毒也凑合。

临走时连带着把这家仅剩下的两双已经破烂的草鞋也窃携而去，虽然我也于心不忍，可是我并没有带装钱的荷包，首饰和佩饰一类虽然值钱，但是显然太过名贵，万一就此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怎么办？所谓小不忍[这个“忍”是不忍心的意思]则乱大谋，只好一时放下了这个恻隐之心了。

我迅速敏捷地赶回多尔衮的隐蔽地点，开始一番折腾：清洗伤口，火烤缝衣针消毒，吹凉之后穿针引线，然而就要动手缝合时，我的心里突然特别紧张，平时里针扎一下都痛得可以，要是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牵动伤口一针针的细缝，那岂不是剧痛难当？

看着我微微颤抖的手和紧张不忍的神色，多尔衮笑了笑，将针线从我手中抽出，“我看还是自己动手吧，你们女人家绣个花衲个鞋底的最在行，干这种脏活嘛，还是让我们男人自己来更顺当些。”

“王爷！”，一句“你要小心点”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一下子将针刺入了自己的皮肤，尽管他正低着头，看不清他此时的面部表情，但我似乎觉得那一针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头一般，痛得紧紧地闭住了双眼，不敢再看。

几乎是没有任何声息，时间尽管很短暂，但在我感觉起来却像过了漫长的一整天，直到他用手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充满轻声笑意的声音说道：“好了，胆小鬼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过了一会儿，这才敢将两眼睁开，打量一下多尔衮的伤处，只见那道长长的口子已经被细密的针脚严严实实地缝合起来，估计起码有二十多针，要是我的话，早就痛得鬼哭神号了，可是他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眉头间都是一片宛如平日的温和，仿佛这痛楚根本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一样。

“好了？”我心有余悸道。

“当然好了，”多尔衮说着举起了那根缝衣针，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被我特地拗弯的针头：“熙贞啊，你怎么这样聪明呢？还特地把针头掰弯，这样下针时就很少会牵动伤口，疼痛也没那么厉害了，奇怪，我们的那些医官们为何不知道这么简单而又有效的办法呢？”

晕，原来这古代缝合伤口的医用针居然也是直的，难道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小的改造还是近代人创造的？对医学一窍不通的我突然也被人称赞起来了，不过身上还是有点不自在，毕竟这是冒人之功。

没有时间编造我是为何懂得这种方法的，眼下关键是赶快撤离，继续留在明军控制范围一刻，危险就增添一份，尤其是到了夜间，在锦州城的外围的巡逻军队不然不会少了，作为明末的大将祖大寿，谨慎是肯定要有的，提防距离不过百余里的清军夜间偷袭是绝对必要的，至于这个范围嘛，难说，还是赶快回到大清境内方为安全。

我撕扯了一长条衣料，替多尔衮严严实实地包扎好了伤口，然后帮他穿刚偷回来的草鞋，不然的话那双做工考究，绣饰精美的靴子绝对会泄露他的身份，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还用你帮忙吗？我自己来反而更快些。”

“那好，我还懒得管你呢！”我说着便一个甩手，将草鞋丢给他，就忙活自己脚上的鞋子了，由于之前弄丢了右脚上的绣鞋，虽然有袜子不至于被草皮刮破脚，但是洁白的袜子已然肮脏不堪了，干脆赤着脚板，才更像个贫下中农。

两人乔装打扮完毕，看看身上再无破绽，我又特地帮多尔衮将头上的粗布头巾裹了个严实，其实这古代哪里像电视剧里一样连农民都有个帽子戴的，他们只不过勉强用一块头巾遮顶罢了，按照汉人百姓的样式将他那满洲男人代表性的辫子和剔光的前额遮盖起来，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对方的模样，彼此都不觉莞尔，但是形势严峻，我和多尔衮还是准备立刻离开，不过一转头，看见扔在草丛里的衣靴饰物，不行，一定要掩埋好才能放心。

多尔衮用树枝挖着坑，好在这里土壤松软，倒也不费什么力气，我把一件件物事统统扔进坑内，哪怕是贵重的手镯耳环我也不皱一下眉头，两人一阵热火朝天的忙活，终于将现场收拾了个滴水不露，还踩实了青草，这才离开。

两个人沿着河流，向着上游方向前行，大概走出了五六里地，天色彻底阴沉下来，不妙的是，这不是普通的夜幕降临，而是夏季常见的雷电暴雨要来临的前兆，只一会儿功夫，就是乌云翻滚，狂风肆虐，白天的闷热一卷而光，潮湿的气息越来越近，不行，要尽快寻个避雨的地方，否则真要狼狈不堪了，我倒没什么关系，大不了伤风感冒，可是多尔衮的伤口要是浸了水，不但很难愈合，还有发炎的可能。

多尔衮此时已经开始露出疲态，脚下一阵阵趔踽，渐渐神色也凝重起来，看来这一连番赶路，他脚踝处的伤处可能越发严重了，看到他如此艰难的支持着一步一颠的走着，我终于不忍心了，黯然道：“我看还是歇息一下吧，你的脚恐怕……”

他闻言后也不再坚持了，毕竟也许这也只是一场虚惊，这里荒山野岭的，离锦州城起码也有二十里路了，明军的巡逻分队再厉害，也不至于将触角伸到这么遥远的角落来，如果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地继续逃下去，也许没到盛京，或者连寻找我们的大部队都没有遇上，两个人就累垮掉了。

“是应该休息一下，但是也应该先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你看这天色阴暗，大雨即将到来，我的脚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多尔衮说到这里温柔而关怀地看了一眼我的腹部：“你的身子不同往日，若是淋雨着了风寒，这荒山野岭的，一时来不及诊治，耽误了病情，吃苦的是你和孩子两个人，你叫我怎么忍心？”

我一阵感动，幸好似乎天遂人愿，尽管没有收回即将来临的暴雨，但是却让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勉强可以蜷缩着身子躲进去的山洞，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个天然凹陷进山壁去的一个浅浅的坑洼罢了，可是尽管如此，也是意外收获了。

等我们躲进去时，暴雨突然倾盆而至，还好没有淋到我们，真是不幸中的幸运，我和多尔衮紧紧地依偎在这个勉强可以容得下两人的凹坑里，才躲过了成为水煮鱼的厄运。

电闪雷鸣，暴雨肆虐，多尔衮用强壮的臂弯护着我，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我蜷缩着身体，感受着他宽阔胸膛的温暖，这个艰辛而险恶的野外暴雨之夜，却因为我们的相濡以沫，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而显得格外温馨，这种温馨和甜蜜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破屋逢漏，才见夫妻真情。我们这对锦衣玉食的富贵夫妻，今天第一次经历了落难的滋味，才感觉到这份情意格外的珍贵，这种特别的珍贵感，也许一直会持续到我们白头偕手的时候，还偶尔会在脑海中晃过，尽管这个夜晚没有煽情应景的山盟海誓和真情告白，我和他的爱恋，也许根本不屑于沾上这类庸俗的凡尘。

“熙贞，都是我的不好，连累了你和孩子，要不是冒冒失失地上了多铎那小子的当，你又怎么会陪我一起经受眼下这凄风苦雨？”多尔衮轻声说道，虽然听不到他的叹息声，但我依然能够感受到他深深地自责，其实应该受责备的是我。

“王爷，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也许我们都有错，又也许都没错，只能怪是运气不好，不然为何偏偏我们出事了呢？”我柔声劝慰道，潜台词是：我就是一个倒霉鬼，把你给连累了。

“是啊，也不知道铎铎和阿济格他们是否无恙？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亲自带人四处寻找我们，按时间来算，皇上也该得知了，说不定正在雷霆大怒呢。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累了一整天，我听着多尔衮渐渐不说话了，最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实在太累了，再加上伤口失了很多血，身体虚弱，自然很是疲惫。暗暗骂了自己几声“倒霉鬼”，然后胡思乱想一阵，终于架不住沉重的眼皮，在风雨呼啸中沉沉睡去……

“熙贞，熙贞！”多尔衮把我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的我根本没有听出这声音有什么异样，慵懒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你醒来了，要现在起来继续赶路吗？”

结果我很快发现了周围有些不对，我慌忙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见我们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了一大批兵丁军士，看服色装扮，是货真价实的明军，而且还是装备精良的大明正规军，足有上百人，个个长枪短刀的，齐刷刷地将我和多尔衮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顿时呆住了，心里苦笑一声：真是破屋偏偏逢漏雨，倒起霉来喝冷水都塞牙，尽管这是个闷热的夏末，此时我却感觉到那数不清的刀枪锋芒上的寒冷，正一齐向我们这边袭来。

与之相匹配的是这批精悍军士冷若冰霜的表情，似乎还有些按捺着的些许得意，奇怪，我和多尔衮手无寸铁，又是一身毫无破绽的贫苦百姓打扮，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郑重其事地过来包围擒拿吗？

最后为首的一个脸庞黝黑，将领模样的人厉声喝道：“你们两个，给老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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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艰难对峙

虽然听到那明军将官的粗暴呵斥声，我的心里很是愤然，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我和多尔衮手无寸铁的，这一拨明军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虎视眈眈的，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吧。我这么想着，目光也移到多尔衮那边，无声地询问着，他的脸上出现了很荒诞奇怪的表情，然后微微地撇了撇嘴，一副无奈的模样，示意我暂时从命。

看着我们乖乖地站起来后，那名将官用刀子般锋利的眼神将我和多尔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然后冷哼一声：“两个鞑子奸细，是过来刺探军情的还是送什么密函的？老实交待，不然可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到时候皮肉可要吃些苦头!”

这帮明军的眼神可真是灵光，居然看出我和多尔衮不是汉人了，虽然我们两个都深谙汉学，精通汉语，冒充汉人的普通百姓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糟糕的是，接下来他们定然要给我们全身上下来一通篦子似的搜索，那样的话，多尔衮的辫子可就把他的满人身份暴露了，这是无论如何也装不过去的，唉，看来今天我们的处境可是大大地不妙了。

面对那将官的问话，我一时没有吭声，也确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倒是多尔衮坦然地回答道：“军爷只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满人，但我绝对不是奸细。”

“哼，强盗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强盗了，嘴巴还硬吧？等一会儿就没这么硬了，”那将官说着一挥手，冲后面的两个军士吩咐道：“你们分别给他俩全身上下摸个仔细，连鞋底儿都别落下，这两人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什么秘密。”

“是！”两个军士齐声应诺，接着开始对着我和多尔衮来了个地毯式搜身，这样一来，多尔衮的满人身份自然是暴露无遗，不过他既然也坦然承认了，所以也没有什么紧张的，倒是当那军士的一双粗手在我的身体上摸上摸下，光搜遍了外面还不够，还试图把手伸进我的贴身衣物来搜查，这还了得？多尔衮的神色顿时冷硬起来，显然对于我被粗鲁的军士“非礼”而感到尊严受损，他冷冷地嘲讽道：“我说这位军爷，莫非是觉得自己的手还不够灵敏吗？要不要干脆把人家姑娘的衣服全扒下来，这才看得仔细？”

那名头领模样的将官也觉得他手下的士兵这样做也有点过分了，从他略有异样的眼神中，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我的美貌很感兴趣，但越是这样的话，他越不能容忍他手下的小兵也妄图从我身上揩点油，占点便宜之类的，所以他也有点看不过去了，于是轻咳了一声，不耐烦地问道：“怎么样？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没有。”军士搜索半天也一无所获，只得失望地摇了摇头。

“好了，没你们的事儿了，站一边去吧！”将官皱着眉头吩咐道，两个军士立即老老实实地退回队中。

“这样看来，你们不是送信的，而是专程过来刺探军情的了？”他紧紧地盯着我们两人，希图从我们的神色间看出此什么来。

“我都说过了，我们不是什么奸细……”多尔衮当然矢口否认我们是奸细了，因为在古代的敌我双方，抓住对方的奸细，要么斩首祭旗，要么严刑逼供后套出有价值的东西，最后也逃脱不了处死的结局，再或者割鼻刺字之类的，放回去羞辱敌方，所以要是承认奸细身份的话，不死也得脱层皮，再说我们根本也不是奸细，就更不会承认了。但是我们真实的身份却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泄漏，否则的话就凶多吉少了，很有可能成为大明用来要挟满清的绝好人质。

这时忽然间一个士兵挤进包围圈内，附在那将官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把一件小小的物事交到了将官的手上，那将官背过身去反复掂量着那件物事，仔细地察看着，我的心里不由得有点扑腾，莫非我和多尔衮之前所掩埋衣物饰品的那个土坑暴露了？所以他们才一路寻找或者跟踪我们到这里来的？

我开始忐忑起来，悄悄地朝多尔衮溜了一眼，他对我报之以微笑，好像一切风云掠过，他都能淡然视之，巍然不动一样，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多少也踏实了些，至少我不是孤独的，无论风雨，都有这样一个人与我一路同行，还有什么惶恐的呢？

“呵呵呵呵……”那将官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等他转过头来时，盯着我们的眼光里除了得意之外，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无价宝一样。

“弟兄们，咱们这回可真的要立功了，这两个人，可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就是两件意想不到的宝贝呢！”

他身后的明军士兵们纷纷露出兴奋和好奇之色，纷纷低声议论着我们的身份，我的心下“突”地紧张起来：难道他真的找到什么有价值，可以确定我们身份的东西了吗？

果然，那将官伸出手来，举着一个小小的物件高高地展示着，接着又贴近我们的眼前摇晃，阴阳怪气地问道：“我说两位，这件东西该不会说不认识吧？这可是有人亲眼看到你们将它鬼鬼祟祟地埋进了一个土坑里的，这就是你们奸细身份的证明，而且你们肯定还不是一般的奸细，从实招来，你们是不是敌酋的亲王多尔衮派来的？”

阳光下，那个物件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这是一块镀金的腰牌，长三寸，宽约一寸半，一面铸满了弯弯曲曲的满文，另一面则是一个篆书的“睿”字，这腰牌的做工极其考究而精致，气派非凡，再加上这么一个汉字，所以这些明军自然联想到了多尔衮的封号，事实上他们猜得没错，这确实是多尔衮的腰牌，他平时随身携带，昨日掩埋物件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注意什么时候这块牌子也被埋进去了。

怪不得我们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踪，原来是我们掩埋时有人发现了，一路跟踪到了这里，然后回去找明军报告，所以他们才大动干戈地过来包围捉拿我们这两个“奸细”的啊，不过好在他们虽然认出了这腰牌是多尔衮的，但他们万万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奸细”居然正是这腰牌的主人，试想：一位堂堂的敌国亲王，身份贵重，怎么可能冒着如此大的危险过来亲自过来刺探军情呢？

我突然灵机一动，哭丧着脸，望向旁边的多尔衮，可怜巴巴地“埋怨”着：“小九子[一时间也编不出来更合适的名字，鉴于多尔衮本身在王爵中的年齿排行第九，而九王一称只有朝鲜人才用，所以暂时借用过来]，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贪心，从王府中溜出来时还带了那么多宝物，如果不是之前我们掩埋那些东西的话，我们又怎么会被人家抓作奸细了呢？说好了浪迹天涯，远走高飞的，只要有块地种种，我织织布就好了，何必又动那些歪念头呢？现在好了……呜呜呜……”

这帮明军也一下子懵了，难道眼前的这一对青年男女并不是奸细，而是从鞑子的王府里私通偷跑出来的下人？

多尔衮的表演更逼真了，只见他没好气儿地回答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们女人家还能做些什么？真是没用，整天除了端茶送水，给福晋捏脚锤背外还会什么？我还不是为了我们逃到中原去，能够不愁吃喝，才冒死入库房偷了那么多的宝物，指望着靠它们过下半辈子呢！你现在到成了事后诸葛亮了，之前你不还眉开眼笑来着？”

“你们少说废话了，爷们懒得听你们啰嗦!从实招来，这块金牌是怎么回事？这等重要之物，向来是奉命办差的心腹亲信之人才可以拿的，怎么能落在你们的手里呢？”那将官不甘心地问道，眼见着要立了大功，没想到抓到的居然很有可能是两个私逃的奴才，真是郁闷透顶，威风扫地。

“各位军爷发发慈悲，可千万别把我们两个送回去啊！那可是死一万次也不够的啊，我趁王爷和一个小妾亲热时宽衣解带，芙蓉帐暖，无暇他顾的时候，悄悄地溜进去偷出来的，否则的话，我们做下人的，没有王府的腰牌，是绝对不能出城的……”多尔衮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解释着，然后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眼前的这个将官悄悄地说道：“这位军爷，求您高抬贵手，放小人和小人的相好一条生路，小人自有孝敬。”

“哦？什么孝敬？”将官很感兴趣，由于之前我和多尔衮一唱一和，故意将“宝物”二字提了多次，刻意强调，所以这帮明军自然已经暗地里琢磨着如何得到那批宝物，既然奸细没抓到，那么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也是很划算的买卖。

“呃……小人之前曾经为了行动方便，暂时将宝物分成几部分埋了，就离这里不远，虽然数目不多，但件件都是价值连城啊！”

我明白多尔衮的意思，他是想以利诱之，这么多的兵丁在场，宝物分一分，每个人落在口袋里的也就少了，这个将官如果贪心的话，必然会单独由我们引路去挖掘宝物，到时候自然可以独吞，或者为防我们逃跑，多带上几个心腹之人监视着也好，大不了几个人平分一下，也比百余号人分配要划算得多，至于拿到宝物之后，多半会杀我和多尔衮灭口，然后就宣布说我们两个虽然不是奸细，但也是鸡鸣狗盗，奸夫淫妇的卑鄙之徒，死有余辜，所以将我们正法了。

他的算盘打得再好，我和多尔衮岂能上他的当？再说我们那些“宝物”纯属子虚乌有，而是故意把他们和大部队调开，然后引领他们到偏僻的地方，一一击破，多尔衮虽然手无寸铁，但是凭他的格斗功夫，收拾几个明军的低级校官还是绰绰有余的，之后我们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那将官略一考虑后，低声对多尔衮承诺道：“你放心吧，找到宝物后，爷会放你们俩去逍遥自在的，这就带我去吧。”

然后对着旁边的几个士兵说道：“你们几个，跟我一起随他去指认赃物！”

“是！”

“这个女的，就留在这里，你们好生看守，万不可以叫她逃脱了！”

看来这将官也不傻，他怕多尔衮有二心，所以特地把我留下来做人质，倒不失为聪明之举，看来我要是想逃脱就难上加难了，不过只要多尔衮能够顺利脱险，我就可以放心了，他的安危远比我的安危重要，他的性命也远比我的性命珍贵，哪怕他回去以后再带领大军回来讨要我已经是为时已晚，我已经被受了愚弄的明军们所杀，也比我们一起做鬼强得多，毕竟他是一代英杰，又岂能死得如此窝囊？

想到这里，我冲多尔衮微微地一笑，无声地示意着：你就领他们去吧，不要顾虑我的安危，逃命要紧。

多尔衮站住了，他并没有就此不顾而去，如果纵然他可以侥幸逃险，而我会由此遭到厄运和被这帮如狼似虎的明军蹂躏玷污了的话，那简直是对他尊严的最大侮辱，他是一个有情的英雄，而不是一个冷血的枭雄。

然而他的脸上并未表现出忧心忡忡地神色，而是对那将官轻声说道：“军爷，有一处宝物是小人的相好自己掩埋的，不如带她同去，一齐辨认寻找岂不更好？反正小人两个的性命都攥在军爷您的手里，全靠您的大慈大悲了。”

那将官想想也是，左了也要杀我们两个灭口，不如一齐带去，把宝物挖掘个彻底，再一道灭口，岂不是更干净？于是他挥了挥手，冲我命令道：“你，也一起过来!”

我心中一阵狂喜，正要抬脚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于是几个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时，只见有三个同样中下级军官模样的人驰马赶来，看样子很是紧急。等到他们赶到这里，翻身下马后，其中一个人问道：“这两个就是你们抓到的奸细吗？”

“是不是奸细倒不确定，很有可能是盛京的敌酋王府里挟物潜逃的奴才下人罢了。”眼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被突然赶来的不速之客破坏，将官的脸色有点不善。

“哦？我们听人回报说你们还发现了他们携带有敌酋睿亲王府的金质腰牌，想必非等闲人物，所以特地将那九酋多尔衮的画像带来，当场比认，倘若真的是多尔衮本人的话，岂不是大功一件？”说着，那人将多尔衮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我看这个鞑子相貌堂堂，气宇间倒有几分轩昂，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接着另外一人从怀里抽出一个卷轴，逐渐展开来，看了看多尔衮，又低头仔细观察比对着那画像，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他那里，只有多尔衮若无其事，神色反而越发轻松坦然起来。

我都快要紧张得冒出冷汗来了，这家伙居然这样沉得住气，心理素质也好得过分了吧？万一认出他的真实身份来，那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时间似乎很漫长，气氛也越发凝重，最后，那人的神色转为失望，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家忙问：“怎么了？让我们也看看！”

“你们看看吧，一点儿也不像，根本就是两个人！”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那人郁闷得可以。

神秘的“鞑子亲王”多尔衮的画像亮了出来，大家伸长脖子一看，顿时“唉！”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伸头一看，晕死，那上面的人一副横眉怒目，野蛮粗鲁，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和文质秀雅，丰神隽朗，贵公子气十足的多尔衮沾半点边？简直连多尔衮的脚指头都配不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反差会那么大了：毕竟历史上真实地打仗，哪里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将军元帅的，都顶盔贯甲，挥刀舞剑，亲自上场杀敌，一马当前的？多尔衮自然也不会像个武夫将军一样地冲到前面去送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嘛，就算上战场，也最多列列阵，远远地指挥一下，怎么可能被他们明军看个仔细呢？

所以说，那负责画像的画师定然是根据某几个夸夸其谈，说是一刀差点削掉了敌酋多尔衮的头盔的所谓战斗英雄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像亲眼近距离见到一样，再加上画师的凭空想象，残忍凶悍的满洲贵族理应是这个样子的，再说能把敌人画得威风凛凛吗？

所以说难怪之前多尔衮一副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的态度，原来他早就猜到这一点了，看来我是瞎担心了。

这帮人忙活半天，一无所获，不由得把闷气发泄到我和多尔衮的身上，后面拍马赶到的那三个人则更加阴险无耻，甚至拿我来要挟多尔衮说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来。

一人的刀刃紧紧地搁在我的脖子上，厉声逼问道：“说，你们是不是奸细？是不是鞑子狗皇帝派你们过来刺探我们大明军务的？”

多尔衮淡淡地瞄了我一眼，一点关心的神色都没有，“都说过了，我们不是奸细，只不过想偷点财物跑出来快活的。”

那柄刀挨着我的距离变成了零，我明显地感觉到那刀锋的冰冷，“你不从实招来，你相好的小命恐怕就呜呼哀哉了，你看她长得水灵灵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露水夫妻也不舍得看她毙命刃下吧？”

多尔衮轻蔑地冷哼一声，做无所谓状：“你们汉人不是说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和她也不是夫妻，只不过是看这丫头有几分姿色，所以想玩玩罢了，眼下又看她又蠢又笨的，没用的女人，反正我也玩腻了，你们要杀就杀，不关我事儿！”

“你！小九子，你真不是个东西！亏你那天晚上还在月下发誓要一辈子对我好，今儿个一看苗头不对就把我当成破鞋甩了，我，我和你这个没良心的拼了！”我心里明知多尔衮在演戏，所以也声情并茂地配合着他的表演。

众军士也懵了，纷纷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多数都是对我的同情和，骂多尔衮的翻脸无情，但是用刀挟持我的那人却不甘心就此放弃，于是下了狠心，使出最后一招：“哼，我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可别怪爷我不怜香惜玉！”

接着持刀的手腕一抖，顿时冰冷锋利的刀刃割入了我颈部的皮肤，尽管只划破了表皮就停住了，但是依然让我感觉到了火辣辣的剧痛，我不由得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顺着伤口飞快地滑落下来，渗进了衣领，而且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转眼间，我的胸前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我强咬着牙忍着没有继续呻吟出来，但是面部仍然痛楚地抽搐起来，这时我终于看到对面的多尔衮眼神中出现一道异样的光芒，然而却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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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风云际会

在这一刻，精神上的紧张大大地抵过了肉体上的痛楚，虽然我真的害怕那闪着寒光的刀锋会彻底地切入我的喉管，而且这个可能性也真的存在，我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被俘虏的奸细，杀了我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然而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居然在我对多尔衮的极度忧心前颓然地低下头去，望着多尔衮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我更担心的是他会为了我的安危而承认自己的身份。

尽管这时间很短暂，他的表情依然镇定自若，波澜不惊，然而我知道此时他的心里正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一边是他的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边是他肩上所负的担子和大清的未来，是感情冲动还是理性冷血，他该如何选择？

正当这千钧系于一线之际，忽然耳畔传来一阵马蹄奔腾之声，这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大家纷纷扭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连正持刀挟持我的那人都不知不觉间将刀刃挪离了我的脖颈，我一阵好奇加苦笑：不知道眼下来的是什么人，是能救我一命呢，还是一道送我上路的催命符呢？

只听得一声严厉的喝斥声：“住手！”

这声音清越而高亢，威严十足，但对于我来说却是绝对的陌生，有意思，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想来救我？真是富有喜剧性，很多电视剧里的主角在命悬一线之际，总会有帅哥或美女神兵天降，出手相救，然后发展一段或悲或喜的情事，已经是早已俗滥的老调调了，但是这一刻我才发现，这个俗套还真是没有不行。

我明显地感觉到我身后的那人身体似乎微微一颤，好像是对发出这喝声的人心生畏惧，接着就看着我眼前那把刀忙不迭地收了回去，有意思，来得什么人威力这么大，莫非是他的上司？

在我的短暂猜测间，听到背后紧急勒马时的烈马嘶鸣声，接着是一大群紧随而至的骑兵们纷纷下马的声响，由于此时我暂时没有利刃加颈，所以很自然地扭头去看那刚刚赶来的是何方神圣，结果这一回头间，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那口子虽然不深，但也足以让我痛得抽了一口冷气。

接着听到了“橐橐”的靴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朝我这边走来，很快，脚步接近了，直到离我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此时我正低着头，咬着嘴唇强忍着颈部火辣辣的伤痛，不料一根马鞭伸来，强行架在我的下巴上托起了我的脸，接着像打量战利品一样审视着我的面容，跟挑牲口没什么两样。

这个粗鲁蛮横的举动让我重新陷入失望的深渊之中，看来我今天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厄运了，不是被杀就是被垂涎我美色的男人强行玷污，但我可以想象，假如真的有这种情况发生，多尔衮真的会不顾一切地过来救我，可是这又是我绝对不希望发生的结果，这样对他来说绝无好处，甚至会陷入更加艰险的境地。

我此刻正好背对着多尔衮，不知道他被这肆无忌惮的挑衅激怒后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我也无法顾及到了，被迫扬起脸的同时，脖子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哎哟”一声哼叫后，正好看清了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只见这人大约三十左右的年纪，看服饰和派头应该军爵不低，起码是个将军，一身雪亮的铠甲，腰悬宝刀，肤色黝黑，面部线条很有阳刚之气，绝非平庸之人可比，他的眼神本来是令人望而生畏而又傲气十足的，但是从看清我相貌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最初的平静突然起了波澜，然后层层荡漾开来，逐渐化为惊愕，震动，最后简直是把眼前的我惊为天人，一种异彩在他的眼眸中涌动着。

这一刻，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是“红颜祸水”，英雄豪杰又为何会争相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原来美貌确实是可以救命的，什么红颜薄命，美人多劫，都是假惺惺的戏说，我开始相信美貌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美貌是万万不能的了。

这个被我楚楚动人的外表迷惑了的青年将军在最初的震动后逐渐缓过一点情绪来，然后回头冲挟持我的那人询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怎么可以用如此粗鲁的手段对付一个弱质女子呢？难道你们的刀枪就是干这个用的？”

“秉吴军门，这女子和旁边那个男的很有可能是鞑子派来的奸细，不但行为举止鬼鬼祟祟，甚为可疑，而且还发现了他们之前所掩埋的一块刻有敌酋睿亲王府标识的腰牌，我们觉得里面定然大有文章，而那个男的嘴巴太硬，所以小的们只好出此下策了。”

“那块腰牌呢？拿过来给我看看！”青年将军一伸手，立刻旁边的军士将多尔衮的腰牌恭敬地奉上，他接过来仔仔细细地反复检视着，一时沉吟不语。

我趁这个功夫，悄悄地转脸用目光去询问旁边一语不发的多尔衮，因为之前我们同时听到“吴军门”三个字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多尔衮的身子微微一震，而我刚刚和他的眼睛接触时，他眼睛里寒光一现，却很快地消失不见了，这样一来我可以肯定了，多尔衮显然已经确认了这位“吴军门”是何许人也。

明朝军队中下属和同级往往称呼总兵或提督为“军门”，后来清朝也承袭了这一称呼，总兵于提督虽然尊称相同，但是官阶上却低了半级，总兵往往是统领一方重镇的军事长官，而提督则监督一省的军事部署和调度。

在这个与大清交界的边防重任辽东，十年前的蓟辽提督[那时称总督，权力更大一些]是著名的袁崇焕，他死后这一职长期空缺，是因为崇祯皇帝一直没有信得过的人，生怕有人坐了这个位置就里通满清，叛国投敌，直到后来大清崇德五年时蓟辽一带形式危机，皇太极大兵压境，才不得已封同样大名鼎鼎的洪承畴为蓟辽提督，当然他后来战败被俘，做了“识时务”的汉奸后，这一个鸡肋似的烫手山芋又交给了吴三桂，他成为了大明在蓟辽的最后一任提督，直至宁远陷落，关外之地尽失，他退守山海关为止。

而眼下在这一线的五六位可以称之为“军门”的总兵们，只有一个是姓吴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位“吴军门”就是现任宁远总兵，后来因为“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名动天下的风流汉奸，直至拥兵云南，尾大不掉的堂堂平西王吴三桂。

确定了他的身份，我不禁有点疑惑，这位后来的大人物眼下明明是宁远的总兵嘛，怎么闲着没事干跑到这里来？听多尔衮说过这里是锦州，是那个深谙诈降之术的狡猾将领祖大寿的地盘，他吴三桂和祖大寿论资历虽然嫩了很多，但是论官爵还是同级，难道是过来交流交流如何抵御清军八旗部队侵略的良方妙法？还是研讨研讨什么新式守城方法？或者是朝中多疑的崇祯帝又对他们几个蓟辽一带的总兵们不满了，所以商量商量如何重新讨得皇上的信任？

吴三桂研究完手里的腰牌后，抬起头来望向他一直忽略了的多尔衮，他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身褴褛布衣的鞑子奸细，渐渐皱起眉头来，莫非是男人之间的妒嫉？在无声的较量中，吴三桂很是疑惑，眼前这个鞑子奸细虽然粗衣草鞋，一脸落魄和颓丧，脸色苍白而虚弱[前者肯定是多尔衮故意装出来的，他既然扮演一个逃奴的角色，当然不能把他王爷的高傲和架子端出来，而后者则是真的，他昨天受伤赶路，流了不少血，气色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他身上偏生有一种说不清摸不透的气质，不知为何会令他堂堂吴军门居然也无法看透。

沉吟片刻后，吴三桂也只得摇了摇头，也许认为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大惊小怪了，毕竟他也没有亲眼见过多尔衮，但想象中也应该是个雄赳赳的武夫形象，就和他在战场上所见到的那些粗鲁野蛮的满洲贵族一个德行，又怎么可能生得这般文雅呢？

饶他吴三怪一代枭雄，诡诈万端，也还是被多尔衮不动声色间的出色表演蒙蔽过去了。是他小看了多尔衮，所以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是他自作聪明，试想一个身份贵重的堂堂亲王怎么可能亲自做奸细，来这边刺探军情呢？否则的话就真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本应该惺惺相惜的两个后来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就这样擦肩而过了，下一次见面，也许就是六年之后的那个乌云摧城的山海关之黎明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奸细成了高高在上的大清摄政王，他不得不和这位昔日的仇人握手言欢，剃发称臣，接受他[名义上是那个六岁小皇帝]的册封，为这个无冕之王效犬马之劳，乖乖地当着急先锋和炮灰。

然而富有戏剧性的历史既然可以把多尔衮和吴三桂的见面匪夷所思地提前了六年，那么也绝对有可能让以后的道路发生更大的改变，比如六年后高坐山海关外西罗城中的不再是摄政王多尔衮，而是大清皇帝多尔衮呢？事在人为，当然也要配合一点运气。

吴三桂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本军门今天还有要务在身，没有闲暇管这些小事，再也这里是锦州，理应你们的祖军门处理这些事情，这就把这一男一女押送到他那里，由他妥善处置吧！”

说完转身向侍卫牵着的坐骑走去，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回头，紧紧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是复杂，又有着说不清的情愫，最后似乎下了个狠心似的，一扭头，上马走了，大队侍卫簇拥着他挥鞭策马，绝尘而去。

这一切自然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冷眼旁观的多尔衮的眼里，随后在被这帮明军将士推推搡搡，粗鲁野蛮的押送中，他瞅个机会，轻轻地跟我说了一句：“我看啊，那个吴军门好像是对你有意思嘛。”

“你说吴三桂？”我迎着他嘲讽的目光，反问道。

多尔衮也没有想到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家居然准确地猜出了吴三桂的身份，实在是出乎意料啊，看来我还真的时不时地会给他来点惊异和愕然。

“你厉害，不服不行啊。”多尔衮的嘲讽变成了自嘲，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押送我们的明军们不耐烦地呵斥一声：“两个人给我闭嘴!否则有你们好受的。”

走了大概十多里路，我和多尔衮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晌午，已经是粒米未尽，早已经是腹中饥馁，唱起了空城计，再加上前前后后跋涉了足有五六十里路，更加的精疲力尽，我看着多尔衮那只受伤的脚开始逐渐蹒跚起来，一瘸一拐的，大大地损失了帅哥形象。

然而看着他如此艰难的行进着，我却连搀扶一把都不行，因为粗暴的明军立即将我们拉开了，我知道现在他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看着看着，这痛苦似乎正发生在我身上，简直像一把钝刀在不停地磨锯着我的心头一样，疼痛不已。

终于进了锦州城，然后像游街示众一样地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几个街区，终于被押解进总兵府的大门槛，卫兵进去通报之后，一个苦难结束了，另外一个不可预知的苦难即将开始。

果然，我和多尔衮被五花大绑，犯人一样地押送进帅府的签押房，我抬头看见一位身着大明高级武官服饰，年过半百，胡须花白，却依然健朗威严，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将军，看来他就是那个历史上备受争议的先降后反，反后又降，名节受损，然而气节不失的总兵祖大寿了。

当他抬眼看清阶下两个奸细的相貌后，立刻大惊失色，完全没有了初一进来时那份沉稳持重的气度和架势，当然我知道祖大寿的神色骤然变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他一眼认出了多尔衮！

只见祖大寿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是不太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一切，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了，于是他禁不住盯睛再次仔细观看，一直保持缄默的多尔衮脸上终于出现了荒诞自嘲似的表情，估计他在嘲笑自己，费尽心思地编造谎言，转了一圈回来，最终还是被老熟人认出来了，也难怪，当年大凌河一役，祖大寿被迫投降，就是他多尔衮亲自受降，对失意的祖大寿温言抚慰，敬若上宾，然后引见给皇太极的，而现如今虽然过去了六七年光景，但要祖大寿将他的模样淡忘，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多尔衮对着惊异万分的祖大寿报之以微微一笑，祖大寿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呃……你……”接着高声对周围的所有侍卫吩咐道：“你们先行退下，到门外去守着，本军门要单独审问这两个奸细！”

侍卫们应诺后一起退去，远远地站到门外，并不往这边张望，看来他们的纪律性还是很强的，什么东西该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知道还是懂得的。

这时祖大寿才正色盯着多尔衮，迟疑着问道：“足下莫不是当年大凌河城外正白旗军营中所见的墨尔根代青贝勒……”

多尔衮坦然地微笑着，轻声回答道：“正是在下，匆匆一别已有六七载，祖将军别来无恙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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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波澜不兴

祖大寿用不敢置信的目光又一次打量着镇定自若，言笑如常的多尔衮，他万万没有想到，又是如此费解：一个精明如斯，智谋绝人的多尔衮怎么可能如此狼狈不堪地做了他的阶下囚，好端端的亲王不做，吃饱了没事干跑到锦州来刺探军情，还成了不怎么高明的奸细，刚一到锦州城外，八字还没写出一撇就束手就擒，怎么可能？其中难道真的有什么阴谋？可惜他一时琢磨不透这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只能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我不禁暗暗好笑，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太累，其实之所以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阴谋的原因是，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阴谋，或者说暂时是这样的，只不过是巧合罢了，可惜祖大寿年纪一大把了，也没有想清老天爷为什么总喜欢捉弄人。

祖大寿的情绪很复杂，眼前似乎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墨尔根代青贝勒，在那个闷热的夏天，他坚守粮尽援绝的大凌河足足两个月后，终于在被逼无奈下投降，当他在皇太极的御营中受到崇高待遇，与后金大汗同桌而坐，同席而饮的时候，那个一身白甲，英气勃勃的年轻贝勒也曾经上前向他敬酒，言谈举止，无不老成干练，他当时就曾经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想不到他一向鄙视而痛恨的满洲鞑子中也有这样温文尔雅的人物。

而如今，白驹过隙，转眼间，当年的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英雄少年，和他在如此啼笑皆非的场景下重逢了，容貌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眉宇间那仅存的一点青涩也完全退消了，神态间也更多了一份从容和淡然，仿佛自己是个座上宾，而全然不是形容狼狈的阶下囚。

“真的是你？没想到，没想到……”祖大寿摇着头，重复着自己的惊愕和意外，接着是一声感叹，“上次大凌河城外一别，而今已七年有余，足下的样貌，可是没有一点变化啊，连说话的口气都没有变，否则的话老夫还真的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多尔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好好的亲王不做，跑到这里当奸细干吗？”

“是啊，我也没想到故人重逢，竟是如此境况，非但在下的相貌没有一丝变化，祖将军不不也是如此吗？非但没显老，仿佛精神更加健旺了，当年的那股子气魄，想必眼下也一切如旧吧？”多尔衮悠悠地说道，“至于我是不是奸细，恐怕祖将军也不敢相信吧，说来话长，可能是老天在故意捉弄我们，给了我们故人重逢的意外机会吧。”

祖大寿从桌案后走下来，看意思是想亲手给我们松绑，我心里也坦然了，看样子这老头对多尔衮还是客气加尊重的，他另外还有一丝尴尬：当年他被迫投降后，皇太极和一干贵戚重臣们无不待他有如上宾，并且赏赐无数，面子给足，可是他转念一想，还是气节重要，所以诈称要亲自回锦州一趟，趁着那边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已经投降的机会，赚取城池以作为对皇太极一系列厚待举动的回报，结果一转身，他刚跑回锦州城，就立刻翻脸不认人，重新做起了大明的忠实臣子，继续据守锦州与大清为敌。而如今大清的堂堂睿亲王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的手上，至少从表面上看，是给了他一个立大功的机会，把多尔衮交出去，崇祯肯定会大大地奖励于他的。

可是不知为何，祖大寿一时居然没有这个念头，只想着用当年多尔衮待他的方式来同样待多尔衮，可是在他的手即将接近多尔衮身上七缠八绕的绳索时，忽然间理智上来了，如果真的这样做，门外的那些侍卫该怎么样看他这位主帅？居然对一个奸细如此恭敬，难道主帅真的是里通敌国的汉奸吗？要知道这消息一旦传出去，那北京城里一贯多疑冷酷的崇祯帝得知后，还不把他送菜市口凌迟？再来个满门抄斩？虽然他祖大寿不会傻乎乎地像岳飞和他当年的上级袁崇焕一样愚忠和束手就擒，他手里有兵，大不了豁出去反了，反正他的妻子家人统统都在辽东，崇祯是鞭长莫及了。

可是那只是一个假设罢了，毕竟眼下要尽量少给自己找点麻烦，所以祖大寿的手刚伸到半空中就停了下来，多尔衮自然敏锐地看出了祖大寿的心思，恰到时机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将军不必如此客气，门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多尔衮也不想给你添什么麻烦，就这么绑着吧，反正这‘细作’当得倒也新鲜，不如一会儿再给我找间与我现在身份相符合的牢狱呆着，也吃点粗茶淡饭的，也不枉了体会一把，长长见识。”

看到多尔衮这般为他着想，祖大寿不禁有点感激，只得连声表达歉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这时祖大寿好像有什么话要跟多尔衮深谈似的，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我一眼，然后用目光询问着多尔衮，多尔衮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她只不过是我的一个贴身丫头罢了，碰巧和我一起被贵军俘获了，所以谎称是我的相好，既然和我同是奸细，自然也要住奸细该住的地方，反正站在这里也挺累的，不如暂时先送她去牢房里歇一歇也好。”

我明白多尔衮的深意，他表面上对我不屑一顾，实际上是在暗暗地保护我：毕竟眼下他也摸不准祖大寿究竟会如何处置或安排我们两个，万一我的身份暴露，反而很有可能受到连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看祖大寿欲言又止的模样，应该是有什么私下地的话要跟他深谈，如果多了我这么一个外人在场的话，总觉得不那么牢靠，所以多尔衮借机先打发我离开这不宜久留的是非之地。

祖大寿点了点头，“那就暂时委屈一下你的丫头了，”说着提高声音吩咐外面道：“来人哪！”

立即有守候的侍卫进来行礼请示：“不知大帅有何吩咐？”

祖大寿看了我一眼，然后吩咐侍卫道：“你把这个奸细先押送到那边的大牢里去，也不必刑讯取供，暂时关押即可，以后再听吩咐！”

“是！”

我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押走之前，最后看了看多尔衮，他微微侧头，虽然没有什么明确表示，也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放心吧，你男人没事情的，就老实地等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吧！

回到古代以后，我算是哪里都去过了，皇宫内院，王府厅堂，市井庙会，狩猎围场，可就是没蹲过大牢，不过这个体会我可不想再有了，毕竟第一次蹲大牢的感觉不但一点也不好，简直是糟糕透了，和电视剧里看到得差不多：阴暗潮湿，杂草铺地，戒备森严，老鼠乱窜，跳蚤横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一般。

闻着潮湿的霉气和一旁破烂马桶所散发出来的臭气，我简直要恶心得昏晕过去，用衣袖掩着鼻子，我不由得开始痛恨起多尔衮来了，还有那祖大寿的不通情理，就算多尔衮发话了，叫我来蹲监牢，也没有必要真的让我蹲环境如此恶劣的牢房吧？起码也得是个干净清爽点的，饮食虽然不要太好，但也要可以下咽不是？

本来饿得要命，可是好不容易挨到了饭点，只听到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囚犯们喜悦的呼叫声，看来他们也跟我一样，饿得肠胃咕咕作响了，所以正期待着狼吞虎咽一番，自然高兴万分。

等到一只肮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木碗往我这边一搁，我伸脖子一看，立刻差点没恶心反胃得把胃里的酸水返出来，只见一个小小的掺杂着糠皮的玉米窝窝头，还有几根蔫巴巴的咸菜，至于是什么菜一时间我也没认出来，只闻得一股腐臭的怪味扑鼻而来，这是我平生所见最粗劣的饭菜了，饶是我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也没有毅力张嘴吃上一口，于是只好继续饿着肚子。

望着黑乎乎的墙壁，百无聊赖间，我胡思乱想着：这次做俘虏的最终结局会是什么呢？我们能否顺利脱险呢？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我和多尔衮是插翅难飞，就算是再如何深谙越狱之道，也不可能逃得出戒备森严的监狱和重兵把守的锦州城，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祖大寿释放我们，好笑，他凭什么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

设想假如我和多尔衮继续做俘虏的话，那么该是给皇太极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难题？皇太极发现他的十四弟夫妇俩做了明军的俘虏之后，该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是组织派遣小分队偷偷潜入营救还是光明正大地来声讨？营救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要把祖大寿和明军将领当白痴。

其实我和多尔衮假如真的做了人质，也起不到任何对大清的要挟作用，皇太极是一个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胜于一切的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他不会被任何人所要挟，谁也不要想他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被迫妥协，所以说，崇祯得到的只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大大的麻烦，既没有利用价值，也不能一杀了之，到时候反倒给了皇太极攻打侵略大明最好的借口，以我看来，尽管皇太极对多尔衮的笼络更多的是利用，但是其间也不乏他对这个小他二十岁的兄弟的情分和爱护，一半是因为当年他为了汗位逼死了多尔衮的额娘，让多尔衮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而感到一丝愧疚，另一半则是对这个聪颖异常，能征善战，且又见识不凡，颇为识时务的兄弟的欣赏和期望。

所以说皇太极虽然不会因为多尔衮而被崇祯要挟，但是一旦多尔衮被崇祯所杀，那么他的仇恨定然更加强烈，到时候八旗的铁骑少说也要踏破数座城池，屠杀掉多少手无寸铁的百姓，甚至很有可能打到他的北京城脚下，况且又不是第一次了，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声势浩大的围困京城，要不是袁崇焕在的话，崇祯估计现在埋哪了都不知道。

所以说，如果祖大寿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也应该预料到这样的后果，除非他高估了皇太极的善良和感性，如果那样的话，只能证明他是一个糊涂蛋。可是历史证明：他祖大寿并非泛泛之辈，也是一个人物，要不是还有一丝气节和骨气的话，他完全可以像洪承畴那样做大清平定中原，扫合四宇的急先锋，当个大功臣，捞足了高官厚禄，而不会投降之后像三国里的徐庶一样，“终身不献一策”，郁郁而终了。

祖大寿既然可以猜到把多尔衮交给崇祯，是给大明找了一个极大的麻烦，虽然自己一时可以得到褒奖，但是对于整个国家而言，后果是极其严重的，自己把守的锦州很有可能最先被愤怒的八旗军队践踏蹂躏，他若是这次再当了俘虏的话，估计会死得很惨。

联想起祖大寿对多尔衮那般客气和敬重的态度，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轻描淡写地宣布我们不是奸细，纯粹是误抓的平民百姓，然后一放了之，这绝对不是我发白日梦时的幻想，而是祖大寿目前最好的选择。

然而多尔衮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人吗？他堂堂的睿亲王当然不是吃干饭的，要不然怎么能当得起那个“睿”字呢？阴差阳错地做了俘虏，并不是他的责任，但是对于他个人的尊严来说，绝对是一次巨大的挑衅，别看他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模样，实际上不知道正在思索着如何把这次经历所受到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还呢？否则怎么对得起他按捺已久的忍耐，还有眼睁睁地看着明军伤害到他妻子时的强行压抑呢？

一个优秀的谋略家，当然懂得如何利用别人所注意不到的机会，来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益和收获，多尔衮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一般人也许会对祖大寿的释放而感激万分，如蒙大赦，还不赶快逃之夭夭？可是多尔衮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要让大明用整座锦州城来偿还。

看到多尔衮有和祖大寿私下底深谈的意思，莫非他是想劝降祖大寿？光凭他的直觉和祖大寿首鼠两端的表现就能捕捉到机会？祖大寿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手，怎么能听多尔衮一个人用三寸不烂之舌的鼓动就可以献城归降？除非是他已经陷入了非降不可的绝境，而眼下，这个绝境还没有一丝到来的迹象，那么多尔衮究竟想用什么样的方法呢？

一直思考到天色暗了下来，牢狱的走廊间已经掌起了***，然而只能给阴暗的牢房中带来一点点暗淡的光，勉强能看得出周围物事的轮廓而已，我早已经饿过了头，疲惫和困倦袭涌上来，我正欲沉沉睡去，忽然间，听到牢狱大门的开启声，还有一连串橐橐的靴声，渐渐向我这边靠近。

我微微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盏灯笼由狱卒举着，引领着一个戴着宽沿帽，身着深色便服的魁梧男人向这边走来，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侍卫，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被押解过来关押的“奸细”多尔衮，而是白天所见的那位“吴军门”，因为此刻我回想起了当时他回头望我最后一眼时，那复杂而隐晦的眼神，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闭上眼睛假寐，还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耳畔却清晰地听清了那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正是吴三桂，好一个“风流英雄夜访落魄美人”[尽管吴三桂确切来讲应该是个枭雄加汉奸，但此时他还是一个正气凛然的大明能臣干将，圆圆曲里不也有一句“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吗？所以暂时给他扣这顶高帽吧]，接下来会上演一出什么好戏呢？

“是祖军门吩咐你们把她关押在这里的吗？她现在吃过东西没有？”

吴三桂的口气虽然威严如常，但是问话的内容里却透露着对我的关心，灯笼的光映照在我的脸上，我不动声色，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睡姿，眼皮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以不变应万变，是我眼下最应该采取的对策，就暂且看看外面的那位吴军门究竟想干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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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算无遗策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寂，我不敢睁开眼睛，所以也不知道此时吴三桂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直到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莫非是他已经示意狱卒开锁？

果然，很快我就听到了牢房门打开的声响，接着一阵脚步声接近，在我躺卧着的附近停住了，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烛光摇曳着，我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依然能够感觉到灯光的映衬下，一个黑影似乎在我的面前伫立着，我知道，这是吴三桂在静静地注视着假寐中的我，但是他并没有把我唤醒问话的意思。

良久，只觉得他伸出手来，轻微地替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将我脸上一缕发丝拂开来，接下来，就停止了动作，奇怪的是，似乎有一声轻微到几乎是用最灵敏的听觉神经才能捕捉到的叹息，从他的胸腔发出。

有意思，他有什么好叹气的？觉得我一个弱质女子的，不应该遭这份罪不是？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他接下来会怎样做？最大的可能就是将我悄悄地接出来，送到他的住所里去，然后是一番怜香惜玉，然后是一亲芳泽……

我意识到了眼下处境的危险：在这个明军控制的势利范围里，他们当总兵当高官的还不是为所欲为，山高皇帝远的，利用职权，私下带走一个小小的奸细算得了什么呢？吴三桂是历史上有名的风流好色之徒，他显然已经垂涎于我的美色，想要占为己有了。今天晚上他到这里来，祖大寿定然毫不知情，那么谁来阻止他呢？多尔衮现在究竟情形如何了？也没有人过来给我传达传达消息，如果祖大寿想释放我们的话，恐怕等不到天黑就已经释放了，难道是祖大寿改变了主意？

不，更大的可能性是多尔衮试图劝祖大寿归降大清，但是祖大寿定然会首鼠两端，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所以他只能暂时隐藏多尔衮的身份，替多尔衮安置了一个妥善的地方歇息，准备明天再行商议了，所以要委屈我一下。

可是你们两个不来救我，我就真的成了吴三桂这只老虎嘴边的肥肉了，岂有轻易吐出来的道理呢？如果吴三桂非要带我走不可的话，我该采取什么应对手段，才不会被他得逞呢？

“军门，军门！”忽然间，有人在牢房外轻声呼着吴三桂，吴三桂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有点不耐烦：“什么事啊？还要一直追到这里来……”

“秉军门，小人有重要事情要向军门禀报，本来不敢冒昧，但是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军门借一步说话。”外面那人轻声回答道。

“哦？”吴三桂的疑惑和兴趣上来了，他一定也在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暂时顾不得再鉴赏眼前的“睡美人”了，只听到他的脚步声望门外而去，逐渐消失不闻了。

我微微地睁开眼睛，望了望外面，***依然，阴森依旧，只是吴三桂的人不见了，只有原来的狱卒仍然在栅栏门外晃荡，偶尔过来瞧上一眼，看来这事的确很机密紧要，所以吴三桂生怕被我偷听去了，于是谨慎地换了一个地方听取汇报了，那么究竟是什么机密要事呢？

不管怎么说，此时我的围算是解了，因为接下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吴三桂的身影都再也没有出现在牢房里。不管躲不躲得过十五，总之初一算是勉强地避过去了，也许等到吴三桂再有空的话，起码也不是今晚了，到时候多尔衮或者祖大寿肯定不会对我坐视不理的，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静下心来，我琢磨着多尔衮那边的进展究竟如何了，祖大寿后来之所以投降，完全是被逼无奈而出的下策罢了，而照现在看来，以祖大寿对多尔衮的含糊态度上看，莫非他目前在大明混得不如意？

虽然他当年假投降，借口逃回锦州后又重新为大明效力，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段投降的经历毕竟给他的个人历史抹了一笔黑，给他的政治生涯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虽然崇祯表面上表扬和赞许了他的忠心，实际上在多疑和猜忌的崇祯心里，这样的人绝对算是个立场不坚定的动摇分子，他与其要一个曲线救国的能臣，倒更不如要一个死心塌地，绝无污点，具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的死士和烈士，那样他才能更加放心，因为他狭隘的心胸里，容不了丝毫的疑云和令他感到不安的东西，这也就可以解释当年的反间计为何能要了袁崇焕的命，让这根国家柱石轰然倒塌的缘故了。

疑云，反间计，袁崇焕的死……一连串的词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有了！我的心头突然一亮：只有让祖大寿意识到了他已经陷入绝境，不归降大清只有死路一条的情况下，才能迫使他主动向大清归附，眼下虽然没有兵临城下，乌云摧城的绝境，但是可以制造出来一个绝境啊，事在人为嘛！

而眼下真是凑巧，一个构成推祖大寿自动投降的绝境的重要环节已经出现了，那就是方才离去的吴三桂，想起了当年范文程给一筹莫展的皇太极所献的高明阴险，但是绝对有效的毒计——反间计，那么我和多尔衮也可以来个故技重施，旧瓶装新油，在吴三桂身上做文章，让吴三桂去充当这个传递错误信息的信使，或者让祖大寿以为吴三桂会充当或者已经充当这个向崇祯密折参奏的告密者。

这样一来的话，一是出于对崇祯的残酷和无情的恐惧，怕自己成为本朝的第二个袁崇焕，毕竟前车之鉴不远；二是他自己本身兵权在握，此时投降大清比起等到以后签城下之盟的被迫投降比起来，要主动和有资本得多；三是正好他所有的家人族人统统都在辽东，不必担心会成为株连的刀下鬼。

我猜得出祖大寿定然和吴三桂是面和心不和：祖大寿在崇祯眼中是早有前科的重点看防分子，如果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的话，早就将祖大寿的脑袋挪挪地方了——大凌河之战的四年前，皇太极挥师围逼北京，袁崇焕急忙回师救驾，其中军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祖大寿所带之兵，不料突然间崇祯中了反间计，将“叛臣贼子”袁崇焕革职下狱，结果祖大寿一惊一怒之间，匆忙带领大部分勤王之军连夜奔出关外，不听崇祯号令，甚至一度传言他要投降大金[当时大清的国号]。

崇祯对此是又气又恨，但是一筹莫展，为了解皇太极虎视眈眈之围的燃眉之急，他不得不令监狱中的袁崇焕写信招祖大寿回来勤王，虽然祖大寿终于为了救老上级老领导袁崇焕的性命而不得不回来了，可是没想到，刚刚退了皇太极的八旗兵，崇祯立即食言，将袁崇焕千刀万剐，你说祖大寿能不悲愤万分吗？

所以祖大寿和崇祯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崇祯自然想杀了祖大寿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泄愤，可是投鼠忌器，因为祖大寿的实力非同小可，祖家是世居辽东的世家大族，在关外有都是田地佃户，富裕得没话说，而且在关外的汉人中占有极大的势力和威望，祖大寿手下的军队可都是死心塌地听他号令的，说反就反了，崇祯根本鞭长莫及，无计可施。所以无奈只得采取安抚的政策，尽量用高官厚禄和忠君为国之道来笼络控制祖大寿，而偏偏正好祖大寿是个颇有些民族大义的正直忠臣，否则早就反了。

所以四年后，大凌河惨败，祖大寿诈降逃回，按理说功不抵过，照崇祯的心思，肯定必杀他无疑，但是权衡利弊后，崇祯还是勉强忍下了这个念头，不但不惩处祖大寿，反而令他继续守卫锦州，但是经此以后，崇祯开始悄悄地培养嫡系势力，希图潜移默化地剪除祖大寿的势力，然后缓缓图之，这股势力就是新贵吴三桂，年纪轻轻的吴三桂突然受宠，一下子由一个小小的标统跃升为宁远总兵，表面上和祖大寿互为犄角之势，抵御大清军队，实际上是崇祯安排潜伏在祖大寿卧榻之侧的钉子和眼线。

吴三桂肯定得到过崇祯的暗示，知道只要扳倒了祖大寿，接收了他的势力，自己定然成为真正的辽东王，坐蓟辽提督，大权在握是指日可待，水到渠成。吴三桂一向野心勃勃，所以自然不遗余力地暗中图谋，收集可以置祖大寿于死地的有利信息，那么方才他神神秘秘地走了，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

想通了这些，一切都可以联系起来了：他安插在祖大寿身边的卧底过来找他禀报白天时祖大寿秘密审问了那个奸细，然后又态度模糊地将那个奸细藏起来了，试图小事化了，可见其中有鬼，必然是和大清暗通曲款，意图降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三桂很有可能加强对祖大寿那边的监视和探听，希望找到确凿证据，一下子打垮祖大寿，如此说来，今天祖大寿确实是犯下了极大的错误，可能是由于突然认出多尔衮时太大的惊讶导致一时间的疏忽大意了，这个疏忽大意足可以把他自己逼入绝境，这的确是多尔衮最佳的机会，他故意留下和祖大寿深谈，不光是希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祖大寿归降，更大的目的是给祖大寿惹来巨大的麻烦，把祖大寿推入绝境。

我不由得深深为多尔衮的心思缜密，机变百出而叹服，这一连串前因后果和整体策略，计中有计的高超之谋，我可是花费了一段时间才想出来的，而他在短短地一时半刻间居然就有了如此厉害精辟的计划，难怪史书中评论他“智谋绝人”呢，将计就计，打草惊蛇，借刀杀人，多尔衮的确是一个眼光犀利，善于抓住机会，制造机会的人，难怪在男人与男人的斗争中，他几乎是算无遗策。

如果他的计划中还需要完善的细节部分，我倒是很愿意帮忙，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就是利用吴三桂来把祖大寿逼入绝境，计划再好，也要让吴三桂彻底相信祖大寿真的打算叛国投敌，而目前为止，吴三桂好像最多也只是对祖大寿的举动有所怀疑，但是绝对不能确定罢了，谨慎缜密，精明过人的吴三桂肯定要一切谋算妥当，才会有所行动的，否则祖大寿真的一清二白，他岂不是碰一鼻子灰？

正在想着如何帮这个忙的时候，忽然间，一个狱卒悄悄地来到我的牢房门前，冲我使着眼色，我一愣，他想对我说什么？莫非是多尔衮派过来传消息的人？怎么可能，难道祖大寿还给了多尔衮这么自由的空间，可以让他传递消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那神秘的狱卒，此时最佳方案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看究竟有什么意外的东西，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附近其它巡逻的狱卒们都远去了，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看来确有预谋。

“福晋，王爷他托奴才过来问安。”

“你是谁？什么王爷福晋的，我不明白。”我自然不会轻易上当，生怕是吴三桂派来探底的奸细，说不定他已经对多尔衮的身份有所怀疑了，在一切不能确定之前，我还是装傻充愣。

这狱卒又靠近了些，悄声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福晋可曾记得那个书房之夜吗？王爷顺便叫奴才问候福晋腹中的东青可是安好？”

我一惊，看来这个狱卒的确是多尔衮派来的，否则这种绝对属于机密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知道？确信无疑了，我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福晋，奴才是王爷早年就已经安插在锦州城中的细作之一，在这里担任狱卒已经数年，身份没有人怀疑了。”

厉害，古代的无间道，原来多尔衮也深谙此道，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我说呢，多尔衮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受到严密看禁，怎么可能找到人通风报信？听这位地下工作者的语气，好像同样身份的间谍还不在少数，难怪多尔衮的胸有成竹了。

“那么这样说的话，此时王爷身边的看守里或者送饭的人里，也有和你一样身份的人了？”

“福晋所料不错，王爷秘密传过话来，叫福晋安心歇息，暂时委屈一下，他自有谋算，不愁脱身，或者也会寻找机会与福晋会面的。”狱卒悄声说道。

看来多尔衮对于祖大寿的态度已经有一定掌握了，那么他极有可能实施那个计划。我突然间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王爷是不是准备派人到盛京去秘密联络，请皇上组织军队隐秘行动，逐步靠近锦州，然后在城外附近隐藏下来准备接应呢？”

“具体情况奴才也不甚明了，但是王爷准备派人去盛京这一点奴才却是知晓的。”

我点点头，确实，做间谍的各有分工，为谋者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太多，“那么人已经派出去了吗？”

“回福晋的话，现在他们已经出城将近半个时辰了。”狱卒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那么你先不必去王爷那边回话，立即秘密出城，快马加鞭，追上先前王爷派出去的人，告诉他们，务必要讨一份圣上的密旨过来，内容是祖大寿只要归降大清，绝不称其为‘降’，而称‘顺’，对其兵士不称‘纳’，而称‘整编’，当年大凌河之事绝不追究，另外再加重赏，高官厚禄，更胜于明之类云云，就说这是睿亲王的建议，皇上必然会采纳的，注意，这一道密旨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睿亲王手中，万万要赶在军队行动之前。”

“是，奴才明白。”

我又问道：“你们的信报衙门能在第一时间将这些绝密消息上秉皇上吗？”

“如无意外，应该没有问题。”

“倘若抵达盛京时宫门尚未开启，就立即找大学士范文程，一切如实禀告后他自然有办法妥善处理的。”我补充道，因为按照时间和路程的推算，信使抵达盛京正好未到早朝时间，而此事迫在眉睫，务必宜早不宜迟。

以史为鉴，三国时司马懿接报得知新城的孟达要谋反时，按理应该先向魏帝禀报，请示旨获准后才前往平叛的，可是狡猾的司马懿采取了最精明厉害的手段，当机立断，不去按常例请示，而是直接火速开赴新城，在最佳时间内扼杀叛乱于萌芽之中，可谓千古奇谋。

万一吴三桂在第一时间发觉祖大寿的动向，迅速召集自己的人秘密潜入，擒贼擒王，一下子控制了祖大寿，以吴三桂的能力，绝对有办法将此事处理得妥妥当当，不让祖大寿的军队哗变的，到时候我和多尔衮就有性命之忧了。

算一算吴三桂若要为保万一，从宁远调亲兵过来闪电一击的话，从他传出密令到宁远兵潜入锦州，起码要将近一天的时间，所以多尔衮就有机会准备抢在前头劝降祖大寿，然后提前赶到潜伏的清军就可以立即接应，控制锦州城，大局一定，吴三桂想逃出去都难如登天了。

而关键时刻，促使祖大寿最终下定决心的一是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身处绝境，二则是一道杀手锏，就是我方才所特别嘱咐的那道保证他高官厚禄的密旨，祖大寿如果真的想归降的话，最顾虑的就是皇太极是否会秋后算账，报当年的被他耍弄之辱，所以有这道加盖玉玺的圣旨在，就等于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否则的话，多尔衮空口无凭，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祖大寿不还是摇摆不定吗？

我并不是不放心多尔衮，但是未防万一，如果他真的一时疏漏，忽略了这道圣旨的话，再想起来的话岂不是为时已晚？有备无患，棋先一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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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多情的害处

身陷囹圄间的时间无疑是人生中最为难熬，最为苦闷的时间，而这些眼下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最为紧张的，就是等待着一件大事即将发生，这种等待的时间，丝毫不比艰难抉择的时候好过一分，可以说，这是我目前为止，最为漫长的一天。

我抱膝而坐，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小小的铁窗，看着黑夜的幕布收起，看着黎明的太阳渐渐将光明撒入，又看着正午的烈日炎炎，最后在夕阳落山，只剩下一抹红色的余晖时，我连坐姿都没有变动过。

终于等到那名“狱卒”赶回来报信：“禀福晋，王爷令奴才回来禀告，诸事皆顺，一切已然准备妥当，从盛京赶来接应的大军，已于日头落山前赶到城外，正由豫亲王指挥调度，秘密隐藏于密林之间，不教他明军走脱一人，只等夜里号令了。”

“哦？”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起码就算现在吴三桂发现祖大寿那里的可疑动向，或者预料到他要叛国投敌的时候，再有所行动，已经是为时已晚，完全被动了。我相信多铎的能力，别看这家伙平日里屌儿郎当，大大咧咧的，其实关键时刻不但一点儿也不糊涂，反而还要比一般人精明能干得多，尤其是指挥才能和军事谋略方面，并不比多尔衮逊色多少，而现如今，之所以皇太极放心地派他出来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必然是看到他主动请缨，争取戴罪立功[多尔衮身陷锦州，多半是他的功劳]，所以必然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因此多铎成为了最佳人选。

“那么皇上的密旨，有没有一同过来，是否已经交到王爷的手中了呢？”我很关心这个细节。

“回福晋，这圣旨本来已经先于大军传到，奴才们本想立即送交王爷，不料王爷暂时的关押处从五更过后，增添了很多明军守卫，好像是宁远总兵吴三桂手下的亲兵，看守甚为严密，奴才等进出无不细细检视，生怕有一片纸张带进，一个文字送出，所以奴才虽然可以在王爷和福晋之间带话，但是这道密旨，却是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去的。”

狱卒说到这里，将手伸入怀中，悄悄地抽出一本明黄色封面的谕旨折本，眼睛的余光查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发觉，这才遮掩着送入我的手中。[清朝的规矩是只有在公告天下时冠冕堂皇的圣旨才是一卷黄绸装裱，也就是电视上所见的那种华丽的卷轴状的圣旨，而发给臣属的圣谕或者密旨则是普通的折子文本，要一页一页地展开来]我用衣袖遮挡，微微翻阅了一下，上面是竖行排列的繁体汉字，工整而严谨，显然是照顾祖大寿是汉人，为了让他可以看懂，而特意只适用汉文书写，要知道满清未入关前，几乎所有的圣旨都是半满半汉的格式书写的。皇太极虽然颇识汉文，但是要他写出这样漂亮的汉字来，还是强求他了，估计这密旨的执笔者是范文程，看着上面得体的措辞，颇具诚意的规劝，诱人的承诺，应该是皇太极口述，范文程再加润色后得就的。

看着上面一方硕大的朱红色玉玺章印，还有我借多尔衮之名特别强调的“顺”和“整编”若干关键字眼，我满意地点点头，但是又犯起难来：这谕旨写得再好，一时间不能交给多尔衮，让祖大寿见识一下皇太极的诚意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下意识地将这本谕旨掖入怀中，吩咐道：“你尽量想办法让我出去见祖大寿一面，吴三桂他虽然加强了对王爷那边的监视，但是总归没有胆量明目张胆地在祖大寿的府门前看守吧？”既然谕旨到不了多尔衮的手中，那么我只有想方设法，自己出马，直接交给祖大寿了虽然这有一定风险，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

“这……福晋不可轻身犯险，虽然祖大寿那边表面上并没有吴三桂的人把守，但是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监视，万一有个……的话，奴才可就是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掉的。”狱卒为难了起来，他的担心也没有错，毕竟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正是暗潮汹涌，谁能保证我的安全呢？

“这倒不难，你们在祖大寿那边有人吗？”

“回福晋，祖大寿府上的管家正是我们自己人，已经潜伏很久了，颇得祖大寿的信任。”狱卒略一思索，回答道。

我不禁暗叹一下间谍的无孔不入，看来多尔衮是早有预谋了，到处都有他布置好的眼线和细作，厉害啊！有主意了，“这就好，你和他联络好了，到时候找一乘小轿，由一群侍卫护送着我正大光明地去他府上，由那管家在里面接应，然后安排一些人假装议论纷纷，故意让吴三桂的人知道，祖大寿新发现了一个美人儿，正派人接入府中好生享用，这样一来他们也不会怀疑了。”

我微微停顿一下，然后问道：“至于我如何从这里脱身，想必你自有办法了吧？”

“奴才明白，这就去准备，请福晋稍候。”狱卒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狱卒走后，我摆弄着一根稻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我方才的决定有点草率，虽然我考虑到祖大寿那边肯定会有吴三桂的人监视，跟踪或者盘查进出的可疑之人，所以这道谕旨，不用特别的方法是很难送到祖大寿的手中的，而且就算真的可以让别人送交的话，我也不放心，只有自己亲自对着阅罢谕旨后的祖大寿来个火上浇油，打消他心中仅存的一丝顾虑，说服他下定决心归降才能安心。

但是转念一想，这样虽好，但是协助我此时行动的人都是多尔衮派来的，他们定然会将我是通过神秘方式送谕旨给祖大寿的前后经过详细地汇报给多尔衮听，这样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多尔衮先是感叹我的聪慧，然后感激我的鼎力协助，再然后呢？等到大功告成，他从胜利的喜悦中平静下来后，会不会多起心来，怀疑我是不是在劝说祖大寿的同时，还兼用了自己的美色呢？毕竟我没有当着他的面，让他彻底放心，难保他不会疑神疑鬼，而且照多尔衮的个性来说，他即使心存疑虑，也不会吐露出来，或者直接发难于我，但是他越是隐晦颇深，这个结就越结越重，使他的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无论如何，对我都是大大不利的。

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是有时候，男人的心才更难让人琢磨，尤其是多尔衮这样一个城府深沉，韬晦过人的男人，他骨子里的高傲和自尊心决定了他绝不会轻易相信我的单纯和简单，为了达到目的而很有可能失去他的信任，这样做值得吗？不行，看来我要另谋他策了。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我另外考虑出一个更合适的策略时，吴三桂居然派人过来，要将我接入他的住所，这下可麻烦了，我该如何是好？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被隐藏在四面遮盖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里，一路颠簸着送到了一座颇具规模，宏丽大气的宅子里，然后换成小轿，抬过了几道门槛，这才停下，由几个使女和一个老妈子小心地侍候着下了轿，一道绣花门帘掀起，我看到了一个陈设考究，布局精致的卧房，难道吴三桂在这里“下榻”吗？按理说这锦州是祖大寿的地盘，吴三桂过来拜访，应该住在馆衙之中，可是看眼下的情形，这里很可能是吴三桂在锦州城中另置的别院，用来做私人用途的，而眼下就要派上用场了。

我不由暗骂一声：这个风流汉奸，形势都如此严峻了，他还不忘拥香揽玉，享受温柔乡，看来这家伙的精力还真是旺盛，估计他已经准备好一亲我的“芳泽”了，四处张望一下，并没有见到吴三桂的身影，莫非在沐浴更衣？这家伙难道是喜欢玩个情调，不像一般的武夫军爷们粗莽急迫，霸王硬上弓？

“请小姐更衣梳洗，将军在隔壁的雅舍中等候。”老妈子恭恭敬敬地请我沐浴更衣，看来这吴三桂不希望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模样，想要看看我打扮得光彩照人时究竟是如何令人惊艳，果然，一只硕大的木制浴盆抬上来后，几名侍女也将一件件华贵精美的首饰和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的明朝贵妇所穿的丝绸和纱衣奉上，说实话，汉人的古代衣饰确实比他们满清的东西看起来顺眼得多，我可以想象得出一旦这些漂亮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精致绝伦的首饰插在我的云鬓之间时，该是何等的美艳绝伦，恐怕以后以美貌著称的一代红颜陈圆圆也不过如此吧？估计吴三桂看到后涎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可是我却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一来我不需要用美人计来勾引吴三桂，也不想充当陈圆圆的角色；二来是我唯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让多尔衮对我横加猜疑；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方才从牢房里出来时太过仓促，来不及，也没有办法将那道谕旨隐藏起来，况且隐藏起来也不是个办法，只得继续在怀里揣着了，眼下众目睽睽间，我一脱衣服岂不是穿帮露馅，自己找死吗？

所以虽然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不过我仍然希望继续保持着眼下的不堪形象，虽然表面镇定，实际上心里一阵阵紧张：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眼前的人打发走，尽量找地方将怀里这块滚烫的山芋妥善地隐藏起来，再另行脱身之计。

于是我开始找诸如“你们在这里眼瞅着我不习惯，”“我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脱衣服，”之类的借口，希望能够把这些碍眼的下人赶出去，不过不知道她们是不上我的当还是怕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趁机寻死觅活，她们不好向吴三桂交待，所以坚决不肯退去，非要监视着我梳洗打扮完毕才可以。

眼看一计不成，我又心生一计：干脆摆出一副刚烈贞洁之女的架势，一来获取吴三桂的尊重，二来可以暂时避免脱衣服露馅，于是我坚决不肯接受侍女帮我更换衣服，她们软硬兼施都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出去找吴三桂汇报了。

终于，吴三桂缓缓地踱了进来，他一身淡青色的便服，足蹬黑色软靴，并没有戴头冠，而是简简单单地用同样颜色的绸带将发髻束住，看到他脱下戎装的模样，倒也是素净中带着一丝文雅，似乎那种凌厉而傲然的气息也不见踪影了，他背着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定了，一旁的侍女们识相地默默垂首退去。

此时夜幕降临，天色彻底阴沉下来，早已经燃起的烛光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着，明暗飘忽间，吴三桂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显得深浅莫测，他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但是我却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读不出他此时的心理活动。

这家伙虽然风流多情，但眼前却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并没有丝毫的淫亵和不怀好意，反而用很平和很尊重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不肯更换衣服呢？女人都是很爱干净的，我想你也不会例外吧？”

看来这吴三桂的确很与众不同，连泡女人的方式都很有风度，难道这就是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间的区别？我不带丝毫怯意地盯着他的眼睛，用不屑的语气回答道：“谢将军一片好意了，不过我出身低贱，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高贵的待遇，感到很不习惯，也无心消受，就请将军收回吧!”

我冷冷的回答道，用一种不卑不亢的眼神瞧着吴三桂，无论如何，我都要摆出一副令人肃然起敬的架势，也好让吴三桂觉得我不是个低微媚俗，或者胆怯求福的女子，眼下到了如此危险的处境，我只有一赌，就赌这个眼光独到的吴三桂能够将对我美貌的垂涎转化成对我人格的敬重和欣赏，虽然这样一来他很有可能对我更加感兴趣了，但是更大的可能就是：他不会像对待一般女子一样地轻易地脱去我的衣服，那样他会觉得没意思，可能他早已经玩腻了；二是他会希图用更有风度的方式逐渐地征服我的心，等待我自己投怀送抱，这样才能证明他吴三桂是个令所有女人都折服的男人，从而满足他的虚荣心。

只要他今晚不对我有所侵犯的话，那他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也可以趁机想办法脱身继续秘密行动，可惜自以为聪明的吴三桂眼下根本无法意识到这一点，也无法觉察出我的企图。

吴三桂果然上当了，一个骄傲自矜的男人万万想不到他会被一个柔弱的小女子耍弄，以后即使多年过后，他偶尔想及此处时，也无不是懊悔万分，这就是后话了。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从我看你第一眼时，就从你的绝色美貌中觉察到了你的不凡之处，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他顿了顿，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我才对我特别感兴趣，想要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也许遇上你，就是我今后的欣慰之处。”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个千古情种吴三桂，看来他确实对我“一见钟情”，“怦然心动”了，那好，你想和我慢慢玩，正是称了我的心意，只要今晚你放过我的话，今后你绝对会后悔不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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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黄雀在后

“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的确是我的荣幸啊，不过您堂堂的吴军门，年轻有为，仕途坦荡，前程无量，巴不得靠上您这棵大树，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肯定多了去了，说不定有比我美貌的也未可知，又何必劳烦将军徒费心力呢？”我不屑一顾地靠在椅背上，瞟了吴三桂一眼，“我看将军还是留点空闲去照顾照顾别人吧。”

吴三桂不但没有因为我的不敬和轻蔑而动怒，反而对我愈发感兴趣了，他微微笑了笑，在我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侧过脸来，悠悠地说道：“你还真是个胆大妄为的丫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像你这样对我说话，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却丝毫没有畏惧害怕的意思，也不会为了你的虚荣而期图获得我的怜爱，所以说你既不是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无畏，也不是简单的狂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说话间，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的脸，试图将我的心思瞧破，看着我露出马脚，不错，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确实会让心里有鬼的人惴惴不安，哪怕就是一般人也会有不自在的局促感，可惜这一招到了我身上就失去了效果，倒也不是我如何的卓尔不群，胆识过人，而是因为我善于摸索他这种人的脉络，可以把握他的微妙心态，尽管我和他只有数面之缘，但是他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思，我是心知肚明。

“我是什么身份？难道精明如你吴军门还猜测不出一二吗？一介女流的身份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可惜我不是什么后妃娘娘，公主贵妇的，派不上任何用场，也用不着你耗费脑筋了。”

吴三桂的视线转移到我的脚上，裙袂之下的一双大脚，在无声无息地透露着我的身份，要知道在明朝，凡是汉人女子无不从七八岁时开始以布条缠足，所谓“状如新月，三寸金莲”，就是那时候的审美标准，一个不缠足的汉人女子是绝对嫁不出去的。

“你不是汉人？难道是满人，还是蒙古人？”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轻哼一声，没有回答他，他不甘心地继续问道：“那么你总该可以告诉我你的小名了吧？我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这个似乎也不重要，我也没必要编造个假名来欺骗你，我姓李，你叫我贞儿就好了。”

“贞儿，贞儿……”吴三桂轻声地念了几遍，“这名字好记，不过好像略显普通了点，我看还是改一个更好听，更雅一些的名字吧。”接着陷入沉思中。

我轻蔑一笑，“将军难道想把我收入你的府中？这么快就急着给我改名字了，那么请问你是要我做你的贴身侍女呢，还是做第几房如夫人呢？又或者弄座宅子，来个金屋藏娇呢？”

“这个嘛，到时候我自有安排，不过你可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等着你的回心转意，我也会让你慢慢知道，我吴三桂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不要以为我这是在用甜言蜜语来哄骗你，男人应该把诡诈和狡黠用到敌人的身上，欺骗女人有什么意思。”

“那么我的名字想出来了吗？”我突然有兴趣知道他究竟为我想出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来，虽然我会一笑置之，但是听听也无妨。

“呃……你的美貌绝对不能用一般的词语来形容，你既使如此真切而接近地坐在我面前，但我总会感到一种云里雾端的迷惑，似乎是在睡梦中隐约见到的那不沾任何尘俗的仙子，这让我想起了南方那条美丽的沅江，那个据说有仙子隐居的地方，所以说，我为你想出了这么一个名字来——沅沅，不知你意下如何？”

别看吴三桂是一员武将，但讲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还有点文人书生的儒雅，看来这明朝的确是个尚文尊儒的时代，文人的影响力是极大的，他们可以扬眉吐气，意气风发，连吴家这样的武将世家也以沾上点书卷气为荣，这吴三桂肯定也没少苦读圣贤书，这和目空一切，野蛮粗鲁的满洲贵族们是绝对不同的。

但这还不是我最讶异的，当“沅沅”两个字落入我耳中时，饶是大吃一惊，沅沅，圆圆，这不是谐音吗？这时候距离他和陈圆圆相识还有个几年光景，估计他压根也不知道江南秦淮河畔还有这样一位名妓，不过按时间推算，这时的陈圆圆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可能还是个青涩稚嫩的“清倌儿”，干干替当红的妓女端端盘子，给客人们送送茶水之类的杂活，可能连“陈圆圆”这个艺名都没有诞生。

离谱的是，吴三桂居然鬼使神差地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虽然不同字不同义，但是读音确是完全一样，晕死，难道这只是巧合吗？不过说实话，“沅沅”这两个字还是挺雅的，比“圆圆”在意境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吴三桂还是有点水平的。

但这是否是一种预兆，暗示着也许以后我和吴三桂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复杂关系？不可能的，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多尔衮的妻子，又怎么可能跟他一个明军的将领混在一起呢？我是绝对不可能跟他吴三桂“私奔”的，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他最后还是投降了大清的话，就当了平西王，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对我再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呢？难道不怕多尔衮[到那时极有可能是大清的皇帝]勃然大怒，到时候他能有好果子吃吗？

历史上的多尔衮绝对是吴三桂的克星，不论吴三桂如何绞尽脑汁地讨价还价，比如希图裂土称王，当匡扶明室的功臣，比如划大江南北与大清共治之类的如意算盘，无不在多尔衮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谈笑间，化成了虚幻的泡影，吴三桂固然是明末清初的一代枭雄，其精明善断，野心智慧无不胜出任何一个同时代的风云人物，也只有多尔衮是唯一可以压制住他的人。

有趣的是，当时满清入关时只有十几万军队，包括在多尔衮摄政的七年之中，也最多扩展到二十万八旗军，其中还包括蒙古八旗，打胜八旗这些其它民族的军队，真正可信赖的满州人实在少得可怜，可是多尔衮的巧妙高超之处，就是他如何用这区区十几万人就控制了整个中国了呢？让坐拥雄师的吴三桂这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一直委屈地当着老老实实的猎犬，忠心耿耿地替多尔衮扫荡四方，肃清一切与大清作对的势力，而不敢把他的牙齿露出半分来？吴三桂为什么没有敢在多尔衮在世的时候动任何谋反自立的念头和举措，直到垂暮之年方才发动“三藩之乱”呢？

只可惜这个叱咤风云，把握日月旋转，奠定了中国有史以来最为辽阔宏伟的版图的多尔衮，却放过了吴三桂这个宵小之徒，导致他在多年后尾大不掉，成为威胁大清王朝社稷安危的一只猛虎。难道是过于麻痹了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多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为征南大将军时曾经私自赏赐给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就是那个鹿鼎记里被建宁公主一刀阉成了太监的倒霉蛋]一件黄马褂，结果被盛怒之下的多尔衮下旨一顿痛责，可见多尔衮对吴家父子的警惕心还是极高的。

又或者是鞭长莫及呢？但是以我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多尔衮万万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得那么早，应了豪格的那句“睿王素善病，身有暗疾，是福浅命薄之人”的预言，一贯强势而高傲的多尔衮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郁闷倒霉地被上天早早地收走，否则的话他又怎么可以容忍吴三桂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在自己身后坐大？

吴三桂看我默不作声，以为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问道：“要不然我再另想一个？看样子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

我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愣了一下，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忽然间，窗外似乎有人影一晃，我一时没有看清，不过吴三桂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莫非是有人向他来密报，而不希望被我知晓？他立即站起身来，正想直接出去看看究竟有什么情报，可是又觉得略为仓促，于是解释道：“你在这里先歇息一下吧，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明早会来看你的。”

我正巴不得他赶快走，我好办自己要办的事情，但是我不能有丝毫的表露，于是我沉默不语，吴三桂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于是说道：“我不会叫他们像看守犯人一样地看守着你，何去何从，全凭你自己选择，如果你坚持要走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心，这要比单纯得到你的人要踏实得多，我相信你会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的，我先走了，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说罢，他又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心中一阵狂喜，天赐良机，多谢吴三桂的过度自信，如☆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果他说到做到，没有继续派人监视我，或者放松了对我的看守的话，那么我就有机会做我要做的事情去了。

摸了摸怀里的那本谕旨，它还是平平安安地躺在我的怀中，我松了口气，不过眼下关键的是看看吴三桂究竟对眼下的局势了解掌握多少，审时度势，适时变化是需要的，毕竟原定计划突然由于他的介入而改变，我也不能一成不变地继续执行那个计划，看来是时候先摸准吴三桂的动向再行谋划了。

我对四周和外围谨慎地查看一番，确认没有人监视，这才悄悄地溜了出去，然后穿过几座亭台楼阁，在一座正屋附近停了下来，然后侦查一番，这才蹑手蹑脚地潜伏在那正房的窗户下，充当起了窃听的间谍。

里面果然是吴三桂的声音，不过此时我来得稍稍迟了一步，来不及听到那眼线探子的密报，但是吴三桂接下来的话还是很有价值的：“……哦？你能确定那名奸细确实是多尔衮派过来的？”

“这个小人倒不能确定，但那奸细绝对是伪清派过来，与祖军门暗通曲款的联络人，否则祖军门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秘密会见他，还躲到内院细谈。”

“那么祖军门是什么态度呢？你们有没有探出一点风声来？”吴三桂紧接着问道。

“这个……小人们无能，一时间未能明确。”

吴三桂沉吟片刻，“算了，也不能光指望你们了，如果不是我亲自去探听一下，总归不能心安，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不利于大明的谋划，我定然会棋先一招，决然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的。”

“军门，这样太危险了，万一祖军门真的已经打算被迫大明了，他要是发现阴谋败露，还不立即挟持您？说不定……”

“我意已定，你不消多言，快去帮我准备夜行的黑衣和需要的东西，我这就去那边探个究竟。”吴三桂的语气令人难以抗拒，那探子只得应诺道：“是，小人遵从军门吩咐。”

我估计他们这就要出门了，于是立即一缩身，隐藏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小半个时辰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前一后，神秘而隐蔽地出现在祖大寿的总兵府的后墙附近，只不过前面的那个黑影并没有发觉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后，悄然跟随着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就是我李熙贞了，就像他猜不到我真实身份一样，眼下他也万万料想不到，我正如同矫捷的狸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跟踪尾随着他。

吴三桂果然身手了得，只见他轻车熟路[真怀疑他是否专门研习过这种现代特种兵的技巧]地摸出一盘绳索，将带着铁制飞钩的绳头迅捷地连悠数圈，然后一声轻微的脆响，钩在了高高的墙头上。

他如同梁上君子一般，身手敏捷地抓着绳索一步步蹬着墙壁，很快到达墙头，然后转瞬间就翻身而过，消失不见了。

我撕扯下两块粗布，将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免得依葫芦画瓢时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细嫩的手心，那可是大大地划不来，接下来顺着吴三桂留下来的绳索，一步步缓缓地攀了上去，顺便佩服着我自己的身手，读大学的时候参加军训，这类本领当然学习过，而且我还轻松过关了呢，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墙内是一棵大树，延伸出来的粗大枝干大概距离坐在墙头的我有两米多的距离，方才吴三桂可能就是跃到这棵大树上，然后顺着树干滑下去的。我正准备依法炮制时，突然间自嘲了一下：这吴三桂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怎么没有想到顺便把墙外的绳索拽进来，继续沿着绳索落地呢？估计是心思完全飞到了祖大寿是否谋反的那边，而忽略了这个简单的细节了吧。而我又怎么能像他一样一时犯傻呢？也幸亏吴三桂没有把绳子拽进来，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翻进来呢。

不一会儿，我重新跟踪到了吴三桂，只见他正悄悄地趴在一间大屋的窗子地下，偷偷地将窗扉掀出一条细缝来，正向里面张望着呢，于是我也蹑手蹑脚地转到另外一边的窗下，正好避开了吴三桂的视线，于是两个个怀鬼胎的窃听者躲在黑暗中屏着呼吸，探听着室内的情形。

通过一道窗子的细缝，我看到了室内的情形：摇曳的烛光下，多尔衮和祖大寿正分宾主对坐，一面端着茶杯浅浅地品着香茗，一面说着话，看样子不是普通的聊天，倒好像是在商议着什么机密大事，因为他们的对话声明显是压低了，我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想必另一旁的吴三桂也正是如此。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万一他们的谈话声能被吴三桂听清时，所闻的却是祖大寿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多尔衮的劝降的话，岂不是弄巧成拙？越是神秘而不可知，就越能坚定吴三桂对祖大寿准备谋反叛国的判断，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我悄悄地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事，转到吴三桂潜伏的那边墙角，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轻轻一抛。

紧接着就是一声金属物落地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果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室内立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吴三桂那个方向的窗子被一下子猛地推开，当然站在窗口的祖大寿和多尔衮不会把方才潜伏于窗下的吴三桂看个正着，因为反应敏捷的吴三桂虽然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但是他仍然在第一时间内迅速地遁去了，可惜多少还是晚了一步，被闻声赶来的祖大寿看到了个背影。

正准备高呼“有刺客”的祖大寿看到这个飞速消失的背影，神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巨变，一旁的多尔衮一脸紧张担忧的神色，关切地问道：“祖将军，莫非看出那人是谁了？”

我暗笑一声：小样，装得还挺像，你会猜不出那人就是你所期待的吴三桂？

祖大寿忧形于色地回答道：“如果老夫没有看错的话，方才在窗下窃听的那人应该就是宁远总兵吴三桂。”

“什么？怎么可能？你我行事如此隐秘，他又怎么可能知晓？就算他觉察出来的话，也不至于亲自过来冒险探听虚实吧？”多尔衮装模作样地做着假设，他当然不会将痕迹露得那样明显，让祖大寿怀疑这是他的早有预谋。

两人出了门，绕到那扇窗子下面，祖大寿俯身拾起了一件东西，就是方才我扔出去，故意打草惊蛇的一个神秘物件，他拿在手中借着室内的烛光反复检视着，终于叹了口气，喟然而忧虑：“我看得没错，那人果然正是吴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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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攻心之术

祖大寿当然可以认出这件物事的主人是谁了，因为吴三桂的一个疏忽，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将随身携带的腰牌忘记在了几案上，被随后潜入的我顺手牵羊了，而又在最佳时机抛出去，惊动了祖大寿和多尔衮。世事就是如此值得玩味：多尔衮的腰牌惹来大麻烦，我和多尔衮因此做了俘虏；偏巧碰上了徘徊不定的祖大寿，正好吴三桂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锦州；谢谢吴三桂将我接入别院，让我有了使反间计的关键条件；幸好吴三桂也因为一个关于腰牌的疏忽而导致最后落入了圈套，于是在一连串巧合下，一次完美的策反行动即将大功告成。

多尔衮听罢祖大寿的话，立即凑过来仔细地打量着那块腰牌，片刻，他抬起头来，这次是忧心忡忡和关心备至，好像即将倒霉的不是祖大寿，而是他多尔衮一样：“这……”他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着：“看来是吴三桂无疑了，想必方才你我的谋划他都已悉数入耳，这一去恐怕……”

祖大寿的神色凝重异常，他似乎仍然没有最后的决定：“话虽是这样说，但是方才我也并没有答应你什么，就算他吴三桂听到了，说出去也空口无凭，谁能相信一位总兵会深更半夜地潜入另外一位总兵的府内偷听呢……”这家伙还是不心甘情愿地就这么降了，当然谁都知道他的话是言不由衷的自我安慰，顺便想讨价还价一番，这一点，多尔衮自然心知肚明。

“可惜世事往往事与愿违，我想贵国皇帝不会对吴三桂如此关系重大的紧急汇报而无动于衷吧？谋反是一国之君最为忌恨，最为防范的一条，恐怕任何一位君主在睡觉的时候都要提防着有谋反者率军杀进宫来或者大军围城，将他赶下宝座的吧，不是我有意贬损你们汉人，一条‘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诛杀忠臣良将，更何况像将军您这样一位早已洗刷不清，深为贵国皇帝所忌，况且又手握重兵的一镇诸侯，又岂会如此宽厚地推己于人，梦想着能将此事撇个一干二净呢？”

祖大寿踌躇不语，多尔衮又换了一个角度，改苦口婆心的劝说为不动声色的逼迫：“现在有三条路摆在将军面前：要么放任吴三桂离去，他在锦州的部下究竟有没有立即包围贵府，挟制将军的能力我无从知晓，但是锦州距宁远也只有百余里之遥，相信快马加鞭的话应该在明日傍晚前逼临锦州城下，倘若将军不做任何举措的话，恐怕凶多吉少，再退一步，就算吴三桂无奈将军何，贵国皇帝接奏后，将军该何去何从？相信您不会像当年的袁督师一样收手就擒，引颈待戮吧？

而第二条路就是立即采取果断措施，擒得吴三桂，固然可保一时平安，但是堂堂的宁远总兵在锦州凭空失踪，这该引起多大的风波？难道将军要杀他灭口，还是极力说服他，让他相信您决无反心？相信将军应该知道他一向谋划夺取将军的势力，坐上蓟辽总督的位子，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呢？”

“看今日之形势，难道真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让老夫走吗？王爷的言下之意，就是老夫非要归降大清不可吗？要知道当年大凌河一事，贵国君主岂能如王爷一般心无芥蒂，决不耿耿于怀呢？”看来祖大寿确实已经意识到了眼下他已经别无选择，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但是他以对崇祯性格的了解来揣度皇太极的心胸，实在是大错特错，他颓然地叹息道：“莫非如今老夫真是山穷水尽了吗？”

这条老狐狸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多尔衮虽然贵为亲王，但也没有到了九五之尊，一言九鼎的地步，空口无凭，祖大寿怎么可能轻易言降呢？看来戏演到这个时候，该是我这个配角登场的时候了。

“幸好‘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后半句是峰回路转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一直钦佩汉人们的智慧和韬略，不拘一格，善于顺势而动，当风起时扬帆，待风止后划桨，才可以永远保持前进，大雁尚且知道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南迁北归，何况智慧百倍于斯的人呢？”我站起身来，从墙壁的转角一步步踱了出来，迎着祖大寿惊愕和疑惑的眼神，我停住了脚步，在距离他们大约有五六步的距离站定，微微一笑：“祖将军不必过于惊愕，我观将军似乎心烦意乱，踌躇难断，所以特地送来一颗定心的丸药，希望您服用之后，能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祖大寿用难以置信和疑惑万分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他这才发现，原来我这个所谓的卑微使女，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难道这真的是一场阴谋？

我适时地伸手入怀中，抽出那本明黄色封面的谕旨，然后双手奉上，此时祖大寿还是大明的臣子，他并不需要恭敬地跪接，然而当这明黄色的折本映入祖大寿的眼帘时，他的眼皮禁不住猛地一跳，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好：“这个是……”

“没错，将军应该猜到了，这正是我大清圣上的谕旨，至于具体内容，将军可以展开一阅，就明白什么是眼下治疗踌躇之症的良药了。”我言简意骇地回答道。

祖大寿动作有点僵硬地接过了这本谕旨，似乎这个折本重如千钧，他一页一页地展开来，目光顺着竖行的文字移动着，从上到下，自下返上，一时间看不出他脸上所流露出的情绪变化，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执着折本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着，可见他的心海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在这段并不漫长的时间里，我终于有机会和多尔衮对视了，虽然我和他的暂时分别只有不到两日，但是这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苦苦惦念，忧心揣测，又是怎样的心有灵犀，谋虑合一呢？尽管此时我们彼此都是极大的欣悦和激动，但是没有丝毫的表露，因为我们要给这次精心谋划的反间计划上一个圆满的句点，眼下并不是我们庆功和相互嘉许的时候，不过多尔衮的眸子里，还是透露出了一丝赞许和欣慰的光芒，因为我的出现实在太及时了，就像雪中送炭。

但我更愿意把这一笔当作我丈夫得意之作中的锦上添花，他是一个绝对英明的操盘手，又或者是一个不动声色地躲在幕后，一切尽在掌握的庄家，他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去做，我的任务只是在欣赏他杰作的同时，提笔微微地替他补添上一点不起眼的疏漏色彩而已，有这样一位叫人放心的丈夫，实在是做妻子的莫大幸运。

终于，祖大寿将目光从谕旨上收回，那方朱红色的玉玺印章让他确信了一切，他抬起头来，显然是如释重负，不过他仍然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姑娘一直身在狱中，怎得安然脱身呢？还有着谕旨，莫非……”

“事到如今，我也不需要再隐瞒将军了，因为现在我们已经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蚁，在惊涛骇浪中共撑一艘小舟，倘若离心离德，各行其道的话，覆灭之日恐怕就迫近了——如果将军不当机立断，采取最明智的措施来处理眼下迫在眉睫的忧患，到时候不但将军身败名裂，我和王爷同在危墙之下，未免不受其害，是倾力合作，共谋大计；还是束手待毙，天与弗取，想必将军心中自有明断了吧？”

虽然我没有直接回答祖大寿的问题，但他绝不是泛泛之辈，这一连串事件肯定是我和多尔衮早已谋划好的策略和设计好的一个圈套，想必他已经清楚地推测出来了，但是眼下他已经被之置于死地，只有奋起一搏，接受我们的条件，况且这个条件对他来说相当有利，也是最为明智妥当的选择，所以明知道是个圈套，他也必须去钻了。

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就如同我之前的设想一样，顺利地进行着，用个不好听的比喻，就是“半推半就”，在双方“郎有情妾有意”，又带着那么一点矜持的情况下，一场短暂而又紧迫的谈判开始了，当然，这就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了，我也明白这个时候我不便，也没有必要插嘴，于是谨慎地保持着缄默，因为这等军国大事，比如对于祖大寿所提条件，哪条可以承诺，哪条要“难得糊涂”，多尔衮自己当然懂得要如何掌握火候了。

两个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很快基本达成了共识，也商议策划好了接下来一系列行动的步骤，一件改变了历史的大事就在这个明月高悬的夜晚，一个屋檐下的三个人中进行着，丝毫不见惊心动魄和慷慨激昂，就像历史发黄的书卷中一笔带过的一次东窗之谋，看似波澜不兴，却足以改变历史车轮接下来的行进轨迹，锦州如果就这样一个意外而提前四年被划入大清的版图，那么四年之后的“松锦之战”恐怕就永远不会有出现的机会了，没有了那次延时持久，殚尽心智的围困消耗战，没有了后来规模浩大，一波三折的围点打援，分割消灭战的话，大清会不会将入关的时间提前呢？

不管以后的大清是否仍然，也必须要借着李自成入京灭明的机会来实现入主中原的伟业，起码多尔衮的个人历史会有极大的改变：他之所以在春秋鼎盛的壮年身体健康却每况愈下，这个病根很大程度是由于那场耗日持久的松锦之战时长时间的苦心谋划，殚精竭虑而落下的，以致入关之后积劳成疾，病情逐渐加重，心情恹恹，脾气也变得反复无常，可以推断得出这个结论：多尔衮之所以最终没有自立为帝，一是为了大清的局势稳定；二是没有子嗣，后继无人；三则是久病缠身，因而心灰意冷，疲惫不堪。

看来是上天也看不过多尔衮的悲凉结局，于是悄悄地改变着一个个细节：我怀上了他的骨肉，如果幸运的话，他将拥有一个健康聪明的继承人；随着锦州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和平策划下归入大清版图，未来的松锦之战也不可能发生了，起码身体这个革命的本钱算是暂时保住了；至于大清内部稳定一节，只需我们协力一步步将敌对势力或铲除或拉拢就可以了，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向他靠近，胜利虽然还有一段路程要走，但是曙光已经渐渐出现了。

一切商议妥当，祖大寿立即出去召集他的部下安排归顺事宜和布置具体步骤去了，而多尔衮也召见了多铎派来的使者，当然这使者也是秘密潜入的，估计是像[三国演义]里的惯用招数，在白天时混在普通进城百姓中进来的，毕竟此时锦州和满清暂无战事，所以白天还是城门敞开，供人们出入的。

“豫亲王那边的准备如何了？能确保城内不会走脱一人吗？”多尔衮询问道。

“回王爷，一切早已就绪，此时我镶白旗大军已经接近锦州外城，只能王爷号令一出，立即会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城内，然后根据锦州的布防图迅速控制城中一切大小要害据点，确保明军没有丝毫抵抗或者反复的机会。”

“好，那你这就去吧，等到三更时分，锦州的西门就会打开，到时豫亲王看见我和他约定好的暗号就可以挥师入城了，我自会在内接应。”

使者领命走后，我略有一丝疑惑，转向多尔衮问道：“既然祖大寿已经诚心归降，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复和另有异谋，按理应该将大军布排在城门之外，看着明军鱼贯而出，放下兵器，然后一一接收，妥善整编后，大军方才列队入城，进驻所有军政要所才对啊？”

多尔衮微微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回答道：“唉，看来你虽然聪慧过人，见识广阔，但是毕竟还是缺乏经验啊，祖大寿固然诚心归降，但是能保证他所有的部下统统都和他一个心思吗？五个手指伸出还不是一样长呢，万一有人听说要向一直敌对多年的大清不战而降，或极力反对，愤然不从，煽动自己的部下不听他的号令的话，他一旦压制不利，岂不是徒惹麻烦？”

“你的考虑确实很有道理，但是我想祖大寿的部下应该不会那么不识时务，因为严峻的事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虽然吴三桂去向崇祯举发祖大寿的反迹时，罪魁祸首自然是祖大寿，但是作为祖大寿的亲信部下，嫡系势力，又岂能撇得清干系？以崇祯多疑猜忌和残酷的个性，这场谋反大罪的株连和涉及必定极大，所以他们最佳的选择就是跟从主帅一道降清，照样享受原来的待遇，而如果他们选择抵抗的话，外面围成的大清精兵又岂是等闲？即使他们成功地突围跑回宁远，那么人在屋檐下，吴三桂又怎么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因此你的担心是不是有点过头？这样做的话似乎也显得对于祖大寿的诚心归降不够友善。”

“话虽如此，但是凡事总要以防万一，说不定他们锦州守军中也有那么几个硬骨头，要尽量将意外发生的机会降到最小嘛，至于你说的‘友善’，我大清一向也不是以温良恭谦示人的，祖大寿既然与我大清打了多年交道，想必也明白这一点，纵然心里有一丝不悦，但是米已成炊，木已成舟，又能奈何？人总是要顺应时势，随波逐流的。”

我望着语气平和，面色霭然的多尔衮，突然发现，原来他在谋划军国大事方面，的确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善良之辈，甚至是阴险而反复无常，莫非这就是对于敌人的狡诈？他的攻心之术的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是作为优秀的军事统帅和政治家所要具备的重要条件，多尔衮正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可以对女人温情脉脉，但是一转眼又会在男人的斗争中狡诈机变，我爱上了这样一个亦正亦邪的枭雄，莫非就要逐渐习惯他的矛盾表现吗？

一场意义重大的归降接收的行动展开了，并且一切进行得出奇顺利，祖大寿的部下们不知道是如何被他说服的，不过联想起历史上吴三桂在山海关献城归降，引清军入关时，他的部下不也是老老实实地一道归降了吗？所以眼下的顺利情形，倒也不是出乎意料，我开始对多尔衮得过于谨慎而不以为然了。

我站在瓮城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滚滚而来的镶白旗铁骑驰入，第一次看到如此齐整而训练有素的大军在迅速地占领着这里的一切，隆隆的马蹄声几乎让脚下的青石地面都震颤起来，蔚为壮观，不由深深地感叹着大清军队的精锐和彪悍，历史一向青睐于强者，不管后来满清的入关是破坏文明，造成历史倒退也罢，是创造封建社会的最后盛世，扩展中国最宏伟辽阔的版图也好，毕竟这是历史的选择，光凭抱怨和批判是不能有任何影响的。

多尔衮换上了一身纯白色戎装，这是他所领正白旗的特定盔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装束，尽管已经习惯了他的英挺俊秀，但是初一见他的戎装，我还是不禁有惊艳之感，看着他的雄姿英发，俊逸风流，在胜雪的白衣下显得格外耀眼，似乎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站在城垛前背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面的铁骑洪流，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和顺利，奇怪的是他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和激奋的神色，倒好像是平时在校场里检阅自家的队伍一样，平静得如同长白山上的天池，不起丝毫波澜。

正出神间，他的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似乎是对自己，又对身边的我而说：“还有一个人，究竟放不放他过华容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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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推己及人

“莫非你指的是吴三桂？”其实我虽然一直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无语，但是当多尔衮猛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时，还是不禁诧异地反问了一句：“华容道？难道你准备暂时放过他吗？”实际上我也一直在暗暗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究竟该不该让历史改变得更彻底些呢？

多尔衮伸出右手来，轻轻地叩着城垛上的青砖，在一旁熊熊火把的映照下，他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折射出悦目的光芒：“虽然我曾经做过一些打算，甚至也有了付诸实施的念头，但是事到临头时，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今天的胜利来得太容易了些，尤其是锦州这样一座相峙多年，耗费无数军费粮草也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固若金汤的城池，本来想乘胜追击，将胜利成就得更圆满一些，但是……所以我在犹豫，要不要适可而止。”

“哦？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既然十五叔的大军已经提前将这里包围了，即使现在也走不脱一人，那么宁远那边定然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就算最快的话也要一两天后了，假如吴三桂确实没有办法插翅而飞的话，那么他此时定然还在城中，我们只消将他擒获，或者威逼或者利诱，然后我军乔装打扮成明军的模样，利用他在前面骗开城门，这样一来锦州城岂不是轻而易举地落入囊中吗？”我实在也奇怪，为什么多尔衮会放弃如此现成而简单的捷径，放弃可以轻易再立大功的机会呢？毕竟值此良机，时不再来。

多尔衮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没错，你说的办法我确实也想过，但是转念又是一想，就觉得事情肯定不会这样如口头上说说这般便利，我们是读了[三国]，才会同时想到这个方法，但是要知道，这书本来就是汉人写的，他们一两千年以来的军事征伐，兵法韬略，无不胜过我们一筹，既然我们能够想到，那么号称‘关宁铁骑’的宁远守军又岂能轻易上当？

况且我虽然和吴三桂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凭我的直觉，他绝不是一个泛泛之辈，以他这样的年纪从一个小小的标统一跃而成为总兵，定然有卓尔不群的胆识和能力，倘若他迫于形势，不得不假意投降，等到抵达宁远城下时，他故意用一种我们所不知的方式透露给宁远守军，提醒他们不要中计的话，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难道真的要‘穷寇勿追’吗？”就这样轻易放过一个不错的机会，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毕竟处于下风和守势的是宁远一方，就算事实真的如多尔衮所说，吴三桂可能早与他的部下间约定过暗号之类的，那么大不了无功而返嘛，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何妨一试呢？”

“非但是‘穷寇勿追’，而且目前为止，对于吴三桂和他的宁远守军来说，还没有到了‘穷寇’的地步，我们即使手里有了吴三桂，难道就能保证对方不会临时推举一位代总兵，由那人继续带领他们守卫宁远吗？以我大清目前的军力要想强行拿下宁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与其徒耗军力，不如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我希望能最后劝说动多尔衮，因为我知道历史上的吴三桂是怎样一个角色，他是一个懂得顺应时势，善于见风转舵，随波逐流的人，如果此时他真的被俘虏了，肯定不会正义凛然地做一个被“咔嚓”了的仁人志士，大明忠烈之臣，假如真的形势不利，危及到他的身家性命的话，他可是二话不说就投降当汉奸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多尔衮未免高估他了，虽然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但是在战略上却是要藐视敌人，尝试一下有什么不好？多尔衮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你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为什么不试试说服吴三桂，让他心甘情愿地投降大清，然后以赚取宁远城作为他向大清表示忠诚的厚礼，以作为日后捞取资本的本钱呢？”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吴三桂不是祖大寿，他现在深得崇祯皇帝的信任，前途无量，而大明虽然眼下形势不妙，内患丛生，又有我大清时刻威胁，但是毕竟没有到了焦头烂额，风雨飘摇的地步，所以吴三桂是不会诚心诚意地投降的，何况他的妻儿老小统统都在燕京，他不可能不顾及他的家眷的性命。”

看来多尔衮自己是个性情中人，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也都和他一样放弃不了骨肉亲情，吴三桂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他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却放任“全家白骨俱成土”，当他拜伏于多尔衮面前称臣剃发时，怎么可能预料不到他一家老小此后的悲惨命运呢？一片石大战后，狂怒之下的李自成用了最为残酷的手法要了吴家上下四十多口的性命，吴三桂就算流几滴眼泪又岂能抵得过他的罪孽呢？

但是即使我明白这一切，却不能透露半分，看来今日多尔衮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不知道是对是错，会不会有一天他开始后悔今日的决定呢？

这时听到背后一阵橐橐的靴声和马刺的金属叩撞声，一队不在少数的人正向我和多尔衮这边走来，很快，就听到了多铎那熟悉的声音：“哥！你还好吧？可把我担心死了……”

我转身一看，就见一身戎装的多铎大踏步地走上前来，第一次看到他穿着这套白色镶红边的战袍铠甲，感觉真是和多尔衮一样的英气勃勃，同时又有一种另外的独特气质，因为多铎的外貌和神情总会给人一种狂放不羁，没个正经的邪气。

“哈哈，你小子还好没闯下大祸，你哥哥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不然的话你的罪过可就大了，幸亏老天没有亏待我们兄弟，算是因祸得福了！”多尔衮微笑着站在原地，张开双臂迎接着兴冲冲赶来的多铎，此时他这个任性不羁的弟弟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兴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猛地一把抱住了他，连连庆幸道：“还好天神庇佑，我的十四哥平安无恙，还立此殊功，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哥，你不知道我发现你和小嫂嫂一道不见了踪影时，那心头真是火烧火燎的，当天晚上嘴上就起了几个大泡，阿济格他们快要骂死我了，皇上也大发雷霆，说是倘若寻不回你来，就叫我提头来见，豪格他们几个暗地里那叫一个高兴，简直美得没边了，听说他们还聚集在府中商议如何接管你的正白旗呢……”

多铎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不过也难怪，他和多尔衮兄弟情深，这份感情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可以想象在得到多尔衮消息之前的将近两日，他估计要急得上房揭瓦了，肯定把这方圆上百里都来了个地毯式搜索，吃不下睡不着的，可是大大地辛苦他了，谁叫他惹出来这件麻烦事呢？

“你就放心吧，我是吉人天佑，命硬实着呢，小小的河沟怎么能淹死我呢？豪格他们怎么上窜下跳的你不用理他，就算给他个机会，他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皇上难道充耳不闻，心里没数吗？管它东南西北风，你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多尔衮一面拍着多铎的后背，一面用满不在乎地口气宽慰着多铎，看着他们兄弟俩的欣喜重逢，拥抱得这般火热，我简直就成了空气，妒嫉眼红之后，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悄然地离开了。

可是没想到夜路走多终遇鬼，多尔衮他倒是“吉人天佑”去了，我却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因为我从瓮城上走下还没有多久，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就冰冷地接触到脖颈部的皮肤，死亡的气息顿时传来，透过我的肌肤一直渗入全身，然后扩散开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一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要出声，跟我过来。”一个低沉轻微的声音响起，冰冷而阴郁，但是却很熟悉，因为这个用匕首劫持住我的人正是方才我和多尔衮讨论半晌的吴三桂。

说曹操，曹操到，我不由得暗暗自嘲一声：今天算你倒霉，谁叫你不肯安份，非要下城来逛逛呢？灯影黑不知道吗？难道吴三桂久就不能潜伏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这个看似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于是我战战兢兢，却一声也不敢吭地被吴三桂用匕首挟制着移动着脚步，直到一处城墙脚下的转角里，这里偏偏正好遮挡住了一般人的视线，如果不是专门过来察看的话还真的难以发现。

身后一阵沉寂，我轻声说道：“你果然是胆识过人，居然敢在多尔衮的眼皮底下潜伏，饶是他智虑过人，一时也不会想到你可以胆大到这个地步，怎么不说话了？”

脖子上的匕首居然撤去了，看来吴三桂确实没有杀我的意思，又或者想过要杀我，但是最终还是不忍心下手，确实，发现自己一世英雄，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戏弄欺骗了，而且还耍得团团转，眼下又陷入了如此危险艰难的境地，又岂能保持心平气和呢？

转过身来，看到了一身清军士兵打扮的吴三桂，这家伙身手倒也蛮快，不知道哪个清军士兵倒霉了，由于这里没有灯光，接着幽暗的月光，我隐约看清了他的装束，却无法看清他眼中的内容和脸部的神色，但想想此时他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果然，他的声音冰冷地响了起来，宛如数九寒冬的冰霜：“哼，我这算什么本事，哪有你来的神通广大，谎话说得天衣无缝，我怎么就头脑发热相信了你呢？梁上君子的本领也学得不错，我说奇怪呢，我的腰牌怎么不见了……”

“哦？你居然还在被祖大寿发现后不但没有立即直奔城门，设法出城，反而还先行回别院一趟，亏你还记得那块腰牌，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就能随手把它放在桌上了呢？如果这样我都不出手的话，岂不是对你不起？”我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狡辩不过去了，看情形，吴三桂想必已经猜测到了前因后果，于是索性承认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着，琢磨着如何尽快脱身。

吴三桂冷笑一声：“最毒妇人心，你方才是不是还在劝说多尔衮如何生擒我吴三桂，威逼利诱让我投靠你们大清？可惜你的如意算盘多半要白打了，我是不会落入你们手里的，更别说指望我做叛国投敌的汉奸！”

呵，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你以后还不是果真做了遗臭万年的汉奸？而且还大名鼎鼎呢！听着他现在的义正词严，我边联想着边好笑，情绪也少许缓和了一些，“莫非吴军门要凭借着挟持我这个小小的奸细就可以逃出险境，回到宁远继续做你的总兵吗？要知道现在整个锦州城都已经落入了大清军队的控制之下，更何况还有多尔衮这样精明的统帅，他身陷逆境尚能从容翻身，又怎么放过你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呢？我们还等着接收宁远呢。”

吴三桂不但不怒，反而轻声笑了起来：“奸细？也许在几个时辰前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奸细，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我想我应该叫你一声‘夫人’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多尔衮的那房朝鲜小妾，难怪你姓李，看来这是你唯一没有欺骗我的地方。”

我闻言微微一怔，惊讶吴三桂居然狡黠到这个地步，居然可以如此准确地猜测出我的身份，还有就是他的消息灵通，知己知彼，连敌国亲王的一房小妾的姓氏，出身籍贯都知道，可谓明察秋毫，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不叫“李贞儿”，而叫“李熙贞”的吧，毕竟在这个男人统治一切的古代，女人们的闺名除了家人之外很少有人知晓。

“将军还真是太善于想象了，就凭我的一个姓氏就猜我是多尔衮的朝鲜小妾，未免主观臆断了吧？”我当然要狡辩，不然的话他真的有可能拿我来要挟多尔衮的。

“我身为边陲重镇的总兵，长年与你们大清对峙，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怠慢，对于敌人的内部情形，甚至发生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要悉数掌握，你既然一口一个‘多尔衮’，而不是如一般人尊称他的封号，可见你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风闻多尔衮的那个用隆重盛大的规模迎娶过来的朝鲜公主李氏，年方二八，美貌异常，堪称绝色，不但整个满蒙无人能及，就是算是汉人中的花之翘楚，说不定也会黯然失色，所以结合你的容貌和姓氏，我就可以猜得出你是谁了。”

我默然不语，说实话也是辩无可辩了，吴三桂微微叹息了一声：“其实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从多尔衮那常人不易觉察的神色间所透露出的急切和疼惜，就应该猜出一二了，可惜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以为你们真的是有点暧昧关系逃奴罢了，没想到……应该说我佩服你们的演技。”

“事到如今，你下一步要怎么办？你难道以为多尔衮会因为我区区一介女流就会放弃即将到手的功勋吗？”

“怎么不会？只要他是真心喜欢你，把你放在他心目中的第一位，没有你他就会觉得生活失去了乐趣的话，他就会很在乎你，和你比起来，那些功勋也微不足道了。”吴三桂的话尽管听起来有点肉麻，不过也符合他“英雄无奈是多情”的性格，同样是推己于人，多尔衮推测他不会忍心看着全家上下惨遭屠戮，他反过来推测多尔衮不舍得心爱的女人在眼前香消玉殒，这两个人的确很有意思，一个相信亲情，一个相信爱情，到底是谁对谁错呢？

“这么说，你今天就一定要以我为质，换取你的成功脱身吗？”我有些疲惫地问道。

“这是一个目的，但是我更希望的是，能够将你带回宁远，或者带回我在京城的府里，”吴三桂说到这里时自嘲着摇了摇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居然也儿女情长起来了，怎么会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的？但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晃的都是你的影子，你的一颦一笑，你的高傲矜持还有超群胆识，所以即使你是我的敌人，但我仍然希望能够最终得到你的心。”

完了，这又是一个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的英雄豪杰，破雄关难，破情关难上加难，难道我崔英媛真是受了维纳斯的青睐，连当初那句戏言都如此离谱地一一实现了，发现我到古代这段时间里，宏伟目标，远大理想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各种错综复杂，令人头大的孽债纠葛就迭次纷至了，一个个冤家依次出现了，现在是李，多，吴三个，以后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冤大头闪亮登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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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巧言令色

“我想假若你想强行带我走的话，对你来说绝无任何好处，反而会陷于一种非常不妙的境地。”我悠悠地说道，并没有立即回应他直率的坦白。

“哦？你说说看。”吴三桂想看看我究竟有什么花招可以耍，态度愈发沉稳和笃定。

“原因有二：如果你真的认为多尔衮可以因为对我的深厚情感而被你要挟住的了话，那么你即便可以借此脱身，但是以后你和你的宁远将面临极大的麻烦，如果我在你手中一天，他就绝对不会放弃，若是日后两军交锋，你不走运做了俘虏或者被迫投降的话，到时候的待遇就可想而知了；而如果你没有面临这些麻烦的话，就说明多尔衮根本不在乎我，如果你妄图利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来谋脱身之策的话，那么失败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吴三桂沉默了，其实不用我说，他也知道这一步棋实在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铤而走险，做这种机会渺茫的蠢事的，况且我又是敌国亲王的小妾，他尽管被我吸引，但也不至于失去理智到了敢于强抢人家小老婆的地步，这是一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后果可想而知。

我微微叹了口气，郑重言道：“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你根本不必耗费这样多的心思，你现在所面临的形势远没有你想象得那样糟糕，因为多尔衮已经决定，放你过这条华容道，以后沙场之上再见分晓，现在趁人之危，未免胜之不武。”

吴三桂先是一愣，然后冷哼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他多尔衮会主动放弃如此绝佳的机会？扯谎也要扯得圆一点吧！”

“你不相信也罢，但是你总归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吧？一个臣子要靠功勋来加官进爵，但是这功勋要适可而止，如果达到了功高震主，封无可封，无爵可酬的地步，就是死期将近之时，一个聪明的臣子懂得要永远给自己留一些可以和自己周旋的敌人和对手，这样一来皇帝就永远不能在高枕无忧的情况下进行兔死狗烹，而多尔衮这十年来屡建奇功，亲王已经是最高爵位，就算他此时一鼓作气拿下宁远，那么还有什么爵位好赏赐的？

我国圣上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称雄辽东，彻底统治关外土地，做个令满蒙拜伏的天聪汗罢了，若是连宁远这个大明最后的据点都拔除了，那么等到尘埃落定，刀剑入库，马放南山时功高不赏，锋芒耀眼的多尔衮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怎么可能预料不出，不做任何方法呢？”

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说辞还真的让吴三桂半信半疑了，这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也确实合情合理，同样身为精明的臣子，看多了宦海浮沉，鸟尽弓藏的朝野风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仍然不敢全信：“这是你自己的推测还是多尔衮告诉你的？”

我撇了撇嘴：“唉，你也太抬举我了吧？我一介女流之辈怎么能懂得这么多深奥的道理，还不是多尔衮亲口对我说的？他还告诉我：大明虽然现在内忧外患，处境窘迫，但是毕竟树大根深，何况还有一些有识之士和大将之才支撑着，大清对着个宁远足足一二十年了都一筹莫展，更别提什么时候入关定鼎了。

况且就算老天眷顾，侥幸入了关，那么女真只有区区十几万人，要想统治征服中华泱泱大国和广袤无边的土地，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否则最大的可能就是像几滴雨水落在干旱许久的土地里，很快就不见影踪了，所以说满洲最好的结局就是称雄关外，和大明分庭抗礼，如果自不量力，非要一统中原的话，无非是自寻死路。”

这话果然很顺吴三桂的意，天朝上国的君臣们总归是高傲而优越感十足的，尤其是我特地在宁远城之前加了“大将之才”四个字，这不明摆着就是指他吴三桂吗？有些男人很奇怪，他的同级和下属拍他的马屁时丝毫不会感冒，但是倘若心仪的女人稍微对他表示点赞赏的话，他准得心里乐开了花，而吴三桂正是这种人，免不了要暗自得意，估计此时他一定想要连连点头，只不过不便明显地表露出来罢了。

趁热打铁，面对沉默不语，犹疑未决的吴三桂，我展开了最后的攻势：“所以说多尔衮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决定让你顺利经过这条华容道，毕竟有你这一不可小觑的对手存在，对他来说绝对是必要的，当然，他不会像关羽那样明目张胆地放你走，装傻有时候也是一种智慧，所以如果你不是被其他人识透身份了的话，他绝对会恍若不见，任你归去的，反正这番多尔衮已经立下了大功，没能擒获宁远总兵，也不算什么罪过嘛。”

吴三桂沉吟一阵，他在权衡利弊。终于，他狠了狠心，说道：“好吧，那我暂且相信你一次，你走吧。”

“你真的拿定主意了？”我不能表现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于是故意询问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吴三桂好歹是堂堂七尺丈夫，又怎么会欺骗你一介女流呢？”

他这话说得倒也慷慨激昂，不过我知道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那就是：即使他上了我的当，被多尔衮捉住了，那么也绝无性命之忧，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利用去赚取宁远城，到时候他只消来个将计就计，像当年的祖大寿一样假投降，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到时候他这头猛虎回归了森林，再狡猾的猎人想要捕获它，都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你记住，我们还会有下次见面机会，我不会轻易认输，那一天终归会到来的。”吴三桂说完后，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便一个转身，从容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

皇太极事先绝没有想到：高沟深垒，与大清对峙多年的辽东重镇，几乎固若金汤的锦州城居然在一夜之间，兵不血刃地就更换了旗帜，想象着锦州城头飘扬着黄色的大清龙旗，他不由得精神振奋，踌躇满志，锦州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样一来不知道要节省了多少军力粮草，那么对付现在大明在辽东仅存的一座几乎是孤城的宁远，应该容易了很多，真的是痼疾一去，血脉立刻通畅起来，看来大清一统辽东是指日可待了。

而这次对大清有绝对的战略意义的胜利，即将改变以后的历史，一度身陷逆境的多尔衮不但能够从容自保，而且还狡黠地钻大明微妙的君臣关系和同僚关系的罅隙，这个反客为主，打草惊蛇，浑水摸鱼的反间计使用得果然精妙万分，立下如此大功的多尔衮自然是最大的功臣，于是下旨颁诏，赏银万两，赐入宫乘马[沈阳故宫门前现在仍有一块“下马碑”，明示所有文武大臣必须下马入宫，而对多尔衮这个赏赐无疑是极大的特殊和例外，因此备受荣宠，类似于汉唐时期赏赐重臣的“剑履上殿”一样。]；亲王一爵虽无可加，但是特赐世袭罔替，这也就意味着，我未来的儿子可以继承这一爵位[不过我也不稀罕，多尔衮将来是要面南而坐，当万乘之君的，太子殿下岂不是比王爷要神气得多？]，于是多尔衮便成为了满清的第一位“铁帽子王”。

皇太极这次的赏赐无疑是慷慨异常的，我真怀疑，如果他再多活一两年，多尔衮替他打下了整座江山，入主中原了的话，他究竟还能给多尔衮什么样的赏赐？可见之前我骗吴三桂时的那番话确实有些道理，打工仔最理想的归宿就是为自己打工，多尔衮绝对有理由坐拥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否则他永远是个尴尬的角色。

盛京皇宫里的这次庆功宴开得热闹非凡，规模盛大，皇太极亲自出城门迎接凯旋归来的多尔衮，当着百官的面大加赞誉抚慰，然后赏赐无数，大排宴席，于是乎溜须拍马，举杯道贺，欢颜畅谈，觥筹交错，整座大殿洋溢着豪爽的谈笑声和愉快的气氛。

作为一道接风洗尘的对象，我也有幸在多尔衮身边陪坐，尽管这次胜利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但是这却不能公之于众，这关系到他们男人的骄傲和脸面，正好我也不愿意锋芒毕露，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于是乐得清闲了。

埋头填饱了肚子后，我也闲得无聊，被众人群星捧月般四处喝酒的多尔衮瞅了个空子，对我悄声说道：“熙贞，你现在不同往日，要格外注意身子，还是趁他们不注意出去避一下，免得一会儿大家轮流过来劝你饮酒。”

反正这宫里的安全系数是最高的，多尔衮也可以放心，于是我说道：“要不然我去拜见一下皇后，顺道再去探望探望宸妃娘娘，好久没见面了，她也应该快临盆了，这次既然进宫来，定然要尽个礼数，顺便再她们面前替你谢谢恩，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不也是更满意些吗？”

多尔衮点了点头，夸赞道：“唔，你的确是我的贤内助，女人就是心细，这些事情都能想得面面俱到，好，你这就去吧。”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拉去喝酒去了，还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估计今天他不醉趴下也得舌头发直。

多尔衮虽然谦和谨慎，得功而不自傲，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和稳重，但是阿济格和多铎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这两个兄弟可绝对是性格直爽，我行我素的冒尖分子，尤其是多铎，前几天一直被众人埋怨奚落，自己也懊恼异常，可是没想到峰回路转，他接应有功，虽然之前犯下大错，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但是足以在死对头豪格及其党羽跟班面前炫耀示威一番了。

满心希望看着多尔衮兄弟倒霉的豪格大失所望，本来就够郁闷的了，再加上看着多铎的春风得意，他那张脸上的阴郁之气更浓了，估计肯定暗暗恨多尔衮兄弟恨得咬牙切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消失不见了，也对，豪格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当然知道“一人向隅，举座不欢”的道理，尤其是在他的父皇面前，自己更不能表现出来对多尔衮的嫉恨和仇视，而要他假惺惺的作出高姿态，一脸衷心地祝贺自己的死对头，他绝对做不到，于是自动蒸发是最合适的办法。

我在心里好笑着：倘若多尔衮和他调过来，绝对不会表现的如此没有风度，多尔衮绝对会是第一个上前敬酒道贺的人，而且还会带着诚挚的微笑，这就是英雄与豪杰的区别了，所以注定了豪格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正想着，我转过了殿角，还没迈过门槛，就听到一个视线不容易注意到的角落里隐约传来了压低了的对话声，而且听语气，绝非善茬，于是我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

“看这位范大学士平日里循规蹈矩，一副小心谨慎，老实巴交的模样，实际上还是很懂得见风转舵，抱人家的大粗腿的嘛！小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不用说，这说话的人正是方才消失一阵子的豪格。

由于前一段时间豪格表现出了认真悔过的模样，还给皇太极上了道悔过自检的折子，语气诚恳，真情流露，不管是不是哪个幕僚帮他捉刀的，但是正好赶上皇太极气消了，于是一番训诫之后，开恩恢复他为郡王了，看来毕竟上阵父子兵，没有个深仇大恨的，儿子还是手心里的肉，不得不照顾的。

“下臣不明白肃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望王爷指教。”范文程的声音不卑不亢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毕竟作为一个深受皇太极信任的汉臣，他的智慧和老成持重是一流的，又怎么会因为豪格的几具挑衅而激动呢？

“你就不必装傻充愣了，当我是头脑简单的一介武夫吗？我好像听说，你暗地里和睿亲王那边联络得挺热乎，还不想我们外人知道，会影响了皇上对你的宠信不是？只是可惜了皇上对你的信赖和倚重，想不到你居然暗地里和睿亲王结党营私，是诚何心？”豪格虽然压低了嗓音，不过语气仍然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王爷这话未免就有失偏颇了吧？如果您要是真的有了人证物证，真凭实据，大不了直接到皇上那里去参奏下臣，如果皇上审定属实的话，怎么处罚下臣都不为过，您又何必过来找下臣理论呢？”范文程的反击柔中带刚，却又很有实效，果然豪格有点心虚，被噎了一下。

“要是有了确凿证据，我定然会向皇上禀报的，你还是准备着丢官回家种田去吧，你们这些汉人们狡猾得很，皇上任用你们，还真得时刻提防着你们心怀鬼胎，图谋不轨呢！”

“汉人该不该用，那是皇上自己的事，似乎用不着王爷这么操心吧？至于结党营私这样的大逆之罪，恐怕也要经过层层审讯，周密调查后才能由皇上确定的，王爷现在就把这么大的罪名往下臣头上扣，未免太早了些吧？我范某人无愧于天地君父，行得正做得端，当然不怕夜半敲门。”

“呵呵，”豪格冷笑道：“亏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皇上也是被你们这些一肚子鬼主意的汉臣一时蒙蔽了圣聪，本王问你：你是不是和睿亲王的心腹和细作们一直暗暗联系？否则他怎么能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和盛京联系上了？还有，有人回报说，睿亲王失踪后第三天的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有快马赶到你的学士府上，进去之后过了没一会儿你就急忙忙地跑出来乘轿赶往皇宫，等你一出宫门就立刻派人飞马出京，是不是给睿亲王送什么密信去了？

更奇怪的是，豫亲王本来闯下大祸，皇上正欲降罪于他，可以为何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居然还让豫亲王率他的镶白旗去‘戴罪立功’。这么好的差事为何不交给两黄旗去干？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花言巧语地替他们争取好处了？你如果不和他们兄弟之间有默契关系的话，又怎么会如此热心地帮他们周旋张罗？你说这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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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醋海波澜

我正听得入神，忽然间背后有人唤我：“福晋！”

这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估计是偷听别人对话时全身的神经属于绷紧的状态，所以骤然心里一颤，还没等我回头，角落里本来正在咄咄逼问范文程的豪格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于是他立刻闭上了嘴巴，于是乎里面的两个人就此呆立住了。

我郁闷无比地转头望向那个无意间将我暴露的宫女，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这个丫头不就是皇后哲哲宫里的琪儿吗？于是我开口问道：“是不是皇后娘娘要见我？”

“回福晋的话，娘娘听说您今日随十四爷入宫赴宴，说好久没有见过您了，特地叫奴婢过来请您到清宁宫坐坐，说说体己话。”

“好的，你这就引我过去吧，我正好打算去拜见拜见娘娘，没想到娘娘倒是先惦记起我来了。”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就请福晋随奴婢过来吧。”琪儿恭敬地引着我出了殿门，不知道被惊动了的豪格和范文程会想些什么，但是他们肯定意识到了我很有可能已经听清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无意间撞破别人的秘密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一路上我根本无心欣赏沿途的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方才偷听到的那番对话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原来范文程果然是多尔衮的秘密合作伙伴，忧的是豪格这家伙多少还有点脑子，并不是我所想象的一介粗莽的武夫，他居然能基本正确地调查和推测出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还有大致过程，着实让我惊愕不已。看来豪格早就盯上了一切不肯阿附他的朝廷重臣，以范文程的谨慎小心和不露痕迹尚且会被他的眼线盯梢，那么很有可能这整个盛京都布满了他所派遣的细作，凡是有可能和多尔衮来往的人估计都成了他监视的对象，这么来说，以后我和多尔衮行事时一定要格外小心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豪格手里的证据不足，也扳不倒范文程这个老奸巨滑的能臣，不然的话他干吗不直接去向皇太极参奏，而是鬼鬼祟祟地隐藏在角落里质问范文程呢？估计是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虽然一时间不能弄垮范文程和多尔衮，但是总归要给他们敲敲警钟，恐吓一下，也好借此吐一吐胸中的怨气罢了。

但是不利之处在于，豪格很有可能暗地里与两黄旗的大臣们来往，添油加醋地渲染多尔衮是如何勾结汉臣，结党营私，为他们兄弟的两白旗争取利益的，这样一来，本来就眼红这次镶白旗立功的两黄旗大臣定然更加嫉恨多尔衮，以后说不定会寻点什么麻烦，这的确是不得不防的。

说实话，清初的政治斗争归根结底都是八旗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进行的残酷倾轧，在眼下这个时期正是最为激烈尖锐的时候，多尔衮所面临的政敌的确不在少数，明摆着的有豪格的正蓝旗，暗藏着的有济尔哈朗的镶蓝旗，摸不清态度的代善的正红旗，但是我认为最有可能制造麻烦的就是皇太极亲掌的两黄旗：虽然皇太极身为一国之君，不便明面上帮着自己的嫡系军队争取好处，但是无形间的影响还是巨大的，所以两黄旗无疑占着天时，借着皇上是大掌柜的荣光，京城内外的戍守和禁卫统统都是两黄旗的势力范围，多尔衮要想在皇太极之后顺利地掌握最高权力，登上皇帝宝座的话，就必须能控制住两黄旗，不论是用拉拢还是分化的手段，这都是必要的功课。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头痛，这的确是个难题，如果能够轻松解决的话，当年皇太极龙驭归天，大家在崇政殿里的那场激烈跌宕的权位之争，多尔衮还能不获得完美的胜利？要不是两黄旗大臣派大批甲士明目张胆地逼宫，多尔衮也不至于与皇位擦肩而过。唉，看来这个巨大的麻烦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能不能寻找到最好的机会了。

唯一欣慰的就是范文程上了多尔衮的“贼船”，别看现代的那些电视剧里都把范文程塑造成一个死心塌地为孝庄效力的忠臣，实际那纯粹是胡诌八扯，范文程当年忠的是皇太极，因为皇太极是他的伯乐，最为赏识他的才华，对他赋予了极大的信任和重用，所以说当后来掌权的多尔衮将满汉一家，重用汉臣的政策发扬光大时，他范文程得以继续笑傲朝野，春风得意，高官厚禄，又岂能不感激涕零，发誓效忠于多尔衮呢？而偏偏历史上的孝庄是个保守固执，对汉人持有极大偏见，仇视汉化的人，范文程根本不可能反过来去帮助孝庄的。

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范文程是否是多尔衮忠实的拥趸，但是有一个细节绝对不能忽略：顺治八年初，多尔衮身后遭到彻底清算时，一大批效忠于他的王公大臣们倒了大霉，一个个丢官赔命，算是给主子殉葬去了；而范文程的下场就令人哭笑不得了，顺治的谕旨中说他曾经参与修改[太宗实录]，为逆贼多尔衮歌功颂德，脸上贴金，可见奴颜事贼，其心可诛，但是念在范文程为太祖太宗效力多年，有点苦劳，所以特地开恩，免除死罪，革职查办后，成了平头老百姓的范老头无奈，只得凄凄惶惶地回家养老去了。

由此可见，范文程确实投靠了多尔衮，只不过这位老谋深算的智者韬晦颇深，善于伪装和打太极，居然将这一切掩盖得几乎滴水不露，不细心读史书的人恐怕真的难以发现原来范先生竟然是摄政王的忠臣，所以说我一时也摸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投靠多尔衮的，而方才偷听到的对话，终于结束了我的疑惑，看来范文程的确很有先见之明，眼光犀利，看出了多尔衮的巨大潜力，于是开始为皇太极百年之后自己的仕途是否顺利而打算了。有了这么一个可以让皇太极几乎言听计从，逢谏必纳的宠臣暗地里帮忙，的确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政治的确是世上最难玩的一项游戏，需要极其高明的智谋，韬晦和果断，敏锐的眼光和把握时机的能力，懂得如何拉拢和打击对手，要有冷酷的性格和伪善的外表，这一切具备之后，还要看老天是不是站在自己一边，运气是否帮自己的忙，所以这些自己找来的麻烦还要耗费无数精力去解决，我思考到几乎头痛，终于到了清宁宫门口，这才暂时抛开了这些烦恼。

男人间斗争的烦恼虽然暂时撇到了一边，可是女人间的烦恼眼见又找了上来，当我迈入暖阁的门槛时，发现炕头上除了皇后哲哲，还多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永福宫的庄妃，她此时的笑容和哲哲一样和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一个多么善良友好的女人，只可惜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面目。

我微微低身，扬起手帕恭敬端庄地给哲哲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侧脸向大玉儿：“庄妃娘娘安好。”

哲哲立即招手示意我坐到炕上来，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哎呀，这么多礼干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那么拘束见外的吗？”

“姑姑说的极是，妹妹你以后经常来这边走动走动，都是一大家子的人，何必如此繁文缛节呢？我和姑姑都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这次和十四爷一道遇险，我们都快要急坏了，生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的，幸好你们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真叫人欢喜啊！”大玉儿的嘘寒问暖果然地道，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的旁边来，于是我也却之不恭了。

斜签着身子坐下，哲哲用关切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我：“熙贞啊，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这在锦州的一番折腾，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皇上也急得寝食难安，那一两日除了接二连三地严令大家四处寻找，就是烦躁地来回踱步，我几番劝慰都没有用处，看着皇上那模样，我自己也心急如焚，你说说，多尔衮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论情分，真的和自己的骨肉没什么两样，这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唉！”

说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动容，连声音都开始哽咽起来，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中断了话语，抽出手帕来擦拭着几乎涌出的泪水，看到善良慈和的哲哲如此真情流露，我顿时一阵感动，急忙安慰道：“还请娘娘宽心，毕竟王爷他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毫发未损，还立了大功，皇上肯定比谁都高兴，还大大地奖赏了他，以后王爷肯定在皇上面前更加吃香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啊！”我故意隐瞒了多尔衮脚踝的伤势，以免哲哲又担心惦念。

“是啊，我应该高兴啊，怎么不知不觉的，眼泪竟然掉下来了，真是不争气啊，如今十四爷平安无事，我总算是宽心了，他平时也不在我身边，就全靠你们这些做妻子的照顾了……”哲哲说着又擦拭了一下眼角，勉强止住了泪水，看来她对多尔衮的亲情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深厚啊。

“王爷能有娘娘这样一心疼爱他的嫂子，实在是极大的幸事啊，他平时经常跟我说起您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至今都感激不已，不敢相忘，方才他还告诉我，说是等庆功宴一结束，立即过来这边探望您呢。”我编了个谎话，哄哲哲开心，说不定她以后还能在皇太极面前多为多尔衮说几句好话，不需要本钱的买卖绝对划得来。

“哦，那就不必了，十四爷他风尘仆仆地归来，想必身子骨也极是疲乏，这会儿在那边皇上排的庆功宴听说大得很，他不被灌个七荤八素才怪，所以等到席散时你还是早点扶他回去歇息吧，就不必再让他到我这里来了。”

“娘娘能处处为我家王爷着想，实在是极大的荣幸啊，熙贞暂且代他谢过娘娘了。”我嘴里说着感激的话，但是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了身旁大玉儿的腹部上，只见在华美的湖蓝绸缎下，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算算日子，未来的福临已经在里面成长四个多月了，想到那个小冤家，我的心里不免仍是“咯噔”一下。

人说怀了孕的女人喜欢疑神疑鬼，看来此话不假，我居然想起了四个月前的那次狩猎大会，那个篝火之夜，我奇怪的梦和李淏告诉过我的秘密，他亲眼看到多尔衮和大玉儿在树林里幽会，神态举止都很亲昵，显然是旧情未了，现在看到大玉儿的肚皮，我忽然产生了一丝怀疑：那个夜晚，也许她和多尔衮真的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李淏所看见的只是其中的一部份罢了，真正的事实是……

疑窦一生，顿时一切可疑之处都涨满了脑海：多尔衮的深夜返帐，举止有些怪异，甚至有点鬼祟，虽然我不能确定些什么，但是总感觉他有一种异样的气息，还有接下来他的假寐，难道真的在回忆着方才和旧情人的甜蜜一刻？都说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难道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宝贵异常的偷情机会，还不好好利用，做些什么吗？

多尔衮尽管没有一般的满洲贵族那样的粗鲁野蛮，表面上像个文质风雅的贵公子，但是骨子里对女人的兴趣和欲望还是丝毫不输于他的那帮兄弟侄子的，何况英雄本“色”嘛，他怎么可能像现代的电视剧里一样和庄妃始终保持“纯洁高尚”的精神恋爱关系呢？他虽然多情，但绝非情圣。

想到这里不免醋意翻腾，但是表面上又不能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流露，于是我端起八仙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尽量避免自己的面部僵硬，这时侍女端上来一大盘果点来，刚刚吃饱饭的人再看到这类小食，不但没有任何兴趣，反而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加上我现在属于初孕阶段，更容易起肠胃反应。

先是一阵头晕耳鸣，眼前发黑，然后就是异常难过的恶心反胃，酸气上涌，我迅速地下了炕，用手帕掩着嘴，想尽快跑到外面去呕吐，毕竟那样不堪的形象被人家看到了不好。不过我只皱着眉头走了几步，就终于忍不住张口吐了出来，溅了匆忙赶来扶我的侍女一身。

这些统统都顾不上了，我俯身大口大口地将胃里的食物统统地返了出来，哲哲和大玉儿也紧张地赶过来帮我拍背抚胸，“怎么了？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呢……”

“快去传太医过来！”哲哲大声地命令着一旁手忙脚乱帮我擦拭的侍女们，好在我已经吐得差不多了，于是勉强喘息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用了，我没有事，只不过是……正常反应罢了……”

哲哲顿时明白了，她似乎一下子大喜过望，而又不敢相信：“什么？莫非你已经身怀有孕了？你肚子里已经有十四爷的骨血了？”

我一面接过侍女送上来的湿巾擦拭着手脸，一面略显羞赧地回答道：“没错，您说的是真的，王府里的医士已经替我诊过脉了，确凿无疑，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对了，十四爷他知道了吗？”哲哲得到我的确认答案后欣喜异常，满眼都是激动和欢喜之色，“唉，我也欢喜得有些糊涂了，这么大的事儿，多尔衮怎么能不第一个得知呢？不容易，不容易啊……”

其实当我开口说出这个消息时，就悄然用眼角的余光微微地瞥向了一旁的大玉儿，看清了她在听到我怀孕消息的一瞬间的神情变化，那绝对和哲哲截然相反，不是欢欣快慰，而是嫉恨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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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喜忧半参

正当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在不动声色的勾心斗角间，门帘一掀，我们三人随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在宫女的小心搀扶下，穿着平底绣鞋缓缓地走了进来，我着实吓了一跳：这不是好久没见的海兰珠吗？肚子都大成这样了还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关雎宫里养胎待产，居然有空跑到皇后这里来，莫非是向生了三个女儿的哲哲请教生产常识来了？

“啊，姐姐来了？来，我扶你这边坐，肚子这么大了可要处处小心啊！”我第一个起身，迅速地迎上前去，将胳膊放在海兰珠的臂弯下，像护着菩萨金身一样地将她扶到炕边，她看到我也着实一愣，不过笑容立刻绽放在她那张俏丽妩媚的脸上：“咦？这不是熙贞吗？哎呀，都快要半年没有见到你了，没想到今天一阵风居然把你给吹来了，真是巧啊……”

“可不是嘛，今天十四爷入宫赴庆功宴，顺便把熙贞也带来了，我琢磨着也是很久没有见面了，于是还特地派人去请，所以今天她还真是个稀客啊！”哲哲挪动一下身子，特地把垫子加铺了两层，海兰珠这才在我的安置下略显吃力地坐在了炕上，由于她此时身体笨重，根本不能像平日一样盘腿而坐，所以只得坐在炕沿，双腿向外坐着。

许久没见的海兰珠似乎丰腴了一圈，不过脸上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妊娠斑，虽然素面朝天，不过更有风韵了，根本不像一个已经三十岁的女人，看起来似乎比旁边的大玉儿还要显小些，我不由暗暗感叹一声：美人就是美人啊！

“你啊你，就是一刻也闲不下来，都第九个月了，还不乖乖地躺在炕上养胎，到处乱跑什么啊，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还要怪我这个做后宫之主的没有尽责呢。”哲哲埋怨道，看起来对海兰珠很是关心，不过也难怪，她早已经人老珠黄，反正地位稳固，并不指望着皇太极的宠幸，也早没有了生个儿子做储君的念头，所以对待宫里其他的妃嫔都和和气气的，皇太极子嗣旺盛，她也替丈夫感到高兴，其实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结发夫妻到了这个年纪，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哲哲的确是个母仪天下的典范。

瞥一眼旁边的大玉儿，此时的她一脸和善的微笑，也正在热情关切地询问着海兰珠的身子和饮食，我不知道开朗直率，缺乏心机的海兰珠是否知道大玉儿的真实面目，难不成还真的以为这个同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堂妹是个善良之辈，一心为她着想，真心期望她能顺利诞下皇子，圣眷益隆吗？

虽然史书不会有这位著名的孝庄太后是否有和其他妃子争宠，使阴谋诡计，各种手段陷害对手的记载，但是一个细节不能忽略：顺治极为宠爱董鄂妃，孝庄处处看董鄂妃不顺眼，十足的的一个刁蛮婆婆，经常找毛病不说，居然还在董鄂妃刚产下皇子还未坐完月子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病”了，别人不找，还特地要董鄂妃过来照料自己，端茶送药，结果造成身体虚弱的董鄂妃劳累过度，染病不起，早早地香消玉殒了，由此可见这位所谓的贤明太后的国母风范了。

看着海兰珠和大玉儿谈笑风生时一脸纯真无瑕的笑容，我不禁在想：她之所以能够得到皇太极的宠爱和疼惜，莫非就是厌烦了后宫勾心斗角的皇太极渴望在她这里寻觅到些许的慰籍？毕竟这个单纯得几乎有点过头了的妃子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这个丈夫的，不像别的女人，夹杂着功利和虚荣，而变得不那么纯粹，日理万机的男人的确喜欢夜晚时歇息在一个只会给她轻松快乐而不是平添烦恼的女人怀里。所以说，不一定是聪明的女人就可以得到男人的欢心，大玉儿玲珑心机，煞费苦心，也不见得能分到皇太极多少恩宠，而看似傻乎乎的海兰珠却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这时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海兰珠的手里的团扇的扇柄上系着一个很别致的扇坠，再一仔细看，原来不是一般的扇坠，而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香囊，粉红色，银丝线在上面穿梭着，构织成了一幅优美逼真的腊梅顶雪图，而且最叫人咂舌的是：这香囊也只有区区一枚铜钱大小，竟然绣出了如此美丽而细巧入微的美图来，更兼绣工精巧，我一时看呆了，隔了半晌，方才问道：“姐姐的这个香囊真是漂亮，宫里的新奇玩艺果然非同凡物，是不是江南来的织工缝的？这针脚还真是精细啊！我要是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我一边欣赏一边赞叹道。

海兰珠大方地将团扇递到我的手中，以便我仔细鉴赏，她笑道：“这样的绣工，岂是一般的织工所能绣出的？你猜猜，这是谁缝制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了现代的那部言情多过正史的电视剧[孝庄秘史]来，大玉儿绣了一只漂亮的荷包送给多尔衮，居然打消了他想要自立为帝的念头，当然这纯属瞎扯，不过给观众留下一个印象：大玉儿是个蕙质兰心，心灵手巧的女子。可是我终于有幸见识了大玉儿子虚乌有的“美貌”，按理也不应该相信她的女红能如何高超，但是念头总是禁不住往这上面想，于是我脱口而出：“莫非是庄妃姐姐？”

大玉儿微笑着点点头：“你猜得没错，这件东西确实是我闲着无聊时绣的，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只不过宸妃姐姐喜欢罢了。”

我仔细捏着那只香囊反复欣赏，“这绣工不但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更难得的是，我第一次看到这香囊居然也可以小巧精致到可以做扇坠，姐姐出身茫茫草原，可是居然兼有江南女子的灵秀巧手，实在难能可贵啊！”

“妹妹过奖了，我平时闲极无聊，不靠绣花做女红来打发时间，那不是更加寂寞无聊？所以不知不觉地，也粗通这类绣工了。”大玉儿谦虚道。

“可是为什么这香囊里面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倘若是填装些许上等香草麝料，岂不是锦上添花？”我略微有些遗憾，有点“美中不足”的感叹。

“哦，是这样的，本来这里面有香料的，不过我这人好像天生不习惯这类香气，尤其是花花草草之类的尤其会引起身子上的不适，玉儿妹妹起先也并不知情，所以送了我塞有香草的锦囊，结果我闻着那香味有点不习惯，所以她特地给我重新缝制了这个小巧得不用装香料也可以的锦囊做扇坠。”海兰珠连忙解释道。

“看妹妹这么喜欢，那我就回去再绣一些送你吧！”大玉儿说道。

我连忙摆摆手，推辞道：“不必劳烦姐姐了，绣这么个繁琐复杂的香囊，起码也要花上几天的工夫，我可不能如此麻烦姐姐。”

海兰珠伸手欲将那扇柄上的香囊卸下：“我看还是直接把这个送给你吧，反正我也把玩一段时间，没那么新鲜了，妹妹你就拿去吧！”

我一阵欢喜，正要却之不恭，不料大玉儿却伸手拦住了，只见她嗔怪地看着海兰珠：“我说你也太大大咧咧了吧？你这用过了看腻了的旧东西还好意思送给熙贞？亏你拿得出手，忘了？第一次我送给你了两只大一点的香囊，你说是不习惯气味所以一直没有佩带，应该不会随手扔了吧？找出来送给熙贞不是刚好？”

海兰珠拍了拍脑袋：“唉，你说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两个香囊还是崭新的呢，这样吧，熙贞，你一会儿到我那边去坐坐，顺便把那两个香囊拿去吧。”

“好吧，那我就厚颜领受了，多谢姐姐！”

辞别了哲哲和庄妃，我从清宁宫出来，跟随着海兰珠到了她的关雎宫，坐了片刻后，她的侍女便将两只香囊送了上来，我接到手中一看，只见一只杏黄色，上面绣着绽放的杏花，另一只则是湖蓝色，上面仿佛有朵朵白莲花般的云彩在缓缓漂移，轻灵而秀逸，反复鉴赏抚摸着，我十分欢喜。

“怎么样，比我的那个扇坠还要漂亮吧？你再闻闻里面的香气，看看适不适合？”海兰珠在旁边说道。

“这锦囊这么漂亮，里面的香料自然是最上等的了，才能配合得相得益彰嘛，”我将两只香囊分别放在鼻子上嗅了嗅，果然香郁浓厚，沁人心脾，“这么好的香气姐姐竟然吃不消，看来还是我有福气，将这两件宝贝收入囊中，慢慢鉴赏了。”

我刚将两只香囊放入袖中，就看到海兰珠的神色有些异常，接着脸色突然变了，双手捂住了腹部，眉头紧皱起来，我连忙问道：“姐姐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痛，难道快要生了？”

海兰珠的痛苦表情逐渐显露出来，她紧紧地抱住腹部，身体颤抖着：“这次的疼痛来得真是……真是急，还不是一般的痛，可是……可是太医说我还要有十几天才能临盆啊！”

我立即明白了，看来她真的到了关键时刻，因为胎儿受到母亲走动的影响，提前十天半个月的迫不及待爬出来是正常的，可是海兰珠这是第一胎，古代的女人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怎么能像我一样简直可以当个百事通呢？我一面扶住海兰珠笨重的身子，一面高声冲一旁惊惶的宫女们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就说宸妃娘娘马上就要生了，快！”

宫女们忙不迭地答应着，很快有人跑出去传太医去了。

此时的海兰珠可能是临产的阵痛上来了，终于忍耐不住哼叫出来，由起初的压抑到了后来大声地呻吟，痛苦的表情格外让人心悸，渐渐地，冷汗从她的额头冒了出来。

“不行，要赶快上炕躺下来！”我赶忙搀扶着她往炕边走，可是她的身子太沉，再加上她自己此时也乱了方寸，痛得只想往地上蹲，所以一时拖不动她，一个侍女连忙冲上来帮忙，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海兰珠弄到了炕上。我电视上的科教节目看得多了，多少也知道点妇产科的程序，所以立刻迅速地帮她的外衣脱去，然后是底裤，手刚伸上去，就吃了一惊，只见大量的紫红色血液从里面渗出，后来还有淡黄色半透明的液体也跟着涌了出来。

“莫非羊水已经破了？哪有这么快的？”我又一次嘴巴跑火车了，“羊水”二字脱口而出，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谬误，古代哪里会有这样的词汇？但是中医里究竟把这个叫什么呢？”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根本没有功夫去研究这类问题，处于极大的痛楚中的海兰珠自然也无暇顾及我奇怪的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喊痛：“哎哟……啊呀……痛死我了……”

“快，先去把接生的嬷嬷请过来，你们再分头去准备各类必须的物品。”我头也不回地命令到，一面安慰着海兰珠，“没事的，生孩子肯定要痛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一定要挺住啊……”

海兰珠的一次阵痛好像过去了，她终止了呻吟，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问我：“你说啊……我，我这次究竟能不能……能不能给皇上，给皇上生个小阿哥呢？”

“你就放心吧，我早就说过，我看女人肚子一向很准的，绝对不会出漏子，再说我还和你打赌了，如果没有两下子怎么敢承诺呢？”

好在皇太极对海兰珠关怀备至，派了很多经验丰富的嬷嬷和稳婆，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住所里随时待命，包括太医也每日多人值班，生怕宸妃娘娘生产时有一点意外，这可是关系到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怎么敢有半点的马虎？于是从海兰珠出现临产迹象，到我们几次对话间，连半柱香都不到的功夫，接生嬷嬷和太医们便先后赶到了，没多久，皇太极也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履匆忙，神色忧急地赶来，一进院子就忙不迭地高声问道：“宸妃娘娘的状况如何了？要多久才能生出来啊？”

太医们连忙跑出来，跪伏了一地向急切到了几乎失态的皇太极回禀海兰珠的情况，我看到这里根本没我的事，于是识趣地悄然退去了。

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我和哲哲，大玉儿三个各怀心思的女人们在外面等到了消息，并不是什么人跑出来向我们禀报，大家哪里有空理会我们，都围着海兰珠转和向皇太极送达最新消息，直到听到里面的嬷嬷明显带着喜悦的高声报喜：“恭喜皇上，宸妃娘娘给您添了一位小阿哥!母子一切平安！”

被挡在外面的三个女人自然无法看见皇太极得到这一重大喜讯时的表情，但是那激动得喜形于色，立即冲进去看望海兰珠和新生的小皇子的情景，就出现在了我们脑海的想象中。

隐约听到幼小的新生命在响亮地啼哭着，一瞬间，我几乎动容，为一个新生命的顺利诞生而欣喜，甚至忘记了这似乎不管自己什么事，而假如皇太极真的立这个爱妃所出之子为储君，而这个孩子又健康地长大成人的话，那么对我和我的丈夫是大大不利的，我不应该这么高兴才对啊？难道是出于女性天生的善良和慈爱，还是不知不觉间对于海兰珠产生出了友好？

之前一直装模作样地跟着哲哲一起为海兰珠关切担忧的大玉儿在听到了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眼皮微微地一跳，一时间竟然一反常态地默然不语起来，按理说她应该像往常一样立即伪善地做个姿态，说说为海兰珠高兴的漂亮话来，可是她略微流露出来的心事重重却被我留意到了，难道海兰珠诞出皇子的这个消息对于她的自信心打击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她韬晦深沉，一贯笑里藏刀的大玉儿都禁不住失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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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暗藏玄机

这次规模盛大的庆功宴刚刚结束，皇太极就又得到一个喜讯：他最宠爱的宸妃海兰珠为他生了一位皇子，这个新生的小阿哥在他所有的儿子中排行第八，此时他已经四十六岁了，早已经做了祖父的皇太极如今又一次当起了阿玛，尽管如此，此时的他甚至比当年的初为人父时更加兴奋，几乎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都一直抱着这个幼小的婴儿不肯放手，连额头上的皱纹似乎都带着笑意。

赶来恭贺的王公大臣们很是齐全，但是碍于规矩礼数而不敢踏入皇宫内院一步，兴奋过头的皇太极居然一反常态，抱着孩子到了外院中，向这帮兄弟子侄们炫耀着中年得子的快乐，直到小阿哥的童子尿在他的皇袍上画了一幅小小的地图，这才无奈地让嬷嬷抱回去换尿布。

称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神色最为怪异的不用说就是豪格了，他先是隔着人缝，眯眼看了半晌兴奋的皇太极，接着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满眼都是讽刺和不屑，但我估计他心里最多的是嫉妒和失落，估计他此时在想象着自己出世时，当时只有十七岁的皇阿玛会兴奋成这个样子吗？估计他从小到大这位皇阿玛都没正眼看过他几次，因为他的额娘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侍妾罢了，甚至在史书上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豪格靠着自己的赫赫功勋和沙场驰骋的话，真不知道皇太极是否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我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其实我虽然有点讨厌豪格，但是也不是特别地痛恨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多尔衮的政敌，我还真的跟他没有什么梁子，这家伙其实有点好色和野心勃勃，喜欢争权夺利之外，人品倒也不是卑劣，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坦率和直爽，一个典型的满洲汉子，既有粗略狂妄的一面，又有头脑简单的可爱一面。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倒有点同情他了，他本身无错，错就错在他生母的低贱地位让他永远在皇太极的心目中低了一等，按照历史的记录来讲，如果海兰珠的儿子没有夭折的话，恐怕未来的储君就真的是这个幼齿稚童了，面对这样的未来，豪格不会甘心，多尔衮自然也不会甘心，所以此时心情最为阴郁的，恐怕除了大玉儿就是他们两个了吧。

是夜，皇太极又在宫中大排筵席，这次是为了庆贺他的第八个儿子顺利降生，在发自内心的喜悦中，他是来者不拒，逢敬必饮，最后自然是酩酊大醉，这才被几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回寝殿安歇，可苦了那几个内侍了，皇太极这段时间又有发胖趋势，估计此时体重已经突破两百斤的大关了，他们爱新觉罗家族的这一代兄弟基本都是雄壮魁梧，孔武有力的类型，个个都在一米八以上，所以又高又胖的皇太极出门必须由两匹骏马轮流驮载就可想而知了。

这场筵席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敲过二更鼓后，疲惫不堪的多尔衮才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和我一起下了马车，回到了府中，他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去了我的院子，由于脚踝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这一整天的活动估计又弄痛了，所以他的步履略微有些蹒跚，我想扶他一把，被他拒绝了，尽管他可以在自己的家中彻底放松，但却绝不愿自己疼爱的女人为了照顾他而辛苦，多尔衮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熙贞，不必如此，你已经是有了身孕的人了，自己要疼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我这点皮肉小伤算不了什么。”

我正要说话，依雪和阿娣早已经抢步迎出来，一左一右地将他搀扶着送入了我的卧房中，然后打水伺候他洗脸更衣，等我自己沐浴更衣完毕出来时，只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的几案旁，尽管窗外的夜幕中明月高悬，可他却没有心情去欣赏那份良辰美景。

那杆好久没见的烟杆又出现在了多尔衮的手上，尽管在我的关切和告诫下，他也着实戒了一段时间的烟，不过现在再一次看到他吞云吐雾，我微微地叹息一声，看来男人确实需要酒精来麻醉，也需要烟草来清醒，尤其是今天八阿哥的出世，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此时的他确实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下以后的对策了。

我在多尔衮的对面坐了下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许久才轻轻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累啊？夜已深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脸色也略显憔悴，“确实有点累，我的酒量虽然不差，但是连着两场筵席，还是感觉有点吃不消，撑到现在也很勉强，可是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吧，不必陪着我熬夜了。”

我听到多尔衮这句淡淡日常的话语，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黯然，他的身体确实有些先天不足，细瘦文弱，跟强壮一点也沾不上边，很容易疲劳，但是个性极为好强的他根本毫不顾忌这些，在强韧的意志力支撑下，他的在几乎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出精力旺盛，年富力强，似乎永远也不会疲劳的模样，而他的实际情况，只有我最为清楚，所以也最为担心。

我将一杯醒酒茶送到多尔衮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和体贴：“王爷，还是喝点茶醒醒酒吧，不然头会很痛的，明天一早还要去衙门里处理公务呢，没有个好身体怎么行？”

他接过来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然后继续将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沉思着，我想起了白天时他站在皇太极身边小小翼翼地逗弄着初生的八阿哥，温柔地抚摸着孩子那细嫩的小小脸蛋时，脸上洋溢着纯真而明净的笑容，那个笑容几乎没有参杂一点功利和虚伪的杂质，仿佛不是皇太极中年得子，而是他多尔衮初为人父一样，快乐得那么彻底而发自内心，我真怀疑，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孩子从出生的一刻起，就即将带给他的麻烦。

“王爷是在想关于八阿哥的事情吗？”我忍不住问道。

“是的，还真的被你说中了，宸妃果然产下一位皇子，看来她的确很有福气，第一胎就是个阿哥，皇上以后定然会更加宠爱她了，而且自然会对这位八阿哥另眼相加，正所谓‘爱屋及乌’嘛！”

“对啊，她的确运气很好，想想皇后和庄妃都各自生了三个女儿，莫非老天真的没有眷顾她们？如果中宫有子的话，恐怕储君的头衔早已确定了吧？”我故意提到了大玉儿，但是口气却是那么的不经意，我是想不露痕迹地试探试探他的反应，毕竟我对于大玉儿腹内胎儿的父亲究竟是谁很有兴趣，尽管那个怀疑有些牵强和缺少说服力，但是我敏感的内心却一直不能将它消除掉。

听到“庄妃”二字，多尔衮的眼中果然有一丝异样迅速闪过，不过他拿着烟袋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抖动，他稍微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用淡淡的语气说道：“其实皇后和庄妃生不生皇子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毕竟这是她们后宫的女人们自己的事，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的确，大玉儿生男生女，和他都没有什么关系，看着旧情人为自己的仇人接连生育，心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我想起了历史的一个细节：顺治的乳母是多尔衮从自己的正白旗里特地挑选的，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很违背常理，皇太极自己的老婆生了儿子干吗还要多尔衮帮他找乳母呢？这其中恐怕就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了。

“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庄妃这一胎生的是阿哥的话，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帮助，毕竟皇上已经有这么多皇子了，况且她的地位不是最高，海兰珠的八阿哥珠玉在前，皇上是不可能在立储君时考虑她的儿子的，所以才说无足重轻？”

多尔衮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总之我不希望她生出一个皇子来，因为生在帝王家未必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一生下来就注定与皇位无缘的皇子，将来的路将艰难莫测，对于想不引起身为皇帝的兄弟的猜忌，又不甘于平淡的人来说，的确是件矛盾的事。”

“就像你自己的经历，和你这么多年来的辛苦隐藏和韬光养晦，欲望和仇恨是最难抑制的，而你却做到了，但这其间的痛苦只有你自己才能真正体会，所以你不希望下一代的人再一次陷入到和你同样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不是吗？”

“熙贞，你果然了解我的心，在我疲惫的时候，能将心事向你透露一些，让你和我一起交流，听听你的建议，确实不无裨益，所以说，我们只生一个儿子好了，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险恶风雨等着他，他也不必饱受兄弟反目，相煎太急的矛盾和谴责，因为手足相残，结果无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毕竟一个人真正成长和成熟练达起来，是要经过无数惊涛骇浪的磨炼和吃过无数次亏才能增添经验的，他多尔衮要不是自小就从血雨腥风的手足相残中看多了冷血无情和残酷算计，又怎么会磨砺出现在的精明睿智呢？温室绝对不是一个最好的环境，就像我在现代的电视上看到的鹰鹫是如何成长的过程，它的父母会在第一个蛋产下的一个星期之后再一次产蛋，第一只小雏鹰出生一个星期之后又有它的弟弟或妹妹出世，而食物有限，它出于鹰类家族的冷酷和现实，必然会抢夺走所有食物，并且对那个比自己弱小的雏鹰施以残酷的迫害，直到彻底折磨死自己的弟弟或妹妹。

对此我曾经感慨过鹰鹫家族的残酷，虽然自然界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但是总归应该给它们兄弟之间一个相同的起跑线吧？可惜，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不公平的，无论是动物世界和人类世界，这和他们的帝王之家的竞争是何等相似，我奇怪的是，多尔衮既然对此深有感触，却又为何如此感性呢？看来他的骨子里真的存有一丝善良和温情，我开始害怕起“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来了。

多尔衮伸出手来，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来，我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小腹，微微地感叹一声：“熙贞，你知道吗，他就是我的一个希望，虽然他现在还在你的肚子里沉睡，但我知道，我们的孩子将来肯定是最不同凡响的一个，我会用我最大的精力，把他培养成一位英明而优秀的君主，有这样的儿子来继承的我事业，才能让我放心啊！”

“所以说，你已经决定了，不论皇上想要从他的皇子中挑选哪一个即位，你都不会甘心臣服的，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必然要将它夺回，不论是从皇太极手中还是从他的儿子手中。”

“那当然了，你男人怎么能向一个手无寸功，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跪拜叩首呢？既然我为大清国付出了这么多的精力，那么我就有理由收获我应得的回报，何况这些是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眼里的温情和柔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野心勃勃的神采，看来他终归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他生来就是要奉献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的，他宁可要昙花绽放时的绚烂和精彩，哪怕短暂，也不会甘心当大江滚滚东去时的一朵小小浪花。

我们一直谈到明月西沉，我望了望窗外的拂晓残月，伸了个懒腰，故意调节调节气氛，摇头晃脑地吟诵了一首诗词：“今宵梦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诉？”

我夸张了的陶醉表情把心事重重的多尔衮逗笑了，“呵呵，美景果然是美景，但是总也比不过我身边的娇妻，你的千种风情就找我诉说好了，也不必惆怅了，哈哈哈……”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耳厮鬓磨，两情相洽，整个室内春色浓浓，偶尔传出欢声笑语，窗外的月亮似乎都睡熟了……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也难怪，我和多尔衮一直到了东方出现鱼肚白方才沉沉睡去，我侧脸一看，旁边的枕头已经是空荡荡的了，这家伙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就悄悄地爬起来走了，还真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啊！不行，以后可不能再打扰他这么晚了，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不应该只为自己的欢愉着想的。

用过餐后，陈医士请求入内替我诊脉，我示意依雪请他进来。

由于有依雪在场，所以谨慎的陈医士并没有询问我和多尔衮之前几天的一波三折，过我还是告诉他了多尔衮脚部受伤的经过和情形，吩咐他一等多尔衮回府，就立即赶去他那边替他医治。

“是，小人明白，请福晋放心吧，王爷的伤势会很快痊愈的。”

我点了点头：“我相信的你医术，也希望你能够保证我在怀孕和生产中一切平安顺利。”然后伸出手来放在枕垫上，陈太医跪坐着正欲帮我号脉，忽然一眼瞥到我的腰间，神色突然一变。

我一愣：“怎么了？”边说边下意识地望向腰间，并无异样啊，只不过多了一件新的配饰罢了，那就是海兰珠送我的香囊，我还特地欣赏了半天大玉儿的手艺呢。

陈医士正色请求道：“小人斗胆请求，不知福晋能否解下所佩之物让小人一观呢？”

“好。”我解下香囊，陈医士伸手接过，贴在鼻孔前嗅了嗅，然后解开了袋子收口处的细绳，将里面的香料倒出一些来，细细地用手指捻着，一时间沉吟不语。

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祥之兆，“莫非……莫非这香料中有不利于我腹中胎儿的麝香？”虽然我没有闻出来香囊中有类似于麝香的气味，但是我读过一点点[辞海]中的医学分册，隐约记得麝香会造成孕妇流产和早产，因此还特地谨慎地闻过，觉得确实没有才安心佩戴的，而现在看陈医士这个古怪的神情和举止，心中的疑云陡然升起。

陈医士抬起头来，严峻异常地回答道：“这不是麝香，但是比麝香更为可怕，小人怀疑……”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住了，我会意，转头对依雪吩咐道：“你先下去给陈医士沏杯茶水来。”

“是。”依雪退去了。

“好了，你可以说了。”我对此极为关注，心里也忐忑不安。

“请问福晋是否还有另外一只与此匹配的香囊？”

我佩服他的料事如神，居然猜到了还有另外一只香囊的存在，于是我转身去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另外一只杏黄色的香囊，递到他的手上。

陈医士打开这只香囊，同样将里面的香料倾倒出来一些，再一次仔细观察和闻嗅，我的心情愈发紧张起来，看来此事果然蹊跷，这香囊中暗藏玄机。

半晌之后，陈医士微微叹道：“高明，果然高明，不知是何许人也，想出这么阴毒的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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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苦肉计

我的怀疑果然得到了证实，尽管我已经很谨慎了，但是仍然出现了疏漏，虽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自己在明处，要平平安安地躲过所有的冷箭暗枪，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毫发无损简直是天大的难题。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如果让一个人长期地处于对不可预知伤害或者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故而紧张防范的状态中，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我得知这香囊里果然有玄机的时候，心下突然一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香囊里虽然不是麝香，但却是另外一种更为隐秘甚至药性更为强烈的药物，设计这一切的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两个加了料的香囊必须在一起使用，或者说是每个里面都有不相同的药，但是只要配合在一起先后闻嗅的话，就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了，是不是？”我问到这里时，感觉自己的手几乎都颤抖了起来，因为这两只不同颜色的香囊我已经先后近距离地闻嗅过，那么会不会……

“福晋的猜测确实没有错，这种堕胎药的原理就是如此。”

没有等我开口询问，陈医士已经将手指按压在我的腕脉上，我紧紧地盯着他的面部表情，期望着那一丝变化，但又极度地担心着，就像面临着审判的犯人，或者等候在诊疗室前准备拿诊断书的病人，忐忑不安到了几乎冒冷汗的地步。

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神色也从凝重转为轻松，直到他轻轻地嘘了一口气，收回手去，我这才有勇气问道：“怎么样？我的身体有没有影响呢？”

“万幸啊，福晋的身体无碍，腹中的胎儿也没有受到任何妨害，难道您没有闻嗅过这两只香囊吗？”陈医士略显疑惑地问道。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我心底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在这一刻，我简直要感谢上天对我的庇护，居然又一次让我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场大劫，惊魂稍定的我也对此充满疑惑：“奇怪啊，我不但先后闻嗅过这两只香囊，而且还不止一次，怎么会丝毫没有受到妨害呢？难道这药物积存日久，渐渐失去了药力吗？”

陈医士沉吟了片刻，“福晋能否把这两只香囊的来龙去脉同小人讲述一下吗？这样才便于小人解开这个疑团。”

我稍微定了定心神，然后详详细细地把我如何拜会皇后时遇到大玉儿，海兰珠的香囊是如何到了我手中的经过给他叙述一番，这个过程中，陈医士一面仔细聆听，一面继续用手指拨弄着那一小堆掺了堕胎药的香料。终于，他给出了答案：“这药物之所以没有起效，和天气冷热很有关系。既然这香囊是庄妃送给宸妃娘娘的，而这种堕胎药只有在怀孕的头三个月内才能达到堕去胎儿的效果，所以据小人推断，这香囊到了宸妃娘娘手中时，大概是在二，三月间，那时正值冬末，严寒未去，偏偏此药必须要在炎夏季节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而现在天气开始转凉，虽然不会药效尽去，但是幸亏福晋也只是闻嗅过几次，倘若要是延长日久的话，真的对身子有了妨害也未可知。”

我被陈医士如此精辟的推论和深通药理所震服：晕，这怎么有点像非典病毒呢？天凉它就走，天热它就来呢？怪不得海兰珠也同样闻嗅过这两个香囊，却依然平平安安地生下了八阿哥，看来也是和我一样走了运，阴差阳错地躲开了大玉儿处心积虑的谋害，想到这里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陈医士继续说道：“如果谋害您腹中胎儿的人确实是庄妃娘娘的话，那么只能说她是百密一疏，那个给她提供这种药物的人忽略了天气冷热的影响，所以……”

“请问能知道这种堕胎药的药性会受到冷热影响的人是不是很少，甚至是屈指可数呢？”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能开出这种药方的人，已经不是医者中的泛泛之辈了，而且这开方人居然都不知道此药如何能发挥最佳效果的必须条件，可见的确很难有人窥破其中的微妙。”陈医士略为思考了一下，肯定地回答道。

我满意地点点头，因为一个计划已经在我脑海里逐渐构成了，得到这样的答案，我对这个计划的成功实施更有信心了。

我一面回想着大玉儿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一面禁不住冷笑着说道：“那个女人果然是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尽管麝香是最为稳妥的堕胎药，但是为了避免宸妃突然小产后皇宫里严格精密的排查和检视，万一麝香这一明显的药物被从香囊中验中的话，必然会将她牵扯进去，到时候肯定难逃干系，所以她故意改用了另外一种鲜为人知的药物，并且一道绣制了两只香囊，将这药物的不同成分分开，分别装入。这样一来恐怕就是再高明的太医，要想查明此事也要费上很大的功夫，所以说，我真的要好好地感谢先生。”

“能保证福晋的母子平安，就是小人份内的事，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事到如今，不知福晋准备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应对此事呢？”陈医士谨慎地问道，他知道以我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一个人遭受侵略必然会奋起反击，我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沉思片刻，微笑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需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佛祖尚且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她既然犯我在先，也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我做了个手势，陈医士立即向前移了几步，我俯在他耳边[担心隔墙有耳，现在我的信任感越来越遭受打击了]，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轻微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吩咐了一阵，直到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小人明白了，福晋请放心，不过……”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将戏演得那样逼真和全面呢？因为我很了解王爷的性格和为人，他是一个谨慎而多疑，凡事宁弯不折，甚至考虑详尽几乎到了优柔寡断地步的人，要让这样一个精明睿智的人相信一件出乎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实在艰难异常，就拿眼下这件事来说，如果不让他亲眼看着事实是如此残酷，他心头的震撼就不够强烈，那么我们的目的就很难达到了，”

我话锋一转，看着陈医士的眼睛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和那位永福宫里的娘娘远无怨近无仇的，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可她却为何要用如此毒辣的计策来对付我呢？”

“小人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不该问也不该知道的东西当然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好奇心太强有时候的确不是一件好事，小人会尽全力帮助福晋，以期成就大事的。”为了避免暴露他的身份，我们在王府里即使周围没有人也绝对不用朝鲜语对话，他也一直称呼我为“福晋”而不是“公主”，所以他用汉语说着这话时，是压低声音了的。

看来坐在一条船上的人确实是心有灵犀的，并不需要多余的猜疑和不放心，所以我放心地看着他退下了。

黄昏时分，夕阳落山，在衙门里忙碌了将近一天的多尔衮回府了，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还特地在他的房里摆了一满满一桌饭菜，派人过来请我过去和他一道用餐。

“今天的饭菜这么丰盛啊，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我看着一大桌子珍馐美味，故意感叹道。

多尔衮歪着脑袋笑了笑：“虽然不是逢年过节的，但是你男人的家底还是挺厚的，就算敞开肚皮吃也是吃不穷的，况且你现在身怀有孕了，就算你自己可以将就一下，我们的孩子可不能饿着了啊！”

“净会逗笑，我平时吃得难道还比你差吗？整天大鱼大肉的早就腻了，就不能叫厨子弄点清单的吗？你瞧瞧，”我指了指桌子上的山珍海味，皱起了眉头，“不是鸡就是鸭的，要不是就是鹿肉牛筋的，还显不够补的吗？”

“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你当这桌子菜有平时那么简单吗？这可是我特地要精通药膳的名厨根据医书上的记载，用了最上等的药材和食材，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才折腾出来的补品，对于怀了孕的女人大有益处的，你看看，我是多么体贴你啊！赶快吃吧。”说着他亲手用银制的汤匙给我盛了一满碗的补汤，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材料，我一时也分辨不清，试着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我皱着眉头放下了汤碗。

“怎么，不好喝吗？还是勉强一下吧，毕竟这类药膳的味道不能太过强求，否则一味追求美味会影响药效的，再说这再难喝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多尔衮说到这里时苦笑着自嘲了一下：“你要想想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年来，三天两头都是人参鹿茸，龟板鹿血，虎丹海豹鞭的，吃得我整天直上火，那又能怎么样？还不得强忍着？谁叫我……咳，不说那些了，来，接着吃。”说完之后又是一筷子，把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夹到我的碗里，没办法，盛情难却，我只得勉强下咽了。

用餐结束后，多尔衮提议到外面走走，散散步，享受一下清凉的晚风，我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正好去后花园看看那几株绣球菊又没有结苞，眼下已经是白露了，总不能还没有动静吧？”

我站起来时，多尔衮一眼看到了我腰间的那对香囊，一只杏黄，一只湖蓝，正好在我淡青色的旗袍衬映下显得格外鲜艳和打眼，他顿时一愣，视线停留住了，我心底暗暗一笑：你果然注意了，看来你对你旧情人的针指手工还是蛮熟悉的嘛，否则怎么会这么吃惊呢？

“熙贞，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对香囊的？刚才我光顾着吃饭，一时还真没有注意到，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我伸手将香囊解下，放在他的手中，微笑着说道：“你的眼力果然好，这东西还不是一般人绣的呢！”

“那到底是谁绣的呢？”多尔衮立即接口问道，看来他的确对绣出这香囊的人很感兴趣，我故意装作懵然不查，用很随意的语气回答道：“想不到吧，这是永福宫的庄妃娘娘亲手绣的，她竟然有这么好的手艺，真是没想到，我很是喜欢，刚才来这里之前还摆弄了呢。”

多尔衮反复捏着这两只香囊，仔细欣赏观看着，脸上不知不觉间露出了沉醉的神色，仿佛沉浸在什么美好的回忆中，看来他对大玉儿的心灵手巧和高超的女红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说不定他也正收藏着旧情人送的某一件精美的绣品呢，想到这里我胃里又涌上一股酸气。

许久，他终于鉴赏完毕，抬起头来问道：“是你向庄妃讨的，还是她特地送给你的呢？”

“我的脸皮哪有那么厚？只不过是在和皇后娘娘，庄妃她们一起闲聊时，看到宸妃娘娘的扇子上有一个漂亮的香囊做扇坠……”我一五一十地把清宁宫里的经过给多尔衮讲了个详细，中间没有丝毫的掺假，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越是说实话，越是让他知道我的诚实，才能让他在接下来相信谋害我的人究竟是谁。

多尔衮静静地听完后，微微笑了笑：“呵，既然你很喜欢，那么我也就不夺人所爱了，还给你吧。”说着将手里的香囊还交给我。

我接过后，看似随意地将香囊贴在鼻孔前，深深地闻了闻[当然是做给他看的，我不可能真的吸进去]，“这香囊不但漂亮，而且气味还香得特别呢，比一般的花草气味要好得多。”

多尔衮俯身亲手帮我把这对香囊重新系回腰间：“这么好的东西，改天你再进宫时，也帮我讨一个吧！”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嘻嘻，你一个大男人也要这种女人家的东西，可好意思拿出来？不招外人笑话才怪！”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和多尔衮悠然自得地在后花园里漫步，欣赏了各种争奇斗艳，迎风绽放的缤纷花卉后，沿着架设在荷花池上的曲折回廊，渐渐步入了凉亭雅筑中，在石凳上坐下后，我和多尔衮温柔地倚靠在一起，自是一番你侬我侬的甜蜜情话。

明月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池水上，岸边的垂柳被晚风的手温柔的拂动着，飘逸而轻盈地舞动着身姿，我们呆呆地望了半晌那飘垂的柳枝，我忽然笑道：“王爷，你看这翠柳是不是很像个气质轻灵的美人啊？”

“像，的确很像。”

“今晚的景物仿佛在象征着两种不同的美人，一种就像倒映在水面上的鲜花，宁静而温柔；另一种就像这随风拂动的垂柳，清逸而妩媚。娴静如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这美人如花，佳人如柳，果然不假。”

多尔衮为我如此高明而诗意的比喻水平而惊愕了，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间，我的脸色猝然一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脸痛苦之色。

他猛地一惊，急忙低头察看我的情形，一面紧张地问道：“熙贞，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用手紧紧地捂着小腹，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着：“不知道怎么……忽然，忽然肚子里很痛，一阵一阵的……像针刺一般……”

还没等他如何举措，我的身子就从石凳上滑落下来，蹲在地上艰难地呻吟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熙贞，熙贞！你要忍住啊，我这就去叫人来……”多尔衮正要起身，却震惊地发现，一滴滴殷红的血，缓缓地掉落在地面上，格外的刺目。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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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一波三折

此时心急如焚的多尔衮已经顾不得回去叫人了，他俯身将我拦腰抱起，径直冲出凉亭，我在他的怀里颠簸着，继续发出痛楚的呻吟。

“没事的，先忍一忍，马上就到了……”他不停地安慰着我，但是很明显他自己几乎都惊慌失措了，显然一点信心都没有。

刚进了我的院子，阿娣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王爷，福晋这是……”

“快去把陈医士叫过来！快！”多尔衮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抱着我一脚踢开了房门，奔至西厢暖阁，方才停下脚步，然后轻手轻脚地将我放在炕上。

“王爷，我……真的很痛啊，怎么会这样呢？”我一面痛苦地呻吟着，一面时断时续地问道。

多尔衮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平和，惊惶和不知所措第一次地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但是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努力保持着沉稳：“熙贞，你放心，陈医士马上就来了，不要怕，我在这里看着你呢。”说着他伸手搭在了我的小腹上，但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尽管我一个劲喊痛，他也不敢帮我稍微按揉一下，只能轻柔地抚摸着。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居然还配合地挤出了几滴泪水，一脸惶急和忧伤之色，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会不会保不住了吧？”

“你别乱操心了，不会的，老天不会那样不公的，谁也别想把我们的孩子夺走，”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眼睛里突然有凌厉的光芒一闪，甚至压盖住了痛惜之色：“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谁要是想把我的希望之火掐灭，那么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看来多尔衮虽然被我逼真的演技而蒙蔽，但是他也并非惶急得完全失去了理智，看来他已经看出我好端端的却突然发病并非偶然，听他的语气，他已经在怀疑有人对我暗暗下了毒手。

满头大汗的陈医士匆匆赶来，刚进屋就被同样满头大汗的多尔衮一把扯了过来，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催促：“快，快，看看福晋究竟怎么样了？会不会小产啊？”

陈医士忙不迭地答应着，赶忙上前帮我号脉看诊，一番详细地望闻问切后，他沉吟不语了，一旁的多尔衮终于按捺不住，紧张万分地问道：“怎么样？孩子能保住吗？”

“呃……回王爷，福晋已经有了小产迹象，不过幸亏回来得及时，如若福厚天佑的话，也许还可以保全，不过一切要等小人行针之后才能……”

多尔衮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废话少说，我问你，到底有几分把握，可保福晋无恙？”

“以小人的估算，虽无十成把握，也足有七八成。”陈医士这一次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好，你速速给福晋行针，竭尽你的所能，力求保住孩子，倘若成功，本王重重有赏！”

“是，小人必然竭尽全力！”陈医士说完之后，摊开了针灸的布袋，然后望了望多尔衮：“还请王爷出外稍息片刻，小人这就为福晋行针。”

“好，一切都倚赖先生了！”多尔衮满怀希望地看了我一眼，“熙贞，你放心吧，陈医士的医术你是知道的，必然能够化险为夷的。”

我勉强点了点头，多尔衮再次望了我一眼，这才心怀惴惴地出去了。

我和陈医士都知道他就在隔壁等候消息，所以尽管此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敢大声说话，我继续装模作样地将呻吟声达到十分逼真的效果，而陈医士也装模作样地帮我针灸，看着一根根细细的银针被他熟练地捻着刺入我的皮肤里，我还是略微有点不放心地问道：“你刺的究竟是什么穴位啊？没必要做得如此逼真吧？万一一个不小心……”我把声音压到最低。

陈医士同样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回答道：“公主请放心，小人行医多年，轻车熟路，又怎么会连这么一点分寸都把握不好？王爷不是轻易就会上当的人，如若不让他看到公主身上针灸过后的细微痕迹，你我的计划很可能就此露馅，所以不得已而为之了。”

一炷香后，陈医士向外面的多尔衮禀报道：“请王爷入内，小人已经医毕。”

门吱呀一声开了，多尔衮一进来就盯着陈医士迫不及待地问道：“福晋怎么样了？孩子保住了吗？”

陈医士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声音中透着成功的喜悦：“回王爷，一切顺利，福晋和腹中胎儿都平安无恙，有惊无险，幸亏诊治及时啊，否则的话就难以预料了。”

“啊？实在太好了，太好了！”多尔衮如释重负，立即上前，坐在了我的炕沿上，喜形于色地注视着我：“熙贞啊，我说得没错吧，我们的孩子果然平平安安的，就是说嘛，我多尔衮的运气总不至于太差吧？”

说着他拉起我的手来握住，柔声安慰道：“现在一切平安了，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我勉强地笑了笑，用乏力的声音回答道：“王爷放心吧，这会儿已经不痛了，万幸我们的孩子还在，就算吃点苦头又算什么呢？我刚才真怕……真怕有个三长两短的，万一有个不测，我可怎么对得起王爷？”

“不，这完全不怪你，我怀疑这是有人暗地里谋害你和孩子，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一旦知道是什么人做的，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狠毒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多尔衮说到这里时，脸色冷硬得铁青。

我暗暗地冷笑着：大玉儿，你没有想到自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虽然我相信多尔衮碍于你的身份和看在你同他有那么一段情分的面子上，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此事绝对会让看清了你真实面目的他对你失望透顶，深恶痛绝，你就休想再欺骗他的感情，利用他为你做些什么了。

“我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报复我不要紧，可是居然报复在我们的孩子身上了，那人的心可真狠啊，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下得了手，我真是后怕……王爷的骨血来得如此不易，万一以后再有个……”我可怜巴巴地说着，眼泪也紧跟着涌了上来，真个是声色并茂，动人肺腑。

“陈医士，福晋是否是被人谋算？你可曾查出蛛丝马迹来？”多尔衮转向陈医士：“福晋她身体无恙，胎儿本身也牢固正常，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小产征兆？其中必有缘故，你不必顾忌，但言无妨。”

陈医士略一迟疑，不过还是照实回答：“王爷猜测得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正如王爷所料，福晋确实险些被堕胎药物所害。”

“你从实讲来！”多尔衮立即紧逼着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医士。

陈医士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目视了我一下，然后请求道：“容小人先开一副定神安胎的汤药，以利于调养身子和消除堕胎药的残余影响。”

“好，你先开方吧，一会儿我会亲自监视从抓药到送给福晋饮下的全部过程，否则还真的放心不下。”

看来此时的多尔衮已经草木皆兵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肯定是有内鬼想害我，府里的一干人都逃脱不了干系，所以决定亲自监督。

一大碗苦涩的汤药下肚，我重新躺下，多尔衮轻柔细心地帮我把被子盖好，然后安慰道：“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吧，现在身子肯定有点虚，要好好调养，不要累着了。”

我心里好笑：我整天闲极无聊，现在又老老实实地躺着，怎么可能累着了？净是瞎担心。

“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陈医士躬身道。

于是两个人到了外厅，接着听到陈医士低声汇报了一阵，然后是长久地沉默，终于，听到多尔衮的声音了，那声音中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你可以确定吗？这堕胎药的确是这一对香囊里的吗？”

之前陈医士已经把我系在腰间的那对香囊拿去了，估计此时多尔衮正在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它们，仔细地研究着，但他对医药是一窍不通，当然不可能研究出什么来，由于陈医士救过我的命，这一次又成功地把我从小产的边缘拉了回来，为他保住了我腹中异常珍贵的骨血，所以眼下的多尔衮更是对陈医士信任有加，绝无怀疑了。

只不过，多尔衮的口气之所以这样意外和疑惑，是因为他绝对没有料到，那位青梅竹马的旧情人居然会用如此阴险毒辣的手段来对付我和他的孩子，这的确让他一时间不能接受。

“回王爷，小人可以绝对确定，如若有误的话，任凭王爷惩罚。”陈医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注意，暂时不要把关于香囊的事情说出去，我自有计较。”多尔衮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吩咐道。

“是，小人告退。”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听脚步声，我知道是多尔衮进来探望我的情形来了，于是我故意闭起眼睛来假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由于之前陈医士告诉过多尔衮，给我开的这剂药里面有安神和利于睡眠的成分，所以我当然要装一装了。

脚步声到我炕前时停住了，接着感觉到多尔衮的指尖的温暖，他伸手轻轻地抚摸一下我的额头，我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装睡。很快，我又听到他一声深深地叹息。

沉寂良久，脚步声远去了，直到房门轻轻地关上。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关闭着的门前，轻轻地一推，房门立刻出现一道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厅里的情形。

在摇曳的烛光下，多尔衮正反剪着双手，来回踱着步，他的步子很缓慢，显得有些沉重，正如他此时的心情，由于他侧身对着我，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海兰珠，玉儿……玉儿，海兰珠，”他轻轻地念着，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在庄妃的名字上停住了：“玉儿，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多尔衮停住了脚步，伸手入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接着烛光，我仔细观看，果然，那正是一只绣花荷包，顿时头脑一阵狂晕：天哪，又是荷包，怎么连这个都跟电视剧里一样？

没等我晕完，就听到他带着苦笑声的自言自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真是看错你了，还是你变了？变得我几乎不认识了？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叫我如何能原谅你呢？”

接着，他仰头望着天棚，“你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就在海兰珠身上失效了呢？否则的话我该省了多少心思？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叫我失望……以后，以后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多尔衮苦涩地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荷包紧紧地握住了，我看着他的拳头在微微地颤抖着，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得出那上面的痛楚，绝望和凄然。

虽然看到多尔衮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的心里很不好受，丝毫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但是想到让他可以早点认清庄妃的真实面目，是绝对有好处的，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啊！

突然，外厅的大门被“咿呀”一声推开，我和多尔衮同时一愣，这这瞬间，我注意到他闻声后立即将手中的荷包揣入怀里，反应挺敏捷，警惕性也蛮高的嘛！

多尔衮转头望去，吁了口气，原来进来的人也不是外人，正是我的贴身侍女依雪，这时，我忽然想起，我从晚上开始一直到刚才，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面，不知道这个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莫非她还不知道我有惊无险的经过，阿娣没有在外面告诉她吗？

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的依雪见到多尔衮，显然吓了一大跳，连忙蹲身行礼：“奴婢该死，不知王爷在此，冒失惊扰了！”

多尔衮宽和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没关系，看你神色焦急，又如此贸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福晋啊？”

“这个……”依雪的神色似乎有点犹疑，她嗫嚅着回答道：“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可是此事干系重大，不能隐瞒王爷。”

我一下子很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依雪如此为难？听口气似乎和我有很重大的关系，外面的多尔衮也同样很奇怪，他看了依雪一阵，然后回答道：“有什么事情，但言无妨，我恕你无罪！”

“这……奴婢就索性直言了，”依雪似乎下了狠心似的，“奴婢方才匆忙赶来，是为了向我家主子禀报一件凶险异常的大事，迫在眉睫，所以才一下子闯了进来。”

“哦？你继续说下去。”

“回王爷，奴婢今日晌午出府去帮我家主子求卦，”说到这里时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地解释道：“奴婢看我家主子怀孕了，期盼她能为王爷生个小贝勒，所以偷偷地跑出去找算命先生问卦。”

多尔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无意间看到，大福晋的贴身侍女，在不远处的一家药铺里买药，我当时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回到府中之后，越想越不对劲，王府的药库里什么样的药材没有？即使短缺也应该是管理药库的人出外去采购，哪里用得着她出去买呢？可见此事不同寻常，到了晚上时，奴婢打探回来，原来大福晋的身子骨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任何草药，也没见那边在火炉上煎药，所以奴婢心头的疑云更盛，正准备禀报我家主子时，偏巧寻了个空。

奴婢越想越不对劲，于是立即出府，跑到那侍女买药的那间药铺，向掌柜索要她所购之药的清单或方笺，结果那掌柜不肯给，于是奴婢谎称那药方似乎有误，要寻回来查阅一番，好说歹说，才得到那张药单，于是奴婢立即赶回，本想先去找陈医士看看，这药方究竟有何奥秘，可是却没有寻着，于是只得过来回禀我家主子，也好有个防备，万一大福晋对主子有所图谋的话……”

多尔衮开口打断了依雪的话：“那张药单想必在你身上了？拿给我看看。”

“是。”依雪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后的纸张，恭敬地呈给了多尔衮。多尔衮伸手接过，展开来仔细地观看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我问你，福晋昨日从宫里回来后，是不是带回一对香囊？”

“是啊，奴婢当时还注意看了两眼，那香囊的针脚的确很是精妙，福晋还特地叫奴婢收拾到梳妆台上的抽屉里了。”依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事情确实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疑点居然意外地转移到了小玉儿的身上，照这样发展下去，她岂不是成了重大嫌疑犯？奇怪，怎么会这么巧？小玉儿也正准备下药害我，就算这个可能性成立的话，难不成那药方居然和这香囊里的堕胎药一样？否则多尔衮怎么会特地问起那一对香囊？我不禁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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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温情与残酷

望着在烛光下沉默不语的多尔衮，我的头脑突然间雪亮了：依雪根本就不是帮我，而是处心积虑地想害我，倒也不是她和我有怨有仇的，因为她本来就是大玉儿派在我身边的奸细！今天中午时陈医士帮我诊脉，无意间发现香囊里有堕胎药时，她偏巧在场，眼见自己真正的主子大玉儿的阴谋被我识破，所以才铤而走险，跑到多尔衮面前说了这一篇谎话。

依雪的这篇谎话可真的不简单：表面上看来是小玉儿想给我下堕胎药，但是偏偏她这谎言中又故意夹杂了一些漏洞，以便于精明的多尔衮从中发现破绽，查出这药根本不是小玉儿下的，这样一来多尔衮会怎样想？最大的可能和第一反应就是认为我故意致使依雪来诬陷小玉儿。

想到这里时，我的脊背上几乎冒出了冷汗，我真是百密一疏啊，怎么就没早一点发现依雪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呢？虽然我开始也曾经怀疑过，什么事关机密的事情从来不让她知道，包括我几次秘密出府，但是经过那次诱导豪格调戏萨日格的事件后，我几乎被她的忠诚和机智所迷惑了，现在该怎么办？如果立即出去揭穿这一切的话，表面上看起来是最佳措施，但是这不正说明了我是在装睡吗？自己的动机本身就不单纯，如何能让多尔衮完全相信我的解释呢？

发现自己正逐渐走入一个死局，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一时间我竟无计可施，此事本身就是一团乱麻，其中因果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我主动去解释的话，肯定是越描越黑，要想证明自己清白，肯定要先揭穿依雪的奸细身份，但是万一她破釜沉舟，索性一股脑儿地把我的一些秘密说出来呢？虽然我的这些所谓的“密谋”没有一件事是对不起多尔衮的，但是让他发现我原来竟是一个心机阴沉，惯于算计的女人，那他以后不对我敬而远之才怪。

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功夫，外厅的多尔衮终于开口了：“这样吧，你先下去，此事我自然会弄个清楚的，注意，这件事暂时要守口如瓶，不可让府里其他人知晓，明白吗？”

“是。”依雪答应一声后小心翼翼地退去了，顺便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多尔衮仰躺在太师椅上，眼望着天棚，沉思了一阵，渐渐的，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冰冷，最后仿佛凝结成了三九天的寒冰，我开始惴惴不安，他究竟有没有怀疑到我身上呢？

谁知道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为奇怪，只见多尔衮突然站起身来，径直走向门边，推门而出，很快不见了踪影。

大约半个时辰功夫，他居然又重新返回屋内，这次没有在外厅逗留，而是直接进了我睡觉的暖阁，但是他并没有试图叫醒我，于是我只能继续装睡，这样一来我的心里很是忐忑，到底他出去一番查证后，究竟有什么样的收获呢？可是眼下看来，他真的以为我仍在睡梦中，所以不想打扰我，因为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脱靴解带的声音，接着感觉到他上了炕，好像就在我身边躺下了。

这一夜漫长得令人烦躁，仿佛处在难耐的煎熬之中，我知道身边的多尔衮没有入梦，此时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终于，我再也不堪忍耐下去，于是以一个最为恰当的方式醒来：刚刚打过了四更鼓，我的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说起了梦话，“……啊，不要，不要啊！”接着身体猛地一个抽搐，然后突然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

“熙贞，熙贞！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旁边的多尔衮也果然被我惊动了，听他的问话声，显然很是清醒，根本没有半分的睡意，看来他果然没有睡着。

“我，我方才……”我粗重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还好，只是个梦而已，要不然的话可叫……可叫我怎么活啊？”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多尔衮，很快，他的臂弯迎了上来，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声音中充溢着欣喜和庆幸：“还好你在，真是吓死我了……”

“别怕，有我在你身边，谁也别想再来谋害你，”多尔衮一面紧紧地搂抱着我，一面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鬓发，柔声安慰道：“你是不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想要夺走我们的孩子？别怕，哪只是个梦而已，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听多尔衮这话中隐含的意思，莫非他已经弄清楚是大玉儿想谋害我了吗？尽管我心里一阵欣喜，但是在语气中却不能透露半分，我继续用惶恐和无助的声音惨兮兮地问道：“王爷，我真的很害怕啊，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害我啊？一天不弄清楚，我就一天也睡不好觉……”

“你放心吧，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了，我已经知道是谁给你下了堕胎药了。”多尔衮伸手扯过杯子，细心地帮我盖在身上，然后详详细细地把陈医士对他说的那番话给我讲了一遍。

我故意疑惑不解：“可是……照这样看来，真的是那对香囊里有问题？可那是庄妃娘娘送给宸妃娘娘的，假如说那时香囊里就有问题的话，可为什么宸妃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呢？而宸妃和我无缘无仇，况且对我极为友好，绝对没有理由害我啊！”我当然不能直接讲出来对庄妃的怀疑，因为在多尔衮的心里，他一直认为我对于庄妃是他旧情人的身份一无所知，所以我当然不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们当然不会害你，也没有理由害你，因为这香囊里的堕胎药，是在昨夜与今日早上之间的这段时间里，被另外一个人偷偷加入的，昨晚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那人是在早上我去上朝后，你独自一人沉沉入睡时，悄悄潜入，在香囊里做了手脚的，我知道你睡觉一向很实，所以才会懵然不觉的。”

“什么？”我心里的震惊大于多尔衮的预料，因为我绝对不会想到：他居然真的相信了依雪的谎言，认为是小玉儿派人下的药，他怎么会如此不智呢？想起之前他那次外出，肯定是去调查了，难道真的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小玉儿吗？“我这里虽然不是戒备森严，但是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潜入的，再说下毒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从宫里带回一对香囊，而这香囊是庄妃亲手绣的呢？”

“正被你说中了，因为谋划此事的人，是为了达到她一箭双雕的目的：既可以令你小产，又可以借机栽赃嫁祸，如果你一旦突然小产，那么我必然会严厉调查，堕胎药出自香囊是迟早会被查出来的，这样一来我自然会认为庄妃是幕后凶手，虽然我不能拿庄妃怎么样，但是以后我肯定会对庄妃深恶痛绝，所以她就成功地达到了两个目的，此计可谓毒辣。”

“听王爷的意思，你怀疑这凶手是大福晋吗？没错，她恨我是必然的，但是庄妃毕竟是她的姐姐，和她无缘无仇的，她怎么会处心积虑地陷害庄妃呢？”

“这个……”多尔衮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不小心说走了嘴，怎么可以让我知道他和大玉儿的情愫，还有小玉儿因此生出的怨怒呢？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亏心事，心存愧疚的男人毕竟做不到理直气壮，尤其是多尔衮这样重感情的人，所以饶他如何机智，到了这里也不禁噎住了，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是陈年旧事了，你当然不清楚，可是小玉儿这人心胸狭隘，当然不会放过报复大玉儿的机会。”

我心里暗骂一声：靠，这大玉儿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明明很多疑点都已经在她身上了，可是看多尔衮的意思，明显是在袒护她这个旧情人，看来在多尔衮的心中，的确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最难忘怀是初恋，情人终究老的好，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大的酸楚和怨气，我对多尔衮百般好处，千般付出，自以为可以占据他心中的第一个位置，没想到他还是念念不忘那个给他绣荷包的人。

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于眼眶，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倾涌而出，此时周围一片黑暗，多尔衮并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让它颤抖，平静得几乎有点空洞：“哦？真的是这样吗？还是你推测出来的？”

“你这人对于军国大事颇有见解，智谋过人，平时也一向冰雪聪明，可要是如果和那些惯于勾心斗角的女人们玩起阴谋诡计来，可绝对不是她们的对手，你在平时的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前，未免有些疏忽和善良了，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暗算，你想象不到吧，就是你身边信赖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因为她已经被小玉儿收买过去了，换句话说，你身边的那个叫做依雪的侍女，实际上正是小玉儿安插在你身边的奸细！”

晕，那依雪很显然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怎么可能是小玉儿的人呢？我越发搞不懂多尔衮的推论了，他的思维方式也实在特别了一点吧？

多尔衮继续说道：“你说得对，你的卧房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潜入的，正因为如此，这个在香囊里下毒的人，正是你身边的人，所谓‘家贼难防’，本来我初听完陈医士的汇报，一时间真以为是庄妃想要谋害你，但是没想到的是，依雪那丫头居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给我看一张药单，上面所列药材，竟然和陈医士同我讲述得一模一样，真是怪乎哉。”

接着他将依雪的那一大篇谎言讲给我听，完毕之后稍稍停顿一下，解释道：“她这话初听来似乎是指证小玉儿害你，但是其中故意留了一些破绽，就是小玉儿的人岂能轻易得以潜入你的卧房呢？如果我怀疑了的话，必然会派人去详细调查，而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小玉儿的那个侍女根本没有出过府，这样一来，我不就会怀疑是你故意指使她来诬陷小玉儿吗？如果我对你起了疑心，小玉儿的目的算是初步达到了。”

“你还真是明察秋毫啊，这么复杂。”我干笑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继续洗耳恭听了。

“等她退下后，我特地出去让阿克苏帮我查了一下，今天一整天出入王府的记录，结果是不但小玉儿的那个侍女没有出过门，并且这个依雪也只是在傍晚出去了一趟，所以说，这是她故意留的一个破绽，好让我认为是你指使她诬陷小玉儿。而她手中凭空出现一张药单，居然和香囊里的药材一模一样，如果是大玉儿下的毒，她怎么可能有这个药单呢？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小玉儿从依雪口中得知，你从宫里带回了一对庄妃绣的香囊，所以动了心思，指使依雪趁你睡觉时，把你梳妆台里的香囊下了药，这样一来，你倘若小产，那么大玉儿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犯，她一箭双雕的目的便达到了。可是当她得知你平安无恙后，很是忿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于是特地将药单交给依雪，叫她过来对我说了一大篇谎话，好让我怀疑是你故意指使自己的侍女来诬陷她，若如此，虽然没能害你小产，但是让你失去我的信任，从此对你心生罅隙，她也算可以舒一口怨气了。”

“我一向认为大福晋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她怎么可能想出这么一连串阴毒的计策呢？”虽然多尔衮的推理很符合逻辑，但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凭小玉儿的那点阴谋诡计，哪里能够将此局设计得如此精密而复杂呢？所以我一直怀疑是大玉儿所为。

多尔衮轻声笑了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她虽然头脑简单，但不代表她不会使用阴谋诡计，就像上次企图陷害你和豪格有染一样，她的计谋虽然不够高明，但是足以证明她的阴险，况且你的那个侍女依雪，本身就是个颇有心计的人。”

“哦？难道你以前就看出来了吗？”

“只是隐约看出了点苗头，但是没有证据，所以我一时也不能确定罢了，我问你，你初来王府没多久，就被小玉儿诬陷和多铎私底下幽会，被我斥责一顿后，第二天你就被人推下了假山，差点没命。后来是不是在你卧床不起的那几天，依雪曾经来过你的床前，拿着小玉儿的梨花手帕，告诉你是在附近拾到的，而这手帕绝对是小玉儿的，问你要不要向我揭露此事？”

“是有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吃一惊，这多尔衮也太神了吧，好像什么也瞒不过他一样。

“我当然不是未卜先知，而是那天我担忧你的身子，回去休息后想想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折返回来想再看看你的状况，结果在门外恰好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哦，原来如此，看来不止我喜欢偷听，多尔衮也不是善良之辈啊！

“我猜出了她的心思，她是想让你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向我禀告，这样的话，我很有可能怀疑是你想要诬陷小玉儿，因为之前有短暂的时间我对你不那么信任，所以她想趁热打铁。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但是不能确定，于是认为是自己多心了，不然的话我岂能放任依雪这个心怀不轨的奴婢在你身边，时刻威胁着你的安全呢？”

“那你的意思是当时背后推我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受小玉儿指使的依雪？见没把我摔死，所以又生一计？因为那天我早上一个人去后花园，并没有什么人看到，所以很有可能就是她一路跟踪我过去的。”想到这里我一阵后怕，我居然长期生活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能平平安安地捱到现在，不但安然无恙，还继续受多尔衮的信任和宠爱，看来实在是自己走了狗屎运，以后的确需要反省了。不过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多尔衮如此智虑过人，看透了这么多人的真实面目，怎么就这样相信我是个善良之辈，发现不了我对他的欺骗呢？莫非真是爱情面前的低智商吗？就像他对大玉儿一样。

“是啊，所以那一次我才真正地觉得，你的确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而且看事情看得很透彻，要换一般的女人，肯定立刻向我揭发小玉儿了，可是你却将此事搁置住了，可见你的谨慎和容忍，这也是我对你信任有加的原因。”

多尔衮说到这里时，五更鼓已经敲过，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久久地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柔情和欣赏，“经过这么多事，我可以确信不疑，你的确是我多尔衮最好的妻子和知己，将来也绝对可以胜任我的正室之位，虽然我眼下拿小玉儿没有办法，她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我万一把她逼急了的话会惹来巨大的麻烦，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到皇上龙驭归天之后，我自然会重新安排的。”

他这话听起来淡淡的，但是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顺治六年底，小玉儿莫名其妙地“病故”，随后就传出了太后下嫁的消息，莫非真的是……我不敢想象多尔衮可能是那么残酷的人。

多尔衮起身，我知道他要赶着去上早朝，所以叫来阿娣帮他穿衣洗漱，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回身拥抱了我一下：“熙贞，你在这里好好休养，你放心吧，从今天开始起，你的一切起居饮食，我都会派最信任的人照料，并且会严嘱他们，倘若你和孩子稍有不测的话，就要他们一道抵命。”

“那么依雪呢？你准备怎样处置她？”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当“抵命”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我几乎打了个寒战。

“一个不忠于自己主子的奴婢，留着有什么用？赏她一杯鸠酒吧！”多尔衮轻描淡写地说完，起身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原位，看着帮他开门的阿娣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大惊失色，差点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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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恻隐之心

等到多尔衮的身影彻底消失，愣了许久的阿娣终于回过味来，赶到我跟前跪下，用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小姐，刚才王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真的要杀依雪吗？”

我没有吭声，说实话，我知道依雪平时很是乖巧，待人接物都妥妥当当的，为人也谨慎而和气，所以阿娣和她很是投机，两个人一向交好，我知道要阿娣在突然之间得知同住一间屋子的要好姐妹居然犯下死罪，而且还毫无征兆，这怎能叫她一时间接受得了？

我的沉默就等于默认，阿娣跟了我这么久当然看得出来，但是她仍然期望我能够给她一个答案：“……这么说，依雪的命是保不住了？她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过，如果王爷和福晋厌恶她了，那就把她赶出去好了，难道她非死不可吗？”

说到这里，阿娣跪行几步，抱住我的两腿摇着，眼睛里满是祈求之色：“奴婢知道，小姐是个心肠软的人，从来也没有责罚过我们做奴婢的，莫非这不是小姐的本意？而是王爷要杀她吗？王爷一向最为疼爱小姐了，您若是开口为她求情的话王爷一定会准的……”

我微微叹息一声，站起身来：“阿娣，你既然跟了我这么久，当然知道我的脾气，如果一个人故意谋害我到了几乎不能容忍的程度，我还能做到仁慈吗？告诉你吧，这个依雪是一定要死的，不要以为只是王爷想杀她，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你难道没有听王爷说吗？依雪根本就是个不忠心的奴婢，她不但背叛了我为别人卖命，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图加害于我，此番还差点要了我腹中胎儿的性命，这样的人还能留吗？”

阿娣闻言一下子噤声不语了，她虽然秉承了朝鲜传统女性的温柔和善良，但是却不乏机灵和聪敏，片刻后，她俯身叩头道：“小姐说得是，背叛主子的依雪的确该死，可是奴婢不明白，小姐待我们下人这么好，从来不把我们当奴才看，可是依雪居然还会被别人收买，莫非真是贪欲在作祟？”

“无非是威逼利诱罢了，可惜依雪本身是个聪明人，在这方面却参不透，”我伸手将诚惶诚恐的阿娣拉了起来：“你也不必惶恐，我是信得过你的，只要你对我的忠诚永远不变，自然会收到相应的回报，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我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的，最好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对你千依百顺的，你就是他唯一的妻子，根本不用受其他女人争风吃醋的窝囊气……”

阿娣忙不迭地谢恩，娇嫩的脸蛋也禁不住红了，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听到谈婚论嫁这一类的事情，多半是害羞难当的，看着只比我小一岁的阿娣，我的思绪渐渐回到了八个月前，我和多尔衮那次雪地中的意外邂逅时，我为他那夺目的光芒而怦然心动，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了内心滋生的情愫，还有在第二天正午，明媚的阳光照耀在皑皑白雪上，我慵懒地荡着秋千时，他冲我这边射出的那一箭，惊惶过后的窃喜和娇羞……

虽然我现在只有十六岁，但是我的灵魂却已经二十三岁了，又或者，比二十三岁更大，我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越来越沧桑，越来越世故，在和情敌之间的勾心斗角中，我不知不觉地学会了阴险和算计，只有八个月的时间，却把一个人脱胎换骨，人就是这样有趣，如果不用为柴米油盐和生计而发愁的话，他就免不了会卷入各种斗争当中去；人生也是这样有趣，处处都有永远不会停止的斗争：官场，战场，商场，赌场，还有……情场。

也许平平淡淡才是真，但是我却很难相信和一个优秀得让很多女人争相爱慕的男人可以真正地相濡以沫，天长地久，爱情是自私的，但是也许当我习惯了争斗之后，突然有一天，全世界都安静了，那么我是否能适应得了？

我踩着厚厚的花底盆，缓缓地走了出去，经过依雪的屋子，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如常日，的确是“物是人非”啊！其实我也不必太过痛恨这个丫头，因为她并不是背叛了我，而是一开始就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罢了，论起情节来倒也没有卖主求荣的小人更恶劣和令人不齿。

方才阿娣告诉我，她从昨晚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依雪的影踪，看来多尔衮夜半时分出去的那一趟，定然是安排妥当了，依雪应该早早就被羁押起来了，因为我听过多尔衮那番长篇大论的推论后，忽然发现，原来最想杀依雪的不是我，也不是大玉儿，根本就是他多尔衮。

如若我真的认为依雪是小玉儿派来的奸细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我的智商已经低到了很难在这险恶环境下生存下去的程度，而如果我相信多尔衮的理论和推断是出于他的真心的话，那么我绝对就是低估了他的智慧和高超的判断力：其实他根本已经对于谁是依雪幕后的主子了然于胸了，但是他不想让我知道这幕后真相，否则扯出了大玉儿，连带着必然会扯出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和藕断丝连的情愫，这对于我们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这笔账他当然算得很清楚。

权衡利弊后，他做出了欺骗我的决定，也许此时正在上朝路上的多尔衮，也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也许他会对自己解释：仇恨已经够多了，就不要再加一份了吧？把一切罪名都推到那个本来就不可理喻的小玉儿身上，也许是必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一个是青梅竹马，刻骨铭心的初恋；一个是红颜知己，难以割舍的爱妾，这个在感情的夹缝中生存的男人，总会尽量地秉持着中庸之道，让我知道大玉儿和他的关系和大玉儿对我的嫉恨，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我能怎么样？去永福宫气势汹汹地找庄妃算账？他当然知道颇有见地，深明事理的熙贞不会如此愚蠢的；他就算知道了庄妃的阴谋又能怎么样？现在他连和庄妃单独接触的机会都微乎其微，更别说去痛心疾首地质问她为什么变得如此冷酷了。

我不敢再对多尔衮有任何的奢求了，只要他善意的谎言是为了避免让我知情后而痛苦，说明他对我还有一份情意，这就足够了。其实经过这一场风波，虽然表面上多尔衮维护着大玉儿，但是他内心深处，已经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旧情人的变化了，重感情的多尔衮当然不会立即转爱为恨，但是一个芥蒂已经悄悄地产生了，所以说，我的目的已经初步见效了，这场斗争我虽然没有完胜，但是也应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了，就暂且装装糊涂，顺了多尔衮的意吧。

看着依雪的屋子，我收起了将这里彻底搜查一番的念头，她怎么会愚蠢到把可以当作证据的一类东西藏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呢？何况这里还住着一个聪慧并不逊她多少的阿娣，尽管她们亲如姐妹，但是到了要紧关头，阿娣还会一门心思地忠于我这个主子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阿娣还是把握得住的。

但我还是希望能从依雪的嘴里获得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什么对大玉儿不利的证据，我不想让她带到棺材里去，只要我掌握了这些证据，就等于有了随时能够拿出来抑制她的武器，不说别的，防防身也好。

等我终于寻找到拘禁依雪的那间空置已久的旧屋子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来到门口，我对自己说：“但愿还来得及。”

门前站立着几名侍卫，还有两个专门负责管理和惩戒下人们的小头头，他们当然认得我，连忙对我躬身行礼，一人恭敬地问道：“福晋贵驾临此陋地，不知……”

“你们让开，我进去看看她还有什么后事要交待的，毕竟跟了我时日不短。”

“这……”几个人有点为难地对视了一眼。

“我很快就出来的，不会耽误你们的差事，还要不要等王爷下朝回来请示，或者去向大福晋禀报啊？”我的声音很是平静，但是却有不容抵抗的威严，他们知道多尔衮对我恩宠和呵护，我如果出了任何小事故的话，他们都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怎敢不知好歹地阻拦我或者去向小玉儿报告呢？

于是他们很识相地退开了。当然，他们不会走的，一会儿还有等着收检尸体呢，犯了罪的下人被处死了，结局自然是破席一裹，扔到荒郊野外的乱坟岗上去，在这个乱世，人命还不如一根草芥，我还真要庆幸自己附身附得好，不然早就饿死街头了。

“吱呀”一声，我推开了陈旧的屋门，这里可能是以往下人们居住的房间，估计又是闹鬼或者有人在里面上吊，所以吓得大家纷纷搬了出去，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连打扫都免了，所以才会日益破败的，深宫和王府里的冤魂在哪朝哪代都少不了，以至于现在我一看到墙壁阴影下的水井都会莫名其妙地脊背发凉，生怕有人从背后将我一把推下去。

随手关上门后，我好半天才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旁边放着一只酒壶，正午的阳光从窗缝中透进来，照在依雪的脸上，此时那张清秀俏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光泽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和怅然若失，就像失去了灵魂的一具躯壳，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却没有任何痛苦和悲哀。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到了她跟前，俯身拾起那只酒壶，里面还是满的，看来外面的侍卫还有点人情味，没有直接给她灌下去，等着她自己了断。

“怎么，不想死？是不甘心还是等待奇迹出现，王爷收回成命吗？”我冷冷地问道。

她其实早已经知道进来的是我，但是现在她已经意识到了我对她的敌意，所以也不企图从我这里得到宽恕，所以第一次地，她对我不那么恭敬了，而是微微地动了动身子：“回主子的话，奴婢是将死之人了，自然明白自己万难苟活，所以也不会再作妄想了。”

“你倒也沉得住气。”

“怎么？主子以为奴婢会吓得屁滚尿流才是吗？其实奴婢自从到您身边来潜伏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所以既不会有多大的恐惧，也不会有多大的悲哀。”

我有点佩服依雪的勇气，我想我到了她这个地步，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也照样会两腿发抖的。“事到如今，你觉得自己这样做值不值？这场争斗，到了最后，你的真正主子庄妃没有受到任何牵连，我也平安无恙，只有你做了替罪羊，后悔已经来不及，。可是我也相信你和我并无个人恩怨，只不过是被逼无奈来谋害我罢了，虽然死罪难逃，但我还是愿意过来送你一程，以尽主仆之谊。”

“我死了，你的很多秘密也就此被湮没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依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讽刺的意味，而是深深的怅然。

“你错了，虽然我确实有这个念头，永福宫里的庄妃也很想杀你灭口，但是最为急迫的，就是王爷了。”

依雪闻言后，身子微微一震，不过片刻之后，她也想明白了：“你说得也许的确有道理，其实在永福宫的主子第一次指使我谋害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痛恨你，处心积虑地想将你除之而后快了，看来这世间，论他是帝王后妃，还是黎民百姓，都逃脱不了一个‘情’字，所以王爷自然会保护他所爱的两个女人，我死了，永福宫的主子必然会收到无声的警示，一时间她是不敢对你怎么样了，王爷他可谓用心良苦。”

我惊愕于依雪居然能把这一切机密要事看得如此透彻，可惜她不能为我所用，的确是一个遗憾，但愿以后我能找到一个像她这样人才，“你明白就好，一个奴婢如果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自然就是死期将近之时，但是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完成什么心愿呢？虽然我知道这于事无补，但是我们好歹主仆一场。”

依雪苦笑一声：“主子，你没有半点亏待我的地方，而是依雪负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后厚颜拜托主子一桩事，那就是我在盛京城西有一处没人知道的住所，我的母亲和妹妹就住在那里，她们的日子过得很是困窘，我虽然时常偷偷地接济一下，但是你知道，我们做奴婢的俸禄是多少。”

“什么？当初你不是告诉我，吟霜是你的姐姐，你们姐妹俩已经和父母失散了吗？怎么还有一个妹妹？”我不由惊愕。

“那只不过是欺骗庄妃的谎言罢了，后来事实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庄妃拿留在她身边的吟霜来要挟我来加害主子，幸亏她一直不知道我母亲和那个最小的妹妹也正在盛京，否则……”她微微叹息一声：“还请主子代为照料，奴婢在那一边也会感激主子的。”

“这事儿吟霜知不知道？”

“她只以为母亲和妹妹已经彻底失去了消息，我怕有一天她无意间泄露了，所以没敢让她知道。”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好，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谢谢主子了。”，接着她又详细地将她母亲和妹妹的住址告诉了我，说完之后，依雪伸手将我手中的酒壶拿了过去，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再也没有说任何话，一仰头，将酒壶里的毒酒全部灌下了肚。

我不忍心再留在这里看接下来的一幕，也不忍心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消逝，于是我猛地转身，加快脚步出了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摔上门走了，完全不顾理睬那些在远处愣愣地看着我的侍卫们。

……

下午，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费尽周折终于在一条狭窄肮脏的胡同里找到了依雪的家人的住所，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给我开了门，她看到我一身绫罗绸缎的装束，立刻知道了我是什么人，因为这个简陋的贫民小院，怎么会有其他的贵人来呢？

“您就是睿王爷的那位朝鲜福晋吧？”她望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些许明了的神情，“请问我姊姊是不是出事了？”

我很是意外，这个小女孩似乎有着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居然如此从容不迫和沉稳镇定，“是不是你姊姊曾经对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一个年轻的贵夫人过来找你的话，就是她出事了呢？”

“是的，她确实这样对我说过，并且要我做好这样的准备。”小女孩说完后，仍然用眼神询问着我，里面还带着残存的希望，看来要小小年纪的她真正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仍然做不到表面上的无动于衷。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从来没有如此沉重过，她眼中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哀痛，晶莹的泪花涌了上来，但是她很快抬手擦拭去了。

我端详着这个小女孩，从依雪口中得知，原来她们根本不是什么汉军旗人，而是来自科尔沁大草原的蒙古人，然而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却没有丝毫的蒙古人长相，皮肤白嫩细腻如江南女子，完美的鹅蛋脸，尖尖的下巴，身形虽然没有完全成熟，但是灵动的大眼睛和精巧的五官仍然告诉我，她是一个绝对的美人坯子。

“你叫什么名字？”等到她稍微控制了一下悲伤的情绪，我柔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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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旧爱新婚

“我叫乌玛。”小女孩的声音中略带一些哽咽，不过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克制了，我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秀发，乌黑的长发很有光泽，结成一根根细细的辫子，发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她本应该是俏丽而活泼的，但是眼下失去亲人的痛苦让她难以抑制脸上的愁云惨淡。

“你比你姊姊还要漂亮，将来说不定要迷倒多少男人。”我没有说出“红颜祸水”四个字，的确，美貌确实可以换来锦衣玉食，但却不是一件绝对的好事，是福是祸，就全靠个人造化了。

乌玛微微愣了一下，不过仍然掩饰不住脸颊的绯红，略显羞涩道：“福晋说笑了，我要是能及得上您一半的美貌就万幸了，怎能当得起福晋的夸奖呢？”她的言语很是得体，成熟得超出她这个稚嫩的年龄，莫非智慧的确有一些是遗传的？

我被她请进院子里坐下，乌玛告诉我屋子里太破，怕我这个贵人实在忍受不了，我没有坚持，于是在她搬来的一张小小的木板凳上坐下，她用一只缺了口的大碗给我盛了一碗清水，放在我面前，“实在失礼，家里没有茶叶，只好暂时委屈福晋喝碗清水了。”她饱含歉意地说道。

“没什么，其实我也并不喜欢喝茶水，又苦又涩的，哪有清水的味道甘甜而解渴呢？”我看了一眼有点局促的乌玛，这个清纯如露水的小女孩，让我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时代，同样的困窘，同样的纯真而富于梦想，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没有她的美貌。

抬眼看看头顶上遮荫蔽日的葡萄架，蜿蜒的青藤已经爬满了竹子架，一串串葡萄硕果累累，只可惜仍然是青色的，味道想必一定酸得让人倒牙，不过此时我居然对这青葡萄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感觉自己的唾液腺似乎加快了分泌，原来怀孕初期的女人确实喜欢吃酸的啊！

于是我不顾形象地站起身来，摘下两大串，飞快地塞进嘴巴，这才感觉嘴里总算有了些味道，我这时才想到这里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依雪不是告诉过我，她的母亲也在这里吗？于是我抬头问道：“你的阿妈呢？”

“她一大早就去给大户人家做针线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的。”乌玛回答时，仍然谨慎小心地站立在一边，看来她已经很明白这些礼数了，虽然她不是我的奴婢，但依然保持着尊敬。

我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来，尽管我当主子当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奴婢和下人们站着回话或者给我下跪，但是奇怪的是，今天看到这个俊俏可人的乌玛，我竟然有了不习惯让她站着回话的感觉，是她的确惹人怜爱，还是她身上那种掩藏着的不卑不亢？

“这……”她犹豫着，不敢随便落座。

“坐吧，我也没那么可怕，不是每一个做主子的人都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

于是乌玛谢过之后，斜签着身子坐在了我对面，但是始终保持着恭敬的仪态，看来她的确是一个很懂事的女孩子，我思索着：如果假以时日，经过我细心培养后，应该是个聪明机智不逊于依雪的女孩，但是我究竟要利用她做什么？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派她去大玉儿那里去做间谍？似乎难度大了点，因为她的另一个姐姐吟霜也在永福宫，精明过人的大玉儿日久之后岂有看不出来破绽的道理？

虽然我失去了一个自以为可以倚赖的臂膀，也急需有另外一个聪明机变的侍女做我的帮手，但是我绝对不可以用这个乌玛，万一王府里人多嘴杂，哪个长舌头的把依雪事件中我所扮演的角色透露给乌玛听，我多少也有些理亏，到那时万一心怀怨恨的她暗地里对我实施报复的话，我岂不是弄巧成拙？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乌玛虽然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但是只消再过个三四年，必然出落成一个姿色上乘的美女，在现代的家庭里，女主人都不原意请年轻貌美的女孩做保姆，谁想让男主角日久生色心呢？放乌玛在我身边，迟早会被风流的多尔衮盯上，别看他表面上像个温情的翩翩佳公子，实际上骨子里的风流好色并不逊于其他满洲贵族，要是这个美丽而富有心机的女子得到了多尔衮的宠幸，那么她怎么会放过往上爬的机会？我不就又多了一个情敌吗？当然不能自讨苦吃。

前后思虑后，我略微有些为难，但是一想到她的姐姐，我就必须要为我的承诺负责，因为我对依雪确实心存歉疚。

我不但不能做到仁慈，更迫不及待地想杀依雪灭口，尽管她亏负我在先，但是我仍然有些心虚和怜悯，因为她至死也没有把我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兜出来，可见她也不是完全对不起我，况且她谋害我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已经原谅她了。

心中沉重的负罪感让我迫切地想帮助这个乌玛，于是我做出了决定：先接济她们母女两三年，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她嫁出去，或者找一个好人家，或者介绍给我熟悉的那些贵族大臣们中的某一人当小妾，毕竟她这般容貌，嫁入普通人家有点略显可惜。

思虑妥当，我又和乌玛聊了片刻，便起身走了，临走前我交给她一只木盒，告诉她里面是她姐姐留下来的东西，好好收着，她沉重地点点头，接下了，等我走后她就会知道了，里面其实是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是我从多方面着想，还是决定派阿娣每隔些时日就过来探视一下，顺便帮我捎些零碎地银两来，只要维持生活的衣食无忧，对她们母女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夜晚，我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水上回廊中，阵阵秋风迎面拂来，带来了池水的清凉，塞外的天气就是这样，虽然没有“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夸张，但是眼下已经接近阴历的白露，秋风已经开始萧瑟，过几天，杨柳的叶子也该枯黄飘零了吧？

天上的月亮已经接近圆满了，因为明天就是中秋佳节了，虽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是此时我想得最多的却是明天的那场规模盛大的婚宴，我手上捏着一张大红色烫金的喜帖，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恭敬的邀请用语，那是李淏的婚帖，明天，他就要和从朝鲜长途跋涉月余，被浩大的送亲队伍护送过来的顺英小姐成亲了，我的亲密好友明天就是他的新妇，朝鲜王国的世子妃，虽然，曾经他多么希望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他心爱的女子熙贞，可惜，世事难预料啊！

此时在盛京城中的另一座大宅中的李淏，应该也是深夜无眠吧，皎洁的明月照在他的脸上，但是他的心想必已经飞到了那座王府中，那个曾经深爱的女子身上，他也许在想，这月光既然可以慷慨地覆盖天下万物，那么也应该照在她所站立的庭院中，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身上，也同样照在她的心中。情这个字，的确让人剪不断，理还乱啊。

之所以选择这这个日子完婚，他应该是想用热热闹闹，喧闹喜气的盛大婚礼，来冲淡中秋节时心中的惆怅和凄然吧？既然希望渺茫，不如选择逃避。

今天傍晚，多尔衮将这张请帖递给我看时，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他似乎不经意的眼神中，却暗暗隐藏着的关注和窥探，他在想什么，我当然明白，立场要摆明，不能有丝毫的异样和失神，于是我一脸轻松地答应了明天和他一道去给我名义上的兄长李淏祝贺，顺便祝愿我的好友顺英能和他白头偕老。

“那好，明天可要早点起身啊，多铎他们几个正在商议着如何捉弄李淏他们这对新婚夫妇呢，好久没有这样一个让人畅饮开怀的喜宴了，我们不妨早点过去看看热闹！”多尔衮扔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走了。

今夜他在哪个女人的房中过夜，我并不关心，自从出了险些小产的那回事之后，多尔衮特地“遵医嘱”，在这段时间内避免与我同房，以免胎儿再次发生危险，我不知道是否是陈医士过于谨慎了，也不应该谢他还是骂他，反正多尔衮算是可以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去别的女人房中“广施雨露”了，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这个英雄本“色”的男人，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是开花多结果少，就由他快活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和多尔衮起身赶往李淏在盛京的府第，参加他盛大的婚礼，坐到晃荡的马车里，多尔衮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由于他的皮肤很白晰，所以可以清楚地看清他眼底的阴影，黑眼圈的男人多半是晚上熬夜开战所遗留下来的标志，不论是搓麻，饮酒，还是纵欲，我不怀好意地暧昧一笑，似乎我是他的狐朋狗友，而不是他的妻子一样，表面上不带半点醋意。

“王爷昨晚好辛苦，晚上回府之后确实需要好好慰劳一番，滋补一下身体啊！”

多尔衮显然是看出了我的隐意，有点歉疚：“对不起，熙贞，昨晚莲莲[佟佳氏的小名]因为很久没有看到我了，所以话自然多了一些，我知道你的心里不好过……”

“好了，我哪有这个意思？莲莲也是我的好姐姐，你也冷落她许久了，当然要好好安慰一番，我怎么会那么小心眼呢？如果连这个也吃醋的话，那我岂不是一天也熬不下去？”我“义正词严”道。

“可是……”

“不要再说这个了，”我的脸上堆起了笑容：“等一会儿我们还要灌李淏喝酒呢，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如此齐全地凑在一起开心热闹，当然要玩个痛快淋漓了!你说是吧？”

“好好好，听你的，一会儿和他们一起开怀畅饮了，不过闹洞房的时候我就不凑热闹了。”

……

是夜，连饮两场的宾客们无不烂醉如泥，大醉而归，而一向颇为海量的多尔衮显然也很高兴，逢敬必干，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高兴，表面上是为了交厚的朋友新婚而喜悦，实际上他心中还有两喜：一是我在几个月后就将满足他当阿玛这一多年的期盼，另外一个原因却不能道明了，因为看着自己妻子的旧日恋人成亲，他更加安心了，他一定在暗暗地揣度我的心思，估计我看到李淏和别的女人喝交杯酒的时候，也应该彻底死心，将一切残存的旧情斩个干干净净的了吧？毕竟“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大家也应该认清事实了。

折腾到月上梢头，昏天暗地的拼酒大宴终于结束，李淏和一身大红吉服的新妇顺英被一干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之前还嚷嚷着要打闹洞房或者墙根窃听的岳托和多铎等人，却没了动静，回眼一瞧，一个个或者伏案，或者钻桌底，打起了鼾声，这帮满洲贵族的粗莽和豪爽的性格，是很难改变得了的。

被数名侍从搀扶着的多尔衮，在红灯映照的回廊中勉强走了一半路，就终于支撑不住了，他回头面带难色地看着我：“熙贞，看来我是……是支撑不到府里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就在这里住下算了。”

我正想回答，他突然一个转身，弯下腰来一阵呕吐，几乎吐得天昏地暗，一股强烈的酒气立时冲面而来，看来他醉得不轻，算了吧，看样子他的几个兄弟侄子也醉得和他半斤八两，看来没有几个人能支撑着回府，估计晚上都回留宿在这里，就由着他吧。

等到看着多尔衮被众人侍候着弄到床上，擦拭干净手脸，褪去衣衫后，他很快就进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乡，鼾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我坐在他身边，脑子里不停地运转着：他会不会是装醉？实际上想看看我是不是有可能趁他睡觉时跑出去和李淏幽会呢？不然他怎么会做出在这里留宿的决定？以他的性格来看，这的确有点不同寻常，尽管此时李淏正和顺英洞房花烛，但是为了彻底避嫌，我还是脱了衣裳在他旁边躺下，整整一夜，我被多尔衮身上的酒气熏得难以入眠，不过仍然谨慎地保持着安稳的睡姿，生怕引起他丝毫的疑心。

难熬的漫长一夜终于过去，早上初升的旭日升起在东方时，李淏派人来通报，说是要来和多尔衮叙叙话，多尔衮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正好那边的顺英也叫使女过来，找我过去和她叙旧，所以正好避免了三人同处一室的尴尬，莫非是熟悉内情的顺英特地想出来的帮我解围的办法？我还真应该谢谢她。

我和顺英本来就是闺中密友，再加上久别重逢，当然很是投契，我们一面用着茶点一面愉快地聊着天，顺英突然间提到了昨晚她和丈夫的洞房密事：“看来殿下他的确很难把你忘怀啊，昨晚他根本就没有碰过我，我看得出来他在装睡，虽然他没有在睡梦中喊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我一愣，立刻感到极大的尴尬，“想不到他还真把那段陈年旧事当回事了，怎么还放不下呢？不过你放心，我早已经跟他彻底断绝那些小儿女的情愫了，也许日子久了，他也会渐渐彻底死心了，毕竟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顺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喜欢殿下吗？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思？在朝鲜的时候，我还曾经把我心仪之人的名字悄悄地告诉过你，你怎么忘了？其实我是无可奈何，受父母之命才嫁给殿下的，当然只能认命了，话又说回来，我们身为女人家的，又怎么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呢？有几对相爱的人最终能结发为眷的？看开了也就好了，所以殿下喜欢谁，我都不会关心的，只要做好自己妻子的本分，为我自己的家族争取到长久的荣耀就可以了。”说到这里，她无奈地叹息一声，眼睛望向了窗外。

我也一同望向那东方升起的旭日，是啊，在古代身为女人，有几个人是为自己而活?又有几个人是真正过得快乐的？顺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她是未来的朝鲜王后，那么我呢？现在只是个侧福晋，要想坐上大清皇后的位置，还要经过多少殚精竭虑和惊涛骇浪？

其实我发现我真的是在为了自己丈夫的利益和荣耀而强迫着自己忍耐很多东西，也在接受这很多东西，我难道已经错失了自己的灵魂？爱上一个人，就真的会不自觉地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以他的欢喜为欢喜，以他的悲伤为悲伤？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和多尔衮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了，无论多大的风浪和险恶，我都不会独自逃生的，如果说我傻的话，那么我甘愿继续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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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盛京风云

第一节宿命冤家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又到了瑞雪飘飞的时节，眼下是崇德三年的二月，我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意外的是：自从上个月开始，我的腰围突然飞快地增加了起来，到了这几天，简直赶得上怀胎八月的腰围了，所有人都用讶异的眼神打量着我的肚子，我也很是疑惑，莫非是营养太好了？

直到陈医士告诉我和多尔衮，我所怀的是双胎，这次打消了大家的疑虑，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我们这对幸福的准父母彻底淹没了，多尔衮经常在我耳边唠叨着：“这下麻烦了，一下子生两个，那么我们儿子的名字还要再想出来一个啊！”[你自己去操心吧，我还要睡觉呢。]“要是龙凤胎就更好了，东青和东莪这两个现成的名字可就全部派上用场了。”[想得美，要是生两个女儿怎么办？]“熙贞啊，你总是吃这么少可不行啊，现在你可是给三个人吃的，来来来，再吃一点。”[打一个饱嗝，我我我……我实在吃不下了]……

这天下午，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我坐在梳妆台前，阿娣在后面帮我梳理着头发，一面轻声细语地讲着上午所发生的趣事：“小姐啊，您还记得前几天微服出游时，光顾的那家胭脂铺吗？”

“记得啊，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经过那里时，那掌柜还特地招呼我，问：‘上次你陪同来这里买胭脂的那位夫人是不是生了？’，我当时一愣，不过很快想明白了，他是看您的肚子和已经足月的女人差不多了，所以才会如此发问，结果我告诉他您才怀胎五个月时，他那惊讶的模样，别提多好笑了！”说到这里时，她忍不住掩口而笑。

我也不禁莞尔，目光向下打量打量自己的肚子，身材的确臃肿得可以，我突然间怀疑，一旦生产过后，还能不能恢复以前的身材？会不会走形啊？不过听说年纪轻的女人生完孩子后很容易恢复，因为皮肤弹性好。我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自己的面庞，生怕生出一颗妊娠斑来，所幸没有找到，这张脸还是白白净净，像没有丝毫瑕疵的羊脂美玉一般，不过我还是疑神疑鬼，认为自己好像有些发胖了。

“阿娣，你说我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了？”

阿娣刚要回答，就听到了多尔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谁说我的熙贞没有以前好看了？”

门帘一掀，他微笑着出现在我的镜中，我看着镜中的他，他也同样注视着镜中的我，这时阿娣连忙蹲身施礼：“王爷，奴婢可没有说福晋半点不美的话……”

“瞧把你吓的，王爷这不是逗人开心的吗？你还当真了。”我站起身来，故意用嗔怪的口气“质问”贸然闯入的多尔衮：“你说你，进来之前也不等人通传一下，还把我的丫头吓了一跳。”

他做出一脸委屈状：“这不怪我啊，你门口的那个丫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个给我开门的人都没有，再下次的话，大不了我自己站在门外为自己通传一下，总该不会吓到你们吧？”

多尔衮指的是那个新来我身边伺候的侍女，叫做“兰珠”的，可惜朝鲜名字翻成汉文并不是音译，而是意译，否则的话我真的奇怪为什么有父母给女儿起名字与“懒猪”谐音，每次我唤她的名字时，总是因为想到这一点而忍俊不禁，好在兰珠是个很勤快，做事情很麻利的丫头，而且不喜欢多嘴多舌，我很满意这个顺英送给我的贴身侍女，毕竟是自己本国的人，信得过。

“哦？兰珠没有在外面吗？”我转头问阿娣，阿娣显然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多尔衮走到我旁边来，落座后说道：“你这人啊，就是脾气太好，太容易说话了，弄得你手下的奴婢们都散散漫漫的，长此以往……”

“好了好了，发现你近来越发喜欢唠叨了，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翁。”我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怎么，看你这一身装束，是不是要到宫里去啊？”

“是啊，皇上要我们几个兄弟带上家眷去喝九阿哥的满月酒，所以我特地来找你，正好你也打扮好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我的心头微微一震，猛然想起大玉儿的九阿哥出世已经满一个月了，我还没有见过这孩子的面，自从上次和大玉儿没有照面的交锋后，都没有捞到任何好处的双方暂时将争斗停歇了下来，本来想我曾经一度动了将未来的顺治皇帝铲除于母腹之中的恶毒想法，但是一来考虑到了她很有可能加强了自身的防范，我也没有把握轻易得手，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自讨苦吃？二来偏生自己也即将做母亲了，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对未出世的福临下手，于是自己也成了“以德报怨”的善人，尽管我以前一直骂这类的人是窝囊废，可是真叫我狠下心来，确实有点难度。

“皇上这次没有像八阿哥出世那回一样，大排筵席，广邀百官同饮吗？”我的潜台词是：皇太极果然是个偏心眼，一样是自己的儿子，待遇明显有区别，可见大玉儿的确不怎么得宠，否则这九阿哥的满月酒怎么会如此小范围，而又如此低调呢？

多尔衮轻蔑地笑了一声：“儿子多了，当然会亲疏有别了，在一个皇子没有即位之前，是子以母贵，只有当了皇帝，才能母以子贵，庄妃跟了他这么多年，位置还排在海兰珠的后面，将来九阿哥想必继承皇位的希望非常渺茫啊！”

我暗暗好笑：你多尔衮这般人物都预想不到福临将来能成为突然杀出来继承皇位的黑马，此时的庄妃不知是否在为她的九阿哥的未来做打算，想来连她都认为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可是谁能想到在五年之后的崇政殿上，你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把这个小冤家送上了皇位，以后有得你后悔了。

这段历史的确叫人哭笑不得，顺治未亲政前，整日地抱怨哪有已经大婚了的皇帝还住在慈宁宫里的，天天诅咒他的“阿玛王”为什么不早点挂掉。可是等到那一天突然到来了，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可是这小子又开始抱怨，为什么这个皇帝当得这么无聊，一点自由都没有，连正常地跟自己心爱的女人亲昵厮守都不可以，最后莫名其妙地“驾崩”了，我怀疑他当个行痴和尚绝对要比做皇帝称职得多。

皇位就是一块烫手的热山芋，没有得到的人要处心积虑地争，甚至不惜打个头破血流；可是得到的人却天天后悔不迭，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坐这个烫屁股的位置，最好能和自己的爱妃躲到天涯海角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唉，一帮可怜人。

看到多尔衮的话音里隐含着不平，好像是在为庄妃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忿忿，我顿时一阵无名火起，看来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啊！你可以为了得到一个宝贵的面见旧情人的机会，而丝毫不介意忍受看着她抱着为仇人所生的孩子时的痛苦和嫉恨，叫我怎么说你好啊！

我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多尔衮当然注意到了，他立即截断了自己的话头，“怎么了，熙贞，你的脸色……”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故意把话头岔开了：“听你讲到‘母以子贵’四个字时，我真的为你不值，额娘当年是天命汗名正言顺的大妃，堂堂的正室，还为你父汗殉葬，可谓节烈，可是她的谥号却一直没有变动过，皇上都称帝数年了，他的额娘叶赫那拉氏当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侧妃罢了，说到天上去也最多是个‘圣母皇太后’，可人家的牌位却堂而皇之地在太庙里供着呢，为何额娘一直没有得到任何‘皇太后’的追封呢？”

多尔衮沉默不语，但他眼睛里的寒光却越来越盛，最后阴沉冷郁到了令人如芒在背的地步，良久，他伸出手来按揉着太阳穴，一字一句地挤出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这个，我以后会让它倒过来的，如果我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就是最大的不孝。”

……

尽管此时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节，但是清宁宫里的天子家宴却其乐融融，温暖如春，皇太极的一干兄弟子侄悉数到齐，大家把酒畅谈，不谈国事，只叙家常，的确是一幅堂皇的和睦景象，虽然是假的，但也逼真至极，爱新觉罗家族的这两代人，个个都是狠角色，内讧起来心狠手辣，机关算尽，可是做起表面上的文章来，却个个是唱大戏的好手，个个都有资格粉墨登场。

宴后，众人陆续散去，一直陪宴的哲哲挽留着我和多尔衮，邀请我们去永福宫看看庄妃和她的九阿哥，皇太极闻言侧过脸来，一脸和煦的微笑：“也好，朕就亲自带你们去永福宫瞧瞧吧。”

多尔衮一愣，但是立刻伪装出诚惶诚恐状：“还要劳烦皇上大驾，臣弟惶恐。”

“现在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你是我最为倚重的兄弟，去看看侄儿有什么大不了的？”皇太极大手一挥，就下了台阶。

走在前往永福宫的道路上，皇太极一路携着多尔衮的手，把“长兄如父”的架势摆了个十足，看着比多尔衮年长二十岁的皇太极那肥胖的身材，不知道的人恐怕还真会怀疑这个一脸慈祥之色的皇太极正是多尔衮的慈父呢，也难怪，豪格尚且比多尔衮大三岁，谁叫当年努尔哈赤精力太旺盛了呢？他的第十二子阿济格的满语意思是“小儿子”，可见老努以为可以就此收工了，可是没想到接下来的近十年间，赖布慕，多尔衮，多铎，费扬古又一一面世，如果当初有计划生育政策的话，老努岂不是要被罚给倾家荡产？

皇太极和多尔衮在前面用满语亲切地交谈着不知道什么话题，懒惰的我到现在估计西瓜大的满文勉强识得一箩筐，看来以后要努力了，做满人的媳妇岂有不通满语的道理？

哲哲一面拉着我的手，一面细心地询问着我怀孕以来的状况和饮食习惯，并且嘱咐我了很多她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得知我怀的是双胎之后，她欢喜得不得了，对我更加关切了，爱屋及乌嘛，估计平时她没少在皇太极面前为多尔衮美言。

到了永福宫，刚坐完月子的庄妃闻报后立即恭敬地出来迎接，皇太极温言抚慰几句后，就让她带我们几个去看望襁褓中的九阿哥，进入内室后，一个嬷嬷连忙赶来行礼，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不要惊动了摇篮中沉睡的九阿哥。

可是这九阿哥也奇怪，似乎不像一般的小孩睡得那样沉，我们方一进来，他就睁开了两只小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些大人们。

生产后又丰满了一圈的庄妃来到摇篮前，微笑着对多尔衮说道：“十四叔走近些看看你的小侄子吧！”

皇太极也点了点头，于是多尔衮上前站定，打量着摇篮里的九阿哥，脸上带着纯净和欣悦的微笑，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和疼惜，似乎这九阿哥就是他的骨肉一样。

我看到多尔衮这种表情，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几个月前的那个怀疑又一次涌上心头，这九阿哥会不会真的是……又或者说，皇太极毫不知情地当了人家的“便宜老爸”？

想到这里，我立即将目光牢牢地盯在九阿哥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试图从他稚嫩的面孔上捕捉一点类似之处，这一刻，我的神经莫名地紧张起来。

不过很快，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九阿哥简直是和皇太极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除了脸型有点像大玉儿外，五官和皇太极极为相似，说句老实话，他长得很是普通，一点也没有海兰珠的八阿哥白净俊秀，无论形神，都和多尔衮的相貌一点也搭不上边，看到这里，我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看来我是疑神疑鬼了。

谁知道多尔衮小心而笨拙地抱起九阿哥时，这小家伙居然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直到哭得满脸涨红，汗珠从胎发中渗了出来，小小的身躯在多尔衮的怀里不安分地扭来就去，手舞足蹈的，似乎急于挣脱他的怀抱。

“这……九阿哥怎么哭成这样？莫非是我不小心？”没有任何经验的多尔衮这下慌了手脚，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好笑。

我急忙上前将哭闹不止的九阿哥接了过来，温和地逗弄着，奇怪的是，我还没拍抚几下，九阿哥立即就停止了哭声，慢慢地笑容还绽放在小脸上，一双晶莹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很是友善。

皇太极呵呵地笑了：“我说十四弟啊，看来这孩子还真和你犯冲，莫非是八字不合？天生就是做冤家的？要不然怎么好端端地一下子大哭起来？”

哲哲也附和道：“就是嘛，你看他在熙贞的怀里，一下子就不哭了，这九阿哥人这么小，就懂得和谁亲近和谁疏落了，还真是有意思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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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古怪梦靥

多尔衮尴尬地苦笑着：“我看犯冲是不至于吧，可能是我常年摸刀摸枪的，所以手粗了些，把九阿哥给弄疼了吧？”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异想天开：九阿哥的这种表现正是一个男性的代表性心里，看到比自己帅的男人就不舒服，看到美女抱着自己就乐开了花，巴不得吃点豆腐，哈哈，要真的是这样的话就搞笑了。

看着怀里冲我甜甜地笑着的九阿哥，我不禁涌起了母性的温情，凑脸过去，深深地嗅了嗅他小小的脸蛋上那种浓浓的奶香味，然后蜻蜓点水似的在上面亲了两下，“咯咯”，九阿哥笑出声来，不知道是痒的还是兴奋的，两只单眼皮的小眼睛眯成了缝，倒也煞是可爱。

我不禁疑惑，这么个可爱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以后那个偏执残暴，薄恩寡义的顺治帝呢？简直很难想象。人之初，性本善，福临这孩子……我心底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他，人性真是复杂而多变啊！

九阿哥这一笑，众人都会心地高兴，我再一次打量着九阿哥的小脸，似乎不经意地说道：“这个九阿哥，长得可真像皇上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嘛，”然后我侧脸问哲哲：“娘娘您说呢？皇上这么多儿子里面，是不是没有哪个比九阿哥更像皇上的了？”

皇太极闻言立刻兴趣大增，连忙凑上前来，细细地观看着九阿哥的小脸，旁边的多尔衮和哲哲也连声附和：“没错，这孩子长得还真像皇上。”

过了一会儿，皇太极抬起头来，一脸欣慰之色：“嗯，你们说得还真对，原来朕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难道是因为以前九阿哥太小了，所以一时分辨不清像谁吗？”

我轻轻地笑了，道：“皇上还真会说笑，九阿哥是您的儿子，不像您还能像谁呢？”

“哈哈哈……说得是，说的是。”皇太极光顾继续打量着九阿哥去了，我趁机悄悄地溜了旁边的杜多尔衮一眼，想看看他在听到我的那句“九阿哥是您的儿子”时，他这个旁听者是否有意，不过令我感到轻松的是，他的眼睛里满是和煦的微笑，没有丝毫的异样之色，看来是我太多心了，以为多尔衮看着九阿哥那么高兴，就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其实也许只是因为多尔衮自己没有儿女，所以看到别人的孩子就特别喜欢罢了，再加上他的母亲是大玉儿的因素……想到此处我又是一阵嫉恨，看来这个姿色平庸的大玉儿的魅力还真是不浅啊，接连为皇太极生了三女一男了，他多尔衮居然还是死不了心，难道初恋就是如此刻骨铭心吗？

虽然九阿哥还很小，但是生得胖乎乎的，重量也不轻，我只抱了一阵，就感觉肚子上很不舒服，有种明显地压迫感，也难怪，我此时已经大腹便便了，里面的孩子们想必要快要抗议了，于是我只得把九阿哥交到了皇太极手中，“来来来，让你的皇阿玛抱抱，好好欢喜欢喜吧。”

皇太极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九阿哥，在这一刻，我居然有点爱不释手之感，甚至在皇太极疼爱地逗弄着他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伸头去看，奇怪，我怎么会这么失常？

多尔衮忽然问了一句：“这九阿哥有没有取名字啊？”他问这话时，眼睛居然是看着一直微笑不语的大玉儿的，她也显然一愣，莫非她一直在背后悄悄地注视着他的初恋情人，以至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唔……还没有，朕竟然疏忽了，国务繁忙的，也没有空暇去琢磨，对了，八阿哥的名字朕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更何况比他更晚出世的九阿哥了，”皇太极没有抬头，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多尔衮的那句话是问他的，这个可怜的被带了绿头巾的男人啊，这次是自作多情了。

“这样吧，十四弟，还是你动动脑子，帮九阿哥想个名字吧，朕近来也是奇怪，一耗费精神思考东西的话，就免不了头脑里隐隐作痛。”

我一惊，莫非皇太极现在就已经有心脑血管疾病的潜伏了？按例说他是在五年之后死于突发的脑溢血或者心肌梗死的啊？我知道肥胖的中年人很容易生这类疾病，何况像皇太极这样性情刚硬，容易动怒的人了，可是这类病的潜伏期有这么长吗？万一……万一历史也靠不准了，他皇太极突然提前“驾崩”的话，多尔衮还没有准备充分，哪里来得及？

多尔衮闻言也吃了一惊，他一脸紧张关切之色：“皇上龙体违和，绝不是一件小事，有没有传太医诊脉？这可万万疏忽不得，皇上一人身系大清安危……”

皇太极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嘲笑多尔衮的大惊小怪：“唉，一点小毛病，哪里用得着劳师动众？况且也不是很痛，挺一小会儿就过去了，看看自己的身体，还是强壮得和年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你信不信啊，朕前几天试了试，还照样能拉得动最硬的强弓，我看你这二十几岁的人也未必做得到吧？”

膀大腰阔，伟岸神力的皇太极肯定是自信满满的人，再加上做皇帝的人肯定都会存在着讳疾忌医的心理，生怕下面的人知道了自己其实已经开始由老虎向病猫悄悄地转变着，恐怕又会人心惶惶，不安分的人也要生出些或大或小的事端来，所以才会有一例例突然死亡的事件发生，往往是这些个盲目自信的“大行皇帝”们临终前还没有来得及交待一下后事，公布公布自己的继承人，就不情愿地咽了气，才会导致一系列残酷倾轧和宝座之争，停尸不顾，束甲相争，怎么没把“大行皇帝”气得活过来？

“是啊，我家王爷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本来身体就比不上那一大帮兄弟侄子的，还经常着个风寒，咳嗽两声的，等到了皇上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也有皇上这般英武强壮的身子骨呢？”我一脸羡慕之色地拍着马屁，多尔衮心有灵犀，也连忙附和着。

其实他明白了我的用心：松懈皇太极的戒备心，一来继续盲目地信赖着自己的身体不会这么快就垮，从而耽误诊治的最佳时机；二来让皇太极认为他的身体的确孱弱，将来即使和皇太极的儿子们争权夺利，也恐怕是力不从心，所以对于皇位的威胁也没那么大，从而叫皇太极放松警惕。

几个人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有琢磨出究竟该给九阿哥起什么名字好，我知道他们满人在入关之前，还没有接受多大的汉化，所以给孩子取名字基本上是按照满语的意思来的，而我们所知道的这些个满人的名字的汉文读法都是根据满语发音转译过来的，所以才有了那么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名字，让人摸不清头脑。

最后大家将期望的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我，想看看我这个知书达理的朝鲜人能给九阿哥取出个什么好听又神气的名字来，我暗暗好笑：这不是现成的吗？还用多想，就按照历史来吧。

我装模作样地沉吟一阵，然后用目光询问着大玉儿：“记得姐姐正式的蒙古名字叫做布木布泰吧？[大玉儿是她的小名]，是老天将吉祥和福气降临于一身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解释？”

她点了点头：“没错，妹妹还真是有心人，连这个都知道。”

“眼下我大清国力强盛，八旗铁骑所向披靡，入关定都，问鼎中原是指日可待了，到那时我们要统治千万汉人，就需要逐渐掌握他们的一些文化，才更利于顺利地掌控管理他们，所以说，就不妨从九阿哥的名字开始，”我先是用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开始，说得皇太极满意地颔首，这才把关键之处说了出来：“我看啊，这九阿哥就叫‘福临’吧，既概括了庄妃姐姐名字中的精髓，又隐含上天将吉祥和福运降临我大清之意，怎么样呢？”

几人闻言后均抚掌叫好，为我的绝佳构思而赞许钦佩，“好，这名字的确是最好的了，既好听，意思又好，我看就是这个了吧!”哲哲望着皇太极征询着意见。

皇太极连连点头：“不错，熙贞这个提议可谓绝佳，不但祥瑞，还预示着大清的国运，”说着他轻轻地用手指逗弄着九阿哥的小脸，郑重其事道：“乖儿子，以后你就叫‘福临’了，怎么样，好听吗？”

小福临响亮地笑着，似乎在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皇太极哈哈大笑起来：“福临啊，你长大以后可别忘了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小婶婶给取的，可要像对你额娘一样亲近地对你婶婶啊！”

……

这天我在阿娣的陪伴下，到雪霁初晴的后花园闲逛，结果偏偏冤家路窄，碰到了不该碰见的人，不用说，就是小玉儿了，好久没有见到她了，虽然住在一座府第中，但是作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对头，她不稀过来理睬我，我自然也懂得不要过去自找没趣，再加上怕自己现在正身怀六甲，要绝对地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有个闪失了，所以我对她更是避而远之。

由于多尔衮加强了对我的保护，特地加派了照料我饮食起居的可靠人手，又下了死令，一定要保我和孩子周全，所以大家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对我的保护格外周密，可谓“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从药材和食物的选料到运送和烹煮，直到送到我面前时，连餐具都严密检查过，所以无形间断了某些人想谋害我的路子，想必小玉儿就是其中之一。

小玉儿看到我后，脸色顿时一沉，眼睛望着天，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我听的：“我说呢，这一大早的，门前树上有一只又黑又丑的乌鸦在聒噪个不停，惹人心烦，看来还真是个预兆，我这刚想出来散散心，就碰上了个扫把星，真是晦气！”

我心头一怒，按照平时的脾气，我肯定要顶她几句，噎得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回不上话来我才高兴呢，可是我很快意识到了眼下不能意气用事，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万一气急败坏的小玉儿一时冲动，完全不计后果地冲上来踹我一脚或者将我一把推倒的话，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为了腹中胎儿的安全着想，我忍下了心头的怒火，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轻轻地对阿娣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这天气太冷了，还是去烤烤火盆，暖和暖和的好。”

阿娣明白我的意思，于是她伸手过来搀扶我，我看都没看盛气凌人的小玉儿一眼，就脚底抹油，赶快撤离这是非之地了，背后还传来了小玉儿的冷嘲热讽：“狐狸精这回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就慌慌张张地夹着尾巴逃跑了？哈哈哈……”

我继续快步地向外走着，一直到了彻底把小玉儿甩开，这才停下了脚步，由于身体臃肿笨重，一口气走了这一段路，我不由得喘息起来，面前的干冷的空气中升腾起一阵呼出的白雾。

“小姐，大福晋她……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您怎么忍得下？不行，奴婢一定要代您去禀告王爷，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她又要得寸进尺了。”阿娣一脸不忿，替我打抱不平。

“嘘，小声点，说不定这附近就有大福晋的耳目呢，何必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自寻麻烦呢？赶快回院再说吧。”我用朝鲜语同她说道，阿娣已经彻底适应了盛京的生活，平时说话也都改用了汉语，所以我生怕她的口无遮拦被小玉儿的人听去，不然这嫉妒狠毒的女人不知道又要对我动什么坏主意呢。

坐在暖阁中温暖的炕头上，阿娣端来了一只红彤彤的火盆，我感觉到自己几乎热得汗都冒出来了，于是顺手将厚厚的棉衣脱下。

“小姐，这样不行的，人家说有身孕的女人容易着凉，这天气这么冷，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我不耐烦道：“难道你要看着我热得生痱子才好？要不然你就把这火盆端到外面去。”

“是。”阿娣俯身要端，我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口气有点过分，所以有点歉疚地摆了摆手，“算了吧，你不用忙了，我也不是很热。”

阿娣上炕来帮我捶背，我悠悠地对她说道：“其实对于大福晋那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理会，否则她被你顶得狠了，恼羞成怒之下，说不定要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出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要保护好腹中胎儿的安全，王爷的骨肉来之不易，非常珍贵，倘若我要是因小失大的话，岂不是对不住王爷的期待？”

“小姐训诫的是，奴婢以后一定会注意了，也不和大福晋的那些大丫头们徒费口舌地斗嘴了。”

“你明白就好，也不要对王爷禀报了，他就算知道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能拿大福晋怎么样？王爷公务繁忙，也不要再劳他为后院的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事而烦恼了，再说还显得我气量狭小不是？”

晚上，我刚刚入眠，就被噩梦惊醒，猛地一下子坐起，顿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额头上的冷汗也渗了出来。

“熙贞，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恶梦了？”旁边已经睡着的多尔衮被我惊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拦住我的肩头，柔声安慰着：“只不过是梦而已，不要太当真，经常情绪起伏的话，恐怕对孩子不好。”

“我……我也知道是梦，可是不知怎的，这刚一醒来，我就觉得身子上非常难受，头也隐隐作痛，还一阵阵心悸，眼皮一跳一跳的，怎么会这样？”我惶恐不安地抚着心口，浑身说不出来的不适，真是来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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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镇蛊疑云

“怎么会这样呢？”多尔衮惊疑着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梦，会如此恐慌？”

“我……”，我努力地回想着方才的梦境，奇怪的是，此时我却对那个恶梦具体是怎么回事毫无印象，甚至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喃喃道：“真是古怪，真是古怪……”

“熙贞，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惊恐的？”他扶着我的肩膀，鼓励着我说出来，我伸出手来，指着炕边隐隐约约，勉强可见的烛台，“能不能，能不能把那盏蜡烛点燃啊？这样我才能将整个恶梦全部想起来，对，是蜡烛，是蜡烛……”我的声音颤抖而诡异，仿佛是中了邪一样。

“来人哪！”多尔衮一面紧紧地抱着微微发颤的我，一面高声冲外面唤道。很快，值夜的兰珠跑了过来，在门外恭声问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掌灯！”我的心神不宁明显也感染到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很快，蜡烛被点燃起来，等兰珠小心翼翼地退下后，我愣愣地盯着蜡烛，神情呆滞。

“怎么样了，你看着这烛光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良久之后，我终于断断续续地将破碎的记忆片断一一讲了出来：“好像……好像是一盏和这差不多的灯烛，有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在，正在埋头悄悄地缝着什么东西，我很好奇，于是想从后面看看她究竟在绣什么东西，结果，我看到她手上正拿着一只杏黄色的物事，哦，想起来了，那是一只荷包，用红色的丝线收口，线绳的末端似乎还缀着两枚小小的黄玉，她正埋头在上面绣着花，好像她绣的是鸳鸯戏水……”

“你没有记错吗？真的是这样？”多尔衮忽然间问道，但他的语气有点怪异，好像是在问自己，又好像已经知道了，却又不敢相信。

“没错，我绝对没有记错，但是可惜的是，我一直没有看清这个女人的相貌，她一直背对着我，我继续盯着看，结果奇怪的是，眼看另外一只鸳鸯也快绣成了的时候，她突然间将荷包反了过来，在背面绣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在那女人上面还绣了一行小字，不过弯弯曲曲的，我也不认识那行字是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就见她忽然拿起几根最长的针，狠狠地向那荷包上的女人刺去，直到将那女人的绣像扎了个千疮百孔……”

多尔衮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他一直望向那盏烛台，看着微弱的灯光在摇曳，他一时间竟然呆住了，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王爷，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推了推几乎失神的多尔衮，他反应过来，“哦，我正在听，你继续讲，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吓得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声音很响，我正准备转身就逃，结果那女人已经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着，我吓得腿都软了，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她忽然一阵狂笑，很襂人，但是她脸部却像笼罩了一层黑影似的，怎么也看不清，笑声刚落，她就扬起匕首来朝我身上猛刺，专门扎我的心口，我的腹部，我怎么大声求救，也没有任何人回应我，只觉得身上很疼，火辣辣的……然后，然后就一下子惊醒了。”

我惊魂未定地叙述完毕后，仍然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我用双手掩着，“醒来之后，我就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心口仍然阵阵隐痛，头晕目眩的，真是怪了，以前从来也不会这样啊？就算是做了恶梦，那么醒来之后出一身冷汗也就好了啊？怎么会一直不舒服？”

多尔衮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你曾经听过类似的鬼怪神异的故事，昨天无疑间想起来过，所以晚上就会不知不觉地被渗入到梦境当中，你可能确实着了慌，所以醒来之后就会心神不宁，怔忡不已的？”

“鬼故事我倒是听过，但是一向一笑置之的，因为我从来不信什么鬼神，所以也从不为这类故事所骇，这段时间就更没想过了，眼见再过个一两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和绣工们准备着孩子要穿的衣服，每天想想就很甜蜜和欣然，又怎么会想那些离奇怪诞的事情呢？”

多尔衮坐在炕沿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穿起靴子下地，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终于，他停下了步子，转头对我说道：“这事儿确实有点怪异，我看需要找萨满法师过来行神作法，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阴鸷的东西，对你或者对你腹中的胎儿不利，不过，”他话锋一转，“不管如何，首先你的身体要紧，我看要先找陈医士过来看看你的身子究竟有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是关键。”

我点了点头，“也好，我也觉得自己就像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病一样，浑身都难过，还是赶快叫陈医士过来瞧瞧吧。”

没有多久，睡眼惺忪的陈医士就被心急火燎的阿娣找来了，她还以为我连夜传医，是生了什么急症还是突然妊娠有异，胎位不稳之类的，所以格外着急，我看在眼里，有点于心不忍，间接地捉弄了一些不知情的人，也是无可奈何。

一番详细密致的望闻问切之后，陈医士摇了摇头，低声嘀咕道：“的确诡异，的确诡异……”

“怎么了？陈医士何出此言？”多尔衮坐在炕沿上问道。

“请恕小人直言，福晋并没有太大的病恙，气血不足，双膝酸软，是妊娠快要足期之际，身体不是很强健的妇人所经常出现的症候，只需要小人再加一副药，每日按时服下，就可以平安无恙，但是……”

“‘但是’什么？”

“以小人观之，福晋此恙，并非身体上的病症或者隐疾，而是似乎中了鬼邪之气或者是一种阴气想要侵挟，虽然暂时没有大碍，但倘若延时过久，万一真有个邪灵入体的话，恐怕……”

我和多尔衮都紧紧地盯着陈医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恐怕不但福晋的孩子会胎死腹中，连福晋的自身安危很有可能受到威胁！”

多尔衮转头看了看我，我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听到陈医士并非危言耸听的预料后，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一震。

多尔衮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色严峻而冷硬，他的声音很低沉：“照陈医士看来，福晋是不是被人下了镇蛊呢？”

“这个……虽然有这个可能，但是小人不敢确定，毕竟医巫不同道，小人也不敢妄下定论，还请王爷自行定夺，不过形势紧迫，一定要早做决断才好。”

“好了，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去吧，注意，这件事也只是怀疑，在没有确实之前，还请先生暂时不要向任何人泄露风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多尔衮语调平静地吩咐道。

“是，小人定然牢记。”

多尔衮端起了八仙桌上的茶杯，陈医士倒退几步后，出了房门。“吱呀”一声，房门关上了，多尔衮浅浅地抿了一口已经快要放凉了的茶水，正欲放下，我伸手接住了，“喝冷茶水对身子不好，还是叫她们再去给王爷换一杯吧。”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担忧：“熙贞，我真不明白，明明就是有人图谋害你，而且手法毒辣，形势堪忧，你怎么能做到如此镇定，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忧，又或者，你根本就不相信鬼神吗？”

“不镇定又能怎样？”我苦笑着将茶杯放在了八仙桌上，“任何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平时不相信鬼神，但是总也免不了惴惴不安，半信半疑，我自然也不例外。可是，我虽然心里着急，但是就算哭丧着脸，不停地咒骂想谋害我的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于事无补？王爷已经够烦的了，我也不敢再忧形于色，徒惹王爷担忧了。”

多尔衮被我如此妥贴而沉稳的话语而感染了，一时间竟然有感动和欣慰的光芒在眼中交织，他拉起了我的手，轻轻地握着：“熙贞，你如此深明大义，既然能将这世间的人性变幻，世事险恶看得如此透彻，却又波澜不惊，坦然视之，这样会不会太善良了，太过宽容，会让图谋不轨的人越发妄为。”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也一向主张要惩恶除奸，也不会傻到等着阴谋者自己突然悔悟，洗心革面，所以这隐藏在幕后的人，一定要找到，因为自己在明处，的确不胜恐惧之寒，我也不希望将来，我们的孩子也时刻受到这种险恶的威胁。至于鬼神之事，信之则有，不信则无，死生有命，但是最为险恶的，就是人心，防不胜防啊！”

多尔衮点了点头，沉默地坐了半晌，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明，我略微有些困倦，他扶我躺下，仔细地帮我盖好被子，“熙贞，你先睡吧，我会派人去找宫里的萨满法师过来，帮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有秘密。”

我疲惫地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便闭目睡下了，他坐在我身边，可能一直在注视着我，良久之后，这次听到脚步声向门外渐渐远去，直到房门轻轻地合上。

我等了片刻，方才起身，趴在窗棂上，打开一条细细的缝，向外面望去，只见多尔衮站在庭院里望着东方的鱼肚白，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一阵，这才缓缓地向院门走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天幕中铅色的乌云，还没有消散的迹象，塞外的冬天就是如此漫长。

早上，在我住所的外厅里，一个装束怪异，脸罩面具，活像巫婆神汉的萨满法师站在当中，又是画符又是烧锡箔又是喝符水的折腾来折腾去，还拿了奇怪的小鼓和铃铛拍来晃去，念念有词，当然，他念的东西我肯定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知道那是祈祷求神之类的咒语，道具也种类繁多，让我想起了现代的农村里那些愚弄无知村民们，骗取钱财的无耻神汉和巫师。

不过想想在古代，不论是国君统帅，还是普通百姓，都还很信这类巫术的，有的昏君甚至问起国运收成，风调雨顺之类，甚至兵戎之事也都寄托于巫师的占卜，有的昏君在敌军兵临城下时还幻想巫师能请来神的力量，帮助他继续保住江山，坐稳宝座呢，的确可笑而可悲。

无论是女真人还是现在的满洲人，在未入关之前，还是很信萨满教的，直到入关之后，才逐渐接受佛教和喇嘛教，所以在满人面前，我尽管心里好笑，却不能公然诋毁亵渎他们所信仰的神灵，那无疑是最愚蠢的举动，好在我知道多尔衮对此事也是半信半疑，一时不得已的下策罢了，所以也就一脸虔诚地陪着观赏了。

终于，“神灵附体”后的萨满大法师保持兵马俑状态足有半柱香的功夫，忽然开口说话了，说了一些别说我，连多尔衮都表现出一头雾水的奇怪语言[我估计根本就是那巫师在信口胡诌]，可怜我们这堂堂王爷福晋的还得连忙诚惶诚恐地伏地，洗耳恭听“神”的训示。

一出闹剧到了收尾的时候，法师终于指向了朝西南的方向，多尔衮想要询问，他立刻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漏的模样，只是令我们往西南方寻找，就可以发现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我心中一喜：这西南方不正是皇宫方向吗？这个萨满法师的胡诌八扯正合我意，虽然之前这一切虽然并不是我安排好的，那个噩梦也并非是子虚乌有的，但是我惊醒之后确实忘记了具体情形，至于那个活灵活现的梦境，则是我灵机一动编造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多尔衮对永福宫里的那个旧情人产生疑忌。

因为那个关于荷包的秘密，只有他和大玉儿两个人知道，而我居然能将那只荷包的颜色和花样，甚至装饰说得相差无几，可谓天衣无缝。当多尔衮听到这些后，确实被震动了，他不能不相信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提示着我这个被他欺骗隐瞒的妻子，幸亏他的妻子并没有真正看清那女人的相貌，这样他才有了转圜的余地。

眼下萨满法师的手已然指向了西南的方向，谁都知道那是皇宫的方向，我悄悄地观察着也向那个方向望去的多尔衮，看看他究竟该如何反应，又该如何妥善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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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迫在眉睫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巧合，我以为那萨满法师指的方向就是皇宫，可是一时间没有想到，西南方向居然真的有人在对我下镇蛊，那个人并不是大玉儿，而是她的妹妹小玉儿，这两姐妹最相像的一点就是同样的心狠手辣，只不过一个城府深沉，韬光养晦；另外一个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罢了。

恰好小玉儿的院子正好在我住所的西南方，我不知道多尔衮是对她早有提防和怀疑，还是欲盖弥彰，正好在他想找到为大玉儿洗脱的替身时，倒霉的小玉儿成了撞到枪口上的猎物，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她居然妄想用镇蛊的手段来达到除去我的目的，实在是愚蠢和可悲。

一番细致而紧张的大搜查开始，当一扇大门被撞开后，一个正蹲在地上，拿着什么东西在火盆上引燃的侍女惊慌地拜伏在地，“啊……王爷……”

一张燃烧了一半的纸笺从她颤抖的手中飘落于地，阿克苏抢步上前，一脚踩熄了纸张上迅速蔓延的火舌，一阵烟尘升腾后，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纸笺，弹弹上面的黑灰，然后交到了多尔衮的手中。

多尔衮面无表情地接过，似乎不经意地在上面扫了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说着将残缺的纸笺递给了旁边的我，我低头一看，上面是一行弯弯曲曲的蒙古文，什么也看不懂：“这上面写得是……”

“你的生辰八字，如果这个没有弄准的话，那么被镇蛊的人就毫发无损，不会受到丝毫的妨害，连这个都弄得到，果然神通广大！”

“你家主子呢？怎么不敢出来见我，害怕了？”多尔衮踱到了那吓得几乎瘫软的侍女面前，慢悠悠地问道，语气很平和，似乎怕这个做贼心虚的侍女心理承受能力不足。

“主子她……她刚才还在里面了，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她怎么没有出来……”侍女哆哆嗦嗦地回答着。

我也很奇怪，小玉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躲了起来呢？再说明摆着她刚刚得知阴谋败露的消息，所以才急令侍女将物证销毁，而眼下被抓个正着，她还能继续躲下去吗？

多尔衮目视了一下阿克苏，阿克苏立即会意，打了个手势给一干仆役：“你们这就分头搜索，务必查个仔细！”

“喳！”众人齐声应诺，正准备行动的当，里面忽然传来了小玉儿冷冷的声音：“不用劳烦各位了，王爷想要什么东西，我自然会直接奉上的。”

“吱呀”一声，内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小玉儿缓缓地走了出来，一直在离多尔衮只有两三步距离的地方站定，她紧紧地盯着多尔衮，多尔衮同样回望着她，但是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个沉寂，两个人久久地对峙着，一面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一面是肆无忌惮的挑衅。

我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知道一触即发的战争会是怎样的暴烈，于是对其他不相干的人轻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众人互相对视后，识趣地退去了，顺便帮我们关上了房门。

这时那个瘫伏在地的侍女突然跪行几步，连连叩头，苦苦哀求道：“王爷，求求您放过我家主子吧，她这样做都是为了您好，因为有位神算告诉我家主子，说熙贞福晋的八字与王爷不但不和，而且还命里克夫，迟早要妨害到王爷的，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多尔衮看都没看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侍女还幻想着为小玉儿的求情会受到一点功效，所以正欲开口，被我厉声喝止了，其实我是要保护她，这么忠心的奴婢可并不多见，尽管她是为虎作伥，但是也算是各为其主，比那些见风转舵的无耻小人强多了，所以我倒也没有将怒火撒到她的身上，更不想看到她会落到依雪的下场，“王爷都叫你滚了，没听见吗？”我一把将那名侍女拽起，连拉带拖地将她赶了出去，然后重新带上了门。

“没想到你做人这么差，居然还有这么忠心的奴才。”多尔衮冷笑着说道：“把你藏着的东西拿出来，好让我看个新鲜！”

小玉儿并没有半点避缩和慌恐，而是大大方方地从一只小木匣里拿出一件物事，交到了多尔衮的手上：“你要的东西就是这个吗？给你好了，免得你劳神劳力地四处搜索，弄得鸡飞狗跳的。”

多尔衮仔细地打量着手上那个小小的布偶，这东西做得很逼真，一看就知道是模仿我的模样缝制的，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毫无意外地刺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针，头脸，胸口，腹部，几乎都被仇恨的铁针覆盖，令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布偶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铁青，眼睛中阴冷的寒光愈盛，“啪！”地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小玉儿的脸上，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打女人，而且这么重的耳光是落在他发妻的脸上。

我还来不及惊叫，小玉儿已经闷哼一声，身子失去重心，向旁边的茶几倒去，砸倒了一只青花瓷瓶后，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白皙的面孔上多了几道红红的掌印，可见多尔衮用了多大的力道。

小玉儿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庞，一缕殷红的血迹从她嘴角流出，大概是猝不及防的重击之下，牙齿划破了口腔的内壁，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多尔衮，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丈夫居然会如此狂怒，居然会动手打她，“你，你竟然……竟然打我？！”她的声音过度激越而颤抖。

多尔衮略微有一点歉疚，不过与他的怒火中烧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他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妇人，打你是轻的，我还要休了你呢！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要反了天了！”

“好，你要休了我，好……你休一个给我看看，我还能怕了你不成？今天倒要看看你的能耐了，我们科尔沁的女人还没有哪个被外族的贱妇给挤走的，你要是想得偿所愿的话，我也不会叫你安生的!”

“你以为我这次不会当真的吗？别以为你的出身能救得了你，一个女人犯了最起码的妇德，如此狠毒地谋害她男人的侧室和孩子，就是皇上也不会容忍你的肆意妄为，不记得当年礼亲王的继妃是怎么死的了？”多尔衮在盛怒之下提到了当年的旧事：因为礼亲王[当时的大贝勒]代善的继室向他吹枕边风，恶意挑唆，诬陷他的三儿子硕托和他的一个小妾有染，导致代善想杀硕托泄愤，结果事发，努尔哈赤暴怒，无奈之下的代善只得亲手杀掉了那个惹祸的后妻以表示谢罪，这样才勉强逃过丢官削爵的厄运。所以多尔衮提到这件事，用以警示盲目自大的小玉儿。

其实小玉儿自知有亏，所以不免色厉内荏：“好啊，我等着，要不然你就杀了我，要不然的[Www.qinkan.net]话，我就一天也不让你和这个小狐媚子好过！”

这时正巧宫里来人，皇太极要招多尔衮进宫议事，所以这场激烈的争吵暂时告一段落，多尔衮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小玉儿两个人，我见势不妙，生怕气急败坏，恨我恨得牙根直痒的小玉儿会冲过来和我拚命，于是赶忙甩上门溜之大吉，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小玉儿歇斯底里的咒骂：“你们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我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阵，然后伸手招一旁的侍卫首领过来。

“不知福晋有何吩咐？”

“你带上人，把这里监视住，无论大福晋在里面如何胡闹打砸，哪怕就是上房揭瓦也好，也不要理她，但是务必不能让她走出这王府一步，明白吗？”

“喳！奴才领命！”他低头打了个千，干净利落地应诺道。

我走了一段路，由于身子臃肿笨重，所以颇为吃力，于是停下脚步稍事歇息。

“小姐，您是怕大福晋会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妄图直接过来伤害您吗？”阿娣小心地问道。

“这倒不一定，但是我认为，她最有可能的就是跑到宫里去找皇上告状，因为看今天的情形，王爷是非休她不可了。”

“可是这样的话，对她来讲可能没有什么帮助啊！毕竟皇上那么精明，这事的来龙去脉，只要稍一推断，就可以知道是她在颠倒黑白，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徒增皇上对她的反感。”

“你说得没错，”我悠悠地说道，“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大福晋自信手中的把柄，能够置王爷于极其不利的地步，所以才会这样做的。”

阿娣知道我不想讲出这个“把柄”究竟是何，所以她很识趣地没有问这方面，但是她仍然有些犹疑：“虽然如此，但是如果王爷倒了霉，那么对她来讲也没有任何好处啊！毕竟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可是大福晋偏偏是个没有远见外加极度自私的人，真的把她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拼个两败俱伤，她也在所不惜，有时候偏偏是这种人很可怕，虽然不聪明，但是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怕。”

“小姐所言极是。”

……

没想到我不希望见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刚刚过去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那个侍卫首领就匆忙地赶过来气喘吁吁地向我禀报：“福晋，方才大福晋出府了！”

“什么？”我猛地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牵带着腹部隐隐作痛，不过我已经顾不得了，一面用手掩着肚子，一面惊讶地问道：“刚才不是特地吩咐过你，不要放她出这王府半步的吗？”

那侍卫首领略显愧疚：“奴才没能执行好福晋的命令，还请降罪！”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还不派人前去追赶？”我从炕前的垫板上移步下来，一面匆匆地向外走一面吩咐道。

他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小玉儿出府的严重性，紧跟在疾步前行的我旁边，一面请示着：“王爷进宫议事去了，这大福晋毕竟是这里管事的主子，奴才们贸然前往追赶，倘若她发怒的话，奴才们也担待不起……”

“什么担待不起的？你们尽管去追，如果怪罪下来，全由我一个人担着！万不可让大福晋入宫见得皇上，否则……”说到这里我咽下了后半句，当然不能让他知道这其中原委。

说话间，转过回廊，穿过几道门槛，我就来到了大门前，那里正聚集了大批的侍卫，他们正不知所措地等待着我的命令。

“大福晋是怎么出府的？”我向一旁的阿克苏问道。

“回福晋的话，大福晋是骑马出去的。”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小玉儿居然会如此举动，所以有点猝不及防。

“还愣着干什么？立即快马加鞭去追回大福晋，否则重重治罪，听明白了没有？”我转向那群侍卫，厉声命令道。

“喳！”

众人纷纷飞身上马，从大开的府门冲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看阿克苏，责怪道：“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让大福晋如此轻易地出府了？”

他面有难色：“回福晋的话，您有所不知，方才大福晋手持利刃，扬言如果我们不放她出府，她立即自刎，奴才们哪里还敢强阻，况且王爷不在，万一有个什么的，恐怕不好收场，奴才们的脑袋也……”

算了算，从小玉儿强行出府到我接到汇报过来安排人出去追赶，起码耽误了半柱香的功夫，从王府到皇宫也没有多远的路，恐怕真的赶不及，万一赶上时距离皇宫已经很近了，那么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将她截回，况且这帮侍卫哪个敢对她来硬的？估计多半回无功而返。

不行，我决不能让小玉儿跑到皇太极面前揭穿多尔衮和大玉儿的私情，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看来要尽快采取必要的措施，将导火线的火花截断在到达炸药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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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生死一线

千钧一发，不容太多的迟疑，我的头脑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如何能以最干脆利落，最无后顾之忧的方法来阻止住已经失去理智的小玉儿。

那批派出去追赶的侍卫是铁定阻止不了小玉儿了，此时多尔衮正在皇宫中与皇太极议事，倘若小玉儿不顾一切地冲将进去，将一切都来个大揭露的话，后果可以想象。

我亲自出马，去追小玉儿，然后利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小玉儿？倒也不完全无成功把握，因为她此时是一时冲动，如果我能晓以利害，让她明白“皮之不存，毛岂附焉”的道理，那么对多尔衮爱恨交加的小玉儿也许能够回心转意，毕竟这么多年来，多尔衮一直对她不好，如果她要是存心报复的话，恐怕早就向皇太极揭露一切了，可是她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她还是爱着多尔衮的。

尽管有这么几分把握，但眼下我的状况却不容走这招险棋：我已经怀胎八月，身体笨重，方才疾步赶了这一段路，已经觉得身子似乎有一丝不妙，倘若挺着大肚子去追小玉儿，既不能骑马，又怎么可能赶得上策马奔驰的小玉儿？

怎么办？怎么办？我下意识地用牙齿咬住嘴唇，紧张地思考着，忽然间，一道闪电掠过我的脑际，有了，借刀杀人！

我做了个手势，阿克苏会意，凑过近前来听我的吩咐，我低声问道：“我问你，有没有办法立即联系上永福宫里的庄妃娘娘？”

阿克苏顿时神色一变，他有点惊愕地看着我：“福晋，恐怕有点……有点困难，毕竟亲王贝勒私底下和宫中内眷联络，论罪当诛，王爷又怎么可能……”

我心里一阵冷笑，看他这慌乱的样子，看来他肯定平时没少充当帮多尔衮和大玉儿暗中联络，寄寄传情的锦书之类的角色，所以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仿佛对这个重大的秘密心知肚明一样。

我可以对下属表现出和蔼可亲，又有那么一点高深莫测的模样，但是绝对不能让身为多尔衮心腹的阿克苏发觉我的潜力和不容小窥的能量，否则就是在多尔衮面前自掘坟墓。

“你慌什么呀，我当然知道王爷不可能私下底和庄妃娘娘有联络的，”我一脸和颜悦色，“不过嘛，皇后娘娘待王爷亲如己出，而庄妃娘娘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这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哪里有见危不救的道理？再说大福晋好歹也是庄妃娘娘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自然是劝不动大福晋了，但是她姐姐总归说得上话儿吧？倘若大福晋还有一丝心智的话，怎么可能继续鲁莽下去呢？”

“这……”阿克苏略显犹疑，我趁机火上浇油，“眼下都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我虽然身份不同，但也都是靠着王爷这棵大树的人，要是王爷有个闪失的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庄妃娘娘是个聪慧明理之人，由她去劝说大福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倘若再踌躇不定，难道要咱们等着大祸临头吗？”我的口气突然严峻了起来：“快去办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阿克苏显然很清楚小玉儿进宫之后的结果，连他自己都说了“亲王贝勒私会后宫内眷，论罪当诛”，他又岂能不知道小玉儿如此火急火燎地闯出去是为了向皇太极汇报什么，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妻妾争宠，夫妻打架那么简单？

他终于横下心来，低声道：“福晋放心，奴才定然将此事办得妥妥贴贴。”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他单膝跪地，“喳”了一声之后，飞身上马而去。

我知道阿克苏明摆着就是多尔衮的人，所以他当然不会直接贸贸然地去宫里找庄妃，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之间早有秘密的联络人，估计是偶尔出宫办事的内侍外加里面传信的宫女之类的，至于他们具体怎么联络，我暂时不想关心，我在意的是，消息能不能在第一时间送达永福宫，只要庄妃接报后，她自然会有合适而有效的办法，当机立断地阻止住小玉儿的，这一点我不必担心，因为大玉儿不但要顾着多尔衮的性命，也要顾着她自己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而是纹丝不动地等在府门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虽然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是心里却在狂跳不止，我已经做到力所能及了，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多尔衮的造化了。

“小姐，先回去歇息一下吧，毕竟您的身子重，不能如此劳累。”阿娣轻手轻脚地上前扶着我，关切地劝道。

我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我还是放心不下啊，只要一刻王爷没有平安地归来，我就一刻不能心安，要不然你去拿张椅子，我就坐在这里等。”

暮冬的寒风掠过我的面颊，虽不刺骨，但绝对凛冽，直到阿娣帮我披上狐裘披风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方才的确出来得太急，衣衫未免太过单薄了。

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牵带着腹部一阵痛楚，我正惊疑着，不过好在接下来很快就不痛了，我舒了口气，孩子啊，可千万别在这个当口给我找麻烦，你们还要再有一个月才可以出世呢，先在里面老老实实地呆着吧，你们的阿玛现在正面临着巨大的麻烦呢！

没有等到多尔衮，也没有等到小玉儿，倒是先等来了那批注定不可能完成任务的侍卫们，他们齐刷刷地跪地向我请罪，那侍卫首领黯然地回报道：“请福晋降罪，奴才等无能，未能劝回大福晋，只好眼睁睁地瞧着她打马径直朝宫门去了。”

“你们起来吧，不怪你们，毕竟这个府里除了王爷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大福晋动粗，我也不例外。”我宽和地说道，然后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这帮原以为必受惩处的侍卫意外地逃脱处罚，而且我还丝毫没有怪罪他们，顿时一个个面面相觑，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众人伏地，连连叩头，杂乱无章地谢着恩：“谢福晋不惩之恩，奴才等日后必效死力！”

其实在古代收买人心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是你能不能做到古代这个阶级的人能不能做到的，也许一次小小的施恩，一个流露出的关怀的眼神，一次宽容和大度，一句抚慰的话语，就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就是人脉，想要在复杂险恶的坏境中生存下去，做博弈的胜者，就要从这不起眼的细节做起。

既然小玉儿已经入宫去了，那么就等着看大玉儿的了，如果她能成功地阻止住小玉儿，能保住她自己和多尔衮的安危，那么我就算是功德圆满了，阿弥陀佛，保佑我们吧！

偏偏这个紧张的当口，我的腹部又重新开始疼痛起来，这次的感觉格外清晰，并不像平时偶尔的胎动，我的孩子们在调皮地踢着我的肚皮，但是眼下，他们分明已经不安危地躁动起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来，呼吸人世间的第一口空气，看看这个万紫千红的世界了。

肚子里紧一阵松一阵地抽痛，我不由得用双手紧紧地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痛得眉头紧皱，想弯一下腰来缓解一下剧烈的疼痛，但是根本没有办法做到，众人惊慌地看着我的身体摇摇欲坠，愣了片刻之后纷纷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了我臃肿的身子，“福晋，福晋！”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艰难地对阿娣说道：“我恐怕，恐怕等不到王爷回来了，就要……要生了，快去……”接着更加强烈的痛苦令我几乎抽搐，根本讲不出来后半句话来。

“快，快去找陈医士过来，还有，还有接生的嬷嬷！快啊！”阿娣急忙高声叫着，一面指挥着侍卫们将我小小翼翼地抬起，迅速地赶往离这不远的住所。

刚刚被放置在炕上，我就明显地感觉到沉重胀痛的下身一阵异样，接着似乎有大量的液体奔涌而出，一阵温热袭到了两腿之间和身下，似乎疼痛在那一刻减轻了一些，我知道，这是羊水破了，意味着我即将临盆，但是我的孩子们究竟要多久才能从里面爬出来，就难以预测了。

这个漫长的磨难也许刚刚开始，匆匆赶来的陈医士帮我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就告诉我很有可能胎位不正，起码要三个时辰，还要提防难产，毕竟这是身体单薄的我的头一胎，要想顺利生产，恐怕有点困难。

陈医士对气喘吁吁的助产嬷嬷们低声地吩咐着，她们连连点头，毕竟这类具体接生的事宜，是不能让男人做的，古代很重视避嫌，所以他交代完之后准备退到外厅了随时关注待命。

“陈医士！”又是一阵疼痛过去，短暂的喘息空档，我叫住了陈医士，略显焦急和忧虑地问道：“你能不能保我们母子平安呢？”女人到了这个时候，的确是性命攸关，我不免有些慌乱。

“福晋请放心，小人必然竭尽全力，以保福晋母子吉祥太平！”陈医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确凿地回答着我，然后给了我一个镇定的眼神，这让我稍稍放了一半心，虽然在这个医疗设施和技术极为落后的古代，任何人都不能给我的安全以绝对的保证，但是有他这个盟友的一句肯定，我多少也有了安慰。

产婆帮我卸去了身上几乎所有的衣服，用力地拉开我因为痛苦而痉挛的两腿，让我保持一个最合适的生产姿势，并且不停的鼓励着我“用力，用力啊！”

一阵阵强烈的痛楚像潮水一般地席卷而来，遍布我的全身，然后渐渐消退，过不了片刻，又会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势头重新侵袭而上，周而复始，似乎没有终结的时刻，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艰难万分，都缓慢异常，我整个人犹如在炼狱中煎熬，似乎永远看不到黎明的曙光。

大量的血液伴着羊水一次次从我的体内涌出，将本来整洁的褥单洇湿了一片又一片，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却是如此明显，磨人的孩子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够挣脱出来呢？你们的母亲正在经历着多么强烈的痛苦啊！这种煎熬，是痛楚加苦涩的希望，让我继续支撑下去。

到后来渐渐觉得身体似乎麻木了，但是得知下面刚刚开了三指的宽度，根本不能让孩子有足够的空间钻出来，我要继续用力，天哪，我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了，但是我仍然不顾一切地努力着。

我痛得泪水都禁不住涌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滑落在枕头上，在这格外痛苦和无助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我的男人能够守候在我的身边，让我看一看他鼓励我的眼神，抓一抓他坚实的臂膀啊！可是我的多尔衮呢？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爷，王爷……”我几乎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喃喃地叫唤着孩子的父亲，此时我不需要什么英雄豪杰，什么一代天骄，我只是想见到他，见到他平平安安地归来，坐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此时比任何一个时候都需要他。

“福晋，福晋！你在说什么呢？”产婆将耳朵凑近，仔细地听着。

“王爷回来了吗？什么……什么时候能，能回来啊……”我断断续续地说着。

“很快的，很快的！福晋您再用力啊！”

我尽力使自己不会体力不支而昏厥过去，苦苦地支撑着，因为我在记挂着多尔衮的安危，我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因为女人而获罪，尽管是他咎由自取，但我仍然继续原谅他，继续支持着他，谁叫我爱上了这么一个男子呢？

饶是如此，我还是渐渐地感觉耳畔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很快的，我失去了所有意识，终于昏厥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时，我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了炕前陈医士和产婆之间小声地对话，渐渐清晰起来：“糟了，孩子已经隐约看见了，可惜是脚先露出来的，是倒胎啊！这可是要死人的，就怕是大人孩子都……”

“嘘，别这么大声，谁说倒胎就一定要死人的？我可不信，待我先给福晋施针，再观后效，不到最后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陈医士口气紧张而严峻，我知道，看来这次的确很危险了。

刚刚针灸过，我的下身又开始大量出血，周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但是也掩盖不了紧张异常的气氛，我感觉周身前所未有的乏力，一阵阵麻木，似乎维持我生命的血液即将流失殆尽，我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行，我的丈夫还没有回来的，就算真的要走的话，也要等他回来了，最后看他一眼再走啊！我的头脑里混乱地想着，想苦笑，却发现连这个力气几乎都没有了，我根本无力支撑到孩子出生的时候。

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的通传声，远远地传了进来：“王爷回府了！”

我的身子猛地一颤，那一瞬间，喜悦的泪花涌了上来：我的多尔衮，他终于回来了！也是平安无恙地回来了！看来我的计划终于有效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冲淡了分娩的痛苦，我用尽全力地唤着“王爷，王爷……”但是这声音已经非常微弱了。

听到外厅的大门被一下子撞开，橐橐的靴声由远及近，还伴着多尔衮的声音，焦急而紧张：“福晋怎么样了？还要多久才能生出来？”

陈医士连忙起身，准备出外面去汇报，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喘息着说道：“你听着，如果我和孩子不能全部保住的话，那么你就，你就要竭尽全力……保住王爷的骨血，不要管我，知道吗？”

听着我微弱蚊鸣，却又坚定异常的嘱咐，陈医士用几乎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我，他的神色中带着叹息和痛切，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不值。

“你不要再犹豫了，快去，快去向王爷回报吧，注意……不要让王爷太过忧虑，就说，我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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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东青东莪

陈医士转身到外厅后，接下来就是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由于此时我已经痛得几乎麻木，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状态，所以当然没有精力和兴趣去听外面的对话，最后只听到多尔衮讶异而震惊的声音：“什么？！”

接下来内室的门被“咣当”一声踹开，吓得正在周围忙碌的侍女和嬷嬷们浑身一哆嗦，连忙躲到一边去，给多尔衮让开一条路，她们都知道，这位王爷一旦发起火来，指不定谁要倒霉，尤其眼下他就像红了眼的赌徒，可千万别撞枪口上了。

多尔衮站在炕前，我吃力地转过头来，正好遇上了他的目光，那双明亮湛澈的眼睛里，正燃烧着震惊和悲怆火光，他死死地盯着我，我回以凄然和欣慰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是多么的勉强：“王爷，你终于……回来了，太，太好了……你没有事……”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他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了，“熙贞，你别说了，你真的，真的是个傻女人……”

我正想说些让他不要太过担心的话，突然，一阵几乎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上来，我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完全顾不上是否会将他的皮肤掐破。

“啊~~~”这一次的呻吟几乎耗尽了我全身的气力，我只能勉强支撑着看到产婆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双小巧的脚丫，从我两腿之间捧出了一个周身粘满血污的小小婴儿，就彻底昏迷过去，只记得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听到产婆那惊喜的叫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个……”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很沉，仿佛灵魂脱离了躯体，在云端雾头漫无目的地彷徨着，飘忽着，我对自己说：“你没有死，你的丈夫还在你身边苦苦地守候着，你怎么能让他失望呢？”接着，又隐约看到两个小小的身体，手牵着手向我这边跑来，用稚嫩的童音喊着什么，我努力地去听，这声音突然又消失了，我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

等我的肉体再一次有了知觉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初升的旭日透过窗纸，将温暖的光芒洒满室内，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惬意，然而我却仍然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恍恍惚惚地觉得，有人在扶着我，正一勺一勺地给我喂着苦涩的汤药，看来我确实天生和这汤药过不去，估计多少人的呼唤都唤不醒我，倒是一碗汤药，让我一口气悠悠地回转过来。

刚刚艰难地睁开眼睛，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原来是正跪着用托盘盛着汤药的阿娣差点把手中的药碗打翻，她惊喜地叫了起来：“王爷，福晋，福晋她醒了啊！”

“当啷”一声，多尔衮扔掉了手中的汤匙，瞪大眼睛看着我，他喜出望外，激动得几乎失态，我明显地感觉到他过度喜悦而微微地颤抖，他扳过我的脸来，看着我的眼睛，喃喃道：“熙贞，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太好了，天神保佑……”

看来陈医士估计是对他说了“尽人事，听天命”之类的话，所以一向自信满满，不服天命的多尔衮居然也像善良的妇人一样开始寄希望于神灵的庇佑了，尽管我想笑笑，可是根本笑不出来，只能用眼神来安慰大喜过望的丈夫，告诉他：我没事，不要太过担心。

“不要急着说话，你现在身子实在太虚了，来继续把这些药喝完，才能逐渐恢复元气啊！”多尔衮似乎兴奋得过了头，又伸手去拿药匙，直到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自己突然失态，连药匙掉了都几乎忘记。

“奴婢这就去换个新的。”阿娣先是忍不住关切地看了我一眼，这才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直到一碗药悉数下肚，又喝下一碗参汤后，我终于有了些许的力气，可以说话了，不过声音仍然轻微：“让王爷担忧了，实在……”

多尔衮微愠道：“你说得什么话？跟我还来什么客套？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陈医士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保全孩子，而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呢？”

努力地回想一下昏迷前多尔衮那说了一半的话，看来陈医士果然对我阳奉阴违，一个转身就立马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对多尔衮汇报了，也难怪多尔衮会不顾一切忌讳，直接冲进屋内，当时还那么大的怒气和光火，想想陈医士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就算他开始答应了我的要求，但要真的是万难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际，他绝对毫不犹豫地违背我的命令，全力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而不再顾虑孩子的死活，这不能怪陈医士的违背，因为他有他的目标，而我则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他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呢？我应该感谢他，现在多尔衮可以说对我感激莫名。

“唉，我特地吩咐他不要告诉王爷，他怎么就不听呢？害得王爷直闯入血气之房，这可是犯晦气的。”

“你真是个傻瓜，不，简直是糊涂透顶！”多尔衮愠怒地“质问”着我：“我自以为娶了一个聪明慧达的女子，没想到你这女人竟是这般愚蠢，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孩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你没有了，我上哪再去找……再去找像你这样一个笨得让人又气又怜的女人来？”

他明面上在骂我，实际上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后怕和怜惜，我苦笑着望着语无伦次的多尔衮，你也有离不开我的时候？那么大玉儿呢？如果我们两人只能留下一个的话，你选谁？

我没有心情再去和他谈这个话题，只要他心里能够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强烈的震撼和愧疚就可以了，再说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王爷怎么不想想，你的女人多了去，想要什么样绝色佳人还没有？可是你想要个孩子却千难万难，好不容易可以有后嗣以续香火，你的骨血是何等珍贵？汉人们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虽然没有见过父汗和额娘，但是做了一回你们家的媳妇，又怎么能不尽这个孝道呢？”

多尔衮的眼光柔和下来，他轻轻地拥着我，感慨地说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女人啊，能有你这样的贤妻，是我莫大的幸事，你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了我，我又怎么能再辜负于你呢？以后不允许你再这样了，如果失去你的话，我一定要比失去孩子还要悲痛，知道了吗？”

“奴婢遵命！”我俏皮地回答道：“王爷请一万个宽心，既然熙贞是您的私有财产，那么以后不论多么艰险，我也要力保王爷的私有财产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这下总归满意了吧？”

“呵呵，明白这些我就放心了，你要是继续傻下去，我可怎么吃得消？这次就够心惊肉跳的了，可别再来一次了。”多尔衮也被我逗笑了，手臂伸过来，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布满深深的掐痕，可谓伤痕累累，很多地方破了皮，还有凝固了的血痂，我顿时一阵懊悔，这一定是被我在那昏乱的一刻狠力掐的，唉，女人天生是猫科动物啊，爪牙都是锋利无比。

“你瞧，你的手背上都是伤，看来我们天生是冤家啊，你这么倒霉，遇上我之后，小伤小恙的隔三差五，要是我和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你身上的伤疤岂不是数也数不过来？”

“也许有些小伤小病的倒不是坏事，有的人强壮一世，从来没有个小伤小病的，可是一旦遇上什么，说倒下就倒下了，所以说你男人我肯定遇难呈祥，长命百岁，哈哈哈……”

多尔衮自信满满地说着，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不祥之兆，有的时候什么事都经不起念叨，就譬如头一天洋洋得意地宣扬自己入夏以来从没被蚊子叮过一样，第二天说不定就满身肿起疙瘩来，多尔衮一向极为好强，不信天命，可是结果呢？连不惑之年的门槛还没摸到，就匆匆去了，我的到来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今后的发展呢？这一刻，我突然疑惑起来。

多尔衮当然不会想到我此时的心里活动，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熙贞，我叫嬷嬷把我们的孩子，不，应该说是孩子们抱来，你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们呢！”

我一想到孩子，顿时充满了好奇和慈爱，急忙问道：“是男是女啊？”

“别着急嘛，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多尔衮诡秘地笑着，我这时才发现他一身洁白的龙纹蟒服上沾满了血污，已经呈现出暗褐色，想来是协助我生产或是之后忙着抱孩子时弄上的，可是这过去了一夜，他连如此肮脏的衣服都没有换过，可见有多么焦急了，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心头不觉一酸，不过即将看到新生儿的喜悦之情还是很快把它冲淡了。

“你还是先把这身衣服给换了吧，不然一会儿要是有人来道喜的话，看到又要笑话了。”

多尔衮刚刚换好一身干净的衣服回来，两个嬷嬷一前一后地抱着襁褓进来了，她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一一地抱给我看，多尔衮坐在我身后揽着我的肩头，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轻轻地嘘着温湿的气：“喏，看一看，不打开被子能不能猜出他们是男是女？”

我怀着巨大的幸福，用几乎颤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两个小小婴儿的脸蛋，胖乎乎地，皮娇肉嫩，尽管由于出生不久，小脸上还存留一些淡淡的粉红痕迹，不过没几天就会消褪干净的。

左边的一个脑袋上的胎发似乎稀疏一些，毛茸茸倒也很可爱，小家伙正甜甜地睡得舒服，我摸了他半天，这家伙居然没有丝毫反应，依然呼呼大睡，我不禁莞尔：“这个小宝贝睡觉的样子倒和你喝醉酒之后蒙头大睡的模样差不多，简直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肯定在做梦想着漂亮姑娘呢，所以我说啊，这小家伙一定是个小贝勒。”

“咦？原来我长得就这模样？鼻梁塌塌的，眉毛淡淡的，连头发都稀稀拉拉的？看来你的眼光还真差，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丑八怪做你男人呢？”多尔衮在后面坏坏地笑着，硌得我肩头一阵酥痒。

“真是的，你以为你有多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啊？但愿经过我这个美女的改造，将来我们的儿子长成迷倒天下女人的俊男，瞧瞧我们的女儿吧，这个小格格将来一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

我指着右边那个娇小俏美的小婴儿，经过我的一番爱抚，她居然悄然地睁开了眼睛，用乌溜溜的黑眼珠定定地打量着我，既好奇又天真，她在想什么呢？精致的双眼皮上长着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像个漂亮的芭比娃娃，所以我毫不置疑地肯定了，她就是我的东莪格格。

“还是你的眼光厉害啊，居然这么轻松就分辨出来了我们的东青和东莪，我还觉得他们相貌很像，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楚呢！”多尔衮说着，探过身来在东青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一把将他推开了，嗔怪道：“瞧你这个大老粗，也不怕脸上的胡茬刺痛了东青，还有啊，你那一嘴烟草味，熏死人了，不怕把我们的孩子从小就培养成整日拿着烟袋的烟鬼？”

“呵呵，那样才好啊，多有男人大丈夫的气概？他能有我的一半英雄味儿就足够了，”说着多尔衮将东青小心翼翼地抱过来，放在臂弯里仔细地打量着，“东青啊，你阿玛一定要把万里江山统统都打下来，然后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可千万要坐稳了，不能辜负我和你额娘的期望啊，一定要做个万世流传的盛世之君，明白了吗？”

东青这下算是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父亲准备交予的重担吓到了，一睁开小小的眼睛，就小嘴一撇，哇哇地大哭起来，初为人母的我和他一样手忙脚乱，“是不是饿了？我给他喂奶啊。”我很快尴尬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给小家伙充饥的营养品，怎么会这样？

多尔衮解释道：“陈医士说你生产时失血太多，身子过于虚乏，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奶水的，所以我已经找了两个乳娘，让她们接过去吧。”

我忽然想起，古代宫廷和王侯府上的规矩就是，作母亲的绝对不能自己哺育孩子，满月之后将被从身边拿走抚养，自己也只有想孩子的时候才过去看上一眼，当然也不能一道同睡，为的就是防止孩子长大后过于依赖母亲，或者做国君之后有可能导致后宫干政，眼下我当然也不能例外，估计就是有了奶水也要用点退奶药退去，想到这里我就是一阵黯然。

两个襁褓里的婴儿被乳母抱走，多尔衮拥着怅然若失的我安慰道：“熙贞，你放心吧，我这么喜欢孩子，能不用最严密和安全的措施来保护他们吗？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东青和东莪的。”

他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几乎遗忘的小玉儿，她到现在还没露过面，究竟怎么样了？多尔衮既然可以平安地归来，说明那个恶状没有告成，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王爷，大福晋昨个打你一走，就马上强行策马朝宫门奔去了，我猜她是不是要向皇后娘娘告你的状，把你打她的事情添油加醋一番地哭诉出来呢？我派阿克苏去找庄妃娘娘调解去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她有没有烦到皇上那边去呢？”我试探着问道，当然不能让多尔衮知道我已经了解那个秘密了。

想必阿克苏已经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向多尔衮禀报了，所以他对我的发问并没有意外，但是提到“结果”二字，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似乎有点阴郁：“我一直到回府前，也不知道小玉儿到宫里去过，我和皇上议事的那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你昨晚睡着的时候，阿克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说了个详细，看来她的确想找皇上把我打她，并且准备休弃她的事情捅出来，多亏了你及时派阿克苏去给庄妃送信，要不然怎么会一切太平呢？看来很有可能庄妃娘娘已经赶在前头说服了小玉儿。”

看来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不由松了口气，接着问道：“那大福晋想必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气头过去了没有？”

多尔衮的脸色像蒙上了一层寒霜，更加阴沉和凝重，他稍稍沉默了片刻，终于给了我一个惊愕不已的答案：“奇怪的是，小玉儿自从昨日下午先于我之前回府后，就表现得十分异常，整个人痴痴呆呆的，连自己的院子都不认识了，死活都不肯进去，说那是关她的牢狱，后来好说歹说的进去了，就越发变得厉害，等我晚上闻报后去探视她，结果看到她又哭又笑的，披头散发，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个稀烂，见到我居然要冲上来掐我的脖子……”

“啊？那大福晋这是……”我惊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多尔衮冷冷地说了一声：“我看她是鬼迷心窍，得了失心疯了，只不过暂时看不出是真疯假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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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波澜再起

“可是……可是她没有理由装疯啊？那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不会以为这样王爷就不会休弃她了吧？怎么可能……”我嘴巴上这样说着，实际上心里已然有数了，不由得暗暗捏一把汗，这个大玉儿的能力似乎还是被我低估了，小玉儿这次突然精神失常，她必然逃脱不了干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她干的，奇怪，庄妃究竟用了什么样手段居然能将小玉儿逼疯呢？简直难以想象，如果事实果然如此的话，那这个庄妃也实在太可怕了。

多尔衮冷哼一声，回答道：“现在小玉儿是真疯假疯还没弄明白，不能太早下结论，不过以我看来，她如果是装疯的话，一定是有什么可以致命的把柄握在别人手里，而受到那个人的威胁，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那，”我不放心地问道：“王爷要不要悄悄地去她那边察看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毕竟要想把一个正常的人逼成失心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莫不是受到了什么特别大的刺激？”

“嗯，我自然会去详加察看的，不管她是真疯假疯，其中必然有阴谋，不得不防，这事儿实在来得蹊跷，连我一时都摸不清底细了。”多尔衮起身下了炕，负着手在窗下来回踱步，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管怎么说，首先要将她严密地看守起来，否则万一她发疯伤到了孩子怎么办？”接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怪异的笑，看得我莫名心惊，因为他这个表情像足了电影里那种城府深藏的阴险反角，让人摸不透他接下来要有什么坏主意。

“其实我倒巴不得她真的疯了，这样一来我就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对皇上禀报说小玉儿玩镇蛊玩过了头，结果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倒被妖魔鬼怪附了身，整个人都魔障了，这样的人怎么能继续当我的正福晋呢？还是让科尔沁的人把她接回去算了。皇上若是不信的话，尽可以派人过来瞧瞧，到时候我借机休了她，大家也都没话说。”

多尔衮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感到很满意，“呵呵呵，熙贞，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继妃了，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这点奖励是你应得的，以后就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怎么样？”

我听着他这番得意的计划，不禁有些恐惧的感觉，这多尔衮的表现似乎有点奇怪，他好像对于小玉儿是真疯假疯，又因为什么发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好像也不准备究根问底，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可以借机把令他头痛了多年，却一直无可奈何的小玉儿赶回娘家去，莫非他认为正是那个把小玉儿逼疯的人帮了他的大忙，又或者他认为那人根本就是主动帮助他解决这一大患的盟友？

“王爷能有这份心意，熙贞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万一大福晋是装疯卖傻，等到过来验证的人来了，她又突然清醒了，然后到处控诉是你我存心想赶她走，所以故意找了一个诬陷她的恶毒借口，如果那样的话，你我岂不是陷入尴尬的境地？”我不无忧虑地说道：“况且大福晋很有可能就是皇上派来在你身边监视你的一个钉子，这说明皇上对你根本不放心，如果她这么一闹，皇上很有可能相信她的反诬，认为你我肯定有什么对他不利或者不能见光的密谋被小玉儿知道了，所以才想将她铲除，如果这样就有大麻烦了，毕竟如果皇上下定决心想整垮一个人，只消一个家人或者下人，臣属之类的密告就足够了。”

“你认为这有可能是皇上的阴谋？”多尔衮闻言脸色一变，不过很快自解道：“不太可能，皇上虽然多疑，也确实当我是卧榻之侧酣睡的潜在敌人，但是目前为止，他还有很多用得到我的地方，如果现在烹我这条功狗的话，恐怕为时过早，毕竟辽东还没有完全平复呢，他应该思虑着如何让我忠心耿耿地为他卖命才对。”

我紧锁眉头，徐徐说道：“你说的没错，皇上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收拾你的，可要是他所有的敌人都完结的那一天，就不一定了，所以呢，你万不可对于功劳方面过于急切，因为你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如果你拿下宁远的话，皇上还要怎么封赏你？所以说，大福晋这件事，不要太过心急，毕竟你这么多年都容忍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我也不会着急的，其实名位什么的只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你能一直待我这样好，我就算当你一辈子的侧妃也心甘情愿。”

“熙贞，你还真是善良，小玉儿这般狠毒，恐怕一般的女人都将她恨得咬牙切齿，可你居然有耐心等下去，唉，叫我怎么说你好呢？”多尔衮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照你说来，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看来我们要从长计议，先按兵不动，观察形势动向后再有动作，有时候确实需要‘后发制人’的。”

多尔衮走后，我百无聊赖地躺在炕上，睡意全无，我现在越来越摸不清多尔衮的心思了，其先当他算计着如何赶走小玉儿时所表现出来的积极，让我一度怀疑他根本就知道是庄妃用了什么手段把小玉儿逼疯的，往深处大胆地猜测一下，他甚至很有可能当时就是知情者，或者根本就当了大玉儿的盟友，这其中必然有他一份功劳，所以他才不会刻意去追查幕后的祸首，连贼喊捉贼都演得不积极，如果那样的话，他和大玉儿就是一丘之貉了，实在心机深沉到了可怕的地步，我甚至一度联想起来历史上顺治六年时小玉儿莫名其妙的死，难道真的是他为了达到和大玉儿结合的目的而暗地里下的手？

但是当我后来提出怀疑是皇太极的阴谋来试探多尔衮时，他那深思熟虑和警觉的模样可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前的怀疑是纯属误会吗？他也害怕小玉儿是装疯以诱他沉不住气而自露马脚，给皇太极找到收拾他的借口吗？

不管怎么说，就算多尔衮认定此事就是大玉儿为了保命而做下的，他最多心里对大玉儿存有忌惮，但也不至于从此对大玉儿怀恨在心，因为大玉儿的“自卫过当”毕竟也是救了他一命，说不定还会心存感激，谢谢大玉儿帮他解决了这个困扰多年的难题了。

所以他只会把这件事逐渐地模糊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肯定不希望让我知道这是大玉儿干的，以及他逃脱不了干系的事实。这个深不可测的可怕男人啊，我怎么会爱上他，还爱得几乎不能自拔呢？难道我本身也不是善辈吗？

没想到我刚刚做完月子，宫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天正好是东青东莪出生后满一个月，多尔衮在府中大排筵席，邀请在京几乎所有的皇族贵戚，满汉大臣来府中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连皇太极都亲自驾临了，他乐呵呵地说这是他最欣赏和重用的十四弟成亲十余年来初为人父的大喜，爱新觉罗家族的这一代总算是全部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所以他这个身为皇兄的那能不亲自来庆贺一下？另外还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给多尔衮的面子算是给足了，多尔衮自然很识相地作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状，连连俯身叩头，连呼“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是毕竟此事不宜饮酒，于是陪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保持着雍容华贵的姿态在一旁陪坐，久了也觉得厌烦，后来正好皇后哲哲派人来请我入宫，说是想看看她十四叔的一双儿女，好好欢喜欢喜。

我临走前吩咐乳母带上两个孩子时，忽然多了个心眼：这去清宁宫拜见哲哲，消息灵通的大玉儿说不定也会出现，说不定她早已知晓，并且有什么准备了……

我的心头突然一阵战栗，这大玉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晓得呢？她定然巴不得多尔衮的儿子早夭才好，倘若我老老实实地带东青去了，万一她起了歹意，用一种我意想不到的巧妙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我的孩子怎么办？

于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叫乳娘只带上东莪，而把东青仍然放在摇篮里悉心看护，然后叫过几个留守的侍女：“要是谁问起我为什么没把东青一道带去，你们就说是他哭闹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我赶时间，所以只得先带东莪去了，明白吗？”

“奴婢明白，可是要是王爷问起呢？”侍女们显然对于我的吩咐有点疑惑。

“就算是王爷问，也照这样回答，不得有误。”我叮嘱完毕，这才带着东莪走了。

果然，清宁宫里很是热闹，五个宫的后妃们到也齐整，连我平时进宫里很少碰见的麟趾宫大贵妃娜木钟，衍庆宫的淑妃巴特玛这两个稀客都来了，看来大家都对双胞胎很好奇，想过来瞧个新鲜，可惜我让她们失望了。

“让各位娘娘空盼望一场，实在惶恐不已，”我一脸歉意道：“本来想把两个孩子都带过来的，可是没想到东青那孩子今天突然不安分起来，一直哭闹个不停，睡觉也睡不安稳，谁都没办法哄好，所以无奈，只得暂时把东莪带来了。”

几个女人虽然有点失望，不过聊胜于无，还是很快围着我的小格格好奇地观看，然后轮流抱着哄逗，七嘴八舌地夸赞着东莪的漂亮：“这孩子眉清目秀的，眉眼还真像十四爷啊，想必那小贝勒爷将来也会出落得和他阿玛一样俊朗吧？”

“什么呀，我看这东莪最像熙贞了，说不定长大以后要把那些个爷们都迷死，不知道要嫁入谁家呢，可惜同宗的兄妹不能成亲，否则我就替我的福临订下这门娃娃亲了，妹妹你说呢？”大玉儿一面摸着东莪的小脸蛋，一面微笑着问我。

“是啊，福临这孩子我也很是欢喜，倘若要是真结了亲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姐姐是贤惠聪敏之人，将来福临也必然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东莪要是能嫁这样一个男人，还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惜啊……”我卖着不花银子的人情，反正福临和东莪注定不可能成为眷属，所以买人情给大玉儿，何乐不为？

我说着把大玉儿怀里的福临给抱过来，放在膝盖上，这小家伙已经快四个月了，方才还在炕上爬得高兴，兴奋得连连叫嚷着，可惜没有我们都听得一头雾水，不能理解孩子的独特“语言”，不过这福临的叫声很响亮，小小的身躯也和灵活强健，我低头亲了亲他，他咯咯地笑着，居然又奋力地把小脸凑过来，似乎要我亲他的小嘴，我愣了，这小家伙也太早熟了吧？

大家刚想戏弄一番，结果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刻发生了：小福临先是用胖胖的小手不停地抓着我旗袍胸前斜襟的盘扣，到后来干脆用力地扯着我的衣领，似乎想要把我的衣服扒下来一样，当然凭他的力气，这绝对是徒劳的，只能徒增笑料，结果福临似乎烦躁起来，见一招不行，另换一招，开始用两只小手一起在我胸前丰满的双峰上捏来捏去，似乎不占到便宜决不罢休，我的脸居然红了，这孩子怎么还不会走路就表现得跟个色狼一样？

众人哄堂大笑，最后海兰珠促狭道：“我看这九阿哥把你当成他额娘了，你看看，这不是准备找你吃奶吗？你怎么这样不给面子呢？赶快解开衣领喂他几口吧！”

“哈哈哈……”几个女人笑得更开心了，我急忙做出一副愠怒的模样，放下手里的福临，追着打海兰珠：“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好主意的，是不是存心戏弄我啊？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两个女人来不及穿炕下的花底盆寸子鞋，就你追我躲地嬉闹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这暖阁里的物什摆设碰了个乱七八糟，直到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这才暂时歇了战。

炕上的四个女人个个都快要痛了肚皮，连这里的主人哲哲也丝毫不愠怒我们把这里弄得一片狼藉，她笑了半晌，终于把手帕放了下来，意犹未尽地说道：“真是的，我们这里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说实话，只有小的时候，在科尔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骑马追逐，舞刀弄弓，偷看人家‘敖包相会’时才真叫一个开心啊！可惜这种日子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连记忆都模糊了啊！”说到这里，她不禁感慨万千。

几个女人都是蒙古人，在科尔沁草原上无忧无虑地长大的野性女子，如今闭锁深宫，苦心争斗，何尝快乐过几次？现在哲哲无意间提起那些童年往事，无论是海兰珠，娜木钟还是巴特玛，都忍不住陷入回忆当中，神色有点黯然。

大玉儿坐在我旁边，我注意到她的沉默中的确带着淡淡的哀愁和伤感，她深若古井的眸子里，似乎泛起了层层微澜，她在回忆着什么呢？是不是十二岁那一年，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茫茫草原上，和那个叫做多尔衮的俊逸少年快乐的骑马追逐，撒下一路欢声笑语呢？又是不是，大玉儿真的瞒着她的父亲，科尔沁的桑塞贝勒，还有姑姑哲哲，私下底与青梅竹马的十四阿哥订下了小儿女之间的婚约呢？多尔衮是不是瞒着他的八哥皇太极，和这个活泼开朗，又有一股子野性的蒙古格格在敖包前许下了海枯石烂的诺言呢？

想到这里，我对她的恨意似乎也渐渐淡了一些，其实大玉儿也是一个可怜人，这么多年来，她并不受皇太极的宠幸，还要独自在深宫里默默地思念着旧时的情人，望穿秋水地渴望着宝贵异常的见面机会，至于她和多尔衮的将来，恐怕多半是她不愿意承认的奢望了。只可惜，她把聪慧用错了地方，长久的压抑让她的爱变得扭曲和极度自私，不知是可恨还是可怜。

难耐的沉寂过去了良久，倒是大玉儿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妹妹啊，我自从得知你为十四爷生了一对龙凤胎，就打心眼里的为你们高兴，正好这一段时间也闲来无事，于是就亲手给你的东青和东莪各做了一套小褂子，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就先拿去给他们穿穿吧，我寻思着你们府上也不缺贵重物品和上好布料的，所以只有缝几件衣服，但愿妹妹不要嫌弃粗陋。”

我正想道谢，却突然一个机灵，我看这大玉儿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说不定又是一个阴谋呢，也许这衣服里正藏着什么玄机，上次已经差点中了香囊的招了，这一次我岂能重蹈覆辙呢？但是如果我当场谢绝，她的面子肯定下不来，万一多疑的她认为我很可能对她有戒心了的话，麻烦还会更多。

于是我连连称谢，准备收下，当然，另外一个用处是，我一回王府自然会立即找陈医士把大玉儿的礼物检查一番，万一真的被我料中的话，我还有了一个提醒多尔衮的理由。

“苏茉儿，你这就回宫去把我昨天刚刚缝好的那两套小衣服取来，送与熙贞福晋！”大玉儿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苏茉儿后退了几步，刚要转身出门，就差点被掀帘子急匆匆赶到的另外一名宫女撞了个正着，她轻微地叫了一声，然后赶忙退到一边。

炕上的几个女人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失礼，海兰珠顿时一脸怒气，斥训道：“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如此莽撞？清宁宫是皇后的寝殿，是你随随便便能闯得吗？本宫怎么会有你这么无礼的奴才……”她气咻咻地骂到一半，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宫女就哆哆嗦嗦地解释道：“主子，奴才也是逼不得已啊，实在是事发突然……”

“什么大事，把你急成这样？”哲哲是中宫皇后，她自然要关心一下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回各位主子，大事不好了，八阿哥他……他恐怕是不行了！”小宫女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消息吐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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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步步惊心

“什么？你再说一次？！”海兰珠的脸色突然巨变，她死死地盯着跪在脚前哆哆嗦嗦的宫女，厉声问道，我们刚刚经历了听到那个惊人消息后的震动，就马上为海兰珠的模样而心惊，真怕她接下来会有个什么……

小宫女估计是第一次看到主子如此惊怒，早吓得几乎成一滩稀泥，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奴才，奴才万万不敢……不敢欺骗主子，主子一看便知……”

海兰珠突然从翻身下炕，然后狠狠地一脚，将倒霉的小宫女踹翻在地，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她已经赤着脚向门外奔去。

“我们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哲哲一向沉得住气，可是乍一听闻这一消息，她也是全身一颤，紧跟在海兰珠后脚就下了地，琪儿慌乱地给她穿鞋子，其他几个主子的奴婢们也抢步过来给各自的主子穿鞋。

我自己用最敏捷的动作蹬上了寸子鞋，头也不回地对赶过来帮忙的乳娘丢下一声：“你照顾好东莪！”

话音未落，我的人已经出了门，后面的一帮女人还在原地忙活，由于事发突然，平时手脚麻利的宫女们此时似乎也乱了方寸，于是我便捷足先登，成了继海兰珠之后赶到关雎宫的第二个人。

等我迈入关雎宫后，就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一大堆人，前面不远的海兰珠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通道，我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宛如秋风中即将飘零的枯叶，我心中一沉：看来这八阿哥是凶多吉少了。

紧跟着海兰珠闯入内室，一帮正围在那里的太医闻声回头，见到我们后立即惶恐地跪了一地，连连叩头，只是说不出话来。

海兰珠一句话都没有问，就径直向摇篮奔去，停住脚步后，她定定地望着摇篮，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住摇篮。

我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走到海兰珠身旁，然后将目光投向摇篮里的那个小小的孩子，只见孩子两眼紧闭，脸色青灰，没有一丝动静，也没有一丝气息。

我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在八阿哥的小脸上一摸，触手的是令人彻底绝望的冰凉。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冰凉，就仿佛现在饱受丧子之痛的不是海兰珠，而是我一样。

没救了，我心里对自己说着：难道历史真的如此固执吗？这八阿哥注定命浅福薄，无法消受他父皇和母妃的万千溺爱吗？

我正无声地叹息着，后面一阵骚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哲哲她们赶来了，几个惊愕万分的女人几乎同时地奔到摇篮前，结果都是一样，不约而同地呆滞住了。

大家愣愣地看着早已没有了气息的八阿哥，忽然间，哲哲转向一大帮跪伏在地的太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八阿哥本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面对哲哲咄咄逼人的目光和一连串严厉的追问，太医们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哆嗦半晌，终于为首的一位太医小心翼翼地硬着头皮开口了：“回娘娘，这八阿哥不是突发急病，而是……而是溺水，溺水……”

“什么？！”这回不止是哲哲，我们几个一起惊叫起来，除了海兰珠仍旧在那里发愣，恍若不闻。“好端端的怎么会溺水？”

我忽然想起了关雎宫毗邻御花园，御花园里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荷花池，上面有曲折的回廊和颇具规模，怪石嶙峋的假山，莫非……

果不其然，我们接下来惊愕不已地得知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原来海兰珠刚用过午膳之后就到了清宁宫，是哲哲告诉几位嫔妃，说是我要带着睿亲王的一双儿女来宫里，所以特地请她们一道过来小聚。结果海兰珠走了没多久，八阿哥就又哭又闹的，乳娘见怎么哄也哄不好，于是想叫宫女去找太医来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那个叫做阿布的宫女瞧了瞧八阿哥，说小阿哥看起来没什么毛病，大概是烦闷了，想去外面看看花草风景的，上次抱小阿哥去后花园看风景，不是笑得挺欢的吗？

乳娘想想也是，于是就抱着八阿哥到紧挨着关雎宫的御花园去了，谁知道这一去就没有了动静，等到关雎宫里所有人都着了慌，这才赶忙去御花园里寻找，结果找了半晌都没见任何踪影，直到有人在毗邻假山和回廊的荷花池水面上，发现了漂浮着一方淡黄色的手绢，一个眼尖的宫女认出，这手帕就是那乳娘的。

于是立即出动大批人马，将这附近的水池打捞了个遍，结果很快就将肚子胀鼓鼓的乳娘和八阿哥从池水中捞了出来，不过为时已晚，早就都没有气息了，任闻讯赶到的太医们如何施救，都是徒劳了。

刚刚听完汇报，大家仍然在狐疑中，就听到一直呆立不语的海兰珠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这声音实在襂人，闻者无不浑身一颤。我急忙转身时，她的整个身子直直地向我这边倒来，我急忙伸手扶住：“娘娘，娘娘！”

几个女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失去重心的海兰珠，等再看时，她已经昏厥过去，“太医，太医！”

哲哲急忙叫着，太医们立刻上前掐人中，不见任何效果，于是赶忙七手八脚地将人事不知的海兰珠抬到一旁的床榻上，围成一圈施救去了。

望着已经僵硬的八阿哥，几个女人纷纷从旗袍的斜襟处摘下帕子，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一面悲声地替八阿哥惋惜悲痛着：“这，怎么会这样呢？唉，这孩子真是命薄啊，要是皇上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是啊是啊，八阿哥可是皇上的命根子，比任何宝贝都珍贵，简直跟心肝儿差不多，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可苦了宸妃姐姐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骨肉，天天宠还来不及呢，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竟然把八阿哥收回去了，可怜姐姐以后怎么活啊？”庄妃无疑是五个女人中哭得最投入，最逼真的一个了。

我虽然也跟风，用手帕遮着脸装模作样地哽咽悲痛着，实际上正偷偷地透过手帕和手指之间的缝隙，悄然地观察着庄妃的表演，试图找出一些破绽和漏洞，因为八阿哥的非正常死亡，肯定没那么简单，谁相信那乳娘会好端端地从回廊上掉下去，何况她怀里抱着小主子，还能不一万个小心？此事定然有猫腻，毫无置疑的，从现在开始起，一场不可预知的风暴即将来临，乌云已经悄然地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头顶压来。

几个“真情流露”，绘声绘色地演着戏的女人，有几个是真正为八阿哥的死伤心难过的呢？除了我和哲哲确实有点怅然和伤感，其他三个女人此时估计正快慰异常呢，简直要打心眼儿里笑出来了，还要难为她们如此辛苦地伪装，其实都是心怀鬼胎，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离谱的是，饶我是火眼金睛，也在大玉儿的一举一动中发现不了任何破绽和可疑之处，说破天去也无非是“虚伪”二字，莫非几个月不见，她的韬晦功力又进展了一层？又或者是，这一次我倒真的是冤枉她了？

看着大家表演得差不多了，哲哲最先恢复了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看今天这事儿，肯定非同寻常，这乳娘失足失得也是奇怪，倘若真的有人天良丧尽，蓄意害死八阿哥的话，不查个水落石出，可难以向皇上交待！”然后转向我们几个：“你们说是不是啊？”

“皇后娘娘此言甚是，我等也正是此意。”大家都点了点头，顺便再一次擦拭一下脸上残存的泪痕，佩服她们的演技，现代专业科班出身的演员还要用眼药水呢。

“好。”哲哲再次转过身去，一改平时雍容慈和的语调，严厉而果决地下数道命令：“加紧对后花园出事地点周围的封锁，务必严密妥当，不得有一人擅自踏足入内，待皇上回宫后再行勘验。

从现在开始起，所有东西五宫，后宫人等的各处住所宅院全部严密看守起来！各侍卫务必严防，不准任何人四处走动，也不准踏出各自院子的一步！

凡此时正在外面走动和办差的宫女和太监，以致到可以踏足后花园和后宫内院的杂役人等，全部在原地待查，不得再移动半步！

立即从各处抽调大批护军，搜查和验看东西五宫是否有可疑人等；内务府及相关衙门彻底查阅这三天内的各宫出入记录，将一切涉及人员分开审问，尤其是从今天清晨起出入过后花园的，要严加询问！……”

哲哲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连下了多道命令，后宫之主的威严和冷静显露无遗，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号施令，可谓沉着老练，平时还真是隐晦颇深啊！

此时我即使心里有多少个猜疑和假象，也绝对不能贸然开口，因为在这个非常时刻，任何一个人的言语都是相当敏感的，虽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疑对象，但是我倒是可以轻松地置身事外，因为我没有任何谋害八阿哥的动机和条件，所以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最重要的就是冷眼注视，而不要轻易开口，哪怕是心里有那么几分“清”，也不能自找麻烦。

现在看来，那个海兰珠的宫女阿布的嫌疑很是明显，要不是她提议乳娘抱着八阿哥去后花园游玩的话也不会出了这天大的祸事，她的动机确实值得怀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太医看个究竟，就主观臆断，认为八阿哥没有生病呢？按理说做奴才的无不是把主子当成一根汗毛都不能损的菩萨伺候着，唯恐有个闪失，何况八阿哥这样被皇上视为掌上明珠的小贵人呢？

哲哲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抿了口茶水，问道：“那个叫做阿布的奴婢，现在可曾严密关押起来？”

“回娘娘，奴才等刚刚得知了大致经过，就立即将她羁押起来，只等慎刑司的人前去审讯呢！”一个看服饰品级颇高的太监连忙躬着身子回答道。

“奇怪，当时是不是不止阿布和乳娘两个人在场？不然她们的对话怎么有人知道呢？”哲哲提出了这个疑惑，没错，也许这个正是问题的关键。

“回娘娘的话，当时有另外一个名唤娜喜的宫女正巧在内室整理物事，所以将外厅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这是她本人所述。”

“哦？”哲哲沉思了片刻，重新盯着管事太监问道：“那么这个阿布有没有招认呢？”

“她一直大呼冤枉，说是从来没有说过劝乳娘抱小阿哥去后花园的话，一口咬定是娜喜在诬蔑她，奴才等觉得此事定有蹊跷，所以特地将娜喜也另外单独关押起来，等待严加审讯。”

看来这眼下的情形真是复杂得可以，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是一团乱麻，也许在狗咬狗的热闹大戏进行时，真正的凶手就此趁着一片混乱就逃之夭夭了。看来是有人存心想把这池水搅浑，并且希望越浑越好。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没有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关注着眼前的一切事态发展，心里的思考却丝毫没有停顿：海兰珠虽然脾气不算温和，人也直爽开朗，有时候说话稍嫌不够妥贴，但是她绝不是一个颐指气使的暴虐主子，所以首先就排除了手下奴婢因为被她严厉责罚或者凌虐从而心存怒忿，想报复到她儿子身上，看着她痛不欲生来解气的可能。

那么极大的可能就是，她的宫里出了背叛主子的奴才，或者开始就潜伏下了奸细，一直寻机准备动手，而今天算是成功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奸细的幕后主使是谁呢？由于对大玉儿的恶感和戒备之心，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将她视为第一嫌疑人。

可是转念一想，也不能主观臆断，也许是平时不熟悉的贵妃娜木钟或者淑妃巴特玛干的也未可知，毕竟两个已经是半老徐娘的人入宫不久，就以原本寡居之妇的身份一跃而身居成五宫的显赫主子，没有点心机和手段是做不到的，而海兰珠和她的八阿哥显然也是她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非欲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嫌疑呢？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宫女其中必定有一人在说谎，我一时也没有判断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只得静观其变。

小半个时辰后，接到飞骑火报的皇太极从睿亲王府里心急火燎地赶回宫中，身后还跟着几个最为亲信的兄弟子侄，他们都是原本一同在王府里喝满月酒的宾客，闻讯后也随同皇太极一道赶来了。

“皇上驾到~~~”外面的通传声入内，我们急忙转过身来，刚一见到急怒交加，一脸铁青的皇太极，就纷纷敛衣行礼：“皇上……”看着所有的奴才们都跪了一地，我们的口头也简练了许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行礼之后，就低着头悄悄地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皇太极的一举一动，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发作，那真是天威震怒，见者倒霉。

皇太极丝毫没有心情理会我们这些女人和地上的奴才，一个箭步冲到摇篮前，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没有一丝气息的八阿哥，他一时间僵住了，虽然没有任何反应和言语，却让人更加心惊胆战，因为他扶着篮框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最后越抖越厉害。

大家屏住呼吸，准备经受即将爆发的地动山摇，呼啸而至的狂风暴雨，无不紧张万分，我悄悄抬起头来，正好与站在皇太极身后不远处的多尔衮目光相撞，显然他看出了我的紧张，此时不便用微笑来宽慰我，但是他仍然递给我一个温柔体贴的眼神，示意我尽管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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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后宫秽事

等到皇太极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的眼睛已经被怒火烧了个通红，恍如被激怒了的百兽之王，说是“怒发冲冠”一点也不过分，我和一班王公贝勒，后妃宫女，太监御医们都低着头不敢正视皇太极的目光，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撞到枪口上，成为他发泄怒气的对象。

皇太极紧紧地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时隐时现，谁知道他居然没有如我们所料一样狂怒地咆哮，而是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说，八阿哥是怎么死的？”

他这话冷冰冰的，大家都知道谁要回答这个问题，吃不准要倒霉地挨他一脚，他本来就身材魁梧壮硕，力道惊人，近来发福趋势越来越严重，据保守估计也有三百多斤，这样重量级的“龙足”往哪个身上一招呼，任谁都吃不消。好在皇太极并没有针对哪一个人问，于是大家暗暗庆幸，谁都装聋作哑，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只是把头低得更厉害了。

沉寂了片刻，哲哲看着一干明哲保身的众人，心知肚明，大家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但是总不能这样僵下去吧？她是皇后身份，怎么也和大家一样缄口不语呢？于是她略一踌躇，还是开了口，谨慎地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述出来。

大家偷窥着皇太极青一阵红一阵的脸，知道接下来将有何等的雷霆之怒，个个都悄悄地做着思想准备，以免心脏承受不了。好在这个时候终于醒来的海兰珠变相地给大家解了围，只见躺在不远处的海兰珠悠悠地醒转过来，眼神呆滞，一声不吭地看着这边黑压压的人群。

皇太极正背对着她，所以一时没有看见，她下了床，一步步缓缓地向摇篮走来，正准备上前搀扶她的宫女们一时也为她奇怪的神情而怔住了。只见她先是盯着摇篮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篮子里已经僵硬了的孩子抱了出来，轻轻地拍抚着，一面温柔地哄着：“哦……哦……我的小心肝儿啊，你可算是睡着了，你看看，额娘不在你自己不也睡得挺香的吗？哈哈哈……真是你皇阿玛的乖儿子，他见了你这般听话，不高兴才怪呢！睡吧，睡吧，等睡醒了再吃奶吧，长得高高大大的，去上战场帮你皇阿玛杀敌……”

海兰珠的精神状况显然是出了问题，哲哲和大玉儿几个女人们急忙上前去劝慰举止异常，眼神呆滞的海兰珠，“妹妹，把孩子放下吧，他已经……已经走了，我们知道你很伤心，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否则难受不是？”

“爱妃……”皇太极转过身去，盯着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海兰珠，我们看不到此时皇太极的眼神，但也可以想象得出那里面的凄然和悲痛，“来，把孩子给我吧，听话！”此时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哄着小孩子一样。

可是海兰珠一点都不理会他丈夫伸出的双臂，先是用疑惑的眼神愣愣地看了看哲哲，又从大玉儿，娜木钟，巴特玛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声音清晰地问道：“你们今天怎么了，好奇怪啊，八阿哥睡得这么香，明明就躺在我的怀里，怎么就一个劲儿地说他已经走了呢？逗我开心也不能这个逗法啊？八阿哥怎么会离开我，自己走了呢？他去哪里啊，对了，他还小，还不会自己走路呢。”

虽然海兰珠讲话的逻辑没有错误，但是越是这样越证明她目前已经病得不轻，当然，这是精神上的，不知道以后会越来越厉害呢，还是会逐渐好转恢复呢？我情愿是后者，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样疯癫下去，也许清醒之后的痛苦也要比现在盲目的快乐要好得多。

“宸妃娘娘这是……”皇太极将目光投向低头跪在一边的太医们，询问着。

“回皇上的话，娘娘一时过于悲痛，以至于被魔靥蒙了心窍，皇上请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想通了事情，就会渐渐好转过来的，首要的就是不要让娘娘再受刺激。”

“哦。”皇太极点了点头，居然将眼神定格在我的脸上，很明显地冲我使了个眼色，奇怪，他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尽管有点疑惑，不过还是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起身上前，走到海兰珠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平时的口吻对海兰珠说道：“姐姐，这八阿哥已经睡着了，还是躺在摇篮里睡才踏实，就让我帮你好好安置吧。”

海兰珠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的眼睛，此时我的目光中写满了诚恳和友善，她终于放心了，相信了我善意的谎言，于是我用最小心轻柔的动作从她的怀里接过了孩子，不忍心看孩子那青灰的面容，心底的惨然让我感觉手臂弯里沉重异常，让我几乎抱持不住。

“你可要好好地把八阿哥放好啊，不然我怕他睡到一半又会哭闹，唉，这孩子很少有象现在这样安静的，平时不知道多调皮呢……”海兰珠喃喃地说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这时大玉儿很见机地挡在我和海兰珠身前，“姐姐，熙贞送八阿哥睡觉去了，我看你的身子也乏了，不如妹妹扶您去里屋歇息吧，顺道妹妹再和您聊聊天，唠唠话之类的，好不好？”

我知道她这是故意挡着我，好让我有机会把孩子送出去交给别人，免得海兰珠看着记挂。这个庄妃，还真明白别人的心思，我心底虽然有一丝感激，不过立即被涌上的疑云而笼盖住恶了，哼，你这个假惺惺的模样，演给别人看也就罢了，我嘛，迟早要找出你这条狐狸的尾巴来。

我后退几步，悄悄地抱着孩子的尸体出了宫门，然后交给一个老太监抱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一阵黯然和凄楚，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说死就死了，几个月没见到他，可再见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难道他注定没有福分享受父母的慈爱和溺宠吗？又或者，某人的命实在太硬，正好克到了柔弱的八阿哥，让他将未来的皇位让出来吗？是谁？是福临吗？

想来想去，只有庄妃的嫌疑最大，因为目前这五宫后妃中，只有她和海兰珠诞下了阿哥，所以将来如果皇太极不选年长的皇子即位的话，那么幸运的光环无疑就会落在八阿哥和九阿哥之中一人的头上，加之我所熟知庄妃的毒辣，她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对此无动于衷，不未雨绸缪呢？

远远地听到内殿里传出了一阵器物破碎声，我知道，肯定是皇太极一直按耐着冲天怒火，一直看着海兰珠被大玉儿搀扶走了，这才将所有的怒气都爆发出来，只听到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几乎走了调：“是谁杀了我的八阿哥？是谁？若是查出来，我定然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院子里也跪满了各色奴才，尽管皇太极的怒火燃烧不到他们这里，不过这帮奴才们仍然吓得头都不敢抬，这时隐约听到了济尔哈朗的声音：“皇上息怒，臣以为目前首要就是查出元凶，才能为八阿哥……”

没多时，前面一番骚动，跪着的众人纷纷挪膝让出一条通路来，皇太极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除了大玉儿，哲哲和两个妃子紧随其后，接下来就是代善，济尔哈朗，豪格，岳托两兄弟，还有多尔衮，阿济格和多铎，众人都神色凝重，低着头匆匆而去。

经过我身边时，多尔衮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王爷。”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他一道出去，于是我站起身来，汇入了队伍当中，一路前往御花园的途中，我始终和多尔衮并肩走在一道，他的手也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虽然没有再说一句话，然而却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我：多观看，少说话。

这附近早已经被接到命令赶来汇聚的侍卫和护军们严密地戒严了，众人井然有序地把守这各个出口和位置，等待着皇太极的到来。

站在那道出事的回廊前，皇太极阴沉着脸看着仵作们在检验乳娘的尸身，由于此事涉及重大，不仅仅是后宫内院的寻常小案，所以由刑部出动人马前来调查，掌管刑部的济尔哈朗在“案发现场”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着，虽然他也有点紧张，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手下们的发号施令，一切调查取证的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名手下跑到济尔哈朗面前，轻声地向他禀报着什么，济尔哈朗边听边点头，然后手下退去，他转身向这边走来。

“有进展了吗？”皇太极迫不及待地问道。

“回皇上，奴才的手下在那边的假山之中的泥地上，发现了两种足印，这足印分属一男一女，看痕迹还很新鲜，应该距现在不久，而事发之后皇后娘娘立即令人把守住这里，如此看来，这两种足迹的主人，定然和乳娘的落水有极大的关联。”

听完济尔哈朗清晰而准确的报告，皇太极“哦”了一声，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一男一女？还在假山里面……”

哲哲忽然神色一变，脸色愠怒道：“皇上，以臣妾看来，这一男一女的关系肯定不同寻常，既然光天化日，可又偏偏地躲入假山之中，可见定有肮脏之事。”

皇太极的听后身子猛地一抖，然后转身面向哲哲：“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对躲在假山里的偷情男女，不料污秽之事被怀抱八阿哥的乳娘无意间撞破，于是两人临时起意，杀人灭口？”

佩服皇太极的丰富想象力，他怎么凭哲哲的前半段话就立即作出了这样形象地推测呢？而且看起来确实合乎情理。

“回皇上，臣妾起先也这样想了，但是这皇宫内院的，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外面的侍卫根本没有机会进入，毕竟隔着这么多道宫墙呢，再说了，各种差使和办事的衙门都在宫外，就算王公大臣们每日过来上早朝，也是散朝后沿着原路返回，不可能进入内院，”哲哲说到这里时目光突然有意无意地向站在一边的多尔衮扫了一眼，多尔衮显然也没有想到说到这个敏感话题时哲哲居然会不经意地瞧向他这一边，假如大家稍有留意的话，自己虽然一清二白，但估计还是会惹上一身臊。

多尔衮面无表情地继续保持着冷静和缄默，仍然用淡然的目光注视着正在说话的哲哲，不过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和慌乱，但是他的各位兄弟子侄们哪个不是精明狡猾之人？哲哲的目光无疑让他们觉得很是奇怪，于是纷纷转头望向一声不吭的多尔衮，多尔衮恍若不见，这个时候，沉默是金，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看来哲哲肯定对多尔衮和大玉儿的那点密事多少了解一些，所以说到淫乱后宫这个敏感之处时，还是心下有些虚弱，所以自己都没能控制住往多尔衮那边看，我心里一沉，糟，哲哲一向沉稳，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突然慌乱，这不是给多尔衮找麻烦吗？

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无意间的失态，但是她毕竟是哲哲，不会立即收回目光，将她的无心之失表现得更加明显和令人起疑，她缓缓地将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周，照顾到了每个人的脸上，这次收回，继续对皇太极说道：“况且应宣到皇上的上书房或者寝殿商讨军机大事的话，也是由太监一路引领，不至于到处乱走的，所以这一可能是可以摒除的。”

皇太极也许是过于愠怒和悲痛，所以没有注意到哲哲的眼神和背后的异动，他根本没有回头看，而是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理。”

众人在回廊中等待新的消息，果然，一个重大的消息传来，由于海兰珠的两个涉嫌宫女不堪刑讯逼审，终于捱不过严刑拷打，交出来了一个重要供词：原来海兰珠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叫做小邢子的近来和庄妃宫里的一名叫做燕燕的宫女关系密切，甚至吃起了“对食”，这已经是关雎宫里的下人奴才们几乎无人不晓的事情了，就只瞒着海兰珠一个。

问过按照名册清点人数的敬事房太监，原来这个小邢子和永福宫里的燕燕自从早上就不见踪影，直到现在两人仍然没有出现，也没有人看见他们。

皇太极听完之后怒不可遏，虽然他对“吃对食“一词似乎不太理解，但是他当然可以明白这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深宫寂寞，也许就会相互亲昵猥亵，做些“过干瘾”的事来。

“哼，这两个狗奴才，做下如此污秽可憎之事，本身就该立毙杖下，可是此二人居然丧尽天良到如斯地步，竟然为了杀人灭口，连朕的骨肉都……”说到这里时，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话都说不连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旁的哲哲连忙伸手帮他抚着胸口，“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立即派人将整个后宫搜个遍，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包括各个宫门，看看这对狗男女有没有隐遁出宫，畏罪潜逃！朕要将他们凌迟处死！”皇太极狠狠地下着令，面部扭曲而狰狞，可以想象，他恨不得把凶手食肉寝皮，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我有点疑惑，既然这对重大嫌疑犯中的宫女就是大玉儿宫里的，那么大家为什么不对大玉儿起一丝怀疑呢？或者是心里有点怀疑，但是看着皇太极震怒，大家都不肯得罪人，于是三缄其口，毕竟万一落实了大玉儿和此事毫无干系的话，自己徒做恶人。

悄悄地回头看了看，仍然不见大玉儿的身影，难道还没有将海兰珠安慰好，还是故意延长了安慰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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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血雨腥风

似乎一切局势的发展都印证着皇太极和哲哲的推测，果不其然，在全面大搜查开始之后，只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位护军统领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给皇太极打了个千儿：“秉皇上：奴才等在皇城内院的西门外的城墙脚下发现了两具尸身，一男一女，分别是太监和宫女的服色，不知是否是在逃的疑犯。”

“哦？怎么死的？”皇太极听了一怔，按理说这两个奴才犯下死罪，仓皇逃命，又怎么会这么快就命丧黄泉了呢？着实令人奇怪。

“回皇上的话，据刑部的仵作检验尸身，可以确定，他们是从城墙上面掉下来摔死的。”

“奇怪，好好的大门不走，偏偏要上了城墙，还会掉下来跌死，怎么可能？莫非是……”哲哲皱着眉头疑惑着。

“我看啊，很有可能是这对狗奴才见犯下了灭族之罪，一时间慌不择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逃出宫去，结果反倒耽误了时辰，恰好这时娘娘已经下令，封锁各道城门和各处要道，所以他们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以畏罪自杀了也说不定，毕竟抓到了起码也是个凌迟，怎么能不怕？”哲哲旁边的贵妃娜木钟接口道，虽然之前她一直沉默，但是此时提出的这个推测也属于合情合理的，所以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皇太极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觉得要亲自去查看一番方能做出结论，于是大队人马开拔，小心谨慎地跟在皇太极后面向西门进发。

来到已经被团团封锁住的现场，众侍卫看到皇太极和一大帮后妃贵戚们赶来了，纷纷跪地行礼，然后敏捷地让出一条通道来，皇太极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打量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大家谨慎地站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看着，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找人辨认过吗？”皇太极一面盯着两具死尸一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皇上的话，方才奴才特地找了几个永福宫和关雎宫的太监们过来辨认，他们确认这两具尸身确是小邢子和燕燕无疑。”在现场调查的一个刑部主事回答道。

“搜查过他们身上了吗？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皇太极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城垛，这城墙足有五六丈高，从上面掉下来不死也残废，何况这下面又是坚硬的石板地和黄土路呢？

我们跟着仰起头来，结果和皇太极一样，突然间目光定格了，因为在一个城垛口悬下了一根粗绳子，断了一半，另外半截呢？我们仔细搜寻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时一个侍卫拿着半截绳索向这边走来，然后跪地呈上：“秉皇上，这半截绳子是当时奴才等发现尸身时，正握在那太监手里的，还抓得停紧。”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对嫌犯根本就不是畏罪自杀，而是仓皇逃跑时不走运，偏生绳子太细，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突然断了，于是乎两个亡命鸳鸯就一齐从高处堕下，呜呼哀哉了。

一切基本大白，皇太极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胸闷不已：他本来想把这两个谋害了他宝贝儿子的狗奴才送到闹市去凌迟处死的，可如今人是找到了，却是两具尸体，任何酷刑都没有什么意思了，开水烫死猪一点也不解恨，别说皇太极了，就换成谁也都要气闷异常，咬牙切齿。

眼见事情基本是水落石出了，于是众人开始低头小声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的，倒是一阵小小的混乱。

我躲在人群后面，一是胆小心软，不想看到那副血淋淋的惨景，二是不想趟这个浑水，反正事不关己，只是一直在奇怪着，事情果真如此吗？仿佛一切都印证着起初哲哲的推断，好像一切发展都是为了佐证那个推断，难道事实真是这么简单吗？

还有，大玉儿怎么还没有出现？她手下的宫女犯了这等大事，她难道一无所知吗？起码也要赶来向皇太极请罪，请皇上责罚她御下不严之责吧？现在想想，也许我这一次真的是冤枉她了，毕竟如果海兰珠的八阿哥真的是她害的，那么也不至于如此蹩脚，因为她是一个精明异常的人，行事必然经过详细而周密的准备，将前前后后安排得妥妥当当，又怎么会弄出这么多破绽，让傻子都会怀疑是她做的呢？如果这个嫌犯不是她宫里的人，才真正值得怀疑。

我正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脚下的黄土沉思着，忽然一愣，因为我感觉脚底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轻轻地将脚挪开一看，隐约是一张灰黄的纸片，被折了几道，现在正委委屈屈地蜷缩在浮土之中，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奇怪了，这皇宫内院的，地面上应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有纸屑残笺之类的东西呢？

好奇心顿起，趁着大家正围成半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也没有工夫望我这边瞧的时候，我俯身拾起了那张不起眼的纸条，然后挺直身子，用袖口遮着，微微露出一道缝来迅速地展开一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这张纸片略显陈旧，又是淡黄色，原来这正是一张实实在在的银票，而且上面的书目确实不菲，只见上面用繁体汉文呈竖排地在银票的正中央标着：“壹仟两”。

我心里不禁念一声“怪哉”，这张大面额的银票究竟是哪个不小心遗失的呢？按理说这里是后宫的外墙，况且也不是正门，平时进出的无非是一些太监宫女等人罢了，再加上这里守卫的护军们，任谁都不可能有这么大数额的银票啊？还有这些后妃们，平时老老实实地在后宫里呆着，谁也用不到银两，虽然她们也有定制的俸禄，但是书目也少得可怜，每个月不过是七八十两左右，打发和赏赐奴才和下人们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有这样大额的银票呢？

而这银票出现在那太监和宫女的尸体附近，会不会是有人事先交给他们作为跑路的盘缠和对他们完成任务的奖赏呢？如此说来，那么这小邢子和燕燕确实是受人指使，故意谋杀了八阿哥，而这银票，就是那个幕后主使者给的，然后为了杀人灭口，故意伪造出来了一个假象罢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身体一颤，这人究竟是谁呢？如此狠辣，几乎不留一点痕迹，这后宫之中……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把这张银票交出去的好，如果真的调查出来凶手的话，我看多半是大玉儿，这样一来岂不是正趁了我的心意？

我上前几步，正准备开口，忽然间，皇太极转过身来，先是用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巡视了一番，最后落在了一直默然不语的多尔衮脸上，我的心猛地一惊，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十四弟，你一直默不作声的，莫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么以你观之，此事会不会有什么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朕总是觉得，一切都如此巧合，好像不太合乎常理。”皇太极把他的疑惑说了出来，然后用注视着多尔衮，似乎很信任他这位精明睿智的兄弟，希望多尔衮能给他解答一下这个疑惑难解之处。

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多尔衮，想看看这位睿亲王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只见多尔衮小心翼翼而不乏沉稳地说道：“恕臣弟眼拙，未能看出有何蹊跷异常之处。”

看来他很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这个时候显露聪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八阿哥的死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究竟是谁主使凶手杀了八阿哥，能不能将那个幕后的主使揪出来，这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所以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装傻。

正当大家失望没有听到什么精彩言论时，多尔衮的话锋一转：“不过，也许是臣弟对于这后宫的守卫部署一点也不熟悉，只是一直有点奇怪，这西门虽属无关紧要的内宫后门，但平时也应该有人进出的吧？不可能没有护军守卫，这城墙高约五六丈，倘若不是从内侧的台阶登上城墙的话，臣弟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来。”

他话音刚落，众人立即议论纷纷：“就是啊，如果有护军在各个口子上守卫的话，怎么可能让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在眼皮底下溜上去呢？”

“再说了，这里是内宫与皇城之间的城墙，就算是他们想逃，又不是皇城的外门，并不需要什么出宫所需的特批公文，只要有块证明身份的腰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走出去的，干吗要费尽巴拉地爬城墙呢？”

“我看啊，可能这两个狗奴才临时起意杀人，并没有事先准备逃跑的东西，所以找绳子就费了一段功夫，等赶到这里时正好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封锁城门了，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另觅出路。”

各个王公贝勒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晌，最后还是绕回原点上了：如果这里早已封锁了的话，两个嫌犯有怎么有机会爬上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这里的大门本来就是锁着的，即使没有哲哲的命令，也没有人有办法直接从大门走出去，所以只有爬城墙一法，而前提条件就是这里的护军疏于防卫，竟然让他们偷偷地摸了上去，这个罪名可着实不小。

果然，皇太极阴狠的目光盯上了护军统领，他跪在地上吓得全身发抖，连连叩头求饶：“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皇太极猛地一脚，将他踹了个七荤八素，然后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济尔哈朗！”

“奴才在！”济尔哈朗闻声立即冒了出来。

“把他投到刑部大牢里去，至于如何定罪，你自己斟酌着办吧！”皇太极狠狠地命令道。

济尔哈朗立刻应诺道：“奴才遵命，皇上请放心，对于这等玩忽职守之罪，定然严惩不贷！”

倒霉的护军统领被拖下去蹲大牢了，等待他的命运将是残酷的，可他只不过是个开头而已，这八阿哥一死，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陪葬。

“索尼，索尼呢？这个混蛋跑到哪里去了？！”皇太极气急败坏地回头四顾张望，我这时忽然想起，对了，索尼此时正兼任领侍卫内大臣，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想不被追究责任也难。

一脸惶恐之色的索尼从人群后面钻了进来，赶忙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着头，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这皇太极发起怒来还真是地动山摇，连后来威名赫赫的康熙朝的辅政大臣之首，此时都吓得乱了方寸，当然，这时的索尼大概也只有三十五六岁，此时还只是一个正黄旗的都统，这个领侍卫内大臣的差事才坐上没多久，估计就要丢官了。

“是奴才疏忽，还望皇上责罚！”

“呵呵，你说得到轻巧！”皇太极冷笑一声：“岂止是‘疏忽’，我看你是根本就把这里大门一锁，什么护军都没有派吧？或者只留几个耳朵有毛病的，不然两个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以至于事发许久之后发现，你这个领侍卫内大臣当得可真是称职啊！可真是一点也没辜负朕对你的赏识啊！”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道门平时很少有人进出，再加上有时候一些太监宫女们私自夹带东西出去，早已经把这里的护军们贿赂了个遍，连换了几拨人都重蹈覆辙，所以索尼无奈之下只得一横心，干脆把这个后门关闭了，平时门闩一插，留了几个老兵在那里看守，所以才出了如此严重的篓子，也该他老小子倒霉。

眼见什么事也瞒不过耳聪目明的皇太极，索尼也知道辩无可辩，索性一口认下账来，因为他知道皇太极喜欢直爽，敢做敢当的汉子，所以他就鼓起勇气来扛着：“奴才玩忽职守，罪责重大，任由皇上处置，也无一句怨言！”

皇太极阴沉地盯了他片刻，余怒未消：“领侍卫内大臣这一职就免了吧，至于正黄旗都统……先革职留任，罚俸一年，在家里闭门思过，等来日戴罪立功吧！”

索尼顿时有逃出生天之感，按照他原来的预想，罪责远比这重得多，没想到皇太极在盛怒之下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算是给他留了条后路，怎么能不格外庆幸？

于是他连连叩头称谢，皇太极不耐烦地一挥手，他很识相地退去了。

我暗暗冷笑一声：看来对待自己本旗的嫡系臣下，确实要照顾一些，同样的罪责要是换到别的旗上，也许就没有这么轻描淡写了吧？起码一撸到底是要的，也难怪索尼这家伙后来成为了死心塌地的保皇派，为他皇太极的三代君王效力死忠呢！这个人，看来以后要注意了，一定要有所打算才是。

接下来一连串的奴才们倒了大霉，索尼无疑是最幸运的，因为涉案或者受到牵连的一干人等，个个都丢了性命，在皇太极冷硬的命令下，关雎宫里被来了个大清洗，所有伺候海兰珠的奴才们全部被拖到处决人犯的地方一一绞死，听到这个血腥的命令我不寒而栗，因为这些无辜的奴才们的罪名是：“这帮狗奴才，明明早已知道那太监和宫女做下了肮脏污秽之事，不但不举发，反而私下底帮助隐瞒，可谓是‘其心当诛’，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祸事？八阿哥死了，朕要这帮奴才们全部陪葬！”

那两个狗咬狗，事实证明了原来两人早有矛盾，所以趁机报复的宫女阿布和娜喜，则被皇太极下令立毙杖下，根本不管青红皂白，到底谁是冤枉谁是诬陷者。

一直没有出现的庄妃也多少受了些牵连，由于她的麻痹大意，疏忽御下，导致一连串严重的后果发生，所以被取消了当年的所有赏赐，降格为庶妃，不过念在她伺候皇太极多年，前不久又诞下皇子的功劳，暂时不赶出永福宫，所以说除了颜面上有些损失外，大玉儿也没有伤了元气。

至于两个谋害八阿哥的凶手，虽已身死，不过仍然要暴尸三日，然后扔到围场去喂野兽，宫外的所有家人乃至三族，尽行诛灭。粗略地算一算，这八阿哥一走，起码带了上百号人给他殉葬，可谓是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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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无奈的卑鄙

入夜，我独自坐在窗前，轻轻地哼着催眠曲哄着怀里一直不肯老实睡觉的东青，大概他也实在困乏了，再加上刚刚在乳娘那里吃足了奶水，于是在我温柔的拍抚下，渐渐地进入了梦乡，看着他甜甜安睡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叹息，真羡慕不懂事的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每天吃饱了就睡，什么心事也没有，这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可为什么人在童稚之年，却天天盼望着赶快长大呢？长大了究竟有什么好？

门帘一动，阿娣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先是看了看我怀抱中的东青，然后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姐……”

“你说吧，他已经睡着了。”我抬起头来，“消息打探出来了吗？”

“奴婢打听到，原来王爷这几日一直在隔院的主子那里歇息，其间并没有到过任何其他主子的院里，另外账房那边的消息说，王爷在三日前曾令阿克苏在那儿支了一千两银子……”

我开口打断了阿娣的话：“那一千两不是现银，而是一张整额的银票，对不对？”

阿娣微微诧异，不过仍然点头肯定道：“小姐所料不错，确实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至于确切做什么花销，却无人知晓。”

我沉默半晌，然后将臂弯里熟睡的东青交到了阿娣的怀里，淡淡地吩咐道：“没你的事了，你把东青抱给乳娘，就去休息吧。”

“是。”阿娣小心翼翼地抱着东青退去了。

我站起身来，定定地望着悬挂于夜幕中的明月，仔细分辨着它那皎洁表面上不被人注意的阴影，是啊，即便月亮是那么的宽宏大度，将它的清辉洒满大地，笼罩于世间万物，但它的本身，也不是完美无瑕的，而这这个阴暗面，却往往会被醉心于赏月的人忽略，而当初晓梦醒之后，赏月人才能发觉自己的盲目和可笑，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完美”，自己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还是去夜深寂静的后花园去散散心吧，眼下正值梨花飘飞的时节，也许过去看看洒落了一地的花瓣雪，才能稍稍地转移一下自己的惆怅。

不料刚刚走过水榭的转角，就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情景：灯笼高悬，侍女静立，多尔衮正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宽松袍子，正亲昵无比地搂着一个着装艳丽的女子，一脸暗昧的笑容，恍如在眉目传情，顺带着一只手也不肯老实，在她纤细的腰枝上来回摩挲着，渐渐攀上了她高耸的胸脯，那女人的脸看不清，但我清楚地听到了她娇嗲的笑声：“爷，你还真坏，没个正经的……”

原来是萨日格，看来这几日两人在闺房床榻之间的缱绻还嫌腻烦了，特地找了一个环境优美，春风拂面的地方快活，我的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虽然我明明知道多尔衮隔三岔五的也会到其他几个女人那里“广布恩泽”，但自己也不便反对，还要装出一副开明大度的模样，显示自己的贤惠体贴，可是当我真正看到这一幕时，还是难以接受，只觉得一阵酸气直冲头顶。

“哈哈，爷不这么坏，你能这么喜欢吗？怎么样，是不是连骨头都酥了？要不要爷再坏一些啊？”多尔衮一脸邪邪的笑容，轻浮地捏着萨日格的下巴，等到她羞涩地转脸过去时，一双大手开始不紧不慢地解着她前襟的盘扣，一小片似雪般白嫩的肌肤逐渐显露出来。

看来这位王爷已经在下人面前已经毫无顾忌惯了，几个侍女见状，立即一声不吭地悄然退下，生怕打扰了王爷的好事。等大我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回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到几个侍女几乎同时地惊呼一声：“贞主子！”然后个个瞪大了眼睛，还禁不住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做贼心虚的是她们几个一样。

萨日格正故作娇羞地半闭着眼睛等待着多尔衮的“宠幸”，闻声立即一个惊愕，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颤，下一个反应就是立即从多尔衮的怀里挣脱出来，忙不迭地掩着衣襟。多尔衮也赶忙回头，看到我后，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但一时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三个人你瞪我，我瞪你，都傻了。

本来我想立即转身而去的，可是既然已经现了身，就要表现得大方一点，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居然也会有这么僵硬的时候，几乎用了最大的力气，才让笑容浮现在自己脸上，以遮盖方才的猪肝色，我用轻松自如的口吻开口道：“姐姐还把妹妹当外人儿吗？伺候王爷是我们做媳妇的本分，看到姐姐能给王爷舒心解闷，让王爷这么快活，妹妹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见怪呢？”

萨日格脸上的尴尬却没有因为我这番故作大度的话而得到丝毫的缓解，只见她也是一脸勉强的笑，“我怎么会无端地把妹妹往那方面想，贞儿妹妹岂是那样不近情理的人？王爷方才还对我说了呢，说妹妹心胸开阔，从不屑于争风吃醋，还要我们几个都以你为效范呢！妹妹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找王爷有什么要紧事儿，我就不便打扰了。”

说着她就忙着起身，准备离去，我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说实话，虽然方才我看到她和多尔衮亲昵，心里确实翻腾过一阵醋浪，但是转念一想：这男人又不是你李熙贞一个人的，凭什么不准别的女人分享一下被宠爱的乐趣呢？再说这萨日格平日的为人尚可，虽然不经常和我来往，可毕竟凡是见面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我也没必要计较太多吧？

“姐姐不必如此，这样一来倒显得是妹妹一过来就想把你赶走一样，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是百无聊赖，到这园子里散散心罢了……”我连忙挽留着，可是萨日格仍然很识相地走了，看来她很清楚，多尔衮在她这里的欢愉只是暂时的，终究还是要回到我的身边去的，所以她主动地让步了，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女人是有智慧的，所以她才不被丈夫所讨厌。

众人全部退去，水榭里只剩下我和多尔衮二字，亭中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只青花官窑的酒壶，还有两只造型别致的杯子，仔细一看，上面还是分别绘着一鸳一鸯图案，凑成一双，倒实在应景。

“王爷好雅兴啊，这对杯子还真是别致，春晚微醺，琼浆玉杯，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啊！”我差点说出了“美人在侧”四字，但估计到自己的大度形象，还是咽了回去。

多尔衮的眼中浮动着微许的歉意和愧疚，但他知道方才的情景不需要什么解释，也知道我不是个小心眼的人，所以也就避开不提了。他站立起来，拉住了我的手，柔声道：“来，熙贞，先坐下吧。”

我微微一笑：“谢王爷赐座，小女子却之不恭了。”然后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不过还是保持了一小段距离，他端起酒壶来想要给我斟酒，却尴尬地想起这里只有两只杯子，都是他和萨日格饮过的，于是他准备招呼侍女重新帮我拿只杯子，我摆手示意他不必了。

“也是，你刚坐完月子，身子还有点虚，这酒太烈，还是暂时不饮吧……”多尔衮正说到一半，就见我一伸胳膊，将整壶酒取过，然后对着壶嘴儿，“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几大口。

“熙贞！”他叫了一声，正欲伸手过来制止我的痛饮，却见我自动放下了酒壶，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还是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唉……”

“呵呵……”我轻轻地笑着，顺手拿起了石桌上的那杆长长的烟袋锅，看了看里面烟草燃尽后残留的烟灰，然后翻转过来磕了磕：“人就是这么有趣，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好还偏偏要去做，我喝酒是这样，你抽烟又何尝不是这样？你说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有很多无奈和违背本心的事情要去做？”

我言语中隐藏的意思多尔衮怎么能没有丝毫觉察？但他一时间也不会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秘密，看清了他打算盘的步骤，这让他不禁愕然，又带着一丝侥幸：“你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感慨呢？眼下既不是凄风苦雨，又不是百花凋零，难道你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感慨和黯然？说实话，八阿哥死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毕竟我那么喜欢孩子，不管他是谁的儿子，看到当时那样……我也有些难受，所以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看开点吧，人各有命。”

“没错，也许你的心里确实不是个滋味，也许当时确实也有那么一点难受，但我看用不安和自责还是占了全部吧？什么‘人各有命’，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命和什么‘上天注定’，我看是事在人为的吧，八阿哥的命运，又岂能怪得到老天？我看要怪的就是，他不应该生在帝王之家。”我冷冷地说道，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望着多尔衮。

他默然片刻，然后端起桌上的酒壶，高高抬起，缓缓地向酒杯里斟着酒，烈性的琼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落入杯中，很快溢出杯口，但持壶的手似乎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直到奔流的液体漫过了整个桌面，空了大半的酒壶这次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淡黄色的银票，展开了递到他的手中：“王爷把这个收好，这么大一笔银子，可不是随便挥霍的，其实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数目，以我看来，五百两就足够了，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多尔衮低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银票，然后将它放在了桌子上，看着它逐渐被酒液所浸泡，这才用庆幸的目光看着我：“真是险啊，看来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要是这张银票被别人发现了，恐怕要节外生枝了，幸亏是你。”说到这里他也是一愣：“对了，熙贞，你当时既然发现，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会与此事有关联呢？按理说你应该直接向皇上举发啊！”

“当时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下子就能推测出你与此事有关呢？只不过，即使能够找出谋害八阿哥的真正凶手来，对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当时正好赶上皇上向你征询意见，我就发觉，你不但并不关心谁是凶手，而且是在不动声色间将众人的思路往其他地方引，顺带着借皇太极这把刀子给了一些和你不亲近的人一点教训，比如那个索尼。”

“熙贞，你真是聪明，居然凭着一张银票和我这几日与萨日格的亲近就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没错，事实确如你所料，麟趾宫的那位大贵妃也正一门心思地想要除去八阿哥这个威胁，正好与我的念头不谋而合，于是我就通过她的女儿和她打通了关系，并且谋划出了白天你所见的一切。”见我已经明了他的秘密，所以他索性一古脑儿地坦白了。

“也难怪你们一唱一和，她猜测是那对凶犯畏罪自杀，你就一面转移大家的视线一面趁机打击政敌，几乎是不露一丝痕迹，如果我没有拣到这张银票的话，还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来，该受赞扬的应该是你。对了，你对娜木钟开出了什么有利条件，让她老老实实地跟你合作？难道单纯是宠爱她的女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她也正巴不得去掉海兰珠母子这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就一拍即合了，她何尝不知道我的野心？只不过现在两个人已经是同在一只船上的人了，揭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你放心吧，此事绝无后顾之忧。”

看多尔衮自信满满的模样，我就知道了他的更深一层打算，就是眼下虽然大贵妃娜木钟没有生出阿哥来，但即便以后娜木钟生出皇子，还准备为这个皇子争夺皇位时，多尔衮也绝对有能威胁和拿捏住她的武器，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有苦说不出。这样一来，未来皇位的竞争者至少就去了两个。

“那么福临呢？你怎么打算？”对于他旧情人的儿子，我还是免不了关心的，毕竟后来的历史证明，偏偏这个不引人注意的九阿哥成了爆冷门的黑马，这方面多尔衮居功至伟。

“这次八阿哥的死，庄妃多少也受到了牵连，现在虽然没有被赶出永福宫，只不过是降了一级身份罢了，但是可以看出，皇上对于任何与此事有牵连的人都深恶痛绝，虽然知道庄妃对于手下的奴婢中出了这样的败类毫不知情，但是总免不了要怪罪庄妃疏于治下，没有起到防患于未然的作用，间接导致爱子身亡，所以可以肯定，以后她的福临是不可能得到皇上的欢心的，在争夺储位时，年幼的皇子无疑就是凭着‘子以母贵’，如果自己的母亲失去了皇上的宠爱，那么就不要再奢望太多了。”

多尔衮果然是精明狠辣之辈，虽然我对此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他了，为了免去将来再费尽心机地废君篡位，即使得到皇位也会落下恶名的麻烦，所以他决定克服自己心中的仁慈和不忍，强迫自己冷血无情，这也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所必备的条件，我不知道该为他庆幸欣慰呢？还是暗暗后怕呢？真是奇怪，自己居然如此自相矛盾，曾经多么希望他面对可以威胁到他的敌人不要心慈手软，可事到临头，我自己倒先心软畏缩起来，是该责备他呢？还是怪自己的首鼠两端呢？

我不得不承认，将未来的麻烦解决在萌芽之中，的确是最干脆利落，最明智有效的手段，但是对于谋害一个尚在幼齿的孩子这种卑鄙的手段，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些许的歉疚和自责呢？起码他表面上没有，又或者说的确有那么一些不安和愧赧，但是心高气傲，一向惯于强势的多尔衮是不想让别人窥透他内心的那么一丝残存的虚弱和忏悔，算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揭他的伤疤呢？

“经过这场风波，以目前来看，在你通往皇位的台阶上，豪格就是最后一块绊脚石了，至于如何搬掉这块令人头痛的石头，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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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精妙奕局

从柳絮飘飞的暮春，到秋风萧瑟的金秋，这个闷热的夏季终于过去，等人们开始穿上夹衣，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将丰收的粮食堆满粮仓时，已经到了崇德三年的八月底，而这个八月，注定将是一个多事之秋，尽管“胡天八月即飞雪”，但是此时的盛京仍然没有一丝飘雪的意思。

倒是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破了严严实实的窗纸，我终于在回到古代的一年多的时间后，第一次将品尝和丈夫长期分离的滋味，因为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生息，野心勃勃，不肯安份的大清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征战，而这场征战，在史书上的记载是无比辉煌的，当然，胜利的一方是大清，而指挥这场战绩辉煌，硕果累累的战事的主帅，则是我的丈夫多尔衮。

多尔衮一大早就赶去上朝了，我懒洋洋地睡到正午方才起床，闲极无聊，先是去看了看还在酣睡的东莪，轻轻地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帮她掖好被子，这才从乳娘怀里接过了见到我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东青，抱着他在院子旁的树林里悠闲地漫步，看着他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正目不转顺地盯着我看，一阵恋爱油然而生，于是伸出手来，拉起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呵着气，孩子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的酥痒？听着东青“咯咯”的笑声，我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温馨和甜蜜。

“东青啊，你怎么长得越来越像你阿玛了呢？瞧瞧，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哪里也没有一点和你额娘相似的地方，唉，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生出来的。”我摸着他的小脸蛋，说着明明知道他听不懂的话，接着自己也禁不住莞尔。

“呵呵，还是东青比我厉害啊，这段时间来，我怎么一直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呢？我看啊，以后我就呆在外面不回来了，每天就叫东青陪着你吧！”多尔衮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等我回头时，他已经从后面将我一把搂住。

“你是不是狸猫转世啊，走路连点声音都没有，想吓死几个人不是？”我没好气地一耸肩膀，他的手从我的身上滑落。

“你怎么不开心啊，这一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对我不冷不热的，我说你们女人的心，还真是比那绣花针还要细，或者说心眼比那针眼还要小，算一算，那件事都过去三个多月了，你的气还没有消啊？”

多尔衮努力露出谦卑的微笑，做足了讨好我的神情，我心里道：现在知道自己当初不对了？你这人就是臭毛病，晾上你几个月，终于肯主动来讨好我了？心下不由一阵暗自得意，说实话，其实当时的气愤早就无影无踪了，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从来没有隔夜的仇，气来的快，消得也快，其实我早就不记恨他了，但是出于矜持，我还愣是坚持了三个多月没有理他。

看看，这效果不就来了吗？自从上次被我从卧房里赶出去后，这家伙先是跟我较劲，后是逐渐收敛，最近听阿娣来汇报说，他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碰府里其他的女人了，我虽然嘴巴上说“那他不会到外面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放浪？”但是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心里想归想，嘴巴上可不能有丝毫的松动，我嘲讽地弯了弯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堂堂睿亲王也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时候？怎么，是准备向我道歉啊，还是准备跟我服个软啊？我看你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反正想着你宠幸的女人多了去，用得着费劲巴拉地隔三差五地来我这边蹭吗？想看孩子就直说嘛，又没有哪个胆大包天，敢不让你过来看孩子。”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一处石桌前，多尔衮过来接过了我怀里的孩子，我这次拂了拂石凳坐了下来，接下来多尔衮就有些尴尬了，由于昨晚的一场冰雹，所以现在到处都是融化的积水，唯一一张干一点的石凳被我抢先了，望着剩余三张湿漉漉的凳子，多尔衮瞪大了眼睛，努力做出夸张的表情：“熙贞啊，你也实在太疼你男人了，怕我坐久了累得慌，特意让我站在这里哄孩子是不？”

看着他笨拙地想说几句自认为幽默的话来逗我开心，我心里暗暗好笑，不过仍然板着一张臭脸：“这帮奴才，养着他们有什么用？连个凳子都擦拭不干净，我看一个个都想挨板子想得难过了，我看王爷还是回去惩治惩治这帮不听话的奴才吧，我这人心太软，脾气太好，弄到后来人人都把怠慢我当成习惯了，这还了得？”

多尔衮举起东青逗弄了一阵，“乖儿子，你额娘要赶阿玛走，你给评评理，要不要阿玛走呢？”

东青愣愣地看着他，明摆着就是一头雾水，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番后，多尔衮这次改变了方案：“哦，好儿子，你是不是怕你说的话阿玛和额娘听不懂？好吧，你要是不想阿玛走，就眨眨眼睛，不然的话就阿玛就要走了，以后恐怕至少有半年的光景看不到你啦！”

终于，在多尔衮的期待中，小东青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漂亮得像小囡囡一样，我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知子莫若父’，你这个宝算是压对了，好吧，就看在东青的份上，不赶你走了！”

“就是就是，你看连不会说话的宝贝儿子都看我顺眼，看来我确实是英俊不凡啊，哈哈哈……”多尔衮爽朗地大笑着，顺便不忘用他颌下刚冒出来的胡茬轻轻地磨了磨东青的小脸，东青受不住痒麻，再次笑出声来。

“对了，你方才说至少要半年光景见不到东青了，是不是说这次皇上准备派你出征了？”虽然知道史书上曾经用了毫不吝惜的笔墨记载了这次征战的过程，也记载了主帅的名字，但是我还是想看看，这历史的轨迹究竟准确到了什么地步。

“是啊，皇上果然派我做了这次入关征战的主帅，还亲自授予我“奉命大将军”的兵符印信，”说到军事方面，多尔衮的神色郑重了起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嬉笑随意：“豪格、阿巴泰为副，统左翼兵；岳托被授为扬武大将军，杜度为副，统右翼兵八旗分为两翼：左翼是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右翼为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其次序都自北而南。分二路伐明，皇上还特地指示了作战方略，这次我们准备由墙子岭和青山关毁边墙而入。”

我一愣，因为我虽然每日身居王府，但是对于军政时事也是颇为关心的，虽然知道大半派不上用场，不过我前几日仍然仔细地研究了辽东和关内的军事地图，所以对多尔衮所说的墙子岭和青山关还是很熟悉的。

带着一点疑惑，我问道：“是不是欢喜岭[后来改作“息烽”，重要关隘，含期望免遭兵祸，长年和平的意思；也做喜峰口，这是现代的叫法，49年时东北的野战军就曾经打算由这里入关，后来临时改变走山海关]一带的驻防明军又加强了兵力和防卫？否则为什么要绕个远道，走西线呢？好像墙子岭和青山关都是极其险要陡峭之处吧，不利于骑兵经过和通行，皇上这一次何必要冒这个风险呢？也可以像上一次伐明一样，绕道蒙古察哈尔，从年久失修的明军防御薄弱处毁边而入啊？”虽然我知道历史上的这次征明的大致经过和结果，但是对于具体情形差不多是一无所知，所以才提出了这个疑问。

说实话，我自己也知道在他面前谈军事，无疑就是鲁班门前弄斧头，关公面前舞大刀，不自量力，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他和皇太极这两个清朝最为伟大的军事统帅究竟制定了一个怎样精妙的计划，所以腆着脸抛砖引玉了。

多尔衮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自信：“怎么，你害怕你男人吃败仗，没脸回来见人吗？”

说着将怀里的东青交给我抱着，然后蹲下身来，折了一根枯枝，在泥泞湿润的地面上简单地勾勒了几笔，就画出了一幅简易却非常精准的长城区域图来，还特别在上面标明了各处的明军堡垒和驻防据点，以便让我有个初步的了解，简单地介绍完明军的兵力配置和具体布防状况后，又将各个隘口的明军驻防将领或总兵也一一讲解了个清楚，我边听边点头，他的记忆力极强，在千头万绪，繁琐异常的军事情报中，他撷取了重点和精要之处用最简单精辟的语句替我解说，我真佩服他的心思缜密和面面俱到，甚至连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小副将的性格特点，作战习惯，用兵优劣，手下的战斗力强弱，这些细节之处都异常周密。

我不得不由衷地对他钦佩之来：“你是不是读过[孙子兵法]啊，不然怎么如此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我还以为你们满人打仗，都是靠着非凡的勇气和生死无惧的精神才会有今日的成就，想不到，你们在这方面的才华和谋略绝对不逊于当今的汉人啊！”

“哈哈哈……怎么，以为我们满人统统都是大老粗，什么就知道蛮干吗？不过不怕你笑话，我还真是只读过[孙子]和[三国]，其他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兵书，叫我去详细琢磨，还不如让我有空去打打猎得好，所以有时候，还真的要套用汉人们的一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要靠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力啊，因为战局变幻莫测，就像七八月份的草原，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会乌云密布，风雪暴烈，如果拘泥于书本，纸上谈兵，丝毫不懂变通的话，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多尔衮说到这里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我十三岁的时候，父汗就经常讲一些征战的经验给我听，现在想想，真是受益匪浅啊，直到现在都受用不尽。作为一个主帅，不但要靠运气，还要靠自己的意志和把握时机的能力，我满洲八旗虽然精锐，但无奈数量太少，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万，这是大清的底子啊，所以统兵之时，一定不能光顾计较自己和本旗的利益得失，一切要以大局和大清的得失为重，所以说现在手里这些可用的棋子，要如何让它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取得最大的胜利，的确是件劳心费神的事情。”说到这里时，多尔衮抬起头来看着阴暗的天空，沉默不语了，眼中流露出复杂而深邃的光彩，一个可以在中军帐内气意风发，指挥若定；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没有他这样广阔恢弘的气度和高瞻远瞩的眼光怎么可以？

所以从一方面讲来，战争拼的不光是军队的素质，将军的勇猛，统帅的谋略，还要有指挥者不可缺少的大局意识：就像多尔衮一样，在战场上，哪怕平时针锋相对的政敌，他也一样宽容地摒弃前嫌，以期同心协力，哪怕是暂时的，能做到这一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精锐的军队也经不起内讧和离心离德，倘若大家都各自为政，作壁上观的话，那么溃败之日就不远了。

我用欣赏而钦佩的眼光注视着他，“你说得很对，我想这也是你们能够威震四方的缘故，‘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这的确不是一句大话，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破关计划呢？也让我这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子长长见识。”

“想不到你对这些男人的事这么感兴趣，是不是也想弄个将军来干干？”多尔衮笑道：“看在你很会拍我马屁的份上，就跟你透露一下吧！”

说着他用树枝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圈点之处，侃侃而言：“这两个关口设在燕山脚下，地形十分险要。尤其是墙子岭，山高路狭，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既然险要的地势容易让守军产生轻敌松懈的心理，那么我军可以趁明兵不备，爬到山顶没有修城墙的地方，突然冲入。这样一来，防备不及的明军定然难以抵挡，所以说，我们选择走这步险棋，就是为了达到这一出奇制胜的效果，这样做的好处还能节省兵力，加快入关步伐，为了将关内的明军打个措手不及而争取到有利时间，只要入了关内，军需粮草的补给就不成问题了。”

我明白多尔衮说的“不成问题”很显然就是指清军一旦进入繁华的华北地区，那么光靠抢掠所得，就足够支持长久作战的了，想到这里我心底不禁一阵不快，又不知道要有多少中原百姓遭殃了，唉，战火荼毒，古来如此啊！

接着多尔衮又将地图的范围补充勾勒了一下，详细地对我讲解着他的计划：“等一旦破关而入，那么我和岳托所率的两翼兵就会立即快速地越迁安，过丰润，会合于通州河西，从北边绕过北京至涿州，分兵八道向西进攻：一沿太行山下，一沿运河，其余六道布于山河之间，纵兵并进。北京以西，至山西地界，千里之内，多为旷野平川，善于驰突的满州铁骑，到那时候就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了。”

真是好一盘精妙的奕局啊，作为一个优秀统帅，多尔衮所设计的这一整套战略方案，几乎是无懈可击，我微微地感叹着：“如此计划，倘若不能完胜的话，岂不是上天的故意作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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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贞节牌坊

“皇上可谓是心细如发之人，为了表示他的仁德，还特地规定了一些条款，分别抄写多份，给我们这些准备出征的人，要我们随身携带，时刻引以为戒。”多尔衮说着，一边弯下腰从靴页子里面抽出了一个折子，递了过来：“喏，你看看，皇上已经开始在为将来进军中原，逐鹿问鼎做打算了，的确是目光深远，深思熟虑啊！”

我接到手中，展开来，目光从上至下地在那一排排繁体汉文上浏览着，旁边是注释的满文，用来给不通汉文的将帅们看的，据保守估计，眼前这一大帮王公贝勒们，起码有一半的人不识汉文，另有一小部分人西瓜大的汉字勉强识得一箩筐，所以不得不满汉文字并用：“凡王、贝勒、贝子临阵时，七旗败走，而一旗拒战者，七旗之牛录人员俱给与拒战之一旗；一旗败走，而七旗拒战者，败走之一旗即行革黜其所属人员分给七旗；若一旗内半战半走，以走者人员给战者。勿见利轻进，勿临阵败缩，勿挠乱队伍，违者按军律治之。军士离伍者、酗酒者、喧哗者，罪之。一切军器俱书姓名，马必印烙，勿毁寺庙，勿杀平人；俘获之人，勿褫其衣服，勿离其夫妇。”

我看到这里抬起头来笑了笑：“这个法子好，可以有效地制止八旗内部政见不合或者惯于勾心斗角的人趁打仗的机会将对头送给敌军做炮灰，行军打仗，各路大军会合在一起，最忌讳的就是互相倾轧，内讧不止，徒送敌人机会，没等敌人杀过来，自己人先消耗了一大半，眼下大明的军队不正是如此吗？

倘若那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能够有皇上一半的才识和魄力，凭着广阔的疆土，充足的兵力，足够花的银两，就算是骆驼瘦了又有何妨？起码也可以让我大清的马蹄止步于山海关外，只能叹息鞭长莫及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大明毕竟根基牢固，虽然表面上摇摇欲坠，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大清的军队虽然精悍善战，毕竟疆土狭小，百姓稀少，实力不济，要想彻底灭掉大明，入主中原，一统河山的话，没有个十年八载的，恐怕难以实现。”他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谨慎缜密的人，不像他的那些兄弟侄子们，每一次取得战果丰硕的胜利，无不大发豪言壮语，似乎整个中原的大好河山，繁荣世界，都已经被他们纳入囊中了一样。他对局势的观察和未来的预计的确非常理性，这就是武夫与智者，将军与统帅的区别。

我沉默不语，因为心里有些话，是不方便对他们满人说的，即使他是我的丈夫：现在大清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就是一刻也不能停止征战，由于关外的汉人本来就较为稀少，再加上满人多年的杀戮和抑制，现有的汉人百姓的数量就更少得可怜了，这样一来，辽东广阔肥沃的黑土地大都无人耕种，白白地荒芜在那里，而每年的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强大的八旗劲旅，要知道蓄养军队所消耗的粮食实在过于惊人。

而满人本来也不过有三五十万，青壮年无不以投身戎旅，上阵杀敌为荣，这样一个骨子里***着征服和侵略血液的民族，要他们老实本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可能的，所以满人要想生存，就必须到关内的大明去掠夺粮草，凭借战功换回的土地，需要奴隶替自己耕种，于是乎掠夺成为了习惯，战利品成为了巨大的刺激，所以单凭皇太极的一道圣旨，就想改良这一恶习的话，恐怕于事无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要想彻底根除烧杀抢掠的恶习是根本不可能的，若要强行为之，恐怕军士会就此失去了征战的动力和兴趣，反而于战事大大不利。倘若作战勇猛者所得到的利益和平庸者相当，那么有谁肯为大清卖力？”事实证明，靠吃粮饷，情绪消极，搞平均主义的军队遇上一群野性彪悍，为了立功发财，战利品私有化的豺狼般凶狠的军队，不一触即溃才怪。要想让手下的人奋勇当前，默许掠夺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动力。所以说，虽然现在大清的治军方式的确是野蛮的，但是却不能不承认这是最有积极意义的方式。

“呵呵，你先不要这么早就定论，往下面看看，就能琢磨出皇上的苦心了。”多尔衮用似笑非笑的眼光朝我手中的抄本望了一眼，示意我继续领会领会皇太极的良苦用心。我低头继续往下看去：“征伐非朕所乐，朕常欲和而明不从，是以兴师，慎勿妄行诛戮，勿贪掠财物。尔等主帅，众所观瞻，若能自处，以礼济之以和，则归附各国必以为吾国强而有德，勇而有礼，益加悦服矣。”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口口声声仁义道德，肃军护民的皇太极是在做表面文章，这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话语无非是装饰门面，为已经当了婊子的清军树立了一块庄严肃穆的牌坊罢了，他已经将汉人的前辈智者们的雄才大略学了个透彻，非常善于收买人心和伪装仁慈了，这些伪善的话先说到前头了，虽然这几年来在他的三令五申下，清军的杀戮和屠城确实少了很多，但性质是不会变的，只不过从明面上转为暗地里了。就拿这次征明来说吧，既然不指望着现在就在中原立足，那么劳师动众，殚精竭虑的，不拿取点报酬怎么可以？没有收益的买卖谁去干？

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了：皇上的意思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老老实实不抵抗的，就可以让他们保住脑袋，不过身外之物是要孝敬给满人老爷们的；倘若是哪个不识相，螳臂当车，妄图抗拒八旗劲旅锐利的刀锋，那就只能怪我们仁至义尽了，呵呵……难怪皇太极死后被孝子贤孙们遵奉为“太宗文皇帝”，这个“文”字，他的确当得。

“皇上果然是天纵英才，智者千虑啊，天机不可妄测，做臣子的就安守本分，忠心效命吧！阿弥陀佛……”我心照不宣地和多尔衮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带着嘲讽的意味大笑起来。

是夜，冰释前嫌的两人重拾欢好，压抑了很久的激情碰撞在一起，于是乎闺房春色来绣榻，一夕寒梅开二度，我被他的热烈彻底击垮，终于忍不住连连告饶，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我这才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温柔地抚弄着他汗津津的脊背，三个月没有肌肤相亲，我感觉他似乎消瘦了些，于是关切地叮嘱着：“王爷，这次劳师远征，军旅艰辛，况且战事还变化莫测，你本来身子骨就不那么强健，这一去数月，免不了风餐露宿，疾驰行军的，你身边也没个合适的人照料，我还真是放心不下，唉，可惜出征在外，军营中不得有任何女子的踪迹，可惜我没能生做男儿身啊！否则的话，在照料你的同时，也可以亲眼看看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好啊！这种经历一定是很值得回味的。”说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向往战场，心底里犯着嘀咕：人家一回到古代，不是变将军就是变统帅的，一个个成王成霸，纵横四海，沙场驰骋的，可谓是壮怀激烈，豪气万丈。可我呢，变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望眼欲穿也与战争绝缘，岂是胸闷可以了得？

多尔衮颇觉好笑地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子：“怎么？莫不是想向我恳求，答应让你乔装打扮，扮成我的帐内亲兵，整日有事没事都伴随在我身边，见识见识我的大将风度，运筹帷幄；又或者我上阵指挥是你跟着我后头躲着看热闹？等到了晚上熄灯，你还得迫不及待地摸到我的被窝里来，弄得我腰酸背痛，肾虚腿软的，万一敌人趁夜来袭营，跑都跑不掉！哈哈……”还没等我光火，他就迅速地收回手来，在我的胸脯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不怀好意地调笑道：“还有啊，你细皮嫩肉，娇俏可人的，再怎么打扮也照样露陷儿，何况你这里……喏，饱满耸立的，想遮也遮不下去啊……”

黑暗中多尔衮的话语嘎然而止，接着就是一声夸张的“惨叫”:“哎呀~~你下手也太重了点吧，还当我是你男人吗？对狭路相逢的冤家仇人也没有这么狠的呀！”

我又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根据小时候老妈体罚我时所汲取的宝贵经验，板子和扫帚的威力也及不上又掐又拧的威力，尤其是目标对准一寸见方的皮肤，拎起来猛掐狠拧，那实在是“受刑者”极大的噩梦啊！本来按我的脾气是要一脚把多尔衮踹下床的，可惜他瘦则瘦矣，但块头却着实不小，根据目测，这家伙的身高如果按现代的尺度算来的话，起码也在一米八五以上，娇生惯养，柔弱纤细我要想把他踹下去，实在是痴心妄想，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一面掐着，一面狠狠地骂着：“你这个下流无耻的家伙，别妄想得寸进尺，让你尝尝本小姐的厉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胆大妄为，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投降，我投降，求求你，饶了我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啊……”多尔衮假意告饶，给足了我的面子，于是我就适可而止了。

嬉笑过后，他从我身上翻下来，等待呼吸平稳下来之后，他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平躺着，显得有些疲惫，一时间默然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故意捅了捅他：“我的大将军，是不是在考虑着什么破敌之策啊？”

多尔衮微微地笑了笑，转过脸来，轻轻地帮我理了理脸上凌乱的发丝，指尖在肌肤上划过，顿时一股温馨和暖意在我心头蔓延开来，“你们女人家想得就是简单，没有经历过浴血厮杀的人怎么能够体会到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怎么能够了解刀刃加颈的恐惧胆寒？血肉横飞，脑髓涂地的场面恐怕你看了就难以吃下饭去，也许前一刻还在你身边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身首异处；箭矢如雨，刀枪无眼，岂能掉以轻心？所以啊，我是绝对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风险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好好照顾孩子，等我凯旋而归吧。”

我嗤笑一声：“我又不是头脑简单，没有见识的蠢笨妇人，只不过是说说玩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想去战场凑那份热闹呢？那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小命都搭进去了，我是绝对不干的；况且到时候你还要分心分神地保护我，这不是扯你的后腿吗？”

多尔衮想出了一个暂时抚慰我惆怅情绪的办法：“这样吧，今日早朝时已经定好了，岳托率领的右翼军将于四天后先行开拔，我和豪格他们等到九月初四出征，所以明日有一场校场巡视，皇上并不准备亲自检阅，我和岳托两位主帅必须要前往观瞻军士们的演练和展示骑射之术，到时候你可以改成我贴身侍卫的装束，就躲在后面悄悄地看看热闹好了，我会特别叮嘱周围的亲兵们暗地里保护你的，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这可是你说的啊，千万不能反悔！”

“呵呵，大丈夫一言九鼎，骗你一个女人干什么？明天可别睡过头了啊！”

……

多尔衮果然没有食言，第二天一大早就催我起床，他穿戴完毕，我乔装打扮完工，互相看着对方的装束，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我装模作样地一抖袖子，给一身白色戎装，英武俊美的多尔衮打了个千，动作潇洒利落，煞有介事，然后朗声说道：“标下给大将军请安！”

“本帅命你着即前往阵前探查敌情，一有动向，立即回报，不得有误！”他勉强忍住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命令”道。

“喳！”我响亮地应诺一声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自顾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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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谁是萨哈达

这次聚集了满洲八旗近万人将士的检阅仪式，的确是盛况空前，尽管皇太极本人没有亲自前往，但是在广阔的校场正中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几位军中的重量级大员正襟危坐，正一脸冷峻地观看着台下的八旗勇士们的集体操练和骑射格斗，“主席台”上的每位将帅身后都各自伫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贴身侍卫，保护着他们主子的安全，而早已乔装打扮好的我，正和另外一名侍卫站立在多尔衮身后，由于多尔衮早已经私下地交代过了，所以我右边的这位与其说是保卫睿亲王，还不如说是保护睿亲王的小老婆。

估计多尔衮手下的这帮武艺精湛的侍卫们得知我也要跑过来凑热闹时，个个表面上肃然领命，但是心里面一定在暗暗叫苦，看着右边强板着脸保持面无表情的侍卫，我几乎笑了出来，但是一想到他虽然有点紧张，但我自己也丝毫没有轻松之感，有点后悔为什么头脑一热答应了多尔衮邀请，跑到有这么多熟人在的地方微服参观，万一被他们哪一个认出来了怎么办？

我保持身形不动，实际上眼睛正悄悄地向左右两边扫瞄，从左边起：穿红色盔甲的阿巴泰，有过一面之缘；穿蓝色盔甲的杜度，老熟人了，在朝鲜军营里就和他一道赌过色子；多尔衮坐在正中，紧挨着他的就是一脸傲气的豪格，这个狂妄好色的家伙今天一身戎装，倒显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一副让人肃然起敬的大将风范。

最边上的则是李淏的“师傅”，身穿红色镶白边的战袍的岳托，这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了，这一次他作为右翼军的主帅，身份自然比做多尔衮副将的豪格要高一级，但是奇怪的是排座位的时候他自己主动做在了最边上，而将本来应该他坐的位子让给了豪格，莫非这老小子最近也学起了韬光养晦的功夫，故意对锋芒毕露的豪格退避三舍？

不过这些个将军元帅们眼睛盯的都是校场的黄沙上演示阵形的各旗军士们，根本不会在意身后的侍卫，所以我在后面站了良久，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于是我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这些满洲大爷们既不是同性恋又没有“龙阳之好”，自己麾下的勇士们气势如虹，彪悍勇健的操演就够他们观赏一阵了，怎么可能回头打量我们这些木头人似的侍卫们呢？

后来逐渐进入到了比试箭术的阶段了，由满洲八旗中各自出一批勇士，分成几个小组，分组比试，一批箭射完，再换另外一批人上场，如此循环，难度逐渐增加，箭靶的距离越来越远，马上射箭的难度也越来越高，后来还还各自射出了各自的花样，一时间难分高下。

豪格今天的表现很兴奋，凡是他正蓝旗的属下出场，他无比击掌叫好，等到其他的旗尤其是正白旗的军士出场，他就露出一脸不屑，看神情是巴不得他们给旗主多尔衮丢面子，可惜他的期待没有能够实现，一直到即将结束，也没有分出任何胜负。

看着差不多了，多尔衮的身子微微欠了欠，似乎想起身说几句总结性的话，来给这场精彩迭出的箭术比试收个尾，顺便赞扬一下技艺精练的神射手们。谁知道一旁的豪格突然伸出手来，搭在了多尔衮的手臂上：“呃，睿亲王不必急于收工嘛，这比试比试，自然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来，表彰一下胜利者，也好让落败者受个教训，回去之后继续苦练，这样一来岂不是对鼓舞士气，提高技艺更有帮助，像你这样老是不温不火的怎么行？打仗可不能总是像温吞水似的，你说是吧？”

我明显地看到旁边几个人纷纷转头向豪格望去，眼睛中略有不悦之色，也难怪，多尔衮平时谦和有礼，行止得当，所以在朝中的人缘算是不错，而豪格之前的狂妄就让他们隐忍了一阵，眼下这位肃亲王又不知收敛，主动招惹起多尔衮来了，的确惹来几位兄弟叔伯责怪的目光，但是大家谁都没有开口，看来谁都不想在出征前夕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不愉快。

没等多尔衮有所表示，豪格就哈哈大笑起来，用分贝颇高的声音说道：“我看诸位是没有异议了，看来大家都很赞同小王的建议了，那好，就先确定一下比试规格！”

几个人见多尔衮自己都没说话，所以一时间都保持了缄默，只有豪格一个人的话声在耳畔响着：“属下们都比试得差不多了，我看啊，该轮到我们这些做统帅们的亲自下场了，算是各自为各自的旗争个胜负吧，至于那箭靶嘛，我看难度太小，我们还是换个新鲜玩意吧！这次出兵伐明，按理应该斩几个俘虏来祭祭旗，可惜啊，都一年半载的没有和大明交战过了，前年英郡王从河北回来押解的那一大批俘虏，早已经砍头的砍头，做苦役的做苦役，咱们总不能把已经归顺我大清的汉人们抓过来练准头吧?那样一来岂不是显得咱们太不厚道？我听说郑亲王他们那里前几天抓到几个明军派来的细作，我看就先借几个过来当当靶子吧！”

这等残忍的话从豪格口中说出，跟开玩笑没有什么区别，我暗骂一声：你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才能知道什么叫做报应。

没想到豪格的提议居然得到了几位王爷贝勒们的赞同：“好，好，这主意不错，既练了靶子又向大明示了威，有意思，有意思……”

多尔衮仍然不置可否，趁他们正侧头议论纷纷的时候，我悄悄地在背后捅了多尔衮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女人家的不喜欢看到血腥杀戮的场面，再说他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自己对豪格言听计从，所以他终于开了口：“肃亲王这个提议虽然不错，但那些奸细虽然是死罪不可赦，可是按律当斩首示众，倘若我们把他们当成活靶子的话，虽然灭了敌人的威风，却显得我大清的王族贵戚们自己带头违反律法，徒增那些汉人们的口诛笔伐，虽然尚不到我们半根汗毛，但总也闹心不是？”

豪格显然是不以为然，扬了扬浓重的眉毛：“十四叔这话侄儿就不爱听了，你倒是心肠软，宽厚仁德的美名都被你占尽了，可是我问问你，天聪七年的那一次，你和英王豫王兄弟三个入山西征剿，杀的汉人还少了？也没见你给哪个鬼魂烧香祭拜了，莫非现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再说了，那死呆呆的立在那头的靶子有什么意思？难道战场上的敌人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任我们瞄准了射成刺猬？按我说啊，就把那些奸细们抓来，当着大家的面给他们松了绳子叫他们自己跑，然后我们就拉弓射箭，看谁下手最快，射死得最多，怎么样？”

杜度这时出来解围：“我看啊，肃亲王的打算虽然不错，但这个法子我们以前也经常用，一次两次倒还新鲜，次数多了就没意思了，我看不如整个新法子怎么样？”

“哦？安平贝勒有何高见？”多尔衮侧过头来望向主动帮他解围的杜度，这是他侄子辈中年龄最长的一个，当年被努尔哈赤幽禁致死的长子褚英家里的大儿子，换句话说，就是这一辈中的长房长孙，这杜度的脾气很好，一点也不像他父亲，所以在众多兄弟侄子中混得人缘不错，还颇受皇太极的赏识。

杜度回答道：“以我看来，不如将一名奸细放在一块竖立起来的木板前，那块木板要刚好比他的身形大出来一点点，咱们就瞅着多余出来的地方射，谁要是射在了奸细的身上，或者擦破了那奸细的一点皮肉，就算他输；如果谁要是刚好将箭射穿了奸细的衣服，将他钉在木板上动弹不得，却又毫发无损的话，就是最大的胜利者。”

“嗯，不错不错，此议甚好，我看就这么办吧！”岳托颔首赞同。

“还要加上一点难度，就是先给那个当靶子的奸细松绑，旁边派几个侍卫持刀守在旁边，以防他妄图逃跑；这样一来，‘靶子’想逃又不敢逃，站在哪里又怕我们中间那个箭头不准伤了他性命，自然哆嗦个不停，在这种情况下比试，才能显出真功夫啊！”阿巴泰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好!”

大家统一了意见，一场草菅人命的游戏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我看着一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奸细被远远地押往刚刚竖立起来的木板前时，就开始默默地为他超度了，我就不信这帮眼高于顶，自信满满的王公贝勒们的箭数就真那么出神入化，万一哪个一失手，这奸细的性命还真是堪忧。

侍卫们各自单膝跪地，给自己的主子奉上了弓箭，阿巴泰最先出手，一箭射在了奸细的肩头上方的一小块区域里，把那个奸细吓得心惊胆战，“妈呀“一声，瘫软在地。

在众人的哈哈大笑声中，旁边看守的两个侍卫一人一头将奸细拎起，用闪着寒光的刀刃逼着奸细重新在木板前站立，于是在他哆哆嗦嗦地颤抖中，杜度操起硬功，搭上羽箭，以最敏捷熟练的动作将箭放了出去，一声闷响，正好钉在了奸细的裤裆之间，虽然没有钉到他的裤子，但也只差那么毫厘，真是惊心动魄，正当杜度摇头叹气的当，“嗖”地一声，一支箭在耳旁掠过，径直瞄准奸细的裆下急掠过去，居然将他原来插在那里的箭劈作两半，顿时，下面镶红旗的士兵们齐声欢呼呐喊，回头一看，岳托正站在他背后五步远的地方冲他微笑，手里拎着空弓，原来是岳托故意给自己增加了难度。

大家自是显露大方地赞誉了一番，这时那个倒霉的奸细已经开始小便失禁了，裤裆下湿了一大片，几个贵族们看了不由得粗狂肆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顺便骂了几句汉人没种软蛋之类的，只有多尔衮一声不吭，冷眼旁观，估计他此时心中正在不屑：你们几个真是站着笑人不腰疼，怕死是人之常情，不然试一试，把你们其中的哪一个和那奸细调换调换位置，你们能笑得出来才怪。

就剩下多尔衮和豪格了，明眼人谁都看得出，他们才是这场戏的主角，所以岳托才抢先发箭，为的就是不抢了他们的戏份。

豪格站起身来，握着黑色的角弓比量了一下，又重新放下，转头向多尔衮：“睿亲王要不要试试先拔头筹？毕竟这次出征你是我的主帅，我也不敢抢了你的风头。”口气中带着阴阳怪气。

多尔衮不怒反笑，只见他一脸轻松和蔼，摆了摆手：“肃亲王不必谦让，久闻肃亲王箭无虚发，神射无敌，正想开开眼界，若是肃亲王先射中了那奸细的衣服，我就不献拙了，就此认输便是。”

“这可以你说的，可别反悔啊！”豪格搭箭在弓，缓缓地举起，对准那抖如糠筛的奸细，眯起一只眼睛来瞄准，渐渐地，带着翡翠扳指的右手开始拉动弓弦，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每个人都选用了硬弓，尤其是这帮身材魁梧，力道惊人的王公们更会喜欢用这种一般人连拉开都困难的硬弓来显示自己的技艺超群。

弓开满月，羽箭脱弦，在万众瞩目中，那疾如闪电般的雕翎箭一声擦破空气的锐响，最后牢牢地钉住了那奸细腋下的衣服上，大功告成！豪格扔下弓，刚要大笑，就听到奸细的惨叫声，回头盯睛一看，只见殷红的血液从插箭处快速地渗出，很快就染红一片，豪格立刻颜面全无，原来他肃亲王也有失手的时候，谁叫他夸下海口呢？

多尔衮微笑不语，旁边的岳托干笑一声：“肃亲王好箭法！”

豪格的脸立刻又青又绿，正想责问岳托干吗要故意讽刺他，就听岳托一脸“委屈”地解释道：“肃亲王恐怕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虽然有些失误，但好歹也是瑕不掩瑜，我们几个还连那靶子的衣服还没挨着边儿呢，相比之下，肃王爷自然是技高一筹啊!”

“就是就是！”阿巴泰和杜度装模作样地附和着，其实他们的眼睛里都掩藏着不易觉察的笑意，豪格看后更火了，但是表面上却不好责怪埋怨些什么，只得将目光投向多尔衮，用来转移自己眼下的尴尬，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一些：“还请十四叔示箭！”

多尔衮接过硬弓，取过一只雕翎箭搭了上去，然后谦和一笑：“本来不敢献拙的，可是到底躲不过去啊，万一不中，你们可别笑话我啊！”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多尔衮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地将箭极其娴熟地射了出去，甚至我们都没有看到他凝神瞄准，如果不看那边的箭靶的话，还会误以为他这纯粹是马虎对付，自找落败，可是当大家齐齐地向靶子望去，却见那支羽箭已然钉在奸细左侧颈部的衣领上，几乎紧挨这皮肉，可是居然连一点油皮都没有擦破，半点血都不见。

我惊骇于多尔衮的臂力非凡，这张弓我平时没少试过，可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拉开分毫，要想张弓射箭，简直难如登天，方才也看见豪格是如何拉硬弓的，饶他气力过人，也要缓缓施力方才拉满，可看上去身体瘦弱，温文尔雅的多尔衮居然如此轻松随意，潇洒自如地将箭钉住了奸细的衣服，看着那插在木板上的羽箭犹自颤抖，就可以知道这一箭的穿透力了。

还没等从惊骇中反应过来的人们抚掌叫好的时候，多尔衮反身又取一箭拈在手心，这一次更加迅捷，一个优美利落的转身，弓开满月，疾如骤风，箭行流星，居然再一次精准无比地钉住了奸细的衣领，不过这回换成了右侧。

远处检视箭靶的小校转过木板反面看了一眼，就跑回来高声禀报：“睿亲王一箭射穿了板子！”

要知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这个距离确实不近，尽管其他几人都用了硬弓，但是谁也没能射穿厚厚的木板，多尔衮的第一箭入木三分，第二箭则干净利落地穿透了厚板。

顿时，下面的八旗军士们纷纷高举兵器，齐声叫好，最热烈的自然非正白旗莫属，眼见自己本旗的旗主王爷如此大显风光，他们更是欢呼雀跃，自豪异常，齐声高呼：“睿亲王！睿亲王！……”

那奸细终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头一垂，昏死过去，不过他双肩的衣服已经牢牢地被钉住，所以他仍然保持了站立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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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惊心动魄

看着阿巴泰，杜度，岳托都一脸钦佩地向多尔衮道贺和称赞，再听着下面数千人的欢呼和呐喊声，几乎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着豪格失意的心，让他格外郁闷和难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可怨不得别人，怪只怪他的十四叔不肯放水，让自己相形见绌。

看着豪格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我的心里无比畅快：呵呵，偷鸡不成蚀把米算是应验了，看你小子还怎么嚣张？

尽管这家伙还在死撑，不过那张脸真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多尔衮微笑着作了个手势，如雷动般的欢呼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这个时代的满人可以说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他们决不甘心在碌碌无为的平淡中终老，而情愿痛快淋漓地跃马挥鞭，鏖战沙场，视荣誉和勇敢高于生命，英雄，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巴图鲁”，无疑是最受尊敬的人，在充满尚武精神的八旗将士崇敬和景仰的目光中，多尔衮丝毫没有骄傲和得意，依旧是一脸从容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领袖的风范和统帅的气势显露无遗。

“嘿嘿，在箭术比试上，我豪格甘心认输，不过叫我彻底心服，恐怕没那么容易！我欲与睿亲王再行比试，倘若依旧落败，那也就无话可说了。”豪格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看他今日的情形，是非要和多尔衮分出个高下，挽回自己在众人面前扫地的威风和面子，于是他再一次主动地下了战书。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好奇道：“怎么，还要比试？这一次打算比试什么啊？”

豪格望了多尔衮一眼，高高地扬起了下巴，一股子的桀骜不驯，他用挑衅的目光盯着多尔衮：“你我不妨比试一下马上功夫，每人各选一样兵器，在下面腾出一片开阔的地方，不论多少的回合，只要一方制住了另一方的要害部，点到即止，胜负就自然明了，又或者谁能把对方挑下马去，但不能伤害性命，反正这里有这么多人见证，也不怕谁不按照规矩较量，怎么样？”

“我看就不必了吧，这马上马下，格斗挥刀，是那些将士们平时演练的，你我身为大军统帅，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拼斗，岂不是大失体面，让大家白白瞧了热闹？于身份不合，再者说，这用真刀真枪的，万一哪一个不小心失了分寸，伤到了对方，不是得不偿失吗？若是叫皇上知道了，不龙威震怒才怪。”

多尔衮显然不想趟豪格这滩浑水，所以不假思索就立刻选择了推辞，孰轻孰重他是很分得清的，别说他不一定打得过豪格，就算他比豪格的武艺技高一筹，他也不愿意逞一时之快，斗匹夫之勇，徒惹人笑话，所以最后还搬出了皇太极这顶大帽子来压豪格，希望他能够知难而退，不要给大家找麻烦。

“咦，我看十四叔人还没有老，心倒是先老起来了，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的，不知道当年你在土库伦时率领三千兵马千里奔袭，出奇制胜，歼灭了五万蒙古军；在大凌河之役，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拔得头筹时的那股子豪迈奋勇的气势哪里去了？这才不过短短八九年的工夫，怎么学得像汉人一样胆小怯懦起来？是不是整日啃那些汉人的书籍，渐渐得我们连满人最值得骄傲的骁勇劲儿都消磨光了？”

豪格的激将法按理说应该很有用的，要是一般人听到这话肯定要一时气血***，拍案而起，跟他凶狠拼斗了，可是他不可避免地失望了，因为言语的讥嘲在多尔衮身上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多尔衮仍然稳如泰山地坐在交椅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那都是当年的事了，人总也不能在旧日的功劳簿上睡大觉，身先士卒，那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就像刚刚出生的牛犊不懂得黑熊的厉害。我已经许久没有摸刀枪了，想必技艺早已生疏，遇到勇武超群的肃亲王，我甘拜下风就是了。”

豪格现在是一身力气无处使，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想不郁闷也难，他有点沉不住气了，脸色阴沉下来：“这么说，睿亲王是铁了心不给面子了？这不是当着满场八旗将士的面故意给我难堪吗？我就问你一句话，要不然就给个面子，大家尽皆欢喜，若是不然的话，小侄也是无话可说，以后也许就有见真章的时候了！”

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豪格的话说难听了就是隐含着威胁，大家做不成朋友就做敌人，虽然多尔衮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这么早就和豪格脑翻脸，绝对没有任何好处，于大清来讲，则危害更大，眼见出征在即，主将和副将之间起了争执，闹起内讧来，还怎么指望着打胜仗？但是换句话说回来，如果多尔衮就此答应，又会让人误以为他真的害怕了豪格，自己灭自己的威风，以后行军打仗，多尔衮发号施令时的威信岂不是降了几个百分点？眼下这个处境的确让人难以抉择，左右为难。

“我看啊，睿亲王你还是答应了吧，毕竟这么多将士们巴巴地看着呢，都指望着自己的旗主王爷能给自己旗争到一份荣耀，好扬眉吐气，你若是一味推托的话，岂不是冷了将士们的心？”岳托适时地出来给多尔衮铺着下台阶，我不由松了口气，真是及时雨啊，我自己不方便说话，这几个人中恐怕属岳托和多尔衮的关系最好了，他的话应该能够说服多尔衮。

“这……”多尔衮一脸犹豫为难状，其实他这是装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他此时心里的算计？因为开始豪格的挑战语气未免太尖锐了些，如果他立即答应，多少也显得自己有点窝囊；而豪格毫不退让，反而步步紧逼，自己如果还不答应，就显得过于小气或者让人误以为自己是怯懦之辈，所以他已经有了答应下场的意思，只不过先狡猾地拖延一下，等着有人出来解围，他好顺坡下驴。

岳托自然也是个精明人，如何看不出多尔衮的潜台词？于是他很圆滑地趁热打铁，继续劝说道：“再说了，只不过是比试切磋一下武艺，又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大家最好打个平手，不也是皆大欢喜吗？什么‘一决雌雄’，咱们明摆着都是大老爷们，还有什么好‘决’的？痛痛快快地切磋完，咱们就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地入关搜剿去了，到那时你和肃亲王各显神威，把明军杀个片甲不留，皇上不重重赏赐你们还能赏谁呢？”

他的话既轻松风趣又妥帖体面，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点头赞同：“说得是，说得是，睿亲王就应承下来吧，一会儿若是看你们比试得精彩，说不定我们也手心发痒，迫不及待地也要下场切磋切磋呢！”

多尔衮就像所有一脸伪善长厚的开国君主一样，非得别人轮番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诚恳进行到底，这才一脸无奈和不情愿地答应了，还要自我解释这是“人心所向，不忍拂逆”之类的虚伪词藻，才磨磨唧唧地闪亮登场一样：“唔……算了，那我就献丑一回了，这么多人的情面我再不领，岂不是不识好歹，不近人情吗？”

“睿亲王早这么爽快地答应不就好了？我先下去准备马匹兵器去了，你也快点啊！”

多尔衮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豪格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后，一旁的岳托悄悄地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轻声说道：“虽然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下手，但是总归不得不防，这豪格人看似粗鲁，实际也并非没有心计，若是他来个‘失手误伤’的话，不就正好可以趁机取代你的主帅位置了吗？”

多尔衮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带着略微嘲讽的意味：“多谢你的提醒，我就猜这个豪格恐怕不是单纯比试那么简单，必然有所图谋，不过他恐怕是白费心机了，我也不是好惹的，再说就算他真的把我‘误伤’了，也未必坐得上我的位置。皇上精明过人，如何看不出豪格此举的野心？皇上最恨臣子们的党争和内讧，恐怕他会对豪格大失所望，以后豪格再想获得皇上的信任和重用就难了。”

“睿亲王的想法确实很有道理，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而故意施‘苦肉计’，固然豪格确实很有可能因此而受到皇上的疑忌和防范，但是你总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万一一个拿捏不准可如何是好？”

看起来岳托对多尔衮的关心并不比我逊色几分，我暗暗思量着：这岳托颇有雄才和统帅能力，的确有被拉拢过来做多尔衮的有力支持的潜质，加上岳托的半个镶红旗，起码多尔衮手里已经有了三个整旗的势力，况且他弟弟硕托日后注定是多尔衮死心塌地的支持者，这两兄弟联手起来，就足以胁迫和影响到他们的老爸，骑墙派老狐狸代善，如果四年之后的崇政殿上，代善在关键时刻能够说一句话，那么足以左右全局，逆转形势，让两黄旗的大臣们不敢随便动武乱来。所以说，如果不出意外，四年之后的崇政殿之争，最能起微妙作用的就是岳托了，他就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看来以后要在这方面有所准备了。

奇怪的是，为什么本来可以向多尔衮靠拢的岳托却在激烈地皇位之争前销声匿迹了呢？哦，忽然想起来了，这家伙不走运，早在崇德四年初就病死军中了。想到这里我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居然又是一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就死于这次征伐的暮冬，济南城外的军营里。不由得一阵郁闷，岳托眼下看起来年富力强，身体壮硕的，怎么能在如此盛年，说死就死了呢？还那么突然，究竟是怎么回事？能不能避免呢？……

正在胡思乱想，前面的多尔衮已经站起身来，看了看正在台下准备的豪格，然后转头用自信的目光看着岳托：“放心好了，我必然全胜，正好灭灭豪格的威风，也免得入中原之后他桀傲不逊，对我好令不从或者阳奉阴违，不管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总归一切都要以我大清的利益和前途为重，所以我自然会把握好分寸的。”

“好啊，那我就作壁上观，看看两虎相斗的热闹了！”岳托爽朗地一笑，和多尔衮对击一掌。

我作为多尔衮的“贴身侍卫”，自然要寸步不离自己的主子，由于此次检阅军伍，他虽然披挂整齐，但是也只是象征性地在腰间佩了一口腰刀，作为马上兵器使用，显然是短了一些，于是只得临时抱佛脚，他的目光在兵器架上巡回了一番，最后停在了一杆长枪上。

我抢步上前，将那杆长枪取下，恭敬地双手托着交给了多尔衮，在他接手的一霎那，我突然仰头看了一下他的眼睛，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于是微微一笑，给了我一个踏实的安慰。

一名亲兵将多尔衮那匹周身油黑，神骏异常的坐骑牵来，然后熟练地矮下身来给多尔衮充当上马凳，多尔衮抬足踏上，一个翻身，干净漂亮地落在了马鞍上，先将银枪挂在鞍前，手持马鞭，对着同样准备就绪，策马向这边遥望的豪格一个拱手：“承让了！”

豪格点了点头，冷笑一声，狞狠之色渐渐在脸上凝结起来，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冷的光芒。突然两腿一夹，靴上的马刺让胯下骏马长嘶一声，然后撒开四蹄，向多尔衮这边驰骋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多尔衮也策马迎上，双方距离虽然不近，但是千里良骥的速度绝对令人叹为观止，他顶盔挂甲，英武非凡，白衣胜雪，犹如一团冬日里掠过皑皑雪地的骤风，急速地席卷而去。

在万众瞩目中，两个可谓当世豪雄的兵器终于在他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交错在一起，“当啷”一声金属撞击声，还没等我分清谁是主动，两匹骏马载着各自的主人迅速交错而过，跑开一小段距离，然后疾速调转过来，重新迎面冲刺，多尔衮的银枪和豪格的大刀在半空中再一次激烈地绞斗在一起。

几个回合之后，丝毫不见对方有任何破绽，看起来两个人都想速战速决，于是索性放弃了单打独斗较量时的章法，用起了战场上千军万马混战时的厮杀方式，马头交错，稳定下盘，开始更加激烈而扣人心弦的格斗，刀锋作响，气势凌厉；枪走银蛇，上下翻飞，众人看的目不暇接，惊心动魄，两匹战马似乎都承受不了主人们沉重力道的压迫和影响，立蹄不住，只得一边小范围地游走一边硬撑。

起码在不懂行的我看来，豪格和多尔衮的交战无疑是狠辣而尖锐的，似乎不止是比试那么简单，倒像是仇人相见，分为眼红，非要把对方一刀挑落马下不可，我开始怀疑岳托的话会不会成为现实，这豪格会不会以打斗激烈为掩护，来个“失手误伤”呢？

在我的心脏狂跳之际，两人已经斗了好一阵工夫，渐渐看出来些眉目，不过我的心情越来越紧张了，因为多尔衮似乎对于枪的使用不太顺手，虽然一开始凭借着自己非凡的技艺和豪格打了个不相上下，可豪格是惯于使刀的主儿，而多尔衮，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在练武时使用过一次长枪，甚至从来都没见过有这种兵器的影子，我知道他在马上厮杀的时候只习惯于长柄弯刀，可是今天他根本没有将那柄弯刀带来，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适合马上使用的长兵器，这样一来，枪法略显生疏的多尔衮渐渐开始落于下风，我手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

最令我担心的一幕发生了：豪格的大刀突然一下子将多尔衮手中的长枪挑起，而最奇怪的是多尔衮没有按照本能反应立即牢牢地抓握枪杆，而是放任豪格将长枪挑飞，在那电石火花地一瞬间，多尔衮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大家刚要“哎”地一声，认为多尔衮必然是控制不稳，一个惯性摔下马去，大半要落败了。

接下来大家目瞪口呆，由于视线被马身遮挡，所以只看到猛然一脚自下而上踢出，豪格的兵器笨重，一时间竟然反应不及，手腕被狠狠踢中，一个脱手，第二反应让豪格立即顺势去抢夺大刀，但是由于之前这猛然脱手的一晃，他的身体保持不住平衡，连人带刀一齐从马鞍滚落而下：原来是多尔衮看形势不利，一个矫捷灵活地翻身，整个身子脱离马鞍，只一脚踩蹬，一手拉住马背上的系带，悬空在了马身的侧面，趁豪格没有来得及反手转攻之时，一脚踹向对方手腕，腾出来的右手牢牢地抓住豪格的刀杆，在这一刻几乎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由于出其不意占了先机，再加上多尔衮本身的气力非凡，豪格一个猝不及防，被多尔衮拉下马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多尔衮虽然占据主动，一个利落的翻身抢先跃起，但是由于双方同时落马，一时不能分胜负，于是还没等他拉开架式，身手不凡的豪格就已经猛力攻来，由于双方一时间来不及寻找顺手的兵器，于是开始大失风度的贴身肉搏，煞是热闹，看着没有了兵器，也不至于伤到哪一个的性命，于是大家开始松了口气。

谁知道风云突变，豪格在翻滚中忽然发现了方才坠马时掉落的腰刀，于是一个翻身，抽刀出鞘，攻势凌厉异常，多尔衮来不及起身，在地上翻滚躲避了几个跟头，终于寻找机会拔出了自己腰里的钢刀，奋力迎上。

“当啷”一声脆响，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几乎惊脱了下巴，我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手中的钢刀居然在豪格的倾力一击之下，匪夷所思地断去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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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暗箭难防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映入我的眼帘时，什么思考和准备都来不及，我脑子里唯一的反应就是“救人”二字，可是正当不自量力的我几乎不顾一切地准备冲上去的时候，形势却突然发生了逆转：在豪格狠辣凌厉的刀锋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一霎那，多尔衮的反应可以用“神速”来形容，还没等我有所行动，他就一个敏捷无比的侧身，只一让，就让豪格那雷霆万钧一般的刀势紧擦着胸膛而过，差之毫厘，居然毫发无损，不知道是多尔衮的反应快还是他的运气实在太好。

看到这一突然逆转，我几乎狂跳着跃出胸腔的心脏终于获得了稍许的松弛，差一点叫出声来，不过接下来的“空手夺白刃”的刺激场面就像现代流行的武侠片，几乎是相差无几地上演了，只不过换了个角色而已。多尔衮手中的钢刀断去了大半截，比起匕首来长不了多少，如果再挥舞比划恐怕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让人笑掉大牙，只好顺手丢弃，略显狼狈地在豪格精湛的刀法下采取了彻底的守势，左右腾挪，每一次躲闪都惊险万分。

看来人缘好就是有利无弊，这不，立马就有人来救场了。多尔衮的躲闪看似被动和狼狈，实际上却是逐渐地将豪格引到靠近检阅台的地方，果不其然，上面掷下一把腰刀，在空中翻转数周后，直奔多尔衮而去，与此同时响起了岳托的大喊声：“接住了！”

“多谢！”多尔衮瞅着豪格一刀劈空，急忙收手的空隙，身形未转，就凭借着听力和对风声的判断反手一把接住了那把抛下的救急兵器，从腰刀到手到拔刀出鞘，几乎是一气呵成，让人眼花到看不清他是如何完成这一连串动作的。

狭路相逢，短兵相接，历来勇者取胜，豪格的嚣张和赤裸裸的凶狠终于将一贯波澜不兴的多尔衮激怒，按理说方才他手里已然没有了刀刃，对手应该按照比试切磋的惯例，点到为止，在将他逼于无法抵抗的地步时立即收手，可这个豪格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刀刀凶狠，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存心想置多尔衮与死地，这种状况恐怕就是佛祖也不禁要动怒，何况骨子里心高气傲的多尔衮呢？

他像被激怒的雄狮，也使出了全力，如果说之前还留有余地的话，眼下他已经主动将后路堵死了，如此一来，气势上压过了豪格的多尔衮在刀法和攻势上也同样胜出一筹，两个下定决心一决高下的男人此时就如同沙场上拼死肉搏的宿敌，厮杀得激烈惊心，让所有观战者无比凛然战栗，紧绷着神经，尤其是我，简直连看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但是很快又禁不住对多尔衮的关切和紧张，又将合拢的眼皮睁开。心里不停地祈祷着：阿弥托佛，佛主保佑……

多尔衮终于占据上风，在豪格的刀锋向他的下盘袭去的瞬间，他一跃而起，与此同时横刀一挥，“噌啷”一声，等我们仔细看时，豪格头盔上的帽缨被多尔衮迅敏无比的一刀横掠，干净利落地削掉，飞落出去。

豪格只觉头顶受袭，一时间判断不出严重与否，对于要害部位的保护是每个人的自然反应，他急忙收刀，正准备矮身防御之时，刚刚落地的多尔衮手腕一翻，硬生生地将本来向外滑落的刀势扭转过来，寒光一闪，豪格的整个人在那一霎那僵住了，他低头一看，那口锋利雪亮的钢刀已然架在了他的领口处，紧贴着喉咙，倘若方才多尔衮一个收手不住，刀刃再向前分毫的话，肯定要切入他的喉管，后果可想而知。

豪格怔怔地盯着多尔衮的眼睛，多尔衮也同样注视着他，目光中似乎在询问着：“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这个询问的眼光中起先还有灼灼的凌厉之气，到后来渐渐隐散去，取而代之的不是嘲讽和鄙视，甚至连一丝得意的炫耀都没有，更多的是平静，淡定。

两个男人的交锋宣告结束，尽管豪格没有立即认输，多尔衮已经从容地将架在豪格颈部的钢刀收了回去，同时微微地叹息一声：“天幸我收得及时，否则要是伤了肃亲王分毫，恐怕都要愧疚难当了！”

“罢了，我认输便是，谢睿亲王刀下留情，他日战场合兵，必然诚心用命，不敢有丝毫违背！”说罢“噌”地一声，还刀入鞘。

豪格短短的几句宣告“无条件投降”的结束语倒是让人无法对这个落败者有丝毫的鄙夷，这个粗犷豪爽的汉子，的确是愿赌服输，无一字辩解和试图寻找借口，显得光明磊落。

多尔衮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尽管绣满云纹的箭袖上有一道方才厮杀时被豪格的刀刃划破的口子，但他仍然很有风度地拍了拍豪格宽厚结实的肩膀，一脸兄弟般的宽容和微笑：“比试自有输赢，我也不过是胜在侥幸罢了，方才处处落于下风，好险抵挡不住肃亲王的高超刀法呢，好了，你我就此收手，同是皇上的臣子，以后你我齐心合力，配合征战的时候多了去，到时候才能看到你大显神威，势如破竹呢，是不是啊？”

“哈哈哈……睿亲王说的对……”豪格尽量掩饰着脸上的落寞和难堪，做出大大方方的风度来，多尔衮一手提刀，一手携着面带苦笑的豪格，大踏步地走上台阶，尽管这两人一个破了衣袖，一个掉了帽缨，多少有点狼狈，让英武潇洒的形象受到了略微的损坏，不过方才的精彩，应该说是畅快淋漓，惊险万分，奇谲跌宕的“切磋”让大家过足了眼瘾，也让众人惊叹于他们无与匹敌的实力，这种超凡的武艺和刀术，恐怕在当世也是屈指可数的。

豪爽热情的八旗将士们在这一刻终于欢呼呐喊起来，气势如排山倒海，又如白虹贯日，的确，这上万人的喧嚣实在是一股极大的热浪，四处扩散开来，让人不由心情激荡，振奋不已。无论是胜利的正白旗还是落败的正蓝旗，还有旁观的另外六个旗的将士们显示出了齐心协力，团结一心的士气，磅礴待发，让人对即将入关的征战信心百倍，豪情万丈。

两人登台之后，稳坐“贵宾席”观战的三位将帅纷纷起身，迎上来热情地祝贺和赞扬着，同时体面地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用来鼓舞士气的话。等到欢呼声逐渐平息下来，多尔衮这才来了一段简短的结束语，然后在万众瞩目中，五位身份高贵的将帅们一一下了台阶，蹬上战马，在一批侍卫的簇拥下退场了。

尽管大家各自的府邸方向不同，但是回盛京内城的路径还是统一的，由于各自带了上百名亲兵护卫，所以几位王公贝勒们分别带着自己的排列整齐队伍按照前后顺序相前行进，由于道路不是很宽阔，于是长长的队伍只能迤逦而行：岳托骑马走在最前面，接下来是多尔衮，阿巴泰，杜度随后，豪格在最后面“压轴”，不过估计他现在正在马背上垂头丧气，一张猪肝脸，懊悔自己为什么总是搬起石头砸中的却是自己的脚，这足够他反思一阵了。

队伍行进了没多久，前面的岳托就勒住了马辔头，挥手示意亲兵们继续行进，然后等待着多尔衮的逐渐靠近，这才拨转马头，和多尔衮并驾而行，我紧跟在他们身后，所以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多谢厚赠，这口钢刀铸炼精湛，锋芒锐利，更兼韧性极佳，可谓上上之品，不是一般的技艺所能打造出来的，甚至还算得上救了我一命，如此不吝的馈赠，叫我如此感激？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若不是你掷刀相助，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多尔衮边说边抚摸着那把腰刀的鲨鱼皮刀鞘，这口钢刀虽然也是弯的，但是刀身却没有一般的腰刀宽阔，我看着看着，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睿亲王不必言谢了，此刀本也没有什么贵重或者了不起的，只不过前几年入关征明，在一个总兵的府衙内缴获了一堆锻造上层的兵器，其中就有这把腰刀，我看它锋芒耀眼，几乎可以吹毛断发，心下不由疑惑，你我所用之刀无不是上上之品，我也自认为手中所持是宝刀利刃，可是这大明怎么会有如此上佳的镔铁和精细的打造之术呢？况且此刀形状独特，还有包鞘的皮革也非同寻常，于是向俘虏来的兵丁询问，才得知这是当年沿海一带剿灭倭寇时的战利品，原来是东瀛的倭人所造。”岳托说到这里不禁好笑：“你我都没有见过倭人，但听闻是矮小鄙陋，只是性情凶悍而已，没想到这打造兵器方面，倒有值得我们借鉴之处啊！”

看来岳托也不是像一般的满洲贵族一样唯我独尊，目空一切，对于异族的优点，他还是带着一点钦佩和谦虚的，这个性格和多尔衮有点相似，就像多尔衮善待朝鲜人，保护大明的治政精髓和文人一样。

不过我不禁头晕了，原来这把救了多尔衮一命的钢刀，竟然是日本人造的，难怪似曾相识呢，原来我从小就没少在电视上见过，不过在电视剧里那些日本军人或者武士用这东洋刀时无外乎两种：指挥，切腹。这种霉气的刀怎么能随便用呢？只不过眼下的这把刀的造型和二战时期的东洋军刀不太一样，只能说是近似而已，所以我对它的仇视还不是很严重，但是想象着自己的丈夫拿着这把倭刀去中原杀戮汉人，我的心中还是一阵不快。不行，我得想办法阻止。

多尔衮微微笑了笑，似乎对倭人不是特别仇视，也难怪，那些矮小的倭寇们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聚居在海外荒岛上的一群蛮夷罢了，怎么能和他们勇猛强大的满人相抗？再说那些倭人们一向与大清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没也什么仇恨可言；更何况倭人屡屡侵犯大明的海域边境，屡剿不止，让大明耗费了无数军械粮草，也无法杜绝倭人的进犯，最后只得在渤海，东海，黄海一带迁界禁海，从一定程度上给满清帮了忙。

岳托和多尔衮聊了一阵军国大事，这次拱手告辞，策马向前面去赶自己的亲兵卫队了。我用靴子轻轻地磕了磕马腹，让它载着我赶到多尔衮身边，与他并辔而行。

“对了，我怎么觉得之前那把腰刀断得未免有些古怪，虽然说豪格的力道惊人，但我的刀也不是寻常劣品，如何能在一击之下就断成两截呢？你有没有捡回来？”多尔衮轻声地提出了他的疑惑。

“你放心，我也不是粗心的人，当然不会忘记了那把断刀，随后就取了回来。”说着我从马鞍上的革袋中取出那把断刀，交给多尔衮仔细验看，“有什么不对吗？”

看着多尔衮紧缩着眉头，我心下一惊：“莫非这把刀不是你本来的那一把，而是被人暗中调换过了？可是居然一模一样，让人分别不出啊？”我也探头打量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问题就严重多了，这只能说明，是有人存心要我的刀在关键时刻断掉，这等于间接地要我的性命，倘若方才不是岳托及时相助的话，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多尔衮说到这里神色阴狠起来，“这能是谁呢？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豪格，不然他为何突然提出和我单独打斗，而且出手狠辣呢？可是我难以相信他的本事居然大得到了可以在我的府中就偷梁换柱的能耐。”

“也是，如果他能派人入府换了你的腰刀，那么为何不干脆找一个武艺高强的刺客来暗害你呢？何必饶了一个弯子，他自己还要[Www.qinkan.net]惹上重大的嫌疑呢？”我也同意多尔衮的推断。

多尔衮仔细地将手里的断刀翻来覆去地观察着，最后叹了口气：“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因为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出这把刀的破绽来，看钢口的断面也不是劣品，也许确实是我们多疑了。”

“但愿如此吧，不过以后王爷一定要加强身边的防备，以防真的有心怀叵测的歹人意图不轨啊！”我忧虑着说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我会在意的。”

两人并辔前行了一段，我又对他腰里的那柄钢刀好奇了，想要仔细鉴赏一下十七世纪的倭刀和二十世纪的东洋军刀有什么区别，多尔衮自然看到了我好奇和贪婪的目光，于是顺手解下来给我看。

我并没有立即拔刀出鞘，而是先仔细地观看着那精致的外表，多尔衮在旁边问道：“你以前在朝鲜，应该听闻过倭人的大致状况，那些倭人不肯安份，骨子里都野心勃勃，狂妄残忍，以你看来，他们会不会成为将来威胁或者侵扰大清的敌人呢？”

我惊愕于多尔衮的眼光长远，居然连将来大清入主中原后会不会遇到和大明同样的麻烦都预算到了，“敌人是肯定的，但是能不能威胁到大清，却不是一定的，这就要看大清是否能够一直保持强大的实力了，他们就像群狼，总是惦记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猛然上来咬几口。但是狼终究是野兽，斗不过勇敢的猎人，对于这类冷血寡恩的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迅猛的办法将它们剿灭。”

多尔衮微微颔首：“没错，对于这类狼子野心之辈，决不能手下留情！”

“等日后我大清逐渐组建起兵船和舰队，就去夷平那东瀛的几座小岛，让我大清扬威海外！”我边说着边缓缓地向外抽着钢刀，谁知道闪着寒光的弯刀刚刚出鞘一半，就觉得耳旁一阵惊心而尖厉的呼啸，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铛琅”一声脆响，手上顿时强烈一震，连虎口都生痛起来。

与其同时，我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因为击中刀身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支偷袭而至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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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化险为夷

比我略微先了一个马头的多尔衮闻声侧脸一看，神色骤变，显然他也发现了那是一支偷袭的暗箭，周围顿时一阵骚动，后面的亲兵们迅速赶来，一面高喊：“有刺客，保护王爷！”

还没等侍卫们赶过来将我们严密保护起来，就听到耳边一连串鸣镝之声呼啸而来，那目标显然是对准多尔衮的，不过由于我正好在他的右侧，偷袭者的方向正对着我，于是乎第一箭被我无意间拔出来的钢刀挡掉之后，后面一连番的箭矢变直冲我袭来，道理很简单，我是唯一和多尔衮并行的“侍卫”，先解决掉我就可以腾出手来瞄准他们的首要目标了。

“小心！”多尔衮一声疾呼，用最敏捷的速度在马背上矮下身来，将受惊过度，缺少经验而一时反应不及的我猛力拉住，自己随之也跟着滚鞍下马，由于拖着我这个累赘，他的身子也跟着失去了平衡，于是乎两个人狼狈不堪地跌在一起，顺便在地上滚了两圈。

几乎与此同时，呼啸而至的羽箭在马背上方呼啸着掠过，如果晚一秒钟的话我恐怕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刺猬，可怜我的马就倒了霉，一支箭插在了它的脊背上，它惨嘶一声，就撒开四蹄朝前方狂奔而去，将前面岳托的卫队冲了个七零八落。

前后只有五六秒的功夫，后面的大批侍卫们就已经迅速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我和多尔衮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我们团团保护起来，同时另外一部分立即迅敏而有素地拉弓开箭，冲袭击者隐藏着的草丛处一阵“枪林弹雨”，很快，那边就没有了任何回击和动静，于是一个手势，这群训练有素的亲兵们立即开始了一番细密的搜索，以期望能够搜捕到活着的行刺者。

看来不过是三五个寻常刺客，一轮袭击无效后，马上就被气势汹汹，凶狠善战的卫兵们干净利落地镇压下去，等到前队的岳托最先赶来时，这边已经基本解除了警报威胁。

之前多尔衮一直紧紧地将我护在身子下面，我简直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天哪，要知道他这一百六十几斤可不是盖的，如果说平日里他还懂得怜香惜玉的话，眼下在突遭偷袭的危机关头，他可顾不了这么多，只是一个心思不要让飞袭而至的箭矢伤到了我。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动，就看到周围大批侍卫奇怪的眼光。

这个场面真是离奇：一个身份贵重的王爷居然奋不顾身地救一个小小的侍卫，而且当大批亲兵匆忙赶到并且严密守护时，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明明是贼人袭击目标，可他们的王爷却不惜用自己的身体给一个侍卫挡箭，一个反应没过来，大家均是一愣；第二反应才想起来，对了，上面不是交待过了吗？这侍卫不是普通人。

眼见场面尴尬，况且眼下我们已经转危为安，基本太平了，我这才伸手推了推上面的多尔衮，小声说道：“王爷，没事儿了，快点起来吧，让这么多人看着……”

多尔衮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关心过了头，侍卫们都已经将偷袭者歼灭了，他居然还趴在我身上忘记了起身，确实有点失态，于是他抬起上身来望了望周围的侍卫们，众人刚一触及到多尔衮的目光，就吓得立即低下头去，不敢正视。

“怎么样了？有没有活口？”多尔衮一面起身一面拍打着手掌上的黄土，口气严厉地问道，显然他对于这次几个贼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螳臂当车的谋刺大为光火，尤其是那些不长眼的刺客想杀他也罢了，居然连他心爱的女人都险些被殃及池鱼，这等挑衅，哪怕平时脾气尚好的多尔衮也勃然而怒。

“回王爷，据属下现在的查点，一共有四名刺客，其中三个已然毙命，还有一个一息尚存！”

“继续搜查，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还有，你立即带人去后面察看，看看肃亲王他们是否无恙？”现在还不能判断这几个刺客究竟还有没有另外的人手和布置，况且也弄不清楚这些人的袭击目标是他多尔衮一个还是所有此时检阅归来的王公贝勒们，毕竟眼下辽东境内还居住着大量汉人，难保里面没有一些明廷派来的细作，意图刺杀几个位高权重的大清王公们也属于情理之中。

“喳！”

这个侍卫统领起身后立即点齐一部分人，翻身上马向后队赶去了。

“至于那个还有一口气的刺客，先别忙着探取口供，立即施以救治，等到活转过来，性命无碍之时再行审讯！”

“喳！”

大批的侍卫们分散开来，向两旁的草丛中搜索开去，像篦子梳头一样，不放过每一个可以让刺客藏身的地方，以保证主子们接下来的人身安全，如果一个不慎，那可是掉脑袋集体陪葬的大事，哪个能不小心万分？

我正在帮多尔衮拍打身上尘土，维持他的帅哥形象时，岳托已经策马赶到，到了近前滚鞍下马，疾步走上前来，“怎么样？没有伤到哪里吧？”

多尔衮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正好一抬头，终于被岳托认出来了，他一脸惊讶：“怪不得我方才看到睿亲王护在一个侍卫身上，当时就好生好奇，哪里有主子反过来保护奴才的道理，原来……”

“呵呵，没想到吧？看来我的装扮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贝勒爷大半天的工夫和我近在咫尺，也是对我熟视无睹，完全没有在意啊。”我听说方才那尴尬的一幕正好被侄子辈的岳托看了个正着，立即一阵脸赤耳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接下来多尔衮将遇刺的经过简略地跟岳托讲述了一遍，岳托也不禁皱起眉来：“这几个刺客好生奇怪，倘若是单独谋刺你一人的话，必然是受了朝中的某人指使，那么就不可能是身手泛泛之辈，也不至于一击即溃，而且一点组织和应变的能力也没有，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大；可是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没有袭击我那边呢？倒好像是早已经潜伏在这里，等我经过之后才开始行刺的，如此确实有些令人费解啊！”

多尔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疑惑的，我肯定会派人详细排查的，好歹抓住了个活口，说不定也能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

没多大一会儿，豪格，阿巴泰，杜度也先后赶到了，几个人先是关心地对着虚惊一场的多尔衮嘘寒问暖，然后几个人交流交流了看法，一时间也没能议论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分头搜索归来的几个侍卫统领们陆续过来禀报，周围已经搜索完毕，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只把那几个刺客的尸身和唯一留着口气苟延残喘的人抬过来了，多尔衮扫了一眼，然后摇摇头，意思没有他熟悉的面孔，几个王公们也一一打量一番，也都表示没有见过，于是一个摆手，就抬了下去，活着的也许成了人证，死了的或许也可以成为物证，接下来一番京城内外的大排查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真是晦气，大军未发就碰上这等晦事，我看睿亲王是树大招风了，要不然怎么我们没事，几个刺客怎么就单单对准他了？”豪格阴阳怪气地叨咕了一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余下的几个人对于豪格的讽刺和报怨显然有些不悦，多尔衮本来脾气还算温和，但是经过了刚才了那场骚乱，他心底里自然也窝了一股火，只见他脸色阴郁，冷若冰霜，冷冷地哼了一句：“倘若叫我找出了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我定然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完之后略微控制了下语气，尽量用平缓的声音对几个兄弟侄子说道：“我看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改变一下回程的路线，毕竟这里距城门还有两三里路，倘若还有刺客的同伙仍然在隐藏待动的话，又怎么能保证我等万无一失呢？你们看呢？”

“十四弟说得对，我看就改走西门吧，那边虽然离内城远了点，不过以防万一嘛！毕竟你是朝廷的栋梁之臣，眼见大军出征在即，不可有丝毫闪失。”阿巴泰是多尔衮的七哥，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性情耿直，恩怨分明，和阿济格一向走得很勤，所以自然对多尔衮也亲近些。

“多谢七哥关心，不光是我本人，你们几位也要谨慎提防，说不定是明廷派来的细作，得知我等即将大军开拔，于是想抢先一步，所以不得不防啊！”多尔衮说着用目光询问着岳托和杜度，两个人也点头同意，于是几个人重新上马，准备回各自的队伍里继续起行。

岳托策马去前方自己的卫队那边了，由于我的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所以只得另外牵了一匹脾气温顺的马给我骑。我并不急于上马，而是庆幸地摸着手里的钢刀，这时一个侍卫连把我方才慌乱中甩到路边的刀鞘送了回来，我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刀身，这次徐徐地将它收回鞘中，替多尔衮系在腰间，一面感叹道：“想不到这把刀竟然半天之内救了你两次性命，莫非这刀已经认你为它的主人了？不然的话，你岂能平平安安，一路化险为夷呢？”

多尔衮低头看着我在他腰间的摆弄，自嘲地笑了笑：“可能确实是人各有命，上天自有定数，时辰没到自然不会把我收上去，于是乎就来了这一连串的看似巧合的运气，不过也好，起码有这把救命的腰刀防身，心里总归踏实点，我倒真要好好感谢岳托了，”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方才的确是惊险万分，要是迟一点的话，你恐怕就要当我的替死鬼了，那岂不是大大的冤枉？就算我侥幸不死，也会愧疚终生的。”

我虽然也很感激他刚才奋不顾身的相救，不过看着他略带歉疚的样子，我也不想让他继续下去，于是故作轻松道：“呵呵，你有什么好后怕的，你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汗毛都少一根吗？不过虽然我之前无意间一个拔刀让你逃过一劫，接下来你不也救了我一命吗？否则的话我少说也是个刺猬，所以说啊，你我就算是就此扯平了，你也不要老是惦记着是你连累了我，你我本是夫妻，就算谈不上生死相许，也应休戚与共，风雨同路，不要计较谁对谁的恩情多一些，不是吗？”

看着多尔衮感动的眼神，我心里在叫救命：拜托，不要老用你这可以电死人的眼光盯着我了，尤其还是那么的真情流露，叫我如何消受得了？我也不是故意说那些煽情的话，可是，我怎么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难道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所以才会禁不住流露于言语之中？

谁知道我刚刚上马，就大吃一惊：只见前方左侧的草丛中，居然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支箭矢的锋芒，这次瞄准的不是多尔衮，而是前面的岳托，怪哉，之前都已经地毯式搜索了，按理应该将这附近清理得干干净净，怎么还会有新的刺客呢？况且目标已然从多尔衮转移到岳托身上，这就更奇怪了……

不管怎么说，救人要紧，眼下似乎只有我一人发现这个险情，根本来不及呼叫提醒，因为那支箭俨然是蓄势待发了。

千钧一发之时，我一面大叫：“小心~~~”，一面伸手拈来挂于鞍前的软弓，用最快的速度搭箭上弦，瞄准刺客隐身的位置奋力一箭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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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阴差阳错

由于我无法看清草丛中的偷袭者，所以只能在千钧一发之时，完全凭着直觉判断出大概方位，当我看着自己射出的一箭没入草丛中的同时，那偷袭者引弦待发的羽箭居然也在同一刻脱弦而出，我心下大惊：莫非我这一箭着实射空了？

但是我早一瞬间的惊呼声还是惊动了前方乃至左右的众人，但是一时也摸不清头脑，不知道我究竟是叫谁“小心”，多尔衮的反应极快，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显然也发现了险情，但是还等不及他的下一步动作，就只能徒劳地望着那支羽箭朝闻声发怔的岳托那边疾掠而去。

我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膛，在那一瞬间甚至想闭上眼睛，不过仍然抑制不住大大地瞪着眼睛望着那羽箭飞行的轨迹。

岳托的反应可谓迅捷，他身形微动，显然是听到了耳旁的鸣镝之声，惯于征战的他自然懂得如何在第一时间躲避一切有可能的伤害，然而由于偷袭者与他的距离并不远，致命的羽箭在转瞬之间袭上前来，躲闪已经来不及。

他大概也以为万难幸免，但是谁知其后就听到一声闷闷的响声，然而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痛楚，射到什么了？岳托急忙转头一看，与此同时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原来那支偷袭的箭矢不偏不倚，插在了战马的后臀上，真是惊险万分。

我刚要嘘一口气，那个偷袭者射箭的误差如此之大，显然受了我那一箭的影响，或者那偷袭者已然中箭，但是本能反应还是让他松手让羽箭脱弦，但是这样一来飞行的轨迹就不得不因此而改变，岳托也因此逃过一劫……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并不好到哪里去，只见岳托胯下那匹负痛的战马突然扬起前蹄，惨嘶一声，然后突然撒开四蹄，狂奔而去，速度之迅猛令马背上的岳托一个反应不及，任如何喝止磕夹都没有用，娴于弓马的岳托当然知道，越是这种危急关头，这种狂性大发，暴躁不已的怒马尤其不能加劲狠勒马缰，如果那样的话极有可能适得其反，被红了眼的烈马不顾一切掀下背来，不伤筋动骨也要皮肉吃苦，所以他一面放任胯下的烈马狂奔，一面牢牢地抓住缰绳，以便寻机处置。

我和多尔衮一齐大惊失色，因为看情形任岳托如何骑术精湛，也是奈何不了眼下几乎无法控制的烈马，况且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马奔腾的方向不是沿着官道，而是径直从草丛中蹿了过去，糟了，那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面万一隐藏了残余的刺客也不是最坏的状况，万一撞到树木岩石上，弄不好就此挂掉，这可怎生得了？

我手中的弓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就看见多尔衮猛地一扬马鞭，策马紧随着岳托进入草丛的方向追了过去，我大叫一声：“王爷，千万要小心啊！”

没有听到多尔衮的回答，显然他也一时紧急，来不及回答我的警告，天啊，这可怎么行？那边树林里复杂莫测，不但岳托，多尔衮都难保万无一失，于是我也赶紧加鞭策马，继他二人之后策马跃入草丛，一面头也不回地高声命令道：“你们一部份继续搜查刺客，另外一部分着即随我一同赶去保护王爷和贝勒！”

身后一片“喳”，“喳”之声，紧接着就是数十骑侍卫紧随我马后，策马奔腾带起滚滚黄土沙尘，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眼见前面岳托和多尔衮的身影越来越近，我不由得再次猛力加鞭，胯下的坐骑如何吃得了这般苦头，痛嘶一声终于加快了速度，渐渐地离多尔衮只有大概三五丈远的距离，而多尔衮那边的情形想必也大致相仿，他的黑马不愧是日行千里的良骥，在主人几乎红了眼一般的催促下，几乎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果然，多尔衮渐渐接近了岳托，距离越来越近，我心中开始略微轻松起来。

岳托胯下发了狂的马显然没有任何办法控制，一直闷声不语，紧紧抓住马缰，在马背上惊险万分地颠簸着的他耳畔听得后面蹄声接近，不由欣喜不已，忙转过头来对右后方的多尔衮高声喊道：“睿亲王助我！”

“你放心吧！坐稳了，我这就接应你下来！”

多尔衮喊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他平时在草原上奔驰赛马时所用的套马索，也许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再用过这种幼年时用来锻炼臂力和练习马术的招数了，眼下眼见用得着了，却两手空空，急得几乎两眼冒血。

我也看出了多尔衮的窘困，可惜自己手里除了马鞭再没有任何可以支援的东西，想必身后紧随的侍卫们也肯定没有准备这种东西，就算现去找也肯定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怎么办？

“王爷！马鞭够长吗？尽量接近岳贝勒，试一试马鞭能不能救他下来？”我在马背的颠簸中大喊道，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只不过危急关头，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因为这里正是一片开阔地，前方远远地看到有几棵粗壮的大树，正枝干交叉着横在半空，如果我的目测没有错的话，那个高度正好可以将马背上的人狠狠地撞下来，如此疾驰的马速，估计受伤的人不死也要断几根肋骨，至少去掉半条命。

多尔衮在紧急中听到我的喊声，一想这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好奋力一搏了，既然没有绳索套住马头，那么起码也可以用马鞭卷缠住岳托的腰身，用尽全力将他从危急万分的险境中救出来，尽管这个方法危险异常，况且成功机率微乎其微，可是总比什么都不作，放任危险继续得好。

可是当我想到这个办法时只是晚了那么一步，多尔衮正试图策马与岳托并行以实施救援时，那几棵“连理树”已然近在咫尺了，就算现在赶上恐怕也来不及，弄不好自己也自身难保，完了，看来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他大吼一声：“快跳下来，不然死定了！”

岳托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当然不会像一般人一样在危急时刻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他显然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眼见那连理树距离自己只有一两丈远的时候，他果断异常，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松开缰绳，猛地纵身向左侧方跃下，几个翻滚开去。

几乎与此同时，多尔衮坐下奔驰着的黑马显然也接近连理树，不过正当我大呼一声：“小心！”时，多尔衮已然到了树干之下，不过万分幸运的是，他方才由于准备从侧面赶上岳托，所以偏巧离开了那连理树的交叉树干，因为刚才岳托的坐骑从树干下穿过时，甚至被撞掉了马鞍，所以上面倘若有人就绝难幸免。

多尔衮一个漂亮的侧身，刚巧从树身的另一侧有惊无险地掠过，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和碰撞，可谓万幸。

可是我根本来不及替他庆幸，因为我眼下也面临着方才岳托的危急，尽管我已经在尽力勒马了，但是巨大的惯性还是让马一时收蹄不住，继续向横叉着的树干径直冲将过去，此时我可没有多尔衮那么幸运，因为我方才是径直紧追岳托其后的。

耳旁“呼呼”的风声，还有追赶营救不及的侍卫们的齐声惊呼“福晋快下马！”

没办法，豁出去了，我一横心，先是将两脚迅速地从马镫里抽出，以免落得个拖死狗的惨相，然后学着岳托的姿势，一手弃鞭一手松缰绳，最后猛地一个纵身从颠簸的马背上跃下，在半空中两手紧紧地抱住脑袋，以防跌个头破血流。

在心脏几乎都跃出胸腔的凌空中，我只是慌乱了片刻，身体便着了地，先是一个猛地磕撞，剧痛立即传来，还没等我惨叫出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翻滚了几周，终于在一片积满落叶的烂泥中停止了翻滚，顺便吃了一嘴污泥。

先是听到了众人的惊呼，最清晰的就是多尔衮的声音，与之同时是一声马嘶，他定然是及时勒住了战马，然后折转回来：“熙贞！”

我由于猛烈的撞击和翻滚，再加上倒霉地吃了口污水，不由得呛咳起来：“我……我没事……”

多尔衮一个箭步跃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向我冲来，一面大叫着：“熙贞，熙贞，你哪里伤到了？快让我看看！”

也难怪，他见我呛咳不止，还以为我的胸腔受了撞击的伤害，这可是非同小可，他的脸色几乎在那一瞬间煞白起来。

我及时地克制住了咳嗽，觉得身上除了一些碰撞的酸痛和些许皮肤的擦伤之外，只有腰部有点疼痛，不过自己感觉没有什么大碍，因为以前自己曾经在下楼梯时也曾经如此摔过腰部，不消半个月就痊愈了，什么后遗症也没有，于是一个努力，我坐起身来，对一脸苍白的多尔衮笑笑说道：“没事儿，只不过是呛到一口污水，故意逗你玩儿呢！”

“你真的没事儿吗？不要骗我啊！”多尔衮虽然不敢全信，但看我好端端地说笑，多少放了心，蹲下身来帮我检查全身是否有伤势。

“别忙着看了，一点轻微的破皮而已，”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上擦破了一层表皮，隐隐渗出血丝来，另外臂肘也有些火辣辣的刺痛，估计也是大致情形，小时候我一向调皮，这类的破皮擦伤事故已经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也满不在乎，我一面忍着刺痛，一面努力地克制着腰间的酸痛，费了好大的气力，终于在多尔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然后轻轻地冲手掌的伤口上吹着气，希图吹掉嵌入皮肤的沙石，一面尽量轻松地笑着：“还不赶快帮忙，你媳妇我现在虽然身无大碍，不过多少也摔了个狗啃泥，一脸泥水跟个泥鳅似的，快帮我擦擦干净，否则岂不是让外人看到了笑话？多有失形象啊！”

多尔衮长长地嘘了口气，看来他牵肠挂肚的媳妇还是吉人天佑，按理说一般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应该稍微受了点惊吓就尖叫不止，若要是擦破了一层油皮，岂不是要哭天抹泪？可是眼见我一脸没心没肺的微笑，还口气轻松，腿脚灵便，看来的确是有惊无险，于是他终于放下心来：“你没事就好，方才差点把我的魂吓出来……”

他边感叹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来给我擦拭脸上的泥土，说来也笑人，多尔衮平时一贯温文尔雅，重视衣着打扮和边幅的修饰，这与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有关，所以他平时也像女人一样随身带着块手帕，不过他是藏在袖子里的，一般在人前是不会拿出来现眼的，不然人家都会笑话一个堂堂的大军统帅，旗主王爷不但没有豪迈粗犷的脾性，还要像小白脸一样重视外表，实在是有损威风。

“呵呵，我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就知道横冲直撞的人居然有幸蒙得老天爷保佑，这不是要气煞那些整天吃斋念佛，生怕走路踩死一只蚂蚁，却总避不过大灾小祸的人们羡慕死？……”

我正继续忍着腰部的疼痛调侃着，突然想起了之前跳下马后同样滚落开去的岳托，奇怪，怎么还没有动静？莫不是……

我扭头一看，远远地围着一大群侍卫，其中既有身穿红色镶白边的镶红旗侍卫，又有方才随我一道追赶过来的正白旗侍卫，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那里，似乎有些骚乱。我心里顿时大叫一声不妙，伸手一指那边，紧张道：“别光顾在这里磨蹭了，快去看看岳贝勒怎么样了！”

多尔衮一个转头，也觉得形势不妙，于是赶紧收起了手帕，疾步赶上前去，那群侍卫们看到睿亲王过来了，急忙惶恐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岳托，岳托，你没事儿吧？”

我听到多尔衮的声音里带着严重成分，急忙一手扶腰，坚持着蹭到了人圈里，只见多尔衮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岳托的上半身，一手正猛力地给他掐着人中，显然他已经昏迷过去了，或者说轻一点是剧烈的碰撞导致头部受到了震荡，所以暂时休克了。

我也急忙蹲下身来，试探着岳托的脉搏和鼻息，只觉得脉搏有些零乱，呼吸也有些微弱，我惊疑地看着多尔衮：“他不会有事吧？”

多尔衮摇了摇头：“据我的经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我们常年上战场的人，身子自然强壮些，况且我自己也曾经受过类似的撞击而昏厥过去，看来他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应该没有什么内伤，也许一会儿就能醒转过来。”

我略略松了口气，“但愿大要有什么大碍，否则你我算是白忙活了一场。”我的潜台词是：万一岳托命中倒霉，注定“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话，无论之前我不放箭射那个刺客，方才多尔衮不冒着生命危险救他，和眼下最坏的结局有什么区别呢？我再一次想起了历史上他将在明年初春病死驻扎在济南城外军营之中的那个惨淡结局，但是眼下出了这个岔子，会不会是他命中的一次转机呢？

……

好在多尔衮的判断没有错，他老小子总算是福大命大，在被送回盛京城后的当天傍晚就被几根银针扎下去，过了一会儿终于悠悠地醒转过来，不但没有变成植物人，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只不过是头脑还有些隐隐作痛罢了，这可能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脑震荡，休息一周就无大碍了。

但郁闷的是岳托的膝盖也受了伤，替他诊治的医士说至少要修养一两个月才能痊愈，所以已经确定于四天之后的大军开拔出征，他是绝对赶不上了，而此件军国大事已然迫在眉睫，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来接任右翼大军的统帅之职呢？

豪格当然跃跃欲试，他极不情愿继续当多尔衮的副手，眼见来了天大的机会，他岂能不上窜下跳一番？可是不知道皇太极怎么想的，一瓢冷水浇灭了他的希望，岳托的位置由阿济格接任，理由是岳托不在任，右翼军的主力镶红旗的将士恐怕由他这个正蓝旗的管起来不太顺手，正好阿济格与岳托同掌镶红旗，所以这主帅一职非他莫属了。

崇德三年八月二十七日，阿济格率右翼大军出发；九月四日，多尔衮率左翼大军离开盛京，一场战绩辉煌，彪炳清史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而事实证明，我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隐藏在草丛中的刺客果然被我一箭射中，负伤倒地不起，被一拥而至的亲兵们一举擒获，后来经过审讯查明，他果然和之前那四个刺客是同路的，是潜伏在盛京城外的一个叫什么“会”的反清组织，特地赶在大军开拔之前来铲除清军的鞑子将帅们的，由于缺乏配合，所以没有来得及伤到豪格，阿巴泰和杜度，于是乎两个幸存的刺客也因此掉了脑袋，同时株连满门，连带着那个反清组织也被一窝端掉，前后杀了数百人，一时间血雨腥风。

而我当机立断，出手敏捷，在危急时刻救了岳托一命的“光辉”事迹很快在盛京传播开来，一时间传得神乎其神，我也成了“巾帼不让须眉”的代表，那些王公贵戚间就更别提了，可惜我一时间无法领略这种风光，因为我着实摔伤了腰，陈医士替我诊断后给我准备了个内服外敷的药方，说是要一个月才能彻底痊愈，于是多尔衮只能带着留恋关切的目光无奈地率军开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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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花园夜魅

“……我八旗左右两翼军共败明军五十七阵，攻克山东济南府、三州、五十五县、二关，杀两名总督及守备以上将吏共百余人，生擒德王朱由枢、郡王朱慈、奉国将军朱慈、监军太监冯允许等，俘获人畜计四十六万二千三百有余、黄金四千零三十九两、白银九十七万七千四百六十两……”

我仰面躺在宽大的摇椅中，眼睛望着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棂，静静地听着有关此次征明的战果汇报，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然后摆摆手，示意那人继续念下去。我膝盖上搭着一条缎被，尽管脚旁边就是一个摆满红彤彤木炭的火盆，尽管现在已经是早春三月，但是我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迹象，春寒料峭的辽东依然保持着寒冬的气息，我不小心伤风感冒，足足两三天了才刚见好转，可是喉咙却发了炎症，刚刚喝下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躺下，多尔衮手下的一名正白旗侍卫统领就赶来向我报信：睿亲王和武英郡王的大军已然班师回朝，皇上已经亲率满朝文武大臣出城五里迎接大军的凯旋，先是在崇政殿里大加封赏，然后于清宁宫大排庆功宴，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王府，多尔衮怕我惦念，所以特地派他赶来向我汇报，顺便带来了最新抄拟完毕的战报，用多尔衮的话说就是：“福晋关心这个说不定比起关心我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赶快送去吧。”

我不免莞尔一笑，这多尔衮出外征战了半年之久，居然还记得我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他提过的这个要求，本以为一直殚精竭虑，身疲神乏的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可见的确是个有心人，或者说他的记忆力也实在太好了些，尽管此次大获全胜的结果我早已有数，但是听到如此辉煌的战绩我仍然不免略略吃惊，不知道这一次皇太极该赏多尔衮些什么。

从这名统领的详细汇报中，我大致地了解了整个战役的经过，多尔衮起先制定好的那个破关而入的策略果然异常有效，正如他所分析和预测的一样，阿济格率领的右翼大军先行，破关拔营的先锋自是由他做了，奇袭一举破开墙子岭的长城之后，大批清军一拥而入，杀掉了城守，占领附近数座隘口，接应后面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开入。一入河北境内，一口气连下沧州，蓟县等十余座城池，势如破竹，一度威胁到京郊一带，吓得崇祯皇帝又准备破釜沉舟地坚守燕京了，可惜这只不过是多尔衮的一个疑兵计而已，在成功地吸引崇祯调动了大部分守卫河北各镇的明军赶去燕京救援之后，立即绕开燕京，直下冀南。

清军深入到河北省南部，蹂躏了广平、顺德、大名等地，然后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山东。崇德四年正月，八旗两翼兵会合于济南城下。明兵部尚书杨嗣昌错误地估计清军如进兵山东必经德州，因此他传檄山东巡抚移师德州，而济南空虚，不作戒备。

精明的多尔衮绕开德州，从东昌、临清州等处渡过运河，突然直插济南。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这个号称中原的一大都会就落入清军之手，明吏卒惊骇逃溃。巡按御史宋学朱刚乘上轿出院，一听说城陷，役隶扔下他撒腿就跑。清兵冲上来，将他杀死，后来连尸体也找不到了。还有布政使张秉文以下十数名官员，连同宗室诸郡王都被杀死了。其中活捉德王朱由枢，没有将其杀掉，而是把他送到盛京。

而百姓死伤更惨，战后，清理城内外尸体达十三万具，整个城里的财物被劫掠一空。清军饱掠后，出济南城，转攻山东其他城镇十六处。明督师、大学士刘宇亮和陈新甲率明军只尾随清军而行，不敢进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和阿济格一路押送着规模浩大的战俘和劳力，满载着数目巨大的金银辎重，大摇大摆地一路北上出山东，渡运河，取道天津卫，最后轻轻松松，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地出了关，返回辽东，而军队数量是清军三倍的大明官兵们，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在不会受到袭击的地方对着满载而归的掠夺者们行注目礼。

我听到这里时微微动容，说实话，对于大明这次所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惨重损失的感受，我只能用“哀之不幸，怒其不争”来形容，当权者的志大才疏，文武百官的尸餐素位，将领之间的互不相帮，内耗不止，军士的胆怯惧战，才导致了如此惨淡的结局，只苦了那些自发组织抵抗清军的百姓们，城破之后被血腥残忍地大肆屠戮，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想到这里我不禁气恨起多尔衮来了，之前我曾经特地劝说过他，对待百姓，能不杀就不杀，无非就是图财而已，何必再沾鲜血呢？这次明摆着就是赤裸裸地入关抢劫，因为只要关外的宁远城一日还在明军手中，山海关就决然不能攻破，而这道固若金汤的铁闸在长城要塞严锁，大清就永远不能占有关内的一寸土地，哪怕曾经攻下多少城池，最终还是难以站稳脚跟，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饱掠一番再回辽东去，劫财就罢了，何必要将命也一道劫去？

我愠怒不已，狠狠地骂了一句：“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跟他们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猛然嗓子一阵痒麻，禁不住咳嗽起来，不得不中断了骂声，阿娣见我这次咳得厉害，急忙上前来帮我捶背，“小姐，小心身子，千万别动肝火，不然这病又拖下去了。”

正念到一半的侍卫统领忽然听到我这句突兀的光火之语，一时也没能听出来我说得是什么意思，也难怪，他是满人，汉语水平本来就极其有限，当然不可能明白什么叫“对牛弹琴”了，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模样，我顿时有好气又好笑，也是，我这话对他说，不也是对牛弹琴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咳，咳……只不过是嗓子干痒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坐直了身子，正好对上了那统领愣愣的眼神，是啊，我是睿亲王的福晋，听说自己的丈夫凯旋而归应该高兴才是，他怎么可能想象到我在为什么事情愠怒呢？我也觉得自己也有点冲动了，于是苦笑一声，微微地叹息道：“唉，我们家的王爷啊……倒也真该庆贺庆贺，你先下去领赏吧！随王爷一路征战，确实辛苦了。”

我这一句是满语，他总算听懂了，于是他连忙收回疑惑不解的目光，单膝跪地对我行了个礼，谢过赏之后小心翼翼地退去了。

“小姐其实不必这般动怒，毕竟王爷他这样做，也必然有他的计划或者是无奈，以奴婢看来，王爷是个仁和宽厚的人，和其他的那些个王爷们不一样，这肯定不是他的本意……”阿娣忍不住劝说道，尽量用着合适的用词，以免我再次不快。

我伸手接过她送来的热茶，揭开盖子轻轻地荡了荡上面零星漂浮着的茶叶，然后喝下一大口，结果喉咙的干热没有得到丝毫解决，反而越发痒痛，不由得再次咳嗽起来，阿娣急忙帮我将茶杯放到一边，“小姐您先等着，奴婢这就去灶间取些冰糖雪梨水来给您润润嗓子，另外方才陈医士走之前还特地留下些柿梨膏和枇杷粉来，不如取来试试效果如何。”

“不要忙活了，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起来的，这咳嗽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止住的，没什么要紧的，”我懒懒地摆了摆手，然后抬起头来：“你别把王爷想得太好了，表里不如一的人多得很，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要帮他说好话了，”

说罢微微感叹着：“也许你也有一定的道理，他不是一个喜欢和嗜好杀戮的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向是大清秉行的国策，若是对于敢于抵抗者仍然心慈手软的话，恐怕以后抵抗的人会越来越多，毕竟人都有侥幸的心思，心想反正即使抵抗失败也不会受到惩罚，那么何不试一试，说不定还能保护住自己的身外之物呢！”

“可惜，不但身外之物没能保住，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何苦呢？”阿娣最听不得血腥杀人之类的话题，她心有余悸地念叨着。

“你不明白，这就是一个民族骨子里的血性，如果连这点血性都没有了，那么比任何亡国奴都更可悲，至于究竟值不值得，每个人心中各自有各自衡量的尺子，很难分清是非曲直的。”

我说完之后沉默了，按照之前的估算，济南城内大约有四十几万百姓，排除死亡的明军人数，大概百姓直接或间接死于战火与屠杀的，就应该在八九万上下。这些人，估计就是登城协助明军守城，或者城破之后坚持与清军肉搏巷战的百姓，当然，凭着我对一些史料的了解，这大部分百姓是因为家中的妇女被拖出去玷污，或者家里的壮丁被蛮横的清军抓去带回关外做劳力，再一些就是不能忍受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所以才奋起反抗的，结果丢了性命不说，最后还被算在了协助明军守城而战死的百姓死亡数目之中，的确让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历朝历代都是这样，我能怎么样？还不是一个心思地期盼着战争尽快结束，天下人早点过上太平的日子？乱世人还不如太平犬，我开始痛恨我自己的渺小和无奈，什么王朝霸业，什么万里江山，和对生灵的怜悯比较起来，是多么的矛盾和不可调和，只不过有人已经麻木不仁了，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说白了就是个还存有一丝愧疚之心的一丘之貉罢了。我现在的一点自认为的良心，无非就和当年曹操一面屠城杀戮，一面长吟“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一样的虚伪和做作。

这大半天我的心情都异常沉重，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打不起一点精神，直到日头偏西，我终于眼皮一沉，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梦中忽然身子一个痉挛，心悸不已，我睁开眼睛，眼见天色渐暗，奇怪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席卷了我的心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这个第六感究竟灵不灵？

当我这样问着自己的时候，右眼皮突然一跳，难道真有什么预想不到的祸事会发生吗？想到这里我突然一个激灵，立即翻身下炕，连厚实一点的外衣都没有披，就直接跑到阿娣的房里，她正蹲在火炉前搓着双手，因为方才兰珠和她换班轮守了，所以我急匆匆出来时还把正在门口打呵欠的兰珠吓了一大跳，急忙返回屋内帮我找衣服。

“小姐！您这是……”阿娣闻声一转头，看到了一脸阴晴不定的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王爷还没有回来吗？天都这么晚了。”我硬梆梆地问道。

“哦，奴婢听说，本来下午的时候清宁的庆功宴会已经结束，但是好几个王爷都拉着我家王爷，非要他去自己府上畅饮一番，作为接风洗尘，王爷本不想去，但是盛情难却只得去了，恐怕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忽然间担心起几天没有去看过的东青了，小家伙刚刚满了周岁，虽然爬得很是敏捷，也开始呀呀学语了，但是还不会走路，由于我这几天染了风寒，为了怕过给幼小娇嫩的孩子，所以我叫乳娘自己好生照看着，就不必每日到我这里来了，难道是几天没见，我的思念之心越发浓烈，以至于东想西想吗？

“你这就去乳娘的屋里看看东青和东莪现在怎么样了，睡得可好，我总是放心不下，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自然比一般人在意得多。

这时兰珠跑了过来，替我披上了外衣，我摆了摆手，“你回去守着去吧，我在这里等阿娣探视过后的回话。”

“是，主子。”兰珠退去了。

由于乳娘的屋子离我这边有一段路程，所以一时半会儿阿娣回不来，我觉得温热的木炭烘烤得我全身燥热，心底说不出的烦闷，于是推开门打算到外面透透气。

可是怪异的事情发生了，我似乎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奇怪，这大晚上的，谁没事在外面哭，这声音又很像女人的，能是谁呢？我犹豫着一步步走出院子，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莫非是我自己疑神疑鬼?也许这根本就是猫叫？

忽然间，我看到远处的黑暗中，隐约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心下更加疑惑，于是抬步追了上去，尽管我脚下踩着花底盆的寸子鞋，可是腿脚却比那人要迅捷得多，很快，我就模糊地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好久没有见到的小玉儿，奇怪，她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发疯吗？明明早已经软禁起来了，她怎么能逃出来？还是有人故意放她出来？

她似乎并没有发觉我跟在她身后，自顾快步地向前走着，我一时间确定不了眼下她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惧于她突然发作的危险，我尽量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是仍然紧跟不舍，想看看她鬼鬼祟祟地想去干什么。

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不远的路，我发现前方是黑灯瞎火的后花园，奇怪，小玉儿这么晚独自去后花园，肯定没有闲逛的雅兴，多半有鬼，我本来想去叫人来帮忙，但是生怕错过了发现她阴谋的机会，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跟踪下去。

在小玉儿的身影没入后花园的一瞬间，我猛然看到她的怀里似乎抱着一件东西，好像……好像是一个襁褓！

我在那一刻几乎全身发颤，这王府里没有别的婴孩，所以这眼下她怀里的孩子是……我的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心里一阵阵揪痛，不行，我一定要救出我的孩子！

尽管不知道小玉儿是如何偷走我的孩子的，但是眼下却危急万分，她这么晚鬼鬼祟祟地到后花园来，莫非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他？这里这么多石头，还有高高的假山……

我即便想大声呼人过来，只怕惊动了小玉儿，她一个狗急跳墙，我的孩子正在她的控制之下，肯定性命难保，说不定立即惨死在我面前；如果我悄悄回去找人的话，说不定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下了毒手，怎么办？

我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继续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到假山旁，小玉儿突然停下脚步来，一动不动，不知道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机会难得，我决定当机立断，劈手夺下孩子。

我悄悄靠近，然后猛地一把扳着小玉儿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这一瞬间的机会中，我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她怀中夺过襁褓，可是谁知道这襁褓一入手，明显手感和分量不对，我心中一惊，糟了，中圈套了！

还没等我松手将假襁褓扔下，忽然间耳边一阵急促的寒风掠起，小玉儿竟然无比敏捷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狠狠地向猝不及防的我刺来，这一突袭阴狠而决绝，挟带起令人心悸脊凉的寒气，直冲我的胸口袭来，令我躲避不及。

其实我发现襁褓是假之后就立即有所反应，料想到她会突然袭击伤害于我，只不过躲闪多少还是慢了半拍，要害部位算是躲过了致命的刀锋，但是只听到“咯吱”一声怪异的声音，我的肩头一凉，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这不是一般刀刃刺入肉体的闷响，显然小玉儿这丧心病狂的一刀狠狠地刺在了我肩胛的骨缝之间，虽然不深，但是疼痛却异常强烈，我的全身在那一刻禁不住颤抖着抽搐起来，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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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天网恢恢

小玉儿这一刀捅下时，的确是用尽了全力，可惜我的反应还不算太慢，以至于她这凶狠无比的一刀正好插在了我肩胛的骨缝中，由于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所以这刀锋只进入了寸许就动弹不得，虽然夜色已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知道此时她的眼睛里一定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火焰，不把我置于死地决不罢休。

她手腕一翻，狠力将刺偏了的匕首从我肩膀中拔出，一种痛彻心肺的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似乎到处弥漫扩散着，但是我的意识仍然十分清醒，如果再不躲开的话，恐怕她下一刀刺过来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闷哼一声，我身子一软，向后面倒去，正好在一瞬间避过了小玉儿第二次凌厉狠辣的袭击，她显然也没有想到只是被刺中了肩膀的我居然会如此不堪一击地倒下，自然愣了一下，在加上这一刺袭了个空，她的身体由于惯性而不稳，我在倒地的那一霎那，猛然伸出右手，抓住她脚下的花底盆，一个用力，她就惊叫着被我拉的一个踉跄，仰面跌倒。

我一个翻身跃起，朝正挣扎着起身的小玉儿狠力地扑去，像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一样，几乎红着眼睛，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她见我如此暴怒地袭来，起身已经来不及，连忙慌乱地挥舞着匕首，但这样的威吓并没有丝毫阻止到我的凶狠，即使我手无寸铁，但是负了伤的野兽必然会让敌人尝到反噬的可怕，我飞起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她惨叫一声，接着就是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显然那把匕首已经远远地飞了出去。

本来我想捡起那把匕首，狠狠地给丧心病狂的小玉儿来几下子，让她感受一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苦，处于极度狂躁中的我根本不会去想那样的后果，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报这一刀之仇，不，还有她屡次三番妄图谋害我和孩子的恶毒，我要她一并偿还！

压抑已久的怒火一旦引发出来，足可以毁灭一切，在这时候，神经的高度亢奋已经让肩膀上的伤口处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小玉儿见匕首飞了出去，欺我受伤无力，于是试图伸手过来掐我的脖子，结果反倒被我用膝盖狠狠地抵住腹部，身子动弹不得，只得两手胡乱向我抓挠而来。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道，伸出左手一把将她小玉儿挥的一只手抓住，然后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不顾她另一只手继续猛抓我的颈部时所带来的刺痛，提起紧握的拳头，狠狠地向她的脸部砸去，一面猛擂一面厉声怒骂：“我打死这个恶妇！打死你……”声音几乎嘶哑。

我的发泄也仅仅持续了短短十几秒钟，还没来得及解恨消忿，就觉得手臂酸软，原来是激烈中撕裂了肩膀的伤口，只在这段不长的打斗时间里，大量的血液就如同汩汩而出的泉水般迅速地流失着，本来已经被我几记重拳殴得几乎七荤八素的小玉儿显然看出了我体力不支的破绽来，猛力将手从我的控制中抽脱出来，然后两手并用，狠狠地扼住了我的颈部，我一个反应不及，被她掀了下来。

两个彻底失去理智的女人纠缠撕搏成一团，一连翻滚了几个跟头，突出的石头硌得后背一阵阵刺痛，然而谁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是一心想将对方至于死地方肯罢休，在翻滚中，我敏捷地摸到一块石头，大概有砚台大小，正被她压在身下扼住喉咙我的一手狠掰着她如铁钳一样的双手，另一只手举起石头，绕到小玉儿的脑后，然后竭尽全力砸了下来。

“哎哟！”小玉儿惨叫一声，显然这一击势大力沉，她立刻松开了掐在我喉咙处的双手，脑袋一晃，身子一歪，就朝一边俯身趴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我终于可以恢复呼吸了，用手掩着难受异常的喉咙，粗重地喘息着，只觉得满手都是温热腥咸，看来我的脖子上已经被她尖利的指甲掐得伤痕累累了。

侧脸看了看躺在一边似乎是昏迷过去了的小玉儿，我的心里突然一阵不妙的感觉：不会真的失手把她砸死了吧？要是那样岂不麻烦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怎生是好？

我想到这里急忙爬起身来，先是接着昏暗的月光看了看小玉儿紧闭着的双眼，然后拍拍她的脸颊，轻声呼唤着：“醒一醒，醒一醒！”

可是无论我如何摇晃，她都没有丝毫动静，我的心里开始发慌了，冲动过去的理智逐渐占据了上风，糟了，算是捅下篓子了，这小玉儿就算是蛇蝎心肠，有一万个该死的理由，也轮不到我亲自动手解决啊？被多尔衮知道了倒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如果我向他老老实实地坦白这一切的经过，相信他会原谅我的，但是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呢？后果会怎么样？难以想象。

这时周围的一切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这黑灯瞎火的后花园，的确是个做秘密事情的好地方，我方才和小玉儿缠斗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任何被人发现的迹象，如果这场殴斗最终死亡的是我，那恐怕要变成一缕冤魂了，因为本身小玉儿能偷偷地溜出来找我寻仇，明显里面定然有很深的玄机，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纵，那么这个人能是谁呢？大玉儿？

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一闪出现时，我就猛地一个战栗，会不会是她指使小玉儿装疯，然后在恰当的时间安排小玉儿突然出现，用来借刀杀人呢？而小玉儿为什么会在装疯卖傻了整整一年之后才在今天下手呢？

想起我方才一路跟踪她到后花园，并不算短的一段路上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侍卫或者下人，确实有点诡异，只不过我当时一心牵挂着东青的安危，所以才会中了圈套。而现在清醒过来想想，原来今天正好是王府的主人凯旋而归的日子，全府上下绝大多数人都被调动起来，在各处张灯结彩，打扫门庭，好把这个欢迎大会弄得排场体面些，所以才正好给了小玉儿一个钻空子的机会。

眼见小玉儿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试探一下鼻息，若有若无，我沉思了一下，不管她有没有咽气，还是先回去一趟看看情形，要是多尔衮已经回来了就立刻向他秘密告之，他自然会有妥当的处理办法；倘若多尔衮还没有回来，那么我就找陈医士过来，帮我另谋它图，不管怎么说，不能让王府里的其他人知道。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一手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趔踽前行，谁知道刚刚走出了十几步远，就觉得脑后一阵急掠而来的风声，我的心头一紧，糟，这小玉儿肯定是假死，来不及作其他念头，我就一个敏捷的闪身，躲开了她这背后偷袭的一刀。

回头看时，只见发散鬓乱的小玉儿状如疯魔，挥舞着血迹未干的匕首疯狂地向我扑来，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抵抗，而是立即拔腿逃跑，因为这一次她的威势更盛，而我由于伤口剧痛，一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要想和她硬抗得话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只得狼狈不堪地发挥着我的一大长处，就是奔逃的速度，没命地向园外狂奔着，小玉儿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挥舞着匕首，一路尖声嘶叫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狐媚子！……”

这几乎不像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襂人，我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刚刚跑出了假山丛，脚下就正好踩在一块高高凸起的石头上，寸子鞋当然在上面站立不稳，我的脚不出任何意外地崴了一下，脚踝一扭，整个人摔到了结了一冬天冰雪的湖面上，跌得浑身像散了架子，痛不可当。

一眼瞅见小玉儿狞笑着赶上前来，那在月光下闪着寒霜的匕首锋芒毕露，求生的本能彻底激发出了我身体里潜藏着的力量，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我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积满了没有完全溶化干净的冰雪湖面上撒丫子拼了老命地逃命，似乎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满脑子里都是“逃命”二字的我眼看就要奔至冰湖的对岸时，忽然听到背后小玉儿杂乱的脚步声嘎然而止了，紧接着就是“喀嚓”一声，我的心猛然一悸，这好像是冰面破裂的声响吧……还没等我转头看时，就听到小玉儿一声惶恐至极的尖叫，接着就是“扑通”一声。

此时我感觉到自己脚底的冰面似乎微微动了起来，开始慢慢地向下倾斜，与此同时，我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冰面突然出现一个让人感到致命惶恐的裂缝，越来越大，这速度远不是我能想象的。

我当然不会僵立等死，束手待毙，一声大吼，我奋起全力，猛地向岸边纵身跃去，两脚刚刚离开冰面，那里就立即就被冰冷的湖水吞没了。

等我重重地摔在湖岸边坚硬的冻土上时，还没来得及感受着身体上的痛苦，就听到后面传来“扑腾扑腾”的水花激荡声，同时响起了小玉儿凄惨的呼救声：“啊~~~救命啊~~~”

转头一看，只见冰面上破裂出的那个两米方圆的寒水碎冰中，不识水性的小玉儿拼命地挣扎着，但仍然是徒费气力，她的身体一沉一浮间，已经渐渐向下沉没了，她徒劳地伸出手来，可惜连一根供她抓的稻草都没有，而我，已经是泥菩萨之身，怎么可能去救她呢？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救我……救我啊……求求你啦……”冰冷地湖水转眼间就令她几乎痉挛，在月光冷冷地映照下，她的脸似乎变得又青又紫，惊恐让她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瘫伏在案上的我，乞求着一丝不可能的希望来挽救她自己的性命。

“没用了，不要白费气力了，我要是下去救你，不就等于和你同归于尽吗？”我用寒冷的目光回望着她，“不要怪我无情，我也没有任何办法……”看看那里与岸边的距离，足有两三米远，如果我想死的话，大可以跳水去救她，可能吗？

“你好狠……”小玉儿眼中浮现出最后的恶毒，还没等说完，荡漾着的冰水就彻底地吞没了她，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快就不见了，最后，一切都平静了，水面也渐渐安静下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阵寒风拂过，我全身一颤，打了个寒战，似乎这北风中挟带着一个若有若无，但是阴森无比的诅咒声，不是响在我的耳畔，而是深深地渗入了我的脊梁之中，阵阵寒意。

“……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我要叫你不得好死！……”

我呆呆地注视着破裂的湖面，直到那平静的水面上渐渐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道：为什么方才我从那片冰面上跑过时还是好好的，可偏偏她追过来踏上时却突然破裂了呢？难道是报应？她终于要为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虽然这个代价迟了些，不过终究还是来了。

我目光中的恨意渐消，奇怪的是不但没有丝毫的快意和得志，却渐渐浮上些许的怜悯和惨然：一个被畸形的爱扭曲了灵魂，被阴毒的恨蒙蔽了心窍的人啊，上天最终也没有给她悔过的机会，又或者，已经给过了，是她自己不屑于理睬那个可以挽救她自己的机会罢了……

我失魂落魄地垂着头，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就像走在软绵绵的云端一样，无比的飘渺而空虚，只有这副躯壳似乎还有存活着的神经，全身各种的大小痛楚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这不是在做梦。

正在院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的蓝珠看到我回来了，顿时欣喜万分：“主子您跑到哪里去了？方才有人过来禀报说王爷已经回府了，我去阿娣的房里找您，可是连个影子也不见，快要急死奴婢了……”

我沙哑着嗓子，干涩地说了一句：“没事儿，这不是回来了吗？”

兰珠急忙上前来搀扶我，却一眼看到了我肩头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仍然没有止住的鲜血，月光下已经是一大片殷红，“主子，您怎么受伤了？”她惊叫道。

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还怕整座王府里的人听不见吗？”

兰珠立即明白了我不想声张出去的意思，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巴，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看周围没有旁人路过，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搀扶进院里。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痛楚在席卷着我的身体，我一面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一面咳嗽着轻声问道：“阿娣回来了吗？孩子怎么样……”

兰珠刚要回答，就听到正屋的大门一响，阿娣惊喜地赶了出来：“小姐，您到哪里去了？一回来就不见踪影，我在里面看着小贝勒，只好先叫兰珠到外面寻寻您，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好……”

“东青怎么样了？”我抬头打断了她的唠叨。

“好好的呢，睡得很是香甜，奴婢怕小姐放心不下，所以特地把他抱过来让小姐看看，小格格也在乳娘那边睡得熟熟的呢。”

我没有说话，由兰珠搀扶着进了屋，直奔暖阁，看到正在炕上发出均匀鼾声的东青美美熟睡的模样，我终于全身彻底地放松了，脚下一软，瘫伏在炕下，剧烈地咳嗽着。

阿娣吓了一大跳，她连忙掌灯过来一看，立即发现了我肩头的伤口，还有煞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她慌张地问着：“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谁胆子这么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很快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响起了一阵橐橐的靴声，接着灯笼的烛光映亮了窗纸，兰珠急忙赶出去迎接，同时仓促地小声说：“王爷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也难怪，多尔衮一回府在恭迎的人群中没有发现我的身影，当然认为我可能是身体不豫，所以才忧心忡忡地赶过来探视，自然也不出乎我的意料。

门帘一掀，多尔衮大步迈了进来，我急忙转过身来，勉强支撑着准备给他行礼，可是明晃晃地烛光让目光敏锐的他一眼看到了我肩头的伤口，顿时脸色一变：“熙贞，怎么会这样？是谁把你弄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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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信任无价

我疲惫地看着虽然一身酒气，但是双眸依然明亮清澈的多尔衮，半年未见，他的肤色变得黝黑，似乎又消瘦了一些，可见他在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的同时，也付出了相应的辛苦的代价，尤其是以他凡事谋定而后动，每一次策划和谋略都要经过殚精竭虑的思考，过度的耗费精神导致他形容憔悴，即使胜利的光辉可以暂时掩盖这些，但是在不为人知的背后，他实在很难和容光焕发联系起来。

“王爷转战半年，军旅积劳，刚一回府就要为我的事情操心，实在是于心难安，惶恐不已，至于我如何受伤，其中原委，恐怕一时难以道清。”我跪在地上给他叩头，“本来准备去外面迎接王爷的，可是不料事发突然……”说到这里我又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得肩膀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多尔衮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此事肯定不足对外人道，所以一面伸手过来温柔小心地搀扶我起身，一面口气严厉地对庭院里还没有接令退去的侍从们吩咐道：“还愣在外面做什么？福晋身子不豫，速去传陈医士过来诊脉！”

“喳！”

脚步声伴着灯笼的烛光远去了，很快听闻不见。阿娣对兰珠使了个眼色，然后躬身道：“奴婢们这就去帮主子烧热水过来洗漱更衣！”

我微微颔首，于是两个丫头低着头默默地退去了，她们知道主子们是有很多秘密不能让做下人的知道的，所以很是识趣。

多尔衮轻手轻脚地将我扶上暖炕，自己也挨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一手端着烛台一手轻轻地拨开我肩头破损的衣服，仔细地检查着我的伤口，本来部分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布料粘在了一起，被他这么一揭，顿时火辣辣的疼痛，我不由得一个颤抖，“啊”了一声。

“怎么，弄痛你了？我再轻点，”多尔衮紧锁着眉头，检视着我伤口的深度，鲜血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沾染了他的衣袖，“这是用匕首刺的，究竟是谁？是不是……”他的视线又转移到了我的颈部上，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累累抓痕，他顿时明白了一切：“是不是小玉儿干的？”

“王爷猜得没错，这王府里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倘若是一般刺客，恐怕这里早已经鸡飞狗跳了，我又怎么会一直支吾掩饰呢？”

“果然是她！这个毒妇，我当时就怀疑她是不是在装疯卖傻，所以特地派人将她软禁起来，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一不在府中，就出了这等大事，实在是可恶至极!她现在在哪里？我不杀她难消心态之恨！”多尔衮的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火冒三丈，“刺得这么深，肯定是一门心思要取你的性命，只怕是一刀刺偏了才没能得逞吧！”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这就准备出去提出小玉儿找她算帐，我心里苦笑，你多少还是晚了一步啊！

我此时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了，只得用右手将多尔衮的衣襟扯住，叹了口气：“王爷不必再动肝火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就在刚才。”

“什么？！”多尔衮猛地一怔，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我，但我郑重地表情分明在告诉他，这种事情我岂能跟他开玩笑？

他微愣片刻，这次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炕上，用听不出任何语调的声音说道：“也罢，我知道你在大事方面一向稳重，不至于拿这种严重的事情来和我玩笑，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详细道来吧。”

多尔衮心不在焉地去取八仙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一看，这才发现这已经是凉透了的茶水，不过他仍然抿了一口，因为这一时半刻间的惊变，的确让他感到心烦意乱，口干舌燥。

于是我将事情的前前后后统统给他讲述了一遍，连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疏漏，包括我重拳痛殴和在搏斗中用石头将她砸倒的片段都没有故意隐去，而是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讲述给多尔衮听，因为我知道，只要小玉儿的尸身一浮出水面，那么一切都会暴露无遗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在这方面避重就轻，反而引起多尔衮的疑心。

多尔衮默然不语地听着，不时紧紧地攥一下手里的茶杯，手背上的青筋起伏跳动，然而这个过程中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可见他的心里正进行着艰难的接受过程和考虑着如何善后的问题。

直到我彻底讲完，他终于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几上，溅出来的水花落了一桌面，他带着埋怨说道：“唉，熙贞啊，你怎么这般糊涂？如此轻易地就中了她的圈套？东青东莪那边平时不都是由我特别派去的侍卫守护吗？何况我已经吩咐过，要是孩子少了一根毫毛，我就让他们一齐抵命！难道你还担心他们敢吃里爬外，或者玩忽职守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东青，吃力地伸手过去帮他掖了掖被子，多尔衮看到我疲惫痛楚的模样，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怜惜和感伤，他叹息一声，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着伤口中不断渗出的血液，“是我错怪你了，熙贞，毕竟是母子连心，东青是你十月怀胎，几乎九死一生才得到的骨血，能不格外珍视？以至于心急火燎时头脑不如往常清醒，这也是情理之中，我这个做阿玛的，不是大部分时间忙于公务就是长年在外征战，对你和孩子都照顾不周，以至于让那恶毒的女人差点要了你的性命，我一个七尺男儿，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屡次让你遭受伤害，想想实在是愧疚难当啊！”

说道这里时他的神情异常沉重，将手肘支在案几上，重重地用手指捏按着太阳穴，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我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只不过作为一个坚强的男人，他很快就强制着把那种酸楚和液体控制在了没有被人觉察之前，这样做的确很累，但他偏偏是这样一个人。

“王爷不必自责了，这也怪我自己不小心，谁能想到大福晋居然能在软禁中溜了出来呢？”我温声劝慰道，然后是欲擒故纵：“难道是我早上得到了你凯旋而归的消息，一时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头脑一热就让全府上下的各色人等都忙活起来，清扫洒水，张灯结彩，准备把一个迎接会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也好让奴才们更加景仰王爷的鞠躬尽瘁，劳苦为国，以后更加上心地为王爷尽忠办事，可能那些看守大福晋的侍卫们也急于尽这份心，所以才会松懈了看守，以至于让大福晋一个人走了出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缘故？”

我之前虽然也严重地怀疑过是大玉儿在其中搞鬼，故意放小玉儿出来谋害我，可是转念一想，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了，虽然她很有作案动机，但作案条件似乎却不够，她一个深居后宫的普通妃子，连迈出宫门都困难万分，更何况遥控到睿王府里的侍卫和看守，从容顺当地步下这么多局来？别说我难以相信，恐怕多尔衮也会怀疑是不是担心过头了，所以我才决口不提对大玉儿的怀疑，故意做了一个含含糊糊，却看似合情合理的推测，至于其中深意，多尔衮必然能够体察了。

我也曾经怀疑过那个明显是多尔衮和大玉儿之间的联系人，管家阿克苏，可是再一想，这个可能也是微乎其微：他自小就是多尔衮旗下的奴才，父亲也是正白旗[当年努尔哈赤在世时的正黄旗，后来被皇太极强行换旗，否则多尔衮现在就是正黄旗旗主]的一个佐领，他和多尔衮年纪相仿，自小就是多尔衮的玩伴和练习骑射的伙伴，可以说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虽然主仆有别，但多尔衮待他甚厚，甚至打算再培养个几年之后就放出去领兵打仗的，这样对多尔衮感激涕零的心腹奴才，怎么是一个区区庄妃所能收买或者要挟得了的？

难道说不是侍卫的问题？或者说确实是侍卫们的疏忽，但阴谋绝对和他们无关。

多尔闻言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中，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说道：“这的确有些蹊跷，是应该详细地调查一番，看看是不是侍卫们一个简单的疏忽，或者是有人另外的图谋。”

“王爷！”我猛然想起了一个几乎遗忘的细节，多尔衮一愣，“莫非你又想起了什么？”

“是这样的，我记得大福晋身上穿的不是她自己的衣服，而明显是丫头的服色，当时我也曾一度疑心过，但是一时情急，就把它忘在了脑后。”

“哦？那这样看来，就不是侍卫的问题，而极有可能是进去给她送晚饭的丫头，和她调换的服色，来了个李代桃僵，于是她就趁着夜色和侍卫看守多日不免倦怠之时假扮侍女溜了出来？”

“不管怎样，王爷派人过去一查便知，但是务必要秘密进行，不能闹出动静来，否则要平添麻烦，越多的人知道，恐怕只会搅乱局势，反而不妙。”

多尔衮点了点头，下地出门，大概是到外面吩咐布置去了，过了半晌，他重新入内，坐回暖炕，“你放心吧，我叫阿克苏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手去查了，很快就有结果了。”

这时陈医士已经在外面候见了，多尔衮“嗯”了一声，他方才进来替我诊视伤处，显然阿娣已经将大概跟他讲了，所以他看到我肩膀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倒没有表现出过于意外，在多尔衮关注的目光下，他兢兢业业地进行着本职工作，似乎和我没有任何交流，哪怕一个眼神的示意都没有，娴熟地帮我清理着伤口，并且告诉我比较严重的状况，就是那狠狠的一刀不但扎在了我的骨缝之间，甚至还将我锁骨的表层上削下了一小片薄薄的骨碴来，并且已经深深地带入了肉中，必须要动镊子将那碎裂的碴子取出来才方便包扎和止血，这其中会疼痛异常。

我知道没有麻醉针给我打，反正已经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楚和剧痛，也不在乎再来这么一下子，一咬牙就过去了，于是我在多尔衮担忧的目光下一脸轻松地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我的手被多尔衮紧紧地握着，看着血淋淋的伤口面目狰狞，我略微头晕，将脸埋在多尔衮宽阔的胸怀中，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先是一阵阵颤抖战栗，最后痛彻心肺的一下，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来“啊！”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几乎晕厥过去。

“熙贞，忍着点，这就快好了，很快的，啊。”那一刻我感觉到多尔衮的身体似乎也在和我一起微微地颤抖着，似乎都能听得到他胸腔中深深的叹息声，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鬓发，擦拭着我额头上的汗珠，连安慰的声音都艰难起来。

陈医士的医术高超，当然不会让我忍受太长时间的痛苦，他很快施银针帮我止住了血，然后快速地几针，就将伤口严密地缝合起来，他每缝一针，我的身体就忍不住抽搐一下，牙关似乎都咬得生痛，直到最后他用云南白药的粉末撒匀伤口处，娴熟地缠绕包裹好绷带，这才大功告成，提笔开完药方后，不等多尔衮发问，他就回禀道：“福晋的创口虽然深，但是并无大碍，小人已经帮福晋将血止住，创口也清理干净，另外开了内服的汤药，还有配合恢复血气的药材和食补，只要每天按时服药和更换药布，大约过个月余，就痊愈无碍了。”

“好，你下去看视着熬药去吧，另外，我想你应该明白如何保密药方和如何对外公布福晋的病情吧？”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轻描淡写地问道，他故意将“伤”说成了“病”，这是一个不言明的提示，陈医士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若是旁人问起，小人自然会将福晋风寒未愈，身虚体弱，咳嗽不止的病情如实告知的。”陈医士低着头回答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现在下去吧！”

陈医士退去之后，阿娣将热水和面巾送来，多尔衮挥了挥手：“我自己来好了，你先下去吧，一会儿我另有吩咐。”

“是。”

门关上以后，多尔衮扶着我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让我平躺下来，然后解开我衣襟的纽扣，轻手轻脚地将我的外褂和亵衣褪去，最后解开肚兜的带子，让我整个沾满血污的上身露了出来，在微微摇曳的烛光下，他洇湿巾帕，仔仔细细地帮我擦拭着身体各处的干涸的血迹，轻轻柔柔的，生怕弄痛了我分毫，我仰面躺着，任凭他帮我擦拭着，眼睛中逐渐有晶莹的液体涌了出来，鼻子越发酸楚。

等到他转身在水盆里清洗完巾帕，双手绞着拧水时，我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来，他急忙转过身来，帮我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可是新的泪水再一次飞快地涌出，他慌乱着问：“熙贞，是不是伤口太痛？那就大声哭出来吧，那样也许就会好一些，”接着又叹息道：“方才清理伤口时那般痛楚你尚且没有流泪，怎么现在就撑不住了？真是……都是我不好，没有早一点处置掉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害得你几乎送命，眼下还要吃这样的苦头……”

“那么王爷年少时即征战沙场，身上落下那么多伤痕，是不是每一次都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地大哭一场呢？”我哽咽着开着玩笑，但是勉强的笑容也没有挤出来。

“傻女人，我怎么着也是个大老爷们，怎么能动不动就哭鼻子抹眼泪呢？只不过你们女人家身子娇贵一些……”多尔衮勉强地微笑着安慰我。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多尔衮：“我不是因为身上的痛楚，而是感动于王爷对我的信任，按理说这事儿换到那一家里，做丈夫的怎么会一点儿也不怀疑我会不会是一心想要扶正，而暗中当了杀害大福晋的凶手呢？王爷就那么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吗？”

“你瞎说些什么？别说以你的为人和品格决不会这样做，况且小玉儿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和她结发这么多年，已经有好几个被我沾过的侍女和名位低微的侍妾被她谋害过了，甚至有一次我出征回来，一个已经怀有我骨血的女人就被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害死然后毁尸灭迹了，我当时就想一刀宰了这个狠毒的女人，可是碍于皇上和蒙古科尔沁的势力，无奈只得一直隐忍，想不到她总算是自己耐不住跑出来，上天也看不过去了，才让她一跤跌到湖里淹死，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是死有余辜！”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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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修成正果

所谓“世事难预料”，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真理，有时候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就是太累，但是把复杂的事情想简单了，却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本来我之前估算和预料的那一堆关于小玉儿意外死亡之后会引起的一连串险恶复杂的后果，却统统被多尔衮毋庸置疑地扼杀于萌芽之中了：他密令阿克苏带领心腹侍卫趁天色将明之时，悄无声息地前往后花园，将一切昨晚打斗过的痕迹统统清理干净；同时将小玉儿的尸体打捞出来，停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换回她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自然死亡的模样；然后悄悄地将尸体转移回之前软禁她的院子里，放回原来的炕上；接着很快传出了“大福晋病重”的消息，陈医士急忙跑去诊治。

结果，早已经接到多尔衮授意的陈医士像模像样地连弄了几副急救之药和人参汤进去，摆足了紧急抢救的姿态，最后一脸黯然，诚惶诚恐地对着闻讯赶来，“忧心忡忡”的多尔衮禀告了小玉儿已经因抢救无效而死亡的坏消息。

多尔衮在众人面前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对于发妻去世的悲伤，当然，他的火候拿捏得很准，只是做沉痛状，一脸阴郁，却半点忸怩作态的悼词和眼泪的都没有，也难怪，整座王府里谁都知道他极为讨厌小玉儿，现在“咯嘣”一下子死了，多尔衮能做到叹息几下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过度悲伤呢？所以大家对王爷的这副表现到没有一丝的奇怪。

按照昨夜早已谋划好的步骤，我在阿娣的搀扶下，于最后一个赶到，一副病恹恹的虚弱状，不住地咳嗽几声，跟着多尔衮的另外几个侧福晋一起进去小玉儿的卧房“哭丧”，当然，几个女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纯粹的表演大会，小玉儿平时为人刻薄嚣张，早已经把全府上下的主子和奴才们得罪了个全面，所以大家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跑来惺惺作态的。

躺在炕上早已经僵硬了的小玉儿被套上一身簇新的衣服，脸上盖了一块白色的绫子，遮住了一切不利于我的秘密：昨夜我被她一刀刺得火起之后，给她来了一顿老拳，不说是殴成面目全非状，起码也是鼻青脸肿，再被水泡了两个多时辰，想必早已经青紫变形，这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岂不是对于多尔衮杜撰的病死说起了最大的挑衅？

尽管大家对于小玉儿的突然病死存有些许怀疑，但是眼下即便小玉儿的尸体近在咫尺，可谁都没有一分勇气敢上前揭开白绫看个究竟的，一来是几个弱质女子向来面慈心软，连只老鼠都会怕个半死，更别说碰一下死人了；二来就算是胆子大的人也不会如此不识相，因为多尔衮此时正坐在炕边的一张椅子上低着头，沉着脸，一语不发，于是几个女人便开始了“凄凄哀哀”的抽泣和哀叹，尽量做足了姿态，一个个投入积极，全了每一个人的面子。

几个女人都知道我虽然入府最晚，但是不但深得王爷宠爱，而且还生了一双儿女，更是春风得意，扶摇直上，所以眼见小玉儿这么一死，那么接下来多尔衮必然会另娶填房，这个继妃的位置，恐怕已经被我收入囊中了，所以各个都见风使舵地开始了对我的巴结和笼络。

我刚刚用手帕掩着脸抽噎了没几声，就被她们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劝我不要太过哀伤，不然身子骨越发好不起来，她们也看着难过。

“是啊，小姐您自从月初着了风寒就没好过，昨天还严重起来，整晚咳个不停，要不是陈医士连夜问诊，恐怕今天都起不来炕呢！各位主子说得极是，小姐一定要珍惜身子才行啊！”

阿娣在一旁劝慰着，实际上话里却有意无意地透露着我昨晚的行踪：我一整晚都病着没出屋，甚至严重到连为王爷接风都起不来身，所以才叫陈医士连夜赶去诊治的，这样一来我就撇了个清白。

“……咳咳……这玉姐姐去年就得了失心疯，王爷一连请了多少个大夫都没能看好，无奈也只得让她自己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怕她出去伤了人，可是这一年多连个动静也没有，怎么说去就去了呢？”我一脸憔悴状，这也不是完全装出来的，正好昨晚受了伤，流了很多血，所以今天一起身就发现自己脸色青白，毫无光泽，虚弱不堪，这样一来我装病装得更像了，“我方才听陈医士说了，玉姐姐并不是突发急病去的，而是早已身有暗疾，一直潜伏着，没有发作起来罢了，所以说，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总归要有个前兆不是？说不定兴许还能因为救治及时而捡回一条命来，怎么会这般凄惨的结果……”说罢继续用手帕擦拭着并没有湿润的眼角。

一直没有吭声的多尔衮猛然一下子起身，脸色铁青，眼光里满是杀意，这蕴含着凶戾锋芒的目光顿时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当然我是装的，连忙诚惶诚恐地请罪：“是不是奴婢说错了话，惹王爷恼火……”

多尔衮没有理睬我，径自冷哼一声：“我看是小玉儿已经病了很久，只不过是一直没有人禀报或者当回事才对！这群狗眼看人低，一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奴才，见自家的主子得了疯病，便以为没了指望，于是个个落井下石，怠慢冷落起来了，你看看这屋里旧的？连打扫都懒了，更别指望着这些奴才们能好好地伺候她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微微叹息：“当时我看到小玉儿疯了，一时间也治不好，生怕她失去心性的时候伤到了哪个，所以才叫人把她看守起来，不要随便出院子罢了，可也没有叫人虐待她啊？想必是这些个奴才明明看着她病了，也爱搭不理的，根本就不曾汇报，所以才导致她一病不起，回天乏力的，这帮子狗奴才，实在是天良丧尽！”

我也跟着义愤填膺起来：“王爷说得极是，想必具体情形必是如此，这等没有良心的奴才，倘若不严惩的话，恐怕不足以震慑众人，让其他的奴才们也存了侥幸，对自己的主子不忠。”

下面的几个女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也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那些奴才的不是，要求多尔衮严惩不贷起来。

多尔衮点了点头，冲外面喊了一声：“阿克苏！”

“在，王爷有何吩咐？阿克苏闻声立即赶了过来。

一脸怒色的多尔衮冷冰冰地吩咐道：“你这就带上人，把这个院子里所有侍候大福晋的奴才们统统给我绑起来，拉到后院的空房子里一个个全部勒死，等福晋下葬之日，用席子一卷，然后扔到墓穴里面殉葬！一个都不准留下，听到了吗？”接着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帮吃里爬外的东西！”

“喳！奴才这就去办。”阿克苏诺了一声，退去了。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乱，不过却没有听到任何呼救和求饶的声音，几个女人纷纷用目光交流着，显然是对多尔衮如此狠辣的处理感到恐慌和忐忑，要知道多尔衮一向的表现都是温温和和的，今日却如此冷面无情，看来以后大家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能再生事端，得罪王爷了。

我心里冷笑：其实那十多个伺候小玉儿的侍女和杂役们眼看死到临头并不是没有叫喊，而是根本叫不出来，为什么方才我们进来时一个侍候小玉儿的奴才都没看见呢？因为他们早就被阿克苏提前羁押了起来，为的就是不让任何风声走漏出去，否则伪称小玉儿病死的这个消息肯定要被戳穿，这样一来岂不是让王爷下不来台阶？恐怕弄不好还要惹来一身臊。

于是乎我和多尔衮唱了一出双簧，以怠慢主子，落井下石的罪名把他们统统拿去殉了葬，这事儿就算传了出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指出毛病的，毕竟在这个时代，主死仆殉是再正常不过的，更何况这帮奴才还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于是我和多尔衮的杀人灭口计划不但轻易得逞，而且还杀鸡儆猴，警告了其他人，让她们一时不敢肆意妄为了。

最后大戏收场，多尔衮做了总结性发言，以为结束语：“唉，这小玉儿虽然为人刻薄善妒了些，但是好歹也没有太大的失德之事，毕竟是跟了我十多年的元妃，这结发之情，也不是说泯就泯了的，虽然我对她不喜，但是人死万事空，以前那些烦心的事我也就不计较了，而且这个祭奠，出殡和下葬的具体事宜，务必要隆重一些，也只能稍稍弥补一下我的歉疚之意了。”

“王爷说得是，想来大福晋在九泉之下也该欣慰了。”

“对，就是嘛，王爷如此宽厚大度，大福晋岂能心存半点怨愤？”

……

为了表示丧妻之痛，多尔衮在白天接待应付了纷沓而至，前来祭奠和哀悼的公卿贵族们，晚上就独自一人宿在自己的卧房里，甚至在小玉儿头七之内，玩起了斋戒和不近女色，给整个朝廷的王公贵戚们结结实实地做了个好榜样，成就了模范丈夫的光辉形象，连皇太极都在和重臣议事中也偶尔提一下，说这个十四弟的忠孝仁悌的各个方面都值得作为表率，其实他心底里才是真的言不由衷：这小玉儿死得的确蹊跷，会不会是发现了多尔衮的什么重大秘密，还没有来得及赶来密报就被多尔衮杀人灭口了呢？可是多尔衮的确当得起一个“睿”字，在各个方面办事都是异常的狡猾精明，他一连派了很多密探细作打听调查，却一个个两手空空，灰溜溜地回来了，居然找不出丝毫破绽和漏洞，而且小玉儿的手下的奴才们统统殉了葬，一切秘密都永远地埋入地下，，就算他如何怀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况且就算有证据，他一时之间也不能动多尔衮这个辅弼重臣，毕竟眼前的军国大事是绝对少不了多尔衮的参与，所以只能暂时难得糊涂了。

还有一个就是科尔沁方面，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嫁到满洲来，地位自然是高人一等，作为和大清的盟友关系，皇太极一直对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不薄，这多尔衮的福晋一死，不管是不是多尔衮暗地里害死的，都要坚持病死一说，人总有七灾六祸，生老病死的吧？你看看，这大清皇帝及和硕亲王都如此郑重其事地表示哀悼了，葬礼也风风光光的，科尔沁那边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阳谋和阴谋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不能单纯说坏人使用的就一定是阴谋，好人使的就一定是阳谋，因为历史总是胜利者书写的，他们自然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而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就是靠着使用阴谋才爬上来的。多尔衮的阴谋也在于此，就算即使皇太极怀疑小玉儿之死是多尔衮鼓捣出来的阴谋，可他却无可奈何，没有任何办法戳穿这个阴谋，而谋略到了让对方明明怀疑甚至看得出来，但却想不出任何破解的办法，只能徒唤奈何之时，也自然转化为了阳谋。

在迭次而来的祭拜悼念的人群中，我隔着灵幡和缟素看到了岳托的身影，看来他这半年来早已经痊愈无碍，身体还是健壮康泰，精神也不错，劝了多尔衮“节哀”之后，我就看到他和堂中的阿济格悄悄地转到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去了，不知道两人在交流什么。

由于我一直称病，所以没有出现在灵堂里，岳托可能是觉得单独和我见面于理不合，也不方便直接叫多尔衮找我出来当面道谢，所以特地叫与他一道同来的夫人到后院专程转达了他的谢意，从岳托夫人一脸感激地神色和由衷的感激话语中，我这才得知，原来不是单纯半年前那一箭救得岳托那么简单，这一次我居然实实在在地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原来宿命也是可以因为一个偶然因素打破的，上次虽然我救了岳托的性命，但他还是意外地摔伤了膝盖，本来正郁闷着没有办法领兵出征，白白错过了一个建立功勋的大好机会，可是昨天阿济格和多尔衮一凯旋归来，他才惊愕不已地得知，幸亏他摔伤了膝盖而没有出征，原来当他的继任者右翼军统帅阿济格率领大军，按照原本就计划好了的方案攻陷济南之后，多尔衮亲自率军入济南城扫荡，阿济格则率军在济南城外驻扎，可是谁能想到，偏偏城外突然爆发了来势汹汹的天花呢？

尽管隔离措施很严厉，百姓死了不少，但是清军却只死了一两千，但是令人冷汗不止的是，这天花病毒居然也传播到阿济格的中军大营去了，连阿济格的手下亲兵，甚至一个贴身侍卫，包括伙夫都出痘死了，幸亏这阿济格早在幼年的时候就已经出过痘，自然有了终身的免疫力，凭着脸上落下的几颗不明显的麻子，这位扬武大将军，武英郡王在如此严重的环境下居然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凯旋归来，所以不能不说是天机巧合啊，如果不是出了那场意外事故，岳托依然按照原定计划出征的话，那么他必然因为感染天花而一命呜呼，可真是侥幸异常啊！

我这下终于想起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历史上的岳托为什么会在崇德四年的春天病死于济南城外的军中了，原来就是这一场骇人的天花啊！一场意外改变了岳托的个人命运，这个蝴蝶效应不知道能够继续多久，会不会再改变一些历史呢？

一年之后，按照皇太极的哲哲的意思和劝说，多尔衮终于要立一位继妃做填房了，毕竟他身份高贵，后院的正福晋之位不能长久悬置，多尔衮狡猾地先征询皇太极夫妇的意见，而且还欲擒故纵地试探着要不要还立科尔沁的女人。

皇太极这次也无可奈何了，眼见靠女人监视多尔衮已经收不到任何效果，况且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家族已经把女人差不多统统嫁给他们爱新觉罗的男人们了，姻亲所成的势力已经牢固，即使少了一个多尔衮的福晋也无所谓，再者我的身后毕竟代表了整个朝鲜，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属国，但毕竟每年向大清的进贡也是非常丰厚的，尤其是很多大清紧缺的粮食，所以自然要给点好脸色看，以表示对于臣服之国的优厚待遇；再加上哲哲也说我为多尔衮诞下子嗣，功劳不小，理应扶正。

于是乎我就在崇德五年的元旦这一天，终于满头珠翠，礼冠盛服地高坐堂上，雍容肃穆地接受着下面几个侧妃的参拜和行家礼，看着一大堆奴才们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呼着我：“大福晋万安！”时，我微微颔首，脸上有只有自己方能感觉到的微笑，转瞬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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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九五之争

第一节清洗前兆

七月盛夏，闷热难耐，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尽管夏季的微风拂面，稍稍带来一丝池塘水气的凉意，然而我的心头仍然烦闷不止，阿娣静静地侍立一旁，看着汗流满面，却拒绝她上前擦拭的小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才好，因为自从上午那个叫做哈乌达的正白旗侍卫统领又一次从宁远前线赶回汇报了最新情况之后，小姐就一直保持呆若木鸡状，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思考着什么耗费精神的问题，所以自己也不便贸然询问。

我回想着方才哈乌达神情紧张的禀报：“皇上已经天威震怒，下旨令郑亲王火速赶往宁远前线，替回王爷，并责令王爷与肃亲王，豫亲王，阿巴泰，岳托，硕托三位贝勒立即返回盛京，等待旨意发落……”

听到这里时，我沉着脸，一言不发，径自用手指上的金护甲摩擦着石桌的桌面，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实际上脑海里却在一幕幕地过滤着从去年冬天一直到眼下的七月之间所发生了一连串的局势变化：崇德六年冬，皇太极下定决心拿下孤悬于山海关外，辽东境内的最后一座由大明控制的重镇宁远，因为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出眼下大清所处的尴尬形势，只要山海关一日不破，那么大清就一日无法在关内立足，即使攻取多少座中原城池，最终也无法在中原占据一尺一寸土地，只能掠夺一番返回关外。

这些利润虽然极其丰厚，但是与挥师入关，定鼎燕京，一统中原比较起来，无疑是蝇头小利，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而眼下对于野心勃勃，励精图治，日日厉兵秣马，准备一展宏图的皇太极来说，的确是一块大大的心病，可以说，宁远城作为横亘在山海关前的最后的坚实的屏障，就让皇太极犹如骨鲠在喉，昼夜难以安枕。

要想直抵山海关下，必先控制宁远，而偏偏自从四年前祖大寿投降大清，拱手献出锦州之后，只身逃回宁远的总兵吴三桂不但没有得到崇祯的任何惩罚和降罪，反而由于守卫宁远及时，抵御住了清军的顺势强攻[其实那是吴三桂在给崇祯上的奏折中为了抵消罪责而故意的夸大其辞，当时多铎确实曾经派了一拨兵马前往宁远城外巡逻了一番，但那纯粹是疑兵之计，为了防范不甘心失败而心存侥幸的宁远守军赶往锦州突袭尚且立足未稳的清军罢了]，被崇祯下旨褒奖，还提升为蓟辽提督，官至二品，虽然眼下这个提督的管辖范围小得可怜，远远不及当年袁崇焕的风光，但也足以令年纪轻轻就飞黄腾达的吴三桂感激莫名，发誓精忠报国，肝脑涂地了。

由于吴三桂出身于官僚武将世家，而偏偏明朝有文人统兵为帅的传统，之前的熊弼辉，后来的袁崇焕，无不是饱学之士，进士出身，这股风气无疑影响到了时代官僚的吴家，所以吴三桂自幼就勤学苦读，饱受儒家忠君爱国的高尚思想的熏陶，自然也是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爱国将领，所以在这四年间，无论皇太极多少次去书招降，都没有任何结果，所有求贤若渴之书无不石沉大海，于是皇太极一怒之下，下定了武力解决宁远的决心。

由于吴三桂颇有雄才，带兵方面和军事能力多少领悟到了袁崇焕的一些精髓，所以这四年间，他带着五万关宁铁骑，在宁远内外修建了无数堡垒工事，壕沟陷坑，还把本来就十分坚固的内外城墙一再加高加厚，俨然是铜墙铁壁一般，还在城内囤积了足够应付半年封锁的粮草军械，摆开了一副严防死守，绝不妥协的架势。

皇太极终于琢磨出来了攻取宁远的唯一可行性策略，就是边移动驻防边屯田，在解决了自己的粮草长期供应问题之后，一点一点地蚕食宁远周围的大小据点和卫城，最后进逼宁远城下，将其团团合围起来，断绝宁远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保持长期对峙，直到逐渐消耗尽明军所储备的实力。

当形势进入到严峻的地步时，崇祯定然会焦急万分，派大军出关救援解围，到那时最擅长野战和奔袭突袭战术的八旗军队，就可以从容不迫地来编制起一个口袋阵来，等大明援军进入后，立即封上口，来个分割消灭，这就是典型的“围城打援”战术，而军事历史的各个著名战役无不告诉后人，这个战术实在是上上之策，几乎是屡试不爽，可谓高明至极。

多尔衮自从崇德六年秋率大军向宁远进发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挥腰里别着早已准备好的镰刀将士们飞马赶到宁远城外的大片农田里，趁明军一时反应不及，来了个大肆抢夺丰收果实，三下五除二，将农田里被秋风席卷起一层层金黄色浪花的成熟麦穗统统割了个干干净净，当不劳而获的满清掠夺者们满头大汗，喜气洋洋地往回押运着大批粮食返回驻地时，宁远城里的百姓们眼见辛苦了一年，眼见丰收了的粮食被抢了个一干二净，顿时一片大哗，个个痛心疾首，叫苦不迭，要求守城明军替他们追讨回来辛苦所得。

吴三桂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以他的精明如何不能看出这些清军明目张胆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肆抢割丰收粮食时的阴谋？既然清军如此猖狂就自然有他们猖狂的道理，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正隐藏潜伏着虎视眈眈的伏兵们，就专门等着沉不住气的关宁军出来袭击他们押送粮草的队伍，借机赚取更大的利益，以吴三桂的精明，又怎么能轻易上当？

但是狡诈更胜一筹的多尔衮算准了一切，稳稳地坐在中军帐中，微笑着想象着吴三桂里外不是人的狼狈窘境。因为这盘棋局，从一开始起就注定他是赢家：如果吴三桂沉不住气派兵出战了，那么埋伏周围的清军定然会来一个畅快淋漓的伏击战，然后故意留出一个口子，让溃败的明军向宁远城门逃去，浩浩荡荡的八旗精锐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候他吴三桂究竟开不开城门？开城门就要冒着被清军一挟而入的风险；而不开城门，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将士们惨遭杀戮，死在近在咫尺的城门口，这样让吴三桂以后如何保持牢固的威信？

照多尔衮的算计，吴三桂多半会紧闭城门不出，因为在强悍异常的八旗骑兵面前进行野战，无疑和自寻失败没有任何区别，吴三桂如果脑子还有一丝清醒，就会扬长避短，收缩防守，依靠坚城固垒抵御。但是对于吴三桂大大不利的一点是：城外所有粮食损失殆尽，这也就意味着宁远城最多可以坚守半年，而获得了大批粮食的清军，则可以从容不迫地在城外轮流防守，逐渐缩小包围圈，这样比消耗比下去，那么最后宁远城恐怕不等被清军攻破，就早已经遍地饿殍，人人相食了。

果然不出多尔衮所料，吴三桂经过短暂而头痛的思索后，立即做出了闭门不出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是黯然和痛苦的，但是更多的是无奈，因为即使自己派兵冒险出击，也几乎没有任何抢回粮食的可能，与其消耗实力，不如干脆放弃城外的粮食。毕竟攻坚战事绝对是清军的弱项，更兼红夷大炮数量少得可怜，要想强取宁远，恐怕是痴人说梦，看来唯一的希望和盼头就是“固守待援”四个字，看看究竟等到何时吝啬的崇祯皇帝能够组织起援救大军来解局了。

于是乎两个军事才能相差无几的统帅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愣是保持着棋逢对手的高手风范与矜持，整整一个冬天过去，居然一场大的交兵和战事都没有，多尔衮知道以吴三桂善于忍耐的性格恐怕就算是天天派人去城下叫骂，甚至送去胭脂水粉，女子内衣都没有办法让吴三桂动怒出兵；而吴三桂也知道多尔衮隔三差五地派兵过来袭扰也不过是让他消耗消耗滚木擂石，箭矢弹药等不可再生资源，根本不指望着能拿下铜墙铁壁的宁远城；这一个较劲儿，就一直持续到了春暖花开。

崇德七年春，皇太极又不紧不慢地派济尔哈朗为帅，带领另外一部分八旗军队去宁远外围换防，在冰天雪地里饱受一冬天北风凌虐的多尔衮和豪格等人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回到盛京修养生息，可是辽东的春天是极为短暂的，刚刚过去两个月，炎热的六月盛夏就来临了，这时皇太极又开始新的一番可恶的轮番驻防政策，再一次调动军队，由多尔衮为主帅，豪格为副，与多铎，岳托，硕托，阿巴泰汇合之后，浩浩荡荡地再一次奔赴宁远前线，被替下来的济尔哈朗乐不可支地率领自己的镶蓝旗回盛京纳凉休整来了。

由于此时关内的崇祯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陕西的李自成自从高迎祥死后，被余部拥戴为首领，在短短的数年间死灰复燃，而且在大明这块虽然广袤无垠，但是已经贫瘠干旱的枯草地上燃烧起了一把农民起义的熊熊烈火，简直有燎遍万里河山之势。连下陕西，湖北，河南等大片土地和重要城池，更是残忍无比地在攻破开封之后，将俘获的福王，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一刀宰了，大卸八块，扔到大锅里与鹿肉一道烹煮，然后分别赏予有功部下享用，还美其名曰“福禄宴”。

而闻知开封城破之后，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杨嗣昌知道逃回去一定会被崇祯夷灭九族，于是在自己的衙门里悬梁自尽了，算是落了个烈士的光荣，可是如此一来，崇祯手里可用的棋子和将才就只有关外的吴三桂和关内的洪承畴了，但是眼见吴三桂被清军团团围困半年有余，马上就要粮草殆尽，崇祯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因为洪承畴和大部分明军主力都被牵制在了中原战场，无法脱身，这足以叫崇祯愁白了头发，看着朝堂上那些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文恬武嬉们，恨不得挨个踹上一脚。

此时宁远城里的吴三桂陷入了更为困窘的境地中，因为从去年多尔衮率军气势汹汹地过来割光了所有的麦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九个月的时间。本来粮草储备按预计是够半年之需，不过在吴三桂的精打细算之下，士兵们从每天两顿变成每天一顿，由原来的干粮变成可以照得见月亮的稀粥，勉强地多支撑了两个月，但是从上个月起，公仓的粮食彻底殆尽之后，他不得不纵容军士们去抢掠百姓家里的粮食。

可是要知道由于去年的麦子统统被清军收割干净之后，百姓们也是靠着饥一顿饱一顿，从牙缝里省一点粮食才勉强撑到现在。大多数贫民早已断粮多日，靠树皮草根充饥了，个个面露菜色，就算是明军如何搜刮，也弄不出丁星粮食来，于是乎军士们只得靠杀马充饥。吴三桂在傍晚时分走入军营驻地，只见到处都是啃食马肉的饥饿将士，他不由得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援军再不到的话，恐怕再等半个月，将士们就要吃人肉了。

可是谁曾想到，本来陷入僵局的战局竟然悄悄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变化任谁都不会想到，已经陷入绝境的吴三桂居然能够通过这个变化终于窥探到了黎明的曙光。

由于驻扎在宁远外围的满清八旗人数众多，已经达到七万之众，并且大多数都是预备伏击援军的精锐骑兵，所以虽然士兵的口粮不愁，但是马匹的草料却紧俏起来。虽然眼下正值酷热盛夏，周围方圆十里的野草基本上被消灭殆尽，眼见脚下的地皮渐渐荒芜起来，多尔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万一大明的援军飞袭而至，那么饿得腿软的战马如何驮载将士们拒敌？

中军大帐中人头攒动，将星熠熠，汇集了大清一多半的高级将帅和各位身份贵重，手握兵权的旗主，多尔衮和大家一商量，最后一致通过让各旗每牛录里各抽十人，各由一名将校率领，轮流去更远的地方牧马休整，以备军需。

这个计划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破绽，可是谁能想到，具体实施起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和麻烦，所谓阳奉阴违，正是如此。前几批被分配去牧马的兵士们到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回来了，可是偏偏后面几批兵士们那里就出了不大不小的篓子：原来这些兵士们动了侥幸心理，眼见远离大营和将领的看守，便动了思乡的念头，趁着无人知晓，假公济私，悄悄地溜回趟盛京，享受一下媳妇孩子热炕头的乐趣。当然眼下正值酷暑，热炕头是享受不到了，但是忙里偷闲，和媳妇亲热亲热还是正值青壮之年的男人们的乐趣。

结果有样学样，大家互相攀比，竞起效尤来了，其先三五个还不被人发现，到后来变成数十上百了，等到几位正聚集在军帐里对着地图沙盘研究作战方针而殚精竭虑的将帅们终于接到这样的汇报而惊愕不已时，消息早已传到盛京城的皇宫里去了，而皇太极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大骂各路将帅昏晦麻痹，治军无方，罪无可恕。

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太极居然一反常态，连正在与明军对峙的关键局势都不顾，一道谕旨由风驰电掣般地速度，被送入多尔衮的中军大帐之中，等忐忑不安的众位将领跪地听旨后，才知道皇太极决定来一番大清洗，这无疑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先兆，厚重铅黑的乌云已经逐渐笼罩过来，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太极的谕旨中先是一番雷霆万钧的痛骂，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即宣布哪些个人要被严厉惩罚，而是让每个被参的将领们各自拟定各自应得的责罚，这一招无疑是咄咄逼人的。

从哈乌达的口中得知：多尔衮自己拟定，并上交给皇太极的“认罪状”上，赫然写着一个“死”字！

“怎么会这样？”我接过哈乌达呈上前来的奏折抄件，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简短的几句话：“臣以敌兵在宁远城中，皆就他处牧马。若来犯，可更番抵御。是以遣人归牧，治甲械。旧驻地草尽，臣倡议移营就牧，罪实在臣，是以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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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童言无忌

看到这里时，我的手猛地一抖：多尔衮这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随便说句“奴才罪该万死”，再磕几个响头就能被皇帝心软饶恕的，因为皇太极不是后来的康熙，而多尔衮也不是明珠高士奇之流，如今这个局势，明摆着就是皇太极已经磨刀霍霍，准备拿他开刀了，这可以说是“危急存亡之秋”，他怎么能写出这么一份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的请罪折来呢？

“王爷有没有什么话交待的？”我簇着眉头问道。

“回福晋，王爷叫奴才带四个字过来，以便让福晋尽早宽心。”

“哦？哪四个字？”我顿时一愣。

“法-不-责-众。”

我立即醒悟过来，看来多尔衮的心智还是被我低估了，原来这份请罪折只不过是虚晃一枪，他真正的目的是拉上所有参与此事的将帅们一起下水，让谁身上都不能干净，撇不清干系，如果皇太极要是想处置他的话，势必也要同样处置所有人，而这些人则占了目前朝廷一半以上的势力，甚至包括皇太极自己的势力，这让皇太极如何是好？

只要稍微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引发朝野动荡，时局不稳，皇太极的宏图大业，雄心壮志，入主中原，就会悉数化为泡影，甚至自己也会变成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这些严重的后果，皇太极岂能考虑不到？其实皇太极的心未免太急了一点，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而多尔衮这看似被动的一着，却暗藏锋芒地将了皇太极一军，可谓厉害至极。

哈乌达退去后，我静坐良久，终于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随着闷热的夏风微微拂动的柳枝，忽然将它和我的丈夫联系起来，的确有些相似之处：这垂柳细枝，看似柔弱，却极有韧性，当狂风肆虐时，坚硬的松针桦枝都会不堪强风的摧残而折断，只有长袖善舞的柳枝，风静之后依旧安然无恙，笑看春风。

“小姐，你说皇上会不会把王爷怎么样……”阿娣小心翼翼地问道，她随我来到盛京已经五个年头了，满汉语言都已精通，所以很清楚地听明白了方才我和哈乌达的满语对话。

我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以你看来呢？”

“奴婢妄测，想来王爷如此做法必然经过深思熟虑，所以定然能逢凶化吉的。”她边猜测着边回答道。

“凶也许可以化掉，但是‘吉’却未必，现在看来，只能但求无过，不可期盼有功了。”我望着柳叶，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愿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伸手撷取了一片看起来色泽最为翠绿的柳叶，搁置在唇边，轻轻地吹鸣起来，一阵悠扬悦耳的曲调柔和地飘逸着，在熏热的微风中弥散而去……

刚刚回到自己的院里，宫中就来了太监，原来是哲哲找我去宫里聊天叙话，我有点奇怪，为何早不找，晚不找，偏偏正是这节骨眼上找呢？此时也许宫苑的天空之上正笼盖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压抑得每个人都透不过气来，身为后宫之主，哲哲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一点沉重的气氛呢？

步入清宁宫的内院，只见到哲哲正倚靠在一张藤椅上，由几个宫女帮她打着扇子，后面的大树上，几个太监正爬在梯子上，手持粘竿，在仔仔细细地清除每一只鸣叫吵人的知了，这夏蝉也有趣，同样是东三省，黑龙江和吉林都不见踪影，唯独进了辽东，就逐渐热闹起来，论气候而言，辽东确实不算是个好地方，所以凡是见识过中原的繁华似锦和江南的湖光山色的人们，无不渴望着能够尽早脱离这个塞外苦寒，夏季酷热的地方。

哲哲并不像往常一样满头珠翠，而是随意地挽了个海螺髻，斜插了一只凤钗，浑圆明亮的珠子穿成一串，微微地摇荡在脸颊旁，少了些雍容华贵，但是显得青春不少，然而与此不相配的是，她的脸色略微犹豫和烦闷。

对面正坐了一位身材丰腴，夏装凉薄的女人，正背对着我，但我不看她的脸也知道她是庄妃，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慢悠悠地摇着，不知道此时她的心里是否也是如此悠闲自得？恐怕是装出来的吧？

“给皇后娘娘，庄妃娘娘请安！”我正对着哲哲矮身行礼，她见到我来了，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阴霾渐渐散去，“哦，熙贞来了，快起来吧！”

大玉儿闻声也欠了下身子，等我走到跟前，在哲哲指给我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她平和的神色中带着温煦的笑意，“妹妹总算来了，我和姑姑也等了好久呢！”

几个月没见，大玉儿似乎又丰满了一些，一脸富贵模样，好像皮肤更白皙了，眉毛显然精心地修饰过，弯弯的煞是好看，她明亮的眼睛里丝毫看不出敌意和阴险，反而是友善占据了更多，我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许久没见姐姐，今日一见之下，只觉得漂亮更胜往日啊，肯定是保养有方，不知道能否透露一点，也好让妹妹沾沾光。”

“这是哪里话啊，我眼见就是奔三十的人了，再怎么保养也及不上妹妹青春貌美啊，”她伸手从桌子上的银盘里取了一捧红润亮泽的樱桃，送到我的手中，“快点尝尝吧，这还是前年我们几个一起在清宁宫的后院里栽下的果树，想不到今年结了这么多果子，吃都吃不过来，你要是不过来帮帮忙的话，恐怕都要浪费了。”

“哦？想不到当时我们栽下的那些棵樱桃树不但活下来了，还硕果累累的，看来我真是有口福啊，一过来就可以大吃大喝的，也总算是自己尽了一份力，这分享起收获的果实来，我还是不客气的，呵呵。”我用手帕托着，往嘴巴里填了一大口。

“唔，果然好吃，酸甜适中，又格外新鲜，看来以后要多往这里跑了。”我边吐樱桃核边望着一脸与其说是笑还不如说是苦着脸的哲哲，难道她也在为眼下的眼中局势担心着？

“我看娘娘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这天气太过闷热，应该多喝点金银花或者菊花茶，不然会上火生病的。”我关心着问道，并不提她的男人和我的男人之间的矛盾和眼下的僵局，让她自己提起来再好不过了。

“唉，”哲哲叹了口气，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忧愁：“皇上这段时间脾气很是不好，每天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舒心的，不知道有多少个奴才们倒了霉，现在几乎谁看到他都吓得直哆嗦，恨不得立即钻到地底下，我劝了好多次，却没有一点用，你说这可怎生是好？”

“是啊，姑姑都不敢劝皇上了，我就更加插不上嘴，现在整个宫里都人心惶惶的，大家走路都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的，生怕惹着了皇上脑袋搬家呢。”大玉儿附和道，一脸忧国忧民的无奈状。

“是吗，哪个不知好歹，惹皇上生气了？”我明知故问，在这类事情上，就要装作糊涂，才不会自找麻烦。

“咳，谁敢惹皇上生气啊？那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哲哲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沉重道：“你还不知道吧，海兰珠自从八阿哥夭折之后，就一直半清醒半糊涂的，直到去年总算好转起来，精神是没有问题了，但是身子骨算是彻底垮了，经常大病小病的，一直就好不起来了。”

“可是，可是我春天的时候看到她的精神头还不错，脸色也挺好，虽说没有以前活泛了，总归也不至于……”我一面疑惑着一面回想着两三个月前的海兰珠，这个苦命的女人，难道这就是天意吗？怪她福薄命浅，暗暗掐指一算，啊，好像历史上的她就是在崇德七年病死的，不会是这几个月吧？

“当时我也是那么想，以为她也许可以好起来，可是前几天又倒下了，这一次太医悄悄地对我说，恐怕宸妃她……她撑不过今年秋天了。”说着这些话时，哲哲的语气显然有些艰难，显然她也是很同情海兰珠的。

“那……那皇上知道这一层吗？”听哲哲话中的意思，好像皇太极并不知道海兰珠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本来打算告诉皇上的，可是你不知道，皇上这段时间身子似乎不大好，所以我只得嘱咐太医，暂时把海兰珠的病说得轻一些，以免皇上听了忧急，弄不好引发了病症，可就麻烦了。”

“哦？”我闻言一惊：“皇上龙体不豫？究竟是什么病症，太医们怎么说？要紧吗？”我现在明白了，原来哲哲的忧虑并不是为了海兰珠，而是她的男人，作为妻子，这无疑是最为担忧的一件事。

“说严重也不严重，但是却棘手得很：皇上上个月一次批阅奏折到深夜，突然流了很多鼻血，费了好大气力才止住，不过奇怪的是，这次鼻血流过之后，他就感觉头晕眼花，走路时偶然也会有眩晕；这个月以来，鼻孔又有两次血流不止，眼前发黑，前后换了多少个太医看过，都摸不准是什么毛病，你说怪不怪？”

“是有些奇怪，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恐怕是过于紧张了，毕竟皇上刚过半百，龙体强健，精力过人，只要不过度操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流鼻血，可能是天气燥热，再加上前线战事冗繁，让皇上操心劳神，才导致的吧？也许天气转凉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凡事要往好处想嘛。”

哲哲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轻轻叹着：“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了，毕竟太医也没有说皇上的病有多严重，往宽处想想，也许以后慢慢地会自己好了也不一定，毕竟皇上的身体还不错……”庄妃也在旁边劝着“熙贞妹妹说的有道理，可能是姑姑太过于忧虑了吧，皇上春秋鼎盛的，去年麟趾宫的贵主儿刚刚给皇上添了个十一阿哥博果尔呢，皇上当时还说要看着小儿子长大上马提刀杀敌呢，又怎么会食言呢？”

“是啊，君无戏言嘛，娘娘尽管宽心好了，多劝劝皇上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毕竟有这么多王公贝勒，兄弟子侄的，替他征战沙场，哪有那么多操心的。”

我嘴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却是故意让哲哲和大玉儿放松对于皇太极病情发展的警惕，这皇太极近几年来越发肥胖得厉害，加上人过中年，必然会有心脑血管一类的疾病，这类病其实是很危险的，比如心脏病，脂肪肝，脑血动脉粥样硬化，脑血栓之类的，一旦发作起来，足以致命猝死，尤其皇太极又是脾气暴躁，容易发怒的人，面临这样的风险就比正常人更大了些，古代中医把这类疾病统一称为“风疾”，这是很难治愈的病症，假日我把皇太极随时会死的消息透露出来，估计哲哲和大玉儿会吓得昏厥过去。

想到皇太极的病情发展得如此之快，我心里一阵快意，看来是天不假寿啊，假如历史上的皇太极晚死一年，带领清兵入关的就不是多尔衮了，那么顺治的庙号也绝对没有那个“祖”字。皇太极即便优势占尽，唯一输给多尔衮的就是时间，他比多尔衮年长二十岁，也就注定要将这个机会留给年轻的多尔衮，我想他临死前，假如能有一星半点的时间想到这些的话，恐怕也要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写好一道遗诏。

历史真的做得了准吗？如果按照历史的轨迹，那么皇太极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如果从现在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那个夺嫡计划的话，想来还是不晚的，我当然不会坐视历史按照原有的轨迹进行下去，让庄妃的儿子福临坐上那个至高的宝座，当然，更要防备的就是两黄旗大臣的威胁和抵触，要知道眼下的两黄旗大臣们无不是保皇党，对皇太极死心塌地效忠，当然不愿看到皇位被正白旗的多尔衮夺去，看来现在就应该开始谋划了。

正在思考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影壁后面蹦蹦跳跳地出来，看到庄妃，立即张开双臂奔了过来：“额娘！”

接着一头扎入了庄妃的怀中，庄妃伸手怜爱地抚摸着福临小小的脑瓜，另一只手取下前襟的帕子，帮他擦试着额头的汗珠，一面埋怨道：“你瞧你，跑的一头大汗的，摔到了怎么办？”

福临转过脸来，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看到了我，顿时光彩熠熠，他今年五岁了，个头长得挺快，说话的声音蛮清脆的，白白净净，很招人喜欢，我看着他笑了笑，福临欣喜地叫道：“十四婶！您怎么在这里？”

“快过来!让我看看九阿哥又长高了多少？半年多没见了，又会背几首诗词了？”我招了招手，亲切地招唤他过来，这个福临打小就和我很是亲近，每次见到我都兴高采烈的，自从会说话之后就经常问他额娘，说十四婶什么时候能再过来逗他玩儿，这事儿被庄妃提起过的时候我还曾经大笑来着。

小福临立即从大玉儿的膝盖下溜了下来，小跑着蹿到了我的怀里，笑得咯咯响：“十四婶，我那里还有剩下的奶卷，你饿了没有，我叫人拿过来给你吃！”

庄妃和哲哲都笑了起来，大玉儿笑着嗔道：“真是孩子话，哪有你吃剩下的东西再送人的？也不嫌丢人，快点下来，这三伏天的，别把你十四婶热到！”

“没事儿，九阿哥愿意呆多久就呆多久吧，我喜欢这孩子，你看看，刚一见到我就急着送我吃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正摸着福临胖胖的小手，准备问他最近又学会什么了没有，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脸好奇地望着我：“咦？十四婶，为什么你在这里的树荫里和额娘母后们说话，而十四叔却在太阳底下跪着呢？他不怕热吗？”

“什么？！”我和哲哲，大玉儿顿时一惊，我清楚地看到大玉儿手里的一捧樱桃掉了几颗下来，而她似乎并没有注意。

“我没有骗你们呀，刚才我悄悄地去前院里玩耍，就看见十四叔，十五叔，大哥，还有二伯家的两个哥哥正在十王亭前面的空地上跪着，天这么热，地上的石板都烫脚，他们怎么还穿着盔甲跪在那里呢？是不是他们惹祸了，所以皇阿玛才罚他们晒太阳啊？”福临稚声稚气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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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十王亭前

原来早在天刚刚大亮的时候，皇太极的谕旨就传到了宁远外围的军营之中，多尔衮和几位将帅商议之后各自拟好了自己的请罪折，交由使者带回后，随即安排了一下军营中的事务，就将兵符印信转交给了受皇太极之命前来代替自己的济尔哈朗，由于阿济格正在前方指挥攻城事宜一时脱身不开，所以只得带着豪格，岳托，硕托，多铎和少量亲兵匆忙赶回盛京请罪。

没想到他们风尘仆仆，快马加鞭地赶回盛京，前往大政殿请求面圣时居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折子早已递进去一个时辰了，可是皇太极那边却毫无动静，五个人在太阳底下跪了半天，也没有得到皇太极的片言只语，没有皇上恩准，谁也不敢擅自起来，于是无奈之下，只得继续跪在庭院里等候。

“他们在那里跪了多久了？”哲哲神色忧急地问道。

“回主子的话，已经有将近两个时辰了。”刚刚去打探了个大概的祺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天！”三个女人几乎同时一声惊呼，因为在如此毒辣的太阳炙烤下，那十王亭前的空地上无遮无挡的，石板铺成的地面恐怕炙热异常，而几个王公贝勒刚刚一路颠簸地赶回盛京，盔甲未卸，粒米未沾，就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他们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能吃得消啊？

“皇上这究竟是怎么了？该处罚就处罚，该训斥就训斥嘛，这呆在书房里一直不出来，难道叫十四爷他们就这样跪下去吗？”哲哲显然很不满皇太极的这种作为，“不行，就算现在皇上余怒未消，我也要去劝劝他，这天热得如下火一般，若是几位王爷都因此坏了身子，谁还为皇上领兵打仗去？”

哲哲在祺儿的搀扶下，脚步匆匆地出去了，我知道她要去上书房里找皇太极，这样也好，毕竟眼下只有她出面才妥当，尽管我和庄妃对于多尔衮的关丝毫不逊于她，但是由于我们的身份尴尬，需要避嫌，所以谁都无能为力。

一旁的小福临显然已经从大人的对话里听明白了他的十四叔为什么要跪在那里晒太阳，看着哲哲一走，他就急忙跑到大玉儿面前，摇着大玉儿的双膝，稚声稚气地央求着：“额娘，我们一起去劝劝皇阿玛吧，十四叔不是他的弟弟吗？就算是吵架怄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十四叔给他认个错儿不就行了吗？”

大玉儿伸出手来抚摸着福临的小脑袋，看着他天真单纯的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还是小孩子，大人的很多事情你都不会懂的，现在你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你可千万别去烦他，不然的话你的屁股就要吃板子了，你看过吃过板子的奴才，那情景吓不吓人？”

显然福临曾经撞到过被庭杖伺候过的太监或者宫女，所以对那血淋淋的场面记忆犹新，一听“板子”二字从额娘口中吐出，顿时一脸噤然之色：“吓人，我不敢惹皇阿玛生气，也不想吃板子，打屁股会很痛的。”

“那好，你就跟苏茉儿回永福宫去玩吧，一会儿额娘就会回去的。”大玉儿挥了挥手，苏茉儿立即走上前来，拉住了小福临的手，生怕这个调皮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前庭去闯祸。

福临显然走的很不情愿，边走边回头：“十四婶，你说皇阿玛会消气，放了十四叔和大哥他们吗？不会也叫那些凶巴巴的人拿板子打他们的屁股吧？”

本来我正在忧虑当中，不过福临的孩子话还是令我略觉好笑，于是我挤出了一脸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九阿哥不用担心，我保证你十四叔和你大哥都平平安安的，我都不急，你还急什么？放心吧，待会儿我再和你额娘一起去陪你玩的，听话啊！”

“哦。”福临看我的样子和语气不像在欺骗他，于是这次讷讷地答应了一声，由苏茉儿牵着走远了。

大玉儿看着福临小小的背影远去，这才僵硬地转回头来，我看到她的眼中写满了忧色，似乎她对于多尔衮的关心倒是出于本性，不全是装出来的，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禁黯然地叹息着：“看来皇上这一次不会轻易地放过我家王爷了。”

“不至于吧，毕竟眼下大清正是用人之际，皇上怎么可能自毁长城呢？”大玉儿听过我的话后自是一愣，不过显然她也渐渐看出来了这次皇太极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于是小心地猜测着：“我想对十四爷他们几个的惩处应该不会太重，一个是避免引起朝野对于有功之臣反受降罪的非议，再说现在皇上也不是想随便处置谁就能轻易处置的了的，毕竟他们是手握兵权的旗主王爷，要想拿他们开刀，要先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子够不够锋利，皇上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点。”

“姐姐说得很有道理，看来是我过于怀疑和担心了，”我心里暗道，这大玉儿显然是颇有见识和明智的女人，她虽然足不出宫，但是对于眼下的朝野局势，势力分布还是很清楚的，照她的分析看来，皇太极即使现在想来一番大清洗的话，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过于咄咄逼人，尤其这一次精明过人的多尔衮采取了最为有效的办法，把他的儿子豪格也拉下了水，这让皇太极不得不妥协让步，因为不到迫不得已时，玉石俱焚实在是件划不来的买卖，他怎么可能算计不到这一点？

虽然脑里在不停地运转着，但是这些话显然非常敏感，涉及到政治和男人们的权位斗争，按照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铁定例律，我和大玉儿彼此心照不宣，没有继续将这个敏感的话题继续下去。

毕竟大玉儿并非善类，虽然眼下她着实是在为多尔衮担忧，可是我不可能多和她说些什么，而且她也无能为力，如果她贸然地跑去找皇太极求情，无疑就是把她和多尔衮这对旧情人的关系拿出来见光，那么岂不是纯粹的找死？何况我们都已经判断皇太极暂时不敢拿多尔衮开刀，所以唯一的应对就是静静等候消息了。

可是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半点回音，莫非皇太极根本不理会哲哲的劝解？我忽然间想到：皇太极本来想拿多尔衮开刀，可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也掺和进来了，着实让他左右为难，尴尬不已，于是乎正躲在书房里恼羞成怒，准备先给多尔衮一个下马威，挫挫他的锐气，再行处置。而如果这时越是有人过去给多尔衮求情，皇太极定然更加忌恨和愠怒，反而会更加提防多尔衮，这是很不利的一处。

那么现在皇太极需要什么呢？我想在一时拿不掉多尔衮的情况下，皇太极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体面退下的台阶，这样他才可以暂时收手，那么这个台阶应该由谁铺设呢？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决定先去前庭看看多尔衮等人的状况，毕竟这三伏炎夏的，大家都饿着肚子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晒太阳，都晒了将近四五个小时，要是换成我，恐怕早就晕倒过去了，况且就算不晕倒，膝盖也决然吃不消啊！现在定然是辛苦不堪。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要知道两个月前多尔衮出发之时，似乎身子就有点虚弱，这段时间的戎马倥偬，辛苦自不闭说，就眼下跪着大半天，估计也不是他的身体所能承受得了的，万一有个什么的，可怎生是好？

刚刚转过了大政殿的墙根儿，低着头匆匆走路的我就差点撞在一个迎面而来的人身上，抬头一看，两个人同时一愣：“范大学士？”

“睿王福晋？”范文程显然一眼认出了我，连忙一拍袖子，准备跪下给我请安，我一把将他拉住，小声说道：“范先生形色匆匆，莫非是皇上召见？欲与您商议如何处置睿亲王和肃亲王的怠慢玩忽之罪？”

范文程左右看看无人，这次收回了惊疑的目光，用同样的小声回答道：“正是，不知福晋为何也在此处？要是皇上知道了恐怕……”

“我也知道这样不妥，可是我家王爷此番获罪不轻，我心急如焚，况且不忍看他们在如此烈日下长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说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嘲讽一下：“唉，算我愚笨，我一介妇人，不得干预政事，能帮得上什么忙？只是我家王爷身子一向不好，我真怕他有个……有个什么不豫的……”说到这里我的眼圈都红了，声音也渐渐哽咽起来，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这三分是虚，倒有七分是真的。

范文程显然也被我的一把眼泪所打动，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显然在梨花带雨的女人面前也有些招架不住而心肠虚软，他连忙惶恐地说道：“请福晋收泪，尽管放心，臣知道分寸，在皇上面前如何回话，早已有了计较，眼下大清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再有损毁？臣会在皇上面前替睿亲王美言的，皇上要是知道了睿亲王对他一片忠心，又怎么忍心自折臂膀呢？”

“如此这般，便是再好不过了，有劳范先生了，我想我家王爷日后定然会记得先生功劳的。”我摘下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范文程连忙自谦道：“睿亲王一向待人宽厚，尤其重视我们汉臣，小臣岂有受恩不报之理？如此应尽之劳，也是一桩小事，还望福晋不要记挂心上，为外人道起。”

我心里一哂：老狐狸，我当然知道你既想讨好多尔衮又怕惹祸上身，你如此谨慎，难道我就昏了脑袋吗？这种见不得光的私下底交谈，我怎么能泄露出去半分，给大家找麻烦呢？嘴巴上却诚恳地说：“谢大学士提醒，我自有分寸。”

范文程正欲离去，忽然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门道：“那庭前皇宫侍卫不少，小臣斗胆劝福晋一句：最好不要贸然前去，否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皇上将疑忌扩及到福晋身上，恐怕以后更加寸步难行了，不妨先躲避一下，然后寻机回后宫去。”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先生快点去吧，不然皇上等得不耐烦了。”

“福晋小心吧。”范文程转身望上书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虽然多尔衮没有对我提起过，但是我早已知道范文程暗地里向多尔衮靠拢，不知道他有没有彻底投靠多尔衮，但是起码他正努力地游泳接近多尔衮的那艘大船。的确，范文程对皇太极确实是绝对忠心的，当年如果不是皇太极慧眼识才，他也不会有机会崭露头角，凭借一个精彩万分的反间计而闪亮登场，从此成为皇太极的心腹智囊，高官厚禄，位至朝廷所有汉臣的魁首。

但既然他是一个聪明人，就懂得如何顺应时势，选择道路。尤其是他这种虽然读书，却没有读傻；虽然饱学，但绝不迂腐的智者，经过他敏锐细微的观察，定然发觉了皇太极龙体欠安的苗头。为了长久打算，他当然愿意将自己的官运亨通继续下去，而不是随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覆灭，而以他的眼光和见识，显然已经确定了雄才大略的多尔衮是一个值得他辅助效忠的贤明圣君，于是乎他这才会致力于巧妙地在皇太极面前为多尔衮周旋，但同时我也相信，他会将这一切做得漂漂亮亮，绝无后患的。

由于我关心正近在咫尺的多尔衮，一时间不想就此打道回府，想继续留下来看看皇太极究竟会如何处置。显然直接去庭前看望他们是大大不妥，最好的办法是暂时躲在可以看清形势的角落，冷眼旁观便是。

由于盛京的皇宫过于狭小简陋，所以房舍并不算多，后宫和前庭都是紧紧相连的，站在十王亭前的广场上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后宫的凤凰楼，而在前庭这个皇帝办公和进行各种重大仪式的地方，只有上书房，大政殿和崇政殿。而这“十王亭”，则是十间正儿八经的厅堂，是各旗旗主办理公务和处理本旗事务的衙门，为了随时召见这些王公贵戚们方便，皇太极当年修建皇宫时特地安排将旗主们的办事衙门和他自己的办事处连接起来，彼此之间步行，抬脚即到，有点像后来紫禁城中养心殿和军机处的联系。

我看了看离这里最近的正好是多尔衮的衙门“正白旗亭”，真是天助我也，于是乎我看看周围没人，悄悄地从墙根溜了过去，并没有从前门入，因为前门正对着广场，那里有很多侍卫伫立着。我从衙门的房后绕了过去，然后伸手揭开窗子，一个纵身，敏捷地跃了进去。

里面的满汉章京和笔帖式等“办事人员”们此时正纷纷趴在前面的门缝和窗缝前，满头大汗都顾不得擦拭，只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他们对于自家的旗主王爷要如此委屈地跪在太阳底下而义愤填膺，但是谁也不敢跑出去不知好歹地向正在气头上的皇上进谏，那无疑会被第一个当成炮灰和替罪羊。

我的落地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有人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看我的装束起码也是个贝勒夫人，说不定还是个后妃福晋的，怎么会翻窗而入？鬼鬼祟祟的，实在把他们吓个不轻。

“福晋！您如何到此……”一个三品武官服饰的人猛然认出了我，一惊之下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也认出了他，这家伙眼下虽然名气不响，官职也不高，只不过是和鳌拜索尼同样级别的都统罢了，但后来他却是大大有名，不过这个“名”和显赫的权势是靠着他懂得见风转舵，落井下石而不光彩地得到的，如果不是他检举揭发了多尔衮的“谋逆”大罪的话，顺治想报复出气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他一眼认出了我，连忙从桌案后面走出来，一抖袖子，单膝跪地给我打了个千，其他人立即反应过来，匆忙地聚集过来，按照官阶次序排好，齐刷刷地跪地行礼：“奴才给大福晋请安！”

“苏克萨哈？”看着这个未来背主求荣的小人，我顿时没好气，不过眼下我不能有丝毫的显露，因为起码现在的苏克萨哈还是多尔衮的一个忠心耿耿，办事得力的部下，恐怕还没有那些坏心思，而且我可以肯定，假如历史上多尔衮并没有那么早死，而是当了九五之尊的话，这个苏克萨哈可能终其一生都是个鞠躬尽瘁的好臣子，想到这里我略略消减了一些恨意，脸上浮起了微微的笑容，和蔼地说道：“你们不必惊慌，我也只不过是对王爷放心不下，悄悄地过来瞧一瞧，你们继续各自手里的事情，不用在意，不过，”我话锋一转：“你们可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啊。”

“喳！”众人齐声喏道，等我抬手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各回各位，继续处理公务，谁也不敢再趴在窗缝门缝上窥探前庭的情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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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精疲力尽

这下趴门缝的人换成我了，尽管我背对着众人，但我依然能够凭着直觉感受到背后有许多双眼睛正在偷偷地盯着我，如果我突然一个回头的话恐怕要把这些装模作样的办公人员吓得一哆嗦，可惜此时我没有心情开这些玩笑，因为此时正跪在院中请罪的几位王公贝勒们离我这里也不过有三四丈的距离，甚至连他们脸上的汗水都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当我焦急地窥探着多尔衮的情况如何时，忽然间“吱嘎”一声，只见上书房的大门一下子敞开，我的手微微一颤，只见脸色铁青的皇太极负着手缓缓地走了出来。

“罪臣惶恐，叩请圣安！”

多尔衮首先拜了下去，给皇太极行了三叩大礼，我听到他的嗓音略显沙哑，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意气风发和卓然爽朗，显得格外黯然愧疚。

我心里好笑，他装得可真像啊，认罪态度良好，起码让皇太极看着舒服，估计此时多尔衮心里正恨皇太极恨得咬牙切齿，如此羞辱，让他几乎颜面全无，不过饶是如此，多尔衮仍然用了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可见其忍耐功夫一流。

皇太极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理睬多尔衮，而是用锋芒般锐利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巡视着，那眼神仿佛要将每个人都杀上千刀万刀一样。

“臣等罪该万死，还望皇上赐罪！”紧随多尔衮之后，豪格，多铎，岳托，硕托四人连忙作诚惶诚恐状，忙不迭地叩首称罪，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看着众人的表现，皇太极的气一时也无处撒，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几位兄弟子侄们各个一副诚心认错的姿态，弄得本来一腔怒火的皇太极一时也不知道该将火气从哪里发起好了。

“就你们几个吗？阿济格和杜度呢？难道我的谕旨中没有令他二人也一起回来议罪吗？”皇太极缓缓地走到多尔衮面前，冷冷地问道。

“回皇上的话，今晨有探子回报，大明皇帝为解宁远之围，已经将督师洪承畴从山西前线换回，同时征调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七镇大军十三万、马四万，已于今晨集结完毕，只待出关。罪臣等正在商议如何部署应对之策，正值皇上令郑亲王偕阿巴泰赶来替换罪臣之职，罪臣等遵旨返京议罪，无奈阿济格正带领镶红旗部前往杏山布置，一时间无法赶回，于是罪臣等只得先行赶回面君谢罪。”

皇太极的脸色猛然一变，“什么？如此重要军情，为何现在才行奏报？”

多尔衮微微抬起头来，一脸疑惑道：“罪臣等万万不敢耽搁如此紧要军情，已经在接报之后就立即拟好奏折，令快马急奔盛京，火速奏报。”他把下半句隐去了，不然确有讽刺皇太极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之嫌。

皇太极的手忽然一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扭头对站立一旁的笔帖式吩咐道：“速去书房案头将那封封了火印的奏折取来！”

“喳！”笔帖式匆忙地转身回书房，不一会儿就将一封密封奏折取来，跪地双手交到皇太极手中。

皇太极撕开封套，取出一本淡青色的折子，展开来凝神细看，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我明白了，原来一向自诩为勤政的皇太极居然也会犯了低级错误，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扳倒多尔衮这颗眼中钉肉中刺，独自在书房里权衡利弊了好几个时辰，居然对案头上如此重要的军报视而不见，若是传出去了，不叫臣子们笑掉大牙才怪。

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了给多尔衮等人一个下马威，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故意把几个人晾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时辰，本以为可以解解气，不料反而却耽误了重要军情，要知道从山海关抵达宁远城下，快马加鞭的话最多也只需要八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洪承畴的大军于早上开拔出发的话，骑兵将于今晚后半夜赶到，如果算上山路崎岖，地势险恶[此时辽西走廊已经大部分为清军控制]的因素，明军最迟也会在明日上午抵达。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紧张，原来形势发展如此之快，由于皇太极这里一耽误，原本可以从容应对大明援军的布置显然已经不容乐观，虽然多尔衮已经及时派阿济格带领镶红旗前往杏山设伏，但是以万余兵力阻截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由于前线几乎所有高级将领都被皇太极紧急召回，所以就算济尔哈朗立即着手布置，恐怕也只是有兵无将，仓促应战，难以得心应手了。

皇太极的慌乱也只是一瞬之间，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和帝王所拥有的威严，他此时已经顾不得下面的几个兄弟子侄们有可能正在暗暗嘲笑他出了如此大丑，毕竟军国大事当为首要，他负着手来踱了几个来回，突然停下脚步，狠狠地盯着多尔衮看，严厉地训斥道：“我看你近来是否是读书读昏了头，竟然迂腐昏晦至此，为将者当临机专断，难道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都忘了？我问你，既然早上就已得知明军集结完毕，随时有可能出关援助宁远，为何只派出阿济格一支孤军？难道你指望着他凭借一万多人阻截住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吗？”

多尔衮刚刚叩首，“臣有罪”说到一半，就被义愤填膺的多铎截去了话头，这小子跟着跪了好几个时辰，累得头晕目眩，正憋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听到皇太极如此训斥多尔衮，心直口快，肆意妄为的多铎终于忍不住为哥哥辩解了起来，丝毫不顾忌失仪慢君之罪：“臣弟有话要说！”

“哦？”皇太极显然一愣，然后一脸不耐烦状：“我还没问你呢，你急什么？你的罪一会儿再问，朕现在只要多尔衮回话！”

“臣弟自知有罪，不过也请皇上且先听臣弟把话说完，再行定罪也不算迟！”多铎抬起头来略显激愤地说道：“早上我们几个研究对策之后，睿亲王刚刚把武英郡王派出去，还没等继续安排布置，郑亲王就大摇大摆地带着亲兵入帐来宣读谕旨实施行接收了。我们几个刚刚跪听完谕旨，还没等起身，济尔哈朗就忙不迭地把我哥哥的兵符印信悉数收去，大模大样地坐在帅位上，拱手送我们几个出帐上路了。臣弟斗胆请皇上明断，郑亲王如此雷厉风行，试问睿亲王如何能来得及继续布置？我等转眼之间成了手无兵权的戴罪之身，又何权力号令三军，行军布阵？”

皇太极板着脸听完，脸色越发阴沉了，显然他也没想到济尔哈朗如此急于揽权，以至于耽误了大事，但是济尔哈朗一向是他的嫡系心腹，是他最信任和荣宠的臣子，他一直暗地里准备着培植济尔哈朗逐步弱化和取代眼见即将尾大不掉的多尔衮势力，眼见脏水沾到了这位宠臣的身上，他即便想为济尔哈朗开脱，却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但是对于多尔衮，他又无法继续训斥下去，一口气憋在心头，顿时一阵胸闷颤抖。

“你们几个怎么说？”皇太极缓了口气，询问着岳托，豪格和硕托。

“回皇上的话，豫亲王所言无错，具体经过确实如此！”几个人叩首答道，连一向和多尔衮作对的豪格居然都是一个口径，这让皇太极彻底哑口无言。

但是就此放过多尔衮，皇太极还是一百个不情愿，怎么着也要先出一口恶气再说，“范文程！”

“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侍良久的范文程听到皇上突然叫他，连忙赶过来跪下，“不知皇上又何吩咐？”

皇太极手一伸：“你起来吧，折子呢？”

范文程躬着身子站起来，将一叠奏折恭恭敬敬地交到皇太极手中，皇太极冷哼一声，低头掀了掀，然后一本一本地掷到每个人的面前。“啪啪”地几声响过，几个人连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丝毫不敢动弹。

“这就是你们写的好文章，个个都是无惧生死，勇于承担的，以朕看来，这正是你们的狡猾之处！分明就是存心狡辩，还冠冕堂皇地自请死罪，难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们吗？”

几个人谁都不吭声，静静地等着皇太极如何降罪，皇太极气咻咻地绕着这帮亲贵们转了一圈，的确，他不能杀他们，除非他是和崇祯一样的刻薄忌惮之君，自毁长城的事他绝然做不出来，况且现在又正值用人之际，几个亲贵显然也知道他的心思和苦衷，于是乎一个个保持缄默，也不再争辩。

“豪格！你身为副将，主帅行事不周，决定失误，你难道不曾质疑反诘过吗？”皇太极显然是想给儿子一个逃脱罪责的机会，可惜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一贯和多尔衮作对的儿子此时却像被多尔衮洗过了脑一样，丝毫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但不辩解，或者趁机将罪责推到多尔衮一人身上，反而一口将罪责承担下来。

“儿臣有罪，私遣士卒轮流放牧，是儿臣与睿亲王及所有将帅共同商议决定的，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儿臣不敢有丝毫隐瞒推脱，还望皇上一并惩处。”豪格叩首道。

我不禁奇了，豪格怎么会如此死心眼，难道看不出来他父皇的用意，体察不到他父皇的良苦用心吗？多尔衮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拉得豪格心甘情愿地下水？又或者这豪格虽然与多尔衮政见不合，争权夺利，但是他为人尚且光明磊落，胸襟坦荡，不屑于诬陷推脱这等小人行径？

皇太极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王的绝活好戏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站在多尔衮面前，语重心长道：“朕一向最看重于你，欣赏你的能力，每次你立功回来，朕对你的赏赐都要远远厚于诸位兄弟子侄，可是你今番却犯下如此大错，确实让朕失望万分，如果不严行惩处的话，其他人就要议论朕有意偏袒于你，这着实让朕左右为难啊！”

皇太极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多尔衮也机灵得很，尽管心下冷笑，不过表面上仍然配合默契，只听他沙哑着嗓子黯然道：“臣弟愧疚万分，无地自容，有负皇上厚爱，实在汗颜不已，还请皇上治罪！”

“你是主帅，处罚当重，不过朕念及你以往功勋，也不忍惩处过严。这样吧，就削去你的亲王之爵，降为郡王，剥夺两牛录，罚银一万两，暂时在家闭门思过，待来日再戴罪立功。”

“臣弟叩谢皇上不杀之恩！此番回去定然扪心思过，只盼再有机会替皇上效犬马之劳。”多尔衮“感激涕零”地连连叩头谢恩。

“嗯，你明白了就好，”皇太极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其他几个罪臣，“你们几个身为副帅参领，主帅有了过错不但不出言提醒，反而附和赞同，也应一并治罪，和多尔衮一样，降爵一级，罚银万两，夺两牛录！”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就先不要回府思过了，直接返回宁远前线，协助郑亲王设伏阻截大明援军，至于你们原来的职位……就暂时革职留任，戴罪立功吧。”

几个人忙不迭地叩头谢恩，显然这样的处罚要比多尔衮轻了一些，虽然是同样的降一级罚银，但是好歹他们几个可以立即返回前线立功，可多尔衮的位置则被济尔哈朗取代，暂时无所作为了，比较起来，他们能不庆幸万分吗？

皇太极最后看了多尔衮一眼，淡淡地说道：“睿郡王可以回去歇息了。”

“臣遵旨。”多尔衮低头应诺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豪格，多铎，岳托，硕托，你们几个不必急于赶往宁远，先随朕回上书房商议应敌之策。”

“喳！”几个人异口同声道。

皇太极转身走了，几个人赶忙爬起来，吃力地活动着麻木僵硬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勉强支撑着跟在皇太极身后。多铎边走边回头，对多尔衮投以同情和担忧的眼神，但是碍于皇太极，他也不敢说什么话，多尔衮似乎给了他一个“不必担忧”的目光，于是多铎只得转回头去，随着众人进入大门，消失不见了。

这时我身后的正白旗属下们终于一个个忍耐不住了，纷纷跑到我的面前，用央求的目光等待着我的回答：“福晋……”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摆了摆手：“你们出去两个人，把王爷扶回来。”

大门一开，苏克萨哈和另外一个佐领忙不迭地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仍然跪在地上的多尔衮搀扶起来，一步一挪地护送着主子进了自家的衙门。

“快把门关上！”我看着多尔衮进来，急忙吩咐道，因为我看到此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微微颤抖，黄豆般的汗珠滚落而下，几乎湿透袍铠，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即将虚脱。

我赶忙迎上前去，一把搀扶住了多尔衮，“快坐下来歇息！”

他本来紧蹙着眉头，强捺着痛苦之色，可是一眼看到了我，顿时吃了一惊：“熙贞！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

刚刚开口，我就惊恐地看着他直直地向我倒来，急忙用力支撑他失去气力的身躯，可是他的重量不是我能承受得住的，一瞬间几乎把我压倒在地，幸亏后面几个下属及时赶到，一齐协力将他扶住，七手八脚地抬到炕上安置。

等我再看时，他已经是两眼紧闭，昏迷不醒了。“王爷，王爷！”周围众人慌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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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明廷邸报

“十四哥，十四哥！你没事儿吧？”多铎满头大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不知道是天热上火还是心急如焚，他的喉咙都嘶哑了，满是汤药的苦涩气味的暖阁中，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怅然地望着一脸忧急之色的多铎，声音干涩地说道：“哦，十五叔来了？小点声，你哥哥刚服了药睡去了，别把他吵醒了。”

“嫂子，你哭了？”多铎敏锐的目光一下子注意到了我眼角没来得及拭干净的泪痕，他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到了炕边站定，看看了正昏昏沉睡的多尔衮，紧张万分地望着我，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莫非……莫非我哥哥生了什么要紧的病症？”

我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顺便抹了抹眼角：“你看看，我这女人家的就是心肠软，倒是把你吓了一大跳，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方才王爷在太阳底下跪得久了，加之身子骨本来就虚，所以一个气血上涌，再加上着了热症，所以猛不丁地晕厥过去了，倒是把大家伙吓个不轻。”

多铎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多尔衮的额头，双眉蹙了起来：“这场热毒也算发得厉害，现在还滚烫的，是不是刚刚进了汤药，一时间还看不出作用来？有没有用过针啊？”

“应该过一阵子就会好些，方才若不是几针扎下去，也醒转不过来，唉……”说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想想之前他那副样子，现在都心有余悸。

多铎忧急之色刚刚隐去，取而代之的就是愤慨和怨忿，他冷哼一声：“今日皇上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以往装成一副大慈大悲的模样，今日十王亭前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我们兄弟剥皮拆骨！我哥哥为他鞠躬尽瘁，鞍马劳顿的，连身子都差点弄垮了，可皇上呢？他是怎么对我哥哥的？居然翻脸不认人！骂我几句不要紧，反正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我哥哥哪点对不起他？实在是忘恩负义的小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嘘，小点声，这话你跟我说说没什么，难保隔墙有耳，这王府里说不定还有皇上派来潜伏着的耳目探子，万一被他们听了去，难道不是给王爷找麻烦吗？”我先是谨慎地打量打量窗外，这次低声苦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对今日之事太感意外，这世上只有皇帝负臣子，哪有臣子负皇上的道理？任凭位高权重，还不是皇帝一手操持的？一个不顺眼，想罢就罢，要杀就杀，就凭你英才盖世，说到底还不就是皇上的一个奴才？什么叫‘甘效犬马’？说难听点不就是当牛做马吗？现在这样还算好的，只不过是由亲王降为郡王，还不是因为敌国未灭，皇上纵然想烹功狗也未到时候，不然你到时候看看，等皇上入主中原那一天，就是我等身败名裂之时。”

多铎默默地听完我的话，站起身来，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来回踱了几圈，这才停下脚步，望了望我，“嫂子说的没错，那皇太极定然是这份心思，不铲除我们兄弟三个，他是一夜都不能安枕的，不过，我等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到时候他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阴狠起来，配合着本来就嘶哑了的嗓音，显得格外冷硬。

此时我正拧了拧浸过深井冷水的巾帕，小心翼翼地敷在多尔衮的额头上，他似乎睡得很不踏实，呼吸时紧时缓的，本来光洁的额头上浮起一道不易觉察的细纹，脸色苍白依旧，只是嘴唇干裂得更加厉害了，我的心一酸，艰难地说道：“不过皇上暂时免了王爷的差事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正好借机养养身子，他这次发病，不是中热毒那么简单。”

“什么？莫非还有其他的隐疾？要不要紧？”多铎急忙问道。

“方才诊过脉后，医士说王爷虽然身体虚弱，但也不至于晒一下太阳就会晕倒，其实是生了风疾，也就是心痛心悸之类的毛病，虽然平时不会显露出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一旦过度劳累或者郁怒激愤的话，就会突然发作。”

其实古代中医所说的“风疾”包括了许多种疾病，甚至概括了所有心脑血管疾病，比如高血压，心肌炎，神经衰弱之类，所以尽管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具体多尔衮生了什么毛病，一时之间我也无法从陈医士的中医理论中总结出来现代的医学名词，所以只得含糊带过。

“哦？这可的确让人忧心啊，”多铎愁眉不展道：“我也知道什么叫‘风疾’，听说这病虽然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却绝对没有治愈的良方，只有靠平时的休养和克制脾气，才能避免发作，可是……可是我哥能歇得下来吗？整体大小事务一大堆的，他又不放心别人，喜欢事必亲躬的，都忘了诸葛亮是怎么死的了，一点记性都没有。”

听到多铎无意间提到诸葛亮，我忽然上了心，疑惑道：“莫非王爷在帷幄之中也是事必亲躬，大小事务全部过问，连谁该挨几军棍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一样吗？”

“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和诸葛亮差个八九不离十！”多铎说到这里苦笑一声：“这也算了，他不但亲自去查看粮仓储备状况，连运粮的路途和由多少人护送粮草，沿途如何防御敌军偷袭都要安排得一丝不苟；每次打仗之前都要亲自翻山越岭，乔装打扮地去勘测地形，窥探敌军布置和如何下寨；回来之后又忙着修改补充地图和沙盘，连那一支队伍具体埋伏在什么位置都算计得一清二楚；至于河水结了多厚的冰，风向有没有突然变化之类的就更别提了！在他手下打仗可真是轻松的活，连脑子都不用动了，就按照命令照直去做，保准没错！”

“天，这不要累死？就算是铁打的人长期下去也经受不了啊！”我听得越发心惊，虽然我身为一介女流，无法亲身经历军旅生涯，但是听多铎这一说，猛然觉得多尔衮的这种作风和后来的某个军事家极为相似，而那人也是因为这种作风而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但是付出大代价却是不菲的，最后也是因为当年戎马生涯时落下的病根而间接导致了最后政治生涯的毁灭，以史可鉴，令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这还不算什么，就说这次围困宁远吧，一次组织攻城，我哥哥居然亲自到最前沿指挥，说是为了鼓舞士气和观察吴三桂是如何布置守城及兵力安排的，我劝了几次都不听，结果明军的红夷大炮开火了，炸了个地皮直颤的，离他也就三四丈远，幸亏被我及时扑倒了，不然还指不上怎么着了呢……”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心里道：你不怕死，我可怕你死呢，现在我总算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放心吧，以后我自然有办法要你老老实实的。

这时忽然听到后面一阵悉悉簌簌的轻微声响，我和多铎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多尔衮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就是极为压抑的咳嗽声，很快，他睁开了眼睛，看到面前的多铎，他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光芒，不过立即就被疲惫不堪所代替。

“哥，你总算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多铎连忙俯下身来，关切地望着多尔衮。

“咳，咳……多铎，你还没有回宁远阵前啊？”多尔衮咳嗽了几声，终于缓了气来，声音微弱地问道，“我没事的，就怕宁远那边，洪承畴的大军……怕是明天就到了，你们还不赶快回去布置？不然就来不及了。”

多铎一脸痛惜不值之色，他拉起了多尔衮的手，语气激越道：“哥，你怎么这般糊涂？都到了什么时候？还念念不忘为那皇太极效命？宁远拿不下来就算了嘛，大不了我们不进关去争天下了，好好地待在盛京，没事游山玩水，行猎畅饮，要多自在有多自在！何苦糟蹋自己的身体，还为了那个仇人卖命？将来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多尔衮的脸冷了下来，语气低沉道：“多铎，你以后好好地管着你这张惹祸的嘴，都二十多岁，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眼下是你发牢骚的时候吗？眼见皇上对咱们起了疑忌之心……”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是没有太大的把柄，所以才从轻处置了，你当皇上没有杀你我兄弟之心吗？你若还不把锋芒收起来，老老实实地听令，到时候更大的麻烦就找上我们了，别仇没报成，倒先被仇人整死了，你难道还能去阴曹地府找父汗喊冤去？有用吗？”

“哥！这口气我怎么也咽不下！”

“咽不下你也得咽！”多尔衮气得高声训斥道，不过立即引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急忙坐下来帮他拍抚着，他继续嘱咐道：“你赶快和豪格他们一道回去！不然在这里呆久了别人又要说闲话了。还有，不论济尔哈朗下什么样的命令，做如何布置，你都要绝对服从，不然当心他以‘藐视军令’借机治你的罪。况且皇上也会怀疑是我指使你和他作对的，到时候我们的麻烦就更大了，明白吗？”

面对多尔衮严厉的目光，多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哥，你放心吧，我照你的话去做就是了，暂且不和济尔哈朗那条老狐狸一般见识，要是他打了败仗，看皇上怎么收场！”

多尔衮微微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我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他没有任何回应，呼吸声时紧时缓，我急忙叫陈医士进来给他诊脉，过了一阵，陈医士语气略略轻松地回报道：“王爷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烧也快退了，只不过身子过于虚弱，方才可能是说话太多累着了，所以才会昏睡过去，请福晋注意让王爷静心休养，才能尽快痊愈。”

我稍稍放下了心，等陈医士下去增开药方之后，又用湿凉的巾帕帮他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这时多铎也意识到了不宜久留，于是起身告辞。

“十五爷，你暂且慢行，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我站起身来，送多铎走到门廊之中，停下了脚步。

“嫂子有何嘱咐？”多铎疑惑地问道。

我低声道：“王爷生病的消息，虽然隐瞒不住外人，但是他具体生了什么病症，还望十五叔不要对外人道起，如果有人问的话，就说是中了热毒，一时高烧不退罢了。”

“这个我明白，当然不会让那些和我们作对的人幸灾乐祸，趁机鼓动皇上逐渐削弱我哥哥的兵权，嫂子尽管放心吧，我多铎虽然表面上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但是心里面也明白着呢，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耍弄的。”

送走多铎之后，我一直守到了日落西山，多尔衮这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勉强地服了汤药，进了点清淡的点心，逐渐恢复了些体力和精神。

“阿玛，阿玛！”稚嫩的童音还没进屋，就远远地响起来了，我知道是东青和东莪两个小孩子跑来找他们父亲亲热来了，真不是个时候，正想叫阿娣想办法出去把他们哄到别处去玩儿，多尔衮就摆手制止了我，然后吃力地支撑着坐了起来：“没事儿，让他们进来吧，我也快两个月没有见到孩子们了，很是想念他们。”

东青和东莪穿着漂亮的衣衫，站在只比他们矮一点的炕沿前，好奇地盯着多尔衮看：“咦？阿玛，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然怎么一身药味，天还没黑就躺在炕上呢？”眉清目秀的东青歪着脑袋问道。

“呵呵，”多尔衮做出一脸慈和的笑容，口气轻松地哄着东青：“你阿玛身强力壮的，怎么会生病呢？阿玛是在外面打仗累了，所以一回来就躺下来歇息歇息，你看，你额娘还在这里跟我说话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东青一脸恍然大悟状：“那么打仗好玩吗？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跟阿玛出去打仗啊？听说那可是男子汉最喜欢做的事儿，东青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好好好，等东青长到及得上马背高的时候，阿玛就手把手地教你如何打仗杀敌。”多尔衮笑着伸手摸了摸东青光滑红润的小脸蛋。

“好啊，我可盼着那一天啊，阿玛不许骗人，骗人就是小狗！”

……

三天之后，多尔衮逐渐恢复了精神，爬起来又继续处理公务了。我笑道：“你呀，就是一刻也闲不着，还不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休养休养？要不就到外面溜达溜达散散步，又埋首案牍地批阅这些东西，我看你是不是上瘾了？”

“咳，虽然皇上免了我前线的差事，可是吏部的活儿还是要照办不误啊，即使要闭门思过，可是你没见这些折子每天往书房里送吗？皇上哪里会让我过舒服日子啊！我就算足不出户也要继续为皇上分忧啊！”多尔衮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公文，捡出一份来阅视着。

等到掌灯时分，所有公务处理完毕，他又开始翻阅起明廷邸报来。

我平时给多尔衮整理案头时，经常会发现那堆公文中掺杂着大明朝廷的邸报，那是大明内部流通的官场消息，国家颁令，皇上圣谕，臣子奏折之类的内部新闻抄件，细心的多尔衮早在两年前就派他潜伏在燕京的细作想方设法替他弄回这些明廷邸报，希望能够从这些文件中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或者作为知己知彼的一个途径。

可是今天，多尔衮再次阅读这些邸报时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哈哈哈……”我很是奇怪：“王爷笑什么呢？”

多尔衮回答：“我看大明现在的朝政可以说是腐朽透顶了，看这些臣子的奏章，无不是虚报战功，夸耀政绩，隐瞒天灾人祸的谎话；而皇帝的御旨，又无不是哭穷喊窘，想方设法让臣子们孝敬银子，或者虚饰文武功勋之类的表面文章。可见明廷上下，无不是尔虞我诈，欺上瞒下的鬼把戏，而那些手握实权的大太监们，又忙不迭地对下‘假传圣旨’，对上‘谎报军情’。

上次那兵部尚书陈新甲明明看着我攻掠济南，却远远地缩头躲避，等到我和阿济格北上天津卫，取道出关之际，他居然率领二十万大军，跑到冀南一带把老百姓中的壮丁杀了许多，顺便饱掠一番，最后向朝廷汇报，说是歼灭清军三万，你说说，他要给那掌权宦官多少银子的贿赂？这样满纸谎话，粉饰太平的邸报，我还费那个心思研读，岂不是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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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狡兔三窟

这几天来的战报如同雪花一样地传来，今天已经是多尔衮被免去差事的第七天了，窗外下着绵绵细雨，给这个炎热的夏天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多尔衮负着手站在窗口的竹帘前，抬头仰望着阴霾密布的模糊苍穹，沉默不语，若有所失。

“王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皇上调你重回宁远的旨意恐怕最迟就在晚间。”我手里捏着方才他阅毕的一份战报，在他背后悠悠地说道。

“哦？你怎么这样肯定？眼前的局势难道非我不可吗？皇上不是有郑亲王这位大将之才吗？就饶了我吧，让我好好地在家陪陪媳妇孩子。”多尔衮转过身来，几日的休养过后，毕竟有年轻的资本，他的皮肤又恢复了光泽，脸上带着戏虐的笑容，盯着我问道。

“呵呵，皇上的用人之道，就是把手下能臣干将的才华和本领一点一点地榨干，不容许你有半点好料藏着掖着，在你还没有完全失去用处之前，他是不会让你安生享乐的，我说得对不对？”我摆弄着手里的纸笺，低头道：“当然了，如果一锅高粱玉米蒸到了第七重，流淌出来的是几乎没有度数的劣酒时，就是该把整锅酒糟倒掉的时候了。”

多尔衮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这个比喻倒也贴切，不过我感兴趣的是，在你看来，我目前在皇上心中，属于第几重酒料？”

我装成能掐会算的术士模样，扳着手指头数道：“你的前几重我不敢肯定，但是可以粗略算来：你十七岁时，在土敖伦打败了喀尔喀，帮皇上平定了东蒙古，算是第一重；你十九岁时，大凌河的得意之笔，算是第二重；二十四岁时，歼灭实力强大的察哈尔，逼死林丹汗，谋得传国玉玺，在满洲贵族中你是拥戴天聪汗登基为帝的第一人，是为第三重；二十五岁时，征朝鲜，下江华岛，招国王李倧投降称臣，可为第四重；二十六岁时，倡计出奇，巧行反间，兵不血刃，使锦州轻落囊中，可为第五重；二十八岁时，破关入冀，扫荡济南，连破三十六城，明军闻之胆寒，是以第六重……”

我的话头被多尔衮截断了，他继续补充着：“那么第七重就是，我三十一岁这一年，戴罪立功，围城打援，力克宁远，彻底使关外之地尽属大清，结果怎么样？莫非就是你所说的，变成了毫无用处的酒糟，只有被倒掉的结局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早就断言你会成为兔死狗烹的牺牲品吗？以皇上的高瞻远瞩，雄心壮志，绝对有吞吐百川，海纳四方，入主中原的野心，你怎么会如此之早地失去用处呢？”

“我正是如此疑惑，你不妨解答一下，我愿洗耳恭听。”

“这一点恐怕就不是你们做臣子的所能知晓的了，据我所知，皇上的龙体，可是大大的不妙，如果往好一点的方面估计，他最多也就撑到明年年底，绝然过不了后年的新春！”

“什么？”多尔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我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于是疑惑着问道：“谁告诉你的？皇上究竟生了什么疾病？我等怎么一无所知呢？”

“帝王的通病，就是讳疾忌医，他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外表安分，内里野心勃勃的臣子们知道呢？恐怕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易捕捉，可是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男人所不方便办到的事情，都要由女人来弥补这个空缺，这种来自后宫深院的绝密消息，当然是从后宫那边的女人们口中得知的，皇上的健康可是关系着她们的荣华富贵甚至是身家性命的，如何能不灵敏万分？”

多尔衮的神色凝重起来，他负手缓缓地踱着步子，默默地思考着，一时没有说话。

“所以啊，我就说，如果你这次奉诏一去前线，倘若顺利拿下宁远之日，就是皇上准备剪除你的羽翼，将你这个于他身后皇位的最大威胁消灭于萌芽之中。你可以仔细想想，我可是危言耸听？”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你说得对，如果皇上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数，估计已经撑不过两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再准备着进军中原的，反而对于他身后的皇位归属，倒是他最为忧心的，他最有可能将和他儿子争夺皇位的我铲除掉。”微微顿了一下，他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可是，如果皇上担心这一层的话，大可以将豪格的储君之位确定下来，那么等他一旦驾崩，豪格登基岂不是顺理成章？又何必费此周章？”

我微微一笑：“皇上是深谋远虑之人，他当年既然凭借自己的实力和拉拢其他的几位大贝勒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皇位，始作俑者，又怎能不会以己度人？怕你也效仿当年他的做法，也将皇位从豪格的手中夺去？虽然豪格也非泛泛之辈，拥护者也不在少数，但是比起你的才略功勋和声望实力来，也算是逊了一筹。如今满洲八旗，当属正白旗最为富庶强悍，别的旗只有二十几个牛录，而你正白旗居然占了三十五个牛录，你说皇上岂能不防？你们三个兄弟共占了两个半旗，总共将近七十个牛录，如此尾大不掉的威胁，为君者当夜夜难寐，忧虑你这个卧榻之侧的酣睡者啊！”

望着沉思不语的多尔衮，我继续说道：“你和皇上的最大差别之处，就在于心胸的宽阔与否和利益方面的取舍。比如皇上，他如果知道自己天不假年，就一定会将威胁者铲除，哪怕明知道只要这个威胁者在一天，就极有可能将大清的疆土开拓至辽阔无比，创建辉煌功业和盛世，但是他害怕这个和他有仇的威胁者会让他坟平墓毁，子孙遭殃，所以他宁可亲手毁灭让大清入主中原的希望。

而你呢，如果为了当九五之尊，就必须看着父兄两代人辛苦创立下的基业在八旗之间争权夺位的无情厮杀和内讧中岌岌可危，看着中原辽阔肥沃的土地却只能因为实力太弱而望洋兴叹的话，你就会毅然放弃这个皇位，哪怕这是你多年的梦想，却在一统天下的更大梦想前，颓然地败下阵来。”

多尔衮听闻“放弃”二字，不由悚然动容，许久，他才苦笑着说道：“这确实是个艰难的选择，也许可能吧！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忍耐限度，如果是豪格登基，他必然会断了我们兄弟的活路，对我们赶尽杀绝，毫不留情。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哪怕就是玉石俱焚，我也要奋起一搏，不再管什么定鼎中原之类的远大目标，毕竟身家性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王霸伟业？”

“所以皇上正是因为把你的心思看了个透彻，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不过这不代表他就不会动手，当然，要动手也会在把你彻底利用完毕之后，再慢慢收拾不迟。”

“你的意思是，这次如果皇上真的派我去前线，我就消极怠工，或者是暗留退路，狡兔三窟？”

我点了点头：“没错。”

……

果不其然，日落时分，皇太极的谕旨就到了王府，急召多尔衮重掌帅印，前往杏山城外统领各旗，指挥包围和歼灭被围困在内的洪承畴的十万大军。

原来在这七天之内，战局瞬息万变：济尔哈朗率领镶蓝旗一万余抢先占领通往宁远的要道“乳峰山”[汗，这个地名可不是笔者杜撰出来的，现在属于辽宁锦西境内，那边多崇山峻岭]，运来三十余门红夷大炮，伏击从此经过的洪承畴大军，没想到洪督师也不是吃素的，也携带了数十门大炮，再加上急于通过此地援助宁远，兵力又大大超过清军，于是展开了一昼夜的激烈战斗，双方互发炮弹，打了个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好在清军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所以自身伤亡不多，但还是没能完全阻截明军通过的任务，济尔哈朗在给皇太极的奏折上也自称失利。

幸亏这时从盛京及时赶回的豪格，多铎，岳托，硕托几人各自率领本旗人马，来了个四面包抄，分头并进，擅长野战的八旗精锐，着实把战斗力不强的明军逼入了离宁远只有三十八里的杏山城中。本来洪承畴当初留了个心眼，同时为了加快援军的行军速度，于是兵分两路，另外一路约三万人带领粮草辎重由东边的塔山和海岛笔架岭分驻，准备随时援助，不料他的对手实在太狡猾了，即使人不在也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多尔衮在离任前一刻及时派出了阿济格的镶红旗，前往杏山和塔山布置。虽然没能来得及占据杏山，但是精明善战的阿济格立即转道带领军队奔往塔山，同时连夜在海边乘船开往海岛笔架岭[当然这船也是现成的，多尔衮战备时以防万一，已经算到了船只的用处，于是早早造好备用]，然后埋伏在岛上茂密的树林山丘之中，等明军的刚刚登岛，将粮草堆积完毕，就一下子神兵天降，当了一回打家劫舍的强盗，杀光抢光，将数目巨大的粮草得意洋洋地纳入口袋。于是乎只带了三天口粮的明军算是陷入了极大的困境之中，估计洪承畴当时就要把鼻子气歪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塔山一带逐渐向他靠拢的右路军，仍然携带有一批粮草，可支十日之需。

由于济尔哈朗没等阻止住明军的前进，加上犯了一系列不大不小的错误，导致明军几乎完好无损地逃脱，占据地势险要的杏山城相据，由于此时包围杏山城的清军及时赶到的只有四万余人，如果洪承畴来个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奋力突围的话，恐怕再强悍的八旗军队也阻止不了十万困兽脱笼。关键时刻皇太极再一次想起了多尔衮，于是只得把他推上前沿，因为他这个十四弟是名副其实的百战百胜之帅，从来未尝一败，整个满洲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接令后的多尔衮连夜启程，我帮他穿戴好盔甲之后，院子里等候的灯笼烛光已经映红了窗纸，他最后整了整披风的带子，走了几步又犹豫着停下的脚步，回头望着我：“你的意思是，此役关键在于歼灭杏山之敌，生擒洪承畴，而不是挟大胜之威，再一举攻破宁远？”

确实，宁远城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啃，更何况当机会已经到了自己手中之时呢？“要忍住诱惑，的确不容易，但是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都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对手。还有，即使宁远城破，山海关还是绝然无法攻下，大明反而可以彻底地将精力从辽东收回，集中精力对付陕西的李自成和四川的张献忠；假若吴三桂从宁远顺利逃脱，大明皇帝定然会委任他为山海关总兵，如此一来，一旦京师危急，他奉诏勤王，也只是三日之间的速度而已，对于大清有害无利。如果留吴三桂继续守卫宁远的话，就可以牵制住大明最为精锐的关宁铁骑，如此一笔帐，想必王爷可以算得清楚。”

我参照着我头脑中的历史记录，郑重地给了多尔衮如此一个谨慎的建议，要知道假如当年崇祯脸皮厚一点，宁可负着“丢弃祖宗土地”的罪责，也坚决提早把孤守宁远的吴三桂撤回守卫山海关的话，那么李自成来犯京师，吴三桂赶来救援是绝对来得及的，说不定历史就会改变，大明王朝也会再苟延残喘数年。可惜啊，崇祯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不可谓不悲乎！

这个机会既然不能留给崇祯，那么当然要留给多尔衮，只有懂得把握机会的人，才能成为风口浪尖的弄潮儿，顺应历史车轮的行进轨迹，是最明智的选择。

“那么你觉得我此去杏山，最先做的应该是什么呢？”

“我想王爷应该心里早已有数了吧？”我看着多尔衮明亮清澈的眼睛，即使大战在即，他的目光中也看不到任何杀气，更多的是从容和淡定。这可能就是多年来军旅生涯的磨砺吧，让他的战略战术修为已经到了日臻完美的地步，“如此发问，似乎是想考验考验我的见识，那么不妨我们再学一次赤壁大战前的周瑜诸葛之对吧！”

“如此甚好，那就试一试，看看是否‘英雄所见略同’吧！”

我微笑着从桌案上取来了两支蘸满了墨汁的笔，于是两个人背对着身子，分别写下了各自心中的谋算。

在烛光下，两只手掌对在了一起，只见上面分别写着同样的三个字：绝粮道。

墨迹未干，我和多尔衮的手就紧紧地握在一起，任凭弄污了白皙的皮肤，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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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大功告成

转眼间，五天过去，杏山大捷的消息传遍了盛京上下，朝野为之***：原来自多尔衮返回前线，重掌帅印后，立即令三万军士抗起镐头铁锹，开往杏山周围方圆十几里内，只一昼夜间就掘出三道壕沟来，宽丈余，深八尺，将整座杏山城与塔山之间的联系切断，甚至断绝了杏山与外界联系的任何道路。此种手段，可谓狠辣异常。

果然不出预料，清军这一掘壕筑垣，断粮道的举动，立即引起明军将士一片恐慌，人人都有逃跑之心。他们携带的军粮不足三天食用，眼看就要陷入绝境。在这危险的时刻，洪承畴于当日晚，要求诸将拼力一战，并且慨然道：“解围在此一举！”，但诸将意见很不一致，有的主张明日战，有的说今晚战，有的认为应缓战。严重的问题是缺粮，都想突围前往塔山得到给养后再战。大明兵部尚书陈新甲派来的心腹张若麒也同意突围至塔山支粮。

望着平时个个趾高气扬，眼高于顶，此刻却面面相觑，垂头丧气的手下们，洪承畴无奈道：“如今我等粮断被困于此，应当明明白白地告诉手下将士，就算是继续守城也是一个死，不战则是束手待毙的死法。我今天已经做好决定，干脆孤注一掷算了，也许险中求胜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等明天天一亮，大家就过来听我的布置准备突围吧！”

谁知会议刚开完，胆小如鼠的大同总兵王朴乘天黑先自逃遁，而各将帅也跟着争相驰逃，沿海岸奔向塔山，马步兵大乱，自相蹂践，还没等清军杀过来，已经自我消耗了不少，一时间弓甲辎重等物遗弃遍野，十足的溃不成军，失败大逃亡。

早已严阵以待的清军从后面追击掩杀，事先埋伏在乳峰山，锦西等地的清军又在前面迎头痛击；多尔衮还派出数支清军分别到小凌河口西直抵海边阻截，算是彻底断绝了溃逃明军的归路。到了第二天黎明，只见明军到处落荒而逃，完全没了任何组织和整肃。只见弥山遍野，自杏山以南，沿海至塔山一路，遇到清军拦截厮杀后惶恐地奔入大海之中，溺死的浮尸不计其数，白白地喂了鲨鱼。

王朴、白广恩、唐通、马科等及五镇残兵都溃入塔山城，张若麒从小凌河口乘船由海上逃走向山海关。剩下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和辽东巡抚丘民仰没有逃，撤入杏山城，与洪承畴同守孤城。

这些好不容易在大逃亡中保住了性命的明军们看到几乎漫山遍野都是八旗的人马，旗帜蔽日，就以为这规模庞大的阻截伏击他们的清军已经是主力，或者说是几乎倾巢出动，于是自作聪明地以为围困宁远的清军兵力已经被抽调了大部分，必然守卫薄弱，于是试图杀入重围，进入宁远城暂时躲避。如今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哪怕是饮鸠止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些狼狈不堪的兵士们也要幻想一下。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连史书中都赞扬“睿智绝人，倡谋出奇”的多尔衮，算是命里该绝。多尔衮料到从杏山溃逃而出的明兵必奔宁远，干脆连这个让明军残部病急乱投医的路子都给断了。随即派遣精兵分别埋伏在高桥大路和桑噶尔寨堡，这是通往宁远的必经之地，所以在这里杀伤了大量逃离杏山的明兵。与此同时他策马急驰一个多时辰，迅速到高桥，指示多铎率军继续设伏兵。

二十六日，王朴，唐通等率残军出塔山，逃向宁远，遭清伏兵掩杀，几乎是全军覆灭，两人仅以身免，成了光杆司令。甚至惶急逃命之际，连兵符印信都扔下不管，为清军所得。短短几天工夫，歼灭明兵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获马七千四百四十四匹、骆驼六十六峰，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副。明兵自杏山，南至塔山，被清军夹击，仓惶之间奔入大海而溺死者更是多得不可计数，所弃马匹甲胄以数万计，海中浮尸漂荡，多如雁鹜，一片凄惨血腥的景象。

到此此役还没有算做终结，因为此时蓟辽督师洪承畴仍然带着几位忠心耿耿的部下和残存的万余兵士继续孤守着杏山城，虽然杏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推来红夷大炮自下而上地仰攻，成效却不怎么样。于是多尔衮下令集结将近五万兵马，将小小的杏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步步缩小包围圈，以至于只要在杏山城头上一站，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各种颜色的满清旗帜迎风飘扬，几乎漫山遍野，遮天蔽日，这时给明军带来的心理恐慌也可想而知。

饱读[三国]的清军将帅们，来了个活学活用，把小说里曹刘大军对峙汉水时诸葛孔明的扰军之计都悉数使了出来。每天白天，就令士兵们不停地操练，造出巨大的声威和震撼效果；到了夜间，就隔三岔五地擂鼓吹号，这其中参杂了清军所独有的海螺号角之音，更是大大地达到了让弹尽粮绝的明军守兵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效果。

洪承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充耳不闻，但是这位铁骨铮铮，忠肝义胆的大明忠臣是绝对不会投降的，不管他的皇上还能不能派出援军来，哪怕连这一丝希望都宣告破灭之后，他仍然下令众军杀马充饥，只等着清军终于破城而入的那一天，奋力拼杀，殉国了事，也可以搏得一个烈士的头衔。

可是不知道这位曾经纵横山西陕西，剿灭大批起义农民军，几乎让李自成性命难保，只得仓惶地带着十八骑仓皇逃入深山沟壑之间才得以保命的洪督师洪承畴，一世英名眼看就将毁于一旦，在深夜难寐之时，他可曾想到：如果本督师壮烈殉国，那么万岁自会悲痛不已，给他风光大祭，封妻荫子，抚恤优厚的。可是他手下那些将士们呢？谁会记得他们？他们将默默无闻地化作一串令人沉痛的数字而已，连尸骨都找不到，或者葬埋骨关外，不得魂归故里，不知道皇帝和朝廷重臣们有没有工夫为他们招魂？

这个时代永远不会缺少汉奸和“良禽择木而栖”者。终于在某一个可以成为梦魇的夜晚，在守城的明军将士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而来的清军袭击而紧绷着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时，白天还口口声声城破之日愿意随督师一道殉国的守城副将夏成德变节投降，连夜引清军登城，饿得几乎拿不动刀枪的明军自然不是豺狼一般凶猛的清军的对手，很快一一溃败，没等天亮，清军就控制了所有城门，将大清的龙旗插在了杏山城早已被炮弹轰得千疮百孔的城头上。

人都饿着肚皮，马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要不然怎么连堂堂洪督师的坐骑都会关键时刻腿脚发软，来了个马失前蹄，将主人干净利落地掀翻在地呢？还不是肚里没草料？等洪承畴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时，就望见了正对着鼻尖的刀枪锋芒，还有即将看到白花花的赏银时贪婪和狂喜的目光，洪承畴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抽出腰刀自尽殉国，不料手还没摸到腰间，佩刀就被手脚利落的清军收缴了，他不由得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苦笑一声：“什么‘天无绝人之路’？骗鬼去吧！”

几路大军得胜凯旋，最大的战俘洪承畴，被皇太极派人牢牢地看管起来，又怕这位铁骨铮铮的大明忠臣自尽，十足是费了无数脑力，派了多少个汉臣和文官前往劝降，统统都被洪承畴一顿大义凛然的痛斥外加有失名士风度之嫌的臭骂，个个灰溜溜地赶回来跪在皇太极面前，连连称“臣等无能，有辱使命，还望皇上治罪！”

皇太极不愧是老谋深算之辈，眼珠一转，就想出了一个祸水东引的办法来，这一招可谓是精明至极：他先是给多尔衮戴了一大堆高帽，比如“睿亲王大功得成，朕欣慰不已”，“十四弟不愧为众兄弟子侄中最出类拔萃者”，然后又忙不迭地给多尔衮恢复了亲王的爵位，赏赐白银一万两[我暗中冷笑：这也叫“赏赐”？你腰包里一个子都不掏就做了人情，还不是把前些日子多尔衮上缴的罚款原封不动地退还回来吗？]，当然，这些赏赐不是白得的，要付出一定劳苦的，就是那个劝降洪承畴的难办差事，悉数地落在了多尔衮的肩上，末了皇太极还要说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既然是十四弟俘获了洪承畴，那么索性就竟了全功，把他说服，为我大清效力吧！”

言罢就是“呵呵……”几声意味深长的笑声，怎么听都像是奸笑，皇太极一拍屁股，回后宫去歇息了。

傍晚时分，我正在多尔衮的书房里整理着案牍堆积的公文，一阵微风吹来，烛光摇曳，回头一看，只见多尔衮和范文程一前一后地迈进了门槛，虽然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垂头丧气，一脸无奈可以看得出来。

“怎么，范先生也有空涉足寒舍？最近我军刚逢大胜，朝野上下无不大加庆贺，恐怕论功行赏，评定等级之类的繁杂事务，也要范先生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吧？”我从桌案边抽身出来，给范文程让着座位。

他一看我也在，连忙给我施礼，然后在多尔衮的礼让下，他力辞不得，只好斜签着身子坐下。恭恭敬敬地回答着：“皇上为了劝服洪承畴投降，算是用尽了办法，今天微臣陪同祖大寿前往羁押他的住所，没想到那么快就被他骂了出来，唉……”范文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怎么，那洪承畴把大学士您也连带着骂了？实在是有辱斯文啊，听说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是圣贤之书读多了，以至于食古不化，坚守臣节了。唉，记得你们汉人中的一位圣贤曾说过：‘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看来这位洪承畴是铁了心要做大明的节烈臣子了。”

“是啊，祖军门苦口婆心，竭力劝说，甚至拿出当年袁崇焕的例子，都不能打动洪承畴，难道这人是铁石心肠？”多尔衮黯然道：“我这几日也去了两三次，洪承畴干脆绝食，连水都不肯喝一口，我也算是仁至义尽，甚至亲手捧着饭碗到他面前，耗费了多少唇舌，他都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两个目前大清数一数二的智者都拿这个洪承畴没有丝毫办法，看着他们束手无策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一阵戏虐感，联想到历史上洪承畴后来如何投降的经过，我不觉失笑。当然，我也不是看了那些无聊的文人们杜撰出来的野史，就真的以为有“庄妃色诱洪承畴”那一段香艳桥段，皇太极堂堂九五之尊，怎么可能连一个男人的起码尊严都不顾，舍得让自己的妃子和一个敌国臣子夜深人寂，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吗？然后玉手参汤，香侬软语，不知道具体是用了姿色还是身体征服了刚好四十出头，久渴情色的洪承畴呢？就算是他个人能够忍得下，戴着绿头巾闷声不吭，可是一旦风声走漏，那他堂堂一国之君的颜面何在？堂堂大清的颜面何在？

多尔衮和范文程看到我一脸怪异的笑容，不禁愕然，没等他们发问，我就语气轻松地问道：“这个洪承畴，难道是多么厉害的人物，让你们二位都费尽思量，莫非他的骨头是铁打的？”

“是不是铁打的且不说，总之眼下是非常棘手，他都已经绝食三日了，如果再过个一两日还说服不了，若是真让他死在我这里，皇上那边如何交待？”

多尔衮苦笑道，自从前日任务一到，传球高手皇太极就令人将洪承畴从刑部大牢里移出来，转送到我们府上，正好当初小玉儿的那个院子据传经常闹鬼，无人敢去居住，年长日久，自然就显露出一些荒废的景象，于是多尔衮便暂时将洪承畴安顿在那里，软禁起来，待遇大大改善。不过我却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跑去探个究竟，事实证明那些小说里的东西最是误人，如果我不自量力，天真地学着那个“庄妃色诱洪承畴”的可笑伎俩，不慎弄巧成拙的话，多尔衮会怎么看我？难道皇太极容忍不了的事儿他就能容忍得了？

“你们尽管放心吧，洪承畴绝对不想死的，他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正忍饥挨饿，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台阶下呢！”

我一语惊人，两个男人一齐盯着我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看看我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关押他的那间屋子，我可没有令人在墙壁上钉满厚厚的棉褥，让他失去触壁自尽的机会；还有他身上的腰带，睡觉盖的被子，我也没有令人收走，难道他一心求死的话，干吗不解下来上吊呢？房梁也好端端地在那里悬着呢！还有啊，比如咬舌，割腕……等等很多自尽的机会，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选择绝食这种漫长而痛苦的法子呢？只能说明一个道理，那么就是他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等着那个能给他十足面子的台阶下！而给他这个台阶的，不是范大学士，也不是王爷，而是皇上本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被洪承畴的“忠义节烈”而迷惑了双眼的多尔衮和范文程顿时恍然大悟，估计正心道“女人就是阴险啊，居然能把男人身上最难以捕捉的阴暗处摸了个一清二楚！难怪我们会想不到啊！”

范文程也突然被我启发，想起了什么：“对了，想必王爷还记得，方才我们劝说洪承畴之时，不知不觉间梁上落下一些灰土，他居然伸手仔仔细细地将那些落在身上的灰土拂了个干净，一个连衣衫都如此爱惜的人，怎么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呢？可见福晋所出之法，确实可以一试，不妨就请皇上屈尊降贵，亲自来这里走一趟吧！”

多尔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看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如果还不成的话，那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太极终于到王府里走了一遭，一进关押洪承畴的屋子，立即一脸痛惜不忍状，声情并茂地：“先生衣衫如此淡薄，难道不冷吗？”[呵呵，笑话，现在正是金秋时节，怎么会冷？只怕洪承畴的心需要一些温暖吧！]然后立马就脱下自己身上的华贵外衫，亲手给洪承畴披在身上，结果可想而知：洪承畴先是茫然望着皇太极，看了许久，方才叹息了一声：“真命世之主也！”这才叩头请降。

皇太极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赏赐他很多东西，在皇宫之中陈百戏以表示庆贺。众多亲贵们很不高兴，都觉得优待过分，纷纷说：“洪承畴是被捉的一名囚犯，皇上为何待他这样优厚？”

皇太极呵呵一笑，回答道：“我们这些人栉风沐雨，究竟为了什么？”

众人不假思索地说：“想得中原呵！”

“咱们现在就好比是走夜路的行人，你们都是瞎子，现在得到一个引路的，朕怎么不快乐呢！”众将听到这里，都心悦诚服，交口称赞皇上是万世难得的英明圣主，一场拍马屁的盛会热闹地上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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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敌暗我明

寒风萧瑟，凛冽刺骨，从遥远的贝加尔湖袭来的寒流，化作呼啸而至的北风，夹带起干冷的雪屑，打在早已经麻木了的脸颊上，反而无知无觉，更重要的是，由于风雪行路人各自的满腹心思，以至于连如此恶劣的气候都可以毫不在意。

一支庞大的队伍在风雪迷离中迤逦前行，本来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可是出了盛京只行了半日的路程，就开始阴云密布起来。眼下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十二月，不知道皇太极为何突然来了如此兴致，居然坚持要出外冬狩，不知道这连皮毛厚实，有足够脂肪可以御寒的狗熊都畏惧严寒，躲在温暖的洞穴里睡大觉的时候，还有多少猎物可以打。

一阵强风袭来，刮得旗帜猎猎作响，我穿着厚厚的棉衣，头戴貂皮冠，外罩银狐披风，足蹬软靴，仍然冷得直缩脖子，但是尽管如此，身前身后的一大批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八旗军士们仍然保持着整齐的步伐，没有任何喧哗和窃窃私语，仿佛是没有表情的机械般地行进着，难道他们也都冻麻木了？前后左右都是节奏有序的马蹄声，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心情也格外沉闷。奇怪的是，行进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程，皇太极丝毫没有下令让队伍停下来歇息的意思，照这样走下去，估计到晚上连劈柴烧火的气力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力挽强弓，射雕逐鹿了。

遥遥地望了望前方那个几乎化作一小团明黄色影子的御驾高辇，在风雪迷离中，变得越发模糊起来，我的心中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但又一时说不清究竟为何担心，藏在马蹄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粗砺的缰绳，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旁边的多尔衮和我一道策马前行了这么久，居然也是一语不发，我悄悄侧过目光去，却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有什么表情，他此时在想什么？难道也和我一样，正在揣度着皇太极此次狩猎是否有不同寻常之处？

“你说皇上此次行猎是不是会有什么非同寻常之举？或者说是最翁之意不在酒？宸妃娘娘的丧期刚过，皇上就迫不及待地出来冬狩，总是让人摸不清头脑……”我侧过脸去，轻声地向多尔衮问道。

他微微沉吟一下，眺望着远方皇太极华丽的舆辇，道：“皇上自从宸妃死后，已经病了两个月，可是从三天前却突然好转起来，上朝时也见他精神奕奕，似乎根本已经把那些哀痛忘得干干净净的了，这着实让人觉得蹊跷，他是真的病愈了，还是强打精神，怕我们会有什么不安分的举动？”

“更让人疑惑的是，皇上如此宠爱宸妃，闻之噩耗之后曾经一连三日水米不进，整个人憔悴不堪，可见他在宸妃身上确实是动了情的，这点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可是……”我再一次望了望前方的另外一辆马车，“这次出猎，他放着后宫十几个妃嫔不带，却独独携了失宠多日的庄妃娘娘，连皇后娘娘都没能随同伴驾，莫非是皇上寂寞多日，念起旧情来了？”

多尔衮一时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方才讪讪道：“也许是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毕竟庄妃是个玲珑聪慧的人，自从八阿哥死后，这后宫的小皇子们就只剩下三个了，听说皇上对九阿哥还是很疼爱的，这孩子很招人喜欢，连我看着都高兴，更别说皇上了。也许，庄妃娘娘就是借着这个机会重新邀得了圣眷，也未可知。”

“也对，毕竟爱屋及乌嘛！看来这个九阿哥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正说话间，忽然耳边一阵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我刚刚抬臂遮挡时，却意外地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急忙寻着声音的来源向前方望去时，心头猛地一颤，只见前面不远处的一杆白旗被大风刮断了旗杆，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不为别的，因为这面旗帜恰恰是正白旗队伍中的主旗，就是最大的一面。

这一变故如果照迷信的说法可的确是非同小可，如果是行军途中折断了帅旗，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失利和祸事。虽然眼下并不是出征，但是行猎也是具有一定危险系数的活动，本来就在疑神疑鬼的我惊愕地看到这一幕发生时，瞳孔陡然睁大了，难道真的冥冥之中有神灵或者上天的提示吗？奇怪，我怎么会如此迷信，这些本来就是虚妄之说，又怎么能当真呢？只不过是风太大了而已吧，可是为何单单把那面主旗给刮折了呢？

显然将士们也觉得出现这种变故是不大吉利的预兆，纷纷停下了脚步，议论纷纷，顿时后面的队伍也受到了影响，不得不停滞下来，没能看清是怎么回事的士卒们交头接耳地打听着到底是怎么回事，饶是如此疑惑，慑于严厉的军律，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喧哗之声，只是小心翼翼地互相询问着。

“继续前进！倘有私下议论，耽误行程者军法严惩！”多尔衮面无表情地大声命令着，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有居心不良之人趁机蛊惑人心，造成一系列骚乱和军心浮动，必须要尽快制止。果然，众人一听到自己旗主王爷的号令，顿时噤声，不敢言语，很快重新排列好整齐的队形，继续有条不紊地前行着，谁也不敢再有丝毫的松懈，要知道触犯了军中的规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哪个敢拿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当儿戏？

我再次转过脸来时，发现多尔衮此时的脸色比眼下的冰霜还要寒冷几分，看来他也在暗暗地思考着这个突然事件究竟预兆着什么，于是我继续保持着沉默，不敢打断他的思路。

在马背上的颠簸中，我的心也在七上八下，一个月前，皇太极派出了阿巴泰，令他再次率军入关扫荡，这一次的目标是直隶。奇怪的是，皇太极似乎并不想把这次侵掠的规模扩大，只给他派了几个都统和梅勒章京作为助手，带了三万军队绕着墙子岭的老路再次入关征明去了。这三万人中，有一万人是分别从正白旗和镶白旗里征调出来的。按照惯例，大凡出征打仗，都是各自统帅各自手下的旗兵，偶尔也有暂时借调的，也是不得以时而为之的，毕竟这个时期八旗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格外重视本旗的得失，谁愿意自己手下带出来的兵被别人借去当刀用？

然而皇太极的理由却冠冕堂皇：两黄旗有护卫京师之责，非重大战事不能动用，余下六旗中当数两白旗最为精锐，所以此次入关立功的机会就给两白旗分一些，这不是对你们的特别照顾吗？要知道出去打仗可绝对是发财的好机会，你们看看，没捞着这个机会的两蓝旗的人不正在眼红着吗？

至于十四弟和十五弟嘛，你们前番在宁远征战多时，劳苦功高，理应好好休憩一段时间，就放一部份手下去替你们立功吧，正好朕准备冬狩，这一年多来忙碌军事，我们兄弟已经很久没有热闹地聚饮会猎了，还不趁此机会享享乐？

我一面回想着皇太极调兵的因由一面算计着眼下的家当：满洲八旗共九万余人，其中两白旗有三万人，一个月前被抽调入关了一万，这次出来伴驾行猎，也只带按照规矩带了一千名亲兵侍卫，另外的一万一千正白旗兵士驻扎在离这里有一百五十余里的小凌河，镶白旗八千兵士则远驻重镇锦州，距这里更是有两百余里路程，即便是快马加鞭，赶到围场也要整整两日的时间，倘若是这里突发了什么变故的话，那么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时多尔衮忽然勒马停下，一摆手，立即上来一个贴身侍卫，多尔衮在马背上俯身下来，在他耳边不知道轻声吩咐了些什么，那侍卫单膝跪地，“喳！”了一声之后，迅速地上马挥鞭，朝反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王爷莫非是令他返回盛京方向，探察两黄旗驻地有无可疑动向和调动？”我用朝鲜语问道，虽然周围都是本旗的部下，但是难保会不会混入一些奸细探子，所以我不得不谨慎地换了一种语言，同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让旁人难以推测出我此话的内容。

多尔衮点了点头，同样用朝鲜语回答道：“没错，我也觉得这旗杆断得蹊跷，联系起来皇上前些日子的调动，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不能确定，但是派人悄悄回去探察一番也好，万一有个什么也来得及准备。”

最后他又叹息着加了一句：“但愿是我多心了，也许事情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样糟糕，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行猎罢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咽下了后半句话。

这时前头队伍里面跑出来一人一骑，向我们这个方向策马而来，身影纤细单薄，估计是个女子，渐渐近了，却见那女子也不陌生，正是大玉儿身边的侍女苏茉儿。

我有点奇怪，她跑过来做什么？是庄妃叫她过来找我还是给多尔衮传什么信儿的？还没等我发问，苏茉儿就给我们一一施礼，然后恭敬地说道：“我家主子见北风正紧，怕福晋受不得风寒，想请福晋暂时去她的马车里烤一下炭火，也好暖和暖和身子。”

我望了一眼多尔衮，他点了点头：“既然庄妃娘娘盛情，你就不要退却了，等到了围场再见也不迟。”

“也好，那我先去娘娘那里了。”

苏茉儿掀开厚厚的车帘，将我扶送进去，随即放下了帘子，顿时一股温暖迎面而来，正捧着手炉的庄妃忙放下了手炉，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安顿在她旁边的座椅上，这个车厢虽然不算庞大，但里面的物事却还齐全，我笑道：“姐姐好享受！”

“要不然怎么叫你也进来呢？我们既然情同姐妹，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她显然有画外之音，我知道此时苏茉儿正在马车外帮我们守卫着，不会有偷听者的耳朵能到达这里，所以故意抛砖引玉：“福倒是享了，就不知道我们这些富贵闲人们，还能有什么‘难’找上门来吗？”我故意加重了一个“难”字，看看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只怕有人快要不好过了，”她忧虑着叹息道：“以妹妹看，皇上为何要在寒冬腊月时出来狩猎，难道真的那么简单吗？”

“我也正奇怪呢，皇上也不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了，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龙体呢？倘若是天有不测的话，恐怕大清上下又要有一番震荡了。”我一语双关地回答道。

“是啊，我也正是忧虑此事，其实皇上的龙体，我虽然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但也可以从平时窥探出一些端倪来，若是说句不怕大逆的话……”说到这里大玉儿的声音越发轻了，哪怕这里已经是非常安全的地方了，她仍然谨慎不已：“恐怕，恐怕皇上自己也心里有数，我虽然长居内宫，不清楚外面这些男人们的事情，但是心里总是有些不详不预感，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必然会未雨绸缪，有所布置的，所以说在他精力尚存之时，定然要铲除清洗掉一些与他面和心不和的人，我想这次出猎，就有可能……有可能是他动手的良机，所以我才令苏茉儿去把你找来，毕竟我亲自见十四爷不方便，恐落人话柄，招惹麻烦，只得拜托妹妹提醒十四爷一下，叫他留点神才是。”

听着大玉儿犹犹豫豫的话，我更是悚然，以大玉儿的精明敏锐，这些判断和推测断然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没有七分的把握，她也不会如此忧虑，甚至直接找我这个情敌替她带话。想想也对，不论我是否对她心怀忌惮，但是我们都是心向着同一个男人的，即使我醋海翻腾，也会全力帮助多尔衮的，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大玉儿才会由此举动。

这些思量不过是在转瞬之间，我一脸惊疑地问道：“姐姐莫非有了什么发现或者皇上无意间泄露了一些秘密？毕竟如此大事，不能草率，若是反应过度，而皇上那边却当真没有任何动静的话，岂不是徒惹是非？”

“唉，我也不能肯定，要知道皇上不是粗心之人，尤其是朝政外廷之事，是从来不会对我们后宫的女人吐露半分的，我自然也不敢多问。只是觉得皇上近来确实有些蹊跷怪异，”大玉儿脸色凝重道：“毕竟我从小和他一起在姑姑的院子里玩耍多时，脾气相投，多少比其他的王爷贝勒们亲近些，若是皇上真的不顾念兄弟之情，十四爷不也好有个防范吗？就算是姑姑知道了，想来也不会太过责怪于我的。”

我暗暗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她能一门心思地为多尔衮着想，那么我暂时与她结成盟友也是势在必行。

“姐姐放心吧，我会竭尽所能的。”

“如此最好！”

……

车轮滚滚，马蹄粼粼，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两个曾经是情敌的女人为了同一个男人的利益和安危，终于殊途同归，站到了同一条阵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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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林暗草惊风

傍晚时分，狩猎大军终于到达了围场，冬日昼短夜长，谁也不可能举着火把在幽暗茂密的森林里行猎，于是到了目的地后，各旗各自安营扎寨，生火煮饭，准备用过晚饭之后早早休息，以应付明天颇耗体力的狩猎大会。

桌子上的菜肴早已冰冷，然而这个军帐里的人却丝毫没有一点食欲，我坐在厚厚的皮毛坐垫上，脚底下放着盛满通红的木炭的火盆，边摆弄着筷子边轻声地讲述着白天在庄妃车舆之中的对话，多尔衮斜倚在宽大的木椅中，持着长长的烟杆吞云吐雾，在烟雾升腾中，他的眼神也渐渐幻化不清，幽暗得让人难以窥探到他此时的心思。

终于，他咳嗽了几声，这才放下了烟杆，端起早已冰冷的茶水浅浅地抿了一口，悠悠地说道：“也难得庄妃娘娘有这份心思，如果事实真被她料中了的话，我倒真该好好地感谢她。”

“那是自然，眼下从各种迹象看来，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麻烦，庄妃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她既然如此着急地提醒王爷，说明皇上那边确实有些我们难以预料的准备，可是眼下我们正暴露在明处，即便有所警觉，却难以提防，比如皇上如果真的设下‘鸿门宴’的话，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我顺手拿起他刚刚放下的烟袋，缓慢地磕着烟锅里燃尽的烟灰，然后轻轻一吹，顿时一阵灰烬飘飞。

“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念到此处，我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注视着多尔衮那张平静淡漠的脸。

他微微一笑：“你是什么意思？到底我是周公瑾还是曹操？皇上他是九五之尊，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若是一举手，恐怕任谁都得灰飞烟灭，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弄个皇帝当当。”

“的确如此，没当皇帝的人拼着命想当皇帝，当了皇帝的人又寝食不安，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铲除那些想觊觎这个位子的人，不过这皇上若是心狠手辣，把手下的臣子逼急了，连条生路都不给的话，也就不要怪那臣子不能尽忠到底了。”

满洲人有别于汉人的一点是，他们大多不读书，也视圣贤之道，君臣父子之伦理为狗屁，正因为如此，他们当皇帝的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学着汉人的臣子一样，引颈待戮，闭目等死的。正因为没有这些伦理的约束，所以爱新觉罗的家族里，总是充满着腥风血雨，兄弟相弑，眼下，一场同样的暴风骤雨正悄悄地向这里袭来，我似乎感觉到了阴冷的风已经在脊梁后了。

“那么以你看来，皇上若真的想在这次行猎之机将我铲除的话，他会怎么做？是参照汉代时的未央宫之变，借口有机密要事与我相商，骗我单独入内，然后令最勇悍的正黄旗巴牙剌勇士，将我一举拿下，然后立即宣布诏旨，说我意图不轨，罪无可恕，不等交与刑部审讯，就来个人头落地？”

“倘若如此，皇上如何解决英豫二王？他们当然不会坐任宰割的，可如果皇上为了免除后患，将他们一道擒拿的话，未免动作太大，稍微一处置不好，就会后患无穷。”我想起了历史上康熙是如何擒拿鳌拜的，之所以会成功，也存在了侥幸因素，因为正好赶上鳌拜忘乎所以，趾高气扬，丧失了警惕性，这一招对付这类人也许行得通，但是对于谨慎万分，步步小心的多尔衮来说，恐怕很难如意。

“这倒也是，不过皇上也可以宣谕所有大臣赶往御帐赴宴，然后突然一个我旗下的叛徒或者反水的亲信出现，弄出一个‘证据’或者搞几个所谓的人证来，告发我意图谋反叛逆。这样一来皇上定然会当即下令将我们兄弟三个收监起来，派济尔哈朗主审我们的案子，然后捏造出一些认罪的供词，最后把我们全部赐自尽，又或者假惺惺地念在我等的功劳份上，改为圈禁，至于我们在狱中是不是‘暴病身亡’，就难以探究了。”

“这一招的确算是‘正大光明’，临了皇上还要做出一副‘且喜且怜之’的模样来，哀叹几声‘朕待多尔衮不薄，不料他竟忍心负朕如此！着实令朕寒心啊！’之类的卖乖话，不过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你一向行事谨慎，几乎找不出丝毫破绽，他要罗织你的罪名，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将你治罪的理由不能服众的话，恐怕惹来的麻烦会更多，我想这充其量不过是皇上的中策罢了。”

“哦？那么你认为皇上的上策和下策分别是什么呢？”多尔衮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笑道：“下策嘛，自然是指挥两黄旗和两蓝旗对你们手里的两白旗进行清剿，一番血腥厮杀，最后即便成功地解决两白旗，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实力重创，至少几年之内是无法入关了，如果皇上真的下了这步棋，那么只能证明他的棋术太臭了。”

听到这里，多尔衮也不禁失笑，抚掌道：“如果皇上真的会走这一步的话，只能说明他的脑子烧糊涂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英明决断的四贝勒了。”

“皇上当然没有糊涂，如果我要是他，就用最没有风险和后患的法子。”

“什么法子？”

“刺杀。”我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望着多尔衮阴晴不定的脸，继续说道：“皇上之所以选择出来行猎，实在是高明至极，在茂密的山林里，是暗箭伤人的最佳地点。如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狩猎之际，就是你性命堪忧之时：皇上会挑选射术最为精湛的刺客，隐藏在密林之中，在你不知不觉之时，猛然一箭射出……

当然，如果他用没有毒的箭置你于死地的话，就可以借口说是有人无心误伤，发现突然闯祸后隐遁无踪；如果为了万无一失的话，他会用毒箭，等大功告成之后，抓来几个所谓的刺客，然后审出他们是明廷派来的奸细，然后全部凌迟处死。最后给你风光大葬，哀荣显赫，说不定皇上还会抹几滴眼泪，这样就堵住了两白旗的嘴巴。如果他厚道的话，就让你身后的英名继续下去；如果他不厚道，以绝后患的话，就会在恰当的时机，指使人揭发你的谋逆之罪，这样一来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英王爷和豫王爷收拾掉了。”

多尔衮冷哼一声：“这是皇上了故技了，想必再用一次也无妨。当年他是怎么收拾掉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兄弟的，我也是略知一二：德格类本来无病无灾的，突然有一天如同发了疯病一样，声嘶力竭地抱头翻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此痛苦了整整半日的工夫才咽气，后来也没见谁去探查他的真正死因。一年之后莽古尔泰被圈禁之后，没有多久就暴病身亡，死前症状居然和他弟弟一模一样！如此一来，何人是幕后主使，就可想而知了。”

接着两个人同时沉默不语了，因为一旦落实到“刺杀”二字上，就严重很多，如果皇太极真的制定了这个方案的话，可谓是防不胜防。总不能叫多尔衮明天装病不去参加狩猎吧？这迟早会露馅的，以皇太极的精明，如何猜测不出这是多尔衮对他有了防范？说不定要另外想出什么更加高明的法子来置多尔衮于死地呢，若是那样则更加难以防范。

怎么办？找借口伪称两白旗中突然出了变故或者是预谋哗变，所以连夜和多铎一道疾驰出营赶回去“约束”？皇太极岂能让即将上饵的鱼轻易脱钩？很难想出多尔衮究竟能找到什么借口连夜逃逸。我犹豫着说道：“要不然你就说盛京里来人，紧急报之于你，说是你的某一个侧福晋突发急病，比如天花之类的，眼看命在旦夕，急于见你最后一面？”

多尔衮簇着眉头，沉吟道：“此法虽然不失为可行之道，可目前我们也摸不准皇上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动手，甚至不能肯定皇上有没有准备动手，倘若是我们自作聪明，反应过度的话，事后一查，那个借口纯属子虚乌有，那么我岂不是犯下欺君大罪？或者我直接逃到两白旗的驻地，那时不反也得反了！再说我可以找这个借口回去，可是多铎和阿济格有什么借口？到时候万一皇上把他们扣为人质，要我如何是好？”

他的担忧没有错，这里可以保护他们的亲兵们最多只有一千多人，动起武来肯定难以抵挡，说不定还会全军覆没，一向重视亲情的多尔衮是不会坐任两个兄弟的生死不理的。

“可如果硬着头皮去参加行猎的话，肯定防不胜防，总不能找个和你相貌相似的替身吧？不但有露馅的风险，更何况不是长久之计，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久，唉，该怎么办呢？”这的确是个艰难的思考过程，尤其当两个人都是局中之人时，则更是难以考虑出最好的办法，听着耳畔烛花爆裂时的噼啪声，我的心越发沉重了。

过了良久，多尔衮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这些事情越想越乱，毕竟眼下我们对于皇上那方面的举动一无所知，才至于计无所出，我看还是令人悄悄地去各营打探一下动静，同时暗地里监视一下皇上的大帐究竟有何人进出，”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腰身：“两黄旗那边的消息，最快也要五更时分传来，我现在还是出去布置一下吧。”

“皇上会不会已经派人在这附近监视了？你现在出去恐怕不太方便。”我担忧道。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关系，我身为一旗之主，晚上出去巡巡营也是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的了，何况皇上也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提防他了，所以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把我监视起来，怕的就是一旦探子行踪泄露，反而会引起我的警惕，打草惊蛇的事皇上是不会干的。”

“毕竟还是小心点好。”

“你尽管放心，我什么时候莽撞粗心过？夜已经深了，你还是早点歇息吧，我去去就回。”多尔衮温柔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转身出帐了。

我在烛光下的桌前以手托腮，冥思苦想了良久，也没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冒出来。忽然间想到多尔衮出去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回来？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惶恐，似乎危险正一点一点地向我悄悄接近，而我却摸不清一丝头绪，心里是无尽的虚空，想到这里，觉得脊梁骨似乎都凉飕飕起来。

不行，还是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比呆在这里空守强吧？我心里一计较停当，立即起身掀帐，站到了寒冷的室外，守卫着的两个侍卫一愣，忙一躬身，准备问我是否要外出，我就摆手制止了他们。

如同夜行的狸猫一般地穿梭于各营之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多尔衮的踪迹，我一阵紧张，决定先去多铎的营帐里看看再说。

从这边到镶白旗的营地，要经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里面阴暗幽深，但是由于火急火燎，我已经顾不得恐惧和畏缩，硬着头皮进入了树林。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脚下被树根絆了几次，总算是隐约看到了前面营地的***，心中稍稍轻松了些，正准备加快脚步，忽然听到右前方的树林中发出一阵奇怪的响动，正悚然间，就听到一声类似于惨叫之音，接着就是两声闷响。

我顿时大气不敢出，莫非这真是“月黑杀人夜”？那么究竟是谁杀了谁？不管怎么说，我一大半可能会遭遇灭口，我可不想命运这么悲惨，死得不明不白的，于是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下子缩身隐藏在一棵粗壮的树木后面，准备着随时逃窜。

忽然间听到“嗖”地一声鸣镝之音，直奔我面门而来，一瞬间甚至都能感觉到一股骇然的死亡气息，偏好我正移身躲往树后，只差半秒的功夫，那支本来可以夺命的羽箭就钉在了树杆上，同时一声闷响，我禁不住微微地“啊”了一声。

忽然那边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低响了起来，虽然不甚清晰，但我还是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是谁？谁在那边？快点出来吧！”

这声音居然是李淏的！皇太极为了笼络朝鲜，每次外出狩猎，都会叫上我这个朝鲜公主和他这个朝鲜世子同去的，所以知道他在这里并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他为何鬼鬼祟祟地半夜摸到密林里来？而且听到之前的惨叫声，很显然他已经要了某人的性命或者把什么人打晕了，而且还在发觉有另外异响之后迅速一箭射来，明摆着是想杀人灭口，不让外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如此一来，我突然一阵脊背发凉，尽管知道他是李淏，但是处于谨慎，我连他也防范起来，于是一声不吭地继续潜伏在树后面，心里一阵七上八下，眼见是躲不过了，他必然会搜过来的，怎生是好？他不会有妨害我的意图吧？

“是阿贞吗？躲着我干吗？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你不出来我就过来了！”李淏的声音柔和了很多，很显然，一点异图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得硬着头皮出来了，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也在这里？吓了我一大跳！”

他看到是我，明显松了一口气，在昏暗的月光下，我看到他扔下了手里的弓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怨道：“你还说呢，倒是你把我吓个不轻才是，若要是被人发现我杀了人，还指不定有什么麻烦呢。”

“什么？你杀人了？”我一步步摸索过去，果然，地上倒着两个人，一看之下，顿时大惊：看这两个人明显是侍卫服色，而且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是正黄旗的！我顿时一哆嗦，看了看四周，这才低声道：“你惹麻烦了，这夜深人静的，又是在这个树林里，两个正黄旗的侍卫鬼鬼祟祟地从这里走，明显是有什么机密要事去办，怎么偏巧被你碰上了？”

李淏转头看了看，心有余悸道：“我刚刚从多铎帐中喝完酒回来，准备回我自己的营地，不料走到半途，突然内急，于是就到旁边的大树后面方便。谁知道还没等系好腰带，就听到外面一阵砍杀之声，急忙探头一看，却见到在外面等候我的几个侍卫居然被两个身手高强的黄衣人给全部砍倒，如此心狠手辣，可见是怕有人见到他们的行踪所以急于灭口。我来不及多加思量，看着他们走远了，就悄悄地从侍卫的尸身上取了弓箭，把那两人一并射死了。”

果然，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的五六个侍卫全部倒地身亡了，不由心中一悸：这两个正黄旗的侍卫武艺如此高超，想必也是皇太极的心腹高手，这么深夜究竟是准备前往何处呢？又做贼心虚把路上碰到的人统统杀掉了，明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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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偷梁换柱

“心腹侍卫，事关机密，杀人灭口……”我猛然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蹲身下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脚下的一具尸体翻转过来，强忍着浓烈的血腥味，手忙脚乱地仔细翻检着，李淏也立刻会意，同样搜查着另外一具尸体，希望能够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几乎同时地，两人低声叫道：“有了！”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捏着一本隐隐是明黄色封面的折本，抬头一看，李淏手里的那一本也几乎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果然有密旨！这里面写得什么……”我展开一页来，可惜月光昏暗，根本无法看清。

“还是赶快把他们的尸体都掩埋起来吧，不管这旨意是什么，是交给谁的，一旦这两个侍卫的尸身被人发现，那麻烦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了。”李淏沉声说道。

“对，要赶快处理干净。”我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奇怪的动静，似乎整个树林里再也没有其他的旁观者，我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但愿我们的处理来得及，这期间可千万别来什么人啊。

我和李淏忙活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次勉强用积雪和落叶掩埋住了几具尸体，累得满头大汗，我禁不住解开了棉衣的领口，才勉强透了透气，在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得见自己呼出来的白雾：“我看要想彻底处理干净很难，毕竟这里到处都是积雪，血洒在上面很容易被看出来，如果一旦天明，你我肯定露馅，且不说别的，死的人大半是你的侍卫，一旦追查起来，这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麻烦，怎么办？”

李淏悻悻道：“还能怎么办？你我又没有三头六臂，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立刻天降大雪，下它个三寸厚，就把这里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了。”

我几乎要扑哧一声笑出来，心想你李淏居然这般擅长黑色幽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边想边把谕旨揣到了自己怀里，对李淏说道：“算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先回你的营帐，找几个可靠的人过来把这里彻底掩盖一下，然后再见机行事了。”

“也好。”李淏同样把折本藏好，于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杀人犯和一个窝藏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作案现场，刚刚出了幽暗的树林，我突然觉得似乎鼻尖上有凉冰冰的东西落下，伸手一摸，顿时一阵惊喜：“不会吧，真的下雪了？”

李淏也不敢置信，不过等他伸出的手掌上真正地落上几片雪花之后，这才瞪大了眼睛，莫非是有老天相助？否则这预言怎么会如此之准？等我们迅速地赶回朝鲜营地时，在帐前明亮的风灯照耀下，已经是雪似银蛇舞，漫天梨花飞了。

沸沸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帐前伫立着的两个侍卫一眼认出了他们殿下旁边的这个“雪人”的身份，顿时一个惊愕，连忙叫了一声：“公主！”然后准备行礼，我摆手制止住了，“免礼吧，不要把我来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好好守卫！”

一掀帐帘，顿时一股温暖如春的暖流迎面扑来，我长长地嘘了口气，回头看看李淏仔细地将帐帘掩好，这才放心地摘下头上的皮帽，一面抖着上面的浮雪，一面跺着脚将靴上的泥土和雪水磕掉。李淏顾不得抖身上的积雪，就疾步赶到烛台前，端起一支蜡烛将剩余的几盏灯烛全部点亮，然后一个弯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了他搜出来的那本谕旨，凑在烛光下一页页地翻展开来仔细观看。我刚刚准备也凑上前去时，就见他脸色猝然一变，然后禁不住地“啊！”了一声。

虽然这声音是压低了的，但还是令我一个心惊，因为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即将发生了！不然李淏如何会如此惊愕，以至于大惊失色？“怎么了？上面写着什么？”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张地问道。

“这上面全部是用满文写的，我也不肯定我能不能全部认得……”李淏一面簇着眉头一面断断续续地译读着：“皇上说九王爷意图谋逆，居心叵测，要……要郑亲王与肃亲王接旨后立即赶往盛京城外的两黄旗驻地，号令两黄旗八位统领大臣火速调集精锐兵士，分别赶往锦州和小凌河，立即解除两白旗英鄂尔岱，阿山的固山额真之职，将……所有两白旗军队同归自己麾下辖制，倘若稍有异动，着即镇压！”

我和李淏愕然地对视片刻，他反应过来，急忙催促我把另外一本谕旨拿出来，“你搜到的那一本呢？快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谕旨抽出，我拿到烛光下用微微发抖的双手将它明黄色的封面翻转开来，看着上面几竖排弯弯曲曲的满文，我用满语将它所标识的内容全部念了出来，果然和李淏所说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两个折本放在一起比较，虽然都是满文，内容也完全相同，但是谕令之人却不同，李淏的那本是给豪格的，我手里的这本是给济尔哈朗的。

两人对着折子上的内容沉默了良久，我固然是忧心忡忡，李淏估计也是百味杂陈，过了半天，他微微地冷哼一声：“想不到这场风波如此之快地来临了，尽管我已经预料到这大清皇帝不会坐视多尔衮日益坐大，总有一天会突然出手的，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接着轻蔑道：“又得是一场血雨腥风啊，有好戏看了。”

我放下手中的谕旨，望着李淏的脸，从朝鲜到盛京，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年的时间，他眉宇之间的青涩之气已经消退干净，显得越发俊逸卓然，当他注意到了我灼灼的目光时，也毫不避缩地迎了上来，里面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怎么，你的希望之火又一次燃烧起来了？你是不是希望皇太极和多尔衮斗个你死我活，这样大明就有机会打回关外来，把满洲人全部灭掉？到时候朝鲜就可以重新做大明的臣属了，是不是？”我毫不避讳地把李淏心中的小九九和盘托出。

“也不全对，这么多年了，我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其实不论大清，还是大明，只要它们得势，就势必要继续要我们朝鲜称臣进贡，朝鲜永远也不能在这两个大国之间得到丝毫的尊严和独立，或许当年我也想过暗中联系大明的势力，破坏大清的统治，可是结果呢？和螳臂当车有什么两样？大明还是一天天腐朽衰败下去，大清依然是一天天强大威赫起来，现在我还能想什么样的出路呢？”李淏说道这里掩饰不住眼中的黯然之色。

“不论是皇太极死，还是多尔衮死，我们都无法逆转这个历史，即使清军无法入关，但大明也会因为内部的烽火连天而很快垮塌，我们能做些什么呢？”说实话，李淏心中装的是朝鲜，而我心里装的是什么呢？一时之间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李淏眼中的火光似乎越燃越烈了，他突然伸手过来，捏住我来不及抽出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还没等我挣扎摆脱，他就迅速松开了，快得只在瞬息之间。

“阿贞，这几年来，你一直在我的心里面装着，我从来都没有试图把你忘记，哪怕是一时，我也很难做到……”

“可是……”我喃喃道，多年来的愧疚在一次涌上心头，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如何应答。

他微微嘘了口气，“你不用说什么，就静静地听着好了：我和顺英的新婚之夜，曾经半夜披衣而起，走到窗下看着外面的庭院，我知道你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多么希望你能悄悄地过来一下啊，哪怕再见你一眼也好。可是，我知道这纯粹是妄想。因为你的心里，早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也该有些自知之明了，也许，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永远不能成为夫妻，永远不能相守，这个命，我认了！”

我低着头，紧紧地咬着嘴唇，丝毫没有正视他目光的勇气。

“你猜我现在会怎么做？”李淏问出了我心中最期待也最担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法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我讪讪地回答道。

他似乎是释然地一笑，里面似乎有难以觉察的悲哀：“阿贞，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多尔衮，也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你放心吧，尽管我曾经那么咬牙切齿地恨过他，但是，时间确实可以冲淡一切，我连这个‘恨’字，似乎也忘记如何去写了。况且，多尔衮待我也算是不薄，可以像兄弟一般的坦诚和直率，尽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报答他，但我却也没有再去想如何妨碍他。毕竟，以他的学识才干，要想成就一番广阔的事业，根本不成问题，我情愿拭目以待，也不愿意去做一个无能且无耻的嫉妒者。”

“你能这样想，的确很不容易，毕竟这种抉择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我还以为……”我为自己低估了李淏的胸襟而愧疚。

“好了，别说那些了，现在要赶快想想，要如何应对眼下的难题，毕竟夜长梦多，倘若被皇太极发现谕旨被你我半路截走，恐怕不知道会生出什么麻烦来呢！”李淏继续低头捏着折本研究着。

“怎么办？怎么办才能万无一失呢？”我冥思苦想着，久久地盯着上面的那方朱红色的玉玺印记，当额头上沁出汗水时，我猛地一拍桌案：“有了！”

李淏急忙问道：“你想出什么主意了？快说给我听听！”

“伪造一份假的谕旨，派人换上衣服，照旧给郑亲王和肃亲王送去，不过一定要快，如果他们到天亮还没有接旨动身，那么皇上必然会发现，到时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什么？”李淏也为我异想天开的大胆而惊愕了，他犹疑道：“这……这能行得通吗？要是伪造得不像，被他们发觉了，追究起来还了得？”

“呵呵，”我诡秘一笑，指着那谕旨上的满文道：“如果我把这谕旨的内容改了，叫郑亲王和肃亲王他们支持九王登基，恐怕就是打死他们也不能指望他们相信的，恐怕就是真的谕旨他们也会说是假的；而如果我把这谕旨照抄一番，依旧是令他们去接收控制两白旗，协助皇上‘清君侧’呢？恐怕如此令他们欢欣鼓舞的谕旨，就算是假的，他们也照样会以为是真的，不是吗？”

“这倒没错，可是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区别呢？”李淏显然还是对我的一通胡诌而大惑不解。

“表面上是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把内容少许地变动一些，达到的效果就完全不同了——内容基本不变，只不过要他们在天亮之前立即秘密出发，但是要他们与盛京的两黄旗会合以后，开拔至瑷鸡堡暂时驻扎，等待辽阳城的镶红旗赶来会合一道之后，再分别去控制远在大凌河与锦州的两白旗，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了吗？”

“你的意思是，拖延住他们的脚步，同时也可以把大部分两黄旗的主力调离盛京，并且赶在这之前火速传令给两白旗，叫他们立即绕道赶往盛京，趁守备空虚之际，一举控制住盛京九门，如此便可大局在握？”李淏仔细地推敲着我的大胆布置，说实话，这实在太冒险了一些，令他不得不详细斟酌。

“这样做虽然不乏成功的可能，可是即使京城已经在两白旗的控制下，但是总兵力还是不及两蓝旗和两黄旗啊，况且两红旗的态度并不明朗，万一到时候豪格他们宣布多尔衮是叛逆，说不定他们也跟着附和起来，到时候把盛京一围，大战一触即发，说句不好听的话，我看，多尔衮这边悬得很。”李淏不无忧虑道。

“这倒也是，”我也发觉自己的这一套未必行得通，毕竟实力对比方面，多尔衮这一边并不占优，况且戴上这顶“叛君谋逆”的大罪，谁也吃不消。不过我的念头一转：“那就不要急于抢占盛京了，但是首要是保证豪格和济尔哈朗他们天亮之前秘密开拔，这样好稳定住皇太极这边，其次就是要拖延住他们的时间，火速送信给两白旗的英鄂尔岱和阿山，叫他们有所准备，可千万别真的老老实实地被接收去了，到时候多尔衮岂不是孤掌难鸣？”

“好，那就按照这个意思重新写‘谕旨’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李淏急忙去案头翻检着各种纸张，力图找到一种和谕旨的纸质差不多的空白纸，因为皇上御用的纸张是由严格规定的，外面任何人也不得使用这种极为昂贵精致的纸张，否则就是“逾制”，这个罪名可不小。

“可是，上哪找和这一模一样的纸来呢？”李淏皱着眉头道。

我满不在乎地一笑：“就是要不一样的纸才好，只要能有粗看上去一样，但是非得要仔细在灯影下细细比对才可以发觉区别之处。”

“哦，我明白了，阿贞啊，你也太鬼了！是不是要在合适的时候，就让合适的人揭露这谕旨是假的，如此一来多尔衮不但不是皇上所说的‘叛逆’，反而可以倒打一耙，说这密旨是豪格伙同济尔哈朗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铲除两白旗，谋夺皇位？”

我已经拣出一张和御用纸最为类似的白纸来，折了几道，从李淏手中接过一把锋利的匕首，仔仔细细地裁了起来，脸上浮着一丝笑意：“不错，一箭双雕嘛，趁机拔掉肃，郑二王这两个钉子，何乐而不为？”

李淏在砚台上迅速而娴熟地磨着墨，很快就调出了一砚浓黑的墨汁来，“这法子的确不错，但是要想实现，必然要先处理好皇上这一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诡然一笑，似乎已经和我心有灵犀了：“如此一来，多尔衮和皇太极之间势必是你死我活了？莫非你已经有了如何彻底解决掉皇太极这个棘手之处的办法了？”

“那是自然，事到如今，既然皇太极已经在谕旨中宣布多尔衮是‘图谋叛逆’，这显然已经不给他留丝毫活路了，甚至连我这个‘九族’恐怕都难以保全。假使皇太极不死，那么多尔衮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这生死存亡之际，谁也不能怪谁冷血无情，”我从笔架上选了一支小号狼毫，蘸了蘸墨汁，盯了一眼裁好的白纸，对照着谕旨上皇太极的笔迹，落下笔去：“至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皇上‘龙驭归天’，我们不是有老陈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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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同上贼船

李淏凑在近前看着我这一番大肆伪造谕旨的表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直到看着我最后一笔的终结，终于发出了无比崇敬的感叹：“想不到，想不到啊……阿贞，你什么时候学到这么一手？这笔迹模仿得如此逼真，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还真会以为这道谕旨是货真价实的呢！”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将我临摹出来的“谕旨”拿到烛光跟前仔细地打量着，顺便吹着上面没有干涸的墨迹。

我取过另外裁好的一张纸，继续调好墨汁，谨慎细致地下着笔，一面掩饰着心中的得意：看来大学时候学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嘛！起码我的软笔书法的造诣还算是小有成就，加上到了古代之后整天做富贵闲人养膘，不找点消遣如何打发时间？于是数年来的勤学苦练，休要说汉文，就算满文书法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尤其现在又有现成的谕旨在这里做对照，模仿个形似还不是很困难的。

“嘿，差不多像就行了，要是完全一模一样，到时候想要揭穿这密旨是假的反而不容易了，”我低头继续忙着手底下的活，这是李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差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条——这谕旨的上面的字迹是模仿得差不多了，可是上哪找玉玺印章去？就算是现刻，也得个不吃不喝忙活个十天八天的，如何来得及？”

“这还不简单？如果我想不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又怎么会提出伪造谕旨呢？”我一抬头，目光在案头的各种纸张中巡视一番，然后轻轻一掀，找出一张最薄的宣纸来，连同另外一本皇太极的谕旨推到李淏面前，诡秘地笑着：“你的活计来了，总不能让你一个大男人闲在这里没事儿干吧？你找一块边缘最为平直的镇纸过来，比在这张纸上，然后把谕旨垫在下面，按照隐约透印出来的影子，仔仔细细地描画好。最后再把图样放在一张最厚实的纸上，把该空白的地方统统刻掉，这样一来，一个简单的范子不就成了？”

“最后呢，”我把之前那种模拟好的假谕旨放在案头，“你就把那张范子搁在这个折子上，用毛笔蘸了朱砂，尽管把这些空档填满，等把范子拿掉时，还不是和真正玉玺盖的没什么两样？”

我这个来自于现代的美工牌匾铺操作流程的灵感，居然也成了一个不失为灵巧的办法，确实可以让古人对我刮目相看，李淏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一面按照我教授的法子忙活着，一面感叹：“想不到如此复杂的事情居然有如此简单的解决办法，你的脑子还真是灵活，如果要是个男人，肯定不得了……”

“呵呵，殿下过奖啦！”我这次倒不是故作谦虚，而是说出了老实话，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没有完全丧失的：“我所钻营的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根本和智慧不挨边儿，说穿了也不过是鸡鸣狗盗之技而已，况且还急中生智，勉强用来应对局面的无奈之举，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这可不一定，有时候明面上靠实力解决不了的问题，确实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和技巧，往往很多时候这些被人忽略的手段，却会匪夷所思地扭转整个局面，甚至是改变历史。”李淏郑重地说道。

“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正在改变历史呢？”虽然嘴巴上说着，手底下也没有停着，我继续一丝不苟地炮制假谕旨，一面向正在小心翼翼地摹画着玉玺印记的李淏问道。

他沉思了一小会儿：“也难说，不过管不了太多了，对于你来说，还是挽救你男人的性命要紧，接下来什么事，也是很难预料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

接下来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专心致志，全神贯注，还是大家彼此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继续了手底下的活计，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项复杂精细的工作。

忽然间大帐的帘子一掀，一阵呼啸而至的北风猛然席卷进来，顿时吹灭了数盏蜡烛，一下子这里的一切顿时陷入黑暗之中，这着实把做贼心虚，战战兢兢的我们吓个不轻。

我抬头向矗立在帐门口的那个高大的身影问道：“是谁乱闯营帐？还不赶快把帐帘关严？”

话音未落，帐帘倒是及时关严了，不过那人的声音也令我猛地一颤：“是嫂子吗？你怎么也在这里？”多铎的声音里显然带着惊愕，对眼前一片黑暗中听闻我的话音而疑惑不已。

“哦，是十五叔啊！”我的慌张过去了，毕竟进来的是自己人，不必担心我和李淏的伪造谕旨这一大罪被人撞破，可是毕竟深更半夜，我和李淏孤男寡女地同处一帐，正好被自己的小叔子看到，的确是格外的尴尬。“快点燃蜡烛啊，时间紧急，一刻也不能耽误呀！”

黑暗中，李淏摸索出火折子，晃了晃，终于点燃了一根蜡烛，让室内恢复了光明。望着正在忙碌着李淏，多铎一脸诧异：“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等全部蜡烛重新燃好，李淏这才转头向多铎问道：“豫亲王方才不是已经歇下了吗？突然造访，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本来今天酒喝得也不算少，你刚一走，我就躺下了，可是后脚我哥哥就进了营帐，一脸焦急地叫我帮着寻找嫂子，我连忙披衣起身，和他分头寻找，结果几乎把这附近寻了个遍也一无所获，方才正好路过你这里，于是顺便进来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她。”多铎说着将脸转向我，一脸古怪之色：“没想到这么巧，嫂子你快点回去吧，哥哥恐怕在那里等急了。”

“王爷已经回营帐了吗？我这里还有……”我听说多尔衮寻我寻得心急，但是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正想对多铎解释之际，多铎却一眼盯上了案头的一大堆令人敏感的东西，等他借着明亮的烛光看清了这堆物事究竟是什么时，不由得脸色大变，他直直地望着李淏刚刚描画好的玉玺图案，几乎是僵硬着舌头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制-诰-之-宝……”多铎猛然反应过来，声音开始颤抖：“这不是……这不是玉玺吗？你们在做什么呢？”

很快，他的目光转移到我即将临摹完毕的“谕旨”上，还有我手里悬在半空的笔，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但仍然有点不敢置信：“老天！你们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在这里躲着伪造谕旨……”

我忽然嗤笑一声：“呵呵，你堂堂豫亲王也有害怕的时候？没错，我确实正和我哥哥一道干着这个可以掉几次脑袋的勾当，现在被你撞见了，也就不瞒你了，正好又添一个帮手，相信你应该很愿意上我们这条船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把多铎拉上这条贼船，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他这个绝对可以信赖的人帮忙，我们的盗版大业要突飞猛进了，哈哈哈……

面对一头雾水的多铎，我再也没时间卖关子了，直接把从侍卫尸身上搜出的皇太极密旨的原件递到了多铎的手中，“我就长话短说了，方才我哥哥从你那回来，路上在林子里遇到两个正黄旗的侍卫，失手把他们全部射死了，结果我也正好路过那里，急忙搜查一番，没想到从那两人尸身上竟然搜出这么两道重要的密旨，这可是对王爷大大不利，甚至你我等人都面临着灭顶之灾的大事啊……”

多铎在烛光下迅速地浏览完密旨，等他将谕旨重重地合上时，脸色已然铁青，眼中的怒火似乎可以把周围的一切吞噬：“简直欺人太甚！看来他是不把我兄弟全部铲除死不罢休了！哼，难怪方才我哥哥说皇太极这次恐怕要有一番大清洗，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啪！”地一声，他将手中的谕旨狠狠地摔在地上，正要抬脚踏去，被我及时拉住：“呃，十五叔先别忙，这谕旨的封套还派得上用场呢，倘若是弄污了，让我上哪去找这种明黄龙纹的缎子作封套呢？”

……

没一会儿，几案前的烛光下又添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多铎“义无反顾”，“果断决绝”地上了我们的贼船，他的分工时帮李淏把画好的范子仔细地用刀锋刻出来，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其实确是个胆大心细的主儿，拿惯了刀弓的手做起细活来，也丝毫不逊色于李淏，尤其这项秘密准备是关系到他们兄弟的生死存亡，岂能不格外谨慎？

我完成了手下的工作，将笔放回架子上，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腕，猛然想起了还有一项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重新戴上帽子，出了营帐。

……

在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帐篷里，一男一女压低了的朝鲜语对话进行着，外面隐隐北风呼啸，桌前烛光微微摇曳，忽明忽暗，越发诡秘。

“先生，这种药方果然能达到那种神不知鬼不觉地致人于死地的效果，连太医们也检查不出任何异样吗？”

“小人可以担保，万无一失，只不过……”

“莫非有何为难之事？比如药材尚缺，难以凑齐之类？尽管言之。”

“公主勿忧，这方子所需的药材倒也不是什么稀缺奇异之物，眼下现成的药材就可以凑齐，配制也只消两三个时辰的工夫，但是单凭这剂药，是吃不死人的，甚至根本不会对人的身子产生什么妨害，所以绝对称不上是毒药，就自然不会有人能检验出来，”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公主所述那人现有的病症，属于颇为严重的风疾一类，这方子若是用到普通人身上，是没有任何效用；可是一旦用到病患之人身上，就会令其心悸目眩，气血翻涌，雪上加霜，但是单凭如此，也未必能致人于死地，倘若能够适时激怒此人，如此发作起来才能足以致命。”

“哦？”女人的声音沉寂了，过了片刻，又重新响了起来：“难道实在没有能够直接作用的方子了吗？毕竟……”

“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够掩人耳目，任如何高明的太医，也难以检验出其中的蹊跷，这也是唯一可以达到公主要求的稳妥法子。”

顷刻，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话音里带着坚定的冷酷：“好，那就有劳先生了，还请尽快准备妥当，毕竟时不待人，夜长梦多啊！”

“是，小人明白。”

……

四更鼓过后，我和多铎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多尔衮的大帐前，两名守卫的亲兵连忙掀开帐帘，顿时一股温暖如春的暖流迎面扑来，等帐帘在我们的身后落下时，我看到在通明的烛光之下，多尔衮的对面正坐着一位年有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将领，他看到我和多铎进帐，自是一愣，不过还是欠了身子对我们行了个家礼，“侄儿见过十五叔，十四婶！”

“阿达礼？”多铎看到这位身穿红色常服的英武将领，不由愕然：“你也在这里？”

“颖郡王深夜造访，定有要紧之事，”我微笑道，走到多尔衮身后站立着，这个颖郡王阿达礼我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也知道他是眼下正红旗的半个主子，他是代善的次子，岳托的二弟萨哈濂之子。

当年他父亲与多尔衮一道征伐察哈尔，捷报刚刚传至，就在军帐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有三十六七岁，算是英年早逝，由于萨哈濂当年在帮助皇太极谋取汗位时立下了大功，所以深得皇太极信任和重用。他这一病死军中，令皇太极很是感伤，沉痛不已，视为折断了左膀右臂，为了表示他对萨哈濂的追思和悼念，他不但把这位侄子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而且还在登基称帝之后，将萨哈濂的长子，也就是眼下的阿达礼恩封为颖郡王，这也是年级轻轻的阿达礼何以爵位凌驾于其战功赫赫的叔伯之上的原委了。

由于我读过史书，对这位颖郡王之后的事迹算是有个大概的了解，他和叔父硕托其实是一直打着“保皇党”旗号的反皇派，只不过在皇太极在世时一直潜伏韬晦罢了，实际上暗地里却是死心塌地的多尔衮追随者，后来在拥戴多尔衮争夺皇位时可谓是不遗余力，破釜沉舟。如今他深夜到访，想必定然和这次清洗风浪大大有关，于是我适时地缄口静观了。

多尔衮端坐在交椅上，用戴着玉石扳指的右手轻轻地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显然他正在沉思当中，无暇分神招呼我和多铎。

过了良久，他的声音才淡淡地响起：“熙贞，你预料的没错，皇上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了，不过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皇上并没有安排郑亲王和肃亲王来解决我们，这个‘清君侧’的重任反而落在了两红旗那班人的肩上，确切说，负责铲除我们兄弟的人就是岳托和阿达礼……皇上果然深谙‘出奇制胜’之道，我们谁能料到皇上最终的人选竟然是他们二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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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紧锣密鼓

其实当我一进帐惊愕地发现阿达礼也在这里时，心下已经明白了一半，那就是说，这回连两红旗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到这场惊涛骇浪之中，究竟是粉身碎骨还是青云直上，每个当局者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而阿达礼能够在这个敏感异常的时刻出现在多尔衮这里，也就证明了他的选择，可是，岳托呢？他的立场一直不甚明朗，虽然我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他也拜此逃过一劫，但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智者，他绝对不是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初生牛犊可比，在这个举足轻重的时候，绝不能意气用事，他还会像十七年前一样继续站在皇太极一边吗？这是我迫切需要了解的问题。

代善的这个家族很是奇怪，老子是骑墙派，老奸巨猾，优柔寡断，毫无人情味；羽翼丰满，文韬武略大儿子和二儿子为了协助皇太极谋取汗位，不惜和代善翻脸，逼迫老子主动放弃了即将到手的显赫权利，的确很令人匪夷所思；而三儿子硕托和孙子阿达礼却十分痛恨皇太极，表面上惟命是从，暗地里早已经被多尔衮拉去，死心塌地，头也不回地上了贼船。

眼下，皇太极在这个重大举措前，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两红旗的头上，正是因为两红旗的态度一直不是很明朗，并且属于中立势力，皇太极为了避免动用一向与多尔衮兄弟敌对的两蓝旗而产生打草惊蛇的反作用，竟然选择了两红旗承担这次艰巨任务，可谓别出心裁，反弹琵琶，不可谓不高明。只可惜，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原来表面上对他惟命是从，受宠若惊的阿达礼，竟然是不折不扣的“睿王党”！难道老天注定皇太极的寿数将近，不得不要给多尔衮让出位置来吗？要不然这么一盘高明精辟的棋局，竟然也会一招之失，满盘皆输呢？

“请问颖郡王，你三叔是否获知此事？皇上又没有也给他安排差事？”我很关心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有几个人接受了皇太极的密令。

阿达礼答道：“皇上近来越发厌恶我三叔，所以根本没有半点让他知晓的意思。”

我心中暗暗道：看来史书上说皇太极到后期时逐渐看硕托不顺眼，原来事实果真如此。我继续问道：“不知留守盛京的礼亲王是否也略有所知？”代善虽然由于年事已高，近年来逐渐退隐，正红旗的大小事务基本落在了阿达礼的手里，他也乐得清闲。不过既然挂着这个领旗王爷的名，他也不会彻底放权给人的，哪怕是自己的孙子，也要小心防着。所以，代善的态度也是举足轻重的，毕竟资格老，以前的资本也够吃一辈子的了。

“皇上只将此事交待给我和大伯，远在盛京的玛法[满语“爷爷”的意思]想必无从知晓。”

“哦……”我沉默了，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停止运转：如此甚好，若是皇太极已经暗中和代善通过气，那么不知道这个老家伙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阿达礼很快就拱手向多尔衮告辞：“小侄先行告退，毕竟此处不宜久留，若是被皇上的耳目发现了，你我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说不定没等我们来得及准备，就要有灭顶之灾降临了。”

多尔衮一脸微笑着起身，一直送阿达礼到帐口，低声交待了几句，这次目送着他的身影隐遁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哥，莫非你已经和他商议好了如何应对皇太极的法子了吗？”多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你放心好了，不但是阿达礼，连岳托都决心站在我们这一边了——他深夜秘密造访，也是受他大伯所托，毕竟岳托那边无法脱身，已经被皇上派人暗中监视起来了。不过你们不必过于忧虑，这次的胜算，起码有了五成，如果势均力敌，那么就可以放手一搏了。”多尔衮转过身来，眼神镇定自若，眉宇间不但没有半点忧虑，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见了格外踏实。

“咦？怎么你今天的态度和平日大相径庭了呢？以前我看到你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都知道你至少有了九成的把握，可是现在你只有区区五成胜算，就可以如此轻松自如吗？”我嘴角一弯，做出了一个嘲讽似的表情：“凡‘谋定而后动’，方可称之为‘睿’啊！不过今日倒也让我见识到了一个胆大妄为的睿亲王，新鲜啊！”

“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熙贞，”多尔衮侧过脸去望了一下他的十五弟，“还有多铎，你们两个就等着观赏一场精彩纷呈的好戏吧。”

“哥，你知不知道皇上已经下密旨调遣豪格和济尔哈朗连夜赶去小凌河与锦州，控制我们的两白旗呢？都火烧眉毛了，亏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开玩笑！”多铎没好气地说道，这时帐内的三个人似乎正陷入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古怪境地。

“哦？你们的消息倒还蛮灵通的嘛，我当然只是个肉体凡胎，不可能未卜先知，不过如果我是皇上，我就肯定会迅速调遣郑，肃两位亲王赶到两白旗驻地，不论用什么手段，也要及时控制住两白旗的势力，不能让他们找麻烦甚至造反叛变，”多尔衮负着手，悠然地踱着步子，来到桌案前，指着已经接近干涸的砚台：“喏，我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写了两封亲笔密令，派人飞马赶往小凌河与锦州，叫阿山和英鄂尔岱[分别是镶白，正白两旗的固山额真，属于一旗之中位置仅次于旗主王爷的二号人物]他们借口明军正紧锣密鼓地准备过来大肆进攻，要加强戒备，提前进入战备，把城门一关，不放他们进去就是了。要么说等我多尔衮的将令到了再作计较，要么说为了提防明军细作混入，坚决不开城门。如果豪格和济尔哈朗准备破釜沉舟，撕破脸皮强行攻城的话，我们大可以给他们扣一顶‘阴谋叛逆’的帽子，毕竟两个人打假了，先动手的那方永远理亏。”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暗暗惊心：这大清开国初期，中央集权确实不够，即便皇太极已经通过打击政敌，排除异己，拉拢臣下的方法搞了数次大规模的清洗，依然无法彻底解决各旗各自为政，针插不透，水泼不进，铁板一块的局面。各旗旗主和统领大臣们无比为了自己本旗的利益而明争暗斗，互相倾轧，都已经把自己手下的将士变成了自己的私家军，固然在战争中勇狠异常，当按照自家旗主的号令行事时，也个个忠心耿耿，胆大包天，眼下不要说别的，光多尔衮自己就以身作则，恐怕那些身着白甲的将士们，统统都是“不知皇命，只知军令”的私家军吧，只要多尔衮一声令下，叫他们逼宫叛变，也是个眉头不皱，眼睛不眨地“遵令！”

接着多尔衮略带歉意地望着多铎：“我久等不见你回来，就顺便按照你的笔迹口吻给你镶白旗的阿山写了封信，另外还不告而取，把你的印绶找出来盖了了印记，一道派人送去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听罢一阵冷汗直冒，原来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别人字迹的不光是我一个，和我同榻共枕了数年的多尔衮也有此能，我倒还是第一次得知，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是崇敬之情愈浓呢，还是暗暗觉得他这个人越来越可怕了呢？他还有什么我不曾知晓的？想到这里，我对多尔衮越发琢磨不定了。

“嗨，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若是你拘泥于此，等待我回来岂不是耽误了时间？”多铎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他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哦，对了，十二哥那边恐怕还不知道吧，要不要找他过来一道商议商议，又或者是通知他有所准备也好，毕竟是自家兄弟，这次皇上要调岳托领的那一半镶红旗也参与围剿我们，他那边总归不可能一点动静也不能察觉吧？”

多尔衮方一听到多铎提到阿济格，悠然的神态立即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眼神，他盯着摇曳中的烛光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看哪，还是不要让阿济格知道的好，我们这个哥哥啊，打仗固然勇猛，用兵也有那么一套，可是一旦搅和在官场政争中，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也不是我太刻薄，实在是不想他一个火爆脾气，不假思索就来个蛮干，反而帮了倒忙，倒不如暂时瞒着他吧！”说到这里多尔衮直起腰板来，微微地叹息一声：“若是他事后得知，你就一推三五六，说什么也不知道，就叫他过来骂我好了，反正我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做恶人了。”

“哥！”多铎只叫了一声，就顿住了，眼睛中仿佛有激越的光芒在涌动，显然他对于多尔衮如此照顾自己这个早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而感激莫名，几乎动容：长兄如父，一个也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却默默地承担了几乎所有的重担，十七年了……往事如烟，恍然如梦。

为了缓和气氛，我故意找点有趣的话题：“方才王爷提到已经准备好一场大戏给我们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戏，不知可否让我等饱饱耳福？”

“其实也很简单，本来我还踌躇难定，不过自从阿达礼秘密拜访之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就像[三国]里官渡之战前夕，曹丞相本来正为军粮愁得几乎白了头发，可是一听说袁绍的谋士许攸前来投效，立即激动得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亲迎去——可以说，今晚我也等来了那位‘许攸’，本来毫无胜算的死局，一旦一个棋子动得及时，那么整盘棋都活泛起来，棋手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从容应对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真理：很多大事的成败，往往都在于平时被忽略的细节上，虽然这细节并不起眼，但也极有可能严重到左右全局。皇太极那一方，也许即将品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苦果。

“嗯，确实是一出既轻松，又简单的好戏，可谓水到渠成：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如何提防皇上的布置，因为照现在看来，皇上必然是准备采取你所说的‘未央宫之策’，这招的确狠辣果决，直截了当，不过当他一声令下之后，冲进来的两红旗巴牙喇们并没有把锋利的钢刀对准你们兄弟，而是对准他的面前，可以想象，皇上该如何上演一出‘变脸’大戏，呵呵……”

我话音一转：“不过，王爷如此一来，就算是彻头彻尾的逼宫，固然皇上一个猝不及防，会被反戈一击的侍卫们控制住，但是你如何解决外面两蓝旗的人？他们也个个都是久经战阵，常年在刀刃上舔血的勇士，到时候一旦火拼起来，可不好收拾啊！”

多尔衮粲然一笑，颇有兴致地看着我的脸：“这出戏当然不会这样一塌糊涂地收场，毕竟这个‘弑君叛乱’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就算侥幸成功，登得皇位，要我如何面对接下来满洲内讧，烽烟四起的混乱局面？到时候大清的基业算是彻底败毁在我的手中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我可不干，不过呢……”他狡猾地冲我挤了挤眼睛：“我虽然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的，不过也可以大概地猜中一些事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方才和多铎出去了那么久，总该不是观赏雪景去了吧？多少做了一些事情吧？这个戏台当然不能由一个人唱独角戏，如果能再加几个出色的配角上来，岂不是更加精彩？”

我几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怎么这样厉害，能猜出我和十五叔已经有所准备了呢？”

“这还不容易？刚才多铎不是说走嘴了吗？郑亲王和肃亲王受皇上密令的事儿，你们如何得知？这个渠道肯定不同寻常，你们都是心机灵透之人，岂能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所准备？”

晕，方才我还沾沾自喜地佩服我的聪明呢，现在却发现，原来我的那点可怜的智商和多尔衮比起来真的不是差一点点，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唉！

多铎也不禁失笑，事以如此，他也只得老老实实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两本被我们伪造得惟妙惟肖的“谕旨”来，交到多尔衮手中：“看看吧，我们好歹也忙活了半天，希望能够有点作用。”

饶是多尔衮智虑过人，也未必能完全猜到我们剑走偏锋的投机取巧之道，当他在明亮的烛光下将满纸隐隐散发着阴谋气息的杜撰仿制品一行行看完之后，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满眼的讶异，神情格外复杂。

“怎么，莫非还有疏漏之处？”

他愣了一下，连忙摇摇头，这时方才换上不可思议和由衷佩服的表情和语气：“没想到，没想到啊，你们竟然能想出这等奇异的法子来，”他又禁不住重新审视了一番手上的“谕旨”，然后继续道：“虽然胆大妄为，不过确实不失为可行之策，如此一来，就可以顺利地把两蓝旗大军调走，还能避免被皇上怀疑……”略一沉吟，多尔衮的眼睛一道光芒闪过：“不但能拖延两蓝旗和两黄旗合围小凌河与锦州的时间，而且还有更厉害的一手：等到时机合适时就把这谕旨是假的消息揭露出来，到时候郑亲王和肃亲王光洗刷自身就有得麻烦了，哪有空闲去争夺皇位？”

“是啊，等到五更时分，王爷只需派两个机灵点的侍卫，换上正黄旗的服饰，分别揣上‘密旨’给肃亲王和郑亲王那边送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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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君臣恩怨

等接到豪格与济尔哈朗连夜秘密开拔的消息之后，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多铎禁不住打了个哈欠，告辞回自己的营帐歇息去了，大帐里只剩下我和多尔衮两个未眠人。的确，如此关乎于身家性命的大事，让人如何能不强打精神呢？

看着蜡烛彻底燃尽，化作一滩烛泪，空气中弥漫着最后一丝烟火的气味。多尔衮斜倚在紫檀椅上，缓慢地按揉着太阳穴，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定然正在将这几个时辰的谋划全部过滤一番，看看是否可以做到万无一失，算算究竟达到了几层胜算，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

“王爷，你有没有想出一个最合适的办法，能够永无后患，一劳永逸地解决皇上这个麻烦？”我终于问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这也是重中之重的问题，如果这个环节处理不当，那么结果可能是一败涂地。

他抬起头来，轻轻地嘘了口气：“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无论我们将所有准备做得多么成功，要想平和地解决一切，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皇上一日存在，我就时刻有性命之忧，可是……”多尔衮犹豫了一下：“可是要我做到翻脸无情，心狠手辣，恐怕……尤其是‘弑君’的罪名，我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况且皇上身边守卫严密，想动手难如登天，就算我决定下手，也找不到什么机会；就算侥幸成功，如何处理善后事宜？如果被两蓝旗和两红旗的人发现一丝不对的苗头，定然质问于我，或者详细查证，一旦东窗事发，恐怕我只有落荒而逃，带领两白旗分裂朝廷的一途了，这可是最坏的结果。”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自然有合适的办法。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做这个决定——如果能够让皇上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露出半点人谋的破绽来的话，你会不会动这个念头？”

多尔衮一脸惊疑愕然之色：“难道有这般不留任何后患的法子？”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莫非是昨夜你所提到的‘刺杀’之法？然后谎称是有人失手误射，畏惧罪名而悄然遁去，或者说是皇上遇到大明奸细或者明廷派来的高手刺客，不治身亡？这个法子说起来简单，要想真的实现并且一切顺利，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皇上也不可能不严加防范，要想得手，难如登天。”

“当然不是这个法子，毕竟这过于铤而走险了……可是如果皇上在自己女人的床上‘无疾而终’了呢？还有谁敢去质疑和检验皇上究竟死于何种疾病呢？”我一下子说出来了历史上皇太极的结局。的确，历史上他是死在清宁宫哲哲的炕头，那么眼下，虽然比历史提前了将近一年，但是如果能让他死在庄妃的床上，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多尔衮不易觉察地一个颤抖，尽管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这……除非让庄妃给他暗暗地下了那种要命的‘药’，毕竟比起任何人来说，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最有机会下手，也最令他难以防范。可是，如果这样做，是不是害了庄妃呢？”他接下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恶，怎么偏偏这次带来出猎的不是别的妃子呢？比如大贵妃，我可以承诺事成之后亲手扶持十一阿哥继承皇位……”

这也并非出乎我的预料，毕竟多尔衮十分在意庄妃，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看到他这副神情，我居然一点醋意和嫉恨都没有，更多的是，无尽的惆怅和黯然。事到如今，放得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不会有尽头，不过今天，它要为男人让路。如果大玉儿的爱是真的，她也如我一般在乎多尔衮的话，就可以帮这个忙。但是我直到现在也不能肯定，在当上皇太后之前的大玉儿，她的情感是否可以冷静到为理智让路呢？

“难道你就不能同样对庄妃许诺，事成之后扶持九阿哥登基吗？”我的话犹如锋芒，直刺进多尔衮的心里，不等他的眼神如何变化，我继续说道：“况且她本身并不会有任何危险的，皇上‘无疾而终’，她有什么责任？又有谁会去追究她一个并不得势的妃子呢？”确实如此，历史上皇太极死在哲哲的炕上，也没见谁怀疑过她，她还不是好好地当她的“母后皇太后”？

“但是如果让别人丝毫不怀疑皇上的死因，就绝对不能让庄妃的儿子坐上宝座，假若九阿哥成了最终的受益者，那么心怀不满的失败者必然会紧紧咬着不放，全力追查皇上死因的，这样一来庄妃必然陷入众矢所指的地步，弄不好性命难保。”多尔衮否决了这个提议。

“事情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此——等到事成之后，你大可以将这个道理和后果对她讲清，让她自己权衡利弊，究竟是要太后的头衔，还是要自家的性命，还有九阿哥的性命，相信她会慎重选择的。”

多尔衮的眉头紧紧地蹙起，“如此这般，庄妃确实无计可施，毕竟她绝然不会出面揭穿皇上的真正死因，那样的话就是玉石俱焚，一个聪明的人决计不会那样做的。可以要我这样登上皇位，恐怕这个宝座上有无数钢针，令我一刻也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怎么，你怕她会恨你一辈子？”我忽然微笑着问道，这个笑容有说不出的凄凉和自嘲：已经数年过去了，我的心境平和了许多，毕竟人是要适应一个环境，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如果钻在死胡同里不肯出来，一定要追问在多尔衮心中究竟是哪个女人最重要的话，那么我纯粹是自寻烦恼。人生苦短，有时候麻醉自己一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厚待？

一阵难耐的沉默，多尔衮低下头去，缄口不语了，显然他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脚踩两只船的男人总会避免不了这样的尴尬和抉择，但是他决非冷血之人，在两个重要的女人中间，他终于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起来。

“心安理得？这世上究竟有几个人能做到一生光明磊落，从来没起过邪恶之念，到临终之前能够为心无愧的？”

我稍稍顿了顿，说出了几句看似轻松，实际上却是艰难无比的话来：“你放心，你是不会亏欠庄妃的，事情完全有可以转圜的余地——昨日我听她讲起来皇上的病情，平时虽然不易发病，但是一旦遇到极度的刺激或急怒攻心的话，就会突然发作，到时候肯定是凶多吉少。”

“哦？如此倒是容易了些，如果不用行险下药就可以达到目的，就再好不过了。”多尔衮听到这里，总算是来了精神。

“不过这个让皇上愤郁添胸，气急而亡的法子，却要选择好时机和地点。如果按照你原来的安排，让两红旗突然反戈一击的话，固然可以让皇上在陡然惊怒中病发而亡，但是如果一旦传将出去，让大家都知道是你多尔衮指使两红旗逼宫，把皇上气死了的消息，恐怕别说你登基为帝，到时候你的政敌们到处煽风点火，正大光明地‘清除叛逆’，就足够你应接不暇的了。”

我故意隐去了下药一节，毕竟只有那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可是，我不能说啊……多尔衮，请你暂时原谅我对你的欺骗和隐瞒吧，无论是逼不得以还是别的什么，这个计行阴险，有伤品格的事情，就由我悄悄地去做吧。有时候男人不方便去做的事情，就需要女人去弥补，作为他的妻子，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让丈夫在众人面前保持体面和光鲜，是一个明理的妻子应该懂得的道理。

多尔衮忽然明白了我的更深一层意图：“我明白了，目前最合适的办法，就是让皇上死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整个过程无人觉察和知晓，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

当早晨的太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耀进来时，我们已经计议完毕，多尔衮站起身来，缓缓地踱到帐帘前，任凭阳光洒落脸上，给他脸部的线条镀上了一层黄金般的光芒。

蓦然间，我从他的眼眶中，发现了晶莹的液体在闪烁，似乎已经凝结在睫间，久久没有滑落而下的意思。我心下猛然一痛，声音干涩地问道：“王爷，你哭了？”

多尔衮摇了摇头，想要否认，却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否认的徒然，他黯然地望着初升的太阳，语调微微颤抖，却不是哽咽：“你看看我，这样是不是很虚伪，假慈悲，惺惺作态？”

“不是的，王爷没有惺惺作态，你根本不屑这样，况且你在我面前，是没有任何必要这样的，”我叹息一声：“你是不是意识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心里突然涌起了莫大的悲哀？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多尔衮接过了我的话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虽然当年他联合几大贝勒，矫诏逼我额娘殉葬，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皇位，如此大仇，理应铭刻于心，等待雪耻报仇的那一日。为了那一日，我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等待了十七年，”他长叹一声，感慨道：“当年我才十四岁，一共享受父汗的疼爱十四年，却要为此付出十七年唯唯诺诺，朝不保夕的代价！我做了皇太极十七年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臣子，为他铲除政敌，为他征战沙场，最后却换来了不得不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必须和他生死角逐的结果，这难道不是一件悲哀而荒谬的事情吗？”

我默然无语，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第一次看到多尔衮真实情感的宣泄，不妨让他畅快一点，希望能够减轻他的心里负担和愧疚感。

“可是毕竟，毕竟他在登基之后的十七年中，算是履行了他当年立下誓言，对我们兄弟不薄：将我和多铎接到宫里收养，总是对我和颜悦色的，经常在众多兄弟子侄面前夸赞我读书最勤，习武最精。每当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否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四贝勒，而只是疼爱我，对我青眼有加的八哥呢？看来人性果然是有很多变化的，我越发看不清他究竟是纯粹的利用我，培养我帮助他铲除政敌，帮助他拓疆辟土，还是在这个利用的同时，多少也夹杂着一些愧疚而产生的怜惜呢？”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神采柔和了很多，仿佛正沉浸在美好往事的回忆当中，格外温馨：“我还记得当年他亲手教我骑射的情景，一幕一幕，恍若昨日刚刚发生。我羡慕比我大三岁的豪格可以提刀上马，纵横沙场，跑去央求他，结果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现在想想，毕竟他是担心我年幼出事。不论是否存有培养利用我的私心，但是他能做到这样，也很不容易了……”多尔衮中断了话语，轻轻地嘘了口气，故作轻松道：“呵，我怎么如此多愁善感起来，絮絮叨叨的，跟个女人似的，怎么能办得了大事呢？让你笑话了吧？”

“手足之情，兄弟之义，等到了非要你死我活，奋死争斗的时候，的确是一种无奈的悲哀。王爷能有如此感慨，正说明王爷是一个不能完全做到冷酷无情的人，你的骨子里，还是泯灭不了一个‘情’字。只可惜，善良很多时候都会碰壁，你可以暂时嘘叹，但我相信，你最终还会有一个明智而冷静的选择的。”我静静地望着多尔衮的眼睛，柔声回答道。

我不知道究竟是为多尔衮这些残存在骨子里的善良和温情而庆幸还是为他不能做到心狠手辣，甚至优柔寡断，谨慎过头而担忧，可惜人总归很难做到十全十美。但愿他能将这些温情用到对自己人的身上，在对待敌人时，能够做到寒冬般的冰冷，一个成功的政治家，要懂得如何取舍，如何决断。

“唉，不提这些了，毕竟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是容不下我继续犹豫下去的。你放心吧，我已经决定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坚定起来，“既然他不仁，也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趁着天色尚早，你赶快休息一下吧，估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行猎了。”多尔衮的声音温柔了起来，但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沉重。

我从袖子里抽出手帕，轻轻地帮他擦拭着眼角残存的泪痕，一举一动，细腻入微，体贴备至。

“熙贞，”他握住了我的手，注视着我的眼睛，“有你陪在我的身边，再累也不觉得了。”

我和煦一笑，依偎在多尔衮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心中默默念道：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远行一段接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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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猎场波澜

遥遥听到号角已经奏响，在床榻上默然相拥许久的两人终于有了动作，多尔衮抬起头来，望向帐外，神情凝重地说道：“狩猎的时辰到了，该起来了，若是晚于皇上到场的话，也许我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条。”

我点了点头，翻身坐起，脱掉身上的常服，换上轻便的猎装。本来平时这类事情应该是侍从们做的，但是由于昨夜整晚密谋，我已经下了令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帐，所以眼下只得自己穿衣了。整束停当之后，我转过身去看到多尔衮正在低头系着猎装上的扣子，忽然间头脑中有如电光闪过，我急忙制止道：“王爷，还是在里面穿上铠甲吧，毕竟以防万一，多防备一下总归不会有错的。”

多尔衮一愣，不过随即认同了我的意见：“嗯，也对，小心驶得万年年船嘛！”于是刚刚系好的扣子重新解开来，在我的帮助下，他将一副贴身细铠穿在了里面，外面罩上厚实的冬狩猎装，遮盖得严严实实，由于他本身身材瘦削，即使这样穿着也丝毫不显得臃肿。我满意地上下打量着：“不错，谁也看不出来这暗藏的玄机啊！”

临出帐前，我们再一次拥抱，我原本以为这一次他会用很大的力气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动作非常温柔，似乎我就是易碎的名贵花瓶，生怕有丝毫的损伤一样，小心翼翼，柔和入微。我将脸庞埋在多尔衮的胸前，感受着他胸口的起起伏伏，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一般。他的指尖轻轻地滑过我的耳畔，摩挲着我的乌黑鬓发，尽管什么也没有说，但我依稀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叹息声。

……

冬季的太阳总是会早早地落山，望着比夏季时早了将近两个时辰偏西的日头，我的心中异常沉重，尽管平静如常地策马前行，穿梭在崎岖的山路之间，望着越来越幽深的树林，我的眉头一直紧缩未开：正午开始行猎前，皇太极忽然一脸和颜悦色地携起了多尔衮的手，并肩走到侍卫牵过来的坐骑前，然后注视着多尔衮的眼睛微笑道：“朕已经不记得有几年没有和十四弟一道行猎了，一直是各旗各行其是，今天朕忽然回忆起当年和你一道逐鹿射鹰的情景来了，现在想想，总是备觉怀念，不如今日你就再陪朕重温一下当年的意气风发吧！”

多尔衮心知无法推辞，就算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要恭敬从命，毕竟已经唯唯诺诺十多年了，就算再多一次又有何妨？哪怕就算是前面有刀山火海，陷阱深潭，他也必须硬着头皮撑下去，否则一旦被皇太极瞧出他的异样来，怀疑他已经有所警觉的话，那么之前的一切设计都有可能彻底泡汤。

“臣弟惶恐，能与皇上一道行猎，长伴御驾之侧，实乃幸莫大焉，岂敢不从？”多尔衮单膝跪地给皇太极行过谢礼后，恭恭敬敬地起身，扶持着皇太极上了马背，看着皇太极那肥胖臃肿的身子稳稳地落在马鞍上之后，方才敢自己上马。

眼见大队人马即将起行，我忽然出列，匆匆地赶到皇太极的御马之前，双膝跪地，叩首道：“奴婢斗胆，还请圣驾缓行！”

“哦？这不是弟妹吗？何事如此焦急，有话但言无妨！”皇太极刚刚拿起挂在鞍前的马鞭，就为突然冒出来的我而惊愕了一下，他眼神中的愕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和蔼仁慈。

今日他称多尔衮为十四弟，称我为弟妹，未免有点亲昵过头，不过众人倒也没有太大的疑惑，因为自从皇上从宸妃去世的悲痛中逐渐恢复过来之后，似乎脾气比以前好了很多，也更加重视起亲情来了，于是给了大家一个皇上开始念旧的良好印象。但是我心知肚明，皇太极此时的微笑中，正隐藏着无形的刀锋，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看到他的笑容时，我仍然避免不了内心的惶恐。我表面上恭敬谨慎地低着头，实际上藏在马蹄袖下的手正悄悄地握起了一把冰冷的残雪，以消解掌心的炙热。

“回皇上的话，奴婢本不敢惊扰圣驾，烦劳圣躬，只不过实在心里对我家王爷放心不下，所以斗胆躬求，请皇上恩准奴婢能随驾出猎，以便随时照顾我家王爷！”我的音调平和而镇定，言毕又一次叩首。

话音刚落，我眼角的余光就感觉到了周围众人异样而疑惑的目光，耳畔似乎能隐约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但他们具体议论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也根本不会在意。尽管我仍然低着头，无法注意到皇太极此时究竟是怎样的眼神变化，只觉得片刻的沉默，显然他正在考虑着我的动机。

很快，皇太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同样是语气轻松的问话：“不知弟妹究竟如何放心不下你家王爷？”接着一声轻笑，略带玩笑的口吻：“多尔衮又不是刚到车轱辘高的三尺幼童，怎么弟妹还是怕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不懂的照料自己，动不动就磕了碰了的？”

周围的王公贵族们适时地发出一阵哄笑，配合着皇上的玩笑，制造出一唱一和的效果。我暗暗咬了咬嘴唇，仍然用诚恳的语调回答道：“恐怕皇上有所不知，我家王爷前几日刚刚发了一场风寒，虽然痊愈，不过身子依然虚弱；昨日北风大作，阴冷异常，王爷膝盖处的风湿旧疾又犯了，昨夜奴婢在床榻前用手炉帮他暖了大半夜的腿，虽然暂时消痛，但是总感觉腰背酸痛，连翻身都略显吃力。今日虽然可以勉强上马拉弓，但是总归会气虚神疲，力不从心，所以奴婢才放心不下，请求皇上允准奴婢随行照料，以免睿亲王御前失仪。”

还没等皇太极如何表示，多尔衮就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出来“驳斥”我的突兀行止来了：“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一个妇道人家，啰里巴嗦的，哪有那么严重？能够陪皇伴驾是天大的荣宠，别说我好好的，就是真的照你说得那么严重，只要能上得马拉得弓，就不敢有半点懈怠，有负皇上厚恩啊！”

我的原意并非是真的想跟随他们一道出猎，以便随时照看多尔衮的安全，但是我知道单凭我一介女子的气力，是无法阻挡意想不到的危险的，但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在大批正黄旗的侍卫的“保护”下随同皇太极前去茂密的森林，实在是凶吉难测啊！我实在担心皇太极会临时改变策略，采取非常手段，那是很难令人防范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同入密林，这样多少有了一点安全感。于是我故意夸大多尔衮的“病情”，目的就是让皇太极碍于面子，唯恐落下不肯体恤臣子的名声，从而暂时放过多尔衮。

可是偏偏皇太极像是可以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并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只听他“关心备至”地问着多尔衮：“先不要忙着训斥你家女人，毕竟女人家都是心肠软，十四弟你若真是身体不适的话，那朕就不便勉强了，”他的话音微微一顿：“要不然朕派人传太医赶过来，为你诊视号脉，毕竟身子要紧，若是有什么病症，可千万不要耽搁了——你还年轻，以后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辅助啊！”

我心下暗暗一惊：这皇太极不愧是精明狠辣，老谋深算的谋略家啊，只是区区几句抚慰之言，就截断了多尔衮的后路，看似不勉强，实则是更厉害的勉强，此时多尔衮算是骑到了老虎背上，委实两难，无可奈何了。果然，多尔衮翻身下马，走到我旁边，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叩首谢道：“皇上实则过于赞誉了，臣弟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厚恩？贱躯小恙，不值一提，臣弟愿鞍前马后，随皇上左右，岂敢懒惰懈怠？”

由于在皇太极的眼皮底下，尽管我和多尔衮几乎并肩跪在一处，但是丝毫不敢有一点彼此暗示的小动作，见事已至此，我只得默然不语。

皇太极哈哈一笑，也挂鞭下马，走到近前，亲手将多尔衮扶了起来：“你算是忠心可嘉了，朕就准了你的请求吧！不过，”他侧过脸来看了看我，语气和蔼地说道：“弟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那么就叫你手下也过来一些人吧，这样有一干众人照料保护，又是你身边伺候习惯了的人，弟妹总该放心了吧？”

我稍稍松了口气，尽管一时不能理解皇太极的少许让步是否有深层涵义，另有他途，但是有自己人保护也算是聊胜于无。尤其多尔衮这次出行由于早有防备，所以特别挑选了一帮武艺超群，高手中的精锐来作为贴身的卫队，表面上和普通的侍卫也没有任何区别，有他们保护，总归多了一层安全。

于是我叩了个头，谢过圣恩，谁知正准备起身时，右侧的队伍里又有一人出列，款款地步上前来，在皇太极的马头前施了一礼，然后柔声说道：“奴婢愿随皇伴驾，一道出猎，还望皇上恩准！”

这次众目睽睽的焦点再一次转移了，集中在她的身上，的确，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她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着实令所有人均大吃一惊，纷纷用目光交流着，疑惑着这庄妃为什么也要凑这个热闹。

我固然也是吃了一惊，但是脑子很快转到了一个关键点上，顿时明白了一半，莫非庄妃也是为了保多尔衮？我出面倒也合情合理，无可厚非，可是庄妃是什么身份？她此时能够站出来，的确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坚毅，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皇太极显然也没有料到庄妃居然会在这个时候也站出来要求一道同行，但是按照狩猎的不成文规矩，各家的女人自然是归各家男人的队伍里一道狩猎的，他这次出猎，理应带上庄妃，而不是把她忘在一边不管，皇太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今天，他也许准备和多尔衮单独“谈一谈”，甚至解决某些事情，当然，这其中也许有巨大的预谋，不足为人道的行动，所以他并没有打算带任何女人碍事，所以对于庄妃，皇太极选择了暂时性的遗忘。

“玉儿，你也出来凑热闹？”皇太极的神情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他不置可否地问道，目光在大玉儿的脸上巡视着，似乎想从这位妃子的眼睛里和表情上捕捉到一点有价值的答案，用来解释她为何如此突兀地提出这个请求的真实原委。

尽管皇太极双目炯炯，眼神比锋芒还要犀利万分，一般人看了无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正视，而庄妃却截然相反，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丝毫没有一点慌恐和异样，语气温柔而关切：“本来奴婢也只是在下面想想，不敢直接站出来提的，但是看到方才熙贞妹妹尚且可以为了十四爷的身子而出来恳求皇上，难道奴婢侍奉皇上这许多年，连这个勇气，这份忧心都没有吗？毕竟皇上最近偶尔会有气喘发作，恐怕活动一烈，就多少有些危险，奴婢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毕竟皇上身边的都是男人，照料方面肯定比不上女人细致，所以奴婢斗胆恳求皇上带奴婢一道同去！”

皇太极注视了庄妃良久，我顾不得偷看庄妃此时的脸色，而是把更大的注意力转移到刚刚起身上马的多尔衮那边，他此时正在皇太极的背后，也正一脸淡然地望着庄妃，乍一看上去，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心里打着小九九的我却看到他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反而让人无法看清他此时的心理活动。

“哈哈哈……”皇太极大笑起来，然后突然转头望向多尔衮，后者在那一瞬间依然保持着不动声色，似乎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多尔衮见到皇太极盯向他的目光，这才把漠然隐去，改换为平素的恭谨。

“十四弟，你看看，今天真是热闹啊！先是你的女人恳求随行，现在又换上我的女人了，你说说，我该准哪一个呢？”皇太极似乎在不着痕迹地试探着多尔衮。

多尔衮一个恭敬谦卑的微笑，然后回道：“回皇上的话，臣弟岂敢妄加建议？”

“你但言无妨！”皇太极的语气极是宽厚。

“以臣弟陋见，皇上圣躬平安，才是天下之福。”多尔衮与皇太极对话的从始至终，也没有再向庄妃望上一眼，心里有鬼的人，在这个时候能像他这样从容镇定的，恐怕没有几个，尤其是在皇太极那不怒自威，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注视下。

“唔，”皇太极微微颔首，“那就照十四弟的意见办吧，朕恩准庄妃随行伴驾。”

“奴婢叩谢皇上恩准！”大玉儿伏地叩首道。

当皇太极的御马当先前行之后，我退回横列中恭送，在皇太极的背后，多尔衮和庄妃一前一后，谨慎地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策马行进。

我抬头望去，多尔衮和庄妃在经过我身边的一瞬间，两人互相迅速地交换了个眼色，然后一齐给了我一个宽慰的眼神，然后轻抖马缰，紧随皇太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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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冷水塞牙

透过斑驳树荫照耀进来的阳光已经越来越黯淡了，经过方才那一片光秃秃的落叶林，我和多铎并驾策马，缓缓地沿着被冰雪覆盖的小路行进着，马蹄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到耳中，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烦闷。

多铎勒住了马缰，在一大片红松林前停了下来，似乎在侧耳倾听周围的响动，我心下也在疑惑：为什么这样久也没有再次传来消息呢？自从中午时分一名跟从多尔衮出猎的侍卫寻到我们这边的队伍里，秘密地对我们报知了一切平安，请我们尽管宽心的消息后，一连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眼下黄昏将至，我们这边的队伍似乎已经同其他各旗的队伍失去了联系一般，没有任何动静传入我们的耳朵。似乎这整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中，就只剩下了我们这百余人的队伍在孤零零地行进着。

“他娘的，李淏这小子去打听消息这么久，怎么一点回来的动静都没有？我看他是走迷路了吧？”多铎的心情显然压抑至极，以至于将脏话脱口而出。

本来我们这支队伍按照以往狩猎的规则，照旧是两白旗和朝鲜军士组成，李淏与我们行进了几个时辰，三人均是心不在焉，一心两用，惦记着皇太极那一路的动向。半个时辰前，多铎终于忍不住了，打算亲自找去探探，李淏认为他的身份与多尔衮过于亲密，这个敏感时刻，万一率着镶白旗的军士们找去时被皇太极诬为妄图兵变谋反，挟持君上，可就大大的麻烦。于是李淏决定自己前往，我和多铎想想也是，就让他带了一部份侍卫走了，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看不是他迷了路，而是我们迷了路才对！这片围场从去年开始一再扩展，到了方圆二十多里的大小，又道路纵横，丛密林茂的。眼下冬季雪后，听不到远方的马蹄声也不算奇怪，我看我们也不要再要更多的猎物了，已经不算少了，还是趁着太阳没有落山赶快回去吧！”虽然我知道有这么多人保护，任何野兽也伤害不了我们，但是出于对未知前途的紧张和对多尔衮那边的关切，我还是决定提前赶回营地，哪怕违反皇太极申时返营集结的命令。

多铎略一沉思，然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这深山老林的，李淏说不定探听回来之后，也找不到我们了，所以我们还是尽早下山的好，管他什么猎物多少，集结时间的，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争这个？”

于是两人调转马头，在众多侍卫的簇拥跟随下踏上了返回的路程，尽管我们对于围场新扩展出的地盘不太熟悉，不过辨清了方向，顺着来时道路上的马蹄印记，还是可以勉强找回去的。刚刚在一条小溪的冰面上经过，就隐约听到了前方远远地传来了一阵猎犬的狂吠声，仔细分辨起来，应该不在少数，我顿时一喜：“看来前面应该是哪个旗正在狩猎，我们派人到那边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皇上那一支，也好知道王爷眼下究竟如何状况。”

话音刚落，多铎就一抖马缰，从我身边掠过，话音顺着北风飘了过来：“我看还是亲自去看看吧！现在我谁也信不过了，别再弄了个迷路！”

我心中一急，也策马追上前去，紧紧地跟在多铎的后面，一大帮侍卫连忙挥鞭紧跟，但是由于几乎每个人的马上都横担着逐渐僵硬的猎物，行动起来很是不便，于是渐渐地落在了后面。

忽然一阵野鹿的哀鸣之声，我抬眼看去，只见从右前方的丛林里跃出一头已然中了箭的麋鹿，它快到我这边时渐渐没了气力，蹄下蹒跚起来，最后终于倒下。

本来我也没有太加注意，毕竟这离前面的行猎队伍也不算遥远，这头鹿被哪个猎手射中后坚持着奔到这里，只能说明箭矢入肉不深或者是未直接中要害。但是当我的坐下的骏马扬蹄跃过这头横倒在道路正中的麋鹿尸体时，一瞬间我的目光瞟到那鹿尸上插着的箭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一个激灵，我猛力勒马，待骏马长嘶一声止蹄之后翻身下马，赶回那鹿尸旁边，俯身朝那羽箭看去。

果然，我的眼睛并没有花，那羽箭的箭尾并没有任何标识，而是用牛皮细绳绑着一块白绢，看到这块白绢时，我心里顿时一惊：这是谁在传信呢？连忙扭头望了望四周，并不见任何人影，大概那暗中传信的人已经悄悄遁去了。

等我从箭尾将白绢解下，刚刚扫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大批侍卫们就已经陆续赶来，到了近前纷纷下马，为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接到了神秘传信，于是故意把他们支开，“你们先去把豫亲王找回来，就说我有事与他相商！”

“喳！”他们刚刚下马，就又忙不迭地接令重新上马，到前面去追几乎不见踪影的多铎去了。

我重新展开白绢，只见上面用满文写着短短的一句话：“上谋九王，欲于今夜酉时会宴之际行非常之事，望及早准备。”落款是一个“彤”字，当我看到这个字时，立即明白了是何人通风报信——多尔衮告诉我，他与阿达礼约定，一旦需要传信，就以“彤”字为落款，喻为两红旗的颜色。

确凿无疑了，昨晚岳托受到监视，派来阿达礼传信，当时他还不十分清楚皇太极准备何时动手，不过此时我接到这封飞箭传书，从内容看来，皇太极在行猎之时已经暗派密使到两红旗那边下达了命令，甚至安排好了步骤。由于不方便直接向多尔衮送信，所以转而送给我和多铎，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没多久，多铎已经调转马头赶了回来，到了我面前翻身下马，疑惑着问道：“嫂子究竟有什么事情要我赶回来啊？本来离那边也不远了。”

“你们先下来清点一下这次收获的数目，未得传呼不要过来。”我冲着那些侍卫们吩咐道，然后低声说：“我们过去一点说话。”

由于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我生怕皇太极的探子细作已经悄悄地渗透到了我们的手下人当中，所以揣了一万分个小心，不能让除了多铎之外的任何人听去。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我从袖口里抽出那条白绢，递到多铎手中：“阿达礼的密信，皇上已经准备今晚下手了。”

多铎倒没有太大的吃惊，毕竟昨晚阿达礼已经来过帐中，通告了大概消息，如今也只不过是终于确定了时间，但是既然上面没有说明具体行动步骤，那么说明皇太极的计划并没有变，这样我们反而放心起来。

看毕之后，多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嗤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之后将那白绢点燃焚烧了，最后用靴子拨了拨脚下的积雪，将残余的灰烬也掩盖起来。接着拍了拍手，一脸轻松的笑意：“来得正是时候，今晚正好叫他皇太极尝尝搬起石头砸中自己脚的滋味，如此一来，我们就大可安心了。”

我点点头，赞同道：“没错，如果皇上已经确定了这个布置，那么至少我们现在不必担心王爷的危险和皇上会不会在猎场周围埋伏精锐甲士来围剿两白旗的军士们了。”

“如果皇上准备邀请我哥哥夜晚赴宴，参加聚会的话，自然不能这么早就把我们这帮人统统缴械了，那不是给我哥哥提了醒吗？”多铎略微有所疑惑，“他干吗不直接叫两红旗暗中埋伏，趁围猎之际，将我们统统都包围剿灭了，这样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直路不走偏要绕远，非要等到晚宴的时候再动手呢？是不是皇上已经准备了什么我们兄弟‘谋逆’的罪状和证据，等到猎后聚会，众人到齐之际才正大光明地宣谕将我们拿下治罪呢？”

我低头摆弄着悬在腰里的蒙古弯刀，猜测着回答道：“也许皇上在行猎之前确实曾经作那般打算，才会特别叫王爷与他同行，便于控制的同时也是为了将他与自家的队伍隔离起来，然后派两红旗将我们悄悄地一网打尽，最后再处置王爷，岳托那边也会遵照皇上的指令将十二伯拿下，这样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瓦解你们的势力了。不过皇上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大概是他不曾料到庄妃会突然冒出来，而且举动似乎有些不合常理，所以……”

多铎的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皇上很有可能开始怀疑庄妃和我哥哥的关系，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将下手时间推后，先看看他们两个究竟有什么猫腻再说？”

我点了点头，微微蹙起眉头：“也许是这样的，不过皇上的心思也不是我们能够轻易猜测出来的，不过如果真如你我所料，那么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说不定还是另外一个契机呢！”

“什么契机？”多铎显然不能理解我心中的玄机，他做着最坏的推测：“要是真被皇上觉察出来他与庄妃有什么不对头的话，不亲手杀了他们才怪！皇上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觉得此时时机尚未成熟，不便立即向他挑明，于是转移了话头：“也许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皇上可能确实没有准备在行猎之时向我们下手，要不然他怎么一面应允了庄妃的伴驾请求，一面也准许了正白旗的亲兵侍卫们也一道随两黄旗出发呢？你想想，正白旗在那边的有四百多人，两黄旗的也不过七百多人，况且鳌拜，索尼，谭泰，何洛会他们都留守盛京没有前来。若真是在那边拼斗起来，想要彻底制服正白旗那帮久经战阵，精挑细选过的将士们，恐怕也要费些气力，也许胜负还未能可知。况且到时候刀箭无眼，万一伤到皇上自己怎么办？”

“还有，庄妃也在跟前，皇上就算顺利地解决了正白旗，那么她怎么办？皇上总不能当着她面杀人，然后把她也灭口了吧？就算皇上不甚宠爱于她，也不至于下得了这个狠手——皇上近来也挺疼爱九阿哥的。”多铎接口道。

“嗯……”我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到背后的骏马发出惊惶的嘶鸣之声，转头一看，它们本来伫立在那里的四蹄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不停地刨着地面上的积雪。被这骚动惊扰了的侍卫们连忙上前控制着，但是那些马们根本没有丝毫安分下来的意思，反而两眸中布满了惊恐的神色，接着我们愕然地看到它们的腿都开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纷纷转头想要逃奔，无论如何也勒不住。

糟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骇人的猛兽，以至于嗅觉灵敏，听力极佳的骏马们纷纷发觉，战栗之下，下意识地准备撒蹄奔逃呢？凡是野兽出现，或者灾难降临，人总是最后一个发觉的，往往是为时已晚。多铎显然比我更有经验，他急忙返身回马前取下弓箭，然后赶到我身边朝前方的密林里张望观察着，一面沉声道：“是不是有熊在里面？”

我看着他专注的脸上隐隐带点兴奋，就知道争强好胜的他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摆脱不了这个虚荣的毛病，看来他不但没有打算掉头就跑，而是准备留下来猎获这一凶猛的大型野兽作为炫耀的资本了。

还没等我开口劝他，忽然一阵怪异得令人心悸的声响从枯藤交错的密林后面传出，由于那些灌木丛早已叶片凋零，光秃秃的枝杆中，我隐约看到了那色彩鲜艳的金黄，上面还布满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

霎那间，我的头皮开始发麻，牙齿禁不住打架，自从我穿越之前曾经在上海动物园里最后一次见过老虎之后，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再次见到这种猛兽了，难怪那些马嗅到老虎的气息会抖如筛糠，货真价实的森林之王啊，可不是三百多年后养在动物园里的纸老虎，我的妈呀！

我的舌头居然在这里僵硬起来，身子像定住了一般，压根动弹不得。看着旁边的多铎脸色也开始变了，毕竟他也没有猎过老虎，这次猝不及防地遇上了，既兴奋又紧张啊！我听到他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好啊，这下我要亲自剥了它的皮毛做地毡……”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必过分畏惧这条蓄势待发的大虫，尽管它的牙齿和爪子锋利异常，连虎尾都坚如铁棒，只要轻轻一扫，任谁都吃不消，可是再凶猛的野兽也是怕人的，尤其是一大帮手持刀箭的人们，它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出来伤害人呢？可惜我终究还是一个胆小鬼，内心虚弱得很，在一眼看到老虎近在咫尺，而且没有任何栅栏可以阻挡的时候，我的心理防线终于轰然崩溃了。

多铎从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眼见这么大的彩头撞到自己箭下，自然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还没等那潜伏在灌木丛中的老虎跃将出来，他就搭箭上弓，瞄着那斑斓皮毛，猛然一箭射去——这时自然看不到我所期望的乱箭齐发的景象，因为所有的侍卫都很清楚，这个彩头要给豫亲王一人独占，谁敢不知天高地厚去抢？

鸣镝声响，羽箭离弦，几乎相差无几之时，丛林里的老虎突然一声拉长了的咆哮，显然这凄惨暴烈异常的虎啸是由于负痛，声音之巨，响彻森林，震耳欲聋，连树干上仅存的几片枯叶也禁不住这巨吼的震撼，而扑簌着飘落下来。

“嗷呜~~~”脊背上插着箭矢的老虎狂怒着一跃而出，足有三四丈远，眼见着就和我们近在咫尺，似乎散发着腥气的舌头与刀锋般襂人的獠牙立即就要落在我的头顶，来不及看旁边的多铎如何反应，我的全部神经在这一瞬间都痉挛起来，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余“逃跑”二字。

一声凄厉的尖叫，我转身拼命也似地发足狂奔起来，丝毫不顾形象问题：“救命啊！老虎要吃人啦！快来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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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虎丹羹

不论我平时如何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却深深地知道老虎的厉害，虽然事后想想当时完全没有必要跑，因为周围有上百个弓马娴熟，勇敢强壮的男人保护，总也不至于如此窝囊吧？可是无论平时如何自我吹嘘，事到临头还是最先乱了阵脚。

也许负痛的老虎袭击目标是多铎，可是我一个落荒而逃，这凶猛的森林之王立即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大家顿时为这突然之间的变故大吃一惊，“快，射死它，别让它伤了福晋！”

我已经处于几乎失去理智和清醒的状态，根本来不及也分辨不清这到底是谁在大喊，只听到耳边呼呼风声伴着鸣镝之声，杂乱无章。待我惊恐地回头看时，那老虎身上又中了数箭，显然气力不加，这一扑的距离不够，在离我大概只有一丈远的地方落了下来，与此同时是更加惨烈震耳的咆哮之声和渴望吞噬的凶光，我来不及看多铎这瞄准这边的箭头，就再次扭头没命地狂奔。

在脑海彻底的混乱中隐约记得有很多侍卫赶来救我，同时迅速地包抄过来，准备将困兽犹斗的老虎彻底制服，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已经身中数箭的老虎居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稍稍喘息一口，再次身子一弓，猛然跃起，凶狠无比地张开血盆大口向我身后扑来——“小心！”

只听到身后悸人的风声，慌不择路的我在那一霎那间几乎彻底崩溃，“啊~~~”我凄厉地尖叫一声后，终于一脚被石头绊倒，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然后接连滚了几圈，等我终于仰面朝上停止了翻滚时，再次看到老虎的獠牙巨颚，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在这一瞬间我听到了周围的一片营救不及的惊呼之声，我几乎红了眼睛，不知道抓起了什么东西，在老虎纵身一跃，即将从我上方掠过时，我双目一闭，两手乱舞，心中大呼：“我跟你拼了！”

我的右手抓住某样东西下意识地向上奋力一举，只听到“扑哧”一声闷响，似乎划到了什么软硬不均的物体。与此同时是更加凄惨的虎啸，不过这啸声只到半截就嘎然而止了，一股滚烫的液体恍如倾盆而下，洒落了我一身一脸，一部分渗入眼睛，顿时一阵火辣辣的赤痛。正欲呼叫之时，那腥咸温热的液体迅速流进了我的鼻腔，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咣！”一声巨物砸落地面的声音，似乎地面都抖了三抖。虎血进入眼睛的同时，似乎我的头脑里也一片混沌，一阵阵红光浮现……

“福晋，福晋！”一片杂乱惊慌的呼唤声和脚步声终于把我的魂魄从半空中重新拉了回来，只觉得满脸满颈都是粘糊糊，温热腥腻的虎血，我正准备抬起手来先将模糊住眼睛的障碍物抹去，就觉得已经有人在用袖口急匆匆地帮我擦拭着脸上的血污，与此同时是多铎那焦急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在急促地呼唤着：“嫂子，嫂子！你怎么样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禁不住声音的颤抖：“我没事，快……快帮我把这些脏东西擦掉，我的眼睛快要睁不开啦！”

“好，这就擦干净，这就擦干净……”多铎手忙脚乱地在我的头脸处一通乱揩，终于让我小心翼翼地试着睁开了双眼，由于眼泪迅速分泌的冲刷，方才的刺痛感已经大大地减轻了。

在大家七手八脚的搀扶下，我终于勉强地站了起来，只觉得藏在裤桶里的双腿仿佛抽筋了一般，在不停地颤抖打战，极力控制也没有丝毫效果，只好等着这不停头脑指挥的双腿自己累了停歇下来。

“嫂子你真厉害，在危急关头居然只一刀就把这头足有五六百斤的老虎给宰了，刚才真是把我们吓个够呛！”多铎伸手指着横卧在一旁已经死得惨不忍睹的老虎，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敬佩，或者是庆幸，我此时都顾不得追究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头从咽喉到腹部足足拉开了一米多长骇人口子的倒霉老虎。内脏肠子正缓缓地流淌出来，伴着暗红色的污血染了一地，把周围白色的积雪融化开一大片，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在干冷的空气中，热气在悄然地升腾着。

奇怪，我一顿歇斯底里的狂乱挣扎，怎么就碰巧成了“打虎英雄”呢？听着周围一片七嘴八舌的马屁声响，我这才注意原来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低头视线下移，终于真相大白——只见我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弯刀，犹自向下滴淌着虎血。

后来我一直觉得奇怪，往往危急时分，这类平时挂在腰间做装饰品的刀剑通常是拔不出来的，比如[荆轲刺秦王]里秦王嬴政的那柄似乎是锈住了的天子剑，比如后来九宫山面对一群乡勇的乌合之众时李自成那把怎么也拔不出鞘的腰刀，比如……怎么这柄每当狩猎时悬在腰间配合满洲风格猎装的弯刀，就被我轻而易举，手忙脚乱地拔出来了？而且还锋利异常，轻轻松松松地给妄图吞噬我的老虎来了一个开膛破肚？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于是乎一个阴差阳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居然成了独力戮虎的勇士。单凭射箭猎获老虎倒也不算稀奇，但是只靠一把不足两尺的弯刀就将凶神恶煞的老虎开膛破肚的，却并不多见。在满洲，谁要是能够手刃猛虎，自然是受人钦佩的巴图鲁。不过这个光荣的称号是不可能落在一个女人头上的，好在我也不在乎，毕竟从此以后，经过多少人的传说和改编，这次意外事件更加有鼻子有眼，剧情精彩绝伦。大家都选择性地遗忘了我之前的威风扫地，狼狈不堪，这也要首先归公于当时随队侍卫们的四处宣扬。直到多少年后，大家一提到我这位摄政王大福晋，都要感慨几句：“那可是位可以独力戮虎的女中豪杰啊！”

很快就有人快马赶去营地报讯去了，毕竟哪一支队伍猎到了老虎，绝对是最大的彩头，岂能不大加宣扬炫耀的？夕阳终于落山，天色渐暗，遥遥可以望见远处熊熊篝火的红光，我和多铎同时对视一眼，现在是申时，离阿达礼密信中的酉时很近了，只要我们回到营地，很快就会准备盛大的晚宴聚会，那个关键时刻即将来到了，想到这里一阵血液***：这场仗，我们是非胜不可！

“这场鸿门宴，想必皇上本不打算让我们女人也列席的，这是男人之间的争斗，可是如今报之猎虎的勇士是我，你说皇上还能找出什么理由不让我去参加宴会吗？”我手按马缰，语气平静地问道。按照满洲围猎的习惯，如果猎到老虎或者熊的勇士，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佐领，都会受到最崇高的赞誉和最有排场的大宴欢迎，以彰显满洲热血尚武的精神。

“这是一定的，恐怕你就是今日筵席上唯一的女人了，皇上既然准备下手，那么庄妃肯定不能在旁边陪侍，可是，”多铎侧过脸来，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你一定要去吗？一旦动起刀枪来，我怕你会……”

“我都不怕，你还担心什么？”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出了有狂妄之嫌的话：“如果我不在场，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呢！你放心吧，今晚的事情，也许兵不血刃就可以解决，只要你和岳托阿达礼他们配合演好戏就可以了。”

多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也是很识趣之人，晓得有些事情他哥哥对他也不是毫无保留的，“我相信你和我哥哥的布置，”这时他勒住了马，我也跟着停下，多铎微笑着冲我伸出手来，我立即伸手迎上，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处，用了用力气，同时沉声祝道：“愿我们今晚诸事顺利，马到功成！”

……

果不其然，皇太极得知我猎获了老虎，立刻“大喜过望”地下令准备了隆重盛大的庆祝筵会，并且亲自出大帐迎接我的“凯旋归来”，献上老虎之后，周围将士顿时欢呼雷动。

我表面上谦虚得体，受宠若惊，实际眼角正偷偷地观望着周围的情形，只见多尔衮和庄妃都是好端端地站在皇太极身侧，神态自若，一脸欣慰，于是我终于将心底里的石头暂时放落了地。

由于大宴过去之后，才是爱新觉罗家内部的小宴，这场开在皇太极御帐之内的聚宴才是真正的好戏上演之时，所以现在还有一段时间，我借口衣袄悉数被虎血淋透，肮脏不堪，不足以见驾，于是在热闹非凡之时，悄悄地躲回了自己的帐中。

下令侍卫把守好帐口之后，我回到内帐，从衣箱里挑选出几件貂毛镶边，绣工华美的袍子来，先将脸面脖颈擦洗干净，脱去脏衣，然后站在炭盆前，一件一件地穿好华服。

重新戴好貂冠之后，我坐在床榻上，取来首饰盒，缓缓地戴上翡翠镯子，明珠耳坠，绣花颈丝巾，最后将黄金护甲套逐一套在纤纤的指尖，仔细打量着，我的嘴角微微地弯了起来……

酉时的这场爱新觉罗家族的酒筵尽管人数不够齐整，少了豪格和济尔哈朗，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君臣欢洽，其乐融融的热闹场面，大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个个喝得起劲儿，可谓畅快淋漓，就连今晚有重要任务在身的岳托和阿达礼伯侄二人都忙活得不亦乐乎，看他们一脸爽朗的笑容，丝毫不捉不到任何异样，这场戏在热闹非凡地上演着。但是真正心怀鬼胎的，只有皇太极，多尔衮，多铎，岳托，阿达礼，再加上一个我，一共是六个人，不过眼下这六个人，正在投入地扮演着各自角色的前戏，尽职尽责，不露半点痕迹。

我表面上谈笑风生，实际上手心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这是一场生死博弈，赌的是谁先下手，到底是先发制人，还是受制于人，要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正在冷眼旁观，似乎在等着什么。

等所有菜色上齐之后，终于，帐帘再次掀起，这次进来的侍女手上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银制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覆盖着金黄色碗盖的官窑瓷碗，这碗小巧精致，我知道这里面装着贵重异常的羹食——虎丹羹。

由于我阴差阳错间杀死的那头老虎是公的，所以有两颗据说是壮阳益肾奇材的虎丹，它们要比什么牛鞭，豹鞭，海狗鞭还要珍稀，名贵异常，于是这等上好的羹食，自然要献给至高无上的皇上享用了。

方才还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停止下来，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这只盛着由御厨精心烹制的虎丹羹，我暗暗好笑：男人嘛，对这方面总归是很关心的，尤其这群风流好色的满洲贵族们，夜夜笙歌，御女无数，时间久了，多少会有那么点力不从心吧？难怪他们对这上等补品如此关注呢！

其实早在侍女进帐之前我就装作渐渐不胜酒力，眼神开始飘忽迷离起来，微微地摇头晃脑，装出了活灵活现的七分醉意。正当侍女低着头端着羹碗走到一半路时，我突然从桌案后面绕了出来，众人顿时一阵惊讶，纷纷奇怪我的举动。

我冲皇太极施了一礼，然后口齿不清，舌头僵硬地请求道：“这虎丹羹究竟是什么模样，奴婢还从来没[Www.qinkan.net]有见识过，心下总是好奇不已，如今总算有机会了，恳请皇上准许奴婢饱饱眼福吧！”

顿时这帮有了三分醉意的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

皇太极那张富态威严的脸上也出现了乐不可支的笑容，他也禁不住大笑几声，显然他也以为我是不胜酒力，以至于贸然失语，天不怕地不怕地跳了出来，还大大咧咧地要求观看他们男人用来补肾壮阳的食材，这的确让他忍俊不禁。

“你？！”多尔衮一脸怒气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醉眼迷离，胡言乱语的我，一面羞赧异常地向皇太极解释着：“这女人喝醉了，什么胡言乱语都往外冒，实在是大不敬，还望皇上责罚！”

皇太极宽容和蔼地笑着，丝毫看不出任何杀机来：“哦，十四弟何必如此紧张？今日家宴，你我并无君臣之别，而是以自家兄弟身份，把酒畅谈的宴会，还顾忌那许多繁文缛节干什么？这老虎是弟妹亲手所猎，她欲上前一观又有何不可？”接着大手一挥：“弟妹，你别管他的，尽管去看好了！”

“多谢皇上允准！”我谢恩之后起身，同时还不忘得意洋洋地撅嘴朝多尔衮瞟了一眼，仿佛在嘲弄着他的多管闲事，在一片大笑声中，多尔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欲言又止，一幅吃瘪的窘态，这角色扮演得很投入和敬业，装得还真像。

侍女端着托盘来到我面前停下，我走上前去，背对着皇太极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尚且温热的碗盖。果然，里面乳白色的汤羹里，隐隐浮着两颗淡紫色的虎丹，每颗足有鸡卵大小，虽然御厨把这羹做得煞是养眼，但我一想到这两粒东西的来历，胃里顿时一阵异样的感觉。

不过眼下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在欣赏羹汤的短短一刻内，我已经灵敏异常地用碗盖遮挡，将右手小指微微一抖，顿时一点点细微的粉末落入乳白色的汤内，转眼间溶解消失无踪。

我满意地合上了碗盖，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似乎是自言自语道：“原来虎丹就是这模样啊，算是长见识了。”

周围众人又是一阵窃笑，我毫不在意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悄悄地捏着手指上暗藏玄机的金护甲，直到看着皇太极将那碗羹汤悉数喝下，这才悄无声息地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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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宴后惊变

其实当皇太极喝下那碗被我加了料的虎丹羹的那一瞬，在放下心底石头的同时，我甚至觉得脊背上似乎有一股阴凉之风在席卷，让冰冷阴森的感觉扩散到了全身，尽管我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但是内心却突然极度虚弱：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手送他人上路，并且还是黄泉之路，怎能不格外心虚胆战？

上面的皇太极依然毫无异样地继续和多尔衮谈笑风生，似乎正在交流着他们十多年前的往事。人的心理的确很奇怪，当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一件件，像电影屏幕一样，重新播放着，然而皇太极却根本不会预料到他即将踏上那条任何君主都极为恐惧的道路。在他慈和宽容的微笑中，正隐藏着极大的杀机，他也许此时正在为多尔衮即将面临的命运而百味交杂着，也珍惜着这最后一次兄弟之间的所谓“推心置腹”，将来，这个最后一次，完全可以作为记忆中最值得拒绝回味的东西。

我盯着手里的烤鹿肉，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仔仔细细地切割着，然后眼前的视线却渐渐朦胧起来，隐隐中，我和上面的皇太极似乎换了位置，让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此时的内心，仿佛对他此时心中的语言一清二楚：“多尔衮，朕知道你一直对朕貌合神离，委以虚蛇；也知道你此时对我谄媚的笑容下，正掩盖着许多仇恨。不过，既然你已经恨了朕那么多年，朕也不会介意再令你痛恨朕一回。千秋功过，史书自有评论，历来成者王侯败者贼，只可惜，你注定将是一个失败者。

眼下你和豪格，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说朕在位时，你可以尽量压制着你的勃勃野心和强烈的权利欲望，但是只要朕一旦不在，那么你会如何对待朕的儿子们？以豪格不知收敛的为人，朕相信你绝对他不会心慈手软，他会死得很惨。可惜啊，朕一直很满意你的才能，你的干练，可是和朕的子孙性命比较起来，朕还是不得不让你先行一步了。

你知道吗？不只是你在恨朕，朕也同样在恨你：你不是觉得当年朕矫诏令你母妃殉葬，联合几个贝勒谋去了汗位是很卑鄙的行为吗？那么朕告诉你，朕从十七年前决定那么做的一刻起，就从来没有后悔过。你觉得你十四岁时没有了额娘是件很悲惨的事情，那么朕告诉你，朕要比你更加悲惨！

如果不是当年乌拉部的布占泰把阿巴亥送来与父汗为妃，朕的额娘孟古又怎么遭到父汗的嫌弃冷落？阿巴亥凭着妖媚手段，不但骗取了父汗的宠爱，还在短短两年的时间内就升到了大妃的位置，当她在正房里春风得意之时，可曾想过朕的额娘在简陋的院落里是如何忍受人清凉薄，凄风苦雨的？当她抑郁成疾，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时，只有一个可怜的请求，就是请见她的兄长一面，结果父汗是怎么回应的？他居然将朕战死沙场的舅舅的尸身一斩两段，单将一半还给了叶赫！

当我额娘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之时，有谁在她身边？只有朕！她唯一的儿子！当时朕才八岁，无兄无弟，而你呢？从一落地起就被父汗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不到八岁就恩封贝勒！朕八岁的时候，只能凄惶地看着额娘的棺椁被父汗下令草草地在院子里掩埋，而你额娘，却正在父汗的怀里享乐！当朕看着最后一捧泥土撒在朕额娘的坟头之时，就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阿巴亥付出最惨重的代价，否则朕就不是孟古的儿子！

你和多铎，阿济格子凭母贵，还未成年父汗就慷慨地给了你们将近三个旗，而且还是最为富庶精锐的牛录，你们凭什么拿这些东西？凭什么和朕等立下汗马功劳的年长贝勒们并列？当朕听知原来父汗临终前居然下了让你多尔衮继承汗位，令代善辅政的遗旨之后，当时就动了杀心！让那个阿巴亥追随宠爱她的父汗去地下继续服侍吧！你知道吗？当朕看到阿敏将弓弦套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时，心里是何等的快慰？何等的舒畅？压抑了二十六年的仇恨啊！

可惜，这些话朕从来也没有对你提起过，并且永远也不会提起，就让这个秘密彻底埋藏到地下吧，你与朕的恩恩怨怨，今日就是个了断的时候了！尽管你这十七年来确实为朕做了不少事，也立下许多殊功，不过朕并不会领这份情的，因为这是你额娘当年亏欠下的，现在要你一并偿还，是天经地义！”

……

猛然间，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把我从恍惚的思维游离中唤醒，怎么了？仔细看看，上头的皇太极依然一脸微笑地跟多尔衮一道“回忆往事”；旁边的满洲亲贵们依然推杯换盏，不亦乐乎，还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开怀的大笑，仿佛今天只不过是个很平常的日子，丝毫和阴谋与暗杀有任何关系一样，仿佛这大帐中只有我一个人在魂不守舍，胡思乱想。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心血淋漓，原来在方才的短暂走神中，正在割肉的锋利刀子居然在切断鹿肉纹理之时，连带着把我的掌心也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现在正不断地向外渗着血，给已经烤得喷香的鹿肉上沾染了一丝新鲜的腥气，果然是莫大的讽刺。

我咬牙强忍着手掌的疼痛，不行，这种事情可不能让他们觉察到，尤其是皇太极，以他精明敏锐异常的目光，会不会在我方才走神之际，已经留意到了？如果再发现我自己割破了自己的掌心，不就更令他怀疑警觉了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那么我也应该出去继续准备下一步了，这是我和多尔衮早在昨晚就秘密策划好的，偏偏今日和某件事巧合，就更增加了一层胜算，看来老天都在帮助我们。

我将箭袖翻下来，遮盖住了正紧紧攥住的拳头，以防血迹漏出，趁机“借尿遁”，来了个溜之大吉。当我经过庄妃的帐篷前时，正巧遇上了她的贴身侍女苏茉儿，她一看到我，立刻给我行礼请安，我一脸温和的微笑：“苏茉儿正在这里啊，你家主子呢？”

“回福晋的话，我家主子方才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还请福晋帐内稍坐。”她突然间看到我袖子底下“无意间”露出的血迹，顿时一惊：“您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快让奴婢帮您看看！”

我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偶然不小心自己割了条小口子罢了，正准备回自己帐里包扎一下，只不过偏巧路过这里罢了，既然你家主子不在，我也不方便进去了，还是先回帐吧！”

“福晋贵体，岂能怠慢？您的大帐离这里不近，以奴婢看来，还是您先进去等候，奴婢这就帮您传太医来诊视包扎吧。”苏茉儿关心道。

我点了点头，“那也好，你快去快回吧！”

进了庄妃那间被火盆烤得温暖如春的大帐，这里由于要侍候圣躬，为了皇上的舒适考虑，所以特地在中间隔开了一道，里面的内帐里陈设了床铺和起居器物，外面是坐榻和几案，我捡了一张最近的椅子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手帕，用牙齿咬着一端，缠绕几下，就简单地将掌心的伤口处理完毕，好在这道口子看起来吓人，其实也很浅，只不过刚刚伤到了表皮罢了，连针线缝合都可以免了。尽管如此，一阵阵刺痛依然没有消除，但是也逐渐减轻了很多。

我心里琢磨着：这个大玉儿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眼下已经入夜多时，这着实有些奇怪。越等越是心焦，眼见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万一那边的御营大帐里，皇太极觉得到时间了，就下达了动武的密令怎么办？

尽管承担这次任务的是正红旗的阿达礼和镶红旗的岳托，但是我和多尔衮也知道，他们被皇太极指派的工作的在命令下达之后立即包围和解除两白旗近千人的武装兵械，而不是隐藏在鸿门宴外的“刀斧手”，那些直接受令擒拿多尔衮，多铎和阿济格三人的，则是皇太极最为信赖的正黄旗巴牙喇的精锐武士。也就是说，此时那边宴会大帐中的多尔衮和他的兄弟们仍然时刻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如果皇太极一声令下，倘若两白旗不听号令的话，皇太极完全可以下令将多尔衮砍成肉泥，到那时就是真正的鱼死网破了。

我不耐烦地用靴尖磕着脚下猩红色的地毡，大玉儿，你怎么还不回来呢？你不知道我等得有多着急，多尔衮又该是怎样的心急如焚呢？如果说眼下是一场埋伏着刀光剑影的棋局的话，那么此时你就是多尔衮获胜的最大棋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地，听到外面有沙沙地脚步踏雪声，逐渐向帐门外接近，我先是一阵激动，后来突然觉得不对，因为这脚步声似乎有点异样，因为好像不是女子走路的声响，难道是男人？能是谁呢？能进入庄妃帐中的男人，除了皇太极还能有谁呢？不行，不管进来的是谁，我还是要尽快躲藏起来，如果是大玉儿再出来也不算迟。

我慌忙起身，快步一闪，立即躲入了内帐之中，慌乱地望着里面的陈设，正考虑着往哪里躲时，就听到外帐帐帘掀起的声响，接着就是一阵橐橐靴声，似乎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驻足在地中央观望一般，奇怪，这是谁呢？难道不是皇太极？

从内帐的帐帘缝隙中，我终于看清了外面的不速之客，他此时正背对着我这边负手站立着，一身江水海牙的洁白猎装，束腰窄袖，长身玉立，身材瘦削，这不是多尔衮是谁？看来他也等不及了，悄悄地溜到这边来找大玉儿来了。他的出现我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怀疑，因为这早就是昨夜我和他通宵未眠后研究好的步骤，也是此局中最为关键的一步。

由于此时整座帐中只有我们两人，所以我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躲着，正想出来现身之时，忽然帐帘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几乎望眼欲穿的大玉儿。

她一眼看到多尔衮时，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返身到帐帘旁，正欲揭开帘子看看周围是否有人，有没有可能注意到这座营帐里的奥秘时，多尔衮就从背后将她一把拉住，顺便伸手将帐帘遮得密不透风。

当大玉儿惊愕异常的双眼正好与多尔衮居高临下的目光碰撞之时，就听到多尔衮一声柔和温情地“玉儿！别怕，是我。”

她几乎不敢置信地盯着多尔衮的脸，过了良久，才声音微颤道：“你过来……过来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万一皇上突然回来了怎么办？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啊！”

多尔衮微微一声冷笑：“掉脑袋？事到如今我还怕掉脑袋？恐怕别说我来这里，就算什么作为也没有，皇上也照样要我的脑袋，并且已经动这个念头很久了，反正我什么也不怕了，管他那么多，先过来和你聚一聚再说！”接着他注视着大玉儿惊魂未定的眼睛，柔声细语地安慰道：“玉儿，其实你也应该知道，为了你，我龙潭虎穴都敢闯，更何况这里了。不过你放心，我是知道分寸利害的，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我冒险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你道一声谢，多谢你白天肯主动站出来陪皇伴驾，我知道你这是担心我的安危。”

大玉儿本来的胆战心惊似乎被多尔衮温柔的眼神彻底溶解掉了，理智已经远去，剩下的是平时难得一展的感性，她的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望着多尔衮的目光也越发凝聚着感动，还包含着浓浓的爱意：“多尔衮，谢谢你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看我，其实我所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在那个严峻的时候，我明明知道皇上有可能趁机对你下手，可是我却胆怯地不肯站出来，而明哲保身的话，就是最大的违背良心。毕竟，我还记得几年前你我在那片树林里，面对着天上的月亮立下过誓言，到现在都犹然在耳：‘你我此生此世，永不相负，否则短寿天谴！’，如果我最先违背这个誓言的话，就是最大的不忠！”

多尔衮听到她这番话后，似乎微微动容，他伸手将大玉儿揽入怀中，叹息一声，略显凄然地感慨道：“可惜我无法补偿你对我的恩情，尽管我盼望着那一天盼了许多年，但是……眼下连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也许皇上已经准备铲除我了，我真的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如何举措，所以趁现在仅有的一点时间，就先赶来探望你，对你道一声谢，也许，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大玉儿将脸深深地埋入多尔衮的怀抱中，喃喃道：“我知道我的多尔衮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你是英明汗最优秀的儿子，永远不会束手无策的，车到山前只有路……”

猛然间，他们身后的帐帘一下子掀起，两人不约而同，惊愕地“啊！”了一声，接下来就是大惊失色的一脸惨然，尽管多尔衮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松开了怀里的庄妃，然而他迎上的，仍然是皇太极那张阴霾密布的脸和怒不可遏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可以把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

“好啊，‘永不相负’？你多尔衮可真对得起朕！难怪白天狩猎之前，她还主动站出来替你解围，原来你们果然是一对露水鸳鸯啊！怎么，是不是正准备商量着如何谋害朕？”皇太极一脸狰狞，似乎五官都扭曲起来，这短短的几句话从他口中吐出时，就如同冰刀雪剑，阴冷奇寒。

多尔衮似乎并不害怕，换句话说，他甚至连丝毫恐惧的意思的都没有，一脸的淡然和从容，好像他即将面临的不是灭顶之灾，而是很希望看到戴了绿头巾的皇太极这般恼羞成怒一般。面对皇太极噬人的眼神，他轻蔑一笑，言语中掩饰不住得意之情：“哈哈哈，皇上英明盖世，明察秋毫，怎么今天才得知我和你的妃子有男女私情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你！？”皇太极气闷添胸，浑身颤抖，“唰”地一声，一道寒光脱鞘而出，径直向多尔衮的胸口刺去，这一下力道惊人，凌厉无比，直欲将多尔衮一剑穿心。

“啊！”庄妃失声惊叫，“不要啊！”身子一颤，想要上前制止住狂怒之下的皇太极，可惜已经晚了，多尔衮尽管敏捷地一个躲闪，然而仍然不能完全避过皇太极这雷霆之怒下的一剑，只听到一声闷响，多尔衮的身子一晃，这一刺的力道狠辣无比，竟然让他一时站立不稳，险些仰倒过去。

在这突然的变故间，我的心几乎跃出胸腔，险些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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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太宗之死

在这一瞬间，里外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惊得晕眩过去，然而我并没有按照本能吓得紧紧地闭上眼睛，仍然大大地瞪着眼睛，全身几乎僵硬了一般地盯着眼前的惊心场景。

然而我和庄妃并没有看到血光崩溅的骇人一幕，这本可以把人穿个透心凉的雷霆一剑刺在多尔衮身上时，尽管发出了一声闷响，却没有进去半分。多尔衮虽然由于惯性差点向后仰倒，但他仍然很快反应过来，重新站稳。这一次，他不但没有丝毫的畏缩，反而将下巴仰得更高了，他用傲然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挑衅着愕然的皇太极，一脸轻蔑的冷笑：“呵呵呵，怎么样？想杀我？你不觉得你现在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开两石硬弓的天聪汗了吗？当你看到自己的女人躺在别人的怀里时，这般羞辱之下的雷霆震怒，尚且不能让你吹毛断发的御用宝剑刺头一层薄薄的铠甲，你不觉得你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实在是很值得悲哀的事情吗？”

我看多尔衮毫发无损，稍稍地松了口气。刚才情急之下，我甚至一时忘记了早上时我亲手为多尔衮穿上了贴身细铠，他这身衣服到现在都没有换过，可见多尔衮为了今晚的一系列图谋而做好了一切准备，眼下他正得意非常地嘲笑着气急败坏的皇太极，我从来没见过一向温和雅致的多尔衮居然也可以用如此闪耀着阴险锋芒的目光盯着别人。

对于皇太极来说，这绝对是生平未尝目睹，见自己一击不中，又被多尔衮毫不留情地狠狠嘲弄着，皇太极的胸前急剧地起伏着，脸色难看至极，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乎暗哑的声音来：“想不到，朕还是低估了你，你比朕想象得还要阴毒百倍！”说话间，他持着宝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不断浮现，那寒风耀眼的剑尖依然紧紧地抵着多尔衮的胸口。

尽管利刃在胸，然而多尔衮似乎把它当成了木剑蜡枪，不但毫不在意，而且嘲讽之色愈加浓厚了：“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阴险狡诈之辈，这么多年来你确实一直没有对我有过丝毫的放松，一直把我视为真正的心腹大患，所以说啊，你确实算是一代英主。不过你这个英主，却要比我更加阴毒，如果不是你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你眼见辽东平定，就急着铲除异己，消灭功臣的话，我还是会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你‘龙驭归天’之日的。只可惜，既然你为君不仁，那么我也只好为臣不忠了，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虽然不忠于你，但这颗心还是永远地忠于大清的。”

皇太极显然也没有料到多尔衮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不过结合起方才他宝剑的锋芒为何被多尔衮暗藏于外袍之内的铠甲阻挡的疑问，那么眼前的一切也可想而知了，他显然不敢置信，如此隐秘的策划和布局，居然似乎一切都在多尔衮的预料掌控之中一般。想起了方才觉察多尔衮举止中微露异常，匆匆离去之后，他在尾随其后的同时，已经给筵席之中的岳托和阿达礼使了眼色，示意他们按照旨意立即行事，现在，那边究竟怎么样了？一贯自信无比的皇太极也第一次感觉到了微微的惶然和虚弱，似乎一切都扑朔迷离，不可预知，眼前的多尔衮似乎也更加神秘莫测起来。

“多尔衮！你不要得意忘形得太早！你外面驻扎的两白旗现在正在被接收辖制，你要么不出这个帐篷，否则你这个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之罪，足够你碎尸万断！”皇太极用饱含威胁的目光狠狠地盯着多尔衮，手中的剑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多尔衮先是一愣，不过随即仰天大笑起来，越发肆无忌惮，我甚至怀疑多铎的嚣张天分是不是也潜移默化到他的身上来了，“哈哈哈……皇上说的莫非是两红旗的岳托和阿达礼？”

“你？！”皇太极生生地咽下了后面半句“你怎么知道的？”这种愚蠢的问话，毕竟多尔衮如此坦然地直接道出接受他秘密旨令之人的名字，可见多尔衮知道的和布置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这令他气闷塞胸，呼吸越发急促起来，渐渐粗重的气喘之声清晰可辨。躲在帷帐之后的我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按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用紧张得发直的眼睛看着皇太极难看异常的脸色，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逐渐浮出，又急速跌落。

多尔衮得意非凡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敲打着他的心，令他气血翻涌，几欲眩晕：“皇上勿要怪罪臣弟，毕竟当昨夜颖郡王趁夜来访，奉上他的忠诚之意和他大伯岳托的亲笔密信后，臣弟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毕竟伸直脖子挨宰的是最为蠢笨的人，当有人把坚固的梯子搭在自己的脚下时，难道我还能眼看着熊熊的火焰即将吞噬到自己身上之时仍然死赖着不肯下去吗？如果换皇上到臣弟的位置，相信皇上也会这样选择的。所以推己及人，想必皇上是不会怪罪臣弟的，毕竟皇上的气量不是卑鄙的臣下所能企及的，呵呵……”

突然，一声轻微的响声，多尔衮的话音嘎然而止。接着，他低头朝胸口看去，这时但见洁白的衣襟已经被突然渗出的鲜红液体濡湿，在衣襟破损之处，那锋利异常的宝剑已经没入了半寸。等再抬起头时，已经迎上了皇太极恼羞成怒，凶狠噬人的目光，此时皇太极的双眼已经被怒火烧得通红。

我的心猛然一颤，仿佛那一剑正冰冷异常地刺在我的胸前，一股死亡的气息逐渐幽幽地散发出来。天啊，这可怎么办？别没等到皇太极咽气，自己却先倒下了，那可是得不偿失啊！我正准备奋不顾身地冲出去制止住皇太极狂怒之下的剑锋时，只听到一声女子的惊愕惨呼：“啊！”庄妃显然也注意到了多尔衮胸前的一抹殷红，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抓着皇太极的袍角摇着，苦苦地哀求着，几乎泣不成声：“皇上啊，求求您了！您就看在十四爷这么多年来鞍前马后，沐雨砺风，一直为朝廷辛辛苦苦办事，为您忠心耿耿效劳的份上，就开开恩，饶他一命吧！奴婢以后就是给皇上当牛做马也愿意啊……”

皇太极转过头来，冲脚下的庄妃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贱妇，还没轮到你呢！这么多年来，你说不定和他有过多少次奸情了，就单瞒着朕一人！还有脸替他求情呢？什么‘忠心耿耿’，朕看是包藏祸心！等朕先收拾了多尔衮，再来理会于你……”

多尔衮忽然断喝一声：“玉儿，不要向他求情！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到一边去！”还没等庄妃起身，他就用炯炯的目光毫不畏缩地盯着正气得浑身颤抖的皇太极，语调似乎在激越之下反而平和起来，但已经隐隐变了声调：“皇上，在你杀我之前，不妨听先我把你心中的疑问全部回答出来——你在疑惑当年你最为忠心的支持者岳托为何会背叛于你？你加之厚恩的阿达礼为何会与我暗通曲款？还是由我来给你详加释疑吧：十七年前，岳托和萨哈濂冒着忤逆亲父的恶名，也极力联合阿敏和莽古尔泰两大贝勒，逼迫本来可以按照父汗遗旨做辅政王的代善不得不保持缄默，老老实实地让出了位置，从而令你四贝勒顺利继承汗位。岳托立下如此大功，可你是如何对待他的？

刚刚封了亲王才三个月，你就突然找人诬告岳托离间济尔哈朗，包庇莽古尔泰，他只不过没有学豪格大义灭亲，拒绝杀掉自己的福晋罢了，就被你定下死罪，后来我们多次求情，你才极不情愿地减轻了惩处，把岳托一下子降成了贝勒，还夺去了他的十个牛录，这种‘恩典’，他岂能不铭记在心？

既然皇上可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绝情至此，难道还能谴责他的背叛吗？当然，皇上绝然想不到，岳托最终会选择我，你以为我还会记挂当年的夺位之仇吗？错了，在我们爱新觉罗的子孙中，没有永远的恩情，也没有永远的仇恨！既然面临同样的威胁，那么捐弃前嫌，站到同一道战壕前又有何妨？”

我紧紧地抓着帐帘的一角，紧张万分地看着多尔衮眼中涌动着的激越之色，还有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只听着他略显沙哑的声音继续道：“我多尔衮和豪格之间，历来是势不两立，岳托是明智之人，也是同样心怀朝廷社稷，大清安危之人，如何瞧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未来大清真正的英主？还有阿达礼，皇上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以为一个郡王的爵位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笼络到他的忠心，让他像当年他的阿玛一样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你吗？我告诉你吧，你自认为遍观朝野，对你最为忠心的萨哈濂，在临死之前已经拉着阿达礼的手，嘱咐他以后一定要扶助我多尔衮！”

我顿时一惊：我知道代善的儿孙中，最为倾向多尔衮的就数硕托和阿达礼了，后来也逐渐知道，岳托也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地向多尔衮靠拢，但是绝然没有想到，那个病逝之后令皇太极悲痛不已，辍朝数日，甚至做梦都梦到祭祀中少用了一头牛的萨哈濂，居然也在最后一刻，于青海戈壁滩上的军帐之中，将儿子托付给了曾经彼此为敌的多尔衮！这般打击对于身心俱疲的皇太极来说，实在不是一般的沉重。

皇太极手中的剑几乎拿握不住，颤颤巍巍的身躯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多尔衮寒冷的目光，嘴唇颤抖着：“你胡说！萨哈濂是朕最为信任的臣子，他怎么可能背弃朕？怎么可能？……”

多尔衮丝毫没有收敛，更加锋芒毕露：“皇上信不信，已经无关紧要了，如果当年他临终前的话被皇上的亲信得知了，我又岂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不然如何解释你对阿达礼不薄，可他竟然会暗中投效于我？想来不需要我再多费唇舌了吧？”

“当啷”一声，宝剑落地，皇太极的脸色陡然间青灰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他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心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仰靠在桌案之前，庞大的身躯渐渐向地面滑落下去。

望着神情痛苦，五官抽搐，气喘剧烈的皇太极，多尔衮的眉目间忽然有一丝不忍和忧心之色闪过，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几乎迷惘起来，似乎想起了这位和他恩仇纠葛了半辈子的八哥，曾经给予他的一点吝啬的施舍，曾经对他的一个微笑赞许的眼神。

“十四爷，皇上这是……这是风疾发作了呀！这可怎生是好？”庄妃虽然也对皇太极的病情有所了解，对于他会突然出现这种状况也不至于过分心惊，但是眼见这个在她十二岁那一年就成为她男人的皇上，也有如此虚弱危急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犹豫着向多尔衮问道。

但是她隐下了后半句“寻太医”的话，因为在理智大多数时候占据头脑的大玉儿，是不可能不想到一旦皇太极躲过这一劫，化险为夷之后，她和多尔衮，究竟会死得有多么难看。想起当年狂妄自大，与皇太极为敌之人最后的下场，个个都是何等的凄惨？

多尔衮摇了摇头，推开了大玉儿，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皇太极面前，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皇太极的濒死挣扎，看着皇太极痛苦难耐的神色和剧烈颤抖，逐渐痉挛的身躯；皇太极在极度昏乱之中，也看到多尔衮的身影一步步向他这边影影错错地接近，直到停下，注视着他的眼神中，似乎看不清究竟是大仇得报的快慰还是难以想象的怜悯。

时间似乎凝固住了，我大气不敢出，一手按着怦怦乱跳的胸口，一面紧紧地注视着外面的情景，我知道，我和多尔衮昨晚精心策划了一整夜的阴谋，现在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眼望着即将被我间接害死的皇太极，一种杀人犯的恐惧心理强烈地撞击着我脆弱的神经，令我的心即将提到嗓门眼上，冷汗从汗毛孔中不断溢出，令厚厚的棉衣格外潮湿，闷热难耐。

一阵悉悉簌簌的轻微响声，我和外面的大玉儿同时愕然地看到，多尔衮撩起袍角，面对着皇太极，缓缓地跪了下来。目光中，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色彩在隐隐闪现，看不出仇恨，亦看不出愧疚，他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任凭胸前伤口处殷红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滴落，沾染到了猩红色的地毡上，逐渐隐没不见。

皇太极死死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多尔衮，半个时辰前还和他谈笑风生，笑容明净的十四弟，仿佛眼前出现了虚幻的影像，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和硕睿亲王，而是当年那个跑到自己御座前跪下，仰着一张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孔，恳求准许他上阵杀敌的那个瘦弱少年。当年，他的恳求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么现在呢？现在他要的是皇位！自己要不要应允他呢？想到这里，内心似乎有几乎难以听见的叹息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晚了，一切都晚了，海东青的翅膀长硬了，谁能阻止它在蓝天上尽情地翱翔呢？……”

耳旁十四弟的话音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八哥，你放心吧，仇恨固然刻骨铭心，但是恩情也难以彻底磨灭。我还记得，当年你不准许我上马杀敌的场景，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在那一刻，我甚至把你当成了刚刚过世的父汗……

上一辈的仇恨，就让他们统统过去吧。我们之间的仇恨，也终于要烟消云散了。你尽管安心，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自然不会把它延续到你儿子的身上，如果我违反了这个誓言，就让我短折而死！

我会把你的陵墓修建得恢宏无比，会继承你的伟业，你的意愿，带领我八旗将士挥师入关，定鼎中原，让我大清基业永世稳固，疆土辽阔一如当年成吉思汗……”

终于，一切声音和景象都离自己远去了，眼前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身体上的痛苦也全部消失，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脱离的躯壳，逐渐轻飘飘地飞升起来。

朦朦胧胧中，皇太极看到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多尔衮，这位十四弟的眼眶中，竟然隐隐地藏着不易觉察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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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噩耗传来

我前脚刚刚溜回自己的营帐之中，还没等来得及喘息一口，多尔衮后脚就跟进来了——他和庄妃忙活着伪造现场，当他们背对着内帐帷幕手忙脚乱地将皇太极的尸体摆放在床榻之上时，躲在盔甲架后面幽暗处的我连忙趁着这个宝贵的时机蹑手蹑脚，无声无息地溜走了。可笑平时警惕万分的两个人，在“突遭变故”，“猝不及防”之时，竟然连这里一直有个偷窥的人，并且事后轻易地溜走了都毫无觉察，可见很难有人在值此大变之际还能做到从容不迫的。

我背上的冷汗还未干涸，就一眼看到了额头上隐约沁着汗珠的多尔衮步履匆忙地掀帐而入，急忙做出一脸愕然之色，“王爷，你方才到哪里去了？怎么这般神色？莫非……”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惴惴不安地猜测着：“莫非那边出什么变故了？”

多尔衮显然也没有料到我正在帐中，他才是真正的一愣，不过我是他的同谋者，所以这些秘密被我知道了也无妨，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方才突然离席，去了那么久，是怎么回事啊？你我先后离去，若是事后追查起来，似乎总有些难以自圆其说……”

“我刚才一时走神，在席间不小心自己用刀子割破了自己的掌心，所以准备回来找点东西包扎一下，方才路过庄妃娘娘的帐前，苏茉儿说是去找她家主子回来，不想一去就没了踪影，所以只好先回这里来了……”我边回答着边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过去，在距离多尔衮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突然怔住了，神色骤然一变，大惊道：“啊！你怎么受伤了？是不是那边打起来了？天哪……”

烛光的忽明忽暗中，多尔衮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得意和喜悦，反而略显干涩，缓缓道：“他死了。”

“这么快？！皇上他，他真的‘龙驭上宾’了吗？”我端着烛台的手猛然颤了一下，“这么说我们策划一整晚的计划终于成功了？没有什么变故吗？”

我的话语间带着意料之中的喜悦和激动，在多尔衮敏锐的目光下，我丝毫不能露出亲眼目睹方才庄妃营帐中那场大变的情绪来。如果他认为我已经对他与庄妃之间的私情将信将疑，那么对我以后的形式举动说不定会产生什么不利影响，于是我虽然明知道我们是最亲密的同谋者，但是却不能完全没有保留，正如我向他隐瞒了在皇太极的羹汤里下药的秘密一样。

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嘘了口气，拉起我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了握，“和我们昨晚预计的一样，一切都顺利，只不过这身上的暗甲也没能彻底挡住皇上的一剑，多少还是受了点皮肉小伤，”接着他的视线转移到我裹着手帕的左手上，关心地问道：“你的手怎么样了？口子深不深？止住血了没有？”

“唉，都什么时候了，我这点破了皮的小伤还要你担心，倒是你的伤势究竟如何？快让我看看！”这倒是真心话，我之前一直躲在帐后偷窥，看到多尔衮受伤时可谓心急如焚，甚至几乎直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并且一直到我回到自己帐中，也未曾一刻放下对他的担忧，眼下他回来了，赶快察看伤势要紧。

多尔衮微微一笑，用眼神宽慰着我：“破了一点皮而已，只不过这个样子出去见人，岂不是自己主动暴露嫌疑？所以我才赶忙悄悄地溜回来，准备换好衣服再说，不知道那边的宴席散了没有，估计几个人已经醉眼迷离，喝得七荤八素了。”

“嗯，差不多吧，不过还是有几个人会保持清醒的，好在他们都是你的同谋者——不过但愿方才皇上究竟如何突然驾崩的秘密，还是不要被他们知道得好，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保人心不变。”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这件事只有你，我，还有庄妃三个人知道，将来也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毕竟庄妃现在等于和我上了同一条船，倘若泄露出去，那可是真正的玉石俱焚，她岂能不考虑自己的性命和九阿哥的今后呢？算了，暂时不说这些了，时间紧迫，等换完衣服，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不然徒惹人怀疑。”

说话间，他已经自己伸手解开盘扣，将身上沾染了血迹的外衣脱下，然后是内褂，软甲，夹衣，最后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当中，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心头一阵酸痛，只一句：“啊？！这皇上下手可真狠，可怎么得了？”就哽住了，方才看他像没事人似的，还以为只不过是一点表皮破损，可是现在一看，起码也有半寸深浅，此时仍然有鲜血不断地向外渗出。

“我看还是找太医过来吧，看这伤势也不轻，这里没有任何止血散金创药之类的，这可怎么是好？”我一张口就说出了蠢话，并且很快意识到了，这种时候只要能坚持挺着就绝不能寻找任何太医，不然一旦传将出去，那可是自找嫌疑，谁会相信好端端的一位堂堂亲王会弄伤自己？而且还在胸口上，到时候大戏就更热闹了。

“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自己包扎一下就好了，待会儿穿上棉衣也渗不出来，先对付一下吧！”说话间多尔衮已经自己忙活起来了，草草地用巾帕将身上的血迹擦拭一番，然后扯下内褂的衣料，自己给自己包扎起来，我连忙上前帮忙，一番折腾，终于将伤口简易地遮掩完毕。

末了，外面套上棉衣，罩上样式相同的白色猎装，又恢复到平时模样了，他一面系着衣领上的扣子，一面匆匆地向外面走去，“快点，我们赶紧回去，不管宴席散了没有，起码一个姿态是要做的，不然免不了别人会生疑心！”

“岳托和阿达礼还在帐中吧，你有嘱咐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按兵不动了吗？不知道皇上有没有给他们动手的暗示，毕竟眼下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我跟在后面匆忙地问着。

“你尽可以放心，他们自然知道分寸的，毕竟一旦真的动起武来就是犯上作乱，谁也不敢承担这样的罪名，况且我们现在还不能明刀明枪地和两黄旗他们斗起来，不是时候啊！”

……

果然，当我们一道返回皇太极的御帐之中时，这一帮王公贵族们依旧是杯来盏往，开怀大饮，忙活得不亦乐乎，只不过缺怀里的一个美女罢了，毕竟皇上赐宴，谁敢明目张胆的狎女淫乐？即便如此，几杯老酒下肚，习惯了粗爽的男人们仍免不了飘飘然起来。随着酒意渐浓，眼见皇上离席，大家也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起粗话，乐此不疲地交流起荤段子来了，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下流”，偶尔还是会有人谈论一些战场逸事之类感兴趣的话题。

“咦？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才一会儿没注意，你们的座位上就空了，我还奇怪来着。”阿济格转过略显醉意，微微泛红的脸来，不甚在意地问道，好在口齿还算清晰，估计也就是六七分醉。至于那边已经开始舌头僵硬，眼神飘忽的多铎，岳托和阿达礼三人，则是真正地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许此时正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消失了小半个时辰的我和多尔衮呢。皇太极到现在仍然没有回来，他们心底里已经暗暗揣测着什么了。

面对毫不知情的哥哥，多尔衮轻松一笑，然后指了指我：“方才我听说她的手被切肉的刀子割伤了，流了不少血，所以特地回去看看，眼下并无大碍，深怕皇上怪罪，于是赶忙一道回来了，”接着朝上面那空空荡荡的御座扫了一眼，一脸诧异道：“莫非皇上‘出恭’去了？”

多铎优哉游哉地晃荡着二郎腿，哈哈一笑，把醉汉形象装得形似神似：“什么‘出恭’去了，哪里需要这么久？说句不中听的话，也许皇上这工夫已经摸到庄妃娘娘的帐中了吧？方才不是喝了一整碗虎丹羹了吗？听说那玩意的效用可是神奇得很啊！”

他这大剌剌的话立即引来了一旁满洲贵族们的放声大笑，“哈哈哈……皇上英明神武，龙体强健，我等怎敢企及啊！”

“就是就是，喝点老酒进被窝，给个神仙也不做，兴许这会儿功夫皇上正在那边快活着呢！”

看来酒过三巡，这些粗莽豪迈的满洲爷们也大多数酒意上涌，口不择言起来了，居然连这些拿皇太极开涮的玩笑也开出来了，也不怕有个犯贱的过后捅出去，治个“大不敬”的罪名。多尔衮立即严厉地瞪了一眼肆无忌惮的多铎，丝毫不留情面地训斥道：“你这张经常惹祸的嘴巴就不能闭一闭？安静一会儿难不成还能死人啊？上次你把瘸了腿瞎了眼的马献给皇上，被降为贝勒，这才蒙恩复爵多久？又不知悔改，胡言乱语起来，我看你迟早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多铎是装醉，他当然知道多尔衮是在做戏给别人看，所以并不动怒，很识趣地缄口不言了，顺道不以为然地瞟了多尔衮一眼，接着没好气似的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后略带讽刺地回道：“兄长之命，岂敢不遵？我闭嘴就是了，一会儿连酒也不喝了，总该可以了吧？”

多尔衮一脸铁青，正想继续训斥，忽然帐帘一掀，一个正黄旗服色的侍卫惊慌失措地冲入大帐，那神情仿佛外面的天要塌下来了一样。

还没等刚刚反应过来的王爷贝勒们转头向这个冒冒失失的侍卫大喝，他就双膝一软，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语不成调地禀报着：“不好了！皇上，皇上驾崩啦！”

“啊？”众位贵宾均是不约而同地一愣，等耳朵里落入的“驾崩”二字在脑子里反应过来时，大家顿时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侍卫气喘吁吁，颤抖着回答道：“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敢……敢欺瞒各位王爷，皇上确实……确实已经龙驭归天啦！才不久的事儿……”

话音甫落，顿时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听明白了这个消息的众人几乎一齐猛然起身，连带着碰翻了桌几碗碟，一时间吼问声与器具倒地声交杂在一道：“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你这奴才，再瞎说八道爷就撕烂了你的嘴！”

“莫非是突发急病了？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驾崩了吧？”

……

正站在地当中的多尔衮也是脸色勃然一变，一改平时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风范，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侍卫的衣领，厉声问道：“你仔细说来，皇上是怎么‘驾崩’的？是不是有刺客行刺？现在在哪里？”

“回，回王爷的话，”尽管这侍卫不是太监宫女之流，毕竟也是心理素质过硬的，但是突然遭逢如此大变，未免有些乱了方寸；喘息未定间，就被多尔衮寒若冰霜的目光盯在身上，问话声又是如此凌厉，也着实令他胆战心惊。

“方才庄妃娘娘突然衣衫不整地从大帐里跑出来喊人传太医，说是皇上突然风疾发作，眼见就那么过去了，吓得奴才们赶快把太医喊了去，结果……结果太医们进帐没多久，就说皇上已经龙驭上宾了，他们也回天乏术，正等着王爷们过去治罪呢！”

还没等多尔衮将侍卫的领口松开，方才那帮酒气熏天的王公贝勒们已经纷纷推开桌几，抢步出了御帐，惶急之态如同突闻敌人大军趁夜袭营一般，转眼间就撤了个已干二净，只留下满地杯盏狼藉。

大家一阵火急火燎地赶路，前后脚工夫进入了庄妃的大帐之中。刚一入内，就听到内帐传出庄妃那凄惨的悲泣之声：“皇上啊，皇上，您醒一醒，就睁开眼睛瞧瞧臣妾吧……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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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大戏开锣

多尔衮步履匆匆地走到内帐的帷幕前，稍稍停顿了一下脚步，似乎有点犹豫，他回头给大家递了个眼神，示意暂且缓步，不过他仍然伸手掀开帘子，很快没入了内帐之中，垂下的帐帘阻隔住了众人的视线。

在短暂的沉寂中，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是显然之前那侍卫的汇报中，他们已经大致推测出皇上究竟死于何种病症，或者因何突然发病的了，联系起庄妃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喊太医，估计此时内帐的情形实在不适合让更多人看到。由于豪格和济尔哈朗今天一大早就匆匆拔营而去，眼下这帮子满洲贵族当中，只有多尔衮和多铎封亲王爵，地位最高，所以由多尔衮先进去看看情况大家倒也没有任何异议。

片刻之后，里面忽然传出了一声悲痛凄绝的大呼声：“皇上！”接着就哽咽住了，没了声息。多铎最先掀开帐帘，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后面众人也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一起抢入内帐之中，我也在随波逐流之间被挟带而入，只见旁边已然跪了一地回天无术，无可奈何的的太医们，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谁叫皇上还没等他们赶来诊治就宾天了呢？他们默默地跪在一边，等待着不可预知的命运，我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们，心里微微有些虚弱，生怕万一里面有一个医术高明，细致入微的人能够瞧出皇太极之死的破绽来，虽然我很信任陈医士，但我同样害怕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啊！

不管如何震惊，皇太极已经龙驭归天，死得不能再死了，多尔衮和庄妃已经把现场布置得非常巧妙，虽然遮遮掩掩，但是故意留出一些蛛丝马迹，让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皇上是怎么驾崩的了。

多尔衮僵硬地站在榻前，愣愣地望着，身后所有的兄弟侄子们也和他差不多表情，一时间每个人肯定了这个事实之后，都呆若木鸡，甚至连痛哭号丧都忘记了，除了旁边正在用手帕擦拭着眼睛的庄妃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大家均是一时作声不得。毕竟小半个时辰前还兴致勃勃，开怀畅饮的皇上，一向龙体强健的皇上，居然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归天了，每个人尴尬的情绪大大地抵消了悲痛，况且这一干众人中，有哪个会为皇太极的死而真正悲痛的？

我冷眼在每个人的背后巡视了一番：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岳托，硕托，阿达礼，满达海[代善的四子，也就是阿达礼的四叔，现封贝勒]，博洛[阿巴泰之子]，尼勘[褚英次子，他的兄长杜度于数月前病死于杏山军中]。可以说这里没有一个是豪格党，也没有一个是亲近于两黄旗的，充其量也不过有三人中立而已，所以他们不会为皇太极的宾天如何悲痛的，他们关心的是接下来由谁继承皇位，他们能够在天子更替的过程中，获得多大的利益和好处，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难耐的沉寂只持续了片刻，多尔衮仿佛失魂落魄般地放下了手中的被角，将皇太极的脸遮盖起来，然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连连叩头，痛哭失声：“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皇上啊，您怎么就这样去了，这大清社稷，天下臣民可……可怎生是好啊！”

他装得非常之像，故意把语言的逻辑都给弄混乱了，断断续续地胡乱说了一大堆“悲痛欲绝”，毫无条理的话，辅之以痛哭流涕，还真是硬挤出了不少泪水。我发现他的演技真的几近炉火纯青，同样作为这次谋杀的真凶，我的心里只有惶恐不安，鬼祟虚弱，要想干号几声倒也勉强，可要是像他一样“真情流露”，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此时眼眶偏偏不争气地越发干涩起来。

他这一开了头，身后众人也不约而同地纷纷跪地叩首，跟着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一个个哭得如同柴桑吊孝的卧龙先生一般，涕泪纵横，惊天动地的，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和多尔衮类似的话语；旁边的庄妃本来已经有点乏了，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不过看到眼下如此热闹，她也必须赶快配合应景，于是她的声音也越发高了起来，众多男人的哭声中夹杂着她一个女人的声音，倒也格外明显。

我心中有鬼，尽管不得不跟着大家一道跪地哭丧，但是勉强干巴巴地发出几声，连自己都觉得虚伪异常，极度做作，于是干脆改成女人擅长的抽泣，伏在地上跟着叩头，用手帕遮着眼睛假意擦拭，偷眼看了看声泪俱下，凄凄切切的庄妃，看到她的手帕居然也洇湿了一大片，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一副急泪，是兔死狐悲呢？还是她为做了自己十八年丈夫的男人，她三女一儿的父亲的突然去世而发自肺腑的悲哀和伤痛呢？又或者是心底里有那么一点自责和后怕，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之下，也禁不住暗自神伤起来？

在众人煞费苦心，全情投入的痛哭表演下，我突然发觉，不只是我一个人没有动静，跪在旁边的多铎虽然看着是在跟着叩头，其实也丝毫没有声响，莫非他也正跟我一般心思？我微微侧过脸去，正巧他也正转过头来看我，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彼此交流了一下心有灵犀的感受。多铎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悲哀之色，反而眼神中正洋溢着幸灾乐祸和快慰无比的欣悦，我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明白他眼见仇人归西时的心情。

在掩口偷笑的多铎身边，心怀鬼胎的我一面继续伪装着，一面仔细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走的问题：皇太极这一死，只能给大家留下一个谁是继承人的难题，必然有一番九五之争的风云再起，按照历史上看来，必然是多尔衮与豪格两虎相争，那么最后究竟还是不是被庄妃的儿子凑巧捡了个便宜呢？还是历史真的会发生改变呢？经过这一番殚精竭虑，惊心动魄，几乎冒着生命危险的博弈之后，好不容易造成了一个皇位虚待的结果，怎么能让不劳而获的人跑来摘桃子呢？不，决不能让多尔衮重蹈覆辙了，那后来残酷的结局告诉我，这一次，一定要全力襄助我的丈夫成为九五至尊，这一仗，不可以输！

尽管我们造成了皇位虚待的结果，但是却不可以同样伪造出一份皇太极的传位遗照来，毕竟他是突发风疾，暴病而亡，根本来不及写下任何遗诏。况且就算这里的人支持，难保盛京那边的人不会群起质疑，大闹一番，甚至还有可能公开分裂，刀兵相向；而且当时只有庄妃一人在侧，就算让庄妃宣布所谓的皇上口谕，也多半做不得数，就像当年努尔哈赤死，只有阿巴亥一人陪侍身边，所以她所传的大汗临终口谕，就被四大贝勒诬陷为假传圣旨一样。

而且以庄妃的野心和算计，怎么能保证她帮着多尔衮“做伪证”呢？说不定她还会临时起意，宣布说“大行皇帝”临终口谕，由九阿哥福临即位也不一定，这个女人对于当太后的兴趣远远要比当皇后来得大，皇后可以失宠被废，太后可是地位稳固，永享富贵，还可以参与朝政，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了？

我现在忽然痛恨自己来到古代这六年多来到底做了什么积极的事情？恐怕绞尽脑汁，也无法改变现在的这个局面，我既无法整垮豪格势力，也没有做掉未来的皇帝顺治——后者是我无法下定狠心，这很难判定是对是错，但是关于前者我却不得不承认：在没有掌握权力之前，想要扳倒豪格势力，想要分化拉拢两黄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就连精明睿智如多尔衮都做不到，更何况我一个无法直接参与政事，政治智慧远逊，只有一点拿不上台面的小聪明的现代人？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心虚：难不成这一次也……不行，绝不可以先乱了自己的阵脚，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搏，毕竟机会难得啊！多尔衮现在即位算是大家共推，名正言顺，但是如果要他若干年以后大权彻底在握，铲除干净异己之后再即位的话，就是史书上的一大污点，毕竟篡位者是永远有人热衷于口诛笔伐的。

半晌，这一番热闹大戏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这些个大男人们纷纷揉着跪得酸痛的膝盖起身，先是询问了太医，得知了皇太极的具体死因，果不其然，太医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是皇太极虚不胜补，以前早有风疾病根，这次饮酒过量，虎丹羹乃大热强补之材，兼之纵欲之时不吝体力，导致血逆而行，气血上涌，血瘀胸痹，痰湿阻络，所以突然发作，并且凶险异常，根本来不及医治，就龙驭上宾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陈医士的药果然没有用错，连这么多太医都查验不出异样来，并且为了推卸责任，就统一口径以皇上是暴病发作而崩，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怀疑尽消，无话可说了。

多尔衮默默地听完了太医们的汇报，沉思片刻，然后转向这帮子王公贝勒们，用征询似的口吻说道：“我以为皇上此次突然驾崩的具体详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希望大家不要传与外人知晓，不然深恐有有损大行皇帝英名……以我看来，还是对外宣称皇上是饮酒过后返回帐中，在御榻上‘无疾而终’了的好，诸位以为如何？”

“嗯，这个提议不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事儿根本没必要让那些外人知道了过来搀和，”岳托略一思索，然后点头附议道：“至于对朝中的满洲重臣，八旗统领们，我们不妨告知以大行皇帝崩于风疾，想必他们也不至于胡乱猜疑的。”

见多尔衮和岳托都如此想法，大家也纷纷颔首赞同，毕竟皇上很明显是死于坊间巷里所传的那类实在比较尴尬的病症，说出去丢的不但是皇上个人的面子，也是丢整个爱新觉罗王室的面子，况且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往大行皇帝棺材上泼污水？于是乎在一致赞成，全票通过后，“临时治丧委员会”的第一项决定宣布通过。

接下来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心照不宣，那个敏感而异常重要的问题，该由谁起这个头呢？政治方面，每一步骤都是很有讲究的，如果谁胆敢私自破坏了规矩，或者说是游戏规则，那么等待他的绝对不是妙事。

终于，阿济格打破了沉寂，毕竟多尔衮的身份敏感不宜轻易谈这类话题，所以他主动站出来开了个头，只见他恭敬地冲抽泣声渐渐平息下来的庄妃叩首问道：“请问庄妃娘娘，不知大行皇帝临崩之前可曾留下遗言？或者片言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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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偏向虎山行

霎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庄妃，恐怕她从来也没有像今天一样被大家如此关注过。在嫁给皇太极这十八年间，她一直保持着低调和谨慎，一直恪守着一个妇道人家的本分，加之相貌也不是特别出众，皇太极对她一向不冷不热，如今“机缘巧合”，大玉儿竟然成为皇太极临死前唯一一个在场的人，所以她此时的一句话，令众人无不紧张万分。

我却将眼角的余光悄然地瞟向多尔衮，只见他虽然也如其他人一样注视着庄妃，但是他的眼神中似乎隐隐有一种信任感，或者说，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终于，庄妃停止了抽泣，轻轻地嘘了口气，用悲伤凄然的语气回答道：“皇上从突然发病到驾崩，连半柱香的工夫都不到，我只看到皇上不停地喘息，捂着胸口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我赶忙跑出去传太医后，刚转身回来，皇上就……就已经不行了……”说着她的眼圈再一次红了，急忙用手帕遮掩着，凄凄哀哀地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我心中暗笑：皇太极刚刚咽气时也没见你有多么悲伤，要说极端庆幸才更贴切一些，你和多尔衮布置现场时倒也沉着冷静，也难得你现在能挤出这么一副急泪来。

“哦？那么娘娘的意思是大行皇帝并未留下任何遗诏和只言片语？”

阿济格的面部表情说不出的奇怪，由于他事先并没有得到两个兄弟的任何知会和透露，为人粗犷直率的他了无心机，所以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如今听到庄妃这个回答，他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皇太极并没有留下遗言，因为如果有遗言的话，必然是令豪格即位，这对他们兄弟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忧的是，如今皇位继承人成了一笔糊涂帐，这下又该风云突变，刀光剑影了，这一旦火拼起来，谁胜谁负，连他阿济格这个一贯自负的人恐怕心里都没个底。

庄妃没有开口，却点了点头表示确认。这时很明显地看到众位满洲贵族们互相用眼神交流着，但是谁都没有说什么，尤其是心底话，更不能透露半分，毕竟现在不是各自表态的时候，在这个政权交接更替的敏感时期，相信别人只会死得更快，所以只有自己的心是唯一值得信任的。这些在皇太极数度大清洗之下平平安安走过来，仍然高官厚禄的爱新觉罗家族的兄弟子侄们，无不磨砺得心机深沉，狡猾善变，这就是几番拼杀后冲到决赛圈的选手们，每个人的实力都毋庸小觑。

多尔衮眼中光芒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岳托望了望多尔衮，略一沉吟，说道：“既然大行皇帝并未留下任何遗诏，那么未来的皇上就应该按照当年太祖武皇帝所订立下的规矩办，由太祖爷所列名单中的各位领旗贝勒们共同推举一位继承人，想来大家也都可以通得过吧？”

岳托的话冠冕堂皇，老成谋国，不偏不倚，无疑是为了照顾眼下三个中立派贝勒们的情绪。由于他经历过这么多年来云谲波诡的政治斗争，所以养成了恪守中庸，不露锋芒的性格，显然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暗中给多尔衮帮了那么大的忙，这一点，连他的弟弟硕托和满达海都并不知情。

大家纷纷颔首赞同，因为无论是否亲身经历过天命年间汗位争夺之战的兄弟子侄们，都非常清楚那个铁板钉钉的规矩，尤其这里没有一个外人:天命七年（1622年），努尔哈赤虽然已是六十四岁的老人，但始终不谈汗位的继承问题。他的儿子们都想知道父亲的打算。有一次，他的八个儿子进见父亲，问他们当中哪一个人将来可以继承汗位。努尔哈赤回答说：“继我之后嗣登大位为君的，不要选择那种恃强恃力的人，因为这种人往往依恃暴力行事，必得罪于上天。你们八王中应选择既有才能又善于接受劝谏意见的人继承我的汗位。推选时，一定要合谋共议，谨慎择贤，特别要防止品德不端的人侥幸被荐举。嗣位后，若发现才能浅薄，不能主持正义，甚至坐视不管，应经过众议，可以把他换掉，在你们的子弟当中选取贤者为君。”

这事儿没过几天，努尔哈赤就拟订了一份名单，然后宣谕全朝，上面一共有十个人，分别是当时功封或者恩封贝勒的爱新觉罗家的十位地位显赫，手握兵权的兄弟子侄们：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济尔哈朗，岳托，阿济格，豪格，多尔衮，多铎。

这也就是后来“十王”的由来，多尔衮由于年齿排列，被称为“九贝勒”，后来称“九王”的由来。

努尔哈赤规定将来议政大臣和推举继承人必须在这十人中间进行，并规定这个制度要一直延续下去，可惜后来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似乎想推翻这个曾经的决定：在努尔哈赤去世前两年，他将手下的嫡系精锐，八旗中最为富庶强大的两黄旗分别交给了多尔衮三兄弟，正黄旗给十岁的多铎，镶黄旗一半给多尔衮，一半给阿济格。这无疑给年长的贝勒们一个信号：大汗要立多尔衮或者多铎为继承人了！因为两黄旗是君主亲自掌控的嫡系，谁掌握了两黄旗，就等于是将来的大汗。

只可惜老天作弄，努尔哈赤正准备收回那道谕旨之时，老天就不给他时间了，在暧鸡堡的大妃阿巴亥面前留下了令多尔衮继承汗位，代善辅政的遗言后，就匆匆地上路了。由于代善两个儿子的临时“反水”，代善本人的懦弱无能，皇太极将父汗正准备扔到废纸堆里的谕旨重新翻了出来，由于在这十个人中占了大多数支持，他终于如愿以偿，顺利谋得了汗位。在当了大汗之后，他以“两黄旗必须由大汗亲领”的理由，把他手里的两白旗旗号与多尔衮兄弟的两黄旗互换[注意：换的是旗号，手下的兵马统领一个都没换]，这也就造成了现在的结局。如今时过境迁，十人中病故了三个，不知道要不要“补选”？

我暗暗地算了算，如果真的要按照这个法子来和平解决皇位继承问题的话，眼下这七个人中，多尔衮阵营四票，豪格阵营三票，谁胜谁劣，一看就可明了。但问题是，似乎在这个时候的满洲，大家不是以人数多寡和票数多少决定大事的，因为这少数民族族中年长或者辈分高的族中长者权威是仍然没有泯灭的，这也就是历史上崇政殿之争为什么代善的发言能够起左右局势作用的原委，想到这里，我不禁捏了一下拳头：代善这条老狐狸，他是绝对不会让多尔衮顺利获胜的，这倒是个难题啊！

多铎忽然说话了：“我觉得现在早已经不同往日了，这个名单中少了几个人，就应该再补充一两个人进来。”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岳托侧过脸来：“哦？豫亲王有何见解，不妨道来。”

“那我就大胆直言了，既然这正红旗已经被礼亲王放手一段时间了，礼亲王虽然还挂着个领旗王爷的头衔，不过这具体事务还不是颖郡王一手包办？而且大行皇帝生前也曾经表示过颖郡王经过磨练，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而且颖郡王是眼下所有王爷中唯一一个没有进当年太祖谕旨中的人，如果眼下时过境迁，仍然将他排斥在外的话，岂不是太不公平？”

多铎说到这里时，微微侧脸望了一眼只有二十三岁的阿达礼，果然，阿达礼眼睛一亮，虽然他立即拱手谦辞：“豫亲王过奖，小辈不敢与各位叔祖们并列，实在惶恐。”但是仍然掩饰不住脸上的一丝得意之色，我暗暗叹息：毕竟是年纪轻磨练不够啊！沉稳内敛的火候差了些，看来从小在优越平安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自然无法与在残酷的斗争中迅速成长成熟起来的人相比。

别看多铎平时如何嬉笑荒唐，不务正业，但他头脑中的智慧却丝毫不逊色于其他同样老谋深算，人才济济的兄弟侄子们。这一招的确不失为高明之举，可以一箭双雕：拉阿达礼上船，无疑增加了己方阵营的实力，如此一来正红镶红两旗基本一致，到时候势力对抗起来，可以与豪格各占四旗，平分秋色；更为厉害的是，多铎竟然敏锐地考虑到了代善的态度可以左右全局的问题，也就是说，他参照当年皇太极拉拢岳托和萨哈濂架空代善势力，逼迫代善主动退出争夺，并且拥戴皇太极一例——如果旧事重演，掌握两红旗实权的岳托和阿达礼叔侄同样把代善架空的话，那么就不怕他到时候横加阻挠了。

岳托听罢，不置可否，并没有任何情绪流露，而是明智地转向多尔衮，征询道：“睿亲王以为如何？毕竟此事关连到我两红旗，我理应避嫌，还请睿亲王决定吧！”

多尔衮面色凝重，目光郑重其事地在每个人的脸上巡回了一番，然后问道：“不知诸位有何异议？”

“没有。”

大家纷纷点头赞同，因为没有一个反对派，至于三个中立者，满达海是岳托的弟弟，这给与他们家族和两红旗的利益，他当然不会反对了；尼堪和博洛此时仍然属于“人微言轻”的阶段，所以他们见此形势，也人云亦云地点头应付了。

半个时辰后，大家陆续散去前，在这座大帐中，一个简易的临时灵堂已经布置完毕，由于事起突然，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寻得白绢缟素和麻衣来。于是在我的提议下，大家各自贡献出了被子。在古代，富贵人家的被子都是外面锦缎丝绸内衬白色棉布的，这里自然也不例外，于是许多被衬在“嗤拉”“嗤拉”的尖锐声响中被扯成了各种形状的布条布片来，有的用于灵堂灵幡的装扮，有的则被大家纷纷系在腰间和额头上，表示戴孝。

所有前来伴驾狩猎的队伍营盘顿时喧腾忙碌起来，好在可以就地取材，于是才三更过后，全部将士们统统“服国丧缟素”，全副装备起来，并且开始收拾行装。因为多尔衮已经下令，东方见白之际，就立即拔营返回盛京，一向军纪严厉的八旗将士们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按照规矩，亲人们要为逝者轮流守灵，皇帝驾崩则更需讲究，需要跪在灵位前守夜。这可是一件极为辛苦的差事，考虑到大家的体力承受问题，经“皇家临时治丧委员会”统一商讨决定：每位各守半个时辰，算下来正好可以守到天亮。

首先守灵的是我和多尔衮，在***通明的灵堂中，并非只有我们两人，而是增添了许多侍卫，按照规矩这些侍卫必须是两黄旗中的人，即使多尔衮也不能下令改换他旗手下，更不能令他们全部退下。于是在几乎是监视的环境中，我和多尔衮这两个谋害“大行皇帝”的幕后真凶，只得恭恭敬敬，虔诚无比地跪在软垫上，默默地给皇太极守灵。

好在我们可以在这半个时辰的漫长枯寂时间中，用朝鲜语交流，毕竟满洲懂得朝鲜语的人是真正的寥寥无几，这些连汉语都困难的侍卫们，就更不可能听得懂朝鲜话了。

“你真的不打算调集锦州的镶白旗和小凌河的正白旗进京了？”我低声问道。

这是一个胜算不高的选择，但是在争夺皇位时一旦冲突起来，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还是有自己军队防身要好，因为在政权更替中，自己赤手空拳，很难想象会是什么结局；按照时间计算，现在豪格与济尔哈朗应该已经和盛京外围的两黄旗联络上了，如果等到皇太极驾崩的消息传过去时，他们也许正按照“谕旨”的吩咐，正在出盛京三十里的暧鸡堡集结，然后向两白旗驻地进发。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肯定是接到消息的两黄旗和两蓝旗先进城，我们的人在后面尾随，能不能进得城去都成问题，万一被他们诬为叛逆，就有得麻烦了，”自从昨晚多尔衮否决了密调两白旗入京这一下策之后，就再也找不回这个时间差了，他轻声继续道：“不过这里的一千余人自然可以全部带回去，借口是‘护灵’，他们自然不能横加阻挠的，何况我们进不去，两蓝旗当然也进不去。”

“只可惜，杯水车薪哪。”

我想象着一步进入城防坚固，密不透风的都城盛京，就等于一步踏入了前途叵测的危险境地：城外有两蓝旗虎视眈眈，城内有两黄旗披坚执锐，那可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尽管我们明知崇政殿里是“山有虎”，但我们必须“偏向虎山行”。这场疾风骤雨的残酷斗争，眼下只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而已，一个不慎，身家性命都成问题，不得不谨慎万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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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命运赌局

远远地可以隐约看到盛京城那灰蒙蒙地轮廓了，在风雪迷离中，这座雄伟壮观的城池此时越发模糊起来，仿佛预示着我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命运，前途叵测，危机四伏。

北风呼啸，将所有旗帜灵幡都席卷得猎猎作响，回头一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队伍迤逦前行，根本看不到尽头，所有随行的王公贵族们全部素服系孝，策马跟在皇太极的灵车后，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缄默不语，面无表情，各自思考着各自的心思。

就这样护着灵车走了将近一天的路程，直到天色渐暗时，我遥遥地望见盛京城的轮廓时，宽阔的官道两旁，已经跪伏着无数身系缟素的官员和将士。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所有人的身上，每个人摘去帽缨花翎的冠顶上，都已经薄薄地积起一层玉屑，但是整整齐齐的腰间孝带所遮挡不住的是，他们身上的服色——是黄色，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杏黄色，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耀眼，尤其是这个看不到太阳的冬季黄昏。

“怎么不见蓝旗？豪格和济尔哈朗难道还没有赶到吗？”当看到这片寂静得令人莫名压抑和心悸的杏黄色时，我勒了勒马缰，放慢了速度，侧脸对旁边一直面沉如水的多尔衮问道。“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有回合两黄旗，而是直接赶往锦州和小凌河去了？”

“不可能的，尽管济尔哈朗精于算计，但也不至于觉察到密旨中的破绽，”多尔衮回头用马鞭指着暧鸡堡的方向，淡淡地说道：“蓝旗的队伍现在大部分依然驻扎在那里，是两黄旗先赶回来的，为的是在非常时期护卫京城，防备有任何居心叵测，妄图叛逆者的谋反兵变——你以为两黄旗和两蓝旗是一条心的吗？”

“你的意思是，两黄旗的大臣们不但提防我们，同时也没有忘记提防豪格他们，毕竟豪格不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只会效忠于将来的皇上，但这位皇上最好不要有自己本来的势力的家底，这样才能让他们心底更加踏实，”我揣测道：“所以八位大臣紧急商议过后，还是以惟有两黄旗才有入京驻防之权，其他各旗未经皇上宣召不得擅自入城这条铁打的规矩为借口限制住了蠢蠢欲动的豪格，所以两蓝旗现在只得在距离盛京最近的暧鸡堡继续待命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猜得大致没有错，也许豪格也只能和济尔哈朗各自带五百军士入城护灵，就和我们一样，非常时期，毕竟有这个借口可以通融。不过在将近三万的两黄旗军队的包围监视下，相信不论是我，还是豪格，谁也不敢公然武力对抗，那无疑是给了两黄旗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和最好的借口。”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毕竟两黄旗根本没有任何一位可以推出了继承皇位的人选，那他们必然会在有资格参与角逐的人选中挑选一个支持，在你和豪格之间，我相信他们绝对会选择豪格的，毕竟他是大行皇帝的长子，大行皇帝在世时如何厚恩加于两黄旗各位大臣，他们怎能不感激涕零，回报君恩？而辅佐先皇之子嗣位，则是最大的功劳。”我不无忧虑地提醒道。

多尔衮的嘴边弯出一抹弧度，似乎满怀嘲讽，他苦笑着：“对啊，我还有提防着济尔哈朗在豪格与两黄旗之间积极主动地牵着线，暗暗地拉着关系，到时候两蓝旗根本用不着进城，光靠城里驻守的两黄旗就可以把我们一锅烩了，至于锦州和小凌河那边，自然有两蓝旗过去收拾。”

“如果你是豪格，你会怎么办？”

多尔衮略一沉思，然后轻松地答道：“要想收买两黄旗的人心，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支持，就必须要做一个承诺：答应在成功嗣位之后，两黄旗的地位依旧不变，至于他手下的正蓝旗嘛，就全部编入两黄旗内。只要不把两黄旗的旗色换掉，就有了一半的把握。”

我轻笑一声：“你认为豪格会想到这么聪明而有效的办法吗？换句话说，如果叫你登基之后如此这般地对待跟你这么多年的两白旗，你的做得到吗？”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当然做不到！”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清楚万分：在这个党争异常尖锐激烈的时候，任何联盟都不是牢不可摧的，就算他们真的结盟又如何？只要豪格一天还是正蓝旗的主子，那么他就一天也不能停止为正蓝旗打算，这一点，多尔衮清楚，两黄旗的大臣们自然也心知肚明。

望着前方模糊灰暗的盛京城郭和官道旁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杏黄色，我突然觉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迅速扩散到了全身，干冷的雪花钻到衣领里，萧瑟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地割着脸颊，想象着我们即将一步踏入这层层包围的龙潭虎穴之中，面对前途叵测的命运，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与慷慨顿时涌上心头。

进，要么荣登大宝，得偿所愿；要么身败名裂，性命难保。这盘悉数筹码全部压上的赌局，需要多么艰难的选择和何等的勇气？

退，要么裂土自立，在内讧中谋求生机；要么身背恶名，难以翻身。虽然现在改变决定，立即赶往自家军队的驻地还来得及，但是他多尔衮怎么可能选择这条路呢？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表面下，内心究竟做了多少激烈的斗争，但最终我知道了他的选择，因为他微微地吁了口气，淡然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盛京城，眼神中的愁绪已经悄然消失，“马上就到了，我们走快一点吧，进城之后就有暖炉烤了。”

说完之后，多尔衮立即换上一副待会儿面对跪拜接灵的大臣们时所应该表现的悲哀与伤痛的神情……

赶回盛京之后，崇政殿的主殿早已被加班加点地布置成了一座庄严肃穆，挂满素色白幡，香火缭绕的灵堂，大行皇帝的梓宫被二十八人小心翼翼地抬进了正殿，恭恭敬敬地安放在神位之前。但是由于没有来得及拟定庙号谥号，所以暂时缺少供奉的牌位，这可是一件不可疏忽的大事，于是已经连续两个夜晚也没有合过眼的多尔衮和几位亲贵一道，在一旁大政殿的耳房里，勉强打着精神商议大行皇帝的庙号和谥号。

“应天兴国弘德彰武宽温仁圣睿孝敬敏昭定隆通显功文皇帝……”

多尔衮捏着范文程送交上来的折子，仔细地观看着，尽管有点心不在焉，但是表面上他仍然是一脸郑重，轻声地读出之后，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望向躬身立于地中央的范文程时，已经是饱含赞许和满意，他和蔼客气地说道：“嗯，不错，这段谥号拟得确实很贴切，也正好概括彰显了我大行皇帝一生的文治武功，我等只有终生仰慕景崇的份儿了，范大学士不必拘谨，还请安坐吧！”

“谢睿亲王夸赞！”范文程望了一眼周围几位王爷，犹豫道：“臣不敢在各位王爷面前妄自尊大，还是站着得好。”

“呃，叫你坐你就坐嘛，你是大行皇帝生前最看重的汉臣，官至一品，以后大清还要仰仗先生继续效力呢！区区一把椅子算什么？你们读书人啊，就是不够爽快！”多铎似乎对范文程的繁文缛节有些厌烦，于是毫不客气地说道。

“谢睿亲王，豫亲王赐座！”

范文程斜签着身子在最末位谨慎地坐了下来，一面详细地给各位不通文墨，尤其对汉文中这些对于他们来说晦涩难懂的词汇做着解释，一面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与代善并肩坐在首位的睿亲王，多尔衮正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仔细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解释，和颜悦色，温文尔雅。

范文程在心理暗暗地感慨着：如果老天厚待于大清的话，就应该让这位从善如流，开明大度的王爷当上大清之主吧！在范文程心中，继承了皇太极政治思想的多尔衮只要能够登上大宝，那么绝对是他们汉臣的幸事，因为无论皇太极还是多尔衮，都是满洲贵族中绝对的异类，他们仰慕汉文化，如饥似渴地学习汉文化，思想开明，眼光高远，绝非其他满人王公所能企及的。能够继续辅佐这样一个君主，那么他范文程就会有更大施展才华的空间了。

很快，几位王爷纷纷点头，范文程拟定的谥号顺利通过了，代善转向多尔衮问道：“以睿亲王看来，大行皇帝该用什么样的庙号为好？”在城门外跪接梓宫之后，已经年过花甲的代善一直保持着黯然失落的表情，似乎是兔死狐悲，感慨人生无常，觉得自己似乎也离这一天不远了。

多尔衮心中冷笑一声，嘲讽着代善的假惺惺，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个老谋深算，精滑无比的二哥心底里的小算盘？由于当年代善的怯懦退缩，间接导致了他额娘的惨死，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在父汗的灵柩前，当皇太极宣布了所谓“遗诏”之后，将目光瞟向代善时，代善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证实”这遗诏是他按照父汗的亲口叙述而写下的。本来乍闻皇太极宣布令她殉葬的“遗诏”时大惊失色，几乎没有从震惊中醒悟过来的大妃阿巴亥是用如何愕然和不敢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代善的。

当时母妃那伤痛欲绝和凄然悲哀的目光令多尔衮立即明白了其中原委，他暗暗地咬破了嘴唇，终于按捺下了冲上前去掐住那个道貌岸然之人喉咙的冲动。此后整整十七个春秋，那个眼神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也让他的心逐渐由脆弱转为坚强，直到坚毅决绝。

此时多尔衮望着一脸忠厚的代善，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个不太清晰的场景：一片惨淡的白色，只有额娘身上的盛装和繁复精美的头饰给这里添上了一丝亮色，却是那么的不协调，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尽管眼眶中闪烁着泪光，然而凄艳绝伦的面庞上，却带着柔和的微笑：“四贝勒，希望你能够履行好你的誓言，你父汗会在地底下一直盯着你的。”……伴随着年幼的多铎惶恐无助的痛哭之声，被熊熊怒火烧红了眼睛的阿济格猛然抽出腰刀来冲上前去，厉声吼着：“谁敢让我额娘殉葬我就杀了谁！”然后在众位贝勒七手八脚的强硬制止下，被强行拉了出去，隐隐还能听到他完全失去理智的怒吼：“你们等着！我们兄弟早晚有一天会把这些债全部讨回来的！”

……

代善面对多尔衮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心底里突然一阵寒冷，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再也未曾感受过的。他一直深深地疑惑着这位比他年幼三十几岁的幼弟那深如古潭，难现波澜的眼神，就如他当年在父汗的灵柩前无奈看着恸哭失声的多铎，听着阿济格的嘶声怒吼时，无意间瞟过在不显眼的位置静静伫立，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多尔衮，他只有十四岁啊！怎么可能在即将看着额娘走向死亡的那一刻，还能如此冷静呢？

在那一刻，内心虚弱的代善甚至怀疑：是不是父汗的魂魄没有飘走，而是悄悄地附在了十四弟的身上，正压抑着心中的万丈怒火，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多尔衮的神情和眼神中的阴冷，和父汗是何等的相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即就报！”他的耳旁似乎正回响着阴森的话语。

不行，自己一定要千方百计地阻止多尔衮即位！如果多尔衮一旦嗣位成功，登上宝座，他代善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当年皇太极是怎么弄死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兄弟的，他心里一清二楚。这个性格脾性比皇太极还要令人无法摸清的多尔衮，将来报复起来，说不定要比皇太极还要阴毒狠辣。

代善正胡思乱想着，多尔衮的话语声终于响了起来，一如往日的温文：“我看，大行皇帝一生勤勉，朝乾夕惕，英明圣哲，开疆拓土，实为我大清后世君主所效仿仰慕之圣德，非‘太宗’二字不足以彰显其丰功伟业，礼亲王觉得如何？”

“唔，睿亲王此议甚是妥当，我很赞成，你们几位怎么看？”代善猛然惊醒过来，连忙强打精神附和道。

“嗯，我等附议！”众人纷纷点头赞同着。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在盛京或者刚刚接报昼夜兼程赶回盛京的王公贝勒，文武重臣，各旗统领们全部聚集在崇政殿庄严肃穆的灵堂之中，所有爱新觉罗家族的王公的福晋们均偕同而来至，一时间大殿之内聚集不下，很多人只能跪在寒风料峭的殿外廊下跟着祭拜哭灵。

众人按照品级和爵位的顺序依次排好，一一前往皇太极的灵位前上香祭祀，颂念悼文，其余的人则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声情并茂地哭灵，由于人数济济，这哭声格外震耳，响彻内外，营造出了愁云惨淡，举朝同哀的气氛来。

我和多尔衮并肩跪在一处，趁着周围嘈杂异常，此起彼伏的恸哭声，悄悄地问道：“这肃亲王和郑亲王怎么还没有赶回盛京？莫非节外生枝了？”

多尔衮眉头微皱，不置可否，“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应该赶回来了吧？”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块西洋怀表来，低头去看时，我忽然觉得周围的哭声似乎突然中止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向我们这边接近。

等愕然的我抬起头来看时，正好对上了豪格那张居高临下，布满阴沉怒气的脸，只见他眼神阴狠，五官扭曲，正诧异中，就听到他恶狠狠地咆哮：“多尔衮！你这个弑君谋逆的叛贼，少在这里假惺惺了！老子今天要手刃了你！”

我的全身猛地一个颤抖，由于多尔衮在我左侧，正好被我隔开，此时我看不到他如何反应，只见豪格伸手往腰里一摸，却只摸到了个腰刀的空鞘——盛怒之下，他居然连在宫门外已经把腰刀留下了的事情都忘记了。

豪格眼见自己当众出了个洋相，恼羞成怒之下立即挥拳向我身后的多尔衮袭去，本来正跪在地上的我并没有出于本能躲闪一旁，“小心！”我惊叫一声，猛然站起，豪格收手不及，这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在周围众人的失声惊叫中，我闷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正好被几乎同时站起的多尔衮接在怀中，他勃然大怒：“豪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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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咄咄逼人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让几乎全场的人都懵住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本来跪在我们身后的多铎，他猛然起身，大骂道：“你敢打我嫂子，老子跟你拼了！”径直挥拳朝豪格脸上打去，由于豪格一时失手，看到挨打的是我而不由一愣，所以没有来得及避过反应神速的多铎这狠狠一拳，顿时一个眼冒金星。

本来就怒气冲天的豪格这下更加暴躁了，他挨了多铎的重拳之后立即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和同样赤手空拳的多铎扭打成一团，本来正在灵台前上香的阿济格此时也疾步赶到，一面骂着：“你个混蛋今天是活腻歪了，敢打我兄弟！找死是吧？”话音未落也加入了战团，顿时一阵拳打脚踢，混乱不堪。

“别打了别打了，扰了大行皇帝的灵可是大罪啊！”周围几个王公贝勒连忙站起身来上前拉架，没想到这三人几乎红了眼睛，跟争抢地盘的猛兽一般缠斗的难解难分，一时间谁也拉扯不下，整座庄严肃穆的灵堂立时凌乱不堪，吓得周围胆小的女眷们纷纷找地方躲闪，很快战场扩大到了摆放香炉的灵案前，这要是把灵案给掀翻了还了得？

“都给我住手！”多尔衮气得浑身颤抖，大吼一声。

这声音震得周围人的耳膜一痛，正在疯狂地扭打中的三个人也均是一愣，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间，数位兄弟子侄们已经将他们按翻在地，牢牢地控制起来，这时三人已经是衣衫凌乱，扣子扯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了。不过毕竟多铎和阿济格是二打一，总归占了上风，最狼狈的就是饱了几记老拳的豪格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多尔衮那张阴沉愠怒的脸，似乎恨不得立时冲上来把多尔衮撕个粉碎。

这时原本在耳房里歇息的代善已经听到喧闹声匆匆赶来，尽管他没有来得及目睹之前的一切，但是他从人们的议论声和眼前的情景中也大概地看出了其中经过，本来一脸忠厚之相的代善也禁不住发火了，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怒斥道：“你们闹够了没有？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怕亵渎了大行皇帝的英灵，我看你们几个脑子都出了毛病，还病得不轻！”

多铎抗声道：“还不是豪格那家伙惹的？这混蛋一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我哥哥，一下没打正反而把我嫂子给打了，这口气要是咽下了还叫男子汉大丈夫吗？以后我们兄弟的脸往哪里搁？”

“他娘的，你少恶人先告状！先问问你那哥哥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再来说我，我就不相信这么多人在场还能叫你们兄弟反了天去！”

豪格的粗话刚到一半儿就被阿济格给截断了，他转头大骂道：“你个狗杂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到这里来撒野！居然一上来就想一刀捅了多尔衮，你当我们是吃素的？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反了天呢！”

豪格不甘示弱地回骂着：“你骂我是狗杂种，那先帝是什么？还有脸骂我呢，别忘了我额娘是你们额娘的亲妹妹，我要是杂种你们就更是狗杂碎了……”

“砰！”地一声，代善气得猛拍一下桌案，顿时一阵香灰飞扬，“你们三个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不知道臣子的本分？竟然如此大放厥词，不但在大行皇帝灵前大肆殴斗，还辱及先帝，连一点悔过的意思的都没有，算是把我们大清的脸面给丢净了，我看不给你们惩罚是不行的了……”

多尔衮突然接口道：“礼亲王说得是，我看这几个小子猖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狠狠惩罚不足以儆效尤！来人哪——”

立即几个身穿黄色服饰的巴牙喇护军疾步赶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等听令！”

“把他们三个通通拉到前面院子里，各抽十鞭子，谁要是敢手下留情，本王定然严惩不贷！”多尔衮铁青着脸命令道，虽然他与豪格，多铎同属亲王，但是他的辈分比豪格高，又有“族长”代善在后面默许，所以即便多尔衮现在并不是辅政亲王，那些侍卫们也都听令不误，不敢有丝毫怠慢。

“喳!”

几个虎背狼腰的侍卫们一齐上前，一声“得罪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豪格，多铎和阿济格强行拽了出去，对于三位王爷的怒骂声充耳不闻，神情冷漠。

不一会儿，庭院里传来了“噼啪噼啪”的鞭打声，但没有任何惨叫声，毕竟一个个都是爱新觉罗家拔尖儿的硬汉，这些皮肉上的苦头还是可以忍受着一声不吭的。

早已被豪格那重重一拳打得七荤八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我这会儿总算是勉强缓过劲儿来，终于“嗯”地一声哼叫出来，本来余怒未息的多尔衮听到刚才没有动静的我突然出声，连忙低头打量着怀里的我，从他痛惜不忍的眼神中，我也可以相信出眼下我的脸部是何等惨不忍睹，幸亏没有镜子，眼不见心不烦。

我强忍着剧痛伸手摸了摸脸颊，还好没有任何破损，豪格那一拳打在我的鼻子上，当时就是一阵头晕眼花，尽管没有破相，但是鼻子里强烈的腥气和流淌不止的鼻血让我知道，这一拳的确够狠的。

这时偏殿里的众位身着重孝的嫔妃们已经纷纷赶到，将我们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我的伤势究竟如何，看到我这副惨相，平时养尊处优的妃子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冷气，连一向雍容沉稳的哲哲也不禁动怒，她一面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替我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面愤然道：“这个豪格也实在太无法无天了，公然在先帝的灵前动粗殴打，把熙贞打成这个样子，睿亲王判他挨十鞭子实在太轻了！唉……”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禁不住哽咽起来：“先帝在日，哪个不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这刚刚过了小殓，这边就闹腾起来，先帝在天之灵也被搅得不得安宁哪！”

滴滴殷红洒落在缟素上，格外醒目，如同雪地中绽放出的朵朵梅花，多尔衮一手帮我按着鼻孔止血，一面痛惜地埋怨道：“你怎么这样傻，这一拳打到我们男人的脸上也没什么，可你一个女子哪里吃得消？疼得厉害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来，故作轻松道：“没事儿，又没伤筋动骨的，王爷不必担心了。”

“我看妹妹受伤不轻，别是鼻梁的骨头也伤着了吧？赶快找太医过来诊治一下才是。”庄妃一身素白旗袍，两把儿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是斜斜地别了一支白色的绢花，其他妃嫔也均是如此装扮，个个眼睛通红，眼皮浮肿，看来一夜之间变成寡妇的打击的确不轻，哪怕平时再不受宠，好歹也是一宫的主子。可是皇太极这突然一死，她们的苦日子就来了。

且不说以后漫漫长夜的凄苦如何打发，更要命的是这盛京城的皇宫实在过于狭小简陋，本来房子就没几间，侍候的宫人也少得可怜，一些地位低微的庶妃只能挤在一个四合院里住着。眼看过不了多久新的皇上就会入主皇宫，到时候新皇上的妃嫔又会大批迁入，有谁还会在意她们这些先皇太妃们？有儿子的还好歹算是有个依靠，将来可以请求皇上恩准搬出去与成年后建府的儿子住在一道，可是膝下空空的呢？以后就等着老死深宫吧！

看着庄妃关切的眼神，我突然想起昨夜我和多尔衮在卧房里的商议，当时我还试探过多尔衮打算如何安置庄妃母子，他想了想之后回答：“毕竟她知道我的事儿太多了，我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所以等到过些时候我就给九阿哥封个爵位，赐他开府建牙，让庄妃搬过去住着吧，总比在宫里冷冷清清地呆着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隐下了潜台词：“那敢情好，你倒挺会安排的，到时候去庄妃那里可比现在容易多了，你是不是为了将来和她这个旧情人幽会私通寻找方便？”

不过想归想，吃醋归吃醋，我现在绝对不能把我已经知道他和庄妃之间关系的情绪流露出来，何况我现在也不能完全摸准，眼下的多尔衮究竟是对庄妃仍然余情未了，还是单纯的利用？还有，还有当时在大帐之中，皇太极冲进来之前，他对怀里的大玉儿说着甜言美语时，眼神是那样温柔，仿佛是真情流露，根本找不出一丝欺骗的痕迹；还有那句“永不相负”，想来着实令人嫉恨难平。

太医们匆匆赶到，顿时一阵忙活，这边给我检查诊视，那边给三位刚刚吃了鞭子的王爷们涂抹消炎止血的药粉。我这个人也算是没心没肺，最最鄙视“多愁善感”，故作清高的矫情人士，大多数时候都喜欢自己寻找一些乐子和可笑之处来缓解郁闷心情，联想到外面一贯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的几位王爷们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模样，鼻子上的疼痛总算减轻了许多。多尔衮看在眼里，总算勉强松了口气，正准备安慰我几句，顺便“教训教训”我以后不准莽撞地替他出头防护时，明显走路有些踉跄的豪格，多铎和阿济格已经一瘸一拐地返回了殿中。他们脸上倒也看不出疼痛的神色，或者这些皮肉之苦比起胸中忿忿难平的怒气来，已经微不足道了。

多尔衮看看我并无大碍，柔声地安慰我几句，让庄妃扶我到一旁去歇息，然后用冷冷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说话。

奇怪的是，豪格的威风不但没有被挫掉，反而更盛了，他刚一回到灵堂中，就指着多尔衮怒声质问着：“你这个逆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胆敢弑杀皇上，一万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别指望着能堵住我豪格的嘴！”

话音刚落，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全部集中过来，的确这个骇人听闻，难以置信的消息从豪格口中吐出，着实让人吃惊不小，多铎像触了电似的急忙跳出来，仿佛刚才那十鞭子根本没有打在他屁股上一样：“你个混蛋少血口喷人了！是不是看大行皇帝没有留下遗言让你登基，所以才气急败坏，狗急跳墙，跑出来诬蔑我哥哥来了？”

豪格狠狠地瞪了多铎一眼，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一丘之貉，恐怕这次阴谋也少不了你一份儿吧？谁不知道你一向和多尔衮这逆贼穿一条裤子的？”

代善的目光顿时凌厉非常，他沉声斥责道：“豪格！你无凭无据的，岂能信口开河，诬陷睿亲王？”

“谁说我无凭无据？”豪格愤然抗声道：“我皇阿玛头一天还好好的，听说当晚与各位兄弟们饮宴时还精神不错，怎么才回帐半个时辰就突然驾崩了？”

岳托缓步过来，脸色郑重道：“肃亲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若是有证据尽可以拿出来，要是没有的话，这公报私仇，诬蔑叔王可不是能轻易躲开的罪名！”

“就是，你肃亲王一下子给叔王安上这么大的罪名，总该拿出点东西来吧？这‘弑君谋逆’的天大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关重大，还望你谨言慎行。”硕托也站了出来。

代善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如果肃亲王果然是诬陷睿亲王的话，本王自然会严加处置的。”接着他转向豪格，严厉地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皇上驾崩确实是睿亲王所为？”

“哼！我不说别的，只要仔细检验一下大行皇帝的尸身就可以一清二楚了，说不定当时那些参与检验的太医们都被逆贼多尔衮给收买了，替他遮掩罪状，所以才说大行皇帝是‘无疾而终’，荒谬！”

豪格说到这里时不忘盯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退去的太医们，吓得他们急忙跪行几步，对着代善连连叩头：“王爷明鉴，小人等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妄语，更与睿亲王毫无干系，大行皇帝确实是‘无疾而终’的啊！”

“你们先一边等着去！”代善没有理会这帮子太医，他也根本不会相信多尔衮会神通广大到可以收买这么多太医而丝毫不担心东窗事发。

岳托对着代善拱了一下手，“阿玛，我等当时全部在场，也曾仔细验看过，并无任何可疑异样之处。”

他话音刚落，硕托和满达海也纷纷附和道：“是啊，阿玛可不要轻易相信他的妄自揣测，儿子们当时也在，确实如大哥所言，这大行皇帝的梓宫可是不到大殓之日万万不可开启的啊，那可是最大的不敬！”

代善点了点头，转向豪格：“大行皇帝的灵魄是绝不可惊扰的，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吗？”

豪格瞟了一眼沉默不语，却神态自若的多尔衮，冷笑一声：“当然有，我之所以请求开梓宫检验，是因为在父皇驾崩的那座大帐中的地毡上，发现了血迹！这是正黄旗的侍卫们在拔营收拾时偶然发现的，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这就叫他们立即将沾了血的地毡送过来让大家瞧瞧！”

“什么？血迹！”豪格的话立即引起了一片骚动，大家纷纷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我看着代善等人的神色骤然变得阴晴不定，自己心里也暗暗发慌，这豪格肯定在两黄旗的人里安插了不少细作耳目，不然这个天大的可疑处怎么会单单被他知道？我们当时都疏忽了这一点，那地毡是猩红色的，沾上血迹很难被人觉察，所以才被忽略了。

“听说睿亲王曾经在宴会半途出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回来后没多久就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可见他难逃干系，还有那个庄妃，说不定也参与其中！”豪格边说边瞟了庄妃一眼，我注意到庄妃之前稍一楞神，但是也很快地遮住了惶恐，她略带愠怒地望着豪格：“肃亲王，请你自重，不是随便信口开河就可以把天大的罪名往别人身上乱安的。”

“哼哼，你们撑不了多久了，很快我就会让你们露出马脚的，”说着豪格用阴冷无比的眼神盯着不动声色的多尔衮，略显得意道：“既然皇上的梓宫不可开启，那么只好让睿亲王先证实一下他自己的清白了，如果那血迹不是大行皇帝的，就极有可能是多尔衮的，听侍卫回禀，大行皇帝在宴会中临时出帐时，腰间是佩挂着宝剑的——多尔衮，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叫我们瞧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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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临机应变

豪格的话音刚落，顿时多尔衮成了在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如同红得发紫的大明星完全暴露在闪烁不停的镁光灯下一般，只不过通常这种情况下这位焦点人物都会带着得体的微笑或者摆出酷酷的造型，嘴角弯出一抹迷人的弧度——可是眼下被无数目光所交织成的“镁光灯”闪烁下，多尔衮那张高贵儒雅的脸上却越发阴沉起来，他的目光尽管仍如往日的清澈，但是丝毫找不到半点柔和，仿如雪山峰顶千年不融的冰霜，一时间，整座灵堂中寂静无声。

我的目光掠到一旁的庄妃脸上，当她听到豪格要求多尔衮脱掉衣服证实是否被冤的时候，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从她的眼睛中浮现，但她如果真的立即失态，不打自招的话就不是大玉儿了。精明异常，善于机变的她很快意识到此时无论如何也要稳住阵脚，只见她很快地恢复了常态。我知道她此时心底的紧张丝毫不逊于风口浪尖上的多尔衮，甚至怀疑如果真的证据确凿的话，她该如何砌词诡辩？

“哈哈哈，怎么了？你多尔衮一向能言善辩，怎么现在成了哑巴了？”豪格见多尔衮没有任何回应和举动，越发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于是乎他也跟着越发得意起来，简直看到了胜利在向他亲切地招手一般，“睿亲王不是一向光明磊落，胆识过人的吗？怎么脱个衣服都困难成这样，跟个没出阁的姑娘一样，你要是实在怕羞的话我们几个兄弟可以到偏殿里去关上门来察看，或者多添几个火盆之类的，免得你身子娇贵，着了风寒什么的，到时候你家女人恐怕要跟我没完了，嘿嘿……”边说边嘲讽着冲我瞟了一眼，似乎想看到我发窘的模样。

豪格这短短数语无疑截断了多尔衮的所有退路，堵住了他的一切借口，比如当众脱衣有失体面，比如天寒地冻，小心感冒之类的，一时间非但多尔衮和庄妃两个重大嫌疑人做声不得，连所有想帮他开脱解围的人也哑然无语了。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汉人们那句‘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什么意思了，怎么样？要不要……”豪格嚣张得意的猖狂相把我彻底激怒了，我突然起身，截断了他的话头：“呵呵，我似乎记得，汉人们也有这样一句话：‘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呢，用到你肃亲王身上好像有点不够妥当，应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才更贴切些。”

大家“唰”地一下，把目光全部转移到我的身上，的确，一直默不作声的我突然这么一句话，确实有点突兀，大家纷纷意识到这戏越来越精彩了，于是众人均凝神静气，看着以手帕掩着鼻部的我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到了地当中停下，用嘲讽的目光望着豪格。

豪格万万没有料到鼻青脸肿的我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冒出来，还阴阳怪气的，他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会不会彻底破坏他眼看就要成功的计划。

在众人瞩目下，我微微一松手，掩在鼻部，血迹斑斑的手帕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跟着挽起左臂的袖口，露出了缠绕绷带的左手，当着众人的面一圈一圈地将绷带逐渐揭开，最后手腕一翻，将掌心向外展示着。

看着眼前一位位满洲贵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我趁热打铁，“诸位王爷们无不是戎马半生，血雨腥风中拼杀过来的，我这掌心的口子，是新伤旧伤，伤了多久，想必各位都可以一目了然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看起来应该是伤了一两天的了。”

我将目光转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豪格，作出一副理解的姿态：“大行皇帝突然驾崩，的确令人唏嘘不已，一时难以接受，肃亲王也是忠孝仁悌之人，想必哀伤过甚，未等查验清楚就赶来问个究竟，所以才误会了我家王爷，这也是可以谅解的。”

豪格自然不甘心这么容易就被我掩饰过去，于是抗声问道：“说不定这只是凑巧而已，怎么能和那地毡上的血迹联系起来？你少替多尔衮掩饰罪状了。”

“我可以对所有在场的各位王爷大人们保证，我的话决无半句虚言！”我的语气突然加重起来，郑重道：“前天晚上的宴会中，我由于多喝了点酒，所以在切鹿肉时不小心割伤了手，不敢惊扰了皇上和各位王爷们的酒兴，所以才悄悄地出帐去包扎。在路过庄妃娘娘的营帐前正好遇到了她一个叫做苏茉儿的侍女，她见我受伤后急忙请我先去帐内等候，她去帮我寻找太医过来包扎，至于肃亲王在地毡上发现的血迹，却正是我所留下的。”

面对豪格半信半疑的脸，我转向正如释重负，心底的石头刚刚落了地的庄妃，请求道：“不知娘娘的那位侍女是否也在，将她唤出来，具体情形一问便知，也免得大家继续怀疑。”

庄妃点了点头：“不错，后来苏茉儿确实向我禀报过这件事情，只不过当时正值大行皇帝的丧事筹备之时，本宫也是哀痛不已，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事儿，要不是睿亲王福晋刚才提起，还差点把它忘记了，本宫这就叫苏茉儿前来对质！”

果然不出所料，匆忙赶来的苏茉儿跪在地上将前天晚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正好与我所言完全对称，并且挑不出丝毫漏洞，豪格终于傻眼了，他看到众人纷纷对多尔衮投以信任的目光，不由得急了：“就算是那血迹是你家女人弄上的，但怎么解释你在筵席中途出去了那么久？”

多尔衮神态自若地看了看我，然后转脸回答道：“当时酒过三巡，我看她不言不语地出去后很久都没有回来，心底有些疑惑，于是才出去看看。我一路走回自己的营帐，正好碰到她从里面出来，才知道原来她的手不慎割伤了，在庄妃娘娘的营帐里等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所以径自回来包扎。”

“我哥说得没错，当时我们几个人都在一起喝酒，看着他们一道回来的，当时我十二哥还问过他们去哪了，后来我还因为胡言乱语被我哥训斥了一顿呢！”多铎连忙站出来佐证着，同时将目光转向几位当晚在场的兄弟侄子们，“你们当时不也在场吗？我可没说半句谎话吧？”

代善默默地听完各人的证词，开口问道：“你们几个说说，是这么回事吗？”

目光扫过岳托，阿济格，硕托，满达海，阿达礼，尼堪，博洛，他们全部点了点头：“没错，确实如此。”

代善虽然一脸秉持公正，不偏不倚的神色，但我知道他此时心底的失望和郁闷：本来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眼见着突然赶来喊打喊杀的豪格马上就可以戳穿多尔衮的阴谋，揭露他的真实面目时，居然轻而易举地被我们几个人一一举证给反驳了回去。眼见多尔衮毫发无损，代善怎能不为错过了这么一个扳倒打垮多尔衮的大好机会而懊恼？

尽管如此，他不得不做“终审宣判”，代善脸色阴沉地看了看正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垂头丧气的豪格，严厉地训斥道：“你究竟是无心误会，还是不经确认就随便攀诬，我且不去追究了，但是你言语举动之间多次辱及叔王，连自己的辈分都忘记了，这岂能轻易纵容？还不快给睿亲王认个错赔个不是？”

豪格冷冷地瞟了多尔衮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礼亲王想要怎么处罚小侄请便！但若是叫我给他赔礼道歉，那是休想！”

“你!?”代善虽然知道豪格一向飞扬跋扈，极爱面子，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现成的台阶给他，他居然还不领情，顿时一股怒火冒了出来，正要开口训斥，一贯耐不住寂寞，喜欢贫嘴饶舌，争强好胜的多铎立马接过了他的话头，只见多铎斜瞄着豪格的脸，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肃亲王是谁呀？他可是大行皇帝的长子，一向眼睛都是长在脑瓜顶上的，怎么会降尊纡贵地给我们兄弟赔礼道歉呢？说不定人家将来还是九五至尊呢！哎呀，现在要是得罪了将来的主子可是不得了，一万个脑袋也是不够掉的，我看还是改过来由我们兄弟向他赔礼道歉吧！”

多铎绘声绘色地把豪格之前骂多尔衮的那句话套过来用，顿时周围一阵大笑之声，豪格算是彻底颜面扫地了，他恼羞成怒地一个跨步上前，伸手揪住了多铎那已经掉了几粒扣子的衣领，大骂道：“你他娘的少得了便宜又卖乖！现在别得意太早，将来有你们几个受的！我就不信没天理了……”

阿济格上来一把推开了豪格，声色俱厉地嚷道：“怎么着？你还威胁起我们兄弟来了？我看你登鼻子上脸了呢……”

硕托幸灾乐祸地附和着，似乎惟恐天下不乱：“就是嘛，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威胁起叔王来了，他要是真的当了皇帝，那我们这些平时一个不小心得罪过他的人还不得抄家灭门，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这话虽然说得刻薄，但是却是顺着多铎的意思给所有在场的人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暗示，让大家在心底仔细掂量掂量，到底这样一个心胸狭窄，鲁莽张狂的人能不能做一位合格的领导者。我注意到代善虽然没有立即开口训斥这个口无遮拦的三儿子，但是他望向硕托的眼神却是凌厉阴狠的，充满了敌意。

显然代善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早已经和他反目多年的儿子与自己背道而驰的立场：当年他听信了自己最为宠爱的继室一句枕边风，就真以为前妻所生的三儿子硕托暗地里与他的一个小妾有染，不经任何确证就拔出刀来赶去儿子那里要给他捅个透心凉，吓得侥幸逃脱的硕托打算连夜跑到边关去投奔大明，没想到早早地被手下人举报。在审讯中硕托无奈而委屈地交代了前因后果。于是他代善就被闻讯大怒的父汗努尔哈赤一顿臭骂，虽然自己见机神速，连忙赶回家把那个惹祸的继室亲手杀了，这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可着实不小：不但从此失去了父汗的欢心和信任，差点被他不问青红皂白一刀宰了的三儿子从此跟他彻底反目，视若仇敌；还连带着最有能力的长子岳托和次子萨哈濂都鄙视他，处处不听号令，故意和他作对。十七年前在天命汗的灵堂之中，要不是岳托与萨哈濂合力将他架空，他也不至于在离权利一步之遥时望洋兴叹，任由皇太极窃取汗位了，这件事现在想想都是遗憾不已，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眼见形势已经一边倒了，多尔衮自然也不愿意被人鄙视他以众欺寡，于是看看时机差不多了，他摆了摆手，吁了口气：“好了，你们还有完没完了？我看肃亲王也不是存心来诬蔑我的，既然是无心之过，纯属误会，再者他们三个喧闹灵堂，殴斗扰灵的罪过已经受到惩罚了，我看就到此为止吧！谁要是再纠缠着不放，继续搅扰灵堂，亵渎大行皇帝英灵的话，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说着他的目光严厉地在两位兄弟脸上扫过，明里是警告，实际上暗里却是示意阿济格和多铎，反正已经占据上风了，就可以暂时收手了，免得别人议论他们的理不饶人。

“哼，可真是会装，惺惺作态……”豪格没好气地低声嘀咕了几句，忿忿地找到他该呆的位置跪着去了。

……

“你说豪格一介武夫，怎么可能如此精细，居然能把我们的秘密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呢？莫非他手下有什么智谋精深的能人？”我仰躺在温暖的炕上，盯着床帏上素雅的丝绸，忽然发问道。

“那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既不是他的智囊幕僚，也不是什么手下能人，而是他的盟友，镶蓝旗的济尔哈朗。”正坐于窗下，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椅上吞云吐雾的多尔衮淡淡地回答道，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变幻莫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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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朋党密议

“济尔哈朗，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到盛京，这一连四天了居然私下底连个面也不照，每次在灵堂里看到他，他都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叩头，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至于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吧？真是狡猾之辈！”

豪格侧卧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微闭着双目，似乎正在悠闲地养着精神，可实际上他的心底里正在经不住地打着鼓，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刻也安稳不下来。虽然五天前，在暧鸡堡的府衙之中的烛影摇曳下，一脸微笑的济尔哈朗悠闲适意地捻着颌下整整齐齐的胡须，慢条斯理地给他分析了眼下的形势，并且还给他出了一个精妙无比的计策，让他感觉到胜券在握，皇位正在向他招手时的巨大得意。

现在回头想想，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如此一个极其厉害的策划，本来可以立即置他的宿敌多尔衮于万劫不复之地，谁知那个朝鲜女人突然冒了出来，一下子将他即将到手的胜利击个粉碎，这的确令他错愕不已。虽然明知道其中定然有鬼，但是他竟然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以至于刚一交锋就败下阵来，还闹了个灰头土脸，直到现在屁股上的鞭伤都尚未痊愈，以至于现在只能侧着身子，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斜躺在铺满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和几位两黄旗的大臣们商议明日的九五之争。

该死的女人！现在只要头脑里一出现那个朝鲜女人的模样，豪格就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在心底里把究竟把那个女人意淫了多少次，动过多少次邪恶的念头，直到四天前的灵堂之上他才真正地发现，那个女人的确不好惹。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被那个女人咬过一口，说不定还要入肉三分。

还有那个身材丰腴，一脸与世无争之相的庄妃，当他公布地毡上沾染血迹的消息以及多尔衮面临着必须脱衣证实的窘迫之时，庄妃表面上强作镇定，实际上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也在一瞬间飘忽不定，这惶恐紧张之色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庄妃定然和多尔衮暗中勾结，狼狈为奸，这对狗男女，自己若不手刃了他们，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多尔衮那个病病歪歪的小白脸究竟有什么魅力？居然吸引着两个精明剔透，八面玲珑的狡猾女人争着为他出力策谋，可自己呢？身边的女人除了争风吃醋，斤斤计较还会什么？豪格恨恨地想着：他娘的，等老子嗣位成功，登上宝座之后，第一个先拿你多尔衮开刀，到时候你要多惨就有多惨，哈哈哈！

不，不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我要在你面前把庄妃和朝鲜女人一起拉过来，扒光她们的衣服，左拥右抱，让你亲眼看着老子趴在她俩身子上纵横驰骋，风流快活！呵呵，一个环肥，一个燕瘦；一个丰满诱人，一个妙曼鲜嫩，真是一顿美妙无比的盛筵啊！

望着豪格微阖着的双目渐渐睁开，坐在他下手的索尼正准备说点想法，但是他却意外地发现，肃亲王，这位他准备要不惜一切辅佐登基的未来主子，在这个决战的前夕，眼中闪烁的不是志在必得的万丈雄心，却依稀是淫亵靡靡之色，怎么会呢？不，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或者是看错了，索尼自己欺骗着自己，肃亲王决不是区区莽夫，贪图逸乐的纨绔子弟，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怎么争得过韬晦深沉，谋虑绝人的多尔衮呢？那可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啊！

一个时辰前，索尼正在十王亭旁边的三官庙里和最为亲近的同僚鳌拜一起秘密商议着拥立之事和两黄旗要进行的动作，这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朗地响在耳畔：“二位大人，不知道你们究竟商议得如何了？可否对本王告知一二？”

他的心突地一颤，连忙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对上了睿亲王那张温文和蔼的脸，顿时一阵忐忑：莫非方才自己与鳌拜商议时已经有只言片语入了睿亲王的耳朵？他这是在明知故问？这的确令索尼感到愕然，如此直接而坦率地过来对异己阵营进行试探，这不是睿亲王的一贯作风啊？

索尼仓促地起身赶到多尔衮面前，正准备打千儿行礼时，一旁的鳌拜突然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我等受大行皇帝深恩，感激莫名，无以为报，唯有竭尽全力，拥护大行皇帝之子嗣位；若是哪个妄图横插一脚的话，我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定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五大三粗的鳌拜向来嗓门洪亮，这次的音调居然又高出几分，震得旁人的耳膜嗡嗡直响，索尼听到鳌拜这直截了当，明显带着敌意和挑衅的嚷嚷，不禁暗暗皱了皱眉头，伸手拉了拉鳌拜的袍角，示意他不可无礼，可是这鳌拜却偏偏装作什么都没注意，继续挺胸昂头，满眼不逊地盯着对面身材伟岸的多尔衮，似乎存心想让这位高傲自信的睿亲王知道他“满洲第一巴图鲁”的威风和勇武之气。

多尔衮的发怔只是顷刻之间，他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微笑，和善地看着单膝跪地的索尼：“索大人你呢？也是这个意思吗？”

索尼抬起头，毫不示弱地看着多尔衮，义正词严地回答道：“下臣正是此意，我大清的皇位，必须由先皇之子继承，否则我们两黄旗的大臣们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多尔衮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他们的回答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他微微俯身，拍了拍索尼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方才本王与礼亲王，肃亲王等已经在崇政殿里商议决定了，明日卯时在崇政殿的东配殿会商嗣位人选的大事，到时候一共十七位王公亲贵们会商讨推举出合适的继位者的，想来二位今天晚上是闲不下来了。”

索尼看着多尔衮那一身缟素的颀长背影逐渐消失，这次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听着鳌拜的鄙夷声：“你对他这么恭敬干吗？什么玩意？要不是先皇对他多有厚待的话，这小子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了！眼见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争皇位了，这等忘恩负义之徒，只要我鳌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哼！”

索尼没有接鳌拜的话茬，而是默默地回想着方才多尔衮那平和的微笑下若有若无的阴沉和冷鸷，暗暗叹道：“越是这种摸不透的人越难对付啊！肃亲王，他有这两下子吗？……”

天色刚刚暗下来，箭在弦上，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就已经弥漫到朝野的各个角落，此时肃王府的后苑客室中，已经坐满了两黄旗的大臣们。他们分别是正黄旗的固山额真何洛会，梅勒章京拜音图，护军统领冷僧机，前锋统领图尔格；镶黄旗的固山额真谭泰，梅勒章京图赖，护军统领索尼，前锋统领鳌拜。[注：满洲王公所谓“旗主王爷”实称“领旗贝勒”，掌握最终控制权和兵符印信，但是旗中具体事务由另外的“固山额真”主持。“固山额真”为旗主，又称“都统”；“梅勒章京”为副将，“护军统领”管辖旗中侍卫，又称“巴牙喇额真”；前锋统领则具体负责统率一线军队，是以每旗之中都有这四位大臣为高级首脑。]索尼正在胡思乱想间，素来直言直语，粗犷跋扈的鳌拜终于瓮声瓮气地将豪格从淫靡绮丽的幻想中毫不留情地叫醒：“肃王爷，咱今天已经对多尔衮那家伙摊牌了，你说现在他的府里究竟都去了些什么人，他们又在商量着什么呢？”

豪格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鳌拜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扫向左手边的图赖，他是鳌拜的堂兄，当年赫赫有名的费英东的三儿子，和鳌拜同属满洲镶黄旗瓜尔佳家族中这一代最为武勇，战功赫赫，手握兵权的人物，但是他的脑子可不像鳌拜这个堂弟一般简单鲁莽，所以豪格很信得过他。

“这还用问？还不是他手下两白旗那些人？听说今天早上他手下的英鄂尔岱，多铎手下的阿山，还有吴拜他们几个都已经从锦州和小凌河飞马赶回，另外各带了五千军队在城外驻扎，看来非要和肃亲王一争高下了！”

谭泰接过了他的话茬，慢条斯理地说道：“架势是拉出来的，只不过那只是摆给我们看的，没有咱们两黄旗的同意放行，他们就算再多的军队也照样进不得盛京城半分。”

“可是不但他们进不来，咱们肃亲王的正蓝旗不也照样进不来吗？现在阿山他们又坚持带了两千兵士进城，说是‘护灵’，咱们也找不出借口阻拦，这样一来城里肃王爷的手下也只有不到一千人啊!”下首的拜音图疑惑道。

“哼，”谭泰禁不住嗤笑一声，作为靠着一刀一枪的拼杀坐到今天的位置的人，他最为看不起像拜音图这种靠着溜须拍马，取悦圣躬而攀升起来的得志小人，要本事没本事，要战功没战功，就凭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和一张蜜罐子嘴巴，骗取了皇太极的信任，还官封“辅国将军”，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自从前几日皇上驾崩，拜音图就每日勤勤恳恳地往肃亲王的府上跑，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哄得豪格也眉开眼笑，眼看着指望着这张嘴巴当个拥立新皇的功臣，捞取更多的政治资本。看着拜音图那张脸，谭泰心中有说不出的恶心反感。

可是此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若干年后，自己也成了拜音图的“一丘之貉”，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另外加入这个阵营的还有眼下对豪格忠心耿耿的何洛会，冷僧机，这四个曾经誓死保皇，与多尔衮力拼到底的两黄旗大臣们，在史书上留下的记载是：“昼夜不断往墨尔根王处阿谀奉迎”，着实讽刺至极。

“我看你未免操心过头了吧？肃王爷用得着跟多尔衮兄弟们一般见识，也想方设法地调城外的正蓝旗吗？咱们是吃闲饭的吗？先皇对我们两黄旗恩重如山，我等誓死也要力保肃王爷登得大宝，那多尔衮要敢说半个‘不’字，或者妄图强行夺位的话，咱们只要拍一下手，那些最精锐的巴牙喇们立马就冲进来叫他们三个身首异处！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他们两白旗势力再大又有何用？”

“就是，”冷僧机在一旁附和着，斜瞟着拜音图的脸上带着讥讽：“谭泰说得对，就凭他们两白旗不到三千的兵士就能成了威胁啦？先皇养我们这么多年，就是让我们事到临头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先皇要是知道在世时最能讨得他欢心的臣子还没过几天就开始两腿打颤，前怕狼后怕虎的，还不得气得从地底下活过来？”

“你!?”拜音图被冷僧机阴阳怪气的嘲讽所激怒，一下子站立起来，忿忿道：“你以为你算什么能臣啊？我好歹也是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哪像你，当人家奴才吃着人家的饭食，末了还要跳出来狠咬一口，害得主子满门覆灭，现在还好意思来取笑我呢……”

拜音图指的是当年冷僧机的发迹史：冷僧机原来不过是莽古尔泰的同母妹妹莽古济公主的一个门人，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外放做官的家奴罢了。但是这家伙最擅长见风转舵，落井下石，而且还眉不皱眼不眨，心狠手辣，刚刚发生莽古尔泰在大凌河外的军营里“御前露刃”事件，他就敏锐地觉察出了皇太极的不便透露的心思。于是他等着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德格类刚一蹊跷地猝死，就立马跳出来“检举揭发”，说他们兄妹三人连带额附曾经聚在一起密商谋反，正好给了皇太极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的机会。在诛杀了数千人的血雨腥风过后，皇太极非常满意冷僧机的机灵，于是给他一下子提升到了护军统领的高位，这个告密起家的统领大人可谓是春风得意。

豪格本来正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瞧着他们几位大臣们的表演，但是忽然听到拜音图提到冷僧机的发迹史，豪格猛然眼皮一跳，想到当年他手上沾染着妻子的血腥，似乎眼下也再次隐隐浮现于手掌中——他的父皇将莽古尔泰三兄妹的府上一番血洗，连带着杀掉他们的亲信一大批，最后又下旨令莽古济的两位女婿豪格与岳托自己看着办。很明显这是叫他们自己主动站出来划清界限，表明忠诚。当时豪格确实曾经犹豫过，也到当时爵封成亲王的岳托府上试探过，结果岳托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自己的妻子毫无过失，如何忍得下手？

豪格回府之后，思虑再三，终于在一坛老酒下肚之后，拔出腰刀，亲手砍下了妻子的头颅，她当时正在给他斟酒，这位结发妻子曾经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事后，他从父皇那里领来了铲除莽古尔泰后得到的一部份牛录，正式成为旗主王爷；而坚持不肯杀妻的岳托则被贬为贝勒，差点定下死罪。

众人注意到肃亲王的一脸阴郁，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都自觉地闭住了嘴巴。

“好了好了，都不要争了，我们都是自己人，哪能先搞起内讧来呢？”豪格虽然一瞬间失态，但是很快想到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毕竟团结和笼络亲近自己的势力为首要，他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明天就是诸位向先皇表明忠心的时候了，到时候只要苗头不对，多尔衮他们敢和我硬争的话，我一声令下，你们立刻就带兵冲进来将他们几个拿下！反正礼亲王年老不中用，也不会从中插手，到时候一切都由本王做主，你们两黄旗还担心没有更多的高官厚禄，荣耀财富吗？”

“王爷说得是，但是下臣有点怀疑礼亲王那边究竟会如何动静，”沉默良久的索尼终于开了口，他谨慎地说道：“前几日王爷在灵堂上质问多尔衮之际，礼亲王的三儿子硕托还曾经开口附和多铎，言语讥讽，明显就是故意挑拨离间，妄图影响其他大臣对王爷的态度，以下臣看来，恐怕他已经暗地里投效多尔衮了。虽然硕托本人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但他若是挑唆逼迫，软硬兼施，让他阿玛也掉转方向支持多尔衮，那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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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父子陌路

豪格本来一席话毕，正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揭开盖子刚刚喝了一口，听到索尼的犹疑猜测，脸色骤然一变，将杯子狠狠地往茶几上一顿，顿时温热的茶水飞溅出来。

“对了，要不是索大人提起这茬儿，我还真是差点给忘了，”豪格一脸阴沉，冷哼一声：“硕托那小子肯定一早就上了多尔衮的贼船，要不然怎么每次宴会狩猎的时候都一个劲儿地往他们兄弟三个那里凑热闹，在灵堂之上还忙不迭地跳出来跟多铎一唱一和呢？看来他们早就暗地里勾结上了，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拜图音连忙附和着：“就是，先皇一向认为硕托才不堪用，性情忤逆，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让他在贝勒的位置上蹲着。本指望着他能反悔思过，不料这家伙的良心却被狗给吃了，不但不思虑着如何尽忠职守，将功补过，反而时常怨忿，心怀不轨，居然跟多尔衮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勾结起来，跑去给人家捧臭脚，真是把他老子的脸都给丢净了！”

听到拜音图的火上浇油，豪格怒火更盛，猛地一拍桌子：“他要是真的敢勾结多尔衮，妄图附逆谋权的话，可就不要怪我不仁了，到时候一体问罪！”

鳌拜的莽夫之气也上来了，只见他呼地一声站起，脑门上的青筋跳跃着：“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请王爷放心，到时候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鳌拜立马拔刀宰了他！”

一脸诡异神情的冷僧机在心底里暗暗好笑：莽夫就是莽夫，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你当硕托是那么容易杀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宗室，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们就算犯了罪最不济也能保个全尸，还能落到你一个站班时连大殿都进不了的家伙手里了？

这时图赖忧心忡忡地说道：“索大人的怀疑应该没错，况且也是未雨绸缪，毕竟早做准备的好，万一那硕托真的想软硬兼施弄得礼亲王也不得不表态支持多尔衮的话，那可就大大地麻烦了，毕竟礼亲王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了，但是说句话还是很有作用的，我们不得不防啊！”

“呵呵，你未免太多心了吧？也把他们的能耐估计高了吧？他硕托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当年还会被他老子提着刀追得抱头鼠窜，吓得要叛国投明？抓回来之后还可怜巴巴地四处倒苦水，说他阿玛如何虐待他了，真是得笑死个把人：又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奶孩子，都能提刀上马，打仗杀敌了，还会被他老子整得要死要活的？”谭泰不屑一顾地反驳道。

“别看礼亲王这些年来一直藏头藏尾，小心谨慎的，可他老人家心里头可跟个明镜似的：当年要不是他带头拥立先皇登基，继承汗位，又拿出一纸什么‘先汗遗诏’把大妃给送去殉葬的话，那现在咱大清可就掉个个儿了，他怎么不知道多尔衮心里有多恨他？别看多尔衮表面上若无其事的，实际上暗地里肯定恨礼亲王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假如这次叫多尔衮得逞的话，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礼亲王！光凭这一点，他是说什么也要阻止多尔衮即位的。”

谭泰的话虽然不无道理，但是却不经意地提到了当年汗位之争的内幕猫腻，这的确犯了大大的忌讳，如果要是皇太极在世时听到了这话弄不好得叫他喝上一壶的。现在即使皇太极驾崩，但是这个虽然在大清的宗室贵族中已经不是个秘密的话题，仍然是极为敏感的。所以谭泰话音方落，周围几个同僚就悄悄地给他递眼神，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时说走了嘴，于是略显不自在地观察着豪格的反应。

好在豪格似乎正在琢磨着关于代善态度的问题，并没有在意谭泰话语中触犯先皇权威的违禁之处，于是他悄悄地松了口气，幸好这位肃亲王并不是心思缜密之人，但是无论如何，下次也不能信口开河了。

这时一直缄默不语，若有所思的何洛会终于开口了，他悠悠地说道：“谭都统所言固然不错，单凭他硕托一个人，确实不可能掀起多大浪花的，可要是他联合上其他兄弟呢？别忘了，现在两红旗的主子们，可都不是和礼亲王一条心的。”大多时候谨言慎语，但是眼睛中却闪耀着狡黠光芒的何洛会，虽然最后一个发言，但事实在其后确实证明，他的确是这八大臣中最为精明机变之辈。

何洛会的话无疑是一针见血，大家顿时神色一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豪格的眼皮一跳，紧蹙着眉头问道：“何都统莫非怀疑镶红旗的岳托和正红旗的阿达礼也被硕托拉了去，或者起码也有所牵连？”

在众人注目中，何洛会点了点头，“正是，下臣最是忧虑此处。”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那阿达礼的阿玛萨哈濂当年可是先皇最为宠信的臣子，同时也是最为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说他对先皇暗怀二心，任谁也不会相信；而阿达礼才十七岁就被先皇恩封郡王，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眼红，这等厚恩还不够让那小子感激涕零，誓死效忠的？何况阿达礼也一直唯皇命是从，向来不怎么亲近多尔衮的。

再说那岳托，当年他与萨哈濂合力支持先皇继承汗位，那可是功不可没的，多尔衮心里有多恨礼亲王，就有多恨他岳托！难道他不怕多尔衮一旦得志，就先拿他们一家开刀吗？”豪格疑惑道。

“就是啊，更何况武英郡王还一直为当年先皇随便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就把他堂堂一个和硕贝勒从一旗之主的位置上撸了下来，只得和岳托共领一个镶红旗而愤愤不平，这还不够他怀恨在心的？说不定他正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把岳托赶走，自己当旗主呢，你说多尔衮能不为他哥哥打这个算盘？”索尼也不能理解何洛会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一个怀疑来，不过也难怪，这个时候任谁也想不通岳托叔侄怎么可能与多尔衮暗中勾结呢？怀疑总归要有个理由吧？

何洛会两手一摊，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只不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或者预感罢了。”

众人“嘘”了一声，个个露出了不屑，暗暗嘀咕着：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不了的能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故弄玄虚！

何洛会似乎对众人的不满置若罔闻，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们虽然不能确定，却不能不把它当回事。我提个建议，不如这就派人去他们各自的府前盯梢，看看这个晚上他们叔侄究竟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家里还是悄悄地望多尔衮处奔走，不就可以弄个明白了吗？”

索尼一向“老成谋国”，他谨慎地补充着：“我看何都统这主意要得，毕竟两红旗这棵长在墙头的草可是随时会顺风倒的，咱们即使不指望着他们倒这边来，可好歹也得提防着他们投到多尔衮那一边吧？”

豪格终于点头了，他抿了抿嘴唇，确定道：“好，我一会儿就派人前去探听——另外，我一直放心不下一件事，也就是郑亲王那一边，他的态度很是个问题，总也不能一直含含糊糊的，这明天就是要剑拔弩张见真章的时候了，这总也得给我交个底，好好筹划筹划吧？”接着他望了望八位大臣，用和善的态度说道：“我看呆会儿诸位大人不如去郑亲王那里去探探口风，顺便也别落下礼亲王那一边，总也算是吃颗定心丸。”

众人自然是应诺不暇，这时最擅长溜须拍马的拜图音提议道：“明日就是我们和多尔衮那帮人的决战之时了，我等两黄旗大臣世受先皇厚恩，向来无以为报；如今又有幸蒙得肃亲王殿下的信任垂爱，实在要豁出全力来襄助王爷继承大统，我看不如干脆我们几个现在就在王爷面前结下盟约，立下重誓吧！如果谁敢违背了这条盟约，咱们就来个全旗共诛之！”

“好！”拜图音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另外七位大臣们的一致赞同，于是乎在明亮如炬的***下，八位两黄旗中的实权人物开始了郑重其事的盟誓仪式，尽管他们明明知道此举是自古以来的君王们最为痛恨忌讳的“结党营私”，足可以杀头的罪名，可是眼下却丝毫不能阻碍到他们一脸慷慨激昂的正义之气。

在箭壶面前，每人上前抽出一支雕翎箭来，然后一齐昂然立誓：“我等向至高无上的天神宣告：誓保肃亲王承袭大统，面南为君；倘若暗生异心，图谋不轨，还请尊贵的阿布凯恩都里神惩治，令敢于背叛者不得好死！”

望着一个个忠心耿耿的支持者郑重其事地将手中的箭矢齐齐折断，豪格不经意间还是露出了得意至极，胜券在握的笑容……

济尔哈朗穿着一身宽松闲适的袍子，稳稳地坐在中堂的主位之上，悠然地用精美的青花瓷杯盖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等热气升腾得差不多了，这才浅浅地抿了一口，抬起眼皮来看了看周围正等待得不耐烦的两黄旗大臣们，悠悠地问道：“怎么？诸位商议得如何了？准备支持哪位王爷继承大统啊？”

索尼暗暗嘀咕一声：奇怪，这郑亲王问话的口气怎么和三官庙里的睿亲王差不多？看他悠哉自得的模样，说不定心里早有计较了，还是不要轻易插嘴为好。

鳌拜当然不会像他想这么多，而是直接拱了拱手，不等其他几位大臣开口，就自顾着汇报道：“我们几个方才早已计议完毕，一定要力保肃亲王继承皇位，谁要是敢横插一杠，我们两黄旗的人可不会任由那人得逞的！”

济尔哈朗放下了手里温热的茶杯，不置可否地将目光在八位大臣们身上巡逻一遍，似乎欲言又止。

众人急了，连忙跟着点头道：“我等确实也是此意，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肃亲王这一边的，咱大清国除了肃亲王，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承袭皇位的人选来了！”

“呃……”济尔哈朗终于表态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所议，我很赞同，若是肃亲王能继任大统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呢……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人能够拍板的，你们还要去问问睿亲王的意见啊，要是他也同意了，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本来听到他前半段话，大家脸上均是一喜，禁不住互相对视一眼，掩饰不住欣喜之色。可是没想到济尔哈朗的话锋一转，立时给大家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这不是废话吗？他睿亲王要是能同意，我们还用巴巴地跑过来问你郑亲王？

鳌拜顿时有些被愚弄的感觉，他正想发作，却也没有完全丧失了清醒，他粗声粗气道：“那睿亲王要是同意了，还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母鸡打鸣，公鸡孵蛋，骡子生出小马驹来？再说就算他脑子糊涂了，豫亲王和武英郡王哪肯甘休？”

济尔哈朗丝毫没有因为鳌拜的无礼而愠怒，他微微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鳌佐领也不必过于担忧，毕竟睿亲王也是个审时度势之人，不会不识抬举的；再说了，明日在大殿之上，大行皇帝的梓宫灵前，谁要是不自量力，坏了规矩的话，那可就是他自找麻烦了。”

众人见在狡猾的济尔哈朗这里实在套不出更有价值的话来了，看看夜已将深，还是赶快告辞，去礼亲王府上拜谒拜谒为好，于是纷纷告辞。鳌拜在走出郑亲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之后，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低沉地骂了一句：“老狐狸！”

意兴阑珊的众人一时没有注意到少了一个人，那就是正黄旗里坐第一把交椅的何洛会。

何洛会是有心之人，他在其他几位同僚悻悻出门之时，有意放慢了脚步，独自落在了后头，等到他人走远，连忙一个转身，又折返回济尔哈朗的厅堂之中。

济尔哈朗并没有起身，而是微微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还请王爷指点一二，在下冒昧了。”何洛会恭恭敬敬地拱手请教道。

这位郑亲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同样小心谨慎，精明机变的何洛会，缓缓答道：“这话只是跟你一个人说的——你心里要有个数，那座靠山是靠不稳的……迟早有一天，他要惹祸啊！”

……

夜色阑珊，已经年过花甲的礼亲王代善终于送走了连夜赶来征询意见，试探口风的两黄旗大臣们，一阵疲惫的倦意袭来，准备起身回卧房就寝时，忽然大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代善不耐烦地抬头，正打算呵斥这个不懂规矩，没等他吩咐就擅自进来的奴才时，蓦然一惊：“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连个人通报都没有？”

门口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微笑着关上了房门，缓步走上前来：“怎么？当儿子的来看望阿玛还需要那些个奴才们通报吗？”

代善紧紧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甚至心里丝毫没有与这个长子之间的父子情谊，而是用冰冷的语气警惕地发问：“你半夜深更地来这里干嘛？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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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陈年债务

“阿玛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弄得跟仇敌相见似的，都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能看开点？让外面的人笑话得还不够吗？”岳托边说边转头看了一下椅子，“怎么，儿子好不容易来看阿玛一次，阿玛会让儿子就这么站在这里回话吗？”

代善悻悻地抬了一下手，没好气地说道：“要坐就坐，还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那就谢过阿玛了！”岳托拱了拱手，斜签着身子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代善冷冷地盯着他的脸，警惕地问道：“你今天这么晚偷偷摸摸地跑过来，还一口一个‘阿玛’的，想来也没什么好事，你不会说你今日前来是为了与我和解，尽释前嫌的吧？”

“呵呵，阿玛好歹也养了我十几年，虽然额娘去得早，可您总也没把我饿死不是？虽然后来我经常跑到四贝勒那里去蹭饭吃，不过却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一句您的不是，您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岳托提起数十年前在赫图阿拉的往事时，虽然一脸的轻描淡写，不过心底里的苦涩却是无法释怀的。当年他和萨哈濂，硕托同属代善的元妃所出，母亲早早地死去，代善又娶了一个狭隘嫉妒的继室，从此处处视他们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就差把他们统统赶出家门了。

当时十几岁的岳托就经常和萨哈濂跑去当时的四贝勒皇太极那里去，当时皇太极那个狭小的宅子里还住着他们的堂叔，舒尔哈齐的第六子济尔哈朗。皇太极和他们一样早早地没了母亲，而济尔哈朗则更惨，早就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连兄弟们都几乎被当时的英明汗努尔哈赤杀戮殆尽。他几次跑到军功显赫的哥哥阿敏那里去打秋风，都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无可奈何之下济尔哈朗只得跑到皇太极这里来寄人篱下。这几个叔侄们算是同病相怜，在困境中结下的亲情和友谊是难以磨灭的，这也就是后来岳托与萨哈濂死心塌地地支持皇太极谋夺汗位的重要原因。

“你是不是要我明日在崇政殿上出言支持豪格继承大统？”代善那双混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岳托，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

岳托微微一笑：“恐怕就算我不来，您也照样要支持豪格即位的，我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刚才你看见两黄旗的那帮子大臣们了？他们也看到你了吗？”代善紧追着问道，外面的人谁都知道他与三个年长的儿子一向不和，那个硕托早已经宣布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多年，如果让他们看到岳托这么晚一个人跑到他府上来，指不定要怀疑什么。

“我自然是目送他们离去的，不过他们有没有看到我恐怕就难说了。”

代善隐约觉得岳托的话中似乎另有深意，好像他并没有属意支持豪格，这怎么可能？于是代善连忙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明日准备站到睿亲王那一边？”

岳托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但是代善眼睛中的火光一下子燃起，他刚欠了一下身子，却又忿忿地安坐下来，他用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岳托的脸，一字一句，冷硬异常地问道：“你想让我死？”

“阿玛已经六十岁了，也该享享清福了，又何必总是疑神疑鬼，不肯宽心呢？”岳托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看似不经意的口吻提到：“上个月罗洛浑给我添了个孙子，想想真是感慨，如今我也是做玛法的人了……哦，对了，您的孙子阿达礼最近恐怕也很少过来吧？”

“阿达礼？”岳托这一提，代善也猛然想起了这个掌握正红旗实权的孙子似乎也有几个月没有来向他问安了，“他现在在干什么？”代善总觉得岳托突然提起阿达礼，似乎另有深意。

“呵呵，他又不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过，这一两年来他似乎和他三叔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也给硕托给拉了过去，怎么，您也不知道吗？”

代善想起几天前的灵堂之上，硕托附和着多铎对豪格冷嘲热讽时的情景，顿时心底里一阵冰冷：莫非自己的这几个子孙，都铁了心要站在多尔衮那一边吗？他突然有一种四面楚歌，孤家寡人的悲哀。

“你就不怕多尔衮是在利用你？别忘了当年四贝勒本来待你不薄，可是你兄弟刚死没半年，他不就翻脸无情，差点把你杀了吗？那多尔衮虽然表面上仁和宽厚的，实际上说不定有阴狠呢，那十七年前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岳托轻轻地吁了口气，“我相信多尔衮不是那样的人，也相信他的心胸要比先皇要宽阔得多；不过就算是我一厢情愿，总归有兔死狗烹的那一天，我也不会后悔的：因为这是亏欠下多年的债，总归要还的，迟一天早一天的问题罢了，在我还有偿还之力的时候，还是要倾尽全力的。”

代善的手不知不觉地颤了一下，尽管他心中隐藏多年的愧疚和负罪感被岳托的寥寥数语悉数引发出来，不过他仍然极力保持着冷漠，他不想被早已视同陌路的儿子看透心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和萨哈濂最先跳出来誓死拥戴四贝勒的话，还能有今天的结果吗？当年欠下的那笔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与其让多尔衮掌握了大权来报复我们一家，还不如支持豪格，让他们兄弟再无翻身之日得好！”

望着执迷不悟，依然死撑着面子的代善，岳托忽然间感觉到一丝讽刺：“您就真的认为豪格是块当皇帝的料？一旦多尔衮争位不成，大清恐怕就再无一个安宁之日了，您是等着看大清在无穷无尽的内讧争斗中最终垮掉，还是希望大清的八旗将士能够在一个有能力的主子的带领下，挥师入关，定鼎中原？”

十七年前，冥冥中，是谁的手拨弄是非，将是非颠倒，君臣换位？而自己，在这场篡位之战里，又起着一个怎样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作用？他虽不悔，岂能无愧？

而十七年后，当自己在一次经历即将来到的惊涛骇浪，并且不由自主地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候，还能继续无动于衷，保持着冷漠的立场吗？就算是让他袖手旁观，他也做不到。毕竟，眼下大清正在关键时期，关内狼烟四起，宝贵的时机随时可以来临，如果没有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和雄才大略的统帅，那么几代人流血牺牲的梦想，又怎么可能实现？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本来就是多尔衮的，现在他只不过是准备拿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又何必横加阻挠呢？”

代善终于犹豫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的确是虚弱的，“话虽如此，可我最多两不相帮，不偏不倚，也劝你不要随便出头，毕竟卸磨杀驴的事经历一次也就够了，你难道一点也不怕吗？”人也是奇怪，不论年轻时多么的血气方刚，胆大包天；等到了风烛残年，儿孙绕膝的时候，却是出奇的怕死。

“阿玛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了这么多年，早先的锐气早已经磨灭殆尽了，难道他多尔衮就看不出来这一点吗？就算他真的耿耿于怀，伺图报复的话，也不敢真的付诸实行，毕竟您早已退隐，不管事务，他就算想抓您的把柄也抓不到，况且弄不好还要招来‘心胸狭隘，刻薄忌惮’的不利名声，多尔衮权衡利弊之后，还会认为有必要对一个年过花甲，毫无威胁的人动手吗？更何况您好歹也是他的二哥，这点情分，想来他也不至于不顾。”

被岳托一席话说中心思的代善沉默不语，在心底里掂量着：也许，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多尔衮就算真的要报复，也只会冲我一个人来，毕竟硕托胸无大志，才具平平，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况且硕托早就对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了；至于阿达礼，他年纪尚轻，资历浅薄，也掀不起大浪来，只会老老实实地效忠于他；况且多尔衮暂时是不会对正红旗下手的，毕竟他和多铎已经各领一旗，过于贪心的话，任谁也不会答应——所以说多尔衮若是想报复的话，只会先铲除我，然后让阿济格把我手下的牛录全部收去，这样阿济格就可以做镶红旗之主了。”

代善忽然感到疑惑，按理岳托说出这等可怕的后果时，语气和神情应该是悲哀的，可奇怪的是，岳托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将来的命运，好像在为别人分析一样，淡然而平静。

岳托的嘴角微微带起一弧苦涩：“我这条命，已经差不多没了两次了，前一次是多尔衮带头下跪，恳求先皇免去我的死罪；后一次是他的福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不然我就算躲过那一劫，也早就死在济南城外天花横行的大营里了。

我只管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他要真的鸟尽弓藏，也无所谓，毕竟这样一来，我们一家反而能避免全部覆灭的命运——多尔衮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让罗洛浑接替我的位置，将来四弟满达海也会被他赏识的，多尔衮懂得如何收买人心，让一帮年轻的小贝勒们为他死心塌地地效劳，就像当年先皇是如何厚待他们兄弟一样。”

……

望着儿子离去之后空荡荡的椅子，代善怔怔地愣了很久，捻着花白稀疏的胡子，他两眉之间的皱纹犹如深壑：这么多年了，自己总算也在无数险浪暗流中挣扎出来了，眼见已经开始颐养天年了，难道还要纵身跳进那潭淤泥之中吗？

这个暴风骤雨的前夜，乌云也悄悄地遮住了月亮。我端了一些点心进来，走到茶几前一一摆放整齐，然后转脸对正仰躺在卧椅上，按揉着太阳穴，看不清任何表情的多尔衮劝慰道：“王爷，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自从你打宫里回来就一直躺在这里，连口水都没有喝过，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总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何况还有那么多大事等在那里呢。”

多尔衮“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在烛光的摇曳下，他的脸色反而没有那么苍白了，眉头虽然没有舒展开来，然而眼眸却依然明亮。他并没有看那些点心，而是直接望向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柔声问道：“你的鼻子没事儿了吧？看起来好像已经没那么肿得厉害了，还好没伤到骨头，不然可就麻烦了。”

“要是我真的被肃亲王打得破了相，那么王爷要怎么打算？能拿他怎么样？”我走上前来帮多尔衮把衣服上压皱的地方一一抚平，用开玩笑的口吻嗔怪着问道。

多尔衮伸出手来捏了捏我的下颌，“你放心，我虽然不会杀他，但总也是要他付出相应代价的，不然他还真以为我不敢拿他怎么样了——打了我的女人还想活得安分，继续安享富贵，那根本就是做梦。”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用相应狠辣的表情，似乎在提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语气平淡。想起了历史上豪格最终的结局，我的脊背不禁生出一阵寒意。

“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吗？”多尔衮问道，自他从三官庙里回府，阿济格和多铎以及众多这个阵营里的人就已经陆陆续续地赶来，已经在外厅等候了快一个时辰，但是多尔衮迟迟没有露面，他在怕什么？如果要是畏惧结党营私的罪名，他早就应该将大门紧闭起来，一个也不让进，那么他在犹豫什么呢？

我点了点头：“你总不能继续将他们晾在那里吧？兴许这会儿肃亲王的府上正是***通明，高朋满座，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呢，王爷岂能让外面这些个兄弟侄子，还要多年来忠心耿耿地追随你的部下们寒心呢？”

“看来明日之争，我是志在必得了，不然光这些兄弟们也要逼我造反了，呵呵……”多尔衮努力缓和着口吻，“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我并非是故意晾着他们，而是事关重大，这手里的所有棋子，都要谋虑再三，才能下出去啊！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们的爵位富贵，甚至是身家性命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难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犹豫吗？”我不解地问道。

“唉，这你就不能明白了，毕竟这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往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多尔衮的手轻轻地拂过我的鬓发，微微叹息一声，“外面这些人，不全是我们两白旗和镶红旗的，况且就算是两白旗的，也保不准哪个将来不会吃里爬外……你说说，现在他们跑来恳请我继承大统，或者口口声声地表白忠心，那都是因为我很有希望明日获胜，成为大清的主子，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收回一切成本了，可要是我一旦争权不成，败落下来，不能给他们所求之物的话，他们还会继续死心塌地吗？”

我想起了历史上豪格失势之后，他的部下和支持者有多少见风转舵，什么“良禽则木而栖，良臣则主而事”纯粹是屁话，哪一个不是“趁你命，要你命”，落井下石，一个比一个见机得快。尽管这其间也不能排除豪格的为人问题，可支持拥戴者越多，里面动机不纯的分子就越多，虽然多尔衮笼络人心的能力绝对一流，但是历史上那个他身后的背叛者苏克萨哈就很能说明问题。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轻易表态，以免将来给别人抓住了把柄，后患无穷啊！”多尔衮轻声叹道：“现在我能完全信任的，恐怕就只有自己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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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取舍之间

残月西沉，众人陆续散去，多尔衮与多铎，阿济格一道，亲自送硕托，阿达礼叔侄至大门。在等待随行侍卫牵马过来的空当间，多铎忽然问道：“你们早前从各自的府邸中出来时，不知道有没有被什么人看到，或者发现你们一路到这里来？”

听到多铎这一问，阿济格也不由得四处张望，疑惑道：“对啊，那豪格说不定真的派了很多探子眼线的，把各位王公大臣们的家门口‘把守’得严严实实的，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的，那帮子鼻子灵敏的鹰犬们恐怕立马就要报与他们主子知晓吧？”

“哈哈哈，别说他豪格也未必知道我们两红旗的人也会深夜来睿亲王府上，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正现在已经快到子时，离崇政殿之议也没剩几个时辰了，就算他们有所行动也为之已晚了。”硕托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这倒也是，连豪格他自己正蓝旗的人也会半夜三更地跑到多尔衮这里来，更别提还有两黄旗的那些人了，可见我弟弟这些年来东征西讨的，也结下了不少人缘儿，都是一起并肩拼杀过来的，谁的主子更英明一些恐怕心里早有计较，连他们自己人里面都出了这么多向着多尔衮的，看来明日崇政殿上要有好戏看了！”阿济格志得意满地说道。

“就是，叔王说得不错，明天我们就等着看豪格那一脸猪肝色吧！”说完后，硕托便与阿济格一起抚掌大笑。

多铎平时一副粗枝大叶，没个正经的模样，可是越是大事临头，他就越发谨慎，思虑周详：“十二哥，你说方才走的那些人里面，尤其是两黄旗和正蓝旗的，会不会有一些是豪格派来的奸细啊？毕竟他那边的胜算也不少，起码也占了四旗的支持，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会在这个胜负之数也未可知的时候就忙不迭地跑来效忠呢？万一泄露出去，而偏偏大事有变的话，这个背叛主子，谄媚他人的罪名可着实不小啊！”

阿济格不以为然道：“我说十五弟啊，你怎么跟老十四一样婆婆妈妈起来了？仗还没打就自己先灭起自己的威风来了，不是只等着吃败仗吗？出了这样的部下，只能说明他豪格御下无方，或者说根本他就没有天子之相，大家只不过是各奔前程罢了，有什么好怀疑的？别明摆着信不过人家，到时候把自己弄成光杆将军岂不麻烦了？”

多尔衮一直静静地望着几个人的争论，微笑不语。这时在大门外和一个侍卫附耳密语一会儿的阿达礼终于返身走了回来，他朝多尔衮一拱手：“睿亲王请放心，我派到京城各个城门前的密探一直在那里悄悄盯防，刚才过来回报，各处城门均无任何动静，也没有一兵一卒趁夜入城。如此，两蓝旗在盛京的总兵数也不过两千三百人；我们两红旗与各位叔祖的将士加起来，已经有五千余人了……”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尽请直言。”多尔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睿亲王点一下头，我一早将手下兵将点齐，等到大殿议会之时，两红旗的巴牙喇与两白旗回合一处，或者分路包抄，一举将他们两黄旗的人全部控制下，如果他们反抗的话，就直接尽行诛灭，到时候大事可成！”

多尔衮闻言脸色一变，立即摆手道：“不可，此棋太险，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决然不可铤而走险，断了自己的后路，眼下整个京城都在两黄旗的守卫之下，即使侥幸得手，等他们大队人马杀来，如何抵挡得住？到时候一个不留神，你我俱为肉酱了。”

多铎急忙劝说道：“我倒是觉得颖郡王的提议确实可行，哥哥不要再委决不下，前怕狼后怕虎了。虽然我们的兵力在城内不占优势，但是英鄂尔岱和阿山他们已经带来了我们的一万五千人马，还有颖郡王他们驻扎在附近的两红旗兵马也可以策应。如果索尼鳌拜他们胆敢指挥手下冲入宫禁大肆拼杀的话，必然会令城防空虚，到时候我们四旗合力，定然能够杀将进来，给他们来个反包围，到时候哥哥你趁着上风之时直接登位，或者挟制住礼亲王等人，我们就带头跪下山呼万岁，这个皇位还不是十拿九稳？”

多铎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旁边三人的赞同，他们一齐点头：“嗯，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们登高一呼，毕竟是实力说话，那些个中间观望的人只要稍一摇摆，也就成功了大半，你快点下决定吧！”

多尔衮的犹豫也只是在一瞬之间，他确实也一度动过心，不过这个念头还是被谨慎盖过，在周围数只灯笼的映照下，他的脸色越发凝重，最后毅然决绝道：“我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再生其他念头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把大清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汉人们有句话，叫做‘皮若不存，毛安附焉？’就算我们的羽翼丰满到什么地步，也不能忘了这个根本，除非你们打算回到白山黑水间的林子里去以狩猎为生，否则就永远也不要忘了这一条！”

别看多尔衮平时一贯文雅温和，但是一旦脾气上来，却是什么人也拗不过来的，阿达礼只得叹了口气，拱了供手：“王爷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我等就不另做他图了，不过请放心，明日崇政殿上，我们叔侄一定竭尽全力的。”

阿济格和硕托，阿达礼一道告辞离去了，多铎单独留了下来，和多尔衮一路商议着回到了正屋之中，我令侍女们将茶点一一摆好，然后挥手示意她们全部退下，这才招呼着多铎：“十五爷还没用过晚饭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我已经令人在旁边的客房里收拾整齐，一会儿十五爷身子乏了就到那里去安歇吧！”

“多谢嫂子安排，是得要养好精神预备明天的众王议会，毕竟是头等大事，可一刻松懈不得啊！”多铎显然也腹中饥馁，随手拿起一块羊奶酥皮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然后捧起温热的茶杯喝了几口，这才恢复了平日惯有的风趣：“好久没在哥哥这里住了，倒也禁不住想起了十多年前我们在宫里住着的时候，每逢夜晚电闪雷鸣的时候，我就经常跑到哥哥那里去睡，半夜要是做了恶梦醒来，他就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安慰……唉，回想起那时候的往事，确实让人生出怀念啊！”

“想不到十五叔小时候也是个怕打雷的孩子啊？不知道有没有吓得哭鼻子啊？”我打趣道。

没等多铎回答，多尔衮的惆怅反而被重新勾了起来：“那些事儿，你不提，还真的差点忘记了，”说着莞尔一笑：“你那时候还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天天一大早就拿根鞭子过来掀我的被子，缠着我起床和你比试武艺，也不知你跟谁学得那么多无赖的招数，打不赢就死乞白赖地用那些拿不上台面的手段，我一个不小心，还真被你弄得鼻青脸肿的呢！”

“没办法，那时候我不缠你缠谁啊？父汗在日，最是疼我了，经常把我放在臂弯里保护着教我骑马，我就算偶尔调皮捣乱，大哭大闹，父汗也一个劲儿地迁就我……可是谁能想到他就那么去了呢？还有额娘，也跟着没了，十二哥要出外领军打仗，不就剩下你我二人了吗？无依无靠的，我一到打雷下雨的深更，就时不时地梦见额娘，等我跑过去想扑到她怀里的时候，她又突然不见了……”说到这里，多铎的声音略微哽咽了，幼年时惨痛的往事，足以给功名赫赫的他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固是如此，多尔衮又何尝例外？

多尔衮站起身来，走到多铎跟前，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语安慰道：“好了，不要再说了，弄得我心里也不好受，唉，还记得当时我悄悄地对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们兄弟会把所有失去的东西一一讨还回来的吗？天神阿布凯恩都里是公正的，就算一时的窘迫和磨难也不能让我们沉沦下去，他一定会让我们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要有这个信心，明白吗？”

多铎勉强一笑，“哥，你说现在皇太极是不是已经见到父汗了？父汗会怎么样惩罚他呢？”

“他的浮魂应该还在世间游荡吧，如果他能够亲眼看到我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却没有任何能力阻止的话，该是怎样的郁怒？不过恐怕他是见不到父汗了，父汗应该和那些逝去的大萨满们一样，飞升到天国去享乐，而皇太极可能会去那里吗？地府有七层，你说他应该在哪一层？”多尔衮心中仇恨的火焰燃烧过后，剩下的灰烬仍然炙热。

我希望这种酸楚的气氛继续下去，于是急忙把话题绕了开去，用轻松的口吻劝道：“管他到那里去呢，反正与我们不相干了，只要王爷明日能够登得大宝，那么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多尔衮渐渐收起了黯然的神色，他冲我欣慰地笑了笑：“你说得对，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只有让自己活得更好才对得起自己。”

我补充道：“也对得起所有关心在意他的亲人们啊！”

三人相视而笑，多铎笑罢，提起了方才的一段颇为精彩的插曲：“嫂子，你知道我哥有多会装？现在想想都好笑。”

“哦？怎么回事，快跟我讲讲啊！”我好奇道。

“方才那么多人在场，大家都异口同声地支持我哥继承大统，那叫一个‘众志成城’啊！没想到我哥一点儿也不领情，整个一副油盐不进，撞了南墙头不回的模样。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我受先皇厚恩，无以为报，唯有忠心耿耿，辅佐先皇之子，不敢有丝毫不臣之心，另作他图啊！’我和阿济格气不过，干脆一道出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连声问他是不是害怕两黄旗势大，所以才犹豫不决的？旁边所有人也跟着后面跪下，齐声高呼，他们肯为王爷赴汤蹈火，就算掉脑袋也不皱一下眉头，如果睿亲王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多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冲我挤了挤眼睛。

“怎么着了？十五叔可别卖关子啦，赶快说出来吧，让我知道到底有多好笑。”

“结果呢，我哥就‘呼’地一下从座位上起来，扭头就去后面把架子上腰刀给拔了出来，然后一脸大义凛然，慷慨无惧地说道：‘你们要是再这样跪着，就是陷我于不义，如果我对大清社稷，列祖列宗有丝毫不忠的话，倒不如先行自刭，还痛快一些，也免了身后恶名遗臭万年了！’”

我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真是有趣，十五爷，是不是接下来你们就大呼小叫地冲上前去，奋力把刀子从王爷的手里夺回来了？”

多铎点了点头，“嫂子猜得不错，如果都那时候了我们还不赶快上去把我哥的刀子给下了，那叫他怎么下台啊？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哈哈”说着他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多尔衮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唉声叹气道：“那能怎么样呢？当时他们也张狂过头了，我哪能火上浇油啊！再说万一这么大的风声泄露出去，或者里面出了几个心怀二志的，我就算没有谋逆也要被诬为谋逆了，所以不得不演场戏了——不过说实话，当时我也有点心虚，真怕他们不过来夺下刀子，那样的话我该如何收场？呵呵，即使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我这个弟弟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嘛！”

三人笑毕，多铎方才收敛不羁，用正儿八经的口吻将方才他们出去送硕托叔侄时的那番对话对我详细讲述的一番，我听着听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地向多尔衮问道：“你这处处留后路的，未免太谨慎了些吧？万一到时候你是和他们讲理，可他们不同你讲理，到时候他们一下子挥刀挥枪地杀将进来，你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了，就算他们没有完全失了分寸，并没有直接下杀手的话，起码也会把你们兄弟全部挟持起来，逼迫你们就范吧？到那时就悔之晚矣了!”

“其实两黄旗也未必有那个胆子，毕竟在场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人，他们说来硬的就可以来硬的，”多尔衮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武的话，我们有什么办法？首先除两黄旗外，任何一旗的甲士未经皇上宣召，是绝对不可入宫半步的，如果按照阿达礼他们的设计，那么我就是公然调兵逼宫了，到那时即使侥幸成功，必然会引来极大的怨怒，一旦被煽动起来，我这个皇位能不能坐得稳也就难说了。”

“但是总也要比等两黄旗的刀锋搁在你的脖子上，却毫无抵抗能力要强吧？当年李世民还不是靠着‘宣武门’之变，在城门前杀掉了一兄一弟才成功嗣位的？只要你将来这个皇帝做得好，让大清基业稳固，江山一统，又在乎那些身后之名干什么？”

我知道在满清没有入关之前，根本没有多少汉化，几乎就是半野蛮状态，这时候的满洲贵族们无不是凶狠毒辣，争权夺利起来血雨腥风，毫无顾忌名声正义之类的，温良恭谦让在他们面前纯粹就是狗屁，可以说这时候满清的政治就是枪杆子政治，还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多尔衮无奈地苦笑着：“你以为我没有动过这些念头吗？好歹我也是从战场厮杀了十几年过来的，也不会不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可是能真那么容易吗？首先如果我入崇政殿的话，那么手下的人是绝对不能跟入的，即便和两红旗合兵后对两黄旗来个反包围，殿内的正黄旗巴牙喇们肯定会立即将我们几个全部拿下，用来要挟外面的人撤兵，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撤，豪格等人也一定会下令将我们悉数杀掉，我相信这时候他绝对会奋力一搏的。

而我不入崇政殿而直接麾军杀进去的话，固然可以侥幸成功，那么我等区区数千人如何对付外面将近三万的两黄旗精锐之师？到时候宫廷内外，盛京内外，就会陷入一片混战之中，最后结果如何？满洲八旗一共只有十二万人，怎么经得起如此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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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鹿死谁手

我算是彻底无语了，片刻间，我的心里已经权衡了数次，最后终于妥协了，不论之前我对那段刀光剑影的皇位之争的历史做过无数次假设，最后统统被严峻的现实击垮，多尔衮无疑是正确的，眼下确实不是个时候啊！

如果一定要他现在做皇帝的话，毫无疑问整个辽东会陷入血雨腥风，残酷厮杀的内讧之中，虽然我相信以他的能力，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然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当年燕王朱棣为夺位而发起的战争，一共持续了几年才最终得以入主南京？现在算来，离明清之交最为关键的甲申年，只有一年的时间了，倘若到时候辽东仍然未能平定下来，那么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可就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突然变故，满清能否仍然定鼎燕京吗？

江山与皇位，孰轻孰重？或许，只有权力才是最为真实的，皇位虽然只是个覆盖在权力与荣耀上面的保鲜膜，但是这一层看似轻薄的保鲜膜，却丝毫忽视不得。“赢得生前身后名”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然而很多时候，往往这个英雄的梦想却被残酷的事实而击个粉碎。

在微微摇曳的烛影下，三个人的脸明暗不定，最后，我叹了口气，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后招，如果他肯配合的话，那么就是胜券在握了。”

……

辽东的冬季，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即便现在是早上本该阳光明媚的时候，然而盛京的天空依然是乌云笼罩，似乎随时会有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阴冷得令人不由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一缩。

八旗王公鱼贯而入，依次列坐于崇政殿的东配殿。他们全是大清爱新觉罗氏的血脉子孙，依次是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颖郡王阿达礼、贝勒岳托、硕托，罗洛浑，贝子尼堪、博洛、镇园公艾度礼、辅国公满达海、费扬武、屯齐、博和托、吞齐喀、和托等，除了带领大军前往关内征伐掠夺的阿巴泰闻讯之后正草草结束战役，急令大军班师，按路程根本来不及赶回之外，所有王公贝勒全部聚齐，他们要在此，面对先皇的棺梓，集议立君之大事。

一身缟素的多尔衮走在最后面，在殿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阴晦的天空，一场决定着今后命运的决战即将开始，尽管现在并没有任何刀锋箭簇的寒光在闪耀，然而越是看不到刀光剑影的战役，才越是凶险异常。

正殿之中，大行皇帝的梓宫前，依然是灵幡飘摇，香火缭绕，先他一步进来的多铎正跪在黄色的垫子上对着灵牌行三跪九叩之礼，多尔衮没有等弟弟起身，就径直在旁边的垫子上跪了下来，庄重肃穆，面沉如水地叩拜起来，此时没周围没有旁人，多铎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低沉地传了过来：“哥，一会儿我和阿济格出来推你继位时，你可千万不要犹豫啊，有时候机会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多尔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拜下时，他仿佛能感觉到，冥冥中，皇太极的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这让他的后背着实起了一阵寒意：八哥，你是在诅咒我吗？最终，另外一个念头彻底打消了他内心一度的虚弱和彷徨，“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何况兄终弟继，也是天经地义，如果我临阵退缩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当他缓步走入东配殿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然而没有一点动静，周围的空气寂静得令人压抑。因为大家都知道，此时皇位之争，全部集中在两个势均力敌的亲王身上，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干，但是实际上每个人都在心底里暗暗地打着算盘，算计着哪一方成功，自己能够得到多少利益。不过这个时候，说话要一万个小心，不然一个失足，就足够万劫不复的了。

代善与济尔哈朗坐在最上首，接下来就是豪格，他对面的椅子正空着，多尔衮心中微微一哂：这算是针锋相对了。然后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去做了下来，旁边挨着他的是按照爵位排列落座的多铎与阿济格，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见到众人全部聚齐，坐在首位的礼亲王代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喉咙，刚准备说一段开场词，忽然间殿外一阵异响，那分明是节奏整齐的跑步声，连带着靴上马刺的叮当作响，落在空旷的石板地上，格外令人心悸。转眼间，殿内诸人顿时脸色大变，有几人按耐不住起身趴在窗棂上朝外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哪，我们被彻底包围了，看样子足有三个牛录的兵力啊！”

代善正想问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在大行皇帝灵前公然逼宫时，突然正殿的大门“咣当”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一眼望去，满院子统统都是鲜艳的杏黄色，在阴沉沉的背景中格外刺目。更令人心生寒意的是，这群将近千人的两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每个人都是顶盔贯甲，手持弓箭，腰佩钢刀，齐齐地对准了殿内的所有王公大臣，似乎只要他们的统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无数箭矢全部倾泻进来，而根本不会考虑这样是否是大逆不道。

多铎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脸色骤然一变，双目怒火燃烧，他“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跃起，指着对面豪格的鼻子，“豪格，你想造反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调兵过来明目张胆地逼宫，说，你是不是要把这里所有不肯依附你的兄弟子侄们全部砍了？”

豪格看来是早有准备，他悠闲地掸了掸袖子，阴阳怪气地盯着气急败坏的多铎，“哟，我说豫亲王，怎么你哥哥都没急，你倒先按不住性子了？”接着嘴巴一撇，“喏，你往外面看看，那些巴牙喇身上是什么服色？可有一人穿的是我正蓝旗的衣服？大家都知道，没有旗主的兵符印信，任何一个人都调动不了该旗的一兵一卒——除非皇上，不过呢，眼下皇位虚置，大清无主，那么只好任各旗旗主各行其是了。”

对着豪格挑衅的目光，多铎胸中的怒火更盛了，“你少装蒜了，谁不知道昨天晚上两黄旗的那些个大臣们连夜到你府上去‘做客’？谁知道眼下这些护军是不是你叫他们带来的？少一推三五六！”

“呵呵，肃亲王似乎对昨晚我府上的动静了如指掌嘛！你若没有派人去我那边盯梢监视的话，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昨晚到我府上去了呢？”豪格反唇相讥道。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代善猛地一拍茶几，“够了！你们两个先不要争了，是不是肃亲王令他们前来的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我看还是叫索尼鳌拜他们过来，我们先问个清楚再行处置！”

说实话代善也没能预料到昨天晚上赶来他府上试探风声的这些个两黄旗大臣们居然胆子大得到了这个地步，所以之前他着实是大吃一惊，不过代善心里明镜一般：显然他们是受了豪格的指使才胆敢过来包围大殿的，也许外面的各处宫门，路途要道，都已经被同样数目的护军们严严实实地把守起来了。这个时候，一旦撕破脸皮，非但外面的人进不来，这大殿之内的人，也绝然休想出去一个。

多尔衮先是冷冷地看着外面将此处团团围困住的两黄旗护军们，然后冷峻的目光缓缓转向正在争吵的豪格与多铎之间，并没有发一言一语。直到代善将两人喝止之后，他这才起身上前，拽着多铎的胳膊将他拉回座位上，一面语气严厉地告诫道：“你老老实实地坐着，别有事没事就跳出来，好了伤疤忘了疼……”

旁边的阿济格忿忿道：“他豪格想强行登位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你还和他客气啥？我就不信，在大行皇帝的灵[Www.qinkan.net]前，这么多亲贵大臣们在场，就没有个讲理的机会啦？大家都看看，他还把我们这帮兄弟叔叔们当回事儿吗？这要是让他当了皇帝，那将来谁要是一个不顺他意的，还不是说杀就杀的？”阿济格虽然平时为人粗鲁豪放，了无心计，不过在关键时刻也还是脑子清醒的，他一语双关地提醒着周围的众多王公贝勒们要对豪格提高警惕。他这话音一落，顿时周围大部分人都点了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豪格怒了，狠狠地盯了阿济格一眼：“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些兵是我豪格派来的？”

“哼，是不是你派来的，一会儿看索尼鳌拜他们过来时，口口声声地支持哪个登基就可以一清二白了，到时候你再狡辩也没有用！”多铎不甘示弱，针锋相对道。

“好了好了，几位都各自退让一步，少说几句吧，他们这不是来了吗？具体情形，一问便知了。”一直闷不吭声的济尔哈朗终于开口劝解了，由于他的地位在豪格与多尔衮之上，所以他一说话，下面几个王爷们一时间谁也不吭声了，互相气咻咻地对视一眼，忿忿落座。

一阵橐橐靴声，两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将领全副武装，大踏步走入殿内，众人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两黄旗的索尼和鳌拜。

按照甲胄在身，非君主无需叩拜的习惯，他们只不过象征性地对着座位前首的几位亲王们拱了供手，“各位王爷，得罪了！”

代善一脸铁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严厉地问道：“谁叫你们把队伍带到这里来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这帮子奴才们可以随便放肆的地方吗？”

按照满洲的称呼习惯，除了皇上之外，所有人都是“奴才”，而索尼鳌拜虽然分别出身于两黄旗中尊贵大族赫舍里，瓜尔佳，但是相对于爱新觉罗氏的龙子凤孙们，他们即便再权势显赫，也终归是宗室贵族眼中的“奴才”。

“回王爷的话，奴才等身为先皇最为信任的护卫统领，又兼领侍卫内大臣一职，职守所在，不敢有所懈怠。尤其是先皇驾崩，朝中无主，值此非常时期，奴才等不得不出此非常之举，增加护灵守卫，以防备居心叵测之人灵前忤逆。”索尼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还没等代善说话，索尼就碰上了阿济格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见阿济格阴沉着脸地问道：“你给本王说清楚，究竟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是你要防备的‘忤逆’之人？说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究竟是谁胆敢在大行皇帝灵前图谋不轨？”

“这……”索尼顿住了，没有豪格的发话，他是断断不敢提前把自己的底牌揭露出来的，一旁的鳌拜突然站上前一步，洪亮粗犷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我等深受大行皇帝厚恩，自愧无以为报，如果在这个时候仍然畏惧退缩的话，就是最大的不忠，我们两黄旗的人已经发下重誓，必立大行皇帝之子，倘若他人横加阻挠的话，我等手中的刀剑可不是摆设！”

鳌拜的话甫一落地，立即引来了在场几乎所有王公们的怒目而视，顿时一阵群情汹涌，“太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逼宫吗？这帮子奴才们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就是，敢情还要把刀子架到我们脖子上来？真是大逆不道！”

……

许久没有说话的多尔衮突然开口了，他刀锋般的目光冷冷地在二人身上扫过，索尼禁不住垂下了眼帘，似乎没有勇气和这位睿亲王的目光对视一样，鳌拜尽管有些心虚，不过表面上依然强硬，但是右手仍然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要按照往常，只要哪个亲王一声令下，也足够给自己安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喝令侍卫冲进来给他拉下去了，只不过今日实在不同寻常，外面全部都是自己手下的人，所以鳌拜也不害怕这些个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王爷们能把他怎么样。

“本王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地说是要立先皇之子，那么也就是说，你们要拥立肃亲王豪格为新君了？”多尔衮悠悠地问道。

索尼正想悄悄地拉一下鳌拜的袖子，示意他不可轻易回答，否则很有可能中这位城府深沉，算计精明的睿亲王设下的圈套。

然而鳌拜却早已按捺不住，根本没有来得及注意到索尼的暗示，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正是！我等誓死拥立肃亲王为嗣！”

索尼暗暗叹息一声，什么叫“祸从口出”，看鳌拜就知道了，前面座位里的豪格听到鳌拜这一句话，顿时脸色一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别提多古怪了。

“呵呵呵，”多尔衮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脸向所有王公贝勒们，“诸位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了，鳌统领已经承认了，他们两黄旗的人昨晚已经集体盟誓，一心要拥戴肃亲王为新君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接着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豪格说道：“肃亲王，看来这些个两黄旗的大臣们，都是你忠心耿耿的拥戴者，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干吗要这种脸色？莫非他们不是你事先安排好，一大早就集结好队伍过来逼宫的？”

多铎忙不迭地附和着：“就是嘛，肃亲王你就别死撑了，想当皇帝就干干脆脆地自己说出来嘛，何必支支吾吾，死不承认的？这样一来岂不是让支持你的臣下们寒了心吗？他们可是置朝廷规矩而不顾，宁可大逆不道也要拼死上来拥戴你登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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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精彩迭出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断章取义！”豪格显然感觉到了苗头不对，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指责着多尔衮，但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投以怀疑和不屑的目光，众人都可以大致看得出来这位肃亲王的底气不足，于是各怀心思地冷眼旁观着他如何自圆其说。

“这就怪了，明明鳌统领先前说他们两黄旗的人昨夜已经立下重誓，要誓死拥立先皇之子登基，接着又说他们要誓死捍卫的皇子是你肃亲王，又怎么不对了？是本王误会了，还是鳌统领中了风寒发了高烧，以至于言语昏乱不清？”多尔衮盯着豪格那张逐渐恼羞成怒的脸，不紧不慢地反诘道。

鳌拜自知失口闯祸，顿时傻了眼，急忙梗着脖子辩解道：“奴才可没有……那个……嗯……”虽然他明知道多尔衮是在故意绕话，他一个不小心就晕头转向地被绕了进去，本来想矢口否认，但鳌拜素来不是狡猾机变之人，支吾到一半他自己也想起，昨晚他们八个人也确实聚在一起立誓要拥立豪格来着，这一点多尔衮也并没有冤枉他，想到这里鳌拜的辩解就不由自主地没了下文。

“刚才大家都听我说过这句话，并且都点过头的——‘这两黄旗的队伍究竟是哪个派来的，传索尼鳌拜过来一问便知，只要他们口口声声支持哪个登基，谁是幕后主使就一清二白了’，怎么样？这回各位想必已经对今日指使两黄旗逼宫之人已经心知肚明，不用我再多费唇舌了吧？”多铎不失时机地把他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兄弟俩联手把豪格一步步逼到了极为尴尬的地步，风向已经开始悄悄扭转。

“好你个豪格，还敢抵赖不成？先皇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你在他头七未满，尸骨未寒之际，就阴谋指使两黄旗的护军们包围崇政殿，明刀明枪地威逼胁迫我们这些叔伯兄弟们，以便让你的谋位企图得逞的话，恐怕也会魂魄不宁，降大祸于我大清的，到时候天怒人怨，你豪格就是整个满洲，整个大清的罪人！”阿济格“义愤填膺”地站起身来，直指着豪格怒斥道。

豪格一时间几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怪，因为阿济格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的正是时机，让豪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承认就会被指责为强辩，况且也没有办法洗刷清楚；承认的话无疑就是授人以柄，任人宰割，顿时额头上沁出冷汗来。

多尔衮将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但是他并没有“宜将剩勇追穷寇”，而是将目标再次转移，盯上了索尼，他一脸和善的微笑，用隐藏刀锋的语调悠悠地问道：“索统领，你好歹也是先皇在日颇为信任的大臣，就算四年前那一次你疏忽宫禁防卫，严重渎职，间接导致那两个谋害八阿哥的凶手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是仓皇失足还是被人灭口，直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帐，先皇念你劳苦功高，效力多年，也没有过深地追究于你。可是想不到啊，你却无视朝廷威严，在这里上演了一出‘停尸不顾，束甲相争’的好戏，你也扪心自问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先皇的厚遇？”

周围诸人听到多尔衮有意无意间提到数年前八阿哥离奇遭遇谋害的大事，也不禁一悚，说实话，当时那案虽然草草了解，也处死了一大批人，但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知道这是一场储位之争而提前上演的惨剧。而至于究竟哪个是幕后凶手，大家虽然有所猜测，但是涉及之人都是位高权重，或者蒙获圣眷之人，所以一时间谁也不敢随便说话，这事也就渐渐拖了下来。

眼下此事又被多尔衮重新提起，无疑是给在座各位王公贝勒们亮了一杆新的方向标，众人不禁暗暗嘀咕起来：按照索尼一贯谨慎仔细的性子，当年那个疏忽渎职的失误确实是不小的蹊跷，除非用故意为之来解释；但如果这样说来，他就有可能参与杀人灭口的行动或者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有利条件？对于储位之争最为积极的无非就是豪格与多尔衮二人了，而眼下明摆着这帮两黄旗的人是被豪格指使，过来威逼白旗三王就范的，那么如此推测，莫非早在四年前的那场变故中，索尼就已经是豪格的同伙人了？

众多位高权重的皇亲贵胄们怀疑闪烁的目光令不敢抬眼正视多尔衮的索尼渐渐有锋芒在背的感觉，周围的气氛似乎也越来越压迫起来，令他心跳加速，暗暗慌恐：这个睿亲王果然机锋犀利，异常厉害。当年那件令他毫无防备就丢官降职，差点变成庶民的大案，居然隔了这许久，再一次被多尔衮提了出来，而且还是这么要命而敏感的时间和场合，着实给他出了一道大大的难题。他明自己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却开口辩解不得——因为多尔衮这个提出的方式异常巧妙：他并没有直接指责或者有任何怀疑索尼也是当年的同谋者之一，却能让周围几乎所有人都不能不被无形中引导着往这方面猜测，而这时候他索尼若是直接开口为自己辩护的话，则无疑是“做贼心虚，越描越黑”，到时候只要那个不肯安份的豫亲王来一句“咦？我哥哥可没有半个字说那件事你索大人也有份儿，你忙不迭地辩解什么？莫非真的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儿？”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多尔衮依然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索尼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奇怪的是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得意和悠然，反而是感慨占据了上风：真正的凶手正是自己，想想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卑鄙，并且逐渐将它运用得娴熟顺手，眼下又信手拈来，贼喊捉贼，反诬上本与那事毫无干系的索尼来了，唉，谁叫你索尼一向紧跟豪格，眼下又这么积极呢？你不仁我也就不义了。

四年前，自己勾结大贵妃暗中谋害了皇太极的幼子，四年后又利用与庄妃的私情激得皇太极风疾痰症发作而突然驾崩，而现在自己又千万百计要阻止皇太极的儿子继位，这是不是足够卑鄙了？当年那个仇恨，也算是报得差不多了吧？

索尼对于多尔衮的用意可谓是心知肚明，这是故意将他逼到悬崖边上，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继续死撑下去，不过最后结果很有可能越描越黑，退无可退，更严重的是有可能会被安上一个附逆叛乱的天大罪名；二就是立马宣布与豪格撇清，彻底划清界限，这样还可以算作悬崖勒马，多尔衮也许还会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睿亲王的话又一次不失时机地响在耳畔，似乎在催促着他尽快表态：“如果索统领和其他几位两黄旗的大臣们果真聚集在一起搞了宣誓立盟，向肃亲王誓死效忠的话，显然是违背了朝廷的规矩，触犯了大清的律法：且不说这算不算是私下谋逆，首先光一条‘结党营私’的罪过，就是坐定的了……”

“睿亲王且慢给奴才定罪！”索尼突然开口打断了多尔衮的话，这让周围众人顿时提高了精神上的注意力，看看究竟即将有什么精彩的段子演出。

“哦？索统领有何话说，尽请直言！”多尔衮饶有兴致地盯着略显窘迫的索尼，他也懒得将戏弄继续下去了。

索尼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道：“奴才和肃亲王并无干系，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参与谋逆之事，只不过是一时头脑昏晦，误中了肃亲王设下的圈套，以为他令我们引属下兵将前来包围宫禁是为了提防有人图谋不轨。可是眼下看来，却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我们当了枪使，现在悔恨不已，实在是罪过不小啊！”

说罢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给上首的几位亲王叩头谢罪起来。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众多王公贝勒们纷纷变色，交头接耳起来，一时间肃穆的大殿里热闹非凡。

且不说此时豪格究竟在上演如何出色的川剧变脸法，光索尼旁边的鳌拜就足够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大跳，他顿时手足无措，想要开口大骂索尼软骨头，却又隐隐觉得索尼此举似乎另有深意，不失为自我保全之道，毕竟脑袋只有一颗，若是强着脖子硬抗下去也许真的就丢了，那可是无论如何都长不回来的；而让鳌拜违心地给多尔衮下跪承认自己被豪格笼络蒙骗了的话，这又实在难为他了，或者说按照他的性子根本就办不到。于是两难之间，鳌拜索性就垂下头去，什么也不说了。

其实索尼和鳌拜同时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没有想到第三条，也就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一条路：多尔衮这一招棋，其实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他们并非豪格指使，这陈兵示威是为了拥戴先皇之子继统的，就有了转寰的余地，毕竟“立皇子”不等于“立豪格”。

而偏偏让平时心思缜密的索尼一时想不到这一点的是，多尔衮和他的两个兄弟之前的一番唱和，让大家齐齐地将目光对准了豪格一人，而根本无暇考虑到先皇之子并非是豪格一人这一细节，这么多局外人的王公们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作为当事人的索尼和鳌拜本来就被多尔衮逼得乱了方寸，就更琢磨不出这么一条高明的辩解之辞了。毕竟此时的索尼和鳌拜的政治修为与韬略还没有达到历史上若干年后在康熙朝初年时任辅政大臣时的老练，眼下与多尔衮较量起来，无疑欠了不少火候，层次上的差别是明显的，所以也就不足为怪了。

“原来如此啊，本王原本也道是索统领一向小心谨慎，很少有攀附权贵之举，也深得先皇信任，总不至于做出那等大逆不道，有负圣恩之事，看来的确是腹有苦衷，受他人蒙骗啊！毕竟此次索统领并非本意，情有可原，既然是懵懵懂懂间被拉进来的，眼下又诚心悔过，勇气可嘉，以本王看来，倒是可以与肃亲王划清界限，不可视同一体嘛！”多尔衮很满意索尼的识时务，他一本正经，宽容大度地打着哈哈，然后侧脸转向首位的代善和济尔哈朗征询道：“不知礼亲王与郑亲王二位意下如何？打算怎么处置……”

豪格终于压抑不住胸中怒火，“腾”地起身，指着索尼的鼻子大骂起来：“好你个吃里爬外的奴才，昨天是谁口口声声地宣誓要效忠本王的？转眼间的功夫就来了个大转弯，见风使舵起来，还想反咬本王一口？你休想借此撇个一干二净！”接着他怒目转向一旁的鳌拜，咄咄地逼问道：“鳌拜，你昨天也在场，也一道参与宣誓来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好好说一句，你们昨天是不是一起宣誓要誓死拥戴本王的？本王有哪一点是威逼利诱你们的？”

鳌拜本来还在犹豫当中，但是看到豪格此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不由大为惶恐：尽管索尼前面承认上豪格的船是纯属被骗这一条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眼下明显风向已经转向睿亲王那一边，对豪格大大不利，看他的样子似乎也理屈词穷，外强中干了，如果自己仍然一条心继续跟豪格走下去的话，显然是凶多吉少。尽管鳌拜是个耿直胆大之人，但是政治嗅觉也不至于迟钝到了这种地步，于是他很快做出了和索尼同样的抉择。

“肃亲王这话就说得不厚道了，昨天我们是宣誓来着，不过没说要拥戴具体哪一个继承大统，而是说要在此非常时期，防备有人趁机图谋不轨，我等自然要竭尽全力拼斗到底。也正如索尼之言，我们率军来这里之前，也是听你说有人试图在大会上谋逆，所以特别前来护灵，防备叛乱发生的，可是谁知道肃亲王你竟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把一切罪名都往臣下们身上扣，所以奴才不得不把实情说清道明了！”

旁边跪伏在地的索尼一听鳌拜也和自己一条心，顿时勇气倍增，况且既然他已经公然背叛了豪格，又或者说他们代表两黄旗将豪格这枚棋子抛弃了的话，就要干脆做到底。因为听豪格的语气，如果真让他做了皇帝的话，首先他索尼就断无生路，所以只能豁出去了。

于是他连连附和道：“请各位王爷明鉴！奴才们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已经将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的多尔衮正想开口，顺着这个风向就势令索尼和鳌拜马上下令把外面那些足有上千，个个虎视眈眈的两黄旗巴牙喇兵们撤下去，以表示他们悔过自新的态度时，怒极反智的豪格突然抢在他前头站到了地当中，对着所有的在场王公们郑重其事地说道：“各位，我说提防今日崇政殿议立新君之时会有人出来谋逆叛乱，绝非是空穴来风，以公谋私！因为我指的这个预备谋逆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睿亲王多尔衮！”

眼见这场大戏的高潮一浪高过一浪，大家的神经已经兴奋过度，再也经不起太大的刺激了，突然听得豪格公然指责多尔衮就是叛逆之人，这让众人无不张大了嘴巴，一时间连交头接耳的兴趣都没有了。

多铎果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拍案大骂道：“我看你是狗急跳墙了吧？什么脏水都拿来往我哥哥身上泼，也不看看现在还有谁肯相信你的胡诌八扯！”

“就是，前几天你一进灵堂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打出手，还嚷嚷睿亲王是弑君大逆，结果怎么着？我看你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阿济格跟着忿忿地附和道。

许久没有说话的代善也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一脸严峻：“豪格，你说话还是要有些分寸的，这种叛君谋逆的大罪可是要处以极刑，罪及全族的，没有万分把握的证物，是不可以随便攀诬的！”

“谁说我没证据？我说他多尔衮谋逆大家自然难以相信，可要是先皇于驾崩之前亲口说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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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孤注一掷

整个东配殿的气氛顿时如一滴清水落入滚烫的油锅里一般，“哗”地一声炸开了，本来正跪在地当中的索尼和鳌拜已经趁着热闹悄然地退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去了，他们强按着怦怦乱跳的心，看着周围几乎所有王公贝勒们半信半疑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两人感觉额头上的冷汗早已沁了出来，眼下大有顺着脸颊往下流淌的势头。

在满堂喧闹声中，鳌拜悄悄地用袖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只觉得额头冰冷，然而身上却是燥热难耐，不由得松了松领口，侧脸一看，正好索尼也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肃亲王定然是要把先皇的那份调兵密谕拿出来，那可是千真万确的，那天郑亲王手里不也有一份吗？咱们八个人可都是亲眼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鳌拜狠了狠心，额头上青筋一跳：“可不就是嘛，咱们刚才光顾着着慌去了，竟然把这一茬儿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早知道不那么快……唉，反正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了，咱们连最后一条退路都已经统统堵死了，不管怎么样都得硬着头皮上了，不然他肃亲王一旦铲除了睿亲王，咱俩肯定被第一个开刀，死得比谁都难看！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

与这么多身份贵重的亲王贝勒们比起来，索尼和鳌拜两个在镶黄旗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实在只能算是两个过河的小卒，只要一踏上征程，就没有半点回头的机会，两个人暗下决心时，谁也没能注意。

表情最为古怪的当属前头几把交椅的亲王们了，因为接下来豪格能够出示什么真正有效的证据，那么无疑是对眼下大清朝廷政治局势的一个大洗牌，鹿死谁手马上就可以见分晓，这一点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毫不知情的代善一脸铁青，而休戚相关的阿济格不由自主地转脸向两位弟弟，希望能够从他们的脸上摸个底，可惜，两位弟弟的表情却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中：脸色阴暗不定，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愠怒，有点像受了委屈和冤枉的孩童。

“静一静！”代善终于从最初的愕然中清醒过来，他暗地捏了一下手心里的鼻烟壶，清了清喉咙，洪亮而威严地问道：“豪格，你若是能够拿出什么证物，可以证明先皇确实有过此类圣谕，睿亲王，豫亲王，武英郡王三人图谋不轨，妄图篡逆的话，那么本王自会与诸位王公们郑重商议处置的，但是——如果事实证明是你在故意颠倒黑白，攀诬构罪的话，那么肯定不是能够不了了之的!”

阿济格冲代善一拱手：“礼亲王，这肃亲王造谣诬蔑我们兄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了，还望你能够秉公处置，若真是他蓄意诬陷，大放阙词的话，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多铎也语气激烈地开口表态：“对，我们兄弟三个跟随先皇十余年，出生入死，向来不皱一下眉头，说半个‘不’字！遍观朝野，有谁的功劳和对先皇，对大清的忠心还能胜过我们兄弟的？先皇也曾经当众说过，于众兄弟子侄中最为厚爱重视睿亲王，又怎么可能怀疑我们兄弟谋逆呢？是非曲直，今日一定要掰个清楚！”

多尔衮听着弟弟表态时，自己闷声不吭，外人看起来似乎是一脸铁青，实际上他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朝郑亲王济尔哈朗那里瞟了瞟，他现在是什么表现和态度，确实是多尔衮最为关心的。可惜，在济尔哈朗的脸上，多尔衮一无所获，只能看到济尔哈朗一双不大的眼睛一如平日地眯缝着，看不到任何光芒在闪烁。

豪格看着显然是猝不及防的多尔衮兄弟，顿时一阵扭转乾坤的得意感油然而生，心底里简直要肆意地***起来：哈哈哈，多尔衮，这下你死定了，看你还能撑多久！

“我有先皇密谕，可以证明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个逆贼图谋不轨，论罪当诛！”

豪格卖足了关子，终于把他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

“什么？先皇密谕？赶快拿出来给我们大家看看！”代善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倾，花白的胡须微微一抖。

“哼哼，”豪格得意地看着闻言之后脸色大变的白旗三王，只见不但平时容易冲动的阿济格和多铎，连一向真正自若，波澜不兴的多尔衮似乎都沉不住气了，满眼的惶恐和惊疑。豪格心下大定，看来这兄弟三个根本对其中秘密一无所知，眼下肯定是捉襟见肘，除了傻眼还能怎样？一想着待会儿他们被当场锁拿，关进大牢，甚至极有可能直接由在场所有王公议下死罪时的模样，豪格就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他并没有急着将怀里早已准备好的那道密谕拿出来，而是不紧不慢地踱到稍后的几个位置前，打量着同样是诧异不已的几位堂兄弟们，他们分别是岳托，硕托，阿达礼，满达海，尼堪，博洛，豪格几乎要得意地哼出小曲来，这个时候他知道越是磨蹭，对于多尔衮三兄弟的心理打击和折磨就越是厉害，即使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锐利阴狠的目光正齐齐地向自己的后背戳来，但他丝毫没有芒针在背的惶恐，他心里更多的是成竹在胸的嘲弄。

“你们几位可是当日一同随先皇去围场狩猎的，那么你们是不是奇怪过，为什么头一天刚到围场，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和郑亲王的两蓝旗统统拔营，遁去无踪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和郑亲王究竟做什么去了呢？”

几个人怔怔地望着豪格似乎不坏好意的眼神，终于，年纪尚轻的几个贝勒们犹疑着点了点头。阿达礼侧脸看了一下岳托，因为眼下这六个人中只有他和大伯是表面上蒙在鼓里，实际上暗怀鬼胎的。豪格突然说要拿出一道先皇密谕来证明多尔衮兄弟是谋逆者，尽管他不应该感到意外，但是仍然有些缺乏准备，尤其他现在不能肯定多尔衮那边是否有所防备，或者已经有了应对的措施，可是看到前面多尔衮本人的脸也变了颜色，这就让阿达礼更加摸不到底了。

更让阿达礼惴惴不安的是，究竟豪格和济尔哈朗对于那场密谋知道多少？皇太极有没有将已经安排他们两红旗负责执行解决或接收同在围场的两白旗军队的秘谋透露给豪格和济尔哈朗？那么皇太极的暴崩和围场没有任何军事行动会不会已经告诉了豪格，他们两红旗确实嫌疑不小？

岳托毫不避缩地正视着豪格的眼睛，似乎他完全是个不相干，坦坦荡荡的局外人一样，“哦？不知肃亲王有何解释？”

“那是因为先皇早已洞悉多尔衮和他两个兄弟的叛逆图谋，所以连夜写下密谕，派人交给我和郑亲王，令我们在天明之前率军出发，先回盛京集合两黄旗，然而兵分两路分别赶往小凌河与锦州，围剿那里附逆叛乱的正白旗和镶白旗！”

周围再次喧闹起来，之前多少嗅出点别样气味或者听闻过某些风声的王公贝勒们再次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同时两眼不忘向几个当事人或者涉嫌人员的面部表情观察一番，渴望能够找到答案。

岳托的眉毛微微一挑，然后皱了起来：“咦，那可是奇怪了，当天先皇狩猎归来时，我们一同在大帐中饮宴，我还曾经疑惑过肃亲王和郑亲王的去向，先皇还特地给我解惑来着，当时言道：你昨夜向他禀报，说是自己驻扎在大凌河的军伍有人密谋哗变，所以你要连夜赶回去亲自镇压约束，于是皇上就允准你先行离去了，同时还派郑亲王协助于你……当时旁边的颖郡王也听到了，”接着岳托转向右侧的阿达礼，“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啊？”

阿达礼不明所以，不过仍然一脸诚实地点了点头：“我大伯所言非虚，当时我也确实听见先皇那么说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和同谋者岳托保持言行一致，不露破绽，起码能保全自身。

豪格不以为然道：“谅你们也不敢编造谎话，不过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先皇既然要秘密清理叛逆，自然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太多了，所以如此借口也无足为怪。”

岳托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阿达礼看在眼里，立时明白了大伯的用意，原来是故意用谎言来试探豪格反应的，正如投石探路。眼下听豪格如是说，阿达礼总算勉强放下了心头的大石，起码现在豪格他们并不知道，两红旗究竟在这场密谋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上首的代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矛盾和彷徨，昨夜岳托走后，他尽管已经决定了今日保持中立，两不相帮，然而这突然间冒出一道神秘谕旨来，着实令他始料不及，代善联想起昨晚刚刚得知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已经站到多尔衮阵营那边，看到豪格走向他们，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不会这帮子不肖子孙真的把这污水趟了个彻底吧？万一真有个什么的，他这一族可算是彻底覆灭了。即使眼见有惊无险，代善也无法预料到接下来几个儿孙会不会变出什么新的法子来继续支持多尔衮，他已经再也禁不起折腾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冲那个方向连连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岳托，硕托和阿达礼不要再生是非了。

对面的重要当事人济尔哈朗，仍然眯缝着眼睛，不做任何表示。代善终于忍不住向他问道：“郑亲王，你也说说，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济尔哈朗不得不睁开眼睛，但令众人失望的是，他只不过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既没有说“是”，也没有矢口否认，这样一来大家头上的雾水更加浓厚了。

豪格也不禁心里犯了嘀咕：这济尔哈朗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上都不肯对我交个底，眼下又滑得跟泥鳅似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奇怪的是，豪格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似乎有点不妙的苗头，但是事已如此，眼见索尼鳌拜那两个奴才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多尔衮已然占据了上风，如果真的被他得逞，自己肯定第一个死，所以不得不放手一搏，以求大胜了。

在生死赌局面前，豪格无疑一步步走上了孤注一掷的道路，而多尔衮呢？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是紧张万分，和气定神闲完全不着边。

“好了，肃亲王，你这就把先皇密谕拿出来吧，一切就可以见个分晓了，别再绕***，搞得人心惶惶的了！”代善板着脸郑重道。

“大家看看吧，正好我也带在身上了，这白纸黑字的，写得清清楚楚，容得他们兄弟狡辩抵赖吗？”豪格终于干脆利落地将那本明黄缎面的密谕从袖子里摸了出来，先是一页一页地展开来，给众人亮了亮，然后转身交到代善手中，“几位不妨细细过目，看看这可是先皇的墨迹，还有这上面的玉玺印记，再议论多尔衮他们该治什么罪！”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似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代善的目光从谕旨上移开时究竟是何种表情，作何言语，几个当事人是不是要紧张得两手发抖？

时间过得缓慢异常，在极其凝重的气氛下，代善的视线虽然没有移开，然而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最后喟然叹息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这的确是先皇的笔迹，确实如此啊！”接着他抬起头来，望向多尔衮，一脸失望和痛心的神色：“睿亲王，你怎么解释？你也实在太辜负先皇的厚遇了吧？”

没有任何回应，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似乎已经是罪证确凿了的多尔衮，本以为一贯词锋凌厉，善于机变的他能够做出什么高明的辩解来。可惜没有，他似乎也呆住了，脸部彻底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就要理屈词穷了，这的确很是匪夷所思。

望着面如土色，完全没有方才那般神采飞扬的白旗三王，豪格得意洋洋地讥讽道：“怎么样？没冤枉你们吧？这下总算是撑不下去了吧？哈哈哈……”

“砰”地一声，多铎猛然一拍茶几，站立起来，火冒三丈：“不可能，我相信先皇会下这么一道密谕，让我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好，让你死也死个明白!”豪格笑得更加得意了，在他眼中，现在这个平时一贯和他作对，没少跟他斗个灰头土脸的多铎，现在完全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垂死还要挣扎一下，他现在志得意满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多铎，心底里格外兴奋和舒坦。

多铎从代善手里接过那本密谕，阴沉着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起先也略显失望和颓然，到后来竟然渐渐面有喜色，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最后竟然一扫阴霾，满眼惊喜。

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注视下，他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豪格，你还真是费尽心机啊，只可惜，你却要死在我们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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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垂死挣扎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尽管在场所有亲贵们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大家基本都是刀刃上舔血，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心理素质总归算是过硬的吧？可是眼见步入大殿，各就各位坐下来之后，才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局势就瞬息万变，事态发展也远远超出了原来料想的一波三折。当众人都以为多尔衮三兄弟已然陷入死局之时，多铎这突然间的仰天大笑和那句让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着实叫人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看你是眼见死到临头，吓得一口痰蒙住了心窍吧？自己要掉脑袋不打紧，垂死挣扎时还想拉个垫背的，我看你是做白日梦！”豪格显然被多铎这大反常态的表现吓了一跳，心下也惴惴不安，暗暗琢磨着：究竟哪个地方出了纰漏呢？应该没有啊？

多铎收起了笑容，眉眼间阴狠之色愈浓：“知道你豪格的胆子大，可也想不到你这次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但之前这数日上窜下跳，结党营私，觊觎皇位，使尽了各种见不得人的伎俩!原以为你也该见好就收了，没想到你居然变本加厉，使出这种下作无耻的手段来，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吧？”

“你！？多铎，你少栽赃陷害！我豪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尽管说出来，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胡乱攀咬！”豪格嘴巴上依然强硬，不过心底更加忐忑，看多铎的口气和神态，似乎真的捏到自己的什么把柄了，奇怪了，怎么会？

“哼哼，说我栽赃陷害，真是贼喊捉贼啊！”多铎冷冷一笑，将手里的明黄色谕旨扬了扬，“鸭子煮烂了嘴巴还硬，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我们这些叔伯兄弟们都当傻子，就凭一本纯属伪造的谕旨就想把我们兄弟送到阎罗殿吗？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大殿内本来鸦雀无声，多铎这几句话立即让周围的空气炸开来，大家在目瞪口呆之后，不由得七嘴八舌地嚷嚷出来：“豫亲王，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啊，你再重新说一遍，我们没有听清楚！”

多铎轻蔑一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是说——这所谓密谕是假的，绝对是豪格不甘心失败，处心积虑想铲除我们兄弟才伪造出来的！”

“什么？这密谕是假的？不可能！你强词夺理，无中生有！”豪格这下吃惊不小，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相信这密谕是伪，要知道他父皇驾崩前，一直是处心积虑想要彻底铲除多尔衮的，而且不止一次跟他密谈过，这次密旨的内容也正是要他和济尔哈朗这两个最为信任的亲王秘密赶去围剿清理两白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假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多铎纯粹是死到临头，反咬一口。

多铎看着豪格那百思不解，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冷冷地笑着：呵呵，没错，皇太极也确实下了这么一道密谕给你，内容也基本一样，可惜啊，是上天垂怜于我们兄弟，让那两道真正的谕旨落到了我们的手里，不拿来做文章岂不是对不起天意？豪格，你这次不死才怪，谁叫你倒霉呢?也怪不得我们兄弟卑鄙，实在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你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当个缩头乌龟，也许我哥哥还能考虑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可是你自不量力地跳出来使尽下三滥的伎俩，还直欲置我们于死地，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代善心底里咯噔一下，说实话，这密谕出现本来就令他始料不及，但是多铎又突然“发现”这密谕是伪则更令他心惊不已，自己已经上了岁数了，在这么折腾几回恐怕真的吃不消了。代善现在实在不希望这密谕果然是伪造的，因为他打心眼里不希望豪格就此倒台，甚至丢了性命，这样会少了一个今后制衡多尔衮的力量，可是眼下的局势发展，能够由自己控制得了吗？

不管能不能铲除掉多尔衮兄弟的势力，首先要保住豪格。代善确定了这一点后，轻咳了一声，目光严厉地盯着多铎，“豫亲王，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以随便说这谕旨是伪，毕竟这个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如果谕旨果然是假，肃亲王当然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而若是证实你在胡搅蛮缠，妄图替你和你两个哥哥脱罪的话，那么再议起来，可就是罪加一等了！”

豪格自然看出了代善语气中有保护偏向他的意思，于是自以为有了撑腰的，就平添了几分底气：“就是，礼亲王方才亲眼看过，仔细验证过的，都说这谕旨是真的，你多铎有什么本事，居然一上来就大嚷大叫说这谕旨是假的呢？”

在几个人唇枪舌剑之时，刚才伪装了一副最合乎常理的姿态与神色的多尔衮，一直在悄悄地瞄着斜对面的济尔哈朗，现在豪格即将一步步踏入他和妻子一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已经毫不关心了；而济尔哈朗是什么态度，有可能作什么举动才是他最为在意的，当晚妻子伪造出来的假谕旨是一式两份，一份现在就在多铎手上，另外交给济尔哈朗的那一份呢？

多尔衮轻轻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心底里默默地盘算着：莫非济尔哈朗这条老狐狸早已经发现了那谕旨的猫腻，但又丝毫不敢声张，而是暗地里把它烧毁了呢？否则如何解释他今日这始终含含糊糊的态度和不发一言的谨慎呢？按理他是绝对支持豪格的才对啊！

这两份密谕模仿得实在是惟妙惟肖，当时连他自己都没看出来其中奥秘，而且方才代善也仔细看过，同样也没看出来，难道他济尔哈朗就能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了？何况如果他一早发现谕旨是假就不会跟着豪格一道联络两黄旗，已经着手准备兵分两路开去围剿他两白旗了，也不会不提醒豪格，任凭他一个人出来送死，这两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

猛然间，一个念头在头脑中闪电般地掠过，多尔衮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怎么少算了这么一步？”济尔哈朗肯定并没有发现密谕是假，甚至现在有可能他自己的那份密谕正揣在身上！只不过他开始并没有准备拿出来，只不过是当作一个必备之需，必要时拿出来应急而已。当看到豪格已经按耐不住主动拿出了密谕，却没有对众人提到济尔哈朗那里也有一份，可以一起拿出来证实，这显然是个不小的疏忽。而济尔哈朗就抱着少趟浑水的态度，隔岸观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唉，如果多铎再晚一步戳穿这谕旨是伪就好了，应该先拖延时间，尽量引诱济尔哈朗也把他自己的那一份也拿出来亮相，到时候可就是一箭双雕，可以将这两个一贯明里暗处与自己作对的政敌一举歼灭，合锅而烩了！可是既然豪格的那一份即将被证实是假，那么济尔哈朗是绝对不会将自己那一份再拿出来自寻死路，如此一来，好好的一张大网就破了个洞，让一条大鱼有惊无险地溜了出去，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眼见没能利用彻底，以后再寻找铲除济尔哈朗的机会可就要费些脑汁了。想到这里，多尔衮禁不住懊悔不迭。

正在舞台中央聚精会神表演着的多铎当然猜测不到此时一语不发，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哥哥心底里正在想些什么，眼见一出大戏即将进行到最让看客叫好的精彩时刻，他怎么能随便分神呢？

“来人哪！”多铎冲着门口的侍卫吆喝道，那侍卫连忙赶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你这就给本王拿一盏蜡烛过来，要点亮了的！”

侍卫不明所以，这大白天的点什么蜡烛啊？可是他自知这里没有他这等卑微之人说多余话的机会，于是“喳。”地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

不一会儿，蜡烛准备就绪，多铎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过来凑到近前仔细观看。很快，十多位身材魁梧彪悍的满洲贵族纷纷起身，聚在了一起，肩挨肩，头碰头地看着多铎的灯影下操作，就如同民国初年聚在一起看西洋镜的市井小民一般。只见多铎将谕旨的明黄色封套三下两下拆掉，将里面写着弯弯曲曲的满文的单张纸页抻开来举起，让明亮的烛光最大限度地透射过来。顿时，人群中已经有几个反应敏捷的人开始轻声嘘叹了，“果然如此，还真是个假的！”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幸亏我眼睛尖，一下子看出了这其中的破绽，否则还真被他蒙骗过去了，那岂不是死得冤枉？”多铎志得意满道：“诸位都看到了，这究竟是什么纸，恐怕你们的书房里随便一翻也能翻出几叠吧？”

“就是，这纸我的书房里也有，别说还真没注意，它和皇上的御用纸笺还挺像，不仔细察看还真区分不清呢！”

“对，这肯定不是御用纸，皇上怎么能用这种纸写诏书谕旨呢？我们这些臣子万万不敢逾制，谁的府上也没有半张御用纸，否则可是要议罪的！”

……

望着议论纷纷的众人，多铎再次火上浇油，伸手指了指那方朱红色的印玺，“起先我还疑惑来着，在想着玉玺可是保管严密，外人绝对不可能过手的，相信伪造之人也不可能如此神通广大，于是再三仔细察看，结果从这印记中居然也发现了破绽！”

“什么破绽？”

“你们不觉得这印玺的边框似乎比我们平时见到的诏书谕旨上的那一方要粗一些吗？不然这就令人去拿一份真正的谕旨过来比对一下，结果就一目了然了。”

果不其然，等在场十几个人，三十几只眼睛一齐将真伪诏书比照过之后，等再次回过头来时，望向豪格的目光已经是备受愚弄后的愤怒。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假的？”豪格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认大家的鉴定能力，就算他当初接到的是真的，可是之后他一直小心收着，被别人掉了包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他惶恐地朝四周张望着：“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这谕旨肯定不是我当初接到的那一份！”豪格看到了代善，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因为他知道代善肯定不希望他死的，“礼亲王，礼亲王，你要相信我，我当时接到的那一份确实是真的啊！先皇怎么可能用假的谕旨来害我呢？”

“够了！豪格，我算是再也不能忍受你的胡作非为了！看你的模样还丝毫不知悔改，莫非还要将污水往我身上泼？”还没等失望至极的代善吭声，对面一直沉默的济尔哈朗突然从椅子上“腾”地起身，一反往常的低调，而是愠怒不已的模样：“本来那天五更过后，天还没亮，我正在帐中睡得踏实，你就一个人悄悄地摸了进来把我叫醒，还拿了这么一份所谓密谕给我看，说是皇上令你我连夜起行赶去围剿两白旗，我起先也有点奇怪，后来看这密谕上的笔迹和玺印就信以为真……想不到，竟然差点被你蒙骗了!”

那边终于将风向和局势看了个清清楚楚的索尼悄悄一拉旁边鳌拜的袖子，两个人一道冒了出来，高声指责道：“别说郑亲王，我们两黄旗也差点被你蒙骗，受你驱使了！幸亏豫亲王发现得及时，不然我等岂不是犯下了‘附逆叛乱’的大罪？”

“就是，你在我们面前口口声声说这是先皇密谕，我们哪个敢有半分怀疑？害得我们把手下的人调来调去，原来都是蒙在鼓里，被你当枪使了！”

豪格立时陷入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凄惨境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反戈一击的济尔哈朗，莫非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什么人暗地里操纵，自导自演的？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好端端的密谕怎么就突然间成了伪造的了呢？

济尔哈朗究竟是临时见风转舵，不肯陪自己一道送死，急于洗刷自身清白；还是根本就早知内情，联合多尔衮兄弟将他置于死地？豪格此时已经方寸大乱，根本无暇思考了。

“哼哼，伪造谕旨，私刻玉玺，诬陷亲王，大逆不道，意图谋反，私遣军伍……”多铎扳着指头一条条地数着，得意地瞟着面无人色的豪格，“这还不算你前几天大闹灵堂，殴打叔王，搅扰大行皇帝遗灵这些罪过，你的脑袋也该掉十几次有余了，你自己说说看，你该怎么个死法？”

“不，肯定有人故意陷害于我！我是冤枉的！”眼见一条条大罪压过来，豪格慌乱之下手足无措，根本想不出究竟能从哪一条驳起，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冷汗淋漓。他忽然间想到，也许济尔哈朗不一定像两黄旗那班人一样迫切地希望置他于死地，毕竟自己死了，朝中必然是多尔衮兄弟一党独大，肆意妄为，济尔哈朗不是傻子，怎么能坐视不理呢？于是他将恳求的目光转向刚刚将他出卖的济尔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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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图穷匕首见

眼见刚刚被自己出卖的豪格此时向自己投来恳求和希冀的眼神，济尔哈朗在一瞬间确实犹豫了：眼下豪格已经由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转眼间变成了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那么自己该怎么办？是跟着一起打还是暗暗留一手？说不定将来必要的时候这条落水狗反而能冲着多尔衮兄弟狠咬上几口呢，这可是他喜闻乐见的场景。

可问题是落水狗侥幸逃过了这一劫，皮毛干了以后痛定思痛，报复起来，将所有推他下水的仇人统统咬上几口的话，济尔哈朗难保自己不会有份，尤其自己在这中间还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怎么能轻易妥过去？再说这次自己的自我撇清，表面上大家都相信了，但是假话扯得倒也不是天衣无缝，还是有破绽可寻的，到时候一个疑惑追究起来，自己还是个倒霉。

济尔哈朗悄悄地望了望角落里被众人几乎忽略了的索尼和鳌拜，这两个两黄旗中最为高调的大臣，自己知道已经彻底断了后路，假如豪格此番不死的话自己万难活命，所以定然会破釜沉舟，拼死一搏的。于是济尔哈朗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唉，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别人不肯放过你啊，看来你这番算是凶多吉少啦！

“我看现在也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了，豪格既然犯下如此大罪，我看是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也别再磨磨唧唧的了，干脆直接推到大清门外斩首就是了！”硕托接到多铎递过来的眼神，不失时机地跳了出来，理直气壮地建议道。

话音刚落，立刻得到了周围大部分人的赞同，大家纷纷点头，代善一看这个不肖子居然给多尔衮当马前卒当得极其投入，还忙得不亦乐乎，但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过去狠狠踹上两脚。可是别说硕托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被他提着刀追得抱头鼠窜的儿子了，翅膀长硬了，老子也管不了；再说现在也不由得代善如此明目张胆地保护偏袒豪格这个犯下数条大罪的罪人，代善只得琢磨着如何拖得一时算一时。

“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现在就动手未免有些仓促，证物还嫌不足，还是先将豪格贬为庶人，关押在刑部大牢，查抄其府第，那密谕上的玉玺印记不是假的吗？那么定然有私刻的伪玉玺在他府上，等待搜检出来再定罪也不迟啊！”

代善犹豫着提出了这个缓兵之计，马上遭到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坚决反对，多尔衮倒是没说什么，但是他的两个兄弟比谁都积极，只见阿济格义愤填膺道：“礼亲王这种处置未免不公吧？方才他几次三番地要置我们兄弟于死地，也没见到你为我们说半句好话，若不是豫亲王眼睛尖，一下子看出那伪谕的破绽来，兴许这会儿我们兄弟三个的脑袋早就挂在大清门上了，哪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是啊，豪格此举，不但是蓄意报复，谋害叔王，更严重的是妄图调兵逼宫，谋夺皇位！如今已经证物确凿，不杀还待如何？再说那伪玉玺，如果真的能够搜出来，那才叫奇怪呢！他还会留着那东西给自己找死吗？恐怕早就毁得干干净净的了，兴许连刻伪玺的工匠也早就被他灭口了，还能指望找到什么？再说了，”多铎有意无意地望了望索尼和鳌拜，“就算我们兄弟宽厚仁德，以德报怨，放豪格一马的话，而那些被他利用伪谕蒙骗，险些当了他的棋子和替罪羊的大臣们呢？他们岂不是太冤枉了？”

索尼和鳌拜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赶忙跑到地当众跪了下来，慷慨激昂地请求道：“还望礼亲王为我等做主，此人不但自己接连犯下数款必死之罪，还险些陷我等于附逆叛乱的大罪，臣等的生死倒也可以置之度外，可手下那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可怎么办？”

众人心知肚明，如果豪格不死，索尼和鳌拜断难活命，他们如此“大义凛然”，实际上还不是为自己的脑袋安全做打算？再说现在济尔哈朗的态度不明，那刑部可是他的地盘，豪格落到了那里，究竟会死得莫名其妙，还是会在他的授意哄骗下招供出来一些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秘密来，攀咬牵扯出更多的人来？总之老谋深算的济尔哈朗很有可能利用还有一丝价值的豪格发挥余热，借机打击自己的政敌，到时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廷又要腥风血雨，人人自危了，这可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无论从谁的角度来考虑，豪格都必须要死，而且还得下刀下得干净利落，以防稍一耽搁就夜长梦多，于是众人一齐对正中央的代善拱手道：“我大清开国以来，尚且没有人能犯下如此之多，如此之重的大罪，若稍留情面，就无法对任何一位忠心辅国的臣子交待，还望礼亲王秉公处置，速将罪人豪格推出大清门外正法！”

面对满堂的群情汹涌，代善略有不忍地看了看面如土色的豪格，心底里顿时没了决断，要自己亲自下令杀了这个侄子，可是千难万难，毕竟当年只有英明汗努尔哈赤才会直接下令杀掉爱新觉罗家族的兄弟子侄，比如舒尔哈齐及他的长子，三子；比如褚英，还有自己也因屡次犯错而险些被父汗杀掉，但那已经是早在赫图阿拉的往事了，连记忆似乎都泛黄了。自从八弟皇太极继承汗位之后，凡是宗中之人犯下大罪，无不是贬为庶人，圈禁了事。虽然阿敏，莽古尔泰在狱中莫名其妙地死亡，但起码表面上不是大汗处死他们，如此也算是有功的宗亲贵族的格外恩典了。

代善几经犹豫，还是决定把这个球踢给一旁许久没有作声的多尔衮，“睿亲王，以你之见呢？豪格该如何处置？”

多尔衮抬起眼皮看了看代善那张忠厚慈和的脸，心中有说不出的厌恶，暗暗道：你少装慈悲了，别以为把这个麻烦扔给我，你自己就撇得一干二净了，将来大家过后议论起来，保不准还得骂我多尔衮是刻薄寡恩之人，我会这么容易上你的当？于是他直了直腰板，做出一脸无奈和犯愁的模样：“呃……这一连串事端，我也被牵扯在内，理应避嫌，以免被人认作是挟嫌报复，以公徇私，究竟如何处置，还是诸位决定吧！”

眼见多尔衮轻轻松松地将球又重新踢了回来，代善顿时气闷塞胸，不过也不怪多尔衮搪塞，这事儿换成哪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开口谈如何处置自己政敌的意见，所以代善只得又将目光投向了济尔哈朗，向寻求一下他的意见，不过代善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的，因为济尔哈朗的油滑程度比起多尔衮来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豪格有负先皇厚恩，犯下如此大罪，实在令人痛心不已啊！不过我也丝毫不敢有所包庇回护，按律应该处以极刑，籍没家产，妻儿子女发往各亲王府里为奴，可是如今先皇头七未过，尸骨未寒，眼看着豪格就这么身首异处，实在有点……”济尔哈朗打着哈哈，拖拖拉拉地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

多铎突然抢过了济尔哈朗的话头，只见他连连点头称是道：“郑亲王说得极是，虽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着实是句屁话，但是好像汉人们也有句话，叫做‘刑不上大夫’，这豪格好歹也是个宗亲皇子，再说这么多年来对朝廷也算是有点微功，以我看来啊，就不必砍脑袋那么难看了，怎么说也给留个全尸吧？干脆就推到大清门外，拿张硬弓绞死算了!”

说完他侧过脸来，似乎完全不受豪格那极端怨毒的目光影响，反而嘲弄般地一笑：“怎么？还不赶快谢过叔王们的恩典？”

“多铎！你个混蛋，我跟你没完！”豪格的怒火腾地蹿高，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想要把眼前的多铎撕个粉碎，不过一旁的索尼很快就见机招手令门口的侍卫们赶来，几个虎背熊腰的精锐巴牙喇高手三下两下就将他收拾完毕，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眼见彻底失势的豪格只能不停地辱骂着多尔衮兄弟，辱骂着无耻叛徒索尼和鳌拜，冷着脸的侍卫们充耳不闻，手底下却丝毫没有放松。

济尔哈朗和代善顿时愣了，多铎这一下确实厉害，即使歪曲了济尔哈朗的本意，但是却成功地造成了周围一片颔首赞同的气氛，弄得他郑亲王这个说话的正主却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想反驳却又根本无从驳起。

眼见处死豪格是势在必行，大势所趋了，代善再德高望重也不能一个人否定所有王公大臣们的意见，更何况他自家的后院也早已起火，几个儿孙纷纷乘上了多尔衮的大船，并且个个奋力划桨，不遗余力，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还能梗多久？

万般无奈下，代善只得点了点头，对着豪格投以愧疚无奈的眼光，然后语气沉重地对侍卫们吩咐道：“你们这就按照豫亲王的话去办吧！”

这语调不高的一句判词，顿时毁灭了豪格的所有希望和侥幸，他顿时像疯魔了一般，两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着：“不，我是先皇之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你们谁也不能杀我！谁也不能！……”

尽管豪格是将死的罪人，但是毕竟由于几位亲王们决定仓促，没有来得及革去他的爵位，除没他的宗籍，于是几个侍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敢向对一般乱叫乱嚷的犯人一样，一下子打碎牙齿塞进胡麻堵住嘴巴，甚至直接用小匕首从脸颊刺入口内将舌头穿连起来令其无法发出叫嚷和辱骂的声音。这时候豪格骂得更加恶毒了：“多尔衮，多铎！你们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帮子该千刀万剐的狗杂碎，早晚不得好死！……”

鳌拜知道再继续下去这个彻底红了眼的肃亲王肯定要提前“预祝”他和索尼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死得难看至极。于是他及时给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你们待会儿下手利落点，别让肃亲王吃太多苦头，早点办完回来交差！”

“喳！”几个侍卫异口同声地喏道，然后手脚麻利地将豪格的嘴巴堵了个严实，三下五除二就将拼死挣扎的豪格连拖带扯地弄了出去。

起先还能听到豪格含糊低闷，明显不甘心的“唔唔”声，后来终于消失不闻。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似乎个个都在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即使谁都知道不可能会听到什么动静，因为这时候杀人根本不像那些愚弄市井小民的评书一样，什么“催命炮响过三巡，鬼头刀磨个雪亮”之类云云，大清门离这里要隔数道宫门，是不可能有任何动静声响传过来的。

尽管这里的王公贝勒们平时打起仗来个个杀人如麻，平时也是视人命如草芥，但是这次杀的不是平常人，豪格一下子由九霄云端栽跟头栽到阴曹地府，不但他自己没有想到，在座几乎所有兄弟叔侄们也没有想到，于是大家表面默不作声，实际心底正暗暗打鼓，期望着一切快点结束，以免他们心底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

尽管这段时间并不漫长，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格外难熬，这时不知道谁开的头，大家纷纷将目光望向多尔衮，因为此时豪格已去，原来一山二虎的局势顿时被打破，于是众人心中心照不宣，了如明镜，这九五之尊的皇位，眼下就是多尔衮的囊中之物了。

站在地中央的多铎毫不犹豫，根本就不再等待行刑的侍卫们回来禀报，就直接当机立断，对仍然稳坐椅上的多尔衮拱了拱手，朗声郑重地说道：“睿亲王当年就是太祖诏书上的未来大位的继承人之一，如今名列诏书之人，只余五人，而论战功，论本领，睿亲王都是最为杰出者，更兼品德厚重，秉公明断，均是承袭皇位的不二之选！况且我满洲习俗，兄终弟继，天经地义，所以我多铎及手下所有镶白旗将士，恳请睿亲王应允嗣位，继承大统！”

言罢，立即一抖袖子，双膝跪地，俯身叩头。

这个步骤是昨晚三个人在书房里秘密商议安排好的，妻子仔细地给今日的崇政殿的争议过程做了一遍推测，并且直接指出不可寄希望于郑亲王与礼亲王的表态，应该直接在打垮豪格之后，多尔衮一党独大的最佳时机到来之时立即由多铎站出来带头拥立，根本就无需过问礼，郑二位亲王，到时候众人皆应，大势所趋，他们想横加阻拦也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大事可定。

阿济格与岳托对视一眼，相继离座，大步走上前来，跪地叩拜：“我镶红旗亦同此议，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睿亲王承继大统，以安民心！”

接着阿达礼也跪在了旁边：“我正红旗附议！恭请睿亲王早登大宝！”

眼见豪格的正蓝旗暂时无人接管，可以算作弃权，多尔衮自己的正白旗当然是一万个赞同和全力拥戴，眼下就只看济尔哈朗的镶蓝旗了。

济尔哈朗左右看了看，委实难决，正犹豫间，剩下十几位王公贝勒们也纷纷离座，来到正中央，跟在多铎他们几个身后，齐刷刷地抖了抖马蹄袖，跪地叩首，高声呼道：“臣等恭请睿亲王即位，早续大统！”

代善眼见大势所趋，几成定局，在场几乎所有王公贝勒们都下跪表明态度，他先看了看对面的济尔哈朗，对方向他投以无可奈何的目光，代善从心底里涌起一阵深沉的悲哀，长长地叹息一声，然后侧脸望向不动声色的多尔衮，缓缓道：“睿亲王若是应允，实乃大清之福啊！”

忽然间，人群后面有人激昂地抗声道：“我两黄旗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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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箭拔弩张

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反对的人，无疑是极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不过也显得太不识相，众人纷纷回头，只见索尼和鳌拜昂首挺胸，手按刀柄，一脸慷慨激昂，一副破釜沉舟，死生无惧的模样。

“这么多亲王贝勒都一致拥立睿亲王，你们两个奴才捣什么乱？就凭你们两黄旗就能反了天去？还不赶快滚下去？”

“就是，你们两个是什么身份，这里有你们说话的地儿吗？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里都是我大清的八旗王公，今日商议的又是我们爱新觉罗的家事，你们两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插嘴？别仗着先皇恩宠，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连祖宗的规矩都不懂了……”

二十多年来，大清任何军政大事都是由清王室的八旗王公贝勒商议解决，这就是由努尔哈赤确立的“八和硕贝勒共议国政”的制度，侍卫、固山额真、巴牙喇章京、梅勒额真等将官虽然可以到席会议，可以发言，但必须是在王公贝勒尤其是八旗旗主讲完之后而且被君汗贝勒允许时才可以陈述意见。而像议立新君这样的头等重要大事，只有八和硕贝勒才有发言权和决定权，八王之外的大臣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这一次八王一起列会议政，议立新君，正是清太祖“共议国政”的遗风，除了两黄旗的大臣外，其它各旗的宗室大臣都没有参加会议，这不能不说是破例了，而索尼和鳌拜突然冒出来倡言：“立皇子”，更是违反了祖制，所以自然陷入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在众人眼中，索尼和鳌拜俨然变成了搅浑一锅汤的两粒老鼠屎，令人无不心生厌恶，于是纷纷开口训斥。坐在首位的代善眼皮突然一跳，他刚刚极不情愿地表态支持多尔衮，正郁闷间，眼见索尼和鳌拜突然跳了出来，并且明确表示反对多尔衮继承大统，这无疑是帮了他的大忙，于是心情大悦，不过表面上他仍然装出秉公无私，绝不袒护的模样，严厉地斥责道：“索尼，鳌拜，你们两个无视祖宗规矩，藐视各位王公贵戚，口口声声‘坚决反对’，这大清议立新君的大事，也是你们随便说了算的吗？”

鳌拜向前一步，顺便故意按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先皇恩养我们多年，禄养之恩比同天地，若今日不立先皇之子为帝，我等情愿一死以从先皇于地下！”

多铎扭头看了看，站起身来，走到鳌拜面前，嘴角弯出一抹冷笑：“呵呵，鳌统领可真是先皇的忠臣啊，你们之前一门心思拥立的豪格这不是已经彻底完蛋了吗？怎么，又把主意哪个头上了？”

索尼毫不避缩地迎视着多铎隐含威胁的目光，沉声道：“我两黄旗官兵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我等没齿不忘。今大行皇帝归天，皇室无主，群龙无首，为了大清的江山千秋万代，遵循祖制，理应拥立皇子为后续之人。若不立先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豫亲王，我两黄旗做事光明磊落，拥立皇子，何罪之有？”

“哼，我说你们有罪了吗？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如今先皇诸子之中，高塞，常舒等虽然年长，但是生母地位卑贱，也为先皇所不喜，自然没有资格继承大统；而九阿哥福临，十一阿哥博果儿虽然生母名列五宫之位，但是年纪幼小，连上龙椅恐怕都要人抱着。若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如今大清疆土狭小，地瘠民贫，南有大明山海关之扼，西有蒙古不肯安份，正是有赖于年富力强，雄才大略的君主治理国家，开疆拓土，方能实现我大清两代君王入主中原之夙愿，又岂能拘泥于‘子承父业’，而置江山社稷而不顾呢？”

多铎紧紧地盯着索尼的脸，语音中隐隐带着锋芒：“而你们两个口口声声报先皇之恩，非先皇之子不可续统，冠冕堂皇，以我看来，无非是以公徇私，报先皇之恩是假，为保两黄旗私利是真！怎么样，我说错了没有？”

果然是一针见血，多铎的话音刚落，立时所有亲王贝勒们纷纷对索尼和鳌拜投以忿怒的目光，八旗之间的明争暗斗向来是政党之间最为激烈的冲突和矛盾的由头，由于自己的旗下是自己起家和谋取权力的根本，所以每个旗主必须要时刻照顾到本旗人马的利益，否则人心思反，自己迟早会被更得人心者取代。于是多铎指出索尼和鳌拜的包藏私心，立即引起了公愤。

大家纷纷指责索尼和鳌拜：“两个不长眼的奴才，还以为是先皇在日，备受荣宠袒护之时吗？今日不但调兵逼宫，而且还妄图左右新君人选，真是胆大包天，你们是不是想造反啊？”

鳌拜显然被众人的指责和训斥激怒了，他眼睛越来越红，额头上的青筋时隐时现，终于“唰”地一声将雪亮的腰刀拔了出来，厉声道：“就是想造反，怎么着吧？别仗着位高权重就像压得别人抬不起头来，老子不吃这一套，把老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殿内顿时一阵大哗，众人惊怒交加，由于方才入殿之时所有人都把随身佩带的腰刀在门口缴械了，现在除了索尼和鳌拜之外，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虽然这帮子亲王贝勒们每个都是身材魁梧，悍勇非常，动起手来绝对伤不到他们半根汗毛，即使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也终究是寡不敌众，但是殿外那上千名两黄旗巴牙喇可不是摆设，岂能按兵不动？再者眼下各个要道，九门守卫，统统都是索尼鳌拜的手下，就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赤手空拳地在千军之中杀出，到了外面一样是个死，说不定还得变成肉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索尼按住了鳌拜的肩膀，沉声道：“你先把刀收回去！”鳌拜忿忿地哼了一声，这才将锋芒收入鞘中，不过两眼仍然精光暴射，一脸阴狠之色。

这时殿外庭院里的两黄旗甲士们像得到了暗示的命令一样，齐刷刷地跑步上前，将整个大殿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然“哐啷啷”几声巨响，王公们不禁脊梁一冷，似乎嗅到了战场上的火药味。抬头一见，那殿门一重一重的全被打开了，殿外一字站着两黄旗巴牙喇兵，个个全身披挂，张弓挟矢，擎着雪亮的刀枪，个个头盔下露出的眼睛对着所有的王公亲贵们虎视眈眈，似乎只要索尼鳌拜一个手势，他们就会立刻冲杀进来，将在场所有人都来个玉石俱焚一样。

众人不禁互相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个个都是十五六岁就提刀上马，在炮火矢雨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可谓是九死一生，所以他们并不怕死。但问题是作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们，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压抑不住那股子骄傲与矜持，如果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倒也是成就英雄美名的最后归宿，还可以封妻荫子；可是如果眼下就这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在消息断绝的大殿里被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两黄旗甲士们乱刀砍死，未免也太冤了。更要命的是身后肯定还会被一只硕大的屎盆子扣在顶上，冠以谋反大逆的罪名，子孙受累，身败名裂，那可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有外面这群耀武扬威的黄旗兵撑腰，索尼不紧不慢地上前走了几步，拱手对首位的几位面色铁青的亲王们说道：“诸位不必惊慌，我等也不过是无奈之下，方才出此下策，如今何去何从，相信各位王爷心里自有一杆秤来衡量，毕竟一念之差，导致京城动乱，兵戈四起，大清基业毁于一旦，也是各位不愿看见的吧？”

“亏你们还有脸说大清社稷，眼下即将乱我朝野，动摇我祖宗江山的，必是你二人!”阿济格咬牙切齿，两眼冒火，正欲起身却被旁边的多尔衮伸手按住了。

多铎回头看了哥哥一眼，转过脸来缓了缓口气，试图晓之以理，谈出一个合理的结局来：“你们就真以为把我们全杀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就能顺顺当当地拥立你们需要的人登基？恐怕是大错特错了吧？固然你们可以一时扼守住京城，但是必然无法长久，盛京近郊已经集结了两白，两红，两蓝旗的数万军队，而各个大城要塞也分别驻守着将近十万的各旗军伍，单凭你们两黄旗这几个人就能顺顺利利地将他们全部接收吗？恐怕到时候一开战端，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们不是苯人，怎么可能连这一点都想不清楚呢？”

“哼！”鳌拜不以为当然道：“我当然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不过要是你们一心要睿亲王登基的话，我们定然要死抗到底的！反正眼下脸皮已经撕破，也不在乎别的了，大不了和你们同归于尽！反正你们这帮王公贝勒们的命也金贵，我们拼死一个赚一个。要是我们连手底下这点兵也撤走的话，岂不是被你们任意宰割？你敢保证你事后决不报复？”

代善也不希望看到两方拼杀起来，弄得大清一片焦土狼藉，再说眼下大家都在这大殿之中，万一索尼鳌拜指挥甲士动起武来，这可是地道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搞不好他这年高花甲的老人还得弄个横死当场的凄惨结局，于是他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道：“索尼，鳌拜，本王知道你们也是急于表示对先皇的忠心，虽然举止有所过激，但是总归也是情有可原，本王对你们承诺：只要你们现在放下刀枪，下令外面这些巴牙喇们退去，那么立皇子也不是不能商议的问题。”

索尼听到代善的语气显然服软，是“有话好商量”的调子，所以稍微松了口气。但他同时也深深忧虑鳌拜刚才提防报复的那一节，于是郑重道：“礼亲王您德高望重，一言九鼎，我们自然信得过您，但是其他的亲王们就难说了，”索尼故意对其余几位王爷的怒目而视装作不见，继续道：“如今我们也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之策，自知铸成大错，无可挽回，既然礼亲王说了，可以以我们之议，立皇子为新君，那么就索性好人做到底吧！我们不是怕别的，着实是深恐各位王爷将来秋后算账，到时候我等定然死得比谁都难看，若真是如此，我和鳌拜也就豁出去了，就对不起各位，准备在这里来个同归于尽了。”

索尼这是明摆着的要挟，但是在场王公们偏偏已经陷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受制于人时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于是一时间竟然奈何不得。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几位亲王给你们个交待和承诺，将来决不追究你们此时所作所为的罪过？”代善立即明白了索尼的意思。

索尼和鳌拜一起点头，“正是，不止是你们几位，还要今日在场的所有王公贝勒们都表个态，或者说是立个誓，以后绝不会因为此事追究我等!”接着目光瞟向一旁久未作声的多尔衮，一字一顿地加重语气道：“尤其是睿亲王。”

代善心下顿时明朗，他转脸向多尔衮，用商量的口吻尽量小心地问道：“睿亲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多尔衮在片刻之间，脑子里已经转了多少个念头，终于拿定了主意，因为昨夜烛影下，自己和妻子，弟弟已经做过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眼下的僵局，这虽然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但也不是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至于猝不及防。眼下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为了兄弟们和旗下忠诚的将士们不在毫无意义的内讧中丧命，多尔衮终于做出了放弃的抉择。尽管这个抉择是如此艰难，但一旦决定了，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只不过是胸中暗暗叹过一口气而已。

“嗯，我没有意见，如果他们非要个承诺的话，我们给他们就是了，也杜绝了以后谁不肯安份，妄图做小人的念头！”多尔衮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然后举起右手，抬眼仰天发誓道：“我爱新觉罗多尔衮对至高无上的天神郑重立下誓言，若是以后因为今日两黄旗遣兵围殿一事而故意追究，挟嫌报复的话，天神不佑，必受重惩!”

说罢，他心中暗自冷笑：我这誓词里指得是你们今天逼宫的事，这个虽然我可以承诺不再追账，不过这可不是免死令牌，你们以后若是犯了其他过失，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要想存心挑人过失，那人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哥!?”多铎看到多尔衮面色凝重地发下如此重誓，顿时心中一惊，正欲制止时，多尔衮严厉地盯着他，“多铎，你也跟着我的样子立个誓！保证以后不再追究今日之事！”

多铎尽管一脸不情愿，但是略一沉思，也觉得哥哥断然不会无所忌惮地发这个誓，必然其中另有玄机，自己照做总归不错，于是他也举起手来，基本按照多尔衮的原话也发了誓。周围众人见状，无奈之下也只得一一按照多尔衮兄弟的例子开口立誓。转了一圈下来，已经过去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时索尼和鳌拜均是松了一口气，殿内外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

如今话题又重新绕回到议立新君上面了，眼见外面剑拔弩张，多尔衮若是强行登基的话必然会招来天大的祸事，所以大家只得将议题转移到先皇其余诸子中谁最合适继承皇位的上面来。

代善继续保持着两不得罪的论调：“我同意两黄旗重臣的建议，拥立先皇之子为帝。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皇长子豪格谋逆罪大，根本再无资格承嗣帝统，幸好先皇还有其它众多的儿子，年幼的就有高塞、常舒、韬塞、博穆博等尔和福临五个，又选谁为帝呢？”

突然间，几乎是一直保持缄默的济尔哈朗开了口：“先皇去世前对九阿哥福临非常喜爱，福临本人又非常健壮聪慧，他的母亲庄妃又是先皇的五宫之一，地位尊贵，因此我以为九阿哥福临便是最佳的人选。”

对于济尔哈朗突然出来提议九阿哥福临即位，多尔衮不禁一愣，按照济尔哈朗一贯骑墙派的态度和老狐狸般的油滑，贸然出来直接推举一位皇子，确实有些不符合常理，按理九阿哥平时并不算一个很出色的孩子，皇太极对他的生母庄妃也一直不冷不热的，而且庄妃在五宫之中居最末位，论情论理福临都不是最佳人选。

莫非……莫非庄妃已经暗地里和济尔哈朗有所串联？多尔衮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可怕的念头来，若真是如此，他就实在太小看庄妃了，太不了解这位青梅竹马的旧情人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这才忆起自从五年前熙贞为他生下一双儿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将那只杏黄色的荷包揣在怀里过。

只是一瞬间，多尔衮的主意已然拿定，他放下手来，缓缓地说道：“如今中宫无子，既然不能立长，又无嫡可立，那么只有在诸宫妃子中身份最为尊贵者中挑选了。麟趾宫贵妃的身份地位最高，不但同样是出身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而且其长子额哲亦是察哈尔的首领贝勒，于我大清关联甚密，以我看来，十一阿哥博果尔最有资格继承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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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铤而走险

“据奴才等派往各处城门探察的探子回报，盛京外城各门处共有正黄，镶黄兵力共计两万七千人，而拱卫皇城的兵力绝对不超过三千。”

尽管现在是早晨，不过由于天色阴阴沉沉，乌云笼罩，所以糊了窗纸的室内只得燃起蜡烛，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清那张硕大的盛京布防图上面的每一个细节和表识。我仔细地听着正白旗梅勒章京谭拜的汇报，一动不动地盯着盛京城外的每一处驻军点，这上面已经由昨晚连夜从城外赶回的谭拜做了一个个圈点为标识，分别注明着满洲八旗除去盛京内驻防的两黄旗外，其余六旗眼下在城外驻扎的大营的分布位置。

本来盛京外郊是不准其它旗驻军的，但是由于皇太极突然驾崩，各旗旗主均以提防非常时期京城有变的名义纷纷率军赶回，由于大部分军马无法直接进入城内，于是只得先在城外驻营，以便随时观察动静。

“哦？你说皇城一旦发生变故，那么这些守卫城门的两黄旗军士们是立即赶去皇城救援呢，还是继续按兵不动，准备抵御城外各旗的进攻呢？”我抬眼问道。

谭拜轻松一笑：“不论如何，他们都是捉襟见肘了，两面作战是兵家大忌，眼下正驻扎在城外的吴拜[正白旗前锋统领]，吴达海[镶白旗梅勒章京]，阿尔津[镶白旗护军军统领]他们手下的人有一万五千；而两红旗那边的人也有一万三千，到时候且不论两蓝旗到时候是不是袖手旁观，光我们这四旗将近三万人马就够他们忙活的了。”

一旁的正白旗固山额真英鄂尔岱补充道：“如果皇城一动，两黄旗若是赶去救援，必然会造成城门守备空虚，假如到时候我们城外的人同时发起进攻，那么他们定然抵挡不住；一旦我们四旗的军队冲进城内，控制所有城门，同时兵发皇城，将他们来个反包围的话，两黄旗要么投降要么死路一条，这一点他们不会不顾忌的。”

“这么说，我们在城内两千五百人的军队就是打开大清门的钥匙了？似乎不太够啊，兵力总归单薄了一些，守卫皇宫的两黄旗护军一共有三千人，具体如何分布和安排我们暂时还没能打探清楚，如果贸然进攻，必然僵持不下，恐怕于时局大大不利啊!”阿山略显忧虑地质疑道。

我的指尖在皇城地图上划过，最后落到了皇城的正门——大清门的位置上，镶嵌翡翠贝壳的金护甲在上面轻轻地点了点，“如果我预料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守卫，”然后抬手指了一下皇城的后门，也就是那个本已经关闭停用许久的东大门，这就是四年前谋害八阿哥的两个凶手逃亡时意外摔死的那道门。“这里最多只有五百人守卫，而剩下一千人则全部集中在崇政殿前的广场上，正在对大殿里的各位王爷们虎视眈眈呢!”

几位两白旗大臣们不由面面相觑，眼神中掩饰不住疑惑的神色，这皇城兵力布置的具体情况连他们也没能弄清楚，怎么看似足不出户的我居然能够胸有成竹地说个一清二楚呢？

我微微一笑，当然不能告诉他们我并非是未卜先知，而是从史书上看到这些的，事情发展到现在，基本历史的主线没有大的变化，所以索尼和鳌拜他们包围崇政殿之举也不会取消，这正是我终于下定决心的原因。不论多尔衮同意与否，两白旗都必须要控制皇城，将里面胆敢逼宫的两黄旗一网打尽，否则崇政殿内的局势发展到最后，就算多尔衮能够保住性命爵位，最终皇位还是别人的。即使将来多尔衮再废君自立的话，不但要费尽周折，还会落下奸臣篡位的恶名，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几位将领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此言决不是无的放矢，也许另有可靠的消息渠道，这就不是他们应该刨根究底的了。“按照福晋的意思，我们应该集中所有军队，利用兵力上的优势攻取两黄旗兵力薄弱的东大门？”

我做出一脸谦虚地模样，悠悠地问道：“行军打仗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是知之甚少，这还全要依仗各位的指挥调度，方能保王爷平平安安地登上大宝。请问诸位，如果要是有了足够的兵力，比如你们手里再多出两千人来，你们该如何布置具体进攻事宜呢？”

“若是我们有了四千余人的兵力，必然要采取两面夹击，分割包围的策略，佯攻大清门，实则从东大门而入，大清门之守卫闻之必然乱了阵脚，到时候我们两路军就可以将他们逼至前庭广场上，聚而歼之，或者迫其投降。”英鄂尔岱侃侃而言“可惜这只是想想而已，我们毕竟再也没法从城外调兵了。”阿山一句话毕，大家未免有些黯然。

我两手按在桌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若果真兵力充足的话，你们预计胜算有几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答道：“十成虽然没有，但是起码也有八成胜算！”

“那好，我决定了，稍后我们就出发好了!”我看了看他们，然后转头向门口高声道：“祁充格，锡翰，两位请进来吧！”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魁梧彪悍，分别身着红色，红底镶白边甲胄的青年将领大步迈入，然后一齐打了个千，单膝跪地，“奴才等奉主子之命前来听候福晋调遣，手下军士已经集结完毕！”

两白旗的大臣们顿时大吃一惊，错愕不已，“啊？你们也来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密函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诸位尽管放心，是颖郡王和武英郡王令他们前来相助的，由于二位王爷现在在崇政殿无法脱身，所以还需劳烦各位鼎力相助了！”

其实昨晚阿达礼和硕托关于用武力解决九五之争的建议被多尔衮否决之后，两人并没有就此作罢，于是暗地里吩咐正红旗的祁充格前来协助两白旗，由于所有旗主王爷和领旗贝勒必须要前往崇政殿商议，于是这次进攻皇城的军事行动便落在了几位固山额真和梅勒章京身上。眼下我手里的这封密信，就是多尔衮刚刚进宫之后，他们派信使快马加鞭送来的。

众人大喜，这下成功的把握就增加了许多，他们纷纷绕到前面的地当中，一抖马蹄袖，单膝跪地，齐声道：“奴才等听候福晋调遣，为睿亲王赴汤蹈火，绝不退缩！”

我伸手虚扶一下，几人连忙起身，看着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心里多少生出不少感慨来：多尔衮，如果到了这份上你仍然与皇位擦肩而过的话，那就是天命了。

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我再次将目光投在地图上，沉吟片刻说道：“其实你们不必从东大门入，因为皇城其实不止这两道门。”

“什么？”众人均是一愣，谁也没有听说过，这皇城还有第三道门的。

“喏，就是这里，”我伸手指了指皇城的最北端，就是御花园的北墙，地图上没有任何大门的标识，“在这里的北墙边其实有一个小小的角门，很是隐蔽，平时都是上锁的，不过钥匙必然是在少数几个人手里，用来与宫外勾通的，所以除了他们外，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两黄旗那帮人当然不可能知晓而派兵防范了。”

这真是天大的秘密，也算是皇宫的丑闻，随便哪个只要用脑子想想，也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不管是后宫的嫔妃还是宫里的奴婢，如此暗渡陈仓，必然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众人虽然听得几乎目瞪口呆，但是谁也不敢问我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秘密的。

“两黄旗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后宫内院里部署兵力，我们只需从御花园的角门秘密进入，绕东西五宫而过，最后到达与崇政殿最为接近的清宁宫，分派弓弩手登上清宁宫的门楼凤凰楼，这个最高点一旦控制住，就可以俯视整个皇城，强弩的射程可以笼罩整个殿前庭院，然后主力自凤凰门而出，从崇政殿的后面绕过去，就可以与两黄旗的一千护军短兵相接了。”

我将心中早已筹划好的步骤简略地对几位将领讲述一遍，这时有人质疑道：“此策虽好，可万一到时两黄旗的护军已经将崇政殿团团围住了呢？他们看到我们杀入，定然会立即环卫住大殿拼力相抗，并且还会挟持住殿内的各位王公，到那时我们该如何是好？”

“没办法，眼下形势紧急，必须铤而走险。”我沉吟着说道：“那两黄旗胆子再大，也断然不敢直接派兵进入大殿之内威胁，各位王公们个个都是马上步下，功夫精湛之人，哪那么容易被他们挟持？况且到时候我们一下子杀入，迅雷不及掩耳，等他们反应过来，里面的王公们已然采取最合适的应对方法，同我们里应外合了。我们将近三千人解决殿外的一千人，一定要速战速决！”

几位大臣纷纷颔首赞同，于是我深深地呼一口气，郑重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吧！”

“喳！”

看着众将出去调遣军队准备开拔，我吩咐阿娣进来帮我穿上戎服，阿娣一面在我身前身后忙活着，一面忧形于色地劝道：“小姐，您一定要亲自去吗？那可是很危险的，万一刀箭无眼，若是伤到了可怎么办？”

我低头将弯刀挂在腰间，轻轻地咬了咬嘴唇：“你不必担心，我一向是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事后王爷怪罪起来，我一个人承担好了!”言罢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上马而去。

……

崇政殿内，多尔衮正说到一半，突然间外面一阵喧哗骚动。顿时所有王公都警觉起来，纷纷探头向殿外张望，索尼和鳌拜正欲出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赶来，刚踏入门槛就赶忙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禀各位王爷，方才肃亲王被押解往大清门时，不知怎的居然被九阿哥看到，哭喊着从后宫的大门冲了出来，叫奴才等不要杀肃亲王，九阿哥身份尊贵，奴才等一时也不敢强行阻拦，所以外面才骚动起来，不知各位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哦？”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本以为豪格这次死定了，谁想到居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更要命的是这“程咬金”不是别人，而是永福宫庄妃的九阿哥，这可如何是好？

多尔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突然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悸，接着隐隐作痛起来，他微微蹙起眉头，脑海里飞速地转着这些念头：看来这位庄妃娘娘果然不肯安份，且不论是否串联了济尔哈朗，眼下福临突然跑出来，绝对不是单单为了兄弟手足那么简单，玉儿，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就真的那么在意太后的位子吗？

这时殿外福临那稚嫩的童音夹杂着哭声清晰地传来：“你们谁也不准杀我大哥！谁要是非得动手不可就先杀了我吧！呜呜……”

“快，快去把九阿哥领进来！”济尔哈朗急忙吩咐道，那神情着实像看到了宝贝孙子摔了跤而心痛不已的慈祥祖父。

不一会儿，哭得鼻涕眼泪抹了一小脸的福临被侍卫抱了进来，他两脚刚一落地，一眼看到了坐在前面位置上的多尔衮，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然后张开双臂，挥舞着小手一溜小跑，扑入了多尔衮的怀中，不过仍然哽咽个不停，顺道把眼泪悉数在多尔衮一身缟素的前襟上抹了个干净。

多尔衮用极端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福临，仿佛看到他的母亲正倚在宫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中充满了柔情和期待，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在胸中深深地叹息一声：玉儿啊，你还真是聪明！

在众目睽睽下，多尔衮从座位上起身，将福临抱在怀里，用袖口帮福临抹去了小脸上的泪水，柔声抚慰着：“九阿哥不要哭了，都快要长成小男子汉了，还能像吃奶的时候一样哭鼻子吗？”

福临仰起脸来，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恳求着多尔衮：“十四叔，求求你不要杀我大哥，我大哥对我最好了，他要是死了我会很难受的，额娘说皇阿玛已经到天边去了，你是不是也要让我大哥也到那里去呢？到时候博果儿再欺负我可就没人帮我的忙了……呜呜……”

多尔衮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福临，慈爱地摸了摸他红仆仆的小脸蛋，“九阿哥，别哭了，你跟十四叔说说，是你自己要过来的还是别人教你过来的？”

这声音语调不高，但却异常清晰，整个配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立时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福临的脸，想要彻底确定这个心中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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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短兵相接

由于万物萧条，百花凋零的御花园值此国丧之际而人迹罕至，所以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破门而入后，迅速行进的队伍并没有被任何宫人发现，而是毫无阻碍，一路畅通地穿过规模不小的御花园，从最后面的关雎宫而入，一路向南，依次经过永福，麟趾，衍庆各宫，一直奔向遥遥可以望见凤凰楼的清宁宫。

足足将近三千人，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们整齐而迅速地开进后宫，终于有三三两两的宫人们惊愕地看到这一幕，但是她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直接颤抖着身躯就地躲避，或者直接跑回自家主子的宫里去报信，却没有一个人妄图质问或者阻拦这支显然来势汹汹的队伍，她们惊恐地猜测着，今日果然不同寻常，肯定要有大事发生了。

计划格外顺利，经过永福宫门前时，我特意透过敞开的院门往那个不大的院子里望了一眼，可惜什么也没有看见。按理之前经过的军队那节奏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不可能不传入永福宫的这位主子的耳畔，尤其她又是如此机警，莫非早早地躲在屋内躲避风头？我轻蔑一笑：庄妃娘娘，不管你是否串通了什么两黄旗大臣，什么郑亲王礼亲王，妄图用各种把戏来把你的儿子推上皇位，最终都将化为泡影，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就算饶再多口舌，耍再多招数都没有用！

在即将进入清宁宫之时，旁边的阿山轻声向我询问道：“福晋，待会儿若是皇后娘娘出来阻拦，奴才等该如何应对？”

我明白他是要我表个态度，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略一思索，这个时候还是最好不要得罪一些不相干的人，毕竟树敌太多决无好处，而哲哲即将又是铁板钉钉的“母后皇太后”身份，还是尽量客气点好。

“时间紧急，我们当然不能给她出面阻拦的机会，待会儿我们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一低头，加快脚步冲过去就是了，我们千万不要让她认出来，只消叫她不熟悉的面孔回答说是前庭崇政殿有人意图谋反逼供，我们这是赶去围剿，顺便为大行皇帝护灵的。”

由于八旗之中惟有正黄，镶黄二旗才可以卫戍宫禁，虽然按规矩他们不能随便进入后宫，但是眼下正值非常时期，前庭的消息途径几乎统统被封锁住，于是这些后宫里的女人们即便对于两黄旗的护军突然进驻而感到意外，但也不至于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于是为了谋取这一便捷而争取时间，我一早就令所有两白旗的甲士换成两黄旗的装束，实施从后宫而发的突袭；而真正的两红旗军队则负责从正面佯攻大清门，他们已经换上了两白旗的装束，这样容易造成一个假象，就是两白旗在盛京的主力已经全部集中在这里，可以成功吸引皇城外围的两黄旗军队前来抵御。

“喳。”阿山喏了一声，然后又到前面指挥去了。

不消片刻，大批“两黄旗护军”已经悉数进入清宁宫，这里的凤凰门是后宫与前庭之间唯一的通道，所以必须要经过这里。很快清宁宫那并不算小的院子统统被甲士们挤满，手持硬弓强弩的射手们已经开始一步几级台阶地登上整座皇城的制高点凤凰楼，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落在木制的台阶上格外震耳；而其余甲士则直接奔向不远的凤凰门，我正想随同前去时被谭拜制止住了：“福晋，您还是留在这里等候佳音吧，前面必然会动起手来，到时候可是刀箭无眼哪！”

我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目送着大批甲士如同汹涌潮水一般向凤凰门涌去，正准备登上凤凰楼俯瞰局势全景时，后面一间屋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哲哲惊诧不已的目光。

她起先满眼怒气，似乎正准备训斥一下这些没有规矩，不知道是由谁指使敢明目张胆地直接涌入后宫，吓得宫人们心惊肉跳的护军们，可的确是异常的巧合，她居然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我，顿时错愕非常：“熙贞？！怎么是你？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

本来我发现是哲哲之后立即转身，准备埋头隐匿在众人中，却被她一下子揪了出来，不由得心下暗叫一声“糟糕！”但是又不好装作没有听见，也不能装作熟视无睹，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分开人群，出来行了个礼：“奴婢恭请娘娘金安！”接着故意环顾一下四周，用恭敬的口吻道：“眼下局势混杂，还望娘娘暂且还宫歇息！”

哲哲望了望正在急速行进的“两黄旗护军”，又看了看我，顿时明白了一大半：“你，你竟然私自带兵入宫，还有这些人，是不是两白旗装扮的？”，接着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睿亲王怎么可能这样……”

我尽量回避着她的目光，用刻板的语气回答道：“回娘娘的话，不关睿亲王的事，是奴婢听说有人在前庭意图不轨，企图逼宫甚至胁迫众王公就范，万不得已方出此下策的，还望娘娘见谅！”

“什么？是谁胆子这么大，胆敢在大行皇帝灵前图谋不轨，强行逼宫？”哲哲更不敢相信了。

“此事千真万确，不是谁的胆子大不大，而是他们确实已经这样做了，要不然娘娘以为两黄旗的人把宫禁之内处处把守森严，牢牢封锁消息，究竟是准备在娘娘等的目光范围之外作些什么呢？您真以为他们就是先皇忠心耿耿的臣子？恐怕他们早就被某人利用或者说干脆已经投靠某人，协助其图谋不轨吧！”情急之下，我的语气也没有平常那么柔和了。

哲哲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豪格虽然一向粗莽，但也不敢如此乱来吧？也许两黄旗也只不过是想在此非常之旗加强戒备罢了，逼宫叛乱的事情还是万万不敢做的。”

“娘娘若是不相信，就请随我上楼一观，究竟形势如何，一目了然，就不用我再加解释了吧！”我说着便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哲哲抬眼望了望上面已经布满了手持弓箭，正潜伏待命的甲士们，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仍然半信半疑地登上了台阶。我紧随其后，由一大帮侍卫们簇拥着跟了上去，一层层楼梯地转过，终于到达了最顶层，这时前方大殿以及广场上的情形已经是一览无余。

“啊！”哲哲看清下面的一切后，禁不住轻呼一声，然后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那殿前起码也有三个牛录的护军吧？他们难道真想造反？”

“造反虽然未必，但是单纯‘护灵’的话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架势吧？”我在旁边悠悠地添油加醋道：“睿亲王正是极力避免这自相残杀，内讧乱国的情形出现，所以特别再三吩咐属下们不得轻举妄动，可惜总是有人不肯安分，还妄图用武力胁迫众位王公，眼下他们如此咄咄逼人地将大殿团团围住，想必里面的各位王公们正如坐针毡吧？”说完之后指了指宫墙外的大批正持刀张弓，盛气凌人的巴牙喇兵们，果然不出我所料，索尼和鳌拜确实开始行动了。

“这……这可怎生是好？”哲哲显然有些委决难下，因为她现在很难判断出究竟谁对谁错，毕竟我也只是一面之词，但是要她相信我是在纵兵谋反，这的确有点难度。

“娘娘，时间紧急，恐怕我没有办法对您详加解释了，”眼见楼下的队伍已然全部赶到，潜伏在宫墙边静静地待命；周围的弓弩手们也悄悄地搭箭上弓，如同蛰伏的野兽一般注视着杀伤范围之内的猎物。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以雷霆之速打开凤凰门，来个神兵天降，到时候猝不及防，人数又占劣势的两黄旗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我正准备抬手下令，哲哲急忙按住了我的手，紧张惶急道：“难道非要杀个血雨腥风，伏尸满地吗？罪过啊……”她满脸不忍，就差念“阿弥陀佛”了，“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束甲厮杀，这可怎么得了？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要想不流血，不死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索尼和鳌拜下令撤军！因为眼下国无君主，各旗自行其是，属下将士除了他们的命令，其他一概不管，我能怎么办？”我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哲哲此时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雍容稳重，也不怪，毕竟是久居宫廷的女人，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兵戈相对时，确实会乱了阵脚，没了主张，“那我这就下懿旨，令他们立即撤军，或者将索尼鳌拜他们叫来，亲自命令他们撤出宫禁不行吗？”

“索尼鳌拜他们既然附从肃亲王逼宫，协助其谋取皇位，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怎么可能未达目的就提前收手？恐怕此时娘娘的话他们也未必肯听了。如果再这么耽搁下去，恐怕殿内的王公们要么被迫同意肃亲王登基，要么就岌岌可危了！”

“可是，肃亲王也是先皇之子，同样有权继承大统啊！何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呢？”其实谁登基，对哲哲都没有太大影响，她依旧稳稳地做她的“母后皇太后”，所以她极不愿意我为多尔衮争皇位而引兵与外面的两黄旗厮杀，弄个血流成河的。

我胸中不禁涌起一阵不忿：这年头，有几个人能为他人着想的？不过是自营私利而已，有何必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忍不住暗骂一句：妈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大家都不仁，我就不义一次又如何？如果我再作壁上观，不肯推多尔衮一把的话，可能就真的陷入历史的那个循环了。

“正是因为结局是‘你死我活’，所以才要争！是到如今娘娘就真以为睿亲王是为了皇位而争吗？您有没有想过，肃亲王如此忌恨我家王爷，一旦谋位得逞，我们这干人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正说到一半，忽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快一名侍卫赶来，附在我的耳边禀报数句，我立时变了脸色，面对楼下已经箭在弦上，只待令下的武士们，毫不犹豫地做了一个手势。

立即，门闩早已经被撤掉的凤凰门被“咣当”一声打开，两白旗的精锐护军们纷纷扯掉身上的黄甲，露出里面的白色铠甲，犹如冲破了闸门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呐喊着向近在咫尺的崇政殿冲杀而去，立即将大殿周围的两黄旗士兵们团团围住。由于黄旗兵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人数又占了劣势，很快被三倍于他们的白旗兵们砍倒了一片，并且一步步逼向一处，气势凌厉地层层包围起来，***越缩越小。刀刃撞击声，肢体被穿刺声，厮杀呐喊声，垂死惨叫声交集在一起，格外惊心动魄。

哲哲探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惨烈景象，顿时眉头一簇，显然不敢再看，立即将目光收了回来，她忿怒地盯着我：“你，你怎么就真的下令了？你知道你这么做将会是什么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

我转过头来，“不行，来不及了，刚才来人禀报，索尼鳌拜他们已经快要将刀刃架在各位王爷的脖子上了，您难道愿意看到他们把爱心觉罗家的男人们都杀光吗？这样才叫慈悲？”

哲哲噎了一下，无语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也许，也许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啊!”

“再犹豫个片刻，恐怕主意想出来了，那边肃亲王已经登基了，呵呵……”我冷笑着望着崇政殿的飞檐斗拱，“这皇位，确实是个好东西，这么多人都不惜撕破脸皮来争啊！只可惜，胜利者只能有一个！”接着隐去了下半句，我将这下半句在心中说了出来：“那就是我的男人!”

这时眼见远处的其余两黄旗护军们已经远远看到了这边突然的变故，慌忙仓促地赶来救援，眼见离双方正在厮杀的战圈越来越近了，若是让他们汇入格斗的大军中，敌我难分，这个居高临下的俯射点就失去作用了。我对周围的弓弩手下令：“快开弓！不可让他们接近!”

“喳！”众弓弩手早已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听得我一声令下，立即结束潜伏，从窗口微微地向上起了起，探出头来开弓射箭，顿时一片片箭簇离弦而出，迅速地向远方的黄衣军队中掠去，构织成一大片急具杀伤力的矢雨，将倒霉的黄旗兵当头笼罩，顿时如同收割下的麦穗一般，倒下一大片，惨叫声不绝于耳。

当然两黄旗的巴牙喇号称最为精锐厉害的护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又被打了个被动，但是也很快反应过来采取合适的对策，抵抗得异常顽强，所以无法在一时间将他们全部剿灭殆尽。这边大殿前的白旗兵进展颇为顺利，已经开始逐渐渗透，开始进行分割歼灭的战斗。随后赶来的黄旗兵尽管被射倒了不少，但他们立即敏捷地隐藏躲避在栏杆，石狮等可以遮挡箭矢的后面，开始射箭还击。由于大殿周围已经是鱼龙混杂，双方战作一团，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他们只得向我这边所在的凤凰楼仰射，但是由于被楼上绝对强势的箭雨覆盖，所以他们的收效微乎其微，倒是很多没有来得及找到躲藏点的士兵们很快又倒下一片。

这时已经不断有从下面射上来的箭嗖嗖地鸣响着急速掠来，杂乱无章地钉在窗棂上，柱子上，哲哲顿时面如土色，吓得不轻：“熙贞，咱们还是快点下去躲躲吧！这箭毕竟不长眼睛，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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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尘埃落定

“娘娘凤体金贵，不能有丝毫差池，奴婢还是扶您下楼暂行躲避吧！”说实话我表面上比哲哲沉着自若得多，但内心的虚弱却一点也不会少，要不然的话我方才早就一道冲去拼杀了，而不是眼下安安稳稳地作壁上观。因为我也怕死，尤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死法，实在太冤枉了些，我是决计不愿意这种死法的。

哲哲忙不迭地点头，她很急于脱离眼下的危险境地，于是很配合地伸出胳膊，任我在旁边扶着向楼梯走去，即使脚上踩着厚厚的花底盆寸子鞋，她的步履依然匆忙而急促。刚刚转过二楼的楼梯角后，我忽然侧着耳朵听着，然后疑惑道：“奇怪，我刚刚似乎听到外面有人高呼了一声，可是他喊什么了我却没有听清，娘娘您呢？”

“我也好像听到了，但是和你一样也是什么都没听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哲哲仔细地倾听着墙外的动静，接着疑惑更大了：“怎么，好像外面的厮杀声也没有了？莫非有人出来制止了？”

我心中“突”地一下，刚才那么嘈杂的厮杀声，刀刃撞击声，惨叫声，鸣镝声，竟然在一瞬间嘎然而止，消失得那么突然，以至于现在一片死一般地寂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种不妙的预感渐渐涌上脑海，我轻声叫道：“不好！”然后根本顾不得哲哲，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蹬蹬蹬”地一阵狂奔，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返回了三楼，不顾一切地拨开窗口边已经停止射箭，个个神色怪异的弓弩手们，在窗口站定脚步后，我扶着窗棂向宫墙之外的大殿门前眺望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哲哲也紧跟在后面赶来，站在我身边也急不可待地探头向下望去。

在看清一切的瞬间，我的身子如遭电击般地僵硬住了，只见本来正在交战的双方已然终止了几乎红眼的厮杀，个个愣在当场，人群中横七竖八地倒伏了许多具尸身，远远望去，前庭本来洁净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已经被一摊摊暗红色的血泊所沾染，夹杂着各种残缺的肢块，触目惊心。凛冽的寒风从那边刮来，直吹到我的脸颊上，如冰刀雪剑无情地割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嗅在鼻中，但这些都不是令我几乎失态的原因，我的目光转移到大殿门前之后，就死死地定住了——因为在崇政殿的两根张牙舞爪的金龙蟠旋其上的朱红庭柱下，已经站满了身份贵重的王公贝勒们，而最当中那个颀长的熟悉身影正是多尔衮。此时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正抬头向我这边仰望，由于距离尚远，我看不清他脸部的任何表情。

“难道刚才那一声是他喊的？他为什么要下令双方住手呢？莫非已经……”我惴惴不安地在脑海里不停地划着问号，两黄旗凭什么也听了号令呢？难道索尼和鳌拜已经和多尔衮达成了和议，所以双方才同时下令自己的部下们停止厮杀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那种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站在庭柱下的多尔衮同样也看不清高高地站在凤凰楼上的妻子现在是何种表情，当他的视线与妻子遥遥地相对时，他的心头隐隐作痛起来，这种感觉甚至比方才听说九阿哥哭闹着要救豪格的那一阵更加强烈，如同针刺刀绞，不知道究竟是愧疚矛盾，还是遗憾更多一些。

刚才因为多尔衮下令部下们收回刀枪而愠怒不已的多铎，正准备再次暗暗提醒哥哥千万不要要错过这最后的机会时，忽然见到多尔衮的脸色似乎有点异样，接着皱起眉头用手捂住了左胸口，他不由一惊，连忙上前扶住，紧张道：“哥，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不要担心。”多尔衮知道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决不可以暴露身体上的不适，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用意志的气力压下了心口的疼痛，随即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抬眼望着远在凤凰楼上的妻子。

旁边的鳌拜小声嘀咕着：“母后皇太后也在楼上，周围都是睿亲王的手下，太后是不是被李熙贞给挟持了？这个朝鲜女人胆子不小啊！要是拿这个做交换条件还了得？”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落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多铎转头狠狠地瞪了别有用心的鳌拜一眼：“你这是造谣生事，惟恐天下不乱！这就奇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是母后皇太后是一副被挟持的模样？你当别人都跟你似的，个个都狂得没边儿了？”

“哼，豫亲王少帮您自家人说话了，说我们两黄旗逼宫，那眼下这是什么意思？且不说是不是睿亲王指使的，我们已经把各处宫门都牢牢地把守好了，就算是只鸟也休想飞出墙去，他们怎么可能得知这个消息的？就算得信之后立即集结军伍，也断然不会来得这么快，跟地底下突然冒出来似的，摆明了就是一早就准备好的!”鳌拜抗声道。

“要真是一早准备好的，还会现在才来？你们逼宫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了，都不要再争了！眼下新君之议，已成定局，我等刚刚一起向天神和列祖列宗立了誓，在灵牌前告过先皇，要誓死效忠于新君，遵先皇定制，敬事幼主，不得徇私庇奸，私结党羽……现在谁再争论这类问题，就是心存不忿，图谋大逆之罪！本王想各位都担当不起吧！”代善严厉地打断了鳌拜和多铎的争吵，冠冕堂皇地说道，接着转脸向似乎正在发愣，神情略显古怪的多尔衮：“睿亲王，你现如今与郑亲王同样身居辅政王之职，如今新君年幼，你们是监国重臣，起码要说句话表表态，稳定稳定人心不是？”

一个看似皆大欢喜的决议通过之后，济尔哈朗和多尔衮一道成为了位高权重，权倾朝野的辅政王，跃然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心下自然是欣喜非常，春风得意。这个意外的收获可是他虽然梦寐以求，但也不敢太过奢望的，济尔哈朗知道自己除了年龄之外，没有一点能够及得上多尔衮的，对于众人隐隐暗藏着妒忌而鄙夷的目光，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并且深深地意识到眼下千万不要忘形，一定要低调，不能让别人抓到任何把柄。

“多谢礼亲王提醒，我等既为臣子，就要紧守臣子的本分，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存了别的念想或者不轨之心，尤其要让自己的部下也严遵这条大义，本王一定会严厉训诫手下的将士们的。”

大家真正关注的是在形势占优的情况下，多尔衮究竟如何表态，而多尔衮似乎在这瞬间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了两位兄弟频频向自己使眼色。阿济格和多铎在焦急地用目光提醒着他，如果此时厮杀再继续下去，人数占优的两白旗定然可以将两黄旗全部歼灭，控制宫禁的，到时候他就可以重新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了。

多尔衮无声地苦笑着，暗暗捏了捏拳头，又重新舒展开来，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晚了，虽然只是一步，但事实已经铸成，如果眼下公然推翻自己的誓言和誓书上墨迹未干的签名，那么就是公然谋逆篡位，就是对皇室威严的最大挑衅，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

“禀福晋，辅政王令奴才赶来传话，请您将所有军士撤去，然后前去叩拜新君！”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事实发生后，我扶着窗棂的双手仍然微微一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多尔衮，尽管我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目光，但心底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感应。

哲哲连忙问道：“新君已经议定了？究竟是何人？”

侍卫恭声回答道：“回母后皇太后的话，是永福宫庄妃娘娘的九阿哥，方才众位王公已经在大殿之内写下誓书，灵前宣誓过了，由于新君年幼，所以众人议定睿亲王与郑亲王并列为辅政王！”

“谢天谢地！”哲哲的声音中透着极大的欣喜，这并不令我意外，因为她肯定是愿意她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外孙继承大统，这对于她的娘家蒙古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况且庄妃更是与自己亲近的亲侄女，这岂能不喜？简直是喜出望外。

我的嘴唇已经咬破，渗出腥咸的血来，在“九阿哥”三字入耳的一霎那，我只觉得一阵气闷填胸，接着气血骤然上涌，眼前一黑，似乎天旋地转，几乎一个不支昏厥过去。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输给了庄妃，又或者说是多尔衮输给了命运。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不是神人，不能先知先觉，假如他能够看到自己身后的待遇，今日绝对就是另外一种选择了。

还是以后伺机再动吧！毕竟多尔衮以后篡位的机会多得是，只不过是名声不好听了一些，可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我胸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这种无奈和痛心是前所未有的，希望只此一次，否则这种打击实在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老天啊，就别再捉弄我了！我暗暗地舔净了唇上的血液，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已经用了最大的气力：“恭喜母后皇太后了，科尔沁家的外孙继承大统，着实让人欣喜万分啊！大清的皇帝有一半蒙古的血统，以后蒙汉关系就再好不过了，庄妃姐姐还真有福分啊！不，待会儿应该称她为圣母皇太后了。”

输了就是输了，总归也要保持风度，起码能够赢得一点可怜的尊重，总不能撒泼打滚，一副输不起的模样让人鄙视吧？就算是打算耍赖不认账，也不能是现在。

我在侍卫的引领下，出了凤凰门，沿着前庭的甬道一路向大殿正门走去。周围所有将士纷纷主动让出一条道路来，我目不转瞬，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和得体的表情，一步步走向大殿。刺骨的寒风中，地面上的摊摊积血已经渐渐冻结，靴子踩在上面，每抬一步都会带出瞬间冰碎的声音，很快，殷红的冰末就沾染了靴底，行过之处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当我缓步走上台阶后，已经被议为新君的福临从里面蹦跳着出来，他看到我后，小脸上立即满是惊喜，“十四婶，你也来啦！福临好久没见到你啦！”接着竟然要当着众人的面扑到我怀里撒娇，不过他这种荒唐的行为立即被代善制止住了，“皇上，您即将登基，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毫不顾忌行止了！”

“为什么？难道做了皇帝就不能玩了吗？就不能跟十四婶亲近了吗？”福临好奇地问道，小小的眼睛里满是不快和疑惑。

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他现在懂得什么？只不过是大人们争权夺利而被意外地推到台前做摆设的，不过这个摆设有没有终于扬眉吐气的一天，我想就很难了，哪怕我豁出性命去，也不能让历史上那后来的悲剧重演，福临，以后我就不是你的十四婶了，谁叫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呢？以后我不得不全力对付你的额娘，那个阴险而富有心计的女人了。皇位真是个极具危险的诱惑，又同时是一柄双刃剑，它可以令人在一夕之间从亲人变成仇敌，甚至是不共戴天，这个矛盾是永远不可调和的，最终要拼个你死我活。

“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额头触地时，我的嘴角弯出一抹冷笑，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出来的冷笑。

周围所有王公大臣全部抖了抖袖子，双膝跪地，对着一脸惘然的五岁孩童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齐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庭上所有的将士也纷纷跪地叩首，高呼“万岁”声响彻整个宫禁，似乎连阴云密布的老天都在倾听着，竟然逐渐有片片雪花飘落下来，很快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如同梨花飘零，无边无际，这意味着什么呢？起码，给了一些擅长拍马屁的官员们关于“天降祥瑞，佑我大清”之类屁话的一个由头。对于我来说，只有伤感和悲愤，却必须忍耐，装作毕恭毕敬，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和心理素质在数年的磨砺后的确是越来越强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无暇顾及的时候，多铎提前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雪花，一脸愠怒地拂袖而去。自从凤凰楼上下来之后，我始终没有再正视多尔衮一眼，哪怕他离我如此之近，不知道是不忍心看到他眼神中隐藏着的悲哀，还是出于对他最终选择福临的怨愤，我也随即起身，紧随多铎之后提前离场了。

阴霾密布的老天正在静静地凝视着眼下的一切，不知它是否也有喜怒哀乐？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不论世间的人如何悲欢离合，照样影响不了日月旋转，四季交替，大雪依然洋洋洒洒地飘落着，似乎没有结束的念头……

被火盆烘烤得温暖如春的三官庙内，几位两黄旗大臣们脱下沾满雪泞的靴子，盘腿坐在温热的炕上，忙不迭地端起刚刚送进来的茶水，猛喝几口暖暖身子。

“他娘的，今天简直是冷透了，好像几十年都没有这么冷过了，手都快冻僵了！”鳌拜粗声粗气地抱怨着，“不过好在我们两黄旗算是有惊无险，倒也算是捞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如今宝座上既不是多尔衮也不是豪格，不论正白旗还是正蓝旗都不可能骑在咱们脖子上撒尿了，哈哈哈，以后这京城，这皇宫还是咱们掌管着的，还怕他们惦记得心里直痒痒，还能反了天去？”

忽然暖阁门口的帘子一掀，一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盔甲上的浮雪尚且没有抖掉，脸上满是忿然和鄙夷，他冷哼一声：“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这颗脑袋今后能不能保得住还两码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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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见风转舵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抬头看时，正好对上了何洛会那张铁青的脸，鳌拜正说得高兴，没想到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何洛会一上来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而且言语口气极不客气，这可大大地折损了鳌拜的面子，算是触着他的肺管子了，他顿时瞪起眼睛来：“何洛会！你别以为你的官职比我高一级就可以压死人了，大爷我在睿亲王面前都敢来横的，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能比他还狂了？”

鳌拜狂妄的粗言粗语顿时引起了炕上其他几人的窃笑，拜音图出言讽刺道：“就是啊，你鳌统领多厉害啊，刚才在殿上忙着跟在索大人屁股后头捣蒜似的向睿亲王叩头，连连说自己是受人蒙蔽误入歧途的人是哪一个啊！怎么屁大会儿功夫就忘得溜干净了呢？”

消息传得还真快，尽管两黄旗其他六位大臣各自负责守卫城门和宫门，又没有资格参加崇政殿的议会，但仍然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最为准确和详细的消息，这都要归功于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他们在殿门口作为看客欣赏了整场精彩纷呈，波澜起伏的大戏，在大呼过瘾的同时自然也不会忘了屁颠屁颠地跑去对各自的主子汇报。

见到自己方才在大殿之上的丑态被拜音图毫不留情面地戳穿，鳌拜顿时恼羞成怒，“呼”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了房梁，“你他娘的少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才我和索尼在大殿上几乎豁出性命去给咱们两黄旗争取好处时，你在哪猫着呢？怎么不见你出来帮忙？现在居然在这里嚼舌根子，有能耐咱俩就到外面去打上一场，那才叫真本事呢！”

“呵呵，像你这样头脑简单的武夫就算练到‘满洲第一勇士’又怎么样？打仗的时候保准派你打头阵去送死，永远是人家指挥的棋子，你狂什么狂？”拜音图不甘示弱。

“你！？”鳌拜居高临下地指着拜音图，气得脖子上青筋直暴。

索尼连忙出来打圆场，他站起来拉着鳌拜的胳膊，“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老是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岂不大加笑话？”

鳌拜气咻咻地“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不知道何都统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要大祸临头了呢？”索尼疑惑不解地问着何洛会。

何洛会连盔甲都懒得卸，一屁股坐在了窗下的太师椅上，身上的浮雪落在地面上，随即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痕，他没好气地回答道：“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你和鳌统领算是闯下大祸了，以后我们两黄旗恐怕再也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啦！说不定哪一天睿亲王没有耐性了，咱们这脖子上的脑袋就要落地了。”说到这里一阵黯然。

“你是说咱们今天兵发崇政殿，得罪了睿亲王的事儿？”索尼略显不悦地说道：“你这不是马后炮吗？这可是昨晚咱们几个聚在一起商议布置好的，本来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可是千算万算怎么能算到肃亲王就那么不争气呢？要不然哪轮到睿亲王掌权当辅政王？再说了，当时咱们既得罪了睿亲王，肃亲王这座靠山眼看着又倒了，可真的是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啊！不来硬的怎么办？”

何洛会不以为然，“其实今天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肃亲王不争气，要不是你被睿亲王三言两语一个恐吓，就招架不住自己乱了阵脚的话，怎么着也不是现在这个结局！本来形势对咱们极其有利，结果你一下子没撑住，立马就落为下风了，要不是有众多部下在外面对众王公虎视眈眈，恐怕你们能活着走出来都困难！”

索尼不是鳌拜那种强要面子，嘴巴上不肯认输的人，其实刚才回来后他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一番，也正为自己当时没有硬撑到底，反水反得太快而懊悔不已，现在被何洛会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他也无话可说，噎了一下，索尼无奈地说道：“既然是事已至此，再埋怨后悔又有什么用？睿亲王是掌权了没错，可毕竟眼下大清也不光他一个人说了算，想干吗就干吗的，不是还有郑亲王吗？岂能任他肆意妄为？再说我和鳌拜也留了个心眼儿，特地让他和众王公们发了誓，以后绝对不再追究今日我们逼宫一事，他睿亲王怎么着也不能公然背弃誓言，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谭泰也犹疑着说道：“何都统担心太过了吧？也许是杞人忧天也未必，毕竟按照约定好的规矩，皇上等长到了十四岁时就要大婚，大婚过后就要亲政，谁也不能搪塞拖延，到时候他不还得老老实实地归政？要是他不肯安分，妄图篡位的话，咱们大可以再来一次兵谏！”

“哈哈哈……”何洛会突然大笑起来，神情极其古怪，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这算盘打得真是好啊！‘兵谏’？你当睿亲王就是粒算盘珠子，任你随便拨弄啊?这一次勉强不亏不赢算是咱们的运气，那是只不过是因为睿亲王一时间没有想到咱们真的敢麾军逼宫，而没有预作防备罢了；平常人尚且知道吃一堑长一智，他是什么人，还能再一次重蹈覆辙？恐怕到时候没等我们‘兵谏’，就早已被他轻轻松松地收拾了!”

鳌拜也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后果，他结结巴巴地疑惑道：“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毕竟礼亲王和郑亲王表面上秉持中立，但是骨子里巴不得睿亲王三兄弟倒台，若是睿亲王敢动咱们，他们两位肯定会出手干预的，我就不信这么多人监视着，他多尔衮还真敢来硬的。”

何洛会心中暗骂：这鳌拜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竟然对济尔哈朗那老狐狸抱有希望，岂不知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他保准溜得比谁都快，但是这话只能心里想想，此时不便直接说出来，“九阿哥年幼无知，作为辅政王，睿亲王可以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控制朝纲，他的地位实际上就是无冕之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郑亲王必然只会事事顺着睿亲王，而礼亲王年事已高不想插手政治，他们两位咱们根本指望不上！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睿亲王虽是辅政王，没能当上皇帝，但权力却与皇帝相等同！万一睿亲王有了非分之想，有了僭越的行为，该怎么出面又由谁能出面来制止呢？”

冷僧机的脑子转得最快，他很快认同了何洛会的推测，附和道：“说得也是，睿亲王现在就是天子，一呼百应的，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呀？”

“说来说去，你二人在殿上是被鬼迷了心窍！如果不那么早就卖了肃亲王，也不会有这天大的麻烦！”图赖一脸的无奈，索尼的脸越发苍白了。

冷僧机时刻不忘煽风点火，他跟在旁边添油加醋：“还有啊，今天偏偏九阿哥跑出来央求，在礼亲王和郑亲王的力主下，睿亲王方才让了一步，将肃亲王暂时还押到刑部大牢，说是等国丧一过再杀不迟，可这明摆着杀不成了，到时候一旦肃亲王有机会东山再起，第一个就要拿咱们出气，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何洛会压了压胸中的火气，用尽量讲道理的口吻说道：“其实咱们只要想一想大清国这些年来的历史就知道了，那所谓昭告天地的各种誓书大都是一纸空文，起不了约束违誓者的作用。想当初，太祖去世后由四大贝勒共治国政，朝贺时四人并坐不分高下，可后来呢？先皇早就忘了要‘敬兄长，爱子弟’的誓言，自己独揽了朝纲当上了皇帝。我只怕睿王爷走的也是先皇的这条路啊！”

“你又在放马后炮了！现在还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们又有什么用呢”鳌拜不服气地朝何洛会瞪着眼睛。

“你少嚷嚷——听我把话说完！唉，我哪是成心要责备你二人呀，只不过是想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再掂量掂量，琢磨透了才好找出对策呀。”何洛会刚压下的火气又冒出来了，禁不住有些烦躁。

谁知道鳌拜根本不领情，他狠狠地瞪着何洛会，“你除了光会支嘴还会什么？你要是有能耐当时你怎么不上呢？当时兵围崇政殿时，就我们三个在，你怎么当了缩头乌龟，把我和索尼推到案板上去了呢？我和索尼所作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咱们两黄旗？这会儿风平浪静了你小子倒是忙不迭地跳出来指手画脚了，你以为就你聪明，我们都是傻子啊！”

何洛会顿时一阵气闷，几乎立时想发作，可是周围其他人居然都在那里冷眼旁观着，根本连帮他说句话的意思都没有，更别提主持公道了。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地赶来连口茶水都没喝，就口干舌燥地给这帮同僚们讲了一大堆道理，分析了一切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本是一片好心，一腔热忱，居然换来这样的冷语相向，真是何苦来！想到这里，何洛会不觉一阵委屈。

“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何洛会怫然而起，一甩袖子走了。剩下七个人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良久，索尼才向鳌拜埋怨道：“你刚才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不管怎么样，何都统也是为了咱们好，不管他是怕自己受牵连也罢，到底也是诚心过来和咱们商量对策的，如果自己人先内讧起来，岂不是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鳌拜明知道自己的带刺的嘴巴再一次得罪了人，可是以他的个性是绝对不会轻易认错的，所以依然强硬：“这家伙，两面三刀的，今天临阵退缩且不论，昨天晚上咱们从郑亲王府上出来之后，才发现他不见了踪影，你说说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我看今天他就是故意当墙头草的，我最恨这种狡猾之辈！”

图赖看着不肯服气的鳌拜，只得岔开了话题：“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我倒觉得今日最为蹊跷，最令人料想不到的是，睿亲王家的女人居然带了那么多甲士过来与我们厮杀，简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闹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当时新君已定，盟誓已立的话，咱们这帮大老爷们说不定就真被她一个女流之辈给收拾了呢！你们说这是不是睿亲王事先安排好的？”

索尼捻了捻颌下短须，沉吟道：“我看未必，多半是睿王福晋自作主张，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到，错过了最佳时机，所以应该是睿亲王出府之后她才临时准备的。但是短短的时间内就策划指挥了这么高明而厉害的行动，集中优势兵力偷袭我们，又两面夹击，无不是上上的用兵之道，我真怀疑这是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够想出来的。”

“我刚才派人查过了，原来这些两白旗的人是从御花园那边悄悄地潜进来的，这条路线果然高明！偏偏后宫里咱们不敢驻军，所以他们才顺顺利利长驱直入的。这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想一想，莫非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人能是谁呢？”图赖疑惑着。

“不管怎么说，能够有这样的胆量，也足够让人警惕的了！”谭泰不无忧虑：“就算这谋划是别人帮她出的，但是这个朝鲜女人行事之风可是大有魄力和决断，幸亏她不是个男人，否则又不知道能给咱们添出什么麻烦来呢！”

鳌拜满不在乎道：“我看你是太高估那个娘们的本事了吧？她就算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也毕竟只是一介女流，既领不了军又掌不了权，还怕她干吗？她那点本事不就是用在晚上对着多尔衮吹吹枕边风吗？一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的，咱们犯得着跟一个娘们斗吗？真是好笑！”

“这倒也是，先用不着担心这个，我看咱们还是赶快研究研究如何对付多尔衮要紧！”

……

“夏虫不足以语冰！”何洛会忿忿地离开三官庙后，凛冽的寒风让他怒火中烧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冷静和理智。这帮子目光短浅，自以为是的同僚们算是彻底令他失望了，只觉得心底里一片冰凉：如果再跟着他们一起胡闹下去，迟早有一天要一道玩完！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错，他们两黄旗的大臣的确是先皇的宠臣，待遇优厚，信任无加，本来这就引起了周围大臣们的嫉妒眼红；如今先皇一下子驾崩，这座稳固无比的靠山一下子没有了，还有谁肯罩着他们？而今天不知进退的索尼和鳌拜在大殿上公然仗着手里有兵而威逼恐吓，这就不是单纯得罪多尔衮三兄弟那么简单了，根本就是得罪了整个爱新觉罗家族的所有王公宗室！如此一来，他们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多尔衮虽然一时不会动手，但是保不定那一天一个决定，他们弄不好就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到此处，何洛会不禁一阵脊背发凉，不行，自己不能再跟着那帮人继续混下去了，一定要找个靠山，或者说是新东家得好！他的政治嗅觉很是灵敏，一眼就看出以后济尔哈朗肯定不是多尔衮的对手，将来多尔衮必然将独揽大权，自己不投靠他投靠谁呢？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得赶紧去办！不过，自己这次也跟着索尼鳌拜一道领军逼宫了，同样也得罪了睿亲王，如果直接就去找他宣誓效忠，不但显得十分突兀，而且还极不妥当，一定要拿出点睿亲王感兴趣的东西才行。

何洛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狡黠的目光闪烁了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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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物是人非

“你们所有人都退下吧，未经本宫传唤不得进来！”大玉儿看着所有侍女悉数退去，这才撩起一身素色旗袍，盈盈地给面前的多尔衮深施一礼，柔声道：“多谢睿亲王体恤，以后我们孤儿寡母就全依靠睿亲王扶持照料了！”

她的头尚未抬起，却听到了毫无情感色彩的回答，冷得不像是那个男人所发出来的，“圣母皇太后请勿如此，下臣担当不起这般大礼，什么‘体恤’不‘体恤’的，下臣不明白。”

大玉儿闻言一愣，她直起身来，正对上了多尔衮那双寒若冰霜的眼睛，“十四爷，您难道真的不明白吗？还是不愿意承认？我很感激你，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多尔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大玉儿的话语，他用很陌生的眼光看着她，连语调都如是：“下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大清的基业稳固，而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包括太后！”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可是我的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毕竟你我相识相交这将近二十年，我还能连这个都不清楚吗？”大玉儿的神情略显急迫。

多尔衮盯着她的脸定定地看了一阵，方才回答道：“没错，我是难过，不过不是为了与帝位的擦肩而过，那最多只会令我失意；然而真正令我伤心的却是，却是九阿哥为什么会突然跑去崇政殿向我求情。”

大玉儿心底一阵慌乱，在多尔衮锐利的眼光下，似乎一切欺骗都变成了雕虫小技，她完全没有辩解的需要了，“怎么，你怀疑是我叫福临去的？”

“难道不是吗？”

“你猜得没错，我也应该知道，什么事情也瞒不了你。”

多尔衮冷冷地诘问道：“你这是口是心非，因为在你的心中，我是一个很容易被女人所欺骗的人，起码你认为确实有一些事情你已经瞒过了我，所以你才会放心大胆地在一次利用我的信任，你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失手，”接着他无声地叹息一下：“连我自己都想不到，你这一下居然又成功地达到了目的，究竟是我太傻呢，还是你太精明了？”

“怎么，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如此阴险而无耻之人？十四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或者，也许是你有所误解……”大玉儿当然听出了多尔衮话里的弦外之音，似乎隐隐提到四年前那件有关香囊的事，但她仍然难以置信，如果多尔衮真的已经清楚她就是真正阴谋者的话，又怎么可能连这个都忍下，还继续帮助她，帮助她的儿子登上皇位呢？不可能，肯定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不知道你究竟一直是这样善于伪装的人呢，还是后来才慢慢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你不应该把这些聪明用在这些方面，以前你的所作所为，我都可以谅解，或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天你这样，的确令我很失望。”

大玉儿的心中一阵愧疚和虚弱，“十四爷，你不要这么说了。”

多尔衮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惶恐，而是继续冷笑道：“表面上是提醒众位王公，先皇还有九阿哥这位皇子；可实际上呢，你却是在暗中提醒某一个人，提醒他不要忘记在深宫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在看着他……”

“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在等着他，等了他十九年！这个女人每当深夜寂静之时，就在梦里和那个男人相拥，相爱；梦醒之后，就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她能做什么？也只能一次次默默地回味着所有短暂而美好的往事，却不敢对任何人透露，哪怕一次也不敢。”大玉儿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接着眼中饱含着掩饰不住的哀伤，“是的，你今天确实心软了，但你之所以会心软，是因为你知道这等待的漫长和凄苦，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永远是向着你的，永远不会有负于你的！所以，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望着突然情感流露的大玉儿，多尔衮眼中的戾气和寒冷渐渐消失了，但他仍然没有原谅她的意思，“永远？呵呵呵……”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平添了难以道明的凄冷和悲哀，“真的吗？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只可惜，深潭可测，人心难测啊！”

大玉儿连连摇头：“不，不是那样的！无论如何，我的心都是不会改变的，就像草原上的野马，永远只向最勇敢的猎人低头！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改变，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萨哈达，永远都是！”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仿佛内心底最为柔软的角落被芒针狠狠地刺到了一样，他紧紧地攥了一下拳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耳边大玉儿的声音仍然在继续着：“多尔衮，你不是曾经说过，玉儿和皇位，二者只要得到其一，就足慰平生了吗？现在，你虽然不是皇上，但你却掌握了皇帝所有的权利，做一切皇帝想要做的事，难道你仍然不能满足，仍然渴望那个虚名吗？我记忆中的多尔衮，可绝对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而玉儿，她一直在默默地等着你，如今先皇龙驭归天，我们就真的可以在一起了，什么都不怕了，这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结局吗？多尔衮，你现在就是我心中真正的皇帝，只要你点一下头，或者一个要求，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令的……”

多尔衮愣愣地看着大玉儿低下头来，伸出纤纤玉手，缓缓地解开了领口上的扣子，接着一点点下移，一粒粒盘扣逐渐松开，里面洁白的亵衣已经显露出来。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拒绝的话，那亵衣里面的景色，最终也会在他的视线下展露无疑；甚至，她即将成为任自己鞭挞，跨上驰骋的骏马，给他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征服的满足感，一个男人的荣耀感，这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渴望过的场景。而如今，马上就可以实现了，可奇怪的是，今天这种欲望，竟然没有往日那么强烈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复杂而矛盾。

“你不是一直痛恨皇太极抢走了你的汗位，痛恨他逼死了你的额娘吗？这种仇恨的确刻骨铭心，但他已经死了，你既不能推翻他生前的荣耀，也不能派人掘毁他的陵墓，那你怎么将剩余的仇恨发泄干净，一身轻松呢？恐怕只剩下这个不错的办法了吧！你彻底拥有他的女人，占有他所遗留下来的一切，权力，还有女人的身体，这不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吗？”

大玉儿笑得很是明媚，柔情似水，一件件华美的衣衫盈盈地剥下，最后只剩下贴身的抹胸，薄到隐约可以看清大腿曲线的底裤。在情欲燃烧的沉重呼吸下，她丰满高耸的胸部一起一伏着，似乎充溢着雪白的魅惑和引诱，足可以令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血脉沸涌，不能自已。一股活色生香的气体似乎弥漫开来，给已经温暖如春的室内带来了更多的热度，令人难以压服心底里情欲的躁动和饥渴，也禁不住想要放纵发泄出来，方能感到一丝无比的畅快和惬意。

多尔衮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大玉儿在他面前毫不忸怩的宽衣解带。他也曾经沉湎在这浮躁的绮梦之中，几乎迷失了方向；也曾经动过接受诱惑的念头，因为他试图对自己说：“这是你应得的，你应该拿回它，这样才对得起你的付出。”

可是当眼前曾经青梅竹马，梦寐以求的情人终于背过身去，开始伸手解后颈上的系带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妻子在凤凰楼上向他投来的目光，尽管距离是那么远，远到他根本无法看清，但是熙贞的目光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他莫名地感应到其中所包含的东西，是悲伤，遗憾，还是爱之深痛之切的无奈？

“那么多年前的往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许多该忘记的事情，是时候也该忘记了，”多尔衮面对大玉儿的背影，用冷硬的语调缓缓地说道：“你虽然是我此生中第一个女人，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希望你能够明白，告辞了！”

话音一落，多尔衮立即转身而去。当他的手刚刚掀起帘子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用蒙古语唱出来的歌声，悠扬而美妙，恍如将人带到了那广阔的草原，仿佛闻到了马奶酒的浓香。羊群如同碧海中流动的云彩，马群好似绿浪中奔腾的浪花，乳白色的蒙古包群像是撒落在绿色翡翠盘里的珍珠。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美丽的少女骑着马，打马如飞。她扬着骄傲的头颅，银色的头饰在风中铃铃作响——太阳刚刚升起，九曲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匹黑骏马在后面追赶，她笑啊笑啊，回头望一眼那马上的少年……

“青翠的松树，是那太阳的光彩；美丽的荷花儿，是那湖水的光彩嗬；性情温柔的乌云珊丹姑娘哟，是那情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苍劲的檀香树，是那月亮的光彩；盛开的莲花儿，是那湖中的光彩嗬~~俊俏美丽的乌云珊丹姑娘哟~~是那恋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俊俏美丽的乌云珊丹姑娘哟~~是那恋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

多尔衮不由自主地站定了，他久久地伫立在帘前，虽然没有回头，但仍然没有将玉儿的歌声遗漏半分，茫茫中，自己似乎回到了十九年前的科尔沁草原，看到蒙古包的宝石光彩，在深蓝天空映衬下，草原的月光越发显得皎洁，那个脸盘圆圆，身量未足的少女，曾经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眸，向他暗暗地递送过秋水般的涟漪；也曾经在月下的敖包前，用同样的歌声向他表达了草原女儿豪放无羁，胆大火热的爱意：“多尔衮，明天你就要带我妹妹会辽东去了，她真是命好，我真的很羡慕她，很嫉妒她啊！不知道我阿爸为什么要提前把小玉儿嫁给你，而单单留着我这个姐姐要嫁给谁呢？”

“我有那么多哥哥，又有多铎和费扬古两个年幼的弟弟，不知道桑塞贝勒会把你嫁给谁，总之，玉儿，也许你永远不是我的人了。”

英明汗嫡出的两位阿哥共同的婚礼隆重而热闹，终于到夜深人静，篝火的灰烬彻底冷却的时候，阿济格在自己的大帐中搂着漂亮的新娘正睡得甜蜜，而他的十四弟，那个十二岁的新郎，刚刚从新婚的帐篷里悄悄地走出来。他还记得和这个叫大玉儿的姑娘的约定，于是策马赶了五六里的夜路，终于与姑娘相会，在月下依依惜别，临别时，大玉儿的泪水打湿了他身上红色的吉服。

自己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坚强，情绪也不可避免地宣泄着，他拥着只比自己小一岁的玉儿，两人的身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直到一起滑落在茂密的草地上，泪水不知道怎么沾入嘴巴里的，咸咸的，格外苦涩。

“多尔衮，我真的不想和你分离，我去请求我阿爸，让他允许我嫁与你，哪怕做你的妾也行，只要能天天和你在一起就行！”

“没有用的，也许桑塞贝勒故意想留着你，想把你嫁给他认为最有可能继承大金汗位的人，而不是一个年纪幼小，没有任何战功和威信的小贝勒。不过你等着，玉儿，我会回来娶你的！我会尽全力向我父汗恳求的，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记住了吗？”

然而，他的诺言没能兑现，她也在一年的等待之后嫁给了他的八哥，那个年长她二十一岁的四贝勒皇太极，从此两人算是彻底断了缘分。然而食言的愧疚和那懵懵懂懂中曾经认为只是年幼小儿女之间的情愫，却只不过是暂时地掩藏在了他内心的深处，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但没有逐渐淡忘，而是在长久的压抑下愈发强烈。

……

但是，如今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纯真爽朗，一腔热忱的玉儿了，他可以原谅她试图谋害自己的妻子，还有当时尚在母腹中一双儿女的性命这等阴毒之举吗？还有今天，她居然为了权势可以连感情都利用，连不懂事的孩子都利用，自己怎么可以继续装作懵然不觉，熟视无睹？

短暂的回忆结束了，多尔衮是一个终究可以压制住内心欲望的男人，很快理智战胜了感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玉儿，我知道我曾经有负于你，不过今天我已经偿还了，以后你我概不相欠，各自走各自的路，希望你能够清楚，也能够牢记在心！”

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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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枉凝眉

自从中午从皇城回来，我就直接躺在炕上，盖了一条厚厚的被子，一句话也不说，身体一动不动，就那么愣愣地盯着床帏顶上的丝绸看，也不知道究竟这么仰躺了几个时辰。

“小姐，小姐！您就起来吃点东西吧，喝口茶也行啊！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生病的。”由于我之前吩咐过谁都不准进来，所以阿娣只得小心翼翼地在门帘外面呼唤着，声音中透着焦急，显然外面已经隐隐约约传了一些风言***，或者一些关于皇城内争斗的风声，或多或少地被局外人看出了某些迹象，所以她很是担心我会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将脸转向窗口，这个寒冷的冬日根本见不到太阳露脸，阴沉沉地隔着一层厚厚的窗纸，室内显得更加阴暗，正如我此时的心情，没有一点阳光的影子，寒冷而阴郁。

“现在是几时了？外面的雪停了没有？”

“已经快到申时了，雪已经停了。”阿娣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不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小姐，王爷已经回府了，现在正在他那边的书房里，奴婢看……看王爷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小姐要不要过去……”

我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终于轻声地自言自语道：“没有当上皇帝当然心情不好，活该，这是他自作自受！我上竿子去找他干吗？”

“小姐，您刚才吩咐奴婢什么？”阿娣不解地问道。

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翻身坐起，拥着被子沉思了片刻，终于有了动作，开始穿衣着履，然后下地掀起帘子，正好迎面对上了端着一托盘茶点的阿娣，“你先下去吧！我去王爷那边看看，你就不用跟着了。”

“是，奴婢告退了。”阿娣喏了一声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吱呀”一声，我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缓步走到暖阁的门口，伸手掀起了湖绸的帘子，只见里面早已燃起了灯烛，微微摇曳着，烛影忽明忽暗地照在灯下那人毫无表情的脸上，寂静而莫测。多尔衮正仰面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躺椅上，腾龙云纹的马蹄袖一丝不苟地翻起，下面露出的手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修长手指间，捏着一串素色东珠攒红珊瑚佛像的朝珠，似乎已经保持这个静止的姿势很久了。

天气暖些的时候，他喜欢负手站在窗下思考，或者来回踱着步子；但是到了入九的寒冬时节，他就尽量减少这样的思考方式，更多时候就是像现在一样静静地仰躺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窗棂或者房梁久久地沉思着，因为他的两腿膝盖早年曾在戎马倥偬中受过风寒侵蚀，只要一到阴天下雨或者数九寒冬时，就经常旧疾发作，酸痛不已，不能长久站立。他的这些生活的细节和各种习惯癖性，我了如指掌。

多尔衮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显然一愣，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踌躇着没能开口。我避开了他的目光，走到墙角边搬起一只盛满通红木炭的火盆，然后走到多尔衮面前俯下身，将火盆平平稳稳地摆在他的椅脚下，然后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熙贞，想不到你会主动过来看我，还记得放这个火盆，我……”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说到一半似乎有点艰难，顿了一会儿，他用幽深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不知道究竟掺杂了多少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疑问的，你一定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所以你才会来，就是想寻求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是不是？”

我的目光转移到多尔衮手中的那串朝珠上，它静静地在烛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彩，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贵重身份，因为这个式样的朝珠，只有大清国的君主在正式朝会时才可以用，此时多尔衮久久地捏着它，心里究竟转过多少个复杂的念头和百味俱全的感慨？

“你是在为你的命运而悲哀，还是在对你远在天上的父汗愧疚忏悔？当年英明汗独把这件天子之物亲手赏赐与你，你还记得他当时殷切的眼神和嘱咐的话语吗？”我的言语中隐隐透着些许忿然，我不想继续伪装下去了，长久的压抑让我很累。

多尔衮捏着朝珠的手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他沉默良久，方才黯然地回答道：“我悲哀的不是我的命运，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这全部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老天。”

他没有对女人说谎的习惯，所以在我面前，他的回答很是坦率，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恨恨地看着他眼睛，突然情绪有些难以控制：“既然你知道这不是命运，你多尔衮也绝不是听天由命，不知抗争的人，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却主动地低头退出了呢？这不是你的行事之风啊！就算你碍于形势，一心念着大清稳定，可是当我派兵包围崇政殿时，你只要稍一拖延表态，等不了多时，两黄旗一除，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就是你的了，难道你连这一点都会怀疑吗？当你出来喝止之前，有没有想到你父汗也许此时正在天上看着你？”

我昨天晚上在烛下特地着重建议过立十一阿哥最为合适，当时多尔衮也点头了，可是当我在凤凰楼上居然听到了新君是福临的消息，当时的感觉无疑是五雷轰顶，又或者说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全身都凉透了，但是碍于庄妃的关系，我没有直接向多尔衮诘问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地继续说道：“你现在是在后悔吗？是不是晚了点？”

曾经很讨厌唠叨个不停，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深闺怨妇，但是我此时也禁不住沾染了这个习气，来这里之前也真的想冲着他大发一番脾气，把所有想说的话统统倾泻出来，这样才能得到些许的轻松。可是当我真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失神的脸和幽深的眸子时，却突然失去了这个念头，和彻底与他摊牌的勇气。

多尔衮默然不语，是无言以对，还是根本不准备辩解？我叹息一声，沉声道：“你真的没有话对我说？那好，看来你也很累了，早点歇息吧，我这就告退了。”

我刚刚转过身，就定住了，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的话，那声音空旷得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吧！”

我背对着多尔衮，既不愿意看到他此时的眼神，也不愿意他也看到我此时的神情，我现在已经掩饰不住，一脸的苦笑，哀伤而悲戚。许久，方才淡淡地回答道：“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我是你的妻子，休戚与共，全心襄助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的，以后也是……你真正对不起的，却是你自己。”

“我自己？”多尔衮的声音中断了一阵，然后继续道：“也许是吧，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最终收回了拿回它的念头，还不是对自己也有亏负？看来我确实是鬼迷心窍了。”

“你不觉得你其实很傻，而且不是一般的傻吗？什么时候你心里才能装下你自己，多为自己着想一下呢？你就这么真心真意地对别人付出着，就算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有‘以德报怨’，相反就自然会有‘恩将仇报’，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吗？还是根本不愿意去想？”

背后又是一阵沉寂，过后他声调平淡地说道：“这个我明白，也从来不幻想着所有人都以诚意待我，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总之我先将以前欠下别人的债还清了，心里也稍稍地平静了一些。”

我隐隐地猜测出了多尔衮这个所还之债是什么，但我即使心里一清二楚，也绝不能将这些念头全部表露出来，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我的顾虑仍是太多，太重。

“但你知道吗？人情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又或者，就像那荷塘的莲藕，即使断了，丝络仍然千丝万连，千纠万缠，怎么也无法彻底撇清理顺；就算你今天还了这个人的，也许就同时欠下另外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愿望满足了，就必然有另外一个人受到伤害。如此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永无尽时，难道你情愿一辈子的情感都沉沦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淤泥之中，只会越陷越深，再也无法上岸吗？”

“也许这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吧？可惜我直到今日，方才真正发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晚了，再没有上岸之日了呢？”身后一阵清脆的珠链碰撞桌几之声，接着多尔衮站起身来，从后面伸过双臂来，将我轻轻地拥在了怀里，“熙贞……”接着似乎欲言又止，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那种安全而又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和有力的臂弯里，我一向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然而此时，我的心头却蓦然一阵酸楚，强烈到几乎颤抖，难以自持。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就不要再说了，”我不由自主地将双手交叠在他的手上，感觉很是冰冷，我禁不住用力地捏握着他的手，试图把自己手上的温度全部传给他，好让他起码在身体上不再感觉冰冷了。

“多尔衮，”这是我第一次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而不再是平常客气而恭敬的“王爷”，“我不需要你如何承诺，说什么‘永远’，那些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及，只会让你背上更沉重的包袱。我现在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沉思一下，今后再面临取舍选择时，能够做到真正的无悔无愧，不要再亏负自己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可以吗？”

说到这里，我哽咽住了，眼眶中早已聚积的盈盈泪水在瞬间冲破堤坝，一串串晶莹的珠子滑落而下，摔碎在我们俩紧握的手上，现在它们正牢牢地交叉纠葛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滚烫的泪水洒落其上，这种炙热是两个人同时感觉到的，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寂寥。

多尔衮将下颌搁在我单薄的肩膀上，一呼一吸之间的温热，我脸庞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但是自己的泪水仍然难以抑制地继续涌出，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强自按捺着，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好，我答应你，以后学精明点，多自私一些，是不是啊？”多尔衮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试图缓和我的伤心，然而我知道他此时内心的痛楚绝对不会比我少半分，也许命运确实在作弄他，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将刚刚开始愈合的创口上层层密布的血痂揭开，却又悄无声息，让人无法听到那破裂的微响；也许，只有万籁俱静的夜晚，才是他独自给自己疗伤的时候。我现在终于读懂了他即使在熟睡时，本来光洁的额头上却隐隐浮现的那条皱痕里所隐藏的秘密。

我知道再这样耽搁下去，我所有给自己内心添加的防线最终将会彻底崩溃，即使我曾经认为它已经很坚固了，然后事实却无情地嘲弄了我。

“希望你能够遵守你的承诺，以后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只要你愉快了，我也就开心了——你今天很累了，你早点歇息吧，我走了。”说完之后，我松开多尔衮的手臂，缓步离开了，一直没有回头，因为我始终在逃避，逃避他的眼神，害怕看到他此时的伤痛；还有，一个男人吝啬的眼泪，即使我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他眼中隐藏着，坚持着不肯流出。

在关上房门之后，我抬头看了看阴霾密布的天空，忽然一愣，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缕宝贵的阳光竟然悄悄地透过厚厚的乌云照射出来，尽管这光芒是微弱的，然而足以让我感慨万分了，一个声音隐隐在心中默念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爱情何尝不是女人们的战场？在这个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全身而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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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智者千虑

1643年的初春姗姗来迟，新皇的年号拟定为顺治，登基大典的日子也定在了正月初一，现在算算只有三天了。由于这个年尾突然遭遇国丧，按礼制要军民服缟，不得婚嫁行乐，不得庆祝节日，所以本来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除夕旧岁，辞旧迎新，只能在一片白茫茫的气氛中安安静静地度过了。

然而这个时候，无论直接参与或者间接参与了九五之争的满洲贵族和八旗大臣们，却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在表面平静的水面下，却是凶险异常的暗流在涌动，一个个密议在东窗下进行，一条条谋划也在闪烁的眼光中逐渐出炉，但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政治敌人此时究竟准备了些什么，只能靠自己的未雨绸缪而预先提防。政治上的角力，往往是见不得光的阴谋。

这天正午，我从后院出来，正准备出门，却远远望见王府的正门大开，两个人在侍卫的簇拥下刚刚翻身上马，我定睛一看：这不是硕托和阿达礼两叔侄吗？他们刚才来找过多尔衮了？

这几天的确属于敏感时期，王公大臣之间的串联，很容易引起外人的怀疑，尤其多尔衮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和硕亲王了，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王，必然被多少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在这种稍有不慎就徒惹是非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必须格外谨慎。所以多尔衮这几日来一直闭门谢客，除了与范文程商议筹备登基大典外，几乎不见任何王公大臣。可是今天，硕托和阿达礼一大早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大事要与多尔衮相商？

忽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史书上的细节，那个崇政殿之争后的第一场权利斗争，结果血腥而残酷，不会眼下就是那个前序吧？思及此处我的心陡然一惊，急忙加快脚步一阵疾行，赶到大门口时刚好来得及叫住已经准备策马离去的硕托两叔侄：“两位且慢行！”

两人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我，虽然有些讶异，不过仍然一脸恭敬的笑意，虽然我年纪不大，但毕竟是他们的长辈，于是他们赶忙挂鞭下马，硕托开口问道：“不知大福晋为何叫住我俩？莫非辅政王还有话托您代传？”

我不知道多尔衮究竟刚才和他们说过什么，或者是压根什么都没说，于是只得避实就虚，于是略带一丝诚挚的感激说道：“两位一直为我家王爷前后奔走，不遗余力，可谓劳苦功高，王爷方才忽然记起自己失礼，想请二位先留下来小酌一番，以示感激，所以才匆忙令我前来追赶，幸好还来得及。”

“叔王太客气见外了吧？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何足挂齿，何必还劳烦婶婶出来追拦呢？谢过叔王美意了，毕竟大事要紧，我们这就去了！”硕托说罢拱手告别，正准备重新上马，我心中一急，因为如果任凭他们离去，以后惹来的麻烦就大了。于是我连忙拉来多尔衮这面大旗做虎皮，又编造出一个借口：“哦，对了，我差点忘记，王爷说还有事情遗漏了，想再和你们详细商议一番，好拿拿主意，所以两位还是赶快随我进去吧！”

硕托和阿达礼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应道：“那好，既然盛情难却，我等就客随主便了！”

我一路引领他们来到王府前院的客室，一面招呼两人安坐等候，一面令侍女们布置杯盏，去厨间找厨子准备酒菜，这时阿克苏正好从外面进来，我对他吩咐道：“你且先照应两位大人，我和王爷随后就来。”

“喳。”阿克苏尽管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干干脆脆地喏了一声。

我转脸向硕托和阿达礼，对他们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我家王爷正在房里更衣，我过去伺候一下，两位请稍候，王爷马上就会来这边的。”

“没关系，劳烦婶婶了！”

暂时安顿好两人，我急忙赶到多尔衮的书房，掀开帘子，正在批阅奏折的多尔衮闻声抬起头来，手里蘸满墨汁的笔仍然悬在半空，“哦？熙贞，你有什么急事吗？看你慌里慌张的……”

我走进室内，直截了当地问道：“刚才颖郡王和硕托贝勒来这里究竟有何要事？是不是他们正准备四处串联，说服众王公大臣推翻前议，重新立你为君？所以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问问你的态度？”

多尔衮的眼中顿时一阵诧异和惊愕之色掠过，他将毛笔搁在了砚台上，手撑着案角站立起来，紧紧地盯着我的脸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吃惊的神色和问话的语气，我知道果然一切都不出预料，这个历史上的事件正按照它应有的规律开始上演着，而我这个有幸提前窥透后事发展的人，一定要赶在麻烦到来前尽量去阻止，即使这样也许会引起多尔衮的疑心，我也不能有丝毫顾虑，看着这件对他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件发生。

“我方才正准备出门，没想到在大门口遇到了他们两个，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谈过什么，但我很怀疑他们正是为了替你谋位的事才一大早就赶来的，我放心不下，于是过来问问究竟，是不是确有此事？”

多尔衮的疑心稍微缓和了一些，这种秘密图谋的大事，必然是谨慎非常的，绝不可能给别人偷听的机会，何况我平时一贯为人机警，心细如发，所以说我是猜测到了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出于对我的信任和了解，他终归还是没有再怀疑下去：“你猜得没错，他们确实过来这么对我说的，还问我怎么打算，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立刻表态，毕竟事关重大，如果我轻易说了什么话，万一将来事发泄露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事关紧急，我不能多说废话或者卖关子了，急忙问道：“那么你就是对他们的行为，或者说下一步行动默许了？”

多尔衮沉默一阵，却没有任何回答，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想告诉我还是连他自己都在踌躇思量中，所以无法回答。

“莫非你希望他们能够去说服礼亲王，由礼亲王出面支持你谋位？你就作壁上观，看他们折腾，如果成了最好不过，就算不成你大不了可以一推三五六，反正既然不是你指使的，也沾不上什么污水，是不是？”

“呵呵……”他微微一笑，“我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以为代善会被他们三言两语说服，转而支持我重新谋位的，我有多恨他，他就有多忌惮我，我这位二哥是绝然不愿意看着我继承大统的，只要他有一口气在，就会反对我到底……再说了，我确实很想当皇帝，即使现在也是如此，但我怎么可能在眼下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的时候就冒冒失失地去谋反呢？毕竟新君已定，如果我贸然出面推翻群臣的集体盟誓，撕毁誓书的话，就是公然的谋反叛逆，必然会招来激烈的反对和阻挠。弄不好那些没有得到利益的人们会立即抱成一团，集结在一道共同对付我，我可不想做失道寡助的苯人。”

我轻轻嘘了口气：“我想也是，你并非是不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如果你要真的想有所动作，必然会两手准备，详细筹划，并且仔细交待他们如何行事的，而不会像眼下这样无所作为，听凭事态发展的。”紧张刚去，疑虑又袭上心头：“那你既然并不想贸然谋位，有所举动的话，也不该任凭局势发展啊！若是硕托和阿达礼去找礼亲王商议的话，你说礼亲王会如何反应？他可能如你一样不置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多尔衮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在窗下负手来缓缓地踱着步子，沉吟着回答道：“以代善的为人，他绝不可能听之任之的——他是一个自私薄情，外表却温和慈善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可以把任何人牺牲掉都在所不惜，当年父汗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将他从储君的位置上罢黜下来的。当年代善既可以为了后妻的谗言而几乎杀了儿子，后来又为保储君的位置而亲手砍下了后妻的脑袋，可见其亲情寡淡。如此一个反覆无常，冷酷无情的人，怎么能指望他会包庇公然背叛他，死心塌地支持他敌人的儿孙们呢？”

听到这里，我忽然一阵脊背发冷，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么说，你已经预料到礼亲王会‘大义灭亲’，直接站出来举发他儿孙的谋逆大罪了？”

多尔衮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没错，代善本来就极其厌恶硕托，又素来不喜一贯和他作对，亲近于我的阿达礼，所以代善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向朝廷告发此事，作为打击我谋位野心的手段，看似‘大义灭亲’，实际上行苦肉计的他并不会有任何难过和惭悔的。”

我逐渐有寒颤的凉意，“莫非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结果？你虽然不置可否，一言未发，却根本是变相地推他们去送死？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怎么可能去做？更何况是把自己的支持者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表面上看起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倒好似凭空地少了两个助手，实际上我反而可以达到既能保护自己，又可以报复代善的目的。虽然硕托和阿达礼对我一直死心塌地地支持，我也不会怀疑他们存有二心，但此二人性情鲁莽，缺少谋略，如果做起大事来必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尤其这段时间来，两人过于招摇，到处替我游说，虽然是好心，但绝对会给我招来大麻烦的，万一被两黄旗的人或者郑亲王加以利用，结果必然不堪设想。所以我不如干脆任凭他们去找代善，代善不举发最好，如果举发的话，损失受创的只有他们一家，还有两红旗的实力罢了，我又何必横加阻拦呢？”

我用完全陌生的眼光看着多尔衮，在谈及亲人们的生死时，他居然可以做到神态自若，冷静得令人心底里不由得升出一股寒意，就像四年前我质问他为何要联合大贵妃谋害未满周岁的八阿哥时一样，卑鄙而残酷。诚然，玩弄政治的人物没有一个善良之辈，一心为善，心慈手软者只可能一败涂地，但是当看到自己的丈夫也是这般人物时，尽管不觉得意外，但我的情绪仍然莫名地低落和怅然。

不过回头一想：自己难道就是好东西吗？想想来到盛京这五年来的所作所为吧：栽赃诬陷，贼喊捉贼，笑里藏刀，苦肉计，投毒下药，伪造密谕……可谓是各种卑鄙无所不用其极，偏生自己还要给自己找一些“逼不得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类的借口来自我安慰，现在想来，和多尔衮眼下的作为又有什么区别？果不其然，政治是最肮脏的，毫无诚信可言，曾经的敌人也可以拉拢，曾经的盟友也可以出卖，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人性，谁能始终如一？

爱心觉罗家族的男人的确是眼下这个世上最突出的矛盾结合体——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快意挥刀，精诚合作，狂热地追逐荣耀和胜利；也可以在狩猎时你争我夺，为了一只猎物究竟是谁先射中的而争个面红耳赤。他们可以对心爱的女人铁血柔情，悉心呵护；也可以对政治敌人冷酷无情，残忍杀戮。而多尔衮，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代表罢了，我究竟该庆幸呢？还是该悲哀呢？

“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能够保住他二人，对你才是更加有利的呢？也许今后他们有更大的用场，你不应该这么早就放弃掉的。”

“哦？”多尔衮侧过头来，颇为好奇地问道：“莫非你还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

“按你的做法，其弊有三：一是一旦代善出来举发，固然没有你为主谋的证据，但必然会引起众人怀疑，虽然不能拿你如何，但总归于你声名有损；二是硕托虽然不知情，但阿达礼却涉及到了围场中的那场变故，先皇准备杀你的筹划他一清二楚，万一到时候他看到你并不出面保他，情急之下很有可能把你招供出来怎么办？到时候伪造谕旨一事极有可能由此东窗事发，到那时倒霉的就不光是你我二人了，恐怕多铎也要被牵连在内，这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三是眼下正红旗是硕托和阿达礼当权，只要他们一日在位，就可以帮你堵住反对者晋升的道路，你不想看到他们一死，一直听命于代善，对你若即若离的满达海或者勒克德浑占据这个实权位置吧？如果硕托和阿达礼因为替你奔走而获罪，而你却不出手相救的话，满达海和勒克德浑必然会暗中忌恨于你，对你阳奉阴违的，到时候一旦你准备谋位，他们说不定会另外生出什么变故来，惹出意想不到的麻法来。如此三大弊处，恐怕你真应该重新考虑，应该如何决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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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包藏祸心

“你说得对，这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倘若不以制止的话，恐怕真的会遗患无穷啊！”多尔衮静静地听完我的一大通分析，抿着唇思索了一阵，终于点头同意了我的意见，当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正欲饮下时，忽然神色一变，猛地将杯子顿在了茶几上，“你我说了这么久的话，这茶水都凉透了，不知道还追不追得及？”

我暗笑一声：你多尔衮也知道自己会有失算的时候啊？不过表面上仍然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不急，颖郡王和硕托贝子眼下正在前厅里等候王爷的招待，准备小酌一番呢，难道王爷竟然忘记了？”

多尔衮闻言一愣，不过还是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不禁会意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你最聪明啊，看来很多我们这些粗心的大男人不经意间的遗漏，你们女人总是能够仔细地弥补上，看来很多事情还真少不了女人的帮忙，不能小瞧女人的智慧啊！你说说，这一次我该怎么谢你？”

“我能帮得上多大的忙呢？王爷向来精明善断，智虑过人，自然不用我这个妇道人家在旁边指手画脚，不过虽然‘雪中送炭’轮不到我，但是‘锦上添花’的美事我还是情愿多多益善的。你我本是夫妻，为同林之鸟，还谈什么‘谢’字？赶快换件衣服，出去稳定人心吧！”

果不其然，在推杯换盏间，多尔衮三言两语一阵安抚之言，硕托和阿达礼虽然显得有些无奈，不过仍然答应了暂时不再为这件事奔走谋划，在旁边陪侍的我总算是稍稍地放下心来。

几杯酒下肚，硕托仍然有点略显委屈地抱怨道：“我还是搞不懂十四叔你为什么就总是瞻前顾后，不敢狠下心来大干一场呢？这满洲强盛，就算真的打起来也不至于说垮就垮了，那帮明军也不过都是熊包，哪有本事过来趁火打劫？最后大不了把那帮子不服气的人统统都赶出去，他们愿意投明也好，愿意跑到深山老林地当草头王也罢，反正十四叔您就是九五至尊，这皇位比什么都实在。什么入关不入关的，我就觉得呆在这辽东挺好的，没事就飞鹰打猎，想要什么了就到中原去抢好了，难道还非得呆在那里不成吗？”

“就是啊，我也想不通，看您就在这辽东当个皇帝最好！毕竟说一不二，谁要是敢图谋不轨，就要他掉脑袋，这不是比眼下当个不是皇帝的皇帝，凡事都小心谨慎，生怕别人怀疑自己有篡位之心要强多了吗？汉人们有句话不无道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看无论如何，王爷还是及早正位为好……”阿达礼也不甘心地附和着。

多尔衮脸色有点阴郁，不过他仍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两位叔侄的劝说，他郑重道：“好了，这种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毕竟眼下不是个时候，很多人都千方百计挑我的毛病，你们还是收敛一下行藏，谨言慎行吧！”

看着气氛有点僵，我连忙笑吟吟地转移了话题，“来，眼下是家宴，咱们就不要再为那些朝堂上的事伤脑筋，劳烦心绪了。快点吃吧，这天太冷，一会儿什么都凉了，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也不迟！”

看到我既然这么说了，两人低头一想，倒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真是没由头，还是少说几句吧！

一大桌子丰盛的佳肴美馔，平日里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硕托和阿达礼对眼前狗肉的吃法大感兴趣，在大快朵颐的同时，他们禁不住用筷子指点着中央的一大盆狗肉羹疑惑道：“这狗肉我们平时也没少吃，可少有这么味美的，而且做法似乎也和我们各自府上那些厨子们的不同，莫非叔王府上有什么从关内弄来的高厨庖丁不成？”

多尔衮放下手里的筷著，将目光向我瞟了瞟，笑道：“难怪你这么热心招呼我们吃饭，原来你从你哥哥那里悄悄地弄来朝鲜的厨子来伺候你的饮食了，我还蒙在鼓里——记得几年前我在朝鲜时，你父王几次设大宴款待，那些菜式和眼下的差不多，想来必是如此了吧？”

“呵呵，人生多烦恼，所以才要吃得开心些，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啊！”我用筷子指点着满桌的朝鲜菜，详细地给三个对此一窍不通的男人们解释介绍着：“虽然我不曾亲自下厨，不过多少也了解一些此类菜肴的烹制之法，比如你们提到的这道狗肉羹——首先要选肥瘦适宜的壮年公狗，用绳索悬吊于高架之上，同时斩下四爪放血，不能有丝毫淤血入肉。等清理完毕，入大锅配十余味药材烧沸，水开后接连漂去数层污油残脂，用文火煮炖两个时辰方可出锅。用煮狗的老汤，加熟狗肉丝、精盐、辣椒面、香菜、葱丝、熟芝麻，细细调制之后，再随意配酱油、芥末酱、韭菜花及辣椒面佐食。煮好的狗肉撕成丝，加葱丝、姜末、蒜末、香菜、精盐、熟芝麻仔细调拌均匀，这样品尝起来才肉香不腥，香辣爽口。还有狗腰，狗心等杂碎同法熬煮，晾冷之后切成薄片，蘸上这些酱料吃，味道才格外独特……”

说话间侍女又端上热气蒸腾的火锅，三人饶有兴致地盯上看时，我不失时机地讲解着：“这是我们朝鲜吃法的火锅，与满洲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这种火锅所熬之汤为海参汤，主料为明太鱼，”接着话音一顿，“这还要感激你们在几个月前赢下了松山之役，令临近大海的土地悉数并入大清的版图，以后我们享用起海里的鱼虾蟹鳖，就容易得多了！”

几个男人相视大笑：“想不到我们辛苦征战，不过是为了平日里增添几份花样奇特的菜肴！果然有趣！哈哈哈……”

我继续给这几位平时只知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满洲汉子们讲解着“饮食艺术”，“……酸菜用盐水浸泡，滤干腌泡而成，而所用的白膘肉即是五花肉煮熟切成片或是蒸过一遍后去除油腻，吃时再配以血肠、蛤蜊等，我们朝鲜的这种火锅的吃法虽说有些原始，但吃起来却很十分的可口，味道更加独特，吃惯了满洲火锅，再来试试这一种，就会觉得新鲜非常啊！……”

在我详详细细的讲解中，方才那令人沉重不已的话题早已经被引开，现在整桌的气氛都在火锅的热气蒸腾下热闹起来，就像逢年过节方才凑在一起的亲朋好友，其乐融融。

正当气氛欢洽时，外面忽然传来阿克苏的声音：“英王爷请进，我家王爷正在里面呢！”

刚刚放下筷子，阿济格就火急火燎地掀开帘子进来了，由于他和多铎都是府上的常客，这三个兄弟平时亲昵无间，所以到各自的府上根本不用通传，随随便便地直闯进来就是了。

硕托和阿达礼忙站起来行了家礼，虽然同是郡王，但阿济格的辈分和年龄要比阿达礼高，所以他这个礼行得很是恭敬。阿济格一眼看到他们，犹自一愣，不过看到眼前正吃得开心，酒肉香气扑鼻，也大概地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一向个性爽直粗犷，所以不太在意，就简简单单地一句：“哦？你们也在？”说罢就径直捡了个位置坐下，“你们还吃得挺热闹的嘛！”

“来人哪，给英王爷添一副碗筷！”我对外面吩咐着，一脸微笑道：“十二爷也来了，正好人多了吃起来更热闹些，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聚聚了，可那十五爷现在还不肯过来……”

阿济格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那小子就那个脾气，都是当年父汗娇纵惯坏的，现在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耍个小性子，专门喜欢和人对着干，谁劝都不听。这几天听说好像是带了几个人跑到外面行猎去了，现在只期望他能赶得及回来参加新皇登基的朝拜，不然他惹下的麻烦恐怕就是老十四也保不住！”

硕托也有点担忧：“这先皇头七未满，各个臣工都孝服未除，这期间谁要是狎妓淫乐，看戏听曲，或者游猎玩乐的话，可是大不敬之罪啊！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躲过去了，说不定又要指使一帮子御史参他一本，这位豫亲王啊，怎么说他好呢……”

“多铎那小子还在生我的气？真拿他没办法，”多尔衮听说后先是一阵脸色铁青，显然有点动怒，不过最后还是娇纵幼弟的习惯和心态占了上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待会儿我叫人去城外寻寻他，若是三日后的登基大典他胆敢缺席的话，看我怎么惩罚他！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以为这个世上谁都得任着他来似的……对了，十二哥急匆匆地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说啊？”

阿济格这才转入正题，表情也严肃起来，嗓门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老十四啊，最近你要多防范着点，不知道是在刑部大牢里的豪格不肯安分，还是掌管刑部的郑亲王故意放纵，崇政殿那天的事儿统统都传到外面去了，而且还添油加醋，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其间对你我兄弟多有诬蔑啊！”

多尔衮轻蔑一笑，不无鄙夷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一贯不喜欢安分，无非是没有达到他们的意愿，所以才到处煽风点火罢了，这些人成不了什么大事的，不去理他们就是了，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么多王公大臣，究竟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想不到这个豪格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死心，落了水的狗妄想爬上岸来咬人，真是张狂至极！若不狠狠地给他来上一棍子，就太便宜他了！”硕托对于皇太极父子可谓积怨甚深，早年皇太极就经常训斥他，有功不赏，有过重罚，去年还被贬为一个小小的贝子，连在松山之役中的功劳都被豪格抢掉了不少，现在想来犹自切齿。

对于豪格究竟此时在狱里究竟如何抓狂，说多少诅咒多尔衮的狂言妄语，多尔衮都可以淡淡一笑，漠然置之，但这其中是否另有玄机，也就是济尔哈朗这个狡猾之辈究竟是否在其间起了不少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才是眼下多尔衮最为关心的。

“你打探清楚了没有？究竟郑亲王有没有参与此事？”多尔衮皱着眉头问道。

阿济格摇了摇头，两手一摊：“这倒没有发现，否则我早就会联络众人去扳他下台了，只不过眼下那帮子两黄旗的人在到处招摇撞骗，败坏你的名声，甚至还……”

“他们还有什么花样？莫非说我是‘贼心不死’，仍然在暗暗地谋取皇位？”

“这个没有证据，他们自然不敢轻易乱讲。可最气人的是，他们居然胡说八道，说你和永福宫的庄妃，也就是眼下的圣母皇太后早在先皇驾崩前就已经暗行苟且私通之事，被豪格当众揭发，你蓄意报复，所以才欲杀他灭口。眼下豪格虽然身在狱中，不过你仍然紧追不放，意图派人将他身不知鬼不觉地暗害……”

阿济格说到这里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奇怪他为何没有发怒的意思，接着又继续说道：“现在坊间市井，那些不明就里的草民们就在暗暗传言，说大清的新君年纪幼小，连上龙椅都要有人扶，说不定就是你跟圣母皇太后通奸之后的私生子，所以你才一手把他捧上皇位，虽然你表面上只不过是当个辅政王，实际上确实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辅政’，跟个太上皇没有区别！”

这下就算是神仙也要发怒了，硕托和阿达礼都禁不住大怒拍案：“他娘的，也太过火了，说这话的人都得割舌头！真是人心恶毒啊！”

只见多尔衮脸色一阵青白，手里的酒杯被捏着几乎碎裂，我紧张地看着他，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鄙夷一笑：“市井流言，成不了气候；至于众多臣工也不至于受其蒙蔽，谁都知道是郑亲王最先提出立九阿哥为帝的，我只不过点一下头而已，这个屎盆子要扣就扣他头上去啊！”

我一阵好笑，想不到这个“私生子”的传言不是我们现代的那些影视剧和民国以后的野史才编造出来的，居然多尔衮才当上辅政王没几天就流言四起，新鲜出炉了，看来古人的八卦心理一点也不比现代人逊色啊！

我伸手从多尔衮的掌心中将那个青花瓷的酒杯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生怕待会儿他再听到什么更离谱的爆料时这只单薄的杯子会在粉身碎骨时割破他的手掌。我柔声劝道：“其实王爷也不必因此而愠怒，毕竟人口难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遏止的，”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此事却要格外警惕，编造谣言者定然是心怀不轨，另有所图：历代局势动荡之时总会有一些所谓小儿歌谣或者民间传说出现，什么‘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什么‘鹿走进长安’之类的歌谣，很明显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若长久下去，必然惑乱人心，所以王爷不能不防啊！还有，万一这些两黄旗的大臣们派人四处煽动豪格的正蓝旗部下们，说豪格下狱是你蓄意报复而为之，还要收编对付他们正蓝旗的话，难保正蓝旗不人心思变，千方百计地图谋营救他们的主子，甚至很有可能被两黄旗拉过去，一道对付咱们，这必须要提早应对才是。”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的忧虑确实不无道理，我自然会派人查出究竟是何来龙去脉的——至于两黄旗这些人妄图煽动正蓝旗部众，扳我下台之事，想解决也很简单：只要在大小臣工面前将两黄旗大臣于当日崇政殿上究竟如何厚颜无耻地将豪格出卖，反戈一击的丑事公布出去，到时候他们内讧还来不及，又怎么能齐心合力来对付我呢？”

我忽然想到了从冀中班师回朝，即将抵达盛京的阿巴泰大军。要知道阿巴泰也算是正蓝旗的半个主子，当年皇太极清算莽古尔泰兄弟，将他们留下的正蓝旗将近四十个牛录重新分配，由于不方便自己独吞，所以将七成分给豪格，剩余三成分给阿巴泰。之前阿巴泰受命出征，除了他自己正蓝旗的部下外，还带了临时拨与他的一万名两白旗军士，如今他听说皇太极驾崩，匆忙率军赶回，现在已经到了盛京近郊五十里处，明天一早多尔衮还准备亲自出城去迎接呢，这个时候两黄旗闹出这么多事情，造出这么多谣言来，莫非也与这个有关？

“不好！”我猛地一下子回味过来，用指节一磕桌面，“说不定此时正浩浩荡荡向盛京行进的大军全部都是正蓝旗军队，而我们两白旗的军士则负责在后面断后，押送辎重和掠获的战利品，与他们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万一此时守卫京城各处大门的两黄旗已经与他们暗中联络，到时候正好可以把出城迎接凯旋大军的王爷你夹击其中了！或者他们自己不出来厮杀，只要关起城门，我们就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彻底陷入死地了……”

我的话音甫落，在场四个男人无不神色骤变，紧张异常，眼光中凌厉之色顿时给周围带来一片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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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动静之间

“现在已经是午时了，如果等叔王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回禀报的话，起码也是深更半夜了，倘若您还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恐怕就来不及了啊！”硕托放下烟锅，端起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终于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筵席早已撤去，但大家丝毫没有各自告辞回府的意思，在枯燥的等待时间里，一个个禁不住拿起了大烟袋，只希望能通过吞云吐雾来缓解一下紧张烦躁的情绪。听到硕托这么一催，阿济格和阿达礼同时点头附和着：“就是啊，你好歹也说句话，赶快拿个主意吧，总不能这么坐着等死吧？”

我被满屋子的烟气呛得几乎眼泪直流，不过仍然没有避开的意思，因为我很想知道多尔衮究竟如何决断。这时已经闭目假寐良久的多尔衮终于睁开了眼睛，略显疲惫地直起身来，手指轻轻地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下磕着，翡翠扳指与紫檀木的扶手撞击着，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其实事情也许没有那么复杂，是我们过于紧张了，毕竟熙贞也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推测而已，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阿巴泰他们果然就真的和两黄旗那帮人有所勾结，或者郑亲王也牵涉其中，有所图谋啊？再说明天的出迎仪式早在昨日就已经拟定完毕，新君尚未登基，又兼年齿幼小，所以由我代替皇帝出城迎接班师回朝的凯旋大军，倘若因为一点疑心，没有什么把握就轻易取消，岂不是显得我食言而肥，毫无诚信吗？以后还如何于朝堂之上立足，更别说发号施令了。”

阿济格有点急了，他粗声粗气地嚷道：“我说老十四啊，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前怕狼后怕虎的，还像我们满洲的汉子吗？人家要是真的那么容易被你识破计策，窥透密谋的话，恐怕也根本混不到今天了，这些五花八门的事儿不偏不倚，正好凑在一起了，你难道说这全都是巧合吗？我看啊，你要是不信那个邪，明天就照样去出迎，看到时候你能不能毫发无损地回来！”

多尔衮看着脾气暴躁的哥哥，颇有耐心地解释道：“退一步讲，假使阿巴泰真的和两黄旗联络，密谋兵变，试图挟制或者干脆剿灭我们的话，就算我明天不去出城迎接，他们也照样能在把守各处城门的两黄旗故意放行下，顺顺利利地杀入盛京城里来，把我们各自的府邸全部包围，试问我们眼下手里的这点人如何能够抵挡得了？恐怕不消几个时辰就束手就擒了吧？”

现在的形式果然异常严峻，假如阿巴泰真有异志，恐怕我们这些困在城里的人都要有灭顶之灾了。两黄旗就是最大的保证，地利占全，关上城门可以任正蓝旗在城外搞兵变除掉政敌；打开城门同样可以放正蓝旗兵不血刃地入城来大肆杀戮。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如果这一次济尔哈朗为了独占辅政王的位置而欲除多尔衮以后快的话，那么城里城外的镶蓝旗一样可以趁机发难，到时候两白旗可就是捉襟见肘，两线作战，可谓是凶险异常啊！

阿达礼拱了拱手，郑重道：“王爷不必忧虑，毕竟我们正红旗在城外大营里的驻军尚未撤走，眼下仍有一万兵士，而我伯父和英王爷的镶红旗也有一万余人驻扎附近，加上王爷与豫王的两白旗，现在一共城外聚集了四万有余的兵力，倘若一旦交手，我们势均力敌，未必就落在下风；等双方交战至僵持阶段，后面押运辎重的两白旗军士们必然已经得到急报，轻装快骑驰奔而来，这股生力军一到，胜负立时可分！”

多尔衮不以为然地反问道：“就算苏克萨哈他们能够及时赶到，那么之前城外交战的这将近一日的时间内，你可别以为一直牢牢控制京城的两黄旗会老老实实地站在城头上看好戏！他们有三万兵力，即使分出一半来，也足够把我们这帮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网打尽的，如若我们这些旗主一死，你说那些将士们会怎么办？”

我一听到“苏克萨哈”这个名字时顿时心头一惊，这才想起被临时调拨到阿巴泰麾下听令去征明的正白旗将领是这家伙，他眼下是正白旗的前锋统领。联想到后来他背叛多尔衮时的卑鄙和参与清算时的不遗余力，我就对其深恶痛绝！不过尽管我心里对此人究竟是什么货色一清二楚，但却苦于不能道破先机，所以一直容忍至今。假使明日一旦各旗厮杀起来，苏克萨哈会什么反应，如何应对？

“我想王爷明日既然不能呆在城里当瓮中之鳖，那么就一定要照样出城迎接。不过到时候绝对不能光我们的人去，同时还要捎上小皇帝，郑亲王，还有阿巴泰留在城里的次子博和托，三子博洛两位贝子，至于理由嘛，也很简单：皇上感念大军出征辛苦，亲自出城慰劳；郑亲王身为辅政王，理应与睿亲王一道陪皇伴驾，以保护圣躬安全；阿巴泰的两位贝子嘛……就更好说了，儿子好久没见到阿玛了，如今凯旋归来，出去迎接正是应尽的礼数，还需要理由吗？”

我的建议立即得到了几个男人的附和：“此言有理，到时候我们有这么多挡箭牌抵挡着，无论于公于私，君臣父子，阿巴泰怎么能一意孤行？毫无顾忌？而济尔哈朗倘若也参与其谋的话，连他自己都被架在火炉上了，他还会不要命地下令点燃这大堆的干柴禾吗？那和同归于尽有什么区别？同时又避免了城里的两黄旗趁机控制宫禁，可谓一箭三雕！”

多尔衮静静地听完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皱着眉头略略思索一阵，叹道：“虽然不失为可行之计，可却并非为万全之策啊！”

“莫非王爷希望能够既不伤和气，又兵不血刃就可以顺利解决此事？如果有这样的计划，倘若有七成把握，倒也不妨一试。”

我心里很明白多尔衮犹豫这许久究竟在头脑中转过多少个念头，毕竟以他的智虑，我提的那个策略他也许早就考虑过了，之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置可否，无非是不希望大家彻底摊牌，撕破脸皮。眼下算算双方实力比对，满洲八旗都难以置之度外，四旗对四旗，都是身经百战，悍不惧死的精锐之师，一旦拼杀起来恐怕真的会让整个满洲陷入八旗的惨烈而残酷的内讧中，甚至有土崩瓦解，最不济也元气大伤的危险，这是永远都把国家和宗族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的多尔衮是绝不愿意看到的。

“我这位七哥，虽说也是正蓝旗的人，但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先皇屡屡打压训斥于他，他心中必然愠怒；听说豪格与他共事之后，经常仰仗自己的旗主之尊而侵夺他部下将士的利益，两人早已反目。所以若说他会为豪格而干冒如此大险，我怎么也不信啊！再说了，十二哥你与七哥一向较好，脾性相投，你也相信他就真的会举兵谋变？”

听多尔衮这么一分析，阿济格也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这……这倒也是，仔细想一想，兴许也没那么严重。”

多尔衮从椅子上起身，在窗下负着手缓缓地踱着步子，几个来回之后，他终于有了计较，主意拿定，这才冲外面吩咐道：“阿克苏，你立即去博洛府上，请他来这里一趟，就说本王有急事与他相商！”

“嗻！”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在辽西走廊上行进了一整天的正蓝旗大军在距离盛京二十里的路程时终于接令停止行军，就地驻扎。很快，一顶顶牛皮大帐升起，士卒们将坚硬如铁的冻土上刨出一个个用来烧饭煮肉的坑灶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了，不得不解开棉衣的领口透透潮湿的汗气。

***通明的中军大帐中，主帅阿巴泰正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矮塌上，一面烤着火盆一面在温热的开水里面烫脚。常年在外征战的人都有这么个习惯，因为骑马行路一整天，必然脚面浮肿，撑得靴子内空间越发狭小，非常不适；而且塞外苦寒，滴水成冰，脚趾生冻疮是再正常不过，哪怕是将帅也概莫能外，如果不以开水烫浸，夜里绝对会痒痛不止，难以入眠。

“禀大帅，博洛贝子刚刚从盛京赶来，正在帐外求见！”外面的亲兵隔着帐帘禀报着，阿巴泰不禁一愣，他来干什么？

“叫他进来吧！”阿巴泰虽然疑惑，不过仍然吩咐亲兵放博洛进帐。很快，帐帘一掀，一阵寒冷北风的凉意透入，不过立即被落下的帘子严严实实地阻隔在外面。一个身材颀长，却略显单薄的青年将领疾步而入，先是给他打千儿行礼，“儿子见过阿玛，数月不见，阿玛身子可是安好无恙？”

阿巴泰看着还未到而立之年的三儿子那张英姿勃发的面庞，一种慈爱欣慰之心油然升起，在岳乐，博和托，博洛这三个已经成年并且刀马娴熟，颇有战功的儿子当中，只有这个儿子最得他的满意，所以他也格外重视博洛。[历史上的博洛入关后屡次担任主帅，连下江南闽粤数省，战功赫赫，很受多尔衮赏识，被封为亲王，甚至一度协理朝政，顺治七年底多尔衮去世，博洛也于次年病死军中。]“嗯，我很好，起来坐吧！你这急匆匆地从盛京赶来，究竟有什么大事啊？”阿巴泰看着博洛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直截了当地问道。

博洛谢过之后起身，拣了一张椅子坐下，用袖口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这才稳定了气息，“儿子快马加鞭从赶来这里，是为辅政睿亲王给阿玛送一封书信。”说着弯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封套了封套的密信，欠起身来双手捧着递给了阿巴泰。

阿巴泰接过来一面拆着封口一面颇觉好笑地问着博洛，“不就是送封信吗？你十四叔干吗要派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赶来？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十万火急的……”

“儿子看十四叔的神色和说话的口气，的确有些焦急忧虑的样子，又特地派我来给您递这封信，莫非是另有深意？”博洛不明就里地推测着。

“这倒也是，多尔衮如此作为总有他自己的道理，决不会小题大做的，”说话间，阿巴泰已经将手里的信纸展开，在明亮的烛光下凑着一瞧，顿时愕然不已。只见上面只是用满文工工整整地写了几竖排的字：“今先皇崩逝，新君待继，朝廷动荡，人心不稳，七哥素明大义，固以社稷安危为重，必不肯受蓄怀异志者之离间矣！明日吾必出城相迎，你我兄弟重逢，必然聚情欢洽；表序大功，不待尽言！”

阿巴泰又仔仔细细地阅读一遍，方才抬起头来，对博洛问道：“睿亲王有没有对你谈起过什么重要的事或者特别交待过什么？”

博洛摇摇头：“那倒没有，他只不过是叮嘱我务必将此信尽快送交于您，多余的话却也没说。”

捏着手里的信，阿巴泰沉吟良久，突然眉头一挑，吩咐道：“你出去把你大哥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博洛虽然不太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不过从父亲严厉而郑重的神色中也可以猜出个大概，他很快就把岳乐找了进来，然后很识趣地退出帐外。

阿巴泰凌厉的目光在岳乐的脸上扫过，却没有立即劈头一顿质问，岳乐有些惴惴不安，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玛叫儿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我问你，昨天镶黄旗的遏必隆是不是在宣读诏旨之后没有立即返回盛京，而是悄悄地来找过你？他都跟你商议了些什么？你到现在还想瞒着你老子吗？”阿巴泰咄咄逼人地连续问道。

“这……”岳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横下心来承认了，“确有此事，遏必隆确实和儿子会过面，只不过……”

阿巴泰终于在心中确认了这件事情，不由暗叹：这个多尔衮，特地派博洛过来送这封信，的确是用心良苦，意味深长啊！

“只不过什么？他是不是教你一面布置军士准备，一面过来劝我与他们一道谋反？还是趁郊外阅兵之时突然发起兵变，杀掉睿亲王？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啊！”阿巴泰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岳乐紧张得冷汗直冒，连连道：“阿玛息怒，确实跟您预料的一样，他们是劝说儿子与其同谋的，只不过这话不是遏必隆说的，而是与他一道同来的正蓝旗大臣杨善说的，遏必隆只不过是引他来见我罢了，自己则从始至终没有进来参与过这个密谋。”

阿巴泰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是没有脑子，此事略一琢磨，就可以明白两黄旗的狡猾之处，遏必隆虽然引杨善与岳乐会面密谋，自己却置身事外，并不参与，提防的就是万一事发，他们两黄旗就可以撇个一干二净，的确用心险恶。若是正蓝旗事败，扯出他们的话，他们就可以狡辩是正蓝旗的人垂死挣扎，也想拖他们垫背，总之不会出什么漏子。

“那你答应了吗？”

岳乐连忙跪地叩头，连连否认道：“儿子也不是糊涂人，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掺和到这等大逆之谋里面来啊！再说了，他们和两白旗斗，关咱们什么事？豪格下狱了不是挺好的吗？正好阿玛您可以在正蓝旗里扬眉吐气了，我又怎么能做那种蠢事？我要是真的参与了，早就会来报与阿玛知晓了，又怎么可能一言不发，直到阿玛问起才提到呢？”

阿巴泰想想也是，这等得不偿失的买卖儿子是不会做的，何况岳乐一贯脑子够用，处事明白，不可能这么轻易上当当替死鬼的。于是语气缓和了一些，“哦？那么此事还有谁参与了？”

岳乐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倒没有提两黄旗的任何一个人，只不过暗示朝里的位高权重者肯定会袖手旁观的，默许这次兵变的，至于正蓝旗里，还有固山额真俄莫克图、议政大臣伊成格、罗硕……”

烛光摇曳中，阿巴泰冷冷的声音传入了岳乐的耳中，“我要你回京之后立刻向辅政王举发这几个人的谋逆之罪，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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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万人之上

想不到一场极有可能到来的暴风骤雨，居然被多尔衮轻轻巧巧，只凭一纸寥寥数语的慰问信就轻易瓦解了，阿巴泰适时地表明了忠心和立场。而更加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收获是，他的长子岳乐居然在大军班师回盛京的当天就举发了正蓝旗几位大臣们的预谋叛变，并且将具体过程讲述了个一清二楚。当多尔衮轻描淡写地下令将几个涉案大臣全部捕起下狱，严加审讯的时候，并坐在旁边的济尔哈朗半眯着的细眼中，复杂和不安的色彩已经悄然地隐藏起来。

两日后，新皇的登基大典终于如期顺利举行，五岁的小福临早早地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厚重的皇帝礼服，在仪注官的引导下，将事前操练过无数遍的拜祭步骤与每一个礼节统统演示一遍，这才在丹陛大乐的隆重伴奏下，穿过众臣让出的甬道，尽量板着小脸，局局促促地走向了大政殿上那张在他看来无比宽大的龙椅。当福临，不，应该是眼下的顺治皇帝的小屁股落在了宝座的明黄色垫子上时，险些小小的身躯向后一仰，没等挨到椅背就已经摔到座位里，出一个大大的洋相。

福临心里好奇道：“原来这个劳什子宝座，坐起来也不是那么舒服啊！真不明白这帮子叔伯兄弟们，干吗要为这张怎么坐怎么难受的椅子争来争去，恨不得打得满头大包呢？”

大礼前前后后进行了足足一个时辰，眼下正听着一个年纪不轻的官儿正在扯着一张明黄色缎面的圣旨在那里抑扬顿挫地念着什么，晦涩难懂，福临只一会儿就听得昏昏欲睡。咦，这肚子怎么不争气地咕咕直叫起来了呢？忽然想起，原来早上起床后额娘生怕自己吃多喝多，在大典仪式上颜面尽失地大喊要尿裤子，所以什么也不准他吃，眼下肚子造反抗议了吧！

肚子越叫越厉害，福临开始坐不安稳了，但又不敢乱动，可谓是苦不堪言。他急不可耐地看着下面的文武大臣们分列两班，在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两位辅政王的率领下，开始郑重其事地对着他齐刷刷地拂下马蹄袖，双膝跪地，以额触地，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再跪，再拜；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叫做“三跪九叩”，是为君臣大礼。福临不关心这些，只是心中奇怪，记得那帮下人们议论，说是睿亲王曾经在崇政殿议会之后的当晚，脸色阴郁地从永福宫的西暖阁里出来，似乎已经和圣母皇太后闹得不欢而散。那么现在他的十四叔是不是仍然没有消气啊？

福临这么一想，就格外注意此时这位十四叔脸上的神色，可惜福临紧紧地盯了很久，也一无所获，在仪态庄重的三跪九叩中，多尔衮面无表情，几乎读不出任何内容，如果强要形容的话，应该只有“漠然”二字，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估计也应该是同样漠然的吧？

礼毕，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同时出班，缓步走上丹陛，此时皇帝的宝座两侧，早已经各摆上一张宽大的椅子，两位辅政王一左一右，分别坐在小皇帝的身旁。这时在礼官的指挥下，众臣再次开始跪拜行礼，这次跪拜的是三个人，只不过没有高呼万岁罢了。

福临趁着众人拜伏于地之际，悄声对旁边落座的多尔衮说道：“十四叔，我饿了，你能不能让小福子给我送点吃的啊！”

多尔衮没有吭声，继续直视着阶下的群臣叩拜，甚至连脸也没有转过来一下，福临的心中顿时掠过一阵寒意，他怎么也搞不明白，一向和蔼可亲的十四叔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不理不睬了？他不禁委屈起来，小嘴一撇，几乎哭出声来。

右侧的济尔哈朗一眼窥见了这一幕，顿时一阵惶恐，为了避免小皇帝当庭出丑，为天下人耻笑，他赶忙小声劝慰道：“皇上请暂时忍耐，等大礼过后再用膳也不迟，另外……皇上应该自称‘朕’，以后千万别再‘我’字挂在嘴边了……”

福临不知道怎的，居然莫名升起一阵怒气，他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嚷嚷着：“什么‘朕’的‘朕’的，你们居然敢不让我吃东西，故意饿着我，还把我当皇帝吗？不是说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面对高高在上的小皇帝突然发作，下面的众臣不禁心里暗笑，有人却五味杂陈，但是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得悄悄地窥探上面两王一帝的一出好戏开始上演。

“皇上请噤声，君上威严要紧，万不可再……”济尔哈朗只觉得脑子发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稳定住小皇帝的情绪，毕竟他虽是无知幼童，却是九五之尊，万万得罪不得。可是福临明摆着不买他的帐，越发嚷得厉害：“气死我啦，你们谁都不把我当回事，我回去告诉额娘去！说你们一起欺负我！”

济尔哈朗禁不住冷汗直冒，眼见局势自己不能控制，于是他赶紧向多尔衮连连使眼色，希望他能够说几句话来解决眼下的尴尬场面。可是不知道多尔衮究竟是看没看到，他居然继续保持冷漠和缄默，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着下面的臣工看，似乎对旁边小皇帝的打闹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众多正偷偷窥探上面具体情形的大臣们，被多尔衮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一遍，个个都惶恐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往上看。奇怪的是，多尔衮掠过他们的眼神，里面既没有阴狠也没有凌厉，却凛冽如长白山上天池的寒水，尽管寂静无声，锋芒不露，却奇寒无比。一直穿透所有人的心扉，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局促，似乎一切自以为隐藏严密的私念都在这种目光的瞟过时暴露无遗。

这是一位难伺候的主子啊！几乎同时地，这个声音在所有臣工的心头响起。

福临更加愤然，他稚嫩的童音已经开始义愤填膺：“不是说皇帝就是‘万万人之上’的吗？这宝座本就应该是一个人坐，现在坐了三个人算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皇帝？谁才是？”

济尔哈朗暗暗叫苦不迭，他不知道这位只有五岁的小皇帝从哪明白这么多道理和皇帝的权威，居然童言无忌，说出这么多令他汗颜不止的话来，这让他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芒针在背，不知道如何下台。

忽然间一阵轻笑，打破了朝堂之上前所未有的僵局，济尔哈朗赶快扭头一看，只见多尔衮的脸部终于有了表情，这表情是优雅而霁和的，连笑声也是如此，只见多尔衮微笑着用慈和的目光看着小皇帝的一脸怒气，悠然地说道：“皇上，当年您的皇阿玛在登上大金汗位之时，这宝座上还不止三个人呢。您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回去永福宫问您的皇额娘，大清的圣母皇太后总归不会欺骗皇上吧？”

正准备大闹一番出出怨气，看看高傲的十四叔该在众臣面前如何下台的福临，听到这句虽然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话时，顿时噎住了，呆愣愣地看着多尔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阶下排在首位的代善，听到多尔衮这句话中的“不止三个人”时，花白的胡须突然微微一颤，十七年前的往事顿时涌上心头，不堪回首啊！如今时过境迁，当时的四大贝勒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一一故去，只剩下自己这个花甲年迈之人，老老实实地跪在阶下对着上面的三个人叩头。不久的将来，或者几年之后，台上的三个人最终又会留下哪一个？多尔衮这话，表面上是劝慰小皇帝，实际上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呢？

大典完毕的十日之后，一个宁静的正午，难得的冬日总算是把它的光芒吝啬地拿出一些，普照人间。透过窗纸照耀进来的阳光，给室内带来了难得的温暖。多尔衮似乎比新皇登基大典时略显消瘦了，眉宇间更显疲惫，脸色暗淡，此时他正久久地盯着一本刑部呈上来的奏折，上面的几位大臣的名字，尽管砚台里的朱砂早已调匀，但他仍然没有拿起湖笔在上面写下批示的意思。

过了许久，多尔衮转头对正在案侧帮他整理新一摞刚刚送到奏折的我开口道：“熙贞，你也忙活半晌了，也累了吧，坐下来歇歇吧！”

我搬了一张圆凳，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故意嗔笑着问道：“呵呵，你堂堂辅政王也有如此关心别人的时候？难得难得啊！如实说来吧，是不是有什么难题委决不下的？”

多尔衮捏了捏酸痛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还是你最了解我啊，算了，我老实承认！喏，这个折子你不妨看一下，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建议。”

“咦，王爷不是前几天刚刚立下了个规矩，明令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吗？我虽然算不得‘后宫’，不也是个妇人吗？你怎么自己率先破例起来了呢？”我故意不买账。多尔衮很明显是为了提防权欲熏心的大玉儿借着太后的身份对着朝政指手画脚或者秘密联络王公大臣，所以特地下了这道命令，济尔哈朗尽管不太情愿，但是以他一贯对多尔衮顺着来的行事风格，他也在这道诏令上盖下了自己的印章。

多尔衮故意板起脸来，郑重其事道：“听说汉人们有‘三从四德’，看来有必要在满洲也推行一下了，起码‘出嫁从夫’这一条就是必须的——李熙贞，你听好了，我以你男人的身份命令你：适当地出出主意，提提建议，帮忙打打下手，还是不违背干预原则的，还不赶快听命？”

我站起身，盈盈地施了一礼，“诚惶诚恐”地喏道：“奴婢不敢不从王爷调遣，不，用汉人的口吻是——贱妾不敢不从夫君之命，遵令就是。”说罢就忍俊不禁地笑了个前仰后合，连多尔衮也没有那么严肃了，禁不住也“奸邪”地笑了几声，这才热情地招呼道：“嗯，跟我还客气什么？免礼免礼！快坐下来吧。”接着一伸手，把我重新拉回了凳子上。我这才收起一脸荒诞，仔仔细细地将那份折子前前后后看了个清楚。放下折子，我侧脸问道：“莫非王爷正奇怪为何如此大的动静，可具体卷进此案的大臣竟然没有一个是两黄旗的？”

多尔衮点了点头，“正是，也许这从另一方面提醒了我，郑亲王确实与两黄旗有所勾连，并且确实曾经卷入此事，不说是推波助澜，起码也是心知肚明，只不过冷眼旁观，默许他们铲除我们这方势力的预谋了。”

“这是当然，刑部是郑亲王的地盘，他当然最有机会，也最有权力利用自己的职位之便而抹除所有不利于他的口供和证据，而且王爷你也不便参与闻询，所以暂时既不能利用这个案子将郑亲王牵扯出来，也无法将很有嫌疑的两黄旗大臣全部挖出，最多只能拿岳乐举发的那几个替罪羊开刀，所以王爷才忧虑不已啊！”我也有些无奈。

多尔衮仰靠在椅背上，喟然叹了一声：“这么好的机会，不能一举铲除这帮子不肯安份的势力，的确不可谓不遗憾，不过这也让我意识到，大清眼下的一些朝廷制度，确实应该改一改了，也免得以后再有谁钻了这个空子，却又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

我略一沉思，建议道：“你的忧虑不错，确实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王爷若想集大权于一身，必须要一步步收紧权利，不能再任其他亲王贝勒掌管六部政事——可以效仿明制，罢亲贵六部任事之权，令其不得过问或者操控；设尚书职，选王爷信任之臣担当，但他们的身份不得贵重，以免日后擅权。适时可以增加‘大理寺’，专管官员之罪；增设一个惩治和审理皇族宗室犯人的衙门，可以命名为‘宗人府’，这几个衙门，全部直接听命于王爷您一人调遣命令，才可以遏制这些人继续和你做对的势头，堵住他们的便易之门。”

“现在不得不佩服大明的开国太祖朱元璋了，他那一套确实很管用，看来我们大清也该适当地效仿一下了。”多尔衮颔首赞许道：“‘宗人府’这个名目好，你的提议不错，可以实行！”

“只不过实行这些规矩的前提是，必须扳倒郑亲王，或者令他犯些过失，被我们抓住把柄，这样即使不直接让他倒台，起码也可以使他威信无存，不得不唯王爷之议是从才是。”我冷静地分析着。

多尔衮考虑了片刻，“这话虽然没错，可郑亲王为人极为机警，处事圆滑，从来不肯得罪任何人，别说我们难以抓住他的把柄，就算是利用非白旗亲故来举发他的各处罪状，也未必有人愿意出面，毕竟很多人都不希望我一人大权独揽啊！”

我想起了历史上反水的两黄旗中的几位大臣们，不禁会心一笑：“这一点你不必担忧，这世上永远不乏‘良禽择木而栖’之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有王爷需要，并且愿意出面替王爷分忧效劳的人出现的。”

“但愿如此吧，”多尔衮微微笑了笑，重新捡起那份折子，用蘸了朱砂的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简略的批示，每个字都端正敦厚，蕴锋于无形，却又鲜艳夺目：“额木克图，伊成格，杨善，罗硕四人，党附肃王之乱，着即弃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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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苦药良方

等到将案头所有奏折处理完毕，已经是日头偏西了，我看看最后几本折子上的朱批彻底晾干，这才仔仔细细地一本本全部整理好，分类归置完毕。等转过头来时，却见多尔衮正疲惫不堪地仰靠在椅背上，虽然在闭目养神，但眉头却紧紧地簇着，似乎很不舒服。

我顿时一惊，连忙问道：“王爷莫非身子不适？”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揉了揉，方才淡淡地回答：“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两眼酸涩不已，眼前一阵阵晕眩，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少了。”

我忽然想起这段时间来先是筹备新皇的登基大典，后又为了提前平息政治风波而劳神，这些日子每天忙活各类繁琐政务，多尔衮一直没有到任何一个女人的房里去。但却听伺候他起居的侍女禀报，才知道这段日子里他每天都入三更才躺下，天不亮就起床了，有时看到他略显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现在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这几天尤其气色不好，脸色暗淡，疲惫萎顿了。莫非他已经患上了神经衰弱？

想到这里我赶忙走过去劝慰道：“你还是先去炕上躺一会儿吧，我这就叫人去找陈医士过来帮你瞧瞧，到底生了什么毛病，早些诊治为好。”接着想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多尔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我扶，一面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小恙，只不过是偶尔发作而已，大概是去年在松山军中部署策谋，绞尽脑汁，曾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所以才落下了这个毛病。现在一累了，就头晕眼花的，不过也不碍事的……”

正说到一半，他的身子微微一晃，“啊，赶快坐下！”等我慌忙扶他重新落座后，他已经开始尽显疲态了，“快来人哪！”我扭头冲外面大喊道。

……

“王爷此症为操劳政事所致，更兼劳心耗血气血不足，血不足则无以养心，心神失养则致使难寐、心悸、头昏。其中心主神明，脾藏意，主思，思虑过多则气机阻滞、不畅，脾胃运化无力，以至气血不足，不能养心安神，导致心脾两亏，夜不能寐。”默默地替多尔衮号完脉后，陈医士后退了几步，然后谨慎地回答道。

我坐在炕沿上，忧虑不已地询问道：“要不要紧？和原来的风疾有没有联系？好像都是头痛脑晕，偶尔会眼前发黑啊！”光是神经衰弱倒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病症，我最为担心的就是心脑血管之类的疾病，虽然平时潜伏着，但是一旦发作起来，轻则手足麻木，重则中风丧命，这可不能决不能麻痹大意的。

陈医士略一沉吟，回答道：“福晋请宽心，王爷的身体虽然底子薄弱，但好在是春秋鼎盛，元气恢复得也快；再者此疾不甚严重，于五脏六腑并无妨碍，只消细心调养，按时服药，饮食方面尽量淡素些，就会逐渐好转的。不过，此疾并不重于‘治’，而是重于‘养’，光靠汤药是不能治愈的。”

“哦，要是这样，我也好稍稍放心些，”我点了点头，转而又再次忧虑道：“可是，王爷从去年夏天那次，到现在又再次发病，会不会太频繁了些？又不是年老体迈的，着实令人忧心忡忡啊！”

“小人冒昧，但却不得不进言，王爷之所以接连有疾，虽然不乏先天不足之因，但多半是劳神劳心过度所致，若要彻底恢复，恐怕是难为小人了——不过要想以后不再发作，就必须尽量减少操劳各类事务，平时一定要静神养气，多加休憩，才能防止再度病发。”

多尔衮一直倚靠在摞起的数只枕头上，用被子搭在腿上半躺着，静静地听着陈医士的回禀，听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这些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看看现在这个情形，我哪里闲得下来？除非叫我两手一拍，什么也不管，做个闲散宗室，整天下棋临帖的，两耳不闻天下事，那怎么可能？”

我心里不由一阵紧张：眼下朝廷的政权还没有完全落在他的手里，就已经快要累出病来；若要是过些时日他将权力陆续收入自己囊中，到那时还不得积劳成疾，给累趴下了？这可怎么得了？但以多尔衮一贯强势坚韧的个性，叫他放手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当然也不希望他这样做，可是……眼下我的心情和多尔衮一样复杂而矛盾。

“回王爷的话，请恕小人斗胆进言，无论如何，您也要尽量将养身体，因为王爷眼下确有不少隐疾，有些只是暂时还没有到发作的地步罢了，如果继续不吝体力，耗费精神下去，必然会发展到心绪烦躁，脾气乖戾，无法集中精力，直到最后将那些隐疾一一引发出来，到时候再想治愈，恐怕就非常棘手了!”陈医士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仍然将这些担忧说了出来，然后偷偷地瞧多尔衮的脸色。

多尔衮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讳疾忌医的不悦之色，这和他一贯开明的处事态度很有关系，他颔首道：“嗯，有道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先生此言我听从就是了，你且先下去开方吧!”

“是。”陈医士似乎冥神思索了一阵，方又叩头道：“虽然医治此疾和调养气神的药方，也属平常，只不过其中最好有一味药材，辅助疗效更加明显一些，只可惜眼下盛京恐怕并无此种药材。”

“哦？”我一阵好奇，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药材，就算多名贵难得的中药，上等的人参灵芝，皇宫王府，也是随便都能寻出不少来的，何以陈医士会如此作难？“莫非大清不产此药？那么也可以大明那边弄啊！毕竟派些人手去采购些药材，秘密弄出关来还是不难的，况且前几日大军从关内凯旋归来，掠获了不少财物战利，想来一些名贵药材也应该不会少的吧？找人去寻寻不就行了吗？”

陈医士摇了摇头，回答道：“恐怕福晋有所不知，这味药虽然并不名贵，但偏偏仅为朝鲜一国独有，名为‘竹沥生姜’，在朝鲜也属于平常药材，很容易寻到，可就是路途遥远，运送不便哪。”

我不禁轻松一笑，“这个简单，我还以为什么‘天山雪莲’，‘冬虫夏草’这类相隔万里方能寻得的药材呢，原来只不过是在朝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就算是现回国去取，也不过是月余一个来回罢了……很容易，我叫人去跟我哥哥朝鲜世子说一声，说不定现在他府上的药库里就有呢，派人送些过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此事不宜声张，不然那些等着看我好戏的人又得不安分了；再说这次是我有求于你哥哥，虽然不至于亲自登门拜访，却也不能失了礼数，随便派个人去传句话这么简单，”多尔衮略一思索，接着撑起身坐了起来，“你去隔壁拿纸笔过来，我给你哥哥写封信，这样才更合适些吧！”

我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人啊，永远都要比别人多想一层，这样要平添了多少烦恼？我看你就是天生受累的命！一刻也闲不下来……”

纸张在炕上的八仙桌上铺平，多尔衮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汁，在上面匆匆地写了几行字，又重新审阅了一遍，这才搁下笔来。我拿在手里一面轻轻吹着上面未干的墨迹，一面简单地浏览着，只见上面用汉文工工整整地写道：“往昔驻于朝鲜之日，蒙贵国君主待我优渥；今世子居于盛京，亦相交甚厚，乐于奔走。无奈近日旧疾复生，非竹沥难治，但此物非此地所产，不得不求之于馆所有者，还望世子有所惠馈，予顿首不胜感激。”

我不禁嗤笑，调侃道：“你跟我哥哥这么熟了，还说这许多客套话做什么？弄得文绉绉的，一股子酸气，真是好笑！”

等我叫人把书信送往李淏府上后，陈医士已经悄然地退去开方去了，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正要起身点燃蜡烛，却被旁边的多尔衮从后面伸手一拽，一声轻呼后，我躺倒在了炕上，正好和他面对面，几乎挨在了一起。虽然周围昏暗，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此时眼中的“不怀好意”。

“呵呵，你还真是异于常人啊，平时没病没灾时整日板着个脸埋头处理政务，看都不多看我一眼；现在头晕脑胀精神不济，却又开始动起歪主意了。怎么，你不用喝药身子就舒坦了，头也不疼了？”

多尔衮稍稍挪了挪身子，几乎和我的脸凑在了一起，连彼此呼吸的气息都格外清晰，声音中透着邪邪的调笑：“怎么了，有什么不行的？现在又不是光天化日的，就这么干躺着多没意思，不是说要少去动脑子想那些烦心劳神的事儿吗？那么只好跟你亲热亲热，这样就可以暂时把那些费脑子的事撇到一边去，我想你也很乐意我这样‘休养’的吧？哈哈哈……”

我伸手推他，反而被多尔衮一把捏住，无论如何假意挣扎都动弹不得，只得任凭他在我的脸颊上亲吻，我只能含含糊糊地“半推半就”着，“……唔……你也要顾惜着体力，毕竟批阅了一整天的折子，到现在精神气还没恢复过来呢，要不然明天吧，或者……”

他停止了对我的亲吻，手上的动作却开始了，不紧不慢地将我旗袍斜襟上的盘扣一粒粒解开，然后是夹衣，亵衣，每一个步骤都很是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那些严肃的话啊，你说着不累我听着还累呢！就不能说点让我听着心底里舒坦的话？咱们都半个多月没在一起过了……”

我半垂着眼帘，尽情地享受着他手上的温暖与细致的爱抚，以及他的指尖每经过一处所带来的快慰异常的酥痒之感，从肌肤的神经末梢一直传送到脑子里，又如阵阵暖流从脊背扩散而出。不一会儿，我的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为了强压住喉咙里即将不由自主发出的呻吟声，我只得断断续续地明知故问着：“爷，你叫我跟你说些什么好……好呢？真是不好意思……开不了口啊!”

黑暗中只听到他一声邪恶无比的奸笑，“那就什么也不要说好了，我也不强人所难，你只要别一声不吭地就足够了！”说话间我身上的最后一件贴身衣物也被扯落下去，接着他的身躯就重重地压了上来。

我刚刚叫了一声：“咦？你的衣服什么时候脱掉的，动作轻点啊……”嘴巴就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接下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叫呻吟之声，如同梦呓……

等云雨尽收，我重新穿好衣服爬起时，外面已经是明月初上了。在愉快的疲劳中，两个人又继续谈论了一些朝局上的事情，后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呈上，我小心翼翼地伺候多尔衮悉数服下。这药果然很有定神安眠的作用，没多久，他就沉沉地入睡了。

“你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就多睡几个时辰吧。”我心里默默地念道，在跟前凝视了良久，这才帮他仔细掖好被子，下了炕，悄然离去。

我正端坐在镜前，由阿娣帮我梳理着早已散乱的鬓发，望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方才淡淡地问：“现在是几时啊[Www.qinkan.net]？”

“还不到酉时啊，奴婢待会儿叫厨房准备晚饭，不知道王爷是否能起来与小姐一道吃？”

我摇了摇头，微微笑道：“难得这么早睡下，就不要再打扰他了吧，我自己随便吃点东西就可以了……”

忽然门帘一掀，阿克苏进来禀报道：“福晋，正黄旗的固山额真何洛会大人来府上拜谒王爷。”

“哦？”正中下怀，我顿时来了莫大的兴趣，“他来了？”然后略一思索，吩咐道：“你先引何都统在前厅等候，我一会儿过去。”

“喳。”阿克苏喏后退去了。

“咦，小姐怎么突然这么开心啊，刚一听到那位大人的名字，脸上的笑容都快掩饰不住了。”阿娣故意提醒着我的失态。

我抬头一看镜子里，立刻发现里面的人居然在瞬息之间换成了一副志得意满，诡计得逞的奸相，简直就是荣光焕发！我不觉失笑，接着像是在自言自语道：“许攸总算是来了，我能不高兴吗？……”言毕站起身来，“你快点帮我换件衣服，我这就出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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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东窗之谋

“何都统果然见识非凡，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我家王爷政务缠身，日理万机，虽然才略过人，却总归有一些难以顾虑到的地方，未免会有所疏失，这还有很多用得着大人的地方啊！”我坐在中堂之上，用签子挑了挑蜡烛的灯芯，然后侧过脸来，笑吟吟地说道。

一身便服，坐于下首的何洛会拱了拱手，一脸谦恭道：“福晋谬赞了，奴才近几年来多次协同王爷征伐，听从调遣，甚为仰慕王爷的雄才大略，无奈身在他旗，各人裹挟制肘，不得不随声附和；如今扪心自思，我大清非王爷治理而不能强盛，所以……”

“噢，大人言重了，不要提什么表明心迹的誓死效忠之类的了，你对王爷是否忠心耿耿，也不在于口头之言，而是在于如何行动，到时候王爷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忘记大人的功劳。”

我表面上不经意地打量了何洛会一遍，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以战功起家，却因告密而发达的正黄旗大臣，结果却大出意料。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些电视剧和小说，里面这位何洛会大人的形象总是个精明狡诈的奸臣或小人，形象嘛，总归是有点猥琐的，一个典型的反面角色。可是当我看到这个真正的何洛会时，却怀疑是不是眼睛花了，因为从头看到脚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哪里有那种奸相，看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就像真正的鳌拜并不像电视剧里那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比如眼下的何洛会也是一相貌堂堂，颇有武将威仪的形象。

不管怎么说，要团结一切可团结之人，打击一切须打击之人，既然何洛会主动前来改旗易帜，那么我和多尔衮自然是敞开门欢迎，更何况他还带来了很多重要的消息，还有很多令我们感兴趣的东西。

我在头脑里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史书上的记载，在诸多投靠多尔衮的大臣中，何洛会的确是最为忠心的一个：在多尔衮身后，顺治大清算之时，许多人纷纷倒戈相向，卑鄙倾轧，这时也有人劝何洛会顺应潮流，出来检举主子生前的“谋逆”之事，而他却没有再当第二次背叛者，而是一言不发，坐在家里等死。所以比起跳出来大肆揭发，将他推向死路的谭泰和锡翰来，何洛会还算是良心未泯的了。

想到这里，我暗暗地叹了口气，询问道：“以你看来，现下两黄旗的结盟，该从哪里作为突破？换句话说，谁最惜命，谁最容易见风转舵？”

何洛会略一沉吟，逐条分析道：“奴才以为，唯镶黄旗中的索尼，鳌拜，图赖，图尔格最为棘手，此四人关系密切，视王爷如仇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转而为王爷效力的，对这几个人，用不着耗费精力去拉拢，只消窥准时机一一打击便是；而剩下三人中，拜音图当年就是凭着阿谀逢迎先皇而起家的，此人无甚才能，却最擅长揣摩上意，顺水行舟，所以不必在意；而冷僧机本来就是告密而发达，说不定此时正在琢磨着如何利用擅长之术而再度蒙得重用；至于谭泰嘛，倒是有点难说……”

我微微笑着，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他的潜台词，“莫非大人与谭都统一向面和心不和，所以对于能否说服诱导他来投靠，为我家王爷办事而缺乏信心？”

“福晋果然料事如神，奴才的这点心思，怎么瞒得过福晋？着实惭愧啊！”何洛会显然一惊，不过他往深处一想，我一个身居内院的妇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难道这个猜测是多尔衮做出的，曾经对我谈起过？若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心机可怕，而来也证明了我深受多尔衮的信任，可以无话不谈，若如此，确实不容小窥。这样一来，何洛会对我的态度越发恭谨了。

我端起茶杯来，用杯盖轻轻地拨开上面漂浮的茶叶，浅抿一口，然后郑重地说道：“大人与谭都统，是目前两黄旗中难得的大将之才，战功破颇具，非其他大臣可比，今后非但王爷，大清也需要两位的统军征伐，若不能齐心合力，确实深为遗憾哪！”

何洛会也想不到我居然如此赏识他的才能，又或者这代表着睿亲王对他的赏识，的确令他一时情绪波动：“福晋……”

我摆手截住了他接下来的自谦惶恐之词，因为我前面的话绝非是无的放矢，空穴来风：历史上何洛会随多尔衮入关后，先是驻西安，追剿李自成，屡竟大功；从豪格入四川，大破张献忠的大西军；后来又协同谭泰，破九江，下南昌，定江西，击破金声桓、王得仁、李成栋等部，可谓威风凛凛，战功赫赫，而这些，则不是娱乐大众的电视剧里能涉及到的了。

“所以说呢，谭都统虽然有些小节之失，却也是可用之才，希望大人以后能够捐弃前嫌，尽量与其和解，这样无论于王爷，还是于大清，都再好不过了。”

何洛会点了点头，“奴才明白福晋的意思，谨遵而不敢懈怠，只不过这谭泰虽然才具过人，却自视甚高，态度傲慢，若想单从口头上说服，恐怕不那么容易，除非采取非常之法，逼迫其不得不就范……”

“哦？大人有何高见，尽请言之！”我顿时来了兴趣。

“谭泰为人小节有失，自然无意间得罪了很多人，而他却懵然不觉。若是这时突然有人出来告发，检举他种种骄纵恣意的罪过，弄得非要下狱问罪，大有性命之忧时，王爷再开恩赦免于他，即使不与之高官厚爵，也定然能轻易收买其心。”何洛会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我心中暗叫一声“好”，这个何洛会的阴谋权术果然精妙过人，难怪后来多尔衮会重用他。我点了点头，赞许道：“嗯，这个主意不错，人的癖性就是如此：锦上添花并不稀罕，唯有雪中送炭才会格外感激，要想寻些罪过倒也不难，若如此行事应该不成问题，何大人好计策！”

“多谢福晋赞赏，奴才愧不敢当！”何洛会连忙自谦着。

我悠悠地摆弄着手指上镶嵌玳瑁的黄金护甲套，沉思一阵，终于有了计划，“我看啊，肯定过不了多久，拜音图就会有所行动的。不过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肯定不会亲自出面举发同僚们的罪状的，他最有可能推他的两个弟弟锡翰，巩阿岱出来举发，用以立功受赏的，你就暂且冷眼旁观吧！”

何洛会略显不解，“不知福晋是否另有深意？”

我反问道：“前番正蓝旗中几位大臣蓄谋叛乱，不是确有两黄旗大臣参与其中吗？但是大人可有确凿证据，能够直接置遏必隆，图尔格于死地，不能翻身的？”

他黯然地摇了摇头，不无遗憾道：“暂时没有，毕竟我和他们不算亲密，不属于可以同谋之人，所以只觉察出了一些风吹草动和可疑之处，却没有十足证据。”

“这就是了。若如此，就算大人亲自出来举发他们几个，最多也只会令他们下狱几天，终究还会放出来，官复原职的。若是他们回头报复起来，大人岂不危矣？当然王爷会尽力保你的，但以后你要想继续在正黄旗呆下去，恐怕就寸步难行了。”我神色郑重地解释道。

何洛会眼中浮现感激之色，他起身拜下，“多谢福晋恩德，处处为奴才着想，实在感激不尽！”

尽管这是收买人心的过场，我确实也有保护他不为别人报复的意思，毕竟如果连自己的党羽都庇护不了，还能当什么称职的主子？我为多尔衮不遗余力地收敛着可用之人，不能不格外考虑周全，以免一个不小心帮了倒忙。

我虚扶一下，和颜悦色道：“何大人不必拘礼，赶快起来吧！你来效忠于王爷，我又何尝不是为王爷办事？怎么能不多打算一些？至于郑亲王那一头，固然是王爷最为关注在意的。你与郑亲王一向交好，他定然对你会太过防范，所以你不必急于出来举发他的罪过，暂时先继续与其周旋，尽量多套出郑亲王对我家王爷的不满之词。待时机成熟，再突然举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到那时就绝非隔靴搔痒了，起码也要他从辅政王的位置上跌下来，再也无法与敌才行。”

何洛会明白了，原来我是要他改行当细作，不过想想确实在理，于是他点头答应了。接着他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么被幽禁羁押，下在刑部大牢的肃亲王那边，该如何是好？”

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眼下正蓝旗亲近豪格的几位大臣都被王爷亲自下笔勾决了，明天就会送上法场。而阿巴泰这次派长子岳乐检举揭发此密谋，说明他还是支持王爷，或者说不希望看到大清内乱的，自然会约束正蓝旗手下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所以豪格也不必急着杀。”

何洛会摇了摇头，“不然，肃亲王看起来再无翻盘的能力了，但是也并非毫无价值，起码当今圣上……”说到这里他隐去了后面的话，毕竟这类大不敬的话他也不敢随便出口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正是皇上身后有人不希望肃亲王丧命，所以王爷暂时还不能下令将其诛杀啊，否则这一次就会兴起大狱，不是单杀几个大臣那么简单了。”

“关于肃亲王该不该杀的问题，不是奴才所敢于置啄的——但是王爷英明睿智，若是知道了两黄旗这次也参与了密谋叛乱，又怎么能不怀疑阿巴泰贝勒和他的长子岳乐呢？为何岳乐举发之时，只字未提两黄旗大臣的名字，莫非是在藏污纳垢，故意隐瞒，会不会另有图谋呢？若如此，王爷还能信得过正蓝旗吗？”何洛会谨慎地推测着。

我顿时一愣，觉得渐渐有一些不安涌上心头，这何洛会的猜测也许确实准确？想起岳乐虽然年长于博洛，却于多尔衮在世时始终未得到重用。他的三弟博洛成为权威赫赫的“理政三王”之一时，他还只是个贝子，一直官职低微，莫非是多尔衮看出他对自己不够忠心，所以才故意遏制？后来岳乐被顺治封为安亲王，忠心耿耿为顺治效力，后来又为康熙卖命，平三藩时立下汗马功劳，这个人，到底算是个什么立场呢？总之，此时何洛会对他的怀疑确实不无道理。

“嗯，大人的担忧确实有理，这正蓝旗的事儿，我会和王爷着重商议的。”

……

黎明时分，曙光已经隐隐从东方出现。多尔衮自从服下药后一直睡到了清晨方才醒来，我躺在他身边拥着被子，将昨晚何洛会来拜访后所商谈的一切悉数向他道来，讲述得详详细细，滴水不漏。

良久，多尔衮沉吟着说道：“看来这个豪格，是非除不可了，不然总是有人想利用他，变出什么花样来对付我，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哪有这么多精力天天跟他们隔江斗智啊。”

我做难道：“可是又恐到时候皇上又会跑来阻拦啊！毕竟谁也不能公然违逆皇上的意思，豪格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恐怕到时候又有很多人暗地里议论王爷你刻薄狭隘，落井下石，欲以个人恩怨而陷先皇之子于死地了。”

多尔衮略略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眉头舒展开来：“这个倒也不是太难的问题，我已经有了如何解决的办法，你就等着看好了……不过最好再给豪格找出些罪名来，把他弄个天怒人怨，罪无可恕的地步，看到时候谁还能保住他！”

“何洛会曾经跟过豪格一段时间，莫非王爷是希望何洛会能够出来举发他的一些罪状？”我想起了历史上何洛会是靠着举发谁而蒙得多尔衮信任的了。

“这虽然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毕竟达不到我要的效果。因为何洛会跟从豪格还是在先皇在世的时候，此时我和豪格份属臣僚，就算他骂我一些恶毒的话，最多也只能算是诋毁同僚，构不成大罪的。可如果现在豪格再诋毁诬蔑于我，就是诬陷辅政王，藐视朝廷，意图不轨的大罪了。”看来多尔衮表面温和正直，实际上罗织罪名，打击政敌的本领却从来不让它浪费。

我嗔笑道：“这话在理，呵呵，毕竟眼下辅政王就是握有实权的半个皇帝，谁要是辱骂诋毁辅政王就是辱骂诋毁皇帝，这罪名还了得？再加上他以前那些个足够杀几次脑袋的大罪，恐怕再没有谁能保得住他了吧!”

“不过呢，这倒也不是当务之急，先搁一搁再说。至于郑亲王那边，咱们还是静候何洛会的佳音吧！首要之务就是对两黄旗的分化离间，将他们威逼利诱，各个击破再说，免得这帮人总是蠢蠢欲动，给我制造出不少麻烦来。”多尔衮开始下结束语了。

我的脑子里忽然一亮，“对了，我有主意了，可以解决豪格这一难题，而且王爷身上也沾不上任何麻烦！”

“咦，我倒想知道我的女人究竟聪明到了什么地步，呵呵呵……”多尔衮微笑着伸出手来点了点我的鼻子，故意逗弄着问道。

“哪那么容易告诉你，我为你出谋划策，又想出了这么一个妥当的办法帮你解决难题，先承诺怎么奖赏我，我满意了才能揭露答案！”我得意地卖着关子，并不急于告诉多尔衮，吊着他的胃口。

“哦？那你倒说说看，是不是要你男人我……”多尔衮一脸“邪恶”的诡异笑容，掀开我的被子，一把将我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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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检举揭发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短短半个月后，狡猾异常，善于站风转舵的投机分子拜音图果然指使两位弟弟巩阿岱，锡翰出来告发，说是两黄旗大臣图赖，图尔格与遏必隆结党营私，时常聚在一起诋毁辅政睿亲王，屡屡心怀怨愤之意，图谋不轨。

今天这次朝会由于这个突然的告发而变得气氛凝重起来，所有在场臣工们纷纷抬眼观察着高高在上的两位辅政王的脸色，以决定自己假如被问到的话该如何表态。

“郑亲王，你的意思呢？毕竟此事涉及于我，我也不便表态或者决定什么。”多尔衮听到这个举发后，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一如往常的神态自若。他侧过脸来，向旁边的济尔哈朗询问道。

济尔哈朗听闻下面绘声绘色的举发之词后，顿时心中暗叫“不好”，尽管他已经隐隐料到了很快就会有一班人转而投向多尔衮，但绝对没有料到这些人的行动居然如此之快，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头，是一番大清洗的前兆？会有那么严重吗？济尔哈朗只觉得此时多尔衮向他投来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戏弄和嘲讽的成分，又或者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另怀深意？

“……唔……不论究竟是否有此等事，还是先将这几个人全部都革职下狱，细细审问，再定罪也不迟！”济尔哈朗无可奈何，只得做出秉公处理的公正姿态，尽量留有余地地回答道。

多尔衮似乎不肯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故意刨根究底道：“我长年在吏部，不太熟悉，也从来没有过问刑部的具体事宜，先问一下郑亲王：若是审讯之后，认定确实有罪，巩阿岱与锡翰并没有冤枉他们的话，这几个两黄旗的人该如何处置？”

“按律应该论死，”济尔哈朗说到一半，又硬着头皮补充道：“不过图赖，图尔格，遏必隆三人，多次有功于朝廷，毕竟此事非谋反大逆等不赦大罪，按例可以适当开恩减轻处罚……”

阶下的满汉两班里，突然一人冷笑起来，众人纷纷闻声望去，只见这个敢于在朝堂之上肆无忌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武英郡王阿济格，只见他一脸鄙夷道：“郑亲王果然是仁厚贤德之人啊，什么事都可以仔细商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恐怕把这三个人弄到你那边去，就算是问上个三年五载的，也照样什么罪过都问不出来！这倒也不奇，反正他们诋毁反对的是睿亲王，也不是你郑亲王自己，当然乐意袖手旁观了！”

阿济格直截了当的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周围朝臣的窃窃私语，他们再次望向济尔哈朗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闪烁与怀疑。

济尔哈朗的脸色明暗不定，显然很是尴尬，他平时从政时一贯给别人谦和忠厚的形象，所以即使他被阿济格寥寥数语就戳穿了心思，正气闷不已，却也不能开口训斥。

多尔衮开口截断了阿济格的抱怨之词，他一脸严肃地斥责道：“你不要妄下测语，胡乱揣度，我相信郑亲王绝非为一己之利而敢于以公徇私之人。我二人同为辅臣，自当是齐心协力，共辅幼主，又怎能彼此猜忌，倾轧乱政呢？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阿济格见到搅乱人心的目的已经达到，就假装忿忿地勉强答应一声，退回了原位。

这时济尔哈朗尽管有多尔衮解围，但他总觉得这是多尔衮在故意做戏，所以他仍然心中忐忑，于是说道：“若是睿亲王信我不过的话，还请去刑部坐一次堂，亲自审问所以涉案之人，方才放心不是？”

“呵呵，哪有我这个被诬之人亲自前去审案的道理？恐怕到时候更有人暗地里议论我挟嫌报复，屈打成招了，还是全都交给郑亲王吧。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无意过问，等你准备好了处置议案，再同我交换一下意见就可以了，不必太过局促。”多尔衮微笑着将案上的折子推给了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暗叹：这么一闹腾，恐怕我就算是想保他们也得留点尺度了，暂时退一步，顺一顺多尔衮的意思吧，总不能和多尔衮对着干，那样绝对不会有任何好处的。于是点了点头：“睿亲王请宽心，我自当秉公处置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郑亲王的意思。”多尔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睿亲王尽管问来，不知有何要事？”

多尔衮将目光投向了朝班中的阿巴泰，然后郑重道：“多罗饶余贝勒前番征明，入冀转战，连下二十余座城池，获牲畜财物，人丁军械难以计数，如此大功，理应重重封赏!”

济尔哈朗稍稍松了口气，之前他还以为多尔衮又不知道想出了什么捉弄他的新点子来了而悄悄地捏了把汗，现在听说原来只是给他的七哥阿巴泰封赏这么简单，于是他干干脆脆地回答道：“这是当然，饶余贝勒劳苦功高，皇上自然不会吝啬封赏的，我的意思是，应该赏赐黄金五百两，银五千两，如何？”

阿巴泰于阶下听罢，连忙出班谦辞：“臣些许微功，辅政王欲加如此厚重赏赐，实在愧不敢当，惶恐不已啊！”

多尔衮抬了一下手，示意阿巴泰不必拘礼，同时笑道：“我看郑亲王所提的这些赏赐，恐怕还嫌太微薄了些，何以能够褒扬彰显饶余贝勒如此大功呢？以我看来，起码要赏银一万两，再加良马百匹才是！”

济尔哈朗一愣，其他王公大臣们自然也议论纷纷，因为与皇太极比起来，多尔衮这种赏赐的出手方法未免太大方了一点。毕竟五千两已经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目了，要知道去年多尔衮亲率八旗大军，殚精竭智，辛辛苦苦替朝廷拿下了松山，剿灭收降了明军十三万，擒得督师洪承畴，战略意义更是极为重要，可谓战果辉煌。那时候皇太极也只不过给多尔衮恢复了亲王爵位，另赏白银一万两而已，可眼下多尔衮居然一出手就赏给了阿巴泰一万两白银，五百两黄金，可谓慷慨无比，众人无不惊愕。

多尔衮自然看出了诸人的疑惑，不等大家发问，他就从宽大的座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缓缓地细数着阿巴泰的功劳：“饶余贝勒自从接兵符帅印以来，率蒙古，满洲各旗大军，经蒙古破西长城关隘而入，突袭攻克蓟州，经北京，分道南下。两个月来，连克霸州、河间、永清、衡水数座重镇，又转攻山东，下武城、临清诸城镇，直抵兖州，鲁王朱以派被俘自杀，乐陵王朱宏治、阳信王朱宏福、东原王朱衣远、安丘王、滋阳王等众王及管理府事宗室等约千人都被俘斩首。如此战绩，我与武英郡王于崇德三年伐山东，克济南也只能相分伯仲而已，再想想饶余贝勒此前这一连番大胜，给朝廷带来了多大的收益：此番共攻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个县、八十八座城镇，击败明军三十九处。获黄金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两、白银两百二十万五千二百七十两、珍珠四千四百四十两、各色缎共五万二千二百三十匹、缎衣与裘衣一万三千八百四十领、貂狐豹虎等皮五百余张；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九千人，驼、马、骡、牛、驴、羊共三十二万一千余头……”

几乎所有在场的王公大臣们都相顾惊愕，他们所吃惊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位辅政睿亲王居然可以完全不用对照奏折，就可以单凭脑子里的记忆将这一连串复杂的数字和名目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而且连那些个琐碎的零头都记得一清二楚，条理清晰，叙述起来如行云流水，恐怕整个大清也挑不出几个记忆力如此之强的人来吧？

济尔哈朗望着多尔衮负手而立的背影，隐隐担忧：曾经听闻多尔衮博闻强记，几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自己还一直不信，现在听来，果然如此，这等脑力，着实令人望尘莫及啊！想到这里他不禁后怕起来。

说话间，多尔衮已经走到阿巴泰的面前，站立住了。他用温和敬重的目光注视着阿巴泰，继续说道：“如此辉煌之战绩，区区万两赏赐，实在不能抵饶余贝勒之汗马功劳。更何况其长子岳乐忠心耿耿，不肯与谋乱者同流合污，断然举发，遏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叛乱，更是功加一等。以本王看来，不应该只拘于财物赏赐了，更要封官加爵，以示朝廷对大功之臣的不吝褒奖。”

接着多尔衮淡淡地环视了所有臣工们复杂变幻的表情，加重了语气宣布道：“本王决定，加封饶余贝勒郡王爵，是为多罗饶余郡王！”然后对几乎是愣在当场的阿巴泰小声说道：“很快就有旨意下来，七哥就不必谦辞了，静等听宣吧。”

望着多尔衮投过来的征询眼神，济尔哈朗实在找不出任何否决和反对的理由，更何况多尔衮这个语气不是普通提个议这么简单，而根本就是以当权者的身份直接下诏！根本叫济尔哈朗反对不得，只有顺水推舟，满口应承的份了。

“本王亦赞同睿亲王之议，此事现在就可以拟旨确定下来，今后我大清就又添一位郡王了，”接着济尔哈朗望着下面的阿巴泰，心中苦笑：莫非这阿巴泰也被多尔衮拉拢过去了，或者成了多尔衮的笼络对象？不管怎么说，这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算是被多尔衮当仁不让地揽了过去，自己还落了个吝啬鬼的名声，唉！

想想如今大清共五位亲王，三位郡王，豪格下狱，前途叵测；代善逐渐引退，不问政事；武英郡王阿济格是多尔衮的亲兄弟，颖郡王阿达礼似乎和多尔衮走动频繁，说不定已经入伙；眼下刚刚升为郡王的阿巴泰，本来就和阿济格脾气相投，一贯交好，这次又是多尔衮亲自封赏，自然是感激不尽，以后当然会处处为多尔衮着想。如此一来，自己俨然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这还不是济尔哈朗最为懊丧的，他担心的是：多尔衮在说了那么多套话，打了无数冠冕堂皇的官腔之后，居然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前些日子阿巴泰的长子岳乐出来举发正蓝旗大臣们密谋叛乱之事。这弦外之音显然是敲山震虎，故意打草惊蛇，看看周围的人究竟如何反应；又或者说是给一些仍然不肯安人的人们一个不动声色的警告，叫他们谨言慎行，好自为之，不要妄想螳螂的臂膀可以阻挡车轮的前进。

不过也可以往宽处想想，这也许是多尔衮不打算究根追底，不准备兴起大狱的一个讯号呢？这个睿亲王，自己算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以他的头脑，又何尝没有想过引蛇出洞，先是抛出一个大大的诱饵，吸引鱼儿们过来咬钩，再突然拉起鱼竿将它们悉数钓起呢？这何尝不是一个有效的打击政场敌人的手段，多尔衮为什么不准备这样做呢？莫非在他心里，大清的局势稳定才是最为重要的，重要到可以连政敌都暂时宽恕？济尔哈朗在心中一一假设，又一一推翻，越发百思不解了。

阿巴泰本来就资历颇深，战功赫赫，早在当年萨尔浒之战中就已经扬名立万，满朝王公贝勒们的功劳也没有几个能够超过他的。郁闷的是，他的母亲伊尔根觉罗氏是当年努尔哈赤的侧妃，自己是个庶出，自然无法和那些个嫡出的阿哥们争权夺利。自己一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等到皇太极即位，自己又因为不擅于溜须拍马，又兼脾气暴躁，居然被降为小贝勒一列，的确是胸闷不已，憋屈得要命。想不到皇太极刚刚驾崩了没几个月，十四弟多尔衮居然这么爽快地把自己一下子提升到了郡王的爵位上，的确令阿巴泰大喜过望，赶忙连连拜谢不提。

多尔衮返回座位上，看似悠闲地翻检着案头的折子，选中一本抽了出来，翻开来看了看，然后轻描淡写地对济尔哈朗说道：“郑亲王，我昨天晚上看到了这本参你的折子，里面检举你曾经对刑部理政大臣叶臣言道：‘睿王近来越发有威福自专之势，恐日后有不臣之心啊！’结果叶臣闻后大为惶恐，权衡一番后还是上了这份折子举发，用以剖白，不知郑亲王如何看待此事？”

济尔哈朗听得冷汗直冒，这么快就有无耻小人出来举发自己了，实在令他猝不及防。本想一口否认，反咬一口，说是叶臣故意诬陷他，但是细细回想一番，这话确实是自己在一个月前说过，谁也没有冤枉他。对了，说这话时，平时一贯和自己行走亲近的何洛会也在场，他会不会……

多尔衮望向他的目光虽然不是咄咄逼人的，但却隐藏着无形的刀锋，虽然语调十分客气，但却似乎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只听到多尔衮悠然地继续道：“哦，这份折子的内容我还没有全部说完——当日郑亲王如此议论政事时，不但入了叶臣的耳朵，正黄旗的固山额真何洛会也正好在场，当然也被他悉数听去了。我看要不要叫何洛会现在就出班对质，我们也好问个究竟，以免误会冤枉了郑亲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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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童心难测

今天也算是新春过后难得的好天气，虽然春寒料峭，但是这早春三月的阳光也格外明媚，照耀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我和大玉儿对坐在御花园内的一座亭子里，一面观赏着含苞待放的腊梅，一面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我这次入宫，东青东莪也跟着来了，因为小皇帝福临呆在宫里整天百无聊赖，经常吵着要和十四叔家的弟弟妹妹一道玩耍，于是我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两个孩子都带来。眼见这三个同龄的堂兄妹们还挺脾气相投，互相玩耍得颇为开心，我也略略放下心来，就由他们去了。

望着福临拿着一把小小的弹弓，引逗得东青和东莪跟着他转过墙角到另一边嬉戏打闹去了，大玉儿也会心地一笑，转头对我说道：“现在算算，皇上已经快要六岁了，总也不能再这样整天玩耍下去了，按理也应该读书识字了吧？我看是时候也应该给皇上找个师傅教教了，妹妹你说是不是？”

我不以为意道：“喜好玩耍是小孩子的天性，恐怕若要是这么早就令他们规规矩矩地趴在书案上读书写字，他们不但会觉得枯燥无聊，还会异常厌烦。而如果管束太严，就会产生抵触的念头，越发不肯听话；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又会荒废学业，不思上进……所以说呢，还是再晚个一两年再说吧！”

大玉儿显然对于我这样的回答大出意料，她怎么可能想到我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精明细心的人居然会对于儿女的教导问题漠不关心，听之任之呢？大玉儿疑惑道：“莫非十四爷并没有给东青请个先生教学？或者连这个打算都还没有？”

我心中暗笑，但是表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也曾经问过我家王爷，不过他却说：‘咱们满洲的男子汉根本用不着刻意去学习那些汉人们繁文缛节，温良恭谦让那一套虚伪无用的东西，什么孔圣人的学说无非都是愚弄那些穷酸书生的。我大清既然无科举取士，当然不用耗费精神去苦读什么圣贤之书，留下这么多气力多练练骑射功夫才最是要紧！东青将来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将军，为朝廷效劳，为大清开疆拓土，干吗要整天去钻研那些书生之事呢？’，看看，他都撂下这话了，我还操心张罗什么劲儿啊！到时候只会惹得王爷不高兴，何苦来呢？”

大玉儿眼下的那点心思我可谓是了如指掌，无非是想要福临多学点东西，快点掌握治国的本领，将来亲政的时候就可以用得到；二来也可以打消将来多尔衮以皇帝学识平庸这个借口来推迟归政时间的念头。想到这里，我心中就是一阵不屑，你这个算盘打得倒是满响的嘛，可我就偏偏不叫你如意，呵呵……我再一次发挥睁着眼睛说瞎话，面不改色的本领，绘声绘色地现场捏造出了一段所谓多尔衮的训子语录。

“十四爷真是这么看的？这些年来我和他见不了几次面，也没有私下地说过什么话，也难怪不知道他变了这许多，”大玉儿显然对于我的话半信半疑，却又不方便直接开口道出疑惑，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记得当年我刚刚嫁给先皇时，就经常听先皇当着很多人的面夸奖，说是所有爱新觉罗家的兄弟子侄中，当属九贝勒读书最勤，将来肯定是个学识非凡，文武全才的国之栋梁。后来他和十五爷在宫里呆了两年，我几乎每次看到他时，就见他不是捧个书本就是在那里埋头写字，按理十四爷应该是个很赞成勤学的人才对啊！”

我接过旁边侍女送上来的一只暖手炉，将双手从厚厚的狐皮袖口中伸出来捧着温热的手炉取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回答道：“姐姐对我家王爷只是一知半解而已，人总是会变的嘛，毕竟世事无常，四季转换，人又岂能一成不变呢？王爷如何读书勤学，我可从来都没见过。自从嫁给他以后，见他但凡有了难得的空闲，无非就是抽抽烟，出去打打猎，或者和豫亲王一道听听戏而已……当然了，王爷自然也不会一直冷落我们这些呆在后院里的女人们，隔三差五到哪个女人的屋子里歇一歇，也是再习惯不过的了。”

说到这里，我悄悄地瞟了瞟大玉儿的神色变化。果不其然，听我有意无意地提起多尔衮对自己的女人如何亲昵时，大玉儿的脸色顿时一阵尴尬，眼神中也有一丝不易让外人觉察的嫉妒之色，虽然转瞬即逝，但依然被善于察言观色的我尽数收入眼底，于是我心中更加有数了。

大玉儿退而求其次地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道：“不管怎么说，皇上也不能一直这么荒废嬉戏下去啊，将来一个大字都不识，岂不是徒惹外人笑话？毕竟十四爷身为辅政王，有教导辅佐幼主之责，为皇上请师傅教习一事，终归还是要看王爷的意见，要他作主才行。妹妹不妨看十四爷心情好的时候，和他提一提吧，毕竟十四爷还是肯听妹妹劝说的。”

“谁敢笑话当今皇上？那他真是不想要脑袋了！姐姐尽管放心，若是哪个胆敢对皇上不敬，我家王爷首先就饶不了他！”

我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姐姐恐怕是太过忧虑了吧，皇上天资聪颖，读书识字一事也不必操之过急，那样反而欲速则不达，起了反作用。至于王爷那一边，我可做不了主，最近王爷的脾气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有很多事儿我也不敢同他讲。毕竟姐姐是太后之尊，又和我家王爷算是谙熟的旧交，不妨你直接对他讲来吧！”

“这恐怕……”大玉儿刚刚说到一半，苏茉儿就急匆匆地过来禀报：“主子，十四爷来了！”

“哦？”两个女人同时惊愕，等抬起头来向那边望去时，多尔衮那颀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园子门口了，他一身绣饰着四爪金龙的华贵朝服，颈佩红珊瑚朝珠，头戴黑貂朝冠，愈发显得神态卓然，气度内蕴。

见到我们都在，他微微一笑，挥手示意身旁的侍从们退到外面去，这才向我们这边走来，到了近前，给大玉儿施了一礼，“请圣母皇太后金安！”

大玉儿连忙起身，伸手去扶，“睿亲王不必如此拘礼，赶快落座吧！正好熙贞也在，咱们几个好久没有在一起叙话了不是？”

“谢皇太后赐座。”多尔衮仍然做出恪守臣礼的模样，挨在我左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恭敬地问道：“许久没有来见太后了，不知贵体近来可曾安好？”

“身体好得很，多谢睿亲王惦念，恐怕王爷这次来后宫，不是单单为了给我问安来的吧？是不是听说熙贞正巧也在，所以下了朝就赶过来接她和孩子们一道回府？”大玉儿笑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究竟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我总觉得此时大玉儿如何装得一本正经，然而自从多尔衮一来，她说话的语气和声调就不经意地柔和温婉起来，轻声细语的，让我听了顿时一阵浑身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看看周围的侍女太监们很识趣地远远退去，多尔衮这才放松了神态，言语也随意了许多：“照太后这么个说法，倒好像显得我是个满脑子家长里短，儿女私情的男人了，呵呵……刚才散了朝，想想也应该过来看看皇上了，顺带着问问太后的安，叙叙一家人的闲话，不也解解乏吗？”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怎么突然那么有闲空过来，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了啊！你还不是为了……”我打趣地话刚说到一半，只听到墙外一阵喧闹之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顿时一愣。

多尔衮与大玉儿也愕然了，连忙转头去看：“是不是皇上和东青打起来了？”“刚才他们几个不是玩得挺好的吗？怎么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撕破脸皮了呢？”

不一会儿工夫，三个孩子就灰头土脸，你撕我扯地进来了，我和大玉儿忙起身赶过去看，只见两个男孩都是鼻青脸肿，怒目而视，恍若仇敌；东莪的绣花缎袄上也沾满了雪花，小辫子也散开了几绺，冻得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是怒气。

大玉儿严厉地问着福临：“你是不是又仗着块头大，欺负弟弟妹妹们了？”

“你净偏心眼，谁说我欺负他们了？明明是东青这家伙先挥拳动手打我的，我气不过才还手的，这不，你看我的脸，还被东莪那个小丫头给咬了一口！”福临气咻咻地一一展示着脸上，手上的淤青和那两道淡红色牙齿啃咬过的痕迹，告状的同时还不忘再转头狠狠地瞪上东青和东莪一眼。

大玉儿蹲下身来，验视着福临的脸上的牙印，接着毫无偏袒之意地责问道：“要不是你自己先犯了什么错，东青能先动手打你吗？老实跟额娘讲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福临梗住了，刚才那么嚣张的气焰顿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旁的东青愤愤道：“你这会儿怎么不吱声了呢？刚才你不是骂我阿玛骂得挺高兴的吗？现在看见我阿玛来了，就不敢说了，有能耐你再把你那些原话重新再说一遍啊！你敢吗？”

我和大玉儿听到东青如此之说，不约而同地愣住了，我连忙声色俱厉地喝斥道：“你给我少说几句，小小年纪就敢动手打人，打得还是当今皇上，这么下去还了得？”

“哼，当皇帝就能了不起了，就能随随便便骂我阿玛了？我不揍他还能揍谁？”东青似乎不肯善罢甘休，指着小脸涨红的福临大声道：“他刚才诅咒我阿玛最好早点死！”

“什么？！”我顿时大惊，一转头，旁边的大玉儿霎时间脸色大变，她慌乱而尴尬地向福临问道：“东青说的是那么回事吗？你刚才真的说你十四叔的坏话了？”

福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玉儿，终于耸拉着脑袋，悻悻地承认了：“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算骂人啊，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当不得真的……”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一贯颇为乖巧听话的东青为何会恼羞成怒，下手那么重了，原来这回福临惹的祸还着实不小，只是不明白他小小年纪，怎么竟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诅咒话语来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东莪在旁边理直气壮地佐证道：“那怎么不叫骂人？刚才我们几个一起玩耍时，皇上突然问了我一句，说：‘你看你的额娘是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啊？’我就回答：‘当然是啦！’结果皇上又问：‘那么你说我长大以后娶你的额娘当皇后好不好？’我说：‘那怎么可能？你少做梦啦！’没想到皇上居然说：‘谁说不可能？听人家说十四叔活不了太长岁数的，过个几年等到他死了，我不就可以娶十四婶了吗？’……”

听着东莪稚嫩的童音绘声绘色地叙述着，我只觉得全身冷汗淋漓，几乎认不清眼前的这个福临小皇帝了，这些可怕的想法怎么可能出现在五龄幼童的脑子里呢？莫非有人给他灌输一个思想：当皇帝就是拥有天下，娶任何想娶的女人？还有多尔衮的身体状况，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而且福临口中的“听人家说”，显然确实有人在宫中散布这种类似的流言，说身为辅政王，已经权倾朝野的多尔衮似乎身体不豫？

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来，只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多尔衮早已经悄无声息地站立起来，几个小孩子的话显然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耳中。只见他脸色阴郁，眼神凌厉而愠怒，但这个如尖锐锋芒般的目光并不是投向祸从口出的小皇帝的，而是死死地盯着还没有来得及从巨大的惊愕中醒转过来，正背对着他的大玉儿。

大玉儿突然狂怒起来，她伸手就掼了儿子一巴掌，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无知小儿，什么好的不学，整天脑子里就是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居然说出这等话来！你是听谁说的？我马上就令人割了那人的舌头！”

福临估计是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有挨过一下打骂，眼见自己的母亲突然变得如此恼怒，顿时一阵惊吓加委屈，“哇”地一声，扯开嗓门大哭起来，“你们都不是好人，我以后不理你们了！呜呜……”接着转身就直奔园门跑去，慌乱手脚的太监宫女们忙不迭地赶过去追。

等大玉儿站起来，转过身时，正好和多尔衮冰冷阴郁的眼神碰了个正着，一向处事不惊的她这一次也终究乱了方寸，大玉儿惶恐不已地向多尔衮解释着：“十四爷，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受了哪个奸人挑唆欺骗，就信口开河，毕竟也不是故意的，还望你能够谅解这一次，千万不要见怪……”

多尔衮的怒火在无声无息间渐渐收敛于内，他是一个善于压制戾气，忍耐郁怒的人，但不代表他可以当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最终淡忘。多尔衮望着大玉儿的眼神逐渐变得冷漠，定定了看了大玉儿一阵，他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淡淡地回答道：“太后不必如此在意，微臣怎敢对皇上心存怨忿呢？况且你也说了，这不过是小儿一句不懂事的童言而已，我们这些大人，又怎么会当真呢？”

“可是……”大玉儿讪讪地想再解释些什么，但是刚一开口就被多尔衮打断了：“微臣告退了，还请太后善自珍重！”言罢，多尔衮看了看我和两个孩子，声音低沉道：“跟太后告辞吧，咱们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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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稳定后方

“阿贞，你怎么来了？”当我站在门外掀起帘子的时候，正做在炕头逗弄着儿子玩的李淏猛然怔住了，他直直地盯着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我就如同那从天而降的神兵一样，令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莞尔一笑，缓步走了进来，“怎么，吃惊成这个样子，难道我就不能来吗？”

李淏瞠目结舌了片刻，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是很明显一脸掩饰不住的欣喜：“你能来我实在很高兴，怎么？是背着你家男人来的，还是他同意放行的？”他故意揶揄着问道。

“呵呵，当妹妹的来看看哥哥，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看你的模样，难道以为我在王府里还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妾？”说话间，我已经蹬上炕前的踏板，脱去了脚上的寸子鞋，按照朝鲜的习惯，盘腿坐在了炕上，“顺英姐姐呢？怎么我一进院子里来也没看到她呢？”

“哦，顺英中午的时候出去逛街，说是买些指针布料之类的，这女人一溜达起来就没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李淏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我居然还能保持着落落大方，毫无拘束，可见我现在的脸皮实在磨练得不是一般的厚了。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你还真会挑时候来啊，正好女主人不在家，老实交待，你今天猛不丁地跑过来看我，肯定没那么好心，是不是为多尔衮来的？”

“咦？你怎么一下子就猜我是为了他来的呢？”我故意不直接回答。

李淏摆出一幅未卜先知的模样，悠悠道：“你平时避嫌还来不及呢，怎么今日就堂而皇之地来了？可见定然是为你男人来的，对了，是不是上次我派人送去的药材用光了，多尔衮觉得不好意思总是派人来白拿东西，所以才叫你亲自来登门道谢，顺便再稍带一些回去？”

两人对话间，本来正趴在李淏膝盖上撒娇的两岁幼子用他那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他的模样很像李淏，虽然是细长的眼睛，单眼皮，但是五官精致，清秀俊气，很招人喜爱。

“哟，这是谁啊，怎么长得和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我明知故问，接着伸出手来，把这个穿着肥大宽松的淡蓝色朝鲜小袄褂的孩子抱了过来，放在腿上细细地打量着，孩子胆子很大，一点儿也不羞涩退缩，只是目不转瞬地盯着我看。

李淏低头看了一眼幼小的儿子，慈爱地抚了一下爱子胖乎乎的小脸蛋，回答道：“你还没见过他吧，小名叫作阿桢，现在刚刚满了两周岁，我以前跟你讲过的，怎么贵人多忘事啊？”

我顿时一愣，“哪个‘桢’字？”

“木字旁加一个坚贞的‘贞’啊，也就是你熙贞的那个‘贞’字。”李淏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似乎隐下了什么台词。

我的心头顿时一颤，原来他所说的早已经把那段感情放下了的话是骗我的，我居然天真地相信了，所以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得心安理得，几乎把这位曾经和我相拥着立下“非君不嫁，非卿不娶”那个誓言的旧情人抛诸脑后了。在盛京的这六年来，我和李淏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甚至连真正静下心来面对面的交谈都几乎没有。我以为，当年在汉江边上海誓山盟的青梅竹马早已经各自收敛了心思，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另一半，后来又陆续为人父母，早年那些小儿女之间的私情已经淡忘得差不多，甚至连痕迹都模糊不见了。可是当我知道李淏居然给儿子取名叫作“桢”的时候，蓦地，一种难言的感慨涌上心头。

我愣了一会儿，声音干涩地说道：“何苦来呢？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下，你觉得当你招唤桢儿的时候，总是联想到我这个薄情负义之人就不会更加难过和黯然吗？又何必如此念念不忘，自寻烦恼呢？”

李淏苦笑一声，回答道：“人总是要有个精神上的寄托的，不然就会感到无端的空虚和落寞，有些东西虽然不是属于自己的，但总也不是不能偶尔的时候去惦念一下，遐想一下吧？如果连这个念头都没有，那岂不是对自己的冷酷？毕竟，在朝鲜时曾经的那一段，可以成为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没事的时候拿来回味一下总归可以的吧？”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顺英的感受？她虽然温柔贤惠，但内心和所有女人一样敏感，她怎么可能不明白你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含义？或者说顺英一直恪守着夫为妻纲这条规矩，对你只是一味顺从？”我略显责备地问道，在这种政治联姻的结亲后，有几对夫妇能够相濡以沫，真情相依的呢？身边躺着同床异梦的丈夫，心里的苦楚却不能向外人述说，这种感受我也深有体会，所以对顺英不免同情。

李淏听完之后，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确实是我不对，从来也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唉，感情这东西，确实误人不浅啊！”

接着他看了看我腿上的阿桢，“好在这只不过是小名，我到现在还没给孩子取一个大名呢，我看这个差事就交给你吧，你试试想个什么好听点的名字来。”

我疑惑道：“难道你们皇族的子孙们的名字不都是由长辈们拟定的吗？尤其你又身为储君，这皇孙的名字也应该是父皇来拟的吧？”

“现在朝鲜国内那些个政党们内讧得很是厉害，父皇都快要焦头烂额了，整日疲于应裁，哪里有闲空来管我这个远在异国他乡儿子，还有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孙子究竟取什么名字的小事呢？”李淏说到这里时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

我对朝鲜的内政不甚熟悉，也没有专门读过这方面的史书资料，自然对这时候朝鲜国内的政治局势一无所知，所以疑惑道：“怎么，这些个大臣们结党营私，互相倾轧，当国君的就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清理或者遏制吗？”

李淏只得简略地同我解释了一番：“你在朝鲜时是个平时不出大门的千金小姐，当然不知道朝廷里的那些事儿，我朝自太祖立国以来，传了三百多年了，却一直君权不稳，时而政乱，时而兵变的，即使到了如今也是这样：当年帮助父皇登上皇位的西人党，也因着李适之乱分裂为亲清的功西派和反清的清西派。由于功西派辅助父皇反正和平定内乱的过程上立的功劳超过了清西派，因此功西派的势力压倒了清西派。而主张与大清和谈的大臣金自点、崔鸣吉等功西派要员就掌握了朝廷的权势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由于对朝鲜的官制不甚了解，就越发无法理顺这类思路了，等李淏讲完，我这才一知半解地说道：“这些个什么‘党’的，我也搞不清楚，也就是说，眼下朝鲜国内虽然是亲清派当政，但是反清派毕竟也没有被彻底铲除，甚至还保存着相当大的实力，可以勉强与当权的大臣们抗衡，于是斗来斗去，没个停息是不是？”

李淏点了点头，“是啊，眼下好在是太平无事，如果反清派上了台，恐怕就没有安稳日子可以过了。”

“你说的意思是，他们那些人会联络大明，希图反清？这样有什么意思，以朝鲜的实力，想打败如日中天的大清是根本不可能的。要是在以前大明强盛的时候也罢，现在大明尚且自身难保，被陕西李自成的起义军弄得捉襟见肘，覆灭之日已经不远了，朝鲜还能因此借力吗？倘若一个不慎，被清廷觉察，恐怕朝鲜已经永无安宁之日了！”我忧心忡忡道。

李淏无奈道：“算了，暂时不去提那些烦心的事，毕竟我一时半会儿还会不去朝鲜，就算在这里坐着担忧又有什么用呢？对了，你赶快帮我儿子想想名字吧！”

对话间，桢儿乖巧老实地坐在我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让我格外喜欢。我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可爱的孩子，忽然想到，好像按照历史上朝鲜李氏王朝的君主排列，李淏的这个儿子作为嫡出长子，后来继承君位，当了国王，庙号叫作“显宗”。现在我抱着的也是个未来之君，想到他的名字也轮到我来取，不由得好笑起来。

我沉吟了片刻，终于有了主意。于是我抱着未来的显宗，对他的老爸，将来的孝宗李淏说道：“我看呢，也不必引经据典取那些晦涩难懂的名字来，既然你已经给他的小名取作‘桢’字，那么正式的名字也不妨来个谐音，就用‘振’字吧，隐喻振兴朝鲜之意，叫起来也不像小名那样女孩子气，挺有男子汉的阳刚气概的，你看如何？”

李淏轻轻地念了两遍，然后点头道：“好，这名字不错，虽然简单，却很响亮，含义也好，就用这个吧！”

我故意嗤笑着：“呵呵呵……他将来肯定是朝鲜的君主，到时候谁还敢直接称呼他的名讳？所以根本不必耗费精神去琢磨着取多么了不起的名字，随随便便对付一下就行了，你以为我用了多少心思啊！”

“这倒也是啊，我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节呢？”李淏想想有理，不觉失笑起来。

我们继续聊着天，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我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对了，上次九王爷写给你的那封求取药材的书信，你看完之后有没有妥善保管起来，会不会遗忘丢弃了呢？”

李淏闻言一愣，不解道：“怎么了？莫非那书信有什么问题吗？让我仔细想想……”他略略回忆一下，“哦，想起来了，我当时看完之后就随手放在书案上了，平时这些来往书信都是下人们帮我收拾放置的，我也没有注意那封信放在哪里了。可是，应该不会丢弃的啊，毕竟是当朝辅政王的亲笔书函，按例都是要特别保存起来的。”

我神色郑重，直言不讳道：“那你知不知道，正是这封书信的内容在你这里不知道怎么竟然泄漏了出去，被那些一贯和九王爷作对，惟恐天下不乱的大臣们得了去。现在被他们一番宣扬，已经是传得满城风雨，几乎是尽人皆知了，连深宫内院的小皇帝都知道了，你怎么还懵然不察？”

李淏沉思一会儿，立即起身下炕，穿上鞋子出去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脸色铁青地回来了，刚一坐下就忿忿道：“果然被你言中，我刚才找遍了书房，也没有看到那封书信的半点影子，莫非我的府中出了奸细？或者有人被那些反对九王的大臣们收买去了？”说到这里，他越发愠怒，猛地一拍炕桌，骂道：“着实可恶！究竟是哪一个吃里爬外，对我不忠的狗东西，等我呆会儿查给清楚，给他点厉害瞧瞧！”

看李淏这前前后后的表现，确实不像个知情者，或者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模样。我仔细想想，这事出了，对他根本没什么好处，只能徒惹怀疑，被多尔衮猜忌，他又何必损人不利己，出此蠢招呢？“想不到这盛京城虽然不大，可探子奸细却无处不在，居然连你这里也出了，以后还能信得过谁呢？看来近来多尔衮算是越发树大招风了，呵呵……”

李淏突然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对了，也许根本不是我府上出了奸细，而是外面来的人顺道作了贼，把那封书信顺手牵羊了！毕竟如果是这里的下人做的，他最多偷看过内容之后去向主子密报，而不敢将书信直接窃走，那样我很容易就会发觉是他们干的了。”

“外人？有谁来过你的府上？”

“就是那个叫做郑命寿的通译，他现在在国史监当副理事，也是我们朝鲜人。我记起接到九王书信的那一天，我看完后放在桌子上，后来只有他来拜访，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他趁我不注意把信窃走了。”李淏边回忆着边回答道，“不然我真想不出还有谁敢如此大胆。”

“郑命寿？这个人我知道，怎么可能是他？”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那个曾经到王府去过的朝鲜通译，此人在盛京多年，为人圆滑精明，办事妥当，善于斡旋，经常在大清与朝鲜之间奔走联络，给许多和这方面有关系的大臣们办过不少事，算是朝鲜在大清颇为活跃的一个人物了。“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平时肯定没少在朝鲜和大清两边同时捞取好处，收受贿赂，应该不缺钱财，怎么可能被人收买呢？冒这样的风险呢？”

“哼！”李淏冷笑一声，“如果这么解释，就可以理清思路了——这家伙也许根本就是个‘清西派’的人，目的是为了挑起大清的矛盾和内乱，让朝廷各个势力的王公大臣们互相争斗倾轧。大清一旦内乱不止，自然无暇入侵大明；而大明不倒，清西派的人就有了出头之日，有了重新掌控朝廷局势的希望，所以他才会如此行事，不足为怪。”

我顿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看来这个在大清背后，早已经俯首称臣的朝鲜国，也时时刻刻偷窥着，寻求着重归大明统治的机会，正如一股暗流在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虽然不能给此时如日中天的大清带来太大的麻烦，但却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

“嗯，你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看来是时候改变一下对朝鲜的策略了。”多尔衮站在窗下静静地听完了我的叙述，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想不到朝鲜国内的党争居然延伸影响到大清来了，如果大清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以后若是起倾国之兵力进军关内时，那些清西派的人倘若刚好掌了权，必然会厉兵秣马，从我们一个背后一个突袭，猛捅一刀。虽然不至于入肉三分，但起码也会令我们不得不两线作战，难以分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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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驭下之术

“不管怎么说，这个郑命寿的通事恐怕真的留不得，且不论他究竟是不是朝鲜‘清西’党派的人，光凭他窃取了王爷写给我哥哥的那封书函，就可见居心叵测；现在那封信里的内容已经传得满朝皆知，可见这信确实落在两黄旗那帮子人手里或者郑亲王那里了，这郑命寿与他们暗用曲款，以后万一再在大清与朝鲜的外务交往方面从中作祟的话，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乱子来！”我坐在炕沿上，忧形于色地建议道。

“这个小人物，固然是个奸猾狡诈之人，但也不至于能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我现在关心的是，朝鲜国君李倧的态度。前年的时候，先皇派出的一位使臣在朝鲜调查了一段时间，回盛京之后没有几天就突然身亡，后经检验，竟然是中了慢性毒药，看来这些个朝鲜人，表面上恭顺谦卑，实际上内心却狠毒阴沉啊！”多尔衮说到这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略带歉意，他差点遗忘了我也是个朝鲜人，“我说的只不过是一部分人，没有别的意思……”

我故意做了一个诡异的表情，笑了笑：“你说得确实没错，朝鲜人是很喜欢下毒，而且水平高得很哪，你可千万别哪里得罪了我，小心哪天给你的饮食里加点佐料，叫你好好品尝品尝！”

多尔衮被我逗得不觉失笑：“岂敢岂敢，我可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还想多活几年好好享受享受，可不能那么早就去阴曹地府受审判啊！”

“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戎马多年，杀人无数，将来要下地狱啊？不知道你现在放下屠刀，吃斋拜神还来不来得及？哈哈哈……”

两人大笑一阵，方才将这些个荒诞不羁稍稍收敛。多尔衮悠悠地踱了过来，在炕沿上坐下，端起八仙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浅抿了一口，神情郑重起来，“后来派了几位大臣过去仔细一查，原来你父王果然暗地里与朝中大臣们商议过暗通大明之事，还数次与大明使臣做过各种交易，给大明提供了不少物资粮食，暗助在辽东驻守的明军继续与大清抵敌。结果，先皇下旨，以通敌之罪将当时牵涉在内的一些朝鲜清西派大臣们立正典刑，同时又加派了多位使臣长年在朝鲜的各个政署监视勘查，于是这一两年来总算再没闹出什么事端来。不过尽管如此，我也仍知你们国内那些个君臣们，肯定暗地里仍然不曾死心，倘若一旦有了机会，定然还会做出通明背清之事来.”

“哦？这么说，你在汉城那边也派有许多探子和细作？”看来我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刚刚发觉一点点苗头和冰山的一角就如获至宝，匆匆忙忙地赶来向多尔衮汇报，其实他对眼下朝鲜的局势可谓是了如指掌。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这些细作得来的消息，写成密报后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稳妥的渠道送上我的书案，所以你前面说的那个郑命寿，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他绝不是什么‘清西派’的人，而应该说是一个地道的‘朝奸’。”

我知道自己在情报和察人方面远不及多尔衮之万一，所以很识相地闭口不言，老老实实地听着多尔衮的讲述，以借鉴和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

“朝鲜有不少官员在大清任职，盛京又有很多作为人质的公卿子弟，而郑命寿这些个通事，就是专门负责从中联络和奔走的。当然哪个人在盛京是否不太老实，过分亲近大清官员王公；那些人很有可能演变为‘朝奸’之类云云，全凭这些个通事的来回传话，假如这些不利的消息落入了你父王的耳中，他们的卖国之心岂不是昭然若揭？所以他们必须经常给予这些通事们财物贿赂，以封住他们的口。

至于朝鲜那边嘛，君臣公卿，虽然暗地里仍然构画着寻机亲明，又绝不能让大清有所怀疑，所以要经常给大清派去的使臣贿赂，连带着这些朝鲜通事们，都要大加馈赠，好让他们回盛京以后在皇上王公面前替朝鲜美言几句。所以说，这一个障眼法也顺带着叫与此相关的人员个个中饱私囊，可以说是肥得流油。”

我终于解开了一切疑惑，“那这么说，这个郑命寿就是个无耻小人了？小人必定贪婪，如果他真的不是‘清西’派的，那么绝对是被那帮子反对你的人给重金收买了？这样一个可恶之人，王爷干吗不直接杀了他？此人在大清与朝鲜之间上蹿下跳，大肆收受贿赂，说不定还有许多敲诈勒索的勾当。弄得相关之臣人人自危，长久下去对于外务之事的影响必然恶劣！”

多尔衮嘴角浮起了一抹淡然的笑容，悠悠道：“熙贞啊，这官场朝廷上的事儿，你也毕竟少了些经验。敌人是要毫不留情加以铲除的，敌人的敌人是要施之以悉心笼络的，而小人则是要拿来最大限度利用的……至于贪赃收贿之类的，也是要看情形才决定如何处置的，快刀斩乱麻当然很痛快，但却不能对每一桩事都适用，‘水至清则无鱼’，确实不无道理啊！只有借力打力，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驭人之术，也在于此。”

我默默地听着，末了心里暗叹一声：“如此精辟的权术，的确是从书本上学不来的，受教了！”

“对于朝鲜，眼下不能用太强硬的手段，换句话说，就是不能欺人太甚，否则定然会惹来更多的麻烦。现在想来，前年的那一巴掌打完了，现在也该补上那颗甜枣了。是时候用点怀柔政策了。”多尔衮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做出了这个决定，“明天我会令人拟道旨意，将每年朝鲜进贡来的物资减少两成，然后适当释放一部分人质回国，以示恩典。”

“呵呵，想不到你会这么好心啊！”我略带嘲讽地笑道：“王爷可谓深谋远虑，不计一时之得失，眼下先给朝鲜点好处尝尝，平息一下他们的反清情绪。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就更有理由向他们索要粮食了，毕竟朝鲜盛产稻米，可以做大清的后备粮仓，叫他们贡献一些出来应该不成问题吧？用这么点恩惠去换取更大的利益，你不去做个奸商，真是屈才了！”

多尔衮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再怎么‘奸’，也是为了大清的利益啊！可没有一点中饱私囊的打算，首先我们这里就要带头做个‘廉洁奉公’的表率。这么着吧，从现在起，把朝鲜那边每年分数批送咱们礼物贡品的这条例行公事彻底取消，再也不收受朝鲜的半厘银子和丁点贡礼，你看怎么样？”

“唉，就这么办吧！不过银子这东西，有多少是干净的？光凭你年俸的那几百两银子，恐怕开销一个月后，咱们就得集体出去打秋风！连大清国库里的银子，一大半都是从大明那边抢掠而来的，又何况你一个亲王？‘清廉’这二字，纯粹是冠冕堂皇，表面文章啊……”

……

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正白旗固山额真，户部领政英鄂尔岱和正黄旗议政大臣，大学士刚林正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恭恭敬敬地向多尔衮汇报着近来朝鲜方面的局势和动向。

一直等到第二杯茶水放凉，多尔衮终于停止了询问，然后说了一些总结性的套话，看样子似乎差不多可以结束这次问询了，两人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在表面上温和客气的多尔衮面前，他们总会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股极大大压抑和情绪上的紧张局促，尽管谁也说不出为什么来。

“二位一向负责朝鲜事务，熟谙干练，刚才听你们的回禀，我也深为满意，所以也不急着让二位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府，有些个东西，想让你们看一看。”多尔衮温文和善地说道。

英鄂尔岱和刚林连忙谦辞着，各自心底里琢磨着：王爷此语似乎另有深意啊！

多尔衮放下了烟袋锅，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后面的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子前。两人偷眼看时，却不知多尔衮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咯噔”一声轻响，柜门打开。只见多尔衮站在柜门前向里面打量了片刻，终于伸手取出几样东西，这才关上柜门，再次锁好。

两人赶快将视线收了回来，多尔衮恍若不见，径直走到他们跟前，“啪啪”两声，各有一本青色封面的折子落在各自旁边的茶几上。英鄂尔岱和刚林不禁一愣，抬头看时，只见多尔衮手里还剩下一本折子，却并没有给他们观看的意思，而是直接拿回了书案上，然后重新落座。

没有多尔衮的发话，他们谁都不敢擅自揭开折子来看，只是相顾疑惑，忐忑不安。多尔衮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神色变化，过了一会儿，方才微笑着允准道：“你们两个不妨现在就打开来看一看。”

小心翼翼地将折本取来，一页一页地展开来看下去，不论是英鄂尔岱这个久经沙场的武将，还是刚林这位颇有才识的文臣，均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等到全部看完，已经是脸色灰白，冷汗直冒。

看着惶恐不已，如坐针毡的两位大臣，多尔衮故意问道：“怎么，二位阅览过后，有何感想？不妨从实道来。”

“扑通”“扑通”两声，英俄尔岱和刚林一起跪地，连连叩头：“奴才等罪过不浅，私受贿赂，触犯国法，还请王爷重重惩处！”

多尔衮脸上没有丝毫的愠怒之色，更多的是成竹在胸，居高临下的戏弄：“两位这些年往来朝鲜，接连奔波，实在是劳苦功高啊！光朝廷的这点俸禄，怎么能慰劳你们辛苦奔走之功呢？所以说，偶尔为自己的荷包着想着想，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奇怪的。这两本帐目上，记载了你们从崇德二年受命通事朝鲜以来，上至朝鲜国王，下至普通官员给予你们的每一笔‘惠馈’，多则五千两，少则数百两，你们仔细看看，可有哪些疏漏之处？不妨指出来。”

尽管多尔衮的语气十分和蔼，却愈发令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头战栗，更加惶恐，于是只得继续叩头请罪：“奴才不敢蓄意推诿，辜负皇恩，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好了好了，你们都起来吧！这砖石地面可不是热炕头，跪久了膝盖受了风寒，以后怎么为大清继续效力，征战沙场呢？”多尔衮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两人这才敢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置信：“王爷，您这是……”

多尔衮站立起来，缓缓地走到二人身后，拾起上面的两本折子，眼神不经意地在上面掠过一遍，然后到前面俯下身来，将折子一一插入他们的袖子里，接着反剪双手，用微微戏虐的眼神注视着两位大臣。

“莫非王爷不治奴才等的罪过了？”饶这两人平时是何等的精明能干，此时也只有一头雾水，被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本王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有东西要送予二位，当然不会食言的。至于你们回府之后是烧还是毁，本王也不会再加过问的，这下总归可以放心了吧？”多尔衮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故，然而此时的眼睛里却有意味深长的光芒在闪烁，虽然无声无息，却让两位臣子的心头感受到了极大的撼动。

两人顿时心领神会，磕头磕得更加响亮了，几乎是感激涕零，“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奴才等定以犬马之劳相报，不敢不竭尽全力！”

“说是收受贿赂，严惩不贷，可毕竟那是依情况而定的，也是依人而定的——比如本王又何尝不曾受过朝鲜的馈赠？只是没想到啊，朝鲜每年进奉本王的银子是五千两，而这个数目和你们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这要是被什么人给捅了出去，就算是本王再有心，也恐怕难以保护你们周全啊！”

“是，是，王爷训示得极是！奴才等悔恨不已，实在有负王爷厚遇啊！”

多尔衮满意地看着两位大臣的诚惶诚恐，话锋一转：“以前的事儿，就算是既往不咎了，不过你们记住了，从今天开始起，你们若是再接受朝鲜的分毫贿赂，可就没这么容易躲过惩处了，本王也是一样，以后再也不会接受朝鲜方面的私人馈赠了。刚林！”

“奴才听命！”刚林急忙膝行几步，俯首听候多尔衮的指令。

“你明日按照本王的意思草拟一份谕旨，然后明发，让举朝上下的人都知道，以后谁再敢向朝鲜方面索要贿赂或者施行勒索的话，该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明白了吗？”多尔衮脸色郑重地命令道。

“喳。”刚林一个喏后，又小声补充道：“奴才明白了。”

多尔衮缓和了语气，故意询问道：“近来接连有检举揭发之事，上次叶臣参郑亲王曾经对本王有过怨言，不过念在郑亲王一贯忠心社稷的份儿上，他自认交了五千两罚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过呢，本王昨天倒是听闻，郑亲王在城西扩建修缮府第，好像用了不该用的铜狮和铜鹤装饰门第吧？听说里面还是挺敞亮的，比本王这里要强多了，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刚林立即心领神会，马上回答道：“确有此事，奴才正琢磨着如何写折子上达圣听呢，毕竟君臣之礼不可逾，郑亲王身为国家重臣，不可能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可见是明知故犯！”

“嗯，知道了就好。”多尔衮点了点头，接着又将关于谭泰那些个“罪过”同英鄂尔岱简要地提了提，然后道：“阿山是谭泰的岳父，你和阿山的关系也不错，谭泰那些个惹麻烦的事儿，你想套出来些也不难。不过要注意，既不能太轻，也不能过重。”

英鄂尔岱本来就是多尔衮的心腹爱将，眼下自然是满口应承不提。

在他们临告辞退去之前，多尔衮重新拾起书案上那本没有拆封的折子，交到了英鄂尔岱的手中，吩咐道：“这本是由你经手交给郑命寿的，至于怎么同他说，你的心里应该有数，想必不用本王再多加交待了吧？”稍微顿了顿，他又接着补充道：“你和公茂[刚林的表字]袖子里的折子单有一份，而给郑命寿的这个，只不过是抄本而已，原本还在我这里，你别忘了知会他一声。”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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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求神拜佛

二更鼓敲过，被火盆烘烤得温暖如春的室内，我慵懒地浸泡在木制浴盆的温水中，格外惬意。渐渐地，瞌睡袭了上来，眼皮接连打了几次架，周围的摆设开始模糊不清，正准备进入梦乡时，我忽然想到：就这样睡着，纯粹是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万一感冒了怎么办？这古代生了病可没有吃几片药那么简单，一天几大碗苦涩难当的汤药，保管喝下去后再无任何食欲。不行，要赶快出来。

刚刚思及此处，只听见门帘掀开的轻微响动，我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声：“阿娣，把巾帕拿来吧，我洗完了。”

谁知道并没有任何回答声，一阵几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声隐隐响起，接着在我身后停住。我正疑惑间，还没等回头，一双熟悉的大手从后面搭上了我赤裸的肩头，冷冰冰的，触碰到肌肤上，我顿时一个激灵。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一阵轻笑：“让我伺候你出浴成不成？”

多尔衮的声音中带着戏虐和调侃，接着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顺着我的双肩一直滑落下来，一寸一寸地朝着高高耸起的部位掠去，在即将到达峰顶时，被我猛地一把抓住，“啊！”一声故意夸张了的“惨叫”声后，他右手的食指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牙噬痕迹，不但破了表皮，还看得到淡红的血丝隐约地渗透出来。

“想不到你居然是属蛇的啊？牙齿这么锋利，完了，这要是中毒了可怎么办呢？我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归天去，快点给解药！”多尔衮的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这弄腔作势的玩笑话把我逗得禁不住莞尔，不过态度依然强硬：“活该！谁叫你刚从外面进来，就把那么冰的手放在我身上呢？我看你也用不着什么解药了，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不知道要有多少男人巴望着这么好的归宿呢，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多尔衮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绕到了我的正对面，然后双手撑着浴桶的边沿，一双不怀好意，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看，从水面上一直看下去，似乎要将无限风光尽收眼底。我渐渐有一种被贪婪的恶狼盯上的感觉，这个时候白嫩的小绵羊第一反应是什么呢？掉头就跑？不对，总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地用双手掩住了胸口。

“唉，”他故意作出一幅怅然若失的模样，叹息一声，道：“天底下哪有这么漂亮的毒蛇，你是不是专门化作人形来引诱男人的蛇精啊？不行不行，恐怕我中的这个毒根本无药可解，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只有求你帮我把伤口里的毒汁全部吸出来了……”

“呸！你想得倒美……”我假意嗔怒道。

看来多尔衮倒是很进入戏份，表演得越发精彩，只见他“黯然神伤”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只有做风流鬼的命了，怎么着也要先到牡丹花下去瞧一瞧吧？也不枉这一回了。”接着开始伸手解自己身上的纽扣，动作很是敏捷，我正目瞪口呆间，他已经脱掉两层衣服了。

“你不要进来啊！”我“慌里慌张”地喊道。

多尔衮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他邪邪地笑道：“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偏要进来！哈哈哈……”

不行，要赶快逃离魔爪的威胁，我赶忙从浴桶里站起身来，还没等迈出一条腿来，就被多尔衮迅捷无比地一把拉住，然后拦腰横着抱起，他丝毫不理会我的“挣扎求饶”，踢开脚下散落的衣物，一步步走向卧房。

黑暗中摸索着到了炕沿，多尔衮大笑着将周身赤裸的我扔到了被垛上，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我一声惊叫，准确无误地落在冰冷的丝绸被褥上，水淋淋的身体上顿时一阵寒颤，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了：“真冷啊~~”

“呵呵呵，冷吗？那好，叫你男人帮你暖和暖和怎么样？嗯？”接着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上来……

一番巫山云雨过后，温暖的被窝里已经透着汗水的潮湿，淡淡的酸咸气味在悄悄地弥散着。我甜蜜地枕在多尔衮的臂弯里，倾听着他的心跳逐渐平和下来。

良久，多尔衮伸出手来，温柔地摩挲着我松散下来的发丝，轻声问道：“熙贞，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呢？看看你究竟了解多少我的心思。”我故意反问道。

黑暗中，他略略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你是不是再想，我们要是再生一个孩子该有多好？”

我一愣，“咦？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样，自己承认了吧？”多尔衮故意用颇为得意的语气“自吹自擂”着，“要不然我怎么当得起一个‘睿’字呢？”

“少臭美了，你只不过是胡乱猜想，不小心一下子碰个正着而已！”

这次他的语气郑重了起来，“熙贞，我不是开玩笑的。说实话，我也很想你再给我添个一儿半女的，到时候东青和东莪也有了玩伴，府里不就更热闹了吗？再说子嗣兴旺确实是件好事，毕竟多子多福嘛！”

“唉，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这事儿……你的身子还需要将养一段时间，毕竟不是心急就能来的，”我说到这里心底一阵黯然，哪那么容易？这五年来，不但我自己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王府里其他的女人那边也丝毫没有喜讯，看来……

为了不让多尔衮心情低落，我只得转移了话题：“好了，先别说这些了，你是不是因为最近流言四起，朝野上下都暗传你身体不豫的事情而烦恼？所以才会起了福薄福厚的思虑？”

“确实如此，以前倒还没怎么往这方面想。可是自从我当了辅政王以后，紧接着又出了这件事，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自己有一种悬在半空中，既上不了天，又落不了地的感觉；又或者说，就像踩在云端上，很不踏实，生怕下一步就一个跟头栽下来一样……”他的声音有些空旷，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心中暗暗地叹息一下，然后轻声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宋词有言——高处不胜寒，想必正是此因了。”

多尔衮到底并非一个多愁善感之人，这些黯然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他就很快恢复了一贯的自信和强势，“真是可笑，我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不提它了！对了，我准备下个月初一去围场狩猎，盛京之内的大部分王公大臣们都要一道前去，痛痛快快地策马弯弓，呆上个三五天，把那里的鸟兽收获得差不多再回来。”

“莫非王爷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流言，才会做这个针锋相对的打算？”我立即明白了多尔衮的用意。

“没错，我就是要做个样子给那些个等着看好戏的人们看看，好让他们彻底死心，别指望着我多尔衮身虚体弱，主动让出位置来。不但如此，我还要身体力行，好堵住这些人惟恐天下不乱的嘴巴。”多尔衮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柔和了下来：“对了，到时候你也一道去，和那些个王公大臣的福晋们借机多联络联络，有些男人还是很愿意听自家女人的枕边风的。”

“看来王爷此次出猎，学问还挺多的……对了，我猜想王爷应该还有一个打算。”

“哦？你倒说说看，我还有什么打算？”多尔衮饶有兴致地问道。

“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关于十五爷的。毕竟自从上次崇政殿议会结束之后，他就一直表现得很是冷漠，除了上朝时的作作样子，私下里一句自家话都没同你说过，也没有过来坐过一次，看来他仍然在埋怨你啊！”

多尔衮不禁慨然，叹道：“你的心思还真是细致啊，连这个都想得到。多铎平时除了听戏玩女人，最喜欢打猎了，这一次狩猎，也许是个互相和解的机会啊！”

史载多尔衮“待豫王尤厚”，在我看来，他对多铎的手足之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默然一会儿，安慰道：“但愿十五爷能够体会到王爷的一片苦心吧！”

……

第二天，一觉醒来的我并不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旁边空荡荡的枕头，多尔衮一大早又上朝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百无聊赖的一天又开始了，本来打算照例去后堂的一间书房里看看东青和东莪这两个孩子们的功课怎么样了。但是当我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时，突然想起了昨晚和多尔衮谈过的关于再添个孩子的事情，于是心里一明：反正神灵之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就过去拜拜好了，起码心里有个安慰，管它灵不灵验的。再说也可以顺便逛逛庙会，毕竟好久没有出去逛了，散散心也好。

由于我平素出门不喜欢招摇，更不喜欢贵族妇人妆扮那么繁琐张扬，所以熟悉我这个习惯的阿娣很快就手脚麻利地帮我梳了一个汉人妇女的发髻，简单地装饰了几件普通的首饰，整理完毕，又找出一套崭新的衣裙帮我换上。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这就是上次我叫你拿去汉人裁缝那里去裁制的吧？样式很不错呢！”

“是啊，奴婢遵照小姐的意思，找了盛京城里最有名气的裁缝做的，现在看看，最适合小姐不过了，跟平时的旗装比起来，要精神漂亮许多啊！”

我不无惋惜道：“可惜啊，这么好看的衣裳，偏偏平时或者聚宴仪式时不能穿，只好出去逛街的时候自己欣赏欣赏了。”

“下次小姐穿给王爷看，他不知道要怎样惊喜呢！”

“你的嘴巴就是甜，我还用得着刻意花心思去邀宠吗？恐怕就是我愿意，王爷也没有工夫细瞧呢。”我语气虽淡，然而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好久没有出来逛庙会了，我分外觉得这里的人群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国丧已过，压抑了许久的百姓们终于可以出来松快松快了，毕竟这个春节连对联和福字都不准贴，过得愁云惨淡的。君王驾崩，天下缟素，真是没来由，我悻悻地想着。

庙里的一个偏殿供奉着送子观音，慈眉善目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妇女的香客，很多旁边都是丫鬟陪侍。在临迈入高高的门槛之前，我突然一阵心虚，特地东张西望了一番，看了看周围没有一张熟面孔，方才抬脚迈入。也不怪我多疑，虽然我乔装打扮过，但是这张脸是没有变化的，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认了出来，惯于长舌的妇人到处一宣传，说睿亲王的福晋居然也偷偷摸摸地跑来拜神求子，岂不是大大地失了颜面？

一柱高香烧过，我跪在垫子上，对着观音貌似虔诚地拜了三拜，心里学着原来看电视剧时的那些台词，胡乱念叨了一通，也不管合不合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你保佑信女李熙贞，再为王爷添几个子嗣吧，不论是男是女，熙贞也感激不尽，再来还愿时，定然多添些香火钱……”

拜毕，我站起身来，正准备吩咐阿娣去旁边的功德箱那边捐些银子，忽然觉得阿娣的神色有些古怪。正疑惑间，只听她低声说道：“小姐，您看那边的一位夫人，穿的衣裳竟然和您的一模一样，真是奇了。”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眼前一亮，那个和我身上同样的浅藕荷色映入了眼帘。再定睛一看——名贵光滑的丝绸，上面织出反着光亮色泽的银杏树的叶子，一片片形状优美，纤巧细致，要知道在关外是绝对看不到这种花式的料子的。

是不是熟人啊？我心里顿时一惊：这种式样的料子，辽东向来没有。我身上穿的这件所用的衣料，还是前几个月阿巴泰从关内掠夺之后，满载而归，特地将最上等的苏州丝绸送给后宫内眷，还有各个王爷的福晋们享用的。尤其是这个花色的，据说要许多个绣工花费半年的工夫才能绣好，昂贵异常，而且只有三匹。另外两匹分别送去哲哲和大玉儿那边，而剩下一匹则送到了我这里，其余任何福晋妃嫔都不可能有这块料子。

可是前面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料很明显就是同样的，那么绝对是熟人，因为上个月我分别裁出来两块，送给阿济格的福晋和多铎的福晋，可这女人的身影明显不是她们中间的一人啊！

我耐心地等候下，那妇人终于转过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忽然一愣，觉得怎么有点熟悉呢？阿娣在旁边悄悄道：“小姐，你认不认识这位夫人，怎么相貌和您略有相似呢？”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悄悄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只见她大约三十左右，风韵上佳，仪态端庄，好像是汉人，随着视线下移，果然，我看到了一双三寸金莲。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刮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真是奇了，莫非是阿济格福晋或者多铎福晋送给她这块衣料的？

“嗯，确实有那么几分相似，只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究竟是谁呢？”我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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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迷情纷乱

正疑惑间，那位女子已经款款地移动莲步，姿态优雅地穿过观音殿，径直往后面的那座地藏菩萨庙走去了。我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不觉失笑：也许这个贵妇人应该是某位汉臣的妻子或者小妾吧，可能同阿济格的福晋或者多铎的福晋交往比较亲密，所以这衣料是她们送出去的也未可知，自己也实在是神经过敏了。

我并非一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很快就把刚才那个奇怪的偶遇抛诸脑后了。抬脚迈出庙门，刚刚走到一棵足有两抱粗的百年老榆树下，忽然旁边的阿娣轻声惊叫道：“呀，小姐，您的耳坠怎么少了一只？”

“哦？是吗？”我连忙伸手一摸，果不其然，左耳垂上的明珠耳坠不见了，这是一对黄金梅花瓣镶红宝石的明珠耳坠，不但我深为喜欢，而且价值昂贵，这要是不见了恐怕真要惋惜上一阵子。

“是不是刚才掉到观音殿里了？也许这会儿工夫早就被别人拾去了，我也不指望着哪个好心人能拾金不昧了，算了吧！”我黯然道，毕竟这只耳坠上所悬的东海珍珠浑圆硕大，是不可能被哪个人不知不觉间踩在脚底下带走的，不知道被哪个幸运的人发现捡走了。算了，就权且当作做了善事了。

阿娣在旁边安慰道：“小姐不必着急，奴婢这就赶快回去找一找，兴许还没有来得及被别人发现呢，总比就这样丢了的好。”

我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试试看吧，你赶快进去查找一番，要是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吧!”

“是，奴婢明白。”阿娣喏了一声后，匆匆忙忙地返回观音殿去了。

在百无聊赖的等待时间里，我仰起头来，注视着这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树干枝头上仅存着的几片枯黄树叶，心中默默念着：这个漫长而令人不愉快的冬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遁去呢？

忽然间，背后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我的心头突然有些战栗的寒冷，因为紧跟着，一柄锋利的匕首从后面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尖锐的锋芒冷冰冰地接触上皮服，顿时一种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我的全身，霎那间几乎动弹不得。

然而那刀锋并没有直接切割进我的喉咙，似乎暂时也没有这个意思。本能的驱使让我在第一时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正欲大呼，指望着眼前不远处川流不息的香客们能有个见义勇为的出手搭救，却猛地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声音：“不许叫，老老实实地跟我过来，不然就一刀割断你的喉咙！”

天啊，这台词怎么就真的是古今强盗劫匪通用，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莫非这个时代拦路剪径的绿林好汉们也会嚷嚷几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吗？

问题是我现在的人身安全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胁了，哪里顾得到这些幽默自嘲？也来不及为没有带几个高手陪在身边当侍卫而后悔不迭，我试探着轻声问道：“你恐怕不是求财这么简单吧？这光天化日，人群熙攘之处的打劫可真是少见，总不能真让我倒霉碰上了吧？”

后面那个“匪徒”显然没有料到我不但没有如一般柔软女子一样惊慌失措，大呼大叫；或者吓得全身发抖，告饶不迭，反而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意图并非是劫财这么简单。他压抑着恼怒低声喝道：“没空跟你多说，老实跟我走！”

边说边粗鲁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我扯到大树后面。慌乱间我想呼救却又生怕脖子上的匕首是否会失去理智，给我来个彻底的凉快；而且凭自己的力气又绝对反抗不得，只得任他拖拽着前行了数十步。这时我才看到原来这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拱形门，还没等看清周围的形势，我就被“匪徒”给挟持出了这道小门。

两脚刚一落地，双眼就被一块厚厚的黑布蒙上了眼睛。这时听到周围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好像起码也增添了三个人。紧接着有人开始从后面开始捆绑我的双手，有人正蹲身用绳索将我的双脚也牢牢实实地绑缚起来。我的心头怦怦乱跳，惶恐地问道：“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要带我去见谁？”

耳旁一阵冷笑，接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道：“当然是送你去见一位想见你的人了，毕竟有些事情不能让夫人知道太多，所以也只好委屈夫人一下了。”接着似乎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拿个袋子来把她的头也蒙上！免得一会儿她在车里把遮眼睛的布条给蹭掉了。”

“小的明白！”似乎是这人的属下在一旁喏道，接着干脆利落地行动起来。很快，我的嘴巴被塞了个严严实实，跟着兜头罩下来一个布袋，这下子算是彻底不见天日了，连张口出声都成了问题，异常难受。

我被老老实实地捆扎成嘉兴粽子，接着被一个人拦腰抱持着，走了不长的几步路，接着感觉一个起落，我的身子似乎落在了一个软绵绵的座位上。很快，一声清脆的马鞭策响后，周围晃动起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车轮粼粼伴夹着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原来我被扔进了一辆马车里，不用说这四周都是封闭得严严实实的了，要想逃出去，可就比登天还难。

被这番折腾弄得满头大汗的我心急如焚地侧卧在马车里，一面忍耐着手腕上紧绷着的粗粝绳索所带来的疼痛，一面七上八下地琢磨着这帮人的真正意图：起先我还以为他们不光是劫财劫色这么简单，会不会是一帮专门劫持绑架年轻貌美的妙龄女子卖去青楼妓院等烟花之地而谋财的人贩子呢？接着转念一想，不对啊！尽管我的外貌还是很值得他们出手的，但是我的装束一看就是个妇人，根本不是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怎么能够帮妓院老板赚大钱呢？显然不属于优先收购之列；再者这盛京城虽然不大，但是大清几乎一半以上的高官都在这里，就如同站在北京的前门往下扔块砖头就能砸着个红顶子一般。我这副贵妇装扮，一看就是某位大臣的家眷，谅他们也不敢把主意打在我的身上。

更何况，我投石问路地试探了一下，似乎是这几个人中间的头目居然称呼我为“夫人”，这又令我一头雾水——如果说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想利用我达到他们的某些目的的话，就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会如此称呼呢？再说如果是多尔衮的反对派的那些个大臣们是幕后主使的话，也不太可能，他们怎么会愚蠢到用一个女人来要挟多尔衮答应他们的一些要求呢？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且听这几个人的寥寥几句对话，似乎不是满人，因为他们没有说“奴才”或者“喳”。难道是朝鲜那些反清派的义士们在铤而走险？这就更没可能了。左思右想，怀疑的对象还是落在了大明潜伏在盛京的细作身上，只有这样解释才勉强合理。莫非是崇祯皇帝正为关内愈发严峻的形势而焦头烂额，想要把守卫宁远的总兵吴三桂调遣回来，帮他剿除李自成的农民军或者戍卫山海关？所以吴三桂想临走前捞点实用的东西，暗中派人秘密潜入盛京将我劫持走？起码听那头目回答的语气似乎略为符合这个猜测。

不过这个推测很快又被我的历史知识和对眼下关内局势和消息的掌握所推翻：现在是大明崇祯十六年三月，也就是历史上1643年春。这个时候虽然李自成的农民军正发展得如火如荼，蒸蒸日上，已经占据陕西全境，控制湖北，河南，江西数省以及山东大部，但也没有严峻到直逼京畿脚下，崇祯必须立即下诏各处总兵火速汇聚京师勤王护驾的程度。更何况以崇祯绝对固执而且极要面子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主动下令放弃一寸“祖宗土地”的，又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将吴三桂招回去呢？

就算是想破脑子也确定不了这几个神秘人物绑架我的真实原因，只好听天由命，或者走一步坎一步，兴许还能随机应变了，我颓然地想着。

这一路大概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而且一直道路平坦，并没有太大的颠簸，最后马车终于停止下来，看来出了庙也没有太远的路程，估计也就是穿过了半个城区而已。我正在黑暗中猜测着这帮人究竟把我送到了哪里，就被人再次手脚粗鲁地抱起，似乎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不短的道路，又迈过数道门槛。

终于，一股温暖的气息包围过来，接着我就被安置到一铺暖烘烘的火炕上，身子底下是柔软的被褥，好像环境还不错，起码不是陋室柴房。如此看来，我的待遇起码算是个“软禁”，只是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人要见我，或者说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我。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几个绑架我到这里的“匪徒”们的脚步声渐渐停止下来，这时候一人问道：“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主子好像也快要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还没收拾妥当这个小娘子，就只等着挨骂受罚吧！”

之前那个小头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还不简单？前天我刚刚从外面拿回些药来，据说药效虽然上来的晚一些，但却是异常厉害，相当持久的，倒出一点来用温水调一调，给她灌下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旁边一个猥琐的声音笑道：“呵呵……这主意不错，到时候主子肯定满意，咱们就等着受赏吧！”

我听着听着，心底里逐渐涌出一阵不妙的预感，他们说的“药”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不过听他们对话的语气，似乎并非一般治病救人的草药，估计不是所谓的蒙汗药就是什么烟花柳巷用来对付嫖客提高性欲使用的春药，还是什么“延长持久型”，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儿。想到这里我的周身冷汗直冒，天哪，这可怎么是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被人家给“迷奸”了，又丝毫反抗不得，这还了得？

眼下我这块跕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很快就被他们摘去了罩头的布袋，然后毫不费力地撬开了牙关，紧接着一股味道奇怪，略带一丝清香的温热液体灌了进来。由于我仰躺着，顿时被呛了一下，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将刚刚入喉的汤药悉数呕吐出来。

“他娘的，还不好好喝，想要大爷来硬的不成？”一人恼羞成怒地喝斥道。

还没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很快就被扯着头发揪了起来，这一次更加粗鲁蛮横，我始终抗拒不得，尽管呛得泪水直流，但汤药仍然大部分灌了进去，暖烘烘的，逐渐进入腹中，无论我如何试图想把它呕吐出来都无济于事。

“把她的嘴给堵严实点，我看看还想怎么把药吐出来，让她好好享受享受！”

很快，我的嘴巴重新被封堵起来，估计此时这帮人正站在炕前打量着我，着实正在洋洋得意；过了一会儿，纷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没有了动静。

听到房门关严时的声响，我的心就像彻底地陷入了无边黑暗的深渊之中，尽管试图高呼呐喊，不但没有任何人理会，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起先的恐慌过去，逐渐转变为极度的愤慨，只觉得气闷添胸。

忽然想到，他们口中的那个“主子”还没有回来，而且现在药效也没有这么快上来。不行，我必须要赶在意识混沌之前尽量试着能否逃脱，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强些，起码也让我看清这周围的形势，就算是最终脱离不了“魔爪”，总归也可以有个找回来报仇雪耻的把握吧？

我试着用尽最大的气力来磨蹭着双手，可惜这绳索绑缚得相当牢固，根本没有一点松脱的可能，一连番艰难的挪动挣扎，忽然身体落了一个空，“扑通”一声，狠狠地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这一下似乎全身的骨头都摔散了架，痛不可当，我忍不住发出了含糊不清的痛楚哼叫声。

这时候，隐隐听到外面阿谀的献媚声：“主子，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我竖起耳朵听着，似乎只听到有人低沉地“嗯”了一声，接着外面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阵橐橐的靴声，逐渐向我这边接近，最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沉寂了片刻，一双手伸了过来，用他强劲有力的臂弯将我拦腰抱起，很快，我的身躯又重新落在了炕上。

我吃力地挣扎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可惜这人根本没有打算过给我开口说话的权利，似乎正安安稳稳地站在炕前，一面打量着我的全身一面等待着什么，看来他一定正在颇有耐心地等待着我的药效发作之后，才能有所动作。

看来一场屈辱在所难免，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将覆盖在双眼上的布条渐渐浸湿，这时只觉得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在我的脸颊上抚摸着，渐渐地滑向耳垂，然后颇为娴熟地抚弄着，摩挲得一阵酥痒，我扭过头去，想要竭力地避开那只手灵巧的挑逗，然而很快就被再次扳了回来，这次换成了温热的嘴唇和更加灵巧的舌尖。

这种酥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渐渐地，从身体的某个部位，衍生出了某种异样而奇特的暖流，温热惬意，逐渐升温，缓缓地扩散到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能够敏感地感觉到这种格外舒服的痒麻.这种奇异的感觉一路升温，直到燥热难耐，我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期待着什么，渴望着什么。

衣领的扣子被一粒粒解开，很快，夹衣，亵衣，最后连抹胸也被剥了下去，胸前的双峰彻底地裸露出来，一览无余地展示在那人的视线之下。过了片刻，那双温暖的大手攀了上来，微微用力地抚摸揉搓着，虽然他的手指和掌心有些薄薄的茧子，但也不至于特别粗糙，更奇怪的是，这双手肆意的抚摸尽管并不温柔，却让我感到格外的惬意。

此时，我的头脑里仅剩下一点点可怜的清醒：糟了，这春药的效用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尽管我吃力地想到了这些，但此时的身体却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指挥，只觉得口干舌燥，全身发热，接着呼吸开始沉重起来，喉咙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呻吟声，轻微而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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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色胆包天

尽管此时我的身体正不由自主地迎合着那人的每一个举动，但是头脑仍然保持着一丝清醒，在暗中大骂自己意志力薄弱和表现出的无耻时，这个着实吃足了豆腐的男人手上的动作终于停止了。我的身体上竟然有些许的不甘心，似乎很期待他的抚摸继续下去一样。

正在暗暗切齿自责时，那人终于轻轻地笑出了声，猥亵而轻浮，只听到他用戏弄的语气说道：“怎么样？是不是舒坦得不行了？别急，先让爷好好看看你的三寸金莲，再和你一道快活也不迟嘛……”

我竭力保持清醒的头脑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猛然一怔，仿佛兜头泼下来一盆冷水般，霎那间大吃一惊，连身体上发烫得感觉和欲望上的渴求也不那么明显了：听这声音，他不是……还没等我心中念出那个名字，几乎与此同时地，我的脚踝被那人一把捏住，只觉得他的手突然一个颤抖，然后立即如触电般地松开了。

“你不是汉人？！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中透露着内心极大的惊愕，根本没有注意我此时还被严严实实地堵着嘴巴，任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也回答不了半个字，我不由急得满头大汗。

他伸手过来，飞快地扯去了蒙在我眼睛上的黑布，我顿时从黑暗中解脱出来，然而却丝毫没有重见光明的狂喜，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们彼此认出了对方。在巨大的惊愕下，两个人一时间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僵在那里，根本动弹不得。

“嫂子？怎么会是你？”他此时的神情已经不能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了，应该说这个平时一贯脸皮极厚的家伙，突然遭遇如此尴尬，一副恨不得立刻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躲避的模样。

我先是愣愣地和窘态毕现的多铎瞪视了一阵，然后喉咙里“呜呜”了几声，扭了扭头，提醒着惊魂未定的他赶快帮我嘴巴里的布团取出来。

很快，我又恢复了说话的权利，只觉得舌头发硬，口齿不清：“还问为什么是我，我还要问你干吗要把我劫持到这里灌下迷药呢，怎么说你好……唉，快点帮我解开绳子！”

刚才耀武扬威，神气活现的“采花大盗”此时完全没了任何神采，摆了个大乌龙的多铎就连说话的语句都连贯不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嫂子，你别生气，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叫他们去绑另外一个女人的，谁能想到这些没用的狗奴才瞎了眼睛，居然把你给绑来了……”接着窘迫地背转过去。

如果说在前一刻我还感觉全身温热躁动的话，这一刻只觉得脸颊上如同火烧一般，窘得无地自容，想想方才这位小叔子对我一番上下其手，肆意抚摸之时，自己居然还显示出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这种厚颜无耻的反应也悉数落入了他的眼中，以后可怎么再好意思相见？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上身的衣服几乎剥落了大半，白皙胜雪的胸脯也敞露无余，此时别说是自知闯祸的多铎，就连我自己，也顿时生出一种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的念头。可又偏生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好徒然地闭上了双目。

感觉到一床被子覆盖上来，紧接着我的身体被翻转过去，手腕上顿时一松，接着绳索就一道道地解开来。还没等多铎帮我的脚踝上的绳索全部松开时，忽然间外屋的房门“咯楞”一声响了，我连忙睁开眼睛，多铎也是闻声一怔，随即反应神速地一把将床帏的帘子拉了下来，将我遮了个严严实实。

还没等我在惶急间用被子蒙住头脸，就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与此同时的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老十五，你果然在这儿啊！我刚才去你府上寻你不见，顺便一寻思也猜到你小子会往这边跑，这不，还真叫我逮着了！门口那几个奴才还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地让我外面稍候呢，一猜你这就准没好事儿！”

我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这会儿倒好，刚刚认出来多铎，他哥哥阿济格就碰巧赶过来了，还直接了当地闯了进来。不过也难怪，他们兄弟三个平时亲密无间，大大咧咧习惯了，随便去谁府上都向来不用通报，跟进自己的家门没什么区别的。我只觉全身快要发抖，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着：“多铎啊多铎，赶快把你哥哥引到别处去吧，可千万别被他瞧见了……”

只听到外面的多铎用尽量常态的声音应付着来得实在不是个时候的阿济格：“你还真是能耐，一下子就找到这里来了，我刚才还奇怪来着，有谁能这个时候闯进来……”

“呵呵，别人就算了，我会不知道吗？上次你不是在这个院子里也给我预备了两个挺水灵的小美人儿吗？我就琢磨着，你小子平时肯定没少来这里风流快活，经常换些鲜嫩的，还真会享福。老十五啊，你下次给哥哥再找几个来，最好能拉会唱的。”阿济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对了，差点把找你来为什么事儿都给忘了——咱们经常去的那家戏园子里最近新来了个戏班，专门唱昆曲儿的，好像今天下午这场就是你最爱听的[牡丹亭]，好像还是叫什么‘皂罗衣’那一折，怎么样，跟我一道去听听吧！”

“十二哥你不是最不喜欢听昆曲吗？老说这种戏南蛮子味太浓听不懂，每次都打瞌睡吗？今天怎么就主动找我去听呢？莫非是口味变了？”多铎问道。

“咳，我哪里是为了听戏啊，只不过听说那个扮杜丽娘的旦角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啊，比以前你捧的那几个要俊俏水灵多了，所以才找你一道过去凑凑热闹，找找乐子不是？”

“还是改天吧，要不到时候我花点银子把那个角儿给包下来，要她站在咱们哥俩面前唱多好？干吗非要和那些士绅百姓们凑在一块儿看戏呢？多没意思！”多铎当然不想现在就这么被阿济格拉走，毕竟我就像块烫手的热山芋，就隐藏在他不远的地方，他现在只想先把阿济格给支走。

我躲在厚厚的被子里，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服上的扣子，一番忙活之后，只觉得浑身燥热，大汗淋漓。此时药力又渐渐地侵袭上来，难受异常，禁不住呼吸急促，尽管我竭力地按捺着，但却仍然无法控制内心的躁动，不得不紧紧地抓着被角，艰难地等待着阿济格尽快离去。

谁知道越是紧张着急，就越是容易出麻烦，这时忽然听到外面的阿济格好奇地“咦？”了一声，接着脚步声朝炕这边接近，“我说你怎么推推闪闪的，原来这里屋确有名堂啊！你这大白天的睡什么觉，看你衣服齐整的，却把这帘子拉下来遮着，是不是在里面藏了一位小美人儿啊？让我见识见识，看看你这回的眼光怎么样！”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我禁不住再次缩了缩身子，紧张地祈祷着：“千万别掀帘子，千万别……”

“哎呀，这有什么好看的，我这方面的一点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让我挂不挂得住脸啊？”多铎的声音里显然有点焦急，但是仍然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阻拦着即将伸手掀开床帏的阿济格。

“呵呵呵……”阿济格的笑声中透着戏虐和嘲弄的成分：“怎么？我的十五弟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吗？连这个都经不起吓，你当我真的要去看啊？不过是逗逗你罢了，瞧你这脸色变的……算了，咱们出去说话吧！”

我终于松了口气，想必此时外面的多铎也必是如此，只听他笑道：“那好，咱哥俩就到前面屋子里去坐坐吧！”

在难言的煎熬中足足等候了快到一盏茶的工夫，外面的门终于响了。很快，床帏被掀了起来，多铎的声音显然轻松了许多：“嫂子，没事儿了，我把阿济格给打发走了，这会谁也不会再来了。来，我帮你把脚上的绳子解开来吧！”

“我的两只手难道是摆设啊，早就给自己彻底松绑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接着踌躇了片刻，然后腆着脸，不好意思地问道：“对了，你这里有没有解药啊？”

“有，刚才我前脚送走了阿济格，后脚就去向那几个不长眼的奴才们要来了解药，顺带着狠狠地给他们一人踹了一脚，这会儿他们正在后园子里面跪着等我惩处呢！”多铎气咻咻地说道，接着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一只瓷碗，送到我的跟前，“算了，暂时不说他们了，你赶快把这药喝了吧，幸好还有解药，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顾不得看此时多铎的一脸懊悔和尴尬，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将一整碗汤药全部下了肚，方才喘了口气。这药效倒是很快，过了一阵子，只觉得燥热感渐渐散去，头脑也清晰了很多，身体上异样的感觉也开始消退，我终于吁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

整理着凌乱的鬓发，我心下不由得暗自庆幸，亏了这春药居然有方可解，如果真像某些传闻的那样，必须和异性交合才能解去药效影响的话，那岂不是要……想到这里我越发怨恨多铎惹出的这个麻烦，如果刚才床帏真的被阿济格一把掀开，认出藏在里面的人就是我的话，那该引起多大的风波？以他那个粗鲁火爆的脾气，看到这种“小叔盗嫂”的情形，不知道是将弟弟痛骂一顿呢？还是去告诉多尔衮？难以想象。

不光我想到这一点，估计旁边的多铎也尴尬万分地回想起了方才蒙在鼓里时对我这个嫂子上下其手，任意欺侮的情形，真是一张脸也没处搁了，他平时的伶牙俐齿和灵活机变也不知道是不是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颇为吃力地低声道：“嫂子，这事儿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只不过那个女人和你长得有点像，所以那几个奴才才会认错人了，害得我们差点……你放心，我呆会儿一定狠狠地惩处他们……”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在观音庙里巧遇的那个和我穿一样衣服，相貌略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来了，于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三十多岁，是个汉人？我当时在庙里确实见到她来着，对了，她究竟是谁啊？值得你豫亲王费这么大力气，花这么多心思去打主意？”

多铎现在就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垂着头不敢看我，不过回答倒也坦率：“那女人姓杨，是大学士范文程的夫人，他以前的原配故去多年了，这个是他后来又娶的填房。本来我也没见过她，只不过有一次偏巧路过范文程的府上，看到这个妇人出来，于是就一眼相中了，所以才……”

“所以才鬼鬼祟祟地派人把她绑来，还要蒙上眼睛，以免回去之后把你的相貌一说，你豫亲王这等卑鄙手段就会被众人耻笑？”

我心中一惊，原来如此，难怪那女人穿和我一样的料子，也许正是因为和多铎或者阿济格的福晋走得近乎，因而受到的馈赠罢了。

记得以前在史书上看到过多铎曾经谋夺范文程之妻，后来被闻讯后盛怒之下的多尔衮一顿训斥，狠狠处罚过的记载，想不到此事不但真的发生了，而且还阴差阳错落在我的头上，却好歹帮多铎躲避过了一场严厉处罚的结果。想到这里，我不禁啼笑皆非。

多铎点了点头，“这事儿是我不对，我知道不能公然去强索范文程的夫人，可是自己总是管不住自己心里的恶念，所以才准备了这个办法，唉，真是的，我怎么就犯糊涂了呢？”他的神色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苦笑一声：“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就算被范夫人看到你的相貌又能如何？他们汉臣凡是出席各种聚饮宴会，从来不像满人一样携着家眷出席，他们的妻妾当然不会抛头露面，既然你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她，她自然也从来都没见过你，当然不可能认出你豫亲王来；再说了，汉人的男女之防甚为严格，出了这等大事，范夫人怎么敢回去张扬？被范文程知晓，虽然知她无辜，但也必然将她休弃，到时候名节已坏，叫她怎么见人？幸亏你这次绑错了人，没能得逞，不然岂不是害苦了人家？”

“唉，以后这种事儿再也做不得了，”多铎垂头丧气，懊悔不已，“要是传到我哥哥耳朵里，还不得降爵罚银，再剥夺几个牛录？”

“你受罚倒也事小，你哥哥的脾气虽然有时候不好，但毕竟从来不会对你这个弟弟如何忌恨的，就算你惹下多大的麻烦，他也是一转眼就气消了，顺带着还要替你找些值得原谅的理由。以前无论你犯了什么过失，王爷都会不遗余力地袒护于你，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了，”说到这里，我特地看了看多铎的反应，只见他继续低着头，沉默不语。

“可是你也不能一直给他找麻烦啊！范大学士是朝廷重臣，你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他夫人的主意，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定然相当恶劣，这关系到所有为大清忠心效力的汉臣们的颜面，你叫你哥哥怎么再好偏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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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愚人游戏

今日已经是四月初三，浩浩荡荡的狩猎大军进驻于辽阳附近的围场已经第三天了，按照多尔衮之前的说法是要“花个三五日，把这里的鸟禽走兽收获个干干净净再回去”，可是谁也没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运气不好，还是还有很多冬眠的动物没有出穴，一连三天，都收获甚微，别说老虎，连头熊都没有打到，这足以让人心情郁闷的了。为了避免意兴阑珊而归，多尔衮决定再驻扎一天。

初春的日头虽然落得少许晚了些，但毕竟也是辽东的春天，刚刚傍晚申时，夕阳就彻底淹没于红彤彤的云海之中，夜幕很快降临了。在中军大帐中，几个侍卫抬来各种烧烤的物什和燃烧的木炭，看着他们一一布置完毕，我挥了挥手，所有侍从悉数退下。

我挽起了袖子，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将一整只处理干净的羊腿细心地切成一片片薄薄的形状，等待打磨光滑的石板被木炭烘得炙热时，拿起夹子将羊肉平平整整地平铺在上面，顿时一阵阵油烟升腾，发出“吱吱”的响声，看着雪白的脂肪在石板上渐渐融化，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四周弥漫。

在多尔衮饶有兴致的目光下，我将烤得火候刚好到的羊肉一片片夹起，放在银质的平盘里，旁边放了几小碗佐食的酱料，他犹豫着拿起筷子，问道：“就这么吃啊？”

“当然就这么吃了，难道要我喂你不成？”我嗔怪着笑道，然后伸手一指其中一小碗红艳艳的辣椒酱，“你先把羊肉在那碗混着葱花和蒜泥的佐料里面蘸过，再放在这里略微蘸点辣椒，这样吃起来味道就会更好些。”

他看了看碗里红红的辣椒，作难道：“你明明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吃辣椒的，怎么还……”

我做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见识少了吧？这种辣椒是不辣的，我们朝鲜的小孩子都可以随随便便吃掉一碗，难道你堂堂一个男子汉连这点辣椒都害怕，岂不是连小孩子都不如？”

多尔衮微笑着夹起一片羊肉，瞟了我一眼，“这种低劣的‘激将法’也能激得到我？不过嘛，看在你辛苦忙活的份上，就领情尝一尝吧。不过你先前说好了，如果我今晚吃不掉半条羊腿的话，你明天就要亲手猎一头黑熊，用它的熊掌来给我下酒，是不是？到时候可别反悔啊！”

“如果我说话不算数，那就罚我明天给所有猎到的野兽剥皮，怎么样？这个惩罚够重的了吧？要知道我最害怕那些血淋淋的，面目狰狞的兽尸了……”

由于这段时间来，多尔衮虽然答应了要保养身体，却是言不由衷，他已经习惯了处理朝政而废寝忘食，渐渐地胃口也越来越差，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本来身体就不见起色，而这狩猎几天来他每日马上颠簸，力挽硬弓，故意做出姿态来逞能示强。我对他的健康更加担忧了，于是只得想出这个点子来，引诱他上圈套。

“怎么样啊？”我绕到案后，轻轻地倚在多尔衮的肩头上，悠悠地问道，“我的厨艺也还算拿得出手吧，是不是比你们满人平时那种烤肉的吃法来，味道要好得多？”

“唔……是不错，挺特别的，”多尔衮说完之后，又夹起了一块，蘸了蘸辣椒酱，“还真是奇怪，这种辣椒看起来要比一般的辣椒红许多，可为什么味道并不强烈，而且还有淡淡的酸甜味道呢？与蒜泥配起来，正好可以减轻羊肉的腥膻气，看这做法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可味道确实要比我平时吃的那些要好得多。”

“看起来简单，可实际上却着实花费一些功夫，不然你吃到的辣椒照样能让你流出眼泪来。”

“哦？那么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告诉你也没用，像你这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大男人，恐怕连稻米和糯米都分不清楚，还是老老实实地负责吃就是了，”我满意地笑着，看到似乎这种吃法的羊肉很对他的胃口，看来半条羊腿的赌局我应该不会输了吧，“好吃？那就多来点吧，我再继续给你烤。”

多尔衮回过身来，伸手拉我坐下，“让你这么伺候着我，心里总觉得不自在，还是叫人进来继续烤吧，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小酌了，叫他们再送些酒进来热热。”

“也好。”

酒是送来了，我只是吩咐仆从将坛子里的烧酒斟入小小的瓷壶中，然后放在盛满热水的锅里温着，然后将烧烤石板搬到桌几前，依旧挥手令他们退去了。

“难得王爷今天这么有兴致，我也不想其他的人在这里，讲话都不方便。”我将桌子上的两只酒杯一一斟满，然后端起来，送到他的手里。

多尔衮微笑着和我碰了一下杯，然后轻酌些许，放了下来。“怎么？难道你觉得我这几天来心情一直不好吗？”

“不但不好，而且应该说是很差猜对。”温热的烧酒下肚，仍然留在唇齿之间浓郁的香气，我继续用夹子翻烤着羊肉，周围弥漫着的酒肉香气的确可以引发很大的食欲。

“还是你看得最透彻啊，”多尔衮叹了口气，注视着我夹子底下正冒着油花的肉片，问道：“不过，你觉得我究竟在为什么事情不悦呢？”

我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王爷是在为十五爷没能随同前来狩猎而不悦，可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想必十五爷也正在为偏巧遇上风寒而不能随行，正在家里郁闷不已吧！”

在大军集结，随行王公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之时，多铎仍然是迟迟不见踪影。等得下面众人议论纷纷，多尔衮的脸上都快挂不住的时候，突然多铎派人来送了封信，说是自己着了颇为严重的风寒，卧床不起了，所以不能随行。多尔衮虽然表面上说了一些安抚的套话，但心底里的悻悻我依然能够感觉出来。

多尔衮苦笑了一声：“哼，他这点小伎俩，你这么聪明还能看不出？几年前我奉命出征，临开拔前连先皇都亲自出城去送行，可就单单就多铎这小子说是算命的说他这几日不宜出行，要在府里躲避灾祸，实际上呢？他明明在府里搭起戏台子来，招了一大帮伶人乐师，自己涂脂抹粉亲自下场演戏……估计这一次也大概如此，唉，他还是对我深有成见啊！”

“未必如此，王爷也许多心了，十五爷这么多日子也该想通了，再说了，他这个古怪脾气和荒唐作风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要他老老实实，对你俯首帖耳才真叫奇怪呢！你不必太过忧虑，当回去盛京后，我自去找他，尽量劝解一下。”我说到这里，心底一阵暗笑，接着故意转移了话题，“你会不会奇怪，为什么这次狩猎，到目前为止的收获，是历年以来最少的一次？”

多尔衮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也许上次猎得太多，今年冬天又特别的冷，所以很多野兽都隐匿了踪迹呢？”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其中缘由并非在于野兽，而是在于狩猎的人——因为他们都不敢在狩获猎物的数量上超过王爷，所以故意有所保留罢了。”

“哦？不至于吧，先皇在世之时，每年都有四场狩猎，每次众人无不争先恐后，奋力拚比的，怎么轮到我这里，就一个个变得畏首畏尾起来了呢？难道说众王公畏惧我胜过当年畏惧先皇？”多尔衮有点不敢置信。

我细细地分析道：“按理说，本不应该如此，毕竟你的脾气要比先皇好得多，而且很有耐心，对臣下也和蔼客气，平易近人。但是另一方面，你又在不动声色间打击政敌，排除异己，这与你所表现出来的形象反差太大，愈发令人觉得你深不可测，城府阴沉。你任辅政王这才短短的几个月，就已经让一些不听话的大臣们纷纷落马，出手如此快捷，进行如此顺利，着实令人感叹之余而暗暗心惊；而此次出行之前，被刚林举发建府逾制的郑亲王召集六部三院的所有大臣，宣布以后凡是诏令奏折，需同属两位辅政王之名时，一定要将你的名号属在他前面，这就等于向朝廷公布，他自降身份，以后当你的副手了。如此一来，你就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了，还有谁不畏惧于你？所以说，他们故意在围场中不肯尽全力，就是生怕扫了你的面子。”

多尔衮点了点头，沉吟不语，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此时石板上的羊肉已经快要烤焦了。

我继续道：“往往性情直白外露的人，越会被人认为是没有心计的人，以前有位伟大的人物曾经说过：‘那些身材肥胖，性格急躁，偶尔会犯些愚蠢错误的人并不可怕，我最为提防的就是那种外形消瘦，神情冷漠而不可琢磨的人。’虽然不可以偏概全，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在许多人心里看人的标准。而你和先皇，恰恰外在表现上和这一点略有相似之处，所以臣工们才会畏惧于你，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你，哪一天就会掉了脑袋。”

“想不到我在这些王公大臣们心底里，竟然是这等形象！看来还是你们女人心细，观察得透彻啊。”多尔衮低头去端酒杯时，这才发现快要烤焦了的肉片已经开始泛黑了，“嗬，这回没得吃了，你再不捡起来，恐怕你就真的要赌输了。”他赶忙提醒道。

我这时也闻到了脂肪的焦糊味，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连忙一番拨弄，将焦黑的木炭状羊肉悉数丢弃，再次换上生的肉片，“这回我一心两用，保证不再烤糊了，以免明天要忍着反胃去剥那些兽皮。”

两人再次碰杯，相对着亮出了杯底，然后会心一笑。“接着前面继续说，”我放下了杯子，“而郑亲王呢，本来他也没能想到自己会爬到如此高的位置上，而且他也很明白，在朝廷，还是军中，论威望论战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你相提并论，所以他才可以并不费力地做出一次次让步，毕竟也可以感慨一声‘得之何喜，失之何忧？’。可是在其他大臣们的眼中，就越发显得你器量狭小，不能容忍，故意屡次排挤郑亲王，意欲独揽大权。

虽然我看不到你在朝堂之上是如何模样，但也想象得出，你未必能够做到每一次都谦让谨慎；也许有时候你确实表现出了一些独断专行的做法来，虽然你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是你身为辅政权臣，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暗中挑剔。所以只要一拿郑亲王的低调谨慎，每每退让相比，在他们眼中，你这种行为就成了‘擅权自威’。”

多尔衮颇为无奈地说道：“你提的这些，我自己也略略觉察到了，但关键问题是，不论我这个时候如何向他们示好，这些臣工们也不会心存感激，更多的是疑心我是另有什么其他目的。毕竟处于这么个树大招风的位置上，就算是谨言慎行，也照样被人误会或者诋毁……”

“如果你做了皇上，一切就全部解决了。”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低声说道：“先皇在打击政敌，铲除异己方面，心狠手辣要远胜于你，可是为何朝中那些大臣们反而认为你没有先皇宽仁呢？就是因为他们怀疑你有篡位的野心，这让他们感觉到，要么被你拉拢，要么就朝不保夕；而不像对皇帝效忠那样，是‘公忠体国’，为了大清。”

“你这番话，确实是一针见血啊！”多尔衮的眼神幽暗不明起来，似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方才言道：“可惜现在不是个时候，还是等更有把握了的时候再说吧。”

“眼下当然不是个时候，不过要想将来赢得漂亮，而且没有后患，必须要一步步做好所有准备——比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可以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准备充分，就算是东风来了也只能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上天赐与的良机就那么与你擦肩而过……”

正说到一半时，忽然帐外有侍卫禀报：“王爷，豫亲王府上有人快马加鞭，连夜赶来，说是有万分火急之事禀报，求王爷召见！”

多尔衮顿时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筷著，“哦？快让他进来！”接着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远远地从盛京赶来，究竟能有什么紧要事故呢？”脸色不由阴沉起来。

帐帘一掀，外面一阵寒风袭入，顿时将周围的蜡烛熄灭了几盏，光线立即暗淡了许多，一个身材魁梧，镶白旗侍卫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赶进来。刚一入帐，就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粗重的气息清晰可闻，喘息了片刻，方才断断续续，嗓音嘶哑地禀报道：“王爷，福晋，大事不好了……我家主子……他……”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尔衮就已经“腾”地一下站立起来，径直走到那侍卫跟前，疾行间连桌案上的酒杯都碰落在地，他声色俱厉地问道：“快说！豫亲王到底怎么了？我离京前他不还是好好的吗？”

那侍卫的语调中已经带出了哭音，伏在地上边叩头边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原来我家主子生的不是风寒，而是……而是……”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得难以继续了，只得将怀里的一封书信抽了出来，颤抖着双手交给了已经情绪暴虐到快要失去控制的多尔衮。

多尔衮将这封书信捏在手里，却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根本没有拆开来察看的气力。只见他的脸色一时间苍白至极，目光呆滞，手里的书信已经悄然落地，他尚且懵然不觉。

我赶忙抢上前，拾起地上的书信撕开封套，慌乱紧张得连双手都不听使唤了，终于展开来。借着昏暗的烛光，我低声念道：“哥，想不到你也这么轻易上当啊！我这些天一直琢磨着，怎么着才能消消压抑了这么长时间的火气呢？现在终于想出来了，还是亲眼瞧瞧你被人愚弄欺骗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最消气的法子。这不，我还快马加鞭，亲自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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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惺惺相惜

我刚刚念到一半，那个本来伏在地上，悲恸不已的“侍卫”已经发出奸计得逞的笑声，他终于恢复了本该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呵呵呵……咦？我说一进来怎么有这么大的肉香味，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吃羊肉呢，嗯，正好饿了，来两块尝尝！”

还没等多铎把羊肉放进嘴里，恍然大悟的多尔衮立即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上前一把掀掉了多铎帽子，揪住他的衣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气力，将身材魁梧的弟弟猛力一提，多铎被迫站立起来，还没等开口告饶，就挨了多尔衮狠狠地一拳。

“哎哟，干吗下手这么狠？又不是你的冤家仇人……”多铎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满脸痛苦神色。我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子也看得出多尔衮这一拳根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纯粹是威吓作用的，不过好在多铎也肯配合，这出闹剧倒也热闹非凡。

从来没有见过多尔衮的神色和情绪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的，前一刻他还悲恸得近乎麻木，后一刻完全像被激怒了的狮子，多尔衮指着刚刚将他愚弄了一番的多铎，愠怒之下毫无风度地痛斥着：“你个臭小子，活该挨打！什么玩笑不好开，非得拿自个儿的性命开玩笑，儿子都五六个了还没个正经，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脾气？刚才真的差点被你这个消息给吓坏了……”

我强忍着笑意，赶绕到这两兄弟中间，跪了下来，努力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请罪道：“王爷不要再继续责怪十五爷了，这主意是我们一起琢磨出来的，就是为了逗你开心，可是万万没有料到这玩笑开得过了火，把王爷吓了个不轻，实在是罪过啊！你要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吧！”

多铎也装模作样地跪了下来，居然还从后腰的皮带上抽出一根马鞭来，这个步骤可不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肯定是他临时改动了剧本，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将鞭子双手奉上：“哥哥若是觉得实在恼火，那就用这鞭子将我狠狠地抽上几下吧，保证火气全消！”

我赶忙附和着：“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有豫亲王‘负鞭请罪’，王爷的宽宏大量又岂能比蔺相如逊色？”

多尔衮冷着脸在我们中间来回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来，一把夺过了多铎手上的马鞭，随手向后面一扔，在我们期待的眼神下，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两个，我怎么说你们好呢？居然连我也作弄上了，”接着看了看我，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色彩，“想不到啊，连熙贞你也有份，什么一起琢磨出来的，我看你根本就是个主谋策划者，原来你这些促狭的鬼点子也不比多铎少到哪里去啊！”

我连忙自谦着：“哪里哪里，王爷过誉了，我这点小伎俩，哪里上得了台面？”

“哦？照你这么说，就凭你略施小计，我就轻易上当了，莫非我实在太过愚蠢？”多尔衮伸手拉起了多铎，顺带着在他胸口捣了两拳，哈哈大笑道：“十五弟啊，你今天能来这里，实实在在地给哥哥一个莫大的惊喜，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咱们兄弟今日就算是冰释前嫌了，来来来，赶快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喝上几盅！熙贞也过来！”

多尔衮平时多数都是性情内敛，举止文雅的，像现在这样豪爽开朗，满洲汉子的性情暴露无余的时候实在是太难得一见了。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多尔衮将多铎按在身边的座椅上，然后亲热无比地揽住了弟弟的肩头，脸上绽放着愉悦的笑容，焕发出了难得的光泽，甚至亲自拿起酒壶来给多铎斟酒。我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欣慰中，却不知不觉涌上了一丝淡淡的妒嫉——他似乎对我也很少如此流露过真实性情，而且还是如此彻底，毫不保留的。唉，被他如此关爱着的人，实在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两兄弟很快就喝干了一壶酒，却依然没有丝毫醉意，我本来不打算继续打扰他们之间快乐的把酒畅谈，正准备悄悄退去，却被多尔衮注意到了，他对于无意间冷落了我而略怀歉意，“熙贞，你也坐下来吧，酒要人越多喝起来才越有意思啊！”

我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笑道：“也好，免得你们酒凉了没人来温，肉吃光了没人来续，我就继续给你们打打下手吧！”

直到最后一壶酒见了底，三个人均是醉眼朦胧，舌头发硬。尽管耳畔依然隐隐约约地听着多铎口齿不清编织出的笑话趣闻，但他具体讲了些什么，不但我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去听，恐怕就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信口胡诌了一些什么。我呵呵地傻笑着，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直盯着同样醉眼迷离的多尔衮，难道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发笑，连视线都朦胧模糊起来，恍如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晕晕乎乎间，最后的记忆就是看着对面的多铎先是瞌睡大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桌子底下呼呼大睡了；多尔衮隔着桌子费力地伸过手来，似乎在帮我擦拭眼角的泪水，他同样舌头僵硬地说道：“傻丫头，谁惹你不高兴了？你一直在那里傻……傻笑个什么啊？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唉，这样就不……不漂亮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膝跪在椅子上，连碰倒了桌子上的酒壶杯盏都懵然不觉，只觉得全身都沉甸甸的，最后干脆将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桌面上。我的脸上不知道挂着什么样的笑容，伸出双臂来抱住了多尔衮的肩头，埋首其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梦呓般的话，接着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清醒之后，我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一塌糊涂的醉酒窘态，曾经多次追问过多尔衮，我当时究竟同他唠叨了些什么，可是他每次都是微笑不语，隐晦颇深，我甚至怀疑，他当时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

……

王府中的春天，已经是草木郁郁，阳光明媚了。当最后一处残雪也彻底消融时，桃花已经开满了枝头，敞开的窗子外面，阵阵柔和的春风拂过，却将盛开的桃花吹得纷纷飘落，如同经历了半个冬天的鹅毛大雪一般。它竟是如此脆弱，经不起些许微风的摧残，匆匆地零落成尘，伴随着丝丝春雨，逐渐碾为泥泞。

我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窗外的落英缤纷并没有引起我的多少惆怅，此时我正和多尔衮站在窗下的桌案前，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硕大的辽东军事布防图。

“此次虽然名为征宁远，实际是攻取宁远以西至山海关之间的中后所、中前所、前屯卫三城。就是要先剪除防守薄弱的前屯卫三城，也就是兵法谋略上所谓的‘避实击虚’。夺取此三城，便切断了宁远与明军大本营山海关的联系，从而把宁远彻底孤立起来，再集中力量对它发动攻击，到时候我相信，吴三桂再也抵挡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地投降的。”多尔衮伸出手来，先后将地图上的几处圆点标记指点来给我看，以便于我能更清楚地了解他此次所策划好的战术。

“哦？王爷如此自信，吴三桂就那么容易投降大清？要知道这两年以来，不论是先皇在日，还是你如今辅政之时，前前后后一共给他去了不下十封劝降信，算是费尽唇舌，极尽循循善诱，分析利弊之能事，还不都是石沉大海，白白浪费了一片苦心？这一次怎么就如此有把握呢？”我故意揶揄道。

多尔衮直起身子，右手不经意地扶在后腰上，见我的视线注意到了这里，他立即放下手，略显心虚地解释道：“刚才批折子，坐得久了，自然会有些腰痛，看来还是站着得好。”

“哼，你这点谎话能瞒得了谁？你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我帮你推拿一下吧。”我见多尔衮有意瞒我，不悦地说道，心中暗叹：在我面前还要装得那么辛苦，何必呢？

“算了，你那两下子也别拿来糊弄人了，还是呆会儿再说吧，”多尔衮故意把话题绕回了原路上，他一脸自信的微笑：“看你这么好奇，那就告诉你吧，我前不久根据一个探子回报，才知道原来吴三桂已经暗中将他的一家老小安置到距离宁远城仅有三十余里的中后所，大概是害怕我大清什么时候突袭宁远，到时候又是一场长时间的包围消耗战，他怕万一城破会连累了家小，所以才会如此举动吧。”

我冷哼一声，做出一脸鄙夷状：“想不到你竟然能够准备出这么卑鄙的做法，直接攻取中后所，搬吴三桂的家小为质，胁迫他投降？就算侥幸成功，这胜利来得也不够光彩，只怕为后人耻笑啊！何况吴三桂如果因此而降，必然心存不忿，阳奉阴违，说不定在哪个战略的关键之处突然反戈，到时候麻烦可就难以收拾了。再说你怎么就能如此肯定，吴三桂果然会受这个胁迫？依我看来，他多半会如当年楚汉之争时汉高祖的做法，定不肯因你挟制其家小，做城下之盟的。”

多尔衮不禁愕然，他疑惑道：“怎么可能？吴三桂是出身官宦世家，从小深受孔孟之道熏染而成长起来的儒将，君臣父子，此种大节必然恪守备至，怎么好和汉高祖那个出了名的无赖相比？况且天聪四年时，先皇第一次率大军绕道蒙古入关，祖大寿应大明皇帝急召回援，两军在建昌相遇，吴襄率侦骑远探被围，吴三桂居然只率领了二十个家丁就奋力杀入我八旗精锐的团团围困之中，浴血厮杀，几乎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可是我当时亲眼所见，并且深为感慨。如此事父至孝之人，又怎么可能置父母妻小的性命于不顾呢？”

说起那场战事，多尔衮仍然记忆犹新，在清军占据了完全上风时，最后真正大出风头的不是他这个当时刚刚十八岁的墨尔根代青贝勒，而是祖大寿军中的一个小小标统，多尔衮当时就牢牢地将这个只比他年长两岁的青年俊杰的名字刻在了脑海之中。因此这十余年来，多尔衮一直对吴三桂这个对手心存惺惺相惜，敬重佩服之意。

我想起了在史书上看到的关于吴三桂得知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霸占之后，怒发冲冠之下，给他父亲吴襄写下的那封决裂信，具体内容当然记不清了，但是里面有一句话我却印象深刻：“父既不能为忠臣，请谅三桂不能为孝子；书到之日，纵使贼置父于鼎釜之上，儿亦不顾也！”可见在吴三桂心中，究竟如何权衡利弊的。

当然这些我不能明说，也不能显示出未卜先知之能，于是只得换了一个角度分析道：“儒家之学，君子为人之道，当以国事为先，家事为后，所谓‘君臣父子’，也是君臣大义为先，父子之情为后的。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固然抉择艰难，最终也会选择为国事尽忠，哪怕舍弃家小。吴三桂少年得志，平步青云，深受大明皇帝恩赐厚遇，怎能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力呢？恐怕假使王爷拿到他的家小相胁，反而会激起吴三桂的愤慨，更加坚定了与大清一搏到底的决心，到时候就更加棘手了。”

多尔衮听罢后，默然不语，沉思良久，始终未置可否。我明白他的意思，肯定是对我的分析不以为然，却又不肯直接否定来扫我的面子，他这个人啊，总是为别人顾虑太多。

我暗暗叹了口气，前后思考了一番，然后劝道：“其实王爷此次用兵根本没有太大的必要，毕竟眼下陕西的李自成自开封之战以后，已经羽翼丰满，实力雄厚，看情形不出今年年底，就会立国称帝，然后大举进发，直取京畿的。到那时大明皇帝一定会急召吴三桂率领关宁之军放弃宁远，救援京师，如此兵不血刃，坐享其成地得到整座宁远城不是再好不过了吗？又何必急于此时出兵，劳师动众呢？”

“也许你的分析是正确的，而我担忧的是，眼下虽然大明在辽东仅剩下宁远和中后所，中千所，前卫屯三座城池，可关宁军的实力仍然不容小觑，共计有六万余人。倘若不提前予以沉重打击消磨的话，放任这六万精锐的生力军回去关内勤王或者扼守山海关，恐怕就会成为我大清进军关内的最大阻碍啊！况且中后所里囤积着大批的明军粮草，如果被我们所获，既补充了自己，又削弱了敌军继续坚守下去的意志，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明白此时就算是我将一切局势的发展全部讲明，多尔衮也未必肯信。尽管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或者说是当今天下最为英明睿智的统帅了，但是他也不能做到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此时的多尔衮根本不会料到，也不敢置信运气的眷顾，会令他在甲申年的春天接到吴三桂的那封求援信呢？

“还有一点恐怕王爷只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不方便说出来罢了——你莫非已经构划出一个策略来，就是派人秘密与李自成联系，和他约好来年一起出兵，两面夹击，共灭大明，然后分取一杯羹。所以你才担心吴三桂的关宁军会拖住大清军队入关去分取利益的最佳时机，倘若耽误了时日，等到李自成的军队占据了燕京，坐稳了皇城时就再无良机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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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邀儿之悦

想不到这一次我的“未卜先知”却是过了头，多尔衮的反应告诉我，他之前并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见他先是一愣，不过片刻的思虑之后，很快颔首赞同道：“嗯，还真别说，你这个主意出得不错，倒还真可以试一试——到时候大清与李自成的军队两面进军，眼下大明也只剩下关宁军尚属精锐，其他各军均是不堪一击，这杯羹分起来，可是丰厚异常啊！”

我顿时啼笑皆非，忽然想起来历史上多尔衮借用大清皇帝的名义给李自成写的这封邀请“会猎于燕京”，事实证明成了块笑料的信函，好像是在甲申年的正月发出的。那时候李自成已经在陕西成立政权，立国号为“大顺”，自称“闯王”，足以成为一股改朝换代，推翻大明的庞大势力，令关外的大清不得不极度关注，所以才会有那封信函发出；而此时李自成名不正言不顺，在大清当政者的眼中还是深受鄙视的“流寇”，多尔衮又怎么会以大清名义，屈尊降贵，放下身段与这些农民军合作，谋取利益呢？

看来下次说话要注意了，不能提早泄漏自己的那点历史知识。我赶忙自我否决了自己的说法：“我看王爷根本不必动这个心思，眼下李自成的军队横扫中原，令明军闻风丧胆，正是气势高昂，锐意进取的时候；他本人当然也是自信心极度高涨，认为根本不必借助任何他国的兵力就可以独力灭明，又怎么可能引大清军队入关，同他争抢地盘呢？况且无论出身贵贱，在绝大多数汉人的眼里，满洲即野蛮之族，大清即外族酋寇之伪邦，就算是李自成本人愿意和大清合作，恐怕也不能不顾及到他手下人的态度和影响的吧？”

多尔衮听完之后，并无言语，只是轻轻地抿着唇沉思着，我看在眼里，明白他的意思，固然认为我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依然觉得联合陕西的农民军也不失为可行之道。这也不怪，此时大清任何一个人的思想里，也不外乎是能在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改朝换代的巨大变革中，尽可能地捞到最大的利益；至于能够入主中原，坐稳燕京，统治天下，那根本就是过于美好的理想。在大多数满洲贵族的眼中，能趁火打劫，往关内一游，满载而归，继续在辽东享乐才是真理。

“王爷认为，如果这一两年内，大明覆灭，大清能够得到怎样的利益才算合理？”我一直对此很是好奇，在甲申年之前，这位眼下大清最为高瞻远瞩，善析利弊的统帅，究竟有多么大的野心？难道在他未接到吴三桂的求援信之前，就果真如后人推测的那样，只是和其他满洲贵族一样，抱着去打劫抢掠一番的态度？

多尔衮果然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还是一直做着最实际打算的，“唔……我也无法全盘预料到接下来这一两年内关内的局势发展，毕竟天上的风云一向变幻莫测，现在说一统中原未免太早，我想如果能够和李自成平分天下，应该还算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哦？王爷怎么就能认为李自成会容让大清与他平分天下呢？如果他攻下了燕京，登基称帝，难不成他还会让出大片土地来让大清占据分享吗？”

我一向喜欢历史，仔细研读过历朝史籍，发现一个规律：一般两国平分中土，大多是划长江而治。而李自成既然占据了北京，又怎么可能分北方土地给大清呢？至于南方，就更不可能了。除非……除非李自成的军队在北京迅速腐化，士气瓦解，这时南明朝廷派兵来攻，他抵挡不住，才有可能请满清军队帮他御敌。不过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大胆假设罢了，李自成倘若真的遇到这种情形，也许更大的可能就是放弃北京，返回他的老本营陕西去。

“我也向陕西那边派去了许多探子细作，尽量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不能做到十分透彻，但也对于李自成此人的性子略知一二：此人有勇无谋，无深谋远虑之策，越来越多的胜利也令他越发骄傲自矜；越是这种政治上短视的人，就越容易犯下选择都城和制定统治基础之类的错误，”

多尔衮缓步走向书架，目光在其中几卷厚厚的[资治通鉴]上停留了一阵，方才转过身来：“无论是兵家还是为政者，均要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铭刻；同理也是如此：要想与汉人打交道，甚至征服他们，统治这个江山，就必须要细细研读他们的史书典籍，摸清他们的脾性和处事策谋之道，方能有更大的把握，否则就和盲人摸象没有任何区别，只能到处碰壁。我闲暇之余读史，也略受启发，也许这个李自成在取得胜利之时，最有可能如楚汉之争前霸王项羽的选择相同，就是回自己的家乡称王称霸。一来衣锦还乡是此类人心中最大的荣耀；二来他们认为，只有自己起家的地方才是自己的根基所在，这样做皇帝才做得踏实。所以李自成很有可能在燕京大肆抢掠一番后，放一把火将整座京城毁坏殆尽，然后重新返回西安称帝。”

其实多尔衮对于李自成此人性格的大略分析，确实是相当精辟和透彻，能够将一个从来没有交过手，见过面的敌人了解至此，实在是非常厉害了。如果不是历史的偶然性，李自成的运气实在太好，一下子全部用光；而命运之神又将青睐转向多尔衮的话，也许此时多尔衮所作的这些分析和推测，确实可能成为既定事实。可惜啊，历史是没有“如果”的，卷入这个漩涡的人只有借助运气和自己的选择判断作抗争，成功了的，就被称为是创造历史的英雄；失败了的，就是身败名裂的贼寇。

我明白多尔衮虽然很信任我，也喜欢听听我的一些建议和想法，但是也不至于言听计从。毕竟在他眼中，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能够对眼下的战局和天下大势了解多少？这一点多尔衮实在没底，所以即便觉得我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但他依然要深思熟虑，左右参详之后才能决定是否采纳。不过好在在这段历史时期里，多尔衮并没有犯下任何战略上的错误和失着，算了，我就不再耗费唇舌，由他去吧！

“这些倒也不是当务之急，还是重回到王爷构划的这次宁远战役上吧！”我又重新盯上了地图，因为此时一个新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了。

多尔衮略显奇怪，他踱了过来，端起几案上已经半凉的茶水浅啜一口，却没有放下来的意思，继续端在手里。“咦？你刚才不是不主张这次军事部署吗？现在怎么又转过头来看这张图了呢？”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继续思索了一会儿，主意已经彻底拿好了，这才回答道：“现在想想，王爷之前的谋划确实不无道理——再过一个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了，虽然去年饶余郡王从关内掠回了大批粮食牲畜，足够辽东人丁和八旗军队一直过到收麦子的时候了。但问题是，今年不同往年，必须要为明年很可能发生的重大军事调动和更大规模的战役做准备，储备充足的粮草是必然之需，所以拿下明军储备粮草的中后所确实很有必要……”

多尔衮故意打断了我的话，明显是在试探我的见识，“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吧？我大清本来就养兵不多，何况蒙古八旗和满洲八旗自有自给之道，也只有汉军才全部需要粮草军饷来养。只要一打仗，就可以随到之处就地取粮，以战养战，什么时候像他们汉人一样会为粮草而担忧过？”

“恐怕这不是王爷的真心话吧？以往大军所到之处，无不抢掠一空，还可以用补充大清实力作为借口；但眼下大清已经如日中天，是时候该改变一下战略政策了。倘若明年中原有战事，八旗军队再入关内，可就不是如以往单纯抢掠那么简单了。如果到时候王爷禁绝了他们的抢掠，那么又没有充足粮草的话，这么多大军难道喝西北风去？”

“呵呵……想不到你竟然能够连这个都考虑到了，看来你给我的意外的确是层出不穷啊！”多尔衮露出了满意而欣慰的笑容，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赞赏道。

“过奖啦！”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拂开了他的手，板着脸故作严肃道：“先别忙着这些小动作，商讨完正事儿再说！”

“哦？想不到你我算是掉过个儿来了，原来你是在说正事，我反而是在王顾左右而言他，胡乱掺合一气了是不是？”自从多铎主动跑来示好，冰释前嫌之后，多尔衮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笑容也和窗外的春光一般明媚，这是很久以来难得碰见的了。见他这么兴致勃勃，我也就心肠一软，略显羞涩道：“我可没这么说，谁叫你自己愿意胡思乱想的？”

多尔衮瞅准时机，立即就开始得寸进尺了。他一脸坏笑地盯着我看，“没错，我确实是在胡思乱想，不过呢，这也无可厚非，谁叫我身边的这位‘军师’既聪明又漂亮呢？尤其现在正值春日明媚，景物相称，你我又都是两情相悦，别说我动了什么歪念头了，你又何尝不作此想法？”

“嘁，你少自以为是了，以为你就是这天底下万物的主宰啊？亏你还自诩饱读圣贤之书，装出一副博古通今的模样，却连先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洒脱和淡泊都做不到，真是一个俗不可耐之人！”我故意揶揄着，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实际上心底里早已经开始准备投降了，只不过依旧嘴巴上强硬罢了。

“没错，我正是‘俗不可耐’之人，不过，过则反之，焉能知道大俗又岂不是大雅呢？好像还有句话叫做‘食色，人之性也’吧？我又岂能独善其身？”多尔衮配合着我的论调，也故意掉着书袋，随带着将桌案上的地图卷了起来搁置一旁，然后俯身将我一把抱起，朝宽大的书案上放去。

不会吧，看来他居然有在这个书案上就与我亲昵的意思，连卧房都懒得去了，我慌忙摆手道：“你也不必如此性急吧，这样子会被外面的人看到的，那可如何是好？不如……”

多尔衮已经开始将双手插在我的腰间，有条不紊地在我的脸上和脖颈间亲吻起来，间歇中说道：“这种事儿就要图自己的性子，还顾这顾那的，岂不是兴致全消？我在书房里议事或是考虑问题的时候，那些个奴才们谁都不敢接近这里，就算是窗子大开，也保管无人敢于偷窥，你就放心好了……这样才新鲜些，比晚上熄灯躺进被窝里再那个还要有趣。”

我怀疑多尔衮最近是不是受了多铎这方面的影响，居然也一反常态地荒诞不羁起来。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招架不住他的热情了，于是我只得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温柔爱抚……

“咦？阿玛，你怎么欺负起额娘来了呢？”窗外突然传来了这个稚嫩的童音，顿时将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一下子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推开了多尔衮，纵身下地，整理衣襟，然后转头向外望去，一连串动作在瞬间一气呵成，可谓神速。

看着窗外东莪仰起的小脸上那愕然不解的表情，我和多尔衮尴尬不已。此时一身淡红色绣花小褂的小女儿正趴在窗棂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忽闪着，天真无邪地打量着正忙乱地整理着衣衫的父母。在孩子的幼小心灵和视界中，多尔衮刚才那些动作完全就是在欺侮我，所以东莪才会愤然出声，抗议起来，估计她已经悄悄地躲在这附近张望一阵了。

“呵，看来东莪倒是和你挺齐心的嘛，我这才刚有所动作，就忙不迭地过来打抱不平来了；待过个几年，再长大些，我这个阿玛岂不是更加没有威信了？”多尔衮走到窗前，伸出手臂将外面的东莪抱了进来，“来来来，让阿玛好好和东莪亲热亲热，看看我的小女儿最近又长高了没有，学会背多少首诗词了。”

接着上下一阵打量，然后忍不住在东莪俏丽甜美的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两口。东莪赶忙躲闪着，“我不要阿玛亲！”

多尔衮疑惑道：“哦？怎么啦？”

东莪伸出胖胖的小手一指，“因为您没有刮胡子，硬硬的，扎在东莪脸上好痛！刚才你也是这么对额娘的，还说不是欺负？”

我初时一愣，后来听完东莪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由得笑弯了腰，“哈哈哈……多尔衮，你还是为了你的女儿去刮刮下巴上的胡子吧，不然以后你可就难以讨得女儿欢心啦！”

满人虽然没有蓄须的习惯，但是在很多男人看来，稍许留些须髯还是很有阳刚气概的。多尔衮听罢，不由得摸了摸下颌，这才注意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刮过了，冒出来的青茬确实不算短了，“你们女人不喜欢看男人蓄须吗？我倒觉得这样才有些男人的样子。”

“真是好笑，难道你刮了胡子就不是男人了吗？”我笑得前仰后合，“我的王爷啊，你已经是雄姿杰出，英武盖世啦，还用得着靠这几根胡须来显示男子汉气概吗？只有平庸自卑的男人才会琢磨这类外表上的问题，我看你哪，就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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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训导之方

多尔衮将东莪抱起来放在膝上，逗弄了一阵，引得东莪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响起。我在旁边欣慰地看着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多尔衮，似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正是位操纵一国生杀大权的无冕之王，而现在，他只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他慈和地笑着，搂着东莪问道：“乖女儿，最近又学会几首诗词了？背诵来给阿玛听听，好看看我的东莪是不是个最聪明的姑娘。”

由于我向来提倡汉学，多尔衮本人又十分开明，所以对儿女的教育上，还是以学习汉文为主。东莪的生性要比东青调皮开朗一些，读书不是特别认真，大概是仗着自己的小脑瓜聪明，简单点的知识基本上一学就会，所以没少让**心。不过这一段时间忙活着策划谋事，所以我也没有向以前那么关注这方面了，现在听到多尔衮问起，我伸手将东莪拦了过来，嗔怪道：“都说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东莪今年才五岁，既不是男孩，又用不着应科举考状元之类的，你督促得那么紧干吗？每次见到东莪都要考问个半天，难不成你将来还叫她当个什么内院大学士，或者到国史监谋个差事不成？”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谁说读书就是为了求取功名，为了给朝廷效力，为了光宗耀祖？如果真像汉人们说的那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你这满腹才学又从哪里来的？”

我顿时吃了个瘪，哑口无言了。说实话自己那会儿还是典型的现代应试教育，属于填鸭型的，我从小就被父母督促着读书习字，但在东莪这个年龄时，似乎也只认得几十个西瓜大的字，刚好填满一箩筐；至于宋词好像半句都背不出来。唐诗嘛，好像也只会“床前明月光”之类的有限几句，那时候光暗地里腹诽我的爸妈的次数就已经不计其数了。现在看多尔衮这种督促方式，却要比当年我的父母要严厉许多，像东莪这种天生活泼好动的性格，这样下去肯定会产生逆反心理，于健康成长恐怕弊处甚多。

“我，我那根本就是依靠自己的兴趣，反正闲来无事。再说自己天性笨拙，无论女红，舞技还是厨艺茶道都比不上其他人家年龄相仿的女儿，为了能有个拿得出手的技艺，所以才去钻研那些书本的，毕竟总归要有点长处才不会被人家笑话将来嫁不出去吧？”

我先是信口雌黄一番，然后反口问道：“那你呢？听说在赫图阿拉和辽阳的时候，你们满人的孩子五六岁的时候就要拿张小弓练习射箭，十岁的时候就要像其他成年兄长一样去深山老林里打猎；每逢父兄宗族出征之时，无不拉着马缰哭喊着请求允准他奔赴沙场，提刀杀敌。如此尚武习气，难道你父汗还会像你现在一样时不时地板着脸教导你要勤学苦读吗？”

我以为这种反问很是厉害，保管一向词锋犀利，能言善辩的多尔衮也无法狡辩。要知道努尔哈赤尊号为“太祖武皇帝”，估计连汉字都不认识，他一向崇尚武力，讨厌治学，应该对汉文化也颇为排斥，又怎么可能督促儿子们整日埋首苦读，玩什么“韦编三绝”呢？

“咦？你难道忘记了我从前对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吗？那时候我经常大病小灾的，被其他兄长们笑话是草原上最孱弱的羔羊，等恶狼来了肯定是最先被吃掉的那一只。就连那些年长的侄子们都暗地里瞧不起我，说我是仗着额娘身份高贵，手无寸功却抢了本该分给他们的牛录。我气不过就去跟他们打，结果有一次因为自己单薄瘦弱落了下风，要不是阿济格及时跑去将我拖了出来，肯定要头破血流。

于是我开始痛定思痛，每天晚上对着星星反思，琢磨着凭什么才能超过那些兄长侄子们——就是以前我同你说过的那件事，我的父汗正好看到了，他就说我将来肯定在智慧上胜过其他的兄弟。后来渐渐悟出了些许道理：海东青再如何凶猛也要靠猎人的指挥，再勇敢的巴图鲁也要听他的统帅调遣。汉人们说‘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受制于人’，想通了这些，我才开始勤学苦读，希望能够在这方面胜过其他的兄弟，让他们再也没法鄙视我，而是恭敬地听从我的号令。

而我们的孩子现在还小，等他们长大之后，大清的江山应该可以稳定下来了，到那时候需要的不再是能征善战的将领，而是深谙治国之道的领袖。所以说现在宁可让他们荒废骑射功夫，也一定要把书读好。如果将来我们真的成功地统治了天下的汉人，倘若自己对他们的学说和思想一无所知，又怎么能够坐稳这个江山呢？”

他这一席长篇大论，我无言以对，只有点头称是的份了。东莪却满不在乎地说道：“阿玛，您说的这些大道理女儿不明白，不过女儿的记性好，学什么都一下子就会了，要不，先背首诗给阿玛听听。”

“好，我来听听东莪又新学会什么了。”多尔衮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鼓励道。

东莪从我怀里溜了下来，大模大样地迈着小方步走到地中央站住，然后背着一双胖胖的小手，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背诵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诵罢，她洋洋得意地看着显然是被震住了的我和多尔衮，“怎么样？东莪可曾背错一个字？这回你们该不会骂我偷懒了吧？”

多尔衮没有立即开口表扬，而是进一步问道：“那你知道这首诗说的是什么意思吗？”这首诗对于只有五岁的幼童来说实在复杂了些，我也是直到十岁的时候才勉强能背下来，想不到东莪要远胜于我啊！不过光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只能证明东莪的记性好，那么如果还能明白诗中的意思，那就更令人瞠目结舌了。

东莪这下子被问住了，她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一阵，也依旧是一头雾水，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投降”了，“啊……这个……好像不记得了。”

我和多尔衮对视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个大概：估计是这个调皮活泼，自恃有点小聪明的东莪刚刚听西席先生教了几遍，自己就背诵下来了，于是自鸣得意，沾沾自喜，就再没用心听后面的释义，难怪会这个样子。

多尔衮板着脸，严肃起来：“东莪，这就是你自己不认真了，以后再这样马虎敷衍，自作聪明可不行，下次再考问你时，倘若还犯这类毛病，阿玛可就要生气啦！你明白了吗？”

东莪低垂着小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鸣：“明白了，下次一定用心听师傅的教诲。”

尽管多尔衮对孩子的要求未免严苛了一点，但我也不好说什么，出于娇宠呵护女儿的心态，我伸手将胆怯的东莪拉到怀里，抚慰一番，这才略带责备地对多尔衮说道：“好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别总是把脸拉个老长，把孩子吓坏了。”

多尔衮又恢复了和蔼的神色，笑道：“好了，听你一回话——对了，礼部启心郎祁充格昨天还上书，请求为东青担任师傅，教习满汉文字，我还正琢磨着要不要允准呢。”

“祁充格？不是十五爷旗下的那个颇有学识的满人章京吗？好像现在大清诸多文臣，他和大学士刚林算是满人中最为文才渊博的了，让他来教东青习字读书，倒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我隐约回忆起来，好像前清的重要史料[太宗实录]就是后来他与范文程，刚林等一道修撰的，这个人应该算是通谙满汉文字和学问的能人了，既然他主动请缨，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

“王爷没有立即批复，究竟在迟疑什么呢？”我略感疑惑。

“由他来教东青，当然再合适不过。但是熙贞你忽略了这一点，就是当今皇上。他虽然年纪幼小，但是毕竟也要比东青大上几个月，况且圣母皇太后也数次透露过该给皇上请师傅教习的意思，我一直借故推诿；可如今就这么准了祁充格的折子，岂不是自招嫌疑？要知道他可是现下大清满臣中学识最好的人了，他不去教皇上，而是主动请缨过来教我的儿子，这样一定会招来群臣的异议，或者私下底的怀疑，对我而言也算是一桩麻烦。到时候圣母皇太后问起，我该如何解释？”多尔衮将他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听着他这话，我心底里那敏感的一块又开始朝那个方面怀疑起来：莫非多尔衮说怕群臣非议是借口，真正要掩饰的是他担心大玉儿的诘问，看来他仍然时不时地在乎大玉儿的感受？不至于吧，也许是我疑神疑鬼了？

“嗯，这倒是个麻烦，着实令人左右两难呐，看来这事儿只好先缓一缓了，”我沉吟道，接着话锋一转，“王爷这个忧虑倒使我想起另一桩事来，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如此重要？”多尔衮侧过脸来，疑惑着问道。

“王爷仍然十分在意群臣的看法和议论，看来有必要先正一正‘名’了，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正名’？怎么个‘正’法？”

我悠悠地分析着：“你现在虽然将郑亲王的名位和势力压制了下去，凡是诏书谕旨都是你的名号在前面，但问题是你和郑亲王现在仍然是同样的爵位，都是辅政亲王；又不像汉人一样，以右为尊，分什么‘左丞相’‘右丞相’之类的，这样怎么才能显得你高出一等，地位权利凌驾于众臣王公之上呢？所以是时候该换一个更为合适的名号，这样才有利于泾渭分明，独树威仪，王爷说的话才是重如千钧，臣莫敢违。”

多尔衮点点头，赞同道：“嗯，有道理，不过也要想想该怎么个改法才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引起众人怀疑我的不臣之心呢？”

“王爷熟读史书，又怎么会为这个犯难？那不是现成的吗？可以依元时制度，帝王年幼，叔伯辅政，可称‘摄政’。‘摄’者，统治管辖之意，而当今天子年纪尚幼，王爷所担负的责任并不是‘辅政’的‘辅’字，单纯的帮助，协理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的代天子处理朝政，治理社稷。这样一来，你就是大清的‘摄政王’，在皇帝没有亲政之前，你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这样一来不但大权尽揽，还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时，我眼中狡黠地闪了闪，“到时候王爷甚至根本不用每天去上朝，干脆在王府中召见群臣，商议朝政国事也无可厚非……甚至……甚至凡事都不用请示，自己决定了就盖印批示，玉玺也可以拿回来随时取用，这样才最为便易。”

在多尔衮恍然的眼神中，似乎我的形象已经升级为不折不扣的野心家，竟然如此“教唆”他去贪婪权利，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对于我的建议，他还是很满意的，这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情形，他低声念着：“摄政，摄政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名目不错，可以采纳，不过得看看找那些大臣上折恭请，我总不能自己封给自己吧？”

虽然现在所谓皇上的谕旨也不过是个虚的名目，实际上是纯粹的挂羊头卖狗肉，无非是叫章京拟好了自己批示一下，然后盖上皇帝的玉玺，署上皇帝的名号，就发下去了。所以即使“皇帝敕封”多尔衮为摄政王，也跟多尔衮自己封赏自己差不多，缺的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这个嘛，想必也难不到王爷，到时候一片‘恭请’浪潮，可谓是热闹非凡啊！”

多尔衮沉思了片刻，“这个不难，但是还有一些事情要在这之前理顺清楚，比如郑亲王，眼下很难再找出他什么过失来了，到时候他依旧当他的辅政王，不升不降，但此事最好由他起头才最为合适，或者起码也要得到他的支持和拥戴；另外，还要预先压制一下两黄旗和两蓝旗里面那些不肯安分，随时会出来闹事的人才好。”

“至于这一点，我刚才已经想出了一个较为妥善的法子来。”

“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脑子里究竟有多少‘阴谋诡计’，怎么总是层出不穷的呢？”

我诡异一笑，故作神秘，吊吊多尔衮的胃口，“这个嘛，本来之前看地图的时候我想对你说来着，可惜被你一下子动手动脚的，就截断了话头。为了对你这种漫不经的心态度示以惩戒，所以我决定还是晚上再说吧！”

多尔衮一阵郁闷，正想怎样催促诱导我将盘算好的计划说出来时，一旁早已无聊到不耐烦地东莪撒起娇来，他只得先应付女儿这一边，“乖女儿，又怎么了？”

“阿玛，刚才我过来之前看见哥哥读书时偷懒，居然趴在书本上睡觉，阿玛要好好教训他才是！”东莪撅起小嘴来，理直气壮地打着小报告。

“哦？反正现在有空闲，咱们过去瞧瞧。”

我也很是奇怪，按理说小孩子贪玩，读书不耐烦了多半会跑出去玩耍，而像东青这样大白天的就搂着书本开始南柯一梦的却不多见。况且他是个性情文静，勤学好读，颇为乖巧听话的孩子，上个月我曾经对他考较过一番，这个五岁幼童居然已经识得了足有上百个汉字，会背诵数十首已经较为复杂的诗词了，莫非是“天赋异秉”，一个新的王勃即将诞生？否则怎么解释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专心学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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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日出雄关

第一节烽火重燃

“帘下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牙板数敲珠一串，梁尘暗落琉璃盏。桐树花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听不惯。玉山未倒肠先断……”

初夏的晚风透过落地的竹帘，温柔地吹拂进来，皓月高悬，给这幽雅的厅堂铺满了银霜也似的清辉。在微微摇曳的烛光中，一位妙龄女子正斜抱琵琶，纤纤玉手在弦上拂过，流淌出珠玉落盘般的美妙弦韵，歌声如山间清泉滴落岩下，清澈而甘甜，或循音婉转，或低吟嘘叹，直至一曲终了，仍然绕梁不绝。

堂上的男子似乎已经听得痴了，久久沉浸其中，直到那女子抬起宛如玉琢的脸庞，冲他嫣然一笑时，他这次缓过神来，抚掌笑道：“妙，这曲子唱得实在妙极！来，圆圆，到堂上来坐，多日不见，只觉得你越发明艳了……”

“夫君就不要取笑了，圆圆还不是旧日的模样？难不成还改头换面了？上次走前说是半个月之后过来中后所探望妾身与家翁，却只是谎话！我还真是傻，算算快到日子，每日恨不得望穿秋水，只期望能见上夫君一面，谁知道这一次居然一等就是两个多月，还好意思调侃于我呢！”女子放下怀里的琵琶，轻移莲步，款款地走上堂来，粉面微嗔，但却掩饰不住酒靥中的欢喜。

吴三桂伸出手臂，将陈圆圆揽入怀中，一面抚弄着娇妾云鬓边斜插着的珍珠步摇，一面叹息道：“我也不想骗你的，可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无论关内局势，还是朝廷上下，都是阴云密布，想想都要焦头烂额，然而我既然受皇上厚恩，食朝廷之禄米，又怎能颓废惰懈，疏于防务呢？所以来这里探望你的次数，自然要少了些，免得被那些个监军们给皇上写密折参奏，唉……”

陈圆圆听到吴三桂如此磋叹，心底里不由得涌上一股黯然的哀愁，她故作笑颜，柔声劝慰道：“夫君，你是朝廷重臣，国之栋梁，现在遍观朝野，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再如夫君一般备受皇上任重之臣了。这宁远眼下已经风雨飘摇，夫君再怎么坚守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了，皇上是英明之君，想必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下旨调夫君率军回关内去拱卫京师的。”

“说来容易，只是你们女人家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当今圣上的脾性，我也略有所知，放弃祖宗尺寸之地，都是奇耻大辱，况且皇上是极要面子之人，这个天大的罪过是绝不愿担当的，恐怕等到皇上终于下定决心将我调回关内时，已经是四面楚歌之时了！”吴三桂的心情愈发黯然，只要一想到眼下风雨飘摇的大明局势和虎视眈眈的清军，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脸上，又再次袭上厚重的阴霾。

陈圆圆端起桌面上的青花茶壶，优雅地将温热的茶水倾入杯中，白雪也似的皓腕上，一泓碧水般的玉镯折射出柔和的光华，她的声音也同样柔和似水，“夫君不必太过忧愁，那陕西李自成不过是流寇贼首，纵使一时势大，却也不会长久的，大明虽然朝政糜烂，人心惶惶，但毕竟也是树大根深，一时半会终归倒不了的。听说国库也并非空虚，皇上也新给山西的守军添置了多门红夷大炮，那里关隘天险，那些陕西贼寇妄想要渡过黄河入侵京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辽东这边，鞑子的皇帝刚死数月，定然要进行一番清洗重整，人心不稳，一时半刻是拿不出精力来入寇关内，或者侵袭宁远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时被吴三桂打断了，只见他皱着眉头，深深忧虑道：“我怕的就是这一点：眼下伪清的皇帝虽然是五岁幼童，但他们的当政掌权者却是那个狡诈异常，老谋深算的多尔衮。以前在锦州的时候，我就差点中了他的圈套；后来数次交手，虽然始终未能分出胜负来，但我与其对敌时已经颇感吃力了。此人最擅长出奇制胜，所以说我们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和防守，万一被他钻了空子，这丢失大明疆土的罪过，如何担当得起？”

陈圆圆默默地将茶水送入夫君的手中，几个月不见，她的夫君似乎憔悴了许多，虽然只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竟然隐隐出了不易觉察的细纹，整个人又黑又瘦，虽然这段时候没有戎马劳苦，却更似饱经风霜，可见劳心之疲。

回想起去年春天在国舅田弘的府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青年将领时，他脸上所洋溢着的自信神采。他是如此的雄姿英发，谈笑间，即便是不经意间的一瞥，都带着无与伦比的桀骜和风流，让她禁不住脸颊发烫，红霞悄悄地飞上了两腮。与这位儒雅英气的吴将军比较，秦淮河画舫上那些自命不凡，青春作赋的翩翩公子此时在圆圆挑剔的眼光中，是那样的渺小猥琐，浅薄可笑。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了，什么叫做“自古美女爱英雄”，从此，一颗芳心便系在了这位青年俊杰的身上。

“你们男人的那些事儿，我这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夫君，只能祈祷老天，不要再给大明降下这么多的灾难了吧，夫君对大明一片忠心热忱，倘若真是要有社稷倾颓的那一天，叫我们如何是好？”陈圆圆说到这里，双目中已经隐隐噙着泪水了。

吴三桂看着爱妾黯然神伤的楚楚模样，心底里顿时涌出一股怜爱之意，他勉强装出轻松的笑脸：“好了，咱们不说那些了，过一天算一天吧！说不定将来还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不必如此忧伤，这样吧，我在你这里多住上几个晚上，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你，总该高兴了吧？来，多笑笑，我就喜欢看你嫣然含笑的模样，比起我府里以前的那些个女人来，真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忽然，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外面的亲兵禀报道：“大帅，宁远方面有紧急军报来！”

“哦？快进来吧！”正在温声细语地抚慰着爱妾的吴三桂一怔，心底突地一沉，莫非清军入犯？

很快，赶来报讯的侍卫进来行了个礼，“禀大帅，据安插在盛京的细作来报，清虏已经将入寇宁远的军备布置妥当，前日早上大军开拔，直奔宁远而来，共计马军五千，步兵三万，由伪酋郑亲王济尔哈朗，豫亲王多铎统帅，携带红夷大炮二十门，攻城器械难以计数，贼势浩大，正日夜兼程，明日早上即可抵达宁远城下！”

“来得这么快！”吴三桂面色阴沉，猛地将茶杯顿在桌面上，溅起的滚烫水花吓得陈圆圆赶紧向后一缩，她小声道：“夫君，你是不是晚饭也不用，就要即刻赶回宁远去？”

吴三桂点了点头，握住了陈圆圆的手，声音低沉地回答道：“是的，我这就要赶回去紧急部署防备，否则就[Www.qinkan.net]来不及了，圆圆，这次我又要食言了。”

……

辽东的初夏，黎明时分仍然存有些许凉意，长途奔涉了三个整日的八旗军士们，已经陆续从睡梦中醒来，爬出被窝，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营帐。远处已经升起一处处炉灶，袅袅炊烟让他们精神亢奋，饱餐一顿之后，他们将在将帅们的指挥下，去快意厮杀，迎取一场新的胜利，这些骨子里充满着好战基因的满洲汉子们是不甘于碌碌度日的。

满腹心思的济尔哈朗披挂整齐，站在帐前凝视着东方初升的日头，仔细思量着此次多尔衮派他为主帅，率领两万多军队来攻袭宁远的真正目的。这几个月来，多尔衮对他的打击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似乎已经将他当成一块碍眼的绊脚石，不搬除心里就永远不能痛快似的。这位野心勃勃的睿亲王的权利欲望非常强烈，可即便他如此急于大权独揽，却始终在朝堂上表现得和善宽容，一步步进行得有条不紊，这让济尔哈朗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悄悄地向他袭来，咄咄逼人，令他如坐针毡。济尔哈朗不得不一再谨言慎行，处处退让，总算没让多尔衮和纷纷投向多尔衮的那些个小人们窥探出破绽而再次发难，想到这里，他就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感。

而这一次预备夺取宁远的战役，居然一下子点名点到了他的头上，尽管多尔衮的言语中隐含着给他这个缺乏军功的亲王一次大好立功机会之意，但济尔哈朗当然不是头脑简单之辈，略一琢磨，就不免怀疑多尔衮有借刀杀人之嫌。啃宁远这块硬骨头，遇上吴三桂这样强硬的对手，却只给自己配备了三万五千兵力，估计十有八九会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到时候多尔衮就乐得有个大好理由惩处于他了，起码也降成个郡王，到那时多尔衮就是真正的大权独揽了。

好在这次自己是主帅，尽管多尔衮派来了多铎做副将，颇有监视之意，但好歹自己不会被别人派到阵前去送死，也算是勉强的安慰吧！不过多铎这个平日里放浪形骸的家伙，实际上心眼多着呢，倘若故意找起他的毛病来，估计回师之后参一本上去，就足够自己喝上一壶的了。济尔哈朗在暗暗地琢磨着，如何能够尽量少惹上麻烦来。

“咦？郑亲王，起得这么早啊？是不是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去攻打宁远这座重镇，就惦记着睡不着觉？看您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多铎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让正在走神的济尔哈朗吓了一跳。

“哪里哪里，人上岁数了，觉自然就少了，不像豫亲王这般年少鼎盛，唉，睿亲王这次交下来的担子，可着实不轻啊！”济尔哈朗眼下步步谨慎，鉴于多铎同多尔衮的关系，他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必须打起精神来给多铎几句恭维之辞，这在他的保护扇皇太极没有驾崩之前，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多铎倒是笑得很谦逊，落在济尔哈朗的眼里，却怎么看都有奸邪的味道，“郑亲王何必如此沮丧？这担子嘛，虽然不轻，不过呢，却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啊！”

“哦？此言何解？还望豫亲王道明。”

一封漆了火印的书信递到了济尔哈朗的面前，他低头一看，只见上面用满文写着“郑亲王亲启”，正是多尔衮的笔迹，他不由一愣：“原来睿亲王还有密信托你交予我？”

“正是，我哥哥同时也给我预备了一封，吩咐我们抵达宁远近郊扎营时再开启来观看，我那封已经拆开阅读了，这封是你的。”

济尔哈朗拆开封套，抽出信纸展开来看毕，方才感叹一声：“乃兄实在是用心良苦，策谋高明啊！这个计划果然是密不透风，定然可以出奇制胜！”

“是啊，我一看到这套布置，就深有同感，”多铎附和道，然后话锋一转，“那么咱们白天先像模像样地攻上几个轮番，等到入夜时留英鄂尔岱在此扎营，虚张声势，咱们就悄悄地转道去声东击西吧！”

“好。”济尔哈朗颔首道，心底里松了口气，若是连中后所那座小小的城池都拿不下来，自己还有脸回盛京请罪吗？

……

第二天黎明，匆忙从中后所赶回吴三桂，根本来不及休憩，就迎来了气势汹汹的清军接二连三的攻击波。他指挥各处城门的守军们坚守了一整天，抵御了凶悍的八旗军士们一次次前赴后继，勇猛无比的进犯，尽管明军处于守势，又倚仗坚城和高沟深壑，用箭矢滚石不知道让多少清兵从云梯上惨叫着摔落，砸烂了多少坚实的挨牌，也看着身边有多少人血肉横飞。一整日下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总算是保住了各处城门不失。

黄昏时分，战火硝烟总算是暂时平息下来，一无所获的清军渐渐退去，远远地扎营下寨去了。看着横七竖八倒伏在城楼城垛上的士卒们和四处横流的殷红血水逐渐干涸，手扶着被白天时清军多门红夷大炮猛烈轰击后残缺不全的垛口，吴三桂的眉头不禁深锁起来，尽管他双唇紧抿，但心里的烦乱仍然没有丝毫的减轻。

缓步走下城楼，吴三桂仔细地算计着此次清军进攻的虚实：如今满清所有兵力算在一起，有不十七万的军队，其中包括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除去守卫各处的不算，能够一次调动的军队应该可以达到五六万，这是去年杏山之战的总共参战的清兵数目，应该没有多大差池。

可是这次来袭，看表面上是倒是气势汹汹，实际上却是虚张声势，只有区区三万五千兵力，这用在攻打重要城池上，是绝对弱势的。宁远的守军共有四万三千余人，防守起来绰绰有余，根本不至于出现被清军从东南西北四处城门一道猛烈攻打，而捉襟见肘，分身不暇的情形。那么这次多尔衮的真正意图和战略部署是什么呢？恐怕绝对不是靠正面攻击来攻破夺取宁远城这么简单。

而据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这批昼夜兼程抵达宁远城下的清军个个都轻装简行，只携带了三天的干粮，却绝对不是欲求速战速决这么简单。而远在盛京城已经有大批运送辎重粮草和攻城器械的车辆源源不断地开出，看模样这批攻城的清军只是先头前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军队会分批开拔；又或者说他们准备长期围困，步步缩紧包围圈，打算一点一点地消磨掉宁远守军的实力？不论如何，这恐怕都是如此重要的战役，多尔衮却没有亲自出征的原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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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声东击西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逐渐隐没在远山的尽头时，似乎连田野郊外的草木都能够感觉到大战将近的气息，而在微醺的初夏晚风中不安地摇曳摆动着身躯，可是往往这个时候最缺乏警惕的正是自认为是万物之灵的人们。此时，在这座即将迎来一场恶战和灭顶之灾的中后所城中，沉醉在温暖晚风中的人们正懵然不觉。

当数以万计的八旗军队正迅速而隐蔽地朝这里开进时，城内最大的衙门都寺府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一场盛筵正进行得奢靡热闹，酒酣耳热。坐在主位上一个肥头大耳，面满红光的大明官员伸手推开了怀里黏糊得发腻的歌姬，举起一满杯上等佳酿，笑呵呵地向客席上一位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的老者道：“来来来，王某请吴大人满饮一杯！招呼不周，还望海涵啊！”

这位被称为“吴大人”的老者却不是别人，正是宁远总兵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他本来一直为辽东镇守的将领，最高曾经官至总兵，负责戍守前屯卫，正是官运亨通之时，偏偏赶上了崇祯三年[后金天聪五年]的那场著名的“大凌河之役”。由于吴襄受命率军向小凌河征援时正好迎头碰上了由皇太极亲自率领的后金主力，一看战局不利，他立马掉头就跑，一路奔逃回自己的驻地，坚守不出了，从而导致被他扔下的友军共两万余人全军覆灭，被一怒之下的崇祯帝下旨削去了官爵，从此变成了个平头老百姓。

好在吴家本来就是显赫程度仅次于祖大寿一族的辽东大族，拥有田庄千顷，家将数千，垄断了多处贸易商业，富得流油。而吴襄和吴三桂父子俩又非常善于奉迎朝中位高权重的宠臣显官，广交朝廷内外大员，建立起密切的政治关系，从而保证了他们父子仕途顺利，扶摇直上。吴三桂后来出任宁远总兵，就是由蓟辽总督洪承畴提名，约辽东巡抚方一藻共同推荐，经总监关宁两镇御马监太监高起潜同意，并由他向朝廷报告，经崇祯批准的。

这么严重的大罪居然轻易地草草了事，银子和面子的作用确实没少起。后来吴三桂亲自到高起潜的门下，拜其为“义父”，就更加后台坚固了。于是吴襄当了几天老百姓，又重新挂了个将军的虚衔，到儿子的宁远城里建起了豪宅，过起了优哉游哉的富家翁日子来了。

去年冬天，由于吴三桂担心宁远局势，深恐家人同样遭遇围城而受累，所以劝吴襄带着一家四十余口暂时秘密搬迁到中后所城中居住，这也就是吴三桂为什么会跑来中后所探望陈圆圆的原因了。

“哪里哪里，王大人设如此盛筵款待，又兼醇酒美人在侧，谈何‘不周’？”吴襄边说边搂过身边一个妖艳歌姬的杨柳纤腰，一面用熟谙的官场套话客气着，一面笑眯眯地接过歌姬捧上的一杯美酒，向对面的都司王国安举了举，然后一仰而尽。

王国安放下酒杯，不忘了溜须拍马。虽然现在吴襄的官职只不过是闲居在家的“废将”，连朝廷的俸禄都有许多年没有发下过了，但是在辽东任职的这些个大小官员们，任谁也不敢稍许怠慢这位威风犹在，更兼儿子权位显赫的吴大财主。今年年初的时候，由蓟辽总督王永吉向朝廷上书请求，崇祯下旨恢复了吴襄的俸禄，这无疑是给大家了一个信号：吴三桂的飞黄腾达日子不远了。所以在已经得知宁远被清军来犯的情况下，身为都司的王国安不但不去督促防务，时刻警惕和防备清军来袭，反而把奉承吴三桂的老爹当成了头等大事。

“令郎吴总兵吴大帅眼下圣眷益隆，朝廷又新给大人恢复了俸禄，可见大人封侯荣耀之日不远啦，到时候您可不要忘记多提携提携在下啊！

王国安一张胖脸满是巴解恭维的笑容，吴襄心里一阵轻蔑，暗笑：银子，美女，我哪样也不缺，还用得着你来献殷勤？你不就是巴望着将来我儿子在圣上那边递句话，好调离这个麻烦不断，岌岌可危的险地吗？呵呵，管他那么多，及时享乐要紧。看眼下的形势，估计他们吴家搬离辽东之日不远了，想到这里吴襄禁不住一阵失落。

“唉，管他什么高官厚禄的，只要天下太平比什么都好，你我都是略有产业之人，一旦兵火荼毒，土地不保，还有什么功夫去求那些东西？只盼望着大明能够多支撑几年，就是老天保佑啦！”吴襄略感丧气地摇了摇头，接着喝下了一杯闷酒。

王国安见到无意间触动了吴襄的心事，不禁惶恐起来，连忙一番劝解，然后又招手唤出城中最为美艳的歌姬，抚弄琵琶，用莺声燕语唱出了一支支艳情小曲。在丝竹靡靡之音下，几杯老酒下肚的吴襄总算是高兴起来了，眯缝着老花眼在歌姬妖娆的身段上打量着，连皱纹都挤了满脸。王国安偷眼看到了，心里总算是放下了石头，继续对怀里的妓女“轻薄猥亵”起来，一阵阵浪笑不断传出。

正当席上玩乐得兴致盎然，不亦乐乎之时，忽然外面隐隐传来了阵阵低沉的响声，仔细侧耳一听，居然是炮声作响，王国安不禁一愣，愠怒地问道：“哪里炮响？”

这时匆匆地从外面赶近来一名家将，气喘吁吁地禀报到道：“大人，不好了，鞑子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来了，不但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城外三道壕沟全部填平，现在更是已经抵达城下，架起了二十多门红夷大炮一齐朝这边开火……”

“吴良弼呢？他到哪去了？怎么现在鞑子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才来禀报？”王国安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气急败坏地问道。

“将军他已经到鞑子进攻得最猛烈的东门去指挥将士们拼力守城去了，只是眼下城中总共也只有一万守军，鞑子足有两三万兵力，从各个城门发起攻击，凶悍异常，我们是捉襟见肘，应付不暇啊！”家将慌慌张张地回报道。

“这一回只怕是凶多吉少啦！得赶快谋个脱身之策才是啊！”吴襄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赶快回府收拾细软，连夜逃出中后所去儿子那里投靠，毕竟要是自己一家人城破之后落在了了清廷的手里，那么这个人质是当定了，滋味一定不会好受，反正自己现在是赋闲在家，就算逃跑也不是罪过。

可是比起一心琢磨着如何将财产损失降到最低的吴襄比起来，王国安却是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已经沮丧到了极点：他身为朝廷命官，擅自弃城逃走，追究起来可绝对是杀头的罪名；而要是不逃继续在这里坚守呢，估计不超过两天就得做鞑子的俘虏，搞不好要被砍头或者拉去当奴隶，总之是死得很惨或者是生不如死，这可是一向贪生怕死的王国安万万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片刻的慌张之后，王国安还是选择了跑路，大不了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隐藏起来当土财主，也胜过在这里等死百倍，他可不想为了一己虚名而“壮烈殉国”。正当两人准备收拾东西拔腿开溜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嘈杂之声，竟然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大事不妙！终于搞清楚了，原来清军倒是没有神速至此，“神兵天降”，而是王国安的都司府上早已混进了大清派来的细作，在这个危如积卵的紧张时刻，一个登高一呼，顿时早已毫无斗志，人心思变的府内兵将们群起响应，竟然剑拔弩张地直接杀入后府来了，打算活捉王国安和吴襄向清军献礼邀功。这样一来，可真正成了后院起火，背负受敌了。

半刻前还歌舞升平，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杯盘倾覆，夹杂着歌姬们的惊惶尖叫，仆人们纷纷逃离，眼见着反叛的众多家将们正呼啦啦地向这边闯来，气势汹汹的要将他们拿住，王国安刚刚不太灵便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从案席后面出来时，比他身材苗条许多的吴襄早已像灵活的泥鳅一样跑出了大门，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吴大人啊，等等我~~”王国安本来还准备回去收拾些金银财宝再跑路，只可惜没料到这后院着起的大火竟然转眼间就快要烧到自己跟前了，于是他只得撒丫子逃命。刚刚奔出了大门，就被远远赶来的叛军们一眼瞧见了，只听得一阵大呼之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国安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由于自己本是文臣，不通任何武艺，又兼之长期作威作福，大肆享乐，所以早就如大多数贪官污吏一样只长肥膘不长勇气，即使比起逃命本事来，他也远远落在了武将出身，征战多年的吴襄后头。他料想从前门后门都绝对出不去了，所以立即掉头朝后院跑，那边有一段院墙低了一点，可以从那里逃得一条生路。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那边时，王国安抬头一看，只见吴襄已经爬上了墙头，正准备翻身跃过去，他耳畔听得身后的呼喊擒拿之声越来越近，越发惶恐至极，忙不迭地大呼道：“吴大人，等一等~~拉我一把啊！这墙这么高我爬不过去呀！”

年纪已然不轻，身手却灵活不减的吴襄刚想翻过墙头，就听到了后面王国安惶急得变了声调的呼救声。由于平时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吴襄也不是个刻薄之人，所以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回头拉这个丑态尽显的王大人一把，于是他赶忙转过身来，向已经赶到墙根儿的王国安伸出手来：“快，快上来，要不就来不及啦！”

谁曾想，这位王大人不知道是个子太矮还是身子太重，居然在被激发了潜能的万急时分仍然苯重得可以，再三奋力跳跃，也仍然离吴襄竭力伸过来的手差了那么几分，即使吴襄急得两眼冒火，一再催促也无济于事，只弄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这时后面尾随而至的叛军们已经开始向这边射箭了，“嗖嗖嗖”地一阵令人心悸的鸣镝声，已经有数发箭撞落于墙下，其中一支还差点连墙头上的吴襄也射个正着，这着实将多年未经战阵的吴襄吓出一身冷汗。这时他已经顾不及那位刚才还在一道饮酒作乐的王大人了，“哧溜”一声，敏捷迅速地翻将过去。

落在坚实的石板路上，尽管吴襄身手不错，却仍免不了震得双脚生痛，不过一心想着逃命，这也顾不得了。在稍微一喘息之间，他隔着墙听到了里边王国安绝望无比的哀叫声：“吴大人，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对不住了，你实在太重，就算是够得到我也拉不动你啊！你可别再怨我啦！”吴襄暗暗说道，然后爬起来飞也似地冲着他自家府第狂奔而去，他的一家老小还在那里等着逃命呢。

……

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炮击，数十门红夷大炮所组构的强大火力终于将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轰开了一道大口子，站在帅旗大纛之下的济尔哈朗一挥令旗，顿时数以万计，精锐无比的八旗将士呐喊着向缺口冲锋而去，势如潮涌，一时间山呼海啸，震撼天彻。此次作战的前锋将领，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山亲冒矢雨，带头登着高高的瓦砾堆登上了城头，随即开始白刃格斗。伴随着短兵相接的金属撞击声，兵刃交加声，惨叫和哀号此起彼伏，利器入肉之声和厮杀呼喝之声交织一道，更加惊心动魄，城头的肉搏战进行得酷烈无比。

毕竟守城的明军兵微将寡，再加上先前相当猛烈持久的炮火轰击，震得地皮发颤，城墙崩毁塌陷，已经阵亡了不少，面对如狼似虎，凶悍无比的八旗兵将们怒海狂潮一般的攻击和源源不断地登城，这场残酷的肉搏战也没有持续上半个时辰，抵抗力就彻底薄弱下来。很快，已经有悍勇的清兵率先杀奔门洞，打开了城门内的巨大门闩，早已在外面等待多时的清军主力一下子涌入。

多铎策马一跃，挥舞着战刀，率先杀入城内。由于他的盔甲鲜明，一看就是重要将官，所以不断有勇敢无畏，拼死一搏的明军士兵们向他杀来，都未经几个交手，就纷纷被他砍倒在地，一路纵马挥刀，奋力砍杀，所向披靡。

“狗鞑子，老子和你拼了！”忽然间不远处一声大喝，多铎抬头看时，只见一名明军将领服色的人催马挥刀而来，多铎这稍一分神间，已经有两名明军向他砍杀过来，他回手一刀，洞穿了一人的胸膛，刚刚将另外一名敌军的脑袋砍下，那名敌将已经挥舞着战刀冲杀而来。

他急忙挥刀迎上，几个交手之后，那敌将似乎越发勇猛，尽管武艺刀法稍逊多铎一筹，然后拼死的决心令那敌将气力沉重，刀刀直逼多铎的要害之处，甚至连自己的门户都顾不得防守，只求解决了多铎这个鞑子大将来拉个垫背。

多铎在瞬间就已经和这人兵刃交格了数十个回合，却丝毫占不到上风，此时又有数名明军向这边冲杀而来，形势紧急间，忽然远处射来一箭，一下子从后面射中了那敌将的右臂，吃痛后手里的刀随即落地，在这短短的霎那间，却被多铎瞄准空隙，狠狠一刀凌空劈下，削去了脑袋。

敌将的首级落地后滚落开去，剩下的半截身子也随即摔落下来，吓得战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而去。这时其余几名敌军已经被催马赶来的阿山悉数砍杀，直奔而来，然后勒住缰绳拱手道：“王爷！”

“刚才那一箭是你射的？”多铎抬手用箭袖揩拭着脸上溅上的温热血迹，这其中已经不知道混合了多少个明军将士的血液了。

“正是奴才所射！”阿山简洁利落地回答道。

多铎点了点头，顺带着瞟了一眼地上那具刚刚被他砍落下来的无头尸体，淡淡道：“只可惜了，武艺还不差，这个时候还能豁出命来以求同归于尽的，也算条汉子了，你呆会儿派人把他的尸首收了吧！”言毕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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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圆圆遭掠

当吴襄一身臭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自家的府第时，早已在门口正在集结，准备出发去都司府上护卫“老爷”回府主持大局的大群家丁们一见到吴襄，顿时像有了主心骨一般。都司府那边发生叛乱的消息刚刚传来，这帮子忠心耿耿，凶悍非常的家丁们顿时群情汹涌，争先恐后要赶去营救，如今看到吴襄平安归来，尽管形象略显狼狈，却大大地振奋了人心：“老爷回府啦！老爷回府啦！”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其实吴襄这里的家将们没有发生同样的叛变和受清廷细作的煽动完全在于他的意料之中，对于这些人，他放心得很。他一共养了三千余名骁勇敢战的家丁，他们都是由吴襄的子弟、子弟的诸兄弟、亲属等组成的。吴襄对于这些自己山头上的部下们待遇尤为优厚，这三千子弟兵吃的是细酒肥羊，穿的是纨罗纻绮。虽说朝廷长久发不出饷，他们照旧生活得滋滋润润。其中还有更大的秘密，这就是三千子弟兵在外皆有数百亩庄田。他们得此厚赏，自然肯为吴家出死力。

吴襄如众星捧月般地登上了台阶，先是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套话，让众人暂时在这里集结待命，然后安排好几路人手去各处城门探究虚实战况，这才直奔自家内院而去。吴襄一面琢磨着接下来该采取什么对策一面悄悄地揩拭着额头上的冷汗，方才侥幸逃脱的那一幕可实在是惊心动魄，这让多年未经沙场的他也禁不住差点乱了阵脚，此时那头的王国安究竟会被如何处置，面临什么样的下场，就是他不愿意去想的了。自己是什么人物？岂能沦落到王国安的凄惨地步？不行，一定要尽快谋个脱身之法才对。

甫一进门，夫人祖氏[祖大寿之妹，吴三桂的继母]正在匆匆忙忙地指挥着仆人和家丁们搬运着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名贵字画等财物，由于种类繁多，数目巨大，足足动用了上百人，往来穿梭，干得热火朝天。祖氏一向精明能干，指挥吩咐各类事务无不有条不紊，饶是如此，耳畔不停地响起炮击的巨大轰鸣声，仍然让大家伙忙活得手忙脚乱，焦躁不已，所以多少还是影响到了效率。

祖氏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丈夫向她这边急匆匆地赶来，心中一喜，招呼道：“你回来得正好，我这里……”

谁知道她所面临的却是吴襄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真是无知妇人！都火烧眉毛了，你还顾着收拾这么多东西，殊不知身家性命重要还是这些身外之物重要？若要是因为携带这大批财物而耽误了时间的话，落入了鞑子的手里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要这些东西到阴曹地府里去享用去？”

“可是……这些东西加起来足足抵得八十多万两银子，够三桂他们那里养兵一年的饷银了，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不管？统统都被鞑子抢去了怎么得了？”祖氏心疼得直咂舌，对于像她这样虽然持家有方，但却惯于守财，见识浅短的女人来说，就这样丢掉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实在不舍。

“你这个妇道人家，根本不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那些鞑子们抢掠起来可不光是图财，根本就是杀人不眨眼，带这么多东西招摇过市，你还要不要命了？”吴襄没好气地回答道，“咱们在辽东又不止这么点银子，在宁远的还不是想花都花不光？再说咱们只要此番逃得出去，平安地赶回宁远，还不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祖氏觉得丈夫说的倒也是不无道理，于是只得叹息一声：“算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吴襄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别在这里啰嗦了，赶快回后面去招呼媳妇和孙儿他们收拾东西，要是再一拖延，等到鞑子兵攻入城来时可就万难脱险啦！”

在一片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混乱气氛中，连后院里的内眷也乱成一锅粥。吴家这些个男人们的妻妾由于战事吃紧所以几乎全部临时集中在这里，足有二十多人，再加上孩子一共有四十多口人，一时间女人们尖锐而慌张对仆人们呼来喝去的喊叫声和孩子们惊恐万分的哭闹声混作一片，简直成了人声鼎沸的集市。

陈圆圆刚刚躺下准备入睡，就被外面的喧嚣声惊起，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忙忙地赶到外面一看，顿时惊恐不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急得手足无措，却根本没有人来理会于她。

由于她出身歌妓，身份卑贱，本来被吴三桂娶进府中给了个如夫人的身份就已经算是破天荒地宠幸了；再加之圆圆本身生得天资国色，才艺双绝，因此没少被那些嫉妒的妇人当面冷嘲热讽，背后被冠以“婊子”或者“红颜活水”一类的骂名和诋毁。眼下到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争相逃命的时候，就更没有人过来帮忙了，只得自求多福了。

城门四处的大炮轰鸣响彻夜空，一直接近了子时，突然一下子减弱了很多，渐渐平息下来，但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喊杀之声却越来越近，后来连八旗铁骑的马蹄声都已经在石板路上逐渐清晰起来。早已熟悉了满洲人嗜杀纵掠这个习惯的满城百姓们无不肩扛手提，赶着牲畜，携带着尽量轻便的细软或者仅有的家当如同破堤的潮水一般从各个大大小小的街巷里涌出，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引，径直由东向西跑。

原来是此时多铎率领的前锋大军已经由东门破城而入，一路向西砍杀和追剿剩余的明军残部，所到之处无不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由于守城明军早已被打散，一部分顽强的将士们寸寸抵抗，与凶猛扑入城来的大批八旗军士们进行着惨烈异常的巷战，在刀刃砍削入肉体的闷响声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凡是有任何抵抗的地方，由各个将领佐领的指挥着，训练有素，箭术精湛的清兵们一批批轮番施射，在夺命的箭雨矢流覆盖下，胜利的战果正残酷而迅速地扩大着。

此时在逃亡的人潮中，已经有许多被打散了的游兵散勇们纷纷被后面的清军骑兵的追赶和杀戮逼入了百姓的逃亡队伍中，不计胜数的清兵正向他们紧追不舍，而且几乎人人都配备弓弩箭矢。在鱼龙混杂的逃亡人潮中，不断有落在后面的人中箭后惨叫着倒地，即使没有立时丧命也会被随即经过的无数马蹄踏为肉泥。

在性命攸关的惶恐奔逃中，已经互相践踏，踩死了不少人，遗落下无数财物，然而即便这样也没有能够丝毫延缓清兵们追杀的步伐和速度——因为他们有相当严厉的军律，在战事未彻底结束前谁若是胆敢俯身拾取一件敌方遗落的财物，那么就会立即被佐领将官们毫不留情地挥刀砍去脑袋，根本不用走任何判决的过场，这也是他们区别于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军的作战习惯之一。

吴襄一家老小自然也混入其中，只不过他们各个换成了普通百姓的服色，正好夹在了中段。吴襄的办法证明了确实有效：他派遣肯效死命的家丁们全副武装，从清军攻城势力最为薄弱的西门迎面顶上去，经过奋力抗击和豁出性命的厮杀后，终于稍稍减弱了外面清军的攻势。于是在开了一半的城门前，大批百姓潮涌般地一拥而入，即便不断有人中箭倒地，然后后续的人依旧视若无睹地从这些倒霉者的身躯上踏过，在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总算有部分幸运者逃了出去。

济尔哈朗在看着多铎带领前锋精锐杀入东门后，立即统率着后续部队顺顺利利地由先头部队杀出的一条血路迅速而有序地进入了城中。他别的先不忙活，首行之务也并非直接按照惯例前去接收都司官邸，搜查明廷官员，而是由前来接应的细作引路，径直策马望吴襄的府第奔去。因为在多尔衮的信函中，此时拿下中后所的战略目的不仅仅是获取大批明军贮存于此的粮草，而拿住吴三桂的一家父母妻小也是重中之重，所以济尔哈朗丝毫不敢怠慢。

然而等他带领大批气势汹汹的兵士们赶入吴府中时，这里已经是人去屋空了，只留下一片仓惶逃跑时的狼藉景象。野蛮粗暴的兵士们四处踹开房门搜查，用兵器将一只只硕大的箱子撬开，顿时被眼前的珠光宝气，金银生辉而耀花了眼，尽管他们中间也有不少人参与过几次入关抢掠，但吴家的巨富依然让这些蛮子兵们几乎瞠目结舌。

“禀王爷，奴才等已经将吴府上下尽行搜索完毕，并非发现任何一人的踪影，想必已经全部逃亡而去！”一个镶蓝旗的牛录章京步履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简洁而洪亮地禀报着。

济尔哈朗脸色阴沉，随手从面前敞开盖子的大箱中拈起一串浑圆明亮，质地上层的珠子，五指一错，顿时三股坚韧细线攒成的珠串断裂开来，名贵的珍珠哗啦啦地滚落了满地。他恨声道：“可恶，立即带人去追！务必要将吴襄一家全部拿下献与朝廷！”

陈圆圆顾不得那些盛满精美首饰的盒子，慌乱间却只带着那把吴三桂花费重金买下的琵琶，踮着三寸金莲跑得气喘吁吁，总算是赶上了一辆吴家内眷的马车。可是上车后她才发现，这车里坐的那个一身普通民妇打扮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贯趁吴三桂不在时对她竭尽欺压嘲讽之能事的正房夫人，吴三桂少年时即明媒正娶的发妻张氏。还没等陈圆圆低头怯怯地唤声“夫人”，就被一贯刻薄泼辣的张氏用冷若冰霜的双眼刀子似地剜了一眼，恶毒地冷笑着：“果然是青楼里的下贱女子，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一身光鲜的行头，你还逃什么逃？干脆下去留在这里等着陪鞑子男人睡觉算了，没准儿你这个狐媚子还能再弄个‘如夫人’当当……”

陈圆圆吓得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琵琶，缩在车厢的一角不敢吭声了，生怕自己会被单独扔下来遭遇那群凶神恶煞般的鞑子们蹂躏。

由于逃难的百姓人潮汹涌，竟然将他们吴家这一行浩浩荡荡的乔装逃难队伍给冲散了，等到车里的几个妇孺们反应过来，才惊恐万分地发现只有她们这辆被落在了后头。此时后面的清军已经迅速迫近，伸出颤抖的手将后面的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来向外面看时，后面已经是沙土飞扬，尘雾滚滚，数不清的清军骑兵正向这边追赶而来，顿时把车上的女人们吓得相顾失色。

张氏忙不迭地催促着马夫快马加鞭，好尽快脱离如此危急万分的险境，然而眼见着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了，已经不断有落在逃难队伍后面的零落难民们被飞袭而至的箭矢射倒，张氏的心急得禁不住要从嗓门眼里跃出来了。

“娘，就是那个贱婊子也在，车上人太多了所以马才跑不快，咱们把她扔下去不就行了吗？”此时吴三桂的这个长子吴应雄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心肠狠毒，再加上长期对陈圆圆的鄙视和张氏对他的“教导”，所以吴应熊对陈圆圆这个“姨娘”的仇恨丝毫不亚于乃母。

吴应熊不这么提，张氏已经打算这么做了，于是母子俩凶狠的目光齐齐地盯上了陈圆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欲趁机处置而后快的“累赘”。

“夫人，求求您啦，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啊！……”陈圆圆惊恐万状的告饶还余音未落，就已经被张氏母子齐心合力地拽扯着头发和衣襟拖到了车厢口，尽管陈圆圆奋力挣扎，无奈势单力薄，身体柔弱，最终仍然免不了被冷酷地从车上抛了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陈圆圆只觉得身体一个凌空，就飞了出去，幸好张氏母子用的力道很大，没有让她直接掉落在车轮底下惨遭碾压的厄运，她还算运气不错，落地时正好摔在被逃难百姓抛下的一堆散落开来的行李被褥上，然后滚落开去。

一番几乎是天昏地暗的翻滚后，终于撞到一具倒伏着的尸首上停了下来。陈圆圆喘息半晌，方才敢睁开双眼，刚刚为自己侥幸不死，没有伤筋动骨而庆幸，结果突然感觉到衣服似乎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大片，粘糊糊的很不舒服。她翻身爬起，仔细一看，原来刚才自己正倒伏在一具无头尸体上，断开的腔子里正向外汩汩地直冒鲜血，将自己一身沾满泥土的衣裳印染了一大片。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骇人场景的陈圆圆禁不住尖厉地惊叫一声。

这叫声很快就引来了一名看上去面脸杀气的野蛮鞑子，看样子似乎还是个小头目，他挂上鞭子翻身下马，走到陈圆圆的面前，粗鲁地伸出手来一把揪住她早已经散乱的乌黑秀发，拉到自己跟前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拂去了圆圆脸上的灰土，等看清楚了她的真正姿色后，这个小头目顿时满眼惊异的神色。

陈圆圆只听到这个蛮汉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接着就被拦腰一把抱起，横着担在了马鞍上。她只能无助地哀求着，只可惜那头目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而且很可能他也听不懂汉话。徒劳地挣扎间，陈圆圆一眼瞟到了倒伏在尘土里的那把吴三桂送她的琵琶，连忙瞪大眼睛，竭力地伸长手臂去指，苦苦地哀求着头目能够让她带上琵琶。

那个鞑子小头目也大概地看明白了她的意图，竟然出乎意料地返回去拾起了那已经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望陈圆圆怀里一塞，然后上马挥鞭，绝尘而去。

痛苦的颠簸持续了没有多久，陈圆圆就被送到了城门前，然后被小头目一把抱了下来，拉扯着勉强走了几步，这才停了下来。她一直恐惧地低垂着头，不敢仰视，只看见前面只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伫立着几匹高头大马，还能看到踩在马镫里的一双双皂靴和纹饰考究的腰刀。她知道，那小头目似乎是准备将她献给眼前马上的这几位鞑子的大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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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网开一面

“你，抬起头来！”

陈圆圆正低垂着头，紧抿着嘴唇极度紧张之际，那几个勒马伫立的鞑子大头目中的一人开口了，用的是汉语，她可以听得懂，但是这个声音却是霸道而不容置疑的，让她禁不住更加惶恐。

旁边那个掠她来此的壮汉将陈圆圆推搡到前面，然后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让她不得不扬起脸来，这下子对面的人看清了她，她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命令她抬起头来的那人正骑着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身着白底镶红边的盔甲，上面沾满了新旧叠覆的血迹，按理这应该是一副杀气凌厉的模样，然而这人看清圆圆的容貌后所表现出来极大的惊愕却大大地冲淡了这股杀气，他在一瞬间几乎怔住了，紧紧地盯着圆圆的脸庞，简直是目不转睛。

陈圆圆对他这般反应并没有任何意外，因为几乎所有第一眼看到她的男人，大多数都是这种神色，惊异，艳慕，然后逐渐转为猥亵或者是想入非非，吴三桂如此，眼下这个男人也概莫能外。但是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还轻，最多二十八九岁，却姿容俊爽，眉目间带着一股邪邪的不羁之色，被他这种眼神盯上一阵，也着实令人局促无措，陈圆圆则更是如此。她努力想低下头躲避这人灼灼的目光，然后却只是徒劳。

这位年轻将领在愣愣地盯视了片刻之后翻身下马，来到圆圆面前停住了脚步，用眼神示意，后面的壮汉立即松开了圆圆，恭谨地退开了。他伸出手来，将圆圆脸上凌乱的发丝拂开，再次细细打量，一面轻轻地重复着：“像，真像啊……”

她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这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看着眼下这种情形，这人肯定是鞑子的一个身份高贵之人，很有可能她将会被这人带回去，任凭凌辱和欺侮。想到这里时，陈圆圆禁不住鼻子酸楚，盈盈的泪水噙满了眼眶，这一切落在那人眼里，却变成了“楚楚动人，梨花带雨”，他轻笑一声，略带轻薄调戏的语调问道：“看你的衣裳，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妇人，定然是哪个大明将官的内眷，老实回答，我不会为难于你的。”

陈圆圆在心底里慌乱地琢磨着：不行，不能立即承认自己是宁远总兵的如夫人，不然这个鞑子大官肯定会把她交给鞑子朝廷，用来当作人质来要挟夫君投降，到那时叫一向对她宠爱备至的夫君如何抉择？到那时自己恐怕不得不一死以求解决了。她决定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于是怯怯地回答道：“奴家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妇人，并不如将军所想，是什么大明将官的妻妾。”

“哦？那么看你的模样也绝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吧？你总归该嫁了人，你的男人是做什么的？他怎么把你丢下来不管了？还是已经死了？”那人似乎并不容易被她蒙骗，而是颇感兴趣地刨根问底起来。

“啊……这……奴家的男人做些小生意，前几日出城进货去了，还没有回来……”陈圆圆尽管才艺过人，但是性情柔弱，善良温顺，叫她编造起谎话来可着实困难，这扯谎扯到一半就哽住了，再也编不下去，陈圆圆只能低垂下头，局促不安地抚弄着断了弦的琵琶。

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似乎要将她戏弄到底，丝毫没有饶过她的意思，“你把这个琵琶抱得这么紧干吗？咦，原来已经坏了，是不是很贵重所以舍不得丢弃啊？我府上这样的琵琶也有不少，要不然送你一把，如何？”

陈圆圆一愣，她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满洲汉子家里也有琵琶这种风雅的乐器，就更不相信他也能懂得音律之事了。可见这人一定是故意逗她，或者说是哄骗取乐罢了。

“怎么，还不相信？要不然你问问旁边这几位大人，我有没有骗你？”那年轻将领话音刚落，后面三个早已经跟随着下马，伫立在原地旁观的鞑子头目们纷纷点头，连声附和道：“那是当然，王爷可曾有戏言？遍观大清上下，也当属王爷最为通晓音律，精于此道了！”

“听到了吗？我可没有骗你吧？我是闲着没事了才跟你这个女人玩心眼儿？这样吧，你先到我的府上去住着，听你的嗓音不错，看来唱起小曲来也不会差，我最喜欢听你这样的美人唱小曲儿了，就让我乐呵乐呵！”那人说完之后，还不等圆圆惶急地告饶哀求，就用她听不懂的话对后面的壮汉吩咐了几句，那个壮汉“喳”了一声之后，就重新将她抱起放在马鞍上，丝毫不理会她的极力挣扎，一挥鞭子，载着泪流满面的陈圆圆走了。

“王爷！”看着豫亲王仍然呆呆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旁边站立着的镶白旗前锋统领阿尔津禁不住开口将他的主子从愣神间唤醒。

“哦？”多铎这才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在部下面前失了威严，方才醒过神来，他向阿尔津问道：“你看这女子长得像不像睿亲王的大福晋？”

阿尔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像，确实很像，奴才打第一眼看到这女子，就觉得她起码和睿亲王福晋有五六分相似。”

多铎似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继续问道：“那么你们觉得她与睿王福晋相貌上的差别在哪里呢？”

阿尔津暗暗心道：这位主子不但行事一贯荒唐，连问话都荒唐得可以，这种评论岂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妄加议论的？这不是故意为难于我吗？他谨慎地回答道：“这个……恕奴才斗胆，妄加评议：这女子虽然姿色艳美，然脂粉味却略嫌浓厚，而且过于柔媚，不似睿亲王福晋那般风姿绰约，气韵高华……”

忽然间，多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阿尔津一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正疑惑间，只听多铎肯定道，“你说得没错，是这么回事，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本王也正是这样看的。”

同样站在旁边的阿山和谭拜一头雾水地看着多铎得意非凡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下悄悄地嘀咕着：这豫亲王一贯好色，胆大妄为，却不像今日这般对一个女子这么注意过的；而且居然毫不忌讳地同他们这几个下属议论睿亲王福晋的姿色，并且竟然拿来和这个汉人女子比较，若是传到了睿亲王耳朵里，恐怕挨一顿训斥是躲不过的。不过这也是王爷兄弟之间的家事，不是他们这些外人所能插嘴的，所以谁也没有出言劝谏。

“好了，不说这些了！”多铎终于收起了荒诞不羁的神色，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阿山，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阿山，你这差事办得好，回去我一定好好向睿亲王替你讨赏的。”接着转脸对另外两个得力部下道“谭拜，阿尔津，你们这一仗打得也漂亮，本王非常满意，赏赐是少不了的，”接着压低了些许嗓门，“只可惜为了这个差事，让你们错过了直接去吴襄府上接收财物的大好机会，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主子，奴才等忠心效劳是分内之事，怎敢如此劳主子记挂？”两人连忙谦辞道。

“不过呢，跟着本王打仗，是不会受亏待的，只要你们一直忠心耿耿，金银美女，加官进爵是少不了你们的。”多铎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据闻都司王国安的府上充裕得可以，这要是一一清点起来恐怕需要些功夫，需要派几个精明能干的人过去指挥，本王看哪，你们就辛苦一下，当当这个差事吧！”

三人顿时大喜，多铎显然是暗示给他们这个趁机捞取油水的机会，连忙心领神会，忙不迭地连连道谢。

“对了，你们确认吴襄一家都已经从西门逃出去了？这可丝毫马虎不得，万一他们落在了郑亲王的手上，岂不是凭空多得了一件天大的功劳？”多铎神色郑重地问道。

“王爷放心，奴才等故意留了这个空子，让这条大鱼钻了出去，眼下郑亲王定然还在赶往吴襄府邸的路上，肯定顾不及这里呢！”

多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封多尔衮交给他的密信，露出了一抹令人不易决查的诡异笑容。

当宁远的最新战报送入王府时，多尔衮正站在阳光明媚的后院校场上，俯着身子，手把手地教导着东青练习射箭。尽管用得是一张小小的软弓，靶子也挪得更近了些，然而只要一离开父亲的手，东青就总会出些大大小小的纰漏，不是还没挨到靶子就掉落下来，要么就偏得离谱。看得出来，这孩子似乎对习武方面的天赋不怎么样，以至于小脸涨得通红也一无所获。

我拿着这份刚刚送来的奏报折子，进入校场后，站在附近静静地观看了一会儿，看到东青垂头丧气的模样，我禁不住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单薄稚嫩的肩膀，安慰道：“也不必如此丧气，毕竟你还小呢，再刻苦习练几年，也就渐渐好起来了，何况你离上马打仗还早着呢，起码也要等上十几年再说，不要这么灰心。”

东青仍然不肯认输，继续射了几次，仍然不中靶心，这才赌气地扔下了手里的小弓，撅着嘴道：“这可不行，儿子决不能在这方面被皇上比下去，上次我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比试，他还只射了三箭，就有一箭中靶呢！我可不想下次再被皇上笑话，到时候丢的不光是儿子的脸面，更是阿玛和额娘的脸面！”

听着东青童音稚嫩，却说出大人的话来，多尔衮爽朗地一笑，“好，这才是我多尔衮的儿子！从小就有这么一股子不肯认输的精神气儿，长大了以后一定不会给我丢脸的。”说着伸手拦过东青，比试了一下高度，然后赞道：“咱们的儿子虽然才六岁，却长得比别人家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一大截来，要是在骑射功夫上被人家比下去，那还得了？”

“你们爷俩一条心，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做出无奈的表情，不过说实话我对于东青这种表现还是很赞赏的。这孩子似乎天生的聪颖和悟性就大大超出一般同龄的孩子，尤其表现在学习汉文上。上次考较一番，我和多尔衮惊愕地发现，他居然能把[诗经]和一些古书里面的一些简单点的著名段子背诵出来，而且还可以毫不费力地解释出具体意思来，差点京得我们连下巴都掉下来；更别说昨天我又听着东青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岳阳楼记]，居然一字不差，流利异常，我们就只有傻眼的份了，说不定过些时日这孩子又能弄出些更惊世骇俗的表现出来。

多尔衮一眼扫到了我手上捏着的折子，收敛了笑容，问道：“是不是宁远那边送来的？”

“正是，我想应该是你所期望的内容，是一封大大的捷报。”我将折子递到多尔衮手中。他接过来，揭去封口的火漆，拆开封套，一页页地展开来看，终于满意地颔首：“嗯，不错，正如我所预料的结果，这一仗打得还算漂亮。”接着将折本递回来，“熙贞，你也看看吧，这次你也出了不少主意，看看这次的收获怎么样。”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地浏览着，轻轻地读出声来：“……臣等统率大军越过宁远，首先攻击中后所城，战事于抵达中后所的第二天日傍晚开始：前锋军队先填平壕堑，拥至城下，以云梯、挨牌攻城，红衣大炮轰击城墙。激战一夜，于次日将城轰开，明兵溃退，大军随之入城。经此一战，擒斩明游击吴良弼、都司王国安等二十余人，歼灭明马步兵四千五百余人，俘虏四千余人。

臣等不敢懈怠，稍事整顿后转攻前屯卫，至五月一日破城。是役，斩杀明总兵李辅明、袁尚仁等三十余员将官，歼灭四千余人，俘获两千余人。另派护军统领阿济格尼堪率部分八旗大军进攻中前所，守城的明总兵黄色得知前屯卫城已陷落，惊惶失措，弃城而逃。我军进入中前所，俘获千余人。此番战役，前后共计六日，我军所到之处，攻必克，战必胜，明军于三城之中所储粮饷辎重，俱为我军所获……”

我终于将奏报折子看完，方才抬起头来，笑道：“这封捷报里并未有只言片语提及中后所城中吴三桂父母妻小的去向和踪迹，可见郑亲王已然扑了个空，一无所获了。王爷令他搬取吴三桂的家小一令已然明发，并且写给他的信函也已存档，这个责任恐怕是身为主帅的郑亲王难以推脱的了。估计过不了多久，郑亲王的请罪折子就会上交朝廷的。”

多尔衮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多铎这回差事办得不错，等班师回京后我定然会好好嘉奖这小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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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金屋藏娇

在狱卒的引领下，乔装打扮后的我由阿娣陪同着，步履匆匆地穿过一道幽暗而潮湿的长廊，经过数道大门，终于在刑部大牢的一个角落里停住了脚步。这里是一处单独的牢房，自从济尔哈朗率军出征后，在多尔衮的暗中授意下，被人举发后下狱的谭泰被转移到了这里。

狱卒赶忙上前掏出钥匙，将牢房门上的铁锁打开，然后悄然退去。随着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本来正蜷缩在稻草堆上假寐的谭泰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又要提审啊？我都说过……”话刚到半截，他突然借着一点点有限的光线，发现了异常之处，他猛地翻身坐起，警惕而紧张地问道：“你是谁？”

我无声地一笑，伸出手来，缓缓地取下了斗笠，低声道：“大人近来无恙否？”

谭泰顿时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再次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终于在昏暗的牢房中将我认了出来，在确认的一瞬间，他几乎激动得声音颤抖，慌乱地双膝跪地，连连叩头，简直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激动：“啊……奴才给大福晋请安……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他一连重复了几次，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看来牢狱生涯实在把人折腾得够呛，一般人如果几天以上没有同别人讲话就会逐渐发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开始下降；而谭泰已经被羁押在这里将近三个月了，即便平时伶牙俐齿，此时也颇显迟钝了。

我俯下身来，伸手将谭泰扶起，想起皇太极死后在崇政殿里设立灵堂供臣子亲眷祭拜时，我还曾经见过这位镶黄旗的固山额真一面，当时这位刚过不惑之年的满洲将领虽然是一身缟素，但是仪表端正，下颌的胡须修得很是整齐，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着威严而精明的光芒。可是眼下呢，简直就像换了个人：前额的头发长出了寸许长，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浑身上下肮脏不堪，散发着一股和牢房一样的气味，以前的那股子精神气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倒颇似一个受了委屈冤枉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等来了救星一般。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心中暗暗好笑，然而却是一脸怜悯之情，“谭都统受苦啦！这里的待遇可实在太对不住大人了，我看回头要跟郑亲王说一说，请他给大人换一间干净点的牢房，毕竟这刑部是他的地头，我家王爷也不便插手啊！”

“睿亲王能够记起奴才，实在是奴才天大的福分啊！怎敢另有过分奢求？连福晋也亲自来此污秽之地探望，实在是折杀奴才啦……”谭泰几乎是感激涕零，涕泪泗流。也不怪，像他这样平日里飞鹰走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满洲大臣们，突然间一下子毫无防备地从平步青云的路上一个跟头栽到了旁边的阴沟里，不但要忍受污泥腐臭，而且还过着像牲畜一样的囚徒生活，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三天也足够抓狂的了，可以想象谭泰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哪里哪里，睿亲王可以一直没有把你谭都统忘在脑后啊！他时常提起来，说您可是受了冤枉啦，怪只怪你们这些将领之间平日里偶尔意见不和，闹出些小矛盾，以至于互相高发揭露，他既然已经把图尔格和遏必隆几个一道下狱了，如果单独包庇于你，在郑亲王那边恐怕也交代不过去啊！毕竟这朝廷也不是王爷一个人说得算的，只好暂且委屈大人一下了。”接着我伸出手来，旁边的阿娣赶忙将食盒送上，然后悄然地退了出去。

我将食盒放于旁边一张破烂的矮桌上，把里面的珍馐佳肴，鹿肉雉肉，还有整壶美酒一一取出，摆放在桌面上，一面悠悠地说道：“前几天郑亲王被睿亲王派出去打仗去了，今天上午刚刚传报，说是战事已经结束，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要班师回朝了。只不过听我家王爷说，郑亲王到时候一定会上请罪折子的，只不过我是个妇道人家，所以具体这些事情也不便多问……王爷今日又想起大人来了，说您在这里关了这么些时日，定然吃了不少苦头，所以特别令我带些酒菜来探望探望大人……”

谭泰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他略一沉思，然后马上重新跪下，先是连连感激道谢，然后郑重道：“王爷如此抬爱奴才，奴才着实惶恐之至，唯恐辜负了王爷的信任啊！请福晋替奴才给王爷代话，倘若王爷肯解救奴才于牢狱，奴才日后定然甘效犬马之劳，视王爷为主子，任王爷驱使，不敢有丝毫违背不忠之念！”

我点了点头，赞赏道：“谭都统的确是识大统，明大略之人，看来睿亲王看人的确没有看错。大人既然愿意为我家王爷效力，那么王爷自然会敞开大门迎接的；大人不但能征善战，而且在政事上也不必其他人逊色，如果大人能够随时为王爷出些谋划，补充些疏漏之处的话，日后肯定是仕途开阔，前途无量啊！”

谭泰头的头脑很是灵活，只转了几下，就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他连忙应承道：“王爷有何需用到奴才之处，尽请吩咐便是！”

“那好，我问你，皇上即将登基之时，多罗饶余郡王正率领大军从关外赶回，这期间你们两黄旗中有没有人和他接触过？又或者说，同饶余郡王的长子岳乐见过面？”我声音低沉地问道，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问题。

谭泰似乎是在仔细地回忆当中，过了片刻，他终于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奴才不能肯定其他的那些个大臣们有没有同岳乐在那段时间往来过，也许有，但是奴才和他们几个之前已经吵翻脸了，他们做一些重要或者秘密的事情一般都会刻意瞒着奴才的，所以不得而知。”

我略感失望，不过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毕竟这样可以掉几次脑袋的谋逆大罪，非至亲至近之人是绝然不会透露的，索尼等人并非是没有脑子的笨蛋，当然不会把这么大的秘密对平时就貌合神离的谭泰讲的，就正如何洛会身为他们的上司，也毫不知情一样。“哦？‘他们几个’，你指得是哪几位大臣？”

“回福晋的话，是索尼，图赖，鳌拜，还有眼下关在牢里的遏必隆和图尔格。他们本来就是亲戚关系，或者有过联姻，所以早已经暗地里结党营私，一条心地要与睿亲王作对。”谭泰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这也没有令我意外，因为他的答案和我当年在史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接着问道：“还有什么，你接着说就是。”

“是，上次那封王爷写给朝鲜世子求药的书信，正是他们几个从国史院通事郑命寿手里拿到的，至于那些谣言和风声也是他们故意散播出去，用以达到蛊惑人心，质疑睿亲王辅政能力的目的。”

我心中然道：果然如此。“这个郑命寿，是王爷要保之人，并且此事毕竟关系到朝鲜，王爷正在尽力笼络朝鲜，改善关系，这个时候还是尽量不要让大清的政争牵涉出朝鲜来，你到时候只需要避实就虚，把这一点忽略掉就是了。”

“奴才明白。”

“对了，还要件事要劳烦大人一下，此事非同寻常，希望大人能够办得令王爷满意。”

“请福晋吩咐，奴才定然遵从不误。”

……

从刑部衙门返回王府要经过一段繁华的街道，今天阳光明媚，温暖的夏风从外面吹拂进来，将车窗帘阵阵掀起，我正漫不经心地向外面张望时，忽然间被一个即将掠过去的幽静小巷引起了兴趣，这小巷怎么似曾相识呢？再一想，哦，对了，上次我被多铎的几个手下误认为是范文程的夫人，曾经被劫持到这里，这个多铎一向“眠花睡柳”，“金屋藏娇”的别院。

我突然发现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行驶入那个小巷，在我乘坐的马车经过巷口的一瞬间，却见那辆车子正好停在了多铎那个别院的大门口。我顿时一愣，这多铎眼下还在宁远前线，就算是现在班师回朝，也要走上三四天的路程，更何况那边还有先处理完善后事宜才能动身，那么这个时候究竟有谁会来这里呢？莫非是他这些日子又新在这里养了一个绝色女子，因为是汉人所以不敢带入府去？

纳闷间，我吩咐车夫将马车停下，以便于我看个仔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令我大吃一惊，同时又愠怒不已：只见从马车里下来几个壮汉，将一个身材柔弱，蒙着头脸的女子拖下马车，直接往腰里一夹，就迅速隐没在门内，接着大门就从里面关闭住了。

见此情景，我一不留神，将脏话脱口而出：“这个混蛋，竟然连自己不在盛京之时都照样叫手下帮他搜掠女子，简直太过分了！”接着探出头来对外面的阿娣吩咐道：“你这就带上几个侍卫，进去看看，顺便叫那几个奴才把刚刚抢掠来的女子放了，如果里面还有其他被强行掠入的女子，也叫他们一道给放了，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奴婢这就去办！”阿娣喏了一声后，带了几个侍卫，径直向那个院落走去。

她进去了一会儿，就很快出来了，来到我跟前回禀道：“小姐，里面只有那一个被掠来的汉人女子，听那几个汉子说，是豫亲王刚刚从中后所之战后得到的，命令他们将此女先行秘密送来这里安顿。由于豫亲王特别吩咐要看好这名女子，所以他们即便听说是福晋吩咐，一时间也不敢擅作主张。”

“岂有此理！还要反了天去？我下去看看。”

刚一进院，几个束手而立，等在那里的壮汉们连忙给我打千儿问安，他们是多铎侍卫，自然唯主子之命是从，所以纷纷惶恐地向我解释着：“非是奴才等胆敢不奉福晋之命，实在是主子特别吩咐过要奴才们务必看守好那女子，若要是有个疏失，奴才等就小命难保啦……”

我阴沉着脸，冷冷道：“偏你家主子能杀你们，我就杀不得你们吗？都给我让开！”

几名侍卫虽然一直叩头，极不情愿，但是护卫着我一道入院的正白旗侍卫们已经动手将他们阻拦住了，于是几人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我登上正屋的台阶，堂而皇之的入内而丝毫没有办法。

走入正厅，就已经听到厢房里面传出了阵阵压抑了的抽泣声，我闻声加快了脚步，一掀帘子，果然看见刚才那位女子正蜷缩在炕角上，侧身向里卧着，肩头一耸一耸的，正是哭得哀哀凄凄，听到了脚步声，顿时止住了抽噎声。

我放慢了脚步，走上前去，这时方才见到女子的身旁平躺着一把沾满了尘土，并且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我顿时一愣，心下奇怪，为什么多铎的那几个侍卫会在将人绑来的同时也没忘记捎上这把琵琶，这倒是奇了，于是开口问道：“这琵琶是你的？”

那女子闻言后含糊不清地“呜呜”了两声，接着身子动了动，努力想要坐起来，却苦于手脚被缚而毫不办法。我这才意识到了她的嘴巴应该被塞住了，怎么可能回答我的问话呢？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唉，真是糊涂！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女子身上所有的绳索解开，一面好笑地自言自语道：“这帮人也真够笨的，绑一个弱女子还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说话间，已经将女子头上的布袋摘掉，同时扯掉了塞在口中的布团，她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顿时在我的视线下一览无余。

看清了她的相貌，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先是惊艳，后是极大的诧异：因为这女子的相貌竟然和我至少有五六分的相似，而且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那种柔媚娇俏类型的女子，尽管眼睛被泪水浸得发红，脸色很是憔悴，却丝毫不能遮掩她的天姿国色。这是一种柔弱的，楚楚动人的美丽，让我想起了传说中吴溪畔浣纱的西施，那个美得可以让溪水里的鱼儿都自惭形秽，都赶忙躲起来的故事。

“你是谁？”

我不知怎的，突然由旁边那把琵琶和眼下这名女子的美貌，联想到某位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来了，鬼使神差？也不至于，起码我知道此前吴襄一家确实在中后所安顿，当然也包括那位已经做了一两年吴三桂小妾的陈圆圆。但问题是，我和多尔衮已经暗地里吩咐多铎故意留个空子给吴三桂一家老小逃走，而且上午时接到济尔哈朗的奏折时，里面也没有提到任何擒获他们的消息，可见多铎确实已经照办了。

可问题是这名女子惊世骇俗的美艳以及她是多铎刚刚从宁远前线掠回的信息结合到一起，就令我不得不狐疑，她会不会是匆忙间落下的陈圆圆，而被不知情，却又贪图美色的多铎给抢掠来了呢？

女子胆怯地打量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愕然和不解，但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身子在微微地颤抖。在她惊慌的眸子中，我看得出来，她一下子发现一个长得和她确实有那么几分相似的陌生女子出现在这里，而且站在她面前紧盯着她看，也足够惊讶的了。而且她显然对于我的身份很是怀疑和琢磨不清，所以一时间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话。

我心中好笑：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妓院的老鸨？确实，有些从前线或者关内掠回来的妇女会被一些下级军士给卖到青楼；掠她来此的那个强盗的正房夫人？突然发现丈夫的“金屋藏娇”所以才急匆匆赶来醋意大发的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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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秦淮韵事

那女子颇为警惕地打量了我一阵，紧紧地抱着琵琶，只是垂头不语，大概是因为摸不清我的身份，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的怀疑更加强烈了，尤其是看到她隐晦莫深的模样，显然是生怕被我知道她夫君是谁，因为在古代的女子一般都是没有名字的，我既然问她“是谁”，肯定是问她是谁家的女眷，这样一来她当然不敢回答了，越是这样，我的狐疑更重，她究竟在隐瞒着什么？莫非她的夫君真是吴三桂？这一点是我急于弄清的，但是我明白她已经对周围的一切都生出强烈的恐惧心理，所以定然不会照实承认的，我就算是甜言蜜语的哄骗也未必起作用。

“看你的模样，应该不是辽东人氏吧？如今被掠到这里来，可谓是吃尽苦头，是为天涯沦落人啊！你肤色白皙，身材娇小，应该是江南人吧？”我故意引诱女子开口说话，因为在辽东是非常难得见到江南人的，先用口音方言来试探试探她，看看是不是如我的猜测。

看到我一脸和善的微笑，询问的口气很是客气柔和，这女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怯怯地答道：“你猜得没错，我正是江南之人。”

这声音尽管很是微小，然而却是典型的吴侬软语，我曾经去过好几次苏州，而且大学时的同学不但有苏州人，还有南京人，扬州人，徐州人，盐城人，所以对于江苏各地的方言可以大概分个清楚。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普通话，所以她讲话时自然带出了浓浓的乡音。但是这女子的音色非常甜润，这苏州话由她说来，格外绵软甜糯，听在耳朵里格外舒坦，难怪这个时候的男人会有那么多被这种吴侬软语“引诱”得骨头发酥呢。

“哦？那你应该是姑苏人氏吧？”我进一步试探道。果然，女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我的怀疑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证，看来她十有八九就是陈圆圆了。心里这样琢磨着，表面上我的笑容更加亲切和蔼了，“我虽然从未到过江南，但却也听闻淮扬一带，尽出美貌女子，而且兼具才情，非我这等塞外粗陋之人可比，想必姑娘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女子被我夸赞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羞涩着自谦道：“过誉了，实在不敢当得如此褒扬。”

“哪里哪里，是你过于谦虚罢了。听说你们淮扬一带，不但盛产美女，而且才貌双全，名冠秦淮的名姬一共有八个，并称为‘金陵八艳’，令多少风流才俊为之倾倒，纷纷拜于石榴裙下，确有这般盛况吗？”我说这话时，故意看着她面部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果不其然，她开始有些局促不安了，听到我如此发问，只得硬着头皮勉强点了点头，接着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看姑娘的言谈举止，很像是通谙文墨琴棋之人，我曾经遇到过一位落魄书生，他做有一首长诗，单道那秦淮八艳其中一人的际遇，仔细听来，颇有意味，所以我就多看了几遍，背诵下来，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听听？也好指正一二。”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女子，她眼神中的惶恐渐渐被好奇所代替，显然这确实和她有点关联，否则她就不会如此关注了。

她点了点头，终于肯抬起眼来颇为期待地望着我，于是我心中暗暗一笑，略一回忆，就把我在现代时曾经特别欣赏背诵过的[圆圆曲]抑扬顿挫地诵读出来。这首诗和白居易的[长恨歌]一样长，但我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这两首指责“祸水倾城”的名句基本无差地默念一遍。只不过眼下还没有到甲申年崇祯在煤山自缢，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所以我特别把前面“鼎湖当日弃人间”那八句诗略去了：“相见初见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空侯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客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情。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

诵到这里时，我嘎然截住，好险没有把后面叙述吴三桂去驻守山海关，陈圆圆被刘宗敏抢掠而去的那些诗句一道带出来，否则就要“天机泄漏”，大大不妙。

即便如此，女子已然是惊愕万分，花容变色了。她抱着琵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显然已经被我这首诗引得情绪激动，她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请问这诗究竟是何人所作？怎么竟像亲眼见过一样……”说到这里她自己意识到已经失言，可惜已然来不及了，我丝毫不放过这个机会，突然间一针见血地问道：“怎么，你不会认为此诗是你曾经的‘冒郎’，那个颇负才名的‘复社四公子’中最为风流俊美的一位——冒辟疆所作吧？”

她两手一颤，怀里的琵琶跌落下来，“嗡”地一声琴弦震响，余音绕耳，然而她却似乎没有丝毫注意，只见她目光呆滞，沉默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是他作的，这不是他的文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在终于可以确定，她就是陈圆圆了，因为她在金陵的那些“风流韵事”，才子佳人的千古佳话，我在现代的小说里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虽说其中有些戏说成分，然而陈圆圆，董小宛和冒辟疆之间恩怨纠葛的三角恋是没错的。崇德五年，冒辟疆遇到陈圆圆，对她爱得几乎是欲仙欲死，干脆把董小宛给抛诸脑后了。第二年陈圆圆被国舅田窦买去献给崇祯，算是天不遂人愿，棒打鸳鸯了。结果冒辟疆失望之余，还是很快回到了董小宛的香闺里，看来这些所谓“风流才子”的爱慕和山盟海誓，无非是过眼烟云，根本不值一文钱。

“没错，这诗的确并非冒辟疆所作。说句不怕忌讳的话，圆圆姑娘，不，应该叫‘吴夫人’。你和冒公子如今早已经是分飞之燕，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了，莫非那些金陵脂粉，秦淮河畔的陈年旧事仍然难以释怀吗？倘若要是被吴总兵知晓，恐怕是大大有碍吧？”

我俯下身去，拾起了炕上的琵琶，抚摸着那根断裂的琴弦，望着她失魂落本***轉載拾陸ｋ文學網魄的眼神，我微微感叹道：“这琵琶果然是上品，就这么断了根弦实在可惜，倘若是吴总兵所赠，那么最好将它修复完好；如果是那位冒公子的旧物呢？依我看来，这睹物思人却不是件好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总是念念不忘，究竟是谁人受累，谁自己心里明白，何苦来呢？”

沉默良久，她方才缓缓地低声念道：“舍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言罢深深地叹息一声，然后抬起头来，“你猜得果然没错，我确实是吴将军的妾侍陈圆圆。请问夫人究竟是谁？竟然对这些事情如此熟悉，倒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我有些踌躇，究竟要不要对她道明身份呢？还是先含糊其辞吧，“我是掠你之人的嫂子，所以才能顺顺利利地进来探望，否则我怎么能够如此自由出入呢？”

“哦？那你一定是位王妃了？”陈圆圆愕然地打量着我的衣饰，显然她是第一次看到满人妇女的装束打扮，所以一时间确实分不清服饰所代表的是什么品级，但也可以确定我不是普通民妇。“我先前见到那个人被手下们尊称为‘王爷’，您既然是他的嫂子，那么自然也是位王妃了？”

我心中暗骂一声，这个多铎，做事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还让陈圆圆得知他的大概身份，这样一来等陈圆圆被释放回宁远时同吴三桂一说，那精明无比的吴三桂自然可以轻易猜出是哪个人掠夺了他的爱妾，这还了得？不过经过权衡利弊之后，我还是觉得应该把陈圆圆送回去得好，否则要是让吴三桂在宁远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与多尔衮兄弟的仇恨不共戴天，将来想招他投降，那更是不可能想象的事情。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你夫君身边的，不会受到任何人的侮辱。”

陈圆圆看到我如此肯定，半信半疑道：“怎么可能？你们为什么不用我来要挟吴将军投降你们大清？以前不是已经写过很多封劝降的书信了吗？”

我不觉失笑，也难怪，毕竟她也许对眼下的情形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发问。“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又何苦欺骗于你？你想想，为什么你公公一家老小都能那么轻易地逃出中后所去？要知道当时数万人围城，八旗军队的战力更是强悍，怎么可能让他们悉数脱逃？无非是不打算行如此卑鄙手段而已，何必放掉了四十余口人，单捉你一个用来要挟？吴总兵对大明何等忠心我们岂能不知？掠你来的那位王爷，只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而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罢了，假如你当时就同他讲明，又何苦遭这么一番颠簸劳顿，外加提心吊胆之罪来受？”

陈圆圆左思右想，似乎觉得我这一番解释也确实在理，况且又没有必要欺骗她一个柔弱女子，既然她的身份已经揭露，那么只有听天由命了。

“你把这套衣裙给那位夫人送去，替她梳洗一番，免得蓬头垢面的被王爷见到了不太妥当。另外再去找最好的匠人给她那把琵琶的弦修理好，千万不要怠慢了。”我一面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面向阿娣吩咐道。

“小姐，恕奴婢斗胆问一句，您真的要让那位夫人去面见王爷？还要打扮齐整，恐怕……”阿娣略显忧心地提醒道。

我没有回头，继续盯着镜子，笑道：“你担心什么？莫不是怕咱们家王爷一眼见到那位美若天仙的陈圆圆，就像豫亲王一样被迷住，不能自拔了吗？”

阿娣谨慎道：“奴婢不敢妄言，还请小姐多加思量才是。”

“那么以你看来，我和陈圆圆，究竟谁的相貌更为出众，更美一些呢？”我转过头来，故意问了一个很没水平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她也绝对不敢回答说陈圆圆的美貌要胜过我。话一出口，我突然有一种恶毒王后面对神镜问这个世上究竟谁是最美丽的女人一样邪恶的感觉。

“自然是小姐更美了，那陈圆圆虽然也是个天生的媚骨俏人，但比起小姐来，总归要逊色一筹。”

阿娣究竟说的是不是心里话，我也没有心思研究，最后望了一眼镜子，我随手合上了梳妆匣子，“明白这一点，就不必再担这个多余的心了。”

多尔衮一直到下午才从宫里回来，后来又一直批阅奏折直到黄昏。我走到台阶下，正好他的侍女正准备进去上灯，被我揽下了，“你回去吧，我正要进去。”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多尔衮的屋子，掀开帘子时，他正埋头阅览着一本折子，并没有注意我进来。我将屋内的几盏蜡烛点燃，最后绕回书案前，将上面的一盏烛台也一并引燃，方才吹熄了火媒。

多尔衮觉得似乎有点异样，因为这个掌灯的侍女为什么完成该做的事情之后并没有悄然离去，而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响。于是他愕然地抬起头来，见到是我，先是一愣，不过脸上很快露出了微笑：“哦？熙贞啊，是不是又做什么新鲜的菜肴，请我过去鉴赏你的厨艺来了？我把这一摞批示完就可以了，很快的。”

我嗔笑道：“我还以为你天生就个劳碌命，不知道什么叫做饥馁呢。怎么，一见到我就光想到吃的，不想点别的事儿？”

“要我想别的事儿？好啊，那我现在就开始想，成不成啊？”多尔衮显然曲解了我的意思，他放下折子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揽了过去，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然后轻轻地刮着我的鼻尖，逗笑着：“我的熙贞最近怎么越来越主动啦，莫不是所谓的‘少妇怀春’？天还没黑就忙不迭地缠上来了……”

我一面躲着他的“轻薄”举动，一面故意郑重地说道：“哎，别尽望歪处想了，我来是想同你说件正事儿的。”

“是不是谭泰那件事啊？我不用问也知道你已经替我办的妥妥帖帖的了，还用得着特地来汇报吗？”多尔衮轻描淡写地问道。

“谭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想必过不了几天就会大有收获的，只可惜暂时我也没有从他口中得到关于上次正蓝旗内大臣谋反时是否有两黄旗大臣参与的事实。因为索尼鳌拜那些人已经和他们逐渐分化了，并不把他们当成可一道同谋的自己人，所以也没能得到什么更有价值秘密。”我略显遗憾道。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谭泰的用场以后还有许多呢，也不在乎这一回。再说此人也是能征善战，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材，而且治政和办事方面也颇有两下子，不像那帮子头脑简单的武夫。能够收此人为己用，也算是一大收获了，所以你也不必心急。”多尔衮稍稍思索片刻，然后神态轻松地宽慰着我。

“这个我也明白，只不过我主要想同你讲的是另外一件事，是关于十五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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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坐怀不乱

“这个多铎，给我添的麻烦倒是不少，等他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办事情总是不分轻重的。”听完我的叙述之后，多尔衮撑着椅子扶手，忿忿地站立起来，在窗子地下来回踱着步子，思索着应该如此处理这桩麻烦。

“王爷息怒，我看十五叔根本不知道陈圆圆的身份，所以才会误掠，单单是贪图美色而已，倘若要是当时就觉察的话，他应该会将陈圆圆放走的。”我也跟着站起身来，柔声劝解道。

“你不要老是帮着他说话了，他究竟是什么脾性，我比谁都清楚！”多尔衮终于停下了步子，转过头来，询问道：“事已至此，以你看来，该怎么处理才最为妥当？”

“王爷起先不是曾经打算过搬取吴三桂的家小当作人质，迫使他归顺大清吗？这陈圆圆虽然只是个小妾，但却深为吴三桂所宠……”

多尔衮略显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我就不相信，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领兵打仗的将军会为了区区一女子而投降！这样做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引起他的愤恨，以后再想招降，恐怕难上加难！”

“这么说，假如自己至深至爱之人落入敌人手里，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侮辱？如果是被一刀斩了，倒也罢了，长痛不如短痛；可偏偏是个弱质女子，倘若会是被敌人轮番凌辱的话，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而忍耐着不能有所行动吗？如果那样的话，他还算个男人吗？”

多尔衮眼中的烦躁渐渐褪去，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默默地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这种卑鄙手段，我不屑于用，那样不是对敌人的侮辱，而是对我自己尊严的侮辱。”

“如果你是那个被要挟之人，肯定会先忍住血气之勇，等到报复的机会来临时，你会冲上去将对方的脖子撕裂，”我说到这里时，定定地盯着他幽深的眸子，他虽然没有开口回答，然而他眼神中一个细微的变化告诉我，他没有否认。我不想再追问这个话题了，于是话音一转，道：“你既然会如此选择，我相信吴三桂也同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现在就如站在河边，将一整桶的鱼儿放生，等起身准备走时，却突然发现桶里居然还剩下一尾鱼没有放出去，这样能叫做功德圆满吗？”

多尔衮沉思一阵，然后点头道：“你的意见确实很对，我是应该把吴三桂的那个小妾送回去，只不过，恐怕他会怀疑送回去的只不过是我们兄弟享用过后的残羹，那样对他的羞辱更大。”

“王爷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一般人的想法，女子遭兵祸之流离，多半清白难保；况且……”我隐去了陈圆圆本非处子之身，是否遭辱难以验证，只恐徒受冤枉这一节，“莫非王爷认为还是装作不知道，让十五叔把陈圆圆藏得严实一些，吴三桂就不可能知晓实情了吗？”

“麻烦的就是这一点，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那小妾存在一天，就迟早会泄漏消息出去，你以为盛京里他们大明布置下的探子细作会少得了吗？总有一日会走漏风声，到时候吴三桂定然会将我们恨之入骨。”多尔衮的眉头紧锁着，丝毫没有舒展开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中忽然有一抹凌厉之色掠过，虽然只是瞬间的事儿，但依然被我敏锐地感觉到了，“莫非王爷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陈圆圆，毁尸灭迹？这样吴三桂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爱妾曾经被清军掠走过，只当是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了呢？”

多尔衮抬头望着窗棂，脸色漠然，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答道：“没错，只要这样就可以永无后患了。”

我不禁苦笑，虽然之前明明知道等来的会是这样的回答，但却仍然存有一丝幻想。“乱世人不如天平犬，女子的性命更是贱如草芥，由你们男人随意处置，或生或死，只在于你们的一年之间而已。”

他转过头来，缄默不语。我知道他没有办法做到理直气壮的强硬，同时又不喜欢哄骗女人或者作苍白无力的解释，他只能缄默。

我携起了多尔衮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她，你再作决定也不迟。”

多尔衮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并坐在中堂之上，对面的大门敞开开着，我对阿娣吩咐道：“你去把吴夫人请来。”

“是。”阿娣喏了一声，退下了。

由于陈圆圆被我安排在了院子左侧的耳房里歇息，所以只是片刻工夫，她婀娜妙曼的身影便出现在月下的院落中。此时明月初上，遍洒银霜，皎洁恍若白昼。陈圆圆遥遥地看到了正堂上多出一个男人来，显然一愣，但是作为一位优雅蕙质的名妓，她并不会对任何没有恶意的陌生男人感到腼腆和羞怯。她很快恢复了端庄的神色，拎着裙摆，轻移莲步，婷婷袅袅地一步步走上台阶来。月光映着她的脸上，恍如月宫中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跨过高高的门槛，陈圆圆微微垂着头，走到厅中央，然后盈盈施礼，做了一个万福，“圆圆见过王爷，王妃。”

我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多尔衮自从看到陈圆圆的身影之后一直到现在能够清晰地目睹她的容貌时，究竟有什么反应。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如我之前相像的一样，紧紧地盯着陈圆圆连眼睛都转不动了。相反，只是在初始时他略微讶异了一下，但却很快恢复了自然和平静，他的眼神依然是淡泊而沉定的。

还没等我开口，多尔衮已然微微一笑，用尊重和欣赏的目光看了看陈圆圆，然后和蔼地抬了抬手，说道：“吴夫人不必多礼，请落座吧！”

陈圆圆抬起头来看了多尔衮一眼，却见她的目光中似乎有奇异的光芒闪现，但她很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是端端正正地坐下，姿势优美，却丝毫没有做作之感。我心中暗叹：难怪她能迷倒那么多男人，果然确有一番高雅风韵。想到这里，不禁自愧弗如。

“怎么，莫非吴夫人以为满洲的男人就应该是一副粗陋蛮横之相？所以才至于如此意外？”我故意调侃着，以来调节气氛，缓解陈圆圆的紧张。

陈圆圆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本应如此，只是前几日我被掠之时，曾经见到一位身穿白底红边盔甲的年轻王爷，初时着实吃了一惊，还以为他是江南之人，与我想象之中的满人截然不同。现下见到王爷，虽然也略感愕然，却不似先前那般惊讶了。”

多尔衮终于笑出了声，他侧脸来问我：“莫非吴夫人先前已经见过我那十五弟了？看来在女人眼中，他比起我来，竟是更能引得佳人侧目啊！”

我一阵好笑，原来他也有这方面的虚荣心，被绝色美人青眼有加，心底里也照样舒坦不误。我对着陈圆圆，出言调侃道：“哦？那么吴夫人见到我那叔叔时，他可曾出言轻薄？怎么眼下看来，夫人似乎也不至于恨他恨到入骨啊！倘若把他揪到这里来，捆绑住动弹不得，你是冲他锤上几拳，还是狠刺他几刀？”

陈圆圆这下子倒是踌躇起来，接着脸颊渐渐浮现些许胭脂般的色泽，“这……我单薄无力，恐怕就是有心报复泄愤，落到他身上，也如搔痒一般，徒惹人耻笑。”

我明白她的心思，此女虽然是才貌双绝，蕙质兰心，然而要说是刚烈贞节，恐怕就过于强求了。她先后被人像货物一样买来送去，后来又沦落于刘宗敏之手，也未见其护贞而死，可见在她心里，早已向一波三折的命运屈服了。所以说即便落在多铎手里，也只能默默忍受了，不至于自寻短见的，这也是她与李香君，柳如是的区别。

“好了好了，不要故意促狭了，”多尔衮先是制止了我的玩笑继续下去，然后神色霁和地对陈圆圆说道：“我那十五弟并不知道夫人的身份，所以才酿成了这场误会，如今幸好能够及时觉察出来，希望现在就把夫人送回去还来得及。夫人尽可以宽心，我一会儿就派人护送你连夜返回，去宁远与吴总兵夫妻团聚，如何？”

陈圆圆顿时大喜过望，显然之前她对我的承诺仍然半信半疑，不能完全置信，我这个妇道人家能够左右一个男人的想法，而眼下多尔衮亲口的保证终于让她彻底放心，连忙敛袂施礼，“多谢王爷和王妃的好意，圆圆感激不尽！”

“还有一点，夫人不必担忧：我不会让手下们大张旗鼓地送夫人还与吴总兵，借此卖弄人情的。为了夫人的名誉和吴总兵的信任着想，他们不会透露任何行藏的，我会特别做好安排，让吴总兵认为你是流落之后被农妇所救，从而不另做怀疑的。”多尔衮补充道。

“这……王爷思虑如此周全，圆圆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了。”陈圆圆的情绪有些激动，显然她没能想到多尔衮会和善宽容到这个地步，这让她着实欣喜不已，难以言谢。

直到陈圆圆临走之前，仍然数次回首，用饱含感激的目光望了我们数次，不过我注意到的是，最后一次回眸之时，她看的是多尔衮，而且眼神中微微泛出一丝复杂和异样的色彩，不仔细观察，还真不会留意到。

多尔衮将注意力收回，然后提醒我道：“你怎么倒好似个男人，盯着人家颇有姿色的妇人，眼神就像粘住了一般，这么半天都收不回来？”

我这才注意院落里早已空空如也，而我却仍然在愣神，也难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同性之间虽然不至于产生爱慕，但是欣赏总归会有的。本来想瞧多尔衮的笑话，反而被他当成了笑料，我不禁尴尬不已，嘴巴上依然强硬：“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陈圆圆无怪是名动秦淮之美媛，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我怎么能不格外多看上几眼？还说我呢，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吴三桂能有这样的绝色佳人为伴，你敢说不曾有半点艳慕之心？亏你还装做柳下惠一般的模样。”

“呵呵呵，柳下惠？你还真想得出，难道我像多铎一样用轻薄之态盯着陈圆圆看个目不转瞬，你才更满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什么心思啊？柳下惠如果不是在数九寒冬遇到那沦落女子的话，岂能坐怀不乱？你如果旁边没有坐着一位‘虎视眈眈’的妻子，岂能镇定如素？当年纣王自焚，有苏氏贡来的妖媚之妃妲己，竟然在刀斧之下，鬓发妆容不整之时尚且迷惑得刽子手不忍下斧；你又不是年过八旬的老翁姜尚，当然也会怜香惜玉，网开一面了，莫不记得之前说要剪除祸患的人是谁了？”

多尔衮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算你伶牙俐齿，我甘拜下风还不行吗？其实这样也不错，毕竟若是直接将她灭口，吴三桂找寻不到，必然以为爱妾死于乱军之中，那样一来定然更加仇视我朝，以后再行招降恐怕殊为不易啊！”

“现在人是放走了，可过几天十五叔回来，如何向他交待？”我问到这里，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算了，到时候你就推说是并不知情，我向十五叔承认，是我自己心肠一软，私下底把陈圆圆给悄悄地放了就是。”

多尔衮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摇头道：“熙贞，你就不要把这件事揽在身上了，多铎这样胡来，毕竟传出去影响不好，于己于人都会有所妨碍；要是任凭他继续肆无忌惮下去，等到他什么时候再把事情闹大了，就没有这么容易收场了。所以我这次要严厉地训诫他一番，免得他再心存侥幸！”

“这倒也是，只希望十五叔以后能够有所收敛才好。”我赞同道。

……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开阔平整的官道上步伐整肃地行进着，即使是阴雨霏霏，淋湿甲胄，令人不太舒服，但满载而归的喜悦还是足够抵消这些不完美的感觉。

多铎率领着镶白旗的军队行在队伍的中间，遥遥望去，盛京城墙的轮廓已经在雾蒙蒙的阴沉天色中隐约可见了，他正准备策马加速行进，赶在队伍前面与这次出征的主帅济尔哈朗一道并辔行路，保持进城时的威仪。忽然看见几名侍卫服色的人从前面催马挥鞭赶来，多铎心想：莫非是我那辅政王哥哥要亲自到城门外迎接大军凯旋？于是勒住了马缰。

果不其然，几名侍卫到了多铎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打了个千儿，禀报道：“禀王爷，辅政睿亲王已经亲率众文武臣工于大清门外迎接，请王爷提前预备妥当！”

“嗯，知道了。”多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这时候他注意到这几个侍卫其中，有一个是他手下的亲兵，多铎忽然记起什么，冲他招了招手，那亲兵立即赶到近前来，“主子有何吩咐？”

“我问你，在中后所城破之后掠得的那个美貌妇人，现在安排得如何了？她没有寻什么短见或者有什么闪失吧？”多铎略略俯身，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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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神秘礼物

“回主子的话，奴才们本来已经将那妇人送入您的那间别院，刚刚安排妥当，可以万万没想到偏巧……偏巧被睿亲王的大福晋路过瞧了个正着，结果就……”那侍卫显然自知办砸了差事，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肯定是王爷的大发雷霆，所以说话也不连贯了，支支吾吾道。

见到侍卫言辞闪烁，多铎顿时心生不妙之感，立即追问道：“结果怎么了？快点说！”

“结果就被大福晋强行带走了，当时她手下有十多个正白旗的侍卫，奴才等只有五六个人，实在阻拦不住，况且奴才等也万万不敢公然造次，抵触大福晋的意思。后来那妇人就再也没有被送回来过，甚至连一点踪影和风声都没有，恐怕已经……”侍卫硬着头皮回答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偷眼瞧着豫亲王的反应。

多铎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僵了片刻，方才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坐直了身子，紧紧地握着粗糙的马缰，他的眼中怒火愈盛……

眼见着快要抵达皇城的正门大清门了，济尔哈朗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头了，却依然不见此次出征的副帅多铎的半点影子。他正准备减缓一下行进的速度，等等刚才派遣到后队去打探多铎此时动向的亲兵打马赶来禀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净鞭响过，二十门分列两侧的礼炮开始一齐轰鸣，是以彰显凯旋大军的威武之风；炮声刚毕，硫磺味还没有来得及散去，一阵海螺吹鸣的乐调响起，隆重而雄壮。济尔哈朗抬眼遥遥望去，只见文武百官早已朝服端正，顶戴鲜亮，分成左右两班，肃立于大清门两侧；黄白红蓝共八色腾龙旗帜在雨后凉爽的微风中拂动着，一切都是那样的庄严肃穆。

济尔哈朗连忙挂鞭下马，快步走向前去，同时旁边一名亲兵双手托着兵符印信和弓弩这些象征“奉命大将军”的物事[清朝初期“总督”，“大将军”等职务和头衔都是临时的，办完差事或者战役结束，回朝述职时是要一并上缴的]。在出迎百官让出的夹道中，他一步步走向大清门前，将近之时，早已站在最中央的多尔衮举步迎上前来，朗声道：“郑亲王此番连战皆捷，掠获无数，可谓是劳苦功高啊！本王奉皇上之命，特地前来大清门外为郑亲王及手下立功将士接风洗尘！”

济尔哈朗连忙拱手施礼，谦恭道：“臣甲胄在身，不便行礼，望睿亲王见谅；待会儿大殿之上去除征衣，必先叩拜以谢皇恩！”

接着一挥手，亲兵立即将兵符印信高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奉上。多尔衮神情庄重地亲手接过，然后才交与旁边的侍卫收走。他伸手向济尔哈朗虚扶一下，方才微笑道：“郑亲王，你此番出征鞍马劳顿，我已经令人在大政殿内摆下盛宴，等一会儿觐见圣上，受完封赏之后，好好地为你和立功将领们犒劳一番，想必欢洽非凡啊！”

济尔哈朗这才抬头近距离地看清了多尔衮此时的外表，顿时心中愕然：只见他一身青石色的四团龙补朝服已经淋了个透湿，红珊瑚顶的凉帽沿上仍然陆续有水珠滴落，朝冠上的红缨悉数被雨水浸湿，可见多尔衮已然站在雨幕中淋了许久了。

按理一般文武百官确实应该物遮无拦地在外面淋雨，但多尔衮是辅政王的特殊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者此次是奉皇上之命前来迎接凯旋大军，确实可以在大清门外张黄罗伞盖用来显示威严，同时借此避雨的，可是多尔衮却并没有这么做，低调至此，究竟为何？济尔哈朗心底里不禁怀疑。

“咦，怎么不见豫亲王与你一道同来？”多尔衮朝前方望了望，眼中略带疑惑之色。

济尔哈朗一阵窃喜：这多铎不管在后面究竟搞些什么名堂，此时仍然没有出现受迎，起码也可以问个不清不重的罪名；况且又有这么多王公大臣们出来迎接，他多铎胆敢如此怠慢托大，必然引起众人的不满和忿然，这是济尔哈朗所喜闻乐见的。即便暗地里偷笑，他表面上仍然一脸无辜之色，先是回头张望一下，然后推了个干干净净：“我也不知道豫亲王为何没有一道赶上，先前已经特地着人快马赶回后队询问，不知道为何现在仍然不见踪影。”

本来咳嗽一声都不闻的众多王公中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多尔衮显然有些尴尬，毕竟这是自己的弟弟，不论什么缘由，这么重要的仪式居然千呼万唤仍然姗姗来迟，怎么着也是个轻慢无礼的罪名，无疑是给多尔衮自己一个难题。想到这里，他的神色不禁阴郁起来，过了片刻，多尔衮冷冷道：“先不等他了，还是朝见皇上要紧，待会儿等豫亲王赶到了，叫他直接到庭前请罪去！”

觐见皇上，完全是走了个形势过场，却又不得不煞有介事，诚惶诚恐。六岁的小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中央，挺直腰板一直等到司礼官将封赏诏书宣读完毕，方才似模似样地将多尔衮先前教给他的几句背得熟练的套话说了一遍，这才在山呼万岁声中由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了。

由于之前令济尔哈朗搬取吴三桂家小的谕令已经明发全朝知晓，而偏偏此番他在中后所的全城内外几乎是犁地三尺，地毯似搜查，也仍然避免不了一无所获的结果。所以济尔哈朗只得早早地拟好了自请处分的折子，上交朝廷，其实就是交多尔衮批示。由于大清对于军事将领的赏罚制度一向严明无比，功则重赏，过则重罚，这样一来，多尔衮摆出了公正处理的姿态，给济尔哈朗来了个功过相抵，所以不赏不罚。虽然这是一个早已预料的郁闷结果，但是比起之前济尔哈朗自己估计的多尔衮是故意令他上前线去当炮灰的结局要好得多了。

眼见时间一点一点了过去，众臣工纷纷入席，大筵即将开始，却仍然没有多铎的半点影子。这显然有点过分了，大家一面交头接耳地议论和猜测着，一面偷眼看上首上多尔衮的反应和表情，果不其然，阴沉如殿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时阿济格首先坐不住了，毕竟眼下这种气氛和情形继续发展下去，对他们兄弟着实不利，于是他欠起身来问道：“等了这许久也不见豫亲王来此，莫非是半途上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才耽误了？还是我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多尔衮正要点头，敞开的殿门口突然出现一名步履匆匆的镶白旗侍卫，只见他踏入殿门，来到地中央跪地行礼，然后禀报道：“禀辅政王，各位王爷，大人：适才雨后路滑，豫亲王所乘之马不慎失蹄滑倒，王爷猝不及防被掀将下来，磕伤了膝盖，暂时难以行走。由于担心御前失仪，所以不敢前来觐见，特地派奴才赶来，代王爷先向各位王爷们请罪！”

先是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哄”地一声嘈杂不已地议论起来，一时间大殿之内人声鼎沸，直到多尔衮微微蹙着眉头，摆了摆手，大家方才闭住了嘴巴，众目睽睽地盯着多尔衮，看看他究竟如此应对这个未免有些离谱的“突发事件”。

多尔衮看了看下面的众多王公大臣们，然后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回答道：“嗯，知道了。”接着转头向阿济格，吩咐道：“麻烦武英郡王这就亲自前往豫亲王府上去探望一下，好言抚慰，以免显得朝廷怠慢了凯旋得胜的立功臣子。”

“喳。”阿济格应下后，起身退席，再次望了一眼弟弟，然后出殿了。

济尔哈朗这时一脸关心的模样，“早上出发前豫亲王还好好的，真是不走运啊，要不然怎么一转眼功夫就跌伤了呢？不知道伤势如何，等筵席过后，我等还是去他府上探望探望为好。”

他这明面上为多铎担忧，实际上却是话里有话，弦外之音是在怀疑多铎是故意编造借口，伪装受伤，不来参加宴会和之前的仪式。倘若属实，这后果可不是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于是大臣们再度猜测议论起来。

多尔衮并没有直接回答济尔哈朗的话，而是盯着下面的报讯侍卫问道：“豫亲王还有什么交待过你的吗？”

“回王爷的话，豫亲王有礼物送与各位王爷，现已经送于殿外，豫亲王特地吩咐，一定要直接交与各位王爷验收。”

哦？那就送进来吧！”多尔衮吩咐道。

不一会儿工夫，众多亲兵们将十口看起来沉甸甸的大箱子抗抬进来，放置在大殿中央，然后齐齐整整地退了出去。席间的众人们纷纷探头打量着那十口颇为神秘的大箱子，在琢磨着里面究竟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要当庭送与各位王爷鉴赏。

在多尔衮询问的目光下，侍卫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豫亲王此次征伐，于三城之中获得许多妇女，其中特别挑选才貌双全的绝色妇人共十五名，献与皇上与几位王爷。其中献与皇上五名，正准备隔日送入后宫去；其余十名，分别献与几位王爷：辅政睿亲王分得四名，礼亲王分得三名，武英郡王，颖郡王，饶余郡王各分得一名。特意献于筵前，供各位王爷鉴赏玩乐。”

多尔衮阴郁冷漠的脸色并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反而眉头更深地皱了起来，显然他对于多铎如此荒唐的行为和冒犯大殿之上威严的做法十分不满，但是又不便当庭责怪，只见他转向济尔哈朗征询道：“以我的意思，还是不要打开为好。毕竟这里是殿堂之上，若是如此大肆浸淫女色，恐怕对朝廷威严有所妨碍。郑亲王，你看呢？”

“呃，”济尔哈朗摇了摇头，反对道：“咱们岂能拂逆了豫亲王的一片好意呢？既然他如此热心，咱们就鉴赏一下也无妨，只要不在这里狎女淫乐，总归没有什么坏了规矩的。我看还是打开来，也好让大家都见识见识吧！”

多尔衮突然心底里升出一种直觉，感到事情没这么简单，隐隐觉得这会不会又是多铎的一个鬼把戏，故意耍弄他的。六七年前这个一向行事荒诞出格的十五弟征伐山西回来，郑重其事地向皇太极献上贡品，据说是两匹稀世良驹，结果牵到跟前来一看，皇太极的脸顿时变成猪肝色，原来那两匹马居然一匹瞎眼，一匹瘸腿！这样恶作剧的结果是被皇太极痛斥一顿，下旨剥夺了三个牛录，罚银五千两，才勉强了事。

按理多铎这次应该不会再闹出什么意外事故来了吧？但是他不肯前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多尔衮只消闭着眼睛就能猜出来多铎这次“受伤”肯定是说谎，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不早不晚，偏偏发生在这么个重要的时候，显然有些不太合理。

然而大殿中的气氛却不容他所掌控，因为这种方式的献礼实在令大家兴趣盎然，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美女。各种丑态一一呈现：满人们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地用色迷迷地眼光盯着十口大箱子看；汉臣们则一个个装出一副谨受圣贤教诲，礼仪法度的模样，做柳下惠状，其实正悄悄地偷眼打量着箱子。不一会儿，有人挑了头，大家纷纷要求现在就打开箱子看个究竟，一时间“群情汹涌”。

这时久未出声的岳托拱了拱手，道：“以我之见，这些箱子还是不要现在就打开。毕竟这些女人是豫亲王送与各位王爷们的礼物，是私人馈赠，我们这些无关的外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替王爷们察看这些礼物呢？何况又是女人。我看哪，还是暂且抬到旁边的配殿里去安置，等一会儿筵席散了，各位再去察看鉴赏不迟。”

总算是有一个头脑清楚的人给送台阶下了，多尔衮略带赞赏地看了岳托一眼，然后颔首道：“嗯，这个建议不错，也避免了影响朝堂威严，我看就照办吧！先抬走，我和几位王爷待会儿再去看也不迟。”

“唉！”多尔衮话音刚落，阶下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惋惜之声，大家不免为没能饱饱这个眼福而唉声叹气。倒也不是说这些贵族高官们没有见过什么美女，而是这种送来的方式实在很能吸引人的关注，大家都在琢磨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才如此遮遮掩掩的，由是对于多尔衮的安排心存不满。

酒过三巡，终归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撺掇，几位王公贝勒们纷纷向多尔衮投以征询的目光.无奈之下，多尔衮只得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同济尔哈朗，代善，阿达礼，阿巴泰，还有几位贝勒一道进入配殿，在十口大箱子前站定后，吩咐侍卫们将箱盖启开。

“千呼万唤始出来，又抱琵琶半遮面”，这一帮满洲贵族们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里面出现的风光却着实可以让人或口吐白沫，或当场晕厥：只见这十个陆陆续续露出庐山真面目的“绝色佳人”们，几乎个个年纪都在三十岁之上，而且老的老，丑的丑，麻的麻，要么粗糙如农妇，要么丑陋如东施转世，无盐复生。众王公们强忍着巨大的打击，一个个看下去，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却是矮胖如水桶，一脸疙瘩，肤色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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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风波再起

在如此这般的“绝代佳人”面前，平素阅尽春色的王公贝勒们无一例外地目瞪口呆，一时半刻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直到一贯大大咧咧的阿巴泰最先醒悟过来，“呸！”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悻悻骂道：“这他娘的叫哪门子‘才貌双全’？还什么‘绝色美女’呢，我家里的干杂役的老妈子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她们强了不知多少，这豫亲王究竟搞什么鬼？睿亲王，你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弟弟了，再这么胡来，动不动就耍弄我们可不行。”

话音刚落，年纪最轻的阿达礼终于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其余几位叔伯们也跟着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多尔衮可半点也笑不出来，因为这次闯祸的是他弟弟，所以他就成了脱不了干系的当局者，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起初看到这些时，他顿时脸色铁青，尴尬非常；等到大家笑过，他方才稍微缓和了些情绪，道：“既然豫亲王认为这些个女人都是天姿绝色，那么就全部送回去叫他自己享用好了，咱们可是消受不起！”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尽管谁都知道，多尔衮这样调侃，是为了给他们暂时消消气，毕竟这样过分的恶作剧实在不那么厚道，甚至有故意羞辱作弄众人的意思。但是碍于多铎是多尔衮的弟弟，眼下毕竟谁也不好轻易得罪这位手握大权的辅政王。

济尔哈朗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严肃道：“豫亲王这次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点吧？幸好这里只有我们几个，最多不去计较了事；可是如果按照先前他的安排，就当着所有文武大臣们的面打开这些箱子，看到这般风景，岂不是丢尽了咱们皇家的颜面？尤其被那些汉臣们看在眼里，指不定要怎么笑话编排咱们呢，那样还了得？我看今天这事儿，睿亲王总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郑亲王说得没错，这豫亲王一贯嬉谬无度，行事出格，这一次更是恃功而骄，藐视朝廷，公然羞辱我等亲贵王公，岂能以‘玩笑’二字可以轻易带过的？倘若不加以警戒，只恐日后更是变本加厉啊！”代善显然也是上了年纪没有幽默感，对于多铎这种开得过了头的玩笑很是在意，于是也跟颔首赞同济尔哈朗的意见。

多尔衮转过身来，用目光巡视着其他几位亲贵们，显然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然而其余这几个人并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表示。多尔衮心里有数了，于是冷着脸说道：“礼亲王和郑亲王忧虑得极是，豫亲王平素懒慢，目无尊长，此次又闹出这么个无聊的事情来，确实有藐视朝廷威严之嫌！大家尽可以放心，我一定会公正处理此事，做一个合理交待的。”

这时阿达礼迟疑着说道：“我看哪，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至于升格到‘藐视朝廷威严’这么严重。豫亲王也不过是跟大家开个玩笑，让大家乐呵乐呵罢了，若如此就要严厉惩处，未免太过了吧？我看睿亲王将他训斥警告几句就算了，否则反而会张扬出去，弄得满朝野上下都议论纷纷，更会丢了咱们的颜面。”

“睿亲王自会公正处置，轮得到你这个小辈来管东管西，随便出主意的吗？”

代善不悦地瞪了孙子一眼，对于阿达礼最近和多尔衮走得越来越近乎，老头子很是在意。现在掌握兵权的岳托，硕托，阿达礼三个儿孙们个个都被多尔衮暗地里拉了去，他算是被彻底架空了，只不过顶着一个“德高望重”的尊衔而已。自从福临的登基大典上，多尔衮那一句暗有所指的话令代善感到隐隐的危机感后，他也自己很识趣，于是说自己有足疾，不方便每天来上朝，又兼年迈体衰，所以不想再阻碍年轻人们晋升的道路了。多尔衮自然是心知肚明，在假意挽留之后，还是批准了代善请辞的折子，于是乎现在代善就基本处于半退隐状态了。

尽管如此，代善还是很明白，不论自己当政不当政，只要自己在一天，多尔衮就不敢胆大妄为，做出些大逆不道甚至公然废主篡位的事情来。所以他暗中仍然在培养刚刚成年的小儿子满达海，还有阿达礼的弟弟勒克德浑，希望将来他们能够逐渐取代这几个早已“忤逆反水”的子孙们，成为他们家族中以后继续控制两红旗的骨干力量。

阿达礼虽然年纪轻，心机不如他的祖父这么深，也和老谋深算挨不上边，但他好歹也早早地封官加爵，征战沙场，在官场上打滚了若干个年头，就算是没有什么大智慧，起码也不是毫无经验的初生牛犊。所以代善早就看他不顺眼，深深忌惮，并且准备用更听话的棋子来取代他的这些个打算，阿达礼心里多少清楚几分。只不过他年少得志，心高气傲，并没有特别在意或者当回事，所以看到代善这种眼神，他心中满是不屑，只不过并没准备当场扫祖父的面子，因而适时地闭口不言了。

“礼亲王所言甚是，这番出征，豫亲王确实有那么些许的功劳，但是他因此而自恃无恐的话，岂不是给朝廷的众臣们作了一个不好的标榜。让众人以为，随便哪个人只要有那么点功劳，就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所以根本不用在乎什么避讳不避讳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我绝对不会姑息纵容的。”

多尔衮说这话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济尔哈朗脸上瞟过。大家都没有注意，只有谨慎入微的济尔哈朗心底里悄悄地打着鼓，琢磨道：莫非多尔衮这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我已经够小心行事的了，你还待怎样？莫非一定要将我彻底排挤下去才肯罢休？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凭实力凭功勋凭名望，哪点都比不过多尔衮，眼下不忍耐退让，还能另有他途？

……

“什么？十五叔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这个玩笑也实在开得大发了点，恐怕王爷若是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话，难以堵住那些个成心看好戏的大臣们的嘴啊！”我担忧道。

多尔衮刚一回府，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后来才得知了事情的经过，顿时既好笑又好气，转念一想，多铎倒弄出来的这出闹剧，可不是能轻易收场的，不仅仅是让他哥哥失了面子，而是必须要向被羞辱愚弄了的众亲贵们如何做个交待的问题。

多尔衮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顿在几案上，脸色阴郁道：“这小子整天没个正经，不求上进的也就罢了，这不是明摆着拿自己的爵位官职不当回事吗？先皇在世时就经常和先皇对着干，现在又轮到和我过不去了，他这是怄哪门子气，至于这样自找麻烦吗？”

“莫非是十五爷已经知晓了陈圆圆被咱们送走了的消息，所以误以为是王爷故意坏他的好事，因而故意作此举以示抵触和报复？”我突然间想到了这个几天来我一直担心的问题，不然很难解释已经同哥哥和解了的多铎为什么又会突然给多尔衮一个这么大的难堪，令哥哥几乎下不来台。

“想来必是如此，不然他怎么会做如此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儿子都好几个了，还是动不动就耍个脾气，搞出些事端来，老这么样可不行，得管管他了。”多尔衮说到这里，刚刚准备叫人进来吩咐，却突然想起什么，自嘲道：“真是快被多铎给气糊涂了，就这么叫他到这里来训话，岂不是直接戳穿了他装病的谎言？还是我亲自走一趟，探望探望这位‘大功臣’吧！”

“王爷，我也跟你一道去吧，也好顺便劝劝十五叔。”看多尔衮此时的神色，我真害怕他一过去就劈头盖脸地将多铎狠狠训斥一顿，这样更容易激化矛盾，还是我同多铎解释一番，调和调和要紧。

多尔衮回头看了看我，道：“你是不是准备去做和事佬啊？罢了，你愿意去就也去吧，到时候我唱白脸你唱红脸就是了。”

进了豫亲王府的大门，管家正要赶去通报，被多尔衮摆手制止了：“算了，我直接进去好了，谁也不要赶在前面去通报你家主子。”

本来以前他们兄弟三个感情亲密，随便惯了，所以到哪个府上去都不事先通报，径直入内就是了。可是自从多尔衮的身份升格为辅政王之后，按照朝廷专门设定的仪注，就相应地配置了比本来的和硕亲王更高一等级的仪制和排场，因而现在再来其他王爷的府上，该府主人都必须要开中门亲自率众人施礼迎接的，显然多尔衮不希望自己的弟弟也如此拘礼，况且还是不情愿的。

走过几道门槛，踏上正厅的台阶，门口的侍卫们看到多尔衮的手势，赶忙恭恭敬敬地让开门口，束手侍立着。正准备推门而入时，忽然里面传出了一阵声调很高的对话声，或者说根本就是争执声，于是我们停下了脚步。

多铎的声音里显然带着激愤的情绪，“我说十二哥啊，你今天是不是给多尔衮做说客来了？要不然怎么像个老太太一样唠叨个不停呢？是，我承认，我说假话故意不去觐见皇上，不去参加庆功宴是我不对，可是他多尔衮就没有一星半点的不是了吗？连我玩个女人他都要管，是不是我晚上跟哪个福晋睡觉他也要管？当自己是什么了！一家之主吗？还是我的老子？我今天就撂下这话了，哪怕是等到他做了一国之主，掌控了整个江山，也照样拿我没有半点法子！”

接着是阿济格的声音，“老十五！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多尔衮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还有没有长幼礼法了？怎么着他也是你的十四哥，再说咱们兄弟三个一母同胞，不但不抱团，反而自己闹起矛盾来，这不是存心让外人看笑话吗？你这装病不去朝见的事儿倘若是传了出去，让老十四怎么回护你才好？”

“呵呵呵……”多铎的冷笑声传来，接着是充满嘲讽的讥诮：“要不是你提这个醒，我差点忘了，当年先皇赐他了个‘墨尔根代青’的封号，令咱们大金上下所有臣民必须称他这个名号，不得直呼其名，否则女人就要剥光衣服，男人就要罚他摘去腰里的弓弩……嗬，现在是大清了，咱们都得老老实实地管他叫一声睿亲王，不然就得照律治罪不是？你这就去检举啊，说不定睿亲王还会给你点赏赐呢……”

“你！”阿济格显然被他气得不轻，“你自己不要名望爵位了是你自己的事儿，平时你在自己家里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可也别折腾到别人身上啊？眼下正是咱们兄弟积攒实力，将来彻底控制朝廷大权的时候，你不但不帮忙反而故意添乱，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都装些什么！”

“你别老帮着他说话，自己以为自己做了辅政王就了不起啊？打小时候起就喜欢管这管那的，我去打猎要管，我抢几个女人也要管，还老是催着我去啃那些汉人冒着酸味的书本子，也不过才比我大两岁，简直拿自己当老子了！老是自以为是，以为咱们这一家的大梁都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就可以什么都干涉干涉吗？就算是那位睿亲王现在就站在这儿，我也照样要提醒他：我跟十二哥当上旗主，统领整旗的时候，他才不过是领十五个牛录的半个固山贝勒，现在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多尔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默默地听着，似乎连推门而入，将嚣张到肆无忌惮的多铎痛骂一顿的冲动都没有了。我颇为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会出些什么变故来。

这时里面的争吵声突然平息下去，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只见阿济格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出。猛不防见到我和多尔衮，他顿时一愣：“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显然他已经从多尔衮的脸色看出我们也许已经在这里听上一阵了，所以也开始和我一样担心起来：“十四弟，你别这样把气憋在心里，发泄出来才痛快点，多铎那小子是欠骂，实在太不懂事了……”

显然里面的多铎也听到了这声音，连忙从半敞开的门缝往外面张望。从他的脸上，我能够看出稍许的愕然和懊悔，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愣愣地看着多尔衮。

“王爷，十五爷刚才也不是说说气话而已，怎么能连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都不顾了呢？他的脾气就是这样，嘴巴上虽然强硬，实际上心肠还是很软的，并没有什么恶意，你别往心里去。”我边劝说着边朝多铎递着眼神，示意他赶快出来跟哥哥赔个礼道个歉。可惜，多铎也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故意装做没有看见，仍然不挪地方，任凭我急得如火燎般都没用。

出乎意料地，多尔衮并没有任何发作，只是定定地盯着多铎看了一会儿，眼神中似乎有些呆滞和怅然，却唯独没怒气。但是站在旁边的我，却能隐隐地感觉到他隐藏住了的某种不愿意有一丝一点流露出来的情绪。

多尔衮一言不发地伫立了片刻，转身走了，步履有些沉重，有些疲惫，但却并没有放慢脚步。很快，他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阿济格先是呆呆地目送着，后来终于醒过味来，突然叫了一声：“老十四，你等一等！咱们正好同路……”然后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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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自相矛盾

我本来看到多尔衮如此黯然地离去，心里着急，正想追上去的时候，阿济格已经赶在了我的前面。想来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情，还是跟误会此事的多铎解释清楚才好，因为没有什么劝慰要比多铎主动去承认错误，道个歉更有用的了。

多铎先是愣愣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没有任何举动，等到哥哥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方才回过神来，却正迎上了我充满愠怒的目光。他似乎很是局促，垂下头去，什么话也没有说。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滔滔不绝，怨气冲天的吗？先是气走了你十二哥，现在又把你十四哥也气走了，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我抬脚迈入了门槛，本来打算顺手关上房门将关于陈圆圆那些不方便外传的事情跟多铎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却忽然记起这是多铎自己的府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要关紧房门，那可是大大地嫌疑；倘若被侍卫们报告给他的那些大小老婆们，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正为难间，多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挥手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传唤不要进来！”

“喳。”侍卫们喏了一声后，很快悉数消失。

我正准备说这样不太妥当，却见多铎阴沉着脸道：“嫂子尽可以放心，这帮奴才们不敢对外面乱说一句话的，府里的其余人等是不可能知道这些，我们说说自家人的话，他们站在这里还不够碍眼的。”他的语气很不客气，这样的态度还是我头一遭遇上。

“你刚才所说的那一大番话，还把十四爷当你哥哥吗？凡事不问是非曲直，就乱闹一通，弄到后来别人不开心，自己也不见得舒坦，何苦来呢？”我尽管想心平气和地同多铎解释一番，然而却难以抑制激动地情绪。我忽然在想，假如我是多尔衮，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就冲进去将这家伙痛骂一顿甚至揪出来狠扁一顿，因为他刚才背地里数落多尔衮的那些怨言，实在很是欠扁。

多铎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一向能言善辩，经常说个天花乱坠的，现在是不是又要同我讲道理，帮你家男人做说客？那好，我问问你，究竟我怎么就是‘不问是非曲直’，怎么就成了胡搅蛮缠了呢？”

“你不问问那女子究竟是谁给弄走的，就妄自推定，做了这么一连串胡闹的事情，还嫌闹得不够吗？刚才居然还说出那样不可理喻的怨言来，难道你就不知道扪心自问一下，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该不该说？或者说，那些个念头，该不该有？”我接连质问道。

他也不甘示弱，当即反唇相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令侍卫们弄到别院里去的那个妇人，就是你们一起合谋给弄走的！我就是搞不懂了，我玩个女人，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还有你家王爷，凡事总喜欢玩阴的，从来不摆在明面上，他这种脾性我还不知道？要是看不顺眼，那就等我回来直接叫过去训斥一顿啊？犯得着一声不吭地，赶在我回来之前就悄悄地把那妇人给弄走了吗？我问问你，她究竟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我略略稳定了一下自己被激起来的怒火，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回答道：“十五叔，实话跟你说吧，你这个爱好，王爷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况且你那座别院，他怎么可能知道？是我说的，还是十二伯说的？你只要稍稍用用心思，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在那里养的是其他的女人，哪怕就是生得貌若天仙，也不干我们半点关系；可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她可是吴三桂最宠爱的小妾陈圆圆！”

多铎显然是一愣，但是他很快恢复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反问道：“就算她是吴三桂最宠爱的小妾，又能怎么样？还照样不是我收获的战利品？我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凭什么这么个美貌女子，只他吴三桂玩得，我多铎就玩不得？”

“你难不成忘记了你哥哥给你的那封密信，嘱咐你一定要将吴三桂一家老小悉数放走，以防被郑亲王得了功劳吗？这盛京城并没有多大，却聚集了各方势力的探子细作，万一被郑亲王得知了这个消息，岂能善罢甘休，吃了这个哑巴亏？倘若他故意使人张扬出去，到处传说你豫亲王悄悄地匿藏了吴三桂的小妾，金屋藏娇，风流快活，到时候必然掀起一场风浪，对你们兄弟定然是大大不利的。

再说吴三桂本来正为爱妾下落不明而烦恼，这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去，定然会恨得咬牙切齿，发誓永世与大清为敌，以后再想要招降，可就难如登天了！王爷正是思虑了很久，权衡利弊之后才决定将那小妾悄悄送回去的，谁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就接连闹出称病不朝，用丑女戏弄众位王公贝勒的麻烦来，这可如何收场才好？”

“这……”多铎终于哑口无言了，事实上恐怕连他自己都一时间弄不清楚这股怨气从何处而来，是否有道理，还是单纯说些外强中干的气话，总之当他意识到自己惹下不少麻烦时，确实开始懊悔起来。“可是眼看到了嘴巴的肥肉，就那么没了，甚至连肉香味都没有来得及闻，未免太不甘心了。你们也太心急了，那么早把她送回去干吗？起码也要等我先快活快活，享用一番，再送回去也不迟。况且谅她也不敢对吴三桂道出实情的。”

“呵呵，”我先前发了一通脾气，心里好歹舒坦了一些，现在看到多铎这副自知理亏的模样，总算是稍稍吁了口气，“你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办起来就未必了，以那陈圆圆的美貌和才情，比你以前的那些女人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只怕是你一旦沾上，就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这个时候再想把她送走，弄不好你十五爷会拔出刀子来跟我们来硬的，信不信由你。”

多铎一脸不屑道：“我就不信那个邪了，她难道还是能勾住男人魂魄的狐狸精？无非就是脸蛋比别的女人漂亮些，晚上熄灭了蜡烛，摸到被窝里还不是一样？”

“是啊，既然没什么两样，那你干吗非得盯着她一人不放？以你豫亲王的性子，怎么可能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呢？实话跟你说吧，江南秦淮一带，像陈圆圆这样的美人也照样找得到，‘金陵八艳’的美名想必十五叔也听说过，等将来你亲自率领八旗大军横渡天堑，把江南土地尽收所有时，那些绝色佳人还不是任你挑选？还用得着抢人家一个小妾吗？传出去多没面子！”我“循序善诱”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随便什么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哪怕明明知道这是花言巧语，起码心里也舒坦，耳朵也受用。

多铎自然也不能例外，果不其然，他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即赞同我的分析，也没有不以为然地反驳，而是一声不吭，若有所思起来。

我猜测着多铎是不是在悔过先前那一番过激失当的言语，于是趁热打铁地劝说着：“现在一切都澄清了，想必十五叔也不会再误会，继续气恼我家王爷了吧？我知道你先前同十二伯所说的那些多半是气话，当不得真的；你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份，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误会而破坏掉呢？王爷有时候可能确实有些话说得重了些，又或者对十五叔严苛了一点，但却绝无恶意，实际上他也是心软的人，你不记得上次咱们合起来开那个玩笑时，王爷都震惊成什么样子了？他究竟对你如何，想必你心里自然也有一把尺子来衡量，又何必放不下这个面子，故意赌气呢？”

多铎默默地听着，一步步走到中堂前，仰头对着上面的字画望了一阵，方才叹道：“也许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可是叫我主动去找他赔礼认错，却实在难以做到。嫂子可以对他说一声，想要怎么处置我，不必留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以后尽量少给他惹麻烦就是了。”

……

我一五一十地将多铎的原话对多尔衮叙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王爷不必太往心里去，十五爷虽然嘴上没说，但也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开始懊悔反思了，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才没有过来道歉罢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想起王爷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种种好处，还有诸般照料关爱来，他必然会心存愧疚，像上次一样主动来认错的。”

我温言宽慰着多尔衮，希望这样能够让他稍稍好受一点，虽然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任何委屈和愠怒的表情，但我仍然能够感觉出来，隐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悲哀。这一次无意间听到多铎这诸般怨言和指责，确实令他很是伤心。

多尔衮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夕阳，久久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方才幽幽地开口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我确实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然他为什么仍然会怨恨我？”

我算是快要无言以对了，想不到他思索了这么久，不但不是气闷自己为什么一片好心却被人家当成了驴肝肺，煞费苦心却换来了那么一番评语，反而是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在不知不觉地时候有对不住人家的地方了。我实在无法想象，兄弟之情固然可以深厚，但怎么可以溺爱宽容到这个地步？

“不，并非是王爷做错了什么，而是王爷想错了。其实事情也就那么简单，纯粹的一场误会而以，现在这个结已经解开了，十五叔并不是怨恨王爷，而是王爷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

多尔衮转过身来，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熙贞，你就不要再替那小子说好话了，他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和德行，我做哥哥的还不知道？其实我到也没有怎么生他的气，而且也很清楚，多铎绝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要是指望从他嘴里说出些好听话来，那才叫奇怪了呢！”

我怀疑多尔衮是不是气得一时间头脑昏晦，连讲话都逻辑不清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先是认为多铎果然在怨恨他，后来又跟着说些自相矛盾的话呢？“呵呵，你还说我呢，我倒是要问问你，老是这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到底累不累？难不成你照实说说真正的感受和想法，我就会笑话你吗？如果连这么一点理解都没有，还谈什么坦诚相对？”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多铎只不过是一时误解，在气头上说出那番话来的，心底里却未必真那么想的。”多尔衮缓步走到躺椅前，略显疲惫地躺了下来。他仰面看着窗棂，声音有些沙哑，“我所忧虑的是，他已经快要到而立之年了，却时不时地耍耍脾气，使使性子，还跟当年被父汗溺爱纵容的那个小儿子一样，从来不肯为别人想一想。这也就算了，问题是老是这么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遍观朝野，虽然依附我的人越来越多，但要说绝对的信任，外人还能超得过自家的同胞兄弟？”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多铎，实在太任性了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王爷不必过于忧虑，十五叔虽然平时这些小事上荒诞不羁了些，却也并非不识大体之人；若要真是令他办起大事，或者征战沙场来，必然另有一番景象。”

“是啊，古来大凡有才之人，多少有些怪异的脾气，总不能苛求每个人都做到无可挑剔。如若是平时一贯小心谨慎，却又毫无建树，迂腐过头了的话，反而难成大事。阿济格虽然可以放心任用，但他毕竟是个鲁莽之人，行军打仗固然是个不错的人选；然而一旦关系到朝廷政事，我只求他千万不要坏事就已经足够了，岂能委以重权？而多铎呢，虽然脾气怪了一些，但却当得起‘胆大心细’这四个字，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所以我打算等他磨练得差不多，能够收放自如时，就让他多少替我分担点政务，毕竟满人里面，治政之才，又是可以信任的，实在不多啊！”

听着多尔衮对于两位兄弟的评语，我不禁联想到历史上多铎后来的所作所为，确实颇为印证“胆大心细”这四个字，然而多尔衮能够在这个时候就能将这一点看个透彻，实在是独具慧眼，颇有识人之才了。叹息一声：实在不能因为自己曾经是现代人，多掌握了那么点信息就自鸣得意，小觑天下英杰啊！

“看来你准备先故意打压他一些时日，让他经受些挫折和教训，以后才能知耻而后勇，力图振作的。”我猜测着，“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他这次犯下的过失呢？”

“嗯，一来我确实有这样的意思，多铎平时顺风顺水惯了，也该给他提些醒了；二来呢，现在朝廷上有些许人正眼巴巴地看着这出闹剧究竟如何收场，我岂能授人以话柄，徒落包庇袒护之名？我看，就先降为郡王，罚银三千两好了。”多尔衮沉吟着说道。

我犹疑着：“恐怕这样的处罚未免稍嫌严厉了些吧？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何至于……”

“只有这样，方能堵住一些别有用心者的嘴巴。况且这次出征回来，主帅郑亲王也因为没能擒住吴三桂家小而抵消了所有功劳，倘若不再对多铎也有所惩戒的话，必然会引起朝臣们私下底的非议。所以再加上他这些罪过，如此惩罚并不为过……”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咳嗽起来，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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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暴风骤雨

眼下已经是七月盛夏，本来终日闷热非常，然而凌晨时分忽然一场暴雨，席卷走了难耐的暑气，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按理这应该是个雨过天晴的好天气，然而天色却依然阴霾密布，似乎还会有更大的一场暴风骤雨来临。

在这个天色阴暗的清晨，所有的王公大臣和满汉文武百官多数在大清门左右的朝房中休息等候。大清西边两间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国公及大学士等二品以上官员等候上朝的地方，东边的两大间是爵位和官职稍次的官员等候上朝的地方。

鳌拜先是在东朝房门外解下腰刀，交给侍卫，然后向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抬脚迈进了门槛。谁知道一进去，他突然觉得今天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只见平时尚且有些空余地方的朝房内今天居然挤了个满满当当。更奇怪的是，这里平时本该是烟雾缭绕的，然而眼下这些个大臣们居然没有一个拿起烟杆来吞云吐雾，连平时几个有名的烟鬼们此时竟然也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见到有人进来，原本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众臣们闻声抬头张望，见是鳌拜，虽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但也个个降低了议论的嗓门，其中更有几个人目光闪烁，像是心思重重。

鳌拜刚想张口发问，却忽然想到不宜鲁莽，还是找找信得过的人来问问，搞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在人头攒动中张望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任何一个两黄旗大臣的影子，他暗骂一声“真是怪了，这帮家伙都躲到哪里去了？”

他一头雾水地转身出门，沿着宽阔的御道，脚步匆忙地赶到不远处的三官庙，这时平日里他们两黄旗大臣们聚汇商议或者处理事务的地方，他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人帮他解惑。一掀帘子，果然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几个人，只见索尼，图赖，图尔格，遏必隆都在炕上坐着，却个个眉头紧锁，正在忧虑着什么。

“他们几个人没在吧？”鳌拜谨慎地朝对面的厢房里张望了一下，只见空空如此，没有一个人影，这才安心地放下帘子，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今天刚一来，就没看见何洛会，拜音图那帮人，听人说，好像他们去了西边朝房里，恐怕又是赶去和那些亲王贝勒们凑近乎，阿谀逢迎去了吧？”索尼耸拉着眼皮回答道。

鳌拜打量着头一天刚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三位同僚，看到他们明显消瘦了不少，精神气也大不如前模样，不禁气不打一出来，“他娘的，都是拜音图那两个混帐弟弟害的，还有郑亲王，本以为咱们不遗余力地跟睿亲王作对，也算是称了他的心意，总归也得照顾照顾，让你们在大牢里也住得舒坦一点吧？结果呢？哼哼，真是世态炎凉，人心难测啊！”

“算了，还说这些干什么？牢都坐了快半年了，不但能保住吃饭的家伙，出来之后还可以官复原职，那两位辅政王对咱们也算是够厚道的了，还指望着他们把咱们当成神明给供起来？”图尔格垂头丧气地摆弄着八仙桌上的茶杯，完全没有了入狱之前的锐气。

遏必隆一脸无奈地说道：“鳌统领这句‘世态炎凉，人心难测’倒的确是实话。先别说咱们原来就经常和拜音图一家兄弟过不去，所以他们眼见着睿亲王大权在握，赶忙过去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是情理之中，做不得太大的意外。可咱们正黄旗的上司何洛会平时和郑亲王关系那么好，竟然猛不丁地跑出来举发，把郑亲王私下地说的那些抱怨话统统抖落出来，那才叫地道的无耻小人呢！”

这时索尼忽然接上来一句：“我看现在除了我们这几个，两黄旗里算是再没有好人了。”

“怎么回事？莫非你指得是谭泰？”鳌拜有些不敢置信，“他不是跟你们前后脚地下狱了吗？如果他是睿亲王的人，又怎么可能……”

“哼哼，”索尼冷笑一声，“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你怎么没注意当初给他们定的是什么罪过？他们三个是‘妄议朝政，心存怨望，诋毁亲王’；而谭泰呢？只不过是违反朝廷禁令，私下底请巫师给他老丈人阿山看病这么点小屁事儿，居然落到和你们一道下狱，关押五个月这么久，你难道一点也没觉出来味不对吗？”

“我倒是听说，在刑部大牢，谭泰被安置了个小单间，应该待遇还不错，起码比别人要强些吧？”

索尼有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大老粗似的鳌拜，只得耐心解释：“玄机正是在于此处，你知道吗？谭泰后来被转到哪里去关押了？不知道了吧，就是紧挨在肃亲王的隔壁！中间只不过是隔着一道栅栏，说话唠嗑，什么都方便得很！”

图赖在一边补充道：“肃亲王但凡一举一动，他都可以瞧个一清二楚，可偏偏这又是在前些日子郑亲王率军出征期间有人特别给安置好的！昨个谭泰刚一放出来，今天朝会就突然召集如此之多的文武大臣，连平时根本不用上朝或者暂时告假丁忧的，今天也全部到齐了。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待会两位辅政王来了，究竟有什么大事宣布，你不会猜不出来吧？”

鳌拜顿时明白了先前为什么朝房里的官员多出了不少，而且个个都议论纷纷，神情奇怪的，原来果然是要发生大事啊！他惊道：“莫不是，莫不是谭泰他要彻底投靠睿亲王？会不会把咱们给卖了呀！”

索尼暗中好笑，这家伙还真是不肯多动动脑子，连这点都至于会杞人忧天。小皇帝登基前夕，他们确实曾经聚在一起密谋大事，打算暗中联络快要班师回京的阿巴泰大军，在郊迎大典上，趁着阅兵之时将多尔衮及其党羽一并杀掉。

虽然这事后来败露，但是好在他们这些人小心谨慎，并没有留下证据给多尔衮抓，所以一个个都安然无恙，只不过是正蓝旗的几个大臣们倒了霉而已。当初暗中策谋时，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至于和他们面和心不和的另外几个大臣根本就一无所知，谭泰当然不可能长了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可能将他们一道出卖？

“你放心，他卖的是肃亲王，不管咱们什么事儿！我们只不过担忧的是，从此以后，朝中恐怕人人自危，吸取这个前车之鉴，谁也不敢再同睿亲王作对了。”

鳌拜愕然之色一去，取而代之的是愤然：“他娘的，这多尔衮也真够心狠手辣的，上次那一场大狱，肃亲王的亲信们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连肃亲王自己都一直在大牢里面关着，算是断了腿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了，多尔衮居然还不肯放过！这一次恐怕是不杀掉肃亲王决不善罢甘休啦！”

图赖冷哼一声：“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肃亲王已经下狱多时，党羽尽除，已经和个废人没有什么两样，睿亲王也犯不着为了这个废人而担上‘擅杀宗亲皇子’的恶名。我看啊，他还不是为了正蓝旗？”

鳌拜顿时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赞同。接着骂道：“谭泰，何洛会，拜音图这些个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迟早有一天落在老子的刀刃底下，到时候肯定死得比谁都惨上十倍！老子一定让他们尝尝活剐的滋味！”

“好了，别先这么大嗓门嚷嚷了，传出去先让人家把你给治了罪，还怎么报仇解恨？”索尼眯起眼睛来想了想，“咱们得悄悄地再去拉拢几个人过来，上次那事儿岳乐不是没有把遏必隆给举发出来吗？说明他还是留着一手，不肯眼睁睁地看着睿亲王一手遮天的，咱们也得适当的时候去试探试探，看看能不能帮一把手。”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嗯，这主意不错。”

正说话间，门帘一掀，一位内秘书院的章京进来，到几个大臣面前打个千儿，小声说道：“启禀各位大人，两位辅政王爷已经转过街口，快到大清门了。”

索尼俨然成了这几个人中的领袖，他首先挪到炕沿，穿上了靴子：“咱们这就过去吧！”

……

谭泰在阶下逐条揭发着他狱中所见到的关于豪格如何狂悖桀骜，用各种污言秽语诋毁多尔衮的罪行，说得是声情并茂，义愤填膺：“……肃亲王还几次对我说：睿亲王经常患病，肯定是身有暗疾，岂能永远担负辅政的重任？反正他不是长寿之人，弄不好早早地做了短命鬼，到时候我们等着瞧！

他还说，等睿亲王一命归西之后，他就等到出头之日啦！什么武英郡王，豫亲王的，统统都不得好死；还诋毁说圣母皇太后和睿亲王纠缠不清，必有奸情，所以才特地立当今圣上为帝的；他还说……实在是污言秽语，辱人至甚，臣不敢禀报！”

这一出早已策划好的戏精彩上演了，然而多尔衮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却也没能料到豪格居然能说出这么多恶毒的诅咒恶言来，就算是佛主听了恐怕都要怒不可遏，更何况他一介凡人？听到这里，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叫谭泰不必继续汇报那些更加不堪入耳的恶言了，谁知道旁边的济尔哈朗倒像是颇有兴致听个全面，只见他点头示意，道：“谭大人尽管说下去。”

“是，”谭泰悄悄地瞟了一眼多尔衮那张气得铁青的脸，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他还说：睿亲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病病歪歪的小白脸罢了，根本不配享用那么漂亮的女人，等到睿亲王死了，他就把睿亲王的大福晋弄上自家的炕头，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汉子……”勉强说到这里，谭泰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没了话尾，然后战战兢兢地看着多尔衮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嘭”地一声，多尔衮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一脸怒不可遏的神色，眼睛里充满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阶下的文武百官们也对于谭泰所举发的这些而感到震惊。原本以为豪格诋毁多尔衮，说些怨恨话，骂几句娘也就算了，可现在居然严重到诅咒多尔衮早死，侮辱皇太后和睿亲王福晋，怀疑当今圣上即位的合法性这种地步，也着实令人相顾失色，暗暗心惊。

大家众目睽睽地瞧着高高在上，尊严受辱的辅政睿亲王，心惊胆战地等着看盛怒之下的多尔衮会如何下令，不管怎么说，豪格这条命，恐怕就会因为一张惹祸的嘴巴给断送掉了。

多尔衮本来打算借此机会，当即下令杀掉那个狂悖至极，贼心不死的豪格。但他大凡行事都缜密异常，尤其是朝堂之上，每一句话的分量，他自然非常清楚。

让多尔衮感到奇怪的是，这一次居然没有出现八个月前，崇政殿之上豪格伪造密谕被揭穿之后，大部分亲贵们个个义愤填膺，请杀豪格时的热闹了。相反，现在所有肃立在代善身后和左右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及三品以上官员都缄默不语，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突然想起数月前围猎之时，妻子曾经同他说过，现在满朝文武大臣，除了那些个被他拉拢过去的兄弟侄子们，基本上是对他半敬半畏，不敢抵触反对罢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收买了人心。

看来这些臣子们心中明白，辅政睿亲王想趁着今天除掉肃亲王，使皇族亲王中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专擅朝政。这些臣子们也许在琢磨着，万一将来朝局有变，或者小皇帝亲政，他的下场可能比别人更惨。何况，不管怎么说，肃亲王是先皇长子，当今圣上的同父异母长兄，曾立过多次战功。如今若将他杀了，日后一旦朝局有变，不但睿亲王会被追究杀害肃亲王的罪责，凡是附和与怂恿睿亲王这样做的人也一个个难辞其咎。所以这些精明圆滑的臣子们才一个个不敢轻易吭声。

多尔衮将思绪理顺后，终于重新拿定了主意，渐渐地，眼中的凌厉之气收敛起来，他转头向济尔哈朗征询道：“郑亲王，你说，这肃亲王应该如何处分？”

济尔哈朗低头沉吟了一阵，却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多尔衮肯定是要他亲口说出豪格必须杀的处置决定来，这个恶人他怎么肯做？于是只得保持缄默了。

多尔衮暗中一哂，“果然是老狐狸，不过我也不会做这个恶人，将来被别人私下底非议的。”于是他直了直身子，郑重地宣布道：“肃亲王是乱政祸首，刑部前不久已经审明；况且罪恶多端，种种悖逆，不胜枚举，按[大清律]，即便凌迟处死，抄没家产也不为过。然而念他是先皇长子，不宜刑诛；况且多年征战，有些微功。为了表示朝廷体恤功臣们的恩德，所以姑且饶其不死。着即革除亲王爵位，废为庶人，削去领旗之衔，交付刑部大牢，终身圈禁！”

众臣们纷纷跪地，齐赞辅政睿亲王“宽弘仁德，襟怀坦荡”，对于这样的处置，大家一万个心服口服，大清有睿亲王这样宽厚贤德的亲王辅政，定然国势日盛，挥师入关，指日可待……云云，一时间冠冕堂皇，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眼看着豪格的命运算是铁板钉钉，彻底交待了，除非多尔衮早死或者倒台，否则他就永无翻身之日了。然而眼下没有几个人顾得上兔死狐悲，大家最关心的是，豪格被废为庶人之后，这留下的正蓝旗领旗之主的空缺，到底由谁来添上。要知道在政治斗争中，没有什么比兵权更为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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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新任旗主

“至于正蓝旗领旗之主的职位，不宜长期空缺，需要派合适之人前往辖制，以本王之见，应在重新诸位王公贝勒中择选任命才是。”多尔衮说道这里时，顿住了，他要看看下面的众臣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和反应。

果不其然，原本鸦雀无声的大殿之内，立即喧哗起来，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猜疑不定，这才是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之前他们的预料果然成了现实。多尔衮此举最终目的不在于彻底铲除豪格，而是在于接收正蓝旗这一块大大的肥肉。

当年天命汗努尔哈赤在时，将八旗正式分配：正蓝旗旗主是努尔哈赤的第五子莽古尔泰。正白旗旗主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极。镶白旗旗主是褚英长子杜度。正红旗旗主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镶红旗旗主是代善长子岳托，镶蓝旗旗主是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他被皇太极杀掉后旗主改为舒尔哈齐的儿子济尔哈朗。

正黄旗和镶黄旗开始努尔哈赤自己亲统两黄旗，晚年将亲统两黄旗的大部分分授同母的三个幼子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每人十五个牛录，其余自己统帅作为亲军。他有个明确的指示：阿济格是镶黄旗旗主，多铎是正黄旗旗主，将来自己死后，自己统帅的亲军全给多铎，但将另赐一旗给多尔衮。努尔哈赤去世前，已经将镶白旗旗主杜度调到镶红旗，准备以此旗给多尔衮，只是想不到天意弄人，没有成为现实罢了。

皇太极继位后，几经调换和重新分配，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格局：原来皇太极自己的两白旗变成了两黄旗，由皇帝亲领；而多尔衮三兄弟的旗色也改成了两白旗，阿济格的旗主之位被废，由多尔衮继任，同时与多铎原领的旗色对换，成为了八旗之中实力最大，人数最多的正白旗旗主，拥有牛录达四十六个之多；莽古尔泰死后，正蓝旗落入豪格手中，同时分给阿巴泰六个牛录；阿济格被调到镶红旗，和岳托平分三十个牛录。其余不变。

但之所以让众臣纷纷揣测的是，多尔衮究竟会怎么个分配法。说他会大公无私，完全不为自己打算，任谁都不会相信，然而倘若多尔衮把正蓝旗调到自己旗下，打散后重新整编到一块儿去；或者直接下令将正蓝旗隶归自己旗下所有，恐怕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多尔衮此时毕竟还不敢这么过早地将自己的野心完全暴露。

最有可能的是，让多铎或者阿济格这两个同母兄弟的其中一人去兼领正蓝旗，但是这样的办法恐怕行不通。因为皇太极在日曾经规定，不允许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一个亲王贝勒兼领两旗。这是为了提防个人兵权过重而造成尾大不掉，所以多尔衮虽然现在身为辅政王，大权在握，却也不能公然违背先皇旨意。于是，一时间众臣们交头接耳，久久不能停歇下来。

望着下面各怀鬼胎的王公大臣们，多尔衮禁不住心头一哂。等到众人终于肃静下来，齐齐地等待他的任命宣布时，他却没有立即将答案揭晓，而是侧脸转向济尔哈朗，用谦和端重的态度询问道：“以郑亲王看来，这眼下正蓝旗所余的二十八个牛录，应该由谁来统领合适？”

济尔哈朗心中一阵不屑，暗中冷哼一声：每次轮到这个得罪人的事儿，总是不忘了先来问我，这正蓝旗无论怎么分配，也绝对落不到我的头上，操这个心干什么？但是表面上却比多尔衮的假惺惺还要过分，简直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这人选问题嘛，我也没个主意，还是要全凭睿亲王决定啊！不论睿亲王选定何人继任，我都一样支持赞成。”

多尔衮在心中无声无息地嗤笑着，暗道：我看你这回算是谨慎过头了吧？眼下这从满朝上下所有亲王贝勒中间来选，你郑亲王当然没有份儿；礼亲王已经递折子请辞职务，退隐颐养了，肯定也没理由出来掺合。剩下的王公贝勒，基本上都是倾向于我的人，你只要随便推举一个出来，就是天大的人情，绝对不会得罪哪个。可惜啊，你连这个人情都忘记了做，就别怪我当仁不让了。

“本王的意思是，眼下镶红旗由武英郡王阿济格和贝勒岳托共同管辖，终究没有个正式的主副之分，毕竟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况且本来岳托也是一旗之主，虽然早年犯了些过错，但这七八年来也是屡立战功，足可以将功补过。因此，本王以为，他的旗主之位，确实可以恢复了。”

话音刚落，大殿里顿时一片轻微的骚动。众人方才大悟，原以为岳托当年鼎力协助皇太极夺取汗位，多尔衮应该对他恨之入骨才对。这近几年来，虽然两人关系看上去也有所缓和，但要说岳托已经被多尔衮拉拢过去，任谁也不信。况且岳托一向为人低调，从来不主动在众人面前替多尔衮张目，因此现在多尔衮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来，足以让大家惊讶不已的了。

还没有等略显愕然的岳托出班谦辞，多尔衮已经郑重其事地将后半段决定公布出来：“所以，眼下适逢正蓝旗无主，本王决定派岳托前往管辖，接收除饶余郡王所领之外的二十八个牛录，是为正式的领旗之主。而原在镶红旗内所辖的十五个牛录，则交与武英郡王阿济格一并统辖。”

这下所有王公贝勒们终于明白了，原来多尔衮这个安排竟至于天衣无缝！且不说原本阿济格和岳托都是领旗贝勒，先后被皇太极寻了些过失而废除旗主之衔，定然心存不忿，对皇太极耿耿于怀。现在多尔衮刚一铲除豪格，立即就慷慨大方地给两人统统恢复了旗主职位，这样的人情，足以收买岳托的效忠之心了。而阿济格现在独领三十个牛录，就等于间接地增加了多尔衮自己的实力，还有什么买卖比这个更划得来的？

众人正五味杂陈时，多尔衮不失时机地问了一句：“不知诸位可有异议？但言无妨！”

代善是应该最先表态的人，因为上面的济尔哈朗已经预先说全凭多尔衮做主了，所以眼下多尔衮询问的目光最先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应该算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郁闷的一个了，本来上个月已经递交了辞去差事职位的折子，也被批准退隐养老了，但是这个亲王的爵位仍然保留着，所以今天这样的重大朝会，他也不得不来参加。虽然对于现在的结果，代善多少预料到了一些，但是心中的不悦还是难以避免的。

代善暗叹一声，出班拱手道：“睿亲王所言甚是，如此分配，确实妥当，我没有意见。”

后面的多铎，阿巴泰，阿达礼，硕托等王公贝勒们一一出来表示赞同，并且纷纷称颂睿亲王如此处置，实在是公平合理，再合适不过了。

还没等阿济格出班叩谢，岳托赶忙出来请辞：“不过是些许微功，臣才识短浅，断然不敢受如此重任，还望睿亲王收回成命，另派人选为好。”

“呃，”多尔衮一脸和蔼的微笑，“论治政之才，统兵之略，遍观朝野，能够与你同畴的恐怕也是屈指可数；况且你早年曾经多次统帅大军，深具经验，足以胜任此位。况且我也实在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你就不必推辞了。”

周围的叔伯子侄们也纷纷劝他接受任命，岳托无奈之下，只得叩首谢恩。

说实话，他早已经看透宦海沉浮，不再像早年时一样争强好胜了。由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必然定律，皇太极翻脸无情，将他从和硕成亲王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又废去了旗主之职。这六七年来，岳托尽管立下赫赫战功，却只能与那些声望和才干远不及他的贝勒贝子们为伍，实在是天大的委屈和羞辱。

去年冬天的猎场密谋，一场即将发生的血雨腥风被岳托一念之间的决定而化解，其实他选择帮助多尔衮，并不是在乎什么报酬和重新谋得权位，而是出于对十七年前的那次错误选择的懊悔和补救而已。想不到，眼下多尔衮却并没有遗忘和忽略他的功劳，权位相酬，来得如此之快，实在令岳托有些意外和愕然，但是能够得到这样的实际利益，总归是欣喜的，于是在推脱之后，还是拜谢接受了。

在叩头下去的时候，岳托心中暗暗感叹：恐怕以后少不得再为这位睿亲王效那犬马之劳啦！

正蓝旗的事情安排完毕，多尔衮又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这次是关于六部事宜的调整，算是一番彻底的大洗牌：“原本先皇仿明制，设六部，令我等亲王宗室管辖分掌。可是现在朝政变化，今非昔比——我与郑亲王同列辅政，诸务繁多，处置不暇，更加难以同时关顾到本部之事；而前不久礼亲王也刚刚辞去了所有差事；豫亲王因过被降为郡王；肃亲王获罪被废为庶人；眼下岳贝勒即将接手正蓝旗，整顿旗务，安排人手，恐怕也要忙上一阵。所以在朝会之前，我已经与郑亲王商议过，一致认为应当裁撤亲王贝勒掌辖六部之权，改为六部直接受命于皇上。而各部均设满，汉尚书各一名，侍郎各两名。此议已交付吏部核准，待明日朝会正式公布施行。届时六部尚书及侍郎人选，诸位均可上折举荐。”

济尔哈朗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却不得不按照两人事先商量好的，点头附和道：“到时候我与亲王自然会慎重斟酌，考虑采纳的，诸位但荐无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非常清楚，这是多尔衮又一个收买人心，安插亲信，同时又集中政务权利于己身的有效手段，这一招极为厉害。说是“直接受命于皇上”，还不是直接受命于他多尔衮？表面上多尔衮自己也辞去了吏部统裁之权，实际上却等于间接收获了数倍的权利，这笔买卖实在是赚大发了。说是叫各臣举荐，实际上最终还不是新近投靠多尔衮的那些个大臣们最终受益？否则之前那些暗示过的酬劳如何兑现？恐怕从此以后，自己算是彻底被多尔衮架空啦！

然而阶下的文武大臣们却不似济尔哈朗这般忧心忡忡，他们正兴致勃勃地窃窃私语着，讨论着这些个凭空多出来的空缺，都会由哪些人补上，这可是关系到自身最直接的利益问题，谁都马虎不得。

……

自从一天早上，关押在隔壁大概有半个月的谭泰被释放出去之后，豪格便心生不妙之感。虽然他现在由于多日幽禁而脾气暴躁，经常嚷嚷着多尔衮迟早有一天倒霉，实际上自己却是心虚的，因为他或多或少地从谭泰那里了解一些现在的朝局状况，知道多尔衮已经快要彻底独自掌权了。因此豪格也愈发消极，颓然，看来他所期盼的出头之日，恐怕是永远也等不到了。

“谭泰为什么会突然被安排到这里来，过了没几天又释放出去了呢？莫非是有人故意为之？”豪格越想越是心惊，他只不过是为人粗鲁莽撞了些，但是要静下心来琢磨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笨人。想起自己出于满腹委屈和抱怨，所以曾经把谭泰当成同病相怜的自己人，把那些恶毒的诅咒话语根谭泰说了不少，现在想来越发后怕：“这家伙是不是多尔衮故意派来的耳目，一出去就把我给卖啦！”

更意外的是，谭泰被释放出去的第一天一早，豪格就被转移出关押了许久的刑部大牢，被安置在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是整洁的院落里面单独囚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究竟是不是大祸的前兆？”

他空屋独处，一筹莫展，只期望着自己是杞人忧天，多尔衮能够看在他已经形同废人的份上给他留条生路。所以在高槐深院之中，看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因为如此，紧张得失去常态，偶有响动，立即惊出一身冷汗。等到夕阳落山，夜幕降临时，豪格坐在窗口前，刚刚倦得想要打个瞌睡，却被突然一阵异响惊醒。

抬头一看，却发现原来只不过是一只硕大的老鼠沿着墙根溜窜而过，这在刑部大牢他早已经看习惯了，但是此时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他，不由得恨恨骂道：“连你这畜牲都敢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正准备起身上前，一脚将老鼠踩死时，院落里的大门忽然敞开，进来了许多侍卫，护卫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快步入内，周围的灯笼映亮了昏暗的院落。

豪格猛地一惊，连忙起身赶了出去，一眼认出了那位大臣，他是刑部领政叶臣。叶臣平时对他还算客气，然而此时却是一脸冷漠严肃，只见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明黄色封面的谕旨，展开来，同时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着肃亲王豪格接皇上圣谕！”

完了，莫非多尔衮真的不肯放过自己？豪格忐忑不安地跪地，只听叶臣郑重宣读道：“查肃亲王豪格伪造圣谕，诬陷亲王，纵党作乱，意图谋逆。入狱之后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竟至诋毁圣躬，诅咒诸王，侮辱狂悖之言不胜枚举！……着即革除亲王爵位，废为庶人，削去领旗之职，终身幽禁。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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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肃王之死

豪格顿时感觉一阵天晕地旋，如遭五雷轰顶，“终生圈禁”，这四个字落入他的耳中，简直要比“着即正法”要更为恐怖，引起的震撼更为强烈。

叶臣念到这里时，悄悄地从谕旨的下方朝跪在地上的豪格瞧了一眼，在他的预想中，这位遭此绝望的肃亲王，极有可能当即暴怒，两眼发红，跳脚大骂或者找谁拼命。然而，这一次叶臣却也料错了，豪格的眼中，在起初的震惊之后，居然麻木呆滞起来。

“拿来，我要亲眼看看！”豪格仍然跪在烈日烘烤过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的石板地上，木木地伸出手来，语气虽然稍显黯然，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叶臣本来正想开口斥责眼下这位已经被废为庶人的曾经权贵对圣上谕旨的不敬，然而他的目光刚刚接触到豪格此时的眼神，顿时被其中咄咄逼人的霸气而震慑——尽管豪格被幽禁许久，衣衫肮脏，满脸络腮胡须，前额的头发已经乱糟糟地连成一片，但是昔日统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时的高傲不羁，桀骜不驯，此时竟然一齐浮现于他炯炯的双目之中。

连叶臣自己也不知道，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地将手里那本谕旨交到了豪格手中，眼睁睁地看着一脸轻蔑不屑的豪格将谕旨展开，一行行地浏览下去，只是感觉手足无措。

豪格的目光在谕旨黄色纸张上，缓缓地移动着，最后停留在末尾那一方朱红色的玉玺印记上。他脸上的肌肉开始逐渐抽搐，直到后来，突然变成了极为压抑的哽噎声，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却是格外怪异。等到周围所有人都讶异非常，目瞪口呆之时，这哽噎声已经变成了狂笑，等豪格抬起脸来时，已经是笑得满眼是泪。

“这是谁的谕旨？谁发的？”他猛地站立起来，面目狰狞地质问道。

叶臣害怕豪格会突然发狂，扑上来撕扯他的脖子，于是在回答的同时悄然地朝后退了一两步，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侍卫们上前来遮挡护卫，“当然是圣上的谕旨了，你难道看不见上面的玉玺印记吗？”

豪格狞笑着将手里的谕旨一点一点地撕碎，用低沉阴狠的语调说道：“你就不要妄图用这个来愚弄我了，我知道这谕旨是多尔衮拟定的，也是他‘钦裁’的，他可真是仁慈啊，竟然不杀我，不愧是仁厚君子啊！足以让满朝上下歌功颂德啊！我是不是还要写道谢恩折子，感激他的不杀之恩？哈哈哈……我现在恨不得亲手撕裂他们这帮人的脖子！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谭泰……”

“豪格！你不要继续妄言诅咒睿亲王了，你自己死不死无所谓，可你忘记了你那七八个幼子了吗？他们的性命，可都在睿亲王的手心里攥着，倘若你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的话，传到睿亲王的耳朵里，想想到时候你的那些个年幼的儿子们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叶臣试图用骨肉亲情来要挟，迫使豪格老实一点，闭上他那张不停惹祸的嘴巴。

豪格闻言后先是一愣，然而很快脸上浮现出残忍和冷酷的神色，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哼，杀就杀，死就死，倒也干净利落！总比抄家后全部没收去，分派给那些个拍多尔衮马屁而飞黄腾达的小人们做奴隶要强得多，起码不用受任何侮辱了。”

叶臣算是彻底无语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身为人父的豪格竟然冷酷至此！然而接下来豪格的话更让他冷汗直冒，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倘若我要是现在能出去的话，定然搬起石头来，亲自动手把这些孩子们一个个全部砸死！哈哈哈，多尔衮，你够狠！但是你狠得过我吗？”

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如同疯魔了一般的豪格，叶臣知道再在这里呆下去，肯定弄不好连自己都被殃及池鱼，碰一鼻子灰，于是他招了招手，对看守的侍卫们低声交待道：“你们务必要看紧人犯，千万别让他寻了短见之类的，不然咱们从上之下全部都要倒霉！记住了吗？”

“喳。”侍卫们齐声喏道。

叶臣最后看了看豪格一眼，按捺住心底的慌乱和窘迫，赶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在刚刚出门的霎那，他听到豪格狂妄至极的怒吼：“多尔衮！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诅咒你不得好死！死后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践踏！哈哈哈……”

他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身后的侍卫们已经将两扇厚重的大门关上。奇怪的是，叶臣的心底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涌上些许的怜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

残月西沉，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番的豪格，颓然地回到了屋子里。只见所有可以供他自杀用的器物几乎全部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连被褥也收走，改为一层厚厚的稻草堆。望着眼前的一切，还有窗外增加后的看守侍卫，他们正严密地关注着豪格在室内的一举一动，如果说可以上锁镣的话，他一定会被锁个动弹不得，即便歇斯底里，也伤不到自己半分。

豪格虽然极度绝望，然而起初的狂躁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头脑中异常的清醒，他明白：这一定是多尔衮有意安排，特别交待过的。之所以待遇改善，并且形同软禁，不上镣枷，并不是出于体恤怜悯，而是害怕他会自寻短见，陷这位辅政王于不义。想到这里，豪格的嘴角不禁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拖着沉重的步子，豪格颇为吃力地一步步挪到窗前，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头望了望窗外夜空中的一弯残月，他的思绪不禁飘忽起来，多尔衮现在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和他的党羽们正花天酒地地庆祝着又一场收获极大的胜利？不管怎么说，那都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

眼前渐渐浮现出多尔衮那张苍白的面孔，豪格突然觉得，自己竟然不那么恨他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多尔衮，你天生一副短命相，恐怕是命浅福薄，再多的权利荣耀你也承受不住，看你能得意几时？呵呵呵……”疲惫地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豪格轻轻地叹息一声，算了，不去想这些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了。

其实豪格并不怕死，相反，他正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从十五岁起就提刀上马，纵横疆场，快意杀敌，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那他怕什么呢？无非是怕死得不是个地方，身为一个战功赫赫的骁将，一个高傲的爱新觉罗子孙，他从来不害怕终归有一天被战场上的敌人削去头颅；血染沙场，马革裹尸是他最为敬重的死法。可是他深深恐惧，自己会在政治斗争中被人践踏在脚底下，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最后身败名裂，令家人蒙羞，背负恶名。

可是眼下，他却不得不面临最为糟糕的境地，永远关在这里，不见天日，没有一丝希望，这要比糊里糊涂地死去还要难过万分。多尔衮这一处理方式，看似仁慈，却最为残忍。

正走神间，手指不知道触碰到了哪里，竟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豪格稍稍一愣，低头看去，却见破旧的桌子边框下，有一根已经生了锈的铁钉冒出头来，足有半寸长。尽管如此，那裸露在外面的部分仍然锋利尖锐。

豪格低头沉思了一阵，忽然间无声地笑了，凄然而绝望，以至于身子都禁不住颤抖起来。笑罢，他缓缓地挽起袖口，将手腕搁在铁钉的尖锋上，静静地凝视了一阵，然后猛地横向一拉。顿时，滚烫的鲜血奔涌而出。

此时，他竟然没有一丝疼痛了，反而是如释重负的欣然，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松过。仰靠在椅背上，豪格轻蔑地嘲笑着外面那些正懵然不觉的侍卫们，心里道：“呵呵……老子要你们统统交不了差！”

冰冷的感觉一点点侵蚀过来，似乎无穷无尽，直到一切全部陷入黑暗之中，才终于消散。

……

王府里的厅堂中，几个人正围坐在圆桌前，推杯换盏，珍馐佳肴，摆了满满一桌。夜色愈深，酒兴[Www.qinkan.net]愈浓，这几个前来谢恩奉迎的大臣们逐渐没有了起先的拘束，渐渐放开了许多，开始阿谀奉承，不亦乐乎起来。

我知道多尔衮要笼络这些忠心投效的文臣武将们，所以亲自出来与多尔衮一道招待这些大臣们。尽管如此，我也并不插嘴，而是微笑着听多尔衮对他们神色霁和的勉励之言，还有“诸位要捐弃前嫌，团结一致之类”的叮嘱。

“……这次也就罢了，日后如果不是请示公务，就不要晚上到这里来。毕竟让外面的人瞧见了，多数会生出些闲言碎语，给诸位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那就不太好了……”

正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高声道：“主子，奴才有要事禀报！”

是阿克苏的声音，多尔衮微微一怔，随后吩咐道：“你进来说话吧！”

门口的竹帘掀开，阿克苏大步迈入饭厅，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禀报道：“禀主子，刚刚刑部那边有人骑快马来报，被移居到新院子里羁押的肃……唔，庶人豪格突然畏罪自尽！”

在座所有人都大惊站起，齐齐地盯着气喘吁吁的阿克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多尔衮仍然端坐在圆凳上，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略显迟钝的废话：“哦？那他死了没有？”

“回主子的话，守卫发现时，已经凉了……”阿克苏回答道。

一声脆响，多尔衮手里的酒杯掉落在花岗石的地面上，碎裂开来，溅起的琼浆沾湿了我的裙袂。

我也没能预料到，豪格竟然不惜一死来终结这场恩怨，性情刚烈至此。不早不晚，偏偏在给他定罪的当天晚上自尽，无疑是对他的仇敌，他的十四叔，同时又是表兄的多尔衮[豪格的母亲乌拉那拉氏是阿巴亥的妹妹]最大的讽刺。

莫非历史上豪格也是因悲愤而自杀，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被多尔衮暗中谋害或者自己癫狂而死？历史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豪格的性命也提前四年终结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立即知会所有王公贝勒，亲贵宗室，请他们这就赶去那边等候；传我的令，着刑部衙门派出所有仵作，火速前往羁押豪格之所，先维持现状，等我到了之后再作勘验！”多尔衮言语简洁地吩咐完毕，然后对几位大臣们说道：“各位先行赶去吧，我呆会儿就过去。”

“喳。”几位大臣们离席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在半路上，何洛会突然勒住了马缰，对随后勒马停下的同僚们说道：“我看王爷的意思是，咱们不必太着急赶过去，又或者说绝对不可以最先抵达，这样会被人怀疑是王爷的亲信大臣们赶在诸位王公未到之前有意重新布置现场，替王爷遮掩一切不利的痕迹，这样一来就徒生麻烦了。”

谭泰颔首赞同道：“何都统所虑极是，毕竟席间王爷特地叮嘱过，我们行事需低调些，不要让朝中其他人等怀疑咱们是结党营私，净行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后面的刚林，拜音图也纷纷点头称是，“那咱们要不快不慢，偏巧夹在中间去，这样谁都挑不出毛病来，也不会给王爷平添麻烦。”

几个人商议停当，于是放缓了行进速度，一面琢磨着呆会儿该如何说话，才能既帮睿亲王洗脱嫌疑，又能不露端倪。

等多尔衮最后一个到达时，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已经挤满了人，这些宗室贵族们纷纷小声议论着，却谁都不敢让周围的外人听到，所以个个神情严肃，这时有侍卫进院禀报说睿亲王快要到了，大家立即停止了窃窃私语，侧着耳朵听着院外石板路上的动静。果然，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到了院门口停下。只见多尔衮挂住了马鞭，翻身下马，在几名精悍的正白旗巴牙喇和王府护军的护卫下，面无表情地向这边走来。

虽然这里站着的都是王公亲贵，但是此时多尔衮威望益盛，大权尽揽，所以他甫一入院，众人连忙站在一道，纷纷向他拱手行礼，语调恭敬：“睿亲王……”

多尔衮站定后，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拘礼，然后抬眼向那间已经被灯笼火烛映得通亮的屋子望去。他虽然没有说话，却暗暗在胸中叹了口气，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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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天意捉弄

多尔衮朝着窗口凝望了良久，然后缓步向那边走去，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通道来。在即将踏入门槛之前，刚林上前几步，劝阻道：“王爷，里面乃血污之地，还是不要轻易涉足为好。”

旁边好几个亲贵也开口劝阻，说实话，他们都是身经百战，踏着敌人的白骨一步步爬上来的，根本已经见惯了血腥和死亡。然而这一次站立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院落里时，众人却莫名其妙地心底虚弱，仿佛觉得那人的魂魄还没有远去，正在他们懵然不觉的时候于暗处冷冷窥探着一样，令人不由得脊背阴凉发寒。

多尔衮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进去看看得好，毕竟他是我的侄子，又是我的表兄，大家亲戚一场，临走时去送送也是应该的，只可惜晚了一步……”接着一抬脚迈入了门槛。

尽管现在正敞开着窗子，然而屋子里的血腥气依然浓重，缓行了几步，只觉得脚下似乎沾上了粘稠的液体。多尔衮低头一看，只见周围的地面上淌满了殷红的血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干涸，凝结成暗褐色，或者逐渐渗入地砖的缝隙里。

多尔衮站在这个和他斗了半辈子的敌人面前，久久没有做声。这个比他年长三岁的侄子，虽然已经气绝多时，然而却没有瞑目，已经涣散了的瞳孔中，看不出临死前究竟是仇恨，还是痛苦，抑或是绝望更多一些？他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僵硬地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嘲讽和释然的笑意，他是在嘲笑自己的失败，还是在为得到彻底的解脱而轻松？

“如果我们没有生在爱新觉罗家，兴许这时候还在一起毫无芥蒂的纵马驰骋，放鹰打猎，联手对付敢于来争夺我们地盘的敌人，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叔侄，兄弟……只可惜，至高无上的位子，只容许一个人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你我之间，必然只有一个能够生存下来。这该怪谁呢？怪老天，怪他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到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宗族来？希望几世轮回之后，我们永不见面。”

在心底里默默地念毕，多尔衮抬起手来，遮住了豪格圆睁着的双眼，缓缓地拂过，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与此同时，他胸中沉重地叹息一声：你总是说我不能长寿，必然短折，那么你为什么又要这么着急地上路了呢？难道你不想在这个世上继续捱下去，看看究竟谁死在谁前头呢？只有最后一个死的人，才是最终获胜的一方。人啊，只要战胜了天命，就没有再多的遗憾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了。

庭院中一直鸦雀无声，侍卫们搬来了椅子，然而多尔衮却恍如不见，继续负手而立，略显呆滞地站在阶下。见到他这个样子，其他人谁都不敢自顾自地安坐下来，只得继续陪同站立着。

过了一阵，里面的仵作们停止了忙碌，出来跪地叩首道：“王爷，奴才等已经将尸身检验完毕，确认是自戕身亡，并无任何他们谋害或者中毒的痕迹，系自断腕脉，血尽气竭而亡。”

“哦，你们几个能够一致认定确系自尽的吗？”多尔衮着重问道。

几个仵作异口同声道：“奴才等均细细勘验，不敢有半点疏忽，断不敢有半句虚言谎话，请王爷放心！”

多尔衮回过头来，目光在每个亲贵大臣们脸上巡过，然后道：“为了防止豪格自寻短见，我特地嘱咐刑部参政叶臣需谨慎看守，在如此状况下，他终究还是能够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想不到啊。”

“奴才失职，犯有玩忽疏失之过，未能看管好犯人，愿听凭王爷处置！”叶臣赶忙从人群后面冒了出来，到了多尔衮面前跪地请罪道。

多尔衮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济尔哈朗，只见这位郑亲王此时正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瞟着叶臣。想想也不怪，是叶臣最先上折子把他这位主子私下底对多尔衮的怨言全部揭发出来，何洛会也不过是被多尔衮叫出来说了几句佐证的话，充其量也不过算个配角而已，难怪济尔哈朗最恨叶臣了。

“这样吧，先革职留任，另外再罚银两千。”多尔衮给叶臣来了一个不清不重的处罚，叶臣忙不迭地叩首谢恩，接着又详详细细地将豪格撕毁谕旨，咆哮怒骂，诅咒睿亲王的经过叙述了一遍，院子里虽然随即掀起了一阵骚动，但却很快平静下来，大概这并没有出乎大家预料罢了。

谭泰冲着拜音图暗暗递了个眼色，拜音图立即会意，出列上前道：“王爷宅心仁厚，即便豪格罪恶多端，仍然不计仇恨，留他一条性命，希望他能够扪心思过，幡然悔悟，体察王爷一片苦心。不想此人竟然冥顽不灵，畏罪自尽，实在是自绝于朝廷宗庙，即便追加处分亦不为过。”

多尔衮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算了，不管是不是罪有应得，总之人都已经死了，还去计较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人生前作恶与否，到了九泉之下自然有阴司来秉公处置，咱们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阿济格忿忿地嘀咕了一声：“你的心肠还真是软，难道忘记了他是怎么诅咒诋毁咱们几个的了？这这样终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脸相向，阿济格刚想继续来上几句，但是很快被多尔衮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于是不得不中止了抱怨，悻悻地不再吭声了。

“豪格虽然屡犯大罪，已经被革职贬为庶人，但毕竟没有除出玉牒，开除宗籍，所以也还算是爱新觉罗族里的子孙。念其曾经多次有功于社稷，亦为先皇长子，所以就依照宗室之礼下葬，准其家属后嗣前往祭扫吧！”多尔衮说完之后，轻轻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王爷以德报怨，宽宏大度，想必豪格地下有知，亦会惭愧不已吧！”谭泰见缝插针，马屁拍得不温不火，立即连带引起了其他众亲贵大臣们的一致称颂：“是啊，豪格的家眷后嗣，必然对王爷的恩德感激涕零……”

在一片称颂声中，多尔衮的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讽刺的意味，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端重……

由于后宫夜里早已下钥，所以直到清晨，深宫里的后妃们才得知了这个消息。大玉儿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渐渐有些虚胖的脸庞，心中说不出的惆怅，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苏茉儿：“母后皇太后那边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你去探听一下，我准备待会儿就过去。”

“是。”苏茉儿正准备放下梳子退出，大玉儿又伸手拦道：“算了，等一会儿吧，你先帮我梳个样式新颖一些的发髻，再帮我选几件好看点的首饰。”

从镜子里看到苏茉儿略显愕然的目光，大玉儿微笑道：“好久没有见到十四爷了，我总也不能总是一副旧日打扮啊，起码让他多看我几眼，不然这深宫寂寥，装扮得再好也只不过是给自己看，又有什么意思呢？”

“主子莫非想传十四爷入宫觐见？”

苏茉儿听到大玉儿如此言语，心中也跟着有点黯然，以前虽然先皇多数在关雎宫里歇息，很少到这边来，但毕竟多少也是个念想，总归偶尔也能见上一次。可是先皇突然驾崩之后，这个后宫算是彻底寂静下来，再也没有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虽然清静了许多，却更是寂寞得可怕。她身为宫女也就罢了，最难熬的就是这一大群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们，漫漫长夜，不知道是不是都在凄清和泪水中度过。

大玉儿自嘲地笑道：“还矜持着这个身份做什么？虽然我挂着个圣母皇太后的名头，但却丝毫不能过问朝政。外面的那些事儿，都是十四爷一个人乾纲独断，还用得着过来请示什么吗？我只怕是年长日久，他恐怕就会把我这个旧日之人忘了个干干净净，就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被一阵大风，刮得个干干净净……”

苏茉儿听得不禁一阵酸楚，忙劝慰道：“主子不必如此沮丧，毕竟十四爷是个极为念旧的人，别看他外面一副强硬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还是有些感情的，主子和他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能够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彻底断绝呢？十四爷不是这样的人。”

大玉儿摆弄着一枚穿插着玉蝴蝶的金钗，没有再言语。这么多年不得志的后宫生活，让她自然而然地养成了谨慎地掉，从来不矜持自傲的性情。以前也就罢了，不论多尔衮前前后后娶了好几位福晋，三妻四妾的，大玉儿也从来不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那些个相貌平庸，智商平平的女人们根本不会引起多尔衮丝毫爱怜的，一点也不会影响到多尔衮对她的念念不忘，对她的相思相念。

然而自从她第一眼看到那个从朝鲜远嫁过来的女人时，她的心底里就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警惕和嫉妒。不光是那位朝鲜福晋的绝色美貌，更让她暗暗心惊的是，这个女人虽然表面上温柔识礼，但大玉儿却能够从她眼中转瞬而过的狡黠和诡诈。如果不是杞人忧天的话，这位惯于装傻充愣，实际上却油滑过人的朝鲜女人必然是最终破坏她与多尔衮这么多年旧情的厉害角色。正是因为如此，大玉儿才费尽心机，安排奸细，下药栽赃，用尽了各种手段。

然而李熙贞居然能够平平安安地躲过所有严密的布局，不但赢得了多尔衮的信任，而且还能力大到了可以指挥那些多尔衮的亲信大臣们围逼宫禁的地步，这让大玉儿不由不暗暗心惊。还有就是那个愚蠢而蛮横的小玉儿，莫名其妙的身故，兴许也是这个女人玩的什么把戏给弄死的，现在不但稳稳地把持着多尔衮的家务，甚至很有可能……这个狡猾而富于野心的女人，会不会正暗地里煽动多尔衮对她的敌对情绪，又或者干脆说想要丈夫篡位，自己当皇后？

不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尽力保住儿子的皇位，这样就等于牢牢地保住了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所以对于多尔衮，自己虽然不能以色诱之，却可以示之以弱，博取怜悯和疼惜。毕竟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假如多尔衮能够心平气和地听她解释，同时再诉以衷肠的话，能够回心转意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大玉儿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自信而得意的微笑，“恐怕今日不用传召，十四爷照样会早早地进宫来禀报那件大事的，我就直接去母后皇太后那里等着就是。”

踩着厚厚的花底盆，大玉儿微微摇曳着身姿迈进了清宁宫的门槛，哲哲刚刚梳妆完毕，正坐在炕头上喝着热茶，见到大玉儿进来，不禁一愣：“哟，这么早就过来啦，我都说过了，现在咱们都是一样的身份了，还老是像以前一样起大早过来请安做甚？”

“虽然都是太后，但总有个嫡庶之分，况且您又是我的姑姑，侄女过来给姑姑请个安好又有什么不对的？”大玉儿说着便矮身给哲哲施礼，方才坐上炕沿。

哲哲欣慰地笑着：“我早先就说过，我们家里的这些个姑娘们，还属玉儿最懂事，最识大体，现在看来，我当初确实没有看走眼啊！眼下咱们科尔沁的外孙当了大清的皇帝，算是咱们这些女人顺利完成了家族里交给咱们的使命了，也对得起各位族亲了。”

“姑姑说得极是，只不过，皇上现在年纪小，外面有那么多倚功恃强的亲戚大臣们，如果不是靠十四爷弹压着，这个位置能不能坐得稳当也还难说。”

哲哲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还亏得十四爷的本事能力，才能压制住那些不安分的大臣们，否则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所以说先帝当年确实没有看错人，咱们大清眼下全得指望着十四爷呢，他来打理朝政，咱们也放得下心。”

大玉儿知道这位姑母虽然看上去宽厚仁和，了无心计，实际上却是个隐慧显拙的聪明人。所以说了这半天话，她就是有意无意地饶过关于豪格突然自尽的那个消息，看来是等着看自己究竟是怎么个想法。无奈之下，大玉儿只得试探着问道：“姑姑，你说这肃亲王毕竟确实犯了许多个过错，幽禁起来也不算冤枉，他怎么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开，就真的选了条绝路呢？”

哲哲叹了口气，略带愁容地回答道：“他心里面总是系着个死结，怎么也结不开，也就顺带着琢磨不透这些事情了。想必是不见天日的日子实在无法熬下去，再说从原本那么高的位置上栽下来，当然会想不开了。所以说，他这也是一时犯傻。只是可惜了，他额娘死得早，从小就是我照顾他长大的，当时多尔衮也挺喜欢往我这边跑的。我看着他俩一起玩耍打闹，或者一块儿练习骑射，虽然偶尔也打个鼻青脸肿的……我瞧着多尔衮身子薄弱，就经常袒护多尔衮，这个时候我就会看到豪格眼睛里满是不忿。唉，他也太争强好胜了些，想不到，这对叔侄后来竟然闹到水火不相容，非得死掉一个才肯罢休的地步，真是老天造孽啊！”

大玉儿默默地听到这里，突然问道：“但是肃亲王突然这个时候死了，不早不晚的，也许其中经过也没有咱们所知道的那么简单呢？毕竟这实在有点凑巧，兴许是我多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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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照料遗孀

一杯热茶刚刚喝到一半儿，就听到大玉儿如此疑问，哲哲的眼皮不禁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来，颇为警惕地问道：“怎么？你竟然怀疑豪格之死与十四爷有关？”

大玉儿看到哲哲这突然间的一脸阴郁，便知道自己这话确实问得露骨了些，于是连忙补救道：“姑姑不必如此紧张，我这也不过是一时瞎猜罢了，十四爷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清楚吗？只能可能使那样令人不齿的阴险手段呢？”

她这话显然有点欲擒故纵的意思，哲哲听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略显不悦地说道：“你本就不应该胡乱猜疑，别说十四爷根本就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再说他这个时候谋害豪格的话，岂不是徒惹话柄，落人猜疑？眼下朝廷上的大权，已经被十四爷一人独揽，原来正蓝旗里那些豪格的昔日党羽，早就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他还用得着急不可耐地除去豪格而后快吗？所以你刚才那种心思根本就不应该有，也绝对不可以有！即使有了也只能在心里藏着掖着，十四爷是极为精明之人，倘若要被他看出点苗头来，你说他会如何反应？”

大玉儿连忙道：“多亏姑姑教诲，以后我一定要格外注意，不能随便怀疑十四爷的忠心才是。”

“嗯，这就对了。咱们现在都是孤儿寡母的，要不是军国大事全仰仗着十四爷在外头撑着，恐怕能不能安稳地在这里呆着都难说。”哲哲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然后继续道：“还有一点，你要知道，也亏得是十四爷辅政，他毕竟也尊咱们是主子；倘若换成了豪格，恐怕不消多久，这皇位就又得换人了，他的胆子可比十四爷还要大，不要以为这样的事儿他干不出来！眼下这样也不错，起码咱们又可以安稳上一些时日了。”

哲哲着重地给大玉儿提着醒。毕竟大玉儿是她的亲侄女，又一贯颇为乖巧，非常善解人意，所以她对大玉儿还是很满意的。只不过这么多年的接触下来，哲哲嘴巴上不说，然而心底里却跟明镜一般，她知道这个侄女富有心计，颇具城府，但无论如何，她们这些个妇道人家要想一直立足不倒，荣华永固，终归要靠外面的男人们肯出力扶持。眼下多尔衮渐渐走上显赫权臣的道路，可谓是权倾朝野，她们现在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尽力笼络甚至迎合，方才能够暂时拴住多尔衮的野心躁动；至于将来怎么样，也全在这位辅政王的一念之间而已。

眼见着哲哲似乎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下去的兴致，大玉儿也不敢自讨没趣，于是试着换了一个话题，道：“皇上已经六岁多了，到现在还没有个师傅教导，整日就知道玩耍，这样下去难不成将来亲政时作个昏君？上次十四爷进宫来时，还没有来得及同他提起，就被他家福晋插了几句闲话给绕了开去，只得作罢。不过这些时日来，我经常为此事烦忧啊！”

“这倒也是，皇上虽然年纪幼小，但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十四爷身负辅政之责，又怎么可以搪塞敷衍，故意怠慢拖延呢？我这就派人过去前殿，等一会儿到了下朝的时辰，传十四爷过来叙叙，我也好把这事提出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个打算才是。”

大玉儿点了点头，正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哲哲的贴身宫女祺儿进来禀报：“主子，十四爷来了，正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哲哲不觉失笑，“好，快请他进来吧！”

哲哲这么说时自己固然是没有在意，然而听者有意，大玉儿却觉察出一点不好的味道来，心下暗暗道：曹操？这多尔衮会不会将来真的做了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丞相呢？……

不一会儿，宫女打起门帘来，一身四团龙补朝服的多尔衮进来之后正准备行礼，却被哲哲拦住了：“十四爷不必拘礼，请坐吧！”

多尔衮谢过之后，直起身来，一眼看到哲哲对面居然坐着许久未见的大玉儿，饶是一愣，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态，用得体的语气问候道：“原来圣母皇太后也在，不知道贵体可曾安好？微臣近来事体繁忙，疲于应裁，纵然有心过来问安，却也总是不得空闲，还请太后降罪。”

“十四爷又尽说些外人的话了，好容易来一次，我和姑姑心中悦慰尚且来不及呢，又谈何降罪？十四爷操劳政务，也都是为了大清江山社稷，我们孤儿寡母的，全都是仰赖着十四爷的忠心耿耿，才能尽享太平，所以说，我应该感谢十四爷才对。”大玉儿和颜悦色地说道，声音很是柔美，多尔衮不禁盯着她看了几眼，只觉得眼前一亮。

大玉儿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梳成了犹如坠云的形状，左右发髻上插着较大的翡翠簪子，露在外边的一端有珍珠流苏。她本来就皮肤白嫩，明眸皓齿，现在脸上又薄施脂粉，配着这样的发式，加上一朵娇艳的鲜花，穿着一身华贵而素雅的便服，绣花黄缎长裙下边的花盆底鞋，使她在端庄里兼有青春之美。

大玉儿当然看得出这套装扮确实让多尔衮觉得颇为养眼，所以她笑吟吟地望着多尔衮，“十四爷最近身子骨还康健吗？”

“劳太后挂记，一切皆好，精神也还健旺，所以微臣在朝廷政务上，丝毫不敢有所懈怠。”多尔衮中规中矩地回答道。

“别光顾着说话去了，十四爷赶快落座吧，总是这么站着也不嫌累。”哲哲略显嗔怪地瞟了大玉儿一眼，“你也是的，十四爷好不容易在繁忙之余抽空过来，你就这么叫他站着说话？”

“唉，我也是一时欢喜得几乎忘记了，十四爷勿怪啊！”大玉儿说话的腔调拿捏得不温不火，煞是温柔动听，入耳格外舒服受用，多尔衮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捡了张靠窗的座位，端正地坐好。

这时哲哲问道：“你今天的气色似乎不太好，精神上也有些萎靡，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儿，忙碌得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多尔衮端正神色后，略显沉重道：“是啊，怎么也没有料到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如此重要之事，我自然要早早地过来向两位太后禀报，顺便说说具体经过才是。”

“唉，我刚一听说，也着实一愣。说实话，豪格也确实犯下了许多罪过，光凭他经常出言诋毁十四爷这一条，也确实应该严惩，更别说那些谋图夺位时的罪孽了。所以说啊，他这也是罪有应得。”哲哲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如何有脸面去见地底下的先皇？我这个身为继母的，也没能尽到教诲引导之责，实在有愧于先皇啊！”

哲哲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言不由衷的套话，这一点不但大玉儿清楚，多尔衮也了如明镜。他知道其实豪格也没有说是犯下什么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大逆之罪，坐实的只不过就一条而已，就是辱骂诋毁他多尔衮。毕竟豪格身为亲王，骂他这个辅政王几句，却也不是必死的大罪，所谓最重的一条就是“伪造谕旨，图谋叛逆”，但是多尔衮心知肚明，豪格绝对是冤枉的。

且不说那假谕旨是妻子熙贞伪造好，故意陷害于豪格的；就说那年底新皇登基之前，正蓝旗的大臣们前往阿巴泰军中试图策动叛乱，也实在与关押在大牢里的豪格并无干系，只不过是忠心的部下们一心想营救主子出狱罢了。所以这样一来，多尔衮多少对于自己这些栽赃陷害的举动有所愧疚和自责，因此对于豪格的死，总归是心存怜悯的，这也是他一夜辗转未眠的原因。

多尔衮又再思及此处，因此禁不住涌起一阵惆怅，他神色黯然道：“不管怎么说，豪格毕竟也是先皇长子，我们小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玩耍，谁知道长大之后竟然闹得水火不相容？如此想来，兴许我也并非全无过错啊！”接着将昨夜的所见情形和具体安排都详细地同哲哲叙述了一遍。

哲哲感慨道：“这豪格如果不是一心争夺帝位，倒也是个骁勇大将，以后也可以继续为大清效力征战，谁知道他居然这般冥顽不化，自寻绝路呢？算了，不说这些啦。十四爷对他的身后之事处理得很是妥当，又不会让汉臣们看了笑话去，可谓是用心良苦，又是以德报怨，实在可嘉啊！”

“不管以前有多少恩恩怨怨，现在也算是结束了，还计较那么多干吗？对人宽厚一些，总归是没有害处的。”多尔衮道。

“对了，”哲哲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豪格这一走，也留下了一大群孤儿寡妇，好像他的孩子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吧？这朝廷是否要给与养赡呢？”

“是啊，他的前两个儿子早已先后夭折，所以现在剩下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五岁罢了。眼见他们的父亲被革除了爵位，所以不能承袭，但是朝廷也会按照宗室子弟的养赡法子，按时发与钱粮的，所以这一点太后不必担忧，”多尔衮宽和地回答着，“毕竟这些罪过也不关这些没有成年的儿子们什么事儿，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所以他们并不会受到什么连累坐罪的。”

“那么豪格留下来的那些个女人们怎么办？你们有没有商议过？”哲哲问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是不是也要按照咱们一贯的办法，把她们分配给各位亲戚？”

多尔衮有点预感，哲哲这话似乎暗有所指，绝非是泛泛之言，于是他谨慎地回答道：“此事我们倒也没有来得及商议，况且按例一般守寡妇人也要过了百日之期，等丈夫亡魂彻底归天之后方才可以再行婚嫁，所以现在急急商议，似有不妥啊！”

“哦？此事虽然也不急，但终归也要先有个打算，比如说那几个我们科尔沁家族里的女人，后半辈子不靠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可怎么活？先分配好了，等到过些时日再娶过也还不迟。”哲哲看似漫不经心的用杯盖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说到这里时，故意停顿住了。对面的大玉儿立即会意，于是起身下炕，笑道：“你们慢慢聊，我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目送着大玉儿风姿绰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多尔衮这才转回头来，似乎有点走神，直到哲哲故意唤了一声：“十四爷！”他这才回过神来，“太后的吩咐还没有讲完，我正仔细听着呢。”

哲哲将这些细微之处看在眼里，心底里略略有了数，但她仍然不动声色道：“我看啊，两个侧福晋就由郑亲王和武英郡王收了房吧，至于豪格的那位伯奇福晋，毕竟是你元妃的亲妹妹，相貌也不错，眼见小玉儿也没了五六年，你干脆把她妹妹娶了做侧福晋，一来算是照料豪格的遗孀，二来也是尽了结发夫妻的情谊……”

“此事不急，太后的心意我明白，不过我却暂时没有那个心思再纳侍妾，况且那位伯奇福晋，虽然是我的妻妹，但是她先跟林丹汗，林丹汗为我率军围困逼迫而亡；后随豪格，这豪格的死我也不能尽卸责任。就算是这妇人不心存怨愤，我自己心里也会过意不去，时时不安的，所以还是暂缓此事为好。”多尔衮先是一愣，连忙委婉地谢绝了，毕竟这种艳福，他眼下还不准备，或者说不想消受。

哲哲故意问道：“十四爷如此惶急推脱，莫非是因为家里的那位？我看熙贞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怎么可能反对你新纳妾室呢？是不是你的家务事，已经被她牢牢把持住了，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所以你才忙着拒绝的？”

多尔衮有些疑惑为什么哲哲会对此事这么热心，或者根本就是在故意试探他的态度？想到这里，他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当然不是，一是我先前说的那个因由，二是此事毕竟不急，还是等到政务安稳，有些闲暇时再说吧！”

哲哲看着差不多了，就是时候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关于需要给皇帝请启蒙师傅的事情来了，两人细细地商谈了一阵，直到多尔衮答应尽快给小皇帝找一个合适的师傅后，这才结束。

躲在墙角转弯处，大玉儿悄悄地看着多尔衮离去，背影彻底消失在院墙外时，方才重新入室。

“刚才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哲哲侧脸过来问道。

“是啊，一字一句也没有漏下，”大玉儿的眼中饱含着笑意和欣慰，“总还算是没有叫我听着难过，毕竟他也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薄情之人，对女人尚且如此，想必也不会对皇上差到哪里去吧！”

哲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十四爷到现在也仍然是个宽厚豁达，很重情谊的人，有这样忠心的臣子辅佐，想必皇上这个位置还是可以坐得安稳。如果他仍然记得旧日的些许情分的话，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有悖为臣之道的事情来。”接着对大玉儿投之以意味深长地一笑。

大玉儿自然心中会意，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暗暗地回味着方才多尔衮有意无意间朝她这边望来的眼神第十六节微妙亲情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眼下已经进入了甲申年的正月，这个春节可以说是忙碌得不可开交。

因为此时关内已经风云变幻，多尔衮每天都在注视着关内的局势变化，他派出了众多细作，安插在北京，用来及时获得关内的各种消息，对探到特别重要消息的细作，不惜重赏。这样一来，几乎每三五日都会有大量情报摆上他那张宽大的书案上，知己知彼，是多尔衮非常重视的战略准备。

关于北京朝廷上崇祯君臣们的忙乱举措和纷争，以及陕西大顺军的重要活动，几乎是每天或每隔三两天就有潜伏在北京的细作报到盛京，先密报到兵部衙门，随即火速禀报到王府。多尔衮夜晚时耽留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蜡烛的剪影映在窗子上，只见到他那颀长的身影在来回踱步。

他每日都在考虑如何率大军进入中原，而大明朝廷却因捉襟见肘，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关外大清这些满洲敌人的动静。至于李自成，一则被一年多来军事上的不断胜利冲昏了头脑，二则目光短浅，不懂得他东征幽燕进入北京以后的强敌，并不是一筹莫展的崇祯皇帝和好比日落西山的大明朝廷，而是崛起于辽东的、对关内虎视眈眈的所谓“东虏”，“满洲鞑子”，所以对关外的情况知之甚少甚或全然不知。

由于现在多尔衮当起了甩手大掌柜，每天忙于公务和研究关内局势，于是冬至和春节这两个最重要的节日时，千头万绪，繁杂无比的大小事务全部都落在了我的肩上。不但要操劳府上的大小事务，审明各类进出账目，布置和指挥节庆事宜；还要多数时间或陪同多尔衮，或亲自出面招待众多来府上拜会的王公大臣，贵族亲眷。于是乎等到正月十五刚刚过去，我就一头栽倒在炕上，呼呼大睡起来。

三日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但见阳光明媚，宛如早春，连持续数月的严寒，似乎都稍稍退去了些。

今天晌午过后，府里又聚集了不少人，因为阿济格于正月十六新娶了侧福晋，今天带着新妇来府里认亲，顺便大家伙聚在一道热闹热闹。由于此时多尔衮他们兄弟三个眼下全部成了大清国最为炙手可热的当权人物，所以不但家族里的那些个亲戚，连多尔衮的一些个亲信大臣们也过来凑凑热闹。

一场盛宴过后，这些男人们纷纷应多尔衮之邀，带着自家的老婆孩子们到了后院的习武场上，先是看一群魁梧彪悍的侍卫们摔布库，后来又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各自的孩子们下场展示和比试箭术。我先是谈笑风生，笑容可掬地跟众多贵妇们坐在一道，闲聊了半天家长里短，方才走到最正中的位置前，在多尔衮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多尔衮停止了和旁边的谭泰说话，转过头来，关切地询问道：“这段时间定然把你忙坏了吧？那些千头万绪的家务琐事我也帮不上忙，只好看着你受累啦。”

我满不在乎地一笑：“这家大业大的，要是不忙个晕头转向倒也奇怪呢。好在我身强体壮的，又用不着自己动手，只不过是用用脑子，支支嘴巴而已，不过饶是如此，也是累个够呛。真想不明白，像你这样整天要耗费心思和精神思考的，竟然一声抱怨也没有，莫非是天生就是如此精力充沛？”

“还好现在并非战时，再忙也有个限度，如果再过些时日，恐怕就没有这么清闲，能坐在这里晒太阳，看孩子们练习骑射这么惬意啦。”多尔衮边说着边朝远处的阿济格夫妇俩看了一眼，感叹道：“还有我那个哥哥，估计新婚后一两个月，就得换上征衣，入关打仗去了。”

我望着阿济格新娶的侧福晋，一时间默然无语。她是豪格原来的侧室，去年丈夫死了，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新年过后，按照哲哲的意思，多尔衮分别授意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将她和另外一位豪格留下来侧福晋各自娶回了各自的府上，算是照料侄子的遗孀了。

她虽然也算是有几分姿色，但是却丝毫没有妖娆艳丽的风韵，只觉得她的笑容似乎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更多的时候，我会发现她不经意间的落寞神情，看来她对于嫁给阿济格这样的归宿，实在是无奈而又怅然的。

阿济格似乎是命里克妻，结发妻子和他成婚没有几年就病死了，所以他不得不在十九岁的时候和十二岁的胞弟多尔衮一道去科尔沁迎娶回了新的福晋，也就是我刚来盛京时所认识的那位。记得史书记载，顺治六年时，阿济格驻守山西时，接连病故了两位福晋。多尔衮亲征山西时，曾经特地慰问过此事，阿济格冠冕堂皇地回答“为国效力，不敢忧虑家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言不由衷。

不知道眼下这位新娶的侧福晋，日后是否那样的命运。如果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没有丝毫改变的话，即便她没有早早病故，最终也会遭遇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因为顺治将阿济格赐死之后，下旨将他府上所有的妻妾和儿女们全部籍没，发往各亲贵府中为奴。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暗暗道：这个历史，我一定要让它改变过来，不光是拯救自己的厄运，同时也是拯救更多人的厄运啊！

“熙贞，你在想什么呢？”多尔衮见我怔怔地入了神，疑惑着问道。

我当然不能将此时的心理活动向多尔衮透露半分，幸亏脑子转得快，立即转移了话题：“我是在想，豪格的这两个福晋都按照母后皇太后的意思分别嫁了郑亲王和十二伯，现在只剩下继妃伯奇福晋了，你准备拖延到什么时候？或者说干脆实话跟皇太后挑明？”

尽管这个问题我们曾经商议过，然而眼下我又再提起，多尔衮显得略有尴尬，他故意问道：“怎么，我都还没急，你倒是挺热心的啊，是不是又在试探我呢？假如我若是当真娶了她，看你到时候怎么笑得出来，保管库房里的醋坛子统统被你打翻掉，别不承认啊！”

“呵呵，”我冷哼一声，“横眉竖目”地责怪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吗？别看你整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实际上还不是照样耽误不了那些个‘风流’？你呀，终归也比十二伯和十五叔好不了多少，都是好色之辈，更何况喜新厌旧，人之常情嘛！有这么好个借口，你要是真的娶了伯奇福晋，我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得学嫉妒妇人寻死觅活，撒泼耍赖不成？”

多尔衮收起了方才的捉弄神情，这一回倒是正儿八经地说道：“熙贞，你放心，除非必不得以，否则我绝对不会再另娶福晋来与你争夺的。原先那些个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我已经厌烦透了，自从你正式掌管府中事务以后，一扫先前的习气，凡事都处置得井井有条，让我省下了不少精力。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有错，你不但是我的贤惠内助，更是难得的谋士幕僚，我怎么可能再找别的女人来给你增添麻烦，让你委屈呢？”

他这段话虽然不长，但却说得极为诚恳，我心底里渐渐生出温暖和欣慰之感，于是点了点头：“王爷能这么说，已经很难得了，我还有什么奢望之想呢？”

正说话间，一位身子婀娜，风韵绰约的贵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这边走了过来，到了我们面前，优雅地矮身施了个礼，然后含着笑容扶着孩子的肩膀，小声道：“快给你叔祖请安！”

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颇为灵动，长长的睫毛很像他的母亲，但也只有这个和那白皙的皮肤和他的母亲相似，更多的地方则酷似他的父亲，那个已然故去快要半年的豪格。“侄孙见过叔祖，请叔祖安好！”孩子干净利落，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多尔衮打了个千儿，然后声音响亮地问候道。

他生得虎头虎脑，颇有英气，多尔衮一见到他，嘴角禁不住漾出了微笑，和颜悦色地俯下身去，拉起孩子的小手细细打量着，一面赞道：“这就是富绶了？几年没有见了，居然长得这么高了，越来越像他阿玛小时候的样子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失言，神色在瞬间有些黯然，不过还是很快恢复了一脸和蔼。

旁边的豪格福晋温柔地笑着，回答道：“王爷昨个儿派人去嘱咐过，要今天把富绶这孩子带过来瞧瞧，我正欢喜不及呢，怎么会不遵命照办？适才正好瞧着王爷这边有点空闲，所以冒昧地带着孩子过来拜见王爷和福晋。”

她正是先嫁林丹汗，后随豪格，现在又一次成了孀居妇人的伯奇福晋。比起前年岁末我在崇政殿的灵堂里看到的那个缟素白绢，不施脂粉的模样来，现在显然要艳丽许多。岁月丝毫没有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现在看起来仍然像二十出头的模样。眼下她戴着一顶镶饰着貂皮的圆帽，绣花的飘带从帽沿两边垂下来，末尾各结着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身着淡蓝色，饰着精美花边的苏绸旗袍，虽然不显腰身，却依然遮挡不住饱满高耸的胸部，真是一个难得的蒙古美人。

伯奇福晋坐下来同我们叙着闲话，我也表现出宽容大度的模样，对她很是热情，这时候多尔衮问起了富绶近来骑射方面进展如何，孩子立即露出了颇为兴奋的表情，“侄孙这些日子来练习得很是刻苦，就是不知道比起几位同族的兄弟和各位叔叔来究竟如何。”

多尔衮的眼中充满了喜爱和欣慰，帮富绶正了正帽子，道：“看起来你还是挺有把握的嘛，那我现在就带你下场，看看你现在的射术是不是真的比你那些个叔叔们强。”

言毕，他站起身来，牵着富绶的手向校场里走去。

我刚刚和伯奇福晋说了一会儿话，问问她近来的状况时，远远地，东青向这边走了过来。到了近前，他先是看了看伯奇福晋，然后很有礼貌地问了安，因为按照辈分算，她应该算东青的堂嫂。等她起身回礼之后，东青倚靠在我身边，却也没有再言语。

伯奇福晋看出了东青似乎并没有想跟她继续说话的意思，所以很识趣了找了个借口，继续返回那些个女眷中间，观看场内的比试去了。

我伸手揽过东青，略显嗔怪地问道：“你怎么能这种态度对人家呢？以后就算是看到不喜欢的人或者不喜欢的事情，也不要表露出来才是。”话一出口，方觉好笑，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要求未免太严苛了些，很多人都成年了，也未必尽能做到如此不动声色的沉稳。比起同龄的孩子来，方才东青的表现，还是非常成熟的了。

东青扭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伯奇福晋，低声道：“儿子不是厌恶这位堂嫂，而是奇怪，阿玛为什么对她的儿子那么热情，看样子简直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欢喜。”

我莞尔一笑，原来这孩子居然是在吃醋，觉得自己的阿玛对别人的孩子过分爱宠，所以心生妒嫉了，“管这么多干什么？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不是你阿玛的儿子，不是你的兄弟，你担心什么？”

“可是一旦阿玛娶了他的额娘，那他不就成了我的兄弟，可以争抢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了吗？”东青突然如此发问，我着实一惊，因为这件事只有我和多尔衮私下底商议过，东青怎么可能得知呢？

“你是不是前段时间听到了什么风言***，或者你瞧瞧听过额娘同阿玛讲过的话？”我疑惑着问道。

东青摇了摇头，否认道：“你们房前的守卫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随便就跑去偷听？再说那都是你们大人之间的对话，我听了又有什么用？我先前那么怀疑，既然额娘不当回事，那么就全当我是说了几句胡话吧！”

眼见着习武场内，多尔衮正俯着身，手把手地亲自教着富绶练习射箭，神态很是亲昵，果然和亲生父子的感情差不多。我看着也略感奇怪，心想：莫非是富绶这孩子嘴巴乖巧，模样俊秀，所以格外讨多尔衮喜欢？又或者说，是因为多尔衮隐藏在内心深处对豪格的些许愧疚感在作祟？而东青小小年纪，就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这和光知道嬉闹玩耍的同龄孩童显然是大大不同的。

我目光向旁边几位大臣那边移去，看到他们似乎正在议论着什么，几个人脸上都略带忧虑。正和我对面的何洛会一眼看到了我询问的目光，立即示意几位同僚先中止议论，大家会意，连忙转过身来，然后恭敬道：“不知福晋有何吩咐？”

“哦，没有什么，我只不过看到诸位在这边谈论什么事情，感到有些兴趣罢了。”因为我已经隐隐地听到了几位两黄旗大臣们正在谈论的话题，所以故意试探道。

“想必也瞒不过福晋，奴才等正为眼下王爷对豪格之子的态度而感到疑惑,因而贸然议论，还望福晋恕罪。”何洛会拱手回答道。

“各位都是为王爷尽心谋虑，又何罪之有呢？大人不必拘束，”我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么几位认为，王爷这么做究竟是弊处多一些，还是益处多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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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一鸣惊人

几位大臣显然有些踌躇，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不知道由谁开口才好，毕竟直接指点睿亲王的过失之处，不是一件能够讨好人的事情，况且现在问这个话的人是我，大概他们觉得女人的心胸应该比男人狭小，所以一时间均是作声不得。

“你们说得有道理，我自然会向王爷禀告的，就算是与我意见不合，也没有关系，起码让我知道了你们对王爷的忠心；能够经常设身处地地为王爷谋虑和着想，才是最值得信任和重用的人。”我用和蔼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何洛会身上：“何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他不得不谨慎地回答道：“回福晋的话，奴才等刚才确实在商议，认为王爷对待罪人之子过于宽厚，只恐怕施恩不得报，反被人怀疑其中用心，总之是弊大于益。”

我点了点头，道：“嗯，此言有理，”接着抬眼向校场里望去，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身影，忽而道：“这富绶的相貌实在太像豪格了，见到他之后，总有一种鬼魅附在他身上的感觉，所以格外忐忑不安，不知道这孩子长大之后，是不是也跟他阿玛是一般行事作为啊！”

此言一出，何洛会的脸色立即变了，旁边的谭泰，冷僧机，拜音图也顿时大惊：“莫非奴才等方才的妄议，竟被福晋听去了？”

我诡秘一笑。我说的那段话，是在史书上看到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想不到稍稍一试探，居然轻易诈出来了，看来真是没理由怀疑史官千秋巨掾的公正性啊！“呵呵，我的耳朵哪有那般厉害，你们方才站得那么远，又都是低声窃语，我怎么可能听到半句？只不过是偏巧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所以意见一致罢了。”

几位大臣纷纷暗服，一齐道：“还望福晋能够提醒王爷知晓，毕竟此子聪明机敏，善博王爷欢心，倘若就此留下，日后必为后患。”

我暗中扳着手指算了算，然后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固然斩草除根是永绝后患的法子，然而却不适于太早采取，须得更合适些的时候才考虑实施。你们都是征战了半辈子的人，深谙兵法战术之道，我是一介妇道人家，当然不敢在各位面前卖弄鄙薄之学。但是却也知道：攻城之时，倘若有护城河，需要在下游掘壕沟用来放干河床之水；倘若无河流之阻碍，则可以暗掘地道，在挖掘到城墙脚下之时填埋火药，用以炸开城墙。这地道要是挖得太深，则火药难起作用；要是挖得太浅，就很容易掘断近地面的草根。草根一旦断开，外面的野草自然很快枯黄，这样就会暴露行藏。

如今之事也可类推，豪格这突然一死，尽管王爷已经竭力为自己洗脱，然而外面仍然有些个风言***，这些怀疑者的嘴巴，是怎么也封不住的。而现在就除掉他儿子的话，只恐更加坐实了嫌疑，那岂不是平添麻烦？”

几位大臣默默地听完，各自沉思一阵，然后谭泰道：“福晋说得没错，兴许奴才等确实是杞人忧天，眼下富绶年纪幼小，至于他究竟对王爷揣什么样的心思，怎么也得再过个三五年才看得出，所以到时候再行处置倒也不迟。”

我知道他们几个还有潜台词没有说出，即便憋着很难受，却绝对不敢吐露半句，就是由此类比当年皇太极之于多尔衮的前例。譬如一个入侵老虎进占了一个洞穴，趁小老虎没有能力抵抗之时顺利地占据了洞穴，并且耀武扬威，得意非凡。其实它本可以一并咬死几只幼虎的，然而这几只幼虎颇为机灵，很快对他宣誓效忠和臣服，并且隔三差五地帮它叼回肥美的猎物来。在它需要帮助驱赶其他垂涎这座洞穴的敌对者时，幼虎们表现出色，频立大功，因此在洞穴里有了一块不错的位置。

它沉浸在胜利中几乎麻痹和迷失了方向，到了它终于牙齿脱落，再也无力捕猎，终于想到了需要将那几个爪牙长成，凶悍勇猛的当年幼虎们杀掉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只能力不从心，望洋兴叹了。

养虎遗患，对于几位大臣的深谋远虑来说，确实是值得他们警惕万分的问题；然而对于熟知历史的我来说，却截然相反。正当几个大人沉默着思索时，椅子旁边站着的东青突然说话了，着实让我们一怔。不过听到他所说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更为吃惊起来：“这个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我阿玛一天大权在握，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挑衅；反之，若是阿玛哪天突然失势，那么即便是眼下看起来最为老实的兔子，到时候也照样会露出隐藏许久的獠牙来。到那时，这院子里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人熙熙攘攘的？”

我闻言之后，禁不住暗暗一颤，若不是这个声音依然是颇显稚嫩的童音，否则我真的怀疑这话是不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谭泰等人也着实没能料到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子居然会说出如此“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话来，顿时目瞪口呆。过了片刻，方才回味过来，纷纷赞叹道：“小主子果然天纵英才，智慧过人，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明白这些大臣们的心思，他们追随多尔衮，当然希望多尔衮最终能够自立为帝，这样他们就能够永享富贵。而如无意外，东青将是多尔衮的继承人，那么有了这么一个少小聪慧，见识高远的新任主子，当然是为臣者的福分，还等于靠住了一座牢固的大山，他们怎能不格外欣喜？

“你们不必如此不吝溢美之辞，毕竟他还年纪幼小，这样容易增加他自满骄傲的情绪，要是将来养成个目空一切，自视过高的脾气来，恐怕就要懊悔不迭了。”我虽然心底里非常高兴，然而却按捺着，平静如常地说道。

东青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和一般小孩子一样的不忿，而是颇为乖巧地自谦道：“额娘说得对，儿子刚才也不过是胡乱说说罢了，怎么能当得这样的夸奖？”接着朝校场里看了看，“我的箭术实在不好，应该过去向哥哥们请教请教，我先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远去了，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注意到，他仍然是一个六岁的幼童而已，然而之前他所说的那句话，虽然简短，却绝然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所能料想得到的，这令我百思而不得其解。

几位大臣们退去不久，我正低头看着手炉上的花纹，默默地想着心事，旁边的空位上突然坐下来一个人，我眼角的余光觉察到他不是多尔衮，连忙抬眼一看，却是许久不见踪影的多铎。

“咦？十五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从宴席过后，你就凭空地不见了影踪，我正奇怪呢，就算是拉肚子也不至于蹲这么久啊！”

多铎仍然是惯有的不正经神色，调侃道：“怎么，都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我也只不过是离开你眼皮底下半会儿功夫，你就惦记起我来啦，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这家伙接下来会有什么好听话给我听，于是连忙打断道：“我会惦记你才怪，我是担忧眼下这里的些许女眷，尤其是容貌秀丽，有那么几分姿色的，唯恐她们一不小心，就被你这个风流好色之徒沾了便宜。”

“哦？什么便宜啊？”他故作不解状，明知故问道。

“哼，还能什么便宜？当然是口头上的便宜了，你这个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说不定正在悄悄地琢磨着戏弄哪一个倒霉鬼呢，我说的可曾有错？”我作出一脸鄙夷状，故意嗤笑道。

多铎被我说穿了心思，先是微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得寸进尺地朝我这边靠了靠，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还真被嫂子猜中了，我还就确实看上了一位美貌妇人，已经暗暗盯了她很久啦。”

我一面不放心地朝周围望了望，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这里，一面小声提醒道：“你别凑得这么近，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要是被你哥哥看到更为糟糕，就不能离远一点说？我耳朵又不背。”

“嗯，嫂子之命，岂敢不遵？”多铎边答应着边往旁边挪了挪。

“你若是去挑选寻常女子，随便你怎么来我都不会插手。但是这里都是些亲王贝勒们的福晋女眷，而其中尚未许聘的女子又都是你们同宗的格格们，是万万不能乱打主意的，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那么胡来了。”我实在担心这个色眼迷离的家伙再把主意打到眼下这群女人身上，要知道以他胆大妄为的性子，可真是说不定。

多铎满不在乎地笑道：“看看，嫂子你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那种注定不成之事，我怎么会去自寻麻烦？这件事儿，正因为是十拿九稳的，所以我才特地向你提起的。”

我不由得深感兴趣，问道：“那么谁这么倒霉，被你堂堂豫王爷给瞧上了呢？”

我顺着多铎的视线看了过去，突然心里猛地一跳，说不出是不是极大的欢喜，我犹豫着问道：“你是不是看上那位伯奇福晋了？”

多铎点了点头，“没错，除了她没别人，虽说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可今天一眼看到，着实令我不得不多盯上瞧上几遍，怎么看这妇人，怎么也觉得她韵味十足，美艳万端，可比我府里的那些庸脂俗粉要强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寡妇门前是非多啊，你是单单想背地里和她轧轧姘头，还是光明正大地把她纳入府里去当侧福晋？”我心里想到，这位十五爷是不是天生对于成熟型女人特别感兴趣，要不然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盯上这类的女人呢？

“偷偷摸摸地来多了，也就没有先前那么新奇了，我看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她弄回府里，当一房妾室算了，好歹晚上也算是有个称心的睡觉地方了。”多铎边说边继续遥遥地向伯奇福晋望去，而对方正懵然不觉，和旁边的阿济格福晋谈笑风生。她似乎很是愉快，愈发显得笑靥如花，格外妩媚，连我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好不容易将目光收了回来，我心底里暗暗窃喜：总算是有个合适的理由，避免多尔衮再在这个上面为难了，这个多铎可真是雪中送炭，来得及时啊！尽管心里这么想，然而我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位伯奇福晋可绝对不是个柔情似水，善良温顺的女人。据说她把豪格家里的后院把持得很是牢固，全府上下，几乎没有不畏惧她的，可见此女何等泼辣厉害，你要是娶了回去，恐怕是不但治不住她，反而被她看管得老老实实，再也没有办法寻花问柳啦！”

多铎先是一愣，不过很快表现出来更有兴趣的神色来：“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更要把她娶回去，看看究竟有没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想我多铎都到而立之年了，却从来没被哪个女人管住过，任谁也奈何不了我风流快活，我就不信她会有这个本事！”

“你不信也罢，要不然咱们俩现在就打个赌，就赌假以时日之后，究竟是她唯你之命是从，还是你被她管制得再没脾气？”我故意用这个激将法坚定他收纳伯奇福晋的决心，因为我生怕他这个向来没有长性，放荡不羁的家伙今日只不过是一时觉得新鲜从而起意，说不定一转头就忘记了这码事儿。

“赌就赌，我还不信这个邪了。”多铎伸出手来，“你我今日就击掌为约，看看我能不能把她调教到温柔恭顺，唯夫命是从的地步！”

“呃，十五叔先别这么着急嘛，先确定好赌注再说，总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一条都落下了吧？先说说，倘若是你输了，你该怎么受罚？”这个是我颇为关心的，因为我很想看看多铎将来垂头丧气地接受惩罚时，会是如何一番场景。

多铎略一思索，立即回答道：“这样吧，要是我赌输落败了，就跑到戏班子里扮成旦角，唱上一整天大戏，到时候你可要前去捧场才行啊！”

我摇了摇头，“这可不行，谁不知道你豫王爷唱戏颇为拿手，这样一来不但没有起到惩罚的作用，反而给了你一个粉墨登场，过足戏瘾的大好机会，我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你躲了过去？”

“那……”多铎犹豫了一阵儿，提议道：“要不然我就面涂脂粉，身穿绣花裙，扮作妖艳妇人，到你府前走几个来回？”

我心中一哂：你还真能恶搞，这等主意也想得出来。但是表面上仍然一脸不以为然，再次摇头，“又不是叫你去朝堂上这么来一回，只不过是在我府前走一走，又算个什么？你豫王爷的脸皮要比一般人厚实，这点羞辱又算得了什么？你还不是照样面不改色。”

“看来还是你是非要自己出个法子来才肯满意，我倒要看看，你能琢磨出个什么更有趣的法子来。”多铎歪着脑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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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关内狼烟

多铎这一问确实把我给难住了，因为一时之间，我竟然想不出来如何惩罚他才能达到我想要的喜剧效果。琢磨一阵，我终于放弃了那个年头，收起了方才的一脸戏虐，正色道：“算了，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什么样的惩罚了，只要你肯对你哥哥低个头，认个不是；或者是以后别再凡事总是拗着他干，专门与他作对就好了。”

多铎闻言一怔，随后陷入沉默之中。我没有再多说别的，而是用期待的眼神久久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等多铎再次抬起头来，与我正眼相对时，我只见到他目光中隐隐藏些许复杂和隐晦的东西。终于，他点了点头：“嫂子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

奇怪的是，多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去了，甚至连倘若输的人是我的话该如何惩罚这件事都忘记了。按照他一贯的性子，这应该是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才对，可是现在……

“怎么，多铎那小子好不容易过来一次，一句都还没跟我说就走了，这不辞而别，可不是一个好客人啊！”多尔衮回到旁边的座位上，问道。从他脸上的微笑中，丝毫看不出些许的落寞和不悦。我知道，恐怕刚才我和多铎交谈以及多铎后来的离去，都已经悉数落于多尔衮的眼里，只不过他是装作并不在意罢了。

“王爷怎么可能只把十五叔当成前来拜访的客人呢？恐怕就算是再没礼数的客人，也不敢在你面前如此托大吧？也惟有兄弟，才会如此无拘无束，往来自由。”我回答道。

“我就知道，你只会替他说好听话，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是为了我们兄弟和好。我知道，多铎心里应该也不至于怨恨于我，但是这层窗户纸虽然薄，但是总让人没有勇气上前去捅破它。”多尔衮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慨叹。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霁和的神色，“对了，方才你们好像聊什么东西聊得很起劲儿，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不妨讲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我忍不住笑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算是解决了一件棘手的麻烦，恐怕你允准尚且还嫌不及，说出来你准定高兴——十五叔看上伯奇福晋了，打算娶她过府，还说要尽快上书请求太后和王爷恩准呢！”

“有这等好事？”多尔衮简直有点喜出望外，“这还真是个解决麻烦的好法子，亏得他想出了这一招，看来多铎确实是嘴硬心软啊！别看他表面上继续对我不理不睬，实际上却不忘兄弟之情，我正烦恼此事，他就主动帮我化解了这个麻烦，看来我们兄弟和解之日也不远了。”

“你！还真会凡事往好处想，把别人的心思望好处琢磨，该怎么说你好呢？”我算是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揶揄道：“你怎么就不想想，那个伯奇福晋天生一副美人媚骨，又极具风韵；你那个十五弟平时也是个风流好色之人，而今日一看到伯奇福晋这般美貌，顿时动心，几乎神魂荡漾，把持不住，所以才立即生出将其纳入府中享受的念头来。又或者他早就对伯奇福晋的姿色有所垂涎，一直暗中惦记着，如今偏巧她做了孀居妇人，所以正好趁机得偿所愿呢？”

“算啦，你愿意怎么琢磨就怎么琢磨吧！管他是好色也好，有意帮忙也好，总之这个麻烦算是解除了，不但我放了心，你不也是同样松了口气？”多尔衮一脸懒得同我这个贫嘴饶舌之人争辩计较的模样。

我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的虚弱，而是勉强抗议道：“你别连我也扯上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若是真的要娶那女人是你自己的事，我既然管不了那么还不如充一回宽厚贤惠之妻就是了。”

“呵呵呵，”多尔衮故意装模作样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道：“幸亏今天风不大，不然只怕闪了你的舌头！”

“谁不知道我是三寸不烂之舌？休说现在没有风，就算是狂风席卷，我也照样谈笑如常！”我刚刚厚颜无耻地自吹自擂完毕，忽然冷不防地刮来一阵颇有劲力的大风，我赶忙闭住了嘴巴，生怕吞进一肚子西北冷风。

等北风远去之后，多尔衮一面帮我整理着刚刚被风吹乱的发丝，一面好笑道：“你这还真是‘胡吹大气’，本来没有风的，可是谁料想经你这一吹，立马就来了，不服不行啊！”

……

这段时间里，有关李自成向燕京顺利进军以至大明朝廷根本就束手无策的各种消息，迭次纷至。到了正月下旬，多尔衮终于正式地下了一道口谕，令凡在京中的所有文武大臣开始讨论大清向中原进军之策。此令一下，一向深谙上意，平素悉知这位睿亲王问鼎中原之雄心的大臣们立即忙活起来，一时间建议趁“流贼”大顺军尚在北来途中，先去攻破燕京，然后以逸待劳，迎击来犯的大顺军。

眼看这个父兄两代与之为敌地大明朝廷已经到了日落西山，大厦将倾的时候了。一个曾经地强人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这时候只要伸手一推就可以将其放倒。这个历史性机会，既没有落在父汗努尔哈赤身上，也没有降临于兄长皇太极在日，却唯独落在刚刚掌握政权方才一年的多尔衮手里，只要一思及此处，他就禁不住感到心情振奋。然而多尔衮一贯考虑事情比别人冷静，哪怕就是最大的诱惑摆在他面前，也要谨慎入微地思索周全，不肯匆忙就决定南下进兵大计。

此时的关内形势进展的速度竟然超出了多尔衮的预计，等到他二月二这个“龙抬头”的节日接到最新密报时，惊愕地获悉：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已经破了平阳，浩浩荡荡，一路无阻，直奔山西首府太原。

与此同时，李自成另有一支人马也准备渡过尚在冰冻期的黄河，作为一支偏师，走上党，破怀庆，再破卫辉，北上彰德，横扫豫北三府，然后北进，占领保定，从南路逼近北京。多尔衮清楚地知道，离燕京城破的那个日子，已经很近了，于是他连日来召集各位重臣，在王府召开秘密会议，用以讨论决策。

“我昨日看到燕京来的密报，得悉李自成虽然亲自率领五十万大军从韩城渡河入晋，但仍然尚有百万大军紧随其后。如果密报无误，他真的有这么多的人马北上，那么单凭我大清满、蒙、汉全部算起来还不超过二十万的兵马，如何能贸然南下，岂不是自寻其败？况且又败于人数众多而士气方盛的流寇手中，徒惹天下人耻笑啊！”

多尔衮端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报，再次阅了一遍，方才合上来，不无担忧道。

虽然多尔衮自十六岁领兵打仗以来，不论是亲冒炮火矢雨带头冲锋还是跃马挥刀与敌将厮杀，无不是所向披靡，屡战屡胜；后来独当一面，由将而帅，也均是运筹帷幄，倡计出奇，攻城必克，野战必胜。然而若是他这个从无败绩的统帅带领倾国之兵入进关内，甫一碰上大顺军这样的“流寇”就因为兵力不足而一下子败北，那样岂不是颜面无存？

更重要的是，为了大清千秋万代鼎定基业的关键战役倘若是吃了大亏，那么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就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了。

刚刚被晋升为内院学士的洪成畴当然十分清楚面前这位辅政王的心思，也知道此时辅政王此时的确是不得不谨慎万分。因为以前多尔衮征伐蒙古和大明时一贯取胜，是因为他能够做到知己知彼；入兵朝鲜，是因为对方国小兵弱，不堪一击。而眼下李自成的大顺军，别说这位精明审慎的辅政王，就连大清举国上下，也没有哪个兵将同李自成交过手的，可谓是一无所知。越是没有见过面的敌人，就越发神秘而不可测知。

多尔衮正如洪承畴所料这般，没有太大把握，心底里确实并不踏实，他将温和的目光转向一直寡言少语的洪承畴，问道：“洪大人，你曾经巡抚督师山陕诸省多年，亦与李自成交手不下百战，可以说是对其了如指掌，以你观之，大顺军如今之势，果然如那般浩大吗？”

在场的范文程不禁凝神注意着洪承畴如何看法。毕竟如此军国大事，多尔衮前几日一直召集几位朝廷重臣相商，而今日却只留下他和洪承畴这两个汉臣，可见多尔衮对他的信任，能够适时给辅政王提出最为合理和有效的建议策谋，是他的份内之事。

“依臣之见，那李自成的流寇根本就没有五十万之众，最多不过二三十万，而且不可能一起抵达燕京城下或者京畿一带；等陆续聚合，最快也要半月时间。况且长途行军，劳师远征，到达之后必然需要休整，此时若是立即出战，最多不超过二十万有战斗能力。”洪承畴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多尔衮当然知道洪承畴此非虚言，凭着这位前明督师宿将，与李自成交手多年，对于李自成的兵力虚实和作战行军的习惯肯定比自己清楚得多，断然不会藐视低估敌军实力。他点了点头，肯定道：“我知道洪大人这个估计应该没有太大的差错，毕竟用兵之道，不厌其诈：汉末曹操率军南下，号称百万，实则不过数十万而已，却可意气风发地扬言‘会猎于江夏’；北主苻坚与淝水战前，尚且放言‘雄师百万，掷鞭断流’。因此李自成号称拥兵百万，出战半数，多半是虚张声势，用来恐吓敌方，长己威风。况且他还得分兵驻守各处，现在依陆续而来的战报来看，竟然还有许多重要之处无力驻守。由此可见，此次大顺军渡河入晋，东犯幽燕的兵员实数绝不会超过三十万人。”

接着话锋一转，“可问题是，眼下我大清满，蒙，汉一共二十四旗全部加起来，尚且不足二十万。而即便尽量抽调兵力，能够出战关内的绝不超过十四万人。况且听闻流寇所经之地，无不抢掠扫荡一空；此次我军仍然必须绕蒙古察哈尔边境的墙子岭旧路入关，经过刚刚被流寇洗劫干净的山西境内时，补给获取必然艰难异常。虽然可以指望蒙古从后面运送粮草，却难以支持继续长驱直入中原腹地或者径直东转京畿。倘若此时被陕西后续出发的流寇余部扼断了后路，岂不是直接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范文程也随之提出了心中思虑很久的疑惑：“况且这李自成近三年来凡是出兵作战，驰骋中原，一直所向无敌。去岁起，大顺军席卷湖广，长驱入陕，轻易占领西安，横扫西北各府各地，使明朝穷于应付，已临亡国危局。如此看来，其大军的作战能力要远胜于明军，不知较大清军队相差几何？”

还没等洪承畴沉吟之后回答，多尔衮被范文程这寥寥数句勾起了一个忧虑。他从小勤于读书，几乎是遍览历朝史书笔记，向来陕西有“王兴之地”的名声。秦末汉初，人言“得关中者得天下”，韩信向刘邦献“汉中策”时，也特别指出关中三秦之地为称王称霸的最佳起身之地。遍观诸朝：战国末年，秦国于陕西兴起吞并六国；秦末，刘邦出关中而赢得楚汉之争的最后胜利；隋末，节度使李渊一族亦是由此而兴，一举灭隋。

如今这陕西的李自成由起初的区区数十流寇，在黄土高壑之间转战十数载，不但屡剿不灭，现在竟成燎原之势，甚至极有可能坐得天下。多尔衮不禁暗暗怀疑，莫非这陕西“王兴之地”的称号又将再一次应证？

洪承畴安之若素地回答道：“臣以为，虽然陕西流寇如今已经占领了河南全省，又占领了半个湖广，整个陕西全省，西到西宁、甘肃，北到榆林，又派人进入山东境内，传檄所至，纷纷归顺。在此形势之下，人人都以为流贼的气焰很盛，必得天下，然而依臣看来，此正是逆贼灭亡之道，其必败之弱点已经显露。”

由于洪承畴与李自成交手多年，眼见大明疆土，日益为敌寇占据，视为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李自成出身微末，向来为官宦世家，饱读诗书，深受儒学理道熏陶的洪承畴所不齿。因而每提及大顺军，无不蔑称为“贼寇”。

此言一出，果然有震动效果，只见多尔衮与范文程无不惊愕万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洪承畴居然会说出如此藐视敌人的话来，这实在不符合洪承畴一贯谨慎细微的性格。

“哦？洪大人此言何解？我实在难以琢磨透彻，还望大人详加点拨。”多尔衮虽然对洪承畴这番“大话”而感到震惊，却仍然虚心客气地请教咨问道。

洪承畴解释道：“这李自成自从攻破洛阳以后，不断打仗，不肯设官理民，不肯爱养百姓，令士民大失所望，岂不是多年流贼之性不改？自古有这样建国立业的么？破开封之后，竟然将明廷福王斩杀之后剥皮肢解，扔进大鼎与鹿肉一道烹饪，名曰：‘福禄宴’，送与百官将领分食！其性残忍至此，如今尚且可以愚骗无知百姓，然而能否愚骗天下士人乎？凡投降或被捕士绅官员，无不用布满铁钉的木棍夹之，用以索取金银，其拷掠之酷，非常人所能思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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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特殊仪注

隔了两道院墙的另一座院落里，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落在身上很是惬意。阴历二月的初春很是寒冷，冰雪丝毫未有消融的迹象，室内的火炕和火盆却把屋子里烘烤得恰似暖春。

“……眼看现在关内烽火连绵，流寇已经进入山西境内，即将下太原，过居庸关，直抵京畿一带为日不远了。大明朝廷已经败覆在即，大清又怎么能错过如此天玺良机呢？大约不出四月，王爷就将亲率满蒙汉十余万大军南下进关，袭取燕京，争雄天下。在出发之前，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忽略过去，尤其是这个名号问题，正是亟待解决。还望各位大人能够心中有数，选合适的时候上几道折子，该怎么措辞，想必各位自然明了。”

我坐在炕沿上，和颜悦色地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几位大臣们说道。中午时的军务会议已经结束，这些个多尔衮的心腹大臣们在告辞离去之前，被留了下来，因为关于多尔衮也应该换一个更合适也更显赫的名号了，此事必须要在出征前布置安排妥当，这样才能免除一切出征后的后顾之忧。

“福晋说得是，奴才等自然竭力效劳。”几位大臣纷纷点头应诺道。

“这辅政王虽然现在是一高一低，但是称呼起来却也难以区别左右，那郑亲王只不过会处理些内务事宜，哪里如王爷这般雄才大略，统军治政，无人能及呢？所以代天子统摄朝政，也是情理之中，宜早不宜迟啊！”几个人中最擅长拍马屁的拜音图果然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出来附和奉迎。

我微笑着轻轻颔首，却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谭泰，叮嘱道：“谭大人，如今你已任吏部尚书，专门管这方面的事儿，此事虽然极为简单，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但却也要走得漂亮些，起码不要授人以话柄，让那些无聊之辈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才是。”

谭泰心里当然明白，自从被睿亲王委任为六部之首的刑部尚书之后，自己显而易见成为了睿亲王的心腹嫡系，不然睿亲王也不会将自己掌管多年的这个最为重要的部衙交给他这个刚刚投靠过来效力的臣子，可见对他的期许还是颇高的。这样一来，他怎能不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加出色几分？于是他连忙拱手道：“福晋可以放一万个心，奴才定然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否则如何对得起王爷的期许？奴才会另外再安排一些汉臣御史和内院学士们一起上折恭请的。”

我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额外补充道，“声势固然要造，然而却要适当，不要弄得满朝风雨的，以免显得王爷的‘党羽’遍布朝野上下，弄得许多人惶惑惴惴的就不好了。”

“奴才明白！”

坐在斜对面的大学士刚林沉默不语地琢磨了一阵，开口提议道：“奴才以为，既然届时王爷已经升任为摄政王，等于是没有天子之名，却有天子之实，是掌管我大清朝局的真正主子，怎么可以与一般的亲王相同仪制呢？这一点万万不可忽略，也不可模糊界限，一定要郑重制定才是。”

旁边的几位同僚闻言之后纷纷点头，“是啊，摄政王除了只向皇帝一人称臣之外，满朝王公大臣全部都是他的臣下和奴才，必须要同时享有一套特殊些的仪制才行。”

我对此倒是颇感兴趣，于是特意问道：“大人多年来署理内政，对此制度定然熟谙，不过大清开国以来，尚未有过亲王摄政的先例，那么这些相应的仪注，该如何界定为好？恐怕既要显示高于所有王公的地位，又不能最终逾越了天子圣上的仪制，定然要仔细斟酌才是。”

刚林回答道：“回福晋的话，依奴才之见，首先起居出行等要制定相应的规模，还有服饰典簿方面，也可以采用明黄，只需略示区分即可……”

他将心底里的盘算一一详细讲出，我听得有些雾水满头之感，毕竟其中有很多名词是满语的特定发音，虽然我现在可以非常流利的使用满语，但是这些较平时所用实在生僻的词语，我还是难以理解，不过好在也只不过是些细节，所以也就懒得追根究底了。

“此类事宜，还是大人与礼部官员们商议制定妥当，再上个折子吧，只是要注意一点，”我慎重地提醒道：“凡事不必一开始就做到极致，要留有再次提升的空当，就像这次制定仪注也是一样，王爷在未曾率军入关之前，不必过于煊耀，这样也好让留守盛京的人多少安心一些，不至于胡乱猜测。”

刚林立即领会了我话里面隐含的意思，“请福晋放心，奴才定然会谨慎行事的。”

看看谈得差不多了，我最后说了一段结束语：“各位大臣对王爷的耿耿忠心，王爷心里面有数，只要你们实心用事，自然会赢得王爷的赏识，仕途坦荡也不在话下。但是有一点要切记，凡事总得一步一步地来，王爷并不着急的事情，你们也不要过于积极，张扬显露出去。尤其几位这半年多来陆续升任，或得到了些优厚的差事或掌握了一些重要部衙，荣任重职，眼下对此眼红嫉妒之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正在暗地里牢牢地盯着你们，千方百计地想要寻找些错处来弹劾。你们都是聪明人，岂能让这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奴才等谨遵福晋吩嘱，定然不会给王爷添任何乱子。”大家纷纷恭敬地应承着。

等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想趁着晚饭时间未到之前稍稍休憩一会儿，阿娣进来禀告道：“小姐，王爷那边传过话来，准备要留范大人和洪大臣在府内用饭，请您现在就督促厨子本***轉載拾陸ｋ文學網们预备一下，待会儿前去一道进食。”

“好，我知道了。”我有些不情愿地坐起身来，不过忽然想到今日招待的是接下来在入关作战中著名的两大谋士和智囊，我还是很有兴趣做个旁听者，听听在这个巨大的历史机遇和转折点前，这些人究竟是如何运筹策划的，也算是个见证了。想到此处，我顿时困意尽消。

傍晚时分，在满满一大桌子佳肴前，却只坐了四个人。先是象征性地饮了几杯酒，大家开始正儿八经地吃了起来，毕竟现在是研究战略的时候，不可以让酒力影响了头脑的正常思维和清晰的判断力。再加上几个人已经用了差不多大半天的脑子，腹中恐怕早已饥馁，确实很有必要赶快补充补充体力。

范文程和洪承畴这是第一次在王府中进餐，况且多尔衮如今身份贵为辅政王，同桌家宴的待遇是绝无仅有的，尤其现在只有我们夫妇在场，就更显得私谊非凡了，这是一般汉臣想也没有敢想过的殊遇。所以我看得出来，这两位见过多少大场面的臣子，眼下虽然面色如常，然而却难免暗中谨慎拘束，于是开口劝道：“我知道两位大人是汉人，所以特地准备了些清淡点的菜肴，不知还合不合你们胃口？你们议事期间，没有太多空当，改日稍有空闲，我定然再准备周全些。以免得怠慢两位，实在过意不去。”

多尔衮也抬起头来，笑道：“范大人，洪大人，你们汉人凡事都要比我们细致文雅些，想不到吃顿饭也要这般拘束，难道不觉得很累吗？你们是大清的国之栋梁，日后效力之处多着呢，我怎么敢苛刻到让二位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回去？”

两人连忙恭敬地客套了几句，这才实实在在地吃了起来。在席间，我尽量多说些轻松的事情，用来缓解沉闷的气氛，总算受到一点效果，这顿饭算是别别扭扭，却很快地用毕了。

下人们进来将桌子餐具收拾出去，漱口之后，重新坐回位置上继续之前的商议，我本来准备离去的，却被多尔衮拦住了，“呃，不必走得这么急嘛，我找你过来，也不光是叫你陪我们吃饭的。”

“哦？莫非王爷还要跟我这个妇道人家商议军国大事？这些事情我怎么懂，况且还有两位大人在这里，岂不是显得我格外见识菲薄，班门弄斧吗？”

说实话，这也不全是自谦的假话。毕竟在进关之前的这一系列策划中，多尔衮这个决策者并没有犯下任何失误，我完全放心，不想再于此事掺合；况且这样多此一举，指手画脚一番也没什么意义。

多尔衮放下手中的茶杯，重新拿起了烟袋，边往里面添着烟丝边说道：“你早在去年之时，就曾经跟我大致分析过关内的局势以及李自成将来的作为，当时我还不敢全信，可眼下从各处情报来看，竟然一一应验了！尤其你当时预言说李自成不足以终成大事，必然覆败之日不远。而今却与洪学士的分析正相吻合，可见你的见识着实高远，我当然想要再仔细听听你对接下来形势的推测或者看法了。”

“噢，既然你如此‘敏而好学，不耻下问’，那么我也只好留下来了，听听你们的谈论，也长很多见识，”我用火媒帮多尔衮点燃烟丝，然后转向范文程与洪承畴，笑道：“倘若胡乱发些愚见，还望两位大人万勿见笑。”

“早闻福晋见解非凡，襄助王爷甚是贤能，臣等也一直盼望能够洗耳聆听，又岂敢那般不恭？”两人连忙答道。

多尔衮只是端着长长的烟袋锅浅浅地吸了几口，就放了下来，他略一思索，道：“我看接下来这几个月，定然关内的局势会日益紧张，不断有新的情报折子递送过来，我阅过之后，也得需要找人商议一下，或者是命人拟定些章程公文。所以还是在府里腾出一个大一点的院落来，令侍卫严密守卫，暂时叫内三院的学士们和部分满汉章京们来此值守，轮流夜宿在这里。这样可以日夜随时候命，以免得中间费时周转，耽误了要紧公务。”

两人均点头赞同：“王爷所虑极是。”

“只是这样一来也算是辛苦了二位啊，”多尔衮说到一半，知道他们自然要忙不迭地谦辞，所以及时赶在前面截住了他们的话头，“洪大人，你预计李自成大军抵达燕京城下，需要多少时日？”

洪承畴略略估算了一下，郑重地回答道：“以臣估算，最多不超过三月下旬。”

“哦？”多尔衮和范文程不约而同地一愣，只有熟知这段历史的我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只是在一旁微笑着倾听。“那山西尚有为数不少的明军守卫，况且入冀之后，临近京畿，怎能不防守格外严密呢？岂能让大顺军长驱直入那般轻而易举？”

“秦晋之间一条黄河，流寇踏冰渡河，竟未遇到阻拦，足见山西十分空虚、无兵防守。流寇过河之后，第一步是攻占平阳。平阳瓦解，太原必难坚守，破了太原之后，山西全省人心瓦解，流贼就可以长驱东进，所以臣估计大约三月中旬即可到燕京城下。”洪承畴胸有成竹地推测道。

范文程不免质疑着问道：“太原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流寇虽然声势浩大，势头正劲，却也如何能轻易攻破？恐怕没有个二三十日，难见成效，”

“山西全境空虚，太原虽是省会，却并无重兵防守。况巡抚蔡茂德是个文人，不通战事兵法，手无缚鸡之力。臣敢断言，太原必不能守；蔡茂德如欲为忠臣，惟有城破后自尽而已，别无善策。”

多尔衮和范文程对洪承畴这个一针见血的分析再无怀疑之意了，毕竟如此精辟入微的知彼之能，眼下对于李自成这个陌生的敌人，他们都只能向洪承畴虚心求教。

“嗯，洪学士此言有理，”多尔衮肯定道，然后继续猜测道：“若如此看来，太原落入贼寇手中，最多不会超过三月上旬。但是此时仍然离燕京有一千两百余里，尚有忻口，雁门，大同等雄关要塞阻碍；就算是迅速而顺利地通过，等出了固关，破真定向北，进入京畿之时也要将近四月了。再算上攻取燕京并非三五日可下，怎么也不至于燕京四本***轉載拾陸ｋ文學網月初就可以城破呢？”

我心中暗笑：这个时候任你们如何天纵英才，却也难以精确地猜测出燕京陷落的日期竟然如此之速！这个日期我的记忆很是清晰：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崇祯吊死在煤山的一棵槐树上，“鼎湖当日弃人间”了，接下来没多久就开始上演“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那出历史荒诞剧，怎能不格外印象深刻？

“以臣之见，流寇很有可能走险出奇，从居庸关天险而入。”

在多尔衮和范文程关注的目光下，洪承畴详细地解释道：“目前明廷亡在旦夕，变局事出非常。太原如陷贼手，必然举国震动，人心离散，有险而不能固守。流贼攻下大同与宣府之后，居庸关可能闻风瓦解，不攻自破。善用兵者必选避实就虚，攻其所不备，趋其所不守之法。倘若流寇走塞外东来，在此非常时期，明廷上下解体，军无斗志，居庸关的守将多半会直接开门迎降，或者流贼也可以绕道而过。说不定流贼尚在几百里外，而劝降的使者早已关内等候了。”

听完这番言论，几个人都默然不语了。因为若如此，京畿之危已经迫在眉睫，那么崇祯准备何时急召此时仍然驻守宁远的吴三桂回京勤王，这才是他们眼下最为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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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分一杯羹

“你们以为，这崇祯皇帝究竟会是什么时候下诏调吴三桂的军队入京勤王呢？”多尔衮望着对面的洪承畴与范文程，颇为认真地询问道。

两人均是低头沉思一阵，洪成畴最先答道：“从燕京到宁远，快马加鞭递送消息，最快也要十日工夫，以臣粗略估算，崇祯皇帝应该在这个月底做出决定，等诏书抵达宁远时，应该是三月初。”

范文程点头附和道：“臣也依此意见，吴三桂应该会在三月上旬迅速撤兵出宁远，返回山海关的。”

“哦？这么说倒也快了，那我是不是要现在就着手准备，令大军随时整装待发，收取宁远城呢？”多尔衮这话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我好奇道：“怎么，王爷不打算按照先前的计划赶在李自成大军进入京畿之前抢占燕京了？如果还是原来打算的话，那么首先就要在吴三桂尚未归返山海关之前于中途派大军突袭，就算不能迫他投降，起码也令其大伤元气，无力拱卫京师才对。又怎么会单单只去接收一座空城，眼睁睁地看着关宁数万精锐之师大摇大摆地入关勤王？”

这一点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莫非多尔衮谨慎到了“穷寇勿迫”的地步？

“本来我也确实如你这般打算过，但是方才听洪学士一番分析，我就改变了主意。毕竟假使李自成真如我们所料，进兵神速，所向披靡，能够在三月上旬就到达燕京的话，咱们肯定来不及抢占燕京；再说就算是已经占据，那么刚刚还没有站稳脚跟，就要和李自成打防守战，岂不是自讨苦吃？何不如放任吴三桂这一支生力军平安回去，于京畿一带与流寇交手，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们不就本***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可以渔翁得利了吗？”多尔衮详细地解释着。

我故意不以为然道：“你这个算盘打得倒是挺响的，但你为什么不想，吴三桂总共也只有五万军队，就算是战力再强，也终究是寡不敌众，如何抵挡李自成三十余万大顺军？他也不是个苯人，权衡利弊之后，岂会为了区区忠义之名而去送死？万一他果真投降了李自成，替大顺朝廷牢牢地扼守住了山海关，恐怕到时候大清最多也不过像以前一样掠夺一番回来，仍然无法长久占据关内的尺寸之地！”

大家都知道，不论以后局势如何发展，这大明朝廷的覆灭已然成为定局，然而吴三桂究竟如何决断，或许才是各方面势力最为关注的问题。

范文程犹豫着问道：“吴三桂是刚强忠君之臣，倘若明廷为流寇所灭，家国君父亡于流寇之手，定然怒发冲冠，怎能轻易为李自成招降？只要他不肯投靠流寇，那么就是我大清的有利之机。”

我本来想说这个世道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放着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不要，偏偏坚持刚烈忠义，肯为国捐躯赴难的？吴三桂先是投降灭其国家的李自成，反目之后又投降与之敌对多年，为陈年宿敌的大清，如此反复，实在是彻底毁灭了甲申年以前他苦心维持的忠义形象。

忽然想到这边上还有个洪承畴，他当年又何尝不是忠心耿耿的大忠臣一个？最后还不是投降了大清，留起了辫子，吃起了满清的禄米？崇祯在燕京里起初以为他已经殉国时，还悲痛不已，亲自祭奠，想不到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然而这件事，多尔衮一直隐藏着不让任何知情者透露与他，就是担心洪承畴会由此懊悔不已，在替大清谋策之时不肯尽力，可谓是用心良苦。

思及此处，我打消了争论下去的念头，重新拾起了先前的话题，“其实王爷不必着急，以我看来，崇祯皇帝恐怕不会那么早就召吴三桂回京的，如果他若是能够放下这个身段，那么早就下诏了，怎么会拖延至今日仍然叫吴三桂困守在这个关外孤城呢？”

范文程和洪承畴一道愕然地望着我，显然他们不明白我为何可以如此肯定，毕竟眼下李自成已经进入山西，京畿之危已经步步临近，崇祯怎么会仍然继续固执己见，一再拖延召回吴三桂的时间呢？

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我站起身来仔细察看了一下山西到河北的关隘路线，用手指比着地图上的路程长短，粗略地估算了一些，然后宛然一笑，道：“崇祯此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但固执到了极点，又绝不肯担负主动放弃和丧失一寸祖宗土地的恶名；所以也许非要等到火烧眉毛，生死存亡近在眼前时，才会拼力挣扎，却不知为时已晚。如果我没预计错的话，非得等李自成出了居庸关，兵临京畿的门户宣府之下，距离京师只有五六百里的路程时，他才会临时抱佛脚的。”

“这么说，你认为崇祯会一直拖延到三月初才发诏，等到这边的吴三桂接诏撤兵之时，最快也要三月中旬了？”多尔衮的神色略显忧虑，“这样一来哪里还赶得及？恐怕等到吴三桂赶回之时，燕京已经落入流寇之手了。”

“那么下午时刚刚拟好的那封信，还要不要发出去呢？”范文程问道。

没等多尔衮回答，我就隐然猜到了范文程所指的“那封信”是送给谁的了，想不到我一年前开玩笑间提过的问题，他们还真没有遗忘，不禁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多尔衮凝神沉思了片刻，回答道：“还是照旧送出去吧，希望能够赶在李自成未出山西之前，于行军路上接到此信，这样我们兴许能够借机分得一杯羹。否则就真的像熙贞所言，咱们有得像从前一样只能搜掠一番而归，一寸关内土地都占据不了。”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失望，因为照我所说，李自成必然在吴三桂与清军之前占据燕京，立稳脚跟，那么大清还真捞不到什么便宜了。

“你还真写那封信了？”我问道。

多尔衮点点头，“是啊，权益之计嘛，不管有没有效用，也还是聊胜于无。就在桌子上最上面的那一本，你自去看看吧。”

下了炕，走到窗下的桌子前，果然最上面有一本刚刚粘好封套，还没有装入信封的书信。我拿起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用汉文写着：“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望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末尾是“顺治二年二月二日。”

我虽然知道历史上确实多尔衮曾经给李自成写过这封书信，然而却不知道其中内容，眼下算是有机会亲眼目睹了一次。但是看着这样的抬头称呼和信中措辞时，我突然心念一动，禁不住抬眼向斜对面的洪承畴望了一眼。他显然有些疑惑，然而还是颇为恭敬地问道：“福晋是否认为其中尚有疏漏错误之处？”

这句话等于确认了此信主要是洪承畴所拟，我心里终于有数了，然而表面上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摇头道：“怎么会呢，洪学士此信拟得甚是妥当，并无丝毫差池之处，我没有任何异议。”

多尔衮见我也没有意见，于是将书信交给范文程，令他立即返回内院部衙，取玉玺来加盖，然后派遣官员火速赶往山西送交李自成。

交待完毕之后，洪承畴看出多尔衮似乎有些疲惫乏力，所以不敢再多耽搁，于是与范文程一道告辞。多尔衮端起炕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道：“我就不亲自送二位了，熙贞，你帮我送送两位大人吧！”然后倚在了后面的靠垫上。

“好，范大人，洪大人，这边请！”

到了大门外，两人的轿夫和随从们连忙过来接，互相拱手之后，范文程由于有紧急要务在身，匆忙地上轿走了。洪承畴正准备登轿时，我叫住了他：“洪大人请留步！”

他初听乍一愣，不过仍然赶快转过身来，恭敬地问道：“不知福晋是否另有他事吩咐叮嘱？”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来，低声道：“洪大人好用意，着实是用心良苦啊，那封书信就这么送出去，李自成要是肯同大清共约进兵，平分天下才怪。”

洪承畴冷不防被我一针见血地说中了心事，神色在瞬间一变，他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惶恐和惊愕，仍然故作糊涂：“福晋此言涵义颇深，恕臣愚钝，不能领会其中深意。”

其实我刚才看到那封信的内容时，就立即觉察出异样，得知是洪承畴所拟之后，顿时疑惑尽消，心中明了：这洪承畴和李自成是多年宿敌，不共戴天；眼下大顺军又即将攻灭大明，他身为明朝旧臣，怎能不格外痛恨李自成入骨？他开口即称大顺军为“贼寇”，可见轻蔑痛恨之意。而这封信，不但暗存对李自成军队中各个实权人物的挑拨离间之意，尤其以皇帝称呼下本***轉載拾陸ｋ文學網属口吻的那个开头，口气强硬而居高临下的傲慢。李自成看了之后不火冒三丈，当场撕毁书信才怪，又怎么可能肯和大清联手，共分天下呢？看来这绝对是洪承畴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破坏这次合作。

但是我又不能不顾及洪承畴的面子，所以没有直接将这些想法挑明，而是暗含意味地说道：“大人此意，定然是为了大清着想，试问李自成虽然伪称帝号，但也终究只是个流贼草寇，沐猴而冠，岂能登大雅之堂？大清倘若当真与这样的贼寇合作，岂不是降低了身份？所以那一句‘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的抬头，实在学问高深啊！”

洪承畴见到事已至此，我必然已经悉数看透了他的心思，所以只得一脸惶恐地承认了：“臣下故意违背辅政王的意思，着实罪过不小……”

“好啦，”我打断了他的话头，笑道：“谁说我要怪罪你了？假如我真的想要那样的话，刚才就当着王爷的面戳穿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同你私下底说？你放心，不会再有别人悉知的。”

“多谢福晋体谅，下臣感激不尽。”洪承畴大大地松了口气，接着又不放心地问道：“不知道适才福晋所猜测到的这些，王爷是否也曾想到过？”

我暗暗好笑，果然是做贼心虚，虽然他这种做法也是为了大清好，但是苦于眼下时机未到，不便于说明，所以他也只好表面上顺从多尔衮的意思办了，却暗中做了这么一个并不起眼的手脚。

“王爷究竟有没有往这上面想过，我怎么可能知道？”说到这里我的话锋一转，“只怕是王爷心里已经有数，并没有对李自成的答复报有太大希望，也未必指望着流寇肯于大清合作。不过，我妄自揣测一下，王爷大概是想藉此机会，窥测一下李自成究竟对大清持的是什么样的态度，再试探一下大顺军的虚实——倘若李自成不肯答复，那么就可以肯定流寇已经可以独力灭明了。这样要比任何情报来得更准确一些，到时候王爷就可以进一步决定如何对敌的策略了。”

洪承畴禁不住悚然动容。想不到多尔衮的心思缜密到了这个地步，也许早就看出了自己的那个小把戏，却恍若不察，既没有损了他的面子，又借坡下驴，有此更深一层打算，看来以后再在辅政王面前耍什么心机，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多谢福晋提醒，下臣以后定然实心用事，方能不辜负了王爷的信任厚遇。”

我看到敲山震虎已经差不多火候了，就适可而止，目送着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洪承畴上了轿子，在仆从们的护卫下离去了。

……

此时宁远城里的吴三桂也极端紧张地关注着关内局势，在多尔衮与大臣们商议着如何给李自成写信互约共取天下时，吴三桂也给崇祯上了一道奏章。其中言词恳切，故意隐晦含蓄地透露出他孤守宁远的恐惧心情，如奉命坚守到底，势必一死，却也不敢明确说出撤宁远的意见，一面言辞闪烁，一面故意立誓效死疆场，马革裹尸。

早在正月下旬，他的父亲吴襄就接到崇祯的诏书，带领一家老小进京，表面上是担任了戍卫京师的要职，实际上是作为人质，一贯性情多疑的崇祯即便现在不得不倚赖吴三桂为国之栋梁，然而却着实担心吴三桂会不够忠心，暗中思变。为此，吴三桂只得无奈地向崇祯上书，祈求崇祯能够给予他的父亲和弟弟乞恩一些关照。

崇祯阅过此书，当然也看得出来吴三桂隐含着主张撤出宁远回来驻守京畿，却不敢明说的意思，然而他此时却优柔寡断，踌躇不定起来。几次召集大臣们一同商议，却总是意见不能统一，大家各执一词，实在难以决定下来。这么稍一拖延，竟然于二月十一日接到了流寇已经于三日前攻下山西首府太原的噩讯！消息传来，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举朝上下，无不震惊万分。

在紧急召开的会议中，吏部大臣吴麟征言辞亢锐地直接指出：这时撤宁远辽兵，集结于山海关至北京近郊一带，抵御流寇入侵京师，才是惟一可取之策。

然而，这些糊涂昏晦的朝臣们，竟然到了这个时候仍是拘泥规矩，丝毫不知通权达变，口口声声“不可丢弃祖宗的尺寸土地”，一个个目光短浅，根本不顾眼下形势已发生大变。更重要的是出于惟恐得罪于崇祯的明哲保身的私心，顽固反对弃宁远，对吴麟征的谏言完全不予理睬。

宝贵的时间就这样悄然地在这群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辈们如此麻痹可笑，莫衷一是的争论中一点一点地流失掉了。然而这样的争论并非是永无休止，因为接下来更为惨痛的教训就要来临，到了那时，即便崇祯是懊悔欲死，也丝毫挽救不了大明朝廷最终彻底覆灭的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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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最后退路

段时间以来，关内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在李自成攻原以后，崇祯才不得不赶快下诏，召集各处将领前来勤王。然而果然是危难之时见人心，刘泽清谎报坠马，脚受伤，借故不奉诏。吴三桂、王永吉等离北京远，什么时候发兵，尚且不得而知，可以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只有唐通部离北京近，率八千人马先到北京。这真是杯水车薪，怎能救得了明朝的危亡！况且唐通此人向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实际上却是纸上谈兵之辈；更要命的是，这家伙着实是个投机分子，胆小而缺乏勇毅。如此看来，这的确是无济于事的。

然而即便如此，也算是死骡子当成活马医，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地步的崇祯将其视之如天大的救星，当即给予重赏，封为“定西伯”。唐通连忙大义凛然地慷慨激昂了一番，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什么“定然肝脑涂地，不辱君命”之类云云，一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忠义模样。不料，他与监军太监杜之秩率部赴居庸关防堵农民军时，立即不经一战，不发一矢，很快向李自成送去了降书，投降了昔日他口口声声“逆贼流寇”李自成，居庸关不守而破。此关是燕京的门户，一朝打开，顿时如水银泻地，大顺军一无阻挡，浩浩荡荡地直趋燕京。不过，这已经是三月十六日的事了。

居庸关陷入敌手地十日前，也就是甲申年三月六日。苦苦等候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后，已经快要成了热锅上蚂蚁的吴三桂，终于在这个天色阴暗，春寒料峭的清晨接到了崇祯令他放弃宁远，回师关内，勤王护驾的急诏。本来他正要松一口气，却一眼瞄到了桌案上的紧急军报。

这是昨天晚上刚刚到的，从燕京到宁远。快马加鞭到最快速度也需要八天的时间。等吴三桂接到山西首府太原已经陷落的消息时。这已经是八天前地旧讯了。而圣上紧急召他回去勤王地谕旨紧接着第二天到来，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居庸关陷落，流寇长驱直入，京畿门户大开地迫在眉睫，也许他仍然还要孤零零地呆在宁远孤城，眼睁睁地等待着灭亡之日的到来。

可是现在吴三桂心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现在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呢？八天前。太原陷落，那么以基本没有任何有效抵抗的情况下估算李自成的行军速度，现在应该已经接近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了吧？吴三桂非常清楚守将唐通的人品，这家伙最多也就能抵抗个两三日。也就是说，李自成很有可能在三月二十日之前进抵燕京城下，京师里地那点守军，究竟能不能支撑到他吴三桂率领大军赶到时，也是未知之数。

想到这里。吴三桂不由得忧心忡忡。却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就算是自己率关宁军及时赶回去，能不能抵挡得住李自成的二十多万大军，恐怕根本就连幻想都用不上。也知道结果。

怎么办？难道让这五万多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凶悍善战的精锐之师全部战死于燕京城下，彻底覆灭吗？自己这么多年来拼力厮杀，穷尽精力，好不容易到了今天的位置，有了这样的实力，却不得不面对最为糟糕的毁灭性打击，难道自己这半辈子靠军功得来的英名，就要付诸东流了吗？就是因为有李自成那个贼寇的出现？真是莫大地耻辱！

吴三桂步履沉重地缓缓踱着，到了大厅里巨大地鱼缸前，停了下来。他伸出双手来，撑在宽厚的缸沿上，目光呆滞地注视着明镜一般的清水里，一尾尾名贵地金鲤鱼在里面快活地游来游去。看着看着，他不由一阵忿怒和愤懑从心头升起，骂道：“哼，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这么快活，游得这么高兴，是不是在嘲笑我，是不是？！”

接着猛地伸手进去，一把抓起了其中最大的一条。可怜的鱼儿骤然脱离水面，顿时开始窒息，它惊恐地在吴三桂宽阔而生满老茧的手掌中竭力挣扎着，扭动着身躯，希望能够脱离这个樊笼，重新回到平时生活的水缸里去。然而，这只大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平西伯，平西伯……为什么不是‘平辽伯’、‘征辽伯’？我为圣上在辽东出生入死，浴血拼杀了十数年，也不过是个总兵；如今流寇即将兵临城下了，才终于把平时吝惜万分的爵位拿出来，却加了‘平西’两字，这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准备打西边的流寇吗？圣上啊，您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

吴三桂喃喃地自言自语着，最后语调渐渐高了起来，“可我居然还要一如既往地忠于圣上，忠于大明，究竟是为了这个‘平西伯’的封号还是得一个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忠烈之名！还有五万跟随我这么多年的关宁将士，也要和我一道在贼寇的刀刃下身首异处，被一帮贼寇的马蹄践踏在尘土之中吗？哈哈哈……果然忠烈啊！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讽刺，不知道是笑崇祯吝啬刻薄而招致的末路，还是笑他那云雾迷茫的前途。手里用力一攥，正在垂死挣扎的金鱼顿时无声无息地粉身碎骨，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团。

正在外面看儿子吴应熊舞刀弄棍，练习武艺的张氏，被这猛然间从室内传来的大笑声吓到，因为丈夫的笑声中有说不出来的怪异，于是她连忙赶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进入正厅时，笑声已然停止了。然而见到此时吴三桂的模样，张氏顿时一惊：只见丈夫正僵直地站在鱼缸前，神情凄苦而悲愤。形容憔悴，眼圈灰暗，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只见殷红的血水透过他地指缝渗出，一滴一滴地掉落在鱼缸里，“嘀嗒嘀嗒”的响声，在本来就十分空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单调。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张氏吓了赶忙上前去察看。她以为吴三桂自己割伤了手。

吴三桂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慌张的妻子。并没有说话。两个月前。父亲带着一家三十余口进了京，去当了人质，其中也包括他最为宠爱的如夫人陈圆圆，这辽东只留下张氏与长子吴应熊。万一自己未能赶在前面抵挡李自成的话，这些家人要么就会被崇祯杀光，要么就会在城破之后落入敌手。其中不但有自己年迈的祖母，还有刚刚两岁。才学会走路的幼子，更要紧地是那个天姿绝色地陈圆圆……想象着他们被一一杀戮地惨状，吴三桂的心情已经矛盾到了极点。

“蓟辽总督王已经到了永平，我这就下令大家准备一下，五日之内，无论军民，全部撤离宁远，你也赶快回去收拾一下吧。记住。尽量少带些东西。”

他声音干涩地说道。然后拳头一松，已经成为肉泥的金鱼尸体落入缸中，只是激起了些许小小的水花。但血液却不断地溶化扩散开来，染得满满一大缸清水都渐渐转为淡红。然而缸里其他和这条鱼一起生活了许久的同伴们，却似乎是麻木不仁，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沾染了血腥的水里游来游去……

当吴三桂率领宁远将士和老百姓向山海关撤退的时候，宁远附近地满洲人马没有乘机前来骚扰，也没有向他追赶，分明是有意让他平安撤出宁远，顺利进关。他不久之后就得到探报，说是清兵已经迅速进入宁远城，不费一枪一刀，将他坚守了这么多年的宁远给拿去了。留在城内的百姓全部当了大清国的子民，也已经按照满洲的习俗全都剃了发。吴三桂很明白：接下来在与流寇的对敌中，要么投降，也许可以得到一条生路；如果战败，那么他就连关外这条退路都没有了。

临榆县城，只是一个军事要塞，进关的百姓不能在弹丸小城停留，必须穿城而过，在山海关内一二个县境中暂时安顿。这些进关的百姓有些是将领地家属，能够得到较好地照顾；然而那些一般的穷人百姓，无衣无食，加上天气凛冽，苦不堪言。百姓们个个愁眉不展，想着自己抛别家园，抛别祖宗坟地，抛别许多财产，来到这无亲无故的地方，一切困难都不好解决，不免口出怨言。表面上是抱怨朝廷，心里边是抱怨他吴三桂。

这些辽东汉人，似乎对大明朝廷不是特别认可，据当时驻守将领奏报说：“官家遣辽人守城，哀嚎遍地，鞑子令其做内应，悉心备至。”可见这些百姓，心底里究竟偏向哪方面更多一些。

这一切情况，吴三桂心里都了如明镜，清楚得很，在一路前行中，他骑乘在颠簸地马背上，只感到前途茫茫，似乎根本找不到最好的出路。当人马经过欢喜岭，可以清楚地看到蜿蜒矗立在燕山山脊上的青灰色长城时，从宁远来的百姓都站在岭上回头张望，许多人都哭了，在泪眼朦胧中，大家都觉得，这里根本就不该叫欢喜岭，而叫作伤心岭更合适些。

幽燕之地，自古盛产慷慨之士，然而国家蒙难，危在旦夕之地，却不见一个挺身而出的英雄豪杰，难道真的是大明气数已尽？连老天都不会再降下人才帮扶它了。在后路已绝，前路叵测，凶险异常的环境中，吴三桂感受着寒风的料峭，心里蓦然地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去不复还！”的悲怆。然而，却丝毫没有壮怀激烈的情愫。

等吴三桂到达山海关时，已经是三月十六日了。因为有圣上催他火速赴京勤王，所以他在山海关里只停了半个白晚，将一些必要事务部署就绪，十七日一早就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一路向燕京方向行去。他的下一站，就是关外与燕京之间的最后一座城池——永平。

从山海关到永平，本来急行军一天就可到达。但是吴三桂却依然按照平日行军的速度，走了整整两天。为地是北京的情况他不很清楚，害怕同李自成的人马突然在北京接战；同时也不愿一下子离山海关太远，万一战斗失败，会进退两难。所以他一面向永平进发，一面不断地派出探马，探听燕京消息。

由于一是因为吴三桂并不了解眼下临近京畿的贼寇敌情，二是对于背后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洲大军什么时候袭来根本没有数。所以他宁可晚到燕京一步。也不要将他的几万辽东将士拿去孤注一掷。同时。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在开往燕京的路上，他对山海关的防守事务念念不忘。

山海关原有一个总兵官，总兵官下边有一员副将、两员参将，另外还有游击将军等等，但全部兵马加起来也只不过区区三四千。高起潜离开地时候，带走了一千人。留下地人马现在统统归吴三桂所属了。

眼下他将山海关地人马大部分带来永平，而留下他自己的亲信将领和五千精兵，镇守山海卫城。他一再嘱咐：山海关必须严密防守。这不仅因为在同李自成的作战中，山海关是他的唯一退路；而且也因为要防止清兵从宁远来夺取山海关。所以他到了永平，仍然对山海关放心不下，派人回去下令，要镇守将领不断派细作探听清兵动静，同时又吩咐让一部分将领的眷属住到城内来。这样既可使眷属得到妥当照顾。又可使将领们下死力守卫山海卫城。

后来的历史证明，吴三桂当初的这一决定，是何等英明正确。这样不但留给自己一条活路，还留下了丰厚地资本。他既可以用这个资本向李自成邀功请赏；又可以向满洲人换取高官厚禄以及后来的封藩西南。否则他的名字就会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湮灭，留下的，只不过就在史书的列传中出现那么有限的几次，不过是寥寥数笔。当然，也不会有载入[臣传]的讽刺。

三月十九日下吴三桂抵达永平城外时，已经是申时了。住下不久，他立即从知府衙门和自己的探马处获得一个重要地消息，使他大为震惊：原来蓟镇总兵唐通已于三日前在居庸关投降，戍守燕京三大营地人马也在昌平和燕京之间的沙河不战自溃，李自成十七日晚就到了燕京城下，燕京正受到大顺军的猛攻。

吴三桂曾经想到唐通不是李自成地对手，最多也就坚守居庸关两三日。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唐通居然会不战而降！唐通、白广恩，都曾经是当年和他在辽东同清兵作战时的同僚，一起经历过松山之战，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出来。虽然白广恩投降了的事他也听说了，他也可以自我宽慰道那是在陕西境内，还不至于一下子威胁到燕京。

可是这居庸关却是离燕京最近的大门，也是燕京的最后一道屏障，那里地势险要，唐通本来可以据险守下去，却为什么要开门揖盗，引狼入室？现在连唐通都投降了，吴三桂现在就成了一支地地道道的孤军。如今敌我实力相差悬殊，燕京危在旦夕，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救援燕京呢？

吴三桂心中非常清楚：纵然现在燕京尚未被流寇攻陷，可是他只有三万人马，如何能对付二十万气焰嚣张的敌人？何况敌人已经先抵燕京，休息整顿，以逸待劳，他就这样贸然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现在只剩下这么点家当了，一旦失败，不惟救不了皇上，连他本人以及数万关宁将士也都一起玩完。

所以当前来迎接他的蓟辽总督王永吉前来与他会面，探问消息时，他只能苦涩着“慷慨陈词”道：“眼下正是我辈为臣子的临危受命之时，当然要昼夜进军，赶去勤王，怎敢有半点犹豫耽搁？我蒙皇上厚恩，加官进爵，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所以不论现在是否还来得及，都得火速进兵。倘能与流贼决一死战，解救京师危难，三桂纵然战死沙场也很甘心。”

在王永吉一脸感动钦佩状，说着官样套话，赞扬平西伯勇毅过人，临危无惧，实乃大大的忠臣，必然将流芳百世时，吴三桂心中无奈地自嘲着：就算是我想“忠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得我手下的那些将士们同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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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大明的休止符

月十九日，永平城内的这个晚上，没有月亮，连星辰不到。吴三桂辗转难眠，终于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步履沉重地踱到庭院里，仰头看着阴沉漆黑的天幕。

此时仍然在矛盾中挣扎的他，仍然不知道，就在五六个时辰前，他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亡国之臣；他所效忠的大明朝廷，在经历了两百七十六年历史舞台上的表演，终于曲终人散，画上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甲申年，中华大地上同时并存着四股势力：大明，大顺，大西，还有大清。尽人皆知，崇祯的烂摊子已经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覆灭之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张献忠不但实力毕竟即不上李自成，而且喜怒无常嗜血成性，割据一方尚可以称雄称霸，倘若叫他来统一中国，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在汉人们矜持而挑剔的眼光中，窄袖胡服，脑后留着可笑的辫子的满洲人更不用说是尚未开化的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哪有鞑虏坐得汉人朝廷的道理？

只有李自成，已经在西安改元称王的大顺王，才最像是能结束板荡开太平的真命天子，在天下人的眼中，似乎他才是最有天子像的人。无风不起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首“十八子，主神器”的歌谣，伴着“吃闯王，喝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童谣一并传遍了北方大地。尤其是这个甲申年的春天，仍然恋恋不舍。用最后一丝力气肆虐地北风，沙尘中夹带着这样的歌谣，一起向京畿之地席卷而来，然而它的目的只有打破一个旧秩序，却并没有建立一个新秩序。

烽火连绵，民不聊生的黑暗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年，百姓们在水深火热中苦苦地煎熬着，大家已经极端厌恶战争和炮火。大家只希望能够过过安生日子。能够添饱肚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够继续卑微而勉强地在这个世上活下去。而李自成，恰好就成了贫苦百姓们眼中的救星，能给他们带来太平日子的真命天子。

有时候，民心向背确实能够左右一部分历史，所以李自成长期沉于“劫富济贫”的荣耀。他扫荡多年，转战数省。一直到而今从陕西一路打来，也都是痛痛快快地“打土豪，分田地”。每到一地，无不杀尽明朝官员，取尽士绅财物，至于这样做地后果，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一次。也许在他地思想里，打下江山。做了皇帝。以后就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亲率大军由长安向北京进军。沿途州县多望风送款，真正是传檄而定。到三月六日。便已达山西宣府。当大顺军开始攻城时，巡抚朱之冯命守军发炮，然“默无应者”。朱恼火之极，欲亲自点火，却被属下默默地拽住了手。到十七日，大顺军已然占领芦沟桥。驻守燕京城外地三大营，未经一站，就立时投降了李自成，调转炮口反轰燕京城。

城里倒也有多门西洋大炮，但发炮还击时，尽管声震屋瓦响彻云霄，而“不杀贼一人”，连李自成当时都搞得一头雾水。原来是“城上不知受何人指，西洋炮不置铅丸，以虚击”。京城守将李国见大势已去，急忙求见崇祯，号啕大哭：“守军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崇祯还能怎么办呢？那日饶是他本人亲自鸣钟召集百官上朝，也已经没有一人前来。

《甲申传信录》载李自成攻北京时，明朝守军有四十余万，部将数以千计，然“临敌力战，死于疆事者仅二人而已”。

恐怕连李自成自己都没有想到，自打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出了西安，连三个月都不到，就一口气从陕西打到燕京。而天下第一坚城的大明都城，历朝苦心经营，城墙修得坚厚无比的燕京，居然连三天都没有撑到，就被攻破。只怕是古往今来，攻拔一国的都城，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李自成这般轻易，简直是吹一口气的力气，就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燕京。又或者说，大明已经是一头病入膏肓的老骆驼，奄奄一息的时候，一根稻草都能将它压倒。

总之，公元1644年三月十九日，大..]|风，永乐年间的盛世辉煌，郑和七下南洋的威赫，土木堡英宗被胡人掠去的耻辱，嘉靖帝几十年不去上朝的荒唐，万历和天启年间的阉祸横行，特务猖獗，吏治败坏；崇祯年间的兵乱四起，焦头烂额，终于走到了终点。恍如一棵早已腐朽蛀空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地。

崇祯披头散发地提着宝剑在宫廷里来回冲杀，他杀地不是任何一个敌人，而是和他曾经同床妃子，曾经承欢膝下的娇女，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叫着倒在血泊之中，苦苦地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当惊惶躲闪地昭仁公主终于被崇祯一剑刺了个透心凉，小小的身躯如同寒风中飘零的树叶般地倒在台阶上时，她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仍然圆睁着，里面满是恐惧和哀求。幼小的她实在不明白，她父皇为什么要杀她这个只有六岁的女儿，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看着另外一个女儿长平公主昏倒在远处，大量的鲜血汨汨从断臂处奔涌而出，崇祯知道她还没有死，正准备上前再去补上一剑，以免已经十六岁，即将出阁的长平公主接下来受到贼寇的污辱时，传来了周皇后已经在自己的寝宫里自缢身亡的消息。

“哈哈哈……朕非亡国之君，尔等皆是亡国之臣！”崇祯扔下了手中沾染了亲人鲜血的宝剑，凄厉地大笑着，冲着寒冷的北风。他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然而他仍然向着皇极殿地方向大骂着，仿佛无数胆怯无用的朝臣此时并没有各自逃亡或者准备金银巴解献媚于新的主子，仍然像以前一样，唯唯诺诺地跪在他的脚下，口口声声：“臣有罪……”一样。

一个苍老而又暗哑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打断了崇祯的歇斯底里。“皇上。贼寇已经开始攻打皇城了。城破之时应该不远了，还是老奴护送您出城躲避吧。”

崇祯感觉自己此时似乎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现在就像一个古稀之年，垂垂老矣的老翁，连转个身都困难异常。他死死地盯着王承恩，干涩而凶戾地问道：“你说，是不是朕应该早点把吴三桂调回来？大明就不会亡得这么快了。是不是？”

王承恩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对着崇祯的脸看。他做了几十年地宦官奴才，直到今天，方才突然想起，自己经历了三朝皇帝，却从来没有抬起头来盯着皇帝看许久地胆量，可是现在，他终于再没有这个顾及了。王承恩迟缓地摇了摇头：“不，皇上没有过错。是老天要亡大明。”

“是啊。皇上怎么会有过错？英明神武地天子怎么可能有任何失误？都是那些奸佞昏碌之臣，害了大明啊，毁了祖宗的江山啊……”崇祯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然后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你去拿笔墨来。”

很快，笔墨到了。崇祯此时已经拿定了一死殉国的决心，拉出素缎暗龙黄袍的前襟，将王白色袍里朝上，然后蹲身下来，将衣料放置在膝盖上，提起朱笔，战抖着，潦草歪斜地写出了这样的遗言：“朕非庸暗之主，乃诸臣误国，致失江山。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贼来，宁毁朕尸，勿伤百姓！”

一直到死，这位皇帝仍然固执地认为，他自己没有错，是群臣误国。

半个时辰后，崇祯站在煤山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极目远眺，触目所及，都是炮火硝烟和纷乱。他所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宫里，整齐地格局清晰可见，依旧是平日的庄重肃穆，看不出丝毫末日景象。

他仰天长叹道：“今日亡国，出自天意，非朕之罪。十七年惨淡经营，总想中兴。可是大明气数已尽，处处事与愿违，无法挽回。十七年的中兴之愿只是南柯一梦！”

王承恩听了这话，对皇帝深为同情，心中十分悲痛，但未做声。他帮皇帝解下腰里的黄丝绦，绑在向南的槐树干上，又解下自己的腰间青丝绦，在旁边的一棵小槐树枝上绑好另一个上吊的绳套。这时王承恩听见从玄武门城上和城下传来了嘈杂地人声，特别使他胆战心惊地是陕西口音在北上门外大声查问崇祯逃往何处。王承恩不好明白催皇上赶快上吊，他向皇帝躬身问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崇祯摇摇头，又一次惨然微笑：“没有事了。皇后在等着，朕该走了。”

他此时确实对于死无所恐惧，也没有多余的话需要倾吐，而且他知道“贼兵”门，再前进一步就会进入煤山院中，他万不能再耽误了。于是他神情镇静，一转身走到古槐树旁。王承恩跪伏在地上，道：“奴才恭送皇上上路。”

崇祯先是怔怔地看了一眼王承恩老迈的身躯，然后抬脚踏了上去。踩着这个最后时刻唯一在自己身边送行地奴才后背，他拉一拉树干上的杏黄色丝绦，觉得很牢，正要上吊时，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崇祯伸手将凌乱的头发扯到面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面庞，轻叹一声：朕无面目见二祖列宗于地下，就这么掩着脸走吧！”

他随即将头套进丝综环中，抓着丝绦的双手松开，然后脚下猛地一蹬，王承恩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侧翻过去，接连滚了几周，方才停下。

等王承恩终于撑起身子来仰头望去时，只见皇帝悬挂在圈里的身体猛一晃动，接着手脚颤抖着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王承恩看见皇上已经断气，向着悬吊着的尸首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说道：“皇上，请圣驾稍等片刻，容奴才随驾前去，在阴间继续伺候皇上！”他又面朝南方，给他已经过世，埋在故土地母亲叩了三个头。叩毕，他站起身来，在旁边不远的小槐树枝上自缢。

……

崇祯十七年。或者称大顺永昌元年。三月十九日下午。李自成头戴毡帽骑着青白杂色骏马，在牛金星等陪同下进入北京。听着比守城炮击还响亮的锣鼓声，看着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焚香举旗欢欣雀跃，李自成洋洋得意，频频挥手。行至承天门，仰头见匾，他豪兴顿起。令人取弓来，一箭射去正中“天”字下方。随即扔下弓，只觉得豪气干云，平生所愿已酬，李自成禁不住哈哈大笑。

“传命下去，从此这‘承天门’改为‘大顺门’！”

中午时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过，空气很清新。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整个燕京城一片欢腾。

毫不知情。仍然在城破之后第二日从永平出发，赶往勤王护驾的道路上的吴三桂一直进发到二十日下午，大军到了玉田县时。才陆陆续续地得到各式各样地谣言和不能确定地报告。

这里谣言甚多，都说李自成已于十九日早晨破了北京皇城，皇后在坤宁宫自缢，皇上和太子不知下落。吴三桂和他地将领正在怀疑这谣言是否确实，跟着又有派往京城附近的细作跑了回来，说京城确已失陷，皇后自尽，皇上和太子没有下落。过了一会儿，又有细作回来，禀报的内容完全相同。这使吴三桂感到非常突然和震惊当第二个确定的消息传来时，尽管吴三桂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这么快就确定了这个已经国破家亡的消息后，他仍然抑制不住极度的悲和痛苦，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惊得身后的亲兵们连声叫道：“大帅，大帅……”

吴三桂颓然地从马鞍上滑落下来，伸手挡开了所有过来试图搀扶他地亲兵们，一声不吭地向前走了几步，呆呆地向着燕京的方向望了很久，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起先只是以手覆脸，身子不停地抽搐着，颤抖着，片刻之后，终于哭出了声音：“皇上啊！臣勤王来迟，来迟了呀……”

身后的众将也纷纷下马，赶过来在他身后一齐跪下，恸哭不已。晴朗的天空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和亡国之人的痛苦向周围蔓延开来。

好不容易收住泪水，吴三桂极度浑沌的头脑终于得到了一丝清明，开始审慎地为他和他手下这五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担忧思虑起来。他本来也知道京城守军单薄，人心已经离散，恐怕难以固守，但没料到这么快就失陷。他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随即召集亲信将领和幕僚商议对策。

吴三桂坐在正中地位置上，脸上泪痕未干，两眼布满血丝，问道：“谁能想到，成为亡国之臣竟然如此之速？一夕之间，社稷崩毁，君父无踪，实在是悲痛万分啊！如今我们进退两难，究竟该如何是好，不知各位意见如何？”

众将们互相对视一番，然后说出了眼下最为实际地问题：“而今京城已经失陷，咱们再去勤王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只不过不知道皇上下落如何，也不知道老将军和府上家人平安与否。”

吴三桂禁不住再次戚然：“是啊，想不到这国破家亡的噩运竟然落在了我们身上，如今我等都成了亡国之臣，无根之草，一支已经没有了宗庙社稷的孤军……如今皇上也不知所终，至于我父亲，绝然不会投降贼寇，想来此时应该也自尽殉国，以全名节了吧？”

言毕，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连连叹息道：“国破家亡，国破家亡哪！”

此时地吴三桂怎么想得到，他的父亲吴襄不但没有自杀尽忠，反而在城破的当日与其他文武百官一道，跪在皇极殿的丹下对着昔日他们口口声声篾称的“流寇”头子李自成叩头，山呼万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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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夹棍拶指

场临时而仓促的会议在继续着，堂内所有人都在议论吴三桂的亲信将领和幕僚们都被京城失守的消息震动得不知所措，一时间谁也说不出好的主张。有人建议迅速退兵永平，凭着石河，抵御李自成的进攻。有人主张退兵山海关。还有人主张干脆重回宁远，向满洲方面借兵，收复燕京。

但每一项建议提出，都立刻召来反对意见。因为永平和山海关都非长久立足之地，而重回宁远已经根本不可能了。于是又有人提出，可否在关内另外找一个立足的地方。可是关内并没有这样的地方。他们的人马除原在山海关的几千人之外，都是从宁远来的辽东将士。他们对辽东地理熟悉，人情风土熟悉，一到关内变成了异乡客，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地，去哪里寻找立足之所？

在众说纷纭的商量过程中，大家还想到，李自成已经拿下燕京，当然不会忘记永平还有这样一个赶来勤王的生力军。如今大明覆灭，这些将士都一夕之间才成了国破家亡的无根之人，李自成会采取什么措施？显而易见，他必然要派人前来劝降，倘若关宁军坚持不降的话，就要派兵前来攻打。这些紧急问题的确是迫在眉睫，不但吴三桂心急如焚，一时间委决难下，所有手下将领们和幕僚们也个个急得拿不出最合适的主意来。

吴三桂沉思良久，然后面向着众位将领幕僚。郑重地说道：“我等奉旨勤王，恨不能立刻回师燕京，与流寇决战，收复京师。可是，我们兵力有限，又无后援，数万将士的粮饷也成问题。方才各位所谈意见，都是出于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只是此事必须仔细斟酌行事。以求万全之策。”

众将领们互相对视后。齐声说道：“全凭大帅主张。”

“可如今敌兵势众。我们势单，不暂时退兵，自然不行。但是退到永平，不能御敌；退到山海关，也不能御敌。敌兵必然进兵追击，我们如何能够以孤军守孤城？”吴三桂简要地分析着当前地严峻形势。

众人听了吴三桂这几句话，都不觉点头。有人想到向北朝求援。可是不敢说出口来，因为一旦满洲出兵，会是什么后果，谁都没有把握。况且满洲人是他们的陈年宿敌，相见分外眼红，这样的打算，即使心里有，却也不敢建议出来。一时间大帐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三桂的脸上。

他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然后继续道：“现今皇上和太子都没有下落。据京师方向来的探报说，流寇进城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没有发生任何巷战。可见皇上和太子决不至于会死于乱军之中。他们有没有在流贼进城之前逃出京城，藏入民间地可能？”

此言方毕，将领和幕僚们就纷纷点头，许多人在绝望地心头上产生了一丝希望。

稍稍停顿之后，吴三桂又说下去：“倘若皇上和太子能够不死，变换衣服，在混乱中逃出京城；只要他们不被流贼找到，大明江山就不会完。如今江南半壁江山都还完整无缺，财富充足，人马甚多，不会使闯贼南下得逞。畿辅、山东境内也不过刚刚被贼兵占领，尚未站稳脚跟，人心也还向着大明。因此，只要皇上和太子有一个能逃出京城，全国就有了主心骨，不仅南方臣民将始终效命，营救圣驾，即畿辅、山东、河南各地豪杰，亦必纷纷起兵勤王，使流寇应接不暇，捉襟见肘。所以说，虽然我们目前处境非常很难，但是拯救国家社稷，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于百世，也正在此时。”

这番准确而合理地分析立即打动了在场的大部分人，大家心底里已经快要化为灰烬的希望之火又再度燃气，霎时间只觉得急不可耐，时不待我，于是纷纷拱手请命道：“大帅，而今事不宜迟，如何找到皇上和太子，找到之后，如何迎来军中，还请大帅训示！”

吴三桂心中琢磨道：倘若皇上知道我军已经赶来勤王，就必然从朝阳门或东直门逃出京城。毕竟城外到处都有闯贼的兵将和巡逻马队骑，于路上盘查甚紧，只好暂时藏身在某一个隐蔽的地方。又或者说不定已经掏出城外，往郊区躲避，兴许眼下就在这通州境内。

看来一定要马上派出大量密探，前往京城或者京郊四处详细地秘密查访才是。于是吴三桂站立起来，正准备一一分派时，忽然从外面步履匆匆地赶进来一名普通百姓服饰的人，刚一迈进门槛，立即情绪激动得几乎难以把持，几乎是瘫伏在地当中，声音哽噎，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帅，大事不好了，皇上他，他……”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均是猛然一寒，吴三桂也一眼认出了这人是他最近一次派出去，到京师探查具体情形地密探，如今看到密探如此神色，他心底里已经明白了大半：“莫非，莫非皇上已经罹难？……”吴三桂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同时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人。

密探总算是喘息稍定，带着明显的哭声汇报着：“皇上已经中午京师城破后于煤山自缢殉国，皇后与众后宫妃嫔尽。太子，永王，定王原本准备逃入国丈周奎府上暂行躲避，等外面平静一些的时候再设法逃到南方去。不料那周奎见局势不妙，胆小怕事，生怕引火上身，根本就不肯开门让太子和两位王爷进去，结果他们被进城不久的流寇巡逻马队遇上了……现在也是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闻知崇祯已经身亡的消息，顿时在场所有人均是悲恸不已。纷纷跪倒在地，望西边地京师方向连连叩首，失声痛哭，一时间整个大厅如同追悼灵堂。这种悲哀并非是一般失去亲人地哭泣，而是对于最后一丝恢复社稷，重建大明朝廷地希望彻底破灭，有感而发的极度绝望，令这些身经百战。坚忍不拔的汉子们。也禁不住涕泪沱。

“大明算是完啦……”吴三桂呆若木鸡地僵立当场。心底里恍恍惚惚地响起了这个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地声音……

经过一整夜的深思熟虑之后，吴三桂终于拿定了主意。在燕京陷落的第三天，他再次召开会议，这次是布置如何撤退和应付京师内流寇地策略：“我们关宁军队虽然都是能征善战地精锐之师，然而兵力薄弱，难以敌众。看眼下地情形，是进亦不成。退亦不得。前去燕京是孤军深人，而贼寇以逸待劳，对我们显然不利。留在此地，贼寇来袭，敌众我寡，容易受他包围，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忧。为今之计，只有迅速撤军。一部分撤到山海关。大部分撤到永平待命。”

众将不解，因为吴三桂这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大帅，那我们究竟是在永平还是在山海关与贼寇决一死战呢？”

“临时再定吧。”吴三桂叹了口气：“要是我们全部去山海关。流寇会认为我们胆怯逃走，他必然会于四月上旬在燕京僭号登基。我们大部分人马暂驻永平，他知道我们无意撤退，心中就要掂量掂量。说不定他就不敢马上登基。倘若他到永平同我们作战，我们就要看看他出兵的人数。如果他全师而来，人马众多，我们可以再退到山海关。”

有人似乎明白了吴三桂的用兵方略，有人还不甚明白，互相交换眼色。吴三桂知道他们心中存疑，也知道他们在怀疑，自己这五万人马如何抵挡得了三十万贼寇大军，这一点吴三桂心里自然有数，但此时仍然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最后说了一句总结语：“车道山前必有路，咱们复国的希望也不是完全没有的。大家放心，到时候贼寇倘若以重兵犯山海关，我自有良策可破敌军，你们这就下去准备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第二天一大早，这支彪悍精锐的部队做事情果然是干脆利落，什么人退驻永平，什么人退守山海关都已经连夜部署好了。吴三桂一声令下，关宁军立刻到处抢劫，奸淫妇女，放火烧毁村落。毫不知情地百姓们看到气势汹汹的关宁军袭掠而来，吓得乱纷纷地往旷野中逃命。逃不及的，男的被杀死，女的被强奸。中午的太阳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时，关宁军已经满载而去，撤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被洗劫一空，满目疮痍的县城……

已经在紫禁城里住了四五日地闯王李自成，算是舒坦至极地享受了一番纸醉金迷，肉欲情色地快活日子。自从他踏入后宫的那一刻起，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脱或自尽的后宫嫔妃和宫女，全部被拉到御座面前，让闯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个清楚。

最后李自成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些个都不错，孤王这里先留下三十个，再分给刘爱卿三十个。刘爱卿，你随便挑选些合眼地带回去吧“多谢闯王恩赐，俺就不客气啦！”刘宗敏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众宫人的身上一一巡视而过，吓得众女都是花容变色，浑身瑟瑟发抖。

三月二十三日的早晨，李自成端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听着群臣奏事，他刚刚从窦美仪宫里的牙床上懒洋洋地起身，看起来精神挺不错。

“……臣已命文谕院臣代吴襄草一谕吴三桂家书，劝吴三桂即速投降。待臣亲自修改书稿后，再命吴襄亲笔抄写一份，盖上私印。去山海关劳军与劝降之事，关系重大，臣恳求陛下今日召见出使者，亲口嘱咐，以示陛下期望吴三桂即速来降之殷殷厚望。并遣使者尽携犒军巨款及吴襄家书启程，力争五六日内到达。倘若谕降顺利，吴三桂将军中事物料理妥当，随唐通前来，恐怕也要四月初三四日方能来到。所以，陛下登极日期。定在四月初六日最好。”牛金星站在阶下详细汇报着。

“山海关离燕京有多远路程？要几日才能到达？”李自成一想到彻底收服关宁军，然后随即在燕京登基，就觉得急不可耐。

宋献策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燕京至永平府共计五百五十里，再往东一百八十里方才到达山海关，所以从燕京至山海关是七百三十里路程，按照正常速度，使者应该于六日后抵达。”

李自成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了这座京财富该如何取得。用来犒赏将士和充作军饷之用。行抵达燕京地大顺军。已经达到三十万之众。如果后续部队继续开来，确实需要巨大数目的钱粮来养，按照他一向的习惯，就是将官员和富户统统抓起来，拷问追赃。

他向刘宗敏问道：“明朝是无官不贪，万民痛恨，向这些贪官污吏们严刑追赃。作为军饷，同时充裕国库，为当前一大要略，此事刻不容缓。你打算什么时开始？”

刘宗敏大剌剌地回答道：“臣决定从明天起开始逮捕明朝的皇亲勋臣和六品以上官员，先用夹棍夹死几个，顺便打死几个，杀一杀他们的往日威风，出一出天下百姓的怨气！”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孤登基后即回长安。此一追赃大事，必须在月底前做出眉目！”

对于拷掠追赃的严重失策，群臣没有敢说一句谏阻的话。大家不仅害怕违背新天子地“圣意”，也害怕触怒了刘宗敏。还有一层，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是大顺朝众多武将们地心愿，而李自成是依靠大小武将打下江山，所以他不能不顺应大小武将地意愿而作此决定。况且这也是大顺军中的一贯政策和习惯思路。如今虽然已经占领了数省之地，但却是到处饥民载道，纵然建立了新朝，但用费更大。所以进燕京后向明臣大张旗鼓地拷掠追赃，势在必行，无人胆敢谏阻。

“他***，这帮子贪官污吏，平日养尊处优，养得一身细皮白肉，只要皮鞭一抽，夹棍一夹，十指拶紧，不要说叫他们献出来金银财宝，哼，连娇妻美妾和没有出阁的小姐也会献出！”

刘宗敏得意洋洋地坐在田府正堂的门前，面前摆了一张宽大的檀木桌案，上面摆满了大鱼大肉，珍肴美馔。他一手搂了个娇媚的女子，一手拿着黄金酒杯上地益寿图案，惊奇道：“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们可真会享受，连个喝酒的杯子都弄得这么漂亮，不知道这京师里还有什么新鲜玩艺是咱没有享用过的……”

旁边摆着一张略小一点的书案，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忙着在上面翻着厚厚的账簿和明细，一一核对着查抄后报上来的数目。台阶下地庭院里，与此不相匹配地场景是，足有三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被严刑拷打。他们或是被带有铁钉，面目狰狞的夹棍夹得死去活来；或是被棱角锋利地铁拶子夹得手指鲜血淋漓，骨断筋连，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宗敏一进城就按照原定计划，每天逮捕明朝的在京官吏，几天之内逮捕了六百多人，有皇亲、勋臣、朝中大臣，也有普通臣僚。原说只逮捕六品以上的官吏，但很快打破这个限制。还有，原说有清廉之名的大臣不加逮捕，但是这一条也被打破了。被拘捕的官吏大部分关押在刘宗敏驻节的田皇亲府的西偏院中，小部分关押在别的将领宅中，天天施用各种酷刑，进行追赃。

“他娘的，又死了一个。”眼见着一个年老体衰的老者终于瞪着眼睛伸直了双腿，一动不动了。一个大顺军的低级将佐俯身下来试了试老者的鼻息，然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挥手：“拖下去！扔在大门口的死人堆上，叫他的家属拿一千两银子来收尸，不然就扔去野坟岗上喂野狗！”

刘宗敏继续一面逗着怀里的美人，一面大吃大喝，仿佛眼前这血淋淋的场面根本与他毫不相干一样，连头都没抬。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人实在看不过去，小心地提醒着：“侯爷，今天这已经是第十四个啦……”

“这有什么，反正这燕京城的贪官比牛毛还多，死他一百个也没事儿，老子准备了五千付夹棍，够用着呢，看看究竟是他们的腿硬还是老子的夹板硬！”刘宗敏终于抬起眼来，满不在乎道。然后开始催促着院子里这些在三月天就因为卖力拷打官员而满头大汗的士兵们，“你们底下的人手脚上再多使点力气，离预定好的数目还早着呢！”

这个“数目”是这次进城之前，他就已经草拟好了的，一条条极为详细：凡内阁大学士类，追银十万两；部、院、锦衣卫官员、追缴七万，五万，三万不等；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兵部武选司，追缴五，三，二，万不等；翰林院则三万、一万不等；郎中、员外，以千两计；勋戚不限数，榨干为止。

这短短数日来，京城里哀声震天，满目狼藉。金银珠宝没日没夜源源不断地运往军营。红了眼的大顺军将见钱财来得容易，谁还顾什么标准，后来几乎是见人就夹，管你是谁，管你有没有钱，夹了再说话！刘宗敏当然知道自己这里夹高官贵戚，手下将领们夹一般官员，到了普通士兵那里，就变成了夹普通老百姓。然而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咱们大顺军得了燕京，坐了天下呢？这全天下的金银财宝，还有数不清的美女田宅，统统都是咱们大顺军的，想要多少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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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玉树后庭花

侯爷，那个田弘遇果然是个软骨头，小的在东院里刚夹棍，他立马就把顾寿，杨宛两个美人儿的藏身之处给供出来啦！”一个部下兴冲冲地赶来向刘宗敏禀报道。

“哦，来不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吗？”刘宗敏一听说“金陵八艳”中的两个现在都被找到了，顿时来了莫大的兴致，用油腻腻的大手不耐烦地一把将膝上的歌伎推开，一面哈哈大笑着一面粗鲁地说道：“这田国舅恐怕都六十好几了吧？还顾惜着那两个大美人干什么？反正自己也享用不了了，还不痛痛快快地交出来，也保得一条性命不是？”

旁边的文书小声地提醒道：“侯爷，那顾寿和杨宛虽然当年都是秦淮名妓，不过前两年分别嫁给了田弘遇两个儿子当小妾，是田弘遇的儿媳妇……”

刘宗敏顿时语塞，不过他很快满不在乎道：“什么儿媳妇不儿媳妇的，这帮子皇亲国戚，一个个都是骄奢淫逸之辈，想必他们家里什么乱伦爬灰之类的脏事儿也少不了，别说送两个儿媳妇，就算是叫他把自己所有的小老婆都送来给老子享用，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旁边的几个部下和幕僚们纷纷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咱们侯爷功劳这么大，连那明朝狗皇帝的妃子都睡得，凭什么睡不得国舅家的两个儿媳妇？”

刘宗敏被这些马屁拍得很是舒服。于是乐呵呵地说道：“你们几个也不用光站在这里看得眼馋，昨个儿我挑了几个挺顺眼地小娘们玩了，今天也要换换了，那几个就赏给你们吧！”

“多谢侯爷！”几个下属立马纷纷谢恩，脸上快要笑开了花，虽然赏赐给他们的女人都是侯爷昨天玩过了的，但毕竟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就算是剩了一半也照样味道鲜美。

“既然问出来了。那你还不赶快去把那两个大美人儿给我送来！”刘宗敏对着前来报讯的部下命令道。

“是。小的这就去办！”部下立即忙不迭地跑去帮刘宗敏找寻美人去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刘宗敏一面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院子里正在进行的掠大会，面对着鲜血淋漓地场面和凄惨无比地哀号，他一张黝黑地麻子脸上时不时地露出残忍的笑容，就像看一出名角出演的精彩大戏一般。

“你不是在田弘遇府上呆上三四年了吗？照你看来，那顾寿和杨宛是不是其中最漂亮的？”刘宗敏转过脸来问旁边的文书。这文书本来是国舅田弘遇府里的一个账房，如今田府被占，老爷被拘。一干昔日呼风唤雨，荣华富贵的高官贵戚们现在纷纷被捉来，关押在这座京城中最豪华最宽敞地府第里，这个小人物脑筋灵活，凭着拍马屁的功夫很快改换门庭，开始帮新主子刘宗敏管理起账目来，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滋润。

见到侯爷这么发问，文书忙不迭地摇尾献媚：“这杨宛和顾寿当然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简直比那宫里的窦美仪还要娇媚几分。不过她们却不是最最漂亮的，这‘第一美人’另有他人。”

“啊？还有比她们更漂亮的？快说说，究竟是谁？”刘宗敏的眼睛里顿时精光四射。兴奋得出奇。

“那美人儿名叫邢。”文书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行辕？”刘宗敏顿时一愣，这个大老粗哪里分得清“”字是个什么意思，所以一下子出了个洋相，自己却懵然不觉，“哪有一个女人用中军行辕做名字的，怪里怪气地……”

文书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当场嗤笑出来，不过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地面直接纠正侯爷的错误，细心解释“”是什么意思，只得换了个方式回话道：“那‘邢’是她的本名，除了府里地人，没有几个知道的；但要是说起她当年在金陵时的艳名来，侯爷肯定知道——她就是金陵八艳中的花魁，美貌堪称第一的陈圆圆。”

自从陈圆圆被吴三桂娶回府里当如夫人以后，为了尽量不出风头，所以特地恢复了幼时在苏州的本来名字“邢”，知情者都尽量避讳“陈圆圆”那个艳名，因此像刘宗敏这样的陕西汉子就更不可能知道邢是何许人也了。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陈圆圆啊，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明明知道眼下她不在京城，还故意提出来吊人胃口。”刘宗敏一下子垂头丧气了，因为他早就“久仰”陈圆圆的艳名，不过他也知道陈圆圆作了吴三桂的小妾，刚刚进城没多久，他就派人到吴襄府上去搜寻过，可惜一无所获，据吴襄的说法是：陈圆圆正在吴三桂身边伺候着，年初的时候根本没有和他一道回京。于是只得悻悻作罢。

那文书为了邀功，颇为神秘地说道：“据小的所知，那陈圆圆早就跟她公公一道回京了，只不过平日里深居简出，所以一般人不知道罢了。那吴三桂向来把她当块宝，吴襄心里当然清楚，所以特地把她藏得隐蔽些，不肯献出来给侯爷享受。”

刘宗敏闻听后顿时脸色一黑，猛地一拍桌子，杯子里满满的陈年佳酿立即溅了出来。他从鼻孔里哼出来一声，骂道：“吴襄老贼，竟然敢欺骗本侯爷，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

本来京城初破时，吴襄也被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大顺军们冲进府来拿住，捆绑了送去国舅田弘遇府上的刘宗敏驻地，和其他昔日同僚们关押在一道，等待拷掠追赃。不过前两天形势一变，李自成为了招抚吴三桂投降。所以特地下旨将吴襄放回自己府中，软禁了起来，叫他写家书劝儿子来投降，所以总算是逃离了被严刑拷打的噩运。

中午时，李自成地丞相牛金星派人送来了一个信稿，上面早已拟好了内容，是用吴襄自己的口吻给吴三桂去的家书，要求吴襄立即照样子一字不差地抄上一遍。用来招他儿子投降大顺朝廷。吴襄眼见自己一条老命正捏在这帮子趾高气扬的贼寇们手里。尽管心里不情愿。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照办不误。可是谁知道一封信刚刚抄了一半，刘宗敏就带着大群手下出现在院里，神情凶狠，盯在吴襄脸上，如同刀子剜过。

吴襄心里顿觉不妙，但是一时也搞不清这些大顺军怎么翻脸不认人。刚才还叫他写信，这会儿又摆开了严刑逼供的架势，因为他随后看到几副面目狰狞的夹棍被抬了上来，上面还沾染着没有干涸的血迹。

“你们这是……”吴襄慌忙问道。

刘宗敏阴阳怪气地一笑：“没什么，只不过是听说贵府上颇为充裕，想过来寻点银子花花罢了。

“侯爷要银子老夫怎敢推脱塞责？老夫这就叫人把库房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孝敬侯爷。”

刘宗敏懒洋洋地问道：“一共有多少？”

“倾尽全家上下，共有银子五千两。”吴襄当然知道这么点数目远远满足不了刘宗敏地胃口，但他实在拿不出更多地银子来了。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

“什么？你当老子是叫花子啊。这么点银子就想打发了，你吴家不是辽东巨富，家财何止万贯吗？你要是不交出二十万两银子来。就休怪本侯爷不客气了！”刘宗敏恶狠狠地说道。

这可真是难为吴襄了，虽然说他本来是辽东仅次于祖大寿家地第二大富豪，拥有财富何止百万？再加上田庄产业，更是难以计数。然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且不说去年中后所被清军偷袭，他带着全家老小仓惶逃跑时将整整八十万两白银丢在那里被清军捡了便宜；而另一部分在宁远的财产都被儿子吴三桂挪用去充作了军饷——朝廷已经整整十五个月没有给宁远守军发下一份饷银了，无奈吴家只得自己掏腰包养着这支五万大军，所费之巨也可想而知。

所以眼下吴襄也只能拿出这些银子来，再怎么榨也榨不出来了，再说性命要紧，倘若再有分毫剩余也不敢隐藏。然而刘宗敏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照样脸色一寒，大手一挥，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卒立即将倒霉的吴襄按在地上，望两腿的弯处上了夹棍。

只两下功夫，吴襄就冒了一头大汗，痛得直抽凉气，五官抽搐。两个士卒再接着不停地加力气向下压，棍子上的铁钉也渐渐地刺进肉中，这种苦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地，饶他曾经是沙场宿将，虽然紧咬着牙关没有连连告饶，却也禁不住惨叫起来。

刘宗敏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却也不是没有脑子，他知道吴襄是吴三桂的爹，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弄死了他，或者弄成了残废。凡是被这种夹棍夹断了骨头的，十有会立时丧命。于是他给两个施刑的士卒使了眼色，两士卒会意，手下暗暗留了分寸。他们一天下来手底下要夹上百人，所以练习得经验丰富，这另一种方式的手法，虽然不至于要人性命，却愈发缓慢而疼痛剧烈。

在旁边胆战心惊地看着老爷受刑时这副惨状的吴家亲眷们，个个都吓得魂不守舍，几个妇女更是抽泣不已，一面往下摘着头上的金银首饰，一面苦苦哀求着刘宗敏放过她们的老爷。祖氏更是看得肝胆欲裂，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求求您啦，您要了我们地贱命都不要紧，就请放过我家老爷吧……”

刘宗敏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问到了正题：“说，陈圆圆呢，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没有……不敢欺骗侯爷，媳妇她确实，确实和犬子一道在关宁军中，未曾回来京师……”

吴襄痛得浑身抽搐，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尽管他确实也怕死，但是头脑却没有痛糊涂，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绝对不会供认出陈圆圆地。因为吴襄清楚儿子的脾气，倘若陈圆圆不被贼寇所辱，兴许儿子还能前来归降，这样他们吴家上下三十六口就算是保住了性命。而一旦自己受刑不过将媳妇交了出来，那么将来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他娘的，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接着刘宗敏气急败坏地冲士卒吩咐道：“再给我夹，狠狠地夹！我倒要看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

终于，吴襄一个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刘宗敏恨恨道：“来盆凉水泼上去，等醒了继续夹！”

祖氏跪行几步，扯着刘宗敏地袍角哀求道：“侯爷啊，我们这就把陈圆圆交出来，您就放我家老爷一条生路吧！”

刘宗敏心中大喜，面上仍然悻悻道：“早点招供不就结了吗？不就是一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能比身家性命还要紧？她在哪里？赶快交出来！”

“在……在后院的假山里，有几块石头是活动的，搬开来就寻见了。”祖氏抽抽噎噎地回答道。

不一会儿工夫，鬓发散乱，花容失色的陈圆圆就被粗暴的士卒们拉扯到了刘宗敏面前，她又惧又恨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刘宗敏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捏住陈圆圆尖巧的下巴，往上一抬，果然是天姿国色。她虽然不施粉脂，神情悲苦，却依然不失风华绝代的姿色，刘宗敏顿时看直了眼。

“呵呵呵，大美人儿，老刘我找你找得真是辛苦啊，你得怎么补偿补偿呢？”

……

入夜，田府中最大的一间厅堂里，***通明，丝竹靡靡之音不断传出，酒肉香气也到处弥漫。刘宗敏在里面摆设筵席，和自己十多个部将们饮酒享乐。

等到大家酒足饭饱，刘宗敏一挥手，把堂上的众多歌姬们赏赐给部下们享用，等到他们三三两两，左拥右抱地散去之后，刘宗敏这才把今晚的最后一道极品佳肴拿上来自己独占。

只见“金陵八艳”中的“三艳”都被他收拢过来，每人均是满头珠翠，明珠步摇，越发衬托得明眸皓齿，丽质绝俗。其中陈圆圆怀抱琵，顾寿手抚瑶琴，杨宛手持长笛，虽然都是脸色苍白，却不得不强作欢颜。

“三位美人儿，你们这就给爷来段什么‘后庭花’听听！”

刘宗敏洋洋得意地说道。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也听闻过这阙著名诗词，虽然不明白内容是什么意思，却知道那是亡国之后的歌伎们唱的，眼下他故意点这首曲子，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荣耀和占有感。

三女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悲苦和凄凉，她们都是才艺双绝的名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首陈后主诗词的典故？[玉树后庭花为颇负盛名的亡国之音，眼下刘宗敏令她们唱这首曲子，可见对她们的羞辱，然而乱世之中，一个微薄女子怎能抗争？无奈只得从命。顾寿首先拨弄琴弦，而后琵琶与长笛合奏，由陈圆圆唱道：“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首曲子用甜糯的吴侬软语唱出，再加上陈圆圆本来甜美温婉的嗓音，格外悦耳动听，三位女子的乐艺也是高超无媲。刘宗敏虽然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但却也眯缝着眼睛听得颇为舒坦，受用至极，全然不想此时这几位女子的笑容是多么勉强，眼中藏了多少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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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种下祸根

充满酒气的卧房里，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无比的华丽敏酒足饭饱时候，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拉扯着三女回房，自己四仰八叉地往大床上一躺，然后用淫亵的目光色迷迷地在陈圆圆和杨宛，顾寿三人的身上瞟了一番：“你们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过来把爷伺候舒坦了，以后也照样封你们做如夫人，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三个女人胆怯地向前勉强走了几步，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们虽然早非完璧，然而早年在秦淮金陵之时，也是靠色艺博取男人的欢心，被多少个风流倜傥的客人们捧着护着，绝非普通妓女那般纯粹卖身，被成百上千的嫖客骑跨。所以眼下见到这个粗鲁野蛮的汉子如此不怀好意的模样，三女心中俱是一阵恶心和厌恶，但是又不敢公然违抗。

刘宗敏等了半天不见她们又任何动作，不由怒了：“他***，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就算是公主娘娘，我老刘也照睡不误，更何况你们三个本来就是婊子，还装什么贞节烈妇？”

胆子最小的顾寿禁不住委屈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刘宗敏看到后更加烦躁，骂得越发狠毒：“哭什么哭？让老子看了心烦，马上把眼泪收回去，再这么磨磨唧唧哭哭啼啼的，当心把你丢到下边去，那里有成百上千的汉子们等着呢，到时候他们可是猴急得要命。把你弄成个烂货都没人管！还不赶快把身上地衣裳全脱了？”

此言一出，三个女人顿时吓得浑身颤抖，她们知道这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每天不知道院子里有多少官员被他令手下们严刑拷打致死，凭她们三个弱质女流，不逆来顺受还能怎么办？于是她们不得不按照刘宗敏的命令，战战兢兢地将身上的衣衫。罗裙全部卸掉。最后只剩下亵裤和抹胸。三人互相对视一番，谁也没敢伸手把这最后的遮羞布扯去。

饶是如此，眼前酥胸半掩，曲线玲珑，香艳无比的场景，着实令酒后淫欲盛的刘宗敏心跳加快，喘息急促。血液***，直冲头顶，然后逐渐汇聚到身体的某一处，越发难以自抑起来。他“腾”地一下子站起，上前三下五除二，急不可耐地扯掉了三个女子身上最后仅存地布料。顿时，三具羊脂美玉般地胴体一丝不挂地显现出来，细腻光洁地肌肤吹弹可破。而诱人的曲线则更是美艳绝伦。不可方物。

凡是男人哪里受得了这般活色生香的刺激？尤其是酒精作用下的壮年汉子，刘宗敏只觉得胯下之物顿时斗志昂扬，火热如同炭烧一般。他低沉地吼叫一声。左右手各揽住一个美人，朝床上狠狠地一扔，不等女人的惊叫声响起，他就饿虎扑食般地扑上一具软绵绵滑腻腻的胴体，猛力抽插起来。

刘宗敏一面急促地在顾寿的身体内冲撞着，一面狠狠地啃咬着她如同花瓣般地芳唇，顺带着满是老茧的粗黑大手也不闲着，伸到旁边肆意地揉搓挤压着杨宛胸前那一双饱满高耸的乳房。可怜那一双雪白的天生尤物很快被蹂躏得红肿变形，多出一道一道的抓痕来。

顾寿实在忍受不了刘宗敏的极度粗暴，只觉得下身一阵阵强烈的疼痛，简直如同撕裂开来，连小腹都痛如刀绞，她终于禁不住惨叫出来。然而听在欲血***的刘宗敏耳里，却成了销魂地“呻吟”，更加激起了他强烈地占有欲，他越发粗暴地继续着，满是酒气的嘴巴在啃咬美人芳唇的间歇里，淫亵地问着：“怎么样？舒坦得受不了了吧？恐怕你从来也没遇到过像爷这么强壮地男人吧？真是你的造化啊……”

两个被如此蹂躏的女人，不但肉体上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精神上则备受折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异常，尊严仿佛是碎了一地。虽然大量的泪水从两人微阖的美目中遏制不住地奔涌出来，却强忍着不敢发出任何抽泣声。

也许是刘宗敏过于猴急，也许是他根本无法同时控制三个女人，所以眼下被侮辱强暴的是顾寿和杨宛，单单落下了陈圆圆。

陈圆圆知道此时门口站了许多卫兵守卫，她根本没有一丝逃脱出去的希望，眼看着刘宗敏那古铜色的躯体在两位姐妹的身子上起起伏伏，吭哧吭哧得如同牛喘，她不禁看得胆战心惊。

正在抖如糠筛间，她竟然看到了墙壁上挂着一把长剑，刘宗敏粗心到了连这个利器都忘记收起的地步，可见有多么荒淫糊涂。陈圆圆的犹豫只在片刻之间，她很快坚定了信念：与其等着被这个恶魔强暴蹂躏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还不如干脆与他同归于尽。毕竟杀掉了这么一个贼寇的大头目，即使待会儿就被冲进来的卫兵们乱刀斩成肉泥，也算是够本了。

“夫君，圆圆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伺候你的机会了……”

陈圆圆心底里默默地念着，然后悄悄地转身，来到挂着宝剑的墙下，伸出纤纤玉手，无声无息地将闪着寒光的宝剑拔出了剑鞘。尽管第一次持剑在手，又面临如此险恶的环境，陈圆圆禁不住微微战栗，然而强烈的耻辱感和愤慨却战胜了恐惧。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向床边走去……

等到傍晚时分，被一直拷掠到昏迷的吴襄终于醒转过来，只觉得两腿的骨头和膝盖上痛得钻心，浑身发烫，头昏目眩，他禁不住痛苦地呻吟着，勉强睁开了双眼。只见几个女人正一脸忧急地齐齐望着他。

“老爷，老爷，你终于醒啦。太好了太好了，菩萨保佑啊……”几个女人惊喜不已。

吴襄咳嗽了几声，终于可以讲话了：“媳妇呢？有没有被他们搜到？”

女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作声。吴襄心知不妙，厉声问道：“问你们话呢，耳朵都聋了吗？邢氏有没有落到刘宗敏那贼寇手里，嗯？”

祖氏眼见推卸塞责不过，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老爷昏过去之后。她就被刘宗敏找到强行带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家里所有仅存地银子，都被他们拿得一干二净……”

“哼，羊入虎口，哪还有回来的可能？”吴襄冷笑一声，果然事情到了最为糟糕的地步，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长叹道：“看来咱们吴家这一次是大劫难逃啦！”

祖氏愕然道：“老爷为何如此嘘叹丧气？只要三桂肯归顺投降闯王。我们一家还是可以继续芶活的。”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大道理？如果邢氏没有落入贼寇之手，我被他们严刑拷打的事儿倒也可以暂时隐瞒着，三桂投降新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眼下这么大风声，一旦传入他的还不得立即暴怒？他一旦和闯王翻脸，那么咱们这些人质的，肯定死得比谁都惨！”吴襄很清楚这个儿子的为人。所以当他听说媳妇被掠走之后。就陷入了深深地绝望之中。

“老爷你别这么说了，也许不至于呢，咱们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地事儿。老天会保佑咱们不死地……”女人们吓得哭哭泣泣，惹得吴襄更加悲从中来，心烦意乱。

当吴襄无可奈何地坐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忍受着两腿上火辣辣的创痛，艰难地抄写着牛金星交给他的那份“家书”时，他手下一位忠心耿耿的家将傅海山趁着大顺军看守巡逻的空隙中，连夜翻墙遁去了。

在逃离吴府之前，傅海山悲悯地回望了一眼老爷在灯影下佝偻的身影……

几天后，李自成派出招降吴三桂地使者巡抚李甲和兵备道陈乙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山海关。他们向吴三桂传达了闯王的承诺：“尔来不失封侯之位”。关赏赐关宁军。同时，特授明降官左懋泰为兵政府左侍郎与唐通协守山海关，又派出将吏各一人携白银万两、黄金千两、锦币千端赏三桂，另有敕书一通，封三桂为侯。

他们同时带来了吴襄的家书，吴三桂连忙展开来观看，只见上面写道：“汝以皇恩特简耑，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令，而汉高祖一见韩信、彭越而予重任也。今尔徒饰军容，巽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事者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骄愤，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僇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耳，尔殆有疑赵括也。”

吴三桂是极其细心之人，虽然认出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然而心中却略有疑惑，“看这封信的口气，大加训示于我，博引典故，煌煌弘论，极力劝诱我投降，完全彰现了李自成的劝降深意。如若是寻常父子之间的通话，似乎不至如此写法吧？”

疑惑归疑惑，毕竟眼下他派出京城探查消息的探子们暂时还没有回来，一时间他也不能辨出此信是否出于父亲地本意。也许是父亲已经投降了李自成，按照李自成地授意给他写这封信来劝降也未可知。关键是眼下李自成表现得还算颇有诚意，不但许诺只要归降就封他为侯，并且还送来了大量的犒赏金银，这也正是眼下五万大军所紧缺的军饷，正好解了燃眉之急，吴三桂怎能一点都不曾心动？

再说，吴三桂所效忠地大明王朝的覆灭已成定局，李自成的大顺朝将取朱氏王朝而代之，成为中华大地新的主宰，只有依附于这个新的朝廷，才有自己将来的出路。而且李自成给予的条件的确是再优厚不过的，礼遇有加，这对三桂来说，正是多年来他所追求的东西，一朝到手，心里自然感到满足。还有，吴三桂不能不顾虑到父母亲属生命及家产均系于大顺军之手，如投降，不仅保全一家生命财产，而且不失荣华富贵。所以如此看来，目前投靠新立的大顺朝廷，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吴三桂感到时不可待，迫在眉睫。因为他的许多亲戚都在辽东，甚至有些现在正在盛京为官，清廷眼下的举动，还有多尔衮已经下令周围八旗军队大部迅速向盛京集结的消息，已经陆陆续续地传到山海关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只东北猛虎灼灼逼人的双目正在牢牢地盯着他的后背，随时准备扑上来给他致命的一击。

然而尽管他心里有了这个念头，但毕竟这是要不经一战就投降灭了他们国家朝廷的贼寇敌人，这该如何开口向部下们宣布和解释？于是吴三桂只得再次召集部下们开始商议，指望着有谁能够看出他的眼色，首先提出这个归降大顺朝的意见。然而大家谁都不肯当这个出头鸟，相顾默然。

吴三桂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开了个头：“眼下都城失守，先帝宾天，本镇受国厚恩，当然要一死报国。然而现在单凭我们的这些力量，实在不足以同敌军对抗，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部下将官们均是默默无语，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三桂连问了三次，还是没有一个人敢表示意见。他心下烦闷，用灼灼的目光环视了每个将官的脸，语调沉重地说：“如今闯王势大，唐通、姜瓖全部都投降了，我们这里的孤军没有任何支援，实在难以自立。”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问道：“如今闯王派来招降我们的使者到了，你们看看，究竟是干脆斩了他们祭旗，以表示与其抗拒到底的决心；还是恭恭敬敬地迎接他们，接受招降和闯王送来的军饷呢？”

吴三桂咄咄逼人的追问，众人心中不由得一惊，好像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我等今日死生惟将军之命，不敢有半点违抗！”

眼见这些部下们已经一致表态一切事宜均是惟他之命是从，吴三桂这才宣布决定；正式接待来使，投降大顺朝廷。

住在燕京紫禁城里的李自成，在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里接到了令他的心情也更加晴朗的好消息，那就是吴三桂这只关宁猛虎终于向他屈服投降了。李自成顿时心情舒畅，欣慰不已，因为只要吴三桂一投降，到燕京称臣的第二日，就是丞相牛金星已经替他筹备就绪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之时。

等到自己真正当了皇帝，分封完毕百官，就立即启程，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返回西安。在他的老家当一个锦衣日行，被家乡父老翘首以盼，艳慕畏服的开国天子，这才是人生最大的辉煌和快事。只要一想到这些激动人心的场景，李自成怎能不得意洋洋，沾沾自喜？

心花怒放的李自成便乘势给仍然在观望徘徊当中前明将领左良玉、高杰、刘泽清写去劝降信：“大顺国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吴三桂、左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彩缎、黄金，所将兵卒给四月军粮，俟立功日升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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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冲冠一怒

啊~~”忽然间一声女子的惊叫，让所有人都停止了敏虽然酒意颇浓，然而却并非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再加上他累年行伍而养成警惕异常的习惯，所以杨宛这一声惊恐的尖叫，他猛地一个激灵，立即意识到情形不对。回头一看，立即发现了陈圆圆那陡然失色的脸，以及她颤抖着的手上紧握着那把锋利的宝剑。

杨宛刚叫出声，顿时后悔不迭：本来刘宗敏正伏在顾寿的身上，别说视线，就连眼角的余光都看不到从他背后悄悄走来的陈圆圆；可是偏偏杨宛正对着那个方向，所以猛不丁看到陈圆圆手里的利刃，本能之下的反应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

刘宗敏人还没有离开床，就已经极其敏捷地伸腿出来，狠狠一脚踢在陈圆圆的手腕上，随着她一声惨呼，“当啷”一声，宝剑落在了花岗岩的地面上，尤然嗡嗡震响。

“啪”地一声脆响，刘宗敏已经翻身下床，脚跟未曾落稳，就狠狠地掴了陈圆圆一记耳光，她那张白嫩俏丽的脸颊上顿时多出五道指痕，很快红肿凸现起来。“臭娘们，敢在背后偷袭老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死是吧？”

再一巴掌沉重地落了下来这样的殴打？顿时身体失去了平衡，向旁边倒去，中途额头磕碰到床头方桌坚硬的棱角上，立即头破血流。刘宗敏盛怒之下。根本就顾不得怜香惜玉，抬脚就向陈圆圆地腹部踹去，一连踹了五六脚，嘴里不停地辱骂着：“你个贱人，你以为老子不舍得杀你啊？宰了你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照我向来的脾气，谁要是敢公然违抗的话就一刀捅死，你现在居然想来杀我。也不想想有那个能耐吗……”

陈圆圆被殴打得惨叫连连。额头上的血和嘴角上的血混合在一道。满脸都是血液和泪水，她根本无法抵抗，只得双手紧紧地抱着头部，任由刘宗敏拳脚相加，“你打，你打，你就打死我吧。我死也不让你这个恶魔得逞！”她眼见自己谋刺不成，自知此番定然难以逃得生路，因此也豁出去了，奋力地斥责着：“你们这些贼寇侥幸打到京师来，整日里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到处勒索银两，弄得鸡犬不宁。你们迟早要遭报应的！……”

目睹陈圆圆如此惨状。胆怯懦弱的杨宛和顾寿吓得龟缩在床脚，赤裸着身子相拥在一起瑟瑟发抖。直到她们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方才不顾一切地扑到刘宗敏脚下。抱着刘宗敏地大腿苦苦哀求着：“侯爷您就饶了她，留她一条贱命吧！她也是一时糊涂，您就不要和我们这些卑贱地女人们计较了，求求您啦……”

凶神恶煞般地刘宗敏丝毫不理会二女的乞求，恶狠狠地骂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暗算老子，老子今天要你死得比谁都难看！”紧接着又是重重几拳，打得陈圆圆几乎神志模糊，快要昏厥过去。

“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就要死人啦！”

一时间陈圆圆的惨叫声和另外两个女人的惊呼哀求之声交织在一处，刘宗敏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眼珠一转，然后阴森地笑着，“哈哈哈……叫你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了，老子要弄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杨宛和顾寿惶恐的目光下，刘宗敏一把将蜷缩在地上的陈圆圆拎起来狠狠地抛到床上，一面用膝盖顶着她地腹部令她动弹不得，一面伸手扯过一条褥单来，“嗤啦嗤啦”几下就撕扯成几条。

随后粗暴地将陈圆圆的身体翻了过去，让她面孔朝下地趴着，接着将她的手足扳转过来，牢牢实实地帮扎在一块，令她不得不两腿最大程度的岔开，却又丝毫挣扎不得。

“你要干什么？”陈圆圆的手脚被勒得生痛弹不了的姿势，她实在想象不出接下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究竟会干出些什么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来。她愈想愈发恐惧，禁不住浑身颤抖，泪水直流。

刘宗敏阴森地冷笑着：“你不是有几个月没有沾到男人了吗？想必是饥渴得要命，给你好好地爽一下怎么样？保管你试过一次还想下一次，还得抱着爷地大腿乞求爷再施舍施舍，哼哼……”

他跪在床上，一脸淫邪地膝行几步，正准备痛快淋漓地拿陈圆圆强行肆虐一顿，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以满足自己地凌虐心理时，却发现怎么也不能得逞。之前的雄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然消失隐匿无踪。莫非是刚刚先是在顾寿身上发泄，后来又着实出了些气力殴打陈圆圆，以至于血行逆转，无法再次聚集于下体？

不管怎么说，刘宗敏胯下那个一向引以为傲，斗志昂扬的家伙彻底耸拉疲软下来，一副垂头丧气，萎靡不振地势态，不论如何努力，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刘宗敏自觉脸面丢尽，顿时恼羞成怒，回头就给了顾寿和杨宛各一巴掌：“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眼珠子剜出来！”

二女连忙战战兢兢地别过脸去，心惊胆颤地不知道刘宗敏下一步会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

刘宗敏很快又想出了更加泄怒的办法，他转身下地，取下挂在墙上的空剑鞘，然后返回床上，饶有兴致地摆弄了一阵，一脸残忍的笑容：“不知道这个家伙进里面去会不会更舒坦些，这可足够长了，你就好好尝尝这个新鲜滋味吧！”然后握着剑鞘在陈圆圆岔开的两腿之间比量着。

虽然视线不及，然而却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的陈圆圆已经吓得满头大汗，她地身子剧烈地痉挛着。还没等剑鞘从后面插进去，她就“啊！”地尖叫一声，由于惊恐过度而昏晕过去。

“哼，跟块死猪肉似的，这么玩起来可不够痛快，反正爷有都是时间，等你什么时候醒来了再跟你好好玩玩！”

刘宗敏意兴阑珊地下了床，穿起衣袍。一双大脚屐上鞋子。哼着谁也听不清的陕西小曲出门了。忽明忽暗的烛光下。顾寿和杨宛等刘宗敏出了门，连忙上去给已经不省人事的陈圆圆解开绑缚，一面解着，一面低声抽咽着。

……

然而相隔四百多里地的山海关城内，吴三桂却对爱妾和家人的境况一无所知。在他的想法里，一家老小极有可能已经被李自成全部软禁看押起来，用来作为人质来逼他投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时吴襄和陈圆圆已经遭逢了何等地劫难。

三月二十五日，吴三桂为殉难地崇祯帝及其后妃治丧，全军缡素举哀。他虽然决定投降农民军，还要以此举动表明自己不忘明室对他们一家地恩治丧之后，吴三桂将山海关交唐通守卫，亲率所部进京谒见李自成。三月二十七日，军至永平。他下令军士在所经之地到处大张告示：“本镇率所部朝见新主。所过秋毫无犯，尔民不必惊恐。”

他一路率军迅速行进抵永平西沙河驿，下午在简陋的小城里稍事休憩。全军用饭完毕，吴三桂出了馆所大门。由于这几日来河北一带气候干燥，沙尘纷扬，这出了山海关之后两日内赶了三百多里路，一路风餐露宿，弄得满身尘土。吴三桂摘下头上的斗笠，掸了掸上面一层黄色的浮土，然后重新戴了个端正。

正准备上马时，忽然间前方的亲兵队伍中一阵骚动，接着远远地听到有人在悲愤地哭喊着：“快放我去见大帅，我是从京师赶来的，有万分火急之事禀报！”

吴三桂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抬眼望过去，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来，原来那人是跟随他父亲多年的家将傅海山。吴三桂地心顿时一揪，从傅海山焦急而狼狈的模样上看来，莫不是京师内的家人们出了什么不测和变故？

“快，放他过来说话！”他急忙命令道。

前面的亲兵们立即让开了一条道路，只见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傅海山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到了吴三桂近前顿时如见到了救星一样，伏倒在地，好不容易抑制住剧烈的喘息，带着哭音道：“二爷[吴三桂家中排行第二]，，啦！家里人也全部都被关押起来……”

吴三桂一愣，不过当着这么多将士和部下的面，他也不好当面发怒，只是故作轻松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为了胁迫我投降罢了。只要我一到京师，自然就会释放出来的。”

看着吴三桂若无其事地模样，傅海山越发焦急，“老爷被那刘宗敏严刑打到昏厥过去，两条腿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醒来之后动都动不了，不知道是不是残废了……都到这份儿上了，流寇还硬逼着老爷连夜给你写劝降信，那信是流寇地什么丞相早就拟好的，根本就不是老爷的本意。”

听着听着，吴三桂地脸色越发阴沉下来，直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只觉得气闷添胸，咬牙切齿道：“果不其然，那信我早就疑惑不是老将军自己的意思，只是想不到流寇竟然如此凶残作恶，表面上假惺惺地向我示好，背地里竟然如此虐待我父，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刘宗敏向老爷索要银子，我们罄尽所有，也只凑齐了五千两银子，贼寇们嫌银子太少，把整座府第抄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抢了个干干净净……”傅海山悲愤不已地叙述着他之前的所见所闻。

吴三桂越听越气，正欲破口大骂间，忽然想起了陈圆圆，于是连忙问道：“我那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关押在一道？”

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傅海山很清楚他问的是谁，“邢夫人已经被刘宗敏掠走啦！直到小人逃离京师之前，也没见夫人回来，听说是被送进刘宗敏现在占据的田府里面了……”

“啊？！”吴三桂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不妙的预感，然而这个残酷的事实当真被证实之后，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极大的震惊，更是如万钧雷霆般的震怒！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这样的问话，声调异常阴冷和暴戾，他简直不敢相信，那贼寇是不是没有脑子，怎么可能在招降他的关键时刻作出这样愚蠢而残暴至极的事情来？

“小人万万不敢有半句虚言谎话！”傅海山郑重其事地保证道。

吴三桂只觉得胸口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一阵摇晃，旁边的亲兵们连忙上前扶持：“大帅息怒……”

这最后的消息令吴三桂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和李自成彻底翻脸决裂了，因为这是对一个男人尊严的最大挑衅，哪怕是一介草民匹夫，也会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更何况少年得志，一向心高气傲，贵为平西伯的吴三桂？

陈圆圆被刘宗敏明目张胆地霸占而去，父亲被拷掠到几乎丧命，李自成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对他进行冠冕堂皇的招降，让他几乎上当。在盛怒之余，他深深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阴谋和骗局，李自成妄图将他诱骗到京师，然后解除兵权，将他彻底铲除？

他伸手拂开旁边亲兵们的搀扶，粗重地喘息着，狠狠地握住腰间的剑柄，然后“噌”地一声拔出，仰天怒吼：“大丈夫尚且不能保全一女子，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周围的数千将士们纷纷拔刀出鞘，齐齐愤声道：“我等愿追随大帅与贼寇相抗到底，誓死不降！”

吴三桂稍稍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怒道：“弟兄们，上马！回山海关！”接着翻身上马，狠狠击鞭，策马飞奔而去。所有将士们统统上马，紧随着吴三桂，狂奔而去。一时间黄沙滚滚，尘土漫天……

一个小小的细节甚至到了可以转变历史的能力，李自成和刘宗敏不久之后就将为他们的愚蠢做法而懊悔万分，然而已是为时晚矣。

“恸哭六军俱缡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个沙河驿外的接到的震惊消息，促使吴三桂陡然改变了决定。

三月二十七日，吴三桂部队掉头急行军，两天疾驰三百里，突袭山海关。守将唐通没料到三桂会中途变卦，毫无防备，仓促迎战，被吴军杀得人马几尽，仅剩八骑逃还北京。击败唐通的八千守军后，吴三桂轻而易举地拿下山海关。这至少是在二十七深夜甚至是二十八日凌晨发生的事情。

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从燕京派出使者。从丰润、玉田一带到北京，最快也要一天时间，所以李自成不会早于二十七日得到吴三桂降而复叛的消息。在知道后，他从监狱中释放吴襄，并要其写第二封招降信，再调遣白广恩率部增援唐通，大顺军使者带着吴襄的第二封信前往山海关继续招降吴三桂。

在此期间，吴三桂则不断得到密探从北京来的情报，得知大顺政权在北京四处拷打官员，追索钱财，城内发生奸淫掳掠之行为。并获悉刘宗敏拒绝归还陈圆圆。

四月四日，吴三桂杀大顺一名使者，割一名使者双耳，对大顺军发起第二次进攻，在山海关前击败唐通、白广恩的部队，从此宣布与李自成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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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战前筹谋

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耀进武英殿来，暖洋洋地洒满了在人的脸上，也格外惬意。然而此时龙椅上的李自成却并无这份好心情享受阳光的温暖，自从早上接到先前派出去宣旨招降的两位使者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割去耳鼻，凄惨无比地赶回京师来报讯的消息后，李自成洋洋得意的算盘突然落了个空，不由得怒不可遏。

阶下，丞相牛金星正用不高不低的声调念着吴三桂在驱赶回使者的同时，令使者一并回交给他父亲吴襄的家书，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划清界限，断绝父子关系的决裂信。很显然，这封信等于是吴三桂间接写给李自成看的，也相当于一个变相的宣战书：“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忆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素号怮，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

不得不说，这封信虽然不长，却言简意阂，虽然引经据典，却丝毫不沾虚文迂腐的儒生之气。措词流畅，气势悲壮，读起来亦令人不由生出慷慨激昂之感。连牛金星心下都暗暗惊悚。

他刚才接到这个从山海关传来地意外消息后，心中惊愕万分。如果说前几天他还没有想到战争会不可避免，那么他现在就应该算是可以死心了。

牛金星实在不能理解吴三桂为何突然如此出尔反尔，吴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已经成为人质，宁远已经放弃，关外城堡尽失。只凭山海孤城。既无退路。又无后援，目前大顺军威鼎盛，他如何敢不投降？他降则位居侯伯，永保富贵；抗命则孤城难守，全家有被诛灭之祸。

“嘭”地一声，李自成宽厚的手掌重重地击在面前的御案上，脸色阴沉。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时隐时现。下面的众臣们跟随他时间不短，当然知道这是闯王大发雷霆的先兆，因此个个低头不语。

“这个吴三桂居然如此不识抬举，摆着现成地阳关大道不肯走，非要走那悬崖峭壁边地羊肠小道，新[Www.qinkan.net]朝如此加恩于他，他竟然不受反拒。真是岂有此理！”李自成怒道。

刘宗敏在下面嘀咕了一句：“不就是玩了他一个小老婆吗。芝麻大点地小事，居然因此跟我大顺翻脸……”

李自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刘宗敏拷掠吴襄。霸占陈圆圆，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最可恨可气的就是，吴三桂先前并没有打算彻底与大顺决裂，只是写信给李自成，请求先全其家属，言外之意就是要刘宗敏先把陈圆圆交出来，事情就好商量。

谁知道刘宗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羞辱吴三桂到底，坚决不肯交还陈圆圆，哪怕李自成亲自过问，他也并不理睬，李自成心中虽然不满，却也竟拿刘宗敏没有任何办法！所以这口气憋在心里头，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刘宗敏还要说些风凉话，李自成就格外愠怒了。

后面的李岩是个谨慎而头脑清醒的人，他当然看出了李自成对刘宗敏的不悦，所以赶忙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捅了刘宗敏一下，刘宗敏这次意识到自己又口无遮拦了，连忙在说到一半时嘎然而止。

“现今来看，这吴三桂恐怕再无归顺我朝的意思了，如果他执意要与我大顺为敌地话，那么多半也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大顺没有给他机会！”李自成虽然盛怒，然而脑子却没有糊涂，他很快遏制住了心头的怒火，尽量平静下来，对群臣说道。

“以臣下看来，吴三桂也许未必如表面上这样强硬，他不可能真的弃京中父母妻小于不顾，贸然与大顺为敌的。况且他现在虽然坐拥五万关宁军，虽然精锐，却也绝对不敌我大顺二十余万虎狼之师个宿将，这个实力对比他不可能弄不清楚。因此以微臣之见，仍然以招降手段为好，否则就算大顺已经对其仁至义尽了。”

直到此时，牛金星仍然认为吴三桂决不会断然拒降，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只要给他满意条件，等燕京举行了登极大典，天命已定，吴三桂的事情就会解决。但是当他看见了李自成的严峻神色，他的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哼哼，”李自成冷笑一声：“丞相还真是宽厚长者。近日接连得报，那关外的满洲鞑子们正对这里虎视眈眈，满清地辅政王多尔衮已经下令满蒙汉三军二十四旗地军队火速向盛京集结。如此看来，他们趁火打劫之日不远了。你说说，那吴三桂之所以敢如此公然与我大顺对抗，是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这个‘恃’会不会就是满洲鞑子？”

还没等被问到的牛金星考虑之后回答，刘宗敏已经不假思索地抢了话头，“闯王所料绝对不会有误，吴三桂肯定已经和鞑子暗中勾结，他又有那么多亲戚在满清朝廷当官，不暗中通气，传递消息才怪！”

……

大明朝廷地终结虽然早在三月十九日，然而从燕京到盛京，快马加鞭也需要十日的时间，所以在三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我感觉到眼皮隐隐地轻微跳动。扳着手指算了一下日期，就知道这个重大的消息应该即将传来了。

天还没有亮，我就辗转难眠。终于忍耐不住翻身坐起，决定先去隔院里处理军机要务地值房看看消息。在下炕之后，我又回头借着黎明前的些许鱼肚白的天色，帮仍然在睡眠中的多尔衮掖了掖被角，近来难得见他有这样的熟睡，所以我不忍吵醒他。

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出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翻身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幽暗中他伸出手臂来搭在我先前一直躺卧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摸了个空。

“熙贞！”睡意朦胧地声音响起。多尔衮睁开眼睛来，看到站在门口正欲出去地我，打着哈欠问道：“天还没亮呢，你这衣冠齐整地要去哪里啊？”

我不禁一悚，自己的丈夫清醒过了头，未必是一件好事，只恐怕自己倘若要是稍微做点亏心事。还真是难以逃过他敏锐的目光。于是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睡不着觉，想去值房里看看有没有最新的消息传过来，以免睡觉耽搁了。”

“哦？这个时候你在等什么消息呢？如果要是等李自成拿下燕京的消息，恐怕还要个三五日吧，你还是回来继续歇着，没有什么比能够好好睡一觉来得舒坦。”多尔继续打着呵欠，含混不清地|以来每日两三个时辰的睡眠和大部分时间着实很是辛苦。

难得见他贪睡。我心中略感欣慰。道：“你继续睡吧，我去看看就回来，兴许那李自成运气好。燕京城不攻自破了呢。如此算来，这一两日就有大消息到了。”

正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接着就是隔着房门传来的禀报声：“王爷，兵部衙门方才接到燕京传来的紧急军报！”

多尔衮当即翻身坐起，沉声道：“果然不出你所预料，燕京有大事了！快拿来看看。”

灯烛刚刚点燃，他已经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屐着鞋子过来了。我将那个刚刚接到的大信封口上的火印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信件交到他的手中。多尔的目光迅速地上下浏览一阵，然后脸色渐渐凝重，慨叹道：“倾覆过程，何其速也！”

我伸手接过来仔细阅览了一遍，果然和史书所载一模一样，明朝地灭亡实在是神速而不堪地，重兵坚城，大量火炮，居然只守了不到三日，就宣告沦陷，并且其中并无激烈交战和任何巷战，阵亡官兵的数目竟然屈指可数。看到这里，我的心头也禁不住生出些许叹息：“风雨飘摇，大树蛀空，西风袭来，顷刻倒伏。这大明地灭亡虽然快了些，但也不是完全预料之外的事情。大明朝政烂，乱局难以收拾，还能支撑了这许多年，也算是气数到头了。”

多尔衮很快就开始重新审视他即将遭逢的对手了，他沉默片刻，问道：“照你看来，大顺军这场‘西风’，究竟是猛烈一时，还是能够经久不退？”

“王爷莫非以为，大顺军自出陕西以来，所向披靡，一路无阻，直下燕京，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战力强大吗？”我微微一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燕京城可是个繁华富庶之地，富贵可以淫人心智，惰其气势。依我看来，这股‘西风’，其实就是送一大批蝗虫来到肥田，虽然来势猛烈，然而食物一尽，就必然会偃旗息鼓，到时候留下偌大的狼藉之地，还要等王爷过去收拾。”

正议论间，第二封急报紧接着传了进来，多尔衮展开来只看了一眼，就脸色一寒，“我原想崇祯必然会秘密遁去，于永平寻吴三桂用以复国，或者到南方重立朝廷。只是想不到，他竟然……”

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他盯着烛光看着，复杂的眼神中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慨叹更多一些。

“不管怎么说，也少了一个麻烦，不光是对李自成，对大清也是一样，否则这一次关内天翻地覆的变局中，大清还真难占到什么便宜。”我冷静地说道。

不过我心里总归对煤山自缢的崇祯帝有那么些许的同情，毕竟他如果生在盛世，也许可以当个勤勉的守成之主。只可惜接手了这么一个烂透顶的摊子，早点卸下来，也未尝不是一中解脱，虽然这个结局凄凉悲惨了些。

“如果我是李自成，就庄重收敛崇祯的尸首，用最高的规格和最浩大的奠仪，来厚葬这位前朝皇帝，再给崇祯定个合适的谥号，供百姓祭奠。”多尔说到这里，将视线从烛光前收了回来，侧过脸来继续说道：“不管崇祯是不是昏君，是不是暴君，总之一国之君能够身死社稷，而不是厚颜投降和逃之夭夭，也算是个有气节的君主了。”

我点了点头：“王爷说得没错，而且这么做也绝对是收买民心的妙招，只可惜李自成不是王爷，也幸亏他没有王爷这般心思，否则……”

“否则别说我在有生之年，恐怕就是咱们的儿子，孙子，也永远看不到入主中原的那一天！”

……

从前天起，盛京城内，不管是王、公、大臣府中，或是大街小巷人家，到处沸沸扬扬谈论辅政睿亲王即将率领满、蒙、汉一共二十四旗大军进入长城，杀败流贼，占领燕京的事情。居住在盛京的人们，不管是文武官员或是黎民百姓，也不管是满人汉人，对于多尔衮将要向中原进兵都同样心情振奋。

在皇太极统治时期，居住在盛京、辽阳等地的汉人大多被满族融合，编为汉军八旗。从表面上说，男人剃发，妇女不缠脚，遵从满洲习俗；从心理上说，由于中原自古经济发达，文化先进，他们也希望满汉大军进入长城以内，占领北京，统一中原。因此在顺治二年三月底到四月初这段时间，盛京城中的人心的确是急切地盼望着多尔衮率军大举南征。

况且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出征是要杀败流贼，占领燕京。大家常常听说，北京城的宫殿和大官府第都是无法想像的壮观和堂皇，只有天上才有。还有北京城中真是金银珠宝山积，美女如云。虽然大清兵晚了一步，被流贼抢劫过了，但是流贼是抢劫不完的，而且大部分可以再从流贼的手中夺得。这样的事情，对生长在贫苦地方的满洲人来说，真是太诱惑人了。而许多年轻的满洲贵族子弟们则更是兴奋得不能成寐。

接到大明覆灭的消息当天，多尔衮就立刻投入出师前的紧张准备。每日召开军事会议，在京的重臣和将领们悉数参加，共同商议进军事宜和各类准备事项。当这个千载难遇良机终于落到这些能征善战的沙场宿将们头顶时，大家无不亢奋不已，格外精神百倍，珍惜着这次自己的祖辈父兄们所没能遇到的机会，实现几代人进军中原的梦想，就要靠他们的努力了。

四月初四日，多尔衮接到了范文程经过深思熟虑后写成的奏折，战略分析可谓是高屋建瓴：“……明朝受病已深，不可复治，河北数省，必属他人，其土地人民，不患其不得，患我既得而不能有。夫明之劲敌，惟我国与流寇耳。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是我非与明朝争，实与流寇争也。战必胜，攻必取，贼不如我；顺民心，招百姓，我不如贼。为今之计，必任贤抚民，远过流寇，则近者悦而远者来，即流寇亦入而为臣矣。

不然，是我国徒受其劳，而反为流寇驱民也。使举其见在者而驱之，后乃与流寇争，非计之长也。往者弃遵化而屠永平，我兵两次深入而返，彼地官民，必以我无大志，所为者金帛女子耳，纵来归顺，亦不久留，其不服者容或有之。彼时得其城而屠之，理也，其何敢以谏？但有已服者，亦有未服而宜抚者，当严禁军卒，秋毫无犯，又示以昔日得内地而不守之故，及今日进取中原之意，官仍为官，民仍为民，官之贤能者用之，民之失所者养之，是抚其近而远者闻之自服矣。如此，河北数省可传檄而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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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进位摄政

时已经是阴历四月初三，辽东的春天姗姗来迟，在依风中，窗外的桃花树上，浅粉色的花骨朵已经布满枝头，含苞待放，已经有三五朵迫不及待地张开了羞怯的瓣萼，给周围颜色单调的场景增添了许多亮色。

此时王府的西院暖阁里，已经坐满了朝廷重臣和满洲亲贵，虽然屋子还算宽敞，却毕竟进去了十多位大臣，塞了个满满登登。我曾经提议应该在正厅里进行会议比较合适，可是照多尔衮的看法是：如今出征在即，此番非同寻常，需得众兄弟子侄和满汉大臣们捐弃前嫌，合舟共济，方能齐心协力完成一统中原的大业。所以让大家这样济济一堂，更显得彼此亲近，恍若家人，要把国事当成家事一般重视才好。

大臣们都坐在宽阔的檀木椅子上，或洗耳恭听或偶尔提议；而长长的坐炕上，则坐满了王公贝勒。然而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拿出烟袋来抽上几口。因为眼下睿亲王的权威已经到了几乎登峰造极的地步，再加上昨日那些恭请睿亲王就任摄政王的奏折已经批准，所以每个人都在睿亲王面前谨慎万分。

多尔衮是这里的主人，因此盘腿坐在了八仙桌后的主位上。由于他的膝盖宿年来风湿作寒，所以此时虽是初春，但是火炕依然是温暖如故。他捏着范文程的折子仔仔细细地阅览着，一字一句。均是细心推敲，直到阅毕，方才抬起头来，一脸欣赏和钦佩的神色，微笑道：“范大人地折子写得实在好，足以作为我军入关作战的最佳方略，而着眼大局，分析透彻。很多我们想不到的地方。都被你一一弥补上了。”接着将手里的折子递给了旁边的济尔哈朗。“来，你也看看，禆益良多啊！”

济尔哈朗是个精明油滑之辈，他近来在多尔衮面前越发谨慎谦恭了。接过奏折之后，他很清楚多尔没有直接说明的意思，于是当着大家的面，济尔哈朗将奏折的内容用听起来非常自然而随意地声调读出声来。这样便于所有人都能知晓其中内容，而且还不留痕迹。

读毕之后，在场王公大臣们无不心悦诚服，连连颔首，对范文程投之以嘉许地目光。

多尔衮开口问道：“以范大人看来，我军此时入关，胜算能有几层？这些年来，武英郡王。饶余郡王。还有本王均是接二连三领军南下，毁边破城，所经之地无不搜掠一空。想必那中原百姓，对我大清断无好感，如何能够顺利占据关内，坐得汉人地江山呢？”

眼见多尔衮丝毫不避讳地提到这个问题，范文程稍稍思考之后，正色回答道：“自从闯寇猖狂，中原涂炭，近旦来流寇倾覆京师，致使帝后亡于国难，实在是必须讨伐之贼。李自成虽然拥兵百万，自陕西出发以来惯于横行无惮，其败道有三：逼殒其主，天怒矣；刑辱缙绅、拷掠财货，士忿矣；掠民资、淫人妇、火人庐舍，民恨矣。流寇同时具此三败，况且兼之骄傲狂妄，可一战而破也。我国家上下同心，兵甲选练，诚声罪以临之，卹其士夫，拯厥黎庶，兵以义动，何功不成？如果国家只想留居关东，不图大进，那就攻掠兼施；如想统一全国，非安定百姓之心不可”。

“嗯，很好！”多尔衮抚掌赞道，“昔日汉末，郭奉孝曾向曹操献上‘十败十胜’之策，果然官渡一战而定北方。如今范大人此议足以与其媲美。”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光芒愈盛，气势傲然：“倘若我大清就此奠定万世基业，开幅员万里之疆界，那么范大人今日之议，彪炳青史，为后人所敬仰是一定的了。”

范文程忙不迭地谦虚着，周围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想到大清的辉煌即将来临，每个人都心绪激昂，澎湃不已。

这时外面进来了一个满洲章京，打千儿行礼之后，将一份刚刚送抵的公文送到多尔衮面前。多尔拆开来看了看，等他将纸张摊开在桌案上，两手平放，正襟而坐时，已经是一脸的从容和自信。他环视众人之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刚刚接报，‘三顺王’的四万汉军已经进抵盛京郊外驻扎侯命，除了孔有德、耿精忠和尚可喜之外，续顺公沈志祥部也随后抵达。共四万人马，携带红夷大炮一百二十余门。而满蒙十六旗军队可抽调八万精锐之师，又有朝鲜国王奉召派出兵员两千人随行，明日可到；另外还可以抽调附近驻扎地两万汉军。这样一来，我大清此番可以出动联军人数共计十四万，是立国以来前所未有之规模盛况，如果这样都无功而返的话，那么我等就无颜再见列祖列宗于宗庙了！”

众人无不神色凝重，自觉责任感已经非常强烈地压在心头，这份担子实在沉重异常啊！照睿亲王这般调遣，对于总兵力也不过二十万的大清来说，可谓是倾国出动，破釜沉舟，所耗军饷更是难以计数。倘若此番进军，师老无功的话，那么他们这些人就真的没有面目返回辽东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不这么想，他们正暗暗在心底里盘算着，希望越是这样越好。如果多尔此番无功而返或者不敌大顺军，遭遇败绩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他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很难坐稳了，这样他们才能等到出头之日，否则……

到了四月初七日这一天，多尔衮以摄政王名义，代表顺治皇帝，为出兵事到太庙祭太祖武皇帝（努尔哈赤），焚化祝文。接着又向太宗文皇帝焚化祝文。两道祝文，内容完全相同。在这两道祝文中，第一次正式称多尔衮为摄政。不称辅政。祝文中这样写道：“今又命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爱代躬，统大军前往伐明。”这是以顺治的口气向太祖和太宗焚化地祝文，所以顺治自称“躬”。从此，多尔衮地摄政王名义正式确定。

第二天上午，小皇帝福临早早地起床，由太监宫女们团团簇拥着装扮完毕，穿好八补朝服，戴上东珠朝冠。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扶持着上了明黄色的步辇。

大玉儿站在旁边细心地叮嘱着小皇帝：“今天是大吉大利的日子。你坐在宝座上。摄政王和大臣们向你行礼，你要一动不动，连一句话也不用说。该办地事儿，内院学士们和礼部大臣都替你办好了。千万不要自说自话，免得失了君王体面。”

“儿子明白啦，额娘你就放心吧！”福临有点不耐烦，因为从昨晚到现在。他母亲已经将类似的话说了好几遍，他听得耳朵几乎生茧，心中很是不忿：你还是把朕当成无知幼童，真是麻烦！

大玉儿的目光何其敏锐，当然瞧出来了小皇帝心底里的算盘，于是郑重地教诲道：“皇上已经七岁啦，好坐朝地规矩，再过十年八年你就亲自治理国事啦。上。不要想到玩耍。身子不要随便摇晃，腿也不要乱动。不管摄政王和大臣们如何在你地面前行礼，你只望着他们。一动不动。你要记清：你是皇上！”

“那也要十四叔把朕当皇帝才行……”福临小声嘀咕着，看到母亲严厉地目光扫来，他赶紧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你听明白了吗？待会儿千万不要失了皇帝的威严和体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皇儿记住啦。”福临懒洋洋地回答道。

望着小皇帝像模像样地坐在御辇上，由众人簇拥着远去，大玉儿仍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踩着花底盆，在苏苿儿的搀扶下款款而去。

福临在大政殿的皇帝宝座上坐好以后，殿外开始奏乐。然后有一个文官赞礼，由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首，满、蒙、汉文武群臣向他行了三跪九叩礼。乐止，赞礼官大声赞道：“平身！”

睿亲王多尔衮刚刚站起身来，赞礼官又朗声说道：“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跪下，恭受敕印！”随摄政王出征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接着多尔衮，按照赞礼官的鸣赞，跪了三次，叩了九次头，山呼万岁。乐止，大礼方毕。文武大臣等，都在摄政王背后跪下。

左边有一张桌子，上边蒙着张红缎。一位官员站在桌子后边等候。大政殿内外，庄严肃穆。福临坐在宝座上，向下看着以摄政王为首的大清国众多显要人物跪在地上，他地情绪有点紧张，奇怪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究竟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但是不等福临想明白，忽然听见赞礼官大声赞道：“皇帝陛下钦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敕印！……先赐敕书！”

一位礼部官员从班中走出，站在宝座前边，稍微偏离正中。另一位官员用双手从桌上端起一个盘子，上有用满、汉两种文字誊抄在黄纸上的敕书和一颗银印，端到读敕书官员的面前。赞礼官大声说道：“恭读皇帝敕书！”读敕书官员从盘中双手捧起汉文敕书，朗朗宣读。

这敕书较长，福临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他知道这个文书十分重要，只好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宝座上，装做用心听的样子。偏在此时，他感觉肚子发胀，很想小解，但是碍于场面却又不行，也只好竭力忍耐，心中苦恼烦躁不已。

“……其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事大将军当如事朕。同心协力，以图进取。庶祖考英灵，为之欣慰矣。尚其钦哉！”

“臣等谨遵钦谕！”阶下群臣齐声应道，震彻殿宇。

赞礼官接着赞道：“钦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奉命大将军’银印！”

乐声又作，刚才宣读敕书的官员从盘子里拿起银印，捧在掌中，让多尔看见，随即放回盘中，交给等候身边的一位睿王府官员，恭捧出大政殿。

赞礼官朗声赞道：“平身！”多尔衮与诸王等人起立。忽然殿外乐声又起，赞礼官又赞：“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今蒙钦赐敕印，实为不世荣幸，单独行三跪九叩头礼，感谢皇恩！”

……

等到繁琐无比的仪式彻底进行完毕，首先感到终于等来彻底轻松的自然是小皇帝，他端端正正地下了宝座，等出了大殿，离开了众臣视线后，立即恢复了孩童地顽皮，蹦蹦跳跳地向凤凰门跑去，急得后面一大群宫女太监们忙不迭地追赶着：“皇上小心，千万慢行~~”

出了大殿之后，多尔衮站立在宽阔地御道上，和众位王公们一一拱手，示意他们先行。等到大家陆续地散去了差不多时，多铎到了近前低声问道：“哥，你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看你的脸色有点差，还是不要去觐见两宫皇太后了吧，或者改日也好。”

多尔衮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这段时间来隐藏着地风疾很少发作，然而这一连半个上午的仪式，不知道跪了多少次，叩了多少个头。尤其是到了后面时，每一次叩拜的动作时都是头晕目眩，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着实是支撑得苦不堪言。

然而他却不愿意显露自己虚弱的一面，哪怕是在多铎面前，他也装得若无其事，“不要担心，我的身体很好，只不过是昨晚睡得少了些，所以气色不好罢了。至于两宫皇太后那边，出征在即，况且还有些事需要禀报或者回答咨问的，不能不去。”语气稍稍顿了顿，然后拍了拍多铎的肩膀：“你那边的事儿也挺多的，又没有个得力的帮手，想必忙得可以。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你要注意身体。”多铎只得转身离去了。走着走着，他心中渐渐涌起一阵不忿：“你可是大清最有本事，功劳最大的人，却偏偏要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这世道，还真是不公平啊！”

多尔衮也无暇猜测此时这位十五弟心中的念头，因为光凭方才多铎对他的几句慰问之词，也足够叫他欣悦不已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似乎让多铎平素放荡不羁的性情收敛了不少，居然破天荒地过问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了，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想到这里，多尔衮那张稍显苍白的脸上，已经不知不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清宁宫内，两宫皇太后知道待会儿摄政王要来觐见，所以全部衣饰齐整地坐在暖阁的炕头上边喝茶边等候着。没多久，太监通传完毕，多尔由宫女引路，迈入了房门槛。施礼完毕后，他端正地坐在两位皇太后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很是恭谨。

“睿亲王，你率兵出征之后，盛京是我大清的根本重地，也是朝廷所在，你作什么妥善安排？”她很清楚眼下必须笼络好眼前这位摄政王，才能够长久地保证着蒙古在大清的利益。

多尔衮回答道：“臣等已经议定，盛京为皇上与朝廷所在地，辅政郑亲王率领一部分官员留守，照旧处理日常朝政。满洲八旗兵与蒙古八旗兵各三分之二，汉军三顺王等全部人马，随臣南征。上三旗留下的人马守卫盛京，巴牙喇兵驻防皇宫周围，日夜巡逻。请两宫太后放心，在臣南征期间，郑亲王及留守诸臣自当忠心辅弼幼主，一如往日。”

大玉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面用柔和而自然的目光朝对面的多尔望着。她很希望多尔能够在一本正经地回答的同时，也能够朝她这边瞧瞧，哪怕是有意无意地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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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平安符

哲是个表面长厚，实际上心底里很是精明的人，她当的大玉儿正在暗暗地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因此等到多尔衮讲得差不多时，哲哲故意作出疲乏的模样来，转向大玉儿问道：“皇上这会儿是不是在你那里临帖呢？”接着叹道：“唉，毕竟他年纪还小，玩性一时间还难以收回来，你要勤加督促才好。”

大玉儿连忙回答道：“是啊，皇上确实调皮贪玩了些，不过天赋还是不错的，现在已经认识了不少汉字，还能背几首唐诗，就是那些[四书五经]的，现在学习还嫌太早。”

多尔衮微笑道：“皇上天资聪颖，想必学起这些来也不会如何困难。去年秋天的时候入学启蒙，想必这七、八个月的时间，皇上的学业应该大有长进了吧？”

“睿亲王如果尚有闲暇的话，倒不如去看看皇上的功课如何，毕竟你这次出征，兴许没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你毕竟也是皇上的叔叔，顺便叙一下亲情也好。”

哲哲身居内宫，对于军国大事不甚了解，况且此时也有不少满洲贵族们也抱着去燕京打劫抢掠一番，再回盛京来好好享用的心态，就更不要说哲哲了。在她的想法里，那关内土地广袤无边，光凭大清这区区十几万军队如何能够打下这么多地盘？又如何能站稳脚跟？恐怕还不如继续在辽东呆着更加稳妥些。当然，眼下多尔衮出征在即。她当然不能将这个念头说出来，以免显得自堕己方志气。

“教导皇帝读书成人方面，不光几位帝师，臣下也应当负起更大的责任来，难得来一次后宫觐见，怎可疏忽了对皇上功课地督促和询问？”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斜对面的大玉儿，“看来的确要到圣母皇太后宫里叨扰。实在惶恐。”

“王爷恪尽忠心。对皇上关切备至。我这个做太后的欣喜还来不及呢，又何谈‘叨扰’二字？”大玉儿笑意盈盈地迎着多尔衮的目光，本来她已经暗暗注视他良久了，然而当两人真正四目相对时，大玉儿仍然被多尔衮眼中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神采所慑，心头突然一阵狂跳，不知道是欢喜还是羞怯。她竟然禁不住低下头去，避开了多尔衮的视线。

多尔衮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有意无意，刚看了大玉儿一眼，心底里就升起了一种诧异，还有难以言喻的情愫。只见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地旗袍，袖口开得特别大，精美地绸缎上撒落着细碎地小花，与旁边哲哲那深蓝色织着福寿图案的衣裳比起来。显得格外青春而俏丽。当大玉儿刚刚与自己的视线相碰时。像是娇羞而胆怯的少女一般，赶忙低着头，一双白嫩的手局促而不知所措地捏着一方柔软的手帕。乌云般的发髻上各插了两只翠绿地翡翠钗子。流苏垂在鬓边颊旁微微地晃荡着，她长长的睫毛也跟着轻微地抖了抖，似乎格外羞涩。

看到大玉儿这副模样，多尔衮不由暗暗感叹，她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就一点也不显沧桑呢？依旧青春如故，虽然谈不上是绝色美人，但那股子令男人心动的气质和独特的女人味道，却丝毫没有减淡，仿佛如陈年美酒一般，愈发香醇。

哲哲看到两人此时均是不太自然的神色，心中不禁好笑，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大玉儿的柔情能够暂时拴住多尔衮的心思，那么她就可以再高枕无忧一些时日了。

永福宫内，倒是静悄悄地，见到来地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摄政王，宫里的侍女和太监们无不惶恐，赶忙跪倒一片叩头请安。直到多尔衮微微抬了一下手，他们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在众人面前，多尔衮仍然保持着应有地形象，他并没有和大玉儿并肩而行，而是稍稍地落后一步。进入平日里小皇帝读书的屋子后，却见到里面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桌案上的书本和纸张倒是摆放得整整齐齐。大玉儿脸色一沉，她走上近前看了看，只见砚台里很是干净，挂在架子上的毛笔也是干的。她顿时不悦道：“说他贪玩果真没错，看现在这个样子，今天根本就没有读一次书写一次字！这样贪图玩乐那还得了？”接着转头问旁边的太监们：“皇上哪里去了？”

负责侍候小皇帝起居读书的太监们赶忙跪地，忙不迭地解释着：“回太后的话，今天照例休息一天，皇上先前下朝回来，就没来过书房，直接去御花园里面玩耍去了。”

“还不马上去把皇上找回来？摄政王亲自过来检查他的学业进程，哪能……”大玉儿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打断了，只不过与她正好相反，多尔衮的声调是温和而宽容的：“好了，皇上每日起早读书也着实辛苦，毕竟年纪还小，不必要求太过严苛，就让他先玩个痛快吧！再说哪有臣子主动令皇帝回来的道理？我就在这里等等吧，等皇上玩累了就自然会回来的。”

眼下这样难得的独处机会实在是大玉儿所愿意看到的，于是正中下怀，她心里顿时一阵庆幸：多亏皇帝不在。于是她温婉地笑了笑，“那也只好先劳烦十四爷在这里等候了，正好咱们也趁这个难得的空子聊一聊……对了，如今睿亲王不再称辅政王，改称摄政王，这对朝政有利，正合了我们两宫太后的心意。但愿你成了大清的摄政王，能够像周公辅成王那样，不仅成为一代开国功臣，也成为千古圣人。”

“请太后放心，臣一定效法周公！”多尔衮言之凿凿地回答道。

大玉儿虽然对多尔衮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她不能不装做完全相信。于是她又一次含笑说道：“你有这样忠心，何患不能成为周公。我将你这一句出自肺腑之言转告姑姑知道，她一定满心欢喜。”

多尔衮当然看得出大玉儿隐藏在心中地疑虑，不论自己这话究竟是真心假意，起码现在一定要尽量打消大玉儿的这个顾虑。他知道这个女人心机深沉，思虑良多，眼见自己明日就要出征，他不希望大后方出现任何不稳定因素。或者空穴来风的怀疑。于是他郑重地说道：“臣誓志效法周公。永无二心。上对天地祖宗和两宫太后，下对全国臣民！”

多尔衮同大玉儿互相望着，有一霎间的四目相对，都不回避。大玉儿被他的忠言激动，晶莹的双眼中禁不住浮出泪光。片刻之后，她恢复了镇定，问道：“摄政王。你率大军从何处进入长城？”

尽管多尔衮一直谨慎地提防着大玉儿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干预朝政，而且还特地制定了一的规矩：“后宫不得干预朝政。”但是毕竟此时不国之兵进军中原，如此重大国事，皇太后想询问一下，也并不代表她就此会发表意见或者提出什么建议，所以多尔衮没有理由不回答或者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这十几年来，我军数次进入长城。横扫北京附近和冀南。山东各地。都是从蓟州和密云一带择一关口入塞。近来据密探禀报，流寇占据燕京以后，燕京附近各州县都没有设官治理。只忙着在燕京城内抢劫，准备登极。流寇没有将大清放在眼里，沿长城各关口全不派兵把守。所以我大清精兵还要同往年一样，从蓟州、密云一带找一个地方进入长城，或直攻北京，或在山海卫以西、燕京以东，先攻占一座坚固城池屯兵，再与流贼作战。可惜进长城道路险峻，不能携带红夷大炮，全凭步兵和骑兵与二十万流寇作战，困难不小。”说到这里时，他地眼中坚定之色愈浓：“可是臣既然奉命出征，志在必胜，务期消灭流贼，迎皇上与两宫太后定都北京，次第占领江淮以北数省，恢复大金盛世地功业，以报先皇帝地多年宿愿。请太后天天以教皇上读书学习为念，至于臣与将士们进长城以后如何行军作战，如何艰苦，请太后不必放在心上。”

大玉儿听了多尔衮的这一番发自由衷的话，不觉在眼睛里浮出热泪，轻声叫道：“摄政王！……”她分明要说什么话，但是忽然意识到旁边有宫女太监侍立，所以有些不适当的话也没说出。此时她望着多尔，多尔衮望着她，又一次四目相对，竟然忘记回避。

为了打消眼下的尴尬和自己刚才的失态，大玉儿吩咐道：“去把我早上刚刚做好的奶茶烧出一壶送上来。”

没多久，苏苿儿小心翼翼地将托盘里装满热腾腾奶茶地银壶取出，放在八仙桌上，又摆好了几只碟子，两只相应的银碗，她知道主子要亲自给摄政王倒茶，所以很识趣地直接退下了。

“还有你们，也都下去吧，等我传唤再进来。”大玉儿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等到下人们全部轻手轻脚地退去了，她的脸上浮出了格外温婉的笑容，伸出一双白皙光洁的手来，端起茶壶，将里面冒着热气的奶茶倾出，动作极为优雅，宛如一泓荷塘碧水的翠玉镯子落在手腕的凹凸处，上面地光泽也是含蓄而柔和地。

一股浓郁的草原奶茶清香顿时弥漫开来，格外诱人。大玉儿将碟子里的奶皮子，黄油，还有炒米一一加到茶碗里，最后用一只精巧地勺子舀上些许细盐，洒入碗中，然后轻轻地搅拌着。

多尔衮静静地看着大玉儿这一连番的动作，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风情画：芳草萋萋，花朵艳艳，河流弯弯，湖泊晶莹，牛羊成群，毡房簇簇，奶茶飘香，扒肉肥美，美酒醇厚……

他曾经数次去过蒙古草原，只有第一次是以客人的身份，第二次是以新郎的身份，那是他少年时最为美好，而又弥足珍贵的回忆。不像后来，他再出现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上时，已经无心欣赏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侵略者，一个勇悍而狡慧的征服者。

从十六岁征服漠南蒙古喀尔喀多罗特部，赢得墨尔根代青的称号；从二十四岁时一直从察哈尔追击到青海打草滩，逼死林丹汗获得传国玉玺……一次次辉煌的胜利成就了他战无不胜的英名，从森林草原到大漠戈壁，他的名头可谓响震四方。他曾经多少次微笑着弯腰让美丽的蒙古姑娘给他披上象征和平与祝福的哈达。然而当他偶然低头望着那洁白的哈达时，总是会想起被无数鲜血染红的翠绿青草，散落着累累白骨的茫茫原野。

“十四爷，”这个温柔的声音将多尔衮从回忆中惊醒，只见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对自己露出甜美的笑容，优雅地端起了盛满浓郁奶茶的茶碗，仿若还是二十年前蒙古帐篷里同样端着茶碗向他献茶的那个科尔沁小姐。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聪慧和仰慕的光芒，笑意甜美如同清晨的露水，还有同时唱起的祝酒歌，悠扬飘荡在他清晰的记忆当中。

此时，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和当年的场景重叠起来，甚至不断交叠，让多尔衮一时之间竟然怔怔地呆住了。过了片刻，他方才缓缓地伸出手去，接过茶碗，浅酌了几口，然后继续捧在手中，一股久违了的温暖重新袭上心头。多尔禁不住暗暗叹息：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也无法彻底磨灭当年的记忆吗？怨恨和疑忌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去，而旧时温馨的回忆，竟然可以弥久存在。

“味道还跟当年的一样吗？”大玉儿问道，接着仿佛颇为怅然，“只可惜，时过境迁，自己久未动手，不知道这泡茶的技艺是不是荒疏了。”

多尔衮先是点了点头，又发觉不对，于是又摇了摇头：“不是的，并没有任何荒疏，还是和当年一样……”

“是啊，还是和当年一样，”说到这里，她略略压低了声音，“包括我的心，也没丝毫的改变。”

面对着大玉儿柔情爱慕的目光，多尔衮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保持沉默。

两人默默地对坐了很久，多尔衮终于思虑妥当，开口打破了沉寂：“太后，不论怎么说，你我的名分都已经定了，永远也改不了，除非……况且你要把大部分心思花在皇上的身上，而我，也有家里的妻子儿女，辜负冷淡了谁，谁心里都不好受。所以，我们还是不要经常想起从前得好。”

大玉儿自然很是失望，但她却没有直接地表露出来，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端庄：“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向你要求什么，只不过是你又将出征，战局凶吉难测，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默默地祈祷着你平平安安的，一切就都好了。”

她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件小小的物事，是一块红色绸布缝制，用丝线竹着蒙古文的平安符，精巧美观，递到了多尔衮面前。

“从我到了盛京以后，但凡你率军出征，我都会悄悄地缝这样一个平安符，派人暗地里送给你，不知道你现在还保存着吗？如果还都在的话，现在数一数，这应该是第十二个了吧？”

多尔衮静静地凝视了一阵，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仍然将这个平安符接了下来，却没有说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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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伏棋一着

月初八日这天朝廷的大典举行过后，多尔衮的名号不王，而正式成为摄政王。因此，上个月经刚林精心拟定好的摄政王仪注里所罗列的诸多物品也跟着送到王府。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仪仗用的黄罗扇，还有十六人抬的杏黄轿，相当于半套天子仪仗。还以皇帝的名义赏赐两柄大扇，镶嵌东珠的黑狐帽，另有名贵的貂袍、貂褂、貂坐褥、凉帽、蟒袍、蟒褂、蟒坐褥等物。

在王府的前院中摆一香案，上蒙红毡、黄流苏，毡上摆一巨大香炉，香气满院，摄政王府的护卫们服饰整齐，外穿十三排扣的巴图鲁羊皮坎肩，显得特别英武。他们每人拿一件御赐之物，肃立两行。从礼部衙门来的官员站立在这两排巴牙喇的后边。

在乐声中，多尔衮向上行了三叩头礼，谢恩。然后由王府一名章京将礼部官员恭送出大门上马。随即有一批大臣来给和硕睿亲王贺喜，有的人还为出征送行。在大厅中稍谈一阵，因知摄政王十分忙碌，赶快辞出，但是洪承畴被留下了。

因多尔衮马上要在大厅分批召见随他出征的王公大臣们，所以暂时没有时间同洪承畴坐下谈话。好在今天多尔衮倒也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和他商议，只不过要将一件特殊的东西交给他，于是这个简单的任务就由我代劳了。

书房的西暖阁里，我端正地坐在炕上。侍女打起帘子，洪承畴进来后给我行了个礼，我抬手请他落座，洪承畴谢过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知道摄政王早已给后宫里地两位太后定下了不得干预朝政的规矩，然而奇怪的是，摄政王却没有丝毫限制我参与这些军国大事的商议。不管怎么说，洪承畴也深知摄政王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他对我很是恭敬。

“洪大人眼下也正是百般忙碌的时候。冒昧地请你来这里。是因为王爷有件东西托我交付与你。耽误你片刻时间了。”我非常客气地说道，这个洪承畴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一定不能矜持怠慢了。

一举一动都十分恭谨的洪承畴这才抬头正视我，他略显愕然地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要物，竟劳烦福晋亲自交付于微臣呢？”

“王爷曾经说过，洪学士在松山被俘，来到盛京不久。大概不到一个月地光景，大清潜伏在燕京地细作，专门刺探明朝中央衙门地消息，抄来一个极其重要的文书。太宗皇帝看过之后，为不扰乱洪学士你的心思，只让范学士看过，不许在朝中传扬，立刻存入密档。”我悠悠地问道。“想必洪大人不会忘记吧？”

洪承畴有些神情忐忑。因为他实在猜想不出那文书究竟是什么内容，隐藏了这么久，越发显得神秘。“微臣不敢忘记。”他显然很是期待。

我继续说道：“王爷昨个儿跟我提起。说是今时不同往日，是时候该拿出来给洪大人看看了。”然后语气稍微顿了顿，“王爷向来思虑缜密，只此一事，何时交洪大人阅读为宜，也深加考虑过，所以一直没有拿给洪大人。因此王爷写了个手谕，令范学士去国史院将此秘密文书取出。”

说到这里，我拉开八仙桌下的小抽屉，捡起里面的一份钉封文书，微笑着递给了洪承畴。他赶忙上前接下，后退几步，目光在上面大量着，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当着我的面拆开。

“这封文书在两年前是极其重要密件，过早泄露，一则会扰乱洪学士的心思，二则会在朝臣中引起一些无谓地议论。此时大明已亡，这一文书也用不着作为秘密看待，所以洪大人不必局促，也不急于这一时观看，带回府里再拆开来也不迟。”

听到我言语中提及明亡之事，洪承畴的眼中不经意地流露出黯然神伤的色彩，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赶忙回答道：“是，下臣明白。”

我看出了他紧张的情绪，于是温言慰解着：“其实洪大人不必如此压抑自己心头的悲伤，大明覆灭，想来你也是百感交集，感慨不已，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吧？”

洪承畴想不到自己瞬间流露出的神色，竟然被我轻易地看出来了他其中的心思，尤是惶恐万分，连忙请罪道：“下臣知罪，不该存着那些念头……”

“怀念故国，又算什么罪过呢？你尽可以放心，即便王爷知道了，不但不会丝毫怪罪于你，反而会对你更加信任呢！”我一脸和蔼地说道，“如果一个臣子很快把原来地国家忘了个干干净净，忘记了曾经食故国之禄地恩德，那让王爷怎么能够相信，这个臣子能够忠心于新的朝廷呢？洪大人不必惶恐，安心地为朝廷继续效力吧。”

洪承畴稍坐了片刻之后，告辞出了摄政王府。上了轿子后，他伸手将轿帘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抬起手臂来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这满头大汗并不是刚才和我谈话地那间屋子太热了，而是他被我看透心思之后的紧张慌乱造成的，洪承畴实在很担心这件事传入摄政王的耳朵里，会对他仍然怀念前朝而心生不满。因为这位王爷对一个人究竟是信任还是厌恶，从表面上是很难窥探出来的。

从袖子里摸出那份文书，洪承畴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将封口拆开，取出里面的折本开始阅览。看着看着，他的神色陡然大变，由震惊逐渐转为悲哀和愧疚，直至鼻子发酸，终于忍不住泪水盈眶，肩头抽动着，压抑着哭出声来……

洪承畴离开后，我起身下炕，穿过正间，走到对面的书房里。宽大地桌案上，摆放了两只镶嵌黄金雕龙的贵重木匣。这时晌午时分刚刚从宫里送过来的。多尔临出去前，将这两个木匣的钥匙交给了我，说是我可以随时打开来观看。

在桌案后坐下来，我伸手抚摸着两只木匣，其实我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物品了，但是好奇心仍然令我很快打开上面的锁头，揭开了盖子，里面露出了两方巨大的印章。一青一白。全部都是盘龙钮。只不过龙的姿态并不相同罢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方沉甸甸的印章从里面捧了出来，掉转过来观看着底下地刻文，两方印章均是篆刻着满汉两种文字，阳体，古朴而敦厚。只见碧玉印章上面刻“皇帝行宝”，白玉地那方上面则是一字之差——“皇帝信宝”。

这不是一般地印章，而是现下大清的皇帝玉玺。“行宝”是作为颁布各类诏令之用，而“信宝”则是用于行军打仗，戎行之间时下达命令的。由于多尔现在成了无冕之君，实际上的皇帝，所以这些用途不同的玉玺自然要供他随时使用，因此除了那枚用于祭祀告天时用的“制诰之宝”外，这两方用于平时和军中发号施令的玉玺，就送来了王府。并且将在八旗大军入关地过程中。一直放于多尔衮的中。

我久久地抚摸着玉玺上面的盘龙钮，愣愣地盯着看，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就连多尔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懵然不觉。

“怎么，难得见你这么入神，在琢磨些什么呢？说给我听听。”多尔在椅子边上站定，俯下身来先是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那两方玉玺，然后悠悠地问道。

我终于醒悟过来，连忙尴尬地笑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跟只狸猫似的，轻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啊！”

接着连忙起身，让出位置给他落座，然后自己转身去搬圆凳，被多尔制止了：“不必了，咱们共坐一把椅子也不错，这样才显得格外亲近些。”

“既然王爷有命，我也只好斗胆啦。”说着我顺势坐了下来，和他肩并肩挨坐在一起，这样地近距离相处果然亲昵无比。

“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过？果然是在欺瞒于我，咱们都是多年夫妻了，还用得着如此避讳吗？”多尔衮一脸窥测先机地神色，故意作出得意状，“不是我进来的动静小，而是你自己走了心神，所以才会后知后觉。你嘴上说自己胆小，实际上你刚才一定在琢磨着一件胆大包天的秘事，看我猜得对是不对？”

我“哀叹”道：“唉，我就那么点心思，就像半碗清水，怎么不被你一眼看穿？如今果然被我言中，玉玺也可以拿过来自己随时取用，王公大臣们也都来王府中议事，这和‘开府治事’没有任何区别，你算是到了为臣地巅峰了，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你现在有没有打算？”

一阵沉默后，多尔衮沉声回答道：“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毕竟军国大事要紧，迫在眉睫的是如何拿下燕京，占领北方，而不是为那件大事而处心积虑。”

“未雨绸缪，什么事都比别人早走一步，永远不会吃亏。”我侧过脸来，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这次出征，意义非同小可，倘若当真顺利占据京师，迅速平定北方时，你打算什么时候接皇帝太后入燕京？如果这个时候你的部下，亲贵重臣，明朝降臣都劝你自取君主之位，你会如何回答？是当即拒绝，还是犹豫不决？”

果不其然，这个严峻而极为复杂的问题，一下子就把向来词锋犀利，能言善辩的多尔衮给问住了，他讷了片刻，方才无奈地答道：“着实令人委决难下啊，这个我一时之间恐怕真的无法作出决定。”

“我知道你是一个能够战胜自己心中欲望的人，这在多数时候都是正确而大有裨益的，然而在这个问题上，你却不能依旧如故，到了该你拿的时候，你就不要犹豫。”我神色一正，坚定地说道。

多尔衮和我四目相对良久，方才叹道：“我又何尝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到那时局势未稳，戎机繁复，各类事物千头万绪，就算是生出三头六臂来指挥部署尚且来不及，又如何能在那个时候贸然行事呢？”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的‘陈桥驿’兵变，黄袍加身一事相必你非常清楚吧？这不是你主动发起谋反作乱，到时候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们自然会心有灵犀，团结一致地推举你登上皇极殿的宝座，你只需稍稍谦辞一下做做样子，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我虽然知道天下未定之时贸然登基，固然不是个最佳时机，然而我却忧虑到另外一层：很多史料记载，多尔衮入北京之时，很多百姓都不知道满清在关外还有个皇帝，他们都把多尔衮当成了他们的新统治者。如果这个时候多尔衮“顺应民意”，黄袍加身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此时南明小朝廷刚刚成立，哪里敢贸然来犯？李自成作为丧家之犬，被吴三桂追得一逃三千里，就更谈不上威胁了。

唯一的反对力量就是来自于关外的盛京，这些留守戍卫的反对派们，然而这几个一直暗中与多尔衮作对的人力量实在不值一提，充其量也不过是占个公理，可以义愤填膺地指责多尔衮是僭越自立，发誓讨伐而已。实际上他们的势力丝毫威胁不到多尔衮，因为整个大清的绝大部分军队，全部都掌握在多尔衮的手心里，只要下了决心，没有什么不成的。

我将这些想法一一举出，详细分析之后，继续说道：“与其将来天下大定，人心思安，中原百姓已经认识到你和皇上君臣之别时，再行大事，虽然照样可成，然而却平添出多少恶名，还不如拿下京城之后就当机立断，一蹴而就得好。”我心中暗叹，只可惜自己身为女子，不能随军同行，以便于随时给多尔衮出谋划策，适时地提醒这点，因此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多尔衮并没有直接否决我的意见，因为他也意识到我的话确实很在理，他无从反驳和回绝，他抬眼看着对面的窗棂，喟然道：“还是容我再加思量，考虑妥当才好。”

沉寂过了良久，我忍不住将一个已经成熟的想法提了出来，想必他不会不采纳的，“那件大事，你若是要仔细思量，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有一个关键之处千万不可忽略。”

多尔衮很感兴趣，“哦？

“这次出征，基本上随你前去的都是自己人，留守盛京的都是反对者，如果他们趁你不在京，又手握重兵极易引起主上疑忌之时，在两宫皇太后面前煽风点火，语出离间，故意扯后腿怎么办？还有一个是出征将领们的家眷们在盛京人身安全，怎么能够保证万无一失？”我先将心底的忧虑一一道出，为引出后面的建议而铺垫。

多尔衮略一考虑，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是啊，这两个问题确实不容忽视。但是第一条恐怕很难避免，毕竟我不在盛京，他们想和两宫皇太后联络，并不是没有任何办法，光凭一条规矩是挡不住的。不过他们应该掀不起多大的浪花，毕竟眼下两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有一个是自己人，光凭索尼自己也无法控制宫禁戍守。”

他说的那个“自己人”是正黄旗护军统领拜音图的弟弟锡翰，他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况且按规矩是天子亲领的两黄旗戍卫京城和皇城，他出身两黄旗，同时以宗室身份兼领掌握宫禁和皇帝太后安全的重要差事，是完全可以与索尼抗衡的。所以多尔衮掌政之后，将这粒“沙子”掺入了皇太极在世时几乎是铁板钉钉的皇宫护军当中，打破了多年以来无法染指皇帝亲军的格局。

“光这样还不够，”我摇了摇头，“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定要赶在你明日出征之前，再多添一道保证，这样方能达到进可顺利行事，退可安枕无忧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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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步兵统领

而这层保证就是，将盛京的内城，外城总共八道城门权，全部收归一个人管辖。而这个名目，以前没有，咱们不妨新设立一个，但这个统领之人，必须是信得过的可靠之人。”我终于提出了这个审慎地思量了很久的建议。

多尔衮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扬，然后抬眼问道：“你的意思是，凡是负有守卫京城之责的军队，不论旗营，汉军，巡捕全部归属这个统领所管制？眼下留守盛京的军队，除了戍守皇城的护军之外，守卫内外八城的满汉步兵一共有两万余人，担任这个职务，可相当于一旗之主啊！”

接着他又提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那么这些戍卫军队是听自己本旗都统的号令，还是唯这个统领之命是从？这样一来岂不是造成了指挥混乱，士卒无可适从的局面了吗？”

“不然，”我摇了摇头，“这是临时的，比方说今天这支队伍负责守城，那么他们自然要听从该统领的命令，即便本旗都统之令也没有用。但是如果换防，这支军队被派往别的城池驻守或者出征打仗，则仍回归本旗都统管辖。”

说到这里时，我诡异一笑，没有更深入一层去详细解释，因为面对他这样一个聪明到一点即悟的人来说，是不需要啰嗦解释的。

多尔衮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这是表面上加强京城防卫的控制，使指挥号令集中划一地正确决定。实际上却是针对留守京城的反对者们。由于此次入关作战，征调了大清超过三分之二的军队，因此每个满洲旗里也同样抽调了三分之二兵丁。这样一来，单凭以往的规矩，仍然继续靠两黄旗守卫京城八门以及皇城是绝对不够的。而所有掌旗之主中，唯独郑亲王济尔哈朗留守，负责盛京的朝政事务，所以眼下守卫京城的军队。变成了镶蓝旗和两黄旗的组合。

本来两黄旗中。多尔地势力占据了一半。但是由于谭泰等大臣都是可以独当一面地大将之才，因此多尔衮这次安排他们也一道出征；而暗地里和多尔衮作对地大臣们，只有图赖领军随行。如此看来，大军出发之后的盛京局势和势力对比，多尔衮无疑不占上风。

然而我这个提议，却可以起到非常有效的作用，以这个新的名目暂时控制一半以上的镶蓝旗军队。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果然正中下怀，多尔衮满意地肯定了我的建议：“嗯，这个主意不错，可以实行。只不过，这个新的名目，应该怎么命名才合适呢？”

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现成地吗？我回忆着清朝后来设立的这个衙门和官职的名称，边做思索状边回答道：“我看就叫做‘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衙门’。而这个统领就叫做‘步兵统领’好了。”本来历史上这个衙门是管辖五营的。但是此时“神机营”和“锐键营”还未成立，所以暂时为三营，多尔衮不禁一愣：“这盛京城内外加起来不就只有八道城门吗？怎么叫做‘提督九门’呢？”他指得是眼下的盛京城。内城外城，大小城门一共八座，小四门分别是内治门、天佑门、外攘门、地载门；大四门为抚近门、德盛门、怀远门、福胜门。

我只得强词夺理：“原本内城西北不是还有一座城门叫做‘永定门’的吗？虽然太宗皇帝继位后下令封死，但也毕竟曾经也算是一道城门。”说到这里连我自己都感觉这种解释十分虚弱，谁叫我一时语误呢？不过“八门提督”可实在够绕口的。“怎么着也可以勉强算是‘九门’，再说咱们不得为以后着想吗？等你拿下了燕京，咱们把国都迁过去，正好那燕京内外两城一共是九道城门，不就正好合适了吗？”

“你还真是考虑长远啊，那好，就这样定下来吧。”接着多尔衮又考虑起这个新职位的人选问题来了，“如此重权，绝对要派遣一可信赖之人充任。况且此人必须有一定能耐，能够压制住手下地骄兵悍将才行，否则一个不小心，不明不白地被他旗之人所谋害就麻烦了。”

看来我地设想确实不如多尔衮周全，这一点居然忽略了。譬如同治年间那件“刺马”重案，其内情绝非民间所传说的桃色恩怨，实际上却是地地道道的派系斗争与政治阴谋——平定天京之后，两江之地成为曾国藩部下地湘军势力所在，树大根深，岂容外人插手？果不其然，并非出身湘军的马新贻做了两江总督，尚且不足两年就被湘军势力所收买的杀手刺杀，甚至还编造出了封疆大吏与草寇之妻通奸乃至杀人的花边新闻来造谣诬蔑，用以掩盖真正凶手的面目。如此高明手段，其幕后主使只在曾国藩的九弟曾国和任江苏巡抚的亲信丁日昌之间，除此更无他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担忧，这个决定会不会也……那样岂不是害了人家？然而正在踌躇之间，多尔衮已经思虑妥当，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叫何洛会不必随征了，留下来当这个步兵统领好了，”接着顿了顿，“这只不过是兼任而已，他本来的那些差事仍然照旧，想必有得忙活了。”

面对他询问的目光，我深知他的识人任用之能，所以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这用人方面，我不熟悉，还是照王爷的办法吧。”说到这里，我仍然有一丝担忧，犹豫着问道：“是不是要提醒何洛会任职之时尽量小心警惕些，毕竟镶蓝旗为郑亲王统帅这么多年，万一有个变故该如何是好？”

“何洛会办事谨慎精明，我很放心，所以才留他下来充任。再者他又是正黄旗的都统。并非无所依恃，所以谅那些人也不敢乱来地。”多尔说到这里时，终究还是多想了一步，“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样吧，我这就叫他过来，当面授以机宜就是。”

……

接到这样的任命。何洛会可谓是五味俱全：喜的是蒙摄政王信任。兼领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差事；忧的是他人部下难以辖制。确实没那么容易当得顺利，甚至会麻烦危险并存；再说留守京城也无疑等于失去了沙场立功的机会。不过他转念间心里也清楚，为摄政王当好了这个稳定后方的差事，确实是大功一件，也就没有什么好推脱地了于是他赶忙恭恭敬敬地应承下来，叩首谢恩，等到摄政王一番训示完毕之后。方才退去。

如今多尔衮大权在手，办事效率果然就随之提高：眼下大清地中枢机构内三院几乎所有地大臣，章京，笔贴式都在西院的值房里紧张而忙碌地处理各类政务事宜。多尔一个吩咐下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写好的谕旨呈递上来，阅览完毕，确认无误，于是盖上玉玺。一个新的衙门就此设立了。

二更鼓已过。忙碌异常衮仍然没有回来，我独自在他的卧房里等了很久，一下。用巾帕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着他地那柄战刀，直到锋芒耀眼。然后轻轻地吹了吹，只听见一阵铮然的金属嗡鸣声，余音绕耳。

这时候他的一个侍女过来禀报道：“主子，王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他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叫您不必继续等他，早些休息吧。”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淡淡地说道，眼睛仍然不离手中的战刀。如今多尔已经贵为三军统帅，无冕之君，根本不需要亲自上阵，疆场厮杀，所以这把战刀也只能成为一件佩饰，一种象征，而再也没有饮血杀戮的机会了。即便如此，我依然长久地凝视着它，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万马奔腾，厮杀酷烈的场面，暗暗叹息：这天下要彻底太平下来，究竟还要送掉多少人的性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方才将战刀还鞘，轻轻地搁置在桌子上，然后一步步走向对面的盔甲架前，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这两套样式和颜色完全不同地甲冑。这两套盔甲，一新一旧。新地是明黄色，上襟和下摆全部绣五爪金龙图案，连箭袖上的每一处腾云和江水海牙都是精致无比，细致繁复。

而旧的那一套，则是前年他去松山前线时最后一次穿着过地，纯白色，除袖口护腕处再无一点绣饰，相形之下，的确简洁了许多。

我伸出手来抚摸着，回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元宵之夜，军营之中的见面，他当时穿得也是一身白衣，只不过不是这套戎装，而是轻便许多的常服罢了。虽然说男人穿玄色的衣服最显英挺，但是我仍然喜欢看他一袭白衣，卓然胜雪的模样。

“吱呀”一声，外面的房门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橐橐靴声。等我放下手转头回望时，多尔衮已经掀起了帘子，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

忽然间想起，他似乎许久没有再穿过白色的衣衫了。回忆在我的脑海里瞬间倾泻出来，不得不承认，岁月真的对于他格外宽待，现在看起来还是当年初见时的身姿，并不见得时光给他留下任何痕迹。惟独那双眼睛，却是再也回不去了。虽然他的眼睛仍然像当年那么的清澈，乌黑皎白里隐隐的透出钢蓝色来，然而那种温润如碧玉，和煦如春风的感觉却似一场百年之梦，一去不复返了。眼下的他，外面的纱衣早已脱去，现在是一身石青色的蟒纹常服，似乎衬得脸色黯淡，形神间总有那么点憔悴，与即将征伐前的容光焕发大相径庭。

“这么晚还没有睡啊，陪着我一起熬夜干吗？早些休息，我本来就比你觉少，不会耽误明日起身的。”他的声音很是宁静，温馨而暖和。

“呵呵，你明明知道我不肯先睡下，还故意派人来传话，难得你有这份心思，还肯表示一下疼惜，就凭这个，我就算一夜不睡也值得了。”

我想笑一笑，可惜连自己都觉得这笑容有点勉强。毕竟自己的丈夫即将奔赴戎马倥偬的沙场，行在之间的辛苦劳碌，运筹帷幄间的殚精竭虑，这让我格外担忧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尽管我对于即将到来的一段漫长时间的分别而感到酸楚难过，依依不舍，但这一切都及不上我对他健康状况的忧虑。

多尔衮缓步走了过来，“你明明心里难过，就不要再强作欢颜了，这样会让我更加不是个滋味，”接着他的视线转移到了旁边的两副盔甲上，然后伸出手来，抚摸着那件白色的。许久，方才叹道：“这一件，算起来已经有快两年没有穿了，现在看起来，那份熟悉的感觉又一下子来了。一个军人如果长久地离开他的战场，确实会生出很多寂寥来，即便是每日公务繁多，忙碌于朝廷政争之中，偶尔闲暇下来，就会格外怀念起以往那快意挥刀，纵横疆场的日子来。”

我在旁边问道：“这一件白的，你还会穿吗？毕竟有了件新的，也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多尔衮沉默片刻，目光转移到那件五爪金龙，华贵异常的黄甲上，道：“这一件，当然要穿，但是上了战场，还是那件旧的好；旧的那件虽然简单许多，却轻便许多，而这件即使我还没有穿到身上，却照样能够感受到它的格外沉重，华而不实啊！”

我不知道他这简单的几句话是不是有什么涵义，或者弦外之音，我只是想把我现在所有的情愫和愁绪都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也许才能稍稍轻松些。然而，话到嘴边，却根本没有那么流畅，甚至连意思也很难表达全面：“男人主外，女人主内。看着你去出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虽然心中留恋，却也非常希望看到你能够带领大清的铁骑纵横疆场，横扫贼寇，赢得最辉煌的胜利，赢得一个将军最大的荣光……你在前线时一定要保重身体，不可轻身涉险，凡事切勿操劳过度，毕竟有范文程和洪承畴那样才识过人的帮手，该放手的地方就尽量放手让他们去做吧！”

说到这里时，我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状的迷雾，在烛光的映照下，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只可惜我不能跟随在你身边，时常照料你的饮食起居，那些亲兵们粗手粗脚的，很多琐碎的起居小事恐怕他们难以照料仔细周全。毕竟这两年来，你的身体比以前虚了很多，如果你觉得稍有不适，千万不能麻痹大意，疏忽了事，一定要让随军太医帮你悉心诊治才行。燕山那边的初春，风沙很大，要注意多穿点衣服……”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弄得我都快要六神无主，心头难过了。”多尔喟然一叹，拦过我的肩，将我轻轻地抱在怀里，让我尽情地在他怀里依偎，“熙贞，我听你的话，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吧，现在有你这样贤惠而通情达理的妻子，有那样一双聪慧而讨人喜欢的儿女，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不能不顾一切地去拼命啊！别哭了，再这样下去，闹得我和你一道抱头痛哭，倒好像生死离别一般，凄凄切切戚戚的，好生怪异不是？”

接着他一手将我的下巴抬起，一手用袖口帮我擦拭着眼眶的泪花，温柔地抚慰着我，就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被多尔衮难得的幽默逗得破涕而笑，这样一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由于眼泪擦干，我的视线清晰许多，奇怪的是，此时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就像隔了一层水幕，烛光倒映其中，格外晶莹明亮。然而他的嘴角，却噙满了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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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旌旗南指

见至此，我心头不禁一怔，先前我只道是他那句“凄戚”是故意引用过来逗我开心的，因为我实在想不通，像他这样的男子，胸怀和情愫中，当然是无尽的豪迈与坚韧，怎么可能也如同柔弱女人一样多愁善感呢？

“王爷，你是不是哭了？”我伸出手来，想去擦拭多尔衮的眼眶，没想到却被他微笑着一下子攥住了，只见他摇了摇头，似乎好气又好笑：“净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这眼泪是因为我实在太乏了，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才挤出来的，你以为我会像个女人一样哭天抹泪的吗？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我一想，可不也是嘛，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次分别而落泪呢？更何况从他的脸上，神色间，根本找不到一丝凄容，连笑容都恍若微风拂过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温柔而慰然，丝毫没有勉强和僵硬。他没有骗我，而是我自己多心了。

“瞧你的手，冰凉冰凉的，你这个小毛病总是改不了，为了漂亮而不肯多穿衣服，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多尔衮说到这里，稍稍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缓缓揉搓着。他掌心里很是温暖，虽然被常年持握的兵器和缰绳磨出了一些粗糙的老茧，然而这摩挲间所带给我的温馨和惬意，却丝毫没有减淡，反而愈加浓烈起来。

我仰起头来，同多尔衮的目光相对。不经意间，居然流露出了些许地脉脉含情；而他的眼中，则由起先的柔情逐渐转为了热烈的欲火，愈燃愈烈，连我都禁不住欲望的诱惑。忘记了究竟是谁最先有了动作，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采取了主动，或者说是不约而同地，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道。

手忙脚乱地扯去了彼此身上的衣服。被爱欲的火焰烧昏了头脑似的。他竟然动作笨拙到了无法解开我肚兜后面地带子。我低低地轻笑一声：“真是笨。还是我自己来吧。”然后转过身去，抬起手臂来解着脖颈后地蝴蝶扣，这时一双宽阔地大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后边伸了进来，笼罩在我胸前高高耸起的双峰上，先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有了动作。

尽管眼下他赤裸的胸膛与我后背上的肌肤紧紧地贴在一处，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躯上逐渐升高的温度和加速的心跳。然而他的双手却似乎很有耐心。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摩挲，揉搓，挤压，不一会儿，我就觉得浑身燥热，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接着。他从后面开始亲吻着我地脖颈。一寸一寸，给我带来一阵阵难以忍耐的酥麻。

“熙贞，你真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儿。我们做了六七年的夫妻，可是你的身子却总是能撩拨起我最大的兴趣，这是谁也比不上的，不信你看看镜子里面。”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情欲正浓时地鼻音。

我这才注意，原来我们地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正对着穿衣镜。此时我们紧紧抱在一处的躯体，已经在烛光的映照下，略显模糊地出现在镜子里。正觉得尴尬羞涩间，他突然从后面用力一按，我地身子禁不住俯了下去，为了保持平衡而不至到底，我赶忙伸手扶住了跟前的椅子靠背。

“啊！~”就在这身形一晃的瞬间，他::L入了我的身体里，强烈的刺激和近乎火热的感觉令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身躯上猛地一个颤抖。在一次次攀向巅峰的过程中，尽管极力压抑，然而模糊而动情地呻吟声，仍然一浪接一浪地掀涌出来。

近乎于意乱情迷的疯狂，让我们彻底释放出了平日里所隐藏着的激情，几经辗转，我们恰似两条快乐的鱼儿，双双跃入了大海；炕上本来整整齐齐的被垛，根本经不住我们体重和激烈的碰撞，悉数散落垮塌下来，落得地上，炕沿上，到处都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精疲力竭，瘫软到一处，动弹不得。淡淡的汗水酸咸夹杂着一股怪异的气味，在周围的空气中蔓延开来。然而我们什么也不顾了，只是满足地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着快乐的疲劳，回味着方才的激情巅峰……

等我从惬意的睡梦中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多尔衮已经穿好了内衣，正坐在炕沿上，用一块温热的湿巾帮我擦拭着昨夜纵欲后没有来得及清除干净的残存痕迹。他的动作很是轻柔，细心地擦拭着我身体的每一处，好像生怕把我惊醒一样。

“你这么容易就醒啦？再睡一会儿吧，离我动身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必着急。”他边说着边转过身去，将巾帕浸泡在水中漂洗几下，然后将水拧干。

我起身一看，只见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被子，眼下全部整整齐齐地折叠完毕，堆放在炕角上，不觉一阵脸红，因为自己现在仍然赤裸着身子，“我睡得还真够熟的，连屋子里什么时候进来下人们打扫整理过了还不知道，要是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恐怕我仍然是无知无觉呢。”

“马上就要出发了，心里的确有那么点舍不得，唉，你要是能和我一道去就好了，可惜啊……”他重新躺了下来，拉住我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两眼凝望着床帏，“想不到我也有这么儿女情长的时候，看来耽于安乐的确是人的本性啊！”

“儿女情，英雄气，谁短谁长，谁热谁凉呢？”我也有些怅然，“要是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有多好？原来的时候，我还并不介意分别，还认为‘两情既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而眼下又禁不住在想，如果真的能和你朝朝暮暮都这样相聚相依。那该有多好？”

接着叹息一声，话音又转，“然而我却不能做一个为了一己之私，来与最爱地人千纠万缠，不能撒手的短视女人。你也许就是那海东青的化身，注定要在蓝天上展翅翱翔，我又岂能为了留你在我身边，而试图去折断你的翅膀。让你黯然地泯于家鸡群中呢？”

“熙贞。你放心吧。不论我走了多远，走了多长时间，最终都会回到家里，回到你身边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同床共枕，握着彼此的手，讲讲闲话。互相依偎，直到……”他说到这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躺了许久，终于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先后起身。我细心地帮他穿好出征的戎装，绑好每一处带子，系好每一颗盘扣，最后帮他披上披风。戴上头盔。

刚刚迈出门槛时。多尔忽然问道：“不知道孩子们醒来了没有？我想去看看他们。”

“我去唤醒他们呢，看来不必了，还是咱们直接过去吧。

我们先去了东地卧房。她正睡得香甜，长长地睫毛，秀气地小脸，让我们越看越是怜爱，多尔衮俯身下来，双手撑着炕沿，用慈和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女儿。眼见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正着急地想直接将东唤醒来与父亲道别，可以却被多尔衮制止住了。

他轻声道：“好了，不要把东弄醒了，小孩子本来就贪睡，更别说现在刚刚寅时才过。要是她醒来后知道我要出门这么长时间，不伤心哭闹才怪。”

过了一会儿，东翻了个身，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叨咕了几句听不清晰的梦呓，就紧紧地抓着被角继续呼呼大睡。

“阿玛，你这就要走了吗？”一个怯怯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我们连忙回头一看，却见东青正倚在门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那眼神里有着留恋和不舍，更多的是希冀地神采。

“咦，我的宝贝儿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知道阿玛要走了，所以才不肯安稳睡觉呢？”

东青回答道：“儿子想要起来同阿玛说说道别的话，所以一直睡不着觉，又不敢吵醒妹妹，就在那边一直悄悄地等着。今天，咱们的队伍就要出征了吗？”

多尔衮直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正想弯腰抱起儿子亲昵一下，双臂刚刚伸出一半，忽然想起了自己甲冑在身，金属钉和那些坚硬的边缘恐怕会碰痛了娇儿细嫩的皮肤，于是改成了用手抚摸东青的脸颊，柔声哄慰道：“是啊，阿玛要出征了，带着咱们大清的军队，去占据更多地地盘，更大地疆土。还有，如果能够拿下燕京的话，那里有数不清的财富，一眼望不到边际地宏伟宫殿，到时候咱们就都搬到那里去住，那里要比盛京不知道大了多少……”

东青认真地听着，然后非常懂事地说道：“儿子明白，咱们不能总是在辽东这块小地方呆着，要到有很多很多财富的关内去，要夺取比眼下要辽阔许多的地盘，坐拥天下。阿玛尽管放心，儿子一定听额娘的话，努力读书，照顾好妹妹的。还希望您能早日赢得最大的胜利！”

东青这一番远比自己年龄成熟许多的话语，逗得多尔衮很是欣慰，他微笑着拍了拍东青的肩膀，赞扬道：“嗯，不愧是我多尔衮的儿子，打小就有这么股不甘人后的志气，又积极上进，将来定然会超过那些和你同龄甚至年长的兄弟侄子们。东青，你要记住，无论我打下多大的江山，置下多么丰厚的一份家业，终究都得落在你们这一代人的肩膀上的，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啊！”

“嗯，儿子知道了，一定要努力学习，勤于砺练，绝对不会让阿玛失望的。”东青坚定地回答道。

四月初九日上午，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领多罗豫郡王多铎、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还有汉军三顺王、续顺公，满洲贵族的贝勒、贝子，以及八旗的各位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等带兵将领，朝鲜世子李淏以及随征朝鲜官员们，在盛京皇宫的大政殿里举行了气势宏大，规格庄重的出征典礼。军乐齐奏，众大臣将领依次行礼，十分隆重，只是因为大军已整装待发，省去了萨满跳神。

在大殿行礼之后，又在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向天行礼。

礼毕之后，多尔衮一声令下，放炮三响，声震大地，城内城外以及远郊近郊的列队等候的大清步骑兵一齐启程。

此后将近三百年间，不仅满族的命运，实际是整个中国的命运，从这震天动地的炮声中开始了。此时代表明朝的崇祯皇帝已死，明朝已亡国，李自成的主力军在十几天后就要主力覆灭，他本人将走上无可挽救的大悲剧道路。在中国历史上，作为满清实际统治者，属于多尔衮的一个时代终于在炮声中开始了。

这是十几年来满洲军队向长城以内进兵人数最多的一次，行军序列和进入长城的路线都是计划好了的。多尔衮率领着一群朝廷大小文臣和朝鲜世子以及世子身边的陪臣，走在大军的中间略后，携带的辎重最多。这是南征清军的中军行营，不但部队的行动由这里发出命令，每天由盛京中央政府（朝廷）送来的禀报，也由摄政王批示。走在中军前后的是正黄旗、镶黄旗和正白旗这归属“上三旗”的人马，不仅是因为上三旗在清军中最为精锐，而且除了正白旗外，两黄旗历来是大清皇帝直接掌握的部队，好像明朝的“御林军”，如今理所当然地归多尔衮这个摄政王直接掌握。

由于山海关没法通过，所以按照原定计划，大军离开盛京后向正西方向走，然后再向西南，从蓟州、密云境内找一两个口子进入长城，占领一座城池屯兵，稍作休息，再谋进攻燕京。

虽然辽东的气温比关内偏低，但眼下毕竟已经是四月初的春天，万物萌发，到处都是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色，翠绿的嫩草从去年枯黄的落叶中冒出头来，一片片染碧了山坡和沟壑，随着初春的微风摇曳在路旁。

而朝气蓬勃的满洲八旗兵们，各旗序列整齐，步骑分开，由于旗色有别，各自有各自鲜艳颜色的衣装，映衬着青绿色的山岗和原野，格外显眼。行军时既没有号鼓声、海螺声，也没有说话声，但闻匆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偶尔在旷野上有战马萧萧长鸣，互相应和。

三百名精悍的巴牙喇卫兵们，衣着华贵，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大马，森严有序地环卫在一由辆宽大华丽的明黄色马车周围，保持着适当的速度，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多尔坐在宽阔的马车中，将陆续送来的奏折批阅完毕后，又开始翻阅起一摞刚刚送到的最新情报，其中有一本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消息就是：李自成确实有准备在燕京登基过后仍然回西安统治的动向，并且这半个多月来经过残酷的拷掠追赃后，除了暂时作为军饷的一小部分外，大部分获取的财富，全部已经兑换成白银，总数目竟然达到了七千余万两之巨！并且已经陆续开始上了运往西安的官道上，要想全部运送完毕，也要需上些时日。

一向波澜不兴，喜怒不形于色的多尔衮将这份密报阅毕后，终于在这个他人视线所不能及的车厢里，露出了惊愕而讶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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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银子的害处

晚宿营时，洪承畴被单独召见，商议进军事宜，他进时，只见到多尔衮正在书案前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洪承畴站定后行礼：“王爷。”

“洪大人不必拘礼，我正有事与你相商，你先看看这份密报。”多尔停下脚步，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来。等洪承畴仔仔细细地阅读一遍后，多尔衮方才问道：“洪大人，以你看来，这数目是否有所差池？虽然燕京多富庶官宦之户，流寇的拷掠追赃也甚是厉害，但要说共搜刮了七千余万两银子，似乎是夸大其词了吧？”

洪承畴心下好笑，其实对于这个数目，他早就心里有数，只不过满人见识浅，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豪华富庶的场面，所以才会对七千万两白银惊得难以置信，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洪承畴回答道：“当初流寇进攻燕京之前，曾经互相约定好，皇宫大内的所有库藏归闯贼，勋戚贵族们的财产归各位将帅，文官大臣们归牛金星、宋献策，富户归各个小盗兵卒。如今拷掠追索尚未完毕，刘宗敏进所掠银不过才一千万两，李岩、李牟用刑用得宽因此所得少，以自己得到的财物算起来而依臣下看来，刘宗敏只是献出了掠银的一部分，而李岩等仅是拿出自己所掠部分凑足上缴所差，而绝不是拿出自己全部所掠进缴；至于下级军佐和士兵所掠，并未上缴。他们究竟掠了多少财物，亦很难统计。因此以臣估算，实际掠银绝对要高出那七千万两。”

话音一落，只见摄政王眉宇间的惊愕之色更浓了，眼神中甚至掠过了些许地嫉妒和不可思议，“早知道中原繁华，却万万想不到，只一座燕京城竟然富庶至此！那些个贪官污吏和巨富商贾的仓库所储。岂不是比大清的国库还要充实？不瞒大人。本王以及朝中诸位亲王郡王们。各自也不过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家底，比起明朝这些官宦来，还真是囊中羞涩啊！”

接着禁不住地苦笑：“难怪明朝会覆灭如此迅速，整个国家的财富几乎都落入了这些人的口袋里，发军饷时都嚷嚷找不出银子来，可流寇一用夹棍，就乖乖地交出这么大数目的银子。实在可恨可悲！”

洪承畴默默地听着，不禁神色黯然，不知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用在此处是否合适，然而对于明亡后出现这样的尴尬结果，他也不是没有预料地。当年他与陕西巡抚孙传庭一道合兵进剿高迎祥，李自成这些流寇，杀得李自成只剩十八骑落荒而逃。进入洛商山内躲避。这时燕京传来受到清军威胁。令他们迅速赶回勤王地旨意，谁知道孙传庭地军队渡河的时候居然传出了这样的丑闻：河对面正巧有一队大概一百余人的清兵，两军隔河对骂。其中明军骂清军“操你们的娘！”没想到清军哈哈大笑，从队伍后面拉出来数十名刚刚抢掠来的妇女，竟然当着河对面的明军们开始对她们大肆强暴污辱。同时还有一小队骑兵骑马趟河，向对岸地明军冲来，挥着长刀大笑：“我们就这样干了，你们不服就过来与我们打呀！”谁知道这上千名明军，不但不敢过河去杀清兵，反而掉头就跑！

想到这件耻辱，洪承畴心中越发悲哀，自己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世道，大明的烂摊子无法收拾，自己被迫降清，将来不知道要背负多少汉奸的骂名，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满腹才学，能谋善断的他既然不甘心后半辈子就那么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寂寂无闻地老死辽东，所以也只得竭尽才智辅佐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摄政王了。至于身后之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洪承畴此时什么心思，狡黠的多尔衮当然猜得出来。昨日他令妻子将一封秘密文书交与洪承畴，虽然自己没能看见洪承畴阅毕的反应，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来——那封前年松山战役后从燕京传来的密报中说，大明地崇祯皇帝获悉杏山陷落，全军溃败，洪督师不知下落，于是就认为洪承畴必然殉国无疑。为此，崇祯大感悲痛，还亲自设台祭奠为国捐躯，勇烈阵亡地洪大忠臣；谁知道没有多久就传来了洪承畴已经投降满清的消息，令崇祯皇帝尴尬到了极致。

皇太极生怕这个时候被洪承畴得知此信，怕他会懊悔降清，感念崇祯的恩典，以至于不肯忠心效力于大清，因此才特地将此信封存。而眼下明朝覆灭，崇祯为流寇所迫死，这个时候再让洪承畴看到此信，定然是痛恨流寇至极；而这股仇恨所带来地动力和不遗余力，正好可以为大清所用。

多尔衮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脸感慨和理解地向洪承畴安慰道：“你们的崇祯皇帝，虽然国破身死，但也绝对不是个昏君，实在可悲可悯，我闻之尚且心中惋惜，更何况你这个曾经的旧臣了……流寇迫死一国之君，居然只不过将其草草掩埋，不允许任何官员百姓前往吊祭奠，实为可恨！”

说到这里时，他有意无意地瞧了瞧洪承畴的神色，果然不出所料，洪承畴已经神情悲怆，满眼愤慨了。于是多尔衮继续开导着：“洪大人尽管放心，流寇迫害大明子民，逼死帝后，在燕京烧杀抢掠，诸多罪孽，种种行径，实在是民怨***！如今我大清兴师讨伐，并非去争夺大明土地，而是去剿灭贼寇，为你们的君父报仇，为所有被贼寇所害的百姓们雪恨！”

见摄政王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洪承畴虽然知道这并非出于摄政王的本意。却也不愿意去深究，仍然感动得眼圈发红。他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谢道：“王爷兴兵讨贼，替天行道，必然马到功成！臣誓死效忠大清，竭尽所能，不敢有半点懈怠！”

多尔衮眼见目地达到，于是连忙俯下身去。将洪承畴扶了起来。激励道：“大人有此志愿。本王必当信赖重用于大人，将来功成名就，位列我大清开国的凌烟阁之中，正是应了你们汉人的那句话，‘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余荫子孙，名垂千古。可以说是拭目可待啊！”

两人你唱我和，像模像样地将一段足以成为千古君臣之遇的典范，令后人艳慕流涎的佳话演绎完毕，话题又重新绕回如何进军部署的重要问题上了。

洪承畴一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长篇大论正式发表：他再次强调申了军队严明纪律的极端重要性，要改变清军以往抢掠财帛所造成地令人惧怕地形象，以新地面目出现，这就是要扭转范文程奏疏中被删掉的“顺民心，招百姓。我不如贼”的不利清军状况。

接着。洪承畴以他敏锐的战略目光，一针见血地指顺军“遇弱则战，遇强则遁”的作战特点。但是。流寇多年打交道而积累出来的经验，明白地告诫多尔衮，大顺军战斗力很强，不可与明军等同看待，轻视不得。为慎重起见，保证清军万无一失，洪承畴建议用马步更迭之法，防止误中大顺军埋伏。关于进京路线，他认为，须从蓟州、密云接近京师的地方突破。

多尔衮听得极为认真，每到深以为然地地方都禁不住颔首赞同。最后，他倒是仍然耿耿于怀的那七千万两银子的巨赀：“只是这打起仗来，军饷至关重要，可以说是起到关键作用，甚至能左右战局的。那么大一笔银子全部落入了贼寇手里，李自成这下有大把的军饷可以挥霍了；而我大清十余万将士，现在也不过每天吃粗粮馒头苞谷饼。如此比较起来，可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王爷无需忧虑，这笔银子就算是无法为大清所得，却也不见得对流寇是件益处。”

“哦？有银子还不好？难不成捉襟见肘，将士们必须饿着肚子打仗才能鼓舞士气？”多尔衮不禁感到疑惑。

洪承畴解释道：“有银子当然好，然而银子太多了往往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很可能是件祸事。素来绿林强盗匪徒，打家劫舍之时团结一心；待到分赃之时却凶狠火拼，毫不容情。那群流寇也不会例外，必然是见财心喜，贪婪忘本，等到我大军长驱直入时，恐怕早已成为一盘散沙，供我们各个击破的了。”

经过这半宿的商议，多尔衮的心情总算是开朗了许多。师出盛京后，满蒙汉朝四部联军，十四万人马，每天大约以六十里左右地速度行军。时值仲春，不时刮起大风，广阔地辽河平原一无遮拦，尘土随风而起，加之军兵车马浩浩荡荡，搅得灰尘乱飞，弥漫如雾，连人的眼睛都无法睁开，行军也难以加快。此时，多尔衮对于山海关方面的情况还一无所知，不敢贸然疾进，边行军边探听情况。沿途只见野兔、野鸡到处奔窜，还组织行猎，鸡、兔无逃脱。

出京后地第三天，已经是四月十一日了，按照行军速度计算，大概明日傍晚就可抵达辽河。由于高山上的积雪融化，汇入河流，因此辽河水面升高许多，必须架设浮桥才能通过，所以多尔衮已经令手下工兵加速赶往辽河，给后续大部队架设浮桥去了。然而直到现在，山海关方向也没有任何很有价值的消息传来。

多尔衮身任统帅，全军乃至清朝兴亡命运系于一身，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在肩上。实在说，他对此次事关重大的进兵似乎还感到没有把握。这也难怪，因为清兵多年来一直同明兵作战，已熟知它的作战特点，但从未与大顺军交过锋，能否取胜，他确实有几分担心。

毕竟眼下形势未明，他不敢率军轻易贸进，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每天行军疲乏之时，他就下令大家一面就地休憩，用来保持体力，避免被大顺军以逸待劳而击败；一面吩咐众人弯弓行猎，用以改善伙食。

十一日下午，大军已经逐渐进入辽西走廊，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座座大山和茂密的树林已经远远地进入了众人的视野。只觉仲春美景，青山绿水，尽览无余，比起前两日在平原上行军时的沙土飞扬，枯燥无趣来，要心情愉悦很多。

多铎从后面赶来，勒住了战马，掀起马车的窗帘，探头笑道：“哥，前面的林子不错，够深够大，想必有不少猛兽睡足了冬觉，纷纷出来覓食了，咱们这回出猎，一定满载而归啊！你就别老是呆在里面了，闷不闷得慌啊？”

多尔衮合上了手中的一本奏折，揉了揉酸痛发胀的眼睛，道：“也是，坐了快三天的马车，确实应该出去透透气了，反正这些折子也看得差不多了，就跟你们一道出去狩猎吧。”

下令中军暂停行进之后，多尔衮换上猎装，下车乘马，招呼几位王公大臣，统军将帅们一道去山间行猎。前两天一直在平原上行军，只不过捕获一些野鸡野兔，实在不够这些嗜好射猎的满洲贵族们的胃口；眼下见到如此茂密的深山丛林，摄政王又亲自带领他们行猎，当然趋之若，积极踊跃了。

这次也一道随军出征的李淏虽然射术精湛，然而心情却不佳。马马虎虎地射了几只野兔和獲猪外，他就挂住了弓弩，勒马立于高岗之上，远眺着阳光下的茫茫森林，但见枯叶金黄，新叶嫩绿，色彩斑斓，好一幅绚丽多姿的春景图。

然而最近这些大事却件件牵动着李淏的心思。虽然他在盛京居住数年，多尔衮待他很是厚道，所以他对满清的仇恨也渐渐淡化了一些，但是骨子里的仇恨以及满洲鞑子这样一个野蛮民族征服朝鲜，取代大明正统对朝鲜统治地位，这的确令身为世子的李淏心有不甘。在朝鲜人的心目中，一直倾慕大明的文明，奉崇信儒学的大明为正朔。可以说，他的反清思想是永远不会消亡的。

可如今却传来了大明朝廷已然覆灭的消息，李淏的心情顿时沉重难当，就像跌入了谷底。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太阳，沮丧异常；望着那些悍勇的满洲人骑着高头骏马在森林山间肆意纵横，快意射猎，他就更是忌恨不已。他渴望着满清的失败，然而目光所及，满清军队正如日中天。虽然李淏没有见过大顺军的战斗力，然而他却可以肯定眼下的满清八旗大军，是这个世上最强悍善战的军队，他们将在多尔衮这个杰出统帅的英明指挥下，席卷中原，定鼎关内。如此看来，朝鲜恐怕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也照旧畏缩于清朝的阴影下，当称臣纳贡的附属国，真是巨大的耻辱！

而皇太极在日，三番两次地派大臣去朝鲜明察暗访，破坏朝鲜暗存的反清势力和政党，甚至公然审讯和诛杀暗里与大明通气的朝鲜臣子。虽然朝鲜从上至下一直都忍气吞声，实际上心里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无不等待着一个有利的时机来脱离满清统治。

眼下满清的铁蹄即将踏上关内的土地，按照协约规定，他父王李倧也不得不派出军队来协助满清向关内进军，而他这个世子也不得不奉诏随军行进。然而这次从国内来的人给他带来了父王的密信，看了之后，李淏不禁悚然心惊：朝鲜已经有不少大臣上奏参劾，说他这个世子在盛京与满洲亲王打得火热，关系密切，经常出入伴随于狩猎玩乐之间，长此以往，必然会成为出卖朝鲜的奸人！

言外之意就是：这样的一个鞑子走狗，如何能够担当朝鲜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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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遭逢骤变

淏越想越是心惊，他知道眼下虽然在朝廷党政中占据清的“功西派”，这伙大臣都是皇太极在位时暗中扶持起来的，别看皇太极远在盛京，却早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触角伸到了鸭绿江彼岸的朝鲜。崇德六年的那次大清洗，暗地里反清的“清西派”大臣们被杀了不少，因此才会在政争中败下阵来，造成现今朝鲜朝堂之上亲清奸臣济济一堂的局面。而这次朝鲜被迫派兵协助满清入关作战，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造成的。

他虽然长年不在朝堂，却对朝鲜政局十分关心。并且深深知晓：朝鲜在中央集权方面远不如满清，更不如大明。他父亲李倧虽然心中厌恶眼下得势的“功西派”大臣们，却碍于满清朝廷的威吓而不敢对他们进行打击和罢黜。但问题严重的地方是，李倧把那些弹劾他的奏折转给他看，却没有任何评论，表任何态度，这就令他更加惊疑不定，这代表着什么呢？

莫非父王心中已有芥蒂，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样可大事不妙，自己并不是大王唯一的子嗣，只不过是因为身为正宫的长子，才获得世子之位；倘若自己失去了父王的信任和荣宠，那么极有可能被废黜掉。朝鲜自太祖大王开国以来，凡是被废的世子究竟是什么下场，李淏可谓是一清二楚。如果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首先就要保住自己世子之位。

望着茫茫林海，李淏仿佛看到了父王怀疑失望的眼神。看到了那些大臣们忌恨而处心积虑地目光……不行，一定要重新获得父王的信任！可是怎么做才能彻底打消父王的怀疑呢？

李淏紧抿着嘴唇，心底里做着各种盘算：自己为何会被国人怀疑为朝奸，多半是因为眼下大清这位摄政王的缘故。多尔衮为什么对他这么优厚，态度非常之好呢？与其说是对于早年抢走他心爱的女人而感到愧疚，所以特别补偿，还不如说是因为自己是朝鲜未来的君主，为了彻底掐断朝鲜国内的反清势力与满清作对的念头。而刻意施恩厚待罢了。多尔肯定是希望将自己培养感化成一个彻头彻尾地亲清派。一个满朝之间地“友好使者”。

接着又想起了多尔衮执政之后。对朝鲜外松内紧地外交策略，三令五申严禁各位王公大臣向朝鲜使臣索取贿赂等一系列举措。这些表面上对朝鲜极其友好的表现，与皇太极在位时的严峻苛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李淏不是个头脑简单者，当然不会自然而然地相信多尔衮是个善良之辈，就更别提什么感激了。相比于皇太极，多尔衮更像是一个富有耐心的钓鱼者。

现在自己能怎么办？如何摆脱这越陷越深的可怕境地？李淏正在冥思苦想中，后面已经传来一阵叠沓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多尔在数十个骑兵地护卫下，正策马挥鞭，朝自己这个方面赶来。

李淏连忙下了马，正对着多尔衮来的这个方面迎了上去。这时多尔已经勒住了战马，将鞭子挂在鞍前，翻身下马，一脸微笑地朝李淏走来，后面的侍卫们也纷纷下来。不远不近地跟随护卫着。

看着摄政王走近。李淏连忙施礼，他后面的十多个朝鲜侍卫也跟着一道拜下，“摄政王安好！”

“世子不必如此多礼。都起来吧！”多尔衮抬了抬手，随和而客气地说道。

李淏站直了身子，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摄政王。与出征那天的庄重肃穆不同，今日的摄政王似乎心情很是轻松，并没有任何风尘仆仆之色。相反，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猎装，束腰窄袖，越发衬托得雄姿英发，似乎年轻了许多，倒好似和自己年龄相仿，仍然是二十出头地模样，连笑容都是和煦而明秀地。

“看起来摄政王近日的心情不错嘛，行军路程上都能如此从容适意，有这般浓厚的兴致，在下实在是自愧弗如啊！”李淏地心中略有讽刺之感，他觉得多尔衮在恶战之前尚且有狩猎的兴致，实在是对大顺军的过于轻视，是不应该是一个谨慎的统帅的所作所为。

“哪里哪里，世子是存心相让，不然比起射术来，恐怕你我也未能分出伯仲来吧？”多尔衮说到这里时回头看了看，那些侍卫的马匹上已经横担了十多头大大小小的各类猎物。尚有余温的血液顺着拔掉箭矢的深洞里流出，仍然滴滴洒洒地掉落于斑驳的野草之中。“看来咱们今天的收获应该不会少，到了晚上宿营之时，将士们总算可以大快朵颐了。即将面临那么多大仗，要上战场拼命的，不吃好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皮？”

“昔日周公瑾赤壁鏖战之时，‘羽扇纶巾，谈笑间，橹灰飞烟灭’，可谓千古风流；而今摄政王于恶战之前，照样策马挽弓，逐鹿射雕，英雄气概，远胜古人啊！”熟谙汉学的李淏非常文雅地恭维道，他根本就没有脸面去看自己那边的收获，多尔衮显然也意识到了李淏的尴尬，于是马上避开了那个关于狩猎的话题：“呵呵呵……世子实在比喻过当了，我一介武夫，怎及得上东吴周郎这般风流人物？对了，我远远看到世子在这里登高远眺，伫立良久，莫非有什么心事难解尔衮问道。

李淏苦笑一声，“唉，我还能有什么心思？无非是看眼下风光正好，所以想驻足观赏一下罢了，不想却引起了王爷的注意，实在并非本意啊！”

“哦？莫非世子并不是正为朝鲜国内之事而烦恼？”多尔衮的笑容却并不像他此话的内容那么意味深长，而是爽朗而热情的，仿佛他们彼此地身份如密友兄弟一般。

李淏心中一个悚然。他不禁奇怪，听多尔话中的意思，难道他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自己也不过是数日前才接到国内的消息，可看多尔的意思，似乎他早已先于自己知晓了。不过转念一想，兴许多尔衮也不过是觉察出了一些苗头，或者只不过了解个大概，因而故意出言试探自己罢了。于是李淏故意装懵懂：“思乡之意。不可说绝然没有。毕竟我已经离开故土数载。难免也会怀恋亲人。但要说是为什么事情烦恼，倒也没有，不知摄政王何发此问？”

多尔衮没有一语直接戳破李淏的谎言，而是毫不介意地上前几步，携起李淏的手来，缓步走向高岗，在不远处的几棵松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才松开了手，问道：“如果世子这话是由衷而发地话，那么为什么心绪慌乱呢？你我毕竟相交甚厚，你遇到什么麻烦事情，却不肯对我讲明，莫非仍旧不肯信任于我？”

李淏先前还为多尔衮突然当着众多侍卫地面拉起他地手来这种异常的举动而感到意外和拘谨不安，现在才明白，原来多尔衮居然在不动声色间触及到了自己腕上的脉搏。从这上面窥破了自己说谎之后心中少许的惴然。看来他的确是城府至深。令李淏越发觉得难以蒙骗这位精明过人的摄政王。

“唉，看来什么都隐瞒不过王爷，只好实话实说了。”李淏知道此时不宜继续以言语相欺。这样反而容易引起多尔衮的不满，更要命地是多尔对哪个人心怀芥蒂后却从来不会在表面上和言语中透露出来，那样就更是可怕。“我父王给我来信，说是国内有个别大臣怀疑我出卖朝鲜利益，与贵国各位王公交往过密，所以提醒我要注意一些。”

这里地势较高，山风很大，掠过松枝，掀起阵阵松涛，两人迎风而立，衣袂袍角不断拂动。多尔眯着眼睛似乎是沉思了一阵，然后转过头来，说道：“你说的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朝鲜国内，君王权威不足，所以出现弹劾世子这样的事件，也就不足为奇了。但这毕竟是你们朝鲜的内政，我也不便直接插手。眼下大清入关在即，诸多繁杂事务，令我也无暇分身处理你们朝鲜国内的政务，所以说，你们朝鲜人自己的事，还是要你们自己解决，我就算能帮得了一时，却也帮不了一世。”

李淏没有吭声，他既是惊愕于多尔衮所获的情报准确及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细细咀嚼着多尔衮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你是熙贞的兄长，就是我地妻舅，你地世子之位倘若不保，让我也会感到脸上无光，所以我绝对不能坐视你被国内那些居心叵测者阴谋扳倒的。”

李淏干忙谢道：“王爷能够为在下如此费心，在下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王爷有何打算？”

多尔衮伸手摘下了一颗松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然后将上面的木瓣一片片掰下，丢弃在脚下。过了片刻，终于给出了答案：“倘若照原先地规定，一定要等你父王逝，朝鲜国内无主时才放你回去，就太晚了。恐怕你还没走到鸭绿江边，国内的反对派势力就已经拥戴你的另外一个兄弟登基了。而到时候你再搬大清的军队帮你夺回王位的话，只恐怕会落下个不好听的名声。”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稍微顿了顿，“这样吧，无需等到那个时候了，我已经决定好了。等到明年大清的局势差不多稳定下来之后，我就下旨放你回国，还有你的妻子儿女，你的臣僚下属，全部都回去！”

李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以为多尔衮是在故意试探自己是否心怀异志，急于脱离樊笼羁绊罢了，所以他连忙摆手，“不，摄政王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只不过是偶然思念亲人罢了，怎么敢……”

“好啦，你不要推辞了，难不成我连这个都会食言吗？都道是‘食言而肥’，你看看我的样子，哪有半点胖起来的迹象？”多尔衮难得地幽默了一句，用来打消李淏的紧张情绪，“你提前回国，就赢取到了时间。到时候你就可以逐渐加深你父王对你的信任，干几件漂亮地差事，博得臣子百姓们的赞赏称颂。等到时机合适时，你就不要心软，用点手段，不露痕迹地将那些个心怀不轨的反对者们一一铲除。等到你父王归天之后，你这个大王的位置是稳稳当当的了。”

看到擅长于此道的多尔衮循循善导，如此耐心地给他讲解教授着谋位争权之道。成功上位之策。李淏的心里可谓是五味俱全。说不出究竟是感激多一些，还是怀疑更多。不过终归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多尔衮想利用深厚地友情收买他地效忠之心，将来当上朝鲜君主之后实实听大清地安排，做大清最为忠实的盟友和助手。

但是转念一想，多尔衮这个决定也并非完全没有出自真心。也不是全盘的伪善。毕竟要想达到朝鲜能够长治久安，不生腋腑之患的目的，也不光有这一个途径，以多尔衮的本事和他的手段，要想控制一个小小朝鲜，再扶植一个听话地傀儡登位，根本不是一件难事。而多尔衮却选择了帮助自己这个途径，显然对他很是厚道。

可是。多尔就真的这么信任自己吗？他的眼光何等锐利。心思何等缜密，怎么可能一点也觉察不到自己的阳奉阴违，暗蓄异志呢？或者说多尔衮希望能够通过施舍恩典。用来化解自己内心的坚冰？不管怎么说，李淏从多尔此时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的伪装，也猜测不出多尔是否还有其他的阴谋打算。

看来也只好姑且信之了，李淏做出一脸感激状，忙不迭地称谢：“王爷对在下如此推心置腹，又为在下地前途多有打算，用心良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好；将来大事得成，倘有用到在下之处，定然趋之唯恐不及，尽心尽力报答！”

“好啦，施恩望报，非君子所为，你就不必这般记挂于心了。”多尔淡淡地说道，接着又朝山下看了看，只见此时远远地一阵骚乱。很快，足有五六头矫健高大地梅花鹿惊慌失措地从密林里被驱赶出来，撒开四蹄没命地狂奔着，躲避着后面已经向它们对准的箭矢。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身穿白色镶红边衣装地骠悍骑兵们紧追其后，当先一人已经开始弯弓瞄准了前面的猎物们，那人的身影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只见多尔笑了笑，“是多铎，”接着转过头来，“走，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狩猎的人越多才越有意思。”

“也好，只不过我也过去，倒像是和豫王爷争抢猎物一般，不知道是否妥当。”李淏的侍卫将马牵来，在上马前，他仍然不放心地问了一声。

多尔衮满不在乎道：“没关系，他大大咧咧的，才不忌讳这么多呢。再说是我带你过去‘争抢’，他有脾气大不了冲我发就是，绝对不会殃及到世子头上的。”

于是两人先后踩蹬上马，一挥马鞭，冲下山坡，朝着多铎的方向驰马奔去。

多铎了对着前面最大的一头鹿接连发了三箭，居然都是因着马背上颠簸太厉害而失去了准头而不中，他不禁心中恼火。等他从箭壶里抽出第四支箭矢搭到弓上，正准备再次瞄准时，没想到极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头鹿竟然突然改变了奔跑的路线，猛地一个拧身，倒是朝着多铎这个方向正对着疾奔而来，多铎一个措手不及，就眼看着它绕到自己马后去了。

多铎不禁大感愤然，区区一头鹿居然都敢如此戏弄于他，不把它射死当场就誓不罢休！于是他只是稍稍一个停顿，顾不得拨转马头，就一个迅速的转身，随之已经张开的弓箭就跟着转移过去，由于心情急躁，还没等瞄准，雕翎羽箭已经离弦而出。

此时的李淏正紧随多尔衮之后，策马顺着山坡疾速奔驰而下。在剧烈的颠簸中，他一面紧紧地控制着自己身姿的平衡，一面远远向多铎那个方向望去。因此多铎这一连番也只在瞬息之间的动作，悉数落入李淏的眼底。

然而多铎这个突然的转身，又发出箭来，着实令李淏大吃一惊，猝不及防，心中猛然一悚。前面的多尔衮也几乎是与此同时地发现了这个突发险情，然而却已经躲避不及，那支羽箭已然到了眼前。

李淏一声惊呼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口，就听见令人心悸的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多尔衮“唔”地哼了一声，身形一晃，几乎摔下马来。

“王爷~~”李淏大惊失色，但是此时两人同样都在向下坡奔驰的马背上，一时之间不能立即收住马蹄，在这个坡度上如果落马就肯定是面朝下栽下去，而看情形多尔衮似乎是胸腹间中了箭，如果支撑不住而摔下，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无论是后面还没有赶到的侍卫们还是山下远处的多铎那群人马，都已经大致地看出来了这个突发的变故，一时间反应不及，个个目瞪口呆。

没想到多尔衮在如此仓促危机之时居然很快稳定了平衡，用最娴熟的技巧逐渐让战马放缓了速度，总算给了李淏从后面赶上的时间。于是李淏抓紧这个机会，跃马赶到，伸手拉住了多尔衮这边的马缰，这才让战马彻底止蹄停下。

等李淏匆忙跳下马时，只见多尔衮已经用手紧紧地捂着胸口，笨拙而吃力地从鞍上缓缓滑落。“王爷，王爷……”李淏一面焦急地呼道，一面抢步上去，将摇摇欲坠的多尔衮扶了下来。

刚一触手，就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液，李淏连忙低头察看摄政王的伤势，只见他脸色惨白，那支羽箭插在右胸上，似乎没入了寸余。

看到这样的情形，李淏的脑海里突然一个设想闪过，不由得心念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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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一念之间

淏知道这一箭虽然伤得不轻，但也不至于致人死命。略了他的国家，抢走了他的女人，让他被国人误会为朝奸的仇人正好露出了虚弱的一面，只要自己一个狠心，就能赶在其他人尚未接近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令这个仇人一命归西，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心念一动，旧仇新恨一齐涌了上来，李淏伸出手来，向那箭杆上握去，只要稍一用力，朝下再插深一两寸，那么多尔衮就必死无疑，而且这个凶手嫌疑绝对落不到李淏的头上，只有闯了大祸的多铎来背这个黑锅。

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纷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山上他们各自的侍卫与山下多铎手下的骑兵正疾速地向这里汇聚而来，与其同时多铎那惶急到了几乎变了音调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哥~~你没事儿吧？要不要紧啊~~”

李淏只犹豫了一下，这时怀里的多尔衮闻听到多铎的惊呼，抬眼向山下望了望，然后声音低微地，像是自言自语道：“咳，这个傻小子，我都躺这了，他还问有事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李淏的手已经握在了箭杆上，听到这句话后，居然鬼使神差地中止了他的企图，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间产生了犹豫。

这时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是平静，“世子若是害怕的话就不要拔了，这箭头上有倒刺。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抬起左手来捂到了伤口处，此时殷红的鲜血仍然汨汨涌出，透过指缝不断流淌。

李淏心底里慌乱无比，终于将手松开，然后用尽量正常地声调劝道：“王爷万不可将箭头轻易拔出，还是令随军医士处理才更为稳妥……”

此时两处的侍卫们已经陆续赶到，纷纷跳下马来将这里围住。忙不迭地俯身察看摄政王的伤势。而惶恐万分的多铎早已仍掉马鞭。几个箭步抢上前来。跪在草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多尔衮胸前的一大片血迹，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天啊，怎么会这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混蛋，真是混蛋！”他一脸愧疚欲死地模样。

多尔衮本来打算坐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安慰安慰惊慌失措地多铎，可是他戎马半生，对于眼下自己地伤势当然有数，他知道此时不宜乱动，因此只能尽量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宽慰道：“你不必担心，这箭刺入的并不深，待会儿拔出来再上点止血药就没什么事儿了。急什么！”

多铎尽管看到哥哥的神志很是清明。说话的语气似乎也不甚吃力，心里稍稍一松。然而却转念一想，他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同时为了稳定军心而勉强支撑着地？然而自己此时已经由于极度的悔恨而心神慌乱，只得用颤抖的双手将哥哥从李淏的怀里小心翼翼地移了过来，同时命令侍卫们赶快将摄政王抬下山去医治。

如此严重的突发事故，加之有这么多人在场目睹，所以根本无法不传扬出去。于是乎中军部队在闻讯后只得就地扎营，暂时中止了进军的步伐。

主帅突然受伤，而且还伤在要害部位，于是免不了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各种传言也紧随而至。只不过军中纪律森严，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贷，普通士卒们大多数也不明情况，所以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发议论，只能在暗地里窃窃私语。

李淏跟在后面，看着多尔衮被送进中军大帐，仓促赶来的几位随军医士们紧接着疾步跟了进去。随后帐帘落下，帐门口立即就被众多卫兵严密地把守起来，把闻讯赶来的众人阻隔在了外面。

他喘息未定，心中七上八下，倒也并非为了多尔衮地伤势，而是在担忧方才究竟有没有被多尔衮瞧出了破绽。毕竟在他即将下手地瞬间，多尔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实在是太过平静，简直到了令人心中骇然的地步；还有多尔衮随后地动作，看似好像准备自己动手拔箭，然而更像是对他的一种防备……内心虚弱的李淏越想越是后怕：万一事实果真如此，那么这位城府深沉到了可怕地步的摄政王，究竟会如何报复呢？多尔刚才没有直接戳穿他，一是没有直接的证据来指责他心存杀机，二是当时性命正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才故意不动声色地稳住自己，那么以后呢？多尔衮完全会找个别的理由来整治他。想到这里，李淏禁不住心乱如麻。

这个时候，跟随中军行进的所有王公大臣，统兵将领们已经陆陆续续间匆忙赶到。大家都被挡在了中军大帐之外，看起来个个都是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李淏悄悄地躲到了僻静之处，他知道如果自己被围在当中面临如此多的高官贵戚们的追问时，难保不会出点差错，言多必失，还是暂时退避三舍为好。

刚刚赶到的阿济格从侍卫的禀报中得悉了多尔衮意外受伤的经过，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两眼冒火，一副恨不得将多铎拖到眼前来饱以一顿老拳的模样，由于门口侍卫把守他无法进入一探端倪，气得背着手在门口一面心烦意乱地踱步，一面骂骂咧咧：“他娘的，多铎这个臭小子，一天不闯祸就憋得慌，真是欠抽了，看他待会儿出来我怎么收拾他！”

阿济格是多铎的亲兄长，因此他可以随意骂上多铎几句，也没人敢过问。可是其他的王公贝勒们却不能如他一样口不择言，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议论，只得大眼瞪小眼，用目光交流着：这下豫王爷可算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只是不知道摄政王究竟伤得是轻是重，是否会有什么大的危险。这可事关重大，一点也不容含糊地，因此众人均是忐忑不安，忧心忡忡。

这时饶余郡王阿巴泰也赶过来了，他问明情况之后紧锁着眉头对阿济格说道：“咱们光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该如何安排总要心底里有个谱才是，还是进去看看吧！”

正说话间，已经见到里面的亲兵们先后将一盆盆淡殷色的水端了出来。上面还漂浮着沾染了鲜血的纱布。这让站在帐外的众人更加忧心不已。然而军中律法甚严。更不能擅自闯入中军大帐，因此阿巴泰和阿济格虽然商议了一下，却也没有直接硬闯，只得心急如焚地在外面等候里面的消息。

洪承畴和范文程这两个汉臣恪守规矩，没有跟那些王公贵戚们站在一处，只得远远地观望着。

“你说这回摄政王究竟伤得重不重？会不会……”汉人讲究涵养，洪承畴的紧张程度并不次于那满洲贵族们。然而他心中的忧急却没有明显地表露在脸上，只不过眉宇间略带愁色而已。

范文程皱着眉头回答道：“看样子也着实不轻，绝非皮肉之伤那么简单。可是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但若是伤势沉重地话，必然无法继续统兵入关。而大军已发，倘若就此偃旗息鼓，返转盛京，恐怕这个千载难逢地机错过啦！以后大清再要想夺取燕京。恐怕就没那么洪承畴地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很不愿意朝那个方向去想。毕竟难得这个为君父报仇，剿灭流寇的机会，他也日夜思考。殚精竭虑，做出了极为详细而全面的战略策划，如果因为今天这个突发事故而彻底搁浅的话，那么这给他带来的失望和沮丧就不言而喻了。

他喟然一叹：“唉，但愿老天庇佑，摄政王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否则……”

当满清大军即将从盛京开拔，向关内进发时，燕京城内早已经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了。许多人悄悄地议论着闯王即将登极的大事，也议论着吴三桂拒绝向大顺投降，发誓要为崇祯帝后复仇，恢复大明江山的事。从来就有一种奇怪现象，每次在时局发生重大变化时候，民间地消息比官方的消息又快又多，其中难免有许多谣传，但有些谣传在事后证明有可靠来源。

这几日来，不断有关于吴三桂决心兴兵讨贼的谣言到处散布，而且在燕京东郊也发现了无署名的告示，号召平民百姓们赶紧准备好缡素孝巾，准备在平西伯的关宁人马到来时为身殉社稷的崇祯帝后发丧。通过庶民百姓的日，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地传遍京城，一时间防堵无措，消息越传越烈。

再加上大顺军在城里连日来的大肆搜掠，拷掠追赃，如同山贼进城一般到处奸淫妇女，捣毁店铺，妄杀无辜，因此大失民心。而那些有声望地士人们就更加失望透顶，他们认为李自成果然是“贼性未变”，决非开国创业之君，更加不愿投降，有地逃出京城，有的藏匿不出，很重要的鸿胪寺几乎成了一个空荡荡地衙门。

于是这个时候，只要是稍有见识的人，都心中暗道：“这大顺朝的天下恐怕是要坐不稳啦！”

李自成虽然已经被轻易得到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整日在皇宫里眠花睡柳，将崇祯的妃子从美艳如窦氏、费氏，到稍有姿色的宫女，全部尝了个遍，可谓过得不亦乐乎，然而他还不至于丧失最后一丝清醒。李自成已经从近来京城的局势和百姓士人的反应上看出了一些端倪，意识到了这座京城的确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在金銮殿上登基为帝，尽快返回在是为上策。

因此多尔衮才会在盛京出发后当天的路上，就接到了李自成将追赃所得的七千万两白银全部铸成银锭，陆续运往陕西的密报。这也无疑给了多尔衮一个信号，让多尔衮心中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可以从容地布置应对之策。

然而此时大顺朝的许多将领由于多年以来一直同明军作战，几乎根本没有考虑过满洲人的问题，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性的思维，依旧将吴三桂看成大顺朝当前的主要大敌，而不能理解在崇祯亡国之后，大顺朝的主要对手变成了以多尔衮为代表的满洲朝廷。由于这一历史形势转变得太快，宋献策和李岩也不过是新近才有所认识，而李自成还不很明白，而彻头彻尾的大老粗刘宗敏就更不明白了。

宋献策在朝堂上将吴三桂与大顺朝廷彻底决裂后，所下的最后通牒向李自成汇报了，他不免有点紧张，因为这两条内容实在不是闯王所能容忍的限度之内：“……第一，速将太子与二王礼送山海卫，不可伤害；第二，速速退出北京，宫殿与太庙不许毁坏。”

李自成听毕，震怒异常，一拍御案，骂道：“岂有此理，吴三桂欺人太甚！”但是他并非那种性情浮躁的人，在盛怒之下能够自我控制，迅速地恢复冷静，思考了东征问题。此刻他的主意差不多已经定了，向军师宋献策问道：“宋爱卿意下如何？当今之局，该如何解法？”

宋献策知道闯王的主意是出兵讨伐，他忧虑于大顺军会受到满清军队和关宁军的双重夹击，陷入两面受敌的危险境地，因此谨慎地建议道：“吴三桂因为知道满洲鞑子不日将大举南犯，所以不但敢抗拒不降，而且还逼我送去太子、二王，退出燕京。如此狂妄，理当剿灭，不留肘腋之患。但微臣望陛下对吴三桂用兵之事慎重为上，尽量暂且安抚其心，或者设法拖延，不使他投降满清，才是最稳妥之策。只要我们打败满洲来犯之兵，吴三桂就彻底断绝了退路，到时候投不投降我朝，就不是他所说得算了。”

李自成听完之后，略略沉思，却不置可否，只是转向牛金星问道：“不知先生究竟有何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牛金星没想到闯王这么快问到了自己，而自己还没有拿定妥当的主意，只得尽量用中庸保守的态度回答道：“陛下，今日之事毕竟事关重大，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决断。还是由臣与两位军师在下边反复讨论，等商议妥当，再向陛下奏闻。”

李自成虽然觉得牛金星这种老成谋国之策确实不无道理，但问题是他这种回答太模棱两可，说了跟说没什么两样，于是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说话再也没有那么把持威严了：“我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可行之策，一个最见效果的办法，最好能够尽快解决这些麻烦，好回西安老家去安享太平，再腾出手来平定天下，哪里能在这里耽搁起来没完？老刘，你说呢，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刘宗敏看到闯王似乎没有继续和吴三桂以及满人消耗周旋下去的意思盛京，尚且调动兵马，准备粮草毕竟也需要花费些时日；可那吴三桂手中有四万关宁军，又是骁勇善战的精锐之兵，他们占据山海卫，牢牢地把守着关口，离咱们也不过三百多里的路程，跟呆在眼皮子底下差不多，实是我大顺朝的心腹之患。

照我看来，兴许不出三五天，吴三桂在山海关整顿兵马，筹集粮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必然会传檄各地，口口声声说是替崇祯帝后复仇，用恢复明朝江山为幌子来煽动百姓们与我大顺作对。到那时，这河北附近的残存势力必然响应，到处纷纷起兵，与我为敌，南方各省也跟着凑这个热闹。一旦吴三挂在北方带了一个头儿，树了一个在北方的榜样，成了明朝的大忠臣，明朝在南方的那些个将领和封疆大吏们，还有哪个肯投降我朝？不趁机一窝蜂地起哄，争取当个‘复国勋臣’才怪。

所以说啊，咱们就得赶在满洲鞑子南下进犯之前，先动用重兵将吴三桂一战击溃。只要消灭了吴三桂，夺取了山海关，满洲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南犯了，到时候连带着明朝的南方各将领闻风丧胆，各地的明军残存势力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还望闯王早点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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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如逢甘霖

宗敏这一番主战言论，的确正中李自成的心意。因每天都有一次、多至四次快马飞报吴三桂募兵声言要杀回燕京，驱赶流寇，为崇祯帝后复仇的消息，这让李自成越发恼怒不已，心烦意乱。而文武百官则多次“劝进”，他也无心即位，一再延期。他最担心的是，如果吴三桂投向满洲，造成关宁军与清军的联合之势，一齐入攻燕京，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嗯，老刘说的没错，眼看着招降的路已堵死，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吴三桂既然不识抬举，执意与我大顺为敌，就是实实在在的心腹之患，非要火速出兵，赶在他与满洲鞑子勾结之前将其一举消灭，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李自成听完之后颔首赞同着，接着清了清嗓子，道：“诸位爱卿不妨商议一下如何出兵……”

此言一出，阶下的李岩，宋献策，牛金星纷纷变色，他们先前没有明确反对出兵是因为不敢贸然逆闯王的“龙鳞”，所以暂时借口拖延，希望能够找出个折衷之策来保大顺无恙罢了。现在看到闯王居然如此容易就被刘宗敏所说服，决意出征，这实在太冒险了，因此这几个大顺朝难得的明白人不由得心急火燎。

李岩是忠心耿耿之辈，所以一急之下，根本顾不得是否会触犯闯王的“天颜”而直接出班进谏：“主上万万不可轻易出兵！”

李自成顿时心中不悦，脸立刻就拉长了。他认为李岩竟然敢如此急切地出来打断他的话，实在有失为臣之道，乃是大大地不恭敬。不过尽管如此，李自成还是忍下来训斥李岩地冲动，他勉强做出虚心纳谏状，“哦？李爱卿有何见解，尽可道来！”

李岩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冒失，恐怕会令闯王心中不悦。然而他心中有话憋得难受。即使忠言逆耳也要一吐为快：“主上。那吴三桂兴兵复仇，边报甚急，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主上能够早日择定登基吉日，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主上不必急于兴师，应以招抚吴三桂为要务。向他许诺以父子一体封侯，然后给前明太子一个王爵，分封一块土地，准许其奉明祭祀，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没有借口闹起来了，而我大顺则一统之基可成，干戈之乱可顺利平息，江山可以永固啊！”

李自成的脸色越发阴沉。心中岂止不以为然。甚至是大大恼火：自从他接到那封吴三桂与父亲决裂的书信后，他就想立即发兵过去将吴三桂的关宁军一举夷平；而现在又听到了吴三桂所谓的最后通牒，显然是狂悖至极。几乎令他暴跳如雷。现在李岩不但极力阻挠他出兵讨伐的计划，还劝他封吴家父子为侯，封前明太子为王，显然是长敌志气，灭己威风，显得好似他堂堂闯王还要低三下四地求吴三桂归降一样，这怎能不让李自成愠怒不已？

正想严厉地驳斥李岩的建议时，牛金星也出班来附和，谏道：“臣以为李将军此议确实不无道理。我军新得京师，一时间人心尚未安稳，不可轻易出重兵前往讨伐，还是尽量以高官厚禄稳住吴三桂，同时利用这段时间迅速整军，等时机成熟再将其一举歼灭，犹未晚也。”

“依照两位爱卿之见，莫不是眼下我大顺军连收拾关宁区区四万人马的能力都没有了？”李自成本想发怒，不过碍于他们都是开国功勋，不能直接扫了他们地颜面，于是忍了忍怒气，然后出言讽刺道。

牛金星和李岩知道闯王心中不悦，不禁一悚。然而李岩认为此事地确关系到朝廷兴衰，生死存亡。不可以因为谨慎自保而致使闯王一意孤行，酿成大祸，于是一咬牙，继续直谏道：“主上，请容臣一抒肺腑之言，倘若治罪，倒也不迟——我朝此时尚且处于戎马倥偬之中，贤能之士避居山林，强盗山贼伺机作乱；而派往河南、山东各地地州县官大多是些市井无赖之徒，仰赖主上声威，徒手赴任，只知要粮要钱，要骡马，甚至要女人。百姓常闻‘随闯王不纳粮’之言，始而延颈以待，继而大失所望。况且我军进京以来，很多下属兵士军纪不遵，耽于享乐，甚至搅扰百姓，大失民心……”

“好了，你说的这些，兴许有风闻而夸大之嫌，不能作数。”李自成突然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叫李岩不要再往下说的手势，脸上已然带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李岩一愣，终究也没有敢公然违逆闯王的命令，因此只得委屈而讪然地中断了话语，小心翼翼地退回班内。

李自成虽然明白李岩说的多是实情，无奈自从他到了燕京之后，天天听惯了歌功颂德的话，听不见谈论大顺朝政事缺点地话，倘若偶闻直言，总不顺耳。他沉默片刻，看看李岩，又看看宋献策和牛金星，最后面向群臣说道：“东征之计已定，我意已决。倘若继续空耗唇舌，争论不休，再拖延些时日，等到吴三桂与东虏勾结，以为崇祯复仇，恢复明朝为号召，传檄各地起兵，满洲人也乘势兴师南犯，只会对我朝更加不利！况且我军到了燕京后，士气已不如前，这是你们都清楚的。所以就各种形势看，迟战不如速战，坐等不如东征。你们就不要再谏阻东征大计了！”

李自成这最后一句话，格外加重了语气，显然是警告反对出兵的大臣们，叫他们休得多言。

宋献策一直低着头，紧咬着嘴唇，踌躇着要不要像李岩一样出来直谏。然而李自成这最后一句严厉的警告，却突然把心一横，一反平日的谨慎态度。走出班来，慷慨地说道：“臣本为一介布衣，能够得蒙主上信任，多年以来一直言听计从，纳谏如流，因此臣尤为感激，发誓以忠心报答主上恩典。而今心中有言，不能不一吐为快：倘若主上东征。则局势于主上颇为不利；而吴三桂如敢南犯。则于吴三桂不利。满洲鞑子必然趁机南犯。只是我们尚且不知其究竟何时南犯，从何处南犯。

臣以为，当今之计，与其征讨吴三桂，还不如积蓄实力，加强守备，全力防范鞑子南侵。吴三桂虽有数万之众。但关外土地全失，明朝已然灭亡，他就像水上浮萍，犹如藓之疾，不足为心腹之患。而鞑子则不然，自努尔哈赤背叛明朝，经营辽东，逐步统一满洲。势力渐强。至今已历三世。皇太极继位以来，更是励精图治，无时无刻不窥探中原。妄图侵占。而今小皇帝地叔父多尔摄政，此人野心勃勃，狡诈多端，一旦我军主力前往山海卫征伐，多尔衮则率领东虏铁骑南下，或扰我军之后，或奔袭燕京，则我军腹背受敌，骑虎难下啊！”

宋献策这番煞费苦心的分析和出自肺腑的谏言，竟然让本以为自己主意已定地李自成终于不得不来。他紧皱了眉头，思索了一阵，然后问道：“话军完全可以速战速决！京城之兵，现可抽调十二万，以三倍于关宁军之数，难道还至于久战不下吗？”

“山海关乃极为险要之地，又素有固若金汤之称，我军虽众，然而火器及红夷大炮数量不足，仰攻关隘，很难速胜。倘若拖延日久，东虏兵出西协，袭扰我军粮道，或者直接扼住我军与燕京之间地道路，切断退路的话，那就凶险莫测了！”宋献策说到这里，脸上的忧虑之色越发明显。

李岩也禁不住再次附和道：“宋军师此言确有道理，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今吴三桂据守雄关，早有准备，令我军无懈可击。况且关宁军正处于以逸待劳之势，山海卫雄关险要，只要战事不能立即结束，稍一拖延，那么我军腹背受敌之日就不远了。”

李自成喟叹一声，站起身来，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一时间难以决断了。说实话，李岩、宋献策地话确实不无道理，也是老成之策。然而李自成对满清实在缺乏了解，在他看来，满清从后金起，立国已经三十余年，也不过盘踞于辽东巴掌大块地盘，连座宁远城都屡攻不下；数次入关，也不过是烧杀抢掠一番，依然占据不了一寸土地。况且已经大失民心，为百姓所憎恶，如何成就大业？

更重要地是，满洲人口不过四十万，满洲八旗军队也不过区区十万，再算上蒙古，汉军，充其量也只有十七八万，就凭这么点人马就想夺取中原？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白日发梦！再说自己地大顺军虽然近来在京城纪律松懈，确实做了不少扰民掠财之事，然而李自成怎么也不相信，一向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地汉人百姓们，会老老实实地接受那帮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蛮鞑子统治。

这就印证了一个道理，譬如一个家族的长辈对晚辈们严厉些，甚至苛刻欺压，也是他们自己家族里的事，由不得外人来插手。倘若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人胆敢来横插一腿的话，那么就必然会被这个家族的族人们摒弃前嫌，团结一心地给撵出去，顺便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再也不敢打这里地主意。

李自成的这个想法，确实不无道理。然而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历史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一贯的经验，偶尔也有失灵的时候；而不幸的是，偏偏这个失灵的时候被他迎头碰上了，于是乎霉运也就相应而来，一发而不可收拾。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这全都可以归咎于老天吗？

当李自成正在紫禁城的金銮殿上踌躇不决之时，山海关里地吴三桂正夜以继日地筹措粮草，加固城墙，操练兵马，抓紧一切时间准备应敌。这紧锣密鼓十数天，无疑是他这一辈子当中最为忙碌而紧张地时日。

这天上午，他早早地披挂整齐，站在西罗城的内城墙上，观看着手下兵士的操练。这时，一个参将上来禀报道：“大帅，最先一批粮秣辎重，已经到达，正在运往山海城中地路上。”

“全部运完，最快需要几日？”吴三桂两眼依然盯着城下士兵们精神抖擞的演练，用毫无情绪的声调问道。

参将回答：“预计需得十六日才能彻底运送完毕。”

吴三桂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自言自语道：“今天已经是四月十二日了……”到了这里，就顿住，没了尾音。

自从他三月底在永平城郊突然与李自成决裂，径直赶回山海关重新占据三城之后，就开始积极地筹备粮草物资，以备御敌。而今从宁远觉华岛经海上运来的大批粮秣辎重，只有一小部分运入山海城中，大部分仍在一百余艘海船上，停泊于姜女庙海边。姜女庙在山海关之东，相距十三里。而现在正值仲春，海面风多，海船都泊于紧靠海岸可以避风之处，容易被敌军出奇兵焚毁。倘若李自成那边果然有能人，看出这一点并且付诸实施的话，即使吴三桂的数万关宁兵再如何强悍，也必将军心大乱，人无斗志，崩溃之日不远，这是吴三桂最为担心的地方。

最让人忧心的是，虽然能够预见到重大的危险，却有心无力，苦于无法避免。吴三桂现在只能祈祷着李自成那边没人能够看透他的这个致命之处，才能保得一时无恙。他现在在等一个消息，如果这个消息迟迟不来的话，那么无疑就等于把他逼上了绝路，不得不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一名传信兵卒气喘吁吁地通过台阶跑上了城垛口，面对吴三桂的背后单膝跪地，两手高高地举着一封漆了火印的书信，“大帅，盛京方向的信已经来了！”

吴三桂闻听之后，竟然不经意间身上一个战栗，并非骇然，而是期望已极的消息终于来临时的巨大喜悦和亢奋。他猛然转身，一把将书信取过，只几下就撕扯开来，抽出里面的信件，从上至下地迅速浏览起来。

这封信是他在盛京的满清朝廷为官的兄长吴三凤写来的，上面道：“摄政王已确定于四月初九日统帅大军开拔，届时满、蒙、汉、朝共计十四万兵马，携带红夷大炮百门，向西协隘口进军，预计不出四月二十日即可越过长城进入关内。吾弟何去何从，宜早做决断，兄翘首以盼！”最后落款是四月初六日。

吴三桂知道从盛京到山海关，快马加鞭，六日到达已经是极限了，这封信也正是以这个速度送抵的。直到最后几日多尔衮方才向群臣公布出兵日期，由此可见其策谋部署，的确严密万分，这也着实让吴三桂几乎焦急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心头的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吴三桂禁不住大喜过望，然而在众多下属面前，一位主帅应该保持他应有的威严，不可以轻易流露欣喜若狂的情绪。

望着城下盔甲鲜明，勇悍无匹的士兵们，他们所携带的巨大杀气，即便是操演当中，亦然显露无遗。这五万精兵，全部都是深受他父子恩惠，倾尽巨赀将养出来的忠心属下，可以为他吴三桂出生入死，也不皱一下眉头。

“我兵如何，可杀李贼否？”吴三桂一脸自信的笑意，声音虽然不高不低，却着实充满了豪情霸气。

身后所有的将领一齐慷慨激昂，语气坚定地回答道：“我等必不辱使命，誓杀李贼！”

这高亢的呼声立即引起了城下将士的响应，在各个将佐的带领下，成千上万的青壮汉子们，齐刷刷地举起兵器，高声呐喊，一时间气势磅礴：“誓杀李贼！誓杀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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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汉奸之路

西罗城阅兵完毕之后，吴三桂在众多亲兵的护卫下，返回山海卫，一路上但见不少牛马车辆，百姓们肩扛手推，源源不断地运送着大批粮食向山海卫的方向而去。有眼尖的百姓从吴三桂的衣饰装扮上大致地猜出了他的身份，于是纷纷投之以好奇和敬仰的目光，“平西伯，是平西伯啊！”

“吴大帅的相貌生得可真是威风啊！”

“是啊是啊，吴大帅可是大明的忠臣，他要替君父报仇，把那些贼寇们统统剿灭，收复燕京，重兴大明呢，可真了不起哪！”

……

甚至已经有不少百姓对吴三桂下跪叩拜，简直把他当成了救世主一般。吴三桂见状，连忙在马上向百姓们拱手致意，接着又慷慨地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这才在众民景仰的注目礼下策马而过。

看到自己如此受百姓拥戴，起码在顺民心这一点上，他就已经远远胜过了目光短浅，思想麻痹的李自成。因此，吴三桂心中不由窃喜，看来这数日来的舆论散布，确实大大地收到了成效。

这十数日来，面对大顺朝廷作为一个政策在推行的“追赃助饷”和“夹”活动，还有大顺军中一部分害群之马的烧杀奸淫行为，不少京城官员和家属、商户、百姓陆续开始逃亡，以至于李自成赶忙采取了连坐制度，一人逃走，十户连坐。于是相当部分在京的明降官和士绅。甚至百姓都开始对大顺政权感到失望甚至抱有了敌意。

即便如此，也不能有效地遏制京城官民们私下子携家带口，潜逃出城地趋势。随着逐渐逃入永平，榆林，遵化还有山海关等地的明朝官民们越来越多，他们所带来的消息，很快散播遍了整个冀北地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贼寇们的恶行。

燕京城里发生的这些情况和大顺政权的所作做为。让吴三桂本人和他手下不少关宁将士以及京畿、山海关地区的不少士绅、百姓。都开始对大顺朝廷产生了巨大的敌意，并且导致他们认为大顺政权不具备真正统治天下地能力。于是，山海关一带不少士绅商户知道双方决裂后，对吴三桂部队在人力、物力、财力上进行大力支持，纷纷出钱出人出物，输助粮饷七千八百五十余两，战马一百二十余匹。吴三桂又从当地百姓中新募集到数千军士。自古燕赵之地盛产豪杰勇士，因此这些新兵绝非乌合之众，个个都是强壮悍勇之辈。

而眼下这一路上运送粮食地百姓们，大多是由当地士绅们派遣过来送粮食给吴三桂守城官兵们充作军饷地，也难怪吴三桂格外神清气爽，心中暗暗得意了。

回到山海卫的官衙之后，吴三桂屏退所有无关人员，单单留下了他的心腹亲信。官居副将的杨辅。因为有一件大事已经迫在眉睫了。他必须要尽快找个足智多谋的幕僚商议之后，准备妥当才好，而杨辅则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子玉。你看看这封信。”吴三桂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先前在西罗城上接到的那封书信递给杨辅阅看。

杨辅仔细地将信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用目光询问着这位军门的意思，没有得到暗示之前，他还不敢轻易说出自己想说地话。

吴三桂当然明白杨辅的顾忌，于是颇为开明地说道：“子玉有何建议，但言无妨，我也是自己感到委决难下，因此才找你过来商议的。”

杨辅看到吴三桂这样的态度，心中有数了，于是将自己心中的实话说了出来，“那就斗胆了，依在下看来，如今我军前遇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倘若不早作决断，则一而倚仗的话，那么覆灭之日就不远了。”

“是啊，”吴三桂慨叹一声，“我前几日给李贼的使臣下达了最后通，估计这一两日，已经接到消息的李贼必然正在紧锣密鼓地与群臣商议出兵之事。如果我地预算没有错，贼寇出兵之日，应该就在明后天，即可见分晓。”

杨辅是吴三桂地下属，然而已经跟随吴三桂多年，两人的私交已经远远超过了上司与部下的关系，到了可以推心置腹，密议大事地地步，因此他干脆直截了当地摆明了当前的形势：“如今摆在大帅面前的路，一共有三条。其一，大帅率领五万部下与李贼血战到底，为已经覆灭的大明壮烈殉国。”说到这里，杨辅微微一笑，话音一转道：“不过大帅此前已经归降过了大顺，所以现在即使死了也只是为报私仇而死，恐怕将来在史书上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光彩形象记载下来，这种送命的方式可真不值得。”

吴三桂点了点头，喟然道：“你说得没错，如果死后连个忠烈之名都捞不到，那可死得太冤枉太不划算了。再说，这样一来我父母家小也必然为李贼所杀，那么我连孝道都被毁了，可就实实在在地成了个不忠不孝之徒了。”

杨辅知道他的这位上司是绝对不愿意与贼寇们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否则他就不会回到山海关，而是直接杀奔京师与贼寇决一死战了。他很清楚吴三桂的为人和处世态度，吴三桂要留着自己的性命，保存着自己的实力，将来好建立更大的功勋，赢得更高的荣华富贵，怎么可能轻易捐躯呢？

于是杨辅继续说道：“其二，再次归顺李自成，唾面自干，眼睁睁地看着刘宗敏等辈携着邢夫人，日日夜夜花天酒地，而只得委曲求全，仰仗着这些大顺权贵们的鼻息芶活下去。”

听到这里，尤其又提到了陈圆圆，吴三桂不由得火从心头起。怒气再次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案，恨声道：“刘贼欺我太甚！倘若如此，传将出去，人人都道我吴三桂忘却君父之仇而厚颜事敌，主动献上妻妾邀宠，还恬不知耻地为贼寇效力，岂不是天下最为卑鄙猥琐之徒？”

“大帅息怒。且先听在下将话说完。”杨辅不紧不慢地替吴三桂一一剖析眼下的局势。接着又将投降李自成地另一弊处指了出来：“如果大帅为保全身家性命。果真的又一次归顺了贼寇，只恐怕马上就要和前来攻打燕京的大清军队来上一场龙争虎斗，惨烈厮杀。这样的话，后世史家必然会说评价大帅此举是为了顾全了民族大义，不计个人得失、忍辱负重、保全了汉人的江山——即便那坐江山的是一群却也远胜过东虏鞑子的鸠占鹊巢。”

吴三桂冷笑一声：“哼，那李贼当然算盘打得极好。我一旦归顺，不过就是封我一个侯爵的虚名，借此笼络，派我去抵挡满清地八旗大军。我在山海关出生入死，他却在燕京城作壁上观，白白叫咱们关宁将士充当了炮灰！这样地蠢事，我怎么可能去做？”

杨辅看到差不多了，于是将最关键地一条。也就是吴三桂所期待的那一条抛了出来。“这前两条，当然万万不可取。那么大帅眼前，也只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向满清‘借兵’！”

这条路是这十数日来吴三桂已经不记得反复掂量过多少遍，思虑踌躇过多少次的了，然而真正从杨辅口中说出来之后，却如同雷霆震耳，令他竟是禁不住心头一颤。

虽然是最为有利和可行之策，然而吴三桂毕竟从小深受儒家学说教诲熏陶，满脑子都是忠君报国之道，不能不说是位前明忠臣。他守卫辽东诸城，驻守宁远近六载，无不是兢兢业业，枕戈待旦，多少次阻清军于坚城之下；哪怕是到了后来困守孤城，连续十四个月接不到朝廷的一文军饷，他也照旧坚持下来。甚至将清廷数次送来的劝降信统统撕碎，大骂使者拒绝投降。

而今他竟然不得不走上这条求助于满清这个多年宿敌的道路，怎能不格外痛心无奈？然而现在大明已亡，他已无效忠之主，譬如无根之树，漂浮之萍，除此一途，他已经别无选择。

杨辅从吴三桂眼神中看得出来那瞬间的消沉和阴郁，这位平西伯地确正处于艰难的抉择当中，说实话，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不是到了后路已绝，面临万丈深渊的地步，又怎么会去做求助于昔日敌人，又是外族的虎狼之辈呢？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样一来，固然可以解燃眉之急，然而却会不会终成引狼入室之祸呢？

吴三桂定定地看了这位得力下属一阵，缓缓道：“子玉，你有何苦与我一道背负引狼入室，做汉室罪人的骂名呢？往昔曹孟德率雄兵数十万欲下吴地，鲁肃曾向孙权谏言：‘臣等降曹，尚有牛车可乘，官职可委，不失州郡之守，而主公则置之何所？’当今形势，也大致等同。我投降大顺，被众人耻笑乃是情理之中；而你们则照样可封官任职，安享富贵，又何必如此费心为我筹谋，于我一道担负将来骂名？”

杨辅看得出来，吴三桂此言并非全然出于试探之意，而是由衷地出自肺腑，于是他也郑重地回答道：“大帅，在下跟随您多年，深受恩惠，怎能顾及一己之私，而不为大帅谋划？而今看来，我军若是归附大顺，必然会被推上与满清作战的最前线，而清军十余万虎狼之师，我等岂能战胜？恐怕拼死抵敌之时，大顺却不肯派一兵一卒援助！

然倘若我军借清廷之兵相助，我军出山海卫，清军出西协，两面夹击京师，何愁贼寇不灭？当今之计，唯有借兵一途，还望大帅悉纳！”

吴三桂默然一阵，而后起身走向窗口，对着外面刚刚冒出新芽的香椿树怔怔地凝望着，低声吟道：“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即将念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最后一句时，他的话音嘎然而止，刻意将这句隐下，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根本已经配不上这最后一句了。

难耐地沉寂过去了良久，吴三桂方才转过身来，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现在就起草封书信，送与满清摄政王多尔接阅，好好斟酌斟酌怎样遣词用句吧！”

于是乎，吴三桂就和杨辅一道，几经推敲琢磨之后，终于拟定了一封令他生前富贵至极，身后遗臭万年地“借兵”书信。

不论吴三桂以后终于成了汉奸，但他的军政才华，谋略过人之处确实不能完全抹煞，比如这封信中，他的良苦用心，就可见一斑：信中称满清为“北朝”，自称“我国”，官职是明朝地“辽东总兵”，并声明是“求助”：“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土以酬，不敢食言。”

吴三桂的精明之处在于：先说清身份表明立场，以两国之间的谈判为起点，摆明姿态是借兵。然后要求清军从中协、西协入关，也就是当时多尔衮正在行进中的漠南蒙古——喜峰口、墙子岭路线海关入关。这样一来，多尔会从西北方向进逼山海关之大顺军和燕京城发们的前后夹击。

同时吴三桂心里很清楚，历年来就是因为山海关掌握在明军手中，导致清军无法建立一条安全通畅的后勤补给路线，而且腹背受敌，所以最后因人力物力消耗过大而被迫撤回关外。燕京以后，清军已经是长途奔袭外加大战后的强弩之末，只要山海关掌握在自己手里，清军基本不可能马上在关内长期立足。因此所谓的“裂土以酬”，这是一句空话，等于一桩无本而万利的买卖，此时的吴三桂怎么能想得到，结果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他已经尽可能地算到了每一个步骤，可以说是为了故国大明，为了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手下的关宁将士们谋求了一条最稳妥的道路。如果说，吴三桂遇到的不是多尔衮，那么他极有可能成为兴复明朝的复国勋臣而流芳百世，起码也是个田单、申包胥、郭子仪；或者本朝的于谦，决不至于那般声名狼藉，死后入清史稿的贰臣传。

然而历史是没有如果的，当吴三桂在岔路口徘徊犹豫时，李自成和多尔无意间联合起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将他送上了那条彻底的汉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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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血腥晌午

在吴三桂派副将杨甫与游击郭云龙携带着刚刚写好的赶往辽东，希望能够迎头遇上正在浩浩荡荡一路南下的清军进行谈判的当天，也就是四月十二日上午，燕京城内的李自成也最终下定了决心，决定亲自领军东征。他计划赶在多尔衮到来之前以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消灭吴三桂的关宁军，然而再紧守关隘，严阵以待，与南犯的清军进行一场决战。

李自成的命令下达之后，驻扎在燕京城中的大顺军，开始分批开拔，向通州城外集结。需要携带的粮草辎重，也陆续从燕京出发。一时间，车轮滚滚，马蹄粼粼。大批大批的大顺军全副装备，声势浩大地从西华门而出，一路搅得沿途鸡犬不宁，百姓纷纷躲避，加之今年春旱，一路黄土飞扬。

之所以让李自成下定了东征山海关的决心，是因为昨夜又一次贴遍京城九门的无名揭帖，上面又同样是宣扬吴三桂已经在山海关厉兵秣马，不日之间就将杀来京师，赶走流寇，迎太子登基，兴复大明朝廷的内容，弄得满城百姓官绅无不议论纷纷，暗地里巴望着平西伯能够赶快收复燕京。这样一来对于大顺朝在燕京的统治，绝对是大大不利，危机暗伏的，李自成决然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越发严重下去。

虽然这些告示已经被巡城的军士们忙不迭地清除掉，同时又杀了几个传播谣言者。但是这些告示所造成的影响是难以估测地。由这件事起，李自成终于开始明白，攻破燕京和夺取崇祯的江山容易，但真正得到天下人心，并不容易。他攻破燕京之后，有许多明朝较有声望的文臣自尽，不愿投降，就是个明证。他知道近日来燕京和畿辅各地谣言纷纷。人心浮动。都说吴三桂不日要在山海卫起兵西来。将他赶出燕京，拥立崇祯的太子登基，恢复大明。他也知道，燕京和畿辅士民们虽然表面上不敢反抗，暗中却等待着吴三桂西来，称吴三桂是明朝的大大忠臣。

因此李自成在武英殿中，断然下了出兵的决定。并且极其严厉地命令任何臣子都不得再加谏阻，否则以通敌同罪！因此，即便是反对东征最力的宋献策和李岩，也不能不顾自己的项上人头，只得默默地不再吭声，只听到闯王在大殿上恨恨地骂道：“这吴三桂不但屡屡抗拒归顺我朝，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着实狂悖至极！我岂能坐视不理？不管吴三桂是否已经同东虏勾结。一定得先打败他，不使他举起来那个蛊惑人心地大旗！”

阶下群臣俱皆默然，因为他们知道。等吴三桂起兵之日，所举地大旗必然是“讨贼复明”，这四个字，无疑是闯王最为忌讳和憎恨地。

宋献策眼见已经无法阻止闯王的东征决定，于是只得胸中苦叹一声，退而求其次，出班来提醒着闯王，对于满清军队不可掉以轻心，“主上，那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对关内早怀觊觎之心，近来吴三桂颇有欲与他勾结联合之意，说不定已经互派使者暗暗互通消息了。由此看来，东虏南犯已经可以成为定局，只是我们尚且不知，他们究竟从长城的哪一处隘口入塞。”

李自成见宋献策并不是出来继续谏阻他的东征之计划，而是细心提醒，于是也只得问道：“宋爱卿可有防御之策？”

宋献策神情凝重地回答道：“自东协至西协，长城一线将近千里，我大顺朝全无驻军设防，请主上恕臣愚钝，仓促间想不出防御之策。”

听闻之后，李自成的心中不免震惊，开始隐隐感到可怕，但想到不出兵必将动摇军心，只好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出兵。他开口道：“东征的事，只能胜，不能败，我也反复想过。倘若受到挫折，不但幽燕一带及河北各地震动，不易固守，中原与山东各地也将受到牵动，的确丝毫不可麻痹大意。”接着话音一转，“然而吴三桂借他地一封家书，向我大顺示威挑衅，倘若我再不前往讨伐，必然酿成大涡。如今已传令三军出征，军令如山。倘若临时变计，必会动摇军心，惹吴三桂对我轻视。他反而有恃无恐，在山海卫鼓舞士气，很快打出来兴复明朝的旗号。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你不明白？”

听到李自成的语气如此严厉，显然是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于是宋献策一时之间也不敢再试图劝谏，哪怕是侧面的。

李自成看到群臣们对于他出征的决定，虽然大部分赞同，然而却也有几个人嘴上不敢再反对，然而心里定然不服，于是只得语气缓了缓，“当初我军兵临燕京城下时，曾经认为只要破了燕京，举行登基大典，即可传檄江南，无须恶战即可四海归顺。没想到吴三桂竟敢据山海卫弹丸孤城，负隅顽抗；又没想到满洲人竟然也要举兵南犯，趁火打劫。如今我大军出发东征，实在是迫不得已之计，不过听过几位爱卿的意见，我也觉得，地确也要多做几分打算，不能瞻前不顾后。”

说到这里，他着重望了望几位重臣，然后问道：“倘若此次东征，我军出师不利，不能在短时间内剿灭关宁军，夺取山海关，到时候该采取怎样地应对措施才最为得力？”

眼见连闯王自己都说出了这样不免有“长敌志气，灭己威风”之嫌的话来，可见对于这次东征，不妙的感觉应该已经笼罩在大多数人地心头了。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今只得提前想好如何事后补救之策了。于是李岩站了出来，拱手建议道：“臣有一个提议。御驾东征之时，将四个大有关系的人物带在身边。”

“哪四个人物？”李自成问。

“前明太子与永、定二王，吴三桂地父亲吴襄。望主上出征时将他们带在身边，妥加保护，善为优待。”

“为何一定要带着他们四个东征？”在李自成的想法里，他们多少是些累赘和麻烦，还要派专人看守，行军途中也不知道是否会趁机逃脱。

李岩回答道：“历来改朝换代之际。新兴之主往往将前朝皇族之人。不分长幼。斩尽杀绝，不留后患。百姓不知实情，以为我朝对明朝也是如此，吴三桂也必以此为煽乱之借口。带着崇祯的这三个儿子，特予优待，使百姓得知实情，而吴三桂也失去煽乱借口。”

宋献策对于李岩的计策深以为然。于是也开口附和并且补充道：“带着崇祯的太子、二王和吴襄，对吴三桂示以主上并非欲战，随时希望化干戈为玉帛。倘若战事于我不利，则必须暂时退回燕京。如果战场上于我不利，当避则避。遇到这太子与二王身上，可以做许多文章。”

李自成尽管认为从吴三桂的态度反应上看。他似乎已经将羁押在燕京的一家老小的性命置之不顾了。甚至写信痛斥父亲降敌，有愧忠义之名，可见即便直接拿吴襄地性命来要挟。估计也作用不大。然而李、宋二臣地建议，让李自成突然想起，吴襄也并非彻底失去作用，毕竟当着两军阵前数万人地面让他们父子遥遥相见，倘若吴三桂仍然固执不理的话，就等于在众人面前显示了他的冷酷无情，不孝不仁，着实是个令人鄙视憎恶的“枭”，必然会大失人心。

于是李自成点了点头，道：“嗯，此议可行，明日出征，就带上这四个人吧。”接着问道：“你们还有什么建议？”

李岩道：“主上，倘若到了山海关下，不能立即速战速决、一战而定的话，切勿继续恋战，还请火速回军，准备应对西来的东虏进犯，方为稳妥之策！”

李自成心中一哂，心想这李岩的确担忧过头，且不说吴三桂那五万人马如何能够拖住他地十二万大军，令战局胶着下去；就说那满清鞑子，怎能如李岩估计的那么厉害，行军如此神速？根据他自己的估算，满清大军出西协，抵达山海关时，最早也要二十六日之后了。如果按照预算大顺军十七、八日到达，那么这中间将近十天的时间，那吴三桂虽然有险可据，然而却缺少火器大炮等守城军需，如何能够抵挡他从京师带去的数十门红夷大炮的昼夜轰击？恐怕等东虏到来之日，山海关城头早已经换成大顺军的旗帜了。

于是李自成表面答应会多加考虑，然而心中却根本没拿这个建议当回事，而是开始着手安排出征所用的人事安排来了。刘宗敏为先锋带队先行，李过、宋献策与他同在中军，留下牛金星、李牟等人留守京师，同时继续筹备他地登基大典。

由于李岩反对东征最为激烈，着实引起了李自成心中地不满和厌恶。然而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并非坐稳天下、安享荣华之时，还不能现在就贬斥杀戮功臣，所以李自成只得暂时容忍。然而带这样思想的人一道去东征，必然会不免对士气的影响，同时李自成又深恐他会畏首畏尾，不肯拚力作战，因此借口京防要紧，将李岩留在了燕京，同时只给他留了两万军队守城。

“主上，这两万人马守卫京师九门，着实是捉襟见肘啊！”李岩听到这个安排，不禁心头一悚，“万一东虏出西协之后没有直接去山海关，而是绕我军背后，趁我军与吴三桂交战正酣无暇分身之际径直前来……”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李自成不耐烦地打断了，“你不必如此多虑，那东虏最快入塞之时，也要二十日以后，就算快马加鞭，不吝体力赶来燕京，也需得二十六、七日以后了，到那时我早已拿下山海关，剿灭关宁军而回师了，哪里会让你用区区两万人抵挡东虏大军？”

“可是万一情况有变，该如何是好？还望主上慎重考虑，加派人马！”

李岩心中忧急，甚至来不及考虑到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了闯王地意思，为闯王所深忌，已经悄悄地埋下了日后倒霉的种子。但他是耿直之人，虽然并非不知转变通，却因时不可待而不得不再次质疑。

李自成已经皱起了眉头，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他摆了摆手：“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如果你仍然觉得难以放心的话，那就叫守卫保定府的刘芳亮火速抽调三万兵马，星夜来援，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看到闯王已经说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岩就算有太大的担子也不敢再次不识相地进谏了，只得暗叹一声，颓然地回到班内。

第二天晌午，先头大军已经从通州开拔，京城里的中军也即将出发。随行的宋献策在临走之前，与留守京师的李岩话别，心头沉重不已，两人均是对东征不报希望，只能祈望大军不要失利得太惨，陷入进退维谷，甚至遭遇灭顶之灾的可怕地步。

正在相对磋叹之时，宋献策突然想起了一件当务之急的大事，顿时心道一声“不好！”，然后他对李岩惶急地问道：“主上有没有采纳我昨日的建议，下令释放部分素有清廉之名的前明大臣，停止拷掠追赃；同时打开部分粮仓，施舍赈济贫苦百姓？”

李岩负责京师防卫，因此对此很是清楚。听到宋献策如此发问，他也不禁苦笑着摇头：“主上已经把你我昨日的建议统统都当成了耳边风，如今他早已听习惯了顺耳阿谀之言，哪里还愿意被忠言逆耳？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相关的命令下达，可见又是因为军机繁忙，而告吹了吧！”

宋献策低下头来，沉吟了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一定要赶在闯王出征之前请求他下了这两道旨意，京师是否能够稳定，不受吴三桂造谣的愚骗煽动，就全靠这两条至关重要的补救之措了。先告辞了！”

接着令手下牵马过来，翻身坐上，挥鞭策马向皇城赶去，他一路上禁不住心急火燎，只希望能够赶得及。

晌午的阳光被过往大军所席卷起的沙尘遮蔽，而混沌昏黄，恍如黄昏夕阳。此时，西华门外一阵喧嚷，逐渐吸引来成群的百姓围观，而且不断增多，人们奔走相告：“快去西华门看杀人，明朝的那些个勋戚大官们今天统统都要绑缚到那里杀头！”

京城里的百姓似乎天生就有这个习惯，遇到杀人行刑这类见血的事情，无不踊跃参观，凑凑热闹，个个积极兴奋。尤其今天杀的不但是以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班大人们，并且数量之多，也是前所未见的，于是这个参观场面也算是“盛况空前”。

人们个个争先恐后，伸长了脖子，看着一个个昔日官威显赫，不可一世的官员们被押上刑台，数了数，居然有六十八个之多！李自成一纸诏令扔下，就将已经归顺并交出家产的原明朝大学士陈演、定国公徐允贞、博平侯郭朋振、新建伯王光通、平江伯陈治、伯张锡等六十多位明朝高级官吏全部绑上了刑场，其中不乏素有公正清廉，贤能正直之名的清官能吏。

这一场鱼龙混杂，不分青红皂白的血腥杀戮，就在大军陆续开拔经过的西华门外，随着一声号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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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绿帽一顶

尔衮带着十四万大军出发之后，平日里熙熙攘、热热要比以往清静了许多，似乎整座城池都空空荡荡起来，根本没有一丝都城应有的繁华景象。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早在著名的萨尔浒战役结束后，努尔哈赤就将都城由满人聚居的赫图阿拉[今辽宁抚顺一带]搬到了离沈阳不远的辽阳城，想不到屁股还没在炕头上捂热，那边厢就乌烟瘴气，纠纷四起了。

经调查后才知道，原来这辽阳城刚刚从明军手里攻陷，所以城里居住的绝大部分都是汉人百姓。由于努尔哈赤的到来，大批大批的满人也随同拖家带口地来到辽阳安家落户，谁知道民族矛盾和仇视造成的冲突却逐渐升级，最后到了满汉百姓互相打架斗殴，今天你半夜来烧我家粮仓，明天我去你家篱笆下的水井里投毒，后天你来我家强抢女人的地步。努尔哈赤闻之大怒，出于保护自己部族百姓的利益，于是下令将矛盾冲突闹得严重的地方重点监控，凡是有损害满人利益或者财产者，无不严厉制裁，也因此杀戮了不少汉人百姓。

没想到残酷的镇压之后，表面上平静了许多，没有人再敢公开与满人作对了，可是隐藏在地底下的仇恨火种却愈燃愈烈。于是经常有某满人上山打猎，回来半路上被突然冒出来的一大群手持棍棒的汉人们殴成猪头的例子，或者某天失踪满人若干，最后在郊外乱坟岗上找到已经被大卸八块的尸体……按照努尔哈赤地脾气。确实想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这些纠纷，然而仔细一想，汉人比满人多了去，是绝对杀不光的；况且他还新编制了汉军旗，也需要汉人来当兵吃粮为他的大金国效力。怎么办才好呢？惹不起总归躲得起吧？

于是乎，当一年之后后金的都城迁移到沈阳之后，努尔哈赤在将都城的名称改为盛京之后，也下了一道命令：所有汉人统统都迁到外城居住。满人全部住在内城。满汉之间不得通婚！这个规矩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直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也照旧如此。

虽然眼下由于倾国之兵几乎全部出征，平时满人居住的内城差不多只剩下了老幼妇孺，而汉人聚居地外城也少了一半入了汉军旗当兵地青壮，然而皇城里却丝毫没有冷清，反而更加热闹起来——毕竟大部分女人都是天生喜好热闹地，这下子自家的男人们基本上都出征去了。这些女人们失去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所争夺的对象。这一下子突然斗争平息下来，大家反而觉得浑身不舒坦，寂寞难耐，不找点乐子实在无聊透顶。

大军出征的三天之后，清宁宫里就大戏开锣，凤凰楼上，丝竹之声甚是悦耳，伴随着旦角、青衣的[Www.qinkan.net]优美唱腔。一出昆曲大戏正在上演。而台下则坐满了个个遍身罗绮、珠光宝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族妇人们，众人一面嗑着炒熟的松子，喝着上等碧螺春。一面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戏子们地表演。由于每个旁边都有自己的侍女小心地侍奉着，因此本来就空间不大的屋子里，算了挤了个满满当当。

由于哲哲这段时间来开始信奉起了佛教，整日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佛堂里的诚心祈福中，所以并没有来这前院的楼上听戏。自然而然地，大玉儿成了这里的女主人，也是身份最高者，因此她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

周围依次坐着太宗皇帝的妃子们，现在她们都成了太妃，自从共同地丈夫归天之后，往日地争风吃醋失去了用场，于是这些女人们不约而同地摒弃前嫌，相互示好起来。所以眼下她们坐在一道，谈笑风生，倒也没有往日那边明争暗斗的虚伪了。

我坐在大玉儿的旁边，一大群王公贝勒地福晋当中。显然比起今天的主人大玉儿来说，我颇有喧宾夺主之势，风头俨然盖过了精心打扮，细心雕琢妆容的这位圣母皇太后。究其原因，一来不是我个性张扬，喜欢招惹旁人来关注；二来这些女人们也不会对我的外表美色而起什么邪念。重要的原因是，谁都知道如今我的丈夫是大清实际上的主子，权势显赫。历来夫荣妻贵，到了我这里也自然不能免俗。

而且这位摄政王似乎从不限制我这位福晋参与各类事务，甚至到了几乎无分内外的地步。因此大家都心知肚明，眼下遍观大清朝野，也没有比我的枕边风更值得利用的攀附之道了，似乎只要我在多尔衮跟前随便几句评判，就能左右影响到她们自家男人的政治前途一样。当大家都抱着这样的想法而赶来阿谀奉承，殷勤拍马时，就成了一种不厌其烦的累赘。

大玉儿似乎对眼下的场景丝毫没有介意，她依旧端庄优雅地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戏。然而我却知道，她此时的聚精会神多半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心底里定然难堪而尴尬，却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显露，以免折损了她这位太后的面子。我开始后悔今日应召来看戏了，早知道就在家里托病不出好了，这下可好，我无意间抢了大玉儿的风头，这样的确会令她对我的忌恨更是加深一层。

我很快想好了补救措施，于是主动找她说话，这样一来谁也不方便贸然地过来打扰了。

“姐姐，你说这母后皇太后什么时候也开始求神拜佛，相信起那些什么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之类的神佛来了呢？我记得宫里向来只信奉喇嘛或者萨满，这究竟是何方僧人，竟然可以导母后皇太后笃信佛经了呢？”

大玉儿转过头来，柔和地笑了笑：“这也不怪，妹妹平日不在宫中。所以对姑姑的脾气不如我了解多一些。自从先皇驾崩之后，她就整日闷闷不乐地，好些日子都没见她露过笑脸。”

我心中暗笑：莫非哲哲和皇太极还真有什么感情？如果她真的一心一意地爱着皇太极的话，又怎么会把大玉儿这个侄女也拉来，姑侄俩一道侍奉一个男人？再说哲哲并非皇太极的结发妻子，皇太极的元妃早亡，豪格的母亲做了继妃没有多久，也撒手西去。只有这个后来续娶的哲哲平安康健。在福晋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可见她地命也比较硬，没那么容易被丈夫克。

只听大玉儿继续说道：“后来不知怎么地，姑姑就说萨满和喇嘛杀气太重，不能导人向善，又说自己地年纪渐渐老了，心肠软见不得杀生，于是开始改用素食。接着请和尚来宫里讲学。等我过了一段时间去看时，她的房里已经放满经书，摆明是一心向佛了。”接着叹息一声：“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落个心里清静，无欲无求，倒也轻省了许多！”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问道：“那么姐姐信佛吗？你觉得那佛祖能及得上天神的修为吗？不知道究竟是求哪个才最是灵验。”

大玉儿想了，然后回答：“信之则有。不信则无吧。神灵万能可轻易亵渎，说不定将来我也学姑姑那样念经拜佛，祈求国家昌盛。亲人安康呢。”

“是啊，一个人如果崇信神佛之后，能够完全断了心中戾气，消除一切杀戮恶念，才是最好，也才能真正得到佛祖的信任和庇佑，毕竟举头三尺有神灵啊！”我意味深长地说道。历史上这位皇太后中年信佛，然而却先是在儿子进行满朝的血腥大清洗时起到了某后策划和推波助澜的作用，后来又逼迫董鄂妃的妹妹贞妃为儿子殉葬，这样一个人，很难相信她心中究竟有没有拿佛祖当回事。

“妹妹说得极是，做人只有一心向善，多行善事，才能祈望神灵保佑啊！”大玉儿颔首赞同道，眼神中并没有任何异常地色彩，大概她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听出我的话中深意吧。

“对了，近来摄政王定然是操劳过繁，前几日出征前他来向我请安，我瞧着他的气色似乎不太好，不知道妹妹有没有注意到啊？”大玉儿突然问起了多尔衮，接着又像是自觉失言一样，用帕子掩着口笑了笑，自嘲道：“瞧我说的，真是没来由，妹妹几乎每日都能看到十四爷，他的身子好坏，当然比我这个呆在深宫里几乎不照面的嫂子要清楚多了，怎么可能懵然不察呢？”

我顿时心生警惕，不过仍然若无其事地装傻充愣，“哎呀，我怎么没看出来呢？相必是姐姐许久未见王爷，所以能够感觉出变化罢了。不像我，整日对着看，胖了瘦了的，就都注意不到了。”说到这里话音一转：“不过这应该是姐姐的错觉吧，你大概早就在心里头关心着王爷为国事繁忙，因此不知不觉地生出了感激和怜惜地念头，生怕王爷会过于操劳累坏了身子。由于经常这么想，也就会在王爷来请安时也无意间飘过这个念头，这样一来就自然容易觉得他似乎脸色有点差了。”

大玉儿一愣，她也想不到我居然是这样回答，让她没有办法再试图套出什么有价值地信息来。于是只得讪讪道：“是啊，想必正如妹妹所言，是我自己多心，疑神疑鬼了吧。”

她接着问道：“东青那孩子近来是不是在用功读书呢？下次你再来宫里时，就带他一道过来玩玩吧，皇上前几天还专门和我提起过，说是挺想同这个弟弟一道玩耍呢。”

我一脸惶恐地回答道：“哎呀，这可不敢，东青生性太过顽劣，也不服管教，每次和皇上一道时，就经常争吵打架。我唯恐他以后再老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君臣之别，万一闯出个祸事来难以收场，所以就把他牢牢实实地关在府里头，强令他读书习字，以便逐渐改改性子。哪里敢再把他带到宫里来，对皇上冒失不敬？”

“妹妹言重了，东青哪有你说得那么顽劣，照我看来，确实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再说皇上既然很惦念他，说明俩人打归打，根本谈不上结仇那么严重啊！”大玉儿温和宽厚地说道，然而看在我眼中，却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

这时候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妇人过来向我们请安，我抬头一看，认识，她是颖郡王阿达礼地福今，也是博尔济吉特氏，算起来是大玉儿的堂妹。

“快起来吧，都是一个家族里的姐妹，这么拘礼做什么？”大玉儿和蔼地抬了抬手，接着像什么新发现似地问道：“咦？你似乎不太开心嘛，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麻烦事闹的？”

我这才注意，原来颖郡王福晋确实一脸委屈懊丧的表情，看样子是过来有事相求。果不其然，她是过来告状的，“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请太后做主，我家王爷宠的那个小妾，实在越发无法无天了，王爷在家的时候总是一个劲儿地庇护她，府里早就怨言四起了，可是谁也拿她没办法啊！”

大玉儿一阵好笑，“这种事谁家都有，也不单你那边。再说这女人之间的争宠，谁也摆平不了，你过来找我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还让我这个做太后的下道旨意，令颖郡王休了那个小妾？”

颖郡王福晋气咻咻地回话道：“要单是为了争王爷的宠爱，我也不至于惊动到太后这里，况且我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向来不喜欢造谣生事，诬蔑他人。”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嗤笑：真是贼喊捉贼，谁不知道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倒伪装得跟个受气包一样。不过我倒还想看看她接下来的表演是否精彩，于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听了下去。

“本来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同她计较了。可是谁知道，昨天我居然无意间发现她居然和府里一个生的白净俊俏的奴才暗里私通，卿卿我我的，于是就当场抓住了，可那贱人居然怎么也不承认他们的奸情，那奴才也抵死不肯人帐，真是岂有此理，太后，你看看这还像话吗？存侥幸！”

接着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下所谓的精彩情节，其实我一听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水分，这样一个妒嫉妇人的一面之词，怎么可以当真呢？那不就成了蠢蛋？

大玉儿当然也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于是笑了笑，说道：“那你就先行教训她和那个奴才一顿解解气，等到颖郡王出征归来之后再由他定夺吧。”

“可问题要比想象的严重许多啊！”颖郡王福晋说到这里时，故作神秘状，低声说道：“那个贱人已经身怀有孕啦，因此王爷才特别宠爱于她，想必即便王爷回来闻之，也会尽量回护或者从轻发落的——再说她既然和奴才有奸情，那么就定非一日半日，肯定早就不知道相好多久啦。万一……万一她肚子里的不是王爷的骨血，而是个孽种，就这么让她生下来，还要入皇家玉牒，岂不是玷污了爱新觉罗的血统？那可真是罪大恶极啊！”

大玉儿本来端起茶杯正欲饮时，听到这后半段话时，顿时一怔，手上微微一抖，放下茶杯后已经是一脸阴沉和郁怒了，“哼，果然是个贱人，与奴才通奸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居然还妄图生下野种，冒充天皇贵冑，倘若传了出去岂不是天大的丑事？放在颖郡王的面上也绝无光彩！”接着沉吟一阵，“这事儿，确实得尽早处置了，不能生出任何后患来！”

一贯深藏不露的大玉儿终于在这时神情阴狠起来，眼睛里冷若寒霜：“这样吧，你回去以后，就把那个奴才乱棍打死，然后……”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抬头望着颖郡王福晋，问道：“那贱人是什么姓氏，哪个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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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绝密绯闻

来大玉儿的处事方式也没到失了分寸的地步，她在发前，倒也没有忘记询问一下那小妾的姓氏和出身。因为满人的身份分为上三旗和下五旗，上三旗分别为正黄、镶黄和正白，隶属这三旗的满人自然要比下五旗的高贵，而上三旗中的姓氏宗族又以爱新觉罗、瓜尔佳、纽录、佳、郭络罗、叶赫那拉、乌拉那拉、伊尔根觉罗等为尊贵大族。这些宗族里的女人，能够嫁入王府的，多少都和当朝权贵或者皇亲国戚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裙带关系和交情，引以为奥援，这些人随便要动哪一个，首先都要查清楚底细才行。

我立刻紧盯着颖郡王福晋，因为我知道倘若那个小妾不走运，并非出身高贵宗族的话，那么即将面临最为凶险的命运。在眼下的盛京城里，虽然大玉儿不能过问国家政务，但这类后宫嫔妃和皇亲国戚们的眷属们，是绝对不能抵抗太后懿旨的。

只见颖郡王福晋轻蔑一笑：“回太后的话，那贱人也不过是个汉军旗的包衣，仗着一脸狐媚相得到我家王爷的恩宠，眼下还指望着能母凭子贵，捞个侧福晋的位置当当呢！”

我心头一沉，暗道一声：完了，那女人算是倒霉到家了。果不其然，大玉儿听完之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哦，原来是个包衣奴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等颖郡王回来了，你回之后就管管吧！”

她并没有直接说究竟如何“管”。就半眯着眼睛继续看戏，似乎为颖郡王福晋的大惊小怪而然不悦。

那颖郡王福晋果然不是个善茬，她见到太后这个样子，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继续陪着笑脸道：“太后说得对，这类地贱妇，倘若再不‘管管’的话，将来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丑事来呢。更要紧的是。这确实得拿来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否则其他那些王爷贝勒们的府里，也被这些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下贱奴才们闹得乌烟瘴气，那还得了？”接着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再说，咱们科尔沁的女人，一向掌管着爱新觉罗家男人们的后院，她们要是个个都敢来公然挑衅。登鼻子上脸，那还了得？”

我虽然继续漫不经心地看戏，实际上却心头一震：这才是症结所在啊，这些蒙古女人多年以来地惯性权威，岂能轻易容忍他族人前来破坏？

大玉儿地眼皮猛地一抽，似乎被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心神，她将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时，已经是满眼阴郁了。

“好了。别再说了。我也懒得听这些个闹心地事儿。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就给那个贱人灌两副汤药，把她肚子里的孽种给了断了。然后给关起来。至于要不要她的性命，就等颖郡王回来处置吧！”

“多谢太后做主，只是……”颖郡王福晋迟疑着问道：“只是说她腹里的孩子不是王爷的，终究也找不出最确凿的证据，万一王爷回来之后，还尽力回护她，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看来她也不想担当狠毒妒妇的恶名，于是故意发问。

“这还用得着担心吗？什么证据不证据地，你凭懿旨行事，处置败坏门风的贱妇，就是给他颖郡王保住了面子，还不是为了他好？”大玉儿一脸不耐烦的神情。

颖郡王福晋心中有数了，于是忙不迭地道谢。我本来想要说句话的，比如这件事应该彻底调查清楚才好之类的。因为我实在想不通那个小妾有什么理由和府里的奴才通奸，阿达礼年少英武、政场得意，绝非一般的蛮横武夫和糟老头子可比；再说那个小妾又极受阿达礼的宠爱，是不至于因为空虚寂寞而寻找奸夫地。更何况看起来阿达礼地这位大老婆似乎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我看多半是因争风吃醋而心生歹意，故意诬蔑陷害，趁丈夫不在的机会下手罢了。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的那个小玉儿，还有那个曾经被多尔衮宠幸过而怀上身孕地侍妾究竟是怎么“失踪”的。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后怕：自己不过是个朝鲜来的侧室，能够平安地为丈夫添了子嗣，而又成功地坐稳了大福晋的位置，这一路走来，经过了多少艰险莫测和重重危机？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有如今的现状，实在是运气好得出奇了。

我不由得心生警惕：还是闭上嘴巴，少说几句吧，时刻都不能忘记“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况且自己一个“非我族类”的朝鲜人，眼下又是树大招风，且不可得意忘形，还是谨慎小心为妙。

这时候大玉儿冷哼一声，脸色阴寒地说道：“这等丑事，的确纵容不得，倘若是我这边的哪个奴婢也和谁通奸私会，必然让她好好尝尝藐视主子的后果！”

她说这话时，我刚好转过头来，谁知道她身后正侍立着的一个宫女闻听此言之后，竟然一瞬间满眼惶恐之色，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我正疑惑间，那宫女已经迅速地按捺住了情绪，恢复了正常神色。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却悉数落入我的眼帘。

奇怪，这张脸怎么这样熟悉，好像似曾相识。我又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在脑海里搜刮一下，想起来了——她不是从前那个依雪的姐姐，叫做吟霜的吗？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因此很快就回忆起来了。然而我心中的疑窦却更重了：近几年来，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吟霜，哪怕一次都没有，不过我倒也没有向大玉儿过问，因为怕依雪的缘故而令大玉儿心生警惕，认为我已经觉察到什么苗头，因此也就故意忽略了。

然而事隔数年之后，大玉儿又重新把她召来身边侍候。这是何意呢？吟霜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那几年到哪里去了？一连串问号在我头脑中划过。由于她妹妹地缘故，所以我对这有点反常的情况产生了莫大的关注，大玉儿这究竟是什么目的？如果要是针对我的话，也不至于如此过早暴露吧？若要是想试探我究竟知晓几分内情，也不至于用这种算不上高明的手段吧。

大玉儿正坐在旁边同颖郡王福晋聊得热闹投机，不时被逗得吃吃发笑。根本无暇顾及我这边，于是我也不往后面看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看戏。过了许久。等我再次回头时。却见吟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换成了苏苿儿。

想起方才吟霜那种惶恐的表情，我忽然间想到，她是不是心中有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地事，以至于被大玉儿那句话吓得魂不附体呢？

本来这类宫女和太监私下底通奸，吃“对食”地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并且不怎么感兴趣。这虽然是天大地罪过，抓住了必死无疑，然而饶是如此，仍然阻挡不了寂寞的宫人们前赴后继。然而这事似乎已经了吟霜的身上，就让我不得不想要一探究竟了。

于是我悄然离席，下了楼，装作平常“出恭”的模样，出了一道拱门。看看左右没有人盯着。然后就顺着过道朝右边走。因为那边是通往御膳房的方向，估计这个时候吟霜应该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果不其然，转了个弯。就看到她的身影。只见她捧着膳盒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经过一处狭小地院落时，她左右张望一下，迅速地开门进去了。等吟霜的身影没入门内后，我也很快跟了过去，在到达门口后，我停下脚步，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是一阵明显压抑了的哭泣声，呜咽着似乎很是伤心，然而却没有任何对话声。我心中奇怪，难道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对食客？于是伸出手来，悄无声息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只见里面是个十分简陋的小院，大概是宫女们居住的地方。吟霜正背对了院门，蹲在地上双手掩面，断断续续地发出抽泣声，肩头一耸一耸的，看来眼下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才放心地躲在这里发泄。

我本想进去，但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有什么问题好问地呢？如果她不是大玉儿地心腹奸细，那么这类宫女太监的偷情之事我当然懒得过问；如果她确实是大玉儿的一枚棋子，那么我当然问不出任何实话，相反很有可能中了什么全套。还是赶快离开算了。

谁知道刚刚动了这个念头，却见里面地吟霜突然呕吐起来，这阵呕吐颇为猛烈，好一阵才稍稍喘息过来，只见她终于疲惫地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拿扫帚，似乎已经失魂落魄了。扫到一半，她又一次禁不住地哭泣起来，然后一手拄着扫帚，一手捂着小腹。

“你是不是怀孕了？”我关紧院门之后，走到吟霜的背后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问道。

“啊？！”她显然吃了一惊，连忙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来，跪地叩首道：“奴婢不知福晋驾临，请治奴婢失礼之罪……”

“你抬起头来。”我命令道。

吟霜一愣，她实在不敢让我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于是嗫喏着：“这……”然而毕竟不敢违背我的意思，只得勉强地仰起脸来，但见双眼红肿，满脸泪痕。

“你不用怕，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怀孕了？”我微微俯身，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她更加惶恐，不知所措了，只是拼命地摇头，连连否认着：“不，不，没有……是我早上吃坏了肚子，一直上吐下泻的……”

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拉起她的一只手来，搭在腕脉上似模似样地摸了一阵，接着放下，板起脸来，“还要继续说谎吗？我以前闲着无事时，曾经学过一点诊脉之术，别的毛病说不准，但是这喜脉最是简单，就算是个江湖郎中也照样号得准。”

我这虽然只实施了一个小小的欺诈伎俩，却压对了宝，轻松骗得她深信不疑。眼见自己的秘密被我戳穿，她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望着浑身颤抖的吟霜，心里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她所犯下的罪要比“吃对食”还要严重得多，难怪会被大玉儿那句并无针对的话吓得魂不附体，失却方寸了。

“要是两年前，这宫里先皇还在的时候，你这也不算什么罪过，说不定还能凭着肚子里的龙种来换个封号，飞上枝头当凤凰。可是现在，皇上才六岁，宫里面除了外庭里的那些没有机会和你们接触的侍卫，就根本没有一个男人了，若是几个月后你的肚皮大了起来再也遮掩不下去了，不就是死路一条了吗？”我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着，“看你的样子，是一万个不想死。也不怪，就算是蝼蚁也有偷生之念，更何况比它们不知道强了多少的人呢？”

吟霜继续叩着头，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苦苦哀求道：“求求您了，千万不要让我家主子知晓了啊！不然我就……我死了也不打紧，只是，只是可怜了这没有出世的孩子啊……”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闲心，什么该不该管的事儿都随便插手，你也不想想，我去对你主子告知此事，究竟有什么好处和利益呢？明知道损人不利己，有伤忠厚的事情还偏偏要去干，岂不是天大的傻瓜？”我用宽和的语气说着，用来缓解她的恐惧，“所以呢，你不必害怕，倒是应该为以后该怎么办好好想想。”

“求福晋救我，奴婢来世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来报答您的恩德，求求您啦……”吟霜眼见前面出现一丝曙光，于是赶忙乞求着我的施舍恩德。

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她究竟和什么人私通导致怀孕，而且作为宫女，实在想不通哪个男人能够有机会对她下手，别说这森严的内宫，朝臣根本无法踏入，就算是过来谢恩请安之类的，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功夫，能有什么条件发生那些事情呢？莫非有假阉人混入？那样太离谱了些，那道检查的关口如何能过？当年的嫪毐也不过是因为吕不韦的暗地里帮忙，才有机会混入宫中与太后私通淫乱的，那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特殊例子。

想到嫪毐与秦始皇之母赵姬太后的事情，我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诞的猜想：莫非吟霜的主子，也就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大玉儿也……

虽然这个猜测极其离谱荒唐，然而却像一根丝线，将所有难以解释的片断串连起来：大玉儿难耐深宫寂寞，于是派人从外面找到一壮男，仿造吕不韦的方法来个假阉割，弄到后宫来满足需要，享受鱼水之欢……然后那假太监还风流好色，趁太后不注意时勾搭上了美貌宫女，接着就将吟霜的肚子搞大，却不知已经闯下大祸。

如果这当真是事实的话，那我就简直乐不可支了：这事儿若是人证物证俱全，且不说传扬出去大玉儿如何颜面扫地、威信无存，单说如果被多尔衮得知，他究竟会如何反应？恐怕这一次大玉儿就该彻底死心了吧？

看来我今天的发现果然不同凡响，收获也许会极其丰厚，果然不虚此行。然而这毕竟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这种可能的概率实在太过渺小，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于是我叹了口气，一脸怜悯状，对吟霜说道：“我也不在乎你的什么报答，只不过心肠软，看你这样可怜，不忍心看着你走上死路罢了。”然后稍稍顿了顿，“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就是想帮，也无从帮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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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旧事新解

哦，原来是他。”我自言自语了一声。

说实话，当我听到这人的名字时着实吃惊不小，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并非完全出于清理之外，毕竟能够“以公谋私”，“近水楼台先得月”，做下常人所不能为的事情来，的确需要非同一般的身份。

“那你究竟是怎么认识他的？总不至于在宫里面就……”我估计那人虽然不知道天高地厚，初生牛犊不怕虎，然而毕竟也不至于无法无天到了如此肆无忌惮的地步，更何况此人将来也是个厉害角色，绝非头脑简单的蠢人。

吟霜虽然颇为难以启齿，不过既然已经一狠心将他的名字说了出来，也就只能一步步接着走下去不能反悔回头了。她犹豫一阵，终于说了出来：“自从六年前奴婢的妹妹出了事儿之后，”刚一开头她就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的反应，似乎生怕提当年依雪的事情冒犯了我，让事情更加糟糕而不可收拾。

我并不知道大玉儿有没有就依雪为什么会被处死而向吟霜交待过什么，王府里死个侍女就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抛入湖泊中，根本溅不起什么样的浪花；甚至声响也只是轻微的一下，就迅速地隐没无踪了。对于这样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我和多尔衮当然不会对外解释什么，而知情的阿更不会对外面泄漏这样的消息，所以估计吟霜也不过是知道依雪死了，却并不晓得究竟是何缘故。因此也只能默默伤感却不敢探究了。

我本来想告诉吟霜，她妹妹究竟因为什么死的，然而眼下我却不能完全信任吟霜，所以也只能暂时回避这个话题，装作并不在意。然后用笑容宽慰着她，示意她不必担忧，“你尽管说下去吧。”

“后来，奴婢就经常暗地里哭泣。侍候我家主子地时候也经常走神。因此令主子非常不悦。偏巧这时候我又失手打碎了她喜欢的一只花瓶。于是就被主子一怒之下给撵了出去，给派去干一些洗衣服之类的杂役粗活，”我将目光转移到吟霜的手上，果不其然，她那一双本来应该是细嫩白皙的手现在已经是粗糙红肿，像日出而作的农妇一般，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就这样。奴婢一直做了五年多的杂役，直到去年元月，当今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喜气洋洋的时候，主子地心情好了很多，一天偶尔看到奴婢，就开恩允许我回来继续在她跟前伺候……奴婢搬回来不久。正好这边奴才们平时住地地方年久失修。眼看就要垮塌，于是全部都搬到现在这座院子里住。这时候她们说从旧房子里搬东西时，发现了很多陈旧物品和破旧行李。大概都是历年来犯了过失而被处死地奴才们遗留下来的东西。

奴婢一听，突然想起了依雪被指派到王府之时，并没有拿走所有的行李和东西，还有几件留在住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跑去翻检来看，果然找到了当年她留下来的东西，只有几件旧衣服。由于满是尘土，于是奴婢就拆开来准备洗晒一下，结果在一件衣服的夹缝里发现一封信，上面写明了是留给奴婢开启的。”

听到这里时，我的心头突然“咯噔”一声：这依雪既然是大玉儿派在我身边地奸细，那么给她姐姐留这封信算是怎么回事？莫非她从我这里掌握到的一些消息和秘密并没有完全汇报给大玉儿，而是暗中保留了一些，写在纸上，另有深意？不过，倒是她自知万一行踪败露或者兔死狗烹，必然会被杀了灭口，因此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预先写好书信做好交待，以便吟霜能够得悉内情？

这里面，会不会有对我不利的东西呢？于是我格外聚精会神地听着吟霜接下来的叙述。

“奴婢心中好奇，于是拆开来看。只见里面说，当年和我们失散的母亲还有一个年龄最小的妹妹已经找到了，她们正在盛京城里居住。但是依雪害怕母亲和妹妹被人控制住当作人质来要挟，所以一直不敢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只希望奴婢看到这封信后，能够出去找到亲人。如果将来能够有幸被放出宫的话还可以尽力赡养母亲，照顾妹妹。”

我等了一会儿，见吟霜地意思似乎那封信也只有这个内容，并没有什么关系到什么其他地秘密，于是心中的疑窦更加重了，但又不便深究，更不能直接要求她将那封信拿出来给我亲自阅览。但是吟霜所说这件关于乌玛的事情，倒绝非是凭空捏造，看来她起码在这一点上算是实言交待地。

吟霜望见我眼中的疑惑，显然没能明白我所期待究竟是什么，于是赶忙继续说了下去：“奴婢知道这个消息后，大喜过望，夜夜不能安枕，终于在去年五月份的时候用每月积攒下来的月例银子买通了藏有御花园角门钥匙公公，趁着休假的空隙，悄悄地从那道隐蔽的角门溜出宫去……”

我一怔，问道：“那道门我倒也知道，只不过自从前年腊月之后，负责皇城戍守的内大臣索尼不是已经下令将那里砌死了吗？怎么可能现在还能出入通畅？”

“回福晋的话，那道门虽然被一度砌上，不过几个月后也不知道又被什么人给扒开了，只不过表面上仍然用砖头遮着，实际上还是可以悄悄出去的。”吟霜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后宫的秘密说了出来，“这样的事情哪里敢被任何一位主子知道，那可以要掉脑袋的，所以奴才们都是暗地里从那边私自出宫的。”

我心中一哂：这后宫虽然看起来森严寂静，实际上暗藏着的脏事和丑陋烂是历朝历代所难以避免的，那些个高高在上地主子们怎么可能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发现和了解一切奴才们的秘密呢？这角门封了又开，只为某些奴才们打开来方便出入，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用目光示意吟霜继续说下去，于是她又接上了前面的话头，“奴婢按照依雪信上给的地址，一路找到那里去，谁知道却落了个空。根本没有找到母亲和妹妹。于是奴婢赶忙四处打听。总算有人告诉奴婢。说她们已经在两年前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去哪里。奴婢失望至极，但也没有办法，只得回宫来。

谁知道路过一处酒楼时，就被冲下来一群人给捉了去，塞在马车里，后来就到了一座布置挺讲究的院子里。正惶恐时。进来一个面皮白净，看起来还不过十五六岁的公子，他叫奴婢不要害怕，说是刚才在酒楼上一眼看到奴婢时就喜欢上了，所以想养在这宅子里做外室。他嘴巴很甜，说话很好听，奴婢也是一时糊涂了，被蒙蔽了心窍。于是就……”

“你啊。真是糊涂哪，甜言蜜语你也会相信？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对你给你个名分呢？也不过是一时玩弄罢了。”

我不禁对于这个很明显是被欺骗了感情，骗取了芳心的吟霜而感到同情和怜悯，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若是要硬来地话也不成问题，何必要耗费唇舌来诱骗一个身份卑贱地宫女呢？而且看吟霜说起这些时地神情，似乎明知受骗，却依然对那人心存爱慕，难以自拔，也就难怪一错再错了。

“都是奴婢糊涂啊，后来他就利用职责之便，三番五次地派人来悄悄地接奴婢出宫私会。结果，结果前几日奴婢就发现自己身上似乎不对劲儿，因为以前听宫里的嬷嬷们讲过这方面的事儿，所以一比对就差不多明白了。奴婢吓得要命，整夜不能安枕，想逃出宫去，又怕一旦被抓回来会死得很惨。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慌恐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适才听到我家主子对那位福晋说的话，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就怕一旦被主子发觉，必然难逃一死……”吟霜说到这里时，又忍不住哽噎起来。

“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把孩子弄掉，不然迟早麻烦就要出来的。”我觉得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总不能求大玉儿将吟霜指给那人做小妾吧？这样一来徒惹麻烦上身。

“可是……”吟霜刚刚说到一半儿时，就听到门外有两个年轻女子地对话声渐渐近了，立即中断了话语。

我连忙躲藏在墙壁的转角后面，刚刚藏好，就听到院门开启的声音。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女子说道：“哎呀，吟霜你怎么跑回院子里了？主子那边呆会儿看到少了人伺候，不发火才怪呢！”

“哦，我这就赶快回去。”

我探头悄悄望时，吟霜已经快步出门了。

我又重新返回了凤凰楼上，众人们仍然热热闹闹地听戏聊天，谁也没有注意我出去了多久。大玉儿旁边又多出几个女人来，不知道在讲着什么笑话，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吟霜依然站在一旁侍立着，根本不敢朝我这边再望上一眼。

我转回头来，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一面暗暗估算着这条消息所能给我带来的价值究竟有多少……

第二天早晨，东方升起的日头映亮了晴朗地天空，这是一个春光明媚地好天气，于是按照前几天的安排，我带了宗族里的那些没有成年地孩子们前去郊外的山林间放鹰。

这种猎鹰，就是颇负盛名的海东青，它性情刚毅而激猛，体貌神俊，灰喙白尾。其力之大，加千钩击石，其翔速之快，如闪电雷鸣。成长于白山黑水间的满洲男人们大多痴迷于围鹰、熬鹰、放鹰。每年临近冬天，他们就上山拉开大网“围鹰”；围到鹰，他们就欢喜地带回家，不分白天黑夜地熬鹰，待把它驯服后，再带上山围猎；很快，冬去春来，却又把和他们朝夕相处了一冬天的鹰放归山林，让它们飞回故乡繁衍生息。

而酷爱围猎的多尔衮自然也就不能例外，他令人在外面修了一处专门驯养海东青的围子，偶尔闲暇时也带我过去观看，最近一次看时，数量之大已经到了令我咂舌的地步：要知道这种猎鹰不易捕获，所以自然就价值不菲，如果要是品质非常高，形神猎术俱为上等的那种，仅一只就要数百两银子；再加上同时需要很多用专门驯鹰技能的人来驯养这些猎鹰，以便在围猎之时让它们大显身手，这无疑耗费甚。但是多尔衮的性情却不甚推崇简朴，因此为这个爱好花费些银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根本不会在意和过问的。

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再不惧怕这种凶猛的飞禽，当初在朝鲜时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被那只射落下来的大雕吓个不轻的经历再也不会重来了。每当多尔衮悠闲地在鹰群间漫步，细细欣赏，然后将最为神俊的一只挑选出来，让它落在自己手臂上驻足时，他的眼中总会浮现出如星辰般的光芒，璀璨而明亮，连嘴角上不知不觉间噙满的笑容都是轻灵的，恍如回到了白马轻裘的青涩年少之时……

当周围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嬉闹，不断传来欢笑声时，我站在稍稍僻静点的地方看着即将放归山林的猎鹰。戴上厚厚的手套，将毡子裹在右臂上，伸进从笼子里手法娴熟地让一只海东青跃上来，然后收手出来，呆呆地望着它，它也同时转着脑袋来盯着我的眼睛望，眼神犀利和凌烈。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它似乎通了人性，那双眼睛所流露出的神采，竟像能够窥透我的心思一般。

“多尔衮，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走了才不过四天，我竟然如此想念你，就像你已经走了四年一样……”我喃喃地自语着。

正愣神间，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扯了扯我的衣角，仰头问道：“额娘，你是不是想我阿玛了？”

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和煦地笑着，反问道：“那么我问你，你想不想你阿玛呢？”

东青点了点头，用稚嫩的童音回答道：“当然想了，虽然阿玛平时在家的时候，经常从早忙到晚，我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面，可毕竟我心里很踏实，知道阿玛是疼爱我的，对额娘也很好。可是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在见到他，所以心里面很难过。”

“呵呵，既然东青都这么想念他的阿玛，那么我自然也同样想念我的丈夫了。”我将手臂一扬，吹了一声口哨，于是那只海东青立即“呼啦”一声，振翅飞翔出去，宽阔的羽翼在瞬间掀带起了一股猛烈的风，拂动着我鬓角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我没有抬手去整理，而是用目光追随着那只海东青的飞翔身影，直到在树梢的那一头隐没不见。

“额娘，您好像是在对大人说话一样，是不是儿子也快要长成大人了？就像这猎鹰，翅膀上的羽毛越来越坚硬，可以越飞越高，再也不用受人束缚？”东青踮起脚尖来，好奇地观看着笼子里的猎鹰们，一面同样好奇地问道。

我越发觉得虚龄只有七岁的东青说起话来似模似样，颇有些少年老成之感，不，应该是幼年才对。记得多尔衮以前还特地因为儿子这种异乎于同龄孩子的智慧和领悟力而感到奇怪和感慨，还说自己像东青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懂得这么多东西，可见这孩子的确是天资聪颖，只是要善加教导，以免重蹈江郎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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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年少轻狂

俯下身，抚摩着东青那柔嫩的小脸，笑道：“我想到该也只有七八年的光景吧，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你也很快就会长大，像你的兄长们一样上马杀敌，或者像你阿玛一样治理国家……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东青吗？就是因为我和你阿玛希望你能够像海东青一样，能够拥有可畏力量，以小胜大的精神和高强的本领，奋飞九天而不知疲倦，高瞻远瞩而从不迷失方向，越是严寒风雪，就越是无畏地百折不回地向前。

东青似懂非懂地问道：“额娘，你说的那么多大道理儿子不能全部听懂，不过儿子知道，您是希望儿子将来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赞许道：“我的东青能够懂得这个就足够了，如果你将来能做到让每个人一听到你的名字时都肃然起敬，令每一个敌人都胆寒畏惧，每一个对手都不敢小觑，这样你就是那个大英雄了。”

“可是，为什么儿子看史书，那每朝每代的帝王们却没有一个称之为英雄的呢？为什么他们会被称为枭雄呢？儿子问过师傅，他告诉我枭雄不是好人，这么说要想当皇帝就不可能做个好人，要想当英雄就做不成皇帝吗？”东青疑惑着问道。

我惊讶于东青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对于幼童来说已经算是过于复杂的思想，但是既然他如此发问。我却不能敷衍了事，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究竟他地理解力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于是我耐心地解释道：“英雄和枭雄是有很大区别的，英雄的‘英’字指的是智慧杰出，谋略过人；而‘雄’字则是勇武彪悍的意思，只有两种本事结合在一起的人，才能称之为‘英雄’，可以说，当今之世。可以称得上‘英雄’这个名头的人。已经是屈指可数地了。而雄地‘’字。是指夜，也就是我们平常说地猫头鹰。这种飞禽自己不能猎食的幼年时要靠父母喂养，但是等自己羽翼丰满之后就是毫不容情地反噬父母，可见其邪恶冷酷。而雄和英雄比较起来，输的就是一个‘英’字，然而却反复无常，刻薄无情。所以你的师傅才告诉你。雄不是好人。”

“哦，那这么说的话，要想当皇帝就不能当好人了？无论是阿玛额娘，还是师傅，都教导儿子要做好人，然而做了好人却当不了皇帝又有什么用？”东青刨根究底、非常认真地问道，但是与此同时一张小脸上似乎满是失落和沮丧的情绪。

我压低声音反问：“那么我问问你，你是不是也想当皇帝？”

东青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直接回答道：“那是当然了。只要当了皇帝，就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以把黑的说成白地。把鹿说成马，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那该有多好？等我将来长大了，就……”

说到这里，他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已经开始闪耀着奇异的光芒，如果要是大人出现这样的眼神，或许要被称之为野心在作樂，然而这样的光芒出现在一个六岁孩童的眼睛里，应该叫做“远大理想”？就像我小的时候老师问各个学生长大后的理想，有人说要当主席，有人说想做总统一样。这类似地话在现代说倒也无所谓，然而在古代这个封建社会讲出这样地话来，无疑是大逆不道之罪。

我心中一悚，连忙朝周围东张西望一番，确定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才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低声道：“孩子啊，这种念头你在心里面想想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在有外人的时候也这么大声地说出来，这可是天大地罪过啊。”

然而东青的反诘却着实令我汗颜不已，只听他不服气地问道：“明明是额娘先问儿子想不想当皇帝的，儿子照实说了出来，并没有撒谎，可额娘为什么要反过来责备儿子的错呢？”

有时候大人确实会被小孩子天真无邪的问题和他们所执拗的道理而噎住，无法回答，我愣了愣，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你说实话也没错，可以总得要分清对谁而言。俗语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对阿玛额娘，还有真心对你好的亲人友人说实话是没错的，可是实话却不能随便对每个人都说。比如要是有坏人故意套你的话，想从你这个小孩子这里得到有利于他的消息，你若是就此上当的话岂不是要吃大亏？”

“哦，儿子明白了，以后这样关于想不想做皇帝的话，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起，不然会找来大麻烦的。可是，额娘，儿子要怎么样才能分清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东青疑惑着问道。

我想了想该如何解释能够让孩子大概听明白，毕竟这个问题实在太难说一个孩子，就算是我这样活到了二十几岁的大人，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都多的老者，也未必都能够辨清一起是非善恶。毕竟这世上，悬崖峭壁，狂风巨浪都不算最险，最险的莫过于深不可测的人心。

“嗯……这个世上的好人坏人，并不像戏台上那样，涂抹着红脸白脸，一眼就可以从脸谱上分辨出来的。有时候就连一个聪明的大人也未必全部能够分得清究竟谁是诚实君子，谁是包藏祸心。而且好人和坏人都是相对于你自己的利害关系而论的，比如与你为敌的人，那么他的敌人就可以成为你的朋友，成为你的联盟。而且好人也会变成坏人，坏人也会改恶从善做会好人……所以说呢，要想大概弄清楚这些，必须要经过多年的历练，要靠经验的累积，才能够勉强做到。你现在还实在太小。等你长大了，吃过亏，栽过跟头，就能渐渐明白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一番话东青究竟能够听明白多少，但是已经实在想不出如何能够将这个道理解释得更加通俗易懂，让一个孩童能够完全理解。

“可是儿子从记事起已经不知道栽过多少个跟头了，却为何还是不能分辨出好人坏人呢？”东青用稚嫩地声音认真地问道。

我又一次汗颜无语了，这。这可叫我怎么解释才好？“额娘说的那个栽跟头和你走路时摔跤是不一样的……”

东青忽然打断了我的话头。带着得逞似的笑容得意道：“哈哈哈。额娘也上儿子的当啦！儿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中间的区别呢？走路时栽跟头会让人记住手脚的疼痛，所以以后走路更加小心；而额娘所说地那个‘栽跟头’地意思是不小心吃了亏上了当，受了坏人地欺骗，所以才会格外注意。就像我在书本上看到的那句话——吃一堑长一智，我昨天刚刚问过师傅才弄明白的。”

我不禁失笑，想不到自己竟然被自己年幼的儿子给好好地戏弄了一番，不知道是自己头脑简单呢还是过于低估了这孩子的智慧？“我的儿子还真是聪明啊。看来我以后可绝对不能小看于你啦。”

“可是既然儿子是个聪明的孩子，却为什么一直搞不懂一个问题呢？”

“哦？什么问题，说给额娘听听，看看究竟有多么难，有没有难道额娘也回答不上来地地步？”

东青装模作样地，故意模仿着方才我的警惕模样，四处观望了一番，这才小声问道：“额娘。为什么我阿玛不自己当皇帝呢？只要他当了皇帝。那么儿子将来不久也可以当皇帝了吗？”

我这一次更加愕然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毕竟这个问题如果认真解释来，恐怕是他这个小孩子根本无法理解的；更何况我在现代的时候。人们既便是研读历史，也照样为这个问题而疑惑不解、争论不休。然而这其中原委，也只有我阴差阳错回到古代，来到多尔衮这个当事人身边并且参与其中才能得悉清楚。但是这个问题我虽然明白，却不方便对东青直接讲出。

于是我只得错开话题，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你现在还不知道，当皇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威风凛凛，然而辛苦操劳的时候你却无从目睹，所以说未必每个皇帝都很开心快乐。”

东青不服气地问道：“照额娘这么说，既然当皇帝并不轻松，却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想当皇帝？再说了，儿子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只能看到阿玛忙忙碌碌的身影，看到他每天辛苦操劳，可他既然不是皇上，又干嘛要操这份儿心？与其为别人忙活，还不如自己就干脆坐了那个位置，受苦挨累也算值得了……”

这一番话下来，我已经是听得目瞪口呆了，实在搞不懂东青如何能够明白这么多的道理；而且看他小脸上忿忿不平地神色，总会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刻意给他灌输过这些道理？

而能对东青灌输这些道理地，除了他的师傅祁充格之外，就很难想出还有其他人了。此人除了精通满汉文字，学识渊博之外，更是满洲文臣中除了大学士刚林外对多尔衮尤其忠心耿耿的大臣了。兴许是他们这些人实在想不明白多尔衮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退让地真实原委，而且很想探究多尔衮眼下究竟对于九五之位秉持什么样的态度，这可关系到他们未来的仕途前景甚至是身家性命的，怎能不格外关心？

于是我问东青：“这么多大道理究竟是你自己琢磨着的，还是你师傅教导过的？”

东青正要回答时，远远的另一端林子里的喧闹声逐渐大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东忿怒的叫嚷声：“刚才究竟是哪个家伙对我五姐无礼？还不赶快滚出来！……”

汹，十足具有未来河东狮的潜质。

我和东青闻声后连忙扭头去看，只见那一边已经聚集起一圈人来，东那矮小的身材当然已经隐没不见。饶是如此，她的嗓门却着实不小，不知道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事让她如此动怒。

我牵着东青地小手走了过去，众人本来都在围观。见我到来之后赶忙让出一条道来。我只见到东手里攥着一根鞭子，一脸打抱不平的怒色。而她的五姐明秀则用双手掩着小脸，蹲在地上似乎已经羞涩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只听到明秀小声地对东说道：“好啦，别再追问了，还嫌不够难为情的吗？这么多人看着……”

她是阿济格的第五个女儿，为大福晋所嫡出，她的同母哥哥劳亲是阿济格的第三子。比她年长了七岁。明秀出生于崇德二年地夏天。今年七岁。阿济格地思想也和其他地满洲贵族们一样重男轻女。因此对自己的女儿们向来不怎么在意，就更别提溺爱了。所以我在这个五格格满月时去探望，她还没有个正式的名字，于是我就给她琢磨出了现在这个名字——明秀，取自辛弃疾一阙[念奴娇]词中的“雪里温柔，水边明秀”，是个温婉姣好的女孩子闺名。

“怎么啦。出什么事情了，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看到明秀衣衫不整，身上沾满了泥土的狼狈模样后，我直接向东问道。

这个女儿似乎天生缺少女孩子应有地柔声细气，性格活泼而外向，多尔也不只一次地说是我把她娇宠坏了，而我嘴上答应一定管教，实际上背地里却依然如故。因为我实在不想把女儿严格地管教成一个三从四德。只知道贤惠保守。唯夫命是从的女人，虽然那样合乎于古代的妇人规范，然而却是个失去自由的可怜人。

“额娘。刚才我和明秀一起在山坡上玩耍，结果她一个不小心踩在一块活动的石头上，就‘嗤溜’一下，滑了下去。我吓得大叫时正好有人从下面赶过来，抢到跟前去正好伸手接住了明秀，于是两人就一道滚到土沟里去了……再然后，那人就趁大家都没来得及赶到前，猛不丁地，”说到这里时东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略显腼腆地说道：“猛不丁地就朝明秀的脸上亲了一口，接着就跑掉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孩子们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些都是男孩子，最大地劳亲也不过才十四岁，由于大家没有到十五岁地年龄，不可以跟随父兄们一道出征，因此只能悻悻地留在京师，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众多同龄的孩子们凑在一处追逐嬉闹，各个都是欢天喜地，快活得忘乎所以。因此当东将这么尴尬的事情叙述完毕之后，几乎所有男孩们都兴奋不已，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成分。

只见这样一来，当事人明秀就更加尴尬羞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估计此时已经臊得满脸通红。她的哥哥劳亲终于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把明秀挡在身后，板着脸对周围众多伙伴们不满地警告着：“你们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

看到身高力壮的劳亲生气了，这些少年们总算是识趣地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出声了。

我心中倒也不禁粲然，想不到这群孩子中还真有萌动爱意的早熟者，不过表面上仍然是秉持公正的态度，继续问道：“那你看清楚那个胆大的孩子是谁了吗？就算脸没看清楚，穿什么样子的衣服也总归可以记得住吧？”

“好像，好像是青色的衣裳，但是这里有五六个都穿这个颜色的，我怎么分辨得出来？”东迟疑着回答道。

见我的目光向这边巡视而来，几个穿着青衫的孩子禁不住互相对视，偏偏多铎的长子，今年正好十三岁的多尼也属于这个范畴，见到几个人怀疑的目光也在他脸上扫过，于是大大不悦：“究竟是哪个干的，就赶快自己主动站出来！别有胆做没胆承认，还是个有种的男子汉吗？”

我心中也在踌躇着，毕竟这里一大半都是姓爱新觉罗的，满人就算是再不遵守规矩礼制，却也不至于乱伦到了堂兄妹之间可以结为夫妇的地步。如今明秀被人占了便宜，然而这个胆大妄为者却不可以轻易寻找出来，否则将来会成为莫大的笑料。但是换过来言之，倘若这人并非是本宗族之人，而是出身于其他满洲尊贵大族，将来他一旦与明秀做了夫妻，那么又将是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趣事美谈。

正犹豫着要如何收场时，终于有一个少年站了出来，主动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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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姻缘天定

见一个颇为面生的少年低着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然打了个千儿，“刚才确实是奴才冒犯了五格格，还请福晋治罪！”

这少年我并不认识，生得倒也难说是出类拔萃，但是总归还是眉清目秀的相貌，身材虽然有些瘦弱单薄，然而个头却不矮，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精神。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我的目光曾经在他身上扫过时，就格外多看了一眼，这个少年虽然不至于引人注目，然而却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和狡黠的光芒。我当时心中就生出一种奇特的直觉：这个孩子，将来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见到终于有“罪魁祸首”出来认账，周围的孩子们都幸灾乐祸地笑了，一面议论纷纷：“哈哈哈，原来是他啊，这下该他小子倒霉啦！”

“就是，还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连十二叔家的五格格都敢碰，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更有人不怀好意地煽动着劳亲：“喂，你妹妹被这小子给欺负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杵着不动弹？上去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你妹妹的主意！”

劳亲显然也很是动怒，然而他和阿济格的性子差不多，虽然粗鲁急躁了些，却并不是个笨人，不至于凡事都失了分寸。因此他狠狠地瞪了那个故意施激将法的堂兄弟一眼，故意作势撸了撸袖子，却没有立刻挥起拳头来。显然他是在等我表态，好决定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对眼前这个惹祸的少年忽然很感兴趣，因为我实在不能理解，看他地举止很是文雅，并非一般粗鲁莽夫，却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呢？难道他小小年纪就是个好色之徒？可看起来却找不出半分轻浮模样，难不成他还真的对明秀一见钟情，或者已经暗恋许久了？

不过听周围孩子们揶揄的口气。我知道这少年的身份似乎不太受人待见。而且还自称“奴才”。应该是哪个满洲将领或者高官的儿子。尽管旁人对他态度轻蔑，语出不敬，然而他却置若罔闻，无半点悻悻之色，依然保持着一脸沉静，并没有多大的惶恐不安，这在一个正值叛逆期的半大小子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你阿玛是谁，哪个旗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呢？”我语气平和地询问道。

“回福晋地话，奴才地阿玛是正黄旗地佐领雅尼哈，姓叶赫纳拉，现正任骑都尉。”简短的寥寥数语，少年回答得很是利落，不卑不亢，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包含其中。

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雅尼哈。叶赫纳拉……”忽然间好似一道电光在脑海中划过。于是我紧接着问道：“那你是不是他的第二个儿子，纳兰明珠？”

虽然我如此发问，心中却不敢置信：当年叶赫部是实力仅次于努尔哈赤的部族。本来叶赫部贝勒金台石与努尔哈赤有婚姻裙带之盟，他的第四个女儿，也就是叶赫纳拉孟古，嫁给了努尔哈赤当侧妃，可惜却并不受宠，只生下第八子皇太极后就遭遇冷落。十年之后，由于发生了“叶赫老女事件”，努尔哈赤为了争夺回面子，不惜发动一场残酷而血腥的战争，直至将叶赫部差不多灭族。金石台在战死之前，据说曾经对天神发下了毒誓：“叶赫部要不然就全部灭亡，否则哪怕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彻底毁灭掉他们爱新觉罗家地江山！”

当然这个传说是否真实，恐怕可信程度并不高。但不论如何，孟古也终究在身后被儿子追封为皇太后，她的直系血亲就成了清王朝的皇帝血脉，一直流传下去。不论生前如何寂寥，宗族毁灭、父兄死难之后如何悲苦；不论努尔哈赤如何冷漠薄情，早早逝去的她被草草地在院子里挖坑埋葬之时如何凄凉，但是值得欣慰的就是有了皇太极这个做皇帝的儿子，所以“生荣死哀”，孟古好歹算是成就了一半。

而金台石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这个雅尼哈归顺了努尔哈赤，由于背后的部族势力已灭，所以他地地位也就无足轻重起来了，只不过领了个佐领地职位，这么多年过去，也依旧是个小小的骑都尉。虽然雅尼哈是皇太极的亲舅父，挂着个国舅地名号，实际上一直都是谨慎而默默无闻的。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他那个叫做明珠的儿子不但再次做了国舅，而且还靠着出类拔萃的能力屹立官场近四十年，官至宰辅，显赫无两，成为康熙朝最为有名的权臣。叶赫一族果然不是个安于平淡的部族，尽管与显赫相存的是恶名，却不得不承认，叶赫纳拉家族在清朝历史上的重要地位和影响力，这恐怕是努尔哈赤生前所没能估算到的了。

少年愕然地抬起头来，着实吃了一惊，就算是我知道他的父亲，却也未必能够知道他家里究竟有几个兄弟，现在我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他的排行，道出他的姓名来，这的确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福晋猜得没错，奴才确实是纳兰明珠。”他尽管心里惊疑不已，但是毕竟尊卑有别，即便他有满脑子的问题，却不能贸然发问，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暗中稍稍有点嗟叹：难怪先前宗中的孩子们都对他冷嘲热讽，看来他的出身确实有点尴尬。一个这样出身的孩子很容易渐渐形成两种性格，要么是极度自卑而缺乏信心，自暴自弃；要么就是长期隐忍逐渐养成谨慎缜密的心思和谦虚低调的作风。眼下的少年显然就是后面一种了。

不过接着心底里又开始大乐：原来这个冒失鬼不是别人，竟然是康熙朝大名鼎鼎的明中堂啊！我对于清朝地历史没少研究过。因此对于这个人物也多少了解一些。明珠为人聪明干练、善解人意、才华横溢，又通满、汉两种语言，立功无数，而且在平三藩、收台湾之时全部站对了方向，因此而春风得意，扶摇直上。才能卓著而深谙官场之道，这才是他官运亨通的重要原因。

“你今年多大了，可否选入侍卫。候补官职？”我开口问道。

明珠态度恭谨地回答道：“回福晋的话。奴才今年十三岁。仍然在家中读书习武，还没有到充任侍卫的年龄，因此没有资历。”

我沉吟一阵，说道：“这样吧，虽然入选皇宫侍卫还嫌年龄不够，不过可以暂时到我府上去历练一下，等年龄到了再授官职倒也不迟。”

明珠顿时大喜过望。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惹下莫大的麻烦来不但没有一点惩罚，反而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到脑袋上。如今谁都知道多尔衮的摄政王府才是真正的朝廷，非有值得信赖，武艺精伦地人是不可能挤进去担当侍卫地；况且他只不过是个落魄皇亲地儿子，并没有在我面前显露什么本事，就遇到了这么好的晋身机会，如何能不欣喜莫名？

他连忙叩拜称谢：“奴才多谢福晋奴才未有尺寸之功。竟能得此殊遇。实在感激莫名报。”

我粲然一笑，和蔼地说道：“你以为我刚见你一面。就能看出你有什么本事了？只不过看你年纪不大，却稳重大气，比同龄的人要成熟许多。如果你确实是块材料的话，以后就好好利用机会，拿出你的真才实学来证明一下，也不枉了我看人的眼光。”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东青扯了扯我地手，仰头请求道：“额娘，儿子看他年纪还不大，又身材单薄的，真怕他当侍卫不够格啊！”

“哦？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妨说出来听听。”我颇有兴趣地问道，不知道这个小大人究竟又有什么鬼主意出来。

东青朝跪在地上的明珠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儿子看他说起话来文，挺斯文的，应该读书读得不错，不是说要‘扬长避短’吗？那就干脆叫他先到我这边来做伴读，偶尔师傅不在的时候也好随时指点指点儿子啊！”

明珠立即惶恐地叩头道：“奴才学识粗陋，素闻摄政王世子聪颖过人，悟性非凡，奴才怎敢担当‘指点’二字？”

我心中不禁莞尔：这个明珠，小小年纪就已经老练圆滑至此，言谈举止无不得体适度，这样一个心思通透，才走偏锋的人才在满人中可的确难找。况且他父亲又正好无帮无派，不至于施加影响给儿子，因此从现在开始培养这样一个得力的心腹和亲信，将来必有大用。

“好啦，你就不必谦辞了，就应承下来吧。明天开始起，就随同东青一道去书房。”说到这里，我话音一转，“不过呢，不要以为这是多么大地恩典，以后地苦日子还多着呢。东青如果读书不认真或者藐视师傅，那么你就要一道受过，一起挨戒尺，明白吗？”

“奴才明白。”

以明珠的聪明，他当然明白当伴读的好处。虽然这名声不怎么显赫，而且还要经常替小主子受过，然而这地确是个极为吃香的差事。将来小主子做了大主子之后，一旦念起幼年时同窗读书，这个倒霉的伴读经常无辜地替他受过受惩的话，就会格外体恤提拔，于外人比起来则要亲近许多。

看看差不多了，于是我就摆了摆手，“大家都接着去玩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众少年见一场好戏没有看成，虽然略感失望，然而还是无奈地各自散去了。我注意到在整个过程没有插过一次嘴的明秀，在离去之前悄悄地望了明珠一眼，一张白嫩的小脸居然羞涩得绯红，眼神中似乎颇有好感，甚至是……这时明珠也抬起头来，正好与明秀远远地四目相对，目光中确实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些小儿女之间的私情，我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觉察，看个一清二楚。我转头回望时，明秀也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走神，于是立即显露出慌乱之色，扭过头一溜小跑，很快矮小的身影就已经隐没于树林之中，东连忙追了上去。

要说这明秀和明珠年龄上足足差了六岁，要说明珠对她心存爱慕倒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然而七岁的明秀怎么能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呢？大概也就是对明珠颇有好感吧。方才她被明珠先一个“英雄救美”，接着又是一记热吻，很显然她一颗芳心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明珠这个狡猾的少年给轻松地掠了去。这剧情虽然有点俗，然而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我忽然间想到：莫非这个明秀就是后来嫁给明珠为妻，生下了纳兰性德的那个阿济格之女？思路一开，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史载这位明珠的正妻是阿济格的大福晋所出，在王府里长到十四岁时，遭遇顺治八年的大清洗，所有兄弟姐妹通通被贬为庶人，府第被抄，不得不沦为百姓。这位格格仓促之间嫁给了当时还未发迹的纳兰明珠，后来夫荣妻贵，水涨船高，还被封为一品诰命，因此她成为了兄弟姊妹中结局最好的一个。看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果然极有道理。

呵呵呵，我心中暗笑：明珠，明秀，这名字倒也登对，我当时给明秀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怎能想到事实会如此巧合呢？这么大好的一段姻缘，果然是上天注定，躲都躲不开。既然历史上明珠可以冒影响到未来仕途的危险娶罪臣之女为妻，那么说明他起码对明秀很有感情；眼下看来，两人的爱恋似乎也颇有前兆。如此好事，我怎能不顺水推舟呢？再说今后历史很可能最终会脱离原有的轨道，为了纳兰性德那位清代著名词人能够有幸面世，我也要成全这段好事。

此时身边也只剩下明珠和东青没有离去，侍卫们都远远地在周围守卫着，所以并不担心我们之间的谈话会泄露出去，于是我抬了抬手：“好啦，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就不必拘礼，站起来说话吧。”

明珠谢过后站立起来。“奴才聆听福晋训示。”

“我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对五格格？看样子你也并非是个冒失之人，想来必有缘故。”

明珠犹豫了一下，毕竟如果不照实承认的话就会担上轻浮好色之名，还不如实话实说。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回答，“不怕福晋怪罪，奴才之所以冒犯了五格格，并非无意，而是奴才对五格格心存爱慕，正好有了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接触于近前，所以就忍不住犯下了过失。”

他话音刚落，我旁边的东青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喜欢我那位五姊啊，那你就娶她为妻好了，这样不就彼此扯平，两不相欠了吗？”

明珠顿时窘得无地自容，毕竟他饶是少年老成，圆滑事故，然而这一提到谈婚论嫁上，他又很快恢复了一个十三岁少年所应有的青涩腼腆上。

“啊……世子拿奴才取笑了，奴才身份低微，无寸功半职，如何敢攀这样尊贵的亲事？只怕是辱没了五格格。”

我正要开口时，东青又一次抢到了我的前头，他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有什么不可的，听说我阿玛也是十二、三岁就娶亲，十五岁之后开始建功立业的；你也可以先做了我十二伯家的女婿，再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争取功名利禄啊！”

已经被东青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惊愕不已的明珠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连忙惶恐道：“奴才怎敢与摄政王相提并论……”

话刚说到一半，只听到远远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正白旗巴牙喇服饰的侍卫正快马加鞭，火急火燎地向这边赶来。

我心中不由地“咯噔”一声：莫非多尔衮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否则这侍卫怎么会甘冒惊扰违仪之罪，如此急迫地纵马而至近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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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惊闻异讯

诧异间，那驰马而至的亲兵在距离这里大约五六丈的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这边赶来。与其同时，附近的大批侍卫们谨慎而机警地朝我这边聚集护卫，因为在未能确定来人身份之前，警戒确实是必要的。

“福晋，福晋，奴才刚从军中赶回，有紧急要事相报！”亲兵的声音很是焦急，连带着气喘吁吁，显然这一路奔波甚为紧迫。

我心中一悚，顿时惊疑不已，难不成军中真的出了什么事故？不可能啊。我连忙摆手示意周围的侍卫让开，等他们退开去之后，我一看，这赶来报讯的亲兵是自己府上的，倒也认识。

“哦？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莫非王爷身体不适……”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这也是我这几日来最为担忧的。

亲兵好不容易压制住了粗重的喘息，回答道：“回福晋的话，王爷前日下午在林间行猎时受了伤，被抬回中军帐内医治，也不知伤势究竟如何……”

听到这里时，我的身子猛地一个战栗，只觉得似乎此时的山风格外寒冷，直透彻骨髓一般。尤其是他用的是一个“抬”字而不是“扶”字，可见其中严重。

我声音干涩地问道：“狩猎怎么会受伤？王爷的骑术一向不错，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搞鬼？”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其中必有阴谋。

“当时王爷狩猎时，奴才正护卫在身边。所以看了个一清二楚，王爷是被豫郡王误伤……”接着亲兵将事发的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我只听得全身发寒，心头像被紧紧地揪住了一般，如同一片枯黄地树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既然这么说，王爷的伤情究竟如何，你在赶来报讯之前也尚未得知？”我勉励支撑着问道，在众多侍卫面前。我还不想轻易地显露自己虚弱的一面。

亲兵回答道：“王爷被送进大帐之后。周围就严密地守卫起来。所有王公大臣们都不能入内，英大人见事情严重，于是就明令奴才星夜赶回盛京，报与福晋知晓。至于别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攥了一下拳头，终究用几近沙哑的声音吩咐道：“好了。你一路赶来，奔波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嗻，奴才告退！”

他刚刚后退几步，准备转身时，被我叫住了：“等一等！”

“福晋有何吩咐？”

“这件事毕竟未明结果，还是不要张扬出去得好，你先回去候命就是了。别人问起也不要乱说。”我现在只觉得心乱如麻。无法冷静下来考虑，因此只得先把这个消息封锁住，再作后论才是。

“奴才明白！”亲兵喏了一声。这才谨慎地退了下去。

我怔怔地僵立了片刻，然后背过身去，伸手捂住了脸，颤抖着，痉挛着，心头在无声地抽泣。从前读小说看电视剧，一般人在至亲至爱的人出事时总会有突发的心理感应，就如同心有灵犀一样，然而轮到我身上怎么就截然不同了呢？昨天我在高高兴兴地看大戏，今天我在兴致盎然地放鹰，对他那边的情形一无所知，甚至一点苗头不对地直觉都没有，我这是怎么了？

“额娘，阿玛不会有事吧？”东青过来牵住我地衣襟，仰起小脸来怯怯地问道，我看到他一双乌黑地眼眸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我心头的痛楚愈加剧烈，然而为了不要吓到小孩子，因此我还强作镇定，从斜襟上抽出手帕来，替东青擦拭着漫过眼眶的泪水，一面柔声地安慰着：“不要怕，你阿玛是天生的贵人，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业的，自然有上天庇佑，可以逢凶化吉的。”

东青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他显然不会轻易被我哄骗过去，因为方才那亲兵所报地消息已经悉数落入他的耳中，轻重缓急，他自然能够轻易判断出来。“额娘，你在骗我，阿玛既然伤在胸部，又是被抬回去的，可见绝对不是皮肉之伤那么简单。不知道会不会……”说到这里又禁不住哽咽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下来，“他会不会扔下额娘还有东青不管，到那个很远的地方去啊？不行啊，儿子不能没有阿玛……”

我本来就已经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了，被东青这么一闹，只觉得天晕地旋，身子一摇晃，几乎一个支撑不住倒下去。

倒是旁边的明珠还算镇静，他赶忙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我，同时劝慰道：“福晋不必过于忧虑，请多望好的方向打算，毕竟摄政王征战十余载，出生入死，戎马倥偬间也能保得平安无恙，如今身系倾国之重，怎能轻易因为一个误伤就以至不起呢？以奴才看来，既然当时豫郡王距离王爷甚远，狩猎无需使用强弓，况且‘强弩之末，不穿鲁缡’，想必那一箭入肉不深，多半可能卡在肋骨之间，所以看似骇人，却并无大恙。”

我侧脸望着明珠，心中一叹，这孩子虽然年少，然而却思虑周详，冷静审慎，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嗯，毕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你说的没错，王爷他身经百战，不至于运气如此之差地。再说了，如果上天要是想为难王爷，必然就是想为难大清。我不相信，老天会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接着又问道：“我现在已经是心乱如麻，难以静下心来思虑。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明珠低头沉吟片刻，然后回答道：“此事甚为棘手，确实没有什么太好地法子，多半要看天命了。王爷受伤到现在已经将近两日，如果无甚大恙的话自然就好；就算是有个万一。如今福晋远在盛京，恐怕是鞭长莫及，只能听天由命。”

“莫非此事就是个死结，无解了？”我紧紧地捏着拳头，手掌已经快被掐破了，然而即使这样也不能稍稍分散和缓解我心头地巨大压力和焦虑。

“眼前只有三种可能：一是王爷地伤势并无大碍，稍微包扎之后就可以继续行军，这样自然最好不过；二是虽然不会致命。然而却也颇为沉重。如此一来必然耽误了行军路程。甚至很有可能不得不返回盛京来悉心疗养；第三，也就是最糟糕的一种，假若王爷一旦不豫，那么军中必然会人心浮动，甚至大乱，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个说话管用，能够使军队听从号令的人来主持大局。以免军中陷入混乱，甚至波及到盛京。如果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恐怕福晋的处境就大大不妙，甚至……”

明珠说到这里，适时地止住了话尾，既然分析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讲出那些更为可怕地结果了。

我一脸严峻之色，紧抿着嘴唇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是第一种当然最好。如果是第二种那么我宁可大军耽误行程，甚至错过了入关地最佳良爷返回盛京好生将养，只要人还在，那么什么事情都可以再重来。或者，就算是因此而导致无法定鼎中原，那么就一直呆在辽东好了，再大的福分，再大的江山，如果无法拥有享受又有何用？”

东青终于停止了哽咽，拉着我的手，一脸惶急地问道：“额娘，假如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岂不是性命难保？皇上一向对阿玛很是忌恨，儿子也经常对皇上不敬，要是咱们落到了他手里，不得死得比谁都难看了吗？”

我确实也在忧虑这个结果，对于我来说，那确实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大玉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怎么可能对我有丝毫的怜悯宽容呢？况且我在协助多尔衮谋取皇位，打击异己方面一向不遗余力，假若多尔衮一旦倒下，那么重新执政地济尔哈朗必然会扬眉吐气，拉拢联合一贯和多尔衮作对的大臣，还有因此权利分配上吃了亏而对多尔衮腹诽不已的人们一道赤膊上阵，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清洗，到时候自己怎么着都是难逃一死，说不定被处死之前还有遭受大玉儿的百般羞辱……更要命的是我的儿子，被斩草除根是一定的，我自己死倒也罢了，可是东青还小，不能让他也无辜地卷入这场血雨腥风中啊！

我弯下腰来，伸手将东青抱了起来，用自己地脸颊蹭了蹭他地小脸，然后用坚定的语调说道：“你放心，不论如何，额娘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

“小姐，您还是不要去了吧，毕竟这一路艰辛，再说府里也不能没人看着。如果王爷没有事地话，下一次讯报很快就会来的，就先等等吧！”阿一面帮我收拾行囊，准备随身携带的干粮，一面禁不住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我自己动手，将一身行装换上，然后弯下腰来脱掉鞋子，换上一双软靴。听到阿这样劝说，我并没有任何犹豫动摇，“不行，我只要一刻得不到王爷平安的消息，就一刻不能安心！我一定要尽快赶去，亲眼瞧着王爷的伤势究竟如何才行！”

阿看我是铁了心要走，于是只好建议道：“要不要带上陈医士一道赶去，毕竟他医术高明……”

“好，你叫人赶快把老陈找来。”我点了点头，手底下并没有停止忙活。

不一会儿工夫，陈医士就赶到了，显然阿已经告诉他了事情的大概缘委，因此他也直截了当地问道：“小人是否也要一道前去？请容小人马上回去准备所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我正要应允，却忽然想到，多尔衮的军中已经带了最好的军医，治疗外伤应该不成问题，倘若果真伤到要害，这个时代也没有输血或者手术的治疗救治办法，只有听天由命，就算是扁鹊华佗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肋，然后说道：“这个地方应该是肺吧，没有伤到肝脾之忧吧？如果箭头刺入一寸如何，再深一些又会如何？”我在现代上过生物课，多少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然而毕竟不是医科学生，总归不是特别拿得准。

陈医士回答道：“公主所言不错，此处确实只有伤到肺部之忧，然而只要伤口不在气门附近就不至于立时身亡。如果医治及时，能够尽快止血的话，就可以渐渐恢复痊愈。当然如果刺入太深，容易伤到经脉，留下后遗病症，日后倘若天气干燥阴冷，或者遭逢严寒酷暑，劳累过度就会发作，虽不会致命，却也会导致久病缠身，难以康健。”

我心头一紧，这样的伤一般身体壮硕的人都要休养好一阵子，况且多尔本身底子薄弱，恢复起来自然会相当缓慢，若是果真留下后遗症，加上他本来的病症，倘若发作几次，岂不是性命堪忧？

我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神一样，如果不是陈医士在场，恐怕真的要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失声恸哭。尽管心中几乎抓狂，然而我还是尽量保持着镇静，接着问道：“如果刺入一两寸的话，会不会造成肺底漏气，导致影响到五脏六腑？或者大量的血淤积胸之间，无法尽快化解，于是压迫肺部，致使呼吸艰难，甚至……”

陈医士脸色严峻地回答道：“如果只在一寸之间，倒也不至于那边凶险，倘若深过两寸，就确实可能发生公主所预料的那种状况，”接着不知道是实话还是想宽慰我，他又补充道：“不过就算到了那个地步，也不至于一定不治，毕竟每个人的状况都略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我默默地听着，终于拿定了主意，于是吩咐道：“先生不必随我同去了，可以先准备一些药材，尤其是避免感染炎症，收合创口的必不可少。你就留在府里，要注意的是，一定要每日守护在世子身边，他的饮食方面一定要谨慎勘验，确定无任何危险才可。我这一离开盛京，只恐怕会有人对世子不利，你一定要提防住下毒这一阴招，保护世子安全。”

“是，小人明白，世子的安全至关紧要，小人一定处处谨慎，不使世子为奸人谋害。”陈医士郑重地回答道。

陈医士退下之后，我又唤来了阿克苏与王府的侍卫佐领，对他们着重嘱咐道：“我离京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加强府内守卫，尤其是人事安排和各色人等进出等方面，一定要加紧盘查和注意，千万要警惕有心怀不轨的奸人混入，同时也要留神府内是否埋藏奸细，切不可有一丝麻痹松懈！”

“嗻！奴才等谨遵主子之命，不敢有少许大意渎职，请主子放心！”两人齐声回答道。

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妥当，五十名侍卫已经在大门外备马等候了，我在临出门之前，又一眼瞟到了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字幅。这是七年前我刚刚来到府里时多尔衮亲笔写来送与我的，尽管时间流逝，然而上面的墨迹却没有丝毫褪色，亦然锋芒内蕴，气势隐然。

我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低声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渐渐地，眼前已经恍恍惚惚地浮现出他的影子来，我想象着他现在的情形，想象着最糟糕的结果，仿佛大量的血液正一点点地蔓延过来，充斥了我的视野，殷红殷红的，让我的脑子里嗡嗡鸣响，一阵眩晕袭来，于是赶快扶住了墙壁。

过了好一阵子，眼前的阴影方才淡去。我直起身来，长长地嘘了口气，“多尔衮，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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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咸鱼翻身

午时分，正是风和日丽，春光明媚，院子里挂了一整里面各色画眉、黄鹂等鸟儿们正啼叫得非常欢快。索尼站在廊下，饶有兴致地给一只毛色鲜丽的鸟儿喂食。正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看得入神，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一身绫罗，打扮得油光水滑的二儿子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迈进院子的门槛。

“给我站住！”索尼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最近屡屡风闻家里的这位二爷不但在外面养了不少外室，而且还经常流连于青楼柳巷。看现在这模样，显然是昨夜在那个销金窟逗留了一整夜，睡到太阳晒屁股方才起床，偷偷摸摸地返回府来，却不想被自己碰个正着。

这位赫舍里家的二少爷不是别人，正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索额图。他今年还只有十五岁，却沾染了不少纨绔子弟的习气，尤其是对女色的喜好，甚至远远地超过了他那些父辈们，但是他毕竟也畏惧于索尼的威严，眼见自己的行踪很有可能被父亲发现，他顿时吓了一跳：“啊，阿玛叫住儿子，不知有何吩咐？”索额图强作镇定，明知故问道。

看到儿子这种不知改悔的态度，索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严厉地问道：“你昨晚上哪去了？是不是跑到哪个外室的宅子里，要么就是去哪条胭脂胡同了？”

“没，没有啊。儿子不过是昨天晚上在酒楼里喝多了回不来，于是只好在旁边的客栈里住了一个晚上，并没有去过那些乌七八糟地地方，阿玛可千万不要听信那些无聊之辈乱嚼舌根子啊！”索额图心中虚弱，却不敢直接承认，只得不知所云地扯着谎话。

这样低劣的谎话当然瞒不过精明过人的索尼，他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伪装，于是愈发恼怒：“你少在这里装蒜。你那些肮脏龌龊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当我双眼昏花。懵然不查了吗？你可别忘了，我还没到老的那一天呢！岂能任由你这个不肖子任意妄为，肆无忌惮？”

索额图禁不住冷汗直冒，然而毕竟看父亲并没有拿出什么证据来，于是处于恐惧心理仍然继续死撑，“儿子万万不敢欺骗阿玛，确实没有到那些地方去啊。不信……”

正说到一半时，却见索尼脸色愈加阴寒，“啪哒”一声，喂鸟食的勺子被扔在地上，接着就是一脚朝自己身上踹了过来。索额图顿时一悚，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反应敏捷，于是赶忙一个避让。躲了开去。

索尼这怒气冲冲地一脚居然落了个空。于是怒火愈盛，转身拿出一根粗糙的马鞭来，大跨步上前。一把将还未来得及逃跑的儿子捉了个正着，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索额图尽快左右避闪，无奈父亲是个沙场宿将，身手极佳，就凭自己那两下子三脚猫地功夫，如何能抵挡过去？眼见根本躲不过，如果抱头鼠窜被父亲追得满府上下乱跑，肯定被下人奴才们看去了笑话，当成了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地谈资，以后自己这张脸往哪搁？于是只得横下心来，双手抱头，老老实实地挨着马鞭抽打，一面哀声求饶：“阿玛您饶了儿子吧，儿子下次再也不敢欺瞒您啦，求求您放儿子这一次吧！”

索尼丝毫没有心软仁慈地意思，毕竟这个二儿子是自己非常厌恶的前妻所生，那女人本来就比他大了两岁，早就年老色衰，毫无魅力；加之性情善妒，向来喜欢欺压其他小妾，于是他一怒之下就把那女人给休弃了，然后只给她一个铺盖卷就令她滚出府去，现在也只孑然一身住在盛京城郊。而这个儿子虽然并非顽劣之徒，然而却心思狡猾，惯于阳奉阴违，因此向来为他所不喜。

“你还敢有下次，还嫌给老子惹得麻烦不够多吗？我怎么生出你这个逆子来，真是不成器，比你那些兄弟们差远了，将来败坏我赫舍里家门风的，必是你这个不肖子！……”

索尼忿忿地斥骂着，正“管教”得起劲儿时，忽然外面的管家通禀道：“老爷，鳌拜、遏必隆、图尔格三位大人登门造访，正在前面花厅里等候！”

索尼闻言，气咻咻地扔掉了鞭子，恶狠狠地命令道：“你别以为这么轻松就躲过去了，现在就给我在这台阶上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胆敢私自起来或者偷懒的话，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索额图连连道：“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尽管如此，当他偷眼窥着父亲的脚步远去后，阴霾之色立即浮上脸来，暗自咬牙切齿，腹诽不已。“哼，你现在别看不起我，早晚有一天会叫你知道我地本事！”

索尼一脚踏入花厅的门槛时，就看到里面坐在客座上的三个人均是面带喜色，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于是他禁不住疑惑道：“咦，看诸位的神色，莫不是有什么高兴事儿？赶快说来听听，让我也乐呵乐呵！”

遏必隆回答道：“咳，你还不知道吧，开往关内的大军里出了咄咄怪事儿啦！你猜怎么着？”

“什么‘咄咄怪事’，我如何猜得出来？”索尼一头雾水地问道，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也就不卖关子了。你知道吗，咱们那位威风凛凛，权势煊赫的摄政王前天下午一下子受伤不起，抬到大帐之后就一直严密封锁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情形，想必是凶多吉少啦！”遏必隆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忙不迭地将这个对于他们来说是欢天喜地地消息告诉了索尼。

索尼顿时一惊，“啊？你听谁说地？可做得准吗？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能误信传言，否则有得麻烦找了。再说按照路程。距离进入长城还早着呢，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碰上敌军呢？再说就算是两军交锋，也轮不到他亲自上阵啊，怎么会……”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么个突兀地消息，因为实在想不出多尔衮身份高贵，有那么多勇悍拔尖儿的侍卫保护，怎么可能突遭不测呢？就算是刺客也没有那么出神入化地本事吧？

还没等图尔格回答，早已按捺不住狂喜的鳌拜抢过话头。幸灾乐祸道：“看来他多尔衮是命里该绝。不等咱们收拾。也不等敌军收拾，就被他们自己人给收拾了！你万万想不到吧，他自己吃饱了没事干，行军途中就忙着跑去山林子里行猎，结果一个不留神，被他的宝贝弟弟，那位豫郡王给当成了猎物。一箭射个正着！送回中军救治时，图赖正好也在场，于是赶快派手下快马加鞭，赶过来通知咱们呢！这消息可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就上你这来了，看看咱们能趁着这个混水能摸到多大的鱼来。”

“看来这是真的了？这倒确实是件可喜可贺之事。”索尼一闻之下，顿时打心眼儿里地高兴，然而他毕竟一贯谨慎。不至于像鳌手舞足蹈地。十足一个得志小人地模样。

“这回豫郡王闯下的祸事可着实不小啊，如果摄政王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该受到怎样的惩治？这下倒好。真是老天帮忙，根本不用咱们费神费力，一下子就轻轻松松地解决掉了两个……”索尼说到这里时突然顿住，不放心地问道：“图赖那边的消息不知道是否靠准，毕竟摄政王的伤势究竟如何，他也未曾知晓，兴许没那么严重呢，咱们别庆祝得太早了。”

鳌拜一张大脸几乎笑开了花，他得意地回答道：“你用不着疑神疑鬼的，多尔衮这一次就算是不死，肯定也得去掉半条命了。图赖派人来说，那一箭射在要害，还没拔出箭头来就已经断断续续地淌了一路血，他站在帐前都看得清清楚楚地。再说如果只不过是一点皮肉小伤的话，又怎么会如此紧张，戒备森严的？连阿济格都挡在外面，还不是怕他这个粗人一张脸上藏不住丁星秘密？”

索尼知道图赖身经百战，不至于这点经验都没有，如果鳌拜的叙述没有错的话，那么如此看来多尔衮确实很有可能性命难保，这下热闹可就来了。这同时意味着，他们这些人委曲求全，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地忍耐了一年多，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了。

“如果这样还真是好，老天有眼啊，这多尔衮得意不了几天就要玩完了，这可是我们翻身的大好机会啊！”索尼庆幸不已，喜形于色道。

“就是就是，等多尔衮一死，咱们就联合郑亲王，上书揭发他的种种罪行，比如结党营私，图谋篡逆，打击异己，擅作威福……看到时候还整不死他的那帮子亲信，还有那些个无耻叛徒。对了，还有上次检举诬蔑，把我和遏必隆图赖一起送入刑部大牢地巩阿和锡翰那两个畜牲，到时候咱们就好好折磨折磨他们，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毕竟去年整整五个月地牢狱之灾着实让图尔格心有余悸，眼下看着胜利的曙光即将出现在眼下，他开始兴高采烈地盘算着翻身之后如何惩治那些个仇人，越想越是心花怒放。

索尼比竟是这几个人中最为老谋深算的一个，因此他在起初地兴奋之后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审慎地在心中琢磨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尤其看到这几位同僚得意洋洋的模样，他就感觉这些人着实是沉稳不足，难成大事。再说以多尔衮的诡诈精明，万一这是一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专门等着他们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可就是一网打尽了。

自从新皇登基以后，这位睿亲王果然不负他的名号，各种卑鄙狠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轻轻松松地几下，就将他们两黄旗这些大臣们的结盟拆散，又将他们这几个不肯听话的打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同时豪格被收拾掉，正蓝旗被重组，而唯一能够与他对抗的郑亲王有被屡次三番地抓住了把柄弄得不得不低头让步。如今多尔衮独居摄政之位，大权尽揽，甚至将玉玺也拿到自己府里，召集众多王公大臣们到自己王府里商议国事朝政，可见已经以实际上的皇帝自居了。

如果多尔衮自身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那么肯定不出一两年，就会篡位自立，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也只有老老实实挨宰的份儿。由此可见，这个时候多尔衮突然受伤，的确是他们先咸鱼翻身的天大机会。

然而这个机会来得也实在太快，也太巧合了些，甚至有些玄乎，尤其肇事者又是多铎，这就令索尼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个早已设置好的圈套了。想到这里，索尼禁不住皱起眉头来：“你们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也许是一出打草惊蛇的苦肉计也说不定！”

鳌拜满不在乎地说道：“苦肉计？我看你是读[三国]读多了吧？哪那么容易装出来？万一一个不小心弄巧成拙把他自己搭进去倒有可能。人家摄政王的命多金贵啊，怎么可能轻易去冒这种险？再说他怎么就能确定咱们一定会上当，让他这个计策奏效呢？”

“就是啊，尤其是眼下又在大军即将进关的关键时刻，多尔衮不是一向满口忠君为国，摆出一副大局为重的姿态吗？倘若果真要铲除咱们也不至于一定要选在这么个并不恰当的时候，为了收拢权利而放弃入关大事的。我看你是人忧天了吧？”图尔格也忍不住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索尼确实谨慎过头，优柔寡断了。

索尼只好将自己思虑之处一一摆了出来，说到结尾处，又特别强调道：“你们可别忘了，当年太祖皇帝再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这个多尔机锋内敛，心智过人。你们想想，先皇在突然驾崩之前，不是曾经对咱们这些自己人流露出想要铲除多尔衮的意思了吗？再联想那两道奇怪的谕旨，我总是怀疑不全是肃亲王所布置伪造，其中必然有些说不清的猫腻……

再看看，这一年多来，多尔衮铲除异己，收拢大权的本事多厉害？这么一个狡诈精明的主儿，岂能轻易被咱们钻了空子？我看哪，这事儿确实不简单，在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几个人听毕之后，总算是沉寂下来，不得不开始沉思这是否是件阴谋了，毕竟索尼的分析确实很在理，胜利来得太容易未免会让人觉得有那么些蹊跷。大家都是战场和官场打滚了多年才混到这个位置的，虽然刚才确实有些兴奋过头，却也不至于完全失去了理智。

这时遏必隆审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看啊，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谨慎些固然为好，可是万一咱们想复杂了，这其实并非是个阴谋呢？假如多尔衮真的在那边咽了气，临死前他会一点安排都没有吗？现在我大清几乎倾国之兵都在他那边，而且统兵之人大多都是他的亲信，如果阿济格或者多铎任何一人能够接下多尔衮的位置和大印来，可以号令大军立即停止入关，掉头回来直扑盛京。就凭咱们这么点兵力，恐怕三个时辰都抵挡不了就得投降，到时候还不得一块儿完蛋？”

索尼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遏必隆的意见：“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我就不信那些统军将领们都肯听他们兄弟的，眼下是多尔衮自己镇着，所以很多人敢怒不敢言罢了；一旦他死了，难保不变乱起来。再说那阿济格也是个有勇无谋之辈，如何能顺利地接下这个摊子？多铎倒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确实有那么两下子，可关键问题是，如果不是他那一箭，多尔衮又怎么可能死？到时候他必然成为众矢击之，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能够迅速集结队伍杀奔盛京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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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螳螂捕蝉

尼这一番话说得其余三人都一时间缄默了，因为索尼确实在理。本来目前服从多尔的王公大臣们确实有很多是出于畏惧，多尔在的时候谁都不敢乱来，个个忍气吞声；一旦多尔衮不在，那么群龙无首，很容易陷入树倒猢狲散的混乱之中。而要彻底控制住局面，接任摄政王之位，甚至统领大军直扑盛京，篡位自立的人，也只有多铎能够胜任了。可偏偏多铎又是误伤摄政王的罪魁祸首，如何能够服众？

想通了这一点，大家均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就眉开眼笑起来，“是啊，索大人所言极是，看来咱们用不着如何担忧，就坐山观虎斗，等着他们互相内斗，倾轧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咱们就过去收拾残局，笼络愿意归顺之人，铲除与咱们继续作对之人就万事大吉了！”

索尼捻着颌下的短须，颔首微笑道：“正是如此，到时候咱们就和郑亲王联络起来，以皇上的名义来收拾残局，还愁大权不到手？那郑亲王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到时候朝廷大局还不是咱们几个掌握？”

几个人正得意洋洋地谋划着，忽然管家在外面通禀道：“主子，承天门那边的人赶来府上，有要事求见主子！”

索尼一愣，把守这道城门的军队正是自己的麾下，这个时间怎么会有紧急事务汇报呢？近来一切都太平啊？但是他仍然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正黄旗护军服饰的下级军官迈入门槛。打了个千儿，禀报道：“大人，方才不知为何，摄政王地大福晋身着行装，带着数十名王府护军们骑着快马，匆匆忙忙地从承天门出城了，看神色似乎有什么就要之事，奴才们不敢询问。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过去了。奴才等不明因故。所以赶紧过来向大人禀报。”

这些守城的官兵们眼下都统归新任的步兵统领何洛会辖制。况且何洛会本身就是正黄旗的固山额真，位置在自己之上，因为他们不得不听从何洛会调遣。然而仍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忠心部下，因此见到蹊跷之事，就忙不迭地跑来禀告。

在座的几个人顿时一怔，索尼问道：“那何统领可曾知晓？今日是否有从前方赶回送达急讯者进京？”

“回大人的话，何统领并不在场。多半不知，已经有人同时向他传报去了。今日倒是确有正白旗的军士从前方赶回，进城之后没有多久就调转马头出城了，这些都是晌午间地事情。”

索尼得悉何洛会并不知情，而且摄政王地福晋也只不过带着自己府上地亲兵出城去了，应该没有两黄旗的人掺合进来，这让他稍稍放下了心。“哦，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报讯者退去之后。索尼将询问的目光瞟向几位同僚，他们也是同样疑惑不解的目光。沉思了一会儿，索尼的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我看啊。多半是那位福晋得悉了摄政王受伤的消息，所以忙不迭地赶去探望察看去了。”

几个人纷纷点头，“没错，应该如此。今日上午摄政王福晋带领宗中子弟们去郊外地山林间放鹰，想必那赶回报讯的人并不知情，于是先去了王府，没找到人之后方才掉头赶往城外的。如此看来，她应该和咱们差不多时间知悉了那个消息。”

遏必隆倒是多想了一层，他犹豫着说道：“我看今天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既然是多尔的手下赶来向她报讯，那么究竟多尔衮伤势如何，她一定比咱们清楚得多。倘若多尔衮只不过是轻伤的话，那朝鲜女人也不至于如此匆忙地赶去，而且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又只带了数十名侍卫，大概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其中变故吧？”

索尼一惊，“你的意思是，莫非摄政王已经危在旦夕，因此急令人召他的福晋前去，莫非是吩嘱后事？”

此言一落，在座几人一齐变色，他们很难想象多尔衮会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对自己地妻子隐瞒，如此看来，地确是要发生大事了。

遏必隆点了点头：“正是，唯独奇怪的就是，为何隐瞒所有在京大臣，独独让他的福晋一人知晓呢？可见其中必然有不可为外人所道地秘密。”

索尼把玩着手里的鼻烟壶，沉思了良久，方才将之前所有的疑惑和对各种可能的分析串连起来，隐约得出了答案。

他的脸色渐渐阴沉，“若果真如此，事情就复杂多了。摄政王的这位福晋绝非等闲女流，光凭前年崇政殿上立储之争的那一次，要是她早半刻率兵赶到，那么现在皇位上坐着的就肯定是多尔衮了，可见这个朝鲜女人的狡猾和指挥布局的本事，着实是深藏不漏啊！如今多尔衮既然召她赶去，那么很可能是有所托嘱；况且她应该有说服阿济格与多铎联合一致的能力，一方面安抚原来的部下继续听从他们的调遣，另一方面安抚诸位王公贝勒。别人不说，她对正蓝旗的岳托曾有过救命之恩，岳托是重情谊之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我就不相信她一介妇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鳌拜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看你是谨慎过头了。”

索尼脸色郑重地回答道：“我并非在危言耸听，我们先前预料他们之间会内讧，是因为缺了一位统领大局的领军人物。倘若要是多尔衮召集群臣，宣布将自己的幼子托付给多铎，并且不计较多铎的疏失，令这些下属和亲信们一道推举多铎来继承这个摄政王的位置，这样一来多铎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任了吗？多铎可不像他哥哥那样还知道谨慎保守些，他可绝对是个惹事的主儿。不论是直接造反，还是过一两年再篡位，咱们都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也是太祖武皇帝地嫡生之子，列入那份诏书之中的。”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想出什么样的法子来应对如此这般的难题。沉寂一阵后，鳌拜“呼”地一下子站立起来，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别的先不管了。咱们当务之急就要先铲除掉那个朝鲜娘们。现在派兵追过去还来得及，追上了二话不说，一刀杀了就是。这个消息只要一传过去，保准多尔衮死得更快，到时候哪里来得及布置那么多花样？”

几位同僚均是不以为然，这是万不得已之策，况且太过凶险。倘若多尔不死，一旦追究起来，很容易就会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这么个罪名恐怕不会轻易妥过，估计掉脑袋都差不多。别衮平素一贯以温和面目示人，然而真的到了杀伐决断一点都不会含糊，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最令群臣畏惧的主子。

“好啦。你这招还是放一放吧，如果出了岔子，咱们死得更快才对。还是商议商议。有没有更为妥当地对策才是。”索尼一面说着一面从鼻烟壶里倒出了些许烟土，凑在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用来提精神，毕竟这样紧要地图谋，确实需要花费不少脑力才行。

鳌拜眼看着大家并不赞同他地意见，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不忿，暗道：“你们这些人表面上叫着要谨慎小心，实际上还不是害怕出漏子？再这么磨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难不成坐等十四万大军杀上门来不成？老子可不陪你们在这里耗了。”

于是他很快就告辞离去，匆忙地赶回自己府中之后，迅速调拨了二百名武艺高强的巴牙喇，令他们换上便装，火速出承天门，一路南下追赶，务必要追杀得手方可返回，同时又不能暴露身份。

由于事出紧急，我根本没有工夫找来负责九门戍守的何洛会吩嘱，也只能派人同时前去告知了。扬鞭打马出了承天门之后，我由五十名侍卫护卫着，策马在京城外的官道上疾驰，一路形色匆匆，将过往百姓惊吓得连忙四处躲闪，如此扰民虽非我愿，然而却不得不视而不见了。

到了黄昏时，已经出城将近百里。此时逐渐进入辽西平原，仍然略有寒意的春风席卷来漫天的黄沙，刮得脸颊生痛，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双眼干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硬物，非常不适。然而饶是如此，我们这一行也丝毫没有放慢马蹄，仍然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行进着。等到深夜时分，月色暗淡，看不清前面地道路，本来准备令众人燃起火把继续赶路，然而跨下的马匹却因为体力消耗过大，速度明显变缓，即使狠力鞭策，也不见效用。眼见如此，我只得下令大家暂时停止行进，下马来就地休憩，等到天亮再行赶路。

由于此时正值春旱，去岁的枯草仍然漫原遍野，而且路两旁已经有不少开始播种下的庄稼幼苗。好在现在天气转暖，大家随便将马鞍上的毡子卸下来，铺在枯草上就可以安然入睡。没过多久，喂完马匹，自己啃过随身携带的煎饼充饥之后，疲惫不堪的众人们就先后进入了梦乡。

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然而愁绪满怀地我却毫无睡意，将双手交叠在脑后，仰面望着悬挂在天空上地一轮圆月。忽然想到，明天不就又到十五了吗？按照历史上的发展，此时应该是李自成的大军从京师出发地两天之后，而大顺军最终抵达山海关下，也要到十七日了。可是如今多尔突然出了意外，那么这个历史会不会因此而转折，产生出必定的蝴蝶效应呢？到时候前路茫茫，我该如何确定方向？

倘若清军没有赶在二十日时抵达山海关，那么吴三桂所部必将遭遇被李自成速战速决，一举歼灭的命运。这样一来山海关落入李自成之手，再要想夺取可就困难了。仰攻山海关是注定不成的，除非与大顺军选择在关前的石滩上野战，可是只要大顺军避免和擅长野战和平原大规模运动战的清军正面对抗，那么清军就很难取得山海关了。如果山海关拿不下，即便是攻下了燕京，由于腹背受敌，缺乏给养，必然无功而返。

想到这里我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多灾多难的甲申年，中国将走向何方？”

命运果然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变数，就算是有“金手指”也未必能操控全局，掌握一切，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的真实本事和绝好的运气啊！然而更让我忧虑的并不是什么江山社稷，逐鹿中原这些个豪情霸气的东西，而是眼下最为关键也最为实际的，也就是我们一家人的命运，究竟会不会因此而改变，提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倘若果真不幸，那么我究竟该如何应对？

我久久地凝视着夜幕中的一轮圆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然而最最惆怅和悲哀的就是，“何事偏向别时圆？”。依稀间，那七年前的元宵佳节，皑皑白雪，皓月皎洁，我和他并坐在大石上，感慨天为谁春时的景象，渐渐浮现出来。

我看明月多妩媚，明月照我应如是。此时我在思念着他，他又何尝不也正在思念于我呢？不知道我和他相濡以沫这些年，在他心目中究竟能排在哪个位置上呢？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爱情虽然是自私的，然而我却并不苛求能够完全占据他的心房，只要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我此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我默默地许着心愿：“上天啊，不论你如何选择历史，也要请你保住多尔衮的性命。我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求了，只要他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得到他该得的东西就好了。如果可以借寿命的话，那么哪怕我要因此先行离他而去，也在所不惜了……”

考虑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盹。终于在东方出现鱼肚白之时醒来，于是招呼众人起身继续赶路。到了下午时，我们终于进入群山之间，奔驰在山林脚下的土路上。然而却最终在前方的一大片开阔地上发现了军营驻扎过的痕迹，还有遗留下来的鹿角坑灶。

“福晋，当时奴才正是从此地赶回去报讯的，王爷受伤之后临时在这里扎营滞留是没错的，只不过不知道是何时拔营里去的。”那名先前报讯，此时又充当向导的侍卫在旁边回禀着。

这时另外几名四处察看之后回来的侍卫们禀报：“这附近并无任何留驻军队，而且灶坑早已冷却，看马蹄和车辙的痕迹，最后一支队伍离开距离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半日了。”

“拿地图过来！”我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调吩咐道。很快，一卷地图送上来，然后在我面前展开。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心中默默地计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很快就计算出了行程：“如今王爷受伤，纵然继续行军，也难以快速，应该以每日五十里左右的速度行进，想必咱们在入夜之后就可以追上。”

尽管表面上平静，然而我心里却是一阵巨大的喜悦，起码沉重的压力减轻了一半：如此看来，多尔衮的伤势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否则怎么能这么快就再次拔营行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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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突遭追杀

光我这样想，身边的这些个侍卫们也同样意识到了这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之后，众人禁不住议论纷纷，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看来王爷的伤势并无大碍啊，实在是太好了，天神庇佑啊……”

我微笑着点点头，冲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说道：“这下总归可以稍稍放心了，不过咱们还是不要放慢速度为好，最后赶在天黑之前渡过辽河，否则又要在野外露宿了，这滋味可不太好。”

“嗻！”众人齐声喏道，然后各自踩着马镫翻身上去，继续踏上行程。

我们又风尘仆仆地赶了五六十里的山路，终于在黄昏时分，遥遥可以望见前方的辽河了。此时由于正值仲春，锦西大片蜿蜒起伏的群山上融化出大量的雪水，千万条涓涓细流，逐渐汇聚到辽河之中，致使河水涨高了许多，几乎漫出河床，淹没两岸的田野。

策马奔驰到辽河岸边，举目远眺，却没有发现任何浮桥的影子。我略一沉思，明白了：此处地势坎坷，河床狭窄而且水流湍急，根本无法架设浮桥，大军渡河之前，必然是在地图上所标示的下游平坦开阔之地，水势平稳的水段架设好浮桥才通过的。于是我派了几名侍卫，令他们前往下游去寻找浮桥所在。

此时正值夕阳落山，余晖撒落于水面之上，河水滔滔，滚滚东逝；周围群山相映，苍莽粗犷。又兼各色野花交织其中，绽放于漫山遍野，的确是一幅壮美而瑰丽地夕阳画卷。我挂鞭下马，缓步踱至岸边，忽然想起了大学时曾经在论坛上和一位爱好诗词歌赋的网友交流过自创诗词，他有一首[长河吟]就写得豪气干云，却有充满柔情恨意。过去了这数年时光，我的记忆逐渐褪色。那首长诗也记不完全了。只能勉强记得开头和结尾：“滚滚歌去英雄浪。铮铮泪打芙蓉妆。丹心枕剑寄热血，雪衣抱琴向夕阳……怒向焦尾弦绷断，未终长河人已亡。行云流水音犹在，从此曲误无周郎。猎猎旌旗悲风卷，瑟瑟盔缨满秋霜。长河吟，殇长江。”

不知道能够写出这等绝妙好诗的，究竟是如何人物？只可惜网络是虚拟的。我始终未曾与此人见过面，就姑且当他是个怀才不遇，感慨古今的浪子吧。如今时空转换，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想象到会有一天，自己能够站立在辽河边上远眺悬崖陡立的苍莽群山，有机会见证到甲申年地混沌夕阳呢？这里距离山海关，也只有两百余里地路程了；而那场载于史册地著名大战，距离现在也只有短短数日。到那时。这残阳会不会被一片石河滩上恶战之后的鲜血所染红呢？

由于河水滔滔，激流所携卷出来的涛声几乎充斥了我的听觉，因此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细微的声响。但奇怪的是。站立了片刻之后，我突然有些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些潜在地压迫感在悄悄袭来。诧异地转过身来时，只见周围的战马们已经开始警惕而敏锐地转动着耳朵，逐渐焦躁不安起来，开始原地徘徊，马蹄的铁掌底杂乱地踏在岸边的鹅卵石上，破碎而仓惶。

身边这数十名守卫我的亲兵们显然已经觉察出来了不对，他们个个都是身经恶战而磨练出来的勇悍之兵，任何微妙的苗头都不至于被他们麻痹忽略。

“像是有一队人马向我们这边疾驰而来……大概有两三百个！”已经有人迅速地判断出了这支不明身份的马队究竟是如何规模。

我心中疑惑，这究竟会是谁派来地呢？眼下并没有什么军事调动，而且就算是盛京城里留守地王公贵族们出来行猎，一来不至于如此疾速奔驰，二来也绝对不至于远远抛开城郊，跑到距离京城四百余里辽河边上来啊？而且似乎很明显，这队不速之客是冲着我这边来的。

虽然眼下未出辽东，整个关外都已经并入大清的版图，因此根本不可能出现明军或者其他敌对军队，现在朝这边赶来地一定是八旗铁骑，但是究竟是何缘故，一时之间谁也不能明了。

“马上戒备，准备对敌！”我高声命令道，不知怎么的，心头的戒备油然而升。

“嗻！”众侍卫迅速上马，取弓搭箭，齐齐向马蹄声渐渐接近的方面对准，只要一声令下，就会立即投入战斗。

转瞬间，一大队骑兵已经转过山来，逐渐显露出来，他们正快马加鞭，疾速向这边奔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几乎震彻山谷，连大地都震颤起来，果不其然，根据目测，起码也有两三百人之多。我看清楚他们身上是正黄旗服色，心下奇怪：这究竟是谁的手下，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我用目光示意一下身旁的亲兵，他立即高声询问道：“来者何人？”

很快骑兵队伍中就有人回应道：“我等受步兵统领何大人之令，前来护卫福晋，请福晋勿疑！”

周围众人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着我的意思，要不要他们停止戒备。我刚要抬手下令，却忽然觉得情形似乎不对，因为说话之间，那队骑兵已经逐渐进入了强弩的射程之内，却丝毫没有勒马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

“你们果真是何大人所派，如何不立即停止驰进？”旁边的侍卫们也觉出苗头不对，于是高喊道。一面高度警惕地保持着迎战状态。

然而对方这一次却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我隐隐看到队伍当中的许多军士已经开始取弓在手了，糟，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显然是要取我的性命。我的脑海中迅速转过这个念头，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踩蹬上马。

“福晋小心！”在几声焦急的大喊声中。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听见鸣镝地尖锐声，就已经有一支羽箭从耳边疾速掠过，险些擦破油皮，我心头一悚，脚下一个不稳，踏了个空，险些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已经有身手敏捷的侍卫上来搀扶我了。

我忽然想到。此时倘若就此逃走恐怕祸不单行。对方有两百多人。而我这边只有不到五十人，而且在后面不断射来箭矢，那可如何抵挡？恐怕多半只有受死的份了。回头一看，周围这些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侍卫们丝毫没有胆怯的意思，他们已经临机应变，在瞬间已经组成了一个应对骑兵冲锋的阵营。眼见箭在弦上。我高声下令：“开弓！”

这一声令下，己方阵营中齐刷刷的飞出了数十只羽箭。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些羽箭发出的嗖嗖声里，奔腾而来地骑兵僵地伸出，似乎悬在半空里良久不见动静。我几乎射地太早，那些追杀而来地骑兵还没有跑进射程范围内呢。然而我随即看见跑在前面的那些骑兵双手一扬，连人带马就跪倒在地，砸起一片烟尘。

这一番齐射只让这些精悍的骑兵们稍稍一滞，虽然翻到的战马。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如同涟漪般向四面映射出去。但是向前急冲的马蹄声始终不绝于耳，并没有因此而减慢速度。

我再次挥手，射出了第二排箭。

这一次倒下了更多地人马。但是这群骑兵已经逼近了，甚至看得见他们紧绷的脸上残酷的杀意。奇怪的是他们为何不采取对射的方式来以众凌寡，将我们全部消灭于短兵相接之前呢？

第三排箭。

这是近身厮杀前的最后一排箭了。

凭着八旗精兵的冷酷本质，对面这些骑兵们根本不曾理会那些倒地的同伴，而是加鞭跃马而出。他们地人数不算多，这一番疾冲之后，已经减少了二三十名，然而却并未减淡凌厉地杀气。如同冰海冷潮，汹涌地向这边冲刺而来。

我身后所有的亲兵们几乎同时伸手摘刀，我高呼道：“最后一轮，开弓！”

最后一轮羽箭如同怒潮一样，倾泄到那些迎面而来的骑兵身上，在如此近地距离里，几乎人人都可以做到箭不虚发。那些中箭的人从马背上跌下，中箭的马翻滚跌倒。然而对方显然也是勇悍之辈，纷纷以手中战刀拨挡，叮叮珰珰一阵杂乱的金属撞击声之后，剩下的一百余人马已经冲到了近前，挥舞兵器狂野的呐喊着。我周围所有亲兵们纷纷弃弓绰刀，催动胯下战马，奔驰着杀向对方的阵营当中。

霎时间，在这河边石滩上，一场红了眼的近身厮杀开始了，喊杀声，惨叫声，兵器格斗声，夹杂在一道，不断有人中刀落马，或者有头颅飞出，鲜血喷溅。我虽然曾经指挥过上千名军士的内廷厮杀，但是真正身在阵中的却是头一遭。尽管表面镇定，然而我的内心也着实恐惧慌乱，只是一心想逃出生天，却由于缺乏临战经验而动作僵硬迟缓。这时旁边有三个侍卫跃马上前，用刀尖刺了一下我胯下战马的后臀，只听到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出。

“快，快追上去杀了那个女的！”

这时已经有十余骑从阵中杀出，扬着马刀向我这边紧追而来。我赶忙转过头来，越发狠力抽打战马，向辽河下游的方向疾驰。我知道自己这方面虽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勇士，然而毕竟寡不敌众，况且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些追杀我的骑兵们究竟受谁指使，却显然同样悍勇而精锐，那边拼死抵抗以为我争取逃离时间的亲兵们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无论如何我也要赶去浮桥渡河逃命。

在剧烈的颠簸当中，不断有羽箭从我身边掠过，我矮身伏在鞍上一一避过，饶是如此，也是惊得浑身冷汗，几乎摔落下去。紧紧跟随在后面护卫我的几名亲兵转身射箭，也被追兵躲过或者用刀拨落。他们脸上凶狠的杀气清晰可见，看来是定要赶尽杀绝了。

在追兵距离我们只有六七丈远的距离时，前面已经看到浮桥了，一道道平行并列，足有三四道之多，我不由得转喜为忧：别说拆断浮桥已经来不及，这里有好几道浮桥，哪里能够将追兵截断在对岸的机会？莫非我这一次就真的要死在辽河岸边了？

正危急时刻，前方疾驰过来五名骑兵，他们是我之前派来寻找大军所留浮桥的，眼下突然看到我被追兵一路追得落荒而逃，于是纷纷大惊，策马迎面赶上，大吼道：“福晋先行，奴才等在此抵挡！”

我来不及回答，已经和他们擦身而过。只听到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器交格声和嘶吼声，知道他们已经短兵相接了。

狠力抽打着胯下战马，终于跃上了最近的一道浮桥，由于这里河床颇宽，浮桥足有四五十米长。我回头望时，只见仍有六名黄衣骑兵追赶上来，我身后的三个亲兵立即返身与之挥刀格斗。正冲到桥的当中时，我突然睁大了瞳孔，在即将接近对岸的那段浮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了，河面距离对岸足足有十多米的距离，单凭马跃是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对岸的。而此处河水甚深，掉落下去恐怕难以生还。

眼看即将接近断口，我猛力勒住缰绳，没想到战马由于正在疾驰当中，猝然受勒，巨大的惯性强烈到了我根本无法保持平衡的地步，我的身子直接从鞍上跌落，重重地摔在浮桥的木板上，几个翻身滚了出去，在极度慌乱中我的双手胡乱一抓，正好抠住了断口处的最后几块木板的缝隙间，出于求生的本能而紧紧抓握。

等我头脑中的混乱终于中止时，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悬挂在浮桥边沿上，只要稍一松手，就会坠入滚滚河流当中。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大呼救命，然而却发现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几名亲兵正死死地扼在浮桥当中，拼死抵挡着六名敌军的前进，根本无暇回头望顾，就算是回头看见了也没有丝毫脱身来救的机会，如果我此时再尖锐喊叫，只能令他们因分神而丧命。

“老天哪，你再不派救星来我就死定啦！”我心中狂呼呐喊着。

然而在几乎绝望，闭目等死的关键时刻，远远地对岸突然出现一阵骚乱，厮杀声似乎也骤然猛烈一层。只见有数同样是正黄旗服色的数十骑从上游赶来，然而他们的刀锋确实斩向这群追杀者的，由于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支援，只片刻工夫，滞留在对岸的七八名追杀者已经惨叫着跌落马下，随即被经过的马蹄踏成肉饼。

“福晋勿急，我等这就上桥来救！”

这数十名似乎是从天而降的救兵们很快发现了我这边十万火急的险情，于是高声呼道。紧接着他们就先后跃马上桥，从背后向这剩余几名追杀者砍杀而至，在强大的优势下，战斗很快结束。解决掉了追杀者之后，先头几名黄衣援军们纷纷下马，扔掉手里滴淌着鲜血的战刀，朝我这边疾奔而来。

当我被数条手臂齐齐从浮桥断口处拉上来之后，只觉得刚才支撑着的强大气力似乎一下子全部泄去，整个人如同从旗杆上飘落的旗子，如果不是有几名士兵同时搀扶，恐怕立时就要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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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劫后相见

管我看不到此时自己的脸色，但也可以预料得到，应“面如土色”这个形容。周围的几位黄衣侍卫忙不迭地询问我是否受伤，这时候，惊魂稍定的我才感觉到两手的手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痛。翻转过来一看，原来方才勒马太猛，以至于被粗糙的缰绳磨去了一层表皮；手指上还添了几道大大小小的口子，估计是方才死命地扳着木板逢时被割破的。

“没事儿，你们不必担心，”我轻描淡写地放下手去，然后抬头问道：“幸亏你们赶来得及时，不然……对了，你们是谁派来的？”

“回福晋的话，步兵统领何大人闻知福晋已经出城，生怕随行护卫太少而不够安妥[Www.qinkan.net]，所以派奴才等共两百名正黄旗护军，骑快马赶来为福晋护卫，谁曾想一连赶了三百余里路，居然在这里碰上了叛军。奴才等心知不妙，因此赶来，却终归到得迟了些，令福晋受惊，还请福晋降罪！”为首一名侍卫单膝跪地，简略地讲述了他们出现的原因。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暗自压抑着急促跳动的心，庆幸着还好派人去通知过何洛会，不然我今天就注定要死在这辽河上了。好不容易平缓了喘息，我故作镇定地回答道：“你们都起来吧，幸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结果定然不堪设想，你们如此功劳，等见了王爷之后我定然会为你们求得嘉奖的。”

“奴才等不敢邀功，谢过福晋！”他们齐齐地回答道。

此时岸边地王府护军们只剩下三个。而浮桥上这三名拼出死力扼守桥头的侍卫们也倒下了两个，那个没有倒下的也多处带伤，他们并没有凑到这跟前来，而是在原地俯身察看重伤倒地者们的情形。风从对岸刮来，带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浮桥上已经流淌了许多鲜血，染红了木板，透过缝隙流淌入河水。随着滚滚的波涛东逝而去。

我不禁一阵悲怆。为了自己一人。连累害死这么多人的性命，也不知道上游激战处那些拼死牵制住大部分追杀者的四十几名侍卫们，现在还剩下多少。脚步沉重地迈过一具具尸体，踏着桥面上地血迹，我缓缓地走到岸边，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实在不想返回方才上游地激战处。去看那酷烈惊心地景象。

没有多久，大队人马就赶来了，正黄旗和正白旗的将士们合并一处，点数一下，不到两百人。尤其是正白旗军士，折损过半，眼下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多半负伤。仍然坚持地挺立着。保持着应有的军人形象，我看在眼里，感动在心头。

“擒获了多少叛军？”我高声询问道。

既然这群追杀者显然不是普通百姓或者家丁所扮。那么就绝对是八旗军士无疑，但问题是他们怎么会穿着正黄旗的服装来追杀我？倘若我这边没有完全铲除杀尽，只要有一人逃出生天，那么正黄旗的几位大臣就会立即成为重大的嫌疑对象，别的不说，起码要先革职系狱，严厉审查，真正地幕后主使怎么会如此大意？为了进一步查证，于是审讯俘虏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回福晋的话，只擒获了五名，其余的要么已经毙命，要么就自杀身亡！”说话间，五个已经被捆绑得牢牢实实的叛军已经被推搡上来，他们虽然满脸血污，却仍然不改冷酷而漠然的神色，也只看了我一眼，就纷纷闭目不视。

我满腹郁火，强压着极大的愤慨，冷声问道：“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说出来地话就不杀你们。”

几人轻蔑一哼，紧绷着嘴唇，一言不发。

看着这几个俘虏地高傲态度，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得到什么有利的消息，况且看他们的模样应该也只是下级军士，但是出于对主子地忠诚，他们是不会开口的，哪怕是胁之以死也没有丝毫用处，只能令他们更加鄙视。

“我知道你们都是拔尖儿的硬汉，就算是每人抽上一百鞭子也未必肯招供，否则你们的主子也就不会放心派你们来行此险事了。虽然你们一心求死，但我却并不准备答应你们，待会儿吧你们送到军中，让更有办法的人来审讯你们。”我说罢，一挥手，吩咐道：“把他们都押上同行，等到了军中再行处置！”

“嗻！”

我处理完毕善后事宜之后，又派出侍卫返回盛京，带口讯给何洛会，令他立即追查城中的军队调动情况以及那几人的最近动向，这才重新踏上了另一座完好的浮桥，快速地通过辽河之后，催马扬鞭向南奔去。

一路上，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来了些许凉意，也挟带着大量沙尘，打在脸颊上，几乎难以睁开眼睛。然而让我心情恶劣的倒也不是这个恼人的天气，而是对于这次追杀事件幕后主使的真实身份而感到疑惑：究竟是谁一定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第一个念头当然是后宫里的大玉儿，不过一想似乎不对，她虽然有这个动机，但却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缺乏作案条件。她如果想调动后宫禁卫军，必须要和两黄旗大臣取得联络，只有合流到一块儿才能办到；况且此招太险，很容易被追查出来，一旦把她牵涉在内，那样岂不是自寻麻烦？按理说一贯谨慎多智的大玉儿应该不至于出此险棋。

代善已经引退，虽然心底里仍然反对多尔衮擅权，巴不得多尔衮早日倒台。可是这老头子现在除了威望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实力了。况且他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出此杀招，这种铤而走险的方法他是绝对不会采取的，因为这样就算是成了也于他毫无好处，他除非是老糊涂了才会这么办。

那个表面宽厚长者。实际上精滑无比的济尔哈朗？也不像。他口口声声担忧多尔衮日益独专威福，恐怕迟早会起不臣之心，实际上还不是因为自己被多尔衮排挤下去而暗暗愤恨，日夜琢磨着究竟如何能够东山再起，扬眉吐气？他也是个步步谨慎，细致入微地人，谅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不会行此险棋的。

排除了他们几个，眼下的嫌疑目标就转向索尼、鳌拜等几个两黄旗中大臣身上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然而自从皇太极死后到现在。就他们几人在不肯安分地上窜下跳。绞尽脑汁，琢磨出各种阴险招数来对付多尔衮，虽然结果均告失败，然而可以想象他们不会就此死心。如今多尔带领大军出征在外，难保他们不会待在盛京蠢蠢欲动，然而他们究竟能干什么呢？

最大的疑问，也是我难以解开的疑团是：如果真是索尼这帮人所为。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杀多尔衮，而冲着我来呢？当然，想在侍卫环护，戒备森严的情况下铲除多尔衮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即便这样也不能解释他杀我泄愤啊？我区区一介女流，能成什么大事？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吗？

除非……除非是大玉儿暗地里派人与他们联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互相勾结。于是他们就在这位圣母皇太后的示意下。趁着我出城地机会动手？这恐怕是唯一可以成立地解释了。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要让多尔衮相信这个事实，是非常困难地；弄不好还会引起怀疑。认为我是在故意针对大玉儿，到时候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碰上一鼻子灰了。

等我终于抵达大军营地时，已经是明月初上了，我逐渐放慢了马蹄，踏着满地银霜般的清秋，向那***通明的大营行去。

守卫军士看到我突然出现在营门口，顿时惊愕不已，得知我的身份之后，急忙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将领匆匆地迎了出来，我借着月色和周围的***一看，原来是前番派人向我报讯的英鄂尔。

他也显然没能料到我会这么快就赶来，连忙上前施礼道：“福晋怎么如此匆忙地赶来了？这……”

我心中焦急惦念，所以也主动免去了繁文缛节，直截了当地问道：“王爷现在怎么样了？我这就过去看看他，否则放心不下。”

英鄂尔看到我身后个个很明显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厮杀地侍卫们，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回答道：“王爷的伤势并没有起初担心得那么严重，今日天明之后就下令继续行军了。王爷正在中军帐内与众位王公将领们商议事情，不知福晋现在是否打算前去？奴才这就给福晋带路。”

我心头大喜，由英鄂尔引路，穿过一座座营帐，终于到达一片开阔地，当一座巨大的黄色大帐出现在眼前时，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油然升起，恍如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上迷失了良久，历尽劫难，终于找到了温暖的栖身所，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英鄂尔正要进去通报，被我低声制止住了，“英大人不必前去通报了，以免耽误王爷商议大事，我就在这里看看，确定王爷没事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悄然地退下了。同时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卫向后退开一段距离。

我快步走到近前，停住脚步，缓缓地抬起手来，在摸到帐帘的一刻，不知怎地，竟然停顿住了。只觉得心头异常忐忑，巨大地期望伴随着巨大的紧张，令我在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揭开帐帘的勇气。奇怪，我在紧张忧虑着什么？英鄂尔不是已经说他没有什么大碍吗？我为什么还会如此失态？难道我患得患失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我紧紧地咬着下唇，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将帐帘掀开了一道缝隙。里面地灯光立即透露了出来，此时帐内的情景也尽显无余：红色地毡两侧的十余把椅子都空着，众位戎装在身的王公大将们正围着一张偌大的方桌，俯身在察看着什么。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悬挂在后面的帐壁上，上面清清楚楚地表示着整个辽东、漠南蒙古、黄河以北所有疆域的山川地势，城池要塞，在巨大的蜡烛映照下，忽明忽暗。

然而我却没有看到多尔衮，哪怕一个背影都没看到。站立一阵后，我终于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众人纷纷诧异地转过身来，当看清我的脸之后，全部惊愕异常，嘴巴半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个个僵住了。

多尔衮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斜倚着厚厚的靠垫，低头察看着眼前的沙盘，显然很是聚精会神，以至于当我隔着桌子站在他面前时，方才发觉。他抬起头来，由是一愣，似乎第一反应就是准备站立起来，然而却显得非常吃力，只是欠了欠身子，终于颓然放弃。

只见他的脸色冷白如玉，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和卓然，取而代之的是憔悴和晦暗，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就像此时夜幕中最为璀璨的星辰，然而看在我的眼中，却衍化成了另外一种酸楚的痛感。

“熙贞？你怎么来这里了？都没有通报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你……”多尔衮的声音暗哑而乏力，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然敏锐如常，一眼就看出了我身上的不妥之处，顿时一惊：“你怎么如此狼狈，莫非路上遇到了什么变故？”

“我，还好能够赶来这里，看看王爷伤势如何，身子是否并无大恙，总算是可以稍稍安心一些，”我说到这里时，声音几乎颤抖，为了避免在众多王公大臣面前彻底失态，我极力地压制着情绪的强烈起伏，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继续道：“不想正好遇到王爷与众位大人们商议军务要事，我还是先行回避为好。”

多尔衮显然已经会意，看得出我似乎有很多话要私下底同他一一道来，于是撑着扶手直起身来，点了点头，“好，那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吧，待会儿我这边商议完毕再会话也不迟。”

退出帐外之后，外面的英鄂尔正在向与我同来的侍卫们询问着什么，见我这么快就出帐，着实有点愕然，不过他很快迎了上来，将我安置到旁边的另一座营帐里歇息。等看着旁人退下后，他颇为警惕地说道：“福晋，奴才方才听他们回禀，着实吃惊不小，竟然会有人胆敢派兵追杀福晋，如此大逆不道，一定要严厉追查不可！”

我逐渐收敛起方才的激动情绪，恢复平静后颔首道：“是啊，这一次表面上是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实际上还不是针对王爷来的？至于究竟是何人主使，你一定要加紧审讯追查，万万不可放过任何蹊跷之处。”

“奴才明白，如此大奸大恶之徒，倘若不尽早揪出，日后对王爷及福晋不利之事恐怕会越发凶险，断然不可掉以轻心，奴才一定会加紧审讯刺客，尽早查出元凶的。”说到这里时他又是满脸愧疚之色：“如若不是奴才没等清楚具体状况就急着派人回京向福晋通报的话，也不至于令福晋遭遇如此大险，实在是难辞其咎啊！奴才会主动向王爷请求降罪的。”

我摆了摆手，“好啦，别有事没事都自称罪过的，英大人也是出于对王爷的一片忠心，所以才会如此急切的，这哪里算得上哪门子罪过？对了，大人跟随王爷多年，深受信任，想必应该知晓眼下王爷的伤势究竟如何吧？就算外人需瞒，却也不必对我隐瞒，你不妨照实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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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瓜田李下

这……”英鄂尔犹豫了一下，不过仍然说出了实情时距离还不算近，豫王爷用的不是强弓，因此也只刺入寸许，但终究是伤到了肺部，而且箭头上又有倒刺，几位太医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箭头取出。这期间失了很多血，虽然行针止住了，但仍然有不少淤积在胸之间，着实无策化解，只能待时长日久，慢慢地自行消散。因此太医们格外叮嘱，不可受到劳累和震荡，否则会令气息受到阻滞，不但痊愈万难，伤势还会愈发凶险。”

我的心情陡然陷入了谷底，真实的情况虽然没有先前预料得那么严重，却也着实棘手得很。按照英鄂尔的描述，果然同我之前闻询陈医士所得基本吻合，这样一来，就难以避免并发症或者遗留病症。除非，除非精心调理，安心修养，绝无操劳才可保得平安无事。否则……

想到这里我不禁语调高了起来，略带责备地问道：“王爷并非讳疾忌医之人，眼下的伤势究竟如何难道他自己都不清楚吗？想来所有太医也不敢有丝毫隐瞒，避重就轻的。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一定要下令继续行军？你是王爷最器重信赖之人，何不与英、豫二位王爷一道极力劝阻？”

英鄂尔急忙请罪：“奴才未能尽到谏阻之责，不敢推脱塞责，着实罪过不轻。”

尽管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但我也能够理解他的无奈：多尔衮生性固执。他已经决定了地事情是很难被推翻的，别说他一位大臣，恐怕就算是所有随军大臣一道劝阻，多尔衮也会照样下行军命令的。在多尔衮的心里，他的个人安危比起国家大事来根本就是可以忘在一边的，尤其是眼下极其难得的进军立国的良机，他又怎么会因为自己一个人地因故而耽误？

“好了，是我刚才一时心急。说话重了点。没有站在大人这个位置上考虑。还望大人不要见怪。”我轻声细语地弥补着方才地过激言语，毕竟英鄂尔身为额驸，位至公爵，不但是正白旗地固山额真，而且还是多尔衮最为得力的部下，所以待他要格外客气谦虚些。“你也有你的苦衷，毕竟王爷的性子。我还是多少了解一点的，既然英、豫两位王爷都劝阻不了，那么也就不怪了。还是待会儿我去劝劝他，兴许能有点效用。”

言毕，我叹了口气，“眼下大清国这副千钧担子还在王爷肩头抗着呢，哪是说放就放的。只不过眼下毕竟情形不同往日，不能让王爷事事凡必亲躬。至于勘测地形。掌握情报，督促粮草等琐碎事务，你和各位将军们还是多替王爷分担点才是。如果还让王爷像以前打仗时那样烦劳过甚。恐怕……”说到这里我的神色愈发黯然，心有余戚。

英鄂尔答道：“福晋所虑极是，奴才已经命令各个下属和官员，除非军机大事，否则一般事务不可劳烦王爷亲裁，以减轻王爷地事务繁重。”

我点了点头，赞许道：“嗯，大人如此措施的确妥当。另外，从盛京传递此处供王爷批示的折子，如果不是紧要大事，诸如请安问候或者普通刑讼之类的，就暂时不要呈递给王爷了。”

“奴才明白。”英鄂尔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对了，今天早上王爷还问起有没有皇上近来功课状况的折子呈奏，奴才回答暂时未曾见到。当时王爷就嘀咕了一句：‘这就奇了，圣母皇太后在大军出征前曾经同我说过，会将皇上的功课近况以及临摹字帖送来军中的，怎么都出发好几日了却还未到？’奴才想问问福晋的意思，倘若这样地折子到了，是否立即呈给王爷阅览？”

我不知不觉地一个激灵，多尔衮一向将英鄂尔视为亲信，因此很多话都很坦率，没有什么避讳地，所以他对英鄂尔提到这件事也不足为奇；况且出征前夕多尔衮去后宫同两宫皇太后辞行也是出于情理之中，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但是我似乎是太过敏感了，当听到这些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大玉儿不知道又用了什么样地手段令多尔衮对小皇帝的功课如此关心，而且还要多尔衮在行军途中，日理万机之时还需检查小皇帝的功课，这究竟是要多尔衮做出一个忠心周公的模样来还是多尔衮确实很关心小皇帝的学业进展？如果要是前者的话还可以不屑一顾，然而若是后者的话，我就不得不警惕万分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迹象。

尽管心里充满狐疑，然而我却不能有所表露，于是沉吟一下，回答道：“此事既然王爷曾经亲自过问过，那么我等自然拖延不得，如若接到，你照递不误就是了。”

英鄂尔刚要应诺，却见对面帐帘一掀，走进一位高大壮硕的将领来，不是别人，正是此番闯下了不小祸事的多铎。自从去年他被多尔衮罚银降爵，雪藏起来之后，他的放浪形骸要比以前收敛了不少，也难得安分了大半年的时间。没想到这安逸的日子一过，就理所当然地“肉复生”起来，加上满人这种早熟的基因和惯于以肉类荤腥为主食的习俗，刚刚到了而立之年的多铎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一些，早年那瘦削的身材算是难以保持了。

尽管如此，却令他平添了几分魅力和大将气质，而且并没有影响到本来俊秀隽朗的面目。可是，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因为此时多铎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也高高肿起，往日嚣张和荒诞不羁的神情也随着这些伤痕而荡然无存，可谓是大煞风景。

我本来心情低落戚然，然而骤然一见多铎这张脸。和他那颓然丧气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接着转念一想，大概地猜测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英鄂尔见到多铎突然入帐来访，于是连忙站起身来行礼问候，接着颇为识趣地借口去办自己分内地差事而退去了，给我们留下了单独相对的空间。

等他走后。我终于放松了表情。故意莞尔促狭道：“呵。十五爷这一脸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不会是因为自己骑术不精，所以摔跌所致吧？”

多铎黯然地叹息一声，难得正儿八经地回答道：“唉，嫂子就不要故意拿我这一脸青肿来取笑了吧，我这实在也是咎由自取，当天误伤我哥哥之后，刚出营帐就被十二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如果不是众人在旁边拉着，说不定现在就起不来身了。不过这也活该，谁叫我闯下那么大的祸事来呢？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好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如果要是换成别人，此事定然没有这么轻描淡写就过去，也还好是你。”说到这里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会说出这么情理谬误的话来。怎么能说“还好”呢？充道：“还好伤得不太严重。否则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来呢，真是神灵庇护，没有伤到要害。你那一箭距离还远。不过倒也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多铎不但没有因为我地开导宽慰而稍稍缓解一下愧疚之感，反而愈发强烈了，他禁不住有些言语失态：“为什么？为什么我哥不但不怪罪我，反而一再宽慰，为我寻找起可以谅解地理由来了？他怎么就一点都不怨恨迁怒于我呢？要是他也像我十二哥一样，狠狠地打我一顿，骂我一通，甚至给我革职降爵，我也没有半句怨望，反倒是心里面还多少舒畅一点。现如今连你都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当成不懂事所以不必承担罪责地幼稚孩童，所以就一味迁就着宽容着？”

一连几串反问之后，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语调近乎颤抖，“我从记事来就一直蒙受父汗和母妃的恩宠溺爱，凡是收获了什么好的东西，肯定要最先分给我；我手无寸功就恩封和硕贝勒，与几位征战多年、功勋赫赫的兄长们并列；当我八岁那年得到可以单独向父汗跪拜致贺的殊遇时，我十四哥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数星星……

父汗去后，如果不是十四哥，我和阿济格也许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地大贝勒们排挤掉了，说不定连自身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可我什么时候领过这些情分？什么时候真正地了解十四哥的苦心？不但没有，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公然忤逆，处处作对，故意同他对着干。可即便如此，十四哥却从来没有怨愤过我，连这次都轻轻巧巧地大事化小了，叫我如何再……再……”

说到这里时，多铎的声音已然哽咽起来，根本无法继续下去了，他干脆蹲下身来，用双手捂着脸颊，抽搐着哭泣起来。

我顿时慌了神，连忙过去俯下身来扶着他，一面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面柔声安慰着：“还说叫大家不要把你当成小孩子一样宠着呢，瞧你现在的模样，哭得涕泪泗流、戚戚哀哀的，不像个小孩子也跟个女人差不多！传了出去还不得被外人笑话死？有什么好内疚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哪有哭得跟泪人儿似地大将军？”

“可是，你不知道我心里难受得慌，内疚得几乎快要……你们越是这么对我好，就越是加深我地愧疚……嫂子，我也就悄悄地躲在这里哭两声，也好让心里舒坦点，这几日来憋得，憋得那叫一个难受。你可千万不要对我哥哥说起啊！”

多铎似乎想勉强收住自己的泪水，却发现根本徒劳，索性倚靠在我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自己地情绪。

“你有这个心思就足够了，只要你们兄弟和和睦睦的，不起一点生分就比什么都好。毕竟这次的事情也没有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就算是对你们的手足情分多一次考验好了。你以后勤勉用事，多替大清打下些疆土，在政事方面多替你哥分忧一下，不要再向以前那么荒诞任性就足够弥补你的过失了。你要知道，在你哥的想法里，是要把你培养成一个最值得信赖和倚重的帮手的……”

我说着说着，只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像是在安慰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一样，不由得一阵发晕，要知道多铎可比我大了整整八岁，为什么会这样？在多尔衮那里，我要么就是以妻子的身份做贤内助，要么就是以幕僚的身份做出谋划策者，从来没有扮演过情人角色；而以前还可以通过和多铎的打科插诨，互相促狭而得到不少快乐和轻松，可是眼下，他居然把我当成了倾诉情感的对象，肆无忌惮地接受着我的抚慰……他，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有嫂子这么对小叔子的吗？有道是“瓜田李下，难避嫌疑”，倘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可是大大不妙。

这时，我听到了背后帐帘掀起的声响，与此同时就是一阵晚风吹拂在身上，连忙回过身一看，却正好对上了多尔衮微微诧异的脸，顿时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啊，王爷来了。”

正倚在我肩头上哭泣的多铎终于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用袖口抹了几把脸上的泪水，几乎和我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转过身与多尔衮面面相觑。

“多铎也在这里啊，是不是前几天被你十二哥打了，所以看到你嫂子来就赶快过来倾诉委屈了？”多尔衮脸上愕然的神色也只不过在瞬间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玩笑：“瞧瞧你，还像个七尺男儿，堂堂丈夫吗？都是八个孩子的阿玛了，还是没个正经样，怎么说你好呢！”

“咳，让哥哥看笑话了，我本来想过来找骂的，可是嫂子天生一副好脾气，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情都不会对我动怒，结果骂没挨成，我自己倒是不争气地哭了。”多铎羞赧得几乎无地自容。

我赶忙上前将多尔衮扶住，搀扶着他缓步走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安置他坐了下来。同时不免满心忧虑地埋怨着：“你怎么不让人扶着，就自己走进来了呢？你现在的身体……”

“好了，别这么大惊小怪的，用不着这么担心，你看我自己走路不也好端端的吗？不过是这段时间不能再策马奔驰了而已，只希望可别耽误了进关的时间，现在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在前往山海关的路上了，不出三五日就会进抵关下，咱们再绕道蒙古出西协只恐怕时间吃紧了……”多尔衮颇显疲惫地挪了挪身子，倚着我替他垫好的枕头，半躺下来。

我只觉得内心格外酸楚，忍不住将多尔衮的伪装揭穿了，“你还在骗我，刚才老英已经将你的状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你就别在我面前也照样强撑了，累不累啊！”

“是啊，你还瞒着嫂子干吗？嫂子刚一听说你受伤了就日夜兼程地赶来，不是过来受你瞒骗的。你要是再这样的话不就是把嫂子当外人了？”多铎走上前来帮哥哥脱去了靴子，顺便替他盖上被子。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难道连试一试也不行？还不是怕你担心嘛。”多尔方才不知道召开了多久的军事会议，接着又行了一段路，虚弱的身子禁不住劳累，因此话讲得很是简短。

我正要提一下要他注意休养时，多尔衮侧过脸来问道：“我刚刚从中军帐出来，就径直过来了，所以还没有询问，你来时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何至于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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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釜底抽薪

我详详细细地将事情的经过讲述完毕之后，两个男人人，此时也陷入了极大的疑惑当中。也不怪，因为这事儿实在太奇怪了些，谁也想象不出我究竟会牵动了什么人的杀机，令他不惜派了如此多的精锐军士日夜兼程赶来追杀，而且目标很显然就是我，并且一定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

多铎费解万分地问道：“嫂子你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也极少和外面的王公大臣们打交道，怎么可能得罪什么人呢？如果只不过是女人之间的矛盾也没有必要严重到这个地步。”

女人之间的矛盾？我心中一愣，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年来处心积虑地对付大玉儿，反过来大玉儿也处心积虑地对付我，如今她成了圣母皇太后，地位当然尊贵无比，虽然多尔衮给她下了一道不得干预朝政的条令，然而却不可能阻挡住她暗地里与大臣们的秘密联系。尤其现在多尔并不在京，大多数亲信大臣们也随军出征，因此这时如果大玉儿想和索尼鳌拜他们联络，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只在于她想与不想之间罢了。

然而尽管心里面这么琢磨，但是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根本不能将这个怀疑提出来，只能含混着说道：“如果可以排除私人恩怨的话，那么这幕后主使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呢？杀掉我对他究竟有什么利处呢？”

“看来只好先加紧审讯那几个擒获的叛军，让他们招供出自己是谁地部下。不就可以一清二楚了吗？照我看来，这群叛军虽然穿着正黄旗护军的衣服，但却未必是正黄旗的人，说不定是有人要故意借此陷害正黄旗的大臣。还好何洛会及时派兵赶到救了嫂子，否则他这次肯定是被泼了一身脏水难以洗刷干净了。”多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主使者的阴谋伎俩，然而却难以确定这个主使者的身份，只得先寄希望于从俘虏口中获取口供来破解这个疑团。

我却不抱太大希望，“依我看来。要叫那几个叛军开口。恐怕很难。看他们的态度。应该是这个指使者的忠心下属，甚至是可以甘效死力地死士，如果单纯用刑讯逼供，轻了根本没效用，重了反而导致他们毙命，估计多半会白费气力；如果他们熬刑不过，胡乱攀咬一番。岂不是又再兴起一番大狱，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我们这番对话时，多尔衮一直静静地倾听着，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显然他所思虑得要比我们更深一层。我不由得将询问地目光转向他，他这才开口问道：“熙贞，你是不是已经大略地猜到什么了。不妨说来听听。”

这是多尔衮多数时候地习惯。一般在考虑什么事情或者作出什么决定之前，总喜欢让大家各抒己见，他最后会选择出自己认为最为合理的一条出来。以做到兼听则明。所以我不再犹豫，直截了当地将我在路上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只不过单单地略过了大玉儿，最后将怀疑的对象一锤定音：“……因此我怀疑，此事的主使者，无出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此四人，只不过图赖不在盛京罢了，如果他也在，那么就是五人了。”

“图赖？”多尔衮听到这个名字后忽然眉毛一扬，沉思了片刻，终于替我们解开了这个疑团，“我现在明白这些人的动机究竟为何了——显然是我前几日受伤之时，图赖正好也在军中，他必然会以为我此次大半会一命归西，所以就迫不及待地遣人报讯给在京的几位同僚们，让他们早做趁机收权地打算。而此时他们又得知了你出京的消息，于是怀疑我是否伤重不豫，急于召你前去有要事相托……所以他们就贸然地下了这个追杀命令，在我看来，并不算什么高明招数。不过由此也可以排除郑亲王也与他们密谋的嫌疑，以郑亲王的谨慎精明，断然不会出此下策的。”

果然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的话音一落，我和多铎顿时明白了此事的因委。我叹道：“这虽然是个并不高明的招数，但也不算是蠢招，别说咱们很难拿到他们作为祸首地真凭实据，而且表面上他们要杀地是我这个女人而不是你堂堂摄政王，所以就算是追查罪过，也难以达到一网打尽的目的。”

多铎一脸不忿道，“我看哥哥猜测得应该不会错，也就是这几个一直蠢蠢欲动，惟恐天下不乱地家伙嫌疑最大，当初我就劝哥哥趁有人告发他们的机会将他们整治得永不翻身，可是哥哥偏偏是心慈手软，才使得他们越发猖狂！此等宵小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难以安枕。”

多尔衮听到多铎的抱怨，只是苦笑一下，并没有费力地同弟弟解释，因为这其中投鼠忌器之处甚多，要想分析清楚着实耗费气力，尤其眼下多尔衮正值体虚身乏之时不能说太多话，只得将这个问题暂时忽略了。

对于丈夫的苦衷，我心里当然清楚——眼下的朝廷就是出现了一个相互牵制的怪异局势，多尔衮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权倾朝野，实际上他只能直接控制自己的正白旗，其它各旗则通过各该旗旗主进行间接控制。虽然镶白和镶红由于两位兄弟的缘故也等同自己的左右手，正红旗的阿达礼也算是多尔衮的半个亲信，正蓝旗的岳托和阿巴泰虽然并非多尔衮一派系之人，但深受多尔衮的厚遇，在立场上还是比较倾向于多尔衮的。

但最大的麻烦之处就是“天子自将之旗”的两黄旗，他们都是皇太极在世时多年苦心栽培扶植而成的忠心臣子，实力雄厚，并且与太后母子之间出于利益关系而密切结合，相互依赖。不可分割，处于极为特殊地位，也就成为了多尔衮夺取帝位的最大障碍。对于索尼、鳌拜这样一贯抵触地臣子们最多也就能施以遣发和问罪，这已经是对两黄旗所能进行的最大限度的打击了，如再大量撤换两黄旗内忠于皇室的大臣、侍卫，就必然要遭到他们的激烈反抗，因为这牵涉到皇室和两旗的根本利益。

如果两黄旗与两白旗因此发生冲突，那么其他各旗要么作壁上观。要么纷纷参战。最后形成一团乱麻。厮杀流血，等到内讧彻底结束，满洲已经四分五裂了，谈何进入关内，一统中原？这也是多尔衮最不愿看到，并且竭力避免出现的结局。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除非有这几个人谋逆的大罪。而且凿，否则地确难以下手啊！此类人等譬如冬眠之蛇，下子置于死地，有机会让他们缓过阳来，定然会狠噬一口地。”

多尔衮沉默一阵，突然轻笑一声，似乎有了决断，“算来算去。无非就是旗色之争。他们不是最害怕我一旦为君，他们就会失去‘天子自将之旗’地得天独厚了吗？那么我就从根上一点一点地帮他们解决掉这个难题。”

我和多铎由是一愣，却一时间难以想明白能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于是齐齐疑惑地用目光询问着多尔衮。

“这个法子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非就是‘釜底抽薪’四个字。我朝自开国以来，各旗之间互换属员，互易旗色，甚至各旗的旗主调换，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我这次正好以征战之机，找借口将他们各自手下的属员一一调换过来，派到他们那里去的都是我的属下，换到我这里来地我自然有办法控制他们。到了最后，你们说会怎么样？”多尔说完之后，悠悠地浅笑着。

我和多铎不得不对于多尔衮的这个计划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善。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受到启发之后，很快就想出了锦上添花的办法来：“你这个办法确实好，挖墙脚，掺沙子，偷梁换柱，剪除党羽……”说到这里时，我忽然想起，这一招怎么和我所在的那个朝代的太祖毛先生在庐山的九届二中全会之后对付不听话的林副统帅那一招如此吻合呢？莫非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假如毛太祖也不慎落入时空隧道，掉落到现在来，是不是也要将同样深得三十六计之精髓地多尔衮引为知己，视为同怀呢？

我心中大乐，几乎笑出声来，不过表面上仍然装作稳定持重地模样，继续道：“等到把他们那些属员换过来，就拉拢一切可拉拢之人，借敌人之刀铲除一切坚持与我为敌之人，谁要是不听话，就派他到最前线去，同时身边安插上咱们的自己人趁机收罗罪状。如果获胜，就暗中挑拨他们之间的矛盾，借口同僚之间为了争功而不惜大力排挤，冒领功勋，任用私人而将这些人问罪。倘若失败，那么就更有问罪地理由了。”

我这一番话后，连自诩对我颇为了解的多尔衮都不禁愕然，“我以为我这些招数就已经足够卑鄙了，想不到你却比我更上一层楼。只是奇怪，你从来没有亲手处理过军务方面的事务，如何能对于在战场方面所暗藏的政争权术如此深谙呢？不知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还是你一直深藏不漏，在我面前藏慧显拙？”

多铎除了皇太极驾崩前后的那两次与我们的密议外，就再也没有参与过其他的商议，所以更显讶异，“是啊，我也奇怪，嫂子怎么连这方面的权谋都通晓呢？”

我听到他们如此发问，也觉得自己的话确实多了一点，一个女人在这方面懂得太多反而容易引起男人们的猜疑，所以只得出言补救道：“唉，你们也是言过其实了，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受到你的启发，顺着你的思路延伸下去，将办法解释得具体一点罢了，根本就是掠人之美，一点也谈不上什么深谙韬略之类的。我这人无非就是惯于纸上谈兵，‘坐地谈论，无人能及；临机应变，败无疑能”。如果真叫我自己给自己策谋，那么肯定比谁死得都快。”

“好啦，嫂子你就不必如此自嘲了，我们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避讳的？”多铎说着将目光转向多尔衮，笑道：“这也不怪，毕竟你伴随哥哥身边六七年，每日耳熏目染的，能不长进神速，受益匪浅吗？”

多尔衮也忍不住笑了，“呵呵，今天的奇事儿实在不少，想不到你小子也学会转过弯来拍马屁来了？你这套阿谀逢迎的功夫跟谁学的？是不是也受了拜音图那个马屁精的‘耳熏目染’，转而又用到我身上来了……咳咳……”

笑到一半，他突然咳嗽起来。我顿时一惊，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实在太多了点，于是赶忙敛容坐到床边，扶着多尔衮的肩头，安慰着：“你千万别再多说话了，身体要紧。”

只见他眉头紧蹙，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越发显得难看。由于现在肺部受伤，每咳一声都牵动到伤处，带来极大的痛楚，所以他只能强自忍耐着，咳嗽声越发压抑模糊起来。

多铎也着实吃惊不小，连忙手忙脚乱地四处寻找茶水，好不容易找到一杯，谁知打开来却是冷的，不由怒火，冲着帐外大喊道：“快传太医，再送热茶上来，快！”

很快，一位随军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从药箱里翻出针袋，取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多尔衮的手背近虎口处刺了进去，反复捻了片刻，终于止住了咳嗽。

这阵突如其来的咳嗽令他一度呼息困难而急促，好不容易针灸起了效果，终于渐渐平缓下来，然而脸色却难以恢复，泛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面对我们紧张的眼神，多尔衮用手捂着胸口，喘息稍缓之后，方才勉强说道：“不要害怕，只不过是方才说话快了点，所以，所以不小心呛到了……没什么大事儿。”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们哪里会有少许的放松，只会更加紧张惶急，多铎更是一脸痛心之色，“哥，你就别再多说话了，现在最关键就是要养好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呵呵，还不是看到你们高兴，才……”多尔衮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体力不支，只能疲惫不堪地倚靠在我的怀里。

我看着太医诊脉完毕，心急如焚地问道：“怎么样了？伤势究竟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你直接说来就是！”

太医低着头，谨慎小心地回答道：“回福晋的话，王爷的伤势倒是并无大碍，只消静心修养，悉心调理，不出月余，即可尽行痊愈。不过以脉象观之，王爷体质虚弱，又兼并发了风寒，所以必须数症并治，”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我们忧急的神色，于是总算说了点令我们稍稍宽心的话来：“但是无须太过忧虑，毕竟伤口不深，又逢天气适宜，恢复起来也并不麻烦，但是务必请王爷要减少烦劳，避免震荡颠簸，方可日渐痊愈，平安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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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避风港湾

到太医这样回话，我和多铎的心情总算是勉强踏实了药煎好呈上来之后，我服侍着多尔衮将这一大碗苦涩的汤药服尽，然后重新扶着他躺好。

回头看了一眼多铎，只见他的双眼里已经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可见由于极度的愧疚和着急，他这一连几日都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于是我问道：“我看十五爷似乎有点肝火上浮，这是生病的前兆，要不要也请太医帮你开几副退火的药来？”

多铎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什么‘肝火上浮’，我哪里有那么容易患疾？我这身体比牛还要强壮，只不过这一脸青肿确实也不太雅观，我看还是得赶快回去找点消肿的药敷上，不然我每日行军时，总会感觉周围的人在悄悄地嘲笑我一样。”

他接着起身，握了一下多尔衮的手，“哥，你好生静养，不要跟嫂子说太多话了，早点休息才最是要紧，我回去啦！”

多尔衮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嗯，你放心地去睡觉吧，我现在好多了。”

多铎走到帐门边，仍然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掀开帐帘走了。

我将周围的灯烛一一吹熄，然后返回床前，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上床同他一道就寝的意思。黑暗中，多尔衮问道：“熙贞，你怎么不上来呢？难不成就这么坐一个晚上？”

“我要看着你入睡，如果你没有睡着那么我就真的坐一个晚上。”我借着微弱地月光。模模糊糊地勉强分清了周围景物的轮廓，帮他掖了掖被角，“从现在开始起，不准许你开口讲话，否则我明日一整天都理睬你。”

“呃……”多尔衮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突然想起自己不能违反这条“规矩”，于是老老实实地缄口不言了。

在一片寂静中，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候。我终于听到他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而悠长。心头一松。暗叹：唉，你总算是睡着了，但愿你在梦乡里再也不用为国事忧劳了吧？不过我听说大凡失血过多的人往往容易贪睡，他不会是这个原因才能安然入梦的吧？想到这里，我禁不住一阵酸楚，眼下他的身体这么虚弱，如何能够经得起几天之后的昼夜急行？还有接下来的一场恶战。进入燕京之后地日理万机……这叫他如何支撑下去？

思绪纷乱地想了很久，我地眼皮终于沉了下来，由于这两日地奔波劳累，只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我斜倚着床头上的被垛，渐渐进入了梦乡。

正沉沉入睡时，突然感觉似乎自己的外衣和靴子被人轻轻地卸去，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抱住我。似乎想要把我放到床上去。我顿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几乎与其同时地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王爷，你怎么没有睡？”我立即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多尔看我睡着了，于是悄悄地下地来准备将我抱上床以便安稳休憩，然而一贯好强的他却忽略了自己由于带伤而气力不济的事实，结果这猛一用力反倒是扯痛了伤口。念及此处，我的声音几乎颤抖了，努力地压制着，说道：“你赶快躺回去，哪里禁得起这样地折腾，你这不是存心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吗？”

在我的帮扶下，多尔衮无奈地躺下，苦笑一声道：“咳，我还不是怕你这么睡觉会受风寒，所以想把你抱到床上去，谁知道自己竟然这么不中用，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还害得你担惊受怕。”

“王爷，你别说了……”我勉强说到这里，已经哽住了，根本无法继续下去。黑暗中，我凄然地咧着嘴，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生怕被他觉察。

他伸手过来，声音低沉而虚弱，“好啦，就不要我请你了吧？听话，赶快自己上来，咱们躺在一道。”

“嗯。”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多尔衮能不能看到，接着转到床尾，摸索着爬了上来，在他身边掀起被角，钻进来后，和他肩并肩地躺在一道。

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只觉得一阵冰冷，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温暖。我的心在微微地颤抖，无声地哭泣着。过了片刻，他叹了一声，就如同娓娓地讲述着故事，平静中带着些许的怅然：“熙贞，总算又能和你躺在一道了，你知道吗，这几日来，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地脑子就充满了你地影子，赶也赶不掉。我就想着，我的熙贞现在应该睡得很香甜吧？她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我这个不能一直在她身边相守相依的丈夫……我一直觉得，自己陪在你和孩子身边地时间实在太少了，你会不会埋怨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征战的时候，很少会想这些事情；可是这次受伤之后就完全不同了。唉，这七情六欲，儿女情长，任凭谁也躲不过去，可惜我直到现在才发觉罢了，却不知道，这一直以来究竟亏负了你多少……”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你没有亏负过我什么，你对我已经够好的了。只不过你的心里总是装着许许多多的军国大事，所以在这方面兴许就显得淡了点，不过我也心满意足了。人生苦短，知足常乐，只要你能够平平安安的，我就别无他求了。”

说到这里时，我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熙贞，你是不是哭了？不要怕我看见，就哭出声来吧，这样才能好受些。”多尔柔声安慰道，同时伸过手来，替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喟叹道：“做一个女人多好？心里面难过了就可以流眼泪、哭鼻子，痛痛快快地发泄过后，心里就能轻省得多。可是男人呢。一句‘男儿流血不流泪’，就得一直强挺着，不敢被人看到他掉一滴眼泪。”

我听到这里，心里越发悲戚，禁不住哽咽出来：“你别说了，女人就是最怕想哭的时候旁边有人，有人安慰……这样会越哭越厉害，谁叫女人是水做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是不是因为先前我得知你被人追杀地消息之后。并没有当即动怒而觉得委屈。认为我对你根本没有那么在乎？”

多尔衮这句话简直问到了我的心坎上。的确如此，我原以为他会雷霆大怒，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一个丈夫对于妻子的保护意识，他也理应要发怒。然而事实确并非如此，他只是立即陷入沉思当中，仿佛被人追杀的并不是他的女人一样。这让我内心的敏感之处如同被一把粗盐撒过一般，生痛生痛地。

这一点我并不愿意说谎，于是含着泪水点了点头，“是啊，我确实这么怀疑过，但我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

他用长满老茧地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地手，黯然地回答道：“我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很难发起火来。或者当场做到像其他的兄弟们一样，想笑就开怀大笑，胸中恼怒就直接表现在脸上。也许自从十八年前我的父汗和额娘一夜之间离开我们兄弟之后。我就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多数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不了解的人会认为这是城府阴沉，难以琢磨。所以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即使怒极，却也难以发作出来，也就难怪让你误会了。”

我破涕而笑，“原来是这样啊，我跟了你这些年，还以为你这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风度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是极少人才能做到的，原来你是从小时候就逐渐磨练出来地？”

“是啊，我现在想改也改不过来了。唉，我以前还奇怪，为什么朝中的大臣们对我是畏多于敬，在我面前个个都拘束着不敢放开手脚，畅所欲言了，原来都是被我这张冷脸吓得啊！像先皇那种脾气，有了火气就把谁痛斥一通，反而让臣子们觉得性情真实。所以直到现在，仍然照旧有忠心于先皇的大臣们，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我有一天会篡位自立，看来是有因必有果啊。”

我劝道：“我看兴许是你自己疑神疑鬼了，你的脾气这么好，对待臣子们也颇为诚恳直率，一位君王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不易了，何必处处疑虑，到了如此地步呢？”

他突然问道：“熙贞，你如此惶急，不顾安危地跑过来，是不是担心我这一次真的会死？”

我心底骤然一惊，然后赶快用开玩笑的口吻制止道：“呸，不准你说这么晦气的话，倒霉的事情念叨多了兴许就真地来了，你再提这个我就真地生气了！”

“咳，这有什么好避讳的？我从来没有真正信奉过鬼神，也不相信什么宿命之事。人如果真的为善，那么上天必然会庇佑；如果他多行不义，就算是整日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多尔衮丝毫不介意地说道，“你不用怕，我当然不想死，我要活得好好地，就像汉人们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做完这些，我绝对不甘心就那么放手远行的。再说了，我还有你，东青和东，我不愿意看到你为我流眼泪，也不愿意孩子们像我小时候一样，早早地成了可怜的孤儿……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起码也要再给我二十年的时间，在治平天下之后，希望上天能够慷慨，再给我几年和你相守相依的时间，来补偿这些年来我亏负你的一切。”

这一大段话，着实消耗了不少气力，我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吃力，连忙劝道：“王爷，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千万别再多说话了，赶快睡觉吧，不光是为了我，为了大清，你也务必要保重身体啊！”

我实在不忍心听他继续说下去，只觉得现在自己的感情已经脆弱到不禁一击的地步了，只觉得心口一阵阵酸楚的痛。

“好了，我这次一定不说了，听你的话，我不再胡思乱想就是。”多尔回答道，顺便将胳膊伸出来，放在枕头下面，“来，你枕上来，我要你躺在我的臂弯里，否则还是睡不着。”

“嗯，这是你说的，不准骗人啊！”我蜷缩着身子，枕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在风浪中飘泊了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一样，紧紧地依偎着，凄切而甜蜜。

当清晨的鱼肚白终于出现时，我再次醒来。由于生怕自己枕得他手臂麻木，因此这一夜都没能睡踏实。轻轻地掀起被子，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地，只见多尔衮仍然在熟睡当中，脸色苍白如雪，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但比起昨晚来总算是淡去了青灰，似乎好了许多，这让我总算是稍稍地放下心来。

整理好衣衫，我走出帐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呼吸着这个仲春时节的清新空气。远远地，已经看到袅袅的炊烟升起，随军伙夫们正在为将士们准备早饭，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们正步伐整齐地持着兵器在各个营帐间经过，一切都是那样的井然有序。

这时忽然有一位在辕门专管传事的官员匆匆地赶来，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打了个千儿，禀报道：“启禀福晋，前明平西伯吴三桂派使者携带密书一封，从山海卫赶来，求见摄政王。”

我心头猛地一喜，暗道：果不其然，这吴三桂到底是捱不下去了，这不，请求借兵的书信这么快就到了，看来这历史还是挺做得准的。尽管心里十分明了，然而表面上我仍然作不明缘故状问道：“吴三桂派来的使者是什么人？”

“奴才已经问过，一位是吴三桂手下的副将，姓杨名坤；一位是个游击，叫做郭云龙。都是宁远人。”

“哦？那么他们带来的书信在哪里？”

传事的官员赶快将吴三桂的书信呈上。我捏在手中，却并没有直接拆开来，毕竟如此重要的文书，我不能擅作主张，先行拆开，不过对于信中内容我可以说是一清二楚，所以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只不过略微踌躇，眼下多尔衮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如果现在唤醒他实在不忍心，但是要是继续等他自己醒来，恐怕有会被责备为耽误大事。

心下犹豫，我只得先吩咐道：“你好生款待吴三桂派来的使者，对了，他们随行的人有多少？”

“回福晋的话，共有十人。奴才已经吩咐下去，给他们安排好座帐篷，尽快预备酒饭。他们想明天就回去向平西伯复命，问摄政王何时可以接见他们。”

“这样吧，你回去对他们说，摄政王会郑重对待此事的，等召开会议商讨完毕，最多不超过中午，请他们不必着急，王爷不久之后就可以准他们觐见的。”我回答道，接着转念一想，补充道：“你再通知各位王公贝勒，各旗统领，三品以上大臣，令他们前往中军大帐聚集，等待摄政王到达之后商议紧急军务，至于驻扎太远的就不必赶来了。”

“嗻！”他喏了一声，匆匆退下了。

我转身入帐，来到床前正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唤醒多尔衮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用睡意朦胧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时间还早。”说到这里时他注意到了我手上的那封漆了火印的信件，眼中光芒一闪，顿时打起了精神，“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我将信封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书信，递交给他，用按捺不住的喜悦声调说道：“是吴三桂派人送来的，想必是被李自成逼得紧迫，豁出面子求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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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政治家的贪婪

嗯，想来多半如此，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火急火燎地派信？以往从来都是我们给他送劝降信，只不过他这个第一次主动来信，是不是表示愿意归顺我朝？”多尔衮将书信接在手中，却发现这信着实不短，足足有四页之多，他在览阅之前，先是望了我一眼：“眼下我们正是久旱之时，这不，天上就降下甘霖来了。”

我对于此封书信的内容虽然没有过目，却早已心知肚明，现在高兴未免早了些，“对于吴三桂来说，王爷所领的八旗大军又何尝不是久旱之后始降的甘霖？不过照我看来，这封信却也未必就是归降信。”

多尔衮捏着手里的信，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上面，而是略显愕然地盯着我看，顷刻，他摇了摇头，道：“难不成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吴三桂还要拿着平西伯的架子，想要跟我大清讲条件吗？殊不知这世上哪有花任何本钱的买卖？”

“王爷先不必疑虑，看过之后就明白我的猜测是否准确了。”

我当然是胸有成竹，然而却不想在多尔衮面前过分卖弄聪明，再说这也不是我的聪明，而是我有详细了解过这段史料的优势罢了。这次即将到来的山海关大战，我不想多加掺合，因为这对于多尔衮来说已经是一场相当完美的成功战事了，根本不需要任何补助和提点，我害怕在这每一步都必须做到恰到好处的敏感时期，由于不经意地一个举动甚至什么意外因素。导致历史产生相应的蝴蝶效应。

多尔衮低下头来，将书信先是匆匆地过目一遍，接着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知道是喜悦多一些还是嘲弄感多一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这个吴三桂，还真是来信借兵的，你猜得还真准！你也看看吧，冠冕堂皇的。文采也属上等。看来吴三桂在谋虑方面的确要远远精细过一般武将啊！”

我接过信来。一页一页，缓慢地翻着，因为这个时代的文字书写方面没有标点符号，所以阅读起来不可马虎，否则很容易会错意思。

“大明敕封平西伯兼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致大清摄政王殿下：初蒙我先帝拔擢，以蚊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谊，谅王亦知之。

今我国以宁远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我国积德累仁，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锄暴剪恶，大顺也；拯顺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本宜上疏于北朝皇帝，但未悉北朝之礼，不敢轻渎圣聪，乞王转奏。”

读毕，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南辕北辙的念头：等到清朝入关定鼎之后，我就教那些国史馆地学士和章京们学习标点符号地使用并且大力推广，等到全中国都开始采用标点符号来方便阅读时，我这个“发明者”是不是也可以名留千古了呢？这么简单就可以扬名立万地办法，我以前怎么一直都没有想到过呢？还是自己被舒服日子侍候成了懒惰之人，连脑子都不肯动了？

多尔衮哪里能够知道眼下我的脑子里竟然想着这些东西呢？他看到我沉吟不语，还以为我在思考什么策略还是琢磨信中意思，于是开口问道：“熙贞，你在想什么呢？”

我顿时醒悟过来，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走神，当此军事要务，甚至说是重要的历史阶段前，我居然思想溜号到了如此地步，着实可笑得紧。于是赶忙谈起正题：“这书信的抬头有意思，吴三桂念念不忘他的头衔，显然是有意提醒王爷，他是以两国之间平等身份和立场来信借兵地，王爷如果答应借兵，那么等他恢复大明的宗庙社稷，成为复国功臣之后，就和大清互约为友好之国，馈赠于大清的好处可着实不薄啊！”

多尔衮重新接过信来，指点着其中一段说道：“此人果然善于做无本买卖啊！你看看，什么‘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看来这犒劳大清军队的银子都不用他吴三桂自己掏腰包，就可以哄得我出力替他成就田单之功，这算盘打得果然不同凡响，”接着一笑，“不过听说李自成已经收获了七千多万两银子，正源源不断地运送往西安，只是不知道等我军赶到之时，还能不能拣到些残羹剩饭？”

我也禁不住粲然一笑，“不过能够让他忙不迭地绞尽脑汁，筹措用词。大拍马屁的，整个清国也只有你一人了。看来这吴三桂也地确到了快要山穷水尽的地步，还不忘保持自己的名节，贪恋复国之功地勋名，王爷如果轻易答应了他，那才是咄咄怪事。”

多尔衮点了点头，答道：“是啊，以往我们出兵入关。也地确是为了些财物。算是‘损人利己’。消磨大明的国力。不过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明朝已亡，我们要的是整个中原，岂能被区区小利所驱使？”

我突然间想起了先前他写给李自成，要求与大顺军协约共取京城，瓜分北方地那封信。看来人性本是贪婪，尤其是作为政治家和军事统帅。则更是将这种贪婪发挥到极致。一个月前，大顺军未出陕西，多尔如何能够料到关内战局竟然会发展得如此神速？当时他地意愿，也不过是能够在与大顺军共同灭亡明朝地同时，尽最大可能捞取便宜，也就是说希望能够得到黄河以北地土地。而今，李自成显露流寇本性，吴三桂仓皇送来借兵信。这让多尔的信心又加深了一层。胃口又增大几分；如今谁要是再想同他谈条件，就绝对是区区黄河以北之地所不能满足的了。

偏偏多尔衮在出兵名义上还赢得了相当大的优势，现在入关不再是趁火打劫的侵略之举。而是冠冕堂皇的“替尔等君父报仇”的名目。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明朝人方才醒悟：原来敌人地敌人并非全是自己的朋友，却可能是更为危险的敌人。

“吴三桂不是在书信上已经写明，如果复国成功，将‘裂土以酬’吗？他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当石敬塘的准备，但关键问题是，他究竟裂多少土？果然是黄河以北吗？是否包括他们原本的都城燕京？这样一来，恢复之后的明廷岂不是要搬到金陵城去，仿照当年辽国与北宋隔黄河而治的故事了？”我倒是很好奇吴三桂究竟打算将哪些土地送给清朝作为酬劳。

多尔衮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吴三桂的心思，他轻蔑一笑：“呵呵，估计是山西陕西一带，这些地方都是李自成地老地盘，还是有相当势力地，吴三桂借着给我们这些土地的机会，叫我们麾军进入关中，替他们大明扫平流寇，最好是打得旷日持久、两败俱伤，他们也好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之后，就是出兵将我们各个击破之时。”

哦，原来如此。起先我还奇怪，吴三桂会不会是以为满人贪婪，喜好金银女子，就和众多游牧游猎民族一样，到处抢掠，并不在意土地的占有和辖制。因此打算用银子收买清军替他复国，等大功告成之后，清军也会遭受不少实力创伤，况且得不到燕京就难以在中原立足，迟早就得像以前一样抢掠一番再返回辽东。这样一来他也用不着背负石敬塘地骂名，割地相酬自然就成了一纸空文。

我疑惑道：“吴三桂未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吧？就算是王爷替他赶走流寇时兵力遭受不小损失，但也足以能够消灭他那五万关宁军的了，他就不怕大清翻脸，一下子将他铲除于京畿之间，直接夺了京师了事？”

他又指着书信上的另一段，说道：“看看，‘我国积德累仁，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他吴三桂就是料想到我会有你说的那种想法，才故意在这里婉转地提醒我，让我不要忘记，虽然明朝灭亡，然而现在整个关内，仍然有上百万故明军队啊，足可以让我这区区十几万八旗兵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

我知道后来这些军队的结果，的确是地地道道的“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所以虽然数目足有百万之离心离德，各自打算，绝大多数都投降了清朝。明遍地，然而关键是怎么发现和使用他们。同样是一批人，在崇祯皇帝手里是亡国之臣；在李自成手里是阿谀奉承之臣；在多尔衮手里却成了开国之臣。那些在明朝各个“碌碌无为”的大臣们到了清朝之后，一个个都焕发了崭新的青春。在与自己同胞作战的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气、谋略和聪明才智，真令人叹为观止。真正打下汉族天下地是汉族人。这的确是万分可悲的一个结局。然而此时，不论吴三桂，多尔衮，还是满人、汉人，谁也不能预料到结局会陷入这样一个怪圈吧？

有人说得刻薄：历史这个女人只对合格的领袖敞开怀抱。不合格者是为优胜者扫平道路的。如果把甲申年发生的一切看作是一场历史的交媾的话，那么不妨可以这样比喻：崇祯把房间打扫干净，李自成把床铺好，张献忠替人家宽衣解带。最后多尔衮兴冲冲地云雨巫山。

想着想着。我在胸中喟叹一声。道：“吴三桂这种打算果然好，只可惜他现在困守孤城，既无援兵，又无粮饷接济，而兵力又不如大顺军强大，所以在谈判桌前已经注定了劣势。王爷应趁此时机，迫使吴三桂降顺大清。献出山海关。山海关一下，我军必如开闸而出地洪水巨流，奔涌南下，华北土地，宽广平坦，最适合八旗铁骑在野外驰骋作战，此乃千载难逢地时机，王爷万万不可迟疑耽误。”

多尔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赞许地目光望着我。“我这就去召集所有王公贝勒，统军大将们商议，相信结果应该很快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在帐门口消失。心中不知道是怅然多一些，还是感慨更多，思绪间潮涌澎湃——大丈夫功成名就，正在此时。眼下的多尔，究竟是重任在肩的压力多一些，还是成就大业的激情更多呢？

缓步走到帐门前，我抬头仰望着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默默道：“但愿所得如所求。”

由于这次会议是商议极为重要地紧急军情，由于我提前吩咐下去，因此等多尔衮进入中军大帐时，这附近驻扎着的王公大臣们均是匆忙赶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喘着粗气。由于多尔衮一向军令严厉，任何人不得在中军行辕里驰马直入，所以从其他营地赶来的大臣们，纷纷在营门口下马，快步穿过一座座营帐，气喘吁吁地进入大帐，生怕迟到而被治个慢军之罪。

没多久，前往吴三桂所派使者那里询问完毕的范文程已经返回，在内帐里单独和多尔衮汇报了一阵，两人方才一前一后地出了内帐。多尔在铺着厚厚毡垫的椅子上坐下，将书信递给了范文程，“范大人，你就把这封吴三桂刚刚送过来的书信内容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范文程恭恭敬敬地答道，然后展开书信，清了一下喉咙，字句清晰地将整篇内容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读了一遍。

很快，在座地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等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多尔衮轻咳一声，顿时所有人都马上停止了交谈，转过脸来看着摄政王究竟有何话说。

尽管眼下心情不错，但是身体上地虚弱仍然令多尔衮不能提高声音说话，他语速缓慢，不高不低地将眼下山海关那边的最新消息以及方才范文程去探问到的情况对众人交待了一遍，这才问道：“我现在找诸位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地意见，究竟对于眼前吴三桂这封书信，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做如何打算？”

王公大臣们纷纷发言，各抒己见。多数意见是吴三桂只是借兵，帮助他打败流贼，恢复明朝江山，并没有向清朝投降之意。而且吴三桂在书信中写得明白，请我军自中协、西协进入长城，他自己率兵从山海关向西，与我军合兵，共同攻破燕京，击败流寇。可见他仍然忠于明朝，不愿投降我朝，也不愿让出山海关。倘若吴三桂一面与流贼相持山海关城西，一面拒我于山海关城东，岂不误了大事？

在讨论中，多数人主张按照吴三桂的请求，八旗军队在李自成疏忽防范之时，出其不意，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倘若李自成已经东征吴三桂，清军就可以从蓟州和密云一带截断李自成的后路，对李自成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同时分兵进攻燕京。等一举击溃了李自成，占据了燕京之后，再迫使吴三桂献出山海关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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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翁后决定

对帐内众臣们各自发表的意见，多尔衮只是一直听着否。他心中不禁暗叹：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大将们，在战略眼光上怎么还不及一个女子？说实话，各位将领臣子们的意见倒也并无太大的纰漏，甚至可以说是较为妥当谨慎的应对措施，然而现在看来，却明显跟不上局势的突然变化，说来说去，仍然和先前在盛京时的策划差不多。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大家很难相信吴三桂这封书信的诚意，仍然对其谨慎提防，所以才万万不敢更改起初的行军计划。

他沉思良久，忽然脑海中冒出一个新的计划，并且渐渐成形：方才妻子的意见和自己甚为符合，眼下最好不过的选择就是逼迫吴三桂彻底投降，献出山海关。倘若仍然按照吴三桂给他规定好的路线，绕道蒙古，出西协，经蓟州抄李自成后路的话，无疑是吃力不讨好的办法。而反过来，假如自己突然改变行军路线，直接走山海关一线，那么无疑就是使吴三桂处于两面夹击的恶劣环境中。到时候吴三桂再不投降可就是覆灭在即，又哪里有喘息的功夫来继续和大清谈条件？

尽管这个办法已经生成，然而多尔衮却没有直接说出来。毕竟如此举动甚是冒险，倘若吴三桂最终没有投降大清，反而归顺李自成，那么自己不但无功而返，而且极容易受挫于雄关之下，甚至连原来可以得到的一点利益也随之成为镜花水月。这个责任恐怕就要他多尔衮一个人承担了。

多尔衮转脸向洪承畴，问道：“亨九，你方才已经了解过眼下山海关那边地局势了，对于吴三桂的这封借兵信，你怎么看？我军该采取如何措施，以应对新的变化？”

“臣以为，吴三桂并非明朝的忠臣，只是借忠于明朝之名对我朝讨价还价罢了。如摄政王在此时处置得当。使吴三桂献出山海关。投降我朝。就不用耗费过多唇舌了。”

多尔衮心中先是一愣，然后又禁不住暗暗赞许：这洪承畴的意见居然和熙贞方才所言如此相似，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就如此肯定地做出吴三桂定然可以投降的判断，未免大胆了些，即使自己赞同，也难以服众。

果不其然，在座的二十多位重臣和将领们闻言之后。顿时议论纷纷。这时候阿济格开口问道：“洪大人，照你的意思，那吴三桂果真这么容易就可以投降？要知道此人与我大清敌对了十余年，先皇在世时曾数次派人送劝降书去宁远，没有一次不是被吴三桂断然拒绝地，你怎么就能肯定他这一次就一定能降我大清呢？万一是诈降，等我军进入关内，立足未稳之时。他就与流寇地二十万大军联合起来。突然来一个包围，那样可就麻烦大了。”

阿济格地问话代表了在座大多数将领的意见，他们久经战阵。深知汉人擅长兵家的诡诈之术，因此也深为忌惮，所以不得不多考虑这一层。

洪承畴当然能够理解这些满洲将领们的意见，要想让他们接受自己下一步的计划，那[奇·书·网]么首先就要在这一点上打消他们的疑虑，尽最大可能做到说服。

于是他颇有耐心地解释着：“倘若吴三桂真是大明忠臣，当他知道崇祯殉国之后，应该立即三军缡素，一面为崇祯发丧，誓师讨贼，一面号召各地义师，会师燕京城下，义无反顾。然而臣方才问了吴三桂派来送信的副将杨珅，方才得知：吴三桂一没有为崇祯痛哭发丧，二没有号召天下讨贼。可见他一直举棋不定，首鼠两端，私心要保存实力是真，空谈恢复明朝江山是假。”

这解释虽然不长，但却非常精辟，可以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吴三桂眼下地真实心态。洪承畴这寥寥数语，总算是稍稍减轻了在座众位大臣们的疑虑，于是众人纷纷点头，肯定了他的意见。

多尔衮心中深以为然，然而却并没有很快表露意见，他又问：“如果按照这种推测，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军下一步是否要采取新的应对办法？”

洪承畴回答道：“臣建议王爷趁此良机，迅速向山海关进兵，迫使吴三桂向我投降，献出山海城。倘若我不迅速迫使吴三桂投降，一旦山海城被流贼攻占或吴三桂投降流贼，李自成必然会留下少数人马据守山海，大军迅速回守燕京，我军此次的进军目的就落空了。”

多尔衮听完之后，沉吟着没有说话。这时旁边的多铎禁不住疑惑道：“不是说李自成那帮子贼寇在燕京里逮捕了吴三桂地父亲，严刑拷打，索要银子，又把吴三桂最心爱地小妾也给抢去了，吴三桂曾经下书索要，可是刘宗敏根本就拒绝归还吗？他又斩了李自成派去的使者，同时写书痛骂李自成为贼寇，都闹到这般地步了，还能谈得上再次投降吗？”

显然多铎的看法与其他地兄弟子侄们不同，别人都觉得吴三桂既然不是个大明忠臣，那么再度投降流寇，与之同流合污，共同实施诈术，骗清军过去中圈套也是很有可能的。可是惟独多铎不这么想，他觉得吴三桂作为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儒将，必然不至于出尔反尔、卑鄙无耻到了那般地步，况且顶着一个硕大的绿帽子去向流寇奴颜屈膝，是最大的耻辱，吴三桂怎么能够忍得下这口气呢？

况且自己一想到那个没能最终到手的大美人陈圆圆倒是落入了贼寇刘宗敏的手里，都气不打一处来，眼红加嫉恨的情绪时不时地在心底里作祟；就更不要说作为美人正牌丈夫的吴三桂，堂堂一位伯爷的面子了。

洪承畴回答道：“豫王爷地想法也不无道理，臣本来也曾经作此想法。不过方才臣去探问过。听杨珅说，李自成从燕京率兵来山海卫讨伐吴三桂时，将崇祯的太子和另外两个皇子带在身边，连吴襄也带在身边，可见他对吴三桂做了两手准备。所以倘若吴三桂经过一战，自知兵力不敌，再经太子的诏谕，加上其父吴襄的劝说。投降李自成并非不可能。所以我大军去救吴三桂必须要快。按原计划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就来不及了。”

这一番话大大增加了在座所有人的危机意识。想到时间如此紧迫，局势紧张到了几乎迫在眉睫的地步，于是众人的脸上不由变色，面面相觑。

多尔衮看到洪承畴算是替自己把意见公布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将自己的新计划说出来了，只不过他并不讲明这是自己地意思，而是用了个询问地语气：“莫非照大人地意思。就是我军应当立即改变行军路线，放弃原来走蒙古，出西协，包抄大顺军后路的计划？而是不去理会吴三桂信中的约定，径直奔山海关而去？”

洪承畴头，“王爷所虑不错，现在李自成进犯山海关，我大转道向南。轻装前进。直趋山海关。招降吴三桂，打通山海关，击溃李自成。如今遇到千载难逢之良机。我军又何必再像往年一样，走蓟州、密云一带的艰险小路，替吴三枝独战强敌，留着他坐山观虎斗？”

多尔衮见洪承畴与自己刚刚准备好的意见不谋而合，心中不由大悦。他原来不知吴三桂有向自己借兵之事，只想到第一步是如何进入长城；第二步是在山海关与燕京之间占据一坚固城池屯兵；第三步是击溃流贼，占领燕京；第四步是招降吴三桂，迫使他献出山海关，打通关内关外的大道。而洪承畴这一提议，无疑是计划将这四步棋分成一步走，固然行险，然而倘若获胜，那么收获必然远远超出预计。而反过来想，若是不幸判断失败，那么……

多尔衮考虑到此处，又问道：“那李自成亲率大军从燕京来攻打吴三桂，攻占山海卫的胜算究竟能有几成？”

“依臣看来，应该在七成以上——当然，另外三成败算，关键就是在于我军是否能够及时出战，如何出战。”

“不是说那李自成本属贼寇，不注意在京畿一带稳固势力，就悬军出征了吗？若如此，他必然选择速战速决，山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吴三桂地守城本领我们早已领教，令他五万关宁军把守区区三座城池，兵力不至于分散；况且东罗城、西罗城、山海卫同样城防坚固，守上个五六日应该不成问题吧？”

多尔衮先前曾非常仔细地研究比对了山海关周围的地图以及探子报回来的大致防卫部署，因此他对于吴三桂抵挡李自成的时间长短上，多少还是有个大概估算的。

“王爷的估算应该没有什么差池，只不过李自成手下并非没有能人，对于这样的弊处，应该可以做到一定的分析。所以他此战必须一战取胜，败则不可收拾。因此之故，他必将驱赶将士死斗，不惜牺牲惨重，使吴三桂无力抵抗。若果真如此，恐怕只需要三五日，甚至两三日后，就是贼寇拿下山海卫之时。”

若果事实果然如洪承畴所分析地这样，那么留给清军地时间可谓是宝贵万分，如果稍稍延迟而错过了最佳时机，那么这次结局多半就是无功而返了，这是众位大臣们极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多尔衮所极力避免的。

大家议论了一阵，最后大多肯定了洪承畴地意见，于是齐齐将目光盯向主位上的多尔衮，期望着主帅能够做出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来。

多尔衮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手撑椅子扶手，站立起来，脸色凝重地宣布道：“既然时机如此紧迫，那么就不能拘束于常理了；虽然这招着实是步险棋，但也着实可以一试。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起，我军立即改变行军路线，日夜兼程，直趋山海关！”

……

对于眼前极其宝贵的历史机遇，多尔衮的眼光是极其敏锐的——形势变于瞬息之间，昨天的敌人变成了朋友，更强的敌人出现了。出于对战机的把握和敏感，他果断决定，大军直发山海。他才不会理会吴三桂要他走喜峰口和墙子岭的要求呢，如今时机天降，这个时候来不得丁点犹豫。他决心在山海关与李自成军做正面战斗。

四月十六日，一个和平常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的清晨，在辽西翁后这座小城的十里外，多尔衮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做出了改变历史走向，改变清朝命运，影响到了中国今后数百年命运的决定，可谓是他平生最为的意的手笔，这是他由一个纵横关外的军事统帅转向为一统中原的大战略家的重要转折点。

决定改变行军路线之后，大军开拔，继续行军。我坐在那辆宽大而华丽的马车里，掀起杏黄色的帐帘，向外面看了看，转过头来对正在闭目沉思的多尔衮问道：“王爷为何不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呢？我看眼下的速度，最多也不过每日六十里，实在太过缓慢，等到了下一站西拉塔拉城，恐怕就要黄昏时分了。”

多尔衮微微蹙着眉头，并没有睁开眼睛，他淡淡地回答道：“我虽然决定改变计划，然而却始终不能对于吴三桂真正放心，毕竟眼下只要一步走错，就极有可能满盘皆输。”

我也清楚，无论是多尔衮，还是众多王公大臣们，眼下都无法确认吴三桂的真实意图。明清两国长期处于交战状态，双方积怨甚深，很难取得相互信任。吴三桂一直同清军作战，拒降坚守，这封求援的信来得太突然，他们思想上毫无准备，仅凭一纸书信，怎能叫他轻信！所以在决定改变行军路线的同时，多尔衮还做了两手准备，采取慎重戒备态度，先搞清虚实再说。

因此直到大半日过去，多尔衮仍然没有直接给吴三桂一个明确答复，他在心里面权衡利弊，左右比对着，生怕一个不慎，让父兄两代人入主中原的梦想化为泡影。

“我不想做大清的千古罪人啊！”多尔衮轻轻地喟叹一声，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每时每刻的殚精竭虑让他虚弱的身体难以支撑，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存着任何侥幸心理。

看着他疲惫的模样，我心中一阵担忧，忍不住关切地问：“你头晕目眩的病症有没有再犯？要是有这个兆头的话，我就令太医再给你加一副这方面的汤药。否则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大战开始，你这个主帅就先倒下了，那可怎么得了？”

“还好，这几日休养得还算不错，倒也没有再发这些旧疾，你不必担心。”多尔终于睁开眼睛，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一如既往，仍然是炯炯有神的，让人感到极大的踏实与信赖。

他看了看旁边桌案上堆放着的大摞奏折，沉思片刻，然后说道：“眼下我也无暇分神来处理这些盛京送来的折子，你就替我看一下吧。如果无关紧要的，就代替我批示下去，剩余的再念给我听。”

多尔衮一向对于重要奏折，都是亲自过目的，而眼下他居然不再坚持，由“看”改为“听”，可见他对于我的信任。不过也从另一方面说明眼下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让他耗费眼力来一一览阅，这样很容易让他头晕目胀的旧疾复发。

我由是一惊，连忙请辞道：“若是我念给你听，倒也不必推辞，毕竟可以让你节省不少气力。可我怎么敢代替你来批示其他奏折呢？别说我朝，就是汉人朝廷，历朝历代也没有这样的规矩，这可万万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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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名将风范

有什么‘使不得’的？但凡规矩，不都是人定出来的这个干什么，你放心，我这不是有意试探，我确实信得过你。”多尔衮显然对所谓的规矩很是不屑，也许对于这样一个惯于强势的人来说，他自己本身就是规矩，不需要别人来约定他的所作所为。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万一其中产生了什么误会之类的，可怎生是好？”我仍然不敢直接应承下来，毕竟替他处理奏折的过程中，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会不会被他疑心是我故意为之或者趁机“对上谎报军情，对下假传圣旨”该如何是好？

多尔衮转过身去，将最外面一摞奏折搬了过来，一件件打开来，目光随便在上面粗略地浏览一下，就分别放到各自的位置，接着示范解释了一下，“喏，你看，像这样普通的刑讼纠纷，一般无关紧要的人事升调，还有什么请安，贺表之类的，你就直接代我批了就是。无非就是那几个字，比如‘览’，‘知道了’，‘该部知道’，‘该部议奏’，‘依议’……你平时练字时不是经常拿我的字体去临摹吗？恐怕早已经模仿得形神兼备。前年那两道模仿先皇笔迹炮制出来的密谕，不是已经瞒过所有王公大臣们的眼睛了吗？可见这点小事儿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我那点底子被多尔衮毫不容情地揭穿，却又不能继续嘴硬否认。“连这个你都知道，唉，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啦！”忽然间想到了一个新地办法，于是我提议道：“我看也可以这样，如果一些奏折上只需要批示简单的几句套话和官样文字，你看后就直接用指甲在边上掐道痕迹，这痕迹的数量和横竖排列都代表相关的意思，我到时候就可以看着着这些标识来替你批示了。这样不就既省了许多气力。又避免产生误会或者歧义之处了吗？”

多尔衮用赞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也就是你想得出来啊！好，那以后就这么办了，”接着感慨一声：“只不过算是辛苦你了，以后若是能顺利定鼎燕京，届时各类事务肯定是繁冗异常。每天多得可以把人埋起来，这么多事务，要是都由我亲自审阅批示，恐怕得减寿几年，所以只得劳烦你来帮我分担一下了。”

看来我算是从此成了义务替多尔衮打工的“秉笔太监”了，以后的苦日子就长了，估计再难有多少时间享受清福了，但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着想。我还是很愿意承担这个差事地。于是我终于点头。“好吧，既然你肯信得过我，我就试一试吧。不过我可没什么经验。但愿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出差错呢？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只不过这一次借着这个由头，偷偷懒罢了。”说到此处，稍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当时地眼光没有错，不但是最贤明能干地妻子，还是我最放心的帮手，你的见识，不但在朝廷上，哪怕到了战略策谋上，也是极为独到和精辟的。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你却可以做到料敌先机。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上天有意派下来辅佐我的，凡是我疏忽了的地方，你总是可以细致地弥补上。你说，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呢？”

多尔衮对我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他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我，接着抬起手来，轻轻地拂过我地脸颊，尽管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摩挲在我的皮肤上，粗糙而痒麻，却让我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温暖而惬意。尽管我们举案齐眉了多年，然而让我正面迎对他那双灼灼的眼睛，稍顷也就罢了，时间一长就几乎无法继续保持从容。我羞涩地眯起眼睛来，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抚摩。

耳畔响着柔和的声音，恍如是对最为倾心的情人表达着深深地爱意，“我生怕你得知后担心，所以吩咐左右千万不可把我受伤地消息传回盛京，总是想不到，你终究还是知道了。看看，你的脸色比以前差了许多，一定是这一连两三日都没有睡个安稳觉吧？真是苦了你，从盛京赶到这里，一昼夜奔驰两百里路，一般的强壮男人都要喊累呢，何况你这样一个弱质女子？”

“王爷……”我刚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他打断了。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以后，可不准许你再这样了，这样只会让我歉疚更重，亏负更多，常年累积起来，最后变成一个沉甸甸地包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充满爱怜地看着我。

感动之余，我却产生了疑惑，多尔衮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对我感到歉疚，认为是亏负了我呢？其实以他的身份，尤其又是在处于满洲贵族那种风流好色，蔚然成风的气氛中，能够做到经常去我这个正妻的房中歇息，让我和他同桌吃饭，而且还时不时地表现出一些关怀体贴来，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更何况他本身又是一个感情内敛，不喜欢表白倾诉的人，我还能苛求什么，自私什么呢？

也许在这些年共同经历风风雨雨的考验，我们互相扶持着走过，在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彼此关爱中，确实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但是，这就能证明他已经可以把整个心思用在我一个女人身上了吗？也许，他对我的情感中确实有爱，然而却是一个对妻子的爱，对他孩子的母亲，对一个红颜知己，却单单缺少了那种对待初恋情人般炙热而激烈的爱，那种可以到达刻骨铭心地步的情。因此，他才会对我产生负罪感。认为他现在给予我地情感，相对于我所回报他的，实在是不能比拟了。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一阵怅然，难道只是这样，我就满足了吗？或者只因为这个，我就对他的情感产生怀疑？这样是不是太过自私，心胸狭隘了呢？或者说根本就是贪得无厌。

正沉思间。车子停止下来。我们不约而同向窗外看去。这时听到外面有侍卫通禀：“禀王爷。盛京方面刚刚送来了一份皇上的最新临摹字帖，圣母皇太后特别交待要交到王爷手里，以便了解皇上近来的课业状况。”

“好，呈上来吧。”多尔淡淡地回答道。

很快，帘子掀开，一份明黄色锻面的宽大文件递了上来。放下帘子后，马车又开始行进了。

在车轮滚滚。马蹄粼粼的声音中，多尔衮将信封拆开，从里面拿出五六张临帖来，根本没有避我的意思，每看一张，就交到我手里一张，“喏，看看。这是皇帝写地大字。比咱们家东青写得如何？”

我仔细地看见上面地字体个个端正，显然是很花费气力认真写出仍带有幼稚和青涩，明显笔力差了许多火候，但是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还能要求他做到如何地步吗？

“说句实话，不太中听，这皇上的字，要比东青写得稍好一些。”我微笑着评价道。

一提到宝贝儿子，多尔衮的目光中顿时流露出了许多欣慰的笑意，他一面细细地看着，一面点头说道：“做额娘的能做出这样公正的评价，也算不容易了，毕竟如果不仔细比对，还真难以分出高下来。”接着话音一转：“不过我也不能不说句中肯地话，咱们儿子在书法上，确实比皇上稍微逊色了一筹。我就是奇怪啊，咱们这个儿子，头脑聪颖，见识伶俐，简直就是个天纵奇才，比同龄的孩子不知道要懂事了多少。可是呢，在射箭，书法方面，却总是不尽人意，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也是我疑惑了很久的问题，我轻轻一哂，“你问我我问谁去？像你这样文韬武略的全才这世上究竟能有几个？否则这天下不就永远没有太平的一天了？东青将来并非是要做个武将或是文人的，他要学的是治国理政之才，何必苛求这么多呢？”

“算我说错话了，别见怪啊！”多尔衮笑了笑，手里也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却一下子顿住了。我侧头一看，只见这最后一张上面写地全部是弯弯曲曲地蒙古文，我并不认识。

突然想到，福临并没有传授蒙古文的师傅，他如何能够写出这么多工整的蒙古文来呢？显然这是大玉儿专门写给多尔衮地，难怪吩咐要直接交到摄政王手里呢。出于对这方面的敏感，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怪异的滋味，但是脸上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微笑，现在刻意装作无睹确实很容易表现出做作来，于是我毫不介意般地问道：“想必是圣母皇太后替皇上求评吧，好像太后不识满文。”

多尔衮只是起先时稍微一愣，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嗯，太后确实不通满文，所以只能用蒙古文来书写。”他低头浏览了一遍，方才笑道：“果然是询问我的看法，另外还讲述了皇上近来的课业进程，同时嘱咐我要保重身体，为了江山社稷方面的建树，不可马虎行事。”

我看到他的神情非常自然，根本看不出丝毫伪装和局促，于是对自己说一声，“你呀你，还是太过多疑啦！”

多尔衮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张纸上再次流连，而是连同几张字帖叠放在一起，交给了我，“你把它收起来吧，待会儿我再给太后写回信。”

我明白了，这张纸上应该没有写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内容，否则多尔完全可以预见到，我虽然不识蒙古文，但也可以私下底找蒙古章京来翻译，既然他直接放心地将信交给我收储，就表示没有什么暧昧之处。我总算稍稍放了心，说道：“这个样子，总归是要做的，不论是你还是太后，让外臣们看着你们君臣和睦，你的忠心辅佐，这样有利于人心安稳。”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要做个样子，在局势未稳，准备为足之前，我是不能表现出对皇上轻视淡漠的样子来，这样会引起那些不肯安分者的戒心，于以后大事着实不利。”

“难不成这一次他们追杀我失败，死士被擒，还不够提心吊胆，再琢磨着使什么花样了吗？”这是我眼下非常担心的问题。

多尔衮略带轻蔑地回答道：“这个你可以暂时不必担心，他们还能造反不成？眼下整个大清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几乎所有的军队都掌控在我手里，除非太后下懿旨，密令他们联合起来铲除我，否则他们还敢做什么举动？”

“这倒也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况且皇帝没有成年亲政之前，皇太后是无论如何要要仰仗你来处理朝政，替皇上开疆拓土的，如何敢这么早就动其他的心思？”我这话表面上平淡无奇，却是暗暗提醒着，皇太后眼下对于他的利用心态，是绝对占据上风的。

“我明白。”多尔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就陷入了沉默的思考当中，我不敢开口打断他的思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脸来，提议道：“现在行程无聊，枯燥乏味，不如咱们下上几盘棋吧！”

我不由为他这个突发念头而大感意外，“这行军打仗的，上哪里去找棋子棋盘去？我看怎么着也得等下一站进了西拉塔拉城再说。”

“弄那么麻烦干吗，就随便铺张大纸画上格局，再裁减一些大小合适的硬纸出来，上面写上‘车’，‘马’，‘士’一类的不就可以当成一副简易的棋来下了吗？”说话间，多尔衮已经从面前的书案上翻出一张宽大的宣纸来，同时拿起毛笔蘸上了墨汁，开始自己动手。

见状，我心底里微微一笑，也跟着按照他的吩咐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工夫，一切下棋的工作就算是准备就绪了。我们对坐在棋盘前，各自摆放着各自的棋子，忽然想起一桩历史趣闻，我忍不住失笑。

“你想到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多尔衮颇有兴致地问道。

“呃，我在想，堂堂摄政王在当此军情紧要的关头，于大军行进的路途之上还能有这等闲情逸致，用下棋来陶冶情操来了。这让我想起了唐朝时的例子：安史之乱时，唐玄宗带着宫廷亲眷还有文武大臣们仓皇向蜀地逃亡。在颠沛流离、狼狈不堪的路上，太子李亨还不忘和他的宠妃张良下棋对弈，由于起先玉石制成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太大，惹得车外的众人侧目非议，于是这两个天才居然想办法将棋子换成了木头雕刻的，这样一来落在棋盘的声响就小了很多，外面的人也就不会再议论太子胸无大志，只知同妇人嬉戏了。如今咱们把木棋换成了纸棋，同样身在行旅之中，又何尝未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说到这里，抬起眼来故意眨了眨，露出了揶揄自嘲的笑容来。

多尔衮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比拟而感到不悦和忌讳，经我这个提醒，他也想起这个典故来了，也不由莞尔。“有意思，呵呵，既然有古人的例子，咱们也不算是开创先河了，这样下起来也更加心安理得些。”

我心里道：这算是什么逻辑？好像这是多么光荣的事迹一般，不过看起来，他这也不过是故意这么说来逗我开心的。于是我也就当仁不让了，率先出了第一步，同时笑道：“兴许将来传播出去，后人还要写诗来称颂这一段佳话呢，说王爷你谈笑举棋间，敌军纷纷丧胆，灰飞烟灭，这着实是挥洒自如，名将风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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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美人江山

不知道是我的棋艺太好还是他的棋艺的确不怎么样，竟然进入胶着状态，我们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着实伤了不少脑筋。终于，还是他设计让我不得不进入圈套，被他将了一军，无奈只得宣布投降。

“呵呵，你既然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圈套，干吗非要钻进去呢？看看，这不就败下阵来了？”多尔衮抚掌轻笑着，满意地看着这盘残局。我忽然在想，假如眼下换个场景，他现在正站在高处，俯视着狼烟未熄，满目血肉残尸的战场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笑意？

“这话说得轻巧，谁叫我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呢？你这一招出得太突然，即使我看出了你的意图，然而已经骑虎难下，被逼得不得不往这个口袋里钻，没办法，就像一柄尖刀在背后顶着，就算是不情愿，也不得不奋力向前，决一死战啊！”我又重新总结了一下，不由叹息，没办法，碰上智商高的就是不想上当也难。“不过你也够有魄力，本来四平八稳地下了大半天，谁能想到最后突然来了这么一个狠招，冒着自己的‘相’被吃掉的危险，硬是把我逼得搭上最后的力量呢？”

听到我这么说，他若有所思，过了一阵，方才说道：“是啊，打仗确实也需要冒冒险，胆小的往往会被胆大的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看来在吴三桂那边，我要再威逼利诱，推他一把了。他本来想利用我帮他消灭流寇。他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是我怎么会这么容易成就了他的好事？我偏就不让他如愿，他不是不想投降吗？我就逼他投降；他不是不愿意与流寇正面交锋吗？那我就直接逼到山海关背后去，用刀尖顶着他地后背令他不得不去与流寇奋力厮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那王爷就不要再犹豫了，将这招‘驱虎吞狼’之计实行得更彻底一些吧！”我边说边铺好了宣纸，准备好笔墨，“王爷这封劝降信，想必胸中已经有眉目了吧？”

多尔衮点点头。说道：“差不多了。既然崇祯封他为伯爵。李自成准备封他为侯爵，那么我起码也要拿出个王爵来封赏笼络他吧？我只是没有决定究竟封吴三桂一个亲王，还是一个郡王好呢？”

“大明朝廷的规矩，异姓不得封王，而王爷一上来就给他封了个王爵，这可足够诚意了，所以无论亲王还是郡王。关系都不大。问题是吴三桂所在乎的倒也并不全是这一虚名，他所要的东西要远远超过一个王爷的爵位，否则他怎么断绝当复国元勋的念想呢？”

“你的意思是将他封为藩王，还要封以土地？”多尔衮问道，这个规格也实在太高了些，遍观大清立国以来，也没有一位王爷能被分封半国土的，何况是吴三桂一个汉人？

“既然王爵都封了。当然不会再顾惜这点土地。最好许诺对其封之以故土，允许战事结局，大清在关内立国之后。吴三桂和他部下地将士们可以荣归故里，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听闻吴三桂地亲信将领不仅在宁远一带有祖宗坟墓，还占了大量土地，交给佃户耕种。如今只要王爷答应封以故土，吴三桂手下地众多亲信将领必更倾心归顺。”我详细地分析道。

多尔衮琢磨了片刻，颔首赞道：“这一招的确不错，到时候别说是吴三桂，就算是他手下的将士们也要极力鼓动他归顺我大清了，只不过……”他知道吴三桂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封在宁远这个久有根基之地，时刻可以威胁到盛京，这让届时定都燕京的大清时刻处于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的忧患之中，所以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也不必担心，不过是一时承诺罢了，等到大事成后，可以先履行承诺，将他封到宁远去；过些时日之后就可以借口关内战事频繁，需要他为国效力，再将他调走就可以了。昔日汉高祖为了稳住韩信，不也曾经封他为齐王吗？等到项羽一灭，还不是立即改成了楚王？到时候你为君他为臣，就算是不满意，也没有借口再揭竿反水了。”

“嗯，这见识确实高明，就照你的提议来吧，我说你记，”多尔衮用目光示意我替他捉刀，然后稍稍斟酌一下，说道：“大清摄政王多尔书致大明平西伯……”

我迅速地提笔记录着，要我来撰写这种文绉绉的古体文可实在为难了，不过对于多尔衮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旁征博引，循循善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冥想，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明国君臣不计国家丧乱，军民死亡，曾无一言相答，是以我国三次进兵攻略，盖示意于明国官吏军民，欲明国之君，熟筹而通好也。若今日则不复出，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也。伯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敌，尚复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福贵，如河山之永也。”

完毕，搁笔。我吹了吹上面没有完全干涸地墨迹，掉转过来给多尔审阅，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才装入信封，停车后令人飞马送往山海关，交与吴三桂亲启。

车子再度行进之后，多尔衮又看了几份奏折。终于心不在焉地放了下来，他问道：“熙贞，你觉得这吴三桂之所以突然与李自成决裂，究竟是因为他父亲被拷掠之故呢，还是惊闻小妾陈圆圆被掠的因由更占上风呢？去年陈圆圆落在咱们手中时，你曾经对吴三桂有过这样地评语，说他重女色轻父母，很有可能做出不肯顾惜父母性命的举动来。眼下观之。的确被你言中啦！”

我知道。在多尔眼中，一个大丈夫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而置全家亲人的性命于不顾？如果吴三桂豁出去戴绿头巾，那么一家老小的性命自然也就保住了，可是吴三桂宁可为了捍卫自己一个男人地尊严，而选择与李自成反目成仇，这样地选择，绝对会断送掉一家数十口地性命。是否值得？

呵呵，什么“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纯粹是诗人地遐想，吴三桂怎么会有那么浪漫多情？陈圆圆被掠充其量也不过是根导火索罢了，吴三桂真正要地是功名利禄，复国功勋，为了这些。他宁可牺牲自己的家人。也不愿意低下头去投降李自成做活王八用以保全家人性命“这样的选择，换成你的话可绝对做不出来吧？如果你的父母兄弟性命捏在敌人手里，那么即使以你最心爱的女人来换。你也会最终选择保全父母兄弟的，所以你才难以理解吴三桂地做法。”

这句话我说得非常肯定，别说我，就算是大玉儿，也不能让多尔衮因此而妥协的。他和吴三桂，立场不同，在感情方面的侧重点当然不可相提并论，所以假如有一天他真的必须面对这种抉择时，对于牺牲掉女人来保全兄弟的做法，我并不会感到奇怪。这个类似于母亲和妻子同时掉进河里，男人究竟先救哪一个的问题，根本就是个死循环，无解。我自然不会傻乎乎地也问多尔衮这个问题，存心要他为难，要么就是说违心话。

看到多尔衮显然对于我这句话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态度，于是我故意将话题引伸开去，以避免他的尴尬持续下去。

“其实在紧要关头，男人选择最心爱的女人倒也是无可厚非，而且并非没有先例，这就是所谓地爱江山更爱美人。在遥远地西方，相当于汉朝的时候，有个强大的国家，叫做罗马，其中就有这么一个类似地例子。”

面对多尔衮疑惑的眼神，我解释道：“就是汉人史书中所说的‘大秦’。”然后继续道，“这个国家崇尚武力，征服了周围许多国家，其中有一个叫做‘埃及’。罗马一位年轻英武的骑兵队长曾经到埃及的王宫里去赴宴，与国王的女儿一见钟情，然而碍于彼此的身份没能结合。等他回国之后也就渐渐淡忘了，仍然娶妻生子，过着快乐的日子，十几年过去，他的官职也步步高升，最后当了罗马仅次于领袖的第二号人物。”

多尔衮有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么一个故事，而且也奇怪我怎么会了解西方夷狄的历史如此详细，但他仍然有兴趣听下去，于是问：“那个公主呢？应该也嫁了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生儿育女了吧？”

“她按照埃及的王室定律，嫁给了自己的弟弟，并且在国王去世之后，与弟弟共同为王，掌管国家的政权。”

这一次让多尔衮脸上不由得出现了错愕的神情，“这种乱伦也实在太……汉人们尚且嘲笑我们满人不懂人伦纲常，想不到这西方的夷狄竟然如此……”

我笑了笑，继续讲述道：“结果没多久，这姐弟俩就开始为了争夺权力而大打出手，公主一度落败被驱赶到沙漠里，想不到老天庇佑，罗马的领袖正好追击他的政敌而来到埃及，于是公主就非常精明地意识到自己的救星和将来的靠山来了，就悄悄地找到这位罗马领袖，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他，并且说服了领袖帮助自己为王。结果罗马领袖立即发兵拿下埃及的都城，将公主的弟弟捉拿起来，问公主如何处理这个丈夫，兄弟加政敌，公主回答道：‘就让河水去洗刷他所犯下的罪孽吧！”于是她弟弟就被丢入了滚滚河水中淹死，她也顺利地掌控了埃及的王权．

“这女人还真是狠毒啊，不过想必姿色过人，否则那罗马领袖阅尽春色，如何能轻易被她所诱惑？”多尔衮听到这里，不由感叹道。

“那是当然，绝对是倾国倾城。正应了一句话：男人靠征服天下来征服女人，女人只要征服了男人就拥有天下。那罗马领袖与公主在埃及共度了一年时间，公主为他生了个儿子。后来领袖回国，没想到两年之后，竟然被政敌给刺杀了，而当年的那个将军，就利用这次机会赶走了刺杀领袖的凶手，可惜领袖的遗嘱要自己的侄子继承位置，于是那将军就和这个侄子签订了合约，将国土平分，一人管理一半。

其实真正重要的国土在西方，可是这位将军又想起了远在埃及的美艳公主，不，现在是女王了，于是为了与这个旧日情人双宿双飞更便利，他就主动选择了东方作为自己的领土。而此时那位女王为了能让自己与罗马前任领袖所生的儿子继承在罗马的位置，因此故意引诱这位将军，撺掇他与西方罗马的统治者决裂，好利用战争来夺回一切，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这位将军在埃及一住就是几年，他远在罗马的妻子非常着急，并且深深忧虑长期下去会让丈夫在罗马的所有权利都丧失掉，可惜她无论如何也唤不回自己的丈夫，于是只得铤而走险，联合她的两位小叔子，调动军队发动了一场政变，帮助丈夫夺取领袖的位置，希望因此而唤回丈夫。”说到这里，我顿了顿。

只见多尔衮的脸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他叹了一声：“这位妻子也够贤明的了，只是不知道她的丈夫究竟回来了没有？”

“回是回来了，不过却见到了妻子的败局，由于政变失败，他的妻子和两位兄弟全部逃亡出去，妻子逃到海外的一座岛屿上，由于心情不好，就一病不起。结果将军赶去岛上，并没有给她安慰，反而将她痛斥了一顿。于是妻子心灰意冷，拒绝了任何治疗，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多尔衮听到这里，沉默了，过了一阵，接着问：“后来呢？那将军是不是仍然不知悔改，继续同旧情人混在一起？”

“你猜得没错，他后来又重新回了埃及，宣布与女王成婚，并且用自己的军队替女王和她的儿子守护王位。并且立下遗嘱，将来自己死后，将自己管辖的所有东方土地和财产全部交由女王和他的儿子继承。结果他的政敌就因为这份遗嘱而将他宣布为卖国者，出兵讨伐，在最关键的战役中，女王突然临阵脱逃，他居然扔下自己的军队，不顾一切地紧随而去，生怕被他最心爱的女人抛弃。结果没想到，这时候女王看到他已经失败，没有能力继续庇护她和儿子的权位，于是就故意躲了起来，还派人骗他说自己已经死了，实际上却暗地里派人与他的政敌接洽。于是这位将军穷途末路，只得拔剑自刎——他本来可以拥有更大的权利和更多的声誉，成为一个伟大的领袖，没想到却因为这个女人而彻底毁灭。”

“真是不值啊，这个男人的确傻，估计他临死的时候一定很后悔自己被情人迷惑了心窍吧？”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突然顿住了，神情有些怪异的呆滞，仿佛若有所思。

我悠悠道：“他也许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明白，原来情人要的是权利和自己儿子的王位，根本就是在利用他的感情。而他却沉其中，不能自拔，为此放弃了江山和军队，当他以为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情人的感激时，却不得不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错得太深，已经无法回头，永远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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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发人深省

尔衮似乎还想发表些意见的，不过却是欲言又止，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愫，却终归没有开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照耀进来，他闭上了眼睛，与其说是休憩，还不如说是害怕他的心神恍惚被我觉察。况且听过这个故事之后，他确实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地琢磨一下，思量一下，对一些心事进行彻头彻尾地深省。

过了许久，当日影偏斜之后，多尔衮终于睁开眼睛，叹道：“这个故事，倒也的确是发人深省，不过也可以从中悟出许多道理来：一个男人如果能够征服天下，坐拥江山，打败了一切对手，那还有什么女人是他得不到的？女人崇拜英雄，尤其是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对一个甘心被她利用的男人心生崇敬呢？”

听到他这样总结，我的心里终于轻松了许多，起码他能够清醒地悟出这个道理，不要再那么心甘情愿地去给别的女人当垫脚石我就谢天谢地了。如果已经被我点到这个份上，多尔衮仍然执迷不悟的话，那么只能说他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其实对于他与大玉儿的这些秘密，虽然他不清楚我究竟知道多少，了解几分，然而他不至于侥幸地认为我直到今天仍然一无所知。只不过，我不提问，他不开口，这层薄薄的窗纸，也就没有人想挺身而出去捅破它，于是只好心照不宣了。

“是啊，一个把女人看得比江山还重要的男人。是永远无法得到后人崇敬地，他只能是人们口中的笑柄，一个好色而分不清轻重的可怜虫罢了。这个世上，只有权利是永恒的，也是最实际的，只要牢牢地掌握了权利，那么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生前荣耀，身后盛名。大丈夫当如是也！”我郑重地说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看着我。“熙贞，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放心好了，今后的路该如何去走，我自有分寸地，总之再也不会亏负了你就是了。”

“王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浅浅地笑着：“一个女人就算再怎么好强，这天下终究也是你们男人地天下，我也只不过是一条藤蔓，必须要依附在你这棵大树上生存，跟着你荣，跟着你枯，跟着你一道接受阳光雨露。也跟着你一道禁受着暴风冰雹。我又岂能独善其身，置之度外呢？”

他听着听着，眼光中浮动着感激和欣慰之色。伸出手来揽我到近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门心思为我好地，这世上，我信得过的人还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什么‘同生死，共患难’，‘生死相依’的；陪伴在我身边，跟我一直走完路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

自从四月十三日派出杨辅和郭云龙飞马赶去辽东给多尔衮送信之后，这几日来，吴三桂就一直处于极为紧张的状态中。可以说从接到崇祯的诏书回京勤王，经过京师陷落的震惊和家小被掠地仇恨之后，一直到他终于与李自成宣布决裂，向满清借兵，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月，即便他年富力强，也免不了被过度的焦虑和紧张所煎熬而憔悴许多。现在照照镜子，只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除非在众人跟前，否则根本难以打起精神来。

接照传统的用兵道理，吴三桂应该派出一支人马去迎击大顺军，而不应让强敌进至城下。只是因为兵力不足，不能分兵防守永平，在远处迎击敌人，而只能在石河西岸拼死野战。所以他一面部署在西罗城之外与大顺军作殊死鏖战，一面将胜败前途寄托在满洲兵能够及时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抄大顺军的后路，使大顺腹背受敌。

部署完毕，吴三桂便下令召集一部分关宁将士、高级幕僚，以及佘一元等地方士绅，开了一次誓师大会，用以振奋士气。他令人在高台上边摆起供着用黄纸书写的大明皇帝的牌位，牌位前是香烟缭绕的黄铜香炉，香炉两旁点燃着茶杯粗的白色蜡烛。在庄严地军乐声中，他率领关宁军中地文武要员与地方士绅，向崇祯皇帝的神位行三跪九叩头礼。直到此刻，吴三桂虽然知道要恢复大明江山非常困难，但是他依旧相信自己是大明的忠臣，没有考虑到投降清朝，所以当他率领关宁军地文武要员和本地士绅向崇祯的神主行礼时候，大家都壮怀激烈，抑制不住地怆然泪下。

行礼以后，吴三桂向全场官兵和士绅们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将眼下的敌情同众人大致地交待了一下，说明流贼首领李自成亲率十万贼兵东来，今日可到水平，一天后即会来犯山海。他决计诱敌深入，在山海城外，痛歼流贼，救出太子，重建大明江山。接着，他讲到兵饷奇缺，不能让将士空腹杀贼，只好请地方士绅代为筹饷。他的口气中带有威胁意味，也很打动人心。这些士绅们都是将近三百年大明朝廷的子民，至今不能不怀着亡国之痛，视李自成为逆贼。当吴三桂向大家讲话时候，不仅他自己的感情慷慨激昂，那些文武官员和地方士绅，也无不饱含热泪。

吴三桂讲完话，命人将昨日在城中住户里清查时抓到的两名细作拉出来斩首祭旗，一声令下，行刑者手起刀落，两颗人头立即滚落在地。斩了细作之后，这场被称之为这时候，吴三桂得到禀报：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东征大军，离永平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这两人怎么还没有回来？究竟有没有见到多尔衮？”吴三桂心烦意乱地猜测着，但是这话只能在自己心里问，却不方便对周围的任何人将出口。莫非走岔路了？不可能啊。杨辅和郭云龙都是跟随他在宁远多年地部下，对于辽东一代的地形路途简直了如指掌，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从山海关一路摸到盛京去，别说半路上迎上多尔衮的十四万大军了。会不会是多尔急于入关，于是加快速度行军，现在已经比预计时间提前地赶到蒙古一带，准备出喜峰口入关，所以才偏离了通往山海关的路线。自己派出的使者算是走岔了？

尽管心乱如麻。不过他依然打起精神来。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大将派头来，登上西罗城视察防守事务。西罗城建于崇祯十五年，是临时修筑的土城，城矮而薄，如今已经驻满了军队。靠城墙里边，修筑了许多炮台。架设了火炮。山海城的西城墙上，新筑了两座炮台，架设红夷大炮，有火器营地官兵守在旁边。从城头向北过去，有一座小城，名叫北翼城。它地东城墙就是长城。

吴三桂在城头站住，向北边观望一阵，看见长城从燕山上曲折而下。到达山脚。始交丘陵地带。从燕山脚到山海关看来不到四里就在这中间修筑了一座小城，填补了长城守御上地一节。十分重要。因此他在这里重点部署了足足三万人的兵力，生怕这里一旦失守，整个山海关防线就会面临被拦腰截断的危险，那样的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对于自己手头的五万兵力，究竟能在李自成十二万大军的围攻下，把守住几天，他心中实在没数，谁都知道这长城修来是为了抵御关外民族入侵的，因此从北南下打，异常困难；若是从南边来地军队自南向北来攻击，那么所谓固若金汤可就名不符实了。

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拖延住李自成大军的行进速度，能拖延一日是一日，只要登等得多尔衮的大军赶在李自成的大军抵达山海关下的同时，突然从西协而出，从背后夹击大顺军的话，他吴三桂也就有了一线生机，否则……

吴三桂的眼睛转了几圈，终于冒出了一条狡猾的计划：对了，不如派人前往李自成来这里地路上，迎上李自成，摆明诚意，让李自成相信自己害怕了他所以准备谈判，请他地大军暂时在永平城内驻扎，等候他前去谈判，这样一来不就可以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了吗？他说办就办，立即派出了六名士绅，携带他写的一封语气缓和甚至略显谦卑地书信，赶往通向京师的路上，准备暂时拖住大顺军前进的步伐。

十八日黄昏，吴三桂刚刚巡城回来，就在府衙门口遇到了风尘仆仆的郭云龙，旁边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满洲打扮的男子，却没有他的副将加心腹参谋杨辅的影子，但他立即大概地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一脸和蔼地微笑，下了马，走上前去询问道：“不知这位是……”

那个满洲将领冲吴三桂拱了拱手，不失谦恭地将自己的身份报了上来：“我是大清摄政王旗下的一名甲喇章京，呃，也就是你们知道的佐领，名叫拜然。您应该就是大明的平西伯爷了吧？”他的汉语虽然有些生硬，不过也还算通顺的了。

吴三桂知道这个拜然是多尔衮派来送信外加探听虚实的人，所以不敢怠慢，他连忙客气而和蔼地问道：“哦，不必多礼。将军是否是替摄政王传递书信给本镇的？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正是，我家王爷在接见了伯爷的两位信使之后，很快拟定了一封书信，令我立即随同郭将军一道赶来山海卫，并且叮嘱我一定要当面将书信呈交，由伯爷亲启方才放心，毕竟事关重大，丝毫耽误不得。”拜然说到这里时，弯下腰来从靴页子里取出了一封黄色封套的书信，恭敬地呈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展开来一看，开始还没什么，只不过心中嗤笑多尔衮这种强盗逻辑的理由和极度虚伪的借口，说什么大清一向想要与大明交好，怎知一直被大明皇帝不理不睬，无奈之下只得数次进入关内抢掠财物人口，也是为了让证实大清与明修好的诚意罢了，着实好笑得紧。

不过接着看下去，就越来越不对味了，最后心里竟然大为震动，几乎当时就变了脸色，暗道“这下可糟了，这不是前门进狼，后门招虎吗？这可怎么得了？”他原来梦想自己能够代表明朝旧臣，与清朝合力打败流贼，恢复大明江山，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多尔衮竟然乘机胁迫他投降清朝，先抢先占据山海关，使他不但不能成复国功勋流芳千古，反而成了勾引清兵进入中原的千古罪人！

这多尔衮也太卑鄙，太会落井下石了！吴三桂的心头顿时冒出一股强大的火气，如果不是拜然在场的话，他也许就难以遏制撕毁书信，愤然怒骂的冲动了。他气得几乎两手发颤，但是仍然保持着得体的表情，用尽量平静的声调问道：“请问将军，摄政王的大军已经开到哪里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入关，依照我信上与他约好的办法，出西协袭击流寇的背后呢？”

拜然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会给吴三桂带来多大的震惊，但他也很想看看吴三桂大惊失色的模样，尽管如此，他没有半点得意之色，而是继续保持着恭敬的态度，回答道：“回伯爷的话，我家王爷已经率领满、蒙、汉十余万大军日夜兼程，改道向南，直接望山海关而来了，相信如果没有什么耽误的话，应该最迟在二十一日抵达山海关外。”

“什么？摄政王不是计划走蒙古，出西协吗？为什么直接违反了约定，突然直奔我山海关来呢？”吴三桂只觉得当头一盆冷水淋下，全身都一阵寒战。

拜然慢悠悠地回答道：“这事儿关系到摄政王那边的重要决定，也不是我这等部下所能了解的了，伯爷勿忧，无论走哪条路，我家王爷都是为了救伯爷的急，这直接走近道，来得更快一些不是更好吗？”

吴三桂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了，于是只能沉吟不语，突然想起不能怠慢了这个多尔衮派来的使者，于是勉强用客气的口吻说道：“将军一路赶来辛苦，我令人引将军前往驿馆歇息，等商议妥当，拟好书信之后，再劳烦将军呈交给摄政王。”

“谢过伯爷款待，另外，贵军副将杨辅被王爷暂时留在军中以备咨询，因此可能要晚些返回，伯爷勿怪。眼下军情火急，还请伯爷尽快答复。”拜然说完之后，才行了个礼，由府中亲兵引领着下去了。

吴三桂看着拜然走远，方才拉下脸来，满是怒色地向郭云龙问道：“那多尔衮不是原计划绕道蒙古走喜峰口入关吗？怎么会突然变卦？他有没有特别对你交待过什么？”

郭云龙也很是无奈，这种机密决定，其缘由和打算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呢？面对伯爷的责难，他也不敢诿过，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禀道：“大帅，多尔衮接见属下们时说，他已经决定将大帅晋爵为藩王，关宁将校一律晋升一级。待消灭流贼之后，宁远将士仍然镇守宁远，原来所占土地仍归故主，眷属们免得随军迁徙之苦。至于从何处进入长城，他自有决定。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说别的。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使命，还请大帅降罪！”

“算啦，也不是你的过错，那多尔衮狡诈多端，别说你了，就连本镇也没能预料到他居然会如此铤而走险。事到如今，也不是埋怨的时候，只是要尽快想个办法，如何能尽量避免引狼入室，落下个卖国贼子的千古骂名啊！”

吴三桂叹息着，一脸悲怆和黯然，果然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国破家亡，前遇狼后遭虎，叫他究竟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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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罗敷有夫

时候吴三桂的心腹幕僚方献元也赶来了，向郭云龙问后，也禁不住地脸色一变：“想不到事情竟然糟糕到如斯地步，不知大帅究竟如何打算？”

吴三桂仰躺在宽大的座椅中，面如死灰，仿佛成了一具被抽去了精神支柱的空荡皮囊，异常颓废。他手里捏着那封多尔衮写给他的书信，过了许久，方才干涩地说道：“我原来想借清兵杀败流贼，从战场夺回太子，扶他登极。此梦今已落空。眼看我要么和流寇决一死战，葬身关下，要么就成了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莫非我辛苦征战多年，换来的确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他本来想借着多尔衮的大军帮他逼退流寇的机会，自己出兵勒令李自成交出太子和自己的家小，这样他就可以辅佐太子登基，大明光复以后，他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复国元勋。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多尔衮居然狡猾到如此地步，反过来逼迫他投降，这样一来自己勤王不但不成，君亡国灭，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陷于贼手，必遭屠戮。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痛心不已。

郭云龙看到伯爷如此悲哀，心下也着实黯然，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任谁也无力扭转这对于关宁军来说及其不利的局面，于是只得将杨辅托付他传给吴三桂的话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大帅，我临行前，被多尔衮扣下的杨副将特别叮嘱我，叫我把这话转告大帅。他说：‘满人要占领燕京，占领数省之地，恢复金朝盛世局面，是势所必至。此一形势，并非始于今日，而开始于皇太极继位以后。自从两年前松山战役后，满人主宰辽东，已成定局。再想挽回昔日局势。虽诸葛复生。恐怕亦无善策。何况今日见大明已经亡国，李自成又绝不是汉高祖与唐太宗一流人物，多尔衮岂能善罢干休，坐失良机？多尔衮这次率兵南下是继承皇太极地遗志。不管大帅是否派使者前去借兵，多尔衮都会乘李自成之乱率清兵南下的。’他希望大帅能够早做决断，否则就会悔之晚矣了。”

杨辅是吴三桂最为器重的部下和心腹，所以他的话在吴三桂眼中还是很有分量的。听闻连杨辅都作此无奈之语，吴三桂就越发沮丧，他直起身来，叹息一声，问道：“子玉是在为我着想啊，他还说什么了？”

郭云龙想了想，回答道：“他最后着重说了句，‘朝代兴衰。关乎气数。非人事可以左右。如今看来，大明已经气数尽矣，还望大帅能为己身图谋一条最佳出路。忠义之名，也就不必过于执著了’。”

吴三桂听到这里，终于站起身来，在二人面前来回踱着步，脸色似乎不像刚才那么毫无生气了，然而却看不出具体心情。他踱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有言语。

一旁的方献元看到吴三桂如此踌躇，忍不住劝道：“事已至此，毫无善策。多尔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决定要进山海关，打通清兵以后的南下大道。大帅倘若抗拒无力，恐怕反招大祸。以在下看来，如今大帅也只好顺应时势，迎他进关，先杀败流贼再说。”

吴三桂停下了脚步，却不置可否，只是略显侥幸地说道：“崇祯年间，清军曾经几次进入长城，饱掠之后，仍回辽东。倘若此次也能如此就好了。”

方献元摇了摇头，“难啊！这十余年来，清军于秋冬之间农闲时候进入长城，在畿辅与山东掳拉人口、财物，于春末返回辽东。每次掳掠，使满洲人口增加，财力物力增加，而大明则国力削弱。这次清兵南下，与往日不同，其目的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一战杀败流贼，大概不出数月，恐怕清廷就会迁都燕京，决不再割据一隅。”

听方献元提起崇祯年间八旗大军数次绕道蒙古，毁边入关后烧杀抢掠地往事，吴三桂地胸中顿时生出莫大地悲哀：这满洲人的野心，的确是大到几欲吞并整个中原的地步，可惜朝廷大臣中知道这种可怕的实情者却少得可怜。杨嗣昌大体明白，但后来被排挤出朝廷，在沙市自尽。陈新甲知道得更清楚，给崇祯杀了。洪承畴也知道清朝情况，本想给大明保存点家当，但他身为蓟辽总督，实际在指挥上做不得主。崇祯帝没有作战经验，又刚愎自信，身居于深宫之中，遥控于千里之外，致使洪承畴的十三万人马溃于一旦，终成俘虏。

想到这里，吴三桂的心头不禁大恨，他抬起头来，仰望着昏黄地天空，长叹一声：“诸事烂，无力回天啊！”难不成自己这一次就算是不想当汉奸也不成了？千载之后，谁人能明白他此时做出这个抉择时，究竟包含了多少痛苦和无奈？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其实大帅也不必过于自责，即使大帅不派人前去借兵，与多尔衮在中途相遇，多尔衮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仍然会杀败流寇，攻占燕京的。大帅借兵，只不过使多尔衮临时改变进兵之路，并不改变此战结局的。”方献元将当下的局势简要地分析了一遍，目的是为了让吴三桂知道，清军南下根本就是个铁定的局，这不是吴三桂所能左右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令他的心里稍稍好受些。

“照你说来，我吴三桂就只能做亡国之臣了？”吴三桂问到这里，禁不住眼眶湿润，他恨自己生不逢时，为何偏偏赶上了大明王朝彻底毁灭地这一天？空负才华，报国之志，到头来却只能做一介屈辱地降臣，这上天是不是故意捉弄他？

方献元点了点头，一脸悲痛地回答道：“我等身为大明之人，世受圣人教诲。都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是眼下大明已亡，我等连最后辅佐太子登基的希望也彻底断绝了，就如同无根之树，无家可归之人。还谈得上什么气节忠义？”

说到这里。就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于是只能和吴三桂相对饮泣。

郭云龙毕竟官阶不高，所以并没有像吴三桂那样对已经灭亡地大明背负有深深愧疚。明朝向来重文轻武，武将地身份地位要比文臣差了一大节。再说他是世居辽东的将领，属于吴三桂的亲军，可以说是只知将令不知皇帝，崇祯已经足足十四个月没有发给他们和手下将士一文军饷了。这漫长的日子都是靠大帅自己掏腰包才好不容易捱过来的，要他和手下将士们为了一个已经灭亡了的朝廷战死沙场，这可是他并不情愿的事情。

他接着又想到大清摄政王已经将平西伯晋封王爵，只要大帅同意降清，那么关、宁两地地文武官员都可以跟着在宁远一带地田地房屋也可以收回。想到这些实际也跟着落泪，却不像方献元和吴三桂那般痛心疾首。

郭云龙擦拭干净眼泪。对仍然沉浸在强烈地良心谴责中的吴三桂提议道：“大帅。您不但要为部下将士们着想，也要为随同咱们一道入关来的宁远百姓们想一想啊！一旦关内各地归流贼所有，宁远内迁之户就必然再无生路。只有与清兵并力击败流贼。宁远人才能生存。按照多尔的书信，只要降顺清朝，等打过这一仗之后，宁远内迁难民，还可以回归故里，原有土地房舍，仍归故主，祖宗坟墓可以相守。咱们的关宁数万将士，不就是巴望着能够早日回到故土去吗？”

吴三桂听到此处，眉毛猛地一扬，郭云龙这话算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如果身为主帅的连手下将士地家人眷属的生命安全都保护不了，那还以后还如何带兵打仗，如何继续让将士们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忠？

这时方献元也终于收住了泪水，“事到如今，已经毫无犹豫余地了。还望大帅即速决定，再给多尔写封书信，请他率大军星夜前来。我们在一两日内诱敌深入，与大清兵合力将流贼消灭在山海城下，收复燕京。”

吴三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愣愣地伫立了半晌，凝望着院子里的一株桃树。眼下已经是四月中旬，春风和煦，却依旧拂落了枝头的桃花，片片浅粉色的落英，阵阵飘零，撒满了一地的缤纷。然而这些看在他的眼中，却丝毫没有诗情画意之感，他只能感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资本，才能从头将失去的一一收复，眼下，根本就不是逞气意，充好汉，当烈士地时候，他宁可豁出去留下遗臭万年，也要为自己和手下将士们谋取一条生路。

他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叹息一声：“罢了，这个卖国贼子地骂名，就由我一人担负吧！”

重新坐下以后，吴三桂吩咐方献元立刻为他起草给多尔衮的第二封书信，催促摄政王多尔率衮大军赶快往山海关来。吴三桂看过稿子以后，经过他反复斟酌，修改一遍，然后誉写清楚。虽然多尔衮的回书中已经封他为平西王，然而一则要表示他地身份，用的仍是“大明平西伯”的名义，二则一时不能扭转他仅存的一点民族感情，对于大清朝摄政王封他为王爵的事，他没有一句表示谢恩的话。

最后将书信塞入信封，写上“大清摄政王殿下亲启”的字样后，吴三桂看了一眼这几日来奔波劳顿，脸色晦暗的郭云龙，“本来将军鞍马劳顿，着实亟待休憩，可惜眼下流寇大军即将进抵关下，求兵之事刻不容缓……”

“大帅尽管放心，此事干系重大，属下又怎敢些许怠慢？请大帅将此书信交与属下，昼夜兼程赶往多尔衮军中呈送，定然不致耽误了大事！”如今所有关宁将士的前途都系在这封信上，郭云龙根本顾不上休息，只期望能够尽快搬到救兵，就不做他想了。

吴三桂用信任的眼光看着郭云龙，郑重地将封好的书信交到他手中，同时器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将军了，日后我剿灭流寇成功，也算你大功一件！”

郭云龙将书信揣进怀中，正准备告辞离去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回身来，犹豫着说道：“大帅，属下前日在多尔衮军中，倒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桩怪事。”

吴三桂一愣，“哦？究竟是何奇事，但言无妨。”

“是这样的，属下在路边等候多尔衮召见时，却看到一位身着行装，打扮简单的妇人上了马车，那辆车是杏黄色的，这颜色恐怕整个清廷也只有满洲皇帝和身为摄政王的多尔衮可以用，可见那马车定然是多尔所乘无疑。”

吴三桂禁不住愕然，谁都知道但凡行军打仗，向来没有妇人可以随军的，如果说征战之后掠夺美貌妇人到营中淫乐倒也并非是绝无仅有，可眼下多尔衮身为一军主帅，又兼本身军纪严明，怎么可能从自己这里就开始破坏军律呢？更何况大军正在行进途中，并没有到了凯旋而归的时候，这么做无疑是非常不妥的，对于一向很有头脑的多尔衮来说，如何能这样公然地携女同行？

“你看那妇人的样貌打扮，能估计出究竟是什么人吗？”吴三桂只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难以解惑。

郭云龙回答道：“属下心中甚奇，所以特地着重地盯着看了几眼。虽然从衣着上倒也看不出如何华贵来，不过那妇人周围随行护卫的亲兵们不但数量众多，而且个个态度恭敬，似乎她是什么身份高贵或者很重要的人物。看年纪倒也不大，估计应该二十出头，相貌可以说是天姿国色，更兼眉目中有一股英气，和寻常女子不同。属下当时就奇怪，这女子莫非是多尔衮的王妃？这满洲鞑子中竟也能有如此绝色，实在大出意料。更要紧的是，她的容貌居然有五六分和邢夫人相似，以至于下属一时之间差点以为……”

吴三桂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大惊之下，竟然禁不住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不，那个叫做李贞儿的吗？她来做什么……”

说到一半，他猛地醒悟过来，赶忙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多尔衮的那个王妃并非满人，所以长得和邢夫人略有相似倒也不足为奇，这天下之大，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

等到郭云龙和方献元退去后，吴三桂方才将自己疑惑而复杂的表情彻底显露出来，他左思右想，也得不到任何结果，多尔衮此番出征，怎么会将自己的王妃带了出来？这究竟是何用意呢？况且他早年时曾经与这个李贞儿几次见面，没少交流过，他深知这个朝鲜女子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心智和机锋简直和她的丈夫如出一辙，如果不是锦州沦陷的当夜被她所说服，恐怕自己现在能不能站在这里都两码说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夕阳从窗外照耀进来，笼罩在吴三桂的脸上，他脑海中那个几乎模糊的影子又在回忆中渐渐清晰起来，李贞儿，是他平生所见过最为独特的女人，不但貌若西子，而且见识非凡，谁娶了她，绝对是作为男人最大的幸事。只可惜，这等绝世佳人，等到自己遇见时，已经是罗敷有夫了，而且还是多尔衮的女人！每逢思及此处，吴三桂的心底里就禁不住涌起一阵强烈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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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连山篝火

然多尔衮在十六日晚上到达西拉塔拉城后就对众人说往日多行一倍的路程”，可是话虽如此，他仍然极为不放心吴三桂的诚信问题，第二天一清早开始前进后，行军没有加快；从十七日开始，清军行速稍加快，每天行八十里，十九日中午进至锦州，在城中歇息一个时辰之后，再度开拔。

当天晚上，浩浩荡荡的中军终于抵达距离山海关只有两百余里路程的连山驿。这里名为“驿”，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中的小城而已，并且周围只不过散落着几座稀稀落落的屯子，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供大军住宿的地方。于是这些随军来的一批大小文官和奴仆，各成聚落，分别搭起许多毡帐，然后是护军营的官兵们驻扎的许多毡帐，加上许多马棚和厨房；辎重兵住宿的各种帐篷，在周围一里范围内，大本营处处***，马嘶、人声，十分热闹，俨然是小小的行军朝廷。

大约酉时过后，各处驻军开始安静下来。我刚刚替多尔衮处理完毕一批奏折后，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被烛烟熏得酸痛的双眼，走出营帐来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站在帐门口，但见夜幕深沉，月明星稀，四野寂静，原野上***点点，尽是军营连着军营。

我记得，这连山日后改名叫作锦西，就在锦州和盘锦附近，这里不但群山环绕，而且最富有特色的就是很多白色地悬崖峭壁。那是烧石灰和作磨刀石的最佳材料，我小时候座火车不止一次经过这里，每一次火车都要穿过长长的隧道，经过几座铁路桥。而现在一下子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古代，自己再次故地重游，却是以这样的身份随同满清入关的大军经过，实在是当年想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思绪又飞回古代，联想到史书上读到的一个片断：顺治七年二月。多尔曾经率领众多王公大臣们会猎于连山。主要目地是来迎娶朝鲜国王亲自护送来地公主。那个国王，就是眼下我名义上地兄长李淏，而那位成为多尔衮继妃的公主，就应该算是我的侄女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好笑，不少对于历史不求甚解的人因为这件事而指责多尔衮好猎渔色，以出猎的名义偷娶朝鲜公主。想想看。当时他的元妃亡故，成了鳏夫，娶朝鲜公主也是正大光明地下过诏书，由国王亲自送亲来，郑重其事地举行了仪式，是两国之间为了巩固关系的一次重要联姻，怎么可能说是偷娶呢？不过说他好猎，倒也丝毫没有冤枉他。一个人可以将嗜好进行到不顾性命安危和身体健康地份上。也算是为这项活动大无畏地献身了吧？

不过我深信，这段历史将不复存在，就让它当作我那个时代的一个模糊而啼笑皆非的记忆吧！

由于众军均已休憩。所以***也逐渐熄灭不少。只是不远处，仍然有一堆篝火正熊熊地燃烧着，仔细一看，不但多尔衮在，而且洪承畴、范文程，还有阿济格、阿巴泰、多铎等王公贝勒们都在，倒是挺齐全，可以说是眼下大清的精英人才，文臣武将，济济一处，足有十数人，大家正围着篝火热热闹闹地谈着什么。

倒是多铎的眼睛最尖，他正冲着我的这个方向，于是高声招呼道：“嫂子，过来坐啊！”

他这一喊，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纷纷转过头来看，我顿时一阵不自在。倒也不是怕这么多身份高贵的满洲贵族和文武大臣们看，而是眼下很显然并非聚会筵席，而是在商议军务大事，要我就这么过去在这群男人堆里大喇喇地一坐，实在有失体统。

正准备谢绝时，多尔衮也回过头来，微笑着示意，“你不必回避，就直接过来坐吧，我也想听听你有什么看法呢。”说着就挪了挪身，给我让出了一块地方。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客气，于是我就稍微推托了一下，走上前去，跟几位王公们含笑致意，然后在多尔衮身边地毡垫上跪坐下来。多尔衮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我，道：“方才拜然和吴三桂地使者一道赶回来，向我回禀完眼下山海关那边的情况，同时把吴三桂的回信也送来了，你看看吧。”

我浅浅一笑，说道：“王爷这两三日来一直忧虑不清楚那边地最新状况，所以不敢贸然加速行军，幸好正口渴时，有人送杨梅来了。”接着展开书信，浏览起来，只见上面写道：“接王来书，知大军已至宁远，救民伐暴，扶弱除强，义声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犹其小也。三桂承王谕，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要处，诱贼速来。今贼亲率党羽，蚁聚永平一带，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从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灭，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夹攻，逆贼可擒，京东西可传檄而定也。又仁义之师，首重民安，所发檄文最为严切，更祈令大军秋毫无犯，则民心服而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哉！”

阅毕，我抬起头来，却没有直接发表看法。毕竟眼下相当于大半个朝廷，整个内阁或者后来的军机处，我的身份实在不能过于托大，显得不懂得安分守己，过分惹人侧目就不好了。

“照你看来，吴三桂这一次算不算是投降？他究竟还有什么算盘要打？”多尔衮问道，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我的顾虑，于是接着宽慰道：“你不必拘束，这里都是咱们的自己人，心里有什么看法直接说出来就是。现在并非朝堂之上，不但你，其他人也都可以畅所欲言，总不能叫我一个人自说自画，或者每个人都要先点名提问吧？”

看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反而落落大方起来，“咳，我能有什么高见，想必方才各位王爷大人们已经各自将各自地见解说了一遍，要不然怎么远远地看到你们谈得那么热闹呢？至于吴三桂的这封信，显而易见，大顺军正逼近山海关，吴三桂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这次。他要求王爷尽速进兵。直入山海关。一点看来。已经比前一封信提出走西中两协的路线算是一个根本改变了。仅此一点，咱们就能看出这吴三桂救兵如救火的焦急而紧迫的心情。看来，王爷的这招棋，走得实在是妙啊！”

话音一落，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都在为先辈数十年欲得山海关的夙愿即将实现而深受鼓舞，深感欣慰，满洲汉子不像饱读诗书地汉人们那般斯文谨慎。在篝火地映照下，每个人地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可以说是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显示着即将要降临的鸿运比起前几日，眼下多尔衮的脸色总算稍稍好了点，没有那么黯淡苍白了。他还感到满意的是，吴三桂把他的军事部署通知给他。约清军与他“首尾夹攻”大顺军。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其他地兄弟侄子们那么显而易见的轻松自得。“嗬，你倒也学会拍马屁了，看来这门功夫倒是像疫症一样会到处传播。前几天是多铎，现在又轮到你了，长此以往，我还不得被你们这些人争先恐后泼下来的蜂蜜给淹死？”

见到多尔衮难得的幽默，众位大臣们又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见到大家不知道是由衷而发还是故意捧场，我也不能搞特殊，于是我也莞尔一笑：“你放心，届时我会帮你准备好一艘小船，不就不会让你淹死了吗？就是怕你嘴巴上说这样不好，实际上心底里正被这么多甜蜜所陶醉呢！接着说，这吴三桂尚未答复王爷所提出的归顺的事。”接着低头再看看，“呵呵，他在信中还真是只字未提。不过，信中有‘京东西可传檄而定’，我军如若申严纪律，秋毫无犯，就会民心服，财物与土地并得等话，最后一句是：‘何事不成！’果然语意深长，包含了多少内容！一切尽在不言中，只可意会，不便言传啊！事到如此，夫复何忧？”

“那我就不用再苛求于他，眼前的关键是彻底击败大顺军才是上策。等到我军一路赶去山海关下，我直接就派人传话，等他过来请降就是？”多尔衮问道。

我一脸揶揄的笑意，眼下正值关外地仲春，夜晚时分虽然也有一丝凉意，但是眼前这么大一堆篝火，烤得我浑身燥热，几乎已经汗流浃背，然而当着这么多男人地面又不便脱去一层衣服，只得勉强忍耐着。真是奇怪，他们怎么不怕热呢？莫非是眼前这一整只正在烤架上烧烤的子正在滋滋有声地冒着油泡，所散发出来的肉香让这帮子赶了一整日山路，累得腰腿酸痛，也只不过匆匆地啃了几口干粮地男人们发出恶狼般的幽光？所以连这么炙热都没有感觉了。

“王爷其实心里早已有数，只不过故意拿这样的问题来考较我罢了。等大军临近山海关时，想必大顺军已经和吴三桂的关宁军交手多时了。李自成这次悬军东征，后患良多，倘若与吴三桂接战，必须一战取胜，迫其降顺，否则迅速退兵，以防我军从蓟州、密云一带过来，到时候他们不得不但腹背受敌，而且燕京空虚，有被我军攻破之虞。”我审慎地分析道。

我这话说完，周围的众人纷纷点头，“嗯，福晋所言甚为在理啊！”尤其是洪承畴和范文程，也禁不住将讶异和欣赏的眼神流露出来，他们也跟着颔首赞同。

“哦？流寇一向对我军的动向并不了解，情报方面要比咱们差劲儿很多，就算他们已经重视起我军即将南下给他们带来的威胁，可是要他们做到谨慎提防，甚至估算到我军不久之后就可以袭击他们后路，恐怕没有这么快吧？难不成李自成手下有什么高人？”多铎代替多尔衮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豫王爷所言不错，李自成确实对咱们缺乏了解，大概在几日之前，恐怕连我军是否已经出京都不能肯定。然而这几日却又不同了。”我悠悠地说道。

多铎疑惑地看着我，周围众人也同样疑惑，新的准确探报？怎么可能？”

我替他们解惑道：“以吴三桂眼下焦急的状况来揣测，他应该在想方设法地拖延大顺军抵达山海关下的时间，希望我军能够及时赶到救援。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会派遣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作为使者去永平见李自成，以平西伯想要归顺却又正在商议中为借口，请求大顺军暂缓进发个一两日。”

大家看着我的眼神就更加疑惑不解了，几乎个个都一头雾水的，“就算果真如此，但这又和李自成得知我军进发路程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吴三桂这一手并不算高明，可以为李自成手下的谋士宋献策轻易识破——想想看，吴三桂决不投降，在给他父亲吴襄的书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话也说死了，断不会突然又决定投降。如果大顺军压境，真想投降，他自己不敢前来，至少可以差一二位得力将领和一二位心腹幕僚前去，不应差遣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很显然，我军在一二日内即会进入长城，所以只要李自成的东征大军能够半路上耽误一天，对吴三桂就有好处。只要李自成弄清楚了这条吴三桂的缓兵之计，那咱们的行踪就算是暴露了。”

听到我这一大段细致无比，极其全面的分析，在场众人，包括智虑过人的多尔衮和洪承畴、范文程也禁不住神色严峻起来。大家议论纷纷，这一次，连一贯谨慎低调，不轻易发言的洪承畴也开口问道：“臣下冒昧地请问一句，照福晋看来，李自成究竟对咱们了解多少呢？倘若果然如此，那么流寇必然奋力一战，争取赶在我军到来之前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掉关宁军，然而迅速回防燕京，届时我军再想拿下燕京，恐怕就需要些气力了。”

还没等我回答，多尔衮就侧脸向岳托问道：“也不知道三顺王他们的汉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赶上来，咱们这两天加快了行军速度，已经将他们和辎重部队落到了后面，到了山海关下，甚至必须强攻燕京的话，对付流寇时倘若一门红夷大炮都没有可怎么成？”

显然多尔衮很是担心缺少重火器的辅助，无法攻克燕京的坚固城池，到时候十几万大军都聚集燕京城下，却因为没有攻城利器而一筹莫展，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红夷大炮，给了大顺军充足时间来加固城池，可就有得挠头了。

岳托显然也有些犯难，不过他还是回答道：“我呆会儿就派人快马去通知三顺王他们，令他们尽快抽调出十几门轻一点的大炮，火速运送过来，多少可以在必要时候暂时应急。”接着他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亮光一闪，说道：“不过兴许事态也不至于这么严重，现在就算是李自成已经断定，吴三桂已经降了我朝，而我军正在南下。可是他们应该都从咱们往年从蓟州或密云境内进入长城的习惯来推测，他们只要先杀败吴三桂，还可以回师应付我军。可是流寇们万万不会想到，我军会在中途改变路线，直奔山海关，与吴三桂合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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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雄关之下

托果然是他们这一辈人中最为能谋善断者，能够赶在看透这些，着实令我不得不心生钦佩。这一番分析过后，众人的脸色总算是轻松许多，多尔衮也笑了笑，望了我一眼，“你呀你，还真会危言耸听，着实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呢！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数，故意吓唬我们来着？”

“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胆敢欺骗摄政王和各位大人呢？只不过我这话刚刚说到了一半，就被你们这些能征善战，足智多谋的将帅们给轻易料中了后半段而已。”我说到这里，眼睛朝那只已经烤着荤油直冒的子，如果现在我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神，那么现在它一定是闪动着贪婪而饥馁的幽光，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只得暗骂一声：这么不争气，唉！

多尔衮当然看出了我的潜台词，于是很识相地第一个动手，擦拭着雪亮的小匕首，然后一刀插在枹子的脊背上，纵向一拉，手法十分娴熟，“好啦，大家伙都累了吧，啃了几天干粮了，现在总算可以开开荤了，就谁也别客气了，赶快吃吧！”

“对，吃完了睡，睡醒了就继续赶路，大战之前咱们可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皮啊！”阿济格也爽朗地笑着，起身过来分枹子肉，顺便把最好的里脊肉割了一大块递给我，“弟妹也别嫌我们这帮爷们粗鲁，眼下行军当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就将就一下吧！先赶紧拿好了。别一会儿都被这帮恶狼给抢光了！”

我也毫不客气地伸手接了过来，这滋滋冒油地肉很是烫手，不过由于前几天整日骑马奔波，手指和掌心早已被粗糙的缰绳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根本谈不上细嫩了，所以还可以忍受这种炙热。“十二伯不必如此说，早闻知军中艰苦，可惜从来没有机会尝试过。如今难得来亲身体会一次。只有这般。似我这等富贵闲人方能体会到诸位在外征战的艰辛啊！”

这时候众人也围了过来，各自拿刀子割下肉来大嚼大咽，吃兴倒是挺高，热热闹闹的，仿佛斋戒了数十天一般。我肚子饿了也自然顾不上拿捏吃相了，于是我也跟着大家一样，开始了风卷残云。胡吃海塞。倒是对面的洪承畴和范文程两位汉臣显得有些别扭，范文程倒也还好，毕竟生长在辽东，对于满人的习性倒也不足为奇，也可以勉强做出一副悠然自得状，吃相很是文雅。就是苦了洪承畴，他自从归顺大清之后，从来没有随军出征过。当然没有机会尝试这种简单异常的满洲吃法。这烤肉任何调料都没有放，不但荤油地味道很重，还带着一股淡淡地腥。足够洪大学士郁闷半天地了。

多铎歪着脑袋看了看几乎成了苦瓜脸的洪承畴，禁不住打趣道：“洪大人果然不识我北朝的美味啊，难不成你们汉人天生就是吃米粮的习惯？我们满人可是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吃的，恐怕叫你适应这个也需一些时日啊！”

洪承畴几乎快要欲哭无泪了，当着这么多王公们的面，他当然不能推托自己不饿而避免吃这样荤腥的食物，“豫王爷说笑了，下臣觉得这肉地味道确实不错，又怎么可能挑剔呢？”接着装模作样地吃了一口，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我转头过来冲多铎一哂，“瞧瞧你，眼见才几个月的功夫就胖了一圈，再整天把肉当成饭吃，恐怕不出两年，就得成个肉包子的模样。到那时率军出征，不弄两匹马驮着恐怕就得用十六人的大轿抬着才能走了！”

“呵呵，嫂子你别忙着劝导我，我十四哥不也向来把肉当饭吃吗？你怎么不管管他？”多铎边说边朝多尔衮撇了撇嘴。

多尔衮正在擦拭着手上的油，听到多铎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于是故意做出生气状，“你就知道凡事都和我们拧着干，就没有老实听话的时候了？到时候胖得跟头年猪一样，连上床都要人在旁边掀着，看你小子还怎么风流快活，沾花惹草！”边说边将满手的油腻望多铎的脸上一蹭。

多铎正尴尬地伸手摸着时，周围地兄弟侄子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顿时绷起脸来，“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接着瞄准一个目标，“好哇，阿达礼，就数你笑得最厉害，看叔祖我怎么教训你，否则还真不知道辈分高低了……”接着就腾地一下站立起来。

阿达礼本来由于下手快，眼下正捧着一整条枹子腿笑得前仰后合，不亦乐乎。见到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地叔祖显然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发飚，于是赶忙一下子扔掉了手里的枹子腿，拔腿就跑，多铎在后面紧追不舍。

偏偏这枹子腿当头就朝旁边的尼堪砸了过来，他正笑得起劲儿，一时间猝不及防，刚好被砸了个正着，顿时满头满脸地油腻，洁净的衣衫顿时一塌糊涂。“他娘的，你个臭小子眼睛长到哪里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叫你知道知道厉害！”于是他也立即加入了战团之中。

这三个魁梧大汉像小孩子一样在篝火堆旁边绕着圈追逐，把其余众人嘴巴里的肉都差点没笑喷出来，这一个大家子的人仿佛回到了久违的亲情融融之中……

当吴三桂在山海卫南郊誓师的这一天，李自成到达了水平。大顺军除有一万骑兵向前进二十里，对吴三桂进行警戒之外，李自成和大本营将士都在永平城内和四郊停留休息。唐通的两千多明朝降兵奉命随征，也在永平城外休息一夜。

由于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二十日黄昏前东征大军可以到达山海西郊的石河西岸，再休息一夜。倘无意外变化，后天上午就要同吴三桂地关宁兵开始厮杀，所以李自成特地召集众位将领，召开了一次十分重要的军事会议。

看看众人聚集完毕，在李自成的目光示意下，宋献策站立起来，向众将简要地介绍了一下明后两日的事务安排，他说道：“本军师奉闯王之命。将后天上午与吴三桂作战要领。告诉各位。务须重视。各位赶快睡觉休息，明日四更用餐，五更以前出发。骑兵与火器营在前，赶在黄昏前到石河西岸扎营，如遇敌人阻拦或零股骚扰，即予痛击，确保大军在石河西岸三里以外扎营。休息一宿，后日上午进行鏖战，进攻山海城。我军此番是孤军远征，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在后日一战，将吴三桂的人马杀败，逼其投降。”

“你再将后天的作战要略对大家讲详细些。”李自成提醒道。

宋献策点了点头，然后将山海关周围的地理形势详细地讲解一番。然后将准备好的作战计划向众人讲解着：“吴三桂地关宁军虽然号称有五万之众。估计过三万多人。只要在石河西岸将其战败，消灭其主投降。使他来不及与满洲鞑子勾结，我们这一仗就算大胜了。倘若能趁机先攻入西罗城，再攻入山海城，这一仗就算完完全全地大胜了。按照往年惯例，鞑子兵都是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倘若仍从这一带南犯，不但向西威逼北京，也可以截断我东征大军地后路，使我军腹背受敌，所以此番我东征大务必要在明日黄昏前后赶到山海卫西郊地石河西岸，休息一夜，后日上午与吴三桂的关宁兵奋力厮杀，务要一战取胜，迫使吴三桂投降。”

李自成其实也很清楚，这次作战与往日大不相同。首先一条是吴三桂的人马都是训练有素的“边兵”，与内地的明军截然不同；其次是手下的大顺军从占领燕京至今，士气大大不如以前；第三，吴三桂本来就占据好的地势，既凭借山海城，又是以逸待劳；第四点就是，有消息说，清军即将南下。所以他深深担忧会受到腹背受敌地局面。

想到这里，李自成看了看手下的头号大将，这次惹了大祸的刘宗敏。要不是这个大老粗蛮横地打吴襄，抢掠了陈圆圆，事情也不至于到了必须决战一场，难以收拾的境地。而偏偏占据燕京之后，刘宗敏越发骄纵恣意，目中无人，居然连自己的话都不肯听了，如果他能够依照自己的命令赶快把陈圆圆送回去，说不定现在吴三桂已经是恭恭敬敬地跪在阶下给自己叩头，连呼“万岁”的臣子了。

不过埋怨归埋怨，毕竟事情已经至此，覆水难收，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容不得他同刘宗敏这位富有作战经验的大将翻脸，于是李自成只得依旧客客气气地对待李宗敏。于是他接着冲刘宗敏示意，刘宗敏出列，站在地当中，郑重地对所有将领们说道：“后天地大战，关系十分重大，咱们必须要一战取胜。到时候闯王会在高岗上指挥全局，我同各位将军们亲冒炮火，白刃格斗，冲锋厮杀，有进无退。凡有畏缩不前地，或者阵前脱逃的，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斩首勿论了！”

此时的李自成即使估计到了吴三桂很可能已经投降满清，却也万万不会想到，清军会在行军中途突然改变路线，直奔山海关，与吴三桂合兵，会一战使他全军溃败，从此根本无法立足。然而就算是他现在已经想到了这些，却已经为时已晚：眼下距离山海卫只有一天路程，倘若突然畏缩不前，无故退兵，必会使军心动摇，士气瓦解，连他自己也会威望扫地。倘若在退兵时候，吴三桂乘一股锐气从后边追来，或清军从侧面进攻，从西边拦住归路，局势都将不堪设想。事到如今，李自成只能孤注一掷，继续率军向山海前进，别无善策。

第二天一大早，浩浩荡荡地大顺军就陆续开拔进发了，六万骑兵在前，其余十余万步兵一路紧跟。这一路上，他们并没遇到吴三桂的小股部队骚扰，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吴三桂兵力不多，无力在路上阻击。黄昏以前，大顺军的骑兵先到了石河西岸。御营各部以骑兵为主，也跟着到了。步兵在后，在黄昏后陆续到达。

在这一带的老百姓的眼中，李自成就是一位流贼头目，并且传说大顺军进北京以后纪律很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因此他们个个害怕得要命，所以早在几日前就纷纷逃走，所有大小牲畜都赶到北山躲藏，粮食也带走了，着实给李自成的大军来了个“坚壁清野”，这也是李自成所始料未及的了。

李自成兵临山海关之时，已经是二十日的黄昏时分了。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吴三桂或他的代表，却是高墙深壑，固若金汤般地严阵以待！李自成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马鞭，狠狠地啐了一口：“***吴三桂，果然是在诈降！”

只可惜自己虽然早有警惕，然而心里多少仍然对吴三桂的归降存有一丝侥幸和希冀，因此并没有直接斩杀吴三桂所派来的几个使者，而是一路带在军中；也正是因为这个侥幸心理，所以大顺军从燕京到山海关，明明可以五日到达的速度，居然拖拖拉拉地走了七日。此时李自成抬头远远地眺望着夕阳下笼罩着一层血色昏黄的山海雄关，还有城头林立的关宁军旗帜，心中顿时一沉，只觉得这次东征，结局实在悬得可以，甚至隐隐感觉到一阵不妙。

李自成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山海关的城池依山临海，与长城连为一体，于城外设城，门外设门，构思奇妙，防御十分严密，自成一完备体系。只要有足够的军队防守，任何强大的敌人很难破关。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在位时，一直在窥视关门，一心想从这里进入关内大肆抢掠，甚至野心勃勃地妄图占据燕京。可是，他们都深深畏惧山海关防御无暇可乘，坚固无比，从不敢履险攻打关城，每次进兵总是绕道漠南蒙古，走墙子岭出密云来进入关内。他们望关门而兴叹二十余年，如此强大善战竟不敢兵临关门之前！李自成亲率大顺军前来攻关，不能不冒几分风险。

这时，旁边的队伍中出现一阵骚动，原来吴三桂派来行诈降计的六个使者企图逃跑，被刘宗敏立时发觉，高声嚷道：“他***，这帮混蛋想逃！”

这一下就更证实了他们诈降的意图，李自成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愚弄，顿时勃然大怒，“全部都给老子宰了，一个都不准放过！”

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这几个倒霉的使者纷纷倒在了大顺军凶狠的刀刃之下。没想到饶是如此，仍然有一人腿脚敏捷，像脱兔一般地冲向山海关，居然没能抓住，这人身中三箭，竟然还成功跑掉了。

李自成眼见如此，更是恼羞成怒，他正要下令攻打关城，却被旁边的宋献策及时制止住了：“主上，眼下吴三桂准备充足，以逸待劳；我军一路疲乏，立足未稳，还需暂缓进攻，先择营地下寨，待明日再与关宁军在关门外的石滩上决战也未迟！”

李自成总算也没有被恼怒彻底冲昏头脑，他毕竟也身经百战，熟谙用兵之道：这山海关城如果直接仰攻，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来的，上去多少将士都是送命。唯一的破关办法就是架设红夷大炮连番轰击，迫使吴三桂率军下来，在关前这片宽阔的石滩上通过骑兵和步兵之间的野战交锋才有取胜的机会。

于是他只得悻悻道：“传令下去，全军收队！到十五里外的七星寨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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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浑沌朝阳

于十九日的晚上接到吴三桂的第二封求救书信，多尔清楚地意识到了，如果自己这边再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恐怕等到了山海关下，抬头看城头的旗帜早就换乘大顺军的了，到时候最糟糕的攻坚战将在燕京城外展开，对于红衣大炮还没有来得及运来的清军来说，这将沦落于最为尴尬的境地。

于是当三个时辰过后的五更时分，夜幕中的军营里突然响起了集结出发的号角声，此起彼伏，顿时远近各处的营帐间开始逐渐骚动起来，由于清军一贯的军纪严厉，所以众多将士都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

此时天色尚黑，黎明前的曙光还没有一丝透露出来的迹象。刚刚在大帐中和衣打了个盹的我被外面的号角声猛然惊醒，只见帐内已经重新点燃了蜡烛，多尔衮正背对着我更换衣装。我连忙一骨碌翻身坐起，穿好靴子下地，帮他系着行装上的纽扣。按理说行军在外，他应该着戎装才对，可是八旗军队的盔甲看上去是棉布制成，实际上里面嵌了一层铁叶细铠，被密布的铜顶牢牢地隔着棉布钉在一处，所以穿着起来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舒适。眼下多尔身上带伤，自然不能穿着这样的盔甲奔波赶路。

“王爷，你是不是打算下令急行军，轻骑疾驰，在明天晚上抵达山海关外？”我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关切地问道。

多尔衮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悬挂在帐壁上还没有收起来的地图。“嗯，这次必须要以最快地急行军速度赶往山海卫。今晚应该能经过宁远，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在那里停留休憩了，必须日夜兼程，准定在二十一日，就是明日上午到达欢喜岭；我届时会驻节威远堡，等待吴三桂来投降的。”

我心中一紧，不无担忧道：“既然是急行军。你不会准备舍车乘马吧？”我知道这段路程足有两百余里。如果按照他的预计时间计算。那么这一昼夜的功夫，就必须疾行两百里，不骑马怎么行？可是他眼下的身体……

多尔衮刚要点头，却很快注意到了我眼中深深的忧色，不禁沉吟起来，并没有立即回答。

见他犹豫，我立即劝说道：“太医嘱咐你在伤愈之前万万不可乘马。任何剧烈的颠簸都足以让你伤势复发，难以收拾的，你怎么就全当成耳边风了呢？你现在是三军统帅，一旦有个闪失不豫地，岂不是耽误了军国大事？”我知道这个时候，对于固执地多尔衮，不能以儿女情长，必须以眼下他心目中最为重要地军国大事来说服。要他不再那般逞强。

“好。我听你的，不再骑马就是。”多尔的犹豫也只是瞬间，就很快接受了我的劝说。他拉起我的双手。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只是简短地一句，带着玩笑般的口吻，“瞧你紧张地，我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准备去送死，你放心好了。”

这时外面的传事官隔着帐帘请示道：“禀王爷，前锋营，巴牙喇营均已集结完毕，请王爷传令开拔！”

“替我传令给各营将士：今日流寇到山海城外，明日将与我朝新封的平西王吴三桂在山海关下大战。我南征大军，务须不辞劳苦，明日赶到山海关，与流寇决战！建立功勋，就在此时！”

“嗻！”

“再传令前锋营的谭泰和图赖，令他们务必率领麾下骑兵，不许中途休憩，一路疾驰行进，必须赶在明日上午抵达欢喜岭，稍有延误，必以军法惩治！”

“嗻！”

入夜，大风刮得很猛，尘土蔽天，夜色如漆，睁不开眼，咫尺不辨。屈指算来，这辽东自从开春以来，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降过雨了，如果在五月前仍然持续春旱，那么接下来这一年庄稼的收成可就要大大减少了。由于军情紧急，驰行达夜，大家都是饿着肚子赶路，虽然饥渴，却也咬牙强忍着，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力继续连夜疾行。

到半夜时，经宁远城又飞驰而过。拂晓，至沙河所城外，此处距山海关仅一百里左右。由于我们所在的是中军巴牙喇营，所以不至于像前锋营那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多尔衮伸手掀起马车地窗帘，望了望已经隐隐出现于东方地鱼肚白，终于下令大军在这离开宁远十几里远的旷野中稍作休息。将士们正匆匆地忙碌着打尖，为牲口饮水，喂点草料，准备在稍后继续前进。由于从这里到山海关没有高山，都是燕山山脉东尽处的丘陵和旷野，大道宽阔，所以行军速度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自从吴三桂投降以后，对目前地军情军机，多尔衮不断得到禀报，可谓是了若指掌。他从最新战报中得知，李自成今日到山海卫的西郊，驻军石河西岸，明日要与吴三桂的关宁兵进行大战。而他率领的南征大军，明日下午就会抵达山海关外。只要吴三桂能顶住李自成的进攻，一天之后，他的八旗兵就会突然在战场杀出，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势不可挡，杀败李自成，然后不日即可进入燕京。恐怕人生最为得意的，就是此时。

趁着这会儿难得的空歇，我令人在道旁赶紧搭起简易的炉灶来煎药，自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每个人都是粒米未沾，但无论如何，这服药却万万耽误不得。等到汤药煎好，大军已经停止休憩，又开始上路了。

我端着一整碗汤药，重新返回了马车里，只见多尔衮正倚在厚厚的靠垫上，微微蹙眉，一脸掩饰不住的倦色，这一路颠簸，确实让身体虚弱的他没少吃苦。

他的衣裳已经被褪至腰间，一位太医正跪在旁边换药。刚刚将包扎着地绷带解开，这时才发觉，这伤口尚未长得很好。扯下原来裹伤的药布的时候，转眼便沁出了血痕。太医一时慌忙抓了纱布捂上，大概是用力稍大，多尔衮的眼睛微微一眯。“王爷……”太医着实吓了一跳，肩膀的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心头顿时一紧，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旁边的几案上。忍不住用略带责备地语气说道：“怎么如此不小心？还是我来吧！”

多尔衮微微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太医可以退去了。太医顿时如获大赦。正躬着身，准备蹑手蹑脚地下车时，被我叫住了，口气稍微缓和了些，问道：“替王爷诊过脉了吗？现在内里恢复得如何了？”

“回福晋地话，从脉象上看，王爷地风寒之症已去。肺腑之间的淤血也化去了不少，只消继续按时服药，不过度劳累的话，应该可以在一个月后彻底痊愈的。”太医谨慎地回答道。

我稍稍地放了心，“好，你先下去吧。”

我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多尔间的伤势，只见伤口又一次被撕裂，血流虽不多却仍侧。我叹了口气。紧紧地蹙着眉。小心翼翼地用软布蘸着伤药为他擦拭血污，然后取过干净的纱布，把伤口紧紧地缠了起来。

仔仔细细地包扎完毕后。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没等我起身，多尔衮已经随手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地帕子，替我擦拭着一头的汗水，动作很是轻柔，仿佛我们调换了位置一般。

“王爷……”我刚说到一半，就听到他对外面吩咐道：“好了，可以启行了！”

很快，外面传来扬鞭策马之声，车身晃动起来。渐渐地，大军在旷野上的脚步声，马蹄声，既显得军纪肃然，又显得威武雄壮。或远或近，不时有萧萧马鸣，互相呼应，此起彼落。

我侍奉着多尔衮喝下了汤药，方才忧心忡忡地紧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此时行军速度明显加快，外面的风越来越猛，挟裹着大量的沙尘，打在车窗外，沙沙作响，我生怕这么大的风会将窗子刮开，于是赶忙上前去关闭严实。重新落座之后，多尔衮握住了我的手，安慰道：“熙贞，你不必担心，方才太医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大碍的，眼下只不过是一点外伤没有痊愈而已，相信等你我步入燕京地皇宫之时，就可以彻底无恙了。”

没想到他这个伤员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我只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地酸楚，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若如此，自是最好。眼下大清的千钧重担正落在你一个人地肩上，可千万不能再有任何变故啊！我不能……”，那三个字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即使心里偶尔想想，也是极其避讳的。

“好啦，我明白，你不希望我出事，不是吗？现在不像从前，我原来的时候每逢关键战役之际，经常亲自冒着炮火矢雨，冲锋在前，不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现在我安坐帷幄之中，没有任何前线上的风险，都这样了你还担心，真是怕了你。”

多尔衮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又接着喟叹一声：“年少的时候，我就希望自己能够在最后，以一个军人最为骄傲的方式结束，血染黄沙，马革裹尸，‘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可是当我在松山前线亲自率军冲锋，差点被明军的炮火掀下马来时，就第一次感觉到对死的恐惧，当时我就对自己说：‘不行，我不能作为一名将军在战场上牲身，还有许多大事等着我去做。’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我压抑了许久的野心就渐渐萌发出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与其在战场上如英雄般地死去，不如在至高权利的宝座上笑到最后的终结……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目标达到之前放弃，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还有我们的一双儿女。”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让我无法怀疑他对我的真心，我点了点头，尽量压抑着自己胸中澎湃的情绪，一字一句道：“你如此待我，叫我如何报答？哪怕叫我舍弃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

当数万满洲骑兵正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着向山海关进发的同时，山海关这边的对阵双方谁都没有闲着，虽然大战未发，然而从三更以后，直到五更，大顺军和关宁兵就已经开始隔着石河滩互相打炮。凭着经验，李自成听出来从山海卫西罗城中发出的炮声威力很猛，强于大顺军中的大炮。每一声大炮都能使大地震动，声如仲夏之滚雷，并且在北边的燕山上发出回声，使威势大增。

李自成率大顺军来讨伐吴三桂时，一则因多年来习惯于流动作战，不重视炮火在战争中的巨大作用，二则由于是匆忙东征，较大的火器不便携带，所以大顺军的火器比山海卫敌军小得多了。更使李自成担心的是，事前他已经听说，吴三桂已将宁远城上的两尊红衣大炮运到山海关内，作为守关之用。他想，今天吴三桂必会将这两尊红衣大炮安置在山海卫西城，对准宽阔而无遮掩的石河滩，使他的大顺军无法越过石河滩进攻西罗城。黎明时，他立马岗上，瞭望石河滩一带地形，心中说道：“想不到山海关这个地方，只要有火器和足够的军士守西罗城，就算是从西边也不容易攻破，也难怪吴三桂有恃无恐啊！”

他接着又想到，自从自己不战而进居庸关，顺利攻破燕京，真是民心归顺，势如破竹，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万没料到，吴三桂竟敢据守孤城，不肯投降；更没料到，过了永平以后，沿途百姓纷纷逃避；近山海卫十里左右，更是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想问一点消息也不可能。多尔率领的满洲兵如今到了什么地方？离密云境内的长城还有多远？这一切情报，对于李自成来说都是难以获知的。

二十一日黎明，日头从东方跃出了地平线，虽然是春日的朝阳，却奇怪地如同黄昏时分一样混沌，大概是猛烈的海风从东边的仅仅十余里的海上刮来，席卷起了巨大的沙尘黄土，竟然将天日遮得昏黄模糊，莫非这真的是一场鏖战的先兆吗？

大顺军全体将士在拂晓时候饱餐一顿，战马已经喂好。红瓦店开始响起鼓声，驻扎在远处的将士迅速向石河西岸靠拢，集中在红瓦店周围。随后，西罗城中也鼓声大作，混杂着角声、人喊、马嘶。石河两岸顿时声音***，空气紧张。

此时的西罗城里，吴三桂正站在瓮城之下的台子上，对着已经顶盔束甲，准备就绪的上百名大小将官们作着战前动员，只见他脸色严峻，声调激昂：“流寇李自成于上月十九日攻破燕京，逼我崇祯皇帝与皇后双双自，身殉社稷。如此灭我社稷，害我君父的大仇，可谓不共戴天！我等驻守山海的关宁将士忠于大明，不忘旧主，是流贼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令李贼寝食难安！如今他亲自率领进入燕京的全部人马来此进犯，倚仗人马众多，妄图一战取胜，回救燕京。我军偏要冷静沉着，凭借雄关坚城，稳扎稳打，今日只求挫败流寇的锐气，不求全胜。流寇人马众多，如欲一战全胜，势不可能。今日下午，大清摄政王所率满洲大军就要抵达欢喜岭，休息一夜，明日上午与我关宁兵共同出战，攻敌不备，一战杀败流贼，穷追不舍，收复京城。我军全体将士，务必拼力杀贼，挫敌锐气，明日好一战取得全胜！”

台下上百员将官们齐齐慷慨高呼道：“我等谨遵大帅之令，必定奋力杀贼，除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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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首鼠两端

十一日中午，与仅有十五里距离的山海关那边的浴血厮杀比较起来，正在行进中的八旗大军却显得平静了许多，尽管每个人的血管里都***着大战前夕的亢奋，然而却由于纪律严明，军容整肃，因此一路匆匆赶路，却并无任何喧哗，只听得一路车轮滚滚，马蹄粼粼。

眼见矗立于燕山西端，欢喜岭上的威远堡已经近在咫尺了，遥遥地可以望见深灰色的长城在山脉上蜿蜒起伏，一直蔓延向东边，根本望不到尽头。统帅前锋营的谭泰、图赖两人率领最精锐的骑兵早就在几个时辰前抵达，他们派人来请示过多尔衮的指令之后，正分头派兵向山海关西侧的九门口，也就是著名的“一片石”方向侦测前方两军交战的状况。而奉命赶到欢喜岭驻扎的阿济格和多铎也早已将各色龙旗插在威远堡的城头了。

想象着自己距离历史上非常著名的重要战场如此之近，自己平生第一次有机会身临战场，居然有幸目睹到如此具有里程碑性质的战役时，我的心头不由得躁动起来，紧张得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一不留神，差点写错了字。

多尔衮正翻阅完一本奏折，递给我批复时，正好看到了我这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颇为好笑地问道：“小心点，不要把朱砂滴到折子上了，不然下面的臣子还得抱怨我这个摄政王处理政务时如此粗枝大叶，马虎了事。”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过于紧张。只得点了点头，“嗯，我会小心的。”接着又继续埋首在奏折上精心地模仿着他平时习惯地正楷字体，仔细地书写着。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车外有报事官禀报道：“禀王爷，平西王吴三桂派人飞马赶来，求见王爷，说是有重大军情禀报。请问王爷是否接见？”

“好。叫他过来吧！”多尔放下手里的奏折。吩咐道：“停车！”

由于多尔衮身份高贵，当然不会特地下车来接见吴三桂的使者，而此时正在行军途中，不至于专门摆好繁琐的仪仗，摆张椅子在路边，所以就直接打开车门。我无法回避，只得往里面躲了躲。正好缩到了一个外面的人视线所不能达到的角落里。

多尔衮没有说多余的话，就单刀直入地问道：“吴三桂派你前来，是否是要禀报前方的最新军情？那边地战况现在究竟如何了？”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来地时候，石河滩靠西岸一带展开大战，战斗十分激烈。臣奉平西王密令，出山海关前来见摄政王启奏军情，石河滩上以后地战况就不清楚了。”

“平西王差你禀报什么军情？”

“今晨得到探报，李自成因疑心大清兵南下。苦于消息不灵。于两天前，在将到永平之前就密令唐通率领本部人马约有四五千之众，离开大军。走燕山小路，先占领抚宁县城，又于昨日夜间袭占九门口。平西王想着唐通占据九门口之后，既容易差细作探听我大清朝各种消息，也便于袭扰摄政王前往山海关的道路，所以特密令下臣速来向摄政王禀报。”

多尔衮听到这个消息后，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赶快回复平西王，唐通倘若从九门口前来袭扰，我前进大军自然会立即派兵剿灭。至于山海卫西郊大敌，嘱咐平西王务加小心，不可使流寇得逞。倘若李自成猛攻山海卫西罗城，情况的确紧急，本王已经对统帅前锋营的豫郡王多铎与英郡王阿济格交待过，可由平西王请两亲王率镶白、镶红旗精兵进关，决不会使流寇得逞。倘若李自成并不攻城，西罗城也很平安，今日满洲兵到达后就在欢喜岭扎营休息。明日本摄政王自有消灭流寇良策。你赶快回山海关去向平西王回禀去吧！”

“谨遵令旨！”

等到吴三桂的使者走后，多尔衮对传令官吩咐道：“你去传我的命令给前边的谭泰和图赖，唐通已经投降流寇，于前天夜间袭占了九门口，要他们务必小心。倘若在行军途中遇到唐通从九门口出兵骚扰，一定立刻剿灭，但不许追进九门口，以免中了埋伏。”

“嗻！”传令官立即策马扬鞭，向队伍前方迅速赶去了。

车门关闭，重新启程之后，我方才返回原来地座位坐下，疑惑着问道：“唐通不过率领数千人马占据九门口罢了，势单力薄，何不令谭泰他们直接将其剿灭，夺取九门口这一重要据点呢？”

“唐通部队在大顺军占领一片石后，马上就会北出长城，开始向东行进，从一片石方绕向东面的山海关立营，向关宁军发起进攻的——这一条，吴三桂却没有对我说起，显然另有用心，却也瞒不得我，”眼看大战在即的紧要时分，多尔衮却依旧悠然地翻阅着各类奏折，似乎对眼下他即将面对的敌人颇为藐视，“我还是不能彻底对吴三桂放心，他说不定这次是假意投降，诱骗我军深入，然后与大顺军一道将我军合围，包了饺子。所以我就要故意放着唐通的军队并不剿灭，由他去从山海关的背面攻击，等到吴三桂实在撑不下去了，自然会主动来找我帮忙的。”

小半个时辰后，我们终于抵达了欢喜岭上地威远堡，由于多铎和阿济格已经事先打好了前站，此时中军大营已然矗立起来。多尔衮并没有直接进帐，而是携起我地手，由上百名精壮的巴牙喇护军们护卫着，前呼后拥地登上了附近最高的山顶。远眺着远近高低各不同地山峰和蜿蜒起伏的长城，不由得意气风发。这右边几里处是苍茫雄伟的燕山山脉尽头处，险固地万里长城从高山顶上蜿蜒而下。有时跨临绝壁，惊险异常。左边离海较近，最近处不足一里。如今正是东南季风流行时候，风又刮起来了。虽然视线难及，然而却可以在脑海中勾画出那幅苍茫大海，浪涛澎湃，拍击礁石，溅激着闪光浪花涌上岸边。卷起千堆雪的壮美蓝图。

然而此时我心中却没有当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时的豪迈情怀，只是满脑子里想着：等到明日，那渤海岸边的沙滩和礁石，将会被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所掩盖，当大浪涌上时，将卷起多少殷红的血水，惹来嗜好血腥的鲨鱼前来觅食？战争之酷烈。我平生未见，只觉得心头颤抖，丝毫没有任何兴致勃发，想要吟诗作赋的潇洒。

然而旁边戎马半生，见惯血雨腥风地多尔衮却是兴致盎然，作为一个叱咤风云，指点江山地雄杰人物，他充满了胜利在握地自信。用目光高傲地巡视了周围的群山和长城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如我想象般地说一些豪气干云的壮语，而是淡然地问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得念出了这首登幽州台。

侧脸望着英气勃发的丈夫，我忽然在年周公瑾那般风流人物，是否真的曾经在大战之前那小乔抚琴和歌？多尔衮离开盛京之时，只想到此次南征必获胜利，没有想到竟然会不费一刀一矢，满洲大军就能浩浩荡荡地开进山海关，明日再在关内一战杀败大顺军，然后就要乘胜进入燕京。一旦占领燕京，定鼎中原，从此以后，清朝就不再是割据辽东的小朝廷，而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之主。

当此重要地历史关头，眼看着多年来的雄心壮志即将实现，他究竟做何感想呢？莫非是在想：自己此番为大清奠定万世基业，亲手打下万里河山，后世子孙能不景仰膜拜自己这位开国先祖？生前身后之名，必定是辉煌无匹。此时的多尔，怎么可能想到他将来的身后待遇呢？

“如今九州干戈四起，中原大地已成一片焦土，却不知这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这烟火人间，究竟要几时方得太平安康？”我喟叹道。

多尔衮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久久地眺望着山海关那边巍峨矗立的城楼，由于距离遥远，所以看得不甚清晰，“从此以后，我大清的土地就和中原彻底融合到一道了，到时候满汉一家，这里就变成通途，再也不会作为阻断塞外中原的障碍了，到时候这山海雄关，岂不是失去了用场，只能供后人凭吊，空发牢骚了？”

“但愿如此，等天下太平之后，满汉之间能够和平相处，不再有无谓地杀戮和纷争了！”

这时候吴三桂派了五名乡绅来见，多尔衮返回中军大帐里，看着他们叩拜完毕，面色和蔼地赐坐，对他们说道：“你们想要给故主复仇，大义可嘉，如今我领兵来成全其美，但昔日为敌国，今为一家，我兵进关，若是谁动了百姓地一草一颗粒，定以军法处死，你们回去之后分谕城中大小居民，不要惊慌。”

语毕，赐茶，免谢，然后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多尔衮虽然对他们和颜悦色，并一再保证不扰民，但却没有真的进军，连一个兵都没动。最后他派出了亲信谋士范文臣随使者回去，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吴三桂剃发面见。

范文程临行前不禁有些疑惑，当此重要关头，还刻意计较这些做什么？如果吴三桂果真是诈降的话，别说剃去一半头发，就算是剃个光头也照样在所不惜，这难道就能证明他对大清地忠心吗？

多尔衮当然看出了范文程的疑惑，于是特地释疑道：“这吴三桂现在还没有被流寇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自然想和咱们谈谈条件，不想投降得那么彻底，他越是侥幸，我就越是不要绝了他的这个念想。所以我一个兵都不出，任由唐通绕道至九门口外面攻打他的后背，咱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还想跟我玩什么花样。等到他被逼急了，自然会主动头，彻底归降的。”

范文程恍然大悟，“王爷果然是天纵英才，智虑绝人啊！

在将至中午时候，大出吴三桂的意外的是，驻守北翼城的数百将士突然哗变，一面企图袭占关门，一面向李自成的大军挥动白旗。吴三桂立刻命令山海关上的精兵向北翼城进剿，同时下令从城上放红衣大炮，截断大顺军派出驰赴北翼城的一支骑兵之路。虽然北翼城的哗变被迅速扑灭，但是这件事对吴三桂精神上的震动很大，使他明白，他的投降满洲难免不引起汉人痛恨。可是事到如今，只好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没有第二条路了。

激战中，双方都没有投入全部兵力。吴三桂在两处战场上共阵亡四百多人，受了重伤不能回队的约两百多人，受了轻伤被救回的约有五六百人。对于几万人马的关宁大军来说，这样的死伤不算严重，但是吴三桂想在混战中夺回父亲的计划落空，他由此断定他的父亲和在燕京的全家三十余口，包括他的母亲在内，必然被杀无疑。

一整日的大战结束以后，吴三桂虽然知道明日与清军合力作战，必将杀败李自成，获得全胜，但是他的心情却很沉重。他知道既然他降了满洲，李自成更不会饶过他的父母和全家亲人；而且从今往后，世世代代，必将留下有辱祖宗的汉奸骂名。他想到他本来无意投降满洲，只想向满洲借兵，恢复明朝江山，辅佐太子登基，不料多尔衮欺负他是亡国之臣，孤立无援，乘机率大军从翁后转路，直奔山海关来，并且不管他是否同意，晋封他为王爵。他为此事曾经十分气愤，甚至伤心流泪，然而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话都晚了。

这个时候范文程过来借口传达摄政王的训示，实际上却是打探军情。听说多尔一定要他发，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多尔衮实在欺人太甚！想到明天或者后天，反正很快，从他到全部关宁将士，就都得遵照满洲的风俗，一律剃发、刮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今一旦投降满洲，这一切都由不得人了。想到死后改换夷狄之俗，剃了头发，如何能见祖宗于地下？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上竿子去找多尔衮，否则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讨价还价了！死活也得撑到他主动出兵参战的时候！”

吴三桂知道这一去，就等于主动低了头，谈起来恐怕处处被动，因此死撑到底，二十一日晚到第二天凌晨这段时间，一直在派使者来回拉锯，而没有去见多尔衮。

二十二日拂晓，大顺军从山海关内外同时向吴三桂发起了进攻。吴三桂军被严严实实地全面包围，和清军的联系已经断绝。

黑暗中，只听到远远地传来炮声，就像仲夏夜的滚雷，闷响着震撼大地一般。到这时，多尔还没有完全释去对三桂的疑虑，他与阿济格、多铎密议说：“听这炮声，应该是从北翼城上传来的，他既然明明知道我军最近已经驻扎在近山海关两里处，却仍然由东向西开炮，这算是什么意思？不如暂且分兵固守，按兵不动，先看看动静再说吧。”

“哼，这吴三桂还在死撑，真是煮熟的鸭子嘴还硬，不就是剃几根头发吗，至于怕成这样吗？”多铎一脸不屑地说道，“范文程还没有回来，估计要么是吴三桂那边已经被流寇包围个严实轻易出不来了，要么就是在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吴三桂，叫他识时务点。连对大明忠心耿耿的洪大人都是范文程劝降的，更何况他区区一个首鼠两端的吴三桂？”

说完这话，多铎方才意识到洪承畴正好也在下首落座，这话听在他的耳朵里，是绝对尴尬的，于是连忙转头过去看洪承畴的反应。

果不其然，这位前明的蓟辽总督，现在的清朝大学士，被多铎不经意地这句话，顿时一脸赧色，几乎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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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节枭雄际会

十二日拂晓，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整日的炮火硝烟实在量的烟雾遮盖了天幕，以至于天色迟迟没有放亮的迹象，然而急于速战速决的大顺军可并不理会这些，在短暂的间歇之后，炮声再次轰鸣，震彻云霄，格外猛烈，几乎到了天崩地裂的程度。

脚下的大地都震颤起来，烛光在忽明忽暗地摇曳着，似乎也像人一样持续着惶恐而不安的情绪。吴三桂已经眼窝深陷，满嘴燎泡了，然而他此时仍然泥塑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桌案上一长幅的红纸，上面的墨迹已经干涸，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大清国敕封平西王兼关宁兵总镇驻山海城中行辕”。

客座上的范文程也陪着这位新封的平西王一夜未眠，然而他却与吴三桂的心情截然相反，充满了胸有成竹的自信，看着吴三桂表情呆滞，内心正坐着痛苦的抉择，范文程慢条斯理地说道：“平西王殿下，您亦曾与八旗劲旅交战多年，大小不下百战，试问您部下关宁之军，乃明朝最为精锐之师，然而比起八旗精兵如何？当年洪大人挟击溃流寇之雄风，率领素来以强悍闻名的九边之兵，十三万大军援救宁远，尚且在与摄政王对敌之下一败涂地，试问当今之世，哪支军队之战力能在八旗劲旅之上的？又有哪位统帅的能力能跃然于摄政王之上的？这一次是我大清摄政王的亲自率领大军南征，具种种必胜之优越条件。而流寇必败地弱点则暴露无遗。不管有没有平西王殿下向摄政王借兵和归顺大清的事，我军都必将南下。无非走别的路进关，一举击溃李自成的乌合之众。不过，到那时，怎么还可能有您平西王的功劳呢？”

吴三桂沮丧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范文程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两人对视许久，吴三桂方才慨叹着问道：“并非我仍然在犹豫不决。既然我已经决定归顺大清。就必然对大清耿耿忠心。不敢怀有二意。只不过……只不过这头之事，着实令我踌躇不已，眼下激战正酣，如何能让数万将士得出空闲来剃发呢？”

这一次范文程的回答倒也很是简洁干脆，“这个简单，摄政王同意在这个问题上让出一步，殿下麾下数万大军不必急于一时。等到明日一举击溃流寇之后，再剃也不迟。”

范文程这话的意思吴三桂当然可以领会，不论部下什么时候剃，他这个大帅一定要先以身作则，把自己地头发剃掉，才能算是让多尔衮彻底相信他地归顺诚意。否则，多尔绝对可以做到按兵不动，任由二虎相争。一死一伤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地。

然而直到此时，吴三桂仍然存着一丝侥幸，准备借多尔衮之兵击败流寇之后。自己再突然背清复明，从李自成军中抢回太子，辅佐其登基，以洗刷这个汉奸恶名。可是多尔衮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摆明了就是不允许他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如今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要么就为了尊严和名誉英勇地死去，要么就是为了自己心目中的远大目标而卑微地活着，两者只能选其一，别无斡旋余地。

“平西王既然是诚心归顺我大清，又怎么会为了区区剃发一事而与摄政王僵持呢？这样下去究竟对谁最有好处，想必平西不可能料想不到，”范文程又开始不失时机地劝诱起来：“摄政王已经答应封宁远之地为您的藩属，届时平西王不但可以荣归故里，而且手下数万名将士也可以同翘首以盼的家人团聚，这上顺天意，下应民心之举，必当为世人称颂，我大清基业千秋永固，那么平西王的英名自然也就永载青史，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宁远百姓现在全部已经剃发易服，做了大清地子民，想想平西王不久以后即将率领子弟兵回归故里，而这顶上之发……”

说到这里，范文程故意停了下去，意味深长地看着吴三桂的反应。

吴三桂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杨辅，后者刚刚随同范文程一道回到山海卫，眼见大战已发，吴三桂也受封平西王，那么再扣留着杨辅这个吴三桂最信任器重的心腹亲信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于是多尔衮就十分“大度”地放杨辅回来了，也算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

杨辅当然看出了大帅的意思，他知道吴三桂已经在无奈之下准备放弃了，只不过固执地坚持了这么久，现在恰恰缺少一个台阶下罢了，于是他只得充当这个台阶。于是杨辅走到吴三桂面前，跪地叩请道：“大帅，流寇乃杀我君父，灭我社稷的不共戴天之仇敌，如今大清摄政王殿下兴师为我等亡国之臣复仇，实乃仁义之举。大帅与众位关宁将士以及山海地方官绅，在贼寇猖狂犯境之日，共同一心一德，高举义旗，归顺大清，欢迎王师，此亦不世伟功，请大帅当机立断，趁流寇尚未彻底合围之前，赶往摄政王驻地谒见，否则就来不及了！”

由于有范文程这个听众，所以杨辅不得不说出这些违心的歌功颂德之语来，实际上心底里正悲痛不已。饶是如此，他这一番话听起来仍然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吴三桂站起身来，略略动容，正准备有所表示时，外面急匆匆地赶来一名浑身烟尘和火燎痕迹地千总，他行了个军礼，声音惶急地禀报着：“大帅，那唐通已经率领三千人马出了一片石，绕到关背面开始仰攻了！现在我军已经被流寇包围了个严严实实，连最后一条退路都被堵死了！”

果不其然，最坏地结果已然显现了，如今算是退路已绝。置之死地了，再不求多尔衮来救的话，自己恐怕真地要杀场捐躯了。问题这捐躯究竟捐得是否值得，如今家国已灭，将来无论是大顺坐稳江山，还是大清问鼎中原，在修订地史书上，他吴三桂都是一个负隅顽抗。自取灭亡者。有谁对他心存怀念呢？

吴三桂狠狠一咬牙。心道：只要我不死，手中有了众多人马，总会有一天机缘凑合，就一定要反清复明，洗刷身上的汉奸臭名！

他拿定主意，恭敬地对范文程一拱手：“范大人，我已决定立即去谒见摄政王殿下。然而此时城外已经被流寇层层围困，若想出去必然经过一番浴血厮杀，危险万分，先生不如暂且留在城里，等几个时辰之后，与摄政王在城中回合才最为妥当。”

范文程正在犯愁自己如何回去复命，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眼下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于是他也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回礼道：“多谢平西王惦念，我就在城中恭候摄政王驾临就是了。”

决心已定，吴三桂立即挑选最精悍的兵丁。随同自己杀出重围。他手下有支著名的的精锐部队，其中搀杂大量地“彝丁突骑”和“蒙古锐丁”。这是他自从军起就养起来地家丁，专事冲锋陷阵。一开始编制为一千队，每队五十人，打仗地时候“置签二十支，书领队姓名，插靴筒中。遇信急，受制签呼某，某即领本骑随之，冲突无不利”，再后来扩充为数千人，在关外屡战屡胜无往不利，所以即使在清军中也名声极响：“而彝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望之遁也。”这两天的恶战中，吴三桂正是率着这支部队四处出击，居中策应，才屡屡扳回危局，力保各城不失的。

吴三桂当即从中选出一百余人，组成了突击队，他站在台子上，在旁边的火把映照下，一张年轻的脸尤显刚毅。他环视着这一百余名忠心死士，慷慨激昂地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我等已经陷入死地，若不奋起拼杀，就将万劫不复，随后我将率领你们出城，杀入流寇包围我们的数万大军之中！此去恐怕是九死一生，你们谁要是不愿意随我去的，就直接站出来，我不会为难你们地！”

台下的百余人均是深受吴三桂厚待的亲兵，早已把自己的性命拴在裤腰上，可以随时替吴三桂效死力的精兵悍卒。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即众志成城地齐声高呼道：“我等深受大帅恩典，必然誓死护卫大帅杀出重围，请大帅尽管放心！”

吴三桂的情绪也受到感染，禁不住激情澎湃：有这样肯为他甘心赴汤蹈火的部下们，何愁他日大使不成？想到这里，信心更加坚定，当即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鞭指东边关门：“好，出发！”

沉重的关门吱呀呀地缓缓开启了，吴三桂一马当先，冲将出来，一百余名亲兵紧随其后，策马奔驰而出，与其同时，城头上所有地红衣大炮齐齐向关外大顺军地阵营开火，尤为猛烈，很快就将密密合围的大顺军战阵撕裂了一道口子。

“杀呀～～”吴三桂嘶声呐喊着，挥舞着手中大刀率先向最近的大顺军砍杀而去，霎时间，一道血线激射而出，一颗头颅飞落开去，滚到了千军万马之下，顿时被践踏成一摊肉泥。反应过来地大顺军们立即从他的气度和盔甲上估计出了他的身份，于是就像嗅到了腥气的群狼一般，密密麻麻地汇集过来，齐齐向吴三桂四面夹击，旁边还有大顺军将领高喊着：“他就是吴三桂，取其首级者赏银万两！”

吴三桂在转瞬间又将几名大顺军砍翻在地，听到这呼声时，他顿时一阵莫大的兴奋，狰狞一笑，“哈哈，想要老子的性命，白日做梦！”话音刚落，大刀挥处，已经削去了一名敌军的脑袋，随即狠力一踹，那具没有了头颅的尸体立即从马鞍上掉落下去，被吴三桂跨下的骏马踏为肉饼。

此时另外百余名勇士也紧随吴三桂之后，狂呼乱喊着冲入重围。他们猛兽那样朝大顺军疯狂劈杀……大顺军猝不及防，竟然纷纷败退。在将官的厉声督促下，又不断有大顺军包围而来，犹如一层层惊涛巨浪，拍击着坚强挺立的礁石砥柱，却一次次丢弃下多少具尸体而骇然后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强勇猛的敌军，在黎明前鱼肚白的天色中，浑身浴血的关宁军们就像杀气凌厉的战神，所向披靡，所当之兵无不血肉横飞，毙命倒地……

等到吴三桂带领剩余五十骑兵终于杀出重围，冲破一万余敌军的防线一路疾驰，赶到威远堡时，东方的朝阳已经从大海那边跃出，冉冉升起了。然而奇怪的是，今日的太阳周围似乎笼罩了一层模糊而昏黄的风圈，莫非这意味着今日会有狂风袭卷而来？

吴三桂这一路来，遍观欢喜岭一带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色龙旗，白色的营帐星罗棋布，大量的清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山海关方向行进，军容整肃，到处弥漫着大战之前的杀气。

“平西王吴三桂来到！”

一位满人官员和一位汉人官员到城门迎接吴三桂等人。吴三桂的侍卫兵将都不许进人城门，他们身上的刀剑也都留在城门外边。从城门到帐殿，两行身穿黄色背心的威武侍卫持刀伫立，戒备森严，整个威远堡中肃然无声。杏黄色的帐殿外边陈设着简单的仪仗，灯烛辉煌。

吴三桂久经戎事，对此戒备，心中并不在乎。他原以为多尔衮会走出帐殿相迎，而他也将以军礼相见，也可能会叫他屈下右腿行满人的请安礼。然而这一切都是瞎猜，当他率领他的重要将领走到离帐殿大约一丈远的时候，忽然有一满洲官员叫他们止步，随即有一个官员用汉语喝道：“平西王与随来将领跪下！”

吴三桂一惊，但既到此时，也不敢迟疑，赶快跪到地下。他背后一群将领也立刻随他跪下，低下头去，心下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出声。又有一个声音喝道：“叩首！”

显然多尔衮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一来作为对于他首鼠两端，迟疑了一整日才来的惩罚；而来是为了定下君臣之名，灭灭他的威风，让他老老实实地俯首称臣。对于刚刚从千军万马中奋死厮杀出来，到现在神经仍然处于亢奋中的吴三桂来说，这的确是绝大的羞辱和傲慢。

吴三桂尽管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在传令官拖长声音的唱令中，对着大帐正中人连叩三次首。

“平身！准平西王入帐殿谒见！”

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吴三桂站起身来，整理好身上的甲冑，端正姿态，迈开大步进入了这座宽敞无比的大帐，在距离多尔衮大约两丈远的地方站住了。吴三桂没有当即下跪，而是保持着一员大将的应有的傲气，与将近七载未曾见面的多尔衮四目相对。

这一年，多尔衮三十二岁，吴三桂三十三岁，同样的风华正茂，同样的精力充沛、野心勃勃，可谓两大枭雄的风云际会。不过，此时的吴三桂却只能向多尔衮下跪称臣.甚至终多尔一世，他也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见与当年相比，这位摄政王眉眼中略添一分沧桑，然而英武傲然之气却愈发彰现；一身明黄色的团龙甲冑，更显高贵非凡的王者气概。

一瞬间，吴三桂心头感慨万千，百般滋味齐涌上来：当年那个锦州城外落魄不堪，冒充逃奴的家伙，眼下却以大清无冕之皇的身份，威严倨傲地高坐在上；而自己，却要对着他下跪叩头，唯唯诺诺，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讽刺？这些年来，自己何尝想到，终究有这么一天，要成为这个宿年仇敌的阶下之臣？

旁边的传令官传话令吴三桂下跪，于是吴三桂撩起袍角，跪在地毡上，用沉稳的声音道：“臣吴三桂，叩见摄政王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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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节不平等谈判

拜下去之后，吴三桂本来以为惯于伪善的多尔衮会出模作样，很快让他起身落座，甚至亲自来扶他起来的，然而这一次他又想错了，等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动静。吴三桂心中愕然而忿忿，于是仰头看多尔衮究竟算个什么意思。

只见多尔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与自己的黯然落魄形成了鲜明对比。“吴将军此来何意？”

吴三桂一下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心中骂道：果不其然，这多尔衮是不满我没有干干脆脆地投降，所以才故意明知故问，等着我厚着脸皮主动求他，果然是趁人之危！不过毕竟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他只得焦急万分地问答道：“我奋死冲出重围，赶来欢喜岭请摄政王率大清军队入关共灭流寇啊！”

“哦，难怪如此狼狈啊！”多尔衮又说了一句足以把吴三桂气得脸色铁青的话来，他似乎很乐意欣赏吴三桂尽管心里气极，然而却必须竭力压抑着保持一脸恭敬的表情。一阵轻微的铁甲摩擦声，多尔衮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缓步走到吴三桂面前，依旧没有令他起身的意思。

吴三桂此时心底已经是怒极，然而却出奇地涌出一股莫大的悲哀和自嘲：自己这膝盖一向只为大明皇帝而屈，可是现在他却得向一个关外满清的摄政王跪地叩头，而且人家不叫他站起来。他就连这个站起来的权利都没有。曾几何时，他会有这样地预见？

此时这位宿年敌人就站在他跟前，两三步的距离，他甚至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多尔衮腰间佩刀握柄上那精致而繁复的纹饰，还有楔在棉甲外面的一颗颗铜钉，那光芒含蓄而内敛。吴三桂尽管一直跪着，却并没有为此丧失了骨子里的傲气，他并没有仰头去看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多尔衮的目光悠然地在吴三桂盔甲上巡回一番。那上面布满了刚刚干涸的层层暗红色血迹。方才吴三桂能够从万军之中杀出重围还能毫发无损。地确是一员盖世猛将，眼下在多尔衮眼中，还成了最合适地帮助清军取得中原地开路先锋。

“此意是真是假？”沉默片刻之后，多尔衮微笑着问道。

听到这一句问话，吴三桂不觉一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脸坚毅地回答道：“三桂报君父之仇。与李自成不共戴天，怎能不真？”

“将军既真心约我前来，又何以炮击我大清军队？”多尔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转脸向两侧站立地众多高级将领看了看，继续道：“我接到你的信后，不顾劳顿，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路上连吃饭都顾不上了，一直赶到这欢喜岭时，我和诸位将军大臣。还有这十余万将士们都是饿着肚子的。可是万万没想到啊，你吴将军竟然用炮火来迎接我们哪！”他终于说出了怀疑的原因。

吴三桂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流寇将我山海关围困，不仅关内三面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关外一片石都已派了数千军队占据，以便扼制我北去之路。我们想要与摄政王相会联系，必须用炮击开重围，方可杀开一条血路冲出。”

吴三桂的解释，总算消除了多尔衮的部分疑虑，“噢，看来是我误会将军地一片苦心了。”说到这里，终于将手伸了出来，看样子似乎为了显示器重，想亲手将吴三桂扶起来，然而到了一半时却突然改变，转为手心向上轻微一抬，“既然是误会，那么将军就不必介意了，请起来说话吧！”

“谢王爷。”吴三桂站立起来，多尔衮并没有赐坐的意思，而是转身回到了中间的座位上，重新坐了下来。

一场谈判开始了，尽管在并非公平的情况下，但类似城下之盟，古今有之，所以不足为怪。多尔说道：“明朝故臣向来鄙视我满清人物，而且从来不与我朝讲究信誉，将军此番想要建立大功，我也发兵助阵，但是将来成功以后，不知将军准备用什么来作为对大清出义师相助的报酬？”

果然是满洲人，不喜欢繁文缛节，刚一开头就单刀直入，赤裸裸地问起这个最为敏感的问题来。吴三桂当然知道多尔衮这话是冲着他的借兵信中那句“必裂土以酬北朝”的话来地。没有多尔衮帮忙，这话只不过是句空话，吴三桂自己如何作主？更况且他也极不希望多尔衮用这么个借口赖在关内不回去了，甚至占领中原，那么他吴三桂就注定做大明地千古罪人了。如今惟一的办法就是用些含糊言辞，以迷惑于他。略加思考吴三桂答道：“王爷，三桂父子受朝廷厚恩，今日君父为李贼莽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愤。三桂闻勇士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弑，三桂食君禄，受皇恩，又岂有坐视之理？”算是勾起了他心中地诸多伤心之事，今番他一投降满清，自己留在京师三十余口家人的性命可就万难保全了，还有被挟持在流寇军中的父亲，没准不久之后就被李自成残忍地下令斩首祭旗了。想到这些，他禁不住然泪下，倒也不是完全装出来的。

多尔衮只是点点头，继续默然地看着吴三桂在为自己成为不忠不孝之人而自责悲恸，没有任何表示。

吴三桂拭了拭眼泪，继续说：有非份之想。眼下三桂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只有拼死杀贼报国，根本没有闲暇想过其他事情，为何以如此相问？”

“目前不是要大清国帮你报君父之仇。你就是我们大清的人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忠于崇祯皇帝地一片好心，以后要忠于我们大清朝，做大清的忠臣。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呢？嗯，平西王？”

多尔衮这几句话说得慢条斯理，却着实令吴三桂后背渗出冷汗来，犹如芒刺在背。多尔突然将对他的称呼由“将军”改为“平西王”，很显然就是故意着重提醒他。如今他已经是大清的臣子。不能再一心想着故国了。

看来多尔衮似乎对于同他讨价还价的耐心已经不多了。于是吴三桂只得亮出自己的底牌：“如今王爷发义兵与我并力击贼，我自当为王爷前锋，取得燕京献与大清作为酬劳。”说到这里，他突然神色严峻起来，声调也慷慨起来：“倘若王爷不从我言，届时我就是腹背受敌，势不得全。那么我就只有一死，请决一战了！”

“嗯，果然不愧是盖世英豪，勇气可嘉！”多尔衮对于吴三桂处于这样的困境还没有丧失一名军人的勇敢气势，于是发自内心地称赞着，接着又问：“谈谈你地条件吧！”

“只求王爷严束大军，万勿伤害无辜百姓，侵犯明朝帝后陵寝。倘若日后找到太子和崇祯皇帝皇子。那么请求王爷允准在皇嗣在南京继立。承续以大清以黄河为界，通南北好。从此互不侵犯。”

多尔衮暗中一哂，看来这吴三桂并非只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那么简单，这当复国元勋地念头可确实没有完全断绝啊！不过仔细想来：他原本刚出盛京时的所定目标是夺取河北数省，以自己的力量有限尚不敢有更大的希图。只是不曾料到会有吴三桂请兵之事。如今吴三桂亲自前来，愿与清兵合击李自成，这等于借助吴兵消灭清的劲敌，而三桂又借助自己之力雪君父之仇。两者在对付大顺军这个问题上利益完全一致。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如今吴三桂提出“裂土”酬谢，把黄河以北土地让给清朝，是完全符合多尔衮的既定目标的。有此意料不到地成果，多尔衮高兴的心情的确是不言而喻的。

于是他起身点头，表示相信吴三桂：“好吧，就按照将军所言。我随后必率大军前往关内相助的。”说到这里，他伸手握向腰间佩刀的刀柄，这是满人表示信诺的一种方式，多尔衮神色郑重道：“过不了多久，你我两军相合，看如何大破流寇，建立万世基业，就在今日！”

吴三桂看到多尔衮如此轻松就答应了他的条件，没有丝毫地讨价还价，不免有些大出意外。不过他心里仍然踏实了许多，多尔衮就算要出尔反尔，也决不会在此时，或者起码也不会太过于明目张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自己地身家性命，功名利禄和手下将士们的出路算是定下来了。

于是吴三桂拱手谢道：“若如此，我必然全力以赴，取得燕京以献王爷！”

多尔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三桂身后，他微笑着对与吴三桂同来的几位将领们说道：“你们汉人愿意为你们故主报仇，这是大义所在，本王是很称赞你们这种气节忠义地。我这次领兵前来，就是要成全你们为故主复仇这件美事。先帝在的时候，那些两国兴兵作战的事，如今都不要再说了，也不好再说了。只是你们要明白，往日我同你们虽是敌国，今日可是一家人了。我兵进关之后，若是动百姓一根草，一颗粮食，定要用军法处治，这一点务请你们放心。你等要分头晓谕军民，不要惊慌。”

几位将领齐声回答道：“我等谨遵王谕！”

多尔衮又说道：“大清国这次进兵关内，非往日可比。这次一为剿除流寇，替大明臣民报君父之仇；二要平定中原，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统一河山，从此关内关外不再有什么分别。各处明朝官吏，只要投顺大清，照旧任职。若有反抗的一定剿杀，决不姑息。我这话已经出有晓谕，你们要张贴各处。”

众人又是一阵惟命是从的应答声。

“明朝凡不是姓朱的人都不能封王，只有朱洪武开国时候才有异姓王。我国不分满蒙汉，只要有大功的都可封为王，子孙长享富贵。如今我大清应运隆兴，明朝气数已尽，将军率众投顺，我很快就会正式下旨，封你为平西王的。”

听到多尔衮说到这里时，吴三桂不由得心生疑惑：听这个口气，这多尔连封一位亲王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需要派人回盛京请旨，或者起码也要由清朝的内阁大臣们商议后才通过吧？难不成他现在权力已经大到了如此地步？或者说，连清朝小皇帝的玉玺都在多尔衮手里？如此看来他这不就是……

吴三桂不敢太过分神，因为多尔衮的话并没有结束：“你手下的文武官员，一体升赏。还有随你来的宁远士民，流落在此，我心中也很是不忍。有愿回宁远本土的就叫他们回宁远本土去吧，各安生业，不要再背井离乡，丢掉了祖宗坟墓，回去后从此不再有颠沛流离之苦。你回去之后要将这话晓谕从宁远各处带来的士绅百姓。”

话音一落，所有吴三桂的部下将领们纷纷感激不已，连连叩首谢恩。唯有吴三桂暗暗嗤笑：惯于入关烧杀抢掠的满洲鞑酋们现在也懂得要爱护百姓，以民为子了，真是稀奇啊！

吴三桂乘机抬起头来，从旁边的汉大臣中看见了洪承畴和张存仁，他们也都在望他。张存仁原是他的父执一辈，松山、锦州失守之后，也曾写信劝他投顺清朝。

多尔衮趁热打铁，又宣扬了一下投降清朝的优渥待遇，用来诱惑人心：“我大清国待汉人有恩有义，从前孔有德、耿仲明等人被明朝打败，从海道逃走，投降我国，我们都封他们做了王，得到重用。不管是先降顺后降顺，我朝只问他是不是忠心降顺。凡是忠心降顺的，一体恩养重用。你回去要晓谕将士，今后忠心为我大清国效力，我大清国不会亏待了你们。”

吴三桂磕头表示感谢。

“好啦，你不必谢恩了。只要你一门心思效忠我大清，就比叩一万个头要有用多了。”接着多尔望了望洪承畴和张存人，对吴三桂说道：“你们都是故交了，也有两年未见，只不过眼下军务急迫，你们只能改日再一聚叙旧啦。”

洪承畴见摄政王的眼光望向自己，赶忙站出来一步，“如今吴将军受封平西王，归顺了大清，日后我等同殿为臣，必当团结一致，竭尽心智，为大清效力。”

吴三桂和张存人对望一眼，也跟着说道：“洪大人所言极是，我等现下岂敢因私废公！”

多尔衮这一次的态度明显改观，真正地伸手来扶吴三桂，吴三桂马上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忙站起身来，“不敢劳烦摄政王……”

多尔衮这回笑得颇为和蔼可亲，“呃，你不用客气。这次出兵干系重大，我还要和你一道歃血为盟，发誓永不相背呢！眼下军情紧急，咱们也就别再啰嗦了，我已经令人在威远台上布置完毕，你我二人这就过去吧！”

“如此甚好，能与王爷一道结盟，实在是三桂平生最大幸事，哪敢有半点耽搁？”吴三桂连忙应诺道。

这时候张存仁在边上不失时机地说道：“吴三桂等人既已归顺我国，就应该一律剃了头发，遵照国俗。”

多尔衮听后，不置可否，而是直接转脸向吴三桂，并没有说话。

吴三桂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多尔衮对于出兵相助的开门条件就是让他发，为此范文程也滞留山海关大半夜，来说服他接受这一条件，来表示彻底归顺大清的诚意。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干脆痛快点。

于是吴三桂慨然道：“说的是。我并非懦怯，假使我再得万名骑兵，何惧于贼！如今兵微将寡，故而向王爷乞师，虽盟誓、剃发亦无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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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节故人相逢

嗯，若如此，便是最好，平西王果然是深明大义啊！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颇为宽容地说道：“不过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你部下数万将士，全部剃发根本来不及。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命人打开南北水关，迎接我大军进去，埋伏在关内休息。随后我要率领文武大臣进入关城，亲临西罗城指挥作战。你的将士要臂缠白布，好与流贼区别开来，不然同是汉人，难以分辨，容易误伤。”

吴三桂一愣：这多尔衮想得还真是周详，大概是知道我前些日子给先皇帝后发过丧，所以城中并不缺乏白布缡素，于是正好派上用场，还可以营造出一种为大明皇帝复仇，同仇敌忾，哀兵必胜的气氛来，果然妙不可言。

“谨遵旨令。我回去以后立即照办，请王爷放心。”

威远台上，东边海上刮来的季风着实不小，尤其是太阳出来之后，站在山巅上就更能明显地感觉到这种肃杀的气氛，这和往日里春风拂面是完全不同的。

我刚刚指挥众人将祭台布置好，正准备下去时，只见中军大帐那边有了动静，紧接着在数十名威武雄壮的正黄旗巴牙喇们的护卫下，多尔和吴三桂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众多文武大臣们在后面恭敬地跟随着。我正想赶快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吴三桂已经一眼看到了我。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似乎整个人都呆滞起来。脚下一个停顿，差点当众失态。

尽管我知道吴三桂今日来和多尔衮谈出兵地事情，但没想到还是和他碰了个对面，由于七年前那件往事，我不想再见到他，尤其是当着多尔的面。无论是我，还是吴三桂，内心里都是尴尬万分的。

他和七年前的模样差别不大。大概是长年戎马。所以并没有任何发福的迹象；但精神面貌比起当年来。却逊色了不少，那种自信满满、春风得意的感觉，似乎已经悄然淡去了。现在的他，拘谨倒是多了一些，眉宇中锁着令人不易觉察的阴郁。在猛不防地发现我地存在时，他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复杂而激动地情愫来。

由于此时无可躲避。我只得硬着头皮快步下台，候在路边，给多尔施了一礼，“王爷，一切都布置完毕了。”

“哦，好，辛苦你了。”多尔正要端正姿态走上台去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转过身来。“对了，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吴三桂吴将军，现在已经是我大清的平西王了。你认识一下吧。”

吴三桂大概正在走神，一直盯着我看，竟然忽略了旁边的多尔衮。等多尔衮侧脸望向他的时候，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连忙恢复了正常神色。多尔倒好像并没有注意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微笑着向吴三桂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继妃，朝鲜李氏。”

这下连我都愣了，不过和吴三桂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几乎同时地回味过来，多尔衮正是心里明白，才故意在众人面前做了这个姿态，仿佛我和吴三桂从来没有碰过面一样，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关系名节地要事。吴三桂最先反应过来，给我见了礼：“下臣参见摄政王妃，娘娘贵体金安！”

我也赶快回礼：“平西王客气了，久闻平西王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面貌，不同凡响啊！”

“娘娘谬赞了，下臣如何敢当如此褒扬？”吴三桂只是不敢再正眼看我，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多少都有点拘谨到了僵硬，极不自然的地步。

我心中突然在想：他如今有了天姿绝色，才艺双全的陈圆圆，又刚刚上演了一出“恸哭六军俱缡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好戏，怎么会把如此热忱的眼神用在我的身上？就算是当年他曾经有过占有我的念头，可如今时过境迁，他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为什么还会如此失态？

为了避免被他人，尤其是多尔衮看出任何不妥来，我神态端庄地对吴三桂说道：“平西王不必过谦，如今你为剿灭流寇，拯救万民于水火，实乃大义凛然之举，于国家社稷都是莫大功勋，将来青史留名，必书平西王审时度势，为英雄典范啊！”

吴三桂忙不迭地谦辞着，始终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愣愣地盯着我看了。我暗地里并没有多大的幸灾乐祸，而是微微嘘叹：这次他引狼入室，又害得家人全部被李自成屠戮，无论如何，这千古骂名都是坐定了地，现在也只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冠冕堂皇地宽慰他几句了。

不知道怎地，总感觉在我们间短地对话过程中，多尔衮地嘴角似乎弯着一抹颇为含蓄的笑意，好像很是得意，又像是哂笑，总之复杂得令我无法形容。我只觉得心头怦怦地跳得厉害，难以平静，就像真的作了什么对不起他地亏心事一般。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心虚，莫非是多尔的目光实在太敏锐了，让我这么一点秘密根本无法隐藏严实？

不过这种想法也不过是瞬息之间，为了避免接下来的尴尬冷场，我赶忙冲旁边的司礼官做了个手势，司礼官立即会意，转身一挥令旗，顿时，军乐大奏，一通战鼓擂毕，海螺吹响。

在庄严雄壮的军乐声中，多尔衮和吴三桂端正神色，跪在祭坛下分地神灵叩拜，同时宰杀白马祭天，以乌牛祭地，在浓中，两人分别将手指浸入温热的血液中，然后将血涂在自己的唇上。最后各取一支雕翎箭，同时折断，两人一道宣誓：“今日盟约，永不相背。若违此誓，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由于军情紧急，宣誓完毕之后吴三桂当即率随从将士疾驰，返回关城，而多尔衮也令统领前锋营的谭泰和图赖率领一万骑兵协助吴三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一片石，犹如飓风扫过。仅仅半个时辰就彻底击溃了包围山海关东侧地唐通部队。顿时就将李自成本来布置严密的包围圈撕裂了一个足足有三四里宽的大口子。

赶到山海关后。吴三桂果断地下令：开城门。于是，山海雄关的东大门洞开，迎接着它的新主人的到来。不一会儿，只见浩浩荡荡的清军分作两路，如两股洪流，飞奔而来：左翼是英郡王阿济格，统万余骑兵。从北水门入；右翼是豫郡王多铎，统万余骑兵，从南水门入。多尔自率主力三万余骑兵殿后，从关中门入。余部仍驻欢喜岭待命。

多尔衮进入山海关后并没有在城中没有停留，而是穿城而过，到了西罗城。如今西罗城成了一座坚固的兵营。吴三桂地关宁兵一部分驻在西罗城外，修筑了炮台、营垒，一部分驻在西罗城中。多尔衮带来地两千精锐骑兵也到了西罗城中。

在吴三桂地陪同下。多尔登上一个较高的地方。在雄伟的城楼中瞭望战场。吴三桂告诉他说，敌人昨日同关宁兵作战最激烈的地方是在红瓦店，其余几个地方也都有两军对阵。多尔衮知道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等人所率领的镶白。镶红两旗共两万余人马正在在东罗城南北两边约一二里处的密林中埋伏，他心中感到胜利十分有把握，回头对身边的范文程说道：“这山海关虽然不大，可是我大清国从来不进攻山海关。有两次我大清兵进入山东一带，回头来都从山海关以西退出长城。为什么不进攻山海关呢？因为这城东地山海关确实易守难攻，从东边来攻是攻不开的；纵然从西边来攻，由于山海关左右都有长城，尽头处一直通到海边，所以也无法将城包围起来。我们不愿损伤多的将士，也就不愿在此拼命攻城。”

范文程说：“如果从燕京来进攻，想包围山海城也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天津派大军乘船渡海，从东面包围山海城。”

多尔衮笑了一笑：“确实如此，不但是从关内来包围山海关，如果掌握了强大的海军，那么就算是我大清的盛京，也是岌岌可危！这可惜啊，流寇如何能养这么多船只来渡海泥？所以李自成孤军来这里作战，想破山海关，岂不是做梦？”

不过这话刚刚说完，多尔衮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假如就此拿下山海关，迁都燕京的话，那么盛京是否需要布下重兵防守？虽然只是一个假设比方而已，但他的危机意识和警惕心态是时刻也不会松懈的。

吴三桂看了看意气风发地多尔衮，附和道：“正因为李自成等进入燕京后并无远虑，只晓得在燕京抢掠妇女财富，拷打官僚士绅要钱，到万不得已时率人马来同关宁兵作战，打算用武力胁迫我投顺他，这一着棋已经是大大地失策了，何况摄政王率领我大清精兵前来相救。他今天必然大败无疑！”

“李自成确实手下无人。即令摄政王不来山海关，只用一部分人从古北口、青山口一带进入长城，截断燕京与山海关之间来往地路，李自成进不可能，退不可能，也必全军崩溃。”三桂听的，好让吴三桂有自知之明，大清并非只有靠他才能击溃流寇，而吴三桂若是没有大清军队的帮助，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范文程这段话说得巧妙，既提醒了吴三桂不要居功自傲，又十分婉转地拍了多尔衮地马屁，尽管多尔衮从来不会因为阿谀逢迎之言而洋洋自得，但毕竟当此胜利在握之时，听到这样的话确实心情舒畅，于是他呵呵一笑，望着山海关下说道：“流寇此番果然是自陷绝境，今日一战成功，夺取燕京就不会再有大战了。吴三桂，你准备指挥作战去吧。”

吴三桂离开了多尔衮，率领亲兵亲将出了西罗城，前往石河东岸。当多尔衮站在西罗城较高地方瞭望战场的时候，大顺军将士们已经饱餐完毕。开始以红瓦店为中心，在石河西岸布阵。李自成带着军师，先到红瓦店，同刘宗敏谈了一下。又将李过叫来，问他们决定如何布阵。

刘宗敏神色严峻地禀报了一个可疑地军情：“夜间探马从海边回来，说仿佛看见有很多***从东向西，可能是吴三桂运送一部分人马从秦皇岛登陆，从南海西岸过来。所以我们要分出两三千骑兵。驻扎在靠近海边两三里的高处。倘若海边有事。立即进剿；倘若红瓦店一带吃紧，就驰援红瓦店。他们又说昨夜山海关一带人喊马嘶，又添了不少人马。倘若吴三桂想从南边包抄我军，有这两三千骑兵，也够应付。”

李自成疑惑地问道：“从此山到海边，到处部署兵力。兵分则力弱，这是兵家所忌。如何是好为多年征战的统帅，这点军事常识他还是有的。

宋献策说：“臣也为此担心。但是看来满清的军队已经来到，不然山海城那里不会传来人喊马嘶声。若是真的东虏大军来到，与关宁兵合力对我，敌众我寡，容易受敌包围，不如此布阵，怕也不行。”

“怎么。你以为多尔这么快就会来吗？”李自成突然心头一悚。这种感觉是近年来所从未有过的，由于他手下的细作一向探报不明，所以多尔衮突然改道直奔山海关而来。甚至已经驻扎在山海关外十五里处地欢喜岭时李自成都懵然不知。直到今天凌晨时吴三桂突然率领百余骑兵杀出重围，向西边疾驰而去，这才让李自成突然警觉，莫非多尔衮地东虏大军已经距离山海关近在咫尺了？

李过在旁边低声说道：“我担心唐通会投降敌人，所以不得不在二郎庙山脚下多部署了一千多步兵，以防唐通勾引敌兵从九门口过来。”

李自成心中暗想，如今情况不明，敌势甚强，尚未开战，已经受制于敌，差不多败局已定！但是势已至此，只有撑过今日，晚上退走。

他同宋献策登上附近地高岗观望战场情况。看见关宁军正从西罗城和山海城向石河滩上前进，旌旗飘扬，队伍整齐。他想同宋献策谈一谈，但是看见宋献策也正在注目向敌人遥望，便不说话了。

此刻，李自成的心情起伏不定。他起自西北高原，而跃马纵横于中原大地，征战已十多年，出生入死，经历了多少血战！刚到山海关时，他并不把关宁军放在眼里，可是经过昨日一战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低估了关宁军的战斗力，看来辽东边兵是他与明兵作战以来所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之一。今后的命运，可以说是成败决于一战。为了保证这次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他已把全部军队包括精锐都投入了战场。尽管他已倾注了全力，仍不免有几分担心。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入山海关，甚至会突然从战场上杀出地满清劲旅，已经是他最为忐忑担心的因素，但是时到如今，就算是现在开始提防布置，也来不及了。

这时多尔衮也在西罗城上观看大顺军的布阵。当看到李自成将大顺军从北山一直布到海边，典型的“一字长蛇阵”时，作为一代名帅，军事天才的他顿时不觉失笑：“这李自成果然就是个流寇头领，毫无计虑，连这么大的弱点都看不出来，若是不彻底溃败还真是没天理了！”

多尔衮很清楚地看出了李自成在排兵布阵上的绝大漏洞：这样的阵型导致兵力分散，更容易被他和吴三桂地人马从中间突破，逐个分割，包围起来一口口吃掉。他心中对于胜利更有把握了，特别是他分别埋伏在西罗城北边和南边地两万多精锐骑兵，李自成似乎丝毫也没有觉察。他相信按照他的指挥，就靠这两万多骑兵冲入敌阵，也可将敌人杀得一败涂地，说不定连李自成都很难逃脱。

于是他下了西罗城，进了瓮城里的衙署，将满蒙汉各带兵地王、公、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以及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这“三顺王”，都召集到面前，开始布置机宜：“我等向来只在辽东与明军对敌，所以对流寇并不熟悉，你们今日打仗不可轻敌。我看李自成的阵势，从北山到海边，兵力摆布太宽，首尾不能相顾。我军兵力不要分散。如此这般……”多尔伸手在巨幅的山海关军事地形图上一一指点着，仔细地部署着兵力：“我等只要先隐蔽在关宁军的右翼后方，等关宁兵先出阵对敌，杀得敌人锐气挫败的时候，咱们再突然出动，就必获大胜。你们协力破贼，大事就成功了，任何人不得违背我的号令，私自出战。”

等多尔衮布置完毕，抬起头来时，众多将领一齐洪亮地喏道：“嗻！”

此时，关外的炮声已经响起，爆炸声隆隆地轰鸣着，如天际的雷声，显得沉闷、有力，似乎大地也为之抖动。多尔衮神色淡然地做了个手势，立即，随军的萨满师进入了大厅。只见萨满法师面画油彩，身穿神衣，头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很快旁边的侍卫拿来坐垫，多尔最先落座，随后数十名王公将领们也跟着盘腿坐下，围成一圈，看着萨满替他们请神。

只见萨满法师双眼半睁半闭，打几个哈欠后，开始击鼓，然后起身，边击鼓，边跳跃，边吟唱，音调极其深沉。鼓声渐紧，萨满下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紧闭，周身摇晃，一副神灵附体时的痛苦情状。这时有人拿出一团烧红的火炭，放在萨满脚前，为神引路。萨满鼓声突停，混身大抖，询问：“你们请我来有什么事？”

“尊贵和万能的阿布凯恩都里神啊，请求您庇佑我大军此役大败流寇，顺利进取燕京！届时我们会将最好的祭祀献给天神！”

多尔衮微闭双目，虔诚地叩拜下去，说出了请愿希冀的话。然而这是做给所有满洲将领们看的，实际上他心里正在默默地说：“天下已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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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节大战一片石

三桂从西罗城下来之后，手下大将吴国贵已经按照他南翼，东罗守军全部调回，合兵一处，一共凑齐了三万兵马，齐齐在瓮城之下候命。感觉到了大战即将来临的气氛，兴奋得不肯安分，蠢蠢欲动，马蹄铁在土地上踢踏着，令人闻之热血***。

“今日之战，关乎关宁生死存亡，国仇家恨！我纵然是命丧沙场，也要奋死杀此逆贼，报此不共戴天之仇！你们如果有怕死的，那么就尽早离去；其余不怕死的，就与我一同杀贼！”

吴三桂做着最后的动员，声音慷慨激昂。此时东风渐烈，刮得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他一身银铠，玄色的披风，一脸坚毅决绝。他深深知道，自己一定要身先士卒，撑到多尔衮出兵协助之时，而狡猾的多尔衮究竟什么时候出兵，他心里没数。也许，自己这一战真的要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就要看老天给不给自己这个运气，才能避免倒在与流寇交战的疆场上的厄运。对于心高气傲、颇为自持的吴三桂来说，被区区流寇所杀是极不光彩的，这岂是一个盖世英豪最终归宿？

数万人异口同声：“誓死杀贼，浴血杀贼！”，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昂，此战关系到关宁铁骑的生死存亡，人人皆知。

此时亲兵已经将吴三桂那匹高大神骏的坐骑牵来，吴三桂整了整头盔。束紧腰带，腾身上马，扬鞭指向城门，命令：“开关，迎敌！”

随着山海关上地炮声，吴三桂率剩余全部人马如潮水一般冲出关门，骑兵在前，马蹄铁甲的锵然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石河滩大地。后面跟着步兵及鸟枪兵。关宁军虽满面征尘。军容却丝毫不乱。一出城门即列阵。迎着大顺军方向前进。阵列最后，一面大旗迎风飘扬，那上面写着“讨贼扬威”。本来吴三桂准备的旗子是“讨贼复国”，不过现在他做了大清的平西王，所以他刚从欢喜岭回来，就令手下悄悄地将原来的大旗收藏起来，不管以后用不用得着。总之现在万万不能让多尔衮看到。

李自成指挥大军已在石河西岸的红瓦店一带摆开决战的阵势；北自山，南至海，绵亘二三十里，阵如一字长蛇，面向山海关，展开了一举夺关地态势。他带少数随从人员，还有崇祯太子等，立马于西北角一座高岗上。在他地背面。燕山峰峦耸峙；在前面，向西南至山海关，向南至海。展现出一片宽阔地平川地带，石河流贯其间，它从燕山谷底流出，南入大海。时值四月下旬，正是它的枯水季节，水势浅缓，清澈见底，人马涉水，如履平地。

李自成立马高岗，战场全貌，尽收眼底。但见关宁军已经全部出城，正在布阵，一片人喊马嘶。

“吴三桂要出击，这是他自找的死路。”李自成正为不能在短时间内一举拿下山海关的三座城池而焦虑，眼见吴三桂竟然主动出来与他进行野战，正好符合了他之前策划好的作战计划，看来胜败就在此一举了，如果清军没有及时赶来救援吴三桂的话，那么对于此战李自成还是大有把握获胜的。“孤此次必定斩此贼，宣大顺之神威！”。

在背后一片“主上英明！”，“陛下万岁！”地呼声中，李自成大声道：“准备摆阵迎战！”

刘宗敏、李过、李双喜等应声而去，各自指挥，列起了三层自北山至海边的一字长蛇阵，这是顺军常用战法，并以此法大破左良玉，孙传庭。

史载：“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战久不胜，马兵佯则诱官兵，步卒长枪三万，击刺如飞，马兵回击，无不大胜。”

李自成俯瞰着自己的骑兵阵营，这支足足有四万人马的骑兵队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他们胯下的战马平时是不饮水的，而是饮血。杀俘虏的血饮马。马饮惯了血，对水不屑一顾。打仗前一天，往往不饮马，让马特别饥渴。上了战场，战马一旦闻到血腥味，奔腾嘶鸣，眼睛发红，简直像狮子一样。骑这种马陷阵，无不克。

“我有如此雄兵，区区吴三桂何在话下？看来今日一战，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李自成想到这里，粗壮地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玉石握柄地马鞭，胸腔之中激荡着万丈豪情。

此时关上的炮火已经发过几轮，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吴三桂策马立于帅旗下，高呼道：“将士们，闯贼杀我君父，掠我百姓，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誓报此仇！与闯贼拼一死战，胜则功勋盖世，流芳千古，败亦忠烈万年，后人景仰！成败皆在此一战，冲啊！”。

战鼓擂响，马蹄狂奔，尘土漫天，关宁铁骑马队在前，步兵在后竟然先顺军一步发起了攻击。

一片石，广阔的大地上，吴顺两军隔石河对阵，都是满眼血红，杀气腾腾。

李自成正想命令冲锋，谁料吴三桂居然主动出击，关宁军在他地指挥下如怒海潮水般冲杀而来，直奔长蛇阵南端蛇尾，此处距大顺军大营最远，是最弱的一环，关宁军想按昨天作战的经验，先吃这块再说。

不过李自成手下的军师宋献策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吸取了昨日的经验教训，重新布置了战术。果不其然，气势汹汹的关宁铁骑杀到一百步的距离，大顺军阵前的骑兵忽然向两边避开，背后的步兵挺起长枪，突入阵中的骑兵收脚不住，纷纷往枪上撞去，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损失惨重。后继骑兵前进不得，冲击力大失，只得在原地以马刀乱砍。刚才撤离的大顺军骑兵已经兜回过来，从关宁军身后发动攻势，将关宁军军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急忙向石河对岸回撤。

李自成见到自己地军队很快占据了上风，顿时心中大悦。正得意地望着这一切时。旁边的宋献策却不无担忧地提醒道：“主上。这吴三桂似乎已将全部人马投入作战，丝毫不顾后路，这是何解？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招？还有唐通，怎么不见他的回报？主上宜早将此事查明啊！”

李自成顿时警觉起来，这事情着实蹊跷，于是他立即吩咐道：“对，速派人去打探九门口外面的情况。着唐通即刻来见！”，又一面命令：“传令，越石河直冲吴军大营！”

部下大将刘体纯、李过等人忙策动全军进发，越过石河向吴军发动攻击，千军万马并驰而来，一股强烈无匹的杀气笼罩整个石河战场。

这一切都清晰地映入吴三桂的眼帘，他立即有了应对的办法，大喝道：“盾牌掩护四周。弓弩手上正前方。骑兵速速退后，准备强弓防守四翼！”。

战场上果然瞬息万变，也只不过间的功夫。大顺军骑兵越过石河呼啸而来，离吴军步，马上大顺军骑兵们扭曲着残忍杀气地脸都看得一清二楚。眼见敌军进入弓箭地射程之内，吴三桂大喝：“开弓！”。

数百张弓弩几乎同时拉开，犹如倾盆箭雨疾射而向迎面冲来地顺军骑兵。大顺军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从马上倒撞下地的大顺军不计其数，鲜血四溅。此时背后的骑兵继续冲来，将地上受伤的自己人又踩死不少，继续往前冲，刚好第二轮箭雨又射来，再一次将冲锋在前的大顺军笼罩起来，又一次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顺军抢先进攻地部队伤亡殆尽。

不过与此同时，大顺军主力却已从南北两面越过石河，包抄过来，将关宁军围在一片石中央，以三面合围的夹击之势，想在开阔的平原地带将关宁军一举全歼。

吴三桂眼见着正面的敌军骑兵即将冲至阵前，他根本无暇顾及从侧面合围过来的敌军了，他弃鞭绰刀，高声命令道：“弓弩手退至左右两面，所有骑兵准备冲锋，将士们，奋力杀呀！”。

此令刚下，大顺军已冲到吴军面前，弓弩手忙四散退后，关宁骑兵毫不畏惧，奋不顾身地迎头赶上，与大顺军杀作一团。

吴三桂复仇心切，见到大顺军分外眼红。他亲自出马，和手下大将吴国贵一齐挥舞着战刀，身先陷阵，奋不顾身地杀入敌阵之中，瞬息间所当之敌无不纷纷倒地，被凌乱而过铁蹄踏为肉泥。吴三桂嘶吼着，手中大刀挥过之处，无不鲜血迸溅，头颅飞落，眼见生死悬于一线，他骨子里的潜能被大大激发，勇猛如战神降临，几乎双目通红。

被吴三桂激励起来的士卒个个在阵中奋力冲突。大顺军也毫不示弱，奋勇进击，前者死，后者继进，以优势兵力对关宁军成功地实行了三面包围。关宁军拼力反击，东西驰突。他们向左突，大顺军的号旗左指，迅即进围；向右突，大顺军地号旗向右指，再进围，吴三桂再冲开……如此反复，阵数十交，围开复合，不知凡几！

山海关下广阔地石河滩空地上，双方人马在殊死搏杀。遍眼所及，但见血肉纷飞，刀剑交击，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李自成在远处高岗上注视着关宁军的一举一动，看见关宁军在劣势下仍然奋力作战，对于他们能够在倍数于己的恶劣形势下依然能保持如此顽强地战斗力，着实令李自成暗暗心惊。为了尽快赶在清兵介入前结束战斗，他又命令道：“传令，李过，李双喜率主力将关宁军围住，刘宗敏以本部两千人自吴三桂左方直驱入其阵中，将其一分为二，使其首尾难顾。一定要在午时前结束战斗！”

左翼的关宁军本来已经对顺军连续的攻击深感吃力，突然间被刘宗敏的两千精骑直冲而入，猝不提防，坚守多时的阵地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字。刘宗敏领兵在关宁军阵中硬是杀开了一道血路，其余大顺军也一拥而上，吴军被分开成了两半，情势危急万分！

吴三桂一看已方阵地被冲开，顷刻之间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当机立断，摆脱了这里的纠缠，带领千余最精锐的护卫亲军奔向左翼，亲自去堵缺口。

滚烫的热血一次又一次地溅到盔甲上，几乎掩盖了原本的颜色，当吴三桂再次挥刀划过一名大顺军的脖颈时，那从腔子里激喷而出的血箭直奔他面门而来，顿时眼睛里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他只是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的功夫，左臂就被后面偷袭而来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幸亏甲冑坚厚，倒也不深。“呀~~”吴三桂大喝+连头带肩地削成两段。

“多尔衮，你这个狡猾的鞑子，看够了没有？再不出来救援，我做了厉鬼也要拉你垫背！”

吴三桂血污满面，一脸狰狞，心头恨恨地骂道，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再一次将战刀插入敌军的腹部，向上猛力一划，顿时那倒霉的敌军被开膛破肚，胃肠犹如挣脱了束缚一般，迫不及待地流淌出来……

当然，他的骂声不可能传到正悠然自得里伫立于西罗城城楼之上的多尔耳朵里，然而此时关下的场面多尔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里地势最高，可以将石河滩上的一切战况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尽管吴三桂在阵中奋死冲杀，险象环生，可是作为盟友的多尔衮却不慌不忙，稳如泰山。

此时多尔衮周围的城垛上都插满了各色龙旗。在吴三桂刚刚领军出关之后，他手下的数万军队立即接收了这里的一切防务，控制出了各处隘口和城门，无论是吴三桂和李自成都不知道，此时的山海关已经被多尔在兵不血刃，轻而易举的情况下牢牢地控制住了。

旁边的多铎一身白底镶红边棉甲，格外的英姿勃发。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关外的厮杀，犹如欣赏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向旁边的多尔衮说道：“哥哥果然有先见之明，如今我军彻底掌控了关城，就算是不去救吴三桂也无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等到李自成把他歼灭了，肯定已经无力战斗了，到时候咱们就直接过去收获胜利果实，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乐事了。”

阿济格也几乎乐不可支，“就是，老十五说得没错，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消磨掉关宁军的实力，等他吴三桂成了光杆将军，看他还敢不敢横！”

多尔衮的目光转向埋伏在东侧海边的精锐大军看了看，那里是多铎的镶白旗，阿济格的镶红旗，还有自己麾下的正白旗，由于自己伤口未愈，不能亲自策马挥刀，所以命令英鄂尔和谭拜率领正白旗协同两位兄弟作战。

尽管心中胜券在握，然而多尔衮仍然一脸淡漠的神色，眺望了一阵，目光收回，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国士卒，初有几何？因娴于骑射，所以野战则克，攻城则取。天下人称我兵曰：立则不动摇，进则不回顾。”

念到这里，他终于浅浅一笑，感慨道：“谁说咱们满人尽是粗鄙无学之辈？刚林的这篇文章就作得极好，比那些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书生腐儒们的强了不知多少！我军虽少，但足以扫平贼寇，纵横中原！”

多尔衮接着伸出手来，重重地在多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用饱含着期待和器重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少年得志，雄姿英发的十五弟，微笑着勉励道：“大丈夫当此百年不遇之机，必当提三尺剑以立不朽功业，我十五弟鹰扬四海，功成名就，正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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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节擒贼先擒王

见吴三桂的军队在自己十余万大军的包围冲杀下逐渐就如同一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沉浮的小舟，随时都有彻底倾覆，葬身海底的结局，李自成立马高岗之上，捻着颌下胡须，只觉得志得意满，胜利在握。他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朝不远处被亲兵们看押着的崇祯太子和两位皇子，还有面如土色的吴襄，此时这四名人质正被逼跪在地上，看着吴三桂的关宁军一步步走向彻底的灭亡，不由得个个面露焦急悲之色。

“哈哈哈，太子殿下，你不是日夜巴望着吴三桂率军来燕京，把孤赶走，辅佐你登基复国吗？如今看到他自己都离死不远了，怎么可能分身来救你呢？”李自成一脸得意非凡的大笑，容光焕发地挂住马鞭，翻身下马，慢悠悠地踱到太子面前，蹲身下来，盯着太子的脸，肆意地嘲笑着：“你们这些整日里养尊处优的天皇贵冑们，想不到也有今天吧？眼下你滋味如何？说出来给孤听听！嗯？”

太子虽然只有十七岁，却也不像两位弟弟那么懦弱，他这些日子来没少遭遇大顺军的虐待羞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有眼神里仍然燃烧着熊熊的仇恨怒火，他桀骜地昂着头，尽管现在被迫屈膝，却并没有丧失作为一名皇家子弟所应有的高傲：“呸！”他眼见着李自成朝自己走来，早已悄悄地酝酿了一大口唾沫，等李自成到了近前时。狠狠地一口唾沫啐向这个他深深痛恨的流寇头子，杀父仇人地脸，可惜李自成反应太快，这口吐沫只落在他的盔甲上。

李自成先是一愣，很快大怒，猛地一巴掌掴到太子那白皙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五道淡红色的印痕，“你个小王八……”李自成禁不住将陕西老家的土话脱口骂出。但他。马上注意了旁边正是众目睽睽。为了保持自己的皇帝身份，他不能不有所顾忌，不能像刘宗敏那样猖狂过头。

“好，你也就剩下这么点时间了，别以为孤不敢杀你，等一会儿吴三桂那点残兵被收拾干净，孤就派人送你上路！”李自成一脸阴狠地恐吓道。

此时旁边的永王和定王分别只是十五、十三岁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样地恐吓？早就成惊弓之鸟地两人顿时吓得瑟瑟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也怎么都不敢流出来。

太子尽管心里面也很怕死，也着实吓得不轻，不过为了保持面子，再者他也明白此番必死无疑，因此也就豁出去和李自成抗争几句，好痛快痛快了。“李贼。你不要得意太早了！纵然今日你取我等首级易如反掌。可你别忘了一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大明虽亡，可仍然有成千上万地忠臣志士，继续高举义旗。恢复我大明社稷的！我看你也张狂不了几天了！”

李自成嗤笑一声，“你还等着左良玉那个窝囊废来救你吗？等他来了，你的人头也臭了……”接着侧脸向旁边的吴襄，他实在没有兴趣继续和初生牛犊的年少者继续争论下去，“呵呵，提督大人，眼下心情如何？你说究竟是将吴三桂生擒过来慢慢折磨呢，还是直接就让他在战场上被乱刀斩为肉泥更好呢？”

出于对吴三桂的愤恨，这几日来他没少令手下好好地“招呼”吴襄。本来在刘宗敏的严刑掠下，吴襄地一双腿已经废掉了，根本无法走路；前日李自成发现被吴三桂以诈降的方式愚弄之后，恼羞成怒地返回军营之后，又叫人用新样式的刑具好好地将吴襄“伺候”了一番。上了年纪的吴襄哪里经得起这接二连三的折腾？好不容易才剩下半条命，眼下他正木木地跪在满是砾石的地面上，闭目等死。

吴襄无奈地睁开眼睛，却并没有正视李自成，而是呆呆地望向山下鏖战正酣的战场，极力地捕捉着吴三桂的身影。如果说来到山海关前他还存有一点可怜地希冀地话，从前天开始起就彻底断绝了。无论吴三桂输赢与否，自己都难逃一死；就算是李自成仓皇逃命，也绝对有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的时间。还有京中那三十六口家人地性命，也同样难保。想自己戎马半生，家财万贯，最后却落得在流寇手下不光彩死去的下场，怎能不悲哀万分？

不过此时他的心已经绝望到了麻木的地步，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极目远眺下，再最后看看儿子一眼，那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既令他吴家门楣光耀，又最终导致他满门灭族。

见到吴襄只是神情呆滞地看着山下的战场，丝毫不理会自己的问话，李自成正想返身取下马鞭狠狠地抽他一顿解气时，一名盔歪甲斜，狼狈不堪的将张张地跑上山来。他诧异地看过去，顿时倒抽一口占据九门口包围山海关背后的唐通吗？难怪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原来……

“你何故如此狼狈？莫非那满洲鞑子已经拿下九门口了吗？”李自成一脸阴沉，没好气地问道。

唐通惊慌失措地赶到近前跪下，语无伦次地汇报着：“大事不好啦！皇上，满洲鞑子早上的时候突然从欢喜岭那边过来了，臣那五千人马基本损失殆尽，臣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多尔衮已经带领数万满洲大军朝山海关进发了，看时间应该早已到达！”接着回头望望山下，气喘吁吁地继续道：“说不定……说不定眼下他们正埋伏在吴三桂军队的背后，就等着趁我大军不备时突袭呢！”

“什么？！”李自成大吃一惊，果不其然，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现在该如何是好？他面色铁青，沉默不语。其余人更惊讶万分。说不出话来。

“快召亲军，速速回撤！通知各将，后军先退，前军殿后，回石河组阵！抵挡鞑子，要快！”．

片刻之后，李自成立即拿定了主意，高声下令道。此时他早把昨天说过的：“若满洲来。朕亲往击之”地话统统丢到脑后了。他迅速返身。踩着马镫上马。

宋献策被闯王这个命令吓得不轻，一贯临敌无惧的闯王怎么会在这紧要关头下这样极其不妥的命令？总不至于是被这个突然而至的满洲兵给吓傻了吧？

他抢步上去，不顾一切地揽住了李自成坐骑的辔头，根本顾不得君臣之仪了，“主上，万万不可啊，此时我军马上就可以消灭吴三桂。正在激战之中突然下令撤退，这是自寻败路啊！”

“废话少说，难不成叫这十余万大军尽数葬身于此？你给孤退下！”李自成丝毫不留情面地大喝道。

宋献策情急之下，急得几乎两眼冒火，他苦苦劝谏道：“主上，不可先堕己士气啊……”

然而李自成的号令已经发下去了。战场上，各将闻令皆是一头雾水，本来马上就要解决战斗了。一下子来了这么个命令。都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厮杀正酣，一时哪里能退兵？

此时本来晴朗的天气突然大变。狂风大作，天昏地暗，大风顺着燕山一路卷向海边。一片石四处飞砂走石，咫尺之间，不能辨物。大顺军在大风中艰难地后撤，个个都睁不开眼睛。关宁军顿时个个一头雾水，不但诧异这股狂风实在来得蹊跷，而对突然后撤的大顺军这般举动则更感到莫名其妙。

突然间，整个石河滩地大地上，都微微颤动起来，与此同时一种奇异地号角声在远处吹响，只听得无数马蹄声轰隆隆[奇·书·网]由远而近，伴随着成千上万地同样奇怪呐喊声，尽管这种语言对于他们来说极为陌生，但也可以从气势上听出这是喊杀之声，直奔战场，漫天盖地，席卷而来。

正人心惶惶之时，漫天尘土中，两路骑兵顷刻间如从天而降，自大顺军右侧外围直冲而来，几乎同时到达的是满天箭雨，如同飞蝗一般，直泻而落入大顺军之中。登时人仰马翻，被羽箭穿透，惨叫着倒地的大顺军士兵不计其数。

先头骑兵瞬间已杀入了顺军中，后继万马奔腾，绵绵不断，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立时间，猝不及防，心下大骇大顺军阵脚大乱，纷纷溃退。这些士卒们已经同关宁军厮杀了数个时辰，战斗力早已透支极限，眼见突然冲出的这两路气势汹汹，杀气凌厉的陌生人马，更是不知所措，有的尚未弄清怎么回事已被斩于马下。

终于，有眼睛尖的人认出了这两支头戴缨帽，如万朵红云，身着紧衣窄袖地开衩战袍，如瀚海波涛，汹涌而至的数万精悍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了。他们禁不住大叫起来：“满洲鞑子～～是鞑子兵！快逃命啊～～”

所谓兵败如山倒，战场上的胆怯者就犹如极端危险的传染病毒，可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传染全军，令颓败的局势根本无法遏制！一时之间军心大乱，惊慌失措的喊声顷刻便传遍了全军，早已经筋疲力尽的大顺军们顿时斗志全无，没命地溃逃着。前面正与吴三桂作战地顺军茫然四顾，跟着往后跑，自然而然地将还没有来得及后撤地阵脚立时冲散，骚动和混乱在顺军中迅速蔓延。战场的主动权顷刻间扭转了过来吴三桂身先士卒，浴血厮杀，全身已经多处挂彩，手下的兵士越来越少，眼见着大顺军地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他几尽彻底绝望时，突然发现方才还占据上风的大顺军们瞬间开始溃逃了。

只听着整个战场上到处了惊慌失措，扯破喉咙的惊呼声：“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他顿时精神大振，对身边吴军将士喊道：“将士们！援军来了，闯贼必败！都给我杀出去啊！”又命令擂起鼓，一马当先亲自统军向前直冲大顺军的主阵。

多铎扬鞭策马，率领一万余名镶白旗军奔驰着冲向大顺军正面，只片刻工夫就杀入正在溃退当中的敌军之中，如同一群眼中闪动着幽幽绿光地嗜血恶狼。凶狠勇悍地扑向一大群肥美而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羊群之中，痛快淋漓地收割着这群绵羊们的性命。

勇气倍增的关宁军与两路八旗军合兵一处，追着大顺军一路杀去，目标直指高岗上的李自成大营。此时大顺军已经是分崩离析，毫无战斗力可言，““鞑子兵来也！快逃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如雪崩似的溃败下来．

由于大营的侍卫亲军已经被派往战场，李自成身边仅仅留下不足二百人。李过、李双喜远在战场。又各自领兵往四下里撤退。根本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李自成连忙下令：“快，快撤！传各军回救！”，可哪里传得出去，情况危急万分。

李自成一眼看见刘宗敏被敌人重重包围，而李过也在苦战，已经不能与刘宗敏会合一处。仍然挥剑狂砍，拼死向敌人反攻。

正惶急间，有人来报：李友阵亡，刘体纯身负重伤。又有人来报：几位将领阵亡，刘宗敏负伤。

“主上，眼下溃退难以遏制，圣驾安危要紧，还是尽快撤离此地吧！”宋献策眼下局势根本无法收拾。只得劝李自成赶快离开这个万险之地。李自成正犹豫间。只见到敌人好像注意到小岗上地动静，已经有一两千名骑兵向这边冲杀而来。

眼见危急万分，迫在眉睫。此时耳边已经漫天遍野地厮杀格斗之声，嘈杂得几乎听不清话音。宋献策连忙高声对吴汝义、李强命令着：“子宜，你保护圣驾。李将军率领五百骑兵断后！”接着又吩咐左右将领说：“你们带着太子、永定二王、吴襄等人，跟我退走，不要让他们落入敌手。”

然而清军骑兵地速度实在骇人，只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攻到了岗上，李自成最后的卫队与满洲攻击部队也展开了交战，他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境地。岗下如蚂蚁般的大顺军潰兵争先恐后地逃过，而无一人上岗救援自己的统帅。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清军接踵而至，似乎知道围住了一条大鱼。

多铎亲率大军，将小小地土岗围得水泄不通。他遥遥望见土岗上的黄罗盖，也隐隐地看到了一个衣着独特，被众多亲兵团团护卫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立即知道这里就是李自成的指挥所在地，他顿时心头狂喜，一挥战刀，高声呼道：“前面黄罗盖下头戴毡帽的就是贼首李自成，凡有生擒此贼者赏银万两，升精奇哈哈番！斩其首者获‘巴图鲁’号，赏银万两！”

顿时所有八旗将士们都兴奋万分，就如同看到了无数金银财宝正向他们招手，更大的诱惑是极为荣耀的巴图鲁勇号，这是每一个满洲军人最梦寐以求的光荣，怎能不格外奋勇争先？霎时间个个如猛虎下山，杀气腾腾，挥舞着饱尝鲜血地战刀奋力杀戮，劈倒一个又一个敌军士卒，快速地朝土岗顶上推进着。

抱着“擒贼先擒王”之念地多铎无疑是这里最为悍勇，武艺绝伦的大将。他催马奔驰，一路当者无不纷纷丧命，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向大顺军最后地卫队阵营插去。由于这数百卫兵都是精心挑选，忠心耿耿的无畏之士，所以抵抗起来格外顽强，在距离李自成只有十余丈的地方多铎就陷入了众多敌军的团团包围之中。这些大顺军们从他的盔甲装束上看出他级别甚高，于是几乎所有的兵器都冲他身上招呼。

不过多铎越战越勇，丝毫没有半点畏惧分神。他似乎很享受眼前这种被众多敌军包围时奋力杀戮所带来的畅快，一路挥刀横砍竖劈，无数敌军的鲜血飞溅到他的战袍之上，将白甲染得通红，连刀柄上都被顺刃流淌的滚烫血液弄得滑腻无比，几乎难以攥紧。

当他刚刚将一名大顺军将领的头颅挥刀斩落时，脑后只觉一阵疾风骤至，他根本没有拧身，就直接凭借敏锐的战场直觉反手握刀，朝后面横切而去，不想这一下用力过猛，刀柄太滑，居然脱手飞出，顿时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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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节是对是错

见手里战刀飞出，而再拔腰间佩刀已经来不及，多铎心悬在半空中，还没等他将手摸到腰间，只听到后面“当啷”一声，等他回头看时，只见背后那名偷袭者已经被一员大将先是挥刀一格，竟然将兵器震飞出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斩于马下，做了无头鬼。

多铎终于认出这位救他性命的大将是谁了，尽管血污满面，但依稀分辨清楚五官，正是平西王吴三桂，“多谢了！”厮杀正紧之时，多铎只能简单地高喊一声道谢，与此同时已经拔出佩刀，将周围剩余几名敌军砍杀一光。

正当多铎心情亢奋，策马直奔岗上的黄罗盖而去，准备生擒李自成时，那边突然骚动起来，居然从坡下直冲上一大队人马来，个个都不要命似地挥舞着兵器，奋死冲杀上来。由于这一面的清军还没有来得及合围，所以兵力单薄，被大顺军撕裂一道口子，李自成顿时如漏网之鱼，借着这个唯一的机会催马疾驰，很快就要脱离包围圈；而他身后的一名将领也喝令手下亲军，将太子、永王、定王还有吴襄四人分别拽上马背，极力突围。

多铎看得焦急，眼见李自成在一大群亲军的护卫下即将突围而出，根本来不及追赶，他当即从鞍前抓起一张硬弓，搭上羽箭，朝李自成的背影远远地瞄准，忽然背后一声大呼：“快救我父亲！千万别被李贼带走了！”手下一颤，顿时射偏。

多铎愠怒地回头看时。只见吴三桂一脸惶急之色，正快马加鞭朝岗上赶来，显然是极力想要救回父亲，多铎冷哼一声，丝毫不理会吴三桂，再一次挽弓搭箭，使足气力，弓开满月。一支箭如同流星般飞也似地直奔李自成后心而去。

“陛下小心！”旁边正好有人看到这一幕。惊呼起来。李自成闻声一避，只见那一箭“嗖”地一下疾掠而至，“噗嗤”，竟然一下子穿透了厚厚的盔甲，直入他地左肩！

看到志在必得的这一箭居然射偏，多铎不由无名火起，只瞬间功夫他已经将第三支箭搭在弓上了。然而这一次李自成已经有所提防，周围的亲军们立刻拥上护卫，他的一名亲军奋力一挡，立刻被穿了个透心凉。

这也只是霎那间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三箭不中之后，李自成已经冲出了包围圈，同时脱离了硬弓的射程，多铎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他狠狠地弃弓在地。啐了一口：“他娘的。什么破烂玩意！”接着咆哮着催促着手下将士，“快追，万不可让李贼逃脱！”

……

约有一顿饭地工夫。随着尘沙远去，石河战场顷刻变得空旷寥廓，清军与关宁军跟在大顺军之后，一直追击四十里才收兵。有一部分大顺军跑到城东海口处，被清军追上，逐一斩杀，而投海淹死地又不知有多少！临近岸边地海面几乎被血液染红，漂浮的尸体和残肢断臂难以计数，犹如陷入了阿鼻地狱一般，残酷而极其骇人。

石河滩之战，是一场拼实力、拼消耗的空前规模的血战，打得十分惨烈。大顺军死数万人、大将十五人，步兵几乎伤亡殆尽，骑兵也只有一半勉强逃出。当然关宁军死伤也不少，多尔衮为了借此机会削弱关宁军实力的目的也基本达到。双方留下的尸体已“弥满大野”，沟水尽赤，被遗弃地辎重、军械到处都是。石河西的红瓦店一带是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凡杀数万人，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尽也。”

李自成率大顺军余部自山海关向永平撤退，于当天傍晚退到永平，收揽溃散的士卒，重新集结兵力，又得数万人。他一方面，力图保存大顺军的力量；一方面，阻击清军和关宁军的追击。李自成为了赢得撤退的时间，缓解两军的追击，特派明降官张若麒赴吴三桂军中议和。正在紧追不舍地吴三桂，接受了李自成议和地要求，其条件是：李自成必须归还崇祯的太子和两王；速离京师，奉太子即位而后罢兵。李自成表示：只要允许他不受阻碍地回到燕京，一定把太子送到吴三桂的军中。吴三桂当即同意，便停止了对大顺军地追击，率部返回山海关。

黄昏时分，其余驻扎欢喜岭的十万大军已经陆续地开到了山海关附近，为了表示清军是一支爱护百姓的仁义之师，多尔衮严令后续部队不得不进城里，特地选了离山海关五里靠近战场的地方宿营。他一意要收揽人心，宁可让麾下大军在城外住宿，也惟恐清军入城而惊吓了百姓。

“二十年前战马来，石河两岸鼓如雷。至今河上留残血，夜夜青磷照绿。”

我和一大群随军文臣们正在这后续的浩荡大军之中。一路行进中，但见硝烟未净，残火丛丛，道路两旁满是大顺军溃退时丢弃下来的各种辎重，残破的旗帜歪斜地倒伏在尘土里，时不时地出现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首，当然，也有身受重伤难以行走，却也还未断气的伤者不时地发出阵阵哀号。

凡是遇到这样的伤兵，我周围的护军们立即就走上前去，拔出腰刀揪住伤者的头发，在喉管上横向一划，娴熟而随意，就像杀鸡宰羊一般，一脸习以为常的残忍和冷血。

我叹息一声，从马车里伸出手来，立即，车轮停止了转动。几名侍卫走上前来恭谨地询问：“福晋有何吩咐？”

我刚要令他们不要再继续杀那些奄奄一息的伤兵了，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个医疗条件非常低下的古代，这样类似的伤势根本就无法救治，还不如一刀割喉。死得痛快，也免得在极端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受那份罪。再说这些都是敌军的普通士卒，既然落在清军手里不能邀功请赏，那么除了死还能有别地路吗？

想到这里，我把刚要开口的话咽了回去。车外的几名侍卫显然猜到了我准备吩咐什么，他们束手而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福晋，这次出征时王爷就下达过严令。不准任何人抢掠百姓财物和粮食。这十四万大军人吃马嚼的。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粮草，所以不能让那些俘虏来跟将士们抢饭吃，况且还是些根本就活不成的俘虏……”

“好啦，你们下去吧。”我无奈地说道，正准备令马车启行时，忽然见到远远地另外一条道路上腾起滚滚烟尘，只不一会儿的功夫。那支军队就到了近前，看服色原来是吴三桂的关宁军。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显然清楚地看到了我所在的这辆杏黄色地马车，和周围上百名精锐地正黄旗巴牙喇，于是赶紧放慢马速，一个手势，身后地关宁大军立即停止前进。

吴三桂翻身下马流星地朝我这边走来，我并没有下车。而是将车窗同时吩咐周围的护军们给吴三桂让出一条通路来。

“下臣正领军返回山海卫，不想路过此处时遇见娘娘，特地赶来问候娘娘安好！”他并没有学满人的方式单膝跪地的打千儿。而是微微躬身，拱手施礼，声音响亮地问候道。

“平西王眼下戎甲在身，不必如此拘礼，”我打量着他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盔甲，还有脸上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日间一番鏖战，想必九死一生，激烈异常。平西王此番大捷，大仇得报，想必心中快慰非常吧！”

吴三桂回答道：“多亏摄政王派遣大军救援，否则下臣必然难以全身而退，怎敢欣喜忘形？”说到这里时，他抬起头，注视着我，并没有将冠冕堂皇的对答继续下去。

从他欲言又止地犹豫和忌惮中，我看得出他肯定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却碍于众目睽睽之下而不方便开口，但又着实不甘心放过这个难得的宝贵机会，所以一时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举措是好了。

我也想尽快结束眼下的尴尬，于是准备赶快催促他领军离开，但又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打破了寂静，开口问道：“平西王这一路追剿流寇，按时间算来也应该接近永平近郊了吧？想来必是那李自成实力尚存，以至于还有能力收拢残兵，将永平城牢牢把守，就算悍勇如平西王也无法破城将其擒获？”

我这话给吴三桂留足了面子，等于旁敲侧击地问他呆会儿见到多尔时究竟如何解释没有一鼓作气追下去的缘故。吴三桂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回答道：“娘娘所料极是，兵法有云：‘穷寇勿迫’，那李贼身边尚有两三万军队，下臣怕逼急了反而促使他奋死一战，下臣兵力单薄，恐怕难以应付。”

我心中哂笑：你以为这样的谎话就能瞒得过我吗？未免太把我看成无知女流了。于是微微一笑，“哦？是吗？听说崇祯的太子与两位皇子，还有平西王的父亲仍然都在李自成地掌握之中，平西王究竟是要尽忠呢，还是尽孝呢？毕竟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啊！”

吴三桂地脸色立刻变了，一丝惊愕在眼中闪过，随后尽力地压抑住心中的虚弱，讪讪道：“如今下臣已经与摄政王盟誓，效力于大清，虽然前明故主之子，亦不敢再谈‘忠’字，下臣现在只忠于大清一朝，不敢再作他想，还望娘娘明鉴！”

显然他被我戳穿了心思，生怕我将这样的怀疑告知多尔衮，这样对于他地前途相当不利，估计先前对我的非分之想被这一吓而暂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吴三桂并没有提关于想救他父亲的半句话，可见他确实心中别有长图：将太子掌握自己手中，获护驾拥立之大功，且能以此号召天下，达到个人的极欲之目的。显然，索要太子远比索要其父的价值不知要大多少倍！

我压低了声音，实实在在地劝诫着吴三桂，不想他继续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幻想中，“我对将军说句交底的话吧，摄政王岂是易与之辈？区区方寸土地和金银财富是不可能达到他心中目标的，所以我还劝将军少做不切合实际的打算。如今山海关已经落入摄政王之手，你试试看如何能用剩余不足三万疲惫之师与大清十四万大军对敌？倘若一旦你那些图谋被摄政王发觉，以他的脾气，还能让将军……算了，将军应该清楚究竟会是怎样的后果吧？”

吴三桂愕然地盯着我看，到了最后，显然已经无法强撑下去了，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放软了语气，“下臣受教了，以后必然小心从事，对摄政王一门心思效忠的。只不过……只不过下臣担忧摄政王已然有此怀疑，等下臣回去之后，究竟该如何才能洗刷嫌疑呢？”

“宜将剩余追穷寇——这是唯一打消摄政王顾虑和疑心的办法。”我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道，“你回去之后，今日未能一举擒获李自成的事情完全可以像先前那般对王爷解释；但是你要随后主动请缨，请王爷允准你率领大军继续追剿流寇，不容李自成有从容返回燕京之机，若是成功当然最好，就算不成也可以暂释王爷对你的疑心。当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多谢娘娘指点，下臣一定依此办法行事。”吴三桂的眼中流露出了感激之色，这种感激倒也并非是伪装出来的，还有些许侥幸，“娘娘能够体恤下臣难处，实在令下臣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我带着浅浅的笑意，和蔼地说道：“我只不过是发发浅见而已，将军是否采纳是另外一回事。至于感激报答之类的就不必了吧！我预祝你平西王日后仕途顺利，永享富贵！”

吴三桂向我深施一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娘娘对下臣的恩德，下臣必然铭记于心，万万不敢有负娘娘厚望！下臣不敢继续打扰娘娘，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回去，翻身上马。他在调转马头的一瞬间，仍然朝我这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方才催马远去了。

在晃动的车身中，我在反复掂量着方才自己这么提醒吴三桂究竟对不对，不过很快我就肯定了自己的做法，是利大于弊的。虽然我明明知道历史上吴三桂封藩云南之后，野心勃勃，养精蓄锐，最终发动了三藩之乱，没少耗费清朝的国力民力。但是这是在特定条件下才发生的，如果能够在吴三桂坐大之前就未雨绸缪，采取合适措施，就完全可以避免这个结果的。

而眼下，十四万大军当然可以易如反掌地消灭掉吴三桂的剩余疲兵，提早解决这一多年之后的隐患。可问题是多尔衮志在问鼎中原，起码也要占据北方，这么偌大的地盘，没有吴三桂帮他当前锋，率领汉军追剿李自成，夷平周围众多大大小小的反抗势力，肃清一个个割据小朝廷的话，就单凭这十几万八旗军如何能够实现多尔衮的这个宏伟目标？实现他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一统中原？根本连各地驻防都不够用，数目上绝对劣势的清军要想奠定清朝江山一统的基业，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对清朝没什么感情，然而对我的丈夫却是一往情深，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因此，为了他开创基业，靖平宇内的宏愿，我要暂时遏制住吴三桂不切实际的野心，极力避免分裂和内讧。以此看来，我方才的做法，相对而言并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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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节烟消云散

一场石河滩大战后清军缴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多尔品，大赏诸将士。吴三桂获得了最高奖赏，封王爵，赏赐玉带、蟒袍、貂裘、鞍马、玲珑、撒带、弓矢等物；又令吴三桂以下各将领，及山海关城内关宁军皆剃发。吴三桂正式受封为平西王，从此真真正正地做了大清的臣子。

这天早晨，清军、关宁军整装出发，多尔衮调给吴三桂马步兵一万，作为先锋，追击关宁军。吴三桂心里清楚，与其说这一万清军是来协助他的，还不如说是监视他的。摸了摸刚刚剃得泛着青光的前额，他禁不住心中一阵强烈的厌恶，“难不成，我就要拖着这条丑陋的辫子为清廷效力一辈子吗？”叹息归叹息，还是追赶流寇要紧，昨天自己的主动请缨被多尔衮当即批准，如今自己被委派为前锋，如何能不好好表现一番？

他戴上头盔，最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份刚刚颁布的军令，只见上面写道：“此次出师，所以除暴安民，灭流寇以安天下也。今入关西征，勿杀无辜，勿掠财物，勿焚庐舍。不如约者罪之。”

吴三桂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哼，强盗就算是涂脂抹粉，也终究还是强盗，心里明明想当婊子，偏就要树立一块牌坊，诚实可恶！”言罢，配好腰刀，出门上马，带领四万满汉大军一路直奔永平追击而去。

山海卫的街头巷尾，一夜之间贴满了同样内容地文告。在众人围观的人堆里，两名上了年纪的士绅眯这老花眼，一行一行地读了下来，最后禁不住大喜过望，“实在太好啦，满清的摄政王说了，他带领大军入关是来剿灭流寇，帮咱们故国的君主报仇来的。绝不动百姓的一粒粮食。踩烂一棵青苗。如果归顺大清。就可以继续过太平日子，再也不用遭兵灾了！”

百姓们顿时满心欢喜，议论纷纷：“这可不是骗咱们的，昨天那满清大军绝大部分都在城外宿营，埋锅造饭，压根儿都没有到任何一户人家去抢过粮食，强占妇女。看来果然是仁义之师啊！”

“是啊是啊，这位摄政王可真是个贤明之主，说话一定算话，不会失信于天下地，大明已经完了，咱们做哪个地臣民不都是一样？”

“那好，我马上去山里，把躲在里面避兵灾地爹娘都接回来！”

……

这道文告很快就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没几天工夫。那些逃窜躲避在山谷中避乱的百姓们得此保证，都放心地返回乡里，和一个多月前的宁远百姓们一样。老老实实地发归降了。

吴三桂率领满汉联军一路轻骑直追，当天晚上就赶到了永平城外，李自成虽说已集结数万军队，但败退之后，士气大衰，与追赶而来的关宁军刚一交战，就被击败了，李自成不得不在众多亲军的护卫下，仓皇地向燕京逃去。

黎明时分，猛烈的东风席卷起大量沙土，刮得一面面军旗猎猎作响，吴三桂策马行进到永平城门口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紧接着周围地亲兵们纷纷仰头朝城门边上看去，顿时发出一阵唏嘘之声，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骚动起来。

吴三桂心头突觉不妙，升起一股悲哀的预感。等他定睛看清楚城门边上竖立起的一根竹竿上所挑着的那颗人头的面目时，顿时全身一僵，几乎从马背上倒栽下来。好半天才勉强缓过劲儿来，他目呲欲裂，指天发誓道：“李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等到破陕之后，必尽杀你宗族家小以雪此恨！”。

就在吴三桂怀着满腔怒火，率军日夜兼程杀向京师的时候，李自成也将满腔怒气全部撒到了吴三桂留在京师中的家小身上燕京，立即下令：族灭吴三桂全家！由刘宗敏执行。

在石河滩中箭地刘宗敏不顾伤势未曾痊愈，就亲自带兵，杀气腾腾地赶到羁押吴三桂家小地地方，将吴氏满门三十八口不论老少全部杀戮干净，又尽抄其家，总算勉强出了口恶气，不过这口气出的并不算彻底——吴襄早已将绝大部分家资都留给儿子充作养活数万关宁军的军饷，因此遍搜宅第，也几乎一无所获。刘宗敏在吴家唯一地收获就是一个月前的那五千两银子和陈圆圆，他也因此令大顺朝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刘宗敏嘴上不承认，然而心虚还是难以避免的，他除了一把火烧毁了吴府之后，晚上回到田府驻地再一次狠狠地将陈圆圆折腾了大半夜，粗暴得令这位绝代佳人眼泪直流，惨呼不已，方才心满意足地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大早，周围居住的百姓们方才悄悄地跑去王府二条胡同的杀戮现场，目睹吴家三十八口尸体残缺不全，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众人无平西伯为了给先皇报仇，连累一家老小都被李贼杀害，真是牺牲巨大啊，咱们这些京城百姓们怎么忍心看着他们暴尸街头，被野狗啃噬呢？

于是乎米巷的商人们自愿出资，凑集在一起，联合为吴三桂家办了丧事，一共买了三十八口棺木，壮年以上的，每棺价值百余两白银，小孩所用棺木，每棺值三四十两白银。又给死者每人置衣衾，穿戴整齐入，总共花费数千两白银。这个数目，相当可观，估计吴三桂日后知悉，对商人此举，一定感到高兴。

李自成再也没有刘宗敏那种兴趣，当此危急存亡之际还有闲心玩女人，他回到紫禁城之后，压根儿都没碰平时最得他宠爱的窦美仪一下，就匆忙地找来牛金星商量。

他嗟叹过后，心情忧郁地说道：“如今鞑子势大。城中人心不稳，我大军怎么可以久驻于此！我的意思是，哪怕就算是十个燕京，也赶不上一个陕西险固。当今之计，不如直接退望关西，方才能够立稳脚跟，坚固防守啊！”

牛金星看了看脸色阴暗，沮丧不已地闯王。想了想。然后无奈地回答道：“京师已经占领一个多月了。眼见金银搜刮已尽，但这皇宫壮丽，怎么能够轻易留给满洲鞑子享用？以微臣之见，不如全部付之一炬，就像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焚咸阳一样。即使后世议我们这些人，也不失为楚霸王之英豪。”

“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李自成点了点头，黯然道。“有关撤退大计，就这样决定了。对了，追赃得来的钱款，现在运出去多少了，还有多久能够运完？”

牛金星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回答道：“已经有七成银锭都以运往西安，估计剩余这些两三日之内也可以悉数运出。”

“好，你要再多加催促。越早运完越好。万不可被鞑子掠去或者落入吴三桂之手。”李自成目前非常担心这笔巨款，毕竟自己退归西安之后，还有靠这一大笔财富来收拢军队。继续固守呢，万万不能留给清军，白送他们一份厚礼。

这时，牛金星又恭敬地请示着：“主上，如今战事不利，京师人心惶惶，如若主上不尽快登基即位，只恐怕难以稳定局面啊！还请主上应允，微臣已经将大典的各项事宜操持完毕，在三五日后，就可举行。”

此时，李自成已经心乱如麻，根本无心即位，但是考虑到牛金星的建议并非没有道理，考虑到有利于今后的斗争和稳定手下官僚将士的人心，他还是同意了。

“好，那你就去安排吧，你不是说本月二十九日是良辰吉日吗，就选在那日，登基祭天吧！”

由于吴三桂事先已给至北京沿途各州县发去通告，令他们归降，不得阻碍。这些州县无力抵抗，乖乖听命。高举着“仁义之师”大旗的清军一路顺利，所过之处，无不迎降。以至出现了“泱泱大明天下，竟无一热血男儿率军相抗，以报圣恩”，这不能不说是大清的万幸和大明地悲哀。

二十八日，一张张文告再次如半个月前一样贴满了燕京地大街小巷，上面说：平西王地义军不日就要进入燕京，大家不必惊慌，就算是无奈之下投降了流寇的文武官僚们，只要幡然悔悟，重新归顺，那么就绝对既往不咎。

这些告示一出，顿时城内城外，人心更加惶惶，那些士绅们暗暗高兴，盼望着吴三桂早日入城。原先他们提心吊胆，害怕抢掠轮到他们身上，纷纷逃出京城南下，吴三桂的告示使他们镇定下来，停止出走，只等吴三桂来。已降大顺军的明朝官员也准备摇身再变，向吴三桂投靠。此时，谁都没有在意吴三桂由“平西伯”摇身一变，成为“平西王”的这一字之差，在人们心目中，吴三桂就是一位可歌可泣的复国元勋，要被大明子民万世称颂的大英雄！

清吴联军已经打到了距京师仅仅五十里地地方，顺军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再不演的话就没有时间演了，四月二十九，清晨，此时清军和关宁军的联合追击大军已经接近京畿五十里处了，只要突破大顺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消半日功夫就可以杀奔京师而来。然而此时京师皇城登基大典正在庄重肃穆地举行着：大小官员身穿朝服，按各自品级在“品级山”旁肃立。“铛~~“铛~~”声净鞭响过，浩浩荡荡的礼仪大队，在“中和韶乐”庄严的乐曲声中从建极殿中出来，向奉天殿而去。

仪卫举着黑漆描金地红棍在前开路，威风凛凛。銮薄：各色幡、幢、麾、以及节氅龙纹伞、花卉伞、金黄扇、双龙扇，锦奇辉耀；紧跟着由鼓、板、龙头笛、金钲、画角、大铜号、仗鼓等组成地浩大乐队。一把曲柄金黄龙华盖，御前侍卫分列在华盖两侧华盖下是一乘黄幔金檐暖步舆，李自成端坐正中；御舆的后面。捧着金香炉、金盆、金瓶、金杌等物地原明朝太监紧跟在后。最后五百名精锐骑兵督后。

浩大庄严地仪仗，停在了奉天殿后。器乐齐鸣，乐师合奏起了“丹陛大乐”，步舆的黄幌慢慢掀开，身穿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的李自成神态威严地走了下来。

司礼官员用发自丹田的声音，唱道：“跪~~叩首~~”，“再跪~~叩首~~”。~”

大顺朝的文武百官们纷纷随着司礼官员的指挥。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口中齐颂：“万岁，万岁，万万岁！”

由于时间紧迫，即位仪式草草结束，立即着手撤退。李自成令全军整束行装，收拾宫中尚未运完的宝物，随军带走。午后。用马骡驮薪木运至内殿，用车辆把大量硝磺、桐油等易燃物散放在薪木之上。接着，发出通告，令百姓出城。霎时，城内到处人喊马叫，一片混乱。

入夜，李自成下令放火、发炮。硝磺、桐油一见火，腾地一声。转眼之间。星星之火已变成烈焰，被引着地薪木发出劈里啪啦地声响。炮弹击中宫殿，倒塌声震天动地。

三更过后。宋献策同李岩一起进宫，催促李自成赶快出城。李自成说：“何必那么急呢？将士们全都退出以后，朕再离开燕京不迟。”

宋献策尽管心里非常看不惯李自成那种故作镇定地姿态，但仍然碍于君臣之分，只能小心地劝说道：“如今在城内的人都走了，只有皇上的禁军未动，另外有两千骑兵还在朝阳门外，防备吴三桂的人马突然来到。”

李岩接着说：“倘若吴三桂连夜进兵，这两千人马也抵挡不住，请陛下不必耽误，此刻就出城吧。”

李自成走出武英门，看见他的乌龙驹已经牵在金水桥外，他的亲军站满了金水桥外的空地。几位忠心地臣子也在那里等候。城九门的牌楼及大部分宫殿笼罩在火海之中。城外草场也被点燃，火光熊熊，与宫中大火相映，火光烛天，照耀得如同白昼。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熊熊火舌逐渐吞噬的辉煌宫殿，“倘若当时能把事情多想一想，看得困难一些，不要高兴得那么早，又何至于会有今日呢？”

宋献策看着皇上在这里伫立着愣神，知道他心里感慨万千，然而此时却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毕竟撤退要紧，总不能留在京师里被清军包成饺子吧？于是他在一旁催促道：“皇上请起驾吧，朝阳门的二千骑兵已经退出来了。”

这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李自成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亲军的护卫中策马出了广安门，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李自成没想到，也没有亲眼看到的是，这把大火充其量也只烧毁了明朝的皇帝们苦心营造地皇宫，让随后进城地多尔衮差点和诸位王公贵族们露宿街头，险些遭遇饥荒之外，对于京师百姓倒没有太大妨碍。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怎可与山野村夫那般愚钝可比？大家早有防备，与大顺军的纵火者们展开了激烈地战斗，杀伤了许多大顺军，保住了部分京师地区未遭火灾。况且大顺军顾虑敌军趁乱进攻，慌忙逃窜，顾不上放火，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其未出者，悉为百姓所杀，凡二干余人。”

“宫中火作，百姓知贼走必肆屠戮，各运器物纵横堆塞胡同口，尽以木石支户，男子升屋累瓦石伏檐沟以伺。百姓掷床几、扉板碍大道，奋铤大呼杀贼，京城内外百里同噪，飞瓦抛石若鸦，陈尘迷目.女击鼓，鸣铜澡盆助之，或突出小巷狙击贼”

看看，这是一幅多么激动人心的画卷啊，百姓们同仇敌忾，共同杀贼，好一曲可歌可泣的保卫家园的英雄赞歌！

随着那位只在京师享受了四十一天富贵生活的大顺皇帝趁夜遁去，那支数年来席卷中原大地，“吃他娘，穿他娘，打开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也随着一缕清风散去，就如同曾经笼罩在他头顶上的光环一样，从此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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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夺宫惊变

第一节深宫娱乐

月二十八日，现在已经是暮春时节了。尽管辽东的来得晚一些，然而此时已经接近立夏，大清的军队出征之后整整二十天，今日方才迎来一场极其难得的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等到早上的太阳升起之时，已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盛京的皇宫里，依旧如同往日一样的平静，四个百无聊赖的女人们正打扮得花团锦簇，围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稀里哗啦”地搓麻将——本来这宫廷里面没有这类赌具，自从皇太极驾崩之后，女人们失去了争宠的刺激之后，日子开始平静而寂寥起来。多尔衮在去年时给后宫立了个不得干预朝政的铁令，为了免得这些女人闲极生事，看戏又花费奢靡，因此就叫我经常去宫里陪她们聊天找乐子，于是我就顺便将自己在现代时玩得非常拿手的麻将摆上桌来，几番讲解之后立即就哄得这些太后太妃们乐此不疲了。看着二十一世纪的上海麻将玩法出现在十七世纪的后宫内院，实在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翡翠的玉镯，玛瑙的手串，红宝石的戒指，象牙雕成的麻将，凑成一桌，着实是满目耀眼的珠光宝气。哲哲、大玉儿、娜木钟，还有奉旨带领摄政王小世子入宫玩耍的萨日格，这几个科尔沁的蒙古贵妇们有说有笑地搓着麻将。似乎前线上的男人们如何浴血厮杀，风餐露宿。都与她们毫无干系一样，照旧地安享太平，过着富贵闲人的舒坦日子，一个个笑逐颜开地。

正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风雨突变！娜木钟和萨日格这母女俩连续和了几张好牌，一下子就赢了五十多两银子，而且都是自摸。接下来，哲哲和大玉儿这姑侄俩的牌则是越抓越臭。一会工夫就输了不少银子。看到这种情况。本来还随意聊天的大玉儿有些警觉起来。下意识的觉得这里有问题，手气好不可能好成这个样子，所以她边打边留意了起来。

然而出牌时大玉儿刻意观察过，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等娜木钟又和了一副牌，大家洗牌的时候，大玉儿终于注意到她和萨日格两人的手势似乎有些不对，她们两个坐的是对家。大玉儿和哲哲坐对家，一般洗牌叠牌都是双手抓三或六叠双面地，但她们两个却一面叠，而且把同花样地牌特意按一种数字进行排列位置。

“嗬，怪不得你们老赢，看来你们是一直都配合好地！”大玉儿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猫腻，心中一阵不悦，摸了摸自己快要掏空的荷包。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如将计就计，给她们点厉害瞧瞧。

这一轮是萨日格坐庄，她正要扔数的时候。大玉儿示意她慢点投，“总是这么扔没意思，咱们不如换种扔法吧！扔两数，按总数选开门方向，大数抓墩，就是大数算，小数作废，一样玩的，怎么样？”言毕，大玉儿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这个……”果不其然，娜木钟和萨日格明显地犹豫起来。

大玉儿那双精心修饰过地新月细眉微微一扬，冷冷地问道：“怎么了，不行吗？这可是上次熙贞来教给我们的正宗玩法，你们难道没玩过？”

也许是怕大玉儿发觉她们作假的手法，所以她们只能无奈地赞成了。果然正如大玉儿所料，这种新的玩法算是彻底堵住了她们的作弊途径，而且接下来的几副牌，大玉儿都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发现娜木钟和萨日格再没有其它花样可出。这时候，她终于满意的笑了笑，暗暗道：“呵呵，现在就看我的了，让你们也尝尝味道！在我面前作假？现在我加倍奉还！”

一个时辰过后，大玉儿地荷包重新鼓了起来，而且还塞得满满当当；哲哲不知道是否也看出了其中玄机，总之大玉儿既然没有不留情面地揭穿，那么她也就乐得继续保持惯有地宽厚姿态来捞些小鱼，也算是盈利不菲。有赢必有输，娜木钟和萨日格就输了个丢盔弃甲，灰头土脸了，只不过两人本来就做贼心虚，眼见吃进去的又连本带利地吐了出去，她们虽然很不情愿，却也不能明显地表现出不满的情绪来。

“算啦，我荷包里地银子已经输干净，就到此为止了吧。”萨日格最先摇白旗了。

娜木钟意犹未尽地问道：“你不会身上只带这么点银子吧？那李熙贞走了之后不是将王府的大小内事都交给你管了吗？还缺这么点开销？”

“唉，额娘有所不知啊，我家王爷从来不过问府内的事务，开销用度之类的全都被李熙贞牢牢地把持着，小到几两银子的去处，她都要查个一清二楚的，连那些精于做手脚的账房门都钻不了空子，更何况我了！等她回来之后，看到账目不清，有超过一百两以上的银子被我私自支用了，还不得扣除我下个月的钱粮？”萨日格一脸无奈地解释着她的苦衷。

娜木钟听后禁不住脸色一冷，没好气地说道：“你啊你，一直胆小懦弱的，就那么怕那个朝鲜女人吗？她有多厉害，比得过以前的小玉儿吗？你可是堂堂的和硕公主，还会受她的气，多尔衮就那么听她的？”

“这……”萨日格嗫喏着不语了。她本是察哈尔林丹汗的女儿，天聪十年时父亲遭逢惨败，逃奔到青海没多久就染病身亡了。娜木钟带着十四岁的额哲和十二岁的萨日格归顺了大金，献上了传国玉玺，皇太极称帝之后封额哲为察哈尔贝勒，而萨日格则被新封贵妃的母亲带入宫中抚养。一年之后，她被封为和硕公主，嫁给多尔衮作侧福晋。

可是从进入王府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受到过丈夫的宠爱。多尔衮虽然每个月都会去她地院里三五回。然而每次都跟例行公事差不多，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讲，完事之后就翻身呼呼大睡。起初她委屈地认为只有自己遭受这样的冷遇，后来才渐渐知道，原来王府里的其他女人们，大致情形也和她差不多，这样一来自己的心态好歹也算是平衡许多。

娜木钟瞟了一眼在远处假山旁与小皇帝一起玩耍的东青，再一次埋怨女儿的肚皮不争气。“再说了。你跟了睿亲王七八年。别说儿子，就连个丫头都没生出来！人家李熙贞也只不过比你晚入府了半年，就给睿亲王生养了子嗣，要不然这继妃的位置怎么轮得到她？……”

哲哲皱了皱眉头，略显不满，“好了，大家和和气气地有什么不好？有没有子嗣是命中注定地。都照你这么说，那像我这样一连生了三个公主地，是不是要去投井啊！”

毕竟哲哲之主，身为母后皇太后，她这么发话了，娜木钟也不了，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巴。娜木钟知道，哲哲虽然外表宽厚仁慈。实际上非常忌讳别的女人在她面前提什么生儿子之类的话题。如果哲哲早年就生养了子嗣，那么怎么也轮不到庄妃和宸妃这两个侄女过来分享大汗的宠爱，而且眼下坐在龙椅上的。也不会是庄妃的儿子。

见到气氛有些尴尬，大玉儿出来打圆场，语气温和地劝道：“贵太妃也不必过于责怪，毕竟十四爷那边也不算太宽裕。他拿的俸禄倒是不少，可是从辅政王升到摄政王之后，又不知道添了多少人手，养活这么一大堆人肯定要耗费许多银子，况且他自己又带头做到不收朝鲜方面地贿赂和孝敬。熙贞当这个家也不容易，所以苛刻一点也是难免的……”

正说到这里，一名太监恭谨地上来禀报着：“各位主子，兵部那边有最新战报传来，说摄政王率领满汉大军在山海关那边打了个大胜仗，已经把流寇们赶跑了，现在正在向燕京方向进军。”

几个女人顿时喜上眉梢，哲哲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摄政王的正式报捷折子送来盛京了吗？”

“回母后皇太后的话，是二十二日的事儿，摄政王的正式奏报还没有到京，不过想来也应该快了。”

“那实在太好了，看来咱们大清入主关内的一天就要到了，咱们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搬到燕京去住呢！”哲哲禁不住喜形于色，娜木钟和萨日格也甚是欢喜，谁都知道燕京地皇宫要比盛京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奢华堂皇，谁不想住那么舒适豪华的房子？

大玉儿也欣慰地笑道：“十四爷果然是雄才大略，当年先皇的确没看走眼，要不是有十四爷这位能人，咱们恐怕一辈子都得在辽东这块旮地方窝着！这下好了，他们这父子两代人地心愿算是快要实现了，咱们也得好好庆祝庆祝。等十四爷的捷报一到，就赶快让郑亲王拟道嘉奖的旨意发出去，好歹也得叫他知道，咱们皇上可一直念着他的功劳呢！”

说到这里她冲假山那边正玩得起劲儿的两个孩子招手：“你们快过来，听听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儿！”

不一会儿，福临和东青就一身泥巴，灰头土脸地跑了过来，看模样，两人肯定又在刚刚下过雨的泥地上比试摔跤，打起布库来了，福临的脸颊上已经明显地蹭破了一层油皮，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地嘻嘻笑着：“额娘有什么喜事儿要告诉我们啊？”

东青没有发问，似乎没有福临那么好奇，只是规规矩矩地在旁边站着，摆出一副专心聆听的模样来。

大玉儿温柔地拂了拂福临身上的泥土，“孩子，你十四叔已经打败了几十万流贼，进了山海关，不久就要攻克燕京了。进了燕京以后，你就是整个天下的皇帝了。我的福临啊，你快要到燕京做皇帝了。”

“燕京？燕京是什么地方啊，它在哪里啊？”福临懵懂地问道。

一个不到七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对于福临的疑问大玉儿并没有感到奇怪，而是耐心地解释道：“它在南边，长城里面，是原来大明的都城，就跟咱们的盛京一样，是皇帝住的地方。不过现在大明已经灭亡了，占据燕京的流贼们也被摄政王给赶走了，咱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搬到那里去住了。”

福临摇晃着小脑袋，撅起了嘴巴，“我不去，额娘不去，我也不去。再说这儿也挺好的，我前几天刚刚在门口种了一棵樱桃树，听说要到明年才能结出好吃的果子来，我可不想把它扔在这里。”

“你要去，一定要去，额娘也要去。等到了燕京，什么好吃的果子，好看的花草都有。”

“那……”福临犹豫了，“那咱们还回来么？”

“只要到了燕京，消灭了流贼，你就是整个天下的皇上，住在燕京，不再回来了。”

福临转头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东青，问道：“你想去燕京吗？”

东青想了想，声音很是清脆，“我听我阿玛讲，燕京地方好，宫殿好，比这里好得多，花园有这里的五个大，好吃好玩的东西就更多了。”

福临不再问了。他不能想像燕京的宫殿到底怎样好，大概比大政殿的房子还要大一些，也有像凤凰门那样的高台子。他望望额娘，看见额娘似乎正在想心思，他感到很无聊，不喜欢和这些大人讲话，于是拉了拉东青的袖子，“走，咱们接着玩儿去！”

在简短的对话功夫，大玉儿又打量了东青一遍，这孩子最近长得很快，虽然比福临小了两个多月，然而这一次看到，俨然要比福临高出寸许来了，这让她的脑海里又禁不住浮现出了多多尔衮那瘦削而颀长的身影。看东青眼下的模样，好像已经继承了父亲的这种优点，包括脸型和有些不经意间的眉目神态，都酷似乃父，令她颇有亲近之感，很想抱过来亲一亲。

然而大玉儿却很快清醒过来，想到这孩子是李熙贞的儿子，会不会也会学得跟母亲一样，虚伪而狡诈？由于这种心态在作樂，因此她再看东青时，总觉得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同样的狡黠和伪善，想到这里，心头不禁升起一阵厌恶之感。不过她当然不至于在几个女人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表面上，她仍然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好啦，我看你们也玩累了，就呆在这里歇息吧。对了，东青，你饿了没有？我叫人给你拿点心吃，你喜欢吃什么？”大玉儿和蔼地问道。

东青并没有表现出一般小孩子贪吃的模样来，他摇了摇头，“我一点儿都不饿，进宫之前已经吃过早饭了。”

萨日格有点奇怪，“好像你和东那边的伙房早上没有开火吧？”

话音刚落，几个女人的目光立即汇聚到东青脸上，她们疑惑，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学得跟大人一样懂得做客时的客套用语，难不成是李熙贞特地教的？

东青不慌不忙地应答着：“我不敢对太后说谎，早上时我觉得不太饿，所以就叫伙房不用准备早饭，只是和妹妹一起吃了点萨其玛和羊奶卷，不过光这样就很饱了，所以不用再吃其他东西了。”

他既然这么回答了，大玉儿一时也无语了。这时福临在旁边嚷嚷着：“我渴了，快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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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幼童志向

快，一杯菊花茶端了上来，福临显然渴坏了，咕咚咕饮，很快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满意地放下杯子，苏苿儿赶紧用帕子帮小皇帝擦拭着嘴角的水渍。

大玉儿看到东青虽然眼中露出了一丝渴望的目光，而且嘴唇已经有些干裂，显然也正是口干舌燥，这一次她故意没有主动问东青要不要喝水，而是等待着这孩子究竟如何反应。然而，令大玉儿失望的是，由始至终，东青都一声不吭，只是规规矩矩地在旁边站着。

这一切自然也落在哲哲眼里，她不由心生感慨：这孩子小小年纪居然这般懂事听话，谨慎地遵守着规矩，不知道究竟是性格本来就属于那种老实宽厚的，还是故意藏拙？不过哲哲更愿意认为东青是个好脾气的听话孩子，而根本不敢相信他一个六岁稚童能够有大人一样的心机。

“你也渴了吧？不要怕，那些个规矩都是约束下人们的，你不必在意。你阿玛和额娘都不在身边，你就和我们多亲近些吧，毕竟我们都是亲戚，疼爱你就跟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说对不对啊？”哲哲微笑着问道，同时示意她的侍女琪儿将茶壶里剩余的茶水又斟了一满杯，送到东青的小手里。

东青这一次倒是没有拒绝推脱，而是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尽管他很渴，然而却没有急着喝，“我阿玛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每一次到先皇的宅第里玩耍时。太后都对他很好；后来他在宫里住过一段日子，太后对他地照料也跟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样，所以阿玛他常常念起太后的好处来。他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太后的，只有忠心为皇上办事，让咱大清的基业越来越大……”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懵懂起来，“什么叫‘基业’啊？我当时虽然没听懂，却也没敢问。”

哲哲听得有趣。而且听到多尔对儿子也念叨过自己当年的恩德来。心里非常受用。听到东青如此发问。她也能够理解：这孩子虽然说话有板有眼的，可终究还是个幼童，这些个稍微复杂点的词汇他怎么可能明白？

于是哲哲和蔼地解释道：“这‘基业’吗，说简单点，打个比方，就好比你家里地房子和田地，库房里有多少金银财宝。这就是家里地产业，也叫‘家业’；这基业呢，就是指咱们整个国家地产业，当然是越大越好。”

“啊，我明白了，”东青似乎还在琢磨着，福临已经抢先说道：“那十四叔的意思是不是说，要让咱们国库里的银子越来越多。咱们住的房子也越来越大呢？”

大玉儿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儿子，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说道：“是啊，等你将来长大了。你十四叔就会把你们爱新觉罗家的这么一大份产业交给你，你要勤奋读书，多多掌握治国的本领，将来好当一位人人称颂地好皇帝啊！”

福临“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似乎又仍然没有理解透彻，却没有再次发问。

大玉儿又转头向东青问道：“你呢，你将来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东青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忽然眼睛里满是希冀的神色，大家还以为他酝酿出了什么雄心壮志来了，所以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谁知道他脱口而出一句就是，“我要做一个天底下最有钱的人，就像春秋时的陶朱公一样，银子多得怎么也花不完！”

几个女人顿时愕然，几乎张大了嘴巴，本以为他会说将来要做将帅之材，或者一代贤王，想不到他居然要做一个富家翁！

“你怎么会这样想？等咱们进了关之后，财富可以多得堆成山，你阿玛是摄政王，还会缺银子吗？他的财产也就是你的，又何必你自己去赚呢？”大玉儿也觉得这孩子的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于是禁不住问道。

只见东青一本正经地回答：“我阿玛在考校我功课地时候曾经对我说，‘咱们自己住的房子小一点也没有关系，只要天下人都有房子住就好了。’前几天师傅教了我一首唐诗，里面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足矣！’，我觉得这人好傻啊，别人住得好不好关他什么事儿，要是他自己冻死了就连诗人都当不成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大大的傻瓜？”

几个女人刚刚要被东青这段童言无忌逗得禁不住莞尔，正准备用帕子掩着嘴笑时，他又紧跟着来了一句，“不过他这么冻死了也好，谁叫他那么傻呢？更好地是，还可以少写一些诗句出来，这样我们学习起来不也好轻松省力一点，少记点东西吗？”

“哈哈哈可以出乎大人的意料，仔细一听却又不无道理，哪怕只是些歪理。

“所以说啊，我就琢磨着，自己在骑射方面都苯得可以，根本没法子与那些兄弟侄子们相比，要想做一个大元帅大将军是不可能的了。那怎么办呢？还是多弄点银子，把自己住的房子修得宽敞些，也是一个人人羡慕的有钱人，这不挺好的吗？”

东青这话说得认真，而且非常实际，然而听一个稚嫩的童音说这样的内容时，听者只能是忍俊不禁，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笑过之后，大玉儿忽然觉得心头似乎轻松了一点，看起来自己是多虑了。大概是由于对李熙贞的成见太深，所以才经常疑神疑鬼，怀疑这孩子也会学得跟母亲一样虚伪狡诈，将来长大必然是影响福临皇位的心腹大患，所以她一时之间竟然动了杀机！

然而大玉儿正在思考着究竟如何下手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绝无后患时，听到东青的这番回答。她总算稍稍宽松了一下心底地警惕：看来这孩子虽然聪明伶俐，对答起来头头是道，然而却也只是小聪明，而且胸无大志，耽于安乐，这样的人只要给他充足的财富就可以满足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政治野心。连福临都知道自己是皇帝，要所有人都服从他的命令呢。看来这东青就算是将来想跟福临斗。也绝对不是对手。

四月三十日下午。李自成大军刚刚撤退之后，余烬未冷的燕京。正当百姓们还在四处泼水灭火时，忽然满城哄传吴平西伯的关宁兵已经来到燕京城外，并说吴三桂有牌谕要京城官民明日上午出朝阳门接驾。实际上谁也没看到牌谕，但是以讹传讹，好像千真万确是吴三桂护送太子返京，从此要恢复大明江山了。

城中的百姓士绅们本来对于明朝的二百七十多年江山就很留恋。加上李自成进燕京之后地许多措施使他们大为不满，如今一旦听说太子将要返回京来继承皇位，重建大明江山，很多人喜极而悲，不觉哭了起来。大家纷纷地赶制白色头巾，准备好正式为先帝后戴孝。此外，这两天来京城一片许多有钱人家一天到晚惊惊惶惶。生怕混乱继续下所以也非常希望吴三桂来恢复秩序。总之，人们是怀着各种不同地心情，迎接吴三桂护送太子回京。

直到此时。大家仍以为吴三桂是向满洲借兵复国，报君父之仇，并且哄传太子在关宁军中，明日将拥护太子登基。有人知道吴三桂在山海关投降满洲地事，但不敢乱说，半信半疑，他们总觉得吴三桂不是真降，只是向满洲人借兵。吴三桂拥立太子是真的，投降满洲是假的。

然而此时，距离望眼欲穿的京师只有五六里路时，正急匆匆地准备率军进入城内的吴三桂却接到了多尔衮写给他的一封信函，只见信中说道：“赖贵我两军神威，闯贼望风披靡。而闯贼以新败之军，仓皇西窜，大势已去。王应趁势追击，以雷霆之击，擒伪酋而安天下，上以慰天下百姓，下可雪灭门之耻！京师善后，本王暂为代理，未敢烦劳平西王。已命武英郡王阿济格，协平西王共同剿贼。本王暂居京师，静候佳音。待凯旋之时，定上奏天子，奖王之忠勇，咸使天下人景仰。”

吴三桂顿时怒不可遏，显然这多尔衮生怕他已经获得了太子或者永王定王，会抢在清军到来之前拥戴太子登基，恢复大明，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虽然多尔日日夜夜梦想夺取燕京，然而当燕京唾手可得时，他却宁可虚城以待，却不让自己夺取。照理说，多尔衮已知道流寇弃城西撤，城内情况如何？是否有可能被他人占领？在这种未卜吉凶的情况下，理应让自己率部先入城，探虚实，肃清流寇余部，为后续地清军廓清进城的道路。

然而现在这封书信无疑等于给在兴奋头上的吴三桂泼了一盆冷水，他捏着书信，抬头对一身征尘的阿济格说道：“不知摄政王来京需要几日？这期间燕京城内的状况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如果任凭放着一座空城在那里，恐怕终究不太妥当。”

阿济格回答道：“我来时他已经过永平了，算起来应该不出三日就可以抵达，所以你不用再多操这份儿心了，眼下军情紧急，兵贵神速，咱们追剿流寇要紧，就不要再耽搁了吧？否则摄政王问起罪来，咱们谁都担当不起！”

他这话说得没有给吴三桂留一点余地，所以一时间吴三桂也反驳不得。见吴三桂仍然在犹豫，阿济格故意揶揄着问道：“平西王如此踌躇，莫非是在惦记那个留在燕京的小妾陈圆圆？”

“你？！”吴三桂心头更加郁怒，却碍于阿济格的身份所以不便冲他发火，于是只得黯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女人只不过是一种财产罢了，丢了还可以再找回来，用不着过分在意。”

阿济格当然看出了吴三桂的言不由衷，他爽朗地笑着：“呵呵，你就不要不承认了。说句实话，如果你那个小妾果然貌若天仙地话，李自成或者刘宗敏怎么舍得杀了她，或者把她扔在京师？肯定挟持在军中，一路流亡去了，你要是追赶晚了，恐怕这美人儿就再也找不回来啦！”

吴三桂被触动了心思：那摄政王妃固然是自己心仪多年，极为爱慕地女子，然而却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连想私下底说几句话的机会都难得，自己再怎么惦记又能如何？还是陈圆圆是实实在在属于我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重新找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地。

他接着又转念一想：只不过……她被掠这么多天，肯定早已失身，自己再重新捡回来，和穿别人的旧鞋，吃别人的剩菜有什么区别？恐怕还会被天下人耻笑，自己戴了一张绿油油的头巾，成了活王八！对于男人的尊严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亵渎。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中，吴三桂只得无奈地跟阿济格一道追击李自成去了。很有点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的味道，然而性质却完全不同。

五月初一日，人们等了整整一天，没有等到盼望中的太子。初二日，天色刚刚明，朝阳门大开，官绅士民便纷纷拥出城去，一个个衣冠整齐，在五里外的路旁摆了香案。只是在香案上不能写明大明字样，这是锦衣卫使一再嘱咐的，这使欢迎的百姓心中又生出一个疑问：到底是不是太子回来呢？

终于有了动静，而且还是不小的动静。远处马蹄声声，尘埃飞扬，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着，灿若云霞。大队人马滚滚而来，前呼后拥着一辆由四匹白色骏马拉载的杏黄色马车。

不知道是谁最先叫了一声：“是太子，是太子殿下来啦！”不管是大清还是大明的子民，谁都知道这个颜色只有皇帝或者太子才可以用。

于是毋庸置疑，大家伏地跪接，有的人落下眼泪，呜咽出声。但也有人听见前边奏的乐声中有海螺的声音，觉得不是大明的音乐，心中诧异，偷偷抬起头来，看见来人的装束和打的旗帜都不是明朝关宁兵的装束和旗帜，不禁在心中惊问：“怪啦，这是怎么回事儿？平西伯尽管驻在山海关外，毕竟是大明的将军啊，怎么这服色不对？”再偷眼一打量，看得更清楚：原来这些新来到的将士和兵丁都刮了脸，剃了头，有的辫子露在外面。他们忽然在心中惊叫：“哎呀，我的天，这不是咱大明的人！”

尽管众人惊得不轻，然而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易骚动，只得继续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这不是胡人吗？怎么可以进咱们京师的大门？……”

多尔衮坐在车里，似乎对外面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仍然闭目养神，看不出丝毫的心绪，而旁边的我已经是心潮澎湃了，正悄悄地将车门开启一道小小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景象和官民们的反应是不是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果不其然，我最后只能叹服那些史料的准确性。

一直来到朝阳门，多尔衮终于睁开眼睛，传令道：“留一千护军随我进城就行了，其余人马留在城外，未奉命不得走进城门。”

这时车门已经打开，前面的情形一览无余。我和多尔衮都禁不住定睛观看，只见朝阳门内陈列着明朝皇帝的龙辇、卤簿，华美非凡，好不气派，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甚至想都不曾想到过。

“这皇帝的龙辇好像是三十六人抬的，大清的龙辇也不过是二十八人抬，两相对比，这……”我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这些善于拍马屁的前明官员们可准备得真充分哪，看样子是准备让我使用这套天子銮仪进皇城了。”说到这里时，多尔衮的脸上露出了踌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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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祸从口出

时外面的众多前明官员们纷纷朗声恭请多尔衮乘龙辇他略微思索一下，起身说道：“我不是皇帝，是摄政王，这皇帝的仪仗我不能用。”

溜须拍马、阿谀逢迎之辈在官场中永远不匮乏，立即就有这么一个官员在地上直起身子说道：“周公不称王，也是南面受礼，不妨乘辇。”

多尔衮看到前明的臣子将他比作周公，心里突然很不是个滋味，不知是喜是悲。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丝毫内心的情愫来，而是平静地说道：“我是来定天下的，不可不受你们众位的礼，好吧，我就乘辇吧！”

于是他下了马，乘上龙辇，仍然以摄政王的仪仗开道，不用卤簿，向皇城南门走去。前明的锦衣卫使罗养性赶快命锦衣旗校从捷径赶至紫禁城，将卤簿陈设在皇极门外。

多尔衮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非常豪华的龙辇上，一路鼓乐前导，进了承天门、午门，来到皇极门外、金水桥边，然后下辇，来到皇极殿的丹墀上，在乐声中对天行了三跪九叩头的礼，然后换乘小辇，转往武英殿，以金瓜、玉节等罗列于殿前。

尽管曾经多次构想过燕京的皇宫究竟是何等宏伟辉煌，然而当他亲眼看到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建筑群时，心头竟然平生难得地升起了一股敬畏和拜服的情绪，甚至无法在内心保持平常的淡泊和宁静。心绪就如涨潮时地海水，无可抑制地澎湃起来。就如同站立在万山之巅，俯瞰群山小一样，禁不住豪气干云。

“我来了，看到的这一切都已在我掌中，可是接下来呢？我要继续去征服天下，还是……”

多尔衮站立在武英殿内的御阶之下，旁边的臣子们纷纷跪地叩首，恭请他升上御座。这在盛京。无论他权势赫到了什么地步。但唯独这皇帝的御座却是他始终未能尝试过的。如今在这里。不论是只知他摄政王，不知有大清皇帝的前明旧臣们，还是随他一道征战入关的大清臣子们，全部都是一样地请求，那么他究竟要不要顺应人心呢？

他终于拿定了主意，缓步走向金銮宝座。立时，殿内群臣三呼万岁。震耳欲聋。前明大小官员以及宦官数千人络绎不绝进殿朝拜，三跪九叩，热闹非凡。

在满殿地山呼万岁时，多尔衮暗暗地捏了捏衣襟前拖垂下来地珊瑚朝珠，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如同捏着那串当年父汗送给他的那串东珠朝珠一样。那是只有君主一人才可以佩戴的，他虽然是无冕之君，却仍然无法戴上那串朝珠。他看似什么都有了。却唯独缺乏皇帝的头衔。这唯一的缺乏就如同一道巨大的壕沟，让他终究是心意难平。到了此时，则变本加厉地涌上心来。令他几乎窒息，犹如在溺水中激烈挣扎的人，不知道究竟能够得到救命地稻草，还是在挣扎中永远地沉沦……

乘帝辇，用帝仪，坐帝座，他，这位大清国的无冕之王真正享受了一次帝王的威仪。在汗逝母殉、孤儿弱主的凄惨年月里，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哪！

尽管多尔衮心里明白，这金銮宝座一时还不真正属于他，还有一个冲龄幼主将坐在上面。但很显然，在前明官吏的眼中，只知有摄政王而不知大清也有天子。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主掌这大清天下的却只能是他多尔衮。对此，多尔坚信不疑。

然而，一个声音仍然若有若无地在他的胸中回荡着：“这皇位，终究还应该是我的呀……”

朝贺完毕之后，多尔衮对跪在丹上地明朝文武百官吩咐了几句“各安职守，尽心效忠”地话后，就命大家退出。他则走到暖阁中，要在这里召见所有高级将领，安排接下来的军事布置，之所以没有在大殿里传见而是选择在这里，是他为了避嫌，或者说其他方面考虑的。

除了带领自己地镶红旗部下们协助吴三桂去追击李自成的阿济格之外，所有高级将领都聚集在这里，最低的也是一旗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巴牙喇章京，可谓是猛将如云，大清几乎绝大部分的军事精英都汇集此处。然而有时候大将太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同样都是能征善战的虎将，差事不够分配，派了哪个，忽略了哪个，都会引起他们的不满，这一点多尔衮是什么慎重的。

“我接到最新战报，李自成在武英郡王和平西王的联军追击之下，仓皇逃窜，昨日在州为前明大学士冯所败，而后又一路奔逃南下，如今已经接近冀南的保定了，正是士气败落之时。看来要增派人手轻骑直下冀南，配合二王，一鼓作气，尽最大可能歼灭流寇的主力，最不济也要将其赶入山西才是。”多尔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军情，接着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诸位将领，却并没有说要派遣谁去。

然而这一下满室顿时喧嚣起来，谁都知道，眼下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几乎是不堪一击，八旗大军精锐无比，可以轻松击溃逃亡路上的大顺军，若是侥幸斩获了流寇大将，甚至擒获了李自成，那么这样的功勋也足够加官进爵的了。

况且大顺军出京时，用骡马载驮大量物资，行军速度缓慢，很快殿后部队就被吴三桂追上。大顺军回避交战，丢弃金银财物和无数妇女，都被吴三桂夺走。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丢弃的仅是很小一部分，携带过多的财宝已成为他们的巨大负担，每天行军不过数十里。由于吴三桂从后边穷追不舍。所以不得不继续抛弃大量金银财物和辎重物资，减轻负担。轻装快速撤退。据说从卢沟河至固安百里，所弃衣甲财物已经满路都是了。

这个消息已经快速地在各位将领之间传开，由于此次入关多尔衮严令禁止抢掠民间财物，于是这笔横财便成了他们唯一获取巨额报酬的途径，如今多尔衮委派哪个去，就等于给那个开通了发财地门路。在彼此贪婪的目光中，诸多将领开始虎视眈眈，到了后来竟然争执起来。喧哗不已。

“这个差事还是叫我去吧。我保证大获全胜。擒获李自成来献！”

“得了吧你，净胡吹大气了，你那点本事、几斤几两谁不知道啊，还想接这么重要的差事，不办砸了才怪！”

“你！？”

“好啦好啦，你们二位就别争了，先前在山海关你们还少立功了吗？这僧多粥少的。也不要太贪了，好歹给我们留点啊！”

……

这中间图赖争得最起劲儿，先前他在一片石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率领前锋军队击溃了唐通的大军，为接下来的大部队开辟了入关的道路，算是拔了个头筹，赢得了个开门彩。眼下看到这么好的发财立功机会摆在眼前，一贯争强好胜地图赖怎么能甘落人后？

“好啦。少安毋躁。都静一静吧！”多尔眉头微微一皱，抬了抬手。他自从受伤之后，到现在都尚未痊愈。尤其身虚体弱，不耐嘈杂，这些个大嗓门在耳边吵嚷着，令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一阵阵嗡鸣。

大家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地言行实在有些过火，于是一个个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他们都紧张地看着多尔衮地目光究竟落在谁的身上，室内的气氛立即凝重起来。

只见多尔衮的目光在一旁的十几位宗室王公们身上巡逻而过：多铎、阿巴泰、岳托、阿达礼、硕托、尼堪、博洛、罗洛辉……却始终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顿下来，显然正在踌躇究竟派谁才好，毕竟随便哪一个站出来都是功劳赫赫，能战善战的沙场宿将，不能厚此薄彼得太明显了些。

见此情景，图赖知道自己肯定没戏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认为多尔是故意偏袒照顾这些自己宗族的侄子兄弟们，也不知道怎么地，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冷哼了一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立即聚集到图赖身上，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闯了祸，尤其是多尔衮那看似平静的眼神，冷冷地盯在自己脸上时，所带来的压抑感更是难以言喻的。

然而图赖一向好面子，不愿意就此蔫声不语，没了下文，被众多同僚取笑，于是就心下一横，直了直脖颈，阴阳怪气地讥诮道：“看来摄政王心里早就准备偏向各位王公们了，既然这样，还争什么争？就让豫王爷他们去立功受赏好了！”

这话一落，几乎所有人都神色大变，知道图赖这话不但得罪了所有王公，而且等于直接逆了多尔衮这个实际上皇帝的龙鳞，如果真的较真议论起罪过来，也够他喝上一壶地了。

“图赖，不得对摄政王不敬！说话谨慎点！”多尔衮缄口不言，然而旁边地阿巴泰已经脸色一寒，严厉地告诫道。

“知道了。”图赖心知自己冒失闯祸，却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忿，因此没好气地回答一声，往人群里退了一步。

多尔衮知道图赖这种桀骜不驯的脾气，因此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是图赖这句不恭敬地讽刺之言让他意识到，应该把这个差事交给非宗室的其他大臣们去办，至于具体交给哪一个才好呢？

在英鄂尔、阿山、叶臣、谭泰四员大将之间比对片刻，多尔衮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了谭泰的身上，“好了，这差事就交给谭泰去办吧！”

谭泰顿时大喜过望，为多尔衮能够在如此精英荟萃的将领之中选择自己而大感意外，一瞬间几乎感激涕零，要知道他先前根本没有抱多大期望的。

他立即单膝跪地，行礼，响亮地领命：“嗻！”接着补充道：“奴才定不辜负王爷厚望，必然全力以赴……”

谭泰正说到一半时，忽然后面的图赖狠狠地“呸”了一声，一大口吐沫险些落在他的后背上。他心中惊愕，转过头来看，只见图赖正嫉恨地瞪着他，当然眼神中还有许多不屑和愤然。

谭泰顿时火冒三丈，立时就想一下子蹦起来猛力地扼住图赖的喉咙，方能暂消心头之怒——这两人本来就因为一些陈年宿怨而经常不对付，好几次一道出兵时为了谁主谁副而争个面红耳赤，胜利凯旋之后又会因为争夺功劳而反目成仇；自从他投向多尔衮之后，图赖就经常当面给他脸色，冷嘲热讽，背地里没少咬牙切齿地骂他是反复无耻的媚主小人，因此这两人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然而这一切他们都不敢让多尔知道，可是万万没想到，图赖今天居然敢当着多尔衮的面啐他一口，这显然猖狂过头了。

然而他绝非一般赳赳武夫，很快就按捺住了心头怒火，回过头来，仍然保持缄默，不但没有直接指责图赖的无礼羞辱，更没有委屈地请多尔为他作主以便挽回面子。

这下子算是触动了众怒，尽管图赖这种羞辱是针对谭泰的，却无形间挑衅了多尔衮的权威，折损了多尔衮的颜面，显然是对多尔衮这项任命的藐视和不屑一顾，这就是大不敬。于是大家纷纷叱责图赖，要求他下跪给多尔衮道歉，自请责罚。

然而奇怪的是，多尔衮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图赖的眼睛看，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让人无法捕捉他此时的真实心态。然而图赖却如同芒刺在背，似乎整个人都被这凌厉的目光穿透了一般，只觉得心头颤抖，然而越是如此，潜意识居然越是支配着他强梗着脖子，丝毫没有认错和惶恐的表现。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失着，虽然并不长，却让人犹如煎熬，几乎手足无措。多铎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大喝一声：“来人哪，把图赖绑缚起来！”接着自言自语一句，“还真是胆大包天了呢，我看你再脖子硬一个……”

“嗻！”门口立即冲来几名巴牙喇护军，三下五除二就将图赖捆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强行压着他跪地。图赖只觉得颜面尽扫，然而毕竟对多尔心存忌惮，于是只稍微挣扎了几下，就跪在地砖上，一声不吭地听凭多尔衮处置。

“摄政王，这图赖实在嚣张过分了，不给他点教训尝尝怎么得了？以后还反了天去呢……”

多铎现在心情倒是矛盾起来，他既希望多尔衮直接发火，又生怕本来就有风疾的哥哥气坏了身体；可是如果就这么将怒火强按下去，兴许又会郁怒伤肝，这可怎生是好？

多尔衮先是沉默地看着图赖被绑缚起来，却没有发话，只见他捏着食指上的玉扳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吩咐道：“你起来吧！”

众人一愣，见他却是目视谭泰，并不理会图赖。

谭泰应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来，顺便瞟了一眼狼狈的图赖，心中暗暗得意，“呵呵，这下看你倒霉了吧？真是自找的，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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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如履薄冰

赖虽然继续硬撑，然而却已经暗暗发虚，心知不妙：肯阿附多尔衮，多尔衮完全有借此机会将他的官职一撸到底，发往前线充任普通士卒，派他前去送死的可能，他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这张惹祸的嘴巴，却已经悔之晚矣。

多尔衮终于将目光转向图赖，注视了片刻，然后宽和地说道：“好了，给他松绑，我没打算治他的罪。”

顿时，惊愕万分的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接着齐刷刷地望向看不出喜怒之色的多尔衮，“……这么大的罪过，怎么能……”无论是多尔衮的亲信还是中立者，大家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多尔衮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图赖，这是一个多么好的降罪机会啊！

众人如此反应自然早在多尔衮的意料之中，他寥寥数语，解释了其中原委：“图赖适才虽然对我大有不敬，然而却并非背地里搬弄是非之人。况且他为大清征战多年，战功累累，毕竟是功大于过，所以这一次，就暂且不治他的罪了。”

见到多尔衮如此发话，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了，看样子多尔衮确实准备饶恕图赖这一次，并非只是惺惺作态，如果谁再站出来强烈要求惩治图赖的话，无疑是得罪人不讨好，于是只得沉默了。

很快，图赖被松了绑，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多尔衮：“你真的不治我的罪？”

多尔衮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抹微笑。似乎对于图赖的疑问而颇感好笑。“眼下正是讨论军务之时，如何能以戏言相欺？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

图赖听闻此言，终于松了口气，犹豫一下，还是双膝跪地，给多尔叩了个头，谢道：“奴才叩谢摄政王宽恕之恩。军前效力之时。必然戴罪立功。竭力以报！”

“好啦，起来吧！”多尔衮说到这里，终于脸色一沉，“这次就算了，日后倘若再犯，可就断然不能轻饶了，还要连这次地账都算上。重重惩处，明白了吗？”

“嗻！”图赖赶忙喏了一声，接着又小声道：“奴才明白了。”

看到图赖犹如斗败了的公鸡，老老实实地退回班内，多尔衮又看了看谭泰，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开口，又继续部署军务。直到将人事安排和作战要略讲解完毕，方才郑重地对所有人说道：“我大清之所以能从建州这个小小的地方兴起。难道靠得全是打仗时候的勇猛无畏吗？如果每个人都逞自己的英雄。如何能够有大清的今日？如今我等创业未半，正是紧要之时，如果不能团结一致。精诚合作，那么前明的覆灭，就是我们的例子了。谁要想继续回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去，那么他现在就站出来好了，我不会阻拦他地，自去便是，免得将来坏事！”

听到这样一番话，众人皆有愧色，齐声答道：“奴才等谨遵王爷训诫，不敢因私废公！”

……

图赖回到自己驻扎在朝阳门外地军营之中后，才发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湿透了几层衣服，他令手下亲兵去打了一盆冰凉地井水，用巾帕浸湿了将头脸胡乱擦拭一番，方才让燥热的脸颊稍稍降低了温度，总算是可以静下心来分析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总是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情会发生一样。回忆起方才多尔望向他的眼神和宽容的微笑，让他觉得不那么真实，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这位摄政王究竟在想什么呢？难道他真地不想这么早就将自己这个一贯不听话的反对者拉下马来，换上更听话的人去充任？

不，不可能！任人唯亲，铲除异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当权者所必需的手段，否则如何能够站稳脚跟，牢牢地把握住权柄呢？多尔衮这次看似宽容，实际上心底里未尝不存有杀机，只不过掩饰得非常严实罢了。也许现在是用人之际，所以不便翻脸，若是自己完全失去了用处，那么还不得死路一条？多尔衮的整人手段何等厉害，自从充任辅政王之后，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了肃亲王，逼得礼亲王惶恐不已，不得不告老退隐；郑亲王一个厚道人也被他整治得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压根儿不敢对多尔衮说半个“不”字；自己抱怨几句，立马就被人告发而投入大狱，差点丢官削爵……

更何况自己当年还得罪过多尔衮：天聪五年时，大凌河之战。由于自己一时冲动，夺功心切，因而贸然直入敌军防线，结果中了埋伏，被躲在壕沟里面的明军狠狠地冲杀了一番，精锐损失大半。这时候在后面督阵的贝勒多尔衮见状大惊，亲自冒着炮火矢雨策马冲上来支援，好不容易才勉强将陷入包围圈的将士们营救出来，甚至差点因此丧命。

这一仗相当惨烈，战后一清点，由于图赖地过失，导致军士伤亡数千，甚至死了四员官阶颇高，深受皇太极器重地大将。闻讯之后皇太极大发雷霆，怒骂道：“图赖轻进，诸军从之入，朕弟亦冲锋而进，有不测，将尔等食之！敌如狐处穴，更将焉往？朕兵天所授，皇考所遗，欲善用之，勿使劳苦。穆克谭我旧臣，死非其地，岂不可惜？”

当时他听得胆战心惊，偷眼望了望站在一边的多尔衮，却见多尔衮对他不理不睬，显然对他很是不满。而自己也事后也没有拉下脸来主动去找多尔衮道歉，顺便感激一下救命之恩，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多尔衮地韬晦也越来越深，这就更让他狐疑不定，弄不懂多尔究竟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方式报复了。

图赖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事到如今究竟该怎么办？要他顺应时势去向多尔衮摇尾乞怜。厚颜奉迎，那还不如杀了他，他平生最恨这类见风转舵的小人；如果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做一枚眼中钉肉中刺，那么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豪格第二，甚至会死得更加难看。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还有，二十天前多尔衮受伤，他自以为机会到了。于是忙不迭地写信给盛京地同僚们报喜。请他们早作准备。彻底清除多尔的势力，结果回信没等到，却等来一个多尔衮的福晋在来时路上遭遇不明叛军追杀的消息。他猜想这多半是索尼鳌拜等人的主意，如今还被抓获了几名俘虏，听说正在被秘密审讯，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也无从打探。万一那些俘虏受刑不过招供出来，自己岂不是也成了重要嫌犯，被定下个杀头之罪？

图赖心烦意乱地在军帐中来回踱步，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停下脚步，“不行，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写信给索尼他们问问主意。总不能老老实实地被多尔给一锅烩了吧？”

于是他高声吩咐帐外：“给我准备纸笔。快点！”

等到诸多事宜安排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多尔衮重新回到了大殿里，御座前。抬头盯着天花顶的蟠龙藻井雕刻。那雕刻极精致，彩画绚丽，金碧辉煌，他静静地欣赏着，其实此时的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整顿燕京，安定民心，建立全国统一政权。

虽然登上了明朝皇帝地金銮宝座，但他地头脑仍十分清醒，清楚地知道，摆在自己面前地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作为大清劲敌的李自成手中还有数十万大顺军，虽然已经兵败西行，但并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一旦养精蓄锐，卷土重来，大清将只有暂退到关外的命运了。还有，据报说前明的福王南下，已经到了南京，估计南明政权很快就将在南京建立，号令天下了，届时明朝的遗臣遗将们必然趋之若骛，一下子可以就拼凑起号称百万地大军！

江南半壁河山的归属还是个未知数，大清的十几万大军虽已开进了京畿地区，但这一带久旱无雨又饱经战乱，远近青苗为兵马蹂躏践踏，城草数百里甚至连野草都见不到，要知道此时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春天哪！城内的粮草珠宝多为流寇带走或焚毁，城中之百姓生活无助，甚至相聚为盗，杀人放火，抢掠成性。京城百姓，人心浮动，尚且难以接受被他们这样的异族所统治。该如何能迅速改变这一窘境呢？面对如此残局，多尔衮思前想后，未免忧心忡忡。

我在外面转了一大圈，等回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迈入大殿，只见到多尔衮正背对着殿门伫立在御座前，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我正准备蹑手蹑脚地返回暖阁去将那些他阅览之后做下记号的奏折一一批示时，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背后的动静，回头看到是我，脸色轻松了许多，“怎么，都去看过了？”

“紫禁城这么大，如果全部转个遍起码要大半日地时间，哪里有这么快地？”我面带忧色地回答道：“想不到李自成临走时还烧得这么彻底，整个紫禁城除了后宫和这座武英殿之外，皇极、保和、建极等极其重要的大殿干脆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几乎连根完整的木头都找不到了。”

“估计李自成当时在想：‘明朝地列祖列宗们绝不会想到他们苦心营造的皇宫，会让我一个小小的驿卒住着，又被我烧了吧？嘿嘿，大明几百年的基业就毁在了我之手，这皇宫吴三桂和那亡国的太子休想得到个完好无损的，京师也是一样！’”多尔衮难得地幽默了一次，虽然他没见过李自成本人，然而却着实把他这种心态猜了个透彻，连语气和神态都模仿得活灵活现。

我阴霾的心情总算是少许好了一些，“咳，眼下这么一片烂摊子，想想都要焦头烂额，亏你还能想到这个！”

多尔衮收起了笑容，似乎在估算着什么，片刻之后问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几座大殿原本的模样，不过以这座武英殿为参照，那座相当于盛京大政殿的皇极殿，倘若要彻底重建起来，恐怕需要五六百万两黄金吧？”

我回忆着现代电视纪录片里那宏伟辉煌的太和殿，大略地记起了它的建筑需耗，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这个数目，只多不少。这建造大殿的所有木材都要选用最上等的檀木，尤其是那根大梁，要选用云贵等地深山之中最为坚固和巨大的树木，光砍伐，运送，人工这些耗费，就起码要上百万两银子，就更不要说建造三座类似的大殿所需要的费用了。”

多尔衮的眉头微微蹙起，感慨道：“昔日汉文帝因为修一座高台需要数百两黄金而就此作罢，所以才有‘文景之治’，而今明朝光修建一座大殿就要耗费五六百万黄金之巨，也难怪会亡国了。看来这奢侈之风，万万不能任其蔓延啊！”

“如果把三座大殿全部修起来，恐怕把大清现在所有的家底都拿出来也不够，只是这么恢宏壮丽的宫殿修建完毕之后，终究还是让别人来住啊，还有这把华贵异常的龙椅，也照样要拱手让人。”我说到这里，仰着头，极为惋惜地打量着那张纯金打造，镶嵌无数宝石的宝座。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终于伸出手来，轻声道：“来，熙贞，你上来吧。”

“为什么？”我看了看那象征至高皇权的宝座台基，心中突然升出了一阵惶恐之感，此时这里决不是我那个时代可以买票参观的景点，而是堂皇森严，至高无上的君权之地，谁要是触犯了少许，就是天大的罪过。如今我站在这台阶下面仰视着那黄金屏风和黄金龙椅时，忽然想起了一句外国人的感言：“当我看到如此伟大而神圣的建筑时，几乎就忍不住当场跪下了！”

他并没有收回手去，而是继续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我，定定地回答道：“因为我不想再这样居高临下地同你对话。”

我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如同根本无法抗拒他的命令一样，一步一步地，平生第一次地踏上了御阶，虽然只有几级，然而似乎每一步都格外沉重，正如我的心情。

短短的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我竟然毫无抵抗能力地被多尔携着手，与他并肩坐在了御座的明黄色坐垫之上。这御座非常宽敝，并坐两人都不嫌拥挤。

“我听说，在皇极殿的御座正上方的藻井中，有一条盘旋的巨龙，它的口里衔着一颗实心的铜球，足有六七百斤之重。而且这条龙据说有神性，能够分辨出下面坐的究竟是真命天子还是篡位者，如果皇位来路不正的人坐了这个宝座，那颗铜球就会立即掉落下来，将篡位者砸成肉泥……”

他淡淡地讲述着，似乎毫不关己似的，眉目间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我心中大惊，多尔衮给我讲这个传说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是在隐晦地告诉我，他已经放弃称帝的打算了吗？

尽管心中慌乱而忐忑，“呵呵，这不过是明成祖朱棣的皇位是夺自于侄儿，是个实实在在的篡位者，因而心里发虚，生怕别人也会学着他的模样篡夺他们朱家的皇位，所以才故弄玄虚，用来恐吓臣下的一种手段而已。如果那神龙果真灵验，为什么没把他自己给砸死？再说那李自成甚至灭掉了他们大明王朝，三天前也是在皇极殿里登基称帝的，神龙不但没有降下铜球将他砸成肉饼，而且还老老实实地看他大模大样地坐在御座上接受众臣朝拜，山呼万岁；甚至还被李自成临走前的一把大火给烧熔，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如此看来，有何灵验神圣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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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柔情蜜意

更何况，‘篡位’这个词，应该用在那些本来不应该没有资格当皇帝的野心者身上。你是太祖武皇帝，淑勒昆都仑汗的嫡生子，你完全有资格来做这个位置；更何况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你的，当初让九阿哥坐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他只不过是过渡时期的一个摆设而已。如今你已经大权在握，兵权在手，连皇帝的玉玺都被你收入囊中，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这个大殿眼下空荡荡的，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回音，我尽量压低声音，尽管此时殿外已经被众多护军把守得极为森严，然而在谋虑如此大事时，我仍然保持了相当高的警惕。

多尔衮握着我的手，默默地听着，他的手很冷。不知道为何，我平时一向温暖的手现在也和他一样冰冷，这座大殿，虽然富丽堂皇，却永远缺乏温暖，哪怕连一丝都没有。

待我说完，他微微一笑：“瞧把你急的，我哪里会真的相信那个愚弄无知百姓的传说？我虽敬畏祖宗，却绝不信奉鬼神。人如果真的不做坏事，上天自然会庇佑他；反之，倘若恶贯满盈，那么就算是烧一万炷高香都没用！”接着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相信这个世上有报应一说吗？”

“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即就报！’我小的时候，还真地对此深信不疑。以为坏人自然有老天收拾，好人终究会有好报。可是结果呢？贪官污吏照样可以平安终老，鱼肉百姓的恶霸也照样逍遥法外，可见这世道，只有软弱的人才去相信报应之说，他懦弱，他无力复仇，只能卑微地祈求着老天能够帮他。却永远见不到希望。这样的人。虽然可怜。值得别人同情。所谓‘破屋逢漏雨’，可见连老天都不会怜悯这样的懦弱者。”

我向来对报应之说嗤之以鼻，否则的话，如何解释在我那个时代读到的各类书籍中，多尔衮不但福薄命短、身后遭殃，而且数百年后依然被众口烁金，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一个好色乱伦地登徒子；将他地缺点无限放大，优点无限缩小地事实？反之，这里阴险自私的大玉儿不但有滋有味地享受着无限荣光，平平安安地寿终正寝，生荣死哀；而且还被其子孙后代极力吹捧，粉饰成了美貌与智慧并重的满蒙第一美女，辅佐三代帝王的杰出女政治家？如果真要说到报应，那么只能叹一声老天无眼。雷公又劈错人了。

然而。尽管我这许多话在心里憋得难受，却不敢倾诉出来，而且以多尔此时的心态。就算是讲了，他也不会相信，说不定还要怀疑我是不是在故意诋毁他的旧情人。我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因为是他地妻子，所以不能揭露大玉儿的本来面目；如果不是这种身份，又怎么能有如此胆量同他分析这些，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唉，无论如何，我都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去避免那一切可悲的结局。

这时候，多尔衮轻轻地喟叹了一声，幽幽地说道：“你说得对，十八年前我失去的一切，到现在都找回来了吗？没有。先皇做下那么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勾当，也照样生前是万人之上，死后是哀荣备至。如今我不但要鞠躬尽瘁地辅佐他的儿子，还要一丝不芶地督促他地陵墓修建。我想报复，可却不敢报复，看来地确就是你所说的那种不值得老天怜悯的懦弱者啊！”

说到这里时，他地神色疲惫而黯然，这与他平时的精神面貌是截然不同的，连我这个长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都不免诧异。此时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统帅，也不再是那个神采卓然的摄政王，却更像是受伤离群之后的孤狼，抑或是暴风雪过后迷失在莽莽草原上的孩子。

“王爷不必妄自菲薄，有些事你虽然现在没有做，却不代表你将来也一定不会做，除非真正走到了这辈子的尽头，才能给自己一个真正中肯的评论，现在，实在太早了。你刚过而立之年，正是锐意进取，攀越权势巅峰之时，只要你肯再向前一步，那么你就可以达到辉煌的顶点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我用满含期望和希冀的眼神注视着多尔衮，真的希望他能够点一下头，下定这个决心，决不回头。如果爱上一个人，可以到了忘我的地步，那么的确可以自然而然地以他的意志为意志，快乐着他的快乐，悲伤着他的悲伤。可以说，他的命运，已经彻底地融入到我的命运之中，永远难以分开了。

“我明白，历来皇家争斗，都是成者王侯败者贼，况且我身处这样的位置，是很难全身而退的。我决不能容忍将来我归政给皇帝之后，整日过着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决不能容忍自己落到那任人宰割的悲惨地步，让那些宵小之徒对我肆意诋毁，构织成罪！这个位置，我终究是要拿回来的。”

言毕，他一掌击在御座的黄金扶手上，眉目间的怅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本该属于他的霸气。

我并没有大喜过望，因为多尔衮这最后一句话中，带了“终究”二字。“终究？难不成你不打算现在就做这个皇帝？”

多尔衮既没有点头，又没有摇头，而是沉寂在缄默之中。夕阳从敞开的窗子和殿门斜斜地映照进来，给他的侧面轮廓镀上了一层金黄，却更使得他的眼眸深邃难测。

“你在顾虑什么？八旗分裂？眼下究竟还有几个人敢同你做对？相信你真的狠下心来，那么铲除他们绝非难事。”

他回答道：“虽然并非全无顾虑，然而诚如所言。我想他们再也无法蠢蠢欲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么，就是因为皇太后了？”我话问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果不其然，他地身子微微一震，侧过脸来，看着我，却并没有说话。

多尔衮的沉默令我的心头在一瞬间突然像被狠狠地揉搓了一下似的。一阵极其压抑的隐痛。然而我的脸上仍然保持着正常的神色。像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般。继续说道：“因为两宫皇太后所代表的蒙古势力？那只不过是科尔沁一族而已，科尔沁只不过是漠南蒙古地一个普通部族罢了，如果不是靠着和你们爱新觉罗家地多年联姻，恐怕早就被夷灭无踪。大清正值蒸蒸日上之时，不消多久就可以空前强大，届时南有中原地广袤土地，充足的兵员；东有朝鲜可以提供大量的粮食物资。就算是科尔沁联合几个蒙古部族，也照样没有办法对大清构成威胁。满洲八旗是天下最军队，是蒙古人的克星，他们永远不可能再重振当年的辉煌了！”

“我也并非是因为皇太后才犹豫，只是担忧，接下来有这么多土地要去征服，有这么多大仗恶仗要打，区区十几万军队如何能够同时顾及得到？倘若此时我贸然称帝。那么蒙古方面很有可能占据关外。我哪里有精力去和他们厮杀？如果关外之地尽失，那么大清岂不是又成了一个明朝？”

多尔衮终于说出了他最为踌躇的地方，终究还是印证了我地猜测。他是生怕此时称帝耽误了大清统一全国的机会，阻碍了大清军队向中原大地开进的步伐，和这个国家利益比起来，一个大玉儿又算得了什么？也许他确实对大玉儿仍然顾及一点当年情分，然而却绝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女私情而放弃他平生的梦想。

想到他并非是顾虑大玉儿，我的心绪稍许安宁了一些，仔细地分析着：“这个虽然是个问题，然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况且这也并非就难以解决。皇太后充其量也只代表了一个科尔沁部，该部多年来因为与大清的裙带关系而屡受照顾，肯定早已引起了其他被冷落的部族不满；蒙古人向来以利益为重，绝不会顾及什么同胞同族之谊。对于这些个部族，王爷完全可以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拉拢其他地蒙古部族，孤立科尔沁部，相信到时候科尔沁孤掌难鸣，断然不敢进犯大清地，所以关外之地根本无忧！王爷放心经略中原就是了。”

“嗯，看来我确实多虑了，如此想来，这蒙古的确只不过是藓芥之患罢了。朝中大臣，就算是不支持我登基，也没有胆量和实力来反对；而接下来归顺大清的前明旧臣们，受到我地提拔和委任，怎么可能不积极拥戴呢？再说究竟这宝座上坐的是谁，只要能保证他们的功名利禄，就自然会赶来阿谀逢迎了，我今天进这个皇城时，就深有感触啊！”多尔终于下定了决心，紧紧地攥了一下我的手，坚定地说道：“好，这件事，我已经定下了。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为了你和儿子，我也要真真正正地戴上这顶龙冠。”

看到他终于肯点这个头了，我一时间百感交集，如释重负，斜倚在他的肩上，心里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欣喜还是释然？

“你能这样决定，我算是彻底放心了。王爷毕竟仍是个坚毅果决的统帅，相信有你这样的统帅来治理国家，必然是大清之福啊！”

多尔衮温煦的笑着，轻柔地摩挲着我的脸颊，“那么有我这样的男人，是不是你最大的幸福？”

我赧涩地朝他怀里缩了缩，却并没有像以前习惯一样出言揶揄，而是不好意思地老实承认了：“嗯，是啊。”接着就没声了，发现自己在卿卿我我，侬情蜜语方面确实缺乏天赋，索性也就不那么刻意做作了。

“好了，我不逗你了。说实话，难为你为我的事情如此耗费心思，我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愿意为我着想的人。如果我将来能成为唐太宗那样伟大的君主，那么你就是我的长孙皇后，大清最为贤能的女人！兴许千百年以后，咱们的故事还会被编成戏曲评书，到处传颂呢。”说到这里，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柔情蜜意之中，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脸颊上肯定飞起了两朵红云。“什么军国大事，都不是我愿意操心的，只要你能够对得起你自己，实现作为一个英雄的梦想，我就足够欣喜的了，但愿你我既能举案齐眉，又能相濡以沫，永远不会相忘于江湖了。”

我转过脸来，目不转瞬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心潮澎湃，生怕怕时间太快，来不及将他看仔细。又怕时间太慢，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一定会的。你是我这辈子所遇最好的妻子，又怎么能不去爱惜，忍心亏负与你呢？”多尔衮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凝视着我的眼睛，渐渐地凑近，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即将与我的双唇相碰时，忽然停住了。

在我诧异的眼神中，多尔衮自我嘲解道：“方才确实忘形走神了，差点忘记这里是堂皇大殿，宝座之上，若你我再继续下去……恐怕就是亵渎这里的庄严了，咱们还是到旁边的暖阁里去吧，现在没有什么住的地方，也只好先住在这武英殿的暖阁里了。”

接着准备扶我起身，我伸手制止住，“回去当然没问题，只不过不许你再动那个心思啊。”

“怎么了，咱们都二十多天没在一起了，亲热一下也不成？”多尔没想到我会拒绝他，于是诧异地发问。

我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胸口，关切地说道：“你的外伤现在差不多痊愈了，可内伤呢？我不能因为贪图一时的欢愉，而置你的身体康健而不顾啊。”

“嗯，幸亏你提醒，否则我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说实话，昨天自己动作大了点时，还感到些许不适呢，看来没一两个月，还真是不能彻底恢复，”多尔衮无奈地叹了声，“那也只好先忍一忍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回到暖阁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由于刚刚进入紫禁城，对于这里故明的宫女太监仍然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伺候起居的仍然是出征时一直跟随多尔衮的亲兵，他们进来掌灯奉茶，顺便询问是否要进膳食，多尔点了点头。

我吩咐道：“王爷还要看折子，准备得简单一点就好。”

“嗻。”

没多久，几样精致菜肴就摆上了炕桌，我拿起筷子看了看，只见仍然还是满洲的菜式，心中已然明白，“看来这防范事宜还真是严格啊，他们生怕前明留下来的御厨们在饮食中下毒来暗害王爷，”接着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更不敢让那些美貌的嫔妃和宫女来侍奉王爷的起居啊。”

他也拿起了筷子，轻描淡写地笑道：“是啊，别说他们害怕担严重渎职的罪名，我自己也不敢碰那些女人，再好的东西，没有命去享，岂不是亏大了？”

接着端起茶杯来，“委屈你了，刚住进皇宫的第一餐就吃得这么简单，以后再补上好了。就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了！”然后一口气喝下。

我也微笑着端起茶杯，“呵，什么‘以茶代酒’，我看你是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渴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痛快畅饮吧？”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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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登基途径

然多尔衮的决心已下，那么眼下就在于究竟找什么样称帝了，这倒着实是个难题。本来倒是有个快刀斩乱麻的法子，就是直接宣布废黜小皇帝，但又缺乏理由，总不能说他多尔衮功劳大就理应自己做皇帝，叫福临滚蛋吧？这在道义上是很难行得通的。

别的不用说，留在盛京的那一干反对者，从代善济尔哈朗到索尼鳌拜等大臣，肯定是强烈反对的，虽然他们手里没有多少人马，不能把多尔怎么办，但是起码也能利用一部分人的忠君思想来宣布多尔衮是叛逆是篡位者，坚决不奉多尔衮的诏书。这样一来岂不是成了关内关外两个并立的朝廷了吗？大臣们该效忠谁该听谁的？

那么索性就如同明朝朱棣的例子，直接发兵去“清君侧”，把盛京占领，将皇帝太后全部软禁起来，同时宣布济尔哈朗等人是教唆小皇帝的侫臣，将他们全部拿下治罪？别说济尔哈朗一向精明谨慎，不会不自量力地自己出来招惹多尔衮，自然也就不可能犯下什么样的罪过，尤其是那些谋逆之类的大罪，如果一下子打不死，那么总归还是个麻烦，毕竟他是镶蓝旗的旗主，并非普通手无兵权的大臣。而且仍然存在一个以什么借口来废黜根本没有自己发号施令过的小皇帝的麻烦问题。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如果公然用军事手段夺权的话，那么我们这些人留在盛京地亲人家属该怎么办？别说我们的儿女。亲戚，还有手下亲信大臣们的家小，万一被狗急跳墙的济尔哈朗或者太后等人下个狠心，统统杀光了岂不是傻眼？就算还没有杀，但是统统绑作人质，用来要抰我们，就是绝佳的办法。如果真的准备行事的话，派人悄悄地把东青和东接出来也没问题。但是其他人的家小总不能一个不差地全都接来燕京吧？

我们议论了很久。最后认为只有一个办法比较妥当。那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不派人去盛京接小皇帝和太后，也不立即讨论关于迁都地事情，就是一味拖着，对那边不理不睬。或者借口说燕京这边兵荒马乱，疫病盛行，盗寇猖獗，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收拾不完；况且燕京地皇宫还被李自成烧毁了大半。根本无法住人，大家都是吃糠咽菜，就差露宿街头了，这么恶劣地环境怎么能接皇帝太后来住呢？彻底整修一下怎么着也得个一两年的，再说万一在燕京没能立住脚跟，就匆忙迁都，那么一旦明朝残余势力重整旗鼓，杀将回来。到时候皇帝太后的圣驾安全谁来保证？

这一旦拖延日久。盛京那边自然就人心惶惶起来了，肯定会有很多怀疑多尔衮准备篡位的谣言到处传播，索尼鳌拜一伙人自然会忙不迭地上窜下跳。济尔哈朗也很可能和太后互相通气，准备对多尔衮施加压力。等他们一旦动起来，那么多尔苦于寻找的借口就来了，到时候就可以治他们的罪，将他们一一铲除。等到没有人再敢出来和多尔衮作对后，就让那些非常善于找冠冕堂皇借口，引经据典地做花团锦簇文章的大学士们以皇帝地名义拟道诏书，说自己德薄才疏，难以承担治国大任，将皇位禅让给多尔衮，就顺理成章了。到时候多尔衮就给退位的福临封个爵位，让他当个闲散宗室，这样风平浪静，平安过渡，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且这种办法丝毫不会影响多尔衮统一中原，追剿流寇的过程，在拖延的时间里，多尔衮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些军务。等到占据黄河以北的地盘之后，就是多尔衮正式登上皇帝宝座之时。

我们把这个问题商议完毕之后，心里头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多尔也可以从容地处理进入燕京之后的一系列繁杂事务了，眼下正是百废待兴，满目疮痍之时，恢复正常地社会秩序和商业秩序，让人心安定，博取士绅和前明旧臣地认同和归顺是当务之急。

第二天，多尔衮就下了谕旨：凡是投降的，仍旧照样给官做，有功的还要重用，不许再借口搜捕“余贼”，杀戮抢劫。那些逃出燕京，躲在乡下地官宦们听到多尔衮的晓谕，都怀着七上八下的侥幸心情，陆续回到城中，希望被新朝录用。

看到效果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于是趁热打铁，多尔衮又采纳了范文程和洪承畴的建议，接连发出谕令：凡是投降的明朝官吏，一律照旧任职，立功的官升一级。这样，一些在野大臣，有的是同阁党有牵连的，有的是贪污犯罪的，有的是降过李自成、授了高官的，有的是因朝中门户之争而丢了官职的，不管什么人物，只要有人推荐，多尔衮就马上任命；有的人因为确有声望，则给予重要官职。像州的冯，因阉党的关系，废居家中，如今也做了内院大学士。满洲文臣中有不少人对此私下纷纷议论，但没有人敢对多尔衮公然说出。

这几日来各类奏折文书如同雪片一般地飞来，有原来在盛京时的三倍之多，从早到晚不几乎没有间断，多尔衮每日下朝之后，都要花费四五个时辰来处理各类奏折。各个从盛京带来的大小官员和满汉章京门临时在朝阳门内的空地上搭起一间间简易的房子作为衙门，六部和内阁的办事处就集中在一道，从早到晚地忙活着。

“呵呵，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朝乾夕惕’，这个大明朝给咱们留下来的摊子，还真没那么容易收拾，若想弄出一幅新气象来，不费点辛苦劳碌还真不成。”

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一大摞刚刚替多尔衮批示完毕的折子分类摆放好，转过头来苦笑着抱怨道。

“唉。眼下是百废待兴，要做到政通人和，绝对不是一件简单地事情，这要比指挥一场战役还要麻烦得多啊！”多尔衮看来也累了，将一本折子展开来，摊在膝盖上，斜倚靠垫仔细地览阅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报。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也没有多大关系。”

“你说得倒轻松。你要是果真这么看的话，自己干吗不先休憩一下？算了，既然我都答应过用心替你办事了，那也就陪你一块忙活吧。”我心中无奈地哀叹一声，不得不再次拿起一本折子来，蘸上朱砂按照多尔衮做好的标记在上面批示着。

忽然多尔衮自言自语了一声：“这道折子倒还不错，说得在理。”

我好奇地问道：“是谁上的？”近来每日协助多尔衮办公。不但满洲大臣，汉人大臣，就连最新归顺来到前明旧臣们我也几乎了如指掌了。

“是一个新降的汉人文臣，名叫柳寅东，现任顺天巡按御史，”多尔将那份折子递给我看，“喏，你也瞧瞧。他的提议。不应该采纳？”

我伸手接过来，逐行看了下去，只见其中有几句：“近见升除各官。凡前犯赃除名，流贼伪官，一概录用。虽云宽大为治，然流不清，奸欺得售，非慎加选择之道，其为民害，不可胜言！……”

我点了点头，“这人说得倒也在理，明朝留下来地官员中，确实有不少庸臣甚至是佞臣，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李自成打到燕京来给灭掉了，如果任命地这个官员果然是个不称职甚至是个为害百姓地贪官的话，那么确实会出现不少弊端。”

“这么说，你赞同他的提议了？”

“这个提议虽然正确，然而眼下却不便于实施。”我回答道。

“那你是否也觉得我这样做过于宽松，容易藏污纳垢？”多尔衮继续问道。

我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我觉得王爷对新近投降的官员底细并不熟悉，又根本没有精力一一查验甄别，所以只有暂时按照原来的诏令来一一委任了。否则朝令夕改，朝臣们又会议论你说话不算数，这样会影响到那些观望者的继续归顺。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你能给他官做，那么他们自然就会前来效忠，替你整理这个混乱河山；相反，如果你断绝了他们做官的路子，那么他们就会纷纷南下，去投靠即将建立地南明小朝廷，这样对于大清在关内立稳脚跟是相当不利的了。”

谁都知道，君王手下的人才愈多，天下愈稳。崇祯为什么不学刘邦、李世民，管他视人才为奴才也好，或视奴才为人才也好，总是源源不断地开发，使江山长治？这便是崇祯皇帝的性格了。他的性格决定他的命运。他的命运决定民族的命运。人才不用，国家必亡。

想到此处，我继续说道：“如果说一大把苞谷，你单凭肉眼难以分辨出其中好坏优劣地话，不妨全部收入囊中，再全部撒到水里，如果沉底地自然就是饱满的良种，如果漂浮起来的自然是腹内空虚地劣质，这时候再将这些漂浮上来的统统漂去，不久可以轻松地得到好的种子了吗？”

多尔衮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颔首道：“你这个比方很对，一个官员能力和品德的优劣，单凭一两个人的说法和所谓甄别是难以判定，有失公允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全部派上差事和官职，等他们办起事来，谁优谁劣，立即可以一清二楚，到时候再优胜劣汰，谁都没有话说了。”

“我觉得这事儿，王爷即使心中已有判定，却少不得要召集大臣们商议一番，借机看看各人究竟都揣什么样的想法，也可以将这个百废待兴之时所特定的用人政策晓喻众臣，以便于安稳人心，鼓励更多人来投效朝廷才是。”

“嗯，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朝会时，多尔衮将这份折子公诸于众，此时关系到吏部，由于吏部尚书谭泰正好领军赶往冀南追击李自成，所以多尔衮只好先问其他大臣们对柳寅东的建议有何意见。满汉大臣中有人赞同柳寅东的意见，有人在揣度摄政王的心思，不肯说话。多尔衮就问洪承畴。洪承畴因为自己也推荐了一些人，其中包括阉党的冯，所以也不肯多说话，只说：“柳寅东的建言不无道理，但此系非常之时，不能在用人上过于讲求‘正本清源’四字。这几日范学士常同臣议论此事，也都是同一个想法。”

多尔衮立刻转向范文程，问他有什么意见，范文程先从汉高祖谈起。汉高祖用人只讲究能帮他打天下，不讲小节。像陈平这样的人，有人在汉高祖面前说他的坏话，但是汉高祖依然重用陈平，得了大济。汉武帝用人也不讲究细行。曹操数次下令征求治国人才，不论出身，也不顾小节，所谓“唯才是举”。范文程平日十分留心历史上的治乱往事，明白如何用人是目前清朝开国建业的极其重大的问题，所以趁此机会，从西汉讲起，一代代讲下来，一直讲到朱元璋的用人之道。引古证今，切合时势，颇为精辟。最后，范文程说：“目前，我大清初进中原，天下未定，只要能帮助我大清平定天下，就不妨录用。有功者破格升赏。投降之后，如再犯法，严加治罪。”

多尔衮听了以后，面露微笑，为有这样得力而富有见识的臣子而高兴。他立即命笔帖式将这些话都记了下来，又命按照他的意思给柳寅东下一道谕示，即日发出。这道摄政王谕有几句重要的话，足以表现当下朝廷的用人政策：“经纶方始，治理需人。凡归顺官员，既经推用，不必苛求。此后官吏犯赃，审实立行处斩，鞭责似觉过宽。自后问刑，准依明律。”

此时已经是五月七日了，冀南一带交战正荼，在派出谭泰后的第二天，多尔衮仍然放心不下，希望能够尽量将李自成的主力逃入山西之前将其一举歼灭，所以又派遣多铎统领三万大军出京一路追赶，希望尽快与吴三桂、阿济格、谭泰诸军会合，将李自成军队合围消灭。

这天上午，吴三桂与谭泰的报捷折子已经送到了兵部，很快放到了多尔的书案上。他展开来看了看，禁不住喜上眉梢：“谭泰的速度还挺快的嘛，在四日的时候就已经率部疾驰赶到庆都与吴三桂部会合，接着两日内在庆都、真定与流寇一共三战，斩流寇大将谷大成，剿灭流寇军一万余人，追兵夺回被带走的妇女两千有余，还有金、银砖七百二十块，以及骡马、器械不计其数。照这样看来，如果李自成再跑慢一点，被阿济格和多铎他们的大军围住，可就是插翅难飞了！”

听多尔衮提到谭泰，我忽然想起刚到紫禁城的当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场风波，当晚我本来想问多尔衮的，不想由于两人谈论如何称帝的密事所以一时遗忘了。

“这谭泰确实挺能干的。对了，图赖究竟同他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那天竟然当众啐他一口？”

多尔衮摇了摇头：“他们私下底的恩怨，我也不可能一清二楚，大半是因为几次受命一道出征时，为了争夺功劳或者谁主谁副的问题而反目成仇的吧？”

“我看没这么简单，估计应该是图赖看不惯谭泰投效于你，所以才心生不忿，禁不住就表露出来了。依我看来，这图赖没什么心计，不像索尼等人那般老谋深算，所以要想铲除这一帮人，图赖就是个最合适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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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尴尬宴会

尔衮点了点头：“嗯，你说的不错，我正因为也是这以才故意不追究他的大不敬之罪的。图赖虽然自己没多少阴谋诡计，算是一个心直口快之人，所以他虽处处与我做对，我却不能因此将他重中治罪，这样显得我是器量狭窄不能容人，还会被怀疑是借机拿他们这些反对者开刀。”

我没有完全明白多尔衮的意思，一时间也没能猜透多尔衮究竟还有什么隐藏着的后招，于是不解地问：“那你打算暂时放他一马了？”

“表面上是这样，”多尔衮合上手里的军报，轻描淡写地说道：“然而图赖也不是傻瓜，如果他们这帮人果真做了亏心事，那么他必然暗暗心慌，而此时唯独他一人随军在关内，哪里找得到可以商讨主意，准备对策之人？他最有可能悄悄地派人去盛京送信，询问该如何是好。比如上次我受伤的消息就很有可能是他传到盛京的，所以才给你引来追杀之险的，但是这件事终究没有确凿证据，我就是要等他们不打自招。”

我心中暗叹，多尔衮果然心思缜密，每下一步棋都要埋伏一个后招，看他十拿九稳的模样，也许早已安排好了监视人手，悄悄地张开一张大网，准备图赖这条鱼自己钻进来的，如果截获了他写给盛京同谋者的信件，那么就是证据确凿，无可狡辩的了。

“只要那五名俘虏一日不死，那么就一日有招供出来的可能。图赖如果真地有份儿，那么他肯定也无法安寝，到处打探消息，你何不派人故意将这些俘虏的关押地点泄漏出去，等他来杀人灭口呢？”我提出了另外一个办法。

多尔衮立即否定了这个法子，“他怎么可能亲自动手呢？除非抓到他本人，否则还是没用，不如拿到他的亲笔书信或者是盛京那边的回信更有价值。我就是要放任他们之间互通书信。顺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也只好如此了。但愿他能早点按捺不住，撞进网来。”我无奈地说道。

这时多尔衮又捡起了一本新的折子，先是一愣：“咦，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怎么会主动给我上道折子？以往除非军务，否则他可是很少上奏的。”

“莫不是抱怨手下军士吃得太差，没有房子住。所以才上折请你帮他解决困难的？”我的心中也是一愣，这么巧，刚说到这里，就正好碰到图赖所递奏折，于是试探着问道。

多尔衮展开手里地折子，一行一行地看下来，脸上逐渐露出古怪地神色来，最后统统付诸一抹苦笑：“唉。看来是我低估他了。这道折子写得妙！”

我极为诧异，连忙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图赖昔年事太宗。王之所知也。今图赖事上，亦犹昔事太宗时。不避诸王贝勒嫌怨，见有异心，不为容默；大臣以下、牛录章京以上，亦不为隐恶。图赖誓於天，必尽忠事上。图赖有过失，王若不言，恐不免於罪戾。王幸毋姑息，不我教诫也！”

正如多尔衮所叹，图赖这道折子写得极妙，既符合他嫉恶如仇，心直口快地个性，也一再强调了他对两代皇帝的忠心，无论什么时候，以效忠皇帝为借口总归是最为堂皇也最让人挑不出理来的。尤其是那一句“见有异心，不为容默”，显然就是对多尔衮的一个提醒，尽管这句话很明显地质疑多尔衮对小皇帝的忠心程度，偏偏就令多尔衮反驳不得，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我知道以多尔衮的性格，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发表一番语重心长，冠冕堂皇的演说，避免谣言四起，越来越多人将他怀疑成野心勃勃地司马昭。“王爷，这类事情你大可不必在意，更用不着自己出来澄清，那样会越描越黑，更显得你暗自心虚，反而不妙。”

他略略思考一阵，终于认可了我的意见：“那好，就按你说的，批上几句慰勉之辞吧。”

且说那边吴三桂，在真定一战大获全胜，让将士们略作休息，又传令进军，尾随大顺军之后，跟踪追击。五月七日，当大顺军已过平定州西的时候，追兵已到核桃园，直抵固关前。李自成调后营人马返回关上防守。此关居山西与河北之间，为一战略要地，易守难攻。关宁军与清军自山海关至固关，长驱数千里，不间断地行军，常常是昼夜兼程。特别是在途中，屡经激战，更是形神皆疲，在险关面前，不堪再战，急需休整。于是吴三桂上折请旨班师，多尔衮自然也明白穷寇勿迫的道理，于是摆出一副体恤将士辛苦的姿态来，照准了。

五月十二日，吴三桂与阿济格，多铎，谭泰等出征将领还京。多尔派大学士范文程等出城迎接慰劳。入城后，即谒见多尔衮。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接连下了几道赏赐的旨意，论功行赏，除了吴三桂获得丰厚赏赐外，阿济格和多铎成了赏赐最高者。由于山海关大战还有追缴流寇的大功，阿济格由多罗武英郡王升格为和硕英亲王，多铎也在被降为郡王地一年之后，重新恢复了和硕豫亲王地爵位。

在隆重的仪式上，多尔衮面色凝重地对吴三桂说道：“当初我答应你出兵，也是准备给你们故国的君父报仇地，如今李贼远遁，你们的大仇未报，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不过好歹也进了燕京，我特地令人去闹市口将被李贼放在那里示众的崇祯皇帝灵柩收了回来，已经派人用最好的梓木棺椁收殓好了，同时着人修建陵墓，准备以帝王之礼下葬。你看如何？”

吴三桂心下一阵忿然：瞧你这模样装得还真像，谁不知道你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不是借着这个机会演一场戏。用来收买人心？

不过转念一想，多尔衮专门等着他大军凯旋之日正式为先皇发丧，等于给他们这些降臣们一个赢得百姓尊重的机会，也未尝全是恶意，况且吴三桂自己也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恸哭一场，用来挥别他不忠不孝，不堪回首地这一段不光彩经历。

于是他配合地做出一脸感激状，跪下来叩谢道：“臣吴三桂多谢摄政王如此恩德。想必所有故明大臣。天下百姓。也俱皆感念王爷恩德！”

于是一道冠冕堂皇，歌功颂德的诏书紧接着新鲜出炉了，在燕京皇城外专门为崇祯皇帝设立了十六个祭坛，规模宏大的灵堂上，灵幡飘摇，缟素层层，一名前明的太监立于高台。拖长尖细的嗓音念道：“流贼李自成，原系故明百姓，纠集丑类，逼陷京城，逆天犯阙，弑主暴尸。先帝不幸，九庙灰烬，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帛。罪恶已极，天人共愤，法不容诛。今闯贼众志立待，我大清国积德累仁，悯斯民之罹难，必将兴师除暴翦恶，拯颠扶危，出民水火！今令官民人等，为故明天子崇祯帝发葬三日，以展舆情，着礼部太常寺备帝礼具葬～～”

五月的燕京城里，在满洲八旗各色迎风飘扬的旗子之中，出现了一场盛大而奇特的葬礼。故明末帝崇祯地梓宫在侍卫大臣们地护卫下缓缓行进在大街上，道路两旁地遗老遗少们伏地痛哭，大放悲声。洪承畴、吴三桂、祖大寿、冯等故明的降官降将们身披重孝，跟在梓宫之后，泣不成声。与其说他们在为崇祯哭丧，不如说他们在唤叹世事多变，命运多。如今他们在汉人百姓心目中俱背上了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骂名，这口“黑锅”将要伴着他们一直走进坟墓，而且，他们也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在众人之中，当属吴三桂哭得最为投入，简直就是声泪俱下，感人肺腑。他这完全不是伪装出来的，虽然他当了开门揖盗的汉奸，却毕竟也是良心尚未彻底泯灭，想起前一段时间自己身为亡国之臣时所受的委屈和苦难，就越发悲从中来；尤其当他看到一家三十八口的棺木时，更是差点晕厥过去，想着因为自己而导致满门尽灭，如何能不伤心欲绝？

如今自己什么高官厚禄都有了，获得了在明朝时想也不敢想地荣耀，然而却不得不穿起蛮夷衣冠，拖着一条极其难看的鞑子发辫来，全家亲人除了自己的哥哥吴三凤，妻子张氏，长子吴应熊，另外还有刚刚从乱军之中夺回来的陈圆圆外，就再也没有他人了。“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装照汗青！”

对着眼前的一片素白，吴三桂泪眼朦胧，直哭得声嘶力竭……

燕京的气候要比辽东温暖许多，此时虽然是五月中旬，然而已经颇具一番初夏的怡人景象了。奇怪的是，京畿一带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降过一滴雨了，然而崇祯皇帝那哀荣备至地盛大葬礼之后，忽然天降甘霖，算是一定程度上地缓解了时下地干旱。

三日丧期一过，大家纷纷除去了缡素，换回了原来的装束。紫禁城的内宫仍然有一半没有被大火烧毁，其中坤宁宫后面地御花园仍然保持完好。一座座亭台楼阁富华、艳丽地遮蔽了平直的宫墙，而且在一片楼宇、花廊纵横的空间里衬托出延春阁的高耸和宏伟。南边，叠石为山，岩洞道，幽邃曲折，古木丛篁中，饶有林岚佳趣。

傍晚，延春阁上，一场宴会正在举行着。这是多尔衮进入紫禁城后的第一场宴会，虽然场面不大，也并不奢靡，然而却比起往年在盛京那简陋的皇宫里更加简陋的宴会，无疑相当于一个瑶池仙境了。

奇怪的是，名义上是说给吴三桂接风洗尘，可受邀前来的宾客出了吴三桂之外只有两个，分别是多铎和李淏，与起说是宴会，不如说是小酌聚饮。更匪夷所思的是，多尔还特别叮嘱吴三桂将失而复得的小妾陈圆圆也带来。按理说他不应该不知道汉人们严恪秉持男外女内，女眷不能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的规矩，可他却并不在意，这究竟是揣了什么心思？

这次算是我头一回见到吴三桂剃发易服后的模样，由于在多尔衮面前他不能取下朝冠，所以也只能说是看到他一副清朝王爷的装束，然而我却觉得很是怪异，倒也不是说如何丑陋，只不过是与以前比起来，让人的视觉上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陈圆圆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衣裙，楚腰纤细，盈盈一握，俏丽的脸上略微施了些脂粉，格外明艳妩媚，云鬓上插了两根精巧的金钗，明珠步摇在耳边曳曳地摆动着，极具风情。然而她却显得极其拘束，倒也不全是对于多尔衮的畏惧，毕竟早前我们早已见过面，算是认识人了，然而越是这样她越是害怕，担心我和多尔衮在言谈之中无意间透露出她曾经被掠到盛京的往事，这是她极不希望为吴三桂所知的。

由于这里吴三桂只是与李淏疏生，所以多尔衮首先将李淏介绍给吴三桂认识，两人互相敬重地寒暄了一番，方才分别落座。这时陈圆圆给多尔施礼，道了个万福，多尔衮摆出一副从来没见过陈圆圆的模样，含着微笑问道：“这位就是平西王的侧妃了吧？果然生的天姿国色啊！”

“哪里哪里，摄政王厚誉了，贱内粗陋，不敢当此溢美！”吴三桂赶忙代替陈圆圆谦谢道。

我转头看各个男人的反应，李淏这是第一次见到陈圆圆，显然一愣，大概他虽然早已听说陈圆圆的美貌，却也没能预料到竟然会绝色到了如斯地步，所以自然而然地感到惊艳，着实用赞叹的目光欣赏了一阵，然而眼神中却绝无垂涎猥亵之意。我正盯着李淏看时，他忽然将目光收回，碰上了我的视线，不知怎么的，我心中顿时一悚，意识到多尔正在我身边，于是赶忙将脸转了回来，不敢再正眼盯着看李淏了。

截然相反的是，多铎这虽然绝非第一次见到陈圆圆，然而却毫无矫揉造作地表现出了一个情欲旺盛的年轻男人所应该的反应，看向陈圆圆的眼光不但火辣辣的，而且还带着极为明显的暧昧情趣，就如同饥饿的豺狼遇到肥美羔羊一般，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多铎一贯风流好色，这个在满汉大臣中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了，然而他并非不知道分寸，尤其是上次受到多尔衮的严厉惩处之后在家闭门思过了很久，已经收敛了很多。可是眼下，他居然这么明显地在多尔衮和吴三桂的面前表露出色迷迷的神情来，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故意做出的？

吴三桂当然注意到了多铎的这种眼神，脸色立即微显阴沉，然而却碍于彼此的身份却不便发作。多尔目视多铎，极其严厉地瞪了一眼，多铎这才将肆无忌惮的轻浮神色收敛起来。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地，他转而朝我和多尔衮这个方向望来，然而他看的并非是多尔衮，而是我。

依旧是当年那种“百花丛中过，片粉不沾身”的傲然和清高，他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玩世不恭的不羁，嘴角弯着一抹微笑的弧度，却更像是得意洋洋的嘲讽，他这样看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向我示威吗？真是没来由。

我禁不住一撇嘴，用极其鄙视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意思是：“哼，假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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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各怀心思

过三巡，丝竹声起，众舞伎飘然而至，轻盈多姿，妩舞轻拂水袖，舞步千变，动态迷人，让人不由想起了那首千古名句[.: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出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

在座的除了吴三桂外，没有一个人欣赏过如此美妙的汉女歌舞，看起来很是新鲜，一个个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只是当多尔衮的目光转移到这些女子裙下的三寸金莲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悦的神态，眉头微微一皱，却并没有说什么。

“怎么，你觉得这样的脚不好看吗？”我很好奇，为什么古代男人居然会喜欢女人裹上小脚，要知道这些穿着绣鞋，外形纤巧的小脚，脱去鞋袜之后，可以说是难看至极的，的确是古代男人极其怪异的审美观。

多尔衮的回答倒是极其老实，“是啊，真想不懂他们汉人为什么要把女子好端端的一双脚缠起来，如果真的好看也就算了，可是我第一次率军入关，看到关内妇人卸去鞋袜的小脚时，可着实吓了个不轻，那跟残废了有什么区别？”

我心中一阵不悦，听他这个口吻，看来每逢收获战利品之后，他也未能免俗，着实地享受了一番掠来的女人，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小脚其实很难看呢？

李淏也很疑惑。虽然他久在盛京，然而关外的汉女并不裹脚，所以他也是难得看到一次真正三寸金莲，“奇怪，难不成关内地汉人不需要女人劳作或者操持家务吗？这样的脚看起来连走路都困难。”

“是啊，这裹脚着实祸害不小，要从七八岁开始，把脚趾掰得不成样子。走起路来奇痛无比。有些甚至必须有人搀扶。否则根本无法走路，确实是个陈规陋习。”我感慨道。

“原本在天聪年间时，就有不少宗室大臣们令家里的女人裹脚，竟然形成了一股风气，后来先皇得知了非常愠怒，将这些人狠狠地惩处了一番，罚银的罚银。降爵的降爵，才总算遏制住了。如今我大清军队入关，将来定鼎燕京，说不定日子安逸下来，又要有人动这样的主意了。”多尔说到这里时，看了看正兴趣盎然，几乎连魂魄都快要被妩媚女子勾走的多铎，“我看应该下道禁令。不准汉人女子裹脚。如果满人刻意模仿的话，加重处罚！”

我和李淏一齐点头，“这个禁令好。本就应该如此。”

吴三桂倒是愣了愣，显然他在为我们这几个外族人不能欣赏这些美妙地事物而感到不屑，在他地眼中，这三寸金莲本就是一个姣好妇人地标志，怎么能说废除就废除了呢？再说万一将来多尔衮当真下道令，让汉人们男的剃发，女的放脚，这和野蛮民族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谨慎地说道：“王爷，这裹脚乃是汉人数百年来的习俗，早已经根深蒂固，倘若谁家女子没有裹脚就根本找不到婆家，恐怕虽有禁令，却未必能禁得住。”

多尔衮非常不解地问道：“好像你们汉人的先贤诗书里并没有提到，这裹脚乃是森规戒律，不裹脚就是违背纲礼伦常吧？况且不是有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可轻易毁损’吗？这样把一双好端端的脚弄成残废，那和损毁身体发肤有什么区别？”

“这……”吴三桂接不下去了，想不到多尔衮居然搬出儒家思想和学说来，叫他一时间的确无从反驳，况且他也不敢继续和多尔衮唱反调，于是只得作罢。

“其实平西王说并非没有道理，汉人一向以女子小脚为美，甚至关系到将来地婚聘之礼，终身大事。倘若不强行禁止的话，他们很有可能继续给自家的女儿裹脚，除非以重罚，否则就是屡禁不止。”我只要一想到这种摧残女人身体的陈规陋习，心中就是厌恶不已，“我看不如这样，官宦人家若犯，则革职为民；百姓人家若犯，就罚其父兄三年劳役；青楼教坊若犯，就勒令停业关闭；倘若有因此躲入郊外深山的，就籍没其田产……这样雷厉风行地实行下去，方能见到成效。”

李淏也附和道：“没错，这条禁令是应该严格执行下去。这中原大地流寇横行多年，人口锐减，壮丁越来越少，男人都去当兵打仗，这家乡的田地岂不是因此荒芜？总不能让留守的老弱病残去耕种，所以只有让妇人们把脚放了，才可以胜任耕种之务。”

多尔衮看了看一脸尴尬和拘谨的吴三桂，笑道：“平西王不必因此而懊恼，等你将来看习惯了我们关外地大脚女人，也就会逐渐习惯地，什么习俗规矩的，骤一改变大概难以适应，等天长日久之后，就不觉得奇怪了。”说到这里，目光在吴三桂脑后的发辫上停留了片刻。

面对多尔衮一语双关地话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吴三桂立即领悟了其中深意，他只得连连点头，“摄政王所言极是。”

多尔衮见吴三桂如此无奈的模样，不由一哂，然后转头向窗外，远眺着附近大小宫殿，亭台楼阁的景象，其中仍然可见大火过后没有来得及整修好的灰烬废墟，一片漆黑，着实是大煞风景。

“平西王，当年崇祯皇帝是否也在此地赐下酒宴，勉励你替大明守卫国土，力保祖宗土地一寸不失？”多尔衮说到这里，悠悠地笑着，“有道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如今平西王重返故地，但见物是人非，宫阙易主。是否也暗发如此感慨呢？”

吴三桂顿时大惊，脸色骤然一变，随后赶忙惶恐地拱手说道：“前朝旧主确实曾在此地赐宴与臣，然而那已经是彼时故事了，如今臣重返此楼，也不敢丝毫缅念当年之事！”

“好了好了，王爷就不要再拿这些事情与平西王谈笑了，不明白的还真以为你仍然对平西王放心不下呢。令人徒生误会。还是别提这些了吧。”我连忙出来打圆场。

多尔衮爽朗一笑。朝我颇为赞许地一瞟，“还是你最了解我的心思，知我者，熙贞也！”，说着居然伸手过来，从后面揽住了我的腰身，然后端起一只酒杯。语气亲昵地说道：“就冲你刚才帮着平西王说话，罚你一杯！”

霎时间，我只觉得周围似乎数道目光都直刺向这边，眼角的余光可以清晰地注意到，不但吴三桂，李淏，就连一直似乎都沉迷于美酒歌舞之中没有参与先前对话的多铎，竟也起了注意。充满诧异地望向这:两人愣愣的目光中，读到了些许的嫉恨和心有不甘之意，虽然只是转瞬即逝。

“天啊。你们怎么全然不知掩饰，若是被多尔衮看在眼里，岂不是增添出许多麻烦来？”

我只觉得芒针在背，几乎冒出冷汗来，伸手想要推开多尔衮递到眼前地酒杯，多尔衮似乎满不在乎，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想拒绝你男人罚你地酒？”

“你不要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留点体面好不好？”我悄声提醒着，掩饰不住内心地慌乱。接着又提高声音笑道：“怎么能提‘罚’字呢？我不过是打个圆场罢了，免得平西王窘迫，你不感谢我反而罚我，这是什么道理嘛！”

多尔衮并没有松手，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什么道理？你这么玲珑剔透的，怎么可能不明白？胳膊肘向外拐，该不该罚？”

“该罚！”我顿时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他果然是在吃吴三桂的干醋，真是毫无道理，我心下忿然，接过酒杯来，干净利落地将整杯宫廷御酒一饮而尽。却不想这陈年佳酿的劲道十足，入胃后火辣辣的，我差点当场呛咳出来。

尽管心情郁闷，场景尴尬，不过出于关切他地本能，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这酒实在太烈，他的身体尚未痊愈，不能过量饮用。可是话刚要出口，看到他那种怪异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不能自己先堕了自己的气势。

“哈哈哈，好，果然爽快！酒就是要这么喝的，要像喝茶那样浅尝辄止多没意思。”多尔突然大笑，松开了揽着我的手，自己斟了个满杯，目视吴三桂，“来，平西王，今日的宴会，也算是戎马倥偬中难得地消遣，咱们不痛饮几杯，怎能对得起眼前地良辰美景，醇酒佳人？”

不知怎么的，多尔衮今天的言谈举止似乎和往日大相径庭，完全摒弃了一贯地温文尔雅，表现出满洲汉子的豪爽本性来。好在吴三桂本身也是武将，倒也不至于格格不入，他赶忙端起酒杯，“多谢摄政王赐酒，臣怎敢不满饮此杯？”

随后两人举杯遥遥虚碰，然后一饮而尽。吴三桂刚刚放下酒杯，久未出声的多铎忽然开口了，他一面打量着吴三桂身边的陈圆圆，一面好奇地问道：“咦，平西王，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怎么觉得令内的相貌倒是和我嫂子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的目光立即在我和陈圆圆之间比对起来，多尔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作声；而李淏也仔细地打量了陈圆圆一阵，等将目光收回时，已经是一脸复杂莫测的神色了，同样，他也没有说话。陈圆圆似乎心事重重，把头低得更低了。

吴三桂故作镇定，毫不在意地笑道：“这芸芸众生，相貌相似者也不足为怪，只能说是巧合罢了。况且贱内为汉人，王妃乃是朝鲜公主，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血亲关系了，豫亲王不必见怪。”

然而多铎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哦？也许真是巧合？却不知平西王纳邢夫人入府，是哪一年的事情？”

“是崇祯十五……不，是崇德六年正月的事情，当时我正回燕京受任，贱内乃是故明国舅田弘遇所赠。”吴三桂开始开始习惯性地说出了明朝的纪年，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及时改成了大清的纪年。

“崇德六年……”多铎盘算了一阵，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好在这里没有外人，当年那件事也不必避讳了，平西王不是在崇德二年夏天曾经与我的哥哥嫂子在锦州有过一面之缘吗？只可惜等我率兵入城时，却与平西王擦肩而过，错过了这么难得的一个见面机会啊！想想真是世事无常，如今你我居然同殿为臣了，呵呵呵……”

多铎虽然没有明说，然而他的意思却很清楚，吴三桂纳陈圆圆为妾是在遇见我之后，而陈圆圆的相貌与我有五六分相似，那么很难令人不往那方面遐想……

且不说这几个男人的面部表情如何在短时间内迅速变化，极为丰富，我开始紧张局促，只觉得后背的汗似乎冒得更厉害了，湿漉漉的很不舒服。而陈圆圆则更是明显，在听完多铎之言后，她的脸色骤然一变，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丈夫，然而被多铎寥寥数语挤兑得忐忑不安的吴三桂根本无暇来面对她询问的目光。

悲哀和失魂落魄只不过是一瞬间在陈圆圆的眼中闪过，她很快收敛了这些情绪，带着如花笑靥，柔声说道：“当年夫君与王爷虽有一面之缘，无奈却未能同朝为臣，确实是一件憾事。好在虽然迟了七年，却也终究是殊途同归，但愿不会太晚。今日宴会，圆圆能有幸陪侍，实乃平生最大的幸事，愿献上一首琵琶曲，为诸位助兴！”

多铎顿时兴致盎然，迫不及待地说道：“好啊，久闻夫人乃是江南名媛，名动金陵，想必才情兼备，曲艺双绝，我就等着洗耳恭听了！”

再看这边几个男人的反应：李淏倒也没什么，毕竟在朝鲜的习俗规矩，家里来了客人，妻子女儿出来侍奉茶水，献舞献艺是再正常不过的，这是对客人起码的尊重和热情。可是吴三桂就不这么想了，汉人大户人家的内眷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尤其是在别的男人面前展示歌舞才情，就如同沦落如一般歌姬优伶一样，无疑是降低了身份，不顾全丈夫的颜面。

但是在多尔衮面前，他不敢有丝毫不悦的表情，在多尔衮询问的目光下，他摆出了一副非常荣幸的模样来。多尔衮抬了抬手，立时所有舞伎悄然退去，丝竹之声也嘎然而止。

“好，那就劳烦夫人了。”他十分客气地说道。

很快，乐师送上一把精美的琵琶，陈圆圆轻移莲步，走到厅中央，在一张椅凳上坐了下来，斜抱琵琶，轻拨乐弦，一连串轻灵悦耳的前奏过后，逐渐进入了正曲。她轻启樱唇，吟唱出来，歌喉犹如乳燕离巢，黄鸣柳，这是一首曲调轻松，充溢着江南风情的小调：“才过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韶华偷换，光阴虚度。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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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诗和剑舞

曲终了，沉寂良久，吴三桂转头久久地注视着陈圆圆这个方向无法看到此时吴三桂的脸部表情和眼神中的内容，然而陈圆圆的眸子里，却荡漾着秋水碧波，迷乱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然而，这种情愫并非是欣喜的、热忱的，而是凄婉而惆怅的。

我忽然在想，是不是吴三桂的这个秘密，陈圆圆今日方知？所以受到欺骗的想法油然而升。不知道吴三桂究竟是在感情上欺骗了陈圆圆，还是实际上他在自己欺骗自己，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原来，这段“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的佳话本来就是段假话，一场春梦，只不过由于我无意间的介入，而提前揭露了呢？

“呵呵呵……”多尔衮突然抚掌而笑，打破了眼前的沉默，他用欣赏而赞许的语气说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似夫人这等才貌双绝者，平生也难得一见啊！有幸听得一曲，实在可以反复沉思，颠倒不已了。”

见到多尔衮开了头，多铎和李淏也跟着赞叹不已，这是由衷的，他们恐怕也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曲子。我也不得不承认，难怪陈圆圆能在古代的红颜祸水榜上占据一席之地，令得风云人物反目成仇，除了美貌之外的确有其过人之处，这一点我是自愧弗如了。

我望了望满腹心思的吴三桂，一语双关地品评道：“是啊，这曲子极好。无论是韵调，唱腔还是词曲配合，都可谓是天衣无缝，平西王能娶到如此蒽质兰心的美娇娘，地确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不知道要羡煞多少风流人物！”

此时陈圆圆已经回席，见我如此夸赞，她赶忙谢道：“娘娘厚誉了。实在愧不敢当。”

吴三桂听到我如此说法。只是盯着我看。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也奇怪，他一个精明人，怎么可能连些许应对之词都想不出来呢？还是在走神？

“这首北宋柳永的[迷仙引]的确是绝妙好词，令人想起了那首已经佚名的诗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既可以解释为人生苦短，白驹过隙。要惜取光阴；又暗含劝君惜取眼前人，勿要负了痴情者之意啊！”

我这一次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其他的话，我已经用不着再说下去，要顾及所有人的颜面。

吴三桂仍然在愣神中，也弄不清他今天是怎么了，正在尴尬时，陈圆圆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反应过来。“多谢娘娘点醒……呃……想不到娘娘虽是朝鲜人，却对汉人诗词如此精通，譬如这首曲子。假若你没有道出词牌名地话，我恐怕还真要好好回忆一番了。”

多尔衮侧脸向李淏，笑道：“莫要让汉人小觑了你们朝鲜人物，朝鲜虽小，民风虽然柔弱，但却向来敬仰汉学，尊儒重道，似你们贵族子弟，名门闺秀，恐怕多少都通些汉文，可以诵读许多诗词吧？”

李淏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吴三桂说话，然而眼睛却望着我，“摄政王所言非虚，朝鲜向来仰慕汉学，倘若一窍不通，则有失身份，然而女人却多数并不识字，正如你们汉人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我这个妹妹，却是难得地异数。她自小就喜欢诗词歌赋，通晓音律，擅长书法，是朝鲜远近闻名地才女，所以直到十六岁，其父也未敢轻易为她许定亲事，足可见视如掌上明珠，非王冠为可轻配啊！”

他这话说得有水平，如果我当初嫁给了他，他将来当了朝鲜的大王，那么我自然就是配在王冠上的明珠；而事实上我嫁给了多尔衮，多尔身为大清的亲王，也绝不至于辱没了这颗明珠。前面的意思，李淏当然不能说出，然而他知道，多尔衮也知道，就足够了。

然而我几乎混淆了我的灵魂和真正的李熙贞之间地区别，这许多年过来，我几乎淡忘了这一切，似乎和这具躯壳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无分彼此了，甚至有时竟然沉溺之中，无法自拔。然而眼下李淏提起当年的往事，我突然感到极大的愧疚，要不是我的突然闯入，也不至于让他的情人一缕魂魄不知所终，可怜的他，依然以为我还是他曾经的恋人。可是尽管如此，我也绝然不能坦白我是个现代的穿越者，一个附体地灵魂。

一场错误啊，都怪当初那棵校草，那个帅哥刘郁，自己不小心，喝得稀里糊涂也就算了，干吗也要把我一道扯下楼去？我是笨，干吗那么善良，非要伸手去救他呢？否则我现在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地少妇，隔三差五去父母膝下尽孝，整日忙碌在公司的电脑前，撰稿拟文，玩转办公室政治，与人斗其乐无穷……不过我现在不也是在玩这个吗？只不过年代不同，身份不同罢了。

不过转而一想，兴许是当初那个李熙贞掉入大海之后就已经奄奄一息，送回家后没多久就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死去了，魂游天外；而我这个孤魂野鬼不知道怎么就飘入她地房间，附着在她的躯体里了，幸运地占据了她的思想，她的美貌，她的贵族身份，也就有了今天的一切。这对于李淏来说究竟是一种宽容还是另外一种残忍呢？究竟是让他早早地为恋人的死而恸哭一场，长痛不如短痛好呢？还是由我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代替他的恋人活着，让他看着我健康和幸福而百味俱全好呢？

我，李淏，多尔衮，三个人互相对视着，空气都似乎凝结起来。这段秘密在场的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另外三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几个发呆。

良久。多尔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然而看在我地眼里，怎么都觉得奇怪，但在不悉内情者的眼里，这笑容仍然如往常一样含蓄而温和，丝毫不见任何虚伪和做作。

“世子此言不错，熙贞的确是你们朝鲜最为耀眼的明珠，能够将她收入掌中。的确是我多尔颇为自得的幸事。相信你们朝鲜大王这个宝没有压错。这颗明珠。断然没有暗投的道理！”

多尔衮说到这里时，隐隐一股豪情壮魄，犹如排山倒海而来，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被他这种虽然内敛却有另外一种震撼的气势而感染。

他站起身来，“今日聚宴，美酒佳人。兄弟爱将，济济一堂，人生当此，怎么不尽生豪气？来人哪，取我配剑来！”

很快，侍女送上一口锋利地宝剑，多尔衮伸出手来，“噌棱”一声。寒霜也似地利刃脱鞘而出。在***地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辉华。

持剑在手，多尔衮面向陈圆圆问道：“夫人精通乐律。不知可愿为我伴曲，以之和？”

陈圆圆点头道：“幸愿从命。只是不知王爷要用哪支曲子？”

多尔衮略一沉吟，“此情此景，恐怕非以李白的‘将进酒’为吟唱莫属，不知夫人能否配上相应之乐？”

这也难不倒娴熟此道的陈圆圆，她略一思索，很快应承下来，“可以尽力一试，但愿不要辱没了王爷的剑术。”

“哪里的话，给夫人拿琴来！”多尔衮吩咐道。

很快，一张九弦琴摆了上来，陈圆圆稍稍调试了一下，很快，几声雄浑悠长的前音响过，伴随着琴音韵律，多尔衮转头望了望窗外地明月，似乎颇有感慨，他先是舞了几个非常缓慢而优雅的剑式，同时吟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琴音激昂，诗韵朗朗，剑光流转，与灯光相交辉映，劈、刺、截、抹，崩、点、抽、带、拨、格、挂、撩、扫。剑随身走，意在剑先，或七步托云如凌星际，或力劈华山俯冲人间，一枝独秀、云鸿展羽、踏雪寻梅、长虹经天，舒展似白鹤亮翅，轻柔如一缕云烟，缓如绵绵流水，快逾迅雷闪电。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乐声急促，剑法疾转，他身影颀长，蟒袍外面罩着明黄色的纱衣，如果说以往的白衣让他颇有周郎的儒将之风，那么眼下的他则周身散发着王者气概。伴着闪闪剑光，剑法身形，一样的超然气势，在弦乐与诗歌的和声下，翩翩来去，舞动今夜斑斓地色彩。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这几句地节奏明显加快，然而多尔衮的步伐剑法却丝毫不乱，连转几个“平转”，然后“梅开二度”，吟唱的声音丝毫不受气息干扰，这最后几句尤为豪迈洒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随着“愁”字出口，最后一招“指点江山”，同时琴音激扬数声，鼓声震动，嗄然而止。只见多尔神情自若收势而立，灯光下衣袂飘飘，翩然若仙。

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多尔衮舞剑，一个个都看呆了，许久之后方才击掌喝彩，叹服之情溢于言表。

我一直勾画着唐时著名地公孙大娘“剑器舞”的英姿矫健，却从来没有真正目睹的可能；在现代的电视机里，也看到过武术科班出身的高手表演剑舞，然而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在眼花缭乱的同时，没有那种真正的阳罡气概，也许洒脱有了，凌厉之气不足。可眼下欣赏到的这场极为罕见的剑舞，我在感慨良久的同时，不得不承认在他的演绎下，剑、琴、诗、人，犹如一体，浑然天成。楚霸王的豪气干云，周公瑾的风流儒雅，霍去病的英姿勃发，已经完全融合到一起，无分彼此，可以说是完美到了巅峰。

我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暗自错讶道：“我与你互相厮守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你还会这一手！”

多尔衮已经收起剑来，接过宫女送上的巾帕，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然后重新返回座位。侧过脸来，悠悠地笑着，问道：“如何？”

“想不到王爷竟然藏此技艺至深，我竟然多年以来一直懵然不查，今日确实大开眼界了！”我由衷地感慨道。

他端起酒壶，给我面前的酒杯斟满，意犹未尽地凝视着我：“我让你欣赏了一番难得的剑舞，你总归也要有所表示，有所回应吧？”

我一下子倒也被他挤兑住了，仓促之下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演才好，论起曲音才艺来，有陈圆圆在此，犹如渺小星辰难企皓月之光，总不能当场出丑吧？但是事关多尔衮的颜面，我确实不能不有所表示。

见我踌躇的模样，多尔衮提示道：“你不是通晓诗书，精于翰墨吗？何不如做诗词一首，以作评价呢？”

话音刚落，吴三桂，多铎，李淏，还有陈圆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想要看看我究竟有如何才学，能够得到多尔衮这等人的承认。

其实这倒也不是一个难题，按照我以前读穿越架空小说总结出来的经验，那些穿越者往往都会或多或少地盗用古人诗词，用来才惊四座，博取美女的青睐，帅哥的爱慕，可惜我脸庞甚薄，直到现在也没有厚颜无耻，大言不惭地“借用”几首过来为自己增加含金量。

而且，最要命的是我倒霉穿越来明末清初，此时的诗词文化已经彻底进入低潮期，几乎没有太多的千古名句问世，叫我如何借用？选来选去，也只有现在的吴梅村，将来的纳兰性德，龚自珍的诗词可以“借用”，或者近代的毛先生？貌似在穿越文里，毛先生的[沁园春&#雪]、[卜算子咏梅]、[沁园春长沙]、[秦娥娄山关]等词被穿越主角们屡试不爽，可是其中也没有评论剑术的啊？

我的额头快要沁出冷汗来了，然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我看，期待着我的一鸣惊人。尤其是多铎，这小子明明对诗词一窍不通，平时摆放一些书籍装点门面，然而此时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莫大的期待，似乎很渴望我出彩，不，我看是渴望我出丑才是正解。

我咬了咬牙，看来只有靠我自力更生了，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只有我自己是我最大的神。我端起酒杯，沉思了片刻，居然灵感突发，很快自己编出一原创词来：“皓月隐冷，星眸如线，花落飞红片片。夏色默黯逊君颜，约略意，英姿卓然。

风随剑生，气由意转，惊起涟漪点点。等煞宫中折桂仙，舞翩翩，剑舞飞天。”

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狂跳，我吟完之后，立即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用来掩饰我的极度紧张。

因为这词只能说是勉强押韵而已，而且要命的是，最后一句里面，用了两个“舞”字，一般来说，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缺陷，可惜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究竟换什么字眼代替才好。不过好在在座没有一位诗词大家，就算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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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借酒浇愁

好，绝妙好词，应情应景，又能在仓促之间完成，实吴三桂最先抚掌称赞。

我心了暗笑：恐怕是言不由衷吧，就算我来首打油诗，恐怕你要照样击节称叹，也不必如此讨好与我吧。不过转念又是一想，我又什么好的，值得他可以连身边的绝色佳人陈圆圆都不顾，在多尔衮的眼皮子底下仍然冒着极大的风险小心翼翼地朝我“暗送秋波”。这男人啊，有时候确实令人费解，这一代枭雄也有他可爱的一面。

这一次轮到多尔衮惊讶了，正如我以往不知道他可以舞得一手好剑，他以往也不知道我居然也能吟诗作赋一般，他轻轻地将这首词念了一遍，赞许地颔首道：“这词不错，只不过溢美之词似乎太过，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我总算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时，另外三个男人的目光也一起聚集到我的脸上，不知道究竟是酒喝多了还是被他们看得实在赧涩，只觉得脸颊发烫，犹如火烧。

“呵呵，王爷倒也不必谦虚了，适才欣赏了你的舞剑，就连我这一介女流心中都禁不住豪情万丈，恨不得生为男儿身，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方才不辜负了这青春韶华啊！”

多尔衮将面前的两只杯子斟满美酒，递给我一杯，用饱含热忱的眼神看着我，“谁说生为女儿身就不好了？我倒是觉得这男人一辈子确实挺累的，是非成败转头空。等累了地时候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殚精竭虑，耗费心神的，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博取女人的爱慕？如果不能得到最心爱的女人，就算是坐拥天下又有什么乐趣？”

我正飘飘然间，听到他这最后几句，禁不住心头一悚：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没等我发问。多尔已经一仰头。将整杯烈酒下了肚。等放下酒杯后。我发现他的眼眸似乎微微发红，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睡眠不足还是酒精的作用。尽管他依然口齿清晰，语言逻辑正确，然而我仍然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微醺了。

“喝了它，不要剩！”多尔衮灼灼地盯着我眼睛，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我感觉自己也有点不胜酒力了。这满满的一大杯高度地烈酒，起码要有五十度地劲道，我知道如果我老老实实地按照他地吩咐全部喝下，那么肯定要醉倒，于是我犹豫了。

旁边的多铎当然看出了我的尴尬，于是站起来，接过我的酒杯，打趣道：“哥。你不能重女色轻手足啊。你今晚宴会到现在，一直只和嫂子碰杯，可是一次都没有单独跟我这个兄弟对饮啊！看来我也只有主动站出来。请嫂子让我一杯好了。”

说罢，就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来给我们看。多尔衮忽然笑出声来，说道：“哈，十五弟啊，我只道你一贯风流不羁，想不到也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主儿，熙贞，你还不赶快谢谢你十五叔？”

看着多铎大模大样地摆好姿势等着我给他道谢，我忽然不想听多尔的话，老老实实地当众给多铎道谢，说实话，这种不知道是何原因的感觉很奇怪，难道是之前他那促狭我地眼神，还有对吴三桂的故意挤兑引起了我的极大尴尬？

我并没有感激的神色流露出来，而是正儿八经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又岂能让十五叔平白无故替我挡酒？这一杯本该我喝的，我绝不搪塞，悉数喝了就是。”说罢，同样倾干了杯中之物。

这回终于轮到多铎尴尬了，他只得自我安慰道：“嘿，就当我那一杯是敬我哥哥的吧，他的确狡猾啊，轻松一个激将法，弄得我们两个都喝了酒，谁都没躲过，唉！”接着同情地和刚刚恍然大悟，懊悔不迭的我对视一眼，这才返回自己地位置坐下。

多尔衮确实没有醉，只见他转头跟李淏聊了一会儿，又举杯和李淏对饮起来，整个人似乎精神状态都不错，心情也格外晴朗。看着他这模样，我心里总算少许了安静了一点。

看看一壶酒又见了底，我小声劝道：“王爷，你少喝点吧，这已经是第二壶了……”

男人都有一个通病，当他喝到兴头上地时候，越是劝他越是要喝，谁要是抢了他的酒壶他就跟谁急，尽管我心里明白，却又不得不劝，生怕他喝坏了身子。

“你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多尔衮说到这里握了握我地手，感觉他的手心是炙热的，可他的言语依然清晰，脸色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现在离醉还早着呢，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淏的酒量自然没有多尔衮好，两人才对饮了没几杯，他就有了三分醉意，只不过仍然刻意地保持着分寸与合适的举止罢了，“是啊，王爷的酒量自然没话说，只怕到时候我不胜酒力，最先倒下，可就大失体统啦！”

“咳，何必妄自菲薄呢？就像你我刚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谦虚自己的箭术，可是现在看来，犹然与我不相上下了，想必这酒量，也应该大有进步吧？”

多尔衮说到这里，侧脸望了望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和你哥哥以后再见面恐怕就很困难了，所以要格外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

“哦？怎么回事？”我不由一愣。

多尔衮回答道：“是这样的，我打算让你哥哥在明年开春以后返回朝鲜，现在屈指算来，也只剩下七八个月的时间了。

我大吃一惊，看了看突然陷入沉默的李淏，然后不解地向多尔衮问道：“是不是准许我哥哥会朝鲜省亲啊？大概多久再回来呢？”

“我想恐怕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我才说你们要珍惜每一次见面机会。”说着。多尔有意无意地看了一下似乎有黯然之色地李淏，接着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望着我，轻轻松松地将我脸上的神色变化捕捉无遗。

我在脑海中极力地捕捉着对于史书的记忆，哦，想起来了，历史上多尔确实在顺治二年就释放朝鲜世子和其他宗室子弟们回国了，大概是想通过这个举动来博取朝鲜的友好回应，以和朝鲜建立友好邻邦的借口来换取朝鲜进贡的物资和急需的大批粮草。不过他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目地。就是希望与他关系亲密。十分要好地朝鲜世子回国之后。替他清除掉朝鲜国内隐藏着地反清势力；等世子坐上王位之后，自然会一门心思地听他的话，永远保持着附属国对大清的忠诚。这个算盘果然打得噼啪响，得意至极。

既然自己的哥哥明年就要回国，那么我当然要流露之情，有所表示才对，然而这个分寸却非常难以把握慎，就会让生性多疑、心思缜密的多尔衮往其他方面想。眼下他当着我和李淏两人的面讲起这件事来，是不是为了借机观察我们的反应？

这是不是一方面表示，多尔衮对于李淏地忠诚很是放心；而另一方面却仍旧在担心，李淏是否仍然对我余情未了？

“哦，这样实在太好了，虽然我有些不舍，担心以后难得见面。然而也着实为哥哥能返回故土。为父王膝下尽孝而高兴。屈指算来，我父王今年也快到天命之年了，到了这个岁数的人就特别渴望享受亲情。也该让哥哥把小侄儿带回去认认祖父，一叙天伦啦！”

我一脸感激的表情，接着问道：“不知王爷为何改变当初的规定，同意让我哥哥提前回国了呢？”

“是这样的，你们朝鲜现在对大清的忠心我已经可以肯定了，所以继续留他们在京城为质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这骨肉分离的滋味可着实不好受。”多尔神色霁和，一脸感慨地说道：“想当初我也不是有意要世子远离故土的，无奈先皇之令，不得不从啊！”

我和李淏听到这里，心中不约而同地一嗤，彼此交换了一个会意地眼神——现在明白什么叫伪善，什么叫做“欲显长厚而近伪”了。

然而有我们这两个忠实地听众洗耳恭听，多尔衮的语言艺术也更加精彩了，“我临离开朝鲜时，你们的父王出城数里相送，格外叮嘱我要对你们有所关照，殷殷之情，溢于言表。如今我好歹也是大清地掌政之人了，最周全的关照也不及令父子团圆，祖孙相认之万一。所以我就决定了，让世子回国，其他的宗室子弟也一并返回，从此我大清再不留一人为质了。”

多尔衮这段话说得非常煽情，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小时候看老电影，什么[上甘岭]，[雄儿女]等抗美援朝片中的著名口号“中朝友谊万古长青”了。

“是啊，王爷本就是个重感情的人，更何况朝鲜已经与大清互约为兄弟之国，一衣带水的邻邦，我哥哥回国之后，一定会致力于融洽两国的友谊的。”我不知不觉地，居然把那些现代新闻中的外交辞令非常娴熟地背诵一遍，接着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李淏也赶忙说了一大通感恩戴德的话，三人之间恍如在进行着一场团结而友谊的外交会晤，个个冠冕堂皇，又不失声情并茂。

我们又喝过一通酒，渐渐的，酒意上涌，一阵阵头脑晕眩，似乎视线也散开来，找不到焦点了。这时候，多尔衮感慨了一声：“只可惜你们兄妹以后就很难见面了，这两国虽然疆土相连，然而距离却也不近，再说以后你哥哥登上了君主之位，就更不能轻离国土了。”

我一愣，头脑却没有清醒时那么清晰了，思维也迟钝起来，来不及考虑多尔衮这话是否另有他意，随口答道：“这没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狩猎吗？这关内哪里有辽东那么好的深山老林作围场，到时候你就在连山那里修建一座新的围场，兴致来了又有空闲的时候就带领大批人马跑去狩猎好了。那里距离朝鲜不远，让我哥哥也过去与你一道狩猎，咱们不就又有机会见面了吗？何必说得那么凄惶，倒好像那什么‘相见时难别亦难’似的！”

李淏恐怕万万也想不到对于离别，我居然看得如此轻巧，似乎他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于是，他的眼中浮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悲哀。

“还是熙贞看得开啊，的确如此，很多事情往好处想想，快乐的心情总归要胜过忧愁的思绪……”李淏的声音明显有些干涩，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多尔衮做出一副同情的姿态，安慰道：“世子如果真能这么想，的确是件好事，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何必让脑子里填满苦恼呢？”说着又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酒，举起，“这酒确实是件好东西，高兴的时候可以用来助兴，忧愁的时候可以用来解忧。来，咱们再喝一杯！”

“诚如君言。”李淏尽管已经微醺，仍然兴致勃发地与多尔衮对饮，全然不顾是否会酒醉失态，酒醒之后又会如何失落和无趣，他受伤的心灵确实需要酒精来麻醉。

我在旁边看着，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影影错错起来，禁不住用手帕遮着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眶立即被涌上来的晶莹液体所充溢，隔着一层水雾，视线更加模糊不清。

“熙贞，你是不是醉了？”多尔衮立即注意到了，转过头来关切地扶着我的肩头问道。

我向来不是逞强的人，所以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是有点醉了，恐怕不能再陪你们畅饮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那好，你先回去歇息吧。”接着冲旁边的宫女目视一下，那宫女立即小心翼翼地上前来搀扶我。

我起身之后，不放心地嘱咐着：“你们也不要喝酒到太晚了，身体要紧，明日一大早还有朝会，可耽误不得。”

“好的，你放心就是了，先回去睡吧。”

回到武英殿的西暖阁之后，我仰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外的月亮，努力地梳理着混乱的思维，回忆着这次宴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男人盯着我看的眼神，当然最要紧的就是，多尔衮今天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这究竟是为何呢？

我可以确定的就是，他这是做戏给吴三桂和李淏看，在他的心里头，这两个人似乎一个暗暗惦记我，另一个对我旧情难舍，他究竟是想证实自己的怀疑呢，还是想要试探我对这二人的态度？

可是既然如此，他拉上陈圆圆和多铎做什么？当看客，当陪衬，还是当缓冲点？还是因为去年那场因为陈圆圆引起他们兄弟之间差点反目的风波，如今多尔衮想要看看多铎究竟仍否对陈圆圆色心不死？

可是多铎为什么要帮着哥哥挤兑吴三桂呢？他重提七年前锦州城的旧事，显然就是提醒多尔衮和陈圆圆意识到吴三桂对我心怀不轨。他这样做的目的很令我疑惑，按理说多铎应该和吴三桂没有什么矛盾，也不能幻想陈圆圆因此而离开丈夫投入他的怀抱，我想就算是吴三桂已经对陈圆圆失去了兴趣，也要死死霸占着不允许他人染指的。

“唉，可怜的多铎啊，看来这个抱得美人归的结局，你是没指望啦！”我好气又好笑地感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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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欲火燃烧

才浓浓的醉意，似乎淡去了许多，抬头看到窗外的皎突然来了酒后赏月的兴致，于是披上衣衫，缓步走出暖阁，来到大殿门口前，在高高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在门口守卫的护军们看到我如此举动，着实吓了一跳，我现在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整理一下思路，于是摆手示意他们站远一些。

正在这时，几盏宫灯引路，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多尔衮乘着步辇回来了。他正斜倚在椅子的扶手上，似乎很是疲惫，但他仍然远远地望见了正坐在大殿门槛上的我，由是一笑：“想不到你居然还在等我。”

我正欲起身，他摆了摆手，“没事儿，你接着坐好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多尔衮由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了辇，吩咐他们全部退下，这才缓步踱到我跟前，挨着我身边也坐了下来，顿时，一股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我连忙看了看他的脸色，“你不会喝多了吧？看你这脸白的，吓人！”

大多数人酒醉之后往往满脸通红，然而也有少数人越喝脸越白，多尔无疑就属于这后者，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对他的每一个习惯和细节都了如指掌。

“往往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如果我说我没有醉，你相信吗？”他粲然一笑，温柔地望着我，“可是偏偏我又不喜欢对女人说假话，那么我老实回答。没醉。”

我又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看起来似乎他并没有说谎，于是我这才疑惑着问道：“既然王爷根本没醉，方才在宴席上又何必做出那般不同寻常的举动来？”

“你指地是什么举动？叫你喝酒吗？还是和你那般亲昵？”多尔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故意反问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是不是故意演戏给他们看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刨根究底地问道：“你心里究竟有多少话想问我，却又一直藏着掖着不肯道出。唉，你呀你……什么时候能够真正轻轻松松快乐一次？为什么你就连醉酒之后。也仍然不忘原本的伪装。不肯把自己真正的心里话讲出来呢？”我很是奇怪。他这样一个几乎连做梦都在动脑子的人，究竟累不累，还是习以为常，甚至是乐此不疲？

多尔衮一点也没有回避我的视线，坦然地面对着我，“也许，我确实习惯了你说的那种伪装。就算是能说几句真心话，也只有在你面前，没有外人地时候。不过你猜得也没错，我在宴会间那般反常，确实是演戏给他们看，包括舞剑，你一定非常讶异吧？我从来没有如此张扬过。”

“你是为了我？”我忽然像是明白了。

他地神色坚定起来，就像牢不可摧地铸铁。“没错。我要证实给他们看，在整个大清，甚至这个天下。也只有我多尔衮，才最有资格拥有你这样女人，其他人都只能是妄想，不可能实现的，我就是要绝了他们这个念想！我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妄图染指于你，哪怕就是暗中惦记也不行！”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我的胸中涌动着，直到他最后一句话，彻底地激发出来，禁不住微微动容，“王爷……”只呼唤一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只能缓缓地说道：“你的心，我明白，我会永远地将你对我的情意铭记心头，就像这天上地月亮，永远也不会消逝。”

多尔衮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感慨道：“今天又是十五了，月亮又圆了，和七年前朝鲜的月亮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也如现在一般，带着几分醉意，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

“是啊，那时候的我还真是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不但自己不小心，还连累你和我一道滚下山坡去，害得你手背上刮破了好大一条口子……”

说到这里，我拉起他的右手来，仔细地打量着上面那道寸许长的伤疤，浅白色，微微地凸起，却不很明显。

“呵呵，我身上地伤疤多了去，你似乎只对这一道感兴趣啊！”多尔笑道。

“你记性那么好，应该还记得我当初扯下裙袂上地布料帮你包扎伤口吧？那条破损的裙子我一直保留着，现在也是如此，不过好久没有翻出来看了，兴许已经褪色了吧？”

说到这里，我忽然低下头去，在他手背的伤疤上轻轻地吻了一记，温柔，却又炙热。

抬头，四目相对。显然多尔为我第一次主动亲吻他而感到惊讶，然而这种神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地是同样热切而炙烈的眼神，那里面有欣慰，有怜爱，还有动情时才有的特别的光彩，正如那天上皎洁的皓月，无声胜有声的宁静中隐含着脉脉不得语的温情．

我知道，一个人无论表现得如何刚强和坚毅，但他性格中最薄弱的地方一定是情感那一方净土，即使平时隐藏得如何隐蔽，但当它的主角出现而试图窥探时，它总是忍不住会暴露出来，正如现在的他．

酒力的继续上涌如同涨潮的海水，挥之不去，最后蔓延到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而爱意也如同这海潮，一发而不可收拾，我也任由它去泛滥，直到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冷静被这海潮彻底地吞没。我缓缓地将身体靠近他，最后完全地依偎到他温暖的怀抱里，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抚摩着，感受着他的心跳．

“你答应我，这一辈子，做我最坚实的依靠，无论如何，也不准你一个人先走，留我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为你流眼泪。”我柔声道．

多尔衮搂着我的臂弯越来越紧。但抚摩我鬓发地手却是如此温柔而细致，温度从他的指尖透过我的神经，传遍了全身，我几乎颤抖，耳旁是他那清朗的声音，此时却带着一种独有的颤音：“可是如果你先走了，岂不是留我在这个世上独自悲伤？这样公平吗？”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渴望相爱的两个人能够长相厮守。却不知道究竟哪个先走。给对方带来的痛苦和缺憾能够稍稍轻一些。

“算了。咱们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那一天还早着呢，先尽情享受眼下难得地欢愉才好。”

他用双手捧住了我地脸颊，我也顺势仰起脸来看着他那明亮地眼眸里闪烁着的热烈而炙烫的爱意，直到一阵昏天暗地的激吻思绪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万籁俱寂的夜色下，我们彼此能够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这时多尔猛地揽住我地腰肢，一个起身，抱着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我轻咛一声，不但没有挣扎，反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把面孔贴了上去，可以嗅到一股男人特有的体香。似乎更加刺激到我的感官神经。一种欲望呼之欲出．

多尔衮抱着我迈入高高的门槛，返回暖阁，用手肘撞开了虚掩着的房门。此时室内仍然是蜡炬通明，红彤彤的烛泪挂满了蟠龙的烛泪，一滴滴掉落下来，摔成一串串句点。衣衫一件件卸去，铺满了脚下地地毡，我地酒意似乎越来越浓，心思纷乱，眼神迷离，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矜持和温婉，就如同久渴的土地，期待着宝贵地甘霖来滋润。

他确实醉了，红红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欲火，狂野得犹如荒原上的苍狼，征服的欲望无可遏制地散发着。完全没有了往常的轻柔与呵护，根本顾不得如何亲吻和爱抚，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猛然抓着我的脚踝，粗鲁而又强硬地闯入了，一直进入了最深处，丝毫没有犹豫和停滞。

起初一霎那的痛楚过后，很快，一阵阵强烈的快意如同拍岸的惊涛，不停地席卷而来，每一次给我带来的冲击都是相当震撼的。我闭着眼睛，颤抖着身体享受着一个男人对我最原始的爱，这种爱简单得没有任何矫揉造作，是真真实实的。终于禁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无可抑制地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声……

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多尔衮又要起身主持朝议了，我转头看了看正在沉沉酣睡中的他，生怕打扰了他难得的清梦。眼下百废待兴，诸事待举，他那孱弱的身体却要承担重如千钧的担子，怎能不叫我格外担心？若这个担子为自己而挑，也就算了，可要是还如历史上一样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那该是何等的悲哀？

然而我坚定地相信，只要我在一日，就一定要辅助他登上最高皇位，将一切缺憾都完美地弥补上。

起身披衣，我来到书案前，磨好了一砚墨汁，铺开宣纸，略略沉思一阵，提笔挥毫，写下了一简单的词来纪念我们的曾经，我们的相遇相识，相知相惜：“伽倻琴，琴响撩心尘。羽箭取自苍鹰尾，罗裙难掩胭脂雪，迎君来；辽河水，水涨洗苔痕。犹记当年携手处，西风虽凉妾意暖，一并归。”

[：伽倻琴，一种朝鲜乐器，又称朝鲜筝]多尔衮在入京之后，一切布置都同范文程、洪承畴、冯等汉臣商议后酌定。因为他知道，此时单纯依靠少数满洲贵族和入关前大清的统治机构，已经不适合君临天下的需要和统一华夏的愿望，而明朝旧有的各种制度无疑是可以满足这种需要的有利而又直接的工具。因此，在明清的鼎革交换之中，只不过是“主易制存”，换汤不换药，内阁、六部、都察院等衙门均恢复并开始运转，使一部本已瘫痪的国家机器重又开始缓慢运行了。

首先，范文程和洪承畴两人拟就了两道告示，四处张贴，晓谕天下。一道是打出“除暴安民”的招牌，羁百姓，笼络人心，一道是为崇祯帝发丧，收买人心。因此两条，也确实收买了百姓与士人之心。

同时他又下旨戒饬官吏，网罗贤才，收恤城内贫民。复令曰：“养民之道，莫大于省刑罚，薄税敛。自明季祸乱，刁风日竞，设机构讼，败俗伤财，心窃痛之！自今咸与维新，凡五月初二日昧爽殴，田、婚细故，就有司告理。以前，罪无大小，悉行宥免。违谕讼，以所告罪罪之。重大者经抚按结案，非机密要情，毋许入京越诉。讼师诬陷良民，加等反坐。前朝弊政，莫如加派，辽饷之外，复有剿饷、练饷，数倍正供，远者二十年，近者十馀年，天下嗷嗷，朝不及夕。更有召买、粮料诸名目，巧取殃民。今与民约，额赋外，一切加派，尽予删除。官吏不从，察实治罪。”

可以说，入京两个月后，多尔衮为安定民心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已经略见成效，尤其是明朝著名的“三饷”重税一经废除，京畿地区人心稳定，故明官民感恩戴德，理所当然地大大改变了对清朝的恐惧，开始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营生。

倒是各个带兵的满洲贵族和王公们对多尔衮很有意见了，由于八旗兵不耐酷暑，在盛夏到来之后要尽量避免出兵征战，所以多尔衮令他们驻扎在城外，等待两个月之后秋凉，再向山陕进军围剿李自成的残余势力。由于城中粮草匮乏，多尔担心手下这些享受惯了的八旗兵会擅闯民宅，骚扰百姓，所以特别规定凡军兵出入城门者，须持他的标旗加以制约。

开始也还可以勉强忍受，可是日子一长，每日不得不在外面挖坑做灶，生火做饭，吃些粗粮或者苞谷干粮的丘八大爷们开始抱屈叫苦了。要是按照以往征战倒也可以忍受，毕竟那是条件所限；可眼下燕京在手，眼前就摆着天下最繁华的城市，数不清的财富和女人，却近在咫尺而只能望洋兴叹，他们怎能不眼馋惦记？更何况很多人都参与过皇太极在位时期数次破关南下的抢掠，习惯了烧杀淫掠，收获大批奴隶财富的日子，眼下被多尔衮的命令严厉地约束着，各个暗地里满腹牢骚。

眼下盛夏时节到了，华北平原，京畿一代格外酷暑难耐，住在帐篷里面像蒸笼，而河水干涸，打井取地下水又苦涩难饮，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的军士们叫苦连天，可是几乎所有的上级将领们惧怕多尔衮的权威，不敢向多尔衮禀报这些底下的事情。唯独有一个人不怕，他就敢直言直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阿济格直接在朝堂上向多尔衮抱怨道：“咱们八旗将士总不能老留住城外，在道旁埋锅造饭，吃那些糠菜饽饽，个个面黄肌瘦的打不起精神来吧？如今燕京就在咱们手里，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大可乘此兵威，大肆屠戮，抢掠财物和女人，然后留一个可靠的人守燕京，大军或者退还盛京，或者退保山海关，可以保证没有后患，何必要忍饥挨饿受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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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名分不正

然很多满洲贵族们很赞同阿济格的意见，他们又何尝上一把然后回去盛京享乐？然而多尔衮的意图和志向已经是很清楚的了，这位摄政王的胃口现在已经大到了吞并整个长江以北土地的程度，只等炎夏一过，他们照样要被派往各个战场继续过刀刃上舔血的日子，怎么可能任由他们现在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呢？

每个人都偷眼看着御座上多尔衮的脸色，心里免不了忐忑不安。阿济格话还没说完，就看看多尔衮的神色越来越阴沉，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莫非这位弟弟要给他一顿训斥？无奈话已开头，覆水难收，阿济格只得硬着头皮将所有的牢骚一股脑儿地发完。

阿济格的担心没有错，多尔衮可以对任何外人都和颜悦色，甚至即使愠怒不悦也不至于当场发作出来，然而却唯独对自己的兄弟格外严厉，哪怕有一点过错也要严厉追究，就更不要说阿济格说出这么一番目光短浅的话来。

多尔衮狠狠地瞪了阿济格一眼，冷冷道：“牢骚发完了？”

“嗯，差不多了。”阿济格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然而被高高在上的弟弟瞪上一眼，却没来由地心底发慌，讪讪地回答道。

“既然发完牢骚了，那就回去吧。”多尔衮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而且阿济格这番话也着实令他生气，别人也就算了，自己的哥哥不但在政治上帮不上自己地忙。反而被别人推出来充当出头鸟，来给自己一个当众的难堪，虽然是无意的，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阿济格知道自己闯了祸，多少也有点底气不足，听到多尔衮这样吩咐，他就低着头回到朝班里去了。

多尔衮没有理会阿济格，而是用凌厉的目光瞥了瞥阶下的群臣们。尤其是那一帮王公贝勒。众臣被多尔衮的视线扫过。一个个低下头去，几乎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咳嗽也不闻，寂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

“还有谁附议？尽管站出来就是了。”

众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使先前有一肚子牢骚要发，此时也敏锐地嗅到了火药味。谁也不敢往前站一步了。

多尔衮看着群臣们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般恐惧，也心知是自己的冷脸把大家吓到了，于是暗暗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出征以来，鞍马劳顿，厮杀辛苦，要是按照前些年入关征掠地规矩。也该让大家享享福。饱饱荷包了。可问题是眼下就是我放由你们去抢掠，还有东西给你们抢吗？那李自成在燕京足足搜刮了四十多天，用了上千条夹棍。几乎把整个京师地钱财全部尽，运走了足足七千余万两银子啊！咱们大清地国库存银，连这个数目的零头都不够，你们说说，这京师还可能有剩余财富供我们搜刮？

况且我军虽已入关，但这只是天下统一的开始。无论是南明的残军势力还是大顺军和大西军，都将是我大清统一道路上的障碍。没有远虑必有近忧，现在还不是我们享受的时候，等到四海平安，天下归一之时，我们才可以普天同庆，尽情享乐。这中原繁华，比辽东尺寸之地好上何止万倍，我们就要在这里落地生根，做天下所有臣民的主子，你们都明白了吗？”

见到摄政王都这样说了，所有大臣们谁敢说个“不”字？尽管很多人仍然心里暗暗地不以为然，却不得不连连点头。只有汉臣们才能够了解多尔衮地良苦用心，暗暗感叹，这关外不读诗书，不习教化的蛮夷之中也能出这样一位远见卓识，雄才大略的统帅，看来这大清一统江山之日，也为时不远了。

“不过呢，眼下酷暑将至，总也不能继续委屈你们住在军营里，这样吧，凡是各旗大臣，亲王、郡王、世子、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的，都可以搬到内城里来居住。但是一不可大兴土木，耗费财力；二不可距离皇城太远，以便于随时参与军机大事商议。目前我大清刚刚入至燕京，百废待兴，各王府的修缮扩建宜一律从简，待日后再大规模兴建。你们可有什么意见？”多尔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众人哪里敢有什么意见？只听得阶下一片“嗻”、“嗻”之声。

下午时，阳光明媚，天色湛蓝，是个极其晴朗的好天气，然而此时毕竟已经到了阴历七月初，是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节。好在我们并没有在空旷得没有一点绿荫遮挡的紫禁城广场上晒太阳，而是围坐在中海地一间凉亭里，周围树木茂密，园林优雅，总算可以勉强躲躲那炎炎烈日。

周围地宫女们一刻不停地打着扇子，然而生性喜凉惧热的满洲汉子们仍然汗流浃背，我和多尔衮他们哥仨坐在凉亭里吃着冰镇瓜果，喝着酸梅汤，好歹算是享受了一把明朝皇帝们的惬意生活。然而即便如此，阿济格和多铎仍然把领口地扣子解开了几枚，时不时地诅咒几句这燕京的坏天气。

“我说老十四啊，这燕京究竟有什么好的？连水都苦得要命，泡开的茶水跟洗脚水的味儿差不多，这夏天一到，就得把人热出痱子来，更要命的是那枝头上的倒霉知了，整日价叫个不停，惹得人心里直冒火！”阿济格的额头上不断往下流淌着汗珠，一脸烦躁地抱怨道。也别说，这知了也怪，在关外一只也不见；可是只要一进山海关，处处闻知了。

不等多尔衮回答，我先打趣道：“哦，难怪听人说十二伯令人把宅子里的树木砍伐一光，原来是那夏蝉恼人啊！这也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吧，叫下人们在竹竿上涂上生漆或者蜂胶。伸到树叶中间把那些知了一一粘下来不就成了？这树都砍光了，你府里的地面上还不得晒得烫脚？”

我说到这里，想起了清朝后来在雍正早期地准特务机构——-粘竿处。北京夏季知了很多，发出噪音扰人休息，粘竿处的任务顾名思义就是人手一根长竹竿把树上乱叫的知了‘粘‘下来消除‘噪音污染‘.但雍正给了这个机构一个额外的任务，就是出没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听取民间议论回报朝廷，在雍正未登基前也肩负着收集其他皇子的情报为雍正争位做准备的任务。虽然属于特务机构，然而权利和负面影响要远远逊于明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因为他们只负责收集情报。却没有任何私自抓人。刑讯的权利。

我忽然琢磨着，这种类似地情报机构，是不是也建立一个好呢？不过转念一想，康熙之前并没有这类“保，国家机器不也照样正常运转吗？而且这类特务机构大下去，很容易起负面影响，弄得人心惶惶。到处一股白色恐怖地气氛，明朝灭亡，难道没有这些特务机构地罪责吗？暂时不设也罢。

“哦，原来还有这个法子啊，早知道我就不叫人砍那些树了，现在满院光秃秃的，难看死了。”阿济格恍然大悟道。

多尔衮却想到了更大的方面，似乎受到了砍树的启发。“我看倒是应该把京师附近方圆五十里内的树林无分粗细。砍得一根也不剩才好。”

天哪，这可是个极其浩大的工程，进城之前一路所见。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这要是全部砍伐殆尽，还不得上万人砍上一个月？多铎不解地问道：“哥，你怎么想起砍那里地树？要是整修宫殿的话，不是需要云贵四川一带的好木材吗？这京畿一带的树，我看也只能做柴禾烧，何必如此耗费工力呢？”

多尔衮瞥了多铎一眼，一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模样，“亏你也是十几岁就带兵打仗的将军，怎么会连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我一路进京来，看到周围树林茂密，倘若将来有敌军进犯，悄悄地隐藏在树林里面，哪那么容易被咱们瞧见？就算是藏不住，可是总也给他们提供了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具的材料吧？”

多铎连连拍自己地脑袋，“哎呀，你不提这个我还真地差点忘了，这个办法好啊，砍下来的木材正好给各位王公大臣们建宅子，省去了不少银子；而且这京城方圆几十里都是一览无余的，除非敌军们都钻地底下去，否则一个也藏不住！”

最是如梦初醒地倒是我了，终于解开一个疑团，难怪我在现代时看到北京郊外几乎是一马平川，连树林都罕见，当时还奇怪来着，想不到这居然是多尔衮进京之后下令给砍伐一空，从此京郊不得种植树木的一个战略防御措施啊。

多尔衮又转向阿济格，说道：“十二哥，我说你以后再上朝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能不能不要老是被别人当枪使啊？”

“当枪使？”阿济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跟我装傻，咱们都是兄弟彼此不说外话，你的脾气我还不了解？你说说，这次是不是其他几个带兵的宗室们跟你一块发牢骚，临了却单独推你一人出来乱放一气？我一问到他们，一个个都蔫声不语，沉默是金了，弄得你里外不是人，我也被你倒拆台，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多尔衮面带不悦地问道。

“啊……是我一时脑子糊涂了，给你添个麻烦，以后不会了。”阿济格也自知理亏，所以毫不抵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错误。

多尔衮叹了口气，诚恳地问道：“哥，还有十五弟，我对你们是不是严了点？你们心里会不会没少抱怨我不给你们留情面啊？上次多铎犯了那点小事儿就被我降爵罚银，大大地丢了面子，你现在还记恨我吗？”

多铎低了头，“你说这话不就不把我们当兄弟看了吗？父汗虽然那么多儿子，然而同母的兄弟却没有几个，咱们三个有幸能为一母同胞，有道是‘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能不好好珍惜吗？再说那事儿我确实不对，你就算惩罚严厉了点也是为了我好，我心里头雪亮着呢！”

听到多铎提起当年的事情，多尔衮不由得感慨万千，仿佛回到了三人年少之时的种种场景之中，“我能有今天，也多亏有你们两个亲兄弟，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你们吗？现在整个大清我可以说了算，这平定天下的大功，怎么都少不了给你们安排，不不怪我有这个私心，谁能不为自个儿的兄弟和家人打算呢？当年咱们三个能从父死母殉的险恶深渊里爬出来，能有今日的荣光，靠得还不是齐心合力？记得天聪二年，我和多铎第一次上战场时，我十五，多铎才十三岁，刚刚赶上马高，几乎连大刀都拿不稳呢，还不是靠着运气和勇力拼杀出来？否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这件往事似乎触到了多铎的伤心处，只见他一脸激愤之色：“现在想来我还真是走运，那时候谁第一次上战场都得满十五岁，可偏偏咱们没了额娘，再也没人庇护着，那皇太极居然叫我和你一道去打那么大的硬仗。我当时臂力哪里赶得上青壮年的汉子？跟明军将领单挑的时候抵力不过，摔了下来，连战马都跑到敌军战阵里去了，幸亏我拚死夺了一匹他们的马才逃回来，挂了好几处彩……”

说到这里他开始动容，“回到军营里包扎的时候，我痛得直流眼泪，从小到大一直都被父汗宠着，哪里受到这么大的委屈这么大的罪？幸亏你一直在边上安慰我，我现在还很清楚地记着，躲在军帐里抱着你的肩膀哭，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怕他们笑话咱们……”

看到自己不经意的一个话头勾起了多铎伤心的回忆，多尔衮顿时一脸歉疚。他是一个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的人，虽然他不会像多铎这样痛痛快快地倾诉出来，但是他心里压抑着的苦衷和仇恨我怎么能不清楚？十八年前一夜之间他几乎失去了一切，从云端一个跟头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地面上，得知父死母殉，汗位被夺的种种噩讯之后，他是如何捱过来的？阿济格虽然很会打仗，却性情鲁莽；多铎虽然天姿聪颖，却任性妄为。如果不是多尔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韬光养晦，行事策谋上的滴水不漏，被父汗宠坏了的两个兄弟恐怕早就被皇太极整治了，哪里会有今天？

多尔衮微笑着拍拍多铎的后背，虽然他也只比多铎大两岁，然而却持重坚强如最值得信任的长兄，“好啦，别提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不管怎么样，咱们不都熬过来了吗？以后这大清的江山，就咱们兄弟说得算了！”

阿济格却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你这话说得轻巧，还当老十五是不懂事儿的小孩，被你哄着玩吗？那皇太极从我们兄弟手里夺走那么多东西，如今就算是讨回来了吗？他额娘不过是当年父汗的一个侧妃罢了，却堂而皇之地进了太庙，在福陵的牌位上可是写着‘皇后’俩字儿的；咱们额娘可是堂堂正正的大妃，还给父汗殉葬，按理说怎么着也得追封个皇后吧？可是现在呢？居然连个名分都没有！这就是当儿子最大的不孝，要是不把这个名给正了，将来你还有脸下去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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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上蒙下骗

济格这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然而谁都明白，他是在问多尔衮，究竟准备什么时候正正名，当一个真正的皇帝。

这件事之前也只有我和多尔衮两人私下底商量过，甚至连阿济格和多铎都不知道，因此阿济格提到这个话题时，多铎立即关注地看着多尔如何回答。

“呃……”多尔衮也不想将这件事对两位兄弟隐瞒，他正准备说说计划时，忽然有太监过来传报：“王爷，范文程等几位内院大学士已经到了园子外头，正等候王爷召见呢。”

“宣他们几个进来吧，”多尔衮刚刚吩咐完，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叫他们继续在外面等着，我这就过去。”

“嗻。”

多尔衮看着太监退去了，喝了口凉茶，站起身来，“走，咱们几个带他们到西边的紫光阁逛逛去！”

多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得了吧，我才懒得和那些文绉绉的汉臣们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跟他们讲话实在无趣得紧，哪有在这里乘凉歇息来得惬意？”

“就是，你和弟妹一道去逛吧，我看你们好像不怕热。我可不行，这天气，多走几步都出一身臭汗，难受死了。”阿济格也一脸不情愿，直接推托道。

我却是颇感兴趣，因为这“紫光阁”三字。在现代时，几乎每次在[闻联播]里听到某某主席某某总理接待外宾，几乎都离不开“中南海紫光阁”这几个字。也只有七八月份除外，因为按照我党建国以来的传统，夏季炎热时这些国家领导人多数去北戴河避暑度假，就跟清朝时地承德避暑山庄差不多。不过，现在承德还不过是座破落小城而已，距离成为皇家园林还远着呢。

“那好，你们就在这里继续乘凉。”多尔衮确实也没有希望他们也一道去的意思，毕竟两种格格不入的人凑在一道。实在尴尬而无聊。不去也罢。他侧脸对我说：“熙贞。咱们这就去吧。”

我总觉得这似乎不太妥当，毕竟这里不比盛京的摄政王府，既然进了燕京，占据了明朝天子的宫殿，那么各种规矩礼仪之类的就要比在辽东时繁琐得多，多尔衮一位实际上的君主，召见大臣。和大臣们议事时有我这个女眷在场，总感觉不大合乎规矩。

于是我疑惑着问道：“王爷，此时不比先前在军营，这入京之后各种规矩就大了许多，再说他们都是外臣，并非宗室国戚，我出去见他们恐怕……”

“这里并非正殿庙堂，不过是一个供人游完的园子罢了。带你过去又什么不合规矩地？再说这大清地规矩法令都是我制定地。我就是规矩，谁敢说半个‘不’字？作茧自缚才是最大的蠢人。”多尔衮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怎么？你的架子倒也不小嘛。还要我亲自来扶？”

“嫂子，你就不要推三阻四了，干吗像个汉女一样扭扭捏捏的？”多铎在旁边打趣道。

我嗔怪地瞟了多铎一眼，只得站起，不过并没有让多尔衮携住我的手，毕竟待会儿要是被外臣们看到，就实在有失严肃了。

半路上，多尔衮方才对我解释了他的用意，他首先问道：“你大概很疑惑我为什么这一年多来，偶尔也会让你和外面的大臣们见见面呢？”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确实很奇怪，你难道不怕那些汉臣们以为你是个贪恋美色，放任妇人干政地……”刚想把“昏君”两字说出来，可是一想这个词实在不适合用在他身上，于是举例说明：“比如放任武则天坐大的唐高宗李治，或者那个每日上朝时都要搂着张贵妃的陈后主？”

“你还真敢说实话啊，当我是唐太宗那般好肚量不会杀你这个犯颜直谏的魏征吗？竟然把我比作两个昏君！”多尔衮故意作出生气的模样。

我不禁莞尔一笑，居然不自觉而且极其罕有地发出了娇嗔的声音来：“怎么会呢？王爷向来怜香惜玉，心肠最软不过，疼我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杀我呢？”言毕，虽然天气炎热，我居然能够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要掉落满地了，这女人发嗲声按照自己的听法，确实非同一般地……难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多尔衮用不敢置信，大出意外地表情看着我，愣了片刻，“想不到，想不到我的熙贞居然也会撒娇，也有这般妩媚妖娆的时候，真是……”他地口才只限于庙堂之上，男人之间的政治斗争或者驾驭臣下之时的恩威并重，要说对女人的甜言蜜语，那可就大大地为难他了。果不其然，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就因为想不出合适的词语而不得不中断了。

“啊，想不到想不到啊，堂堂的摄政王也有嘴笨舌拙的时候，真是……”我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多尔衮方才说话时的语气，把多尔衮逗得展颜而笑：“哈哈哈……算了，我服你啦！你嘴巴上说着‘惶恐’、‘规矩’之类的词儿，实际上这天底下像你胆子这么大，敢于把我比作昏君还能嘲笑得我憋不出话来的，恐怕除了你就没别人了。我真是担心啊，有你这样的额娘言传身教，将来东还不得胆大娇纵到无人敢娶，找不到夫家的地步？”

“嘁，你当人人都喜欢三从四德，举止贤淑的女子啊？我的东将来嫁出去，可不是准备受男人的气，被男人随便欺负的，身为你的女儿，就必须有股别的女人没有的英气和胆识，哪能当个唯唯诺诺的普通妇人？”

尽管我嘴上很硬，然而被多尔衮这么一提醒，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看东小小年纪就和我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成了“野蛮女友”、“河东狮子”？这天之骄女地教育工作若是没有做好，将来成了高阳公主，安乐公主那样的反面典型，可算是把我李熙贞的脸面给丢尽啦！

“好啦，算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告饶了还不行？”多尔衮经我这一番戏虐，心情格外愉快。连笑容也是明净而焕然的。就像辛弃疾的一句词“雪里温柔。水边明秀”，气色也好了很多，“你就是有本事让我很快轻松起来，看来没你还真不成。对了，接着前面的话讲，虽然历代明君们并不赞同让女人涉及政事，那是因为他们遇到的女人都是无学无才。或者野心勃勃之辈，这样的女人当然不能放任，否则雌鸡司晨，外戚乱政，亡。

可是并非所有地女人都不可使其干政，历代以来虽然出了吕后、贾后、武则天这类几乎颠覆基业地女主，然而却也出了班婕妤、长孙皇后、辽国萧太后这样地贤能妇人。她们各有千秋，各有建树。可以说是君主们最好的贤内助。或者是治国能才，既然她们有这样的才能，为何不善加利用。给她们发挥的机会呢？”

我这一次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毕竟我还没有沾沾自喜，到了没有自知之明的程度，自己的半斤八两还是可以掂量清楚地。我非常赧涩地谦辞道：“这话未免过于溢美了，我哪有那么厉害？能够及得上她们一半，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多尔衮停住脚步，面对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信任：“谁说你就不如她们呢？只不过你暂时还没有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罢了，但是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也没有，我很相信我的判断力。眼下百废待兴，进关伊始，政务极其繁杂，尤其再过两三个月又要有非同寻常的大战事，届时要是我仍然军政两头忙，还不得累趴下？虽然那几位大学士的确是能臣干吏，可以帮我分担很多政务，然而批折子的事，怎么能假他们之手？所以你要逐渐接触这类事宜，相信以你的能力加上耳熏目然，应该可以很快适应熟谙地。”

面对多尔衮准备放手给我地重担，我只觉得自己肩膀单薄得难以承担起来，“王爷对我如此信任，反而令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一旦有个疏失，辜负了王爷的厚望……”

“咳，既然我能够相信自己的眼光，那么你又为何不能相信自己地能力呢？无论什么事情，不要先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而是要问自己能不能做到最好。我主意已定，你就不要再犹豫推托了！”多尔衮神色坚定地勉励着我，顺带着按照往日里对兄弟或者得力部下们表示信任和鼓励的方式，习惯性地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眼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只好责无旁贷了，更何况多尔衮在言谈举止上确实有一种独特的领袖魅力，可以令本来心里没底的人平添出许多豪气自信来，于是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听命就是了，保证尽力而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啦，跟我还像那些臣子似的，冠冕堂皇，信誓旦旦的，这不就显得生分了吗？”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园子门口，只见范文程，洪承畴，刚林，还有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不过我见过他，他就是新进的内院大学士[相当于后来的军机大臣]，.一眼看到我站在多尔衮的身侧，着实吃了一惊，但又很快恢复了恭谨的神色。

我心中好笑：大概作为前明汉臣，饱读圣贤诗书、资治通鉴，冯肯定认为多尔衮的这种举动实在不是一个英明圣君所应有的，只有贪恋女色的昏君才这般作为，就譬如我先前举的那些个例子一样。况且他先前的主子崇祯皇帝就是个勤于政务，严于律己的人，肯定不会携着妃嫔女眷来召见大臣，所以就难怪他大吃一惊了。

四位大臣见到我们，立即下跪行礼。进京后没多久，善于派马屁的刚林很快又增添了众臣们觐见摄政王的仪注，改以前的单膝跪地的打千儿为双膝跪地叩首的君臣之礼；甚至连对多尔衮的称呼也由“王爷”改成了“王上”，如果听岔了很有可能误解为“皇上”，可见这位大学士的用心良苦。不过他作为最有学问的满臣，造出这么有建设性的新名词来，也算是清流之中的了。

给多尔衮叩首之后，他们又转而向我行礼，我连忙抬了抬手：“各位大人不必如此拘礼，这里并非朝堂，大家随意点就是了。”

“今日天气炎热，虽然有事务相商，然而却不忍让你们陪我一道晒太阳。这样吧，你们随我去西边的紫光阁逛逛吧，也免去了平日奏对时的那般沉闷。”多尔神色霁和地说道。

几位大学士连忙谢恩不迭，然而我看着他们严严实实穿着朝服，汗流浃背的模样，忽然好笑地想到，也许现在他们的心里正抱怨着：“你要是真的体恤我们，就让我们脱掉一层衣裳吧！”

在前往紫光阁的路上，倒是绿荫掩映，没有多么毒辣的日光晒在脸上，还可以勉强忍受时下的暑气。多尔衮如同聊家常闲话一般，和蔼地询问着几位大学士，新政实施之后，近来民间百姓们的反应。

等他们一一作答之后，多尔衮满意地说道：“先前闯贼暴戾百姓，痛恨我大清。如今新政实行下去，寻常小民也就自然悦服了。”

冯立即送上不温不火，恰到好处的马屁：“王上所颁新政要比明朝时开明许多，与民为善，免钱粮、撤三饷、严禁贿赂，这些都是令人诚心归服之处啊。”

多尔衮倒是没有吃他这一套，没有显示出一般人听到奉迎之词时的沾沾自喜，他抬眼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淡淡地说了一声：“善与不善，惟天可表。”

接着对冯和洪承畴这两个前明重臣们说道：“崇祯之亡，乃是历年积弊、无从挽回，就算有良臣辅弼，却终究回天无力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洪承畴脸上停了停，后者收敛神色，恭敬地低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毕竟洪承畴对于多尔衮始终有种诚惶诚恐的态度，所以小心翼翼些也是正常的。

“崇祯皇帝也是并非是昏庸君主，只不过武将虚功冒赏，文官贪赃枉法，所以才把天下失了。”说到这里时，多尔衮顿了顿语气，侧脸向我问道：“还记得原来咱们在盛京的时候，令细作搜寻了大明的每一期邸报，后来又为何不看了呢？”

我略一回忆，然后回答道：“是啊，一点也没忘，当时王爷就说：‘臣下们在奏折里蒙骗皇帝，皇帝又在圣旨里欺骗臣下，而有实权的中官[监]则对下假传圣旨，对上谎报军情，最为可笑。’后来越看不下去，所以索性就不看了。”

话音刚落，只见洪承畴和冯已经面露羞惭之色了，当然更多的是悲哀，对于这种君臣关系导致最终亡国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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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司马昭之心

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紫光阁的院门前。这座中海名的楼阁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初为皇帝阅射之地，后来到了崇祯年间，就逐渐变成了体量宏伟高大，两层重檐的楼阁。阁前有宽敞的平台，白石栏子，雕龙望柱，更衬托着阁的雄伟。阁后建武成殿，并以抄手廊与紫光阁相联结，形成了一个典雅、肃穆的封闭院落。楼阁高敞，树阴池影，葱翠万状，着实是一派佳景。

站在宽敞的院落中，多尔衮负手仰视着眼前的雕梁画栋，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番后，方才拾阶而上，我和几位大臣跟在后面，陆续登上了紫光阁的二层。虽然这中海里倒也并不缺乏亭台楼阁，双层建筑，然而这座楼阁的底座足有四五丈之高，因此这里也就成为了园子的制高点，临窗扶栏，整个中海内的一切景物，可以尽收眼底。

眺望了一阵后，多尔衮转过身来，指着周围空空荡荡的墙壁说道：“你们看看，这里未免太单调了些，究竟应该如何布置才是最好？”

众人愣住了，按理说一般墙壁装饰无非就是字画一类，莫非多尔衮要别出心裁，将这里布置成一个满洲风格的演武厅，到处挂满刀箭弓弩？我也没有想明白他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于是也摇了摇头，“王爷的心思岂是他人所能揣测的？想来已是有了主意吧？”

“想不到你说话的语气也和他们差不多了，”多尔衮笑了笑。然后对几位大臣们问道：“汉代有云台二十八将，唐代有凌烟阁二十四勋，这紫光阁应该悬挂多少幅开国功臣地画像呢？”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多尔衮想仿效汉高祖和唐太宗的例子，也把有巨大功勋的开国功臣们的画像悬挂在楼阁之中，以示永世留名，为后人所敬仰。我开始暗暗佩服多尔此举的精明之处了，不用高官厚禄。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收买臣下的感激之心。着实是不花本钱。稳赚不赔的买卖。

冯连忙奉迎道：“大清如今国力强盛，日益昌隆，有王上这般英明圣主的治理，超越汉唐，功盖唐宗之日，拭目可待，若是有幸进入紫光功臣阁。实乃毕生难求之荣耀，足以名留青史了。”

范文程，洪承畴，刚林三人也连忙出言附和，他们地眼睛中闪耀着激动和期望地光芒。文人好名，如果自己地画像也能够列入其中的话，那这辈子也算是活得值了，即使自己百年归土之后。仍然有画像留在功臣阁里供历代皇帝瞻仰。实在是件流芳百世的天大荣耀。因此饶是涵养极佳，他们也仍然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渴望的眼神来。

这一切当然尽皆落入多尔衮的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位得力臣子一番。方才说道：“至于说功盖唐太宗，我可万万不敢当得，只希望将来大清也能如贞观年间的大唐一样，各部来朝，各国来贺。大清的国土可以东接朝鲜，西至新疆；蒙古诸部、西藏喇嘛，皆来朝贺，我平生之愿足矣！”

他这番话虽然语调不高，然而却颇有一番气势，让我也不禁起了拍马屁地冲动，“昔日曹公有云：‘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他自己早年的志向也不过是墓碑上刻一个侯爵之名，晚年也叹息‘既得陇，复望蜀焉？’，可见王爷之志，要胜过魏武啊！”

满人最崇拜[三国演义]里的英雄人物和计谋策略，我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多尔衮听罢，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怎么？你也觉得我的志向要胜过曹公？”

我知道，多尔衮肯定不希望别人将他和曹操相提并论，毕竟曹操向来视周公为自己的模板，所以才会有“周公吐甫，天下归心”的诗句；当孙权上表劝他称帝时，他会发出“若天命在我，我为周公”的感叹。此时多尔衮正直风华正茂，精力充沛之年，野心勃勃，进取心十分旺盛，当然不满足于当一个曹操似的人物。这一点，他清楚，我也清楚。

“那是自然，魏武虽是一代枭雄，然而终其一生，也不过统辖长江以北地土地而已，而王爷所要地疆土，与之相比何止倍数？”我说罢，和多尔衮相视一笑，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多尔衮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等天下初定之后，这里就改成功臣阁，不论文武，无分满汉，只要于国家有大功者，皆可入内。”接着对几位大臣们笑道：“诸位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们列入其中，流芳百世。”

范文程，洪承畴，刚林，还有冯，听到多尔衮的这个打算，立即喜出望外，纷纷跪地叩首，连连感激道：“多谢王上恩典，臣[:<|;激不尽，必忠心以效社稷，不敢有片刻懈怠，以免辜负王上厚遇！”

“好啦，忠与不忠，不在口头上，而是在于心里。你们就不必再像朝堂上那样了，都起来吧。”多尔若有所思了片刻，突然轻描淡写地问道：“只不过这些功臣地排名顺序，确实要按照功劳大小，评定之后一一排列，尤其这位居首功者，究竟选择何人，此时恐怕还不能下定论啊！”

几个大臣意见统一地回答道：“王上亲率大军，挥师入关，平定四方，这首功元勋，自然非王上莫属。”

多尔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禁不住面面相觑，忐忑不安，莫非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可是无论怎么算，这开国元勋的第一把交椅，当然是多尔衮这个功劳最大的三军统帅来坐啊！

我忽然想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55授勋的时候，曾经给身为领袖地毛泽东专门设了一个“大元帅”的军衔。却被毛泽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见他不愿意与一大群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们为伍，为什么？因为他是君，其他人是臣，这个界限可绝对不能混淆了。

于是我出面来缓和这个尴尬的气氛：“王爷虽然于大清有莫大功勋，却绝非功臣，怎么能在这座紫光阁里占据功臣的首位呢？”

我这句话虽然简单，却足够一针见血的了。多尔衮笑了笑。虽然不置可否。然而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于我的解释非常满意。

几位大学士立时明白了先前他们的恭维中究竟出什么纰漏了，他们脸色骤然一变，似乎连身子都微微一颤，这种暗示和提醒于他们来说岂能有不解之理？多尔衮虽然自认有功于社稷，然而却不认为自己是个功臣，微妙之处就在于这个“臣”字，这就意味着……

刚林衮地绝对亲信。他在初时地一愣后，立即反应过来，地，叩首道：“大清若无王上，怎有占据中原河山之日？这燕京地至高之位，若王上不肯久坐，真不知还有哪个有资格来坐。奴才愿终一世为王上效犬马之劳，矢志不渝！”

其他三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虽然慢了半拍。但也忙不迭地下跪表中心，这次不是冠冕堂皇地拿国家社稷当幌子了，而是直接表示向多尔永远效忠。就差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集体恭请多尔衮即皇帝位了。

多尔衮倒也没有立即表现出沾沾自喜，坦然而受的神态来，依然平静得犹如古潭之水，不起半点波澜。他并没有假惺惺地推脱谦辞，而是故意问道：“哦？你们为何单道效忠于我，而不是效忠于大清呢？”

看来冯也颇具模范亲信之风了，他虽然投效多尔衮才不到两个月，但是随机应变的能力和阿谀逢迎的功夫居然也可以与刚林并驾齐驱了，只见他一脸肃穆郑重，回答道：“在臣等心中，大清即是王上，王上即是大清！臣等效忠于王上，自然就是效忠于大清，二者已经浑为一体，再无区分！”

我不得不对冯投之以佩服的目光，此人的确有点本事，这句话极妙，在我听来竟然和希特勒那句名言“我即是党，党即是我”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他却要比希特勒早说了将近三百年，能人啊！我突然发现，冯这个人物的确不能光用“奸佞”一词蔽之，以前总是暗暗质疑多尔为什么任用这么个从前投靠过阉党地奸佞小人，大概是因为我读史书时看到了后来他收取姜襄的贿赂却没有给他办事，间接引发姜襄在山西叛乱的缘故吧？

现在看看，定鼎中原之初，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深谙朝廷吏治和宦海规则的前明旧臣处理一些汉人方面的事务，况且也利于笼络召回前明的旧臣们回来给大清效力，用来稳定局势而必须这样做罢了。冯这人虽然没有什么气节风骨，但确实也算是能臣干吏，况且归顺大清，为新主子效力的大臣又不止他一个，又何必再对他的气节方面耿耿于怀呢？

同样跪在地上地洪承畴和范文程却对冯投之以鄙视不屑地目光，说实话，虽然汉人从小接受忠君报国的儒家思想，然而眼下在大清，确实没有一个能企及多尔衮这般雄才大略的人物，多尔衮虽然并非皇帝，却足可以当一位英明君主。虽然多尔衮准备篡位，他们倒也不是极度热衷或者鼎力支持，但也要明则保身地保持中立态度，难不成叫他们这些根本无法影响清朝政治核心地汉臣们站出来螳臂当车，坚决反对多尔衮废帝自立吗？

虽然不反对多尔衮称帝，然而范、洪二人毕竟是颇为自矜的性情，刚林也就罢了，毕竟他身为满臣，又是多尔衮的亲信，就算再怎么肉麻吹捧自己的主子也不关他们的事；但是对于同样身为读书人，又是汉臣的冯，他们尤其嗤之以鼻，这人的脸皮也不能如此之厚啊？

多尔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脚下的这几位大臣，心里已然有数：两人迎合，两人中立，这也就表明了对于他准备称帝时文臣们所持的态度，是不会对他产生半点阻力的。

看着试探得差不多了，多尔衮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好啦，诸位大人都起来吧。今日我是找你们过来观赏风景的，就别老是跪啊叩啊的，这天气酷热，要是中了热毒可怎生是好？”

……

从中海里辞谢出来，四位大学士站在门口互相拱手道别，等刚林和冯分别乘轿离去之后，洪承畴微笑着向范文程发出了邀请：“不知范大人可愿到蔽舍闲坐，小酌一番？”

“呵呵呵，亨九难得有此雅兴，我自然却之不恭了，只是叨饶了。”范文程知道洪承畴是有话不方便和他在这外面商议，所以才特地提出邀请，正好他也想看看洪承畴心里的意思，于是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洪承畴如今也算是高官厚禄，所以刚刚搬进来的新居也颇为敞亮，在后院一座雅致的小亭里，两人对坐着饮茶。由于洪承畴本身是福建闽南人，所以颇为爱好功夫茶，家里的茶具相当考究，很多熟悉他这一癣性的官员们自然也就投其所好，没少孝敬上等的茶具茶叶，洪承畴本身也并非极其注重清廉，也就乐得笑纳了。

几杯铁观音饮过，范文程自然是称赞一番。两人闲扯了几句，终于进入了正题。洪承畴问道：“范兄，方才紫光阁里摄政王与其福晋之间的对答，似乎颇有深意啊！”

范文程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洪承畴继续说道：“看来王上不准备当曹操，因为曹操想当周公。可看王上眼下的意思，似乎更有司马氏之心啊。”

“嗯，王上的这个意思，并非隐晦，目的在于提醒和试探我们，”范文程悠悠地说道：“不过王上这只不过是预先看看我们这些文臣的态度，并非想让这个心思张扬到路人皆知。”

“那你觉得王上对你我二人是否已经放心了？我现在也一直在琢磨，方才应不应该主动出来附和，与刚林冯他们一道表明效忠之心呢？”洪承畴不无忧虑地问道。

范文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么照亨九看来，王上若要想取帝位，究竟有几分把握？”

“那自然是十分，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唾手可得！”洪承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遍观整个朝野，有谁胆敢与王上抗衡？又有谁有实力可以阻止王上？”

范文程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如果王上当真下了决心要谋朝篡位的话，那么谁也阻止不了。我在辽东为官多年，对于满人的脾性了如指掌，他们可不像我们汉人的朝廷，讲究君臣纲常，谁想坐皇位，还不是手头的实力和自身的胆识说得算？”

洪承畴哂笑一声：“别说他们满人，就说我们汉人朝廷的大明吧，成祖又何尝不是从侄子手里夺取的皇位？不但坐稳了江山，还被子孙后世敬仰，有这个例子在先，王上此时的实力又远胜于当年的燕王，如果不动这个心思，才是咄咄怪事。”说到这里，神色忧虑了起来：“我只怕，等王上登基之后，又会重复当年成祖的例子，在朝野中进行一番彻底清洗，闹得血雨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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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杀机暗藏

月初的辽东，也炎热得和关内没什么两样，尤其是白人闷得透不过气来。清晨，在盛京郊外的官道上，迤逦行进着一支并不算长的队伍，他们虽然穿着普通的衣饰，然而却几乎个个都腰中配刀，鞍前挂弓，箭壶里满满当当地插着大把的雕翎箭，看来这是他们准备去茂密的山林间打猎，这在满洲人的习俗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然而这支队伍里的两个小孩子的身份却是不同寻常。

穿了一身薄薄的丝绸小褂，骑在一匹毛色纯净的小白马上，福临的一张小脸快要笑开了花。他东张西望，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手搭凉棚地望望飞翔在蓝天上的小鸟；或者好奇地欣赏着漫山遍野，随风摇曳的烂漫山花，兴高采烈地对旁边并辔行进的东青说道：“哈哈哈，想不到这外面的确有趣，比皇宫后院的花园好玩多了，你看看这些漂亮的花儿吧，不知道要比宫里的漂亮多少！看来我背着皇额娘出来实玩这趟实在太值啦！”

东青显然也是兴致勃勃，情绪高涨，听到小皇帝如此之说，他也连连点头称是：“就是嘛，他们大人都在的时候，把咱们管得紧紧的，大门不准出二门不准迈，天天憋屈在小小的院子里，都快要烦死啦。现在总算可以悄悄地跑出来玩耍一番，”东青说到这里还有点担心，“只不过，要是被皇太后她们知道了，可就麻烦了。皇上是万金之躯。当然不能惩罚，可到时候我就要倒霉了，说不定这屁股也要被大板子打开花了。”

“哎，你怕什么，若是被皇额娘知道了，我就说是我命令你陪伴郊游的，什么责罚训斥地就统统由我帮你担着好了，你放心。谁敢拿堂堂皇帝打板子？更何况你阿玛是摄政王。你怕什么呀！”

福临满不在乎地打着保票。对于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出来郊游，他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来，像天上的小鸟一样尽情飞翔，哪里会考虑到被两宫皇太后发现后的结果？

“那就好，有皇上这么讲义气的帮我担着，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只要咱们早点回去。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反正你现在也没和圣母皇太后住一起。”东青说到这里望了望旁边策马紧跟着的一位俊秀少年，向他问道：“明珠啊，方才出城的时候你有没有派人去何洛会那里打声招呼，叫他不要将我们外出的事情告诉两宫皇太后？”

自从摄政王妃匆匆赶往前线之后，明珠就受命进了摄政王府，平时当世子地贴身侍卫，每日世子上课时。他又成了勤勤恳恳地伴读。好在东青读书时从不调皮捣乱。而且天资聪颖、领悟力超凡，所以从来不会令明珠这个伴读挨戒尺，因此这个差使还是蛮轻省地。再加上明珠为人玲珑圆滑。善解人意，虽然才十三岁，就很懂得揣摩小主子的心思，伺候得东青很是满意，甚至拿他当一个大伙伴来一道玩耍，于是两人越发显得亲近。

“回小主子的话，奴才已经派人去何大人那边打过招呼了，所以方才出城门时才没有护军阻拦啊，他应该不会去[奇·书·网]两宫皇太后那边禀报的。”明珠听到东青发问，连忙回答道。

东青刚要点头，福临就截住了他的话头，问道：“我说东青啊，你阿玛出去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啊？”东青没想到福临会在兴趣盎然之际突然问起他的阿玛，他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皇上喜欢我阿玛回来吗？”

“哼，我才不想他回来呢！我也不愿意见到他，”福临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回答道：“最好他永远也别回来，否则我见到他心里就别扭。”

东青禁不住愕然：“我阿玛什么地方惹皇上不开心了？他可是一向教诲我要忠心于皇上，一切都听皇上命令的，又怎么会连自己都不以身作则呢？”

福临刚要开口，突然转过头去，大模大样地对周围地侍卫们吩咐道：“你们这些奴才都捂上耳朵，不准偷听！”

“嗻！”

随待在福临两旁的侍卫们听着福临的吩咐，纷纷捂上耳朵，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握马缰了，只能用两腿夹着马肚子控制着。这支护送皇上郊游的队伍中，有负责宫禁卫戍的两黄旗大臣锡翰、巩阿，他们分别穿着平常的便服，也一路随行，两人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其实在他们心中，对于小皇帝的举动是非常不屑地，只不过这次皇帝私自出宫，还拉上了摄政王地世子，因此他们也放心不下，不得不亲自出马一路陪同着。在他们眼中，小皇帝的安全哪里有世子的安全重要？还有紧跟在东青旁边地明珠一直保持着格外的小心谨慎，两只鹰隼一样的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按规矩，皇上出宫，警卫森严，扈从众多，应有前引大臣十员、后扈大臣二员、两黄旗巴牙喇兵二十员，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一二三等侍卫数百员，以及亲军、护军、前锋、步军数千名，还有声势浩大的仪仗队在前头鸣锣开道，沿途百姓闻声早已回避，有人胆敢窥视，巡视的捕快立即逮捕问罪。可由于这一次小皇帝是私自出宫，不敢惊动他人，因此随从侍卫不过五十人，连一个四五品官员之公子出门的规模都不如。

看看附近已经听到命令的侍卫们纷纷捂上了耳朵，福临这次放心下来，他虽然年纪小小，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让这些下人奴才们听闻的。

“我就跟你一个人说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我以后就再也不理睬你啦！”福临神秘兮兮地轻声对东青说道。

东青一头雾水地看着福临，不过也颇有兴趣想知道究竟多尔衮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叫小皇帝如此耿耿于怀的。还这般神秘，“皇上快点说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好啊，你骗人是小狗。我跟你说啊，你阿玛每次一去永福宫见我地皇额娘，都是神神秘秘地把下人们全部支开。未经传唤谁都不准进去。连我这个皇上也照样被挡在外面。不过我还能听到皇额娘在屋里唱歌给你阿玛听。你说怪不怪？”

东青不解地问道：“啊，这又怎么了？我阿玛究竟是对圣母皇太后不敬还是欺负她了？皇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啊？”

“看到什么？我被挡在大门外面，能看到什么？”福临一脸不忿地说道：“可有件事儿却瞒不了我，皇额娘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跟你说啊，我上次看到她在绣一只挺漂亮的小挂件，还问她那是什么东西。皇额娘告诉我说这东西是给人贴身藏着保平安的。我当时还是绣给我戴的，于是就巴巴地等着。可是怎么也想天后你阿玛去了一趟皇额娘的屋里，也不知道两个人单独在炕上讲了啥，等我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小挂件，我特地让下人们帮我找寻了个遍，也照样没找到。你说说。那东西是不是送给你阿玛了？”

东青禁不住一脸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神色。“唉，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也不是什么珍奇稀有的玩意儿。皇上要是喜欢就叫宫里地绣娘们照模样再帮皇上绣几个好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记恨我阿玛呀！”

“哼，皇额娘就是偏心眼儿，那么好看地东西不给我玩，偏偏要给你阿玛，看来她喜欢你阿玛要胜过喜欢我呀！”福临地小脸上满是嫉恨之色，忿忿地抱怨着。

“既然皇上那么喜欢，那我回府之后就上下翻翻，看看皇太后送的东西被我阿玛放在哪里了，若是找到了，定然给皇上送来。”东青安慰着一脸悻悻的福临。

福临这才露出了笑脸，“好啊，你可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要是找到了不给皇上送来，皇上大可以叫人打我的屁股好了。”东青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其实心里正在暗笑：你怎么知道我回去找没找？再说既然这东西必须要贴身放着才能保平安，那肯定被我阿玛带走了，怎么可能留在府里呢？

太阳出来了，天气很快就闷热起来，遍野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远处的山坡上竞相开放。远处百鸟啼鸣，不时夹杂着几声熊吼狼嗥，这支皇家郊游队伍渐渐地进入了一道草木茂密，树林幽深地山谷“快看哪！这地上有许多的野兽蹄印！”福临伸手指着泥土上的各种痕迹，兴奋地叫了起来。

“好啊，咱们就射几只猎物来，试试最近箭法的进展！”东青也立马来了精神，立即伸手摸向鞍前的弓箭，那是专门给他们这些年纪幼小的贵族子弟们用的小小软弓。

马蹄声很快惊破了这片森林的和谐气氛，低矮地灌木旁边，一只在那里晒太阳地灰色兔子一个翻身就准备溜将开去，却只见它刚刚跑出两三步，就听见破空的风声从后面袭至，闪耀着冷冷寒光的雕翎长箭扑哧一声贯入它地身体，将其整个钉在了地上。

“哈哈，果然好箭法！”福临拍手大笑道，“你的箭术长进得倒也挺快的嘛！春天的时候你还射不中靶心呢，是不是最近每天在王府里勤学苦练？”

东青也没想到自己一向很烂的箭术，今天居然瞎猫碰到死耗子一样地射中了一只野兔，顿时喜出望外。“没有啊，我知道，就算再怎么练也赶超不过皇上，所以索性也就不练了。”

明珠跟随在东青身边，看到小主子射中猎物，连忙恭维一番，然而策马赶去，在马背上漂亮地一个转身，用一只脚踏住马蹬，大半个身子斜斜地向地面倒去，就在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间，抓起了地上的灰兔，丢在了马背上。这只倒霉地被被东青歪打正着射中的野兔，就成了今天的猎物之一。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寂静是这里的唯一感觉，突然，一阵轻微的声响从林子中偏东的位置传出，远远望去，从那每一棵树木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一头没有犄角，短尾巴的麋鹿在那里钻来钻去，身形极为灵活，也许是它的确饿了，所以独自从窝里面跑了出来，每跑上几步，总会看到它的头颅左扭右盼，四处张望着。

“看，那里有头麋鹿，快点射啊！”东青遥遥地指着，对旁边的福临招呼道，老远的地方，他就望见了前面的小树林中那头麋鹿活动的身影。

“在哪？啊，看到了，哈哈，今天你射只野兔，我就要射头麋鹿，比比咱们谁收获的猎物最多最大！”福临顺着东青的手势眺望过去，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痕迹，高兴地大喊着，当先策马就奔了过去，在他的身后，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正牢牢地跟着，随时听候吩咐。

那头麋鹿就在这不速之客就快杀到的时候，耳朵灵活地转了转，突然感到了一丝警兆，也许是地面的轻微震动让它知道了有人到来，也许是那偶然吹过的微风中带来的那一丝杀机，它从上到下地抖动了一下，就撒开了纤细的四条腿儿向树林的深处跑去。就在它刚刚迈出几步的时候，一只白羽的长箭就带着嗖的一声扑了过来。

只不过福临年纪太小没有多少骑射经验，无法掌握在马背上的平衡和稳定，加之气力不足，因此这一箭自然而然地射偏了。这头麋鹿的运气还不错，当黄褐色的身躯刚刚没入树木的遮掩时，那羽箭陡然失去了目标，射在那树干上，摇晃着震了几下。

“唉！”福临气咻咻地骂道：“真是不走运，这把烂弓！”等他再取出一支箭准备搭在弓上瞄准时，已经晚了，那麋鹿的踪影早已不见。

他气呼呼地转过头来，正要对东青抱怨，却愕然地发现，东青才一会儿工夫就没了踪影，连一直紧跟着他的明珠也不见了。

“世子哪里去啦？”福临对身后的侍卫们问道。

“回皇上的话，方才您凝神去射那头鹿时，世子就由明珠陪着策马望那头去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猎物。”一名侍卫指了指林子的另一边，却并不见两人的身影。

福临嘴巴一撇：“真是不讲义气，有了好猎物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偷偷摸摸地溜去了，看我找到你时怎么惩罚你！”接着命令道：“你们都跟我过来，去那边找他们！”

就在福临瞄准那头麋鹿时，东青隐隐约约地在另一头的密林中发现了色彩斑斓的皮毛，他立即喜出望外，估计着这肯定是比麋鹿要大许多的猎物，于是顾不得招呼福临，就一挥马鞭，直接奔那个方向去了。旁边的明珠见状，连忙拨转马头，策马紧随其后，生怕世子单独深入密林被野兽伤到。

在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那野兽忽而不见了踪影，东青“咦？”了一声，于是勒马停下，举目四望，希望能够寻找到方才那猎物的踪迹。

阳光像无数条金钱似地从林木的空隙中洒落下来，落叶松、榆树、还有杨柳，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对面山坡上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与这片林子相映成趣。可东青懵然不觉的是，此时就在对面山坡的小杂树丛中，有一支闪烁着青紫色光芒的毒箭，正朝他这边瞄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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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弑君之念

青一心寻找猎物，所以没有注意那支隐藏在茂密灌木箭，眼见着危险一点一点地靠近，也丝毫没有觉察。

倒是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明珠及时发觉了险情，他的眼神极好，猛不丁地瞧见了，急忙大叫一声：“小心~~”

几乎与此同时地，那支瞄准了的毒箭脱弦而出，掠过一道激剧的气流，直奔东青的面门而来。东青突然听到明珠的叫喊声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正是这瞬间功夫，那支偷袭的毒箭就被他无意识下地避开了，的确是差之毫厘。

“对面山坡有人！”东青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有人要杀他，来不及多想，他就蹭地一下滑下马背，躲在旁边一棵大树后面，让粗壮的树身遮住他小小的身体。惊魂未定的紧张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这里只有他和明珠两人，而对面山坡上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偷袭者。

而后面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明珠却敏锐地看清楚了偷袭者隐藏的方向，一惊之下却不禁诧异，那边居然只有一名偷袭者，眼看得手不成，正鬼鬼樂樂地准备溜掉。见状，明珠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摸向腰间，“刷”地一声拔出雪亮的腰刀，策马朝那个方向奔去，如同猛虎下山般，狠狠地扑下。

东青躲在大树背后仓促地琢磨对策，却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听到急促地马蹄声和一阵厮打求饶声。等东青刚刚探出小脑袋去瞧，马蹄声临近，却见明珠一手提刀，另一手挟了一个人过来。到了树前，只一掀，那人就重重地栽在地上，好在地面上有厚厚的落叶杂草，没有伤筋动骨。饶是如此。也摔得那人呲牙咧嘴。

这名偷袭者看上去不甚威猛。身材瘦小的，所以也难怪会被才十三岁的明珠轻而易举地手到擒来，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这就让东青很是疑惑了，什么人会雇佣一个如此低劣的刺客？

接着，明珠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偷袭者的胸口上，用闪着寒光的刀刃在那人的脖颈上来回轻轻地蹭着。却只破油皮不上肌理。即便如此，也着实把偷袭者吓了个不轻，连连哀求道：“这位爷，饶小地一命吧！我真地不是故意地，本来想射一只鸟的，不曾想惊了小少爷……”

东青看看现在安全了，于是从树后走出，像大人模样地背着手。低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一身猎户打扮的偷袭者。却是一言不发，很有做主子的架势和派头。

明珠的眼神冷若冰霜，如同刀子一样地盯着脚下的偷袭者。“你当爷是傻子吗？射只鸟要用浸染了毒汁的箭？这本钱可真高啊！要不，你再拿出只毒箭，重新射一只鸟下来，当着爷地面把它烤烤吃了，怎么样啊？”

“小的真的不敢有半句假话啊，求求爷，就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偷袭者吓得抖如筛糠，简直就是屁滚尿流，瞧着他这副窝囊样子，东青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虽然渐渐舒展开来，却仍然没有发问。

“真是看不见棺材板子就不掉泪啊！看来你倒也不怕掉脑袋，反正我这刀好久没有饮血了，估计正渴着，也不妨……”明珠面带狰狞的笑，语气却没有内容那般阴狠，就像平日里调侃一般，手里的刀离开了偷袭者的脖颈，顺着那人的胸口成一条直线划了下来，一阵轻微地布帛破裂声后，一直到他地裆部停下。这尺寸把握得相当好，虽然割开了偷袭者的衣服，却并没有割破他的皮肤。

这下偷袭者彻底崩溃了，他吓得双手紧紧捂住裆部，连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你可千万别下刀啊！”

“好，爷这回听听你究竟说地还是不是假话，如果狗改不了吃屎的话，就休怪这刀刃无情！”说着，明珠轻描淡写地用刀尖在那人的裆部上下比划了几下。

在刀刃的威胁下，偷袭者终于老老实实地招供了：原来他并不是什么受人派遣的刺客，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而已，当然，偶尔也会充当一下偷袭剪径的强盗，劫劫过路人的财物。不过别的强盗是拦路抢劫或者要挟路人交出所有财物，可他这个技术娴熟的猎户强盗，则没那么啰嗦，往往是直接将看上去不像穷鬼的路人一箭射死，然后将其身上的所有财物搜索一空。今天是赶往山路去打劫的途中正好碰上了追赶猎物到此的东青，见到东青衣服穿得好，而且所骑马匹是绝对的良驹，于是就喜出望外，起了歹意。

看看这人实在不像说假话，于是明珠回头向东青询问道：“小主子，这人该如何处置？是拿回去交付刑部审问，还是干脆一刀杀了？”

这话一出，偷袭者几乎尿了裤子，吓得面无人色，连告饶声都结巴起来。

东青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俯下身来，拍了拍偷袭者由于过度恐慌而发青的脸，带着神秘的笑容：“你别慌，你不是不想死吗？给你指条生路好了。”

偷袭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明珠也一头雾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东青，心想这位小主子又不知冒出什么鬼主意来了，因为东青眼光一闪间而流露出的狡黠，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没有的。

“待会儿要过来一群人，你就用剩下来的毒箭，射死其中一个骑匹小白马，年纪和我相仿的小孩就好了，到时候你不但可以活命，我还赏你二百两银子，怎么样啊？”

这话的内容着实可怖，然而在东青口中说出时，音色却依旧稚嫩，和一般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就如同过家家一般。

尽管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天气很热，然而明珠仍然隐隐觉得脊背直冒冷汗，身上一个颤抖——天哪，我地小主子竟然想用刺客刺杀皇上！这可是天大的罪状啊，一般的大人都不敢做这般想法，就更不要说一个六岁的孩童了。

明珠实在搞不懂平日里和皇上玩耍得十分要好的东青为何会做这般打算，也无法猜测这个恐怖的想法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预谋很久的了。在极度惊诧下。明珠用满语向东青道：“小主子。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是一旦泄漏可就……”

东青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没什么了不起地，皇上算什么，还不是一个小孩子？

这么个机会，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接着板起本正经道：“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我这不是闹着玩。是认真地。”

“可是……”明珠一时间也无法作出决定，总觉得这一招过于冒险，“万一他被擒获了，招供出来可如何是好？”

“呵呵，谁会相信我堂堂摄政王世子，一个六岁地孩童会阴谋主使刺客刺杀皇上呢？就当他一介匪徒，是胡乱攀咬罢了，怎么也扯不到我身上来。再说了。”说到这里时。东青神秘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得很是可爱，却不想说出这番阴狠而狡诈的话来。“等大事一成，这大清的皇位当然就是我阿玛的了，到时候还不是什么都说了算，他还会让刑部的人追查到我这个儿子，未来太子的头上来吗？”

明珠听罢东青地一番解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几乎厥倒过去。也难怪，谁能想象到一个六岁的孩童会生出这般阴险的念头，还计划得有条有理。最后一句，尤其野心勃勃，若不是他亲耳听到这些话从东青的嘴巴里蹦出来，还真是死也不敢相信。

“主子英明，只是……”

“好啦，别啰嗦了，等皇上找寻过来就晚了。”东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你身上带银票了吗？拿出来给他晃晃，免得不相信咱们。”

无奈之下，明珠只得从命，他弯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偷袭者的眼前亮了亮，换成汉语，诱惑道：“怎么样？对慷慨，而且说话算话，你只要射中那个孩子，这张银票就归你啦！”

偷袭者先前被吓了个不轻，接着又被这两人唧唧咕咕一番满语对话弄得一头雾水。正战战兢兢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张银票，他虽然不识字，但看这银票的花色和印纹，地确是张不小地银票，这些银子可足够他十年的用度了，既有银子拿又可以保命，他立即露出垂涎的目光，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

福临由一帮侍卫前呼后拥着，在偌大地林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快要晕头转向时，方才遥遥地发现了东青和明珠两人的身影，他忙不迭地大声叫道：“东青~~”

本来正坐在地上的东青闻声回头，顿时一脸喜色，连忙起身上马，同时高声回应道：“皇上，我在这儿呢，差点迷路，正着急着呢……”

不等东青过来，福临一面尽情地嘲笑着，一面催马赶了过去。他快要乐晕了头，这种情况下理应是做臣子的主动过来，而不是他这个万乘之尊的天子放下身段亲自动身去找臣子，可是年幼的福临哪里记得住这么多规矩和约束，整个人就像出了笼的小鸟，快活地飞翔过去一样。

“哈哈哈，我说你跑哪去了，原来迷路啦，真是笑死了了，这么笨，活该！谁叫你想独占好猎物，自己偷偷溜走了呢？这下慌爪子了吧？”

在距离东青大概也只有五六丈远的时候，福临发现他的脸上虽然仍是喜色，却似乎变了一种意味，然而福临怎么可能多这个心，生出一份揣测来？福临丝毫没有觉出任何异样，继续催马向前，看着东青身边空荡荡的，就知道他一无所获，福临得意洋洋，想要幸灾乐祸地好好嘲弄他一番。

“吁~~”眼看就到近前，福临一收马缰，勒住了胯下的小白马。

忽然间，旁边的草丛中一阵忽然，从两人背后发出了一阵窸窸响声。福临愕然地朝那边望去，清晰地看清了那边的情形，原来是一头大黑熊！虽然福临这还是第一次出来狩猎，然而以前也见过被猎杀后拖回来的死熊，所以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头凶猛无匹的野兽。只见这头冬眠睡醒了的巨大黑熊发出了饥饿的吼声，似乎闻到了近处有生人的味道，正笨拙地爬出草丛向前扑来。

“啊！”福临吓得差点一头栽下马来，尖利地叫了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迅速逃走，然而两腿却如同酥了筋骨一样，只有瑟瑟发抖的份，根本无法催马前行。而胯下的小白马从来没有上过战阵，胆子自然远远不及那些久经沙场的成年战马，自然吓得四腿直打哆嗦。和背上的主人不同的是，福临是两条腿抖，它是四条腿抖。

“皇上小心~~”

“护驾，护驾！”

背后的侍卫们及时赶到，最先一人策马飞速赶上不知所措的福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如同抓小鸡一般地将小皇帝弄了过来，放到鞍前，然后催马疾驰，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将小皇帝救出险境。

东青看到草丛中突然冒出一头黑熊来时，也是脸色骤变，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手忙脚乱间却不知道该如何让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坐骑驮载着他迅速脱离近在咫尺的危险。幸亏旁边的明珠颇有临危不惧的风范和果断敏捷的身手，伸手一挥，一鞭子就干净利落地抽到东青所乘之马的臀上，东青也只是心头猛跳一下，就听到胯下之马吃痛后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疾奔而去。

这片刻工夫间，迅速赶到的几十名侍卫除了六七骑去保护皇上和世子，其余的纷纷挽弓搭箭，瞄准那头刚刚扑出草丛的黑熊，根本无需任何人指挥下令，几十支离弦之箭就如同疾风骤雨般地向黑熊身上招呼过去。

倒霉的黑熊本来想出来尝尝孩童的肉是否鲜嫩，却着实撞到了枪口子上。这些精锐悍勇的巴牙喇护军哪个不是百步穿杨的高手？由于救驾要紧，根本顾不得取完整的熊皮，于是这头黑熊立时就成了巨型刺猬，刚来得及哀嚎几声，震得周围的树叶都扑簌地掉落，庞大沉重的身躯也跟着扑倒，挣扎抽搐了几下，不甘心地瞪着眼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明珠下了马，走上前去，看着濒临死亡的黑熊。只见血沫子从鼻孔和嘴巴里咕噜噜地涌出，可它仍然没有彻底咽气。于是他抽出腰刀，在黑熊的喉管处划过，轻微地“哧拉”一声，掠出一道溅着血花的红色弧线。

与其同时，背后远远地传来了小皇帝兴奋的欢呼声：“哦，好啊好啊，今天有熊掌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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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恨意愈浓

场惊险过去，福临喘息稍定之后，又来了精神，兴高着众人将猎杀的黑熊往山下抬，同时津津有味地同东青谈论起熊掌究竟如何吃才最是美味。明珠特地朝周围张望了一阵，也没有看到先前那名偷袭者的身影，终于放下心来，看来是这头突然冒出来的黑熊将偷袭者给吓跑了，不然的话，兴许现在这里已经慌成一团了。

明珠怀着极端矛盾的心情悄悄地观察着东青的神色，却发现在起先的郁闷懊丧过后，他和小皇帝又开始了谈笑风生。很难想象到在半盏茶的工夫前，这位小主子还是阴谋刺杀皇帝的主使，而现在，他却又成了小皇帝最要好的玩伴，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就像快活飞翔的小鸟。

直到这个时候，巩阿和锡翰方才闻讯赶来，跪在马前忙不迭地请罪。毕竟他们负责小皇帝的圣驾安全，方才出现这极大的险情时，两人正远远地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看风景。这绝对是个严重的渎职行为，要是皇太极在时，这个罪名起码也够革职削爵的了，可是眼下的福临离亲政还远，不过是个摆设而已，两人又欺负他年纪幼小，所以并不怎么在乎。

福临虽然不熟悉外面的这些朝廷上的事情，但也从大玉儿那里知道巩阿和锡翰是多尔衮的亲信，又是靠检举揭发这些小人行径才爬上来的，所以格外厌恶这两人。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心理，福临倒是宁可这两人远远地离开他地视线。也总比在他左右当跟屁虫强。

福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好恶都写在脸上，于是随随便便地训斥了他们几句，看看出来时间不短了，于是吩咐下山回宫。

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险，蜿蜒的山路像一根带子似的，从两边陡峭的岩壁中间穿过。哗哗的山泉从高处的山岗上奔腾而下，唱着欢快的歌谣。这里地势虽然险要。全是土黄色的岩石和连绵起伏地山岗。人迹罕见。

“哎呀！”福临正骑马走在最前面。没想到这山路先阔后窄，绕过了一个弯之后，山道变得竟像一根弯弯曲曲地肠子似地，人骑在马上，稍不留神，便会被两旁裸露的岩石碰得头破血流。尤其福临又骑术不精，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下山时在马背上的平衡。所以一时间傻了眼。

明珠催马上前，然后伸手拉住了福临的马缰，“皇上，还是奴才扶您下来步行吧，这山路陡峭，万一控制不住摔了下来，可就麻烦了。”

“好吧。”福临不再逞强了。他的骑术水平有限，在这么崎岖的山路上。万一马失前蹄。纵然不摔得粉身碎骨，恐怕也是头破血流，他身为一国之君。可万万不能逞强去冒这个险。

“皇上，奴才以为这山路正是锻炼您的骑术和胆识地好地方！”巩阿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不就是一段山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可不能因此懦怯而遭国人耻笑呀！此后也许还有更艰难坎坷的路，皇上难道就知难而退，踌躇不前了吗？”

旁边的锡翰也掩饰不住鄙视的眼神，也出言讥嘲道：“是啊，咱们爱新觉罗家这两三代子弟们都是五六岁开始练习骑射，十三四岁就战场厮杀，要都像皇上这个样子，连骑马下山的胆量都没有，那咱大清以后还凭借什么立国？”

福临本来心情不错，可是被两人一唱一和地讥讽，的确是他长这么大也没有受过的委屈，他顿时胸中愤恨，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哼！”福临眉毛一挑，转身气恼地看着巩阿和锡翰。“你们不要太放肆了！哼，目中无人，竟敢讽刺天子懦怯，我要治你地罪！”

“皇上息怒！奴才等不过一心为皇上着想，哪里敢轻慢皇上呢？”两人心里也有些惶恐，自觉言语不当冒犯了龙颜，连忙下马跪地求饶。

福临着实恼怒，正打算治他们一个大不敬地罪名，却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亲政，说话不算数，最多也就在后宫里对太监宫女们发号施令，奖赏惩处，却根本奈何不了外面的朝臣，更何况是两个身为宗室的贝子，负责宫禁卫戍地内大臣了。可是所谓君无戏言，既然话已出口，却难以收回，所以一时之间福临尴尬不已，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好了。

东青适时地出来打了圆场，“好啦，皇上是仁慈君主，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治你们的罪呢？倘若以后再犯，就不能轻易饶恕了！”

两人立即将感激的目光投向东青，福临当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见东青出来帮忙，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于是也就顺水推舟，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嗯，世子说的对，若是下次你们再敢藐视天子、出言不逊，就要加倍惩治，听明白了吗？”

巩阿和锡翰连忙叩首称谢，实际却暗中悻悻，对小皇帝的话很不以为然，倒是格外感激东青帮他们求情，于是也对东青道谢一番。

福临虽然年幼，却也看得出来这两人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摆明就是故意欺负他没有实权。很显然，他们是仗着自己是多尔衮的亲信而有恃无恐，这一次不能惩治他们，福临的确是恨意难消。他将仇恨的种子牢牢地种在心里，暗暗切齿道：“哼，就让你们猖狂一时，等将来多尔衮倒台，我亲了政，首先就先拿你们开刀，我要把你们千刀万剐！”

福临在侍卫们的小心搀扶下，好不容易才走完了这段山路，踏上了回城的路程。他的好心情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狼狈不堪。把皇帝的脸面丢大了，于是气咻咻地回宫找人发泄去了。

“你们今天胆子也太大了，慢君渎职不说，还胆敢出言讥诮皇上，这可是足够杀头地罪名，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害怕吗？”看看福临一行人进入了大清门后，东青带着一丝笑意，对巩阿和锡翰说道。

两人愣在当场。“这……”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东青在马背上微微俯身。轻声提醒道：“不要以为皇上是个六岁幼童就当他不会记仇。若是将来皇上有亲政的那一天，难保不会记起今天这件事，到时候你们还有活路吗？得罪了别人不可怕，可得罪了皇上就麻烦大了。”

两人连忙跪地叩头，“奴才多谢世子提醒！”

接着一阵马蹄声响起，逐渐远去，两人方才敢抬起头来。面面相觑。巩阿疑惑道：“你说世子这话的意思究竟是提醒咱们不要得罪皇上呢？还是……”

锡翰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终于悟出了其中玄机：“咱们今天的确把皇上得罪了，在皇上心里面已经对咱们起了杀意，就算咱们以后再罪都没有用，只要皇上将来一亲政，咱哥俩保准死得比谁都难看！”

巩阿一脸钦佩之色，“想不到世子年纪虽幼，却已经初具乃父之风了。能将此事看得这么透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接着也禁不住后怕起来：“莫非他是在提醒咱们，除非摄政王不准备归政，甚至干脆自个儿当这个皇帝。否则就凭咱们得罪了皇上和郑亲王等一干人，就绝对是死路一条？”

“对，就是这个道理！”锡翰点点头，眼神渐渐阴狠起来，“与其等着皇上亲政以后来个秋后算账，还不如想方设法令摄政王下定决心取而代之，等摄政王坐上了皇位，你我不但性命可保，还可以富贵永享呢！”

“是啊，咱们得商量个对策，不能坐以待毙啊！”

……

永福宫内，济尔哈朗正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绘声绘色地将他的心腹从燕京探来的消息向大玉儿汇报着：“……摄政王在进入燕京皇宫时，乘坐了前明皇帝御用的龙辇，用了天子专用地銮仪法驾，而且还在金銮殿上地宝座上面南而坐，坦然接受群臣地三跪九叩之礼和‘万岁’之称。

摄政王以没有合适住处和处理朝政方便为由，一直住在明朝皇帝的寝宫武英殿内，饮食起居都是皇帝的规格和仪制。

他以燕京贼患未平，动荡不稳，宫殿被焚烧损毁为由，闭口不提迁都迎驾之事，众朝臣也揣摩其意，无人敢于上折请求。

更令臣忧心忡忡地是，那些新归顺来的前明故臣们，只知大清有摄政王，不知大清有皇帝，不但每逢奏对之时都对摄政王持君臣之礼，而且还制订了新的仪注，所有人见到摄政王都要如此这般……”

济尔哈朗这些话虽然难免有些夸张，却大部分出于事实，所以讲述起来令人深感可信，他一脸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表情，“想不到啊，这多尔衮独擅大权才几个月的工夫，就成了咱大清地曹操，俨然有凌驾于君权之上的态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君将不君啊！”

大玉儿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却听得暗暗心惊。然而她却没有完全相信，毕竟她知道济尔哈朗向来与多尔衮面和心不和，一直为自己被多尔衮压制，剥夺了掌政实权而心怀怨恨，所以这些话究竟是他捕风捉影，或是添油加醋，也未可知。

“怎么会这样？”大玉儿皱起眉头来，纳闷道：“摄政王并不是那种人啊，看他平日里对人都和蔼宽厚的，对我和皇上极是恭敬；还以身作则，交出了管理吏部的大印，免除了朝鲜每年额外奉送的财物……”

济尔哈朗见大玉儿似乎不相信他的话，连忙言之凿凿地保证道：“微臣断无欺骗太后之言！倘若有半句假话，就请太后尽管治罪！”

“不是我信不过郑亲王，而是担心你是否被下面的人给蒙骗了，要知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哪！摄政王现在处在这个位置上，言行举止都被众人牢牢地盯着，难免偶尔会有些疏忽不慎之处，被传扬出去，夸大了数倍，才有这些似模似样的传言啊！”大玉儿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润润嗓子，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咳，太后久居深宫，从来不过问外面地事儿，当然不清楚摄政王地真实为人啊！他自从当政以后，野心勃勃，擅权自专，作威作福，从来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因为害怕被太后知晓，所以才特地设立了一条‘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规矩，就是为了阻断太后与大臣们接触，得悉他这些目无君上的劣行啊！”

济尔哈朗看看似乎料还不过足，于是又添加了些，“我与他同朝共事多年，深知他地性情。此人最善于伪装，所以才骗取了先皇的信任，实际上却是城府阴沉，无时无刻不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现在几乎整个朝野，都是他的羽翼，少数仍然忠于皇上的大臣们被他贬的贬，架空的架空，现在是敢怒不敢言……”

大玉儿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根金耳掏，似乎对于济尔哈朗的这些汇报不以为然。

济尔哈朗见说到这个份上太后仍然不表态度，心知没有触及她心中最忌惮的地方，于是咬了咬牙，抖出一个更大的猛料来，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说道：“臣还听燕京那边的人禀报，说摄政王其实准备自立为君，留在关内不回来了。”

大玉儿的眼皮猛然一跳，抬起头来盯着济尔哈朗看，却仍然没有说话。

见到这一条奏效，济尔哈朗暗暗得意，于是继续道：“更有人说，摄政王的那些个亲信已经得到他的暗示了，几个文臣更是积极活跃，正在四下找人商议，准备联合上折，恭请摄政王进位为君，荣登大宝呢……”

“什么，此事当真？这不是篡位吗？”大玉儿终于表现出紧张愠怒的神色来，“你可有实据，证明摄政王当真准备废黜皇上，窃取皇位？”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自然是要秘密进行，况且多尔衮一贯为人谨慎，警惕异常，不容易让人抓到要害，”济尔哈朗当然手头没有证据，却是能言善辩，自圆其说，“太后啊，您可千万不能小觑多尔衮的野心，要是等咱们找出确凿证据，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说不定那时候他已经率军杀奔盛京而来，强逼皇上退位啦！”

大玉儿扔下手里的金耳挖，下了炕，踩着厚厚的花底盆走到窗前。她盯着外面随风拂动的垂柳枝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这时手里已经捏了一串玛瑙佛珠，一粒一粒地拨动着。

“对了，李……”她刚想脱口而出“李熙贞”三字，又突然想起不妥，“摄政王的那位朝鲜福晋，是不是也一直陪着他住在武英殿里？”

济尔哈朗被大玉儿这么一问，方才想起竟然忘了这一茬儿，于是连忙答道：“太后的猜测不错，朝鲜福晋不但一路跟随摄政王入关进京，还一道住在武英殿里，朝夕相处、寝食与共，就算是正宫皇后也没有这般……”

说到这里时，济尔哈朗突然注意到这位一贯温和良善的太后脸色愈发阴沉，眼中居然闪烁着凶戾的光芒。他一惊之下，连忙中断了话语。

一声轻响，由三根结实线绳攒成的珠串竟然被大玉儿拇指一错，生生拗断，浑圆精美的珠子霎时间“哗啦啦”地滚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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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情感抉择

到屋内异响，守在帘子外面的苏苿儿顿时一惊，连忙子……”接着就看到了撒落了一地的珠子，立即蹲下身去忙不迭地捡拾着，却也不敢多问一句话，因为她注意到大玉儿的脸色阴霾得如同暴雨即将来临的乌云。

苏苿儿是大玉儿陪嫁过来的丫头，是绝对的亲信，大玉儿几乎所有事情都不瞒着她，所以即使郑亲王来谒见，她也不用远远地回避，因此刚才屋内的一番对话声都清晰地听在耳里。苏苿儿知道，大玉儿为什么先前无论听到什么都能够沉住气，却在听说李熙贞一直陪在多尔衮身边时，大玉儿骤然之下就如此失态。然而这里没有她一个奴婢插话的份，尽管心里头亮堂，她也只能保持缄默。

“太后，您这是……”济尔哈朗先是一头雾水，诧异不已，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摄政王的福晋太后就会如此激动失态。不过他是极其精明，反应很是敏捷的人，很快联想到了幼主刚刚登基的前后，几乎传播了盛京大街小巷的那个传言。别的不说，就单道圣母皇太后与睿亲王多尔衮关系暧昧，甚至早已勾搭成奸，连小皇帝都是他们的私生子。

说这位小皇帝是多尔衮的私生子，济尔哈朗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不是愚昧的市井百姓，对于皇家起居一无所知，所以才轻易相信那些叔嫂通奸的传言。要知道这盛京的皇宫实在小得可怜，说难听点那些妃嫔们就等于聚居在一个大杂院里。也只有五宫后妃各自有各自地独立住所。饶是如此，也均是紧挨着，几乎隔院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哪怕连只野猫都藏不住，就更不要说有野汉子进来与之媾和了。

而当时的庄妃根本出不了宫，多尔衮也没有机会进入后宫，这两人怎么就可能暗通奸情，甚至还弄出一个私生子来呢？况且皇上每晚临幸那位妃嫔都有明白的记录。按此推算受孕妊娠的日期。这中间是万万做不了假。钻不了空子的。

然而以前没有不代表后来没有，听说先皇驾崩后多尔衮也曾经数次来永福宫与太后会面，这时太后已经守寡，却正值盛年，也难免耐不住寂寞；况且多尔衮也和太后年岁相仿，又是一表人才生性风流，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说不定，说不定真的……

济尔哈朗终于明白先前为什么太后一直回护着多尔衮，不肯相信他的汇报了，莫非太后真的和多尔衮暗存私情？这下可就麻烦了，如果太后真地和多尔衮郎情妾意，那么多尔衮若是提出自己登基为帝，娶太后为皇后，嫂子变妻子。让现在地幼主回去当储君。这么好地解决办法，太后怎能不一万个情愿？

等大玉儿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济尔哈朗走了神。于是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见济尔哈朗很快反应过来，方才缓和了脸色，和蔼地说道：“其实也不必凡事都往坏处想，若是摄政王果真有那么大的胆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去年先皇驾崩，诸王在崇政殿内议立嗣君时，他也不会将皇位拱手相让，辅佐皇上登基的。”

“太后有所不知，当时并非多尔衮拱手相让，而是两黄旗的索尼和鳌拜率巴牙喇兵在殿外剑拔弩张，他害怕一旦翻脸会丢了性命，才不得不采取了折中之策。其实多尔从那时候起，就存心把皇上当成摆设，以便于他操控大权，等时机成熟好篡位代之啊！”济尔哈朗见到太后如此之说，愈发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怀疑，禁不住焦急起来。

大玉儿思索了片刻，然而神色郑重地说道：“郑亲王这话未免有些片面，我当时虽然没有亲临大殿，却也知道后来摄政王的朝鲜福晋亲自带了三千精兵去包围崇政殿，当时索尼他们已经完全处于劣势了，只要摄政王肯点一下头，立即可以杀开一条血路，拥戴他登基为帝地。可见，摄政王并非是因为自己做不成皇帝而退让，却是不想看到我大清军队互相残杀，叔侄兄弟骨肉相残，他是一个以大局为重的人。况且昔日誓言犹然在耳，他应该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大玉儿心里明白，当时的状况下多尔衮确实可以自己做这个皇帝的，况且就算他不想见到大清陷入内讧而让步，也完全可以推举麟趾宫贵妃的儿子十一阿哥博果儿继位，当时论生母的身份地位，贵妃也要比她这个庄妃高；贵妃是察哈尔贝勒额哲的母亲，论起背后的部族势力来，察哈尔确实比科尔沁要大，大清地蒙古八旗中并没有科尔沁地兵员；而且博果儿只有两岁，多尔衮立了他起码还可以多执政四五年，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多尔衮最终还是选择了她的儿子，可见他确实还念及当年那份旧情地，这一点连多尔衮自己都没有否认，大玉儿当然有数。

“而且，摄政王在领军出征之前前来谒见话别时，曾经再三保证对皇上忠心不移，要当周公的……”

“太后，您可不能被多尔衮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给蒙蔽了呀，”济尔哈朗不由得疑惑不已，究竟多尔衮给太后吃了什么迷魂药，居然一个劲儿地帮着他说话，连自己儿子的皇位即将不保都不甚担忧，“人性本贪，就算发过誓也不见得就有所忌惮，如今他大权在手，倾国兵力都在掌握之中，若想篡位易如反掌，当此良机，多尔衮怎能不动篡逆之心？”

济尔哈朗费尽唇舌，终于说得大玉儿有些动容，她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面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济尔哈朗一愣，连忙站起身来准备迎驾，皇上年纪虽幼。然而君臣之礼却不可疏忽。才片刻功夫，就见到小皇帝气呼呼地闯了进来，一头扎进太后的怀里，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弄得两人诧异不已。

大玉儿见到皇上这般作态，实在挂不住面子，于是赶忙对济尔哈朗说道：“请郑亲王跪安吧！”接着补充道：“母后皇太后也好久没有见到王爷了，你不妨去清宁宫请安谒见。看看母后皇太后有什么训示。”

济尔哈朗立即心领神会。看来她一时间也做不出打算来。才让他去母后皇太后那里汇报一下，顺便探探态度，商议一下对策。于是“嗻”了一声，就起身退去了。

等济尔哈朗走了，大玉儿方才疑惑地问福临，“皇上这是怎么了？哪个奴才胆敢惹你生气？”

“还不是十四叔地那两条看门狗？简直不把儿子放在眼里，尾巴恨不得都翘到天上去了……呜呜呜……他们仗着有十四叔在后面撑腰。实在欺人太甚啦……”

福临一脸委屈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对讲述着，当然也没忘记添油加醋，又顺带着把巩阿“恶劣行径”夸大地控诉了一番。在他的描述下，这两人岂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尽管大玉儿半信半疑，知道儿子没少故意夸大其词，然而无风不起浪。假若巩阿和锡翰当真没有如此轻慢皇上的话。也不至于令皇上如此气恼；况且皇帝出行，起码也要由三五百名侍卫保护，这两人居然马虎到了只带五十人护驾的地步。的确是不小的渎职。

想到这里，大玉儿也不禁愠怒，什么样地主子出什么样地奴才，如果多尔衮地确尊重皇上的话，又怎么会纵容亲信大臣如此嘲讽慢君呢？不过想起福临不声不响地私自跑出去游玩，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实在是万幸了，她不禁极度后怕，忍不住责备儿子道：“你怎么敢带这么少的人就悄悄溜出宫去？要知道你身为一国之君，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的歹人想要谋害与你，这般危险你竟然一点不知，如若有叛贼或响马挡道突袭，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福临也是自知理亏，倒也老实承认了，“儿子确实大意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可是，皇额娘，那两个狗仗人势的奴才要是就这么放过了，这堂堂天子的颜面可往哪里搁？儿子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虽然一路忍耐，然而这口窝囊气不发泄出来，的确令他憋屈得异常难过。福临心想，自己虽然说话不算数，可是额娘地懿旨不至于惩治不了那两人吧？

大玉儿叹息一声，摸了摸福临的小脑袋，无奈地说道：“这两人固然渎职慢君，可偏生现在咱们处置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是你十四叔的人。虽然你十四叔如今不在盛京，可是玉玺印信都在他手里掌管着，一切朝中大事都照旧要递交到燕京请他处置，额娘也不得不投鼠忌器啊！”

福临反问道：“皇额娘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刑部的人审查，然后把拟定好的处置办法送到燕京交十四叔亲自批示呢？如果他眼里果真有我这个皇上，就会同意处置这两个亲信，如果他徇私枉法，就是摆明了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不是奸臣是什么？”

听到这番话，大玉儿先是讶异，接着很是欣慰，看来自己的儿子天资聪颖，虽然年纪幼小，却也脑子灵活，能够想出这样的办法着实难得啊！

不过，这个办法虽然不错，然而却未必对多尔衮有效。因为多尔衮向来以公正无私的面目示人，即使自己地兄弟犯了过失也照样严惩不贷。这一次若是按照福临地办法做，多尔衮最有可能的就是照准，自己虽然达到了意愿，却也得罪了他，让这位只手遮天的摄政王感觉自己是在逼他，若如此，可就弄巧成拙了。

更何况，还有李熙贞那个狡猾而野心勃勃地女人在多尔衮身边，吹吹枕边风是再容易不过的了，若是此事经她一番火上浇油，难保多尔衮不会真起反意。

想到这里，大玉儿只能暂时安慰福临一番，“皇上，你现在还没有亲政，朝廷大权都在你十四叔的手里牢牢握着呢，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开罪于他呢？要忍耐啊，等到你将来长大亲政，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福临毕竟是个孩子，这游玩了半天也着实浑身疲乏，眼下窗外的太阳正暖，照在身上很是惬意，于是在大玉儿的抚慰下，渐渐地睡着了。

大玉儿怜爱地轻拂了一下福临的小脸，看着他已经睡熟，方才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对着窗口看了好一阵，忽然很想找人倾诉一下心思，于是就叫了苏苿儿进来。

“你相信方才郑亲王那番话吗？”她摆弄着手里的团扇，带着淡淡的惆怅，向苏苿儿问道。

苏苿儿愣了愣，不过仍然回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觉得，郑亲王那些话虽然并非空穴来风，却也未必值得尽信，主子晓得，他与十四爷向来面和心不和，在中间添油加醋也有可能。”

“那你觉得十四爷确实存有反心吗？”这也是大玉儿最踌躇不定的问题，这会儿功夫已经在心底里反复地问了自己好几遍。

“这个……”苏苿儿也很是为难，这样大的事自己一个卑微的丫头怎么能乱加揣测呢？可是眼见主子问到这里，她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难说，奴婢也不敢确定。”

大玉儿用鼓励的眼光看着苏苿儿，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你说实话，我不会怪罪你的。”

苏苿儿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心中的忧虑，“主子，如果十四爷心里仍然记挂着您，仍然念着当年的情分，他就会继续对您好，不来夺取皇位的。可是，如果……”接下来的话她终究没有胆量说出来。

即便如此，大玉儿心里也非常清楚苏苿儿那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如果多尔现在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就算她奴颜屈膝，苦苦哀求也照样保不住儿子的皇位；反之，如果多尔衮仍然心念旧情的话，就必然会战胜自己心中的欲望，继续做大清的周公。就如他三个月前临走时对她的承诺：“臣誓志效法周公，永无二心，上对天地祖宗和两宫太后，下对全国臣民！”

眼前隐隐还浮现出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还有让人听起来特别踏实的话语：“请太后天天以教皇上读书学习为念，至于臣与将士们进长城以后如何行军作战，如何艰苦，太后不必放在心上……”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伪的做戏，是演给她看，叫她彻底放心的？大玉儿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恼和忧愁。她站在梳妆镜前仔细地瞧着自己的容貌，不得不承认，比起李熙贞来，她确实在青春和美貌上逊色了一筹，难道多尔衮真的已经把心全部放在那个朝鲜女人身上了吗？

“世事难料啊，”大玉儿缓缓地摇了摇头，喟叹道：“也许，人还是当年的人，可那心，却已不是当年的心了……”

回头望了望熟睡中的福临，心中的柔情哀怨渐渐散去，她紧紧地攥了攥手里的扇柄，自己能有今天，还不是全仗着有这么个儿子？如果儿子的皇位不保，她可就是四大皆空，白费这么多年的苦心算计了。

在情人和儿子之间，大玉儿毅然地选择了儿子。因为只有儿子继续君临天下，她才能继续万丈荣光。

“对不起，多尔衮，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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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毒计出炉

宁宫里，倒是比其他宫室略显闷热，由于这里是整个正宫，因此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可惜这种布局注定了夏日里的太阳会直接照耀进来，把砖瓦和地砖晒得滚烫。

侍女们一刻不停地在旁边扇着扇子，方才觉得没那么热了。哲哲一向久居深宫，从来不过问朝廷上的事情，所以当济尔哈朗过来名为请安，实际上汇报多尔衮的不轨行径后，她着实诧异了一番。

半晌后，哲哲犹豫着问道：“圣母皇太后那边怎么说的？她可什么主意定下来？”

济尔哈朗心中一哂：要是她已经有了主意，还用叫我过来问你吗？但表面上仍然恭敬，“臣也不知圣母皇太后是否已有了主意，不过多尔蓄怀异志，不臣之心已经昭显，圣母皇太后很是忧虑，希望您能有所打算。”

哲哲心中忧烦更甚，以往她就一直担心多尔衮会图谋叛逆，夺取皇位，却也寄希望于大玉儿的柔情能够暂时拴住多尔衮的野心，虽然她知道这也并非长久之际，然而她却怎么也料想不到，多尔衮这么快就准备翻脸无情了。

“兴许摄政王是被那些奸佞小人给蒙蔽了，未免得意忘形，僭越逾制兴许是有的，但也不证明他就真的图谋篡位啊！”哲哲半信半疑。

令她拿不得准的是，如果多尔衮真的没有这个取而代之的念头，那么现在应该商议迁都之时。恭请皇上移驾入京才对；可恰恰相反的是，多尔一直以各种借口和理由搪塞拖延着，这地确令人不能不怀疑他的真实用心。

济尔哈朗瞧着哲哲犹豫不决的模样，知道倘若不危言耸听的话，她恐怕就一直拿不定主意，于是忧心忡忡地劝诫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是现在不有所提防的话，等多尔衮真的撕破脸皮悍然篡位时就悔之末及啦！还请太后早作决断！”

哲哲想想也是。多尔少年时曾经由她照料抚养过两年。所以对于他的脾气性情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多尔衮外表谦逊，实则内里高傲；表面不争，实际最是不肯甘居人后。他究竟有没有野心，有多大地野心，哲哲不可能一点觉察都没有。只不过先皇在世，多尔衮一直在韬光养晦，表现出忠心耿耿地模样来。如今先皇过世。朝中再无任何一人可以压制多尔衮地野心和篡位图谋，无论军政方面都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一想及此处，哲哲就禁不住愁绪万千。

“假若摄政王真的准备篡位，那么他会采取何种手段，该如何处置皇上，还有我和圣母皇太后呢？”

济尔哈朗想了想，然后回答道：“依臣看来，多尔衮必然不会亲率大军杀回盛京来直接夺宫。”

哲哲疑惑道：“哦？为什么？莫非他不想背负弑君篡位的骂名？”

“这是其一。其二是。他准备在燕京登基——英亲王曾经在朝会中提议。要求纵兵掠夺，然后或留人守卫，或干脆放弃燕京。返回辽东，不想却被多尔衮当众训斥了一番，以臣看来，多尔衮既然如此看重关内的土地，就自然不会冒着被流寇和明军残余势力重新夺占燕京的危险，返身回来盛京夺位的。”

“你分析得倒也不错，可多尔衮手下地亲信遍布朝野军中，眼下盛京的守卫兵力尚不足两万，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领兵，只要派个能打仗的亲信率领三四万军队杀奔过来，这盛京城，”说到这里，哲哲苦笑一声，“说实话吧，照你的估算，最多能守两天还是三天？”

济尔哈朗不禁黯然消沉，眼下在关内的十四万大军除了控制山西，山东，和京畿一带的军队外，其余的暂时没有战事的军队起码在六万人马以上，多尔衮只要留两万守卫燕京，拨出四万来盛京就足够把整个朝廷颠覆过来了，所有地抵抗都是无谓地。

哲哲倒是比他看得还明白：“照我看来啊，摄政王最有可能的是什么兵都不派，只叫人过来送封书信，请皇上主动退位，或者就像三国里曹篡汉一样，弄出一个什么‘禅让’大典来，他就可以不动一刀一枪地黄袍加身了。到时候，皇上很可能被封一个亲王爵位，‘请’到燕京给软禁起来；至于我和圣母皇太后呢，自然不再是太后这个称号了，这应该换成什么称号才合适呢……”

济尔哈朗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太后，依臣看来，咱们只要控制了所有出征大臣们留在盛京的家眷，他们就绝对不会跟着多尔造反！”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哲哲苦闷地情绪顿时得到了解脱，只觉得豁然开朗，她连连点头：“就是啊，郑亲王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条呢。别说那些跟随摄政王出征的王公贝勒们的家眷都在盛京，就连他自己的几位福晋和一双儿女也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总不会丧心病狂到了不顾这些人性命的地步吧？”

“就是这样，倘若多尔衮真的胆敢谋逆，咱们就把留在他们盛京的所有家眷全部抓起来，谁造反就杀谁全家，到时候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济尔哈朗不禁为自己想到这一条有效策略而沾沾自喜，捻着颌下齐整的胡须，他眯着眼睛得意地笑了：多尔衮啊多尔衮，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看到时候你有什么能耐继续谋逆！

……

盛京城西，索尼府里的后花园，碧波荡漾的荷塘里朵朵浅粉色的睡莲正静静地绽放着，衬着碧绿的莲叶，格外娇艳动人。些许微风从水面上拂过，撩起了层层温柔的涟漪，给曲廊雅筑里的人们带来一丝难得地清凉。

“图赖那边都两个月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送回来？”丝竹之乐让身为赳武夫的鳌拜感到颇不耐烦。索尼看在眼中，于是就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看着乐师歌伎们全部退去，这里只剩下他和鳌拜、图尔格三人，不必担心任何人偷听，索尼这才谈起了正事：“我看啊，兴许他已经被多尔派人监视起来了，否则怎么会连封信都传不过来呢？”

“也怪他不长脑子。口无遮拦。谭泰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多尔的亲信。多尔为了包庇他不惜杀掉了巴布海这个异母哥哥一家。还处死了大学士希福，可见这是老虎胡须摸不得的，图赖可好，竟那么多人的面啐了谭泰一口，这不是找死吗？”图尔地嘲讽着，接着又不禁疑惑：“可真就奇怪了，多尔衮知道咱们几个一贯跟他不对付。正想方设法地准备铲除咱们呢，这么个大好机会送到他面前，他怎么就能轻易饶恕图赖的不敬之罪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图尔格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学士希福是索尼的亲叔叔，同是当年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家族地子弟，是朝廷重臣，可多尔衮居然用一个不大不小地罪名就将他处死，可见这很明显就是杀鸡儆猴。给他们这些反对者们看地。因而他一提到这些。索尼的脸色就立时阴沉下来，愠怒道：“太宗皇帝若要在世，岂能容多尔衮这个乱臣贼子横行无忌？如今咱们可要把所有忠心于皇上的大臣们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多尔的篡位图谋才行！”

“这话说得容易，办起来就难了，”图尔格无奈地叹息道，“郑亲王不是个成大器的人，对多尔衮简直就是无计可施，只知一味退让，现在可好，成了个可有可无的清闲王爷了！还有礼亲王，借口年迈体衰，把差事全部辞掉回家颐养天年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正蓝旗和正红旗都跟着正白旗的方向飘了，还能把多尔衮怎么样？”

鳌拜也禁不住义愤填膺，他用拳头一擂桌面，粗犷地嗓门离老远都听得到，“就是，更不要说朝中那些龟孙子了，个个见风转舵，跑去给多尔捧臭脚，当起了看门狗。瞧拜音图那俩弟弟的德行，恨不得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见到我都爱搭不理的，什么玩意儿啊！”

索尼摇了摇头：“我看也未必所有人都跟多尔衮一条心，估计这朝廷里头也有不少人对他又恨又怕，不得不装出老实归顺的模样，实际上暗地里也照样瞧不惯他权大欺主呢。”

“好呀，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怎么不去拉几个过来？等多尔衮准备篡位自立的时候，出来冒死抵抗呢？”鳌拜没好气地讽刺着，他性子直爽，心里有什么烦恼的嘴巴上就没好听的话。

索尼清楚鳌拜这个性情，虽然不悦，却也没有特别计较。倒是图尔格愤愤不平了，直接揭了他的疮疤：“哼，你还好意思说这个风凉话！要不是你私自派人去追杀多尔衮地福晋，现在咱们能这么被动吗？我看图赖为啥给监视起来，多半还不是因为多尔衮已经怀疑这次谋刺事件他也有份儿？听说还有五个人被抓了俘虏，一直秘密看押着，估计还没有招供出来，若要是他们哪一天熬刑不过把你鳌统领给供了出来，到时候你就算脖子再硬也不够他砍地！”

图尔格一提到这个，鳌拜也不禁羞恼，“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吗？可是谁能想到人没杀成，反而被俘虏去了几个呢？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那些人都是我养了多年的死士，对我忠心耿耿，若是骨头软的早就把我给供出来了，也不用等到现在都没动静！你们放心好了，就算真地要倒霉，我也自己一个人全部担下，绝不会扯上你们几个的！”说到这里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索尼最为心思缜密，因此要比鳌拜和图尔格的警惕性要高出许多。他沉吟着说道：“咱们也不能太大意了，多尔衮虽然没有立即拿图赖开刀，并不表示他就真的放过图赖了，说不定等到要拿到更大的把柄，好连带着把咱们几个一起都铲除掉呢。所以说，表面上越是平静，咱们越是看不透多尔衮的打算，就越是怕人。”

鳌拜和图尔格终于停止了争论，一起沉默下来，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多尔衮之所以没有杀他们，一直留他们到现在，无非是怕别人质疑自己图谋不轨，打算铲除所有反对者后谋朝篡位；可是一旦多尔衮真的将野心付诸行动，当上了皇帝，还不得把他们一个个全都罢的罢，杀的杀？如果不是他们率兵阻挠，一年前多尔衮就直接坐上皇位了，这么个仇恨，怎能一笔勾销？

“那咱们该怎么办？”鳌拜不禁挠头，“要不然咱们派刺客，直接杀了多尔衮，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这次索尼和图尔格一起嗤笑起来，“哈哈哈……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连他的福金都杀不了，又怎么能杀得了他呢？多尔衮现在是整个大清护卫最森严的主儿，光出行时坐个轿子，周围就必须要四百个武艺高强的上三旗巴牙喇兵护卫，你要派什么样的刺客才能得手？恐怕就算是你这个‘满洲第一巴图鲁’亲自出马，也照样伤不得他半根汗毛，亏你也想得出！”

“那……那咱们就派人混进给他准备膳食的厨子里，暗中撒把毒药毒死他？”鳌拜还不死心。

这一条也被索尼否决了：“要真如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多尔衮还能活到现在？恐怕当年太宗皇帝早就……”说到这里他立即顿住，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的，诋毁先皇的罪名也够杀头的。“你当多尔衮在饮食方面一点防备都没有？别说一般人根本混不进去，就算混进去下了毒，难道就没有预先帮他试毒的？”

图尔格倒是突然来了灵感：“对了，不如这个毒让太后下！”

索尼和鳌拜一起看了过来，禁不住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不是凡是皇帝或者太后赐食给臣下，臣下都必须当场进食，以表示感恩戴德吗？多尔衮总不敢连太后赏赐的酒食都找个人先试毒再吃吧？再说他就算提防谁也怎么能提防到太后呢？”

索尼犹豫道：“问题是，一旦多尔衮毒发身亡，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被太后毒死的，且不说他的那些亲信大臣，就光他两个兄弟就得立马造反，杀奔盛京来把朝廷弄个底朝天！万一再查出来这主意是咱们几个出的，还不得用明朝锦衣卫的酷刑把咱们几个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鳌拜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咱们不会找寻一名配毒高手，弄出一副当时不会发作，等几天之后才见效的毒药来吗？只要多尔衮当时无恙，过几天之后死了，怎么也赖不到太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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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东窗事发

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啊，”索尼耸拉着眼皮思“虽然有些铤而走险之嫌，然而不这么办，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更彻底更有效的法子。只不过，真的有这种要过些日子才发作的毒药吗？万一不灵可就麻烦了，只要多尔衮不死，咱们就难逃一死。”

图尔格也是紧皱着眉头反复掂量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本想抽口烟提提精神，却发现烟袋锅里的烟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由于此事正在商议绝密大事，所以不能叫下人过来给填烟，只能自己动手。他一面用烟袋锅磕着桌沿一面说道：“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着多尔衮篡位登基之后来杀咱们，还不如咱们趁他还没有动手之前先发制人，也不失为绝境求生之策！况且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不成？只要这毒药有效，多尔衮一咽气，这朝廷就是咱们几个说得算，扬眉吐气的时候就来了。有道是‘树倒猢狲散’，等郑亲王掌握朝廷大局时，那些投靠多尔衮的墙头草们自然会见风转舵的，到时候给多尔衮安上一个图谋篡逆的罪名，再把他那两个兄弟也牵扯进去，一道削了兵权圈禁起来，他俩的性命可就攥在咱们手里了，杀不杀还得看咱们的心情好坏！”

索尼想得倒是更深远一些：“若如此自是最好，可是……可是万一郑亲王独自掌握大权，难保不会是第二个多尔衮，虽然他是远支。并非太祖皇帝之子，是注定当不成皇帝，但是借此机会把他的镶蓝旗弄上去，把咱们两黄旗排挤下来，也是很可能地，哪有主子不顾及自己奴才们的利益的呢？”

他虽然没有说明，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索尼深知济尔哈朗为人，昔年皇太极在世时。济尔哈朗和多尔是皇太极最忠心也最听话的臣子。当然。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两个狡猾精明之辈不过是在皇太极面前韬光养晦罢了。这不，现在多尔掌握大权，独断专行和居心叵测就暴露无遗；若是多尔衮一死，这朝廷自然是济尔哈朗掌权，他在多尔衮的跋扈下没少憋屈受气，倘若一朝得志。极有可能发动一场血雨腥风的大清洗，把所有不听他话的朝臣们铲除殆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千古权臣一辙不变地定律。

“我看未必有你料想得这么严重吧？郑亲王为人谨慎忠厚，当年舒尔哈齐造反，太祖皇帝几乎杀了他全家，连几个弟媳都杀了，却唯独留下郑亲王和二贝勒阿敏。可见郑亲王地确没有什么野心。”鳌拜疑惑道。

索尼冷笑一声：“哼。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郑亲王最是狡猾之辈！太祖皇帝杀了他地父母兄弟。太宗皇帝又杀了他的哥哥，他们这一支现在也只剩下他一家了，这么大的仇恨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可郑亲王仍然表现出一副唯唯诺诺，忠心耿耿的模样来。由此可见，要么他就是一个软骨头窝囊废，要么就是大奸若忠！别忘了当年多尔衮也是谦和恭谨的做派，现在呢？”

鳌拜和图尔格都沉默了，索尼分析得不错，当年努尔哈赤想要把汗位传给多尔衮，由代善辅政的意图几乎是满朝尽知的，可是皇太极联络几大贝勒篡改遗诏，逼迫大妃殉葬，又顺便剥夺了多尔衮兄弟掌管天子亲军地权利还有和硕贝勒的爵位，如此深仇大恨，多尔衮居然也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以此类比，济尔哈朗也极有可能和当年处于蛰伏状态的多尔一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许久，图尔格吐出一口烟圈，宽慰着两位同僚：“你们也不必全往坏处想，反正郑亲王不是太祖子孙，就算再怎么蹦跶也没法篡位。再说咱们是多尔衮的敌人，他应该不会为难咱们。咱们只要一心向皇上效忠，让皇上晓得咱们这份忠心，等几年之后郑亲王归政，皇上不重要咱们重用谁呢？”

“好啦，那就先不要去烦心这些事儿了，赶快去找人配合适的毒药才最是紧要！”鳌拜性子急，懒得再和他们在这里继续磨蹭，刚欲起身告辞，却见到远远地，遏必隆正沿着曲折的长廊朝这边走来。

三人同时回头，看到了遏必隆的一脸喜色，于是对他投以期盼地目光，索尼最先站立起来：“呵，先前派人去你府上请却不见你地人影，想不到你自己赶过来了，有啥高兴事儿？瞧你满脸红光的，快说给咱们几个乐呵乐呵！”

鳌拜心里嘀咕着：不会是多尔衮在燕京皇宫里看到粉黛三千，色心大起，因而日夜宣淫，不吝体力，结果报应来到，暴毙在女人的肚皮上了吧？联想到多尔衮那孱弱地身体和关于他风流好色的传言，这个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咳，原来你们几个都在啊，这就更好了，废话不多说了，今天算是鸿运当头啦！嘿嘿，你们万万猜不到吧？这盛京城里居然有人想要弑君！亏得皇上运气好，阴差阳错躲过去了，否则现在肯定是满城风雨，你们哪能还有闲空坐在这里唠嗑？”遏必隆一张脸上容光焕发，就像刚刚加官进爵一般兴奋。

“什么？！”三个人顿时一个错愕，齐刷刷地盯着遏必隆看，“有人妄图弑君还值得你这么高兴？皇上怎么样了，伤到了没？刺客可曾抓到？”

面对一连串的问句，遏必隆不慌不忙地捡了张空凳子坐下，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地猛灌一气，方才一脸神秘地卖着关子：“你们猜猜，是谁主使这刺客杀皇上的？保准你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看你这么高兴，肯定是多尔衮主使的吧？”索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就是就是，若是前明余孽派来地刺客。也不至于令你这么高兴啊！”鳌拜和图尔格一起点头，他们实在想不到眼下大清除了多尔衮之外还有哪个会有弑君动机和嫌疑。

“哈哈哈，料你们也猜想不到！”遏必隆得意洋洋地大笑道，“说出来怕吓着你们，那幕后指使并非是远在燕京的摄政王，而是摄政王的宝贝儿子，今年才六岁小世子！”

果不其然，三人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了。鳌拜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净胡说八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还是当那个六岁幼童是神人？”

“是啊。一个黄口小儿会指使刺客弑君？比那市集上说书的还能编。是不是俩人一道玩耍时皇上欺负他了，还是结什么深仇大恨了，还至于动了杀心？”索尼也摇了摇头，一脸哂笑，摆明了就是不相信遏必隆的耸人听闻。

“不料你们也不相信，说实在的，起先我也不敢相信。磨，一个刺客不攀咬别人，偏偏攀咬摄政王家的小世子做什么？”

接着遏必隆就将发现这个大秘密的前后经过叙述一番：原来遏必隆家地阿哈[包衣奴才]在赌庄里看到一个相貌猥琐，衣着破烂地家伙出手阔绰，于是心里奇怪，想探个究竟，于是就主动和那人攀近乎，接着又一道去旁边地饭馆里喝酒。把那人灌得晕头转向的。结果那人就说了实话，把钱财的来历跟他说了一番，还讲得有鼻子有眼的。那个阿哈觉得事情严重。赶忙向遏必隆报告，遏必隆立马就派人过去把那刺客抓了起来，一审问，刺客立即吓得屁滚尿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老老实实地招供出来。

几个人听得甚奇，连忙问：“那刺客呢？”

“我怕你们不信，所以特地令人一道押送过来了。”遏必隆说着，便站起身来冲湖岸边拍了拍手，立即，两名侍卫押解着一个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的犯人过来了。

“你老实交待，兴许爷心情好饶你一条活路，要是胆敢有半句假话，就把你身上的肉片下来涮火锅！”鳌拜上前几步，从靴页子里拔出一把锋利地匕首来，面带狰狞的笑容，在犯人的脸上不紧不慢地比量着。

“小人一定老实交待，一定老实交待！”犯人吓得几乎成了一滩烂泥，连跪都跪不稳了，他哆哆嗦嗦地将林子里的际遇从头讲述了一番：“……那小孩子说是如果小人得手了，就给小人二百两银子。他叫那个随从模样的人先给了小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说等事后再给我另外一百两，只要小人杀了那个骑白色小马，穿湖蓝色绸衣，腰里系着条黄腰带，有一大帮侍卫保护，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就可以了。后来，给小人银票的小孩就在明处故意引那个骑白马地小孩过来，叫小地躲在旁边的草丛里用毒箭射死他。只不过小的眼看就要得手时，忽然一头熊瞎子从后面扑过来了，幸亏小地当过猎户，身手灵便逃得快，不然就让熊瞎子饱餐一顿啦！”

一口气说完，犯人惶恐不已地趴在地上叩着头：“小的知道的全都说啦，没有半点隐瞒，各位老爷就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银票呢？”鳌拜恶狠狠地问道。

“被，被小的拿去钱庄兑成现银，在赌庄里快要输干净了……”

索尼皱了皱眉头，转脸朝遏必隆问道：“就凭这些你就能确定他果然是摄政王世子，要杀的那个孩子就是皇上？”

“我当然没有那么轻易相信。不过我刚刚派人去问了一下，果不其然，今天早上皇上悄悄地出了宫，和摄政王世子一道去城郊的山林里射猎去了，还是拜音图那两个弟弟一路护卫的，才带了五十个护卫，连太后都隐瞒着，这明显就是渎职慢君之罪！”遏必隆说到这里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于是又兜了回来，“按照这犯人的口供，都能符合上，从侍卫人数到狩猎的地点，时间上都没有任何出入。”

索尼点了点头，仍然不放心地向犯人讯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两个孩子身份非凡，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算是穿得好，银子多，也有可能是富绅大户人家的子弟啊！”

“小的起先也这么以为，只不过给小人银票的小孩与那个随从之间是用满洲话商量的，而且令小人刺杀的那个小孩腰里还有黄带子，小的听人说除了皇家贵冑是不能用黄色的。”

“哦？那个给你银票的小孩是什么相貌，有多高？”索尼继续追问道。

犯人战战兢兢地抬起身来，用手比量了一下高度，“回老爷的话，大概有这么高，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

索尼转过身来，两手一摊，虽然没说话，但是大家都明白，不用再问了，那两个孩子肯定是摄政王世子和皇上了。

“走，咱们这就进宫去！这弑君大罪是十恶之首，要不分首从一律处死，夷灭满门，籍没家产的，看这回他多尔衮还不死？”

……

清宁宫里，索尼等人将这桩弑君大案详详细细地向两宫皇太后和还没有来得及告辞回去的郑亲王叙述了一遍。

大玉儿还在沉吟中，哲哲已经变了脸色，一旁的济尔哈朗干脆就跳了起来，一脸深恶痛绝，义愤填膺，“这还了得？看来这多尔衮的谋逆大罪是坐定了的，应该立即派人去燕京将他一举擒拿，刑械至盛京来审讯问斩！”

鳌拜也连忙叩首：“郑亲王所言极是，多尔衮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如此大逆，倘若不除，就国无宁日了！”

一贯端庄沉稳的哲哲也禁不住站起身来，捏着帕子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显然气到了极处，“真是，真是反了天啦，肯定是多尔衮指使的，要不然东青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能想得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主意？早前儿郑亲王同我说他要谋反我还半信半疑呢，想不到他人在关内，毒手已经伸到盛京来啦！我还真要问问他，是不是要连我这个皇太后也一道杀了，就再也没有人阻碍他的登基大事了！”

济尔哈朗急忙上前搀扶着哲哲，劝慰道：“太后息怒，太后息怒，不值得为多尔衮这个乱臣贼子气坏了身子，”显然他这是装模作样，因为他紧接着就咬牙切齿地火上浇油：“真是丧尽天良了，不但妄图篡逆，还要对皇上痛下杀手，以臣弑君，这可是天理不容啊！”

鳌拜也神气活现地嚷嚷着：“估计这事不但多尔衮和他的宝贝儿子，连他两个兄弟还有那个朝鲜女人也有份儿，应该刨根究底，审讯清楚，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贼子们全部正法，儿女亲眷全部没收为奴！”

“好了，先小声点吧！”大玉儿终于开口了，她不耐烦地瞥了鳌拜一眼，鳌拜看到圣母皇太后脸色不豫，也意识到自己一个不注意嗓门大了点，于是刚忙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不敢吭声了。

大玉儿威严的目光在几个臣子的脸上一一瞟过，这才冷静地说道：“你们都不要脑门子发热，就算是摄政王果真谋逆，可如今他远在燕京，只手遮天，党羽众多，可以说跺一跺脚整个大清的地皮都得颤几颤！想拿他问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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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三堂会审

人沉默了一阵，不得不承认，大玉儿的看法并没有错是将多尔衮问出一个弑君谋逆之罪来，甚至给他判个夷灭满门的刑罚来，问题是如何执行，怎么个执行法，多尔衮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老老实实毫不反抗地等着被杀头？以现下的实力对比，对多尔衮来硬的，还不如说是自取灭亡，直接触使多尔衮造反，实在是下下之策，万万不可采用。

哲哲一脸忧愤地说道：“难不成咱们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若是此次咱们不闻不问，那以后他恐怕就变本加厉，变着法地谋害皇上，这可怎么得了？”

“母后皇太后所言极是，如此罪大恶极之人倘若毫不惩处，恐怕宵小之辈更加猖獗，太祖太宗两代君主苦心经营留下来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啦，臣等若是坐任多尔衮篡夺祖宗江山，等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济尔哈朗作痛心疾首状，忙不迭地附和着。

他忘了一个道理，多尔衮是太祖皇帝的嫡生子，根正苗红，以他的血统身份，是绝对有资格坐这个皇位的，如何叫作“篡夺祖宗江山”呢？不过说多尔衮是准备夺取侄儿皇位倒也无可厚非，因为有一个歪理虽然歪，但也不失为道理：譬如我给了你一件东西，那么这件东西就是属于你的了。如果我哪天后悔了，又想重新拿回来，你愿意还，就是“物归原主”；而是不愿意还，我却一定要拿回来。就属于“抢夺他人财物”，同理换成皇位也是一样。

大玉儿沉吟不语，只是缓缓地摇动着手里的绣花团扇，那绣工精巧地扇坠下面系着明黄色的流苏，轻盈地摇荡着，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终于有了主意：“我看，这事儿确实不能这么算了，不过却万万不能牵扯到摄政王身上。如果真能将他的世子问出罪来。你们说他该怎么办？会不会大义灭亲？”

在场所有人都错愕起来。大家万万都想不到，大玉儿为什么会做如此打算，于是面面相觑，却一时说不出反对意见来。

大玉儿看看没人反对，于是继续说道：“如今咱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怎么能闷头闷脑地直接硬往死路上闯呢？假如将这桩弑君大罪牵扯到摄政王身上，他就没了选择，只能破釜沉舟，断绝一切后路和我们对抗，其结果也可想而知，所以这就是一条死路，咱们可万万不能选这条路。”

“那你说的‘生路’就是只问东青一个人的罪，却丝毫不牵连到多尔？”哲哲似乎明白什么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大玉儿点了点头，“倘若咱们这边的审案结果是这样，那么摄政王无疑就处于一个深受朝臣们猜忌的地步。我相信。虽然现在他地党羽众多，却也没有到了举朝皆墨地地步，尤其是一些中立者，或者暗中仍然感念太宗皇帝恩地、心向皇上的臣子们自然会对他大加议论甚至指责，摄政王这时候该怎么做？如果他果真撕破脸皮和我们动武，首先他就失了道义，就坐定了乱臣贼子谋杀皇帝不成就公然造反的罪名，这样一来会有多少人肯死心塌地地陪他一路走到黑？所以说，以摄政王的精明，不可能不考虑到这点，这时候他唯有大义灭亲，下令将世子处死，以表示他与此事毫无瓜葛。”

“可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索尼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太后，别忘了摄政王的朝鲜福晋现在也在燕京，她是世子的生母，如何能不极力为世子求情？听说这位福晋地话在摄政王面前很有分量，况且世子是摄政王唯一的继承人，他如何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他很快看到了大玉儿脸上的笑容，隐含着笑里藏刀的阴险，着实令他大感意外，只听大玉儿这般回答：“她当然会极力求情，然而摄政王可以应允她一百次请求，唯独这一次却必须拒绝。因为摄政王心里清楚，只要他不肯大义灭亲，那么必然就会陷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地步，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只有先牺牲了这个儿子，才能保住他权力的稳固，至于谋夺皇位虽然一时不成，但不代表以后就没有机会。”

说到这里，大玉儿站起身来，踩着厚厚的花底盆款款地踱了几步，最后停住了，她已经是一脸自信笃定地微笑：“他地心思和脾性，我岂止一知半解？摄政王是个雄心万丈，野心勃勃的人，如果要他在皇位和儿子之间选择，我相信他最后一定会选择皇位的。”

还有更深一层地谋虑，这是大玉儿不想公诸于众的：只要这场风波按照她的预计一过，那么多尔衮再想篡夺皇位，就必须采取和平手段了。只要东青一死，他没有了继承人，那么就极有可能令福临退位，自己登基，同时娶她为皇后，重新立福临为储君。就像唐朝时武则天是如何改皇帝为储君，从而正式登上大宝的，只有这样多尔衮才能实现自己的皇帝梦，所以大玉儿相信他会效仿当年武则天的做法行事的。

这样一来，自己由太后变成皇后，照样可以享受万丈荣光，看多尔的身体状况，估计也不是长寿之人，而且听说他身有暗疾，说不定过不了十年八年的就会撒手人寰，到时候她和福临不就又能扬眉吐气了？这个算盘实在打得太如意了，却不能这么早让外人知道，毕竟自己这个想法的确有失体面，不免有些阴鸷。

大玉儿这一番分析的确合情合理，众人思虑一阵，也一致点头同意了。于是哲哲说道：“那就宣摄政王世子入宫觐见吧，不要泄露任何有关审案的秘密。同时让他把今日一并与皇上出行地侍卫们带来，也好让那犯人辨认。另外，传两黄旗领侍卫内大臣巩阿和锡翰在宫门外等候以备垂询。”

“还有，派人去将该犯所供认的那间钱庄的掌柜和伙计一并带来，银票也取来，等世子入宫后，立即令人去摄政王府检查这几日府内人等的支出账目……对了，那赌庄里和犯人一道赌过钱的百姓也要带到。还有遏必隆家的那个阿哈。务必要前来当面对质！”大玉儿补充道。她将这个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

三堂会审，主审和陪审的身份居然是太后、亲王、朝廷重臣，这么大的排场居然是为了对付一个六岁地幼童，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尤其是那一张张板得极其严肃郑重地脸和煞有介事地准备，同时刑部的相关官员们也到了两位，负责记录问讯对.|额真一职奉命前往山西攻城掠地，追击李自成至潼关下相持，因此只能缺席。

这边刚刚有人传报摄政王世子已经在宫门外奉旨候见，负责带领犯人躲在暗地里认人的遏必隆已经回来报信了，只见他一脸古怪的神色：“禀太后，人犯已经指认出当时参与世子弑君图谋的那名侍卫了，只是……”

“只是什么？”大玉儿疑惑着问道。

“回太后的话，那侍卫的出身还不寻常。他是正黄旗骑都尉叶赫那拉雅尼哈地二儿子。叫作纳兰明珠。”遏必隆只得老实地回答太后的问话。

大玉儿顿时愣了，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人犯可曾确定，没有认错？”

“回太后的话。人犯供认说，早上时看到明珠身穿青色的褂子，颜色稍深、四开叉的袍子，足蹬皂靴，奴才因此特地询问了当时护卫皇上出游时的侍卫们，他们的回答与人犯所供完全吻合。”

“哦？”大玉儿这下无语了，与哲哲面面相觑，其他在场大臣们也一阵骚动。要知道雅尼哈是被追封为太祖皇后的叶赫那拉孟古地亲兄长，是太宗皇帝地舅舅，堂堂国舅的儿子也卷入了弑君大逆的案子里来，这个打击面可不小，说不定还要牵扯出更多地皇亲国戚来。

“这雅尼哈莫非也是摄政王的人？”大玉儿不免诧异，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谁都知道叶赫一族是太宗皇帝的娘家亲人，怎么可能倒过来帮助多尔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是一头雾水，支吾不出一个字来。济尔哈朗只得开口说道：“想来必是如此，雅尼哈的二儿子今年不过十三岁，断然不至于自己能有这个弑君的恶念，肯定是雅尼哈因为太宗在时一直不得重用，所以早已暗中投效多尔衮，这次谋逆肯定是多尔衮暗中授意给他，令他见机行事的。”

索尼也一脸愤慨，想不到中立阵营中也出现了倒戈向多尔衮的人，这的确令他窝火，“雅尼哈身为皇亲国戚，不思如何报效皇上，反而投效权臣，充当其犬鹰作恶，实在是罪不可恕，应该一并抓来问罪！”

大玉儿觉得暂时不应该打击面过大，免得难以收场，于是她就一脸宽和地说道：“好啦，暂时不要动雅尼哈，也不见得他果真和摄政王有所勾结。我想大概那个明珠也未必真的想刺杀皇上，只不过身为奴才不得不听从主子之令罢了。”

她虽然没有明说，然而在座都是心思玲珑之辈，当然都可以明白，大玉儿这是要给明珠一个倒戈叛主的机会，主动指证东青的弑君图谋，以期将功赎罪，这样一来定东青的罪名就更加证据充分，容易得多了。

“那就叫明珠陪同世子一道进来吧！”哲哲吩咐道。

不一会儿工夫，东青和明珠一前一后地进来了，明珠看到这么大的阵势，着实一愣，他立即双膝跪地叩头，“奴才叩见两宫皇太后……请辅政王安好……见过各位大人！”这一通拜毕，着实花费了不少气力。

同时东青也依次叩拜行礼，唯独免除对其他大臣们的，因为在这些人面前，他是绝对的主子。

“好了，你们都起来说话吧！”哲哲倒是和颜悦色，她想看看这个六岁幼童究竟人小鬼大到了什么地步，因此没有一上来就故意恐吓。

“嗻！”两人异口同声地喏了一声，然后起身，垂着手恭敬站立着，摆出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来。明珠倒是内心一紧，因为他认出了旁边的大臣中有两个是刑部的，而其余都是摄政王的政敌或者反对者，因此这次破例，同时传召世子与他一道入觐，肯定和早上那件事有关。他悄悄地转眼去瞧小主子的脸色，却见小主子一脸轻松，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眼下的紧张气氛会对他大大不利。

于是明珠心中暗叹：小主子啊，你可真沉得住气，但愿待会儿能够顺利搪塞过关吧！

哲哲看到东青这般镇定神色，也觉得奇怪，就算是心中无鬼，面对眼下这么大的阵势，一个幼童起码也应局促不安，惶恐不已的吧，这孩子究竟是城府过人还是胆量大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否则如何解释呢？

“东青啊，今儿叫你过来，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哲哲试探着问道。

东青这时突然变得惶恐起来，他颇为紧张地问道：“莫非是早上我偷偷地和皇上到城外游完的事情已经被太后知晓了？太后可千万不要怪罪皇上啊，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怂恿皇上微服私游的，不关皇上的事儿，您要是责罚就请责罚我吧！”

哲哲开始疑惑：如果没有冤枉他，这个孩子如何能演戏演到如此不露痕迹的高超地步？除非他根本没有撒谎，否则无从解释。她继续问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你不必惊慌。只是听说你记性很好，跟你阿玛一样，差不多有过目不忘之能，我很是好奇，想试一试，让你认个人，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来。”

接着不等东青同不同意，就吩咐道：“把人带出来吧！”

很快，人犯被两名魁梧彪悍的侍卫押解出来，一直拉到距离东青和明珠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才在腿弯一踢，人犯立即瘫软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伏着身子不敢乱动。一名侍卫伸手揪着他脑后的辫子，令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东青转过脸去一看，顿时面露愕然之色，声音虽小，却可以让在场人都清晰地听到，“咦，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旁边的明珠顿时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立着，没有表露出任何惶恐之色来。

这一句话落在众人耳里，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颤，更多的是极大的欣喜，原以为东青会百般抵赖的，没想到一上来就立即承认了。

“你认得此人？”哲哲问。

东青点了点头，用稚嫩的童音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是啊，早上我刚刚见过他，就在随同皇上游玩时，在狩猎的那片林子里，只不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哲哲更加错愕，她冲旁边的侍卫望了一眼，侍卫立即出来，展开了刚刚从钱庄缴上来的那张银票，哲哲继续向东青问道：“那么你可认得这张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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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两肋插刀

众目睽睽之下，东青侧脸看了看那张银票，似乎有些心底里又摸不准了，莫非这孩子不准备说实话？为了不给东青留一个编造谎话的时间，她紧追不舍地问道：“你看仔细点，究竟认不认得？”

东青模棱两可地回答：“这银票又不是人，况且上也没有什么记号，我哪里认得？不过我家账房里的银票倒也全部都是这家钱庄的，这钱庄的徽号我倒也认得。”

他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发行这种银票的钱庄是整个大清国最大的一家，很多王公贝勒们都把银子存在那里，所以账房里的银票当然也是这一家所发的，况且上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记号，别说东青一个小孩子，就算是大人也照样认不出来。

众人刚刚大失所望时，东青一句老老实实的话又令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见东青话音一转，满脸诚实地补充道：“不过早上的时候，我倒是叫明珠拿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喏，就是和这张一模一样的，给了这个人，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莫非你们以为他偷了我的钱吗？”接着用疑惑的目光朝那人犯打量了一阵。

哲哲立即严厉地盯着明珠，“世子说得没错吗？你确实按照他的吩咐交给这人犯一张银票？”

明珠实在不明白小主子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承认了，要知道这万一审个水落石出可绝对是个掉脑袋的大罪，他也着实惶恐。但是一时间也摸不清小主子地心思，不知所措之下，也只得照实回答道：“回太后的话，世子所言并无虚假，早上时奴才陪同皇上和世子出猎时，确实按照世子的吩咐给了这犯人一张银票。”

见这么轻松就对上了口供，众人禁不住喜形于色，哲哲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朝大玉儿望了望。大玉儿回以莫名不解的目光。哲哲接着向东青问道：“那你究竟为什么会给这名人犯这么多银子？你们是今天早上偶然遇到的还是以前就认识？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是早上偶然遇到他的，他告诉我他是个猎户，我瞧着他可怜，所以令明珠给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回家去好好过活。”

“这就是咄咄怪事了，你既然与他不认不识，怎么可能轻易给他这么大一笔银子？你难道不知。一百两银子足够一户百姓十年的生活所需了，”哲哲紧紧地盯着东青，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没有说实话，还隐瞒了不少秘密吧？”

不等东青回答，旁边的济尔哈朗突然对瘫软在地上地人犯问道：“怎么和你方才招供得不一样，莫非你胆敢捏造虚假供词，愚弄太后吗？”

那犯人吓得叩头如捣蒜，连连道：“他说得不是真地。小人不敢对太后王爷还有各位大人有半句假话。他给小地那张银票确实是叫小的替他杀一个人，就是那个……”

“好了，没问到你的话不要急着交待。问到了你再继续说，听懂了吧？”济尔哈朗直接打断了犯人的话，他不想在套出东青的真实口供前给东青提供更多的细节信息以利于伪造供词。

东青顿时一脸怒色，小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犯人怒斥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叫你杀人了？我手下那么多侍卫，哪个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还用得着找你一介草民？我还真是看错了人，想不到你表面上可怜兮兮，实际上竟是如此卑鄙！你老实交待，究竟被什么人收买，胆敢出来颠倒黑白，恶意诬陷我的？”

“没有，没有啊，小人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半句假话啊……”犯人急得面红耳赤，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东青地质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东青你从实说来，不要没头没尾，前言不搭后语的！”哲哲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在她看来，东青小小年纪却也学得了不少狡诈，他多半是在撒谎。

东青气咻咻地回答道：“本来我还以为这犯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贫民，所以就替他隐瞒了杀头之罪，想让他保住一条性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居然凭空捏造谎言，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既然他如此可恶卑鄙，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全部讲述一遍，请太后为我做主，洗刷清白！”

接着他就详详细细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一番：原来他在皇上忙着射一头麋鹿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林子深处似乎有更大的猎物，来不及打招呼就策马追过去了，结果猎物没追到反而迷了路。正彷徨地时候，明珠眼睛尖，一下子就发现有刺客潜伏，及时提醒才令他侥幸躲避过去。很快，明珠把那刺客抓了过来，一番询问，那刺客回答说并无任何人指使，只不过家里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老父死了连买棺材地钱都没有，因此无奈之下才出来拦路剪径。正好碰见东青朝这边过来，看他的衣着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又想抢了马去买钱，所以才临时起意想杀东青。

“……我当时真是被猪油糊住了心窍，居然傻乎乎地相信这犯人地胡八扯了，”东青一脸懊悔地抱怨着，“我看他说着说着痛哭流涕的，就心肠软了，他又说自己都两天没东西吃了，我瞧他饿得可怜，于是也就不去计较他先前的罪过，还叫明珠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告诉他回去之后买副好棺材，给他老父的后事好好办了，再用剩下的钱买几亩地耕种，以后别再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营生了。他当时一脸感激，还给我磕了好几个响头，说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我的恩德。”

“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出尔反尔。拿了我的钱，调个头就跑来对我大加诬陷，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东青骂到这里，忽然一脸恍然大悟，“噢，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莫非这混蛋一开始就是受人指使想要取我性命，不料意外失手被擒。所以才临时编造出那番谎话来蒙骗我地？然后回去向他的主子汇报。那个幕后主使者见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演出一场戏来，令这混蛋反咬一口，反过来说是我用银子收买他去杀人？”

接着又补充道：“再说了，我犯得着收买刺客杀人吗？我跟谁有深仇大恨了？如果是不听话的奴才，直接下令处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东青说到这里时。愈发恼火，他一个跨步上前，照着犯人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狠狠地掴了下去，“说，究竟你是受什么人指使，胆敢诬陷本世子？”

他的力气太小，落在犯人脸上自然跟搔痒痒差不多，却着实令犯人面红耳赤。屁滚尿流。结结巴巴地抗辩着：“不是这回事，不是这回事，冤枉啊……”

在场所有人青这一番头头是道的解释弄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何一个角度来分析，也找不出东青所言的一丝破绽，谁也不敢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够编造出如此一套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地谎言来辩解，可是如果并非如此，那么东青地话就完全是真地？也只有这种解释才最为合理。

哲哲和大玉儿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索尼鳌拜一干人等，显然是猜测他们是谋刺不成，反咬一口，诬陷东青妄图弑君，前来告黑状，贼喊捉贼、谎报军情。

几位大臣连忙站出来拱手道：“太后明鉴，奴才等怎敢蒙骗欺瞒太后？定然是世子在说谎，这些都是他编造出来以逃脱罪名的。”

济尔哈朗见到风向有改变的苗头，立即眉毛一横，对东青一点也不客气，“难不成这么多大臣都是诬赖你不成？他们和你无仇无怨的，为什么要指使刺客杀你，而后又反诬你呢？念你年纪幼小，一时糊涂，如果如实交代我倒也可以向两宫皇太后求情，饶你不死；如若你再行狡辩，可就国法难容了！”

东青倒也不甘示弱，只见他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落下来，“我没做就是没做！究竟他们为什么诬陷我，我不清楚，可我是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太后不信大可以仔细排查，可若是听信一些别有用心地人的诬蔑之词，我就是一万个不服！”

正在紧要关头，殿外传来了小皇帝的叫嚷声：“你们这帮狗奴才，谁敢拦朕的圣驾，都活腻歪了吗？”

大家闻声望去时，小皇帝已经一脸怒气地踏入了大殿的门槛，“东青究竟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竟然如此刁难于他，朕倒是要亲自来问问，你们究竟想把东青怎么样！”他这几句话大模大样的，自称上用了平时很少使用的“朕”字，颇显一国之君的威严。

见到福临气呼呼地闯进来，东青像是见了救星，立即委屈地一撇嘴，大哭起来，“皇上啊，你给我评评理，他们，他们根本就不听我地解释，专门听那犯人地肆意诬陷，我冤枉哪皇上……”

看来有好事的奴才已经把这里的状况跑去向福临报告了，所以福临才怒不可遏地赶来搭救他地亲密伙伴，除了哲哲和大玉儿外，在场所有人都忙不迭地给他行礼问安。

“还‘安’呢，朕都快气坏了，你们究竟哪里看东青不顺眼，所以才故意刁难他？”福临摆出一副为好友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来，义愤填膺地仰头朝坐在上首的两宫皇太后质问道。

大玉儿眉头一皱，训斥道：“皇上不要来这里胡闹，这里都是大人的事，还不赶快回去温习功课去？”

“不，朕偏不回去！朕就是不准你们拿东青问罪！你们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诬赖好人！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名，你们要把他抓起来？”

大玉儿无奈，虽然福临是她儿子，却毕竟也是皇上，不能不考虑他的感受和脾气，“皇上有所不知，这东青已经卷入一场弑君大案里，该刺客招供，是受他指使来行刺皇上的。”

“胡说！朕到现在好端端的，一根毫毛都没少，也没看到哪个敢对朕图谋不轨，怎么就弄出一个什么‘弑君大案’了呢？肯定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陷害东青！”

福临并没有表现出对东青的一丝怀疑，反而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帮他说话，东青立即感激地向福临望了一眼，福临冲他点点头，信誓旦旦道：“你放心，谁要是敢陷害你，朕第一个出来反驳！如果查明具体是谁，朕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皇上息怒，这几位首告大臣与他无怨无仇，怎么可能故意诬陷他呢？臣等也是证据确凿，才请两宫皇太后出来审案的，绝不至于冤枉了他，”说到这里济尔哈里瞥了东青一眼，眼神中带着极大的厌恶，继续说道：“皇上怎能为一个妄图谋害您的阴谋者如此不敬地质问太后呢？皇上现在不知实情，就极力袒护于他，待得知真相之后，必然后悔莫及。”

“什么‘阴谋者’？东青才多大，他懂得什么阴谋？”福临不以为然。

东青更是委屈至极，他抽抽噎噎地向福临哭诉着：“皇上，我就算，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你啊！再说……再说我有什么道理要谋害你呢？现在我阿玛和额娘都不在家，我就把你当成我最亲的人啦，皇上也最喜欢和我玩耍了……”

福临对东青深信不疑，“就是啊，你是我最好的玩伴，最亲近的兄弟，怎么可能谋害我呢？我信不过谁还信不过你吗？”

“皇上……”几名大臣无疑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为了避免小皇帝被巧言令色的东青继续蒙骗下去，他们不得不出言提醒。

大玉儿打断了他们的话头，换了一副温柔慈祥的脸色，哄骗着小皇帝，“好啦，皇上不用着急，额娘相信你的判断，不会再拿东青治罪了，你快点回去练字临帖去吧，等晚上额娘还要检查你的功课呢。”

福临却也没有轻易相信，“你是不是骗我的？”

“额娘不会欺骗皇上的，皇上尽可以放心，待会儿就放东青回去，保证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大玉儿耐心地劝说着。

“不行，我还不放心，我要东青到我那里去，陪我练字读书，这里太吓人！”福临说着就对几位大臣投去了警惕的目光，同时伸手去拉住了东青的小手，“我怕我前脚一走，你们后脚就把他关到大牢里去准备杀头！”

见到皇上虽然年幼却也没那么容易哄骗，无奈之下，大玉儿只得退让一步，放缓了语气，“好吧，那皇上就把东青带去一并读书吧，额娘不会再为难他的，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福临嘟囓了一句：“这还差不多。”接着对东青说，“走，咱们到上书房去，不管他们了。”

东青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叩了个头，谢道：“多谢皇上！”接着面向哲哲和大玉儿说道：“还请两宫皇太后明鉴，将此事调查清楚，以洗刷我的不白之冤！”

目送着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哲哲转过头来，疑惑着问大玉儿：“我也有那么点摸不准，兴许东青说的确实是实话？”

大玉儿脸色冷硬地回答道：“不管是不是实话，在没有审清楚之前万万不能放他回府，否则他很有可能趁机逃到燕京去找他阿玛，那样的局面可就难以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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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意外事件

青跟着福临回到上书房之后，日头已经偏西了。由去游玩，耽误了课业，所以福临不得不赶着将所有落下的临帖补齐，所以也没有空闲与东青玩耍，正好东青也落得个清闲。然而他此时可没有任何闲情逸致，正拿着一本书直着目光愣神。

“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还为先前的事儿不高兴？”福临也注意到了东青的异样，于是抬起头来问道。

“没有，圣母皇太后不是说误会我了吗？我又怎么敢忌恨太后，生她的气呢？”东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走神，连忙打起精神，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来。

福临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猜皇额娘也不是故意冤枉你的，肯定是那些大臣们在捣鬼，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干吗专门针对你呢？你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们？”他虽然聪明伶俐，不过毕竟年纪幼小，怎么可能想明白这朝中的政治斗争和互相倾轧呢？

东青一脸无奈地回答道：“不是我得罪了他们，而是我阿玛得罪了他们。”

“哦，原来如此，难怪呢！郑亲王他们大概是因为受了十四叔的排挤，心里委屈所以才拿你出气。”福临恍然大悟，然后忿忿地打抱不平：“你阿玛是你阿玛，你是你，他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好人，就连老天都会发火的。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有亲政，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你放心好了，等我将来亲了政，马上就惩罚他们替你出气！

东青心中暗笑：有我阿玛把持朝政，我用得着求你吗？不过他仍然一脸感激：“皇上能有这份心思我就感激不尽了，怎么敢再劳烦皇上费心？”

福临伸出小手来指了指窗外的天空，稚声稚气地说道：“我听说这世间要是谁做了坏事，就会遭天谴地，老天爷会打雷闪电劈死这个坏人的。等着瞧好了。谁要是做了亏心事儿。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不得好死的！”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发现东青的脸色有些细微的变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神色，于是福临好奇地问：“咦，东青，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东青心中发虚。虽然表面镇定，可是当福临说到这里时仍然免不了一瞬间的失神，他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没有呀，是不是皇上看错了？”

“噢，我明白了，你肯定是饿了。早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就叫人传膳！”福临自以为是地猜测着，然后不等东青同不同意就冲门口叫道：“来人哪……”

东青连连摆手。“我不饿我不饿，再说现在还没到用膳地时间，若是被皇太后知道了，恐怕要说我坏了规矩。”在皇宫里规矩森严，为了皇帝地健康，所有饮食作息地规律都是严格控制的，如果小皇帝因为他的缘故而提前传膳，要是大玉儿知道了肯定会对他更有成见。想到这一条，他就赶忙推辞了。

福临被东青这么一提醒，也明白过来，“不要紧，要不这样吧，咱们随便叫他们送些点心小食来，就在这里悄悄吃了，太后也不会知道的。”

“那好吧。”东青也感到肚子里咕咕作响，只好点头答应了。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福临捂着肚子要“出恭”，很快就有侍女过来搀扶着他出去了，只剩下东青一个人在书房里。他盯着夕阳的余晖思索了一阵，然后从书案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就着方才磨好地墨汁，提笔在上面匆匆地写了数行蝇头小楷，用镇纸比着撕扯下来。看看周围无人偷窥，方才将那张字条折叠了几下，放进袖子里藏好。

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宫女，她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碟，忽然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冲她轻轻地唤道：“姊姊，姊姊……”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正对上了东青的目光，她一愣，惶恐道：“世子是在唤奴婢吗？这可使不得啊，奴婢怎敢……”

东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朝窗外看了看，这才窃声道：“嘘……你小点声。求姊姊帮我办件事儿，你能帮我带点东西给外面的人吗？”

宫女疑惑万分，她实在不明白东青为什么会有求于她，然而从东青这话的内容看来，莫非他即将要失去行动自由，自己无法出宫？怎么可能，谁会限制堂堂摄政王世子的自由？一时间她也摸不清头脑，却也不敢轻易答应。

东青看得出来她心中地踌躇和疑惑，却没有时间解释，小皇帝很快就会回来，情急之下，他解下腰间地一枚玉佩，交到宫女手中，“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这个就赏给你了，只要你帮我带件东西给我府上的管家就行。”

“可是，可是奴婢也轻易出不了宫啊，除非奉命，否则……”宫女十分惶恐，她连连摆手，将玉佩推了回去，“奴婢万万不敢拿世子如此贵重地东西，若是被皇太后知道了可就麻烦啦。”

东青用信任的目光盯着她，“我相信你自有办法的，拜托你啦，如果你能尽快把它送到我府上，我会感激不尽的。”说着，重新把玉佩塞了回去，同时从袖子里摸出方才写好的那张字条，一并交到宫女手中：“快藏好，要是等皇上回来看到就不好了，也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

宫女犹豫着，终于把字条和玉佩藏好。这时候，书房外忽然来了十几个侍卫，吓得宫女赶快躲到了一旁，低头侍立着。

其中领头的一名侍卫来到门前，隔着门槛，单膝跪地给东青打了个千儿，面无表情地说道：“奴才奉太后之命。来请世子换个地方安歇，请世子随奴才走吧！”

东青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讶异地表情，仿佛早有预料一样，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就是。”接着顿了顿，“只是皇上还不知道，要不要等他回来……”

侍卫立即冷硬地打断了东青的话头：“太后吩咐。世子无需向皇上告辞。奴才等自然会告知皇上。您已经出宫回府去了。”

东青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好，那你就给我带路吧！”

一旁的宫女忐忑不安地矮身行礼，恭送世子出门。在经过她的一瞬间，东青忽然朝她瞟了一眼，眼光中饱含了信任和托付。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出了门，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

宫女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那张字条，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展开来看。她虽然不明白世子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也可以隐约地瞧出，他似乎被太后限制了自由，至于他究竟被带到哪里。或者干脆在什么地方。自己就一无所知了。她意识到了事态忙把那张纸条取出，重新折叠整齐。然后塞到了鞋子的夹层里，方才按捺了一下怦怦乱跳地心脏。

“怎么办，我要不要帮这个忙？可我怎样才能出得了宫？”她慌乱地想着。

“吟霜，你愣什么神？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老是走神儿，小心被主子们发现了打板子！”忽然间，外面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地宫女跑了进来，“快点，圣母皇太后来了，还站在这里发呆，咱们快到门口迎驾去！”

吟霜内心虚弱，居然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连忙故作镇定，“好，咱们这就去。”

没多久，大玉儿就在苏苿儿地搀扶下，踩着厚厚的寸子鞋一摆一摆地进来了，她看到书房里空空荡荡没有小皇帝的影子，不由一愣：“皇上到哪里去了？”

“回太后的话，皇上方才出恭去了，还没有回来。”吟霜赶忙低着头回答着太后的问话。

大玉儿忽然转过头来，打量着她，“哦，这不是吟霜吗？差点都忘了，对了，你什么时候被调到这里来伺候皇上了？”

“回太后的话，有一个月了。”吟霜不敢多说别的话，不知怎么地，她一看到大玉儿就害怕，这位主子向来驭下甚严，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归会有奴才们倒霉。

吟霜前一段时间不慎有孕，想要逃出宫去待产生子，却又一时间没有门路，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胎儿已经两个多月，她害怕每日在大玉儿面前侍候时被眼光敏锐的大玉儿觉察发现，只好央求内宫总管将她调到上书房这里侍候皇上。毕竟皇上年纪幼小肯定不会发现她的异常，也好利用这个缓兵之计，寻求机会逃出宫去。

大玉儿想了想，说道：“你还是回我这边儿来伺候吧，你梳头的手艺还不错，我这段时间也觉得发式太单调古板了，你回来之后给我梳个新颖点的发式，知道了吗？”

吟霜顿时心中大叫一声“糟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喏道：“奴婢遵命。”

大玉儿正欲移步，却突然转头，盯着她的脸问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回去侍候我？”

这下吟霜就更加恐慌了，她连忙跪地叩头，用颤抖地声音回答道：“能侍候太后是奴婢天大，天大地福分，又怎么敢不原意呢，庆幸还来不及呢……”

“你害怕什么？如果没做什么亏心事儿，用得着这么着慌吗？”大玉儿起了疑心，紧紧地盯着吟霜那张吓得发白的脸，步步紧逼：“我看你是别有见不得人的心事吧？”

“没有，没有啊，奴婢怎敢对太后有半句谎话呢。”

“我瞧着你脸色难看，莫非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大玉儿冷冰冰地问道：“别是生什么疫症了，要是过给了皇上可怎么得了？我看还是找太医给你瞧瞧吧，来人哪，去传太医过来！”

吟霜吓得面无人色，如果被太医诊视，肯定会将她地秘密暴露无遗，她连忙摇头，“不，不用了，奴婢没有生病，多谢太后关心，奴婢这就……”

疑窦更重，大玉儿皱起眉头来，“怎么，叫个太医过来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模样？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疫症？”若是在宫里的人生了传染病，肯定会被立即拉到宫外去处死焚烧，以防在宫中传播，感染了那些身份高贵的主子们，她怀疑吟霜试图隐瞒自己的病情，于是更加关注了。

眼见着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粉碎了，吟霜已经慌得六神无主，趴在地上连连叩头，颤声哀求道：“奴婢罪该万死，求太后开恩哪！”接着就掩面抽泣起来。

“不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究竟你得了什么病？”

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吟霜已经无法隐瞒，只得硬着头皮怯懦地承认道：“奴婢……奴婢有喜了。”

尽管这个声音细若蚊鸣，然而大玉儿仍然听得十分清晰，她顿时脸色倏变，狠狠骂道：“你个奴才，竟敢出宫与男人私通，乱我宫中雅化，实在是死不足惜！”

接着一把揪住吟霜的头发，两巴掌掴了下去，“说，这孽种是什么人的？不交代就送去打板子！”

“太后饶命啊，奴婢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什么？你会不知道那人是谁？”大玉儿气得浑身发抖，如果说这是个谎话，那么这谎言也太低劣了点，明摆着就是把她当傻瓜，所以她愈发愠怒，大骂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不但秽乱宫廷，还妄图蒙骗于我，来人哪……”

吟霜下定决心也不老实供出孩子父亲的名字，情急之下她编造出了一个谎言，“奴婢，奴婢不敢欺骗太后，奴婢是在三个月前悄悄出宫，想要去探望奴婢的母亲，结果半路上被里两个大汉强行抓走，弄到僻静处给，给强要了……事后他们就把奴婢丢到那里扬长而去了，奴婢不敢声张，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所以，所以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大玉儿虽然心中气恼，然而这毕竟是件不能张扬出去的丑事，冷冷地吩咐道：“把这个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扔到宫外悄悄埋了！”

吟霜如遭雷轰，扯着大玉儿的袍角苦苦哀求着：“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眼见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进来，拉起吟霜往外拖，旁边的苏苿儿终于起了恻隐之心，她跪倒在大玉儿脚下，央求道：“主子，您就饶了吟霜一条贱命，放她一条生路吧！”

“怎么，你也为她求情？这个贱婢，倘若不处置了岂不是有伤风化？”大玉儿并没有答应。

苏苿儿回头看了看吟霜哀求的眼神，更加不忍，“主子是一国之母，大人大量，就留她一命吧！况且她也不是自愿的，都是那些恶男人造的孽……”

大玉儿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吩咐道：“好了，就饶她一命！叫太医开副药把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打了，然后撵出宫去，任她自生自灭！”

看着涕泪纵横的吟霜被拉走，大玉儿总算了稍稍平息了怒气。没一会儿，福临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见到母亲在书房里，连忙收敛了神情，规规矩矩地请安：“儿子请皇额娘安好！”

“嗯，皇上起来吧。”

福临四处望了望，然后疑惑着问：“咦，东青跑到哪里去了，皇额娘，您看见过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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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似血烛泪

临的这句问话早在大玉儿的意料之中，她微笑着回答天色已经晚了，东青已经回府去了。”

“这就奇了，他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再走？再说我很快就可以回来，他会连这会儿工夫都等不及？”福临疑惑着问，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母亲，试图分辨出她是否在哄骗自己。

“皇上，额娘骗你做什么？小孩子到了天黑的时候哪里有不想回家的？这宫里虽然好，但终归不是他的家，你虽然对他不错，但毕竟你是君他是臣，这些规矩还是不能不守的。”

福临觉得母亲说的确实也在理，于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那好，儿子不再问了。”接着仍然不放心地问：“皇额娘，你们不会再为难东青了吧？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您可千万不要轻信那些人的诬告啊！”

大玉儿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将福临揽到怀里，“这些是非曲直，额娘心里有数，如果东青真的是无辜的，我自然不会冤枉他；如果他确实做了坏事，那么自然有大清的律法来惩治他。皇上，你离亲政还早着呢，这些外面的事情不该管的还是不要管，就像今天在清宁宫那样，你跑过去大吵大闹，岂不是在臣子们面前失了皇帝的威严？以后可不准许这样了。”

“可是……”福临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犹豫了一阵，忍不住问道：“儿子想不明白。那些大臣们为什么偏偏要和东青一个小孩子过不去，难道阿玛不是好人，儿子就一定是坏人吗？”

这些道理说太深刻了福临肯定听不明白，况且大玉儿也没有耐心解释下去，只能暂时哄骗说：“确实是这个道理，皇上大概没听过这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会打洞’。你想想。如果你十四叔到死也不过是个王爷。那么东青将来也只能承袭爵位还是做个王爷；要是你十四叔哪天果真生了野心，自己做了皇帝，那么东青将来不是可以继承他的位置，也当皇帝吗？你说说，这么大地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福临撅着小嘴，不满地反问道：“莫非照皇额娘这种说法。十四叔一家都是恶人了？儿子才不信呢，还有啊，十四婶长得那么漂亮，一点也不像坏人啊……”

听到这里时，大玉儿的脸色突然阴冷起来，就像被人揭穿了短处一样，她的语气很是冷硬，“皇上。你要记住。人不可貌相。有时候，越是漂亮的女人心肠越坏，越喜欢骗人。你十四婶也不例外！”

“皇额娘，您怎么了？”福临被母亲阴狠的语言和神情吓了一跳，她变化太快的情绪让年幼的福临一时间很是费解，他愣了一下，“十四婶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所以您才说她也是坏人呢？”

大玉儿也意识到自己突然间波动的情绪把孩子吓到了，连忙收敛了怒色，恢复了平静和慈祥，她温柔地抚摸着福临地小脑袋，“说得太深奥了你肯定听不懂，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十四婶是个不甘寂寞地女人，有很大地野心，她很想当皇后，做一国之母，所以就经常撺掇着你十四叔自己当皇帝，把咱们娘俩圈禁起来，做她的囚犯……你说说，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心肠恶毒，还不是个坏人？”

“照皇额娘这么说，她确实是个坏人，可是，”福临懵懵懂懂地问道：“儿子不明白，十四婶这么坏您是怎么知道的，是她告诉你的吗？儿子知道坏人做坏事是最怕被别人知道的，她应该没那么笨吧？”

没想到一惯伶牙俐齿的自己也有被小孩子问到理屈词穷地时候，大玉儿忍不住苦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大人们有很多事，就算再怎么仔细解释你们小孩子也听不懂，皇上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吧。还有一点皇上一定要记牢，在这个世上，对你最好，和你最亲，凡事最为你着想的人，就只有额娘了，你可以信不过任何人，怀疑任何人，却绝对不能信不过额娘。”

“儿子知道了，以后一定会老老实实听皇额娘的话，不敢再惹皇额娘生气了。”福临乖巧地回答道。

大玉儿欣慰地点了点头，“皇上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再好不过的了。现在天色不早了，皇上也该回寝宫休息了。”

望着福临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大玉儿垂下眼帘来，倚着桌案冥思苦想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宫女进来掌灯，她方才抬眼问道：“现在几时了？”

“回太后的话，已经快到酉时了。”宫女低声答道。

大玉儿欲言又止，一条手帕在白皙的手指上绞了又绞，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万千愁绪。她颓然地站起身来，将皱皱巴巴地手帕丢在地上，然后缓缓地踱着步子，踱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有说话。

此时大玉儿正在苦苦地思索，艰难地抉择，就像迷失了方向地人站在三岔路口，不知道究竟走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迷惘而焦虑。偏偏面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往胜利地终点，一条则隐藏着无数陷阱和泥沼，如果走错了，就绝对是万劫不复。这让她何去何从？留给她的时间是何等紧迫和珍贵，催促着她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而不能再继续徘徊不定，犹豫不觉。

正当她站在门口，凝视着刚刚升上柳树梢头的新月时，忽然一阵清风拂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心绪烦乱地随手一拂，殊不知一个不小心，竟然碰落了插在丹凤朝阳髻上的一支翡翠发簪。只听到“叮当”一声脆响，那支通体碧绿，宛如一泓瑶池秋水的玉簪掉落在花岗岩地地面上，霎时间摔了个粉身碎骨。断裂成几段。

大玉儿骤然一个心惊，眼见慌乱的宫女蹲身过去捡拾，她伸手制止住了，“先不要捡。”宫女诧异地退到一旁去。大玉儿低头望着地上的碎玉，似乎连自己的心也跟着破碎了。眼前渐渐浮现起七年前的那个仲春，那次围猎时难得的私会：她摸出一只杏黄色的荷包，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那是她花费了好多个夜晚。一针一线精心绣成地。在冷寂地永福宫，她毫不担心被皇上撞见，因为她已经不记得多少个夜晚，枕边没有男人地气息了。她要把这个荷包送给她宫外的情人，那个曾经给她许诺，却终究没有实现的负心人。“我是不是很傻？”她扪心自问。

他久久地抚摸着那只荷包，皓月的清辉漫撒其上。仿佛那一对鸳鸯脱离了荷包，正恩恩爱爱地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互相梳理着美丽的羽毛，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真像，真像……”他。

“像什么？”她问道。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眸亮得就像夜幕中的星辰，“像我们两个。”

她苦笑一声：“我看一点也不像，鸳鸯都是成双成对。没有分开地。无论游到哪里都是一样。可我们，一个在墙里面，一个在墙外面。连单独见上一面，都要冒着性命之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地抚摸着那双鸳鸯头上的白羽，良久，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问他自己，“真是奇怪，这鸳鸯为什么偏偏都是白头的呢？莫非这就意味着它们终究会白头偕老？”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那我们呢，我们有将来吗，有那一天吗？”她禁不住动容，尽管明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承诺还不及士人之间的承诺可靠。女为悦己者容，她今天出来前，对着镜子不知道整理了多少次发髻，修整了多少次妆容，她不能在外表上输给他的新婚妻子，那个朝鲜来的年轻公主。

“你放心，等皇上龙驭归天了，我就把你接出宫，咱们就可以朝夕相对了。”他伸出手来，摩挲着她乌云般的鬓发，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地缺憾，“你今天很美，只不过这里似乎缺了点什么，美中不足啊！”

“缺什么啊？”她疑惑着问。

说话间，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里变出一枚发簪来，飞快地插在了她地发髻上，她连忙伸手去摸，是玉质的，却不像一般的玉那么冰凉，仿佛还存留着一丝他地体温，就像有极大的魅惑，一直蔓延到她的心田。

“喜欢吗？”

“只要你送的，我都喜欢。”她依偎在他怀里，娇羞得如同年方二八的新嫁娘。

他浅浅地笑着，拥着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调侃着：“你可要好好保护它啊，说不定你有把它摔碎的一天，就是我变了心的那一天，再想找，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她娇嗔着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你敢！要是你敢变心，我就杀了你！”

他显然一愣，不过很快恢复了戏虐的神色，“那好啊，如果我变心了，那就算你来杀我，我也没有怨言，谁叫我负你在先呢？只不过，你舍得要我用这条性命来偿还欠你的那些吗？”

她吃吃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舍得？我只要想到你的心被别的女人完全占据，就不会再像现在这么仁慈啦，你不要当我是说笑话！”

“好，我相信，我相信……”他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久久地凝视着，“玉儿，你放心，我欠你的，一定会努力偿还的，如果你认为我还是没有还清的话，就自己来取好了，我不会食言反悔的。”

“那，如果是我对不起你，做了亏负你的事情呢？”她不放心地追问着。

他想了想，神色凝重地说道：“如果真的那样，我会失望，会伤心，但我不会怨你、恨你的。最多也只算我们之间扯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从此坦坦荡荡，了无牵挂。”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玉儿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实中来，如今这枚玉簪被自己无意间摔碎了，莫非真是一语成？他的心真的变了？自己要不要履行当初那个约定呢？心碎了，再想找，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万丈雄心可以化作绕指柔，柔情万缕也可以结成百丈冰。大玉儿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吩咐道：“你把这些碎玉都收拾起来，扔到荷塘里去！”

“是。”宫女赶忙蹲身在地上捡拾着，大玉儿又吩咐道：“你去把王太医找来。”

“是。”

一阵清凉的晚风从竹帘的空隙中吹拂进来，数盏粗大的蜡烛仍然在燃烧着，烛影在风中忽明忽暗，大玉儿捏着手里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拨过，似乎每拨一粒都要费很大的气力。

许久，她开口问道：“有没有一种药，虽然可以置人死地，但却不会当场发作的？”

跪伏在地上的太医一愣，身子微微一颤，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回答道：“回太后的话，有。”

“那容不容易被检验出来呢？”大玉儿的声音冷冷的。

“可以检验出来，却并不容易，因为这种药不像普通的砒霜或者鹤顶红、鸩毒那么毒性强烈，直接就可以检验出来。”

“那么要多久才能发作呢？发作之后是明显的中毒症状吗？”

太医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服下的量够，大约要十日左右毒发，不过却没有明显的中毒迹象，除非深谙药理之人，否则一般的医者都会误以为是疑难杂症，绝难医治。”

“如果量不够的话呢？”大玉儿紧接着问道。

“回太后的话，如若服用量少，也依旧可以发作，只不过要延迟到半个月才会逐渐显露出来，至于不治身亡，大概要再拖延个六七日，不过……”太医迟疑了一下。

大玉儿不耐烦地问道：“不过什么？照实说来！”

“到时候毒发，其过程要比前一种漫长一些，而且要痛苦许多，并且无药可解。”

大玉儿的身子往前面稍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如此肯定？这种药莫非按寻常医理配制不出？所以就无药可解？”

“回太后的话，小人在为大清的各位主子效力之前，曾经为明朝的锦衣卫秘密配制各类毒药以供所求，在那里的医药文档里，有一部份是永远也不会被外人知晓的秘方，小人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查阅这些秘方的人，所以才清楚这种药的效用。既然里面没有记载解毒之方，以小人看来，这药肯定是无解。”

“那你配制起来要花多长时间？”

太医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约要三五日。”

“那好，你赶紧去配吧，要尽快，最好在三日内就完成。”

“小人遵命，必然尽快完成太后之命。”太医叩头喏道。

大玉儿侧过脸来，看了看旁边的蜡炬，只听得“噼啪”一声轻响，烛花爆裂，一连串烛泪飞快地顺着烛身流淌下来，摔落成一滴滴圆点，逐渐凝结起来，殷红殷红的，似血一般。

“就要前一种吧，量多一些，多少也痛快点，比六七日的折磨还算仁慈一些。”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之后，站起身来走了，沉着地踩着花底盆，又一阵晚风吹拂进来，洒落背上的幽幽烛光，终于没入了阴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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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葡萄美酒

说这边凤凰门外，巩阿和锡翰在太阳底下等了足足一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山，也没有等到两宫皇太后的召见。正在满腹抱怨时，内宫传出太后口谕，取消了这次召见，令两人回去各安其职。

两人心中疑窦重生，觉得今天这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由于这皇城的卫戍分别由他们两个和索尼、讷布库四位领侍卫内大臣掌管，所以他们准备找一名在今日在内宫值守的部下来询问里面的情形。正在这时，一身朝服的讷布库从门里出来，正好和他们碰了个正着：“哟，你们还没回去啊？”

巩阿一把拉住他，急切地问道：“你知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小皇帝回去以后告了我们两人的状，两宫皇太后打算治我们的慢君之罪？”

讷布库同样也是多尔衮的亲信大臣，所以也毫不隐瞒，“皇太后究竟是不是想治你们的罪，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摄政王给后宫立了个不得干预朝政的铁规矩，她们的懿旨只能管后宫嫔妃和各府女眷，是无法给任何朝中大臣治罪的；况且如今皇上离亲政还远，也管不得这些事，要想治你们的罪除非递书给王上，由王上批准——你们说说，王上还能不庇护咱们这些亲信吗？”

“看看，我说嘛，根本用不着担心，你还不相信！”锡翰满不在乎地说道，接着继续问讷布库。“可是为何这么久也不见小世子出来？再过半个时辰内宫就要下钥了，难不成太后不准备让小世子回府了？怎么连个信儿也不传出来呢？”

“嗯，这事儿确实有些异常，”讷布库点了点头，“只不过我也不在清宁宫，不知道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奇怪的是，两宫皇太后和郑亲王。还有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几个大臣都在清宁宫。不知道在商议什么。还叫了两位刑部侍郎过去，像是在审什么案子似地。可惜叶臣不在盛京，否则咱们也不至于连这些消息都打探不到。”

“这事儿就奇了，他们究竟密商些什么？”锡翰迟疑道，“没有一个是咱们这边的人，看来今日这场密会，肯定是针对咱们的。或者干脆就是针对王上的，我看这事儿务必要打探清楚。”

几个人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东青会跟一桩弑君大案扯上关系，所以他们也没有往这上面怀疑，只是猜想着皇太后和郑亲王他们是不是在商讨如何针对摄政王的图谋，于是个个很是警惕。

由于今天正好是讷布库当值，所以他将打探消息的差事包揽下来，“那好。我再加派一些人手去打探打探。相信总归会有点收获的，”接着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别耽误了明日一早的当值，再叫他们抓住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也好，就拜托你了。”两人正准备回去时，远远地看到济尔哈朗和索尼等人从里面出来，一路上似乎在议论着什么，然而声音不大距离又远所以听不清晰。

等他们行至近前，讷布库连忙打千儿问安，在爱新觉罗家地王爷贝勒面前，任何满洲大臣无论官职高低，都是所谓地“奴才”，这些礼节方面他自然不敢马虎敷衍。巩阿和锡翰同属太祖之侄，身为宗室，所以不用行这样地礼节，只是随便地拱了拱手。

济尔哈朗看到他们三个，淡淡地瞄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就继续端着架子迈着方步走了。紧接着索尼等人也走到近前来，三人立即挺直了腰板，用轻蔑的目光对视着，因为彼此都是一样品级的同僚，所以不需要执礼。

平时见到他们总归会虚伪地客套一番的索尼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不理不睬地直接走了过去；而走在最后面的鳌拜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冷哼一声，用得意洋洋的眼神瞟了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呸！”讷布库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玩艺，都是做奴才地，还摆什么谱？那眼睛很不得长到脑瓜顶上去，最好看不见脚底下，一跤跌死才叫好！”

第二天一大早，巩阿刚刚起身，还没等洗漱，讷布库就和冷僧机登门拜访来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冷僧机的堂兄雅尼哈，两人都是当年叶赫贝勒布赛的子侄，现在都在正黄旗任职。

看到雅尼哈也来了，巩阿不由一愣，连忙迎了上去，“哎呀，这可是稀客啊，难得难得！”

只见雅尼哈一脸愁容，摆了摆手：“可别这么客套了，我今天来也是有要紧事儿，才一大早赶来，看看咱们能想出个什么主意来。”

“怎么了，什么要紧事儿？”巩阿实在猜不出向来很少与他们来往的雅尼哈究竟有什么事如此急吼吼地一大早登门，还拉上了讷布库和冷僧机，实在摸不清头脑。

讷布库替雅尼哈道明了原委：“你猜猜怎么着？果然要出大事儿了，昨儿个我多方打探之后，才知道小世子被两宫皇太后问了半天话，后来就和皇上到上书房去了，可是从昨晚以后，就没人再看到小世子的踪影，而我的人也没见到他出宫，你说是不是奇了？莫非是被太后给软禁起来了？”

“净胡说八道，整个大清谁能有那个胆子，竟然敢软禁小世子？就算是太后也不敢如此公然和摄政王作对啊！”巩阿骤一听到这个消息，当然不敢立即相信。

“咳，你还别不相信，告诉你吧，雅尼哈他家的老二在小世子身边当差，昨天陪同小世子入宫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雅尼哈听说之后奇怪。就过来找我，我赶忙打探了半天，终于从叶臣留在盛京地属下那里打听到，他那个叫做明珠地儿子居然被关押到刑部大牢里去了。你猜猜是什么嫌疑？”

巩阿不耐烦地问道：“你就别卖关子啦，快点说！”他现在总算大概地明白为什么雅尼哈会如此心急如焚，原来他的儿子被下狱了，更要紧的是他儿子还是在小世子跟前当差地，这莫非意味着……

“真是荒谬绝伦啊！他们居然说明珠被卷入了一桩弑君大案。还说小世子可能也有份儿。只是不知道具体给关到哪里了。”

巩阿顿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小世子今年不过才六岁，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图谋弑君？就算是骗鬼鬼也不信啊！我看他们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雅尼哈忧心忡忡道：“就是这事儿，你说气不气人？我儿子今年才十三岁，在世子身边也不过当了几个月的差，怎么就涉嫌参与弑君图谋呢？你说这不是有人故意诬陷么？听说还是两宫太后亲自审的，几位王爷都跟随去关内了。在盛京没有人能说得上话，他们万一要办？简直要急死人了，我过来就是想请贝子给摄政王写封信……”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传报：“主子，摄政王府上的管家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快让他进来！”巩阿一听说摄政王府来人，也估计到肯定和这件案子有关，于是赶忙吩咐道。

阿克苏同样是神色忧急。进门之后匆匆地行礼问安。然后开门见山，“贝子爷，昨天宫里来了不少人直接往王府里闯。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查帐的，奴才心中奇怪，于是以摄政王不在盛京为由阻止他们检查帐目，双方僵持对抗了许久，宫里才又来人传令他们撤走。奴才心里奇怪，谁知道小世子又至今未回，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所以才特地赶来想请贝子爷帮忙打探一下消息……”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除非是犯了罪地官员大臣们才会被检查家中帐目，可太后居然直接派人来查摄政王府上地账目，地确匪夷所思了些，莫非也和这所谓的“弑君大案”有关？大家立即意识到了事态严重，于是互相会意地点了点头，达成了统一意见。

“来人哪，替我准备笔墨！”巩阿冲外面吩咐道，他要赶快修书，派人火速送外燕京报之摄政王知晓，眼下不知道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大事，无论如何也耽误不得。

此时的辽西走廊上，正是麦子成熟的时节。山林郁郁葱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吹拂，金黄色麦浪翻滚，树叶沙沙作响，天空碧蓝如洗，处处一片生机昂然，丰收季节，遍眼所及，美不胜收。

麦田里的农户们正在弯着腰赶着割麦子，几个稚气未脱地小孩子正在欢笑着嬉闹，一会儿从田埂到渠沟，一会儿又从渠沟到了附近的官道边上，此时正是宁静的晌午，官道上好久没有车马经过了。所以在麦田中忙碌的大人们也没有注意孩子们究竟玩耍到哪里去了。

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摆弄着姐姐刚才帮他编好的花环，几个小伙伴看到后艳慕不已，于是纷纷上来争抢，“还给我，还给我，这是我的……”男孩极力反抗，却终究身单力薄，花环在你争我抢中不慎飞了出去，落在了官道的正中央。

这时候，忽然间一阵急促地马蹄声渐渐响起，由远及近也只不过是片刻地功夫，已经见到一名身穿窄袖马褂的壮汉正快马加鞭，火急火燎地朝这边驰骋而来。眼见着官道中央的花环就要被践踏在骏马地铁蹄之下，男孩急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准备抢下那只花环。

在纵马奔驰中.那人忽发现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要去蹲身捡拾什么，他不禁一惊，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噫‘的一声惊呼。随这一声惊呼，他猛地把马缰一勒.带住了奔驰的马。

这一下可好，但凡骏马都是性子暴烈，本来正疾速驰骋中突然被这么狠力一勒，立即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猛地一下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倒霉的骑手着实吃了一痛。

“谁家的小孩子不看好，下次再这么乱闯小心撞死你呀！”那人气急败坏地翻身爬起，狠狠地骂道。由于时间紧急，不容耽误，他根本顾不得看看孩子是否受惊，就径直翻上马背，气呼呼地瞪了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一眼，扬鞭策马，很快绝尘而去。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才扔掉手里的镰刀，惊叫着赶来，仔细地检查着儿子的身体，忙不迭地问着：“儿啊，哪里碰到擦到了吗？……”

男孩着实受了惊，好一阵子方才缓过神来，这才哇哇大哭起来，母亲疼惜地哄着，好在没有发现儿子身上有任何伤口，总算少许放下心来。

正在这时，她的女儿忽然“咦”了一声，“娘，刚才那个差点撞到弟弟的人落下了一件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呀！”

“快去捡过来！”母亲顺着女儿手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一只纸质的信封，心想方才那人如此着急，莫非是送这件紧要的物事？

等女儿将捡拾回来的信封交了过来，母亲拿在手里看了看，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犹豫着拆开了。里面是两张写满了字的信纸，纸质倒是不错，只不过她一个农妇根本就是目不识丁，更何况这上面都是弯弯曲曲的奇怪文字。她曾经进城去赶过集，隐约记得在各个城门的匾额上都有这样字，包括各种贴在墙上的文告，也有这样的字，这好像就是他们满洲人使用的满文。

“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要不要咱们拿回去找村里的私塾先生帮忙认认啊！”旁边的女儿好奇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咱们汉人用的字儿，先生也不认得，我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低头看了看正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儿子，继续哄道：“好孩子别哭啦，娘给你弄个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说着，便将手里的信纸摆弄了一阵，很快折叠出一顶精巧的小纸帽来，戴在儿子的小脑袋上，“怎么样，好玩吧？别家的孩子都没有。”

“谢谢娘！”男孩立即破涕而笑，摸了摸头上的纸帽，一蹦一跳地回去向那群小伙伴们炫耀去了。

……

燕京，武英殿里。傍晚时分终于降下了一场雷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是给这个炎热的盛夏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西暖阁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我和多尔衮正对坐在炕上，兴致勃勃地吃着牛排。他平时几乎不吃米饭面食，最喜欢用黄油煎大块的牛排来吃。起先我也不太习惯这种油腻的吃法，不过经过我按照现代的烹饪方式改进佐料之后，这种牛排也美味了很多，连我也禁不住吃上瘾了。

桌上的琉璃盏中，盛满了如红宝石般色泽的葡萄酒。他擦干净了手，端起眼前的杯子，盯着里面的琼浆欣赏着，“这明朝皇帝可真会享福，什么叫‘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现在总算可以体会到了，如此美酒恐怕也只有配上这种琉璃盏才能令人痴迷到那种醉卧沙场也不悔的境地啊！”

我笑了笑，看了看眼前精美的酒杯，感慨道：“这首[凉州词]固然炙人口，不过毕竟对于你这样长年戎马的人来说毕竟不太吉利，不如李太白的那首‘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才更喜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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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鬼使神差

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本来好端端一的诗，到了他这里却被演绎成了色情而暧昧的香词艳曲。多尔衮悠悠地念了一句，然后隔着桌子伸出手来，轻浮地捏着我的脸颊，饶有兴致地说道：“怎么还没开始喝了，就这么快醉呢？究竟是看到我就陶醉呢，还是一想到那‘芙蓉帐底’的秘事就那个……嗯？”

我嗔笑着打落了他的手，“看看你，哪里像个摄政王的样子，倒是和流连于教坊柳巷的纨绔子弟差不多，只不过，还是有一点区别……”

“什么区别啊？是不是我要比他们多了很多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呢？”多尔衮自信满满地问道。这个时候的他和早上莅临乾清宫奠基仪式上的那个他是截然不同，判若两人的。

“嘁，你还真是大言不惭，自吹自擂脸不红哪！我说的区别时，人家那些翩翩佳公子怎么会有你这么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呢？这么多油腻还没擦干净，就大大咧咧地过来捏女人的脸，真是好不知羞！”我边说边取下手帕来，狠狠地擦拭着方才被他摸过的左脸颊。

我有时候也觉得读不懂多尔衮这个人，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和颜悦色、温文尔雅的，很少会当众发脾气，应该说还算一个比较容易相处的人，可是为什么几乎所有大臣们见到他时，都个个战战兢兢地噤声，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呢？难道他的温和宽厚。他地坦诚真挚只是对我一个人的？要知道王府里那些他的侧妃侍妾们，平时难得有和他同桌吃饭的机会，可这个机会真的来了，却个个都拘谨局促，问一句答一句，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这哪里是夫妻的关系，倒是和主仆的关系差不多。

听到我如此揶揄。多尔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地手。叹了一声。“可不也是嘛，我这双手常年摸马缰持刀弓地，不粗才怪，也难怪你不喜欢。”

“这也没什么，我哪里说不喜欢呢？如果男人地手像女人一样细腻光滑，反而太阴柔气，没有男人味了呢。”我也有些为自己方才肆无忌惮的话有些懊悔。像他这样的人整日被人恭维着，哪里听得到一句不合心意的话？作为补偿，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样吧，我闲着没事时给你缝几副手套吧，以后骑马的时候戴在手上，就不会让老茧加厚了。”上次我在辽河的浮桥上那次惊险遭遇之后，手掌被粗糙的马缰勒去了一层油皮地滋味可实在不怎么样。这一点我依旧记忆犹新。免不了心有余悸。

多尔衮的脸上忽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先是明显地一愣，接着忍不住失笑：“哈哈哈。你也会女红，会做那些针线活？这恐怕是我活到现在所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怎么，竟然如此藐视我？你未免也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吧？”我被他嘲讽得脸上发烫，仍然不肯认输，“你不相信是吧，那我就缝给你看，说定了啊，别到时候你不戴，白白浪费了我的心血！”

他笑得更开心了，“好啊好啊，那我就等着，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手套给我戴……”他笑得差点岔气，连忙喝了口水，方才平息了些，“不过呢，要是被我发现你找人作弊的话，我可绝对不会领情啊！”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不服气地说道，“别把我想得那么无能，这么点小事还要作弊吗？”接着话音一转，“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你也用不着亲自带兵出征打仗了，整天坐在朝堂上跟那些书生们谈经论道，跟那些大臣们玩心眼用权术，以后用不着拿刀了，光拿笔就叫你忙不过来。”

“你说得也是，以后恐怕驰骋沙场地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剩下地日子就只有靠每日费心思动脑子来过了。”多尔衮点了点头，感慨道：“只不过叫我老老实实的呆着可不行，恐怕那样得憋出毛病来！我看这关内也可以建出围场来，一年四季的围猎可绝对不能少。”

我知道多尔衮地这个嗜好，于是也没有给他泼冷水，“那是当然，抽烟、吃牛肉、行猎放鹰，这三条缺一不可，只不过在这关内再弄个大围场出来，恐怕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驱赶不少山中居民吧？”这可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特权阶级为了方便自己，就肆意损害百姓利益，造成他们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呵呵，你放心，有你这面镜子在这里时时刻刻地照着我，我怎么敢有半点胡来呢？至于打猎的瘾头上来了还可以勉强忍一忍，况且现在朝廷上和战事上的事情那么多，我每天忙到很晚都难得喘息，哪里有空去行猎呢？”

多尔衮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再说现在国库几乎枯竭，我也拿不出闲钱来搞这些不急之需，如果兴建围场，那些必须迁移的百姓自然要妥善安置，分配土地，减免钱粮，哪点都要钱。这个‘钱’字啊，最是磨人！这个月初，我刚刚下诏免除京城官用庐舍赋税三年，大军所过州县田亩税免除一半，河北府州县之征收以前的三之一；也令盛京方面停止了满、汉额定的输送粮草；现在在大清控制之下的数省除正额税收之外免除一切加派。你说说，打仗要钱、修葺宫殿要钱、安顿流民要钱、抚恤遗孤要钱、为故明帝后修建陵墓要钱……如今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我还敢贪图个人安逸吗？这些开国的诸多事务方兴未艾，等将来告一段落时，恐怕我得平添出几茎白发来！”

我心中黯然，他正值青春年华，却说出这样疲惫愁苦的话来，而偏偏这些牢骚。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发，依旧保持着从容自信地模样，也只有在夜晚烛下，对我这个妻子倾吐几句，也着实可悯。

本来想安慰多尔衮几句，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苦笑道：“唉，只可惜这皇宫里的金银珠宝被李自成他们差不多拿光了。不然咱们也可以拿去变卖。换成银子以备国需啊！”接着目光逐渐瞄上了墙上悬挂着的书画。这些东东若是拿去拍卖，肯定能换不少银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你可行了吧，金银珠宝无所谓，没了就没了，可这些都是汉人们的老祖宗和圣贤大家们留下来的无价珍宝，好好保存着还来不及。哪能让它们流落到民间去呢？”在多尔衮看来，我的想法倒和落魄潦倒的不肖子孙变卖家产查不多，他却不想想这些东西也跟他抢来的差不多。

“这样吧，”他思索了片刻，终于有了权宜之计，“我看这皇宫里地使唤下人实在太多了些，现在正修葺宫殿，那些苏拉[满语“杂役”地意思]们倒也不可或缺。但是太监宫女们起码可以削减掉一大半。各留下三五百个就足够了，这样一来可以节省很。你看如何？”

我心中一喜，他倒是说出了我一直想说地话。于是连忙赞同道：“这样最好，明朝之所以灭亡，多少也有阉宦之祸的成分，所以绝对不能让太监人数过多形成气候，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插手国家大事的机会。”

“嗯，这个我会在意的。[师表]说得好，‘亲贤臣，远小人，乃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乃后汉之所以倾颓也。’”说到这里，多尔衮用信任而器重的目光看着我，“熙贞，你不愧是我的‘贤臣’，有你的辅弼，补充我地缺失之处，相信我大清的国祚起码要超过明朝。”

我不禁奇怪，历代开国君主，无不豪气干云地认为自己所建立的王朝可以千秋万代，永世流传下去，难道他不是这样认为？他怎么会不希望自己栉风沐雨打下来的江山，呕心沥血建立的王朝能够国运长久？“怎么，王爷为何不希望大清能够基业永固，屹立不倒呢？”

多尔衮微微一笑，丝毫不介意我的直率，“汉人们不是有诗云：‘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吗？只有江河会永无无止尽地滚滚东逝，却没有铁打不变永久不朽的江山社稷，就像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能长生不死一样，所谓‘万岁’，无非是歌功颂德，自欺欺人罢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没有什么奢望，只要我大清地国运能够抵得上明朝，就不虚此生了。”

我渐渐发呆，陷入了沉思之中：如果这个历史改变，多尔衮做了皇帝，我地儿子当了继承者，那么这个王朝究竟会如何继续和变迁呢？那些浮华虚夸的“康乾盛世”也许就不复存在，但是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盛世”呢？自己身后多少代地事情，哪里顾得过来？将来的史书将会如何续写我们这代人的恩怨情仇，是非功过？

多尔衮看到他这一番话勾起了我的心思，于是换了轻松的语气，端起了酒杯，“好啦，别去想那么多自己也管不到的事情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我干一杯吧！”

“好啊！”我赶忙收敛了思绪，重新展颜举杯，“对饮一杯葡萄酒，但愿所得所所求！”

一杯酒下肚，他皱了皱眉头，我问道：“怎么了，莫非你觉得这酒不对胃口？”

“浪得虚名！”多尔衮放下酒杯，评价道：“这酒虽然是关内最好的葡萄酒，但是所用的材料终究不是最合适，显然这酿酒的葡萄品种虽然并非低劣，却始终比咱们关外的品种差了几分。”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不禁好笑，“你这种评价未免有失公允，关外的葡萄也未必见得要比关内的好多少，只不过你喝不习惯就说这酒不好喝，若是你睡不习惯燕京的床就说燕京的皇宫没有盛京的好，才最叫人笑掉大牙！”

取笑归取笑，我知道他最喜欢喝关外那种野葡萄酿的酒。这种野葡萄颜色漆黑，颗粒甚小，虽然只酸不甜，却要比一般种植的葡萄品种要香味浓郁许多，所以酿就的酒味道特别，劲道浓烈些，不像一般的葡萄酒这样又甜又涩，酒劲上软绵绵的，醇厚有余，劲力不足。

“对了，上午时不是有咱们府上送来的葡萄酒吗？叫人去搬一坛过来尝尝，比较一下究竟孰优孰劣。”多尔衮说到这里时还自言自语着，“这么大老远地派人送酒来，这份心意我也不能不领。”

他指得是早上时，从盛京王府专门送来的几坛葡萄酒，那是他的侧福晋萨日格派人送的，说是怕王爷喝不习惯关内的酒，正好得了一些刚好到合适年份的佳酿，所以才特地令人从盛京送来这里。同时还有一封家书奉上，上面统统都是蒙古文，我不认得，却也没有过问。

“是啊，五福晋[她是多尔所娶的第五房妻妾，所以一般都如此称呼]的心意你当然要领，这些日子你出征在外，我也不在盛京，的繁杂事务都由她一手打理着，也着实辛苦，还能想着王爷的这种嗜好，也着实难得啊！”

多尔衮盯着我的眼睛打量着，笑道：“怎么，你不会吃醋啊？按理说一般女人很忌讳丈夫在她面前说另外一个女人好，嫉妒还来不及，你居然还能顺水推舟地附和我，不容易哪。”

我心中暗笑，一直以来，我可谓是“独擅专房”，府里其他的女人们表面不敢造次，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如何嫉恨我呢。这次萨日格大老远地派人送酒过来，令人觉得有些突兀，不过仔细一想，也能明白她是在向多尔衮献殷勤，也让丈夫在忙碌公务之余也偶尔能记得盛京的家里也还有她这个女人。所以这么点可怜的念想，我又怎么会不近人情地表示冷淡呢？

“你又小瞧我，我虽然不是宰相，可肚子里起码也能撑一叶扁舟。哪里会计较这些呢？”我说着便招手示意门边侍立着的宫女过来，吩咐道：“你去把早上从盛京来的葡萄酒搬一坛过来。”

没多久，一只酒坛就搬来了，宫女将酒坛口的泥封揭去，然后倾入酒壶，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一一为我们斟满。顿时，一股清新的酒香就淡淡地弥散开来。

我端起杯子来，用手轻轻地扇了扇，酒香味就扑鼻而来。我没有立即饮下，而是仔细地嗅了嗅：“这酒怎么和平时咱们在盛京喝的略有不同？”

“哦？有什么不同吗？”多尔衮也跟着闻了一下，摇摇头，“我怎么没闻出来，还是没有你的鼻子好用？我想大概是这批酒所用的葡萄和以前的不同吧。”

我看了看琉璃杯中酒，微微晃了晃，那红宝石般光泽的琼浆玉液温柔地荡漾着，我评价道：“这酒的气味虽然初一闻和平常的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仔细分辨来，终究在香醇的层次上多了一层，或者说似乎添了一分……我也无法形容，一时间说不清。”接着犹疑着簇起了眉头。

多尔衮满不在乎地问道：“喝杯酒而已，还甄别这么仔细做什么？好不好也要喝过才知道，照你这种说法，难不成你怀疑这酒里下了毒，她想毒死我这个丈夫不成？”

我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想到这些根本不存在的可能？“瞧你说的，我怎么会往这上面想？再说了，就算怀疑这酒有毒，我也要替你先尝尝！”

说完之后，举杯一饮而尽。

多尔衮看着安然无恙的我，不觉失笑，“呵呵呵……假如这真是毒酒，我如何舍得你一个人独酌？咱们要死也死在一道，免得剩下一个孤孤单单，凄凄惶惶！”接着也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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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不祥之诺

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胡话，不但今日不准，以后也不准头忽然一阵悸动，不知怎么的，一种莫名而酸楚的感觉袭上来，让我很难受。我定定地看着他，生怕他再提到与生死离别任何相关的话题。

多尔衮本来端起杯子来正要饮下，听到我如此之说，先是一愣，然后放下酒杯，“咳，你急什么呀，我也不过是开玩笑嘛，戏言而已，不必这么耿耿于怀。”

我怅然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了，明知道你这是玩笑话，却总是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想……以后再这样类似的话，还是尽量少说为好，万一不幸言中，一语成，可怎生了得？”

“好好好，我听你的，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笑容渐渐凝结住了，他久久地注视着我，似乎要揭开我心底的最后一层轻纱。

“你怎么了，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偷了你最宝贵的东西一样。”我坚持着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偃旗息鼓，败下阵来，只得尴尬而局促地问道。

他的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情愫，终于，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熙贞，这次咱们不开玩笑，你说实话，假如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一怔，用匪夷所思的眼神询问着他，真不知道他今晚怎么了，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沉重而忌讳的话题。

如果那样，我该何去何从？我踌躇着。犹豫着，艰难地选择着。终于，在他期待地目光下，我干涩地回答道：“我，我想会为你守一辈子……”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在满州，丈夫死后妻子再嫁是极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能给他这样一个承诺。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然而他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如果我的兄弟侄子们一定要收你入府。你会不会……”

我忽然坚定地回答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偿心愿的，我自有对策。”紧接着反问道：“那么换成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多尔衮盯着我看了一阵，忽而释然地笑了，“如果你死了，我也是和你一样的选择。就是为你守一辈子。”

我如同听到了这么多年来最不可思议的天大笑话，不由哑然失笑，“你？不要骗人了，你三妻四妾地，怎么个守法？去当和尚？也写几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类地诗句？”

他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回答道：“一个人地表现在外面的一切都可以是虚伪的，唯独自己的心是真实的。不会欺骗自己的。我说的守。就是将你地影子永远藏在我的心里，以后，再不会把自己的情交给另外一个女人——也就是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女人。”

我这次再也笑不起来了，用双手捂起脸来，矛盾地闭上眼睛。都说男人的承诺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怎么能轻易相信那些言情小说似的千古绝恋，山无棱天地合？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任他是谁，也未必能始终如一，永恒不变。我又怎么可以被这些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兴许，这类似的话，他也对其它地女人说过；如今，他是否已经把对那个女人地爱恋转移到我的身上来呢？

良久，我终于放下了手，故作轻松道：“净说笑话了，哪里有男人为女人守节的？”在这个古代，这地确是匪夷所思，荒诞离奇的笑话。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一位跺跺脚地皮就得抖三抖的风云人物，一代雄。

“这个世上最难抗拒的就是岁月流逝，时光荏。也许你现在因为我的外貌而留恋，可是我终归有一天会老的，就像这窗外的落花，‘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多尔衮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下炕，走到窗下的镜台前，盯着那只包银菱花镜凝望了一阵，然后伸手取了下来。

“对于相濡以沫的夫妻来说，他们的关系就像这面完整的镜子，不分彼此，休戚相关。但是如果这面镜子突然摔碎了，其中一半彻底粉碎，无法修复。而剩下那一半，就永远也无法找到与它相配的，也只有孤独一世了。”

抚摸着光滑的菱花镜，他低声念道：“镜与人俱去，无复娥影，我无声地喟叹着，从后面伸手过去，将那面镜子取了过来，重新安放在镜架上。“你的心思，我明白，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没有骗我。”接着忙不迭地将这个惆怅的话题转移开去，“好啦，咱们不说这些了，回去喝酒吧！别被这类念头影响了心思。”

多尔衮也意识到自己确实走神了，于是展颜一笑，重新回到炕上坐下，“幸亏你及时提醒我，否则再这么下去，我还真落到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地步了呢！”

然后端起酒壶将我的杯子斟满，“刚才你都不等我，就一个人先喝了，这可不怪我啊……”

我们两个的酒杯刚刚碰到一起时，忽然外面的太监通禀道：“主子，内院的几位大学士正在殿外求见，说是有最新军报来禀告主子。”

多尔衮无奈地放下酒杯，“你看看，连喝杯酒都不让安生，你先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接着吩咐道：“叫他们到东暖阁候见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我替他整理着袍子上的皱褶，“这衣裳都压皱了，要不要换一件再去？”

“算了吧，反正都是每天见面的大臣们。也无所谓了。”

多尔衮走后，我两手托腮，倚在桌子边沿上沉默了一阵，觉得很是无聊，就端起杯子来把里面地葡萄酒喝了个干净。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再斟，再饮……不知不觉地，一壶酒被我喝得见了底。

旁边的宫女赶忙过来想要将空就壶添满。我摆手制止住了。“算了。你先下去吧。”

“是。”宫女小心喏道，然后退到了门外。

这么久多尔衮也没有回来，估计有很多军机大事要商议，看这种情形，他就算回来也不会再继续饮酒了，没准还要来回踱步思考对策，怎能继续贪杯呢？

百无聊赖间。我起身下了炕，准备去书案边看看今天还有什么折子遗漏了，免得耽误什么紧要事务。谁知正在弯腰提鞋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我还以为是血压的问题，于是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眩晕倒是失了，不过取而代之的阵阵恶心反胃，很是难过。

我伸出颤抖的手扶住炕桌。正想喊人。却终于屏不住，一下子呕吐出来。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听到屋内的异响，忙不迭地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搀扶着我，“主子，主子……”

“这是怎么了？”“还不快去找太医过来！”大家很是惶恐，不知道我是不是犯了什么急病。

这会儿工夫，我已经吐去了一大半，觉得胃里渐渐舒服起来。于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地，刚才酒喝急了，打个嗝就呕出来了，不要大惊小怪！”

“可是，主子贵体要紧，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我看着地砖上正缓慢地向四处蔓延开去地暗红色酒液，心中奇怪，虽然我方才喝了不少酒，但是平时地酒量也不至于这么差啊！莫非是许久没有喝所以酒量退步了？不管怎么样，自己这般糗事若是还好意思传太医，不但小题大做，还让人背地里笑话我明明酒量差还要逞能，着实有失颜面。

于是我不准他们去请太医，“好啦，你们收拾干净后就都下去吧，不要到处传说，知道了吗？”

他们只得老实答应着，同时手底下没有歇着，迅速地收拾完毕之后，方才惶恐不安地退去了。

过了一阵，多尔衮终于回来了，他闻到室内的气味，不禁奇怪，“咦，怎么了？到处都是酒味？”

“啊，方才我一个不小心把酒壶碰倒了，洒得满地都是，不过刚才已经收拾干净了。”我感觉自己身体上没有什么异样的，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于是也就轻松起来。为了免得他担心，所以连忙掩饰道。

他倒也没有看出我在说谎，只惋惜道：“这么好的酒被你浪费了，实在可惜啊！算啦，今天不喝了。”

“这是怎么了？”我打量着多尔衮的神色，只见他的脸上带着微微地笑意，“莫不是前线有什么大捷，还是又攻下了哪座重要的城池？”

“看来有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多尔衮坐了下来，边脱靴子边说道：“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还句话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哦，对了，很多电视剧里都有这句台词，我心中大笑：哈哈哈，多尔衮，想不到你也这么恶俗的时候啊！不过，一般女主都会怎样回答呢？一时间想不起来了。我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当然是先听好消息了。”因为看他的脸色，就算是坏消息也应该没什么大不了，或者说在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那好，就先说好的。叶臣那边地进展得不错，现在整个山西地绝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落入掌中，如今统计来，各路大军共平定直隶、河南、山西九府、二十七州、一百四十一县。可谓是形势一片大好啊！”

“哦，这倒值得庆贺，”话虽这么说，不过这些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如何喜悦，“还有呢？”

多尔衮继续说道：“李自成在退入陕西时，自毁长城，杀了他手下最得力也最有智谋的大将李岩，无疑是自折臂膀，如此看来，流寇彻底败亡之日不远了。”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略带一丝惋惜地神情，“听说这个李岩很有才能，若能为我所用，招降流寇归顺我大清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这样也不意外，我知道历史上李岩的最后结局，如今真实地发生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怜悯地说道：“只可惜跟错了主子，李自成定然是怀疑他要去河南拥兵自重，或者反叛他归顺大清，于是就除之而后快了。”

多尔衮叹了一句，“明珠暗投，这也是他自己选的，错了也怨不得别人。这李自成也着实输红了眼，正当用人之际居然滥杀无辜，就如当年的崇祯杀袁崇焕一样，暴君所为，必然不得善终！”接着说了第三条好消息：“故明大同总兵官姜瓖斩贼首柯天相等一干流寇将领，献出大同关防来降。如此一来，由晋入陕，如履平地了。”

虽然这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听到姜瓖这个名字后，还是禁不住一怔，想起了原本的历史中，这个人给多尔衮制造的一系列麻烦。如果不是他降而复叛，一时间整个山西烽火遍野，对燕京的威胁迫在眉睫的话，多尔衮也用不着亲自出征，先后两次征伐才最终平定叛乱，从此身体健康每况愈下，才会在一年之后就……这戎马倥偬，军旅劳顿，耗费的不止是心血，更多的还是身体的本钱。

“这姜瓖本来是明朝的大同总兵，流寇进犯之时他不经抵抗就直接投降，如今又斩杀流寇守将的首级来降大清，如此反复无义之辈，绝对不会做大清的忠臣，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回来的，王爷切勿养虎遗患！应当有所打算才是。”我正色道。

多尔衮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道：“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这样的人究竟对我大清能有多少忠诚我心里也有数，不过此人只要高官厚禄就可以收买，只要利益不均就可以反叛，一介小人而已，不足为心腹之患。等我将流寇势力和前明残留军队收拾干净之后，自然会妥善处置的。只不过眼下正是招降纳叛之机，对于主动投诚之人，我当然要做出姿态，敞开大门来欢迎；至于以后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你不必忧虑太多。”

想想我这个提醒未免显得太早了些，多尔衮的打算自然有他的道理，总不能现在就杀降而自绝收罗人才的门路吧！所以以后再提醒倒也不迟。于是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不好的消息呢？就不要卖关子了吧！”

“还不是江南那边的麻烦？我刚刚接到消息，故明福王朱由即位江南，改元弘光，以史可法为大学士，驻扬州督师，总兵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高杰分守江北。这样一来，起码今年之内，咱们就休想占据长江以南的一寸土地了。”

“王爷就为这个犯愁？”我忽而动了怜悯的念头，叹息着，“我看就在这北方呆着也挺好，说什么‘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还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要荼毒多少生灵？”

多尔衮呵呵一笑，安慰道：“你再如何见识深远，终究还是个妇人，见不得屠戮流血啊！不过呢，我也会尽量避免这样的场面出现的，我打算说服那史可法，让他当个识时务的俊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又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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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小吵怡情

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差点当场失笑，在现代历史的人都知道[梅岭三章]和[扬州十日记]，，只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得史可法主动弃甲归降，只能印证一句话，“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个时代变化快！”

本来不想打消多尔衮的积极性，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提醒他不要白费心思，做那个无用功，“你打算怎么个劝降法？是你亲自去南京，凭着‘孤身入虎穴’的勇毅，仿效生诸葛，利用三寸不烂之舌，摆事实讲道理，与史可法来个青梅煮酒论英雄，让他心悦诚服地折服在你的领袖气概之下，举白旗投降？还是写封堪称千古雄文的劝降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施之以恩、胁之以威？别忘了上次你给李自成写的那封求盟信，不也石沉大海了吗？”

他当然轻易地瞧出了我的嘲讽和不信任的神色，立即故作愠怒，板起脸来，“怎么，你明摆着瞧不起我的能耐嘛，我偏就要试一试，给史可法去封劝降信，看看有没有效果。”

“你怎么有如此把握，区区一封信就真的能说史可法来降？”

多尔衮诡秘一笑，“你忘了，我在南京那边也安插了不少细作，可以源源不断地将南明小朝廷的各类消息以最快速度送来，所以对于眼下他们那边的动静，我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史可法本无帅才，只因时局骤变把他这个留都南京的兵部尚书推到了最高位置上。然而此人缺乏雄才大略。又力图处处妥贴，不但在小朝廷建立以前没有什么特殊地建树，接着又在继统问题上优柔寡断，得罪福王，让马士英占了先机，以拥立福王朱由而得以把持朝政。

如今南明伪廷的朝政把持在马士英手中，而左良玉等四镇早已坐大，气焰甚嚣。又因拥立福王自恃有功。一味纠集于南直隶江北地区争夺地盘以自肥。进而抰制朝廷。如今史可法名义上是督师阁部，镇守重镇扬州，实则斗不过马士英，因而被发配到外镇去吃苦，就如当年姜维屯田沓中的例子。你说说，如今史可法坐困忧局，如何能不踌躇再三？所以现在正是个劝他归降的良机。”

我知道多尔衮对史可法的评价并不偏颇之处。在深谙政治斗争和善于玩弄权术的多尔衮看来，史可法本身的性情和他现在的处境无疑是极为不利地。南明无可用之材以重用，从上而下，朝野清流，不是利欲熏心，党同伐异，就是软弱无能，首鼠两端。如果一个识时务地聪明务实之辈。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为内讧不止地腐败小朝廷继续效忠。然而多尔衮还是低估了一点，就是“气节”二字。

“王爷所论固然有理，然而却未必见得有效。识时务固然是聪明人的选择，可历朝历代也照样有忠心耿耿，宁死不降的忠烈之士。而且，有些人虽然打仗不行，却并不畏死，你可以攻破城池，他也可以选择自杀殉国或者一心求死，这就是汉人们最重的‘气节’，比如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比如‘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所以照我估计，史可法肯定会拒绝归降的。”我虽然不能直接将所知的历史实话实说，却也不希望他碰一鼻子灰。

多尔衮不以为然，“不是我鄙视他们汉人，而是事实上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你说的那类有骨气地忠烈之士，你看看现在朝廷上的那些新投降来的汉臣，虽然吃着大明的禄米，却根本不见他们行忠君之事。贼寇一来，立即投降献媚于贼寇；我军一入燕京，就见风转舵，赶来阿谀逢迎于我朝；那些领兵的大将，只要我大军一至，根本不做抵抗就直接投降；这京城里的百姓，只要不剃他们的头发，就照样老老实实地接受大清的统治，继续纳税交粮……明朝可有南宋地文天祥，崖山上地陆秀夫？也许以后会有？只不过我到现在一个都没看到。”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下令剃他们的头发、改换他们的衣冠；没有纵兵抢掠、践踏毁坏他们地家园，所以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改朝换代，所以他们还不会反抗。可是如果你试一试施行这类政策，到时候自然就会有这样的忠烈之士出来——就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使上面有石头压着，土里的草籽依然会生根发芽，一点点地顶开石头冒出地面来的。”

我说到这里时，发现多尔衮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凝重了，愠色也不像先前那么伪装刻意了，这才赶忙收住了自己一时忘形的不讳直言。真害怕再这么这个有很明显分歧的话题继续下去我们会激烈地争论起来，要知道现在满朝上下哪里有一个人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反驳于他的？这无疑和逆龙鳞差不多。

况且眼下形势一片大好，清军节节胜利，朝廷上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我在这个时候给他泼冷水，除非他是圣人，否则他不可能没有一点不悦。虽然他是一个英雄，然而他终究还是一个凡人，有他的喜怒好恶，同样眼睛里不能揉进沙子。多尔衮虽然提倡满汉一体，厚待汉臣，然而要想真正打消掉他对汉人的歧视和对满洲利益的维护，是非常困难的。起码，在没有遭遇挫折失败之前，他是不会改变的。

看到我自觉失言地中断了话语，多尔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失态，于是赶忙换上了和蔼的神色，语气温和地抚慰着我，“怎么，被我刚才的冷脸吓到了？唉，我也是的，嘴巴上说要改，可终究还是改不了彻底。熙贞，我知道你这些话都是为我好的。我怎么会真地生气呢？你不要介意啊！”

我也懊悔自己刚才说话太直率，他虽然是我丈夫，可是在这个夫为妻纲的时代，这无疑是对他威严的一种轻视，况且他的身份还是大清的最高统治者。虽然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但是这类泼冷水的话要么不说，要么就尽量宛转巧妙。直来直去却是万万不可的。

“也是我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给王爷泼这种冷水。”我自我检讨着。一脸懊悔之色，喃喃道：“我怎么能质疑我丈夫的能力呢？我地丈夫是谁？他从十五岁上马打仗开始，就从来没有吃过一场败仗，攻城必克，野战必胜。他是大清地中流柱，是草原上最勇敢地猎人，是最受人们爱戴的墨尔根青……”

“好啦好啦。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我总不能一直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吧？”多尔衮对待敌人是绝对冷酷的，然而对待女人却是多愁善感的，方才一时的不悦很快就烟消云散，他伸手揽我入怀，怜惜地摩挲着我的脸颊，“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不能因为辉煌地过去就骄矜自大。放松了警惕，打江山固然不江山却难上加难。这个道理我不会忘记的。”

我在温馨的感觉中沉浸了一阵，忽然好奇地问道：“我问你啊，你对我的容忍最大可以到什么限度？”

多尔衮被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句话给问住了，他禁不住一愣，“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个问题？你在想什么呢？”

“我是对你方才的冷脸心有余悸，得先把你的底线摸清楚，以免将来又一不小心惹恼了你，被你打入冷宫或者一纸休书给休离了。”我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他忽然不怀好意地一笑，“说不定你巴不得我把你给休离了，你年轻貌美，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抢着要，被众多男人争抢的滋味肯定不错，又或者你回朝鲜娘家去，嫁一个风流才俊……”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这么好心，你现在不休弃我，肯定要等我将来变成‘糟糠’之后再休弃，到时候我就成没人要的半老徐娘，凄凄惶惶地；而你权倾天下，什么样姿色地妙龄女子都可以娶，到时候可就是艳福无边啦！”我指点着他的鼻尖，嗔怪着说道。

“那好，我说正经的，只要你地心一直在我身上，我就可以容忍你闯下大小祸事而不去追究，可是呢，”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锋芒，“若是你胆敢把你心里的位置给别的男人留下一点，我也会翻脸无情，不念旧日情面的！”

“呵呵，想不到堂堂摄政王也有这么小心眼的时候，真是奇怪啊奇怪啊，”我调笑道，“那东青将来长大了，不也是‘别的男人’吗？我把我的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一点，你会不会吃他的醋，和我翻脸呢？”

“东青当然除外，我怎么会和我的儿子争呢？我们其他的儿子也一样。”说到这里，多尔的大手逐渐滑落到我的小腹，轻轻地抚摸着，“我要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和东青一道玩耍。”

我本来想嘲笑一下他的相关能力，可是又一想到男人最忌讳这个话题，于是就收敛了些，“东青都快七岁了，这些年来咱们经常在一起，也没再见到半点动静，想要再生个儿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呃，话不能这么说，如果老天肯垂青于我，不忍看我膝下凉薄，说不定已经赐恩于你我，现在正有一粒小小的种子正在你的肚子里面生根发芽呢。”多尔倒是比我还有信心，不过有信心也是好事，总比唉声叹息，没有希望要好吧？

“这倒也是，但愿如此吧！”我点了点头。

他接着问，“对了，你方才问我那些话，是不是又想着什么鬼主意呢？”

我被他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用开玩笑似的口吻，“鬼主意倒是没有，只不过不知道你能否容忍我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呢？”

我知道，皇太极当年赐与多尔衮那个称号之后，不准任何人直接称呼多尔衮的名字，否则男人要被摘下腰里的弓弩，女人要被当众剥掉身上的衣服。所以天聪年间只能称呼他为“墨尔根贝勒”，崇德年间变成了“睿亲王”，“睿”字乃“墨尔根”的汉译，现在到了顺治年间，他更是成为了摄政王和“王上”，于是就更加没有人敢触犯这条严令了。

多尔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诡异地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我忽然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退让了，故作胆怯道：“我……我不敢，我可不想被当众剥光衣裳……”

还没等说完，他的一双大手已经上来了，只三下五除二，就熟练地将我衣襟上和领口处的纽扣悉数解开，“哈哈哈……不用担心，你私下底这么称呼我好了，反正我只不过是私下底剥光你的衣裳，不会让外人看到的，我是很乐意这么做的，一点也不会嫌麻烦。”

奇怪的是，多尔衮说这些话时，似乎一点也没有闺房秘事时的窃窃，而是很大声地，唯恐门口的宫女太监们听不到似的，像是故意向我示威。

我尴尬地躲闪着，生怕他果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脱个一干二净，然而我却看到门口的奴仆们已经悄悄地退开，顺便掩上了房门，他们倒也识趣。

“这里不合适吧……”我们虽然在炕上，然而这只不过是相当于坐具的坐炕而已，并非卧房的大炕，更何况这里还摆放着满满一桌酒菜，还没有来得及收拾，不过看多尔衮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让宫女们来打搅了他的兴致。

“别，别把桌上的杯子碗碟给碰落了。”也不过是片刻工夫，他已经把我的外衣卸去，由于盛夏闷热，我没有多穿衣服，所以只剩下贴身衣裤。他把我的提醒当成了耳旁风，看也不看一眼地随手把衣服往后一扔，立时就卷落了炕桌上的杯子，“哗啦”一声，那名贵的琉璃盏摔落在坚硬的地砖上，跌了个粉身碎骨。

多尔衮毫不在意地把炕桌一脚蹬到旁边去，以免阻挡了他的及时行乐和云雨巫山，然后一把扯落了我身上的最后一件丝织物。他用燃烧着情欲火焰的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我赤裸的躯体，然后用满是老茧的手悠然地抚摸上来，虽然粗糙，却给我另外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觉，痒得渐渐难耐，只觉得这个盛夏的夜晚格外闷热，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呼吸也禁不住短促起来。

“唔……你不要总是这么撩拨我好不好？”我嘴巴上抗议着，实际上双手已经不受大脑指挥地伸出去，绕到他的脊背上毫无章法地抚摸着，然而遇到微微凸起的地方时，却忽然停顿下来。虽然看不见，我也知道那是他身上众多疤痕中的一道，在残酷而倥偬的戎马生涯中，每个成名的将帅都难以避免这样的创伤，他也不能例外。

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楚，“咱们的儿子可真是幸运，生在了好时候，等他长大了就不用再上战场去冒那炮火矢雨，受这么多苦处了……”

多尔衮浅浅一笑，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是啊，我帮他栽好了大树，他就可以惬意地乘凉了，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儿子长大以后也要经历这些九死一生的危险，饱受这些皮肉之苦。他应该是一个忙碌于案牍的英明君主，而不是我这样刀刃上舔血的武夫。”

“谁叫我这么傻，不喜欢那些风流才子，偏偏喜欢你这样的‘武夫’呢？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刀弓，这才是男儿本色……”

他俯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小腹，然后低头吻了下去，语音开始含混不清，“那好，你就给我孕育一个将来可以做大英雄的儿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做我满洲最受人敬仰的巴图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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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噩梦惊心

雨收尽，巨浪平息，两人均是大汗淋漓，浑身都是湿才的刚猛劲似乎瞬间就隐遁无形，他如释重负地从我身上翻下，躺在旁边粗重地喘息着。

我闭着眼睛回味了一阵，方才伸手过来蜻蜓点水似的在他的胸膛上游离着，调笑道：“怎么，也没有多长时间就把你累成这样？”顺便奉上流转秋波。

多尔衮侧过脸来，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他眯缝着眼睛，浅浅一笑，“哟，看不出来嘛，你什么时候学会[奇·书·网]这么勾人的眼神儿了？简直要把男人的魂魄都掠走啦，我都不敢看你了。”接着疲乏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算啦，我累了，要睡觉了。”

“瞧瞧你，一身臭汗的，还能睡得着觉？我看还是先洗个澡好了！”说完之后，我就吩咐外面的宫女们为我们准备洗浴物事。

“嗯，你令人准备就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说完之后，他就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我唤了他几声，也不见动静，再仔细一听，居然渐渐响起了鼾声。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还真是没用，才折腾几下就没劲儿了，这么会儿工夫就睡得跟死猪一般！”

回头见多尔衮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这才确认他确实睡着了，于是我只得悻悻地自己下地洗澡。泡在水温适宜的浴盆里，只觉得浑身舒泰，全身的各个毛孔都无比惬意妥贴。我开始还轻轻地哼着小曲，不过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几次打架之后，就禁不住打起了瞌睡……

朦朦胧胧中，浴盆里地水不知不觉地渐渐升高着，逐渐没过了我的肩膀，一直到达我的脖颈，最后已经与下巴平行。我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想起身。却不知怎么的，全身就像僵硬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我能做的只有开口呼救，“来人哪，来人哪，快救救我！”可是无论我怎么喊。也没有人出现，只有冷冰冰的水继续缓慢上涨。

呼救声向四面八方传播出去，奇怪的是，随着声带的颤抖，我发出地声音居然是凄厉而阴冷地，阴地就像鬼魂所发。声波在碰到周围的墙壁之后，缓缓地折射回来，同样是“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奇怪。这怎么不是我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呢？

我忘记了求救，侧着耳朵仔细听着。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好像是……渐渐清晰起来，“额娘，额娘，快来救救儿子，快来救救儿子……”啊，这不是东青那稚嫩的声音吗？他怎么会出现在燕京，他不是在盛京的王府里吗？又怎么会有呼救声传来呢？难不成他遇到了什么危险？

“东青，东青，是你吗？是你在唤额娘吗？”我惶急地四处环顾着，可就是看不到东青那小小的身影，然而那个声音却一直不停地传来，带着哭音：“额娘快来救救我啊！再晚就来不及啦！”

“东青，你怎么了，是谁要害你？你在哪里，你等着，额娘这就去救你！”我极力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像被泥塑住了一样，一点也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一个飘忽地身影渐渐出现，好像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我向门口走去，一面走一面用温柔的声音哄着，“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的。你看看，这湖边的风景多好啊，就像一面镜子。走，我带你去照照去，看看在里面能不能映出你额娘的影子来……”

这个女人的声音并不陌生，然而奇怪的是，我却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声音，只看到她地身影逐渐在门口奇怪地光团中消失，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此时周围一片寂静，静得可怕，我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响，只觉得周围的水越发冰冷，简直就像长白山千年雪峰上地天池之水一般，冷彻骨髓，我开始牙齿打架，全身发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了一团物事，却始终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也无法伸手去翻转过来查看。正疑惑间，我蓦然地发现那浮出水面类似于衣料的部分上，赫然有一枚玉佩，睁大眼睛一看，这玉佩我认得，那是我临出盛京之前，叫东青到我跟前来，蹲下身亲手帮他系在腰间的。现在，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冰冷的水令我本来迷茫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我突然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我眦目欲裂，如同疯魔了一般，尖声大叫着：“啊，啊~~~”

在歇斯底里的恐惧中，一双手忽而搭上我的肩头，我更加惊恐万状，叫得更加凄厉……

“熙贞，熙贞，快醒醒，快醒醒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是多尔衮的声音。我如同落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地抓住了那双手，“啊，天哪，你快看……”奇怪，我什么时候又能动弹了？

睁开眼睛，只见到自己仍然在浴盆里，水面也并没有升高，只不过温度凉了许多而已。再看看，烛光依旧，陈设依旧，周围一张张疑惑的面孔。我终于醒悟过来，这是个噩梦，我的尖叫声引来了门外值守的太监和宫女们，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簇拥在周围，不明白我是不是着了什么魔障。

“熙贞，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叫得这么骇人？”耳畔是多尔衮关切的声音，我一看，自己的手仍然紧紧地抓着他的双手，已经掐破了他的手背，渗出点点血痕来。

“主子，要不要传太医来给福晋诊视？”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着，他们全部都低着头，不敢抬眼来看。我转过头去，才发现此时多尔仍然什么衣服也没穿。显然他被我的尖叫声惊醒，光着脚就赶来唤醒我。

尽管这么多人在场，然而赤裸着身子地他仍然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不必了，先侍候福晋出来穿衣，然后你们就退下吧！”

“嗻。”

等我重新穿好衣衫，坐在炕上之后。所有宫女太监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顺便掩上了房门。多尔这才扳着我的肩膀，令我反转过来，询问道：“你刚才做什么梦了，怎么吓成那样？说给我听听。”

我心有余悸，惊魂稍定后方才哆嗦着回答道：“我，我梦见东青说有人想害他，他一个劲儿地喊救命……我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却又不见了，接着就看见……”一面努力回忆着方才梦境中的情景，一面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多尔衮听毕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继续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女人是谁？

辨出她的声音来？”

我冥思苦想了一阵，依然没有任何答案，只得颓然地摇头，“想不起来。也分辨不出。一点具体的印象都没有。”

他又思索了片刻，这才伸出手来揽我入怀，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抚着。就像抚慰受到惊吓的孩子，喟叹一声，“你不必害怕，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你是思念孩子了，所以才会做这么稀奇古怪地梦来。不要当真，这些都是假地，不会应验地。”

“可是，我怎么觉得那一切都非常真实，就像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眼前，我身上一样？连身体上的感觉都是很明显的，莫不是，”我犹疑着，设想着，“莫不是在提醒我什么，提醒我要保护东青的安全？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人要害他？”

多尔衮紧缩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然而口头上仍然轻松，安慰道：“你应该是多心了，不都说梦是反着的吗？很多人都迷信，以为梦里出现的人就是死人，就是亡灵从躯壳中飘移出来，才进入生者梦境地，其实这些不都是虚妄之说？难道你从小到大所梦见的人都死了吗？”

我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也知道那不是真的，然而会不会有所谓梦警，在提示着什么呢？”我半信半疑起来，因为这个梦实在太与我休戚相关了，关系到我的儿子，我如何能不分外惊心？

“咱们的儿子有那么多人守卫保护，怎么会有危险呢？再说谁敢谋害咱们的儿子，除非他不想要九族的性命了！”多尔衮说到这里时，脸色阴狠起来，“假如真有人谋害了东青，那么我就把他钉在木架上，将他一点一点地剥皮抽筋，当着他的面把割下来地皮肉烤着吃，让他惨叫三日而绝……”

刚刚回过神来地我却险些被他这种脸色和残忍的话语吓到，似乎眼前正渐渐地浮现血肉模糊的场景来，于是连忙挤出笑容，“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说这些吓人地话了，我相信了还不成？”

“你不要再疑神疑鬼了就好，快点睡觉吧，都已经过了三更了。”多尔终于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还要很早就起身来主持朝议，留给他的睡眠时间确实不多了，于是歉疚着说道，“都是我不好，你好不容易才能熟睡，却被我大呼小叫地吵醒，还把你的手背上都给抓破了……”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一向睡不了多久，已经习惯了，正好趁现在醒来了，琢磨琢磨给史可法的那封劝降信该如何措词。”

听他提到一个“信”字，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早上时五福晋送来的那封信上究竟是什么内容？你同我讲讲。”

“还说不吃醋，这不是明摆着不放心吗？”多尔衮一面开着玩笑，一面将那封家书的大致内容对我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他的记忆力非常好，我相信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

“……她还说，这几坛葡萄酒是在皇宫里的贡品，她去宫里觐见太后时被留下来陪同用膳，尝到这种酒味道不错，所以特地讨了几坛回来，派人送来燕京给我品尝。”

我顿时一怔，“这酒，是太后送的？哪个太后，圣母皇太后吗？”

“这个她倒也没特地区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哪位皇太后，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眼下她们都要依顺着我的意愿来，笼络我还来不及，送几坛好酒也不算什么。”多尔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心中狐疑，然而却想不出什么东西来质疑，这确实也再正常不过，又不是太后叫萨日格派人大老远地送酒过来，我能怀疑什么呢？接着问道：“那五福晋有没有说东青和东两个孩子最近如何？”

多尔衮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哦，她在信里说，小皇帝很喜欢和东青在一道玩，在她写信的几天前，东青还陪同皇上到郊外去游玩了呢。后来皇上央求太后留东青在宫里陪他读几日书，太后拗不过，只好恩准了。”

我无话可说了，多尔衮几乎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出一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来，说好听了叫做喜怒不形于色，叫做大将风度；说难听了就是城府深沉，就是心思冷酷。眼下他仍然是这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和语气，我真怀疑他对儿子的关心究竟有几分，尤其是比起他心目中永远排第一位的军国大事来。

我不悦了，“这么久没见到儿子，你不但很少说一些惦念关心的话，而且还这么沉稳笃定，你果然就那么放心吗？”

“咳，瞧你认真的，我不关心谁还能不关心咱们的儿子？他可是我唯一的血脉，我疼爱他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漠不关心？”多尔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冷面孔毛病又犯了，于是赶忙弥补着，“这样吧，我写封信回去，叫他们给东青增加些侍卫，加强王府的守卫；再写封信给萨日格，等东青回府之后将他看紧一些，不准他私自出去游玩。还要让祁充格汇报汇报最近东青的课业进程，让他督导得严格一些。”

说着，便披上衣衫下了地，来到书案前坐下，开始研墨。我赶忙过去帮他磨墨铺纸，看着他提起笔来在纸张上一行一行地写下这些需要叮嘱的话。他的满文书法功底深厚，相当优美，每一个笔画都像最好的示范，每一个拖笔都异常飘逸，而整体文字却架构严谨，这也是满文与汉文书写起来的明显差别。这两封写完之后，又换上新的纸，这次用的是我看不懂的蒙古文，因为萨日格和大玉儿一样，都只通蒙古文，不认识汉字和满文。

等每张信纸全部晾干之后，我将它们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题上不同的收信人名字，连夜叫人送走，这才稍稍安心。

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瞌睡，天就大亮了，我伸手一摸，枕边空荡，多尔衮已经起身上朝去了。我心事重重，睡意渐渐消散，于是翻身坐起。夏日的太阳总是升得特别早，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婉转地鸣啼着，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似乎这世间万物都是美好而祥和的，昨天噩梦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

我冲外面招唤了一声：“来人哪！”

很快有太监在门外恭敬地询问着：“福晋有何吩咐？”

在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下，我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传太医过来！”，而后顿了顿，补充道：“不要惊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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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傍晚急信

多久功夫，一名太医就匆匆地赶来了，他跪在炕前，贵体何处不适？”

我摇了摇头，“我倒也没什么，找你过来不是诊脉的，而是让你检验几坛葡萄酒，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太医显然一愣，按理说检验酒食方面有专门人手，并非他的职责所在，可见到我郑重其事的模样，他立即意识到了这件事非同小可，于是立即喏了一声：“嗻。”

我做了个手势，侍立在门口的太监立即为太医引路，带他到酒窖检验去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仅仅攥着的拳头里，已经满是冷汗。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医赶来回禀了。我忙问道：“如何？那几坛酒可曾检查出异常来？”

在我灼灼的眼神盯视下，太医谨慎地回答：“回福晋的话，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一点都没有？你可曾仔细检验？”我听过之后立即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般地松懈下来，不过仍然不放心地补充问了一句。

“微臣已仔细检验，确实没有任何纰漏，请福晋安心。”太医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那好，你下去吧。对了，这事儿不要对其他人说起。包括王上，也要隐瞒，明白了吗？”我叮嘱道，这件事既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来，那么还是不能让多尔衮知晓，不然不知道他会作何想法。我和他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然而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无法彻底看透他的心底，如果单从他地神色上来判断，结果多数是错误的。

“回福晋的话，微臣明白。”

等太医走后，我斜倚着靠垫琢磨了很久：莫非真的是我太过狐疑多虑了？如果大玉儿果然居心叵测，在酒里下毒的话，难道不害怕萨日格自己喝了之后中毒身亡。从而将她暴露出来？再说她怎么能肯定萨日格会为了讨好多尔衮而送酒来燕京呢？难不成这是她假惺惺地给萨日格出的一个主意？再一个就是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这酒里根本没有任何毒药。我也好端端的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现在还健健康康地躺在这里惬意地晒着太阳。

此时地窗外，鸟儿地啼鸣声更加欢快了，微风温柔地轻拂着，周围地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安宁，似乎并没有任何危险的因素潜伏。惴惴的心情终于渐渐淡去，我逐渐恢复了宁静的心态。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多尔下朝回来了。我帮他脱去繁琐的朝服，换上蚕纱料子的常服，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很快，几名太监躬身低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摞地奏折进来，堆放在书案上，如小山一般；同时又把已经批阅完毕。需要交付给各个部院的奏折收拾完毕。悉数搬走。

宫女送上茶水，多尔衮并没有去碰，而是抬头对我说道：“明天我要出皇城一趟。”

“哦？什么事务要劳烦王爷亲自动身啊？要去哪里？”我倒也好奇。自从进入燕京之后，多尔就再也没有离开皇城半步，一来百务缠身没有时间，二来毕竟眼下天下未定，燕京之内还潜藏着不少贼寇和细作，多尔衮在这个时候出去，肯定不会安全。所以我十分疑惑，一向谨慎的他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宫呢？

“方才朝会上，礼部的官员上奏，祭孔大典已经筹备完毕，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我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前去祭拜了。”

“你说的是去安定门外的孔庙？”我想起了在现代时矗立在国子监街上那座规模庞大的孔庙，我曾经在导游的带领下去里面参观过，据说这庙始建于元朝初年，已经有七百余年地历史了，想必眼下燕京城内地孔庙，也就是这座无疑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微笑道：“当然了，除了那座难道还有其他的吗？你呀你，这燕京城的地图算是白看了，连燕京究竟有几座孔庙都摸不准。”

我疑惑道：“听说明朝地时候一般祭孔大典，皇帝大多会派朝廷重臣或者宗室代为祭拜，你又何必亲自去呢？眼下燕京城内表面安定，实际上不知道潜伏了多少图谋不轨的贼寇，万一……”

多尔衮耐心地解释着：“这你就过于多虑了，我出行时周围那么多人护卫，寻常刺客怎能得手呢？再说了，这段路倒也不长，所经之处早已将诸多小民、闲杂人等驱散干净，沿街全部都是严密布防，可以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他这么说，我总算略略放心。“那就好，不论多重要的事情，都比不上你的安全要紧，王爷可千万忽视不得。”

“这个我明白，其实我一直在意着呢，说句实话，我现在手头的权利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怕死，现在总算能感受到当年秦始皇为什么要耗费财力，极力寻求长生不老之药的原委了。亏我当时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想，权力这个东西的确是好，就像醇烟美酒一样，一旦尝到了甜头上了瘾，就算是想戒恐怕也很难戒得掉呢！”多尔衮说到这里时，眼睛朝旁边的烟袋锅上看了一眼，我只得苦笑着替他添好烟丝点燃后奉上。

他吸了一口，悠悠地吐出烟圈来：“也瞒不了你，说实在话，这祭拜孔子不过是做个样子，弄个表率给天下的读书人看。那些读书人不是一直认为我满认都是粗鄙无知的关外蛮夷吗？他们心中的神就是孔子，所以生怕我强迫他们也和满人一样信奉那些所谓上不了台面的鬼怪异灵。如今要想收服他们的心，祭孔就是最有效也最实际的办法，所以演这出戏就势在必行了。我也必须亲自出场，身体力行，以表示我的诚心。”

说着，他地脸上微微泛起得意的笑容，“等祭孔之后，我就会下令恢复科举，下个月就开恩科闱试，让那些读书人都来应试作官。给我大清效力。汉人有个毛病.就是好做官。望.他就会服服帖帖的。”

我知道。自从薰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意见被汉武帝采纳以后，中国的儒学就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圈套，沦落为君主帝王们维护封建特权统治的最佳工具。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让读书人都老老实实地为皇帝们卖命。自元明以来，祭孔不惜劳民伤财，乐此不疲地目地，就是神化孔子为伪儒张本。彰显伪儒至高无上不可动摇地精神统治地位，支持自家的朝廷社稷千秋万代永世其昌。多尔衮爱好汉学，从小饱读诗书史籍，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刚入关没几个月，就忙不迭地搞这出祭孔大戏，用来收买人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儒家的忠君思想已经在中国人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也造就了大家目空一切。自诩天朝的态度。由于上，下到百姓，都极力抵制外来新生事物的渗入。因了近代中国逐渐衰落的事实。所以说这种伪儒地流毒，着实祸害不浅。

然而尽管我心中明白，却不能坦率地劝诫和提醒多尔衮这其中的弊端。因为在他的立场上，一切行为是要以维护大清的王朝稳固为目的，以高度集权地掌控一切大权为要务的，怎么可能听得进去，更别说接受我那些在他看来，也在眼下所有中国人看来是“离经叛道”、“荒诞怪异”的主张呢？

“这治国之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寻常百姓，只要让他们能吃饱饭，他们就不会揭竿造反；文人士人，只要能让他们有官做，他们就会忠心效命；军中将士，只要能让他们收获战利，就不会哗变叛乱……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利益。但凡人无不逐之一利，王爷只要能够满足他们这些利益需求，这江山就可以稳固了。”

多尔衮赞许地颔首，感叹道：“看来你的见识又有长进啊！虽然每日相对，不过我也依旧要刮目相看哪！”

“过奖了，我哪里当得起这样地夸奖？论治国治军，我尚且不及王爷之万一，怎能自以为是？”嘴巴上这样谦虚，实际上我地心里正是美滋滋的。

“好啦，先不说这些了，你看看，今天又有这么多折要批，恐怕再磨蹭磨蹭，就要拖到晚上了，有些事情要是耽搁了可不得了，咱们还是快点吧。”多尔的目光在堆积如山地奏折上看了看，催促道。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做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来，“整天过这样枯燥乏味的日子，实在无聊透了，真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样的乐趣。”

“那你说呢，怎么样才叫有乐趣？”多尔衮随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折子，翻开来览阅着，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往来无白丁.|金经..L蜀子云亭..=

多尔衮看了我一眼，粲然一笑，“你还真有闲情逸致，果真是那样，还不要把你给闷死？”接着他略略思索了片刻，“不过呢，假如我没有生在这个帝王之家，可以自己选择去从的话，我倒是宁愿和我最心爱的女人去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那你准备去哪里隐居呢？长依林泉之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的脑海里勾画着多尔衮穿了一身素色布衣，抗把锄头在田间忙活侍候花草庄稼时候的模样，禁不住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我可过不了那种日子，就像你说的，时间一久就憋坏了。我想最好是在茫茫草原，毡房穹庐吧！”

接着道：“这‘陋室铭’倒也可以改一改，改成一则‘毡房铭’。呃……鹰不在多，能飞即行；草不在深，能牧就成。斯是毡房，惟吾陶陶。浅草入门槛，清风拂窗帘。谈笑有佳人，往来无腐儒。可以饮奶酒，聆胡。无朝议之烦心，无公务之劳神。漠南纵马川，漠北狩猎林。吾自云：‘何闷之有？’”

“哈哈哈……”我正喝着茶水，差点笑呛道，“我的王爷啊，你实在太有才了……真真是笑死我啦！”想不到一贯沉闷的多尔衮居然懂得这等幽默，着实令我吃惊不小。

他也不过是微微笑了笑，就继续埋首案牍了。希冀自然是美好的，然而对于他来说却是永远不能实现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他悲哀。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这才告一段落，多尔衮又去东暖阁先后召见了几位大臣。因为每时都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或者新的事务等待他的决断或者意见，所以一般都是各部院大臣将紧要的公文奏报念读一遍，然后他会发出一些提问，咨询这些熟悉明朝旧制的汉臣们，最后再综合各方意见，做出批示。等把军国大事计议完毕之后，桌子上的膳食都快冷了，他这才回来下箸。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我看你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在担心什么呢？”多尔衮发觉了我的神色不妥，于是中止进食，抬起头来注视着我。

“王爷，你说咱们能不能把两个孩子接到燕京来？一直远离咱们，我总归还是放心不下。”不久之前，我的右眼皮开始隐隐作跳，人都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我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多尔衮丝毫没有斟酌，就立刻否定了我的提议，“不行，首先太后那边就肯定不会放行。再说了，眼下正是我拖延迁都日期的时候，朝中大臣们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正背地里议论纷纷。如果我这会儿功夫都等待不了，就急不可耐地接家眷入京，岂不是公然表示我已经扔下盛京的朝廷不顾，野心毕露地直接篡位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眼下谁不知道你准备自立的念头？又何必顾及这些清议呢？”我不解地问道。

多尔衮神情平静，胸有成竹地说道：“你不必着急于这一时，刚林和冯正在四下联络那些大臣们，我可以肯定，只要不出三五日，就会有一份百官联名的劝进表呈上，恭请我进皇帝位，正式为君的。到时候我就派人回盛京，请小皇帝退位，然后封他一个亲王爵位，接到燕京来好生养着，保管不会有当年明英宗‘南宫复辟’的事情发生的。”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毕竟圣母皇太后也非寻常女流，她会对眼下暗潮汹涌的局势一点觉察没有，不想一点对策？”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越是表面上平静，危险就越是难以预测，对于大玉儿的心思智虑，我是从来不敢小觑忽视的。

多尔衮握着一只茶杯，轻轻地左右旋转着。名贵的正德官窑所特有的黄釉，在周围的巨烛映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来。

“其实对于圣母皇太后这样的女人来说，只有断绝一切让她试图染指朝政的念想，令她郁郁而不得志，她才会彻底安分下来。”他说着这话时，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我正诧异于他这种复杂的眼神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通禀声：“主子，盛京方面有紧急书信到，请主子即行拆阅！”

“哦？是谁的信？”多尔衮一愣。我也心头一猛地一跳，转脸向门外望去。

“回主子的话，是辅国将军、领侍卫内大臣巩阿差人日夜兼程，火速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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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异讯惊心

哦，把信送进来吧！”

很快，一名太监低垂着头，躬着身子进来，将一封漆了火印的书信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去。多尔放下了茶杯，拿起信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竖行一竖行地看了起来。

我心下疑惑，盛京能出什么事情？如果要是紧急军情的话，理应是留守的济尔哈朗写信经兵部传递过来；如果要是城内发生什么边乱的话，也应该是提督九门事务的步兵统领何洛会来信；而巩阿是负责皇城卫戍的，他这么火急火燎地派人送信过来，难不成是内宫发生了什么变故？

“怎么回事，信里面说了些什么？”我看到多尔衮的脸色起先是凝重的，到后来渐渐阴郁起来，就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所以连忙询问道。

他抬起头来，却并没有迎上我询问的目光，而是将视线转移向对面的几盏正燃烧着的蜡炬，定定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映在他乌黑的眼眸里，折射出异样的光芒，却令我更加琢磨不透。

我讶异地望着他，却看到茶杯里的水面上，本来莹亮的光渐渐流动起来，然后一片片地破碎开来，就像银闪闪的鱼鳞一般，原来他按在桌面信纸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我慌了，伸出手来按着他的手背，轻声唤着：“王爷，王爷，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在抖？”

多尔衮这才将视线收回，然而望着我的眼神却是散散地。没有焦点。他怔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浅浅一笑：“啊？没什么，还不是气的！”

“没见过生气的人还能像你这么笑的，你哪怕掀翻了桌子我倒也不怕，就怕你这种心神恍惚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无担忧地问道。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巩阿和锡翰惹麻烦了。这不。还叫我给他们善后。我能不恼火吗？”

见多尔衮如此之说，我倒也没有先前那么忧心了，“他们闯什么祸了？值得王爷这么生气，可真是不容易。”

“他们别人不去得罪，偏偏要去招惹皇上！皇上要去城郊游玩，他们只带了五十名侍卫同去，后来又疏忽渎职。差点让皇上被黑熊给吓到，一时惶恐间又言辞不当，惹得皇上大怒，回去之后向两宫皇太后告了一状。看到形势不妙，他们害怕皇太后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问他们个渎职慢君之罪，所以忙不迭地写信过来。向我求援来了。”多尔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我觉得这事情似乎并没有多尔衮所说那么简单。不然单凭这点事情，也不至于让他愠怒到手发抖的地步，然而此时他地手仍然按在信纸上。我也不能主动要求亲自过目一番。

“看来他们是估计你快要自立为君了，所以就有恃无恐，过分张扬，以至于开罪了皇上。只不过，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我十分不解地问道，“毕竟他们是朝廷重臣，皇太后没有干预政事地权利，不能将他们像处置家奴一样地处治了，不是还得看你地态度，由你决定吗？”

多尔衮似乎若有所思，并没有在意听我的疑问，等我的话音落毕，过了片刻，他这才说道，“噢，是啊，他们害怕什么呀，反正有我庇护着，至于搞得这么严重吗？亏他们还派信使日夜兼程地送来，仿佛我不在他们就性命难保一样。”

我看到多尔衮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他正在思索着什么，所以不便打扰，只能茫然地望着他。

许久，他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好啦，别紧张了，快点吃饭吧，要么冷了就没法吃了。”

“嗯，你也继续吃啊。”我讷讷地招呼了他一声，这才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烤鹿筋，犹如嚼蜡般地吃着。

“你先自己在这里慢慢吃，我去给他们回封信。”多尔衮说着，双手扶案站起身来，捡起桌上的书信，转身离去了。

我心下狐疑，总觉得他的表现很反常，虽然极力压制着，却仍然能流露出令人不易觉察的烦躁。我怀疑事情并没有他所述地那么轻松，巩阿不是笨人，不至于小题大做到了这个地步，说不定那封信里还有更令多尔衮恼火的事情，可是多尔衮为什么刻意对我隐瞒呢？他在顾忌着什么，所以才不方便对我说出口？

等了半晌，仍然不见他回来，我决定亲自去看看。来到东暖阁的门前，我对门口的太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地将房门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凑上前去观察着室内的情景。

多尔衮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提笔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只见他神色踌躇而迟疑，就像有什么事情委实难决，手上地动作也非常迟缓，似乎思路阻塞，无从下笔一般。

我正悄悄地探看着，忽然见他粗重地喟叹了一声，猛地将御笔一折两段，颓然地掷了出去，接着呼地起身，就像被激怒了地狮子，一挥手，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悉数拂落于地。叮叮哐哐一阵杂乱的响声，纸笔砚镇滚落了满地，名贵地玉石笔搁跌了个粉身碎骨，而大量折子也散落得到处都是，被泼洒出来的墨汁沾染得一塌糊涂。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个战栗，从来也没看到多尔衮有如此勃然大怒的时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我心里面划满了疑问，却仍然惊悚于他此时燃烧正烈的怒火戾气，迈不开脚步，就如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般。

多尔衮望着一地狼藉，神情呆滞。过了许久，方才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一直到窗下，步履缓慢而沉重。仿佛疲惫到了极致。我惶然而不知所措。谁知道正在这时，我看到他忽而眉头紧蹙，表情痛楚，伸手捂着胸部弯下腰去，微微颤抖着。

我顿时大惊，莫不是旧疾复发了？当下不做它想，径直推开门冲了进去，“王爷。王爷！……”

多尔衮见我进来。显然一愣。然而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我慌乱地抱住他，忙不迭地从门外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门口的小太监也吃惊不小，一连串地应喏着，飞也似地跑出殿门。

他粗重地喘息着，紧紧地掩着心口。“我，我……”刚刚说到一半，就晕厥过去。我极力呼唤着，他仍然没有丝毫反应，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来人哪，来人哪！”我根本扶持不住他沉重地身躯，几乎与此同时地，赶来了五六名太监宫女。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旁边的炕上。却由于缺乏急救经验而不知所措。只见他脸色苍白如雪，额头上冷汗淋漓，呼吸也微弱起来。探了探脉搏，感觉急促而散乱，是不是发了急性心绞痛？我心急却知道此时不宜胡乱施救，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太医来很快，太医气喘吁吁地赶来，在他的腕脉上搭了片刻，很快确定了病发的缘由。看着太医打开器具箱，取出几种不同的银针来，开始施行针灸，我在旁边忐忑不安地问道：“王上是不是风疾复发，所以突然胸痹？”

“回福晋的话，看王上的情形，虽然是风疾复发，但也没有胸痹那么严重，以微臣看来，此乃‘惊悸’。”

“既然没那么严重，为什么会突然晕厥？”我紧跟着追问道。

“虽然惊悸一症发作时会短气喘息，胸闷不舒，心痛时作，或形寒肢冷，而少有晕厥。不过王上似有先天不足，心脾两虚，所以才会突然晕厥，却没有福晋担心得那样凶险。”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说，你要全力医治才是。”

“微臣遵命，万万不敢懈怠。”太医一面谨慎地回答着，一面娴熟而沉稳地施针。

过了一阵，他的脸色正了一些，不是那么苍白得怕人，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我轻轻地唤着：“王爷，王爷！”

多尔衮微弱地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起初意识显然还是迷蒙地，所以眼神也是迷蒙地。见惯了他全局在握、凛然难犯地样子，倒觉得此时的他文弱、温驯，象一个要人照顾的孩子。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后，看见我，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去看那边的书案，似乎记忆也逐渐恢复了，“你刚才都看到了？”

“是啊，我不放心，过来看看，谁想你正在这里发火，还……”

他没有说话，虽然虚弱，但眉目间仍然掩饰不住愠色，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我的偷窥而认为我对他不够信任，所以才生我的闷气。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我忽然生气了，心底很是委屈，却又对他不能硬起心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刚才样子多吓人？你可以欺骗我，但你能欺骗你自己吗？这次幸亏我及时发现了，若是你还不知利害，还把那些烦心的事一个人藏掖着，迟早有一天会把身子弄垮地！”

我只管絮叨，他只管出神，脸色阴晴不定，像是伤心，又像是痛悔，或是决绝，有时还掠过几分狠色，似乎心中一时间有千万个念头在转，却又委决不下。甫一醒来，便如此思虑，使他晕眩，他闭上眼睛，神色抑悒，脸又开始发白。

只觉得心头涌处一阵酸楚，我的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了，赶忙别过脸去揩拭干净，然后面向太医，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问道：“你如实回禀，王上的病要不要紧。”为了能够让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再继续逞强不当回事，所以我当面问询太医。

太医答道：“回福晋的话，臣观王上脉象，参伍不调，的确是惊悸之症。此疾本是由阳气不足，阴虚亏损，心失所养，瘀血阻滞，心脉不畅所致。虽然并不严重，表面看来也容易恢复，不过若是不精心调养，天长日久就会转为‘怔忡’，到那时就棘手了。”

“怎么个棘手法？”我转头看了看多尔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然而目光呆滞，不知道有没有用心去听。

“惊悸、怔忡虽属同类，但两者亦有区别：惊悸常因情绪激动、惊恐、劳累而诱发，时作时辍，不发时一如常人，其症较轻；怔忡则终日觉心中悸动不安，稍劳尤甚，全身情况较差，病情较重，医治起来就没现在容易了。”

我心情沉重，接着问道：“那要如何调理，才不会发展为怔忡？”

“回福晋的话，惊悸发作多半是由于情志内伤、恐惧。只要经常保持心情愉快，则可避免情志为害，减少病发。同时要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注意寒暑变化，避免外邪侵袭。方可无忧。”

我胸中暗叹一声，要想这般调理，如何容易？他说的内容也和去年时陈医士说得差不多，眼下多尔衮地身体确实需要休息静养，不能劳心费神，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那好，你下去开方去吧。”我接着着重叮嘱道：“王上地病情，不可让他人知晓，尤其是药方，不可外泄。”

太医喏了一声，这才退出开方去了。

我看到多尔衮似乎在闭目沉思，于是一直没有开口询问，生怕搅乱了他的心神。时间就这么点点滴滴地过去，等到汤药煎好，送上前来时，他忽然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那封信？”声音没有先前那么暗哑了，平静了许多。

我摇了摇头，“先前看你突然晕倒，我心急如焚，哪里有暇分神？就更别提去看那封信了，”看到他似乎情绪稳定了，于是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要瞒我，巩阿的信里究竟还说了什么要紧事，你居然成了这副样子？”

多尔衮苦涩一笑，“本来想暂时瞒你地，怕你担忧过甚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眼下看来，也骗你不过了，老实告诉你吧。他的信里说，自从那天陪侍皇上出游之后，东青就被传唤进宫，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动静。他和讷布库等人商议过，怀疑东青是被太后给软禁起来了。”

本来手里的药碗就很烫，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禁不住双手一颤，啪嗒一声，药碗摔在地转上，破碎开来，深褐色的汤药溅得袍角和鞋子上到处都是。

“什么？！能肯定吗，太后怎么敢如此铤而走险？”我不敢相信，又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然而联系起方才多尔衮为何会突然病发，想必是可以确定。

他叹了口气，“若是不可信，我又何至于此？我在前线打仗，呕心沥血，她们在后方安享清福，就算没有感激也罢了，可她们居然趁我不在，对我唯一的儿子下手，也真算是对得起我！”

我慌忙捡拾了那几张被墨汁染污了大半的信纸，迅速地浏览一番，已经大致地看明白了信中内容。手一松，薄薄的信纸飘摇地落在地上，只觉得心慌气短，我努力克制着极度的激愤，“奇怪，既然是日夜兼程送来的，为何现在才到？从盛京到燕京，快马加鞭十日就可以到达，可现在看来足足多耽搁了五六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必是东青被软禁起来的头几日，太后为了稳定人心，不被我的亲信大臣们觉察，才故意召萨日格入宫觐见，用以拖延时间的，”多尔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对，有蹊跷，我看这事儿要比咱们想象得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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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荒唐王爷

哦？究竟哪里蹊跷？”猝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几镇定和冷静的思维。关心则乱，现在的情况等于自己的儿子被居心叵测的歹徒绑架，索要巨额酬金一样，很难保对方会不会心情不好来个“撕票”，而这种情况都是由于熟人作案而怕被人质指认出来，所以才下手狠辣的。眼下也是类似情节，只不过我成了迷惘而失去方寸的当局者，对方索要的酬金也仅仅非巨额以满足，她要的是多尔衮的妥协，用以为交换条件。

多尔衮也大感头痛，他一面按揉着太阳穴，一面踌躇着说道：“从表面上看来，太后这是为了拖延时间，但问题就麻烦在这里，她拖延时间究竟是在等什么呢？按理说既然打定主意挟制于我，那么她肯定很乐意于通过这种渠道令我知晓，又何必故意隐瞒呢？”

我也一时间莫不清头脑，又捡拾起地上的书信，重新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忽然心念一动，明白了其中因由的大概轮廓，沉吟一阵，猜测道：“我觉得，这其中的玄机，多半在于那桩所谓弑君大案上。看太后和郑亲王的意思，他们大概是想把这个幕后主使的罪名安插在东青头上。但令人费解的是，谁都知道东青年幼，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等大逆念头的，只能将怀疑的方向转向你，从而得出你是罪魁祸首的结论。可是就算罗织罪名，指明你犯了大逆之罪。他们又能拿你怎么样呢？你怎么会如他们所愿束手待毙呢？”

多尔衮冷哼一声：“昔日皇上登基，我和郑亲王还有诸位王公、贝勒、大臣们对太庙宣誓，‘有不秉公辅理、妄自尊大者，天地谴之，令短折而亡！’可见太后是要拿这一条来提醒我，不要违背当初的誓言。虽然我未必能受她挟制，但是若要公然违背这一条，还是违背了君臣之道。就威信扫地。成了出尔反尔。令人鄙视地无耻小人，以后还如何号令群臣？”

我忿然道：“怕这个做什么？当初宣誓时只不过是说违背誓言的会遭天谴，又没有说乱臣贼子就要全朝共诛之，全民共讨之。况且你自己也认为这天谴之说并不可信，又顾忌什么呢？再说咱们也完全可以用太后皇上被奸佞之臣蒙蔽，祸国乱政，以‘清君侧’之名杀奔盛京。将他们一干人悉数拿下，再行审判，这样快刀斩乱麻，绝对不留后患。”

多尔衮出言提醒道：“熙贞，你别忘了，咱们的儿子还在她手里呢，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你能保证太后见到大祸临头。就来个玉石俱焚？”

“不然。在目的达到之前，人质是不会有性命危险的。太后肯定预料不到你会翻脸无情，不顾儿子的性命而断然发兵。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她不交出咱们的儿子自然是死路一条，如果交出来，兴许你还会留她一条性命，她会失去这点理智吗？”我一直不认为大玉儿这个精明算计之辈会连这笔账都算不明白，傻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况且她有没有这个勇气，我也深表怀疑。

“嗯，你说得有理，”多尔衮凝神思虑了一阵，撑着身子吃力地坐了起来，“这样吧，我给两宫皇太后写封信，和她们谈谈交换条件。”

“别，你地身子还正虚弱着，现在别急着起来，你打算怎么写，我帮你捉刀好了。”我急忙扶着他，生怕现在一静一动间影响了血压，令他本来脆弱地心脉不堪重负。

他转头来笑了笑：“你别担心过甚，我又不是泥捏地，用得着这么护着吗？我现在感觉比先前好多了，写几行字也累不着。再说这事儿耽误不得，太后看不懂满汉文字，只能用蒙文，你又不会写。”

我不解道：“可是她们也可以找通译解读啊！”

“这事关系重大，不能让太多的人知晓，况且我还要给圣母皇太后单独写一封密信，有些必要的问题很有必要点醒她，叫她自己心里有数。”

两封信写完，多尔衮又开始提笔给巩阿回信，叮嘱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同时加派人手，寻查世子下落，确认世子确实无恙，再回信禀告。

重新煎好的汤药端上来时，他最后一笔写完，方才稍稍松了口气。我服侍着他喝完药，然后回到卧榻上躺下。看到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不放心地问道：“王爷，依我看，明天的祭孔大典，你还是不要去了吧？派一位朝廷重臣代替你去致祭，也未尝不可。”

“不行，今日朝会上已经确定了的，怎么能朝令夕改？再说我突然不去了，还不是徒惹怀疑，让群臣疑心我的身体状况不佳？”他地回答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所以我也不能再继续反对。

我无奈地叮嘱着：“那你明日还是乘轿去吧，也免得路上颠簸，也可以适当地令礼部官员削减部分繁文缛节，冗长礼仪，免得你的身子吃不消。”

“嗯，我知道了，你叫人把信送出后，也早点歇息吧。”说完之后，他就不再言语了，眉头仍然微微蹙着，也不知道是身体仍然不适还是在继续焦思劳神。为了不打扰他，我安排人手将信送出后，转身到隔壁睡觉去了。

这个不眠之夜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直到临近天明，方才勉强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窗外的净鞭声响惊醒。我一骨碌爬起，上鞋子从窗口向外探看着，只见武英殿前偌大的广场上，从汉白玉栏杆以下，按照品级排列的文武官员们，全部身着重大典礼时的吉服，井然有序地翻下马蹄袖，鸦雀无声地跪满了整个广场，放眼望去。果然是红缨如云。

庄严而堂皇地礼乐声奏起，多尔衮穿了一身四团龙补地吉服，外罩黄纱衣，头戴镶嵌十颗东珠的吉冠，在数十名身穿巴图鲁背心的两黄旗巴牙喇兵地簇拥下，登上了三十二人抬的杏黄銮舆。遍观四周，但见法驾繁芜，旌旗蔽空。这种排场与从前在盛京的比起来。无疑是盛况空前的。

在两扇轿门关闭之前。多尔的视线忽然遥遥地朝我这边望来，与昨晚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他现在地精神状况极佳，整个人都焕发着自信而威严地容光，恍如君临天下。对我注视了片刻，他向我投之以安抚慰籍地目光，我也还之以宽慰的笑容。

等最后一批官员全部离开广场。已经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可见这次祭孔大典的隆重。望着重新恢复了宁静和空旷的广场，我忽然觉得心里面似乎空落落的，因为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好，根本看不到日头，但见阴云密布。

我呆呆地站在窗前，心里不停地做着各种设想，猜测着此时东青究情形。他年纪还小。这一下失去了自由。自然也不好脸色看，他应该着急慌恐才对。说不定现在他在哭喊着呼唤着额娘，说不定早已嗓音嘶哑。哭着哭着入睡，然后又因为做了恶梦而满头大汗地醒来……

现在已经是阴历七月二十九。原本在秋老虎地时节，太阳本该有的，却在那日躲在云层里死不出来。闷煞了些鸟雀，一大片一大片的在空中飞旋，烦躁的叫着，像要把太阳呼喊出来。然而，却终归依旧。

我心神不宁地抬头望向苍穹，灰蒙蒙的天，像生闷气的老头脸。忽然“呱啦”一声，一只拳头般大小的黑影从面前掠过，吓得我尖叫一声，捂着心口倒退两步。

“哼，正心烦的时候，连这些畜牲飞禽都来折辱我！”我恨恨地骂着，一转头正好瞥见了墙壁上悬挂着地弓箭。自从进入紫禁城以来，多尔也把他们满人在关外地习惯也带了进来，几乎每间留下他足迹的宫殿内，都悬挂上了各式各样的弓箭，以彰示统治者不忘尚武习气。

愠怒之下，我将满腔忧烦全部发泄到了这群专门吃腐肉地飞禽身上。当即取下一张软弓，搭上雕翎箭，瞄准黑压压的最密集一片，手一松，羽箭立即脱弦而出，径直向乌鸦群中疾掠而去。

“呱啦”一声哀鸣，一只乌鸦被射了个正着，随即就迅速栽落下来。殿外的侍卫们见到了，顿时大惊失色，立即赶来，齐齐地跪在窗外，劝阻道：“福晋，这乌鸦可千万不能射啊，若是被王上知道了……”

“你们不说出去，他怎么会知道？”我不耐烦地回答道，接着又抽出一支箭来，搭弓瞄准。

在满人眼中，我此举无疑和亵渎他们信奉的神灵更无例外。他们忙不迭地哀求着：“福晋若是见它们心烦，奴才等替您将它们引到别处就是，若是再继续射杀，恐怕会招惹鸦神，降下祸端于大清啊！”

我颓然地放下弓箭，无论如何，一个民族所信奉的神灵确实是不能公然亵渎的。这个因由据说是努尔哈赤在早年起兵时一次战斗失败.被敌人追杀.逃亡于广宁郊野，在饥困待毙时.有乌鸦飞.追兵因此判断无人.躲过一劫。从此满人视乌鸦为吉祥圣鸟，谁家家屋顶来的乌鸦多.主人就会很高兴.认为这是吉祥的兆头。他们特别忌打乌鸦..u满人聚居的地区.许多人家都在院中立一根高高的梭罗杆.在杆上面有一个斗.在斗里装有小米等各种食物.来喂养乌鸦。

所以满人每到一地居住，即使屋宇未竣，也要先把供奉乌鸦的“神杆”竖立起来，我这才想起，在盛京的皇宫里也有这样的神杆，眼下的紫禁城已经换成了主人，自然就必不可缺了，所以才会引来这么多乌鸦来覓食。如今我在这里擅射乌鸦，若是传到多尔衮的耳朵里，虽然不至于斥责我，但是不悦总归是难免的，所以还是不要继续了。

好不容易等侍卫们将乌鸦群引走，我的心情却越发烦躁，感觉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忽然想起先前出行仪式上，在诸位亲王贝勒间，唯独少了多铎的身影，我不由疑惑，于是招来早上侍候多尔衮起身的太监问道：“你可知豫亲王今日为何没有缺席祭孔大典？”

“回福晋的话，奴才侍奉主子更衣的时候，有官员来禀报，据说豫亲王昨日着了严重的风寒，卧床难起，所以特地遣人来告假。主子只说了几句抚慰的话，并没有多问别的。”

我心下疑惑，这多铎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祭孔大典的前一天病了呢？估计多半有假，他是害怕这场大典过于繁琐，自己会没有耐心捱到最后，所以才故意告病的。要不然多尔衮听说之后，怎么会无动于衷，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呢？想必对于这位十五弟的心思，他还是能够了解的。

我又琢磨了一阵，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于是对太监吩咐道：“你去叫人准备出行，要最简单的，大家都换上便装，不要引起外面百姓的注意才是。”

以探病的名义，我由大批侍卫护送着出了皇城，多铎的王府就在德胜门外，很是近便，没多久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到门口的工匠们正在用凿子雕刻两尊石狮，一片热热闹闹的忙碌景象，多铎此人喜好虚荣光鲜，所以在不逾制的限制下，尽可能地将王府的门面装点敞亮，即使我没有入内，也知道里面肯定更加奢华。我下令停驻，派人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功夫，满脸谦恭笑容的管家来到我的轿前打了个千儿，然后代传豫亲王的话，说是感染风寒不便见客，所以就婉言谢绝了我的探望。

“哼，这家伙一准儿就没好事。”我轻轻嘀咕一声，然后吩咐道，“你到近前来回话。”

管家躬身来到轿前，小心地问着：“不知福晋有何吩咐？”

我撩开轿帘，露出半张脸，冷冷地询问道：“你奉摄政王之令前来探视，你家王爷如何敢将我拒之门外？我偏就不理会，这就进去瞧瞧，他究竟病得如何了。”说着，就作势要下轿。

管家顿时慌了阵脚，连忙阻拦着：“福晋，福晋，可进不得呀……唉！”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回答，是不是豫亲王根本不在府中，已经外出去了，你才这般托词？”

管家眼见实在隐瞒不下，只得哆嗦着承认：“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该欺骗福晋，我家王爷确实一早就外出了。”

“去哪里了？”我紧跟着追问。

“王爷他……他去城外军营视察去了。”管家犹豫着回答道。

我并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看，而是严厉地问道：“你休要替他隐瞒，果然是此类正务，他为何要如此躲躲闪闪？我有军国要事要与他相商，若是耽搁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话音刚落，旁边的侍卫就已经会意，立即一脸冰霜地拔刀出鞘，用以威吓。

管家吓得面如土色，不得不老实回答：“回，回福晋的话，王爷他大概是去露华阁去找乐子去了。”

“露华阁？在哪里？”我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家青楼妓馆，不过这名字甚雅，想必是高级教坊，符合多铎这种身份的风流客附庸风雅，寻欢作乐的地方。

“在前门外大栅栏观音寺西边儿，百顺胡同口上，远远就能看见招牌。”看管家回话的这个详细度，想必他平时也侍奉着他家王爷去过。

我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好啦，没你的事儿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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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叔嫂密议

京经历过大顺军的一番洗掠之后，现在正在复苏当中不好，贼寇横行，所以在六月份以前，燕京的有钱人家整日战战兢兢，不敢显财露富。不过经过多尔入城后一番雷厉风行地整治，眼下的街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至少现在不用剃发，不用遭兵灾，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静的。

原来这家叫做“露华阁”的妓院在燕京还颇负盛名，起码在街上随便拉一个男人打听，就立刻能得到最详细的口述路线图。由于此时正值明末清初，京城的烟花巷还没有达到清末民初时所谓“八大胡同”的兴盛，所以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这家颇具规模的妓院。

由于今天正值祭孔大典，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缺席，而且又是早上，所以眼下的“露华阁”门庭冷清，妓院的老鸨和妓女龟公们正懒洋洋地在院子里玩纸牌嗑瓜子，忽然见到我这一大群人到，数十名身穿便装，脸色冷硬的壮汉一进院子就迅速把守住各处，赶忙纷纷起身，个个吓个不轻。

由于此时并未剃发易服，所以汉人们仍然是明时的装束。眼下看到我身边的这些随从侍卫们个个五大三粗，前额剃得铮亮，脑后拖条辫子，而我又身穿旗袍，做贵妇打扮，所以八面玲珑的老鸨似乎明白了我的来意，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夫人是不是来找自家相公的？”

我本来正面无表情地抬头四处张望，猜测着多铎究竟在哪间香巢里鬼混。听到老鸨这么一问，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一定把我当成气势汹汹前来捉奸地妒嫉妇人了。我也懒得同她解释，而是冲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神，侍卫立即向老鸨如此这般地将多铎的样貌形容了一番。老鸨当然不情愿回答，生怕泄漏客人隐私而得罪了客人，然而看看眼下形势。还是性命要紧。所以乖乖地冲楼上的一间指了指。

我只带了五六名侍卫上了楼梯。到了门前时，摆了摆手，他们很识趣地在门两旁停住脚步。推门进去，只听到里面传出阵阵丝竹之音和靡靡歌声，却不见一个人影，原来这是个装饰奢侈，却又俗雅共参的套间。我并没有立即闯入。而是无声无息地将紫红色的湖绸门联掀起一条缝隙来，里面的情形顿时一览无余：自称病得卧床不起的多铎眼下正神采奕奕地左拥右抱，一脸玩世不恭地招牌式微笑，十足一个精力充沛地兵痞加淫棍。怀里地两名女子可谓环肥燕瘦，风格迥然，却又极具韵味。那娇嗲的声音令我汗毛竖起，可多铎的模样似乎很是受用，两只大手不安分地在她们的杨柳蛮腰上下摩挲着。顺便还在其中一个的肥臀上捏一捏。引得那女子一阵浪笑。

视线转移，只见桌子对面另有三名姿色上乘的女子在吹拉弹唱，其中坐在最中间。优雅弄琴的黄衫女子最是妩媚动人，她地一面撩拨琴弦，一面唱着一首很好听的曲子。这歌词有点熟悉，我略一回忆，想起来了，这就是那首著名的艳词[十香词]：“青丝七尺长，挽做内家装；不觉眠枕上，倍觉绿云香。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当她唱到“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这一句时，正仰着头等着怀里的艳妓给他喂酒的多铎忽而转过脸来，眯缝着的眼睛中充满了暧昧的色彩。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妓女，悠悠地踱到那黄衫女子面前，弯下腰去，饶有兴致地抚摸着那双罗裙下面露出地三寸金莲。

“爷，您又没正形了，怎么不老老实实地听曲儿，过来摸奴家地这双脚做什么？”她停止了抚琴，妙目一瞟，娇滴滴地嗔怪着。

多铎毫不在意，继续轻薄地把玩着她那双尖尖的金莲，“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唱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嗯……想必是说女子地玉足之香了，‘软钩’嘛，自然是形容那裙下的一双金莲了。”

多铎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这首曲子的来历？”

黄衫女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爷，您这就是小看奴家了，奴家九岁时开始学习琴棋书画，会连这支曲子的来历都不知？[十香词]乃四百年前辽国皇后萧观音所作，据说是写给她的情郎，那个每次借着教皇后琴曲的机会，与她暗通私会，共赴巫山的乐师赵惟一的定情诗。”

“那你有没有奇怪，萧皇后是胡人，怎么也会有一双金莲呢？如果是，那她怎么能穿‘凤靴’而不是弓鞋呢？”

“这……”女子思索了一阵，也实在找不到答案，于是摇摇头，“奴家就不知了。”

旁边的几个女子好奇地问道：“那现在住在紫禁城里的王妃娘娘肯定也不是汉人，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脚呢？”

多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自豪的神色，他洋洋得意地回答道：“当然是天足了，因为我亲手摸过。”

听到多铎这么一说，我顿时脸上发烫，几乎一个冲动，进去揪住这家伙的衣领狠扁一顿，然而不知道怎么的，我似乎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所以根本挪不动脚步。

众女哗然大笑：“肯定是骗人的，听说大清没有皇后，那王妃娘娘就相当于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脚恐怕也只有摄政王摸过，哪里还能被别的男人摸？”

多铎并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我问你们，那萧观音也是一国之母，怎么就被那个赵惟一给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几个女子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敢置信。却又忍不住好奇的神色，“莫非您真地已经把那位娘娘的全身上下都摸过？听说她貌若西子，那身上的肌肤，想必跟缎子似的吧？您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快要气坏了，不晓得这些妓女是否知道多铎的身份，这妓院最是八卦流行之地，万一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胡咧咧下去，恐怕要不了两天。我和他之间的“绯闻”肯定得传遍燕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有鼻子有眼。若是传进多尔的耳朵里，恐怕又要横生是非。

刚要抬脚，就见多铎故作潇洒地展开一把描金折扇，优哉游哉地摇着，“哪里哪里，我虽风流，却绝不下流。那王妃娘娘就像荷塘里地莲花，可远观而不可近亵，我也没那么贪心不足，只摸摸她地一双玉足，就足够回味至今地啦！我这人有一项能耐，不论什么样的女子，只要我闭着眼睛摸一摸她的脚，马上就能知道她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众女齐笑：“那您就过来摸摸我们的脚吧。看看您猜得准是不准！”很快。一条红绫子就遮住了多铎的双眼，他也不恼，来笑嘻嘻地四处乱摸：“好啊。你们谁都不准跑，给爷呆在原地！”室内顿时热闹非凡，满是娇声浪语。

我终于忍无可忍，撩开帘子进去了，正准备一把扯下他脸上的红绫时，他却动作敏捷，一下子抢先抓住了我地鞋子，嘴巴里喜滋滋地嚷着：“哈哈，我就先摸你这个美人儿！……咦？”

花盆底的寸子鞋和小巧的绣花弓鞋摸在手里的区别自然迥异，我冷冷道：“这位爷好兴致啊！”

多铎听闻这句话时懵了，他连忙松了手，扯下眼前的红绫，顿时傻眼，就像被拔了毛的公鸡，威风全无，“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围的妓女们脸上的笑容也霎那间僵住了，她们纷纷向我投来了极不友善地怪异眼神，显然有妒嫉，愤恨，却又害怕，大概她们也认为我是前来捉奸地正房夫人。多铎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冲她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下去，你们都下去！”

众女忿忿地收拾乐器走了，尽管她们满腹牢骚，却不敢溢于言表，片刻之间就散了个干净。多铎将窗子打开一条缝，看看门窗附近已经被侍卫们牢牢地把守起来，任何外人也接近不了，这才松了口气。

“嫂子，是不是那些御史们听闻了风声，所以上折子弹劾我了？”我的出现无异于从天而降，他也估计方才自己那些肆无忌惮的荒唐话语被我悉数听闻，所以格外尴尬局促，我发现他地厚脸皮也不是一贯性的。

我阴沉着脸道：“十五叔果然与常人不同，都病得卧床不起了还能到这里来消遣，一定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多铎一脸惭色地问道：“我哥已经知道我装病了？这下坏了，他若是知道我不但不去参加大典，反而来青楼消遣，肯定要气个好歹！”

我也彻底服了眼前这个活宝。他们兄弟两个性子截然相反，一个明明身体不好却非要每日强撑，一个明明生龙活虎却非要称病休憩，多尔的勤勉劲儿哪怕只给他转移三分，这位豫亲王也足可以在朝廷上当个呼风唤雨的权臣了。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看出来多铎除了对战场厮杀和玩弄女人、声色犬马方面的嗜好外，对争权夺利有多大的兴趣。

“哼，”我忿然道，“若是你哥哥果然得知你在这里胡闹，会派我过来查看吗？就算他不知道，也绝然不会派我到你府上去探望。别看他表面上宽厚大度，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多铎立刻明白了我如何能够出宫来找寻他的缘故，他算了算时间，“我哥恐怕要不了两个时辰就得回宫了，若是寻你不见可就麻烦了。”

“你知道麻烦还对那些女人胡言乱语，若是传了出去，以王爷的脾气，还不得把咱们一个关进冷宫，一个流放黑龙江？”我也正悬着心，生怕被多尔衮发觉我偷偷来找多铎，于是顾不得继续责怪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闲话不多说了，我今天偷偷过来找你，是有大事同你商量，你看看应该怎么办才好。”

多铎也猜到我找他肯定有要紧事，于是正色问道：“究竟什么事？”

“东青大概被太后给软禁起来了，我再三思量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过来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消息确切吗？”多铎立时神色骤变，有点不敢置信。

我叹了口气，拿出昨晚接到的那封密信给他看，多铎迅速地浏览了一番，神色一沉，恨恨地骂道：“要么说我哥就是犯贱，我早就说那个女人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就肯定变了心，不过是利用假情假意来哄我哥死心塌地辅佐她的儿子，能利用时就变着法利用，一看风向不对，獠牙就露出来了。他偏就不听，好像魂儿都被那女人给勾走了，当年先皇对她睬都不睬，就我哥那个傻瓜拿她当块宝！这下好了……”

尽管我心里早已有数，然而毕竟这桩事从多铎的嘴里说出来，就更是确凿无疑了，于是我的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

多铎似乎并不打算像以前那样回避这个话题了，他坦率地说道：“嫂子，不管我哥究竟下不下得了狠心，咱们可都得站在一条船上，毕竟他再怎么不对也还是咱们的亲人，能继续任着他的性子继续犯傻下去吗？圣母皇太后和我哥那档子事儿，我也就不在你面前避讳了。”

我默然一阵，点了点头：“我心里多少明白点，十五叔就直言直语好了，无所谓的。”

“如今东青出了事儿，我哥怎么个说法？他到底是仍然死死地抱住旧情人不放，还是要儿子囫囵个地回来？”

我将昨晚与多尔衮的商议结果详细地对多铎讲述了一遍。

他静静地听着，缓慢地折上信纸，脸上逐渐恢复了一名沙场宿将面对大事时所应有的审慎和冷静。沉思一阵，说道：“说句实话，我哥这人虽然精明过人，然而却又一个绝大的缺陷，就是一旦牵扯到儿女情长方面，总免不了优柔寡断，狠不下心来。上次崇政殿上争夺皇位时，你都带兵逼宫了，局面完全在咱们的控制中，他只要点个头就可以登上宝座，可他犹豫什么呢？还不是所谓的八旗稳定和那个庄妃？真是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多铎和多尔衮这么多年兄弟，彼此的个性都十分了解，所以他一针见血地切中了要害。我十分赞同，“没错，王爷的确是谨慎过头，凡事都要谋定而后动，然而有些事情确实不光靠智虑，也有运气和冒险的成分在里面才成功，其实有时候豁出去一把，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过还有一条，他和先皇一样爱惜名声，所以不想动武，而蒙上弑君篡位的恶名。”

“在我们满人这边，名声未必重要，谁是胜利者谁就可以快意恩仇，恶名也照样可以粉饰；如果反过来的话，就算再怎么鞠躬尽瘁也会被贬损成乱臣贼子，”多铎叹道：“只可惜我哥从小读汉人的书读得太多，也多少沾染上汉人好名的毛病。否则……”

我知道，在没有汉化的满洲，虽然争夺的也是权力，但其结构完全不同。这里无所谓严格的道德伦常的框架，基本上是以实力决定成败，曲折幽深的权谋与维持微妙平衡的手段也照样会失去用武之地。狐狸再狡滑也没用，狮子大口一张就吃掉你了，它不会因为你的花言巧语、避重就轻就不向你下口，除非你也有一排尖牙和满身劲肌与它对抗。

“正是如此，我今日瞒着王爷过来找你，就是要对太后来个干脆点的解决方式，咱们要准备一个出奇制胜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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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女人的对决

此这般这般如此，我们计议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就连多铎这个善于冒险的家伙也会觉得我这一整套计划似乎还不算臻于紧密和完美，他有些放心不下，“你觉得这个计划能瞒得过盛京那一班人吗？万一被他们觉察，搞不好不但功亏一篑，还会让东青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听多铎再次提到东青，我禁不住忧形于色，轻轻叹息一声，“唉，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也许就会任由王爷和皇太后通过交换条件的谈判来平稳过渡了，可是偏偏因为东青在她手上，令我不得不想采取特别手段来了解此事。”

我不是杞人忧天，就算多尔衮现在答应大玉儿不谋夺福临的皇位，大玉儿也未必见到肯放东青回来。因为经过这样一场风波，她算是和多尔撕破脸皮，以后多尔衮再想篡位，就更加没有顾忌和心理障碍了，如果多尔衮铁了心，就算是有誓书在前，也照样反悔不误。以大玉儿的精明，如何不料想不到这一点？

“我现在最担忧的是，圣母皇太后很有可能已经对东青起了杀机，她的算盘也许是这样打的：倘若王爷没有了子嗣，就会自然而然地失去了篡位自立的动力，如果背负骂名、耗费心机夺来的皇位没有人继承，那还有什么意思？兴许她和王爷一番磋商后会各退一步，得到一个折中的结果。就是让王爷当太上皇，或者暂时以小皇帝为储君，就如唐朝时武则天之于中宗李显地例子。”当然，这个可能是在多尔衮不知道东青是被大玉儿所谋害的前提下，才会实现。

“哼，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我哥岂不是和太后成夫妻了？”多铎忿忿道：“你的料想应该没错，太后的这个算盘打得好。算来算去。不论我哥怎么折腾。等百年之后，还不是仍旧她儿子继位？这大清的江山还不是他皇太极的子孙后代来坐？”

由于对原本历史的了解，令我格外恐惧，也促使我不得不用最冷静理智的头脑来分析形势，来竭力避免宿命中地噩运最终来临。“假如事实果真按照我地猜测发生了，那么对王爷来说当然是个最坏地结果，对你我来说也尤为如此。王爷只要在世一日。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一旦王爷百年之后，咱们绝对是最先被开刀清算的倒霉鬼，到时候已经是太平盛世，有多少人愿意跟咱们起兵造反？如果不反抗，那么肯定比谁死得都难看。”

多铎沉思着，踱了几个来回后，攥紧了拳头，“好。我下定决心了。要干就干个彻底的！与其那样后患无穷地拖着，还不如干脆铤而走险。司马懿就是因为被诸葛亮一贯性的谨慎所迷惑，才会中了他的空城计；太后也肯定认为我哥为人谨慎。断然不会出此险招，自然不会全力防范，咱们就背水一战，将他们来个一锅烩！”

说完之后，他又用关心的眼神注视着我，“嫂子，我看你就不要和我一道去冒这个险了吧？若是我哥知道你和我一道悄悄溜走，还不得火冒三丈？将来即使成功，也照样少不了严厉惩处，这个罪名就全都推给我好了。”

“我不是对十五叔不放心，而是毕竟这次主要是要救东青出来，我不亲自去的话，实在是提心吊胆，一刻也不得安心。”忧心忡忡地说到这里，我又恨恨道：“如果太后果真对东青不利，我就豁出去和她拼了！”。

多铎无奈地答应了，“那好吧，我这就回去准备，由于城内凡是五百人以上地军事调动必须有摄政王的手令和兵符，同时还要兵部的行文，再说为了不惊动他人，我最多只能带两三百人出城。然后昼夜疾驰到永平，那里都是我的部下，就可以从容调动了。”

我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这事一定要秘密进行，王爷倘若得知一定会严厉制止的，咱们要在追兵赶来之前出关。”

“可是你该如何出来？要不现在咱们就收拾东西动身吧，反正现在祭孔大典正在进行，根本不会有人觉察，现在就是出城的最好时机。”

我沉默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此去甚险，前景难测，万一……”惆怅和落寞的情愫渐渐涌上心头，仿佛自己这一去就再难回头一样，“我瞒着王爷去铤而走险，他若得知，肯定会惊怒交加，派人全力追赶，所以我要尽量拖延他知悉此事的时间。”

还有一半没有说出口地话，为了儿子地性命安危，我不得不欺骗隐瞒他一次了。出于不安的心理，我想在临走前，写封信把其中缘由和苦衷交待清楚。还有，我答应给他缝一双手套，这两天闲暇时已经完成了一半，我想利用剩余的时间把这份心意完成，算是稍稍弥补一下我对他地歉疚。

多铎问道：“你倘若回宫，该如何出来？等到晚上宫门下钥，就更加困难了，莫非你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我勉强一笑，故作轻松道：“如何出宫，我自有办法。为了不惊动王爷，还是请你帮我弄副蒙汗药，让他一直蒙头大睡到明天早上，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多铎被我逗笑了，忍俊不禁道：“你当我是开黑店的呀，我哪有这种东西？我看你是找错人了。”

“哼，你少跟我装傻，那你又不是开妓院的，怎么会准备有春药呢？我可没看出你有半点改邪归正的迹象！”我没好气地反问道。

多铎顿时一脸尴尬，难得见他脸皮薄了一回，“咳，这么难堪的事儿你就别再提了，我再给你道一次歉还不成吗？我真的不是有意地，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

……

等多尔衮回宫时。已经是日影偏西了。我连忙放下手底的针线活，起身帮他更换衣衫，他的眼睛倒也挺尖，一转头就注意到了炕桌上的针线箩筐，“咦，你还说到做到，真就忙活起来了。”接着打量着已经完成了大半的手套，不无赞赏道：“速度还是挺快的嘛。让我先瞧瞧。”

还没等我同意。他就拿起了已经缝好的一只套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检视着，“老实交待，你这是不是作弊了？这针脚如此娴熟，哪里像你这个生手做的？”

“王爷还真会夸奖人，虽然兜了个***，却让人听了心里更要舒坦几分。”我有点赧涩，脸上开始发烫。说老实话。我地女红技术实在糟糕透了，也就是这手套缝起来简单，又不用绣花，所以细心一些也能勉强过关，然而却绝得他这般夸奖。

“这一两年来，我几乎都忘记如何拍马奉迎了，哪里有你说得这么马屁精？不过呢，有道是爱屋及乌。只要是你缝地。无论好坏，我都满意。”多尔地目光又转移到我的手上，“但是也要小心。千万别扎到手。”

我微笑着打趣道：“呵呵，我若是真的扎破了手，你怎么办？是不是要忙不迭地过来帮我吸允伤口？”我联想到了现代时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的桥段，所以忍不住拿来开涮。

多尔衮端起一杯凉茶，走到炕前，“你当我是属蚊子的，那么喜欢吸人血啊！”边说边坐了下来，“不过呢……哎呀！”接着像被蜜蜂蛰到了一般地，迅速起立。

“怎么了？一惊一咋地，吓我一跳！”

他低头地去观察炕上的坐垫，“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好大一根缝衣针落在垫子上，还问我怎么回事！”

我连忙过去一摸，果然，一根明晃晃地针正插在厚厚的坐垫上。我不但没有丝毫的惶恐，反而哈哈大笑：“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如坐针毡’，遗留利器导致堂堂摄政王的尴尬部位受伤，罪过不小啊！来来来，让我看看，见红了没有！”

多尔衮把脸一沉，故作愠色：“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吗？现在居然也知道自己有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稀奇啊！看我不惩罚惩罚你，以后还敢丢三落四！”

“哎呀，奴婢有罪奴婢有罪，还请王爷狠狠责罚！”我一脸惶恐，煞有介事地请着罪。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是你扎破了手就要我来帮你吸伤口，现在轮到我惨遭针刺，你也过来帮我吸伤口好了。”他边说边揉着，自言自语道：“唉，这一针扎得可着实不浅哪，晚上要吃点什么补补血……”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我居然没有半点为难之色，而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伸手去撩他的袍子，“是，奴婢遵命，还请王爷配合，把裤子褪下来，由奴婢替您仔细检查伤势，悉心处理伤口……”

多尔衮毕竟不是擅长幽默的人，见我大大咧咧地竟然真地伸手过来，也没辙了，只好一面躲避着一面无奈地苦笑：“好啦好啦，我不惩罚你了还不行吗？你还真地要当这么多人的面脱我的裤子？”

“你也有害臊地时候啊？前天晚上你什么也没穿还光明磊落，大大方方地站在众人之间，今天也不过叫你脱条裤子就吓成这样了？你堂堂摄政王说的话就算不是金口玉言，也起码是一言九鼎，怎么能当作戏言呢？”我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手底下的动作也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算你伶牙俐齿，我辩不过你，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还躲不起？我跑还不成？”

“好呀，你跑呀，你跑到哪里我追你到哪里！”

两个人如同稚龄孩童一样，你追我赶地嬉闹着，穿过书房，一直追逐到卧房里。眼看就要抓住他了，我兴奋过头，居然忘记脚底下的门槛，厚厚的寸子鞋一绊，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啊”地惊叫了一声向前俯倒下去，顺带着把来不及反应的多尔衮也给压倒，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这下轮到他惨叫了，“哎呀！”一声，他面朝下地摔在了坚硬的花岗石地面上，凄惨地做了我的肉垫子。我跌到他身上，倒是不痛不痒，然而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宁愿摔在下面的是我，生怕他受伤，忙不迭地起身去查看他的情形，“怎么，伤到哪里了没有？”

多尔衮一脸痛楚的神色，“我今天怎么这样倒霉，前后一起受伤，现在动都动不了啦！”

我更加惶恐，急忙伸手过去想将他翻转过来，看看究竟伤到了哪里，谁知道却中了他的圈套，猛不防地被他一拉，趔趄着重新倒下。这回可好，正好和他脸对脸。

看着他一脸悠悠的笑意和奸计得逞的模样，我恍然大悟，“噢，原来你是骗人的，亏你还装得那么像……”刚嚷嚷到一半，嘴巴就被他伸手捂住了，他低声道：“现在开始起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咱们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我看他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也不再说话，和他肩并肩，头挨头地躺在一处。好在现在正是炎热的天气，地面上还略有温度，也不觉得冰冷。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祥和，然而嬉闹过去，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事情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或者说我实在太留恋躺在地上的这份平稳安宁，依偎在他身旁时的这种安全和踏实的感觉。想到晚上我就要悄无声息地里去，奔波千里去拯救我的儿子，拯救我们的命运，心情就格外的紧张，甚至冒出一丝惶恐的念头来。我自己问这自己：“你真的决定了吗？没有了他的庇护，你真的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办成这件大事吗？”

“熙贞，你是不是又在惦记东青的状况了？”许久之后，多尔衮开口问道。

“嗯。”我简单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话。

多尔衮拉过我的手来，抚摸着，安慰道：“你放心好了，太后当然能预料到对东青下手的后果，她是没有那个胆量拿这个开玩笑的，只要我和她谈好了条件，她自然会老老实实地将东青交出来的。”

我忽然很想问，假如大玉儿果真谋害了东青，那么多尔衮会如何报复？杀了她？他能下得了手？杀了她儿子，叫她同样尝尝丧子之痛？这倒是比前一条更有可能性。不知怎么的，一股戾气渐渐蒙上心头，“好，你下不了手，我不勉强，不过你阻止不了我替你下手。这次回去，我就要和你的旧情人来一场最残酷最彻底的较量，看看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者！”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忍耐，在包容，即使一次次醋海翻腾，一次次黯然神伤，也依旧不对他吐露一句怨言。然而事到如今，我和大玉儿实际上已经到了狭路相逢，必须背水一战的地步，必须正式对敌的时候了。

墨西哥湾一只蝴蝶扇一扇翅膀，就有可能在太平洋上引发一场风暴。我虽然轻轻地来，却不愿轻轻地，不带一丝云彩地走。也许，这个甲申年不但有男人之间的对决所引发的改朝换代，也会有女人之间的对决所带来的九鼎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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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趁夜遁逃

即将离别时，总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分分秒秒流逝心跳的速度，急促而不安，然而，却不能让它们停止或者终结。

“王爷，已经戌时了，还是先把药喝了吧！”我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端上来，用汤匙搅和着，好让温度能够稍稍降低一些。

由于下午时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多尔衮一直忙碌到现在，也没有将所有的奏折看完。他头也不抬地说，“唔，你先放在那里吧，我呆会儿再喝。”

我并没有听他的，而是直接将药碗端到他面前，一面微笑着劝道：“我知道这次的汤药太苦，所以你很不想喝，说不定我一走了，你会叫人悄悄地把它倒掉，所以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喝下去才能放心。”

“谁说的？”多尔衮这下终于将目光从折子上转移，盯着我看，“哪个奴才敢乱嚼舌头，我就叫他以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想到，现在的他居然这么没有幽默感，会轻易为我所激，莫非是先前看到什么内容令他思想太集中，所以一时之间没有回过味来？“如果你一直老老实实地按时服药，怎么可能一症未平，一症又起？”

多尔衮有点疑惑地猜测着：“我怎么怀疑这类汤药喝时间长了就会伤胃呢？这段时间来，我一直觉得吃东西没有味道，甚至很多时候连饥馁的感觉都没有，我看还是尽量少喝为好。”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忽然很不是个滋味，脸色一沉，道：“怎么，你还怀疑我会害你不成？人家是讳疾忌医，我还没见过因为怕药苦就推说药有问题地人，王爷的所作所为，果然不能以常人而视之！”

听到我这种嗔怪而委屈的语气，他只得老老实实地接过碗来。“好啦好啦。我怎么会怀疑你呢？这个世上谁都可能背叛我。只有你不可能，你说呢？”

“你知道就好。”我松了口气，然后看着他把整碗汤药全部喝了下去。按理说我应该放下心来，然而却不知怎么的，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里居然再次紧张起来。虽然善意的隐瞒和欺骗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它终归是隐瞒和欺骗，尤其这一次的对象是他。我内里虚弱异常。

回到炕上，我继续缝着手套，另外一只也快要完成了。尽管周围有好几盏蜡烛，然而终究比不上日头地光亮，我尽量凑在最明亮处，仔仔细细，一针一线地，生疏而缓慢地缝着。

“你着急什么呀？反正我这段时间也没空出去骑马行猎。瞧你跟被人催着赶工一样！这烛光昏暗。别累坏了眼睛。”多尔从书房里走出来，先是舒展了一下肢体，接着又揉捏着酸痛地手腕。尽管一般地折子我可以帮他代笔。然而凡是亲信重臣或者重要奏折，又许多话需要特别交待的，还是要他亲自动手批示。所以大半天下来，这工作量也着实不小。

“没关系，就差一点了。”我仍然忙活着手底下的针线活，同时解释着：“我这人性子急，有些事情当日若是没有完成，就一直惦记担心着无法入睡，所以还是尽量赶完吧。”

多尔衮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从后面伸过手来，捉住了我的手，“先放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见他的样子很郑重，于是心中疑惑，放下手中的针线，问道：“你要同我说什么话？感觉像挺要紧似的。”

他扳着我地肩膀，让我转过身来，然后握住我的双手，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阵，似乎心事重重，说什么不方便说出口一样。

我用诧异的眼神望着他，“王爷莫非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如果要是问我的，那就尽管问吧。”

多尔衮似乎踌躇了一阵，终于开口问道：“我问你，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忽然感觉他似乎对我产生了一些怀疑，心底里顿时一阵慌乱，他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令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不会被他请入瓮中。犹豫片刻，我回答：“丈夫要有责任心，妻子要忠贞，夫妻之间要互敬互爱……”这几句话回答得模范而标准，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也就是说，不能于对方有半点隐瞒，要坦诚相对，是不是？”他并没有留给我喘息和考虑对策的机会，紧接着问道。

“确实如此，只是我不明白王爷地意思究竟是什么。”我怀疑，他莫非已经知道我今天早上出去偷会多铎地事情了？这可怎生是好？尽管表面上依然平静而略显疑惑，然而我的心正跳得厉害。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妨今日就把平日隐瞒对方地那些秘密全部公开，毫不隐藏，而且不准避重就轻，这样心里才能彻底畅快，不是吗？”说着这话时，他的眼眸里竟然也带了一丝忐忑，还有犹疑，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然而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不相信，王爷是不是有任何事情隐瞒熙贞的。在我们新婚的第二日，王爷就对我说，他可以欺骗任何人，就是不愿意欺骗女人；他可以对任何一个敌人冷酷，却可以对自己的女人保持最大限度的仁慈。不是吗？”

多尔衮听完这话后，忽然像如释重负一样，松懈下来。他攥紧了我的手，“那么你呢，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丝隐瞒？”

我毫不避缩地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坚定地回答道：“只要王爷以真心对我，我必然亦以真心回报。若我所作所为，有半点伤害或者背叛王爷的意图，那么就……”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相信你。”他的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气，握地我的双手生痛，我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他疲惫而颓然地松开手来，摇摇头自嘲着：“刚才是我胡思乱想了，你不要介意。”接着背过身去，仰望着窗外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不再说话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感到一丝悲哀。他终究是一个顾虑太多。永远不懂得释放自己的人啊！他刚才究竟想对我说什么？什么话令他如此踌躇再三，甚至是在故意拖延着，等待我给他一个台阶下，而不是像一般女人好奇地追根问底，那样会让他无法收场。

过了一阵，多尔衮声音暗哑而低沉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你是一个聪明而善解人意的女人。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接着，就仰面躺了下来。他两手交叠着放在脑后，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复咀嚼着他的最后一句话，终于猛醒：他方才是想把之间地关系彻底交待一番，包括过去和现在，以作一个了解。然而话到嘴边。却终于失去了勇气。他害怕伤害我。旧事就如同没有完全愈合地伤疤，在残忍地揭开地同时，既令他痛楚。也会让我为那淋漓的血痕而感到恐惧。

那么他究竟想问我什么？也许在他看来，我们同时坦诚一切，算是等价交换，谁也不吃亏。可是事实呢？该逃避的，也还是暂时逃避吧。回头想想，凭什么你一心一意就不许别人三心二意？每个人都无法左右他人的思想与方法，爱情本身就是不平等的，本来就是付出与得到不成比例的，也许伤害与被伤害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爱情确实是温柔乡，它地诱惑是无法用意志控制的，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沉醉于那无法比拟的甜蜜，自己也清楚知道即将成为一种苦涩，我宁愿长醉不愿醒。

等我的胡思乱想告一段落之后，多尔衮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起身来帮他脱去了靴袜，又去找了被子来帮他盖在身上，在我做着这些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反应，睡得很是昏沉。我知道，这是药物起作用了。

看看剩余的时间不多了，我抽身到书房里，准备给他留一封书信，将我不告而去的缘由详详细细地解释清楚。然而心绪烦乱地我，思路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通畅，只觉得冥思苦想，斟酌艰难，匆匆地写了几遍，也仍然觉得词不达意。最后，只简单地留下了寥寥数笔，最后一句是“请王勿念，大事要紧，妾定以全身而归。”

然后将这些废弃地纸张在烛火前一一引燃。看着飘落于地的灰烬，我的胸中涌起了一股莫名地酸楚，难以言喻。

我用最短的时间准备好了一切，伪造了数张密令以及调兵手谕，取去玉玺来，一一端正地加盖完毕，然后又多准备了几张空白纸，同样盖上玺印。然后全部卷起来，妥善地塞进一只纸筒里，盖严盖子。

回到卧房，我来到炕前，去翻检多尔衮先前褪下来的外衣。在袖子的暗兜里，我摸到了一串钥匙。这是他开启存放机要柜子的钥匙，我需要的是盛京王府的书房里所用的那一把，那里面有很多重要文件，自然也会有各个官员的把柄和证据，虽然我从来没有打开来看过，但却可以大致猜测出来。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利用里面的一些东西来胁制某些大臣，令他们不得不为我效劳。

我辨认出了那一把，迅速地卸了下来，藏入自己的口袋。刚刚将剩余钥匙重新放回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声响。我陡然一惊，赶忙回过身来，却见熟睡中的多尔衮翻了个身，将被子压到了身下，鼾声依旧，我这才松了口气。

走到炕前，想帮他重新盖好被子，然而他实在太沉了，我无论如何也拽不动，只得重新找了一条被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叨咕了一声，我又是一惊，仔细察看，原来他是在说梦话。奇怪，以前多尔从来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今天也实在太反常了些，莫非是药物的作用？

看看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换上出行时的衣服，穿上靴子，再次来到炕前，将已经缝好的那副手套连带书信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炕桌上。我久久地凝视着他沉睡中的面庞，就像七年前，新婚之夜过后的早上一样。他难得睡得那么沉，即使我的手抚摸上去，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这些年过去，岁月多少在他的眉目间留下不易觉察的沧桑，还有当年所没有的疲惫和倦容。

心中默默地念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日愿。”

我俯下身来，在他的额头上地吻了一记，轻轻道：“王爷，你等着我的捷报传来吧。”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由于我有“密令”和腰牌在手，所以轻而易举地带领了一百名侍卫出了宫城和皇城。在西直门外，我们换上坐骑，一路疾驰，先后经过德胜门和永定门，尽管此时城门都已关闭，然而却不得不痛痛快快地对持有摄政王手令的我们这一行人放行。听着沉重的城门打开时巨大的轮轴所发出的摩擦声，我心中笃定了。

出了永定门，在漫撒清辉的宽阔官道上快马加鞭，很快就行进了十余里路。这时前方已经远远地出现了大量火把的光亮，很快对方也发现了我们，当先一人朝我这边连连招手，“嫂子，我在这儿等你半天啦！”

策马迎上前去，勒住停下之后，我啼笑皆非地发现，多铎居然在大半夜地穿了一身白衣，似乎与我们此次秘密行动的格调大不相符，装潇洒也没有这么装的，他也太嚣张了点，好听点说，就是太有个性了。

“哈哈哈……我的十五叔啊，咱们这和‘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差不多，你用得着穿得这么扎眼吗？”

他狂放不羁地一扬马鞭，遥指盛京方向：“咱们这次回去，当然是要用阳谋对付那些人的阴谋，用不着像个梁上君子一样穿身夜行衣。就别耽搁了，咱们马上赶路吧！”

从燕京城到永平一共三百里的路程，我们一路疾驰，用了一昼夜的功夫，终于在第三日拂晓时分，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抵达了镶白旗的驻地永平。由于先前多铎已经派人送去急信，所以负责守卫永平城的固山额真阿山早已在面向燕京的城楼上守候。等我们一到，就立即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我们入内。

在衙署内，我和多铎匆匆地往嘴里扒饭，一阵风卷残云，将桌子上的菜肴一扫而空。这时候阿山已经带着另外几位镶白旗将军们赶来了，他们都是跟随多铎十多年的心腹亲信，因此我们此行的目的多铎并没有同他们隐瞒，而是简略地叙述了一番。

此时正是清初，八旗的各个领旗王爷们对自己的本旗属下有着极大的权威和绝对的控制能力，甚至各成势力，各结山头，只知军令不知圣旨，所以这些桀骜不驯的沙场宿将们在多铎面前，个个都惟命是从。

聆听训示之后，几位将领一起拱手，齐声回答道：“奴才等愿听凭主子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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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希望与失望

们并没有在永平城内停留多久，就带领四千人马迅速阿山也请求同去，不过多铎知道这件大事一旦发生，将来追究起责任来，总归要将相关人员惩处一番，所以坚决不允。然而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我们的安全，于是执意令他的弟弟，镶白旗的护军统领阿尔津一路护送我们前往盛京。无奈之下，多铎也只好同意了。

临走前，多铎先后拍了拍阿山和吴达海的肩膀，叮嘱道：“你们可千万不要替我背黑锅，相信几个时辰之后，摄政王就会有兵马追来，或者有使者到，等他们询问时，你们就装作被我的‘密令’瞒过，所以才放我们带兵出城的。至于今日的密谋，你们就当作不在场，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主子……”两人终究有些过意不去，向来都只有主子犯了过失拿奴才顶罪的，哪里有主子厚道到这个地步的？

说话间，多铎已经腾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两人的话头，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好啦，你们都别废话了，老老实实回去守城去！若是日后知道你们不遵我令的，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嗻！”阿山和吴达海只得喏了一声，目送着我们离去。伴随着数千骑兵的疾驰上路，扬起的滚滚黄沙如同偌大的迷雾，笼罩在周围，久久方才散去。

从永平到山海关，快马加鞭仍需三日。这一路。我们顾不得扎营休息，等到人困马乏时就随便在官道附近的山坡或者草地上露宿，好在现在正是夏末，天气闷热，胡乱啃口干粮，喂过马匹，就可以和衣躺下呼呼大睡。尽管蚊虫地叮咬很厉害，不过一整天的赶路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就算身上再痒也照样酣声大作。

我找了一块又干燥草又厚实的地方铺好毡子睡了下来。还没等合眼。多铎也夹着自己的行李卷过来了，根本没有征询我是否同意，就在挨着我旁边只有五六步的地方“下榻”了。

我心中先是一惊，后来就是羞恼，“豫亲王啊，你没听说过‘瓜田李下，授受不亲’的话吗？这么多人看着。日后若是传了出去那还了得？”

多铎满不在乎地仰面躺下，吊儿郎当地晃着腿，“呵呵，那些都是汉人的规矩，我是个大老粗，怎么懂得这许多？再说现在这么多人在眼前，咱们也算不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加之衣衫齐整的。谁会说闲话。谁又有胆子说堂堂豫亲王和摄政王福晋地闲话？”

我看着他这一副流氓痞子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抓起旁边地马鞭。“呼”地一下起身，一个健步跨了过去，指着他地鼻尖威胁道：“你再不离远点，我就叫你脸上开花，明天得用块面巾捂着脸走！”

“哟，这话说的，就怕你不舍得下手啊！”多铎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依旧躺着笃定，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招牌式微笑，眼睛里折射着此时的月光，格外明亮。

“你……”说句老实话，我还真舍不得在他这张比多尔衮仍要俊俏几分的脸上施此辣手。他虽然相貌和当年的刘郁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地，然而眉目间的邪痞之气要更胜之。尽管这两年略微发了点福，却比以前瘦削的时候更显气度，可我无论如何也从他的五官中找出哪点与他两位哥哥类似的地方。

多铎自然是风流种子，玩弄女人的高手，所以对于女人的正常心态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看到我犹豫了片刻，他哈哈大笑起来：“行啦，嫂子，你还是赶快躺下来歇息歇息吧，别气坏了身子，为了我，不值！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晚上有很多野兽出没，我就怕万一离你远了，半夜睡着时来条恶狼把你这个鲜嫩地猎物给叼走了，我可怎么向我哥交代啊！”说完之后，将毡子稍稍往远处挪了一点，算是让了步。

我碰上他这种脸皮无比之厚地家伙，当然就是一万个没辙，况且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毕竟我也很怕野兽，有他在我身边守护着总归要安全许多。于是只得作罢，气呼呼地回到我的毡子上重新躺下。

“算你地理由够冠冕堂皇，不管你啦，愿意睡哪儿就睡哪儿吧！”我将外套盖在身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多铎一阵轻微的窃笑，不说话了。

由于周围蚊虫太多，我怎么也睡不好觉，一会儿抓抓这里一会儿抓抓那里，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睡，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这时，那个可恶的家伙又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取笑上了，“怎么样，你一直锦衣玉食地呆在安乐窝里，这风餐露宿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心中疑惑，虽然知道多铎是个不肯安分，极其嚣张的主儿，但是起码在我面前一向还是挺恭敬老实的，可是这次出来就似乎放肆了许多，莫非以前他是在多尔衮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不敢乱来？等一脱离哥哥的视线，就立马现出原形来了？

“哼，没有你皮厚，蚊子才不稀罕去叮你那副臭皮囊呢！”尽管我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睬他，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仍然忍不住回以颜色。

这回他的语气好了许多，“这样吧，我正好带了笛子，给你吹上几首小曲，说不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不禁诧异，一转脸，果然见到多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竹笛来，然后颇为自得地朝我亮了亮。为了不让他太得意，我故意讽刺道：“你可千万别吹得跟拉破风箱似的，反而害得我更睡不着觉！”

多铎并没有回答，而是坐起身来，摆了个自认为很潇洒的造型。一本正经地吹了起来。这是一曲我毫不熟悉地音律，却绝非我原本猜测的那种他经常听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军营之中类似[梅花落]一或者盛世豪情。这笛声清丽委婉，曲折有致，让我思绪中构织成了一幅朦胧而缥缈的江南烟雨图，“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开”。

我听得愣了，直到一曲终了。这才回过神来。不过似乎很希望他能再吹一遍。因为这实在是听觉上的极大享受。

“怎么样，如何？”多铎放下笛子，笑悠悠地问道。

“想不到，想不到，你一个马背上长大的人居然会吹这般细腻温婉，极具江南风情的曲子。”我感叹道。

“那你觉得我这样地人应该吹什么样地曲子呢？”

我想了想，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才恰当。于是直接搬出一首古诗来：“i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这类地曲调吧！”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而点点头，“这也不难，我再给你吹一首风格不同的合不合意。”

很快。一阵悠扬辽阔。却又不失细腻优美的曲子响起。有别于一般类型的曲子，这一首一开头就是极为高亢嘹亮的，带着浓浓的草原风情。让人恍如一下子就置身于苍茫辽阔的草原，看到一座座白色地毡房，如同圣洁的白莲花开放在绿野上，还有那成群的牛羊，马背上尽情追逐的姑娘小伙们，湛蓝的天空，浓郁的奶茶芳香……

奇怪，这曲调怎么如此熟悉？我的脸色渐渐变了，这不是那首[敖包相会]吗？记得好像这首歌还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部老电影:<<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禁不住地，我地双手开始颤抖，心头狂跳，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抹滑音，像极了马头琴的弦声，他微笑着终结了这支曲子，然后放下笛子。

“你，你是从哪里学到这支曲子的？”我居然结巴起来，连这么简单地一句话都说不通畅。

多铎看到我如此神色，不由愣了，他一脸诧异的表情：“怎么，嫂子难道不记得了，你不是曾经教我哥哥学会了这首曲子吗？他还很炫耀似地唱给我听，我觉得非常好听，于是吩咐乐师记录下来整理成谱，既有笛子的也有马头琴的，只可惜我现在没有马头琴，否则效果还要好。”

我白白激动了一场，那个对于多铎是否是刘郁穿过来的疑问尽管这些年来已经渐渐淡却，不过方才他的这首[敖包相会]又在瞬间点燃了我的希望，然而结果是极其令人失望的，他真的不是。他还是他，一个货真价实的豫亲王，努尔哈赤的第十五个儿子，不论躯壳还是灵魂都属于这个游猎民族的男人。

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模样，多铎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前后反差会如此之大，“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我只不过好奇，以为你不知道这支曲子，却忘记了自己曾经给你哥哥唱过。”我黯然一笑，“还有，我想不到你们兄弟两个对于音律也颇有天赋和悟性啊！能够演绎到如此韵味，也着实难得了。”

多铎尽管对于我的解释并不满意，仍然狐疑，然而他却并没有追问，“呵呵，这样才好，如果我没有生在帝王之家，倒也算有一技之长，好歹能混碗饭吃。”

“你哥哥的志向就是在草原上打猎牧羊，你呢，就是充当乐师。你们哥俩啊，可真有出息多铎一时得意，给我透露了一个小秘密，“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哥也很擅长吹笛，他喜欢的就是你说的那种[杨柳怨]、[梅花落]之类的曲子。我们每次一道出征时，晚上宿营，偶尔能听到他的帐里传出这样的笛声。”

我这下也确实讶异了。尽管府上确实也有各种各样的笛子，但多尔从来不摆弄，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附庸风雅，纯粹收集来当摆设罢了。想不到，他竟然深藏不露啊！“怎么可能，他怎么从来没有在家里吹过？”

“那就不知道了，大概他不希望一些借笛声来表达抒发的心绪被你们女人听到吧？啊，累了，我该歇歇了。”说着，多铎就仰面躺了下来。

我侧脸凝望了他一阵，忽然说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王爷的同胞兄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的地方，不但相貌，还有性情，一点也不像……听说你长得和太祖爷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莫非……”

多铎丝毫不以为意，我就是摸准了他这种脾气，所以才故意开这个玩笑的。他用揶揄的眼神看着我，“说不定我就是个捡来的野孩子，跟你一样。”

“跟我？”我一愣。

“我横看竖看也没瞧出你有哪点像朝鲜人，朝鲜就算再博学的人也没有几个如你这般精通汉学的吧？还有你的性格作为，和柔弱矮小的朝鲜女人根本就是八杆子也打不着，你莫非也是被捡来的野孩子？”

我释然大笑，“哈哈哈……也许真的是吧，那这么说来，咱们也真的算是物以类聚，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我们一直谈笑到很晚，直到明月西沉，他才渐渐发出了鼾声。望着熟睡中的多铎，我的心头不知不觉间竟然涌上一股温馨的暖意，我本应该为了盛京方面的严峻形势和东青的安危而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然而今晚却大大地改善了心情，暂时忘却了那些乱麻般的忧虑。现在想想，总算明白他的表现为何与以前大相径庭了，原来他是处心积虑地为了逗我开心的呀，亏我先前还那么误会他。其实，不论他对别人如何，总之对于我这样的亲人，还是善良而真挚的。

很难将眼前这个乐观风趣，性格中甚至带着几分可爱的男人和历史上那位杀人如麻的冷血屠夫联系起来，莫非人真的是个矛盾的复合体？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尔衮那个杀伐决断，叱咤风云的雄杰，在我和孩子面前还不是个温情脉脉的丈夫和父亲？也难怪自古以来，那些勇武强悍的男人们往往能够得到美丽女子的倾心爱慕，甚至是至死不渝的生死相随，看来这些男人还是具有吸引女人的丰厚资本和独特魅力啊！

第二日，夜半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山海关下，负责守卫山海关的颖郡王阿达礼早已敞开城门迎候。他应该是在两三个时辰前接到我送去的急报，所以才有所准备，不需耗费唇舌周折的。

等到身后的大军全部入了西罗城，我和多铎这才在阿达礼的亲自引领下，进入了山海卫城。故地重游，一路所见，已经与三个月前大相径庭了，此时的山海关在驻防于此的他们的督促修葺下，已经恢复了固若金汤的雄浑面貌，原本几乎千疮百孔的炮弹痕迹已经消失无踪。

我由衷感叹道：“颖郡王果然是年轻才俊，治军有方，才数月不见，这里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的确辛苦了，倘若王上能亲自到此巡视，必然对你大加褒奖啊！”

“哪里哪里，福晋这不是说客套话了吗？如今我大清即将建都燕京，这关里关外，按照王上的话说，就是‘从此满汉一家，雄关变通途’，想来也用不着如何重兵卫戍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得领着正红旗的下属去南方打仗去了。”阿达礼爽朗地笑着，接着望了望多铎，“只恐怕到时候十五叔祖要骂我存心去与他争功，把我一脚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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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凶兆暗藏

年我将此次前往盛京的前后缘由大致地对阿达礼叙述少气盛的他当即一拍桌子，脸色铁青，狠狠地骂道：“我早知道永福宫那个妖妇不是个好东西，什么龌龊伎俩都使得出来，可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用摄政王的小世子来做要挟的筹码，我看她是狗急跳墙了！”

多铎着实被阿达礼的反应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这位也只比他小五岁的侄孙，心想“怎么还有比我骂得更狠的？”虽然他知道阿达礼是多尔衮的死忠支持者，却也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阿达礼居然会对大玉儿有这般仇恨，竟然直接到了骂其为“妖妇”的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然而我心里跟明镜一般。四个月前，我还在盛京的时候，大玉儿为了维护她们科尔沁家族女人们的利益，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置了阿达礼最宠爱的那个小妾，扼杀了那个尚在孕育中的小生命，让膝下尚无子嗣的阿达礼由满心欢喜的九霄云端一下子跌入到希望破灭的悬崖谷底，这样剧烈的反差如何能让他不大为光火？尽管他那位始作甬者的正妻和大玉儿一道极力地掩饰着事实的真相，然而以多年来夫妻之间的了解，他如何猜测不出此事的原委？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暗中派人制造和传播揭露这桩陷害案子真相的舆论，也自然而然地传到了阿达礼的耳朵里，这样就更加证实了他先前地猜测。于是乎将大玉儿恨得牙根直痒痒。

阿达礼没有顾及多铎的疑惑，而是继续发着狠话：“这次我一定要和你们一道前去，亲自领军杀奔皇宫，把那妖妇揪出来好好惩治一番，抽空再回府一刀宰了家里的那个狠毒妒妇，然后拥戴王上废黜小皇帝，正式坐上皇位！”

多铎自然是大喜过望，事态的发展正好与我们先前的预计不谋而合。阿达礼在拥戴多尔登基方面与我们的热情不相上下。可谓是同道中人。于是他顿生亲切之感。在阿达礼的胸前捣了一拳，笑道：“好，太好了，等大事一成，这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

“拥立王上为君，是我一直以来地愿望，去年时如若不是王上一时心慈手软。恐怕现在也用不着费这些周折了，不过这次，咱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彻底把那些顽固不化地家伙铲除干净！”

阿达礼说到这里时，又想起了什么，疑问道：“只是不知你们现在是否已经有了解救小世子地办法？毕竟咱们不能在关键时刻投鼠忌器啊！”

听他提到东青，我心里好不容易驱散出去的阴霾又一次笼罩上来。好在来时路上我冥思苦想，总算有了些眉目。于是语气缓了缓。从容地分析道：“盛京的皇宫实在太小，也不过才一百多间房屋宫殿，若真是想把一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就算掘土三尺也找不到，是根本不可能的。况且巩阿和锡翰、讷布库都身兼领侍卫内大臣一职，总归在内宫会有不少耳目可以探查，可是为何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线索？我觉得，这事儿蹊跷，兴许他们并没有把世子藏在宫里，而是趁索尼轮值的时候将他悄悄地转移到了外面关押——当然，这个地点一定是相当隐蔽，若是直接寻找起来肯定如海底捞针。不过，咱们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多铎和阿达礼同时点了点头：“没错，的确有这个可能，这下恐怕要看探子细作们的能力了。”

“所以呢，我地想法就是，要双管齐下，同时作两处行动，这样才可以保证咱们彻底地胜券在握。”我总结道。

阿达礼先前不知道我的图谋，所以询问道，“不知如何‘双管齐下’？”

“还请颖王爷将盛京地图拿来一用。”

很快，一张宽大的盛京地势及布防图展开来，彻底地铺盖了整张书案，阿达礼亲手端了一盏蜡烛，映照在上面，以便能更清晰地观察上面的一个个小圆点和一条条山川道路的图示。

我的手在地图上滑过，一直到盛京郊区，经过北郊正在兴建中的昭陵[宗陵墓]以及东郊的福陵[太祖陵墓]，.u.地山脉上停下来，着重地在其中一个并不起眼地地名上点了点。“就是这里了。”

“长宁寺？”阿达礼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皇家的避痘所吗？莫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错，这里四面环山，丛林茂密，是极好的潜伏及偷袭地地点。我们只要在那里布置下一万大军，要么就在小皇帝进入埋伏范围之后一举将其劫持，要么就先等小皇帝进了长宁寺之后再将其包围——此计为[兵法]中的‘围魏救赵’。所谓‘攻其所必救’，在盛京的两宫皇太后自然傻了眼，若是她们派兵来救，咱们就围点打援，将之彻底消灭；若是她们不敢派兵来救，那么好，就彻底摊牌，正式谈判。如果他们还要小皇帝的性命的交出摄政王世子，下[罪己诏]引咎退位；否则，那么脸无情，先杀了小皇帝，再直扑盛京，将他们全部夷灭！”

多铎早已知晓这一谋划，所以还只是微微一笑。而阿达礼听罢之后，只略一思索，就立即抚掌赞同：“的确好计策！若如此，咱们就算不想成功也难啊！”接着又疑惑道：“只是，你们如何能够确定小皇帝会去长宁寺呢？莫非此时盛京城里又开始天花盛行了？”

“我临来之前，确实看到有关盛京方面痘症又行的奏报，王上已经批示令将城内所有痘症病人者。甚至风寒、发烧、风疹、疥疮等相似于天花者，一律迁出城外四十里隔离，以防传染蔓延。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等咱们到达盛京之时，小皇帝必然会去长宁寺避痘。”我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阿达礼虽然性情爽直，然而在策谋计划方面也并非鲁莽之辈，他审慎地问道：“他们既然可以将世子软禁，想必应该也会对咱们这边的反应有所防备。所以应该不会轻易使小皇帝出宫避痘。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地时候。”

我朝多铎瞟了一眼。自信地笑道：“这个不必担心，这种疫症只要有一个人发作，立即会给全城带来恐慌，而且最怕就是传言蛊惑人心，一传十十传百，就算并不严重也会说成是天塌地陷。我和豫亲王肯定会派人入城四处散布谣言，弄得人心惶惶。不逃出去避痘也难。”

阿达礼总算放下心来，于是我们开始了具体步骤的策划。此时山海关内驻扎有将近一万正红旗的人马，加上多铎从永平带来的四千人马，总兵力已经不少。当然，正红旗这边不能全部调走，起码要留四五千人守卫山海关。这样，我们的“清君侧”行动就有了差不多一万兵员的资本，去劫持个小皇帝。或者围点打援。也再轻松不过。

况且，盛京方面我也并不担心，因为多尔衮在临出盛京前安排了何洛会占据了步兵统领这一极其重要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的大军进入盛京，可以说是兵不血刃轻而易举。正因为有了这么多有利条件，我才下定决心，返回盛京策划布置这一场大仗地。

一切策划妥当，我和多铎只带领两百名镶白旗侍卫先行，准备在渡过辽河之后，乔装打扮成普通商贩百姓，分批赶往盛京。一方面摸清城内形势，以便于下一步骤地实施顺利，更重要地一点是，出于对东青安全的忧虑，我决定亲自潜回盛京一趟，尽力而为。本来我没打算拉上多铎一道去的，然而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心让我一人独自会去冒险，坚决要陪同我前去，无奈之下，我也只好答应了。

而后面的正红、镶白联合大军，则由阿达礼和阿尔津率领，绕道宁远、锦州一线，开往地处盛京东南，距离只有两百里路程的辽东重镇辽阳暂时驻扎。负责驻守辽阳的正红旗梅勒章京杜雷是阿达礼的心腹大将，自然会开门迎接，唯命是从地。

连夜布置完毕，黎明时分我和多铎一行人就匆匆地离开山海关，继续一路疾驰，向盛京方向赶去。

经过锦西之后，又接连赶了两日的路程，按照每日行一百五六十里的路程，估计明日黄昏时分就可以抵达辽河之畔。等过了辽河之后，距离盛京就没多远路程了，到那时我们就必须换装，绝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身戎装地加鞭疾驰了。

尽管此时是八月初，立秋早已过了，虽然辽东的气温要比河北一带凉爽很多，然而现在毕竟也是秋老虎的时候，所以在正午时分赶路，也着实弄得灰头土脸，汗流浃背。更糟糕的是，在体力透支的时候往往格外需要补充水分，可是此时我们的水囊中早已空空如也了，只渴得喉咙冒烟。

好在转过一座大山之后，眼前出现了令人心旷神怡地景色。只见这里山林茂密，苍松翠柏，赤桦白杨，郁郁葱葱。其山势峰峦叠嶂，间或峭壁林立，山间溪水潺潺之声不息，林间百鸟鸣唱不绝。

“以前也不是没由这条路经过，怎么就没注意这般大好风光呢？”我不由放慢了马速，一面欣赏着一面感叹道。

本来正无精打采地多铎也顿时两眼放光，一脸兴奋之色，“哈哈哈，太好了，前面有条小溪，正好供咱们喝水饮马！”说着，两腿一夹，催马朝溪边赶去，我也随即策马跟了过去。

溪涧立即被我们这一大群疲乏饥渴的人马们打破了往日的宁静，不但我们痛快畅饮，连马儿都兴奋非常，在溪边喝足水之后，还不忘到溪水里去撒欢。我和多铎也顾不得矜持身份，也都与众人一道，大大咧咧地蹲在溪边，掬起清澈甘甜地溪水猛喝一气。

等喝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忙着往水囊里灌水时。我站起身来，环顾着这四周的景色。但见绿树掩映着茅屋农舍，山间禽飞鸟唱，蛙鼓蝉鸣，恰如一幅绝妙地山水画，一首动人的田园诗。

“奇怪，这不见一个百姓出来，莫非是远远地发现了我们这群不以个个都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在远近的各个简陋的屋舍中。一双双惶恐不安的眼睛正悄悄地偷窥着我们，想必这里居住的都是汉人百姓。

正在猜测时，我忽然隐隐地看到林间有那么一座卓尔不群的屋舍，虽然同样简陋朴素，然而却颇有格调，倒很像隐居林泉之下的贤士居所。我不禁生出好奇心来，对多铎说道。“走，咱们去那边瞧瞧，说不定还真能遇到什么隐居贤士呢。”

“呵呵，你是看[三国]入，民风彪悍之地，哪里比得江南中原？”不过嘴上这么说，他还是踌躇着陪我一道过去了。旁边地侍卫们要跟上保护，我摆摆手。“你们就不必跟去了。免得把百姓们吓到。”

没走几步路，就来到这座屋舍前。只见竹篱小院，花草繁盛。隔着篱笆望进去，还能清楚地看到葡萄架上已经结满了紫水晶般地累累果实，绿荫下面，还有一盘围棋地残局，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多铎抬眼望着院门两边的木柱，忽而疑惑道：“真是奇怪，这家门口的对联怎么只有上联，却没有下联呢？”接着又补充道，“连横批都没有，算怎么回事？”

我一仔细察看，笑了：“我说十五叔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这明明是一首七言绝句，只不过只有上句而没有下句罢了。”

接着将刻在右边立柱上的诗句念了出来：“韶华消减霜满头，此去花香总归休……看来这屋主人的心态还是挺惆怅落寞的嘛，只不过这前一句措辞和意境都还不错，按理说不至于写不出下句来呀？”

多铎也摇摇头，表示不解：“我也不明白，不过兴许是这屋主人对于吟诗作赋方面非常严苛，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才暂时留这上句在这里，等什么时候有了更好地句子才来补充完整吧。”

我盯着木柱上的诗句琢磨了一阵，忽然间来了兴趣，“反正现在四下无人，我就悄悄地把下半句补齐，也免得那屋主再多费思量。”

于是从靴页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来，用锋利的刀尖在左侧立柱上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不消片刻功夫，就将这一首诗凑完整了。

“嗯，好诗，这下句对得实在妙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作品的我们着实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位大约年过花甲，衣着干净而朴素的老翁朝我们这边踱了过来。

多铎不禁一愣，由于我们是满洲贵族的装束，又带了那么多侍卫，所以周围这许多村民都不敢出来，然而这位老者却似乎毫无惧意。

“请问这位先生，您就是此舍的主人吗？”我微笑着，语气柔和地问道。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我们旁边，眼睛里带着欣赏和满意地喜色，感慨道：“一年啦，总算有合适地下句了，不容易啊！……”说到这里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然后犹疑着转头问我：“不知夫人此番将欲去往何处？”

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于是照实回答：“盛京。”

老者又转头望了望门柱上的诗句，缓缓道：“恕老朽冒昧直言，夫人此去，必然凶险，甚至难以保住性命。”

“什么？”多铎先是一惊，接着愠怒，“你是算命地还是看相的，怎么能凭空就咒人丧命呢？”

我伸手拉住多铎，生怕他在光火之下殴伤了这位语出惊人的老者。不过自己心底也好生诧异，于是疑惑不解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你我素昧平生，想来也不至于心怀他意吧！”

老者倒是不以为意，而是将这首诗重新念了一遍：“玄机就出在这首诗里，‘韶华消减霜满头，此去花香总归消；不若玉匣收陨瓣，一抷净土掩风流。’初一看，觉得夫人方才补上的这后一句意味深长，心境淡泊，实乃绝妙好辞，因此老朽才忍不住出来感慨一番。可是再次细细品读，就忽而发现此诗中暗含凶兆啊！”

听到他这般解释，我和多铎不约而同地抬眼重新审视这首诗，看看究竟有什么凶兆。在老者的指点下，轻声地念了出来：“此去、归、土……香、消、玉、陨……”

我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这回果真吓个不轻，瞪大了眼睛再次察看了一番，没错，这诗里确实是正好包含这八个字。本来上一句中这几个字眼还没什么，然而被我意趣盎然地补上了后一句之后，就刚好凑全这暗示凶险的字句了。

尽管暗暗心惊，懊悔不迭，然而我仍然保持镇定，摇着头否定道：“我看纯粹是巧合而已，若不是仔细地寻词摘字，如何能拼凑出这样的凶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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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渡河惊魂

铎倒是颇为担忧，一来是关心则乱，对于祸事最担忧者反而是当局者最亲近的人；二来他毕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古代人，在这个年代有几个人能真正摒除迷信，对于各种灾祸的预警没有一点在意的呢？

于是他侧过脸来，不放心地问道：“我看这也并非完全是巧合，也许真的如他所言，确实是警示着什么祸事呢？我看你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了，我带人去盛京安排也一样会妥当的。”

尽管起先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犹豫和忐忑，然而一想到东青的安危和此事的成败，我又立即坚定起来，用少有的固执口吻回答道：“不，这一趟我非去不可，若是两全其美自然最好，可若是不成，恐怕就是老天要为难于我，我也就认命了，这样也没有什么好抱怨和懊悔的。”

老者捋着颌下稀疏的花白胡须，呵呵一笑：“夫人信与不信，老朽也不会在意，若真的想去试一试以来验证，所付出的代价未免沉重了些。”说罢之后，欲推门进去。

多铎急了，伸手拦住，他毕竟不是个文绉绉的人，所以说话的措辞自然也没有我那么客气，“哎，你不要急着进去啊，话还没说完呢，你不会单单因为这首诗就能下定论吧？”

老者无奈，只得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以老朽观之，这位夫人的眉目间已经隐现晦败之色，显然已中毒不浅。无奈却毫无知觉，犹然自以为是啊！”

我不由一哂，还以为他真的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就如江湖骗子一样，说些什么“印堂晦暗，祸事将近”之类地鬼话，骗骗迷信的古人也就罢了。要想骗我恐怕就要马失前蹄了。

多铎不由自主地仔细打量着我的脸庞。然后疑惑地向老者问道：“不可能啊。我看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气色也很好，哪里有半点你说的晦败之色？”

我也不以为意，我一向过得滋润舒适，这段时间来也没有半点身体上的不适，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绝对是个找不出一点毛病小恙的康健者。怎么会突然就“中毒不浅”了呢？

“那么以先生看来，我究竟是中了何种毒物？”还有一句潜台词我没有说出来，这事儿显然是彼此矛盾的。如果按照诗句中地所谓凶，“此去归土”四字无疑是说我这次去盛京会凶多吉少，然而我若是已经中毒不浅地话，就算去盛京是个死，不去盛京呆在原地也照样是个死，这怎么能联系到一起去呢？

尽管心中哂笑。然而我表面上和语气中并没有丝毫透露出这种情绪。对老者发问地语气仍然是恭恭敬敬的，因此他才没有立即拂袖而去，按理说这类隐士都态度都应该是非常清高自矜的。

“这世间万物。有毒者岂止砒霜鸩酒之物？又有一种念头，就如同蛊毒，已经在夫人的骨子里根深蒂固了，即使没有敌人来加害于夫人，夫人最终也会自己加害自己的。”果然，高人就是高人，连对答的内容都是高深莫测，云雾缥缈的。

多铎这下更是表现出了一头雾水地模样，他不耐烦道：“麻烦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别老是卖弄玄机，说一些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来。”

老者微微一笑，态度很是淡漠，并没有介意多铎的不敬。

我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脸色一正，说道：“多谢先生提点，只不过，有些事情即使自己心里已经省悟，却未必能真正改过。这世上的人有很多种，为不同的目的而生，为不同目的而死，只能说一句——人在棋局，身不由己。如果要是要他重新选择一次，我想多半仍是无怨无悔的，他只会千方百计地寻求弥补其中过失，而最终目地仍然不会改变动摇。”

接着目光越过篱笆，凝视着里面地草木：“先生可以容让萋萋芳草来占据苗圃，想必是甚爱它的平凡和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向权贵低头，不为五斗米折腰，悠然自得地以它自己的方式生存着，芶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朝野吧？”

老者用赞许地目光看着我，颔首道：“正是此解，夫人既然有如此见识，如何能看不透自己的宿命呢？”

我淡然地笑着：“恕我直言，草的弱点，就是随风倒，没有自己的主见和以我为尊的魄力和野心，它可以笑到最后，但却绝不美丽；它可以顽强地坚持，但它坚持的是自己的甘于平淡.虽然短暂，但向人昭示了生命的绚丽；那清晨的露水，虽然在太阳出来后会很快消失，但也让周围的小草们透过它的晶莹而意识到自己的浅薄；那夜幕中一划而过的流星，虽然转瞬即逝，但却显示了它卓而不群的性情，让其他的星辰为自己的平庸而羞愧。正因人各有志，所以这世间才有了短暂和永恒，才有了形形色色的终结方式。”

老者喟叹了一声，“说得在理，人各有志，毋庸强求啊！既然夫人已经参透了这些，那么老朽也就无话可说了，只望善自珍重了。”言毕，推开院门，悠悠地踱了进去，随着两扇门的关闭，他的背影也消失无踪了。

多铎仍然在发愣，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赶路要紧。”

“嗯。”他答应了一声，却仍然没有挪步，若有所思，“这个老头儿说话玄机莫测的，看起来还真像是高人的样子，只可惜是个汉人，否则为我朝所用，兴许还真能有点专长贡献呢。”

我也略觉失望，历朝历代总有这么些天性喜欢闲云野鹤的贤士们，读书治学地目的并不是为了造福一方。卖与帝王之家，而是为了陶冶性情，当成一项嗜好罢了。这类人淡薄名利，宁愿终老于林泉之下，也不愿随波逐流，忙碌于朝堂之上。这位老者最后一句中的“人各有志，毋庸强求”既是对我来说，也是对他自己而言。等于委婉地断绝了我替朝廷招揽他出来效力的念头。

我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声：“兴许他曾经还是位明朝官吏。阅尽官场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因此灰心丧气，才来这里隐居终老的。这样的人，你就算用再大的诚意和高官厚禄也照样招揽不得。也罢啦！”

多铎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方才怎么会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听其中地意思，似乎你并不在意寿数地长短？”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这要看什么情况了，如果没有值得在意和珍惜地人在自己身边，就算是活到七老八十也没什么意[奇·书·网]思。如若是成了牙齿掉光。稀里糊涂，连走路吃饭都要由人搀扶侍候的老妪，或者辗转病榻，却又始终不死，就是非常可悲的结局，还不如一个干脆直接的终结来得痛快。”

如此，其实自己心里也蛮虚弱的。在现代时，曾经里的英雄史诗。希望自己能投胎成为一乱世须眉。为军人的荣誉而战，甚至到了厨房里拿起把菜刀，都忍不住想要挥舞比划一番。可是很快乐极生悲。手指刚一被割破了个小口子，就立马一蹦三尺高，飞也似地冲回卧房找创可贴，可见，梦想与现实之间地差距还是相当大的。

因此，我由衷敬佩他们这些真正的军人，可以在矢如雨下的危险下奋勇冲锋，可以在残忍酷烈的肉搏中勇猛无畏，可以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野蛮地处理伤口却坚持着一声不吭……这许许多多，我都无法企及，相形之下，我是如此的渺小而可笑。

多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也是，如果让我失去了一切权势和财富，沦落成一个连女人都娶不起的叫花子，那么我宁愿立即死去，也不愿像条赖皮狗一样在众人地鄙视和唾弃中卑微而可怜地活着。从这方面看来，咱们确实是同路人啊！”

“岂止是咱们俩，你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很有才华地人他的性格里注定了会有不甘寂寞，与燕雀同庸的；他既会心高气傲，又同时难以避免对于展示才能地渴望，而你哥哥正是这样的人。他本来就是为争权夺利、驰骋疆场而生，如果让他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利，那么就如同将雄鹰折断翅膀，不得不沦落与家鸡为伍一样残忍。所以说，眼下他并没有另外一路可走，而且绝不能回头，最好的结果就是自立为君。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多铎忽然发出了这样一个疑问：“嫂子，如果我哥是个能够下定狠心的人，可以为了权势而置你的安危于不顾，那么你会不会后悔先前的付出？”

我先是一愣，奇怪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这的确并不容易回答。于是，我不置可否道：“与其巢覆卵碎，一起毁灭，不如牺牲一个，保全另一个荣光永享——如果两个人都身败名裂，谁来替我们翻案？这是最不划算的。”

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屋舍，还有那首很不吉利的诗句，我和多铎一起离开，急着赶路去了。其实，我的心头确实有过一丝犹豫，然而现在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必须背水一战的时候了，我如何能因为这区区迷信而耽误了首要大事？至于我自身究竟安危与否，只有加倍小心和看老天眼色了。

第二天黄昏，我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辽河边上。然而天公并不作美，此时阴雨连绵，天空上铅云密布，根本不见日头的踪影，与这一路来的晴朗天气截然相反。更糟糕的是，辽河本来就很是宽阔，估计是上游连日暴雨而导致河水暴涨，河床的宽度居然扩展了足足一倍，淹没了两岸原有的石滩和草木，周围连户人家都没有，我们只能毫无遮挡地站在雨幕里琢磨着如何尽管渡河。

原来架设在此处的数道浮桥此时已经不见踪影，肯定不知道被上游奔涌而下的洪水冲到哪里去了，狼狈不堪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大雨初歇的时候。我们站在泥泞的岸边，远远地看到上游划过来了一艘小木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多铎先前派出去搜寻渡河船筏的侍卫们不知道从哪里抓到一名船夫，胁迫着他不得不划船来摆渡我们过河。

木船靠岸，几名侍卫上来禀报着：“回两位主子，奴才等已经搜寻了近十余里路程，只找到了这一艘渡船，所以连船夫一道抓过来了。”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中年船夫，用和善的语气问道：“你不必恐惧，我们不会抓你去当民夫的，只不过暂时没有办法渡河，所以只好麻烦你将我们摆渡过去，酬劳自然不会少的。”

船夫忙不迭地下跪叩头：“小人从命，小人从命，哪里敢要各位贵人的酬劳？”

多铎皱着眉头看了看那艘小船，不满意地说道：“我看这船每次最多也就搭载七八人，咱们这两百人若是全部渡河，还不得往返个二十多趟？怎么着也得两个时辰，等天黑了方才能全部抵达对岸，真是麻烦！”

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这周围是一马平川，别说森林，就连一棵像样的树木都没有。不猜也知道，是四月份时多尔衮率领十四万大军出征，为了大规模地搭建浮桥，已经将这附近所有船只搜刮一空，树木也砍伐殆尽，所以这次根本无法就地取材，只好想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他接着向侍卫们问道：“那这附近可有村落人家？可以把他们的门板都拆下来用来渡河吧？”

“回主子的话，奴才等先行赶回来报信，其余人等正在附近的村落里搜集门板，不过距离此处仍有六七里路程，若要漂浮过来，恐怕还要等候一阵。”

多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啦，那就这样吧，在门板抵达之前咱们先摆渡过去一批，剩下的再乘门板过河，好歹也节省些时间！”接着扭头看了看我：“你看如何？”

我还有什么好的法子想出来？除非游泳过去，而毋庸置疑的，我们这一大批人中十个有九个是地地道道的旱鸭子，随便下水一个都是白给，充当河里虾兵蟹将的美食了。

于是我点头同意。虽然此时的辽河水面足足有二三十丈宽，好在河流倒也不甚湍急，所以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小船已经往返了两趟，往对岸送去了十多人。多铎和我同样心里着急，再说也知道渡河时当然是船只比门板安全，所以也迫不及待地上了木船。

尽管船夫身上已经被侍卫们搜了个彻底，生怕他身怀任何利器行刺我们，然而安全工作仍然不能松懈，当我和多铎登上小船之时，仍然上来了四名侍卫，极端警惕地护卫在我们身边。

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所以我心中焦急，并不在意这些，只希望能够尽快过河，好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找个可以安歇的地方，总好过站在郊外淋雨受冻。

谁晓得，破屋逢漏雨，人若是倒起霉来喝口冷水都塞牙。正当小船划到河中央时，忽然一名眼尖的侍卫惊叫起来：“不好，这船底怎么裂了这么大的缝？”

我们连忙低头一看，顿时吓个不轻：只见船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出现一道足有两三寸宽，三尺长的巨大裂缝，河水霎时间就涌进船舱，只一愣神的功夫就已然淹没了脚踝。

多铎脸色骤变，像是忽然醒悟过来，“唰”地一声拔出腰刀，带着一脸狰狞的杀气向正在船头撑的船夫箭步冲去，“他娘的，敢耍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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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柴房雨夜

管多铎的反应神速，不过仍然慢了半拍，只听“扑通船夫用无比灵敏而娴熟的动作跃入河中，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我立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显然是这船夫早有预谋地搞鬼，可是当明白这一切时已经来不及了。

“主子小心！”几名侍卫一齐惊呼，仓促地朝船头这边赶来，盛怒之下的多铎这一下用力过猛，只差一步没能抓住船夫倒也罢了，然而此时水流湍急，船舱大量进水又失去掌舵者，顿时剧烈地摇晃起来。他的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只朝着外面倒去。

“啊！”我距离多铎最近，在惊叫的同时，猛跨一步上前，伸手奋力地朝他的衣襟抓去，想将他挽救于落水的边缘，可是惶恐中哪里顾及到我们之间的体重差距？刚刚抓住，就感到一股强大的重力，拖拽着我身不由己地随同他一道翻出船舷，掉落于滚滚激流之中。

这下可真是祸不单行，两个旱鸭子落水之后，除了方寸大乱地扑腾之外还能做什么？在一片噪杂的水花声中，起先还能听到众人慌恐到了极致地呼叫声，然而很快我们就被湍急的河流冲出了很远。在满脑子的思维混乱中，我痛苦地呛了几口水，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恐惧，想呼救却又根本叫不出来，没一会儿功夫，就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忽而又恢复了知觉。当我的意识从混沌中恢复时。只觉得似乎有一双动作粗重地大手在我的腹部上狠狠地压来按去的，胃里鼓胀胀的，像是翻江倒海，难过到了极点。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那双按压我腹部的大手，却根本使不出任何气力来，刚想开口求饶，却终于忍耐不住，张了张嘴。一大口咸涩的水喷了出来。

“哼。总算醒了。没让老子白白费功夫！”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耳畔隐隐响起，听语气非常不善。接着，那双手也终于松开来。

我像得到了极大地解脱一般，猛地翻身坐起，弯腰向地面上一阵猛烈地呕吐，直呕得再也无法从空荡荡地胃里挤出一滴水后，方才作罢。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痛。嘴巴里也有淡淡地咸涩，心中骂道：“这辽河水什么时候变得和海水一般咸了？”

喘息稍定，我这才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窗外已然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辰，却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嘈杂的风雨声，还伴着电闪雷鸣，一阵剧烈的雷鸣声滚滚而过。似乎连地面都颤抖起来。

此时室内的光线极为昏暗。直到有另外一人端了盏油灯过来，距离我的脸部只有一尺余的距离时，我方才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我正仰面躺在一张硬邦邦地桌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面前站了两个衣着破旧的中年汉子，他们正冷冰冰地打量着我。紧接着，两人的脸色似乎变了变，然后对视一眼，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我顿时暗叫不妙，莫非这两人认出我的身份了？只觉得此时有一种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感觉，自己这回没做成鱼儿的美食，反而变成了美味的鱼儿？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是单纯地施救者肯定不会用这般不怀好意地眼光盯着我瞧，如果他们和先前那名船夫是一伙的，那么他们究竟是何目的呢？对了，还有多铎呢？他是否也一道被捉来了？

看到我张皇地四处环顾，其中一人极为得意地呵呵笑道：“怎么，是不是奇怪你地同伴到哪里去了？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让他这么快就上西天的。”

“你们究竟把他怎么样了？”我警惕地问道，因为我并没有发现多铎的半点影子。

另外一个汉子用长满老茧的手肆无忌惮地捏了捏我的鼻尖，我厌恶地扭过头去，他倒也并不羞恼，“你们二位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人，我们这些寻常草民哪敢动你们半根毫毛呢？”

我心下更加狐疑了，然而此时仍然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人，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的真正身份，为了避免泄漏这些，我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直接将眼睛闭了起来，对他们不理不睬。

“呵，这小娘们还挺倔的，我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哪！”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道，“咱们兄弟费劲巴拉地抓来这么一对男女，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送去请赏，不知道能得多少银两？”

“我看他们身边有那么多侍卫保护，估计不是王公就是贝勒的，这小娘们说不定是那个男人的媳妇，怎么着，这俩人也能换来几千两赏银吧？”

紧接着一双手搭上了我的领口，狠狠地威胁道：“你少在这儿装死，老子问你话呢，你和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要去盛京做什么？要是敢有半句假话，就扒光你的衣裳！”

我听后微微动容，睁开眼睛用蔑视的目光瞧了那人一眼，却并没有说话。我当然害怕他当真动手，然而自己眼下根本无法反抗，就算是求饶或者照实交待也没用，他如果真的打算这么做，就一定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忽然隐隐有些明白了，他们还有先前那名船夫，绝对是一伙的，而且张口就问我去盛京做甚，闭口就提赏银的，很显然他们是大玉儿或者济尔哈朗一流派来的小喽啰，所以并不认识我和多铎。然而奇怪的是，如果他们果然是大玉儿等人派遣指使的，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地审问我？肯定早就径直押到盛京邀功请赏去了，还问东问西做什么？

看到我沉默不语，那人气急败坏。骂道：“臭娘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你这身细皮嫩肉的，恐怕也经不起几下折腾吧？别自讨苦吃，快点交待！”

言罢，正欲扯开我地衣襟，旁边那人制止住了，“好啦。别费这个心思了。她究竟是什么人也不关咱们的事儿。只管送去拿赏银就好了，再说看她的模样，也没有老实承认的意思，省点力气吧！”

“也罢，那咱们这就把她和那个男人一道绑了，送到……”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住了。似乎生怕被我知道了他们是什么人指使的一样。

另一个大概是他的兄弟，只见他拿来一大捆绳子，粗鲁地将我一把揪起，从上到下地捆绑了个结结实实，勒得我全身疼痛，动弹不得，接着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团破布，将我的嘴巴堵住。显然已经不准备逼供了。我的心中暗暗叫苦。如果在被送去请赏之前我们手下地侍卫们仍然找不到这里，那么很难想象我们将会落入什么人手中，遭遇什么样地待遇。

绑我地这名汉子没好气地对他的兄弟说道：“我看你是要钱不要命:了，人要是卷进去就算十条命也没有了；再说了，你听听着雷公在发多大的火？要是一个不留意被雷劈死了，有多少银子也只能到阴曹地府里去享用了，你想去吗？”

“那今天就算了吧，先把她扔进柴房，和那个被我打晕了的男人关在一道，用把大锁锁紧了，明天一大早雨停之后，就把他们送去请赏！”

“怎么不把他们关在屋里，要是在柴房里半夜跑掉了，咱们眼看就要到手的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吗？”

“他们睡屋里了，我和媳妇孩子睡哪里？要不然睡你那屋？还有，动静别闹得太大，把咱们的老爹老娘给惊醒了，又得骂咱们不走正道了。”汉子一面叨咕着一面像夹小鸡似地将我夹在腋下，迈开大步出了屋。

在经过堂屋的瞬间，我还隐隐地听到了孩子的哭闹声，还伴随着婴儿那奶声奶气的啼哭声，当然，还有妇人哄慰孩子的声音。莫非他们真的只不过是普通百姓，一介村夫，那他们如何知道捉住我和多铎这两个看起来有身份的人送去请赏呢？这着实令我琢磨不透。

“咣”地一声，简陋的柴房门被汉子抬脚踹开，紧接着用力一抛，我地身子一个腾空，落在黑暗地柴房角落，似乎正好砸在躺在那里的某人的身上，然而某人却丝毫没有反应，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多铎了。我心中大骇，他也不用晕得这么彻底吧？会不会这些人下手太重，失了分寸，把他打成重度昏迷了？然而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地声音，根本叫不出口。

“哼，睡得还挺死，这样都没反应，看来就是想逃都逃不掉了！”汉子得意地骂了一句，关上柴门出去了，紧接着就听到了上锁的声音，“老三，你先在这门口看着，等半夜时候我再叫老二过来替你回去睡觉，可千万看紧了，要是让他们逃了，咱们可就空欢喜一场啦！”

我在黑暗中等了良久，侧耳倾听，外面除了风雨声之外，逐渐响起了“呼噜呼噜”的鼾声，显然守在门口的汉子已经进入了梦乡。正准备动动身子，试图叫醒多铎时，忽然听到了他压低了的声音：“嫂子，我没事儿，你不用害怕。”

说是不用害怕，但仍然违背了他的初衷，我着实被多铎突然低沉地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吓得不轻，“呜呜”了两声，却仍然说不出话来，心里极端疑惑：为什么那些人不把他的嘴巴也堵起来呢？虽然已经把他打晕，不过也得防着他醒来之后高呼救命吧？

黑暗中，多铎虽然同样也看不清我的面部表情，但他却可以猜测到此时我心中的疑惑，于是继续轻声说道：“那帮人先前也把我的嘴巴堵上了，不过我当时是假装昏迷，等他们前脚一走，我后脚就爬起来了。正好有闪电映照进来，我看见这木头墙上有根铁钉子的尖儿露在外面，于是就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把嘴巴里的布条给钩出来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既然有钉子帮忙，那么自然也可以慢慢地把绑缚在身上的绳索磨断的，虽然要费点功夫，却总归有了希望，于是我用充满喜悦和期盼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尽管此时他根本看不到我是什么样的眼神。

多铎的声音很是平静，甚至依然带着平日里习惯的没正经的语气，好像现在我们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平安舒泰地躺在这里享受一样，毫不着急。“可惜啊，我试到现在还没能把绳子磨断，要想帮你嘴巴里的布条取出，恐怕只有用牙齿了。”

我先是一愣，不过这的确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嘴巴一直塞到现在，已经酸痛异常，既然能取出来，用什么样的方式又何必介意呢？于是我只得点了点头。

“那你也不能一直压在我身上啊，这样我连脖子都转动不了，我怎么帮你叼出来？”

我一想也是，况且眼下我们这个姿势也实在太暧昧了点，他仰躺，我俯卧，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再说他又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这个样子若是一直保持下去，虽然我们都被绳索绑缚，不过也难保会……若是再挣扎挣扎挪动挪动，就更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里我只得尽力地将身子往旁边倾斜，身下的多铎立即用膝盖一抵，将我掀翻下去，接着转过身来，一点一点地挪过来，“还不把头扭过来？难不成还要等我爬到你身上？”

我心中万分憋屈，恨得牙根直痒痒，这几下折腾没少让他占口头上的便宜，然而偏偏我一句嘴也回不得，尽管焦急万分，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转过脸来，与他面对面地躺在一处。此时我们的鼻尖都可以蹭到一处了，连他呼吸间带来的温热气体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拂在脸上痒痒的，一种很尴尬却又很奇特的感觉，我的心狂乱地跳着，紧张得连身子都微微颤抖了。

多铎似乎并不着急，用温热的双唇在我的脸上凌乱地搜寻着，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地，时不时地在我的鼻子和脸颊上轻轻掠过，却始终没有咬住布条露在嘴外面的部分。我明白这个登徒子此时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他肯定是想借机多少沾我一点便宜，想到眼下我们身处险境他还有这般闲情逸致，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连呼吸都禁不住急促粗重起来。

黑暗中传来他委屈的声音：“嫂子别生气，不是我故意磨蹭，而是现在天太黑，根本看不清楚，让我再试几次……唔，对，脸再转过来一点……好了，你尽量把嘴张到最大。”

终于，多铎用牙齿咬住了我嘴巴上的布条，用力一扯，终于将我的嘴巴彻底解放。我如蒙大赦般地长出了口气，本想狠狠地啐他一口，以解心头之恨，只可惜所有的唾液都被布条吸了个干干净净，干涩得连舌头都快转不动了。

“你，便宜占够了没有？”我含糊不清地说道，尽管气得胸口急促起伏，却仍然没忘了压低声音，这样一来气势就弱了很多。

多铎轻声一笑：“呵呵，我哪里敢占嫂子的便宜？若是被我哥哥知道了还不被扒皮抽筋？嫂子可不要误会，用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嘁，你要是君子，这世上就再没有小人了。”我刚恨恨地说到这里，恰好一道闪电撕裂了周围的黑暗，正好将此时的他照了个清清楚楚。一瞬间功夫，我发现他身上早已没有了绳索，脸上洋溢着暧昧的色彩，正肆无忌惮地用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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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逃亡意外

一刻，我只觉得气闷填胸，如果不是绳索牢牢地绑缚己真的忍不住抬手狠狠地掴他一巴掌，摆明了就是戏弄我嘛，不给这位登徒子点厉害瞧瞧可怎么得了？

然而我虽然怒极，反而冷静镇定下来，用带着微笑的眼神看着多铎，好一副谄媚的笑容，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恶心。“我怎么会误会十五叔呢？十五叔是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的。”我活动活动僵硬的嘴巴，终于可以吐字清晰了。

“这就对了，嫂子你就算是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我吗？我可是心眼儿最实诚的人了，好啦，不多说闲话了，我帮你把绳索解开来吧。”多铎的脸皮果然厚到了一般人无与匹敌的地步，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这一次倒也没有说假话，而是老老实实地将我身上的绳索解开了。

我的两手终于解放，先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一耳光，不过又觉得这样实在太伤一位堂堂亲王的尊严了；于是又想利用女人牙爪尖利的特长给他抓个满脸开花，然而又觉得他这张脸实在太俊俏，实在不忍心看着它由艺术品瞬间变为惨不忍睹的残次品；想避重就轻地啐他一口唾沫，然而不争气的唾液腺直到现在也没能制造出一点水分来；想劈头盖脑地将他臭骂一顿，然而此时不宜高声语，恐惊门外人。到时候就更难以逃脱了……

看到我踌躇再三，脸色忽晴忽阴的模样，多铎怎么能猜不出其中奥秘？他咯咯地笑着，顺便伸手过来到我颈下。我骤然一惊，出于本能地往后一缩，然而仍然没有逃过他地一双“魔爪”，不过接着就是一个轻松，原来他不是过来解我衣扣的。而是帮我扣上衣扣的——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衣领口已经敝开了三粒扣子。这时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透过柴扉照射进来，可以清楚地低头看到胸前些许的肌肤露了出来，雪白雪白的。由于现在是夏天所以直接在外衣里面穿了件肚兜，所以这肚兜的一角也半遮半掩地映入眼帘。

我顿时一阵莫大的尴尬，要说这样在现代也绝对算不上暴露，我也经常穿件吊带衫轧马路或者蹦迪唱歌。然而在这个时代，女人连领子都必须扣得严严实实，可以说就差学阿拉伯妇女蒙面纱了，以我眼下这个“开放”程度，也绝对和不守妇道地某些女人有得一拼了。

多铎刚刚帮我扣上了一粒扣子，我就慌乱地伸手过来，“还是我自己来吧。”然而这个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碰上他地手，我就像触了电一样地翻身坐起。只觉得满脸发烫。双手不停使唤，扣了几次才全部扣好。如果不是此时门外正风雨大作，恐怕我现在连自己狂乱地心跳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黑暗中。我隐约地听到他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禁一愣，正想询问时，他自己就主动地回答道：“嫂子，你放心好了，我不敢有非分之想的，你是我哥的人，只要他在世一日，我就永远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我是个粗人，不像汉人那样在乎什么‘敬之如宾，止之于礼’，所以有些地方得罪了嫂子，嫂子尽管责骂好了。”

“你明白这些就好了。”我一阵默然，多铎一时间似乎也无话可说。忽然想起前不久在燕京的皇宫里时，多尔衮曾经问过我，如果他死在我前头，我会不会嫁给他的兄弟侄子们，我当即就向他承诺，我绝对不会改嫁的。如今联系起多铎地这几句话，莫非多铎真的有将来“兄死弟收其嫂”的想法？现在他不敢逾越，或者说是背负道义和情分上的谴责而有所收敛，难保将来不会……

接着我又往宽处想，也许历史改变之后，很多原有的人或事也会相应地改变的。兴许多尔不会再如原本的历史那样早早离世，兴许他能活到皇太极的岁数，到时候我就四十多岁了，人老珠黄，就像枯萎凋谢了地落花，一贯好色，贪图美貌地多铎到那时候肯定没有这个心思了。也许我就像这个封建社会的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安安分分地开始守寡，看着儿孙长大，四世同堂，最后百年归土，和已经离世多年的丈夫合葬在一处……想到这些，我地心底里忽然一阵莫名其妙地恐慌和惆怅，我愿意如那般结局吗？唉，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为了尽量打消他这个念头，我幽幽地问道：“你怎么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模样？现在距离盛京也不远了，咱们想办法逃脱之后找到大部队，进入盛京最多不超过五天，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了。”

黑暗中，多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然地应了一声，“是啊，就快见到了。”

我颇有一种没话找话说的感觉，“你离开盛京到现在已经有四个月了，想不想你那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还有你那些独守空房的福晋们？当时伯奇福晋刚刚有喜，现在算来，应该怀胎五个多月，肚子也应该大起来了吧？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我相信你应该希望是个儿子吧？”尽管满洲已经崛起数十年，然而本来就人口基数少，加上连年征战，医疗水平低下，人口数量更是增长不起来，而且男丁也格外珍贵，生了男孩当然会格外欢喜了。尤其在他们爱新觉罗家的这两代人，每一个儿子的出生都寄托了当父亲的极大梦想和期待，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成一个受人敬仰的巴图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多铎也算这个家族中传宗接代方面效率比较高的，虽然他今年只有三十岁，然而长子多尼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一两年就可以提刀上马，驰骋沙场了。想想自己的东青东还是六岁幼齿，多尔衮和这些兄弟们比较起来也地确是自愧弗如了。

“呵呵，是格格最好，能长得和她额娘一样花容月貌的，将来肯定前来求聘的王爷贝勒们踩破门槛。”提到他在二月底刚刚娶的伯奇福晋，他的语气总算生动了些，“不过估计这个可能性不大。兴许会生个儿子。因为看她的身架就知道是生儿子的命。就像她刚嫁给豪格不到一年就生了富绶一样——这么多儿子可真是赔钱，等明年之后，我就得开始陆陆续续地给儿子们娶亲，往外嫁女儿，折腾来折腾去，得把我这个阿玛给闹得倾家荡产，天天喝西北风。搞不好到时候不得不干点吃空饷、暗中增加投充的缺德事儿来。被我哥哥抓出来当个反面典型来竖靶子，到时候你可要把我这些苦衷对我哥哥讲讲，替我求求情啊！”

我听得好笑，揶揄道：“谁叫你精力旺盛，这么能生地？你好歹是收支平衡，不像你父汗，生了十六个儿子却只有五个女儿，女儿不够嫁地。却不断有长大地儿子要盖房子。也真够郁闷的。”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满人过去的时候娶媳妇，最重要的就是看这个女人的屁股够不够大。因为有种说法，越是丰乳肥臀的健壮女人就越能生养，而且还特别能生儿子。所以你看看，不论宫里的后妃还是我们府里地福晋，大部分都是光看屁股不看脸才选出来的，你说说，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受的苦还不够吗？”

我终于笑出声来，“是又够苦的了，也难怪你那么喜欢玩弄妓女，亏你还能晚上回府搂着那些光看屁股不看脸的女人睡觉，还一年生一个孩子，有够艰苦卓绝的啦，哈哈哈……”也顾不得外面看守的人会被惊醒，其实我正巴不得那样，以多铎地身手，就算是手无寸铁也照样可以保护我逃脱出去。

“唉，晚上吹熄了灯，只要是个女人就行，有什么区别？再说肥硕地女人是强壮男人最好的肉垫子，闭起眼睛来想象她们是如花似玉的绝色美女就好了。”他苦笑着自嘲道。

我知道多铎这话说得勉强和言不由衷。要知道他对妻子地相貌并非不挑剔：多铎十三岁时，曾经看中了他的表妹而托阿济格向舅舅阿布泰求聘，要知道当时阿布泰[乌拉贝勒满泰之子，阿巴亥的嫡亲兄长]可是后金一员颇有实力的大将，皇太极生怕多铎欲与他联姻是为了更大的政治目的，因此将他们兄弟连带阿布泰一道惩处，参与此事的正白旗的几位大臣们也或多或少地被连坐，于是他的首次婚姻宣告失败。

由于皇太极还是要利用他们兄弟三人，所以不得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没过多久，皇太极就令多铎娶哲哲的妹妹，就是他现在的元妃。多铎早前去科尔沁时曾经见过这位未来的妻子，一听之下顿时大惊，抱怨说此女“肤黑体胖”，相貌不佳，所以坚决不娶。结果被皇太极训斥一顿，说是娶妻取贤不取貌，再说女人生育过后身体一样也会发胖，有什么看不习惯，忍受不了的？于是多铎的第一次婚姻就这么被强扭瓜藤了，估计他日后对元妃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所以我才会一直见这位大福晋总是作怨妇状，也难怪有这样一段渊源了。

当然，我觉得多铎故意疏远她，多半还是因为这位福晋的娘家背景的因素。和多尔讨厌小玉儿一样，因为他同样怀疑元妃是皇太极派在身边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眼线，所以也就以自己喜好美色为由对其敬而远之了，这样在皇太极看来也无话可说。

笑过之后，我这才想起眼下的确还不是乐不思蜀的时候，我们还是尽快逃离这里赶上大部队才是当务之急。“咱们得赶快想办法出去啊！”

“这个轻松，对付几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也不过举手之劳。”多铎站起身来，摸索着什么，黑暗中影影错错地看到他捡拾起了一根将近三尺长的柴禾，我心底里立时踏实了。

还没等问他打算如何出去，他已经扯起嗓门，“惊慌失措”地叫嚷着：“不好啦！快开门啊，你们把绳索勒得太紧了，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啦……”

一连叫了两遍，门外的汉子终于惊醒，用带着睡意的声音不耐烦地问道：“瞎嚷嚷什么，别把老子当傻子骗！”

大概那汉子睡觉正做着把我们送去领赏银发财的好梦，所以醒来时心情不悦加稀里糊涂的，竟然忘记了多铎的嘴巴早已被他们牢牢地塞住，如何能明目张胆地出声叫喊？

“快来人啊，再晚一点就要出人命啦，脸都勒青啦！”多铎叫得煞有介事，演戏功夫可谓炉火纯青，不留丝毫破绽。

“他娘的，真是麻烦，要不是看在赏银的份上管你们要死要活呢。”门外传来骂咧咧地嘟囔声，很快，钥匙和锁头的金属撞击声也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缩了缩，生怕一会儿打斗起来我被殃及池鱼。

果然，“吱呀”一声，柴门开启了，隐隐看到汉子探头进来，大概他也看不清房内的情形，于是只得一步步走进来探查，“人在哪呢？还在喘气不？……”

话音未落，只听“呼”地一声风响，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啊呀”一声惨叫，接着那汉子魁梧的身体立时就像木桩子似地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打晕了吗？”我看到进展顺利，于是起身准备出门。谁知道在经过那汉子旁边时，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踝，我吓得差点尖叫出来，接连用力往外抽也无法把脚抽出来。多铎拧身一看，顿时骂道：“我看你这个混蛋存心找死！”接着身形一晃，我先是感到一股强烈的气流，眼睛禁不住地一眯缝，然而在这瞬间，耳畔就传来了令人心悸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钝器击裂的声音。

紧接着，脚踝间被一堆突然涌上来的温热黏稠的东西所包围，我的身子一颤，顿时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的胃里开始阵阵翻腾，恶心得几欲呕吐，然而先前已经吐了个干净，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吐。

我不敢往脚下看，怕被脑浆崩裂，眼球滚出的惨相吓得今后做噩梦，只有哆哆嗦嗦地往外拔脚。无奈那人临死前猛地一个条件反射的抽搐下，抓得更加牢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脚拔出，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战栗。“快，快点帮忙。”

多铎不但下手狠辣，而且对这种血腥场面早已经麻木，他弯腰帮我用力掰那死人的手指，无奈已经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我的脚踝，即使多铎气力过人也照样奈何不得。

亏他双手浸在温热的血液和脑浆里努力的同时居然还能继续嬉笑打趣，“看看，这天足的弊病终于出来了吧，如果你的脚突然变成三寸金莲，不就用不着这么费劲儿了吗？……他娘的，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还是没辙！”

接着无奈地起身：“你等着啊，我这就去那边的灶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把菜刀，回来把这死人的手砍下来，不就没事儿了吗？”

我吓得六神无主，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曾经用根细线绑着蜻蜓的身体玩耍，结果蜻蜓抓住我的裙子，我随手一拽，结果那蜻蜓顿时身首异处，上半截身子仍然死死地抓在我裙子上的情景，当时我惨叫声已经到了襂人的地步……

“那，那你就算把他的两手齐腕都砍下来，可是这双手还是死死地抓在我的脚踝上啊！我总不能带着它们走吧？”我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这个简单，我到时候费点事儿，一根一根地把这些手指全部割下来不就结了吗？”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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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杀人灭口

现在的情绪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恐惧”二字来形容了身抖如筛糠，头皮发麻，阵阵阴冷的风在脊梁骨后面袭来，凉飕飕的。“啊，那好，你快去快回啊，别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里，千万快点啊……”

多铎直起身来，颇为自得地揶揄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的十四嫂连老虎都敢杀，可谓是巾帼英雄，怎么可能连区区一双死人手都害怕成这个模样？”

我顾不得羞恼，伸手将他向外推，连声催促着：“闲话少叙，快点去拿刀回来，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还怎么逃？”

“好好好，那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多铎说到这里，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这雨好生奇怪，都下了几个时辰了，居然还不见小，再这么下去，恐怕今年秋天的好多庄稼都要颗粒无收啦！”然后一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雨幕，到了对面的堂屋门前停下。伸手一推，原来房门正好虚掩，于是他先是警惕地探头察看了下里面的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进去了。

此时我独自站在黑洞洞的柴房门口，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只觉得度日如年。不敢继续东张西望，只能闭上眼睛，一面用耳朵极力地捕捉着那边的动静，一面在心底里拼命地祈祷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老天就算是要惩罚也不要牵连到我这个无辜的人啊！还有那个鬼魂，你也千万别来找我。我没有要杀你，你也不是我杀地，要找就去找那个多铎……反正他杀人如麻，数也数不清，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记得小时候看[西游记]，，祷。念叨什么可千万别怪罪我。要怪罪就去找那孙猴子去。当时就非常鄙视懦弱自私的唐僧，想不到当类似事件发生在我身上时，我的心态居然和唐僧一模一样，不由得感叹一声：玄奘兄啊，你们真是难得知己啊！以后我再也不鄙视老兄啦！

隐隐听到那边似乎有些异响，然而却因为风雨大作而听不清晰，我连忙睁开眼睛。正担心着会不会惊动那一家人时，多铎已经提着一把菜刀从屋里出来了。很快，他来到我跟前，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然后蹲下身来，开始了细心操作。

我两眼望着门外的夜空，根本不敢往脚下看一眼，只能一个劲儿地提醒着：“你可千万瞧仔细了。别到时候把我的脚当成死人的手指给割了……割破也不打紧。若是割断了脚筋，以后变子可怎生得了？”

多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十三岁时就开始杀人了。人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个骨头缝我不用眼睛看都能摸个准确，这点小事儿还能出差错？你也太小瞧我啦！若是信不过我，你就自己亲自动手好了。”

“别，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十五叔吗？”说实话，多铎这么简单地几句话也足够阴森恐怖地了，我甚至感觉这个正一刀一刀地在我脚下操作地人根本就不是平日所见那个风流倜傥的家伙，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刽子手，在向我洋洋得意地炫耀和展示他那高超的技术水平。想到这里，我的心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他的技术水平确实也不错，没多久功夫，就感觉自己的脚踝彻底地解放开来，我顿时如蒙大赦般地抽脚出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唉，总算好了，咱们快点走吧，不然待会儿被他们发现又要麻烦，能少杀一个人就少杀一个人吧！”

“你现在光着脚，怎么走路？割破了你那娇嫩地脚底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背着你走山路吧？”

我这才想起自从我醒来之后，脚上的靴子就没有了，不然的话怎么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大堆血肉模糊的温热和粘稠？“那，咱们还得先去找了鞋子来穿吧。”

“嗯，好。”多铎直起身来，撩起湿漉漉的衣襟来，将鲜血淋漓的刀刃在上面摩来擦去，蹭了个干净。此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在接下来滚滚雷声中，我看到他那一身白衣上已经是血迹斑斑，而且有很多明显是喷溅状血迹，我顿时一惊：“怎么，你又杀人了？”

他并没有直接答我的话，而是抬头看了看我，“先不要问这些了，你想不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抓我们到这里来，还说什么明日一早押去请赏？”

经多铎这么提醒，我这才缓过神来。由于这一番折腾，内心里的极大恐惧感令我在一时间几乎无法恢复缜密地思维。他说得不错，在没有搞清楚这些究竟是什么人之前，我们决不能冒冒失失地直接逃遁，若是被他们地同伙甚至是某后指使者得知，可就是打草惊蛇，甚至连先前谋划布置好的这盘棋局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等穿过雨幕，打开屋门进入室内后，我顿时被逐渐扩散地火焰和周围触目惊心的场景惊呆了。在一片浓重的血腥气的弥漫中，只见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灶台间，一个中年妇人俯面朝下倒在血泊中，油灯打翻在地，倾泻而出的灯油正熊熊燃烧着，向四处蔓延开来，火舌已经蹿上了周围的灶具和物什；炕上，一对老翁老妪被砍死在被褥间，似乎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在睡梦中丢了性命；墙角里，赤着足，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正紧紧地保护着两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这母子三人显然已经咽了气，脸上还凝固着极大的惊恐，五官已经痛苦得抽搐变形。

脚底下黏糊糊的，尚有余温。我低头看去。只见一颗人头血肉模糊地滚落在这里，那没有了脑袋地尸身，腔子里正汨汨地向外冒着殷红色的细流，由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还可以勉强辨认出这就是我先前所见的那两名大汉之一。

“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一家？”由于先前的刺激，我的神经对于接下来看到的恐怖场面已经麻木了，所以才没有失声尖叫。恼怒已经彻底地盖过了恐惧。我转身向多铎质问道：“你连无辜的老幼妇孺都杀。要知道他们可没有一点抵抗地能力！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一点恻隐之心？”

我气得两手发抖，眼前站着地他根本就是个魔鬼，一个杀人不眨眼地魔鬼！难怪会有后来的扬州十日，原来屠一城人和屠一家人在他的眼中看来，根本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这次是他亲自动手，而不是作为三军统帅，轻描淡写地下一道命令。两手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腥。

多铎的眼睛里并没有半点恻隐和不忍，依然是淡淡的笑容，然而在我却是冷酷无比。“曹操杀了父亲的好友吕伯奢满门，是误会却没有半点悔意，还不忘说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可是后来人有多少说他生性残暴歹毒地？况且这家的兄弟几个存心谋害你我。如果不是咱们侥幸逃脱。恐怕身无葬身之地也未可知，到时候谁来怜悯咱们？”

我盯着这个死不悔改的家伙，几乎气噎。“可是你忘了冤有头债有主的这句话吗？谁对我们不利，那么就杀谁好了，何必连这些一无所知的妇孺都一道杀了？你也下得了手？”

“妇人之仁。”多铎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你以为咱们放过这些妇孺，仍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到达盛京吗？现在不熟悉这周围的环境，倘若是个村屯，他们见儿子丈夫被杀，岂能善罢甘休？等村子里的百姓们都拿着锄头菜刀来追咱们，难不成还要我杀一村人？”

“这……”我一时间梗住了，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手段过于残忍，然而却不无道理。弱肉强食是自然界地生存法则，如果多铎不杀人灭口，那么我们无疑将陷入极其凶险地地步，难不成要为了怜悯之心而把自己贡献出来任人宰割？

不容我多加思量，他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来，你跟我到这边来看看。”我本来想极力挣脱他那沾满血污的手，然而越是挣扎他手上地力道越大，痛得我几乎叫出声来。

经过门口，转到隔壁，只见另外一个汉子蜷缩在柜子边上，一条腿已经被齐着膝盖砍断，显然已经毫无知觉，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昏迷过去了。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脚底下，不敢踏上地面上的血泊，然而即便如此，我这一路行来，依然蔓延了血色的脚印。

“咦，这不就是白天时故意弄漏船害我们落水的那个船夫吗？”多铎已经捡拾起一根柴禾，在灶间的火焰上引燃，一声不吭地上前，将火光映照在那人的脸上，我终于清楚地辨认出来，“看来他们都是同伙，早有预谋，守候在辽河边上专门等我们落网。只不过，按理说这类多数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又怎么会要拿咱们去领赏银呢？”看来事实的真相距离我之前的猜测越来越接近了，否则现在辽东也没有什么类似于天地会之类的反清复明组织，他们抓我和多铎这两个满洲贵族上哪去请赏？

多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脚过去，踩在了船夫断腿的伤口处，来回蹭了两下，“啊呀！”一声惨叫，船夫顿时睁开眼睛，全身都痛苦难当地抽搐着，“求，求你……快，快点……”

面对这船夫的苦苦哀求，多铎的脸上浮现出了残忍而冰冷的笑容，蹲下身去，悠悠地说道：“怎么样，滋味不错吧？要不要再试试更厉害的？”接着侧脸向我，“嫂子去灶台间瞧瞧，找罐粗盐来，给他撒上消炎止血，免得他做鬼还要骂我们不够意思。”

我刚要起身，船夫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别，千万别撒盐！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多铎并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像玩弄着垂死猎物的猫科猛兽一样，饶有兴致地继续兜着***，“瞧你到了这般地步，也是难逃一死，神仙难救了。是要我发发善心，给你来个痛快点的，还是不理不睬，让你在这里慢慢地挣扎，抽搐，等到血彻底流光了才最后咽气呢？”

“求求这位爷，就给小人来个痛快点的吧，小人实在受不了啦……哎哟……”

“呵呵，那要看你招供得是否痛快了。”多铎的问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船夫的脸已经痛苦得变形了，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待了一遍：原来他们一家都是当地的农夫，两个兄弟都是普通的庄稼汉，他自己有艘小船，农闲时就在辽河边上的渡口边替过往的路人摆渡赚点钱。十天前，他正在渡口边等生意，结果来了几个穿了官家衣服的人，给了他一把铜钱，吩咐他留意从南边过来，要渡河往北边盛京方向去的大队人马，一旦发现就立即赶去报告，若是侥幸能够拿到领头的，就重重有赏。于是他回家与两个兄弟一商议，决定冒险干一票，利用满人多数不通水性的弱点，捉住其中的大官，到时候得到的赏银就几辈子享用不尽了。也算他们运气好，刚刚守到第十天，我们这条大鱼就撞入网中了。

“哦？那么你的确不知道究竟谁是幕后主使了？你们究竟和那些人如何联系？”多铎紧追不舍地问道。

船夫交待了一个我们没有听说过的地点，距离这里倒也不远。“那几个人大概每两三日来这边探查一下，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人来。”

“再没有别的了？”多铎生怕漏过任何细节。

船夫已经痛得大汗淋漓，勉强支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别的了，小人全部都交待清楚啦，求这位爷给小人一个痛快点的吧，实在受不了啦……”

我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番，别说这个船夫的伤势严重，就算是极力救治也肯定撑不到明天早上；况且盛京那边的人很显然只不过是派了几个小喽啰过来做侦查，就算是利用这个船夫的口供，顺藤摸瓜去把那几个小喽罗抓来又有什么用呢？到时候肯定又会像上次抓获那几个追杀我的士兵一样，死也不肯供认出幕后指使，所以根本就是一无所获，多此一举。

于是我转身将那把已经略微卷刃的菜刀拿来，交到多铎手中，一言不发。多铎接过刀，微微一笑，“爷说话算话，给你来个痛快的，到阴曹地府里找你的家人去吧！兴许还赶得及。”接着手腕一翻，干净利落地割断了船夫的喉管。

泛着气泡的血沫子喷溅了我和多铎一身一脸，我伸手抹了一把，嘴唇上沾满了腥咸的味道。“唯一有价值的收获就是，咱们知道了盛京那边已经早有防备了。只不过这个防备似乎还不够彻底，不知道咱们手下的那些人到处寻找咱们时，会不会已经被太后派来的探子发觉了。”说完之后，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站起身来。

多铎脱下沾满血污的衣衫，顺便揉成一团抹干净脸，“怎么样，还怪我杀人灭口吗？如果明后日那几个盛京派来的探子过来探查，他们将咱俩的形容相貌描述一番，盛京那边马上就知道咱们的行踪，到时候恐怕就处处受制于人了。这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所以你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动任何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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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灾祸骤临

还不赶快找件衣服换上？咱们就穿着现在的衣服出去人注意的吗？”多铎边说边转身去了灶间，将脱下来的衣衫和靴子全部扔进火里。很快，火光熊熊燃起，一股纺织物焦糊的气味弥漫过来，那件起码花费数月时间才绣成五爪行龙图案的行装，转眼间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虽然觉得可惜，然而我也不得不做着同样的举动，趁他在隔壁找寻合适衣裳的同时，我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了外衣，只剩一件肚兜，双手掩肩，躲躲闪闪地问道：“这么慢，找到了没有？”

“找到啦！”听到木箱盖关合的声音，他拎了两件粗布衣裳赶来，只见上面满是补丁和破绽，等抖开来一看，我傻眼了，这两件都是男人的衣服，而且都是块头大的男人穿的，叫我穿了去登台唱戏还差不多。

“就没有女人的衣服了吗？”我迟疑着问道。

多铎摇了摇头，无奈道：“的确没有了，我翻遍了屋子，只找到这两件干净的，除非现从死人身上往下扒。”接着就是莞尔一笑，目光不肯安分地在我赤裸着的双肩上来回巡视着：“不过呢，如果你不害怕血污，还是可以试试的。”

不知道怎么的，我现在居然并不怎么愠怒他这种无礼而轻浮的打量。况且此时我的鬓发早已散乱开来，正好齐腰地披在后背，遮挡了个严严实实，单从前面看。和普通穿件吊带衫没有什么区别。我将两手抱在胸前，自然得不带丝毫矫揉造作，懒洋洋地笑着：“有什么好害怕的？不过是沾了血迹地衣服而已，又没有让我枕着死人睡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话都是言不由衷，硬着头皮说出来的，我不能让他门缝里看人，给瞧扁了去。再说我们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万一要经过关卡时。我这种长相一看就可以认出是女扮男装。只能徒惹怀疑。

“也是啊，嫂子连老虎都能杀，怎会害怕区区一件死人的衣服？我替你扒下来一件就是。”说罢，捡拾起我方才脱下的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

不一会儿功夫，多铎就帮我找来一件看起来血污还算少一点的衣裳，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愣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好在还找到一双草鞋，虽然磨脚，却也胜过光着脚板走路。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犯愁了。此时窗外地雨不但丝毫没有停歇地意思，反而越来越大。“怎么办？咱们人生地不熟地，若是现在跑出去肯定迷失方向，万一一个不小心滑到山沟里去不死也得残废。”我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犹豫着说道。

“看来咱们也只有等雨小了些再走了。否则有个泥潭之类的陷进去也得没命。”多铎低头看看脚底下，此时外面积存的雨水已经超过半尺深，迅速地漫过门槛。进入室内，并且向四处扩散开来。灶台间的火焰遇到突如其来的雨水，立即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很快全部熄灭。

无奈之下，我们两人只得暂时在这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死尸地屋子里过夜。时间一长，连恐惧的神经也麻木了。此时屋内的地面上已经漫是积水，无法落脚，多铎搬来一张破旧的桌子，我们两人坐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雨停的时候。

“这雨实在邪乎，怎么能从白天下到现在还不停呢？这屋子看来也简陋，会不会被大水给冲塌了啊？要是咱们葬身洪水的话，也算死得窝囊到家了。”我不无担忧地说道。

多铎轻哼了一声：“想必这里地势甚高，一时半会还不至于灌进大水来，若是果然处于低洼处，你我还能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恐怕就是九命野猫也要死上一回了。”

这一天也确实劳累，被绳子绑缚得浑身酸痛，我终于架不住阵阵睡意，打了个哈欠：“我要先睡会儿。”

“你要怎么睡？是要回炕上去和死人一个被窝睡觉呢，还是躺在我怀里睡呢？”多铎是个时刻不忘打趣的人，似乎不占我一点口头上的便宜就浑身不舒坦一样。

我一哂，“躺你怀里就不必了，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客气，暂时借你地肩膀一用，不过呢，你地手可要老老实实的，放哪都可以，就是不准碰我一下！”

接着不管他是否同意，就头一歪，倚靠在他的肩头合上了沉甸甸地眼皮。说实话，大概是发福的缘故，他再也没有早年那么瘦削，肩膀也要宽厚了许多，倚在上面，感觉很舒服很踏实．

我的思维很快就模糊起来，隐隐约约中，多铎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真是奇怪啊，小时候最害怕打雷，每次都哇哇大哭，差点吓到尿了裤子；可是现在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是一听到打雷的声音心底里就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好像接下来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凶险要发生一样……”

“嗯……那是你自己吓自己，除非是你上辈子做了缺德事儿所以担心被雷劈，否则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的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似乎是婴儿的啼哭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后来越哭越响，这声音真实得就像发生在身边一样，根本就脱离了一般的梦境。

惊醒之后，我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似乎我也只不过刚刚睡了一小会儿。此时那婴儿的啼哭声的确真真切切地在隔壁响着，我急忙直起身来：“怎么，那边居然有小孩子在啼哭？”

“哦，想起来了。我先前杀人时，曾经撞翻了炕上的一个吊篮。里面确实有个小孩，只不过被篮子扣在下面后哭了几声就没动静了，所以我就没有再留意。”多铎回答道，接着伸手拉住了正欲下地地我，“你不必去管那孩子，他哭累了一会儿自然就睡着了，咱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添上一个累赘？”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会在黑暗中他能够看到。然后一把甩脱他的手，下了桌子趟着已经近尺深的积水，小心翼翼地向隔壁走去。来到炕前，寻着婴儿的啼哭声，我屏着呼吸在被褥间一阵摸索，在沾上黏糊糊的半凝固血液之后，终于摸到了多铎所说的那只竹篮。

我心中一喜。“在这儿！”连忙将竹篮翻转过来，哭声更加明显了，伸出手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用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大概女人天生都有母性的情愫吧，我跪在炕沿上，动作轻柔地将婴儿抱入怀中。

重新趟着水回到桌子上，婴儿地啼哭声更加响亮了，隔着襁褓。两只小手正烦躁地抓来抓去。显然不是尿了就是饿了。我虽然没有一直照顾东青东长大，但是毕竟多少也有那么点经验，所以我手脚麻利地将孩子地襁褓.间已经湿漉漉一大片了。我赶忙扯去尿布，顺便用自己的衣袖在孩子的屁股上揩拭了几下，这才重新将小被子包裹起来。

接着将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孩子放在臂弯里，悠悠地晃荡着，“哦，哦”地哄着，顺便哼了一首摇篮曲，果然收效甚好，不一会儿，孩子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我心中不由一阵深深的惆怅和愧疚，这个幼小地孩子才来到这个世上几个月，就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家人，成了最孤苦无依的孤儿，如果我任由她在这里啼哭，不顾而去的话，很有可能等待她的就是冰冷的死亡。

“你呀你，就是自找麻烦，怎么，你还打算带这个孩子走吗？”多铎不耐烦地说道：“咱们可是杀了这孩子一家的仇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在身边来养，我看你若是坚持要带着的话，就等路过村庄时，随便找个人家放下就是。”

我不以为然道：“孩子这么小，哪里记得这些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接着低头亲吻了一下孩子那胖乎乎地小脸，怜悯之心愈发强烈，“再说了，这是个女孩，咱们现在身无分文地，谁家肯收养？”

“女孩？听声音怎么不像？”多铎说着便将手伸进襁褓里摸索了一阵，这才吁了口气，“果然是个女孩，这下好了，送也送不出去，扔了你又不肯，难不成还真粘在手上了？”

我忽然噗嗤一笑，看到多铎这个动作，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某桩趣事。“怎么，你想起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多铎好奇地问道。

“呵呵，记得我还只有桌子这么高的时候，和祖母去逛集市，看到有人在卖刚刚孵出壳地小鸭子。听说公鸭的价钱要比母鸭便宜许多，我就好奇，如何能分辨出公鸭母鸭来呢？于是祖母就蹲下身来，抓住一只小鸭子，倒提过来去察看它的屁股，说这样就可以瞧出公母来。可是我自己去瞧时，怎么觉得所有的鸭子屁股都生得一般模样呢？”

多铎倒是有些疑惑，在他的思想里，肯定认为我这样官宦家庭出身的小姐怎么可能去肮脏的集市里买鸭子呢？不过他倒也没有多问，而是说出了一件他认为挺好笑的事情，“这鸭子的公母我倒也分不清楚，只不过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些好端端的小马送去骟掉呢？后来听别人说，公马因为胯下有了那些东西，一遇到母马就不肯安分，所以必须骟掉。我当时很好奇，在想究竟怎么怎么个割法，万一割掉了那个就没法撒尿，岂不是活活憋死了吗？于是我就拉着我十四哥过去偷偷地瞧。”

我饶有兴致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当时你们究竟多大啊？连这个都去看，好不丢人啊！”

“就是嘛，当然丢人。不过当时我六岁，我哥八岁，哪里明白这些？好奇心害人哪！”多铎感慨一声，继续讲述道：“结果看到最后，那些骟过的马都被拉走了，剩下了一堆割下来的像猪尿泡差不多形状的东西，血淋嘀嗒的，很是奇怪。我去捡了好多回来，却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用。我哥就说了，他前几天刚刚得到两条不错的猎犬，喂它们尝尝，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吃。于是就悄悄地将两条狗给牵来了，可它们只是闻了闻，却没有吃。

正好旁边有些干柴禾，我琢磨着也许这东西生着味道不好，于是就点燃柴禾，将这些东西串了好几串放在上面烤。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感觉无聊，跟我哥打声招呼，牵着两条狗溜达去了，打算等烤熟了再回来喂它们吃。谁知道，我刚走了没多久，父汗正好带领着几位兄长们打那里经过，看到我哥正背对着他们在聚精会神地烤着那种东西，顿时吓个不轻，还以为我哥打算要把这些东西烤熟了当美味品尝……”

“哈哈哈哈……”我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哎哟……肚子快要痛死啦！你们，你们也真够搞的，这下可糗大了……哈哈哈，后来你们兄弟俩肯定成了天大的笑料，走到哪里就被他们笑话到哪里吧？”

多铎也着实笑了一阵，方才正了正话音：“你猜的倒也不全对，被笑话的只有我哥一人，我当时吓得躲在树林后面没敢出来，我哥居然一个人全都兜了下来，只字也没有提到我，所以以后我对他特别感激，凡事有这么个傻乎乎的哥哥给担着，就算闯了多少祸也不怕！长大以后想想，这哪里是傻，根本就是仗义嘛！当年对他的误解还真不少……”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中断了话语。

我会心一笑，这哥俩的兄弟情份还真不浅，虽然多铎表面上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其实多尔衮对他的诸般好处，他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有数，甚至是非常感激的。想到这里，心底里禁不住涌出一阵暖流，如果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好的一位兄长该有多好？

刚刚沉默了一阵，头顶猛地一声炸雷轰响，伴随着电闪雷鸣，整个地皮都在嗡嗡颤抖。猛然间，房屋背后遥遥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塌声，不甚清晰，却又足够惊心动魄。这一声强烈的震响，连我怀里面已经入睡的孩子也突然惊醒，嘤嘤地啼哭起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一望，虽然根本看不到任何外面的情景，然而第六感提醒着我危险的降临，“不好，莫非是发了山洪？”

多铎的反应更加敏捷，他一声不吭地一把将我从桌子上拉下，扯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趟着积水跨过门槛，飞奔着跑出房屋。我被他拉扯着，一条胳膊还不忘夹紧怀里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头也顾不得回地穿过院子，一直跑到了院门外。

在雨幕中掉头望去，一股浊浪在离我们约两三百米处的山坡上直泻下来！

已无法考虑什么，“快，快往旁边跑！”多铎嘶声叫喊道，我们都是在山区长大的人，自然有一定的野外逃生经验，如果顺着山洪涌下的方向跑，就算是累死也跑不过泥石流，所以必须要向两侧逃生。

在他的猛力拉扯下，我几乎地跌跌撞撞地向旁边的山坡疾奔而去，脚下不时踩到崎岖不平的坑坑洼洼和石头，接连摔了几跤，都被他及时拖起。尽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远远看着那倾泻而下的洪流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可我们仍然未能逃离到山洪即将覆盖的范围之外。

在这危急关头，我忽然想到，再这么拖延下去谁也逃不掉，多铎如果没有了我这个累赘，兴许还能跑得更快些。“你不要管我，快点跑！就要来不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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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劫后余悸

再磨蹭咱们就一个也跑不掉！”多铎的声音几乎都变地拉着我，向山坡上攀爬而去。刚刚爬了十多步，由于脚下的土地太过泥泞而湿滑，我一脚踩脱了块石头，向下滑了几尺。

多铎转过头来，并没有说任何话，然而我透过雨幕，仍然视线朦胧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怀里的孩子抢了去，然后毫不容情地抛了出去。

我的一个“不”字刚刚叫出口，山洪已经转眼间奔涌下来，近在咫尺。“快，快抓住树干！”在这一瞬间，我们两个的手分开了，他转身来拉已经来不及，于是惶急地喊道。

求生的本能也让我平添出了不少力气，极力地向最近的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树伸手过去，刚刚抓住，却不料泥土太松，那棵树居然被我连根拔起，先是剧烈一晃，然后马上就是一种极端心悸的失重感。情急之中，我当即跃身一纵，又抓住了旁边的一棵松树，才将自己整个身躯能悬空。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转瞬间的功夫，我的脚下已是山崩地裂的汪洋一片，硕大的山石顺着洪水翻滚，被洪水卷来的树枝也不时打在我的腿上。

然而这股山洪却并没有我想象得很快过去，而是接连不断地奔涌而下，我的臂力不足，才抓了没多长时间，就双手酸软，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恐惧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眼见着即将脱手落入滚滚洪流之中时，一只强有力地大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右手。抬头仰望，雨水落入眼中，根本看不清此时他的目光，然而在震彻山谷的洪流巨响中，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抓紧了，千万别松手！马上就过去啦！”

什么叫做命悬一线，此时最贴切不过了，我整个人都悬空着。脚下两三尺的位置就是滚滚山洪。恐慌至极的惊叫声明明已经冲上喉咙。却丝毫发不出音来，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声响逐渐降低，最后彻底结束。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脚下地山洪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听到头顶不远处地多铎长长地吁了口气，显然已经脱力。之前攥得紧紧地手终于松脱开来，我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上上一声，身子就软绵绵跌了下去。

虽然下面都是山洪挟带下来地松软泥土，我摔得一点也不重，然而似乎运气总也不能一直将眷顾进行下去，脑后似乎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被磕得剧痛。在昏晕过去之前，只听到“扑通”一声。估计他也终于支撑不住所以掉落下来。不过我还来不及起身去查看。就没了知觉。

当清晨的太阳照耀在我的脸上时，耳畔渐渐响起了清脆的山雀鸣啼声，如果不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惨淡景象。肯定会以为昨夜的遭遇只不过是一场极其真实地噩梦而已，现实中仍然是一派心旷神怡的景色。

然而眼睛睁开后，满目疮痍已经令先前一点可怜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摸了摸脑后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我费力地坐起身来，茫然四顾，尽管昨夜肆虐的山洪已经彻底平息，但残留的淤泥、树枝、石块却清晰可见，山上的树木和房屋已不复存在，被沙石掩埋得完全改变了模样。遥遥远眺，山顶已经被山洪经过时冲开了一道五六丈宽，大约四五米深的壕沟深壑，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记忆很快恢复了，多铎是不是在我之后也掉下来了呢？如果他安然无恙地话现在肯定在我身边等我醒来，而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慌忙用目光在周围搜索了一番，却并没有看到他地半点影子，心头顿觉不妙，糟糕，他会不会摔到下面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噌地一下起身，“十五叔，十五叔！你在哪里啊？……”刚刚喊到一半，我就发现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道沟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果不其然，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浑身泥泞，似乎仍然在昏迷中。看这附近的地势，他应该是掉下来后顺着山坡滚落到沟里的，不像我，正好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身体，所以才能并无大碍地躺在原地。

我地手脚都快不听使唤了，跌跌撞撞地滑落到沟里，伸手极力地摇晃着多铎，连声呼唤着：“你快醒醒，快醒醒啊！你可别吓我，我可再也经不起任何惊吓了！”

喊了半天，多铎也没有任何反应。我手忙脚乱地将他的周身检查了一遍，奇怪呀，除了划破了一点表皮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难不成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

我被吓得不轻，外伤倒也不甚打紧，最多是骨折之类，休养几个月也就无恙了，可是内伤就不得了，万一摔伤了脊椎神经，或者内出血，脑内淤血之类的，不死也得成残废，搞不好还得双目失明成了盲人……想象着那些悲惨情景，我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是一向都活蹦乱跳的吗？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怎么可能连摔这么一下子都不行呢？”我数次试探他的脉搏，却由于自己心慌意乱而感觉不出所以然来。无奈之下，我只得俯身下来，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仔细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很微弱，而且还有些不规律。

我六神无主地朝四周巡视了一圈，也看不到任何村庄和路人的影子，这里是地地道道的荒山野岭，如今又刚刚遭遇过山洪，连野兽们都远远地躲开了，怎么会有懂医术的人骗巧路过呢？况且以我的力气，根本无法将他搬动半步。万一耽误了救治，他昏迷太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看来，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试一试人工呼吸了。

我蹲在他身体地一侧，一手托起他的下颌，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孔，不料他的牙关紧紧地咬着。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撬开。我心中不由大急。这可怎么办？转念又一想：既然对嘴吹气有用，那么鼻腔与气管是相连的，对准鼻孔吹气也应该有效吧？想到这里，我伸手紧紧地按住他的双唇，先深吸一口气，对准他的鼻孔用力吹入，然后迅速抬头。并同时松开双手，附耳过去听听有没有回声。可喜的是，我接连吹了五六次之后，终于隐隐地听到从他地呼吸道深处传过来地回声，这一下等于给了我相当大地鼓励，于是如法炮制，接连吹了数十次。

然而我都累得气喘吁吁了，多铎仍然双眼紧闭。没有一点动静和醒转过来的迹象。我这下的确近乎于绝望了。终于失声抽噎起来，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你快点醒来啊，我以和和气气地待你。再也不骂你是色狼淫棍了……如累，你也不会成这个样子，如果你真有个什么的，我恐怕，恐怕真的要难过一辈子，负疚一辈子地……呜呜……”

正哭得昏天黑地之时，多铎的身子忽然一颤，含含糊糊地发出了声音：“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扔下我……”

我顿时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仔细分辨他这不停重复着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连忙凑到近前，安慰道：“你这个傻瓜，我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呢？太好了……”

猛不防地，多铎突然伸出手来，一把将我的头按了下来，气力很大，我虽然慌忙挣扎，然而面孔仍然和他的脸贴在了一起，“啊，你这是要……”刚喊出了一半，嘴巴就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冰冷，毫无章法地吻着我，似乎很慌张，很凌乱，根本就不像一个情场老手，和熟练与技巧丝毫不搭边。他的情绪特别激动，尽管紧紧地抱着我的头，然而双手仍然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就像是与刻骨铭心地恋人即将生离死别一样，凄苦、绝望、而又不甘心失去。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地异常举动吓懵了，一时间手脚发软，居然无法挣扎，也没有尽力去挣扎，任凭他如此激烈而又鲁莽的吻一次一次地带走我的呼吸。直到即将窒息时，我地头脑终于清醒过来，“啊”了一声出来，猛地在他的舌尖上咬了一口，顿时，一股腥咸的液体充斥了彼此的口腔，这才将两个人的理智彻底唤醒。

多铎终于睁开了眼睛，然而望向我的目光不是得逞后的恣意，也不是猛然醒悟后的悔色，甚至连一点歉意都没有，这对于他一贯的性格来说，是极不正常的。他一言不发地，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然而眼神中并不是欣喜，而是迷惘和疑惑。

我快要被他吓坏了，顾不得方才的恼怒和羞耻，坐了起来，一面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一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把我吓得不轻，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魔障了呢！”

他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下子坐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又用非常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我，欲言又止。许久，他晃了晃脑袋，困惑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心中大叫一声糟糕，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好像只有失去记忆的人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往往就是这个，他不会脑子摔伤，成了失忆症患者了吧？我惶急地问道：“你会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不是故意装出来吓唬我的呀？”

然而看着多铎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否则他的演技就高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我越想越是害怕，一颗心快要沉到了谷底，“那么我呢，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多铎又是愣愣地看了我一阵，眼中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对啊，我认得你啊，你不是熙……啊，我的嫂子吗？”

“那你自己又是谁呢？你是怎么到了这荒郊野外，就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吗？”我心中一喜，看来他也没有完全失去记忆，为了探个究竟，于是紧追着问道。

这下他的回答倒是很干脆，“我是谁？我是多铎呀！我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不是跟你一起往盛京去了吗？怎么现在还没到盛京？”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半，他莫非是脑神经中枢受到了不轻不重的伤害，所以造成了短暂性的失忆，也就是以前的事情统统都记得，只不过最近几个小时或者是一两天内的事情却暂时回忆不起来了，他既然不记得我们渡河落水和被劫持之后的一系列事情，那么也就是说他暂时失去了这一两天来的记忆。”

“那么你还记得咱们经过一座山村，我在一户门前题了半首诗的事情吗？”我继续探问着。

多铎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记得，你题的后半首叫作‘不若玉匣收陨瓣，一抷净土掩风流’，那个老头瞎咧咧，说是什么大不吉利，后来还被你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了。”

“昨天咱们经过辽河，在渡河时落了水，你有印象吗？”

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点印象……对了，是那个船夫在搞鬼，后来我醒来后就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面了，之后，之后就记不清楚了。”

我松了口气，看来他的记忆恢复得倒也挺快，如果继续一点一点仔细地提醒下去，估计应该能全部回忆起来，于是再次问：“那你是怎么遇到我的，咱们是怎么出来的？”

“呃，好像是这样……”他又沉默着回想了半晌，这才断断续续地将能够记忆起来的事情一一讲述，一直到他是怎么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情形，都能描述得清清楚楚，我这才确信他真的恢复了所以记忆。

到了这时，我心底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由得欣喜万分，一面搓着手一面庆幸道：“还好还好，你现在安然无恙，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后悔和自责呢，”然而疑惑仍然没有尽消，既然他在刚刚苏醒过来之后一时间丧失了部分记忆，可是他又怎么会突然说了那些话，有突然发了狂似地吻着我不放呢？

尽管难以启齿，然而我仍然不得不问起这其中原委。“你方才，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还说什么‘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之类的话？你应该记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多铎抱膝而坐，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似乎没脸见人一样。过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吃力地说道：“我当时刚刚恢复知觉，只感到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看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落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到一个女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我旁边，一动也不动，虽然看不清她的脸，然而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那绝对就是你。我想爬过去看看你，却根本爬不动，好像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旁边提醒着我，‘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她已经死了’，我当时就感觉自己都快要伤心得背过气去一样，于是就拼命地呼唤着你……谁知道，那幅场景渐渐消失了，耳边还隐隐听到你的哭声，眼睛却睁不开，连动弹一下都困难。还好来又能动了，我着急得不得了，生怕你会扔下我独自上路，很想把你留住，于是一时忘情，就，就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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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吃白食

铎固然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更是面红耳赤，脸上一暗暗地骂着自己不中用，怎么不在当时狠力推开他呢？叔嫂之间尤其要避讳瓜田李下之嫌，可是自己呢？先是抱着他恸哭，后来又老老实实地被他亲吻，说难听点，就是奸夫淫妇，有悖伦常。若是方才那一幕被多尔看到了，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想到这里，我真是愧疚欲死。

两人正相对尴尬着，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嘤嘤地啼哭声。我们猛地一惊，不约而同地寻着哭声的方向望去，终于发现，在山坡上一株倾斜着的杨树干上，居然挂着一个襁褓，定睛一看，没错，正是昨天晚上我捡回来的那个女婴——我先前替她换下尿布之后，用根布条将襁褓包扎得很是严实，而现在，被牢牢裹紧的婴儿正悬在树干上啼哭着，仿佛在责怪着我们为什么清醒过来这么久也没有发现她，将她救下来。

我们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那，那不是昨晚被你情急之下扔掉的孩子吗？她，她居然还活着，这命也太大了吧？”我连话语都不能连贯了，愕然过后就是极大的欣喜，“什么叫做吉人天佑，现在总算明白了，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不赶快去救她下来！”

多铎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嘀咕着：“老天爷，见过命大的，也没见过命这么大的。当然有后福了，兴许以后你能给她找个好人家呢。有得享福了。”

虽然他昨晚摔得不轻，不过眼下仍然是手脚灵便，很快，他就抱着婴儿从树上滑下来了。我赶忙伸手接过来看看，小家伙正哭得满脸涨红，晶莹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涌了出来，小嘴最大限度地张着，显然已经饿得不轻。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没有喝过一口奶水了。

看着小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我地肚子里也不争气地咕噜噜一阵轰鸣。眼下灾难全消，平安笃定，这才想起来昨夜我已经把胃里的食物呕吐干净，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沾过一粒米，已经饿得两眼昏花了。

“咱们还是赶快走出这片山林吧，说不定还能碰到户人家弄点吃的，现在大人小孩都快饿晕了。可怎么得了？”我抱着孩子站立起来。

多铎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咱们现在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蓬头垢面的，可真是人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走吧！”

“呵呵，也未必尽然。”我跟在后面苦笑道：“说不定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呢！”

我们一直在山林间走了一个多时辰。累得两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转过一座大山，在即将体力透支之时，我们终于遥遥地望见了一条小路向开阔地。居然还有三间虽然简陋但也还算敞亮的房子，门口的布幡迎风飘荡，写了一个大大的“酒”字。

我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脚下顿时轻快了不少：“太好啦，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回总算有个可以填饱肚子地地方啦！”

然而紧接着又作难道：“差点忘了，咱们现在身上一文不名，甚至连个可以抵押地配饰都没有，再加上这衣衫破烂地，恐怕连吃个霸王餐的本钱都没有，难不成咱们要前去讨饭吃？”

多铎轻松一笑：“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不过你放心，大活人怎么还能让尿给憋死？咱们这就过去，我总归想办法叫你吃顿白食。”

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我虽然半信半疑，然而毕竟眼下又累又饿，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只好厚起脸皮来，抱着已经哭累了入睡的孩子，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朝小店的方向去了。

来到这座被树棵高大的垂柳树绿荫掩映的小店门口，多铎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探头透过窗子朝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很是简陋，只有三张破旧地桌子，却也干净素雅，有一张圆桌前围坐了四个正在饮酒的年轻人，其中有两个仍然穿着明朝服饰，头顶束发的，看起来文气儒雅，应该是读书人。

我和多铎不禁对视一眼：要知道在辽东不论满汉都一律剃发的，而这两个人却并没有剃发，显然是从关内来的。自从五月底时多尔衮下令停止关内百姓剃发之后，京畿一代一直风平浪静，除了某些惯于献媚的大臣们主动剃发外，还没有哪些普通百姓也剃了发的。

这几个人似乎酒兴挺高，文人在喝酒喝得畅快时，自然喜欢吟诗作对之类的附庸风雅。果不其然，一个典型地辽东汉人装束地书生用筷子敲打着碗沿，优哉游哉地吟道：“邀绿水绕琴，邀清风盈窗，邀红袖添香，邀君更尽一杯酒。”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一齐抚掌叫好，一人评价道：“王兄这个上联出得好啊，正是合了眼下的景色，‘客舍青青柳色新’，如今我等即将离别，用王维的那首[阳关三叠]来做对，是再贴切不过地了。”

又一人接着道：“好是好，不过仔细咀嚼起来似乎还缺了一点意味，在下愚见，何不如将‘邀’字改成‘劝’字，‘劝绿水绕琴，劝清风盈窗，劝红袖添香，劝君更尽一杯酒’方为最佳！”

起先那个书生一脸谦逊地连连点头，“老弟这个改动得确实好，与唐时贾岛‘推敲’月下之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过奖了，只不过这下联却不容易得出，在下冥思苦想一番，也仍旧一无所获啊！”

“是啊是啊，这个下联可的确要好好地琢磨推敲一番哪！”其余三人都陷入了苦苦酝酿之中，似乎缺乏灵感，怎么也对不出来。

多铎的嘴角浮出一抹轻蔑地微笑，我小声问道：“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能对出来？”

他同样低声地回答道：“这些个腐儒，连诸葛所形容的小人之儒都不及，杨雄虽然是青春作赋，皓首穷经，但好歹也颇有诗赋才华，比这些读书读呆了的腐儒不知道要强了多少，连这么简单的对子都对不出来。”

我看看他那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模样。着实笑个不轻：要知道多尔自幼勤奋苦读。对于历朝典故。王朝兴衰可谓是了如指掌，却也没见他会吟诗作对；而多铎虽然在书房堆满了各类书籍，却从来也不翻一下，恨不得懒得生蜘蛛网，估计他在这方面的水平，一定连普通小吏都不及。我嘴上不说什么，其实正幸灾乐祸地等着他出洋相。

“呵呵。你不要对我这么没信心嘛，我这就去吟给他们听听。”接着，多铎就像模像样地反剪着双手，踱到了店门口，悠然地吟道：“与坐，与明月共觞，与苍松齐醉，与尔同销万古愁。”

正准备等着看笑话的我顿时被镇住了。虽然这幅对子难度并不大。然而多铎这样可以说是粗陋不文的家伙也能轻松对出，也着实大大地出乎我地意料，我愕然得连下巴都差点没当场掉下来。

里面地几个人也均是一愣。纷纷转头来看，而看到我和多铎这么一身褴褛地衣装和落魄不堪的模样时，就更加惊讶了。

一个似乎是店掌柜模样的人匆匆地赶出来，只稍稍打量，就知道我们是穷鬼，赚不到一文铜钱，于是脸往下一拉，鄙夷和厌恶溢于言表。他不耐烦地试图将我们赶走，“走走走，别在这门口杵着，要讨饭去别处讨去！”

倒是先前那个出对子的书生冲这边摆了摆手：“掌柜的，请他们进来用饭吧，全部都记在我的帐上好了。”

接着站起身来，冲我们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请携令夫人入内，略用一杯薄酒吧！”

我先是愕然，不过再一想，也难怪他们把我们当成夫妻，眼下我们这副落魄寒酸的模样，再加上怀里地孩子，的确很像。

多铎又意外地占了我名分上的便宜，马上得意洋洋地冲我瞥了一眼，然后大大咧咧地进去了。这家伙果然能够经常能够抖出一些令人意外的包袱来，这不，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吃白食了。为了装得像一些，准备给这书生行个汉人的礼节，无奈手里抱着孩子，所以也只得略一矮身，浅浅地鞠了一躬，算是道了谢。

进去之后，我独自捡了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叫了点饭食，先是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再用汤匙舀着米汤，一点一点地喂着小孩子。她将红红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津津有味地用吸允的方式喝着米汤，虽然这味道要比奶水差了些，然而她毕竟饿极了，所以也喝得很是认真，还不断地发出“吧嗒吧嗒”地咂嘴声，逗得我禁不住会心一笑。

“我等观兄台气宇轩昂，相貌不凡，又深谙文墨，按理应该是出仕之人，如何落得这般田地？”一书生不解地问道。

面对着几个书生同情地目光，多铎笑呵呵地将我们的经历讲述了一番，当然略过了我们被掠一节，只说我们是附近的百姓，昨晚遭遇山洪，好不容易逃出来，家园田舍已经被彻底冲毁了，这就要带我去盛京投奔亲戚，由于逃亡时过于仓促，所以身无分文，以至于如此落魄。

在多铎绘声绘色地描述下，几人纷纷听得惊愕不已，个个嘴巴都张得老大，最后一个还叹道：“兄台如今家业全毁，颠沛流离，尚能如此乐观豁达，着实令人钦佩不已啊！”

多铎苦笑道：“不乐观又能如何？这天下之大，悲惨凄苦之人多了去，如果人人都怨天尤人，不思进取以求生路，那么早就饿琈满地，千里无鸡鸣了。我还好身强体壮，妻子也能织善绣，谋条温饱之路也不成问题，又何必那般悲观？”

说到妻子二字时，还不忘朝我这边看看，我本来想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料其余几人一齐转脸过来，细细地打量着我，赞叹着，“令夫人虽布裙荆钗，却丝毫不掩天姿国色，兄台能够与这般女子结为连理，实在是羡煞旁人哪！”

这些人说话文绉绉地，和他们交流起来实在是别扭而且伤脑筋，我装作羞涩难当的模样低下头来，默然不语，这样看起来更像个温良贤惠的妇人，顺便掩饰着自己无话可说的尴尬。

多铎大手一摆，动作倒也挺潇洒，“呃，小户人家的糟糠之妻，能有什么天姿国色？各位仁兄实在过誉了。有道是娶妻取贤不取貌，只要能缝衣做饭生孩子就行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听他的口吻，显然把我当成了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俨然以丈夫的身份而自居。瞧他那副得意样，我在心里骂了他快一百遍，却也不方便当众戳穿，让他下不来台，只气得鼓鼓的，却偏生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这里是山村小店，没有什么像样的酒菜，然而几个人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意，喝得畅快，聊得投机，不一会儿功夫，酒菜就下去了不少。

听他们聊天的内容，原来是其中两个仍然是明朝服饰的书生前来辽东探亲访友，眼下要返回关内，赶去燕京参加九月份开始的科举会试，也就是所谓的“秋闱”，如果要想在朝廷做文官，博得一个进士及第的出身是最起码的。

一位辽东书生摸了摸自己剔得铮亮发青的前额，感慨一声：“只恐怕两位仁兄若是考中了留在京师为官，日后难免不像我们这些辽东人一样学着满人的模样剃发易服啊！”

“不至于不至于，新朝不是下旨了，说是‘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眼下‘军事方殷，衣冠礼乐未遑制定。近简各官，姑依明式’吗？怎么可能出尔反尔呢？”一人不以为然。

辽东书生摇了摇头：“我看啊，难说，以剃发与否区别是否归顺清廷是他们满人多年以来的惯例，如何能在关内例外？况且朝廷的话也没有说死，保证一定不剃发，将来也不剃发，等江南西北一下，中原一统，说不定到时候就来个举国剃发，也未可知。”

“要说易服倒也问题不大，毕竟赵武灵王也实行过‘胡服骑射’，也未尝一无是处，然而这头发却绝不能剃。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胡俗决不能依。你想，这头了一半，梳一条辫子，像猪尾巴一样，死了以后，怎么能见祖宗于地下？”

我本来着低头默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然而听到“猪尾巴”三个字时，猛一个激灵，抬头看看多铎究竟是何反应。这种话落在他们满洲贵族的耳朵里，绝对是“大逆不道”，可以令他们立时火冒三丈的。多铎正好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此时的神色，然而他却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继续吃喝，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总算松了口气。

另外书生叹息一声说：“我看，你老兄也不要死心眼儿，大家都，我们也剃，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怎能为了保住额头上的这么一点头发而葬送了大好前程，放弃光耀门楣的机会呢？要么不做官，要么就头。这世道混浊，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也只有随波逐流，为五斗米而折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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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十步杀一人

到这里，我不禁一哂，读书人确实要比普通农夫要怕惜性命，所以他们绝不适合上战场打仗，而是混在官场，整日价勾心斗角，苦心钻营。人一旦有了官瘾，什么圣贤教诲也会抛诸脑后，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哪里及得上高官厚禄，光耀门楣的诱惑？寒窗苦读也不过是为了进身的必要手段罢了，多尔衮将这种人的心态看得很透彻，所以才会说出“汉人好做官，只要给官做就不愿意跟着一穷二白的人造反”的话来。真正有骨气能保持气节的毕竟是少数人，也难怪明末清初之时，读书人和地主官僚阶级的汉奸人才可谓是层出不穷，真正为了抵抗发易服而死的，大多都是西瓜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平民百姓啊。

我吃饱喝足，闲着无聊，于是抱着孩子出了店门，打算在店后面的小溪边简单梳洗一下，毕竟这一晚上的折腾，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肮脏不堪。谁知道来到溪边，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本来应该清澈见底的小溪由于昨晚的暴雨，山坡上冲刷下来大量沙土汇入其中，变得混浊不堪，根本无法使用，只能越洗越脏。

于是我只得转身返回，打算找店掌柜问问有没有清水可用。途中经过一扇小窗，探头一看，恰好就是厨房，刚想直接隔着窗子询问，然而接下来的发现却让我大吃一惊，将即将脱口的话语咽回肚中。

只见一名伙计搬起一坛酒来，揭掉了上面地泥封。打开盖子，然后从旁边的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小包东西，展开来，却见里面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将这些悉数倒入酒坛中，接着拿起木棒搅和着。

“你放得不够多，这么多人呢，万一没能全部麻倒可就麻烦了。”一旁的掌柜小声提醒道。

“掌柜的您就放心吧。这些量就算是一头牛也要麻倒了。更何况几个人？”伙计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掌柜的嘀咕了一声：“这倒也是。先前的那四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麻不倒咱也照样轻松地将他们全都撂倒了，可就是后来那个汉子恐怕不好对付，我看他地模样很像个习武之人，满手都是老茧，恐怕咱们两个对付他一个都拿不下。”

伙计半信半疑地问道：“手上有老茧也不一定就是个练家子啊，说不定是种田时用镐头把磨得呢。”

掌柜冷笑一声：“你少逞能。我在这里开店快十年，诸色人等什么样地没见过？那汉子绝对是行伍之人，尽管穿得破烂，装得挺像，可是走路时地步子和每一个手势，甚至眼神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光芒，都和一般人有很大区别的，我已经偷偷地观察他好久了。绝对不会看走眼……本来我一开始就看出他不对劲儿。所以马上出去打算轰他走，可偏偏那几个书呆子非要把他留下，这下咱们就非得一起解决了。”

“不过这样也好。那汉子带来的媳妇模样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呢，等把她男人扔河里喂老鳖之后，掌柜的就收她做小夫人吧！保准艳福无边。”伙计忙不迭地献媚道。

掌柜一脸得意之色，点点头：“就是嘛，我早就瞅家里的那个泼妇不顺眼了，等捉了这个美貌小娘们，回家就休了她！”

我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些倒霉事儿就接二连三地都摊到我和多铎身上了呢？不管先前那首不吉利地诗究竟是否灵验，可是现在看来，我们前往盛京的路途上可真是凶险重重，差不多九死一生啊，好在我的运气还不差，总是能够及时地化险为夷。“黑店、蒙汗药、谋财害命”这几个词在我的脑海中交替浮现，不好，得赶快阻止，绝对不能让这些宵小之辈得逞。我和多铎并无钱财，可若是被一道迷倒了，也难保不丢性命，这些开黑店的家伙个个心狠手辣，万一看我们身上没钱，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说不定将我们一刀一个剁了，包成人肉包子出售，销量一定极好。

等我回到店堂内时，伙计刚刚将特别加料的酒送了上来，等他退去后，多铎站起身来，捧起酒坛，将眼前的几只酒碗一一加满。即将轮到最后一只碗时，我抱着孩子走上前去，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多铎，他没留神，因此手一抖，酒洒在了桌面上。

多铎立即十分警觉地转过头来，他知道我这人一向细致，不会如此冒失，于是用目光询问着我。随即，我给他递了一个眼色，接着朝酒坛努了努嘴，他立即猜测出了我地潜台词。

放下酒坛，他朝几位书生拱了拱手，笑道：“你们先待我一会儿，去解个手就回来，可千万不要把我落下啊！”

“放心吧，我们怎么会连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及？”

多铎转身朝厨间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略略转头，给了我一个“尽管放心，一切有我”地笑容，自信而轻松，又带着那么点漫不经心的矜持。

我继续低头坐在小桌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哄着孩子，那边地几个书生也丝毫没有觉察出异样来，依旧谈笑风生，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和正常，然而危险往往就隐藏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之下。

侧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很快，一阵格斗声传来，似乎砸碎了碗碟，掀翻了案墩，还有呼喝惊叫之声，我怀里的孩子也听到了这些异响，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吓得哇哇大哭。那边的几人立即坐不住了，纷纷大惊失色地探头朝厨间的门帘缝打量着，“怎么了，怎么了。打起来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会不会出人命啊！”

“你不要命啦？你能帮得上手还是怎么着？就别逞能啦，还是赶紧躲躲吧！”

……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书生们一看苗头不对，立马就慌慌张张地放下碗筷，一窝蜂地挤出门去躲避了，他们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看在眼里，好笑在心中：这些个蒙在鼓里地人啊，殊不知店家真正要谋害害命的就是你们哪！看来在古代的见义勇为，也一样会碰上懦弱胆怯的苦主。不帮忙不说。还赶快置你的性命安危于不顾。迅速地逃之夭夭。

大概他们也觉得几个大男人丢下妇孺抱头鼠窜实在有失忠厚，于是在门外拼命地朝我招手，“先别顾你家男人啦，逃命要紧！”

笑话别人归笑，其实我自己的心里也正害怕着，生怕待会儿他们转斗到外堂来。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像我这样的女人若是在场恐怕也只有被歹徒劫持为人质来要挟警察或者男主男配们的命运，我如果那么不识相地当了多铎地累赘，就与这类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善良到了极致，与蠢笨画上等号地傻瓜女主没有任何区别了。

我刚刚抱着孩子起身，还没等迈出门槛，就听到厨间里传出凄厉地惨叫，接着前后“扑通”“扑通”两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方才的喧闹也不过是片刻间的功夫。就像一阵古怪的强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还没等转过身来。已经听到门外的几个书生发出惊愕之声，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此时他们一定瞧见了什么恐惧的情景，所以才会如此胆战心惊。

我忙扭头去看，只见衣衫上血迹斑驳地多铎大摇大摆地从厨间出来，随手一甩，一把刀刃雪亮的剔骨刀牢牢地插在了桌面上，刀柄犹自震颤着，血珠子迅速地顺着刃口流淌下来，染红了桌面，逐渐渗入缝隙之中。

面对着我询问的目光，他一面扯下油腻腻的门帘胡乱地揩拭着两手上殷红的鲜血，一面用悠然自得的语气说道：“好啦，你们全都回来继续用饭吧，里边儿的事情全都了结啦！”

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下，那些个书生们哪里还吃得下？过了半晌，他们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到厨间门口，探头朝里面一望，立即面如土色，纷纷将方才吃下肚地酒菜呕吐出来，个个神情痛苦加极度恐惧。

“各位不要怕，这是家黑店，掌柜地和伙计打算对我等行谋财害命的勾当，幸亏我的内人及时发觉，我觉得这等居心叵测地歹人留着会继续祸害他人，于是就直接进去将他们全部结果了。”多铎那张俊美的脸上仍然有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地微笑着，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对这些受惊不小的书生们叙述了一遍。

这些人总算吐得差不多了，等直起腰身后，个个用不敢置信或者极度惊愕的眼神将多铎重新打量了一遍，却说不出半句感激的话来。不过也难怪，方才还文质彬彬地和他们坐在一道饮酒谈笑的人转眼间就成了心狠手辣的杀手，片刻间就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两名壮汉，还面色从容地出来继续招呼他们喝酒，这前后的反差也实在太悬殊了点，令他们差点没把下巴掉下来。

我总算将怀里的孩子哄得安静下来，这才将她交给多铎抱着。走进弥漫着浓浓血腥气的厨间，只见先前还洋洋得意地准备将我们麻倒了喂王八的掌柜和伙计全部血肉模糊，五官狰狞抽搐地倒在地上，肚肠和血液流了一地，将小小的厨间地面几乎铺满。我强忍着恶心，绕过血泊，走到箱子前，取出里面剩余五六包蒙汗药来。

回到外堂，我将几只纸包一一拆开，展示给他们看，“瞧瞧，这就是两个歹人准备好的蒙汗药，已经有一包下到方才送上的酒里面了，如果你们懵然不觉地喝下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得被全部放倒，到时候就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了。”

巨大的凶险在转眼间就被消灭于无形了，书生们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蒙汗药，良久，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极大的庆幸和钦佩。

“什么叫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今日总算见识到了，想我等饱读圣贤之书，颇为自负，却想不到这荒郊野岭却能碰上兄台这等身手气魄的侠士，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是啊，侠士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谢过侠士了！”

“果然不能以衣冠取人啊，侠士果然是深藏不露，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他们纷纷拱手道谢，看他们眼神中崇拜的神色，简直把多铎当成了盖世豪侠，我心中好笑，以多铎的身手，解决掉这么两个投毒下药的宵小之徒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哪里抬得到如此高度？况且以多铎眼下身上的破衣烂衫的落魄模样实在难以同李白这首著名的[侠客行]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潇洒形象难以匹配。

临从小店里出来前，我取了两包蒙汗药，揣进怀中，多铎看到了，好奇地问道：“怎么，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是啊，我拿这东西做什么？我嘴巴一撇，强词夺理道：“也不晓得究竟灵不灵验，说不定以后也能派上用场也未可知，毕竟有备无患嘛。”

等到正午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官道上，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路是由西向东而去的，先前向两个辽东书生们打听过，知道这里是距离盛京将近百里的西南方向，附近也只有这条路可以通往盛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们走到现在也没有遇到前来寻找我们的人，大概他们认为我们被湍急的水流冲到辽河下游去了，所以并没有在上游重点寻找，看来我们从这里到盛京也只有靠暂时两条腿步行了。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由于先前的意外令我们耽误了一日的行程，所以我此时的心情就像现在的天气，火急火燎的，大约只走出了十余里路，嗓子就干得直冒烟，正准备找个树阴的地方歇歇脚时，后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心中一喜，会不会是我们的侍卫终于寻找到这里来了呢？连忙转头去看，也只片刻的功夫，正朝这边策马疾驰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两名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显然并不是我们的人。

还没等我将失望的表情流露出来，多铎已经伸手将我望旁边一拉：“小心，别被他们撞到。”

我刚刚躲开几步远，那两骑已经到了眼前，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勒，骏马立即扬蹄长嘶一声，止蹄不前了。我不由心中一慌，这两人很明显是因为发现我们才停下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其中一人用轻蔑的目光打量了我们一眼，接着扬鞭一指，向多铎问道：“你们可是当地百姓？”他的语气很是傲慢骄横，奇怪的是他的汉话并不熟练，甚至是极其生硬的，显然不是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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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搬救兵

管这人的态度极其恶劣，多铎完全可以一刀结果了他把半尺多长的剔骨刀正揣在他的怀里，然而多铎的眼中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凶光，而是做出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声：“是。”

“那么我问你，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通到盛京吗？还有多远路程？”他继续问道。

“可以的，大概一百来里路程。”

这人显然也由于在烈日下加紧赶路，所以和我们一样口干舌燥了，所以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后，并没有直接策马离去，“这附近有没有喝水的地方？”

多铎故意往左面虚指，“喏，就往那边林子里过去，就有一条小溪。”

大汉正欲拨转马头，旁边的另外一人突然用蒙古语对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于是大汉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并没有转到左边的树林里去喝水，而是继续与他的同伴朝盛京方向赶路去了。

等他们远去了，我侧脸一瞧，只见多铎的脸色有异，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吃惊的事情，加上自己也满腹狐疑，所以好奇地问道：“方才那两个假扮汉人的蒙古大汉究竟说了些什么？”

由于后金和清初满蒙两族来往甚密，这些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也大多娶了蒙古女人，所以会一点蒙古语自然也不是困难的事，多铎也可以听懂蒙古语。他神情严峻地对我解释道：“方才问话那人的同伴说，‘眼看就要到盛京了。等送了信再喝水也不迟，若是耽误了卓礼克图王爷给太后地急信，回去之后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我顿时一惊，极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一些信息，忽然明白怎么回事了，“卓礼克图王爷？好像是科尔沁部的吴克善亲王吧？”

多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圣母皇太后的胞兄。当年科尔沁寨桑台吉的长子吴克善。”

要说大玉儿的这个哥哥吴克善我倒从未见过。然而却也知道这号人物。在历史上。多尔挑选了他的女儿做顺治的皇后，由于这层关系，顺治极其厌恶此女，屡次找茬，甚至最后将其降为静妃打入冷宫。

科尔沁部本来是建州地敌人，后来因为受不了林丹汗地侵凌，不得不投靠努尔哈赤以求生存。当时科尔沁和建州之间也不过是盟友关系。然而到了皇太极时期地后金，满洲力量日益强大，在消灭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之后，也就是天聪十年三月，科尔沁等蒙古十六部四十九台吉[满语贝勒的意思]汇集盛京，会同他人请皇太极受尊号。等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之时，科尔沁部巴达礼、吴克善等人。率众台吉进盛筵于笃恭殿。几天之后，皇太极再次设宴招待科尔沁诸王公，在席间对他们大加笼络。一一封官赐爵。其中，封科尔沁土谢图济农巴达礼为和硕土谢图亲王，吴克善台吉为和硕卓礼克图亲王。所以，眼下吴克善就是科尔沁部的首领。

“莫非太后准备搬救兵了？”我们不约而同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叹息一声：“看来我先前确实小觑了蒙古人的野心，在燕京时，我曾同王爷专门商议过这方面问题，当时认为科尔沁没有这个胆量敢打辽东的主意，然而……这草原上的野狼虽然没有狐狸狡诈，却要比狐狸要凶残胆大得多！”

“早知道先前不要放过那两个送信地就好了，起码现在咱们也可以得知其中究竟，或者科尔沁究竟是否出兵，甚至已经抵达了哪个具体方位，也好做下一步准备啊！”多铎不免有些懊悔，然而现在再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我思虑片刻，宽慰道：“也不打紧，凡事有利必有弊，倘若太后没有接到吴克善的信，以她的精明警惕，肯定会觉察出其中变故，若如此，必然打草惊蛇，咱们再来破这个局，就难上加难了。”

这一个偶然的新发现让整盘棋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从表面上看来，大玉儿的这一招倒也不甚高明，而且还极为匪夷所思，没有道理。要知道以她眼下面临的处境，唯一可行之计就是和多尔衮谈判，等价交换，多尔衮迎小皇帝入关，继续当周公辅佐，而她则必须将东青安然无恙地送来。当然，这样虽然不能彻底高枕无忧，起码也可以暂时拖延一下多尔衮的称帝计划，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慢慢采取别的对策了。

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玉儿突然放弃了原本地谈判计划，而改为秘召蒙古大军前来呢？不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蒙古骑兵都无法超越满洲八旗大军，若要是硬拼地话，多尔衮只要从关内抽调两三万兵力，就可以将蒙古兵打回老家去，甚至将其彻底歼灭也是极有可能的。

至于科尔沁部会不会因此行为而遭遇报复，沦落到灭族的地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尽管多尔一向以温和面目示人，然而若是蒙古势力胆敢打辽东地主意，他说不定就会立即翻脸无情，令八旗大军追击到科尔沁部，将他们的男人斩尽杀绝，抢夺他们的土地财富，骑他们的马占有他们的女人，听着他们的亲属哭泣。并且以这个杀鸡儆猴的举动向所有漠南漠北的蒙古诸部们威吓，这就是胆敢冒犯大清的下场。

多铎琢磨了良久，摇摇头，疑惑道：“太后要冒的这个险实在没有道理，难道她不知道以卵击石的结果吗？既然已经有人质在手，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棋行险招呢？她就不怕科尔沁被灭族？”

“兴许这次来的不止是科尔沁一部，毕竟合纵连横都是依时事而变的。如今王爷率领大清地倾国之兵在关内征战，这些蒙古人的贪婪心又萌发出来，想趁机联合出兵，一举拿下辽东，与咱们分庭抗礼呢。”我为了加重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汉人们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同理。也可以适用在蒙古人的身上，他们妄图恢复当年忽必烈的辉煌，建立一个蒙古大帝国的野心恐怕一直都没有消亡。”

尽管没有什么把握，然而若真是因为清朝的皇位之争而引发大规模的满蒙战争，这也确实是我所始料未及的了。所以，我不得不将我心底里地担忧说了出来。

听到这里，多铎轻蔑一笑：“我看不至于。也就科尔沁部出于保护他们在大清地利益，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其他各部才不会跟着他们一道犯傻呢！向来满洲与蒙古作战，无不全胜而归，蒙古部落虽多，众，然而一贯各扫门前雪，从来不会团结一致。所太宗利用拉拢分化之术各个击破。在强大地八旗铁骑面前。蒙古诸部不过是一群没用的绵羊，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他的自信当然有他的道理，天聪二年。只有十三岁的多铎与多尔衮首次并肩出战，一役成名，就是歼灭喀尔喀多罗特部大军的敖木楞大捷，从此他们兄弟地名头可谓震彻草原。那时候的他不过是初生牛犊，到如今，他已经是身经百战，还有哪个敢质疑他豫亲王的作战能力？

为了让我更加放心，多铎又补充提醒道：“就算是他们组成了联军过来进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嫂子别忘了，当年建州也只有三万多兵力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在古勒山歼灭了叶赫部纠集起来的‘九部联军’，还有后来击溃了三十万明军的萨尔浒大战？”

“也是啊，当年的‘九部联军’里还不是也有科尔沁部地大军？听说后来大溃逃时科尔沁地首领明安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抓了一匹光背驽马才狼狈不堪地逃回蒙古，可见他们的能耐了。”我想到这里，总算放了心，以他们这样地能力看来，多尔衮甚至不用亲自出征，只要派几员大将，领个两三万军队，就得把这些蒙古人打得落荒而逃。

然而另外一个忧虑又涌上心头，我现在开始渐渐理清思路了，不管这些蒙古人究竟是联军也好，还是单单科尔沁也好，都不足以起决定性作用。大玉儿的算盘也许是这样的：先发制人。

眼下留守盛京的清军也不过两万人，其中光济尔哈朗的镶蓝旗人马就占了将近一半；而剩余的一万多两黄旗兵，虽然明面上是归固山额真何洛会和谭泰掌管，然而此时谭泰在关内征战，何洛会一人要同时对付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等早已在两黄旗内根深蒂固，各自为政的强大势力，着实有些捉襟见肘。若是蒙古兵突然杀来，加上大玉儿策动下这些人的制造便利，来一个漂亮的里应外合，绝对可以轻易地拿下盛京，到时候何洛会和巩阿等人能够逃得出来也未可知。

等蒙古兵占据盛京之后，就可以一一拿下宁远，辽阳，锦州等重要城池，要知道现在这些城池的守军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多尔衮临走前几乎抽干了辽东的满蒙汉三军兵力。届时，蒙古人就会以保护小皇帝的地位为名，顺理成章地与在关内的多尔衮分庭抗礼，如果多尔衮要是强行登基的话，必然会令大清分裂，形成关里关外两个朝廷的尴尬局面，这也是多尔衮最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大玉儿手头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所有出征将士大臣们留在盛京的家眷们，只要她牢牢地掌握着这些人的性命安危，那么关内将士很有可能人心涣散，甚至集体哗变。她正是因为拿住了多尔衮的这个死穴，所以才有恃无恐，直接找蒙古兵来保航护驾的。

这几日来我还只是为了东青的安危而担心，可是眼下又愁上加愁，面临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极其不利。扯了扯乱糟糟的头发，我叹息一声：“果然是当局者迷啊！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后顾之忧，就算来多少蒙古兵我也不怕。看来这次咱们必须要重新布置计划啦！”

多铎毕竟比我这个惯于纸上谈兵的家伙不知道高出了多少经验，他倒也不像我这般愁眉不展，“不必愁成这个模样，毕竟这些也只不过是咱们一时的猜测，也不能做准，还是再看看，探查清楚蒙古兵究竟来了多少，和具体意图是什么才好重新谋划。”

又前行了六七里路程，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一个村庄，我和多铎走得太过疲乏，只得去村口看看有没有水井，可以打上来点清凉的井水来解渴。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祥和，绿树掩映，鸡犬相闻，人们生活得虽然清贫却也安宁。我们终于找到一口水井，正好有个农妇正领着一个刚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孩子在井边打水，看到我们饥渴落魄的模样很是同情，于是便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让我们解渴。

谢过之后，多铎将水瓢递给了我，我毫不客气地拿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大半，这才还给多铎，他一看，不禁苦笑：“你还真是属牛的，比我还能喝，就给我剩这么一点，也真够意思。”

那边刚会走路的小孩子还不会讲话，腻在农妇的身边，张着小手“啊啊”地叫着，大概是饿了。农妇坐在井栏上，伸手抱起孩子，然后撩起衣襟，毫不避讳地给自己的儿子喂奶，多铎本来正面对着她喝水，见状连忙背过身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然而我怀里的小女婴眼睛倒也挺灵，一眼就瞄到了，顿时抗议起来，哇哇大哭，显然是抱怨着我先前给她喂的米汤实在不够美味而且不适合充饥，我这下又没辙了，只得尽力轰着。

农妇抬头看看，奇怪了，问道：“你这是怎么当娘的，怎么孩子哭了连奶都不给喂呢？”

我自然是尴尬而窘迫，只得扯谎道：“这是我妹妹的孩子，她家孩子太多养不起，只好抱给我一个，我平时都是用羊奶给她充饥，可是现在……”

农妇倒也善良纯朴，看看自己的孩子喝得差不多了，她很是热情是伸出手臂来，“来来来，正好我的奶水足，一个孩子也吃不完，就让你的孩子也来吃，瞧她饿得那个可怜劲儿。”

我连忙道谢不迭，然后将孩子抱了过去。孩子痛痛快快地喝饱了，甜甜蜜蜜地入睡了。由于我们急着赶路，所以不能久留，于是谢过农妇之后，我和多铎又继续上路了。

在临走前，多铎若有所思了一阵，然后对农妇叮嘱道：“这里兴许不久之后就会有大队兵马经过，说不定会抢掠财物，或者美貌妇女，你最好赶快带着家人躲起来。”

在农妇愕然的目光中，我们离开了村子。果不其然，刚刚上了官道没有走多远，就感觉似乎整个地皮都颤抖起来，接着，就是千军万马的铁蹄声，犹如隆隆滚雷，气势大得令人不由心悸。远远望去，从我们来时的路上遥遥地腾起了巨大的沙雾，几乎遮天蔽日。

“想不到蒙古兵来得如此神速，咱们快躲起来！”多铎立即拉着我的手，下了官道，朝附近的山林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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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老谋深算

浩浩荡荡的大军全部经过，只留下久久方才散去的沙转过头来，看了看刚刚从树后出来的我，“现在过去的两千多骑兵不过是先锋，接下来还会有后续部队经过。”

我站在一块巨石上，朝官道的西边遥遥地眺望着，良久，方才问道：“若是单单科尔沁一部出兵，最多也就能出动多少人马？”

多铎略微地估算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嗯，差不多也就是两三万的样子，科尔沁只能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部族，全部人丁加起来也不过十万，能出三万兵就已经达到极限了，他们应该不至于到了倾巢出动的地步。”

“呵呵，牲畜比人口多啊！有大量的马匹可供蓄养骑兵，再加上蒙古人从小就在马背上的搏击中长大，几乎无需多么严格的训练也照样可以挥刀杀敌，弯弓射箭，作战能力也并不比八旗大军逊色多少啊！”我站的位置高，正好可以够到旁边一棵野沙果树的枝头，那上面已经结满了李子大小的沙果，由于季节还没到，颜色刚刚由青转黄，距离红透起码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随手摘采下来一捧，先扔给多铎几只，然后狠狠地啃了一口，味道酸涩得直倒牙，我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这果子没熟透，确实不好吃啊。”

多铎摆弄着手里的沙果，仔细分析道：“蒙古人虽然骑兵彪悍，却只限于野战和长途奔袭。并不擅长攻坚，他们最大的弱项在于步兵方面，没有五万以上训练有素地步兵和十五门以上的红夷大炮，要想拿下固若金汤的盛京，根本就是白日做梦。所以说，他们是绝对不会采取强攻的，而如果他们不打算强攻，那么究竟要采取什么方式进城呢？”

我掐指算了一下。猛然一怵。“原来如此。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多铎忙问：“怎么回事，你想到什么了？”

“今天已经是八月初九了，我记得王爷在上个月时已经下旨，令留守盛京的何洛会和巩阿代皇上前往东、西二陵祭拜，以大清军队顺利入关，夺取燕京，即将入主中原。实现千秋伟业而告太祖太宗。其中何洛会祭福陵，巩阿祭昭陵，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十，也就是明天！”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一齐变色：很显然，蒙古军若想不费一刀一箭拿下盛京，最好的办法就是两宫皇太后和济尔哈朗等开门揖盗，直接敞开城门迎接救兵入城。可是唯一的障碍也就是多尔衮留在盛京的势力。代表就是负责九门卫戍地何洛会和皇城卫戍地巩阿。而偏巧老天帮忙，多尔衮在上个月时就已经确定好了祭陵地日期和人选，恰恰与大玉儿等人希望看到的情况绝对吻合。这等于是正中对方下怀。

这样算来，他们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直接在城外消灭多尔衮留在盛京的势力，甚至不惜杀光所有两黄旗中不听他们话的人，这样一来，蒙古兵占据了盛京，立即控制住了所有出征将士的家眷，就等于死死地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如果明天何洛会和巩阿他们两个按照原来地计划出城去祭陵，那么肯定有去无回，除非天上下刀子，否则无论如何也没有任何借口取消或者推迟。”多铎忧虑着说道，“这该怎么办？”

“咱们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如果这一步棋咱们落败了，那么就不得不面临被对方点中死穴的最糟糕结局。除非……”我沉吟着说道，“除非王爷有新的谕旨来，并且要最迟在明日天亮以前抵达，否则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了。”

多铎摇了摇头，“估计这个可能不大，且说这个取消或者推迟祭陵的借口不好找，再说我哥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如何能算到这一层？就算是偏巧想到了，恐怕也不会这么及时，哪怕晚上几个时辰，结果就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地在我的脑海里划过，我猛地一个激灵，“有了，咱们故技重施好了！”

“故技重施？”多铎先是一愣，不过也很快明白了我的意图，脸上顿时涌上喜色，“对啊，差点忘记了，你不是能够模仿我哥的笔迹吗？况且这类谕旨也不需要他亲自草拟，只要内院章京拟好了，他盖上玉玺就可以发出来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犹豫道：“不过也没那么容易，这次不像上次，皇太极写地是密谕，是没有档案记载地，所以根本查不出来皇上有没有发过这道谕旨。可这次就不同了，这谕旨必须是明发上谕，如果伪造很有可能被人发觉。”

我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难题，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只要咱们暂时用假谕旨拖延了时间，等到阿达礼和阿尔津的那一万大军赶到，再加上何洛会他们地七八千人马，起码也可以势均力敌。等到双方开战之后，宫廷一片混乱，到那时还有谁有这个功夫去追查这谕旨的真伪？”

“也是，咱们只要能拖延个一日两日，阿达礼他们能在假谕旨被揭穿之前赶到盛京，咱们就可以避免了一半的败局，可是，”多铎两手一摊，“咱们现在离盛京还远，如果没有合适的纸张和必需的各种材料，你如何能伪造出来？”

“是啊，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这该如何是好呢？”我叹息道。在辽河落水之前，我曾经将那个装了加盖好玉玺的御用黄纸的行囊交给了一个随从保管，眼下我们两人已经与他们失去联系，如果在天黑之前仍然没有遇到他们的话，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时间的流逝虽然无声无息，然而却像催战地鼓点一样。雨点般地击落在我的心头。“我看咱们还是返回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偷匹马，就算没有马偷匹驴子也行啊！

……

永福宫里，寂静得几乎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连声大气都不敢喘，这半个多月来，圣母皇太后的脾气十分乖戾，喜怒无常。与以前那慈和的形象大相径庭。尽管这些奴婢们并不清楚圣母皇太后究竟为了什么缘故而成了这般模样。但是阴霾和忐忑仍然像夏日午后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透不过气来。

玉儿午睡后醒来，正坐在梳妆台前由苏苿儿帮她梳理地秀发。从镜子里，苏苿儿注意到了太后那冷若冰霜地脸和紧抿着地嘴唇，知道太后又在为某件事忧心了，于是她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低头。每一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谁知道越是忐忑越是出错，苏苿儿没有注意到太后的头皮上新长了一个小小的火子，一下子不慎，牛角的梳子齿刮破了子，很快就冒出一个小小的血珠来。大玉儿猛不防地吃了这火辣辣的一痛，顿时心中火气，转过脸来时，已经是怒形于色了。

苏苿儿吓得连忙双膝跪地。叩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大玉儿刚想狠狠地训斥她一通，不过转念想到苏苿儿跟随她这么多年地主仆情分。也不至于如此严苛无情。于是她尽力地压了压胸中怒火，叹了口气，伸手虚抬，“好啦，你起来吧，你是我最信任的丫头，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过而不留情面地严惩呢？”说到这里，忍不住切齿，恨恨道：“不像那些后来的奴才，净做些吃里爬外，背叛主子的事儿，就像那个吟霜，倘若哪天给我派去搜索的人抓回来，我一定要叫她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苏苿儿听到这里，更是吓得身上一个哆嗦，却不敢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假装没有听见。谢恩之后，她方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继续帮太后梳头，这次她更加精心了，生怕再出任何一点差错。

这个时候，宫门外传来了通禀声：“禀圣母皇太后，卓里克图王爷派来的信使已经快马赶到，正在宫门外求见！”

“好，叫他们进来吧！”大玉儿听闻之后，本来耸拉着的眼皮忽然一跳，然而却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接过信，拆掉火漆后，她展开信纸来浏览了一番，然后将信纸放在了梳妆台上，向汗流浃背地信使们问道：“按照行程计算，王爷地大军还要多长时间能够到达预定地点？”

“回太后的话，估算下来，今日傍晚即可抵达。”

大玉儿点了点头，“那你们这就回去吧，告诉你家王爷，这里并没有任何变故，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吧！”

“是！”

等到信使退去后，大玉儿对着镜子沉思了一阵，然后声音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明天，明天就是此役胜负地关键了。”

看到苏苿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玉儿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苏苿儿犹豫一下，然而却出于对主子的忠心，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恕奴婢斗胆，主子难道不觉得燕京方面实在平静得有些奇怪吗？十四爷难道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

大玉儿微微一笑，“你别忘了，他还连续写了两封密信，希望能和我达成和议呢，如此看来，东青的确是他爱如心肝的儿子，为了这个唯一的子嗣，他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

“可是，也许这是十四爷为了迷惑主子，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和缓兵之计呢？”苏苿儿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大玉儿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前，抬眼望着窗口悬挂着的风铃，悠然地说道：“多尔衮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他可以对任何人冷酷决绝，然而对于有限的几个人，却是仁慈和袒护到了极致。哪怕对方如何辜负他，开罪于他，甚至在情感上伤害他，他也照样会找各种极其牵强的借口来原谅和包容。东青是他的儿子，当然算一个；豫亲王是他最亲近的兄弟，自然也算一个；至于第三个人……”她说到这里，话语中断了。

接着，她的神色渐渐柔和起来，像是沉浸在惆怅的回忆中：“爱新觉罗家的这两代男人中，各个都是嗜血冷酷，只不过有的外露，有的内敛而已，然而多尔衮却绝对是个特例。我想，应该是他自幼性情孤僻，又接连失去了额娘和汗位，受到绝大打击的缘故。正因为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他的内心就特别在意剩余的东西，仅有的东西。所以，他绝不愿放弃一丝一毫的权利，也不愿意失去任何一点亲情和感情。同理，为了保住这些仅有的东西，他不惜用绝大的容忍和自我欺瞒来挽留。”接着叹了口气，问道：“你说说，他是不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苏苿儿也禁不住黯然，她点了点头：“主子说得极是，只可惜十四爷想要的东西偏偏是主子最希望保住的东西，立场不同，自然水火不能相容。”

“是啊，如果当年坐在大汗位置上的是他，也绝对不会有眼下的局面。所以说，我和多尔，不知道上辈子究竟是什么恩怨情仇，这辈子似乎注定不能安安泰泰地在一起，这就是命啊！”

苏苿儿道出了最后一个疑问，“奴婢想主子说得不错，十四爷确实不会轻举妄动的，可是，万一他知道了咱们这边的真实状况，也就没有了顾忌，再加上那位朝鲜福晋在旁边说话，恐怕很有可能翻脸无情，动用武力来解决此事啊！”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一笑：“等他知道？恐怕就是黄花菜也凉了，只要过了明天，咱们就彻底掌握了主动权，他也只有老老实实地与咱们谈和的份儿！”

她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李熙贞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的分量，不但李熙贞自己没数，很有可能就连他自己也没数。这个女人，确实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狡诈的一个，尤其是在判断时局和审时度势方面，连我也自愧弗如。然而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内敛功夫不够，虽然在人情世故方面也虚伪圆滑，滴水不漏，可是她在有些方面，确实难以避免聪明外露。一个女人可以贤良温柔，可以蒽质兰心，然而却不可以经常教自己的男人如何行事。妻子就是妻子，不是幕僚谋士，不能逾越了自己的本分。虽然我不知道多尔究竟对她是什么想法，但我估计，如果有一天多尔衮遇到了更加年轻貌美，而且从来不逾越自己本分的女人，兴许也会动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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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燕京的对策

多尔衮终于从昏沉沉的睡眠中醒来时，已经是八月初了。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心中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这时他才注意到，窗外已经太阳高升了，顿时一惊，翻身坐起，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哪！”

立即，侍立在门口的太监躬着身子上前，多尔衮没好气地问道：“现在几时了？”

“回主子的话，现在已经辰时了。”太监看出摄政王似乎脸色不善，于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什么？距离朝会都过去了两个时辰，你们怎么没人叫我起床？”多尔语气冷硬地问道。他先是愕然，接着就是极大的疑惑。按理说，以他平时的睡眠习惯，往往快到上早朝的时候都会提前醒来，根本不用太监过来叫起，可是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毫无知觉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太监被吓得不轻，虽然这不是什么训斥责罚，却更令人心惊胆战，“回，回主子的话，奴才等已经前后过来大着胆子唤了主子好多次，主子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昏昏熟睡。奴才们还以为主子的贵体又欠安了，连太医都请了过来，可是太医替主子瞧了瞧，也说不出什么病症来，也只好等主子自己醒来了……”

多尔衮已经隐隐地感觉不妙了，“那些来上朝的大臣们呢？是不是还在大殿里等着？”

“回主子的话，大臣们先是在殿里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主子上朝，于是内院地几位大学士就到寝宫外询问，奴才等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照实说了。几位大人也不敢进来探看，只得回去以主子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为由，令朝臣们各自回衙门办事去了。”

“噢，你下去吧。”多尔听到这里。心情很是烦躁。这身为最高统治者的人恐怕也只有到了卧病不起才能取消朝会。他这好端端的不去上朝，还给朝臣们制造了身体欠佳的误会，说不定此时外面正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的状况，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太监躬身倒退了几步，刚刚要推出去，多尔衮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福晋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回主子的话，昨晚不是奴才值夜，今天早上来值守时，就没见过福晋。”

多尔衮地心头隐约有种预感，她不会趁着我睡觉地时候就……“那你去把昨天值夜地太监叫过来！”

等昨夜当值的太监匆匆赶来后，听到多尔衮的问话。禁不住一脸愕然之色。“主子，您莫不是忘了，昨晚福晋出紫禁城。就是您亲自允准过的吗？”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多尔衮这时才发现旁边的炕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伸手取过来拆开，抽出里面地信纸一行行地览阅起来。

“回主子的话，是戌时，福晋还随身带了一个行囊，听宫城和皇城两处城门的护军说，当时福晋手持主子的令牌，没有任何人敢阻拦，就放任福晋出了永定门，一路望西边去了。”

太监刚刚说完，就看到摄政王的脸色渐渐阴沉，就像三九天的冰霜，一层一层地凝结起来，煞是骇人，吓得多一句都不敢再说了。

看到结尾的一句话时，多尔衮轻声地叹息着，手一松，薄薄的信纸在空中悠悠地飘摇了几下，最后掉落在花岗石地地面上。

周围寂静得可怕，太监忐忑不安地等待了良久，只见眉宇间忧色凝结地摄政王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暗哑地吩咐道：“你这去把内院大学士刚林找来。”

没多久，刚林匆匆赶到，进来跪地叩首之后，只听到摄政王淡淡地吩咐道：“你起来吧。”接着手虚抬，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就坐。刚林谢恩之后，斜签着身子落座。抬眼瞧瞧地打量了一下摄政王的气色，只见他地脸色虽然和往常一样苍白，然而精神却也不错，似乎并没有什么生病的模样，刚林的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多尔衮微微一笑：“怎么，看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心中庆幸是吧？”

刚林尽管心中疑惑，却也没敢问其中缘故，外面已经议论纷纷，说是王上因为昨日的祭拜大典过于劳累，今天连起身都困难，所以才会破天荒地取消朝会，总之众说纷纭，对于摄政王的身体健康非常拿不得准。

“看到王上贵体安康，奴才心中甚是欢喜，毕竟眼下正是个关键的时候，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啊！”

“我知道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人都在议论和揣测，不过也没有必要刻意去辟谣，毕竟谣言止于智者，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多尔衮神色霁和地说道，接着问：“你和冯他们在私下底的准备已经如何了？”

“回王上的话，一切已经就绪，没有任何朝臣表示反对，只要王上点一下头，明日一上朝，奴才等就会将联名恭请折呈上，一切都将顺理成章，不会出任何意外。”刚林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另外，劝皇上主动退位的折子和确定退位的诏书也已经拟定完毕，只要再加上两宫皇太后的懿旨，那么王上就可以顺利登基了。”

“呵呵呵，好，好得很哪！”多尔衮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刚林想象中的那么得意，相反倒是有类似于自嘲的怪异，“这场‘你情我愿’的篡位大戏终于要开场了，就是不知道有些角儿们愿不愿意按照戏本子写好的台词和步骤去演啊！”

刚林并没有猜透多尔衮这几句话的真正意思，只有保守地说道：“王上无需此忧，有道是‘形势逼人强’，想来两宫皇太后也没有胆子。没有实力不去就范，甚至与王上对着干的。”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看了刚林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若有所思了一阵，然后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公茂，你说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决定继续做周公。那么在后世人地眼里。我是不是仍然忠奸莫辨，毁誉半参是个曹操似的人物？”

刚林心中一悚，他不明白多尔衮这话的弦外之音是什么，然而他只能按照既定的答案来回答，也就是于他的命运前途最休戚相关的答案。“恕奴才斗胆，只怕王爷生前做了周公，身后却成了王莽。在史官的笔下，是个比曹操还要奸的权臣，甚至是乱臣贼子，明朝地张居正，就是个最近地例子。”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心虚，暗暗地捏了一把冷汗，悄悄地抬眼察看多尔衮此时地神色。

谁知道。多尔听了这样的话。居然毫愠色，反而是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好啊。不你，你确实是个敢讲实话的人，如果每个文臣都能做到这点，就更好了。”

“奴才谢王上夸奖。”刚林连忙谢道。

多尔衮站起身来，缓缓地踱着步子，悠悠地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很久了，其实我已经到了这样显赫的位置，要不要皇帝的虚名，似乎意义也不大。然而我前几日翻起明朝遗留下来的文档，在里面看到了关于多年以前，所谓‘嘉靖大议礼’地风波，于是大有感悟：这皇位不但要坐上，要坐稳，还要保证自己身后这个位置要自己的直系子孙来坐，否则，就让新任皇帝在‘皇考’和‘皇叔父’这两个名分上大费脑筋了，弄不好，连自己庙里的香火都断绝，陵墓前的杂草都无人清理了。所以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个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任何一个侄子。”

刚林边听边点头，不敢插一句嘴，他暗暗琢磨着多尔衮接下来的正题究竟会是什么。

多尔衮说到这里，话音一转：“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特别疼爱现在的小世子，也特地令满人中学识并不逊色于你的祁充格去担任他地启蒙师傅，就是希望他能够明理明智，将来做一个最令我满意地继承人，能够让大清的辉煌达到顶峰。可奇怪的是，世子今年也才六岁，居然也开始质疑我这个阿玛为什么不废黜皇帝自己登基，说出他将来也可以当储君地话来，这究竟是天赋异秉，还是有人教诲？我在六岁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这种念头呢？”

刚林终于明白了，原来多尔衮是疑心他们这些亲信私下地教唆小世子那些“大逆不道”的说法，不过这一点即使挑明，他也并不担心，毕竟这也是对于多尔衮的一种表达忠心的方式。

“奴才不知，毕竟奴才根本没有同小世子单独说话的机会，还望王上明鉴。”

多尔衮停下脚步来，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问道：“你和世子的师傅祁充格是姻亲，听说平时交往甚密，这类事情，应该不至于全部隐瞒吧？你跟随我出征这么久，尤其现在在燕京已经快三个月，你自己也有自己的府第了，应该不会连一封他写给你的信都没有接到吧？”

在他那近乎于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刚林只得老老实实地照实回答：“回王上的话，有。在燕京的这几个月，祁充格先后给我来了两封信，除了叙旧之外，还提到了一些世子的功课状况，想必他已经在给王上的折子里详细禀报过了。”

“那么我问你，世子之所以会卷入所谓的弑君大案里，其中是否也有他的教导？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是不是你们几个唯恐我在准备登基时态度会发生动摇，所以才策划了这场风波，目的就是给了太后一个借口，把世子扣押起来，反而逼迫我和他们彻底决裂？到时候我就是不想登基也不成了，对不对？”

刚林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即跪地叩首，“王上恕罪，奴才等确实隐瞒着王上策划出了这个事件，不过也是出于对王上的一片忠心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燕京这边的，还有盛京那边的？”多尔衮俯下身来，不动声色地问道。

刚林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于是老老实实地来了个倒竹筒，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前前后后地说了个清清楚楚。

多尔衮方才冷冰冰的脸上逐渐显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刚林的肩膀，赞许道：“嗯，不愧是我的军师，总是能够替我制造各种需要的条件，虽然这次瞒我瞒得严实，又棋行过险，却终究给了我一个废黜小皇帝，顺便铲除太后所有羽翼的借口。所以呢，你就不必惶恐了，起来吧！”

“奴才多谢王上不究之恩！”刚林又叩了一个头，这才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心中暗暗惊叹：想不到摄政王的眼光居然毒辣到了这个地步，别说是瞒天过海，就算是把三十六计里的计策轮流使上一遍，也未必能够骗得过他啊！以后还是小心点吧。

“那么，既然你们准备了这么一条计策，那么以后该如何善后，保证不人财两失呢？”

“回王上的话，奴才等就算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不想好后策而冒此大险哪！”接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讲述一遍。

“但愿如此，希望不出意外，要么你是大功一件，要么你就是百死莫赎。你这条性命，就要和世子拴在一起了，你最好回去之后求神拜佛，让世子能够平平安安。”话音一顿，他又转而问道：“既然你已经暗地里策划了此事，那么也应该知道如果我现在登基，世子那边的安全将会很成问题，怎么还会准备明天就上劝进表呢？”

“这……奴才，奴才起先是捡好听话说的。”刚林方才擦拭掉冷汗，眼下又一次冒了出来。

多尔衮倒也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很宽和地吩咐道：“你不必紧张，喜欢说好听话是你们文臣的毛病，朝代可以改，君臣可以换，可这个喜欢阿谀逢迎的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这样吧，你先把这事情缓一缓，等过个十来天，最好盛京那边已经有了确切消息再提也不迟。”

接着，多尔衮的视线转向大殿方向，神色淡然而镇定。说实话，对于登基为君这一多年以来的梦想，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具体的情节和场景，然而这一天终究要来临时，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不那么热切了。毕竟这宝座也坐了，玉玺和天子薄仪也用了，他对群臣的称呼也成“卿”了，什么新鲜感都没有了。接下来，他需要改变的，就是改以“朕”为自称了。

这些念头飘过之后，他又重新回到炕上坐下，端起了茶杯，“你跪安吧。”

“嗻，奴才告退！”

刚林退下后，多尔衮又接连派了两路人马分别赶往永平和山海关探查多铎和李熙贞调动军队的具体情况和数目，接着又派人召谭泰入宫觐见。

谭泰进入武英殿东暖阁后，看到多尔衮正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从背影中，丝毫看不出这位摄政王此刻究竟在为什么事情劳心。

干净利落地拂下马蹄袖，谭泰双膝跪地，朗声道：“奴才谭泰，恭请王上金安！”

多尔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起来吧，这次有个至关紧要的差使要交给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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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天狗食日

这次召见即将结束时，天色渐渐阴暗下来，本来正是阳光逐渐消失，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乌云蔽日，大雨将至。

本来多尔衮正细心地对谭泰面授机宜，并没有分神去瞧外面的天色，谁知道从天色变暗之后，殿外就逐渐骚动起来，附近职守的宫女太监们，包括侍卫护军们，也纷纷惊恐不已，忍不住对着此时的天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出什么事了？”多尔衮不耐烦地问道。

慌里慌张地跑来一个太监报告着：“回主子的话，不得了啦，天狗把太阳给吃啦！”

多尔衮并没有言语，而是下了炕，走到窗前抬头观望。果不其然，那轮正午的日头，已经没有平日里的浑圆，它的西边缘已经出现了一片弧形的阴影。

“果然出现日食了，那洋教士的预测，还真是准啊！”多尔衮的反应还算平静。在一个月前，那个洋教士汤若望为了证实自己的西洋新历法推算日食的日期要比钦天监所预测得要更加准确，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今天，也就是八月初一的午时会出现日食，多尔衮当时还只是半信半疑，而现在看来，汤若望的预测方法确实要比老历法先进有效多了。

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来，看了看上面的时针，然后对旁边正一脸惊愕地观看日食的谭泰说道：“你看看，和汤若望预测的时间丝毫不差。现在正是初亏，咱们就在这算着时间，如果食甚和复圆地时间都与他先前预测的相吻合，那么大清以后就改用他所推崇的西洋历法。”

谭泰实在不明白，在日食真正降临时，摄政王如何还能如此平静，一点也没有忧愁恐慌的模样？要知道日食被认为是上天对帝王的警告，就像星一样被认为是大不吉利的天象‘所以必须事先精确预报。以便在日食发生时举行盛大的仪式。也就是所谓的“祈”。向上天谢罪。眼下大清刚刚入主燕京，天下未定，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来了据说百年也难得一遇地“天狗食日”，难道是老天并不打算让他们满人来坐这个江山？

尽管心里面这么想，然而他地表达方式还是尽量婉转地，“王上，尽管汤若望已经提前一个月就预测出了这次日食。可却并未准备祈大典。现在日食果真来了，偏偏缺少了这个仪式，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人心浮动，谣言四起，那些居心叵测的流贼余孽或者故明遗民们又要借流言兴风作浪了，王上应早作准备才是。”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只有无能之辈才会为这些无聊之事，”接着伸手遥指已经残缺了一半的太阳。“照我看来。这所谓上天警诫，根本就不是对我们大清来的，而是提示那个在江南芶延残喘的小朝廷。叫他们自己知道天数，早早归降才对。明朝国号中不正含了一个‘日’字吗？如今日被天狗所食，正预示着明朝气数已尽哪！”

谭泰看到多尔衮不忧反喜，也就不好再多嘴多舌地泼什么冷水了，不过他的心底里仍然有些忐忑和怀疑，毕竟古人都这么说，自然也不应该是空穴来风的。一连串地“王上英明”之后，他退了出去，因为多尔安排了他一件很重要地差事，根本没有闲暇来细细欣赏现在的天象奇观。

“去，派人去宣武门外的天主堂，把那个洋教士请过来。”多尔衮看着谭泰退出之后，冲门外吩咐了一句。

等汤若望赶来时，太阳已经只剩下一个月牙形，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如同夜幕降临。多尔并没有吩咐点燃蜡烛，而是直接在只能勉强分辨器物的昏暗中接见了这位已经年过半百，满脸大胡子的洋教士。

“你的预测的确要比钦天监准确得多，看来大清日后确实很有采用你所说的西洋历法地必要。”多尔和蔼地说道。

汤若望在中国已经将近三十年，所以汉语说得已经非常流利了，他回答道：“王上不必立即应允，等到食甚和复圆地时间都和臣原来的预测一样之时，再作决定也不迟。只是……”

“只是什么？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吧，我不会介意的，你上次进献地舆地屏图和浑天仪、地平、望远镜都很好，我很满意。”

“臣不明白的就是，你们东方人向来敬畏神灵，相信天兆，不论哪一个民族都会认为日食的出现是绝不吉利的征兆，只是王上为何能够独独例外？”汤若望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以为我对这些说法一点也不信吗？你错了，我并非不信，而是不能去信，因为我是一个朝廷的统治者，不是一个普通百姓。我只能接受对我的国家，我的统治有利的说法，而不是杞人忧天，自乱阵脚的谣言。无论此时出现什么天象，都只能是对大清有利的；不论外人如何看待，我也必须摆出一个姿态来，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爱新觉罗家族，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也只有大清，才是上天所选定，用来彻底取代旧朝的政权。”

汤若望对于多尔衮的这种解释由衷钦佩，“臣现在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明朝会灭亡，王上会带着关外的民族来统治中原，毕竟能够明白这些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而王上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多尔衮轻笑一声：“想不到你也很会说奉承话，只不过比我朝中的那些大臣们还要高明一些。对了，我这次召你觐见，也是想让你帮我解决一件难题。”

汤若望回答道：“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能够让臣来效劳的，王上请讲。”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被遮住，仿佛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无边的黑暗中。多尔地声音清晰而悠然：“对于我来说，算是个难题，不过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八月初十，是礼部早已经推算好的吉日，所以我已经下旨，令人去太祖太宗的陵墓前祭拜。然而我现在突然想把这个日期改了，最好改在一个月之后。但是这等大事。却不是我这个摄政王可以轻易反悔的。就算我想朝令夕改，也总归要个很恰当也令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吧？”

汤若望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是让他上个奏折，说八月十日那天不适合祭奠之礼，应该退后，选择更恰当的日子，只要多尔衮御笔一批照准。这事就完成了。虽然简单，然而却等于让他这个对于学术态度十分严谨的人违心地说谎，原因是屈服于统治者地淫威。

他沉默一阵，多尔衮尽管没有催问他，黑暗中也看不清多尔衮此时地神色他仍然感到无形中一股强大地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袭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同时，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清兵刚入燕京时打算占用他的教堂。他不得不上疏朝廷。希望能够保住自己的教堂。本来他早就听说这个关外的野蛮民族向来不讲道理、恃强凌弱，所以也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可是没想到，这位态度和善。颇为开明的新统治者第二天便传谕：“恩准西士汤若望等安居天主堂，各旗兵等人，毋许阑入滋扰。”

出于对多尔衮的感激和敬畏，汤若望不得不妥协让步。“臣遵命，回去之后就立即拟奏，不会让王上久等地。”

“嗯，我相信你会办妥这件事情的。”多尔衮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起，钦天监的印信，就归你掌管了。你编纂的新历法彻底完善之后，我将会在明天的第一天开始颁布。另外，关于你已经写好的[坤舆格致]一，，.u.些新法改进，我准备将此书刊印发行。你那本讲解望远镜的原理和制造方法的书，下次进奉上来让我仔细看看吧，等以后大量地制造出来，我们行军打仗时就可以大规模地使用了。”

窗外，也就是片刻地功夫，在原来太阳位置四周喷射出皎洁悦目地淡蓝色的日冕和红色的日。此后，太阳西边缘又露出光芒，大地重见光明，太阳圆面上被遮地部分逐渐减少，太阳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

……

我和多铎重新返回了原来经过的那个村庄，此时正是中午，一般人家的大人们大多数都在农田里忙活农务，况且村内的屋舍大多简陋，篱笆墙可以一翻而过，所以轻易地给我们了一个偷窃的机会。

由于马属于战略物资，虽然没有在民间禁用，然而数量却也不多，我们鬼鬼樂樂地从村头兜到村尾，倒是引起了不少驴子们警惕的叫声，只不过驴子这种牲畜向来喜欢有事没事地扯开喉咙大叫一番，所以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们根本不会注意。

“要不然就干脆牵两头驴子好了，这么找下去有多少时间也耽误了。”我皱着眉头盯着驴子看，心中忧急不已。

多铎仍然不死心，继续寻找着，“驴子跑得有多慢你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还是最好能找到一匹马吧，哪怕是匹驽马，也要比驴子跑得快。”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大功告成，顺利地偷出这村子唯一的一匹马来，然后悄悄地牵着，潜出了村庄。幸运的是，这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难不成留在家里的人都在睡午觉？然而刚刚出了村，正准备翻上马背时，前方忽然走来一个衣着破旧，却干净整洁的女孩，她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虽然没有任何装饰打扮，却也清秀可人，相貌姣好。

我先是一慌，怕她认出了我们不是这马的主人而大喊大叫起来，然而紧接着我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中的一个已经打开了一半的纸包上。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这纸包里的药粉，显然很是好奇，甚至用手指粘起一点来贴近鼻子仔细地闻嗅着，接着又似乎想尝尝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觉得这药包很是眼熟，于是伸手入怀，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想必是不慎遗落，被这个女孩偏巧路过拾到了。“不要，这药粉有毒！”我一惊，立即叫出声来。虽然有点危言耸听，然而这蒙汗药据说药力甚强，万一这个俏丽的女孩不慎把自己麻倒，就这么躺在村外，兴许会被歹人掠走甚至玷污，这对于尚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就此寻了短见也未可知。

她闻声一颤，手里的药粉也洒掉了一半，然而她却紧紧地捏着药包，用警惕和不敢信任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将药包还给我们的意思。

我正想解释清楚，要回那两包蒙汗药时，多铎已经从我怀里抱过孩子，对那女孩微笑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回家用只鸡试试就知道了，可千万不要自己尝试啊！”接着转脸向我，提醒道：“时间不多了，赶快上马走吧。”

我无奈，只得抓住马辔头，踩着马镫上了马。多铎随后将孩子重新交给我，也跟着翻身上马，先是扶了一下我的腰身，说了一声：“坐稳了。”然后就用脚一磕马腹，催马上路了。

我们合骑一匹马，一阵策马狂奔，尽管颠簸很是剧烈，不过好在我的骑术还不错，又有多铎那强有力的臂弯保护，尽管几次东倒西歪，不过好在也没有出现险情。在大约赶了三十四里路后，官道后面又渐渐有了动静，侧耳一听，果然是万马奔腾之声，这应该是蒙古大军的后续部队，于是我们连忙牵着马躲避到附近的山林里面。

这一次的统计结果和我们先前预计得差不多，大约有一万两三千人马。等这批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之后，我们在后面一路悄悄地尾随。终于，又过了五六里路后，前面出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山间小盆地，这里已经是热闹非凡，一派繁忙景象了。只见遍野都是忙碌着安营扎寨的蒙古兵，吆喝声和马嘶声夹杂到一块，几乎分辨不清。我和多铎远远地躲在附近的小山上，这是一个视线极佳的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将这片营盘的具体情形和分布观察得一清二楚。

“要么蒙古人一直打不过我们满人呢，肯定是因为不知道读[兵法]和[国]，所以不清楚行军扎营的那些利弊，连这样的毛病就会犯下——咱们脚下的这座山虽然不高，到好歹也算是这附近视线最佳的制高点，他们又不是刚刚到达，怎么也不立即派人上山来占据着好保护大营，监视附近道路呢？”

多铎用轻蔑的目光继续观察着山下的大营。只见一顶顶帐篷很快升起，整个营盘按照地势分布，本来那里有很多灌木和小树，不过已经被蒙古兵们砍伐了不少充当支撑帐篷的材料。最后，在一座大约有三四丈高的小土包附近，一顶非常大的帐篷也逐渐搭建起来。

“呵呵，虽然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可也不要过于麻痹大意了。说不定，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派兵上来占据这里呢，咱们可得尽管溜走，否则一道当了俘虏，就再也蹦跶不起来啦！”我说到这里，伸手一指那顶巨大的帐篷，“你说那个是不是他们的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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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柳暗花明

铎也正朝着那边看，听到我这么发问，他回答道：“吧。”

我在旁边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对比状况，“我们这边的兵力稍稍处于劣势，究竟应该怎么个打法才能干净利落地来个速战速决呢？”

“我看吴克善的意思，肯定是今晚在这里宿营，明日凌晨拔营出兵。从这里到福陵和昭陵，只有不到四十里的路程，明日何洛会和巩阿他们应该会在卯时到辰时之间抵达二陵，正好可以被从天而降的这支‘奇兵’包了饺子。”多铎继续望着大营中的情形，沉思着：“如果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明日祭陵，而阿达礼他们的兵马还没有来得及赶到，那么就万分棘手了，再怎么谋划，手里没有兵，还终究是被动挨打。”

我开始愁眉不展了，由于自己对于用兵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懂得的只不过是兵书史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实际应用起来能否管用还两码说。况且就算是有多么高明的战略，一个光杆司令还不如一个赤膊上阵的莽汉。

“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一切危机都消灭呢？如果阿达礼他们今晚就能赶到的话，来个夜半袭营，还可以出奇制胜，毕竟此时吴克善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这里会凭空多出这样一支奇兵来，晚上大营的防守肯定不会如何严密，所以只要有咱们有足够的人数袭营和埋伏，取胜的希望就能大大增加。可是万一他们来不了……”

多铎抬眼朝南边的河堤望了望，忽而神色一动：“这河堤距离大营也不过两三里距离。而且已经连日暴雨，河水暴涨，现在肯定已经高出地面两三丈，跟悬河差不多。看这边地地势甚低，虽然周围有群山环绕，却偏偏有一条峡谷通向这里，如果夜间派人将大堤掘开，那么一场‘水淹七军’的大戏就可以开锣了。眼下兵力不足。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按照多铎的分析仔细察看了这些地形。果不其然，他所言不虚，如果掘开大堤，放任洪水猛兽冲出樊笼，那么毋庸置疑地，这些根本不通水性的蒙古兵们猝不及防之下必将将面临灭顶之灾。可是，这种人为洪灾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却往往非常残酷。这条策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可万万不能施行。

我摇了摇头：“这计虽好，成功的可能性也非常高，然而却要慎重使用。昔日韩信出三秦时水淹废丘，关羽在荆襄水淹七军，虽然胜利辉煌，但也好歹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受灾地都是敌国百姓。可是这里距离盛京不到四十里。倘若洪水泛滥。淹没周边所有农田村落该如何是好？如果方圆上百里都成为水乡泽国，那么今年辽东就将遭受极大地灾荒，本来关内地军粮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闹出乱子？”

多铎倒是满不在乎，为了军队能够最小代价地取得最大的胜利，死多少无辜百姓，令多少人流离失所，他并不在意。“这也没什么，盛京的地势高，根本淹不到，这周边也没有什么大城，淹一些小村落和农田也无所谓，哪年天灾没有死过人？再说了，如果发生饥荒，就从你们朝鲜运粮好了，你们朝鲜今年不是正风调雨顺着吗？”

我这下真的怒了，“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啊，反正也死不了你自己一家是不？这天下的好事都被你们占尽了，要马匹牛羊就找蒙古，要粮食布匹就找朝鲜，要劳力财富就找大明，反正农田都由投充过来的汉人耕种，你们就只管吃饱喝足了去打仗杀人就行了，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这投胎投成满人还真是好！”

“呵呵，瞧瞧你这个小气地，都做了这么多年满人的媳妇了，还一心回护着娘家，可真是不忘本啊！你们朝鲜不用出兵不用出力，只出点粮食就心疼了？别忘了，等我哥当了皇帝，未来的储君可就是朝鲜的外孙，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多铎正阴阳怪气地说到一半时，忽然目光一转，在某处停留住了，与其同时也中断了话语，神色颇为警惕。我愕然，会不会是蒙古兵趁我们对话时没有留神，所以才从背后瞧瞧地摸上来了？想到这里顿时一惊，连忙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有两团黑影正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晃动，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多铎已经“呼”地一下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只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轻轻松松地将两个偷窥者揪了出来。

随着哎哟哎哟的惨叫声和连连告饶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獐头鼠目，吓得魂不附体地人被多铎一脚一个，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根本不敢爬起来，只得一个劲儿地喊着：“饶命啊饶命啊！”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过来地？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对话？”我冷声问道。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蒙古人，更不像上山来占据制高点的蒙古士兵，否则也太猥琐软蛋了点。

多铎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剔骨刀，也只是在两人面前稍微比划了几下，他们就赶忙招认道，“小人，小人是这附近地百姓，上山来挖棒槌，正巧经过这里，并没有听到两位在说什么话啊？”

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神情越发阴冷，“还不说实话？你当我是六岁稚童吗？这好一点的棒槌[野生人参]只有长白山上才有，距离这里有好几百里，你们在这里采的哪门子棒槌？看你们这鬼鬼樂樂、贼眉鼠眼的模样，就肯定心中有鬼！”

多铎把脸一沉，狠声道：“敢跟爷玩花样，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接着手腕微微一动，就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两寸来长地口子。那人立即惨叫一声，痛得呲牙咧嘴，好在口子并不深，只会痛却不会伤到要害。

旁边的人眼看着那口刚刚磨过，正闪着寒光的刀刃即将搁到自己的脖子上，吓得什么都招了：“求求两位大慈大悲，就放过小的们吧！我这回不敢再有半句假话啦……”

接着，他一五一十地交待着：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本地百姓。而是职业盗墓贼。专门抗着洛阳镐到处掘人祖坟。靠窃取死人的陪葬品来发财的。半个月前，他们听说这里有人打井，打到大约也只有两三丈深的时候就打不进去了，原来土层下面出现了坚硬地石头，而且似乎分布很广，于是也只好改换别处重新打井去了。出于多年以来盗墓地丰富经验，他们立即意识到这里很可能有‘货’。于是赶忙跑来探查。果不其然，他们发现这些巨大地石头根本就是一座庞大陵墓的地下通道的部分材.掘，花费了十天功夫，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地道，结果又发现里面有好几道严实的石门，于是只好费力开凿。

终于。在昨天他们已经进展到了最后一道石门。眼看就要抵达墓室发横财了，谁知道今天一过来，却发现这里凭空多出[奇·书·网]了无数蒙古兵来。正忙碌着扎营。他们顿时慌张不已，连忙上山来查看地形，果然，按照先前测量过的位置，那座陵墓的墓室恰好就被圈进了这座突然冒出来的军营之中。两人正在商量着是不是要等蒙古兵们离开这里之后再继续，却偏巧遇到我和多铎也来到这里，于是就顺便偷听了我们两个先前地对话。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一指那座大营中的小土包，问道：“你们估测的墓室位置，是不是偏巧就在那座小土包下面？而那座小土包本来就是当年修建陵墓时用土筑成的陵丘？”

在现代时，我没少看过考古探索等节目，对于一般古代帝王和诸侯的陵墓基本构造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那座土丘也叫做“方上”，按照墓主人的身份不同所以高低也不同，看眼下这个土丘的模样，大概是经历了数百年地风雨侵蚀，而削减衰败成了眼下地模样了吧。

盗墓贼连连点头，“是，是，这座陵很像是五百多年前大辽国的国都还在关外时留下的，估计不是皇帝也是个诸侯王爷地墓，所以才会有那个陵丘。”

“那么，这地道的入口是否也已经圈进了军营之内？”

“那倒没有，入口在军营后面大概一里远的树林里，我们每天晚上回去歇息时都特地将它掩盖起来，伪装成什么也没有的模样，生怕被外人碰巧遇到捞了现成便宜。”盗墓贼说着用手一指，“喏，只要转过那道小山坡，就在后面的林子里，我们另外几个弟兄还在那里面藏着等消息。”

我和多铎听到这里，四目相对，已经是欣喜不已了:.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不，我们正愁如何用最小代价和最有效的方式偷袭蒙古军的大营时，这两个盗墓贼就阴差阳错地撞进了我们手里，真是老天送来及时雨啊！

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之下，两个倒霉的盗墓贼也只好和我们一块踏上了前往盛京的路程。如果他们不答应做我们的向导和领路人，那么下场就是做孤魂野鬼；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这次行动，事成之后就可以继续挖掘陵墓盗取珍宝。两相权衡，他们不得不选择了后者。

半路上，终于遇到了正四处寻找我和多铎的侍卫们。他们已经换上了便装，分成好几路来寻找我们的下落，这一天一夜的功夫，大家都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见到我和多铎平安无恙，他们大喜过望，纷纷下马来请安。

一看他们只有十来个人，我忙问那个装有重要文件的行囊是不是在他们身上，结果他们的回答令我非常失望：原来那个行囊在另外一路人那里，他们彼此约定好了，如果两天后仍然寻找不见，就赶快到盛京集合再谋对策。看来，我今天要拿到东西伪造谕旨，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于是先派两名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辽阳去打探阿达礼的大军是否到达，顺便汇报消息，剩余人等护卫着我们赶往盛京。等风尘仆仆地到达盛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们赶在城门即将关闭之前，弃马步行，假扮成普通百姓，三三两两地进了城门。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步兵统领衙门找何洛会。

说来也巧，我们刚刚来到衙门的大门外，就看到一身官服的何洛会正好由几名侍卫护卫着从里面出来，正准备上轿。的确是戎马半生的将军，眼神倒也挺好，他一眼就将仍然是普通百姓打扮的我们认出，这的确大大地出乎了意料，他顿时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他身边的护卫们还以为遇到了刺客，于是立即反应神速地朝我们冲了过来，但立即被他喝止住了，“不要动手，他们不是刺客。”

由于衙门里人多嘴杂，容易泄露我们的身份，于是就改为在何洛会的府第里会面。在他的亲自引领下，我们来到后院的一间僻静的房子里，他先是警惕地安排侍卫们将周围看守严密，不准任何闲杂人等接近，方才松了口气，掩上了房门。

“奴才请豫亲王，摄政王福晋万安！”刚刚关上房门，何洛会就转到我们面前，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恭声请安。

多铎立即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笑道：“眼下我们也是偷偷摸摸地跑来找你，就不必顾忌这个繁文缛节的东西了，正话要紧，最近盛京这边的情况如何了？在寻找世子方面可有进展？”

何洛会先是看了看多铎，接着又望向我，似乎很是踌躇。“现在城里的形势是外松内紧，奴才等进进出出时经常有鬼鬼樂樂的人张望偷窥，似乎是宫里派来的探子在监视奴才等人的行踪。听说这段时间郑亲王和索尼鳌拜等人经常入宫觐见两宫皇太后，具体商议了些什么，却也打探不出。至于世子……”说到这里，他面露为难之色。

我心中一沉，果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东青的下落。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几个，毕竟偌大的盛京城，要想藏住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况且他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公开进行地毯式搜查，所以找不到也是正常的，找到了反而奇怪。

叹息一声，我并没有严厉地追问，而是尽量用平和的音调说道：“那就继续查找吧，毕竟这事情也不是能轻易办到的。”

多铎接口道：“不过也不打紧，只要咱们过两天捉住了太后的哥哥吴克善，就拿他当人质，相信太后不敢不放东青回来的。”

“什么，莫非吴克善已经来了？”何洛会这下也着实吃惊了，“难怪这段时间宫里面和郑亲王他们没有什么动静和具体举措，奴才就和巩阿他们商议着，怀疑他们会不会准备对我们下手，却想不到他们居然准备了这条驱虎吞狼之策！”

“是啊，这一点我也奇怪，其实太后完全可以仿效汉朝时吕后的计策，来个‘未央宫之变’，直接召你们几个入宫觐见，派几个侍卫就可以将你们全部拿下，根本不需要另外费这些力气，绕了好大一个***来达到铲除你们的目的，这的确很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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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及时雨

个问题的确挺令人费解，有点像[三国演义]里的段子：大将军何进与宦官势力“十常侍”水火不相容，最后到了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的地步。何进向袁绍问计，袁绍答，应该召集天下兵马入京勤王，灭掉十常侍；而曹操则嗤笑道：“区区几个宦官阉竖，只要交给狱卒就解决了，倘若召各路诸侯入京，恐怕是引狼入室。”何进没有听曹操的话，结果机密泄漏，不但自己丢了性命，还直接引发了董卓入京荼毒朝野的灾祸。

“我看也许可以这样解释，吕后之所以用‘未央宫’之计是因为韩信一直在长安闲居，手上没有军队，所以才可以直接了当地将其诛杀；可现如今的情况完全不同，何大人和巩贝子都是握有兵权的将军，手下将士们向来肯听他们号令，如果贸然扣押，肯定会造成盛京守军大部分哗变。到时候九门与皇城一起闹起来，不但不好收场，搞不好让他们偷鸡不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仔细分析道。

前年时皇太极想借着围猎的机会铲除多尔衮，为何没有直接了当地将其擒拿，而是绕了个***调动兵力来对付多尔衮兄弟们的两白旗，想来就是有这么个顾忌在里面。其实这一策略并非不高明，而是他皇太极的运气不好，偏偏被我截到了调兵的密谕，而早已和他面和心不和的岳托和阿达礼趁机“叛变”，才直接扭转了结局。而这一次。我还能有那么好地运气吗？指着索尼鳌拜等人叛变投诚？恐怕和白日做梦差不多。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极是，想来多半是这个缘故吧。”

“不知道现在蒙古兵已经到达哪里了？”何洛会神色凝重地问道。

“距离盛京已经不到四十里，快马加鞭的话，只消三个时辰即可赶到。”多铎简略地回答道。

何洛会这回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么快？这样看来他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肯定是准备在明日奴才等去分别去东、西二陵祭拜时下手啊！这可如何是好？”

他担心的也正是我们这一路所忧虑的事情，这祭陵可是头等大事，除非天上下刀子。否则必须要按照原定计划出行。任谁也改变不了。

“除非。除非有王上的谕旨，推迟这次祭陵，否则……若只是奴才自己一人，倒也还可以勉强称病，换其他的人去，可是还有巩阿呢，总不能两人同时告病吧？”何洛会禁不住忧形于色。

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除非多尔衮本人是诸葛亮地化身，可以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及时下来更改地谕旨，否则还真没有什么办法避免在祭陵时被蒙古大军包围全歼地噩运。

“那你们现在手头上一共有多少军队，我指的是可以绝对听从你们号令的。”我现在仍然没有把握，于是也只好先弄清自己手里究竟有多少张可以打出的牌。

何洛会负责京城卫戍，所以对于每个人手里各有多少兵将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他立即回答道：“眼下盛京从九门到皇城。前锋营加上护军营一共有两万一千人。奴才手里的兵已经被抽调走部分在关内征战。现在只有六千余人，而巩阿那里共有十个牛录的巴牙喇兵，加在一起。不到一万人。”

多铎听到这里，摆了摆手，“无论如何，你们的兵都动不得。先别说出城祭陵是否许可带这么多兵，就算是可以，但在人数上对比蒙古兵确实处于劣势，别说他们来各个击破地战术，就算是你们早有防备，联合在一起，也未必能够打败一万五千多士气正锐的蒙古骑兵。想来必是一场恶战，起码也是两败俱伤。到这个时候，济尔哈朗他们早已将盛京城严严实实地控制住了，你们侥幸脱身后也是无家可归，难不成还要一直逃到关内去？”

我禁不住黯然，眼下的形势的确对我们异常不利，虽然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如何袭破蒙古大营的办法，但是手里面没有兵，就只有束手待毙或者落荒而逃的命运。

“看来也只有采取先前的那个办法了，我已经派侍卫去集结处取必需材料了，只有今晚我立即将推迟祭陵的谕旨伪造出来，暂时拖个一两日，等到阿达礼地大军到达后再做计较了。”现在形势紧急，我也顾不得在何洛会面前隐瞒我准备伪造谕旨地图谋了。听到我这个法子，何洛会自是一愣，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毕竟坐着等多尔衮的谕旨送来几乎是没有希望的，看来也只有搞些歪门邪道，病急乱投医了。“看来，除此更无他法，也只好先试一试啦！”

这时候，我手下地侍卫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到，将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行囊呈递进来。由于现在我根本无暇，也担心无所不在的细作盯梢，所以不敢轻易回摄政王府，因此也只得在何洛会的府第里进行这些秘密活动了。

又添了几盏蜡烛，何洛会也令下人找来了朱砂，为了不泄漏一点机密，他站在书案前亲自帮我调和朱砂；而我则展开其中一张已经加盖了玉玺印章的御用黄纸，在书案上平铺开来，然后紧抿着嘴唇，构思着这类谕旨的措辞应该是什么样的最合适。

正当我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时，门外忽然有人通秉道：“主子，巩贝子来访。”

这话是对何洛会说的，何洛会先是朝我望了一眼，得到我肯定的眼神后，他对外面吩咐道：“好，快请他进来吧！”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仍然是一身官服的巩阿匆匆地迈过门槛。见到我们也在屋内，他倒也没有惊愕。因为他正是我派人去瞧瞧请来的，所以才会一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奔何洛会地府邸而来了。

“奴才给豫亲王、摄政王福晋请安！”

眼下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也自然免了那些繁文缛节的问候和寒暄。等巩阿起身落座后，何洛会立即将我们先前告诉他的那些信息和对局势的分析对他详细地叙述了一遍。这个时候，巩阿忽然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咳，这还真是神了。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什么来了？”我们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不会是王上的谕旨真的来了吧？”对于这样绝对意外的消息，我们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敢轻易往这上面猜测。

“正是王上下令推迟祭陵日期地谕旨。”巩阿立即弯下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封明黄色缎面地谕旨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交到多铎手中。多不住为被这突如其来重大喜讯而激动不已，几乎连拿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展开谕旨来，一行一行地看了一遍，情不自禁地庆幸道：“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争取到最佳时机啦！”接着将谕旨递给我观看。

我接过来，按捺着巨大的喜悦将谕旨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只见上面说的大致内容是：由于八月初一巳时出现了日食，钦天监的汤若望上疏。说是这个月不适合行祭奠之礼。否则大不吉利，于是朝廷特地下诏，改祭陵时期为下个月初十。云云。

“王上果然是料事如神啊！”我禁不住感叹一声。多尔衮是否信鬼神之说，我最清楚不过，他绝对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无神论者，只不过对外他一直没有表露出这一点罢了。我才不相信他会因为迷信的原因而推迟这次祭陵日期，也绝对不相信向来以科学而严谨的态度治学钻研地汤若望也会像那些大祭司一样搞些自欺欺人的迷信把戏来蒙蔽上听。毋庸置疑的，就在我走后第二天，多尔衮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盛京方面的意图，并且做出了最为准确的判断，所以立即以汤若望做幌子，打出了这样一张牌，对于我们的行动来说，可谓神助。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确精彩到了“隔江斗智”的地步，多尔衮既然能够远隔千里就能准确地预测到眼下地局势，那么他会不会也能有进一步布置呢？可惜，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接到他写给我们这些人地任何一封密信。

大家犹自感慨一番。我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们说，王上有没有可能已经预料到太后会调蒙古兵进京呢？倘若预料到了，不知道他开始着手布置是否来得及呢？”

多铎摇了摇头，“我看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我哥肯定不会将太后想成一个敢于铤而走险的人，他最多会猜测太后可能用济尔哈朗等人地兵力来控制盛京，将咱们的势力全部铲除殆尽，所以才赶忙下了这道旨意，目的就是保证咱们的人暂时不出事，至于他还有没有后招，也就难说了。”

我也沉思了片刻，也对，如果按照日期计算，多尔衮应该在三四日前就已经得知了我们先后从永平、山海关两处分别调兵的事情，如果他认为太后手里目前动用的牌也只有济尔哈朗等人的兵，那么这一万军队加上何洛会他们的九千多人马，确实足够应付盛京的局面了。所以，指望着他再抽调军队过来救援，是不太可能的了。

“看来，王上也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剩下来的就该看我们自己的了。”我说到这里，掐着手指计算了一下，“如果不出预料的话，颖郡王的一万大军明日深夜或者后天拂晓就可以到达盛京，我先前派去的人已经带去了我和豫亲王的手令[其实是我伪造好的所谓摄政王的调兵手令]，，.:>京杜雷正好是他的手下，肯定是唯命是从的。这样一来，咱们除去盛京外，手头上就有了一万三千兵力，去对付毫无防备的蒙古大军，应该有九层胜算。”

何洛会和巩阿问道：“那么奴才等是否需要同时有所行动？”

“你们手下的人就不用调动了，还是原样，继续在盛京守卫，把守住各个城门和皇城要道，严防济尔哈朗等人的军队得到消息，出城去援救蒙古军。”我决定还是慎重起见，不能因为调动城内军队而打草惊蛇，反而令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突然起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何洛会思索了片刻，然后提议道：“奴才以为，蒙古军既然有一万五千余人，在兵力上还要略胜我们一筹，即便是颖郡王他们袭营成功，也必定会因为兵力不足，无法实施全面包围而将敌军全歼。这样一来定然会跑掉部分敌军，难保吴克善不会混在其中一起逃掉。万一无法擒获吴克善，那么咱们依旧没有和太后谈判的本钱，以奴才看来，不如……”

巩阿接过他的话，“不如咱们来个双管齐下，明日正好是奴才当值，后日则是奴才的弟弟锡翰当值，完全可以带人直接杀进内宫去，将两宫皇太后和小皇帝一股脑儿地捉了，到那时无论是否抓到吴克善，咱们都胜券在握了。”

“那济尔哈朗和索尼鳌拜他们呢？他们手下也有一万多兵马，况且都在城中，如何能够一点反应也没有，坐以待毙，按兵不动？”我不以为然地问道。他们的计划虽然不错，也很干脆，的确能够解决问题，然而我们却不能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的同时，在战术上却没有把敌人重视起来。

多铎代替他们回答道：“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觉得他们的计划的确可行。就算济尔哈朗他们杀来，只要咱们有皇帝和太后在手，就什么都不怕。如果他们狗急跳墙，连皇帝太后的性命都不顾，红了眼睛来同我们厮杀，那我们就同他们恶战一场好了。等坚持到阿达礼的大军赶到，何洛会正好可以利用职权打开城门将他们放进来，到那时形势立即就可以分出高下来。”

我摆弄着手里的笔，踌躇了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计是好计，可是你们别忘了，世子仍然在他们手里，甚至不在宫中，而是隐藏在哪个人的宅子里。倘若到了关键时刻，他们突然将世子推到刀刃下要抰，难不成咱们还能继续硬撑，不顾他的性命？”

在丈夫的皇位和儿子的性命面前，我确实不得不慎重再三。皇位这一次夺不成以后还可以继续，可是儿子死了就再也不能复生了。只要一想到东青的安危，我就难以避免心乱如麻，只觉得心头如同沉重的大石压着，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日清晨。一大早，宫门刚刚开启，早已急切地守候在外面的济尔哈朗和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立即递进去了牌子，他们要立即觐见两宫皇太后，商议如何应对突然变化的局势。

当大玉儿匆匆地赶到清宁宫时，哲哲也才刚刚起身梳洗。大玉儿简单地请了个安，就直入主题地问道：“姑姑，我听说郑亲王他们已经在宫外候见了，所以才特地赶过来看看。也不知这一大早的，究竟能有什么紧要之事值得他们如此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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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重新布局

哲正满面愁容地对着镜子，琢磨着济尔哈朗等人急着什么缘故，听到大玉儿刚好也问到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回答，只得摇了摇头：“这个时候究竟能发生什么事情呢？按理说多尔衮那边的反应应该没有这么快啊！”

大玉儿轻轻地咬了咬嘴唇，然后正色道：“草原上的暴风雪可是从来不分季节就袭来的，有些事情越是表面上瞧着不可能，就越是有可能发生。我也觉得这一段时间燕京方面的反应也实在太平静了些，平静得让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那么你派出去的那些探子呢？可有回禀？如果多尔衮要是真的有动作的话，不可能不派人来盛京。还有，你不应该低估他那位朝鲜福晋的胆识。别忘了，前年的崇政殿之争，李熙贞居然到了亲自带兵来逼宫的地步，如果不是多尔衮没有下定狠心，眼下的局势也绝对不同了。”哲哲提醒道。她想想就越发心惊，然而作为一个在后宫中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表面上的镇定和对局势分析时的冷静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人注意的回禀。”大玉儿摇了摇头，“当然，多尔的那几个亲信倒是三天两头地聚在一起秘密商议着什么，不过这反而很是正常，如果他们不聚集在一起秘议，才叫奇怪呢。”

哲哲看着侍女将最后一根“丹凤朝阳”钗插在她的发髻上，复杂地小两把儿头发式终于梳理完毕。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炕前坐下，同时招手示意大玉儿与她并坐。“我看哪，如果到了晚上的时候还见到何洛会和巩阿他们活着，那么这一场对弈，咱们就输了一大半，该如和挽回，现在还很难说。”

大玉儿心中尽管不以为然。不过表面上仍然对哲哲恪守恭敬。说话的语气很是谦恭。“姑姑担心太过了。如果多尔确实已经发兵，那么为何我先前派出去的那么多探子一个回报的也没有？要知道我甚至在辽河边上就已经设下第一道哨卡了。再说了，多尔衮认为东青在咱们手里，肯定不敢派兵来逼宫。而且就算是他从接到报信之后的第二天就立即发兵，算算日期，最快也得两三日之后才到盛京。吴克善既然比他们先赶到了三日，那么这三日的时间就足够我们掌握大局的了。到那时多尔就算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也只能算是无济于事了。”

哲哲也觉得大玉儿地分析确实在理，于是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料吧！这件事，咱们既然已经棋先一着，就没有理由落在后发者地后面。此事干系重大，咱们科尔沁今后地命运。也在于这一注究竟是输得精光还是赚得钵满了。”

外面的太监已经开始拉长声音通禀：济尔哈朗等人已经来到门前候见了。哲哲吩咐了一句。“叫他们几位都进来吧！”

很快，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施礼之后。在哲哲的示意下，先后落座。看着他们脸上焦急而忧愁的神情，哲哲已经感觉到接下来听到的消息肯定极其不妙。尽管如此，她仍然和蔼地问道，“不知你们一大早就急着求见，究竟有何要事？”

济尔哈朗毕竟在宦海中沉浮了多年，一般的事情还不至于令他忧形于色或者沉不住气的，然而今天这件事地确打乱了整盘棋的布局，他简短地回答道：“大事不好了，昨天已经入夜的时候，礼部那边儿就收到了一道从燕京来的谕旨，上面说，由于八月初一的日食，本月祭祀大有不利，所以暂时停止，待延后到下个月再行祭拜。”

“什么？！”哲哲和大玉儿几乎不约而同地惊愕道，“怎么才来禀报？”

济尔哈朗一脸无奈地回答道：“这谕旨是直接发到礼部衙门去的，正巧昨日并没有轮到巩阿在皇城值守，所以一整日都在礼部那边。听人说这谕旨昨日刚刚入夜就已经送抵，巩阿只一个人看了，就径直拿着谕旨回去了，直到早上天刚亮时派人送了回来，所以臣等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大玉儿听到这里，顿时眉头一挑，脸色阴沉下来。很显然，这谕旨正好送到巩阿手里，由于当时正值入夜，无法在朝廷上对众官员公布，他为了防止这期间被别人盗窃或者销毁，所以特地将谕旨拿回去自己保管，等今天早上拿回来之后，就已经是公诸于众，铁板钉钉了。

“这个巩阿虽然是个小人，脑子倒也够用，难怪多尔衮会选择他兼任这么多差事，此人若是不除，必然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大玉儿冷笑着说道。

有时候一些事情确实会因为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导致转折。假如负责礼部事务的是自己人，那么看到这份谕旨之后，定然会立即将其销毁。这样一来，蒙在鼓里地巩阿和何洛会自然会按照原定地计划出去祭陵，兴许再过一两个时辰，就是他们束手就擒之时，而不像现在这样，仍然好端端地继续享受着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多尔衮自从废除王公掌管六部的规矩之后，就在六部人选中大肆安插亲信：主管钱粮地户部尚书安排了英鄂尔；刑部尚书任命了早已暗中投靠了他的叶臣；而为了给最宠信的谭泰安排一个显赫的位置，多尔特地将原本任吏部承政的巩阿调到礼部，把吏部尚书这一六部之首的位置给了谭泰。为了安抚巩阿，他还另外将巩阿由辅国将军一下子越了几个级别，升为了贝子……如今，作为多尔衮留在盛京为数不多的亲信，巩阿这一次的“以权谋私”之举，无疑是破坏了大玉儿等人原本设计完美的计划。

哲哲也喟叹一声。“如果不是那条‘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地禁令，我和圣母皇太后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在六部之中大肆安插亲信，发展到举朝上下尽皆羽翼呢？”接着禁不住疑惑着问道：“郑亲王，你看那巩阿有没有篡改谕旨的可能？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巧合的，毕竟也只有巩阿他们这几个一直在盛京的人才能提防着被我们铲除的。兴许……”

“臣以为这个绝无可能，巩阿虽然昨夜把谕旨私自取走，却绝对没有胆子敢篡改谕旨，不信请太后仔细查验。”说着。济尔哈朗就用双手将谕旨呈上。

哲哲接旨在手。反复察看了一番。又递给了大玉儿，“你也瞧瞧吧，看不出任何破绽来，肯定不会有假。我现在就是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简单地巧合呢？还是多尔衮已经开始防备咱们了，才针对此事而特意找出的借口呢？”

大玉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将谕旨上的内容看完。这才指着最后落的日期说道：“看看，这谕旨是八月初二才刚刚发出八月初九就到了，不用说，这肯定用地是‘六百里’送地，普通一个钦天监的预测就叫他如此焦急？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除非是为了及时制止什么事情发生。由此可见，对于咱们今日的打算。多尔应该是已经有所觉察和提防了。”

“难道他已经猜测到咱们从蒙古调兵的秘密？”哲哲禁不住骇然。这件事进行得十分隐秘，就连他那些一直在盛京的亲信们也并未发觉，多尔又如何能够料事如神。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呢？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他是否还有后招？这实在太可怕了。

大玉儿将手中的谕旨合了起来，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看没有这个可能。他大概是怕巩阿和何洛会出城祭陵地时候，咱们趁机控制盛京，令他们成为丧家之犬，所以才特地下了这道谕旨，掐断了咱们这次准备下手的机会——要知道，如果单单想要趁这次机会控制盛京，根本用不着另外搬兵，光郑亲王他们手下的兵力就够用了。”

济尔哈朗连忙附和道：“圣母皇太后所虑极是，多尔衮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怎么能连这个都预料到？以臣看来，他是在提防我正蓝旗和索大人他们手下的兵马啊！”

“可是事到如今，咱们该如何改变对策？”哲哲忧虑着说道：“就在昨日下午，吴克善王爷已经率领科尔沁的大军赶到距离盛京四十里的地方下寨了，现在这个时候，他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妥当，开拔启行，朝东西二陵去了，到时候扑了一个空，究竟是空手而归呢，还是直接开来盛京呢？”

大玉儿听到这里时，立即站起身来，“不行，得赶快派人去通知我哥哥，叫他暂时按并不动，千万不可惊动盛京这边的人——此时绝对不是一个进取燕京地时候，何洛会正是提督九门卫戍地，只要他在盛京一日，就不好顺顺利利地打开城门放咱们的人马进来。”

接着，传唤外面的太监进来。她迅速地写好了简短地密信，安排心腹侍卫直接出城，火速送去吴克善的大军驻地。

“那该怎么办？”等侍卫走后，哲哲愁眉不展地问道，“不管怎么说，何洛会，还有那个碍事的巩阿，都要尽快解决掉，否则稍一拖延时日，夜长梦多，这么多大军在盛京附近，肯定不超过两三日就会被他们知晓，到那时还指不定怎么反应呢。”

济尔哈朗提出了一个计划，“不如，直接宣召他们两个入宫，埋伏甲士将二人一举擒拿，或者干脆杀了，就算是快刀斩乱麻，也省去了不少周折了。”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说道：“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那么早就这么办了，还用得着多此一举？外面的事务，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知道各旗的将士们只忠于各自的主子，更何况何洛会和巩阿背后主子的是摄政王！这些手下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使杀了他们，那些部下们不但不会俯首听咱们号令，甚至直接哗变，杀奔内廷而来也不是没有可能！除非多尔衮本人，其他任何人死了都不会影响到大局。”

她这话说完之后，每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一时间，均陷入了苦思对策当中，时间仿佛凝固住了，周围寂静得不闻丝毫声响。

终于，是一直未曾出声的索尼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只见他拱了拱手，说道：“奴才倒是得了一个计策，不知道行不行的通。”

犹如落水的人猛然见到了一根稻草，哲哲立即转头过来，“好，你不妨讲来，兴许还真是能扭转大局的妙计呢。”

“回太后的话，‘妙计’二字确实难当，然而却很值得一试。眼下大戏就要开锣，咱们不妨同他们唱一出‘鸿门宴’。”

“哦？究竟是什么‘鸿门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齐地盯向索尼，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么高明的主意来。

索尼不敢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将这个计划说了出来，“明日是八月十一，正好是礼亲王代善的六十整寿，我们在京官员，凡四品以上全部递了帖子，准备寿礼，明日去登门贺寿的。何洛会和巩阿他们肯定不会缺席，而他们的部下将领们自然也要去，另外，锡翰、讷布库、冷僧机等人也会列席。咱们不妨提前布置，等人都到齐之后，突然动手发难，将凡是多尔衮的人全部抓起来，正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话音刚落，在座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欣喜的光芒，要知道四品以上大臣，在武官中，确实是包括固山额真[都统]、梅勒章京[副将]、各旗营统领[将]这些骨干将领的。到那时就来个痛快淋漓的一锅烩，这些将领们被铲除之后，那些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们就算是一万个不服，也不敢公然反抗的，毕竟群龙无首，再怎么勇猛的士兵没有人指挥也照样排不上大用场。

“嗯，此计甚好。”大玉儿先是颔首赞同，然后又疑问道：“可是，他们会一点怀疑都没有，毫不提防地全部到席吗？”

索尼很有信心地回答道：“这一点太后不必担心，假若是郑亲王，或者我们几个邀请他们赴宴，他们肯定会有所犹疑，而换成礼亲王就完全不同了。首先，这次是礼亲王的寿辰，正大光明地邀请在京官员和宗室亲戚们赴宴，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其次，礼亲王早已彻底隐退，年事已高且不问政事，并不与任何人结党营私，况且德高望重，他们是绝对不会想到其中凶险的。”

哲哲有些拿捏不定，“这其中有利也自然有弊。礼亲王固然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但问题是礼亲王会不会帮咱们的这个忙呢？要知道他已经年过花甲，年轻时的锐气早就已经消磨光了，究竟是谁做皇帝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又怎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趟这滩浑水？”

大玉儿抿着嘴唇，沉思了片刻，忽而微微一笑：“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说简单也简单，礼亲王就算再怎么淡泊退隐，也终归是个凡人，也必然会有他的弱点和在意的东西，不愁不会为我们所用。只不过，今日恰好是巩阿当值，直接召他入宫恐怕会打草惊蛇。”

接着摆弄着手里的帕子，将光滑的丝绸在手指上一圈圈地缠绕着，又一圈圈地松开来。最后终于打定了主意，“这样吧，就在今晚，我亲自去他府上一趟，说服他站到我们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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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舔犊之情

议完毕之后，已经到下半夜了，巩阿正好轮到值守回府休息去了。由于害怕惊动了遍布盛京城的探子细作们，我和多铎只得暂时在何洛会的府上。

这一夜，寂静得有些怕人，我躺在炕上，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冷冷地盯着我一样，阴森森的。朦朦胧胧中，似乎大玉儿正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炕前，沉默不语地打量着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准备将我一步步引向陷阱……

猛地一个激灵，身子上禁不住抽搐，我睁开了眼睛。按了按仍然怦怦乱跳的心口，瞧瞧窗外，只见此时已经是晌午了，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祥和而安宁的气氛。

何洛会安排得倒也很是周到，我刚一起身，立即就有侍女们来侍奉我梳洗更衣。等用过早饭之中，闲着无聊，我踱到了小院的门口，正好看到一个嬷嬷正坐在台阶上面，抱着昨晚我带来的那个女婴逗着玩。孩子显然已经喝饱了奶水，在温暖的阳光下心情愉悦，“咯咯”地笑个不停，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都很端正可爱。

旁边站着一个大约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正好奇地伸出胖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婴孩的脸，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欣喜，他用满语对这位乳娘说道：“嬷嬷，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啊。要是能一下子长大，陪我一起玩耍就好了。”

乳娘正要回答，却一眼看到了我，连忙起身给我行礼，却不知道该称呼我什么，一般来说有身份的满洲贵妇统统被称为“福晋”，所以她也如此给我请安。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估计是何洛会家里有年幼地儿女。所以有乳娘来照顾。这一次我带了个女婴过来，正好指派过来帮我照看。

那个小男孩倒是一点也不怕我，他仰头打量着我，接着对乳母问道：“嬷嬷，她是不是我阿玛新纳入府的小妾啊，可真漂亮啊！这样一来我额娘又要抱怨啦。”

我猜出了这男孩的身份，毕竟是童言无忌。我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反而觉得好笑，顺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你是不是在兄弟们中排行第五，叫什么名字了？”我隐约记得何洛会确实有一个年幼的第五子，大约是这个年纪，只不过叫什么名字忘记了。

男孩并没有老老实实地任我抚摸，规规矩矩地回答我的问话。而是头一歪。非常灵活地躲开了我的手，“你这女人真奇怪，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就问起我地名字来了，我才没那么傻直接告诉你呢！”

我先是一愣，不过忽然想起，在朝鲜时，我第一次与多尔衮见面，他问起我地名字时，我也是这么回答他地。这个巧合让我对这个性情活泼不拘的男孩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于是我蹲下身来，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好，我先告诉你吧，我姓李，叫李熙贞。你这下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谁知道，男孩居然诡秘一笑，“嘻嘻，我刚才可没答应过，你告诉我，我就必须告诉你啊！哈哈，你这下上当了吧！”

我惊愕于这孩子的鬼心眼儿，正要装作恼火时，男孩又转脸去瞧那个女婴，“那她叫什么名字呢？我想她快点长大，能和我一起去学骑马，陪我读书习武，天天都呆在一起。”

我看他问得认真，心想莫非这个时代的孩子都这么早熟，五六岁都懂得这些了，说不定十二三岁的时候当新郎就已经是驾轻就熟地了，于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还没有名字呢，要不然，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阵儿，目光瞟向了远处的凉亭，忽然有了主意，“啊，这样吧，我希望她长大以后快快乐乐的，长得亭亭玉立的，干脆就叫做‘乐亭’吧！”

我倒也着实吃了一惊，这孩子年纪不大，居然会用成语，还能为别人取出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来，的确是聪明过人了。既然如此，何不如等将来大事初定之后，让他做东青的玩伴，一起读书习武，将来兴许能成个文武双全的王佐之材呢。

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忽然看见对面多铎地居所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约有十六七岁地侍女躲躲闪闪地出来，走路时两腿似乎都在打颤，鬓发散落，一脸黯然。

她看到了我们，顿时脸涨得通红，连忙加快脚步，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我立即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脸色阴沉下来，这个多铎果然不是一般的好色，在人家府上借宿一晚，就顺手牵羊，把人家的侍女给睡了。当然，这在满洲贵族中，实在是太司空见惯，稀松平常地小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何洛会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主动把多铎看上的女人送过去呢。

那乳娘也是个善于看眼色的人，很快就跟我行了个礼，一手抱着孩子，另外一手牵着那个小男孩，就悄然地退去了。这个时候，多铎已经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精神焕发地踱了出来。

“嫂子起得这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冷笑一声，“不像十五爷，忙活了半个晚上，总得好好歇息歇息。”接着打量着他的面孔，“怎么，一点也看不出疲惫的模样来，好像精神倍增啊！

多铎明白了我究竟看不惯什么事情了，不过他丝毫不以为意，“一个勇猛善战的男人确实很需要女人的安慰，少一天也不自在。算一算，我和你从燕京回到这里，已经足足有十天没有尝到荤腥了。这何洛会也很明白我的心思，我刚一回房。就派了个女人来侍奉我就寝，呵呵呵，挺够味儿地，害得我直到天亮才合眼。”

我知道多铎这种人，很喜欢讲这类不登大雅之堂的话题，如果我越是搭理他，他就越是登鼻子上脸，所以索性给了他一个冷脸子看。“哼。现在都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有这个心思！”接着揶揄道：“我看十五爷的这张脸啊。还真是刀箭不入，比盔甲都厚实，以后打仗时也不要用头盔了。”

“呃，你还真别说，越是有大事临头，或者大战前夜，就越需要用女人来泄泄火气。否则呢，憋闷得要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白天打不起精神来，才更容易耽误大事！”多铎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嗓门，故作神秘地说道：“嫂子，你倒是应该操心操心我哥那边儿。你离开都十天了。他还能每天晚上独宿空床，不找个看着顺眼的女人侍寝？他忍得了三天五天，哪能忍得了十天半月？”

我顿时无名火起。冲着他虚啐一口，“呸，果然是耗子改不了偷油，你这家伙的德行，我算是看透了，以后再出门，别再说是我的亲戚啦，真是丢份儿！”

多铎呵呵一笑，“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我知道嫂子你开明豁达，肯定不会计较这些的，怎么可能像寻常妒嫉妇人一样吃这些干醋呢？”

“你知道了就好，以后少提这茬儿！”我依旧没给他好脸色看。尽管表面上做出无所谓地模样来，其实心底里，我仍然不能不往那种情景上想。

多铎说得确实没错，男人好色，英雄本色。尤其是他们这样地男人，从来不会像饱读诗书地汉人们一样避讳这些话题，这些行为上，向来是毫无拘束，任意而为的。所以即使多尔衮这几年来一直对我不错，然而总是免不了去其他女人的房里歇息，至于征战之时是否有类似行径，我看不到，也不愿意去想。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要想牢牢地拴住一个男人的身体和欲望，使之不去越轨，都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也只得对这类问题勉强迁就了，然而每次想到这些，心里总归很不是个滋味。

看到我陷入了愁绪之中，多铎也自知说错了话，正准备开口向我道歉时，远远地，一名穿了便服的侍卫朝我们这边匆匆赶来，到了近前，单膝跪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二位主子请安。”

我转头一看，有点眼熟，想起来了，他是阿尔津身边的贴身侍卫。多铎也认出他来了，顿时脸色一喜，“怎么，你们和颖郡王地人马已经到达辽阳了吗？今天晚上能赶到盛京吗？”

侍卫回答道：“回豫王爷的话，两路大军已经于昨日在辽阳城会合了，不料由于连日暴雨，辽河水突涨，需要搭建浮桥才能令大军全部经过。所以免不得耽误时辰，预计要延迟到明日下午才能抵达盛京郊外。”

我和多铎对视一眼，脸上免不得露出失望的神色来。然而我们知道，阿达礼和阿尔津他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和最快速度了，毕竟为了躲避官道上的探子侦察，他们绕道辽东的群山之间，道路崎岖难行，能够这样的速度，已经是达到极限了。

等侍卫退下后，多铎略略算了一下，苦笑道：“这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下午接近盛京，那么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就可以赶到四十里外的蒙古军大营去突袭了。只不过，比咱们预计的刚好晚了一日，不知道会不会夜长梦多。”

“不必担心，反正祭陵大典已经推迟了，相信只要何洛会和巩阿他们一日不出城，不离开自己地军队，那么太后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想了想，镇定地回答道。

多铎又提出了一个新地忧虑，“可问题是，他们如今大军已至，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可以暂时潜伏个两三日，也很快会被我们的人得知，到时候一场激战在所难免，太后他们岂能犹豫不决，一筹莫展，导致被我们抢占了先机呢？”

“我也正琢磨着这个，但是苦于智谋有限，实在想不出来太后他们究竟还能出什么样的牌。王爷地那封谕旨突然到来，顿时打乱了他们先前地部署。那么现在他们应该在商议着如何改变对策呢？”我渐渐一种黔驴技穷的感觉，只能一条一条地设想着大玉儿究竟会如何做下一步打算，这个判断可万万不能出错，否则搞不好将会满盘皆输。

多铎迟疑了一阵，分析道：“如果我是太后，并不知道燕京方面来了军队，那么首先想到要做的就是，立即想办法除掉所有在京的异己。尤其是我哥的亲信。而巩阿和何洛会正好于至关重要的位置上。那么必然是眼中钉肉中刺。非要除之而后快！”

我点了点头，“你所料应该不错，只不过他们究竟会采取什么方式，着实令人猜测不透。”

到了下午时，何洛会提前从衙门里回来，向我们打听阿达礼的大军究竟何时才能抵达。得到答案之后，也禁不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来。

我忽而问道：“何都统。太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或者准备召见谁？”

“早前地时候，奴才听巩阿派人来说，一大早时，郑亲王等人就急急忙忙地进宫与两宫皇太后密商去了。而奴才安置在他们各人府外地眼线们也来报，中午时这些人从宫里出来，就各自回府了，再也没有出门。想必已经计议完毕了。”

我一时间也没有拿出主意来。只得先说道：“你们几个这几天出入之时一定要加倍小心，提防刺客偷袭——如果太后若是宣召你们任何一人觐见，我想最好先装病。万万不可入宫，当心太后给你们唱一出[未央宫]:何洛会先是点了点头，“奴才谨记。”不过接着又像想到了什么，“不过明日却是礼亲王的六十整寿，将会大排宴席，在盛京的大部分官员和宗室们都会去他府上祝寿的，若是这个前后，宫里突然传召，如何能称病不去？”

我一愣，朝多铎望了一眼，多铎也恍然大悟似的，“哦，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明日是八月十一，正好是礼亲王的寿辰……只不过这一次我们是秘密回京，自然不好露面了。”

我禁不住踌躇起来，思索了一阵，犹疑着说道：“还真是不偏不倚，偏偏正是这个紧要关头，就轮到礼亲王的寿辰了，这场宴席地确没有必要称病不去……”结合起今天皇宫里的那场密议，还有索尼鳌拜等人各自回府之后的安静，的确有些不太正常。

“怎么，你连这个都怀疑，你想到了什么？”多铎问道。

“我想以太后的谋虑，在这两三天内若是想要有所动作的话，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呢？”

多铎有点不敢置信，他愕然道：“怎么可能？如果要是在宫里举行太后的寿宴，也许是场鸿门宴，可是如今是礼亲王过寿，他一贯不管政事，也正在颐养天年，是绝对不会淌者滩浑水的。”

何洛会也赞同多铎地看法，“奴才也觉得，礼亲王对朝政方面已经没有半点野心了，况且他地儿孙们大多都站在摄政王这一边，手里没有兵将，难道还能应太后之请，放任郑亲王他们带兵进来大行杀戮？况且席间几乎是在京所有大臣，总不能……”

我冷笑一声，“难说啊，越是表面上看起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越是会出人意料地发生，而且实施之后的胜算就越大。你们都是带兵打仗地人，出奇兵而制胜，为[兵法]之‘胜战计’，属于上等计策，太后与郑亲王均是老谋深算之辈，岂能想不到这一点？”

两个男人顿时脸色凝重起来，“若真是如此，那么我等岂不是陷入了绝大的陷阱？”

“太后如果是个聪明人，自然会选择这一计策的，你们一个人两个人可以借故不去，然而其他人，还有你们的手下将领和官员们如何能不去？只要你们去了，就会被一网打尽，除非全部都不去，这样一来，就等于公开翻脸了，万一是咱们多心，此宴本是太平宴呢？”我感叹着，“太后此计确实高明无比啊！”

……

黄昏时分，我悄然地潜回了摄政王府。为了避免被王府周围的探子们发现，我直接去了闹市区，找到我和李淏用来暗中联系的绸缎店铺，然后化妆成送布匹的伙计模样，混在几人之中，由他们向守卫在门口的侍卫们悄悄地递了腰牌，这才顺利地进入了自己的家。

由于这次回来几乎不能让自己府上除了绝对亲信之外的任何人知晓，所以我绕道而走，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阿正在整理房间，看到我这身装束进门，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我的面目之后，顿时又惊又喜，“小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到她激动地模样，我知道她也很惦念我，毕竟我们主仆多年，我对她从来也不颐指气使的，所以颇有情谊，因此她对于我的突然出现，的确是惊喜万分的。

“我是悄悄回来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笑了笑，说道。

她赶快过来要搀扶我坐下休息，我摆了摆手，“算啦，我不累，用不着休息。这次我是有紧急要事才偷着回来的，所以也不能在此久留。对了，东现在还好吧？”

“格格很是安好，偶尔也会抱怨说王爷和小姐还不回来看她，她睡觉的时候想念你们想得直掉眼泪，念叨着‘阿玛和额娘是不是不要东了，哥哥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每次奴婢都得抚慰好久才能睡觉……”阿说到这里时，眼眶开始发红。

我听到这里，心头一酸，泪水已经悄然地涌了出来。我很想立即招东过来，看看她大喜过望的模样，看着她张开双臂扑到我的怀里，用稚嫩的童音呼唤着我，冲我撒娇，痛痛快快地宣泄一场，把这几个月来的委屈和思念之情倾诉一遍。我也可以紧紧地搂着我的女儿，亲吻着她的小脸，柔声地抚慰着，拍抚着，瞧着她甜蜜地进入梦乡……

温热的眼泪迅速地滑落到嘴角，咸咸涩涩的。我伸手擦拭着，叹息一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我对不起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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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毒性发作

小姐，别难过了，奴婢这就去把格格找来吧！”阿道，看到我这般悲怆，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我吁了一口气，将泪水擦拭干净，摇了摇头，“不用了，知道她还安好，我就放心了。这次我回来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小孩子哪里懂得保守这些秘密？不知道府里是不是已经有太后的奸细潜伏了，还是忍一忍，等到风平浪静时再说吧。”

然后吩咐道：“你先去王爷的书房那边瞧瞧，如果没有外人的话我再过去。”

“是。”阿喏了一声后，出去了。没多时，她就折返回来禀报，“小姐，那边并没有任何生面孔，仍然是平时的守卫，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好。”

在书房门口守卫的侍卫们乍一下认出我来，无不大吃一惊，然后纷纷打千儿请安。我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在这里守卫吧，我回来的事情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侍卫们立即齐声道，“嗻！”

掀开湖绸的帘子，只见里面的一切摆设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那张宽大的书案上光洁得一尘不染，文房四宝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不过再也没有任何文件奏折堆积案头了。我知道，这里已经成为过去，多尔衮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缅怀那曾经或悲或喜，如今已经消散如云烟的往事了。

我走到足足占据了两面墙的书架后面，脚步在一座紫檀木地巨大立柜前停驻下来。我知道这个柜子是多尔衮用来存放机密文档的书柜。至于里面究竟都是什么具体的东西，我并不知道。我感兴趣的就是，柜子里会不会有一些可以用来挟制王公大臣们的把柄资料，尤其是关于代善的——多尔衮在吏部十余年，应该很懂得通过收集和探查一些东西，从而控制各个王公大臣们的弱点，使他们为己所用。因此我在离开燕京之前，悄悄地拿走了能够开启这个柜子的钥匙。

钥匙插到锁眼里。只稍稍转了几下。“咯噔”一声轻响。锁环立即跳开了。轻轻地打开两扇柜门，里面地陈设立即一览无余：只见从底至顶，全部都是一个个小小地格子，还有很多抽屉，里面层层叠叠地堆放了许多文书。不过已经空了一半，显然多尔衮临走前，已经将需要用地东西带走了部分。但饶是如此。这些文件也足够我翻检半个时辰的了。

我一件一件地仔细翻查着，虽然发现了不少机密文书和一些文档账目，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我感兴趣的东西。眼看着所剩无几的资料，我心中不由焦急起来，由于到现在也没能琢磨出来有什么更好的破解“鸿门宴”之法，只能把希望暂时寄托在说服代善，让他保持中立的上面了，可是如何能够更有把握呢？抱着侥幸心理。我决定过来看看。

直到最后一封文件合上。我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失望之情油然而升，一颗心仿佛跌落到了谷底。然而。拉开最上层地抽屉后，我发现了一只精巧的小木盒，是檀香木做的，上面还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玳和掐丝图案，而锁扣上却并没有上锁。手指停留在上面，我犹豫了一下：奇怪，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只盒子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又神神秘秘地藏在这个机要柜子里，显然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并且珍视的东西，既然这是他不想被别人知晓这个秘密，那么我贸然地去探究，是不是卑鄙了些？

想到这里，我又将盒子放回原处，然后将所有文件一一整理完毕，按照原来的分类，全部放置妥当。等多尔衮正式宣布迁都之后，当然不可能亲自会盛京来取这些东西，作为一家的女主人，搬家的繁琐事务自然是落在我地肩上，所以也没有必要伪装成从来没有翻动过地模样。况且多尔衮也应该很快发现他随身携带的钥匙中少了这么一把。

在即将关闭柜门时，我犹豫了，这里四下无人，我究竟应不应该看看那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呢？尽管这样不太道德，不过既然贼已经做了，不如做个彻底。多尔既然发现少了这把钥匙，那么自然也会想到我很有可能打开这只盒子查看过，与其被他冤枉，还不如干脆坐实算了，总算也不亏。

终于，我拿定了主意，手指一错，拨开了锁扣，然后缓缓地打开了盒盖。淡淡的幽香从里面弥漫而出，然而我地瞳孔立即睁大了，心就像被无情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似的，猛烈地一个抽痛。

只见装裱了杏黄色绸缎的盒壁映衬下，一只同样是杏黄色的荷包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和我若干年前见到的那个一样，白头鸳鸯正在恩恩爱爱地交颈戏水，互相梳理着美丽的羽毛，绣工十分精致。用红色的丝线收口，线绳的末端还缀着两枚小小的黄玉，颜色温润，就像温暖的阳光将原本晶莹的水晶抹上了颜色。

我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啪哒”一声，盒子掉落在地上。呆呆地怔了良久，我俯下身去，拾起了那只看起来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的荷包，我想看看，这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扯开荷包口之后，由于两手不听使唤，摸次，方才将里面的东西摸了出来。原来是一大堆新各异的平安符，针脚细致，上面绣着弯弯曲曲的蒙古文，我看不懂，不明白上面究竟写着什么。每个平安符里，都藏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标识着日期，很明显，这正是多尔衮的笔迹，而且看得出来，每一张纸条上的字都写得非常认真，一丝不芶。

我一张一张地翻检着。喃喃地念着：“天聪二年三月初七”、“天聪三年九月十二”、“天聪四年五月初二”……

“崇德三年九月初七”，这一次是多尔衮去征河北和山东的出征日期，我记忆犹新。当时因为我摔伤了腰无法下床，多尔衮还一大早过来看我，握着我地手，温和地微笑着，叫我安心养身体，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崇德六年八月二十”。这个我也记得很清楚。这一日他率大军去兵围困宁远。临行前。我一晚上没有合眼，早早地守候在他的炕边，帮他把所有需要携带的文书和图册准备妥当，生怕落下一件东西，耽误了大事……

“崇德七年七月二十九”，这次是他因为私自放士卒轮流回家探亲而惹恼了皇太极，被降为郡王。赋闲了短短半个月之后就再次蒙召，重新担任主帅赶往松山前线的那一天。当时我还侍候着他穿上盔甲，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一直送他到大门外，满怀期望地等待着他凯旋而归……

最后一张，写着“顺治元年四月初九。”哦，我想起来了，头一天他曾经在誓师大会之后去了后宫。向两宫皇太后辞行。回来之后一直忙碌到深夜。我默默地等到蜡炬成灰。他温柔地摩挲着我的鬓发，对我说：“熙贞，你放心。不论我走多久。走多远，终究还是会回到这个家，回到你身边的……”，当时，我笑泪盈唇。

这些不起眼的物件，却记录了多尔衮十五岁时第一次出征时地青涩和激情，一直到他最近一次以摄政王地身份出征时地威势喧天。一共十二张纸条，同时也有十二只绣满了蒙古字的平安符。也许，他在忙碌之余，偶尔遇到春花秋月或者细雨霏霏这些适合怀念过去的日子，就悄悄地将这些翻出来，一件件地抚摸着，欣赏着，回忆着，反复思量，颠倒不已。这里面珍藏着有关爱情的故事，那是一个潜藏在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被别人揭穿，也最害怕彻底失去的东西。

手一松，最后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我呆滞地站着，心头的痛楚似乎早已过去，只剩下麻木了。不知道伫立了多久，渐渐地，胸口开始发闷，只觉得血一阵阵往上涌，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腥咸。等看到呕出来的是一团暗紫色地瘀血后，我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燕京，八月初五。再过十天就是中秋节了，天上初升的月亮，刚刚圆了一半。多尔站在窗下，凝视着逐渐降临的夜色，直到一颗极亮的流星，划过树顶之上的夜空。

还没来得及看清流星落向了何处，身后就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蹑手蹑脚的，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绪。随着脚步声，光线昏暗地室内，逐渐有微弱地光芒接近。他回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宫装的宫女，正背对着他，端着一支正燃烧着的纸媒，准备点燃那一盏盏巨大地蜡炬。

她的背影，是婀娜而妖娆的，曲线玲珑，完美到了极致。并不像一般满蒙的女人，丰硕而健壮，也不像汉人的少女，瘦弱而不堪一握。恍惚之间，像二十年前在科尔沁草原上，那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纯真无邪的玉儿；又像七年前的汉江之滨，白雪皑皑中一身粉裙，用一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盯着自己看的熙贞。

蓦然间，一种在寂寞和惆怅中压抑了良久的念头，突如其来地，袭上了多尔衮的心头。他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来，猛然一把将那宫女拉到自己怀里。

宫女猝不及防，低声惊叫一声，手里的纸媒也掉落在地，她那柔弱的身子也失去了重心，跟着跌落在他宽阔的怀抱中。

刹那间，多尔完全呆住了。借着窗外的月色，他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庞。因为距离太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辨，所以多尔衮眼中所见，几乎就只是那一对亮亮的眸子。

所有的光似乎都在那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这两点光芒，在静静地闪耀着。他突然笑了，原来刚才那颗流星，不，应该说夜空里所有的流星，都落到了这双眸子中。而这双眸子，此刻。落到了自己的怀中。

只几下，就将少女身上地所有衣物悉数剥落，眼前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具白玉雕琢一般的胴体。触手所及，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细致如象牙，又像浸泡在华清池中的凝脂，似乎稍一抚摸，就会立即在自己的手中消溶一样。这种感觉。是很神奇的。就像冰雪消融的早春。在悬崖的百丈冰凌下，忽然出现地一抹嫩绿地亮色，让人瞧了，心旷神怡。

多尔衮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地打算，而是动作粗鲁地将少女直接按倒在宽大的书案上，尽管她微发抖，精致而浑圆的双峰。随着急促的呼吸正在着，却更加激起了他的欲望。他手脚利落地卸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然后分开她的双腿，野蛮地闯入了……

当一段时间重复地走着一条宽阔而平坦地道路时，也会觉得厌倦，而这时候忽然发现草丛灌木之中，隐隐露出一条从来没见过的小径时，新鲜感和探险的兴趣就会油然而生。尤其是富有冒险精神的男人。更是喜欢去一探究竟。如同暴风骤雨般地，没过多久，四周都平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晰的气喘声。

“你去把蜡烛点亮吧。”黑暗中，多尔衮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色彩。

“是。”强忍着下身的痛楚，少女喏了一声，摸索着爬起身来，重新点燃了蜡烛。她急忙四处捡拾着自己散落了一地的衣物，正准备手忙脚乱地穿上时，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从来都不会朝她们这些身份卑微地奴婢们脸上瞧一眼地摄政王，摆了摆手，简短地说了一句，“等一会儿再穿。”

她局促地光着身子，站在冰凉的地砖上，腼腆地掩着胸部和下体，然而她很快看到摄政王的眼神里，有着一丝不悦，于是她慌乱地将双手放了下来，不知所措地任凭那双她从来不敢正视地眼睛，无声地打量着自己。

大概是月光的缘故，她觉得这双眼睛里有水色流转，很慢很慢地流转着，好像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或者说，更像是在重新回味着多年前的记忆。良久，摄政王终于点了点头，她方才敢将衣物重新穿回身上。

看着王上似乎恢复了先前的心事重重，对她不理不睬了。她正准备悄然地退下时，他忽而说道：“你先留下来，侍候我饮酒吧。”接着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去把上次从盛京送来的葡萄酒取来！”

等酒具摆放完毕之后，宫女再回头看时，只见多尔衮已经重新穿戴整齐，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一只空杯，默默地盯着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敢开口询问。

“来，你坐到我对面来，不必惶恐。”这声音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

她只得老实从命，小心翼翼地在多尔衮的对面跪坐下来，两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只得拘束地放在膝头，她不明白，一个站在万人中央的男人，怎么会有朝她这个卑微的奴婢多瞧一眼的兴趣，甚至还留她陪同饮酒，难道，他的内心也有寂寥的时候吗？

相对沉默了一阵，多尔衮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你？”

“回主子的话，奴婢来武英殿来伺候已经有一个月了，只不过主子从来没有朝奴婢身上看过，所以……”宫女怯怯地回答道。

多尔衮也自觉失笑，是啊，自己何尝往这些宫女们的身上看过一眼呢？他故意问道，“那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一眼呢？”

宫女想了想，迟疑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以为，大概是以前福晋在您身边，您的眼睛只会往她的身上瞧，所以根本不会分神到其他人身上的。”

多尔衮微微一笑。这宫女的回答倒也有趣，也算是一语中的，没错，事实也确实如此，熙贞在的时候，他又怎么会有兴致去打量别的女人呢？仔细看这个宫女，若是绝色，肯定算不上，五官也不算精致，更非完美，在他阅尽的春色中，只能说是中上之姿。然而，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仿佛没有一点心机，一点算计，纯洁如刚刚落下的雪花，不沾半毫尘埃。

“你是满人，还是汉人？”

“回主子的话，奴婢是蒙古人。”

“哦？蒙古人……那你叫什么名字？”多尔衮并没有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来历，只不过想要记住这个少女的名字，因为她的眼神的确很特别。

“奴婢叫……”宫女刚刚回答了一半，忽然殿外有太监通秉道，“主子，负责验酒的太医突然赶来殿外，请求主子召见。”

多尔衮不禁一愣，转过头来，“好，你叫他进来吧。”

太医匆匆赶到，叩首行礼之后，神色惶急地说道：“王上，臣方才检验那批从盛京送来的葡萄酒时，从里面查出了一种极为古怪药物……”

“是什么药？莫非有毒？”多尔衮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问道。

“回王上的话，虽然臣暂时尚未检验出这药物究竟是什么成分，然而却可以确定，这药绝对有毒，而且还是那种缓慢发作的剧毒。”太医也不敢抬头，极力保持着声调的平稳，不知道接下来这位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王上究竟会作何反应。

“啪哒”一声轻脆的响声，宫女抬头一看，立即惶恐地发现，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已经在多尔衮的手掌中碎裂开来。

“主子当心！”她赶忙上前扳开他的手，琉璃碎片立即散落下来，然而已经晚了，一滴滴殷红的鲜血迅速地滑落，沾染了桌面，红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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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爱比死更冷

混沌沌中，终于有了意识，那尖锐的刺痛感越来越清冰冰的，接着就是火辣辣的。头脑中的思维渐渐恢复：我，我好像方才晕厥过去了，现在在哪里？好像正躺在炕上，有人正在给我针灸。耳边还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焦急的问询着什么，还依稀有女人的抽噎声，气氛阴沉压抑，充满了悲怆难抑的气息。

先前闷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顺利地呼了出来，感觉畅快了许多，无声无息地，我睁开了眼睛，发现现在已经到了傍晚。由于夏日的太阳走得特别晚，所以即使是申时，那一抹似血的残阳仍然恋恋不舍地将余晖洒落在天际，给大地和万物镀上了一层深沉的色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啊，小姐醒了！”阿最先叫出声来，我侧过脸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她那双慌恐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睛。

视线再移，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外人，除了阿，赶来为我诊治的陈医士，就只有多铎了。他目不转瞬地盯着我，看到我醒来，眼睛里立即充满了欣喜的色彩，就像一个快乐的孩子，把什么开心和快乐都摆在脸上一样。

“嫂子，你总算醒了，真是，真是太好了，方才我快要吓坏了，一听到禀报就立即赶来，”多铎的语速极快，“你不知道啊，我刚刚赶来时，看到你的模样快要吓坏了，脸色白的像纸似地。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连喘息都非常困难……”

我难得看到他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禁不住嘴角一弯，荡漾出一丝笑纹来。“瞧你，我不就是晕倒了吗？又不是得了绝症，值得这么方寸大乱的吗？”尽管感觉浑身酸痛无力，然而说话还是没有妨碍的。

我不想像个垂死的人似的奄奄一息地躺着，于是试着动了动身子。想要支撑着坐起来。“小姐。您自己不要动。奴婢来扶您。”阿连忙伸手过来，扶着我的后背，让我半坐起来，然后在后面添了两个枕头，侍候得很是细心。

我愕然地环顾着他们脸上古怪的神情，问道：“奇怪，你们一个个都苦着一张脸作什么？弄得就像生死离别一样。我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站得太久太累了，不留神就晕过去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小姐，您不记得您先前已经吐血了吗？奴婢听到侍卫们说您突然昏倒在书房里，赶忙跑来查看，结果就看见……”

我忽然回想起来了，猛地一惊。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你都看到那些东西了吗？收起来了没有？没有被外人发现吧？”

阿点了点头，她地神色中渐渐显露出了哀戚。我们主仆多年，她对我也算是非常了解了。尽管她不一定知道那荷包还有那些平安符究竟是谁送地，然而看到我倒在那里，就应该大致地猜测出了其中地缘故。“奴婢怕被外人发现，所以赶忙把那些东西全部收好，放回那个柜子里，又上好锁。至于那把钥匙，奴婢也小心地拿回来，就放在您梳妆台最上面的那层抽屉里了。”

“那就好，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对了，东院的五福晋知道了没有？”我一想到萨日格，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怀疑，我总是对她放心不下，生怕这些同样出身于科尔沁的蒙古女人们会为了她们本族的利益而做些对不住自家男人的事情。

“五福晋还不知道小姐突然发病地事，奴婢知道小姐这次回来不想泄露行踪，所以特别对侍卫们叮嘱过，叫他们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

我终于吁了口气，重新倚靠在枕头上。这病着实来得奇怪，怎么会没来由地呕出一口淤血来？按理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而这一次，则是毫无征兆地发作了，连咳嗽也没有，难道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东西后，一时之间怒火攻心，气血上涌才导致的？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遏制不住地痛楚起来，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嘲笑着我的傻，我的痴，我的一厢情愿，我的黄粱一梦。那个我用尽了全部地爱，全部地付出，试图去打动的男人，却给了我这样一个讽刺的答案。我曾经以为我地心已经足够坚强，不再敏感，不再脆弱。可是，当事实的真相终于不可避免地出现在我眼前时，那颗自以为坚强的心，就像最脆弱的琼琚一般，破裂开来，碎了一地，冷到了极致，残酷到了终点。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耳边，多铎向陈医士询问道：“福晋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呃……这个……”陈医士的语气似乎很是踌躇，好像在避讳着什么。

我睁开眼睛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说吧，我听着呢。”

多铎显然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犹豫着看了看我，生怕我会因为接下来有可能的打击而垮掉。“嫂子，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的。”

陈医士尽管迟疑了一下，但是仍然一脸慎重地说道：“照小人方才的诊断，主子这并非是普通的病症，而是中了一种奇怪的毒，并且这种毒是绝对可以致人死命的。仔细看来，像是已经在主子的体内潜伏了十多日，如今突然发作出来，可以说是凶险莫测，绝难救治的……”

多铎尽管已经做好了不少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这些之后，仍然难以接受，他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问道：“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还是如此剧毒？你是不是诊断错了，啊？你再仔细瞧瞧，兴许没有这么严重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疑惑，并不是奇怪为什么会中毒，而是听到这样足以令人绝望和惶恐地消息时，竟然连一点害怕也没有。仿佛面临性命之忧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仍然隐隐作痛的心头。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什么爱恨纠结，什么缠绵缱绻，什么牵挂惦记，等到最后的终结终于要来临时，我忽然发现，一场镜花水月的故事。确实应该用这种突兀和匪夷所思的方式嘎然而止地。

“这么说，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是扁鹊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了？”我问完这句话后，嘴角弯出了一抹自嘲地笑意。

陈医士地回答很是艰难，他想了想，然后脸色沉重地说道：“主子放心，小人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主子性命无虞的。”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他既然没有说出具体的治疗办法。那么潜台词就是，他会尽力而为，然而结果就难说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你说实话，最坏的估计，我还能再撑多久，还剩下多少时间？”

“呃……小人估算，若是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那么最多也只能，只能六七日……”陈医士说到这里时，低下头去，尽管我现在看不到他地面部表情，但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心中的沉重和惭愧，作为一个高明的医者，无法挽救病人的性命，的确是非常难过的事情。

这时候，阿已经抽泣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生怕哭声太大而惹我烦心，所以极力抑制着。而多铎已经接近了失去理智的边缘，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关节处发出了“格格”地声音，连语调也变得暗哑起来，绝望，却又不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不，不可能一点办法也没有地，你赶快去查医书，去研究药材，去问询同行……一定要想办法给福晋解毒啊！”

“豫王爷请放心，小人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有句话也说，天无绝人之路。”陈医士低头回答道。

我疲乏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这事儿不要被外人知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反而添乱。”

“是。”

等陈医士和阿退去后，我叹了口气，轻声道，“也好，起码还有六七日的时间，足够我帮助王爷解决这个难题地了，希望我还能来得及看看这最后一个中秋节的月亮。还有，我还想再听听你吹的那曲[敖包相会]……”

“嫂子，你别说了！”多铎忽而转身，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眼眶中已经隐隐地现出了泪光，“你不会死的，好人一定会平安的，我不相信老天就真的没有眼睛，让那些宵小之徒继续逍遥得意，不该死的人却……”

我朝他一笑，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好啦，那就不说了，搞得真像模像样，跟生死相别差不多，多没意思，自找难过——再说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人？朝廷，后院，这两个勾心斗角最厉害的地方，就像口大染缸，我也早已经浸染得面目全非了。说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说不定我死了，这世上就又少了一个坏人。”

多铎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些玩笑，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夏末的风本不应该是这么冷的，然而此时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却令我一个寒噤，禁不住地往上面拉了拉被子，“我怎么会不怕死？我很怕，怕自己一旦瞑目不视，就一切都没有了，这些都是我付出了许多才换回的东西啊，是不是很可悲？可是，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点，就再也没有恐惧了。”

“你明白什么了？”多铎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追问道。

我凝望着窗外，一片枯黄的树叶飘摇着随风远去，也不知道究竟掉到了哪一寸土地，万物萧瑟的冷秋，即将来临了。沉默了片刻，我黯然地说了一声：“爱，比死更冷。”

……

夜幕渐渐降临，在我的劝说下，多铎终于回去了，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终于放下心来。如果他一直守候在这里，那么绝对会阻止我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我已经想清楚，想透彻了。我不怪多尔衮，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强迫对方的意志，他当然也有选择自己喜欢女人的权利；我也不恨他心里一直还装着别的女人，虽然爱情是自私的，但是我知道，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没有毋强求；我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付出，毕竟我当初也可以选择和李淏私奔逃婚，既然我最终选择了做他的妻子，那么就算在这条荆棘密布的崎岖道路上割破了脚，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让多尔衮知道，他念念不忘的情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以前，我还可以用“因爱生恨”来替她开脱，觉得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直不能与心爱之人厮守终身，的确是最大的悲哀和遗憾，她有理由爱别人的丈夫，也有理由为自己的儿子打算。

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葡萄酒里确实有毒，她的原意就是要毒死那个一直深爱她的男人，为了她的永享富贵，为了她儿子的皇位，她不惜用最决绝的方式来了断多尔衮的性命。哪怕这个男人曾经为了她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宁可辜负自己的妻子儿女，辜负了他自己这十七年来的隐忍和努力，还有那个英雄的梦想。

在政治的角逐中，胜利的往往是最冷酷无情的一方，如今，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爱恨纠葛，就暂时抛诸脑后吧，我要利用最后仅有的时间，来给这场纷乱的棋局作一个最终的了断。

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我斜倚着靠垫，整个人都沉浸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回忆着方才多铎那激越的话语和费解的表情：“你……你真是傻啊，你怎么不想想，比起自己的性命来，还有什么事情更重要呢？我真替你不值哪！”

“不值？这个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哪有尽如人意的？帮助王爷登上皇位，是我多年以来的心愿，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这件事彻底办妥的，否则，这就是我最大的缺憾。”

……

黄昏时分，代善正悠闲地倚在躺椅上，由侍女点上一锅烟丝，一阵吞云吐雾，着实神清气爽。自从他辞掉所有差事，回家颐养天年之后，就开始过起了优游自在的赋闲生活。除了每天早上起来舞几圈剑，下午听听曲子、逗逗画眉，晚上由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们侍奉着抽抽烟，享受着一双双纤纤玉手的按摩，确实别有一番乐趣。

忽然，只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然而却并没有立即进来人。代善不耐烦地问道：“是谁再外面，有什么事？”

“呵呵，连本宫都不认识了，”一个身穿便服的女人款款地走了进来，站定之后，顺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微笑着问道：“礼亲王最近身子可好？”

代善猛然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圣母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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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两个说客

看代善年事已高，不过身体还很健朗，他一眼认出这的身份时，先是大惊，然后迅速跪地叩首，“微臣不知圣母皇太后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圣母皇太后降罪！”

大玉儿微笑着伸出手，将代善扶了起来，和颜悦色道：“哪里哪里，深夜贸然到访，倒是打扰了礼亲王的休憩，倒是我应该请礼亲王不要见怪才是。”“我”为自称。

代善忙不迭地道谢起身，然后回头朝那些同样跪了一地的侍女们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些女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大玉儿在主座上仪态端庄地坐了下来，然后向代善微微颔首，代善这才在客座上落座，然而心中着实琢磨不透，这圣母皇太后怎么白天不来，偏偏要捡晚上宫门快要下钥的时候才来呢？“圣母皇太后屈尊降贵，驾临蔽舍，微臣实在惶恐之至。”

“礼亲王不必如此客套，虽然你我地位有别，然而若论亲戚算起，我毕竟也只是您的弟媳，再说咱大清哪有一个无论声望还是辈分资历都比您高的呢？就算是摄政王见了您，不也得……”说到这里时，大玉儿故意停顿住了，这弦外之音，代善不可能听不出来。

然而代善虽然心里明白，表面上却在装傻，姜是老的辣，这句话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太后言重了。微臣已经年迈老朽，哪里及得上上摄政王风华正茂，锐意进取呢？为了免得摄政王见了微臣还要尴尬，所以微臣也就顺水推舟，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如今这赋闲在家，也别有一番乐趣，再无朝野之事烦忧，再无争斗之事劳心。真是悠闲自在。”

大玉儿知道代善正在和她打太极拳。想要试探她地底细和意图。于是她也不急，就来了个循序渐进，“明日就是礼亲王的六十整寿，想必定然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哪！想想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哪，天命十年时我嫁给太宗皇帝，第二日的敬茶认亲时。看到当时的大贝勒也正是年富力强，英雄伟岸，如今算算，都过去快二十年了，真叫人不得不感慨岁月无情啊！”

代善被她这么一说，也禁不住感慨万千，花白的胡须微微颤了颤，几乎动容。不过。他虽然是个争夺汗位的失败者。然而毕竟眼下还可以平安终老，安度晚年，如果他在太祖皇帝驾崩之时按照原本的遗诏。辅佐多尔衮登上汗位，自己当摄政贝勒的话，那么他现在还能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吗？恐怕早已经连骨头都烂光了，或者像舒尔哈齐和阿敏一样，在暗无天日地囚笼中木然地等死。他早在当年，就已经看出多尔衮这个孩子绝非寻常庸碌之人，其城府阴沉和野心之大，在这两三辈地族人中都是极其少见地。如果他真的辅佐这样的人登上宝座，等到多尔衮成年亲政之后，那么他必将是鸟尽弓藏的下场。

“唉，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微臣这样的老朽也该回家歇息着了，免得不中用不说，还挡了年轻人的路。”尽管心中很多感慨，然而代善却只字未提。

大玉儿像是仍然沉浸在回忆中：“记得崇德四年时，王爷陪同太宗皇帝前往叶赫山狩猎，因为马失前蹄，所以摔伤了脚。太宗皇帝见了大惊，赶忙下马来亲自替王爷敷金创药，当时连眼泪都下来了，说：‘二哥，你年纪高了不方便骑马，就直接同朕讲一声好了，又何必强撑着前来侍驾呢？你这样子叫朕如何安心？’然后立即下令停止狩猎，换了马车护送王爷回去，一路上小心缓行，一天才走二十里路，生怕颠簸而让王爷地足伤严重……现在想想，你们虽是君臣，却仍然兄弟情厚啊！”

这话听在代善耳朵里面，他却忽然有一种想骂娘的冲动，谁还看不出来皇太极这是惺惺作态，故意演戏给群臣们看的？别看皇太极平日里脾气暴躁，不过那虚伪做戏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眼泪比[三国]里的刘备还要多，说来就来：莽古尔泰死了，他哭；德格类死了，他哭；萨哈死了，他哭；海兰珠死了，他哭……连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脚，他皇太极都好一顿抹眼泪。代善当时都不禁怀疑，这么多眼泪究竟是怎么来的？看来这皇太极还真是个当皇帝的料子啊！

然而他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只得连连点头，附和着：“是啊，太宗皇帝对微臣可谓是关怀备至，恩深义重啊！只可惜微臣年迈体衰，终太宗皇帝驾崩，也未能报答其恩之万一，每次想到这里，微臣都深感愧疚哪！”

大玉儿等地就是这句话，看到代善终于识时务地上了道儿，她紧跟着趁热打铁道，“王爷对太宗皇帝地忠心，我一直记在心里，当初崇政殿里的皇位之争，倘若不是王爷一心忠于先皇，力持要立先皇之子的话，九阿哥如何能坐上皇位？相信王爷眼下虽然告老休养，却依然对皇上一片忠心，断然不会看着任何狼子野心之辈觊觎皇位地。”

代善的眼皮猛然一跳，终于明白大玉儿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何事了，原来是让他这把老骨头继续为皇帝保航护驾，然而说法却很冠冕堂皇，没有给他留丝毫缓和的余地。于是他也只能顺着大玉儿的话，回答道：“太后可以放心，微臣年纪虽老，却仍然对皇帝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然而却并没有提到自己会不会出面去阻止多尔衮篡位图谋的问题。

大玉儿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我就知道。王爷是咱大清对皇帝最忠心耿耿地臣子了，王爷虽然身不在朝廷，心却依旧为国家大事忧劳，皇上年纪幼小，自己没有半分权柄，我这个身为太后的，也被一条‘不得干政’的戒律弄得不得过问朝政，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利用手中权力。在朝中大肆安插异己。在军中大力培植亲信。这不。都进了燕京三个月了，连半点要接我们娘俩去的意思都没有。听说，在他的暗示下，那些个亲信们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准备上劝进表，支持他篡夺皇位啦！”

接着，大玉儿绘声绘色地将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和由探子汇报来的消息。详详细细地对代善讲述了一遍，最后，禁不住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一面用帕子擦拭着眼角，一面神情哀戚道：“现如今，他多尔衮都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来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多尔古这种野心，或者勤王护驾的话，那么多尔衮日就将篡位。到时候。皇上可就性命难保啦！”

她知道。她和儿子地死活，代善并不关心，更何况皇太极不但没有半点恩泽于代善。反而再三打击代善地势力，如果代善不是韬光养晦，缩头做人地话，早就和阿敏等人一个下场了，他恨皇太极还来不及，如何能感念皇太极的恩德从而帮助她们母子呢？代善关心的只不过是他是否能够富贵终老，还有他的身后名声，或者是子孙后代的功名利禄。要想打动一个人的心，必须要先触及他的根本性利益，只有让他发觉利害所在，才能悚然动容。

“王爷是眼下大清最为德高望重之人，倘若坐视不理，任由多尔衮篡国谋位，横行朝野，那么日后不论是史书，还是天下人悠悠之口，该如何评说呢？待王爷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该如何面见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倘若多尔衮果然篡夺了皇位，就必然会大肆清除异己，这样一来定然会弄得朝野上下血雨腥风，而忠于先皇之臣也必然不甘心引颈就戮，肯定会奋起反抗。若如此，太祖太宗，还有王爷众兄弟子侄们栉风沐雨，历尽艰辛打下来江山，可就四分五裂啦！”

一连串问句之后，大玉儿又适当地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多尔衮早年在吏部时，就经常给王爷罗织各类罪名，甚至栽赃诬陷，屡次欲置王爷于死地，若不是太宗皇帝极力回护，如何能只一些轻微地处置？可见多尔衮一直对当年大妃殉葬的旧事耿耿于怀，伺机打击报复。他这个人城府阴沉，容易记仇，现在是还没有当上皇帝，所以还不敢轻易对王爷下手，一旦他有朝得志，如何能不一雪当年之恨？别忘了，肃亲王就算是争位失败，也并无罪过，如何能因为几句抱怨的话就被他逼迫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呢？这些前车之鉴，王爷定然不会忽略。”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打动了代善的心思，禁不住陷入了沉思之中：没错，豪格的下场的确惨了点，当年自己和皇太极同样争夺汗位，虽然他最终落败，但皇太极毕竟也没有取了他的性命，终皇太极在世，他仍然是个手握两旗地和硕亲王。可如今，多尔衮不但拉拢了岳托、硕托和阿达礼，还利用偷梁换柱地方式将原本属于自己家族的镶红旗弄到了阿济格的名下，现在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地光杆将军，手上除了几百名家丁护院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兵权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代善，大玉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心中得意地暗笑：果不其然，这老头子，还是挺在意他曾经的权势啊！如今我就给他来个对症下药，保证他乖乖上套！

代善尽管心念已动，却仍然要讨价还价，于是他故意作难道：“太后的分析固然不错，可是微臣不比肃亲王，他是言语张狂，又手握兵权，对多尔衮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才会遭来杀人之祸的。而微臣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什么兵权官职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在家等死的老翁而已，多尔衮总不至于还不肯罢手吧？”

大玉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虽然岳托、硕托两位贝勒，还有颖郡王都被多尔衮拉了去，不过王爷不是还有瓦克达和满达海、勒克德浑等几位很有出息的儿孙吗？如若坐任多尔衮继续蚕食，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投靠在多尔衮的麾下，到时候王爷岂不是彻底地做了孤家寡人，到临了了连个床前孝子都没有，岂不是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可见，多尔的报复方式是极为残忍的，他为了名声，是绝对不会直接对王爷下手的，他就是故意将王爷供起来，好好恭敬着，同时却在一个个地将王爷身边的儿孙们全部拉走，让王爷晚景凄凉，这就是他最险恶的用心！”

代善终于悚然动容。无论是十八年前，他和皇太极一道宣布大妃殉葬时，多尔衮那冷静到了诡异地步的眼神；还是前年的崇政殿内，多尔和他对坐着商拟大行皇帝谥号时那看似不经意的悠然一瞥，都令他心惊肉跳，忌惮不已。人岁数越大就越是贪生怕死，当年那个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洪英巴图鲁”的英气，早已经在老代善的身上荡然无存了。说实话，他确实很享受眼下儿孙满堂，美妾环绕的舒坦日子，如果多尔最终会将他这些晚年时的幸福无情地剥夺干净的话，那么对他来说无疑是生不如死。不行，他绝对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于是，他终于给了大玉儿一个明确的保证，“太后放心，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任由多尔衮的篡位阴谋得逞！”然后犹豫着问道，“那么，太后打算如何下一步行事？微臣该如何向皇上效忠？”

大玉儿的脸上露出了不易令人觉察的微笑，她心中终于吁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果然起了作用，只要代善这一关过了，那么接下来的胜利无疑就是水到渠成的了。尽管此时已经入夜，窗外夜幕低垂，然而在她眼前，似乎曙光都已经隐隐出现了。

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她作出了一脸感激状，立即敛起袍襟，作势要给代善下拜，“王爷能深明大义，一心为皇上，为大清的未来着想，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请王爷受我一拜……”

代善吓了一跳，连忙将大玉儿扶住，一脸惶恐地辞谢着：“微臣何德何能，胆敢当太后之礼？太后若是有所驱使，就尽快开口吧！微臣甘效犬马之劳！”

“好吧，其实这件事我和母后皇太后已经谋划好了，并不需要王爷动一刀一枪，也不需要王爷出面说一句话，只要王爷到时候一句话不说，什么举动也不做，就大功得成了。”

代善心想还有这么容易的事儿？于是作出一脸恭敬的模样来洗耳恭听，“微臣愚钝，还请太后点明。”

“呃……是这样的……”大玉儿详详细细地将白天商量好的计划对代善讲述了个一清二楚，只不过，她故意略去了已经召蒙古大军到来的事实，因为她知道，代善恐怕不会容忍他们满人的事情要蒙古人来搀和的。

“嗯，此计可行。”代善听完之后，也觉得这种方法确实不错。谁知道刚刚点了个头，还没等继续说下去，外面就传来了通禀声：“禀王爷，摄政王福晋前来拜访，已经到院门外了。”

“什么，她来了？！”代善和大玉儿顿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也不能立即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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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隔墙有耳

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方才反应过来，代善愕然地问“难道太后也不知道摄政王福晋已经回盛京的消息？”

大玉儿也觉得这个消息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怎么李熙贞回来，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派出去了那么多细作，几乎布置成了个天罗地网，怎么就没有一个回来禀报的呢？莫非李熙贞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看来她是悄悄潜回盛京的，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

大玉儿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李熙贞这次回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带了军队回来的？如果要是带了军队又怎么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但是如果李熙贞这次回来的目的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又怎么可能直接登门拜访代善？难不成自己的一系列隐秘图谋根本就已经悉数落入了李熙贞的掌控和预料之中？……一连串的疑问都无法解答，她的心头顿时涌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仿佛自己的活动一直在明处，而李熙贞这个敌人则一直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暗处冷眼观望一样。兴许这一次的苦心筹划就要因为李熙贞的突然到来而功败垂成了，又或者，从一开始起，就注定要以失败而告终。

想到这里，她朝代善看了一眼，“我相信王爷对皇上的忠心，希望王爷也不要让我失望。”

面对着大玉儿意味深长的目光，代善顿时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很显然。太后这是怀疑李熙贞今晚突然拜访地意图也是做说客，试图说服他站到自己那一边去的，太后要看的，就是他对皇上的忠心究竟是表面上的，还是发于内心的。于是，他立即点了点头，正色道：“请太后放心，就算她说得天花乱坠。微臣也绝对不会首鼠两端。厚颜事贼的。”

看到在代善口中。多尔已经成了乱臣贼子，大玉儿总算稍稍地松了口气。她真的很害怕李熙贞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特地前来破坏此事地，也害怕代善会被一贯能言善辩地李熙贞一番巧言令色所打动，转而投向多尔衮，或者干脆中立，那么她地算盘也就打不下去了。

她微微一笑。然后向厢房的门口走去，然而看在代善眼中，此时她的笑容里似乎饱含杀意，也就是所谓的“笑里藏刀”。正疑惑间，大玉儿忽然一个转身，将原本悬挂在墙上的宝剑抽出了剑鞘，只听到“噌楞”一声，闪耀着寒光的利刃立即脱鞘而出。微微震颤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代善慌忙问道：“太后，您这是准备……”

大玉儿低头瞧了瞧手中地利刃，然而漫不经心似的在上面弹了弹。用平和的语调说道：“李熙贞这个人一向狡诈，此次暗暗返回盛京绝对有替多尔衮剪除异己的阴谋，所以此人不死，麻烦就一日也不会停止。她今晚既然秘密前来，想必没有带几个侍卫；而她与王爷密谈，必然也没有外人在场，这的确是个铲除祸根的好机会。”

代善着实被大玉儿冷酷的意图吓了一大跳，虽然他也很希望铲除多尔的那些个亲信，然而李熙贞地身份特殊，况且他也不相信一个女人究竟能掀起多大地风浪来。眼下看大玉儿的意思，显然是令他亲自下手杀了李熙贞，这的确是件很令人踌躇难断地事情。

“怎么，礼亲王戎马一生，杀人如麻，难不成连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还会害怕心软吗？或许是开始吃斋念佛，不再杀生了？”大玉儿脸上仍然洋溢着柔和的微笑，然而眼中的杀气，却已经不可遏制地散发出来，令近在咫尺的代善不寒而栗。

“这……”虽然屋子里并不热，可是代善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冷汗，“可是，如果她已经知道了咱们的图谋，并且已经告诉了巩阿他们，咱们今晚还没摸清底细就先动手杀了她，明日巩阿他们看不到李熙贞回去，肯定会有所警觉。到时候不来参加宴会也就罢了，万一狗急跳墙，闹出叛乱来，或者是带着手下人马逃入关内可怎么办？”

大玉儿冷哼一声，“没关系，如果彻底撕破脸皮，大家混战一场的话，巩阿他们是绝对占不了便宜的，最后胜利的也依然是我们。他们逃入关内也好，这样一来，咱们就稳稳地占据辽东了，只要所有出征将士和大臣们的家眷都牢牢地控制在咱们手里，不愁多尔衮那边不自乱阵脚。”

接着作势将宝剑递给代善，“怎么，王爷是不是看那李熙贞天姿国色，所以怜香惜玉，不忍心下手了？别忘了，当年您是如何亲手杀掉那位最受您宠爱的福晋的。”

代善踌躇了好一阵子，时间迅速地流逝着，他知道，如果再犹豫不决的话，外面的李熙贞必然会看出破绽，生出狐疑来，到时候就非杀她不可了。他尽管不希望自己双手染血，可眼下的处境的确令他无法抉择，太后那双利刃一样的目光正牢牢地盯着他，他如果不答应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而且，有太后的监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李熙贞的条件而投靠多尔衮的。

他终于伸出手来接这把剑，然而大玉儿却粲然一笑，将剑收了回去，“好啦，王爷不必紧张，我这只不过是和王爷开个玩笑罢了，不到逼不得已之时，还是不要直接杀了她。您大可以先答应她所提出的条件，用假象迷惑她。等到明日巩阿他们完全不设防地来赴宴时，郑亲王他们就可以顺利下手了。也许，她今日来，就是反我们帮忙的。”

这一松一驰间，代善着实被大玉儿耍得不轻，不过时间的紧迫不允许他考虑大玉儿地计划是不是阴险过头。这种欲擒故纵的方法。的确是眼下最高明的手段，如果他成功地骗过了李熙贞，让她误以为他保持中立或者转向多尔衮的话，那么明日的鸿门宴就更有把握获得全胜了。

于是代善点了点头，“请太后放心，微臣会如太后所言去应对的。”

“我信得过王爷的能力，相信王爷一定会办妥此事地。”说罢之后，大玉儿就提着手里地宝剑。当然。挂在墙上地剑鞘也没有忘记取下。然后款款地走入与中堂只有一门之隔的厢房里，从里面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外面的情形，她可以从门缝中看个一清二楚，而偏偏厢房内没有烛光，而中堂之上***通明，外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注意不到里面有人潜伏偷窥的。她已经拿定了主意，李熙贞想要说服代善。可以说是难如上青天，但是她也有一点死穴，就是城外潜伏着的蒙古大军。大玉儿并不知道，李熙贞是否已经发觉了蒙古大军的踪迹，然而李熙贞若是真地已经发现了，并且拿这一点来说服代善的话，就绝对可以峰回路转了。

在黑暗中，大玉儿紧握住手中的剑柄。拿定了主意：如果李熙贞一旦显露出了已经知道这个秘密。并且打算透露给代善的迹象，那么她就立即从厢房内冲出，以最利落的手法一剑了结李熙贞的性命。

这将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情敌兼政敌，那个她一直恶之欲其死的女人。然而即便如此，她握着剑地手仍然微微颤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代善看着大玉儿已经隐蔽起来，这才深吸一口气，对外面吩咐道：“快请摄政王福晋进来吧！”

……

我在院门外等待了大约半柱香地功夫，只觉得身体上阵阵发虚，胸口发闷，仿佛一阵风过来都能吹倒似的。我知道，经过陈医士的尽力用药维持，暂时将毒性压下了，然而这些剧毒在身体内已经潜伏了十多日，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再难化解了。可现在绝对不是消沉等死地时候，我一定要尽量利用剩余不多的时间，来解决这件大麻烦。

想到这里，我的心越发冷硬起来：“大玉儿，你我勾心斗角到了现在，也该到了最终对决的时候了，在没有拉你做垫背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倒下的。”

过了良久，方才有一名仆人出来引我入内，一面小心翼翼地对我解释着，说是他家王爷本来已经入睡，听说我前来拜访，因为起床穿衣，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希望我不要见怪。

刚刚抬脚迈入了正厅的门槛，就看到似乎仍然睡眼惺忪的代善正打着哈欠，披着一件外套从后堂出来了。他一看到我，就面带笑容，说了一番寒喧的套话，然后准备向我行礼——由于多尔衮现在权倾朝野，等于实际上的皇帝，所有王公大臣都必须以臣子自居，因此代善对我也打算行礼，却被我连忙制止住了。“礼亲王切勿如此，我怎么当得起如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接着，我给他行了一个家礼，客客气气地说道：“我不知道礼亲王已经安歇，早知如此，就不敢冒昧地前来打扰了，还请王爷怪罪。”

“哪里哪里，微臣不过是刚刚躺下而已，并没有睡着，所以刚一听说福晋来访，就立即起身赶来了，却仍然让福晋在门外等了半天，着实罪过啊！”代善边说边邀请我在主位上落座，他自己则坐在了客座上。

甫一落座，我忽然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这香气虽然很淡，不容易令人觉察，然而却绝对存在，并且内蕴绵长，似乎属于持久不退的那一种。我心中奇怪，这也不是香炉的薰香气味啊，很显然是女人身上的香囊所发，可代善明明说他已经睡下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香气存在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怪，代善虽然年老，可也不代表他就从此不再风流，兴许他方才刚刚和哪个年轻姬妾在这里缠绵一阵，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转入卧房亲热去了，所以才会衣衫不整地出来。否则现在也不过是酉时，一般人哪里有这么早就睡觉的？

“不知福晋是什么时候返回盛京地？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微臣方才听说福晋前来登门拜访。着实吃了一惊啊！”代善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来，不解地问道。

我知道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来到，的确令他大吃一惊的，所以有这样的反应也并不奇怪。“我是悄然潜回的，并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王爷不知道也不足为奇。”我微微一笑，照实回答道。

代善这次的表现更为愕然，“怎么。莫非摄政王也不知道此事？”

我心中一哂。心想：你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等我慢慢地试探试探你，就明白了。“王上岂能不知此事？否则我如何能从燕京出发？我昨日方才抵达盛京，本来想明日王爷寿辰之时，就登门祝寿地，却苦于不能暴露行藏，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提前一日前来王爷府上。给王爷提早拜寿地。”接着敛襟下拜，“祝王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代善连忙起身上前将我扶起，“使不得使不得，福晋如此大礼，微臣哪里当得起？”

我从袖口里抽出一只封着黄色封套地物件来，微微一笑：“我既王上前来给王爷祝寿，又岂有不一并将王上的贺礼带笑纳之理？”

代善看到我拿出的这件物事。着实疑惑，他先是叩拜谢恩：“微臣谢过王上赏赐！”这才接过了那件贺礼。他正欲打开观看时，我抬手制止。然后说道：“呃，王爷不必急着观看，待会儿再打开也不迟。”

代善不由一愣，不过他也很想看看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所以就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并没有胡乱发问。

我用和蔼的目光望着代善，悠悠地说道：“我临行之前，王上就对我说，以往每一年只要他在盛京，到了礼亲王过寿辰地这一日都会精心准备贺礼，早早前来拜寿的。毕竟太祖皇帝驾崩时，他年纪尚幼，当时周围的年长的兄弟侄子们各个恃强凌弱，对他们兄弟三人虎视眈眈，如若没有礼亲王极力回护，恐怕早就活不到今日了，又怎么可能有如今的荣光？所以说，长兄入父这句话，安在你们兄弟身上，实在是再贴切不过的了。”说着这些纯粹是临时捏造的谎言，我却面不改色，一脸诚实。

代善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我这些话，然而他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来，只是谦辞道：“王上此言过誉了，微臣也只不过不想看到爱新觉罗家地兄弟们自相残杀，所以才适时地说说话，息事宁人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极力回护’？”

“呵呵，王爷虽然是王上地兄长，却未必如我更熟悉他的性情。我侍奉王上多年，深深了解他的脾气，他这个人，虽然表面上冷漠，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念及旧情地。当年太宗皇帝对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岂能一无所知？可是，他却依然把太宗皇帝的陵寝修建得气势恢宏，甚至命名为‘昭陵’，并且仿唐太宗的‘昭陵十八骏’，给太宗皇帝的两匹坐骑也塑成雕像，立于宝顶之前，名为‘昭陵二骏’，不就是为了彰显太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可以与千古圣君唐太宗并驾齐驱吗？”

我看了看代善的脸色，然后进一步地说道：“王上知道，您当年之所以没能阻止住太宗皇帝的夺位举动，也是纯属无奈，毕竟当时您的儿子岳托和萨哈都极力拥戴四贝勒继承汗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按理说，王上应该非常记恨岳托才对，可他有没有借着大权在握的机会打击报复？谁能料到，王上独掌大权之后，立即就将岳托任命为正蓝旗的领旗贝勒？要知道这兵权可是实实在在的，比什么亲王郡王的爵位还有顶用哪。”

代善听到这里，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只能保持缄默。

我明白这个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他因为当年大妃殉葬的事心虚，所以格外害怕被多尔衮清算，我必须要解开他心中的这个结，才能说服他在接下来的事件中保持中立。

“太祖皇帝在世之时，原本已经立王爷您为储君了，可是究竟是谁令您从这个位置上跌落下来？王爷是个聪明人，想必心里非常清楚。而太祖皇帝临终之前的遗诏，也是令王爷您担任摄政贝勒的，又是谁及时拉拢了您的两个儿子，鸠占雀巢了呢？这么多年来，您不得不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即便如此，也照样被太宗皇帝屡次罗织罪名，多次处罚，倘若不是王爷并无一点野心的话，恐怕早就如当年的二贝勒、三贝勒一般下场了。”

说到这里时，我眼角的余光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代善的眼皮猛然一跳，神色微微起了变化，就知道这些当年的旧事，的确让他耿耿于怀的。于是继续劝说道：“现如今，王爷已经淡漠功利，安心休养，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肯定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的。王上自然也很明白这一点，他也希望王爷能够安享子孙绕膝之乐，不再被迫卷入朝廷上的倾轧之中；而且，王上也很珍惜如今大清来之不易的稳定，绝不允许任何人出面来破坏它，令大清陷入四分五裂的状态。爱新觉罗家的每一个男人都为这份家业出生入死，又怎能不去拚死维护？让外人有机可乘？王上只不过是希望在周公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尽职尽份，等到皇上成年亲政时，好将一份稳固的家业交到皇上手中。

接着话音一转，“却不料有些没有称心如意的人，为了达到一己之私，不惜谣言蛊惑，无事生非，甚至利用两宫皇太后不谙政事，又是女人家多疑的性情，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诬陷王上有篡位野心，妄图挑拨起大清的内讧倾轧，以借机达到其阴险目的，这样的宵小之辈，王上又岂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说话间，我已经缓缓地踱到了厢房门前，停住了脚步。“现如今，他们已经把算盘打到盛京这座大后院来了，为了达到彻底铲除所有异己的目的，他们不惜用任何卑鄙手段，来损害大清的利益。”

我知道，如果说前面的那一大段话也只能是稍稍打消代善心中的顾虑，算是一剂副药，后面这段话才能算是真正解决问题的猛药。我有把握相信，代善一旦得知城外已经潜伏了大玉儿召来的蒙古大军，正在虎视眈眈，准备一举占据辽东的消息，他当即就会做出不让蒙古人阴谋得逞的决断来。

“有件事，王爷恐怕还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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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临机应变

说到一半时，忽然喉咙里一阵干痒，我禁不住剧烈地只觉得胸间隐隐作痛，所以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代善见我的状况有异，不像平常的咳嗽，于是不禁愕然，问道：“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找大夫来……”

这时我略略觉得恢复了些，喘息略定，接着装作无碍的模样，“不必在意，这一路回来淋了雨，着了点风寒而已，对了，刚才……”我正要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却冷不防地发觉，此时那种奇异的芳香似乎又出现了，而且这一次似乎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像已经悄然地接近我身边一样，缥缈而幽深，诡异而神秘。更奇怪的是，此时这种感觉并非如先前那般沁人心脾，反而是冷到了阴森的地步，就如同，如同……

一种不妙的感觉忽然袭遍了全身，我微微地一个战栗，然后紧紧地盯着代善的眼睛看。他起先倒也很是镇静，然而渐渐地，他的眼神似乎游离了起来，好像心不在焉，并没有正视我的脸，而是瞟向了我的背后。虽然这并非刻意的，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而却足以让我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忽然一下子全部亮如白昼。

片刻之后，我已经不着痕迹地扭转了话题，“还有一件事，王爷还不知道吧，这些人光煽风点火还嫌不够，居然要在盛京搞起自相残杀的勾当来了。尤其是几位平日里和王上走得较为亲近的大臣们，现在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们现在生怕哪一天出了门，就遇到了刺客再也回不来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什么阴谋手段都使出来了，恐怕到时候关内还未平复，这关外地大本营先乱了起来，还怎么得了？哪有满洲人杀满洲人的道理？”

一面说着，我一面缓缓地踱着步子，悠闲而不经意地。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所以呢。王上在盛京接到这些大臣们的秘报之后，就令我赶回盛京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二来呢，王上也很希望王爷能够以大清的基业稳定为考虑，出面平息一下这些日益尖锐的明争暗斗。正好明日就是王爷的六十寿辰，我想请王爷在宴席上，说几句话，叫大家以国事为重。切勿再互相倾轧，视若仇敌了。”

代善显然对我这番话不敢全信，所以他也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疑惑着问道：“福晋千里迢迢地赶回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这点事吗？”

我正色道：“正是，这些事情虽然看上去也没有闹到多么严重的地步，可是如若不加以遏制，那么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本来王上也并没有在意盛京这边地事情。可是就在七月底地时候，据说燕京有一些新归顺来地旧明大臣们为了阿谀逢迎，讨得王上欢心。就暗中四下活动，串联一些利欲熏心的大臣，想要给王上上什么新尊号，还要依什么君臣之礼叩拜，诸如此等欲陷王上于不臣的举动。

王上听说之后，立即雷霆大怒，对所有大臣们训诫道：‘我看现在诸位王公大臣们只知道献媚于我，却很少有人去顾及到皇上，我怎么能够容忍你们如此作为？昔日太宗皇帝驾崩，还没有来得及立嗣君，当时英亲王和豫亲王都跪在地上请求我去争夺皇位，我当时就说‘你们要是再如此紧逼不舍，那么我现在就自刎算了。’所以才奉当今皇上即位。像这样的机会，我也丝毫未生谋位之心；如今你们争相献媚于我，企图令我逾越君臣本分，我怎么能够容忍？如果你们以后忠于皇上，我必然重用，反之，就算再如何献媚于我也没有用处！’

所以说，我这次回来，就是希望能够让两宫皇太后，还有留守盛京的诸位王公大臣们知道，王上绝非如谣言所传一般暗怀不臣之心，能够尽释疑忌，以保大清基业稳固，不要因些许居心叵测之人的谣言而内讧不止，令太祖太宗苦心创立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诸位叔伯侄子们地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啊！”

我这段话说得半真半假，然而却一脸诚实，情感真挚，让人难以质疑。不管代善是真相信了还是半信半疑，他毕竟还是被我刻意强调的“以大清基业安稳为重”所打动，无论他究竟有多少私心，却毕竟也不希望看着自己也曾经出过不少气力建造的广厦因为自己人的内斗而崩塌。因此，代善在缄默了一阵后，终于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明日宴席上，我会把这些事情对那些大臣们交待清楚的，相信他们不会连我的面子都不买的。”

“那就谢过王爷了，”我站起身来，矮身给代善行礼道谢，“王爷若是稳定了盛京的人心，那么绝对是大功一件，我想不但王上不会忘记您地功劳，就连日后地史书上，也照样会如实记载您于大清的功劳，令后世子孙引以为荣的。”

代善苦笑了一声，“咳，什么大功一件，我这把老骨头都不在乎了，只是有生之年，不希望看到那些烦心地事儿，能太平几时算几时啦！”

看看事情讲得差不多了，我准备告辞，却被代善挽留住了。看看时间倒也不晚，我们也就顺便聊聊家常，我带着一脸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对代善嘘寒温暖的，很是关心。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还吩咐侍女过来上茶。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茶水送了上来，我伸手接过，用杯盖子轻轻地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笑道：“明日宴会之时，喝酒是少不了的，只是不知道王爷退隐这么多时，是否已经以茶代酒，无复当年海量了呢？”

代善摆了摆手，“呃。你是小看我的酒量了，别以为我年岁大了，酒量也跟着退步了，你信不信，现在叫我喝上一两斤烈酒，也照样脸不红头不晕地，比年轻人还能喝！”

我一脸羡慕地望着他，“您的确是好身体。王上就不行了。记得我当年刚刚嫁给他时。他的酒量也还不错。可也不过是短短的七八年光景，不但身体不好了，酒量也逊色了许多。这不，上个月底，他的那位五福晋特地派人千里迢迢地将太后赏赐的葡萄酒送到燕京，请王上品尝。结果呢，他居然才喝了不到半坛。就直喊头晕，没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得像酪酊醉汉一般。我还觉得奇怪，心想这酒究竟如何浓烈，于是也试着尝了尝，没想到把剩下半坛子就全部喝进了肚，也照样清醒。您说这好笑不好笑？王上现在的酒量居然沦落到连个女人都不如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就连滴酒都不呢！想想哪里有满洲汉子不能喝酒的？”接着用手帕吃地笑了起来。

代善也颇觉好笑。脸上地皱纹也跟着加深了不少：“还真有这等事？想不到，想不到啊！”

“那是当然，否则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随便说笑？就权当给王爷解闷了。可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啊，不然王上地面子可真是没地搁了，到时候我还得给地上挖条缝，他好钻进去躲藏躲藏，呵呵……”

时间也不早了，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就起身告辞。代善也不再挽留，还亲自送我到房门口。临出门时，我转过身来，“明日之事，就拜托王爷出面调解了。”

代善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房门敞开了，一阵晚风吹拂进来，我忽然露出了不适地表情，皱起眉头来，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住了门框。

“啊，你这是怎么了？”代善看到我神色有异，愕然地打量着，“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还生了什么不轻的病症？我这就叫大夫过来帮你诊视诊视。”

他正欲对外面的侍女们吩咐时，我勉强支撑着，略显吃力地说道：“不，不用了吧，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的，兴许是累了，回去歇歇就好了……”

还没等话说完，我的身体就已经软绵绵地顺着门框滑了下去，旁边的侍女们慌忙上前来搀扶我，“福晋，福晋！”

“快，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过来！”代善也着实吃了一惊，他也想不到我所说地小毛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所以立即冲侍女们高声命令着。

不一会儿功夫，王府上的大夫就匆忙赶到了，跪在地上替我诊脉。我疲惫地闭着双眼，呼吸时缓时急，一脸虚弱之状。

过了良久，方才诊断完毕。我睁开眼睛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那名大夫，而代善也在旁边催问道：“怎么样，瞧出来了吗？福晋究竟生了什么病症？”

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夫的脸上犹疑不定，显然很是踌躇，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你照实说好了。”我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大夫又抬起头来朝代善看了一眼，这才谨慎地回答道：“以小人看来，福晋表面上的脉象，倒像是着了风寒，又兼肝脾失调，气血两亏，所以才会出现气短胸闷，头晕目眩的症状。但是又不像普通的寒症，一时之间也未能完全探明，所以也只能先按照普通药方医治，需稍待个三五日，若无事，即可逐渐消退。否则，具体致病地因由，也会显露出来，到时候再行诊断，也来得及。”

他这番话说得有点言辞闪烁，显然是在隐瞒着什么。我心里清楚，一般来说，对于病症特别棘手，甚至是已经无药可医地病人，大夫们往往不会当着他的面直接将那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直接说出来，而是故意说一些让人觉得宽心地话，暂时稳住病人的情绪。当然，他们会对病人的家属们吐露实情的，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代善似乎明白了大夫的潜台词，所以也并没有继续追问。我也只是稍稍休憩了一阵，就站起身来，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劳烦王爷关心了，这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症，回去休息休息，吃两副药也就没事了，”接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时间已经不早，也不敢再加叨扰了。”

看到我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于是代善也只好令下人们小心翼翼地一直护送我出了门，直到王府的大门口，这才停住了脚步。

我在众人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在帘子彻底放落下来之后，我如释重负般地朝靠垫上一躺，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脸上逐渐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一直等到李熙贞走后，躲在厢房里面的大玉儿终于扔下了手中的宝剑，直到这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她心中也禁不住疑惑：自己方才为什么不杀了李熙贞？如果李熙贞死在代善的府上，那么岂不是事半功倍，彻底断绝了代善试图保持中立的路子？难不成，自己仍然心存侥幸？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敞了开来，大玉儿走了出来，此时室内只剩下了代善。她微微一笑：“王爷演戏演得真像，如果我要是李熙贞，恐怕还真的相信你准备替多尔衮辟谣了呢。”

代善愣了愣，显然有些尴尬，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请太后放心就是，微臣方才不过是虚言敷衍，又怎会真的替乱臣贼子张目？”

“那就好，大是大非，君君臣臣，您心里定然有数，我自然也奈何不得，”大玉儿说道这里，轻声一哼，“这个李熙贞，果然是能言善辩，说起大道理来的确冠冕堂皇，循循善诱啊！”

代善并没有回答，他感到无话可说。这件事究竟是孰真孰伪，又或者对于大清来说，太后和摄政王，究竟是孰忠孰奸，他也无法判断明白，毕竟谁也没有真凭实据，都是片面之言，叫他如何相信？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他现在不得不重新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了。

大玉儿并不想让代善继续犹豫徘徊下去，她紧接着问道：“王爷，您不觉得这其中的蹊跷之处吗？既然她回来只不过是为了辟谣，稳定局势，那么又何必偷偷摸摸地潜回来吗？难不成她也害怕有什么刺客？她所谓的‘宵小之徒’，究竟指的是谁？何必含糊其词呢？”

代善摇了摇头，“这个……微臣也百思难得其解，还望太后明示。”

“呵呵，我想也用不着再耗费精神去琢磨这其中是否另有玄机了。”大玉儿沉吟了一阵，“这样吧，方才的那位医士，我想单独问他几句话，王爷不会介意吧？”

“微臣不敢。”

看着大玉儿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代善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躺在椅子上，他拿起侍女刚刚点好的旱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悠长的烟圈来。烟雾迷茫中，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

永福宫里，大玉儿单独召见了刚刚替李熙贞诊过脉的那名医士。此时，明月西沉，周围已经燃起了数盏巨大的蜡烛，然而即便如此，她的眸子仍然幽黑得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宫问你，摄政王福晋究竟生了什么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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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背水一战

回太后的话，福晋的病症初看起来比较奇怪，找不出是仔细分析来，倒似乎像是中了一种少见的慢性剧毒，这实在是极为蹊跷。”面对太后的询问，大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大玉儿心中一喜，立即扶着椅子的扶手直起腰身来，紧紧地盯着大夫，问道：“那照你看来，这究竟是什么毒药呢？有没有办法可以化解？”

大夫冥思苦想了一阵，摇摇头，无奈地回答道：“此毒药性甚是复杂，非一般毒物可比，即便找到了本来的配方，也照样很难研制出解药来……所以小人认为，此毒应该无解。更何况从福晋的脉相上看，已经中毒十日以上，可以说是毒入五脏六腑，恐怕……”

“恐怕什么？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大玉儿虽然心中十分快意，然而表面上却没有丝毫流露。

“回太后的话，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就算是扁鹊复生，也一筹莫展了。”

大玉儿点了点头，长长地吁了口气，淡然道：“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是，小人告退。”

大夫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正欲转身出殿时，大玉儿叫住了他，“对了，你回去之后，若是礼亲王问起，你不要照实回答，就说她生了什么疑难杂症，颇为棘手就是了。摄政王福晋其实是中毒的消息，万不可泄漏出去，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

大夫怀着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讪讪地退去了，暖阁内只剩下大玉儿一个人。她静静地坐了一阵，忽而笑了起来，起先是压抑着的，而后渐渐清晰，在寂静地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呵呵呵……李熙贞，你也有今天？都死到临头了还不肯安分。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真是报应不爽啊！想不到多尔衮的宠爱也会把你连带着捎上死路。这下彻底利索了！哈哈！”

她越想越是得意。好久没有这么快慰了，想不到胜利居然来得如此之快，早知道就不用耗费心思去排兵布阵，筹划布局了，区区一坛毒酒，就将多尔衮和李熙贞一并除去，天下没有比这更容易到手的胜利了。按照李熙贞的说法。多尔也和她一道喝了葡萄酒，想来此时他也身中剧毒，命不长久了。还折腾什么呢？反正多尔衮已经是将死之人，没有几天好活了，与其自己主动搞政变，将来承担恶名，还不如耐心等待几日。等到多尔在燕京咽了气，还有哪个能蹦跶起来。还不是树倒猢狲散？到时候自然就会有急着拍马屁邀头功的王公大臣们来迎她和小皇帝迁都入关了。一切都水到渠成，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李熙贞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去了阴曹地府。未免太便宜她了，大玉儿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知道，她是彻彻底底地败在了自己手里，她永远不是自己的对手。想象着李熙贞得知实情之后的表情，大玉儿的心里越发兴奋，甚至一时间都涌出了想亲自去她面前羞辱羞辱她地冲动，这世上没有几件事能比亲眼看着仇敌地奄奄一息更令人快慰地了。

然而，胜利在握的狂喜过后，她的心里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她已经站在胜利的顶点，却仍然失去了那曾经十分珍贵的东西。

走到窗前，大玉儿面对着南边，默默地眺望了一阵，接着缓缓跪地，那是燕京的方向。此时，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几了吧？他最终会不会发现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曾经纯真无邪，曾经温情脉脉地她？他若是知道了真相，究竟是恨她多一些，还是悲哀更多一些了？无论如何，这一世，他已经走到了尽头，不知道下一世，她要不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来偿还今生对他的亏负和背叛？

眼前，依稀浮现出了当年科尔沁草原，美丽的霍林河如一条蜿蜒的玉带在大地上盘旋，在这条玉带上，呼伦湖无疑是一颗最耀眼的明珠，她自幼就喜欢在湖畔徜徉玩耍，纵马驰骋。那一年初春，乍暖还寒，他白马轻裘，清俊年少，不经意间的一瞥，却定格在她的脸上。那痴痴地目光，就像见到了他梦中地仙女佛库伦一般，炙热，却又清冽如天池之水……二十年的沧桑磨砺，恍然如百年一梦。如今，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归于沉寂；那双眼睛，她从此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颤抖了几下，然后无声地抽泣着，“多尔，你不要恨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呀！如果当年你信守承诺，主动去找英明汗，请求他允准我们地婚事，那么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难道，这就是你我的宿命，注定要以一人之死来终结吗？……”

门外，苏苿儿呆住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摔落于地。她愣愣地看着正瘫伏于地，喃喃自语的主子，仿佛那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从来都不认识一样……

月亮沉了下去，太阳从东边冒了出来；等到太阳渐之时，八月十一这天的黄昏，终于姗姗来临了。

“禀王爷，福晋，颖郡王所率大军已经开抵>:.三十里，特地派遣奴才前来领命！”一名正红旗甲喇章京已经从军中赶来，虽然一身征尘，却仍然精神抖擞。

紧接着，旁边另外一名镶白旗的佐领也单膝跪地，禀报道：“主子，阿统领率前锋军队先行，现在已然到达距离盛京城外十里处，正在就地候命！”

我微微一笑，转头望向多铎，“看来只要不出意料之外，咱们今晚就可以大获全胜了。”

“那是当然，如今敌明我暗。倘若连这样都无法取胜，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多铎胸有成绣地说道，接着站起身来，“这一仗，我要亲自指挥，定要生擒吴克善回来给太后瞧瞧看！”

“是啊，如今后顾之忧已经消减了大半，我就在盛京静候佳音了。”我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接着又禁不住提醒道：“十五叔务必要捉住吴克善。我还等着拿他去和太后谈判，交换东青回来呢。”

“你放心吧，如果这件差事办砸了，我就没脸回来见你了。”多铎尽管踌躇满志，却仍然对我放心不下，他关切道：“嫂子，既然太后已经放松了戒备。看来今晚的宴会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就在府里安心养病，等我地消息吧。”

“嗯，我相信十五叔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待会儿何洛会来，我会向他交待妥当的，等你们全胜而归之时。他自然会打开城门迎接你们入城的。”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却碍于礼法，不得不收了回去。尽管身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大将。在鏖战之前，他的全身上下都焕发着精悍而自信地气势，然而望向我地眼神中，却掩饰不住沉重和忧愁。我知道他仍然在担忧着我地病情，所以不能完全放心地出征，于是低声安慰道：“十五叔，你不必担忧，毕竟还有个五六日呢，说不定我这个人走运，碰上风回来路转的机会了呢，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啊。”

“嗯，我相信。”多铎最后看了我一眼，“最迟明日拂晓，就是咱们彻底翻盘之时，到时候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说罢之后，转身离去。

看着多铎的背影彻底消失，我呆呆地伫立了一阵。此时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漫洒在庭院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温馨，只不过，我知道这样无限美好的景色，恐怕再也没有几次欣赏地机会了，因此，我要格外地珍惜眼下的良辰美景。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转身走到了一间僻静的屋子里，刚刚迈入门槛，里面所有正在等候的人都忙不迭地起身来行礼，“福晋！”

“各位大人都起来吧！”我看了看，在自己人中，凡是手里有兵权的，已经全部到齐了。今晚，我要准备彻底扭转局势，颠覆棋局。

“今晚，咱们要来个‘反客为主’，将那帮子惯于与王上作对的人一网打尽，此战一定要干净漂亮，等大获全胜之后，诸位都是‘清君侧’的有功之臣，王上自然不会忘记的。”

……

小半个时辰之后，我刚刚将所有计划布置完毕，就有通禀说礼亲王府地人前来捎口信，我让巩阿等人暂且在屋子里等候，然后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冲来人问道：“不知礼亲王派你过来传什么话？”

“福晋，今晚寿筵，我家王爷有请，望福晋切勿推托！”

我一愣，这地确很没来由，代善怎么会突然邀请我前去赴宴呢？难道情况仍然按照我昨天的预计继续发展下去了？“就这些吗？你家王爷还有没有什么另外的话交待你来传地？”

来人摇了摇头，“回福晋的话，王爷只吩咐了这些，并没有交待其他的。”

我默然了，微微皱着眉头，脑子里迅速地思考着猜测着，他究竟是什么意图？难道他不知道我眼下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赴宴，我完全可以称病推托不去呢？

正犹豫间，来人补充道：“对了，我家王爷还说，今日是他的六十整寿，又有先前商议好的事情要在宴会上解决，福晋即使身体不豫，也可以尽量支撑一下，切勿扫了他的面子。”

我心中苦笑一声，忽然觉得，代善的这句话说得倒是和当年萧何奉吕后之命，前往韩信府上，骗他入宫去参加朝贺的谎言差不多，连措辞用语都相差无几。难不成，这次不但是“鸿门宴”，更是“未央宫”？想象着昨天晚上在代善府中，最后离开前他那复杂而隐晦的眼神，我越发觉得难以琢磨了。

然而，我很快拿定了主意，对来人答复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对你家王爷禀报，我今晚一定准时赴宴。绝不爽约的。”

“嗻，奴才告退了。”

转身返回室内，几位大臣纷纷一脸忧色地劝谏道晋，奴才等以为今日宴会，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福晋身蹈险为好。”

“是啊，礼亲王地立场和态度，到现在也难以判断。万一他已经暗受太后之命。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奴才等死不足惜，而福晋则是万金之躯，倘若有丝毫差池，奴才等该如何向王上交待，岂不是万死莫赎？”

我之所以答应代善的邀请，自然有我的道理：假如他真的已经受命于大玉儿，那么即使昨晚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大玉儿并没有躲在暗处监视，他也完全有可能将我的来意，还有我已经身中剧毒的消息准确无误地告知大玉儿，没有理由替我隐瞒这些。而大玉儿若是得知这些之后，必然会以为多尔衮也一样中了毒，离死不远，她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轻松取胜，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呢？这实在没有道理啊！

我冷笑一声：“没有关系。如果太后果真要对咱们不利。恐怕就算是不去她也照样有别地办法整治咱们；况且，如果这果真是鸿门宴，那么多我一个人陪葬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地时日也不多了，早死几日和晚死几日也没有多大区别，更不会成为他们用来要挟王上地人质——再说了，就算我不死，王上也绝对不会为了我一个女人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向他们妥协的。”

几人听到这里，禁不住动容，纷纷跪地叩首，“福晋……还望以自身安危为重啊！”

我俯下身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温言劝慰道：“你们不必忧虑过甚，这官场的权谋和战场的运筹也有相同之处，倘若真是狭路相逢，必然是勇者取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咱们毕竟还是已有七分胜算，真正应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不要因为我同样前去赴宴就多了一层顾忌，你们仍然要按照先前已经布置好的计划行事，有备无患。”

“奴才等谨遵福晋嘱咐！”毕竟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他们也无可奈何，所以也只得遵从我地命令。

我点了点头，“好，王上识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我信任诸位，希望诸位也能不辱使命。”接着冲外面吩咐道：“取酒来！”

很快，满满一壶陈年佳酿送了进来，同时摆放好了六只酒杯。我摆了摆手，示意仆人退下。然后亲自拈起酒壶，将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满，最后端起其中一杯，饱含信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巡视一遍，用坚毅的语调说道：“大战之前，我与诸位共饮一杯，今晚背水一战，如何扭转弈局，化盛京城为井口，就全仗我等齐心协力了！”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已经充满了自信的光芒，他们一起举杯，齐声宣誓道：“请福晋放心，我等誓将盛京化井！”

言毕，共同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巩阿等人先行离去，他们将在安排布置好一切之后，先于我赶往礼亲王府赴宴。不论今晚代善究竟站在哪一边，我们都做好了最充分地准备，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入夜，位于皇城南门外地礼亲王府，已经是张灯结彩，***通明，门口的宾客络绎不绝，各种寿礼一源源不断地抬入正门，书记官的唱名声悠长响亮。

豪华地大轿在王府正门前落地，盛装打扮的我在阿的搀扶下，从轿子里出来，由数十名魁梧精悍的王府护军们簇拥着，踏入了正门那高大的门槛。

当我踩着厚厚的寸子鞋，雍容大度地出现在甬道上时，前庭中所有人都愕然转身，纷纷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来，竟然一时之间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很快，接到传禀的代善匆匆地从正厅赶来，来到我面前，行了一礼，朗声道：“微臣恭迎摄政王妃莅临蔽舍！”

见到代善这般执礼，院子里的所有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单膝跪地，高声请安道：“奴才[臣]恭请摄政王妃金安！”

我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先是对群臣抬了抬手，然后俯身将代善扶起，“今日我是特地赶来为礼亲王贺寿的，礼亲王不必如此拘礼，快快起来！”

代善正色道：“福晋今日是奉王上之命而来，微臣惶恐感激还来不及，又岂敢有丝毫怠慢？”

“王爷德高望重，又是王上的兄长，就不必如此了吧，”我神色霁和地说道，“王上虽然远在燕京，却仍然没有忘记今日是王爷的花甲正寿，本欲亲自来贺，无奈入关伊始，事务冗繁，苦于无法脱身，只得令我赶来盛京，向王爷贺寿了。王上有言，此番是兄长寿辰，须执之以家礼，不得有丝毫违背。所以，弟媳先给二伯拜寿了。”

接着恭敬而端正地深施一礼：“祝二伯福寿绵长，永享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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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借尿遁

你说这礼亲王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怎么会把摄请来了？”热热闹闹的宴席间，鳌拜转过头来，朝邻座的索尼问道。

索尼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主桌间正举杯向代善敬酒的李熙贞，琢磨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你问我干吗？要问就问礼亲王去！白天时太后不是对咱们说过吗，礼亲王这个老头子恐怕靠不准，估计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的可能性最大，所以说，今天他请摄政王福晋过来赴宴，兴许多半是想当个和事佬，从中调和调和。”

一旁的图尔格倒是一脸不以为然，“我看未必。你看刚才的架势，好大的排场，俨然是代替多尔衮来给礼亲王贺寿的，所以算不算礼亲王主动邀请的，倒也难说。如果是她不请自来，那么她葫芦里卖的药，才真叫奇怪，否则她干吗要鬼鬼樂樂地潜回盛京，今天又突然出现呢？”

“咳，瞎操这个心干什么？她就算果然有阴谋有能怎么样？你们瞧瞧，多尔衮的那几个亲信一个不差全都到场了，连他们各旗里的主要将官们也没落下。临来之前，我派出去的细作们也会来禀报，说是他们的兵马都没有任何异动，仍然老老实实地各安其位，难不成那一帮没有人指挥的兵马还能趁着咱们都赴宴的机会，跑去包围皇宫挟持皇上？”遏必隆朝另外一桌上的巩阿等人瞟了一眼，然后满不在乎地说道。

果然。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瞧过去，只见今晚赶来赴会地巩阿、何洛会、讷布库、冷僧机等人仍然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与旁边的人举杯畅饮，谈笑自若，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图尔格道：“我看哪，奇怪之处，就是这个‘一切正常’！你们说说，巩阿何洛会他们几个一直与咱们不睦。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盛京城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他们整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咱们给收拾了，甚至平日里进出衙门都要保护森严，还不是有意提防着咱们？可是这摄政王福晋一回来，他们立即就跟壮了胆儿似的，居然大模大样地全部都来赴宴了，就不怕咱们趁机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

索尼这才真正警惕起来。“若照这样看，确实有点蹊跷……”沉吟一阵，忽然神色一动，“你们说说，他们几个在摄政王福晋回来之后，就突然转变得如此之快，莫非是有恃无恐？摄政王福晋本身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次孤身潜回并没有带来兵马。却如此坦然地前来赴宴。莫非是她已经与礼亲王勾结好了，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把咱们给一锅烩了？”

“我看这个可能不大，就算是她已经与礼亲王勾结。那么又何必亲自前来呢？咱们这次来赴宴根本没有带几个侍卫，只要礼亲王随便出动一两百个护军，咱们还不得束手就擒？用得着她亲自来观战吗？”遏必隆摇了摇头，接着补充道：“再说了，太后不是特别叮嘱过咱们吗？不要轻举妄动，要静等燕京那边的消息。”

鳌拜咧嘴一笑，“噢，我明白了，太后究竟为什么突然取消这个‘鸿门宴’的计划了，看她的模样就像是十拿九稳一般笃定，莫非她真地已经给多尔衮下药……”

索尼连忙摆了摆手，“嘘……你小点声还不成吗？你这个大嗓门跟打雷似地，生怕别人听不到？这种事情，且先别说太后有没有做，就算是当真做了，也不是咱们能议论地，小心将来掉脑袋。”

“嘿嘿，我这不也是对咱们几个自己人说说吗？总不至于傻到到处和外人嚷嚷的地步吧？我以后小心点就是了。”鳌拜说完之后，开始往嘴巴里大口大口地灌酒，只要一想象到多尔衮突然“暴病身亡”的消息迟早就会传来，他就心花怒放。到时候，这朝政即使不落到郑亲王手里，也会落到他们这几个保皇有功的大臣们手里，那不就扬眉吐气，权势显赫了吗？至于那些个平时里惯于对他爱搭不理的人，肯定一个个下场凄惨无比。想到得意之处，他都禁不住哼出小曲来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宴席正酣，酒意渐浓，鳌拜也觉得一阵内急，于是也就起身如厕去了。

礼亲王府外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响声，渐渐地越发清晰起来，到了近前，却只有一人一骑。很快，这个匆匆赶来地骑手在大门前翻身下马，朝门口的守卫们亮了亮腰牌，然后径直朝里面奔去。府内正在大排宴席，足足有五六十桌，所以这人挨个桌远远地瞄了一番，也没有发现他主子的身影，于是心中大为着急。

这时，刚刚从茅房里出来的鳌拜，努力睁大迷离的醉眼，摇摇晃晃地准备归席时，正巧看到了那个站在外面东张西望的人。他一眼认出来了，这个正是他手下的细作。

“呃……你跑这里来干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派出去的探子吗？鳌拜没好气地问道。接着，忽然想起要避人耳目，所以连忙将细作拉到了旁边地一个无人处。

细作一脸惶急之色，也顾不得主子地脸色不好看，就直接报告着，“大事不好了，奴才在一个时辰前，发现了豫亲王的踪影，他身穿便服，还悄悄地带了几个随从，出了西门直接奔西边去了！”

“什么，豫亲王？望西边去了？”鳌拜先是一愣，接着马上酒醒了一半，没想到不光李熙贞来了，就连多铎也来了，这下看来可真的大事不妙了。他瞪大了眼睛，骂道：“混账，一个时辰前就发现了，怎么才来报告？你难道是爬着过来地吗？”

细作答道：“不是奴才失职，而是奴才一直尾随跟踪前去。想打探个究竟再回来向主子禀报。”

“快点说，你都打探到什么了？”鳌拜不耐烦地追问道。

“奴才这一跟去察看，可真正不得了，原来距离盛京十里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地冒出了一支大军，看起来足有六七千人地模样，清一色的骑兵，而且都是镶白旗的。豫亲王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之后这支大军就迅速开拔，顺着官道径直朝西边去了！”

鳌拜这下禁不住一脸铁青了。往西边去。显然就是冲着蒙古大军的驻地去了。这个偷袭可足够算是神兵天降了。他顿时暴跳如雷。一把揪住细作的领口，“我真是白养你们了，足足六七千大军，那么大的声势，怎么出现在盛京城外区区的地方时，你们都懵然不觉呢？是不是眼睛都长到屁了？”

细作被吓了个不轻，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奴。奴才等有罪，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这几日来各个城门都被何统领的人把守得严严实实，进出都盘查严密，奴才等想要出城去打探，也难以觅得空隙出去啊……”

“算啦，那他们还有没有后续大军跟上来？”鳌拜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是个发火地时候。于是放松了疾言厉色。

“奴才生怕耽搁了时间耽误了大事。所以等不及察看还有没有后续大军，就匆忙赶回来禀报了。”

“好了，别磨蹭。赶快接着去探！”

“嗻！”细作如蒙大赦般地转身退下了。

鳌拜急匆匆地返回席间，将这个意外地消息压低声音对几个同僚叙述了一遍。立时，在座几个人都坐不稳了，各个神色骤变，吃惊不小。

遏必隆“呼”地一下站立起来，气急败坏道：“想不到居然出了这样地纰漏，你手下那些探子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下可好，咱们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胜局，兴许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多铎给搅和黄了！说不定咱们还没等到多尔衮一命呜呼，就被多铎的大军杀入城中包成饺子下锅了！”

鳌拜也觉得挺委屈，“你瞎嚷嚷什么？那你们的探子呢，怎么到现在一个汇报这事儿的都没有？再说了，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不赶快想想对策，不然可就真成饺子馅了！”

索尼初时也跟着大吃一惊，不过很快也稳下神来，嘀咕道：“这下总算明白李熙贞他们为什么这么高调地跑过来赴宴，原来是为了蒙蔽咱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哪！不过呢，他多铎也不过是六七千兵力，这么点人马去偷袭足足有一万五千多人马地蒙古大军，未必占得了便宜……”

“别说这些了，他多铎又不是傻子，会拿鸡蛋去磕石头吗？说不定马上就有后续的大部队跟上来。再说这次又是偷袭，出奇制胜的胜算向来大，况且八旗大军和蒙古军的作战能力相比之下究竟谁优谁劣，你们心里会没数？”图尔格神色忧急地说道：“眼下咱们必须要尽快采取对策，不然等多铎解决了蒙古兵再返身回盛京来，何洛会直接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咱们还不是束手待毙？”

“我看还是赶快去禀报太后吧？”情急之下，鳌拜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对策来。

“这是当然，只不过就算太后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能撒豆成兵，以解燃眉之忧？”图尔格摇了摇头，接着朝何洛会那一桌看了看，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我看为今之计，也只有立即解决掉何洛会他们一干人，彻底控制住内外九门还有宫城卫戍，这样就算他多铎想要强攻盛京也没那么容易。”

图尔格说的没错，多铎肯定没有携带红夷大炮，而要想拿下固若金汤的盛京城，起码要八万人以上的兵力和二十门大炮日夜连续猛攻一两个月，除非多尔衮抛下关内不顾，亲自率领主力大军赶来，全面合围才能具备这样地条件。

索尼稍一琢磨，就点了点头，“对，也只有这个办法，控制住盛京之后，咱们立即将所有出征将士和大臣们地家眷统统擒拿，押到城头上，看他多铎有没有胆子敢下令攻城！”

“好，我这就回去调兵，杀进王府来，将他们全部捉拿斩杀！”鳌拜撂下短短一句话后，就匆忙走了，来了个不辞而别。

鳌拜走后，索尼等人又继续商议了一阵，也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来。这时候遏必隆急了，“咱们也不能在这里呆着什么也不干吧？他只一个人回去调兵，最多也就能拉两千人马来，恐怕……我看不如咱们都悄悄回去，调兵的调兵，去控制城门地控制城门，只要何洛会和他的几个部将一死，这盛京九门就全都落在咱们手里啦！”

索尼否定了他的意见：“两千人马对付这里手无寸铁的大臣们也足够了，礼亲王就算是打算插手，也不过是两三百护军，杯水车薪，不足为虑。如果咱们全都走了，肯定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发觉奸计败露，肯定会一一溜走的，到时候咱们上哪里找他们去？”

图尔格朝着济尔哈朗那边望了望，“我看这样吧，去接收九门防务，肯定没那么容易，搞不好还得和何洛会的那些部下们厮杀一场，这样的苦差事，还是推给郑亲王去办吧。”

意见一致通过。于是，索尼端起酒杯，向济尔哈朗走去。他一脸微笑，“来来来，郑亲王，下官敬你一杯。”

济尔哈朗刚刚要与索尼碰杯，却听到他压低声音将此时城内外的严峻局势叙述了一遍，顿时愣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

“咳，谁能想到呢？”索尼接着又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他们已经策划好的对策向济尔哈朗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最后说道，“如今我等势单力薄，难以两面顾全，王爷手下却有千兵力，对付同样兵力、群龙无首的何洛会手下，应该不成问题，所以还请王爷出兵相助。”

索尼这话说的客气，然而济尔哈朗也是极其精明之人，他当然立即悟出了索尼等人所打的算盘，扔下这个难啃的骨头给自己。不过呢，不这样还能如何呢？大家虽然不是一个旗的，但好歹也算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如今时局突变，紧张到了大战一触即发的地步，倘若自己再为了计较得失而浪费时间，肯定会被多铎他们抢占先机，到时候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你们那边也不要迟了，我这就回去准备。”济尔哈朗放下酒杯，简短地回答道。

等索尼离开了一会儿，他装作如厕的模样，步出了大厅。等出了院落，他瞧瞧没人注意，于是就招呼来了随从，快步流星地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就在济尔哈朗距离王府正门只有一箭之地时，忽然从斜刺里转出一个颀长的人影来，挡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禁愕然，心想谁敢阻挡他的路时，那人笑了笑，用清朗的声音说道：“怎么，郑亲王把这里当成鸿门宴了，也学着沛公，来一个‘借尿遁’吗？这不辞而别，可不是您一贯的做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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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卧底亮相

一惊可非同小可，济尔哈朗一眼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来不过二十出头，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和硕颖毅亲王萨哈的次子，现在的颖郡王阿达礼的胞弟勒克德浑。只不过此时的他还不是后来的那位顺承郡王、平南大将军，由于资历尚浅，他现在只是个贝勒。

“勒克德浑？你怎么在这儿？”济尔哈朗一惊之下，居然脱口而出一句废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次出征，代善家族中的子弟们也只有勒克德浑和都察院承政满达海没有去，他们既然留守盛京，所以出现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然而令济尔哈朗诧异的是，他不但突然出来拦住了去路，而且语气也颇为怪异，仿佛早已经知晓自己的真实意图了一般。

勒克德浑的脸上露出了嘲笑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了，郑亲王这话倒也问得怪异，今日是我玛法的寿辰，我难道不应该在这儿吗？倒是郑亲王不辞而别，似乎不太厚道，有失礼数啊！”

济尔哈朗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于是缓了缓语气，“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倒也不是不辞而别，而是有些私事要去处置一下，没多久就回来了，所以用不着先向你玛法告辞了。”说罢，又低着头想尽快脱离这个是非之地，毕竟眼下形势紧急，他根本没有功夫和勒克德浑这个小辈在这里耗。

“咦，这就奇怪了。这三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紧急要事？估计这宴会应该没有多久就要结束了，王爷难道连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及吗？”勒克德浑似乎根本没有放行地意思，倒是认真地和他耗上了。

济尔哈朗敏锐地觉察出来，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字辈所说的绝对不是客套话，显然就是有意阻拦他，莫非这个勒克德浑是受代善的指使，不准他提前立场？这莫非说明。代善已经暗中和李熙贞勾结到一起去了？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禁更加急躁。倘若果真如此，那么他们的行动就是势在必行的了，否则一旦在代善的默许下，何洛会等人带兵包围这里，将他们一一软禁，这岂不是彻底落入了陷阱？

济尔哈朗尽管心中焦急，表明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若要是等得及，我又何必急着出门？方才我府上地人赶来禀报，说是我地幼子突然发了急病，我还能不赶快回去瞧瞧？你不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勒克德浑用诧异地目光瞧了瞧他，“这就奇怪的，这大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我的人负责把守的。每一个进来的奴才肯定都要验过腰牌。否则严禁混入。怎么就偏偏没有见到您府上的人来过呢？”

“呵呵，这么多进出地人，恐怕你也未必全部查得一清二楚吧？”济尔哈朗知道现在要想出去就必须硬闯了。他看看勒克德浑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侍卫，于是就悄悄地向自己的随从们使了个眼色，随从们立即手按刀柄，准备强行护送主子通过。

谁知道勒克德浑似乎早有准备，只见他一挥手，立即，从四下底突然冒出了一大群侍卫，个个全副武装，手持钢刀，齐刷刷地挡在了济尔哈朗面前，双方立即对峙起来。

“勒克德浑！你这是什么意思？”济尔哈朗终于发现，原来勒克德浑是早有准备，他不禁又惊又怒，想不到这小子也暗中投靠多尔衮了，“且不说这不是你自己府上，就算是，又有这么待客的吗？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勒克德浑丝毫不恼，他笑嘻嘻地说道：“这您就错了，我无兵无权的哪里敢造反？只不过是看不惯有人中途逃席，想请他回去继续喝酒而已，既然软的不行，就只好来硬的了。”接着高声吩咐道：“你们都听好了，这就护送郑亲王回去饮宴！若是让他逃席了，待会儿被礼亲王知晓，你们也跟着一块儿受罚！”

顿时一片响亮的喏声，“嗻！”

济尔哈朗尽管已经气得一脸猪肝色了，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无奈之下，他也只得在严密地“护送”下，悻悻地回宴会厅去了。

我尽管表面上笑容满面，谈笑自若，实际上心底里正是警惕万分，简直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生怕这是一个代善设下来地骗局，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掷杯为号，刀斧手杀出”，我和一干亲信们恐怕就要面临被砍成肉泥地厄运了。

代善老头子倒似心怀坦荡，不但镇定如常，好像今天根本不会有任何阴谋进行一样，端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地接受着每一个人的敬酒，别看他年事已高，酒量却好得吓人，都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仍然是红光满面，丝毫没有一点醉意。看在眼里，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确实准备做点什么，所以才刻意保持清醒地？

也不过是一转念间，等我再次回过头，悄悄地朝索尼等人的那一桌瞧去，也赫然发现已经空出一个位置来，正好少了一个鳌拜。心头不禁一悚，莫非他们已经去准备“刀斧手”了？

不过还是先谨慎一点为好。于是，我就耐着性子等待了一阵，却并没有看到鳌拜回来。这时候，索尼已经到济尔哈朗面前敬酒去了，我终于拿定了主意，直接冲不远处的何洛会使了一个眼色。

他微微点头，给了我一个可以安心的眼神，然后趁着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转身悄然而去了。

过了没有多久，我发现济尔哈朗也离席而去了，心头禁不住更加焦虑起来，侧脸瞧了瞧代善，他似乎并没有觉察这么一会儿就少了三个重要人物，仍然在和几位大臣们说着话。没有注意这边。

正在焦急地琢磨对策时，被我派出去窥探正门那边动静的阿匆匆地跑到我身边，俯下身来，轻轻地对我说道：“小姐，奴婢方才发现，郑亲王想要出门，却被勒克德浑贝勒带了不少侍卫给拦下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见郑亲王一脸不悦。好像很不情愿似地回来了。”

刚刚听到这里。我已经看到济尔哈朗脸色阴沉地返回了原来地座位，并没有找任何人商议，仿佛心事重重地独自考虑着对策一样。我的心中忽然一喜，忙问道：“那先前何大人出去了没有？还有鳌大人呢？他有没有放行？”

“鳌大人出去时，倒也没有出来什么人阻拦，何大人出去时也是一样，就是等到郑亲王再出去时。勒克德浑贝勒就出来阻拦了。”

“好，你继续回去探察吧。”我略一思索，立即站起身来，径直朝远处一角的勒克德浑走去。此时的他正满面地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宗室子弟们划圈赌酒，仿佛没有出去过。

我将勒克德浑拉到了旁边的一个偏厅里，这里正好四下无人，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我单刀直入地问道：“不知贝勒爷为何先后放鳌大人和何大人出去。却单单把郑亲王给拦下来了呢？”

勒克德浑回答道：“鳌大人先前出去。我并不知道，还是听到门口来人禀报，这才赶过去了。不过何大人随后出门。却是我故意放行的。”

我一愣，“莫非你玛法……”

“福晋误会了，我玛法到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也不并清楚，自然也不敢轻易试探，”他这话说地倒也没错，代善对儿孙们向来凉薄，这种大事肯定不愿意对他们透露地。不过勒克德浑接下来地话就足够令我愕然的了，“倘若我当时发现鳌拜离席的话，肯定早就前去拦住了，不过我相信接下来出去的何大人，肯定不会让福晋落入险境的，所以才放心地返回厅内。”

“莫非你对今日之事已经有所知晓？”这倒也很出乎我的意料，要知道我从来就不晓得这勒克德浑也会是多尔衮留在盛[奇`书`网]京的亲信，或者说干脆点，这更像个身份特殊地卧底间谍。

勒克德浑并没有多加解释，而是直接才弯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封书信来，交给我，“这封信是我哥在黄昏时分派人匆匆送到的，福晋看看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封，抽出信纸来在烛光下一看，原来是阿达礼写给这位胞弟的密信，上面已经写明了，要求勒克德浑在盛京做好配合内应，务必拖住济尔哈朗等人，一直到他亲率大军杀回盛京为止。

我心中暗骂一声：这个阿达礼，明明早已经知道弟弟的“卧底”身份，却并没有对我泄漏半分，害得我白白担忧了这么久。我将信纸递还给了勒克德浑，松了口气，“若如此，自是最好，只不过我不明白礼亲王究竟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坐山观虎斗，任由鳌拜调兵进府呢？眼下贝勒手里兵将不多，恐怕难以抵敌啊！”

勒克德浑顺手将旁边灯笼的纱罩取下，将信纸凑了过去，转眼间，就迅速燃烧起来，化为一摊灰烬。重新将纱罩扣上，他回答道：“虽然我并不知道我玛法的真正意思，却可以估计出，起码他并没有打算和郑亲王等人同流合污，保持中立是肯定的，否则他肯定早已让索尼等人的兵在府中埋伏了，又岂能等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哦，若如此便是最好。”我总算放了一半地心，起码代善本身保持中立，我们地安全系数就增加了一半，“贝勒爷此事上见机灵敏，倘若大事得成，我等全身而出，就是大功一件，王上日后对贝勒爷必有重用。”

勒克德浑年纪很轻，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腼腆，“福晋言过了，不过是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敢邀功请赏。”

等我们返回时，筵席已经快要结束，宾客们已经纷纷告辞，走了一大半了。我心里正在琢磨着代善接下来会不会轻易放我们两派人离去时，却见到他的仆人们分别到索尼等人和济尔哈朗那边，轻声说着什么。正张望间，也有仆人朝我这边走来，恭敬地说道：“福晋，我家王爷有请，请随奴才到内厅去。”

等我步入内厅之后，只见中堂两侧，一共摆放了八张椅子。左手边，依次坐着济尔哈朗、索尼、图尔格、遏必隆；而右手边，则分别坐着巩阿、讷布库、冷僧机，剩下最前面一张座位空着，显然是为我准备的，周围连一个仆人也没有，这气氛很是诡异。

似乎正处于冷战状态地双方看我进来，不管是真心假意，都纷纷起身来行礼，等我走到座位前落座后，他们方才重新坐下。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大家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倒是济尔哈朗等人发现我这边少了个何洛会，仿佛吃惊不小，神色忐忑。

“哦，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本来已经夜深了，冒昧地挽留大家在这里叙话，也是必不得已啊！大家不要见怪。”代善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在中堂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冲我拱了拱手，此时不是个繁文缛节的时候，所以我也回之以微微一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主动出来说话，只是各自满腹心思地垂着眼皮，默然不予语。

代善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今日难得大家来得齐全，有些平时难得说上的话，现在也就顺便唠唠吧。我退隐了这么久，也不怎么关心朝廷上的事情，只不过最近听说你们之间闹得越来越厉害，快要不成样子了，所以特别将大家召集到一块，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妥当的解决办法。”

下首的济尔哈朗听到这里，顿时冷笑一声，自从他发现何洛会也消失无踪之后，就感觉到大事不妙了。“礼亲王，你是咱大清辈分最高的人，说的话我们哪里敢不听？只不过你这种挽留大家的方法可有点理亏了。”

“哦？怎么回事？”代善倒是一愣，愕然地问道。

“呵呵，勒克德浑贝勒难道不是礼亲王特别派去阻拦我离开的吗？他对我这位叔祖可并不客气，直接就叫一大帮侍卫前来阻拦，仿佛我若是不肯留下来听你讲几句话，他就得演一出全武行来！你不会说你并不知情吧？”

代善倒是神色一凛，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着，显然对于自作主张的孙子很是愠怒，“郑亲王这就是误会了，我家里的规矩你不可能不晓得，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难道岳托、硕托和阿达礼他们跟着摄政王鞍前马后转悠去了，也是我故意指使的吗？若是郑亲王不信的话，要不要我这就叫人去把那小子找来，当场问个明白？”

济尔哈朗从代善的神色间，倒也敏锐地观察出来，似乎代善说的不是假话，于是也就作罢了：“既然礼亲王都这么说了，难道我们还是不肯通情达理，仍然揪着不放吗？……”

刚说到这里，旁边的索尼忽然开口说道：“礼亲王，您自己也知道，由于退隐多时，对于朝廷上的事儿也不是很了解，如今既然是聚会调停，那么首先也要把自己家的底子先弄清楚——这勒克德浑再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子，如果他也暗中投效到摄政王的麾下，献媚于摄政王而不忠于皇上，您难道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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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节惊心动魄

显然，索尼这种咄咄逼人的诘问，就是要代善表明自要么主动站出来大义灭亲，要么就承认自己也和儿孙们一样同流合污，成了多尔衮的同党，也就是结党营私，这可是莫大的罪名。

这一问，代善的面部表情僵住了。要知道勒克德浑也算是他众多儿孙中难得亲近的，除非毕不得以，否则要他交出勒克德浑来，根本就是万万不能。于是他犹豫着：“呃……”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已经差不多弄清了代善今日的意图，他虽然没有打算投靠多尔衮，但是为了大清的稳定，他已经接受了我的劝说，打算以中立的态度调解今日的僵局。既然代善这样选择，那么对我来说无疑是大大有利的。

眼见代善受窘，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微微侧脸，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及时地给隔座的巩阿使了个眼色。

巩阿立即会意，他立即开口反驳索尼道：“索大人这样说话未免就显得别有用心了，你说勒克德浑献媚于摄政王，而不忠于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天子年幼，王上代替天子摄政，忠于摄政王就是忠于皇上；若是不忠于摄政王，那么自然也就是不忠于皇上！难道你还叫他当个乱臣贼子不成？”

索尼先是一愣，然后就面带愠色道：“我等正是质疑摄政王欺天子年幼，趁机独断专行，甚至野心勃勃。图谋大逆，这样的人还不是乱臣贼子吗？”

还没等巩阿回答，旁边地冷僧机已经抢先道：“呵呵，如今皇上年幼不能亲政，所有的政务都是摄政王处置，你们哪一次胆敢违抗过他的号令？若照你们的道理推算，难不成你们也是乱臣贼子？否则又怎么能惟乱臣贼子之令是从？你们要是什么大忠臣，怎么还老老实实地做着大奸臣给封的官？”

他这话里面还有一句不能明说出来的潜台词。那就是：如果多尔衮本身是乱臣贼子。包括他推举拥立的皇帝。包括他执政以来任命的一切官员，就都作不得数。这样一来，谁都无话可说了。

看到索尼被噎住了无从辩白，济尔哈朗连忙接口道：“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摄政王身处高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我等一时之间又怎能不畏威吞声，忍辱负重？未曾入关以前。他就收罗羽翼，结党营私，我等一直容忍，没有举发；如今他远在燕京，自恃功高，不臣之心日盛，现在篡位地步伐已经越来越近了，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都到了这个时候。礼亲王仍然要充当和事佬，搞什么调停地话，我看还是免了吧！”

“郑亲王所言极是。我忠于大清，忠于皇上，却绝对不会向那个乱臣贼子低头。”图尔格也神色激越地说道，接着站起身来，“我劝王爷也不要白费心思了，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如果没有什么事地话，我们就不坐了。”

看得出来，他们是急于脱身，所以才故意言辞激烈，让调停不能继续下去，以免耽误了大事。然而我当然不会让他们的想法得逞，于是，我抬了抬手，说道：“几位大人不要忙着走，既然已经到这么晚了，自然也就不差这么一小会儿了吧？礼亲王今日是诚心待客，你们哪有拂袖而去的道理？”

图尔格朝代善看了看，因为先前济尔哈朗被阻拦的例子，所以他心里清楚，只要代善不点头，勒克德浑不放行，他们哪怕就是硬闯也根本闯不出去，更何况大家前来赴宴都没有携带兵器，如何能突出众多王府护军的阻拦呢？

然而代善却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显然根本没有准备放他们离开的打算。于是图尔格也只得气咻咻地重新落座，而不会像无脑莽夫一样到处乱闯而白费气力。

“这就对了嘛，急什么急啊？”我慢条斯理地说道：“今天这事儿，不论究竟能否调停成功，起码也要把一些问题掰弄清楚再说。我就奇怪了，你们为什么口口声声地说王上心怀不轨，准备篡逆呢？凡事总要有个证据，要么人证，要么物证，这等大罪，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你们怎可造谣诬蔑王上？”

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我们双方都无法脱身，那么也只得继续耗下去。如今已然打草惊蛇，一旦让他们出了王府，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就是难如登天了。反正我自己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玉石俱焚。想到这里，我地心越发硬如铁石。

济尔哈朗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然后用阴冷的目光看着我，“摄政王倘若没有篡逆之心，又何必刚一独揽朝政，就忙不迭地党同伐异，弄得满朝上下尽其党羽呢？但凡权臣这般作态，定是暗怀不臣之心！况且两宫皇太后已经收到确切密报，燕京那边，摄政王的亲信们已经准备给他上劝进表了，这还不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并不动怒，而是微微一哂，不以为然道：“当年诸葛亮曾经开府治事，满朝大臣不全都是他来委任的？难道这就说明他也准备篡位？王上久在吏部，向来知人善任，难不成放着有本事的人不用而任凭庸臣误国吗？如果王上真如你们所说，党同伐异，那么以他今日之权，你们还能继续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吗？

再说了，什么密报有人准备上劝进表，那么你们谁看到他们真的上了？就算他们已经上了，那么你们谁又看到王上已经接受了？还有，你们是不是过几天还要说那些大臣们连给王上登基用的龙袍都准备好了？难道你们佩剑出门，别人就要说你们准备杀人；难道有人和自己的女儿亲近。别人就要说他准备和女儿行淫？

假若王上真有登基之念，那么他早就实施了，还用得着专门挑选这个戎马倥偬，狼烟正浓之时？崇政殿之争时，王上占据了绝对上风，完全可以自己登基，可他有这样做吗？为了大清地稳定，他毅然拥戴当今皇上为君；到如今。难道他还会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出尔反尔吗？如果王上果然是这等小人。那么当年太宗皇帝如何一直重用？难道你们认为太宗皇帝昏晦庸碌，识人不明？”

“你，”济尔哈朗被我这接二连三、极其犀利地诘问给噎住了，直到缓了缓，方才愠怒道：“你这都是巧言令色！多尔衮如果真的对皇上一片忠心，那么为何直到现在都不肯派人来恭请皇上迁都？不但如此，他还住在燕京只有皇帝才能住的地方。用皇帝地御用仪仗，百官见他都必须行君臣大礼，光凭这些逾制狂妄之罪，就足够证明他是乱臣贼子了！”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不过我倒也丝毫不惧，毕竟眼下在人家代善的地盘，彼此又手无寸铁，他们就是狗急跳墙也对我构不成任何.的：“呵呵，那我倒要问问郑亲王，你们和太后一道密谋。甚至已经将科尔沁地蒙古大军都招至盛京城郊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扳倒王上不成，就不惜引狼入室，做满洲败类，让蒙古人来瓜分太祖太宗和其他兄弟子侄们出生入死打下来地江山吗？”

我话音刚落，济尔哈朗和索尼等人顿时脸色灰白，慌了阵脚，“你胡说！你凭什么说蒙古大军是我们引来地？”

这个时候代善的神色骤然一变，气得双手发颤，厉声道：“想不到你们居然连等事都干得出来，将来还有没有脸面到地底下去见太祖太宗，还有你们那些个战死沙场的父子兄弟？”他疾声厉色，仿佛已经在身上消失多年的棱角和气势又回来了。

我冷笑一声，“呵呵，如果你们毫不知情，又怎么会张口就说蒙古人不是你们引来的，而不是对我的话提出质疑？恐怕是见到东窗事发，就忙着撇清自己吧？既然你们一口否认不是你们招来的，那么也就是说，他们是两宫皇太后招来地？”

看到代善已经是一脸铁青了，济尔哈朗知道大事不妙，却仍然不想就此承认，只见他对代善说道：“礼亲王明鉴，这女人完全是在说谎，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是她理屈词穷，所以才故意捏造出来诬陷我们的……”

正当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只见勒克德浑一脸不屑之色地步入厅内，冲着代善拱了拱手，“玛法，摄政王福晋并没有说半句假话，科尔沁的大军已经到达了盛京城外四十里处秘密驻扎，我哥已经给我送过信来了，叫咱们提防着他们阴谋政变！”

他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可谓各具特色：巩阿等人自然是一脸幸灾乐祸；济尔哈朗等人自然是恼羞成怒；而代善，已经是痛心疾首了。

“咳，事已至此，我已经失望透顶了。你们与太后勾结，搅乱朝政，阴谋叛乱，我又岂能容你们继续胡作非为？……”

刚刚说到这里，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异响，起先很是轻微，后来就渐渐清晰起来，我们听得清楚，那是喊杀声和兵刃格斗声，显然外面已经来了大量军队，将这里包围了。

我心中立即觉察出不妙来，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应该不是何洛会带来的，否则经过勒克德浑特别交待过的王府护军们不可能阻挡他们进来地。再说何洛会如果在外面已经和鳌拜他们狭路相逢，那么肯定会尽最大能力在原地阻止鳌拜地人前来王府来厮杀，而不是现在这种情形。

济尔哈朗等人自然也从声音中听出了端倪，于是个个庆幸不已。

勒克德浑刚一听到外面嘈杂，就立即赶去察看去了。从济尔哈朗得意的神色上，代善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质问道：“是不是你叫鳌拜带兵过来的？怎么，想把我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吗？”

济尔哈朗终于等来了救兵，自然是大喜过望，对于代善地责问，他也并不否认，“没错，是鳌拜带兵过来的，只不过并非是针对你礼亲王，而是针对这几个多尔衮亲信的，他们一日不死，这多尔衮就日益猖狂！惊扰了礼亲王府上，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等也是情非得以，一心为皇上除去乱臣贼子，保我大清江山，存留太宗血脉。究竟谁忠谁奸，礼亲王就自己掂量掂量吧！”

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在何洛会的兵赶到之前，代善的取舍就是关系到此役成败的砝码。如果他肯偏向我们这边，我们就自然容易脱险，否则兴许还没等到救兵到来，自己这一干人就早已坐了刀下鬼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对代善正色道：“王爷，您不但是我大清最德高望重之人，当年更是名震女真各部的‘洪英巴图鲁’，四大贝勒之首。如今叛军肆无忌惮地杀上门来，准备在您的府第里斩杀前来给您贺寿的宾客，这要是传了出去，世人该如何看待王爷您的袖手旁观？恐怕还不知道编排得如何难听呢！”

代善也被眼下的状况气个不轻，我又适时地火上添油，终于把老头子的脾气给激出来了，他脸色阴沉，满眼怒火，“郑亲王，你可真会颠倒黑白，如果你们真的肯为大清着想一分，也不会招蒙古人来，我大清怎么能因为内讧而让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趁机得利？如今又为了杀摄政王福晋和几个大臣，居然明目张胆地杀奔我的府上来了？别看我老了，可骨气却还没消！”

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所以大家谁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冲外面张望，想要看看究竟是何情形。由于王府上只有区区三百护军，根本不是鳌拜所率军队的对手，估计这次鳌拜起码带来了两三千人，否则推进得也不会如此之快。也只不过区区几句对话的功夫，厮杀声已经到了近前，嘈杂的脚步声迅速地传入外面院子，只听到有人大声喊着：“赶快把守住院门，务必保护王爷安全！”

紧接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如同雨点般地传来。尽管这次调停属于秘密进行，所有门窗都严密地关闭着，然而纸糊的门窗当然挡不住锐利的箭锋，很快，一支支箭矢穿破门窗，叮叮当当地钉在了桌椅板凳上，或者干脆落在花岗石的地砖上，滚动几下才停止住。

虽然室内的九个人除了我之外全部深谙武艺，马上步下的功夫都极为精通，然而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毕竟手无寸铁，身子也是肉做的经不起损伤，更难保不会玉石俱焚，于是纷纷找附近能够躲避的地方躲避，也不怕丢了脸面。

我本来想要直奔后堂，从后面窗子翻出去逃命，不过很快听到那个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声响，看来鳌拜也不傻，他早已指挥大队人马将这座不大的院落团团包围住了，肯定是个水泄不通。我也开始慌张起来，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不到绝境谁也不想死。这时巩阿疾步冲了过来，顺手掀翻了一张桌子，一把拉着我趴了下来，“福晋小心躲藏，千万别中了流矢！”

我正在焦虑着何洛会的军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时，早已经千疮百孔的房门忽然“咣当”一声被人外面踹开了，我不敢伸头去瞧，只听到一阵更加清晰的厮杀声和嘈杂的脚步声，距离我躲藏的位置越来越近，同时一个声音高喊着：“快，快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正惊愕间，身后已经骤然袭来一阵剧烈的疾风，我已经躲闪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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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节一网打尽

知道身后定然有人来袭，一惊之下，顾不得回头察看身来，而不是像一般懂得武艺之人一样，迅速从侧面翻滚避开。而后面的偷袭者显然也是匍匐着过来的，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会突然这么一个起身，反应不及，却只抓住了我的脚踝。

“啊~~”我惊恐地叫了一声，偏偏脚下的花盆底在仓促之下站立不稳，竟然失去了重心直接向前面俯倒过去，不但将作为挡蔽物的桌子掀翻，自己也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四腿朝天的桌子上。一瞬间，仿佛肋骨就要断裂开来，痛得我眼前发黑，全身颤抖，却根本站不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地，数支羽箭急速地擦着我的头顶掠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疼痛还是惊恐，只瞬间功夫就已经是大汗淋漓。这时候我感觉到脚踝一松，接着身后就传来了打斗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距离我最近的巩阿及时赶来，与偷袭未果的遏必隆战至了一处。两人同样赤手空拳，在搏斗的同时还要时刻躲避着不长眼睛的流矢，根本无法施展出武艺来，所以也几乎不成招式，和乱打一气也没有什么区别。

勒克德浑眼见手下的侍卫越来越少，再硬拼下去肯定凶多吉少，于是当机立断地带领剩余数十名侍卫退入厅内，也顾不上躲避箭雨，就直接持刀朝济尔哈朗等人冲去。他们心里很清楚，在这种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只有先拿济尔哈朗等人做人质。才能迫使鳌拜地手下们停止放箭。

“快，快去保护福晋！”一片混乱之中，也看不清究竟谁和谁在打斗，当侍卫们疾奔而来刚刚将我救起时，外面的鳌拜已经率领着大量兵士冲杀进来，见人就砍，也顾不得分辨敌我了。

在这间屋子的所有将领中，武艺最高的自然是有“满洲第一巴图鲁”之称的鳌拜了。他刚刚闯入屋内。就一眼发现了我的所在。半句话也不多说。就径直冲杀奔我过来，挡者无不立死，根本没有哪个人能与他缠斗住的，也不过是片刻功夫，我的眼前就只剩下最后两个侍卫了。

眼见身后退无可退，而我又不想闭目等死，在万分危急之下。潜藏在骨子里地潜能瞬间被激发出来，我顺手从地上摸起一柄钢刀，就在鳌拜地刀凌厉地朝我地头顶劈落时，我横刀奋力一迎，只听到“当啷”一声剧烈的撞击声，我居然生生地格住了他这一雷霆一击。

鳌拜显然也没有想到我居然胆敢直接与他对敌，顿时一怔，与此同时地。勒克德浑的刀已经从旁边疾速挥来。直取鳌拜的要害部位。仓促之下，他的几下抵挡居然也乱了章法，不小心卖出了破绽。被勒克德浑瞅准时机刀锋一掠，划破了右臂。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我发现自己右手的虎口上突然迸裂出一条殷红色地细缝来，紧接着就有滚烫的血液迅速地涌出，顺着手臂流淌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神经出了问题，居然一点痛觉也没有。

“都给我住手！谁再不听就灭他三族！”我忽地一下起身，冲着满屋子的所有人厉声嘶吼道。在接近崩溃的边缘，我几乎忘记了，在场厮杀的人若是一个个都论起来，沾亲带故的肯定不少，若真是灭三族，恐怕连我自己都给灭进去了。

本来整个大厅里的厮杀嘈杂之声已经接近了顶峰，谁知道我这一声断喝竟然格外清晰，几乎不约而同地，人们都不觉一怔，动作也硬生生地定格住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几乎傻眼，刚才那一声怒吼可以说是出于爆发性的本能，等发泄出来之后，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在我习惯在说谎时面不改色心不跳，此时地头脑运转居然异常灵敏，“鳌拜，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已经晚啦，何洛会现在已经率领数千大军将这里团团包围，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想玉石俱焚吗？好，那我就奉陪到底！”我顺口瞎扯，声音越发激越，“你睁大眼睛看看，恐怕这次陪你送死地人还不在少数，济尔哈朗、索尼他们几个，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当我胡诌到这里时，鳌拜的脸上果然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侧脸一看，还真被我说中了，此时，济尔哈朗、索尼、图尔格、遏必隆四人已经被利刃加颈，僵立当场——原来在鳌拜率领大军杀入进来之前，这几个人因为手无寸铁，还没抵挡几下，就分别被五六个武艺高强地侍卫们给制住了。被我这么一说，他们望向鳌拜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别听这个女人瞎掰，先杀了她再说！反正多尔衮也不可能给咱们留一条活路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图尔格一脸狰狞，冲鳌拜大吼道。而一边同样受制的济尔哈朗则是脸色灰白，垂头丧气，仿佛见到了末日一般，既不甘心，却又绝望。

鳌拜听到这一提醒，总算缓过神来，方欲动手时，巩阿、冷僧机、讷布库三人已经迅速地挡在我的身前，代善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鳌拜，你疯了吗？你竟然敢杀摄政王福晋，难不成你想要满门家眷陪你一起送死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喊杀声忽然如潮水般涌起，几乎震得整个地皮发颤，厅内所有人都不禁转头去看，只见院门开处，大批精悍的士兵们迅速地冲了进来，一个个满脸残酷的杀气，局势立即扭转。同时，一张张弓拉作满月，闪着寒光的箭镞，密密麻麻地，齐刷刷地对准厅内所有人。

“快，把这里统统围住，不准放走一个叛军！”何洛会高声命令着，指挥着手下大军将这座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剑拔弩张。只需他一个手势，厅内所有人都将被覆盖在箭雨所构织成的巨大罗网中。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着地神经，虎口处也跟着火辣辣地疼痛起来，我一面强忍着，一面用从容镇定，胜利在握的语气，对在场所有人宣布道：“凡是鳌拜的手下全部听着：你们误从叛逆。罪不致死。倘若立即放下兵器的。处置从轻，可以保全性命；倘若继续顽抗到底的，就别怪我们狠辣无情了！”

短暂的寂静，整个院落里几乎鸦雀无声。然而，终于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放下兵器了，在非生即死的两条路前。恋生恶死毕竟还是人的本性，这样一来，立即起了连锁反应，不断有人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当最后一个士卒也跪下时，只剩下鳌拜一个人神情僵硬地站立着，显得格外突兀，他死死地盯着我地眼睛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地败局。

这个时候。济尔哈朗终于叹息一声，问道：“福晋，不知王上可否会给我们几个留一条生路？毕竟……”

他地意思。却没有立即回答。在寂静中，只觉得手疼痛，而两肋则像断裂了一般，连喘口气都阵阵作痛。说实话，我恨这些人恨得牙根直痒，心里只巴望着如何让他们付出最惨重的代价，而不是如何假意宽仁，向他们承诺什么。

在济尔哈朗近乎于乞求般目光的注视下，我紧紧地攥了攥拳头，脸上居然硬生生地挤出了笑容，连声音也是平和而沉稳的，“叛逆大罪，为十恶之首，除非天下大赦……届时，王上也许会念在你们旧日的战功上，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死罪可免。”

大赦，或是清朝正式迁都，定鼎燕京；或是多尔衮正式登基为帝，这两样大事，只要有其一，都肯定要大赦天下的。当然，后面这个步骤，此时我是绝对不会透露半句地，哪怕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嘎然而止，“活罪难逃”四个字终究没有脱口而出。然而在这时我的心里已经暗暗盘算着，等到善后时，多尔衮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些人，不过，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这最后四五天内，尽人事，听天命了。

代善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济尔哈朗，许久，感慨道：“真想不到，你阿玛当年如此，你二哥当年如此，如今你也重蹈覆辙，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成王败寇，我也没有话说，认输就是。只不过，这是非曲直，忠奸善恶，这笔帐根本就是糊涂账，怎么算也算不清楚的；至于太祖太宗，与我阿玛和二哥之间的恩怨仇恨，其中玄机，你礼亲王自然心里有数。”

济尔哈朗说到这里，脸色又恢复了平静，起码也保持了作为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所应有地尊严和体面。他对鳌拜淡然地说道：“好啦，你也放下兵器吧，就算你不怕死，也得为家里地妻妾老小的性命考虑，总不能连累他们跟着一起陪葬吧？”

鳌拜的神色已经由起初地恼怒，不敢置信，到后来的颓丧，呆滞，直至彻底放弃。只要有一线生机，他是不会选择死亡的，也许先前会有一时气血冲顶，可是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还是做出了和济尔哈朗一样的选择。

“当啷”一声，他扔下了手里的刀，然后用桀骜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绳子来把爷给捆起来？”

这场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兵变就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相对于周围所有的男人来说，我这个对武艺一窍不通，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无疑是经历了一场生死一线的考验。等心情渐渐平稳下来时，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感觉整个人如同快要虚脱一般，真想立即躺倒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闭上眼睛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然而，在这出戏还没有完全终结之前，我仍然有一件大事亟待解决，在解决之前，我是绝对不可以释然地倒下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方才的激战中受了内伤，还是潜伏在身体里的剧毒又再次发作了，我看似闲适地将双臂抱在胸前，暗暗地压制着胸口，以勉强缓解巨大的痛楚。周围火把通明，站在已经浸染了大片大片鲜血的台阶上，我一言不发、泰然自若地看着善后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福晋，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受了伤？还是赶快回去休息，找大夫来诊视诊视吧。”巩阿不无担忧地看着我手上深深的伤口，问道。

我原本正在走神，听到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着急，我要等等豫亲王和颖郡王他们的消息，否则难以安心休息，”接着细细地打量着他，因为此时他的衣衫上也溅染了许多血迹，我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受些皮外伤，“方才幸亏贝子及时援救，否则我现在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巩阿连忙谦辞着，“福晋不必如此在意，保护您的安全是奴才的本分，令福晋亲身涉险，已经是奴才很大的失职了。方才之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了。”

“对了，今日宫禁轮值的正好是你弟弟吧，他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动吧？”我低声问道。

“回福晋的话，自从酉时宫门下钥之后，他就派兵严密地把守住各个宫门，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就更不消说让里面走出一人来。”巩阿用非常肯定地语气回答道。

“嗯，这样就好，不能让外面的任何人进去通风报信，也不能让里面的任何一个人试图悄悄地溜出宫外，告诉锡翰，一定要把守森严，倘若逃了重要人物，就不要再戴那个红顶子了。”我着重叮嘱道。先前鳌拜发现情况有异，中途离席去调兵时，肯定也派了人赶去禀报大玉儿。如果宫禁把守不严，被人钻了空子，或是逃了大玉儿和福临，或是狗急跳墙的大玉儿将隐藏了许久的东青突然推出来当做挡箭牌，那么我无疑就陷入了进退维谷、左右两难的地步。

心中默默地念着：“东青啊，你究竟在哪里呢？你知不知道，你额娘现在有多么担忧你的安危，多么希望再见你一面哪！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一定要活蹦乱跳地回来，倘若谁要是敢威胁你的安全，额娘就算是豁出性命去，也要和她拼了！……”

这时，冷僧机也到近前来请示：“福晋，不知罪臣济尔哈朗、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五人究竟关押何处为好？还有他们的部下亲信们，是否也要一并擒拿关押？”

我略略思索一下，吩咐道：“这样吧，就先把他们分别关押到刑部大牢去，不得给他们串供的机会。”要知道，这等谋逆大罪，肯定要审讯很长时间，其中各种供词互相矛盾，推诿攀诬之类的情形自然难以避免。虽然我知道了他们的兵变阴谋，却仍然没有全面掌握最确凿的证据，要想将他们一一定罪，必须要再下些功夫才行。

想到这里，我决定将济尔哈朗特殊对待，以做各个击破之用。“对了，济尔哈朗毕竟身份不同，在王上的谕旨下达之前，还是暂时将他软禁在自家的王府里吧。但是务必要看守严密，好吃好喝地供着，却绝对不能让府中的任何人与他接触，哪怕说句话也不准。至于他们的那些亲信部下们，要对他们宣布：王上宽仁，只纠祸首，除非直接参与兵变的，其余并不知情者一律不予连坐，令大家少安毋躁，原地待命，不准四处走动，散布谣言。倘有违者，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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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节胜利与悲哀

要事务虽然安排完毕，我却不急着入宫，反正现在那泄不通了，她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我要等多铎那边的消息传来，等到盛京的所有防务都被我牢牢控制之后，再去找大玉儿来个最终的谈判。

残局收拾完毕，我回到内堂去休息，代善看我的脸色不好，于是立即找大夫来替我诊脉，看看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还是上次的那个医士，他刚一进来，就立即跪地叩头，惶恐不安地连连请罪。

代善一愣，阴沉着脸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人不该对王爷有所隐瞒，其实昨日小人替福晋诊脉，当时就已经发觉，福晋并非是生了什么病症，根本就是中了剧毒，而且还是一种慢性发作的剧毒，已经快要蔓延至五脏六腑了……”大夫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实情。

这下倒是把代善吓个不轻，“啊？怎么会这样？难道就没救了吗？”说到这里，不无担忧地朝我望了一眼，生怕我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我不但丝毫震惊，甚至也没有任何感到意外的反应。

“这个状况，我早就知道了，你现在说出来也无关大局。”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此毒确实无解，这么算来，我最多也就剩下四五日的时间了，是不是？”

“回福晋地话。确实如此，所以小人当时没有敢当着您的面照实说出来。”

代善先是愕然地看着我，接着像明白了什么，他严厉地盯着大夫质问：“我问你，昨夜圣母皇太后向你秘密问询时，是不是特别命你欺瞒本王的？”

“正如王爷所料，圣母皇太后似乎对福晋的病情特别关注，并且在得知福晋其实是中毒的消息后也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知晓一样……”接着。大夫将昨夜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番。

代善顿时恼怒。一拍桌子，骂道：“你究竟是谁的奴才，平时吃谁地饭还不知道？你就算照实告诉本王，莫非太后还能派人过来杀你？若是要灭口早就灭了，你还怕什么怕？如今看到太后地阴谋败露，你才知道跑出来承认，早先你干什么去了？”

望着吓得抖如筛糠地大夫。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生死无惧的，毕竟他们都有妻儿老小要养活，谁愿意因为多嘴多舌而送了性命？于是宽和地说道：“好了，王爷也不必怎样治他的罪过，毕竟他也有他的难处。”接着话音一转，“再说了，我还要感谢他将这件事告诉圣母皇太后。否则她就不会轻易放弃今晚的大好机会了。”

代善神色一变。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不耐烦地将大夫撵了出去，“这里没你的事儿了。还不快滚！”

等到大夫忙不迭地谢着恩，如蒙大赦般地退去后，代善已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如此，想不到福晋地用意如此深长，倘若不是这条‘苦肉计’，太后如何能放弃在我这边预设伏兵的准备？”

接着感慨道：“我险些中了她的奸计，后来你突然登门，她就急着逼我杀你灭口，我当时就怀疑她是不是另有阴谋，怕被你揭穿——所以当你站在厢房门口时，我曾经朝你暗暗使过眼色，就是为了提醒这个。”

听到这里，我回想一下，倒也是，代善是何等精明圆滑之人，如何会在表情上轻易露出了破绽而不打自招？可见他确实是在悄悄提醒，要我注意背后。于是，我点了点头，“是啊，看来果然真如我的猜测，太后当时的确正在暗处监视，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的，否则她一旦杀我灭口，岂不是陷王爷于不义，令王爷不得不上她那艘船？现在想来，也真是惊险万分啊！”

代善忽然想到了严重处，他神色一凛，问道：“莫非太后就是在送往燕京的酒里面下的毒？这么说来，王上岂不是也……”

“这个，王爷不必担心，假若王上也已经中毒，命不久矣地话，我还大老远地跑回来辛苦地折腾什么？我那不过是临时编造出来地谎言，用来麻痹太后，令她轻敌的，否则今日之胜又怎么能这般容易？”我疲惫地仰靠在椅子上，感觉越来越乏力，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暗哑了起来。

代善地心中显然是五味俱全，他也不知道该表现为高兴，还是惋惜为好，于是他的脸上出现了古怪的神情，“唉，想不到，想不到啊……不过福晋也不必忧愁，兴许天无绝人之路哪！”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安慰，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勉强笑道：“但愿真如王爷所说吧。不过，王爷今日突然邀我前来赴宴，却不肯说明原委，也着实将我吓出一身冷汗啊！”

代善颇显无奈地回答道：“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也无法彻底肯定王上的真正态度，也只有借福晋来试探了。如果你仍然提防着我，自然不敢前来；可是你却当真来了，于是我也就放下心来，这才按照先前答应你的，设法将济尔哈朗他们几个集中起来，试图调停。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

这一夜，我一刻也未曾合眼，就是为了等待多铎那边的消息。直到拂晓时分，东方的天际出现了鱼肚白，终于有人来报，说是他们的大军已经获得全胜，即将开入盛京。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底里的又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我扶着城垛，远远地望去。只见成千上万的军队正朝这边源源不断地开来，宛如一条巨大地长龙，而且这条巨龙身上，正焕发着胜利的光芒，几乎可以令此时的天色彻底光明起来。何洛会已经下令打开城门，迎接多铎他们的大军顺利入城。此时，胜利已经完全地把握在我的手中了。

辽东的初秋，已经有了不少凉意。猎猎的晓风吹得我衣袂飞扬。那股萧瑟的寒意。似乎一直冷到了骨髓，我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已经枯黄了地落叶，几乎连轻微地一阵风都承受不起。禁不住地，我颤抖着抱住了双肩。

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披在了我地肩上，顿时一阵温暖，不论是身体还是心头。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多铎，他脱下了自己的披风，来帮我御寒。

在黎明的天色中，我隐约看到了他此时的眸子里所饱含的悲伤和怜悯，几乎浓得如不久之前的夜色，或者像陈年的墨块，极难化解开来。

“你怎么亲自来了？这里风太冷，你还穿得这么少。身子怎么受得了？”多音中透着一丝难言的苦涩。

我几乎动容。类似的场景的确有过，还是在锦州城头的那一次。只不过当时和我并肩站在城楼上的多尔衮一脸冷淡，谈的都是军国大事。运筹伎俩，似乎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一样。回忆起来，我和多尔夫妻七年，似乎，似乎他从来没有主动在我感到寒冷的时候，替我披上衣衫，说出一句嘘寒问暖地话来，他大概只习惯被女人侍候吧。

尽管心中酸楚，然而我仍然不肯将这种情愫泄漏半分，脸上露出了温馨地笑容：“哪有这么严重？我现在还好，所以才赶来瞧瞧你的大军凯旋，也好彻底放心才是，毕竟征战厮杀，是最为凶险之事，怎能不盼着你好好地回来？”

多铎尽管一开始有些失态，不过也很快恢复过来，用略带喜悦的口吻，将此次夜袭地战况向我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番。果不其然，其过程和结果和我先前预算得差不多。

“哦？那你又是怎么顺顺利利地拿住吴克善的？这位王爷就当真这么熊包，还能轻而易举地被你捉了个正着？”对于吴克善这么容易就做了俘虏，我不免感到意外。

多铎也不禁失笑，“呵呵，你猜怎么着？我率领大军杀入他们的大营，居然一路没有像样的抵抗，那些蒙古兵们要么就各自为战，要么就束手就擒，被我轻轻松松地杀奔到了中军大帐前。我起先看到那里没有动静，就怀疑是不是吴克善早已没有骨气地临阵脱逃了，结果一掀帐帘，好么，这家伙居然酣声大作，睡得跟死猪差不了多少，怎么招呼也不醒。我觉得情形不对，仔细一看，原来他居然中了蒙汗药，你说够离谱的了吧？”

我这下倒是惊奇不已了，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堂堂一个王爷，守备森严，护卫周全的，又怎么可能被人轻易下了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个估计别说你我二人，恐怕就连神仙都预料不到：我心下狐疑，于是派人四处搜索，居然在隔壁帐中找到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其中有一个面孔颇为熟悉，我仔细一看，呵，她居然是咱们大前天在附近的村子里碰上的那个女子！她捡拾了你遗落下的两包蒙汗药，顺手揣在怀里了。谁知道没多久，正好蒙古大军路过，就从那个村子里抢掠了几个年轻女子，其中姿色不错的就献给吴克善享用。正好昨晚吴克善先挑选了另外一个陪着睡觉，就顺便招呼她端茶倒水，偏巧你说过那是毒药，于是她就把药粉全部倒进茶水里，准备毒死吴克善。谁知道，人没毒发，反而呼呼大睡起来。这么一来，就正好为我轻松所擒。”多铎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我顿时恍然，“原来如此！看来是咱们的运气太好了，再加上老天又派来盗墓贼帮忙，不然怎么会如此轻松就获得全胜？这下好了，咱们总算有拿去交换东青的筹码了。”

正说话间，忽然看到入城的大军中，居然有明显的杏黄色装束，我仔细一看，这些不是两黄旗的人吗？不禁愕然：“怎么，连两黄旗的人都来了？你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要知道，在辽东除了盛京，根本没有其他两黄旗的兵马驻扎，唯独关内，有谭泰率领的正黄镶黄两旗共一万人马[何洛会这次留守盛京，所以他手下的正黄旗兵也划了部分暂时由谭泰掌管]，+这里，的确令我始料未及。

“瞧你急的，我的话不是还没讲完吗？”多铎眨了眨眼，笑道：“这个我也没想到。本来已经将吴克善的大军杀得遍野奔逃时，又有另外一路大军朝这边扑来，原来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另一路后续军队刚刚开到，足足有千人马。这下可好，我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加上敌我兵力悬殊，所以颇为惊险。眼看着就要被蒙古大军翻转胜局时，忽然斜刺里杀出一路援军来，打的正是两黄旗的旗号，我一问，原来是谭泰奉了我哥的命令，率领一万大军连夜开拔，昼夜兼程赶来盛京助咱们一臂之力的。你说说，我哥是不是个‘隔江斗智’的诸葛孔明？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掐指一算的功夫，就全部解决了似的。”

我的脸上浮出了欣慰的笑意，感叹道：“果然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他不但准确地预料到了太后等人的阴谋，及时下旨改变了何洛会他们的祭陵日期，还果断地派出两黄旗的大军回京平叛，如果没有他这两招伏着，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啦！”

说到这里，我的心绪如同潮水激荡。事实表明，多尔衮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做，却早已在不动声色中将局势牢牢地把握住了，可是，他能够知道我现在的情形吗？他毕竟不是神人，能够预料一切，有千里眼顺风耳，知道我面临生死之危，虽然没有办法拯救我的性命，但也会不顾一切，快马加鞭地赶来盛京就好了。到时候就算是于事无补，但也好歹可以见我最后一面，亲自送我最后一程啊！

正在感慨万千之时，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谭泰来了。他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朗声道：“奴才参见福晋，请福晋金安！”

我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谭大人快点起身吧！我方才听豫亲王说幸亏你救援及时，不然他那边就胜负难料了，你来得果然巧啊！”

“回福晋的话，全仗王上料事如神，派遣奴才率军昼夜赶来，才遇上了豫亲王他们，正好并肩作战了。”

“哦，这么说还真是王上早有预见，不过大人这么快就率军赶到，这一路也奔波辛苦……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接令出发的？”

“正好是八月初一当天，王上宣奴才入宫觐见，给奴才安排了这个差事，嘱咐奴才务必要火速赶到盛京，否则耽误了大事，就拿奴才的脑袋是问。”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时候多尔衮是绝对不可能预测到我已经中毒，所以指望他赶来盛京看我，恐怕根本来不及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极度失落，神色黯然起来。

谭泰也发现了我的神色有异，不明就里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福晋莫非身体不适？”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强忍着内心的苦楚，问道：“那，在你临行前，王上有没有命你捎封信给我，或者让你传个口信，问问我这边的情形？”

“回福晋的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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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节谈判前奏

真的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出了什么问题。

这怎么可能？莫非他真的生我气了，因为我的不告而别；因为我隐瞒着他找了多铎同去；因为他怀疑我和多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因为他恼火于我居然在他的药里加了催眠的成分；因为他发现我竟然偷盗了他随身携带的机密柜钥匙……

更要紧的是，多尔衮肯定已经猜到我会发现那机密柜中的荷包和平安符，他不愿意被任何人窥透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一旦被我揭露，那么他肯定是恼羞更甚于愧疚的。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所以他保持了缄默，算是对我的不满吧。

谭泰显然也觉得多尔衮这种毫无表示的做法，的确冷漠了些，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捏造出谎言来欺骗我。于是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才不敢欺瞒福晋，王上确实没有任何另外的交代。”

我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住了，就像泥塑的一般，愣愣地站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正在冉冉升起的日头。又见曙色绯红，正如七年前，我决定将自己的命运和那个男人紧紧地连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

多铎发现我神色不对，于是慌忙提醒着：“嫂子，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虽然反应过来，然而此时似乎连转一下头都是艰难异常的。轻轻地咬了咬干涩地嘴唇，接着喃喃道：“果然。他果然还在生我的气，他还不愿意原谅我呀……”

“什么，我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多铎先是一愣，然后很快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了，“你这么一心一意、出生入死地为他，他若是还不肯领情，还是不是人？难道还叫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的话语中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气，显然他也在为多尔衮的冷漠而感到愤慨。

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说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哥本来就是个不懂得嘘寒问暖的人，忽略遗忘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地，更何况，他也不知道我眼下地情形，还能指望什么呢？你不必怪他，他没有错。”

接着，转过身去。沿着台阶走了下去。这城楼地台阶非常高，我每走一步都是异常艰难的，却不知道近乎于混沌的思维中，究竟有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地，麻木而僵硬地一步步向下挪着。一面走，一面轻声重复着：“他没有错，没有错……”

恍如踩在云端地。我的身体渐渐地失去了重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多铎的怀里，他的声音似乎响起在遥远的天际。“嫂子，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府吧。”

昏昏沉沉地醒来，阳光已经明媚地照进室内了，很是刺眼。我禁不住眯眯了眼睛，吃力地伸手遮挡，尽管此时身上并无疼痛地感觉，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乏力，连一个平时很轻微的动作都是那么的困难。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衰弱了，似乎死神的脚步也在步步接近了。

“啊，小姐，您总算醒了……”看到我惧光，本来正坐在床边的阿慌忙起身去关窗。看着她将所有的窗子一扇扇全部关闭，室内的光线总算是柔和了许多。

“十五爷呢？他没有在这儿？”我看了看四周，这正是我自己地卧房，看来多铎直接把我送回摄政王府了，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来，是不是闹得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阿重新回来，端起一小碗汤药来，将我扶起来，侍奉着我饮下，“早上时候，十五爷亲自送小姐回来，还一直抱着您，不让任何人碰，径直将您送到卧房里来。安顿好了之后，又一直在床前坐了很久，还把所有下人们统统遣了出去，就那么一句话也不说地守着。后来有他地手下来找他，好像有什么紧要事务要安排，所以十五爷也只好走了。”

“他走了多久？”我将苦涩地汤药一口一口地喝下，然后询问道。因为不知怎么的，这周围似乎仍然弥散着他的气息，挥之不去。

“刚走不一会儿，这不，十五爷临走前还特地让我去拿了不少蜜饯，说是放在这里，等您喝了药之后再吃，也免得口中苦涩。”阿说着，送上了一小盘蜜饯。

我看了看蜜饯，却并没有吃，现在好像连味觉都减退了许多，苦地和甜的，似乎差别也不算大。奇怪啊，怎么感觉鬓发边上湿漉漉的，好像被滴上了水，凉凉的。

“你刚才是不是帮我擦拭额头了？又不是发了风寒，不用这样。”

阿愕然，摇了摇头：“没有啊，自从小姐被送回来后，就十五爷一直守在这里，没有外人进来过，奴婢也是刚刚才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不是水，而是泪。那位平素风流不羁，放浪形骸的豫亲王，居然也会有多愁善感的时候，还生怕被别人知道，要偷偷地躲在这里，趁着我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抹几把眼泪。

想象着多铎红着眼圈，强自压抑，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模样，我不觉笑出声来，“呵呵，这个多铎，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像个小孩一样哭鼻子，若是被他那十几个儿女知晓，还不要笑坏肚皮？……”说到这里，我的笑容渐渐变了模样，不知道是不是比哭还难看，只觉得鼻子中酸酸的，仿佛也有那么点黯然。渐渐地，我中止了话语，因为我害怕继续下去会把哽咽的声音带出来。

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挤出了一丝微笑，温和地问着阿：“算一算，你跟在我身边一共几年了？好像。好像有十年了吧？”我的神志和思维还很清晰，所以并没有忘记，她在我之前，已经跟随了原本地李熙贞整整三年，却丝毫不知道她的主人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灵魂。这个秘密，不但要对她隐瞒，也要对任何人继续隐瞒下去，直到最后随着我的离去而彻底消失。哪怕是多尔。

阿一脸悲戚。回答：“是啊。小姐还记得这么清楚，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雪，奴婢在路边又饥又饿，都快要没命了，幸亏小姐乘车路过时发现了奴婢，带奴婢回府，让奴婢吃饱穿暖。还可以一直侍奉在您身边……唉，若是，若是……等太子殿下知道了，肯定要接受不了的，他肯定要伤心坏了，这老天怎么就这么无情呢？”

她提到了李淏，我这才忽而发现，自己多么容易忘记过去。

多么的冷酷。这一段时间。我回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没有想起过李淏，究竟是多年没有在一起所以生疏了。还是我的心里根本就不曾为他留过任何角落？这个可怜地男人，国家蒙难，沦为人质，去国离乡，还要同时承受爱人被夺，亲自背着她去嫁给仇敌地痛苦。更让他难过得是，这个曾经地爱人居然还死心塌地地爱上了那个仇敌，他还不得不屈服于仇敌的威赫，假意奉迎……是不是，如果他得知我已经不是原本的李熙贞，就会释然许多？还是会雪上加霜？

“你帮我拿纸笔过来，我要写点东西。”我吩咐着。

很快，阿将文房四宝全部准备好，然后转过头来，不无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还是不要轻易起身吧。”

她刚说到这里，我已经一个翻身起床，屐上鞋子来到桌案前坐下，“没有关系，我现在精神很好，不能耽误时间。”

接着提笔蘸墨，沉思一阵，然后一行一行地写了两页书信，这封信是留给李淏看的。在信里，我告诉他了一半的秘密，就是说，我或者已经不是以前的李熙贞了，大概是因为那次落水，也许让我丧失了从前的记忆，或者根本就是换成了另外一个灵魂，总之，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是他所爱恋地那个女子了。所以请他不要因为听到这个消息而难以承受，也不要继续执著地苦守着根本已经消逝无踪的情感，还是惜取眼前人，好好地对待已经替他生儿育女的妻子顺英吧。

否则，得到的时候不知道珍惜，说不定有一天连她都失去了，才会更加得追悔莫及。人生是如此宝贵，理应快快乐乐地享受一日复一日不能挽回的时光，不要让它一直在愧疚与悔恨中度过。

写完之后，我又审慎地从头看了一遍，等到墨迹彻底干涸，方才塞入信封，然后交给阿，“你先将这封信小心保存着，等将来到了燕京就将它转交给殿下，切勿经过他人之手，记住了吗？”

阿将信小心地收好，哽咽着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小姐放心吧，奴婢一定会把信送到殿下手上的。”

“对了，老陈呢？怎么没见到他？”我这时才想起来，按理说他不应该不来替我诊脉的，就算是已经束手无策，起码过场总归是要走的。

“哦，昨晚小姐刚刚离府之后，他就收拾了几件东西出去了，说是给小姐寻找药方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估计陈医士这一趟奔波也大半没有收获，于是叹了口气：“唉，如果我在，就不会让他去白忙活了。”

阿谨慎地说道：“说句怕小姐不愿听地话，奴婢怎么觉得他这更像是避祸才对。”

尽管她只有简短地一句话就顿住了，然而我明白：她是怀疑陈医士并不是真正去寻药，反而借口逃离盛京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我一旦不治，他这个大夫肯定要第一个被追究责任，这个后果也是非常严重的。不过呢，我不相信他也会是个这样卑微地小人。于是我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到了中午时分，我换上了入宫穿的朝服，按照亲王福晋的品级在发髻上插了十二只钿子，用脂粉修饰完毕，对着镜子，只见苍白暗淡的脸色被遮盖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都恢复了以往的明艳神采，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在入宫与大玉儿会面之前，我先来到一座看守严密的院落，由侍卫带路，进入了暂时关押吴克善的屋子里。还没进去时，就已经听到掀桌子摔瓶罐的声响，显然这位稀里糊涂就做了阶下囚的高傲王爷眼下很是恼火，只能拿身边的器物发火了。

周围的侍卫们本想跟在我身边，护卫着我进去，我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就再门口等候，然后掀帘进入了厢房，只见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瓷片，可惜了这么多官窑精品。

我捡了一块干净点的地面，停下了脚步，“怎么，卓里克图王爷可曾睡好？这一觉有没有六七个时辰啊！”

眼前一个肤色黝黑、魁梧壮硕的中年汉子正气喘吁吁，听到我这么一问，立即愕然地回过头来，本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人可以发火，可是他并没有气糊涂，一眼就认出了我身上的服饰，犹疑着问道：“你是……莫非你是……”

吴克善最后一次入盛京觐见，还是崇德元年，而我是第二年才嫁来盛京的，所以我们并没有见过面，所以他只能确定我是个亲王正妃，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家的福晋。

我微微一笑，回答道：“王爷不必多费思量，我是摄政王的继妃，朝鲜李氏。”

“李熙贞？”他闻言神色一凛，然后马上故作不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摄政王福晋啊，要不然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跑来瞧我好看？”

看到吴克善嘴硬，我也不恼，悠悠地说道：“王爷是科尔沁十万族民之主，自然是勇武过人，不过您既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自然不会把拳头和武器用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身上，所以我过来探望王爷，也不算是什么胆量——王爷莫要发火，汉人们有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虽然您现在的处境的确不怎么样，不过也不代表就完全没有希望，所以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吴克善自然不是苯人，他当然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然而却不愿意立即没有骨气地服软，于是愤然道：“你们侥幸擒获本王，不过是学了汉人的狡诈，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有什么好得意的？有能耐叫那位豫亲王出来，每人一把刀，比试比试，若他当真能赢我，我也就没有话说了。”

“呵呵呵……”我颇觉好笑，然而却并没有露出轻蔑的表情来。“王爷这话放在草原上说，就是响当当的，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可王爷别忘了，这里可是大清的地盘，如果不学会了汉人的狡诈，八旗大军如何能攫取燕京？况且，趁夜袭营和王爷与太后先前约定好的里应外合，偷袭盛京之策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再说了，听说王爷轻易被擒是因为中了汉女的蒙汗药，这可就是我们也始料未及的了，您要怪，就怪您的手下没有事先替那几个汉女搜搜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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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节永福宫

到我这般揶揄，吴克善显然很有恼羞成怒的意思，但此时自己已经是个阶下囚，再怎么光火也没有用，反而徒给他人增加了笑话看。于是，他用阴冷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说话了。

“我相信，王爷性情爽直，肯定也不喜欢别人绕弯子，我来这里，肯定不只探望王爷这么简单，我是想和王爷谈个交换条件。”我也懒得同他耗费时间，看看差不多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哼，有什么好谈的，你会安什么好心？就不要妄想了，别以为本王是个软骨头的窝囊废，会被你的威胁吓倒。”吴克善冷冷地回答道。

我浅浅一笑：“说得极是，我怎么会威胁王爷呢？我知道，王爷不怕死，就怕遭到羞辱，尤其是那种颜面扫地，尊严尽失的羞辱——当年你们科尔沁的明安贝勒是以什么样的形象狼狈逃回的，相信你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听到我后面这句话，吴克善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面部表情瞬间就狰狞起来。

这件事是科尔沁部最大的耻辱。四十年前，努尔哈赤麾下的建州女真迅速崛起，很快就吞并了周围不少小部落。眼看战火就要蔓延到自己身边，于是由当时的叶赫贝勒纳禄布林[皇太极的舅父]，[巴之叔]两人挑头，联合了满蒙九部，共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建州。打算将建州夷为平地。没想到古勒山一场大战，九部联军居然被区区三万的建州兵杀了个溃不成军，叶赫贝勒布寨被杀，乌拉贝勒布占泰被擒，而当时科尔沁部地明安仓惶逃命时，因战马陷入泥潭，弄得丢盔卸甲，全身无一衣物遮掩。赤身裸体地跳上匹无鞍马。狼狈遁走。就这么一丝不挂地逃回了科尔沁。

这一下可好，明安不但损兵折将，还把脸面彻底丢光，由于这次不光彩经历，他的首领位置发生根本性动摇，很快就被弟弟莽古思[吴克善和大玉儿的祖父]给撵下了台，在四面楚歌中郁郁而终。

所以。我举的这个例子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我的意思：如果吴克善不配合的话，我当然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壮烈”的，我会用类似的方法羞辱他，让他以这种形象出现在科尔沁地部民面前。要知道科尔沁部地贝勒们个个都对他这个亲王位置虎视眈眈，如果他一旦沦落为当年明安地模样，估计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对于一个颇为自负的王爷来说，这的确比单纯的死还要痛苦百倍。

“你！？你这个狠毒的妇人，我相信你做的出！只不过。你就不怕我自尽？”吴克善狠狠地盯着我问道。

他的目光尖锐如刀锋。地确可以令人遍体生寒，然而我却仍然做出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继续笑道：“呵呵呵……这个嘛。我自有办法阻止：比如将你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勒上布条，一路派人严密看守，你还有什么办法自尽？但是王爷若是铁了心想要寻短见，估计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不过呢，你可要想好了，你的妹妹大玉儿，你的姑姑哲哲，你的外甥福临，还有在盛京的所有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女人们，一共二十多人，她们这些妇孺的性命，可就全在王爷地一念之间了！”

吴克善已经被气得面红脖子粗了，伸手指着我，骂道：“你敢！就算是多尔衮，也未必会拿这些无辜妇孺来出气，有本事就来堂堂正正地对决，不要净琢磨着这些邪门歪道！”

我忽然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无辜妇孺？亏你也说得出来！摄政王世子何尝不是无知幼童，你们为什么还要对他下手？既然你卓礼克图王爷和两宫皇太后做得出这些卑鄙无耻之事来，我又何惜卑鄙一回？王上远在燕京，已经将行事之权全部交付于我，将来就算传出去，也无可厚非！既然我是狠毒妇人，那么用用邪门歪道又算得了什么？”

吴克善气咻咻地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地，粗重地喘息着，却说不出驳斥我的话来。我心中冷笑：就算是再能言善辩者，也未必敌得过我这一张利嘴，更何况你这个连汉字都不会写的蒙古武夫了，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终于，他一脸颓然，不情愿地问道：“这样吧，我自认倒霉。你已经打算好了什么条件，说来便是，不必再兜***了。”

也只不过是片刻功夫，我已经恢复了一脸霁和，“王爷早这么配合，你我不就免得伤了和气吗？这么心平气和地多好？其实我的条件也很简单，你只要替我说服圣母皇太后，让她老老实实地跟我去燕京就可以了。等你的任务完成，我自然会将你那些一道被俘获的部下们释放，放任你们如何返回科尔沁，甚至关于王爷被俘一事，也决不外传，以保住王爷的座位安稳。”

吴克善顿时感到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你究竟还有什么祸心，就一并说出来吧！”

我心中嗤笑，我若是真有什么祸心，还会老老实实对你坦白吗？这句话问得也实在太没水平了吧？不过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当然就这么简单。王上既不是一个惯于抰嫌报复之人，也更不愿意失信于天下，所以你回去之后，还是照样当亲王，一切不变。”

“那两宫皇太后和皇上呢？”吴克善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忍不住追问道。

我随口扯谎，“这个你就尽管放心好了，如今太后的羽翼已经被剪除，她就算再有能耐，也根本不会对王上造成丝毫威胁，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普通妇人罢了，王上自然会继续好好供养的；至于皇上。他年纪幼小，并不懂事，所以也从无作恶，王上又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杀他呢？这岂不是自寻麻烦？”

吴克善沉思了半天，这些条件对他来说无疑是太有利了，他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说是在意他背后地科尔沁势力，就没什么道理，因为多尔衮完全可以再找另外一个听话的人做首领。偌大一个部族不可能因为少了他一个王爷就天翻地覆了就不怕他并不领情。反而继续伺机作乱吗？

“你果真有这么好心？”吴克善疑惑着问道，“你到时候可别再给我栽一个起兵叛乱的罪名，将我科尔沁部夷为平地！”

“咳，王爷这就是多虑了，把科尔沁部夷为平地，对大清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一脸和蔼地说道，“如今。大清急需内部稳定，而科尔沁则是大清多年以来最为忠实的盟友，这一次解释为误会，王爷完全可以将罪过统统都推到济尔哈去，就说他们蒙蔽幼主，挑唆王上与两宫皇太后之间的关系，而王爷则是过来‘清君侧’的。至于与豫亲王的交战纯属误会，王爷可以推说是手下出现了叛徒。引起哗变。导致误伤自己人……这样一来，谁还敢向王爷兴师问罪？”

接着，我诡异地笑了笑。故作暗示，“王上如今在外征战，又面临迁都伊始，内部稳定是极其重要的，他不想在朝廷上仍然有人同他作对；而科尔沁地王爷贝勒们没有一个在朝地，相信您也知道汉人那个‘远交近攻’地典故吧？卧榻之外的，当然做朋友最好了。”

看着吴克善快要心动了，我又不失时机地加了一把火，“还有呢，科尔沁位处漠南蒙古，与绥远等三边重地接壤，又距离辽东最近，将来王上彻底征服北方土地，那么开通贸易，让王爷的部民们用马匹牛羊来换必需的盐巴茶叶之类的，肯定大大有利可图。这一点，就是其他蒙古各部所难以企及的了。到那时，科尔沁自然是漠南最富庶的部族，王爷地名头，自然是震彻草原啊！”

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吴克善终于妥协了，“那好吧，我就相信福晋一次了。”

“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你帮我说服太后自愿去燕京，我就让王爷全身而归，绝不追究今日之事！”我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并没有提及东青，因为我生怕这样就又提醒了吴克善，他们此时手里仍然捏着我最大的软肋，而不愿意老实合作。

协议达成，我心中冷笑。以前就知道自己阴险，却没有料到已经阴险到了这个地步：先让他们黑吃黑，由吴克善出卖济尔哈朗等人；然后按约放吴克善回蒙古，同时派人一路散播他兵败被俘的消息，等他回到科尔沁之时，就面临着威信扫地，尊严尽失的可怕局面，如果都这样了他还能继续坐稳位置，那他就是神了。

如果到时候吴克善大叫上当，要找多尔衮讨债寻仇，那么多尔衮也完全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反正这些条件都是我私下底同吴克善谈的，不关多尔衮的事。更何况，等到这个时候，我早已躺在地底下了，他难道还能跑去冲我的坟墓泄愤？

在去皇宫地路上，我坐在轿子里，躲在帘子后面，无声地笑了半晌。终于，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渗进嘴里，咸涩异常……

永福宫地午后，格外静谧安宁，清风徐来，片片刚刚枯黄的杨叶簌簌飘落，又在石板地面上翻滚起舞，始终不肯彻底寂静，这的确是一个不错地初秋午后。

当我进入永福宫的庭院，停住脚步时，大玉儿正坐在结满了累累果实的葡萄架下，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旗袍，发髻随意地挽着，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这的确有点例外。她悠闲地抚摸着一只全身油亮的黑猫。那黑猫犹如墨染，本来正慵懒地蜷缩着身子，然而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立即转动一下灵活的耳朵，扭过头来盯着我看。

我的心头突然一颤，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这只黑猫的瞳孔正处于一道狭长细线的时候，而它的眼睛似乎光亮得过了头，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看，仿佛透着一丝邪魅，那种类似于魔鬼般的光芒，冷冷地，想要把与它对视之人的灵魂彻底吞噬。

大玉儿似乎并没有觉察我的出现，并没有抬起头来，然而那只黑猫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悄无声息地蹿了过来，跳到我身边的石凳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忽然全身的毛竖起，露出尖利的爪子，极其敏捷地抓在了我的手上，然后迅速溜到了大玉儿的脚下。

我先是一惊，却并没有叫出声来，只是漠然地抬起手来看了看，只见手背上面赫然出现了三道深深的抓痕，火辣辣的，已经渗出血来。

“哦，原来是妹妹来了，怎么都不派人通传一声？我好出门迎接啊！”大玉儿抬起头来，声音平和地说道，尽管这话的内容很虚伪，然而从语气上却一点也听不出。

我浅浅一笑：“怎么敢劳太后亲自迎接？再说了，您脚下的猫儿方才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呼我了吗？”

大玉儿朝我的手背上望了一眼，做出惊讶状，“哎呀，想不到这畜牲竟然敢伤害妹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接着朝伏在脚下的黑猫狠狠地踹了一脚，那猫吃痛，“喵呜”一声，迅速地蹿开了。

“畜牲不通人性，也是有情可原的，倘若换成人，还没等到了那种地步就忙不迭地歇斯底里，就是最大的可悲。”我淡淡地说道。

“呵呵，妹妹大概是年岁渐长，数月不见，连说话都更加玄机莫测了。”大玉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我疏忽怠慢了，怎么好意思让妹妹就这么站着同我说话呢？”

“多谢太后赐坐。”我撩起袍角，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太后从昨天到今天，可当真是悠闲得紧哪！也难得这么从容笃定，这等气魄修为，的确是寻常女子难以企及啊！”

大玉儿捏着手里的佛珠，缓缓地，一粒一粒地拨弄着，优雅而从容。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那幅珍藏于故宫中的画像，那是已经年过花甲的她，朴素而雍容，端坐在榻上，也是这样播弄着佛珠的。在无声的较量中，身处逆境的她，似乎比我还要淡定。难怪，难怪多尔衮至今还对这个相貌平凡的女人念念不忘，难怪……

“妹妹这就是过谦了，我在妹妹这个年纪时，究竟满脑子在想些什么，到现在都弄不清楚；就算是今日，比起气魄、胆识来，终究还是比妹妹逊色一筹啊！”

我尽管胜券在握，却仍然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我在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某些准备，才会如此镇定的？这样看来，东青应该还无恙，否则她即将面临死路一条，怎么还有闲心和我在这里兜***？

我不动声色，“太后未免过誉了，我何德何能，担得起这样的夸奖？今日前来，是想看看太后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这盛京的宫殿实在太小了，还比不上燕京的一座王府，王上不想委屈了太后，所以很有诚意地请太后移驾，到燕京去安享富贵。”

“哦？是吗？只不过燕京的皇宫虽大，却不会有我的尺寸之地，终不及这辽东旧土，住得习惯了，人就懒得挪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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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节以子相胁

呵呵，那可就由不得太后了，如今大清的倾国之兵和都在燕京，这盛京已经成为过去了，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同时保留两个都城的。而太后执意要留在这里，除非……”看到大玉儿都到了这个地步，还继续顽固，我实在失去了耐心。

大玉儿似乎并不胆怯，她平静地问道：“除非什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放心让我留在这里？”

我一怔，本来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想不到大玉儿居然想到了这里，这算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摇摇头：“太后这就未免言过其实了，我怎么可能冷酷到这个地步呢？”接着，我话音一转，冷冷地笑着：“况且，如今你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地步，连最后的羽翼也被剪除干净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重新翻盘？你不过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败军之将而已，我没有必要，也用不着对你赶尽杀绝，这样反而显得我气量狭小。”

面对着我这样尖锐的嘲讽，大玉儿的面部表情终于起了变化，犹如一粒石子落入死水，她的眼睛中终于有仇恨的光芒在闪耀，然而她的语气却没有愤怒的意思，“妹妹果然厉害，只不过，我仍然低估了你。以前，我一向以为你是一条豺狼；现在看来，你更像是一条集狡猾与凶残于一体的狐狸。有时候杀人未必是最大的冷酷，而将敌人从精神上杀死，才是最大的残忍。恭喜妹妹。你现在已经具备了这些条件。”

我忽然发现，和大玉儿这样地人谈判，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任务，我可以面对任何一个男人都保持着巧舌如簧的狡黠，然而遇到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宠辱不惊的女人时，却发现自己也有嘴笨舌拙的时候。

“多谢太后的评价。不过呢，太后也是一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为了尊严或者面子而死去。而是会为了性命和生存而继续芶活。因此我丝毫不担心你会寻死觅活。所以。还请太后就不要再推三阻四了，还是老老实实地搬到燕京去住吧。”

“是不是当我到达燕京之时，就正好赶上摄政王的登基大典呢？如今这么一来，他就再也没有不去篡位的理由了，我相信他会这么做地。”说着这些话时，她并没有注视着我，而是眼神迷茫。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懒得同她继续磨蹭，为了尽快见到东青能够平安无恙，我决定不和她兜***了。“王上究竟如何行事，是他自己决定地，与我无干，所以现在也不能对太后保证什么。不过呢，我还是希望太后能够接受我地条件，因为太后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心存侥幸了。”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对于太后来说。是相当优厚的。等太后和皇上搬去燕京居住，王上也必然会用锦衣玉食供养着你们的，就像当初的计划一样——太宗皇帝刚刚驾崩之时。王上准备谋取帝位，我曾经询问过他，准备如何安排庄妃娘娘和九阿哥福临。王上当时就说，可以给九阿哥封个爵位，准许开府建牙，娘娘自然也可以搬出宫去与九阿哥一道居住，这样他探望起来也方便许多……”

说到这里时，我注意到大玉儿的神色渐渐迷惘起来，不知道究竟是在后悔呢，还是在陶醉呢？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恨不得当即撕破脸面，将她所有的幻想全部打碎，亲眼看看她成为一条丧家之犬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颓败模样，才能获得稍许地快慰。然而，此时东青仍然在她手中，为了东青的性命，我不得不继续与她周旋下去。

“至于这次叛乱，也全在王上是否准备追究了。他既可以将科尔沁宣布为反叛势力，令八旗大军横扫草原，将科尔沁部全部夷平，将博尔济吉特氏灭族；也可以判定科尔沁这次是前来‘清君侧’的，只不过和豫亲王的大军发生误会罢了，所以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所以说，科尔沁一部的生死存亡，就全在太后的一念之间了。”

这一条确实足以令大玉儿深为忌惮：多尔衮在杀伐决断上，是绝对不会为了区区儿女私情而犹豫顾忌的，所以把科尔沁这个小部落夷平也并非恐吓。如果她果真为了一己之私而拒绝答应这个条件的话，可就真地是导致部族灭亡地最大罪人了，这个骂名，可不是她所能承受起的。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抬眼问道：“那吴克善呢？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看来大玉儿虽然接不到外面的消息，却也猜测到了大概。正好，我也想让吴克善出来现身说法，劝说他妹妹老老实实地接受我所提出地条件，也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可以，只不过现在卓里克图王爷正在清宁宫里与母后皇太后叙话，别说你们兄妹，就是他们姑侄两个，也有八年没见面了，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也只好劳烦你再等等了。”我之所以让吴克善先去见哲哲，就是有把握他能说服哲哲，等到连哲哲都妥协了的时候，就不由大玉儿不肯就范了。

“那皇上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微微一笑：“太后尽管放心，我已经令锡翰将皇上保护起来了，任何人也伤害不了皇上——不过呢，如果有人想要伤害摄政王世子的话，那么我就不能保证皇上能够继续安全无恙了。”

大玉儿的神色忽然一变，在瞬间甚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来，“怎么，你巴巴地跑过来，耗费唇舌同我说了这么久，就是想得到世子平安无恙的消息？”

我虽然暗中讶异，然而看到她那煞有介事的模样，就忍不住心头火起：“事到如今，我已经算是很有耐心的了。太后也就不必继续装傻充愣了吧？如果太后仍然没有诚意，不肯交出世子地话，休说皇上，就连母后皇太后和卓里克图王爷都难免受到牵连，我想太后应该不会连这笔账都算不清楚吧？”

大玉儿保持缄默，看起来似乎满腹心思。我冷笑一声，“当然，你不要以为你执意隐瞒。我就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眼下不论是盛京还是皇城。都被我的人严密地控制起来了。任凭一只鸟也飞不出去。要想得到世子的消息，我完全可以派人将所有侍奉你的奴才们抓起来，威逼利诱，甚至是刑讯逼供，总归会有人肯吐露世子的下落吧？只不过到了那时候，太后所面临的待遇，就没有眼下这么优厚了吧？”

“世子究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就算是拿任何人来胁迫我都没有半点用处，我想你就不必白费心机了吧。”大玉儿的脸上忽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令我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惶恐。

在我看来，大玉儿这根本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敬酒不吃吃罚酒。压抑了许久地怒火终于喷发了，我当即转头对外面吩咐道：“来人哪，把皇上‘请’过来！”

“嗻！”

没多久功...就像见到了救星。立即张开小手朝她扑了过去，“皇额娘，皇额娘！”

旁边地侍卫们连忙朝我看，请示要不要拦住福临，我摆了摆手：“就让他去吧。”

大玉儿将福临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安慰道：“皇上不用怕，额娘没事，咱们娘俩都不会有事儿的。”

福临仰起头来，疑惑着问道：“额娘是不是在骗儿子啊，要是真的没事，为什么宫里面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个个凶巴巴的，还把那些宫女太监们全都关了起来，也不让我出去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等大玉儿回答，他又怯怯地回头看了看我，“是不是真像额娘说的，十四叔想要夺走儿子的皇位，把咱们都抓起来关在地牢里受苦呢？”

看到我一脸愠色，福临更加惶恐，“十四婶千万别生气啊，那都是额娘说地，不关我的事儿，您可千万别不让东青来陪我玩耍——上次我不过是出去一下的功夫，东青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额娘说他回府去了。可是奇怪啊，从那以后东青就再也没有进宫过，我也搞不懂他究竟是生病了还是十四婶不放他出来呢……”

福临毕竟是童言无忌，所以我相信他并没有说谎。我蹲下身来，和颜悦色地招呼着福临，“来，皇上到十四婶这边来。好几个月都没有看见皇上了，我心里也很惦念着呢。”

大玉儿脸色灰白，她起先不想放福临回来，可是却不得不顾及到此时的形势，只得松了手，放任福临怯怯地走到我这边来。

我伸手将福临抱了起来，虽然他只有六岁，但也不算轻了，眼下我身体虚弱，就更为吃力。然而我表面上却依然从容自若，带着一脸温馨的笑容，在福临那胖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说道：“皇上知道吗？你刚刚满月时，十四叔和十四婶都曾经到永福宫来探望过你，当时你也就，也就这么大小，”说着在福临的身上比划了一下，“还躺在摇篮里面，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一帮大人。当时东青还睡在我的肚子里，没有钻出来呢。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地抱着皇上，结果压痛了还在肚子里地东青，他立即就抗议了，在里面狠狠地踢打，害得我不得不放下你……当时也真是奇了，皇上见到生人就哇哇大哭，可是一到了我怀里，就笑得像朵花似地……”

福临被我逗笑了，用小手摆弄着我衣襟上的珊瑚珠串，“是这样啊，难怪我从小和东青玩耍时，就经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原来他是为了报复啊！十四婶，你下次带他过来见我，我向他赔礼道歉，请他不要再记恨我了好不好？”

“呵呵，皇上这就是说孩子话了，哪里有臣子敢记恨皇上的呢？不过呢，东青能不能出来见皇上，也不是我能作主地，因为东青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福临好奇地问道：“皇额娘不是说东青已经回府去了吗？十四婶怎么会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十四婶哪里会欺骗皇上呢？皇上如果想东青继续陪伴玩耍，就要问问太后，请她放东青出来，这样不就好了吗？”说到这里时，我故意朝大玉儿看了一眼。

福临当然不明就里，他不悦地向母亲问道：“皇额娘，您怎么能骗人呢？十四婶是不会害我的，东青也是我最好的玩伴，您干吗不放他出来呢？”

面对儿子的质问，大玉儿的脸上逐渐露出悲哀之色来，她叹息一声：“皇上，你怎么会连额娘都信不过呢？就算是任何人欺骗利用皇上，额娘也不会这样做的。”

我冷笑一声：“若想得别人信任，首先自己必须以诚意待人。想不到太后已经堕落到了连自己的儿子都刻意蒙骗的地步，就不想想，等皇上长大以后，是否会尊重你这个额娘。况且，皇上年幼，并无失德之处，我又怎么愿意伤害皇上的性命呢？除非太后一意孤行，也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倘若东青的确为太后所害，那么我也同样会让太后尝尝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

接着，神色决然，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这是恐吓，我李熙贞说到做到，绝无食言！”

大玉儿的身子微微一颤，惨笑一声，说道，“我并非不信，只不过世子确实不在我手里，你就算杀了皇上，我也照样交不出来。”

福临也终于发觉气氛不对，虽然不太明白我们之间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也隐隐地嗅出了火药味，“皇额娘，十四婶，你们不要吵了，我不再找东青玩了还不行吗？”

我没有理睬福临，而是用狠戾的目光盯着大玉儿，只觉得气闷塞胸，格外难受。许久，我的脸上终于挤出笑容，冷冷道：“好的，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来纠缠太后了，既然太后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我相信，肯定有人很乐意说出世子的去向，因为没有几个人愿意继续品尝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的。”

接着，我将福临抱了出去，一路头也不回。福临慌了，极力想要挣脱我的怀抱，奇怪的是，我的手臂却下意识地越收越紧，仿佛又恢复了平常时的气力。不知道这究竟是忿怒所致，还是我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也只剩下这最后的力量了。

“十四婶快点放开我呀，我快要喘不过来气啦！”福临的声音带着哭腔，奋力挣扎着。

“皇上，皇上！……”大玉儿的语调虽然凄楚到发颤，却决口不提东青的下落。

我越发心硬如铁，心中恨恨道：“大玉儿，我也要你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假使东青真有什么不测，我就叫你儿子陪葬！”

回到府中，我感到浑身酸痛，极其乏力，不得不躺在椅子上，闭目沉思着。回想了一下，我心中更加疑惑，难道大玉儿真的不知道东青的下落？不可能啊，明明是她将东青软禁起来的，这宫中禁卫重重，他一个六岁幼童如何能逃脱出去？如果他当真逃脱，那么巩阿等人如何能一无所知，他又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讯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莫非，莫非大玉儿已经将东青暗暗谋害了，现在根本交不出人来，所以也只得推托是不知道去向，生怕我一怒之下结果了福临的性命？

这时，旁边的阿疑惑道：“小姐，您这只手上怎么又平添出抓痕来？”接着低头仔细打量着。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刚才去宫里，被太后的猫抓了一下。”

话音刚落，阿忽然惊叫起来，“啊！这伤口里的血怎么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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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节否极泰来

闻声一愣，然后低头看去，果不其然，右手上的抓痕呈现出了黑紫的颜色。起先我还以为是血迹干涸时所凝结成的痂，然而仔细一看，却仍是新鲜的血液，正隐隐地渗透出来。

心中不由一悚，莫非那只黑猫的爪子上有毒？我猛地一下子站立起来，紧紧地攥着拳头，怎么会这样？大玉儿不是明明知道我已经身中剧毒，无药可解，根本捱不了几日了，那她干吗还要多此一举呢？怪不得我刚开始进去的时候看到她那么笃定，原来是早有暗招了。

看到我神色剧变，阿也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惶急地说道：“小姐不必过于焦虑，兴许没有那么严重呢，还是先找大夫来诊视一下，看看究竟有没有增加新毒吧！”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必了，老陈也不在，就算叫其他的大夫们查证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知道早死几日而已，就不要再白费功夫了。”

看来，大玉儿想要给我来个雪上加霜，最好让我在这一两日内就咽气，这样就暂时可以避免福临的性命之忧。至于我死之后，其他人会不会杀福临，就难说了，她就是心存这个侥幸。

“如此看来，我的性命最多也就在今明两日之间了，既等不到老陈寻得解药回来，也等不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极力使自己避免去想那个男人，否则真的无法控制自己地情绪。很可能会当即潸然。“但是无论如何，我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里，找到东青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叫我如何放心？只恐怕到时候连眼睛都合不上。”

接着，我就匆匆地向门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语着。“不行。我非要亲自去审讯那帮奴才们。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才好。”

“小姐！”阿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疾步赶上，拉着我的衣襟哀求着：“奴婢虽然不懂得医术，但也听人说过，中了毒的人不能轻易行动，万一加快了剧毒在血脉中的流动，那就发作得更快。等到深入到了心脉或者五脏骨髓，就是神仙也难救了……您千万别再忙碌劳累了，那些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去办吧！”

只走了这没几步，我就觉得心慌气短，身子禁不住地晃了晃，却仍然咬牙撑住了。我虽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也没有理会阿地哀求，此时连多说一句话都累。我一声不吭地甩开她地手。继续向外走。

谁知道刚刚迈出了门槛，就见到阿克苏脸色惶急地赶过来，差点一头撞到我身上。他一怔。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地打了个千儿，跪地道：“奴才冒失了，望福晋降罪！”

“究竟什么事儿急成这般模样？”我没有说多余地话，而是简单直接地问道。

阿克苏的脸上露出了踌躇犹豫的神色来，“这……”

“有什么话不好说的？”我不耐烦地问道。很显然他匆忙赶来就是为了向我禀报事情，又怎么会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的呢？“莫非对那帮奴才们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世子的下落终于有眉目了吗？”从阿克苏地神情上，我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妙，否则他应该是一脸喜悦才对。

“回福晋的话，奴才并未查清世子的下落。不过有几个奴才已经招供，他们虽然不知道世子最后究竟去了哪里，却亲眼看到太后……”阿克苏说到这里，额头上已经冒出层层叠叠的冷汗来，却不敢抬袖擦拭一下。

我忽然想起了在燕京时的那个古怪的噩梦，好像，好像那梦境里面，东青已经被大玉儿给暗害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艰难地问道：“怎么，太后对东青究竟怎么了？”由于方寸大乱，心神恍惚，已经不知不觉间将“世子”这个称呼换成“东青”了。

阿克苏见我逼问，也只得照实回答：“他们看到太后‘赏’了世子一粒药丸，要求世子立即服下，世子心生警惕，执意不肯，竟然被太后下令，由他们几个动手，给强行灌了下去……”

听到这里，我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只觉得胸中阵阵作痛，禁不住一阵剧烈地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福晋！”“小姐！”几乎不约而同地，阿克苏和阿一齐抢步上前，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抬了抬手，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尽管如此，头脑里也依然清晰：看来，这毒已经逐渐侵入到肺里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估计就没有一两日好活了。

好不容易将咳嗽压了下去，我挣脱开他们地手，径直走到墙角，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锋利地剑来，“噌楞”一声，闪耀着冷冷寒光的利刃立即脱鞘而出。我紧紧地攥着剑柄，几乎神志不清地朝门口冲了过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玉儿，你这个毒妇，我非要当着你的面亲手送福临上路，我要你生不如死！

恍恍惚惚间，只见门外转进来一人，他见到我这般近乎于失态地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抱住了我，“嫂子，嫂子！你快点清醒一下啊！”

听到他的声音，我这才分辨出他是多铎来，莫非仇恨的怒火的确会遮碍了视线？握着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直到再也把持不住，“当啷”，宝剑摔落在地砖上，犹自嗡鸣。与此同时地，一口鲜血从嘴里直喷出来，染污了多铎那洁白的衣襟。

“啊！不好了！”:.即伏在炕沿抑制不住地大口呕血，转回来的阿看见。慌得用手中地丝帕去拭，丝帕很快湿透了，而我仍然在不停地呕血，起先是血，后来还带着紫黑色的血块。

在昏天暗地中，我仍然勉力支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眼下的时间对于我来说实在过于宝贵，不能让长时间的昏迷来占据。只听到耳边一阵慌乱的命令声。很快。就有王府里的大夫疾步赶来。取出银针来，迅速地捻进了我肋骨附近的几处穴位，希望能够尽快替我止住这个突发险症。

但是没有用，腥咸的味道越发浓烈，血还是顺着我地嘴角不断地涌出，同时又引发了呛咳，一瞬间几欲窒息。耳畔响起了多铎地怒吼声：“你是干什么吃地？连这个都止不住。啊？”

大夫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好歹没有心慌手颤，直到在我的虎口上连施三针后，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和呕血。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我已经元气大伤，身体抽搐着，气息越来越弱。

双手已经满是鲜血，失声痛哭。多铎连忙去捂着她自己的泪水却已不知不觉间盈满了眼眶。

在浑浑噩噩中，眼前的景物全部影影错错起来，只觉得全身冰冷异常、疼痛难忍。仿佛正在被万蚁啃噬一般。我吃力地呻吟着，先是喃喃地唤着东青和东，接着又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唤着：“王爷，王爷……”接着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眼前地那个人。

一双温暖的大手立即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里同样有着厚厚的老茧，很像多尔衮的手。他强忍着哽咽，安慰着我，“你放心，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我几乎分不清他究竟是多铎还是多尔衮了，只觉得自己有满腹的话要对他倾诉，这些日子来压抑得太累了。我断断续续地继续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我地气，不肯来盛京见我呢……王爷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来有多想你，尤其，尤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之后，心里不停地念着地，就是不能最后一次见你了……”

我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多铎已经潸然泪下，几乎是失魂落魄。然而他地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仍然继续温言安慰着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生你气的，你这么一门心思地为着我，不惜出生入死，还要忍受那么多委屈，都到了这个地步，我懊悔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生你气呢？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好好地活着！……”

我勉强撑着眼皮，极力挤出了一丝笑意，“这就好，这就好……我很困，我先睡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隐约听到身边似乎有个小孩子在哭，脑海中的意识很是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这不是东的哭声，那是……

“额娘，额娘！你快点醒醒啊！是儿子不对，都怪儿子……呜呜……”这声音分明是东青的。奇怪，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病得糊涂了？他不是踪迹全无吗？怎么又会突然地回来呢？

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不过是个美好的梦境而已，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立即消失无形。于是，我贪婪地闭着眼睛，继续倾听着这个梦里面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了多铎那愠怒的声音：“你怎么才知道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你知不知道，你额娘突然变成了这个模样，就是因为接到这样的消息！不然，不然她兴许还能多撑几日，等到配好解药的那一天，或者你阿玛赶来见她最后一面。可这样一来，唉！”

“都是我的错，十五叔要打要骂就冲着侄子来吧！我是想等到你们彻底胜利之后再回来，给你们一个突然惊喜的，却也不知道额娘中了毒，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啊！”东青拖着懊悔的哭腔，无奈地解释着。

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我的手上，温热温热的，极其真实地，让我终于发觉，这绝非梦境。心中由是一喜，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来。

只见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在烛光下，多铎那身沾满了黑褐色血污的衣衫并没有换下，而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气得脸色铁青，“你还敢狡辩！幸亏你不是我儿子，否则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你先别侥幸，看这件事儿被你阿玛知道了，怎么狠狠地收拾你！”

“十五叔，我……”

东青刚刚说到了一半，就惊喜地发现我已经醒转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顿时洋溢着极度兴奋的色彩，脸上的泪珠还顾不上擦拭，就欣喜地叫道：“啊，额娘你醒了！”

我并没有立即对东青说话，而是扭过头来，冲着刚刚浮出一脸惊喜表情的多铎说道：“好了，十五爷，别再训孩子了，他毕竟只有六岁啊，你还能指望他懂得多少人情世故，小孩子贪玩些，或者想耍耍大人，也是正常的，你就消消气，不要责怪他了。”

多铎忿忿地瞥了东青一眼，无奈道：“算啦，你额娘就是一门心思地宠溺着你，要不然怎么会心急上火到了那个地步呢？我就暂且不提你这一茬了，还不赶快向你额娘认错？”

也不知道东青究竟哭了多久，只见这孩子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眼圈都红肿起来。他抽噎着问我道：“额娘的身子现在好些了嘛？刚才真是快要把儿子给吓死了，生怕额娘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我此时身体虚弱，说多了话会很吃力，于是喘息了一阵，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东青，同时伸手去抹掉他脸上的泪水，笑道：“东青不哭了，你不是说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英雄吗？哪有大英雄还哭天抹泪的，多让人笑话啊！你要学你阿玛，他才是最坚强的男人，不论什么事情，多大的挫折伤心，他都不会掉眼泪的……”

“嗯，儿子知道，儿子以后一定使劲儿地憋着，坚决不哭出来让别人笑话。”东青认真地点着头。

“让额娘瞧瞧，我的东青瘦了没有，有没有被别人欺负得厉害……”我摩挲着他的小脑袋，细细地察看着，喜悦之余，忽然想到了先前听到的那个可怕讯息，难道其中有误？眼下看着东青，一切无恙，活泼健壮得没话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里，我骤然一惊，勉强用手肘支撑着坐起，紧紧地盯着东青问道：“对了，我听几个太监招供说，你被太后强行灌下了好像是毒药的药丸，你怎么样，到现在都平安无事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最担心的就是，大玉儿给东青灌的药就是我身上所中的这种剧毒，只不过这也有些时日了，他怎么会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呢？

东青嘿嘿一笑，小脸上透露着得意，“这个就连太后也意想不到呢。当时儿子确实人小力薄，挣扎不过，所以不得不服下药丸去。可是等接下来我被关押起来之后，就瞧着四周无人，用手指压着嗓门眼，硬是给呕出来了，然后清理干净，任谁都没看出来！”

我和多铎都相顾愕然，虽然早就知道东青远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聪明百倍，却也没能料到他居然心思狡猾到了这个地步，连这样都拿他没辙，可见大玉儿也不得不驴技穷了。

接下来，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一个六岁的孩子，如何能从看守森严的宫廷中全身逃出，的确令人匪夷所思，“那你究竟怎么逃出来的？是谁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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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节真相大白

嗯，这个……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东青回答道。我不禁疑惑，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不应该是这样和成人一样老气横秋的，让我感觉不是在和自己年幼的儿子说话。

我心中狐疑，于是吃力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东青的一双小手，盯着他的眼睛看。说实话，这次劫后重逢，我发现他的眼神似乎要比以前更少了一分童真，多了一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这让我非常讶异。

“额娘，您这是……”东青在我这种奇怪眼神的注视下难免发慌，所以不由惴惴。

我正色问道：“东青，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不少事情仍然在瞒着额娘？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们一个惊喜，那么早就应该回来了，怎么会一直拖到现在？这究竟是你个人的主意，还是另外有高人给你出招？”

旁边的多铎也早有猜疑，见到我这么问，他也严厉地盯着东青，问道：“我不相信你这么个小孩子能轻易逃出太后的手掌心，除非这事情的前前后后本来就是有所布置的，究竟什么人在帮你，你还要继续隐瞒多久？”

东青表现出一脸无辜状，他委屈地回答道：“额娘，十五叔，你们都误会我了，这不全是我的主意，我的师傅也有份，还有阿克苏、明珠他们一干人，都掺合进来了……”

我和多铎一齐瞪大了眼睛，想不到不过是一点没有根据的怀疑。却地确成为了现实。“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其中曲折太多，儿子嘴笨舌拙，也讲不清楚，还是让他们几个过来回话好了。”东青低垂着头，小声说道。

我朝阿看了一眼，她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起身来。稳了稳神，我朝外面吩咐道：“来人哪。去把祁充格和明珠、阿克苏找来。我有话问他们。”

这时门口的侍卫的通禀声传来：“禀福晋。您要见的几个人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不知福晋是否现在传见？”

我一愣，然后答道：“好，叫他们这就进来吧。”

五个人鱼贯而入，纷纷行礼，“奴才[:<:．

我一看，除了东青的师傅祁充格。侍卫明珠外，居然还有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她不就是那个伺候大玉儿的宫女吟霜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立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时候出宫的？”视线在她地腹部上扫了个来回，大约地估算一下日期，她现在应该怀孕快五个月了，怎么肚腹仍然如此平坦？莫非她已经服药堕胎了？再说就算如此，她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呢？问。我百思不得其解。

“回福晋地话。奴婢那件事，那件事不小心败露，被太后发现了。”关于和大臣之子偷情而身怀有孕一事，地确是莫大的丑事，所以说到这里时，吟霜已经是满脸羞惭，不过好在我早已知晓，所以没必要隐瞒。“太后一怒之下，要将奴婢处死，后来由于苏姐姐求情，才勉强作罢。却道奴婢腹中的是孽种，绝不能留，所以强令奴婢服下麝汤，然后赶出宫去。”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毕竟任何一个女人挨到这样的事，被迫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都免不了要痛苦万分。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她的情绪也可以勉强克制，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奴婢出宫以后，身无钱财，没有一个安身之处，无奈之下只得等在索大人地府外，盼望着二爷能早日出现。幸亏老天怜悯，第二日就见到了他，于是奴婢便把世子被太后囚禁的消息告诉了他，还把先前世子托我转达的一封密信也一并交与他……后来大概过了五六日，世子就被救了出来……”吟霜将她所知道的事情都详细地对我讲述了一遍。

我这下终于明白事情的大概了，于是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旁边那个年约十四五岁的陌生少年。他生得唇红齿白，虽然年纪不大，然而一双眼睛中却蕴藏着精敏的光芒，有几分像他父亲。然而我实在不明白，他身为赫舍里家地次子，衣食无忧，仕途坦荡，怎么会为了一个宫女而不惜放弃这些已经掌握在手里地东西呢？不过要说他是出卖了父亲，就未免有些武断了，看来还得详细询问一番才能明了。

“你就是索尼家的老二，索额图？”我问道。尽管这位在康熙朝上名头很响，然而由于历史已变，说不定连康熙都不会出现了，那么这位索中堂究竟还能不能在日后的清朝权势喧赫，呼风唤雨，就两码说了。

索额图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福晋地话，奴才正是索额图。”

我紧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你究竟什么时候成了王上这边的人，还是临阵倒戈过来的？”

“奴才也算不上临阵倒戈，这件事说来话长……”

根据索额图的详细讲述，我总算彻底明白这场风波的前因后果了：原来索额图一直被索尼鄙视虐待，甚至一看不顺眼就狠揍一顿，所以心里很是怨愤，打算伺机给这个粗暴的老子点颜色瞧瞧。出于报复心态，他就故意与索尼南辕北辙，千方百计地打算来投靠多尔衮这边的势力，由于这段时间大军出征，大臣们少了一大半，所以他一个小小的内廷侍卫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搭桥引线。

好在这些大臣们的子弟经常聚会打猎，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意间结识了明珠，并且很快打得火热，成了几乎可以换帖子的好友。没多久，明珠就被我发现。并且招入王府当了侍卫兼世子伴读。于是索额图就格外巴结起明珠来了，多次央求明珠能给他向世子引荐，明珠拗他不过，只得帮了他这个忙。东青觉得索额图为人精明识相，又是索尼之子的特殊身份，所以就私下底收了他做亲信。偏巧这段时间他们正筹备着一件秘事，于是也就拉索额图入伙了。

原来祁充格和多尔衮地其他亲信们一样，望眼欲穿地盼望着多尔衮早日登基为帝。他们好飞黄腾达。于是也就没少耗费脑筋。思虑着如何让多尔衮下定决心废黜小皇帝。偏巧他的学生东青也适时透露出想当储君的意向，于是师徒俩一拍即合，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这件机密大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三个外，也只有明珠、阿克苏，还有祁充格的好友刚林。

于是就发生了看似偶然的图谋弑君事件，东青被软禁。明珠被下狱，一时间风声鹤唳，其实一切都差不多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并且顺利地按照着他们的设想进行着。由于明珠被囚，明所以地父亲雅尼哈自然心急如焚，所以赶忙去找巩而巩阿等人同样蒙在鼓里，吃惊不小，于是就赶忙派人送信来燕京。不料由于信使疏忽。遗失了信件。所以耽误了几日，这样就无意间形成了个时间差，让大玉儿地毒酒提前一天到达燕京。被我不慎饮下。

而盛京这边，事情就如吟霜所述，既在意料之中又出意料之外地进行着。由于索额图地特殊身份，令大玉儿认为他是可信任之人，所以特地把将东青迁出宫禁隐藏的任务交给了他办。于是乎索额图就利用职权之便，轻轻松松地给东青来了个金蝉脱壳，带着东青一直逃到了城郊，在他先前已经准备好的住所隐秘下来。由于他害怕被大玉儿追究，所以索性也不回盛京了，这俩人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在郊外躲避了将近一个月……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以东青作为诱饵，引得多尔衮一怒之下废黜小皇帝，这的确算一“攻其所必救”的高明招数。只不过他们想不到的是我会亲自前来，会在取得辉煌胜利地同时也身中剧毒，所以东青才忙不迭地赶回王府，不然还不知道要继续磨蹭多久。

我忽然将严厉的目光望向了阿克苏和祁充格，冷冷地问道：“既然我已经回京，那么不论世子安危与否，我都会铲除太后那边势力的，又为何不肯及时通知世子回来，或者如实将世子的情况告知，也免得我不但心忧如焚，而且投鼠忌器，白白耗费了那么一大圈周折呢？”

两人一齐叩头，惶恐地答道：“奴才等有罪，还请福晋责罚！”

多铎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其中的玄机，禁不住脸色一沉，愠怒着训斥道：“你们果然好算计——明明知道福晋回来了却故意不去通知世子，就是有意拖延着，让福晋久久不能得到世子的消息而焦虑，想要等着福晋几近绝望之时杀掉皇上，这样就替王上彻底铲除后患了。反正这弑君的罪名也可以推到福晋一人身上，这样王上就不会背负恶名，是不是？”

言及此处，多铎的神色更加怕人，“直到下午时阿克苏亲眼看着福晋病发濒死，知道弑君大戏恐怕瞧不成了，这才良心发现，急忙跑去把世子找了回来，好见见最后一面……我问你们，这事儿王上究竟知不知道？还是干脆就是他授意你们这样干地？”

我地心几乎跌落到了谷底，如果事实果然如此，那么多尔衮的心机之深，居然还在我的预料之外。我只感觉到，无形间，我就像一颗自以为是地棋子，被更加高明的他巧妙地操控着，一步步，头也不回地奔向楚河汉界，深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当他想象着这些场景时，是否也能做到波澜不兴，无动于衷？我的丈夫啊，在你的心中，究竟还有谁可以不被利用？

“回王爷的话，王上起先并不知道此事，奴才等也想通过隐瞒而令王上一怒之下废黜小皇帝，所以绝对不会泄漏这个秘密。”被多铎这样一针见血地诘问，向来沉稳持重的祁充格也开始额头冒汗，“王上也是起了疑心，特地问询刚林才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的，所以他才放下心来，将计就计，放任福晋和王爷继续在盛京行事，同时派遣谭泰率军前来，协助福晋和王爷将济尔哈朗等人一网打尽……直到早上谭大人率大军入城后，亲自前来将王上的密信交给了奴才，奴才方才知晓。”

“密信呢？”多铎脸色冷硬地伸出手来，一点也不客气地问道。

“回王爷的话，为了隐秘起见，奴才阅读之后，已经在谭大人的叮嘱下将其焚毁了。”

“果然，很高深的计策，很良苦的用心。”我苦笑一声，然后淡漠地对多铎说道：“罢了，不必追究了，此事究竟谁是谁非，想必王上心里十分明了。”

接着对众人挥了挥手，疲态尽显：“你们都下去吧，我也乏了，要休息一下。”

“嗻。”众人犹豫着对视后，又一并退下了。

东青也是一脸惭色，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怯怯地说道：“额娘，都是儿子不好，一直隐藏着不肯出来，害得您着急上火……”

我摇了摇头，宽和地说道：“别说这件事也不怪你，就算你真的做错了，又哪里有母亲不肯原谅儿子的道理呢？你用不着再三检讨。”然后用坚定的眼神望着他，“记住，等你阿玛登基之后，你必然是大清未来的君主。身为帝王，不要总是不停地检讨反思，在帝王之家，是很难顾全亲情和权位的。为了权力的稳固，你必须要做到心如铁石——你阿玛如果一早就能这样，肯定早就当皇帝了，也用不着再费这么一番折腾。”

东青的眼中闪耀着渴望的光芒，方才的惭悔也减轻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嗯，儿子明白了，请额娘放心，儿子将来一定会做一个英明君主的。”

“那么我问你，在你看来，我现在应不应该杀掉福临呢？”我正色问道。

东青只是略一思索，就立即回答道：“儿子以为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即便福临被额娘所杀，也照样令阿玛摆脱不了幕后主使的恶名。”

这下我更感意外，不禁和多铎相顾愕然，看来东青小小年纪，其政治见识竟然比很多大人还要强。于是我颇感兴趣地问道：“那么你觉得这个棘手的问题应该如何处置才好？”

“如若福临现在被杀，也可以谎称是暴病身亡，虽然难免流言非议，却终归动摇不了阿玛的地位。可是，以阿玛的为人，应该不愿意被这样的流言所抹污，所以他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取福临的性命。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让福临在软禁数年之后，生个什么病症而自然死去，这才是个最聪明的做法。所以，这应该不是阿玛的意思。”

多铎的下巴也快要惊愕到掉下来了，他几乎不敢置信：“这些都是你自己分析出来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东青这才发觉自己过于聪明外露，于是连忙解释道：“我哪有那么厉害，自己能懂得这些？只不过是平日里读书时，对各朝历史很感兴趣，所以央求师傅特别讲解了一些，所以得到的启发罢了。毕竟比起弑君篡位的激烈来，平和过渡要稳妥得多，史书中也有这样的例子。”

我心中暗暗感叹，这样的孩子，若是假以时日，成长为一个皇太极或者雍正似的人物也未可知。不，说不定他的权术犹在此二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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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节幡然悔悟

月初五，燕京，残月西沉，烛泪串串滴落，殷红如血不敢置信的眼光盯着脚下的太医，后者正惶恐得几乎伏地战栗。

短暂的沉寂后，多尔衮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此毒，有解吗？”

“回王上的话，微臣从医三十载，阅尽医书无数，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奇毒，若要找到破解之法，可是说是希望渺茫。况且……”太医说到这里时踌躇了一下。

多尔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这是极少有、难得一见，能让他将烦躁的表情溢于言表的，恐怕这世上还没有几件事情。“况且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的，害怕我治你的罪不成？”

在太医眼中，这位摄政王不经意间露出的阴郁表情，要远比一般人疾言厉色还要惊骇人心。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他回答道：“况且，就算柳暗花明，找到了解药，恐怕也已经晚了——由于此毒属于慢性发作，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慢慢地侵入全身经络和五脏六腑，如果到达了心脉或者骨髓，就绝无回天之力；就算解救及时，那么遗留下来的病症，也足够令中毒之人元气大伤，日后身虚体弱，即使勉强支撑，也难得一般人的寿数了……”

太医说到这里时，刚要悄悄地抬眼观察多尔衮的反应，就看到眼前的袍角一动，紧接着，多尔衮就猛地站起身来，手背上青筋起伏。拳头捏得格格响，在寂静的夜中令人格外心悸。

在同一时间，太医和宫女听到一句极其压抑着地，暗哑阴戾的话：“知道你狠毒，却想不到你竟然狠毒至此……既然如此，也休怪我不念旧情。从今以后，你我恩断情绝！”

话音刚落，他已经走向墙边。摘下了弓箭。然后瞄准夜幕中的残月。冷酷而决绝地，一箭射了出去。接着，将这张华美的雕弓一折两段，颓然地掷于地上。

太医和宫女相对愕然，他们实在想象不出，多尔衮自言自语中的这个“你”字，究竟指的是谁。却没有多尔衮的命令而不敢擅自推出。只好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看王上的大发光火。

谁知道，多尔衮却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地一样雷霆大怒，而是极力压抑着，说道：“天下名医，尽汇燕京，不至于没有一点希望地，你回去后要立即找其他深谙药理地大夫们商议。看看有没有什么解救之法。千万不能耽误时间，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太医虽然心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也只得硬着头皮应诺下来：“微臣明白。微臣一定竭尽所能，不使王上失望。”

“那好，你跪安吧。”多尔摆了摆手，然后疲惫不堪地倚在靠垫上，不说话了。

太医已经退去了一阵，宫女心中关切，于是朝多尔衮的手上打量了几眼。估计方才捏碎琉璃盏时用力太猛，割破的口子太深，直到现在仍然有鲜血一滴滴地掉落下来，将明黄色的褥垫染红一片。而多尔衮却恍然不觉，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她赶忙找来纱布，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着。他的手突然一个轻微的颤抖，手指触碰到她地手背，凉冰冰的，苍白而没有生气。看着他的手，宫女的心头莫名地一个酸楚，凄然得几乎红了眼圈。

“奴婢罪过，碰痛了主子。”她赶忙请罪道。

“你走，你走……”多尔衮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正当宫女准备悄悄地退下时，他又忽然睁开了眼睛，用失去了焦点而显得散乱的目光瞟了她一眼，接着痛苦地蹙起眉头来，“唔……先别忙着走，我的头很痛，你帮我揉一下。”

宫女连忙喏了一声，然后脱掉鞋子，轻手轻脚地从旁边爬上了炕，绕到了他的身后，伸出双手来，细致地在他的太阳穴上按揉着，每一下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在王上这个烦闷地时候惹他恼火。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多尔衮正低头凝视着右手背上的那道陈旧地伤疤。她知道，多尔少年从戎，征战多年，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并不稀奇，然而她只是不明白，他在这个极度烦闷的时候，为什么唯独要盯着这道伤疤，久久出神。

“七年前，那个元宵夜，大雪漫山……她也是这样替我包扎的，只不过，她当时撕破裙袂，缠绕在我手上的那块布料，早已不知被我顺手扔到哪里去了。可是几个月前她还对我说过，那条破损了的裙子，现在还被她珍藏着，不知道是否褪色了。”

当重新翻开积累了厚厚灰尘的旧日回忆时，多尔衮的目光，宛如皎洁的月色在水波中，极缓慢，极缓慢地流转着。然而看在宫女的眼里，却蕴含了无尽的伤痛和哀愁，沉重得如同层层铅云，似乎随时可以化作倾盆大雨。

“她当时还给我唱了一首很好听的曲子，奇怪的是，这歌词如此简单，却格外亲切，仿佛它曾经依稀地出现在我的梦中，每一句，每一个曲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地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他的声音非常动听，清朗而高亢，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苍茫辽阔，就像她儿时模糊的记忆，那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丽草原。

她禁不住动情，不知不觉地评价道：“奴婢虽然在草原上长大，却也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想必写这首曲子的人，也正沉醉在情最浓时吧。”

话刚出口，宫女有些后悔，毕竟这不是她一个奴婢所能置评的。未免唐突忘形了些。可是多尔却丝毫没有责怪地神色，而是稍稍停顿一下，继续轻声唱着，仿佛是在唱给自己的心一般，“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爱的人儿就会跑来哟嗬……”

接着，又像在向谁发问一样：“果真能如此吗？世事无常，就像那天上的月亮，总会免不了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难道你我这场姻缘际会。也注定要这么早早地。充满缺憾地收场吗？你，你现在一定在等我吧？等我去……去拥着你，最后唱一次这支曲子……既然没有敖包相会，那么何妨不来世相会呢？”

宫女从未见过摄政王这个样子，就象一沉疴的病人，一惯的英气、锐气、王霸气荡然无存，那双眼睛里的萧索。就如同还没有来得及到来地秋风，只能给人带来无尽地惆怅，而不是任何一种生机和希冀。

她被多尔衮这种呓般地言语吓坏了，正想出言提醒时，又见到多尔衮到了桌子上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酒壶上，愣愣地，看不出任何情愫。

语调异常干涩：“果然是一语成，当初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玩笑话？什么要死一块死。如今你要死了。我却突然没有了与你一道离去，在路上守护你的勇气了？我多尔衮什么时候也成了食言而肥的懦夫了。”接着，多尔仰天大笑起来。充满了自嘲：“什么军国大事，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万世基业，都可以成为最堂皇的借口，看来我真是在自欺欺人哪！对妻子的一个承诺，却永远也做不到，这辈子，注定我要亏欠一个又一个人吗？下辈子，我要如何才能偿还干净？哈哈哈……”

笑着，他伸手取过酒壶，将另外一只完好地空杯斟满，凝视着暗红色的琼浆，这诱人的色泽下隐藏的居然是至烈的毒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缓缓地端起了酒杯。

宫女这下禁不住大惊失色，她真害怕多尔衮在神志恍惚之时会将这满杯毒酒饮下，于是赶忙要起身阻拦：“主子！”

其实她理解错了，他并没有如此举动，而是动作僵硬地，将杯中的酒悉数倾洒于地，然后颓然地扔掉酒杯，“啪哒”一声，精美的琉璃盏碎裂成数片，就像他此时的心。

“熙贞。”他如同受伤野兽一般地呜咽了一声，接着伏在桌子上，不动了。

宫女知道，此时他不需要任何人地安慰，他只需要好好地静一下，或者是自己独自守候着伤悲，一头野狼在受伤之后，往往会孤独地躲在不被同伴注意地角落地默默地舔着伤口，而不是渴望被别人怜悯和同情。

她收拾掉桌子上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她关上房门后，伫立着倾听了一阵，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来。她暗暗地叹息一声，步出殿门，抬头望了望那弯弦月，弯弯的月牙，正如弯弯地忧伤。

“主子，您还不知道奴婢的名字呢，奴婢叫做吴尔库霓。”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关于吴尔库霓，历史上真有其人，其事迹也和大家所知道的差不多，她的一句话成为顺治八年血腥大清洗的导火索，具体可参见“清史稿列传五”。史书上未曾记载她所属民族，然而但从这个名字上看，她似乎是满人的可能性更大些。然而为了剧情需要，笔者还是特别把这个为多尔衮殉葬的侍女写成蒙古人了。]……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多尔衮一夜未眠，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红的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下来，黯淡得没有一点容光。

地上跪了五六个太医，众人同时摇头，无奈地回答：“没有了。”

多尔衮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绝望的神色，却又不甘心地，定定地盯着这些太医们看，仿佛要看出点什么希望来。

“王上，微臣等已经用了整日的时间把御药房里所有相关的医药典籍和脉案处方全部都查阅一遍，终于在前明的锦衣卫所留下的药档里发现了这个毒药的方子。”说着，太医就双手举着，将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呈上。

多尔衮伸手接过，细细地浏览了一番。他不懂医术药理，所以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见这张陈旧的药方上所记录的药材名称大半都是他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冷僻而古怪，能找齐这些药材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一一去寻找出能够破解这些药材的解药呢？

“你们能确定就是这张药方？”他将这张薄薄的纸放在桌案上，却极其沉重地问道。

“回王上的话，微臣等经过仔细检验后已经可以确定，那酒中之毒确实出自这张药方。”

沉默一阵，多尔衮再次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估算，中了此毒的人，最多还能活多久呢？”

几个太医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由一个太医回答：“以微臣等的意见，少则十日，多则半个月，出了半月，必死无疑。”

多尔衮又看了一眼药方，结尾的部分很详细地表明了毒理毒性，发作的阶段和具体情形。看来这是明朝的特务组织用来暗杀朝廷大臣而专门研制出的特殊毒药，甚至还拿不少人试验过，否则决不会有这么详细的记述。

他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然而内心里却如万顷波涛，狠狠地拍击着礁石，回荡着一个极度怨愤的声音：除非是对付刻骨的仇人，否则谁能采用此等极其阴毒的手段？难道你为了你儿子，居然可以变成这样一个心如蛇蝎之人！究竟是我被旧情蒙蔽了双眼，还是我一早就看错人了？

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二十年前科尔沁草原上，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睛；七年前的叶赫山下，那柔情似水的笑容……他的心头忽然一悸，隐隐地，回想起了她那突然认真起来的脸色，和并不像开玩笑似的声音：“你敢，你要是有一天变了心，我就杀了你！”对了，当时自己怎么回应的？好像是故意开着玩笑：“那好啊，如果我变心了，那就算你来杀我，我也没有怨言，谁叫我负你在先呢？”……

当洪承畴等候在武英殿的西暖阁外时，可以通过敞开着的房门，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争执声：一个声音是多尔衮的，一个声音是阿济格的。早听说这兄弟俩脾气不合，话不投机，所以吵架也应该不算出奇。只不过洪承畴疑惑的是，眼下正是多尔衮即将篡位之时，阿济格拥戴还来不及，又会因为什么问题跑来这里粗声大气地反对呢？

“十二哥，你不明白，她和那些个仅仅用来伺候睡觉和传宗接代的女人们不一样，尤其对我来说，她至关紧要。你不能用你对家里的那群女人们的态度来揣度，人和人不一样的。”这是多尔衮的声音，显然已经出现了情绪波动，接着是烦躁的来回踱步声。

阿济格的声音中充满了不以为然，“老十四啊，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一向大事小事从来都不糊涂，现在怎么脑子就别不过弯来，偏要去钻那个牛角尖呢？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在到处打仗，你这边又要尽快举行大事，这么多至关紧要的事务缠身，你怎么能轻易离开，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女人？若是传了出去被朝廷大臣们知道，是不是要笑掉大牙？那些个汉臣们弄不好还要私下底给你评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酸号呢，你都不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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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节国事家事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在乎不行，而会被它牵着走。再说了，你以为今后我的名声还会好得了吗？过不了多久，我就成了大清的朱棣，名声能好才怪！”多尔衮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接着语调中充满了深深的遗憾：“若此番真的回天乏力，那么我赶回去见见最后一面，也好歹算是个慰籍，日后心里的惭悔兴许还能稍稍减轻些……我对不住她啊，这些年了，从来都不知道嘘寒问暖的，现在想想，还真是，真是……”声音艰难而干涩，中止住了。

沉寂一阵，阿济格的声音总算略微平和了些，“我明白你的心思，弟妹确实是个好人，也料不到会是这样收场，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可是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若是寻常百姓，甚至是王公大臣，都可以如此，唯独你不能这样！再说了，你这一次去，起码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吧？这段时间朝廷的政务都交给谁？遍观眼下大清，有哪个人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不乱成一锅粥才怪。”

踱步声再次响起，过了一阵，多尔衮说道：“好在眼下没有什么紧要军务，不过是一些千头万绪的政务罢了，那几位内院大学士们也可以共同商榷处置，若是至关重要的事务，就派‘六百里’沿路追赶，向我汇报好了。还有，十二哥，现在老十五也不在，燕京这边以及关内所有军队，就暂时由你辖制着好了。”

“这么大的一摊事儿。我怎么能掌握得当？不给你整出一大堆麻烦来才怪！我看你还是另托他人吧！”阿济格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连忙推却道。

“这个倒也不打紧，反正我最多一个月内回来，这期间也没有什么重大军务，你在这方面是老资历了，会连这点经验和能力都没有？你放心吧，我信得过你。凡事谨慎几分，不要鲁莽行事。多听听大家地意见。就不至于捅什么篓子的。”

……

洪承畴表面上老实巴交恭恭敬敬地在门外等候多尔衮的召见。实际上一直都在竖着耳朵倾听。这时候，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几个人，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冯、刚林、范文程、宁完我。他们四人都是清朝中枢衙门内三院[秘书院、弘文院、国史院]的大学士，相当于明朝时的内阁宰相。明清两代都是文官高于武官，所以在文臣中的顶级官僚，汉人们占据了一大半位置。当此百废待兴之际。多尔想要治理天下，安民立政，非要倚仗他们不可。

“洪中堂倒是比我等先到啊，难得难得。”一身仙鹤补服的冯首先朝他拱了拱手，笑道。

“哪里，不过是比诸位早到一步罢了。”对于“中堂”这个称呼，洪承畴仍然不是很习惯，在明朝时。他向来被称作为“阁部”。而现在做了大清的官，也只得接受这个听起来不怎么习惯地尊称。

皇太极在世时，一直严密提防着他。并没有委以任何官职，而多尔就截然相反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尤其是进了燕京之后，多尔衮对洪承畴更加器重，以洪承畴仕明时地原职衔任命他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入内院佐理军务，授秘书院大学士。于是乎，洪承畴就成为清朝首位汉人宰相，连早已归附满洲多年地范文程都暗地里艳慕不已。

几个人似乎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于是窃声向洪承畴打听着：“听说王上准备明日离京，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紧要大事？”

洪承畴摇了摇头，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怎么知道，上意岂能妄自揣测？”

冯笑了，“洪大人这就是不厚道了，我们几个远远朝这边来时，还看到你正凝神探听里面动静，这许久了，还会一无所知？未免说笑了吧？”

刚林是多尔衮的亲信，又是“弑君事件”的少数知情者之一，当然比他们更加清楚，因此，他心里已经猜测出了几分，于是小声道：“照我看来，应该是盛京方向快出大事了。”

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一次不是说不动刀兵的吗？又还没有彻底摊牌，盛京那边应该不会……”

刚林高深莫测地一笑：“王上虽然一贯先国后家，却也终归是个有妻子儿女的凡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如何能不特别在意他们的安危？”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朝洪承畴看了一眼：“洪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眼见着再不有所表示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洪承畴也不能继续装糊涂，他干笑一声，用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对大家说道：“嗯，公茂应该猜得不离十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待会儿咱们进去，回答王上问话时，最好不要拂逆了王上地意思。”

“这是当然，只要不是太出格，咱们又哪里敢违背王上的意思呢？”几个人一齐点头，却并不明白洪承畴这话中究竟隐藏了什么。

没多久，阿济格从里面出来了，脸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古怪神色，看到了他们几个，只不过是略微地点了点头，就直接朝殿门口出去了。

对于他这种态度，几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在满洲贵族中，除了多尔，几乎没有几个会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这些汉臣，又是文臣奉为上宾的，更何况阿济格这样心高气傲的武夫。

这时，里面出来个太监，用特有的尖细嗓音传话道：“王上召几位大学士入内觐见！”

众人这才停止窃窃私语，整理好衣冠，端正姿态，鱼贯而入。

当多尔衮将他准备回盛京一趟的原因简要地讲述一遍后，除了洪承畴。众人都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怎么，卿等莫非对我这种做法不敢芶同？”对于没有人犯颜直谏，多尔衮倒是颇感意外。

大家对视了一下，这才一齐叩首：“臣等以为，王上当此百务缠身之时，不应轻易离京。”

坐在炕上地多尔衮看了看这些文臣们，还是比较满意。起码他们还是敢于说真话地。“这个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实在是情非得以。不得不出此下策。今天召你们来，就是要特别安排一下，我不在燕京地这段时间，朝中诸多事务就由你们五个人一同商议裁决了。”

冯有些意外，对于喜欢牢牢掌握权柄的清朝君，敢于这样放权，实在太罕见了。“王上。微臣以从安全方面还是从政务方面考虑，王上要慎重万分，毕竟进关伊始，凡事都要靠您亲自裁决啊！”

“呵呵，怎么，现在当大清的臣子总算当习惯了？我小时候就听说，你们明朝地中枢内阁很是管用。你们的万历皇帝几十年都不用上朝。不也没见天崩地裂，社稷倾颓吗？我只不过是离开个把月，怎么就跟天要塌下来一样呢？”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对阿济格交待叮嘱了那么久，再加上着急上火，的确很是口干舌燥。“一般奏折，你们共同审议过之后，就直接批示吧，改朱批为蓝批。”

范文程迟疑着问道：“若如此，臣等该如何对其他大臣们交待呢？王上莫非让臣等不必隐瞒？”

多尔衮点了点头，“嗯，我正是这个意思。你们就照实对众人交待好了，管他众人如何议论，我要地就是这个效果。”

清楚内情地刚林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叹服：王上果然精明过人，权衡得当。倘若遮遮掩掩地，很容易引起众人怀疑，认为他为了篡位不惜放下身段，亲自回盛京去威逼小皇帝退位去了。这种典型地恃强凌弱，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的确很令人不齿。而王上特意以探望病危妻子为名，日夜兼程地赶回去，就算是落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名声又如何？说不定还会有人感慨他是个情深意重的大丈夫呢。

于是，他连忙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个很高明的马屁：“王上英明。当年太宗皇帝在锦州前线，闻知宸妃弥留，不惜放下十万大军不管，也快马加鞭地连夜赶回盛京，后来因宸妃之不惜辍朝三日，可见天子也是有情之人，王上能如此善待亲眷，想必也会同样善待臣民将士的啊！”

其余几人赶忙连声附和。

多尔衮心中不由一哂：这刚林也真会阿谀逢迎，有皇太极这么个“光辉伟大”地例子摆在前头，自己步其后尘，肯定不但没有人敢于指责，还要对自己这种行为大加称赞呢。

多尔衮想向平时一样对这些朝廷重臣们和蔼地笑一笑，以示赞许和信任，不过只要一想到那边危急关头，生死未卜的妻子，就禁不住忧从中来，哪里笑得出来？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嗯，你们明白这个意思就好，希望你们也能让其他臣子们明白，这样也就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等把具体事务安排完毕后，多尔衮令几位大臣们跪安。在叩首起身后，洪承畴禁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多尔衮此时的脸色，只见他脸色很差，形容憔悴，虽然强打精神，却仍然能令人隐隐地感觉到他压抑着的焦虑和悲伤，这让他想起了自己。

洪承畴心中不禁自嘲，这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他对妻妾们倒也没什么感情，然而却是个孝子。降清之后，皇太极派人潜入燕京，将他的妻子老母一并秘密接入盛京，他大喜过望地赶去探望时，老母居然给他吃了个闭门羹。后来他好不容易进去，已经年近古稀的老母就拿拐杖毫不留情地往外赶他，一面打一面骂：“你给我滚出去，别污了这里的地面，我地儿子早就为国捐躯了，皇上还亲自设坛祭奠过呢！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冒充洪督师？”

他当时又羞又惭，几乎无地自容。他长跪在阶下，乞求老母认他这个儿子时，居然前所未有地泪流满面——一个男人就算是再高官厚禄，权势喧赫又如何？如果连这点可怜地亲情都得不到，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亏负了，的确是人生莫大地悲哀。

想到这里，洪承畴渐渐黯然，临出门前，他给多尔衮深施一揖：“王上此番回去，奔波辛苦，切勿不吝体力，过于劳累。毕竟，儿女情长终究比不得国家社稷，大清的立国安稳，平定天下，全系王上一身，也请王上注重。”

多尔衮正准备躺下休憩，听到他这么一说，不由愕然，接着有感激之色上来，他朝洪承畴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们不必担心就是。”

几个朝廷重臣出了殿门，这才敢私下议论。大家只是不解：多尔衮一向以军国大事为重，此番怎么会如此大失方寸？

洪承畴停住了脚步，看了看众人，“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朝鲜福晋是王上倚为心腹之人，简直就和左膀右臂没有什么区别。如今眼看着就要折损了一条臂膀，王上如何能不格外悲痛，方寸大乱？”

几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亨九此言甚是。只不过，倘如这臂膀真的折了，就不知道大清少了一个日后的长孙皇后，还是……”

接下来谁都没敢说出来，因为多尔衮的身体不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若想长命百岁是绝不可能，倘若一旦瞑目不视，到时候储君年幼，这朝廷的大权究竟会落在谁手里？如果李熙贞仍在，那么以她的胆识和魄力，想要掌握大权，甚至是垂帘听政都有可能。可是照现在看来，这个可能就微乎其微了。只不过，这对大清来说究竟是福是祸，是利是弊，就不是他们所能预测到的了。

“雌鸡司晨，国祸不远。王上遍览史籍，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究竟怎么个打算，肯定心里有数，这就不是我等所能谏阻得了的。”范文程捻了捻颌下胡须，感慨着。

洪承畴哂笑一声，他对几个各怀心思的同僚们说道：“不论如何，咱们都要求神拜佛，祈求王上福寿绵长；只要王上福寿绵长，我等就是富贵得保了。血食不过三代，子孙自有子孙福，他们究竟是败家还是兴业，咱们也管不到了。”

“是啊是啊，我等也用不着什么当三朝元老，只要能富贵终老，还管那么多事做什么？”几个人同时感叹着。

还有几句话，洪承畴并没有说出来：他比多尔衮足足年长了二十二岁，多尔衮就算再身体不济，起码也能活个四五十岁吧？自己还真能拖到了古稀之年去？再加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谁能活过谁呢！唉，跟着这么个明主，已经是为人臣的最大幸事了，就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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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节中秋之宴

京，摄政王府，八月十五。天色渐暗，明月初上，地，千里共婵娟，可否寄相思？

在我的坚持下，一场中秋夜宴正在进行着。大厅中，所有多尔衮在盛京的亲信们都来了，个不缺。然而，与节日喜庆相比，此时的气氛未免怪异了许多，每个人都心思重重，寡言少语，根本没有胜利到手的喜悦。

我坐在主位上，微笑着端起酒杯，对众人说道：“来来来，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全，大家还不高兴高兴，莫要辜负了这皓月当空的良辰美景，干了这一杯吧！”

众人神色犹豫，他们都盯着我手中的酒杯看，却迟疑着没敢先饮。我正举杯欲饮时，旁边的多铎伸手拦住了。他的眼睛里，已经砌满了萧瑟的忧愁，“嫂子，你的身子不行，还是以茶代酒吧，别再继续这么折腾了，你会撑不住的。”

这一两日来，原先经常发作的胸口疼痛、气喘、呕血也不怎么犯了，却经常毫无征兆地晕倒，次数越来越多，相隔越来越近，而晕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陈医士走后，不但府内的大夫，还有御医们也被多铎病急乱投医似地匆忙召来会诊，但会诊后一个个支支唔唔，说我只是体虚，多多将养就会好的。这种套话我早就听得多了，其中的不祥我根本无须品味就感觉出来。但多铎仍然不肯死心，仍然要他们开方抓药。煎了端给我喝。我曾经拒绝了一次，说没用的。但也许那一刻多铎地神情太过绝望，深深的哀痛，让我想起了悲剧结局中即将失去一切的主角，希望破碎了一地，凄凉而冰冷。为了安慰他，于是我再没有坚持，来者不拒。都喝下去。然而我的身体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大量苦涩的汤药反而严重损伤了胃口。

我的食量越来越差。到这个时候，几乎根本已食不下咽。每一顿饭菜端上来，又原封不动地端下去，直到阿几乎用哀求的口吻，求我多少吃一些，架不住她地劝说，我有时也勉力吃一些。但经常刚吃下去又全呕出来，直到看见暗绿色地胆汁或者黑红地淤血。潜意识在告诉我，连进食都成为一种折磨时，就是离大限不远了。

我浅浅一笑，望着杯中清冽的美酒，那种浓郁的酒香向四周淡淡地漫延开来，沁人心脾。“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现在也只有喝几杯酒的兴趣了。你难道连这个还要阻止我吗？”

我记得小时候，凡是遇到生了绝症，或者到了晚期。无药可救的病人，医生往往会面无表情地对病人家属说：“不用治了，回家去休养着，想吃点什么就让他吃点什么好了，反正日子也不多了。”

想到这里，我自嘲般地一弯嘴角，然后举杯一饮而尽。高度的烈酒入喉，一直燃烧到胃里，火辣辣的，非常难受，然而我却没有皱一下眉头。也许，在昏昏沉沉地醉酒中永远地沉睡过去，要比躺在病榻上看着一大堆亲人们抹着眼泪，在凄凄哀哀中合眼要好吧？

看着我放下酒杯，多铎叹息一声，然后转过脸去，同样端起自己的酒杯，悉数喝了个干净，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席间的众人看到我们先后饮酒，于是也跟着举杯共饮，等到酒杯放下后，仍然是沉默。不论是真情假意，在知道我的实际状况后，没有一个人打算在宴席上向以往一样推筹换盏，不亦乐乎，表现出冷漠或者没有良心的模样来。这种尴尬的气氛，倒是令我起了耶和他的十二门徒的最后晚餐来。虽然没有背叛与出卖，我也绝对不是耶或圣人，然而却面临着同样地结局。

“这一仗，咱们算是大获全胜了，此宴一来为了过渡中秋，二来为了庆贺胜利，算是一场庆功宴，相信过不了多久，诸位都会加官进爵，或是得到更大地重用机会，如何个个一脸愁容呢？”我和颜悦色地问道。

先是没有人答话，个个低着头，过了一阵，总算有了反应，大家讪讪地说着：“是啊，奴才等是该高兴才对……”

“就是啊，大家应该高兴才是，完全不必把这场面搞得冷冷清清，悲悲戚戚的，再说了，不必如此拘谨，我也不在乎那许多。看着你们个个言不由衷的模样，我还是罚你们再喝三杯好了——这是庆功酒，谁若是喝少了，就是不给我这个主人地面子。”接着，自己又喝下一杯，然后举起来亮了亮杯底。

前后四杯烈酒下肚，众人总算没有先前那样拘谨了，渐渐放松了许多。酒这个东西果然是柄双刃剑，快乐的人喝过之后会更快乐，而伤心的人喝过之后会更伤心。而我，则把它当成了减轻痛苦的，沉其中，不愿意，也无力离开。

这几日来，盛京的形势一片大好：由于树倒猢狲散，当我出示了“招安”手谕[当然是以多尔的名义伪造的]之后，济尔哈朗等人的手下将士们绝大多数都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现实，很快就宣誓拥戴摄政王的指令，与以前的主子们划清界限，绝对不与阴谋叛乱者同流合污——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当年皇太极在清算莽古尔泰兄弟的势力时，上自公主驸马，皇子贝勒，下到普通将士，一共杀了正蓝旗上上下下足足千余人，就更不要说那些倒霉无辜的连坐者了。

那场血雨腥风的清洗给这个国家的人留下了难以消减的恐惧，这种恐惧并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淡却，而当新的一番清洗已经出现前兆时，这种恐惧又再次袭上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一次。随着一场鸿门宴，济尔哈朗和索尼鳌拜等人纷纷倒台，成了阶下囚，凡是牵涉进来地人，无不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会被连坐下来追究罪责，然后按照“谋反大逆罪不分首从一律正法”的条例。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这可不光是自己吃饭的家伙。更是一门妻儿老小吃饭的家伙。可万万丢失不得。

于是乎，落井下石，检举揭发，借机立功赎罪的人出现了。一旦有人开了头，那么很快就有后来者跟上，就像破堤的洪水，先是一个小小的蚁穴。然后越来越大，直到成为洪水猛兽。所以说，我根本不用担心治不了他们这些人的罪过，只怕他们地脑袋不够杀地。

至于暂时被我“特别保护”起来地吴克善，我当然另有打算：因为大玉儿和福临暂时还没有到燕京，在多尔衮正式登基之前，他们还是要好好地活着，给天下臣民们看着。多尔衮虽然是个篡位.所以说，在这段时间里。吴克善当然不能被追究罪名，否则大玉儿万一成了穷途末路的亡命徒，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到时候兴许搞得多尔衮里外不是人，几乎焦头烂额也说不定。

“诸位，你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胜利。你们各自的功劳，王上那边自然有数，所以用不了多久，迁都燕京之后，各位都少不了加官进爵，收获丰厚啊！”

众人一起道：“奴才等不敢贪图功劳，只愿王上和福晋福寿绵长！”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多余地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大家心里都一万个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究竟站在什么位置，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而各位都算是沉浮宦海多年，想必也乐在其中，深谙趋吉避凶的道理吧？不论才能大小，机遇如何，只要你们一门心思的忠于王上，不生二心，自然会福禄永保，仕途坦荡的——如今内患已除，恐怕一时半刻也没有让有些人首鼠两端的机会了，所以还是多用点心思在替王上平定天下，开疆拓土上吧。等到军功卓著之日，必是官场得意之时！”

这一番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十分中肯，正说到了这些大臣们的心坎上，大家纷纷点头，应诺不暇。

“大清立国以来，不论是太祖太宗在世，还是眼下王上掌权之时，但凡朝廷内讧，互相倾轧，或是人头落地，或者株连亲眷，无不是由争夺储位，结党营私，威胁皇权而造成。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党派林立，各旗各自为政？如今朝中大权，尽收王上之手，即使百年之后，储君也只有世子一人，不用你们耗费心思去协助哪个夺嫡谋位，只要你们对王上和世子都没有二心，那么就根本不必多操那份不应该的心思。”

接着，我又转头向两黄旗地大臣们，对谭泰、何洛会、冷僧机、巩阿、锡翰、讷布库等人说道：“诸位大人，你们以前虽然参与过拥戴豪格地宣誓，然而这毕竟是陈年旧事，而你们也及时弃暗投明，王上不但很欢迎你们的归附，也很欣赏你们的能力，绝对不会在日后又清算旧帐，横生枝节地。”

说了这么多话，我已经非常吃力了，只得先停顿下来喝了口茶水，稍稍平息了一下喘息，然后积攒了力气，将一个无中生有的谎话编造出来，用以安抚这些两黄旗大臣们的心。“王上还有一个打算，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们不是一直担心，生怕王上登基之后，会以正白旗来取代你们两黄旗的位置吗？”

几位大臣们听到此处，不由得眼中光芒一闪，显出极度关注的模样来。

“这个担心，你们完全可以消除，因为王上已经有了新的打算，绝对不会让你们两黄旗吃亏的——你们的地位，仍然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动，仍然属于天子亲将之旗，掌握内廷卫戍。而王上手下的正白旗，则和你们两黄旗并列，被归纳为八旗之中的‘上三旗’，如此一来，你们又增添了一个伙伴，而绝对不是一个对手，希望你们能够明白王上的权衡苦心。”

他们顿时欣喜不已，在多尔衮登基之后，他们还能够为自己本旗保持住原本的地位，这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对手下将士们有个交待，免得被下面的人大骂他们为了贪图个人的飞黄腾达而损害了广大将士们的既得利益。

于是乎，他们纷纷出席，跪地叩首，连连谢道：“奴才等深感王上恩典，定当效犬马之劳，不辜负王上如此厚恩！”

安抚完两黄旗的大臣们，我又转向了正值青春盛年的阿达礼和勒克德浑、满达海，他们的兄弟叔伯们此时正在关内随多尔衮征战，所以在这里，他们算是代表了新生代的贵族将领们，也是将来大清的中流砥柱，所以不能不特别勉励。

“颖郡王，两位贝勒，你们都是年轻有为的俊杰，接下来，王上在关内剿灭贼寇，平定江南，这少不了大小百战，戎机万里，你们的能耐，肯定会派上最大用场的。到时候，登坛拜将，封王晋爵，肯定少不了你们几个的……咳咳……”勉强支撑着说到这里，我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多铎连忙起身过来帮我拍抚着后背，忧心忡忡地劝慰道：“你还是赶快休息去吧，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这里由我看着就行了，你再这样执拗可不成，我不能继续任着你来了。”接着，招呼侍女们过来搀扶我回去歇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并不想就此离去，我想把盛京这边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绝无后患闪失地，交给多尔衮一个满意的结果，而不是虎头蛇尾，草草结束。否则，我就无法彻底安心，就像有了繁重心思的人而无法安然入眠一样。

“不用，再等等，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一下，不然我放心不下啊……”好不容易从剧烈的咳嗽中挣脱出来，我勉强平定了喘息，按压着被震得剧痛的胸口，颇为费力地说道。

“你！……”多铎想要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到了一半时却停顿住了，他总算还没忘记，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若是拉了我的手，就是极大的违礼，我、他，还有多尔衮，三个人的面子都不能不顾全。

一瞬间，他的眼睛里迸发出哀痛的光芒来，强自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和伤悲，却连拉一下我的手都不敢，这对向来爱憎分明，狂放不羁的他来说，的确是莫大的悲哀。

我颇为遗憾地朝他笑了笑，凄然地：“十五叔，你不必如此。”这声音低低的，只有周围的几个人才能听得到。

这时，所有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已经纷纷离开席位，走到厅中央的空地上，依次跪地，叩首道：“请福晋保重贵体，安心养病，奴才等定然会竭力效忠王上！”

“你们……不必如此，都起来吧！”我被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于是连忙请他们都起来。

“福晋不回房休养，奴才等就一直跪在这里，等到福晋安歇为止！”众人齐声道，声调整齐而坚定。

看着跪满了一地的朝廷重臣们，我的心头忽然涌出一阵感动和怆然，渐渐地，眼眶居然都湿润起来，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模糊朦胧。“多尔，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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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节九张机

大厅里出来，我并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而是去了东青所。小孩子睡得早，虽然现在刚过时，但孩子已经睡熟了，我不想打扰他们，所以没有令人直接领他们到我那边去。

我先到了东的卧房。由于怕小孩子难过，我嘱咐全府上下的人，务必对她隐瞒此事，所以我这几天来数次看她在树荫下玩耍时的明媚笑容，心里也安慰了许多。毕竟伤痛的担子是要靠大人抗起的，不应该让一个尚不懂事的六岁幼童来分担。

在烛光照耀下，东正睡得香甜，粉嫩嫩的小脸蛋很是可爱，随着均匀的呼吸，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要哥哥跟我玩，哥哥坏，打他！打他！”忽然，她含含糊糊地说起了梦话，却根本没有睁开眼睛，接着嘤嘤地抽泣起来，泪珠儿立即爬满了小脸。

我上了炕，想将她抱在怀里哄慰哄慰，可是却力不从心，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我只能徒然地拍抚着她，帮她掖了掖被子，接着轻轻地给她哼了一首摇篮曲。很快，东又安静下来，继续呼呼大睡了。

看着她睡熟了，我再一次悄悄地亲吻了她的脸，混合着咸涩的泪水，极力抑制着，才没有哭出声来。

我刚刚下了地，就发现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在一脸悲戚地望着我。“额娘，你是不是要扔下我们俩，永远也不回来了？”

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门口地阿连忙过来搀扶，东青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来到了厅里。东青站在我旁边，默默地牵着我的衣襟，大滴大滴的泪水不断掉落。

我取出手帕，帮他把泪水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嗯。我的东青渐渐长大了。要比其他同龄的兄弟侄子们还要强壮，还要聪明。我相信，你将来肯定能学你阿玛，做一番大事业出来地。我地儿子将来成了一代英主，我这个做额娘地，在那边也就欣慰了。”

东青已经哽咽着几乎说不成联句的话了，“嗯。儿子，儿子明白……儿子要牢记额娘的教诲，好好地读书习武……将来，将来跟我阿玛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睛中闪烁着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没有的豪气。

我抚摸着他地小脑袋，温和地笑着，安慰道：“你不必这么难过。也不是完全到了绝路。兴许还会出现奇迹，额娘又死不了了呢。所以呀，你现在别先哭得这么厉害。好不好，笑一笑给额娘看？”

东青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也不禁莞尔。

在众人的搀扶下，我回到了卧房，然而我却并不想躺回炕上，而是选择躺在了躺椅上。随着躺椅的晃动，闭起眼睛来，默默地回忆着这七年来，我在这个世上的所作所为，就像即将走到人生之路的尽头时，用感慨的心态去重新翻阅以往的历程一样。

窗户敞开着，凉爽地晚风吹拂进来，夜空中地明月散发出皎洁的清辉，柔和地漫撒进来，映照在我的脸上，让我想起了一句话，“今夜星空多么美好，最适合用寂寞去凭吊。”

月到最圆满之后，就是亏缺地开始吧？人生也是如此，从起点到终点，周而复始，一世世轮回，这一世，是我的幸运，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得到了他的关心、呵护、柔情，还有难得的娇宠，这是我在前生中，想也不会想到的奇遇，这，也算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在感情道路上的一个传奇经历吧？凛冽的寒风送我来到这个时代，萧瑟的秋风，又将带我前去何方？

思绪渐渐飘飞，回到了七年前的朝鲜：那一日，雪霁初晴。他从林间驰马而出，射落的苍鹰，将一地皑皑白雪染作胭脂殷红。他娴熟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朝我一个人走来。在那短暂的瞬间，他望向我的眼神，仿佛这个世上万物全部变成灰白，只有我，是这苍茫大地中唯一一抹粉红的亮色。

那一日，午后寂寥。我在庭院里独自荡着秋千，远眺着远方景福宫的屋脊，为自己未来的归宿而惆怅再三；当秋千再次升起时，我看到了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用清澈的目光看着我，却用犀利的箭锋向我对准——弦响惊魂，之后，却发现原来这是一次如此特别的邀请。当我攥着那封信函时，心中是多么的慌乱？我能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的邀请吗？

那一日，月上梢头。我和他并坐在大石上，仰望着元月十五的月亮。他告诉我，我是他的红颜知己；我给他唱了一曲[敖包相会]，.u乐中，我忘却了先前的那首[生查子]：“……今年元月日，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

那一日，景福宫中。在我即将被内定为世子妃时，他竟然如此巧合地出现了，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对李倧说的那句话：“在下欲求贵国金林郡公李世绪之女，李熙贞。”那句话，决定了我从此以后的命运。我向他奉上茶水时，他凝视着我：“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我无语，苦笑，今生，你就是我唯一的男人了。

……

往事如同醇酒，再回首，恍然如梦。等我将那些甜蜜、苦涩、伤情、喜悦的一件件往事回想完毕时，窗外已经响起了三更鼓，我朝夜幕中看了看，已经是明月西沉了。

“小姐，夜已经深了，这里窗子，吹着了冷风，您的身子会更受不了的，奴婢还吧。”看到我睁开眼睛。阿连忙关切地劝道。她一直守候在我地身边，并没有离去，长时间的寂静中，我几乎忘却了她的存在。

“不，不用，我喜欢这里，躺回炕上去，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月光了。”我淡然地说道。此去。必是良辰美景虚没。以要格外珍惜。

“这么晚了。你也不要陪着我继续熬夜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犹豫着：“可是，小姐……”

我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好啦，用不着担心，我呆会儿乏了。倦了，自然就会睡的，你在我身边，我反而睡不着。”

阿刚要退下时，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纸币砚墨，忽然想起来，趁着现在还有点力气，给多尔衮写一封信。既然他已经来不及赶回盛京来见我。那么我也不应该一声不吭地这么走了。起码也要留下点东西吧？

“你帮我磨墨，我要写点东西。”说着，我就吃力地欠起身来。

阿本来想要劝我不要劳累。然而看到我坚持的目光，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取出一块徽墨，在那方雕刻华美地端砚上研磨着。很快，一砚浓墨就磨好了。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这里没事情了。”我吩咐道。

“是，奴婢告退。”当阿退去时，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她地眼眶中，已经盈满了晶莹地泪花。我本来想对她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心中叹息一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杆狼毫，蘸满了墨汁，我凝神思考了很久。究竟该如何下笔呢？究竟该故作乐观，还是幽怨凄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不想让多尔在展开这封最后的书信看时，让泪水化开了墨迹。

良久，我终于落笔，写了一阙[九张机]：“一张机.梭穿春怨织轻衣.缕缕情丝手难拈.梭穿几许.心酸几许.尽付秋***．

两张机.初遇九王见华衣.相逢不似初相识.千般思恋.万种相思.又怕君已知．

三张机.凤凰台上弃新衣.苦寒孤寄荒夷地.长空燕渺..凭栏望远.亭外晓烟低．

四张机.华清池上换舞衣.私誓未盟心灵犀.三千宠爱.意乱情迷.幻作梦依稀．

五张机.拈针纤手理君衣.鸿雁声声画楼西.秋水深深.扬柳戚戚.为谁著寒衣六张机.狼烟万里烬征衣.鸳鸯织就燕双飞.君欲远行.黄花憔悴.梦里见君归．

七张机.燕京血溅君郎衣.戍鼓梦惊泪戚戚.颠沛流离.千里寻夫.谁解此中痴。

八张机.身冷尚可添寒衣.心冷奈何无遮依.]足惜九张机.谁言妻子犹如衣|i相知！”

当写到最后一首时，我的手已经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握住笔身，每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歪歪斜斜。直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时，我长吁一口气，颓然地松了手，任由墨迹染污了纸张。

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件任务，如释重负后的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入眠了。捏着这笺薄纸，仰躺在椅子上，心中凄然地苦笑：什么“与君同携”，什么“长相依”，无非是自我欺骗而已；然而，沉醉在自我欺骗中，不是比直接面对最残酷的现实要轻松得多吗？

此时，晚风似乎越来越冷，一直冷到了我的骨髓里，就算是再多几层锦被，也依旧遮挡不住彻骨的寒冷。窗外，那棵高大地杨树，已经到了叶子枯黄的时节，一片落叶，轻盈地乘着秋风，飘落进室内，掉落在地面上，接连翻滚了几周，终于静止住了。

凝视一阵，困意渐渐袭来，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看来是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兴许，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已经躺在多尔衮那温暖的怀抱里了呢。想象着他那关切的表情和怜惜的目光，我就格外惬意。在意识逐渐模糊之前，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呵，天凉好个秋……”

手中的薄纸轻轻地飘落于地。不知不觉地，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夜幕沉沉中，盛京城那灰蒙蒙地轮廓终于逐渐出现在了多尔衮地眼帘中。八月初六打燕京出发后，他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根本顾不得休憩，连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上，就这么凭借着意志力支撑着，终于在出发后的第十天。也就是八月十六的凌晨赶到了盛京城外。

眼看快到城下了。可是坐下地马儿却实在不愿意再向前挪动一步了。它喷着响鼻，白色的沫子从嘴巴里不断流出，任凭他如何催促，都在原地打转，就差直接跪在地上将他这个不知道吝惜体力的主人给掀下来了。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手套的手，自从燕京出发后，他就一直戴着这副熙贞临走前连夜帮他缝制好地手套。每当奔波得实在太过劳累时，他就看看这副手套。说来也真是神奇，每到这时，身上地疲惫似乎就减轻了许多，于是他就又可以打起精神来赶路了。

拍了拍马儿地头，他柔声哄着，就像对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一样，十分亲切：“我知道你累了。可是你总得让我赶去看看她吧？在战场上的刀枪箭雨中你都载着我闯过了。怎么区区这么一点路程，你都不肯载我走完呢？”

这匹黑色的骏马就像听懂了这些话一样，忽闪忽闪了眼睛。又继续听话地扬蹄奔驰起来。

很快，就到了城门下，此时虽然已值凌晨，然而在此卫戍的将士们却仍然直直地伫立在城头上的垛口旁，警惕地观察着城下的动静。看到黑暗地夜幕中，一大群骑兵朝这边赶来，马蹄声隆隆作响，足足有三五百人的队伍，这让他们纷纷惊动起来。

多尔衮勒住了马辔头，左手揽辔，右手执玉柄马鞭，自然下垂。他朝城楼上望去，心中默念着：“熙贞，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看望你了。”

跟随在多尔衮身边的将军是正白旗的护军统领谭拜，他立即令身边的侍卫去招呼守将开启城门。“快[奇`书`网]点开门！”

终于，有将官在上面大声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要务非要连夜入城？”

谭泰仰起头来，让周围的火把映照在他的脸上，同时高声道：“我是正白旗护军统领谭拜，护送摄政王入城，还不赶快打开城门下来见驾？”

将官一愣，“什么，王上来了？”这也太突然了，由于他先前并没有见到兵部的行文，所以万分惊愕，虽然他不敢直接要求让摄政王亲自出来说话，但他认得谭拜，知道他是摄政王地亲信部下，所以不得不信。于是，他赶忙令手下士兵跑去打开城门。

随着木制滑轮地搬转，粗大的绳索逐渐松开，宽大的吊桥一点一点地放下，最后，吱呀呀地一阵轴承摩擦声，两扇巨大厚重地城门终于敞开来。多尔在谭拜和大批侍卫亲兵的护送下，催马上了吊桥，经过城门洞后，又穿过长长的瓮城，在众多守城将士的跪地参拜中，一声不响地径直朝内城策马而去。

一路疾驰，冷风在身边呼啸着，而他却顾不得紧一紧身上的披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到自己的王府，不能让妻子等得太久了。

当多尔衮出现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时，门前所有的侍卫们都愣住了，等看到多尔衮挂住马鞭翻身下马时，方才反应过来，纷纷前来打千儿，“王上”“王上”。

他面无表情地迈入了门槛，直接奔着后院去了，谭拜招手示意了一下，只带了十来个侍卫，跟随其后，快步赶上。

穿过回廊，刚刚进入了一道院门，多尔衮就愕然地看到院内***通明，多铎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五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睡觉？”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多铎守候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只不过眼下实在太晚，估计已经将近五更了吧？月亮都快沉到西边去了，甚至都能感觉到潮湿的露水，带着凉凉的寒意。

多铎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多尔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十五弟的眼圈红肿着，仿佛刚刚哭过一样，在周围灯光的映照下，脸上仍然残留着晶莹的泪痕。

“你这是……”多尔衮刚刚问到一半，就愕然地发现，多铎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满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就像见到了仇敌，分外眼红。

只听他狞笑一声：“好，好……我的好哥哥，你还记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把这里的媳妇孩子都抛诸脑后去了，怎么，你怎么就突然良心发现了？啊？”

多尔衮知道他被多铎误会了，却也来不及解释，只是急切地上前问道：“怎么，你嫂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唔……”

话刚问到一半，他的鼻子上就重重地吃了一拳，顿时眼前一黑，差点仰倒过去。

多尔衮的身子朝后面一晃，立即被身后紧紧跟随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后，温热的液体立即从鼻子里流淌出来。这一记重拳让他差点发懵，他蹲在地上，捂着脸，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多铎似乎怒不可遏，气呼呼地上前，一把揪住了多尔衮的衣领，又挥起了拳头：“到这个时候了，你总算知道回来当好人做样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豫王爷，豫王爷！”谭拜赶忙上前拉着多铎，生怕他再继续下去，会把因为连日奔波劳顿，身虚体乏的多尔衮被他打晕过去，毕竟看眼下多铎这个气势汹汹的势头，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多尔衮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揩了揩手指上沾染的血，又接过侍卫递上来的巾帕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喘息平定后，他沙哑着声音说道：“你让开，让我去见你嫂子，至于你的气还没发泄完也不要紧，等我见过她之后，你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

接着，推开上前搀扶他的众人，独自一人穿过院门，朝熙贞所在的卧房走去。

走进灯光昏暗的室内，周围一片寂静，只见妻子正躺在躺椅上，脸色苍白如雪，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一动也不动。

多尔衮轻轻地唤了两声：“熙贞，熙贞！”

没有任何反应。他正要上前去察看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张写满了小楷的纸，字迹歪歪斜斜，很显然是在极度乏力地状态下勉强写成的。他俯身拾起，只看到一半，泪水就已经盈满了眼眶，连视线都模糊朦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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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节情何以堪

看到最后时，多尔衮捏着纸张的手已经微微发颤，眼满了泪水，再也承载不下这沉重的悲伤。3G华夏苗妹手打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纸上，将上面的墨迹湿，溶化开来，渐渐模糊成了一片。

自从他记事起，就绝少有流泪的时候：被年长于他的兄长侄子们打得鼻青脸肿时，他没有哭，只不过是愤愤地抓着泥土，暗自切齿，发誓长大之后一定要叫他们瞧瞧自己的本事，叫他们给自己跪地叩头；十四岁时一夜之间连续失去了阿玛和额娘，被剥夺了继承汗位的权利时，他也没哭。只不过是静静地站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台阶上正是春风得意的四大贝勒们，对自己说道：“等雏鹰的翅膀长硬了，你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十五岁时出征蒙古，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生死一线，年少的多铎九死一生地从敌阵之中逃脱回来，带着大大小小的一堆伤口，缩在他的怀里哭泣，埋怨着为什么不见其他兄长侄子们的救兵。那时候他们就像在万顷波涛中的一片树叶，孤立无依，然而，他也没有哭。

可是，这位从朝鲜来的妻子，却让他两次流泪：一次是七年前，一次是现在。那么，以后还会吗？在外表柔弱，内里刚强的妻子面前，他不得不发现，自己的万丈雄心，也会有化为绕指柔情的时候。

然而，自己隐藏甚深地柔情。她知道吗？也许，自己给任何人的印象，都是一张冷漠的面孔，永远也不会纠缠于儿女私情这类消磨英雄志气的东西，而自己，在大多数时候也正是这样的人。然而，对得起了国家社稷，却终究亏负了妻子儿女。这样。究竟是对是错？

现如今。就算已经悔悟，不知道会不会又太迟了？

多尔衮俯下身去，连声呼唤着：“熙贞，熙贞！你不要再睡了，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熙贞仍然紧紧地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多尔衮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好一阵，才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温度。

他回头看了看灯台上地那盏蜡烛，它已经燃尽了大半，凝结成一大滩朱红色地烛泪，在晚风地吹拂下。摇曳着。虽然这烛光极其微弱，却仍然极力坚持着，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提早熄灭。这微弱的风中之烛。给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多尔衮转过头去，冲外面叫道：“快传大夫来，给福晋诊脉！”

“嗻！”门外守候的侍卫喏了一声，飞快地跑去传太医去了。前几日，多铎临时抱佛脚，下令手下们将宫中所有的太医全部抓来替福晋看病，然而却收效甚微，无不束手，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在短暂的等待时间里，多尔衮将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弯腰将仍然在躺椅上昏迷着的熙贞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走到炕前，将她安置下来，然后仔细地替她盖好了被子。之后，他缓缓地坐在了炕沿上，拉起熙贞地手，温柔地抚摩着，希望这样能够稍稍减轻些那只手上的冰冷。

不一会儿，五六名太医们就纷纷赶到，一拥上前诊治，多尔衮并没有起身，而是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忙碌景象。

“现在还能用什么药？”多尔衮冷冷地瞧着眼前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办法的太医们。

“回王上的话，若是要福晋暂时醒转，只有用生脉饮了。”

“那要煎多久？”

“很快的，只需要人参、麦冬、五味子三样药材就可以。”

多尔衮没有说话，似乎在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人故意轻咳了一声，他这才转过神来，点了点头，“嗯，就试一试吧。”

药很快准备好了，用金汤匙撬开牙关灌了下去，等候良久，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熙贞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多尔衮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太医们看，虽然没有说话，却比单纯的疾言厉色更令人战战兢兢。

尽管天气凉爽，然而太医们个个额头上都冒出汗来。在灌药无效地情况下，一位太医取出两根又粗又长地银针，扎入她的双腕脉门，在进针的一霎，她地头侧向一边，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可以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却仍未苏醒。太医已经紧张得额上见了汗，继续行针，又过了半盏茶功夫，许久没有反应的熙贞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太医擦着汗退下来，与那群同僚们聚在一起，神情紧张地小声议论一阵，然后，他上前奏报：“微臣等无能，恐怕，恐怕难以保住福晋的性命……”

“你说什么？如果救不回福晋，我就让你们一个个都给她殉葬！”沉默许久的多尔衮忽然情绪激越起来，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冒出狂热愤怒的光，好象恨不得抓住个人撕成碎片。他一向温文尔雅似南方的翩翩公子，然而此时竟换了个人似的。

众太医闻言之后，个个吓得战栗不已，纷纷跪地叩首，“王上息怒，王上息怒！福晋身重之毒乃是世上罕有，况且拖延日久，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毒血淤积，如果没有找到破解之方，就算是竭尽全力，也不过是拖时辰而已……”

多尔衮仍然继续握着熙贞的手，稍稍压抑了怒火，他用干涩的声音问道：“那，那还剩下多少时辰？嗯？”

太医们犹豫着，估算了一下，这才回答道：“回王上的话，最多不超过半日，恐怕。恐怕就……”

“半日，半日……”多尔衮喃喃着自语，然后仰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凝视了好久，终于长吸一口气，放缓口气，“福晋还能有醒转过来地机会吗？”

“回王上的话。兴许会有。只不过。那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多尔衮听完之后，呆滞一阵，最后颓然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有事情我会再令人传你们的。”

“嗻。”太医们如逢大赦般地连忙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众人回到值房。落座后纷纷揩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个个忐忑不安，他们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可是攸关大事。

“你们说说，王上会不会说到做到，果真将咱们都拉去殉葬砍了脑袋？”想起方才多尔衮那阴郁的脸色和一瞬间狰狞的目光，太医就心有余悸。

“我看哪，这可不是虚张声势。往往平时看起来脾气好的人。一旦发怒，就格外阴狠，瞧王上那么在乎福晋。恐怕到时候别说咱们，就连这王府里地侍女奴都得有不少要去地底下继续侍候着！”

“这下惨了，想不到我行医半辈子，最终落得个这样地死法，真是可悲可叹哪！”又有人凄惶着叹道。

一个个如丧考妣，唉声叹气一阵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骂起那个五日前突然失踪地王太医来了。如果说以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大家都已经心中明了，这种奇毒，必然是他提供给太后的，估计现在不是被灭口就是被远远地遣送了，这个祸害，干吗不在临走前留下此毒的解药，也免得连累大家一并送死啊！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我看这事儿怎么有点蹊跷，我在他失踪前的两天，看到过药库取药的记录，他开的那副药方，我也曾经看到过，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直到前几天过来给福晋诊治，我才发现，原来这副药方居然是为了雪上加霜，在原本毒药的基础上促其速死地。可奇怪的是，按理说福晋中了双重毒药，怎么可以一直拖到今日呢？”一个太医忽然提出了件咄咄怪事。

旁边的同僚好奇地问道：“难道后来那剂药并没有用到福晋身上，所以才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这个太医思索了一阵，摇摇头：“也不尽然，我现在只抱一丝希望，就是后来这副药确实已经用到福晋身上了，然而却仍然令她坚持到了现在而不是提前身亡。”

众人忽然警醒，齐刷刷地盯着这位太医问道：“莫非，莫非照你看来，是相生相克，以毒攻毒？”若果真如此，该怎么解释呢？是那位王太医故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无奈眼下已经彻底失去他的音讯，也只能单凭猜测了。

“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是胡乱揣测而已。毕竟福晋现在仍然昏迷不醒，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脉息微弱，看起来已经接近弥留的症状了，所以咱们不能太过乐观。”他仍然忧愁着回答道。

不过尽管他这么悲观地回答，却对众人来说不啻是一丝难得的希望，“你既然已经推测出了这些，又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也免得方才看王上那般光火了。”大家纷纷出言埋怨道。

他无奈地解释道：“我又有什么办法？首先我也根本无法确定此事，再说就算透露出来，却根本也找不到解救方案，那么还不是一个死？搞不好到时候还怀疑咱们也曾经隐匿不报，与太后的阴谋有关，这下就更坐实死罪了。所以说，咱们也只有听天由命，兴许来个奇迹，福晋一口气醒转过来，咱们就保住脑袋了，兴许王上一个高兴，还给咱们点赏赐什么地；如果福晋一旦瞑目不视，那咱们也只好老实等死了。”

虽然人人都怕死，然而作为太医，随时就要做好最坏地打算，一旦医不好皇帝后妃的，轻则罢黜责罚，重则掉脑袋，都是司空见惯的了，所以也不至于个个都吓得快要尿了裤子。因此，即使他们心中惶惶，也能勉强坐得住。

室内，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明月终于西沉，残烛也最终燃烧到了尽头，微弱地火焰最后挣扎一下，终于全部熄灭，冒出袅袅轻烟来。

多尔衮一直僵硬如泥塑般地坐在炕沿上，握着熙贞的手，一动也不动。其实，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她的手腕上，触摸着她的脉搏，感觉着那如同悬丝般的生命气息，生怕眼前这条鲜活的生命，在悄无声息间，就像东逝而去的江水一样不复回还；或是宝贵如金的时间一样，从自己的指缝间悄悄溜走。

当烛火彻底熄灭时，“啪”地爆裂了一个烛花，将正在走神中的多尔惊醒。他转头看了看已然熄灭了的一摊烛泪，但见殷红似血，又如夕阳落山时所映红的那层层彤云。

“熙贞……”他低沉地唤了一声，然而埋首下去，紧紧地将脸贴在她的脸上，任凭潸然而下的泪水沾湿了她那苍白如纸的脸，更令他心悸的是，她的眼眶下，已经隐隐地透出了灰黑的颜色。多尔衮生平不知道亲眼见过多少人在他眼前从垂死挣扎到最终咽气，临死前，往往都会出现这样的脸色，这就是死亡的前兆。

周围没有旁人，他无声地哭泣着，最后变成了低声的呜咽，身子微微痉挛着，只觉得心头阵阵作痛。心中，断断续续地倾诉着，宣泄着。他没有说出声来，这是因为他知道，即使用再大的声音，熙贞也不会听到，他这是说给自己的心来听。

“熙贞，你平时不是一贯好强的吗？曾经几次的九死一生，你都挣扎着挺过来了，你还安慰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你都经历过好几次大难了，应该不会真的，真的不能挺过这一次了吧？你给我醒来，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咱们的东青和东，他们还小，怎么能没有额娘的照料呢？你不是殷殷切切地期待着我实现梦想，登基为帝吗？你不是为了我的大业，不惜出生入死，付出一切吗？如今，你怎么可以还没等到看我当上皇帝，就一睡不起了呢？”

他渐渐哽咽出声来：“你别忘了，当初你刚刚嫁给我，就曾经问我，能不能给你皇后凤冠上的东珠，你这可不是说笑话的，我也不是全都当成戏言的。你起码要醒来，看看我如何实践当初的承诺啊！我答应了你不少事情，可却没有几件实现过的，你说说，我是不是一个没用的男人，或者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我知道，自从你嫁给我以后，就没过过几天快活轻松的日子，我忙于军务政务没有闲暇陪伴你不说，还出于疏忽，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你被那些女人们陷害，等到想保护时，却已经迟了……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大玉儿的私情了？当初小玉儿一怒之下揭露此事时，我曾经从你的眼神中隐隐看到，你极力压抑着的酸楚，可是你仍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对我这个丈夫绝对的信任，相信我绝对不会对你隐瞒此事。而我，则心安理得，继续沉在旧情中不能自拔，甚至都没有几次在意你，在意你是不是在背地里暗自伤痛？……”

窗外，拂晓，天色仍然阴沉。多铎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凝视着屋内的情景。只见多尔俯在炕沿上，肩背在抽动着，显然在极力地控制着，渐渐地，传出一阵受伤的野兽般的呜咽。

多铎攥了许久的拳头，终于松懈开来，他的眼睛中，涌动着一种极端复杂的情愫，就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苦苦纠结，无法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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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节妙手回春

在发怔间，身后有侍卫禀报：“豫王爷，有两位医士见，请求为福晋诊治。”

多铎心中疑惑，方才不是人人束手，都说是无可奈何了吗？怎么这又突然间有人主动前来诊治了呢？“怎么，他们下去商议了这一个多时辰，终于研究出新的药方来了吗？”

“回王爷的话，他们并不是原本为福晋诊病的太医，其中一个是本府大夫，已经外出数日，方才刚刚回府，还带了一个新的大夫来，说是有办法为福晋解毒了。”

多铎总算想起来了，自己这几日来一直焦虑不堪，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一码事了，他顿时大喜：“哦，是不是老陈回来了？快叫他们进来吧！”

“嗻！”

很快，风尘仆仆的陈医士进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年逾花甲，却仍然身体健朗，精神矍铄，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袍子，虽然见到皇室权贵，却依然神色坦然，并没有如寻常人那般紧张拘谨。

“咳，老陈哪，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多铎刚说到一半，忽然目光瞟到了陈医士身边的那位老者脸上，顿时惊讶不已：“啊，这不是，这不是……”

老者深施一揖，并没有用满人的礼节，这样让他与众多太医们比起来，显得卓尔不群。他微微一笑：“豫王爷虽是贵人，却也没有多忘事，还能记得二十多日前。林泉之下的那次偶遇啊！”

多铎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林间偶遇地隐士，居然是个医者，在他的想法里，医术高明的人肯定都被他们抓来盛京了，怎么可能还有遗漏在山林之间的呢？莫非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士？由于他的脾性和周围的满洲贵族们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平时并不习惯礼贤下士，在惊愕之下。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才好了。

“想不到。想不到啊……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直接找先生解毒就好了，又何必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不过也不怪，毕竟那时候哪里知道……”多铎激动得连语句都连贯不起来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神色一变，疑惑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福晋她‘中毒已深’了吗？又干吗不明白地说出来，及时替福晋诊治解毒呢？一直拖到了现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老者淡然一笑，并不局促，“豫亲王这话就是见笑了，当时老夫明明已经说福晋中毒已深了，谁知道她不但不信，甚至连一点紧张都没有，并没有开口向老夫求医，老夫又何必自讨无趣呢？”隐者就是隐者。连跟堂堂亲王回话的时候。都是不卑不亢地。

多铎又好气又着急，在知道他身份地情况下，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地。这老头子也有够倔脾气的了，“笑话，你们医者不都是以什么‘行医济世’为立身之本吗？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再说了，我们当时看上去又不像穷人，你还害怕医好福晋之后会少得了赏银吗？”

“多铎！不要这么同先生说话，有你这么求人的吗？”

多铎闻声一愣，回头看时，多尔衮已经站在门口了，对他颇为责怪地瞥了一眼，然后转向陈医士，用目光询问着后者。

陈医士会意，立即解释道：“王上，这位大夫姓王，小人二十余年前在关内居住时，曾经拜为师傅，研习医道，后来小人迁居关外，就再也没有了联系。直到去年时才得到音讯，知道师傅已经在辽东隐居，只不过一直未得机会前去拜会而已。前几日福晋毒发，小人束手无策，于是想及此处，就来不及告辞，连夜赶去寻找……小人也十分疑惑，为何当时师傅遇见福晋时已经发现中毒迹象时没有主动替福晋解毒。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剧毒的解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研制出来的，师傅看到福晋急着回京，难以阻拦，也只好任福晋去了。等小人找到师傅时，刚好解药已经准备就绪，他正准备动身上京了。”

多铎终于恍然大悟，他冲多尔衮点了点头，“嗯，现在回想起来，是这么回事。”接着大喜过望，“这就好了，总算有救了，快请先生替福晋解毒，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多尔衮正站在门前，虽然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却并没有明显地欢喜，他虽然谦和有礼地朝老者拱了拱手，却仍然谨慎地问道：“这位先生，我虽不同医术，却也知若想确定病症，首先要‘望、闻、问、切’，四者俱不可缺，你当初不过是与见了福晋匆匆一面，又如何这么清楚她所中之毒，又如何有这般把握，好似成竹在胸呢？”

多铎本来就对多尔衮很有意见，甚至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眼下看到哥哥仍然是那一副习惯了的慢性子，不紧不慢地盘问着，就恨不得上去踹一脚。他不耐烦地说道，“好啦，还问这么多干吗？再磨蹭下去，嫂子就算是有十条命也没了！”

多尔衮想想也是，于是不再询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好，先生这就进去替福晋解毒吧！”

老者点了点头，迈进了门槛，陈医士也跟了进去。多尔衮和多铎正要进去时，他摇了摇手：“还请二位王爷在外面等候吧，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多铎正要说什么，被多尔衮拉住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咱们就不要进去了，等等看吧！是死是活，就看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说罢，向窗口望了望，里面的妻子仍然昏迷不醒，心中的恐惧令他几乎想冲回去死命地抱紧她，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死神把她夺走。

等候是煎熬。是以心为烛，引燃。一点点地熬。等了好象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终于，房门开了，老者和陈医士先后出来，从他们的脸色上看，已经是妙手回春了。

多铎一等门开，就立即闯了进去，多尔衮用充满期待地目光注视着老者：“先生。怎么样了？”

老者释然地朝多尔衮拱了拱手。用十分肯定地语气回答道：“请王上放心。福晋身上的毒已经解除了大半，按照老夫留下的药方抓药，每日分三次服用，只消半个月，就可以基本清除了。”

“啊，好了，这下好了！”多尔衮终于喜形于色。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喜悦得像个孩子。让两位医者出乎意料地是，他并没有立即如多铎一样地直接冲入房中去察看，也没有立即向他们连连道谢。只见多尔朝天上望了望，此时已是天色大亮，他忽然以右手抚胸，双膝跪地，朝着东方拜了::|很是虔诚。

陈医士在满洲日久，自然听得懂满洲话。他听出来多尔衮在告神：“万能的阿布凯恩都里啊，感谢您派下神医。将我的妻子从死神的阴影下救出，我愿意用一切宝贵地祭祀来供奉您，用最大地虔诚来感谢您……”

老者在身后说道：“有句话不敢隐瞒王上：福晋体内地剧毒虽然可以清除，却因为五脏俱损，将不可避免地遗留下永远无法治愈的病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就算平时不发作时，也是身体孱弱，甚至还会折损寿数……这些，就是老夫所无可奈何的了。”

多尔衮直起身来，却仍然跪在地上，并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阵，虽然看不清究竟作何神色，但是从他那瘦削的背影中，仍旧能感觉到那深深的失落。

良久，他又对天说了一段祝词，再次拜伏下去。

老者听不懂多尔衮究竟在说些什么，于是用目光询问着他的徒弟。陈医士听得很清楚，见到师傅疑惑，于是轻声回答道：“他在对满人所信奉的萨满天神祷告，希望能够用自己地寿命，来抵掉他妻子被折损的寿数，以消除他对妻子的愧疚和亏负，否则他将背负一辈子的自责，永远无法释怀……”

老者听到这里，不觉动容，花白的胡须微微地颤了颤，叹息一声，并没有言语。

在汉人的思想里，满洲人无非是一群刚刚从山林中走出来，尚未完全开化的野蛮民族，不但茹毛饮血、残忍嗜杀，更是喜欢伤风败俗，乱伦通奸，又怎么可能有如何真挚而热切的情感，甚至是相濡以沫，不惜牺牲地决心呢？更何况，眼前地这位王爷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居然能对着他们最为膜拜的神明做出这样地虔诚祷告来，就算是汉人，也很少能做到这一点。这不能不令老者感慨万千，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位满洲统治者。

多尔衮并没有在意身后的陈医士究竟低声说了些什么，在向天神祷告时，是绝对不能心有旁骛的。叩拜完毕，他想起身，却有点吃力，旁边的侍卫立即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支撑着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多铎已经兴冲冲地在里面喊着，“哥，你快过来看看啊，果然有效，嫂子的状况比刚才好多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醒来了！”

多尔衮显然很是高兴，他刚想立即进去探望，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停住脚步，深施一礼，“多谢神医肯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请神医稍稍歇息，我这就叫人去准备丰厚赏赐……”

老者淡淡一笑，“王上莫非以为老夫连夜赶来盛京为福晋解毒，就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吗？”

多尔衮不禁恍然，笑道：“也是啊，先生的医术，应该是天下第一了吧？再世扁鹊，也不过如此，如果继续幽居林泉之下，岂不是白白埋没了才华？这样吧，我大清不久之后就将迁都燕京，入主中原，就请先生一道迁去吧。我封你为太医院院判，赏三品顶戴，领双份俸禄，使先生神医之名，传扬天下。”

“呵呵……燕京，老夫此生也不愿意再踏足此地了。老夫在燕京任职十五年，虽然救治了不少人的性命，然而所制各类毒药，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日日合眼入梦，无数冤魂前来索命。东厂、西厂、锦衣卫……助纣为虐，这许多罪孽，真是万死莫赎。”老者说到这里，眼神空洞，神情呆滞。

多尔衮终于彻底解惑了，他恍然大悟，“莫非，福晋所中之毒，就是你所配制？我临出燕京前，曾经令太医翻阅所有药档，曾经找到过这么一张药方，上面还详细说明了病发症状……对了，那上面不是注明了，此毒无解的吗？”

老者点了点头：“王上所料无误，此种剧毒，正是老夫当年潜心研制出来，被魏忠贤和其手下爪牙大肆使用，谋害忠良，当时不少东林党人，不肯阿附阉宦的正直大臣，俱皆死于此毒。并且老夫还被严令，不得研制解药，在他们的监视下，老夫不得不在药方上特别注明了此毒无解……

等到十七年前，崇祯皇帝继位，尽诛魏忠贤一党，同时大力清算阉党及其阿附之徒。老夫助纣为虐多年，自然知道一旦落网，必被凌迟弃市，夷灭三族，所以不得不连夜带着家眷仓皇出逃，从天津卫登船出海，一路逃到辽东，就在当时大金的国土上隐居下来。就这样，平平安安地住了十七载，直到上个月福晋与王爷偶然路过，老夫才发现，她居然中了此毒。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有人还记得翻起那张药方，唉……”

多铎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几日我把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抓起来审问了一遍，得知就在之前两天，少了一个名叫王敬德的太医，所以我怀疑这毒药就是他拿给太后的，莫非他早年在关内行医时，曾经有机会进入大内，翻阅药档？”

老者忽然神色一凛，目光一个闪烁：“哦？那王爷可曾探问出，此人是何方人士？大约多少年纪？”

多铎不禁疑惑，一贯波澜不兴的老者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明显的神色变化，他回想了一下，回答道：“听说原籍好像是保定府的，年纪嘛，应该不到四十岁吧。”

老者闻知后，如遭雷击，立即僵立当场，作声不得。

多尔衮问道：“难道先生认识此人？”他已经从老者的神色上，隐约地猜测出来其中缘故。

“孽障啊，孽障，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逆子，居然继续为害人间，嫌他老父当年所造下的罪孽还不够吗？”老者颤颤巍巍地回答着，浑浊的眼泪也流了出来，“这逆子已经杳无音信七八年，想不到居然，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药方，不忘继续害人！枉我多年来的谆谆教诲，真是，真是……”

陈医士连忙上前扶住了情绪激动的师傅，“师傅不必如此自责，毕竟他那也是逼不得以，太后索要，他哪敢不遵命办事？况且他后来定然是心有悔悟，所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给福晋用了种可以暂时抑制住毒性蔓延的药物，否则以福晋本来的状况，应该支撑不到现在。他之所以突然没了行踪，说不定是连夜赶回去找您，寻求解药去了呢，只不过是和咱们走岔了路，所以没遇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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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节痴梦呓语

者摇了摇头，“唉，那个逆子，不提也罢，就权且当者根本没有生过他这个儿子！”

说罢之后，他就向多尔衮和多铎拱了拱手，告辞道：“两位王爷，福晋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余下的调理也并非难事，自然也用不着老夫，这就告辞了。”

说完之后，不等多尔衮点头，他就自顾着去了。多尔衮当然不肯这么容易就放如此神医离去，于是连忙出言挽留道：“呃，先生别急着走，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先生还救了福晋的性命，这样大的功劳，又怎么能一点赏赐都不拿就走？来人哪……”

老者忽然停住了脚步，盯住多尔衮，仔细打量起来。

多尔衮愣了，诧异道：“先生这是……”

“王上方才是不是向神灵祷告，请求借寿给福晋？”老者忽然问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老者苦笑一声：“恕老夫直言，以王上现在的身体状况，倘若如此，估计连不惑之年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得……”

多铎顿时面带愠色，当时就语气不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咒人早死吗？也太厚道了吧？”

听到老者如此之说，多尔衮的心蓦然地向下一沉，联想起自己这一两年来经常头晕目眩，通体不快，小疾不断，他就隐隐有不妙之感。更况且，说这话的并不是什么危言耸听地相士神棍。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他还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呢？

他拉住了气怒的多铎，然后神色坦然地说道：“哦？莫非先生已经看出，我得了什么绝症？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些征兆来？”

老者笑了笑，摇了摇头：“当然还没有到了那个地步，如果王上已经患上不治之症，那么老夫就可以直接说出还剩多少日子了，哪里有患了不治之症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老夫现在只不过是看个表面而已。也不能确定。不知道王上可否允准老夫为您号脉？”

多尔衮立即答应了。翻卷起袖子，伸出手来，“我并非讳疾忌医之人，先生但诊无妨。”

老者将手指搭在多尔衮的腕脉上，凝神了一阵，这才收回手去，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多铎已经按捺不住。他急切地问道：“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看王上的脉象，可谓是杂病丛生，暗疾不浅。从心脉上看，本来就是先天不足，比常人脆弱，又不懂得休养，以至于到了心律失常地地步。若再继续劳心费神。将会日益严重；而且，肝，脾。肾这些地方，都有或轻或重地亏虚，比一般人更容易劳累和发作……这些病症现在看起来并不严重，也不妨碍正常起居，然而却会在潜地里渐渐蔓延侵蚀，不出十年，就得……”

多尔衮听到这里，默然不语了，并没有什么很明显地恐惧和忧虑表现出来。倒是多铎被吓了个不轻，“怎么，现在发现算不算晚？还能不能全部治愈呢？你可别吓唬我们。”

老者回答道：“有道是‘疾在理.汤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豫王爷不必着急，照老夫看来，王上的病症现在还只算是虚羸瘦损，属五劳七伤之列，离进入骨髓或是膏肓还远。只要医治得当，悉心调理，虽不能说是长命百岁，但再撑个二十年，还是可以的。”

多尔衮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遗憾的神色，他泰然自若地说道：“二十年？二十年倒也够了，只要我把中原全部平定，一统海内，给大清建立一个稳固的基础，给后辈们留下一份丰厚的家业，这担子就可以卸下了……”

老者露出了诧异地神色来。他在大明的太医院任职十五年，前后经历三朝，亲眼看着三任皇帝从病重到驾崩，哪一个都对死亡表现出了极大的畏惧。这也不怪，为帝王者，无不希望长生不死，唯恐一朝瞑目，这至高权柄，无上荣光都成过眼烟云，哪里有这么坦然看待生死的？

“怎么，王上似乎并不畏死？”

“呵呵，‘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宫阙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呢？像我这样十几岁就在战场上的万军之中杀进杀出的人，如果不是侥幸，哪里能活到现在？人要知足，方能常乐。若是整日提心吊胆，说不定死得更快。”

老者叹息一声，拈了拈颌下胡须，道：“王上能有这种感悟，自是最好，老夫这就告辞，请王上善自珍重。”

“先生若执意离去，我也不能勉强挽留，这样吧，且容我送先生出去。”

“不必了，王上千金之躯，哪有亲自送一个平民百姓的道理，还是留步吧，”老者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老夫的能耐，也仅限于此了。”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多尔衮望着老者地身影彻底消失，似乎颇有感慨，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哥。”身后传来多铎地声音，他缓过神来，“嗯？”多铎望着他的眼神，令他感觉很奇怪，他诧异地问道：“你这是……”

“我先前那一拳打得重了吧？”多铎这句话的内容虽然是关心，但是从语调上却一点也听不出来。

多尔衮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地鼻子，于是抬手一摸，居然没有任何痛感，原来已经肿胀得麻木了，连累得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还好，才一拳而已，你不说都差点忘记了。怎么，还要不要再继续打？方才不是气没出够吗？”

多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盯盯地望着他。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来盛京的意图，却不知道我们策划地具体步骤，那么如何能那般放心笃定，派谭泰来时，连封书信也不带，连句口讯也不捎？你难道认为我们办的事情就全盘妥当，都不需要问一下吗？”

“嗯，这个……我以为你们自然会传信给我的。也免了这一来一去的时间了。”多尔被问住了。只能迟疑着支吾道。

“你在狡辩。”多铎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冰冷，好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亲兄弟，而是敌人一样。“你这人，虚伪惯了，说什么话都言不由衷，果然是块做皇帝的好料子啊！”

多尔衮有些不解，也有些愠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我看你是不是又在什么地方误会我了。”

多铎冷笑一声，“呵会？那么我问你，你若是真的在意嫂子，又怎么会连捎？哪怕你让谭泰帮你带句话，嫂子也不会那般伤心了。你是没看见，那天在城楼上，嫂子听说你连封信都没给她写过时。那脸色霎时变得有多难看。还没走下台阶就昏过去了。你这么一个沉默，可真让人寒心哪！”

多尔衮听到这里，眼睛中黑得愈发幽深了。他低下头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却一语未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这个人，表面上大度无比，实际上比谁都小心眼，眼睛里揉不进去一粒沙子。你之所以沉默，就是故意晾一个脸色给我和嫂子看，让我们知道，你是君，我是臣；你是夫，她是妻。你读汉人地书读多了，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把那些什么君臣纲常，夫为妻纲之类地大道理都搬来了。我违背军令，私自带兵出走；嫂子隐瞒着你，悄悄潜回盛京。这些虽然是逼不得以，但你仍然免不了要责怪我们不守为臣为妻之道，不把你放在眼里，是不是？”

即便多铎这样追问，多尔衮仍然低着头，继续保持缄默，也许根本是不想回答，又或者干脆是无言以对。

多铎地眼中浮现出悲哀和嘲讽的色彩，“你现在权势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用臂弯保护着我的十四哥了。你现在离宝座越来越近，却离我们这些家人越来越远了，你难道一点也没意识到吗？说不定等哪一天，你连嫂子的心都给凉透了，连她也不再向现在这么在意你了，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寂寞着去吧！”

说着，转身欲走，多尔衮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冷硬：“站住，你要去哪？”

多铎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揶揄道：“怎么了，我的十四哥，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里又不是我的家，我难道还能赖在这里不走？我当然是回我自己的家去了。”接着仿佛像刚刚想起什么一样，“对了，我还差点忘记，春天时候娶地那位伯奇福晋已经身怀六甲了，估计不出两个月就会再给我添一个大胖儿子了，我回来好几天了还没去瞧过她呢，她不知道要背地里埋怨我多少回了，我得赶快回去陪陪她，否则怀孕的女人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多尔衮的脸色终于缓了缓，“那好，你现在就给我回去老老实实地呆着，好好地陪你的媳妇孩子，除了公事以外，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从明天开始起，就要筹备迁都大事了，可不能再这么没个正形的了。”

多铎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似的笑容，忽而一本正经起来，拂下马蹄袖，双膝跪地，给多尔衮叩了个头，用煞有介事的语气说道：“嗻！臣弟告退。”

然后不等多尔衮说话，就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地尘土，大摇大摆地走了。

……

这一次昏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实发生地，我感觉身上不知道多少次地被尖利地器物刺入，好像是有人正在替我针灸。奇怪的是，虽然这种刺痛得感觉很明显，但是脑子里的意识却很模糊，即使我挣扎着，想要极力让自己醒来，却也仍然不受控制，眼皮仿佛被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睁开来。

黑暗中，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地，呼吸平稳了许多，身上也没有以前那么阵阵酸痛了。耳边，似乎有男人叹气地声音，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温柔地试探着，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平静了片刻，我忽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笛声，渐渐地，这支悠扬宽阔的蒙古长调仿佛从那遥远的茫茫草原来到了我的身边，仿佛将我的灵魂带去观赏那蓝天白云，听一曲高歌，声传十里；夜风薄雾，马头琴哀婉低回，细草无言。

朦胧间，逐渐浮现在脑海中的溪水和河边瑟瑟的苇叶声犹如一曲歌谣，回应着两个灵魂之间神秘的感应，令两颗孤独的心得到了暂且的歇息和安宁……慢慢地，皑皑白雪，汉江之滨，元宵明月……诸多情景一一浮现，仿佛是在刻意地让我用心去聆听，去默默地品尝着初恋情人相会时的幸福。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缥缈，犹如海市蜃楼，美丽得如同梦幻，让人忍不住想要乘风归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许久，笛声终于歇止。我忽然想起，这曲子，不正是上次多铎吹给我听的那个[敖包相会]吗？看来，这不是做梦啊！我还没有死，仍然真真实实地活在这个世上，苦苦挣扎，芶延残喘。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终于能缓缓地挪动手臂了。眼皮沉甸甸的，怎么也睁不开，只能胡乱伸手过去，试探着摸索。果不其然，我摸到了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心中不觉一笑：多铎这家伙，还真的没忘记先前答应我的话，要在我临死前吹一曲[敖包相会给我听，送我最后一程。看来，这家伙平时没个正经，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说话算话，挺认真的。

张了张嘴，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了，虽然低沉暗哑，不过聊胜于无。我闭着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唤道：“十五叔，十五叔，是你吗？”

我感觉到那只手似乎微微颤了下，然而他却没有立即说话。

由于脑子里仍然不甚清晰，我也没有精力去多怀疑什么，只是苦笑着说道：“你虽然不说话，可我知道是你……呵呵，你是不是正在偷偷地哭，怕出声被我听到，怕我会，会笑话你吧？……你多心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陪在我身边……让我没那么孤单，寂寞了……”

这个时候，那只手轻轻地从我的手里抽离，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他正在蹑手蹑脚地离去，我心中焦急，连忙想要叫住他，“你别走，别走……”我很想问问多铎，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多尔有没有回来，或者有没有什么讯传来，可是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我无法阻止，只能徒然地任他离去，很快，就没有了动静，周围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喘息一阵，疑惑渐渐袭上心头：奇怪，这个多铎，本来好好的，怎么听到我说话，就那么急匆匆地走了，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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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节苦药甜吻

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我的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冷透。这种感觉，熟悉而亲切，曾几何时，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笑容和煦如春风，就那么饱含柔情地注视着我。

“啊，是多尔衮！”这个声音忽然猛地敲落在我此时的心头，忽然回想起，多铎说过，他哥哥也会吹笛子，也很喜欢[敖包相会]，那首优美动听的曲子，是多尔衮吹的也不稀奇。

想到这里，我顿时一惊，不然那只手为何会在我呼唤多铎的时候突然一个颤抖？不然他为何不回答我的疑问？不然他为何仓仓促促地离去，连句话都不肯说？他定然是满怀期待地等着我醒来，可是却万万想不到，我刚刚醒来，第一声呼唤的居然是多铎而不是他！在听到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时，多尔衮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狐疑，猜测，妒嫉，甚至是愠怒？他是一个内心极其敏感的人，怎么能不因此而怀疑我和多铎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拂袖而去？

这一连串的疑问，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我本来喜悦的心情凉了个透。几经努力，终于能睁开眼睛了，只觉得周围一片阴沉沉的晦暗，却又不像夜晚。我吃力地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此时的天空，铅云堆积，阴霾密布，一层浓浓的雾笼罩着周围的一切，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不断地从已经枯黄的树叶上滑落，让我感到一种近乎于颓丧地冰冷。

“王爷。王爷……”我焦急地呼唤着，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回答，希望他还没有走远，或者正在外面的厅里默默地坐着，我知道他也许会误会，但不至于那般无情，不顾而去的。

然而，沙哑的嗓子所发出的声音是极其微弱的。细若蚊鸣。根本不会有人听见。焦虑的心情令我口干舌燥。试了试挪动身体，还好，还可以勉强移动。几经努力，我终于将身体移到了炕沿上，接着，就“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骨头都要断裂了一般。

外面终于有了动静，帘子一掀，阿匆忙地进来察看，见到我躺在地上，她先是大吃一惊，“啊，小姐，您终于醒来了。怎么摔下来了呢？”接着忙不迭地伸手过来。想要把我搀扶到炕上。因为我现在极度乏力，根本动弹不得，所以身子沉重。她气力不足，累得直喘气，也无法将我抱到炕上去。

我无奈地摆了摆手，“是不是王爷回来了，他刚才是不是来看过我？”

“嗯，是啊，王爷昨天半夜就回来了，一直坐在这炕沿上守候到天亮……”阿将多尔衮回来和我如何得到救治地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刚才，奴婢在外面看到王爷脸色挺难看地出去了，好像很不高兴似地，也不敢多问……小姐您在这儿等着，奴婢这就去找人来扶您上炕。”

果然如此，这个误会居然这样莫名其妙地结下了，此时地多尔衮说不定正在哪个没人的地方独自生闷气呢。想到这里，我就分外着急，连忙摇了摇头，“先不急，不要紧，你还是赶快帮王爷找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阿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奴婢遵命。”然后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先是寂静了一阵，我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快，一阵橐橐靴行声渐渐响起，朝这边接近，接着，帘子掀开，多尔衮站在门口，身上被雨水淋湿了大半，顺着衣襟滴落下来，很快让干燥的地砖上增添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显然，他还没有换过衣衫，仍然是件石青色的行装，形容间带着几分憔悴，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几宿没有睡好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似乎又消瘦了一圈，可以想象，他这一路奔波赶来，每日每夜都是在怎样的焦急和担忧中度过地。忧愁就像一把钝刀，直接在心头上凌迟，那种痛楚，是超乎于肉体感受的。

多尔衮看到我躺在地上，顿时大吃一惊，“熙贞，你怎么摔到地上来了呢？”

我一阵欣喜，吃力地向他伸出手去，“王爷，你总算回来了，我急着去找你，一不小心就……”

“好了，别忙着说话了，我都知道，”他赶忙上前来，蹲下身将我抱在怀中，然后将炕前走去，他的衣襟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大概是得知了我已经醒来的消息，大喜过望，所以不顾打扇，就急不可待地冒着寒冷的秋雨匆匆赶来了。

“快把衣服换下来吧，你这一路赶来，本来身子就吃不消，很容易生病，再被雨这么一淋，不发风寒才怪呢。”我不无担忧地说道。

多尔衮将我安放在炕上，扯过被子来仔仔细细地替我盖好，这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用责备的语气说道：“你呀你，都这么大地人了，连什么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我发不发风寒也不打紧，你好不容易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身子正虚弱着呢，怎么好轻易挪动，还掉到地上来？万一伤着了可怎生是好？你是要故意让我着急，让我担心地吗？”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鼻梁又红又肿，整个鼻子比平时大了一圈，看起来颇为滑稽，还隐隐看得到一些淤血，顿时一惊：“啊，你这鼻子是怎么了，就算是摔跤也不至于摔到鼻子啊！让我看看……还伤得不轻呢，敷过凉药了没有？”

“嗯，是我不小心撞的，没什么大碍，过几天自然就消肿了，你不必担心。”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不相信，“你又骗我，我看这伤怎么像是被人打地呢？可是这又奇怪了，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堂堂的摄政王呢？”

多尔衮无奈一笑，伸手来理了理我脸颊上散乱地发丝，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咳，我的熙贞就是这么聪明，什么事儿也瞒不过，看来我再想撒谎也困难了——其实是被老十五一拳打的，他嫌我回来的太慢了，嫌我之前没有给你们写过一封信。害得你白白担心。所以啊。打一拳还是轻的，是我活该找打！”

我不由莞尔，“哦，原来是十五爷打的，看你的模样，好像被他打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似的。看来这一拳还是轻了，估计他昨天没吃饱饭，呵呵……”

“是啊，没办法，他是时时刻刻为你这个嫂子着想，简直就是牵肠挂肚地，所以看到我姗姗来迟，不发火才怪呢。”多尔衮说到这里时。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这下算是证实了我先前地推测。我地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他果然是敏感地觉察到了多铎对我暗存的情愫。又恰恰撞上了我那番呓语，这样结合起来一推断，果然暧昧得很，也难怪他吃醋。可是，我要不要主动解释呢？这样会不会显得贼喊捉贼不打自招含糊其辞，故意回避？

犹豫踌躇间，他注视着我的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让我无法分辨出他此时真正的想法，这个让人难以琢磨的男人啊，和他斗心眼较心机，胜算微乎其微，真是太累了。

我感到非常疲惫，于是叹了口气，“十五爷这人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性情直爽外向，有什么喜怒厌恶，都不喜欢藏着掖着，所以有时候会让人误会，其实他的心肠还是很好地。你是他哥哥，从小看着他长大，也算是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了吧？他有什么，自然会对你坦诚的，我相信你这个哥哥也应该不会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刚刚醒来就说了这么多话，我的力气耗尽了一大半，干涩的喉咙一阵发痒，禁不住咳嗽起来，带动得胸中隐隐作痛，显然，毒虽然解了，然而受损的肺部却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如常。不知道经过这番严重的折磨，我的身体究竟受到了多大的损害，将来，兴许我会拖着这具虚弱多病地躯体，芶延残喘地活着，不知道能活到多久，能看到东青长大成人吗？我心里没数。

多尔衮本来正待问我什么，看到我突然剧烈地咳嗽，于是大为忧急，赶快对外面喊道：“快来人哪，快传太医……对了，不用叫别人，直接找老陈过来！”

不多时，陈医士就步履匆忙地赶来了，放下药箱，立即替我诊脉，过了一阵，放了手，眉头舒展开来。

“怎么样，福晋地身体恢复得如何了？还要不要紧？”多尔衮忙不迭地问道，顺带着握住我的手，给我冰冷的手带来了难得地温暖，全然不顾还在场的其他人。

陈医士语气轻松地回答道：“请王上放心，福晋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大半，现在只不过还余下一些残毒，毕竟这种毒潜伏甚久，深入五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清除的。不过只要继续服药调理，就可以渐渐好转的。”

多尔衮又转过脸来，不无担忧地看着我，“我看她的脸色还是挺差的，方才有咳得那么厉害，是不是这一次伤身子伤得很重，以后会不会留下各类大小缠人的疾病？”

“回王上的话，这个恐怕避免不了，只不过是轻是重，还要看福晋本身的恢复能力了，现在还暂时瞧不仔细，日后痊愈时方能诊断清楚。这段时间福晋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必须在每天服药的同时，还要进参汤调养，也不能劳神焦心。调养得当，日后再发作后遗病症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陈医士非常谨慎地回答道。

我微笑着对陈医士说道：“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是，如果不是你及时找来了神医，只恐怕我这会儿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好端端地说话，还能看到王上坐在我身边？看来这次要让王上重重赏赐于你了。”

说实话，发现自己仍然活着的时候，感觉真好，即使窗外阴雨霏，连绵不绝，但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生机盎然，和明媚阳光，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看来人的本性，还是贪生恶死啊，即使我在以为自己即将咽气之时，心中之所以并无恐惧，大概是害怕过头而产生麻木了吧。

陈医士连忙推辞道：“小人不敢当此赏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好了，毕竟这也算不得小人的功劳，是小人的师傅偏巧懂得如何解这门毒罢了，说起来，还是福晋洪福齐天，是老天不想让福晋这么早就去的，正所谓吉人天相，经此磨砺，日后定然否吉泰来了呢。”

多尔衮沉吟了片刻：“这样吧，盛京这边就暂时不拿什么东西赏赐你了，反正马上就要迁都了，等到了燕京，我就赏赐一座好宅院给你，再给你几个奴才们侍候着。”

“小人谢过王上了，只不过毕竟小人还是住在王上这边，看病诊疾时也方便些，不会耽误了病情。所以这宅子再大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白白空闲在那里，王上还不如将它赏赐给前线打仗回来的有功将士呢。”

多尔衮笑了笑，“这个你就不必替我省着了，你好歹也在府里这么多年了，多少也知道我的脾气，这人啊，该享受就得享受，没必要把自己弄得给苦行僧似的，太奢侈了当然不好，然而适当的花费，让自己过得舒适愉快一点，是正常而合理的。再说了，到时候你就是太医院的院判了，起码是四品顶戴，总不能连座自己的宅子也没有吧？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吧，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好好地赏赐过你。”

看得出来，由于我的好转，多尔衮难得心情这么好，还和陈医士说了这么多花，的确不易。陈医士显然也是受宠若惊，于是忙不迭地道谢。

过了半个时辰，汤药煎好端了上来，多尔衮亲自接过来，用汤匙搅和一阵，然后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烫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我喝了下去。

这汤药非常苦，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奇怪的动物类药材，所以格外腥涩。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很慢很慢地，才勉强将整碗药悉数喝了下去。

“怎么，很苦吗？”多尔衮放下药碗，扶着我的身子问道。

我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嗯，确实很苦，差点喝不下去。”

“你别吓唬我，喝不下去就麻烦了。你知道吗？我刚回来时你正好在昏迷中，怎么叫也没反应，太医们过来给你针灸也不醒，后来灌药，还要很费力地撬开牙关，我当时就坐在边上看，瞧着你差点连药都喝不下去了，当时就忍不住想要，想要……”

多尔衮说到这里时，仿佛又触动了伤心之处，言语很是艰难，几乎说不下去了。我连忙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安慰道：“你别这样，我是说着玩的，其实一点也不苦。”

“哦？真的不苦吗？那让我也尝尝，看看你究竟是刚才说谎，还是现在说谎。”多尔终于将酸楚压抑过去，接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我讶异地看着他，因为他根本不顾还有几个侍女在场，就缓缓地凑到近前，温热的唇印了上来，柔和地撬开了我的牙关，和我的舌头触碰到了一处，然后很细致很细致地轻啜了起来。

我尝到了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显然多尔衮方才是出去抽烟去了，男人在遇到烦心忧愁的事情时，不是抽烟就是喝酒，用以暂时排遣，因此我明白了他先前的心思。

“唔……嗯……”我勉强想到这里，思维就停滞下来，似乎整个人的思想，都溶化在他此时的亲吻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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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节醋海兴波

理应是甜蜜的，更何况这些日子来，我几乎是望穿盼的，就是能够和他相依相偎，相拥相亲，以弥补这一段时间心头的伤痕。然而，他现在人虽然来了，但是我心头的伤痕，就真的能这么轻易就弥补得了吗？或许，心碎了无痕。本来，完整和破碎，都是无法从表面上看出来的，就如聪睿如他，也照旧不能真正看出我心中的裂痕，或者，真正的弥补，是要靠着岁月的积淀吗？

我正对着外面，悄悄地冲几个侍女们摆了摆手，她们低着头，无声无息地退去了，顺带着帮我们掩上了房门。多尔衮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继续吻着我，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发丝，一面吻，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熙贞，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才好……”

这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清朗，倒像是情到浓时的咏叹，低沉，而又带着微微的颤音，就在我耳畔，呼吸之间的气体，温热而湿润。就像春天的细雨，催促着沉睡泥土之下的种子，萌发出一抹嫩绿的生机。

我的心情极其矛盾，兴许开始时，我确实被感性冲昏了头脑，居然忘记了这些日子来，他的冷漠，他的秘密，他的怀疑所带给我的伤痛和失落。难道，伤疤未好，就这么快忘记了疼痛？我是怎么了，难道我真的是一个可以为情感丧失了理智地傻女人吗？或者，他就像一个已经将我的灵魂攫走的魔鬼。虽然邪恶，却令我无法抗拒他的魅力和诱惑？

想及此处，心头就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似的，隐隐作痛。终于按捺不住，泪水涌上眼眶，虽然我闭着眼睛，却仍然无法它成串成串地滑落下来，一直渗入我们彼此的嘴里。咸咸的。

多尔衮终于感觉出异样来了。也许他先前实在是太沉醉了。以至于现在才发现我的失态。他连忙伸手擦拭着我脸颊上地泪水，接着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想要阻挡住从我地眼眶中不断涌出地泪珠。“唉，放哪里去了？怎么找不到了？”他在身上乱摸一气，也没有找到手帕，只得笨拙地用袖口来替我拭泪，“没办法了。你可别嫌脏啊，我都忘记换衣裳了……”

我颓然地倒在了被褥之间，俯卧着，把脸埋在枕头上，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你不必忙活，我没事儿的，痛痛快快地哭一阵。很快就好了。”

多尔衮也无可奈何。只得抚摸着我的后背，柔声劝慰道：“熙贞，是我对不住你。没有给你写信，害得你这般难过，多铎早上的时候已经跟我说了，咳，我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要不然，你想一个解气解恨的惩罚办法出来，好好地惩治我一番？”

我并没有转脸过来，哽咽着说道：“说起来，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王爷，谁没有个心情好坏，喜怒哀乐？王爷若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反倒怪了……再说了，这次也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用药迷倒了你，瞒着你出宫，还偷了你的令符，伪造了你地旨令，骗得豫亲王和颖郡王他们调了那么多兵，这个罪名若是追究起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多尔衮先是一阵愕然，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像做父母的看到不懂事的孩子因为闯一点点小祸而哭鼻子摸眼泪一样好笑。“呵呵呵……我说你哭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事儿啊？说实话，先前我确实有那么点不高兴，不过很快就过去了，反而不及担心和惦记更多一些。我生怕你出了什么事情，恨不得立即飞马追赶过去，看看究竟，却因为身边的事务实在太多根本无法抽身。别看我装得跟没事儿似的，其实心里正是忧急如焚呢！又为了耍性子示威，所以不得不按捺着不给你写信，你不知道啊，这段日子我天天有多上火？”

他这一段话说得有点冷幽默的意思，我也被逗得收住了眼泪，却根本笑不出来。“唉，早知道这样，当时就和你说明白好了，说不定你也未必为横加阻拦呢。”

多尔衮摇了摇头，“这你就说错了，如果你真的同我讲明了，我也肯定不会让你回来冒险地，这么大地事情，又是这么多艰险难测，我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让你这么个弱质女流来轻易涉险呢？要是这样，我还不如直接在地上挖道缝钻进去呢。”

“哦？”我转过头来，忽然明白了，“莫非是我走了第二天，你就发现了盛京这边的秘密？不然谭泰怎么会及时赶到呢？我也听他大致地说过这个，你好像后来也知情了，是不是？”

“嗯，你猜得没错，你走之后，我本来正担心着，只不过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觉得东青被软禁这事儿，似乎有些蹊跷，于是就把刚林叫来一问，他马上就老实交待了，原来事情的原委是这样地……”

接着，他就将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对我讲述了一遍，并无半分遗漏。我暗暗比对了一下，果不其然，和东青所述基本没有出入，看来他并没有隐瞒我。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也不必自责，毕竟这事儿说来说去，咱们谁都没有过错，要怪，只能怪东青这个孩子太聪明了吧。”我叹了口气，说道。

听到我谈起东青，多尔衮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面色踌躇地说道：“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聪明得有些古怪呢？我虽然听说甘罗十二岁就能当宰相，然而却未必相信，按理说这类很早就初露头角的孩子，应该只是一些小聪明，或者是吟诗作赋之类的本事，比如孔融或者是王勃之类。但是要说这政治上的见识和谋略，就算是半辈子在官场上打滚地人也未必能融会贯通。更何况他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子了——多铎六岁的时候，听到打雷还吓得直往我怀里钻呢；可咱们家东青，居然能设计出那么一套弑君计划来，说起杀人来，简直就跟过家家似的，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我诧异道：“没有这么严重吧？不是说那件事主要是刚林和祁充格他们几个鼓捣出来，教会东青如何依计行事了么？东青不过是领悟力非凡。又随机应变得快。看起来也就是天资聪颖的孩子。应该不至于像你说得那样，多智而近妖了吧？”关于那天询问关于如何处置大玉儿和福临一事时，东青那足以让我和多铎目瞪口呆的回答，我还犹豫着该不该让多尔衮知道。

“光你说的这些，就足够吓人地了，这样地能力，就算换到十一二岁地少年身上。别人还要夸他聪明过人呢，更何况东青才六岁。”多尔说到这里，好奇地问道：“对了，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事，有吗？”

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羞赧不已。因为多尔衮问的这句话，勾起了我的一个可笑回忆：我在六岁的时候。喜欢上了邻居家的一个同龄小男孩。整日暗暗地恋着他，经常在大家一起玩耍时，悄悄地瞧着他的模样。甚至还“芳心暗许”，希望自己将来能和他就像很多叔叔阿姨一样，穿着婚纱礼服，在庄严地[婚礼进行曲]中携着手共同步入绘有美丽穹顶画的教堂里互换戒指，许下一生的承诺。[其实这些都是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九十年代初的内地，还很少有结婚去教堂的西式婚礼呢。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人结婚，也大多数将婚礼仪式办在喜宴的饭店里，想一想，似乎热闹过头，神圣不足]只可惜，我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是一群小伙伴中最不起眼地一个，我那个暗恋地对象当然不会将目光多在我身上流连半刻。只可惜我当时年纪尚小，并无自知之明，仍然沉迷于幻想。以至于最后当我看到那个男孩高高兴兴地和一个漂亮女孩坐在一起吃棒棒糖时，嫉妒之心无以复加，在暗地里不记得拿多少株可怜的花花草草出气……

“你怎么了？”他忽然问了一声，将我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我一愣，来不及编造谎言，于是只能忙不迭地掩饰着，“哦，我只不过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正在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自己儿时地趣事呢。”

多尔衮愕然地盯着我看，接着忍不住笑了，促狭道：“我瞧你的模样，脸颊绯红，眼睛里波光荡漾，倒好像是春心浮动，想入非非了一般。老实交待，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暗叫一声不好，当真后悔不迭。多尔衮这人的眼光可不是一般地锐利，仿佛我想什么都逃脱不了他的监视一样，如果他是被穿越者附体了的话，我绝对第一个猜测，他是被一个警察或者间谍给穿越了。只可惜，他只是一个古人，然而却是一个比我这个现代人不知道聪明了多少的古人。绝对不会像我当年上网看架空历史的yy小说时，那些在本事低劣的作者笔下，降低为小学生智商来陪同中学生智商的主角玩过家家游戏的古人。如果我一开始就存了这个低估他的念头，不知道现在都混到如何凄惨地步了。

“呃……你这人，明明是你在问我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我认认真真地去想了，你又怀疑我在动什么花花心思……再说了，就我这模样，小时候当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难道还会招蜂引蝶不成？”我被他盯着心中发虚，一不留神，竟然说溜了嘴，把原本那个崔英媛[这七年过去，我对这个名字几乎都陌生了，仿佛根本它从来就不属于我一样]的儿时事迹带了出来，却忘记了我现在正在扮演的是李熙贞的角色。

多尔衮倒是没听出蹊跷来，毕竟就算他想破脑子，也绝对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呵呵……你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瞧你现在的模样，就可以想象出小时候长得有多惹人疼爱了，估计那时候趴墙头偷看你当秋千的小公子小少爷们肯定多了去。”

接着，他忽然神色变了，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正疑惑间，他忽然扳着我的肩膀，正视着我的眼睛，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问道：“熙贞啊，你老实说，你和你哥哥是不是打小就认识，还经常在一起玩耍？他对你怎么样？”

多尔衮知道我是金林君的独生女儿，所以这个“哥哥”自然指的是我名义上的兄长李淏。听到他如此发问，我的心头禁不住一个悚然：他这不是明显在怀疑我是不是和李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应该很清楚我[其实应该是原本的李熙贞]本来就是一对小情人，是他蛮横霸道，倚仗权势和大国兵威，迫使李倧不得不把我这个已经内定了的儿媳拱手送给他这个敌国的侵略者。这要是说卑鄙点，跟横刀夺爱倒是差不多。现在，这个卑鄙的家伙俨然以我丈夫的身份，甚至是我的主子的身份，来刨根究底这些陈年旧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在他这锐利的目光灼灼地盯视下，我免不了暗暗惶恐，渐渐觉得冷汗开始渗出，糟糕，这下肯定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果不其然，多尔衮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我沁着汗珠的额头，然后掀开了我身上的被子，说道：“怎么，嫌热了？这天气明明挺凉快的，你怎么就出汗了呢？看来你也用不着盖被子了，还是给我用来取取暖好了，这衣裳湿淋淋的，越穿越冷。”接着就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外衣和夹衣，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同时卸掉靴袜，上了炕，躺在了被窝里。看样子，他打定主意要睡在我这里了。

我本来以为他不会接着追问了，刚刚要松懈下来，谁知道他却转过脸来，咄咄逼人地问道：“嗯？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先别忙着侥幸。”

我先是有点心虚，接着又禁不住愠怒于他的误解和自以为是，想到这里就愈发坦然，直接面对着多尔衮的视线，说道：“你是不是小时候经常和身边的女奴阿哈们不清不楚，或者经常去偷看那些格格们玩耍？所以才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以为你这样，别人都和你一样？”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一茬从来没有想过的隐秘。满人的孩子们一向早熟，听说很多阿哥们还没成婚之前，就已经同身边侍候的女奴们上了床，甚至还有少数尚未娶嫡妻，就已经作了父亲的，那么多尔衮是不是也……不敢想象了，估计这类问题一问，他当时就得甩张扑克脸给我瞧，这实在关系着男人的面子问题，绝对不能当作普通戏言而一笑了之。

只要一想到我的丈夫从十几岁起就和形形色色的女人[妻子、小妾、侍女、奴仆。征战时享用被掠夺来的妇女应该会有，但是有没有沾染过妓女就不得而知了]上床睡觉，估计数目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气不打一处来，一股强烈的酸意涌上心头。再加上他自己本身不清不楚、不干不净，还要一副正儿八经大义凛然的模样来追问我有没有什么旧情人或是私情，就更加可气了。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压抑着怒火，表面上冷冷淡淡的，“是不是啊？我的王爷。”

多尔衮估计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反应，这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被我问住了，支吾道：“哪有那么离谱啊，我又不是多铎，小时候忙着读书习武还来不及，怎么有闲心去沾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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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节抽刀断水

你以为我们朝鲜也像你们满洲一样，不去恪守男女之鲜，别人成人，就算是五六岁的孩童，也不能异性一道玩耍，哪怕是拉一下手，也要被看成丢脸的事情；年轻女子出门，都是要用外衣遮掩着头脸，以防抛头露面的，就更不要说什么卿卿我我私定终身一类的了。所以，王爷的这种猜疑，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我说到这里，转脸看了看多尔衮，他并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眼神闪烁，并没有正视我的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我然不悦，忍不住问道。

“呃……没想什么，只不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多尔衮似乎很想逃避我的追问，他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用充满倦意的声音低沉道：“好了，不说这么多了，咱们都累了，早点睡觉吧。”

看到他这般奇怪的反应，我困意全无，心中疑惑。沉寂保持了一阵，我又禁不住想起了那天在书房里发现的荷包和十二只平安符，不由得心中一酸，紧紧地攥住了被褥。我咬着嘴唇，沉思了一阵，这件事，要不要向他问起呢？这究竟算是我坦白交待偷窥他的隐私，还是要他坦白究竟和大玉儿是不是仍然藕断丝连，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会还不知道这毒药究竟是谁下的，目的究竟是冲着谁的吧？他为什么到现在都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一句都不提。甚至根本就不敢往这个话题上引？他在担心着什么？怕我知道了真相后会伤心，还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这些？难道他认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就真地能对我一直隐瞒下去？

隐忍了许久，我觉得自己胸中憋闷到了极致，如果不问出来，就要爆发了似的。于是，我幽幽地问道：“王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一直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多尔衮的身子一颤。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回答。依然背对着我，继续保持着缄默。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悲哀，强压着激动的情绪，我冷冷地问道：“你我夫妻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甚至是出生入死，应该是彼此彻底信任了吧？难道那么多付出，就连一点点地信任和坦诚都换不回来？”

多尔衮终于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些许的无可奈何，“熙贞，你对我的好，我自然铭记……不过，你大概是想多了。其实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不要弄得自己不开心，何苦呢？”

我渐渐地发现，我们彼此之间。表面亲热无间，实际上却有如横亘了一条鸿沟，若要翻越，着实艰难。

“若王爷果然没有话说，那么我也不必继续刨根究底，徒惹人烦了。”嘴唇已经咬破，一丝淡淡的腥咸渗入口中，我用干涩地声音说道。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你恐怕是误会我了，我其实不是你想象得那样，也许，我是什么样地人，对你地心意如何，你以后才会知道。”

我苦笑一声，委婉地对他下了逐客令，“王爷需要好好地休息，继续在这里，想东想西的，恐怕睡不好觉，不如到你自己的卧房里去就寝吧。”

“你要赶我走？”多尔衮觉得有些意外，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对他。也许在他看来，这样很委屈，也很值得愠怒，毕竟他为了赶回来看我，不顾燕京那边的诸多事务，不顾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地赶回来，又衣不解带地守候了这么久，却连睡在我身边都不被允许，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然而，我又何尝没有一点点委屈？如果不是他欠下了一笔风流债，和大玉儿纠缠不清，又怎么会平添出这么多麻烦？他为了还旧情人一个人情，这么多年来一直和她暗中私通，甚至将她赠送的定情之物视如珍宝，隐秘收藏；为了这个旧情人，他不惜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要知道当我发现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率兵逼宫，却白白忙活一场，我地丈夫最终还是选择了补偿情人时，心里是何等滋味？

现如今，他被逼上梁山，还试图和旧情人采取妥协；我明明差点当了他的替死鬼，他心里一万个清楚，却仍然不肯有丝毫表示或者坦白，却口口声声说是我误会他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讽刺感，自己这忙里忙外，一番折腾，居然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结果，这又是何苦来呢？

想到这里，我稍稍软下来的心再次硬了起来，于是用丝毫没有感情色彩的音调说道：“我哪里敢对王爷下逐客令？只不过是王爷这一路赶来，奔波辛苦，没必要继续陪着我在这儿煎熬，毕竟你的身子要紧，这可关系着社稷安危呢。”

“我不走，这里挺好地。”多尔衮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并没有妥协地意思。

我无声地一笑，苦涩而悲哀，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绕过他的脚边，下了炕，连鞋子也没有穿，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赤脚踩在冰冷地地砖上，却丝毫不能减轻心中怒火的炙热。

“你这是去哪儿？”多尔衮终于忍不住发问，却并没有立即起身来阻拦我。

“我……”我要去哪里？我要去散散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由于身体虚弱，又说了这么多话耗费精力，只走了这几步就禁不住气喘吁吁，觉得头晕眼花，然而我不想示弱，于是继续坚持着向门外走去。神志恍惚间，没有注意到脚下高高的门槛。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来不及惊叫，我就重重地摔倒在坚硬地门槛上，肋骨被磕撞得生痛，胸中似乎翻江倒海，身子一个痉挛后，一大块暗红色的淤血吐了出来。

“熙贞！”身后传来了他急促的脚步声，显然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就急忙赶来察看我的情形了。

真是祸不单行。刚刚毒解了。又添新伤。我感到肋骨剧痛。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他抱在怀里。多尔衮显然看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脸色顿时大变，一面用颤抖的手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迹，一面惶急地大叫：“来人哪，快传太医！”

很快。值夜的太医就匆忙赶来了。我强咬着牙，紧紧地捂着胁下，额头上地冷汗都渗了出来，却坚持着不肯呻吟出来。

快，太医诊断出来，我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右侧有裂，幸好没有伤到肝脏和肺部。所以问题不大。只消在床上躺着静养一个月就可以痊愈。

“并不严重？那刚才怎么还吐血了？”多尔衮坐在炕沿上，焦急地问道。

“回王上地话，若是伤到内脏。必然会吐出鲜血来，而方才福晋吐地是淤血，其实是件好事，只有等先前中毒时肺间积累的淤血渐渐清除或者化解，这样才有利于恢复。”

按照太医的说法，还幸亏这么震荡一下，不然还会恢复缓慢呢，这应该算是一次小小的因祸得福？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讽刺。

“哦，原来是这样啊。”多尔总算稍稍放心了。

太医叮嘱道：“虽然福晋的伤并不严重，但是也要注意休息，需要卧床静养，避免活动时不注意而再次受伤；也不要受凉感染风寒，引起咳嗽加剧疼痛。而且，这种伤会疼痛很长一段时间的，至少一个月，而且前十天特别厉害，需要服用一些活血化淤地汤药，才能尽快痊愈。”

“嗯，我知道了，你这就下去开方吧。”说罢，多尔衮颇为黯然地摆了摆手。

尽管服下汤药已经很久了，然而疼痛并没有丝毫的减轻，仍旧剧烈。我掩着受伤的部位，皱着眉头，勉强忍耐着。多尔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安慰着：“要是很疼的话就叫出声来，兴许还能好点……”

我不发一言，闭上了眼睛，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和烦闷：难道我和多尔衮真的是命中相克，八字不合吗？不然怎么解释自从我们在一起后，就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受伤生病之类的事情发生？是命运注定我多灾多难，还是因为他地缘故？忽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地那匹的卢马，“此马泪槽有白点，骑则妨主”，后来果然再三应验。难道，这世间还真有这类似的宿命妨碍？兴许，我们之间保持着一定地距离，不要总是这么亲密，就能稍稍好一点呢。

“王爷，你不用再这么辛苦守着了，我自己躺一会儿，等痛劲儿过去，自然就睡着了。”我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勉强说道。

多尔衮见我如此，知道我心怀芥蒂，想要一个人静静，于是只能起身，最后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柔声道：“那好，我就不烦你了，明早我会再来看你的，你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再轻易走动了。”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微微叹息一声，起身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终于按捺不住，呜咽出声来，泪水也随之滑落，沾湿了枕头……

夜色已深，然而秋雨连绵，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多尔衮回到自己的卧房，倾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声，躺在椅子上静静地思索了很久，忽而起身，出了房门，穿过庭院，朝书房走去。

侍卫们仍然一丝不芶地守卫在书房门口，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入的，若是出了纰漏，那可是天大的罪责，谁也不敢疏忽怠慢。看到多尔在深夜独自秉烛前来，他们连忙单膝跪地打千儿：“主子。”

多尔衮并没有说话，径自朝里面走，他们连忙起身打开房门，恭敬地侍立着，看着多尔衮迈入了门槛，这才小心地关上房门，继续守卫在门前。

足足四个多月没有到这个书房里来了，然而陈设依旧，桌椅案几一尘不染，一切都归整得井井有条。多尔衮进入厢房之后，先是引燃了书案上的蜡烛，然后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上，闭目沉思了一阵，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朝书架后面走去。这是机密柜的备用钥匙，并非熙贞先前拿去的那一把。

来到书架后的柜子前，将钥匙插入锁孔，反向一拧，“咯噔”一声轻响，锁鼻跳了开来。他伸手敝开两扇柜门，目光在各类文件上浏览了一番，只见它们依旧堆放整齐，并没有一点被移动过的痕迹。最后，视线停顿在最上方的一个只小抽屉上，凝视一阵，接着拉开抽屉，将那只珍藏许久的匣子取了出来。

手指上锁扣上只稍稍停留，然后就轻轻一拨，将精美装饰的匣盖启开了。望着里面的物事，多尔的眼睛里倒影着摇曳的烛光，越发显得明暗不定起来。

回到书案前，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杏黄色的荷包，拉开口上的线绳，抖了抖，将里面的平安符悉数倾倒出来，然后一只一只地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十二只。它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依旧是以往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变化。

多尔衮将这十二只平安符依次捏在手里，反复欣赏抚摸了一阵，等到了最后一只时，他忽然伸手移过旁边的灯烛，然后将它放在烛火上引燃。很快，火舌就蹿了上来，眼看就要烧到手指时，他一松手，燃烧了的平安符飘落于地，映红了他的眼眸。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这只平安符即将化为灰烬之时，连忙抬脚踩熄，捡拾起来，吹了吹，拍打掉上面的灰烬，将它和另外十一只平安符收拢到一起，全部塞回荷包里，揣入怀中。

走出书房，多尔衮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夜空和朦胧的雨幕，对侍卫们吩咐一声：“去准备车驾，我要进宫。”

侍卫们有些疑惑，现在都接近二更天了，也不知道多尔衮这突然要进宫做什么，却不敢过问，只得“嗻”了一声，赶忙去准备了。

自从李熙贞将福临抱走后，大玉儿就被限制在永福宫里，不得四处走动，因此，她这五六天来，就一直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出于对儿子安危的担忧，她已经上火得起了满嘴燎泡了，整夜整夜难以入眠，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草木皆兵，忙不迭地爬起来看个究竟。

又一个难眠之夜，大玉儿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伏在灯下刚刚打了个瞌睡，就被房门的响动惊醒了。她敏感地抬起头来，警惕地问道：“谁？”

“是我。”声音冷冰冰的。

烛光下，多尔衮站在门口，苍白的脸色中带着浓重的阴郁，冷冷地盯着她看，幽黑的眸子里，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比较起记忆中的那个他，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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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节举杯同酌

看清那伫立在门口的人正是多尔衮时，大玉儿禁不住恍如见到了一道催命符，顿时大惊失色，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啊，是你！”

“怎么，很意外吗？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在阴曹地府，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多尔衮那张阴郁冰冷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笑容，令她不寒而栗。

大玉儿连忙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我没有这样想啊，我是因为王爷政务缠身，怎么可能有闲暇分身，千里迢迢地赶回盛京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逃避自己的罪责，只能暂且拖延时间琢磨对策。

她这极不自然的神色落在多尔衮眼里，多尔衮自然一万个有数，然而他却不屑于立即揭露大玉儿的底细。在猫捉老鼠的必胜游戏中，猫总喜欢将老鼠一次次放纵又一次次捉回，一点一点地，慢慢悠悠地，看着老鼠恐慌到了极致的眼神，享受着这种残忍而带来的快乐。况且，他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应该怎样处置这个令他憎恶至极的女人。

他很快表现出了沮丧和黯然的神色来，幽幽地说道：“我本不想回来的，只不过牵挂着熙贞的安危，所以就算是燕京那边有再多的政务，我也不得不放下来，赶回来探望，希望能够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大玉儿看着一脸伤心，满是愁容的多尔衮，心里面暗暗琢磨着：莫非李熙贞已经……如果还没有咽气地话。他此时应该没有空闲来这里；若真的咽气了，那么这个消息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她慌乱地琢磨着，希望能够采取一个最佳的对策，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最后一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熙贞妹妹她究竟怎么了？上一次她来宫里看我的时候，不还是好端端的吗？这才不过几天啊，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她表现出一脸惊愕。对于下毒之事，就算是多尔衮已经怀疑是她干的，她也绝对不可以承认。如果让多尔衮确认了自己想杀他的图谋。那么一切脸面都将撕破。她深深知道多尔衮地脾气。表面宽和大度，然而真正触怒了他地人，下场肯定是悲惨地，哪怕她曾经是他的情人。

多尔衮盯着伪装成无辜模样的大玉儿，心中有说不出的厌恶。然而更令他难过的是，不知道是他本来就看错了人，还是长期的后宫生活让当初那个纯真无邪的她变成了如今这样恶毒阴险地女人。总之。让他非常寒心。

“怎么，你一点都不知道？”多尔衮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玉儿摇了摇头，矢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这几日来，我被软禁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任何消息也传不进来，我连福临被她抱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多尔衮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她。冷笑着问：“熙贞把福临抱走了吗？她怎么没跟我说过？”

大玉儿慌了，难道李熙贞果然为了报复，当真把福临给……她不敢想象。这一下她禁不住方寸大乱，“王爷真的不知道福临现在在哪里吗？”

多尔衮摇了摇头：“我何必骗你？现如今，你跟囚徒没有什么区别，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我还能顾忌什么呢？难道怕你寻死觅活？”

“王爷，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分的面子上，告诉我福临的下落吧！”大玉儿突然双膝跪地，伏在多尔衮的脚边，苦苦哀求着：“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能没有儿子啊！你要皇位，就随便拿去好了，我只要和福临在一起，相依为命地活着，哪怕当个平民百姓也行啊！”

多年的情分？听到这句话，多尔衮的脸忽然轻微地抽搐一下，连笑容也狰狞了起来，“呵呵呵……亏你地记性还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早就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大玉儿连忙地摇头，“没有，没有啊，王爷千万别我了，这么多年来，我对王爷地心，可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呀！”

多尔衮敛起袍角，蹲了下来，与她的视线平行，如利刃寒光似地眼神盯得她心中慌乱不已，良久，方才说道：“什么‘你要皇位，就随便拿去好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样奇怪呢？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听你的语气，倒好像要你来施舍，否则我就永远拿不到这个皇位似的，好笑，真是好笑哪！你这个女人真是很奇怪，不论到了哪一个步骤，都永远盘算到最精明，琢磨着如何占到最大的便宜。不过呢，虽然到了这个地步，但是我杀不杀你，似乎都无关紧要哪！”

大玉儿心头的希望之火再次燃烧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多尔衮，“怎么，王爷肯放我一条生路？”

多尔衮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右手食指上的碧玉扳指，在烛光映照下，这块打磨光滑的美玉反射出柔和的光华。“这个，也说不定，看我的心情了，我现在杀了你，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没什么意思。如果这只蚂蚁能让我高兴，兴许我还会赏它几粒蜜糖吃。”

接着，他瞟了一眼大喜过望的大玉儿，话音一转：“只不过，历来被废黜的君主，都没有几个能够善终的，至于福临，我不能继续留他在这个世上，必须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大玉儿眼中的希望之火顿时黯淡下去，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像一个最卑贱的奴隶在乞求着她的主人施舍最后一点恩德一样，把所有的尊严全部践踏在脚底下，“不，不要杀福临，求求你了，你就手下留情吧？他还小啊，他才六岁。什么也不懂，也没有做下一点点恶事……要不，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我们母子流放到不毛之地，或者黑龙江的苦寒之地去，我们隐姓埋名，终身也不会回来，绝对不会给你添一点麻烦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们地存在了。”

“呵呵。只有他死了。才不会再有什么人用拥戴他的名义来造反叛乱，我才能彻底地高枕无忧。”多尔衮冷酷无情地说道，顿了顿，一阵冷笑，“你说他无辜，什么都不懂？那么我问你，他虽然才六岁。怎么就知道等我早早死了，他就可以娶熙贞为妻了呢？”

大玉儿被这么一提醒，着实吓个不轻，然而她已经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得抽泣着解释道：“那些都是孩子话，怎么能当真呢？后来我把福临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他已经后悔不迭。再也不敢有那样的念头了呀！”

“孩子话？所谓‘童言无.多亏了福临的这句话。给我提了个醒，让我意识到了莫大的危机——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他亲了政，扬眉吐气，该如何报答我这些年来的辅佐之恩呢？反正我到时候已经躺在地底下了，再大的哀荣和风光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呢，他就可以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报答我了，那就是，照料好我地遗孀，并且由他亲自照料。”

大玉儿只是愣愣地看着多尔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尔衮地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我这人，在绝大多数地时候，都是慷慨大度的，不记前仇的。我要杀福临，并不是因为他是皇太极的儿子，我要是真想报复，肯定要把皇太极的身后之名彻底践踏，杀光他的儿子，收了他所有的女人；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他地陵墓修建得庞大恢宏，没有染指他的任何一个女人，还让他的儿子们个个活的滋滋润润……”

说到这里时，他的眼神越发凌厉霸道，“然而，福临才六岁，就已经想要在我的女人身上打主意了。我若是死了，留下的那些个女人们，宗里的兄弟之子们谁要收去，就收去好了，我不会介意地；然而唯独熙贞，我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对她染指。她是我最珍视地财产，我活着，她是我的；我死了，也不可能让别的男人得到她。所以，我决定自己来当这个皇帝，这样一来，就完全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了。”

大玉儿感到无计可施，几近绝望。她此时已经顾不得嫉恨李熙贞了，她就像最孱弱无助地羔羊，凄楚地望着多尔衮：“王爷，如果你执意要杀福临，那么我也不能独活，与其孤单冷清地在这个世上芶活，还不如……”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看不穿的复杂情愫。他伸手从大玉儿的衣襟上取下一方淡紫色，竹着雪花的手帕，展开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还给她，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拿着，把眼泪都擦干净，不然待会儿被外面的奴才们瞧见了，还要背地里议论我把圣母皇太后怎么着了呢。”

大玉儿愕然，她想不到多尔衮的情绪居然变化得这么快，这的确让她猝不及防，然而这毕竟让她的紧张少许松懈了些，看样子，多尔衮前面所说的，也许是气话，说不定还有转的可能。她僵硬地接过手帕，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拭干净。

多尔衮看着她擦完，这才一撑膝盖，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来，你跟我过来。”

大玉儿心中疑惑，不知道多尔衮接下来的步骤是准备干什么，然而她却无计可施，只能低着头，跟在多尔衮身后，朝暖阁走去。

到了宽敞的暖阁内，她这才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已经***通明，摆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还有两副餐具酒具，两只椅凳。而她的贴身侍女，全部都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侍立着，一共五人，一个不缺。

气氛很尴尬，而多尔衮却坦然地拉出一张椅子来，坐了下来，摆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冲她招了招手，“还愣着干吗？过来坐下，陪我进膳。”俨然一幅皇帝的姿态，招呼自己的嫔妃侍候一般。

她不知道多尔衮接下来要打什么算盘，却也不得不讪讪地坐下。多尔不耐烦道：“坐这么远干吗？离我近一点——你我相识二十年，好像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吧？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苦着一张脸，跟我强迫了你似的？笑出来给我看看。”

“嗯，我是应该高兴才对，能侍奉王爷饮食，是我莫大的荣幸。”大玉儿将凳子挪近了些，勉强挤出了笑容，尽量奉迎着。

“你当初侍奉先皇进膳时，究竟是怎样举动，现在也用同样的举动来侍候我好了。”多尔说着，便将目光转向桌子上的两壶酒。

她会意，连忙挽起袖子来，将手伸向一只酒壶，准备替多尔衮斟酒。不料却被多尔抬手挡住了，“不是这个，是旁边那壶。”

大玉儿一愣，但仍然没有说话，端起另外一壶酒，将多尔衮的杯子斟满。见到多尔看着她那只空着的酒杯，于是也连忙将自己那杯也斟满。

他拿起一杯，递到大玉儿手中，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来，咱们干一杯，祝贺我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何？”

她心思一转，立即一脸谦恭的笑意，双膝跪地，高高举起酒杯，用柔媚入骨的声音说道：“奴婢恭贺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尔衮得意地笑了，笑得如愿以偿，仿佛足慰平生一般，“嗯，太后果然是冰雪聪明之人，就算是换成心如铁石之人，也不忍心杀你啊！”接着抬眼望天，朗声笑道：“太宗皇帝，我的八哥，您都看到了吧？笑拥江山，坐握皇权，如今，我多尔衮全都做到了。我虽然没有继续保持着周公的美名，做了令人不齿的篡位者，然而，千载史书，将永远刻我的丰功伟绩，我将为大清开拓出你和父汗不敢想象的辽阔疆土，让我们爱新觉罗家做这个中原大地的最终霸主！”

说到这里，他朝大玉儿望了望，然后继续举杯向天，说道：“还有呢，我还要感谢你，是你的女人，第一个向我道喜，恭贺我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你们一家，都算是对我不薄呢。所以，我也遥祝八哥一杯，相信八哥也一定会为我高兴吧？”

说毕，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大玉儿这才狼狈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上了他的圈套，成为讽刺先皇在天之灵的笑料，还被这么多宫女看着，顿时尴尬不已。然而她也无可奈何，也只得跟着将自己酿就的苦酒悉数饮下。

没多久，这一壶白酒已经见了底。多尔衮这次则是自己动手，拈起另外一壶酒，给自己和大玉儿各自面前的杯子斟满。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一壶是葡萄酒。

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只见多尔衮已经端起了酒杯，看了看那暗红色的琼浆，晃了晃，然后用饱含笑意的眼神盯着她，“这葡萄酒，还是你送给萨日格的那一批，我这次回府，她告诉我说还留下两坛没有喝，所以呢，我今晚特别令人带来宫里。这么好的酒，我怎么舍得独酌，想与太后同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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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节清算旧帐

到这番话，大玉儿顿时一惊，不由得仔细盯着杯子里看，那美酒泛着红宝石般的诱人色泽，柔和的涟漪在烛光下荡漾着，而后，渐渐陷入平静。

多尔衮仍然端着自己的那杯酒，仿佛不经意似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唇边倒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怎么，太后不想与我共饮？”

大玉儿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眼前这个男人，带着看似温柔，却足以致命的神秘微笑，朝自己一步步逼近；而自己背后，已经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只要再后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这酒，真的是她送去的毒酒吗？若如此，多尔衮明知有毒，有怎么可能和她一起喝？

她犹豫着端起了酒杯，苦于没有任何借口不去喝它，却实在没有坦然饮下的勇气，在踌躇间，她悄悄地观察着多尔衮的举动。在她看来，如果这酒果然有毒，那么多尔衮所说的共饮肯定是假的，如果自己先喝了，他也肯定不会跟着喝；如果多尔衮先喝了，就说明这酒根本没毒，可以放心饮下，这样反而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多尔衮当然敏锐地觉察到了大玉儿此时的心思，越是如此，他越发咄咄逼人，“你还磨蹭什么？难道怕这酒里有毒？”

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勉强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极力抑制着手上的颤抖，强作笑颜：“哪里，这酒本来就是我送给五福晋的。又怎么可能有毒？况且王爷又怎么会在里面下毒呢？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怀疑这个地。”

“那你还犹豫什么？”多尔衮仍然继续望着她，手里的杯子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先饮的意思。他要等着她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却不得不踩下去，他要在旁边心存快意地冷眼旁观。

大玉儿见多尔衮故意等她先饮，就更加怀疑这酒确实有毒，多尔衮已经对她厌恶至极，想要借这个机会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铲除。她该怎么办？死。万万不可。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绝对不会选择死亡的。倘若这酒果然有剧毒，一旦饮下就是万劫不复，在艰难的选择中，大玉儿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呃……王爷，你今晚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我也觉得不胜酒力。快要醉了，不如……”

“不如，不如咱们把它全喝了，好一起共度良宵，如何？”多尔衮忽然露出邪魅的笑容，眼神却如冰似铁般地冷酷。

接着，举杯到唇边，痛快淋漓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一瞬间。大玉儿几乎叫出声来。她吓得面无人色，万万想不到，多尔衮居然真的把这酒喝了下去。

“呵呵……不过是多喝杯酒。却把你吓成了这样，怎么，还愣着干吗？难不成你叫我把这壶酒全包了？”多尔衮放下空空的酒杯，促狭道。

这个时候地他，似乎又恢复了昔日地风趣与亲切，这让大玉儿简直不敢相信，一刻之前，他还是那般冷酷绝情，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下，她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既然多尔衮都这么坦坦荡荡地喝了，看来先前肯定是吓唬自己地，在懊悔自己差点中计的同时，她忙不迭地将杯中酒悉数饮下。

多尔衮看着她喝下，眼神中一瞬间掠过了极端复杂的情愫，这让大玉儿不由得愕然，“王爷，你怎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哈……”他忽而大笑起来，按在桌子上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带动得杯盏碗碟都微微作响。大玉儿的心头忽然涌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惴惴地看着几乎失态地多尔衮，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怪异。

“想不到想不到，聪明一世的太后也会糊涂一时，我告诉你吧，这酒，的确是你送的那一批，根本没有换过，里面究竟有什么佐料，相信你比我还要清楚！”

面对言之凿凿的多尔衮，大玉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多尔，几乎立时失去理智。然而，她在这个时候，居然莫名其妙地沉着了起来。她摇了摇头，笑道：“王爷还真会说笑，这好端端的酒，如果加了什么佐料岂不是变了味道，怎么会尝不出来？再说了，如果真有佐料，王爷又怎么会自己先饮呢？”

多尔衮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她，郑重道：“我没有和你说笑，这酒里确实有毒，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不妨等上个十日八日地，看到时候有没有发作，我有没有骗你。”

大玉儿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若是果真如此，你岂不是也同样中毒？无论如何，也无论任何时候，我也不相信，你会不爱惜自己地性命，做这么无谓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赞同道：“没错，你的确是这个世上难得如此了解我地人，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很自私，不论在乎的，不在乎的，我都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死。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至于将来……实话告诉你吧，也让你死个明白——虽然我也喝了这种毒酒，然而我不会死，就像熙贞现在也仍然活得好好的一样，只有你会死。因为，我想让你尝尝这个自作自受、因果报应的滋味。”

如遭五雷轰顶，大玉儿顿时觉得自己就像被抽离了魂魄一样，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全身软绵绵的。她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的……”

多尔衮用手撑着桌子，缓缓地凑近大玉儿，鄙夷地看着她冷笑，一字一顿地，讽刺着说道：“我又何必骗你，我只会骗我最喜欢的人，因为我怕她知道了真相会伤心。至于你，也许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你我之间，除了仇恨，就再也没有剩下任何东西了……”

仿佛整个天都崩塌了，至少在她的世界里是这样。大玉儿从多尔衮那决绝冷漠地眼神中看到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恨”，也许，爱之深。恨之切。她给他带来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他又何尝没有伤害过她一丝一毫呢？

“难道，在你心中，就真的容不下我了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大玉儿神情恍惚地望着多尔衮，用缥缈的声音问道。

他冷冷地看着她，接连问道：“我问你。七年前，你送给海兰珠，又转送给熙贞的囊，里面是不是放了堕胎药？你明知道我的子息艰难要扼杀她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你想让我绝后？”

“我问你，那个叫做依雪地侍女，是不是你派到熙贞身边地奸细？你甚至叫她害死熙贞。所以那日熙贞才会从假山上摔下险些丧命？”

“我问你。小玉儿那天跑去宫里，你得到消息后立即出来将她拦住，结果她回家之后就疯了。你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话？还是，你故意叫她装疯，利用她去杀熙贞？”

“我问你，太宗皇帝驾崩之后，崇政殿议立新君之前，你是不是和济尔哈朗暗通曲款，用了什么方法，使得他放弃豪格，提议立福临为君；而我要处死豪格时，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福临这个不懂事地孩子跑去搅局？”

……

大玉儿本来应该争辩的，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多尔衮的词锋过于犀利，还是她根本已经放弃了狡辩，她一直沉默，神情呆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在问话。

多尔衮冷笑一声，这些陈年旧帐，他早已心知肚明，根本用不着大玉儿亲口承认。他只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别把他当成容易欺骗的傻子，他心里明白得很呢。“至于你这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你干下的好事，就不用我一一点明了吧？如今，搬起石头砸痛自己的脚，究竟是什么滋味，你总算尝到了吧？”

接着，他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悠悠地说道：“只不过呢，看在你我这么多年地情分上，看在我曾经真心在乎你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肯像一个最卑贱的阿哈，跪在地上央求我，使尽浑身解数，将我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心中高兴，也许就会留下你的性命，不但饶你不死，还会把你好好地养起来，如何？”

大玉儿颇为意外地看着多尔衮，这个一贯温文尔雅的男人，今日怎么会和他的那些兄弟侄子们一样野蛮粗鲁，甚至是卑鄙而不怀好意呢？是他本性如此，只不过平时隐藏得太好；还是他变了，因为仇恨而改变？按理说，她面对这样的绝境，根本就没有翻盘地可能了，多尔衮对她如此之恨，又怎么可能放她一条生路呢？形势忽然逆转，这种交换条件，看似她占了便宜，然而，这种羞辱，显然是莫大地，多尔衮似乎是在故意等着她出丑，好满足他的报复心理。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他要将她的尊严无情地践踏在脚下，肆无忌惮地；她不想死，她要尽最大可能挽救自己地性命，然而，却必须要放弃一切尊严。如此艰难的抉择，叫她如何是好？无声的对峙中，大玉儿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勇气，去按照多尔衮所命令的去办。

多尔衮轻笑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大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央求，却终究没出声。站在门口的几个宫女几乎不约而同地，齐齐地跪下，膝行上前。她们连连叩头，苦苦哀求着：“王爷，求求您了，就放太后一条生路吧，奴婢等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太后一命……”

对于众宫女们的哀求，多尔衮并没有理会，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眼看着就要迈出门槛了，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十四爷。”这句是蒙古语，似乎好多年也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那种仿佛启开了蒙尘记忆的感觉，令他不得不转头回望，却见到几个跪着的宫女中，苏苿儿仰着脸，晶莹的泪水盈盈于睫，眼睛中充满着哀戚的乞求。

他转过身来，缓步朝苏苿儿走来，静静地凝视了一阵，然后粗重地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你认为我应该原谅你主子吗？你相信她是被我冤枉了吗？”

苏苿儿痴痴地迎视着多尔衮的目光，这么多年来，她心中的秘密，从来不敢泄露半分，难得几次见到多尔衮时，也只敢悄悄地在一旁偷看，从来不敢向现在这样，毫不掩饰和避缩地与他视线相碰。

尽管这么多年来，她已经积攒了千言万语，然而即便此时，她也终究不敢吐露半句。沉默片刻后，苏苿儿给多尔衮叩了个头，勉强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回王爷的话，奴婢不懂得其中究竟孰是孰非，也不敢妄自揣测，但奴婢终究是太后的人，打小就侍候在太后身边，看着王爷第一次到科尔沁……这么多年了，从来不敢求王爷什么，如果王爷非要消消气的话，那么就惩罚奴婢吧，奴婢愿意代太后受过，哪怕这条卑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大玉儿也终于不能继续沉默了，她毕竟不能继续表现为心安理得，她站起身来，走到多尔衮面前，跪了下来，“王爷，我是不会让她们代我受过的，毕竟这些罪孽，从始至终都和她们没有关系，她们也并不知情，还请王爷放过她们吧，我愿意侍候王爷。”

说着，她便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然后逐渐向下，一颗一颗地全部解开，很快，就露出了里面的衣裳。

“主子！”苏苿儿叫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以乞求的目光望着多尔衮，希望他能够收回成命。

多尔衮先是一愣，却并没有阻止，继续看着大玉儿，看着她将外袍脱掉，然后是夹衣，亵衣，最后只剩下了贴身的肚兜。他的眼神中，仿佛蒙上了一层秋晨的露水，又像是暮春的晚雾，浓重得朦胧而惘然。

他朝苏苿儿摆了摆手，并没有转过头来，“你，现在就退下吧。”

苏苿儿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侍女们，终于意识到，多尔衮这是单单叫她一个人下去，这是什么意思？她犹豫着，不解地问道：“王爷，您这是……”

“我叫你一个人退下，没听清楚吗？”多尔衮仍然不看她，声音冷硬，用命令的语气，“下去，再把门关上！”

尽管疑惑而忐忑，不知道多尔衮下一步准备做什么，然而命令不容抗拒，她尽管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三步一回头地退去了，顺带着，惴惴然地掩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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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节恩断情绝

玉儿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层衣衫了，只能勉强遮住羞处脱，她的躯体将一丝不挂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眼下在场的旁人不过是自己的贴身侍女们，平时由她们侍候着沐浴更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眼下却大大不同了。

多尔衮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眼睛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赤裸裸的，似乎要将她剥个精光，然后肆无忌惮地蹂躏，将她的尊严彻底地撕个粉碎，用一个男人的方式，这些，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来。要知道，她虽然失势，但在名义上仍然是大清的圣母皇太后，这种难以见人的事情传播出去，将是莫大的羞辱。

“王爷，让她们也都退下吧……”大玉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也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光芒，至少对她，从未有过。难道，爱之深，恨之切。当所有柔情都烟消云散之后，美梦醒来，他的仇恨之火是如此炙烈，当初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

“用不着。”多尔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意，不知道是在讽刺，还是轻蔑。“接下来，我要让你看一场好戏，你就搬把椅子，在这里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当看客，由她们几个登台演出——只不过，这出精彩的大戏，却用不着穿这么累赘地戏服。”

几个侍女顿时脸色大变。个个忐忑不安，不知道摄政王接下来，究竟要唱哪出戏，或者说，叫她们几个唱哪出戏。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像厚厚的铅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态。

大玉儿隐约猜测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惶惶之中的侍女们，又望向多尔衮。“你这是。你这是要做什么？”

“呵呵。”多尔的笑神秘而充满魅惑，平素温润的气质此时却仿佛被覆上一层薄霜，显得如冰似铁般的冷漠。““太后冰雪聪明，怎么可能连我接下来要做什么都猜测不出呢？还是明知故问？是难得糊涂啊！”

说着，侧过脸去，对众侍女做了一个手势：“统统都脱了。一件也不要剩。”

“啊？！”这四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地姑娘，个个都不知所措，身子簌簌发抖，却没有一个人伸手解扣子，全部僵立当场。

他不耐烦地看着众人，冷冰冰地命令道：“我叫你们脱衣，难道都是聋子吗？”接着对已经目瞪口呆，惊愕得不知如何反应地大玉儿说道：“瞧瞧。你地这些忠心奴婢。只知太后，不知摄政王，若你去当个将军。又这样的属下，可真值得庆贺啊！”

大玉儿现在终于明白多尔衮这出戏究竟要唱什么了，只不过，这种事情实在是荒谬绝伦，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接下来会真的那样去做。在她此时看来，眼前的这个男人，英俊的面孔似乎逐渐扭曲狰狞，就像个魔鬼。

然而，她眼下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能有丝毫反抗，也不能命令几个侍女老老实实地顺从——如果这样，多尔衮会认为众侍女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样会更加恼火，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于是，她只能用略带哀戚的眼神朝几个侍女看了看，意思是，她也无能为力了。

“快点脱！”他地命令是不容置疑，甚至是咄咄逼人的，让人心惊胆战，彻底崩溃下来。

手忙脚乱地，众女纷纷用不听使唤的手，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最后只剩下肚兜和亵裤。她们犹豫着看着多尔衮，无声地乞求着，希望这位只手遮天的摄政王能够心存怜悯，放过她们。然而，她们的希望之火很快被他冰冷的眼神给熄灭了，在绝望和无助之下，一件件轻薄的贴身衣物掉落于地，一具具充满着青春气息地娇嫩躯体，终于彻底暴露出来。

“王爷……”侍女们嗫喏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们虽然不算上等姿色，然而毕竟都是秀丽可人，正值豆蔻梢头二月青地少女，所以颇为养眼，很容易勾起男人们的欲望。从未经历过人事的她们，心头笼罩着巨大地羞涩和恐惧，禁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不得不用两手遮挡着胸前和小腹之下，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即钻到地缝里去。

多尔衮用淡漠的眼神在几个年轻女子的裸体上扫过，就像看着几件精美的官窑花瓶，熟视无睹，见怪不怪。接着，用毫无情绪的声音命令道：“都愣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怎么侍候男人吗？要不要太后教教你们？”

“你！？”大玉儿羞愤难当，怨怒之语差点冲口而出，又忽然记起，自己此时哪里算什么圣母皇太后，只不过是一只牵到屠宰案前，等待宰割的绵羊罢了。虽然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可是绵羊会用什么方式反抗？

“太后不要急，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太后这么聪明，难道这些奴婢们还都是苯人？逆来顺受，不至于都不懂吧？”多尔衮的笑容中带着邪恶的味道，然后转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们，“你们几个都到炕上躺着去！”

她们哆哆嗦嗦地喏道：“奴婢遵命……”然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战战兢兢地爬到炕上，并排躺了下来。由于周围太过寂静，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白皙而光洁的皮肤，在烛光下，散发出莫大的诱惑。更兼紧张而引发的呼吸急促，一眼望过去，奇峰险秀，山峦起伏，尽管在颇有凉意的秋夜，却不可抑制地泄露着早春三月的妩媚风光。

似乎连周围的温度，都被这无限春光影响到。逐渐温暖了。四周渐渐弥漫着充满情欲地暧昧，还有不可抑制的欲望，那就是来到、看见、征服、享受，男人们最的乐趣，莫过于此。

大玉儿实在没有办法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了，她已经明白，多尔衮即将用实际行动来给自己多大的羞辱，这种羞辱。要比直接施加在她的身上还要难堪百倍。冷酷百倍。她禁不住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继续受到这种变相的折磨。

耳畔，响起了不屑而鄙夷的声音，却又是不容置啄的语气：“睁开眼睛来！”

她一惊，不得不赶快睁眼，多尔衮那张冷漠地脸正对着她，十分轻蔑地。“这场大戏，只有你一个看客，还不打起精神来？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我们地卖力演出？”

大玉儿地心头涌处无尽的悲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热衷权势，却落得下场？眼前，多尔衮神色倨傲，仿佛正站在大殿之下央。一脸的威严和不可侵犯之势，哪里有半分猥亵轻浮之色？大玉儿明白，他这决不是为了发泄兽欲。而是为了向她示威，给她点颜色看看。他要她知道，她现在已经彻底失去魅力，他宁可在她的侍女们身上发泄，也没有兴趣碰她一下。这对于企图用旧情来得到一丝谅解的大玉儿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和嘲弄，多尔衮要让她彻底绝望。

“帮我脱衣。”多尔说着，摆出了等待别人侍候更衣地姿态。

大玉儿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将他的衣领解开，然后一粒一粒地向下，做工精细的盘扣逐渐松开，很快，那件明黄色的纱衣就被脱了下来。接着，是竹着四团龙补的蟒袍；再然后，是对襟的丝绸夹衣；最后，洁白的贴身衣裳，也脱离了他的身体。

从始至终，多尔衮都面无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让人无法窥探他此时地心境。大玉儿呆呆地看着他赤裸地躯体，二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然而，却万万想不到竟然是在这种尴尬而难堪的状况下。

尽管穿着衣服时，他是那般的苍白和瘦削，然而等衣物除去后，他却并没有她想象得那般弱。作为一个经久沙场，半辈子都在厮杀中度过地男人，他的周身，都不可抑制地散发着一种强悍而阳刚的气势。虽然少不了一道道无法消除的疤痕，却并没有破坏到任何美感，也许，有了这些缺憾，才愈发完美。

“好了，大戏正式开始了，请太后在这里好好欣赏吧。”多尔衮并不理会此时大玉儿的心情，而是淡然地扔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朝那铺大炕上的四个女人走去。不，确切点说，那应该是四个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猎物，正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的肆意宰割。

很快，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焦躁难耐的声音就渐渐响起，男人的喘息声，女人极力压抑着的呻吟声，肉体的接触声……敲打在大玉儿的心头，就像夏日的冰雹，砸落下来，生痛生痛的。

不是如清风皎月般的温柔，而是暴风骤雨似的劫掠，或者，更像是她小时候，在草原上见过的暴风雪，残酷而极具毁灭的力量。眼前的多尔，决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文弱的少年，也不是后来那个温文柔和的情人，而只是头原始的泄欲野兽，粗鲁、野蛮，炫耀着一个男人的征服和占有；更可怕的是，他游刃有余地在四个女人的身上逐一巡游，乐此不疲，似乎有着无限的精力，和无休无尽的发泄欲望。

是啊，他总归还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无论披了如何华美的外表，终和他的父兄侄子们一样，浸入骨髓的仍是最狂傲野蛮的血液。大玉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从起初的震惊，到逐渐的适应，直到最后的麻木，只能僵硬地站立在原地，不敢，也不想闭上眼睛。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当她两腿又酸又麻，很想找张椅子坐下来休息时，炕那边的大戏，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带着满足的叹息声后，他终于翻过身来，汗津津地在炕上躺了片刻，仰望着床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四个几乎被他折腾得有气无力、浑身酸软的侍女们，见到摄政王下了炕，于是顾不得喘息，就忙不迭地纷纷爬起，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打来整盆温水，浸湿了巾帕，聚拢过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着一身潮湿的汗水。结束之后，又侍候他穿好了衣服。

整束停当，多尔衮朝大玉儿走了过来。眉宇间，并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却也并非是神采奕奕的，看上去，似乎冷漠更甚。

“好了，该到收场的时候了。太后不必担忧，我现在没有兴趣取你的性命，你好自为之。”说着，多尔衮将袖子整理得一丝不芶，然后径直朝门外走去。

在即将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接着，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件物事，递给了大玉儿，“这个，还是还给你吧，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然后毫不理睬仍然发怔的大玉儿，快步离开了。

等多尔衮远去之后，大玉儿这才缓过神来，低头一看，手掌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七年前那个围猎之夜，她和多尔衮在树林里幽会时，送给他作为信物的荷包。显然，这些年来，他收藏得很仔细，颜色依然鲜艳，也没有丝毫的磨损，还跟刚绣好的一样。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上面的两只鸳鸯，仍然在互相梳理着美丽的羽毛，恩恩爱爱，仿佛刚刚从她手中诞生，又等待着从她手中毁灭。

从科尔沁到盛京，如今又要从盛京到燕京。二十年前的旧梦，依稀还在眼前浮现。如今虽然青山不老，绿水不老，宫阙不老，然而人的心，却已经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年。当然，她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这番折腾，以多尔衮的性情，也绝对不会闹到这般地步。如今，算不算彻底了断了呢？

大玉儿苦笑一声，将荷包攥在手里，却发觉里面似乎满满的，装了许多东西。于是她疑惑着将荷包拆开来看，原来里面却是这将近二十年来她送给多尔衮的平安符，每次都是他即将出征之时，她细细地一针一线缝好，悄悄地托人转交给多尔衮的。原来，他一直精心保存到现在。

数了数，一、二、三……十一，十二。她忽然停住了，因为最后一个，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边角。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个男人的心思，要远比自己猜测得还要深沉。

正捏着这残缺的平安符出神，忽然旁边的一个侍女讶异地说道：“呀，方才王上走时，还落下件东西。”

“落下什么了？”大玉儿从沉思中惊醒，连忙问道。

“回主子的话，是块系在腰带上的玉佩，奴婢等方才侍候王上穿衣裳时，不小心遗漏了。”说着，那侍女就双手捧着，将那枚多尔衮遗落下的玉佩奉上。

大玉儿接在手里，只稍一打量，就认出来了，这枚由和田玉雕刻成行龙形状的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攥在手心，温润清凉，让她不禁心事重重。许久，方才对周围侍女们吩咐：“若是王上派人来寻，你们就说没有看见，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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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节薄幸良人

夜未眠，等到天亮时，肋骨上的疼痛终于减轻了些，痛到了近乎麻木的地步，我总算能勉强入睡了。大概是服下的汤药里带了促眠的惩罚，这一觉，颇觉昏沉，等到醒来时，已经是日头过午。

阿在旁边关心备至地问道：“小姐，还是起身用饭吧，您都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转头一看，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饭菜，都是属于食补一类。不知道怎么的，我并没有丝毫饥馁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来连续服用各类苦药而破坏的胃口，还是身体上的不适，让我没有半点食欲。只觉得胸侧隐隐作痛，整个人都非常乏力，仿佛躺在云端，虚飘飘的，根本不想动弹。

于是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吃，你先撤下去吧，我饿了自然会叫你的。”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沉寂了一会儿，阿犹豫着说道：“小姐，奴婢方才听王爷那边的人说，王爷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起身呢，只是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还挺差的，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我心生讶异，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午时了。”阿回答道。

奇怪，按理说他不该睡到这个时候啊，多尔衮的睡眠一向很少，平时每天天刚亮就醒了，极少有睡到上午的时候，更何况现在已经过了中午了。是不是真地累病了？尽管心中颇为担忧，然而转念想起了昨晚他那令人胸闷的表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索性一赌气，转过身去，继续睡觉，“管他呢，反正那边有都是人照料，就算是真的生病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叫他一味逞强？”我打定主意不去理睬他。

“可是……奴婢听说昨天半夜。王爷还出府进宫去了。直到五更时分才回来，躺下来之后就再没起来，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找大夫来替王爷诊视呢。”

听到“进宫”二字，我的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立即睁开了眼睛：他昨晚被我赶走，不回去好好休息，怎么会半夜三更地去宫里呢？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立即处理。派个人过去就不能吗？要知道这深夜入宫，若是传扬出去，指不定要增添多少流言蜚语呢。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多尔衮的名誉问题，可是至关紧要，万万忽视不得的。多尔衮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连这个简单地道理都不明白，这也太反常了点吧？

又想到他现在地身体状况。我终于按捺不住担忧地心情。于是勉强支撑着坐起，“帮我穿衣服，我要去那边瞧瞧王爷究竟怎么了。”

阿连忙过来搀扶。“小姐，您的身体太虚了，还是吃点东西再过去吧。”

“不用了，看看就回来，也累不着的。”

昨夜一场小雨过后，院落里难得出现了清新爽致的景象，气候湿润而凉爽，让人难得舒缓了压抑的心情。然而多尔衮的卧房里，却依旧寂静，气氛阴沉，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走到床前，他仍旧懵然不觉，睡得昏沉，发出阵阵轻微的鼾声。我掀起了床帏，好看清楚他现在地状况。当阳光照在他的面庞上时，我竟然被他此时的脸色吓了一跳——只见他脸颊发青，眼眶上隐隐透着黑色，晦暗而憔悴，就像突然苍老了十岁一样，好生骇人。

我禁不住心中忧急：多尔衮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又一路奔波劳顿，日夜兼程地赶来，不但没有得到片刻休息，还心思焦虑地在我床前守候了一天一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更何况昨夜他本该好好休息，却突发奇想，莫名其妙地跑去宫里，这不，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这不就是故意逞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会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要我时时刻刻地提醒吗？

我顾不得疑惑，他昨晚跑去宫里究竟是做什么，或者有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我急切地想知道，眼下他地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于是，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地额头，还好，温度还算正常，并没有感染风寒。我总算稍微放了心。

蹑手蹑脚地到了外面，我吩咐侍卫将陈医士找来。很快，陈医士就匆忙赶来，见到我正坐在中堂里，脸色立即凝重起来，“福晋，您的身体现在不宜此处走动，这样不但不利于恢复，还会加重伤势，可千万别这样疏忽了。”

我自己也免不了嘲笑自己：昨天已经准备硬下心肠，不再理会多尔了，谁知道才过了一夜，我就按捺不住，巴巴地跑过来察看他的身体状况，这说难听点，不是犯贱还是什么？唉，男人啊，你越是表现出在意他，他就越不懂得珍惜，这个道理我十分清楚，可就是忍不住一犯再犯同样一个毛病，这可怎生得了？难道我还真是被情花地荆棘刺伤，中毒不浅，无法自拔？

“我倒也没什么，感觉好了许多，所以出来走动走动……老陈，你去看看王爷是不是生病了，我怎么瞧着他的脸色那么差呢？”我微微皱着眉头，轻声说道，生怕打扰了正在熟睡中的多尔衮，同时还不免担心地朝暖阁那边望了望。“注意，动作轻点，千万别把王爷给弄醒了。”

“福晋放心，小人这就去帮王爷诊视。”陈医士答应了，然后掀起帘子，消失在暖阁门口。

没有多久，陈医士就出来了，来到我面前，还没等我发问，就已经回答：“福晋不必担忧，以小人看来，王爷这倒也不是什么具体的病症。而是劳累过度，体力不支，所以才昏睡罢了。”

“哦？”我疑惑着问道：“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我怎么觉得王爷地脸色实在差得吓人，跟生了什么大病似的呢？”

“这……”陈医士的神色有些踌躇，似乎正在斟酌着如何回话。

我越发狐疑，“你还有什么隐瞒我的？既然不是什么棘手的病症，自然也不怕说出来；如若反之。我就更要立即知晓。否则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陈医士先是用颇为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又疑惑着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不可能啊……”

“你大点声，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于是催促着。

“回福晋地话，王爷这些日来一路颠簸赶路，将近精疲力竭，不能不吝体力。不重休养，若非要如此行事，起码需要歇上三五日才可量力而行。”他犹豫着回答道。

我似乎从陈医士地话语中听出了不对地苗头，隐隐觉得这中间没那么简单，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什么‘如此行事’？你这指得是什么？”

眼见我追问得紧，他实在回避不了，只得遮遮掩掩着说道：“以小人看来。王爷这虽然不是什么病症。容憔悴，精神倦怠，萎靡不振。更兼心跳气短，虚汗淋漓，显然是肾元亏损之征兆——精、气、神为人身三宝，其中精是基础、气是动力、神为主导，三者之间可相互转化。倘若疲劳之时仍然纵欲，会损伤肾精，精伤则气馁，气馁则神散。而精严重耗伤，神、气会无所依附，导致精气神俱伤而致大病。所以，此时劳而行房，大大不妥……”

听到这里，我的双手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更是牵带着肋间疼痛不已，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陈医士看出我神色不对，于是赶忙中断了话语，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脑子里格外清醒，然而我却不敢置信。努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我冷冷地问道：“我看你是不是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王爷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又不顾身体状况的？”

陈医士已然看明白了我的想法，他很懂得是非轻重，于是顺坡下驴，“是小人疏忽，一时判断出错，还请福晋降罪。”

我咬牙切齿地笑着，连声调古怪起来：“这个你放心，一时没看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怎么能降罪于你呢？对了，以王爷现在地情形，该如何调理才能尽快好起来？”

“回福晋的话，王爷此番并无大碍，也用不着服用汤药，只消每日多加休憩，以杞红枣羹作为食补，不出三五日，就可以很快好转过来。”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好，你下去吧。毕竟还有千头万绪的军国大事等着王爷处置呢，你一定要让王爷尽快恢复体力和精神才是。”

“是，小人明白。”

陈医士走后，我在椅子上静静地僵坐了一阵，方才起身，走到暖阁门前，掀起帘子朝里面望了望。只见多尔衮仍然熟睡着，看来他并没有觉察这些事情的发生，他是在做一个矛盾无比的梦吗？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微微地蹙着，不知道在为什么而忧虑。

“多尔衮，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这个人啊，我大概是这辈子也读不懂了……”我黯然地叹息着，悄然离去了。

我现在很需要散散心，来释放一下胸中的憋闷，于是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后花园。这段时间心情一直处于苦闷、担忧、忐忑和极度紧张之中，竟然忽略了这么好地风景。不经意间，辽东地金秋已经悄悄地来临了。

林阴道上，金黄色的枯叶，片片自树梢跌落，有的飘然远扬，有地轻轻地落在地上，悄悄地不带一丝声息。用脚踩上去能够感觉到枯叶粉身碎骨地声音，落叶惆怅得褪成了秋天的背景。我俯身拾起一片黄叶，细细地摩挲着，也许，当初的情怀已经被岁月磨蚀的粗糙了，只余下一种触手不及的美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默默地感慨着，几许惆怅，几许沉闷，几许压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居然恨不起来，也无法让自己激动，难道我的心已经经受了太多地磨砺，已经坚硬如铁石，或者干脆已经麻木不仁了？以后，我是不是要重新审视我对他的情感和态度了？或是，我已经无可挽救地爱上了他这样一个男人，即使让自己遍体鳞伤，也依旧不悔，无法寻回一个原本的自我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正当我苦苦思索时，凉亭里，随着阵阵西风，一个稚嫩的童音逐渐飘扬过来，抑扬顿挫，似模似样，就像给我充满阴霾的心绪照耀上了一层明媚的阳光。

是东青。这小家伙正颇为端正地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本薄薄的词集，摇头晃脑地朗读着，似乎很是投入和陶醉，根本没注意我的到来。

我走上台阶，他身边侍立着的几个侍女们已经发觉，立即给我蹲身行礼：“福晋……”

东青被这个声音提醒，这才转过头来，看到我后，马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了个家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笑了笑，走上前去，拉着他的小手，坐了下来。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幼小，然而性格却和东截然不同，他妹妹天性开朗活泼，极为好动，一点也没有女孩子家温柔胆怯的性子；而东青，则完全没有半分同龄男孩的调皮顽劣，而是老成懂事，非常恪守各类规矩，从来不违背任何礼数，包括见到我和多尔衮也是一样。

“好啦，坐下吧，别小小年纪就学得这么拘谨，又不是大人，和额娘之间不必在意这些礼数。”我慈爱地看着他。这次从鬼门关前转悠回来，我对于这个宝贝儿子，就更加珍惜疼爱了，生怕日后再有类似的经历，让我们经历生离死别的残酷。

东青见到我可以走动，比前几日看起来状况要好很多，于是很是喜悦，小脸上掩饰不住情绪的表露，“额娘，您的病快要好了吗？您果真没有骗儿子，儿子真是高兴啊！”

尽管身体依然虚弱，然而我在孩子面前，还是强打精神，装作健旺，“是啊，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所以闲着无聊，来这里逛逛……对了，你方才好像是在吟诵辛弃疾的那[丑奴儿]吧？许久没有关注你的学业了，想来必然大有进展呢。”

东青像个小大人似地回答道：“额娘放心，儿子从来不敢耽搁功课，偷懒贪玩，不信您随便考较好了，儿子若是回答不出，甘愿受额娘责罚。”

我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于是笑问道：“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做‘愁’吗？”

东青认真地回答道：“儿子不大懂得，只不过看到眼下的秋色不错，于是就学首秋天的词来应应景。额娘也觉得这词好听吗？”

“这是当然，这秋天，在不同心思的人眼里，就完全是两个模样。你方才背的那是乐观豁达的，额娘倒是想起了一真正写‘愁’的，那人写词时的心境就大大不同了。”

我忽然想起了纳兰性德的[木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在这个时候，作为阿济格的外孙，这位词人还要等好些年才能出世呢，想到此处，我就禁不住感慨万千。

东青好奇地问道：“额娘，你说的是什么词啊？不知道儿子是否知道。额娘还是吟诵出来，让儿子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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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节新的目标

本来想将这词吟出来，不过忽然异想天开：纳兰性年才能出世，那他究竟是哪一年作的这词呢？别到时候他的这个绝妙好词问世后，还要被人指责为剽窃，那岂不是大大地冤枉？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这样的情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东青已经继位当了皇帝，无意间翻到性德的词集，忽然发现这个[木兰词]，，是无耻剽窃……

旁边的东青看到我走神，于是好奇地追问道：“额娘，您在想什么呢？”

我醒悟过来，连忙摇了摇头，“呃……本来想吟给你听的，只不过这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我的记性不好，竟然记不起来了呢，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吟也不迟。”

“噢，是这样啊。”东青的脸上出现失望之色，不过小孩子的不高兴很容易过去，话题很快就转移了。只见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本[诗经小雅]来，翻了几页，然后指着上面的一首先秦的古诗问：“额娘，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儿子怎么也读不懂，您能不能给儿子讲解一下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原来是一首[谷风]。我在现代时，是主学中文的，这类古文和古体诗，倒也难不倒我。谷风。在先秦时就是东风的意思；而这首诗，我曾经读过，所以讲它地意思解读一下，也完全不成问题：“嗯，这首诗的意思是：东风和煦轻轻吹，和风吹来那春雨。当初艰难恐惧时，有我来救助你。如今安乐无忧时，你倒把我来抛弃。东风和煦轻轻吹。吹来旋风瑟瑟响。当初艰难恐惧时。.在你怀里。乐无忧时。把我抛弃全忘记。东风和煦轻轻吹，上百草都会死，<.清……”

东青听到这里，仍然不甚明白，于是发问：“额娘，儿子不明白。不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为什么还要‘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呢？写这首诗的人，是不是被谁辜负了恩德，被谁忘记了旧日之情？”

听到他这样的疑问，我忽然联想到了自己，禁不住一阵黯然，却仍然用平静的语调，解释道：“这首诗的开头。确实有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意思。当大伙儿像栓在一根绳上地蚂蚁之时，人人都别无选择，只有在相互支撑中共度艰难时刻.过艰难之后，压力和威胁没有了，选择地余地多了，条件优越了，曾经共过患难地人们便各自东西，各奔前程了。”

东青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原来这是在说一些人过河拆桥，需要的时候就利用一下，用不着的时候就抛弃一边，是不是？额娘，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坏人啊？”

我感觉非常矛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天下芸芸众生，各色人等俱全。古往今来，薄情寡义者，过河拆桥者，甚至恩将仇报者都大有人在，一点都不奇怪。当然，怨天尤人可以博得同情和眼泪，却不能改变现状。所以呢，无论如何，咱们做人都要坚守住自己的信念，坚守住自己的阵地。相信最可靠的支柱不在别人，而在自己。你记住了吗？”

“嗯，儿子记住了。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做人要坚强独立，才能不被人欺负，是不是？”

东青年纪虽小，然而领悟力确实非凡地，他做出了这样一个很准确的总结语，令我格外赞叹。我伸出手来，取下了他手上的书本，合了起来，然后笑道：“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理解得很对。不过呢，这些深奥晦涩的古书，也用不着花太大的功夫去钻研，毕竟你年纪还小，很多古话也未必明白。再说了，这四书五经里，虽然有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然而却与治理国家和施政之道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就算是读到头发花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大儒，距离一国之君的权术还远着呢。所以啊，平时读书时，请你地师傅多给你讲解些历史方面地典故，才能利于你知道这为政之道和帝王之术。”

本来想找祁充格过来，向他安排一下东青的课业。只不过这几日来，作为留守盛京为数不多的满洲文臣，他正在衙门里和那些满汉章京，启心郎们忙碌得不可开交，为接下来多尔衮地登基大业而加紧筹备——由于此时盛京的局面已经基本平定，多尔衮也由于关内事务繁多而不能久留，所以关于小皇帝的逊位诏书，需要在这三五日以内尽快下达。因为这件大事非同小可，因此他连这边教导世子的差事，都不得不暂时耽误了。

听我提到帝王之术，东青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和渴望的光芒在闪耀：“额娘，您说阿玛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当皇帝了？他是不是要回燕京去当皇帝？咱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他一道进关，去住那座最大最漂亮的宫殿呢？”

我看着小孩子的那种纯真的渴望，一股怜爱之情油然升起，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那是当然了，等到你阿玛登基以后，他就是咱大清名至实归的皇帝了，咱们当然不能住在盛京这个小小的地方，当然要搬到那座大宫殿里去住呢。”

他的好奇心更重：“那么，到时候儿子还要不要和额娘一道住在宫里呢？会不会被分到外面单独去住呢？”

“你怎么回这样想？你才多大？按照咱们的规矩，阿哥们要等到十二三岁成了亲。算是大人了，才能搬到宫外面去，单独开府建牙，封官赐爵。你现在才六岁，当然还要和额娘一起住在宫里了。”我以为这孩子是生怕到了燕京，当了皇子后规矩大，会离开我身边，从而感到不舍和恐惧罢了。所以特地宽慰道。

东青地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哦。原来是这样。儿子还以为，当了太子之后，就必须要单独开府居住了呢！不过儿子毕竟也舍不得离开额娘，所以先在宫里住着也挺好的。”

原来他却是这般心思！这个六岁的幼童，脑子里除了四书五经，各类聪明之外，居然还装了这么多额外的念头。这种野心，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对此，我感到喜忧参半。为了试探试探他，我故意问道：“东青，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虽的那些个朝代，皇帝都会立下太子，以便将来继承他而咱们大清却没有这样地规矩——也就是说。究竟在众多阿哥中。谁会是将来地皇帝，谁也做不得准，只有皇帝心里清楚。却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有到了快宾天时，才会写下遗诏，确定新君。你明白了吗？”

不出乎意料地，东青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儿子不明白，咱们大清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不和那些汉人朝廷们的一样呢？”

我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愧疚感，仿佛是将孩子最喜爱的玩具从他手中硬生生地夺走一样，冷酷而不留情面。然而，我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地，何必刻意回避呢？

“确实，汉人朝廷的不少东西，是值得咱们借鉴的；然而也有一些东西是不好的，咱们绝对不能原封不动地搬过来。明朝的规矩是这样的：皇帝在选择好储君，确立好太子之后，将其他的皇子们统统分封到各地去当王爷，不准他们读书习武，也不派任何大臣辅佐，就是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所以他们长大了，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草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发现太子原来也是个草包，那么再想选择一个比他有本事地皇子取代，就根本找不到合适地了……如此这般，所以明朝的皇帝就一代不如一代，或是昏庸，或是无能，折腾得差不多了，国家也就灭亡了。因此，有这个前车之鉴，咱们大清，就不能再犯这类错误了。”我耐心地解释道。

东青的领悟力很强，他很快就明白了。“额娘地意思是，要让每个皇子都读书习武，用各自的聪明和本事去争取储位，经过这些考验之后才当上的皇帝，至少能保证不是个草包，不至于耽误了国家大事？”

我点了点头：“嗯，你的理解没有错，大致就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他的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闪烁起来：“那，额娘，儿子想知道，您将来还会不会再给儿子添几个弟弟，来和儿子争夺这个储君的位置呢？”

听到他这句疑问，我的心头不禁一悚，东青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似乎在幼小的意识中，就非常警惕和提防有其他的兄弟出现，来与他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还有将来他父亲给他留下的家业财产。记得年初时，伯奇福晋带着才比他大一岁的富绶过来玩耍，东青看到多尔衮对富绶特别亲切和怜爱，所以心里吃醋嫉恨，甚至来问我，他阿玛会不会娶了富绶的额娘，富绶会不会夺走本来由他独占的东西。可见，他潜藏着的防人之心，甚至比一些大人还要更深几分。

我怀着复杂的情绪，说道：“这个，我也不能肯定，这个本来就是没准的事，谁能保证将来会不会呢？再说了，你阿玛又不止你额娘一个妻子，他不是还有另外四个侧妃吗？等他当了皇帝以后，那些蒙古亲王和满洲贵族们为了巴结讨好他，肯定会争着抢着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当妃子，她们肯定是个个年轻体健，要说身怀有孕，生下阿哥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我知道多尔衮的生育能力确实不怎么样，让女人怀孕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然而这不代表他就完全没有再令女人怀孕的希望。万一将来哪个女人特别幸运，正好中了大奖，兴许还能生个男孩出来呢。

东青认真地听完我的话，突然板起小脸，像个大人似的看着我，郑重其事道：“额娘，您是不是最疼爱儿子，最希望儿子将来继承皇位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当然，我的东青这么聪明，这么懂事，是这爱新觉罗家这一代人中最优秀最出色的孩子，将来也必然能做一个好皇帝，一个让你阿玛和额娘放心的好皇帝，我又怎么会不希望你来坐这个位置呢？”

“那么，是不是在选择储君时，首先要看他的额娘的身份是不是最高贵呢？”

我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如果这些儿子们的才能都差不多，那么肯定要选择生母地位最高的那个。”

东青将他胖乎乎的小手搭在了我的手上，眼睛里满是期冀的光芒，他极其认真地请求道：“额娘，您能不能答应儿子一件事？等阿玛登基了，您肯定就是皇后了，应该可以保证儿子日后能顺利地成为储君吧？”

“这个，我当然会尽力为你争取的，不过，毕竟凡事都有可能，那么遥远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现在就轻易地做了保证？”我本来想要给他一个保证，用来抚平孩子心中的疑虑，哄哄他开心。然而我发现东青绝非寻常的孩子那么容易哄骗，如果我的话并不真诚，那么极其敏感的他多少可能对我产生点怨怼情绪，这样就不好了。

“儿子明白额娘的意思。儿子只是希望，您能够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千万别在哪一天惹怒了阿玛，或者失去了阿玛的欢心就行了。只要额娘一直是阿玛的皇后，那么儿子将来继承皇位，肯定就顺利多了。”他继续拉着我的手，诚恳而期待，似乎非要等到一个符合心意的答复，才肯放手一样。

这一次，我心中的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恐慌，或者是五味杂陈，或悲或喜？东青的心思，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然而他这种请求，我能不答应，许下承诺吗？我不忍心，也做不到，我想看到孩子那失望的眼神。虽然他的野心的确很令人不安，但他的本性还是善良的，他也不过是想要得到一个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所最渴望得到的东西，而且他也很有资格得到这件东西，我难道就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了一己的任意而为，就牵连到东青，影响到他将来的前途吗？

再说了，日后，兴许还会出现更加年轻美貌，也同样出身高贵的女人，来争夺宠爱；兴许她们的儿子，也会来与东青争夺储位。如果我像先前心灰意懒时打定的主意那样，刻意疏远多尔衮的话，就很有可能被他将来的新宠排挤开去，甚至连正妻的位置都保不住。也许，我可以不在乎这些权势和显赫的地位，然而东青呢？他有什么过错，难道就因为我这个母亲的懈怠和自私，而失去了争储的最佳条件吗？

不，我不能这样自私，为了我的儿子，我也要继续在政治和后宫这条隐藏了无数危险暗流的险涧里，随波逐流，乘风搏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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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严父慈母

到这里，我点了点头，握着东青的小手，承诺道：“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吃一点点亏的，我的儿子将会是大清未来的盛世之君，我有什么理由会不让他实现这个梦想呢？”

东青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来，他仰头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彩：“儿子向额娘保证，将来一定要作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英雄，才不辜负了额娘的期望！”

面对着小孩子的雄心壮志，我欣慰地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般立誓，说自己将来要如何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那个时候，没有经过现实社会的残酷考验和磨砺，在自己小小的心灵中，天是蓝得那样纯粹，河水也是那般明净，似乎自己的心比得天高，自己的运道也能如此一般。而现在，我经历了这么多世事，看尽了尔虞我诈，言不由衷，现在看看自己的儿子又像自己当年一样，郑重其事地立誓，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东青，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想当皇帝呢？你知不知道，当皇帝是很累的，尤其是当一个好皇帝。比如你每天要早上卯时起床上朝，要一直批阅奏折到深夜；比如哪里发了洪水，哪里遭了蝗灾，哪里起了兵祸，你都得一一妥善处置；你还要日夜提防着朝中大臣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还要平衡各方势力，使用最精明的权术……你要是稍微做得不好，重则被人推翻。轻则被史书记过。这当皇帝，也许根本不是一件你想象得那么快乐地事情呢。”

东青歪着脑袋想了一阵，然后不以为然道：“额娘，您说的这么多，儿子不怎么清楚，也不知道当皇帝原来还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呢，生在帝王家的男儿。哪里有不去争争皇位的想法呢？再说了。这就像在家里练习武艺许多年的人。没有机会去战场上一展身手，那么又有谁知道他的武艺是哪般高强呢？况且，当皇帝如果不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为了争夺皇位而打破脑袋？起码，当了皇帝，想杀谁就杀谁，想奖赏谁就奖赏谁。这多开心哪……”

“这么多道理，你是怎么知道的？”背后，多尔衮地声音传了过来，听语气，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我和东青不约而同地一愣，转过身去，只见多尔衮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地对襟马褂，虽然这是平时在家休息时地常服。朴素得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然而马蹄袖却卷得一丝不芶。他仍然习惯于外表的修饰，在任何时候，他都让自己保持着得体的风度。而不让半点阴霾或者黯然的情绪显露出来。所以此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感色彩来。

“儿子给阿玛请安！”东青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这里，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悉数被父亲听去，因此惶恐起来，赶忙下了凳子，跑过去给多尔行了一个家礼。

我也站了起来，“王爷……”

多尔衮似乎对东青有些不满，他径直从儿子身边走过，并没有做任何免礼地手势。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与对待东青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对我说话时，还是非常客气的：“熙贞，你大病未愈，不在卧房里好生休养，跑到这里来吹风干吗？要当心身子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我对他一肚子怨气，然而再一次看到他温和的神色和眼中的关切，我却很难做到冷若冰霜。“多谢王爷关心，我并没有什么大碍，相信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倒是王爷，这些日子来奔波劳顿，却不肯好好休息，还要继续折腾身子，再这样下去，还怎么受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如此儿戏？”

听到这里，他不知道是不是心中发虚，还是暗存愧疚，只见他勉强一笑：“是我不好，现在正追悔莫及呢，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了。”

多尔衮这话回答得奇怪，我不明白，他这句“追悔莫及”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经准备好向我解释关于昨天晚上的秘密？按理说，他不至于不打自招才对。还是……还是他已经从陈医士那里得知，他地不轨行径已经东窗事发，被我知晓了？

由于东青在，我们现在不便谈论这个话题，只好暂时将心头地疑问压了下去。我看了看仍然跪在地上的东青，心中不忍，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还让他要像个大人一样地恪守着森严地规矩，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于是，我开口求情道：“王爷，你是不是忘记让咱们儿子起来了呢？你不开口，难道还叫他一直轨下去？”

多尔衮瞥了一眼东青，神色不豫，“你就知道娇惯宠溺着他，这么小就这样，将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我愣了，不知道多尔衮为什么对东青这么有意见，只好问道：“这孩子犯了什么大不了的过失，你就这样生他的气？”忽然想到方才我和东青的对话，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我不由得心中暗暗发慌：“怎么，小孩子无非是心高气盛，说点大话，就值得你这么耿耿于怀？”

多尔衮并没有让东青起身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我倒也没有计较，我是奇怪，他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类念头？这究竟是谁教的？”

其实，他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我也不明所以，“是啊，我也有点奇怪……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有句话叫做‘自古英雄出少年’，他虽然小，可志向却不小，这不是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庸才强出了许多？你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会这般态度？”

多尔衮冷笑一声：“小时了了。大未必强，别现在就把聪明用干净了，长大以后就成一介庸才了。”

东青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自我检讨：“阿玛，儿子说错话了，是儿子不对，请您责罚儿子吧……”

看着儿子可怜兮兮地模样，本来态度严厉的多尔衮也不由得心软起来。然而这种神色只不过是一闪而过。他仍然语气冷硬：“这一次。你假装弑君，把我们瞒得够紧的，若不是后来得悉了实情，我们还真上当不轻了呢！你小小年纪，兴风作浪的本事倒也不小，如今，你倒是高兴了。却不知道，你额娘为了救你，几乎是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我问你，你将来要如何报答？”

东青一脸愧疚，“儿子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要孝顺额娘，不让望！”

我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多尔衮。多尔衮只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好啦。你起来吧！至于这一次你有没有吸取到教训，以后要怎么做，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别以为你额娘疼爱你，娇惯你，你就可以任意妄为了。现在，还用不着你学那些驾驭群臣和朝政的本事，你只要好好地静下心来读书习武，将来别成一个志大才疏的家伙就成了。”

“嗯，阿玛放心，儿子都记住了，不敢再惹阿玛生气了。”东青被多尔一番训斥，很是惶恐，忙不迭地认错加保证，希望能够得到父亲地谅解。

“你这就回去吧，这里没你地事儿了。”多尔衮吩咐道。看到儿子认真地认错态度，心头的慈爱之情泛了出来，他温和地说道：“这样吧，反正这几日你师傅一直在忙碌朝中事务，没有空暇来教你读书，我就放你几天休憩，用不着每日捧着书本了，痛痛快快地玩耍几日吧！”

东青的小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毕竟还是小孩子，贪玩的心性也在，难得看到父亲一张笑脸，于是禁不住由衷欢欣：“多谢阿玛了！”接着，叩了个头，兴高采烈地去了。

看着东青那小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多尔衮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仿佛在考虑着什么心事一般。我忍不住问道：“你对东青毕竟也太严苛了点，你就不怕他将来不肯亲近你？”

多尔衮想了想，回答道：“唉，大概是我太多心了吧，况且我无论对谁，都老是一副冷面孔，总难免不了被人误会……没办法，习惯了，改不了啦！我又何尝不想对他多点笑脸，像最慈爱地父亲一样宠溺他呢？可是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儿子，就必须要提早适应一切，否则就会遭遇最冷酷的淘汰。我多尔的儿子，又怎么能没有驾驭其他的兄弟侄子们的能力呢？所以，对他严苛点，也是为了他好。你看看，多铎当年就是被太祖皇帝宠溺坏了，到现在都是那般古怪性情和骄纵的脾气，如果他不是占着一个太祖嫡子的名分，我和阿济格又手握重兵，只恐怕他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都不易！”

我明白他地苦心，然而却不能理解他对东青地多疑：“你的意思，我明白，女儿还好，对于儿子，自然不能过于放纵。可是，你也用不着这么多疑，好像他的那些雄心壮志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啊？”

多尔衮抬眼望着蓝天，感叹道：“兴许，确实是我多疑了，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小，脑子里不应该有这么多功利地念头。不过呢，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像他这么大时，也是经常想着，将来一定要做人上人，让那些欺负我的兄长侄子们全都跪下来给我叩头，也正是这样念头，才支撑着我一路走到现在。不然，别说是碌碌无为，恐怕连死到哪里了都不知道呢。”

接着，他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里面是赞赏和嘉许：“再说了，他的额娘这么聪明，他不但继承了我们两人的相貌，还继承了我们两人的智慧，长大以后，说不定要比我的成就还要高呢。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迎着他的视线，把心底里的忧虑说了出来：“你这个人，想法是好的，可是却不善于表达，总难免被人误会。比如你对咱们儿子，明明心里面是很疼爱和赞赏的，然而却要对他一脸冷漠，言辞严厉，要求甚高，这样不好。你要知道，小孩子的心里也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小时候谁对他亲热谁对他冷漠，更是记得清楚。将来，他回忆起小时候的情形，就会埋怨你对他的苛责，而不会想起你对他的好处，这是人之常情。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难得剩下父子亲情，又何必不去在意呢？况且，咱们儿子已经够懂事聪明的了，你也用不着再那般严厉了，多给他点笑脸，让他记得你的好，将来才能当一个孝子啊！”

多尔衮沉思了一阵，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对，我是要改变一下态度了。”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说了，我就东青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我的位置不由他继承，还能由谁继承呢？不论严苛还是溺爱，总归都是对他好哪。”

接着，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温和地微笑着，说道：“别说我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就算将来有了许多儿子，我也不会改变主意，改辕易辙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立我最心爱的女人所生之子为储君的。况且，你又为了付出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报答你，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个肯担当的汉子呢？”

我愣了，想不到他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令人心暖的话来。然而，我却没有立即动容，而是真心地希望，他对我的情，不单纯停留在感激和责任上，而是发自内心的爱，将我视为他心底里一个最珍贵的角落，不让别的女人占据，只要做到这些，我就没有遗憾了。

他看到我沉默，禁不住自责道：“熙贞，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怨我，不过，这也是我咎由自取，你没有错，错都在我。”

我抬眼望着多尔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一阵，摇了摇头：“王爷马上就是要当君主的人了，君主又怎么会有过错呢？不必如此在意这些，这些情分如果当真存在心里，那么要胜过千言万语。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我本来对他很是愤懑，有一肚子怨气想要发泄，有很多责问在心里盘旋着，却难以突破自己的那道防线，我在怕什么？我为什么要怕？难道，我要求他坦诚一切，真心待我，我自己却做不到同样的真诚吗？

想到这里，本来打算言辞犀利地向他质问，却由于这些念头在作祟，我只能继续保持宽容。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爱恨分明，感情热烈的人？我感到一阵黯然，心头渐渐酸楚。

多尔衮拉着我的手，站立起来，眼中的色彩愈发坚定，又或者，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熙贞，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我也准备全盘回答，不再有任何保留。”接着，朝荷塘边看了看，“走，咱们边走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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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相濡以沫

携着我的手，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拂面的凉爽秋的走到荷塘之上的回廊中。不远处，几个园丁正乘着一叶扁舟整理着残败凋零的荷叶，小船在一片断茎残叶中穿梭，那些直立的茎干在镰刀的挥舞中陆陆续续地倒下去，然后平静地躺在了水面上。我有些不忍心，于是转身去看那些还没有被整理部分，以避免被满目凄凉影响了心情。

走到凉亭中，我们并肩坐下，多尔衮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面上的残荷，却没有立即说话，我也不想主动打破沉寂，于是只得陪他一道欣赏着眼前的荷塘秋色。

看着荷塘里的水草在里面直立着，我有点奇怪为什么秋天的水会这么清，清的可以清楚看见那些荷赖以生存的泥土，是因为快到冬天了吗？我不知道。也许，它在白雪覆瓦的冬日里，寂寞地等待来年春天的到来。到春时，定然又是黄花碧云，细风斜来，燕子低飞。然而，这里的良辰美景，我是很难再有机会欣赏了，因为我即将随多尔衮去燕京居住，这座生活了整整七年，留下了或悲或喜的回忆的王府，就要成为我记忆中的过去，逐渐暗淡，泛黄，直至彻底地模糊。想及此处，我就难免分外惆怅。

“熙贞，”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是向我发问，而不是主动坦白，“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和圣母皇太后之间的事情了？”

我愕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我在上一世时就知道他们之间地这段孽缘吧？如果我承认了，也就暴露我的真实身份了，那样的后果，是简直不能想象的。无论如何，我都坚决不能承认这一点。

“这么说来，你当真和太后有旧？”既然多尔衮这样发问，就证明了他已经打定主意承认这些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装傻。反而显得不够坦诚。

多尔衮点了点头。略显沉重地叹息一声：“是啊，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敢承认，如今终于鼓起勇气来了，说出来，也就轻松多了。这笔陈年旧帐，深深地记在我的心上。一直不能释怀；而如今，我已经将它彻彻底底地抹了个干净，也就无所顾忌了。”

我有满肚子的疑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然而看多尔衮的语气，倒好像是昨夜他秘密入宫，却是为了和大玉儿彻底了断关系一样，可是陈医士的诊断却……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如果要是去快刀斩乱麻地话。他又怎么会再与大玉儿有任何纠葛？如果要是心存报复地话。他又何必采取这样地极端手段？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可是，你让我如何能够相信。你现在已经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了呢？”我不敢完全相信，只能迟疑着问道：“那你昨晚入宫，究竟去做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语气颇为艰难地回答道：“呃……昨晚，我就是去和她清算旧账的。她做了那么多恶毒之事，不但要害我，还要害你，叫我如何能够容忍？本来还曾怜悯她深宫寂寥，守寡不易，我还不打算苦苦相逼。只是想不到，她这一次居然害到你、我，还有咱们儿子头上来了。我在前线出生入死，她却在后面不惜谋害算计我的性命，既然她可以自私阴险自此，那么也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彻底粉碎她的美梦了。说实话，她太令我失望了……”

难得看到多尔衮也会有这样吞吞吐吐，闪闪烁烁的时候，这和平时那个词锋犀利，能言善辩的多尔衮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又或者，与战场和朝堂上那个天纵英才，杀伐决断的大人物比起来，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时地他，却成了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家伙。唉，人性居然是如此矛盾。他是这样，而我呢？

“那么你是如何同她彻底了断的呢？”我很想知道这个具体过程，不希望他在这上面对我有丝毫的隐瞒和欺骗。

多尔衮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来了个倒竹筒子，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她曾经送给我几件信物，我也保存了很久。为了表示决裂，我昨晚已经将这些东西全部还给她了，从此以后，我们就视如末路，恩断情绝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面的结总算是松了一半，既然他能把这件秘密告诉我，说明他这次坦白也算是颇有诚意的了。然而，我却没有轻易放松语气，而是继续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在隐瞒我呢？”

多尔衮这次则是别过脸去，好像不敢面对我的视线。望着残破的荷叶，他回答道：“嗯，确实还有——我为了报复她，尽可能地给她极大地羞辱，于是就故意当着她地面，睡了她的几个贴身侍女……”

我这下差点没让下巴掉下来，险些身子向后一倾，坠到冰冷的荷塘里去。我地天，怎么会这样？原来什么“纵欲过度”，居然不是对大玉儿，而是对她身边侍女的。更要命的就是，还不止一个，至于究竟几个的问题，似乎出于贵妇的矜持，我是不方便刨根究底的。

这下轮到我结巴起来了：“什么？你说的是，是真的？你怎么会这般糊涂？”

他仍然不敢正视我的目光，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见多尔衮如此，我心里总算还稍稍宽容了一些，禁不住一阵苦笑：“我不是男人，不明白你们男人的想法，只是不明白，难道为了报复一个他所恨的女人，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方式了吗？”

多尔衮也讪讪地笑了一声，尴尬地回答道：“醒来之后想想，我也禁不住懊悔，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居然会这般糊涂。只不过，我当时是被气昏了头，在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受到最大的羞辱——我既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这样会显得太没风度；我也不能当着外人地面公然羞辱她，这样会败坏我的名声；要我拿福临来恐吓她，不但起不到羞辱报复的作用，反而成全了我恃强凌弱的残暴形象……一气之下，就不分青红皂白。拿她的侍女们出气了。”

我终于明白多尔衮的意思了：他这是用实际行动来给大玉儿带来尽可能的羞辱。这种羞辱。要比直接施加在她的身上还要加倍难堪。他要向她表明，他对她已经没有半点兴趣了，哪怕就算她试图利用女人资本来挽留他，都是白费心计。他宁可在最卑贱地:<欲，也懒得动她一根手指头。这种报复，地确不能说对大玉儿的心里没有一点触动。起码，能让她得到极大的嘲讽和尴尬。只不过。这种方法似乎怪异了些，让人难以接受。

“原来如此。只不过，太后心中对你早就没有半点情谊了，否则她也不至于下狠手要杀你。既然如此，那么就算再大的羞辱，对她的触动也不会很深，她羞恼一阵，也就过去了。可是王爷呢？你这么做又何苦来？徒然浪费了体力。也没有达到报复的目的。这笔帐，可着实不划算。”

对于多尔衮染指于普通地侍女，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了。在满洲的男人。尤其是出身高贵的男人，都对自己的“雄风”引以为荣，并且作为足以炫耀英雄气概的条件。用多铎那个痞子的话来讲：“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从十三岁时起，身边地女奴阿哈们就没有一个是安全地。”每个阿哥们在娶进自己的元妃之前，都不知道沾染过多少个侍女了。至于婚后，纳小妾、立侧室，随便拉个侍女来“消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对于此类种种，我虽然心里很是忿然，然而却有什么借口来阻止丈夫去沾染其他地女人呢？这是古代，不是我曾经处于的那个一夫一妻制的现代。在眼下这个年代，哪个女人要是如此，肯定会被指责为有失妇德，是这个社会最不能容忍的异类，其结果，也可想而知。为了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我的神经已经磨砺得非常坚韧了，对于这些，我已然可以做到表面上的若无其事。

多尔衮也苦笑一声：“是啊，我现在也挺后悔的，不过又能如何呢？想来想去，这许多话在心里憋闷得很是难受，于是干脆对你来坦白算了。也许只有这样，你我之间的误会才不会加深，而心里的那个结扣，也不会越来越紧。若是等到成了死结，除了一刀斩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接着，他侧过脸来，凝重地注视着我，道：“熙贞，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发现我越来越在乎你了，也万万不想让这些误会，最终导致我们分道扬鏣，就像这荷塘里面的鱼儿一样。”

他望着连绵细雨过后，稍稍涨起的秋池。鱼儿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快活地游来游去，弄得小水花一蹦老高，落在残破的荷叶上，如同一颗颗珍珠在滚动。相形之下，对比非常强烈。

“你看看，现在这些鱼儿，不晓得知不知道冬天快要来了，它们仍然在这塘水里面不知忧虑的自由嬉戏。等到冬天来了，聪明的鱼儿就会钻到提前筑好的泥穴里过冬，而头脑简单的鱼儿们就只好随着结冰的水一起，共同埋葬了。”

他这段话，让我想起了庄子所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段古文，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难以理解。也许可以解释为：水干了，鱼儿们相濡以沫，湖水涨上来后，鱼们又快乐的游回到江湖里，互相的忘掉了，意思是说夫妻可同甘共苦却不能共享富贵；或者另一种解释：鱼儿们与其在陆地上苦苦挣扎，还不如游回到江湖里，互相把对方忘掉，于是，这句话又成了与其在爱情中苦苦煎熬还不如早早了断的好。

想到这里，我就不禁迷惘起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而我和他呢？现在倒也还好，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究竟该相濡以沫，还是该相忘于江湖？

多尔衮继续说道：“你我之间，究竟谁是鱼，谁是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鱼离开了水，就要死亡；而水没有了鱼，就要成寂寞的死水，再无生趣。只要你一直在水里，永远不跳上岸，就平安到最后。至于水结冰之后，你究竟是要做聪明的鱼儿，还是做头脑简单的鱼儿，就全在你自己选择了。”

我沉寂良久，默默地斟酌着多尔衮这话的深层含义。他这是在问我，也是在提醒我，他现在以真心待我，以全心爱我，而我要以什么回报呢？假如我有一天会跃出他的世界，就真的会难以生存吗？他现在还没有十分的自信，他觉得亏负我良多，怕我对他已经心存芥蒂，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全部感情投入在他的身上。

我将多尔衮的手拉了过来，按在我的心口上，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你放心好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也再不会容下另外一个男人。将心比心，如果你一直能将我视为你心中唯一的女人，那么等到水结冰的那一天，我愿意做头脑简单的鱼。”

多尔衮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一种极大的感慨，他禁不住动容了。如果说以前我还认为他对我的感情中还带了一些丈夫的责任和对知己的欣赏，那么此时，他的目光中，已经是毫无保留，最纯粹的，最真挚的爱意，这也就是我最需要得到的东西。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不甘了。

他伸手揽过我，温柔地注视了我一阵，然后轻轻地在我的眼睑上印下一记吻痕，“熙贞，你真傻，我不要你那样……”

“不要什么？”我愕然问道。

他的手在我的脸颊上缓缓地摩挲着，“你为了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能没有一点感动？如果以后还要你继续这样的话，我就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更别提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地补偿你的。我不要你再这般付出，我怕我永远欠着你的，永远难以安心释怀……所以，如果我终于先你一步走了，你万万不可以再这么傻，我要你继续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着，看护着咱们的儿女，守护着我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否则，我就……”

说到这里时，他的手被我握住了，我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湿漉漉的。心中的剧烈酸楚，让我微微颤抖，禁不住截断了他的话语，“王爷，你不要说这些了，我们会白头偕老的，就像现在一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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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节禅让大典

治元年九月初一。初升阳光照耀在盛京皇宫那一座殿脊上，仿佛给大殿屋宇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圈。此时，一场冠冕堂皇的“禅让大典”在大清门内的大政殿中上演着。礼乐齐鸣，仪仗罗列，百僚齐聚大殿。由于这座盛京最神圣的大殿其规模还不及燕京皇极殿的一小半，所以很多级别低的官员们不得不站在大殿外面的台阶下面，甚至一直排到十王亭前那宽阔平坦的甬道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大典过后，这座皇宫就将成为历史。自打天命十年，太祖皇帝努尔哈赤将大金国都从东京辽阳迁移到此之后，十九年来，这座宫殿经历了风风雨雨，见证了政场兴衰，权位争斗，以及大清蒸蒸日上的当道国运。当这个甲申年四月初八日，它静静地矗立在这里目睹着隆重庄严的出师仪式，目送着精锐彪悍的满洲八旗将士们从这里斗志昂扬地开赴关内时，就已经意味着，它未来的使命，将会被一座更大，更恢宏，也更伟大的都城——燕京代替。当这一天即将到来之际，每一个清朝大臣们无不是百味俱全，感慨万千。

由于多尔衮出征时，带走了一半文武大臣，未免显得不够热闹，还算不上济济一堂，人头攒动。况且这大政殿本来就不怎么宽敞，这么一来，就显得有些简陋了。然而，这气氛却丝毫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大殿地御阶之上，一位嗓门颇为洪亮的传令官正手捧一道明黄色缎子封面的诏书。读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朕在位经年，未有寸功于社稷，况任用庸臣，听信奸佞，器重宵小，屡有失德，以致党争倾轧。无有已时。若居帝位。恐有伤祖宗之明。危妨于祖宗之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为千古罪人也。摄政和硕睿亲王，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倡计出奇。攻城必克，野战必胜，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审时度势，挥师入关；躬命将士，扫荡流寇；化通内外，威震南北。虞舜之大功二十。未足相比。武王之合位三五，岂可足论。且天地合德，日月昭明。盖合称皇为帝，天下之幸。朕虽孤陋，未达变通，然幽显之情，皎然易识。今便顺应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摄政和硕睿亲王，一依唐虞、魏晋故事。”[注：本诏书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当属巧合。]一声“钦此~~”，拖得腔调十足。

紧接着，另外一位传令官也展开了诏书，内容是同样的，只不过文字截然相反，这一份退位诏书是用满文书成，以便于那些听不懂晦涩拽文的汉文诏书用语的满洲大臣们好听得明白。虽然这道诏书并不算长，但是出于庄重，这位满洲章京也宣读得格外缓慢，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完毕。

退位诏书宣读完毕，又开始宣读另外一份禅位诏书。其内容也跟前一份相差无几，走走过场而已，却不得不庄重万分，每个人都凝神静气，纹丝不动地伫立着，侧着耳朵听着，或者说是做出侧耳倾听状。真正说起每个人此时的心理活动，却不尽相同，但是从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个个一脸肃穆。

多尔衮坐在蟠龙镏金的宝座上，却仍然面沉如水，一如往日，仿佛和平日召开朝议时没有什么区别。由于他准备在燕京进行登基定鼎地大典，所以现在在盛京匆匆举行地，不过是禅让大典罢了。因此，他此时还不是正式地皇帝，身上仍然穿的是摄政王的礼服。但他知道，此时在燕京，恐怕冯刚林等善于阿谀逢迎的文臣们，已经早早地将八补龙袍和东珠龙冠准备妥当，就等他这个主子回去穿戴完毕，登上大宝了。

听着传令官的宣读，多尔衮心中颇觉好笑，国史院大学士祁充格虽然是个满人，然而文笔功夫和拍马功夫丝毫不比汉臣们逊色。这篇煌煌文章，做得像模像样，冠冕堂皇，简直把自己捧成了德超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圣君，仿佛自己不顺应天意民心，即皇帝位的话，这简直就是大清之不幸，海内之不幸，天下之不幸。想到这里，他着实感到讽刺意味十足。

过了良久，诏书终于宣读完毕，接下来，禅让大典正式开始。为了避免逼君篡位地恶名和杜绝流言蜚语，也为了安抚人心，多尔衮最终还是选择了依照历朝典故行事，搞了一个最为平安过渡的方式来让小皇帝退位，也就是眼下的禅让大典。

在主持仪式的大臣引导下，福临这个六岁的退位小皇帝也不得不被请出来走了个过场，看着禅让宝册在红绫子托盘中，来了个堂而皇之的转交；接着，是“制诰之宝”、“皇帝之宝”这两方玉玺——另外的“皇帝行宝”和“皇帝信宝”，早已被多尔衮收入囊中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后，最关键地步骤到来了，就是由已经退位地前任皇帝率领群臣给接受禅让的新皇帝行君臣大礼，这无疑是对被废之君的最大折辱，然而却势在必行，不能有丝毫马虎。

在众目睽睽之下，福临不得不乖乖地按照先前教习过地规则，双膝跪地，向高高在上的多尔衮叩头。在他小小的心灵中，算是恨透了这个翻脸无情的十四叔，在他母亲的教诲下，他坚持而固执地认为，是他十四叔这个大奸臣夺走了他的皇位，是最可憎的篡位者。然而，即使满腹仇恨，福临也不敢表露出半分来，因为他母亲同时也叮嘱他，毕竟性命要紧，能忍一时是一时。

于是越想越是委屈，福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接下来应该行什么样大礼。说什么样的话。当传令官一声“拜”之后，他居然小嘴一撇，“呜呜”地抽噎起来。顿时，周围一片愕然，众臣惊慌不安地面面相觑，为这个意料之外地突发事件而反应不及。

正尴尬间，后面的多铎倒是反应机敏，还没等福临的抽噎几下。就当机立断。率先跪地叩拜。按理说应该对宝座上的多尔行三跪九叩之礼。无奈情况有变，他不得不在叩过一个头之后，就高声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很响，几乎都能在大殿里带出回音来。身后的群臣们立即醒悟，于是个个反应过来，跟在多铎背后行君臣大礼，一齐叩拜。山呼万岁。这样一来，就极其巧妙地将福临的哭声在大起来之前遮掩了下去。

在震彻大殿，嗡嗡作响的“万岁”声中，福临索性放开嗓门，痛痛快快地大哭了几声，总算是发泄发泄情绪。好在低着头没人发现，除了距离最近的代善和多铎等人之外，几乎个人能听到他地哭声。

倒是代善。一年前在朝班中领头叩拜福临登基。如今又在一年之后再次领头叩拜，这不过这次是“欢送”福临退位，个中感慨。可想而知。他这辈子，前后给四任君主叩头，其中滋味，经历沧桑，都不是一句话两句话所能说清楚地。如今，多尔衮终于不顾篡位恶名，将本来就是傀儡地小皇帝赶下了台，这究竟是福是祸？按照迷信说法，将来这把龙椅若是在篡位者的子孙中轮流坐下去的话，必定会不为神灵所佑，迟早会导致社稷倾颓，江山不稳的。难道……不过，这也说不准，那明朝当年不也是叔叔朱棣夺走了侄子建文帝的宝座，还不是好端端地坐稳了皇位，王朝延续了将近三百年吗？不知道当大清的江山在多尔衮的子孙后代们地治理下，能不能够这个年数呢？代善心里面也拿不得准。

想到朱棣，代善又禁不住想到了这位明成祖在踏着累累白骨成功夺位之后，紧接着在宫廷内外，朝野上下进行的一番腥风血雨，极其残酷的大规模清洗和诛杀。他虽然不读汉书，却也听说过这段极度黑暗的历史，自认为秉承了儒学衣钵的汉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性情野蛮残忍的满人？多尔衮虽然表面宽和，实际上的冷酷和决断决不下于乃父乃兄，那些曾经不肯阿附他，甚至干脆明里暗里同他作对的大臣们将会是如何下场，代善根本想象不出。

就在前几日，还接连在大臣们面前公开审讯了济尔哈朗等人，只不过，到现在仍然没有给他们几个定下具体地罪状，所以他们也暂时被下在刑部大牢里看押着，不知道命运将要如何。从多尔衮地态度中，代善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按照“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那么光凭“谣言乱政”、“阴谋兵变”、“诬陷世子”、“叛乱未遂”、“谋弑王妃”这几款大罪，就足可以判他们个极刑弃市，籍没家产，妻子为奴的重罪了。

可是，多尔衮却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将济尔哈朗等人地罪名望这上头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这样轻易放过这些个手段齐出的昔日政敌们，是绝对不可能的。代善左右琢磨许久之后，终于得出一个暂时的结论——他这是忙于登基，不得不故意表现宽和，用来安抚人心，以获得更多朝臣的支持。而等到多尔宝座坐稳之后，就难说了。也许，天聪九年时，太宗皇帝皇太极清算莽古尔泰兄弟，杀了正蓝旗上下一千余人，以及皇子贝勒公主等皇家贵冑的那场腥风血雨，说不定这一次也会在两黄旗和镶蓝旗上演……只不过，行事和手段，兴许没那么激烈，但是其波及程度，应该不会逊色多少。

当代善正在悄悄地盘算这些时，谁也不敢抬头向宝座上的多尔衮看。谁也不知道，此时，多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冷笑，虽然只是转瞬既逝……

九月初五，这是我们在盛京逗留的最后一天。此时，塞外的深秋已经颇有寒意了，即使穿上三四层单衣，也无法抵御此时的萧瑟西风。

“今天难得有一点时间，不如咱们出去驰马吧？以后，我进了燕京，就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府里，需要带去燕京的东西已经搬运得差不多了，多尔衮刚刚结束了手头上的一堆公务，看着我将最后一本奏折上的批示题写完毕，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建议道。

“嗯，好啊。”这二十天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差不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这么长时间的休息让我非常乏味，感觉全身的筋骨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听到多尔的话，我的心情立即明媚起来。

出了盛京城，我们由大队人马护送着一路西行，在接近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了离这最近的草原。这里距离叶赫山也不算太远了。深秋草原的天空，又蓝又高；还有淡淡的云，遥远、深情、渴望、向往。“胡天八月即飞雪。”这片塞外辽西的草原，不久就会迎来飘飘扬扬的雪，这是一种只有在莽莽草原上才有的独特的感受。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狂奔着冲上小小的山坡，我们已经将众多侍卫抛下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马蹄踏过枯草的痕迹仿佛两道刀光划破了深秋暮色的寂静。多尔握着弓，双手离缰，在剧烈起伏的马背上镇静自若的寻找猎物。我无心打猎，只是看着细碎的草茎被马蹄踏的飞扬起来，像是在马后扬起了淡黄色的飞雪。时而和他争进，两骑倏忽前后。

一只枹子在前面的灌木丛中隐现，折着灵活的“之”字型路线狂奔。多尔娴熟地控制着坐下的黑马，瞬间已经接近了猎物。就在这时，他的弓开满月，箭头已经锁住了忽然跃起的猎物，一声弦响，羽箭流星般的一闪而没，牢牢地射入了猎物的脖颈。

“射中了！”我看得真切，随即高呼着。

多尔衮自马上轻盈地一个俯身，从草丛里将中箭的枹子掠了出来，顺带着拔掉羽箭。殷红滚烫的血液立即喷溅到他那身洁白的猎装上，将胸襟上张牙舞爪的行龙染成了红龙。

我勒住马，看着多尔衮拇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浅浅一笑。这个时候，后面紧随着的侍卫们也很快赶到，用满语齐声呼喝，这是由衷的喝彩和欢呼。多尔的嘴角边弯出一丝温煦的笑，随即抓着枹子的脊梁，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猎物准确而利落地落在了后面的侍卫手中。

我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因为从多尔衮的这一连串动作，可见他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很不错，否则很难保持这样大的臂力。要知道一只成年的子，体重要有七八十斤，可看他从单手捞起到顺手抛出，简直就和吹口气一样轻松。

“呵呵呵……想不到你的力气还挺大的，不容易啊！”我看了看他依旧瘦削的身材，即使穿了厚厚的秋衣，也依然遮挡不住。只不过，他这几天来的气色要比先前好了许多。

多尔衮淡淡地斜了我一眼，自嘲道：“那是当然，在女人面前如果不拿出最阳刚的本领来，哪里算是真正的男人？”接着，故意压低了声调，好像生怕被后面的侍卫们听到一般，“再说了，有这么多人瞧着呢，面子啊，怎么能不顾全？”

“那是啊，我的王……”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他现在已经不再是王爷了，而是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只不过这个称呼问题，我一时间还是无法扭转过来。“哎呀，真是大不敬哪，现在应该叫万岁爷了，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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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同心结

尔衮却是一怔，稍顷，才缓过神来，笑了笑：“呵呵我，我还有点不习惯，一时间竟然转不过弯来，还没有你的反应快。”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颇觉好笑，这让我想起了在现代时，看电视剧[正王朝]，有这样类似的一幕：康熙帝驾崩的当夜，雍正被宣布为皇位继承人。他连夜从畅春园回到所谓“潜邸”时，同思道密议时，仍然开口自称“我”，直到思道递眼色，他这才连忙改称“朕”。要知道这时候雍正还没有登基，就已经以皇帝自居了；可是多尔衮现在已经经过受禅大典，却仍然没能从原本的角色中挣脱出来。这究竟是为人低调呢？还是暂时做给外人看，表示他本身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家伙？

于是，我问道：“还什么‘我’‘我’的，你现在已经是九五至尊了，应该自称为‘朕’才是啊！怎么，还磨磨蹭蹭地不想这么快地告别你这些年来的王爷生涯？”

“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现在还没有到登基大典之时，我还不是正式的皇帝，所以用不着这么忙着改换称呼，你也不必刻意这些。”多尔说到这里时，用温煦的眼神看了看我，就像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我的心头。“熙贞，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我’，而不是什么‘朕’。以后，你对我说话时也不必‘臣妾’或者‘奴婢’的，这样太生疏了。我不喜欢，希望你也不要这样。”

“可是……”我迟疑着，毕竟男人地脾气往往会随着官职的升迁而渐长，这是绝大多数人所难以避免的。也许，他现在可以不在意这些，那将来呢？当他很快适应这个皇帝身份时呢？他虽然嘴上说并不在意，但他心里面会真正好不介意吗？

多尔衮摆了摆手，“好啦。你担心个什么？你和我的其他女人不同。在我看来。你我之间无论到任何时候，都不是君臣关系，而只是夫妻关系。夫妻之间，何必那么刻意在乎称呼呢？”

我心中暗笑，如果真这么说，那么我完全可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这怎么可能？不过呢。我也自己责怪自己，我这个人毕竟还是顾虑太多，何必要疑心他这话是不是由衷的呢？往好处想想，自己也轻松。想到这里，也就坦然了：“那好，就照你说的办吧！”

说话间，我们信马由缰，已经看到了前方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它异样地安详宁静。拐向地平线地尽头。在视野地最终处，跟天地已经化为一体。脚下，向远处延伸地深秋草原的一片片金黄和橙红。凝视间。我感觉到想象力似乎在犯困，这是一个超乎我想象的地方，顷刻间，幸福感包围了我的全身！禁不住，轻声感慨着：“一生能见到此景，足已。”

塞北的草原，内蕴着一种深沉雄浑而又不无悲凉的气韵。此种气韵决非江南山水那种纤小柔弱的意趣所能企及。在这里，我地耳畔只会虚幻地响起“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隆笼盖四野”的歌声，而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柔词。

多尔衮也同样颇为感慨地眺望着眼前的美景，“只可惜，以后再来这塞外草原的机会，就不多啦！还是能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吧！”

我在他背后，默默地凝视着他的背影，这样一个人，究竟是该属于这草原或是白山黑水，弯弓纵马，做最勇敢的猎人呢？还是应该在大雨落幽燕之时，东临碣石，看着滔天浊浪，指点江山，叱咤风云呢？

接着，有忽然想到现代时的一句话：每一个成功男人地背后，都站立着一个成功地女人。如今，他要去征服天下，那么我呢？经征服了他？如果输了我，那么他赢得天下之时，是不是也会有稍许的惆怅呢？

正胡思乱想、天马行空之际，多尔衮举目看了看天边，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西边的天空上布满了火红地云彩，懒洋洋的舒卷着，大地一片宁馨似乎正准备入眠。我顺着他的视线朝天边望去，说道：“也不知道，这天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呢？”

“那不如我们就跑过去看看？”已经许久没有开口的多尔衮突然说道，他说着这话时的神情，倒让我想起了神话中的夸父追日，于是不禁莞尔。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骏马便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很久没有这样肆意的策马驰骋了，感觉到迎面而来的猎猎冷风几乎吹得我无法呼吸，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涌动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情，满腔的热血几乎***起来，似乎就真的想这样和多尔衮一直跑到天的尽头么也不用去想了。

两个人不知道这样飞驰了多久才停下，坐下的马儿早累得直喷粗气。“好了，不要跑了……”我的体力毕竟无法同他这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男人相比，终于累了，于是气喘吁吁地说道。接着，我翻身下马，就势躺在了草地上，摆了一个最舒坦的姿势，惬意地休憩着。多尔也下了马，来到我身边坐下。他看着天际线上被夕阳晕染的晚霞，唇边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顺手拔了一根枯黄的草，悠闲地摆弄着。

我慢慢的让自己从刚才那种激情里平静下来，看着那叶枯草在他手里被反复地“蹂躏”，最终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碎末，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多尔衮愕然，侧脸来问我：“怎么了，你笑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能用这根枯草编出个什么小玩意来呢，想不到却被你揉成了粉末，真是没意思。”我本来遐想着一般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的情节。按理这种情况下，男主不是用枯草编出只蟋蟀蚂蚱之类地，就是拣根树枝用小刀雕刻成根荆钗或者什么小雕像之类的，无不是心灵手巧，花足了心思哄情人欢心。可是眼下这个多尔衮，究竟是手头上太笨拙了不会编，还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来玩浪漫？

他这下倒像是没有完成功课或者解不开难题的孩子一样，有些局促。“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是我根本什么也不会弄呀，这可怎么……”

我也觉得自己的期望太高了点，对于多尔衮这样从小在作风粗悍的满洲汉子周围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些小玩意？他又不是明朝地天启皇帝，肯定不屑于摆弄这类东西，所以也不怪。于是，我开口说道：“呵呵。我地是开玩笑地，你不必介意。这样吧，我倒是会一点，我教给你，你编一个送给我好不好？”

多尔衮倒是颇有兴致，立即选了几根细长而柔韧的草，拔起来，交给我几根。剩下的自己拿着。“好呀，只是我这人手太笨，不知道能不能学个三分相似。”

我摆弄着手里面的几根枯草。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于是说道：“你的手再笨，也不至于笨过刘阿斗吧？人家能做的，你还不能做？”

“怎么回事？”他疑惑着问道。

“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刘备东征兵败，返回白帝城后一病不起，打算传位给太子刘禅。然而他却出了个题目，必须要刘禅在他的教习下，学会编织出一只草鞋来。结果他学了十天，终于编织出一只草鞋来，于是兴冲冲地去找刘备，中途遇到诸葛亮，刘禅高兴地嚷嚷‘快瞧瞧，我父皇这下终于可以传位给我啦！’结果诸葛亮愕然地盯着他手里地‘草鞋’，问道：‘殿下，你拿着一只菜筐怎么这样高兴呢？”刘禅顿时颜面尽失，然而却不好意思发作。又过了十天，他终于又编出一只自己看起来很顺眼的草鞋来。结果，这下又在路上遇到了诸葛亮，正要炫耀，诸葛亮再次瞪大了眼睛：‘殿下，你总是不关心国家大事，总是编这类东西浪费光阴，瞧瞧，上次拿只菜筐，这次又拿了只菜篮，不知道下次还要拿什么出来？刘禅顿时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此以后，他深恨诸葛亮……”

多尔衮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呵呵，这笑话有点意思，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我摇了摇头，“君子不敢贪人之功，我哪里有这个能耐？不过是听别人讲过，记住了而已。”

他看着我手里摆弄的草，说道：“这倒也是，如果是你编的这个笑话，那么诸葛亮绝对不至于这么不会说话吧？野的重[奇`书`网]臣呢？还可以开府治事，和我这个摄政王差不多。”

我反问道：“要是你，你会怎么说？”

“那还用说，当然是拍马屁了，不懂得如何向主子阿谀逢迎，仕途前景必然是一片黯淡。”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就比如天聪年间，我就是诸贝勒中最懂得讨太宗皇帝欢心地一个。他只要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间流露出地意向，我看在眼里，就立即去帮助他达成，不用他亲自吩咐，我就和济尔哈朗一道，借职权之便，替他铲除异己，甚至不惜罗织罪名，收买奸细，栽赃陷害……不然的话，阿敏、莽古尔泰他们怎么会早早倒台？代善又怎么被彻底架空？以至于足足好几年里，阿济格和多铎都对我很有意见，认为我是奴颜事敌，忘记了当年夺位杀母之仇。因为这个，他们甚至每次见到我，都向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我率军去关内征伐，所大臣都去送行，连太宗皇帝都亲自去了，只有他多铎处，也照样踏实笃定地在家里搂着妓女唱戏……”他的脸色渐渐黯然起来，眼神也越发幽深。

“咳，十二爷和十五爷都是那样地脾气，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这人向来谨慎，比别人更明事理，自然也要比别人多担待一些，也就多受些累了。不过也用不着难过，毕竟他们再有意见，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们怎么会还不理解你当年的苦心？”我连忙劝慰道，“再说了，太宗驾崩之前，你在朝中地位置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是单凭战功所做不到的。不然，阿济格和阿巴泰都比你军功高，他们怎么一个才是郡王。另一个干脆只是个区区贝勒呢？忍一时之小忿。成千秋之大业。日后，青史中必然会对你当初的做法大为颂扬呢！”

多尔衮侧过脸来，神色霁和，微微一笑：“还是你最理解我啊，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况你又是我的贤妻兼智囊，有你陪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对待最亲密的兄弟或者最得力的部下一样。

“呵呵，这就印证了一句话，‘家有贤妻万事足’嘛！你就偷着乐去吧！”我大大咧咧地说道。说话间，我手里地小玩意已经宣告竣工了，小巧精致，煞是好看。

多尔衮好奇地接过来摆弄着，反复观看。“咦。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我一副少见多怪地样子，“这叫‘同心结’，喏。你瞧瞧，这左边一颗心，右边一颗心，连在一起，表示夫妻同心，百年好合。”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边看边说道：“这意思倒是挺好，只不过我横竖也没看出来，这两样东西有哪里像心来着。”

我顿时醒悟，这也难怪，这同心结地心型与真正动物或者人的心脏是几乎没有相似之处的，所以他不认得也就不足为奇了。于是，我的脸一红，“哎，你这么挑剔干吗？你不觉得这种心要更好看一些吗？”

多尔衮捏着那枚同心结，打趣道：“你还真会狡辩，我看啊，你就是笑话里的那个刘阿斗，明明想弄只草鞋出来，却整出个‘四不像’来，被我问到了，你还死要面子不承认……”

我更加郁闷了，这不是明摆着冤枉我吗？因为同心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难不成要我比着真正心脏的形状给他编一个出来？那样岂不是难看加恐怖？古人啊，就是同他讲不清这些道理。我苦于无法解释，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吃了个瘪。

多尔衮颇觉好笑：“好啦，我不来揶揄你了，瞧你一张脸都涨得通红了，至于么？”接着一脸诚实地夸赞道：“再说了，我也觉得这个同心结挺好看地，这样吧，我这就收着了，算是你送给我的一件信物了，以后没事儿时就拿出来瞧一瞧。”说着，就将那只同心结纳入囊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编一只送给我，不然我就立即把它收回。”我不甘示弱。

他摇了摇头，“哪有一个大男人编这类东西送人的道理？拉倒吧，改日我叫人挑选几件漂亮点的珠钗送给你好了。”

我怒了，切，真是没诚意，这类东西紫禁城应有尽有，还用他送？于是当即起身，去抢那只同心结，多尔衮当然不肯乖乖地交还给我，一面灵活地躲闪着一面嗤笑：“笑话！我多尔衮得到手的东西，岂有轻易还出去的道理？……”

“还给我，还给我！”我毫不理会，尽管心里已经乐不可支，但表面上仍然做愠怒状，继续同他争夺，没想到却中了他的圈套。一不留神，被他用摔跤的技巧轻轻一勾，身子就失去了平衡，刚想惊叫，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地怀里。我被他强有力地双臂搂了个结实，丝毫挣扎不得。

多尔衮一脸邪邪的微笑，丝毫不介意周围还有那么多侍卫，就轻薄地捏着我的下巴，悠悠道：“还有你，也是一样。”

……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刚起床，揉了揉惺忪地睡眼，就意外地发现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精美的同心结，比我昨天编的那个要大出一圈来，看得出来，他编得很用心。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我拿起来观看，只见上面用潇洒的行书写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捏着这只同心结，甜蜜的笑意从心底里一直荡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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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只手遮天

第一节迁都燕京

月初六日，我们这一行由众多的王、贝勒、贝子、公蒙、汉官员护驾，带着许多兵丁，浩浩荡荡，于八月二十日自盛京起程，前往燕京。从这天开始，盛京正式成为一个历史。然而作为满洲的“龙兴之地”，这里虽然不再是都城，但仍然有陪都之称，就像明朝时的南京一样。这里需要一定的兵力留守，多尔衮考虑再三，最终决定留下内大臣讷布库为驻防都统，博尔辉和苏拜为副都统，这三人共辖制五千满洲军，一万汉军，在此驻守。其余原本驻防盛京的军队，则由何洛会继续统领，随多尔衮一道前往燕京。

在经过盛京城东的昭陵和福陵时，我们顺路前去祭祀。由于早有安排，所以这两处尚未完全竣工的陵寝内外，已经整整齐齐地站立了上千名护军，即便如此，除了婉转鸣叫的鸟儿外，没有任何一点声音发出，肃穆到了极致。

福陵的周围，河流环绕，山岗拱卫，望去气势宏伟，景色幽雅，风景优胜。南向，四周围以红墙，正中是正红门，自南而北地势逐渐升高，门外的两旁对立着石狮、华表、石牌坊和刻有满、蒙、汉、回、藏五体文字的下马碑。正红门是很长的一段神路，路的两侧有坐狮、立马、卧驼、坐虎等四对石兽。尽头是利用天然山势修筑的一百零八级砖阶，以象征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然而即便如此，这十多年来的修建。仍然没有让占地上百顷地福陵彻底竣工。

在祭祀仪式中，我注意到，多尔衮一直紧紧地握着朝珠。而这串由大东珠和红珊瑚穿成的佛珠，我曾经见过几次，知道这是当年努尔哈赤留下来的遗物，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视若珍宝。前年年底，他放弃了皇位之争后。也曾经默默地捏着它。一粒一粒地拨动着。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而我知道，他这是在怀念他的父汗，但凡年少丧父者，在其心目中，父亲就是这世间最伟大的人，对于多尔衮来说也是一样。

仪式完毕之后，我和多尔衮并肩站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俯瞰着这周遭的景色，但见远峦重叠，秋雾朦胧。

“如今，你总算是得偿所愿，一个英雄的梦想，终于实现，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是这般表情？”我问道。

多尔衮凝视着远处地宝顶。淡然地说了一句：“没错。我是应该高兴，只不过想起当年地那些事儿，心里面却好似仍然空落落。免不了黯然惆怅。”

我明白他地心思。他今日来祭拜努尔哈赤和阿巴亥的合葬陵，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十八年前那个黑暗到无尽无边的夜晚，想到了伪造的遗诏，四大贝勒冷酷阴狠的眼神，母亲凄楚无助的面容，阿济格怒到极致的咆哮，多铎惊慌失措地哭声……这个夜晚，对他的伤害，可以说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已经烙在他的心头，永远无法磨灭。如今，物是人非，沧桑巨变，怎能不平添感慨呢？更让多尔衮难以释然的是，现在的庙殿之中，太祖皇帝的灵位旁边，居然没有他母亲这个正妻的灵位；而皇太极之母孟古姐姐至死也不过是个侧妃，却母以子贵，以“太祖高皇后”地名分列在努尔哈赤地灵位旁边，这让多尔衮看了，心里面是何等滋味？

我心底里一阵叹息，出言劝慰道：“你不必如此难过，毕竟往事已矣，根本无法寻回，然而太祖皇帝和母妃泉下有知，也必然会为看到你今日的成就而欣慰万分了，这就超过了任何单纯的怀念。再说了，虽然这里暂时没有母妃地灵位，不过你到燕京正式登基之后，追封母妃为太祖皇后的诏书很快就会下达，这里的情形，自然大不相同了。”

“我是不是应该满足了？还是应该继续恨皇太极，恨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恨我现在即使大权尽握，也不敢在他的陵墓上发泄，仍然要装模作样地将他的墓修建得风风光光？”说到这里，多尔衮摇了摇头，“不，我早已经不恨他了，这就是天命，我虽然相信力能胜天，然而有些东西，是我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禁不住感慨道：“是啊，确实该怪天命，如果你早生十年，当年的汗位之争，你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还未经较量，就已经败下阵来。海东青的翅膀没有长硬之前，如果贸然在暴风雨里飞翔，必然会遭遇极大的挫折，所以也只有暂时隐藏在悬崖上的洞穴里，等待机会成熟之后，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嗯，你说得不错，我虽然一时想不开，想不明白，但是渐渐长大之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反倒要感谢皇太极，如果不是他，我肯定活不到今日。要知道阿敏和莽古尔泰他们，可是一直看我们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所以说，当年我没有坐上那个烫屁股的位置，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倒也没有多尔衮想得那么宽，而是不忿道：“虽然是这么说，可这不证明他皇太极就应该获得你的感激——如果不是母妃在临死前恳求他恩养你们兄弟俩，他也因此而当众立誓，否则他早就对你们开刀了。再说了，如果不是你们三兄弟全部都是军事奇才，是年轻贝勒们之间的翘楚，他需要靠你们帮他开疆拓土，那么你们怎能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要说不再恨他，只能说是你心雄宽广，以德报怨；可是说要感激他，我看还是算了吧。”

多尔衮侧脸看了看我，终于有了表情，却很难说这究竟是在笑还是另外什么，“我这人，总是把恩情记得牢固。却任由仇恨渐渐淡忘，这说好听了算是宽和，说难听了，不知道算是什么。我这种性情，兴许将来会妨害到我自己呢，这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可我明明心里面很清楚，却难以避免得了。所以呢，以后还要靠你经常提醒。以免我再犯类似地毛病才是。”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又不免失笑。这个男人还真是有趣，按理说他应该很要面子才是，又怎么会像今天这样主动地自暴其短？还是他对于这个弱点，是真的没有信心？“嗯，我尽力而为吧，只不过希望你别当皇帝当久了就脾气渐长，再也听不进我的逆耳忠言呢？”

“你放心好了。我这个脾气，估计是永远也变不了了。既做不到彻底冷酷无情，也不至于自以为是，目空一切。”多尔衮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接着，他的视线转移到北方，虽然看不到，可我也知那是昭陵的方向。“八哥比我幸运，他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陪伴在父汗身边；而我。将来也只能在关内修建自己的陵墓，完全没有回到这里来，与他们相能了。”

“你现在就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些吧？毕竟你现在正是春秋鼎盛，说这样地话，似乎不太吉利啊。”我不希望听到这个话题。

他浅浅一笑，不以为意：“生老病死，谁也避免不了，与其刻意回避，还不如坦然面对。所以你也不必紧张。你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

我知道，本来满人地坟墓都比较简单，一般都是死后才开始修建地，比如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墓都是如此——先在奉先殿里停留数月，等待地宫挖好之后就将梓宫迁移过去，然后继续修建地面建筑，所以才会出现十余年还没有竣工的现状。而多尔衮接受汉化较深，自然会选择提前修墓的方式。对于汉人的帝王来说，在壮年之时就选择好自己将来的“龙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这选择关内关外，还不是你自己地意愿？如果你留恋这里，也不必非要在关内选址。”我问道：“莫非你是怕这千里迢迢，一路上会劳民伤财？”

“倒也不是这个，我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我大清的皇帝，打我这代入关开始，就要生在关内，死在关内，永远做中原的主人，而不是区区辽东一隅的小邦之主。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留在关内。”

我不禁感慨，多尔衮这人，还真是为政治而生，也注定一辈子当政治人物的。他可以不在乎钱财挥霍，他可以不关心百姓疾苦，然而他表面上却很在乎，很关心这些。所以说，他具备了政治家的狡黠天赋，就是善于做秀和伪装，以至于连自己日后的陵墓地址，都要违心而择，人这样地活着，究竟是不是带着讽刺性地悲哀呢？

“唉，何必如此？连这个都委屈自己，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还能快乐一些地？”我叹息道。

多尔衮的目光缥缈地越过重重远峦，一直到了天的尽头。他幽幽道：“青山处处埋骸骨，其实不论我最终地归所在何地，这白山黑水，始终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我会祈祷蒙克恩都里神，请他帮我完成这个夙愿的。”

接着，他双膝跪地，朝着东南方向拜了几拜，然后用满语说了一段祈祷的话，一脸虔诚之色。在萨满的诸神中，蒙克恩都里是掌管灵魂的神，据说他背着一只“拘魂葫芦”，人死之后，死灵离开躯壳，他是通往冥界的引导之神，如果谁迷了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他就会用这个葫芦将那个死灵带回来的。满人深信灵魂栖息之说，所以对这位神很是恭敬。

拜完之后，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伸手向我：“你把帕子给我。”

我不明就里，却没有发问，取下前襟上的帕子，默默地递到他的手中。只见多尔拔出随身的蒙古小刀，在脚下的泥土上挖掘了几下，然后收刀还鞘。他用双手捧起一捧干冷的，散发着塞外气息的黑土，小心翼翼地放在帕子里，最后郑重其事地包好，这才站起身来。

“不论我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片养育我的土地，不能忘记我也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洒下过自己的热血，种下过年少时的梦想和雄心。”说着，他便将这包土交给了我，“熙贞，你暂时替我收着，好好地保存着，如果以后没有机会回我父汗母妃的陵前祭拜，那么也只能看看这包泥土，聊以为慰了。”

我接过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这不会是一个容易忘却的纪念，我会替你收好的。”

……

九月三十日，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盛京。除了官员和军队外，还有部分满洲家眷也一道进入了山海关，比半年之前吴三桂迁移宁远军民时的规模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满人本身也不多，总共加起来也不超40万人口，况且也只是随在军中或是衙门任职的入，所以数量上也不至于太过惊人上。然而即便如此，如何安顿这些百姓的谋生问题，也足够让多尔衮大伤脑筋的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最紧要的，因为接下来首先要面临的，就是尽快举行登基大典。这段时间多尔不在燕京，中央枢纽在几位内院大臣的共同支撑下，还是照旧正常运转着。与此同时，黄河以北的许多地区，军事推进的速度都不算慢，李自成已经退缩到西安，而山东等地，也在投降过来的汉臣招抚下，许多州县纷纷改旗易帜，归顺了大清。而勉强守着江南半壁江山的南明，却很快陷入了内讧之中。朝内大臣与四镇总兵不合，争权夺利，几乎斗个面红耳赤，根本没有精力和能力来北上收复河山。

眼见形势如此，那么大举进攻的时机快要到来了，多尔衮准备在入冬以后开始正式部署大规模的围剿和追击战略，所以眼下必须要尽快解决登基的这个问题。

抵达燕京的当天中午，多尔衮就在武英殿宝座上受了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的朝贺。从此以后，宫里宫外都忙于他的登基大典。最忙碌的是他本人，一切军国大事集于一身，简直忙得不可开交。登基大典，牵涉的问题很多；登基之后，还有许许多多事情等着完成，这都需要准备；各种祭文、祝文，经内院大学士拟定，用满、汉文字缮写清楚后，也要呈到他的面前，由他再斟酌一遍，才能决定。最费斟酌的是，皇帝登基，要向全国臣民下一道诏书，这更是无比的重要，几乎是每一段文字都需要他召集几位大臣，反复讨论，才能最后决定。

因此，这一段时间，他和几个内院大学士们几乎夜夜议事到很晚，直到蜡烛的剪影透映在窗纸上；同时也忙坏了秘书院的那些启心郎和满汉章京们，也个个陪着他们几个熬夜。

还有一个被殃及池鱼的就是我了。由于多尔衮埋首于这类首要事务，所以那些次要的奏折和贺表之类的，就统统交给我来替他处理了。这期间，多半是关于安抚民生，或者是刑讼土木之类的杂事，这类奏折上面的批示往往也很简单，无非就是“知道了”或者是“交该部核准”，“依议”之类的套话，所以我也不必去专门请示根本无暇分身的多尔，就直接批示了。

这一日，我将高高的一大摞折子批完，剩下最后一本，懒洋洋地翻开来看。起先还没有在意，没想到刚看了两行，就立即瞪大了眼睛，猛地一下，倦意全无。

原来这折子，是请求将京畿周围方圆百里的“无主荒地”圈给诸位有功将士们的，也就是“奏请圈地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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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吴尔库霓

又重新将这份折子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这奏请圈地很充分，大致意思是：由于此次迁都，从辽东来的官员、将士、旗丁等诸色人等都需要得到一个可靠的安置，起码要先有住所，再每人分上几亩地，有身份的雇佣些佃农替他们耕种，普通旗丁也可以将地出租赚点银子聊作营生。再者，这次诸多将士勋臣跟随多尔衮入关征战立有战功，按照昔日在辽东占领土地时的规矩，也理应将那些田主跑了之后留下来的无主荒地给圈了，用来作为赏赐。

这圈地的明细，我再熟悉不过的了，所谓“圈地”，就是每个旗都派出几个代表来，骑上快马，在规定时间内绕着田地跑上一个大***，马跑过的地方，就划为界限，***里面的土地自然就成了该旗旗下的财产了。这种方法在这些仍未脱尽野蛮习俗的满人看来，是最公平合理，也不容易引发纠纷的瓜分土地方式。只要谁的马跑得最快，那么谁圈到的地就最多。

当然，土地的肥沃程度也不能忽略，这中间就有学问了。比如天聪年间，凡是新得到明朝的城池土地，那么在圈地时，两黄旗总是会受到最大的照顾，分到最好的土地。至于其他各旗，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嘴多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这样圈来的地，领到各个旗后，再令牛录章京、甲喇章京等分配给旗下的旗丁和将士们。之后，再依样画葫芦。靠再一次地圈地来分配。于是乎，马是否能跑得比人的快，就成了关键。于是为了圈到更多的土地，人们都努力将马养到最好，训练到最快，所以，这在无形中提高了满人的骑术和军马的速度，也算是额外收获吧。

其实。这说到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土地兼并。属于奴隶社会末期的生产关系状态。圈地之后必然会发生大规模的“投充”，土地被满人霸占为私有庄园，而失去土地地农民不得不继续在这里当佃户，不但要受到和明朝时一样地残酷剥削，甚至在地位关系上要更加卑微，就相当于农奴。

圈地，投充。是清朝入关之初地六大弊政之一，两者关系相辅相成，如果没有了前者，后者自然不会发生；如果批准了圈地奏请，那么必然就等于默认投充。这可是至关紧要的问题，我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我该如何把这事儿搅和黄？

存了这个心思后，我赶忙看了看该折子的署名。原来不过是一个官位并不算高的满臣罢了。看了这么久的折子。我对于这类官场的“潜规则”已经颇为熟谙了。看来这不是那些个王公贝勒们想要圈地却不好意思出面，所以找了个一般大臣来替他们上折罢了；或是该大臣揣摩这些王爷们的心意，为了拍马奉承。所以特地上了这个折子用来献媚。也亏了这个折子是我发现，如果直接呈到多尔衮眼前，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照准，对于他地想法，我非常清楚。

怎么办？多尔衮虽然平时从善如流，然而涉及到他们满人的利益时，是绝对不会妥协退让的，我还自认没有这个把握来说服他来否决这项在他看来理所应当的政策。

其实，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办法来，只有先实行缓兵之计再说。况且多尔正忙碌于登基方面的事务，根本无暇顾及这里，我完全可以将这个折子“留中。”所谓“留中”，就是待议的意思，至于“议”多久，就没有限制了，这也算是一种变相“淹折”的方式。如果多尔问起，我大可以巧言令色。

我刚刚准备将折子收起，却犹豫住了。此事非同小可，虽然现在并不起眼，然而背后很可能那帮子王公们正盯得紧呢，如果过了几日多尔还没有任何回应的话，他们完全有可能自己出面来问询，到那时我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为了避免多尔衮地猜忌，我还是不得不亲自前往武英殿一趟。自从前几日返回燕京之后，由于多尔衮这次身份不同，已经正式成为紫禁城地主人，所以在寝殿方面要特别讲究，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和他一道住在武英殿里了。等到册封大典过后，我就要搬到明朝皇后所居住的坤宁宫去；而多尔衮，将会一直在武英殿居住到乾清宫落成再搬去居住。眼下，我暂时住在武英殿后院的另外一座宫殿“仁智殿”里，因此前去去找他，也不过是几步路而已。

在几盏宫灯地引路下，我很快就到了武英殿前。门口的太监进去通报后，很快就出来了，“娘娘，皇上正与几位大学士商议国事，请娘娘暂时在西暖阁等候。”

我进去西暖阁后，在炕上坐着等候，一面琢磨着待会儿见了多尔，应该如何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快，一名宫女端着茶具，进来给我上茶。

我并没有抬头来看，而是继续琢磨着心思。站在旁边的阿看到她进来，立即上前去接茶具，却猛不防地，听到她一声“啊”，接着就是茶杯晃动的声音。

“怎么了？”我疑惑着抬起头来，要知道阿办事一向稳妥，不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失态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的手显然已经被溅出来的茶水烫到，然而她却恍若不觉，只是万分疑惑地盯着那宫女的脸看，听到我发问，她连忙道：“恕奴婢失仪，只不过她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那宫女立即胆怯地垂下了头，不敢正视我。我吩咐道：“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宫女不敢违背我的命令，只得老老实实地抬起了头。这下，她地五官容貌就被我瞧了个一清二楚——只见她大约十岁，肤色白皙，清新可人，神情柔弱，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清澈的山涧泉水，又明亮如夜幕中的星辰。就连我这个女人看到了。也禁不住愣神。

美女我不是没有见过。可这女子的眼睛实在太特别了，但这决不是妩媚勾魂的那一种桃花眼，而是盈盈如一泓秋水，羞涩中带着无邪的纯真，仿佛不染半点浊世尘埃，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南北朝时。那个本来是婢女出身，却以“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而闻名的绝代宠妃冯小怜，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这个倒也不打紧，最要紧地是，这宫女地面容我似乎曾经在许多年前见过，只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你……你是不是从辽东过来地？”我疑惑着问道，一面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些年来的所有相关记忆。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从盛京来。现在正侍候皇上起居。”宫女用柔弱的声音怯怯地回答道。

她的相貌忽然和我脑海中的一个影像重叠起来，没错，就是她。虽然这许多年过去。她说话的声音也随着年龄地增长而改变，也从当年的少女变成了现在的青年女子，但是这五官的轮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连神情，都和当年没有什么区别。

我侧脸向阿问道：“你看看她，是不是当年依雪的妹妹？当初我就看出来她是个美人坯子，果真，今日出落得这般水灵，只是不知道如何进得宫来，还做了皇上的贴身侍女呢？”

阿点了点头：“小姐看得不错，奴婢也一眼认出她来，所以才被吓了一跳，想不到当年的那个叫乌玛地小丫头，居然会出现在这里，都长成标致地大姑娘了。”接着，一脸感慨之色。当年，她按照我的吩咐，每隔两三个月都会去资助乌玛和她的母亲，所以对乌玛很是熟悉。只不过两年之后，这对母女不知怎么地，突然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院落，让我没少担心过。只不过好几年过去，这件事就渐渐淡忘了，然而今日突然见到乌玛，的确令我大吃一惊。

奇怪的是，宫女用疑惑不解地眼神看着我和阿，仿佛完全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我从阿手里接过茶水，浅饮了一口，然后和蔼地问道：“乌玛，你这几年来和你母亲搬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个信也不留，你不知道你姐姐[吟霜]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

她摇了摇头，一脸完全陌生的表情：“回娘娘的话，您认错人了，奴婢不是乌玛，今日也只是第一次见到娘娘。”

我不敢相信，和同样讶异的阿对视一眼后，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却更加坚信她根本就是乌玛，只不过她为什么不承认，我就难以理解了。“你不是蒙古人吗？你有两个姐姐，一个叫吟霜，一个叫依雪，你叫乌玛，不是吗？当年我还是睿亲王侧福晋的时候，你就认识我的呀！”

宫女仍然没有承认，眼睛里写满了诚实：“回娘娘的话，奴婢虽然是蒙古人，然而却没有姐姐；奴婢也不叫乌玛。”

“那你叫什么？”我问。

“吴尔库霓。”宫女回答道。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一颤，杯子里的茶水也漾了出来，很烫，然而我却并没有理会。放下茶杯，我又想要确认一下，“你一直叫这个名字吗？宫里有没有和你重名的侍女呢？”

“回娘娘的话，奴婢打小就叫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变过，宫里面也只有奴婢一人叫这个名字的。”

她叫吴尔库霓？那么她就是当年我翻阅史书时，发现的那个疑似细作身份的宫女？多尔衮死后，是她请求苏克萨哈和詹将黑貂褂，八补黄袍，大东珠，素珠等代表皇帝身份的物品伴梓宫入葬。如果不是这件事，那场腥风血雨的大清算也不会来得那么快；而证实多尔衮有篡位图谋，大逆不道的证物，只有这几件物品，也就是一个孤证。眼前，仿佛萦绕着那些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诏削爵，撤庙享，并罢谥号，黜宗室，籍财产入官，多尔博归宗……”还有掘坟鞭尸，锉骨扬灰……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嗡嗡作响，连望向吴尔库霓的眼神都不知不觉地凌厉起来，仿佛她就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潜伏在多尔衮身边，随时准备谋害他的性命，甚至要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一样。她很有可能就是原本的那个乌玛，为什么要改名叫吴尔库霓，还对我说谎？难道是我误会她了，她只不过是和乌玛相貌酷似罢了？要知道，她的两个姐姐都曾经为大玉儿所用，难不成她也……

吴尔库霓当然不明白我究竟为什么这样看着她，吓得脸色大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就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这种模样，看在男人的眼里，自然是楚楚可怜；然而落入我的眼帘，却越发觉得虚伪。

“熙贞。”是多尔的声音。

我一愣，立即醒悟，抬眼一看，只见多尔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站立在了门外，正望向我，脸上倒也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听到我们方才的对话一样。

“哦，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的，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站起身来，给多尔衮行礼，他走入室内，伸手将我扶起。

“你不必这般拘礼，她们不过是些下人，用不着这么在意。”他温声说道，接着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没事情了。”

“是。”阿和吴尔库霓立即转身站到一处，并肩行礼，然后倒退着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看着她们从外面关上了房门，多尔衮这才在我身边的炕沿上坐了下来，然后顺手脱去靴子，找了个靠垫，颇有倦意地躺下来休息。

我本来想对他提那件折子的事儿，但是看到他这般疲惫，也不便现在就烦他，所以就默默地坐到他身后，帮他按揉着肩膀和脖颈。

过了一会儿，多尔衮的手搭到了我的手上，柔声道：“好了，不用你再麻烦了，这些都是奴婢们干的活，你现在都是什么身份了，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并没有放下手来，而是颇为关心地说道：“这算什么，反正我也累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必矜持那些个身份虚名，妻子侍候丈夫，也是本分之事，你不必在意。”

多尔衮摸着我的手，转过脸来，微笑着说道：“你刚才是怎么了？我在门口还没进来，你见你盯着小霓子看，那眼神就像最锋利的刀尖，让人望而生畏，我从来都没见过你也有这样的眼神，仿佛她是你的什么仇敌似的，分外眼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我吓到她了，你心疼了？”

我知道多尔衮这人风流好色，身边的侍女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没有几个不被他染指过的。尤其是听到“小霓子”这个亲切的称呼，我就格外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暧昧，心底里涌动着一股难言的醋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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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枕边谈政

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怎么谈得上‘心疼’二字？她了？你现在可是后宫之主了，想怎么惩罚她就怎么惩罚，用不着顾及我。”多尔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心中冷笑：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嘴巴上这么说，但她若只是个普通侍女，你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你还会这么关心，特地问上一句？明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这么刻薄的了：“你以为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她倘若真的犯了过失，我自然不会留情；如果她没有过失，我也绝对不会冤枉好人。再说了，你是她的主子，我也没必要越俎代庖。”

“这么说，你还是吃醋了，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吧？”他优哉游哉地看着我，倒好似落得清闲，事不关己一样，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

我心中郁闷，他这样究竟是越发承认心中有鬼，还是变相地表明清白呢？他现在这说话的口气，倒和多铎差不多，好像看到我生气就越发开心似的。哼哼，我偏就不生气，不让他作弄我的心态得逞。

“皇上究竟临幸哪个宫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如果要真是吃醋，恐怕早就被醋淹死了。我方才那样看她，并不是因为她怎么得罪我了，也不是我看她不顺眼，我只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对罢了。”

我仔细考虑一下，觉得我对吴尔库霓的怀疑还是对多尔衮说清楚为好。也免得本性多疑地他对此产生什么误会。当然，对于历史上的那个可怕结局，我绝对不能对他透露半分。再说了，他现在已经当了皇帝，自然而然地已经避免了那样的结局。然而这不代表着吴尔库霓就没有别的途径来谋害他，前提为如果她真的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的话。

想到这里，我就将这种怀疑对多尔衮前前后后地讲述了一遍。多尔仰躺在我盘起来的腿上，面部表情倒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这也不怪。对于从小就在宫廷和政治阴谋地浸染中长大地多尔衮。就算不说是五毒不侵。起码也足可以做到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沉思一会儿，他终于问道：“这世上人口何止千万，容貌相像地人相必也不少，你会不会是认错了？兴许她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乌玛呢。”

“要是这样倒好了，可我怎么看她都和当年的那个乌玛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多半同就是一个人。她既然矢口否认，要么是我错怪了她，要么就是她心中有鬼。总之，多提防一下也是应当的。”我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你的怀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只不过，我也总算是阅人无数，一个十几岁地小丫头想要在我面前玩什么阴谋，相信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再说了。假如小霓子真是她派来的奸细。那么在我身边都几个月了，怎么还不肯动手？她究竟有什么深层目的？这些，都不太符合常理。”多尔仔细地分析着。

我不无忧虑道：“无论如何。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奴婢留在你身边，我始终放心不下，毕竟你当政多时，树敌无数，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盘算着想要你的性命。这皇宫虽然是卫戍森严、安全稳妥，然而最应该警惕和提防的，就是身边侍候的人，他们只要存了歹心，想要对你下手，实在再容易不过，皇上应该格外提防才是。”

历史上，这样被身边奴仆行刺地帝王倒也不是没有，更要命地是还牵扯到了桃花债这类的。比如南北朝时的北齐文襄帝高澄，为了与情人元玉仪私通方便，搬到了情人家附近地宅子暂住，没想到却在与几个大臣秘密议事时被一个厨子给乱刀刺死；比如明朝的嘉靖二十五年发生的“寅宫变”，曾经轰动一时。杨金英等十余名宫女，因不满明世宗暴行而趁其睡觉时，用绳子套在皇帝的颈部欲将其勒死，但因绳结在匆忙中打了个活扣未能将皇帝当场勒死，若不是皇后及时赶来，这位嘉靖皇帝早就一命归天了。

多尔衮熟谙历史，自然也知道这两个例子，即使我不提，他也不会不往这上头想。于是，他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极是。”

我补充道：“当然，为了避免冤枉好人，最好还是派人查清楚才好，如果她确实是大玉儿派来的奸细，那么我也很想知道大玉儿究竟还有什么深层打算，究竟准备要怎样对付皇上。”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的，不过就是一个奴婢罢了，况且大玉儿现在已经和福临一起被我软禁起来，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她还能蹦跶起来才怪。再说了，我现在也懒得动这方面的心思……这样吧，暂时把那个小丫头调到别处去吧，与其用心提防，还不如远远地支开省力气些。”

听到他这样安排，我总算松了口气，只要吴尔库霓不继续留在多尔身边，我就不怕这个定时炸弹忽然在什么时候爆炸。至于其他的，就以后再说了。

之后，多尔衮不说话了，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准备休息还是在沉思着什么，我也不敢出言打扰。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将那个关于圈地的奏折拿出向他禀报时，他已然睁开眼睛，却并没有起身，而是伸手从旁边的炕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到我手里：“喏，你瞧瞧，究竟选哪个最好。”

我接过来一看，只见这张白纸上的字并不多，只是端端正正地写了八个大字，或者说是四个词，分别是“兴平”，“宪和”，“延泰”，“永嘉”。这不是年号吗？我竟然连这个都忘记了，可真是坏记性。

“怎么。你还没有决定好用哪一个？”我看着这几个待定的年号，问道。

多尔衮回答：“是啊，这几个都是范文程他们商议草拟地，递过来请我圈定的，可是我看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莫非皇上对这几个年号全都不满意？”我看出了他的意思，并不是难以抉择，而是根本不打算在这几个草拟的年号中选择。

“嗯。在我看来。这几个年号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也四平八稳，但就是缺少了点什么意思，具体如何，我也说不清楚。”

我琢磨了一阵，基本有了主意，于是沉吟着说道：“我看啊，这几个都缺了点气势。倒很像是碌碌无为的守业之主在祈望天下太平，这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你虽然不是大清的开国之君，然而却也差不多了。毕竟统帅八旗大军入关，定鼎燕京，到接下来的席卷中原，肃清南北，开一统河山之万世基业，如此文治武功。如何当不起一个响当当的年号？

。是肯定要地。”

多尔衮地脸上露出了满意地微笑：“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你最明白我的心思，那些个大臣们就算是再怎么揣测。终究还是差了一层啊！”

见他鼓励，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这年号之所以难拟，就是因为‘过犹不及，刚而易折’的道理。如果一味强调武力和征服，那么就有悖于治平天下之道。如今，皇上做了中原的主人，就需要遵奉儒家教义来统治汉人，尤其是士人和读书人的心一定要收服，所以就要采取中庸之道。也就是说，在彰显武功的同时，也要概括文治，前者激烈，后者平和，一慑一抚，才更显独到。”

“莫非你心里已经有谱了？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这个让我琢磨良久的难题，你究竟有什么样地解决方式。”

我看到成功地吊起了他的胃口，就不打算继续卖关子了，因为一个词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渐渐形成了。“靖和——如何？”

“靖和？”多尔衮重复了一遍，并没有点头，也并没有摇头，而是用目光询问着我，想要听听我的解释。”

我微微一笑，侃侃而言：“要说气势，单一个‘靖’字，就足够概括的了。扫合四宇，靖平天下，没有比这个字更贴切的了。而‘和’字，则有多重含义——有天下清平之意，有融合南北之意，有政通人和之意，有满汉一家之意，有以儒治国之意……而且，如果把这个字拆开来，就是‘禾’、‘口’，禾代表粮食，口在禾边，表示有粮食吃，不会饿肚子。这结合的意思就更好了，表示在大清的治下，每个百姓都有饭吃。在这个世道，有什么比让百姓有饭吃更实际地承诺呢？这黎民百姓，只要不是被逼到快要饿死，就绝对不会揭竿造反地。”

“嗯，好！”多尔衮用指节敲了一下炕桌，翻身坐起，满眼都是赞许之色，“这个年号不错，正合我意，就用这个好了。”

他一高兴时，就喜欢来回踱步。由于已经脱了靴子，他也懒得弯腰去穿，所以索性直接在炕上踱步，走来走去，“这年号定好了，就可以令相关衙门做出个范子来给我看了，也就是咱们大清入关之后，首先发行的铜钱——靖和通宝。等第一批钱铸造出来，最迟明年春天，就应该差不多了。到那时就彻底收回镕化原来的明朝钱币，统一使用新钱，这样就可以有效控制和稳定各地货价，避免奸商囤积居奇，联合抬高米粮价钱，钱币贬值，物价飞涨，弄得民怨***了……这可是关系到国计民生地头等大事，可万万耽误不得。这天下百姓，不论是已经归附的还是正在观望的，都在拭目以待呢！我要争夺汉人的天下，不但要在军事手段上强而胜之，更要在收拢人心上抢先一步。到时候，谁更有资格坐这个天下，就一目了然了！”

我看到多尔衮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面也跟着高兴。只不过他的个子实在太高，若是一般的屋子，恐怕像这样在炕上走，肯定早就碰出个大包来了，幸亏这里是武英殿，即使暖阁里的顶棚也不矮，不然他可就要大大地出个洋相了。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呀，还是赶快坐下来吧，走得我眼晕，再几个来回，我恐怕眼前就要天旋地转，搞不好来个‘君前失仪’，这罪过可就大发了！”

多尔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这才笑了笑，坐下来，将我揽在怀中，“好啦，我不乱走了，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呆着。”

接下来，我们又讨论了几件军国大事，直到瞌睡渐渐袭了上来，他这才抬眼看了看案几上的钟表，“呀，和你说话就是高兴，不知不觉间连时间都忘记了，现在居然都到亥时，离上早朝也没有几个时辰了。这样好了，你不要回去了，就留在这里吧。”

我本来也很想留在武英殿里一直陪伴多尔衮到天亮，只不过看到他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操劳，不想再连他这点宝贵的睡眠时间也占用了，所以就婉言推辞了：“这样可不行，你又不是铁打的筋骨，可以不眠不休，我若是继续呆在这里，弄不好你一晚上都无法入睡呢。你百务缠身，老是这样休息不好可怎么行？”

他脱衣服倒是挺利落的，也就片刻功夫就脱得只剩下贴身内衣了。扯过一床被子草草地盖在身上，他朝我伸过手来，“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似的，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的了，以前经常的头晕目眩和腰腿疼痛也不怎么发作了。你别忘了，我年纪还轻呢！”

说到这里，多尔衮的手已经移到了我的发髻间，轻轻一扯，就将那两支用来固定“两把儿头”的翡翠簪子取下，然后顺手一拂，顿时，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散落开来，柔和地铺在他的臂弯里，一直垂到枕下。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周围，顿时弥漫着浓浓的暧昧气息，他将脸贴在我的鬓发边上，近乎于贪婪地闻嗅着，温度渐渐上升，我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情欲，从衍生到逐步攀升，这个过程并不漫长。

“熙贞，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不碰你，就这样抱着你的身子睡觉，才更踏实些。”

难得见他求一次人，我一时心软，也只得答应下来，“那好，只不过你要老老实实的，不准往歪门邪道上想！若是我发现你半个时辰内还没有睡着，以后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多尔衮当然一口答应了，我却没有感觉到他此时暗存着奸计得售的得意。灯烛熄灭之后，我感觉眼皮发沉，很快就在他的臂弯里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我被身体上的一阵阵异样的感觉弄醒了，即使没有睁开眼睛，我也知道他究竟在被子底下用不安分的手在搞什么小动作，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还真会‘暗渡陈仓’哪！别忘了，君无戏言呢……”

黑暗中，他用带着浓浓情欲的低沉声音说道：“熙贞，你就让我‘得逞’一次吧，别忘了，咱们都两个多月没有‘那个’了，你不知道这么忍着有多辛苦……”

接着，还没有等我应声，他就重重地压了上来。强烈而直接的刺激让我恍然大悟，原来我的衣裤早就被多尔衮手法娴熟地脱了个精光，我这个迟钝的家伙居然没有任何觉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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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坐拥天下

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过说来也奇怪，十月初十这该是初冬时节，北风呼啸的天气，然而却莫名其妙地从渤海方向来了一阵东风，的确有点“异象”的意味。十月初九日，所有在京的王、贝勒、贝子、公、满汉文武官员上了一通劝进表，其中有这样几句话：“恭维皇帝陛下，上天眷佑，入定中原。今四海归心，万方仰化，伏望即登大宝，以慰臣民。

就在同一天，一群随从人关的满汉大臣和以大学士冯为首的一群新投降的汉臣们也联名上奏，请求多尔衮“俯察民心，仰承天意，敬登大宝”。

这只不过是事先安排好的堂皇过场而已，算是给接下来那场华丽的登基大典揭开了序幕。多尔很快下了谕旨，只有简短的几句话：“览卿等奏，俱系忠君爱国，情意笃挚。文武群臣，劝登大宝，尤见中外用心，共相拥戴。特允所请，定于十月初十日即位，用慰卿等廓清宁之意。”

第二天，多尔衮作为带领满洲入关，定鼎燕京的另一种形式的清朝开国之君，在燕京登基的这一幕大戏终于进入高潮。天刚黎明，他就出宫，上辇，亲王以下文武百官扈从，卤簿前导，出了大清门。路上不停地奏乐。所有的街面都铺了黄沙，所有的门户都关闭起来了，只在临街的门前摆设香案，香案上放着牌位。“大清皇帝万岁！万万岁！”

天坛，一场告天的仪式正在庄严地进行着。赞礼官读毕祭文，多尔行了一跪一叩头礼，众文武官员也跟着行和。赞礼官高声叫道：“复位~~献礼！”

接下来，来了一遍献玉帛、献爵。赞礼官又高声叫道：“行终献礼~~”然撤了下去。乐声又止了。赞礼官又叫了一声：“送神~~”

送神的乐声由远而起，他按照赞礼官的引赞行了四跪四叩头礼，文武百官也随着行礼。乐声终于又止了。赞礼官又一声高叫。执事官将视文、祭帛、各种祭物捧到燎所。多尔衮退到拜位的东边立定。当祝帛从他的面前捧过时，又不得不再一次鞠躬。随着赞礼官的鸣赞，他由赞礼官引着在乐声中走到燎所，亲自看着焚烧祝帛，浇上一杯酒。赞礼官高声叫道：“礼毕~~”

这一套极其繁琐冗长的祭天仪式举行完毕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多尔衮已经不记得自己叩了多少个头。好在自己这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还不错，除了少许地疲倦外，还不至于像以前一样在跪拜起立地频繁折腾下头晕耳鸣，眼前发黑。所以，他今天地心情还不算差。

回到偏殿，很快宫女们替他脱下专为祭祖穿戴的青色皇冠、龙袍、朝靴，换上一身明黄色朝服，包括胸前的朝珠也换成了皇帝上朝时所佩戴的相应样式。赞礼官引他到丘的南端。升入御座。面向正南。当他更衣的时候，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都已下了丘，在南边的阶下待立。赞礼官赞呼众臣按照自己地官职爵位排班。

看着皇帝在御座上坐稳。满洲的文臣首辅，大学士刚林从东班走出，登上台阶，跪在正中，面向皇帝。冯从案上捧起皇帝的玉玺交给刚林。刚林捧起玉玺，声音琅琅地奏道：“皇上已登大宝，诸文武群臣不胜欢洽！”

接着，刚林起身退下。随即赞礼官赞呼百官行三跪九叩头札，然后皇帝起身。百官俯首躬身，等候皇上从他们面前走过。多尔在丘下边上辇，卤簿前导，奏乐，进了正阳门，大清门，又进了承天门和午门。卤簿都停在午门内的金水桥南边，乐队停留在皇极门的丹陛下边，用三十六人抬的龙辇将多尔衮抬往宽阔异常的皇极殿前庭。

这座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是历来天子登基和举行朝贺地地方，五个多月前，仓皇撤离燕京地李自成临走时下令放了一把大火，将皇极、中级、保级这三大殿基本上付之一炬，只留下一座武英殿还算完整。好在皇极殿的受损还不算严重，这五个月来，诸多工匠日夜忙碌，终于赶在多尔衮登基之前将皇极殿的主殿表面上修饰一新，其实仍然有许多地方尚未竣工，只不过已经被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罢了。

到皇极殿前，多尔衮下了辇，升入御座。原来随皇帝去丘祭告天地地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或骑马或坐轿，已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按照班次，在皇极门阶下肃立等候。当皇帝来到时，大家都赶快跪下。等他升入御座之后，众人才站立起来。阶下三声净鞭响过后，首先是内三院、都察院、鸿胪寺官员在阶上行三跪九叩头礼。然后赞礼官赞呼排班，众人在丹下边一起跪下。赞礼官赞呼读贺表，有一位鸿胪寺官员从阶东边的案子上捧起来诸王贺登基的表文，小心地捧到皇帝面前，朗声诵读。要知道这每张表文都分成满、汉两份，等贺表全部读毕，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随后，诸王、百官行三跪九叩头礼，接着退回班中。又是净鞭三响，皇帝乘辇还宫。

至此，一场庄重的登基大戏总算是告一段落。

我早早地在武英殿里等候，一直等到日头过午，院子里才传来了太监的通禀声：“皇上还驾回宫了！”

我急忙整理好衣饰，快步走出殿门，这时只见一身明黄色朝服的多尔已经下了辇，正朝这边走来。我立即双膝跪地，带出了一阵环佩叮当的悦耳声响。行了一个君臣大礼，然后郑重其事，道：“臣妾恭迎圣驾！”

由于这里是正殿，又因今日特殊，所以这个过场还是要走地。多尔也没有像平时一样随意，而是站住了脚步，坦然受了我的叩拜，然后抬了抬手：“免礼。平身。”

“谢皇上。”我再次叩首。方才敛裙起身。

进入暖阁之后。就用不着在众人面前装得那么郑重了。多尔一进门，由几个宫女侍候着摘下朝冠，脱去了繁琐的外袍，就径直往炕上一躺，长长地吁了口气，“唉，累死人了。总算结束了，要是再如此这般地折腾几次，估计我就得扑通一声，当场栽倒。”

他难得幽默几次，大概今天的心情还不错，所以说话间也带着轻松的调侃。

“呵呵，没办法呀，这燕京不比盛京。汉人们定下来的仪注要比满人繁琐得多。哪怕你是九五至尊，不也得咬牙强忍着？”

我也坐在了炕沿上，头发上沉甸甸的插满了黄金和宝石。梳妆了半个多时辰，无非就是为了那个简短的过场，实在麻烦得紧。一个宫女端着镜着镜子，将这些异常繁复地首饰还有硕大地凤钗逐一取下，最要命地是为了戴这么多沉重首饰，不得不将头发和着发油梳了个高髻，还弄得光亮可鉴，一丝不乱。在取下这些首饰时，不但颇为费力，还外带着扯下几根头发来，这就更令人郁闷了。

整理完毕，用一根簪子将浓密的发丝随意绾起，我从案几上拿起一张刚刚为多尔衮拟定的“工作日程表”，看着上面的条目，笑道：“你还先别忙着喊累，接下来的事务可一点也不见得轻松，这不，都给你安排好了——明日，你要率众臣，奉安太祖武皇帝、孝烈武皇后、太宗文皇帝神主于太庙[前几日，多尔已经下诏将生母太祖大妃乌喇纳拉氏追封为孝烈恭敏献哲仁和赞天俪圣武皇后了]，.后日，你要封孔子六十五代孙允植袭为衍圣公，同时加封各个前番‘清君侧’有功的大臣们；十三日，你要亲临皇极门，颁诏天下，宣布大赦……”

多尔衮听到这里，已经有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看来我这几日要多喝点参汤进补，不然到时候闹出一个皇帝忙碌着登基事务而累趴下了的笑话，载之于史册，也足够贻笑后世地了。”

“这还劳皇上吩咐？我早就令人在那边准备好补汤等着侍候了。”接着朝宫女望了一眼，她很快就下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汤羹呈上。

喝过之后，他又稍稍休憩了一下，总算恢复了精神。“我这人还真是奇怪，行军打仗时，就算不分昼夜地急行军赶路，或者是长途奔袭，甚至跋涉千里，也不怎么觉得累。可是这朝堂上的事情，却另外费一番脑筋，这耗费心思，殚精竭虑起来，却要比战场上还累。”

我默然，这类事务，谁也不能替他分担，谁也不代替不了他。眼下，正值开国之初，军务、政务、国计、民生；安民立政，制定国策……千头万绪，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再这样下去，想不生病都难。偏偏他的性子又喜欢把一切大权都往自己身上揽，争强好胜，这不能不令我担忧万分。

“皇上，眼下事务繁多，你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能全部都处置得了呢？那些既定的章程之类，就交给内院的那些大学士们去办好了，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能累坏了身体。”

多尔衮侧过脸来，笑了笑：“这个自然，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担心。另外，我这段时间肯定没有功夫去碰那些女人了，以前还可以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干脆是连这点心思都懒得动了。这下你该彻底放心了吧？”

我顿时尴尬不已，“哪里的话，皇上要找哪个嫔妃侍寝，我怎么管得了，又怎么会去管？”

他揶揄道：“你呀，每次谈到这类事，就总是口不应心，你以为你心里吃醋，我就一点点觉察都没有吗？”

说着，他翻身坐起，然后对门口的太监吩咐：“你去把皇后地朝服朝冠取来！”

没多久，几个太监手捧托盘，鱼贯而入，眼前顿时一片富丽辉煌。且不说那一件件绣着行龙图案地朝褂朝裙，那由颗颗饱满浑圆的东珠穿成的朝珠是何等华贵，单看那顶皇后东冠，就足够令人眼花目眩地了：只见朝冠用薰貂所制，上缀有红色帽纬。顶部分三层，叠三层栩栩如生的金凤，金凤之间各贯钻石。帽纬上有金凤和钻石。冠后饰金翟一只，翟尾垂五行钻石，每行均饰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末端还缀有碧绿光滑的翡翠。只不过，似乎还缺了点什么，我一时之间愣了，却没有想到。

多尔衮直起身来，做了个手势。立即，一名太监捧着托盘，躬身上前。托盘里，只有一只小小的楠木盒子。然而这只木匣上镶嵌了各式珠宝，掐着金丝，构成一株极其耀眼的玉树，翡翠做成的小鸟栖息在树上，似乎在婉转鸣啼，格外精致。

他伸手搭在黄金的锁扣上，轻轻一拨，接着掀起了盒盖。立即，里面的物件映入了我的眼帘，极其耀眼——那是一颗完美到极致，没有任何瑕疵的硕大东珠。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洒落子在珠子上，折射出柔和而高贵的光芒。我心中惊叹，尽管见过不计其数的各类珠宝，东海珍珠的上品也不是没有见过，然而能有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却难得一见。

我缓缓地取出这颗东珠，放在手心里，赞叹着，抚摸着。

“怎么样，喜欢吗？”他从背后伸出双臂来，轻轻地揽住我的腰，在我的耳边悠悠地问道。

这不是问废话吗？谁看到这么稀世的珍宝而不动心的？我也只得老老实实，毫无新意地回答：“嗯，喜欢，这珠子实在太难得了。”

“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书房的晚上，你开玩笑时，问我能不能给你皇后凤冠上的东珠吗？如今，你的愿望实现了，这颗东珠，终于到你的手里了。”接着，多尔望了望那顶皇后朝冠，继续说道：“我会令人把这颗珠子镶到你的朝冠上的，等你戴上它时，就是咱大清最高贵的皇后了。只有这样名贵的珠子，才配得上你；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戴这么漂亮的后冠。”

他还一直记得当初的那个玩笑。要知道，他当时并没有承诺什么，可他现在却已然将我当初的那个玩笑演化成了现实，况且，其意义又是这般地非同小可。记忆猛地一下子掀开，就像眼前这只镶满了珠宝的匣子一样，露出了里面瑰丽的宝藏。霎那间，我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极大的冲动，什么叫做志得意满，什么叫做春风得意，什么叫做无限荣光，在这一刻，犹如千堆浪花，齐齐席卷上来，惊涛拍岸，卷起几多感慨？几多思量？

怔怔间，多尔衮已经将那顶朝冠取下，端端正正地戴在我的头上，然后仔细地端详着，欣赏着：“为了能有这样一天，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辛苦，现在还能算得清楚吗？如今，也总算是修成正果了吧？这胜利的果实，一定要好好地享受，才不算亏负了自己。”

“皇上……”我由衷地生出巨大的感动来，话音微微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称皇称后，坐拥天下。这个梦想，而今终于实现了。当我们把一切都紧紧地握在手中时，还愿意再去放开吗？也许，这是一座充满诱惑的围城，虽然明知没有退路，但我们仍旧毅然决绝地踏了进去，从此，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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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游园惊艳

的登基大典刚刚过去了三天，册封后宫嫔妃们的仪式毫无疑问，我被册封为皇后，从此搬往坤宁宫居住；而多尔衮的另外四个侧福晋这次则被册封为妃，也各自成为了一宫之主。这个形式就跟当年的皇太极称帝后立五宫嫔妃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只不过皇贵妃和贵妃之位暂时空缺罢了。

在我看来，这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将来能给他生育儿女的妃子的，即使这个几率不大，然而好歹也是聊胜于无。虽然心里十分明白，可是我却并没有过问多尔衮此举的打算，因为问了也不能改变的事实，还不如不去弄清楚为好，免得自寻烦恼。

这一日，多尔衮刚刚下了早朝，就到了仁智殿来。虽然我已经搬入坤宁宫好几日了，然而为了帮助他批示奏折方便，怕大量的奏折在武英殿和坤宁宫之间传来传去，久而久之泄漏出去而招惹外臣议论，所以我仍然每天如同例行公事一样地来武英殿后院的仁智殿，等处理完折子再回去，倒是颇有上班族的感觉。

我正在晾折子上的朱砂字迹，就听到外面的房门开启声，抬起头来时，宫女已经掀开帘子，还没有换下朝服的多尔衮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冲着我微微地笑了笑：“怎么样，都批完了？累不累？”

由于我们彼此之间不怎么拘束礼仪，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我还是从来不对他施礼。他来看我也从来不令人通报。即使我们现在身份已然不同昔日，却仍然保持着亲密而融洽地夫妻关系。我转头看了看摊了满满一桌子，铺满了一个墙角的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嗔道：“那是当然，你去上朝足足两个时辰，我就在这里忙活了两个时辰；你是耗费脑力。我是耗费腕力。你要是累的话。我又怎么会不累？”

多尔衮丝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呵呵。你还好意思喊累，若不是你昨天偷懒，积压下了一大堆折子没有批，今天又怎么会这般忙碌？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今日事今日毕，你却总是当成耳旁风！”

我伸出手来，“好了。算我懒惰，我今天‘能者多劳’还不行吗？赶快叫人把今天要批的那些折子都送过来吧，免得又被你絮絮叨叨地耳提面命。”

“算啦，你也不要忙活了，今天的事务倒是比平时少些，可以挤出一点时间来，咱们不妨出去轻松轻松。”

“出去轻松？莫非是微服私访？”我的脑海里立即蹦出了这四个字，顿时兴奋不已。自从来到燕京之后。我就一直住在紫禁城里没有出去过。简直快要闷坏了，想象着逛北京城看杂耍吃驴打滚的那些颇为吸引人的场面，就愈发神往。

多尔衮摇了摇头。“你也真会寻思，还微服私访呢，你当整个燕京城都是皇宫，禁卫森严，绝对安全吗？别地不说，就说那五六百个侍卫们到处来个戒严和管制，那街道上都得立马空空荡荡，还有什么好‘访’地？”

“那是去哪里啊？”我不禁疑惑，更不可能是围猎了，一来这燕京方圆五十里内地树林都被砍伐一空，野兽无从安身；二来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点时间，最远的路程也出不了内城，况且多尔衮现在也很注重人身安全，我们还能去哪呢？

他不再卖关子了，“是这样的，刚才我听宗人府尹上奏，说是多铎又添了个儿子，还是昨晚的事儿，我琢磨着不如咱们一道去瞧瞧。”

“哦，原来如此啊！差点忘记，伯奇福晋的生产，也大约就在这个月了，想不到还真生了……”我听说多铎又一次轻车熟路地当阿玛了，也禁不住替他高兴。想起多铎先前的预测还真对，伯奇福晋果然是宜男的命，这不，还真生了个儿子。

多尔衮显然心情也不错，“笑话，不是真生还是假生吗？咱们多去瞧瞧人家生孩子，说不定咱们也能沾沾福气，再生几个出来呢。”

“呵呵……”我一阵傻笑，难怪他居然因为这么点事情就出宫，原来是这个目地啊！我心里乐极，差点脱口而出：要真说要沾人家的福气，还不如把你的十五弟请到宫里来，在一块住上几晚，这样才沾得更彻底；或者，悄悄地交流交流此方面的心得，也算是狐朋狗友，臭气相投了……要想自己变成种马，首先就要和种马尽量接近；长期与种马打交道的人，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种马……越想越是离谱，我的手心都快出汗了，鸡皮疙瘩险些掉了一地。

“别忙着傻笑了，赶快准备准备吧！”多尔衮饶是聪明绝顶，也绝对猜测不出我此时的歪脑筋，如果被他知道了，其脸色肯定要比川剧变脸王还精彩。

由于多铎的府邸距离皇城特别近，所以根本不用多大地排场和多严密地保卫，我们就轻车简随地去了。由于这次“清君侧”行动中多铎立有大功，然而爵位却没有再上升的空间，于是多尔衮决定重新赏赐他一座宽敝宅子。

多铎此人，善于敛钱却又喜欢挥霍，日子过得风流潇洒。五月份时，他受命与吴三桂一道前往庆都追击李自成，一路上落荒而逃的大顺军们不得不将影响逃跑速度，他们不得不丢掉相当数量地沉重珠宝以便于保命。于是多铎的性情就显露无遗——有人上折子弹劾，说豫王爷在此役中率军“潜身于僻地”，躲避在一旁，尽量回避与流寇交战。等到吴三桂的大军浩浩荡荡地一路追击经过后，他这才从道边的藏身处出来，指挥着手下将士“打扫战场”，实际上是趁机收罗一路上散落的无数金银财宝。班师回京之后，多铎上报朝廷。说是共缴获了折合十万两白银地战利品。可是没过几天，就有人弹劾多铎，说实际上他总共获利将近十七八万两，他自己起码拿了四万两，其余部分都分给了镶白旗的几个部下，用来收买人心。

要知道，现在亲王的俸禄，一年才一万两银子；而多铎这次小发一笔战争财。就是他四年的俸禄。更不要说他从另外几种渠道搞财物的能耐了。不过呢。多尔这次却实实在在地徇私了一把，反正多尔是大权独握的摄政王，用不着继续标榜铁面无私的形象了，所以就直接将这个折子压了下来，不予处置。只是私下底警告了一次，叫多铎在这个时候尽量不要张狂，免得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从盛京回来。多尔居然慷慨无比地将整个京城除了紫禁城外最大地宅子赏给了多铎做府邸，这个宅子就是著名地“明南宫”，也就是原本历史中，后来成为多尔衮地摄政王王府的那一座。该有五百多间房屋，规模异常庞大，要知道我们在盛京才八十多间房子，与这里比较起来。还真是大厦对茅庐。相形见绌。

“你出手还真是大方，这么大的一座南宫，全部赏给了十五爷。这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眼红呢。”轿子出了东华门后，我们很快就看到了从前的南宫，眼下的豫亲王府的围墙。轿子前行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还没看到王府地正门，可见其具体规模足以让我瞠目结舌的了。

多尔衮打趣道：“这样好呀，反正这么大的宅子空着太浪费，我们又不去住，不赏给他还能赏给谁？再说了，他那么能生，家里的女人又多了去，好歹也不像咱们这样人丁稀少的住不过来呀！”

“要维持这么大的宅子就必须增添不少人手，人吃马嚼、各类开支，每个月没有两千两银子肯定下不来，十五爷一年才领一万两的俸禄，你这不是明摆着助长他的敛钱习气吗？”我不以为然，“眼下毕竟是开国之初，若是他们这些位高权重地王爷们带头敛钱，岂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让百姓认为大清地官老爷们还和明朝一样都是贪官污吏？这个影响可不好。”

多尔衮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鼻烟壶，“这个你放心好了，该他敛的钱，我不会不让他敛；至于太出格地事情，我自然会管。你不管领兵上的事儿，当然不明白这其间的门道——凡是当个将军的，哪里又不吃空饷，不冒领抚恤银子的道理？更何况他这些年来兼着工部的差事，每兴一次大一点的土木，做主子的只要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点来，就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这类银子，你不让他们赚，他们又怎么能为你死心塌地地办事儿？主子吃饱了，又怎么有让奴才们都饿着的道理？再说了，当王爷也要有当王爷的排场，咱大清的王爷，也不能比起明朝的王爷们太寒酸了不是？毕竟事关体面哪！”

“这倒也是，你这个哥哥早就以身作则了，要不然你每年光养鹰就花费三千两银子，我们怎么还过着吃香喝辣的日子？”我不无讽刺地说道。

多尔衮本人，也算是精通敛财之道，不喜欢在生活上亏待自己。皇太极在日，他还颇为收敛，不过等他大权在握之后，就无所顾忌了。他表面上虚伪地做了个高姿态，免除了朝鲜每年给他的五千两“孝敬”，实际上他每年从各种渠道获取的钱财岂止倍数？光投充这个无本买卖，就足够他养活全府上下的上百号人丁了。所以说，敛钱、渔色这两个坏毛病，他们兄弟三个几乎毫无幸免，只不过相比起两个兄弟来，多尔衮的手段要虚伪和巧妙许多罢了。

多尔衮这下无语了，被噎了一下，方才苦笑道：“你倒是一针见血，道出了要害。我这个‘上梁’本身就不正，这点底细多铎都清楚，就等于把柄捏在他手上，又怎么好意思搞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算啦，我也不在意这个，你纵容他一个好了，只要约束住其他那些个爷们，就求之不得了。”

……

多尔衮也萌发了少年心性，为了给多铎一个意外惊喜，我们令王府上的人不必通报，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直闯了进去。这王府果然规模宏大，一连穿过了四道院门，才隐隐地听到一阵吹拉弹奏之声，顺着已经颇为寒冷的北风飘扬过来。

“这家伙，恨不得闲出个屁来，这不，才下朝多久？就忙不迭地听起大戏来了？”

说着，多尔衮就径直朝传来乐声的大院走去。我跟在后面，随便令所有侍卫们都停留在门外不必跟入。一路走着，我不禁心中好笑，难得听多尔衮骂一句粗口，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估计接下来多铎发现我们到来之后的反应，一定是很令人开怀的吧？

进了院门，我们顿时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只见院子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大华丽的戏台，上面布置得花团锦簇，身穿考究戏服的戏子们正在上面颇为投入地表演。而台下，摆放了许多桌椅板凳，十多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们正坐在一道，在众多侍女的伺候下，一面喝茶嗑瓜子，一面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听戏。我和多尔衮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站在门口，仔细地朝坐席间打量一番，却并没有发现多铎的身影。

“奇怪呀，十五爷最喜欢听戏了，怎么会不在这里？莫非他回里院去抱儿子玩耍去了？”我小声问道。

多尔衮摇了摇头，哂笑着说道，“我看呀，他才没有这么体贴，肯陪着刚刚生小孩的福晋，多半是临时‘出恭’去了吧？别着急，咱们等一等，他就会来的。”

由于台上的戏子唱得实在太好了，所以满院子里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谁也没有发觉我和多尔衮的出现。禁不住好奇，我抬头朝戏台子上望去，只见此时正在上演昆曲的[牡丹亭]，一，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淡淡哀愁的戏子饰着杜丽娘，正在非常入戏地唱着[游园惊梦皂罗袍]。

我只看了一小会儿，就不由得颇为惊讶，或者说是惊艳。这位伶人的唱、念、做、舞，无一不精，而且身段、眼神都和对方配合得十分准确，十分舒畅，高音婉转清朗，落音厚重达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我在现代时，对于昆曲还是挺喜欢的，所以还算懂得一点。这位“杜丽娘”的唱腔令人倾耳忘倦，那遏云绕梁之音，哀响馥若兰，将杜丽娘那种惋惜韶华易逝、好景不常的美人迟暮之感，唱得直透人心，其美妙端得令人感叹不已。

我几乎听得痴了，直到这一折子戏终于结束，伶人的身影隐入帘中之后，方才从陶醉中醒悟过来。

旁边的多尔衮也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你知道这出戏叫什么吗？”

“游园惊梦。”我回答着，眼睛仍然盯着那幕帘看。

“我看应该叫‘游园惊艳’还更贴切些！”多尔衮由衷地感叹道：“我一向不喜欢听戏，只不过这个戏子的唱腔和扮相，实在可以令‘惊为天人’来形容了，不知道多铎从哪里寻来这么出色的戏子，难怪他都要醉心于此，看来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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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破财免灾

间，我却突然发觉气氛不对，再一看时，只见到方才“惊为天人”的戏子从戏台后转出，一面随手卸着沉甸甸的头饰，一面迈开大步朝座位间走来。这次，走路的姿势不再是方才“杜丽娘”的婷婷袅袅、风情款款，而是正儿八经的男人步伐，这可着实把我和多尔吃了一惊——原来这位恍若洛神般的标致人物，居然是个男子！

接下来，就更让我们几乎惊掉了下巴：看到那“戏子”走来，座中的大小福晋们纷纷起身，一起拍巴掌叫好，称赞不迭：“爷，您的唱腔还真是好得没治了，就算是这京中最红的角儿，也挨不上给您端茶壶的！……”

“那是，那是！咱要是哪一天狠下心不当这个王爷，说不定也能成一代名角呢！”那个熟悉的声音里透着极大的得意。说话间，他已经将假发套全部卸去，旁边的侍女们连忙端上脸盆，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掬起水来，开始洗脸上的胭脂油彩。很快，油彩去得差不多了，又一名侍女递上了巾帕，他在接时，还故意色迷迷地在侍女那白嫩光滑的纤纤玉手上捏了一下，逗得周围一片笑声。也不知道这些女人们究竟是在忍着醋意而不得不强作宽容，还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类似的场景？

我看得呆了，连嘴巴渐渐张大了都不知道，竟然没有注意到多尔衮已经抬脚朝那边走去。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距离多铎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了。“糟了。多铎啊，你还真是个惹祸精！这下，你不倒霉才怪！”

这时候，聚拢在多铎周围地女人们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不对，纷纷转头来看，等看清来人正是皇帝后，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反应快的立即跪在地上叩头请安。反应慢的还瞪着眼睛半张着嘴。“啊……”

多铎本来正在调戏那个侍女。觉察出苗头不对时，一抬头却正好迎上了哥哥那张铁青的脸和阴郁的目光，顿时吓了个不轻。本来他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然而多尔衮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让他根本反应不及。

周围地空气异常阴冷干燥，即使没有火药也会立即燃烧起来。多尔盯了他一阵，半句话还没说。就一个抬手，将旁边侍女端着地脸盆打翻，“咣当”一声，紧接着，洒出地满盆水几乎一点不漏地，悉数淋在多铎身上。

周围的女人们惊叫了一声，却没有一个敢上来给多铎求情的，只得一个个哆哆嗦嗦地跪在原地口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哥……臣弟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皇上降罪！”多铎顾不得一身湿漉漉，也赶忙跪地叩首。以他的性情。本来应该怒的，但是一来他本就理亏，二来如今多尔衮身份不同，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浪形骸，没上没下了。所以，在众人面前，他还是规规矩矩地保持着君臣之礼。

我赶忙上前，微微矮身，向多尔衮行了个礼，然后替多铎解围：“皇上，有道是‘不知者不为罪”，您最是宽仁大量，又一向待豫亲王甚厚，想必不会因为这些微过失而惩处于他吧？”

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多铎，多尔衮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怜悯和悲哀之色。然而我明白，他这是在为自己而怜悯，为自己而悲哀。如今，他固然得到了想得到地一切，却不得不在这个志得意满的同时失去某些东西，就比如这兄弟之间最坦诚最无忌的浓厚情谊。因为有了君臣之分这道莫大的鸿沟，无论昨日多么亲近的兄弟，如今也不得不在众人面前顾忌这许多礼数。这些，的确让多尔衮在短时日内很难适应过来。

然而即便如此，多尔衮仍然要在众人面前保持着他一贯的强势，所以他并不为我的请求所动。只见他一脸冰冷，打量着尚未脱下戏服地多铎，讽刺道：“呵呵，你是大清地功臣，当然不会把这点小事儿放在眼里，况且连皇后都亲自为你求情，叫朕该如何处置你才是？”

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求情，于事无补，所以只得闭上嘴巴静观其变。

多铎没有抬头，用毫无情感色彩的声音说道：“功是功，过是过，臣弟不敢逍遥于大清律之外，皇上尽管降罪就是。”

我心中暗笑，多铎也是聪明，目前的[大清律]中虽然严禁官员宿娼，却并没有唱戏要治罪这一条律令，他就是看准了这个法律漏洞，才无所忌惮地，所以多尔衮也拿他没有办法。

多铎这句话里面的暗示，我们都心知肚明。僵了片刻，北风更紧，此时已经是十月底，虽然说不上是滴水成冰，但也颇有几分寒冷了，更何况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裹在身上，不很快冻僵才怪。幸好也就是他身强体壮，若是一般人，恐怕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看到多铎这副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多尔衮也很快心软下去，故意问道：“你抖什么呢？”

“回皇上的话，臣弟自知有罪，不敢侥幸，于是心中忐忑，故而不免战战兢兢，冷汗如浆。”多铎这回用的语气和那些汉臣们差不多，倒是起了意外的幽默效果，终于把多尔衮逗得一个莞尔，却仍然板起脸来，“看在你诚心领罪的份上，倒也可以从轻处罚，这样吧，明天上朝之前，你去户部的英鄂尔那里去交三千两银子，也算是少搭座戏台，少养几个戏班，给他那里收养市井饥民的差事上出点财力吧！”

自从五月份入关后，百废待兴。由于战争激烈，饷需急迫，户部拮据竭蹙。英鄂尔主持户部，多方应付，煞费筹谋。这几个月来。他又奉多尔衮之命，实行“劝农桑以植根本，抚逃亡以实户口”。同时又组织力量对鳏寡孤独，一切困苦无告者，量给赡养。况且还要执行免除三饷的政策，所以着实为了银子问题大费脑筋。这下可好，多铎这摆在家里地一场大戏，足足唱去了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也算是支援国家建设。当作社会慈善了。估计这下英鄂尔在户部那边。可得偷着笑了。

“臣弟知罪，多谢皇上从轻惩处，明日定然将银子悉数缴齐。”多铎连忙顺坡下驴。

“好啦，起来吧，去换身衣裳，别冻着了。”多尔衮摆了摆手，接着对院子里所有女人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很快，众人行礼之后，就陆陆续续地退出了院子。仆人们的手脚很是麻利，也只片刻功夫，就将周围的桌椅板凳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空荡。

多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地赶来了。这下没有外人在场，他立马就现出了原形。一脸讨打的笑容：“哥。嫂子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不也少一项罪过不是？”

多尔衮也又好气又好笑：“若是打了招呼，没有逮你个正着。又怎么会平白给户部增添三千两银子？反正你的银子在被窝里还没捂热乎就得拿出去挥霍，与其填给妓院和戏园，还不如拿去户部暂时解解燃眉之急。”

多铎已经是一脸郁闷了，估计他此时地潜台词应该是：你也不缺银子，与其花在养鹰打猎上，还不如拿去赈济百姓。为啥偏偏要从我地口袋里挖钱？

不过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自认倒霉，毕竟他自己理亏。当年多尔出征关内，连皇太极都亲自去送行，就他多铎一个人不去，躲在家里涂脂抹粉亲自登台，还搂着妓女不亦乐乎，结果被狠狠惩处了一顿。如今，他又故态重萌，好在没有成为被人弹劾批判地靶子，也算是破财免灾了。

“唉，还是十四哥最了解我呀，看来以后若再想听戏嫖妓，还真得收敛着点，不然再这么罚下去，我可就要来给孩子请乳娘的银子都没有了。”多铎可怜兮兮地回答道。

多尔衮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刚才我还没说你呢，哪有堂堂王爷不稀罕做，偏偏巴望着去当那最不入流的戏子呢？这不是自甘下流还是什么？我当年那么严厉地督促你读书习武，难道就是为了当个戏子或者当个荒唐王爷的？我对你寄予厚望，不但要你当一个在沙场上人人畏惧的统帅，还要你做我在朝政上最得力的助手，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苦心？”

多铎这下无言以对了，他只得懊丧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笑道：“好啦，皇上，十五爷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光听戏，自己不再登台了还不行？”接着用揶揄地目光看着多铎：“不过呢，十五叔您方才的戏实在太让人叫好了，我还真把你当成女人了，害的我还在琢磨，有这么漂亮标致的戏子，你干吗一个人独自藏在府里享用，干吗不拿出来和你哥哥一起分享？”

这下倒是轮到多尔衮不好意思了，我这最后一句话，表面上是责怪多铎，实际上等于给他提了个醒：刚才他盯着那位风韵绰约的“杜丽娘”看得发呆时，该有多么的失态。于是他尴尬地讪讪道：“我也不好这一口儿，你自己一个人躲着听戏就罢了，不要把我也给拉下水了。”接着话音一转：“哼，就冲你在这个本应该照顾媳妇儿子的时候却照旧荒唐，就该罚你点银子，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教训——还愣着干吗？带我和你嫂子去瞧瞧！”

伯奇福晋地身体还不错，大概是有过生育经验，体形又适合顺利生产地缘故，才一天的功夫，就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见到我和多尔来了，她忙不迭地准备下跪请安，我急忙上前将她搀扶住了，“你现在产后身子不便，还是不要拘束这些礼节了，赶快回去躺下吧！”

“多谢皇上、娘娘。”她虽然脸色仍然不好，说话却也并不虚弱，“奴婢不知道皇上和娘娘要来，所以来不及梳妆，还望恕罪。”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和她嘘寒问暖了一阵，多尔衮也很关切地询问了一些类似话题。完后，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道：“当初可是我擅自改变了太后的意思，将你许配给多铎地，他当时也答应不会亏待你的……毕竟当年豪格的那些事儿，我也有些推卸不掉的责任，你是他的遗孀，我又怎能不照料得好一点？你可不要光顾着替多铎说好话，我这个弟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生性风流，你就多忍耐迁就着点；但是倘若他做得太出格，欺负你太过，就尽管告诉我，看我怎么教训他！”

伯奇福晋赧涩地笑了。虽然不施胭脂，也没有血色，然而她的相貌却依旧是美艳动人，超过府内的所有女人。估计多铎平时待她也不差，毕竟这家伙虽然风流却很有人情味，不至于亏待了这个很合乎他口味的女人。“皇上言重了……”

多铎在旁边也嘻嘻地笑着：“就是嘛，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在身边，也是我难得的艳福，毕竟在满蒙女子中能找到她这样的姿色，恐怕都要跑坏马蹄铁，我又怎么会欺负她呢？”

说话间，乳娘已经将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子抱进来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给多尔衮看。多尔衮先是用充满怜爱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襁褓里的婴儿，然后伸出手来，颇为笨拙地将孩子抱了过去。

果不其然，错误的怀抱方式让幼小的婴儿感到不适，立即嘤嘤地啼哭起来。虽然声音奶气十足，却很是洪亮，似乎在向这周围的人们宣布，他虽然小，却也好歹是个男子汉，将来可是个可以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呢。我微笑着将孩子抱了过来，“瞧瞧，哪有你这样抱孩子的，正好到他的小脖子，不难受才怪！当年你是怎么抱咱们的东青和东的，怎么就一点记性也没有了呢？”

“呵，这都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儿，我们这些男人粗手粗脚的，哪里懂得哄孩子高兴？”多尔衮明白我是给他留面子。说实话，当年他一共抱过几次孩子，我几乎都能用手指头算过来，这个男人，似乎永远是一个忙碌的身影。然而，他喜欢孩子却是个不争的事实。虽然孩子在我的臂弯里，但他仍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而孩子也止住了泪水，睁开了细细的眼睛，用晶莹透彻的目光好奇地盯着他看。

“这孩子虽然刚出生，却也长得这么胖了，恐怕得有七八斤重吧？看这眉眼，活脱脱的就是老十五的翻版嘛！我看了他这么多个儿子，只有这个最像他了，就怕孩子将来这性情，也跟老十五差不多，到时候管教起来可就耗费脑子了。”

我嗤笑着：“这可未必，听说十五爷小时候最喜欢哭了，弄得英明汗和母妃都格外疼爱宠溺着他，才造就了这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性情。可这位老八却并不像个天生娇气的孩子，我看呀，将来说不定像东青一样少年老成也未必。”

多尔衮显然也颇为喜欢这个眉目俊秀的孩子，于是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塞在孩子的襁褓里，柔声哄道：“你十四伯还没来得及准备长命锁给你，就暂时先用这块玉佩代替了，你可别嫌弃啊……”

我起先还在微笑着看，可是目光忽然在玉佩上停滞住了。奇怪，这枚玉佩怎么不是他平时一贯佩戴的那块行龙形状的呢？他什么时候换过了，我怎么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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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王府密道

枚玉佩已经被他遗失了？似乎不太可能。我只知道对于多尔衮的意义是非同小可的——这是天命十一年时，努尔哈赤出征宁远，在誓师大会上当着众多兄弟子侄的面亲手交给多尔衮的。要知道，这枚玉佩上的行龙是五爪的，只有君主大汗才可以使用，努尔哈赤的用意也可想而知。只不过努尔哈赤没有想到的是，当初对多尔衮的殷殷厚望，居然铸成了这个儿子接下来许多年的磨难，饶他一世英雄，也始料未及。

这枚龙配一直被多尔衮视为珍宝，爱惜有加，是不至于因为疏忽而丢失的。假如真的是丢失，以他对这龙配的珍视程度，一定会让所有的奴才们找寻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否则决不会善罢甘休。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疑惑虽然产生，然而我却犹豫着没有问出口。估计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严重，否则多尔衮绝对不会如此若无其事，随便找了另外一枚玉佩来代替，这个男人的想法，有很多时候我根本猜测不透。

尽管小家伙刚刚出生才一天，然而胖乎乎的小手已经会做简单的抓握动作了。只见他兴致勃勃地抓着玉佩，好奇地想要举到眼前来看，无奈两臂施展不开，所以“啊”“啊”地抗议了两声。我连忙将手臂松开，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玩弄起来。

多尔衮对这孩子很是欢喜，他立即称赞道：“别看他这么小。脾气却不小，有那么一股子不肯服输示弱的劲头，将来肯定不会是庸庸碌碌之辈，我看呀，这孩子将来肯定比他阿玛要有出息！”

多铎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呵呵，你说这话就是不给我留面子了，要说起领兵打仗来。我还自认眼下大清除了你之外。还没有能比我更有能耐地。我就不相信这个小儿将来还能在这方面胜过我去。”

“你还别不服，你小的时候，兄长们还说你这么爱哭，将来肯定是个胆小鬼呢，现在还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再说了，等到这孩子长大时，说不定大清已经一统天下。再也用不着像咱们这两三代人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地在沙场上吃苦了呢。但愿他能做个治世能臣，将来辅佐我的东青开创大清盛世呢。”多尔说到这里时，眼睛中洋溢着对后辈的期望，正如每一个慈爱的父亲。

我问道：“十五叔，这孩子取名字了没有？”因为我忽然想起，由于我的介入使这个历史的细节都发生了变化。历史上地伯奇福晋后来改嫁给了多尔衮，并没有再次生育；而现在成了多铎地侧妃，又这么快就生了个男孩。地确算是改变了历史。和东青一样。他是又一个新增出来的人物，这个在原本历史中没有的人物，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代名臣或是一代名将呢？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他的名字，的确要好生思量一下了。

“呃……瞧我都高兴得差点糊涂了，竟然忘记为孩子取名了！”多铎说着，一拍剃得溜青的前额，“唉，这事儿弄地……该琢磨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呢？”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伯奇福晋笑道：“我看这样吧，你平日里最懒得读书，能取出什么有学问有意思的名字来？既然皇上这么喜欢咱们儿子，就不如请皇上给咱们儿子赐个名字吧！”

其实，满人取名字也是非常随意的，随便看到什么器物，就以此给孩子命名，所以会产生很多匪夷所思，甚至是粗鄙好笑的名字来。别的不说，单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就实在不怎么样，太没水平了。

果不其然，在取满文意思地名字时，多尔衮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多高地水准来，“这孩子现在排行第八，出生时又有八斤重，干脆就叫‘岳代’[满语数字]吧！”

多铎也没有什么意见，正在点头时，我忍不住想笑：这岳代就是“老八”的意思，如果将爱新觉罗岳代翻译成汉文，不就是“金老八”吗？居然和我在现代时看过的一本小说里地马匪头子同名，难道叫这孩子将来也当个“胡子”？又或者可以解释为“八斤”，这不是和著名文学家巴金谐音吗？

见到我忍俊不禁的模样，多尔衮立即把球踢了过来，“看你这副模样，好像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不妨说说看。”

“如今咱们进了关，将来就是要统治整个天下，到时候为大清效力的汉人越来越多，倘若仍然直呼这类满洲名字，感觉总是有那么点奇怪。不如干脆就取一个汉文意思的名字吧！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这个词的前后两字调换一下，改成‘岳’不就好了吗？”

“哪个‘’？是泰山的那个‘’字吗？”多尔衮略一沉吟，明白了，立即点头同意，“嗯，这么改最好，岳就是泰山，的确是个最能体现男人力量和气魄的好名字。”

我补充道：“是啊，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顶天立地的气势，有泰山一样的稳重，有东海一样胸怀……”

多尔衮忽然来了灵感，用灼灼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寓意好，咱们下一个儿子，就干脆叫‘东海’好了，简单直白，却最大气不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的多铎已经爽朗地笑了起来：“哥，你还真是未雨绸缪啊！这第二个儿子连半点动静还没有呢，就忙不迭地准备起来了。不过这名字确实不错，很有气魄。我的儿子叫岳，你的儿子叫东海，还正好登对儿！泰山永固，东海横流。说不定将来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还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呢！哈哈哈……”

我的额头几乎冒出冷汗，真佩服这哥俩地创意。难道就不能取个更有学问点的名字来吗？这下好了，我的孩子们，东青、东、还有不知道哪年出生的东海，还真是汉化的模范，成了个“东”字辈了。不知道如果下一次生的是个女儿，是不是要叫作“东滨”呢？只要不叫东山，就阿弥陀佛了。

这个哥俩说得高兴，尽情地构织着两个孩子的未来蓝图。已经完全忘记了征询我们这两个女人的意见。我只得和伯奇福晋同病相怜地相视一笑。然而无可奈何地低头欣赏着小岳正不知厌烦地玩弄着那块毫无瑕疵地玉佩。

多尔衮今天心情很好。颇有些乐不思蜀地意思了。很快，就到了日头过午，他又毫不客气地留下来吃饭，还叫多铎将那些个福晋们统统找来一起用膳，热热闹闹地一大桌子，好生体会一下久违了地家庭乐趣。

宴席间，兄弟俩把酒言欢。喝得很是痛快，我在旁边也插不上嘴，于是悄悄地离席，到外面透透气。

此时的花园，已经是繁华落尽，遍眼枯黄。哪怕是傲霜怒放的秋彻底凋零，残留的枯叶。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临。天空阴沉沉的。铅色的云犹如低垂地幕布，让人的心情难以明媚。

正觉得心思萧索之间，忽然听到身后有了动静。我转身一看，居然是多铎。他正站在花园的月门前，注视着我，依旧是一脸惯有的疲懒笑意，邪邪的，没个正形。

“我说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嫂子的影子了，原来是跑来这里赏落叶来了。”

“怎么，十五叔莫非觉得和皇上饮酒还不够尽兴，于是偷了个空当溜出来，也来赏落叶了？”我懒洋洋地说道，“单独把你哥哥扔在一群女人堆里，你就这么放心？”

多铎笑道：“我当然放心，我哥哥的眼界甚高，我地那些庸脂俗粉地，他肯定看都看不上。不过他要是发现你我同时消失了这许久，指不定要放心不下了，呵呵呵……”

我不禁莞尔，“你还真是胆大无畏，顶风作案哪！你不害怕，我还害怕呢。你要赏叶就留在这里赏叶吧，我可得赶快回去了，不然又要害得皇上东想西想了。”说罢，转身欲走。

多铎反剪着双手，昂首挺胸地挡在我面前，“呃，别着急嘛！我悄悄出来，就是想找个难得的机会，单独给你瞧一件秘密的。”

看着他神秘兮兮地模样，我倒也不得不起了好奇心，却表面上装作漠不关心，“你就继续卖关子吧，我可没有功夫在这里跟你耽误。”

“你跟我过来，看看就明白了。”

穿过花园的正门，来到一座基座甚高，颇具规模的建筑前，多铎伸手指了指门上刚刚取下牌匾的痕迹，“瞧着没，这座大殿，在明朝时叫作‘洪庆宫’，是原本明英宗所居住的南宫正殿，我也是刚刚搬进来之后，查看了南宫图纸才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嗯，长见识了，想不到十五叔对这些建筑土木方面还颇感兴趣嘛！”我不明白，在这座明朝遗留下来的旧宫室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多铎还特地介绍给我来看。

“你跟我到这边来。”说着，多铎在前面引路，径直朝大殿的东南角走去，我好奇地跟在后面，想要看个究竟。

终于，他在三座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塑像下面停住了脚步。我抬头望去，只见这是分别是麒麟，骏马，貔貅，高约两丈，下面是大理石的基座。正中的麒麟雕像所用基座是方形的，两侧的雕像基座则是圆形。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像，我仔细看了看，原来都是峨冠博带，宽袖乌纱的明朝人形象，看着新旧程度，大概有一百年左右的历史，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当年明英宗在此居住时所建造的。

我用目光询问着多铎，想知道他带我来看这几座并不怎么特殊起眼的雕像来做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麒麟身上的鳞片，悠悠道：“这个秘密，居然被我无意间撞破了，可谓是巧合至极。否则就算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未必能发现这其中暗藏的玄机呢。”

说话间，多铎用手指衡量着鳞片之间的距离，从下到上数了第三排之后，猛然在一片上按下。我惊讶地看着那应声而陷的石钮，心中大叫诡异——小说中的密室机关之类，原来不完全都是虚构的呀！

接下来，出现的一幕更令我大开眼界来：只见那看似毫无缝隙的正方形大理石基座，居然缓缓地出现一条缝隙，然后慢慢地自动向两边敞开，越来越大，直到足够容纳两人并肩进入后，方才彻底停止了移动。

我的心禁不住怦怦乱跳起来，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宝库，密室，还是什么神秘的墓葬？曾经居住在南宫七年之久，最终复辟成功的太上皇英宗，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秘密？强按捺着巨大的惊愕，我走到近前向下探去.却见是个黑黑的洞.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下传来，让我蓦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向下探查，“这下面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派人进去探查过？”

多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我当然已经探查仔细了，否则又怎么会迫不及待地令你知晓？”

接着，他随手按下了机关，那两扇大理石的入口石门，又渐渐合拢了，仍然是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缝隙，让人不得不感叹工匠那出神入化的高超手艺。看着石门彻底关闭，多铎就向后走了几步，身手利落地一个翻身，就稳稳地站在了骏马的雕像上。然后向我伸出手来：“来，你也上来，站在这高处瞧瞧就明白了。”

我稍一犹豫，但也没有拒绝，还是搭上了他的手。他用力一拽，我就顺利地站在了雕像的基座上。此处本身就地势甚高，因此向北边望去，整个紫禁城的鸟瞰图，几乎尽收眼底。看着看着，我的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莫非是通往紫禁城的秘密通道？”想到此处，尽管北风寒冷，我却仍然有汗流浃背的冲动。

“嫂子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多铎眯缝着眼睛，迎着风朝不远处的紫禁城望去，“我已经探查清楚了，这条密道的方向，正是冲着乾清宫而去的，却不知何故，只挖掘到旁边的交泰殿附近就停住了——这密道的尽头，距离坤宁宫只有区区十二三丈远，只要再挖上五六日，就可以在坤宁宫开个出口，直接抵达内院了。”

我心中的谜团渐渐解开了：莫非因当年的“夺门之变”？明英宗被从瓦剌部迎回来之后，被弟弟景泰帝尊为太上皇，软禁在与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的重华宫，也就是眼下的这座王府里面。七年之后，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政变，明英宗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堂而皇之地重新登上皇位的。莫非，这条密道就是他在韬光养晦时期，派人秘密发掘，打算一直通到宫里去，搞个突然袭击，里应外合的？否则如何解释这密道一直通向明朝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呢？

看着那大片大片巍峨的宫殿，我猜测着，为何这密道没有挖掘到乾清宫就中止了呢？哦，记得明英宗是碰巧赶上清侯石亨，徐有贞，宦官曹吉祥等人的秘密政变，被直接撞开宫门迎接入紫禁城复辟的，所以这密道还没有彻底竣工，就提前失去了用场。估计随着知晓这条密道的人陆续死去，这个天大的秘密就彻底地埋入了地下。现如今，倒是机缘巧合，偏巧被多铎发现了。只不过，我疑惑着他是不是另有打算，准备利用这条密道作什么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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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危险的秘密

里，我渐渐心生警惕，他带我来看这条密道，准没好是想遣人秘密开掘，一直通到坤宁宫去，好为他意淫中的幽会开通方便之门？我的天哪，这个好色之徒果然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这怎能不让我有所愠怒？

脸色一沉，我问道：“怎么，莫非十五叔对眼下的爵位还不够满意，想要逼宫造反，自己当皇帝吗？”

多铎哑然失笑：“我虽然想把这条密道挖通，却也没有如此僭越的心思，嫂子是故意拿我说笑的吧？那皇帝有什么好当的，还不如当一个纨绔子弟来得惬意。”

我仍然是一脸然之色：“既然你没有这个心思，又为何打这样拿不上台面的主意呢？”

面对我的质问，多铎显得有点委屈，马上露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模样来：“嫂子不要把我的意图往歪处想，我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然不敢朝你身上打主意啊！我哥的脾气，我也不是不知道，万一被他知道我有这样的主意，还不得扒了我一层皮？”

“那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我倒是很想听听。”我步步紧逼。

“我是琢磨着，你如今当了皇后，再想出门可就不方便了，在那紫禁城里头住久了，整天和那些女人们勾心斗角的，很快就会腻歪的。等到你穷极无聊时，不就正好可以通过这条密道出宫了吗？你刚才也瞧见了，这个出口距离你的坤宁宫也不过三五里地距离。进进出出别提多方便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然道：“嘁，你还真想一出是一出了，这事儿说说简单，实际上有那么容易吗？我问你，我即使可以轻松打这个出口出来，就能保证不被你府里的人一个不小心瞧见吗？你能保证你府里所有的人都能守口如瓶？如果被你的妻妾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况且，如果我前脚刚一走。后脚皇上就来了。找寻我不到。还不得急得把整个紫禁城翻个个来？”

多铎不禁失笑：“呵呵，我看未必，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我哥当了皇帝，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闲往你那边跑？就算是有那么点空闲，还不够他休憩一下睡睡觉的呢。你以为他身边那么多宫女都是单纯的奴婢，他就不会为了贪图方便随便拉来一个解解乏？再说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新地妃嫔就会陆陆续续地增加，到那时可就是地地道道地三宫六院了，以我哥地性情，怎么会太过冷落那些女人？他这一发善心可好，你就有得苦闷了。可偏偏你身为一国之母。总不能放下身段和一般嫔妃争风吃醋吧？偏偏你一肚子闷气。还得继续装成若无其事，这日子要多难过有多难过……”

说到这里，神色忽然没有那么不羁和轻慢了。他郑重地看着我：“不过，嫂子，要真是被我言中，到了那一天，你实在想出来透透气，就来这里找我吧。你放心，我没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只不过不希望你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让自己受委屈。看到你过得不开心，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寒冷的北风又一次从身边掠过，天色更加阴沉了。我怔怔地看着多铎，难得见他这样诚恳，着实有点难以适应。我向来以为，和他风流倜傥的外表一样，他的心也一定像风一样飘拂不定，绝对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伫留。一个花心成了习惯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如这般所说，可以轻易控制住内心的欲望，绝不冲破那道礼法地禁锢呢？

看到我沉默，他无奈地笑了，带着自嘲：“你不要总是把我的心思往歪处想，我总归也不是个连基本的是非曲直都分辨不清的人。要说是垂涎美色，单单是为了舒坦舒坦，那么漂亮的女人倒也不是没有；就算没有，熄了灯，随便哪个女人都是一样，我又何必冒这样的风险？再说了，我向来敬重嫂子的为人，就算心里面确实有过那样的邪念，也早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了。我也不能做任何对不起我哥哥地事情，我不想因为此事而伤了我们多年来地兄弟情份……唉，不提这些了，总之是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一些，凡事不要太过勉强，如果实在烦恼了，就过来冲我发泄发泄。反正我这人也犯贱，老是被人捧着哄着倒是腻歪了，被人骂一骂，兴许还能舒坦许多呢！”

我这回算是彻底无语了，原来堂堂豫亲王也有这样的嗜好。这个主意好，我既可以发泄一番，他也可以因此而满足奇怪的心理欲望，而且丝毫不伤礼法伦理，也不算偷情通奸，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我对此也并非是完全排斥地，这个家伙，虽然荒唐出格了些，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我每次面对他时即使心情不好，也会很快豁然开朗。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让我迅速地快乐起来，是不是应该这样比方：“你是我的开心果，你是我的消气丸”？

忽然间，脸上感觉到一丁星的冰凉，很快就被皮肤上的温度融化开来，“哦，下雪了。”我伸出手来，一片小小的雪花飘飘摇摇地坠落于掌心，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精致的六个羽翼，晶莹剔透。我浅浅一笑：“好像连老天都在帮忙呢，特地降下这么漂亮的雪花来，叫我接受你的好意，是不是啊？”

多铎看到我这般回答，总算是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从前的戏虐，“是呀，我这人果然是好运天授，心想事成。这不，光冲着你这一笑，我就得赶快给老天爷烧高香去！”

我们相视而笑了一阵，这才想起，我们出来已经时间不短了，“哎呀，咱们说话都说忘记了，还是赶快回去吧。不然我哥就要疑神疑鬼了！”他一拍脑门，然后动作敏捷地跳下了高高的基座，然后伸手来接我，“嫂子也快点吧，否则还真成了汉人说地什么‘瓜田李下，授受不亲了’。”

“啊，你可把我接稳了，这么高。我害怕……哎呀！”我战战兢兢地从基座上往下移动着身体。然后一横心。朝多铎的怀里一跳，倒是被他接了个正着，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只不过郁闷的是，胸前盘扣上系着的珠串，不知怎么的被刮了一下，居然断裂开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迅速地朝四周散落开去，滚得四处都是。

我心中一急，连忙俯身去捡，只不过不走运的是，这一共将近三十颗珠子，居然悉数落入了附近地面上的渗水沟里，狭窄地缝隙连手指都伸不进去，这下可算是彻底地打了水漂。

“别着急。还剩下两颗呢。”多铎将手掌舒展开来。两颗明亮浑圆地依旧散发着柔和地光泽。

我颓然地将断了的丝线随手丢弃，“算了吧。只有两颗，做什么也不成了。”

“呃，虽然只剩下两颗，不过扔了还是可惜，这样吧，不妨换个方法戴。”多铎摆弄着两颗明珠，很快有了主意。而我却猛不防地见他伸手朝我的脸颊过来，被吓了一跳，在躲闪的同时也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谁知道却没有任何被触摸到的感觉，等再次睁开时，他的手里已经出现了三根大红色的线绳，正在编织着什么。

眼角地余光注意到自己鬓发边的金步摇正在晃荡着。我这才发现，原来从步摇末端垂下来的大红色流苏，居然被多铎扯去了三根，好在本身数目不少，还轻易发现不了。我愕然地看着那三根流苏在他的手里摆弄着，很快就逐渐成形，这居然是一个简单的梅花结。两颗明珠被串连起来，末尾又巧妙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扣，留出几缕下来。才片刻的功夫，一件精美的饰物就诞生了。

“喏，这下不就可以利用起来了吗？”多铎拿着这个挂件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交到我手中，“你自己系上吧，保证最特别，那些女人们谁都没有。”

我接在手里，仔细地打量着，只见原本一大一小地两颗明珠，被他巧妙地穿成了葫芦状，很是可爱，再加上别致地结扣，立时就生动起来，让人兴致盎然，心生怜爱。

“想不到十五叔还有这么两下子，是不是为了讨好哪个心仪的姑娘，特地研习的呢？”我比量了几下，最后还是将它系在腰间。明亮地珠子衬着淡紫色的罗裙，格外灵动。

“好啦，咱们就别耽误了，你觉得这珠子好看，就回去慢慢鉴赏去吧。”多铎来不及炫耀，就急匆匆地将还在饶有兴趣地欣赏珠子的我拽走了。

看着多铎和李熙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躲藏在石柱后面良久的两个孩子终于探身出来。大的今年十三岁，是多铎的嫡生长子多尼；小的那个七岁，是跟随伯奇福晋一道来王府的富绶，他的父亲是已经过世一年多的豪格。

多尼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紧捂着富绶嘴巴的手终于松开来。都快要憋气的富绶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一阵，总算可以说话了。

“大哥，你这是干吗呢？差点没把我给捂死！看我回去之后不告诉大福晋才怪！”富绶一脸气愤地抱怨着。大福晋，就是多尼的母亲，虽然远远没有伯奇福晋那般受宠，却好歹也是王府的女主人，她的儿子将来也必然是多铎的世子，地位当然不同。

多铎和李熙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空旷院子里，居然也有两双眼睛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头至尾，全部都落入了这两个孩子的视线。富绶年幼贪玩，见到刚刚习武回来的多尼，一定要扯着多尼教他用弹弓射麻雀，就这么一路搜索麻雀到这里来。还没等射下几只麻雀来，却意外地撞见了继父和皇后一道神秘兮兮地进来，所以不得不暂时躲在暗处等待，无意间知悉了很多秘密。比如那条令他几乎叫出声来的秘道出口，还有继父和皇后那看似不太正常的接触动作，都让富绶禁不住疑惑万分。

多尼已经是个快到成婚年纪的少年了，对于男女私情之类的秘事，多少有点明白。看着父亲和他向来敬重的十四伯母一道进来，从探察秘道，并肩而站，交谈良久，到父亲伸手接伯母下来，甚至连摆弄珠子的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两人一起走了，他的心头再也抑制不住极大的愤怒，渐渐地，脸色铁青。

看着兄长这奇怪的神色，富绶隐隐觉察出不对来，他好奇地牵着多尼的衣襟，问道：“哥，你干吗要拦着我不让我出声呢？是不是害怕阿玛和十四伯母发现了不好意思呢？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洞口，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好啦，赶快闭上你这惹祸的嘴巴吧！你还嫌自己命长吗？若不是刚才我及时捂上你的嘴，说不定你哪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小命呜呼了呢！”多尼尽管起初着实憋了一股气，想要恨恨地将父亲方才的行为在心中声讨一遍，不过身边年幼无知的富绶让他不得压制下怒火，逐渐谨慎起来。

别看多尼年岁不大，却也是个聪明机变，颇有几分灵气的少年。他很快就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父亲知道他和弟弟看到了这一幕，自己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警告一番，而富绶的待遇可就不尽相同了。要知道，父亲看起来是个随随便便，很容易说话的人，一般得罪了他，也不过是不疼不痒地几句训斥，脾气看起来比那位城府阴沉的十四伯父要简单很多。然而多尼在同龄少年中足可以称心智过人了，他深深地清楚，看似简单荒唐的父亲，实际上却是精明而心狠手辣的狠角，如果要有什么人对他构成了威胁，那么下场肯定是凄惨的。

富绶的阿玛是豪格，因为陈年宿怨和政治上的争斗，让他们两人的阿玛成为势同水火的仇敌，尽管父亲娶了豪格留下的伯奇福晋，对她甚为宠爱，然而却对富绶不冷不热，难说慈爱。多尼心中有数，再怎么说富绶是无辜者，但富绶毕竟是仇人的儿子，父亲怎么看他都碍眼，更要命的是，富绶长得越来越像他已经过世的生父了。

“你这是不是吓唬我呀，哪里有这么严重，阿玛难道还会因为我发现了那个藏宝贝的秘密而杀了我不成？”

富绶当然想不出这其中的危险。随着同母异父的弟弟出世，连他最为倚赖的额娘，也不会再将全部的慈爱都放在他一个儿子身上了，他未来的道路，就越发崎岖坎坷。然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明白这些？

多尼冷笑一声，“我吓唬你干吗？又没有任何好处。你相信也罢，就到处嚷嚷去吧，保证这个消息还没等出府，你就得突然生了急病，一下子咽了气！”

接着，他伸手在富绶小小的肩膀上拍了拍，着重说道：“你不是说长大后要和我一道上阵杀敌，做个大将军吗？别为了嘴巴上的一时痛快，丢了小命，那么大将军也只好到地府里去做了，你自己心里掂量着吧！”

话音刚落，多尼就自顾离去了，剩下富绶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苦苦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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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还君明珠

免嫌疑，我和多铎一前一后地回到大厅里。等我进席已经撤去，多尔衮在紫檀椅子上摆了个惬意的姿势，手持烟袋吞云吐雾。在袅袅的烟雾中，他的眼睛也眯缝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而他旁边，赫然坐了阿济格，这的确让我有些意外，不过想到阿济格经常和多铎一起飞鹰走马，不务正业，所以突然来多铎的府上拜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足为奇。

此时，多铎的那些福晋们已经退去了，只剩下这兄弟两个，在一大群侍女的侍奉下，抽着烟喝着茶，悠哉游哉地听着小曲。一位身着嫩黄色汉装的女子，正斜抱琵琶，用纤纤玉手轻轻地拨弄着琴弦，乐曲美妙得如同泉水流淌，让人感觉到极大的享受。一连串前奏过后，她施展着柔美的歌喉，温婉地唱着：“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难得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看来也就是精于此道的多铎才会这样下功夫地收罗上等歌伎，藏于府中，连皇宫里，也未必能有如此精于曲艺的歌伎。我站在门口，静静地欣赏了一阵。一曲终了，多尔的视线终于朝我这边瞟过来，却是如不经意般地，在我的腰间掠过。然后又接着转移到我地身后。

虽然只是这无声的一瞟，也并非凌厉寒冷，然而在我眼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就犹如好不容易被薄薄的沙土遮盖的秘密，在一阵突然席卷过来的北风中，险些被暴露出来一样。顺着他的视线，我先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双明珠。然后又回头看到了刚刚迈入门槛的多铎……天。怎么会这样巧。偏偏这时候唱这样地曲子？

正在愣神间，多尔衮忽然抚掌而笑：“呵呵呵……好啊，这曲子唱得好！算是把女人地心思，参得透彻了。”

阿济格倒是不以为然：“这曲子好听倒是好听，只不过意思却不好。什么‘恨不逢君未嫁时’，分明就是一个深闺怨妇，耐不住寂寞。想要与奸夫偷情却又害怕被发现，才写了这首诗来送给奸夫当纪念，这等厚颜无耻地诗，怎么好编成曲子来唱？若是每个妇人都胆大包天给自家的男人戴绿头巾，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脸开始发烫，好似阿济格这话句句都是针对我和多铎一样。可我又明明知道，我们之前是清白的。用不着害怕。但是心里总感觉惴惴不安，倒像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开始为冒冒失失地把这双明珠系在腰间而后悔不迭了。

多铎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只见他径自走到中堂前坐了下来。然后爽朗地笑道：“十二哥，你没有听过这首诗的典故，自然会从单纯地字面意思上去理解，其实呢，大谬特缪！这首诗名为[节妇吟]，作。当时，有一位李司徒师道，父子三人，割据一方，是当时最为跋扈的一个藩镇。他非常仰慕张籍的学识，很想招罗张籍来为自己效命。这张籍虽是个穷官，却淡泊名利，更不愿与乱臣为伍。由于不便正面拒绝李师道的徵聘，因此他写了这首诗赠给李师道，用意就是婉谢而不愿就聘。李师道看了，也就作罢了。

所以说，这首诗充其量就是为了表示对他人的深情厚意，因为时与事的不能相配合，只能忍痛加以拒绝之意，哪里和什么奸夫淫妇之类的朊脏事扯得上关系？”

听到多铎这样解释，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本来想附和一下，不过忽然想到不能表现得痕迹过于明显，好像刻意和他唱双簧一样，这样就更容易引起多尔衮的怀疑。于是就装作恍然大悟状，“噢，原来这诗还有这样地典故呀，如果不是十五叔解释，我还真和十二伯一般想法呢！”

这简单地一句话，既捧了多铎，又不使阿济格尴尬，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多尔点了点头，“是啊，我却也不知道这其中典故，若不是老十五解释，恐怕咱们还要继续曲解下去呢。”接着，他侧脸向多铎，感慨道：“亏我还自诩饱学汉文，却连这个也不知道，以前还道你是不学无术，现在看看，也尽非如此啊！”

“这就不敢当了，如果这首诗不配好曲谱，传唱出来，我还真懒得动心思去探究其中典故呢，我这要是也叫做学问，那可就是贻笑大方了。”多铎并没有平时的洋洋自得，难得谦虚了一回。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道，闲聊了一会儿，阿济格忽然向多尔衮问道：“我说老十四啊，咱们都占据燕京快半年了，如今大清也算是彻底定鼎关内了，干吗还迟迟拖着，不肯让我们跑马圈地呢？”

阿济格是个不善于看人脸色的赳赳武夫，自然没有注意到我此时神色上地轻微变化。听到他这句话，我心下顿时暗叫一声糟糕，你可千万别把那道折子的事情说出来啊，否则我可就徒惹嫌疑啦！

谁知道越是害怕的事情，就越容易来。果不其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多尔放下烟袋，一面在玉石的烟缸里磕着烟灰，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哦，我是这段时间百务缠身，所以暂时耽误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咱们就仍是按照在关外的老规矩办好了。”接着，他颇觉好笑地望着阿济格，“十二哥也真是有意思，当初嚷嚷着要踏平燕京，烧杀抢掠一番，满载财物回辽东去享乐的是你，如今第一个提出要在关内圈地的又是你。你呀。还真是都得把便宜占尽了！”

阿济格显然很高兴，他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么说，你打算准了那个折子了？害得我们惦记了好些个日子，生怕你有要收买人心，卖弄人情，一亩地都不让我们占呢！这下好了，我可得好好地圈上几顷肥地，多收几个阿哈给我耕种。再收收地租。免得对不起前段时间地厮杀辛苦……”

这下轮到多尔衮愣了。他有些不明所以。“那个折子？……”然后侧脸向我，疑惑着询问道：“我好像没看到过任何关于奏请圈地的折子啊，你看到了没有？”

我暗暗着急，多尔衮啊，饶你聪明机变过人，怎么会连这其中的玄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难道非要当着阿济格的面显示你的无辜，推我出来充当恶人吗？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儿也怪不得多尔衮，他本来就没有看到过那份折子嘛，是我当时“淹”掉了，所以他这么发问，也不足为怪。

一人做事一人当，在多尔衮面前我是很难说谎的，于是就实话实说了，“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一份折子，只不过不是十二伯上的呀！我看那上折子的官员也不过是区区一个主事，所以也就没有当成急事。就把折子放‘留中’了。本来打算找你亲自批示，可是正好赶上你地登基大典，这么前后一忙碌，竟然忘在脑后了，真是糊涂得紧啊！”

多尔衮并没有任何怀疑地神情流露，当我正在犹豫着应该如何阻止圈地地这个议案由他点头通过时，他就已经十分肯定地给了阿济格一个答复：“十二哥，你放心吧，这件事儿我没有什么异议，圈地时，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然后转脸向我，“这样吧，待会儿回去之后，你把那份折子找出来，我要在上面亲自交待几句。这件事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我忽然灵机一动，接上了他的话语，表面附和，实际上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了，“是啊，这次圈地是大清有史以来规模最为空前的，尤其是在土地核查，还有丈量勘查上，一定不能马虎了，没有皇上的亲笔批示和不厌其烦的详细交待，这件事儿肯定容易出篓子——要知道虽然两白旗和镶红旗在山海关一役中功勋匪浅，然而这几个月来，正蓝旗地罗洛辉、博洛，镶黄旗的谭泰，他们也在山西和山东一带节节推进，战果扩大了不少。若要做到论功行赏，公平合理，各方面都心服口服，也着实不易。而皇上又是英王爷和豫王爷的同胞兄弟，如果在这个上头略有偏袒，恐怕会让同样立功的将士们心中不平……所以呢，还请英王爷不必心急，稍微等上一些时日，等户部那边将土地核查完毕之后，再行圈地也不迟啊！”

说到这里，先是谨慎地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觉得他神色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皇上，你觉得暂时这样处置如何？”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征询着两位兄弟的意见：“你们说呢？要不要急于这一时半刻？别忘了，这几个月来，你们的镶白旗、镶红旗在占房方面，可要比我的正白旗多了去。听说你们地手下把那些多余出来地房子统统变卖，或者又强令原来的房主用银子将宅契重新买回去，在这个过程中，想必你们的油水也喝足了吧？现在别地旗都个个嫉妒得眼睛发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又忙不迭地张罗着圈地，这不是急功近利了吗？我要是帮你们分好的地界儿，就是帮你们树敌；如果不帮你们分好的地界儿，你们又要抱怨受委屈了。说说，你们叫我怎么办才好？要记住，凡事要适可而止，不能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你们本来都积蓄那么多油水了，总要消化消化再说吧？”

所谓“占房”，就是从入秋以后，京师局势基本稳定下来，多尔衮为了平息八旗大军数月以来驻扎城外饱受炎热水咸之苦的众怒，奖励他们的战功，所以就下令把燕京内城的几十万汉民强迫迁往外城，腾空内城安置宗室大臣和八旗官兵。汉人搬迁时虽然给一点搬家费，但根本不够买房或盖房。许多汉民倾家荡产，或流离失所。

这个恶性政令，固然满足了清军的要求，却祸害了甚多百姓。对于这个过程中出现的负面影响，多尔衮并非不知，然而他出身贵族，本身就是一个处处为满洲利益着想的人，又生性奢侈，自然不怎么关心寻常小民的疾苦；再者就算他想为民谋利也不成，毕竟那么多跟随他打江山的将士们等待奖赏，多尔衮又指望着他们继续帮自己征战，总不能连这个基本的住房福利都不给这些人吧？所以，在这个政策上头，我也只能鞭长莫及，望洋兴叹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尽量阻止比占房行为要恶劣十倍的圈地政策实施，在说服多尔衮之前，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尽量拖延，慢慢琢磨对策了。

多尔衮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丝毫没有给阿济格和多铎以反驳的破绽。因此，两人也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那就只好先这样了。”

回到武英殿后，我不敢怠慢，立即将那份奏请圈地的折子找了出来。多尔展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捏在手中，冷笑一声：“呵呵，这些人，还真是性子急啊，在燕京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要搞辽东的那一套了，还当这关内是白山黑水，可以任我们随便折腾吗？”

我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轻松了一点，听多尔衮的口气，似乎他也不太赞成在现阶段就忙着圈地，这样就好，起码我有了可以拖延的时间，缓兵之计才可以奏效。于是，我附和道：“是啊，我觉得即使准备圈地，也要起码等到春节过后，只要不耽误了春耕就好，否则大片土地荒芜，明年又要大规模进军，粮食不够可不行。不过，为了不因为田地肥沃贫瘠方面引起各旗之间的矛盾和纠纷，我认为应该仔细勘查之后再分类划出，等到战事稍缓之时，再论功行赏，分配土地才好。这样一来，大家都是凭着真本事和战功来圈占田地，相信不会再有人胆敢横生枝节。”

如果在这个时候就贸然地一口否决圈地，那么无疑是操之过急，最适得其反的方式，要让一个人从理所应当的习惯性思维中转化出来，必需要经过一个相当的过程。尤其是多尔衮这样在政策上惯于强势和铁腕的人，要想说服他彻底废除圈地，无疑是痴人说梦，好高骛远，所以，目前对我来说，“拖”字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多尔衮略微思考一阵，就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了大约三四百字，大意是此奏已经知道，已经转交户部衙门，由英俄尔负责核查京畿周围的无主荒地，等事情彻底有了眉目和一个总的统计之前，还是暂时延缓圈地；如果有违背谕旨，在私下底各自圈占土地，导致饥民流离者，则按照军法加以严惩，以儆效尤。

看着朱砂渐渐干涸，多尔衮这才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合上了折子封面，微微一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讽刺，“想不到阿济格也有懂得兜***的时候，现在不再自己出马了，而是另外找人代替，自己躲在幕后指挥。可见他的脑子还有的，就是不往好处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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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南明敕书

摇头，不以为然，“呃，皇上不能这么说，十二伯虽莽，性子上粗了一些，但终归还是个好人；至于把心思往这上头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钱财乃身外之物，然而却必不可少，世人逐之以利，也无可厚非嘛！总而言之，小节之失无伤大雅，只要他还是一门心思地忠于皇上，那么就仍然是皇上可以倚赖的心腹之臣呢。”

“心腹之臣？”多尔衮先是一愣，不过也自觉失笑：“也是啊，毕竟兄弟如手足，他待我也不薄。去年时，太宗皇帝驾崩，崇政殿议立新君前夜，他还和多铎一起给我下跪来着。当时我心里就挺不是个滋味，毕竟他是我哥，比我还大了七岁，却还要向我叩头，我总是过意不去；如今彼此成为君臣，就更是如此了……”

多尔衮这人确实很重情谊，尤其是手足之情，甚至是可以超越君臣之分的。所以看到两个兄弟对他行君臣大礼，就格外别扭。像他这样不能很快将自己的角色融入到君主身份的人，的确不多见。或者说，与他在政治上的强硬精明相比，是极其矛盾的。

我看到他的神色间似乎颇有感慨，不希望他继续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正因为如此，所以皇上才更要信任十二伯，给予他重任啊！”阿济格此人，似乎缺点满身，当年皇太极在世，每次在朝堂之上众兄弟议事。他不但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甚至一开口就是飞鹰走马之类的话题，所以不受皇太极待见。如果他不是满口胡柴地话，到了崇德末年时，估计也该是个和硕亲王了，若是论起战功来，他绝对是朝中与多尔衮难分伯仲的人物。“皇上知人善任，想必已经给他寻好新的差事了吧？”

多尔衮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这么聪明。还用问我？估计你心里早有谜底了吧？”

“我心里头那点小聪明，哪里及得上皇上的大智慧？皇上深谋远虑，自然有更高明的打算。有道是‘圣意不可妄测’，我又怎敢在皇上面前卖弄？”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大臣们的语气，阿谀逢迎方面也并不比那些钻营之辈逊色多少了。

听着我的肉麻吹捧，多尔衮虽然不以为意。却也毕竟会感到舒服妥帖。他伸出手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对待最为信任地臣子或是部下，“嗯，难得你如此有自知之明。不过呢，估计你地猜测也没有错，我确实打算立即给阿济格和多铎派个重要差事——再锋利地刀，如果长期不去磨砺尝血。迟早也会生锈的。本来还想让他们再歇息几日的。不过看他们也闲得快要无事生非了，与其让他们有功夫忙着嫖妓唱戏、圈地敛钱，还不如叫他们去战场上敛银子去。顺便帮我大清开疆拓土。”

哦，我想起来了，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个时候，也是阿济格和多铎两人受命为大将军，分路出兵，展开一系列规模空前的著名战役之时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万马奔腾，血肉飞溅，黄沙滚滚，旌旗蔽日的壮观场面，虽然我不是一名军人，却也禁不住热血***。

“是啊，现在差不多到了展开全面攻势的时候了。如果说叶臣和石庭柱他们这几个月来在山西河南一带地围剿算是清除外围的话，现在就该到了集中主力，决最终胜负之时了。”

不知道我说这些话时，是不是眼睛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异样的光芒，这令多尔衮颇感兴趣，他打量着我，“有时候，你还真不像一个女人，战场厮杀这类事儿，血腥味太重，按理说你们女人应该害怕或者眼露怜悯之色的。可是你，却跟我们这些从小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男人一样，一提打仗就格外兴奋，倒也真是奇了。”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懊悔，自己确实有些忘形了，以我现在的身份，的确不应该表现得过于锋芒外露或者是野心勃勃。于是赶忙收敛，“你就不要拿我说笑了。我这人，无非是纸上谈兵罢了，如果真要我到了战场上，不吓得两腿发软抖如筛糠才怪，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多尔衮听到这里，望着我地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明意味地色彩，“这倒也是啊，要是这类事你们女人都可以胜任，那么就真不知道我们男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贡献了。”接着话题一转：“我打算双管齐下，兵分两路，一路由阿济格统帅着西征，去剿灭李自成在陕西的势力；一路由多铎率领，南下江淮，去掀翻芶延残喘的南明小朝廷。”

“哦……”我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却在琢磨着，多尔衮地这个战略，是不是难以称之为天衣无缝？然而在没有想清楚其中利弊之前，我还是没有轻易开口提出这个疑问。

多尔衮自然不会神到连我此时想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大概以为我是在推算捷报传来的时间或者是誓师出兵的日期。“我打算这就和南明小朝廷翻脸。这段时间来我忙活着收拾燕京残局和登基之事，就放任他们偏安了将近半年，眼下年关将近，年猪肥硕，胖得都快走不动了，也该到了最适合宰杀的时候了。”

多尔衮这番话中胜券在握的信心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来，成立于风雨飘摇之时的弘光小朝廷，其腐败无能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首先就是弘光帝本人就是上梁不正。这个肥硕昏庸的家伙和他的老爸老福王[是被李自成煮成了“福禄宴”的那个倒霉蛋]一，，专门以搜刮民脂民膏，穷奢极欲为乐。更变本加厉的是。这位弘光帝不但没有一丝忧患意识，反而变了法地把自己和朝廷往死路上折腾，他整日躲在宫里淫乐，几乎每天都有幼女或者幼童被他糟蹋蹂躏至死；而朝廷上地事务则一概交于阮大与马士英这两个佞臣全权处置，任由他们排除异己，勾结藩镇，大肆贪污受贿，弄得朝野上下一片乌烟瘴气。局势烂糟糕到了极点。

而唯一一个不肯与这些无耻之徒同流合污的忠臣史可法。却绝对不是一个能臣。他空有清廉之名。忠君之心，报国之志，却志大才疏；不但没有军事政治上的才能，甚至连气势上也谈不上强硬。在秋天时，多尔曾经郑重其事地给他写了一封劝降信，劝他早日放弃无能的南明小朝廷，顺应时势。归顺大清。相比于多尔在这封信中的咄咄逼人、气势凌厉来，史可法的回书里则充满了书生腐儒的懦弱之气，除了只敢辩解南明政府的合法性外，还对吴三桂大唱.军”。如果说他知道吴三桂已经彻底沦落为汉奸，那么他这就是在自欺欺人；如果说他还天真地以为吴三桂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地“曲线救国”之士，那么只能说明他地善良或者根本是平庸。

所以，出于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考虑。加上多尔衮派去大量细作所探听回来的这些消息。无疑让多尔信心百倍，傲气十足了。

多尔衮继续说道：“小朝廷派来的那几个使臣，我还没有出面接见他们。就是为了等着看他们的好戏。你信不信，他们肯定会带着小朝廷的伪帝弘光‘赏赐’给吴三桂的丰厚财物，跑去找吴三桂，可结果呢？必然会结结实实地吃个闭门羹。”

我点了点头，“嗯，那是自然，吴三桂在这个时候，还没有那种胆量，烫手地银子，不接也罢。”

……

果然不出多尔衮所料，一切事态都按照他的预料进行着。

十月二十，早上。多年来的戎马生涯让吴三桂养成一个鸡鸣而起的习惯，所以天亮没有多久，他就已经穿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来到庭院里散步。望着这几个月来已经修葺一新的府邸，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上次离开这座府邸之时，这里还是人丁兴旺，亲情融融；可是一转眼间，就成了灾难地狱。刘宗敏杀了他满门四十余口之后，还放了一把火将吴府烧毁了大半，等吴三桂从冀南回来之后，这里已经是满目疮痍，凄惨不堪了。

不顾众人劝说，他坚持住回了这里。每天早上起来，他都要在府里走上一圈，借此卧薪尝胆，时刻提醒着自己，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一定要将李自成和刘宗敏的家小悉数活捉，然后亲自动手，将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王爷，祖大人派人送信来了，请王爷亲自拆阅。”这时，有仆人送来一封密函。

吴三桂接在手里，奇怪这究竟是哪个祖大人，低头一看，原来是祖大寿地儿子祖泽浦，他现在正在南明担任锦衣卫指挥检使。拆开外面地封套，里面居然有另外三个信封，原来是代别人转信。看看这几封密信的署名，他的手顿时一抖，只见上面写道：“大明总官兵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谨敬吴三桂将军亲启。”

显然，不称呼他现在地官爵“平西王”而是泛指的“将军”，这陈洪范，或者说南明朝廷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他们还指望着自己拥兵自立，或者干脆反清复明。这的确让吴三桂吃了一惊。

再看看，另外两封信，分别是现在南明手握兵权的四藩镇之一的总兵刘泽清，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兼太仆寺少卿的马绍俞，这两个人在南明的分量，可绝对不比陈洪范轻。

拆开陈洪范的信，吴三桂心烦意乱地看了下去，完毕，他沉重地叹息一声，折上了书信。显而易见，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重吴三桂在清朝的地位，和吴三桂同它已建立起来的密切关系，从中予以斡旋，说得明白些，要吴三桂充当中间人，替南明说好话，所谓“善达此意”，完成和好。

吴三桂先是犹豫了一番，不过很快想到了天津总督原明降官骆养性的前例：因为在接待南明使臣中表示了亲热，骆养性竟被人告发，吏兵部议罪，拟革职为民。多尔从轻发落，改为带兵督任，保留太子太保左都督衔。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不能不使吴三桂感到恐惧。尽管他对亡明故国的怀恋尚未完全割断，然而，他现在受命于清朝，也就失去了自己的行动自由。况且趋利避害，是他为人行事向来的的准则。眼下，他权衡利害，要想保全自己的利禄乃至性命，就只有跟清朝走，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安身立命之道了。

刚刚打定了这个主意，陈洪范派来的第二拨使者也来了，他们带来了南明弘光皇帝册封吴三桂为蓟国公的敕书。

吴三桂并没有打开，即便如此，他也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内容。不觉一偻讽刺的微笑弯上嘴角：崇祯等他率兵来救命，也才封他了个伯爵；李自成急于收他归附以便解决心腹大患，也小气地封了他一个侯爵；这一次，弘光帝想必封了他一个公爵吧？要知道，明朝是不允许有异姓王存在的，而清朝何尝不是如此？可是多尔衮是何等气度何等精明，居然破了这个例子，一下子封他了个亲王，可谓极其慷慨。与前面这些人比起来，多尔衮可足以当得起“雄才大略”四字了。

他平静地对使者说道：“时事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闭门束甲，等候清廷之令以为驱使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叹息一声：“你回去转告几位大人，就说我吴三桂虽然决定事清，然而终身不忍一矢相加故朝，还望善自珍重。”

说罢，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当天中午，这份册封吴三桂的敕书，连带着陈洪范等三人的书信，已经一件不落地出现在武英殿的东暖阁，那张多尔衮用来处理政务，批示奏折的宽大御案上了。

多尔衮满意地看了看这几件东西，尤其是那份显然还没有启封过的敕书，这才微微一笑：“吴爱卿，你果然忠心有嘉，不枉了我破朝廷之例，封你为汉人中唯一的亲王，你这样处理，最合适不过。”

对面同时站立了内三院的几个大学士，听到多尔衮这般褒奖，吴三桂立即从大臣之列中出来，跪地叩首，“臣不敢当皇上褒扬，臣既然宣誓效忠于大清，自然会忠心耿耿，决不与任何故明官员有所来往，更不会接受南明伪帝的什么册封了。”尽管说着这话时，他心里很是难受，却依然保持了应有的平静。

“嗯，好了，你起来吧。”多尔衮稍稍抬了抬手，吴三桂立即“嗻”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恭敬地退回几个大臣之间。

谁知道还没等歇口气，就听到“砰”地一个击案声，吴三桂和范文程洪承畴等人均是大吃一惊，吓个不轻。他们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时，只见多尔衮已经是脸色铁青，勃然动怒了。

多尔衮指着平摊在眼前的敕书，带着阴冷的狞笑，说道：“什么‘永镇燕京，东通建州’，南明小朝廷的那干人，还真会做美梦哪！是不是还打算叫朕退回关外，让出这紫禁城来重新给他们这班人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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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肥美羔羊

文尔雅的多尔衮突然这般恼怒，几位大臣顿时愕然，不过好在多尔衮并不是向他们发火，所以还不至于惶恐不安。

于是众人纷纷跪地叩首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多尔衮又看了看桌面上的信，然后充满鄙夷地嗤笑一声：“这些庸碌之辈，算盘打得倒响，连朕也被他们搞糊涂了，他们究竟是愚不可及地做着美梦呢，还是故意虚张声势呢？”

范文程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弘光朝廷正陶醉于“借虏平寇”的美梦，而清廷由于汉族官绅归附者越来越多，力量和见识日增，态度也跟着益渐骄横。多尔从汉臣降官们口中得知，江南物产丰盈，民风柔弱，可传檄而定，已经生出了贪婪之念；再加上此时，叶臣和博洛等人在山西、山东两路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京师的形势日益巩固，多尔衮对弘光朝廷的态度也就陡然转变了。对南明宣战，是迟早的事情了。

所以，几个精明过人的大臣们，虽然没有立即回话，却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向多尔衮建议出兵讨伐南明了。

这时，多尔衮向早前派去询问南明使臣回来的刚林：“公茂，你这番打探，问出什么东西来了没有？他们这次来京议和，具体要达到什么目的？”

刚林往前面膝行两步，然后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俱已打探清楚，南明伪帝此番派陈洪范等朝贡议和。其目的有四——在天寿山特立园陵，为崇祯改葬；与我大清议和，可割山海关外地，每年给钱十万为限；往来国书按古称‘可汗’；通使礼仪，宜遵‘会典’，不得曲膝，以致辱命。”

“呵呵，”听罢。多尔冷笑道。“这帮南明君臣们。还真是个个不见棺材不掉泪，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妄想同朕谈条件，莫非不知道我八旗将士手中刀剑地锋利？若是太宗皇帝在日，兴许还能勉强同意；可今时今日，朕岂能再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几位内院大学士中最善于看眼色和见机行事的冯为了表自己的忠心，忙抢先进言。说道：果想取中原的话，那只不过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南明朝廷腐败无能；实不足虑，皇上不妨将这些使臣全部处死，以绝和议。”

冯一语即出，刚林和宁完我、祁充格都应声附和。纷纷扬言给弘光一个颜色看看。而范文程。洪承畴和陈名夏、谢升四人，则保持沉默。吴三桂属于当事人，身份尴尬。就更不方便吭气了。

多尔衮对于冯的建议不置可否，以目光询问跪在一旁的洪承畴。他知道，若从文韬武略上来讲，洪承畴应该算众宰相中的魁首了，所以他很想听听洪承畴的意见。

洪承畴回答：“皇上，臣以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今日皇上将他们杀了，那下次就不会有人来降我们了。”

这句话虽然简单，却正符合多尔衮地心意，于是多尔衮点点头，说道：“嗯，亨九言之有理，反正朱由地小朝廷那里多了这三个臣子也不为多，少了这三个臣子也不为少，那就留下这三人地性命，回去替朕传话好了。”

接着，他对刚林吩咐道：“这样吧，你这就回去告诉那几个大臣，就说朕事务繁忙，不打算见他们了。叫他们明日即行，回去之后转告朱由，他们不但不为君父报仇，讨伐流寇，反而急着称帝立朝，我大清不承认此朝廷，也不承认他这个皇帝。要么准备好归顺事宜，要么就准备兵将，等待朕发兵南下！”

“嗻。”

……

十月三十日，多尔衮发布诏令，任命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统领将士出征陕西，追剿李自成大顺军。目标直指李自成建都的西安。命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率所部从征。多尔让吴三桂参加此次大规模战役，正是利用他与李自成的杀亲灭族的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会更加用力征剿的这个便利。

三天后，多尔衮决定出兵江南，于是命和硕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随征。

这天，我站在武英殿的西暖阁里，透过窗子敞开的缝隙，看到漫天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宽广偌大的广场上。多铎穿了一身白色镶红边的崭新盔甲，腰佩鲨鱼皮鞘的钢刀，越发衬得英姿勃发，俊美异常。在唱礼官的指挥下，他行礼三巡，接过了大将军印信，调兵兵符，还有斧铖令箭。最后，给多尔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才在雄壮的军乐声中，转身上马离去。

在拨转马头的一瞬间，他好像有意无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尽管距离颇远，雪花迷蒙，是，冲他微微颔首，以表示信任和鼓励。

多铎地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我点头之后，就径直转过脸，和另外两位汉人王爷一道，并辔策马前行了。身后，跟随着整齐而严明地将佐们。尽管此时距离战场还很远，然而养精蓄锐许久的八旗军人们浑身上下积累的悍锐之气，已经如东方地旭日，喷薄欲出了。

等到军队出了城门，在广场上的大臣们也纷纷散去了。之后，多尔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返回武英殿。由于他今天亲临誓师出兵仪式，所以穿了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大阅甲。这种盔甲只用于阅兵时走过场，所以华贵复杂异常，几个宫女一齐忙活，好一阵才将这套极其繁复的盔甲替多尔卸下。

换上镶黑貂边的冬季常服之后，多尔衮挥手令宫女全部退去。这才来到我身边坐下，问道：“怎么样，想什么呢？”

我挪了挪身子，将炕上最暖和地地方让给了他，然后用手炉帮他暖着膝盖。又到寒冷的冬天，多年的军旅生涯给他留下了风湿痛的后遗病症，所以他这几日又开始如往年一样，皱着眉头揉膝盖了。

“我是觉得好笑。十五爷平素总是没个正经。一脸痞气的。可刚才看到外面的场景。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冷面孔的大将军和他是同一个人，可见这人啊，还真是不能以一面而论。”

多尔衮伸手捂在我的手上，他地手冰冷冰冷地，然而脸上地笑意却是极其温暖的：“你说得没错，多铎这人，虽然有时候混帐透顶。不过在正事儿上，还是能谋善断，很有能力的。毕竟是我从小严厉督促到大的同胞兄弟连打仗都不成个样儿，岂不是枉费了我培养他这么多思？”

看到我仍然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于是问道：“怎么，你仍然觉得我这番设计地战略不太合适？”

我曾经建议多尔衮先解决掉李自成再动南明。可是他一来自信满满。急于求成；二来担心正在江淮一带与史可法军沿河对峙的勒克德浑那边兵力单薄，会因此而压力过大，所以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

我心中暗叹一声：你这人。主意这么正，叫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于是不置可否：“毕竟战场瞬息万变，皇上这么安排自然有相当的道理，至于结果究竟如何，还是看看再说吧。好在我军现在占据莫大优势，就算一时耽误，也影响不到大局。”

多尔衮没有说话，显然陷入了沉思。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由于战略上的双管齐下，本来不多的兵力却分兵作战，兵分则势弱，容易被分别吃掉；况且此举很容易引起汉人的同仇敌忾，使其暂释前嫌，有可能携手作战。就在十一月初，大顺军二万余人进攻河南怀庆，获得大胜。败报传来，让多尔衮不得不重新矫正自己战略运筹上地失误。

多尔衮感到事态严重，如不彻底击败大顺军，就无法顺利进军江南。于是，他改变进征江南地计划，迅速通知已出征的阿济格、吴三桂，并令多铎所部停止南下，先救怀庆，转攻陕西，取潼关，两军突击，会师西安，严令“务期合力进剿”，将大顺军彻底打垮。

一场暴风雪过后，科尔沁草原上的天空又迅速恢复了晴朗，重新湛蓝，而不像辽东地冬季那样昏暗和阴霾。然而厚厚的积雪却将草原的朱颜绮貌埋葬于一片死寂的枯黄之下，阳光普照之时，折射出万丈光芒。

已经彻底冻结的霍林河畔，一个身着红色蒙古袍的少女，正带着几个仆人，和族中的同龄姐妹们在平坦的河滩上尽情地纵马驰骋，不时地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一骑自西边而来，马蹄掀起层层雪雾，一直朝少女那边奔去，直到渐渐赶上。少女并不勒马，而是继续和姐妹们并辔驰马，显然并没有把来人放在眼里。

“格格，格格！王爷叫您这就回去，有要事同你交待呢！”这个传信的人眼看着赶上他家的格格了，却不敢越过马头，只好边控制着马速边传达着王爷的命令。

少女并没有应声，而是加大力度一挥马鞭，骑术身手敏捷如鹞鹰，漂亮而轻灵地兜了一个***，朝西边而去，同时留下了清甜响亮的声音：“你们可别跑去啦，我一会儿就回来！”

偌大的帐殿里，堆放了许多只红通通的炭盆，尽管把空气弄得十分浑浊，然而毕竟给帐内的人带来了温暖如春的感觉，然而此时躺在兽皮躺椅中的人，心情却如炎夏般的焦躁和郁闷。

放下信件，吴克善颓然地仰在椅子中，顺便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这才让闷热的汗湿气稍稍释放了一些。

这封信，是从前的母后皇太后，现在的“端懿皇后”哲哲派人秘密送来的。自从多尔自立为帝后，将原本的小皇帝封为亲王，另外在宫城外安排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府邸搬了进去。而福临的母亲大玉儿，现在也不是太后了，仍然恢复了以前妃子的名号。据多尔衮对外的说法，是她希望能跟年幼的儿子在一起居住，以便随时照料看顾，所以特别允准她出宫与福临同住。实际上，这座有点特殊的王府，被五百多名护军严严实实地把守着，哪怕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所以无论如何，大玉儿母子也无法对外联系了，形同软禁。

至于哲哲，毕竟是太宗皇帝的中宫正妻，所以多尔衮不能把她怎么样，况且从道义上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为了表示并没有因此而冷落蒙古，多尔衮给哲哲上了一个尊号之后，仍然奉其在宫中居住。只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太后了，自然不能住在明朝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里，多尔安排她居住在不远处的长春宫，也算是待她不薄了。

好在哲哲并没有受到大玉儿那样的严密监视，所以派人悄悄地出去传封信，还是不难办到的。在这封信里，她详细地分析了眼下科尔沁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并且着重叮嘱吴克善，这一次正月里入京朝贡，所备财物礼品绝对要比其他几部要丰厚得多；更重要的是，最好能献上多尔比较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年轻美貌的女子。而这个女子的身份，绝对不能卑贱，否则就是普通的侍妾而不是一宫妃嫔了。

吴克善烦恼地琢磨了很久，不得不认为哲哲的意见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为了保住科尔沁全族的安全而不被多尔衮残酷报复，他必须要卑躬屈膝地出现在燕京的皇宫，给高高在上的多尔衮恭敬地叩首，说上无数阿谀逢迎的恭维话，再捧上长长的进贡礼单，送去大批牛马牲畜……更要紧的是，他必须要有一个聪明伶俐，美丽动人的女子献给这位雄心勃勃，同时又精力旺盛的皇帝。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多尔定然不会拒绝这么一只肥美羔羊的。

他很后悔当初受了大玉儿的鼓动，不加多虑就轻易出兵，结果被能征善战的豫亲王多铎率军给击溃了大半。要知道这支近两万人的骑兵可是科尔沁这个中型部族最大的主力，这一下子被打残了，只剩下区区五六千人的溃兵逃回，再加上留守的三千军队，他这个王爷手里的底牌，就剩了这么可怜巴巴地几张。如果不能求得多尔衮开恩饶恕的话，那么只要一过了冬天，立即就会有八旗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奔这里，将科尔沁的男丁杀得一个不剩，霸占他们的草场，占有他们的所有女人。吴克善可以不用犹豫地，就猜测到那个惯于强势，手段冷硬的多尔衮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吴克善几经权衡之后，终于选择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当年的科尔沁贝勒桑赛第七女，今年刚满十六岁的博尔济吉特&#宝音，作为这次朝贡献礼的重头礼物。因为族中的格格们，只有她现在年龄适合，又符合聪明伶俐、美丽动人这几条标准。然而她将来能不能得到多尔衮的宠爱，就不是吴克善此时可以确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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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弄巧成拙

你找妹妹来有什么事儿啊？”门口侍立着的奴仆们躬起，明媚的阳光立即照耀进来，给昏暗的帐内带来了难得的光明。随着一阵北风卷入，宝音那犹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也跟着飘入吴克善的耳朵，倒是颇有初春的暖意。

他立即堆出一脸笑容，伸手招呼道：“来，宝音，到哥哥这里来坐。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你了，又到外面疯了去了？肚子饿了没有，正好这里有不少吃的……”

说话间，吴克善将一张皮褥子拉到跟前，甚至亲手端起茶壶，给妹妹沏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奶茶，同时将旁边银碗里剩余的炒米和奶皮子悉数倒了进去。最后，递给妹妹，一脸疼爱的笑容：“快点趁热喝，外面太冷，也好暖暖身子。”

宝音疑惑不解，平素蛮横高傲的兄长，从来不会对她这个妹妹表示如何的关心，尤其是初冬时从辽东回来，吴克善不但整个人都心情郁郁，甚至脾气也暴躁了许多，不知道有多少倒霉的奴仆们无缘无故地挨了鞭子。这些，她都看在眼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身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裔，身体里流动着贵族的血液，哥哥本来就是一个极其重视颜面的人，这些大败而归，尽管不至于被人从部族头领的位置上掀下来，但是也着实被宗中的亲戚们背后议论纷纷，冷嘲热讽的了。所以，她就不声不响地躲开了心思烦躁的哥哥。免得招惹麻烦了。

对于吴克善突然表现热情，宝音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她愕然地坐在垫子上，接过了茶碗，却并没有着急喝，而是诧异地问道：“哥，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

吴克善用含有深意地目光打量着妹妹一阵。这才说道：“倒是我平日里对你疏于看顾了。没怎么经意间。你都快要长成一朵草原上最水灵娇艳的花儿了。要是咱们的父亲还在世，肯定高兴得不行，一定要找个最好的女婿，来收藏你这颗耀眼的明珠呢！”

宝音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听到吴克善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有了一半的数。虽然她不知道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但这类道理，她总归明白。不过她却并没有立即毫不给面子地揭穿哥哥的意图，而是羞涩一笑：“哪里谈得上什么花儿什么明珠地，我年纪还小呢，不想着这么早就嫁人。”

吴克善呵呵一笑：“我说妹子呀，你今年都十六了吧？你看看你周围那些姑娘们，不都是十四五岁就出嫁了吗？哥哥是不舍得你远嫁。所以才迟迟没有给你订好亲事。不过眼看着年复一年。这时间过得比小马驹儿跑得还快，你若是还没有个婆家，岂不是成了老姑娘了？到时候那些个叔伯们还得笑话我们家。居然有岁数一把还嫁不出去地女儿，这可就丢脸面啦！”

宝音是个生性活泼开朗地姑娘，尤其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被人约束住，于是一噘嘴，嗔怪道：“不，我不要这么快就嫁人，我还没玩儿够呢。再说了，要我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我说什么也不同意，万一那人脾气暴躁得像最鲁莽的野牛，我不是情等着受他欺负？”

吴克善刻意板起脸来，再没那么和蔼了，毕竟这个时候，可由不得妹妹自己的主意。“玩够？要是可着性子玩，哪里又够的时候？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像你这么大的，很多人都有了儿女，你也总归该收收这个性子了。再说了，没见过面又如何？又有几个女人见过自己将来男人地模样？你别以为自己是个格格，是我吴克善的妹子，就非要争强好胜，耍那些个小性子的，否则你将来的男人，可不像我这么娇纵着你，一切都可着你的心思办。到时候你可就有得苦头吃了，可别哭鼻子抹眼泪地回来叫苦。”

宝音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并不反驳，等到哥哥话音一落，就放下茶碗，拎着鞭子站了起来，“好啦，该教训的也教训完了吧，这个帐子里太闷，我可不陪着你在这里耗了。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既然做不了自己的主，那么也就不在这里白费口舌了。”

说罢，起身走了。临出帐门，她又不忘回头提醒一句：“你别忘了，当年父亲去那边时，你可对他保证过，一定要给我这个妹妹找个好归宿，不能让我受了委屈。所以，你将来地妹夫，该是个怎么样地人，你自己心里最好有点数！否则可别怪我到时候给你下不来台！”

“你，给我站住！”吴克善被她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长烟袋猛地一摔，站了起来。

可是宝音根本不理他这一茬儿，头也不回地径直出帐去了。看着这个不听话地妹妹走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无奈而沉重地叹息一声，”

十二月二十五日，风云跌宕的甲申年已经进入了尾声。此时，朔风正紧，在漫天雪舞中，经过将近千里的长途跋涉，这支打科尔沁草原上出发的浩大队伍，终于迤逦进入了一片灰蒙蒙背景下的燕京城。

几乎与此同时，朝鲜暨虎什喀里等八姓部，鄂尔多斯部济农，索伦部章京敖尔拖木尔，归化城土默特部古禄格，喀尔喀部塞臣绰尔济、古伦地瓦胡土克图、馀古折尔喇嘛、土谢图汗，苏尼特部腾机思阿喇海，乌硃穆秦部台吉满瞻都和科尔沁的吴克善一样，千里迢迢地跑来贡。一时间，京郊的军马场，熙熙攘攘，各部进贡来的蒙古良驹，源源不断地进入圈内，负责清点记录的官吏们。即使在这个滴水成冰地寒冬，也照样忙活得满头大汗。

由于多尔衮的目标眼下正是对付陕西的李自成，因此暂时还没有同他早已看不顺眼的科尔沁部翻脸。因此，吴克善眼下仍然是卓礼克图亲王。再加上科尔沁与清朝这十几年来的联姻，在无形之间已经升为蒙古诸部中的领头羊，他俨然是蒙古亲王中的魁首，所以多尔衮安排接待吴克善的规格，也算是颇高地了。

吴克善刚刚在宽敞地驿馆里安顿下来之后。英鄂尔所乘地青呢大轿就已经落在驿馆门口了。皇太极在世时。英鄂尔一直是朝廷重臣。同时也是多尔的绝对嫡系；如今多尔衮执政，他由于战功和出色的理财、外交能力，更是被升为二等公，任户部尚书，正白旗固山额真，因此在朝廷满臣中，他的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

吴克善对于大清的朝中人际。都研究得十分透彻。他知道奉命前来拜访他的这位户部尚书是多尔衮地心腹重臣，随便说句话都能影响到他个人的荣辱和科尔沁的安危，因此对于英鄂尔的到来显得异常重视，早早地敞开大门，甚至以亲王之尊亲自出去迎接。

看到吴克善亲自出门迎接，英鄂尔立即表现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同时谦辞不迭。进了大门，步入厅内分主客坐定。上茶之后。两人寒暄了一阵，吴克善忽而打量着英鄂尔的脸，诧异道：“英大人。你最近是否身体不适，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他曾经在七年前去过盛京进贡，当时英鄂尔也曾经接待过他，他还有点印象，当时这位承政大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可是这几年没见，也才不过四十冒头的英鄂尔居然沧桑了许多，脸色也不好，颇有些疲惫而憔悴地感觉。不知道底细地人，恐怕还以为他正经历着仕途上的潦倒呢。

英鄂尔苦笑一声，无奈地回答：“生病倒不至于，不过这入京的半年多来，被繁重地差事给累着了。”

吴克善不免疑惑：“怎么会这样？大人也是长年行军打仗的人，习惯了鞍马劳顿，怎么会被连这些案牍间的事务给累着呢？”在他的印象中，这类文官的活，无非就是张口指挥，提笔签字而已，会把一个久经戎旅的将军累成这样？

“呵呵，王爷不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知道这方面的辛苦。我八旗大军入关以后，百废待兴。如今正值战争激烈，饷需急迫，户部拮据竭蹙。我受命主持户部，多方应付，可谓煞费筹谋，苦心经营。这京畿一带地荒丁亡，财尽民穷，必须要重新汇造户口，计算地丁钱粮，还要精打细算，想尽一切办法为皇上筹集征战四方的军饷。”英鄂尔一脸愁容地解释着：“这个月就更麻烦了，皇上又派给我了个新差事，要我制止那些王公贵族们在市面上短少价值，强逼多头的行径，还要禁止他们私下底强逼百姓投充为奴……这诸多事务，不但累还得罪人，我不得不疲于奔命，到处融通，没累倒躺下，就已经算是万幸啦！”

吴克善知道，介于权势显赫的宰相和威名远播的将帅之间，负责处理财政的人是最辛苦也最容易被人忽略功劳的人，所以也对英鄂尔深表同情，于是赶忙说了一大堆嘘寒问暖的好听话。

他很想知道多尔衮现在究竟对于科尔沁是个什么态度和打算，于是试探着向英鄂尔问道：“英大人，秋天时在辽东的那件事儿，想必你也十分清楚，我一直心存惶恐愧疚，想要在进谏皇上之时，详细地把其中误会解释清楚，也不知道皇上如今心情如何，有没有耐心听这些？”

英鄂尔多年来负责大清的对外交际，当然是一个极为精明机变之人，他看着吴克善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疑问，心中一个嗤笑，却不动声色，“哦，你说那件事啊？皇上宽仁大量，眼下又正值西北用兵，当然还没有兴趣和王爷笔旧帐。”

吴克善顿时心中无底，这么说来，多尔衮确实记恨他秋天时的谋反之举，准备西北的战事一了，就对他采取行动。彻底清算了，这可是他最不原意看到地场景。

于是他赶忙说道：“我自知罪状不轻，皇上恐怕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所以这次来京，就特地准备好了最大的诚意和恭敬。毛，砖茶牲畜，还有大量的马匹，足可让大清多装备两个牛录的骑兵了……”

英鄂尔放下手里的茶杯。眯着眼睛听他讲到这里。方才插言：“这些财富牲畜。具体数量我已经查验清楚了，确实还算丰厚，只不过……”

吴克善心下一沉，难道多尔衮确实不准备放过他了？“难道皇上认为这次进贡的礼物不够？要知道这已经是土谢图亲王所贡数目的两倍了，我们草原上今年的暴风雪很厉害，死了不少牲畜，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王爷这话就不对了。”英鄂尔意味深长地一笑：“看在王爷地虚心求教地份上。我就多少给王爷交个底吧。固然我大清很需要蒙古地马匹，然而蒙古之大，部族之多，岂是十指所能数尽的？如今诸部尽皆臣服于大清，进贡些许马匹，自然不在话下。况且，止王爷一个头领，说不定还有您的兄弟叔伯们比您更慷慨。更有诚意。对我大清也更为忠心呢……”

吴克善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更是惶恐不已。英鄂尔的意思，起码能说明一半多尔衮的想法。他不会采取杀鸡取卵的方法吞并科尔沁，而会不动一刀一枪，就利用他们科尔沁地内部斗争，轻轻松松地扶植吴克善的对手或政敌上位。如果真的如此，吴克善可就真的四面楚歌，成丧家之犬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推过来一封厚厚的银票，那是他刚刚令人去钱庄兑换出来了，用来送礼贿赂最为方便。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英鄂尔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将银票推了回来，摇摇头：“呃，向来只有臣子贿赂王爷，哪里有王爷贿赂臣子的道理？这些银票，我不能收。”

吴克善还以为他嫌钱少，于是又赶忙从荷包里摸银票，这边英鄂尔的脸色却郑重起来：“王爷，我可不是不给您面子，而是这银子我绝对不能收。要是以往倒也罢了，可如今皇上律令甚严，‘凡有官员受贿者，立斩不赦。’这可决不是说说而已。我现在连朝鲜方面地银子都不敢收了，更何况王爷地银子呢？”

“那……这叫我如何是好？”吴克善看英鄂尔这话不像是虚假伪饰，感到很是为难。

英鄂尔看到这位王爷一筹莫展的模样，心中颇觉得好笑，毕竟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确实不怎么好受。所以他也发了点善心，出言提醒道：“王爷不必为难，我在旗里当额真，自然有不触犯律令地办法，所以并不缺银子，也不要王爷破费了——敢问王爷，您这次朝贡，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贵，别的部拿不出来的宝物，能够讨得皇上喜欢？”

“有，当然有。”吴克善忙不迭地介绍着：“我知皇上最喜骑射，所以特别准备了整个漠南也罕有的汗血马，而且还是一公一母。”

“嗯，”英鄂尔点了点头，吴克善还不算苯，起码也是为了逢迎讨好而下了功夫的，千里良驹，也算是对了皇帝的胃口。道：“还有呢？”

“还有，我给皇上送来了科尔沁最美丽的姑娘，”吴克善说到这里，还怕分量不够，于是特别补充道：“别说科尔沁，就算是整个草原，估计也难找出比她更漂亮，又出身高贵的姑娘了，想必皇上不会拒绝这份厚礼吧？”

英鄂尔先是一愣，不过想到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最大的本事就是生女儿和卖女儿，也就是将女儿卖入帝王之家，用来换取最大的利益和牢固的裙带关系。不管吴克善是否在言辞中故意夸张吹嘘，但这次肯定又要故技重施了。对此，他是嗤之以鼻的。

不过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诚如王爷所言，那位格格固然貌若天仙，可是现在送来，却绝对不是个时候。”

“哦？”吴克善大惑不解，不得不摆出虚心求教状，“怎么不是个时候？还望大人指明。”

英鄂尔苦笑着，道：“不敢有瞒王爷，这事儿外间的人恐怕没有几个知晓的——皇上自入关以来，百务缠身，积劳成疾，又加之水土不服，所以早在这个月中旬就病倒了。况且战事上不断操心，到现在还没有多大的起色呢。因此说王爷现在送美女，可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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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元宵夜宴

内外一片热闹祥和的春节气氛比较起来，紫禁城的武是一片压抑而烦闷的气氛。西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所有的太监宫女们都小心翼翼地远远侍立着，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们知道，这段时间皇上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务，再加上感染风寒多日不愈，脾气并不怎好，所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一不小心触怒了皇上。

多尔衮穿了一身暗灰色的常服，膝盖上搭着厚厚的棉被，正斜倚着靠垫，一页一页地看着奏折。他精神头似乎很不好，脸色也越发显得黯淡，然而与这些相比，他眼睛中的阴沉压抑的怒色却更加骇人。自从他上个月生病之后，就一直低烧不断，难以痊愈，一个是身体底子不好的原因，另外一个恐怕就是眼下山陕一带的战局了。

原来，正在南下途中的多铎临时接到改变军事路线的谕旨后，迅速率大军抵怀庆，本来正是形势占优的大顺军不足抵御，就赶忙撤退了。兵贵神速，收拾完河南的残局之后，多铎并没有丝毫耽搁，就立即率领三万大军从孟津渡黄河，经陕州，直驱潼关二十里外驻扎。潼关战役于十二月十六日拉开序幕，刘宗敏首战失利，一直到岁末除夕，李自成几次进战，都被多铎部击败。这时，李自成被迫撤回主力，回师西安。守潼关的大顺军将领马世耀被迫投降。于是清军在新年的正月初一日，一举占领了潼关。

然而一件意外地事情倒是大大地破坏了胜利的喜悦。让多尔衮格外动怒——原来多铎率军抵达潼关时，居然还没见吴三桂、阿济格部一个人影呢！要知道他们二人的军队按照常理计算起码也应该在十天前抵达，与多铎部会合，形成对潼关的合围之势。然而，这两位王爷和他们的大军竟然像蒸发了一般，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以至于多铎也不知他们已到了什么地方。

因为这个消息，多尔衮没少担忧。由于距离遥远。又没有接到他们任何一封战报或者奏折。所以不能不令多尔衮忧心忡忡。再加上本来感染的风寒和连日的失眠，还没到春节，他就病倒了。

“岂有此理！这个阿济格，还真会自作主张！”多尔衮将一封刚刚用六百里送来的西北战报重重地摔在炕沿上。我刚好放下一本批示好地折子，接过侍女奉上来地汤药，却被他这个突然地举动吓了一跳，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溅出的药汁不但染污了折子，还烫到了我的手，侍女赶忙用手帕替我擦拭。

多尔衮余怒未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起身下了地，烦躁地来回踱步。

我知道生病的人往往脾气不好，所以也并不惊愕，只是问道：“怎么了。十二伯和平西王他们那边有消息了？”

多尔衮冷哼一声。忿忿道：“白费我这些日子来替他们担忧操心，这两位王爷并没有遭遇暴风雪，也没有被黄河水卷走。更没有遭遇流寇伏击而全军覆没……人家安全得很呢，多铎和李自成刘宗敏他们激战正酣之际，这两人正在鄂尔多斯的蒙古包里喝奶酒，搂女人呢。难怪乐不思蜀，连究竟是出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连忙取过那份战报一看，这才明白，难怪多尔衮如此动怒，也实在是阿济格自己理亏。本来阿济格同吴三桂所部的战略目标是，出大同，渡黄河，会同蒙古兵，取陕北地榆林、延安，击陕西大顺军之背。阿济格略定宣府和大同，招降唐通后，本应传令边外蒙古兵前来会师，他率所部则挥师南下，迅速渡黄河，当不误进军时间。可他居然擅自出边，进入蒙古的土默特、鄂尔多斯游牧地，随意索取当地驼马，然后转而入边，这一往一返，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直到年底，他才率师由山西保德州结筏渡黄河，进入陕北。榆林是陕西重镇，李自成令高一功镇守，准备阻止清军南下。这时，阿济格、吴三桂一时攻不下，眼看又误行期，两位心高气傲的王爷们也终于傻了眼，不得不上折来请罪。

我放下折子，苦笑一声：“这事儿确实令人恼火，贻误战机之罪，英亲王和平西王可是当定了，只是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罚他二人？”

多尔衮正想说什么，却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下炕准备去替他拍拍后背，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摆了摆，示意我不必着急。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他的嗓音更加沙哑了，“……你说说，咳……说说看，我究竟该如何惩处阿济格和吴三桂？”

我不无忧虑地看着多尔衮，本想劝他不要动怒的，不过估计也没有什么作用。暗暗叹息一声后，回答道：“照我看来，倒也不急着治他们的贻误战机之罪，毕竟这个罪名起码也是要革职留任的，这样会大大影响他们在军中的威信，于眼下战局极为不利。况且，李自成那边已经被豫亲王所败，退入西安，相信坚守不了多久，就会弃城而去地。所以英亲王他们虽然耽搁了些时日，却也不会对整个战局起多么大地影响。”

“你的意思是，我单单在谕旨上训斥他们一顿，责令他们将功补过，迅速前往西安，与多铎部合围流寇。倘若再有差池，则严惩不贷？”多尔衮接着问道，“你怎么能猜测李自成在西安守不了多久呢？要知道他现在的光景虽然惨淡，却仍然有十多万军队，轻易放弃苦心经营了多年地根基之地，去当个实实在在的流寇？”

我总不能老实承认我知道后来的历史吧？于是反问道：“皇上这恐怕是心里清楚，却要故意试探我吧？”

多尔衮被我揭穿了意图。也并不尴尬，而是微微一笑：“好啦，算我没有诚意，确实是故意试探你来着，只不过你太聪明，并不上套罢了。”他征战多年，自然可以预知接下来陕西的局势：潼关险峻，是三秦之地地门户。一旦失守。西安失去屏障。已岌岌可危。所以李自成接下来在西安。就算是有能力守一段时间，也绝对不敢继续守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尽管起初震怒，然而稍稍缓和一下后，多尔衮也意识到，虽然阿济格犯了不小的失误，然而这个消息毕竟让他好歹安心。不再为一个月来音讯全无的兄长担忧了；况且又于战局没有太大的影响，所以也就勉强作罢了。

“呵呵，阿济格这么一个耽误，把一个大好的功劳拱手让给多铎了，比起拿下西安的大功来，他得到的那些驼马和女人们，实在是太微薄的收益了:;水不流外人田嘛！”

在折子上批示完毕之后，他这才将已经凉了一半地汤药喝下，然后重新躺回炕上。闭着眼睛似乎沉思着什么。我看到他即使在休憩中，也微微蹙着眉头，于是伸手摸了摸。果然，他地额头仍然很热，明显还在发烧。

“你的身子也不见起色，今天又是正月十五，那些前来朝贡的蒙古王公们要来宫里赴宴，你眼下这样，可如何支撑得了？再喝些酒，恐怕有得一段日子难以痊愈了。”

多尔衮仍然闭着眼睛，声音暗哑，“我不去，恐怕会令外人平添猜测，到时候又免不了流言四起了。”

我满不在乎，“那又如何？有什么事情比你的身体要紧？那些人愿意说就说去吧，反正也翻不了天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呵，你再怎么精明聪慧，也终究还是个女人，改不了女人家的这些絮絮叨叨，他们是千里迢迢赶来进贡，顺便祝贺我荣登大宝的，只要还能爬得起来，我就不能不去。”

见多尔衮固执己见，我也没有办法再行劝阻，再说他说得也在理，毕竟这么重要地宴会他不去出席，肯定说不过去。所以，我只能指望着他到时候尽量少喝几杯了。

“熙贞，你晚上也一道过去吧。”多尔衮仍旧没有睁开眼睛，摸索到我的手，握住了，“家里来了些尊贵的客人，身为女主人，当然不能只躲在后堂。你到时候和我并桌而坐，也好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草原莽汉们见识见识大清皇后的丰姿；让他们也知道，以后这大清的后宫，改成朝鲜女人掌握的了。”

我点头答应了。尽管身为后宫的女人在外藩们面前抛头露面不太合适，然而多尔衮却有深层打算，他这是给蒙古诸部地王公们提个醒，如果他们不识时务，不能令他彻底满意地话，朝鲜将会升格为大清的头号属国兼小兄弟。所以这个宴会我必须要去，并且还要以高调的形式堂皇露面。

这次隆重奢华地赐宴，摆设在武英殿后院的仁智殿。入夜，明月初上，一片银光，雪色皎皎，然而偌大的庭院里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不见一丝雪沫。地上的红毯从室内一直铺到院门口，在颇有节日喜气的奏乐声中，一个个蒙古王公们鱼贯而入，陆续跪在阶下，恭恭敬敬地给多尔衮行君臣大礼。

带头的自然是科尔沁的博礼克图亲王吴克善，他刚一进门，就低着头，诚惶诚恐地跪地叩首：“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又言辞流利地说了一连串的恭维话，着实诚意十足。

多尔衮看着给他叩头的吴克善，嘴角弯出一抹讽刺而嘲弄的微笑，然而声音却威严而不失和蔼：“哦，博礼克图王爷，你赶快起来吧，你的诚恳之心朕已有数，就不必耽搁后面的王爷们进来叩拜了。”接着一抬手，“还请王爷率先入席吧。”

我心中大乐，几乎笑出声来，多尔衮显然心中很是介意吴克善的谋反行径，虽然不便立即处置，却也不会给他太好的脸色看。而吴克善，则尴尬不已，讪讪道：“奴才谢皇上赐坐。”

然而他抬头之后，一眼看到了我，顿时脸色一变，显然是惊愕不已。首先这样的宴会上我一个女人能够出席，就很破天荒了；再说去年秋天时他被多铎所败，甚至极不光彩地做了我的阶下囚，这绝对是一个莫大的耻辱。眼下又见到我堂而皇之地坐在多尔衮旁边的席位上，这是不是能说明多尔衮的什么深意呢？

我懒得猜测吴克善此时的心态，只是暗暗琢磨着，他经此严重挫败后，肯定不会轻易认输或者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尽办法来翻盘，或者起码讨得多尔衮宽容，暂时保的自己的位置和科尔沁的安危。可他究竟能想出什么高明点的招数来呢？

多尔衮的名头，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在蒙古草原上响当当的了，一提那个能征善战，韬略过人的墨尔根代青，几乎没有一个蒙古贵族不是肃然起敬，或者是既恨又怕的。如今多尔衮又轻易地剪除了蒙古在大清政局上的暗存势力，废黜了蒙古的外孙，自己公然篡位当了皇帝，就更加让蒙古诸部畏惧不已了。

这些王公们个个都表现出一副老老实实的臣服模样，丝毫不见他们的祖先横扫欧亚大陆时所表现出的威风煞气。他们无不将多尔衮奉若神明，用近乎于敬仰的目光仰望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大清皇帝，所以宴席之间，阿谀逢迎之音不绝于耳。然而他们毕竟只是粗鲁不文的莽汉，哪里懂得那些文绉绉的汉话，就更别说巧妙绝伦的变相马屁了。

不过多尔衮似乎丝毫不介意这些人的粗鄙可笑，仍然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和颜悦色地用着熟练的蒙古语和这些王公们交谈着，看样子，似乎谈得还很愉快。

我觉得颇为无趣，毕竟在这些语言不通的男人们面前，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摆设。这些蒙古王公们很多只会蒙古语和满语，对于汉语一窍不通，我坐了许久终于烦了，于是就悄悄地出了门，准备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尽管外面很冷，然而比起烟熏火燎，酒肉腥膻的殿内，这外面要清静舒适许多了。

庭院里，侍卫们都各安其职，为了表示大清的亲善态度，所以其戒备也不算过于森严。倒是门柱的转角处，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看服色，倒是一个满人一个蒙古人。

很快，那蒙古人做了个谢礼，随后离去了。那个穿一品武官补服的满人转过身来，我一眼认出，这不是英鄂尔吗？

“英大人怎么在这里？”我诧异道。因为这次宴席，不但我和多尔，还有十多位朝廷重臣和王公们陪宴，所以身为正白旗都统的英鄂尔自然也在此列。

英鄂尔的脸上倒也并没有什么异色，而是给我打了个千儿：“回娘娘的话，适才博礼克图王爷的人来找奴才，所以奴才在僻静处同他说几句话罢了。”

“哦？”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却并没有直接发问。

英鄂尔倒是很直率地回答了：“奴才不敢有瞒娘娘，博礼克图王爷希望将自己的妹妹献与皇上为妃，所以提前找奴才打招呼，希望奴才届时能帮他进几句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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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旧日承诺

后，顿时怒气上涌。这个吴克善，还真是贼心不死，多尔为妃，无疑又是一个筹码，起码当了多尔衮的小舅子，沾光且不必说，那么日后多尔衮若是想发兵征讨他，可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这个消息是否确切？博礼克图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将他的妹妹送来燕京？”尽管心中恼火，然而我表面上还没有相关情绪的流露。

“奴才不敢对娘娘有半句假话，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并且，博礼克图王爷已经将其妹携来燕京，准备临走之前就将她献给皇上为妃。”英鄂尔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我冷笑一声，“这位王爷，性子还挺急的嘛！还没等皇上下聘礼，他那边就急不可耐地将妹妹送来了，从太祖皇帝到现在，也没有过这样的例子，还真是破天荒了！”

显然，吴克善知道多尔衮深恶自己，绝对不会主动下聘书向他求亲的，因此才用了这招先斩后奏，径直将女人送来，然后当众请求多尔衮收下。有这么多王公们在场，出于表面文章和笼络蒙古诸部的目的，多尔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拒绝的。以科尔沁郡君的身份，这个大玉儿的妹妹，必然将是一宫妃嫔，甚至很有可能位列诸妃嫔之首。

英鄂尔居然能将我心中的忧虑猜测出来，他略显谨慎地说道：“娘娘，奴才以为，皇上固然可以收此女为妃，却绝对不会此女过于宠幸。甚至有可能故意冷落。”

“哦？”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皇上对吴克善极为厌恶疑忌，所以这完全是面子上顾全满蒙之间的姻亲关系；又会因为吴克善地关系，对其妹也心存嫌恶。”说到这里时，他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继续道：“况且，当年太祖皇帝娶高皇后而灭叶赫；娶武烈皇后而灭乌拉，以一无足轻重之女子而容忍昔日的叛逆者，不是皇上的性情。”

“嗯。英大人所言有理。”我点了点头。确实。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然而以吴克善和大玉儿的相貌看来，他们的妹妹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绝顶美人。况且多尔现在深深厌恶这兄妹俩，就算是勉强接受那个女人，也不会施之以宠爱，估计不过是给后宫增加一个人口罢了，多尔的侧妃们，这么多年来都是些摆设。所以我也不必没有自信。

可是当我返回宴席间时，又经不住后悔起来。毕竟自己的男人又要娶新妇了，心里面总归难免醋意翻腾，虽然有那么多理由可以勉强平息一下这熊熊妒火，却终究意难平。

我呆呆地看着正在和一位王公亲切交谈着地多尔衮，一阵怅然，如果他是个不错地丈夫，那么想也不用想就会婉拒吴克善地“贡献”；如果他是一个万事均以国事为重的君主。那么自然会毫不犹豫地笑而纳之。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他还是以前的他吗？也许，妻子如衣服，旧不如新。而多尔，在穿衣方面永远都不会懂得“简朴”二字。经了年的旧衣服，他是不会回头再穿的，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新衣送来，他又何必待自己太薄？

渐渐地，视线转向吴克善，心中的百般愁绪却陡然化作了万般仇恨，几乎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上去给他捅个透心凉。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不一刀宰了他，落个利利索索呢？难道自己终究还是个仁慈地人，不适合玩政治这种不能有任何感情的游戏？他的妹妹，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人，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在博得一丝多尔衮的宠爱吗？她既然是大玉儿的妹妹，是否又会是一个阴险之辈？……

“熙贞，熙贞？”我正在走神之际，多尔衮发现我的苗头不对，所以急忙唤道。

“呃，”我醒悟过来，立即打起精神，浅浅一笑：“太无聊了，不小心打了个瞌睡，却被皇上笑话了。”

多尔衮应该是不知道吴克善地打算，所以绝对不会看出我这方面地心思，于是关心地说道：“今天也晚了，你忙活了一整日不累才怪，这样吧，你回宫休息去吧。”

听到他这温柔的话语，我的心中一阵莫名地感动和亲近，几乎想把自己的一切担忧都对他说明，告诉他吴克善的打算了。如果他很在意我的感受，自然会……不对，如果吴克善待会儿当众提出，他又有什么借口拒绝？短短的时间内，我的脑子迅速地转了几转，做了好多种假设，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不行，我这不是在给多尔衮找麻烦吗？让他左右为难，不是我期望的结果，也不是一个懂得分寸的女人所做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是任事态继续发展，还是不顾一切地出言阻止？眼角的余光又一次瞟到了吴克善，我的犹豫终于被一股强烈的报复心态取代了，不行，我一定要亲手将他的美梦粉碎，否则就难消我心头之恨！

主意拿定，我就朝多尔衮说道：“皇上不走，我又怎么敢提前离席呢？要说累，皇上可要比我累多了。毕竟身子要紧，你不能再喝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这里有我，不至于扫了那些王公们的颜面的。”

我这话说得正是时候，他本来就病体虚弱，勉强支撑，眼下宴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眉宇之间已经隐隐透出倦意了。于是，他稍一沉吟，就很快颔首，道：“那好，我实在有点乏了，就回去了，这里的事情，就全交给你处置主持了。”

说罢，多尔衮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席而去。我微微起身，给他行了一个恭送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看着多尔衮走远了，我这才用冷眼瞧着吴克善。果然不出所料，他看着多尔衮走了，顿时忧形于色，显然很是着急，却又不敢阻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个大好机会错过了。明天，他就要起程回蒙古了，对于他来说。这场宴席前他已经精心准备。却因为意外因素全部泡汤。所以格外沮丧和焦急。

眼看着明月西沉，筵席已经进入尾声。多尔不打招呼就走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出言相询。结束时，每个蒙古王公都上前给我行礼辞别，因为按照规定，元宵节一过。他们就必须要返回蒙古了。

轮到吴克善给我行礼时，我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明白，如果换成任何一个蒙古女人做皇后，他即使犹豫一下，也会将那个请求提出地，然而他偏偏遇到的是我，不管如何。他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的。

当着其他王公的面。我忽然和蔼一笑，说道：“此次朝贡，当属博礼克图王爷最有诚意。本宫和皇上都很满意，希望王爷以后也能忠心不二，做我大清最忠实的臣属。”

吴克善见我这么说，连忙受宠若惊似的谦辞，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冷笑，然而表面上却越发和颜悦色了：“王爷的几个堂妹，都是皇上地妃子，所以这层亲戚关系，是绝对泯灭不得地，然而本宫却对王爷地家事不甚了解，不知王爷如今有几个儿子了？”

吴克善一时间想不明白我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家事来，却不得不老实回答：“回娘娘的话，奴才膝下单薄，子嗣不旺，如今也只有三个年幼的儿子，最长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只有排行中间的那个，是正妃所出，今年七岁了。”

“哦，不知这位世子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地话，劣子名为班吉。”

我狡黠一笑，然后说道：“七岁了，不知道可启蒙开学了？读书可用功否？”

“奴才已经为劣子请了师傅教授满蒙文字，所幸劣子不甚顽皮，读书习字倒也用功。”

我点了点头，“嗯，如此甚好。前几日敬懿皇后[哲哲]还在同本宫提起，她在大清这许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远在科尔沁的几位侄子们呢，心中颇为记挂，所以很想亲自看顾一位侄子，以解思恋故乡亲人之情。”

“这……”吴克善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他顿时傻眼了，却一时间找不出借口来拒绝。

我根本不给他寻找余地转寰的机会，紧接着说道：“既然班吉这孩子那么喜欢读书，自然要来京师接受最好的师傅教诲，才能学业有成，将来也更有资格继承王爷的位置啊。更难得的是，他与大阿哥[东青]年纪相仿，正好可以玩耍到一处，况且大阿哥也需要一个身份匹配的伴读。相信王爷对于本宫地好意，是没有理由拒绝，也很乐意接受地吧？”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吴克善。很明显，我这是不放心吴克善，所以要求他送子进京当人质，如果他将来意图谋反，那么儿子的性命必然不保。按理说，一般藩属国送人质入京，都是送庶出之子，而像我这样直接索要嫡生长子为质地，就比较少见了。说难听点，就是欺人太甚，然而我丝毫不在意此时吴克善将我上百遍地诅咒。

吴克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除了感到深深的耻辱同时，他也不得不这样认为，我的这个要求，肯定是代表了多尔衮的意思，他如果想平安离开燕京，保得科尔沁暂时平安，就没有任何另外的选择和通融的余地。

在短暂沉寂中，我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朝不远处的刚林瞟了一眼。善于察言观色的刚林立即会意，于是站出来对吴克善劝说道：“想来王爷必然很乐意接受皇后娘娘的好意，世子得以入京由敬懿皇后亲自抚育，自然是稳妥万分；况且能为大阿哥伴读，实在是令人羡慕，所求不得的好事，将来必然是受益匪浅。只要王爷一直对大清，对皇上忠心不二，那么待世子成年，自然可以返回科尔沁。譬如朝鲜世子为当今国舅，皇上对其礼遇有加，甚为爱重，甚至已经打算提前送世子回国，可见皇上待人之仁厚，更胜于太祖太宗皇帝。”

吴克善尽管心中不情愿，却丝毫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胆量，倘若拒绝，纯粹是自认叛逆，自寻死路，他不至于连这笔账都算不清楚的。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一脸“荣幸”地叩首应诺，“奴才谢过娘娘厚恩，感激涕零，必然不敢耽搁，待返回科尔沁之后，必然派使臣护送世子来京，还请娘娘放心。”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笑比哭还难看的脸，特地赏他了个甜枣，“嗯，如此甚好。只要王爷对大清，对皇上忠心耿耿，自然就能保得荣华富贵。毕竟‘满蒙一家’，不是说说而已。”

吴克善如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不得不诚惶诚恐地连连叩首，用来表示他的忠心，我仿佛都能听到他暗暗切齿的声音，禁不住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得意的冷笑。于是乎，这场热热闹闹的元宵盛宴，就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落下帷幕。

第二天，曙色刚刚见红，我就赶去了武英殿。此时多尔衮正好刚刚起身，正在由众多宫女们侍候着梳洗穿衣，准备去上早朝。

“呵，这么早就来了，还不多睡会儿？听说你昨晚回寝宫时已经过了时了，才睡两个时辰。”多尔正背对着我平伸双臂由几个宫女帮他穿戴朝服朝褂，头也没有回地问道。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由于昨天终于接到那封战报，让他好不容易放心了，于是多日不愈的病情也渐渐开始好转，于是我略略放了心。

“皇上昨晚睡眠可好？刚才有没有按时服药？”我关切地问道。

“嗯，接到阿济格的折子，心里面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再睡不好就奇怪了，毕竟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翁，这忧虑出来的病，也跟着去了七八分，想必再过个三五日就能彻底痊愈了。”多尔衮说到这里时，身上的衣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于是转过身来，颇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问问你，昨天晚上的宴会，我走之后，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女人家不讲理的招数，把那个吴克善治得有苦说不出了？”

我心中一惊，他的目光，在我面前向来是温暖而亲和的，仿佛他只是我最可依赖的丈夫，而没有任何君臣身份。然而这丝毫不露锋芒的目光，却有着最犀利的穿透力，简直可以把我的任何举动都看透，甚至是了若指掌。

“皇上还真是神人，好似能掐会算的诸葛孔明，居然能猜测得如此准确，我算是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了。看来我这辈子再怎么耍小聪明，也照旧比不上皇上的大智慧呢。”我这话说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饰。

“我哪里有你说得那么神，不然还忙着问你究竟使用了何种招数干吗？只不过是看你忙着支开我，就猜测到你必然另有打算罢了。”

我无奈，只好一五一十地将昨晚向吴克善索要世子为质的事情说了出来，甚至连吴克善打算将妹妹送给多尔衮为妃一事也毫无遗漏地讲述一遍。因为我知道，这事儿纸包不住火，况且英鄂尔是多尔衮的心腹重臣，必然不会在此事上有所隐瞒。

多尔衮听毕之后，默默地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嗯，熙贞，你所虑极是，我不能再让太宗时蒙古女人统治后宫的情形再次出现的。”

说话间，宫女已经小心翼翼地帮他戴上黑貂朝冠和东珠朝珠。他走到近前，拉起了我的手，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去年时我对你的那个承诺吗？除非万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另娶新欢，令你不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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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君心我心

如果不是他重提，我竟几乎忘记了。稍微一怔，是极大的感慨，瞬间，百感交集，居然说不出话来。以他这样的身份，能够一直牢记这条承诺，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了。我不是他的情感世界中的第一个女人，但我果真就能成为最后一个女人吗？

“熙贞，你怎么了，不相信我吗？”多尔衮看出我的异常，于是问道。

我摇了摇头，“君无戏言，我哪里敢不相信？”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幽黑的眼睛中，儿女情长，千回百转，让我想起了一句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柔情不过是瞬间即逝的，多尔衮眼中的光芒重新汇聚起来时，已经充满了霸道和桀骜，“我不需要我的女人也怕我，因为怕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不想连可以和我同床共枕，永以为好的妻子对我又敬又畏。以后，不准你再说这‘不敢’二字！”

冬季的早晨，旭日终于冉冉升起在了东方，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都镀了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然而，他背对着阳光，面孔却越发模糊不清起来。一个再强大的男人，也有害怕的时候，他害怕的就是，所有人都怕他。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时，固然志得意满，风光无限，然而却要经受常人所难以体会到的彻骨寒冷。也许，孤独终老，一世寂寥，就是此类男人的结局。

我暗暗地感慨了一阵。然后回答道：“好，我相信，你不会骗我地。至于以后，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了那相思意。”

多尔衮听到这里，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我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上朝去了。”接着。转身出了暖阁。直向大殿走去。隔了数道朱门，遥遥地听到宣事太监拉长了的嗓音：“皇上驾到～～”

接着，就是山呼“万岁”之声，犹如春日的滚雷，轰然作响。

……

驿馆里，宝音正在指挥着众多仆人们收拾行李。别看她年方二八，尚未出阁。然而草原女儿爽朗外向和不受拘束的性情，让她的表现很像是精明的大户主妇，每一件细微的小事，都能被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芶。

吴克善刚刚起身，就看到了这热火朝天地一幕，顿时一愕：“宝音，你这是忙什么呢？一个姑娘家地。性子这么急。是不会受男人喜欢地。”

宝音正忙活着装自己的首饰，头也不抬：“我急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今天不是就要出发回科尔沁了吗？这么多东西，要是不催促着奴才们收拾装箱。恐怕到了晚上都走不了。到时候那大清皇帝知道了，还以为你是在故意拖延，另有图谋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克善脸色一变，颇有些不悦，“你们女人操心这些朝廷上的事儿干吗？你明白自己是几斤几两，就顺口瞎咧咧？”

宝音看了看周围一箱一箱的宝物，嘴角一撇，嘲讽着说道：“我是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可是哥哥也未必明白——看看这些珠宝吧，你在京师的这二十多天来，一共接受了多少其他王公的馈赠？你出入于多少间驿馆，又有多少人登门拜访过？你以为这里是咱们的草原，几十里路程都不见一个人影吗？什么叫做龙潭虎穴，你在这里吃了亏，栽了大跟头，就明白了。”

“你是说，皇上有派人监视我们吗？还是你看到了？”吴克善这下才收起了刚才蔑视地心态，紧张地问道，“我每日进出，怎么没见到过。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仆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奸细在附近盯梢啊！”

宝音心中暗笑：我这个哥哥还真是草原上的苯牛，不但苯，而且倔，自以为天下平坦，连那泥沼都不会陷人。否则，去年秋天时又怎么会在辽东一败涂地，狼狈逃回呢？然而，为了保存吴克善的颜面，她并没有揭穿他的老底。

“如果说咱们蒙古人是最强壮威猛的野牛，那么女真人就是最凶残狡诈的野狼。狼在盯准猎物时，一定会尽力抑制住因为贪婪而情不自禁的磨牙声，悄悄地不发出任何声息，如果那么容易会被野牛识破，那么它早就应该饿死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咱们蒙古又如何会在这三十多年来，一直屈服于女真地统治呢？”

吴克善听到妹妹地这些分析和比方，顿时悚然，他不说话了，默默地琢磨着这些日子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不会给多尔衮留下任何可以掌握的把柄。若这全是真地，就太可怕了。

宝音看到哥哥犹豫，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道来：“我虽然不怎么清楚当今皇上的性情为人，却也可以料想，他必然是个阴沉多疑，心细如发之人。九年前，他在青海打草滩逼死林丹汗，得到大元朝留下来的传国玉玺，率军凯旋，绕道归化入辽东时，曾经经过咱们科尔沁。我那时才不过七岁，出于好奇心，所以悄悄地躲在迎接的人群中看过他。那时我年幼，记忆不甚清楚，却也一直认为，他肯定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其他满洲人那样，一脸高高在上的神情。可是万万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个看起来温和善良的人，居然毫不留情地夺了侄子的皇位，不但没有篡位者的骂名，反而俨然天下明君。这样的手段和能力，你说他能是一个简单的人吗？”

“嗯，你说得确实对，是我麻痹大意了，唉！有时候我们大男人的心思还真没有你们女人细，很多地方都想不到呀！”吴克善懊悔不迭，“早知道我不与那些王公们来往好了，假使皇上真的在我身边布下了眼线。监视着我地一举一动，指不定就要怀疑我是不是结党拉援，结交诸部，意图不轨呢。难怪昨天晚宴之后，皇后提出要我交出班吉当人质，看来就是皇上起了这方面的疑心，生怕我日后再次谋反哪！”

宝音皱了皱眉头，忧形于色：“他们要班吉为质？若如此。那么我的担忧也就没错了。哥。你从现在开始起。要老老实实，格外谨慎，马上收拾东西返回科尔沁去，不再与任何其他部族的王公们结交，甚至连普通交际也不行。说不定，连咱们返回科尔沁的这一路上，都已经潜伏好了许多奸细眼线。监视着咱们有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呢。”

“好，我这也回去准备，咱们一个时辰后就立即启程，不再耽搁！”吴克善说罢之后，立即起身，朝门外走去。临到门口，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对了。宝音。你不能走，就留在这里吧。”

刚刚重新忙活起来，听到这话。立即中止了动作，你还真把妹妹当成喂给那野狼的羊羔了？”

“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聪明漂亮，肯定能替哥哥周旋，保得咱们科尔沁一时平安的。”

“那么将来呢？就算我有办法博取皇上的宠爱，可是人总有年老色衰地那一天，牛羊们也最喜欢吃新发芽地嫩草，而不去理会那些已经过了最青嫩时期地枯草。嫁在咱们蒙古，守寡之后还可以再嫁；可是这大清的皇宫，只要一朝进去，就永远没有出来的日子，就算死了，也不能魂归草原，还是得做他们大清皇帝的鬼……”说到这里，宝音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地位远远比不上其他父汗的女人们尊贵，我嫁了这么远，再也不能回去侍候，如果知道我在燕京受到冷落，还不得哭伤了眼睛？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狠心哪……”

吴克善起初也有些心软，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地位和部族地安危，立即就重新坚定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嫁人？这燕京的皇宫里，锦衣玉食的，有哪点不好？况且皇上也不是半入土的老翁，若是长在草原，肯定是众多姑娘心仪的萨哈达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再说了，你的姑姑、堂姐们不都嫁来大清了吗？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怜？”

“好了，我答应你，留在燕京就是了，反正女人这辈子，向来都不是自己掌握自己地命，活好活坏，就看老天是否眷顾了。只不过，哥，你不要对我寄予太大地期望，能不能保住科尔沁的安危，我现在也没有数。”宝音伤感了一阵，性情中的坚强终于占据了上风，于是终于点头答应了。

吴克善大喜，拍了拍妹妹地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能以部族的大义为重。咱们科尔沁的安危，还有博尔济吉特家的荣辱，就全系于你一身了！你放心，哥会给你最大支持的！”

“支持？什么支持？”宝音颇感讽刺。

“这个，你就不必多问了，我不会骗你的。到时候，自然就有相应的办法了。”吴克善思虑片刻，然后略显隐晦地说道。

正月里，关中的战局正在向更大的胜利迅速扩展着。尽管阿济格所部误了进军时间，毕竟给西安的大顺军造成了腹背之患，由于该路的清军日益临近，李自成感受到了两路夹击的沉重压力，在西安已无法立足，所以被迫决定撤离西安。这就给多铎部迅速占领西安创造了条件。

而这一边，多铎率部于九日离潼关，仅两天，便于十一日抵达西安。而李自成自料西安不能守，已于三天前焚宫室撤出西安，出兰田口，奔商州而去。就这样，西安终于为清军所占领。

到二月初，多尔衮才接到阿济格发来的战报，据称：自入边后，八战皆捷，攻下陕西州县四城、投降的三十八城，共获白银千两，马三千二百九十匹、四百六十余头骆驼。

多尔衮总算是露出了这些日子来难得的笑脸，然而即使再大的捷报和喜讯，他也不过是像现在一样微微一笑，就如淡云清风，不着痕迹地悄然而过。

他的御案上摆了两份战报，几乎是同时送达的。然而他只有翻看多铎的那封战报时才不经意里流露出笑容来，对于阿济格的那一封，却没有什么喜悦的表示。

“怎么，十二伯的这封战报还不能令皇上满意吗？”我看着上面的内容，问道。“绕道鄂尔多斯，贻误军机的那件事儿，你训斥也训斥过了，十二伯也写折子来请罪了，你不会到现在还记着这笔旧帐吧？”

多尔衮没有说话，我转头看时，他正在提笔写诏谕，朱红的字迹在黄纸上格外鲜艳。看了一小会儿，只见他写到这样一句话：“……等可仍遵前旨，将流寇余孽务期剿除，以赎从前逗遛之咎。勿以流寇已遁，西安既平，不行殄灭，遽尔班师……”

我愣了，哪里有这样的皇帝，自己的亲兄弟在前线取得了辉煌胜利，立下了不小战功，居然得到这样的警告和提醒，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嘉奖，甚至连一点欣慰之情都没有流露，就像苛刻的上司对待看不顺眼的下属一样。

对比一下他刚刚写给多铎的诏谕，亲疏之分，高下立判，其中写道：“闻尔等破流贼于潼关，遂得西安，不胜嘉悦。初曾密谕尔等往取南京，今既攻破流寇，大业已成，可将彼处事宜交与靖远大将军和硕英亲王等。..其勉之……”

多尔衮写完之后，放下笔来，这才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旧帐？”

“你还装不知道。你这人啊，嘴巴上说着宽容的话，实际上心里却格外记着那些芝麻大点的小矛盾，这不，连自己的兄弟都不能例外。”我并没有丝毫迟疑，就坦坦荡荡地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看看这两道谕旨，这不是明摆着厚此薄彼吗？十二伯和十五叔都是你的同胞兄弟，同样取得了大胜，可你呢，一个大加溢美之词，寄予殷殷厚望；另一个却有功不赏，有过必罚，还说什么不剿灭流寇就不准班师还朝……这样的做法，实在难说一碗水端平。”

我对于他的做法，深深忧虑。虽然表面上看来只不过是区区几句褒贬之言，然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阿济格虽然是个武夫，却绝不代表麻木愚讷，他的脾气又不好，多尔衮这样对他，必然会引起他极大的怨愤，这样长期下去，恐怕会越积越重的。兄弟墙阋，恐怕会为外人所乘。

“我也不想这样，只不过这一次阿济格犯下的过失实在不小，倘若不给他点警诫，必然不以为意。这一次算是走运，若是以后再犯着类似的毛病，真正破坏了战略大局，他可就成了莫大的罪人了，到时候就算是我想保他，也保不住了。”多尔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和多尔衮相处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很清楚他的性情。在情感表达方面，他是很难放开的，也很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处理这类情感时，他的做法向来不怎么高明，就算是好心也不善于表达，反而被人误会成了恶意。结果，他枉自做了恶人，却仍旧自以为是。

“我知道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然而却并不合适，弄不好不但达不到预期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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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蒙古少女

听到这里后，放下笔来沉思了片刻，回答：“未必有严重，为君者，当赏罚严明，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他是我的亲兄弟我就明摆着包庇他。就算换成是多铎，犯下这种贻误军机的罪过，我也照样不会公然徇私。”

“瞧瞧，连你自己都说了，功是功，过是过。可是我只看到你责罚十二伯的过失，没看到你褒奖十二伯的功劳。这算是怎么回事？”我不以为然地说道，“再说了，男人都很要面子，更何况他还是个亲王，这面子方面就格外重要，想？肯定会窝出一肚子火来，却无处发泄。时间久了，若是气消也罢，倘若不消，可就是长久记恨下去了。”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多尔衮侧脸看着我，作洗耳恭听状。

我正想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然而却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蹊跷，我觉得多尔衮表面上好似虚心纳谏，实际上内心里远远没有外在的那么诚恳。又或者，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做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的女人来教？想到这里，我顿时一阵惶恐，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不是真的，还是我多心了？自从他登基之后，这种预感就像埋藏在土壤下面的种子，遇到了阴雨天气，就慢慢生根发芽了一样。

于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我回答道：“我只不过是妄自揣测而已，至于具体的解决办法。我也没有个十成地主意，所以还是皇上自己决断吧。”

无声无息间，多尔衮已经将那副“请教”的模样收了起来，接着颇为含蓄地一笑：“嗯，那我听你的，就不在这道谕旨上写指责阿济格的话了。一会儿我再给他写封密谕，把原本的那些话补上去，这样既达到了警告他的目的。也不至于令他失了颜面。”

说完之后。重新提笔。我在旁边看着他用弯弯曲曲的满文给阿济格写了一封私信。每个字都清秀漂亮。果然，他将那些指责训斥之言都转移到这封信里了。我暗暗感慨，不知道自己最近地疑心病是不是越来越重了呢？

第二天，虽然是暮冬地时节，却也着实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一直持续了半日，等到雪霁初晴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我穿着厚厚地紫貂外裘，踏着满地的琼瑶碎屑，朝东青读书的乾西所走去。多尔也不怕儿女们玩物丧志，特地选了这么个正好位于御花园角落的地方供东青和东读书。这下子可成了“鸟声、蝉声、声声入耳；花事、景事、事事关心。”

时辰已过，孩子们已经下学了。我远远地看着两扇临着梅花树丛的窗子正向外敞开着，而东青正两手托腮，朝眼前的正绽放于枝头的梅花呆呆地凝视着，连我到了近前都没有发觉。”

我进了屋。蹑手蹑脚地绕到他地背后。然后猛地在他肩上一拍，东青本来正在发愣中，果然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是我，不由得一脸欣喜，“额娘，您快要把儿子吓坏啦！”

尽管东青在父亲面前规规矩矩，似乎很是拘谨，然而在我面前，还是能够表现出他作为一个幼童所应该有的活泼和纯真的。

“东到哪里去了？怎么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屋子，还有一页页临摹后的描红，仍然散发了墨汁的清香，显然是东青刚刚练习过的。

“噢，儿子也不知道她和班吉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儿子练完大字后，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东青回答道，“明珠也不见了，估计是带着他们去御花园里面玩耍去了吧？”

我心中无奈一笑。东向来顽皮贪玩，不爱读书，以前和哥哥一起读书时，嫌哥哥太闷，不肯陪她玩，所以没有向我抱怨过。如今吴克善地儿子，和她同岁地班吉来了，她又每天都拉着班吉陪她疯。估计这个生长在草原上的小男孩，也不至于顽劣过东吧。

我从伸出手来，在他的两只小手上抚摸着，禁不住疼爱地责备道：“看看你，就不怕冷吗？这手都冻得跟冰块似地，万一冻伤可就难过了。来，跟额娘到炕头上暖和暖和去。”

说着，我便顺手关闭了窗子，这样才能让室内火盆的温度不至于迅速消散。在炕上坐了片刻，东青忽然说道：“额娘，儿子很想看看那些梅花，然后写出一首这方面的诗来。”

我问道：“你看了那么久，究竟有没有得出几个句子来？念给额娘听听吧。”

东青歪着小脑袋冥思苦想了一阵，最后不得不颓丧地摇了摇头，一脸苦相，“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根本就是天份方面的问题。儿子在诗词方面一直很差，要说背诵那些前人写的诗句，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换成自己写，就算是首打油诗，也照样做得疙疙瘩瘩，要么格律不对，要么意思平平，连妹妹做得都比儿子强。真是太没面子了，我感觉都快在师傅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接着，仰起小脸来，摇晃着我的手臂，问道：“额娘，您说说，师傅会不会笑话儿子呢？”

我颇觉好笑，这么小的孩子，自尊心和敏感度都这么强，老是比同龄的孩子多一分心思，多一分想法。“哪里会呢？我们东青是最聪明的孩子，你师傅满意还来不及，何况笑话呢？

“师傅倒是满意我，可我不满意师傅呀。”东青这话颇有些石破天惊的意思，汉文学习方面，向来以孔孟之道为导，尊师重道是每一个学子所必备的品德，而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地骨子里。还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基因的。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师傅是呵斥你了，还是打你的伴读了？要么就是食古不化，一介腐儒？”我很是诧异。自从盛京政变之后，多尔衮担心东青在祁充格的教育下会越来越向阴谋家的方向发展，于是特地将祁充格调到国史院当了大学士。由于他成了和刚林并肩的满洲宰相，公务自然繁忙许多，每天早上上朝，下午去武英殿东暖阁去觐见议事。根本没有闲暇教导东青。所以。多尔特地找了那个去年刚刚归附地前明大臣陈名夏来给东青当师傅。同时，以大阿哥年齿又长之由，增添了满、蒙师傅各一位。这样一来，东青小小年纪不但要学习三门语言和文字，还要练习骑射，确实很容易疲劳厌烦。

东青露出不屑地神情来，回答道：“儿子以为。咱们满人学习汉文，是为了更彻底地征服那些中原地汉人；而儿子学习汉文，是为了将来更方便地治理国家和驾。所以说，儿子要学习的是史书和治政、理财，甚道。这些才是最有用的，而不是那些四书五经，那些腐儒书生们钻研的东西。阿玛也对儿子说过，这汉学是好。却是教导人老实听话的。所以必须只读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否则，长年累月下来，就会渐渐地丧失了进取的锐气和征服四方地欲望。”

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气。仿佛自己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操纵生杀予夺的大权，跺跺脚地皮都颤一样。这些雄心壮志由这样稚嫩的声音说出来，却是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庄严。我忍俊不禁，问：“那陈师傅可算是朝中的治政能臣了，深为你阿玛依赖，怎么可能成了你口中的‘腐儒’呢？”

“那就打个比方吧，以前祁师傅教儿子咏雪地诗词，就比如‘年年最喜风雪时，放马长歌博一醉！’，而陈师傅教儿子地则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比如同样是写西湖，祁师傅教儿子的是‘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而陈师傅则教儿子‘欲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可见，南人风骨，远远比不上咱们关外人啊！儿子可不想将来当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无用书生呢。”

东青虽然说得在理，然而毕竟这更换师傅不是一件小事，两个都是朝廷重臣，如果轻易调换，地确不容易平衡。再说了，祁充格虽然很擅长培养东青尚武的精神和进取的欲望，然而过犹不及，东青现在的心机已经远远胜过同龄儿童，倘若继续按照这个方式教导下去，将来说不定比雍正还阴险，比秦始皇还暴虐。我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当个四面树敌的孤家寡人，这可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呃……这件事情，还是我跟你阿玛商量商量吧，毕竟这方面我也做不得主。”我一时间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只好暂时敷衍。

东青的脸上先是出现了失望之色，然而却很快转化为期待。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道：“额娘，您不能因为儿子年纪小就骗儿子呀，可一定要跟阿玛提这件事情啊！”

我和蔼一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啦，怎么能不相信额娘呢？若说这世上额娘最疼爱之人，除了东青，还能有谁呢？”

东青忽然促狭着反问道：“这可就奇怪了，妹妹也是额娘的孩子，为什么额娘不疼爱她呢？是不是额娘不喜欢太顽劣，不听话的孩子呀？”

这下倒是把我问住了，难道我的偏心太明显，连东青都看得出来？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对于东确实不如对东青那么关心，放任自由，所以眼下的东俨然已经成为天之“骄”女了。东青这么一问，我禁不住开始自责，看来有必要好好地教育一下这个顽皮骄纵的女儿了。

在宫女的引路下，我牵着东青，在御花园的梅花林中转了几个弯子，终于到达一片视野开阔的空地上。这里已经厚厚实实地铺满了积雪，犹如最柔软的毡垫，又像给沉睡中的大地盖上了一层粉雕玉砌的棉被，看到这些，心情也跟着素净到了极点。

然而，很快我就没有欣赏雪景的兴趣了，因为耳畔已经传来了一阵极不协调的嘈杂声音，还伴着太监宫女们的劝架和拉架声，的确是大煞风景。

只见好端端的一大片雪地被践踏成一片狼藉，还能隐隐看出旁边有两堆惨遭破坏的雪人“残骸”。一大群太监宫女们在旁边战战惶惶地劝架，却是没有人敢上前把一双厮打成团的小孩子拉扯开来。

“打你，打你，你个蒙古来的臭小子！胆敢踩坏本公主的雪人，打你！……”东的声音很是尖锐，蛮横而霸道。

“明明是你先踩坏我的雪人，还倒打一耙，真是无赖！……”班吉显然委屈而气愤，手底下也不甘示弱，面对东的死缠烂打，忙不迭地招架着。两人在雪地里厮打翻滚着，几乎成了真正的雪人。

忽然一个眼尖的太监发现我的到来，于是连忙跪地磕头：“娘娘……”

这一声颇为响亮，显然是故意提醒那些没有发现新状况的人们。于是乎，众人纷纷醒悟，转身过来，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连连磕头请安。

班吉也很快觉察出了不对，精神一不集中，手下的抵挡立即慢了半拍，顿时被机灵敏捷的东窥了个破绽，一把抓在脸上，顿时胖胖的小脸上多出了五道渗血的红道。然而他也顾不得找东复仇，只是狠狠地瞪了东一眼，接着迅速跑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给我请了个安。

东也翻身爬起，紧追过来，一把扯住班吉的袖口，一面理直气壮地向我大肆告状：“额娘，幸亏你来了，不然东就被这个满身牛油臭的小子给欺负了！您不知道，刚才……”

看着不依不饶的东，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虽然我没有看到事情的起因，然而我深深知道女儿的性格，即使不问旁人也可以猜测出七八分来。估计是两个小孩子一起堆雪人，竣工之后比较，东认为班吉堆的雪人比她的好看，于是心中不忿，反正自己也学不来样，就索性来个彻底的破坏，这样她堆的雪人就不会相形见绌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先踩坏了班吉的雪人，还不讲道理，所以班吉才反过来把你的雪人也踩坏的？”我板着脸问道。

“这……”东这下噎住了，刚才的嚣张焰火顿时熄灭了大半，她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我和多尔衮面前撒野，虽然我对她管束不严，却也就事论事，绝不一味溺爱的。

我看了看旁边的太监，那太监连忙将事情的经过小心翼翼地讲述了一遍，连带着悄悄地看了东一眼，显然是很害怕得罪了这位尊贵的公主，等我走后被公主拿来泄愤。我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东，这件事是你犯错在先，你要先给班吉道个歉认个错……”我刚说到一半，却见到远远地从梅林那边，匆匆赶来一个身穿玫红色蒙古袍的妙龄女子。她一脸惶急之色，到了我面前跪地请安，然后连连请罪：“娘娘，班吉冒犯了大清最尊贵的公主，怎么能轻易饶恕？娘娘如果执意让公主给班吉认错，那么奴婢当真惶恐至极了。”

我不禁诧异，这女子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美丽如娇艳含苞的海棠，清纯似晶莹无瑕的雪花，却是一身蒙古贵族女子的装束，应该不是班吉的仆人，她应该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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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拱手让美

的模样还真是俊俏，我心中感慨着。

蒙古的女人，我这些年来见到了不少，尤其是保养得体的贵妇，也没有哪个像她这般美貌的。也许当年的宸妃海兰珠和现在的伯奇福晋还和她不分伯仲，只不过海兰珠娇憨柔媚，伯奇福晋明艳过人，都是一种成熟妇人的风韵。而眼下这个女子，二八芳龄，正如早晨的露水一样清纯，肌肤更是嫩得几乎能捏出水来，完全不像在草原的恶劣气候中成长起来的人。

“你是……”我愣了一下，这才迟疑着问道。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班吉的姑姑，名叫宝音。”她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宫廷女子所习惯的柔声细语，而是清脆明快，带着浓郁的草原风情的。

“噢，博尔济吉特?宝音……”我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问：“想来你必是科尔沁卓礼克图王爷的妹妹了？你阿爹是当年的赛桑贝勒？”

“奴婢正是赛桑贝勒第七女。”这个叫做宝音的女子答话时很是谨慎，并不说多余的话。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此时的眼神和神态，只看到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阳光正好从对面照耀过来，给她的眼睑留下了淡淡的影子。一个人惶恐不安时，睫毛很容易抖动，而看她的模样，似乎很是镇定。

我心头忽然升出一阵警惕，又一个科尔沁的女人，还是大玉儿的妹妹，尽管同父异母。却一样地沉稳大方，说不定都隐藏着同样的狡黠和智慧，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了，她是不是上个月吴克善来朝贡时，打算献给多尔衮为妃的那个妹妹？为什么吴克善不声不响地将她留在京城，难道是另有打算？

正在这时，我看到对面的太监宫女们神色一噤，然后纷纷跪地：“皇上……”

我转头一看。正好迎上了多尔那饱含笑意的目光。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锦缎常服。边缘镶黑貂皮。虽然很是素净，却显得格外精神干练。

“臣妾给皇上请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我刚刚蹲身行礼，旁边的东青也见机极快，赶忙跟在我后头，跪地叩头，像模像样的，好似一个大人。

还没等多尔衮示意我们平身。东已经一脸喜色，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阿玛，阿玛！”紧接着就一头扎在他地怀里，用两只小手在父亲地衣襟上摸来蹭去，刚刚在手掌上融化了地雪水混合着泥水，顿时把他一身洁净的衣裳弄得一塌糊涂。

对于东突如其来的嬉闹，多尔衮不但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俯身将女儿抱起。充满疼爱地亲了亲她的小脸，用柔和异常的声音哄着：“嗯，乖女儿。是不是想阿玛了？”

“那是当然啦，东都很多很多天没有见到阿玛了，心里面别提多想念阿玛，盼望着阿玛哪天能来看看东呢。”东在小伙伴和下人面前都是蛮不讲理，无法无天，可是在多尔衮面前，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张小嘴甜到不行，又配上天真无邪地表情，的确可以让不清楚她底细的人上个大当。

多尔衮朝我们这边抬了抬手，示意我们起身。看着我们都站起来之后，他又接着逗女儿，“那么阿玛问你，你经常见不到阿玛的面，心里面会不会埋怨阿玛太冷漠，不知道关心人呢？”

东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用娇声娇气的声音回答道：“不，东不会这样想的。额娘经常对东说，阿玛管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每天要一大早上朝，见很多很多地大臣；下朝之后还要批很高很高地奏折，即使心里面很想着东还有哥哥，也没有时间经常来这里看望。东明白，所以从来不敢埋怨阿玛，只要阿玛能抽出空闲，每个月来三五次，东就别提有多高兴啦！”

我在旁边几乎瞪大了眼睛，东小小年纪，这个拍马屁的功夫怎么这般厉害？更厉害的是，明明很肉麻地话，用她的语气说出，就让人觉得格外妥帖舒坦，打心眼儿里地喜欢这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这，算是遗传谁的？

对于孩子的奉迎，多尔衮是没有免疫力的，果然，他一脸欣慰，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咱们东果然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没白费了阿玛疼你！这样吧，以后阿玛经常来陪你玩耍，你想要什么，阿玛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像你这么宠着她，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来，将来肯定是个任性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谁管得了？”我竟然有点嫉妒自己的女儿了，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依偎在多尔衮的怀抱里，尽情地享受着他的亲吻和怜爱，就更别提撒娇发嗲了。想到这里，不禁自顾失笑。

多尔衮和女儿亲昵了一阵，终于把她放了下来。对我微微一笑，道：“天不怕地不怕？这有什么不好，当年的你还不也是这副脾气？那年朕在朝鲜遇到你时，也是这样大雪漫山，只不过这回换成女儿了。不过呢，东长得真像你这个额娘，朕还真好奇你小时候的模样，是不是和眼下的东没什么区别？”

我心中一阵甜蜜，只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尔衮毫无顾忌地提起当年我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多少还是令我感到羞涩的。在外人面前，我对多尔衮说话还是很注意身份的。“皇上还能记得那些陈年旧事，也是臣妾极大的福分哪。”

多尔衮又问了东青几句关于学业进展方面的话，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了宝音身上。此时，她正谨慎地站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尽管不敢直接盯着多尔衮打量，却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地低着头。

见到皇上看向自己。她连忙行了个礼，“奴婢博尔济吉特?音，请皇上金安。”

多尔衮望着她的眼神先是一滞，然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等他问话时，脸色一如往常地平静和淡漠，“你是吴克善的妹妹？”

宝音明显地一愣，回答道：“皇上果然英明。所料不错。”

我疑惑着望向多尔衮。他并没有与这个女子见过面。却可以立即道出她的身份，莫非对于她的来历和行踪，多尔衮的确知道一些？不过也难怪，他向来重视间谍的作用和情报的灵通，尤其在京城，眼线和细作更是多不胜数，于是我就很快明白了。

多尔衮对她的态度倒也和蔼。毕竟作为一个男人，对年轻貌美地女人说气话归是和颜悦色地。“哦，你在京城也不少日子了，是否适应？这次入宫，想必是拜会你地姑姑，顺便照看班吉世子的吧？”

“回皇上的话，奴婢确实为此而来，却因为冒昧唐突。不懂礼数。所以不敢惊动皇上和娘娘。不料班吉太过顽劣，得罪了公主不说，还惊动了皇后娘娘。着实罪过不浅，还请皇上降罪。”宝音虽然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然而言谈举止却颇为得体，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来，兴许她从小就被父兄们以后妃标准培养，所以娴雅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呵呵，是否降罪，朕还做不了主。”多尔衮转脸向我，“这后宫或者女人家的事情，全部都由皇后掌管，朕既然图轻省做了甩手大掌柜，自然不会过问这类事务。所以，你这话要对皇后说才是。”

我难以琢磨多尔衮此时的心态，他对宝音表面客气，实际上却似冷冷淡淡，不以为意。可见，他这个人是不容易为漂亮的女人所迷惑地，前年遇到陈圆圆那样一等一的绝代佳人，他也是这类似的神色。

想到这里，我将心头的警惕和担忧稍微减轻了些，不管她是什么目的，是单纯地来见哲哲，还是想要借着这个入宫的机会结识皇帝，只要多尔对她没有任何意思，那么我的紧张就显得多余了。

“好啦，你还是赶快起来吧，小孩子生性顽皮，打打闹闹都是家常便饭，如果都像你这样一会儿请罪一会儿自责的，还不得把人累坏了？再说了，你既然是吴克善地妹妹，自然是个县君[亲王之女称郡主，郡王之女称郡君，而贝勒之女称县君。宝音地父亲当年是个贝勒，所以她现在是县君的身份]，:<------

一，，礼了。”面对宝音转向我的目光，我宽和地说道。

“多谢娘娘宽恕。”宝音说罢之后，似乎有些话难以开口，很是踌躇似地。

我见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请求，照说就是。”

“回娘娘的话，奴婢实在惶恐，不敢有得寸进尺——奴婢适才去长春宫见过从来没有谋面的姑姑，倒是深得姑姑喜爱，她希望能够让奴婢在她身边多留住几日，好叙叙家乡话，毕竟亲情难却……”她有点胆怯。

我犹豫一下，然而多尔衮却没有做任何表示，似乎并不怎么反对，又或者，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这样会显得太不近人情。于是，我点了点头，回答道：“噢，既然这样，那你就多留几日吧。不必拘束，偶尔也可以到本宫这里来说说话，本宫看着你，也是个懂事明理的姑娘。”

宝音顿时一脸喜色，连忙道谢：“奴婢多谢娘娘允准，奴婢必然日日到娘娘宫里请安，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旁的多尔衮沉默一阵，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你哥哥可曾替你许聘？”

他直接问这样的问题，少女的脸上顿时一阵绯红，“回皇上的话，奴婢今年刚好十六岁，还没有，没有许配给哪个人家呢……”

“哦，朕明白了，你哥哥之所以令你留在京城，虽然没有明说，然而他的意思朕却明白，显然他希望能给你找一个不错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则是满洲大臣或者宗室。如果由朕给你指婚，这样规格就高了许多，还可以让你嫁得更加风光不是？”多尔衮说到这里时，我虽然看不到他的目光，却已经对他的意思十分明了了。显然，多尔衮深恶其兄，所以不希望吴克善的想法如意，于是就来了这么一招，这的确够高明的了。

宝音显然一怔，对于多尔衮这个打算，她大概始料未及。然而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和失望来，而是颇为得体地回答道：“奴婢是皇上的臣民，自然不敢违背皇上的任何命令。至于宗室王公之类，奴婢唯恐自己粗鄙貌陋，配不上他们，所以不敢妄受皇上的恩赐。”

多尔衮考虑片刻，笑道：“想必你是不舍得哥哥和母亲，所以不想现在就嫁人？不过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在满蒙两地，这个年纪当母亲的都很多了。当年皇后嫁给朕时，也正好是这个年纪啊。你看看，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你总不能到了二十几岁还当个老姑娘吧？”

我也附和道：“是啊，再说女人终究还是要找个终身依靠的，皇上替你挑选的夫婿，起码也是个贝勒，甚至是亲王郡王的，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宝音略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答应了，“奴婢谢过皇上娘娘的恩德。”

等宝音告退后，我和多尔衮坐在亭子里的石凳，继续看着孩子们玩耍，虽然他们对多尔衮很有些畏惧，不过毕竟活泼是孩子的天性，很快，三个孩子又无忧无虑地一起玩耍起来了，这次变成溜冰了。雪后，太监们特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来，把下面的雪踩实，然后在上面浇水，逐渐冻结成一块安全的天然冰场，用来供这些小主子们玩耍。

“想不到科尔沁的美女倒也不少，这个宝音，虽然是大玉儿同父异母的妹妹，然而相貌却没有什么相通之处，倒是觉得有些当年宸妃的影子。”我坐了一阵，心里面仍然莫名其妙地有种放不下来的感觉，于是侧脸对多尔衮说道。

他并不在意，“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像了，她和她那个粗鲁的哥哥根本不像一家人。”尽管我提到了“大玉儿”三个字，然而对于多尔衮来说却像是陌生人，或者从来没有认识过，毫不干己一样。他的表现淡漠而自然。

“只不过皇上准备把她指婚给其他宗室，恐怕是吴克善最不愿意看到的吧？”

多尔衮轻蔑一笑：“那是当然，他的那点心思，岂能瞒得过我？不过，我看宝音也是个纯良诚实的姑娘，自然会给她找一个不错的男人，不至于让她受委屈就是。”

我心中暗道：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只不过这等美貌的女人却要接二连三地让给别的男人[比如前面的陈圆圆和伯奇福晋]，说，心底里正郁闷难过着呢？

他忽然揶揄地看着我，问道：“怎么，熙贞，你刚才是不是很担心我会见色起意，当真遂了吴克善的心愿，收了那个宝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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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疑人偷斧

一怔，不过也知道他这是半真半假是试探我是否因此是很配合地满足了他的期待，“要说‘见色起意’，倒也没有什么，男人哪有不喜欢漂亮女人的？只不过当你打量她时，我心里还真有那么点紧张……不过现在想想也是好笑，皇上做任何事都是极有分寸的，若是其他部族的女子，恐怕也就……”同时颇有深意地一笑，中断了话语。

多尔衮显然听到我的回答很是满意，女人吃醋，男人会有一种莫名的荣耀感，他自然也不会例外。“呵呵呵，”他爽朗地笑着，从后面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女人嘛，没有不行，太多了也烦心，绝对不是多多益善的。你看看，现在后宫这么多女人，我每天一个都照顾不过来，还哪里有闲空去招惹外面的女人吗？我又不是那位十五爷，身强力壮，精力无穷。”

“笑话，”我毫不客气地拂掉了他的手，“你们兄弟三个，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只不过有人明目张胆，有人隐晦颇深罢了，其实内里都是一个模样，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这下又重新正经起来，“这样吧，我跟你说句实诚话，君子好财，取之有道；君子好色，得之正途。如今不比在辽东时可以任意妄为，必须要格外收敛，以前满洲那些个不好的习俗，也该逐渐改正了。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要的，比如这科尔沁部。在太宗时由于姻亲关系，俨然成了蒙古诸部之首，以至于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几斤几两，竟然妄图插手我大清地朝政，甚至暗藏不臣之心！我现在正在对陕西和江南用兵，没有闲暇整治他们，但在这个当口，又怎么可能再沾染他们的女人？”

“是啊。皇上所言极是。怪我多心了。”我点了点头。于是不再生疑。

接着说了一小会儿话，他从袖子里摸出怀表来看了看，“哦，现在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去见见那几个大学士，你就在这里看着孩子们继续玩耍吧。”

“嗯，你别累着了就好。”我略微有些失望。却没有理由挽留。

自从正月中旬病愈以来，他又恢复了以前的忙碌，这半个多月来，他一直住在武英殿，不但没有到我这里来，也没有去“临幸”任何一个嫔妃。关于这些方面有专人记载，每日都送到我面前来请我过目。奇怪的是，以前看着那些累累的记录。我心里面虽然有些不舒服。却也成为习惯；而现在没有这方面记录了，我心里面反而不安起来，生怕他是不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以至于连这方面都忽略了。

多尔衮起身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这样吧，你去仁智殿整理好那些折子之后，就早点回坤宁宫等着我，我晚上要去你那边歇息。”

我失望的心情立时一扫而空，似乎连天空都明媚起来，“好啊，这次说话可要算话，不要像上次那样，我等你等到深夜，打发人过去一问，原来你早就睡着了，却忘记我在这边守冷炕头。”

他略带歉意地回答：“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了。这段时间政务繁忙，竟然冷落了你，我也很过意不去，”接着诡秘一笑，声音压低了点：“况且我也想你了，你就算让我吃个闭门羹，我也保证在门外等到天亮的。你准备几个小菜，我晚上去你那边，同你把酒言欢，如何？”

“呵呵，你就不怕我以你之道还施你身，换成你来等我开门？”我尽管心下欢喜，却并没有溢于言表。

“怎么可能？再说了，你也不舍得嘛。”

等多尔衮走后，我正以肘支桌，沉思着什么，东青从侧面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袖子，“额娘。”

我被吓了一跳，笑着责怪道：“你这孩子，神出鬼没地，还要把你额娘吓坏不成？”

东青在我旁边地石凳上坐下，然后朝东和班吉那边看了看，那两个孩子正玩得高兴，活像一对欢喜冤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额娘，儿子总觉得那班吉地姊姊不像好人。”

“哦？你怎么看得出来？好人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我很是诧异，一个小小孩童，几乎没有人生阅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呢？

“这个……儿子也说不清，只不过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不舒服，感觉她会对额娘有妨碍。”东青谨慎地说道。

我见他说得认真，于是也就收敛了开玩笑的心态，重新审视他这番话。“你继续说。”

“方才阿玛抱着妹妹说话时，儿子一直悄悄地看那个女人。她表面上不敢抬头，实际上也正悄悄地观察着阿玛，那眼神，好像早就认识阿玛，如今久别重逢一样。”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没看错吧？再说了，你明白什么样的眼神能代表久别重逢之情呢？”有些不敢相信，无论如何，我都想象[奇`书`网]不到那个宝音怎么可能早就认识多尔衮。

“虽然儿子也不能十分肯定，然而她那种眼神绝对不是面对陌生人时的好奇或者惶恐，所以儿子以为，这女人此番进宫来，似乎别有用心。”东青说着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也许看一个人不顺眼时，就会处处怀疑他每做一件事都动机不良。额娘问你，师傅有没有教过你[子?说符]，有个典故叫做‘疑人偷斧’？你背一遍给我听听。”我面色严肃道。尽管东青为人警惕，喜欢多动脑筋，看人仔细是没错，然而物极必反，如果发展方向不对，偏离了轨道，老是把别人往阴险的地方揣测，时间久了不但会弄得自己紧张兮兮，严重了还会养成阴暗性情。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这实在太可怕了。

“是。”东青老老实实地喏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背诵起来：“人有亡斧者.疑其邻之子.>..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掘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

我拉着东青地手，看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下，你正是犯了这样一个毛病，所以才会疑神疑鬼地瞎猜疑，甚至会产生错觉，自以为是。这样冤枉了好人倒也算了。还会把自己弄得很累。连觉都睡不好。憋在心里面特别难受，这又何必呢？”想破脑子，我也难以相信多尔衮和那个宝音早就认识，因为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再者，方才多尔的表现也是坦坦荡荡，并无半点隐讳和闪烁的。出于对他的信任，我考虑再三。仍然倾向于东青的判断失误。

东青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他并没有如同龄的为不服气而顶撞大人，而是点了点头，“嗯，儿子不教诲，以后一定避免这样了。”

我松了口气，“你这些怀疑，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你阿玛。明白吗？”

多尔衮这人地可怕之处在于，他明明可以猜测出很多事情地隐秘和人心地深浅，却要不动声色。要么装作不知道。要么就故意回避。即使他已经对一个人产生了不满甚至疑忌，也从来不会透露任何信息给对方。他固然希望儿子是个聪明的孩子，却并不会为儿子地心机深沉而感到满意。帝王之家的亲情，自古以来都是有别于普通百姓的。

“儿子明白。”东青简单地回答道。

“至于宝音，额娘已经想过了，不管你的猜测是对是错，作为一个科尔沁的女人，她和宫里面地这些嫔妃们怎么也撇不开干系，额娘也不希望留一个聪明的女人，把这里的一盘散沙重新凝结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蒙古势力，继续控制我大清的后宫。”后面一段话，我并没有对小孩子说出来。我要让有些不肯死心的人知道，靠着卖女儿换利益，靠着裙带关系就能呼风唤雨的日子，从现在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

多尔衮果然没有食言，明月初上时，他就来到坤宁宫，和我对坐在炕头上，享用起我精心为他准备的菜肴来了。由于好久没有这样在一起喝酒了，我们都很兴奋，随着一壶壶烈酒地进肚，酒精地作用也渐渐明显起来，我感觉到开始有点上头了。

多尔衮虽然酒量不错，然而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于是说话也没有平时那样一本正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熙贞，我看你怎么冒汗了，是不是太热，赶快把外面地褂子脱掉吧。”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到一丝燥热，正想伸手去解领口的扣子，不过很快注意到他此时不怀好意的眼神，就马上停住了动作。“嗬，皇上一贯海量，怎么才这么几杯就不胜酒力，开始想入非非了呢？”

“嘁，瞧瞧你，竟然把我当贼防了，我这人一贯光明磊落，用得着这么绕***，变着法地暗示吗？不脱就不脱，反正你也不想我，待会儿我就回武英殿就寝去。”说着，他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悉数喝了下去。

我做满不在乎状，“好啦，少喝点吧，别一会儿烂醉如泥，让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回去，第二天耽误了上朝，还传出皇帝半夜酗酒，早晨罢朝的说法来，可就大大不妙了。”

“怎么，你这是撵我走？我说话算话，这可真的走啦！”多尔衮放下酒壶起了身，开始下地穿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不欢迎我，其他宫里的那些女人们可巴不得我过去呢。我这就去看看她们，你可别后悔呀！”

我知道他这是开玩笑，于是并不阻拦，还作出了送客的手势，“那好，慢走不送，小心天黑地滑。”

“呵，你别说，这地还真是有点滑，”接着，多尔衮故意装作不小心一个踉跄，然后迅速朝我这边倒来，“哎呀……还好你心疼我，把我接个正着，不然还真要摔断骨头了。”

“你！”我刚刚叫出一声，就猝不及防，被他压倒在炕上。这一撞，小腹内顿时一阵疼痛，我闷哼一声，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不是撞痛你了？”多尔衮也很快发现我的异常快从我身上爬起，仔细打量着。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麻痹作用，刚刚的那股痛劲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酸胀的感觉，我并没有在意。“没什么，一点也不疼。”由于此时灯烛未熄，我们的脸距离很近，所以一时间四目相对。从他的眼睛中，我看出了欲望和渴求的焰火。这焰火，似乎能一直蔓延到我的肌肤上，身体里，甚至是心头，炙热异常，让我无法，也不愿它被冷水熄灭。

我仰躺着，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温柔地摩挲着：“我先前的话不作数，我，我也想你……”

多尔衮欣慰一笑：“难得你也有主动说这句话的时候。”接着俯下身来，紧贴在我的鬓边，轻声说道：“好久没碰你了，我也一样想你呀。今晚我兴致好，就不走了。”于是，在我的脸颊上印下一记亲吻，很快，我的领口一下子松开来，他开始很有耐心地替我宽衣解带。

尽管心里面对他的热情很是渴望，然而身体却不争气起来。小腹和腰间的酸痛越来越厉害，强烈地袭击着我的痛觉神经，我极力忍耐着，不肯发出哼叫声。心里面一面恨这疼痛来得不是时候，一面巴望着它赶快过去，不要打扰我和丈夫接下来的欢爱。

此时，多尔衮并没有注意我的神情，而是专心地将我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下。等解开肚兜的带子，将这件贴身内衣扯落后，他借着烛光欣赏了一阵，这才开始细细地在我的身体上抚摸着。心里越是焦急，疼痛就越是厉害，我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来。

他显然误解了，以为这是我这是在向他发出期望的信号，于是指尖渐渐从我的胸口向腹部滑落，带来一阵细微的痒麻，“不要急嘛，我这就快一点了……”

此时，耳畔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我知道，男人的本能欲望促使他准备放纵一番了，然而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不争气，好像偏偏这个时候来了那个……奇怪，按理说应该在五六天以后才是准确日期的呀，难道是酒精的作用，连这个生理期都被催促着提前了？想到这里，兴奋的头脑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不行啊！”我刚刚出言阻止，多尔衮已经发现了其中缘故，因为他正抬手在烛光下面照，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沾染在他指尖上的血，还有他眼睛中微微流露出的不悦和失望。

“真是不巧啊，本来我想……唉。”他叹了口气。正在兴头上的男人忽然遭遇这样的情形，是够郁闷憋气的了。更何况，在古代，男人们往往迷信地认为，沾染了这种血很可能会破坏运道，导致行事不顺的。然而多尔只是将手指上的血揩净，却并没有任何责怪我的意思。

我心存愧疚，正想说什么，只不过腹中的酸痛更加厉害了，连忙伸手取了块枕巾垫在身下，拉起被子盖住了身子。

我努力不让疼痛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带着歉意说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要是实在不想扫兴，就到别的宫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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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蹊跷的失误

着摇了摇头，“算啦，这么晚了，我还是继续在你这懒得折腾了。”说罢，和衣躺在我旁边，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在默默地想些什么。

昏暗的烛光中，我闭着眼睛，强忍着疼痛，希望能够快点度过眼下难熬的阶段。我曾经几次想找太医来，但是自己也知道不过是生理期痛，不算什么病症，太医来了也不过是开副止痛的药方，还要连累多尔为我担心，所以也只好继续忍耐了。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我以为多尔衮已经将方才的激情冷却得差不多，已经进入梦乡了，谁知道他却突然有了动作，重新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这一次，我感觉到他的身子都是发烫的，连手心都是汗，心中很是诧异，“皇上，你这是……”

“熙贞，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下去……你就让我，让我亲热一下吧……”多尔衮这次的动作要粗鲁很多，不等我是否同意，就径直翻到我身上，一双手胡乱地摸索着。接着，又手忙脚乱地去脱自己的衣服。

“你能不能下去呀，压得我很痛啊！”我这下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虽然瘦，然而体重却不轻，就这样直接俯在我身上，加剧了我腹中的疼痛，痛得我冷汗直冒。

尽管我用手来推他，试图阻止他，然而却没有半点作用。他的表现就像一头饥渴的野狼，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阻止它地贪婪一样。不但没有罢手的意思，反而更加步步紧逼了。看他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发泄完欲火，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几乎接近崩溃的边缘，痛得手脚发颤，只得不顾颜面地对外面大喊：“来人哪，来人哪！”

很快，在外面值守的宫女就小心翼翼地贴着门问道：“不知主子有何吩咐？”

“你快去找人来。侍候皇上起驾。前往景仁宫！”情急之下。我很快就决定了多尔衮接下来的去处。

景仁宫，是宁妃博尔济吉特氏的寝宫。多尔衮去几个妃子的寝宫，都是很有规律地，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况，那么必然是轮流制。这些记录我经常看，心里自然有数。为了不破坏这个不成文地规矩，于是我就令人把多尔衮送到下一次“临幸”地对象那里去。也免得后宫里其他的女人们背地里埋怨我处事不公。

很快，太监们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恭请皇帝移驾。这一次多尔衮倒也没有说话，一脸不耐烦地任由奴才们替他穿好衣裳，护送着出去了。整个过程，连一句话都没对我说。

透过窗纸，看到灯光的远去，我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紧张劲儿过去。感觉清晰起来。肚子痛得更厉害了。“来人，传太医！”

太医赶来之后，替我诊了脉。确实如我所料，这只不过是一次很厉害的痛经罢了，并不算什么病症。随后，太医开了方子离去。等药煎好服下后，已经到了五更时分。我本来想用被酒精麻痹了的头脑琢磨一下多尔衮今晚为什么会如此反常，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听着窗外的更鼓，一阵困意席卷而来，我感到眼皮一沉，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就连事后多尔衮也觉得十分蹊跷。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蹿出一股子火苗来，一下子就差点把整个人都烧起来，甚至连理智和清醒都被一把欲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他知道妻子是如何不满他这种野蛮的，他也知道妻子是怎样叫人把他护送到别地女人那里去的。然而整个过程，他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好像只要眼前有个女人，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她的衣衫剥光，然后狠狠地发泄一样。什么理智什么风度，他都可以忘个干干净净。

难道是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女人，所以积蓄起来的欲望就如决堤而出的洪水，一发不可收视了？总之，泛滥而出的欲望成了莫大的灾祸，让多尔衮暂时成了一头只知道泄欲的野兽，即使寒冷地北风也没有让他昏热地头脑得到半点清醒。

进入黑暗中的景仁宫，多尔衮令太监们将步辇一直抬到寝宫门前，这才下了辇，步履匆匆地朝暖阁走去，甚至连太监通传的惯例都被他挥手免除了。他只希望跳过那些繁文节，痛痛快快地直入主题，熄灭他眼下地熊熊欲火。

月色朦胧中，隔着芙蓉纱帐，他看到一个女子正侧身躺在炕上，即使盖着棉被，却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很明显的曲线，在锦绣罗绮中，温柔地起伏。他也只看了片刻，就一把掀开帐帘，伸手揭开被子，然后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

女子在睡梦中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醒了，却只是无力地反抗着。他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不由一笑，自己平时确实太过冷落这些妃子了，弄得她们寂寞得只能以饮酒一醉来排遣，看来今晚确实来对了。“呵呵，怎么，你喝醉了？不要紧，朕也醉了……”

伴随着女子的惊叫声和痛呼声，多尔衮毫不理睬，只是一门心思地继续耕耘着。急于泄欲的他根本没有半分耐心去怜香惜玉，动作很是猛烈，直到攀升至快乐的顶峰，这才感到巨大的疲倦和满足，然后如释重负般地从她身上翻下，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倒也踏实，直到初升的太阳将夜的黑暗渐渐驱散，他才在一阵时断时续的女子抽泣声中醒来。“哭什么哭，惹人心烦！”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然后转了个身，打算趁着上朝之前仅剩的一点时间再睡一小会儿。

女子的哭声并没有中止，而是继续着。只不过略微收敛了点。多尔这才想起昨晚自己的举动大概粗鲁了些，于是又转回身子，问道：“昨晚是不是把你弄疼了？你不要怪朕，朕昨夜饮酒过量，很有几分醉了……”

说着，他睁开了眼睛，却在一瞬间瞪大了，紧接着脸色骤变。“你？！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宁妃地床上？她到哪里去了？”说着。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很快，他就在褥单上看到了一点点落英的颜色，由于过去了两三个时辰，血迹已经渐渐暗红了。

这个女子并不陌生，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刚刚入宫的宝音。只见她满脸泪痕，鬓发散乱。虽然套上了衣衫，却连扣子都系错了，可见情状之狼狈。见多尔醒来，又惊又疑地追问，她连忙下了地，跪下来，将昨晚的情形大致了讲述了一遍：“……奴婢去觐见了敬懿皇后，聊天一直到傍晚。这时候宁妃姐姐也刚好去长春宫。和奴婢很谈得来，于是就邀请奴婢到她的景仁宫来住宿。

宁妃姐姐已经有九年没有见面了，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来姐姐为了表示亲热。打算和奴婢同住的，然而奴婢担心自己酒后失态，所以就请求单独歇息，于是她就到另外一间房子里就寝去了……谁知道睡到半夜，皇上突然驾临，奴婢反应不及，就……”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宝音。年轻确实是漂亮女子最大的本钱，眼前地宝音正是如此。虽然不施粉脂，素面朝天，却仍然如一朵娇艳地花朵，眼眶中尚未干涸地泪痕，晶莹地闪动着，就像雨后荷叶上的水珠，仿佛都能倒映出彩虹的颜色。然而，她是科尔沁的女人，他不想再招惹这个家族的女人了。可是，眼下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却发生在眼前，又完全是自己的疏失，这该如何是好？

男人之间地阴谋、争斗，国家之间的利益、矛盾，却无可避免地牵扯到女人身上，不管这女人是否真的是善良无辜之辈，他有过一次惨痛的经历，如今已经很警惕自己再在这个上面栽跟头了。还有，这个消息若是传到了熙贞耳朵里，她会怎么想，她会相信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吗？这其间的误会，恐怕难以澄清了吧？

多尔衮坐在炕头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始自己动手穿衣，宝音正欲上前侍候，却被他制止了。只见他穿将一件件复杂的衣衫穿好，下地套上了靴子，就径自朝门外走去了。

“皇上！”她心中惶恐而焦急，忍不住唤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用极其复杂地眼光看了她一眼，犹豫道：“你……”接着叹息一声，“罢了。”说完，迈出了门槛。

出门之后，刚刚转过回廊，就见到还未及梳妆，显然是刚刚起床地宁妃，踩着厚厚的花盆底正朝这边急匆匆地赶来。迎头遇到多尔衮后，她赶忙跪地，连连自责：“皇上，都怪奴婢疏忽，不该深夜饮酒，以至于……”

多尔衮的脚步并没有停留，而是冷哼一声，径直从宁妃身边然而过，留下跪了一地地满院子奴才们。

一觉睡到天大亮，等我睁开眼睛后，身上已不再痛楚了，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坐在梳妆台前，我一面摆弄着一把精致的桃木梳子，一面回忆着昨晚的情形，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多尔衮是个很善于控制自己的人，这种类似酒后失态的行径，也只是当年我刚刚嫁去王府，由于那张字条，他怀疑我和多铎有私情，就来了个近乎于报复式的行为……只不过那次是事出有因，而这一次，明明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这般不近人情，不顾及我是否情愿呢？

我从镜子里面注意到，身后正在替我梳头的阿动作慢了下来，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事情很是踌躇一样。于是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直说好了。”

“有件事，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昨晚，皇上从主子这边走后，去了景仁宫……”阿犹豫着回答道。

“这件事我知道，是我让奴才们送皇上过去那边的。”我淡然一笑，看她这样子，仿佛替我抱不平一样。不过昨晚那种情形，我不让多尔去找个女人发泄，还怎么得了？

“可是皇上虽然去了景仁宫，侍寝的却并不是宁妃娘娘。”

我陡然一惊，却很快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心想：大概他对于身边有名分的女人们都厌烦了，所以又临时看上了宁妃身边的一个宫女，于是就随便“临幸”了。虽然我很讨厌这种行径，心里很是不悦，然而却并不感到震惊或是稀奇。“哦？不是宁妃，那是谁？”

“是……就是那个科尔沁新来的格格，叫做宝音的。”

我听到这里，陡然站立起来，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见自己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骇人的地步。

“主子息怒。呀，您的手流血了！”阿赶快上前来，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将我攥得紧紧的手扳开。我这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由于一时间的震怒，尖利的梳子齿已经将我的掌心刺破，渗出血丝来。

阿正要找东西帮我包扎，我颓然地摆了摆手，重新落座。努力地深呼吸之后，我保持了话语中的平静：“算了，不过是破了点皮，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对了，这个消息确切吗？你什么时候打探到的？”

“半个时辰前，景仁宫那边的人过来和奴婢说的，奴婢不敢打扰主子睡觉，所以没敢立即告知主子。”

尽管我并非是一个喜欢玩弄阴谋伎俩的人，然而我毕竟是后宫之主，有必要知道这些嫔妃们私下底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所以分别在好几个宫里都安插下了眼线。这些眼线们的汇报，通常是悄悄与阿联系，而不是堂而皇之地跑到我面前来禀报。

“那皇上呢？皇上有没有什么表示，或者说过什么话？”尽管心中愤怒异常，然而我很想知道多尔衮真实的态度，还有他打算如何善后。

阿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必然差到了极点，于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听那边的人说，皇上出门之后，脸色上可以看得出，不怎么高兴。宁妃娘娘听说之后赶忙去请罪，皇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甩了个冷脸给她，就走了。”

“之后呢？”

“后来皇上直接回了武英殿，换了朝服，连早膳都没有用，就上朝去了，到现在还没下朝呢。”

我努力将自己从愤怒和伤心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让混乱的大脑勉强理清了头绪，这才想起来，我的问法有点前后颠倒，本末倒置。于是重新问：“那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何临幸了宝音？有没有人打探到了具体情形？”

“他们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知道昨晚宁妃娘娘和宝音格格一道喝了不少酒，于是就分头睡下了。正好皇上半夜突然驾临，并没有派人通知宁妃娘娘出门接驾就直接进去了，谁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睡错了房。后来……”说到这里，阿又顿住了。

“后来什么？你照说就是。”我知道接下来肯定会有什么更会令我恼火的话，却忍不住问道。

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景仁宫的宫女去收拾那间卧房，发现褥单上已经有‘落红’了。”

我怔怔地僵了一阵，觉得胸口一阵阵气闷，接着开始隐隐作痛。“哗啦”一声，一抬手，将梳妆台上的几件首饰悉数拂落在地，“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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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雷霆手段

问题！”我迅速地思考片刻后，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一直觉告诉我，如果事情真的如我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阴谋了。这后宫固然是一池浑水，然而却比我想象得还要深，深不见底。昨晚，其实反常的状况并不是没有，甚至还是很明显的，可我居然没能立即识破，究竟是被酒精麻醉了神经以至于反应迟钝，还是好久没有再经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以至于过于轻敌？我禁不住懊悔不迭，更加痛恨自己的疏忽。玄机，肯定在这酒里。

阿闻言后神色一凛，立即说道：“主子，奴婢这就带人去追查此事，断然不能让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小人们继续得逞。”

“查？你打算怎么去查，从哪里着手？”我问道。

“只要主子下道手谕，御药方的出药记录，酒从库房一直到主子的酒杯里，整个过程所有经手的人都可以查。”

我想了想，回答道：“再转念想想，这酒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毛病就出在盛酒的杯子里，她们给皇上下的药和给我下的药是绝然不同的，否则就绝对不会出现昨晚的那种状况。”清醒之后再重新回忆，我昨晚突然到来的月事实在很是蹊跷，又痛得离奇，显然不是正常行经所产生的后果；至于多尔衮的反常，我当时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身体上实在难以支持，所以没能坚持这追查下去罢了。现在看来。他显然是中了什么催情的药物。

渐渐地理清楚头绪了，眼前一幅图像也跟着清晰起来——昨天下午，多尔衮当着众人地面说晚上要来我的宫里用膳，这话肯定落在了阴谋者的耳朵里。要如何制造一个特殊的条件，让多尔衮能够深夜从我的宫里出来，去别的妃子那里歇息呢？显然要用到春药。至于我的经期，虽然相关记录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难以查到，然而这种事是有固定规律的。只要长年留心相关信息。那么必然能够推算得出。这个人计算出我现在不在经期。于是就派人在我地酒里下了可以令其提前地药物。这样一来，当多尔衮急于泄欲时，我又不能适逢，这差事必然落在了下一个即将轮到侍寝地嫔妃身上。所以，宝音就极其“巧合”地在昨夜留宿景仁宫，这显然就是有心之举。

果然是一个巧妙的计划，尽管不算完美。可以被我轻易识破，然而现在已经生米熟饭，水到渠成，我有什么办法？宝音的身份不是个普通宫女，即使多尔衮不喜欢她，却也不能不给她一个名分，到时候，她可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成为多尔正式的妻妾一员。再想把她指给别人为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禁不住切齿冷笑，你们确实够阴。只不过现在不要笑得太早了。跟我玩，好，那我就奉陪到底了！

“昨晚我和皇上用的杯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们既然想要分别下不同地药，自然不能轻易混淆。所以在酒没有入杯之前，她们仍然没有办法做任何手脚——虽然现在查验杯子上是否沾有药物已经晚了，不过我只要直接把昨晚为我和皇上斟酒的侍女找出来就可以明了了。”

阿立即会意，“是，奴婢这就去办。”

没半个时辰功夫，那个宫女就被几个敬事房的太监给带到我面前，也许是被面色不善的太监吓到了，也许是做贼心虚，所以只有十五六岁的她显然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我懒得和她一个小卒子废话，也懒得兜***玩心思，就单刀直入：“本宫问你，你昨晚可曾睡得踏实？”

“回主子的话，奴婢，奴婢……”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的问话，正当她考虑着如何措辞才合适时，我冷冷地打量着她的黑眼圈，脸上却挂着笑容，“呵呵，看来我这个当主子地，平时倒是忽略了你们地冷暖呢，一个奴婢整夜地睡不踏实，究竟是本宫亏待了她呢，还是她心中有鬼呢？”

“奴婢愚钝，不懂主子是什么意思。”尽管十分惶恐，然而她也极力保持着镇定，连头也不敢抬，生怕正视我的目光。

“是不是拖出去打上几板子，才能懂得本宫这是何意呢？”我从托盘里取出两只杯子，悠悠地看着，“本宫问你，你昨晚在这两只杯子上分别动了什么手脚？”

“没有，绝对没有啊，奴婢冤枉啊！奴婢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上和主子地杯子里动手脚啊！”

我得意一笑，紧逼不舍：“这就奇怪了，本宫还没有说这两只杯子就是昨晚和皇上共饮时的那两只，你怎么就一下子认定了呢？这杯子一套十二只，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宫女知道自己情急之下露出了破绽，却有口难辨，只能连连否认：“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敢狡辩！”我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勃然变色，“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刚才太医已经将这两只杯子检验仔细了，回禀说这上面分别残留两种药物，一种是催情之效，一种用来提前月信。而本宫的脉案上，也做了相关记录，正是这种药物所致；至于皇上那一边，就不用本宫再跟你点明了吧？”尽管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然而我的声色俱厉倒是颇有功效。

宫女本来就被我连连威逼而吓成了惊弓之鸟，等到我将所有秘密一齐点破时，更是濒临崩溃边缘，却又无从辩解，“奴婢冤枉啊，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和主子啊！”

“冤枉？你这意思就奇了，莫非是本宫栽赃陷害。诬赖起你一个奴才了？”

她更加语无伦次了，“不是，不是这样啊……”

我站起身来，在她面前慢悠悠地踱了几个来回，这才说道：“这么说，这药确实是你下的了？是有人教你这么做，还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她为了不暴露背后真正地主子。就不得不将所有罪名都揽下。“奴婢认罪。奴婢认罪，全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

“哦，既然你认罪了，那么自然要接受相应的惩罚了。”我冷笑道。我知道，这样子的忠心奴才，自然会替她真正的主子顶罪，或者单纯地认为。只要自己来个死无对证，家里的亲人就能得以保全，所以虽然怕死，却只能求得速死。我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偏偏不能让这些人如愿。

“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决不冤枉无辜。你哪里犯事，就拿哪里开刀；既然你是用手下地药，那么自然要惩罚到你地手上。”接着。我对她身后地几个太监吩咐道：“你们这到宫门外。当着所有宫女太监的面，把她的两只手砍下来，然后钉在你们平时进出的那道门上好好展示展示。免得有人以为本宫心慈手软！”

话音刚落，几个太监立即“嗻”了一声，凶狠地将宫女拖倒在地，然后扯着头发抓着臂膀朝门口拖拽而去。

“啊，不，不要啊！主子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啦！”她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地挣扎着，估计离尿裤子也不远了。

我冷着脸，毫不理睬，于是太监们并不理会她的哀求，就径直将她拖出了门槛。

“饶命啊，饶命啊！主子您就饶奴婢一次吧！”她这下终于屏不住了，鼻涕眼泪一道流，“奴婢招认啦，奴婢什么都招！……”

我转过身来，朝那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他们这才恶狠狠地将她重新扔回门槛内。这下，处于生死边缘的宫女连跪都跪不住了，瘫软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将她背后的主子招认出来。

完毕，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太监们吩咐道：“摆驾长春宫，把她也顺道带上。”

日头刚刚过午，就躲进了厚厚地铅云之中，再也不肯露面。在一个接一个的号令声中，大批内廷侍卫们迅速地朝长春宫开进，并且在统领阿克苏的指挥下，将整个宫殿包围了个水泄不通。等我出现在长春宫的正殿里时，这里已经满是惊弓之鸟了。

在森严的护卫下，我踏入了一片惶恐气氛的正厅。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然而必要的威慑，是不可缺少的一种手段。

哲哲在十几个宫女地簇拥下，端坐在中堂之上。看得出来，她尽管心底慌乱，表面上却也沉得住气。这也很符合我地预想，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在最幽深阴暗的后宫中，与多少女人勾心斗角过的人，一点起码地稳重，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指望着她自乱阵脚，估计是不可能的。

哲哲也早已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太后，在我面前已经没有什么优势了，于是颇有自知之明地问道：“不知皇后今日来此，究竟有何要事？”

她的辈分并不比我高，除去了太后身份后，她不过是我的>i了。也只有年纪比我大，所以我也说话客气，算是敬她三分。虽然她不过挂着一个“敬懿皇后”的空牌子，却好歹也是先帝遗孀，礼数上也不能怠慢了。

于是，我施了一个相应礼节，然后微笑道：“嫂子这么问，不就是见外了吗？您虽然不是太后了，却也还是我的>:.子，今日过来拜会，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哲哲倒也不恼，吩咐宫女引我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我并未推辞，而是坦然地落座，却也并没有着急说话。沉默一阵后，她终于问道：“既然是来我这里做客，哪里有如此大动干戈的道理？这是否是皇上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回答：“皇上日理万机，这些个后宫方面的事情，怎敢劳烦皇上操心？我身为后宫之主，掌握统摄六宫之权，有道是‘在其位而谋其政’，我又怎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这些小事，还是我自己处置了吧。”

“我看皇后的意思，似乎今日来此不止是探望这么简单吧？”哲哲显然对于我的回答很是失望，在她看来，多尔衮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兴许顾念旧日情分，不会对她这个曾经有过几年抚育之恩的嫂子恩断情绝。而我，前后两次率兵逼宫，呼风唤雨、招摇至极，当然是说翻脸就翻脸，不会给她留什么余地的。

“这个嘛，嫂子心里自然清楚，就不必明知故问了吧。”我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仿佛是在和闺中密友闲聊家常一般，亲切而轻松。

她表现出一脸诧异的神情，“皇后这话就奇怪了，我知道什么？你就不必再卖关子了。这后宫重地，都是女人，不能轻易惊扰。如今陡然进驻了这么多侍卫，如临大敌一般，不知道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还是这里窝藏了什么逃犯之类的呢。”

“逃犯，嫂子当然没有窝藏；大逆不道，也不至于。只不过，我今天忽而有了一个新发现，还挺有意思的，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独享，想让嫂子也见识见识——这后宫幽深，日子苦闷，咱总得找点乐子不是？”我的表情估计能让哲哲气得七窍生烟，因为这是很明显地示意着：瞧瞧，我多够意思，你是不是得感谢我才行？

站在门口的阿克苏一挥手，立即，一个宫女被侍卫们押解进来，扔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她被眼前的阵势吓得瑟瑟发抖，如同一摊稀泥，连跪也跪不住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哲哲的神色。果不其然，她在认出眼前宫女的一瞬，脸色陡然一变。不过她很快恢复了正常，侧脸向我问道：“这个，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

我点点头，“那是当然，这可是件好东西呢。当然，对于嫂子来说，就截然相反了。”然后转脸向地当中的宫女，问道：“好了，今天你也好歹算是扮了个角儿，来给敬懿皇后解解闷——你把方才招供的那些，都照原样跟你的主子叙述一遍吧。”

“是，奴婢，奴婢明白，这就说……奴婢其实早就是敬懿皇后派遣到皇后娘娘身边的细作，平时负责监视皇后娘娘的言行举止，偷听皇后娘娘和皇上的会话，然后悄悄回来禀报……”

她刚刚说到这里，哲哲的脸色已经阴冷到了骇人的地步，但是她毕竟是个主子，不能降低了身份来与一个奴才对质，甚至连出言喝斥都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她的贴身宫女儿站了出来，一脸忠心护主、义愤填膺：“你胡说，我主子怎么认识你这个无耻之人？什么细作什么探听消息，你可真会血口喷人，蓄意诬蔑！”

我心中轻蔑一笑，同时冷脸道：“我向来以为嫂子驭下有方，自然不会放任奴才们不知天高地厚地出来撒野，想不到啊，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好啊，继续唱，这场大戏可真热闹！”

哲哲无奈，只得对儿呵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出来胡言乱语了？还不闭上你的嘴巴，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

“是。”儿也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地退了回来。

我朝那宫女看了一眼，“你继续说。只要有半句话和刚才招认的有出入，本宫可就难保不会把你交给你真正的主子来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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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大肆清洗

筛糠的宫女好不容易才将事情的前后经过招供完毕，时，哲哲的神色再也无法保持正常了。面对这样的当场对质，心中有鬼的人自然虚弱无比。

我冷笑一声，悠然地说道：“嫂子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眼见了这么一出好戏，还能稳如泰山，巍然不动呢。”

哲哲还算把持的住，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惶急来，而是神色一正，语气中带着平日里的威严，“一面之词而已，就凭她一个奴才的胡乱攀咬，就劳烦皇后如此大动干戈，弄得鸡飞狗跳，四下惶惶的，诚实可笑。”

我早就估计她绝不会轻易承认，于是并不急恼，而是不慌不忙地反唇相讥：“照嫂子这么说来，莫非这奴才是故意诬蔑您了？这样的罪名，应该怎么个处置法？”接着，将目光转向了侍立在阶下的慎刑司郎中雅尼哈。自从我看重他的儿子明珠以后，他从一个四品的骑都尉升到了三品的郎中，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吧。

雅尼哈立即会意，朗声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应处以杖毙之刑，弃市三日，家属亲眷悉数流放，或发与披甲人为奴。”

“哦，”我点了点头，“从去年年底时，刑部开始重新修订[大清律]，，‘一，要加上去，需不需要如明朝的三千五百刀那么繁琐，还没有个定论。所以哪。眼下还算便宜了那些个诬蔑陷害主子，犯下滔天大罪的奴才们了……”

这一下，那宫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如若坐实了诬陷主子地罪名，那下场可就凄惨无比了。于是，她大呼冤枉：“主子，主子，奴婢一个字都没有说谎啊。这些都是她们指使的。现在又全都推到奴婢一个人身上。想让奴婢当替死鬼呀！主子明鉴！主子明鉴！……”

哲哲倒是眯起了眼睛，一言不发，对于眼前的事态恍若不闻。她认为这个时候，多说无益，反而容易露出马脚来，索性沉默起来。

我当然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就躲避过去。我很痛恨这类情形：黑社会老大指使手下小弟杀人，事发后令小弟去顶缸。而自己却优哉游哉地逍遥法外，即使连法官都知道他才是幕后真凶，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已经打定主意，借题发挥，就着这次机会将后宫里的科尔沁势力狠狠地打击一番，以消除深藏的隐患，这是势在必行，迫在眉睫的要务。

于是。我装作好奇的模样。朝哲哲问道：“这就奇了，嫂子既然不认识这个奴才，自然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诬陷您呢？凡事必然有因才有果，我看这事儿，玄机可深着呢。”

我追问到头上来，哲哲不能继续沉默了，只得回答：“我怎么知道这奴才抽的什么疯，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利用……”

我立即抓住了她话语中地这个破绽，马上然变色：“嫂子这话就大不厚道了，莫非您地意思是说，我就是背后利用这个奴才地人？”

哲哲自知失言，却在短时间内想不出什么辩解之词来。于是我趁热打铁，将相关证据，及一系列人证物证统统摆了出来，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之下，她的脸色终于开始灰白了。

“如今这么多人证物证，显然都对您很是不利啊，不知道您还有什么话要说，还在质疑我令人包围这里是否合理吗？”我志得意满地说道。

哲哲呆滞一阵，缓缓问道：“皇后既然也说空穴不来风，那么我很想知道，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我轻蔑一笑，鸭子煮熟了嘴巴还硬，看来该下点猛料了。“那么我也很想问问，宝音格格，也就是嫂子您的宝贝侄女，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了吗？”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寂，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周围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似乎能听到那些个不安的心跳。我一脸自信和得意，看着又一个对手在我面前败下阵来，等待着她地丢兵弃甲。

良久，哲哲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感慨道：“算啦，我认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嫂子一定很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处置您，是不是？”我不徐不疾地说道：“去年关于大玉儿在皇上的酒里下毒一事，您有没有参与，甚至是否就是指使者，我不会追究，也懒得追究了。如今这件事儿，我却不能再次宽容，否则这后宫之主的位置，还怎么坐得稳当？”

“你要把我驱逐出宫，或者像对大玉儿一样，把我也软禁起来，圈在高墙之内？”哲哲的语调中不但没有什么颤抖，甚至异常地平静。

“您毕竟是太宗皇帝的正宫皇后，当今圣上的皇嫂，除非犯了什么谋反弑君，或者淫乱宫闱的重罪，否则还不至于那么严重的处罚。再说了，就算是我想这么做，也要顾全先皇地颜面，圣上地颜面，还有整个大清的颜面哪！若是传到了民间百姓的耳朵里，这皇室之间居然有这等不堪之事，恐怕会议论纷纷，暗中嘲笑呢。所以说，您仍然住在您地长春宫里，仍然还是原来的封号，包括一切饮食起居的规格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里，我放慢了语速。

越是这样，哲哲就越发对于我的想法难以琢磨，看到她疑惑和警惕的眼神，我心中大为舒畅，憋闷了大半天的怒气，总算是消散了不少。“只不过，您身边的奴才们有必要换一换了——这些个蒙古过来的奴才们，不识中原礼仪，也难以侍候得主子们满意，粗手笨脚的，还不如回草原上放牧缝补之类的比较合适。再说了，有不少跟随您许多年。如今已经年纪不小地，也该放出宫去找个男人嫁了，好给大清添丁加口，促进满蒙血统融合，这不正是太宗皇帝所提倡的‘满蒙一家’吗？何乐而不为？嫂子作为先帝遗孀，自然会做个表率，好让其他宫里的蒙古妃子们也纷纷效仿啊！”

这下足够让哲哲傻眼的了，将她身边的蒙古奴才们全部清理掉。这和砍断她的臂膀有什么区别？我这一个招数出来。可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这个……她们毕竟跟随我那么多年了。哪能说赶走就赶走？”

“不光是嫂子身边的奴才们，还有其他几位同样来自蒙古地妃子们，她们身边地奴才们也早该换换了，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来个集体遣散，倒也干净利落，免去了许多后患。”说着。我又补充道：“我这人办事儿，虽然说不上雷厉风行，却也决不拖泥带水。”

这时周围逐渐有了压抑着地抽泣声，渐渐地，哲哲身边的那些个宫女们一个个都神色哀戚，面带不舍，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蒙古语在向她哀求着什么，估计应该是不舍得离开。希望主子能替她们说几句话。留她们下来继续侍候的意思。哲哲如今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别过脸去。

“冷僧机呢？”我朝殿外望去。

“奴才在！”兼任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冷僧机赶忙站了出来。

“你那边的花名册已经准备好了吗？统计结果出来了没有？”我问道。

冷僧机从属下的手里接过一张纸。看了看，然后回答道：“回娘娘地话，已经查点清楚了，眼下后宫内各处侍奉的蒙古宫女共有三百七十八名，各处苏拉杂役共八十五名。”

我点了点头：“嗯，传我的令下去，这三百七十八名蒙古宫女，于今日开始遣散。若是想回家的，就按照服侍的年数分发银两，打发回家；若是已经与家人没有联系了的，就赏给有功士卒为妻妾；若是两样都不肯的，就任由她们自谋生路，或者嫁与普通百姓，不必区分满汉。至于那些苏拉杂役们，毕竟不必直接侍候主子们，所以问题不大，就留他们继续在宫里吧。”

冷僧机愣了一下，然后刻意问了一句：“恕奴才愚钝，娘娘准备将各宫的蒙古宫女全部遣散，一个不留吗？”

我先是疑惑，但是很快明白了他地暗示——不论是朝廷还是后宫，各个势力都需要保持平衡，不能允许一党独大，所以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地人。这个后宫还有一些察哈尔的势力，比如皇太极留下的两个妃子，娜木钟和巴特玛，另外还有几个地位不高地庶妃，这些倒也不足为虑，毕竟先皇的后妃和当今圣上的后妃是不能比较的。关键是还有端妃萨日，两条腿微微颤抖着，将小腹向上宫又没有犯什么过错，总不能把她和那些科尔沁的妃子们一起陪绑吧？

考虑到如何平衡蒙古势力，我不由得踌躇起来。毕竟多尔衮目前的打算是要大力压制科尔沁，另外扶植一个忠心听话，没有野心的部族来做蒙古诸部的领袖。而这个部族，我认为察哈尔最合适不过。毕竟它当年被打成了丧家之犬，最后只剩下区区七千余众来归；而且是多尔衮在青海获得了苏泰太后送上的传国玉玺，又亲自受降的，所以多尔衮在察哈尔部众中有着极大的威慑力。更重要的是，现在察哈尔首领额哲贝勒是萨日格的同胞兄长，是多尔衮的小舅子，有这层关系，自然更容易得到多尔衮的信赖和厚待。因此，要不要保留萨日格那边的宫女，着实让我煞费脑筋。

沉思片刻，我还是要做到表面上的一碗水端平，不能过于明显地厚此薄彼。于是，我回答道：“那是自然，全部都要遣散。有道是‘入乡随俗’，各个宫里的主子们也都来大清许多年了，哪里有不会满语，到现在都生活不习惯的？所以用不着再由原来的那些宫女侍候了，全部换上满洲宫女侍候，不也没什么适应不了的吗？”

“奴才明白，这就吩咐下属们去办。”冷僧机不再多问，沉声喏道。

“从今日起。到三日后截止，到时候宫里若还有一个蒙古宫女，本宫就唯你是问！”我郑重说道。

“嗻！”

面对着面如土色的哲哲，我换上了一脸歉意地微笑：“唉，实在过意不去，这一下子去了这么多蒙古宫女，而满洲宫女数量又不够，所以短时间内您这边地侍候人手恐怕有点短缺。您就将就着点吧。再说了。如今入关伊始。财政据，各方面都需要钱粮，咱们后宫也应该为皇上分忧解难，给下臣们起个表率作用不是？”

这时围的宫女们纷纷跑来地中央，跪下来向我哀求，恳请来。继续侍候她们的主子。儿更是连连叩头，泪流满面地哀求着：“皇后娘娘，您就看在奴婢侍候主子多年的份上，就留下奴婢继续在这里侍候吧，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感谢娘娘的恩德啊……”

我也知道什么叫做主仆情深，因为我已经看到哲哲的眼睛中满是不舍和悲哀，甚至隐隐有泪光在浮动了。假使有人这样强行地把阿赶走。我也会同样难过的。然而。有道是“为虎作伥”，阴谋者身边肯定有替他执行阴谋的属下，而儿。显然就是此次下药事件地中间人，是她安排那个宫女如此这般地，我留她一条性命，就已经算是大人大量了。

“本宫看在你家主子地面子上，不杀你已经是很大的仁慈了，还想继续留在宫里？简直是痴心妄想！”我毫不留情地训斥道。

“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啊！”她苦苦地哀求着，叩头如捣蒜。很快，红肿的额头上已经出现很明显的血痕了。

我的心中稍许起了些怜悯。可恶之人倒也有可怜之处，毕竟她也是忠心于哲哲，属于尽奴才的本分，况且也不算是谋害于我，顶多是用阴险恶劣的手段给我增加一个后宫地竞争对手罢了，罪不至死。

于是，我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不要怪本宫冷酷无情，指使他人在皇上和本宫的酒里下药，这罪名足够死上几次的。你这次下的是春药，下次说不定就要下毒药了，本宫绝对不能留你这样奴才在宫里当祸害。这样吧，自己去慎刑司领三十庭杖，在明天早上之前就卷铺盖出宫，以后不要再让本宫看到你，听见了吗？”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多谢娘娘不杀之恩……”儿一脸绝望，叩头之后再望了无可奈何的哲哲一眼，这才踉跄着朝宫门外去了。与此同时，有几个侍卫跟了上去。

还没等众人缓过劲儿来，我又朝瘫软在那边的下药宫女瞧了瞧，很快宣布了处置办法：“至于这个胆敢在皇上和本宫的酒杯里下药的奴才，断然免不了死罪。念在她还知道悔悟，老实招认地份上，就免了杖毙之刑，也不必连累家属亲眷了——拿根绳子，当庭绞死吧，也好让大家瞧瞧背叛主子地奴才会有什么下场。”

“不，不，主子饶命啊，饶命啊！”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哀求。

我并没有理会，表现出一脸的冰冷和漠然。很快，一出杀鸡儆猴的残酷戏码开始了。

两个行刑太监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抓小鸡一样地将早已成了一摊烂泥地宫女提起，然后将拇指粗的麻绳朝她的脖颈上一绕。随着这一声令下，两名行刑太监同时收紧了手中的绳索。

“呃……”这个倒霉的替罪羊发出半声哀呼，随即就被勒紧了脖子。几次艰难而粗重的呼吸后，脸色开始渐渐涨红，眼睛大大地瞪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两只手胡乱抓着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嘴巴张得很大，也叫不出声来。

我甚至能听到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这声音清晰而悸人。我不动声色地观看着，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周围的宫女们个个面如土色，吓得浑身颤抖，有人甚至都发出了压抑着的抽泣声。

“差不多就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冷冷地吩咐道。

我知道行刑太监们为了让我欣赏到较为精彩的戏份，所以并没有立即下杀手。对于这种故意折磨人以取悦看客的行为，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得到命令之后，两个太监很明显地猛用力气，连环三下，将绳子一收一紧。每一次收紧，宫女就会全身绷紧，直挺挺地一抖，仿佛尿急般一颤。到第三下收紧时，她再次全力挺起腰肢，两条腿微微颤抖着，将小腹向上拱起，紧绷着挺了一会，然后软绵绵地瘫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右脚抖了一下。之后，头就歪向了一边，舌头伸出，眼球凸出得甚为恐怖。两个太监看看差不多了，这才一齐松手。宫女就静静地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试了试鼻息之后，太监上前禀报道：“禀娘娘，罪奴已经气绝身亡了。”

“嗯。”我点了点头。对于经历过血雨腥风和目睹过惨烈厮杀的我来说，比这残酷更甚的场面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所以已经完全麻木，再也不会有什么恐惧了。

等到宫女的尸体被拖下去之后，我侧脸看了看周围人的神情。果不其然，所有在场的女人们都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有胆子小的甚至已经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或是尿了裤子。而哲哲，也面如死灰。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对这群战战兢兢的宫女们说道：“别忘了煮点参汤，加上白和珍珠粉，给你们的主子压压惊。”

然后，我给神情呆滞的哲哲行了个礼，“告辞了。”说罢，在几位大臣和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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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后宫重组

分，夕阳透过窗纸，给室内的陈设漫洒上一片金黄的周围许许多多的明黄色上，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视觉上的疲劳，只想立即闭上眼睛，以躲避这种高贵得过了头的颜色。

冷僧机恭恭敬敬地站立在地当中，将下午时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毫无纰漏地对多尔衮禀报了一遍，然后静候了一阵，却丝毫不见什么动静。他悄悄地抬眼看时，只见多尔正斜倚在坐炕的靠垫上，闭目沉思，连烟袋锅里的烟草早已熄灭成了灰烬，也茫然不觉。

他觉得很奇怪。皇上在大臣们面前，向来是神采奕奕、目光炯炯的，哪怕前一段时间生病时，也依然保持着健旺的精神。可是今天，皇上居然一反常态地萎靡颓丧起来，打了败仗的将军，也不过如此。

沉寂了好一阵，多尔衮终于有了动静。他咳嗽了几声，微微欠起身来，做了个手势，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太监连忙端上一碗清水来。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多尔衮取过清水来漱了漱口，最后用帕子擦拭干净，方才端坐起来，问道：“皇后确实叫你将宫里所有的蒙古宫女全部遣散吗？接下来，多余出来这么多空子，要怎么找人来填？皇后可曾对你交待过？”

“回皇上的话，确实如此。至于多余出来的空子，皇后娘娘打算找旗下人家的姑娘来填，奴才估摸着，应该以汉军旗为主。”冷僧机谨慎地回答道。

多尔衮并没有对冷僧机的回答作任何表态。而是侧脸向一旁地陈名夏问道：“朕听说明朝时这紫禁城里有宫女数千，哪怕随便一个王府也有都是侍女，现在宫里的侍候奴才不够，看来也要开始从民间挑选些宫女了——只是这究竟怎么个选法，朕却不知。”

陈名夏一愣，要知道大清的君主向来重视皇室血统的纯正，所以绝对不允许汉人女子入宫，以免混淆了皇室血统。可是现在皇帝居然这样发问。莫非是动了色心。对宫里的满蒙女人们开始厌倦。想要把主意打到姿色更为出众的汉女身上了？

想归想，他却不能将质疑表现在脸上，于是照实回答道：“回皇上的话，朝廷传旨令礼部选，王府请圣旨选于全国。”

多尔衮的脸上忽而露出了颇有深意地笑，问道：“目前就行此事如何？”

陈名夏一愣，却直言不讳地回答：“此时天下初定。民心惊恐，此事必不可行。臣等仰见皇上圣德，亦必不行此事。”之后，战战兢兢地看着皇帝地反应。阻扰皇帝选秀女，这可要天大地勇气，此时旁边的冷僧机和几位满洲大臣都已经拼命地给自己使眼色了，可见龙鳞确实不是那么好触的。

想不到的是，多尔衮不但不恼。笑容反而更加真实起来。“呵呵呵……你的确是朕的忠臣，有时候，忠心与否。不是表现在平时的阿谀奉迎上地，有你教导大阿哥，的确再合适不过了，朕一万个放心。”

冷汗刚刚出了一半，又马上收回去了，陈名夏喜出望外，这位虚心纳谏的皇帝，可要比从前那位崇祯皇帝好侍候多了。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多尔衮本来就没有大选秀女的意思，说这话纯粹就是故意试探他的。比起做官做得极其圆滑的洪承畴和刚林等人，他还是多了几分书生的迂腐和天真。陈名夏在得意中，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祁充格，此时眼中满是阴冷地目光，正无声地朝他瞥来。

等陈名夏谦辞过后，多尔衮又将话题引了回来：“这秀女不选了，可是朕地后宫却未必能彻底清静下来，固然皇后能替朕分忧，却未必能治得了根本。如今开国伊始，军务政务都忙不过来，朕也没有精力操心后宫的这些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以解决那些个后顾之忧，朕想知道你们究竟如何看法。”

多尔衮居然将后宫地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讲了，这令众臣不得不面面相觑。只不过大家很快回过味来，明白了他的意思——显然，这不是单纯的家务事，而是涉及到政治势力问题。从皇太极时候起，蒙古的女人就把持了整个后宫，直到现在，这个格局也未能彻底打破。皇后固然能将后宫的奴才们来个大清洗，手段不可谓不干脆，却依旧鞭长莫及，不能彻底改变这个后宫的格局。难不成，皇帝打算利用此长彼消的道理，纳一些满洲女子为嫔妃，以平衡后宫势力？然而这也算不上“快刀斩乱麻”呀？

这是个绝大的难题，几位大臣冥思苦想了良久，也没有得出什么可以令多尔衮满意的答案来。正当多尔衮感到不耐烦时，陈名夏忽然站出来说道：“臣冒昧，倒是琢磨出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皇上意下如何。”

“你不必顾虑，说说看。”多尔衮表现出了期待的神色。

“回皇上的话，可以有一个办法，能起到釜底抽薪的效果，那就是尽早确立储君，风止住了，树才能静下来。”

陈名夏的这个回答，无疑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抛下一颗石子，立即荡漾出层层涟漪来。众人立即凝神静气，在各怀心思的同时，悄悄地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听到这个极其敏感的提议，多尔衮微微一怔，眼睛中闪过一瞬复杂幽深的冷芒，不易令人觉察。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问道：“你再说详细些。”

陈名夏看到皇帝并不否定他的提议，于是踌躇满志地将他认为最合适的办法详细地解释了一通：“臣以为，后宫争斗，往往是母以子贵者获胜，因此很多人都为了这个而绞尽脑汁，机关算尽。闹得硝烟四起，无有已时。如果皇上早早地将储君确定下来，那么她们自然失去了争斗的目标，自然也就安分下来了。否则，等皇上地阿哥们将来一一出世、长成，夺嫡争斗必然酷烈异常，到那时皇子们结交外戚，拉拢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明争暗斗。必然不利于社稷稳定，也令皇上徒劳费神啊！”

不能否认，陈名夏的提议，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是很有道理的，要想平平和和地解决后宫的麻烦，这个办法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然而。他身为汉臣，却不清楚满人的忌讳——汉人皇帝往往是刚刚即位就开始大兴土木，为自己修建庞大的陵墓；可是满人地君主却恰恰相反，往往驾崩之后才开始动工修建陵墓，以至于梓宫奉安多年，也没有入土为安。所以，对于正值壮年地皇帝来说，这么早就议立储君。地确是件颇为忌讳的事情。

其他几位大学士都默不作声。心里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在他们看来，陈名夏并非不懂得为臣却未必懂得为大清臣子之道。

明朝和清朝有一个很鲜明的区别。就是臣子的权力问题。明朝后来来的皇帝虽然不勤政，甚至有几十年不上朝的，然而却有内阁，所以虽然腐朽，却因为一个合理地政治制度而继续支撑了将近百年。而在大清，臣子说了根本不算，完全是听皇帝指令，替皇帝办事的奴才。从皇太极到多尔衮，虽然对汉臣都相当开明宽和，然而却都改变不了他们骨子里集权和独裁的本质。他们看起来对谁都很信任，其实内里对谁都难说真正信任。

然而多尔衮却并没有不悦之色，而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让朕好好想想。”过了片刻，他又问道：“你认为大阿哥必然能够胜任储君之位？”

“回皇上的话，大阿哥聪慧过人，天赋异秉，勤奋好学，足以胜任储君之位。况且，大阿哥为皇后所出，按照历代选立太子的规矩，也理应是嫡长子为先。”陈名夏回答道。

多尔衮不置可否，而是侧脸向良久没有说话的范文程征询意见，“宪斗，你是否也这般看法？”

范文程站了出来，“照目前看来，大阿哥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众人心中暗暗嗤笑：当然是合适人选了，皇上现在就大阿哥一个皇子，眼前哪里有其他人选？这不是废话吗？这位范大学士最近越来越懂得打马虎眼了。

范文程并不去注意揣测众人地想法，而是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贤明过人，胆识和魄力绝不亚于男子，自然对大阿哥极有裨益。大阿哥如若身处储君之位，必然稳如泰山。”

话音刚落，几位大臣们心中齐齐叫了一声：“果然老辣！”作为辅佐三代君主地老臣，范文程无疑是众人之中最为精于揣摩皇帝心思和意图的能臣。这后面几句话，无疑是委婉地提醒多尔衮，要提防“雌鸡司晨”的后果出现。未来皇帝有这么一个精明强干地母亲，那么妇人干政，恐怕是很难避免的了。作为男人，谁也不希望大清将来也出一个吕后或者萧绰。

想到萧绰，众人禁不住心生警惕：辽景宗继位时，面对混乱的局面，的确想励精图治，大干一番事业，但自幼身体一直不好，军国大事除了依靠蕃汉大臣之外，更重要的是依靠她的皇后萧绰。他曾对大臣说：在书写皇后的言论时也应称‘朕’或‘予’，这可作为一条法令。这说明萧绰可代行皇帝职权。等他驾崩之后，萧绰之子即位，萧绰被尊为皇太后，统摄朝政。当时萧绰才三十岁，圣宗才十二岁。于是，她和辅政大臣韩德让堂而皇之地举行了盛大婚礼。

太后下嫁，在现在他们这些从小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汉臣们看来，这可真是一件有辱国家朝廷的绝大丑事。而偏偏满人也同样不重视人伦纲常，万一将来成了太后的李氏也来个照样学样，这可就让天下人耻笑了。所以范文程才不得不站出来，用一种极为高明的方式进谏。

大臣们都能想到这一点，多尔衮那般精明，如何不明白范文程的暗示，如何联想不到？他固然十分欣赏和赞许皇后的能力和手段，然而却绝对不能容忍类似于萧绰这类的事件发生，绝对不能。

这时候，刚林也看准形势，站出来说道：“皇上，奴才以为，立储大事，不必急于一时，需慢慢观望才是。况且皇上春秋鼎盛，现在议立储君，为时尚早。至于后宫事务，可以徐徐图之，逐渐分化和瓦解蒙古势力。相信皇后娘娘自有合适的办法处置，不会令皇上劳心分神的。”

多尔衮眼中的神色更加幽深了，静静地思索了一阵，终于拿定了主意。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点了点头：“你们说得不错，后宫的事，确实可以全权交给皇后处置。至于储君，过些年再议也不迟。”

看看事情议论得差不多了，多尔衮对众人说道：“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你们都跪安吧。”

“嗻，微臣告退。”

几位大学士一齐拂下马蹄袖叩首，然后躬身倒退了几步，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出门。

看着这些个满汉宰相们陆续离去，室内只剩下几个侍候的太监，多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几个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顺带着掩上房门，以便于皇帝能够静下心来思考。

多尔衮下了炕，走到窗前，顺手掀开窗子，凝视着眼前偌大一个空旷的广场。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个穿着巴图鲁背心的侍卫们在寒风中笔挺地站立着，保持着严肃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到，这个世上有三件他最爱的东西，是万万不能失去的：一个是权力，一个是亲情，一个就是心爱的女人。权力，他可以牢牢地把握住，不给任何人觊觎的机会；亲情，他相信将心比心，他的儿女还有十五弟都永远不会背叛他；可是心爱的女人呢？无论如何，他也不愿失去她。在强烈的占有欲下，他要她对自己忠贞不二、矢志不渝，不论他在时，还是将来他不在之日，他都不准许她投入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这是不容置疑的。

然而，一直以来，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能问心无愧，能通过等价交换，换来她对自己矢志不渝的爱吗？他向熙贞承诺过，除非万不得已，有名分的女人再也不会添加了，可是如今，他又必须自己践踏自己的承诺，真正地食言了。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熙贞那失望的目光，和极力隐藏着的黯然。这个不懂的撒娇的女人，永远不会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抱怨或者泪流满面地倾诉她的委屈。他倒是宁愿她这样，好给他一个当面解释和温言抚慰的机会，只可惜，没有。一贯自信的他居然失去了主动面对她的勇气，强烈的悔恨让他一阵阵胸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多年来的隐忍，已经让多尔衮形成了一个很快能克服负面情绪的习惯。呆呆地站立了一阵后，他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等到秘书院的章京接命前来，摆好小桌子铺设好纸张准备记录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表情，用毫无情感色彩的语调吩咐道：“替朕拟三道上谕，一道晋封端妃儿只斤氏为贵妃，一道谪宁妃博尔济吉特氏为嫔……最后一道，册封科尔沁赛桑贝勒第七女博尔济吉特氏为嫔，赐号为‘静’……”

[：端妃萨日格是察哈尔林丹汗之女，属于元朝嫡系皇室后裔，所以姓氏为儿只斤氏。]第二十三节翻牌子制度

华门，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几位宰相们的各自都在门外等候许久了，于是纷纷作揖告辞，各自上轿回府。

祁充格和刚林彼此互为姻亲，所以关系较其他人更亲密一层。于是，看着其他人陆续离去，他们二人却优哉游哉地在宽阔的道路上散起步来。那些随从们十分识趣，知道主子们要商议一些事情，不希望让他们这些下人听到，所以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随着。

“你刚才非得跳出来附和范宪斗做什么？弄得皇上还以为你就能代表咱们满臣的态度，也不支持立大阿哥为储君呢。”祁充格略显不满地抱怨着。

刚林此人，很善于阿谀逢迎，所以对于祁充格的抱怨不以为意：“呵呵，圣意难测哪，你以为皇上真的相信吗？彼此做戏而已。皇上莫名其妙地提出后宫的事务让咱们出主意，肯定不是单纯征询那么简单，照我看来，多半是试探咱们这些大臣们的态度罢了。”

“那你刚才还提议让皇上推迟立储的时间，难道不知道立大阿哥为储，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吗？至于以后会不会因此而出现当年辽国萧太后的故事，就不关咱们的事儿了，又不是那些个迂腐的汉人，把太后下嫁看成个比天还大的丑事，真是可笑至极。”

祁充格这样说，并非没有道理，自以为是。大阿哥很乐意由他来教授，是可以肯定的了。因为大阿哥已经不止一次地对身边地侍卫明珠表示过这方面的想法，这让祁充格更有信心，不管自己能不能重新回去给大阿哥教书，只要大阿哥将来成了皇帝，那么他这个恩师就可以彻底地飞黄腾达了。

“嘘，你小点声，还生怕别人听不见吗？这种事儿岂能这样大声嚷嚷出来，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刚林连忙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一番。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在意不在意。倒也无关紧要。关键是皇上在意与否。因为去年秋天的那场变故，皇上对待大阿哥逐渐严厉起来，我估计是皇上怀疑大阿哥性情阴鸷，长大后容易精于算计，不是个良善之辈，所以才对他起了提防之心，才特意把你换下来的。所以不管范宪斗有没有说那几句话。皇上都不会这么早就确立大阿哥为储君的。防止女主掌政，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你以为皇上真的担心这个吗？”

祁充格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揣摩上意和研究内庭局势方面远远比不上刚林，所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哦？这我倒真是不知了，还望赐教。”

刚林想了想，回答道：“皇上能够得以正位，有一半是皇后的功劳。这一点连咱们这些局外人都看得出。所以皇上心里就更是有数了。从郊外阅兵到挥师入关，从祭拜陵寝到大小宴会，连带着商议政务和军务。皇上都破例让皇后参与，可见皇上这是在逐渐培养皇后在军政上地才干。说是后宫不得干预政事，实际上这个根本就是个摆设，皇上从来就没有把这个摆设当回事儿地。”

接着略微顿了顿，做了一个大胆地猜测：“巩阿是领侍卫内大臣，听他说，皇后每天都会按时前往仁智殿，一直到很晚才回来，也隔三差五地在皇上处理政务的时候去武英殿，总不至于普通侍奉那么简单吧？照我看来，莫非……”

祁充格立即会意，惊愕道：“莫非皇后每日都在皇上跟前襄赞政务，甚至还协助皇上看折子？”

刚林知道这个猜测的结果的确让人相当震惊，所以对于祁充格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也是猜测而已。”

“不过你还别说，这个可能还是有的。”祁充格从震惊中逐渐回过味来，自己找出了一个解释：“皇上向来身体不好，如今又是军政大权集中一身，总得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分忧，减轻些劳累吧？”

刚林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个理儿，这个人选，除了颇有才识地皇后之外，就再没有一个合适人了。况且，皇后是朝鲜人，在朝中没有多大的势力，所以皇上不担心这样会引起外戚乱政的局面。而且朝鲜国小兵弱，与蒙古不可同日而语，你没见到皇上现在正极力压制蒙古势力吗？”

这一点解释通了，就犹如拨云见日，一切疑惑都跟着迎刃而解了。对于政治上的押宝，可一定轻率不得，如果押错，那么轻则丢官革职，重则抄家灭门，对于精明谨慎的文臣们来说，最紧要不过。更要命的是，他们身为满臣，却比汉臣多了一个劣势，就是在政治清洗中很难逃脱掉脑袋的厄运。从太祖太宗到当今圣上，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政治洗牌中处死过汉臣，志在一统中原的多尔衮更不会拿对皇权没有任何威胁地汉臣开刀。而他们这些满臣，就属于大清皇帝地奴才，生杀予夺，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所以也不怪祁充格和刚林格外细心研究多尔衮的心态。

“那这样看来，皇上并非不打算立大阿哥为储，那他还犹豫什么呢？”

刚林回答道：“恐怕一来是自己刚过而立之年，春秋鼎盛，不希望大臣们因此而妄作揣测；二来是觉得大阿哥虽然聪颖过人，却很有野心，担心会出现当年广略贝勒[褚英]:残的噩运；第三点呢，估计是希望皇后能再生一个皇子，以做比较……”

“这么看来，皇上若立储君，必然会选皇后所出之子，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祁充格说到这里，也带着一脸苦笑：“只不过皇上子嗣单薄，这么多年了。也不见那些个妃子们有什么动静，估计很难再有新的皇子了。”

“就是这样，对咱们才有利。若是那些妃子们给皇上添了许多皇子，必然会产生莫大地麻烦，到时候咱们再想押宝，可就无从下手了……所以啊，咱们就一门心思地拥戴大阿哥好了，起码在没有新的阿哥出现之前。旱涝保收。”

听刚林说到这里。祁充格禁不住对取代了他原本位置的陈名夏起了一股嫉妒之意。他忿然道：“只恐怕到时候‘旱涝保收’的是陈名夏！这最先站出来提议的是他，现在当大阿哥师傅的是他，看皇上也挺赏识他，觉得他敢于进谏，是个直臣，以后兴许还能骑在咱们上头呢。”

刚林哈哈一笑，拍了拍祁充格的肩膀。宽慰道：“这个你就不必过早忧虑了，谁胜谁负，现在还不是个见分晓的时候。别忘了，如今豫亲王地大军在江苏节节推进，史可法疲于奔命，也难以挽回南明小朝廷地颓势了，相信不用等到秋是咱大清铁骑席卷江南之日。到时候。皇上必然会姓发易服。那些个汉臣们肯定会纷纷反对，陈名夏是个直肠子，当然不会落后。你说说皇上倘若要杀鸡儆猴，会拿哪个开刀？洪承畴或是范文程吗？”

对于刚林地大胆预测，祁充格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这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不过他心里有数，这个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多尔衮表面上对汉臣很是客气，虚心纳谏，甚为开明，可内心里却从来不把他们当成自家人。对外人示好却提防，对自家人严厉却信任，是多尔衮向来的准则。为了维护他们满人的利益，多尔衮肯定不会在剃发易服的问题上退让半步，有任何妥协的，这一点祁充格深信不疑。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皇上仁慈，自然不会杀他，但是要再说信任倚重，可就是奢谈了吧？”说到这里，祁充格禁不住和刚林相视而笑起来。

……

一场轩然大波，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我的果断处置下，才三天功夫，整个后宫又恢复了以往地平静，甚至冷清到了令人心生寂寥的地步，仿佛这不是一个正在蒸蒸日上的王朝后宫，而是破落之后的朱门内院——一场北风过后，连深秋之后仅剩的几片残叶也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看到这种景象，我心中不禁冷笑：这下好，为虎作伥的奴才们去了个干干净净，看你们还怎么折腾起来。与此同时，多尔衮那边也发来了上谕：萨日格被晋封为贵妃，宁妃高云被谪为宁嫔，宝音被册封为静嫔。

接到这三份上谕的抄本后，我感到五味杂陈。这场风波，看似我成了最大的赢家，然而毕竟她们几个蒙古女人地目地达到了，宝音如愿以偿地成了后宫中的一员，虽然还只是个嫔，然而不代表以后没有晋封的机会。男人地性子在很多时候都是喜新厌旧的，她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不但有得天独厚的美貌，还有柔弱楚楚、温柔似水的性情，这些美好的事物，自然能够得到男人的怜惜和呵护。尽管多尔衮因为这次事件对她心存芥蒂，然而他是一个不喜欢铭记仇怨的人，时间如水，相信一段时间之后，就能把这些芥蒂洗刷干净吧。

至于晋封萨日格为贵妃，我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多尔想借着这个事件，平衡一下后宫的势力，同时为也让她帮我分担一部分科尔沁女人们的怨恨。毕竟一场斗争结束之后，失败者们往往会将强烈仇恨的目光瞄向胜利者，而如今萨日格也稀里糊涂地和我一道站在胜利的一方，肯定会被这些女人们误会成我的同盟，这样一来对我有利无弊。所以，我倒也应该谢谢多尔衮的苦心安排。

早上，各宫嫔妃们又像往常一样过来坤宁宫给我请安。之后，坐在大厅里，边喝茶边聊天，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大家子人亲如姐妹一般，倒也其乐融融。我清楚，这几个科尔沁的女人们肯定对我暗地里又恨又怕，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有任何表露。因此，我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我招了招手，门口的太监立即恭恭敬敬地端上一个托盘来。正在聊天的众人见此情景，纷纷转头来看，等看清楚盘子里的东西后，她们的脸上禁不住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来，也跟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萨日格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镀金的小牌子来，疑惑地看着上面的字，只见上面用满汉两种文字写着她的名号：“钟粹宫端贵妃儿只斤氏”。“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还有……姐妹们的名号好像都在这些个小牌子上面啊！”

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我不慌不忙地解答着：“如今咱们身份都不同了，不能还和关外的王府里一样，每天晚上舒舒服服地在自己的卧房里等候。现在王爷成了皇上，王府换成了紫禁城，规矩当然也要跟着改改了。你们也瞧见了，紫禁城这么大，光从前院到后宫就要走上小半个时辰；再从这个宫到那个宫，起码也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路程。咱们身为后妃的，当然要尽最大的能力将皇上侍奉得满意，哪能还劳烦皇上在数九寒冬的天气亲自出门，到咱们的宫里来呢？”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不到咱们这里来，改成咱们到皇上那里去？”坐在右边的惠妃佳氏问道。

我点了点头，“嗯，你猜得不错，确实就是这个意思。皇上平日里政务繁忙，每天都没有个固定的就寝时间，所以每天都让各位姐妹们空等到深夜，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所以本宫就令人准备了这些写了各位名号的牌子，等到皇上每日准备就寝之前，令司职太监奉上御览，打算由哪个侍寝，自然就将写有她名号的牌子翻过来。之后，太监就会立即通知被点中侍寝的妃嫔，沐浴更衣之后，就可以直接去武英殿侍候了。”

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各异，显然正在琢磨着这种新的方式究竟对自己是利还是弊。一时间，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对。

我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微笑着继续说道：“再说了，各位的宫里现在缺乏侍候奴才，等到征集训导完毕，再分配到各个宫里去时，起码也要再过一两个月。现在这么简陋的条件，哪里能够侍候皇上周全呢？况且武英殿那边的奴才，本宫已经令人排查仔细，确保没有居心叵测的奸细或者笨手笨脚的奴才们参杂其中，这样对皇上的安全才有保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说到这里时，我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收敛，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深意。众人们顿时一悚，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如果再不能领会就是傻子了。为了表示清白和对皇帝的忠心，谁敢再对我这个做法提出任何异议？

萨日格是眼下后宫嫔妃中地位最高的，于是最先表态：“娘娘放心好了，这个做法实在最合适不过，奴婢很是赞成。”

见她起了头，其他嫔妃们也不得不一一表态，表示全力拥护我的决定。

这时候，坐在下首的宝音忽而说道：“娘娘，奴婢倒是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有点诧异，她进宫之后，谨言慎行，甚为低调，不知道这次怎么会主动出来提议，究竟是什么缘故？不过，我并没有将任何诧异的表情表现出来，而是和蔼地问道：“你有什么提议？但言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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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一意孤行

以为，娘娘身为后宫之主，身份高贵，自然不能与奴所以这个牌子，还是不要把娘娘的名号也列进来为好。”

宝音说着这非常谦恭的话时，神情却很自然和得体，态度也十分诚恳，并没有任何谄媚和刻意奉迎的成分，让人听了格外舒服，却不会心生鄙视和不屑。

我心中暗暗一惊，很难想象到一个毫无宫廷斗争经历的女子，居然能表演纯熟到这个地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回想自己当年去盛京时，虽然也是同样的年纪，似乎在这方面的修为上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火候，莫非她这是天生的颖悟？不过转念望宽处想想，兴许问题并没有我想象得这么严重，一般的小妾刚刚入门，无不是希望能够让本来就心怀妒嫉的正房夫人稍稍看顺眼点，所以阿谀奉迎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没等我再想更多，其他几个女人们也纷纷醒悟过来，随声附和：“是呀，娘娘是后宫之主，怎么能和奴婢等一样等着翻牌子呢？”“是啊，应该把娘娘的牌子撤去才是。”……云云。

我本来就是故意作个样子，假装“以身作则”的，她们这么识趣自然没有坏处，于是我也就没有再虚伪推辞，就伸手到托盘里，漫不经心地将写有我名号的牌子撤了下来，交给旁边的太监，“那好，这个牌子就不要了吧。”

等太监退下之后，我环视了众人一圈。只见她们一个个面色恭敬，仿佛我是什么神仙皇帝，比以前还要又敬又畏。我明白，这是杀鸡儆猴的威慑力起了作用，也许她们暗地里正在切齿，却不得不强作笑颜。我微微一笑，将锋芒深深地收敛住，心平气和地说道：“其实大家不必如此局促。这么多年来都在同一个屋檐下。侍奉着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刻意生分地呢？皇上操劳政务，自然没有精力来看后宫的勾心斗角，所以咱们也要心里有数，起码要一团和气，免得让皇上费神不是？为人坦荡，安分守己，日子自然过得踏踏实实。现在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如果不懂得珍惜，若真是落到了个无人理会，连罪最卑贱的奴才们也能啐上一口的下场，可就连哭都来不及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啊？”

众女连连点头应和，谁也不敢说半个不是。我看到她们这个样子。在无聊至极的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怅然——权利这东西固然人人梦寐以求。只不过真正到手了却未必有先前想象得那么幸福和惬意。也许，看着别人谦卑和恭维的脸色时会有那么点得意，可是时间一久。也就麻木了，习以为常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志得意满地快感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特殊地寂寥。

于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后，站起身，说道：“好啦，今天就不要再陪着本宫在这里耗了，你们各回寝宫吧。”

“是，奴婢告退。”众女陆续起身行礼，这才一一退去。

尽管现在还只是早上，然而我地精神上却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倦意，连身体都跟着懒惰起来。起身之后，我回到暖阁，在椅子中躺下，摆了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进来了，轻声催促道：“主子，时辰差不多了，皇上那边也快下朝了，您是不是要现在就起驾去那边？”

“等一等吧，又没有什么紧要事务，不着急的。”我忽然幽幽地问道，“阿，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不怎么好相处，是脾气不好还是性子不讨人喜？”

阿被我这莫名其妙的话问得一愣，不过很快回答：“主子怎么会这样说？奴婢跟随主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一句喝斥和一点点责罚，其他宫里的奴婢们对奴婢更是羡慕得不行，都妒嫉奴婢有幸，跟了这么好的一位主子呢。”

我轻轻地叹息一声，“你只会说令人顺耳地话，我这也是白问。”

“主子多心了，奴婢回的确实是心里头的话，没有半点虚假，主子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不然皇上怎么会这么多年来一直最喜欢和主子亲近，而不怎么理睬其他人呢？”

我暗自苦笑，风光之下，究竟谁辛酸，谁自己心里知道，外人哪里看得出来？却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我周围这些个女人们，对我不敢放肆，所以个个毕恭毕敬的，我哪怕想找个人闲聊几句都不行，这么多年了，我除了皇上，大阿哥和长公主之外，能真正说上几句实心话的，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说说，我做人是不是挺失败的？”由于心情黯然，我不知不觉间居然把已经渐渐淡忘的那些现代用语都说了出来。

“主子怎能这么想呢？奴婢们虽然卑贱，可是每个侍奉您地奴婢都感念您地宽仁和恩德，哪一个不是对您忠心耿耿的的？说实话，就算随便叫一个为您去死，也照样没有谁有半点犹豫地。”阿说得倒也没有夸张，在这个时代，奴才们的命运完全是主子掌握，所乞求的不过是主子的一点点宽仁，还有偶尔的一点点施舍，至于性命，根本就轻如草芥。他们，才是最悲哀的人。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嘲讽，于是心中的惆怅也跟着消散了些许。“呵呵，算了，不说这些了。这孤独的滋味儿，如果习惯了，兴许也就没有什么了呢。”

阿默默地听着，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听我痛痛快快地发牢骚，也算是一种欣慰吧。

半晌，她犹豫着说道：“主子，奴婢总是觉得，那几个科尔沁的女人，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心里头更加仇视您了呢。虽然表面上不能把主子怎么样，谁知道心里面是不是正琢磨着什么阴险地招数来报复主子呢？”

我轻蔑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这是自然，她们不恨我倒是奇怪了呢。她们之间的来往，我也不能横加阻拦，至于她们私下地商议什么，我也不能随处都派耳目偷听，所以啊。防不胜防！只不过。她们想跟我斗。我也不得不奉陪下去。不过这也未必完全是一件坏事——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也是其乐无穷啊！”

对于我这种乐观和轻松的态度，阿显然误解成了麻痹轻敌，她一脸担忧地劝说道：“可是，毕竟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主子固然宽仁。其他人可不个个都是这样的，这一次已经够吓人的了，万一她们以后琢磨出什么更毒辣的招数来，却未必如这次能轻松解决了呢。主子，您是不是要考虑考虑……”

“你是要我未雨绸缪，手，将危险消除在还没有萌发出来之前呢？”我接口阿点了点头：“奴婢确实是这个意思。主子虽然是个善人，却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总不能每次都等她们过来谋害您。您再回击吧？毒蛇如果冻不死，缓过劲儿来是要反噬的；况且又不止一条毒蛇，您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能一一防范过来？”

我这下不能继续懈怠了，用手指肚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沉思了一阵。说句实话，我尽管表面上守妻子本分，丝毫不参与争风吃醋，也对丈夫其他地女人们格外宽容，却不代表我确实表里如一。我每次看到这些女人们，心里面都能一种放不下地怨怼，心情不好或者遭遇阴谋时，真地恨不得将她们一个个全部除之而后快，免得她们来和我共同分享一个男人，免得让我时时刻刻都提防着她们从暗处射来的冷箭或者那怨毒的目光。

然而，我有时候也会反过来想想，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们也有她们的难处和苦衷，站在她们的立场上，争取一下丈夫的宠爱，让自己的日子不必过得冷冷清清，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为了和亲而被男人支配着送来地礼物，甚至终身再也无法与父母亲人见面，一个人孤零零地远嫁他乡，总得自己想办法能活得好些才算对得起自己吧？凭什么我可以嫉妒，就不准她们嫉妒？况且，我是后来者居上，占据了她们觊许久的正室之位，能不招风才怪。

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但凡春风得意者必然会树立不少敌人，想要彻底消除失败者的不甘和忌恨根本是不可能的，我这样，多尔衮又何尝不是这样？每每想到这里，我才能做到心安理得，不再惶恐。

“其他几个女人，估计也掀不出什么大浪来，如果她们真有那个本事，我还能好端端地呆在这里？”我做出了推测，“照我看来，这次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敬懿皇后和宁嫔搞出来的，实际上是不是静嫔本人设计出来的也未可知。毕竟她们科尔沁家族的女人们，都是一心为了部族地利益，可以团结一致地，所以才会令我不得不忌惮几分。因为我的缘故，科尔沁的女人们失去了这么多年来掌控后宫地权利，能不合力针对我，想要夺回这些吗？所以这个新来的静嫔，不能不着重提防。”

阿犹豫之后，还是说出了这个看法：“主子，奴婢觉得与其这样日夜提防，不能安枕，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免得日后生出事端来。”

我不得不表示出无奈，“这样未必行得通。首先没有确定这事儿根本就是静嫔策划的，就算皇上心里也这么怀疑，却也不能因此而拿她问罪，毕竟皇上现在还没有精力对科尔沁动手。其次，就算有了证据，她也罪不至死。如果我要把她处死，或者秘密解决掉的话，固然是一了百了，可是皇上会怎么想？虽然他不至于当场给我难堪，心里面却会存下一个芥蒂，认为我为人狠毒，绝非善类，以后哪里还敢继续和这样一个女人亲近，恐怕是避之不及吧！所以，要我现在就铲除后患，绝对不是个时候，我决不能作茧自缚。”

“主子见解高明，是奴婢的头脑太过简单了。不过，奴婢以为，不论如何，也不能让静嫔有什么怀上龙种的机会，否则主子的麻烦就真的来了。”阿慎重地提醒道。

我先是一怔，却并没有特别审慎地看待这个问题，而是略带嘲讽地笑着：“你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哪里有这么巧的？我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在这半年之内，皇上都不会翻她一次牌子，难不成叫我先发制人，现在就给她下剂可以断绝妊娠的药？这类行径很容易被发现，或者检查出来，到那时我可就自毁威信了。”

我是不相信宝音只这一次就可以怀孕，否则多尔衮的那些个女人们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动静？连我也差不多，自从生了东青东之后，这七八年来，不论多尔衮身体状况的好坏，却再也不见任何喜讯，所以再有什么子嗣的希望，就似乎渐渐渺茫起来。宝音又不是什么特殊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碰了大运？

在没有确定威胁之前，我还是不愿意铤而走险的。或者，我还没有到阴险到一定火候，就更不要提彻底冷酷的狠毒了。

奇怪的是，谈到这话题，我忽然起了一个淡漠许久的问题，那就是孩子。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和兴奋的感觉，这段时间政局大致稳定下来，我的身体也休养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再给多尔添一个孩子了？想象着他笨拙地抱着初生婴儿时的模样，我就禁不住会心一笑，慈爱和期待就像一坛刚刚启封的陈年老酒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格外浓烈。

“说到这些，我倒是很想再给皇上添个阿哥或者格格了呢。”

我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在小腹上，努力回忆着当年怀着东青和东时的感觉。那时，他们在里面不肯安分地舞动手脚，将我的肚皮踢得生痛。这种感觉，清晰而深刻。

看着我陷入甜蜜而温馨的回忆中，阿也禁不住笑了，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从前的称呼：“小姐，您忘记了当初的辛苦，还有生产时那快要吓死人的经历了？”

“呵呵，好了伤疤忘了疼嘛！再说了，皇上那么喜欢孩子，我再给他添一个，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政务上的忧劳也肯定能减轻不少……你还不知道吧？正月里去看豫亲王家的小儿子时，皇上乐而忘形，居然连他下一个儿子的名字都准备好了，这不是期望着我再给他生个小阿哥吗？”我倒是真的乐而忘形，把孕育孩子和分娩时的辛苦和巨大的危险都忘在脑后，只一心琢磨着怎样才能尽快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您现在也没有必要靠孩子来巩固地位了呀？这么危险的事情，若是再重发了怎么办？当年……”言及此处，阿也觉得有点不吉利，于是赶快中断了话语。

我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那是初次生产，又是双胎，遇到难产也不奇怪。这一次想必可以顺利许多了，不必顾虑这么多。”

阿仍然免不了担心，认为我有点大意，或者过于自信了，于是忍不住继续提醒道：“请主子不要怪奴婢啰嗦多嘴，您经过去年那次中毒，身子已经没法和以前相比了，要格外慎重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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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奸佞小人

这样担忧备至的模样，我倒是颇觉好笑，总认为她天。“好啦，这么早担心做什么？这不是还没有怀上吗？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接着，禁不住感叹一声：“再说了，就看皇上那身体状况，能不能让我有这个机会都难说呢，我也不过是盼望盼望罢了。”

阿看我都这么说了，也不便继续啰嗦，只好沉默不语了。

然而我心中的念头却不可遏制地愈发强烈起来，希望并不是完全没有的，说不定让多尔衮好好调理调理，还真能成了呢。

于是，我欠其身来：“这样吧，趁着还有一点点时间，去把老陈找来吧……注意，这件事儿别声张，免得有些人又要疑神疑鬼了。”

“是，奴婢明白。”

没多久，陈医士就来了。自从多尔衮迁都燕京之后，他正式地入宫任职，还当了个太医院的院判，现在也是个四品顶戴了。多尔衮说话算话，刚回燕京就赏赐了他一套不错的宅子，还有仆人若干，田地若干；上个月时，我还赏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宫女给他当小妾，这下子，这位为我立下数次汗马功劳的郎中算是真正过起幸福生活了。

替我诊脉过后，他谨慎地回答道：“娘娘，从您的脉像上看来，体内的余毒早已清除干净，再无大碍了，然而若要是准备妊娠，却不是最适宜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现在要么不容易有孕。要么就容易坐胎不稳，甚至滑胎？”我听后有点失望，因为自己身体上地很多潜在疾病，在没有发作之前，是感觉不出来的，所以我必须信任医者之言。

陈医士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并没有那么严重，如果皇上龙体甚佳的话。娘娘若想有孕还是不难的。因为娘娘的身子。较一般妇人更容易受孕。只不过娘娘经过上次一场大病。体质受损，元气伤得很厉害，若是妊娠之时，必然要比一般人辛苦许多，而且必须小心保胎。除此之外，倒也并无大碍。”

我这下放心了许多，“辛苦一点也无所谓。我又不是没有吃过苦，毕竟再有一个孩子，是我和皇上许久以来的愿望，这点苦头都不能吃怎么行？这样吧，我已经准备好了，算算再过三五日就是最容易受孕之期，所以……咳……”说到这里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犹豫之后还是开口了。毕竟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妨碍的。“你一直负责皇上地脉案，照你看来，皇上这段时间地身子。究竟如何，能不能……”

陈医士想了想，面有难色，“这个……臣也不敢保证。虽然皇上这两个月来龙体康健，精力也比去年好很多，然而要说是可以令娘娘轻易受孕，却是很难。毕竟皇上先天不足，崇德七年之后，因为战事劳顿，精力大损，却始终没有好生休养，一直到现在也难以恢复；尤其是全揽朝政以后，劳倦思虑，阴精耗损，气血不足，导致脏腑失调，肾元偏虚……”

我越听越是烦心，我原本虽然知道多尔衮身体不佳，却想不到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健康地他居然有这么多琐碎的隐疾，虽然不是什么大的病症，然而长期下去也足够磨人的了。也难怪很多人都说，皇上自从去年秋天之后，脾气就越来越不好，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好说话了，我还一直以为是官升脾气长，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大概是长期的神经衰弱，让好脾气的人禁不住失去耐心了。

偏生这家伙还喜欢在他人面前表现强势，不肯露出半点虚弱和不豫来。长时间的压抑和伪装，再正常地人也会偶尔神经兮兮，或是脾气暴戾了。

“你是眼下大清最好的名医了，如果你都没有办法让皇上彻底好起来，那么我还有什么希望呢？”我颇为黯然地叹了口气，接着问道：“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皇上的龙体尽快好一些，能够让我有那么点受孕的机会？”

陈医士琢磨了片刻，这次脸色看起来倒也没有先前那么为难，“这个娘娘不必太过忧虑，微臣近些日子来翻阅医书，试验草药，倒也颇有一些心得。所以微臣会尽快准备好相应的药方，给皇上调理龙体，以便尽快实现娘娘的愿望。”

“哦，若能这样，自是最好。”我很是满意，听他这么说来，多尔还没有严重到患上不育症的地步，况且他今年不过三十三岁，正值春秋鼎盛，所以并不是没有办法。心中虽然很是高兴，但是也不忘嘱咐一句：“那好，你去准备吧。不过这事儿最好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免得又有人乱嚼舌头。”

“是，微臣明白。”

“另外，你不要急于求成，在药方里开许多虎狼之药，万一吃出其他地毛病来，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不但是你，连我都罪过不轻。”我听说过不少例子，说是壮阳药不能乱吃，有些人身体虚不胜补，反受其累。多尔身份贵重，一旦出了这种纰漏，虽然他不会怎么责备我，但是我却因此而成为被人攻击地靶子了。

等陈医士走后，我准备起身去仁智殿。由于刚才一直躺在椅子上，所以压皱了一身丝绸衣衫，于是阿只得替我重新更换。在换衣服时，她又忍不住提出一个疑问：“主子，您这次若能受孕，当然再好不过，但是娠之时，要格外提防那些无耻小人的谋害啊！”

“这个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她们得逞的。”我沉声说道，“眼下虽然危险潜伏，很多人都看我不顺眼，想要找机会谋害我，但是比起当年来又如何？我怀着大阿哥和长公主地时候，当时地大福晋。甚至连宫里的庄妃，都在利用各种阴险手段来谋害我腹中胎儿，还不是被我一一化解，让她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后宫里这些个女人们，饶是机变百出，还能奸诈过当年的庄妃？”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来谋害我，究竟有多大的收益。毕竟眼下唯一的皇子就是我所出。她们就算成功地弄掉了我的第二个孩子。也照样没有办法令储君地人选彻底空缺。当然。她们也许会去谋害东青，但是这个难度太高了点，东青能够健康安全地长这么大，与多尔衮地严密保护不无关系，她们当初没能得手，现在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然而，却有一种可能。是极其骇人地：有些堕胎药，会导致孕妇在流产的同时发生血崩，不治身亡的。在这个年代，再好的医生也很难解决这个问题，万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悚然。

日头过午，阳光从乌云中耀出来，给室内增添了许多光明。对着更衣镜。我衣领间的绣花小围巾。突然心中有了主意。于是，我的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呵呵。不管她们是否会真地出手，我都有办法借着这次机会取得更大的胜利，甚至可以将她们一举铲除，不留后患！”

“主子英明。”见到我如此胸有成竹，阿知道提醒有了作用，我已经准备先发制人了，所以放下心来。

我本来已经到了仁智殿的门口，正准备进去，却忽然想到，关于后宫重新安排侍寝的规则，我必须要向多尔衮去汇报一下，这类事情虽属后宫，却不能不征求他的同意才能施行。于是，我对抗抬肩舆的太监们吩咐道：“不停这儿了，改去武英殿！”

“嗻！”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倒是颇为齐整。

由于我和多尔衮在私下底时几乎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往来自由而随便，所以内廷的太监和侍卫们都十分清楚，当我进入武英殿之时，没有任何人赶去给多尔衮通报，而是全部恭恭敬敬地行礼迎驾。

进了大殿左转，又穿过一个小厅，再一道门内，就是多尔衮平日里接见大臣和处置政务地东暖阁了。虽然两扇房门正敞开着，然而湖绸地门帘却并没有打起来，可以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我知道此时多尔衮在里面又不知道和哪些大臣说话呢，所以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小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候着。

奇怪地是，里面并不是平平和和地问话和回话声，而是实实在在的独角戏，多尔衮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调子，显然正在严厉地训斥着什么人，而那人只能诚惶诚恐地唯唯诺诺，不敢有一句解释和狡辩。

平日里侍奉多尔衮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上来给我送茶。我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即饮用，而是端在手上，轻声向小太监询问道：“皇上下朝多久了？在里面训斥什么人呢？”

他朝门口那边望了望，然后小声回答：“回娘娘的话，皇上下朝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看起来似乎脾气不怎么顺，现在训斥的是谁奴才倒也不清楚。只不过在这位大人之前，皇上刚刚回暖阁，就把工部尚书星讷大人给召了进去，训斥了半天，把尚书大人骂得溜溜地逃出来，奴才看到他满头都是汗，差点连官服都湿透了。”

我知道星讷本属正蓝旗，在多尔衮登基之前一直没有主动前来阿附，所以绝对算不上多尔衮的心腹，多尔衮给他脸色看也是必然的。只是不明白他犯了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多尔衮要真是看他不顺眼大可以因此而革职，也用不着大动肝火地在这边丝毫不留面子地骂上大半天不是？

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中，多尔衮在顺治二年之后，性情就渐渐失去了宽和，很多大臣看到他都吓得不行，甚至连王公贵族们想要向他汇报什么事情，也只敢等候在他出门必经的路上，趁着他路过的功夫抓紧时间说上几句，然后迅速开溜。莫非，这个变化已经从现在开始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我禁不住担忧起来。

小太监退去之后，我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声音。多尔衮这次虽然不算叱责，但是也带着很明显的怒气，“……你也是久读圣贤之书的人，居然连这样献媚邀宠的龌龊法子都想得出来，真是丢尽了你们前明降臣的脸！你要真是一门心思忠心于朕，也定然不会陷朕于无耻不义之名！”

那大臣的声音已经颤抖了，甚至能听到在地砖上叩头的声音。“皇上教训得极是，臣有罪，臣有罪，还请皇上处置……”

我忽然很无聊地想到，下次再去东暖阁，瞅个没人的时候好好研究研究炕前的地砖，看看究竟有没有中空的。记得在影视小说里，都说是那些侍奉皇上太后的太监们有个生财的法子，就是把地砖弄空一两块，这样叩起头来时，不用费劲儿就可以嘭嘭作响，让皇帝听起来认为这头叩得实诚，心里面舒坦。若是哪些官员不识相不懂玄机，不肯给他们使银子的话，那么哪怕是磕破了脑袋，也收效甚微。不知道眼下这武英殿的地砖，是不是真有这类玄机。

等自己不觉失笑时，里面的训斥声平息了点。多尔衮略微放缓了语气，说道：“那些明朝旧日的勋臣贵戚，当日和现在大清的王公贵族们有什么区别？和没有登基前的朕有什么区别？你想想，把朕的妻子女儿送给别人当奴婢侍妾也可以吗？”

“臣不敢，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哪！”

“知道就好！”多尔衮悻悻道，“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把那些个女子遣散回家，或者另寻好人家的子弟，把她们嫁了，听见了没有？”

“臣遵旨，臣这就回去办，这就回去办……”

“别在朕面前继续惹朕眼烦了，你退下吧！”多尔衮的声音中透着很明显的不耐烦。

一连串的告退声后，门帘掀起，一个个子不高，相貌猥琐的大臣哆哆嗦嗦地退了出来，一脸惶恐之色。他正准备朝大门走，却猛不丁地看我坐在这里，吓了一跳。大概以前见过我，或者是认出了我的服色，所以很快明白了我的身份，连忙给我跪地叩首，恭敬地请安。

我对他没有半点好感，倒也不是以貌取人，而是听多尔衮刚才训斥他的内容，可以大概地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为了给新朝的主子献媚，居然把那些故明勋臣贵戚所留下来的女儿或者年轻貌美的妻妾们挑选出来，准备进奉给多尔衮当侍妾，却不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闹了个灰头土脸。幸亏是个汉臣，多尔衮还按照惯例给他留了点颜面；若是满臣，恐怕早就一顿臭骂，喝令滚蛋呢。

这个家伙消息显然很是灵通，否则怎么会在我遣散大部分宫女之后没几天，就忙不迭地给多尔衮送女人来了呢？其手法和动机都很是卑劣，也难怪本性正直的多尔衮不耻于他的为人，连我都很讨厌这类无耻小人呢。

正反感的当，却听到他按照惯例自报职位姓名：“臣礼部侍郎孙之獬……”

我的脑子忽然一个激灵，没听错吧？这么巧，居然遇到清初最臭名昭著的无耻汉奸，他就是那个一道奏疏引发全国剃发的跳梁小丑孙之獬？

嘴巴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什么，你叫孙之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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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假公济私

现自然令孙之獬吃惊不小。这也不怪，在一般大臣皇后虽然是后宫之主，然而多尔衮早有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律令，想必也不会执法犯法，让我对朝政有任何参与的。因此，我能知道几个朝廷重臣的名字就已经不错，要说是一般臣子的姓名却能知晓，就足以让他诧异万分了。

激动之下，孙之獬甚至结巴起来：“微臣陋名，娘娘竟然知晓，实在是，实在是惶恐之至啊！”

他本来就被多尔衮一通训斥吓得不轻，眼下又这样激动，所以脸色变化得极其迅速，在我看来也格外滑稽。好不容易将嘴巴里的茶水含住，艰难地咽了下去。“唔……这没什么，本宫也不过是偶尔听皇上提起过罢了，不必如此惶恐。”

他大概估计到我方才在外面已经把多尔衮训斥他的内容悉数听到了，给皇帝进奉美女，让皇后知道了，肯定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因此他也尴尬万分，不知道如何回话。“臣，臣万幸……”

确定他就是那个主动剃发献媚，还上疏请求多尔衮下剃发令，导致民怨***，屠杀迭起等一系列巨大灾祸的著名汉奸，我的心头就禁不住升起一阵强烈的厌恶感。再加上刚刚又听说他身为故明臣子，为了拍马奉迎，居然将明朝旧勋贵族的女儿们送来给多尔衮享用，就足够证明此人卑鄙无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好啦，你赶快退下吧！”我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孙之獬如蒙大赦搬地松了口气，连满头大汗都不敢擦，就慌忙叩了个头，匆匆地退去了。

看着孙之獬走远，我这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门口地太监们打起帘子，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两侧。进门之后，只见多尔衮脸色铁青。余怒未消地坐在炕沿上喝着茶水。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斯文。就像大碗牛饮的粗鲁武夫。

我在炕桌的旁边坐了下来，却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今天表现有点异常的他。很快，多尔衮悻悻地放下茶杯，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问我：“你来多久了，方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没有多久，所以只碰到你骂那个孙之獬。至于前面你还骂哪个了，我就不清楚了。”我照实回答道。

多尔衮缓和了下口气，“你听到是怎么回事了，我就不用多说了。这类无耻小人，假若我有一日身败名裂，他必然会把我的妻妾女儿们送给新地主子享用，我最恨此类卑鄙之徒。”他倒也没有质疑我方才在外厅为什么刚一听说孙之獬地名字时用那般诧异地语气，估计他是一时气糊涂了。所以没注意听外面的对话。

“照我看。此人品性卑劣，无论大节小节都很有问题，为正直人士所不齿。皇上不能再用这样的人办差了，免得再闹出什么纰漏笑料来，恐怕有伤皇上识人之明。”我在说这话之前，已经打定了主意，与其不闻不问，等着几个月后这个孙之獬主动剃发易服在朝堂上招摇，再上疏坚定多尔衮令全国范围剃发易服的决心，还不如趁着现在多尔衮正在气头上，进言几句，把这个奸佞小人尽早撵走，方能消除一时之隐患。

多尔衮本来余怒未消，但是听到我这么一说，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他故意揶揄道：“怎么，恐怕你这是假公济私吧？此人政绩如何，能力如何，你是否清楚？你现在劝我排斥此人，莫非是恼恨他给我送美女吧？”

“那么照皇上这么说，我倒应该谢谢他给你送美女了？这么说来，他还真是个晓事理，善观色的大能臣，也是个时刻不忘为皇上充实后宫的大忠臣了？呵呵，要是皇上真的这样认为，那么应当赶快封赏他才是，何必骂他个狗血淋头呢？”我嗔怪着说道。并不是刻意嘲讽，而是让多尔衮满意于我地“小心眼”。

他收起了笑意，有些无奈地说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革了他的职，叫他卷铺盖滚蛋，可是他毕竟是汉臣，这个影响不能不考虑。毕竟我去年时下了道谕旨，令吏部对凡是前来归顺的前明大臣们依例录用，甚至官复原职，所以才能在短短的数月间就招了大批熟悉衙门运作，财政司法，地方管理等方面的急需人手，这才将朝廷彻底稳定下来。年底时，有人上疏，说这些官员们良莠不齐，有不少贪官污吏，把他们以前在明朝时的陈规陋习也延续下来，甚至弄得民怨四起，严重影响了大清的形象。所以我才令吏部对这些官员一一考核，或奖或惩，严厉惩处贪污受贿者，这才逐渐起色。而这个孙之獬，倒也没有什么人举发说他贪污受贿，又没有什么为政上的过失，就因为送美女这件事将他革职，似乎理由不够。”

我丝毫不以为然，“顾虑这么多干什么，皇上一言九鼎，想要罢谁地官，想要升赏谁还不是一句话地事儿？至于找理由，吏部那么多耍笔杆子的章京们难道是吃白饭的？这等奸佞小人，简直就是一颗毒，不马上割除，日后发作起来，定然更加麻烦。再说了，正好借这件事给那些降臣们提个醒，叫他们引以为戒，但凡反复无常地臣子，迟早也会背叛新朝的，要这样的小人有什么用处？”

多尔衮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即言语，而是沉思起来。片刻之后，他终于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这就给吏部写个条子，叫他们革了孙之獬的职就是。”

接着，他就着炕桌上现成的文房四宝，提笔蘸墨，写了几句简洁的话，之后放在准备发还吏部的一大叠奏折上面。由于吏部地满尚书谭泰正随阿济格在陕西一带征战，所以这段时间吏部的事务都由汉尚书陈名夏负责处置。

当多尔衮正在写条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只见今天的奏折特别多，不但占据了炕桌的大部分面积，连桌腿下面都差点堆满了，只给他留了可怜巴巴的一小点地方可以勉强使用，简直就如委屈受气的童养媳一般。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你笑什么呢？”他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不明白自己究竟什么地方惹我发笑了。

我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说道：“我现在就把这些折子都推倒。保管把你埋在里头爬不出来，到时候你可就成了从古到今第一个被奏折‘坑’了地皇帝啦，哈哈哈……”

多尔衮这人不擅幽默，非得等我解释才能领悟过来，看了看周围地情形，他这才哑然失笑。接着苦笑一声：“呵呵，要真能因死了。倒也算是因公殉职了，值得史官大书特书哪！这样呢……”

听到他如此不知忌讳，我顿时拉下脸来，“呸呸，你少说这种不吉利地话，你自己倒是赢得千秋美名、流芳千古了，却不为我想想，这也叫勇于担当的男子汉大丈夫？”

“好好好。我以后不说这类话了还不行？要是把你惹生气了。你一两个月不让我去你的坤宁宫，我岂不是寂寞坏了？”多尔衮连忙给我赔礼道歉，顺带着将已经分出来的一摞奏折朝我这边一推。“再说了，我还有求于你，这么多折子，你也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受累吧？喏，这些归你，剩下那些归我，就用再跑来跑去的了。”

看着他的心情渐渐好转，我就趁着没有进入工作状态之前的一点时间，将后宫侍寝制度改革地作法对他简略地讲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看这样行吗？”

从神色上，倒也看不出多尔衮的真实态度，他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淡淡地说道：“你是后宫之主，这类事情由你全权处置就好了，我也懒得操心。”

我明白他这样轻描淡写，是因为前几日因为宝音的事情，他很是难堪，心里面似乎对我存在一点愧疚，因此才这样回答，以表示对我在职权行使方面的尊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希望他能把话说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顾虑重重，全部都闷在心里头。

他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不悦，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回答对我来说似乎太冷淡了些，于是他给了我一个柔和的微笑，信任而厚爱，“你办地事儿，我向来放心，以后就不必一一请示了，随着你自己地想法去办好了，我始终会支持你的。”

“嗯，我明白，那就这么办了。”我点点头，回答道。

然而我心里面却难以平和——缓解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知心人或者忠实地听众，痛痛快快地倾诉一番，可是一旦涉及这类敏感问题，他就和往常一样缄默起来，这让我难免有些憋气。但是他显然不是可以供我随便发脾气的对象，于是我只能将话题引开，让两个人都暂时逃避这些。

“对了，我来之前，皇上怎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倒是把那些个奴才们都弄得胆战心惊呢！”

多尔衮刚刚打开一本奏折，听到我这么问，又随手合上了。“虽然看起来是小事一桩，但是也着实叫人生气！”

接着，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大致地讲述了一遍：由于李自成的军队撤离燕京之前将紫禁城的三大殿付之一炬，所以必须重新修建起来。去岁乾清宫刚刚奠基，今年又开始修建规模最大的皇极殿，亟需大批特定木材。只因为这些木材必须要从遥远的云南四川等地运来，眼下这些地方不在大清的版图之内，所以只能望洋兴叹。

这时候，有个木材商人叫做张朝聘的主动站了出来。此人官瘾极大，在前明时他曾向魏忠贤行贿，以报捐木料的名义，弄了个内阁中书的官儿。如今风水轮流转，明亡清兴，多尔衮下了道谕旨，前明的官员可官复原职。只不过这个张朝聘出身捐班，且是虚衔，报到时，吏部不予承认，他不甘心，打听到皇极殿维修，木料紧缺后，便找到工部，说愿报效大木千株。

对于正苦于筹措的工部来说，真是求之不得。任工部尚书的星讷明白，这个张朝聘只是起了个头，自愿报效的还大有人在，只要张朝聘成了个榜样，跟着便会有人报效这、报效那，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再说他要的内阁中书，不过区区七品，又是个虚衔，并非实职，觉得自己可以做主，于是就答应了。

只不过这封官儿的事儿，哪怕只是个不入流，也必须要吏部批准，于是大大咧咧的星讷就直接给陈名夏写了个信算是打个招呼，还没等这边同意，就在工部那头把人家报效的木材张罗着全部收下了。如今张朝聘跑到陈名夏那边去要官，不想陈名夏却是个认真办事的主儿，他认为在大清这种事还是头一回，无例可援，应该奏报皇帝才稳妥。

于是，在朝会时，兼任吏部汉尚书的陈名夏便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对多尔衮汇报了一遍。多尔闻之大怒，只不过为了给星讷留个颜面才没有当庭发作。等一下朝，他就把星讷叫来东暖阁狠狠地骂了一顿。

我颇感好笑，于是说道：“星讷这么办事儿是马虎了点，又是自作主张，所以挨训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也不值得皇上如此大动肝火吧？”

多尔衮正色道：“虽然只是个虚衔，但毕竟也是个官儿，因为他献上木材就给他官做，这和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这个例子万万不能开，否则终究会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凡事都要讲究个防微杜渐，明朝为什么灭亡，还不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这么个前车之鉴，我怎么敢在这方面心存侥幸，拿国家大事当成儿戏？”

“你的理固然是个正理，只不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是不是拿银子换木材？数千株上等大木，起码要十万两银子，足够三万大军半个月的军饷了。现在到处打仗，国库早就空空如也，你筹措十万两银子不知道要费多大的气力，难道区区一个虚衔就值十万两？”

我诧异着问道。多尔其实并非一个清正到了固执地步的人，也很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应该不至于算不清这笔帐，我怀疑他是不是有另外一层理由。

多尔衮冷笑一声，“一个虚衔，当然不值十万两银子，但是皇权的稳定，却是多少个十万两都买不来的。你别忘记了，这个星讷可是阿巴泰的老部下，其实这次的事儿他自己还没敢擅作主张，是阿巴泰点头同意的。六部的事务，我已经两次下旨，不准各个王公贝勒插手或者过问，我这位七哥，还以为自己是当年掌管工部的贝勒呢！”

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吏治方面的事小，维护自己手头的权利事大。尽最大可能加强中央集权，是多尔衮一贯的准则，因此表面上看来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却真正触及到了多尔衮的底线，也难怪他一反常态地大发雷霆了。

只不过，饶余郡王阿巴泰向来没有什么野心，为人也忠厚实诚，估计这次也是无心之失。毕竟他和阿济格差不多，这么多年来都是大大咧咧过来的，怎么会想到去揣摩多尔衮的心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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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敛钱新招

多尔衮的反应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于是迟疑着说道余郡王这次也应该是无心之过，毕竟他的性子向来直爽，不会拐着弯想那么多，皇上不至于因此而怪罪于他吧？”

“阿巴泰这个人，倒是跟阿济格差不多性子，总是不经意地跟我唱反调，甚至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拆我的台，你说能叫我继续心平气和吗？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王爷们，一直以自己是太祖之子自居，行事毫无忌惮，我也不能继续容忍他们胡来。这六部的事务，涉及中枢，岂能让他们插手？元朝当年何等强盛，还不是诸王分权，皇帝说话不算数，政令不通，运转不畅，才早早灭亡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自然要格外警醒。”

帝王之术，本来就是玄而又玄的阴谋，甚至是毫无道义毫无品格的阴谋，可是由多尔衮说来，却俨然是理之所在，大义凛然。面对他这样的说法，我算是哑口无言了。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星讷此番处置失当，罚俸半年，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至于阿巴泰，毕竟是我的七哥，面子上也不能过不去，”多尔衮说到这里，指点着面前的一本奏折，“山东巡抚方大遒的折子刚到，说是他那边又不太平了。满家洞一带土寇猖獗，他只有区区三千人马，疲于应付，反而越剿越多，请求朝廷派兵支援。我这就把阿巴泰派去山东好了。免得这些大爷们一闲下来就要替我添出点麻烦来。”

我心中明白，比起明面上的处罚来，这种安排对于一位能征善战地王爷来说实在是不小的羞辱。阿巴泰在打仗方面的能力绝对属于眼下大清诸王中的第一次序，可以与阿济格、多铎并驾齐驱，如今多尔衮却故意安排他去山东剿匪，明摆着就是不仗义，大材小用，给阿巴泰一个难堪。这种做法。是不是过分了点？

我本来想说说前年的事情。如果不是阿巴泰及时制止了一场兵变。那么多尔衮三兄弟肯定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帝王的忌讳似乎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提那些昔日功劳，更不喜欢恃功自傲的臣子，而我这时候再念叨这些，显然是吃力不讨好，徒惹他不痛快。

“无将可用。当然是最大的麻烦；然而手头地大将太多，如何利用和平衡却也不是一件简单地事情，用牛刀来杀鸡，也算是眼下大清地一大奇观了。”我微笑着说道。

多尔衮当然明白我的弦外之音，“这么处置确实有点过火，但是却不能不给他一个警示。不过也委屈不了多久，眼下博洛正随多铎在淮安一带征战，相信不到秋天就能全功。到时候起码封个贝勒；岳乐那边。正跟着满达海干得不错，赏他个辅国公当当，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到时候两个儿子都抖起来了。还怕他这个老子嫌委屈，整日价抱怨我不仗义吗？”

“我看皇上急着把这些王公贝勒们打发出去打仗，恐怕还有另外一层考虑吧？”

我翻开一本厚厚的奏折，这是户部英鄂尔上的。去年时，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奏请圈地的折子压了下去，将这个项目推迟了好几个月，不过该来的总归还会来，这不，户部那边已经将京畿一带地“无主荒地”勘测统计完毕，将一份长长的账目明细递交上来了。多尔衮当时也没有明确表示暂不圈地，如今总不能食言而肥吧？

多尔衮点了点头，“我所烦恼的正是此事，如今所有待圈土地都核查完毕，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圈地一事，恐怕再也拖不下去了。”

这件事实在麻烦，作为清初的六大恶政之一，圈地的危害可着实不小，无数百姓因此这项恶政，从普通佃户变成了依附于满洲贵族生存的农奴，实在是一种生产力的倒退，对于中国日后发展的影响，一直到了两百多年后地近代才充分暴露出来。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重任在肩地责任感，促使我不得不极力抵制这桩恶政的发生。然而进谏也是需要语言艺术的，多尔衮这人，向来以本民族利益和满洲贵族地利益为重，哪里会对普通汉人百姓存着什么怜悯？在到达官逼民反的底线之前，他还是会尽量放纵手下的那些人继续从事剥削行业的。我对他大谈仁义道德、百姓疾苦，还不如对牛弹琴。

“圈地一事，当然不能避免，否则你那些兄弟侄子们首先就要骂你不够意思，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让他们继续给你卖命？”我先对于他的政策给予肯定，然后再试探着说道：“只不过要看怎么个圈法，才能皆大欢喜，在保持京畿稳定的同时，还能让你得到更大的利益。”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来听听。”果不其然，多尔衮对于我的开场白起了莫大的兴趣。“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能在收拢人心的同时，还能充实自己的腰包？”

“皇上现在最为苦恼的，绝非军事，而是敛钱的法子。现在打仗要钱，犒赏要钱，招抚要钱，兴建宫殿要钱，修建先皇陵寝要钱，安顿京师流民要钱……”

我扳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只手都算完了，还不够，“况且你一贯大手大脚惯了，吃喝玩乐，打猎放鹰，又要维持这么大一个宫廷，哪一项能省得了？你再不琢磨出新的敛钱法子来，恐怕咱们都得喝西北风了。”

“果然是知夫莫若妻，当家方知柴米贵，你这话算是切到要点了，我也正是犯愁这个。”多尔苦恼道：“前明和流寇给我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的确不好收拾。”

我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不徐不疾地将我地算盘打了出来：“朝廷的收入，无非是赋税、漕运、盐课、铸钱几项。现在江南未下，漕运不通，京师米价掌得很厉害，要不是皇上下令惩治了几个囤积居奇的奸商，现在恐怕早就无法收拾了；而赋税上，各地百姓不堪战乱，流离失所。再加上废除‘三饷’。所收赋税就更是少得可怜了；大清入关之前。以战养战，靠战时掠夺也是一项丰厚的收入，可是眼下为了统一全国，这一项收入自然也就没有了；如今朝廷的财政，只能靠盐课和铸钱两项来支撑，长久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我话音一转。绕回正题，“这次圈地，倒是一个新的进帐项目。”

多尔衮不觉失笑：“难不成叫我以身作则，带头圈地？这和我自己封赏自己有什么区别？”

“皇上怎么就不能自己封赏自己？”我反问一句，然后”

言”道：“你亲率八旗大军入关，定鼎燕京，立万世勋，总归要有点财物上的封赏吧？这也不难。安排几个亲信大臣上书。摆明你的功劳，请求将你列于其中，不就没问题了吗？”

多尔衮有点疑惑。“你叫我去收地租？哪有皇帝和大臣们一道堂而皇之地分田地，做地主地例子？就算我想，这面子上也不好看呀！”

我摇了摇头，继续阐述自己地想法：“呵呵，变通之处，就在这里了——你可以叫正白旗和两黄旗地大臣们去替你圈了地，这些自然是京畿一带最肥沃的好地。你收了之后，一转手卖给那些大地主，这大把大把的银子岂不是净赚的？这可比慢慢地收地租要痛快多了。”

“这办法好是好，可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多尔衮踌躇着说道。

“呵呵，你放心，我有办法让这些大地主们给你最高的价格。那些土地，本来都是明朝皇室和大贵族们的，他们死地死，逃的逃，剩下大把的土地，那些精明的地主们正惦记得眼红呢。如果你给他们一个收购土地的机会，他们还不抢着上？”

接着，我粗略地算了算，“估计光你卖地这一项，就可以收入五六百万两银子，起码到今年年底，你就不用再为筹措打仗的银子犯愁了。”

其实我真正的打算并没有说出来。虽然眼下是封建制度的最高峰，土地兼并和剥削方式我没有什么办法改变，但是与其让大量地土地被那些满洲贵族们收去，侵占大批劳动力，过着衣租食税地生活，在畿辅地区建立起一种民族利己主义的新秩序，还不如将这些土地重新还给地主阶级，让他们继续维护农业制度的稳定，同时给国家创造税收，这样岂不更好？

多尔衮听得不由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嗯，你这个法子确实很好，可以考虑考虑。”

我看看收效不错，于是继续建议：“这个法子所给皇上带来地收益，还不止卖地赚的这几百万两银子。如果田地被咱们自己人圈去，那么就不会上缴一厘税银给国库；但是同样的田地卖给了地主，他们却依旧得像明朝时一样，继续给国家缴税。这两者的区别就是，得利者是个人还是国家，这样一来，皇上每年又可以增加一大笔收益了。

当然，你能卖出去的地，只不过是一部分，剩下的仍然要给自己人圈，作为赏赐。但是这种赏赐，却要换一种方式，也就是地契仍然归国家所有，那些王公大臣们只有享受地租的权利，也不准私自买卖，否则将这个权利也收回。当然，这个制度需要更完善些，你可以设立一个专门负责收地租的衙门，将帐目明细统计清楚，每年到了年终，就把收上来的地租按照账册，逐一发放下去。这样一来可以防止他们私下底强占另外的土地；二来也可以避免他们对于名下的佃农门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

多尔衮听到这里，终于提出了一个质疑：“这样一来，还能算是赏赐吗？你的办法未免对自己人太苛刻了点。”

我心中一笑，你当你还是以前的王爷，犒赏方面稍有不均，下面的人就得吵翻了天？现在他们谁有这个胆子？

“这不算苛刻。有道是富不过三代，如果让土地完全归他们所有，那么等世道太平下来，肯定不出两代，就养出一大群不劳而获、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来，八旗若垮，大清还靠谁支撑？这个道理，皇上肯定要和他们说明白，别忘了太祖太宗皇帝之时，各兄弟子侄们是如何艰难创业的，不能因为眼前这点利益，让不肖子孙们弄垮了得来不易的基业哪！”

这次我说到了要点上，的确切中了多尔衮心中的要害。他下了炕，在窗子下缓缓地踱着步子，仔细地思索着。几个来回之后，停了下来。“嗯，这一点的确忽略不得，为了大清的基业能够千秋稳定，就不能先从自己人这里就垮了。你这个法子好，我决定了，就这么办。”

说到这里，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总算是有了点笑容，看着我的目光里也充溢着欣赏和赞许，毫不掩饰，“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女人，在见识上比起众多男子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能有你这样一个贤内助，实在是我莫大的幸事。”

接着，多尔衮在我旁边紧挨着坐了下来，伸出手来，温柔地揽住了我，“熙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可以说，在这个世上，还没有哪个女人能有你这般见识，能力，替我分忧解难，给我最大的欣慰和快乐，估计我这辈子也离不开你了……”

说实话，他难得有这么温情甚至有点肉麻的时候，我颇为受用，希望他能够多和我腻乎一点，亲热一点。我不奢求他给我那种情人之间的炙热爱恋，只要我们能像普普通通的平民夫妻一样嬉笑怒骂、相濡以沫，让生活不再枯燥无趣，让我的心不再寂寞无依，就别无所求了。在帝王之家，能够得到这些，也算是弥足珍贵了。

我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仰面注视着他的眼睛，浅浅一笑，“皇上是最有主见的人，也是大清最英明的统帅，哪里会到了离不开一个妇人的地步？”

“就算是最伟大的男人，也不能没有女人的安慰和帮衬，何况我现在的功业，距离汉武帝和唐太宗他们还差得远呢，怎么可能离开你这个贤明聪慧的皇后来辅佐？”

我从他的笑容中，寻觅到了久违的柔情和蜜意，心里的那池碧水，如同被掷入一块小小的石子，平静的水面瞬间荡漾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萌动出万千缱绻。

“经历这么多事情，尤其是每天为这么多繁琐的政务烦恼，疲倦之余，我才发现，原来抱着最心爱的女人，才是我最舒服，最惬意的时候。这时候我就在想，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浴血厮杀回来的勇士，也需要在酒醉之余，枕着美人的膝盖入眠。有时候我真想抛开这些烦心的事务，整日就躺在你的怀里，什么也不去想。”

说着，多尔衮俯身下来，和我脸颊相贴，就这样紧紧地拥着我，久久无言。

沉默许久，他居然开始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了，就像在岔路口彷徨的小孩子，“熙贞，会不会我越来越在乎你，你却会慢慢地不再像以前那么在乎我了呢？我有时候真的害怕，怕你会把心思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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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激情缠绵

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听到多尔衮这么一问，心中颇没有多想，嗔怪着就回答道：“皇上这话问的真是没来头，我从嫁给你的那天起，就对自己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弃你而去的，就更不要说什么移情别恋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居然有一丝感激和庆幸的神色流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继续问道：“那么咱们儿子呢？你将来会不会在乎他比在乎我更多一些？”

我这下终于被他逗笑了，“哎呀，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争风吃醋啊？”

多尔衮不依不舍地追问着：“别把话岔开，你好好回答。”

我见他问得认真，只得努力严肃起来，用同样的认真回答道：“你放心好了，不论到哪一天，我最在乎的人只有你，就连咱们儿子也比不上。小马驹长大了，再也不用疼爱呵护着了，就放任它纵横驰骋去，不再管那么多了。”

他这下终于满意了，脸上流露出欣慰而得意的笑容，就像沉浸陶醉于春风之中，“呵呵呵……这么说，你还愿意继续留下马圈里，陪伴着我这匹老马？到那时，我的牙齿也掉光了，跑也跑不动了，只好混吃等死了，你还有这个耐心？”

难得他今天有心情开这么多玩笑，我也很乐意奉陪，“曹孟德有[龟虽寿]，‘.巴不得你现在就老了呢。”

“哦？这是为什么？”多尔衮有些诧异。

我用指尖轻微地在他的脸颊上滑过，细细地摩挲着，凝视着他地眼睛，“因为……我怕时间过得太快，来不及把你看仔细；又怕时间过得太慢，你会变心，会被别的女人抢去。所以恨不得你我一夜之间全部白头。这样我就不再担心了。咱们就可以长相依偎。像那晓寒深处的鸳鸯，永不分离……”

尽管八年的时间，八年的操劳，不可避免地给他留下岁月的痕迹，和眉目之间的沧桑，然而他的眼睛，仍然一如当年地清澈。就像我当初在朝鲜，那个雪霁初晴地早上所见到地一样，宛如天池的湖水。我没有见过长白山天池的湖水，却也可以想象出那份出离尘嚣的宁静和湛蓝，冰冷，却同样会因为春风的拂过，荡漾出柔和的涟漪，让我忍不住俯身掬起一捧。让它冰凉地沁在我的脸颊。双唇。

温柔地吻，细致地落在我的眉眼、双唇，耳后、脖颈间。与此同时，是他那模糊了的声音：“有你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你真心对我，我加倍还之，一如九天皓月……”

我被这久违的缠绵彻底地击垮了，整个身心都松懈下来，一任他温热的双唇，给我带来微痒的酥麻。此时，厚厚的冬装已经成为最大地妨碍，我只觉得在两个人肌肤相亲地温度下，浑身开始难以避免地燥热起来。渐渐地，汗水渗出，伴随着炙热的吻，粗重的呼吸，幻化成看不见，却可以清晰感受到地潮热，无边，无尽。

多尔衮仿佛早已从我迷离的眼神中看出我此时的期望，一路亲吻到我的脖颈，随后，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我衣领上的扣子，一粒一粒地向下，一直到胸前。我也慵懒地迎合着，很快，厚厚的外衣被脱卸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接着，是丝绸的夹衣；再然后，就只剩下了贴身的内衣。当他的手从内衣敝开的缝隙中抚摸进去，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肚兜时，我的身子禁不住一个战栗，仿佛炙热的土壤遇到了久逢的甘霖，迫不及待地迎接着即将到来，渴望许久的滋润。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我睁眼一看，只见他已经伸手将自己腰间的明黄束带解开来，很快，外面的团龙马褂也脱卸下来。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伸手阻拦：“不要这样，现在光天化日的，这里又不是寝宫，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

多尔衮微微一笑，眼睛里的欲火丝毫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光天化日，算得了什么？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老天爷也管不着！再说那些奴才，哪个敢看，一个个早就没影了。”

我侧脸一看，果不其然，本来侍立在门口的太监还有屋里的宫女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了，顺带着掩上了房门，室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我们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我半喜含嗔地说道：“这些奴才们还真有眼力见儿，居然……”

“居然鼓励咱们白日宣淫是吧？”他截过我的话头，毫不不避讳地说道。说话间，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衫扯落，然后颇有技巧地抚摩着我的身体，从胸部到腹部，一路向下，一直到两腿之间，温柔却不失灵巧。

我终于忍不住了，“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发出含糊的呻吟，赤裸着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禁不住伸出双手，紧紧地捂着下身的紧要处，抵挡着他越来越逼近的侵犯，“呃……别，别这样，弄得我难受……唔……”

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反而激起了多尔衮莫大的兴趣。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挂着一脸邪恶的笑，扑了过来：“上次临时出了点变故，放过你一马，这次我忍了好几天，总算盼来这个机会，看你往哪里躲！”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给我躲闪的余地，我也没有任何抵挡的力量，只能任由他紧紧地拥着我，用炙热的亲吻，一次次带走我的呼吸，让我体会着瞬间窒息的快感，将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淹没。我也同样渴望着他给我最真实最彻底的爱，来填补我这些日子来地空虚和寂寥之感。于是。我终于有了主动地反应，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后腰，胸前光滑温软的双峰磨蹭着他的胸膛，摩擦出一个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望。我们在炕上忘情地翻滚着，将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悉数碰落，一本本地散落开来，堆了一炕，还有许多扯落在地上。凌乱不堪。

而头昏脑热的我们根本顾不了这些了。在这个处理一个国家所有要务的地方。在冠冕堂皇地折山纸海里，上演了一出令人耳红脸热地激情大戏。没有芙蓉帐暖地暧昧，没有你侬我侬的温柔，只有最粗野最原始的方式，给这个神圣场所带来莫大的讽刺和戏弄……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时间，总之最后一阵暴风骤雨过去，两人终于在极度的满足中疲惫地停歇下来。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弥漫了一股浓浓的潮湿之气。仿佛可以闻到咸咸地汗湿，还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气味。

这我从巫山云雨的迷梦中醒来，迅速地翻身起来察看，最激烈的战场处，并没有哪一本折子被压在下面，沾染上战事的烟尘和特有的痕迹。

“没事儿坐起来干吗？别乱动，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背后。多尔一伸手。把我拽回炕上。我和他头挨头地躺在一处，听着彼此剧烈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你刚才怕什么？是不是怕沾染了那些折子？你放心好了。全都在你这里保存着呢，绝对安全。”说着，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小腹。

我顿时羞涩难耐，脸上一阵阵发烫，顺手扯过一件不知道是谁地衣服，勉强遮盖住自己赤裸地身子。“皇上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呀。”话虽这么说，可是仍然免不了几乎钻入地缝的冲动。

“好啦，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不是一直很想给我再生个孩子吗？我感觉自己这几天地精神头和身子骨都还不错，说不定，和你多忙活几回，还真能满足了这个心愿呢。”多尔衮让我枕着他的臂膀，两眼望着窗棂，悠然地说道：“我昨晚作了个梦，梦到我父汗从天上下来了。他把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说我不争气，膝下凉薄，不给他多添几个孙子孙女。只有子孙多，皇脉才能兴旺起来，否则我将来也去了那边，就不要见他……我吓得不轻，很是惶恐，只好一个劲儿地叩头保证，一定要多添儿女，不让父汗失望……一觉醒来之后，这才发现原来后背上的汗都湿透了衣裳。”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皇上不是经常想这个问题，夜里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我口气上虽然轻松，然而心里面却有点难过。虽然这些年来没有再生育并非我的错，但是总归有那么点缺憾，但是这些缺憾，我从来不敢对多尔衮说起，生怕惹得他心烦。

多尔衮并没有转头看我，仍然仰天望着，目光散乱而迷蒙，失去了焦点。此时的他，与平时那个目光炯炯，精力充沛的帝王判若两人。或者说，一个是在外人面前的虚影，此时的这个他，才是最真实的。疲惫，忧郁，却又绝不认命。

“也就是你，可以听我说说藏在心里头的话了。我曾经抱怨过老天，还有主宰一切的天神，为什么可以慷慨地赐给我一个精明的头脑，另一面却吝啬到连一个起码的健壮体魄都不肯给予？我可以掌握一切权力，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天年；我可以保护我的女人一时，却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我正想劝说几句什么，但是黯然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霸气和自信，“呵呵，但是我不怕这个，我可以从最差的逆境中翻盘，自然也可以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老天所吓唬的那些不过是自怨自艾的懦夫，真正的大丈夫，是不会为所谓天命所制肘的，永远不会！”

我在旁边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类人，即使身陷峡谷，也可以照样藐视天下；有类人，即使爬到泰山之巅，也照样会恐高腿软。而我的丈夫，显然就是前者。作为一个英雄背后的女人，我该如何自处？应该做他休憩的卧榻，还是忠实的助手？抑或是，他感到高处不胜寒时，用来御寒的衣服？

这个问题，足够我沉思良久的了……

靖和元年[1645年]的冬末春初，不论外面战场，还是极不平静。

二月十四日，多铎奉命率领大军回师东征，进抵河南，三月初九日，兵出虎牢关，并分兵由龙门、南阳三路合围归德。攻陷归德后，又率领八旗大军横扫河南大半地区，由是，河南各州县全部被其收降。从三月开春后，河南战场这方面，捷报频传，由一路路报讯使者快马送入燕京，最后呈送到多尔衮那张宽大的御案上。至此，中原平定，下诏褒奖多铎之功，并令其部稍事整顿之后，下安徽北，朝江苏进军。

而负责追剿李自成大顺军残部的阿济格，自从被多尔衮下诏严厉训斥之后，尽管窝了一肚子火，却不得不戴罪立功，丝毫不敢怠慢。他把西北事务交给陕西总督孟乔芳处置，随即统兵猛追李自成部大顺军。仅二月到三月间，他带领的满汉联军先后在河南邓州、湖北承天、德安、武昌、富池口、桑家口、江西九江等七地，接战八次，大顺军都被击败。

跟随阿济格出征的谭泰在给多尔衮的奏报中说，由于日夜兼程地猛力追赶和衔尾接战持续了近一个月，他们这些将帅们风餐露宿，个个吃了不少苦头，骑马骑到肉受伤，血肉模糊，而英亲王一路身先士卒，现在连马都骑不了了，只好躺在车里继续行军。

看到这份奏报，多尔衮甚为满意，写了几句慰勉之词，顺便叫人给阿济格送去一柄镶珠佩刀，以示奖赏。

而这边朝廷上，多尔衮又忙碌于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中。由于明末党争激烈，如今又大量引用旧人，因此明末党争积弊在现今的政局中逐渐反映出来，并与满洲贵族的内部矛盾纠缠在一起。从年初开始，以弹劾冯案拉开了南北党争的序幕。虽然朝中重臣洪承畴、金之俊等都是南方人，并支持冯。但是多尔衮考虑到冯这些人死心塌地效忠于朝廷，如果处罚了他们，朝中南方官员得势，恐怕会对政局发生不利影响。

一直过了十天，多尔衮仍未表态。但出于对稳定整个形势的考虑，他终于决定支持冯一派，在朝中公开申斥了龚鼎，仅将李森先革职，而对其他人并未深究。他并未压制某一派、支持某一派，而是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也将冯一派的孙之獬革职，永不叙用。

多尔衮通过双方的斗争更好地利用这些汉臣，借此达到他以汉治汉的目的。帝王权术，可见一斑。

尽管这段时间多尔衮日理万机，忙碌异常，却每天晚上都到我的坤宁宫来歇息。按他的说法就是，为了好好地抚慰我，这一个月不去碰别的女人，我也乐得他如此体贴，自然不会把他往外推。

这天早上，多尔衮起身之后，照例喝了一碗汤药，这药是陈医士按照我的吩咐，特别为他配制，用来调养身体的。漱口之后，他坐回炕沿，揽着我的腰，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哦，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我打算让你哥哥回朝鲜去，这个月中旬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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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初春围猎

你现在就肯方他回去了？”我有点诧异，虽然以前多过这件事情，但是一直没有履行，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收买人心，随便说说罢了，想不到他今天却突然旧事重提了。“莫非朝鲜那边来讯，说我父王身体不豫？”

李倧虽然不是我的生身父亲，却也是名义上的父亲，我不能不表示出一副愕然和担忧的神色来，免得被多尔衮怀疑。

“这倒没有，你父王的身体康健着呢，估计十年八年都没有问题。”多尔神色很是轻松，“我放你哥哥回去，一来是为了履行诺言，二来也是为了安定朝鲜的人心。现在漕运不通，江南的米粮无法运送过来，而山东河南一带经过数年的战乱，几乎是饿琈遍野，根本收不到一石粮食，所以现在京师方面还有军队的补给方面全部都要靠你们朝鲜运送来的粮食支撑，倘若不给朝鲜一点好处，岂不是苛刻太过？”

他这个理由也算充分，所以我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用心，于是点点头，“嗯，若如此，放我哥哥回国也好，他感念皇上恩德，肯定会全力支持后方补给的。”

多尔衮见我没有任何异议和犹豫，似乎很是满意，于是站起身来，旁边的宫女赶忙上前帮他佩戴朝珠。他自顾着说道：“这一次不但他和妻儿家小都可以回去，我还打算把另外一些同在大清为质的朝鲜宗室和大臣子弟们也释放回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皇上这次诚意足啊，想必我哥哥定然感激不尽，我现代他谢过皇上了。”说着，我给多尔行了个谢礼。

他伸手将我扶起，“呃，你我之间还做这些虚礼干什么？赶快起来！”

我起身之后，多尔衮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也觉得奇怪。你平时从来不会干预朝鲜方面事务。也向来不在我面前为朝鲜争取任何好处。莫非是故意为了避嫌吗？”

“皇上想给谁地东西，自然会给的，用不着求；如果皇上不想给的，就是磕破头也照样求不来。如此，又何来‘避嫌’之说？”我坦然地回答道。其实多尔绝对想不到的就是，我根本就不是朝鲜人，对朝鲜也没有什么好感。更别谈什么忠心了，所以不为朝鲜争取什么利益，也是正常的。

多尔衮微微一笑，打趣道：“你还别说得冠冕堂皇的，照我看呀，你明面上不争，实际上却是最有效的‘争’，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啊！”

我一愣。总觉得他这句赞扬似乎令有深意。于是自谦道：“过誉了，皇上可以把我地心思看到如此透彻，才是最为睿智之人。”

“你现在也会一般臣子地阿谀奉承了。出息不小啊！”多尔衮略带嘲讽地说道。说话间，已经穿戴完毕，在临出门前又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还真不舍得你哥哥这么快就走了，毕竟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地情谊还不浅，所以在他临行之前，我会安排一次围猎，我们好友之间再痛痛快快地驰骋弯弓，权作送别吧！到时候你也去。”

还没有等我回话，他就已经出了宫门，乘上了步辇。伴驾的太监连忙吆喝一声：“起驾~~”

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我随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知道是不是我在疑神疑鬼，总之觉得多尔衮今天的话实在有点奇怪，究竟是何缘故，一时间也找不到解释。

两天之后，也就是三月初十，终于到了出城围猎的日子。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睁开了眼睛，再也没有困意。毕竟再过五六日李淏就要回国了，从此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见面的日子，每每想及此处，我的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虽然这些年来我们同处一城，能相见地次数也不多，但却聊胜于无，起码不至于相隔千里。而这次，则是彻彻底底地难以再见了，我又怎能没有一点惆怅？

阿正带着几个宫女在外面帮我整理行装。毕竟京郊的森林已经被砍伐一空，根本没有可供狩猎的地方，因此次冬狩的地点选择在了距离燕京不到两百里的永平。这一去一回加上两日的狩猎，起码要五六日的功夫，所以冬季出行的必需物品，必然要准备充足。

我忽然想起一件已经久被遗忘地旧事，于是招呼阿过来，用朝鲜语对她说道：“你还记得殿下当年送我地那张字条放在哪里了吗？赶快去找找。”

阿顿时一愣，紧接着一脸惶恐，“啊，这个……奴婢疏忽，不知道是否带来燕京了。”

我有点失望，不过仍然吩咐道：“你还是赶快去寻找一下，我记得那个锦囊被我缝到一只墨绿色的枕头里了，不知道那只枕头有没有和其他旧物一道运来燕京？”

“好，奴婢马上去找。”阿赶忙出去了。从她的神情中，我感觉有点没底，看似她也不记得这类物品究竟有没有带来，或者放在哪里了，如果我早告诉她那个枕头里有重要东西，她也不至于如此疏忽。

果不其然，过了许久，阿一脸失望之色，焦急地回来了，“主子，奴婢无能，方才去寻找了几遍，也没有找到那个枕头。”

我先是有点忧心，不过却也没有当成多么严重地事情，于是摆了摆手，“算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估计是从盛京王府搬运时，很多没必要的东西都没有带上罢了，不必着急。”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总算是稍微轻松了点，“哦，兴许主子所料不错，行李被褥一类，确实没有多少带来的，也许确实遗落在王府里了呢。”

“那好，你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咱们这就动身吧。”我点了点头。

清晨时分，这支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终于启程，沿着京师通往永平地宽阔官道，一路迤逦前进。由于多尔衮当了皇帝，大清又入主中原，所以排场比起往年在关外时，不知道要大了多少。这一路，随从众多。连在京的王公贝勒。没有出征的各旗都统佐领们。也纷纷随行，加上各自随身护卫，使唤奴才，整个狩猎大军足足有五六千人之多。而满洲贵族们嗜好飞鹰走马，狩猎专用的海东青，良种猎犬，各色马匹。更是无法计数，一眼望去，蔚为壮观。前头队伍已经出城五里，后面队尾还没有出燕京外城。由此可见，但凡出猎一次，耗费之巨，着实骇人。

而多尔衮这边的护卫随行，更是繁琐奢侈。但见旌旗蔽日。各类仪仗器物更是数不胜数。一片灿烂煌煌之色。光龙辇周围的上三旗巴牙喇侍卫就达到了五百人之多，他们衣着鲜亮，各自骑着高头大马。严肃规整地簇拥护卫着圣驾的安全。一路上只能听到马蹄声响，车轮粼粼，却无哗，甚至连咳嗽声都听闻不到。

四匹纯白色的骏马，牵引着庞大而奢华地龙辇，平稳地前行着。我躺在铺满了厚厚毛皮地车内，看着多尔衮在旁边地一张卧榻上发出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由于这几日都不在紫禁城，所以他连夜处理政务，以至于通宵未眠，也没有到我的宫里来。所以在车上稍稍躺了小半个时辰，就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由于一直没有找到那个锦囊，我总觉得心中忐忑，犹如作了亏心事却没处理干净，留下了莫大的隐患，却无从寻找，所以一直无法松懈下来。这个秘密会不会被留在盛京看守王府，不，如今叫做“潜邸”的奴才们无意间发现呢？毕竟我和多尔衮不可能再回去住了，那些被褥之类的物品如果长期不用必然会褪色发霉，再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处理了？

会不会，在这个处理过程中，那个锦囊被人偶然发现，之后会不会送来燕京，秘密交给多尔衮呢？毕竟留守的仆人都是多尔衮旗下地包衣奴才，对他们的主子自然是忠心耿耿，这类蹊跷的发现，应该不至于轻易忽略了吧？不过，我大概是杞人忧天了，那些仆人大多目不识丁，就算发现了，最多也以为是多尔衮写给我的东西，就算送来，也只会送到坤宁宫来，而不会因为这么丁点的小事而去打扰多尔衮。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我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多尔衮。只见他面容平和，一片宁静，似乎并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情。回想了这些日子来多尔衮对我地态度，也并无任何异常，看来那个秘密并没有暴露，否则他早就勃然大怒，过来质问我了。

想到这里，我总算松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起身走到床榻前，细细地打量着他，越看越是爱怜，好久没有在大白天看他睡得如此香甜，就像个无忧无虑地孩子。与平日里那个雄姿英发、目光凛冽的男人比起来，此时的他显得格外祥和，我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在他那英挺地鼻梁上滑过，心中轻轻地感慨着：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找到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做我的丈夫，真应该在好好珍惜的同时，感谢老天爷的慷慨了。

多尔衮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带着甜蜜的微笑，悄然地在他身边躺下。周围的火盆将车内烘烤得温暖如春，嗅着他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儿，我渐渐地闭上眼睛，陷入了温馨的回忆当中。

经过了两昼一夜的行程，到了第二天晚上，浩浩荡荡的狩猎大军终于到达了永平城外。由于永平城小，并没有任何像样的豪宅可以勉强当做皇帝的行宫，所以只能在围场的附近扎营，立起了一顶顶帐篷用来住宿。这样野外宿营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天气不错，由于现在是早春三月，并没有冬季时那么寒冷了，于是开始正式狩猎。

当大家都各自装备齐整，勒马伫立在茂密的山林外，等待下令开始之前，随行的刑部官员站在已经稍见融化的雪地上，展开一份文书，高声朗读着刚刚制订好的一份律令：“……凡诸王贝勒贝子公等，若误射王等，罚银三千两与被射之王；若误射贝勒等，罚银两千与被射贝勒；若误射贝子公等，罚银千两与被射贝子公；其误射之王贝勒贝子公等，拘禁三日，准按品级，加倍坐以应得之罪。若误射之箭离兽太远及不应射而射者，令行查议，奏上定夺，酌量问罪。其以下之人若误射王贝勒，发矢或误中王贝勒之身，或射兽已中，矢误中王贝勒之身，不论受伤与否，其误射之人论死；若误射王贝勒所乘马匹，其误射之人鞭一百，仍罚银赎身；又以下之人若误射贝子公而伤重者，其误射之人论死……”

由于这次狩猎是专门为送别李淏而准备的，所以他今天自然而然地成了主角之一，得以和多尔衮并辔勒马而立。当刑部官员一本正经地宣令，众人鸦雀无声地竖耳恭听之时，两人却神情怡然地在这里轻声交谈着，尽管声音不大，可我在旁边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类外交辞令和虚情假意的交谈，我当然没有什么兴趣注意。我一面摆弄着手里的马鞭，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许久不见的李淏。如今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却依旧清秀文弱如当年，只不过血气方刚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宁静和儒雅。由于今日狩猎，他没有再穿戴平时的朝鲜服饰，换上了一身窄袖束腰的猎装，朝鲜贵族向来喜欢穿素白颜色，所以这身猎装也是洁白的，显得格外清爽。

在和多尔衮对话时，他那细长的眼睛里饱含着恭敬而谦和的笑意，丝毫没有朝我这边看上一眼。见李淏如今成熟稳重了许多，我终于放下心来，默默地为他祝愿着，希望他回到朝鲜之后，能够顺利地继承王位，不要再生出什么乱子来了，毕竟他的储君之位，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正虎视眈眈着呢。

不一会儿，那边已经宣读完毕了，多尔衮这才转过头来，对随行狩猎的诸位王公大臣们简略地说了几句吩咐的话，这才作了个手势。随即，一声鸣镝，正式拉开了狩猎的序幕。

随着一声声传令，一只只铁笼被打开，顿时，大量海东青脱离了樊笼，呼啦啦地一飞冲天，就像能听懂人们的指令一样，并没有去自由翱翔，而是齐齐飞入茂密的山林之中，凭借着它们敏锐异常的捕猎能力，敏捷地帮主人们搜寻猎物。另外一边，上百条猎犬被分头放入围场，它们地狂吠着，冲入山林，训练有素地去驱赶里面的各色猎物。一时间，场面热闹无比。

终于，从猎犬们的吠叫声中，这些精于射猎的男人们很快做出了分辨，估计此时已经将猎物包围了个差不多了。于是多尔衮回头对我一笑：“我和你哥先进去了，你也赶快跟过来吧，看看你搁置了许久的箭术有没有荒废！”

“好呀，等到收场归队之时，咱们比较一下！”我颇为自信地回答道。

话音刚落，多尔衮已经冲李淏略一点头，然后扬鞭策马，率先冲了出去。李淏趁着这片刻的空隙，终于给了我一个微笑，也紧随其后，驰骋而去。大批侍卫们随即跟上，稍后距离地簇拥着他们，虽然要严密护卫，却丝毫不敢与皇帝平行。

我看着他们去远了，俯身固定了一下鞍前满满的箭壶，这才率领着自己的一班人马，策马进入了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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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醉翁之意

与围猎的人数众多，这个围场又是全新的，山路途径熟悉，所以进入山林之后，就没有了方向。不过我也懒得和他们一大帮男人们去凑热闹作秀，于是带着自己的狩猎队伍，独辟蹊径，走另外一条路，一路下来倒也收获不少。

忽然间，一只白尾海东青从我上方的天空迅速地掠过，目标很准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去了，与此同时，那个方向的树林密处，也传来猎犬们兴奋的吠叫声。扑啦啦一阵骚动，无数鸟雀从林子里惊慌失措地飞出，但是我的目标并不在于它们，而是揽辔催马，朝着那个方向驰骋而去。

“主子小心些！”身后的侍卫们连忙高声提醒着。这片树林中有不少矮小的灌木丛，还有大量粗大的树藤垂于半空，所以策马经过时必须灵活敏捷，小心翼翼地避开，否则轻易就可以撞个头破血流。

我毫不在意，一来觉得自己的马术还不差，二来因为我发现了难得的猎物，就是一条周身银白的白狐。这种狐狸在关内特别少见，很是珍贵，难怪连猎鹰猎犬们就禁不住为这个发现兴奋起来。那白狐灵敏的耳朵转了转，自然发觉到周围已经出现了众多贪婪的目光，还有危险正在迅速临近，于是没命地奔逃着，速度倒也飞快。

海东青和猎犬是天生的捕猎高手，它们极其敏锐的眼睛一直把这白狐盯得分明，猎犬奔向前来。苍鹰飞腾罩定。白狐更加惊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这时，鹰犬四面旋绕，无隙可藏，它居然反身过来钻在我所乘之马的肚腹下躲避，莫不是昏了头居然指望我来救它性命？我地诧异也只是一瞬，对于它这上好毛皮的惦记还是占据了上风，不但没有丝毫放纵它的意思。反向鞍前拈起雕弓。搭羽箭上弦。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着马下白狐所在，对镫一箭射去。只听的“嗥”的一声，那白狐立时四脚登空，侧后方迅即奔来一条黑色猎犬向前一口咬住，兴冲冲地摆着尾巴回来报功。我从马上一个俯身。将白狐从狗口里夺将下来，顺带着鼓励地在猎犬的额头上一抚，那犬立即得意洋洋地返回原来的行列中朝其他犬炫耀去了。

揪着白狐的后颈提起来一看，这一身皮毛雪白银亮，几乎没有一丝杂毛，更难得地是眼下正值初春，冬季地厚毛还没有来得及褪去，所以格外浓密丰美。这个收获可着实不错。我心中很是得意。随手拔下羽箭，不管血淋滴答，就扔给了旁边地侍卫收着。

在一个半山腰。我发现十多个正黄旗的侍卫们正在一个狭长的山洞前忙活得热火朝天。听闻到背后马蹄声响，众人纷纷转头，见到是我，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给我请安。

“你们这是在干吗呢？”我诧异着问道。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出来啦！”先是一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黑熊冒出了岩壁，紧接着是灰头土脸却掩饰不住兴奋的明珠，只见他身上有很多喷溅上的血迹，很是新鲜。见到如此，我也猜到他在里面究竟做什么了。

明珠这才发现我正在勒马伫立在他面前，连忙把熊崽交给他人抱着，然后从狭窄地岩壁口爬出，给我打千儿请安。

“你胆子也真够的大，一个人就敢深入熊穴，万一被母熊反扑，岂不是性命危险？”

我虽然很欣赏他的伶俐和胆识，但是作为一个培养对象，我不可想他这样冒险，可别因为我“提前开发”的缘故，弄出一个巴图鲁或者大将军来，把一个上好的理财和治政的苗子给毁了。“赶快起来吧！”

明珠谢恩之后起身，同时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小心着呢，现在还没到熊瞎子醒来的时候，奴才也是试探之后才进去了。况且这洞口狭小，只能容一人只身而入，换成别人放心不下，所以奴才不得不自己进入，先杀了母熊，再取小熊出来。”

“哦？看来你地目地不在于熊掌而在于小熊了？冒这么大的风险可不值得呀。”我翻身下马，弯腰将地上的熊崽抱起，细细地打量着。它看起来大概三四个月大，身子颤抖个不停，紧紧地蜷缩着，看起来应该身长不过两尺。小家伙大概刚刚目睹了母亲被杀，所以惊惶异常，可怜兮兮地发出“呜呜”地声音，一双小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怯怯地看着我，满身细软的绒毛，煞是可爱。

“皇上吩咐奴才等给长公主寻找熊崽当玩弄物事，所幸刚好发现这么个洞穴，这下可算是交差了。”尽管此时春寒料峭，然而这一番折腾，他的额头上仍然沁满汗珠。

我心中禁不住一哂，这个多尔衮，居然想得出用小熊当宝贝女儿的宠物，也不怕这野兽伤人，莫非他们满人从小就是伴着这类危险宠物玩耍的？这可大大不得了，一想起东那细嫩的皮肤，我就更加担心了，万一多尔衮见生性顽劣的女儿和熊崽玩得高兴，下次再叫手下人给弄只小老虎给她玩，岂不是……不行，待会儿我可得好好劝劝他，教育方式也不能这样啊！

我从袖子里扯出条帕子来，给明珠擦拭汗水，这下可把他弄成个受宠若惊了，连忙说不敢当。我对其他侍卫们吩咐道：“你们继续忙吧。”

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去拖那大熊的尸体，我对明珠说道：“听说你聪敏好学，通晓满蒙汉三种语言，能说能写，在贵族宗室的子弟中像你这样的恐怕还真难找。”

“娘娘过誉了，奴才打小喜欢读书，却也不求甚解，所以只能说是粗知一二，远远谈不上精通。”

我把我的想法对他透露了点：“想必你也知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地道理，我大清武将甚多，如果单逞匹夫之勇，你很难出类拔萃；就算学得兵法韬略，但在这人才济济的时候，你如何能成为一代名将？等天下大定，马放南山之时，还派何用场？”

“奴才明白。必然谨遵娘娘的教诲。不去好勇斗狠。多学点理政之能。”明珠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今年十四岁，等到天下安定，大约需要个一二十年，到那时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成为辅国重臣。并非难事。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明白这些就好。本宫身为妇人，不能插手朝政，但是保护大阿哥的地位方面，还是要格外注重的。你们叶赫氏想要恢复昔日荣耀，就要把握好方向，走对了路，跟对了人。将来才前途无量。本宫相信以你的聪明。将来足可以平步青云。”

对于我地勉励，明珠十分感激，连连道谢。加上了颇为自信地保证。

着我转身欲走，他忽然小声提醒道：“娘娘，奴才有及内廷事务，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知道他肯定有重要地建议或者信息提供给我，于是允准道：“没关系，你但言无妨。”

“奴才斗胆议论几句，皇上近来似乎疑心很重，对大阿哥越来越提防了。奴才以为，大阿哥虽然聪明过人，却终究年幼，皇上自然不会把疑心全部放在大阿哥身上，恐怕……”他犹豫着说道。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暗示：显然，多尔衮真正提防的正是东青背后的人，这个人不是普通哪个大臣，而是我这个统摄六宫的皇后。可是，他提防我干吗？我出于母亲的本能，自然要保护儿子将来地地位，却也不至于结交大臣，结党营私，更不可能为了满足权利欲而图谋不轨。他爱惜自己手中的权利不假，但是我远远没有动摇他统治地位的本事和念头啊？

我谨慎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恐怕不是主观臆断吧？”多尔这人疑心重倒也不假，但要说怀疑到我头上，我还是不敢相信。

“奴才的阿玛与刚中堂交好，一个月前，皇上曾经召见几位内院大学士，问起如何整治后宫，不经意地绕到了什么时候确立储君的问题上了……”明珠将他所知道的，简略而明了地对我叙述了一遍，这一次却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仔细地听完，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当中。许久，我方才点头：“嗯，本宫知道了，你回去之后，也要叮嘱大阿哥不要经常在皇上面前表露聪明，还有你阿玛的那几个交好地大臣们，这段时间要尽量谨言慎行，不要给人抓住把柄。”由于我不能直接召见外臣，所以只好托明珠去转达我地意思。

“是，奴才明白。”

我转过身去，从猎物堆中拣起刚刚猎来的那只白狐，递给了明珠，“这狐狸的皮毛还属上等，你拿去吧。”

他连连摇头，“奴才何德何能，敢受娘娘如此厚赏？”

我微微一笑，低声说道：“这狐狸皮正好可以做件漂亮地坎肩，英亲王家的七格格肯定欢喜得不行。”

听我说到明秀，又显然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明珠的脸立即红了，很是羞赧。不过还是很欢喜地叩头谢恩，将白狐接了过去，暗喜有一件讨好心爱姑娘的绝佳礼物了。

然而我却满腹心思，再也无心射猎，上了马，信马由缰地去了。这一路，我让侍卫们远远地跟随着，以便自己好好地静下心来思考问题。然而，却始终不得要领。只能茫然地环顾着周围的山林景色，但见冰雪消融，溪流淙淙，嫩芽初生，好一幅壮美的画卷。然而这生机盎然的北国之春，却再难给我带来怡然的心情，就像此时的天空，虽然没有阴霾密布，却也难见蔚蓝。

正在仔细过滤着这段时间自己的言行，还有多尔衮的一系列表现是否有什么异常时，已经不知不觉地上了这附近最高的山坡。只见在众人的环侍之下，多尔衮和李淏正勒马伫立在山巅的岩石上，饶有兴致地将脚下的群山峻岭尽收眼底。

这时候已经有人看到我这一行了，于是纷纷行礼。这两个正在兴致盎然地欣赏风光的男人也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于是回过头来。多尔衮遥遥地冲我招手：“你总算找过来了，朕还以为你迷路了呢，快点过来吧！”

我催马上前，一直到他们近前，这才勒住马缰。笑道：“皇上和世子还真有兴致，放着遍山野兽不猎，反而跑到这众山之巅来吹西北风！”这里地势甚高，山风正紧，吹拂得背后松涛阵阵，令人生出一股更大的苍茫冰冷之感。

“这你就说错了，现在是早春三月，东风打渤海而来，你瞧瞧，哪里来的西北风呀？”多尔衮爽朗的笑着，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和阴，看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我怎么也不敢把他往任何阴暗的地方想，莫非真的是我多心了？

于是我尴尬一笑，“我这不是习惯的比喻嘛，哪能苯到连东南西北风都分不清的地步了？”

李淏在神色上十分自然，看到我来了，于是略微寒暄了几句，接着说道被多尔衮拉来这里的缘故：“皇上大概是怕我箭术不佳，奔波一日也收获甚微，到时候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所以才自愿同畴，和我一道欣赏这初春风光来了。”

“哦，看来我倒成了不速之客，偏偏打扰了你们两个男人谈古论今，指点江山的兴致了，罪过罪过呀！”我这时才注意俯瞰脚下，这边风光，果然独好。面对如此景象，男人们的话题，想必就是这些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方才朕和世子确实在谈论这些问题，只不过你哥哥近来越发保守，简直就是谨慎过头了。想当年在南汉山城，朕与他针砭时事，尽抒胸怀，可比现在畅快多了！”

李淏不等我回答，就连忙自谦道：“下臣倒也不是越发保守，而是皇上志存高远，意气豪迈，臣见识浅薄，哪里还敢与皇上共论天下？当年的事，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惧虎，那股子闯劲儿，早已无影无踪啦！”

对于李淏的话，多尔衮不置可否，而是转脸向我，说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立马山巅，来欣赏这片大好风光吗？”

我没有多想，就回答：“自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了。”

“没错，不过也未必尽然。”多尔衮话锋一转，“有时候即使站得再高，也未必能识清此山面目；就如距离再近，也未能尽识人心。”

我心中咯噔一声，他这是不是另有所指？在保持坦然的同时，我来不及多想，带着一脸轻松的神色，笑道：“世事无常，倘若一一探究，刻意较真，恐怕穷尽一生，也未能尽解。不若醉翁把酒，属意于山水之间呢。”

多尔衮先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神色怡然地对李淏说道：“瞧瞧，你这妹子还真是聪明，寥寥数语，朕竟然不知对答了，呵呵呵……”

接着，他举目眺望，目光越过重重远峦，若有所思。过了一阵，他扬鞭遥指那片灰蒙蒙的山峦，“那边，就是碦喇合屯，距离永平不过六七十里，听说那里夏日凉爽，是个极好的避暑去处。燕京夏天太热，朕实在不习惯，等到战事差不多了，银子宽裕时，就在那边建座行宫，届时，夏日避暑，往来狩猎，倒也格外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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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刻意撇清

这不就是原本历史上的那个碦喇城吗？凝望那片遥远的山脉，我想起来了，那边是河北平。因为后金和清朝的数次入塞后的破坏，已经成为一座荒废的旧城，于是按照满语的习惯，将它称之为“碦喇合屯”，也就是“老城”之意。

这个地方显然是不祥之地，但却风光秀美，山林茂密，是个极好的避暑胜地。在原本的历史中，顺治七年夏天开始在这里修建行宫，不过刚刚打好地基，多尔衮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后来乾隆帝在这座旧城的基础上扩大规模，修建了著名的“承德避暑山庄”，不料自己的儿子嘉庆帝居然在这里狩猎时突然神秘猝死；隔了一代之后，咸丰皇帝带着皇后和贵妃逃到这里来“巡狩”，在而立之年死于肺痨，从此慈禧太后踏上历史舞台……这么看来，按照迷信的说法，这块地的风水的确不好。

莫非是冤魂太多所致？本来明朝时好好的一座城，被弄成一座废墟，这地底下有多少白骨，这土地上浸染了多少鲜血？本来很相信科学的我，自从穿越之后就不得不怀疑起科学的可靠性了，眼下，涉及到丈夫的安危，我更是神神道道起来了。

“熙贞，熙贞？”多尔衮一连问了两声，我这才醒悟过来，面对他疑惑的眼神，我支吾道：“哦。我刚才想事情走神了，你不要介意。”

多尔衮倒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而是关心地问道：“莫非你有什么心思？”

我眼角地余光注意到李淏也正盯着我看，于是有些局促，更不敢和他四目相对，只能迎着多尔衮的目光。“哦，是这样的，我觉得那座城死过很多人。似乎不祥。皇上若要修建行宫的话。不如就在永平吧，我看这里也挺好的，距离燕京也不算远。”

多尔衮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也颇觉好笑：“你今天怎么了？居然疑神疑鬼，悲天悯人。这古往今来，战乱不休，哪座城池没死过人。哪个地方没有枉死的鬼魂？要你这么说来，像朕这样杀人无数地，是不是也要担心被他们索命啊？再说这永平还算繁华，总不能因为修建行宫而驱赶百姓，弄得民怨***。那碦喇合屯早已荒废，正好利用起来。”

“呃……大概是我胆子太小，杞人忧天了吧。”我总不能说我知道后来地历史吧？再说了，历史已经从去年开始转弯了。我原本记忆里地东西未必灵验。所以也就不再坚持，“不过眼下也没有银子大兴土木，皇上的这个想法。起码要再等个五六年才能施行吧？”

“嗯，这倒也是，天下未定，朕岂能迫不及待地开始享乐呢？所以并不着急。”多尔点了点头，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正义模样。

话题转移开来，之后就轻松了许多，我们三人一会儿“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一会儿“看今朝，风光无限好”，这一番谈笑风生，倒也令人忘却了即将离别的惆怅。

看看日头过午，多尔衮说道：“看你们兄妹感情深厚，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说，朕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们了，还是下去驰骋狩猎吧。”接着，竟要拨马而去，倒似刻意给我们制造机会一样。

我知道他这是故作大方，实际上正是要看我的态度，于是并没有顺水推舟，“呵呵，你们不但是亲戚关系，更难得是多年的好友，我看倒应该我先退出，留你们俩人在这里详谈才对呀。”

李淏也觉得十分尴尬，毕竟当年与我的那层关系，不是时间就能彻底磨灭地，况且如今与多尔衮份属君臣，就不得不格外小心，于是也赶忙推辞了。

最后议定，还是三个人分头下山，各自去狩猎，等到集结时间到了再回营地去，出席一场丰盛的夜宴。

临别前，我看到李淏望着我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应该有什么话想私下底对我说，然而毕竟这里众目睽睽，于是也只好作罢。

……

东青这两年来虽然也刻苦练习骑射之术，然而却始终不见精进，在林间转悠了一大圈，连只枹子都没射中。他小小年纪却颇为自负，不肯为了面子和几句夸赞而去作弊，所以两手空空地返回了出发地点。

远远地，看见他的妹妹正在一棵两抱粗的大杨树下面玩得开心，东青闲着无聊，于是下了马，走上前去凑趣，只见东那身漂亮的褂子已经弄得肮脏不堪，怀里正抱着一只小小的黑熊，兴致十足地逗弄着，亲昵着。

“快把这熊崽放下，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东青顿时一惊，因为这熊虽然不大，但是脚掌上的爪钩已经隐隐成形了，一旦抓破皮肤，起码要落下很明显地疤痕。妹妹虽然顽劣，却生得甜美俏丽，皮肤比豆腐还嫩，万一伤着了，母亲还不得心疼坏了？

东却把他地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撅起小嘴来说道：“就不放下就不放下，你是瞧着我有这么好玩的物事眼红了吧？我才没那么傻呢，一松手，肯定被你抢去玩儿了！”

“嘁，你当人人都喜欢这个呀，你白给我我还不要呢。”东青有些气闷，不过却没有冲妹妹发火，毕竟做哥哥要有个哥哥的样子，于是耐心劝道：“哥哥也是为你好，这熊虽然不会咬人，不过爪子可厉害呢，万一把你地小脸给刮花了还怎么了得？乖，听话，把它放下来，哥哥再叫人帮你抓几只小兔子来玩耍好不好？”

“不好，什么小猫小狗小兔子的，我早就腻歪呢。才不舍得把这么好玩地小熊给你呢！”东一脸愤然，“这是阿玛送给我的，明珠他们刚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宰了大熊，把它从洞里掏出来，送来给我玩的，你不能抢！”

东青面露不悦之色：“哼，杀其母而夺其子，还能心安理得。倘若它是人。明白了怎么回事。不伺机报复才怪！”

正转身欲走，却忽然听到东一声惊叫，他赶忙回头一看，原来一不小心，东的衣领被熊的爪子给撕破了，吓得她赶忙松手。闯了祸的小熊蹿到树下，却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逃跑。

东青吃惊不小，生怕娇生惯养的妹妹受到一点伤害，于是颇为紧张地上前察看，“来，让哥哥瞧瞧有没有伤到……哦，还好，什么事儿也没有，算你运气好。”

在替东整理被撕扯坏了地衣领时。他发现了一根红色地线绳。出于好奇，他不等东同意，就伸手扯着线绳。将隐藏在衣服里地饰物拉了出来。只见是一只素白的锦囊，上面绣着一株傲雪绽放的腊梅，针脚都细致入微，每一个花瓣都生动无比，似乎马上掌间一样。

东青一时间看得竟然痴了，直到东反应过来，一把将锦囊抢夺回去，重新塞入衣服里，仔细地藏好。他这才问道：“咦，你哪来这么漂亮的东西，我看就是宫里再好的织工，也未必能绣出这么精致的花色来。”

“嘻嘻，好看吧？我当时一眼看见，就喜欢得不行，生怕被别家的格格们看上了讨去，所以就悄悄地藏在衣服里，给自己看。”东得意地说道，“至于是谁绣地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额娘神神秘秘地藏在枕头里面，一个宫女整理旧物时拆开来晾晒，正好被我发现罢了。”

东青愕然，“不就是一个普通锦囊吗？额娘怎么会把它藏枕头里呢？你拿走时额娘知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啦，这么当宝贝似地藏着，肯定不舍得给我戴了。”东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回忆着：“好像是一个多月前，额娘把宫里的那些蒙古宫女们都遣散了，所以那枕头刚刚拆到一半，宫女就不见了，于是这锦囊就被我悄悄地拿走了。不过这个锦囊肯定没那么普通，里面还大有玄机呢。”

东青更加好奇了，“什么玄机啊？你可别再卖关子了。”

“哈哈，我起初也没有发现，就那么戴了一个多月，直到三五天前，阿玛过来看我，抱着我亲昵时一不留神发现了，那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把这锦囊解下来看了好久，又把绳口松开，居然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来，你说奇不奇？好像阿玛一早就认识这个锦囊似的。”东兴致勃勃地叙述着经过。

“哦？那阿玛有没有问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拿的？”东青若有所思。

东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刚才不说了嘛，看阿玛的脸色和反应，应该早就知道这锦囊是额娘的。更奇地是，那个纸条上还写了八个字，我凑过去看了，写着‘天长地久，此心不渝’！我感觉阿玛好像很生气似地，心想是不是他生气我偷拿额娘的东西，于是老老实实地把发现这个锦囊的经过跟阿玛说了。”

“那阿玛什么反应，后来呢？”

“阿玛什么话也没有说，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脸色好吓人。后来他把锦囊重新塞回我地衣服里，单单把那张纸条拿走了。我有点害怕，所以这几天来一直也没有告诉额娘。”

东青侧着脑袋琢磨了一阵，禁不住严肃起来：“你看那张纸条上的字像不像阿玛写的？”

东仔细地回忆一阵，然后一脸茫然，“我觉得好像不是阿玛的字迹，毕竟阿玛曾经手把手地教过我写字，记得不是那个样子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东青叫了一声“糟糕！”还没等她发问，就见东青返身回去骑马，接着一溜烟不见踪影了。

之后一个下午，我都没有心思打猎，只是满腹疑问地信马由缰，在围场里闲逛。这一路，陆陆续续碰到的其他王公大臣们，他们都已经收获颇丰了，估计等到傍晚集结，我的成绩肯定是惨不忍睹的那个。不过也无所谓，我目前很想弄明白的就是多尔衮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他对李淏，是不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诚恳交心？或者……

忽然间，耳畔听到一声弦响，“嗖”地一声，一支雕翎箭已经牢牢地钉在了距离我大约三五丈远的一株白桦树上，箭尾犹自震颤。

“何人如此大胆？”我身后的侍卫们顿时怒了，厉声喝问着，与此同时有几骑冲着箭发出的方向迅速搜索过去。要知道，多尔衮在这次狩猎之前刚刚制订了关于误射的惩处条例，像这样明显是朝着我这个方向射箭的人，如果抓到，审明是误射，起码也是鞭一百的罪名；倘若不是误射，那么就是居心叵测，就更加严重了。

在黄昏的斜阳中，我隐隐看到那箭尾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于是趁着众人忙活的功夫纵马上前，单脚踩着马镫站起身来，在掠过的瞬间将那支箭迅速地拔下来拿在手中。我看看周围无人注意，于是悄悄地解开线绳，将上面的布条取下来，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傍晚集结之前，到驻地后方白桦林中，石碑后见面，勿泄。”并没有任何署名。

我的手微微一抖，因为这上面的字迹，显然是李淏的。奇怪，他干吗要这么神神秘秘地约我呢？想起了中午分手前，他那望着我的复杂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踌躇，我明白了，大概他也认为这次离开永平之前，多尔肯定不会给我们单独见面的机会，于是就急切地约我悄悄出来，好说说心里话。

那么我应不应该去呢？说实话，我也很想在这次送别前，把以前的事情和李淏好好交待明白，好让他彻彻底底地放下包袱回国，毕竟当年他送给我，不，应该说是熙贞小姐的那个定情信物一直在我手里，我因为怕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所以一直没有忍心还给他，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淡却了。而这一次，估计我们以后很难再见面，我怎能继续隐瞒下去？可是当我赴约前往后，却又拿不出那张字条来，又何颜以对呢？

左思右想，我决定还是装糊涂，不去见面为好。再说这个围场人多嘴杂，万一被人无意间发现，告知多尔衮，那么我和李淏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冒这个风险。这不但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他好。

主意拿定，我将布条团成一团，却苦于没有办法销毁，于是趁着没有人注意时，迅速地扔进了一堆掺杂着冰雪的落叶丛中，若无其事地去了。

终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地，传来了集结的号角声。渐渐地，整个围场的马蹄声清晰起来，逐渐朝一个方[奇`书`网]向靠近，现在是日落西山，鸟雀还巢的时候了。

我回到驻地时，还有很多人没有回来，也没有见到多尔衮和李淏的身影。刚刚翻身下马，就见到东青远远地等候在营门前，似乎颇为焦急。

见到我回来，他小小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大的欣喜，立即冲了过来，“额娘！”颇似迷路了的彷徨者陡然见到了方向标。

东青跑到我跟前，抱住了我的双腿。难得见这个孩子表现出依赖的模样，我顿时心生怜爱，于是俯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嗯，乖儿子，想额娘了是不是？没跟你妹妹在一起玩耍吗？”

“儿子有话要跟额娘说。”他仰起脸来，用稚嫩的童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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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亲情抉择

东青那副焦急的神情，心中也不免诧异，于是和蔼地青，有什么事儿要对额娘说呀？”

“是这样的……”东青的话刚刚开了个头，却咽了回去，紧跟着犹豫起来，望着我的眼神也怪怪的，“额娘，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阿玛呀？”说话间，手指有点局促地搓着衣角，身子也微微发抖，似乎很是害怕。

我更加疑惑了，这个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呢？“傻孩子，你这是哪儿的话？额娘怎么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你阿玛呢？为什么要这么问？是谁……”

刚刚问到这里，就听到背后遥遥地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与此同时，东青朝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神色顿时一变。我回头一看，原来多尔已经回营了，正朝着御帐的方向策马而来，与此同时，目光已经望向了我这边，我赶忙起身，朝他望去。然而距离颇远，我根本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

他对旁边的侍卫不知道吩咐了什么，那侍卫立即朝我这边赶来，先是给我行礼，然后单膝跪地，“娘娘，皇上要看看大阿哥今日射猎的成果，所以令奴才前来请大阿哥至御前回话。”

“好。”我对东青点点头，“你去吧。”

“嗯。”东青正准备跟那侍卫一道过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俯身将东青揽在怀里，低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一无所获？”

东青有点羞赧，“是啊。什么也没射到，儿子生怕阿玛一会儿问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是待会儿阿玛问起，你就回答，说现在正值初春，很多动物的幼崽还未断奶，你不忍心射死它们地母亲，看着那些失去母亲哺育的幼崽们活活饿死，所以未发一箭。明白了吗？”在帮他整理衣衫的片刻功夫。我已经悄悄地叮嘱了一遍。

“儿子明白了。额娘放心好了。”东青并没有对于我的教诲起半点疑惑，而是坚定地答应了一句，这才跟随那侍卫去了。

看着东青远去了，我直起身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听明珠的说法，多尔似乎对于东青有些不满，究其原因。还不是这孩子太有心计，过早成熟，所以让他心生不安和警惕？所以我必须要东青尽量收敛锋芒，才能暂时令多尔衮放心，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

……

东青刚刚和父亲对答了几句，就看到众多王公大臣们纷纷朝这边来了，于是连忙找了个借口。转身溜走了。他急急忙忙地朝母亲的营帐那边跑去。却早已不见了母亲的身影，问了周围的侍卫，他们回答说皇后刚刚出去。朝西边去了。于是他又转头朝西边找寻了好久，也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他心中焦急，生怕母亲不知道那个锦囊地事情，没有做任何准备，兴许很快就会被父亲刁难，这可是他既不愿意看到地局面。不行，还是要尽快用别地方式通知母亲一声，好采取相应对策。无奈之下，他又硬着头皮回了父亲的御帐，想趁着父亲回来之前，尽管写张字条派人送交出去。

进入内帐，周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巨大的蜡烛也早已点燃了，空气中透着宁静祥和。然而东青却颇为紧张，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过想到事不宜迟，不能继续耽搁，于是他迅速地铺好纸张，胡乱研墨，然后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将他怀疑的事情简要地叙述了一遍，每个字都写得很小，只能勉强辨认清楚。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用镇纸比着撕扯下来。他有一种奇怪地感觉，觉得父亲方才看着母亲的眼神有点异样，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阴霾，压抑而阴沉。

刚刚将字条撕扯下来，还没等折叠，就听到了外面的迎驾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渐渐临近。东青顿时大惊，回头看看周围避无可避，只得攥着字条慌乱地钻到了宽大的御案下面。正好这御案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一直低垂到地面，正好将东青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外面传来了一阵上茶和侍候更衣的悉悉簌簌声，并没有听到父亲说话。东青在御案下面度日如年，盼望着父亲尽快更衣完毕，出外面去出席夜宴，因为他在进帐之前，就已经隐隐地闻到烤肉的香味远远地飘来，让饥肠辘辘地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不过毕竟是正事要紧。

“奴才参见皇上！”忽然，外面有了动静，东青立即竖起耳朵来听。

“哦，事情都办完了？”是父亲地声音，淡淡的，仿佛有点疲惫。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吩咐人下去办了，据他们回报，已经亲眼看到朝鲜世子和皇后娘娘分别接到了密信，而且都已经拆开来看过了。皇后娘娘看完之后，还躲躲闪闪地将密信悄悄地扔掉了。”

“这么说，直到收队回来之前，娘娘和世子谁都没有去那个地方吗？”父亲地问话声中，似乎并没有好奇，也听不出什么期待，好像完全事不关己。

“没有，娘娘仍照旧狩猎，但是似乎兴致不高，就那么在山林里闲逛了半下午；而世子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这次的语气依然平静，然而东青隐隐能感觉到，父亲的情绪忽然一下子松懈下来。

“嗻。”很快，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

外帐一阵寂静，几乎不闻一丝声响，仿佛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个时间一起消失了一样。东青躲在桌案下，已经手心出汗，潮湿的汗水将字条上的墨迹浸透，渐渐化开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了，这次是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越来越接近。

东青强自压抑着怦怦地心跳，屏住呼吸，听着父亲的脚步声一直到御案前停住。桌布距离地面还有大约两寸的空隙，透过这个空隙，他可以看到一双靴子。靴尖上的泥土也清晰可见。

“出来吧。”正当东青紧张万分时。令他胆战心惊的声音响起了。“别躲着了。小心闷着。”

东青浑身一颤，居然被父亲发现了！情急之下，他迅速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团，飞快地塞入口中，来不及咀嚼就努力地往下咽。可他还是个孩子，喉咙太细，纸团一下子卡在了里面。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顿时一阵窒息，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他不禁慌乱起来，终于挣扎出声。

多尔衮在进入内帐之后，很快就发觉里面的异常了。他为人十分精明，目光尤为敏锐。即使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也逃不出他地眼睛。来到书案前，他发现砚台上地墨汁还是新鲜地，而桌面上的纸张。还隐隐地印着上一张纸渗透下来的墨迹，虽然残缺不全，但很明显是的。

他拿起纸来，努力辨认出了几个字“额娘……锦囊……务必小心……”，这稚嫩的字体他很是熟悉。

多尔衮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眉头立即拧到了一处，这个鬼精鬼灵的小家伙，怎么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呢？看看四周没有什么可以躲藏人的地方，如果儿子没有来得及溜出去，此时应该还在这里吧？于是，他目光下移，转向了脚底，并且试探着唤了儿子两声。

不料，下面忽然传来了异常地声音，紧接着，桌布剧烈地抖动起来，与此同时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格格”声，好像十分痛苦。

“东青，你怎么啦？！”多尔衮大吃一惊，立即将桌布一掀，只见东青正蜷缩在里面，双手死死地捂着脖颈，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

他赶忙伸手，一把将东青扯了出来，“别急别急，阿玛这就救你了，使劲往外呕！”多尔衮心急如焚，将儿子的腹部担在自己支起的膝盖上，让他头冲下，一面用膝盖用力顶他的胃部，一面猛力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你使劲儿呀！吐，快点吐！咳嗽也行！……”

“呃呃……咳咳咳……”终于，悸人的声音消失了，东青用力一咳，终于将喉咙里地纸团咳了出来，方才紧绷着地身体顿时舒缓下来，接着开始如蒙大赦般地大口大口喘息着。

由于这番折腾，声响着实大了些，帐外的侍卫和太监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即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皇上，皇上！”

看到皇上正蹲在地上，抱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大阿哥，他们不明所以，但也意识到了事态地严重，于是纷纷凑过去察看，有人准备要去叫太医。

“混账，朕怎么养了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大阿哥已经在帐中的事情，怎么没有一个告诉朕？一个个都哑巴了？”多尔衮不禁震怒，厉声呵斥道，如果不是他怀里仍然抱着东青，真想一脚一个把这些玩忽职守的奴才们统统踹倒在地。

众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敢有半点解释，只得跪地叩头，请求皇上治罪。

“都给朕滚出去！每人都去慎刑司郎中那里去报道，一人领二十鞭子！十天之内不要在朕眼前出现！”多尔衮骂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谁也不准去传太医，也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对外面泄露半句，否则割了他的舌头！”

“嗻”“嗻”，众人连连叩头，狼狈不堪地出帐受惩去了。

这时候，东青才喘息稍定，可以说话了，“阿玛，不管他们的事儿，儿子是悄悄溜进来了，在门口时特别吩咐过他们，千万不要报与您知晓，所以阿玛还是不要惩罚他们了吧。”

多尔衮看到儿子总算缓和过来，心中稍稍轻松，不过仍然不免忿然，于是冷哼一声，“小过大惩，他们才会长记性，否则以后要酿成大祸的，这次还算走运，不然……”

“阿玛，您不要生气了，都是儿子不对，让您担惊受怕了，您就尽管骂儿子吧，怎么惩处都行。”东青怯怯地说道。

他这时候才发现，父亲的眼睛居然红了，眼眶里还有一层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心中不禁难过，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贯强大的父亲也有虚弱的时候，仔细想想，其实父亲也挺可怜的，唉。

“好啦，你没事儿就好，什么过错阿玛都不追究了，你不要害怕。”多尔并没有去检查那团刚刚从儿子喉咙里咳嗽出来的纸团，因为他猜也猜得出上面是什么内容。他抱着死里逃生的儿子站起身来，走到床榻前，将儿子放在了床铺上，然后替他卸掉了鞋子，安慰道：“你刚刚吓得不轻，还是不要随便走动，就在这里好好歇着吧。”

东青眨巴着明亮的眼睛，一脸后怕，声音小得如同蚊鸣：“阿玛，儿子确实不该瞒着写字条的事儿，现在才知道后悔了……”

多尔衮坐在床沿上，握着儿子的小手，眼睛却凝视着蜡烛，无声地叹息着。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不该让这么小的孩子过早地掺合进来呀，这事儿应该怪谁呢？怪自己？

“儿子有件事儿不明白，想问问阿玛。”

“嗯？什么事儿，你问吧。”多尔衮一愣，转过头来。

东青迟疑着说道：“呃，是这样的，儿子也不知道你们大人之间究竟谁对谁错，可是儿子不希望看到阿玛因此而恼怒额娘，把额娘赶走，儿子还小，不能没有额娘呀。”

多尔衮望着儿子那诚恳的眼神和巴巴的央求，渐渐走了神，思绪飘忽，仿佛那一幕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阿玛，阿玛，求求您了，您千万别杀额娘啊！”那年他只有八岁，却跪在一脸怒气的父汗面前，抱着他的膝盖，苦苦地哀求着。

因为听外面那些大贝勒们幸灾乐祸地议论着，说是他母妃和大贝勒代善私下通奸，如今奸情暴露，父汗震怒，要杀了她泄愤，所以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赶来，跑到父汗面前下跪哀求，希望能够保住母妃的性命。

父汗冷硬的脸上丝毫没有通融的迹象，而是不耐烦地起身，朝门外走去，“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要乱掺合，给我回去呆着去！”

“求求您了，额娘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呀！您就可怜可怜儿子，放过额娘吧！”他心急如焚，生怕父汗出去传令，于是不过一切地扑了过去，拉着父汗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真够烦的！”震怒之下的父汗一个失手，猛地一下，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瘦小孱弱的他落地之后撞到了高高的门槛上，鼻梁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紧接着鲜血直流。

他几乎被摔懵了，不过仍然清晰地看见，在那一瞬间，父汗那巨大的惊慌，还有之后担忧的眼神。然而，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神色转瞬即逝，父汗并没有上前来扶他，更没有温言安慰，而是沉重地叹息一声：“唉，罢了！”之后，颓然地出了门。

后来，父汗下达了一个旨令：“杀大福晋何为:.看护服侍。吾不与彼共处.将彼休离。:不得收受.无论何人皆勿听其言。若违此命.无论何人听取大福晋之言.领受其给与之财物.则不论男女皆杀之。”

当天，阴雨连绵。尽管他发着高烧，头晕脑热，却仍然支撑着跑到院子门口，悄悄地看着脸上仍然残留着泪痕的母亲在众多侍卫的监视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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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营中私会

里，他禁不住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唉，也罢！

东青的眼睛里立即闪现出欣喜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阿玛，您这番肯放过额娘，不再追究了吗？”

“你放心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毕竟我对你额娘的情份，不是随便什么事情就能抹煞的。我不会将她打入冷宫，更不会将她休离。只要她从此彻底断了那份不应该有的心思，肯一心一意……”多尔衮觉得这短短几句话，说起来却是异常艰难，停歇片刻，又继续说道：“这一心一意，谁能说得准呢？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我以真心待她，她若不以真心待我，深夜扪心自问之时，岂能无愧？”

“阿玛，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儿子怎么也听不明白，是不是儿子太笨了呢？”东青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不解地问道。

多尔衮自觉失态，怎么一不留神，居然当着孩子的面说起这般如同梦呓的话来呢？看来自己确实有些神志恍惚了。于是赶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好啦，刚才阿玛的那些话，你就权且当作没有听见过，也不要对你额娘说，记住了吗？”

东青认真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儿子不敢乱说，不敢惹阿玛和额娘不开心。”

“嗯，东青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阿玛的好儿子，自然分得清是非曲直，轻重缓急。”多尔一脸慈和地夸赞着，同时还不忘叮嘱：“还有关于那个锦囊的事情。你要把它当成个不能泄露地秘密，严严实实地藏着，不能对任何人说，更不能让你额娘知道，明白了吗？”

东青略显迟疑，并没有立即应诺。

多尔衮知道这孩子心里面还有些犹豫，于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好了。阿玛说话算话。只要你额娘没有做对不起阿玛的事。阿玛就不会再追究这件事情了，就当作不知道，不会再翻旧账了。”

东青得到了父亲的保证，这才停止了犹豫，露出了信任的眼光，“儿子相信阿玛，阿玛是不会骗人的。曾子为了不在儿子面前食言。不惜宰掉家里唯一的一口猪，阿玛贵为一国之君，自然会一言九鼎的。”

多尔衮闻言一愣，却不得不叹服儿子的早慧。东青所说地是一个典故：曾子本名曾参，是先秦时人。有一次他地妻子要出门，年幼地儿子在门口缠着她，一定要他带着去玩。妻子无奈，只得对儿子说。你听话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之后就宰了猪给你吃猪肉。于是，儿子欢欢喜喜地留在家里了。等到下午妻子回来之后，看到曾参果真磨刀准备杀猪了。妻子顿时大惊，赶忙上前阻止，说这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谎话罢了，怎能当真？曾子回答，小孩子的教育非常重要，首先大人就要以身作则，不能让孩子将来也学着说谎，不讲信用。于是，就真的杀猪给儿子吃了。

眼下东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了这个典故，不论是对他的点醒，还是信赖的表现，他都不应该食言。于是，他微笑着说道：“好啦，你尽管放心吧。你要是乏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待会儿阿玛会吩咐人给你送吃的来。”

“嗯。”东青答应了一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了。

多尔衮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凝视着儿子渐渐进入梦乡，许久，东青终于发出均匀而绵长地呼吸声。看样子是玩耍累了，小孩子本来也瞌睡多，所以也容易入眠，不像自己，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想有一个踏实安稳的睡眠，都成为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甚至对儿子起了一丝莫名的羡慕和妒嫉——起码东青可以得到熙贞毫无保留的爱，没有任何功利和自私，可是自己呢？自己身为九五至尊，这个天下最为强势，最为高傲的男人，将男女之情，夫妻之义全部都倾注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希望能和她相濡以沫，坐看云起，闲数落花。而这个女人却对他小心翼翼，时刻提防，甚至，甚至还将旧情人赠与的定情信物着重地珍藏了八年，如果不是被自己意外发现，她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这叫他怎能不格外忿然？

他又何尝不想拿着这张写着“天长地久，此心不渝”地字条，去找她问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多么希望，她能够对他解释，这只不过是疏忽地遗忘罢了，与私情无关，哪怕这只是个谎言，起码可以让他自我欺骗上一阵，不再像现在这样难过。然而，他终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思前想后，多尔衮也禁不住疑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儿女情、英雄气，谁短谁长，谁热谁凉，难道到现在都弄不清楚吗？唉，也罢，既然不想烦心，那就继续逃避吧！

“皇上，晚宴已经准备妥当，各位王公大臣均已恭候多时，还请皇上起驾。”这时候，帐外的太监小心地低声提醒着。

多尔衮这才从恍惚中醒悟过来，伸手替儿子盖好了被子，看看他依旧睡得香甜，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站起身来，略微整理一下衣装，方才出了帐。到了帐外，看到周围侍候地太监和护卫的侍卫们果然换了一批人，他心中有数，只是对太监吩咐了一声：“你叫人准备好晚膳等候着，大阿哥睡醒之后就送进去，但是不要让大阿哥出帐走动，或者传递消息之类的，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了，一定侍候好大阿哥，请皇上放|露，只能诚惶诚恐地答应着。

等到抬头时，皇帝已经在一大群侍卫的簇拥下。朝宴席方向去了。

席间，烤肉地油腻味让我觉得非常不适，一阵阵反胃；再加上高度烈酒那浓郁的酒香和周围的噪杂气氛，实在让我很不舒服。正准备和多尔说一声，临时退席时，却见到多尔衮不言不语地出去了，许久也没见回来。正疑惑间，我注意到一个多尔衮的贴身侍卫悄悄地在英鄂尔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英鄂尔立即放下酒杯起身。跟随那侍卫出帐了。

看来。多尔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他商议，所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于是我趁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地溜了出来，想要找个地方透透气，也好脑子清醒地思考一下。

谁知道经过一座很是僻静的营帐时，里面居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猛地一把拉了进去。一声惊叫还没有来得及出口。我就险些跌在那人的怀里。黑暗中，我刚想发问，那人就在我耳畔轻声回答：“别叫，是我。”

……

英鄂尔在侍卫的引领下，进了御帐旁边地一顶小帐篷，心中正在讶异，却一眼看到灯烛映照下，多尔衮正坐在桌案后。看着一本奏折。他连忙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起来吧。坐着回话就是。”多尔抬起头来，温和地说道。

“谢皇上赐座。”英鄂尔谢恩之后，找了一张椅子。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他有点疑惑，与刚才宴席上地神采奕奕相比，现在地皇帝显得脸色晦暗，神情倦怠，好像有很多烦心的事情不能化解一样。他不敢多问，只能毕恭毕敬地候着。

多尔衮继续看着桌子上的密折，“你今天上的折子朕刚刚看过，心下很是欣慰，你办事果然精明，没有亏负了朕的厚望。”

“奴才不过是尽了职责内的事，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如何担当得起皇上如此褒扬？”

“现在在大清，像你这样精通财政，军事和外务的全才，实在找不出别人了，朕不器重你，还能器重谁呢？先皇有识人之明，一直将你依赖为心腹，多少人嫉妒眼红，也没能将你扳倒，确实是有缘故地。”多尔并没有直接谈到正式话题，而是颇为感慨地赞叹着。

英鄂尔有些惶恐。他本来是皇太极的嫡系，却被派遣到多尔衮的旗里当额真，其实就是替皇太极充当耳目，这一点，多尔衮心里也早就清楚。只不过长期上下级的关系，他终于将忠心转移到了多尔衮的身上，所以改天换日之后，他依然可以位高权重。多尔衮此人，在任用人才方面是十分开明豁达的，比如当年同属皇太极心腹的谭泰，如今也是混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英鄂尔的心也终于踏实起来。

多尔衮知道英鄂尔有些尴尬，所以并没有等他回话，就切入了主题，“好啦，言归正传。你在朝鲜那边安插地奸细，办事牢不牢靠，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皇上放心，奴才负责朝鲜事务多年，在朝鲜那边广布人脉，不但结交了许多心向我朝地贵族大臣，还大力扶植‘功西派’的势力，使其日益强大。加上很多暗中为我朝效力的朝鲜奸细，这一番活动，等李淏回国之后，绝然难以站稳脚跟。”

多尔衮地脸上露出了令人不易觉察的微笑，“嗯，不错，相信你这番布置，收效很快就能看得出来。只不过朕不光希望他站不稳脚跟，更不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接任王位。”

英鄂尔连忙回答：“郑命寿那边，已经和奴才打好招呼了，他届时会在朝鲜暗中活动，全力遏制对我朝蓄怀异志之人的掌权企图。可以保证将来的朝鲜，也继续牢牢地控制在皇上手中。”

“若如此，自是最好。不过，朕又何尝不想一举吞并朝鲜，也免得耗费这么多心思和周折呢？只不过眼下夺取汉人江山才是最大目标，朕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朝鲜那边的事情。虽然颠覆朝鲜小朝廷可谓是易如反掌，然而日后要想长久统治，却终归还需要费心劳神哪！治理朝鲜，终究还需要借助朝鲜人之手，朕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多尔刚刚说到这里，忽然帐帘一掀。进来一个侍卫，行礼之后，看了看英鄂尔，没有立即说话。

英鄂尔正要回避，却看到多尔衮对那侍卫点了点头。侍卫立即起身，到了书案近前，低声对多尔衮汇报了些什么。

只见多尔衮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起身。按着桌案地手竟然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皇帝有这等失态的时候。心下顿时惊愕不已，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皇上如此惊怒？

……

这是李淏的声音，此时，我与他近在咫尺，这个黑暗的营帐中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心禁不住地狂跳起来。赶忙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里？你从宴席间溜出来了？这样会不会被人看到？”紧张之下，我发出了一连串不安的疑问，顺带着想回身去看看有没有人发现我进入了这里。

还好，外面并没有人驻守，也没有人经过，尽管这里距离帐殿不远，然而厚重的帐帘已经将那边辉煌地***彻底隔离开来。背后。先是淡淡地硫磺味。紧接着，亮起了微弱地烛光，在我放下帐帘时的瞬间。被微风吹拂得一阵摇曳，着没有熄灭。

李淏的神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仓促和焦急。“这里戒备森严，很难找到和你单独说几句话的机会，也不知道待会儿宴席结束之后，皇上会不会要你到他那边去，所以再不抓紧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只觉得异常的紧张和忐忑，“不知道皇上有没有派出什么耳目来监视你，这样会不会被人发现？”

“你放心，我进来之前已经四处探察好了，并没有什么鬼鬼樂樂的人，”李淏的话也并不啰嗦，只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问问你，你白天时约我到营后去见面，到底有什么事情？”

“什么？我什么时候约过你？”我顿时诧异万分，忽然想到我下午时在林子里接到地那张字条，不会这么巧吧……

李淏陡然一惊，脸色立即变了，“怎么，那字条不是你写的？我看明明是你的字迹啊！我当时也很想去，犹豫了很久，却害怕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发现，所以一直忍耐到晚上，这才找你来问个究竟。”

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可以确定这事儿就是多尔衮所为。在震惊之余，竟然一反常态地嗤笑出来：“呵呵，皇上这人可真有意思，居然亲笔写了密信，还一式两份，派人分别给咱们两个送去，大概是早已经在那树林里安插好了眼线，等着看捉奸成双的好戏呢！”

“什么？！原来如此……”李淏的身躯颓然地滑落在了椅子里，许久，眼睛里已经蓄满了阴郁和仇恨，“早想到他会对我不利，一直以来不过是对我虚伪做戏罢了，却也想不到他连你也不信任，照样算计在内。唉，他的心机，果然深到可怕。”

明明很有大哭一场的冲动，然而我地眼眶却异常干涩，半滴泪水也没有；明明很想发泄一下满腔地怒火，却觉得全身虚弱，连一点冲动的力量都没有。夜的冰冷，似乎一直蔓延到全身，最后连温热地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两人同时呆若木鸡，彼此相对，却沉默异常。许久，李淏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手心里微微的颤抖和潮湿，“阿贞，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发现，咱们赶快走吧，等到宴席结束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并没有挣扎，而是任由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怔怔一阵，方才苦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话一出口，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暗哑起来，涩涩的，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刚刚发出来的。

“都到了这份上，你还对他有什么指望吗？一个男人可以冷酷至此，阴险如斯，你还有什么继续跟他下去的理由？”李淏的眼睛里，盛载着难以言喻的悲哀，还有浓烈的情愫，就像这无比的夜色，难以化解开来。“你要怎么才能醒悟呢？我心中的阿贞，可是一个敢作敢为，聪明果断的女子啊，难道你连这么明了的局势都看不清楚了吗？”

我僵硬地伫立了一阵，方才开口，却是异常冷漠：“你错了，你不会懂得我真正的心思，就像，”后半句，似乎是在对多尔衮而说，“就像那永恒的太阳，永远不能看到月亮的圆缺……”

“你可以欺骗自己一时，还能欺骗自己一世吗？”李淏显然被我的话刺痛了，但却没有任何怨愤和放弃的意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如此，何必要为他人而活？”

我感觉连脖颈都僵硬了起来，无法抬头迎视他的眼神，“淏哥，你相信人是有来世的吗？”

“不知道，也许有吧，不过我不相信。”李淏先是犹豫一下，但却很快坚定的摇头，“人若还有来世，岂不是恩怨相报，无有已时？”

我坚定地否定道：“你错了，我告诉你吧，人确实有来世的，只不过你想不到罢了。比如我，就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李熙贞了。那个一心爱你，痴心不渝的阿贞，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终于说出这个秘密时，我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他完全不信，“你说什么呢，阿贞，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你这些年来，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柔弱了，可你说话的声音，你看人的眼神，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魂魄灵异之说，信之则有，不信则无，我当初又何尝相信过呢？”我的神志恍惚了一阵，终于醒悟过来，不行，我怎么能把自己是一个来自三百多年后的灵魂，占据了他恋人躯体的秘密说出来呢？他不信还好，倘若相信了，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乱子来呢。“算啦，当我胡言乱语好了，我只是不希望继续给你惹麻烦了。你应该知道的，皇上如果知道你对我仍然没有忘情，仍然惦记眷恋，肯定会更加恼火。”

“没错，正因为这个，我才要带你一起走。”李淏的信念愈发坚定，“我错过了两个机会，一个是当年在朝鲜边界时没有带你逃走，一个是去年时没有冒险要了他的性命，如今真正是追悔莫及……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了。”

我冷笑一声，“大概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所以他对我的心思，我一直看不透；可是他对于男人的阴谋手段，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你以为你能顺利地带我走吗？就算可以，你认为他能让你平安地活着，顺利地继承王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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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怒火焚身

淏冷哼一声：“我早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怎么会没有？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从来就没有奢望不带你走他就肯轻易放过我。”

“死，当然没有多么可怕，关键是死的值不值得。”到了现在，我反而镇定下来，头脑里的思维越发清醒，“你堂堂一国储君，不但为一个女人而死，更是为了他人之妇而死，这是否值得？倘若传扬出去，岂不是给朝鲜王室蒙羞？就算你如愿地当了千古情圣，可我呢，‘红颜祸水’四字，可以背负一生，更可以遗臭万年，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淏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言辞反驳，于是只得哑口无言。

我正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皇上这人，城府甚深，隐忍的功夫，很难有人匹敌。你在大清这许多年，他对待你十分优厚，甚至就像最可以信任的朋友，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当然是希望将我培养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将来继位，也是他多尔最忠实的臣属。”李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收买人心方面，他最厉害不过了，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虚伪本质，恐怕我还真要对他的恩德感激涕零了呢。”

“呵呵，你这回可说错了。”我摇摇头，脸上竟然不自觉地涌出笑意，“也许他一开始的时候是这么想过，但是现在绝对不这么想了，否则他也不会设计这么一个圈套来等咱们跳……我知道，朝鲜一直希望大明能够卷土重来。而且一直没有放弃这方面的努力。皇太极在时，对朝鲜严厉控制，甚至诛杀反清大臣，朝野中哪个不痛恨满人地？而皇上执政以后，对朝鲜则是笑里藏刀，手段更加巧妙：他表面上免除朝鲜每年给满洲贵族们的孝敬和贿赂，实际上现在对朝鲜的勒索，比以前更厉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他安插在朝鲜的奸细。恐怕已经遍布朝野市集了吧？在他的分化拉拢之下。‘功西派’的势力越发强大。现在从父王到‘清西派’大臣，恐怕个个都忍气吞声，对他恨之入骨吧？

而皇上则不遗余力地把你塑造成一个朝奸形象，现在父王和他的心腹大臣们，恐怕对你误会不浅；你地那些个兄弟们肯定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想要取代你地地位。你回国之后，就等于一脚踏入了龙潭虎穴。别说政治前途，恐怕连性命能否保住都属未知之数！让你被自己人杀掉，才是他地目的所在。”

有一点我没有琢磨出来，多尔衮究竟是什么时候打算放弃李淏这枚棋子的？如果说是为了我，恐怕当年就埋下了祸心；如果是政治上的缘故，那么会不会是李淏曾经暗地里和朝鲜功西派大臣联络，被多尔衮无处不在的奸细给探查到了呢？这样想来，多尔衮恐怕已经对李淏弃了杀心。

李淏忿然道：“我虽然知道他阴险。却想不明白他干吗要费这么大气力兜这么大个***。要想在大清就伸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弄成个‘暴病身亡’也很容易，又何必那么麻烦？”

“借刀杀人，才是高明的方式。皇上他不喜欢让自己的双手染血。他只喜欢动用权谋，让敌人在政治倾轧中倒下。因为这样倒下地人，绝对会身败名裂，他不但要毁灭对方的性命，更要毁灭对方的名声，这样才是最彻底的胜利。”

我看着那盏蜡烛微弱的火光摇曳着，生怕它逐渐熄灭，于是走过去，伸出双手笼起来。帐壁上，顿时出现了大片的阴影。“倘若你被杀，皇上就必然会‘震怒’，下旨严厉追查凶手和幕后主使，这样一来必然可以将反清派大臣铲除殆尽，基本上消除对大清不利的隐患。最后，他会装模作样地表示哀悼，再扶植一个真正听话的傀儡上台。而你，则是在朝鲜被万人愤恨地朝奸……皇上这一招，真是一石三鸟，不愧是从小就在残酷倾轧中磨炼出来地高手。”

李淏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里，默然不语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算了，我不回朝鲜了，不再做这个储君了，我带着你远走高飞，乘船出海，到多尔衮找不到的地方去隐居，再也不理会这些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东西了。什么国家安危，民族大义，全都不管它了……”

我心中一阵苦笑，李淏直到现在还有这样地幻想，如若多尔衮真的有所防备，恐怕我们连这个大营都出不了。说不定现在，我们就已经被监视起来了。真不明白我既然明明预料到这些，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继续耽搁，莫非真的是被愤怒迷失了心智？

我摇了摇头：“我又何尝不想彻底远离这些烦恼，远离这种猜忌不休，时刻警惕的日子？可是我放得下吗？我走了，我的儿女怎么办？皇上若是知道我跟你走了，必然会迁怒到他们身上，这不是害了他们吗？”

李淏突然站了起来，眼睛里盛满了伤痛和愤怒，连声音都颤抖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都是借口！当年你为了他而不惜阻挡我的箭，甚至差点中毒送掉了性命，我还认为感情迷了心窍；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明明知道他的仍然坚持留在这里，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为的是权力！”

我第一次看到李淏如此发怒，也不禁一惊，然而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尽管腕骨很痛，但我丝毫没有挣扎，也许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暂时分担一部分心中的疼痛吧。

“阿贞，你变了，变得我几乎都不认识了。我现在终于相信，你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阿贞了，她起码不会像你这样固执。更不会像你这样贪恋权势！”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真正发泄出来时，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对你这样，你还不走，除非你是个傻子，要么你就是不舍得放弃你现在地地位，不肯放弃你将来有可能获得的权力！我真傻。其实从前年冬天的那个晚上。和你一道伪造密谕时我就应该明白了。可惜我当时竟然懵然不觉，我真是天下最蠢之人！”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哪怕他此时炙烈的怒火将我燃成灰烬，我也没有力气躲避。一字一句地，颇为艰难地说道：“不，你错了，真正傻的人。其实是自作聪明的我。从一开始，我就陷进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追根溯源，就是八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百无聊赖荡着秋千时，他突然出现在我地视野里，那样一个暖如春风地微笑？男人真是奇怪，有地人必须要征服天下才能征服女人，有的人却只用一个最轻松的微笑。就轻轻巧巧地掠夺了女人的痴心。或者也并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样才有了悲欢离合。有了伤害与被伤害。

“你！……”李淏终于无语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最后反而静悄悄地消失无踪。他忽然松开了手，呆立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把将我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一句话也不说。我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也是默然不语，静静地感受着他身躯上的颤抖，他胸膛间剧烈地心跳，还有他皮肤上炙热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手臂间的力量也逐渐消失。我明白，他终于战胜了自己的心魔，决定对我彻底放手了。于是，我轻轻一挣，就脱离了他的臂弯，坐在了椅子上，冷静地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你想活着回到朝鲜的话，就走吧。”

李淏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那好，人各有志，毋庸强求。我走了，你也多多保重。”他大概心里明白，我继续留在多尔衮身边的话，日后的日子必然是彻底地煎熬。

我微微一笑，“淏哥，你就放心吧，如果我还能为朝鲜尽力一分，就不会轻言放弃地。至于以后究竟如何，就全凭天命吧。”

说罢，我敛襟跪地，缓缓抬手，平举额前，拜了下去，给他行了一个朝鲜的礼节。“希望你能以大事为重，回国之后，保住自己的平安。至于阿贞，不论她是生是死，都请淏哥不再挂念。”

他地拳头紧紧地攥着，终于，僵硬地松开了。他再也没有说话，转身而去了，短短的几步路，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停顿，像是彻底放弃，毫无牵挂了一般。

我在原地跪了很久，直到双膝麻木，无法支撑，这才扶着椅子艰难地站起身来。熄灭了蜡烛，我掀开帐帘，早春的夜，风依然寒冷，远远的山林中，隐隐传来了野狼的嗥叫。我的嘴角弯起一抹微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再贪婪的猎人，也没有到了杀鸡取卵的地步，只有留下部分猎物，明年春天时，才会有更多的猎物满足他们的贪欲。

我并没有返回宴席，而是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帐。奇怪的是，帐门口没有任何侍卫值守。究竟是何缘故，我懒得多想，一伸手掀开了帐帘。此时，里面燃起了数盏蜡烛，多尔衮正坐在几案旁，一动不动，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上怎么到这里来了？要是寻找我，吩咐一声就行了。”我神色如常地说道。

只有经验最丰富的渔夫，才能判断出哪里有最险恶的暗流，我虽然不是，但却已经感觉到了周围潜藏着的危险气息。看来，他已经知道了。然而他没有主动提起，我自然也奉陪装傻。

他抬起眼来，盯着我看了一阵，那眼睛中寒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霜，瞳孔幽深得像最浓稠的墨汁，即使努力分辨，也找不出任何真正的情绪。“你刚才到哪里去了？”开口时，嗓音已经沙哑，然而却平静异常。

我站在地当中，没有任何动作，“皇上英明，自然早已知晓，又何需再问？”

我毫不避缩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事已至此，我竟然没有半点恐慌。反而镇定异常。他也同样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看穿我地内心。一片难耐的寂静中，渐渐有了不易觉察的动静，我看到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在微微颤抖，坚硬的扳指碰到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终于，多尔衮站起身来:那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我低头一看，只见那皱巴巴的纸张上，有八个已经模糊了地字迹，“天长地久，此心不渝。”被水浸过地纸张。又隔了这么多年，自然陈旧不堪。

“你认识这个吗？”他冷冷地问。

我没有否认，很痛快地回答道：“认识，是当年在朝鲜时，世子送给我地，原本装在一个锦囊里，却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

多尔衮有点疑惑，死死地盯着我。现在距离很近。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通红的血丝。“你不感到意外吗？你现在作何解释？”

“皇上既然已经在下午时用假密信来试探我，那么我现在再看到这个，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了。”我淡淡地说道。“至于解释，皇上现在在气头上，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会以为我是在欲盖弥彰，如此，就越发不肯相信。”

他注视了我一阵，俯身捡起了字条，走到蜡烛旁，一抬手，将它凑在火舌旁，很快，字条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烬，已经燃烧到他的手指间时，他这才松手，看着那灰烬悠悠飘落。

“熙贞，你为什么不肯解释，或者为什么不肯给我半点原谅你的理由？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坐在这里沉思了良久，只要你肯解释，不论是真是假，我都可以接受，权且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像这张字条，现在烧毁了，就完全消散了。”

我忽然吃吃地笑出声来，“想不到一代天骄，最聪明的统帅，也有自我欺骗，自我麻痹的时候。皇上以为不去想它，就可以完全逃避吗？如果心中地结扣不去解开，只会越来越深，越是压抑，就越是让人无法承受。”

“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容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为什么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是我当初就不应该那样做吗？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明明知道你是李淏未来的妻子，也要毫不犹豫地抢过来！我知道我只能暂时要到你的人，却未必能掳获你的心，所以我也不敢奢望，只想能够在争斗疲惫之时，能够拥着你，平静地入眠。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的贪婪心越来越重，最后发展到要霸占你的一切呢？你为什么要对我那般付出，为我不惜性命，到了我无法偿还的地步呢？”

我地声音很是清冷，“都到了这个地步，皇上还是没有完全看清自己，越是担心被伤害地人，就越是会自我伤害；越是对一切都警惕的人，就越会被自己的疑心所累。皇上难道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一刻真正轻松过，真正享受过人生地乐趣吗？”

他怔住了，久久没有言语。

我转头望向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一只小小的蛾子，毫不反顾地扑向炙热的烛火，顿时被燃成了灰烬，只能听到“啪”地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你要每天费尽心思地算计着别人，也要默默地承受着别人的算计。你，真是可悲。”

多尔衮突然暴怒，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摇晃着：“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完全可以说出来，何必这样不冷不热？你这些年来，步步小心，处处防范，你担心什么呢？我对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嗯？”

我的泪水快要被他摇晃下来了。我们在一起的八年中，他从来没有这么粗暴地对待我，更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可理喻。其实，我很想和他静下心来好好谈谈，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可是他真的愿意坦诚对我吗？这许多年来，种种委屈，处处不甘，如同汹涌了许久的洪水，终于冲破堤岸，倾泻而出，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眷恋，也毁灭殆尽。

“我问你，你当初决定嫁给我时，为何不把那字条销毁，或者直接还给李淏？前年狩猎时，你失踪了半个晚上，多铎寻找到你时，你为何正在李淏的营帐之中？还有刚才，你为何要和他私下见面，就算是他拉你进去，你难道不能自己出来，还被他紧紧拥抱，丝毫不曾反抗？”

多尔衮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把我彻底吞噬。一个自以为被妻子戴了绿帽子的男人，确实就应该如他这般愤怒？

我本来想说什么的，却不知怎的，话语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努力地不能出声，只能任由他将我的肩膀捏得快要粉碎。

多尔衮见我不说话，更加恼火，“你别以为你一声不吭，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他气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喘息一阵，这才接上了，“你既然做了我的女人，就完全属于我的了，任何人也休想夺走，谁敢碰我的东西，我就要让他尝到最厉害的苦头，让他后悔……”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那么大一股力量，我居然挣脱了他的掌控，抬起手来，猛地掴了他一记耳光。“啪”地一声脆响，顿时中断了他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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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月没寒江渡

顿时怔住了，就像***而出的火热岩浆挟带着毁灭一头，沿着山脊倾泻而下时，却被冰冷的海水骤然吞没一样。一阵难耐的冷寂，让人几乎停止了思维。

我也诧异于自己的失态，我刚才究竟干了什么？我居然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是什么人？他是生来就具备最高贵血统的天之骄子，他是这个时代叱咤间风云变色，跺跺脚大地也为之颤抖的人物，任何人也不能挑衅他的尊严，哪怕是我，也不能。

多尔衮着实被我这个破天荒的举动惊呆了。僵硬了片刻，讶异转化成了炙烈的火光，他的眼睛很大，填满了压抑的愤怒，若眼神可以燃火，恐怕当前的一切都会被燃成灰烬。尽管我心中惶恐，却感觉肢体麻木，根本动弹不得，胸中像堵了一块硬物，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头受了伤的野兽。

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呼吸也渐渐粗重。缓缓地，双手搭上了我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掐断了我的呼吸。

也许开始时有那么点吃惊，不过我也很快释然了，其实就这样死在他手里也好，起码可以让他负疚一辈子，甚至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汗流浃背。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却丝毫也不见他松手的迹象。我不想挣扎，然而身体的本能还是让我禁不住痉挛起来，死死地抓着他的臂膀。一直嵌到肉里去。我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痛觉，不会再有感受。

使尽最大地努力，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意识一点点流失，只觉得眼前开始渐渐发白，雾茫茫的一片，然后转黑，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收尾之后。幕布一暗。紧接着，全场的灯光忽而在一瞬间齐齐地亮了起来。也许晕厥也不过是片刻之间，我醒来时，正全身瘫软地躺在地上，多尔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得骇人。

我捂着酸痛的脖颈。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地呼吸。支撑着爬起身来，我去了内帐，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把狩猎时佩戴地蒙古刀，并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返回了外帐。

“皇上大概很久没有杀人了，下手不太利索，不如换成刀子吧。”我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佩刀。等待他接过去。

多尔衮呆呆地看了我一阵，并没有说话，而是僵硬地伸出手来。将佩刀接了过去，缓缓地拔出来。通体雪亮的刀身折射了蜡炬的火光，明晃晃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立即合上了眼睑，等待着冰冷的刀刃刺进我的胸膛，或者切入我地喉咙。

想要从痛苦中彻底解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预期的效果并没有达到，反倒是耳畔响起一阵噼噼砰砰的声音，杂乱不堪。最后，“咣啷”一声金属落地的声响。余音仍然震颤时，脚步声已然远去了，很快就彻底消失，周围的一切都彻底寂静下来。

许久，我方才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地狼藉。衣架、几案、椅凳、茶杯全部散落在地，支离破碎。那把刀横躺其间，原本锋利的刀刃上已经出现几处细微地缺痕，可见他方才用力之猛。

直到这时，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才彻底崩溃。我躺在冰冷地地面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哽咽出声。起初还是极为压抑的，不过终归还是抵挡不住巨大的伤痛，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大量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而下，渗入鬓发之间，很快变作冰冷，无尽无休。

“哈哈，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可悲啊……这么多年了，我为你付出多少，我对你是否真心，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还是，还是根本，根本不愿意承认？我真是傻……哈哈哈……真是傻到家了，居然爱上了你这么一个自私冷酷的家伙，我这是不是自找的，是不是该死？……”

在极度的悲怆下，我又哭又笑，恍若梦呓般地自言自语着，直到嗓子干哑，咳嗽出混合着血丝的沫子来，沾染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我很想离开这个让我伤透心的地方，然而我往哪里去？他又怎么会放我走？这世上有一种偏执的人，他重视的东西，即使已经毁坏了，也要死死地继续占有着，不肯把它抛弃。多尔衮虽然拂袖而去，却想必已经吩咐外面的侍卫将这里牢牢看管起来，不准我出帐一步，我又如何逃离？

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到了这种地步，一切都可以好好谈谈的，平心静气下来，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的呢？我想这样，多尔衮又何尝不想这样？如果不是被强烈的醋意冲昏了头脑，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无可理喻的偏执狂；如果不是被我突然间的那记耳光激怒，他又怎么会在片刻间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从他刚才误以为我死在他手下时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对我有多么在乎，多么重视。假如我真的死了，恐怕他心中的天空，就在陡然间坍塌了一半吧？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魔，被下过最灵验的诅咒后潜伏在人类灵魂最深处，在最恰当的时机，陡然冒出来，无情地控制着人的思维，无情地牵扯着他向毁灭的边缘走去。不看到两败俱伤的惨烈结局，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我和他，是不是都被这邪恶的魔鬼给牢牢地控制住了呢？

然算他真心爱我，又能如何呢？我要的爱是那种倾心相留的；是可以在患难时互相扶持，在安乐时幸福相依的。而不是这样患得患失，如履薄冰。整日看着他那怀疑的眼神在四处闪烁，看着他嫉妒地怒火在熊熊燃烧。这样的爱，太过激烈，就像一把双刃剑，在伤害了他人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其实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就根本是个错误，只不过一直错到现在才猛然发觉罢了。如今醒悟。是不是晚了点？

我静静地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顶棚。任凭泪水肆意横流，将青丝云鬓，浸湿了一次又一次……

其实东青早就醒了，然而却没有办法出帐一步，他明白，这是父亲为了防止他“贼心不死”，悄悄地跑去给母亲报讯。所以才特别吩咐侍卫们将他看护严密。或者，父亲不希望他这个小孩子过早地卷入大人间的恩怨纷争，也算是为了他好吧。

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心来，似乎有点不祥的预感。按照时间来推算，宴席也该结束了，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是不是真的去找母亲摊牌去了？在提心吊胆中，东青一直等了很久。这才听到外面有了动静。他知道这是父亲回来了。连忙跑回去重新躺好，拉上被子来装睡。

可是，起初的动静之后。就陷入了长久地寂静，没有一点声息。东青心中好奇，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悄悄地走到帐帘前，掀开一点缝隙，观察着外面地情景。

只见父亲一动不动地仰靠在椅子上，仿佛木雕泥塑，丝毫不见动静。在昏暗地烛光下，他那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阴郁。即使东青没有看到他此时的眼神，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悲伤，向周围缓缓地蔓延开来，无穷无尽。

站了许久，直到两脚酸软，一阵疲倦袭了上来。东青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再看看父亲仍然没有任何举动，于是只得爬回床上继续睡觉。他本来想劝劝父亲不要再劳心费神，早点休息，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个勇气，或者根本不敢打扰父亲此时需要在平静中理顺的心绪。

再一次醒来时，似乎东方已经发亮了。揉揉眼睛醒来，东青忽然想起仍然坐在外帐的父亲，于是忍不住爬起身来，掀开帐帘，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绕到椅子前，只见父亲正微闭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脸色晦暗，眼底浅浅地透着黑色，没有血色的唇已经干裂开来，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他忽然觉得父亲也是一个很可怜地人，明明很不开心，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在这里忍受。看似风光无限，然而却是最为寂寞的人。

“阿玛……”东青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多尔衮睁开眼睛来。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神恍惚，居然连儿子什么时候站到自己面前都没有丝毫觉察。看着儿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时，他方才缓过神来，“你起来啦，昨晚可曾睡好？”

东青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哭，“阿玛一夜未眠，儿子又怎么能睡得安心？”说到这里，竟然抽噎起来，“您不要再生额娘的气了，看到阿玛和额娘怄气，儿子真的很害怕，怕到不行……”

“好好好，别哭了，阿玛不生气了，你不要害怕了。”多尔衮虽然外表刚强，却最见不得女人和孩子的眼泪，顿时心肠一软，拉着儿子的小手，安慰着：“你是个小男子汉，是咱们爱新觉罗家地男人，流血不流泪，你不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地大英雄吗？又怎么能哭哭啼啼的，像个女人似的？”

东青索性将眼泪鼻涕一股脑地蹭在了他地衣襟上，将原本整洁的衣衫弄得一塌糊涂。“那阿玛要答应儿子，不要再生额娘的气！”

多尔衮算是彻底拿这个宝贝儿子没辙了，只得连连告饶，“好，阿玛答应你，求求你别再哭了好吗？阿玛现在头很痛，你也不愿意看着阿玛生病不是？”

“那好，骗人是小狗，儿子再相信阿玛一次，儿子不哭了。”东青看着父亲的脸色越发苍白，心中害怕，于是赶忙见好就收，停止了哭泣。

多尔衮轻轻地叹息一声，这才对儿子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吃力地站起身来，拉着儿子朝帐外走去。“不哭就好，走。阿玛带你到外面去逛逛，透透气。”

当他们父子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一同消失在帐外时，烛台上燃烧了一整夜的蜡烛，已经化作大摊地烛泪，一点残余的灯芯也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芒，旋即彻底熄灭，倾伏在殷红如血的烛泪中。

这一幕，多尔衮并没有看到。即使看到了。他也始终无法参透。没有哪个人可以让人为了自己永远地瘦尽灯花。再痛的痛也会平复，再伤的伤也会愈合，再浓烈的感情也会平淡如水，再鲜明的面容也会逐渐成为背影。

似乎这一晚地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第二天地太阳再次升起在东方时，一切又恢复如常了。除了多尔有点憔悴，我地眼皮有点肿。李淏的眼圈有点黑之外，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随从侍卫，谁都没有半点异常。大家在爽朗的笑声，肆意的逐猎中，又一个愉快的日子就这般轻松地度过了。

第三日，李淏和他的随行臣子们终于辞行了。出了永平，向东走一百余里就是山海关；出了山海关。朝着东北方向进。经过锦西，连山，丹东。就是界河鸭绿江。也后就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尽管各怀心思，然而我们三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神色，整个送别仪式，冠冕堂皇，又难以掩饰朋友，兄妹之间地“深情厚谊”。多尔的眼睛中，也再没有了那晚的凌厉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笑意，落在我的眼中，格外虚假。

三月末，来自渤海的东风给春寒料峭的燕京带来了开春地第一缕温湿。入夜，第一场春雨悄悄地来临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似乎象征着今年会是一个大好地年景。看在我的眼中，却是另外一种讽刺：到了紫禁城，连雨水都谄媚起来，此时华中地区的千里大追击，苏北如火如荼地战事，该有何等的惨烈？那边的雨水，应该都沾染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吧？哪里会像这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回到紫禁城已经两天了，多尔衮没有来探望过我，我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尴尬的沉寂就这样保持着。其实这样也好，彼此不再面对，总比相对无语要好得多。我一声不吭地在床上躺了两天，醒来时就呆呆地看着床帏，困倦时就昏昏入睡，不论阿如何劝慰，我也不肯起来吃一口东西。

昏睡中，好像有人在替我把脉，我却并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现在对于这具已经麻木的躯壳没有任何留恋和在意了，只愿长睡不愿醒来。直到深夜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终于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周围的侍女们淡淡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离我这里越远越好。”

她们尽管有点担心，却不得不从命，一个个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我披上外衣，来到桌案前坐下，愣愣地发了一阵呆。接着自己动手研墨，铺开纸张，在上面断断续续地填了一[昭君怨]。

“惶惶倦梳理，漫漫慵睡眠，独坐听雨心意乱。花开是梦中，愁多无处著，诗尽沧桑工，瘦减轻衣知为谁。终究意难平，非关花谢花开。

素笺岂承怨，冰心落涌泉。御河烟水断肠流，萧索愁思何处寄？也宜相忘也宜休。明珠暗投，却道悔纵夫婿觅封侯！”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仔细审视一番，始终觉得索然无趣，于是伸手将纸笺撕碎，轻轻一扬，如同雪花般地，飘落在地。接着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执笔在屏风的素白处重新填了一[卜算子]，:毫不留恋的出了房门。

我的脚步并不见得沉重，也不踌躇，只是比平时略见急促。但是经过门槛时，我略微停顿一下，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和鬓发，便继续向前走了。

院子里，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却不见一个人影。我站在廊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在脸上，眼睛却望向不远处的大柳树下，那口已经有数百年岁数的古井……

尽管夜深，然而多尔衮却并未入眠，正默默地站在窗口，注视着春天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不好啦，不好啦，皇后娘娘不见啦！”

他闻言一愣，转过身来，“不见了？朕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着皇后吗？怎么就能不见了？”

“回主子的话，奴才，奴才等在半个时辰前，被娘娘打发出了院子。后来听到里面值夜的宫女惊呼，说是找不到娘娘了，奴才等立即入内寻找，可是都快要把整个院子都翻遍了，也不见娘娘的影子……”太监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禀报着。

话音未落，就被一脚踹倒在地，紧接着听到皇帝的怒叱：“狗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朕还留你们有何用！”

太监正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时，却见到皇帝步履匆匆地去了。在经过高高的门槛时，还差一点绊到。

多尔衮站在坤宁宫的寝室时，外面已经是人声鼎沸，***通明。闻讯赶来的侍卫统领阿克苏正指挥着上百号人在宫里宫外仔细搜寻，谁也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呢？

阿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拼接着撕碎的纸张，希望能在上面找到什么信息。而多尔愣愣地看了一阵，却将视线转移到了旁边那扇巨大的屏风上。只见上面的墨迹很新，显然是皇后刚刚题上去的。

“身自紫霄来，偏在红尘住。虚掷兰怀梦八年，早被东风误。天河涛如雪，凝望竟无路。帆过无痕浪已消，月没寒江渡。”

他先是匆忙地瞄了一遍，不过脸色立即变了，禁不住又轻声读了一遍，“月没寒江渡，月没寒江……啊！”他心下大叫一声“糟糕”，看这词字里行间的意思，竟然隐隐透了死志！

多尔衮睁大眼睛，僵立了一阵，这才步履艰难地出了房门，走到了廊前。看到柳树下的那口古井时，他感觉心头猛地一个抽搐，前所未有的疼痛，一时间几乎无法支撑。

正在忙活的阿克苏看到他出来，连忙上前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多尔脸色惨白，颤抖着伸出手来指着那口古井，“你，叫人下去，下去捞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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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锥心之痛

克苏看到多尔衮如此紧张，也跟着害怕起来，看皇上非怀疑皇后并非失踪，而是失足落井，或者干脆是投井自尽了？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又马上战战兢兢地强压下去，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能胡乱猜测。

于是他顾不得多想，就安排手下中深谙水性的捆上绳子打着火把下井去搜寻。这井虽然有两三百年的年龄，却并没有干枯，而且深不见底。不过也用不着潜入水中搜寻，眼下正值初春，井水解冻不久，可以说是冰冷刺骨，就算是会水的人掉进去了也难以生还。这半个多时辰过去，倘若淹死了，肯定会浮上来的，所以很容易发现。

明明还只是绵绵细雨，可是这会儿功夫居然越下越大。多尔衮站在雨地里，很快就被淋了个透湿。太监赶忙找来油伞帮他遮挡，却被他拒绝了。虽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外，却最是心急如焚。冰冷的雨水敲打在脸颊上，滴落在眼睑上，渗入眼睛里，一阵涩涩的痛，然而这点痛对他来说，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尽管时间并不长，然而多尔衮却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这种难耐的煎熬，期望看到结果却又不敢看到结果的双重矛盾，简直就像一把钝了刃口的刀子，在心头一点一点地凌迟着。渐渐地，似乎呼吸都不顺畅了，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到后来，头脑里一阵阵晕眩。

“怎么，皇上莫非以为娘娘落井了？”

“嗯……不过也未必。只不过是猜测罢了，娘娘吉人天佑，应该不会有事。”

“唉，怎么会这样，晚上时我刚刚替娘娘诊脉过，才一个时辰不到，怎么会突然……”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地向阿克苏询问着，转头一看。原来是陈医士。

“皇上……”陈医士见多尔衮望向他。连忙行礼。知道这个时候多尔正烦恼着。所以就没有如往常一样请安，免得惹皇帝发火。

多尔衮“嗯”了一声，刚刚转过头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才给皇后请过脉？怎么没向朕来回禀？”

陈医士的脸色竟然比他还要紧张，“回皇上地话。微臣替娘娘诊脉之后时辰已过，通往武英殿的宫门已经下钥了，所以不能立即向皇上禀报，只得先去敬事房查档，然后回太医院记录了。”

“查档？去敬事房？”多尔衮一愣，再看陈医士此时的神色很是异常，心下顿时一惊，“你查的莫非不是皇后以往的脉案。而是‘起居档’？”

陈医士老老实实地回答。“正是。”

得到这个答案后，多尔衮禁不住苦笑了，这还真不是个时候。接着。他颇为艰难地问道：“这么说来，你刚刚请脉时，发现皇后已经身怀有孕了？”

陈医士本来不想这个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多尔衮的，假若皇后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对皇帝来说绝对是个雪上加霜的打击。然而纸包不住火，他也不能对皇帝有任何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皇上所料不错，娘娘地妊娠已经一月有余了。”

“哦，”多尔衮地脸色越来越难看，停顿一下，继续问道：“皇后知道了吗？”

“回皇上地话，当时娘娘已经入睡，微臣不敢打扰娘娘睡眠，所以……”陈医士知道自己一个谨慎反而促成大祸，正惶恐不已，却看到多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是眼神却很快涣散开来，身子晃了晃，好像已经站不稳了。

“皇上！”他距离多尔衮最近，急忙上前搀扶。然而为时已晚，还没等他扶住，多尔衮已经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昏厥过去。

众人顿时惊惶不已，一个个冲上前来，“皇上！”“主子！”……呼唤声此起彼伏，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

这次昏厥持续了很久，他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心头绞痛得异常厉害，直到从昏沉中醒转后，胸中仍然隐隐作痛。睁开眼睛，已经天明了，大概是阴雨天没有阳光缘故，周围的一切还不甚清晰。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女人正坐在炕前，手里拿着个手帕悄悄地擦拭着眼角的泪，还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熙贞，你回来啦，实在太好了……”多尔衮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发出声来，尽管是微弱而沙哑的。

女人立即惊喜万分，“啊，皇上，你总算醒啦，奴婢快要急坏了！”

听到声音不对，多尔衮努力地分辨一下，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不是他的熙贞，而是贵妃萨日格。他的情绪随即低落下去，怀着巨大地失望，闭上了眼睛。

萨日格听到消息后还来不及梳洗就匆忙赶来，在这里守候了大半夜，巴巴地盼望着皇帝醒了，却等来这么一句话和这么冷漠的神情，心中不禁一酸，很是委屈。不过她早就知道只有皇后才是皇帝最为爱重的女人，也早已认命，所以这委屈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很快，她又欣喜起来，毕竟只要皇帝好好地活着，对她们这些妻妾来说就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皇上现在感觉如何了？奴婢这就传太医来给皇上诊视。”她拭干了泪水，颇为关切地问道。

等待了好一会儿，多尔衮这才淡淡地说道：“不必着急，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对了，皇后怎么样了，找到没有？”

萨日格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没有找到。阿克苏已经指挥手下整个后宫都差不多搜遍了，也没有见到皇后娘娘的任何踪迹。”

他冷笑一声，睁开眼来，“这就奇了，无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连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这不是天大地笑话吗？呵呵呵，这下麻烦闹大了，恐怕现在整个后宫都议论纷纷，惟恐天下不乱吧？”

“这等大事，一般人不敢乱嚼舌头地，私下议论肯定有，但要说是造谣生事。恐怕还没有谁有那个胆子。”

“哼。不敢就怪了。你们这些女人，不都是巴不得皇后倒台吗？这下皇后突然不见了，生死不明，你们不知道有多开心。”多尔衮心情很差，说话也毫不客气。

萨日格先是惊愕，然后惶恐起来，“皇上这是哪地话。奴婢和皇后这么多年的交情。皇后又待人宽和厚道，奴婢也平素也一贯念着皇后的好处，现在听说皇后出事，别提有多着急了，又怎么可能幸灾乐祸呢？”

多尔衮也知道萨日格为人忠厚，向来不喜欢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所以待她也还不错。并没有将她与其他那些个妒嫉妇人归为一类。看到萨日格委屈。他苦笑着：“好啦，你不要紧张，朕这不是说你。而是科尔个……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皇后的下落。这几日，后宫里头肯定会有人造谣生事，你的地位仅次于皇后，有协助处理后宫事务之权，所以你就暂时替朕分分忧吧。”

说完这些话，他颇觉吃力，喘息也急促起来，紧接着猛地翻身坐起，一阵剧烈地咳嗽。

萨日格急忙坐到炕沿上帮他拍抚着后背，刚刚收起地眼泪又掉落下来，“皇上，您别再说话了，赶快歇息着吧。刚才奴婢听太医们说，您地风疾又严重了，这一次还发了胸痹，以后医治起来就更加棘手了。这偌大的基业都靠您一个人撑着，要是真的倒下了，可怎么得了啊……”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多尔衮觉得全身脱力，头脑昏沉，仍然有极大的眩晕感，于是只得重新躺下。许久，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儿，你担心什么，待会儿不要出去乱说。”

“是，奴婢明白。”萨日格强忍着哽咽，点了点头。

他又接着吩咐道：“朕现在很累，就不再找阿克苏和讷布库他们了。你回头代朕传个口谕，叫他们仔细搜索，每一个边边角角的地方都不能忽略，尤其要查验清楚各个宫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秘密外出的途径。另外，不要大张旗鼓，弄得连宫外都知道了，这些消息万不可泄露到宫外去，否则就惟他们是问，记住了吗？”

“奴婢记住了，皇上放心吧。”

多尔衮心中默默地叹息着，要说放心，除非熙贞平平安安地回来，否则他哪里放心得下？莫非是老天在惩罚他，让他好好品尝下失去心爱之人的苦涩，也好真正开始检讨自己地过失？不过这个代价未免太沉重了吧。

“另外，你去把坤宁宫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部集中起来，在殿外候着，等朕睡醒之后缓过劲儿来，再召他们进来一一询问。”说到这里，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萨日格在旁边等了很久，看着多尔衮渐渐睡着了，这才朝门口的太监做了个手势，太监立即会意，急忙把陈医士找来。陈医士很快就过来了，悄悄地替沉睡中的多尔衮号脉，之后给萨日格了个眼色，这才退出暖阁。

萨日格发现陈医士的脸色很是黯然，心中不由大惊，连忙问道：“怎么，莫非皇上还有什么更加棘手的病症？”

陈医士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这一次胸痹来得太过凶险，所以难免会后遗病症。依微臣看来，皇上原本有惊悸的病症还没好，这下更加严重了，很有可能发展为怔忡。而且这次又淋了雨，染上风寒，肯定一时半会儿去不了，这原本的风疾又加上高烧不退，或者持续低烧，估计起码要卧床半个多月。”

“怎么会这般严重？皇上正值春秋鼎盛，怎么这身子要比五六十岁地人还要差？以后可怎么得了？”萨日格忧心忡忡地问道。

“皇上地病症，多半是太过劳心费神所致。另外也有皇上自己不重视调养的缘故，”陈医士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但凡嗜好烟草的人，要比一般人更容易在肺上生毛病。况且皇上去年这个时候曾经肺部受创，伤得不轻，血淤于胸之间，逾月方退。这样地伤势，起码半年之内不能骑马颠簸，可是皇上丝毫不以为意，竟然在八月时不惜昼夜兼行，千里奔波赶回盛京，后来又不曾休息。当时微臣就知道此后必然会发作，可惜啊，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说罢，又禁不住连连叹息。

萨日格听到这里，悲伤的情绪上又增添了些许感慨，如果皇上去年时没有那次奔波，如果先前不是因为李熙贞突然失踪而心急如焚，病症又怎么可能发展下去？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也有想不开的时候，如果皇上能对她有对李熙贞一半的好，那么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惜呀！想及此处，她也禁不住对李熙贞心生怨怼——作为女人，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爱，绝对是平生最大的幸事，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大人是难得的神医，想必能让皇上尽快好转过来吧。”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平静地问道。

陈医士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和愧疚，“只可惜微臣恐怕未必能继续替皇上诊治了。”

“哦？为什么？”萨日格十分惊讶。

陈医士回答：“娘娘有所不知，微臣此番罪过甚大。如果皇后娘娘知道自己已经身怀有孕了，兴许现在还好端端的在坤宁宫里，可是偏偏是臣过于小心，没敢打扰……后来如果皇上没有闻知这个消息，也不至于突然昏厥，唉！皇上子息艰难，盼望这个孩子已经很久了，可皇后娘娘突然出了这么个事儿，自然伤痛得厉害……皇上宽仁，未必会追究，不过微臣也无颜继续在太医院任职了，明天就会写奏折请罪的。”

萨日格想了想，然后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本宫会替你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开解话的。皇上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自然心中有数，像大人这样的神医，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了；况且此番又是无心之失，想必皇上不会怪罪于你的。”

谢过之后，陈医士告退了。在返回太医院开方配药的路上，他忧愁不已地思索着，其实他此前所表现出来的担忧并不是为了自己。皇后这番失踪，着实给他平添了莫大的麻烦。

他既是李淏安插在多尔衮这边的奸细，同时又是李熙贞的心腹，这双重身份着实让他矛盾不已。现在李淏已经回国，如果他肯下手，一点一点地将多尔衮送上死路，绝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正称了李淏的心意，可是李熙贞这边他又无法交待了。且不说现在南方的战事还没有平息，朝中的政务不是一个女人可以完全承担的，就说那些满洲贵族们也绝对不是善主，哪能轻易让太后如朝鲜例子垂帘监国？万一闹出些乱子来，弄不好会有不少人因此而送命。嗣君年幼，大半会是豫亲王多铎辅政，甚至当第二个摄政王。多铎可不像多尔衮那么好说话，对朝鲜起码表面上还算宽和，若是换了他，到时候把朝鲜直接吞并了都有可能。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算啦，什么都不要去多想了，如果皇后死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可就白费了，还是祈祷着皇后平安无事吧！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说不定，皇后这次是秘密出宫了，倘若这样，迟早会派人和他这个心腹秘密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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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灯影黑

冷，比我想象得还要冷，简直可以渗到骨髓里，让人尽管我曾经落水过两三次，然而自己主动跳下来的，这还是第一次，相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此时正值黑暗的雨夜，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口古井，更不会注意到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寻死，更不会想到这个寻死的人竟然是我，这的确是天大的讽刺。

虽然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然而比起压抑地活在这个世上，我还是选择了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逃不出去，那就来个彻底地解脱吧。在纵身跳进去的那一瞬，我没有任何的犹豫。出于本能反应地挣扎了几下，狠狠地呛了几口水，终于，肺部的最后一点空气也被大量的冷水排挤光了，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头脑里的思维似乎停滞住了。不过痛苦也没有持续太久，一切感觉就渐渐消失了，意识也陷入了彻底的混沌之中……

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又有光明悄悄地来临了。虽然闭着眼睛，但我仍然能感觉阳光正照耀在脸上，很温暖，这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还是这个让人有悲欢离合的人间。虽然没有睁开眼睛，我也清楚得很。此时，觉得身上很不舒服，很明显是感冒了，还有点发热。这也不怪，被那么冰冷的水激到了，不生病才怪。

但是我不敢睁开眼睛，我生怕看到多尔衮，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或者看到他伤心憔悴地眼神。尽管我知道他还很在乎我。然而我已经对他产生了彻底的惧怕，与其和他在一起互相伤害，还不如早日离开。也许我死了，他会难过一段时间，不过他的身边永远不缺乏女人，就像一株参天大树上，总会有紧紧缠绕的蔓藤一样。严寒的冬天过去，等到春暖花开之后。原本的蔓藤枯死。还会有新的蔓藤生长出来。继续死死地缠在大树身上，不论风吹雨打，直到生命的终结。

如果我现在选择离开，绝对是一种幸运。因为只有这样，我既看不到他英雄白头，他也看不到我红颜迟暮。当然，我也很自私。明明知道这样地结果会让他难以接受；但是如果要我看到他走到我前头，我将会伤心一世。所以，我就宁愿自私一次了。多尔，你不要怪我。

阳光照在脸上，暖意融融。我知道我没死，却仍然不要睁开眼睛，继续幻想着，我是不是已经死过。现在又重新回到现代了呢？不。不对，历史已经改变了，也许现代地我都不会存在了吧？那么我会不会又穿越到一个更古老地年代。或者是更晚的年代了呢？我情愿这样，也不愿继续留在清朝。

然而我却阻止不了周围的声音进入我的耳畔：“怎么办啊，到现在还没醒，又发烧了，我看还是悄悄地去找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别，千万别，府里的大夫哪里能把得严口风？保不准儿一回头就跟哪个主子说了去，到时候咱们一准遭殃。”

“不会请外面的郎中，从后门进来，避开那些闲杂人等呀。看皇后娘娘这模样，万一真醒过不来了，纸包不住火，咱们可都得掉脑袋。”

“我看不至于，看情形还不算太差。溺了水的人，不是靠喝药针灸能治地，只要没死，把肚子里的水都空出来，等等就会醒来的，咱们再多守一阵看看吧。”

我心中诧异，奇怪，没死就算了，没穿越也算了，怎么可能落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想到这里，立即睁开了眼睛。

面前正站着两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男人，穿了王府护军的服色，正巴巴地朝我打量着。见到我突然睁开眼睛，两人顿时一惊，身子微微一颤，不过马上跪地请安，“奴才等不知娘娘已醒，言语间有所冒昧，还请娘娘恕罪。”

我刚想问问这是哪里，不过看到他们的服饰，就一眼认出来了，这是镶白旗的王府护军，不用说，这里是小南城，也就是多铎现在的王府了。多尔万万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藏着，这不是“灯影黑”是什么？

两人看到我地目光从他们脸上转移到身上，最后又停留在他们腰间地佩刀上，不免有些惶恐，连忙把刀往腰后稍稍地挪了挪，好像生怕我会突然坐起，一把抽刀来抹了脖子似的。看到他们这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和动作，我心中不觉好笑：既然连主动寻死都死不成，看来阎王爷还真不打算收我，抑或是我阳寿未尽所以重新打了回来。我这人还真是小强命，用关汉卿地话来说，就是煮不烂、锤不扁、砸不碎、响当当的一粒铜豆。总之天命不可违，既然这次没死成，我以后就不会轻易寻死了。

“好啦，你们都起来吧，我倒是应该谢谢你们才对。”我并没有自称“本宫”，因为我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整日勾心斗角到生倦的宫廷了，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一时间还没有决定，所以还是暂时把自己当成一个寄人篱下者吧。“我现在偷偷摸摸地躲在你们豫亲王府里，根本见不得光的，还端什么皇后架子呢？你们也不必这么拘泥规矩，随便些好了。”

“嗻。”两人连忙点头，但是神色仍然恭敬得很，起身以后也小心翼翼地束手站着，生怕在我这个皇后面前失了礼数。

“我明明是在坤宁宫落了井，按理也应该是被宫里人救起，却又怎么会躺在这里？”

这事情实在太过诡异，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多铎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坤宁宫里，他们又是怎么发现我落井，又是怎么身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偷运出宫的？不会是……我忽然想起了他王府里面那条极其诡异地密道。上次听他说，那密道一直通往乾清宫，不过他已经秘密派人朝坤宁宫方向挖掘了，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想必也该挖得差不多了，只是我想象不出这密道的出口应该在哪里？想到一群人在我脚底下偷偷摸摸地挖地道，我却懵然不觉，身上的汗毛就快要竖起来了。

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犹豫之后。其中一个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把实情讲述了一遍。“呃，是这样的，我家主子临出征前，就对奴才着重交待过，那密道的挖掘不能停顿下来，一定要挖掘到指定地点才算完工。同时还留了封信给奴才，说是等到完工之后。就悄悄地把这信交给娘娘……昨天晚上，那些日夜赶工的苏拉们突然有人跑来报告，说是刚刚打通那口古井的井壁没多久，就发现有人掉进井了，于是没有多想就救了上来。奴才们一听就觉得事情蹊跷，忙让他们把人送上来，仔细察看，却认出原来是娘娘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暂时把娘娘安顿在这间隐蔽的屋子里来。因为害怕被府里地那些福晋们知道。所以一直没敢找大夫来给娘娘医治……”

这个答案既出乎我地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我怎么就忘记了，根据现代时看小说和电视剧地经验。地道的出口开在深井里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莫非这果然是个真理？以至于我落井之后，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这的确匪夷所思，又不能不说是巧合到了极致，或者说我是命不该绝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翻身坐起，倒是把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

“对了，你们那密道口还在井里面？有没有堵上？”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这么一个失踪，或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尔衮肯定会急到抓狂，不派人把宫里的边角旮旯都搜索遍了才怪。他那么聪明，自然会怀疑我会一个想不开投了井，肯定会派人下去搜索的。万一一下子发现了洞口，就顺着这个密道一路追查到多铎地府上来，到时候就有好戏可唱了，怎么着也是一出六国大封相。

“这个，娘娘您就尽管放心吧，奴才等知道其中厉害的，当时就吩咐那些人把井壁上的洞口重新砌好了，免得被皇上发现，顺着密道找到这儿来的。”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倒回了枕头上，这时候才又想起自己正发着烧，实在不是很舒服，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两人见机很快，于是赶忙说：“娘娘您暂时在这儿休息着，这里很僻静，一般人都来不了，只要不出这个院子，保证没人发觉。奴才去外面悄悄地给您找点草药来，免得风寒又重了。”

“这样不会被人怀疑吧？”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险境，万一被多铎的那些个女人们知道了就麻烦了。况且他还有十个儿女，这些个小孩子没事儿到处玩耍，一旦撞见我了肯定会回去告诉他们的母亲，到时候我肯定被曝了光。想象着多尔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脸色，我禁不住不寒而栗起来。

“娘娘放心好了，奴才们办事会小心的，否则一旦事发，奴才们地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去吧。”

他们走后，我躺在炕上，身上一阵阵发寒，赶忙拉过最厚地被子来盖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挺热的，看来没一两天功夫还真退不了烧。

接下来，我又犯愁起来。这次没死成，我自然断绝了那个念头，只想好好地活着，得过且过就算了，可是我总得有个安身立命地地方吧。回宫去？肯定不成，且不说我个人感情的问题在作樂，就算是我硬着头皮，不顾颜面地回去了，见了多尔衮该如何解释？尽管这两日来我一直足不出户，却很清楚，多尔衮害怕我弃他而去，所以早已派人把坤宁宫看守得严严实实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我一个大活人？这样追根究底，必然会暴露了密道，若是这密道被多尔衮知道，那可就不是勃然大怒那么简单了。多铎到时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很难想象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这一点是我极不愿意看到的。

在这里继续住着，肯定不行。多铎的老婆孩子若是发现我了，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其结果和追查出密道有什么两样？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干脆不回宫，也不呆在这里，就离开燕京，离开河北，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买个宅子，置点产业，收收地租，过个乡间土地主的幸福生活算了；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每天都来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者出门散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卷啊。

可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这种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的生活，恐怕都成了一种奢求，未必能一直平安下去呢。多尔衮不找到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要我重新回到他身边，继续过那种战战兢兢，伴君如伴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老天不让我死，却又给我出了这么一道难题，我该如何是好？唉！

心乱如麻地思考了很久，直到一个侍女端进汤药来，服侍着我喝下，又给我准备了些点心。我吃饱喝足了，精神松懈下来，我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于是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在王府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是同一个侍女在我身边悉心服侍，我的身体也很快恢复了。也奇怪了，这身体还真抗得住折腾，数次九死一生，都完完整整地挺过来了，恢复之后依旧是活蹦乱跳，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看来我还真该好好地珍惜自己的身体，好好地度过每一天了。

于是，我的念头渐渐成形了，与其战战兢兢地呆在这里，还不如早已离开，去过我的隐居生活算了。反正多铎早有安排，有人力物力支持，我可以衣食无忧，安全也有保证，用不着提心吊胆的。在多尔衮身边这么多年来，我发现我难得的快乐，最多也不会持续一个月，莫非我们也真的应该分开了？靠的越近，就伤得越深。越是朝夕相处，就越是不懂得珍惜。算了，我就远远地离开他吧，走的远远的，把我们曾经的甜蜜写进回忆，把我们曾经的怨怼，也挥一挥手，抛弃在风中吧。

于是，我就把这个打算跟多铎的那两个心腹侍卫们说了，他们二话不说，就着手准备去了。这几天来一直照料我的侍女，叫做慕兰的，也在帮我准备一些路上必要的衣物。我手里捏着多铎给我的那封信，上面写着：“嫂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吧？要是过得不开心，或是我哥欺负你，让你受委屈了，就来找我吧。”

呵呵，我过去找他？的确，我和他在一起时，确实心情不错，难得那么愉快，然而这又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日子久了，他对我动了感情，我再拒绝，可就又令一个男人痛苦了，何必呢？想到这里，我就将信折了起来，丢在了一边。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按照日子推算，多铎现在不是在淮安一带的苏北前线吗？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了，隐约记得，好像是四月下旬，就是扬州陷落，十日屠城了。我这些日子来光顾着胡思乱想，伤心难过，居然把这件天大的事情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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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第三个难题

时，我才不得不意识到，原来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居然本来我想着找个太太平平，山清水秀的地方去隐居，可是即使我找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又可能是我的世外桃源吗？

在感情方面，我自私一次，也无可厚非；可是在民族大义……这四个字一冒头，我的心头就禁不住升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民族大义？算是哪门子“大义”？我的身份的确是不尴不尬：在现代时，我是朝鲜族；在古代时，我是朝鲜人。如果单从民族情感的角度上讲，我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朝奸”！为侵略自己民族的“强盗头子”苦心筹划，四处奔波，还自以为是，乐在其中！我是不是该遭到狠狠的批判？唉，上苍实在不公，为什么不来个民族大同，这样要少流多少血，少死多少人？

如今不在多尔衮身边，我冷静下来思考，这才第一次地为自己的立场问题感到绝大的迷惘。难道我自以为清醒，实际上却是最为糊涂之人？如果说我为爱情而活，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肯定是没活明白；如果说我是为了责任而活，现在我又完成我的责任了吗？渐渐地，想起了八年前，我决定嫁给多尔衮的那一个月圆之夜，我站在雪地里立下的誓言，同时也是给自己预设了三道绝难的题目——第一，我要打败大玉儿；第二，我要辅佐多尔衮登基；第三，我要阻止清初的屠杀和恶政。如今。前两条已经实现了，最后一个责任，我是否也要尽快承担起来，才不枉费了穿越一场？

终于理顺了思路，眼前地一切也跟着清晰了起来，我接下来的责任，首先就要从扬州开始。

一个时辰过去了，地上扔了许多作废的纸团。我却仍然冥思苦想。没有办法写出一封可以说服多铎的信来。

其实这场空前惨烈的屠杀。起因绝非是单纯泄愤那么简单。作为一个沙场宿将，多铎的真正意图是，通过这次屠城来震慑仍未投降的南方诸省，尤其是弘光小朝廷的都城南京，以达到兵不血刃就解决战争地目地。缴枪不杀，抵抗必死，是从古至今地战场规则。至于为何要殃及到无辜百姓身上。主要有两个缘故，一来是在满足自身那杀戮嗜好的同时，趁机还发一笔战争财；二来是给其他仍在敌军据守中的城池提出最残忍的警告，如果谁敢协助官兵守城，下场就是玉石俱焚！这样一来，倘若守城官兵有亲属在城内的话，就必然会大大地影响士气，从而达到迅速解决战争的目的。因此。历代战乱时地屠城行径都是屡见不鲜的。区别只不过是汉人杀汉人和异族屠杀而已。

明白了这些，难题就跟着来了。多铎尽管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经。似乎很好说话；然而上了战场，却可以比任何一个将领都更加冷血残酷。尤其这次又是涉及战略考虑问题，他怎么可能耳根子软到单凭我一封信就改变主意的地步？如果真的这样，他也就不是一名合格的统帅了。篡改下伟大领袖的话来说就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战争是生死相搏，是一个国家推翻另一个国家的生死较量。”

唉，怎么办？难道叫我千里迢迢地赶到扬州前线去？这是不是太荒谬了点？此去路程将近三千里，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要半个月；一日行进百里的速度，抵达淮扬一带起码要一个月，按照这个时间算，等我风尘仆仆地到了扬州时，那里早已是腐尸塞河，鱼虾饱腹，一片地狱景象了。现在，留给我地时间只有二十余日了，我必须要赶在四月中旬时抵达扬州。

于是我撂下笔，令侍卫取来地图，仔细研究一番，最终决定了此去地路线：从燕京出发，骑快马一路驰奔到河北通州，弃马登舟，然后沿着京杭运河一路南下，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扬州。估计下来，如果没有遭遇河道阻塞的话，应该可以在半个月内赶到。而且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开陆路行走而遭遇即将激战地战场，比如安徽毫州，江苏:<地。另外，也避免了陆路上遭遇土匪流贼之类的威胁。

方案确定下来，我立即卷好地图，乔装打扮一番，由熟悉路径的侍女慕兰引路，从王府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出了西直门时，我注意到这边的排查似乎外松内紧，心中不由一惊，会不会多尔衮已经下令京城九门都严密注意，谨防我秘密出城呢？不过转念一想：堂堂的皇后居然丢了，多尔衮为了脸面，是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各个城门戒严的。最多就是分别派遣认识我的人充作密探，在城门处潜伏，暗中察看每一个出城的人才最有可能。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现在就硬着头皮出城时，一辆外表普通，平淡无奇的马车遥遥地出现了，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同时，车帘一掀，里面有人朝我低声说道：“娘娘，快些上车吧。”

我抬头一看，正是多铎的两个心腹之一，叫做阿思海的。于是一掀袍角，身手敏捷地跳了上去。接着返身伸手，将后面动作慢了些的慕兰也拉了上来。车帘放下，车轮这才又轱辘辘地转动起来。

“你不是和保泰在城门外候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坐定之后，向阿思海问道。

为了路上的安全保证，所以身为王府护军佐领的阿思海秘密地挑选了五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来护送我南下。为了避免目标太大被多尔衮的人注意，所以在我的要求下不得不减少为二十人。即使如此，这二十人也各自乔装。在西直门外等候。从燕京往通州地路程，只有西直门最近。

阿思海答道：“奴才先前出城门时，发现这里戒备似乎比平时森严了些，感觉有点不对，所以又从德胜门绕了回来，赶来接娘娘走其他路径出城。”

“哦，这样也好，我也本来正在犹豫着呢。你打算改走哪里？”我问道。

“奴才以为。还是兜个***绕个远。走朝阳门，再与保泰他们会合较好，毕竟那里是我家主子的地盘，城门守卫奴才也都熟悉，相信不会对车内有所搜查的。”

自从去年入京之后，多尔衮命以京城之半屯兵。镶黄旗在安定门内，正白旗在在东直门内。镶白旗在朝阳门内，正蓝旗在崇文门内，正黄旗在德胜门内，正红旗在西直门内，镶红旗在阜域门内，镶蓝旗在宣武门内。用以拱卫京城。所以，这朝阳门正属于多铎的势力范围，只有走这边才些。于是。我颔首同意了。

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着。带来一阵阵颠簸，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终于到了朝阳门口。这时。阿思海掀开车帘，坐在了马车外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颇为熟络的打招呼声：“是你呀，这是要出城去哪？怎么不骑马，改坐起马车来了？是不是你小子这段时间闲着无聊养出膘来，连马都骑不了了？”

“哪里的话，我那住在外城的老丈人这几天生了大病，都叫我那小舅子来催着了，这不，我得带着媳妇赶快去那边儿瞧瞧，可别赶不及落埋怨不是？”阿思海地语气中带着焦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地，让人生不出一丝怀疑。

果然，外面地人并没有掀开车帘来搜查，而是颇为体谅地说道：“那好，你赶快去吧，别到时候被你媳妇和丈母娘一起骂，改天儿再来兄弟这里唠唠嗑，有段时间不见了，咱们喝几口小烧！”

“嗯哪，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不多停留了，回来时再来喝酒，我请你！”

很快，车夫就催马前行了，车身再次晃动起来，我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将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看来，我此行的运气还算不错，起码开门顺利，老天哪，保佑我平安抵达扬州吧。

四月初一，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和煦的春风给空寂了一冬的紫禁城带来了盎然的生机，一切景物都显得那般美好。然而，人地心情，却未必也如眼前的景物。

多尔衮正独自坐在武英殿的东暖阁炕头，斜倚着软垫，以手支额，颇为吃力地批阅着一本本奏折。不过能这样就已经不错了，在之前的五六日，他一直卧床不起，部分并非十分紧要的政务只好暂时给内三院的几位大学士们处理。而剩下那些必须要他自己拿主意的，就只能一摞摞地摆在病榻前的桌子上，由刚林一份一份地读给他听。他听过之后，就把要批示地话交待一遍，再由秘书院地章京们代替他书写。今天他感觉身体状况总算见了起色，这才支撑着起身，亲自来处理政务。

放下了一本刚刚从河南前线来的折子，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在上面批复了几行字，这才放到了一边。多铎在这份奏疏里报告说，他于三月初四日师出虎牢关，分遣固山额真拜音图等出龙门关，兵部尚书韩、梅勒章京宜尔德、侍郎尼堪等由南阳直取汝宁，颖川、凤阳，合军于归德。所到之处，势如破绣，大小州县纷纷开门迎降，至此，河南全境已经悉数平定。

面对这样的捷报，多尔衮按理说应该很高兴才是。可是他却怎么也无法使自己地精神处于以往的那种锐气勃发中，心情就像是一潭死水，很难再起什么波澜了。

望着一本本展开来晾晒的奏折，他的眼前仿佛浮现了那幅他早已看习惯，却突然一下子看不到了场景——熙贞坐在一旁的炕桌前，认真地翻开一本本奏折，仔细地分门归类；之后又把他做过痕迹的折子分出，细心地按照他的笔迹题写着，然后一本本地放在几处晾晒。虽然每天需要处理的奏折有上百份，可她却心细如发，从来不会搞混淆，不会出丝毫纰漏。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信赖的帮手，他处理起政务来的确轻松了不少。可是，这个身影，却突然间消失无踪了，炕桌仍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却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看着，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阵惆怅和酸楚。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此时的多尔衮，还不曾读过这个词句，他只能默默地慨叹一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即使只有七天的分离，在他的心境中，却如同七年那么漫长，让他每一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让他在梦境的断章里，看到熙贞微笑着朝自己走来。可是等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住她的手，叫她永远也不要再离开自己时，她又像虚幻了的影像一样，如风般消散无踪了。甚至吝啬到连一句话都不肯对他说，连一个犹豫的神情都不曾展露。

正在走神间，太监在门口通禀道：“主子，步兵统领何洛会大人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见。”

“嗯，让他进来吧。”多尔先是一愣，却很快将思绪收拢起来，然后坐直了身子。在大臣面前，身为君主的人，需要时刻保持着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的模样。

很快，何洛会进来了，行礼之后，照例赐座。他谢过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多尔衮单刀直入地问道：“怎么样，你的人在京城里搜寻了七天，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把能派出去的全派出去了，能有用场的全斗用上了，可就是不见丝毫线索，到现在也毫无皇后娘娘的音讯。请皇上恕奴才无能，奴才会尽力继续寻找下去的。”何洛会面带愧疚地说道。

多尔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啦，朕不怪你，这个差事实在难办了点。又要找人又不能公开地找，这样遮遮掩掩的，肯定会有所遗漏，如果她人不在宫里的话，应该早已经秘密出城了吧。”

他心中清楚，除非京城彻底戒严，才能阻止熙贞出城。否则，以她的狡黠，肯定有办法混出城去，哪怕就是一一盘查也照样无可奈何。

何洛会见皇帝如此宽仁大度，体谅他的难处，就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了，于是回答道：“皇上不必灰心，这京城如此之大，随便藏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奴才会督促手下人努力寻找，同时加强城门布控的。”

“但愿如此吧。”多尔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又有点失神。

何洛会为人精明，心思细腻，所以很自然地觉察到了皇帝在平和的表面下所隐藏着的忧愁和郁郁。想了想，他试探着劝慰道：“皇上，奴才斗胆揣测，皇后娘娘秘密离宫，大概是一时之念，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的。况且，有大阿哥和长公主在宫里，娘娘必然放心不下……”

“你是说，皇后会自己主动回来？”多尔衮强打起精神来，问道。

其实，他虽然也这么期望，却没有多少信心。这一次，他做得未免有些过火了，熙贞选择离开，必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下的决定。要她主动回来，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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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夜泊淮安

以为，皇后娘娘聪颖过人，既然能从重重禁卫的紫禁自然有办法从燕京城里脱身。恐怕费尽周折，也等同于海底捞针。目前最好的办法也只有等了，只要大阿哥和长公主仍然在京一日，娘娘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何洛会只能这样回答，毕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是大臣来讨论皇帝的家务事，就更是为难，越发顾虑重重了。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叹息道：“这个朕也明白，只不过皇后身为弱质女子，不通武艺，有孕在身，况且是只身出宫没有护卫，她一个人在外面究竟能走多远呢？万一遭遇了什么不测，朕可就是抱憾终生了。”

何洛会这一次没敢立即回答，毕竟他心里面也拿不准。不论什么世道，都是有钱能令鬼推磨，如果皇后带足了银子，那么要找护卫的人实在太容易了，否则那些商贾们的货物找谁护送？只不过皇后有没有带银子的问题，他还是不敢直接来问皇帝的。

“皇上认为，娘娘倘若果真出京，那么会往哪个方向，走哪条路呢？不然的话可以在沿途增加哨卡，严密排查，如若娘娘晚些时候出京，多半可以寻回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多尔衮好几天了，他始终没有个可以确定的答案。因为他想不明白，熙贞究竟只是想在外面避开风头躲一阵静静心，还是长久地离开他，越远越好呢？熙贞临走前给他留下的两首诗词他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多遍。只觉得[君怨]里也不过是哀怨委屈之意，可是[算子]里面，却明明是厌世轻生之意，莫非是曾经想过寻死，后来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总之，他现在也没有任何头绪。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把人找到了，又能如何呢？如果她地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强行把她的人关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他心里默默地说道。转头望向窗外。依旧是春光明媚。在盛京的王府庭院里，这个时节，窗外应该又是腊梅绽放了吧？

……

船在流势平缓的河面上稳稳地行进着，远远望去，朵朵白云低临水面，像要探足水中濯洗的清丽少女一般。仲春刚至，两三场春雨过后。运河的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涨了起来。春风和煦地染绿了两岸，野花似开未开，但从势头上看来，不久之后就会开得五彩缤纷，使人眼花缭乱。

从京城出发已经十天了，我在众人的护卫下，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一路奔驰到河北通州，然后在运河口买舟南下。当然。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们伪装成了普通地商人，分成三艘小型货船，堆积一些“货物”以作掩饰。就迅速地下河开船了。这十日来，倒也风平浪静，一路经过天津、沧州、德州、聊城、济宁、盐城、徐州等地，今天已经接近苏北大城淮安，也就是所谓“清江口”了。扳指算来，再过三四天，就能经过镇江，抵达扬州了。

平日里，这漕运也是南来货物，北归空船，河北等地并没有什么可以运到江南来特产货物，所以顺流南下地船只多半都是轻舟，速度很快。只不过现在南方战乱，连淮河以北，也是刚刚遭遇过兵祸浩劫，所以经济萧条，民生凋敝，就更没有了原本繁华似锦地景象了。所以我们这一路南下，周围船只寥寥，倒也通畅异常。

我坐在船头，凝视着河面上荡起的层层涟漪，已经沉默了许久。这些天来，舟行寂寥，我也静下心来沉思了很久，在起初的怨怼过后，我倒是对多尔衮渐渐担心起来。一来是害怕他因为搜寻不到我而着急上火；二来是怕自己不在他身边，无人替他分担政务，以他亲力亲为的性情，这下又不知有多劳累了；三来是他这人向来故作强大，从来不知道体恤自己，周围的人发觉不出，因而疏忽了照料，万一旧疾复发了可怎么办？

虽然心中惦记，然而另一方面我又不肯原谅他的过失，毕竟这一次他对我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在我没有回心转意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回去地。否则，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我自己。可是刚刚把多尔放下，又禁不住想念起我的一双儿女来了，不知道东青和东现在的情形究竟如何？多尔衮忙于政务尚且不暇，自然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们，后宫的那些妃嫔们就更没有那么好心了。这两个孩子的冷暖虽然有人过问，然而他们的情绪谁来抚慰？

思念犹如一棵棵雨后的春草，迅速地萌发出来，根本无法抑制，也无法让它自然消退。又或者，就像眼前这滚滚南去的运河水，年年月月也没有停歇地时候。

不要嘲笑古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观念，命运就像是牢固的枷锁，一旦套住，就难有挣脱的时候。别地且不说，为他生儿育女之后，如何再能轻易离去，轻易舍弃？就算是对他已经彻底意冷，那么孩子呢？哪里可以割舍下这份母子亲情？其实，去年秋天在盛京的政变之后，我就曾经打算将自己从感情的泥潭里拯救出来，功成身退算了，然而还不是东青那期望的目光和恳求的神色，让我不得不决定继续留下来的？如今，东青肯定在伤心之余，要埋怨我这个母亲不肯信守承诺吧。

在经过江苏:<并没有下令停舟上岸，其实我这也是私心在作樂，因为现在是四月上旬，并没有我在现代时特别喜欢的小龙虾，要等到小龙虾盛产时，起码也要再一个月。我一直好奇小龙虾这道小吃，在古代究竟有没有那么普遍，或许是平民食物。还是认为根本没人吃？看来想解开这个疑惑，这次是没有办法了。

一直到明月初上，我们终于进入了淮安水域，此时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由于运河绕淮安城而过，所以我们停舟上岸之后，只能到城外沿河的地区去补给了。

不过这一带大概自古以来地都是漕运枢纽的缘故，所以两岸上铺林立，商业繁荣。一座座很有江南风情的酒楼茶馆沿河林立。清风徐来。明月凌波。倒也颇有“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意味。虽然大战将临，然而这里却依然是***阑珊，春花秋月的景象。隐隐约约的，还能从高悬灯笼的楼榭中传出靡靡的丝竹之音，伴着带有吴软语地清吟浅唱声。我心中暗叹，这还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呀。

留了六个侍卫看守船只，我和阿思海等人一起上了河岸码头。我们这一行人数不多，又都已作了汉人打扮，由于此时淮安还没有陷落，因此我们以北下商人地身份，轻轻松松地混过了排查，顺利地行走在平坦地街道上。

由于时间紧急，不能闲逛。所以我的脚步很快就在一家看起来中等规格的酒楼前停下。门口的到我们这一行人打扮不俗。知道来了有钱的主儿，热情地招呼着我们上了楼，安排在临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阿思海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并没有立即同意，“你们这边就没有雅间了吗？哪里有安排女眷坐在大庭广众之下地道理？”

接着看了看周围，也是奇怪，按理说这边的酒楼一般都是做来往南北的商贾生意的，现在漕运不通，船只寥寥，可是这里的生意却丝毫不见冷淡，一桌桌几乎客满了。

小二赔着一脸谦卑而讨好的笑容，连连道：“客官勿怪，客官勿怪。您瞧瞧，这连大堂都找不出什么空桌来了，更别说雅间里了，所以只得委屈诸位暂时在此就座了，等里面的人一走，小的这就给诸位换位置。”

我现在又饥又渴，当然顾不得矜持身份，看着这周围吃饭地人们穿着还算不错，不是那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地地方，所以也就没有如何在意，自顾着坐了下来。“好啦，暂时对付着吃饱了就算，哪里有时间在这里慢慢闲酌？不必为难他了。”

“是。”阿思海应了一声后，在我旁边谨慎地落座了。同时，另外几个侍卫，还有慕兰，也依次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其余的人也在旁边开了一桌。这是一路以来，我特别安排好的规矩。尽管表面上和普通地客人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他们时刻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提防着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故，以保证我的安全。

在点菜的空隙，我禁不住诧异地问道：“这里也真是奇怪，现在兵荒马乱的，指不定满清大军什么时候就打进城了，这里怎么防备如此松懈？你们的生意又怎么会这么好？”我觉得周围的人们，一个个丝毫看不出恐慌情绪，依旧是谈笑风生，吃酒吃得甚是欢洽，热热闹闹的。

小二答道：“听夫人的口音，想必是河北人氏吧？这到了淮河一带，民风就大大不同了，所以才会如此疑惑。”

“这就奇了，莫非南人比北人更不畏死？我只听说过有钱人怕死，没钱人拼命的道理，可是眼下周围这些人哪个都不像穷人，怎么会不惧北方鞑子？”我笑道。尽管阿思海等人全部都是满人，但是为了隐蔽身份，他们到了南方以后，也放下了满人的架子，张口闭口都是汉人的语气说话了。

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这个夫人恐怕就有所不知了，听说前些日子被清军打下来的河南安徽一带，并没有以前传说的那样，烧杀抢掠得那么厉害。那些鞑子们不但没有杀多少百姓，就连地主富户家的财产也都没有掠夺，还下了一张告示，说是只要普通百姓不参与顽抗，就可以家产得全，性命得保。还听说，流贼们被剿灭之后留下来的土地财产，都被随后驻守的鞑子官府给卖了，卖给那些没有逃跑的地主们了，而且价钱公道。您说说，比起抛弃田产当流民，哪有留在老家守住祖宗坟墓来得好？”

我听到这里，刚要说些什么，邻桌就有人插言道：“这也未必，人家清廷保护的是我们这些有钱人的利益，哪里会管贫民百姓的死活？那些无知百姓，纷纷携家带口的，像蚂蚁似的一股脑儿往南边跑，却不知能不能躲得过去？无非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罢了。他们都以为扬州是江北重镇，南京门户，必然城池稳固，所以纷纷流入扬州，弄得现在扬州人满为患，说不定都有六七十万人口了呢。我看呀，他们迟早还得做清廷的子民，南京的朝廷，估计也没有几天撑的了。”

我知道，这些富人之所以乐意投降清朝，是和清朝对他们的政策有关。李自成的大顺军就不明白这个原理：虽然说是得民心者的天下，然而历代朝廷的稳固，社会的秩序，终究是靠地主阶级来支持和维护的的。富人有机会掌握先进的生产力，掌握更多的知识，占有更多的财产，而且很懂得谁给官做就给谁卖命的道理。

统治天下，需要团结的不仅仅是本人出身的阶级，而要有包容万民的气概。谁都得承认，治理天下，饱读经典熟悉历史教训的地主阶级，要远远胜过那些满腿泥巴的庄稼汉。更要紧的是，如果他们不真心拜倒在你脚下，而是在背后煽风点火，你就永远别想证明自己的皇位有多正统，从而别妄想普天之下的百姓安心做你的臣民。只要还有饭吃，他们向来是跟在上层阶级身后的。你头上的光环，得这些人帮你套上去，就像西方皇帝加冕，得主教亲手为你戴上一样。

不像平民百姓，目不识丁，没有饭吃就跟着造反，造反时抢掠了财富，又赶忙揣着回老家买田地自己当地主去了，哪里懂得什么忠君之道？什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李自成的大军一路以疯狂的速度溃败着，也和这些流寇们携带金银大量逃跑有关。再加上他们一路杀地主富户，已经彻底地得罪了在封建社会对政权起支撑作用的地主阶级，哪里有不灭亡的道理？

所以说，历代的农民起义，最终的胜利果实终归会被贵族或者知识分子，军阀政客等窃取，就是有其必然因素的。他们只懂得打破一个旧秩序，不懂得如何用头脑建造一个新秩序，所以失败，就是不足为怪的了。

只可惜，从深山老林里走出的女真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打小在文明之邦长大的李自成却迷失了方向。所以紫禁城的宝座，终归不是他的。

“也是，扬州终究不是个安全所在。”我顿了顿，犹豫着说道：“有史阁部[史可法]在扬州，那么必然死守不降，倘如城池被鞑子强行攻克，为了杀鸡儆猴，给南京朝廷的大人们看，到时候可就是玉石俱焚了。所以你们不去扬州是绝对正确的。”

那人笑道：“呵呵呵……咱们经商之人，不能不关心时事，所以夫人的见解也颇有道理。我有个表哥就在淮安城里当千总，听说史大人被南京朝廷给调到浦口防备左良玉大军去了，顿时松了口气。现在淮安城的军队几乎被抽调光了，而鞑子豫亲王的大军已经距离这边不到百里，说不定明天就兵临城下了。到时候，假装抵抗，放几声空炮就直接开门投降了就是，免得一家老小全部遭殃。”

我不由一惊：“这等军务要事，怎么能随便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呢？要是混进鞑子的奸细窃听了去可怎么得了？”

他一脸满不在乎，“不要大惊小怪啦，就算是传得满城皆知又如何？反正迟早也是要开门投降的。况且史大人的军队远在浦口，若要闻讯来救，起码七八日的路程，就算现在举了白旗，等他知道时，这边鞑子的大旗都插在城头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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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似是故人来

怎么的，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厌恶感，只为眼前这们的觉得丢脸。有道是“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到了如今，这道风景线却已经在乱世的硝烟中渐渐湮灭了。这明末清初，的确不是一个英雄辈出，铁血丹心；抑或是文人忧国，拍遍栏杆的时代。眼下，人人都抱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心态，还能要求他们做到什么呢？

我正沉默着，邻桌的另外一人也饶有兴致地插话了，“说来也是，莫非这大明朝还真是天数已尽了？自打去年福王即位之后，这朝廷就没有一日消停过，把原本在燕京时的习气全部照搬过来，清流浊流们内讧一气，斗得不亦乐乎！又是假太子案又是童妃案的，弄腾了个乌烟瘴气。这下好了吧，那边鞑子已经把陕西的流寇剿灭得差不多，掉头南下了，他们还不肯消停呢！”

前面说话这人立即点头，“就是就是，就说这四镇总兵吧，也各自内讧，分外红眼。上个月刚传来的信儿，那兴平伯[高杰]还稀里糊涂被州总兵许定国给赚进老巢杀了，正是收揽人心的时候，可那史阁部居然让兴平伯的儿子拜个阉人做义父，一下子就把兴平伯余部的两万多人马都推到清军大营给人家补充兵力去了。他史大人可好，明明都率军走到半道上了，一听到这个消息居然慌慌张张地掉头就跑回徐州躲着去了。你们说说，眼下这江北局势。都烂到了什么地步？这大明朝，恐怕真的没救啦！”接着，对着窗外地明月长吁短叹了起来。

我心中奇怪，这些事情虽然算不上绝密军机，却也不是能轻易在市井众人之口如此流传的，莫非这官商勾结，互相狼狈，早已是见怪不怪之事了？再说这淮安属于江苏重镇。又是运河枢纽。本地人自然也是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了。

说话间，饭菜已经上来，尽管我们这两桌绝大部分都是男人，然而谁也不敢在我面前喝酒，所以眼前的菜多数是些清淡的江南菜肴。我这时候又感到饥肠辘辘了，低头一看，只见满目翠绿洁白。煞是养眼，比起宫廷的奢华荤腥来，这里的显得格外清爽宜人，让人顿生食欲。

见我动了筷子，阿思海等人这才敢动眼前的菜肴。对于芦笋篙之类的南方蔬菜，他们显得甚为好奇，然而却不敢多问，也不敢用在北方时粗鲁地方式大嚼大咽。显得十分拘谨。我看在眼里。不觉好笑，却没有说什么，直接伸筷子夹起一只极其精致地小笼包。用调羹舀了些许姜丝香醋，然后在小笼包上轻轻地咬了个小孔，里面掺杂着橙黄色蟹粉地汤汁顿时溢出，悉数流淌在调羹里，混合着醋香，实在美妙得无法形容。此时并非产蟹的季节，想必这蟹粉是晒干备用的，能够保持如此鲜美的味道，的确非同凡响。

“嗯，不错不错，好吃好吃，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汤包了。”我说着这话时，整整两笼汤包已经下了肚，实在吃不下了，这才喝了几口茶，悄悄地把饱嗝压了下去。说实话，这里的蟹粉小笼实在要比我当初上大学时在嘉定南翔镇吃地好多了，貌似里面的馅料还多了不少，这等美味我在北方时还真难享受到。

刚刚把最后一道菜送上来的小二满脸堆笑，“夫人您这就是识货了，我们这里的蟹粉汤包确实有名，是上百年的老字号了。别看这汤包小，里面的乾坤可不小——这包子皮就薄得透明，里面的馅心是用肉皮、鸡丁、肉块、蟹黄、虾米、竹笋、香料、绍兴酒混合成的，先烧开再放冷。然后把馅心纳入包里，入笼而蒸，出笼汤包地馅心成了最香地汤汁，用手撮入碟内，倒上香醋，撒上姜米，再用香菜……”

我倒没觉烦，旁边的阿思海却没有耐心了，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了小二，“好啦，别老在这里杵着耍嘴皮子了，你下去吩咐厨子，再蒸十笼这样的包子，仔细包好了，我们呆会儿带在路上吃。”

“谢客官地赏，小的这就下去预备着。”小二点头哈腰地道谢，很快下楼去了。

我笑了笑，对阿思海说道：“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汤包的妙处就在于里面的肉皮冻，遇热即化，冷后就渗入皮中，再吃时，味道就差远了。”

“这个简单，既然夫人喜欢吃新出笼的，那小的就去把那厨子买下，一路跟着咱们，随时想吃就随时做。”阿思海还真是北方汉子的性情，说话间，又去摸荷包。

我害怕他马上掏出几张大额银票来，惹得众人侧目，于是赶忙给他使了个眼神。他立即会意，于是放下手来，起身下楼去了。想着以后也能经常吃到这等江南美味，我的心情禁不住明朗了许多。

吃饱喝足时，临桌那边关于时政的讨论还远远没有结束的意思，“……要么说那个左良玉也不是什么善类，朝廷看在他二十万兵马的面子上封了他侯爵，可他还是心怀不满。现在鞑子大军都在淮河边上虎视眈眈了，正是乌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候，他不但不思抵御外虏，反而自以为当薰卓的时机已到，竟然捏造‘太子密谕’，扬言‘清君侧’，全军从武昌顺流而下前往南京，行前竟然下令部下屠城，杀了二三十万平民百姓。这且不说，现在朝廷那边居然把原本提防鞑子的大军调了大半去南京‘勤王’，这下好，用不了明天，清军就如入无人之境了！”言罢，禁不住唉声叹气。

周围几个儒生模样的人，听到这里，都跟着摇头叹息，嗟讶这社稷倾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我冷笑一声。“南京的马大人、阮大人，都是见解非凡呢，听说还有这么句话，‘宁可君臣死于大清，不可死于左良玉之手’，端得是‘宁予友邦，不予家贼’！泱泱中华，自古以来辈出内战英雄。能见几个戚继光霍去病？如今国势衰败至此。也不足为怪。”

这寥寥数语。更是加重了在座众人地悲哀，一个个眉宇间袭上了愤慨之色。远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筷子敲击着面前的酒杯，用缓慢而悲壮的语调唱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种沉重痛心的气氛感染了在座的大多数人，渐渐地，有人陆续跟着轻声唱了起来，合在一处。然而，他们唱这首[满江红]时。倒没有抗虏志士的慷慨．

我侧脸看了看我身边地这帮手下们。然而他们表现为一脸迷惘，还带着点不耐烦，包括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样骂他们祖宗金人地词句出现时，都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不过也不怪，不是这些满人伪装太好，而是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儒生们是用淮扬音唱的曲子，连我听起来都有点困难，更别说这些刚刚从关外来的满洲汉子们了。

看着他们唱得差不多了，我这边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我叫来小二付了帐，然后起身笑道：“诸位休要继续烦恼。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好死不如赖活着。况且这回改朝换代，也未必是件坏事，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比如你们的平西伯吴大将军，‘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红妆照汗青’……”

[：此时在百姓眼中和南明大臣眼中，吴三桂不但不是个引狼入室的汉奸，反而是曲线救国，忍辱负重的大英雄，史可法给多尔衮的信中就口口声声称其为“大将军吴三桂”，可谓讽刺]这时候，我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于是转头去看。原来是一个三十五六岁地中年人，一身青袍，做儒生打扮，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独酌，我回头的时候，他疑惑的视线正好和我对了个正着。我有些讶异，这人看着我的眼神，似乎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见我用目光询问，他不好再装做没有看见，只得起身，朝我拱了供手：“在下适才冒犯，还望夫人切勿见怪。”

我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倒是先生过于拘谨了。”接着问道：“只是不知先生方才为何疑惑？”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照实回答：“在下冒昧，只是觉得夫人方才吟的那几句诗甚是独到，见解非凡，不知是否是夫人所作？”

我这下傻眼了，刚才一时走嘴，居然把[圆圆曲]里面的千古名句给背诵出来了，难怪眼下的人很是诧异，怀疑一个女子怎么会做出这样地诗句来，故而发问。“呃……”我地脸皮没有那么厚，又没有时间多想，只得瞎掰，“我哪里有这般才华？这诗还挺长的，乃我夫君所作，我只不过无意间吟了其中几个句子罢了，哪里得先生如此褒奖？”

话音刚落，从慕兰到阿思海，人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我，那眼神里的惊诧就别提了——想不到多尔衮不只会声色犬马，还能做出这么厉害地诗句来，这下他们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了。我禁不住面上发烫，不知道这脸究竟为谁而红。

“哦？那不知夫人能否记得整首诗？如此好诗，单单管中窥豹，着实是莫大的遗憾哪！”他感慨道。

我不能表现出迟疑的样子，既然谎已经撒了，那就要圆满一点，于是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嗯，大概是这样的，‘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缡素，冲冠缢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夭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我没有博闻强记的本领，再后面的，一时间就记不清楚了。”

他听着听着居然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喃喃道：“会不会是故人？不会是……”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眼神很是复杂，“夫人是北人，未知贵夫婿也是北人吗？能做出此等绝妙佳句来，想必文采风流，可为一时之领袖了。”

那些儒生和商人们也纷纷侧目，由衷地感慨着：“好诗，的确好诗，若做诗之人能在眼前，我等必与其好好交流切磋……”

这下糗大了，起码在我心中如此。刚才顺嘴瞎咧咧，居然给那个连首打油诗都没写过的多尔衮硬生生地扣上一顶诗人帽子，他若知道了，不知道尴尬之下，面部肌肉该如何抽搐呢。

我倒是觉得这个人好奇怪，虽然诗好，可是不至于反应如此异常吧？于是笑道：“哪里哪里，我夫君是土生土长的北人，平时喜欢做几首歪诗，附庸风雅，拿不上台面的……对了，先生刚才怎么说起什么‘故人’？”

那人定定地盯了我一阵，眼神一度恍惚，不过最终清醒起来，自嘲道：“方才走神，一时失言。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夫人的相貌和在下的一位故人有那么五六分相似，所以在下偶然失神，以为，以为是……”，接着叹息一声，转而说道：“吴三桂献关投降，引清军入关，其究竟缘故，在南边流言甚广，议论甚嚣。贵夫婿能作这般见解，想必也是性情中人哪！每字每句，仿佛就是在下的肺腑之言。在下未得见其一面，难免遗憾。”

我正要说些什么，他放了一些铜钱在桌子上，朝我拱了供手，转身下楼了。一面走，一面缓缓地念着：“一代红妆照汗青，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哪……”

声音渐渐消失不闻。我忽然有点醒悟，这人所说的故人莫非是陈圆圆？要不然他怎么会对那首诗感慨那么大呢？况且陈圆圆确实也和我有那么点相似的，莫非他思念陈圆圆心切，竟然一时间将我认错了？那么这人又会是谁？陈圆圆在金陵为妓时，往来的都是富商名流，多是复社的那些公子书生们，他会不会是其中一员，甚至是陈圆圆的爱慕者呢？

这时，慕兰在旁边小声地提醒道：“夫人，时辰不早了。”

“哦，走吧。”我点了点头，和众人们拱手道别，这才在阿思海等人的簇拥下下了楼，过码头登船去了。

阿思海正在旁边向留守在这里的善保询问着接下来的行程，善保回答着，“我刚才去打听过了，咱们主子的大军距离淮安城差不多有百里，估计怎么着也得明天上午才到，到时候不知道这边的战事会不会立即结束，这接下来的行程……”

月下的清辉撒满了船头，我凝视着岸边星星点点的***，说道：“豫亲王肯定不在先头队伍里，况且又兵分两路，说不定他此时正朝泗州去，咱们留在这里估计也是干等。接下来他要忙着指挥大军渡淮河，距离这里有三百多里远，怎么也不会碰头，我看咱们还是继续沿运河南下，到扬州郊外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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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军营夜宴

八日，扬州城外。虽然此时尚未入夏，然而地处南已经到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时候了。在这个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暮春，从北方而来的马蹄声彻底踏破了运河上的宁静，一道道坚固的浮桥上，大量骑兵正迅速地行进着，目标就是那个可以让人一觉十年的繁华扬州。每个人都坚信，不久之后，这里将会变成他们掠获战利的天堂。

四月初时，多铎亲率大军直奔安徽州，迅速攻破:<和泗州。此时史可法正督师淮上，阻止清军南下。但是此时弘光朝廷内党争严重，镇守武昌的宁南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二十万水陆大军顺江东下九江，直逼南京。此时南明权臣马士英惧怕左良玉进京要了他的性命，慌乱之下竟然不顾即将掷鞭断流、南下淮扬的满清大军，急忙调史可法入卫南京。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也当真凑巧，当史可法匆忙行至浦口时，左良玉已经病死九江。

南京那边的威胁倒是暂时解除了，然而顾此失彼，淮安、泗州的明军备抽调走之后，防卫空虚，结果多铎立即抓住战机，一举拿下这两座江北门户。史可法在浦口闻讯，不得不率兵昼夜兼行，冒着瓢泼大雨赶来救援，不过为时已晚，多铎已经指挥清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淮河，兵锋直指扬州，江北守备空虚，立即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方寸大乱的史可法一会儿叫高邮地驻军去浦口，一会儿诸军赶去扬州。一会儿又叫大家伙赶快去救淮安，竟然一日之内下了三个南辕北辙的命令，自然闹了个焦头烂额。等他踩着一路泥泞刚刚回到扬州还没有坐热板凳，清军已经连夜搭浮桥渡过运河，兵临扬州城下了。最要命的是，此时人心已散，史可法临时派驻在扬州外围的兵力很快死的死，降的降。城西三里处的两座小山被清军迅速占领。清军也挺讲究效率的。刚刚占据两座小山。就立即着手修建炮台，明军守将们站在城楼上，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那边正忙活得热火朝天，却丝毫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

此时，南下清军将近三万，加上新近投降来地许定国。李成栋，还有高杰残部，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八万之多，可以说是浩浩荡荡。十八日晚上，清军已在距扬州城不到二十里地上官桥、邵伯镇扎营了，为清兵向导地，便是南明的前总兵许定国、李成栋。

清军大营，中军帐外。众多将领们站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了。由于连日大雨。天色根本没有放晴的意思。所以夜晚更是阴沉，不见月光，只有周围一盏盏巨大的灯盏和火把。才将这里的诸多人等映照得红光满面。

“大将军回营了~~”辕门外，传令官拖长声音通传道。

本来正谈笑风生的众将立即鸦雀无声，神色肃穆。很快，在众多镶白旗巴牙喇兵的护卫下，一身戎装地定国大将军多铎策马进了辕门。一名侍卫立即俯身跪在马镫旁，他挂上马鞭，一个翻身，踩着“垫脚石”下了马，向中军大帐径直走去。

早已守候在帐外的诸将们立即干净利落地给多铎行了军礼，在他微微颔首之后，又齐刷刷地起身，按照官职大小排好顺序，依次入帐。这次随军南下的将领中，有五个固山额真[旗主]人，满州旗二人。从宗室贝勒尼堪、博洛，贝子屯齐、尚善到拜音图、图赖、阿山、阿济格尼堪、图赖、韩、伊尔德、阿哈尼堪等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们，可谓是猛将如云，济济一堂。

宽阔的中军大帐中，四只烤全羊正在滋滋的流油，肉香四处飘散，着实令人食欲大增。多铎坐在虎皮交椅上，靴底上满是新鲜的泥泞。他指挥作战前的一个习惯和多尔衮相同，就是不相信地图，务必要亲自去实地勘察，才可以以十足的把握来部署接下来地战局。这不，他就是从十几里外地前沿阵地勘察完毕，这才放心回营的。

似乎这位大将军没有在吃饭的时候部署军机地嗜好，所以晚餐很快开始，刚刚烤好的羊肉端上餐桌，众人闲话少叙，就开始大快朵颐。满人习惯肉食，军中食物就尤其简单，这下可苦了刚刚投降过来的许定国和李成栋，两人面对着没有任何佐料的羊肉，实在难以下咽。看看周围大嚼大咽的满洲将领们，两人心中奇怪，难道这些满人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连这种食物都能吃得这么高兴？还真是关外蛮族啊。

正郁闷间，多铎忽然将目光瞟向了他们，微笑道：“你们汉人还真是斯文，二位是行武出身，吃饭时还这么在乎谦让矜持，还真让我们开了眼！”

许定国和李成栋听出多铎这话中有话，似乎带着讽刺的意味，于是连忙将盘子里的肉塞到嘴里，强忍着浓烈的腥膻，说道：“王爷和诸位将军们的豪爽性情，我等是望尘莫及哪！”

多铎一脸向往的神色，“别看你们汉人打仗不行，可是吃喝玩乐却比我们满人在行多了，本王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典故，向来憧憬不已。不过也不用急了，再过个三五天，阿尔津他们把红衣大炮运过来，本王就可以到扬州城中一游了，到时候你们二位可不要推辞，一定要做本王的向导啊。”

“那是那是，我等就却之不恭了。”两人一起答道。

虽然多铎的话中对他们很是讽刺，然而他们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悦的神情，虽然他们都是当前汉人将领中骁勇善战的猛将，很是心高气傲。但毕竟他们投靠了满清，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别看这位清军主帅年纪轻轻，十足一个小白脸的长相，然而却不怒自威，锋芒凌厉，要真地杀伐决断起来，是毫不眨眼的。也难怪满洲一个关外蛮族能够从几个小部落迅速壮大起来。现在俨然成了天下之主。这也决不仅仅是运气的眷顾。

多铎颇有耐心地用小刀将羊肉细细切割。头也不抬，如平日里闲聊趣闻一样，“呵呵，你们的史阁部史大人还真是个趣人儿，本王刚才去前沿视察，发现距离北门仅仅三里出有两座山丘，地势要高过扬州城楼。可以用来居高临下地炮击城墙。可笑的是，那上面居然仍是树林茂密，在里面埋伏一万大军都看不出来。本王将炮台修筑在林子里，正好用来隐蔽，那扬州并非没有重炮，然而却看不到我方的炮台作为目标，这下只有他们被动挨打的份了。哈哈哈……为将者怎么可以连这等兵家常识都不清楚，就算史可法书生领兵。不懂得这些了。难道周围那么多行武出身的将佐们没有一个出吗？”

帐内地众将们听到这里，也禁不住轰堂大笑。别看他们不读兵书，多年以来地实战经验也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下必须提前将山上所有树林砍伐一空，以免敌军用来隐蔽炮兵或者伏兵。

许定国一脸苦笑着回答道：“这事情末将也早已听说，那些将佐们已经屡次提醒史可法了，然而他却说那山上有兴化李宦的祖坟，如果伐木必然坏了他家的风水，所以不忍砍伐。他这人脾气太倔，谁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军在那里修炮台也无计可施。”

这下众人笑得更厉害了，一个个前仰后合，心道：腐儒领兵，焉能不败？尼堪用沾满油腻的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久没听到这么精彩的笑话了，真是笑死人啦……就算如此，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要是我的话，就在那适合修建炮台地附近埋下大批火药，然后派奸细混入其中，到时候把清兵刚刚运来的大炮统统炸上天！没了红衣大炮，光靠步兵骑兵怎么攻城？这扬州起码还能再守上个把月呢！”

多铎不以为然地看着这位从小和他们兄弟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侄子，说话很是不客气：“我说你也别狂，以为这是什么神机妙算？你没看到这几天连日大雨，什么火药还不给淋湿了？要不是这个缘故，我还能放心大胆地在那里修炮台？多吃肉少说话，打仗的时候少不得给你安排个立功的好差事。”

“嘿嘿，大将军教训得是。”尼堪毫不介意比自己小四岁的叔叔以长辈的架子说话，继续埋头吃喝。

多铎带着一脸痞懒的笑意，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天黑前本王还接到了皇上地谕旨，说是最好说服史可法归降，以便兵不血刃地解决扬州。这么看来，这史可法还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哪！”

许定国点点头，“王爷此言极是，史可法这人打仗虽然不在行，党争上也落下风，却愚忠至极，想要他归降，恐怕极其困难。”

“这个本王也明白，不过总归得试试看，否则皇上那边可怎么交待？”多铎满不在乎地在众臣面前调侃着他地十四哥，“皇上比那三国时的刘备还喜欢收买人心。这不，去年时南明伪朝廷派去燕京议和的大臣左第就被皇上给扣下了，关押了足足半年，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几乎所有大学士，前明降臣都被派去劝降，连皇上自己都屈尊降贵，亲自前去劝说。可那家伙不感激就算了，却也犯不着把我们爱新觉罗家地祖先全部问候一通吧？结果皇上恼怒，一拍桌子下令把他推出去斩了。这半年来对牛弹琴不说，还惹了一身臊，成全了人家的忠烈之名和自个儿的残暴之名，这个买卖可赔本了，白搭了那么多伙食费用，哈哈哈……”

这下大家谁也不敢笑了，毕竟这满天下也就只有这位豫王爷敢肆无忌惮地拿皇上开涮，其他的人谁有这个胆子？

许定国讪讪道：“皇上乃仁慈君主，左懋第不识抬举，自取灭亡，怪不得别人。”

博洛提醒道：“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要多派些人提防明军半夜出城来偷袭呢？毕竟半渡而击，袭敌营半，是古来用兵之道哪。咱们现在立足未稳，不得不有所提防。”

多铎朝着扬州的方向看了看，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史可法若有这点能耐，此时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信不信，我和你打赌，从今晚开始，明军确实会陆续出城，只不过不是来偷袭，而是来投降的，咱们的粮食估计都不够他们吃的，到时候只好放任他们去洗劫各个城池了。”

博洛摇摇头，呵呵一笑：“这倒也是，我怎么敢和大将军赌？这明明就是必输之局嘛，我可没银子输给大将军。别到时候去逛瘦西湖和秦淮河寻快活，非得拉着我同去，叫我一个劲儿地给你垫银子！”

众人也跟着附和而笑。在周围弥漫着的酒肉香气中，整个大帐的气氛都显得其乐融融。别看多铎和多尔衮一母同胞，然而脾气却迥然不同，在多铎的麾下，要轻松愉快许多，丝毫没有压抑之感。

多铎谈兴很浓，嘴巴里塞着肉却并不耽误说话，“说来这史可法的运气也太差了，那左良玉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在前几天突然就死了呢？要是他早三五天一命呜呼，那么南京伪朝也用不着慌慌张张地调史可法去浦口，否则的话，咱们现在兴许还在淮安泗州那边慢慢攻城呢。”

许定国回答：“左良玉此人，勇于虐民，怯于大战，听说流寇的十几万兵马被八旗大军赶往湖北，顿时慌了手脚，又故技重施，率部东窜。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除马阮，清君侧’，临行前还把几十万武昌百姓屠戮殆尽，如今骤然猝死，也是报应不爽。”

“这南明小朝廷，内讧最有能耐。就比如前一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假太子案，你可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那太子果然是假吗？”多铎忽然神情诡异地问道。

许定国一愣，不知道多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有个少年在南京出现，自称是崇祯太子朱慈琅，但是身份真伪莫辨，弘光帝生怕他被居心叵测者拥戴来抢自己的皇位，所以把他秘密收押审问，还问成了个假太子。然而民间舆论甚嚣，所以弘光帝不敢杀了“假太子”消灭隐患，只好一直收押着。直到现在这风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也弄得朝廷党争，明争暗斗，越发不堪一击。

“这个……末将也不甚清楚，有人说是真，也有人说是假，总之对弘光朝廷不满的人就说太子是真。”

多铎微笑着听到这里，然后给他了一个答案：“如今许将军也是咱们自己人了，就实话告诉你吧，真正的太子只有一个，就是去年年底在燕京出现的那个，连长平公主都确认他是自己的弟弟了。”

许定国顿时一惊：“哦？那个不是假的吗？皇上都亲自审定了，说他是为了冒领国家养赡，所以才故意冒充太子……”

“呵呵呵，皇上目光如炬，是何等精明？况且连太子的师傅，如今在我大清任大学士的谢升都私下底对皇上肯定了，如何有假？”多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此人，大上个月已经‘病死’在太医院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崇祯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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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蓬门为君开

立即明白了多铎话中的意思，这是叫他心里面放明白氏子孙，不论真假，都必须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不管太子是不是真的被多尔秘密处死，以后都没有以拥戴明室后裔为名来造反的口实了。不管怎么说，自己以后都要死心塌地地为大清效命了。

正感慨间，一个侍卫从帐外进来，径直来到多铎面前，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只见多铎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了说不清是惊喜还是疑惑的古怪神情。众人以目光询问，多铎扔下手里的小刀，站起身来，“你们继续吃，有点事情要本王亲自处理，所以暂时离开一下。”

“不知大将军何时归返？”众人愕然地问道。毕竟这是在中军大帐，不论进出都必须由主帅许可的，如果多铎一直不回来，这宴席岂不是一直散不了？

多铎似乎很急，“唔……说不准的，你们待会儿吃完了就各自散了吧，明天早上再来这里商议军机。”话音还在，人已经出帐了。

到了辕门外，侍卫匆匆忙忙将他的坐骑牵来。他也不说话，就翻身上马，径直朝大营门口而去。仓促之下，许多随身侍卫们都急忙去寻马匹，紧随其后赶去，以免让大将军孤身犯险，在这个到处是汉人的江南之地有个什么闪失。

此处距离邵伯镇还有五六里的路程，尽管天黑路滑，没有一点月光，然而多铎却并没有放慢马速。如果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归心似箭”了吧！为什么要说一个“归”字？多铎地心里最清楚不过。他出征这么久，却很少想念燕京的那个王府里的一大群娇妻美妾，更不会想念那些个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情人们。每当军旅劳顿，长夜漫漫的时候，他辗转反侧，也是为了一个人而无眠。他从小备受娇宠，长大后又性情乖张。在他的思维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可以超越亲情的另外一中情愫存在。正如他多年前看不懂多尔衮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优柔寡断、割舍不下一样。

为此，他曾经无数嘲笑过哥哥的痴情，在他看来这就是莫大地愚蠢。他以为他这辈子地感情只能像那绚烂地风筝一样地在广阔的天空中飘来荡去，始终不会有落地的时候。然而那个秋风萧瑟的夜晚，让他不得不意识到，原来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局中人，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宿命。兴许。这个醒悟，是从她挣扎于生死一线之间，含含糊糊地对着他喊着哥哥的名字时，才彻底开始的。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强颜欢笑地艰难，因为他的心在那个瞬间，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很痛。似乎一直痛到骨髓里。原来。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进去了，哪怕这会令他粉身碎骨，他也没有一丝犹豫。

为此。他独坐在中秋月下的台阶上悄悄地红了眼圈；为此，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拳将刚刚从千里之外奔波而来的哥哥打了个鼻血直流；为此，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挖掘通往坤宁宫的密道；为此，他不止一次地在兄弟之情和儿女私情的矛盾中苦苦挣扎，费尽思量；为此，他这数百个夜晚里，脑海里都堆砌了她地一颦一笑，乃至于挥之不去……

夜凉如水，初夏地潮气和深夜的雾水，沾满了衣甲，也凝结到了眉睫，然而此时多铎的心却像盛夏地日头一般火热，真的是她？她真的来找自己了？这不会是一场美好的春梦吧？

马蹄落在石板路上，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战乱的缘故使这个小小的镇子有些荒凉，能跑的都携家带口跑了，留下来的也战战兢兢地闭门不出，这一路上，甚至连一家一户窗口里的灯光都看不到。在侍卫的引导下，策马在陌生的街道上七转八拐，马蹄声终于在一个僻静地方的院落前停住了。“主子，就是这里了。”

叩门，很快里面就有了脚步声，很快，两扇大门打开了。在灯笼的映照下，多铎看到面前正在行礼的两人正是阿思海和善保，于是下了马，迈过门槛，“皇后是否安好？”

“回主子的话，这一路十分平安，没有任何变故，娘娘的贵体也还不错。”两人赶忙答道。

“嗯，回头好好打赏你们两个。”多铎边说边摆手示意他们两个不必跟来，然后沿着花圃中间的石板小径，朝那间窗口透着烛光的屋舍走去。在漆黑的夜里行路，突然遇到这样温暖的灯光，心头就不再迷惘，不再彷徨。

站在门前，他刚刚抬手，却又犹豫住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胆怯的孩子，生怕那满心的喜悦不过是一场美梦，会随着黎明时分的一声鸡鸣而消逝无踪。

“吱呀”一声，那扇房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这一瞬间，多铎忽然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句曲词“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我敞开房门时，多铎正伫立在门口，若有所思。俊美的脸上却挂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亮亮的眼睛里蓄满了喜悦，如同秋水横波，款款地荡漾开来。然而在我看来，怎么有点像准备发春的野猫？

“呵呵，十五叔别来无恙？”我将荒诞的念头压抑下去，微微一笑，问道。

他似乎正在发愣，见我这么一问，方才醒悟过来，慌忙掩饰着：“呃……我挺好的，就是正准备敲门时没想到你突然从里面开了，所以没反应过来。”

我和他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于是调侃道：“怎么可能，十五叔就是喜欢说笑，你身为大将军的，若是都如这般反应，恐怕早就在沙场上送掉了性命，怎么会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

多铎这人。难得宁静一会儿，这不，很快就现了原形，“嘻嘻，嫂子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我活得好好的，大家都高兴，你也不也高兴吗？”

“嘁！大家都高兴才怪，你未免自视太高了吧？指不定。你还得祸害多少人呢！”说来也奇怪。就像被无形中地一根线牵着。不论多差的心情，见到了多铎，就如同阴霾密布的天空突然见到了太阳，很快就可以乌云散尽一样。我虽然嘴巴上不饶人，然而心里头确实喜滋滋的。

他一脸委屈，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这是犯了哪门子冲呀，大黑天地赶路过来。满心期待久别重逢的嫂子能给我一个笑脸，没想到门槛都不让进，就说我要祸害人，真是冤枉啊……”

我这才想起来，他还在外面站着接雾水呢，于是后退“进来就进来吧，还非得我说个‘请’字。大将军呀！”

多铎并没有丝毫谦让。就那么大喇喇地步入厅堂，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给我留了个客位。这还不说。他还顺手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把我刚刚喝了一口剩下来的凉茶也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最可气地是，他还要摆出一脸意犹未尽地神色来。

我悠悠地凝视着烛光下地多铎。这半年未见，他比出征之前要黝黑了一些，之前略微发福的迹象也彻底消失了，一如当年我初见他时，那种青春朝气，英姿勃发的模样。奇怪的是，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是一副孩子般的神情，荒唐，乖张，肆无忌惮，让人根本无法想到他也是一个儿女众多的父亲。也许，在那镀满荣耀，染遍血腥地甲胄之下，藏着的就是一颗任性的孩子的心，诚恳，坦荡，敢爱敢恨。

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披着坏人外衣的好人罢了。只不过我不明白，一个滥杀无辜，屠城戮民的刽子手；一个声色犬马，游戏人间的登徒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好人呢？也许，一个人可以负尽天下人，却会将最彻底的温情寄托在少数几个人地身上，他也就是这样地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扬州吧？”我并没有说出“我千里迢迢地赶来其实是来找你的”这类话，大概是为了矜持吧。

他一脸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样，“那还用问，想我了，所以就过来了嘛！我还能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我知道多铎这是故意调侃，其实他地心里才最是没底。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装作无所不知，装作极度自矜。在这点上，他和多尔衮没有什么区别，男人，最要紧的就是一个面子。

“要真是这样，你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歪着头，瞧着他的反应。

多铎这次就再没有伪装，而是颇为自嘲地笑了起来，奇怪的是，他的笑容中似乎带着一丝苦涩。“呵呵呵……假如这样，我当然高兴，要比打一场最大的胜仗还要高兴！可惜……唉，我哥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嫂子？”

“不，他没有欺负我，对我也很好。”尽管口是心非，然而我的脸上仍然是诚恳的微笑，“只不过他后宫里的女人们实在没有消停的时候，斗得久了，心也就累了，所以我寂寥之时想起你以前的邀请，不知道现在是否还作数。”

我不想让多铎知道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免得他为我打抱不平，去找多尔衮的茬，弄得兄弟阋于墙就不好了。所以，我在派人去请他之前还特地吩咐过所有知情者，不准把我曾经跳井寻死的事情对他有任何透露。

他有点不相信，然而却无从证实，只得忿忿地回答道：“他没欺负你最好，否则，哼哼……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免得他以为你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弱女子，没了他就活不了。”

我心想，多铎有的时候还真像个孩子一样可爱，给多尔衮颜色瞧瞧？莫不是狠狠地打他一顿出气？实在有点荒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两个感情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会有反目成仇，视同陌路的时候。

“你以为我就是一块没有掺麦粉的年糕，死活要粘在你哥哥的身上，他撵也撵不走，甩也甩不脱吗？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方才发现，原来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就像十五叔一样，自由自在，任意而为。不必再左牵右挂，让自己没有几回真正快乐的时候。”

多铎的神色有点古怪，很明显是在苦笑：“哦？你觉得我挺快乐的？不错，好像是这么回事呀，什么烦恼的事儿也不去操心，懒人有懒福，日子当然过得顺心了。我如果这样还不快乐，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没有多想他这话中有什么其它的涵义，于是点点头，“正是如此呀，所以我才背着皇上悄悄地跑出来散散心，想想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不过一直很向往‘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江南，所以跑来这里，从你这里分享点快乐，顺便游山玩水，岂不乐哉！”

对于我真正的来意，我现在不能直接说出。毕竟他现在很高兴我能主动来这里找他，如果哪壶不开揭哪壶的话，肯定会让他心里不舒服，说不定还促发了他的逆反心理，偏要和我对着干，这样再想制止接下来的屠城可就越发困难了。

多铎终于轻松起来，又恢复了往常的戏虐，“哈哈哈，好啊，我不知道有多欢迎嫂子来江南一游呢！最好打下南京，席卷江南之后，我哥就给我封在南京当个藩王算了，即不回燕京去，天天看他那张老是板着的脸，也不用每天鸡鸣时分就起床上朝，看那些腐儒们唇枪舌剑了。”

“怎么，你舍得燕京那边的一大帮妻妾，还有什么‘露华阁’里的相好？”我促狭着问道。

“江南一带，遍地胭脂，我要想把从扬州到南京，再到杭州这几个地方的艳妓名媛通通睡一遍，估计每个三五年都成问题。我也不要我哥给我多少赏赐，只要他让我在这边常驻，好好享受艳福，就别无所求啦！”

我对于他的好色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毫不介意，“那是那是，豫王爷不好色，母猪也能爬上树！”

多铎正要得意地笑，却被我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也别得意得太早，色是刮骨钢刀，别过早透支体力，一个不小心做了死在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传出去多丢面子呀！”

他满不在乎，“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还巴不得这样呢！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两腿一蹬，还管得了这么多？只有及时行乐才不会后悔呢。”

……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这才感觉到倦意袭来。多铎有点恋恋不舍，却不得不起身告辞。我挽留道：“好啦，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忌讳那些风言***了。现在天黑路滑，你只带那么几个人过来实在不够安全，还是暂时在这里歇息，等到天亮了再回大营吧。”

多铎显然一愣：“我在这里睡？”不过也很快点头，“也是呀，反正没两三个时辰就天亮了，用不着摸黑赶回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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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极度尴尬

的爽快，其实也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我倒也很喜欢情的人，比起那些“柳下惠”和假道学先生们要可爱得多。

“只不过，我睡哪里呀？”多铎有点为难地环顾了四周。这南方的房子和北方不同，北方的房子一般都有三间，也就是中间的客堂，两侧的所谓东西暖阁，又称厢房。可是我租下这处院落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的房子一般只有一间卧房，而且远远没有北方那么宽敞，所以除非夫妻，以我们这样的叔嫂关系还真没法住。

我先是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做出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有什么为难的，你去跟阿思海他们挤一间屋子好了，相信他们会给你准备一张不错的铺位，不至于委屈了你。”

多铎和我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终于无奈地说道：“算啦，有没有柴房？我觉得还是柴房更适合我这样的人歇息。记得去年秋天，咱们在回盛京的路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想起那个柴房雨夜，他紧贴在我脸上“占便宜”的情景，我就开始面红耳赤，羞赧得几乎无地自容。面对着他那痞气的笑意，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丫的，你竟然在威胁我？不对呀，我怎么也会有恼羞成怒的时候？太没风度了，不能这样。于是，我返回卧房抱了一床薄被，回来之后朝他一抛，同时带童叟无欺的笑容，“既然十五叔也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睡柴房。那么我也只好尽力成全了。”

他接住被卷，愣了一下，“你不会真地这么绝情吧，我好歹也是个王爷，你就忍心看我睡柴房？”

我已经转身进卧房去了，只给多铎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慢走不送，别忘记带上屋门。”

尽管关上了卧房的门，然而我并没有立即躺下。而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许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和轻轻掩上屋门的声音。于是，我来到窗前，悄悄地打开一道缝隙，朝外面看着，只见他当真夹着铺盖朝简陋的柴房去了。唉，这家伙也太认真了点，我哪能真舍得他去睡稻草堆呀？本来想叫他一声的。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讪讪地瞧了一阵，我只得无奈地吹熄了灯，和衣上床躺下了。

多铎在临进柴房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昏黄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映在了窗纸上，可以隐隐约约见到她那柔和地轮廓。很快，里面地***也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个影子也彻底消失了。他呆呆地凝视了一阵。终于叹息一声，进了柴房。

躺在柴草堆上，他睁眼看着周围无边地黑暗。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眼前仿佛勾画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青山葱翠，遍野撒落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溪流淙淙，蜿蜒着经过幽静清凉的山谷；简陋的篱笆，圈起几间小小的茅庐。他坐在岸边的悠闲地垂钓，她则在不远处的树阴下细心地缝补着衣裳，孩子们在周围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着，喧哗着。她无奈之下抬起头来嗔怪，眉头即使蹙着，也是格外妩媚……

这一夜睡得不够踏实，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起身来去柴房里查看。毕竟想起这里是烟雨淮扬，四月地天气仍然阴冷潮湿，万一他着凉生病了可怎么办？想象着多铎一面打着喷嚏一面运筹帷幄的情景，我就感到一丝滑稽。

“吱呀”一声，柴扉打开了。清晨的阳光立即拥挤进来，驱赶走了里面的黑暗。我顺着时高时低的声望过去时，只见多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稻草堆上，惬意得好像在睡王府的大床。外面的衣甲卸下来和靴袜等物胡乱地丢在一边，只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贴身衣裳，敞着领口地几粒扣子，露出胸前一小片光洁地肌肤来，伴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着。最最要命的是，他地嘴边很明显地挂着一道口水，形象啊……

我走到他跟前，正想用手帕帮他擦拭掉大煞风景的口水时，他忽然动了动，咂巴了几下嘴，然后侧过脸去继续呼呼大睡。这个大老粗，别看长了个小白脸的模样，可是睡觉时却将本质暴露无遗。禁不住想起他那个连睡觉都文雅到很少打鼾的哥哥，我心中感叹，这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不但性格上，生活习惯上，就连相貌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这也太离谱了点吧？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阵，看着多铎熟睡中的眉眼，怎么都和当年一道坠楼的那位校草刘郁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双胞胎兄弟也没有这般神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八年之久了，有时候也在想，兴许他根本就是刘郁，只不过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原理和多铎的灵魂互换了，同时又没有保留原本的记忆，于是也就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豫亲王了。只不过更奇怪的是，难不成多铎本来长得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被他李代桃僵……好像这就更不对了，多尔衮的观察力是何等厉害，如何能连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兄弟换了人都没能丝毫觉察？再说，这么多年来，我与他的接触又不是一次两次，看各种情形，他都绝对不像仍然保持着现代记忆的人，否则我早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比如背现代诗词之类的来试探他了。

迷惘了许久，我忽然来了灵感——对了，其实要验证这些也非常简单，现代人都种过痘，上臂上留有一两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如果他真是刘郁，那么自然也会有这个无法磨灭的印记，我只要看看就可以获得答案了。

念头一旦出来，就越发不可遏制。于是。我悄悄地俯身下去，想要把他的袖口往上拉。不料拉到肘弯就当住了，我又不敢用力，唯恐惊醒了他，于是只能从他地领口下手。一颗一颗地，将那些精致的盘扣依次解开，然后轻轻地捏住他的衣领，小心翼翼地往下拉。很快。就拉到了肩头。再往下一点点。就可以看到上臂了，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嗯？！”多铎忽然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以及我如同触电一般猛然缩回去的手，“你这是……”他的表情有点像受了惊吓的孩子，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肩膀，然后慌忙地拉起衣裳。如被无赖调戏地黄花闺女一般紧张。

天哪，不给我一个地缝，让我好飞快地钻进去躲避眼前地尴目瞪口呆，半晌，才讷讷道：“呃……你不要误会，我方才看你睡觉时敝开了衣裳，怕你受了凉，所以想帮你扣上。”

多铎地眼神分明就是“你叫我怎能不误会？”。因为他睡觉时本来只敝开了两颗扣子。现在可好。一气敝到底了，连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我的动机还能那么单纯吗？完了。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家伙明明刚才睡觉很死的，怎么可能突然醒来？

我忽然间明白了，其实多铎自从我进来后就已经醒了，只不过一直装睡罢了。否则一个十三岁就上沙场，这么多年军旅生涯的人怎么可能睡觉时那么不知防范，没有一点知觉呢？这类人，睡觉时也应该习惯睁一只眼的，实在是我麻痹大意了呀！他恐怕也是万万没有料到我看也就看了，居然还贪心不足，竟动手来给他宽衣解带来了，这可是原则性问题！别看他平日里大大咧咧，风流好色的模样，然而却是不敢轻薄于我的，如今我突然主动出手“轻薄”于他，这是不是要把他吓个不轻呢？

我有一种想要昏死过去地感觉。尽管平时我为人机灵，伶牙俐齿，很善于随机应变，然而此刻却满脑子里面都是慌张和尴尬，只觉得瞠目结舌，没有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好在多铎主动替我解围了，“哦，可不是，我这会儿还真觉得有那么点冷了，幸亏嫂子及时发现，否则还真要受了风寒呢。”他镇定自若地说道，顺带着将衣扣一粒粒扣紧，这才坐起身来。

看我仍然尴尬，他不得不自嘲一声：“呵呵，我这人粗心惯了，也就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否则长年在外倘若没个细心的人照顾还真不行，连睡觉都不知道盖被子。”

“你这还算好的了，在我没有来大清之前，还以为你们这些王爷们从小都是养尊处优，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肯定连衣服都不会穿呢，嘻嘻。”我干笑了两声，“太阳已经出来了，你还不赶快起来，耽搁了军务不说，要是被你那些手下们得知你堂堂大将军昨晚居然睡柴房，以后的威信岂不是荡然无存？”

说罢，就转身开溜了。没多久，多铎就穿戴整齐，从里面出来了。滑稽的是，脑袋后面的辫子上还沾了几根稻草，而且还有不少碎末，必须要重新解开辫子来才能彻底梳理掉。我这下不敢造次了，只得叫来睡眼惺忪的慕兰，让她来处理这个有点棘手地问题。

匆忙地收拾完毕，多铎地侍卫们已经在院子外集结待命了。我送他到大门口时，他犹豫了片刻，然而转身说道：“嫂子，你现在在这里住着恐怕不太安全，若是我派遣大批人来护卫的话就必然惊动不小，假使被我那边的人注意到了，恐怕很快就会追查起来，这样一来，我哥能继续蒙在鼓里才怪。”

我颇为自信地回答道：“我相信你哥哥就算耳目再灵通，也不会在你身边安插什么眼线来监视你地。再说尼堪博洛他们也忙着打仗，哪里有空追查这些？只要你能确保这个镇子没有乱军来骚扰，没有土匪来洗劫就行。况且阿思海他们的人手也不算少了，怎么会保护不了我一个人？”

多铎有点忧虑，思考了一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我的安全问题。总不能让我来个女扮男装，躲在他的中军大帐去冒充侍卫吧？他每天接见那么多将领臣僚，哪个满洲贵族和高级将领不认识我？万一哪个眼睛尖把我认出来了呢？

“那也只好暂且如此了，你放心，我肯定会约束下属，不会让他们来这里烧杀抢掠的。另外，你也不要轻易出门，我相信只要任何一个男人看到你这样的女子，肯定都会生出歪念的，可千万不能被他们盯上。”他说着这话时，眼睛里似乎有种异样的光芒在闪动，虽然不是那类暧昧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然而我却看不明白。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多铎最后看了我一眼，拱手道：“告辞了。”说罢，转身出门，上马而去。

回到院子里，我坐在刚刚爬满棚架的葡萄藤下发了好一阵子呆。这次的误会可着实不小，他一直对我非常敬重，除了那次回盛京途中的遇险，他平时连我的手都不敢碰一下，就更别说打什么歪主意了。我对他的关心和热情都是出于亲人之间的情感和真诚，并没有一丝其他的情愫存在，可是刚才我的举动，会不会让他免不了朝那方面怀疑呢？我在心里头狠狠地痛骂着自己，“你怎么就那么蠢，那么笨，都岁数一大把了，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吗？这下糗大了吧？”

唉，遇到这类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然而不做解释也不意味着双方就能真的淡忘这件事情，说不定彼此藏在心里，就越发猜测良多。也难怪从刚才发生了尴尬事到现在，他和我说话时都没有平常那么嬉皮笑脸了，似乎有点顾虑和刻意保持谨慎，莫不是嘴巴上不说，心里面真的往歪处想了？

清晨的微风拂面而来，茂密的葡萄叶摇曳着，把身上那些刚刚凝结的露水抖落下来，落在我的鬓边，一直流淌到脖颈里，冰凉冰凉的。我忽然清醒了许多：他是刘郁如何，他不是刘郁又如何？倘若两个人真的同时穿越了，还是这样的身份，我相信除了尴尬之外，就不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欣喜了。如果他的灵魂不再是多铎，那么他如何能继续一门心思地帮多尔衮打天下，如何能像现在一样没有半点政治野心？这样，反而是始料未及的巨大麻烦。

算了，我以后还是不要再去困惑这个问题，探究这个问题了。我喜欢现在的这个多铎，这个虽然荒唐，却无法遭人讨厌；虽然好色，却不是完全没有原则的家伙。有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做我的小叔子，或者说是投契的朋友，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又联想起一年前在宁远附近的军营中，鼻青脸肿的他倚靠在我的肩头，哭得“梨花带雨”的情景，我的嘴角就禁不住弯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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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幼童的心思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虽然现在还只是北国暮春，御花园里，已经是一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美好景象了。鸟儿们在枝头上快乐地歌唱着，或是用嫩黄色的喙梳理着缤纷的羽毛，将自己打扮得靓丽异常，以博取异性的青睐。

然而与这些无拘无束的鸟雀们比起来，树下面的人们可就显得沉闷压抑多了。尽管在大阿哥的身后站立了十多个宫女太监，然而每个人都瞧出小主子这些日子来心情很差，唯恐不小心撞到了枪口上受罚，所以一个个战战兢兢，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周围一片寂静。

东青似乎很没有习武的天份，尽管轮换了好几个马上步下功夫都绝对一流的满洲谙达，每个都细心教导，使尽浑身解数，然而东青的武艺就是不见有多大的长进，这实在让人有些丧气。其实如果换到平常人家，东青在练武方面的资质大概也在中等之上，但是作为一个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在尚武习气极为浓重的氛围下，“墨尔根代青”[蒙语：善射者，高明的猎人。满语为聪明的统帅]的儿子箭术如此之差，也算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尽管多尔并没有明显地表露出失望之情，然而东青心里面却十分有数。为此，他只要读书之余的空闲，就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而是独自来御花园的这个小小的练武场努力练习，从来不会懈怠。

不过这份安静很快就被破坏掉了。因为俨然成了孩子王的东正指挥着一大群小孩子来回“冲杀”，战场逐渐扩大到了这个练武场地边缘，喧闹声此起彼伏，东青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却没有立即发火，仍然继续耐心练习箭术。

眼下这个皇宫里的孩子并不算少。除了东青和东，吴克善的儿子班吉之外，还有皇太极留下来的四个年幼的儿女。分别是七岁的高塞、常舒。五岁的韬塞。三岁的博穆果尔，还有蒙古庶妃奇垒氏所生地十公主。她就是后来地建宁公主，只不过她今年虽然只有三岁，却早已在去年时被多尔衮早早地许给了吴三桂之子吴应熊。这个女孩天性老实憨厚，乖巧听话，所以经常被东当成小跟班似地支使着，还乐此不疲。

而几个同样身为天皇贵冑的男孩子们。则经常给东充当使唤奴才的角色，要么被她督促着爬树去掏鸟蛋，要么让她摘果子的时候踩在脚底下。也不知道是东脸蛋漂亮的缘故，还是骄横狡黠的缘故，总之他们被吃得死死的，不但没有半句怨言，更不敢去告诉各自地母妃。而且东很是狡猾，每次都在多尔衮面前扮出一脸无辜和纯真善良的模样。那些宫女太监们都知道了这位长公主刁钻野蛮得厉害。就更没有胆子去打小报告了。所以即使东背地里如何无法无天，多尔衮也毫不知情。

这不，这几天东通过身边的太监。弄到了燕京集市上的地摊货，也就是十多本手绘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的连环画，在看得津津有味的同时，还手心发痒，跃跃欲试。也别说，这个小丫头还颇有几分领导才能，指挥几个小玩伴按照连环画里的招式和阵型演习起来倒也像模像样。每人手里都拿着木头削成地刀枪剑戟，“哼哼哈嘿”，乒乒乓乓地杀来杀去，着实热闹非凡。

不料正格斗得起劲儿，班吉一不小心失了手，木头地小剑刮到了东的手指上。顿时，白晢娇嫩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处轻微地擦伤，隐隐透出血丝来。下可惹恼了这位野蛮公主，她拿着一根垂柳枝将班吉胡乱抽打了一顿，还觉得不够泄愤，还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嚷嚷着班吉欺负了他，要去皇阿玛那里告状，让班吉好好吃顿苦头。

“够了！”一直忍耐着没有说话的东青终于火了，他扔下手里的弓箭，怒气冲冲地来到东面前，一把将坐在草地上哭天抹泪的妹妹拽了起来，“你还有完没完？要撒娇耍赖就离远点儿，别惹得我心烦！”

东顿时愣了，她从来还没有见到一贯温文少语的哥哥这么凶过，于是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巴一撇，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你欺负人，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就对我这么凶，我可是你妹妹呀！”

“有你这样的妹妹，我真是冲了大晦气了！”东青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东这般哭闹，就更加烦躁起来，“你要么现在就回你自己的宫里老实呆着去，要么我就把你这背地里的好事儿统统都告诉阿玛，看阿玛会不会为你‘做主’！”

虽然东青才七岁，然而在宫里的地位和权势可不小，谁都知道他是皇上唯一的儿子，又是嫡长子，将来最有可能继承皇位，谁敢有半分不敬？见到他训斥东，众人谁也不敢相劝，另外几个孩子看势头不妙，已经爬起来悄悄地溜走了。

东扭头看看那些平时玩得热闹的小伙伴们谁都不敢帮她，于是更加愤慨了，她一把打掉东青拉着她的手，“哼，要告状就告去，看阿玛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别仗着你是个阿哥就对我指手画脚的，这紫禁城里还没有几个敢管着我的！”

东青怒极，扬起手来，想要狠狠地打她一巴掌，不过已经抡起来，却又心软下来。看着她娇嫩如花骨朵般的小脸，还有眼眶间打转的泪珠，他终于收起了那个冲动的念头，缓和了语气说道：“要是额娘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不会高兴。”

“你！”东一愣，却说不出话来了。

东青冷笑一声，说道：“不过额娘走了，你倒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一来就更没有人管你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巴望着额娘回来？”

东感到委屈，红着眼圈道，“谁说我高兴了，你以为我不想额娘回来吗？我好几次都梦见额娘回来了，醒来之后额娘就不见了，我都哭了好几回了，身边的几个嬷嬷们都知道。不信你去问她们。”

“哼。你也知道没有额娘不行。可我压根儿就没看出你有半点悔过地意思。”东青忿然道，“要不是你背地里偷了额娘的东西，还让阿玛看到，阿玛会生额娘的气吗？如果不是这样，额娘又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走了，到现在都没任何回来的消息？万一额娘永远不回来了，咱们可就都成没有额娘的孩子了。离群的羊羔不会长大。没有额娘的孩子就永远被别人欺负。亏你还整日嘻嘻哈哈玩得开心，以后就有得后悔了！”

东这下没有言辞狡辩了，她其实自己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不过碍于脸面不肯承认罢了，“那可怎么办呀，现经这个样子了，难不成我去向阿玛认错，额娘就能回一脸无助的表情。

“至少你在阿玛面前。也不应该再是这副没心没肺地模样！”东青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吧，以后阿玛再来看你，你就问他什么时候额娘能回来。你每日每夜都想念额娘；要么，你就说……”

刚说到这里，就有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前来禀报道：“皇上已经移驾上书房，准备检视大阿哥地课业，所以请大阿哥赶紧过去。”

“哦，知道了。”

上书房里，难得抽出空闲地多尔衮正坐在桌案前，一页一页地检视着东青的课业。

虽然东青年纪幼小，然而在学习方面可不见得轻松多少。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床来书房，学习满汉两语，诗书典籍；下午又要去外面由满洲谙达来教习骑射，不到日落时分是很少收工的。在这种极其严格的教育下，东青的学业进展很大，再加上天资聪颖，所以在宗中同龄的孩子中，无疑是佼佼者了。

看着儿子那虽然稚嫩，却明显很认真的临帖，比去年地时候倒也进步了许多。更难得的是初学者不容易掌握的满文书写，也是端端正正，每一个滑笔和每一个转折，都颇为地道，这令多尔衮欣慰不已。于是，他抬起头来对几位师傅说道：“嗯，大阿哥最近的进步倒也明显，可见你们都是用了心的，如此甚好。”

“臣[奴才]谢皇上扬，此乃份内之事，不敢邀功，但求无过。”

多尔衮看看书架上一摞摞厚厚的典籍，想了想说道：“大阿哥毕竟年纪还小，所以教导之时不必操之过急，一些现在能不学的，就不要急着教了，否则将来读出一个不知变通的腐儒来，就是你们地过错了。尤其是四书五经一类，一些不符合当今时宜，或者于修身治国毫无用处地地方，能略过就略过，朕年少之时，也从来不读这些生僻的东西。”

接着举了几个例子，“就比如[中庸]里说的，‘天命之为性.率性之为道.修道之为教。然人地本性就是天命，那率性就是引导天命了？那谁去引导天命？难道还有比天命更大的吗？所谓克己复礼，克己明显就有强迫和抑制的意思，假若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为什么还要通过强迫克制自己去实现这种善呢？这人性本善根本就是自相矛盾，说不通的。再比如朱熹程颐等人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纯粹就是狗屁不通！你们教学之时，一定要选择仔细，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才是。”

这话虽然称“你们”，但显然就是对唯一的汉学师傅陈名夏说的。陈名夏是从小就在圣贤诗书的熏陶下长大的，对于多尔衮这些过于标新立异的看法可实在不敢芶同。然而对于满洲统治者所谓热衷汉学，实则用其做为治理汉人江山之工具的本质，他也算是看透了。要是寻常学者，哪个敢对这些圣贤有半句非议，肯定早被众儒生千夫所指，光唾沫星子也淹死了。可多尔是一国之君，别说说这些圣贤之说是狗屁，就算视这些圣贤如粪土，他也没有办法抗争半句。

于是，他只能连连点头称是，不能表露半点犹疑之色。其实，陈名夏很希望能够把大阿哥培养成一个饱读圣贤书，仁慈宽和的未来储君，也就是他们汉人理想中的明君。不再像他的父辈们这样，喜欢征战杀戮，鄙视伦理纲常。然而陈名夏和大阿哥接触久了也渐渐发现，这孩子尽管聪敏好学，却是很有一番主见的。有时候遇到一些分歧，他虽然不会逾越师生之礼与自己争论，然而那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高傲和不屑之色，还是令他暗暗心惊的。这位大阿哥显然最大程度地继承了皇上的优点，长大后，肯定又是皇上的翻版。然而陈名夏担心的是，大阿哥将来会不会权术有余，宽仁不足呢？

这时，一个太监在门口躬身道：“皇上，大阿哥已经在书房外候见了。”

“哦，叫他进来吧。”多尔接着对陈名夏等人吩咐道：“你们跪安吧。”

“嗻。”几人跪地叩首之后，倒退了几步，方才小心翼翼地退去了。

东青进入书房内，规规矩矩地给多尔衮行了礼，得到父亲许可之后，他才起身，挺直身板，像个大人似地站立着。他有二十多天没有见到父亲了，只觉得父亲的精神还算健旺，然而形容间却是憔悴了许多，不但没有了而立之年所应有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反而越发显得沉闷和郁。虽然他们彼此为父子，然而首先却是君臣关系，皇宫里规矩大，平日里根本难得见上一面，所以前些日子父亲生病的事情，东青一点也没有得知。

多尔衮看到东青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那神情像极了他的母亲，于是一阵暖流从心头涌起，虽然免不了黯然，却终究有几分欣慰。于是他冲东青招了招手，温煦地笑着：“来，到阿玛这里来，让阿玛好好亲热亲热。”

东青十分乖巧地走上前去，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说道：“阿玛，您好久没来看望儿子了，儿子真的很想念您。”

“呃，是阿玛不好，这段时间挺忙的，都疏忽你这边了。”多尔衮伸手将儿子抱起，放在膝头，慈爱地抚摩着儿子的小脑袋，“你不会埋怨阿玛吧？”

东青连忙摇头，眼睛中充溢着喜悦和期待的色彩，“儿子怎敢埋怨阿玛？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阿玛能记起儿子，偶尔来抱一抱儿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接着看了看桌案上的课业笔记，他继续说道：“对了，儿子又新学会了好多诗词典故，这就背诵来给阿玛听，或者由阿玛来考较儿子吧。”

“不用了，阿玛相信你，东青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从来都不让阿玛操心，对不对？”多尔衮随手将桌子上的书本笔记等物合了起来，“这段时间你额娘不在，后宫里头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或者那些奴才们有没有对你疏于照料的？”

东青挺直了腰身，颇为自信地说道：“阿玛放心吧，儿子虽然年纪小，可还是没那么好欺负的，借她们个胆子也不敢！”

多尔衮觉得从儿子的性情上，很容易看出熙贞的一些影子——谨慎、聪敏，而又不乏坚定和果敢。在欣慰的同时，思念之情又再度袭上心头，他禁不住无声地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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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乐极生悲

到父亲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豫，于是仰起小脸来问道：是不是想念额娘了？”

多尔衮见自己的心思被儿子窥破，本想掩饰一下，却最终没有掩饰，他点了点头，“是啊，算一算，你额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接着看了看东青，“你呢，你想不想？”

“儿子当然想了，想得晚上睡不着觉呢。”说着说着，东青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在打转了，“阿玛，你说额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儿子还小，不能没有额娘呀！”

多尔衮的心情更是郁郁，然而这思念之情，他不能在表露给任何人看，只能自己藏着掖着。由是，他禁不住羡慕起东青来了，当小孩真好，不但被人保护着被人哄着，还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像他这样，伪装得这么辛苦。“你放心好了，阿玛向你保证，你额娘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你这么日日夜夜地思念她，她不可能没有一点知晓，只不过仍然在和阿玛赌气罢了。等时间久了气消了，她又惦念着你和东，自然就会回来的。”他不想让儿子陪他一道伤心，于是也只能这样徒劳地安慰着。

东青半信半疑，“阿玛如何能这般肯定？不会是哄儿子开心的吧。”他只知道，如果大鸟远远地发现有人去爬它筑巢孵蛋的树木，就会立即飞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从来不会去关心儿女的死活。

“你额娘离宫地时候，已经身怀有孕了。”多尔衮怕儿子不能理解，于是更加直白地解释道：“就是肚子里又有你将来的弟弟或者妹妹了。只不过她没有发现罢了。等她发现之后，当然不会继续在外面逗留了，毕竟只有这里才是她的家呢。”

东青闻言之后，先是一怔，接着脸上露出了略显古怪的神情。多尔不禁愕然，“怎么了，你不高兴吗？是不是怕你额娘将来生了弟弟。会把更多的宠爱放在他身上？”按例说。一般的小孩子听说母亲再次怀孕。都应该会为能添一个小伙伴玩耍而高兴才对，可是东青的表情却绝对没有喜悦的意思。

东青有点愣神，听到父亲这么问，方才醒悟过来。他连忙摇头否认着：“阿玛这是哪里地话，儿子才没有这么小心眼呢。儿子是担心额娘在外面日子难过，还连带着委屈了将来地弟弟，所以就更加期望额娘早点儿回来了。”

有道是童言无忌。所以多尔丝毫不怀疑有他，于是搂着东青，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儿子地额头，笑道：“就是嘛，我的东青是这天底下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阿玛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

东青被蹭得很痒，于是咯咯地笑着：“是啊，东青的阿玛也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儿子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阿玛！”

“呵呵，那你打算怎么孝敬阿玛？”多尔衮颇感兴趣地问道。

“呃……”东青歪着脑袋想了想，回答：“等阿玛到了七老八十的时候。儿子就生一大群小孩子出来，让他们每天都围着阿玛转，来逗阿玛开心；阿玛到时候眼睛花了，儿子就每天讲有趣的事情给阿玛听；阿玛走路不方便了，儿子就每天给阿玛当拐棍使唤；要是阴雨天阿玛膝盖上地风湿又犯了，儿子就用热毛巾给阿玛敷腿……”

多尔衮先是听得心里暖暖的，很是欣慰，然而却想到了其他方面，禁不住有点走神，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难说呢。”

他少年丧父，多年以来一直为自己未能承欢膝下，恪尽孝道而深为遗憾。他经常担心自己这么糟糕的身体，恐怕也无法一直拖到晚年来享受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更害怕自己万一哪一天早早地走了让年幼的儿子承受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痛苦。于是，听东青说起这些，他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失了言。

东青没听清楚他具体说了些什么，疑惑着问道：“阿玛，您刚才说的什么呀？儿子没有听清楚。”

多尔衮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用笑容来掩饰，“哦，阿玛听你这么说，心里头实在高兴得紧，所以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东青心道：你刚才明明就不是这样说地，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哄骗。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啊，自己不是小孩子难道还是大人吗？于是自嘲一笑，不再发问了。

……

扬州城外，邵伯镇，又是个阴雨连绵地天气。清晨，我早早地起身，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落在积水坑里，溅起一朵朵轻盈的水花，带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多铎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抱怨道：“这整日下雨，也没有个天晴地时候，简直比秋天的雨还要缠人，还真让人心中烦躁！”

我现代时曾经在长江下游生活了四年多，所以对于暮春的连阴雨也不以为奇，“这算什么，你没读过那句诗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现在快要入夏，正好是南方的梅雨季节，不这么日日连阴雨才叫奇怪呢。”

多铎露出诧异的神情：“咦，这就奇了，我怎么没读过这句诗？不是‘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吗？难道那个诗人说的梅子黄时和你说的黄梅时节有区别？”

我这下傻眼了，隐约记得读书时老师曾经讲解过这两首诗意义分歧的原委，只不过自己当初没有认真去听，所以现在反而被多铎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给问住了。愣了愣，我硬着头皮解释道：“嗯，是这样的。黄梅雨并不是年年在同一时间出现。有时提前，有时延迟。你说地那个‘日日晴’就是这一现象，有点反常，好像叫什么‘空梅’来着。如果黄梅雨如期出现，有利于庄稼生长；倘若黄梅雨提前或延迟，就可能出现干旱或涝灾。所以你眼下看到连日阴雨，实在是件好事。”

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回燕京——初春的时候，京城的米价很贵。不少奸商囤积居奇。屡次打击都收效不大。所以多尔一直期待着江南及早拿下，这样漕运一通，就可以运来南方的粮食来一解燃眉之急。由此看来，今年应该会是个好收成，起码贫苦百姓还能少饿死几个。这身为乱世之人，唯一巴望的，恐怕就是老天肯施舍一点风调雨顺的好天气了吧。

多铎似有所悟：“哦。你说的那个梅子，就是‘郎骑竹马来，绕床’，里面说地那个梅子吧？”他这人似乎挺有浪漫细便便也能想到“青梅竹马”四个字，大概是经常听那些妓女们唱曲子而形成地惯性思维。

我伸手指了指院落里两三棵梅树，“喏，就是那个东西。你大概还不认得吧。它暮冬开花。春天结果，直到端午节前后，才能陆续黄熟。”

“这种青青的果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呢？”多铎好奇地遥望着那枝叶间藏着的累累果实。青青的梅子与绿绿的叶浑为一体，距离远了还真难分辨清楚。

这个少见多怪的家伙不会还以为梅子是甜的吧？我忽然有一种想要捉弄他地冲动，“什么味道，我怎么会知道，要不，你去摘几捧回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你等着，我这就去摘。”多铎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还当真顶着细雨去摘了。只不过这院子里的几株梅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又粗又高，虽然他个子不矮，然而努力地跳跃几下，还是连最枝叶最低处的梅子都没有挨到。他又想爬到树上去摘，可是这树杈太细，实在承受不起他的体重，于是犯了难。

我看他实在辛苦，所以忍不住走上前去，“好啦，看来我不过来帮忙是不行了。这样吧，你让我踩在你的肩膀上，扶着树上去采摘就好了。”

“如此最好，你可要小心着点哪。”说着，多铎就蹲身上来，我脱下鞋子，扶着树身，踩在他的肩膀上。“踩稳了没有？”他有点不放心，于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脚踝。“你不用担心，早就踩稳了。”“那我起来了，你可扶稳了。”“放心吧您哪！”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很是缓慢，总算是颤颤巍巍地将我举到了高处。碧绿地叶子蹭在我地脸颊上，一阵阵痒麻。伸手拨开层层绿叶，立即看到了一枚枚大如葡萄的梅子。它们的身上除了留着地清香青意，还裹着嫩嫩的一层白白的茸毛。我只觉得唾液腺一痛，强烈的刺激过后，嘴巴里的口水都快要盛不下了。

一颗两颗三颗……我一面强忍着快要溢出的口水，一面兴奋地采摘着，想起用粗盐搓洗浸泡，再用白糖腌制后的美味脆梅，我就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八年多没有吃过了呀，真想念那酸甜强烈的味道，哈哈哈。

心中得意，我就越摘越起劲。很快，手里全满了，就扔在地上，反正也摔不坏；这边枝头全部摘光了，又指挥着多铎驮着我去另外一边继续摘。被踩在脚下，不堪重负的多铎估计此时的脸色别提有多苦了：“我说你也没必要摘这么多，难道还统统拿去当饭吃，还是咱俩去街头集市摆摊卖呀？差不多就行了。”

我毫不在意，“你不知道，这东西若是腌成了蜜饯，就别提多好吃了，保管你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饯，尤其是脆梅，就是颜色青青，咬下去很多汁水的那种，别提有多味美了。”

“真的吗？那你继续摘吧，多摘一点，让我好好尝尝你的手艺。”多铎说到这里又禁不住疑惑，“对了，你们朝鲜也有这种梅子吗？否则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我得意洋洋地说道：“嘁，你以为我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呀[这话怎么有点矛盾？]，，吧，以后多听多学着点……哎呀，啊~~”

乐极生悲，我光顾着吹嘘去了，没注意试验枝干的牢固，这下惨了，刚刚抓住一根看起来并不算细的枝干，却听到“咔嚓”一声，突然地折断了。一声惊叫后，我随着强大的惯性，向下倒去。

“哎呀呀”“啊啊啊”……我闭着眼睛，心几乎跳出了胸腔，随着片刻间的呼呼风声，我终于落了地。不过不是想象中的重重摔下，也没有想象中的断胳膊断腿的剧痛，而是摔在一个不软不硬的垫子上，不，确切点来说应该是一个恰巧接住我的肉垫子上。

听到多铎叫出声来，我飞快地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结结实实摔在他的胸腹之间，难怪一点也不痛。我急忙起身，检查着他的情形，生怕把他压个好歹。

大概是刚才那一瞬的猛烈撞击压迫到了心口，所以多铎的脸色有点苍白，把我吓得不轻，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肋骨，“你不要吓我，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撞断了肋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声，然后猛地翻身坐起，剧烈地咳嗽着，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在愧疚与焦急中交集的我，直到这时候才发觉到自己的眼眶居然都湿了。“你小心点，不要乱动，别是哪里被我撞坏了，我赶快去找大夫来给你检查检查。”

“没事儿，我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不结实？”多铎喘息稍定，就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微笑，“再说你才有几斤重啊，能压断我的骨头，还差得远呢，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咦，你的眼眶里怎么湿漉漉的？”

他伸出沾满泥泞的手来，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我擦拭着眼睛里好险没有落下的泪花。其实他哪里不明白我这是眼泪，只不过顾及到我的面子，不便揭露罢了。毕竟一个有夫之妇为了别的男人流泪，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我破涕而笑，顺带着把多铎的手打落下去，“你这个傻瓜，都知道女人最爱干净，你这么脏的手也好意思往我脸上蹭？”

“呵呵呵，也是也是，我这大老爷们的心太粗，确实忽略了这么一茬。这不，把你的脸也给蹭脏了，来来来，咱们这就回屋去打盆水好好洗洗。”说着，他就爬起身来，把手上的泥水胡乱往衣襟上一抹，顺手也把我给拉了起来。

慕兰看到我们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回来，赶忙去打了两盆水，顺带着伺候着多铎把弄脏的外衣脱下来拿去清洗。我在卧房里独自更换衣服，多铎则站在堂屋里弯腰洗脸。

在铜镜里，我用浸湿的手帕擦着脸，忽然，动作停了下来，因为我在脸上的些许泥泞中，看到一点点殷红的血痕，这显然不是我的血。接着又回想起来，方才他起身时，动作似乎不那么灵光。

扔下手帕，我匆匆地走进堂屋，一把拉住正在洗手的多铎，板起脸来问道：“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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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丢人现眼

续洗着手，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笑话，怎么可能明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要问这样的傻话？”

“十五叔好像本来就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我要是这么轻易就相信你的话，这么多年的盐岂不是白吃了？”我盯着盆子里的水，水可不会说谎，因为它的颜色已经隐隐泛红了。我心下一惊，立即抓住他的右手腕，“把你的手拿出来，叫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抓可好，触手所及，是带着温热的黏滑，他猝不及防地“呀”了一声，眉头立即皱了一下，接着没好气的问：“你这是干吗呢，我洗个手碍着你什么事儿了，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怎么回事了呢。”

我松了手，翻过掌心来看，只见上面已经赫然沾染了鲜红的血迹，难怪多铎要遮遮掩掩的，原来还真受了伤。只不过他穿了深天蓝色的衣服，所以血色不甚明显罢了。“你这是怎么回事？还在死撑，跟你哥一样，嘴巴牢得不行，死倔！”说着，就将他那已经被透了的袖子翻转过来，赫然见到他的手腕内侧被刮出了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向外翻出的肉混合着不断涌出的血，模糊成了一片。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肠胃反应，奇怪，我从来不会晕血的呀，这次是怎么了？勉强压下即将涌上来的干呕，指着他的伤口说道：“你，你地手怎么伤得这么厉害。都不跟我说一声！”

多铎见到实在掩饰不下去了，只得老实承认了，“唉，不知道是那根不长眼的树杈把我的手给刮破了，本来一怒之下想废了它的，就是找不到了。怕你看到了待会儿吃不下饭去，所以不敢让你瞧见了……本指望着悄悄地洗干净，谁知道实在不争气。这血是越洗越多。才被你给揭穿了……”

他这副模样。像个闯了祸的小孩子给家长承认错误一样，可怜兮兮的。我回想起了方才摔落下来的过程和他的一系列反应，心中更加愧疚——其实以他地身手是完全可以避开地，我应该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而不是把他砸了个七荤八素，顺带着还挂了彩。他这个肉垫子当得真够惨地，偏偏出于男人的面子。又唯恐我担心，才死活不肯承认罢了。

我还真是个害人精呀，上一次回盛京的路上遇到了山洪爆发，他为了救我差点摔成个脑震荡；这一次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害得他受伤挂彩；下一次……天哪，我这是什么脑子，还想有下一次？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怪我不好。好端端的去摘什么梅子呀，明明有那么多奴才的，还要自己瞎逞能。害得你流了这么多血，将来落下条大疤。”我赶紧抽出手帕来，将他的伤口上方紧紧地捆扎起来，看看血渐渐停止流淌了，这才招呼正在外面洗衣服地慕兰。“快，快去镇子上找个大夫来，王爷受伤了！”

“哎，奴婢这就去！”慕兰闻言一惊，直起身来朝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扔下手里的水瓢就朝院门方向跑去。

“别去了，你回来！”多铎朝她招呼了一声，“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儿还找什么大夫，自己弄弄就算了。你再去打盆干净的水来，拿点药粉针线之类的过来，别弄得满院子的人都跟蚂蚁似的乱忙活。”

慕兰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然而多铎的命令不容置疑，没等我同意，她就转身去了。很快，就打来了一大桶冰凉地井水，还有一口小小地医药箱，里面装着简单处理伤口用的器物。正准备动手时，多铎摆摆手，“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等慕兰走了，他这才弯下腰，蹲在地上用井水将手腕清洗干净，这下伤口终于清晰起来。我忧心忡忡地蹲在旁边，仔细地打量着：“我看这口子挺深地，会不会伤了经脉筋骨，没有大夫来处理可怎么行，万一落下个毛病来，以后这只手再拉弓拿刀之类的可就不管用了。”

“亏你还是我嫂子，简直比我额娘还要唠叨！记得我小时候经常和那些哥哥侄子们打架……”说到这里，多铎忽然神色一滞，然后迅速阴郁起来，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又不知不觉间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对于早早成了孤儿的他来说，这种伤痛要比身体上的任何伤痛都要来得厉害，而且还根深蒂固，永远也无法磨灭。为了让他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我顾不上黯然，就赶忙说道：“咦，这就奇怪了，我怎么听你哥哥说起过，他小时候才喜欢和别人打架，却很少有能打过别人的时候，所以每次都闹得鼻青脸肿，非得十二伯闻讯赶来把他从人堆里拖出来不可。怎么故事到了你这里，唱主角儿的就换成你了？”

多铎只得傻笑：“嘿嘿，好像是这么回事呀。我哥小时候就经常病病歪歪的，长得跟豆苗似的，哪里打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哥哥们和那些壮得跟牛犊似的侄子们？只不过我可比他聪明多了，虽然人小，不过没有几次输过的，实在打不赢就下口咬，或者撒沙子，狠劲抓，再不就远远地看到大人来了，立马滚在地上哭喊，说他们恃强凌弱欺负人，我要去告诉父汗之类的。于是，他们就不敢拿我怎么样了，一个个赶忙都得哄着我……”

说话间，我已经将他的伤口检视完毕，还好正如他所说，并没有伤到经脉筋骨。大概他这样的人从小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受伤早已成为习惯，所以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心里面十分有数。用热水烫过了缝合线，又在蜡烛的火焰上烤过了针，然后穿好线。准备好止血药粉，我开始对着面前那形状狰狞地伤口发呆。

多铎明明知道我一来没有经验，二来很是害怕，却用绝对信任的目光望着我，“准备好了？那就赶快动手缝吧，还愣着干吗？”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针线，寻觅着先从哪里下针，“可是。可是我真的有点害怕呀。万一弄疼了你或者缝到了筋上可怎么办？”

“咳。怕什么怕，你就把我当成一块粗布，随便下针，爱怎么缝就怎么缝好了。反正缝好缝坏，该疼还得疼，该落疤还得落疤，担心这么多也没用。”多铎大大咧咧地将胳膊朝我眼前一举。嘴巴里还小声嘀咕着：“最好有点酒，撒到上面来，以后愈合起来还快些。”

我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这种消毒方式确实不错，然而疼痛起来估计得去掉半条命，我哪里敢真的给他用上？尽管心中很是紧张，然而我还是尽量保持着冷静，下了第一针。然后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压着周围的皮肤。小心翼翼地将针线抽了出来。顿时，细细的针线都被染色。出于自然反射，他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音来。

“呵呵呵……酒可是粮食酿地，怎么好洒在外面这么浪费？我看应该叫慕兰去拿点老酒来给你喝上几碗，到时候你晕晕乎乎，兴致来了，肯定能给我讲出不少笑话来，这样我就不用紧张了。”我尽量用轻松地语气说着，接着将第二针刺了进去，然后缓缓地拉出线来，血珠轻盈地蹦了出来，迅速地流淌下去。

多铎并没有盯着伤口看，而是悄悄地打量着我。尽管紧紧地咬着嘴唇，然而眼睛里却饱含着不可名状地笑意，好像温柔中带着满足，又像是在颇为珍惜地欣赏着，品味着什么。

我愣了，抬头去看他。他这才反应过来，欲盖弥彰似地说道：“呃，你不知道我其实胆子挺小，不敢往那里看，只好暂时瞧瞧你，好分散分散注意力。”

好像是这么回事呀，我小时候去医院打针，也是从来不敢看针是怎么扎进去的，免得心理上的恐惧让疼痛更加清晰，只不过多铎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还会也跟小孩子一般心思？况且又看得那般投入，只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我嘲讽着说道：“呵，看来十五叔的人品就是好，连老天都帮忙。本来这外面天色阴沉地，我缝针时都看不清楚，不过没来由地出现了不少光亮，闪啊闪啊的，比太阳的光芒还要强呢，这回缝起来可容易多了。”如果可以用阳光来形容他眼中的笑意，那么方才他盯着我的时候还真可以蓬荜生辉了。

多铎自然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明明尴尬得要命还要故作轻松，“那是那是，我的人品本来就很好嘛，嫂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哎呀！唔唔……啊……”他一面惨叫着一面倒吸着冷气，再也屏不住了。因为我实在看不过去他的“厚颜无耻”，所以把心一横，狠狠地将针尖刺入他地皮肤，接着粗鲁地拉出来，动作迅速了许多，再也没有先前地谨慎入微。

“我说嫂子呀，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就高抬贵手，稍微轻一点行不行？”他咬牙切齿地请求道。痛得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直冒。

我表面上是刻意报复，实际上心里面比他还疼，然而与其慢慢地折磨他，还不如动作快点，长痛不如短痛。然而嘴巴上还要毫不留情，“嘿嘿，这下你知道厉害了吧，叫你贫嘴饶舌。还指望着我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休想！”

缝到第十五针，差不多了，于是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扣，把余线咬断。我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嗯，这针脚还不错。真是有趣呀，平日里连你哥哥都要嘲笑我不擅女红，谁知道把针线活施用到十五叔身上，怎么就进步许多了呢？”然后洗净上面地血污，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最后用纱布不紧不松地包扎起来，系了个结扣，收工。

这时，桶里的水都已经变了颜色。多铎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咧嘴苦笑：“谢谢嫂子啦，麻烦你干这样的脏活。”

我没有理会他，出去倒掉了那桶吓人的水，看着大量的水汇入沟渠，又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我连忙转过头去，恰好看到了慕兰，她正蹲在树下，用篮子收捡着撒落一地的青梅。立即，胃里舒服了许多，紧接着满口生津，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捡起一枚青梅不顾上面的泥水就飞快地添进嘴巴里，酸啊，不过真的真的很好吃。我快乐地咀嚼着，全然不顾旁边慕兰一脸惊诧的神色。

“娘娘，这果子很脏，还没有洗过，您怎么能直接吃呢？”慕兰赶快把剩余的青梅都收拢起来，还往后躲了躲，生怕我再抢几颗去吃坏了肚子。

“知道没洗就赶快去洗呀！全部都洗干净，装到盘子里端去屋里。”我意犹未尽地吐掉了梅核，拍拍手走了。

多铎放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药味。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睛里也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神色，“咦，这东西有那么好吃吗？看模样青青的，我记得一般青的果子都是又酸又涩的，吃下去别提多倒牙了。”

我拾起一枚，抛到他的手里，“喏，吃吃看，再作评价。”

他犹犹豫豫地把梅子放进嘴里，才嚼了没几下，立即呲牙咧嘴一副苦相。然而在正在吃东西的人面前将嚼烂的东西吐出来实在不雅，他也充分照顾到我的食欲，于是很勉强很勉强地将梅子咽了下去，“天哪，这算什么味道？亏你之前那么吹嘘，我还以为多好吃，还浪费了不少血，居然换来这么一堆难吃的东西！”

“正因为这些梅子害得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所以你才要狠狠地吃它们，以作为报复呀！”我哈哈地笑着，“有仇不报非君子，来，接着‘报仇’！”说话间，又扔了一枚过去。

他一闪身避开了，“你这么喜欢吃，就一个人都吃了吧，别拿去折磨别人。对了，你是不是在我哥身边经常吃醋，自然而然地上了瘾，以后遇到多酸的东西都不怕了？”

我恼羞成怒，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小堆刚刚啃干净的梅核，给他来了个天女散花，“哼，要不是看在你是个伤员的份上，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了。再贫嘴饶舌，以后不准你再进这个门！”

多铎虽然身手敏捷，无奈“梅核镖”数量众多，他毕竟没有轻功和凌波微步，所以还是被砸中了几下。没想到他居然一脸兴奋的表情：“不让我进门，那就更好了！到我军营里去吧，我让你进帐，还让你睡床……”接着犹犹豫豫地作势准备开溜。

“找死！”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小桌子，整盆的梅子立即骨碌碌地散落了满地。**起小板凳朝他追去。

他的动作明显比我迅速多了，一溜烟地蹿出门去，直奔院门，一面逃还一面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睡大床我睡地毡！哎呀呀，别来真的呀，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多铎冲到院门前，拉开门栓冲了出去，我也紧追不舍，越过门槛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一口气追过了两条街道，同时高举着板凳叫喊着，“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这下我叫你轻伤变重伤，外伤变内伤！”

怎么？气氛好像有点诡异。不约而同地，我们一齐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围成了一圈的市井百姓。这些观众们正用看外星生物的眼光看着我们，一个个满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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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地狱有几层

目瞪口呆，当场僵化的功夫，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议他们说的是扬州话，好在我基本都能听懂，当然，多铎是不可能听懂的，他只能保持一头雾水状。其实这样也好，免得他听懂之后火冒三丈，做出某些过激行为。

这些人七嘴八舌，有的说我是泼妇，不顾羞耻不要脸面，自家的丑事还好意思外扬；有的说多铎这个丈夫做得太窝囊，居然沦落到被自己女人追打，还不如回家找根绳子上吊算了；有的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世道怎么就乱了套；还有说我这个泼妇欠修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的……

我和多铎傻眼了，总不能掩耳盗铃，面对这么一大群观众解释说我们不是夫妻，纯属误会吧？再说我们说的北方官话在南方也只有读书人懂得，这些市井小民估计听不明白。况且就算语言交流没问题，我们这样解释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所以越描越黑呢？

“让开让开，不要看了不要看了！”尴尬到半死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原来是阿思海他们，见我们一前一后冲出了院门，生怕我们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什么危险，于是赶忙招呼了一些人手，迅速地追赶过来，这才恰好给我们解了围。

要说这些侍卫们在北方可是横行霸道的，然而眼下我们正深陷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势单力薄，外面又没有大部队接应。所以不得不行事低调。“大家都让让，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同时努力地分开人群，拓出一条狭窄地通道来，然后在前后左右谨慎地保护着，总算是把我和多铎安全地解救出来。

生怕惹人注意，所以我们在大街小巷中绕了几个***，这才东张西望地回了本来的巷子里。看看没人盯梢。总算可以放心地关上院门了。这时候。我和多铎才忽然想起，原来我们脱下沾染泥水的外套后，并没有来得及更换一件，所以直到现在还穿着中衣。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街头乱蹿，实在是衣冠不整，有伤风化，也难怪那些观众们的议论如此刻薄了。

“奴才等保护主子、娘娘不周。罪过不小。”阿思海一进门来就忙着请罪。

慕兰已经从堂屋里拿出换洗备用的外套，侍候着狼狈归来的多铎换上。多铎倒也不以为意，颇为大度地摆摆手，“没你的事儿，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阿思海有点不放心。“主子、娘娘，此处未必完全，倘若没有人手保护，千万不要轻易出门。免得遇到一些想不到地麻烦。”由于满洲军队都驻扎在扬州城外。也不过两万余人，攻城还嫌人手不够，自然没必要分兵来这个小镇子上驻守。而这个镇子上地驻军都是新近投降来地南明军队。鬼知道会不会反复无常，居心叵测？要是遇到行刺绑架一类的，岂不是麻烦大了？

我对于自己的鲁莽有些后怕，看了看多铎，“唉，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一路追赶你，你也不至于跑出院子外头去。你身系三军主帅之重，倘若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话怎么能这样说？要不是我一时忘形跑出去，嫂子又怎么可能追上来？我自己倒也没什么，可是万一你遭遇什么不测，我可怎么向我哥交待？再说了，首先我这心里头，就肯定过不去了。”说着，多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们在这边忙不迭地做着自我批评和自我检讨，阿思海等人已经颇为识趣地退下了。这时候，绵绵细雨已经停歇，一缕阳光从逐渐消散的乌云缝隙中透露出来，给大地带来了久违的光明。“时间也不早了，都快到晌午了，你还是回营去吧，免得中军主帅老是莫名其妙地失踪，惹人怀疑。”我提醒道。

多铎笑道：“这段时间不过是围城，又没有十万火急地军情，我也不至于忙到火烧眉毛，所以在你这里吃顿早饭的时间，总归还是有的，你不会怕我胃口大，一顿饭就把你给吃穷了吧？”

我有点脸红，自己身无分文地出宫，一路到扬州这边的衣食住行，还不是全部花他的银子？有道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我又怎么好意思再撵他走？于是也只好留他在这里吃早饭。

“现在江南未下，还远远没到可以游山玩水的时候，不知道你怎么好像一点烦恼也没有，整天都优游乐哉地，从来都不去操心那些正事儿？”我一面美美地吃着面前地淮扬小吃，一面好奇地问道。自从行船路过淮安拐带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后，我的胃口就更加好了，加上这几日心情还不错，所以实实在在地长了几斤肉，不论是手臂还是大腿都圆润了不少。

多铎似乎也吃上了瘾，所以几乎每天都抽空来我这里吃上一顿江南菜，毕竟是身强力壮地年轻人，精力和食欲自然格外旺盛，连说话都是眉飞色舞的，“我这人打仗，可不像我哥那样循规蹈矩，步步谨慎的，更懒得连那些军中的琐碎小事都亲自过问，所以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忙。”

“这么说你喜欢出奇兵来制胜了？”我挑了跳眉毛，颇有兴趣地问道。

成功的军事统帅的思路并非都是一个模式的，也许有人把打仗当成做学问，如诸葛亮一般谨慎多虑；也有人把打仗当成冒险的游戏，就像韩信一样不按常理出牌。后者的胜利，肯定也有运气的成分在内，那么像多铎这样看似不务正业的家伙，却能屡战屡胜，鹰扬天下，就属于一个特例了。

他看似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上心，实际最是精明善变。年初时他率大军包围西安的门户潼关。守潼关地巫山伯马世耀向清军诈降。这天晚上，马世耀派人秘密送信给李自成，请他回师潼关，自己从中响应，内外夹击，以击破清军，不料密使却被多铎早已布置好的清军细作给截获了。第二天，多铎以打猎为名。在潼关西南十里的金盆口设下埋伏。然后谎称举行宴会。把马世耀部下的马匹器械全部解除，一声号令，埋伏的清军突然冲出，把马世耀和他部下七千余名大顺军将士全部剿灭。

所以说，作为清朝开国的头号名将，多铎这个人在军事方面可以说是集熊、狐狸、狼的三种特性于一身——勇悍强大如熊，狡黠诡变如狐。残忍冷酷如狼。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极端厉害的人物，此时坐在我对面大快朵颐时，却是一个荒诞不羁，让人又羞又恼，却着实恨不起来地家伙。

他一不小心，被灌汤包里滚汁给烫了舌头，于是赶忙夸张地吐出舌头来，伸手当狂扇着。“唔……哪有你说得那么神奇？你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吧？其实打仗方面地事儿。并不像小说里那样，好像只靠兵将多寡，主帅的聪明和军师的锦囊妙计就可以取胜。假若把那些窝囊没用的明军交给我指挥。在没有彻底训练和严格控制之前，也照样会一败涂地的。不要小看了那些普通士卒和下级军官，两军交锋之时，倘若稍有风向不对，这些人出几个害群之马一起哄，多大的阵势也照样溃败。到时候就是名副其实的兵败如山倒，做主帅地就算有三头六臂都控制不住，哭都来不及。”

“嗯，是这么个理儿。倘若部下都是些惊弓之鸟、乌合之众，就算是孙武重生，吴起再世，估计也得傻眼。”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八旗大军之所以精锐无比，除了风气彪悍之外，和统帅的治军手段很有关系。不论是后金还是大清，不论是努尔哈赤，皇太极还是多尔，无不严整军纪，赏罚分明，将士卒的战斗力尽可能地提到最大限度，一个出色的主帅加上手头有这样一支厉害的军队，无疑是如鱼得水，也难怪所向披靡了。

多铎继续说道：“所以说呀，这治军的重要，赏罚上面的掌握，甚至要超过战时的韬略。我虽然不喜欢读书，然而也知道一些古代地例子，其实身为主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地，说不定连命都捏在普通士卒的手里。比如春秋时候，宋国有个叫作华元的主帅，打了胜仗后晚上给手下分羊肉，却单单遗漏了给他驾驶战车地车夫。结果那车夫怀恨在心，第二天上阵之时，居然直接赶着车把主帅一路拉到敌军阵营里去了，让主帅当了敌军的俘虏。你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

“呵呵呵，是啊，看来这治军的学问，还真够高深的呢。”我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移到眼下的战局上来：“看来，如何拿下扬州城，你心里早已有数了？”

多铎笑了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来捏在手里，慢悠悠地欣赏着上面的花纹，“别看我现在好像无所事事，其实这扬州，要不了多久，就是我的掌中之物了。”

“说得轻松，要真想拿下扬州，却非易事。扬州城高，厚、濠深，我军兵力单薄，不宜强攻，况且只要有史可法在，扬州城就会继续死守，非要你用大批士卒的尸首去填在城墙下堆成小山当梯子，你才能登上城墙，到时候可是血流成河，损失惨重呢。”我轻描淡写地使出了激将法，想看看他接下来对战局和夺取扬州后的处理问题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这方法没有奏效，多铎抬起眼皮，波澜不兴地看着我，说道：“嫂子过虑了，只恐怕史可法和他的部下们也没有这个本事。我到扬州城外已经六天了，这段时间里，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将官领兵出来投降，现在城里剩余的军队估计连三万都不到，还能抵抗多久？你信不信，只要我下令正式攻城，恐怕用不了一天，我就可以当扬州城中高坐了。”

“要是真这么容易，你还费劲巴拉地频频写书招史可法投降干吗？其人既然是个庸才，得到他归顺也没有什么大用。”我悠悠地说道，“只不过他是南明重臣，又是弘光朝廷用来抵挡我军的幌子，其名望要比实际用场大很多罢了，所以皇上才不惜亲自去书劝降，眼下又再三叮嘱你如此这般了。相信你也快要烦透了吧？”

多铎无奈地回答：“嫂子分析得极是，可我明知如此，又有什么办法？那史可法明明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未必投降。偏偏我哥又和汉人一样喜欢沽名钓誉，非要把史可法这个幌子‘请’过来给南明伪朝的皇帝和大臣们瞧，看他的意思，是想通过招降史可法，来兵不血刃地解决南京了。”

接着，他又带着明媚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我倒有一个痛快而有效的办法，保证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南京。”

“什么办法？”

“当然是夷平扬州，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屠戮殆尽。让那些软骨头的人看到秦淮河的水变红，浮尸阻塞了运河，焚化尸体的浓烟遮蔽了日头，就像佛家所说的阿鼻地狱。你说说，他们是不是要乖乖地投降？”说到这里，多铎朝嘴巴里扔了几粒香豆，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仿佛谈到这样的话题反而会令他食欲更好似的。

我一愣，接着对于他这种态度实在恼火。可偏偏他又是这样一副开朗而快乐的表情，仿佛是个三尺幼童，蹲在地上用花样繁多的手段弄死成批成批的蚂蚁，看着蚂蚁们在死亡线上竭力挣扎时，不但不会有半点怜悯，还要其乐陶陶。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多铎：“这就是你的好办法？扬州城里现在恐怕有七八十万人吧？你一次杀光，这等‘功绩’，足以让黄巢羞愧，白起汗颜，可以永载史册了吧？”

多铎完全不把我的讽刺放在心上，还要故意装傻，“那当然，屠尽扬州繁华地，立马金陵第一峰，我想不名垂青史也难呀！”

我手里捏着茶杯，忽然很有把整杯热茶泼他一身一脸的冲动。不过，冲动是魔鬼，更要紧的是，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也绝对有着魔鬼的基因，他可以在谈笑间让八十万生灵灰飞烟灭，这绝对不是虚言。

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荒唐的念头，我冷笑着问道：“你难道忘记了项羽黄巢白起等人的下场？”

他微微一哂，反问道：“曹操屠徐州，铁木真屠西域，忽必烈屠北方，也没见得哪个遭报应。”

“你的记性还是不好，你们信奉的萨满教义中，不也有杀孽重者死后该去的地方吗？”这个问题我疑惑了很久，在这个迷信的古代，但凡嗜好杀戮者，难道真的不信鬼神报应吗？

多铎的笑容中忽然有了不明含义的意味，就像那皎洁柔和的月亮，忽然罩上了一圈诡异的风晕，那是沙尘暴即将到来的前兆，却偏偏朦胧而瑰丽。

“我虽然不知道地狱究竟有几层，但我将来要去的肯定是最后一层。只不过，我哥哥也会和我作伴的，当年济南城内伏尸十三万，正是他的得意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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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屠夫的养成

”我猛地放下茶杯，想说点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却下去。是啊，我有多少底气来教训他？多尔衮当年毁边入关，横扫北方三省，擒亲王，斩总兵，屠戮十余万，大明湖上的浮尸多如雁骛，那累累白骨，涓涓血河，只为了成就他战绩薄上光辉的一笔。要不是多铎提起，我几乎遗忘了这件事。我当年既然没能指责多尔衮，那么现在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多铎？

多铎苦涩一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满是长年来刀柄马缰磨出的老茧。

“我这辈子，都不记得究竟杀过多少人，这双手上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了。我只记得我十三岁时第一次杀人，粘糊糊，热腾腾的血沾得满手都是，我蹲在雪地里，拼命地用雪来擦洗着，却好像怎么也去除不了那浓重的腥气一样。我哥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不用怕，以后杀多了就习惯了，到时候只有别人来怕你了。’虽然如此，我却仍然不敢继续杀人，直到我真正上了战场。那匹失了控的马疯狂地将我带入敌阵，又将我狠狠地甩下后，面对着团团包围和无数刀锋，我终于红了眼。手里的刀拼命地挥舞着，砍下一颗颗头颅，将那些想要我死的人一个个开膛破肚，就像被战神附体了一样，着魔似地冲杀着……

直到我躺在军帐里，看着烛火跳跃。影子重叠，身上的伤口还火辣辣地作痛时，我才意识到，活着真好。我当时就对着天神起誓：从此以后，我要做杀人者，绝对不做被杀者。哪怕我地灵魂会因此而堕入地狱，也不愿倒在别人的刀下哀号，成为一个死于非命的悲惨者……”

他越说越是失神。好像根本无视我的存在。这如同梦呓一样的话都是对他自己说的一样。我愣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恍惚，这般失态。莫非，杀人真的会成瘾？从一个连手上沾点血都惶恐万分的少年到一个坐在白骨堆上快意饮酒地屠夫，其过程就是这般简单？他是如此，多尔衮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到我这些年来周旋于这些杀人不眨眼地屠夫之间，居然还怡然自得、懵然不觉，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必自暴自弃。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以后多做点善事，才能保得一生心安。”奇怪，我怎么会说出这么没新意地话来，先前想好的那些个说词怎么全部忘到九霄域外去了呢？

多铎终于缓过神来，用空洞呆滞的目光看了看我。并没有答话。忽而。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隐约带着那么点凄凉。还有可以一直渗透到骨髓里的冰冷。我不禁微微一颤，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现在的表现，实在有点反常，或者是莫名其妙。

“你或许明白，或许也并不明白。这世上的东西，有些即使永远也得不到，可有些人还是执拗地想去得到。如果他未能如愿，就会将他的固执和偏激发泄到别地地方去，哪怕他会因此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也终究不曾悔过。”

我有些恍然，又有些迷惘，问道：“你说的这人就是你吗？你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还有什么不肯满足的？”

对于一个拥有着名誉，荣耀，地位，亲情，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且又风华正茂的男人来说，他还要执拗地追逐着什么？也许，就像[石头记]中的那位公子哥，在风光繁华的同时，仍要唱一曲“叹人间足今方信。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垂下眼去，沉默了一阵，终究没有回答。

……

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多铎在尼堪和博洛的陪同下到了斑竹园地前线阵地巡视了一遍，然后登上了距离扬州西门仅仅三里地小山上，在茂密树林的掩蔽下，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扬州城内的情形。

“这扬州城地红毛子大炮，似乎比咱们的炮还要大上一些，起码要再重出七八百斤吧？”多铎问这句话时，仍然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并没有侧脸。

博洛为人精细，每次征战都要用各种间谍手段将对手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方才放手一搏，所以这战前作业，还是准备得相当充分，“明军的大炮，虽然较为精准，然而射程终究比咱们的大炮短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大将军不必担心。据说他们用于炮队训练的每件神器，需要上百人花半天时间把这些巨大的器件从军械库拖到训练场。史可法曾经上书请求更换装备，给士兵多配置三眼枪，然而南京方面的人并没有如何理会，所以直到现在，也只更换了极少部分。”

多铎轻蔑一笑，他承认，三眼火枪这新玩艺确实要比旧式的鸟枪好用许多，然而再好的武器拿在明军的手里，也跟烧火棍没有多大区别。况且这种圆形的小弹丸不但不甚精准，距离稍微一远，根本就无法射透己方精良的铠甲，遇到阴天下雨火药失效就跟废物一般。再加上添装弹药也有点麻烦，并没有弓箭使用起来便利。不然的话，他们八旗大军怎么会挥舞着犀利的马刀踏平大半个北方呢？

他继续问道：“那这么重的炮，想必炮身相当庞大，扬州的城墙虽厚，却仍然不足以安放这种庞然大物，他们的炮台，具体是怎么修的呢？”

“以厚木板搭建，一头在城墙上，另一头延伸到临近城墙的百姓屋舍上。只不过准备时间仓促，到现在也未能彻底完工罢了。”

“照你看来，这种炮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对于攻坚战中不论是防御还是进攻都不可或缺的重型火器，多铎是决然不敢怠慢疏忽地。

博洛沉吟片刻。回答道：“嗯，估计作用不小，只要我军一旦进入大炮的射程，必然会遭遇巨大的伤亡，没有五六千具尸体垫底，是爬不上城墙的。”

多铎还没有说话，尼堪就阴沉着脸说道：“我看，等到攻城之时。不如让许定国和李成栋这些人去当先锋打前阵。说不定这些汉人们杀起自己人来。要比咱们还勇猛。”

多铎放下望远镜。看了看他，“怎么说？”

“呵呵，这几日来，这些新投降来的汉人军队，在附近的几个镇子上大肆抢掠，手段和咱们当年毁边入关时不相上下，许定国和李成栋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他们兵匪一家，这么获取‘军饷’已经成为习惯了。”尼堪一脸不屑。

多铎淡：“这些人本来就是土匪流寇，先是跟李自成造反，对就接受南明伪朝‘招安’，除了一身皮，和咱们先前在陕西时打的流寇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这样做也不足为奇。”

博洛点点头，附和着尼堪的意见。“我也觉得应该让他们去打头阵。充当炮灰和咱们地垫脚石，以便尽量减少咱们地伤亡。毕竟这次南下地满蒙八旗一共才两万多人，死一个就少一个。弟兄们可不想在进入繁华扬州发财之前就丢了性命。”

“你们不想立头功了？”多铎饶有兴致地笑着，向两个比他年长几岁的侄子们问道，“咱们八旗大军法度严格，战功方面做不得半点虚假，也别指望着我这个叔叔来帮你们作伪。”

两人被他这句问话噎住了，既想要夺取头功，又要吝惜部下，保存实力，确实有点为难。

“我大清的勇士，从来不怕一个‘死’字，等到攻城之时，你们两个务必要亲临城下指挥，无论如何危险，也不得有半点退缩。”

“嗻！”

“对了，帮史可法造新型大炮的人是谁，你们查清楚了吗？”

博洛回答：“是一个叫陈于阶的人。他是徐光启的学生，曾经在天主教堂的铸坊里学过这种技艺，后来受到史可法地赏识，举荐到南京方面任职，现在是钦天监的官员。”

“嗯，这个人，你要派人去盯住了，等到南京一下，我要他老老实实地来军中，为我大清效力。”多铎说到这里，转身走了几步，正准备下山，却轻轻地“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尼堪和博洛顺着他的视线，极目远眺而去，顿时喜形于色——隐约可见，在十余里外的运河码头那边，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大量庞大的运输船，几乎将玉带般的运河遮住了本来面目。显然，这是从燕京出发沿运河南下，专门运送红衣大炮的船队。大炮的到来，意味着他们最快就可以在明天发起总攻了。

“哈哈，太好了，这阿尔津来得可真快，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一天。这下好，我们可用不着继续跟那些明军们耗着了。”两人非常兴奋，几乎摩拳擦掌，这几日来没有战事，着实把挟带锐气而来地他们郁闷个够呛。

出于军人地敏感，多铎也隐隐觉得手掌发痒，好像耳畔边已经响起了金鼓号角之声，感受到了炮火撼天之震。喜悦之余不由得一阵遗憾，现在他升到了如此高位，就再也不能身先士卒，亲自冲杀了，至于那样刀刃上舔血和比较谁身上伤疤更多的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默默地叹息一声，然后对尼堪博洛说道：“走，咱们下山去给阿尔津接风洗尘去！”

等多铎返回中军营地时，风尘仆仆的阿尔津正在辕门外热情地和众多赶来迎接他地将领们一一行抱见礼，以表示喜悦心情。看到多铎回来了，他立即单膝跪地，给多铎打了个千儿，“奴才请大将军金安！”

多铎心情很好，立即抬手将他扶起，“你来得还真够神速的，我刚才还和博洛尼堪两位贝勒在路上说着这事儿呢，这一路是否顺利，大炮是否全部安妥？”

“回大将军的话，奴才从燕京出发，到通州登船之后，一路严令督促，唯恐耽误战事。幸好天神庇佑，一路河道通畅，就连山东境内最为曲折艰险的河段，都平安通过，所以才赶在规定之日前一天到达，算是不辱使命了。”

“如此甚好！这差事果然办得不错，功劳不小啊。”多铎满面春风地拍了拍这位忠心属下的肩膀，“回头我好好赏你，你这一路舟船劳顿，吃完饭后就先去休息休息吧。”

接着拉着阿尔津的手，朝中军大帐走去，并无任何大将军的架子。

阿尔津在这位平易近人的“本主贝勒”面前自然没有多少拘束，所以一路上侃侃而谈，讲述着这次炮队的配置和各种火炮种类的具体数量。最后，又用颇为景仰的神情说道：“说起一件事来，皇上还真是天纵英才：这次集结之前，皇上召见奴才时面授机宜时，居然指名道姓地将十多个炮手一一列出，安排这些人归奴才指挥，并且把哪个人擅长哪种操炮之术的特点都对奴才详细地交待了一遍。奴才想想自己连手下那些低级将佐的名字都未必记全，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多铎笑了笑，“你现在才知道皇上有这种能耐了吧？说是过目不忘都不夸张，你若是见过皇上可以将手底下从牛录额真到固山额真的姓名都倒背如流，可以连我从谁那里调了多少副棉甲多少张弓弩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差半个零头，就可以惊掉下巴了。”

说到这里，多铎忽然想到，哥哥生性多疑而精细，尤其是打仗方面的事，更是事无巨细，务必要弄个清清楚楚。那么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是不是对于战况的掌握，并不比他这个前线指挥官差多少呢？

于是，他刻意看了看和阿尔津一道护送红衣大炮南下的将领们，最后，目光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下来。这人就是正白旗长史，任牛录额真的曹振彦[曹雪的高祖]。他早在天聪年间就是多尔衮的心腹嫡系。曹振彦身为前明将领之子，虽然只是多尔衮的旗下包衣，但却能文能武，颇有才能，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多尔衮的赏识和信任，给外放到军中任职。眼下，多尔不声不响地将这个亲信派来自己军中，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哦，老曹也来了？我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现在才注意呢。”尽管脑子里转着一些念头，然而多铎仍然表现为一脸热情。曹振彦虽然只是个官职不高的包衣，却早已是老熟人了，所以多铎并不怎么摆架子。

曹振彦立即站出来行礼，“奴才给大将军请安！”在多铎的示意下，起身说道：“皇上洪恩浩荡，派奴才来大将军帐下效力，等于赏赐给奴才一个立功的机会，所以奴才这一路都高兴得紧，也生怕能耐不够，不能胜任大将军给的差事。”

“哪里的话，皇上既然要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又怎么会拂逆了他的意思？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闲着就是了。”

多铎正想问问哥哥的近况时，却见曹振彦忽而让身，笑道：“大将军，您瞧瞧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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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惨烈攻城

时一怔，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曹振彦身后那人已经露他正用饱含热情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青涩未脱的脸上，堆积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多尼？！”刚刚在交椅上落座的多铎立即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他实在没想到儿子会不声不响地跟着炮队一起来到前线，况且这孩子还不到十四岁，没有任何战场经验，这实在太令他意外了。

多尼立即从曹振彦身后站了出来，干净利落地拂下箭袖，给父亲打了个千儿，“儿子给阿玛请安！”

多铎在惊喜之下，正想要下去将儿子扶起来，再来个热情的大拥抱。然而顾及到此时的场合和自己主帅的身份，他只得将笑容收敛起来，板着脸问道：“你个半大的毛孩子，跑到这里来干吗？你以为打仗和过家家那么好玩儿吗？”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只不过大家都是善意的，每个不怕老虎的初生牛犊兴冲冲地跑来大人面前请求出战时，总会引起大家的嘲笑和戏弄，换句话说，这也是一种激将法。

“阿玛不要看扁了儿子，儿子今年都十四岁了，等明年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多尼很是不忿，他虽然年纪不大，然而个子却窜得很快，比起同龄的伙伴们都要高出半个脑袋来，怎么父亲和那些年长的堂兄们都把自己当成孩子看待？

“瞎说！你不识数还是怎么着，你还要再过三个月零十天才满十四岁呢。再说连媳妇都没有，这就不算大人！”多铎强忍着心里面翻腾的笑意，仍旧保持着一脸严肃。

多尼对于父亲地故意挑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换一个角度来反驳：“儿子是没有娶媳妇，不过这不代表就不能上战场呀！那我十二伯直到十九岁才娶媳妇，难道他之前一直都是不算大人？”

多铎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儿子驳倒而丢了面子，只得继续死撑：“那是过去！那时候咱们还在建州那巴掌大小的地方呆着，能拿刀大仗的人才两三万。所以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丁只要有力气杀敌就可以早早上战场。不像现在。有都是精兵悍将可以上阵。哪里用得着你这个毛孩子派用场？”

半大的小子正值心理上的叛逆期，自然不甘示弱，“儿子怎么听十二伯说起过，您才八岁的时候就整天嚷嚷着要去战场上当巴图鲁，每次他出征，您都拼命地拽着他的马辔头死活不肯撒手，哭着喊着要跟他去杀敌？”

“呃……”多铎差点呛了口口水。这下理屈词穷了。

旁边地尼堪上前去搂着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岁地堂弟，拍了拍他地肩膀，鼓励道：“好，志气可嘉！你别理会你阿玛那一套，他还不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上战场了？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以后你好好亮亮本事给大家伙瞧瞧，可别丢了你阿玛的脸面。”

周围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鼓励着，气氛十分欢洽。多尼虽然年纪小。寸功未建。然而却是地位不可动摇的豫亲王世子。多铎这次拿下江南，建立不世功勋之后，赏个“世袭罔替”是不出意外的。所以现在谁出来主动提他的世子，将来地收益肯定相当丰厚。

“尼堪！你怎么也来拆我的台，还跟我儿子穿一条裤子？小心我打发你到后边管粮草去。”多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尼堪自打六岁时褚英被杀，就被努尔哈赤交由阿巴亥抚养，和多尔多铎两兄弟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嬉笑怒骂都成了习惯，感情深厚着呢，所以丝毫不把多铎的“警告”放在心上。他小声对多尼说道：“你不用怕你阿玛，小时候我还给他擦过鼻涕呢，他不买别人的面子却不能买我的面子。”声音虽小，却可以让附近的人隐约听到，于是又是一阵哄笑。

多铎虽然没有听清，然而从众人的笑声中也猜到尼堪没什么好话，于是假装愠怒，“好好好，你那么喜欢哄小孩子玩，我就把多尼暂时‘寄放’在你那儿。你要是把他当宝贝疙瘩呵护着不让他上阵历练，我要惟你是问；你要是让他缺胳膊少腿出了什么事故，我更要惟你是问！记住了吗？”

“哈哈哈……”众人再次乐不可支地哄堂大笑。

直到众人散尽，多铎单独把曹振彦留下问询后才知道，原来是多尔批准多尼来自己军中的，只不过年少气盛地儿子不喜欢搬伯父这顶大帽子出来压人，或者替自己撑场面，所以故意忽略罢了。

等曹振彦告退后，多铎一个人坐在大帐里，陷入了忧虑之中——不管多尔衮此举究竟是有心无心，却给他增加了莫大地麻烦。曹振彦是多尔的心腹，自然会将自己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如实对多尔衮汇报地。不像自己的忠心属下，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坚决替自己隐瞒的；而多尼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其母亲却是哲哲的妹妹。自从熙贞大刀阔斧地改革后宫，严重打击了科尔沁女人们的势力后，自己的大福晋就没少埋怨过，对熙贞大有怨怼之心。倘若熙贞正在扬州的消息被多尼知道了，就很有可能告诉他的母亲，到时候醋海兴波，加上打击报复心理，可就有得热闹瞧了。

他想来想去就越发头痛，自己早就看大福晋不顺眼了，再说现在科尔沁的女人不再像皇太极在世时那么风光了，他又何尝不想将这个女人撵走？然而多尼是他非常满意的一个儿子，倘若母亲被休离，那么多尼失去了嫡子的身份，自然无法继续当世子，将来也就无从继承自己的王位，这可真是莫大的矛盾哪！

正烦恼间，帐外进来一人。单膝跪地禀报道：“大将军，奴才等方才将劝降信送交给史可法了，他仍然拒不投降。”

多铎脸色一沉，“他怎么说的？”这已经是这六天来地第五封劝降信了，再加上不断出城投降的明军，还有史可法面临的岌岌可危的形势，他就奇怪那么多丰厚的条件诱惑下，怎么会没有半点效果。

“回大将军的话。史可法当着众将的面。就将尚未拆封的信投入护城河中。还说什么‘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颈之时’。同时，还叫手下辱骂我朝，说我等都是夷狗、杂种、满鞑子……”那人义愤填膺地回答道。

多铎就算涵养再好，再怎么在乎大将风度，也不由得生气了——你史可法要做明朝地忠臣，也犯不着要骂我们地祖小地扬州城。不过弹丸之地，又怎能阻挡我八旗大面部一个轻微的抽搐，然后眯起了眼睛，手抚腰间的刀鞘，冷哼一声：“这个不知好歹的腐儒，难道以为本王的刀就不快吗？”

“大将军，外面的将士们都等不及了，您就赶快下令攻城吧！”

多铎并不着急。“细作那边是怎么回报地？”

“据细作探得。史可法从昨日起，就对城中百姓贴出了告示，说是此时守城。全由他一人承担，即使城破也不会累及百姓，所以叫大家尽管安心，不必骚乱。”

多铎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悠悠地踱着步子，“看来，史可法已经自知必死，估计连遗书都写完了。他既然想死，那么我就成全他。只不过我叫八十万百姓给他殉葬，他不知道是悲是喜呀！”

接着，停住了脚步，“你出去通知，令甲喇额真以上的所有将领立即到大帐来。”

等所有参与军事会议的将领们全部抵达之后，看到多铎正坐在一张偌大的沙盘前，漫不经心地将城西两座小山上的炮口调了调，一致对准扬州外城的西北角。“明日拂晓，就开始试炮，寅时一到，立即发起总攻，就从这里突破，争取两日之内解决扬州。”

“嗻！”在列将领听毕之后，齐刷刷地拔出雪亮的战刀，齐声喏道。

“杀光南蛮子，夷平扬州城！”

“活剐史可法！”

多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于是也郑重其事地抽刀出鞘，同大家一同扬起：“好，这刀刃好久没尝血了，明日就让它喝个饱！”

……

第二天拂晓，开始试炮。由多尔衮精挑细选出来的炮手果然技术老道，第一炮发出，只听一声惊天动地地吼声，就像是平地响起一个闷雷，西关地城楼立即被掀去一角。在城上助战的百姓，不由一齐发出惊恐的叫声，就是守军也有些惊慌失色。接着又试了几炮，每发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厚厚地城墙上，把用米浆浇灌，夯得相当结实的外城城墙轰出了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凹坑来。

清晨的太阳终于升起在地平线上，全身披挂整齐的多铎站在浓重的露水中，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过后，对于试炮的效果非常满意。于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身旁的传令官立即举起旗帜，做了一个发起总攻的号令。

顿时，二十余门红衣大炮分别从两座山头的炮台上齐声轰鸣，声如滚雷，震得脚下的地皮都颤动不已，硝烟和火药的气味顿时浓重地弥漫开来。多铎贪婪地用鼻子吸了吸，但凡喜欢征战杀伐的人，都早已爱上了这种战争的特殊气味。

不要以为满洲军队单单只是娴于弓马，将冷兵器的战争艺术发挥到极致，他们在掌握火器和利用火器上，是极其迅速而好学的，这时候的清军，与康熙抑制火器发展之后的清军比起来，是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的。自从明军用红夷炮在宁远及宁锦之战中重挫了后金军之后，后金军决心学习汉人的火炮制造技术，以缴获的明军枪炮为模式，在广宁开设了专门的铁矿和铸造厂，并且派遣贝勒一级的人物去亲自监督。他们利用归顺的汉族工匠智慧，创造了“失蜡法”，使铸炮工艺领先于明朝，并在战争中广泛使用，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到了松山战役之后，清军的火器装备和大炮上的优势，已经完全地超过了明军。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天幕已经被硝烟和粉尘遮蔽了颜色，如血的残阳也匆匆地落下，只留下片片绚丽的晚霞来默默地见证[奇`书`网]着扬州的繁华即将彻底破碎的最后一个晚上。

终于，当大炮的炮口已经发红，不得不轮流泼水来降低温度时，一直集中火力猛攻的西北角城墙上，被轰塌了数处。明军和守城百姓们根本来不及填补缺口，新的一轮炮轰再次袭来，他们不得不抱头分散躲避。每一颗炮弹落下，都溅起无数飞沙走石，还有若干人的残肢断壁，护城河里，已经漂浮了不少破碎的人体器官和血淋淋的肠子脑浆，格外触目惊心。

西北角的缺口越来越大，终于距离护城河不到五丈高了。拜音图、图赖、阿山等人跨下的战马早已经不耐烦地用蹄子敲打着地面，打着响鼻了，而他们身后的众多将士们也纷纷跃跃欲试，血液***了。

回头看了看山头上的旗语，几位大将们一齐做了手势。顿时，号角声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和马蹄声，衣着鲜艳的八旗大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咆哮着奔涌而出，霎那间，遍布了满山遍野。

城头上躲避了许久的明军也忙不迭地出来开炮，然而收效却远远没有清军的炮火大。经验丰富的满洲骑兵们先是趁着发炮的间隙时队形分散着策马飞速地向城池驰骋而去，即使不断有炮弹落在身边，或者炸飞同伴也毫不在乎。在脱离城头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后，他们又纷纷跳下马来，利用工兵随后送来的登城器械，气势汹汹地越过护城河，朝着西北角的偌大缺口攀登而上。

当大批清军冲到城根下时，史可法安排的弓弩手和火枪手们也立即填补到缺口前，箭矢和弹丸也如同冰雹般里倾泻而下，立时，就杀伤了大片清军。然而这些满洲人丝毫不惧死亡，刚刚一个士兵惨叫着倒了下去，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士兵带着满脸的杀气踩踏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随后赶到的清军弓弩手们也分成了前后三列，由盾牌手保护着，整齐有序地轮流单膝跪地，仰面拉弓，向正前方的天上射箭，利用箭矢的抛物线，将明军的守城士兵一个个射成了刺猬。

这一切，在多铎的望远镜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炮弹也不时地落在小山附近，虽然没有炸毁炮台，毕竟也放倒了众多树木，不断有断裂的树枝掉落下来，潮湿的泥土也落了满身。天色彻底阴暗下来，从冲锋号角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面对尼堪派来请示的人，他冷着脸下令道：“叫他去前面指挥！拜音图、图赖、阿山他们几个，必须到城墙根下亲自督战，后退一个杀一个，要不惜任何代价夺取西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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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夜黑赏月

严令果然起了作用，几位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们亲至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挥舞着战刀督严厉地促着部下们不顾一切地向城墙的缺口上爬。每当一名清兵倒在箭下，另一个便补了上来。很快，尸体越堆越高，一些清兵甚至不需要梯子就能爬上城墙。清兵越上越多，杀也杀不尽，而且如星火燎原一般地迅速吞噬过来，伴随着刀刃入肉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守城明军越来越少，强烈的恐慌也迅速蔓延开来。

终于，有人开始当逃兵了，出于求生的本能和对周围同伴不断死亡的恐惧，很快就起了连锁反应，大批大批地掉头逃亡，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城墙防御工事沿线的守兵们争着跳上木制炮台，仓惶地爬上最近的房顶，然后逃跑。在很多地方，过重的炮台坍陷了，那些守城士兵如果没有被压死，也在随后的肉搏战中被杀死。

见到明军防线已被彻底突破，阿山、图赖、拜音图等人顿时精神大振。他们也按捺不住手心发痒，也纷纷大吼一声，奋勇地冲上城头，一路挥舞刀刃，将来不及奔逃或者仍在抵抗的明军一一砍杀。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脸颊上，反而更激起了他们杀戮的欲望，愈发勇猛无比，好似杀神下凡一般。

由于守城兵民纷纷奔逃躲避，互相拥挤践踏。城墙上的道路很快被人流堵塞，于是人们跳上原本为了安置大炮而临时搭设的木板。匍匐攀援，企图逃上民屋。然而木板并不坚固，人数一多，随即倾覆，人如落叶般坠下，摔死地有十之；到达了民屋顶上的人，在屋顶上奔走，脚踩瓦裂。铿然有声。其声如同剑戟相击。又象雨雹抰弹，四应不绝。屋中之居民骇然不已，惊惶万状而出。而其客厅、堂室内外以至卧房之中，早已有了从城墙上攀屋而下的守城兵民，全都惊惶失措地寻覓缝隙和隐蔽之处欲潜匿下来，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凶多吉少的命运。

清军迅速地打开西门之后，势如潮水。奔涌而入。几位前线指挥官略一碰头，就迅速分配好了各自的突破路线，图赖负责北门，拜音图负责东门，阿山负责南门。随后，各自骑上亲兵送来的座骑，分头带领属下沿着大小道路，朝各个城门冲杀而去。

阿山率领着数百名属下。紧追不舍。一路气势汹汹地砍杀着仓惶奔逃的明军溃兵们，如同看瓜切菜一般畅快淋漓。刚刚转过一个街角，又遇到大批溃兵。不等他挥刀，身边的属下们已经开始上前杀戮了。

忽然间，溃兵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史可法就在这里，你们捉了他去吧，不要杀我们！”

清兵们顿时怔住了，手下停止了动作，纷纷扭头望向阿山，寻求命令。阿山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运气忒好，这么容易就撞上了最大地“战犯”史可法？于是，他并没有着急下令，而是在马上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地敌军溃兵。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犀利，所到之处敌军们纷纷躲避退让，很快就让出一条通路来。这时候，他才看到几个身穿明朝官员服饰地中年人，对方虽然脸上带着被自己人出卖的悲愤，然而却也镇定，谁也没有做出立即下跪求饶这么没有骨气的事来。

阿山翻身下马，朝那几个人走去，几名贴身护卫的亲兵们连忙紧张地持刀开道，顺便警惕地盯防着其他明军，生怕哪个狗急跳墙威胁到他们主将的安全。

“你们几个究竟谁是史可法？”阿山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环视一周，这才冷冷地问道。

片刻地寂静之后，一个身材矮小，满身血污，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的人站了出来，神色凛然地说道：“我就是，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同样身着官服的人顿时大惊失色，然后一齐望向那人，“督师”，“阁部”地叫着，语调中满是悲怆之情。

阿山冷眼看着，心里已然有数，然而他并没有立即下令周围的军士将这个自称是史可法的人立即绑缚起来，而是向前走了几步，顺手接过一支火把来，凑到近前，将那人的全身上下照了个遍。忽而，阿山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其他几个人不知所措。

“戏演得还真像，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要么，本将和你们商量商量，归顺我大清之后，就去给我家主子豫亲王唱戏好了，唱得好听了，没准他一高兴，大大有赏，兴许还能给个官儿做呢！你们汉人不是最喜欢做官吗？”

话音一落，周围的清军们立即哄声大笑：“哈哈哈……”

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明军官兵们显然很是愤怒，然而现在人心惶惶，早已斗志全无，又哪里能抵抗起来？只得各自忍气吞声。然而自称是史可法地人并没有多少这样地表情，眼睛里的绝望之色反而更深了，饶是如此，他也照旧稳如泰山。“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何必这么多废话？”

“装得还挺像，”阿山满脸蔑视，不徐不急地说道：“史可法长得什么样，本将又没有亲眼见过，如何随便什么人说他是就轻易相信地？按照你们汉人的习惯，守城的主帅要么提前投降，要么弃城而逃，要么自殉国，哪里会像你这样堂而皇之地穿着官服在这里等死的？估计你们的史督师早就换上普通小兵的服饰朝城外逃走了吧？他既然如此畏死，你又何必当他的替身，为这样的无耻之徒白白送命？”

他的部下将佐也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道：“要么老实交待，就饶你不死，否则就让你死得比谁都难看！”

那人丝毫不为所动，神情高傲。仿佛比他还神气。“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史可法了，父母给予之名，岂可擅自更改？你若不信，将我带去见你们王爷便是。”

这语气，倒好像是指挥他如何行事一般，阿山不由一阵愠怒，不过却更加确定了他的推断，普通地替身。怎么会这般沉得住气？不过为了避免冒功之嫌。他还是要十分确定才行。于是。他面向明军官兵，问道：“谁出来指认？倘若属实，就饶他一命！”

众人面面相觑，难耐的寂静过去片刻，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出来，指着那人，向阿山说道：“没错。他就是史可法，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对，他就是史可法，他就是！”……

一个人起了头，立即引起连锁反应，众人纷纷出来指认，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谁肯继续沉默？谁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够借此获取一条生路。

不多可以确定了。于是阿山对旁边的亲兵们点了点十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用绳索将史可法和另外几个身穿官服的人一齐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史可法毫不反抗，束手就缚。

阿山凑到他近前，看了看他眼睛深处那浓重的悲哀，禁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我真替你不值，瞧瞧你这些所谓忠心部下们吧，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哪一个的良心不都是被狗吃了？要知道这样，你还不如早早投降了好，好过现在受辱。”

史可法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阿山后退了几步，翻身上马，提起马鞭来，对属下们命令道：“把史可法还有这几个当官地全部带走，其余地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嗻！”众人齐声喏道，个个眼睛中都闪烁着嗜血地光芒，恍如一头头饥饿许久的猛兽。

周围顿时大哗，这些溃兵们谁也没想到阿山身为堂堂主将居然言而无信，他们早已忘记了，同毫无道义，从来不知“仁慈”二字是如何写的满人讲道理，是多么无知和可笑的事情。刀刃挥舞，血肉横飞之时，他们所能做出的，就是绝望的惨叫，甚至来不及悔恨和愤怒，就一一倒在同伴的尸体当中，挣扎着咽气。

史可法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下将士们被一一屠戮，两百余人转眼间就变成一片横七竖八地尸体。对于仍然辗转哀嚎，没有立即死亡的重伤者，满身浴血的清军们面带残忍的杀气，踩踏着尸体过去，将垂死挣扎者揪住头发，用已经砍出缺口的刀刃，来回拉蹭着慢慢切割。似乎是为了给先前攻城时丧命的同伴们报仇，这些刽子手们自然不舍得让敌军们死得那么痛快，很多人干脆一脚踩在他们的头上，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来，刺入他们的脖颈中央，却并不急着割断喉管和颈椎，而是颇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分离着肌肉和筋脉部分。这些任人宰割地被屠戮者，竭力地张大嘴巴，却因声带被割断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将十指都深深地插入泥泞地土地里，痛苦地痉挛着，抽搐着，瞪大眼睛看着混合着气泡的血奔涌而出……

面对如此骇人的场面，几个被俘虏地明朝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扭过头去，却被清军用刀刃威逼着再次面对这样血淋淋的恐惧场景，他们禁不住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山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大戏。看看差不多了，他方才带着一脸残忍的微笑，俯身对史可法说道：“怎么样，这些背叛你的人，我叫人送他们先上路去了，相信你应该很满意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吧？若是还嫌不够，扬州城八十万百姓还在那等着上路呢。”

“杀俘者不祥，你们迟早会遭到天谴的。”史可法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阿山脸色一沉，做了个手势，然后拨转马头，朝西门而去了。其余的亲兵们立即押解着史可法等人，紧随其后。

当喊杀声逐渐朝南边远去后，多铎这才在上百名亲兵的护卫下进了西门，挂鞭下马，步行登上了先前的突破口，白刃厮杀最为惨烈的西城楼。

得知大将军要来这里，留守的将领立即指挥士兵们清理战场。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被一一抛下城楼，或是扔进即将被填平的护城河中；遗落的兵器和羽箭等或从尸体中拔出，或从血泊中拣拾，然后全部集中，分批抗抬下去。由于现场太过狼藉，所以直到多铎踩踏着染满血迹的台阶登上城楼时，工作还没有结束。只见临时收集来的沙土刚刚铺了一半，层层积累的血液已经让青砖铺就的地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残破的城垛上还挂着支离破碎的人体器官，狰狞的状貌和难闻的气味令人极度作呕。

此处地势甚高，可以将全城景象尽收眼底。多铎手扶垛口，俯瞰着夜色下，到处火光熊熊，厮杀哀号之声混合一道的扬州城。在阴沉的天幕下，他看不到闻名遐迩的秦淮河和瘦西湖，也见不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良辰美景。然而，周围的火把光线倒映到他的眼睛里时，却折射出异常的神采，格外璀璨，仿佛他正在观赏着上元佳节的灯会。

“你们也是，把这儿炸得这么干净干吗？害得本王连个坐下歇脚，饮酒赏月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扫兴！”多铎意兴阑珊地抱怨着。

周围的亲兵们够机灵的已经匆忙地跑下去给他们的主帅寻找桌椅板凳和美酒金樽去了，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人则呆呆地仰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夜空，心中疑惑着：怪哉，这天上连月亮的影子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一个“赏”字呢？又从何“赏”起呢？

阿山将史可法押解到城楼上时，也禁不住一愣。只见靠城墙垛口处摆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有壶美酒，还有几样还算精致的下酒小菜。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中，多铎戎装华服，腰佩宝剑，叉着双腿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一面颇为享受地独酌着一面优哉游哉地欣赏着城下的景象。

见到阿山来了，他立即露出酒桌逢知己的喜悦表情来，同时朝阿山招手：“来来来，这边坐！我正愁着没人对饮，一个人挺无聊的呢，你来得正好。”说着，就端起酒壶来给旁边的空杯子里斟酒。

阿山连忙推辞，毕竟正事在身，哪里敢同这位主子一起荒唐？“禀大将军，奴才幸不辱命，在城中追击之时意外擒获伪明督师史可法，以及伪明扬州知府任民育等一干文臣，现押解来交与大将军处置！”说着，便令手下将为首的史可法押解到最前面。

多铎“咦”了一声，放下酒杯起身，缓缓地踱着步子，来到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的史可法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只见这位前后五次将自己的劝降信投入护城河中，誓死不肯投降的敌人个子矮小，肤色黝黑，其貌不扬，怎么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衣冠楚楚，冠冕堂皇的腐儒形象。

“见到大将军还不赶快跪下！”旁边的亲兵们纷纷喝道。然而史可法却稳如泰山，站得笔直，目光烁烁，丝毫没有畏惧的表现。

多铎摆手制止了亲兵们准备将史可法强行按倒在地的动作，而是盯着对方看了一阵，这才说道：“好了，就叫他站着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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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自刎的技术

狐疑的目光将史可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和起初样，不敢相信他是不是真的史可法。

多铎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用满语向阿山问道：“你可否确定他确实是史可法？按理说这一的高官兴许会有替身的，万一你弄出了差错，咱们的面子可丢不起。”

阿山自然深知其中厉害，按照清军的惯例，虚报战功的惩处是相当严格的，轻则将功折罪，重则丢官降爵，先前那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可就彻底抹煞了，谁会冒这样的风险？“奴才不敢有半点疏忽，已经前后找了很多降卒降将们辨认过了，此人正是史可法无疑。”

“哦？那你又是如何擒获他的？按照此人的臭脾气和先前的态度，估计城破之时正在衙门里上吊寻死呢，你往南门去，怎么运气忒好？”多铎对于能够如此顺利地擒获史可法实在感到意外。

“奴才刚才审讯同时俘获的几个文官，才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接着，阿山将那几个已经被血淋淋的杀戮场面吓得腿软的文官们所交待出来的经过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早在一两天前，史可法就知道扬州城守不住，所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问自己身边的一个幕僚，如果扬州城陷落，他是不是准备为主尽忠。幕僚不加思索地回答说，他会的，于是史可法就放心了。先前西门陷落之后，史可法并没有立即放弃。而是离开他在城西门的炮台，骑马穿过内城，直奔南门。他希望从那儿出去，然后从侧翼进攻清军。但为时太晚了，清军已经到达了城南门。史可法这时认识到，他已经失去了扬州，抵抗可能已是毫无意义地了。

然而史可法真的请求那幕僚将自己杀死时，幕僚却不忍这样做了。于是史可法只得自己动手。拔出佩剑自刎。郁闷的是。他选择的自杀方式不甚妥当。[实自也是个技术活，如果没彻底准确地割断颈部大动脉，光割破肌肉和喉管都不会死]史可法名为督师，实际上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有半点武功，甚至连抹脖子该具体抹哪个方位和角度、深度都弄不清楚，结果自然是功亏一篑。不但没死成，反而活蹦乱跳的。没办法，他只得大声呼叫养子史德威助他速死，但是史德威犹豫再三未能下手。结果从城西门逃来的败兵把他们席卷而去，后面有清军紧追不舍。混战之中，正好遇到了阿山，于是被人出卖，他只得束手就擒。

多铎听闻这些之后。感到十分好笑。只不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脑海，这才没有立即笑出声来。他感兴趣地是，假如自己哪一天时运不济。也落到了史可法地地步，比如身受重伤失去了自尽地能力，面临被俘受辱的危险，自己的部下能不能下狠心给自己来一刀痛快的了结呢？

阿山见主帅居然在这个时候发怔，实在有点费解，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主帅此时的脑子里居然琢磨着这样古怪而不祥的事情。于是，他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作为提醒。

多铎醒悟过来，对阿山点点头，满眼赞许，“嗯，你这次功劳最大，回头论功行赏时肯定亏待不了你的。”

接着，他面向史可法，用汉人地礼节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语气和善地说道：“我朝皇帝久闻先生贤名，曾经致书谒请；我也不自量力，数次遣人传信与先生，希图有幸与先生同殿为臣，无奈先生不为所动，我亦深以为憾。先生既然坚守扬州直至城破，也是无力回天，算是对南明朝廷尽忠了，所以还请先生放下包袱，担当重任，为我收拾江南吧。”

多铎读书不多，除了会背几首诗文，几出戏曲，知道点历史典故之外，叫他咬文嚼字，和那些饱学之士一样之乎者也地说话实在困难了点。不但他自己，连旁边的阿山都听得直皱眉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既然肯到王爷面前，自是只求一死，更无他言。”史可法一心求死，自然不会被多铎区区几句话说动心。

多铎虽然很恼火史可法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对于先前史可法五次将他的劝降信扔入护城河中的行为也一样愤怒，然而出于武人的本性，他敬佩临危不惧，宁死不屈的汉子，也看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似人物。因此，他看到史可法之后，劝其归降地念头又死灰复燃了。

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和最后一点耐心，劝道：“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如今明朝天数已尽，合当大清取而代之。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是颗明珠，暗投许久，着实可惜。我大清皇帝英明天纵，为一代雄主，先生若肯入朝辅佐，必能得展所长，名垂青史，强胜为明朝殉葬。”

尽管多铎地态度诚恳而谦恭，已经和[三国演义]里的刘皇叔差不多诚意了，然而史可法眼中，李自成和多尔衮一个是贼一个是酋，他高贵的膝盖怎可以向这两类人而屈？于是，他带着鄙视和愤怒回答道：“我为天朝重臣，岂肯忍辱偷生做万世罪人！我头可断，身不可屈，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

“先生可要考虑清楚了，这寒窗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博取功名，高官得做吗？皇帝给你俸禄，你就为他效劳；倘若这个皇帝不能给你俸禄了，又何必继续为他卖命呢？我说句不中听地话，你在这里准备以死殉国，那边的伪帝福王肯定正在南京的皇宫里花天酒地。这个昏君荒淫无道，信任奸佞，排挤忠良，还值得先生为他效忠吗？”多铎仍然不死心。

史可法的眼睛中流露出了无尽地悲哀。还有彻底的绝望。然而他却更坚定了死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宁死也不做无耻贰臣，为此而遗臭万年，令子孙蒙羞！”

多铎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山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手按刀柄。忿然道：“大将军。这腐儒不识好歹、冥顽不灵。就不必再和他耗费唇舌了！干脆推出去斩首，再暴尸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对抗我大清的下场！”

多铎也脸色阴沉，心头愠怒。他定定地看了史可法一阵，终于点了点头，生硬地说道：“既为忠臣。自当杀之以全其名。”然后手一挥，“推出去吧！”

“嗻！”两旁的亲兵立即抽刀上前，押着史可法朝城下走去。

刚刚走了几步，多铎忽然在后面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先生可要想清楚了，若肯降，则全城百姓性命得保；若我就下令屠城十日，夷平扬州。”

史可法的脚步停滞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而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不等士兵推搡，就径自朝城下走去。好像迫不及待寻死一样。

多铎见状，再不说话，而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子上的酒壶一个仰头，将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沉默了片刻，他将腰间佩剑缓缓拔出，用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眼睛里，却已是杀气凌厉，阴戾异常。

……

我和阿思海等人全部更换了镶白旗亲兵服饰，自打听到这边炮声停息，就立即出发。当我们从邵伯镇一路策马驰骋，匆匆赶来时，扬州城下已经战事停歇，唯有余火仍然未尽。一处处恍如鬼火般的火焰烧炙舔噬着尸体，发散出令人几欲作呕地气味，滚滚黑烟直上云霄；火光中，但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城墙上满目疮痍，一派人间地狱地骇人景象。然而与此格格不入地就是插在城头上的那一杆杆鲜艳龙旗，它们在带着浓浓潮气的晚风中猎猎地飘荡着，象征着一次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胜利。

虽然我没少见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然而如此惨烈的情形还是前所未见，各种焦臭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勉强按捺了几次，才强忍着没有呕吐出来。一路经过时，不断有奄奄一息者发出最后地呻吟，还有那咽气前长长的出气声，着实令人心惊胆战，我只得催马加速前进。虽然脸上冷漠，然而却在心中叹息，光攻城死这些人就够恐怖的了，如果八十多万具尸体遍布大街小巷，塞满河道，引来无数乌鸦野狗争食，该是怎样一幅地狱画卷？不行，我一定要赶在多铎下令之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一定！

进城之后，阿思海四处打听，终于得知多铎现在的所在。于是掉头回西门，在城墙根下停住下马，我混在大群扮成亲兵的侍卫当中，沿着血迹刚刚干涸的台阶朝上走。

正在这时，只见上头被火把照得明亮，几名士卒正押解着一个身穿明朝官服的人朝下走，我们自觉地朝台阶右侧躲了躲，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通道。然而正当擦身而过之际，我看了那个俘虏一眼，心念突然一动——这人，会不会是史可法？

于是，我停住了脚步。正琢磨着如何询问时，后面紧接着下来一个身穿白底镶红边铠甲，腰间佩刀地中年将领，只不过这身铠甲上已经满是血迹，几乎看不清原本地颜色了。再一看，还是个熟人。

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突然小声道：“阿山。”

阿山顿时一惊，出于本能反应地手按刀柄，同时警惕地转脸看我。“你是谁？”毕竟是深夜，火把再亮也不及白天，再加上我将缀着红缨络的凉帽沿压低，他根本看不清我的容貌，然而光女子地声音就足以让他惊愕不已的了。

我微微一笑：“将军好生健忘，就算不认得我的相貌，也不至于听不出我的声音吧？”

“啊？是……”阿山本来正在狐疑，听到我这么说话，他立即反应过来。只不过这个惊讶实在非同小可，他好不容易才将“皇后”二字压了下去，同时如做贼心虚一般地东张西望。看看四周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惊疑未定地问：“恕奴才不便行礼……娘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听说皇上正找您找得急呢。”

堂堂皇后突然失踪，如此大事我也不指望着多尔衮能堵住后宫众人之口，让所有大臣全部蒙在鼓里。只不过这半年来一直在外征战的阿山也知道这个消息，未免灵通了点。“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来扬州自有目的，相信将军还是很乐意替我保守秘密，隐藏行踪的吧？”我懒得解释，况且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办法。

阿山连忙点头，顾不上怀疑，“那是那是，奴才自然不敢泄漏娘娘行踪，也不敢多问不该问的事情。只不过，这里兵荒马乱的，娘娘身份贵重，如何能如此冒险？我家主子是否知晓娘娘到来之事？这样吧，奴才马上去找一些可靠之人来保护娘娘周全，同时严令他们不准过问娘娘身份。”

“你家主子自然知晓此事，我身边的这些护卫，正是他派来保护我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阿山是跟随多铎十多年的老部下，自然是忠心耿耿，绝对可以信赖。比如去年时我和多铎私自调兵，他也二话不说，照办不误。清朝开国之初，领旗贝勒的权利相当大，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众将还是只认军令的。如果将这个消息告知多尔衮，对阿山恐怕没有多大的好处。

阿山这才略微放心，“若如此，自是最好。只是这里人多嘴杂，娘娘还是尽量不要轻易露面为好。”

看着他急匆匆地准备告辞，我这才问道：“刚才押解下去那人是谁？”

“回娘娘的话，是伪明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眼下督师扬州的史可法。”

“你是不是奉了王爷之命，要将他押去处死？”果然被我猜对了，还真是凑巧，史书上发生的这一幕，恰恰被我撞见了，只是不知道能否改变它呢？

“正是，此人冥顽不灵，我家主子好言好语地规劝再三，也宁死不肯归降，所以主子一怒，就令奴才押解他到城下斩首。”

我想了想，说道：“皇上很希望能够招降此人，倘若有办法达成，皇上必然高兴，这招降的功劳可比诛杀的功劳大许多。”

阿山无奈地摇摇头，“恐怕娘娘的想法会落空，此人一心求死，油盐不进，何必浪费气力？”

出于对中学时教科书上那民族英雄的敬重和读[梅岭三章]时的感慨，我的确很想救史可法一命，或者起码和他交谈一番，而不是毫不作为地看着他按照历史安排好的命运走向死亡。于是，我对阿山说道：“这样吧，我上去问问王爷，看看能不能有转的机会。毕竟当初洪承畴刚被俘虏时也是一心求死，后来还不是渐渐回心转意了？你先把他押下去在城门口等着，不要着急动手。”

“那好，奴才就照娘娘的意思办吧。”

当我登上城楼时，却为眼前的情形怔住了——酒气和血腥气混合一道，浓重得令人反胃。而多铎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摩挲着，脸上挂着怪诞的笑意，眼神却幽深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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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醉梦惊雷

然已近三更，然而晚风却渐渐强烈起来，血腥，硝烟有一股浓重的杀气，伴随着这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莫非，老天实在看不过去眼下的惨烈场景，打算降下一场瓢泼大雨来洗刷掉这一切有关这场战事的气息吗？

“你们都下去吧，未经我的吩咐不要上来。”多铎看到我来，停止了手下的动作，却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淡淡地屏退了左右。

我回头给阿思海一个示意的眼神，他立即带着我们随行来的侍卫远远地分散开去，牢牢地把守着每一个隘口，生怕被无意闯入的人撞破了这里的秘密。很快，这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了。

多铎的脸上又浮现了招牌式的痞笑，与刚才那个阴郁、戾气深重的他判若两人。锋芒渐渐隐去，还剑入鞘之后，屠夫的面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仍然是那个玩世不恭，荒诞活泼的家伙。“嫂子来得及时，我正觉得一个人在这里欣赏胜利实在有点孤单呢。”

此时的他，像个快乐的大男孩，毫无心机，单纯得如同一朵白云，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美酒佳肴，终于发现自己也有这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时候。

看到我沉默不语，多铎丝毫不以为意，他搬来张椅子，侍候我坐下，“嫂子匆忙赶到这里，想必也有点乏了吧，正好有酒有菜。当此良辰美景，你我不举杯畅饮一番，岂不遗憾？”

这就是良辰美景？我愣愣地坐下，看了看满城狼烟，火光处处，耳畔还依稀听到被杀戮者所发出的惨叫声，只觉得毛骨悚然，心头战栗。

“早知道地话就跟你打赌了。瞧瞧。我才用了十个时辰就拿下了扬州。厉害吧？”多铎一面帮我斟酒，一面洋洋得意地说道：“看来如今我功劳显赫，堪与日月争辉，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景致，怎么月亮都不敢出来凑趣了呢？是不是相形见绌了呢？”

“呵呵，我看是你戾气深重，连月亮都吓得不敢露面了吧。”我冷冷地说道。杯子里的酒弥漫出浓郁芬芳的香气来。然而却倒映着周围的火光，红彤彤地潋滟着，似血一般。

多铎端起酒杯，眼睛中盈满了笑意：“嫂子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还不及我一介武夫呢。不过嫂子能赶来和我喝这一杯庆功酒，实在是我莫大的幸事。来，把这杯干掉吧。”说着，和我的酒杯轻轻一碰。然后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饮下了杯中烈酒，辛辣地味道一直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好像快要燃烧一般。这酒度数真高。掂了掂酒壶，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一壶烈酒已经被他悉数清空了，怎么，这样还不醉？

他搬起酒坛，继续给酒壶里续酒，我伸手制止：“不要再添了，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酒醉了。”

“哪那么容易醉，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遇到你这么好地知己，我不痛饮一场岂能过瘾？”他毫不理会，仍然将固执地将酒壶续满，“今天忽然来了喝酒地兴趣，好久没同你一道喝酒了，非得一醉方休不可。”

“你我好像从来没有私下底一道喝酒过吧？”我急忙撇清，也不知道是他汉语水平有点问题还是故意为之，将嫂子称为“知己”，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太暧昧了点。我知道这种酒的厉害，倘若我待会儿和他一道醉倒在这里，将会是多么尴尬的场面？不行，绝不能被他区区几句好听话哄了去，要保持清醒，还有正事要办。

多铎显然在努力地回忆着，“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唉，实在记不清了，来，接着喝！”随即，又与我碰了一杯。

不会吧，我冒着极大的危险急匆匆地赶来，本想大义凛然地“训导”他一番，或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不要对扬州百姓大开杀戒，想不到他却假痴不癫，王顾左右而言他，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集中起来却打在一堆棉絮上，好不泄气。

“我可没有十五叔这般好兴致，面对如此狼藉还能把酒畅饮。”我放下酒杯，看了看夜幕笼罩下的扬州城，“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真正看到一次‘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地美景，而不是满目疮痍，处处鬼泣的凄凉景象。”

“我又何尝不想感受一下扬州的繁华，只不过史可法顽固不化，我不得不杀人。”多铎无奈地摇摇头，“眼下这个扬州，不屠不可，至于良辰美景，不如以后去看苏杭，江南处处都是好风光，不比扬州逊色的。”这话说得轻松，好像有钱人家的小孩子过家家，一个玩具坏了大不了丢弃，反正还有很多更新更好的玩具等着他，不用在乎。

“得不到的东西，毁灭它也是一种奇怪的满足；然而已经得到地东西，却为什么也要同样毁坏呢？眼下，扬州已经是大清地土地，如此繁荣富庶之地，一年不知可以给朝廷上缴多少赋税，你现在下令屠城，无疑是杀鸡取卵。你是一个聪明的主帅，又怎么会做如此不智的决定呢？”我知道，对于一个早已把杀戮当成习惯地屠夫讲仁慈讲道义，无疑是对牛弹琴，所以必须要试着从别的角度说服。

多铎仍旧坚持玩具理论，“无所谓，反正江南这么大，富庶的地方锡、太仓、苏州、南京，哪个都可以给朝廷带了丰厚的赋税。”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今日屠城，他日必被无数文人口诛笔伐，还会被编成词曲到处传唱，说你是杀人恶魔。十恶不赦的刽子手，保管你地恶名遗臭万年。”

“无所谓，人生在世，倘若不作出点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实在是白来世上走一遭。只要留名就好了，管他什么美名恶名！你不见那些歌功颂德的石碑早就掩埋在杂草荆棘之中，而那些屠夫恶人的名字却世世代代在人间流传，连小儿闻之都不敢夜啼？”

……

我们争论了半天。也是针尖对麦芒。没有任何结果。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好像是在故意和我唱反调，越是我反对的，你就要积极地去干，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多铎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然后用颇为委屈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吃了大亏一样。“倒是你理亏在先，汉人百姓的命是命。我们满洲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这次攻城相当惨烈，伤亡人数虽然还没统计出来，但起码也损失不小，难道就不能杀几个汉人补偿补偿？”

我气闷塞胸，不得不猛喝几口酒来压压怒气。“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命无分贵贱，杀人者抵命，你这边死多少士卒，就杀多少俘虏抵偿好了。关那些平民百姓什么事？难不成死了八千军士。就拿八十万百姓地性命来‘补偿’？”

多铎更加委屈了，“你才不讲道理呢！凭什么别人可以屠城，我就不能屠城？凭什么汉人屠汉人没事儿。我屠汉人就要遗臭万年？且不说李自成水淹开封死了几十万百姓；也不说张献忠和左良玉在武昌一前一后两次屠城，把武昌弄得寸草不生；就说现在投靠大清地李成栋吧，他不也将>.;|如此大惊小怪吧？”

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地讽刺，以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舆论确实是不公平的，否则同样是杀人，为什么刽子手不同，其性质就截然相反了呢？在现代的历史舆论中，屠川数百万的张献忠成了农民起义军领袖，不论其如何残忍嗜杀，铁证如山都照样有人为他翻案平反；而多铎则成了永远不得翻身的倒霉蛋，罪行累累的刽子手，为何？就因为他不是汉人？

在巨大的矛盾心理中，我也乱了心神，只能将一杯杯烈酒往肚里灌。这种事情，还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在汉人地角度上看汉人委屈，站在满人的角度上看满人委屈；而我应该站在什么角度上看呢？中立的？公正客观的现代唯物主义看法？这么看，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只要搞屠杀，就是犯了的罪行，就是该上绞刑架的战犯。可是在古代的价值观来判断呢？这是成王败寇，强者横行就是天理。

很快，我也有几分醉意了，头脑阵阵发晕，舌头也有点发硬了，“呃……对，你说对了，本来就是这个理儿，汉人杀汉人没事儿，你杀汉人就不对了。就像同样杀了人，跑了的没事儿，逮着了有事儿一样。”

多铎地心情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再加上先前已经喝了许多酒，这会儿晚风一吹，反而醉意愈浓了。“没，没这个理儿，你干吗要站在汉人那边说话？难不成，难不成你前生是个汉人，所以要处处为他们谋虑？”

“笑话，”我打了个酒嗝，“我前生也不是汉人，没必要为汉人谋虑。只不过，汉人地心思，我却比你明白得很！汉人杀汉人，那叫人民内部矛盾，那叫改朝换代，杀得对杀得好，否则怎么优胜劣汰？就像自家兄弟打仗一样，杀得血肉横飞哀鸿遍野都不过分；可满人杀汉人，那就是异族侵略，就是敌我矛盾，不论你杀多杀少，你都是屠夫，要被口诛笔伐，永世不得翻身！”

多铎迷迷瞪瞪地看着我，口齿不清地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呀！汉人们确实比我们满人心眼多，看到周围的人被杀就马上放弃抵抗，乖乖投降。等到性命无忧、茶余饭后，就要写文章批判满人的累累罪行了。只可惜这天底下地汉人实在太多了，就算当牲口来杀都杀不完。要是他们的人口只有几十万就好了，就像当年那么叫什么冉闵的一样，下道命令把族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种子都不留。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活着给他的本族平反。来骂冉闵是个屠夫啦！哈哈哈……”

他笑得极为狂妄，然而我却由内心底生出一阵悲哀。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文明低下，人口劣势，好不容易有了翻身地机会，可以亲手触摸到先进的文明，在狂喜之余，自然会生出强烈的占有念头。然而区区数十万满人如何统治数千万汉人。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所以他们恐惧。忧虑，生怕有朝一日被翻盘。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要表现出极度强悍来恐吓震慑对方，而屠杀，自然是其必行手段。

“你也明白光靠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呀，既然这样，又何必逆天而行。去担当那些恶名？”尽管我口头上不太利索，不过脑子里还可以勉强保持思维，“不论汉人、满人、蒙古人，还是各的人；现在，将来都将是大清的子民，佃户都死光了要饿死的；治理天下，不是靠打打杀杀就管用的。你也不想你地子孙后代都忙碌着到处去平叛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总不能种棵歪脖子树，被后人笑话吧？”

多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嗯。你地话，好像，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呢……我记得当年父汗杀汉人杀得厉害，结果只要有满人单独走在路上就会被汉人砍杀，只要有满人居住地地方水井就会被下毒，那段时间小孩丢失了很多，后来听说都被汉人偷去喂鱼了……呃，看来这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被兔子咬死了可真丢份儿……”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尽管醉意朦胧，然而我仍然不忘这次来的根本任务，“这么说来，就不要再去屠城了，也算给子孙后代积点功德。”

多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我一头雾水时，他忽然凑到近前，诡异地盯着我的眼睛，“嫂子，你跟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假如你是主帅，我在攻打扬州时死了，你会不会屠尽扬州军民来泄愤呢？”

我一愣，出于本能地回答道：“谁要是敢杀你，我就灭了他的全族！”

“呵呵呵，瞧瞧，你这不也是累及无辜吗？还好意思教训我呢！”见我说话间被他绕进了圈套，他很是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我，”我这下傻眼了，本想指责他这是偷换概念，然而混沌的脑子异常迟钝，想不出如何反驳他地歪理。

多铎将壶里最后一滴酒也喝了个干净，然后起身，缓步朝城墙那巨大的缺口处走去。站定之后，他望着阴沉沉的夜空，感慨着说道：“不过你能这样回答，我也满意了，想我多铎荒唐一世，走的时候还能让一个女人为我丧失理智，不惜送大批人来给我陪葬，也算是此生不虚了。”

“没来由地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干吗？”我总算觉察出有点异样来了，正想继续说点什么时，忽然周围一阵雪亮，原来是一道强烈的闪电撕破了夜空。

在滚雷尚未来临之前，我走上前去，笑道：“你赶紧下来吧，这闪电来得诡异，说不定是老天提防你大开杀戒而特意来体醒呢，咱们赶快下去吧，要是不小心被雷劈到了，面子可就丢大发了。”人一旦被酒精麻痹了头脑，就会天马行空地胡乱臆想——这里地势甚高，就像桩子似地在这里杵着，岂不是情等着挨雷劈吗？貌似遭雷击的人还会被烧光衣服，到时候被人发现我们叔嫂二人这般死状，误会可就不是一般地大了。这样一来，多尔颜面何存，大清颜面何存？

“嘁，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又何尝不是……”多铎转过身来，刚刚说道这里，就忽然一个炸雷在头顶的天空响起，声如霹雳，震耳欲聋，连脚底下地地面都震颤了一下。墙垛上地灰烬纷扬而起，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好久没听到这么厉害的雷声了，莫非果然是上天警示，想要制止这场弥天大祸？哈哈，古人迷信，我这下终于又有说服多铎的理由了。谁知道这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只见多铎面色惨白，身子居然微微颤抖，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地神呀，你是不是见到什么鬼怪了？我回头看看，不对呀，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多铎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哆嗦了一阵，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嫂，嫂子，你来……”眼睛里已经满是惊恐，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我诧异万分，上前仔细察看，只见他的额头冒着冷汗，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于是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了？”难道真的有鬼？不然怎么会把杀人不眨眼的多铎吓成这副模样？

多铎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好像不认识似地打量了我一阵，这才缓缓地，战战兢兢地把脸贴在我的肩上。我正惊诧着想要摆脱他时，他居然将整个身子都凑了过来，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个流浪的小猫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又生怕被主人遗弃一样。

我吓坏了，甚至连称呼都变了，“多铎，你这是，这是怎么了？”虽然这么问着，却并没有力气推开他。因为此时的气氛相当奇怪，他好像并没有什么猥亵的念头或者把我当成情人似地拥抱着，而是可怜巴巴地依偎着我，就像受了惊吓的孩子躲到母亲的怀里寻求保护一样。天哪，我保护多铎？！这是什么逻辑？

他的身体蜷缩着，颤抖着，连手心都是冷汗。这时，又一道电光闪过，他哆嗦着嘴唇说道：“你不要走，让我躲躲……我，我怕雷……”

我顿时有一种几欲晕眩的感觉，什么，堂堂镇国大将军居然害怕打雷？以前怎么没见他这样过，是不是刚才打雷闪电时他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态？毕竟他的模样完全不似伪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发问，忽而，又是一声剧烈的雷鸣，地面再次震颤起来。他轻微地“啊”了一声，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抱我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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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酒后迷失

被多铎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吓到了。此时的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悍将，也不是那个肆无忌惮的风流浪子，他让我想起了那刚刚失去母亲又被捉出巢穴，面对这不可获知的命运而瑟瑟发抖的幼熊，正当孤单无助的时候，亟需一个温暖的，可信赖的怀抱。

尽管混沌的脑子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吓清醒了一点，然而在酒精的麻痹下，我的手脚和舌头依旧笨拙而僵硬。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脑袋，“慈祥”地笑着：“嗯，乖，摸摸毛，吓不着……”小时候，每次我害怕深夜打雷，蜷缩到母亲的怀里时，她也是这样温柔地拥着我，抚摸着我的头，说着这样安慰我的话……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怎么牵动了悲伤的神经，干涸许久的眼眶终于湿润起来——八年了，我足足八年没有见到母亲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居然沉溺在各类斗争中不能自拔，甚至连偶尔想念起那个世界的母亲，都成了一种稀罕。究竟是我感情淡漠，还是善于遗忘？也许，那个世界里，埋葬我的地方已经花开花落了八次，但是她对我的思念，是否如我这般淡却？

泪水情不自禁地奔涌而下，和我脸挨着脸的多铎忽而抬起头来，眼神朦胧而迷惘，“咦，这雨水怎么这样咸？”接着舔了舔嘴唇，仿佛恍然大悟，“哦，你哭了。你怎么哭了？”

我顿时一阵尴尬，连忙抹了下眼角，极力掩饰着：“你胡说，谁哭了，我好端端地怎么会哭？”

多铎用袖口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拭着，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明白了，你不要骗，骗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你不舍得离开我。扔下我。是不是？你又怕我知道你要走，怕我会哭，所以才不承认你刚才哭了……”

怎么这话好像有点逻辑错乱？他刚刚说道这里，又是一道闪电，远远地，击在一处民房的屋顶上，顿时将瓦片洞穿。紧接着浓烟升腾，好像刚刚被炮弹炸过了一样。他赶忙捂住耳朵，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不要啊，不要啊，我怕……别劈到我，别劈到我……”

我见状也惊恐起来，看来是多铎地残暴计划还未实施就提前遭到天谴了。老天爷向来都懒得和人讲道理。管你是犯罪未遂还是犯罪终止的，照这个趋势挨个劈下来，没准还真把我们俩给一道“谴”了。不行。得赶快逃离这个危险之地。于是，我拉着多铎的手，“走，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可是他好像脚被钉住了一样，怎么拉也拉不动，情急之下，我只得把胳膊伸到他腋下，死拖硬拽，总算把这尊活宝给请动了。只不过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醉得越发厉害，勉强倚靠着我的身体踉跄了几步，终于失去了平衡，像一摊烂泥一样地朝地面倒去，同时还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把我也连带着拉倒在地。

“你起来呀，起来呀！”我怎么拽他都没用。这时，只听到“轰隆隆”一阵巨响，雷滚九天，连地面都颤动起来。他这下拥我拥得更紧了，一面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身，一面颤抖着蜷缩起身体。在浓重的酒气中，他用眷恋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额娘，您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们呀，我和十四哥会听话地，不再惹您生气了，求求您了，额娘……”

我起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过竖起耳朵一听，他分明在口口声声叫我“额娘”！我地天爷，人不能醉到这个地步，不能酒一上头就拉着嫂子叫额娘吧？或者他被电闪雷鸣吓得失去了正常神志，以至于意识不清，信口开河起来了？也就是发烧烧糊涂了才会产生幻觉，可他明明没有发烧呀！

“你仔细看看，我不是你额娘，你搞错了呀，你再仔细看看？”我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缠得更紧，只得极力地将脸凑近，“我是你嫂子呀！”

谁知道这下更麻烦了，多铎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自以为是地一笑，“呵呵，原来不是额娘呀。”

我顿时大喜，连忙点头，“对，我不是你额娘，我是你嫂子，你这下看清楚了吧？”

多铎忽然指了指我地鼻子，“噢，对了，原来你是十四哥。呃，你是十四哥！哈哈哈……你扮女人还扮得真像呀，我还差点上你的当了……我明白了，你是怕我遇到晚上打雷时就想额娘，所以就特意扮成她的模样来哄我，呵呵呵，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我不是，不是小孩子了，我早就是大人了……”

我算是彻底拿他没辙了，继续这么下去肯定也照样纠缠不清。阿思海等人远远地守卫着，不管能不能看到这里的情形，都不敢轻易冲上来，毕竟我们两个身份特殊，如此奇怪地保持着这般接触，实在令人不得不遐想万分。他们当奴才的只要有点脑子就不敢上前来撞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估计此时正远远地观望着束手无策呢。

正无可奈何时，多铎笑着笑着，就忽然变了声调，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温热的泪水流淌在我地脖颈间，“十四哥，你就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父汗走了，额娘也走了，他们永远永远地不会再回来看咱们了……以后咱们可怎么办呀，那几个大贝勒们是不会放过咱们的，我不要死得不明不明白的呀……”

看着他在我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流泪，尴尬和焦急渐渐地在我的情绪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酸和怜悯。这兄弟俩其实挺可怜的，别看他们平日里都那般自信和强悍。然而他们骨子里还是有敏感而脆弱地成分存在地，只不过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罢了。生在这个帝王家地危险重重、劳心劳力，少年时父母双亡的孤苦无依、惶恐无助，这些都已经成了莫大的阴影，深深地烙在了他们地心头，恐怕也只有这样的酒醉之后，迷失心智之时，才能零乱地、断断续续地透露一回吧。

这时。脸颊上忽然有了星星点点的凉意。原来数次雷电之后。大雨终于来临了。这雨点来得很急，很快就淅淅沥沥地打在我们两人地身上。多铎不但没有任何清醒地迹象，反而抱我抱得更紧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雨水混合着泪水，沾湿了我地衣裳。我只得任他抱着，在这个血战之后的雨夜，在这个狼藉遍地的城头。无可奈何，相依为命。

……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床头，看着仍在酣睡中的多铎。这家伙比我醉得厉害许多，所以自从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送到府，就沉睡到现在。努力回忆着，好像在大雨到来之人实在没办法。不得不赶来将醉得一塌糊涂的他从我身上拉开。在接下来的瓢泼大雨中将我们护送到城门洞里避雨。雨稍歇之后，才一路送到扬州城的府衙里来安顿下来。

虽然没有被雨淋到发烧，然而酒醒之后地我却感到面红耳赤。脸颊发烫。昨晚我们可谓是丑态毕露，丢尽了脸面。真不知道以后这些侍卫们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不过也幸好是他们，出于尽忠职守的考虑，他们自然不会将此等尴尬事到处传播，所以暂时还没有泄密的危险。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足够难堪的了。

呆了许久，他仍然睡得香甜，我觉得室内有些气闷，于是起身去窗口，推开了两扇纸窗，明媚的阳光顿时迫不及待地挤进室内，再看看窗外的景象，顿觉翠绿满目，心旷神怡。我早上时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用惊叹地目光欣赏过这里地美景，但见水阁处处，绿水悠悠，垂柳倒映在荷花塘的一池碧水之上，宛如江南女子的温婉娇羞。这么好地景致，若能长久居住下去该有多好？

雨后清凉的微风吹拂进来，很快，我就听到背后的多铎颇为惬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是悉悉簌簌的翻身之声。我回头一看，多铎改成了侧卧的姿势，脸朝着外边，和上次柴房里一样，甜甜美美地吧唧了一下嘴巴，就差口水横流了。

我走到近前，捞起床边帷幔上的流苏，在他脸上轻轻地扫了几下，“我的大将军，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嗯……别烦，让我再睡会儿……”多铎眼睛也不睁，用慵懒的声音回答了一声，就继续享受着舒服的睡眠去了。这张典型的江南官宦人家的红木大床，将舒适的要求做到了极致，上等丝绸，绝美苏绣，散发着香草气息的软枕，足以让人“高枕无忧”了。

然而多铎这个家伙似乎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破坏力，不但一开口就带出了难闻的隔夜酒气，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在光滑精致的枕面上用口水华丽地画了一幅地图，粗一看像海南岛，再仔细看又有点像崇明岛。唉，还真是个另类艺术家。

我叹口气的功夫，多铎忽然极其清醒地睁开了眼睛，倒把我吓了一跳。“咦，你不是要继续睡吗，这是怎么了？”

他“呼”地一下坐起，快速地打量了四周之后，这才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下来，好像惊魂稍定一样。“我，我怎么躺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看来他昨晚还真醉得不轻，不然连怎么到这里来的都记不清楚了。“你昨晚喝得酪酊大醉，连路都走不了，阿思海和几个侍卫们就把你送来这里来歇息了。”奇怪，我向他解释时，总感觉气氛怪怪的，好像我是一个人贩子迷晕并拐骗了纯洁儿童一样，“你不必疑惑，这里是扬州府衙，阿山已经派人将这里查勘仔细，安排妥当，并且令你的亲兵们在这里严密驻守了，保证不会有什么人威胁到你。”

多铎拥着锦缎薄被，侧着脸似乎陷入了冥思苦想，许久，这才尴尬地笑着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好像我和你谈着谈着，心情不好，就不知不觉地多喝了几杯，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好像，好像还打雷闪电，还下了大雨似的……对了，我昨晚酒醉之后，没有说什么发烧一样的胡话吧？”

按照我一贯的习惯，为了避免这种极要面子的人难堪，自然不会如实道来的。只不过他昨晚的表现实在太过火，也让我好不羞恼，所以这次我没有怎么隐瞒，“呵，你还好意思问呢，你昨晚简直迷糊透顶了。不但差点被几声炸雷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尿了裤子，还搂着我一会儿叫额娘一会儿叫十四哥的，就像块麦芽糖，怎么甩也甩不脱，害得我在那么多侍卫面前丢净了面子……”

他的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颇得川剧变脸真传。“不会吧，你别吓唬我，至于那样嘛？我喝多了一般都是倒头就睡的，怎么会嚷嚷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胡话？不可能，不可能……”

我存心揶揄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因为清醒之后的多铎肯定不会像昨晚一样可怜巴巴地乞求我了，所以我当然不会心软，“你还好意思不承认，你昨晚的表现可真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哪！你不但信口开河，对我举止失敬，还像个小孩子似地哭天抹泪，嚷嚷着害怕打雷，叫我保护你，不要离开你。”

多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又试探着摸了摸自己早已浮肿的眼皮，这下面子彻底挂不住了，饶他平日里脸皮厚似鞋底，现在也无可奈何地哀鸣一声，一头钻进了被子里。估计此时给他一个狗洞，他也会奋不顾身地钻进去躲避。

这时，慕兰带了几个丫鬟已经在外厅里等候着了，我冲她们点了点头，她们这才鱼贯而入，将一系列洗漱用具端了上来。由于刚刚进了扬州，当地的侍候人等来不及甄别清楚，为了安全着想自然不能让她们来接近多铎，所以阿山对许定国知会了一声，许定国立即将自己身边的侍女支派了七八个过来，侍候他的新主子。

我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多铎的被子，“好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会到处去宣扬，阿思海他们就更不可能到处胡咧咧了，保管你这个大将军在部下面前还是以往的光辉形象。你赶快起床洗漱吧，尼堪博洛他们早就在府衙前院的议事厅里面候着了。”

多铎垂头丧气地盯着眼前的水盆，“哪有你说得这么轻松，他们指不定背后如何偷偷地笑话我呢。再说了，我现在这副浮肿模样，可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

“这个嘛，自有办法。”我摆了摆手，一个侍女立即托着盛满冰块的盘子膝行上前。我用夹子夹取了两枚冰块，包裹在手帕里，仔细地在两头打好结扣，这才递给多铎，“喏，用这个敷着，要不了半柱香的功夫，保管肿处尽消。”

多铎颇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手帕接了过来敷在眼皮上，“多谢嫂子关心了。”接着感慨道，“这汉人可真会享福，在南方这四月天居然还有冰块，估计比银子还贵吧。”

我一个哂笑，“呵呵，这算什么，‘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你几个月的俸禄，还比不上那些复社公子们在金陵名妓身上的一夜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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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激将法

陵名妓，多铎顿时两眼放光，好似饥饿的野兽想到了羊。他心花怒放地说道：“哈哈，是呀，这几日忙着打仗，居然还把这茬给忘了，早就听说金陵有八大名妓，个个貌若天仙，才艺双全，比起北方那些个庸脂俗粉来，简直就是仙女和母猪的区别。这回可好了，等我到了南京，保管把她们一个个睡个遍！”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个时代，也有权利和金钱得不到的东西，比方说金陵八艳里的柳如是和李香君，别说你多铎，恐怕就算是多尔衮来，也未必能称心如愿，要不然她们怎能留名千古呢？“你就少贫嘴了，难不成你在北方时睡的那些妓女都是所谓母猪？那你和母猪睡又是什么道理呢？说不定你坐拥右抱的时候还叫这个‘小西施’，唤那个‘赛貂婵’呢。”

多铎嘻嘻一笑，“嫂子，你就别老是揭我的短了，我一个大男人总归还要点面子的吧？”

“好好好，给你面子，不揭你的短了。”我顿了顿，“言归正传，其实那金陵八艳，你估计没指望了，她们全部名花有主，各自为人妇了，年纪大的都过半百岁数了，还有出家当道士的，你莫不是连她们都惦记吧？”

多铎点点头，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饶有兴致地说道：“嗯，女道士，很好，很好。什么名门贵妇，蒙古格格，汉家小娘，青楼红牌我都沾过。就是没有沾过美貌小尼姑和绝色女道士，没事儿尝尝鲜还不错，嗯，这口味不错。”

我微露愠色，“你还真是属猴的，给根竿子就往上爬呀！其实这金陵八艳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绝色，陈圆圆你不是见过吗？她就是八艳中最为美貌地，至于其他人。就难说了。那些复社公子。王公官宦们什么天人之姿没见过？他们玩的是个风雅。哪像你这样满脑子龌龊事？那些名妓们长处在于气度高雅、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眼界甚高，她们看不上的人，即使一掷千金，也未必能得偿所愿呢。我劝你还是收收心思吧。”

“奇怪。你怎么这样热衷给我泼冷水呀，莫非是看不惯我出去风流潇洒？看不惯我拥美入怀，坐拥右抱？”多铎忽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接着又像恍然大悟一般，“哦，我明白了，上次我把陈圆圆金屋藏娇，我哥却偏偏把她送走。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撺掇他这么办的？莫非你……”

我恼羞成怒，掬起一捧水朝他泼去，他也不躲闪。实实在在地被淋了头脸，还眨了眨挂着晶莹水珠的睫毛，继续嬉皮笑脸，“别，我说说而已，嫂子别真生气呀！算我说错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我就大人大量，饶你这一次，下次再敢拿我开涮，就没这么容易让你妥过去了。”我悻悻道。

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缘故，只要我和多铎在一起，两人之间就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好像天生就是冤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我也不想在这里和他贫嘴饶舌，像小孩子一样绊嘴吵闹的，我大清早就巴巴地跑过来等在这里，就是想问问他关于如何处置扬州军民的问题。他到现在都态度不明，我生怕他一起床就去下令开刀屠城，而我还蒙在鼓里，那可就是莫大地罪孽了。

“对了，你接下来如何解决扬州地善后问题？”我问道。

即使说到正事，多铎仍然是一副没正形地模样，他懒洋洋地回答道：“这个嘛，也得看看大家伙的意思，我虽然是三军主帅，却也不能独断专行不是？”

我知道他这是有意推脱，沉默片刻，我向前倾了倾身子，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听你这些托辞，什么报复泄愤，什么杀鸡儆猴，什么扬威立万，都不是最要紧的，究竟屠与不屠，你就给我个准话吧！”

多铎弯了弯嘴角，立即现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里也蓄满了明媚的笑意，“屠与不屠，你会如何对我？”

我愣了一下，终于一字一句地答道：“若不屠，就当你卖了一个人情给我，日后我必当奉还；若你一意孤行，我……我想我会恨你。”话刚出口，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这个“恨”字，用的不甚妥当，然而我一时间却想不出有什么别地词汇来代替。

话音刚落，多铎眼中的笑意忽然敛去了，然而取而代之的并不是愠怒，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极端复杂的凛然，又或者，是我揣摩不透的意味。他坐直了身子，和我四目相对，许久，终于释然地点了点头，“那好，这是你说的，今日我就卖你一个人情好了，放过那扬州几十万百姓。”

我终于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千里奔波赶来南方的目地就算是达成了，顿时一种卸下千钧重担似地轻松。“这样就好，你既然答应了，我也言出必诺.一次，算我欠你的，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要追债，我都不会逃避赖账的。”

多铎定定地看了我片刻，似乎轻微地喟叹了一次，尽管无声，我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站起身来，由侍女侍奉着更衣，“好，咱们这就说定了。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除了百姓不杀，其他该杀地还是要杀的，尤其是参加过抵抗我军的，自然难以活命，否则以后如何立威？”

我知道他已经让出一大步了，我也不能得寸进尺，于是点点头，“我明白，你这样做自有道理，我不会再多言语的。”

多铎正准备出门，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叫住了他，“另外，那个史可法，我昨晚登城时正好碰到了，于是叫阿山暂时把他羁押待命。我觉得，还是不杀他为好。”

他一愣，然后脸上浮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我昨晚已经磨破了嘴皮子，那腐儒顽固得很，我看他一心求死，也就下令成全他了，我劝嫂子也别白费心思了。”

“其实我另外有一番考虑，毕竟他是江南人望。为士人所推崇。倘若你贸然杀了他。岂不是令江南士人失望？显得我大清没有容人之德？不管他是否愿意投降，都不能杀。再者，你打算如何善后？是将他暴尸示众，还是给他风光大葬？前者，南人必以为你性情残暴；后者，恐怕为博忠烈之名，那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地人会前赴后继。到时候。你如何收拾？”

多铎抿着嘴，沉思片刻，仍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你说的固然有理，然而你可知我为何下定了杀史可法的决心？”

“为何？”我疑惑道。

我最后问他，若他肯降，我则善待扬州百姓；若他不平扬州。结果。他居然一言不发地走了。你说这种人，和那个朱篡位时的方孝孺有什么区别？我最恨这种为了一己私名而不顾一切的腐儒——表面大义凛然，实际最为自私虚伪。根本就是沽名钓誉之徒！”说罢，他就转身而去。

我愣在原地，民族英雄，应该怎么定义？为抵抗外敌入侵而不惜牺牲自身的就是民族英雄，那么为了一己名节而置八十万百姓性命于不顾的，也叫民族英雄？我不是儒生，多铎更是对儒学道义嗤之以鼻，他不明白朱程之流所提倡地“存天理，灭人欲”，不明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兴许连海瑞因为女儿偷吃了邻居家地一个饼就不惜将女儿活活饿死地事情都不知道。不过在他看来，方孝孺为了保持名节，竟然不惜搭上十族亲友的性命，这简直就是不能理解，不可理喻之事，所以也难怪对史可法再没有任何耐心了。那么，我是否还要保史可法一命？

和当年刚刚俘获洪承畴时一样，史可法也并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和虐待，他被暂时羁押在扬州知府的衙门里，好吃好喝地供应着，当然，他也和洪承畴一样绝食，以表示不吃满清的一米一粟。在雅致的房间外面，只有三五个守卫，监视着他以防自尽，反正他逃不出去也没有逃的意思，所以并没有严密看守。

我走进屋内，看了看早已放凉的饭菜，还有如老僧入定一般地史可法。说实话，他蓬头垢面，衣衫污损，再加上其貌不扬的外貌，实在让我无法把他和那个教科书上受人景仰的民族英雄联系起来。在现代的影视剧中，这样的人应该是一副相貌堂堂的英雄模样，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尽管听到了脚步声，史可法却并没有睁眼，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先生在这里等死，倒似乎颇为自在。只可惜此时这院墙之外已经开始屠城了，老幼妇孺的哀号惨叫之声，先生却无缘听闻哪。”我悠悠地说道。

听到女人地说话声，史可法显然一愣，然而他却继续闭着眼睛，一脸木然地说道：“罢了，现在社稷倾颓，就当一起殉了国吧。”

“也是，先生不但可以置扬州八十万百姓性命于不顾，更可以置妻儿老小性命于不顾，将来写入青史，必然比当年方孝孺还要出名呀。”我早料到他会如此之说，也并不愠怒，“先生曾写书给贵夫人，说当今局势烂至不可收拾，你已准备殉国，令她接书以后也自尽陪殉……”

史可法霍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愕然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呵呵呵，我是什么人，先生也不必知道。我来这里，是想知道先生是如何做到铁石心肠，为了一己名节，不惜拉八十万无辜百姓和自家妻儿老小陪葬地。”我知道他这样的人，软硬不吃，威逼利诱都没用，死马当成活马医，只有试试激将法了。“我虽是个妇人，却也看不惯先生此等作为，依我看来，先生根本就是在逞匹夫之勇。”

读书人最恨别人当他是头脑简单的大老粗，史可法涵养再好也禁不住脸色铁青，“我生为大明臣，死为大明鬼。有道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何来匹夫之说？”

我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先生如此认为，那么我倒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你问吧。”史可法颇为警惕。

“请问先生，既然大清是关外鞑虏，先生是明朝忠臣，那么去岁时，时任大清摄政王殿下给先生劝降信时，先生为何不义正词严地痛斥满洲侵吞大明国土？为何还称早已成为敌国臣子地吴三桂为‘我吴大将军’？为何称清军为‘恩主’，乞求清军与你们弘光朝廷的军队一起去剿灭流寇？还承诺灭流寇之后，会不遗余力地满足清军的任何要求？”

史可法犹豫道，“这个……当时形势不同，岂可以眼下局面论之？”

“呵呵，那么请问先生，你自诩‘爱民如子，治军有方’，那么为什么昨夜守城紧要之时，你的部下副将居然还在城中富绅家中花天酒地，拥妓享乐？你属下的军队对百姓的践踏无所不至？三个月前，高杰部与扬州人大战，屠杀的平民不下十万，先生为何对他竟没有任何的处罚、谴责，甚至连批评都没有？”

“呃，这个问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些害群之马的所作所为，我也不甚清楚。”他脸色微红，言辞窘迫。

我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于是继续问道：“再问先生，你自认为大明忠臣，然而你可有功于社稷？如果不是你在拥立问题上处置糊涂，造成东林党和所谓浊流党争不休，四镇总兵气焰嚣张、祸国殃民，何至于现在弘光朝廷都忙于‘清君侧’、‘除叛逆’，而导致江北空虚，为清军所乘？两个月前，高杰被许定国诱杀，群龙无首，正是大好时机，你却一再糊涂，居然让高杰的儿子认阉宦为义父，导致高杰部悉数投降清军，你罪过可小？当时许定国逃往黄河以北，清军无力南下稳定河南局势。你却不顾众人劝说，失魂丧魄，仓皇南逃，他们哭泣着攀住你的车辕，你都丝毫不顾，执意南下，现在是否觉悟？”

史可法这下面子挂不住了，也无词可辩，只得梗着脖子抗声道：“史某虽不才，屡次处置失当，却也无可厚非，史某对大明忠心，天日可鉴！”

我冷笑道：“先生一心要做大明忠臣，只可惜，这下连忠臣都做不成了，恐怕只能做一个罪臣，死后都没用面目去见你的崇祯先帝。”

看来我的套路选对了，这位很要面子的道学先生果然受不得激，已经气得面红耳赤了。

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心脏病，所以我放心地继续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自己一心求死也罢了，但你凭什么让全城的人都像你一样殉国？崇祯皇帝还知道自杀，还知道要李自成‘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而先生呢？可曾把这八十万百姓当回事，考虑过这八十万百姓的生死？这些百姓辛苦劳作，为国贡税，朝廷可曾让他们暖饱，禁止过明军士兵对他们的烧杀劫掠？难道他们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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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除旧迎新

而不可辱，史可法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手到处摸索知道，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被我毫不留情地揭了这么多他以前没有意识到，或者无可奈何的短处，所以被强烈的悲愤和悔恨冲昏了头脑，准备找一件合适的器物来寻死。

我并不着急，而是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递给了史可法，“先生要找的是这个吗？我早料到先生会如此，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

他接过刀来，立即将刀锋横在脖颈间，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气过头了以至于手脚不利索，他颤颤巍巍地试了几次，也没找准位置。

“这次可一定不要失手啊，堂堂大明兵部尚书不但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杀不死，若是传将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我笑眯眯地瞧着史可法，似乎等着看他的笑话。

史可法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忽而冷静下来，他颇为警惕地问道：“你今天过来这里，说了这么多话，目的就是为了逼我自尽吗？是不是你们豫亲王生怕自己担上残暴之名，所以才用这种手段来让我自己了断，免得他名声受累？”

“哈哈哈……”我忍不住失笑，“先生以为满人会像汉人那般重视名声吗？只不过，我今日前来，倒是有糟践先生名声的意思——先生试想一下，倘若此间事情传扬出去，说史阁部并没有在清军刀下壮烈殉国，而是忍受不了一时之小辱。被一个妇人三言两语就给逼得寻死了，试问，先生还如何流芳千古？”

史可法气得嘴唇发青，颤抖着手指指着我：“你，你是不是满虏派来的奸细，不但要杀了我地人，还要毁了我的名节？”

我点点头，用十分诚实的态度回答道：“没错。难得先生明智一次。算是猜对了。如果我不是‘鞑子奸细’，又怎么能在这里进出自由呢？给先生交个底吧，豫亲王已经打消了当众处死先生的念头，不但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当然，如果先生执意寻死的话，他也不会阻拦。只不过日后大清国史院修明史之时。关于先生的名节问题，他可做不了主。”

“卑鄙！我以前只知道满人贪婪残暴，现在才知道满人竟然如此卑鄙无耻，让我投降，休想！”

史可法现在很像被侮辱和被伤害的主角，情绪非常激动，然而饶是如此，我却能看出他强硬态度的表面下。其实已经产生了动摇。尽管刀仍然横在脖子上。然而他却似乎并没有下手地意思。我知道，要说他怕死有点牵强，他现在最为担心地就是。身败名裂。他寻死地目的就是为了守全名节，为了万古流芳，如果连这个希望都不给他留了，他执意寻死还有什么意义？

读书人的本质啊，可怜而可悲。说到底，还不是为朱程之流所宣扬的封建遗毒所戕害的？历史就是满纸的“吃人”，死在封建腐朽思想下的中国人还多得很呢，史可法只不过是其中地一个代表罢了。

我暗暗地喟叹一声，然后拍了拍手，立即，窗子从外面打开了。只见在窗下摆放了一张有着文房四宝的小方桌，一个笔帖式正坐在桌前，一行一行地快速书写着什么。面对着史可法诧异的目光，我回答道：“瞧见了没有，从我进来到现在，你我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被这个早已安排好的人如实记录下来，没有任何虚构杜撰之处。先生不妨想想，这份对话记录被传扬出去，对于先生的名声究竟有何影响。”

史可法方才冲动的怒气终于收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黯然。“咣啷”一声，刀脱了手，掉落在地。他垂头丧气地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我俯身捡起腰刀，重新插回鞘中，一反刚才冷嘲热讽地态度，心平气和地说道：“先生现在明白了吧，其实历史本来就是一块白板，向来都由胜利者来任意涂抹的，成王败寇，天理使然。史官的笔可以主宰千秋，既能把你写成英雄，也能把你贬成贼寇。与其身背污名而死，不如努力自求而生。倘若因先生一死，而殃及八十万百姓，那么先生到了地下，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地崇祯先帝呢？诸多利弊，如何取舍，还望先生深思。”

他的脸色一阵阴一阵晴，许久才怆然叹息道：“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只不过不能死得其所，不能保忠烈之名，的确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只不过令我归降，实在是万分为难之事。”

“不管先生想要做亡楚归汉的韩信，还是想做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徐庶，都不是最重要之事。我来之前，豫亲王已经说了，只要先生不再寻死，就停止屠城，至于以后如何，还看先生自己如何决定。救得八十万百姓性命，可是莫大的功德呢。用不了多久，南京一下，先生就可以和妻儿家小团聚了。”

说罢，我转身出门了，只留下史可法一人在屋内默默地沉思着。

多铎言而有信，果然没有滥杀无辜，屠戮百姓，并且严令禁止部下抢掠。这样一来，在城中流传的关于清军要大肆屠城，夷平扬州的谣言顿时不攻自破。惊魂稍定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等了一整日也没有遭遇破门入户的杀戮和抢掠，于是大大安心。到了第三日早晨，各个城门口出现了一张张公告，说是清军主帅豫亲王有令，凡是诚心归顺大清者，不论官民，一概可以保全家产性命；顽固不化继续妄图抵抗者，杀无赦。

这告示果然管用，大家琢磨着，他们每年缴纳名目繁多的税赋给朝廷，却白白养活了那一大帮花天酒地、庸碌误国的蛀虫们。朝廷也没有对他们好过，自己经常是吃不饱穿不暖。那些大明地士兵，烧杀劫掠，和强盗没什么分别，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算是早不保夕。而大清呢，刚一入关就废除了明朝“三饷”，赋税很轻，况且也没有强逼大家剃发从胡俗，只要归顺了大清。不但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还可以保全家业和祖宗坟墓。有什么理由不降呢？不过十改朝换代，不论哪个做了皇帝，只要自己还有口饭吃，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抵抗呢？

于是乎，和去年这个时候燕京城的百姓们一样，众人在官员士绅的带头下，老老实实地去参加欢迎清军入城的仪式去了。街头上的废墟瓦被清理一空。激战的痕迹很快就消失无踪了，现在地扬州，又是一幅繁华太平地景象。

扬州陷落前后，江北明朝官军几乎毫无斗志，一矢未发即仓皇投降。来降地南明总兵多达二十三将四十七员，马步兵共计二十三万八千三百名。仅投降清朝的南明兵员数目就超过了多铎、阿济格两路兵力的总和。不久后，左良玉之子左梦庚带领麾下十五员总兵全军降清，还有先前许定国、李成栋、刘良佐的兵。再加上高杰余部。南下清军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三十万之众。番号不一的满汉大军遍布江淮两岸，声势浩大。颇有掷鞭断流之势，俨然有天命所归的意味。

值得讽刺地是，大量明军降兵降将的加入，已经让这场灭亡南明的战争差不多演变成了汉人之间的自相残杀；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人在给明朝效力时个个怯于大战，勇于虐民；而投降清朝之后，面貌顿时焕然一新，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着实令人咋舌，为新主子打头阵充先锋时无不奋勇当前，实在是历史的一大悲哀。

扬州抚平之后，多铎并没有耽搁时间，稍事整顿之后，立即整军渡江南下。好笑的是，一味沉于酒色淫乱之中地弘光帝朱由还被马士英和阮大等人蒙在鼓里，天真地认为长江天堑完全可以抵挡住清军地南下脚步。然而，他们的幻想很快就破灭得无影无踪了。

五月初五日，清军进抵长江北岸，主力集结在长江北岸仪真至瓜州之间。初九日夜，狡猾的清军利用黑夜和大雾，将扎有火炬地木筏送过江，引诱明守军开炮射击。同时，一支先头部队在西边偷渡过江。第二天早晨，当镇江守军发现清军就在附近时大为恐慌，立即忙不迭地弃城而逃。

渔阳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当北方胡虏的铁蹄和汉奸军队们的旌旗逼近南京时，大梦初醒的南明君臣们不得不上演了一出“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的戏剧。初十日夜，慌了手脚的弘光皇帝带着马士英等少数人秘密出城，向西南方向芜湖附近的黄得功驻地仓惶逃去。第二天，当发现皇帝不见了时，大多数官员也逃的逃，走的走，有的干脆闭门等候。

老百姓则洗劫了皇宫和高官住宅。一个监生领着一伙暴民从狱中救出“南太子”王之明，让他穿上宫中的戏装“登基”，并在武英殿建立一个小朝廷。“太子虽为百姓拥入，文、武元老无一至者”。

在这种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南京守备勋臣城伯赵之龙为首的勋戚大臣决定降清，派人前往清营接洽。五月十五日，大臣赵之龙、钱谦益等献南京城投降。于是，南京的整个弘光政权和它在前线的大部分军队都如这般投降了敌人，为他们的新主子将来征服江南提供了骨干和军力。

1645年的初夏，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天，更是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千门万户都被笼罩在迷蒙的雨雾当中，已经矗立了两百多年的明孝陵，在大雨中默默地注视着明朝彻底灭亡的这一天。

十六日清晨，仍然细雨连绵，然而清军的入城仪式却照旧开始了。南京守备赵之龙，礼部尚书钱谦益，魏国公徐允爵，大学士王铎等冒雨出城相迎，跪在泥泞之中，高举降表，拜伏道左。计有勋戚、大学士、尚书、侍郎等三十一人，都督十六人，提督一人，副将五十五人。众臣密密麻麻地跪着，高呼“大清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豫亲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维阿谀之言，不绝于耳。

在庄严隆重的礼乐声中，多铎身穿绣饰九蟒五爪的华丽甲冑，骑着高头大马，金鞍紫缰，由成群将领大臣们簇拥着，堂而皇之地进了太平门。

一路上，尽管已经阴雨连绵，弄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然而却丝毫不能影响到多铎的好心情。这种被捧在万人之上的感觉的确很好，尤其是自己作为清朝的第二号人物，在敌国降臣们夹道相迎的盛况之下策马进入敌国都城，这种空前的荣耀和成就感的确让他得偿所愿，容光焕发。然而得意之情很快过去，他又禁不住感慨万千起来。

想想自己小时候生活的赫图阿拉城，比起眼下的南京来，简直就是茅庐陋室和朱门广厦的区别。曾几何时，能够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如何显赫喧天地进入江南最为繁华的南京城，并且成为它的主人？父汗从明朝大将的家奴做起，凭十三副铠甲起家，纵横沙场三十余年，经历无数险恶搏杀，其国土也不过是辽东一隅，其愿望也不过是得到大明的承认，成为一个独立的番邦小国；而自己的兄长皇太极励精图治，苦心经营十七年，却没能踏进紫禁城一步。而他们兄弟两个，则在一年挂零的时间里，先后入主燕京和南京，夺取了明朝的大量国土，赢得了长江南北的如画江山；自己南下时的不到三万军队，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滚雪球似地发展成了三十万大军。这种万世荣耀，有几个人能亲身感受到？自己作为开创大清万世基业的元勋，必然会名载史册，为后世敬仰哪！

豪情万丈，志得意满的多铎用充满蔑视的目光看着拜伏在道路两边的前明降臣们，要不是这些庸碌无能之辈文恬武嬉，欺君误国，坐拥百万大军，好端端的一个朝廷又怎么会这么不堪一击地崩溃了？如果不是自己身份贵重，要保持威严矜持，他真想把这一个个满嘴阿谀奉承，屁股撅得老高的无耻降臣们狠狠踹上一遍，再痛快淋漓地骂上一通。

好好的心情被这些降臣们给破坏了，然而却没有爆发的由头，他越想越是郁闷，直到一路进抵到弘光小朝廷的宫城正门时，他仰头望着巍峨的城楼和上面写着“午门”两个大字的匾额时，终于忍不住手心发痒。转头对侍卫吩咐道：“取我弓来！”

“嗻！”侍卫立即递上来一张精致而硕大的御赐硬弓，多铎接在手里，挽弓搭箭，瞄准高悬于城门之上的匾额，弓开满月。在万众瞩目下，箭似流星，“哚”地一声，准确无误地钉在匾额正中。由于力道沉重，竟然将镀金的木制匾额生生震裂，下面那半片匾额，立时坠落于地，摔成几片碎木。

清军顿时欢呼雷动，甚至遮盖住了降臣们的惊呼之声。马蹄践踏着破碎的匾额轻盈而过，多铎回过头来对面如土色的钱谦益等人微微一笑：“诸位不必心惊，这里的匾额马上就要换成满汉合璧的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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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惹祸的汤圆

京之后，多铎这个喜欢玩乐的家伙算是彻底地掉进了乐窝，这半年多来他南征北战，纵横千里，始终没有好好休憩过，就更不要说在军营中不能沾女人了。所以这么长时间来，除了偶尔几次有属下偷偷掠来美貌女子供他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之外，他的日子还真过得和苦行僧差不多。

他正值青春年华，身强体壮，这么一来自然是憋了一肚子郁闷气，自从他十五日进入南京城之后，当天晚上就将数百名来不及逃亡的宫中女子们召集起来，选择自己还看得顺眼的留下。生怕这些前明的宫娥妃嫔们会心怀不轨，图谋行刺，所以令太监们将选中女子脱个精光，沐浴完毕之后用薄纱裹着身躯送来“侍寝”。

阴雨在下午时就彻底结束，到了晚上，皎洁浑圆如玉盘的月亮升起在夜幕中。金碧辉煌的文华殿中，燃起了盏盏蜡炬，柔和的烛光下，一个个精心修饰，美艳妖娆的江南女子披着半透明的薄纱，玲珑有致的曲线在下面若隐若现，站成一排之后，一座座诱人的玉峰傲然挺立，甚至连峰顶那粉红色的小小豆蔻都模糊隐现；视线向下，就是盈盈一握的腰肢，平坦的小腹，修长浑圆的玉腿，当然，还有多铎颇感兴趣的三寸金莲。在这个充溢着女人体香和粉脂香气的室内，看着活色生香的众多半裸美女，只要是个身体健康的男人，就要忍不住流鼻血了。

“果然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呀！嗯，不错，不错，够味道。”多铎懒懒散散地披了件银白色地苏绸睡袍，敞开着衣襟，半露胸膛，光着一双大脚在地上踱来踱去，兴致勃勃地一一鉴赏着眼前的七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女。

“能侍候王爷就寝是奴家的福气。奴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宫嫔们娇滴滴地说道。

被挑中侍奉多铎。她们倒也没有什么害怕畏缩。甚至忍不住有那么点欢喜。以前她们侍奉的弘光皇帝肥胖得简直不成样子，玩弄起女人时更是极尽凌虐摧残之能事，所以她们无不对弘光帝厌恶痛恨异常。这次听说皇帝跑路，鞑子王爷成了这座皇宫的新主人，又禁不住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刚出虎口又落狼窝，被传说中茹毛饮血。野蛮凶恶的鞑子蹂躏。然而真正见到多铎之后，却立即大喜过望，原来这位满清王爷长相如此斯文俊俏，简直就是位浊世之中难得的翩翩佳公子，怎能不让她们格外欢喜，心甘情愿？[虽然脑后拖根细细地辫子有点不雅，不过也可以将就]宫嫔们地吴侬软语，多铎费了好大地劲儿才勉强弄明白。既然对方如此配合。所以他毫不介意穿穿弘光皇帝留下来的旧鞋，毕竟这比睡那些需要花银子又难以保证洁净的妓女要快意许多。于是他暧昧一笑，色迷迷的眼睛里波光潋滟。“好，好，你们都是本王的可人儿，本王今天就豁出血本，不吝体力，让你们个个舒坦一回！”

立即，美女们忍俊不禁，发出了妩媚惑人的笑声，“奴家遵命就是，只是不知道王爷打算这夜春宵几度，哪几个姐妹能先得到王爷的宠幸呢。”

“这个嘛，本王也不能厚此薄彼，疏忽了哪个。为了公平起见，本王还是先比较一下你们地金莲，看看谁的金莲最小最美，就先宠幸哪一个。”

于是，在多铎的摆布下，七个宫嫔一字排开，坐在硕大的龙床边沿，敝开双腿，褪下罗袜，露出一双双小脚让多铎依次比较。多铎也毫不客气，蹲在地上连摸带嗅，将她们的皮肤蹭得酥痒难忍，弄得她们个个粉脸含春，玉体微颤。

“哈哈哈……本王看你们的金莲全部美妙无比，难分优劣，这可怎么办呢？”多铎故作犹豫地调笑道，说着，一双不肯安分的大手已经逐渐向上，摸索到了一名宫嫔的大腿内侧，轻浮淫亵地轻轻捏了一把，然后把她按倒在床，“只可惜本王没有三头六臂，只好先从这位美人儿开始了。不过大家不用急，一个一个按照次序来，人人有份，绝不亏待！”

说罢，他一把扯开宫嫔胴体上地薄纱，迫不及待地俯身压了上去。这一夜，芙蓉帐内，但闻燕啼莺慵，兰馥娇喘，伴随着令人面红耳热地肉搏之声，真个是“衾边犹沉水，莲足缠玉郎。魂销几时有，再留一帐香。”

第二天一大早，守卫在殿门口的侍卫们看到七个云鬓散乱的宫嫔们脚步酸软地从殿内出来，由太监们用软轿一一接走，于是个个面露窃喜好奇之色，互相交换了眼神，估计昨夜操劳过度地豫亲王这下起码要睡到晌午了。然而没多久，却看到多铎一身官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地出门，坐上了华丽的御用肩舆，由一大群太监侍奉着到武英殿处理公务去了，顿时一个个差点惊掉下巴，不由得愣在当场。[注：南京的皇宫是朱元璋、建文帝、朱棣三代帝王居住办公的地方，所以正殿叫做武英殿，和后来迁都燕京后的那座武英殿不是同一座]多铎踏入武英殿的门槛，步入皇帝日常处理事务的东暖阁，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见御案两旁，竟然摞满了颜色不一的折本，每摞高三尺，足足堆成了五座小山。他诧异地走上前去，一面拈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阅着，一面问道：“哪里来得这么多公文？堆积十日的公文也不至于这么多呀！”

旁边的笔帖式回答道：“回王爷的话，这些全部都是弘光伪朝的降臣和富绅士人等一大清早就递进来的拜帖，他们现在都在午门外候见呢。”

话音刚落，多铎已经将手里的拜帖“啪”地一声合上。随意地往地上一掷，冷哼一声，面带不屑地说道：“这帮软骨头，不是整日把‘忠孝气节’挂在嘴巴上吗？口口声声地‘主辱臣死’，现在他们地主上们死的死了，辱的辱了，逃的逃了，怎么不见他们去死？根本就是无耻之尤！要不是皇上还要留着他们收买人心。本王早就把他们一人抽一顿鞭子。全部发配到上院去当马夫清马粪！”

笔帖式知道这位王爷虽然也不是什么善主。却性情直爽，嫉恶如仇。他赶忙俯身捡拾起拜帖来，连连道：“是，是，王爷所言极是，如果没有这些奸佞小人，弘光伪帝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抛家弃业。落荒而逃嘛……只不过，这些拜帖，您看……”

骂归骂，多铎还是很分得清轻重的，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样吧，光这么些帖子，就起码有五六百人在外面等候召见。本王就算不眠不睡不吃不喝也接待不完。你赶快把这些个帖子整理一下。凡是原本官职在三品以上的，或是家产财力在江南极为雄厚的，还有南京商人的委托人就留下来依次等待召见。哦。对了，凡是复社地‘清流’

党中有名望地，也在外头等着好了，其余人等各自回留，择日再来候见。”

“嗻。”

笔帖式刚刚要出去，又被多铎叫住了，“还有，你去告诉曹振彦一声，叫他拿上这个，去吴达海[该人此次随军南下一直负责管理细作和收集机密情报]那里把所有关于此次前来谒见人员地履历和相关行来，还有伪明近期邸报也别忘记了。”说着，就递给笔帖式一块令牌。

多铎无论文武方面都是胆大心细之人，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当周密，极少有马虎疏失之处。这次坐镇南京，不但要处理各类军务，指挥军队继续追剿残余明军，接手繁琐异常的移交事务，安抚江南的官僚士绅，替多尔衮尽可能地收罗各类人才，所以他必须要打起百倍精神来应付。更为紧要的是，现在燕京闹粮荒，多尔衮亟需运河通行，从苏杭到燕京的漕运重启。所以多铎必须尽快安抚笼络江南的财阀巨贾，以使米粮、盐巴、丝绸等物顺利沿运河北上，以解燕京的燃眉之急。

他在宽大地御座上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去年多尔入燕京时虽然事务比现在只多不少，然而毕竟有一个效率非常高的大学士班子帮忙分担；可是自己现在，身边除了武将还是武将，连个能帮得上手的文臣都没有，所有繁琐事务都必须自己一力承担，真是不把人累趴下不算完呀。

如此这般，按照先官后绅，官职大小等次序，多铎从早上到黄昏，连午饭都是在御案前对付着用过的，还没把今天留下来谒见的人接待询问完毕。

“传原伪明户部右侍郎李乔入殿~~”门口的太监拖长声音，尖声尖气地唱名道。

“微臣王平宣叩见豫亲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御案前传来了充满阿谀献媚语调的声音，正在低头查阅此人履历的多铎听在耳里，立即皱了皱眉头。

“嗯，起来回话吧。”阅罢之后，多铎抬头吩咐道。谁知道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顿时气得不轻——只见这个前明官员将乌纱帽放在地上，正好露出了显然刚刚剃过地前额，由于正拜伏在地，所以一条细细地辫子很是扎眼。

“微臣谢……”这个叫做李乔的官员刚刚准备按照多铎的吩咐起身，却只觉得一股阴冷之气迎面而来，正愕然间，一本硬面折子居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棱角处把他光溜溜地前额砸得生疼。他顿时浑身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地连连叩头，“微臣，微臣不知何处开罪殿下，怎会惹殿下如此愠怒？”

“是谁叫你剃发蓄辫的？你动作可也真快。”多铎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满是鄙夷厌恶之色。

“微臣，微臣有幸归顺大清，满心不胜欣喜惶恐之至，特地剃发留辫，以示效力大清，忠心不二。”李乔没料想到马屁居然拍到马腿上，吓个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多铎本来今天累得够呛，一直看这些投降官员们的无耻嘴脸，早已恶心厌烦至极，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这下可好，终于有个倒霉鬼撞到他的枪口子上了，立时怒极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剃发？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损’都不知道吗？那么多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朝也就是因为任用你这种数典忘祖，卑鄙无耻之徒为官，才这么快就土崩瓦解的，你还敢来浑水摸鱼，骗取大清官职俸禄？做你的美梦去吧！”

李乔本来一心讨好新朝，想要博个头彩，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惹来了多铎如此震怒，着实懊悔不已，也惶恐至极，只连连叩头，不敢作声。

多铎骂痛快了，手一挥，“滚！有多远滚多远，朝廷上的空缺有都是，给谁都不给你，本王连个九品小吏的官儿都不给你奸佞小人做！”

李乔先前吓得不轻，出于长期在明朝做官的惯性，遇到主上如此发怒，罢官砍头都是寻常之事，起码也要落个廷杖五十。他这才隐约地想起清朝似乎没有廷杖这一针对大臣的刑罚，多铎只不过是不给他官做让他滚蛋罢了，他顿时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连连叩头谢恩，这次屁滚尿流地仓皇而去。

这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多铎余怒未息地对负责记录的笔帖式说道：“你这就替本王拟一道文书，抄成几份告示，明日分别张贴在各个城门，就说‘剃头一事，本国相治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本国已经唾骂’！”

“嗻。”

又接见了六七个官员，直到酉时已过，多铎这才按揉着酸痛的太阳穴，疲倦地靠在椅背上略事休憩，顺带着叫人送来些点心膳食来充饥。

一直陪在旁边的曹振彦也从早跟到晚，埋头于案牍之间替多铎依次查找谒见之人的履历行述，多铎看累了就由他念来听。这七个多时辰过去，他也累得嗓子冒烟，眼前看东西都快重影了，更是饥肠辘辘，差点趴下。

“来来来，振彦，你也饿了吧，一起来这里吃点儿对付对付，一会儿还要继续忙活呢。”多铎冲他招招手，顺便拿了一碟春卷，又端了一杯茶水，放在御案旁边。

曹振彦虽然是多尔衮的亲信，却官职不高，丝毫不敢托大，哪里真敢过去与多铎同案饮食？于是谢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点到自己的小桌子上吃去了。

多铎显然饿坏了，连滚烫的汤圆都一口一个地吞咽下去，嚼都不嚼。嘴巴里还塞着食物，还含含糊糊地问话。曹振彦真害怕这位好像没多少生活常识的王爷会在说话的同时一个不慎把整只糯米汤圆卡在喉咙里，闹得喘不上气来可就麻烦大了。

“对了，昨日我军入城之后，市井小民之间传言四起，五花八门，稀奇荒唐，无所不至。”曹振彦犹犹豫豫地说道：“最无稽的是，居然有个谣言说，王爷您其实并非皇上的同胞兄弟，而是土生土长的绍兴汉人，只不过很早就投奔了清军，凭借着比‘相公’还白净俊俏的相貌成了皇上的‘入幕之宾’，为了遮掩耳目才说王爷是曾经流落到民间刚刚被寻回的弟弟，还委以重任，荣宠备至……”

“哈哈哈……呃……唔唔……”多铎刚刚将一只汤圆放进嘴里，还没等下咽，就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曹振彦惊恐地看着倒霉的豫亲王刚笑到一半就被汤圆卡住了喉咙，笑声嘎然而止，接着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紧紧地捏着腮下，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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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祸不单行

景，曹振彦立即扔下筷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拼命地替他拍打着后背，指望着他能赶快把卡在喉咙里的汤圆给咳嗽出来。可是他忘记了一个常识，糯米的食物很容易粘在气管上，并且堵得几乎没有空隙，哪里有办法咳嗽出来？

果然，无论曹振彦如何拍打，多铎也只能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除了翻白眼的同时半点都咳嗽不出来，随着窒息越来越强烈，脸色越来越青紫。

旁边的笔帖式和门口的太监们也慌慌张张地赶来，然而大家谁都不是太医，更没有这方面急救经验，于是手忙脚乱地忙活一通，却丝毫不见效果。更要命的是，有人根据平时吃馒头被噎住的经验而惶急地给他灌茶水，指望着这样能把汤圆给冲下去，不料反而雪上加霜，把喉咙里仅剩的一点空隙彻底堵严，这下连下咽的气力都没有了。

“唔唔……”起初多铎还能勉强从声门深处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到后来别说声音，就连半点喘气的声音也没有了。他实在憋闷不过，猛地站起身来，狠力将周围众人拨了开来，紧接着在一片惊呼声中跌倒在地，翻来滚去，剧烈地痉挛着。

有几个太监已经惊慌地跑去传太医去了，其余留在暖阁里的众人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地转来转去，除了手足无措就只有手足无措了。曹振彦快要急得哭出来了，皇宫这么大。等太医赶来，就算有九条命都没了。他跟随皇上十多年，自然非常清楚皇上的脾气，要是知道豫亲王就这么死在他地眼皮子底下，一怒之下哪里还会听他分辩，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正在方寸大乱间，也不知道后面是哪个不长眼的冒失鬼猛地一下撞在曹振彦的背上，猝不及防的他根本来不及稳定重心。就朝前俯倒下去。这下可好。正好结结实实地砸在多铎身上。膝盖也重重地压在了多铎的腹部上。祸闯大了，曹振彦只觉得眼前一黑，极度的恐慌差点让他晕厥过去。

谁想到歪打正着，就在这时，眼见着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的多铎猛然一个仰身，“呃”地一声，呕出一件异物来。仔细一看，正是刚刚卡住喉咙地那只汤圆，还是完完整整地。

“啊，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有救啦！”众人大喜过望，谁也没想到这个意外倒是救了王爷地性命，这下好了，谁都不用死了。

曹振彦激动不已。连忙从多铎身上爬起来。然后伸手去扶，“王爷，没事了。赶快起来顺顺气儿……呀！”

还没等高兴劲儿完全发挥出来，他就瞪大了眼睛，发现情形不对了。只见窒息许久的多铎并没有他预料中那样粗重而急促地喘息一阵，而是神情痛苦，双手紧紧地捂着腹部，根本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了？曹振彦正要询问，却见他扭过头去剧烈地呕吐起来。起先是刚刚吃下去的食物，接着是颜色淡红的酸水，最后竟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这下众人欲哭无泪了，眼见着刚刚把王爷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立时给他们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彻底傻了眼：莫非是刚才那一下砸得猛了，伤了脏腑？外伤好治内伤难医，这下麻烦大了，看来这回大家的脑袋又保不住了。

曹振彦见此状况，急得连声调都变了，大喊着：“都愣着干嘛，快去找太医，快去找太医呀！王爷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谁也逃不了，都一块儿陪葬！”

暖阁里地人一下子跑了个精光，恨不得腋下插上两个翅膀，好把行动迟缓的太医们立即抓到这里来，免得出了大事殃及自己丢了性命。

“王爷，王爷！”曹振彦焦急地唤了多铎几声，多铎却没有任何回应，仍然在不停地呕血，沾染在他的袖口和衣襟上，他不由得心慌意乱。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旦受了类似的内伤，越是剧烈的呕吐，就越容易让内脏伤得厉害，一旦把里面的口子牵扯大了，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您可千万忍住了，使劲儿按捺着，别再呕了，不然可就不得了啦！……”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多铎抱到内室的床榻上，安顿好之后，再将多铎地头往侧面扳，“忍一忍，忍一小会儿就好了，太医马上就到。”他急得快要语无伦次了，“您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吐吧，可千万别呛着了……”

多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于是闭上眼睛极力地压抑着胸腹间地一阵阵翻江倒海，即使这样，身体上的颤抖也越来越厉害，片刻之后，又侧着脸呕了一大口出来。

曹振彦急得两眼通红，冷汗直冒，“王爷，您可千万挺住了，千万不能有事儿呀！”

多铎忽然转过脸来，直视着床帏喘息了一阵，这才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呵，瞧你吓地，我死不了，死不了……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说不定老天爷看不惯我继续为祸人间，就赶紧把我收走了呢，要不然，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离奇古怪，这么祸不单行？”

“好了好了，您别再说话了，赶快歇口气儿，别给弄厉害了。”曹振彦哭丧着脸，“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让奴才怎么跟皇上交待呀！”

“哈哈哈，我说你怎么急成这样，也倒是，我这还真连累你了……不行，我说什么也得挺着。对了，上次听你说，你媳妇快生孩子了，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叫你媳妇当寡妇吧？”他勉强说到这里，声音就越发微弱起来。

剧烈的疼痛下，他忍不住呻吟了几声，紧紧地蹙着眉头。脸色白得吓人，每说一句话都痛苦异常，“要是，要是我待会儿实在撑不住睡过去了，怎么也醒不过来了，你就去文华殿里……床头柜里有个小锦缎盒，你拿了它去，交给我的侍卫统领阿思海。叫他转交给……”

说到一半。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曹振彦快要哭出来了。也不敢催促，只能一面劝慰着一面转头冲外面大喊着：“太医，太医都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一个个都断腿了吗？”

等他转过头来时，多铎闭着眼睛，显然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然而他地嘴唇仍然微微翕动着，细若蚊鸣地说道：“交给。交给皇后……”

曹振彦顿时浑身一颤，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他惊疑不已地贴耳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刚才说交给谁？奴才没听清。”

没有任何回应，他赶忙仔细察看，原来多铎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

尽管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在曹振彦的感觉里。却像过去了一年那么漫|地跨进了门槛，带起的风将蜡烛的火光吹拂得一阵阵摇曳。他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能愣愣地站在远处，看着几个太医在床前忙碌了好一阵，诊脉地诊脉，施针地施针，还有人轻声地询问着刚才在殿里目睹一切地太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他只觉得阴沉的夜空几乎要塌陷下来，将闯了大祸的他活活埋葬，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过了许久，几个太医这才转过身来，低声议论着什么，并没有谁去在旁边的桌案上写药方。曹振彦赶忙问道：“各位大人，王爷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什么大事？”

太医们的脸色让他心底一沉，其中一位太医愁眉苦脸地回答道：“我等看法都差不多，王爷的伤势着实不轻，恐怕，恐怕医治起来相当棘手。”

“怎么会这样？”曹振彦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虽然刚才那一下子撞得不轻，可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呀，再说王爷地身体一向健壮，怎么会……”

那太医用颇为奇怪的眼光看了曹振彦一眼，心说：你还好意思说呢，就你这副魁梧身材，就你这么大的块头，硬生生地砸到谁身上，谁也吃不消。

另外一个太医倒是提出了一个额外的看法：“这次撞伤自然是一大诱因，然而王爷的贵体未必有那么健壮。依在下看来，王爷很可能在不久之前曾经受过一次内伤，也是伤在这个部位，然而没有好好医治，所以就一直拖延下来。但凡脏腑受伤，即使并不严重，也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彻底愈合，而王爷不但没有安心休养，而且征战劳顿，”他差点连“酒纵欲”的话都说出来了，不过祸从口出，作为太医，这点避讳还是清楚的。“因此，这次意外受伤，又导致旧伤复发，于是雪上加霜……”

看着太医吞吞吐吐的，曹振彦地心里越来越沉，感觉很是不妙，多铎近一段时间曾经受过内伤，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于是不耐烦地问道：“废话少说，王爷现下地伤势究竟如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呃……”几位太医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由一人回答道：“王爷现在的伤势着实不轻，脾脏淤血，胃内破损出血，尽管已经吐出来不少，然而还没能立即止住，若是再继续出血，大量淤积于胸腹腔之中，只恐怕有性命之忧，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那还站这里干吗？还不赶快替王爷止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别说我了，你们也一起掉脑袋！”曹振彦快要急疯了。

太医们也无可奈何，只能转身过去尽力而为。还有更不乐观的状况他们还没敢对几乎失去理智地曹振彦说，那就是，即使今晚急救过来，也不能保证日后不再出突发的危急症状，类似这样的伤者，多半都凶多吉少。

直到亥时，忙碌许久的太医们这才歇了口气，这时候已经个个汗透衣襟了。“大人可以稍稍放心了，血已经止住了。”

曹振彦看到了一线希望，连忙问道：“这么说，王爷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醒来之后就可以渐渐好转了？”

太医答道：“不可掉以轻心，只是暂时无碍罢了，至于能否好转，还要再看个三五日，现在还不能确定。而且两日之内不能服药，更不能进食，连水也不能喝。”

“诸位给我交个底，王爷会不会……”曹振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既怕听到那个答案，又生怕太医真的给出那个答案。

太医沉吟了一阵，面带难色地回答：“难说，如果待会儿再大量呕血，或者三五日之后都醒不来，就恐怕，恐怕回天乏术了。”

留了两个太医值夜，曹振彦失魂落魄地走到殿外，晚风吹拂过来，只觉得全身发凉，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汗透衣衫。饶他平时颇多智计，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多铎意外受伤的消息，他当然不敢立即传扬得四处皆知，并且为了稳定人心起见，他已经严令知晓此事的太监和侍卫等暂时不得外传。所以直到现在，那些满洲贵族和各级将领们并不知道此事，也没有人心急火燎地赶来察看。然而自己官职不高，没有绝对的权力来彻底封锁消息，这个消息到了明天，恐怕就未必藏得住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天，保佑多铎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劫，尽快好起来，否则自己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直等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曹振彦数次返回暖阁察看，也没见到多铎有半点好转的迹象；等他最后一次去看时，只见到刚刚转过身的太医手里拿着块帕子，上面沾染了不少殷红的血。见此情景，他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于是走到门口对侍卫吩咐了一声，叫侍卫立即出宫去把多尼找来，暂时不要惊动其他人。

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再说王爷成了这样也是他害的，他现在连自杀的心都有了。冷静下来之后，他忽然想到王爷临昏迷前曾经嘱咐他去拿件东西交给阿思海，万一不久之后王爷真的不行了，自己肯定会被立即羁押起来，到时候再想转交东西就不容易了。

去了文华殿，曹振彦很快就在床底的抽屉里找到一只很是精美的淡青色锦缎匣子，小小的，只有手掌大小，掂一掂，分量并不重。他并没有好奇地打开来瞧瞧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是直接揣在袖子里走了。

出了门，他在主御道上匆匆地走着，却看到在黎明的曙光下，多尼正在太监的引领下朝武英殿走来，正好碰了个对面。于是他连忙给多尼打了个千儿。

“曹大人，您这么着急找我，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呀？”多尼并不知道相关消息，于是一见面就疑惑着问道。“是不是……咦？”

也是不巧，曹振彦这时心神恍惚，袖子里的扣子没有扣好，这请安的功夫，不小心把里面的锦盒掉了出来，滚落在地，正好在多尼脚下停住了。

多尼俯身捡拾起来，出于礼貌，他没有多问，更没有打开察看，而是直接交还给了曹振彦。尽管如此，他却仍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只锦盒。

曹振彦知道多尼这虽然不问，他却不得不回答：“王爷吩咐奴才将这锦盒转交他人，奴才适才疏失大意了。”

“哦？我阿玛要把这东西送给谁？”多尼似乎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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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终究意难平

回世子的话，王爷先前吩咐奴才把这件东西托人转交是要交给皇后。”

曹振彦一来没必要在多尼面前说谎，二来自己也不能确定多铎临昏迷前的最后一句到底说了什么。毕竟这事儿实在太过离谱，皇后在一个多月前就失踪了，按理说多铎不可能不知道呀。

多尼的脸色骤然一变，望向匣子的目光也分外凌厉起来，却并没有继续追问。曹振彦不免有些疑惑，怎么一提到“皇后”二字，多尼的反应这么大，好像听到了仇人的名字一样？

多尼年纪还小，自然火候不到，做不到息怒不形于色。不过面对曹振彦的疑惑，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他轻松一笑，“曹大人是不是听错了，皇后现在在哪里，连皇上都不知道，我阿玛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曹振彦立即会意，也是啊，如果皇后失踪，只有豫亲王知道她的下落，莫非豫亲王和此事也有关系？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可是乖乖不得了的大事，可是要起滔天波澜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包衣汉臣，怎么可以稀里糊涂地搅和进去，甚至不识趣地追查到底？这样似乎对谁都没有什么好处。

于是，他也按照多尼的示意，连连点头，“世子所言极是，奴才愚钝，兴许真是听错了。”

多尼又用不明意味的目光看了锦盒一眼，然后说道：“既然我阿玛令你托人转交这件东西。你也就不必耽搁了，管他交给谁，都与你我无干，照办就是。”

“嗻。”曹振彦喏了一声，揣起锦盒正要挪步时，又被多尼叫住了：“对了，曹大人，你刚才急匆匆地派人去找我过来。究竟有什么紧要事务？”接着。目光下移。他忽而一惊，“呀，你的袖子上怎么沾染了这么多血呀，出了什么事？”

曹振彦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换过衣衫呢，只不过这官服本身地颜色很深，所以血迹不怎么明显罢了。“这个……唉，实话跟世子说吧。昨晚忽然发生了变故，奴才该死，无意间累得王爷受了伤……”他说到这里，实在愧疚惶恐到无地自容，只得双膝跪地，连叩了几个头。

“什么？！”多尼虽然还不知道父亲的伤势究竟如何，然而看曹振彦的神色和反应，就知道事情大大不妙。“到底怎么回事？我阿玛现在情况如何？”

“说来话长。奴才现在方寸大乱，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世子还是赶快过去看看吧，否则。否则奴才就怕来不及了。”说着说着，曹振彦就禁不住哽噎起来，“……王爷这次伤得太重，脏腑受损，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太医说若是后半夜到今天仍然继续吐血的话，就凶多吉少了……奴才生怕有个‘万一’，王爷和世子见不到最后一面，那可就是莫大的遗憾了。所以，所以才匆匆忙忙地把世子找来……”

多尼万万想不到这种祸从天降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家身上，勉强听到这里，甚至来不及恼火，就被强烈的担忧和恐慌席卷了全身。他怔怔地看着曙光下的武英殿，愣了片刻，喃喃了一声“阿玛”，接着狂奔而去。

……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是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扬州，瘦西湖畔。

五月十六日，我已经接到了多铎已经进入南京地消息。这完全在意料之中，历史总归还是有它固定地轮迹地，虽然扬州十日不复存在，然而南京方面，还是如原本的历史中一样，顺顺利利地“和平解决”了。也许，依旧有柳如是劝钱谦益投湖殉国，而钱谦益则以“水冷”为由拒绝的细节；也许，依旧有多铎去报国寺上香，一路“观者如堵”的空前盛况；也许，还有那个太仓的绝色妇人刘三秀的出现，以颇为传奇的经历成为多铎唯一地汉人福晋……

而自己呢，在这个看似改变，却没有彻底改变的历史进程中，究竟还要不要继续留下痕迹呢？十七日，月上柳梢头之时，我来到瘦西湖畔的二十四桥边，坐在长堤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良辰美景。距离扬州城破也才二十几日，没有经历屠杀的扬州，又迅速恢复了昔日的繁华模样。画舫花灯，丝绣靡靡，伴着歌妓那软糯的娇歌，让我感到分外孤独，分外寂寥。人约黄昏后，如今，我又能与谁相约呢？

多铎在十五日时曾经派人捎信过来，叫我也搬去南京，他已经为我安排好了隐蔽而方便的住所，连相关仆人都配好了，保证不会暴露我地行踪。看他地意思，似乎是想要我在南京常住。毕竟他曾经几次表示过希望能在南京多待一段时间，想必已经已安抚江南，指挥大军乘胜追击的理由，向多尔衮请旨驻守了吧？

只不过，我并不想去南京。这段时间和多铎几次见面，我都敏感地觉察到，我们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了。出于女人的细腻心思，我可以隐约瞧出多铎现在对我地感情绝对不是小叔子和嫂子的亲情那么简单。从雷雨之夜，他忽然拥抱住我，依偎在我的怀里时，我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对我如对母亲一样的眷恋，莫非他还有恋母情结？虽然我比他还小了好几岁，然而在我面前，他永远像个没有完全懂事的小孩子。这可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若是将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继续下去，真难以想象，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受到伤害的将不止是我，多尔衮，多铎三人，恐怕还会有我们各自的孩子，这种情况，我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

其实，尽管多铎很多时候都表现为骄纵任性。风流好色，言行举止也是极其乖张，然而不可否认地是，他依旧是一个很能吸引女人的男人，这也恐怕是他府里的那些女人们能对他有情有意的缘故了。比起沉闷古板的多尔衮来，性情活泼不羁的多铎无疑更懂得浪漫和激情。无论的当年的他，还是现在地他，总会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海阔天空]地MTV里所见地:Lj.忍不住想起那首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是做情人的不错人选。如果不是多尔衮提早一步牢牢地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恐怕我真有可能对他产生不少情愫。只不过，爱情是不能分割给两个男人的，更不能既得陇，复望蜀。就算多我疑忌不已。甚至心生厌恶；就算我也曾经对多尔心灰意冷，这也不是我情感出轨的理由。

明月千里寄相思。现在东青和东可好？我走了这么久，他们应该很想念我吧？尽管按照帝王之家的规矩，他们从出生后就不在我身边，我也没能亲自呵护和养育他们，然而这血脉之情，如何能割舍了断？

至于多尔衮。他现在状况如何？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心软。先前认为自己已经绝望。然而随着分离的时间益久，我不知不觉间也转了念头，对他渐渐有一种淡淡地思念。尽管不很强烈，却格外清晰。毕竟，这么多年来积淀的感情，或者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爱恋和关怀吧，哪能彻底抹煞？更要紧的是，我刚刚发现，自己又一次怀上了他的孩子。

由于曾经的经历，我终于对身上的异样变化有了觉察。月信两个多月没来了，又时常恶心呕吐，典型的妊娠反应。何况最近饭量越来越大，人也虚胖了起来，再推算一下两个多月前和多尔衮地同房日期，即使不找郎中诊脉，我也能够确认这些。

我应该欣喜万分才是，毕竟这是我和多尔衮期盼许久地孩子。然而他似乎来得并不是个时候，不早不晚，偏偏是现在，和乱世飘萍没有什么区别的我，能给他什么呢？是否，他的到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收起一切心思，老老实实地回到皇宫，回到多尔衮身边去？

唉，又是一个即将降生在帝王之家地孩子。这孩子将来的命运究竟如何？如果是男孩，那么他长大之后必然会面临最为残酷的夺嫡之争，作为兄长的东青现在已经隐隐露出霸占一切的野心了，将来恐怕会将他视为敌手而绝非同胞兄弟。假如他将来也像东青一样恳求我帮助他登上储君之位的话，我该如何作答？如果是女孩，那么她会不会远嫁给哪个部族的王公？只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再与我见面。就算是嫁给朝中大臣之子，又好到哪里去？婚姻幸福这四个字，与公主们向来是无缘的。

然而我不回宫去，就忍心让孩子一直见不到他的父亲？再说在这个世道，我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很好地在外面生存下去，难道要领着孩子一直孤单到老？似乎也行不通。

左也不是，右也不行，我就这样呆呆地沉思了一两个时辰，看着眼前二十四桥的汉白玉栏杆，如玉带飘逸，似霓虹卧波；看着月下柳如轻烟，月色溶溶，***阑珊；“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问桥边芍药，年年知为谁生？”。

想得累了，于是我转过身来，想要沿着长堤散散步。正心神恍惚间，面前不远处，忽然一个人站了下来，打量着我，并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我抬头一看，顿时一个惊讶，“啊，怎么是你呀。”

那人依旧穿着一个月前，我们在淮安偶遇时的那身衣衫，已经洗得发白了，却十分齐整，感觉他也许是个落魄公子，虽然不复当日风光，然而喜欢修饰仪表的习惯，还是怎么也变不了的。他给我文文雅雅地施了一礼，“原来是淮安那日所见的夫人，在下幸好没有认错人，否则真是失礼了。”

“先生怎么会在扬州？莫非那日分别之后，你就径直来扬州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当时他也认为扬州这边势如积卵，早晚要陷入灾难，又怎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正所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本是淮扬一带人，所以在扬州出现，倒也并不稀奇。”他苦笑着说道。

“看先生的模样，似乎和我的近况也差不多，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微笑道：“好像古人早有预见，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呵呵……”

似乎说到了他的伤心处，他黯然了片刻，这才回答，“在下清寒落魄，怎么好与夫人相比？这几个月来，频遭变故，亲人离散，家财一空，只剩下孑然一身，整日惶惶然地徘徊于江河湖畔，只能感叹人生无常了。”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他的遭遇也不算离奇，所以我除了感慨之外就不知道再说什么话来安慰了。“你我也算有缘，否则如何这么巧合两次相遇？不如去旁边酒肆里坐坐，略饮几杯薄酒吧。”

他倒也没有推辞，只不过他并没有选择周围那些高档酒楼，而是固执地找了一间很简陋的小酒肆，叫了一壶很便宜的花雕。我明白他的想法，尽管他现在落魄窘困，然而还不至于让女人花钱买酒，为了照顾他的矜持，所以我也没有拒绝。

他酒量不大，即使浅尝辄止，也有那么三分微醺了。在木桌对面，他目光空泛地看着远方的***，渐渐地，将他曾经的经历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原来他出生于江南一个富有的官宦世家，十岁就能做诗，还小有名气。然而造化弄人，他六次乡试都不中，于是索性当起了不治营生的潇洒公子，和几个经历类似，意气相投的公子们结伴同游，或诗酒唱和，或抨击阉党，或议论朝政，希望改革政治，挽救国家危亡，然而却毫无效用。于是他索性逍遥秦淮，挥霍钱财，倒也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由于对她倾慕已久，所以在四年前的一个花前月下，两人恩恩爱爱地订下了婚约。然而等他再一次乡试落第归来，正准备拿银子去给未婚妻赎身时，却已是人去楼空，遍寻不见了。

他心灰意冷之时，在朋友的撮合下，只好和另外一位对他早有情谊的女子结为连理。两人之间也算是夫唱妇随，相敬如宾。原本以为可以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后半生，没想到兵祸连天，南京这边马阮弄权，想要强征他为党羽。他只得连夜携家出逃，却不想在经过安徽时遭遇贼寇，不但被洗劫一空，连妻子家人也全部被掠走，他四处奔走也访不到半点音讯。身心俱疲之下，他打算返回老家。在回去之前他最后游一次秦淮河，来追忆一下旧日风光，昔年爱恋。

看他的言语神色之间，显然对那个遗憾错过的未婚妻相当怀念。于是，我轻叹一声，诵道：“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男人啊，不论是帝王贵冑，还是凡夫草民，对待女人却大半是这样的心思，薛宝钗再温良贤淑，恪尽妻子本分，也终究比不上宝玉心中那个念念不忘的林妹妹。曾几何时，我和多尔衮，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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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心急如焚

这首词，自然是愣了一愣，然后又轻轻地吁叹了一番像上次一样问我这词是谁写的。大概，他认为我不会对他说实话吧。

“唉，人就是这样，保暖之时不知满足，饥寒之时方知后悔。当妻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免不了地惦念着当年的那位红颜知己；而现在连妻子也不知所踪时，我这才发现原来她也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作弄，我现在两个都失去了，孑然一身，算不算是报应呢？”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男人，兴许，在这个世间，像他这样男人还不少，除了追悔莫及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得陪着默默饮酒。

酒喝的差不多了，他从荷包里摸出些铜钱来，放在桌子上。我将铜钱推了回去，“好了，说过了，这顿酒我请，先生不必破费。”

他笑得有点凄凉落寞，想当初，他在秦淮河上的画舫里挥金如土时，是何等的潇洒豪迈，如何能想到现在竟沦落到坐在简陋的小酒馆里喝最普通的花雕，还要女人请客的地步？于是，他带着仅剩下的一点点矜持，摆了摆手，说道：“哪有让女人付酒钱的道理？我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至于以后，我回到老家就好了，好歹那里还有些叔伯亲戚，多少能资助点。”

“先生以后打算怎么办？隐居山林？先生似乎不擅长治营生，更不会耕田种地。如何过活？”我犹豫道，“既然先生满腹才学，也曾经怀才不遇，不如去燕京看看。如今新朝伊始，亟需各类人才，先生此去，必能得授官职，不论高低。终归衣食无忧。”

我知道多尔衮挺喜欢收罗这类江南才子充任幕僚或者替他捉刀。毕竟他们满人文采不行又很喜欢撑门面。所以擅长作华丽文章和犀利杂文的文人们现在很是吃香。其实我也可以推荐他去南京地，因为多尔衮也曾经授意让多铎替他收罗这类人才。只不过多铎的性格我很清楚，他很讨厌张口闭口就是“之乎者也”的文人，尤其是主动找上门来自荐的，他更懒得理会，我如何能让人家去碰一鼻子灰？

当我说到燕京二字时，他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希望的光芒。好像在憧憬着什么。我以为他动了心，于是忙不迭地说道：“先生如果打算去燕京的话，倘若盘缠上略有窘迫，我也可以资助一些，”不过我忽然想到他这样的人肯定不愿意接受别人类似于施舍似地馈赠，于是改口道：“先生不必犹豫，这钱算是我暂时借给你地，我是燕京人氏。在那边还有些资产。府第也很容易打听到。等先生谋得官职有了余银之后，再去还给我也不迟。”

他眼睛里地希望也只是一瞬，就很快黯淡下来。苦笑一声：“夫人以为在下想去燕京。是为了谋得一官半职？若是这样，年初时南京的马士英招我去充当其党羽，慷慨许以高官厚禄，我又何必连夜出逃？汉人朝廷的官我尚且不做，更不要说满人朝廷的官了。”

我知道他很有满汉不两立的心态的，知道毋庸强求，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劝了几句：“改朝换代而已，况且先生又没有在明朝做过官，连改换门庭都算不上，何必如何执著呢？先生在江南这么久，想必就算不是复社成员，也和他们熟识。如今，陈名夏当了大学士，李雯成了大清皇帝的入幕之宾，龚鼎也是混得风生水起，钱谦益更是成了豫亲王地座上宾，风光更胜昔日，先生若能与故人同殿为臣，未必不是一件乐事。”

他摇摇头，心灰意懒地说道：“人各有志，我不喜蝇营狗芶于污浊之官场，自然不能同那几位‘识时务’的‘俊杰’们相提并论，夫人还是不要再劝了。我之所以希望去燕京，不过是惦念起一位故人，想去拜访拜访罢了。”

“这也无所谓，我又不是清廷贵族，自然犯不着帮皇帝收罗人才。你我也算是有缘，称之为友人也不过分，所以先生想去探访故人，我借先生些银两做盘缠，也在情理之中，先生不必客气。”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许久，重重地叹息一声，“世到如今，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她？再说我又怎么可能有希望见到她？只恐怕，此生无望啦。”

我默然无语，对于别人的苦衷和隐私，我自然不方便去过问。沉默一会儿，他忽然有了主意，“这样吧，既然夫人是燕京人氏，听夫人的言语和见识，也绝非出身普通商贾之家，说不定与在下那位故人还曾相识，所以在下冒昧，想请夫人替在下捎书信一封给她。”

我有点犹豫，因为我现在还不确定我回不回燕京，或者什么时候回燕京，如果现在信誓旦旦，转身却又爽约，着实不够义气。只不过，我也可以派别人去替我送信，这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那好吧。”

“那就多谢夫人了，且容在下去去就来。”说罢，他起身出去了。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又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封信，估计是临时去街边找代人写信的摊子，借来笔墨写地。

他将封了信封地书信恭敬地双手送到我面前，鞠了一躬，“劳烦夫人了，只可惜在下无以为报，期望还有以后还有重逢之日。”

我接在手里，看了看信封上面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就愣了，“不知先生的信为何没有称谓和落款？我到了燕京，要如何找寻到先生地故人？”

他直起身来，微微一笑，“说来夫人恐怕并不陌生，不记得上个月你我在淮安偶遇之时。夫人所诵那首圆圆曲？”

我顿时一怔，张口结舌，“你，你那位故人就是陈圆圆？”后一句差点跟了出来，就是“陈圆圆曾经是你未婚妻？”

他点了点头，“正是。”说罢，转身而去。

我在后面忙不迭地问道：“这么说，你就是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冒辟疆了？”联系起他先前讲述经历时所说地那些种种细节。他定然是冒辟疆无疑了。

他并没有回答。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长街花灯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我捏着手里的书信，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淮安那次碰面，听到圆圆曲时他的反应有点异样，原来他就是陈圆圆的旧情人冒辟疆呀？我只知道他寻找陈圆圆不果之后，无奈之下由吴梅村钱谦益等人撮合着，和一直爱慕他的董小宛结为连理。后来好像隐居去了。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变故，那么董小宛既然和他失散是被贼寇掠去了，这还了得？不过董小宛是江南名妓的事情怎么一点风闻都没有？接着我又蓦然想到，年初时在安徽马鞍山一带驻扎地都是南明军队，属于四镇总兵之一地刘良佐麾下。这些人官匪一家，经常和土匪贼寇一样抢掠百姓。那么董小宛会不会被他们抢去献给刘良佐？而刘良佐上个月投降了多铎。为了拍马屁谋取进身之阶，会不会悄悄地将董小宛送给多铎？

乱世之中，女子地性命不如草芥。被掠来转去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如果她不在多铎那，也没有被多铎送给多尔衮，那么兴许抗命不从寻了短见都很难说。唉，这样的事情，我要是去了南京，一定要问问多铎，如果他知情的话，就索性把董小宛送还给冒辟疆算了，反正他身边也并不缺乏绝色美女，也不会如何在意的。

至于这封信，我要不要交给陈圆圆呢？现在吴三桂正和阿济格一道在湖北一带打仗，亲眷家属全部留在燕京，所以我派个人回去悄悄地把信交给陈圆圆也绝对不成问题。可是，想起当初陈圆圆谈起冒辟疆时的态度，似乎对他仍然藕断丝连，没有彻底泯灭旧情。万一这封信又勾起了她的旧梦，她忍不住怀念故人，时间久了被精明无比的吴三桂发现，可是大大不得了地事情。再说吴三桂的正妻张氏为人妒嫉，万一事情泄露，对陈圆圆来说绝对是场灾难。

想到这里，我左右为难，然而毕竟答应了人家的事又不好反悔，再说看冒辟疆那样子也蛮可怜的。出于恻隐之心，我还是把信收了起来，如果我回了燕京的话，就亲自把信交给陈圆圆好了，免得别人办事不周而惹祸。于是，我谨慎地将书信揣入怀中。

回到邵伯镇的那座小院，已经深夜了。阿思海正提着灯笼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似乎有什么急事。我诧异着问道：“怎么，有急事找我？”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奴才傍晚时就派人到扬州城的几处名胜和来镇上地几条道路上寻找，可就是不见您地踪影，奴才生怕耽搁了大事……”

“究竟什么事情把你急成了这样？”我无法想象现在还能有什么人有要紧事要找我，就算多铎派人来找我，也不至于有什么紧要大事呀？不知道怎么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觉，好像要有什么危险发生一样。

“回娘娘地话，您下午动身之后大概一个时辰时，南京那边来人，说是曹振彦托他转交一件东西给娘娘，就是这个，”说着，他放下灯笼，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缎盒子来，“是我家王爷送给娘娘您的。”

我接在手里，并没有立即打开，掂量掂量，似乎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于是诧异道：“如果单是送这么个盒子这样简单，也不至于把你急成这样呀？”

“娘娘说得不错，奴才起初也没当成什么急事儿，可是偏偏奴才和南京来的那人挺熟悉的，都是王爷在燕京时的王府护军，奴才看他神色有点不对，于是就多了个心眼追问了几句。这才听他说，昨晚宫里发生了变故，王爷意外地受了重伤，去了许多个太医诊治也没什么效果，一直昏迷不醒。更要紧的是，大清早的天刚亮，曹振彦就叫人去把王爷的世子悄悄地找来了，不知道具体要交待什么事情……”

“什么？！”我浑身一颤，如遭五雷轰顶，几乎懵在当场。“怎么可能，王爷明明在重重禁卫的皇宫里，又没有到处乱走，怎么可能受伤？难道有什么身怀绝技的刺客不成？若如此，早就轰动全城了，如何到现在都遮遮掩掩的说不清楚？”

这个消息实在令我难以承受，按照原来的历史，多铎现在应该好端端地在南京皇城高坐，沉浸于温柔乡中尽情享乐才是，又怎么可能意外受伤？那么多武艺高强的护卫，那么卫戍森严的皇宫，又怎么能让刺客得逞？不可能！

阿思海是多铎的老部下了，自然是护主心切，焦虑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奴才起初也不敢相信啊，只是那人与奴才交情甚好，自然不会胡说八道来把奴才陷害成造谣生事者。他还说，是曹振彦不小心弄伤了王爷，他亲眼所见，王爷的伤势很是厉害。曹振彦自知罪过深重，所以也做好了被羁押起来的准备，只不过令大家保守秘密，暂时不要外泄罢了。相信王爷若是能有好转也罢，若是真的出了大事，那么这秘密很快就保守不住了。”

听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心头一阵阵绞痛，虽然不至于剧烈，也着实让我直不起腰来，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十分困难。阿思海看出了我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来扶，“娘娘，您怎么了？”

这种疼痛令人头脑眩晕，眼前一度发黑，我努力支撑着，好不容易才挺了回来。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抚摸了一下胸口，总算好了许多。“好了，没什么事情，你不必担心。”

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沉的月亮，我吩咐道：“赶快准备车马，咱们这就出发，连夜赶去南京看看那边的情形究竟如何吧。”

“奴才已经准备好了，娘娘这就可以上车出发了。”阿思海回头看了看敝开着大门的院子里，原来车马早已套好了。“只不过还有不少人没有回来，这里只剩下五六个侍卫，就怕路上不够安全。”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哪里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安全问题？按照这样的说法来推测，多铎伤势沉重，甚至很可能就此不起，在这么危急的时候，每一个时辰都是宝贵的，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甚至来不及赶去见他最后一面，这岂不要抱憾终生？

“算啦，不要等他们回来了，咱们立即出发，尽快赶去南京。”

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我再三催促车夫加快赶车速度，一路上心急如焚，几乎难以自持。

我极力地说服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多铎不会那么倒霉的，这么个活活泼泼的家伙怎能那么容易就倒下了？兴许也只是虚惊一场呢。再说，他壮得跟头牛似的，什么风雨危险没经历过，就算出事，也一定会挺过来的，我千万不能老是往坏处想，应该祈求上天保佑他平安无事才行。

于是，从来就不信神佛的我又开始惶恐而虔诚地祈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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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同床异梦

七日深夜，紫禁城，武英殿内。

多尔衮忽然坐起身来，紧紧地攥着褥角，喘息着，冷汗直冒。

旁边的贵妃萨日格也跟着惊醒了。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每一个妃嫔在皇帝面前都如臣子奴才们一样小心翼翼的，哪里谈得上平常人家的夫妻关系？多尔衮这段时间来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所以脾气也坏了起来。昨晚不知道怎么的来了兴致，皇后失踪两个月后，他第一次翻牌子召妃嫔来侍寝，萨日格有幸蒙召，所以精心梳洗打扮一番赶来侍候。谁知道进了被窝没半株香的功夫，多尔衮就意兴索然地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一脸冷漠地躺在一边，既不说话也不睡觉，让萨日格心中惶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皇帝如此不悦。

直到看着多尔衮闭上了眼睛，她也丝毫不敢松懈，更不敢轻易翻身，生怕一向睡眠很轻的皇帝被她扰醒，再发个脾气什么的，以后就更难得到侍寝的机会了。这大半夜捱得异常难过，所以多尔衮这边刚有动静，她就紧跟着睁开了眼睛。

“皇上，您怎么了？”萨日格也赶快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多尔的脊背上已经满是湿漉漉的汗水了，“是不是天太热睡不好？奴婢叫人再去端几盆冰块来解暑。”

多尔衮摇了摇头，喘息稍定，这才说道：“刚才做了个梦，挺吓人的。”

“什么梦能把皇上吓成这样？”萨日格一面用手帕帮多尔衮擦拭着汗水一面关切地问道。

“唉，说来也奇怪了。朕也搞不清为什么没来由地会做这样地梦……朕梦见多铎在江南出事了，浑身血淋嘀嗒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朕很是惊慌，连忙上前去探视，却不知道怎么的，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隐隐约约的，又看到个女人坐在他旁边，背对着朕隐隐抽泣。朕问她是谁。她也不答。后来。你现在才来，太晚了’……这声音挺熟悉的，可是朕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萨日格自然是毫无头绪，于是只得徒劳地安慰着：“皇上不用担心，豫亲王吉人天佑，肯定不会有事的。虽然前线战事凶险。但他是主帅，只要坐镇后方指挥就好，连半根汗毛都伤不到。再说梦向来都是反的，皇上做这样的梦，兴许正说明王爷在江南一切平安呢。”

多尔衮一脸烦恼，皱着眉头说道：“朕倒也不怕别地，多铎这人一向运气好，只有他伤别人。没有别人伤他地份。只不过梦里出现地那个女人。让朕感到不祥。多铎最大的毛病就是放纵无度，朕一直害怕他终于有一天会栽在女人上头，色字头上一把刀。最是害人不浅。”

“皇上和豫亲王手足情深，所以王爷出征日久，心中记挂也就不免，做这样的梦并不奇怪，皇上还是尽量宽心吧。”萨日格柔声说道。

多尔衮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只见残月西沉，东方已经隐隐发白了。于是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对吧，心忧则乱，才会做这样的梦。朕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却总是把他当成不懂事，经常惹祸的孩子看，所以他经常抱怨朕，说朕每次都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比老太婆还烦。这七八个月不见，说不想念他，那是骗人的。昨天接到他的奏报，说是已经渡过瓜州，正朝南京进发了，相信用不了三五日就可以彻底解决南京，还厚着脸皮在奏折的夹片里跟朕提要封赏的事儿……”

说着，多尔衮又想起了白天时看的那封奏疏。由于夹单里的内容不必存档，所以和个人私信没什么区别，于是他看到夹单上多铎那写得龙飞凤舞，风格独特的字迹时，笑容就打心眼里地漾了出来。

“哥，我知道你现在囊中羞涩，口袋里紧巴巴地，不过也没关系，我也不要什么赏银，至于官职爵位嘛，我也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了，这多没意思？想必你也挺为难，不过弟弟我肯定会为你分忧解难地，等到江南平定，你就让我在南京多住些日子吧，江南这边的小妞不错，连半老徐娘都风韵犹存，我不好好享受享受岂不是白来江南走一趟？不过你也用不着在这边干着急，我肯定不会那么自私，什么好的都一个人占着地。等到南京和杭州都平定下来，我就把这些地方的美貌小娘，绝色名媛们一批批地送来燕京给哥哥暖被窝，顺便充实后宫。怎么样，我够意思吧？你还不赶快下旨褒扬我的一片忠心？”

这些大大咧咧的字足足占据了两页字，荒诞不羁，乌七八糟的。只不过整日埋首于冷冰冰的公文政务之间的多尔衮猛不丁看到这样的字迹这样的话语，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就如同看腻了大鱼大肉时旁边忽然摆上一盘翠绿的青菜，让人禁不住食欲大增一样。捏着这两张纸，多尔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多铎那张痞懒的笑脸，这么多日来悒郁的心情居然一扫而光。

所以，刚才做了这样一个噩梦，实在没有来由，想必是反梦，于是多尔无奈地摇摇头，“好了，不去想这些了。现在天也快亮了，朕也不打算睡了，你叫人准备点冷水来，侍候朕沐浴好了。”

萨日格有点犹豫，“皇上，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毕竟龙体要紧，千万别因为这个感了风寒。”

“担心这个干吗，朕的身体好得很，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多尔说到这里，忽然看了看萨日格的神色，于是诡异一笑，“想必你是因为昨晚朕对你不够亲热，就误以为朕身体不好，体力不足吧？”

“呃……奴婢怎敢作那般想法？皇上龙体康健，自然。自然是……”萨日格没有想到多尔衮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了兴趣，于是猝不及防，红着脸羞涩道。

“‘自然是’什么？朕看你好像不太相信朕的能力，以为朕是在说大话胡乱吹嘘吗？要不要试试看，朕有没有骗你？”说着，他地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扯下萨日格掩在胸口的被子。

“皇上……”她惊呼一声，出于本能反应地双手掩肩。不过这样反而更勾起了男人的兴趣。多尔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双手拨掉。顿时，一对饱满硕大的双峰映入眼帘。和其他的蒙古女人们一样，过了二十岁的女子多半体态富腴，丰乳肥臀，虽然说不上天姿国色，不过也颇有几分性感诱人的风姿。

揉捏着她白皙而充满肉感地身子，多尔衮总算找到了匮乏很久地炙热感觉。很快。他就轻笑一声，将萨日格按到在床，分开她地双腿挺身而入，愉悦而悠闲地律动起来。

萨日格起初接看，不过随着动作越来越激烈，她禁不住睁开眼睛正在她身上辛勤耕耘的男人。他闭着眼睛，神情却没有任何陶醉和惬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这让她感到非常茫然。

“叫出声音来。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忽然，多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她有点惶恐，不知所措。他显然不满她这样沉闷的回应。于是加大了力度，每一次都迅速而猛烈，凶狠地撞击着她体内地最深处，丝毫没有前面那怜香惜玉的温柔，像是一头压抑许久的野兽在尽情狂肆地释放着巨大的欲望。在酸痛与紧张的交织下，她终于忍耐不住，呻吟出声来，并且一次比一次响亮。

伴着呻吟声，他渐渐攀上了快乐的巅峰，紧紧地抓着她的脚踝，最后几下重重地挺进时，他终于颤抖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唔……嗯……熙贞，熙贞……你高兴吗，你高兴吗？……”

萨日格听到这样地话时，心头一个酸楚，眼泪几乎掉了下来。她知道多尔衮把她假象成李熙贞，借此来得到需要地快感，这也是他一直闭着眼睛的原因了。尽管心中不甘，然而她却不得不在多尔衮的连声追问下，强颜欢笑，忙不迭地回答道：“我高兴，高兴。”

在粗重地喘息声中，他将力量发挥到极致，终于，所有的激情都在瞬间发泄出去。稍稍停顿片刻后，浑身松懈下来，伏在她的身上，大汗淋漓，疲劳而满足。

清晨的旭日升起在东方，多尔衮重新睁开眼睛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对于萨日格来说，依旧是那个凛然而不可侵犯的帝王和寡言少语，令人望而生畏的丈夫。

多尔衮坐在盛满冷水的浴桶里，双臂搭在桶沿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旭日。过了一阵，他用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这燕京的夏天还真是热，比关外的气候差远了，弄得觉也睡不好。等过两年国内平定，有了多余的银子，朕就令人去永平那边修建用来避暑的行宫。到时候把你们也一并带去，每年夏天住上两个月。政务也在那里处置，偶尔有闲暇时去打打猎，比呆在这闷热难耐的燕京要惬意舒坦多了。”

萨日格沉默不语，细致而温柔地从背后帮他擦洗着身体，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涸，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朝会之后，多尔衮刚刚返回东暖阁，就接到了湖北前线派快马急报送来的奏折，打开一看，顿时大喜，原来就在十七天前，阿济格和吴三桂已经在江西九江将李自成部主力剿灭殆尽。

自打阿济格率军从陕西南下，一路对大顺军穷追猛打之后，大顺军的文武百官们不断来降，所以阿济格对大顺军的情况已是了如指掌，很快就识破了李自成的疑兵计，判断出直奔襄阳的那支才是主力，李自成眼下身心疲惫，一顿穷追便可扫穴擒渠。所以，他一边派出吴三桂趋汉中拦截李自成的偏师，一边率主力水陆并进，占领襄阳后，也没有久留，披星戴月往前赶。

正好赶上了湖北的初夏，荆襄武汉一带的闷热的暑气让从小长在关外的清军们吃了不少苦头，阿济格和谭泰等人一路风餐露宿，身不离鞍，带头追在前面，则更是苦不堪言。尽管如此，清军的追击脚步依然没有任何减缓，连破孝感、黄、汉川，一场激战之后拿下大顺军的临时驻地武昌城。四月下旬，大顺军一路逃到距九江四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喘息稳定时清军就随后追到，双方展开大战。清军攻破大顺军老营，李自成部众被彻底击垮，全军覆灭，他的大批将领或被歼或被俘，还有的投降了清军。

“……流贼李自成亲率西安府马步贼兵十三万，并湖广襄阳、承天、荆州、德安四府所属各州县原设守御贼兵七万，共计二十万，声言欲取南京，水陆并进。我兵亦分水陆两路蹑其后，追及于邓州、承天、德安、武昌、富池口、桑家口、九江等七处，降者抚之，拒者诛之，穷追至贼老营，大败贼兵八次，兵尽力穷，窜于九宫山……”

多尔衮看到这里，大喜过望，将奏折合起来放在桌案上，满意地一拍，“嗯，这捷报来得倒也不迟，正好赶在了多铎拿下南京的捷报之前，也算是争先讨了个好彩。”

下朝之后正准备去国史院内继续明史纂修的三院大学士冯、洪承畴、李建泰、范文程、刚林、祁充格等人，也接到传召后掉头返回，谢过赐坐之后，恭谨地坐在了东暖阁里。

见多尔衮心情大好，众人也连忙说了不少好听话，总之就是大清国运昌盛，皇上洪福齐天，前方将士用命之类，满堂喜悦之情。

多尔衮微笑着听完，然后对刚林点了点头，于是刚林展开另外一本关于战果的折子，念给大家听，“……俘自成两叔伪赵侯、伪襄南侯并自成妻妾两口；获金印一颗，又获伪汝侯刘宗敏并一妻两媳、自成养子伪义侯姜耐、伪齐侯顾英妻、伪总兵左光先并一妻三子，及术士伪军师宋献策。凡十有三战，获驼三十一、马嬴六千四百五十、船三千一百八艘；又有故明宁南侯左良玉子梦庚，总督袁继咸、守道李犹龙、巡按黄率总兵十二员、马步兵十万并家口……”

面对如此辉煌的战绩，众人都禁不住喜形于色。等刚林念完之后，多尔指了指桌案上另外一份谭泰的奏折，说道：“说来也有意思，捉到刘宗敏后，吴三桂给阿济格写了封信，说是刘宗敏逼死了他的故主崇份帝后，杀死了他的全家三十余口，请求将刘宗敏交给他生祭父母亡灵，然后由他亲自动手将其千刀万剐处死。”

这也在情理之中，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况且刘宗敏还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妾，是男人就应该这样报仇雪恨。于是，众人竖起耳朵来听多尔衮继续说这件事情的结果。

“不过阿济格可没听他的，说是国法规定，不得任意行刑，于是直接将刘宗敏和李自成的两个叔父一起斩首军前了。”说到这里，多尔衮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阿济格，总算有办事让朕放心的时候了。”

众人看在眼里，立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吴三桂就算再骁勇善战，功勋显赫，也终究是个外人，皇帝心中有数得很呢。

于是，他们纷纷颔首赞同，“英亲王按照国法办事，不循私情，是为臣等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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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意外的误会

欢洽的气氛中，多尔衮微笑着做了个手势，于是大家声，周围立即安静下来。

多尔衮继续看着阿济格和吴三桂联名上的奏折，这份折子才是此次战役的最关键之处，也就是李自成本人的下落，擒贼擒王，如果李自成不死，那么这次胜利的意义也就大大地打了折扣。只见上面写道：“……其余众窜入九宫山，遂于山中遍索自成不得，又四方搜缉。有降卒及被擒贼兵俱言自成窜走时，携随身步卒仅二十人，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自缢死。因遣素识自成者往认其尸。尸朽莫辨，或存或亡，俟就彼再行察访。”

看到这里时，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几位大学士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他这才有了反应。随手将奏折交给了刚林，“公茂，你把这段内容念给大家听听。”

“嗻。”刚林恭敬地接过之后，展开来朗声念了一遍，又低着头高举着奏折重新奉还到多尔衮的御案上。

众人听罢之后，纷纷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起来。多尔衮等大家差不多交换完意见，这才问道：“照你们看来，这个李自成，究竟死了没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未能确认尸体之前，性情多疑的多尔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相信的。

见多尔衮的目光瞟到自己身上，于是冯起身说道：“微臣以为，闯逆此番。必死无疑。”

“哦？怎么说。”

“回皇上的话，英亲王与平西王为国之栋梁，自然不会妄言虚报战功，必然是有了确切消息，方才这般上奏地。再者，闯逆不得人心，如今更是成了丧家之犬，人人欲除之而后快。英亲王所报。闯逆为村民所困。正合此理。湖北夏季炎热，尸身腐烂也属正常，相信不久之后，英亲王必然有确切证物到手，以确定闯逆确已身亡。”

多尔衮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转移到范文程那边。范文程回答道：“微臣以为，不论尸身是否能够确定。闯逆也是死多活少，否则其残部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四处流窜了。”

倒是洪承畴提出了疑问，“这事儿倒也有点蹊跷，闯逆虽然仓皇窜走，甚至乔装易服，但是不可能随身不带点金银或者印信的，包括马鞍。腰刀之类的物品也不至于找寻不到。莫非被乡勇村民早早地给窃了去？总之，微臣觉得不能轻易确定。”

多尔衮默默地听了一阵，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这才停了下来。“李自成此人，倘若在这世上一日，就令朕一日不能安寝。当年他为洪大人所败，仅剩十八骑狼狈逃入商洛山，还不是照旧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其人能力仍然不可小觑，此番若当真被他逃脱，日后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来。”

“皇上不必过于忧虑。”刚林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均以为我大清所占，皇上更是天命所归，闯逆如今穷途末路，就算侥幸不死，也必然没有任何作为了。”

“嗯，虽然如此，但朕终究不能放心，你代朕拟道旨意给阿济格，令他和吴三桂务必全力追查李自成下落，若再如这般敷衍搪塞，闪烁其词，叙功之时就不要怪朕吝啬封赏了。”多尔衮边说边继续翻阅着奏折，“呃，你现在就记录一下吧。”

刚林连忙在旁边的小案上准备好笔墨，起好开头，驾轻就熟地写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然后把多尔衮吩咐的那些话用合适的口吻记录下来。

“……念王及行间将士驱驰跋涉，悬崖峻岭，深江大河，万有余里，可谓劳苦而功高矣！”多尔衮觉得不论李自成地尸首有没有找到，阿济格毕竟在这次长达八个月对流寇地追剿中功勋卓著，战果辉煌，不好好地夸奖一下肯定说不过去；再说接到这样地捷报自己也很高兴，心情大好，所以也就不吝褒扬了。

正说到这里时，多尔衮已经将奏折翻到了最后一页，阿济格向他抱怨说，南边苦热，从征将士多不服水土，急盼班师或换防，最后竟说：“零星小贼散处，绥靖之日方长；绵绵瓜代无期，将士久而生怨，望妥选能员，速来接替；臣事已，克日班师。”

多尔衮看完这份语气十分倨傲的奏疏，顿时神色不豫。阿济格此番西征，大顺军已是残兵败将，加上他临时和吴三桂绕道蒙古出塞，跑去索要马匹，未能按时在孟津渡口与多铎会师，导致多铎独自应对大顺军的主力，而阿济格几乎没有打几场恶仗。多铎出征在后，反先一步逼近西安，李自成已撤走了，多铎不进西安，这等于是把一个天大的功劳让给了阿济格。阿济格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撵，尽拣便宜。眼下李自成虽然已灭，但四川仍然有张献忠在盘踞，移阿济格一军入川是顺理成章的事，战事正未有穷期，还有都是打仗要打，怎么现在急匆匆地要求班师呢？什么将士久而生怨，他这根本就是拿将士做挡箭牌，实际上是自己想回京师。

这个十二哥，还真不让人省心哪。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朝中人才济济，只嫌仗不够打，不怕将不够用，有多少人争破脑袋也未必能争得这么大的立功机会呢。可阿济格却仗着同胞兄弟是皇帝就如此狂妄倨傲，倘若放任他照这个道路继续下去，以后还不知道惹出什么麻烦来，让自己焦头烂额呢。唉，然而在这个时候泼冷水也不是办法，还让外人笑话。左也不是，右也不行，多尔衮算是伤透了脑筋。

听到多尔衮的话语中断，刚林仍然继续执笔等候。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多尔衮再有吩咐。于是，他抬头偷偷观察，只见多尔衮已经是一脸阴郁了，于是禁不住疑惑不已，却不敢开口多问。

……

尽管我在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了南京，然而我却不敢贸然地闯进宫去。于是，我一面派阿思海去宫里打听情况，一面在宫城附近地垂柳树下忧心忡忡地等待着。

在这会儿功夫里。我摆弄着那只浅绿色的锦缎匣子。手指触碰到锁扣处。不小心按到一个小机关，于是啪地一声，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只见杏黄色的绸缎里子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漂亮的明珠挂件。我虽然见过不知多少珍奇异宝，然而目光却着实被这一件吸引住了。一根红色的线绳上穿着两颗硕大光洁的珍珠，下面打了一个精致的福寿结。一看就是心灵手巧之人所为。最奇的是，这两颗珍珠一粒浑圆润泽，足有葡萄大小；而另外一粒呈非常罕见地梨子型，也只是略略地小了一圈。这两中地上上品被巧妙地串连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美状，的确是一件独具匠心地作品。

我将这双明珠仔细地系在了腰间，然后呆呆地凝视着，思维似乎陷入了停滞。

正愣神间。阿思海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但好在并非悲伤，这让我略略欢喜。这是不是说明多铎现在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怎么样了？王爷那边有没有危险？”

“难说，奴才刚才去打听了一下，王爷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昏迷不醒，既不能吃饭更不能喝药，还吐了好几次血，情况很是危险。”

阿思海的回答让我再也难以镇定，望了望远处的朱漆宫门，我说道：“不行，我说什么也要进去亲眼探视，否则再继续这么担惊受怕下去，我怕……唉，怎么会这样？”

“奴才方才问过太医了，他们说是王爷本来受的伤倒也不算严重，只不过王爷不久之前显然受了内伤，也不知道是没有觉察还是麻痹大意，讳疾忌医，所以一直拖延到现在都没好。想不到前晚又再次受创在同一位置，于是就雪上加霜了。”

我起初没很在意，可听到后来突然反应过来，早有旧伤？什么意思，莫非……我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细雨蒙蒙地早上我采摘梅子时不小心摔倒在他身上时的情景，想起当时他那难看的脸色和一瞬间痛苦的表情……我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大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至于不支倒地。我现在心神已乱，满脑子里都是强烈的愧疚和痛责，几乎羞赧欲死。

也不记得这一路都想着什么了，我浑浑噩噩地站在这间宽敞明亮，陈设奢华的卧房里，几乎挪不动脚步。直到呆愣了很久，这才步履艰难地来到床前，掀开了帐帘。

才十日不见，昔日那个英姿勃发的多铎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只见他脸色苍白而晦暗，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双眼紧闭，整个人憔悴不堪，虽然意识不清，然而昏沉之间眉头仍然微微地地蹙着。那个活活泼泼，永远不会疲倦地人，也会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重击了一下，一瞬间痛得几乎蜷缩起来。缓缓地坐在床沿上，我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碰到他地手时，只觉得一片冰凉。

“十五叔，十五叔……”我握住了他的手，想要给他带来一点温暖，只可惜他感觉不到。在我的轻声呼唤下，他回答我的是凌乱而微弱的呼吸声和细若蚊鸣的呻吟声，却没有半点反应，依然宁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就这样，我等待了很久，也不见多铎醒来，他的手依然冰冷，一直凉到了我的心里。他真的会死吗？不会的，原本的历史上，他这时候还活得好好的呢，又怎么会这样短命？原本我以为他在江南杀孽太重，以至于被老天减去了阳寿，可是现在扬州十日已经不复发生，为什么命运仍然在戏弄他呢？

不，这不怪命运，这全部都是我在造孽。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冒失，他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倘若不是他及时接住了我，只恐怕我腹中的胎儿早就没有了。我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祸水，害人精哪！他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但没有怨恨我，还怕我担心，都不派人告诉我一声。唉，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假如多尔衮知道了这些，又该是怎样的伤心，怎样的愤怒呢？我还有颜面在他面前出现吗？别说那么远了，就说眼下吧，多铎如果能够渡过危险，醒转过来，我该怎么面对他，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歉疚？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模糊，泪水滑落下来，浸湿了衣襟，我却强自按捺着不敢出声。

正凄惶间，我忽然注意到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洒满金灿灿阳光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阴暗的身影。于是，我慌乱地摸去了脸上的泪水，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少年正满眼怒火地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他最大的仇人一样。

“多尼？你怎么在这里？”我赶忙起身，惊诧着问道。

“怎么，侄儿不应该在这里么？”多尼眼中的怒火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笑意，“十四伯母，又有谁能想到您也会出现在这里呢？”

见多尼如此态度，我知道他肯定误会了，再说这样的情形，换谁也免不了误会。于是我一脸镇定地解释道：“听说豫王爷受了重伤，情况很是危急，所以我闻讯之后急忙赶来探望，希望他不要有事，免得皇上……”

“呵，皇上若是知道十四伯母如此‘安慰’我阿玛，不知道有多么‘欣慰’呢。”他开口打断了我的话语，忿然道：“十四伯母还真有演戏的天份呢，若不是侄儿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您跟我阿玛之间果然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你误会了，我和你阿玛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没必要骗你。”我觉得这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况且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知道我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多尼冷哼一声，“您要让侄儿怎么才能相信您的话呢？您躲在这里拉着我阿玛的手悄悄地哭是怎么回事？有嫂子和小叔子这样的吗？”

我无可奈何地说道：“你阿玛是我的亲人，更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弟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身为嫂子的怎能不前来探望？难道这就是你眼中的所谓私情，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只恐怕十四伯母怎么也是越描越黑了，侄儿也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信口胡诌，随便诬赖好人。究竟内里情形如何，您自然心里清楚，也用不着侄儿出言提醒吧？”

我自觉问心无愧，从来没有做过真正对不起多尔衮的事情，所以也并不怕他的质问，只是奇怪多尼小小年纪，倒好像心机颇深，对于很多事情了如指掌一样，这让我愈发疑惑。“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单凭刚才所见，就妄下结论的话也未免武断了点吧？”

“呵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若以为纸真的能包住火，未免就是自作聪明了吧？”他毫无示弱地回答道。

我觉得自己要面临绝大的麻烦了，问题是多尼究竟知道多少，或者说为什么误解如此之深，的确是个谜。于是我转过身去，再次看了看昏迷中的多铎，然后放下帐帘，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到别的地方说话吧，不要打扰你阿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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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节父子反目

壁的偏室之后，多尼仍然用仇视的目光看着我。不怪，既然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很难保持什么韬晦隐忍的。

“就算你的误会我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但你要想到一点就明白了，你阿玛和我叔嫂有别，又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自然不会肆意乱伦；况且我们身份已定，皇上是我的夫君也是他的哥哥，就算有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这样，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只要是个头脑正常的成人，就肯定明白其中轻重。”

多尼冷笑一声，“伯母不要以为侄儿只因为今天的事情误会，以前你和我阿玛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以前什么事情？”我愣了，我和多铎倘若在外人眼里看着果然不对，关系非比寻常的话，恐怕也就是去年秋天时去盛京路上的落难之时或者是上个月在扬州城头的雷雨之夜，按理说多尼没有可能看到这些呀？

逐渐偏西的日头依旧明媚，阳光从珍珠串成的帘子透射进来，映在他那张酷似多铎的脸上，一片片阴影，让人无法看清。“什么事情？我想伯母自然心里清楚，只不过很想知道我所指的究竟是哪一次罢了，”多尼说话的态度似乎和他的年龄不符，按理说他不应该如此阴沉的。“倘若我说出来如何，不说出来又如何？伯母会杀我灭口，还是逼迫我招供？听说伯母虽然是个女人。但置人于死地，杀人于无形的手段还是有地，并且不比男人差多少。”

我这下真的气坏了，然而跟一个少年人争吵实在有失长辈尊严，“既然你不想说也就罢了，我有没有做亏心事我自己很清楚，想必用不着你来提醒吧。”说罢，转身欲走。

“伯母不必急着走。有些事情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现在就尽管说吧。”

多尼犹豫了片刻。脸色又冷峻起来：“侄儿不知道伯母究竟什么时候回宫，还是不打算回宫，准备和我阿玛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在外面过下去，都希望伯母不要给我阿玛找麻烦。”

什么不清不楚？他还真把我们当成奸夫淫妇了？我强忍着怒气，努力保持着平和问道：“你阿玛和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给他找麻烦？”

“伯母明白这一点就好，”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侄儿倒是很想知道，伯母将来倘若回宫，该如何解释您是如何出宫的呢？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也连累到我阿玛吧？”

我心中一惊，顿时语塞。多尼怎么好像能看穿我的内心一样，这件我一直以来忧虑不已的问题，他怎么能了如指掌，莫非……不至于吧，多铎会让他儿子也知道王府有密道的事情？不可能；难道是多尼自己在无意间发现的？可那密道出口实在很隐蔽。他怎么可能轻易发现？排除了这些。莫非是知道此事地人有意无意泄密？这也不太可能，多铎地手下心腹们知道这件事情地严重性，是绝对不会向他人泄漏的。哪怕是自家的少主人也是一样。

多尼见我无言以对，更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于是面带得色，“怎么，伯母现在为何没话说了？侄儿觉得，这件事现在看来是个隐秘，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的，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倒霉地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所以，侄儿劝伯母还是尽早收心，想好一个不会连累到我阿玛的理由，好尽快回到皇宫去，免得再经常我和阿玛见面，旧情复燃。相信伯母贵为皇后，当然不甘心永远只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在宫外做我阿玛的外室吧？”

起初我很愤怒，也很委屈，不过到了现在，我忽然有了一种愧疚和羞赧的感觉——也是啊，倘若我不来南方找多铎，又怎么可能被多尼遇到？只要是个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会怀疑我玩了“人间蒸发”之后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和多铎悄悄地在一起芶且，更何况他还是多铎的儿子。对于父亲地外遇，当儿女地自然是最为敏感和厌恶的，然而出于对父亲的畏惧和尊敬，他们无奈之下也只得将怒火撒在那个第三者身上，所以多尼地反应也不算不可理喻，应该检讨的是我自己才对。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我一直和多铎严格地保持着距离，现在也不会弄出这么多麻烦事来。事到如今，我该如何收场？

虽然我无力解释，然而叫我默认他这个猜测，却是万万不能。“你放心好了，只要确定你阿玛彻底平安，不会再有危险之后，我会立即从离开南京，不论是否回宫，都不会给你阿玛找任何麻烦。至于你的这个怀疑，我也不需要极力辩白，是非自在人心，你早晚会知道我没有说谎的。再者，抛开我不说，就说你阿玛吧，他和皇上的兄弟感情那么好，不论是出于伦理还是出于道义，他都不会对我有任何想法和打算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仔细辨析，不要再继续误会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升高了。多尼冷嘲热讽道：“哼，我看未必，我阿玛就是那戏文里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典范，说不定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还真做得出什么违背兄弟之情的事情来呢。”

“你！？”我顿时一噎，“你就不能少说几句，一定要弄得天下大乱才高兴吗？”

“唯恐天下不乱的是伯母您吧？按照满洲的规矩，兄死弟承其嫂，伯母您是不是就等着这么一天，好堂而皇之地下嫁，正大光明地和我阿玛结为夫妻？叫侄儿到时候叫您一声‘额娘’？有意思呀，倘若这事情被皇上知道。皇上该有多欣慰呀，以后孤儿寡母的不愁没人收养了……”

我正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忽然听到外面卧房里传出了异样地声音，好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起初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几乎与此同时地，多尼也咽下了接下来的话语。和我一道掀开珠帘朝卧房冲去。

“啊。十五叔！”刚进卧房。就看到多铎摔倒在地上，正在艰难地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我连忙上前去搀扶他。

多尼的动作也不比我慢，他厌恶地推开了我的手，“用不着你扶！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话音刚落，他就一个趔趄。差点失去重心跌倒。因为还没等我叫出声，看起来似乎连喘口气都十分艰难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多尼推搡了一把。~手来似乎想掼儿子一掌，却有心无力，只能粗重地喘息着。

面对多铎的满眼怒火，多尼诧异而委屈，“阿玛，您怎么能为了这个女人就对儿子这样？”

多铎地嗓音很是嘶哑。尽管极度忿怒。却始终无法高声，“什么‘这个女人’？她是你十四伯母，是你地长辈。你地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小辈对长辈的尊重都不知道？”他狠狠地瞪着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说话间，他竟然扶着旁边的椅子硬是支撑着站了起来，我看了看多尼，却仍然紧张万分地上前去搀扶他。他不耐烦地拒绝了，“我还没到爬不起来的地步呢，用不着你来扶。”

我知道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两日来粒米未进，身体虚弱得很，所以不能逞强示能，继续这么强撑。“你还是赶快躺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躺着说也一样，可千万别一番折腾耽搁了病情……”

多铎怒气未消，连对我说话都没什么客气，“你见过老子训儿子时是躺着的吗？他这样无礼寻衅，我就不该狠狠地教训教训他？”

我慌了，看来刚才我们的对话有不少落入多铎地耳里，也难怪他气成这样。“好了好了，你还是不要生气了，身体要紧，等病好了再说什么都行。再说了，也不怪多尼，他年纪还小，很多事情看不全面，碰到刚才那样的情景，换谁也不能没一点怀疑，你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用不着你假好心！就算我阿玛教训我，我也会老老实实地听着，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个外人在这里搀和，你走！”多尼感到自尊心严重受挫，这是一个正值叛逆期的少年的正常反应。

我心中一阵黯然，想不到我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连小辈都鄙视厌恶我，还成了离间他们父子关系的罪魁祸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赖在这里不走呢？于是，我低了头，什么话也不说，默然地转身而去。

“你回来，这里谁说话管用你还不知道？我还没叫你走呢。”多铎从后面叫住了我，见我并不停下脚步，于是改用命令的口吻：“你现在在这里的身份还不是皇后，用不着端皇后的架子，我说地话你听也不听？”

我回过头来时，他正用灼灼地目光盯着我，眼睛中充溢着不可拂逆的威严，和他哥哥一样，霸道地令人不敢违逆。无奈之下，我只得站住了脚步，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见我不走了，多铎这才开始责问多尼，语气十分严厉，“你一个毛孩子刚才在隔壁对你伯母都说了些什么冒犯的话？那些话都是你应该说，你可以说地吗？于礼，她是我嫂子；于国，她是皇后我是臣。我尚且都不敢说那样的话，你以为你是谁？更离谱的是，你居然还敢撵你伯母走，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儿子当然知道这样是不敬，然而伯母她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儿子尊重不起来！”多尼梗着脖子抗声道，“阿玛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事情儿子不想多问，儿子只是不希望她再赖在阿玛身边不走，给阿玛添麻烦，陷阿玛于不义！”

我生怕多铎现在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言语刺激，会气到病情恶化，所以忍不住看了多尼一眼，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好了，你不要再和你阿玛争辩了，整件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为长不尊，是我自寻麻烦，都是我不对。你们不要吵了，我马上就走，离你们远远的，保证不给你们找麻烦。”

“胡说，你有什么错？就算你有错，也用不着给他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伢子道歉。”多铎转头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接着又继续训斥多尼。

“你才多大，走了几座桥吃过几斤盐，就狂妄到没边儿了？你伯母是什么样的人，别说你阿玛，就算皇上也对她格外敬重几分，你居然敢如此大放厥词，还不赶快给你伯母下跪道歉？”

多尼执拗地把头转到一边，一声不吭，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也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愤怒。

“你跪不跪？以后还要不要做我儿子？”多铎见儿子如此倔强，更加愠怒了，“不跪也罢，我也不稀罕，反正我的儿子多了去，随便挑一个孝顺听话的当世子，也要比你这个小畜牲强百倍。”

多尼几乎哭出来了，“儿子不是畜牲，儿子不是畜牲……阿玛要儿子跪谁都可以，儿子就是不跪这个女人！”

多铎怒极，颤抖着身体到处找东西，我距离多尼最近，眼看着多铎已经从旁边的架子上将镶嵌着宝石的华丽佩刀取了下来，而多尼却仍然不躲不闪，倔强地站在那里等待父亲暴怒之下的惩罚。

“啊，不要！”我眼见着多铎伸手拔刀，于是惊呼一声扑到了多尼身上，极力地护住了多尼。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只觉得脑后忽而风掠，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硬物砸中，顿时头脑一晕，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地在头发里流淌到脖颈，沾湿了领口。

我回头一看，原来那佩刀并未出鞘，多铎即使在盛怒之下也不会对儿子下什么狠手，所以只是忿忿地抛来砸他，没想到却砸中了我。金属的护手幸亏只砸在了后脑，所以没有酿成什么事故。

“你！唉……”多铎顿时傻眼，连忙赶来，伸手帮我捂住了后脑的伤口，一面对多尼厉声道：“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找太医过来？”

我急忙摆手，“千万别，我也是悄悄来这里的，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否则还嫌麻烦不够吗？再说也不过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

多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关切地看着我。

多尼呆呆了看了我们一阵，眼眶中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狠狠地擦拭了一下，说道：“不打扰阿玛和伯母了，儿子告退。”说罢，不等多铎允准，就愤然而去。

多铎呆立了一阵，这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方才他冲动之下透支了体力，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只能颓然地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喃喃地重复着，“造孽呀，造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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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节快刀斩乱麻

伤口仍然火辣辣地作痛。我呆立了一阵，方才说道：生多尼的气了，其实他一点错也没有，错的是我，我不该来南方找你。”

多铎蹙着眉头没有作声，等到喘息稍微平定下来，这才用虚弱而疲惫的声音低低地说道：“你不要自责了，我也知道不怪他多想，这事儿换成谁还不往歪处想？我是实在气不过他对你那般无礼，再不管教管教，将来就要反了天去。我就是因为小时候被父汗过分溺爱，才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唉，不提这些了。”

“好了，你不要多说话了。你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刚刚醒来，身子虚得很，要格外注重休息才是，还是我扶你回床上去躺着吧。”我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静静地看着地面，说道：“你不必担心多尼会把这件事情传扬出去，更不必担心他会告诉我十四哥，他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孰重孰轻还是很有数的。”

“只恐怕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想起了多尼先前那仇恨敌视的目光，还有愤怒而委屈的泪花，“说实话，我的确无可解释，也无法辩白，只有让他继续恨下去了。”

“他敢！他以后若是再敢对你不敬，看我怎么教训他。”

我愣愣地看着多铎，迟疑了片刻，缓缓地说道：“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还不肯悔悟？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和我一道彻底沉沦下去？”

多铎猛地抬起头来，乌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亮，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我说地，你明白，只不过一直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罢了。”我苦笑着。用最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敢做敢当，要勇于面对，而不是像你这样首鼠两端，优柔寡断。在你心中，我恐怕早就不是你嫂子那么简单，你能说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对不起你哥哥的事情？我承认，我也和你一样胆怯。不敢把话挑明，因此我们才一步步走向危险的境地。也幸亏今天被多尼撞见，也多亏他及时骂醒了我，我根本就是个祸害，落到如今地步，也是咎由自取。现在我已经连累得你们父子反目，将来更有可能导致你们兄弟成仇，所以。我想有什么话。咱们今天还是说透了好。”

“是我傻，我还以为你来南方找我，单单就是为了散心。或者真对我有什么好感，”多铎沉默半晌，方才自嘲着说道：“其实从始至终，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在自我幻想，只不过不原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罢了。谢谢你今天赶来看我，说实话，我真的很感动，也一度以为……唉，怪只怪命运捉弄，他是最疼爱我的哥哥，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否则，我宁可不要这些眼前的荣华富贵。这么多年了，我风流也风流够了，也到了该收收心地时候了……”

原以为他这样感情浓烈，性情直率地人在这个时候应该反应很激烈才对，没想到，他和他哥哥一样，冷静到有点异样。

“我明白你地意思，”接着，我带着真挚的感激和歉意，说道：“不管我们究竟是哪种情分，听说你受了重伤，我不赶来探望都是不对的，所以你也不用感动。况且，你也是因为我才这样的，你说实话，是不是上次我摘梅子的时候跌落下来砸到你，把你砸伤了？你怕我担心，所以才一直隐瞒着我？知道这些之后，我很歉疚，都是我连累了你。”

多铎勉强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再说我好歹是个爷们，连个女人都保护不好岂不是太丢人了？你也用不着如何在意，再说这次受伤，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上次的事儿。”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把那个消息告诉了他，“不，我应该感激你才是，如果不是你及时接住了我，我腹中地孩子恐怕早就不在了。”

他闻言后身子微微一颤，用幽黑的眼睛望着我，像是悲哀，更像是极大的失落。许久，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呵呵，恭喜嫂子，又要给我哥哥添丁加口了，大清国又要有新的皇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真替嫂子高兴。”

我低头摸了摸小腹，我未来的孩子现在还非常小，也许只有拳头大小吧，所以我感觉不到他的躁动，更感觉不到他在里面渐渐成长的过程。然而，我却知道他很依恋此时这个安静温暖地庇佑所，不愿意遇到任何危险和不测。给他最大程度地安全，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最大责任。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呆在里面很安稳，也不知道男女，不过我希望是个女儿。”我柔声说道：“等她懂事了，我就告诉她，在她没有出生的时候，是她地叔叔冒着巨大的危险用身体保护了她的母亲，也保护了她。让她感激你，把你当成最可亲可敬的叔叔。”

我在说“叔叔”这两个字时，刻意地加重了语气。多铎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指关节泛着苍白。尽管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心中此时正在经受着极大的煎熬。虽然我不想这样，但是我不能一错再错，他也是一样，否则将来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要远比这个严重得多。

痴情者愚，多情者狂，情这个字，最害人不浅，最是伤人不轻，多尔如此，多铎亦是如此。而我这个感情方面的低能者，倘如继续木木呆呆，不知死活地夹塞在他们兄弟之间，其结果必然是万劫不复的。“你送给我的这件礼物，我不能收。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咱们注定没有结果地，就像没有天上的雨水，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没有今生的姻缘，无论什么样的情分，都注定无疾而终。”说着，我将腰间的那双明珠取下，默默地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明珠当然不可能体会到人的喜怒哀乐，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依旧耀眼夺目。精美异常。

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不肯抬头看上一眼。我无声地叹息着，给他行了一个道别的礼，“希望十五叔能收拾好心情，不要再为此事忧虑，毕竟身体要紧，皇上还要指望着你为他收拾江南呢，这么多军国大事系于十五叔一身。十五叔要尽快将养好身体才是，告辞了。”

我转身走了，临出门口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苦涩而喑哑，“嫂子打时候回燕京？”

我沉吟了片刻，“还没确定，不过应该不会很久吧。我回京之时。会和你打招呼地。”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脚步没有丝毫地停顿，很快就出了殿门。

……

李熙贞地身影在门口消失了很久。多铎这才十分艰难地转过头去，看了看躺在桌子上的那双明珠。尔后，他一手捂着上腹，一手扶着墙壁，慢慢地挪着步子，费了好大气力才回到床前躺了下来。捱了片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扭过头去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这才略为好转一些。

凝视着床帏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交叠出现着她的影子，一颦一笑，偶尔的惆怅，偶尔地郁郁，都是那样的清晰，直到她刚刚离去时那决然的脚步……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熙贞……”两行晶莹清澈的泪水迅速地滑落而下，浸湿了枕头。

……

回到扬州后，已经是第二天拂晓了。我本来想让慕兰帮我收拾行囊，免得我继续在江南犹豫徘徊，在无底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太早，还是让她继续睡吧，我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好好地梳理一下自己的愁绪。

外面正阴着天，难得这个仲夏的天气能有这般清凉，我伫立在果实累累地葡萄藤下，盯着小小地，青青的葡萄粒发呆。

我是该好好检讨检讨自己了，在这个时代，我应该严格地恪守出嫁妇人的本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单独与丈夫以外地男人相处，更不能和他们有任何稍显亲密的接触。我不应该在外面继续漂泊，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为了腹中的孩子，我要老老实实地返回皇宫去，继续做高高在上的皇后；继续和那些从来不肯安份的女人们勾心斗角，互相倾；继续当一个相夫教子，温良贤德的妻子，不去做任何有悖妇德的想法和打算。

忽而，一滴凉凉的水滴落在我的脖颈间，我起初还以为是清晨的露水，不过也很快发现更多的水滴砸落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地绘出了星星点点的图案，原来下雨了。只不过我懒得去避雨，况且现在我混沌的头脑也需要一些凉意来冷静。

蒙蒙细雨中，我的思绪总算是清晰了许多。我其实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又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我明明对一个人没有动情，却往往不懂得避嫌，不懂得分清界限，保持距离。我明明很想拒绝一个人的爱意，然而却因为不忍心看到他受伤的表情而一再犹豫，就这样优柔寡断，犹犹豫豫，以至于给他一种错误的暗示，给他的希望之火添让一把干燥的柴禾。我暧昧的态度既伤害了李淏，也伤害了多铎，如果不痛定思痛，洗心革面，将来又不知道该伤害到谁。

我这样的表现，对多尔衮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这个天生就具备极强的征服欲和占有欲的男人，宁愿为情所伤，也不愿轻易放手。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他终生享有的私有财产，任何人也不得染指，甚至连一点妄想也不可以。多铎和他一母同胞，又何尝不清楚他这种性情？可多铎却依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冒着毁灭性的危险来寄情于我，这和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这种炙热而勇敢的爱，哪个女人能够得到，恐怕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吧？然而放到我身上就成了一种彻头彻尾的错，倘若继续错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想起我前生的幻想和企望，要变成倾国倾城的美女，让所有英雄豪杰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这是多么美丽而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看来，不用所有，只要几个，就足够我左右为难，伤透脑筋了。

算了，收收心，老老实实地回到多尔衮身边去吧，他才是我今生唯一的归宿，哪怕他会给我委屈，给我伤害，我也一并收下吧，就像我泰然自若地收下他的温情，他的宠爱一样。既然我当初选择了他，就不要后悔，不要违背。

至于这个困局中最大的失败者，多铎现在肯定正在无人觉察的时候，像受伤的野兽一样默默地舔着伤口吧。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这本就不该出现的情丝，与其日后纠缠不清，不如现在快刀斩却。感情的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经常会满足了一个，却负了另外一个，正如那东边日出西边雨，正如那春草蓬勃梅花谢。我不奢求他的谅解，我只希望他能够从此放手，继续无所羁挂的生活。

细雨如织，淅淅沥沥地淋在我的身上。我缓缓地摘下一串小小的葡萄，寂寥地摆弄着，眼前又浮现出了这些年来和多尔衮相处时的一幕一幕，几多悲欢，几多思量，犹然清晰。

耳畔，似乎有斜抱琵琶的江南女子在低吟浅唱，凄凄婉婉，百转千回：“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画满楼;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瘦。;..=.断的绿水悠悠……”

彻底乏了，我这才返回屋内，脱去湿漉漉的外衣躺了下来。刚刚合上了眼，就觉得周身阵阵发寒。起初我还以为是刚才淋雨着凉了，不过奇怪的是，小腹中一阵阵坠胀感，很不舒服，过了一阵，下身有略微的异样感，好像有什么液体流出。

我心中一惊，立即翻身坐起，仔细检查一番，看到了点点殷红。我的心顿时紧缩成一团，急忙叫喊道：“慕兰，慕兰！”

正在外面帮我整理衣服的慕兰闻声赶来，还没等询问，我就惶急着吩咐，“快去镇上找个好点的大夫来，我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出问题了！”

她立即吓得变了脸色，慌慌张张地替我找大夫去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总算找来了一个老年郎中，他替我摸了摸脉，虽然没有立即说话，不过从神情上看，似乎没有情况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严重。

“怎么样，孩子会不会有事？”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幸亏发现得早，还来得及。”郎中松了口气，继续把着脉，“已经有滑胎的前兆了，不过来势不甚凶险，尚且可以挽救，夫人暂且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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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节如何解相思

总算是少许安定下来，于是用信赖的目光看了看那郎有劳大夫了，求您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保住腹中胎儿，至于酬劳方面，自然不在话下。”

“请夫人放心，现在还不算棘手，小人一定会尽力的。”

经过一番针灸，渐渐地，腹中的疼痛轻了许多，之前很强烈的坠胀感也消失了。我回到内室仔细看了看，先前的出血也停止了，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来刚才也险，大概我是犯了类似于先兆流产的毛病吧，幸好运气还不错，有惊无险地过关了，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关口等着我。

郎中开完药方，收拾器具时，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我忐忑地问道：“莫非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郎中回答道：“夫人现在已经有胞阻的病症，具体诊断，应该属于肝郁气滞的那一种。因素性忧郁，怀孕后抑郁不解，肝失疏泄汽血失和，胞脉阻滞而致腹痛。所以夫人需要安心静养，不可以动肝火，愁烦郁怒，否则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保住胎儿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也难怪，我怀孕这三个月以来，确实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大悲大怒，所以出现这样的症状也不足为奇。于是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一定会尽力避免的。”

“另外，小人说句不中听的话，”郎中犹豫了一下，但仍然继续说道：“夫人的身体以前必然受过重创或者生过大[奇`书`网]病。所以心脉受损，虽然平时觉察不到，然而妊娠之后，尤其到了后期，就会益发严重，到时候别说保住胎儿，就算想保住自己地性命都并不容易。所以，倘若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还是。还是当断则断吧。”

我神情一滞。心顿时沉了下去，却仍然不甘心地问，“怎么，怎么会这样……唉，那么照大夫看来，我届时肯定会如何遭遇吗？”

“倒也未必，小人行医多年。似这类病症，从预兆到病发的例子，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每个有前兆的人都会这样的，所以要是想勉强保胎，也不至于完全没有结果。”

我顿时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紧跟着追问道：“那么能够平安渡险的人多不多？”

“大概十人中能有三四个吧。”郎中想了想。说道：“所以这个危险还是很大的。孩子有无虽然是件大事，然而保住自己地性命才更为紧要。倘若夫人要继续保胎，将来必然要面临丧命地危险。所以还望夫人三思。”

我低下头来，默默地看着自己地小腹。原本陈医士就说过，我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妊娠，那时候我的身体还好，不像现在，情况越发糟糕，这可怎么得了？就算战战兢兢地度过妊娠期，捱到临产，到时候能不能撑过去都是个未知数。天，我究竟犯了什么过失，要给我这样的打击？要我选择结束掉肚子里刚刚开始孕育的孩子，还是面对将来极有可能发生的莫大危险？其实，既然有了东青，多尔衮就没有在继承人方面的忧虑了，这个孩子地出生，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必要。然而，他可是我盼望多年的骨血呀，我爱他如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可以狠心把他早早地扼杀掉呢？

想着想着，鼻子里一阵酸楚，我的心中越发悲苦，如果不是去年那次中毒，现在就完全不是这个状况了。难道要达到一些目的，就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不过，这个代价似乎沉重了点。

郎中见我神色黯然，当然明白我的犹豫，然而处于医者地角度，他还是规劝道：“夫人若是决定了，就尽早施行吧，否则妊娠一旦超过四个月，再想终止，可就困难了，风险也就更大了。”

他这么一提醒，我反而坚定了自己地主意，算了，豁出去赌上一把，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关口我不知道捱过了多少，也没见缺胳膊少腿的，难道眼前这个小小地难关我就可以轻言退缩了吗？兴许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差，完全可以成为小部分的幸运者呢。

于是，我摇摇头，用不庸质疑的语气说道：“不，我想我还是继续保胎吧。”

郎中无奈，只得给我留下了药方，走了。临走前叮嘱我，若要短时间内不出危险，这三个月内要安歇静养，不可运动剧烈，更不能长途颠簸，疲惫劳顿。

我郁郁地躺在床上，眼望着窗外的雨幕思考了许久。等慕兰将热气腾腾的汤药端上来时，我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你先不用着急收拾行李了，我打算继续在这里将养两三个月再回去。”

喝下苦涩的药，我的心中禁不住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却又有几个做儿女的能够知晓呢？孩子，你将来长大了，能给母亲带来些什么呢？是骄傲，欢喜，还是失望和伤悲？

……

七月初，华北大地上本来应该是酷暑天气，只不过这段时间来天公的脸色一直不肯转晴，不但江南时常暴雨，就连燕京都阴雨成灾。这一日，暴雨初歇，紫禁城的地砖缝里排水功能甚好，所以也没见多少积水，然而各个入觐官员的靴底却全都湿透。武英殿的暖阁里，虽然挤进了六部及都察院五品以上官员，却也不显闷热。大家鸦鹊无声，神情肃然地聆听着皇帝的训话。

“……现在江南平定，正值人心归附之时，倘若不乘此时机开基一统，岂不坐失机会？所以你们要同心一力，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建立功勋，凡是职责所属的分内事，你们办起来一定要格外谨慎细心，切勿为了彰显虚名，从而砌词浮夸。”

众臣听到多尔衮的话顿了顿。于是赶忙趁着这个间隙连声称喏。

多尔衮又继续说道：“如果你们真能说到做到，公忠体国，清廉勤慎，各尽职业，那么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接着，神色一凛，“明朝时候地那些臣子门，窃名誉。贪货利。树党羽。肆排挤，以欺罔皇帝为习惯，以奸佞无耻为得计，经常上大量无用奏疏，烦渎主听，使其主眩惑，用人行政。颠倒混淆，所以流寇四起，百姓离心，局面烂致一发不可收拾。这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们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呢。”

听到这里，很多明朝降臣们都禁不住脸带愧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实话。他们在给崇祯效力时。多多少少也确实如多尔所说，办了不少奸臣应该办的事儿。只不过对于这些多尔衮一直保持既往不咎的态度，不论前科如何。只要做了清朝的臣子后安分守己，恪尽职责，就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至于多尔衮这位主子，倒也皇帝好侍候一些。虽然他精明过人，不容易被蒙骗，苛，注重吏治，不过比较起当年明朝开国时那位动不动就喜欢剥贪官人皮和当庭将犯罪官员的裤子褪下来打屁股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来，他还算温和善良多了。这几个月来多尔雷厉风行，大大地整顿了一番吏治，严惩了部分贪污渎职的官员，其罪罚最重也不过是斩首而已。其实这种方法还是非常合适地，太宽固然不好，然而太严则更容易产生副作用，物极必反，明朝对贪官那么严酷，结果还不是垮在了官员腐败上？所以在用人和驭下方面，也确实是一桩极其高深地学问。

多尔衮地话说得差不多了，于是挥挥手叫众多官员集体跪安退出，只留下内三院的大学士们继续议事。

冯出来奏报说：“皇上，郊祭告庙事宜已经准备妥善，已拟定本月初五日进行，还请皇上早作准备。”

由于礼部满尚书巩阿跟着阿济格打仗去了，所以现在礼部的事务就统统由汉尚书冯来承担了。冯说的事情是关于阿济格在湖北的大捷。由于剿灭了李自成，为清朝统一中原铲除了巨大祸患，对于这样辉煌而极具历史意义的胜利，多尔衮当然要郑重其事地去宗庙告知列祖列宗。由于紫禁城外的奉先殿还没有完全竣工，所以这次告庙，只能暂时在郊外选择一个风水好地地方临时搭台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知道了，到时候场面不能小就是了。”

随即，冯将一个折本递上，“这是社稷拟票，当日唱礼官要郑重宣读，臣已经整理完毕，还请皇上过目敲定。”

“嗯。”多尔接过折子来，漫不经心地翻开来看了看，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嘲讽似的笑容，众臣顿时愕然，只见多尔衮指点着上面的某一句，笑道：“拟这票章的想必也是前明降臣吧？还说什么‘天人共愤’！明朝人虽然博学，只是这等说话似乎不宜。人心之愤，当然可以看得出来；而上天之愤，从何而知？现在王师剿灭流寇你们便如此之说，倘若两军相持不下，难分胜负，莫非老天还在愤与不愤之间？”

愤与不愤之间，大概就是郁闷了吧，想想老天爷生闷气的模样，确实很好笑，于是几位大学士们也陪着笑了几声。冯赶忙拍马屁，“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皇上奉天讨罪，天下无敌，天意确有可凭，这是必然的道理。”

恭维之言入耳，确实很是舒服，多尔衮看人的目光表面上不怎么经意，然而心底里却有数得很。这些大学士当中，最擅长阿谀逢迎，办事也最让他满意的就是刚林与冯了。然而这两人地缺点，多尔衮也一清二楚：刚林虽然嘴巴上油滑，不过办事也还牢靠，还是满人中难得擅长耍笔杆子地人，自然要重用；而冯虽然在前明劣迹斑斑，是为东林党人所讨厌的阉党浊流，不过此人善于处理群僚之间的关系，精于吏事，熟谙各类律法典籍，是多尔衮接触和了解新降汉臣地得力助手。所以，多尔明知道他是小人，却也照旧任用。

“呵呵呵……若果真如你所说，朕是奉天讨罪，天意所属，那么如何解释去年出现日食，今年处处洪涝？黄河南北，长江两岸，到处都报连日暴雨，今年要是没有朝鲜送来粮食，估计又不知道饿死多少百姓小民了。”

“这个……”冯顿时语塞。

多尔衮知道这个问题有故意刁难人的意思，所以并不追问，而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与洪涝有关的事情。“朕昨天看到御史马兆奎的奏疏，很是不以为然。他在折子上说，这段时间京师积雨，倒塌了很多民居，屡有死伤，所以建议朕赐棺赈济，这也算是仁政的一种吧。朕觉得，行仁政施仁都要落到切实之处，要有重有轻。如果只是为了欺世盗名，不审时度势，还有什么意思？”

众臣默然无语。

多尔衮知道“欺世盗名”一词正好说到了汉臣们的痛处，所以他们心中不以为然，表面上却不敢反驳。汉人们很重视身后事，这在办事务实的多尔衮看来未免有些可笑。就比方说房屋被暴雨冲毁，朝廷不给活着的人提供临时住所或者搭建窝棚，却给死人们施舍棺材，银子宁可用在死人身上也不给活人，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他冷笑一声，道：“对于活人来说，窝窝头重要还是一口厚棺材重要？要按他那种说法去行仁政，是不是要朕告诉百姓，房子没有，窝窝头没有，棺材却有，若是实在没地方住了，就睡棺材去？”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连忙纷纷跪地称罪。“百姓流离失所，实臣等之罪也。”

多尔衮并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河北府州县道各个地方的灾情是否和京师差不多？倘若只恩及京师，那么其它地方的人会怎么看？”众臣回答道：“马御史巡视京师，职所应言。况且京师为根本重地，也无非是为了朝廷百姓起见。”

汉臣们果然喜欢沽名钓誉，在这个问题上，甚至不惜和他这个皇帝针锋相对，这让多尔衮着实无奈，于是他缓和了语气，“朕不说马御史的不是。只不过朕向来是个性情中人。遇到沽名钓誉之事，不但自己不屑为之，就算看到他人为之，也极为反感厌恶。昔日周文王泽及枯骨，为古今美谈；然而叫桀纣如此做法，肯定贻笑于后世。所以说每个朝代都有不同的做法。如果一定要执尧舜之道而行，现在的世道当然行不通。只有因时制宜，务必使百姓感受到切实好处才行。倘若只沾沾小惠，那么朕宁可什么也不做。”

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谁还再对着干，那不是自找没趣吗？于是，大家只好点头称喏。

多尔衮说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来时，茶水已经凉透了。桌子上的奏折仍然堆积如山，他感到一阵莫大的疲倦，于是顺手推开窗子，雨后潮湿的微风立即灌满了室内，也将一抹淡淡的相思挤进了他那整日思虑着军国大事的脑子里。

看着桌案上展开的奏折和铺陈着的宣纸被清风掀动着哗哗作响，多尔不禁想起了若干年前，她曾经娇柔妩媚地倚靠在桌案边，说了这样一句妙语，“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又逢清风翻书时，可她现在究竟在哪里？解得春风无限恨，可风儿如何能解得他心中的无尽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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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节解衣推食

一次需要商议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直到日头过午，肠辘辘了，多尔衮也没有叫大家散去的意思，于是也只好一个个硬着头皮忍饥挨饿。

多尔衮是个细心之人，当然看出了这些个大学士们的窘迫，于是挥挥手，叫太监去传膳，接着对大家说道：“你们都留在这里吃饭吧。”

众人虽然求之不得，却不免受宠若惊，这里面除了洪承畴和范文程，还没有哪个人有幸同皇帝一起用过餐，于是个个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一时间忘记了谢恩。

“好啦，别发楞了，朕在你们眼里有这么可怕吗？”多尔衮和蔼地笑了笑，顺手将桌子上几本摊开的奏折合了起来，“今天的事情多了点，一时半会儿也议不完，总不能把诸位饿倒了不是？若是这样传了出去，朕不就成了苛刻之君了么？”

照多尔衮这个意思，大家若是再继续“受宠若惊”，就是陷他于不义，这下谁还敢推辞？于是赶忙谢恩。

不过这顿饭倒是快乐了多尔衮，郁闷了几位大学士——多尔衮性喜奢侈，素来不吝惜银子，所以每次用膳都是满满一大桌山珍海味。不过一个人面对这么一大张桌子孤零零地吃饭很没意思，于是今天突然性起，拉着这些心腹重臣们一起吃饭，好热闹热闹。可大学士们就郁闷了，伴君如伴虎，平时汇报公务时都战战兢兢的，更不要说和皇帝一起吃饭了。虽然大家现在陪地是一只笑面虎，不过这样反而让大家更加拘谨小心了，即使面对满桌子珍馐佳肴，都照旧味如嚼蜡。

这样闷头吃饭当然没什么意思，于是吃到一半时，多尔衮说道：“现在天下未定，民生未遂，朕也是焦心劳思。朝乾夕惕。好在老天眷顾。眼见着大清的疆土也越来越大了。想起去年刚入燕京时。朕还说过，‘何为一统天下？不过是得寸则寸，得尺则尺罢了’。当时所愿，无非是做黄河以北之主而已；而今日，朕也起了得陇望蜀之心，竟想着让我大清土地，北起大漠。南至缅甸，西达新疆，东临大海了！只是不知这个夙愿，需要由第几代子孙才能实现？”

众人被多尔衮这个野心勃勃的打算惊到了，果不其然，开国帝王的野心和胃口都是相当强大的，说句贪得无厌都算不上诋毁。不过也不怪，在这个时候。谁敢想象清朝将来的疆土果然就如多尔衮现在所说的那般辽阔无垠呢？尽管如此。大家仍然纷纷拍马屁，说些什么“指日可待”的恭维话。

多尔衮心里有数，于是话音一转。“远地且不说，就说现在吧，如今天下这副摊子越来越大，必须要加倍地励精图治才行，只不过朕担心朝野之间如明朝一样生出诸多朋党来，就难以收拾了。”

说完之后，看了看冯和陈名夏这两个原本明朝地著名党派人物。他们一个是阉党骨干，一个是东林党精英。即使现在同殿为臣，却照旧明争暗斗。

陈名夏知道皇帝要他表态，于是他故作慷慨地回答：“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这类人物？只不过此种人最识时务，朝廷上政治清明，他们自然老老实实地；若是反过来，此辈就要伺隙窥探了。臣等愿皇上常惕此心。”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其实朋党也并非有弊无利，若是同心为朝廷，这样的党也是好的。”

陈名夏连忙附和，“皇上真知灼见！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从国家百姓起见，这是和；从身家私欲起见，这是同和与同原有之别。”

冯也补充了一句：“诸臣所言所为，都难逃皇上洞察。”

这马屁拍得妥贴，多尔衮也很受用，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朕倒是没有别的聪明，但这知人一事，朕多少还是下了功夫的。”

这一番对话，气氛活跃了很多，倒也是君臣欢洽，其乐融融。多尔一直胃口欠佳，所以没吃多久就饱了，停箸之后，他一面招呼大家继续吃，一面喝茶漱口。旁边的太监知道他饭后的习惯，于是赶忙装好烟袋锅点燃烟丝，小心翼翼地奉上。

在烟雾缭绕中，多尔衮又想起了远在江南地多铎。大半年不见，他着实很惦记这个骄纵任性，却被他一直疼爱纵容的弟弟。上个月接到多铎突然病倒的消息后，他心中别提有多焦虑了，恨不得立即赶到南京去探视一番，然而这毕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无奈之下只得派了众多太医赶赴南京，要他们务必全力治愈豫亲王，否则全部重罚。

这段时间里，多尔衮数次写信给多铎，要他安心静养，不要再着急操心那些冗繁无间的军政事务。可是这位十五弟似乎就从来没有老实听话的时候，这不，这一个多月来，多铎几乎没有清闲下来的时候。如多尔去年进燕京时一样，他也在南京实行了一系列开明的政策：他亲自去拜谒了明朝开国太祖朱元璋地孝陵，并派兵驻扎保护；对先前被弘光帝囚禁地所谓崇祯“太子”，奉若上宾。他命南明大小官员每日照旧入内办事，一概予以留用；他下令将八名抢劫百姓财物的八旗兵斩首。另外还郑重出告示于各城门，说是有无耻官员剃发求见被他唾骂，叫官民百姓安心度日，不必为剃发之事忧虑。

这样一来，多铎不但迅速安定了民心，也颇得士心。他的大军从南京到杭州，一路长驱直入，节节胜利，兵锋所向，如摧枯拉朽。许多地方，可说是传檄而定，杭州地明潞王、绍兴的明淮王都投降了清朝。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清军就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全国最富庶地江浙全境。并且迅速开通京杭运河的漕运。这样的胜利，可谓空前。

如此种种，让多尔衮看到了多铎在军事才能之外，还有着非常出色的治政才能，因而欣慰不已。想起当初多铎希望留守江南的请求，多尔好几次都差点允准了，然而想起博洛等人的汇报，他又不得不停下笔来。因为多铎的病情虽已好转。却一直拖延着无法痊愈。这样的糟糕地身体。多尔怎么好让他继续留在江南辛苦支撑？

想到这里，多尔衮禁不住叹息了一声，“豫亲王地身体这么久了也不见起色，真是一件犯愁事。”

“皇上尽管宽心就是，豫亲王年富力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地，”刚林见皇帝担忧。于是赶忙宽解道，“毕竟不是什么病症，相信只要安心静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说得对，他的病这么久不好，想必是劳累所致，朕每次想及此处，心里就非常不安。”后半句话。多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在他看来。多铎是个永远需要他庇护的弟弟，只要有丝毫闪失不妥，就是他莫大的责任。甚至对不起故去多年的父汗和母妃。沉思片刻，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这样吧，朕这就下旨召他返京，江南事务繁杂，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不如回来安心养病，日后还有重用。”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皇上如此安排最是妥当。”

多尔衮继续说道：“至于什么人去接手那边的事务，倒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毕竟那么一大摊子事务，若用人不善，就会徒生麻烦。”

大家顿时竖起了耳朵，极其关注。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大地肥差，倘若被选中去安抚江南，那么就和土皇帝没什么两样。江南富庶，随便指缝里漏出一点都是极大的财富。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与其在燕京战战兢兢地做京官，慢慢地往上爬，还不如去江南当个威风无两的封疆大吏。所以，大家都巴巴地期待着这个彩头能落到自己身上。

众人的心思，多尔衮当然一清二楚，他心中其实已有人选，只不过他并不忙着宣布，而是将话题渐渐地扯到了别的方面，谈起了当年松山之战的旧事：“朕当初还为太宗皇帝驱驰时，就知道洪亨九是至清的好官，带兵打仗更是厉害。比如松山之役，战事胶着，屡攻不下，朕不得不亲自率兵冲阵，说来也险，还差点被他那边的炮火所毙。当时旁边好些个人都丧了命，幸好朕运气不错，也只伤了些表皮，否则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

一直很少说话地洪承畴这下被吓坏了，立即放下筷子跪地请罪，“臣当年险些伤了皇上性命，实在罪无可恕。”

多尔衮嗤笑一声，“呵呵，你这话就虚伪了。当时你我各为其主，临阵之时奋力拼杀，令手下发炮之时惟恐不中对方主帅，又何罪之有？你如此说法恐怕是言不由衷吧？”

洪承畴被多尔衮挤兑得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惶恐叩头。范文程和他私交甚好，又听出了多尔衮地弦外之音，所以适时地出来替洪承畴说话：“洪学士以前虽然得罪，然而现在已经忠心为国，恪尽职守，还望皇上不咎过往，多给他一些将功赎罪的机会。”

“朕并非小气之人，这个机会当然不会吝啬。”多尔衮很满意范文程的顺坡下驴，于是伸手将跪在面前地洪承畴拉了起来，让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洪承畴正惊魂未定，一双银著夹了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抬头一看，原来多尔衮竟然亲自动手给他夹菜！他这下不光汗流浃背，连手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臣，臣怎敢劳烦皇上如此？”

“亨九不必紧张，朕这不过是给你压压惊罢了，你安坐就是。”多尔放下筷子，眼睛里闪烁着故意促狭的色彩，与往日那个威严的君主判若两人。众人先是讶异地一怔，不过很快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于是纷纷笑出声来，配合多尔衮这个难得的玩笑。

洪承畴这才略略安了心，想来也好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多尔区区几句戏言吓得差点失态，是不是越活越倒退了？不过，皇帝亲自给他夹菜，还让他和自己平起平坐，这么大的荣光平常的臣子哪里敢想？

多尔衮似乎玩笑还没开够，居然继续回忆当年的事情，“要么说爱卿的能耐很大呢，那次松山之役，朕为了对付你，不但劳心焦思，还亲自披坚执锐。拜爱卿所赐，朕就是打那以后，就一直体弱精疲，时常生病。朕现在想想，忽觉十分不公，朕这几年来的汤药花费，还有以后的汤药花费，是不是应该由爱卿独立承担呢？”

众人很是识趣，立即轰然大笑，洪承畴窘迫异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默坐。

看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多尔衮这才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正色道：“好啦，不扯那么远了，前面宪斗帮你求情，叫朕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这不，眼前正有个现成的差事，朕看就让你去试试吧。”

这意思很明显，多尔衮打算派洪承畴去江南。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洪承畴身上，有妒嫉，当然也有无可奈何。

洪承畴没想到一个巴掌之后是这么大一颗甜枣，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跪地叩首，惶恐道：“臣才庸识浅，惟恐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呃，爱卿不必过谦，你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必然能够胜任江南的差事。”多尔悠悠地说道，“能让朕又费脑子又伤身的人，遍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除了派你去，还能有谁更合适呢？”

洪承畴几乎感激涕零，又是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多尔衮的意思，这日在场的大臣们全部听到了，于是他们私下底知会了许多同僚。第二日，他们就纷纷上奏，推荐洪承畴去江南担任总督，多尔衮大笔一挥，批准了。同时，为了能够让洪承畴能够专心任事，又任命多罗贝勒，代善之孙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让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南京接手军务。资历尚浅的勒克德浑自然是喜出望外，这边暂且按下不表。

临行前，洪承畴前来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多尔衮用器重的目光看着他，“你不必惶恐，凡朕心爱之人，虽万金不惜。昨赐你衣帽所值无几，你此行须用心做事。”

洪承畴想起了多尔衮对他的种种好处，给他夹菜，送他衣服，正如当年刘邦对韩信的解衣推食，刘备对诸葛亮的鱼水之交。这让饱读诗书史籍的他禁不住想起那句古老的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如此君臣知遇之恩，足够让他感念一世的了。当年崇祯皇帝，太宗皇帝对他也很是厚待，然而比起多尔衮来，终究还差了一些。

他眼中泪花闪动，郑重叩谢道：“微臣感念皇上厚恩，敢不竭尽心力？请皇上放心，臣必然替皇上抚平江南，绝不辜负皇上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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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节冰冷的真相

一，扬州，邵伯镇。当多铎来到这个已经三个月没上时，这里已经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气了。

他在七月中旬就接到了多尔衮调他回京的圣谕。虽然他有些失落，然而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病恹恹的，身体怎么也不见起色，不但无法游山玩水、携美取乐，连每日处理公务都颇费心神，就越发郁郁不乐。与其这样，还不如回京去暂时卸下所有差事好好休养一番。于是，他照例谢恩接旨，然后着手准备返京事宜去了。

这一次调换并非更换主帅那么简单，连大军也要调换。毕竟跟随多铎的将士们已经在外征战了大半年，辗转千里，历经鏖战，现在江南又气候炎热无法适应，所以也是时候回燕京驻防，顺带着论功行赏去了。燕京那边，崭露头角的勒克德浑也迅速集结好两万军队，浩浩荡荡地开拔，水陆并进，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钟山风雨起苍黄的石头城，开进到南京城外陆续驻扎了下来。

多铎在皇宫午门外亲自出迎，与勒克德浑行了抱见礼，热情地寒暄了一番，顺便问了问多尔衮的近况，然后是两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喝酒喝得煞是痛快。多铎知道多尔派勒克德浑这个没有什么资历和战功的小字辈来接受如此重任，的确是用心良苦：一来是为了历练年轻人，为培养大清再下一代武将做准备；二来是为了让洪承畴安抚江南的一系列政策能够得到最顺利和最大程度地实施，以防位高权重的军事长官从中干扰作梗；三来是为了逐渐削弱王公宗室中领旗者的势力和影响力。为将来加强中央集权做准备。

一切转接事务全部安排完毕之后，多铎与勒克德浑和洪承畴等人话别，洪承畴告诉他，多尔衮曾经说过“日后还有重用”的话，这让他隐隐感觉到，多尔衮有让他逐渐向朝堂上转移重心的意思。他看着更加年轻的勒克德浑在谈笑处事方面，已经很有大将风度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沧桑感。现在连孙子辈的人都出来担当大任了。自己虽然才三十出头。却隐隐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了。唉，大清这天下得来太顺当，也太迅速了点。自己这样地人，到时候该马放南山，归隐享乐，还是一直保持着旺盛地精力和进取心，跻身于政治地浊流之中呢？这让他一时间沉浸在了淡淡的彷徨和失落之中。

明日就要率领大军班师回朝了。他知道李熙贞并没有立即回去，仍然在邵伯镇悄无声息地居住着。在临行前，他决定去探望探望她，顺便话别。奇怪的是，他最近总是怀疑李熙贞这次来江南绝非单纯的散心那么简单，如果她和多尔衮没有一点矛盾，感情方面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的话，她也不至于呆在江南一直不肯动身回去。更何况她还身怀有孕。也应该尽快会燕京安胎才对。

不过。有时候他也在试图说服自己，是不是一直对这位嫂子恋恋不忘，难以释怀。所以才凭空臆想，认为她和哥哥的感情不好，自己好有机可乘？这样的想法也未免卑鄙了点，于是他只能摇摇头，恍然若失地一笑。然而，他地病为什么拖延了两个多月也不见起色，个中缘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铎来到那座小院前，却看到两扇紧闭的大门和冷冰冰的锁头，透过门缝朝里面望，也是一幅人去室空的景象，葡萄藤上已经果实累累却无人摘采。目光转移到屋檐下时，他顿时一愣，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一串串白纸折叠成的小小物事，用红色的丝线串联，大约每根上有数十只，全部系在屋檐下，一直拖垂到台阶前，数也数不清。伴随着暴雨即将到来的潮湿微风，如细弱娇柔的柳枝，如飞天仙女地薄纱裙袂，轻盈地飘荡着。或者，应该说将那塞北纷纷扬扬地瑞雪，那初春乘风飞舞的梨花，纷纷落落，轻舞飞扬，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一瞬间，他竟然痴迷了，手撑着门上的锁环呆呆地看着，几乎失了心神。

正恍惚间，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妇人地声音：“来找人？晚了，这家的人昨天刚刚搬走。”

多铎转过头来，只见巷子对面的垂柳树下，坐着一个手拿衣衫，脚旁放着针线小篮的中年妇人。奇怪的是，她用一种冰冷的，几乎是鄙视和敌意的目光看着他。多铎连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方巾，看看是不是不小心露出了辫子，让妇人认出他的满人身份来了？

不对呀，自己的装扮上也没有什么破绽哪？于是，他疑惑着问道：“夫人认识这户主人？”

妇人的话虽然是典型的淮扬音，不过多铎在南方好几个月，经常与南人接触，所以也可以听懂大概了。“当然认识，还很熟悉呢。”

“那，她昨日搬走时，有没有说去哪，或是有没有什么书信之类放在你这里，托你转交给来寻找她的人呢？”这个是多铎最为关心的问题。不告而别，这不是她的做派，就算不想再与他见面，好歹也要留封书信来作别吧？

妇人似乎对他爱搭不理，自顾埋头缝补着衣裳，“她好像要回北方去，不过书信却没有留下，也没有嘱托我告诉什么人。”

多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只能倚在门口，神情黯然地呆愣着。如果按照以往他们的关系，李熙贞肯定会给他留书信的，可是现在，她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是不是在刻意避嫌，或者想要他彻底断绝了那个非分的念想呢？

站了许久，风越来越大，那妇人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去了。临走前，又看了多铎一眼。冷冷地问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恐怕来不及了吧！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心里还没有一点数？”

多铎一头雾水，用诧异地目光看着那妇人。

妇人感觉多铎的神情有点不对，于是问：“难不成你不是他的夫君？”

多铎摇摇头，“你大概误会了，我不是她的夫君，我是他的小叔子。”

“哦，原来你不是啊。那我就是误会了。看你的模样也不像她家的那个负心汉。”妇人的神色和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负心汉？这是怎么回事？”多铎忽然觉得似乎心中地那个疑问即将印证了。于是连忙追问道。

到了中年地女人往往喜欢议论些家长里短，所以她并没有对多铎地疑问避而不答。“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详细，她又不肯多说，不过我就是凭猜测也能知道究竟她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接着，妇人就大致地讲述了她所知道。

“你那位嫂子，可真是个好人。不但人长的出挑，说话和气，心肠也很善。她见我住在这附近，衣裳上都是补丁，所以经常拿她自己的衣裳来送我穿；每次从集市上回来时，都给我家闺女带些针线头花之类的东西；她灶台间的事情也很会做，尤其是糯米糕团之类地，比我们这边人做得好吃多了。每次新做好。都送给我们一些吃。

我也奇怪怎么一直没见过她的夫君了，肚子都越来越大了，也不见她家男人回来。猜测着是不是出征去了。不过聊家常聊久了，我也渐渐地知道了一点儿，原来因为一点误会两夫妻吵架，她想不开就跳了井，想不到福大命大没有死成。后来她想想觉得再回去见她男人实在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就独自来南方散心，想试试不依靠男人能不能过活……”

多铎顿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她是一个那么乐观勇敢的女人，是怎样大的误会能弄到自寻短见的地步？

妇人继续唠叨着：“也不知道她家男人对她苛刻到了什么地步，在我们女人家看来，夫君再不好也得继续忍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更何况她已经给他家男人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又怀上了呢，不回去可怎么在外面过活？一个女人孤零零地拖着个孩子过也凄惨了点……”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刻薄她了，她这样对你说了吗？”多铎实在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妇人的话。在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哥哥对嫂子还是不错的，虽然谈不上很好，却也不至于刻薄。可是今天听到这些，他在震惊地同时仍然免不了继续欺骗自己，也许这真地只是误会而已。

妇人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当然向着你哥哥说话了，你也不想想，你嫂子是心肠那么善，脾气那么好的人，又知书达礼，这么贤惠的女人谁娶了不是莫大地福气？可你哥哥呢？居然闹腾到她想不开跳井，你哥哥是怎么对她的，你会判断不出？”

多铎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见她经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声不吭地折纸，就知道她心里头苦闷了。不过你还别说，她的手还真巧，这东西折得真漂亮，我家闺女看着喜欢，还讨要了不少。这不，我这篮子里还有一只。”说着，妇人从装针线的篮子里拾起一枚小小的折纸来，递给多铎。

多铎接在手里一看，原来这正是先前他看到院子里屋檐下那些如梨花飘零一样的物事。原来她折的是一种飞禽，这飞禽他在辽东狩猎时曾经见过，就是在沼泽地里觅食徜徉的白羽仙鹤。只不过他没想到那种仙风道骨的飞禽，也能变成眼下手心里一枚小巧精致的折纸。他定定地看着这只纸鹤，眼前又再次浮现她的身影来。

“她说这东西叫千纸鹤，是用来许愿的，必须要折满一千只才能表示虔诚。唉，我家闺女还真相信了，每天都埋头折叠，连针线活都不做了。”

眼看着暴雨即将来临，大滴大滴的雨水已经迅速地砸落下来，像豆子一样冷硬，砸在脸上生痛。妇人唠叨得差不多了，于是赶忙挎起篮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赶快找个地方避雨？”在她看来，现在的多铎跟庙里泥塑的菩萨没什么区别，怎么会木然到了这个地步？

多铎没有听到妇人说了些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直到雨水将平躺在手心上的纸鹤淋湿，他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地，颇为艰难地将它塞进了袖口。

这时，雨越下越大，很快淋透了薄薄的衣衫，冰冷冰冷的，连眼睛都难以睁开。他闭着眼睛在雨中伫立了许久，只期望这清凉的雨水能够冲刷掉他心头的燥热。也不知道是心情作樂，还是受了凉气，胸腹之间的旧伤又隐隐作痛了，痛得他连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这个鬼天气，为什么偏偏在他心情恶劣的时候也跟着凑热闹呢？

他轻声骂了一句，抹去眼睫间的水珠，勉强睁开眼睛来，辨别清楚道路后，朝巷口走去。雨如瓢泼，落在石板路上，溅起层层水花。在模糊不清的巨大雨幕中，他而行，孤零零的影子渐渐远去……

从扬州启程到现在已经是第十六日了。我先是乘船溯运河北上，到了河北沧州下舟，然后买车沿陆路继续朝燕京进发。由于自己的身体渐渐沉重，不能太过颠簸，所以这一路走得磨磨蹭蹭，很是缓慢。

八月十五的晚上，我已经到了距离燕京只有不到三十里路程的宛平城，随便找了间临街的客栈住了下来，准备在这里休息一晚，过了中秋节，明日再出发去燕京。

明月初上的时候，我独自坐在二楼临街的窗边，打开窗子，以便让清凉的晚风来吹散室内的闷热。进入河北境内之后，天气一直酷热难耐，显然就是秋老虎在发威，兴许还要再持续十来天才能凉爽下来。

思绪渐渐飘忽到一年前的那个中秋。那时候命悬一线，却仍然苦苦抱着莫大的期望等待着多尔衮回来；而现在我虽然身体康健，惬意地倚靠在窗口乘凉，心中却再无当初那般希冀了。莫非这一年的经历，让我曾经炙热的感情彻底冷却下来了？

街头忽然起了骚动，远远地听到粗暴的呼喝和驱赶声，我探头一看，只见一群明显是县内衙役衣着的人正忙着驱散百姓。由于这里是县城的主要道路，显然他们是在为什么大人物即将到来而临时清理道路，驱赶闲杂人等。

紧接着，一支大约有三四百人的军队手持兵器匆匆而来。这些军士穿着汉军的服装，所以我暂时看不出他们是谁的部下。只不过这个时候有哪个官员或者将军来这个小小的宛平城呢？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巡视，兴许是路过，需要在城内住宿。我将窗子关上了大半，然后冷眼看着楼下的事态进展。

大约一株香的功夫，街上所有百姓和摊贩都被驱赶一空，临街的店铺都纷纷闭门掩户，鸦雀无声，不过想必很多人也正躲在室内，和我一样正在悄悄地窥探着外面的情形。大家在疑惑着究竟是什么身份贵重的人物要来，搞这么大的排场，眼下街边的戒严，可以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来形容。

没多久，就听到了大量马蹄声，还有整齐的步伐，一支训练有素，军容雄壮的队伍陆续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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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节终于“私奔”了

这次进城军队的服色之后，我的心底顿时一惊，他们旗的！而且绝对不是一两个牛录，看上去源源不绝，起码要在十个牛录以上！

我知道驻防燕京的满洲八旗大军中，镶白旗大多数都被调去出征，只剩下三个牛录留守，眼下，这些很有可能是镶白旗的主力大军的队伍，显然就是之前随多铎在江南征战的骄兵悍将。他们为什么会开驻到永平来？这么看来，是多尔衮的旨令了。

我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多铎是在今年的冬天才接命班师的，现在提前了三四个月，多尔衮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倒也不是最重要的，我最关心的是，多铎是否也在这支入城的队伍当中。于是，我越发关注窗外的情形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之后，队伍中出现大量旌旗，接着是上百名身穿对襟巴图鲁背心的镶白旗巴牙喇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分列前后左右，紧密而警惕地簇拥和护卫着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庞大马车，车厢配饰华贵。一看这个规格，就知是不可逾越的亲王仪制，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多铎来了。

我的心忽然紧缩起来，然后迅速将窗子彻底掩上。怎么会这般凑巧？多铎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又偏偏和我在同一日抵达宛平，看样子，他是准备在城内住宿，第二天早上再启程前往燕京了。这宛平县城是弹丸之地。估计今晚已经全部戒严，如果他这次是带凯旋大军回京受赏的话，那么这次来地满洲八旗军队起码有两万人左右，按照行军驻营的常识，三分之二的队伍要驻扎在城外，剩余军队和主帅亲兵则住宿城内。看来，我要是想连夜出城，提前赶往燕京的话是肯定不能实现的了。

不行。我这次绝对不能让他发现。否则万一这个行事往往违背常理的家伙突然性子起了连夜来找我怎么办？只要回到燕京。我们就再也难以有单独相对的机会，这样才能撇清嫌疑，免得我们的暧昧继续下去，害己害人。这样吧，还是暂且躲上一晚，等他明天离城了再说。

“慕兰，慕兰！”我回头召唤道。我要提前吩嘱好随行人员。以免引起不必要地麻烦。

“娘娘有什么吩咐？”慕兰闻声后连忙赶来。

“你去告诉那些侍卫们，谁也不要轻易出门，更不要向你们王爷报告我地行踪，等明日大军离城之后再赶路也不迟。”

慕兰答应了一声，正准备去通知其余人等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呃，先前娘娘进房不久时。阿思海就出去找人探听京城近况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哦，这样啊。”我意识到情况不妙。

阿思海是个办事仔细地人，想必是怕我明日回京时出现什么状况。所以提前预做安排去了，哪里会想到这么巧，正好和多铎的大军碰了个正着呢？他毕竟不是我的人，是奉多铎之令保护我的，眼下自家主子到来，没理由不向主子汇报我的近况。这下麻烦了，说不定不到半夜，多铎就已经得知我的住处了。

我思索了一阵，终于，窗外的马蹄声和大军行进声渐渐远去了，夜也越来越深，街上却再没有繁华夜市地熙熙攘攘了。我知道，现在肯定戒严了，违背禁令出门的人，是要以图谋不轨罪处死的。问题是我总不能继续呆在这里，等着多铎找上门来吧？左右为难中，我无计可施，只能心下焦急。

等到了后半夜，我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于是再次打开窗子看了看街上，但见圆月下的街头洒满银白的清秋，却不见任何***，寂静得有些怕人。偶尔，有小队的巡逻兵丁提着灯笼经过，不见一个百姓趁夜出行。怎么办？我一筹莫展。唉，算了，他要来就来吧，反正我也躲不过，况且他又不是老虎，总不可能吃了我。

这几个月来，大概是怀孕的缘故，我能吃能睡，精神疲懒，再加上这一路颠簸劳累的缘故，我刚刚捱过三更鼓敲过，眼皮就再也支架不住，沉甸甸地合了起来，沉沉地睡去了。

正睡得香甜，却听到慕兰在旁边轻声地唤我，“娘娘，娘娘……”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清晨地阳光从敞开地窗子照耀进来，很是刺眼。“唔……什么事呀，这么早就叫我，我还没睡够呢……”一心只想着睡觉的我根本顾不得询问昨天的事情了，只想睡足了觉再说，天塌下来也不管。

“娘娘，您打算什么时候赶路？奴婢刚才去打听过了，王爷地大军在半个时辰前就陆续开拔，现在也走得差不多了。”

我心头轻松了许多，看来，多铎并不知道我在城了，这样就好。于是，我慵懒地回答道：“管他呢，走了就好，反正咱们也不着急赶路，要不然再继续住一天吧……那个，你去把窗子关上，阳光太刺眼，睡不好觉。”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我仍然能清楚地感觉到室内的光线阴暗了许多。不过慕兰没有立即走，“娘娘……”

“什么事呀？”天气依旧很热，我没有盖被子，四仰八叉地躺着，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您忘记了，现在到吃药的时辰了，奴婢刚刚煎好，您赶快趁热喝了吧。”很快，一股带着淡淡苦味的药香气弥漫到枕边。这是安胎的常用中药，由于妊娠的状况一直不怎么安稳，所以我这几个月来一直服这样的药来提防小产。

“哦，差点忘了。”我爬起身来，将整碗汤药一股脑儿喝下了肚，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昏昏沉沉的，甚至连个梦都没做。等我恢复清醒时，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躺在颠簸摇晃地马车上，车轱辘转动的声音都十分清晰。然而眼皮却像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明天再上路吗？你们急什么急？”我心中顿时不满，居然趁我熟睡时将我送上了马车，阿思海他们这是怎么办事的？

居然没人回答。我感觉全身酸软无力。莫非是睡多了？不过我出于一种直觉。感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妙。不太正常。来不及多加思考，我就揉了揉眼睛，好不容易将眼皮拨开了，这才看清楚周围的情形。小小的，阴暗的车厢里，我正半躺半坐在铺满厚厚褥子的椅子上，身上盖了一件明显是男式的衣服。一双赤裸地脚居然舒舒服服地搭在旁边一人地膝盖上。惊疑之下目光上移，我地眼睛立即睁大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让我提心吊胆等了一个晚上的多铎！

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看花之后，我噌地一下，触电般地翻身坐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他的气色比当初好了一些，不过人却着实消瘦了不衣裳都宽松了许多。他的变化很大。当初那个全身都散发着阳光味道男人，现在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阴郁郁。是惆怅黯然。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地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你小心点，别再像以前一样莽莽撞撞的，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了，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多铎见我醒来之后这般惊讶，倒也并不意外，反而颇为关切地看了看我的身子，然后扶我坐稳，动作轻柔而小心，好像他是孩子的父亲一样。

我感到异样尴尬，于是慌乱地将双脚收回，低头寻找鞋子，还好，鞋子还在，于是赶忙把脚伸了进去，这才略略稳了稳心神。然而，我却不能理解眼下我究竟遭遇了什么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呀？你老实回答，我可不喜欢猜这种哑谜。”我疑惑着问道。

“哼，你还好意思问我呢，我倒要先问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不留就走了呢？”多铎好像比我委屈多了，这个男人很有意思，不论生气时，高兴时，伤心时，在我面前一直像个纯真可爱，毫无心机的孩子。他说到这里时，嘴巴撅了撅，拉起一道可爱的弧线，“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了？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害得我巴巴地跑了去，不但扑了个空，还被接下来的暴雨淋成了脱毛鸭，又不得不喝了好几日地汤药，苦死了，都是你害地！”

我顿时语塞，不告而别确实不对，更对不起人家给我这么长久时间衣食住行方面的花费。只不过我也没办法呀，偏偏这种想法我不忍心对他言明，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失落的神情和受伤地眼神，我还没办法铁石心肠到那样的地步。

“嘁，什么我害的？就算三岁的小孩也知道被雨淋不好受，知道赶快找个地方避雨，你都是九个孩子的阿玛了，还傻呆呆地站在雨里挨浇，这还怪得了谁？我又不是你额娘，得教导你下雨时要找个屋檐避雨……”我自觉理亏，说到一半时，讪讪地闭住了嘴巴。

“不行，你把我害苦了，却溜之大吉，想得美！我就不信那个邪，这不，大老远地追来了，这下看你可怎么逃。”他一脸幽怨，如果不是这张俊朗英气的脸蛋，神态还真像极了深宫怨妇，我禁不住想起了那次他粉墨登场时所扮演的杜丽娘，柔情似水，风华绝代。

“哼哼，明明是你哥哥把你调回燕京享福来了，却好意思说成是为了追我而来，真是好不知羞。”我边说边探出身去，掀开窗帘察看外面的情形，只见眼下似乎在官道上，车速还挺快，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着，却一时间无法辨别方向。“真是怪了，你怎么不和你的大军一起走，偏偏和我挤在这个小小的马车里，那些随从们呢？”

多铎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中不妙的感觉越发强烈了，看看日头，现在差不多下午了，我就算再能睡也不至于昏沉到现在，联想起我曾经在多尔衮的汤药中下过促眠的药物，会不会被别人依样画葫芦学去了呢？好像那次我用药将多尔弄得昏睡之后，连夜出京时曾经跟某人说过这个方法，而那个某人正是眼下的多铎。莫非果然印证了名师出高徒的真理性？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没脸回去，也找不出合适的回去途径，所以就赶来雪中送炭，亲自护送我回去？”我煞有介事地感叹道，真是个好人哪！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慢！这家伙能每次都这么善良吗？他不也经常有邪恶发作的时候？对于这样一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我当然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我现在巴望着多铎能立即点头，肯定我这个猜测；或者，起码这次也是一出他向来喜欢的恶作剧，想要好好地捉弄一下多尔衮？这两者都无所谓，我最怕的是第三种，那就是……

“呵呵，你说我有那么好心吗？我被你害成这样，又为你的不告而别生了一肚子闷气，不好好报复报复你，如何能消我的心头之恨？”多铎此时的表情像极了拐卖良家妇女的无耻强盗。

我越发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打算干什么？”说着，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了最大限度的距离。

“干什么？呵，我今天就要干一票大的生意，保管你知道之后目瞪口呆。”他得意地看了看我，缓缓地把脸凑近，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痒痒的。“这次我不回燕京，你也不用回去了。”

“不回燕京？那你要去哪？”我紧张得手心开始出汗，却努力保持着懒懒的镇定，“你莫非游山玩水时嫌一个人寂寞，要拉我去陪伴吧？”

在极其诡异的空气中，阴谋的气息越来越重，伴随着马车的颠簸和飞快的车速，我脑海中那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出来——现在的我们，怎么非常像一对仓皇遁逃，结伴私奔的奸夫淫妇？

多铎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点了点头，志得意满地笑道：“没错，你这下差不多猜对了，我终于打定了主意，这就携你一道私奔去！”

……

暮夏的日头渐渐接近中午，炙热地照耀着大地，将黄土铺就的官道烘烤得几乎干裂，车马行过，尘土飞扬，让人心情越发烦躁。

从燕京内城的安定门出来到外城永定门，这条宽阔的道路上，正在行进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头的顶马已经出了永定门，最后面的尾队才刚刚出皇城。足足数千人的队伍，规模浩大，旌旗蔽日，法驾辉煌，各色华盖交相辉映，一支支马队威武雄壮，灿烂斑斓的幡执扇更是多不胜数，王公贝勒，文武百官也排列其中，一眼望去，红缨如云。如此奢华盛大的仪仗，就是为了护送多尔衮前往南苑的阅兵场，郊迎南征大军的凯旋而归。

沿途所经之处，百姓无不跪地叩首，不敢抬头。一千名两黄旗和正白旗的巴牙喇侍卫衣着鲜亮，骑着高头大马，环护着一辆巨大的玉辂车。此车由白玉装饰，金龙盘绕，宏丽辉煌，在三十六人的扛抬下，平稳地前进着。

宽敞庞大的銮舆之中，用精美的冰盏盛装了许多冰块，一点也不像外面那般闷热。多尔斜倚在铺满明黄色垫褥的椅子上，表面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实际上正在满心喜悦地期待着不久之后兄弟相见，阔别重逢的景象。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已经浮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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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节大喜过望

平城这边，大家伙一觉醒来，已经是天色大亮。果媚的好天气，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要抵达燕京，士气昂扬地进入德胜门，受万民仰慕的景象，大家的心情就比此时的天空还要晴朗几分。

按照原本的安排，城内的驻军于早上卯时开拔，与城外军队回合之后，朝距此三十里路程的南苑进发。南苑位于燕京外城的永定门外，皇帝将率文武百官在那里亲自迎接，开一个规模宏大的阅兵式。为了这个阅兵式，将士们兴奋得几乎睡不好觉，认认真真地排练了多时，就等着今日一睹天颜了。

谁知道这份好心情马上就被接下来的突发变故给弄得无影无踪了——尼堪和博洛早早起身，将手下军队们集合整肃，然后披挂整齐，在城门口等待着他们的主帅前来回合。谁知道这一等就没头了，他们原本提前半个时辰等候，可是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仍然不见多铎的半点影子。

“是不是睡过头了？”尼堪琢磨道，“不太可能呀，昨晚我特别吩咐过宛平知县，不准他给豫亲王进献美女，免得耽误今天的正事儿，豫亲王总不至于自己派手下去搜寻女人了吧？”

博洛摇摇头，“就算被窝里搂着几个女人，他也不至于耽误如此大事，就算他自己没睡醒，难道身边的侍卫亲随们不会提醒催促？”

两人等得实在不耐烦，眼看着时间已经到了。正准备派人去询问，忽然见到多铎旗下的护军统领阿尔津急匆匆地赶来，一脸焦急地神色，一看到他们，立即拉住就问，“两位贝勒爷，我家主子还没来吗？”

尼堪和博洛对视一眼，然后转脸向阿尔津。神色上越发疑惑：“怎么。连你也不知道豫亲王到哪里去了？他是没起身。还是一早起身，人却不见了？”

阿尔津见仍然没有多铎的下落，更加慌张了，“哎呀，这下可不得了了，奴才也是集结好队伍，在王爷的住宅门口等候了很久。也不见王爷的影子。后来问王爷身边的长史，他说是天快要亮的时候王爷就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出去了，也不知道做什么，他也不敢问，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回来，这不是要急死人吗？”

尼堪和博洛顿时面面相觑。如果说多铎看上了什么绝色妇人，大可以叫手下人送来享用就是，何必亲自动身去会美人？这宛平城虽然昨晚已经戒严。然而谁能保证没有一点危险？就算多铎并非去玩女人。而是有什么私事要办的话，也不至于连今天的出发时间都忘记吧？居然只带几个侍卫就悄悄地出去了，这么久没回来。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想下令搜索全城，然而又很快想到，这种笨方法不是不可用，而是时间来不及。于是，他们连忙叫来了负责城门守卫地官员，对方经过细细查询之后，回来报告说，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大军集结地半个时辰前，有辆并不起眼地马车，还有若干身穿便衣的随从们从东门出去了。

“荒唐！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大军开拔之前不是不准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出城门吗？”尼堪顿时火冒三丈，一鞭子抽了过去，“你们干什么吃的？王爷此去若是有丁点闪失，你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回，回贝勒爷的话，奴才们也并非玩忽职守，自然不准许他们出城。只不过他们有豫亲王的令牌，说是奉豫亲王之令出城有急务要办，奴才等怎敢阻拦？”尽管手下出了纰漏，不过这个罪责也要算在主官身上，于是城门守备吓得连忙磕头解释。

“滚，回头再和你算账！”尼堪也知道怨不得守备，但是他现在火气太大，只能狠踹对方一脚，啐了一口。守备松了口气，赶忙溜之大吉了。

“你看这事儿可怎么办？听这么个说法，那么王爷很有可能就在那先前出城地一行人中间，他这么神神秘秘的，连声招呼都不跟咱们打，究竟出城去干吗了？”尼堪回过头来向堂弟问道。

博洛皱起了眉头，犹豫着说道：“我看，不管王爷出去办什么事情，都不可能立即返回了，否则他没必要在一个时辰前紧急出城。所以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派兵出城追赶，只希望还来得及。”既然多铎已经出城一个时辰，就算派最快的马去追也未必追得上，好在多铎一行中有辆马车，必然不能全速行进，这样他们多少还有点追赶上的希望。

阿尔津立即跳上了马背，拱手对他们说道：“这样吧，两位贝勒爷暂且在这里等候，奴才这就去安排人手追赶，务必及时寻回王爷，免得耽误大事。”

“嗯，你去吧，记得多派几路人去追，无论是出关的，去燕京的，还是南下去通州沧州等地的所有道路都不能放过。”博洛无奈地说道。

“嗻！”说罢，阿尔津拨转马头，扬鞭绝尘而去。

看着阿尔津远去后，博洛愁眉苦脸地对尼堪说道：“瞧瞧，这事儿可怎么得了？咱们这位十五叔呀，可真是个让人操心的主儿，回头若是追不到他，咱们可怎么跟皇上交待？”

尼堪只觉得心乱如麻，一时间也无计可施。按照昨天接到地通知，皇上将于中午抵达南苑，于午时检阅大军，距离现在只剩下两个时辰了，如果再耽搁一点时间，那么大军不能准时到达南苑，让皇上和王公大臣们在太阳底下苦等，岂不是犯了天大地罪过？到时候要处罚的可不止多铎一个，他们这些副将自然也要连坐陪绑。唉，真是没来由地撞了霉运，怎么会这样呢？

“我看。还是尽早派人告知皇上吧。不管到时候王爷到不到，也总好过没有准备不是？毕竟皇上和王爷是最亲近的同胞兄弟，无论如何，皇上出于颜面都会尽量庇护他地，这个篓子也会尽量小些。”

两人无奈而一致地达成了这个观点，派人去通知多尔衮。他们兄弟间的事情自己关起门来去解决吧，只要不伤了体面就是。这个从来不肯安份的豫亲王眼下又无法无天了，害得他们两个做侄子的还得毫无怨言地替他擦屁股。不过一想到皇帝不也要同样替豫亲王擦屁股。两人的心态总算略略平衡了些。

……

中午的太阳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时。御驾已经抵达南苑。在刚刚修葺一新的晾鹰台前停了下来。这南苑修建于元朝，是皇家用来狩猎赛马地好地方，类似于古代地上林苑。明朝时也一直使用，多尔衮去年进入燕京之后，看到这里年久失修，于是也花费了大笔银子来修整。这不，为了迎接这次检阅。晾鹰台地工程也提前竣工了。

此台高六丈，长十周径一百二十七丈。近万株杨树长势良好，郁郁葱风掠过，耳边但闻林涛涌啸，犹如战鼓齐鸣，仿佛可以听见刀剑的碰击声。偏生这森林中间有一块偌大而平坦的空地，足可以站上万人也不嫌拥挤。所以。这里成了最佳的阅兵场地。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从銮舆里出来，行进途中也没有耽误他处置公务。看完亟需批示的奏折之后，他这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接过太监奉上的烟袋锅，开始了吞云吐雾。直到有人进来通报，距离阅兵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之后，他这才站起身来，由太监们侍候着更衣。

极其繁复地大阅甲刚刚穿到一半，就有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赶来，在銮舆外面通报说，多罗贝勒尼堪派他来报信，有紧急要务。

多尔衮一愣，这个时候，尼堪他们应该距离南苑没有几里路程了，怎么会突然派人前来急报呢？于是他点了点头，“叫他进来吧。”

很快，来报讯的侍卫来到烟雾缭绕的銮舆里，跪地打千儿，“奴才给皇上请安。”

“尼堪派你来有什么事情？”多尔衮一面低头看着太监帮他整理衣饰，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皇上的话，宛平那边出了变故，尼堪贝勒令奴才赶来向皇上禀报。”

多尔衮忽然感到一阵不妙，也开始担忧起来。按理说，多铎身为三军主帅，不论发生什么事故，都应该由他来派人禀报，而不是身为副将的尼堪。莫不是他经过这一路的长途颠簸，本来没有痊愈的身体经不住折腾，又发病了？于是，他不耐烦地看了侍卫一眼，没有说话。

侍卫知道皇帝这是不悦他说话磨蹭，于是赶忙用最简洁的方式将事情地缘由经过跟多尔衮叙述了一遍。

听罢之后，多尔衮皱起了眉头，这个消息实在令他大感意外。多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横行无忌早已成为习惯，所以搞出一些荒诞离经地事情也不足为奇。比如崇德元年时，多铎出征归来献给皇太极一匹瘸马一匹瞎马；比如崇德三年秋天，他率大军从盛京开拔时，连皇太极都亲自相送，只有多铎称病躲在家里狎妓；比如顺治元年初夏，多铎和济尔哈朗打宁远回来，居然给他献上了十个丑陋农妇，谎称绝色妇女……

这一次，多铎究竟又想搞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他实在难以想象。不过他同样也不能理解，多铎岁数不小了，怎么还这样不知轻重，在如此盛大的阅兵式前又打算搞什么名堂？若果真如此，不但丢了他这个哥哥地脸，丢了大清的脸，也同样丢了自己的脸。如此得不偿失，究竟为了什么缘故？莫非对他心怀不满？可他什么时候做过令多铎不满的事情了？饶多尔衮精明万分，智虑绝人，也琢磨不出多铎的葫芦里这次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挥手令太监们退去，然后负手踱步，几个来回之后，终于有了暂时的打算。他先向前来报讯的侍卫问道：“对了，你来之时，尼堪他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已经率领大军出发了吧？”

“回皇上的话，尼堪贝勒不敢妄作主张，正整肃大军，在宛平继续候命。”

多尔衮略一沉吟，吩咐道：“这样吧，你立即快马回去，告诉尼堪他们，倘如仍然没有找到多铎，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发，对外就说多铎身体不适，一路颠簸过来，病情又严重了，所以暂时留在宛平休养，而凯旋大军则由他暂时代为统辖，率领着来南苑就是。”

“嗻。”

等侍卫走后，多尔衮又脸色阴郁地继续踱着步子，过了一阵子，他停下脚步，走到銮舆门口，隔着门对外面的人说道：“传朕的口谕，阅兵式推迟两个时辰进行。”

门口的太监迟疑了一下，却没敢多问。不管这个谕令传下去后百官会如何疑惑议论，都是没有解释的，因为皇帝拥有绝对权力，他做事自然用不着处处都跟臣子们解释。

阅兵式推迟当然可以，但却绝对不能因为主角没到场而临时取消，除非天上下刀子。多尔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尼堪等人接到命令之后立即率军启程，用尽量快的速度赶到南苑，那么在推迟两个时辰之后应该可以及时到达。否则这次的篓子可就捅大了，即使多尔衮是一国之君，也照样难以庇护多铎不受严厉惩处。

在极端焦躁的心情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失着，却没有半点能够让人宽慰的消息传来。在多尔即将光火之时，又有人前来报讯了。这人虽然也穿了侍卫的服饰，然而他的实际身份却是密探。多尔衮向来重视细作的作用，他直接控制的间谍机构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对外人来说一直是个绝大的秘密。

“托皇上洪福，奴才终于在昨日发现皇后娘娘的行踪了。”

多尔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再说一遍！”

“回皇上的话，奴才手下的人，昨日傍晚时，发现皇后娘娘便衣藏行，进入宛平城中，并且在一间客栈住宿下来。”

“你能确定吗？你亲自去确认过？”面对如此喜讯，多尔衮大喜过望，又生怕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失望，所以忙不迭地问道。

细作回答：“奴才怕手下人回报不准，所以扮作客栈里的伙计去探查过，的确是娘娘无疑。”

多尔衮满眼喜悦，长长地出了口气，“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有她的下落了，苍天有眼，天神庇佑啊！”在极度兴奋之下，他连放在膝盖上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你没有惊动她吧？她现在身子可好，看上去精神如何？”

“回皇上的话，娘娘看上去精神不错，身子也很好，腹中的龙胎应该有五六个月大了，看起来一切都好。”

多尔衮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的欣喜之情了。这五个月来，他可以说是无日无夜不想念妻子的，也曾经多少次做梦，梦见熙贞微笑着向他走来，原谅了他的一切过失，又和他过起了幸福和睦的日子；梦见熙贞又给他生了一个胖乎乎的小阿哥，夫妻两个围在摇篮旁边逗弄着孩子，听着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每次他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就会感到极大的失落和惆怅。看看空荡荡的枕边，她还是没有回来，想必是仍然没有原谅他的过失吧？于是，他默默地发誓，只要熙贞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那么他一定要竭尽所能，来获得她的原谅。

如今，终于有了熙贞的消息，他怎能不激动万分，庆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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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节崩溃边缘

兴奋地转了几圈回来，发现那探子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愣，“怎么，莫非你没有及时派人看住皇后，结果人不见了？”想来最严重的状况也不过如此。

“这个……比这个还严重……”探子犹犹豫豫地说道，显然是难以启齿。

还能有比跟丢了人还严重的事情？多尔衮认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消息，能让探子如此顾忌？“你但说无妨，朕不会降罪于你的。”

“回皇上的话，奴才发现皇后之后，不敢立即前去叨扰，生怕得罪了皇后，事情横生变故，于是就令几名手下暗暗潜伏在那边，免得不见了人无法交差。而奴才这边，也正打算向皇上禀报。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天刚亮了没多久，就听说客栈那边出了变故，奴才匆忙跑去一看，原来安排好的那几个手下居然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能喘口气儿的都没了。再到楼上客房一看，早已是人去屋空了，什么也没留下……”

莫非熙贞是被什么居心叵测的人给劫走了？多尔衮头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在他想来，熙贞这次出宫既然是秘密的，又没有带任何侍卫，身边应该没有什么高手保护，要知道这些严格训练出来的细作岂是身手平常之辈就可以轻易杀了的？所以可以排除她已经发觉，为了逃避自己而令手下杀光细作的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吧？”多尔衮不耐烦地催问道。

探子继续回禀道：“回皇上地话。奴才立即询问了一个见到事情经过的小二，他说，太阳刚出来时，忽然来了一伙看不出身份的人，直接去了皇后所在的卧房，过了不久又将看上去好像熟睡了的皇后背了下来。奴才手下的人立即上前阻止，于是发生了格斗。小二说，那伙人个个武艺高强。也只半盏茶的功夫。就把奴才的手下们全杀光了。像是杀人灭口似地，顺带着把无意间目睹此事地人也给杀了，小二躲得严实才逃过一劫。”

多尔衮内心焦躁，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然后呢？就没有人知道这伙人把皇后带去哪里了？”

“奴才立即派人追查此事，一时间并无所获。然而听小二地描述那伙人中领头者的相貌，怎么听来都很像一个人。”

“谁？”

“豫亲王。”探子踌躇再三。仍然硬着头皮将他的推测说了出来。

多尔衮闻言一怔，也只是片刻之后，他就用凌厉的眼神瞥了探子一眼，冷冷道：“你亲眼看到了吗？若再这样胡说八道，小心吃饭的家伙也保不住。”

探子惶恐道：“奴才无意陷害豫亲王，那小二的描述，不论言行举止，还是相貌身材。除了豫亲王。还真找不出别人来了……况且，奴才随后还打听到，就在此前不久。豫亲王也带领手下秘密离开住所，不知道去哪里了。按照时间推算，再加上当时街面上正在戒严，除了豫亲王，奴才还真想象不出还能有别的什么人……”

“好了，别说了！”多尔衮听到这里，忽然一挥手，打断了探子地话。他背对着探子，拇指重重地摩挲着套在食指上的玉扳指，沉思着。

时间就像凝结住了一样，突然失去了流逝的能力。在一片难耐的寂静中，饶探子如何处变不惊，此时心底也是暗自惴惴，生怕多尔衮接下来会雷霆震怒，会拿他这个无辜者出气。

等多尔衮转过身来时，已经是满眼怒火了，他的神色阴狠而冷酷，然而声音却平静异常。指了指探子，他简单而冷硬地命令道：“你，把衣服脱下来。”

探子不明白多尔衮接下来究竟如何打算，圣命难违，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干净利索地把外衣脱下，见多尔衮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外裤和靴子，于是也赶忙脱了下来。

就在这个同时，多尔衮这边也在没闲着，好一番忙活，费了好些功夫才将身上繁复华贵的明黄缎绣甲冑逐一脱卸下来。这套饰满平金龙云纹的大阅甲被多尔衮扔在地上，锵然有声。他将碍事地甲冑踢到了一边，自顾捡拾起探子刚刚脱下来地那套侍卫服饰，迅速地穿着起来。

探子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皇上，您这是……这可万万使不得呀！皇上身份贵重，外面对您不利的宵小之徒何止尔尔，您万万不可轻身犯险哪！”

多尔衮丝毫没有理会探子的劝阻，他现在已经被怒火完全冲昏了头脑，不要说区区歹人，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老天爷发怒，也不能阻止他接下来地举动。他随手扯下一根绸带，抛在了探子面前，“还啰嗦什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动手把自己捆起来，要捆严实点！”

探子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地用“御赐绸带”把自己尽最大可能绑在了椅子上。他一面费力地打着结扣，一面继续谏阻，“皇上，皇上，您要三思呀，您要办什么事儿，奴才们这就帮您去办，您可千万别去呀！”毕竟皇帝若是出事，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肯定要脑袋搬家，这个风险可冒不得。

说话间，多尔衮已经将衣衫更换完毕，不但丝毫不顾探子的劝阻，反而不放心地将已经捆好的绸带又紧紧了，重新打了一个死结，以免训练有素的探子给自己捆绑时留了一手，待会儿会自行挣脱。接着，又给探子的嘴巴里塞进一大团巾帕。看着探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去取了佩刀挂在腰间，最后戴上了侍卫的凉帽。

“你老实在这儿呆着，若是被人提前发现。朕回来之后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说罢，多尔推开銮舆的车门，走了。只留下了捆得结结实实地探子，饶是心急如焚，也照样无法出声。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从车上下来，略一辨别了方向，就朝附近拴着的那匹马走了过去。牵着走出了很远，方才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守卫在四周的护军们都以为他是先前进去的那个人。谁也不曾注意。他的腰间悬了一把青玉柄镶珠佩刀，这可是皇帝才能用的。

……

当我听到“私奔”这两个字由多铎口中说出时，顿时如触电一般地站起身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多铎优哉游哉地看着我，好像很欣赏我这样的反应，或者说像是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变脸大戏地观众。

“我是你嫂子，他是你哥哥呀！你这样做可对得起皇上。可对得起自己地良心？”担心许久地事情终于发生了，在盛怒之下，我口不择言地说道。

他并不恼火，“良心？跟你说句实在我这人的良心恰恰就是被狗吃了，只不过还没吃光，罢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诘问，面对如此无赖的人。我竟然没有任何办法。“你。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

“呵，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无耻也好。我都不在乎。我虽然明明知道自己得不到你的心，却照样犯傻，一错再错。现在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与其整日苦苦思恋，还不如把你强行带走，就算得不到你的心，能得到你的人，我也就满足了。”说着这话时，他地眼睛里闪烁的炙热的光芒。这种光芒，和多尔衮实在太像了，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咄咄逼人。

我也禁不住光火了，这家伙怎么能这般执拗，这般冲动？“你还这么说？你还害怕祸闯得不够吗？女人的心，不是强求就能得到的。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会原谅你。”

我实在不明白，他明明知道我对他并没有爱意，却要铤而走险，这实在太不值得了。他若是这样一走，放弃的可就是巨大地荣誉，崇高地地位，显赫的王爵，更重要的是，他地那么多妻子儿女，还有他的哥哥。我眼前，渐渐勾画出了多尔知晓此事之后的反应，暴怒，却又伤痛到极致。

仿佛我说的这些话全在多铎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恼火，也没有任何反悔，而是定定地看着我，“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不过想问你一句，你以为这次就算能顺利返回皇宫，以后的日子就能风调雨顺了吗？”

“风调雨顺说不上，可起码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呆在你哥的身边，我才能感到最大的安全。”我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时，脸都有点发烫。然而我知道和他私奔的后果会是何等严重，所以我必须用坚决的态度来打消他这个荒诞的念头。

多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笑话，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脆弱的伪装，嘲讽道：“你跟着他会安全？那还用得着寻死觅活，被他逼到投井自尽？”

我顿时悚然一惊，这种隐秘的神情怎么会被他知道了，莫非是阿思海和慕兰他们招供了？愕然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寻过短见？我是那样不堪一击的人吗？”

果然，多铎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测，“要不要我找阿思海他们来对质，你方才承认呢？”

我语塞了，毕竟这是事实，我也不想继续徒劳无益地分辩。

“如果不是我发现了蛛丝马迹，昨天追问阿思海，还真不知道你隐瞒得这么深。我很想知道，你以为守妇道，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就能对你好好的，不去疑神疑鬼，再三相逼了吗？我不知道这一次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你以后能够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不要再为了别人掏心挖肺的，还不得人家感激。”说着这话时，多铎更像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毕竟事起仓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触到了我心底的痛处，叫我根本就无从反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怎么会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我害怕自己显露出一丝犹豫或者动摇，从而坚定了他的希望，只得故作强硬。

“我哥那人的脾气，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还能不清楚？他从来都不肯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我为什么经常和他对着干？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这样的人很奇怪，你对他越好，他越不拿你当回事，越是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反过来，你对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他就越发对你感兴趣，就越发惦记你，关心你。而你的性情，要想他对你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与其你回宫去继续受窝囊气，干吗不自己给自己做主，在外面继续生活呢？”

他见我没有回答，于是继续耐心地劝说道：“我知道，碍着咱们现在这层关系，你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答应我什么的，更不会从心底里接受我。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也不在意这个，咱们找一个偏僻点的，山清水秀的地方呆着，反正我有都是钱，足够咱们过得很好了。你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就单独住着，我会保护好你的。咱们没事儿就去游山玩水，要不然就钓鱼种菜，权且当作找乐子解闷了。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一样喜欢，把他当成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好好地疼爱着，不用让他和你一起在深宫里呆着，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危险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听着，我居然开始愣神了，原本坚决如铁的心，此时居然犹豫起来。不可否认的是，他所描述的那幅情景的确是令人十分向往的生活，尤其是对我来说。多年来担惊受怕，步步谨慎，时时提防的日子，我早就厌烦了，如果眼前真有一个美丽的桃花源在等着我，我怎能没有一丝动心？只可惜，多尔衮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甘于平淡的。

再者，我也不希望我将来的孩子，也重蹈覆辙，继续在斗争中长大，没有一个快乐的日子。东青那孩子，应该不会欢迎有其他的兄弟来和他争抢什么东西。

“人这一辈子，不过是匆匆几十年，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的了，也算是对得起他了，现在为自己而活，也没有什么好自责的，不是吗？”此时，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洋溢着温柔的，醇厚的，无法化解开的情愫，同时又坚定而执著。

一向玩世不恭的他，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没有勇气迎视，于是惶恐不安地低下头去。

多铎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多地方都比不上我哥，他可以给你皇后的凤冠，可以给你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他却总有些更重要的东西给不了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做不到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到。”

“你，你要清楚这样做的话，你要失去很多很多东西，只是为了一个并不喜欢你的女人，你值得吗？”我很费解，爱情果真有能让人不计牺牲的能量吗？他这么多年来浴血厮杀、出生入死换来的荣耀和功勋，哪能如此轻易地放弃？

他微微一笑，毫无眷恋：“权势和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自从上次我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之后，就看透了许多。只要能为自己的心而活，这些东西，我全部可以抛弃，就像扔掉旧鞋子一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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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节冤家路窄

认的是，确实有那么会儿功夫，我真的迷失了，迷失制的一幅美妙的环境之中，险些无法自拔，真正地陷入进去。作为女人，不论是有男人肯为她去建功立业，还是有男人肯为她放弃富贵，都是莫大的幸福。更何况，眼下的这个，要放弃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只单单为了我这么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这确实难能可贵。

在我的那个时代，有这么一句话：找一个爱我的男人做丈夫，找一个我爱的男人做情人。为什么？丈夫是要厮守一生的人，女人当然希望自己永远被丈夫呵护着，宠爱着，而不是自己像个母亲一样地反过来去呵护他；而情人，只不过是暂时寻求的刺激和新鲜感罢了，完全凭自己的喜好，如果对方也同样对自己生了爱恋，那么将会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而我现在，则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多尔衮也许真的爱我吧，可惜他的爱就像大海里的针，我费尽心思也无法捞起和掌握；而多铎呢？他算我的情人吗？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超出了正常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在这个时代，如果他能称之为我的情人，那么我们的关系也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奸夫淫妇，无耻芶且的狗男女，不被浸猪笼可就没天理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感觉自己如果继续和他沿着这条不归路走下去，所面临的结局就是万劫不复。

在犹豫徘徊间。忽而，我感觉到腹部一阵明显地疼痛，显然是里面的孩子在不安分地挥舞着小小的手脚，像是在抗议着什么。莫非他在竭力阻止我，朝那条不可预知的危险道路上行进？想想也是，我如果光顾着自己的快乐，而让他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从会说话起就管自己的叔叔叫阿玛。这是不是一种残忍呢？

尽管头脑里转过了这许多念头。却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我终于做出了选择。但我却没有直接摇头，立即拒绝，而是问了多铎一个看似恶俗地问题。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死循环，无解。

“十五叔，你说了这么多，不知能否回答我地一个问题？”

听我仍然如此称呼他，很明显没有什么态度上地妥协。所以他略略有些失望，不过仍然落落大方地说道：“你问吧，我保证说实话。”

我定定地迎视着他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我问你，如果我和你哥哥同时掉进河里，我们都不会游泳，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而你会。却只能救起一个人。那么要你选择。你会先去救谁？”

多铎万万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正如我所料，他怔住了。从脸色上看，显然很是踌躇，很是为难。许久，方才勉强一笑：“你这是故意为难我，换你的话，恐怕你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看来这家伙还是个诚实的孩子，离狡猾还差了一截，或者说在我面前不愿意撒谎吧。如果换成我的话，我肯定在一个问话者面前说救他，在另外一个问话者面前也照搬模式。如果两个人一起问我地话，我就回答，算了，救哪个，放弃哪个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那我也立即寻死，和他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做伴好了。

不过他这样的犹豫令我很是满意，起码可以证明，他心里面还是无法彻底放弃他哥哥的，这就有了转的余地，“那么我再问你，你们兄弟少年时就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如果没有你哥哥的照顾和保护，你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和权势吗？你心中就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感激，真地对他地恩情受之无愧，安之若素吗？”

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多铎有点局促了，“他是他，你是你……再说了，他对你不好，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我发现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最受考验，也最经常展示的，也就是辩论地口才和诘问的能力。尽管我也算是伶牙俐齿，然而经常这样，最大的感觉就并非是兴奋，而是莫大的疲劳了。见自己轻而易举地戳到了他的死穴，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继续“乘胜追击”下去：“我想你若是扪心自问的话，肯定会发现，不是你哥哥对不起你，而是你对不起你哥哥。你们当年的事儿，我虽然不很清楚，却也知道一些——你小时候最害怕深夜打雷，每次都吓得哆哆嗦嗦，钻到你哥的被窝里寻求庇护；你第一次上战场受了伤，只有你哥哥将你搂在怀里不停地安慰，陪着你流泪；你经常不分轻重地和太宗皇帝闹脾气，对着干，如果不是你哥哥再三为你求情，为你担待，你恐怕早就连个骨头渣都不剩了……你哥是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也从来不会在你面前卖好，更不会以恩人的面目自居，他有求过你什么呢？不过是希望你能有出息，多办些露脸的事儿，少给他找点麻烦罢了。他也不过只比你大两岁而已，却要一力承担下所有的责任，这对他来说，公平吗？他可曾对你抱怨过，感慨过？”

他低下了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时的无奈和反思，想要打消他那个危险的念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尽快认识到自己的错处。

说实话，多尔衮这人，虽然性情冷漠，多疑到令人难以忍受，然而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塑造了他这样的性格，这只不过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罢了。当本能根深蒂固之后，任何人都很难改变他了。既然改变不了，那么究竟选择委屈自己而去努力适应他，还是选择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想想他这个可恨地家伙其实也挺可怜的，抛开国事和儿女私情不谈，就说说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吧。多尔衮虽然身为嫡子，却不巧地夹在中间，再加上身体孱弱和性格内向，就自然而然陷入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步。当只有八岁的多铎可以和四大贝勒平起平坐，享受着单独向父汗行礼的荣光时。多尔还默默无声地和那些庶出的异母兄长们挤在一起。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受尽宠溺地弟弟；少年之后。他忍辱负重，一面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一面在朝堂上绞尽脑汁，还要时不时地花费大量地精力去给两个经常惹祸地兄弟擦屁股，而且还吃力不讨好；现在呢，他虽然成了九五至尊的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快乐了吗？舒心了吗．

男人到现在仍然是孤独而苦闷的。

“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如果一个人发现他的妻子和兄弟一起背叛了他，他会怎样想。他会如何反应？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他必然发疯了一样派人四处寻找，就算咱们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假如被他找到。那么叫他如何处置？杀了我们，还是彻底地心灰意冷？你能想象得出吗？”

多铎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沉默，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给眼底遮挡出一片阴影，好似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悲哀。他是一个从小就被宠溺坏了地孩子，向来不懂得为他人着想，体谅他人的苦衷，所以在为人处事方面，永远都有着难以弥补的缺失，自私，任性，却又丝毫没有伪装。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只要还有一丝愧疚和反思之心，就无法继续心安理得下去，也许你现在还没意识到，可将来呢？将来的日子，你是不是要在极大的愧疚和悔恨中度过？人生在世，有几个能完全任自己的性子来行事地？快乐时，要尽情享受；不快乐时，要尽量隐忍。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自身地责任？就像食一朝禄米，就要为皇帝尽臣子之责；娶几房妻妾，生几个儿女，就要为他们尽丈夫父亲之责；为三军主帅，就要为将士们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之责……你想想，你现在可曾对皇上，对你哥哥，尽你应该尽的责任？”

这时候，多铎忽然苦涩一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却终究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承认，我确实对不起我哥哥，但有些事情并非你想象得那样，或者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还有那件事，我这八年来，却始终不能原谅他，每次看到你和他亲亲密密地在一起时，我地心里就格外不是个滋味……”

“什么事情？”我疑惑道。八年前，那不是我刚刚嫁去盛京时吗？多铎言辞闪烁，究竟想说些什么，或者究竟有什么隐秘呢？

他摇摇头，神色凄然，“算了，不说也罢。兴许，这么多年过去，你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既然你都忘记了，我又何必苦苦铭记，不肯解脱？”

我承认我仍是心软，我不忍继续再看他这般痛苦，我现在很想逃避，逃得远远的，不再与他这样单独相处，不再为这些情感上的事情烦恼，快刀斩乱麻，是我眼下亟需做的。

于是，我趁他神志恍惚，并不提防的时候，忽然伸手掀开车门帘，探身出去，对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停车！”

我这声喊得甚急，车夫还以为出了什么突发变故，所以没有多想就赶忙勒马减速。正在奔驰中的马骤然遇到这样的阻滞，处于惯性地继续朝前面奔了几步，这才渐渐放缓速度。

我看看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了，于是挪身出来，朝车下跳。后面的多铎起初听到我的喊声虽然一愣，却也没有立即阻止。不过现在看到我去意如此坚决，他还是惶恐起来，伸手拉我：“你不要走……小心~~”

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手指刚刚触碰到我的衣角，我的整个身子就已经探出车外，看着车速减缓，就慌慌张张地跳了下去，把他吓个不轻。

果不其然，我的身手不怎么样，加上强大的惯性，我没能站稳就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迅速地滚落开去，干燥的黄土呛进了气管，我来不及咳嗽，第一念头就是拼命地护住腹部，生怕里面的孩子会因为我的闪失而遭到什么伤害。在粗砺尖锐的路面上翻滚了几周之后，终于停止下来，我的双手手背似乎被擦破了皮，火辣辣地作痛。

还没等多铎从仍然行进的马车中跳下来，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马背上的骑手猛然见到我躺在地当中，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勒住马缰，然而为时已晚，我忘记了惶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钉了铁掌的马蹄朝自己的脸上踏来，头脑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是该人的马术十分娴熟，还是我运气好凑了巧，那匹烈马被勒之下，猛然长嘶一声，高高地扬起前蹄，重重砸下之时，居然在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落地了。我感觉紧绷着的神经在瞬间几乎崩溃，却又突然间濒死逢生，偏生现在沉重的身子瘫软着无法挪动，于是只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很快，就传来了那人跳下马背的声音，接着一阵风声，他将我扶了起来，伸手抹去了我脸上的尘土，忽而惊叫起来：“熙贞？！你没事儿吧？”

我禁不住一个颤抖，这不是多尔衮的声音吗？连忙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这个差点策马踏死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阔别了五个月的多尔！

一瞬间，我百感交集，不由得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接下来听到了多铎惊慌的呼唤声和迅速接近的脚步声，我又恨不得立即钻到地底下去，以躲避接下来的难堪和灾难。这不是做梦吧？要是梦境该有多好？

多尔衮居然穿了一身侍卫服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单独一人出现在这里的。他见我睁开眼睛，顿时一脸庆幸不已的喜色，然而接下来听到了多铎的声音，他的脸色又立即变得极其难看。在我感觉来，此时天空上明媚的阳光竟然在瞬间就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铅云，整个天幕都黑了下来，阴沉到极点。

片刻间，多铎已经疾步奔来，怒冲冲地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朝旁边一摔，一面怒骂道：“***，你是谁的部下，不想活了？老子宰了你！”

大概是刚才过于惊慌的缘故，他竟然没有听到多尔衮说话的声音，更没有从背后认出多尔衮的模样，所以还没等我出声制止，就贸然出手了。

让我意外的是，不知道是多尔衮的身手太差反应太慢，还是多铎摔布库和擒拿格斗的功夫太精湛，明明消瘦了不少的多铎在盛怒之下力道竟然大得惊人，只一拉一踹，就将多尔衮摔倒在地，然后匆忙地上前来探视我的情形：“怎么，伤到哪里了？”

我挣扎着起身，推开了他关怀备至的臂弯，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背后正在狼狈爬起的多尔衮，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你，你怎么能……他是你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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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节严重事故

反应也不比我快多少，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也不怪，不论他还是我，都万万不会想到多尔衮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来，更不会想象到多尔衮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犹如神兵天降。只不过这个神兵降得实在不免尴尬，三人都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罢了。

还没等多铎回头，后面的多尔衮已经迅速地翻身爬起，狠狠地一脚踹来，将来不及反应的多铎踹翻在地。我的惊呼声还没有出口，他就凶神恶煞般地扑来，一把揪住多铎的衣领，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照着多铎的脸上就是一拳。多铎被突如其来的重拳打懵了，眼神有些呆滞，鲜红的血迅速地从鼻子里滴落下来，沾染到我的手上，温热温热的。

“你个混账，敢这样对我，看我打不死你！”多尔衮说话的音调完全变了样，沙哑而粗砺，紧接着又是一拳挥了过去，谁知道却被已然反应过来的多铎头一偏给躲开了，他这下怒火更盛，“你还敢躲！”

我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心想着怎么没人赶来拉架，仓皇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外人的影子，多铎的那些随从们都到哪里去了？莫非他们并没有和我们同路？老天哪，这下可怎么办呀！情急之下，我挺着臃肿的身子费劲地爬起来，出于本能地上前去攀住了多尔衮的臂膀，惶急道：“别打了。别打了，他刚才没认出你才会那样地……”

“滚一边去，小心连你一起打！”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满眼都是通红的怒火，毫不留情地猛力一甩。我哪里站得稳，立即被摔翻出去，尽管没撞到腹部，却仍然痛得一时爬不起身来。

多铎也被激怒了。吼道：“你发疯了是不是？连她都打！”

“我就打她了。怎么着？她是我的女人。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关你什么事？你心疼什么？”多尔衮面色狰狞，阴狠地切齿道：“看来你们果然有奸情，我倒没有冤枉你们……”话音未落，又是一拳挥去。

多铎来不及解释，更不想老老实实地挨打，于是拼命一挣。脱离了多尔的控制，迅速地朝后面躲去。然而多尔衮哪肯善罢甘休，他见多铎退后，立即怒吼一声，身子低弯，一个凌空侧踢出去，狠狠地撂在多铎的腰间，踹得多铎身形一晃。险些跌飞出去。

“啊”地一声。多铎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一击甚重。他捂着腰间倒退几步，忽而眼中锋芒凌厉。一声咆哮，猛冲上去，双手抓住多尔的双肩，突然发力，一个过肩摔，顿时将多尔衮扛出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下，多铎似乎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和担忧。

我被吓得不轻，生怕身子骨单薄的多尔衮被摔出个好歹来，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都爬不起身来，我急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半点方法来阻止他们兄弟之间这场不留情面地搏斗。

也不知道多尔衮摔伤了没有，我看到地是，他一个鱼跃，身子已然挺立，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武艺荒废许久地人。还没等多铎拉开架势，他就猛地一个前倾，又是一记重拳猛然击下，凶猛而狠辣。多铎奋力一拧身，硬生生地躲过了这一攻势，然而身形还没站稳，就又挨了一脚，这次不是腰部，而是腹部。这一下显然引发了旧伤，他闷哼一声，摔跌出去，紧紧地捂着伤处，颤抖着，满脸痛苦的神色。

“皇上，皇上！我求求你别打了，你再打他会扛不住的！”大惊之下，我踉跄着奔过去，拉住了多尔衮的衣襟，苦苦地哀求着。

谁知道效果恰恰相反，我这一求情好似火上浇油，多尔衮一把甩开我，冲上前去，“你少给我装，起来接着打！”

多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低吼一声，竟然奋力跃起，一下子扑到多尔面前，多尔衮双手迎上，和多铎扭打在一起。两人胡乱地互殴了几拳之后，多铎忽然手上发劲，看准一个破绽，用摔跤的手法绊住他的腿，然后反手一肘，将失去重心地多尔衮摔在地上。

多尔衮的反应也相当敏捷，他见来不及爬起，于是索性躺在地上奋力地踢出一脚，正中多铎的膝盖，于是两人立即跌作一团，再也无法一板一眼地过招了。兄弟俩互相掐着脖子，揪着衣领，很快就从官道上翻滚到旁边的路基下，在已显枯黄的草丛中开始了毫无风度的死缠烂打，好像不懂得武功招数的孩子一样野蛮地扭打，谁也不允许对方站起来似的。转眼间，两人身上脸上就各中数拳，连衣衫也扯裂了，尽管都闹得灰头土脸，却越发疯狂，各自死死揪住对方，又掐又打，翻来滚去。

没多久，形势就明朗起来，多铎本来就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刚才也不过是红了眼，被激发了潜能，全凭一股血气才占据几次上风地。现在搏斗地时间长了，力气上就渐渐比多尔衮差了许多，终于，被多尔一个翻身紧紧地压在下面，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掀开，只能被理智崩溃的哥哥狠狠地卡住脖子，难耐的窒息令他地脸色越拉越难看。

“快松手呀，再这样就会死人的！……天哪！”我跌跌撞撞地下奔了路基，死力地往外掰多尔衮的手臂，真害怕状若癫狂的他会一个失手将多铎掐死。

谁知道多尔衮竟然恍若不闻，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无论我如何拉扯哀求，他仍然死死地钳住多铎的脖颈，粗重地喘息着，双臂微微颤抖，好像对方是他的死敌一般。多铎起初还能挣扎，不过挣扎也逐渐微弱下去。喉咙里发出格格地声音，甚是骇人，眼睛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最后浮现了濒临死亡的绝望。

我没能找到可以浇灭多尔衮怒火的冷水，只胡乱地摸到了一块石头，扯下身上的外套来随便缠绕了几圈，狠下心来朝他的后脖颈上用力一击，同时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正如我的预料。很快就听到了一声闷响。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等睁眼看时，多尔已经被我砸晕过去，翻倒在一边了。我慌了手脚，赶忙跪在旁边，伸手去探他地后脑，生怕下手没有分寸，将他砸出个好歹来。万幸地是。我并没有摸到血迹，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头再去看多铎时，他那边也毫无动静了，脸色惨白得吓人，脖子上地掐痕中透着乌青的淤血，整个身子都是瘫软的。我连忙摇晃着他，“十五叔，十五叔。你醒醒呀！……”

呼唤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动静，我的心沉落到谷底，他不会真的被多尔给掐死了吧？探了探他的鼻息。好久也没有呼吸，我将颤抖地手伸向他的胸口，试了好一阵，才隐隐地摸到一点微弱的心跳，还有救。一阵简单的窒息急救之后，他的心跳渐渐恢复过来，呼吸也有了，但却时疾时缓，人也仍然在昏迷当中，不能立即醒来。

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思维也渐渐清晰了。我知道多铎现在没什么危险了，只要等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会醒转过来。然而，接下来会如何呢？看多尔衮刚才的情形，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亟欲置他于死地；那么他呢？他醒来之后回想起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该如何反应？我想多半会趁着多尔衮没有醒来的时候就强行携着我遁逃了吧？要是如此，那么我们就是一错再错，再也无法获得多尔衮地原谅了。

可是眼下这种情形，我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傻呆呆地等着他们一个醒来去杀另外一个吧？而要把他们分开，我还没有这个本事和力气，不行，得赶快找人来帮忙。

我茫然地站在官道上，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距离燕京有多远，看来又必要拦辆过路地车马把他们送回去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打开来看看，只见里面除了几张大额银票之外，还有几块二两的碎银，还有铜钱若干。在外面“微服私访”，最傻瓜地就是一出手就是大块银锭，所以我准备好了不少零钱，随时花用。拿了两块碎银后，我将荷包谨慎地藏在袖子里，然后捏着这银子，翘首等在路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之后，由远及近地来了一辆牛车，上面堆积了半车白菜，一个老农拿着鞭子坐在车头，显然刚刚从集市上卖菜回来。看神情，似乎今天的生意不怎么好，正犯愁如何回家面对妻儿满怀希望的问询呢。

“这位大伯，停一停，停一停！”我冲他招手，用焦急而期待的语气招呼道。

老农早就看到了我，所以并不意外，很快将牛车停了下来，探头问道：“什么事儿呀？”

我懒得多废话，于是朝车上的菜堆指了指，“你这些剩下的菜我全买了，你都给卸下来吧。”

老农疑惑地看了看我，犹豫着，因为我看起来不像个卖菜的。我拿出一块碎银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是开玩笑的，全买了。”

这二两银子足够买两三车白菜的了，老农的眼睛立即亮了，连忙伸手到破褡裢里摸了摸，为难道：“你用的是银子，我没有那么多钱找给你呀。”

我将银子随手一抛，让他接在手里，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那就用不着找了。”

老农顿时满心欢喜，连连道谢不迭。然后又殷勤道：“我看你一个人也搬不回去这么多，要么我这就赶着车给你送到家里去吧。”

“不用了，你把菜都卸在道边吧。”我摇摇头，坚持着说道。

很快，他就将白菜悉数搬了下来，码在道边。我谢过之后，说道：“另外，还请大伯帮个忙，我那边有两个亲戚受了伤，想求大伯将他们搬上车，送到燕京去。”

老农愣了愣，不过想到我给了他不少钱，不帮这个忙实在说不过去，于是连忙点头答应，按照我的指点找到了躺在草丛中的那两位。庄稼汉有都是力气，轻轻松松地就将两人背了回来，安放在残余的白菜叶和稻草之间。这两个平时很注重仪表的家伙现在完全没有反应，自然也没有半点反抗，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躺在烂菜叶中，倒似睡的香甜。

多铎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百姓的衣裳，老农没有疑惑什么，然而多尔的衣衫就让他大为惊讶了，指着多尔衮，他惊疑着问道：“夫人，他是什么人呀？这官府里的人我可不敢沾惹呀。”

眼下的情况实在诡异得很，我穿着汉人的衣裳，却露出一双大脚；多铎在方才的打斗中弄得鼻青脸肿，头上的帽子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自然暴露了满人的身份；而多尔衮一身老农眼中的“官服”已经被撕落了几粒扣子，很像是被暴徒袭击的捕快。现在我们三人，很像是官匪身份。这要是沾惹上了麻烦，可是甩也甩不脱的。

“你信不过我？你看我像坏人吗？”我懒得编谎话解释，于是反问道。

老农摇摇头，“不像。”

“不像就对了，你把我们三个送回燕京，我家里人会再给你银子的。”我看了看多尔，又看了看多铎。不论刚才两人如何殊死搏斗，现在还不是亲亲密密地并肩躺在一道“睡觉”？只不过，待会儿若是哪一个醒来了，会怎么样就难说了。“喏，你这里不是有麻绳吗，把他们两个统统捆起来，要捆紧点，千万别让他们挣脱了……哦，也别捆得太紧了，会很难受的。”

虽然他们都是满人身份，寻常百姓得罪不起，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老农也动了心。于是在我的指挥下，老农犹犹豫豫地将两人捆了起来，尽量做到松紧适合，这才转过身去，赶着车掉了个头，朝西边去了。

这一路，我坐在牛车的角落上，呆呆地看着他们俩，怔了好久，心乱如麻。事情怎么会闹到了这样的地步？就算是怀疑些什么，也用不着下如此狠手哪。本来他们那么要好的兄弟，居然为了我大打出手，反目成仇，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我真是个罪人，真是个祸水呀！这一次，我和多铎还真成了多尔衮眼中的奸夫淫妇，只要一想到先前他那狠厉的眼神，我就不寒而栗，若是我此番跟他回去，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惩戒我呢。想到这里，我就懊悔欲死。

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多尔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一个人？难道那么多人看着，保卫着，还能让他一个皇帝悄悄地跑出来？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南苑那边等待检阅凯旋大军，又是什么人，什么样的汇报会让他如此失态，以至于不顾一切地赶来，又偏巧能赶上呢？我早不下车晚不下车，偏偏等到他赶来时正好下车，否则也绝对不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变故。莫非，这还真是合着我该当倒霉，必然要遭逢这一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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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节落魄三人行

破车，果然速度慢得可以。尽管这条官道很是平坦，么崎岖颠簸，不过牛车的速度仍然快不起来，慢慢悠悠地行进着，伴随着吱吱嘎嘎的车轴转动声，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很是惬意，让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地揉揉了眼睛，晃了晃脑袋，总算将睡意撵走了。看了看前方似乎不见尽头的路途，什么地方了？距离燕京还有多远？”

老农略微估计了一下，回答：“什么地方也说不准，估计再有半烟袋的功夫就要到卢沟桥了吧。”

“卢沟桥？那距离燕京岂不是还有三十里路程？”我惊讶道。“能不能再快一点？”

老农一脸爱莫能助的神色，“没办法了，这是耕田的牛，根本跑不快的。况且这老伙计比我儿子的岁数还大，能这样子已经不错了，又不是骡马。要么，你要是实在着急的话，等到了卢沟桥那边，去看看能不能雇到马车之类的把这你这两位亲戚给拉上。”

“唉，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哀叹道。也奇怪了，这一路过来，行路的人有，牛车有，骑驴子的也有，就是没有马车。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差，不过转念想想也是，这年头，遭逢乱世，马匹当然是紧俏货，供应军需，装备骑兵尚且不足，普通百姓就更别说能弄匹马骑着了，能有头骡子就不错了。

按照我的推算。多铎地大军如果早上出发，应该中午刚过就可以抵达京郊，估计多尔衮很有可能亲自去迎接，场面一定非常盛大。可现在，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央，接近午时了，照这样看，等这老牛破车磨磨蹭蹭抵达燕京。起码要到黄昏时分了。等到那时。就算是黄花菜也凉了。也不知道多尔临走前是怎么安排的，如果周围的亲信大臣们都不知道他独自出来冒险的话，那么皇帝丢了可是天大的新闻，到时候还不把他们急得想跳河？看来，为了朝局稳定这桩头等大事，我必须要把他们唤醒了，哪怕他们醒来之后立马拔刀再战。

于是。我开始挨个招唤他们，可是无论怎么摇，怎么拍打，这两人都没有半点反应，倒好似躺在烂菜叶和稻草堆里睡觉倒比高床暖枕要舒坦百倍一样。我越发焦急，于是叫出声来：“皇……”哦，不对，老农还在旁边呢。眼下属于“微服私访”期。不能暴露身份，于是我连忙改口，“十四爷。十四爷！你快醒醒，醒醒呀！”

这个称呼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似乎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呼唤过他，以前是“王爷”，现在是“皇上”，从来就没有亲切过的时候。

多尔衮没有任何动静，仍然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我愣了下神，很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打量他了。这个男人醒着的时候，哪怕是微笑，也带着一股难以触犯的高傲之气，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地矜持；就算是睡觉时，眉宇间都隐隐透着阴郁。而现在地他，看上去却象是传说中那位在林中小憩地王子，那传说中年轻的神。八年的时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刻下什么痕迹，留下什么沧桑，他依然年轻而俊雅，和我当年在朝鲜的雪地中初次邂逅时一样。只不过，我心里清楚，这宁静和恬然不过是暂时的，等他睁开眼睛之后，这一切都会像一场虚无缥缈的仲夏美梦一样，迅速地消失，再也找寻不见。

念及此处，我就愈发珍惜眼下这份难得地幸福和安宁了。我挪动身子，在多尔衮身边找了个位置，动作轻柔地侧着身子躺了下来，一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一面感受着那里轻微的起伏，一面细细地欣赏着他的面庞。我完全不顾车上还有另外两个人，更没有任何尴尬的顾忌，只一味依着自己的心绪继续思量着。

担忧和恐惧渐渐消散，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浓烈的爱意涌上心头，恰如那一江东去地春水，无穷无尽，永不停歇。距离果然可以产生美地，尽管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避免不了互相伤害，然而等到分别之后，却总免不了忘记他的错，想起他的好；忘记他地冷漠，想起他的温存；忘记他那绝情的目光和伤人的指责，想起他那温暖的指尖和风中的承诺……

我这个人，终究还是心软，只记得别人的好，记不得自己受的委屈。其实，我这次选择回京，就是已经原谅他曾经对我做出过的伤害了。无论如何，我当初既然选择了他，那还有什么理由来后悔，来背叛呢？就算鬼迷了心窍也好，如果这场爱情的迷局中，注定要一个人付出，一个人接受，那么就让我做那个付出的人吧；如果注定一个人要被另外一个人所负，那么就让我做那个被负的人吧。谁叫我这个痴心的傻瓜已经打定主意，要跟随他一生一世了呢？

不知不觉间，牛车已经抵达了卢沟桥。在宽阔的桥面上行进着，汉白玉的桥栏杆上，一尊尊栩栩如生的石狮们静静地伫立着，默默地注视着我们。这些石狮们似乎被能工巧匠们赋予了生命和活力，一只只简直就像活了似的，有互相依偎的伴侣，有互相嬉戏的兄弟，还有调皮地趴在母亲背上的小狮……看着看着，我禁不住百感交集：如果他不再是皇帝，我不再是皇后，没有猜忌，怀疑，嫉妒和提防，洗尽铅华，脱去荣耀，就和平常人家的夫妻一样，温馨地依偎在一起，坐看云起，闲数落花，该有多好？

又过了一段路，前面渐渐出现了稀稀落落的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还有田园，果树，到处都是生机盎然地绿色。接着，我远远地看到一眼水井，有农妇正摇着辘轳往上打水。这时候，我才感到口干舌燥，于是对老农说：“大伯，麻烦停一下车。我去去就来。”

老农显然看出了我的意思。于是递给我一只皮革的水囊。里面早已空了，“拿着这个过去吧。”

我连忙道谢，随后结果水囊，等停车之后，挪动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等我到达水井那边时，妇人已经把水打了上来。扁担上挑了两桶水，显然是准备挑水回去烧饭，送给正在田地里劳作的丈夫填饱肚子。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能吃口饱饭，能在秋天时多收个三五斗，还有什么敢奢望的呢？

农妇很是友善，用葫芦的水瓢舀着水。将我递过去的水囊灌了个满满登登。我顺便打听这边有没有办法雇到车马。她摇了摇头，答案和我先前猜想地一样，村子里一匹马也没有。

无奈.尔才是当前要务，哪怕他醒来之后继续发火，痛责我一通，狠狠地骂我一顿，我也只好忍着了，毕竟不能耽误他们男人间地大事。至于他对我和多铎之间关系地怀疑，眼下虽是个三人当面对质的好时机，不过想起先前他和多铎视同仇敌的态度，估计把问题弄清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唉，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吧。

我将动作轻柔地将手臂垫在他的后脑下，然后拨开他干裂的嘴唇，将冰凉甘甜的井水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他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也知道下咽，然而意识上却没有半点苏醒地迹象，仍然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无论我怎么呼唤也不肯睁开来一下。会不会我先前下手太重了些？可是我若不把他打晕，那么接下来倒霉的肯定是我，谁知道这样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接下来会不会把我撕个粉碎？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将目光转向了躺在旁边的多铎，没办法叫醒哥哥，只有先叫醒弟弟了。“十五叔，十五叔！别睡了，快到家了，醒醒，快醒醒！”

没反应，继续呼唤，仍然没半点作用。我看了看他那张被灰土和血迹掩盖了本来面目的脸，不由得有些心疼，多尔衮刚才下手也太重了点，就算坐实了多铎的罪状，也用不着置之于死地呀，如果不是我在旁边，这会儿功夫多铎恐怕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相信多尔衮清醒之后，后半生必然会一直生活在极大的痛悔之中，那我可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我用井水给形容狼狈地多铎洗了洗脸，刚才挨了重击地鼻子已然肿胀起来，我赶忙摸了摸他的鼻梁骨，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断，否则麻烦可就大了，毕竟受伤事小，破相事大呀。

谁知道这心情一放松，手下就忘记了分寸，剩余的水灌进了多铎地鼻子，他的身子微微一个抽搐，紧接着，就猛地仰起头，剧烈地呛咳起来。

哎呀，我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赶忙从后面将他扶了起来，替他拍抚着后背，“快点，都咳出来，别呛到肺里面去……”

剧烈的咳嗽持续了好一阵，这才彻底停歇。多铎转过头来，怔怔地瞧着我，眼神也是迷迷朦朦的。我心下一惊，不会吧，听说窒息时间长了会令人产生记忆缺失，他是不是想不起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嫂子，”还好，他还很快认出我来了，不知道能够想起刚才的事。我正半忧半喜地期待着时，他忽然低头看到了捆绑在身上的绳子，顿时大惊：“……这，这是怎么了，咱们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看到我身上并没有同样的捆绑，多铎更加疑惑了，接着目光环视，顿时傻眼了。他看到了稻草，白菜叶，驱车的老农和拉车的老牛，自然也看到了同样被捆绑着的多尔衮，后者仍然随着车板的晃荡睡得香甜。“这，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会在这个牛车上？这绳子是怎么回事？”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色，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身子也朝后面缩了缩，如被歹徒绑架的少女一样惊恐不安。

“怎么，你难道更希望看到阴曹地府和牛鬼蛇神吗？看到自己还好好地活着，看着我和你哥哥也活得好好的，还不够庆幸的吗？”我给了他一个冷脸，没好气地说道。

“那，那是谁把我们都给绑起来了？是你吗？”多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索，挣了挣，没能挣开。

老农回头看了看大惊小怪的多铎，“是你嫂子叫我把你们捆起来的，还叫我赶车把你们送回燕京去，”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声，“这仨人还真是古怪的紧。”接着扭头继续赶车。

我板着脸，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喜欢这么费事折腾吗？要不是怕你们兄弟俩醒来之后再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脚，非要闹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的话，我早就把你们扔在刚才的草窠里自己走了，还用得着把你们都捆起来吗？”

他呆了片刻，忽而警觉，扭头看了看仍在昏晕中的多尔衮，这回说话倒是连贯了许多，“不行，你赶快给我松绑，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给你松了绑，难道等着你挟持我一道遁逃吗？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你肯定觉得骑虎难下，必须走为上计了，是不是？”我一针见血地揭穿了他此时的想法。

多铎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到了这样的地步，走不走还是我自己就能说了算的吗？”说话间，抬了抬头，让我看他那已经淤血破皮的脖子，“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呢！你刚才又不是没看见，他简直着了疯魔一样，把我当成杀父仇人一般，险些把我掐死了……对了，我想应该不是他自己忽然醒悟，才松了手吧？否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一动不动的多尔衮，“他也不是出于本意的，你当他真的想杀你吗？若是那样的话，他早就动刀子了，用不着那么麻烦。再说了，换成随便哪个，看到我们在一起，你又那么关心我，不疑神疑鬼，怀疑我们有什么奸情才怪。”

“奸情？他的脸皮倒也挺厚，还好意思指责我们之间有奸情，我倒要问问他，我和他，究竟谁最有资格，也最应该得到你才对！再问问他，究竟是谁先坏了规矩，不讲兄弟义气的！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当年……咳咳……”多铎听到“奸情”二字，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恨恨地说到这里时，禁不住咳嗽起来，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我来不及细问他刚才究竟要说些什么，连忙上前帮他拍抚着后背。他的咳嗽声虽然渐渐低了下来，却是很明显地抑制着，以至于憋得额头冒汗，神情异常痛苦，身子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见此情景，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帮他帮绳子解开，他这才松了口气，但却很快侧身倒下，双手紧紧地捂着上腹，蹙着眉头，一声不吭。

我见他忍得异常难受，于是连忙道：“别屏着了，赶快咳嗽出来，否则更难受。”

多铎点了点头，紧接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直到咳出几口混合着血丝的沫子来，这才稍许平定。

“是不是刚才又伤到了？”我本来想给他来几句难听的，叫他打消那些不应该有的念头，不过看到他被多尔衮伤成这样，心下又忍不住怜悯，埋怨多尔衮太过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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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节持刀为誓

一阵，多铎的喘息这才略略平定下来。他坐起身来，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算了，究竟谁是谁非，我现在也不想再提了，只不过眼下大错铸成，咱们已经成了过河的卒子，想回头都难了，我看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不，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打算走。”我摇了摇头，镇定地回答道。

刚才经过卢沟桥时，我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不论回去之后要面对如何暴风骤雨般的指责和诘问，甚至是怒骂，我也可以忍受，因为我这段时间的作为也确实有些问题。就算抛开我和多铎之间过于亲密的接触和过于暧昧的态度，单单说我离京之后连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多尔衮，就是大错特错。单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对不起他，我这次决定回宫，就是为我所犯过错而承担责任的。因此，我就更不能跟多铎走了。

他转头看了看多尔衮，然后一脸焦急地说道：“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耍什么性子？再这样磨蹭下去，等会儿他醒来，咱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伸手取过多尔衮的那把镶珠佩刀，细细地抚摩着外面的鲨鱼皮刀鞘，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怕什么，没看你哥还被绳子绑着的吗？他又不会气功，挣不开的。就算咱们当着他的面走，他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咦，你这么紧张干吗？”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多铎欲言又止，怔怔地看了我一阵，垂下了眼帘，一声不吭。

我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你地心思，我明白，就算刚才你哥对你那样，你也仍旧无法狠下心来，把他视为仇人。当着你哥的面把我带走。你还没有绝情到那个地步。就算我这次跟你走了。那以后呢？以后我们一直战战兢兢地生活在阴影之中。永远见不得天日吗？还是四处躲避，被他的人到处搜寻？能过一天太平的日子吗？”

他思虑良久，却仍然没有放弃，“话虽这样说，可是眼下都成这个局面了，你以为我哥他会原谅咱们吗？我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既然决定带你走，就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不过你呢，他会怎样对你？三尺白绫，还是凄凉冷宫？他这人很是霸道，他看中的东西自然不容他人染指，更何况你还是他的女人。如若惹怒了他，难保不会有这样地结果……整件事地罪魁祸首是我，应该承担责任地也是我。如果我为了自身平安而一走了之。害你在这边受苦，我良心难安哪！”

我的心中一片冰冷，多尔衮这人看似大度。其实最是小心眼，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上次也只是怀疑我和李淏余情未了，多尔衮就差点把我掐死；这一次又怀疑我和他最看重的弟弟意图私奔，还不得把我的皮都剥了？

尽管如此，我仍然自欺欺人，“不会的，是你把事情想严重了，你就算不走，他也不会杀你的，刚才他不过是冲动罢了，等清醒之后再想想，就不会这样了。再说了，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猫腻，更没有什么私情，如果就这么一走，本来怀疑的事情也坐实了，咱们就真地成了众人眼中的奸夫淫妇了，难道咱们就顶着这个污名东躲西藏一辈子？你哥就算找不到咱们，也肯定会恨咱们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原谅……”

“不行，你说什么也要走，你以为你对他坦诚，向他解释，他就真的相信，可以原谅，可以不追究的吗？如果真的不幸被我说中了怎么办？你愿意在冷宫里呆一辈子，还是，”他的目光忽然转移到我手里的刀上，忽而一惊，“你在想什么呢？到时候他若是真不容你，你不会打算以死明志吧？”

我看到他如此紧张，于是微微一笑，宽慰道：“你怕什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寻什么短见了，投一次井已经够了，我发现我其实还是很怕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我到了什么山穷水尽地地步，也会努力挣扎着，卑微地活着地。”

“那你把刀收起来，一个女人家，没事儿摆弄这东西干吗？”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不无担心地说道。

我不但没有收起刀来，反而一用力，拔刀出鞘，“噌”地一声轻响，一道泛青的寒光脱鞘而出，锐利地刀锋折射着阳光，格外摄目。“你既然怕这怕那，那么还不如来个决断的。如果你一定要我和你一起走的话，那么就干脆一刀杀了他。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怕谁会认定你是凶手，这样你就不怕日后再被追兵逼得东躲西藏了，也不用担心他醒来之后对你百般怨愤了。”接着，把刀递了过去。我说着这话时，为了避免正在赶车的老农被我话中要杀人灭口的意图吓到，所以特意用了满语。

多尔衮仍然沉沉地昏迷着，根本听不到我们此时对话中越来越浓的危险意味。此时的他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如果要动手的话，实在再简单利索不过了，他也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愤懑，就会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对于到处搜寻他的大臣们来说，皇帝最后的结局，就是人间蒸发了。

多铎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刀，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他伸手来接，于是心理已然有数。

我笑得邪恶而冰冷，用充满诱惑的口吻继续说道：“这一刀下去，好处可多着呢！你不但不必东躲西藏，还照样可以堂而皇之地现身，继续做你的豫亲王，对了，到时候就不是亲王这么普通了，而是我大清的第二个摄政王。我也回宫去，继续当一国之母，不过这次就不是皇后。而是太后了。东青继位之后，年纪幼小不能亲政，我就下道懿旨，封你为摄政叔王，从此，你在朝中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日子就来临了……你不是很想跟我在一起吗？不用急，到时候你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我不从你也不行。按照满洲兄死弟承其嫂地规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娶我，根本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只要你现在下了决心，那么这一切就都属于你的了，如何？”

他的拳头攥得格格做响，眼睛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就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火药味。我并没有任何避缩。心中比任何一个时候都笃定，想要说服一个油盐不进的人，自然要些非常手段。

“我不打女人。”许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样几个字。接着，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要逼我，我这人虽然没什么道德，不过也不至于卑鄙到这个地步。”

“哈哈哈……”目的达到，我得意地笑道：“是这样。自是最好了。还要我多说什么吗？”

多铎当然知道自我地激将法，无意间暴露了他地真实心思，于是忿忿眼。“你太狡猾了，玩这类心眼我怎么比得过你？”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要是个敢做敢当地汉子，就不要走，和我一起回燕京，罢官削爵也好，打入冷宫也罢，总之咱们就是不走了！”我颇为豪气地说道。

多铎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算了，我听你的，回去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他，总之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缩头乌龟！”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可不准反悔呀！”我特地提醒了一句。

多铎忽而伸手夺过我手里的刀，“你不相信是吗？那我就立个誓好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逼人家诅咒发誓，实在不是什么厚道之举，我也不希望他这样。于是我连忙阻拦道：“好了，你能说到做到就可以了，用不着对天发誓之类的。”

“你慌个什么劲儿！”多铎一把拂开了我的手，“只要我说到做到，再毒地誓都拿我没办法。”接着，单膝跪在车板上，两眼望天，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多铎今日就对着至高无上的天神立下重誓，倘若我日后再敢动手挟持嫂子私奔，再做出什么背叛我哥的事，就让我死在此刀之下！”话音一落，手指在寒锋上一划，殷红的鲜血立即滚落下来。

“哎！”我没能阻止住他，顿时心头一揪，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之感，他这话说得太绝，万一日后真的应验了可怎么办？来不及看顾他的手指，我立即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刀，仿佛这是件不祥之物，我必须尽快扔掉它。

不过我忽略了一个常识，拿在他手里的刀，恐怕整个大清也没有几个人能轻易夺下来，更何况毫无功夫地我了。他施施然地还刀入鞘，看着我，一脸嘲讽地神情，“如果我连这个空子都钻，那还是个男人吗？你以后也别动这个心思。”

多铎倒是轻松了，我反而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满腹心思地坐着，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路上，我们遇到了正在领军前往南苑，准备接受皇帝检阅地阿山，及时地把仍然没有醒来的多尔衮交给他来看护。由于多铎现在鼻青脸肿，不适合出演接下来那出冠冕堂皇的大戏，再加上阿山告诉了我们那个关于多铎现在正卧病，不能参加仪式的统一口径，于是他索性不去南苑，径直回京去了。

而我，也非常低调地回了紫禁城。尽管如此，失踪许久的皇后忽然回宫，这绝对可以掀起轩然大波。我对于宫里其他人的反应心里有数，于是暂时闭门谢客，同时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直到傍晚，才听人来说，阅兵式除了推迟一个时辰外，并没有出任何变故和纰漏，皇上显得很高兴，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

我心中有些打鼓。越是沉默，越是压抑，等到爆发之时，毁灭力才是惊人的。也不知道多尔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要他回忆起昏迷之前的情景来，就肯定恨死我和多铎了，只不过碍于体面和国家大事，他不得不暂时忍耐，继续演戏罢了。等到他呆会儿回宫之后，不过来把我狠狠地教训一顿才怪。算了，与其等着他主动来找我发火，还不如我反过来去找他，这样才不会过于被动。很多事情，也有必要解释清楚，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到明月初上时，我派出去通报的太监这才回来，在门口躬身道：“娘娘，皇上方才已经回宫了，正在武英殿歇息。”

沐浴之后的我坐在镜台之前，让阿帮我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改成宫廷的发式。虽然也不过是几个月没有这样打扮，却让我有一种很大的陌生感，敞开首饰盒，目光来回巡视着，我终于选中了一根碧如秋水的翡翠玉簪，一面在手里摆弄着，一面淡淡地问道：“哦，那你告诉皇上，我已经回宫的消息了吗？”

“回娘娘的话，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对皇上禀告过了。”

“那皇上怎么说的？”

太监低了头，小声说道：“皇上回答，‘知道了，皇后一路颠簸辛苦，在寝宫里好好歇息着，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我有些疑惑，“皇上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太监很会看眼色，知道我心情不佳，所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只是低头默默地等我吩咐。

我沉默了片刻，将玉簪重新放回了首饰盒。“好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嗻。”太监喏了一声，如蒙大赦般地退下了。

多尔衮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点，让人百思不解。不过，我倒宁愿他主动跑来将我痛骂一顿，或者咄咄逼人的诘问我，这样我起码有了解释的机会，而不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不愠不喜，好像我不过是个多余的角色，他眼不见心不烦一样。这句“不必过来请安了”就很有学问，没有“今晚”二字，是否意味着明天也不必，后天也用不着，除非他同意或者宣召，否则我就一直都不必去见他了呢？他现在在武英殿里独自一人在做什么？在一个人默默地发呆，还是摔东砸西来发泄。

其实，夫妻之间出了矛盾，不怕吵不怕骂，就怕这种冷处理，不理不睬，怨怼和误解就越发郁积在心头，怎么都无法解开，这就是最麻烦的境地。偏偏多尔正采取了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人格外焦躁却毫无办法。

阿不知内情，见我回来，自然是大喜过望。她本来正欢欢喜喜地给我梳着头，期望着接下来我和多尔衮的久别重逢，就差连卧房的被褥都准备好了，现在听到太监如此回禀，顿时愣了。

从镜子里，我看到了她愕然不解的眼神，于是伸手将已经梳好的发髻拆开来解散，同时自嘲道：“想必是皇上这一整天的忙碌实在太累，所以才这样吩咐的吧。不过这样也好，我这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皇上见了也不会怎么高兴的，倒也不如不见。”

“主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您不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最美的，后宫里所有的女人们都及不上您的半分。再说了，皇上怎么会不欢喜主子回来呢？您不知道，您离宫的这段时间里，皇上三天两头都要来这里坐着呢。”说着，阿伸手指了指我背后的那扇屏风，“皇上经常呆呆地看着这屏风上的字，一坐就是半个晚上，那时的眼神，让人瞧见了心里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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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节难以释怀

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带着愧疚的心情沉默了一阵，了主意，伸手拢了拢刚刚拆散的头发，说道：“这样吧，你再帮我重新梳起来，皇上他不要我去，我就偏要去。”

我知道，多尔衮显然是非常愠怒，怕一见我就忍不住发作，所以才不想见我。实际上，他兴许还呆在武英殿里，彻夜不眠地等着我去呢。他有很多疑惑不解的地方，想发火又无处发，这样继续憋闷下去，不憋出毛病来才怪。我硬着头皮去了，把事情说明白了，让他痛痛快快地骂一顿也没关系，只要郁结在心中的疑忌解开了，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阿见我改变了主意，很是欢喜，于是赶忙又麻利地帮我把头梳好，侍候我穿好了衣衫。收拾停当，我出了门，乘着步辇，朝武英殿去了。

今晚虽然已是八月十六，不过今晚的月亮却要比昨晚的还要圆。风清，月朗，连夜空都明净得纤尘不染。银白的清辉洒满了这座宫城，恰如琼楼玉宇，让人禁不住生出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进了武英门，过了金水河上汉白玉桥，我下了辇，令随行众人止步，而后独自穿过了正殿，来到后殿，也就是多尔衮的寝宫，在宽阔的院落地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西暖阁的窗口，还隐隐透着烛光，然而却看不到他的影子，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宫门口的太监看到我来，顿时大吃一惊。急忙跑来给我请了个安，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天色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

我打断了他地话，问道：“皇上还没有就寝吧？”

“回娘娘的话，还没有呢。自打傍晚时回宫之后，就独自在书房里呆着，既不看折子也不用晚膳。还叫奴才们都退下了。”

果然在生闷气。我心里略略有数。于是吩咐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已经到门口了，正在候见。”

“这个……”太监有些犯难，“皇上先前吩咐过了，说是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也包括娘娘在内。”

“你不必害怕，照样通报就是。皇上不会为难你的。”我知道多尔的脾气，他并没有拿奴才出气的爱好。

太监也不敢再推托，只好进门通报去了。等了许久，太监方才出来，“娘娘，刚才奴才禀报之后等了好一阵，皇上才吩咐说，‘不见’。”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虽然在我预料之中。不过仍然略略有点失望。

“回娘娘的话，主子听说娘娘来了的消息之后，许久没有说话。后来奴才又大着胆子重复了一遍，皇上这才有点不耐烦地说了一声‘不见’，就再没有别地话了。”

我默然了一阵，然后说道：“没关系，我知道皇上地心思，我就再等等吧，兴许他过一阵子就改变主意了呢。”

太监有点为难，于是小声劝说道：“娘娘，奴才瞧着皇上今天地脸色很不好，好像生着闷气，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搅扰皇上。所以，所以娘娘还是回去算了，等到明天说不定皇上就气消了，心情好些的时候，自然会让娘娘来请安的。”

我摇了摇头，“不，我继续在这里候着就是。”既然巴巴地跑来了，也不能吃个闭门羹回去，若是这样就走，未免显得太没有诚意了。多尔兴许就是要个台阶下，要好好地晾我一阵，否则这个面子上可怎么过得去？我起码要等候一阵再说。

太监更加为难了，又不好让我继续这么站着等，只好说：“要是娘娘执意要等候，那就请移驾到偏殿里吧，这么站着会累着的。”

“不用了，你还回去守着吧，我站累了自然会走的。”

太监看我的态度十分坚决，只得无奈地回去继续值守了。殿周围也站立着不少侍卫，他们虽然没有什么举动，更没有说话，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不过这也不怪，我失踪许久，突然回来了，本来就是很突兀地事情，现在多尔衮又对我不理不睬，这更让人费解。唉，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就这样，我一声不吭地站在院子里，呆呆地凝视着那几扇透着烛光的窗子，期望着看到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这样，起码能给我寂寥的心情添上一丝慰籍，让我少些忐忑，少些彷徨。

月光就像有情人的眼神，它无法参透夜的寂寞，只能化作如水的温柔，缓缓地流淌着，让我的心情也渐渐地恬淡下来，不但人沐浴在这无边地清秋之中，连心也陶醉在这迷人地月色当中。记忆一页一页地掀起，恍如美丽的神话，我只从中撷取那甜蜜的内容，而去忽略那悲伤地片断，就和我只能记起他的好，忘却他的错一样。他现在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只能记着我的错，忘却我的好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这里伫立了多久，也不知道更漏滴过了多少水滴，我仍然久久地凝望着那几扇窗。我知道，此时的他，也肯定同样望着这个方向的窗子，只不过那双比夜色还幽深的眸子里，究竟转过了几许无奈，几许踌躇？

就这样，我一直伫立到更深露重，明月西沉；伫立到夜幕收却，天色渐明。在拂晓的阴暗中，那几扇窗子里的烛光，依然没有熄灭，而多尔的身影，也始终没有出现。我仍然痴痴地等待着，等着他肯回心转意。或者，起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啪哒”，声音很轻，若不是周围一片寂静，很容易忽略。我这时才感觉到脖子僵硬，低头一看。只见原本整洁得没有一片落叶的地面上，躺着一只小小地，黑色的秋蝉。它仰面朝天，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我微微苦笑，好像从昨晚开始，第一阵真正的秋风才正式来临吧。这个只有一季寿命的小虫，已经抓紧时间完成了它最后的任务。于是在第一阵萧瑟的秋风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不论它夏天时如何鸣得欢快。到了秋天时，终究还要归于尘土。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因为上朝的时间快到了，所有侍奉多尔衮起身洗漱的奴才们都忙碌起来。没多久，七八名宫女就各自端着托盘，整齐地列成一行。鱼贯而入。她们看到我在这里，都惊讶异样，不过却也不敢多问，也不敢一直朝我这边看，只能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寝宫大门。

我看着那窗口地烛光终于熄灭，忽而讪讪一笑，多尔衮不至于怕见到我。以至于连去上朝都走后门地门吧？若是那样。未免了些。先前还觉得很累，一直咬牙坚持着，不过站那种酸痛疲乏地感觉法而不怎么明显了，我觉得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麻木了，整个人都像块木头一样，连动弹一下都很困难。

终于，两扇宫门一齐敞开，在众多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一身朝服的多尔从寝宫内出来了。他一眼看到我，目光顿时一凛，连脚步也停滞住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在殿门口，怔怔地看着我，脸色复杂到难以言喻。

场面十分尴尬，等了一阵，多尔衮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举步。于是，我吃力地矮身下去，动作僵硬地给他行礼，“奴婢恭请皇上金安。”

“你……”他刚刚说出了一个字，就颇为艰难，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继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表示。

多尔衮缓缓地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我并没有抬头，只能看到翻卷起来的马蹄袖下，他那紧紧攥着地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许久，他才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起来吧。”

“谢皇上。”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直起身来，只觉得全身都酸痛难当，乏力到了极点，只要有阵风刮过，我就会倒下。

抬眼看时，他已经步履匆匆地去了。明明知道我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却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走向前殿，转过殿门，消失不见了。前院，遥遥地传来朝钟的声音，钟声悠长，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着。

我呆愣了很久，这才微微地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迅速地流淌下来……

这一次实在太乏了，我回宫之后一直睡到黄昏时分，这才懒懒地坐了起来，看看双脚，已经浮肿了。

对着镜子，我摸了摸尚未施任何脂粉的脸，尽管这张脸和八年前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从黯淡地肤色，饱经磨砺地眼神中，我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当年那个神采飞扬，活泼俏皮的李熙贞早已不见，再也找不回来了。对于一个经历过九死一生地人来说，心态上，恐怕早已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和激情，只剩下疲惫，只剩下无可奈何，只剩下得过且过。

我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细细地看着当初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时，所写下来的那首[卜算子]，，，短的几个月，却如同一去经年一般。不论怎样的良辰美景，对于缺失了“情”字的人来说，永远都是虚设的，正如此时昨夜那美好的月光，也只能给我带来无尽的惆怅一样。

现在想想，当初也真是傻，如果我真的死成了，现在又会如何？多尔固然会悲痛一段时间，也会经常过来缅怀缅怀，每逢清明时节，也会在我的灵位前上柱香，兴许还能抹上几把眼泪。可是他平时呢？还不是照样过日子，照样每晚翻嫔妃们的牌子，照样有更多更年轻的美女进宫？

君王的女人们，无论是才貌过人也好，温良贤淑也罢，终究也不过是缠绕在大树上的蔓藤，随着季节的变化，一岁一枯荣，冬去春来，又会有新的藤萌发出来，继续和大树苦苦纠缠，仍然避免不了韶华褪去之后的孤寂凄凉。纵然显赫一时，风光无两，又能如何？不过尽管如此，活着仍然胜过死去。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妻妾成群，风流成性的男人而自寻短见，实在是十分犯傻且愚蠢的事情。

“主子，您尽量放宽心些，皇上兴许只是碍于面子，才会这样的，相信等不了多久，皇上就会主动来找主子的。”阿见我神情呆滞，于是颇为紧张地宽慰道。

我苦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这次出宫惹恼了皇上，以后会遭到他的冷落？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不妨大度地想想，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遭其他女人们的妒嫉了，正好可以让她们转移转移目标，也可以好好清净清静。她们尽管斗来斗去，却也只是白费心机，我冷眼旁观，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阿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想得开，愣了一下，然后用愤愤不平的语气说道：“虽然主子肚量大，不和她们计较，可是她们才不会领主子的情呢。您不知道，您这段时间不在宫里，后宫里的各个主子们恨不得把眼睛都长到脑袋顶上去，就连她们的奴才们也个个神气活现，经常欺负坤宁宫里的人，幸亏贵妃娘娘暂时主持后宫事务，对那些人多有压制，否则他们肯定要登鼻子上眼了！主子如果继续容忍下去，真不知道她们又要如何猖狂了……”

我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平时我一贯压着她们，她们当然忍气吞声，不敢来什么过分的，我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得紧，如果不给她们这么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机会，她们又怎么会惹出大事，捅出篓子，我又怎么能抓住她们的把柄，让这些不肯安份的人彻底安份下来呢？”

“哦，”阿听明白了我的意图，顿时恍然大悟，“主子这办法果然高明，这就是所谓的‘欲擒故纵’，‘后发制人’吧？”

我点了点头，满意地看了看她。“不错，连这些个词都知道，”接着顿了顿，“我们接下来就是要示弱，不但要给那些个女人们看，也要给皇上看，明白了吗？”

阿立即会意，回答道：“奴婢谨记主子的教诲，以后不管她们收敛也好，继续妄为也罢，也照样不和她们较真，继续做自己份内的事儿。”

“嗯，明白了就好，你去跟宫里其他的奴才们也全部交待一遍，叫他们记牢这个，不要给我找麻烦。”

“奴婢明白。”她喏了一声之后，又劝说道：“主子，天色都这么晚了，您还没有用过膳呢。”

“我不饿，吃不下，叫膳房里不必准备了。”

“可是，毕竟身子要紧呀！您就算关心自己，也要关心肚子里的小阿哥呀，您要是再忍饥挨饿下去，小阿哥肯定要不满了。”

我这才想起肚子里的孩子，昨天没少折腾，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又站了一整晚，他也没少跟着我受罪，可他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在里面呆着，没有给我添半点麻烦，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我不觉失笑，孩子才五六个月大，能懂得什么呀！不过我相信他将来一定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抚摸着隆起的肚皮，我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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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节迂回战术

的午后，刚刚下朝的多尔衮又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后殿的甬道上。太监们正在用扫帚细细地打扫着地面上的落叶，见到多尔回来，连忙放下扫帚，纷纷躬身低头。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而他的内心里，却烦闷郁郁到了极点，只觉得魂不守舍，连朝议时都不能集中精神，这样的状态，对于他来，实在是从未有过的反常。经过这里时，他无意间朝落叶堆上扫了一眼，蓦然看到一只肚皮朝天的秋蝉，心念一动，于是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看。

“这个黑乎乎的虫子，就是夏天时聒噪个不停的知了？”说来也怪，多尔衮向来不会注意这些生活中的小事，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会关心起这些来了。

蝉这种虫子，他在古人的诗词里也读过，只不过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因为关外天气寒冷，树上根本就没有蝉，进关之后，他才第一次听到蝉的叫声。每次夏季的午后处理政务时，窗外总会传来恼人的蝉鸣声，酷暑的天气里令人格外焦躁，他有时候也奇怪这恼人的虫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直到现在，他才可以清清楚楚地弄个明白。

扫地的太监没想到向来一脸冷漠，寡言少语的皇帝会突然跟他们这样低微的奴才说话，顿时激动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确实是知了。”

“现在天气倒也不冷。怎么就死了呢？”

被问到地太监是关里人，从小爬在树上掏鸟蛋长大的，自然非常熟悉知了这种虫子，“回皇上的话，只有老死的知了，没有冻死的知了，所以不管天气冷不冷的事儿。”

“哦？那这知了能活几年？”第一次听到虫子还有老死这一说，多尔有些好奇。

“知了一般在土里面挖洞下蛋。从茧壳里面孵出来要五六年。不过长了翅膀可以在外面叫之后。也就有一年的活头，从春末到入秋，最多四个月。听说只有公的知了才会叫，越是叫得响，就越容易招母蝉欢喜。它们配对儿之后，很快就去土里面挖洞下蛋，等传宗接代地任务一了。没半个月都陆续死了，没有知了能够越过冬地。”

听了太监地解释之后，多尔衮沉默了。他盯着那只死去的蝉，愣神了好一阵，方才喃喃道：“这知了真是傻，埋在土里那么多年，出来之后只能活一个夏天，又何必聒噪来惹人烦呢？”

太监以为皇帝这是问他。于是赶忙说道：“兴许是在地底下憋闷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出来透口气，不抓紧时间痛痛快快地叫个欢畅，就实在太没意思了。这知了活着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肯定没有人那么多的喜怒哀乐。”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竟无语凝噎，竟无语凝噎……”他心中默默地重复着这半阙词，忽而想起，这首[雨霖铃]，书房考较孩子们的学业时，东青还摇头晃脑地背给他听过。当时东青那颇为沉浸的神情，好像自己就是作词者一样，当时还逗得他很想笑。现在算来，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去看那一双儿女了。唉，自己这个父亲，似乎做得很不称职呢，还是再过去瞧瞧吧。

多尔衮一般去探望儿女，都是随性而为，没有什么固定时间，更不会提前知会那边的，所以他来到上书房时，这边的奴才们连忙出来迎驾。由于这个时间皇子还没有散学，所以周围静悄悄地，多尔衮摆手示意，叫他们不必去通报，免得打扰了孩子们读书。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踱步到上书房的雨廊下，敞开的窗口里，陆续地飘出孩子们背书的声音，他远远地朝屋内打量了一番，却不见东的影子，于是非常奇怪，心想这孩子究竟是逃课了还是生病了，得弄明白才好。

走过雨廊，前面是一片池塘，荷花已经凋谢，连叶子都渐渐残缺，一片萧瑟凋零的秋色。刚刚来到塘边，多尔衮就看到东那个小小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坐在荷塘边沿的台阶上，脑袋埋在胳膊弯了，肩膀一耸一耸地，还隐隐传来哭泣地声音。

东可是他爱如心肝的宝贝女儿，平时自己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就更别说看到女儿受委屈了。他赶忙下了台阶，将东揽入臂弯，再一看时，只见东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花，连眼眶也红红地，让人好生怜悯。“乖女儿，谁惹你生气了？告诉阿玛，阿玛一定替你出气！”

东见到是父亲来了，顿时像孤零零的小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这下索性大哭起来。她将脸埋在多尔衮的膝盖上，让大滴大滴的泪水浸湿了父亲的朝服。“呜呜呜……阿玛来了，东好高兴，好高兴，呜呜呜……”

多尔衮最看不得女人和孩子的眼泪，见女儿哭得连话也说不连贯，于是越发心疼，一面抚摩着东的小脑袋，一面柔声安慰着：“好好好，先不要急着说话，就在阿玛怀里哭个够吧。”

东用眼泪将父亲的袍襟抹得一塌糊涂之后，这才“骤雨初歇”，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来，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凄凄楚楚地望着父亲，好似一枝带雨的花蕾。只不过有点煞风景的是，两道清鼻涕挂在红润的小嘴唇上面，眼看着就要淌到嘴巴里去了。多尔衮连忙伸手摸口袋，却没有找到帕子，无奈之下只得用袖口给女儿擦拭干净，这才问道：“你刚才哭什么呀？谁让你受委屈了？”

“呃……这个，这个……没有谁让东受委屈。只不过，只不过是……”她抽抽噎噎地说到这里，又迟疑着不肯往下说了。

这个关子卖得好，多尔衮在不知不觉间也上了孩子的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跟阿玛说，阿玛可怎么替你解决呀！”

东犹犹豫豫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东不能说。额娘刚才还特地叮嘱过东。叫东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告诉阿玛，如果东说了，额娘会生气地。”

多尔衮隐隐觉得女儿似乎知道了什么事情，而这事情却又要隐瞒自己，于是更感兴趣了，他循循善诱，“东是阿玛最贴心的宝贝。阿玛问你，你喜不喜欢和阿玛在一起，让阿玛陪你玩耍？阿玛还有许多许多好玩的东西拿给你玩，只要你把那件事情告诉阿玛，阿玛保证兑现这些。”

东显然有点动心，不过想了想，又不敢立即答应，“嗯……这样是不错。不过东先前答应过额娘|“我们东最乖了，最听阿玛的话，是不是？你告诉阿玛就是。阿玛保证不会回头去问你额娘，让她知道是你说的。”

“那，那我就悄悄地告诉阿玛吧，您可千万别让额娘知道啊！”东终究是个小孩子，经不起诱惑，湿漉漉的睫毛眨巴了几下，然后小声说道：“是这样的，我知道额娘前天回宫了，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可是在这里等了两天也不见额娘来探望我和哥哥，好着急呀。所以，所以我今天撒谎逃课，悄悄地跑去坤宁宫去看额娘，我真地真地很想念她……谁知道，我过去时，就看到额娘大白天地还躺在床上睡觉，屋子里好大的药味，我猜额娘肯定是生病了，赶忙过去摇她的手，唤她醒来，叫了好几声额娘才醒。额娘看我来了很高兴，还搂着我说了好一阵子话。我问额娘，‘阿玛有没有来这里看望您？’额娘说，肯定是阿玛现在太忙，没有空过来，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女儿好生奇怪，连忙问，额娘是不是生阿玛的气了；她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怎么可以埋怨阿玛呢？还叫我不要多想，说是阿玛大概一时间有些误会解不开，等阿玛气消了，一切就都好了……”

东说到这里，看到多尔衮目光呆滞，神情黯然地盯着池塘里的残叶，于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多尔衮面前晃了晃，“阿玛，您想什么呢？您有没有在听东说话？”

“哦，阿玛当然在听，你继续讲。”多尔衮回过神来，将女儿抱到膝盖上，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说道。

东又继续讲述：“额娘还叮嘱我，一定要听阿玛地话，不要去找阿玛添乱。阿玛每天要为国家大事操心，我们就更不能打扰阿玛休息，或者因为这些事情让阿玛心烦，所以叫我千万不要对阿玛讲。”

“你就因为这件事哭的？”

东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是啊，我看额娘流眼泪，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又不敢告诉阿玛，于是也只好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地哭了。我好害怕以后阿玛再也不理会额娘了，额娘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

多尔衮良久无言，女儿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和稚嫩的声音，给他烦乱的心头增添了不少酸楚，恍恍惚惚间他觉得女儿的相貌和神情越来越像年少时的妻子了。当年他在朝鲜与熙贞初遇时，熙贞眼睛里地那种聪慧而美丽地光芒，融化了他心中封存许久的冰雪，让他一度心神恍惚，怀疑她是不是神话里那位女神佛库伦的化身，她又怎么会出现在汉江之滨，而不是他故乡地白山黑水之间？也让他在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对她的占有，哪怕违背兄弟之情，朋友之义。

然而，当他彻底地占有她之后，却又迷惘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他思量良久，也始终弄不清楚究竟是他负了熙贞，还是熙贞负了他，以至于无所适从，只有违背自己的意愿，尽最大的可能去逃避。他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他可以日理万机依旧头脑清晰，而一旦面对恼人的“情”字，就一头雾水，像打了败仗的将军一样落荒而逃。

他有时候也禁不住在怜悯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自己后院的花圃里总是不断有蜜蜂蝴蝶们在追逐飞舞，为什么妻子走到哪里，裙边都有蝶影环绕？他曾经暴怒，几乎压抑不住那种毁灭一切的冲动，更想像个不用考虑后果的小孩子一样，抓住可恶的蝴蝶，然后狠狠地将它踩个粉身碎骨。但他是个谨慎习惯了的人，冲动过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蝴蝶并非普通的蝴蝶，哪怕他是一国之君，也不能直截了当地将它们毁灭，更何况现在这群蝴蝶中还有他最看重，最疼爱的弟弟，假如真的坐实了他的猜测，那么要他如何举措，是杀了背叛他的兄弟，还是杀了不忠贞的妻子？他很难做到。然而，叫他忍下这口怒气继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更做不到。

为了这个难题，多尔衮足足为难了一个整晚，昨天又烦闷了一个整天。他感觉自己再这样忍耐下去，肯定会气出毛病来的，可是他又能如何呢？找妻子发泄，怒骂一顿，甚至狠狠地掴她几巴掌？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假如妻子承认了，那么他作为一个极其重视尊严的男人，如何能接受得了绝对的真实？揭露一切之后，她的丑陋和难堪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铭刻在他的心里，让他一生连最后的一点温馨回忆都没有？所以，他选择了避而不见。

可现在，看到女儿在自己面前哭诉，他禁不住心软，毕竟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又是他孩子的母亲，在没有确定事实之前，他又怎么能做到铁石心肠？唉，罢了。

于是，多尔衮勉强露出笑容，慈和地说道：“好了，你别害怕，别担心了，阿玛不生你额娘的气了，只要她没做什么对不起阿玛的事情，阿玛肯定不会再和她计较，咱们一家四口，还跟以前一样和和美美的，好不好？”

东颇为信赖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绽放出欣喜的光芒，“嗯，东相信阿玛不会骗人的，阿玛也别把东的话告诉额娘，不然额娘会说东不听话，不是个好孩子了。”

“阿玛答应你，肯定说话算话，不把你抖落出去的。”多尔衮保证道，接着又问：“对了，你哥哥知道这事儿吗？”

“好像不知道吧。”东不敢确定。

“要是他不知道的话，你也别告诉他。”多尔衮说到这里也觉得好笑，让小孩子保守秘密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东这样立场不坚定的孩子。不过也算了，该知道的总归会知道的，何况东青虽然小小年纪，却比同龄孩子精明许多，想瞒也瞒不过。想到自己夫妻之间的矛盾影响到孩子的幼小心灵，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看来，眼前这道深深的裂痕，也应该找个时机，适当地弥补弥补了。

……

多尔衮走后不久，东青和其他几个后宫里的孩子们也散学了。东青看到妹妹之后，立即将她拉到柱子后面，悄声问道：“阿玛刚才来了吗？你有没有把额娘那边的事情告诉他？”

东点了点头，小脸上的两个酒靥格外俏皮，“你放心吧，我都照你教的办法做了，还没少抹眼泪呢，装得可像了，阿玛全都相信了。”

“那就好。”说罢，东青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透露出那么几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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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节其乐融融

我正准备吃饭，东青就喜滋滋地跑来了，一进来就子一样，一又扎进我的怀里，“额娘，您可算回来了，儿子好想你呀！”

他想像以前一样紧紧地环住我的腰，不过我现在的腰身臃肿了许多，他努力张开双臂，也照样无法环住，无奈，只得抱着我的腿，一张小脸在我的围巾上蹭来蹭去，像个粘人的小猫。

我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来，于是大喜过望，这几个月来的思念之情一齐袭上心头，又迅速地转化为巨大的喜悦。我一手摩挲着他的小脑袋，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激动得眼睛都有些湿润：“好儿子，额娘也想你呀，每日每夜都想……”

“那额娘又怎么狠心丢下儿子不管，走了那么长时间呢？儿子每天都巴望着额娘早点回来，却不敢对其他人说，只好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面哭，做梦也梦到额娘回来，醒来之后又不见了……”东青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怜巴巴的，甚是委屈。

我被他问住了，心里尽管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小孩子解释，只好叹了口气，继续搂着东青，一言不发。

东青忽闪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善解人意地说道：“额娘不必为难，儿子能体谅您的。儿子猜想，一定是阿玛对额娘不好，说了什么令您伤心的话，做了什么令您伤心的事儿，您才会一生气走了。这样也好叫阿玛自己悔过不是？”

“你还真是个小人精儿，叫额娘怎么回答好呢？”搂着如此聪明懂事地儿子，我的心头生出一股极大的幸福感，莫非感情失意的人，就必须要从亲情上寻求安慰？

不过说句实话，我这几个月来，想念东青的次数绝对要比想念他阿玛的次数要多。人的感情也是很奇怪的，有些人地热情就像陈年地酒。越久越是醇厚；而有些人地热情就像奔放的夏季。等到秋风来临。就会渐渐转凉。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热情，已经不知不觉间转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对丈夫的依赖，也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

正亲昵间，我听到了一阵饥肠辘辘的鸣响，伸手一抹东青的肚子。奇怪，怎么还是鼓鼓地，莫非是我的肚子在叫？可是我明明不饿的呀。

正疑惑间。东青一副诡计得逞的笑容，得意道：“哈哈，额娘您上当了，现在再摸摸看。”接着低头朝自己的肚皮努了努嘴，我再一摸，果然。现在却是扁扁的。肚皮贴后腰了，顿时明白了，于是哑然失笑。“想不到居然被你这个没车轱辘高的小孩子给骗了。额娘真笨哪。”

“不是额娘笨，是儿子太聪明了。”东青洋洋得意，不但替我捡回了面子还吹嘘了自己，愈发激起了我心中的疼爱之情。

“瞧你，连晚饭都不吃就赶来了，额娘也是高兴过头了，竟然忘记关心你地饱暖了，来，坐在这边，捡自己喜欢地，多吃点儿。”说着，我就拉出一张凳子，又在上面垫了厚厚的垫褥，这才将东青抱了上去。旁边侍候的宫女赶忙叫太监去多准备一副碗碟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摆放好。

“额娘，儿子今年都七岁了，可不是小孩子，整日里被大人抱来抱去地了。”东青像个大人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好，自己拿起了牙著，姿势还准确无误。他大模大样地瞥了旁边准备给他夹菜的宫女，颇有威严地吩咐道：“你下去吧，这里暂时不用你伺候了。”

宫女连忙看了我一眼，我被东青这副架势给逗得忍俊不禁，于是微微一笑，“好，既然大阿哥吩咐了，那你就到外面去候着吧。对了，叫膳房给大阿哥准备桂花酸梅汤，等会儿就端上来。”

“是。”宫女喏了一声，悄然退去了。

“呵呵，额娘好像没和儿子一起吃过几次饭，还能记得儿子喜欢喝酸梅汤呢。”

“那是当然，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连你身上有几块胎记，几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就更别说这个了。快点吃吧，不然都凉了。”说着，我给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鸡丝春卷。

东青和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很多不同之处，尤其在吃饭方面就更是大相径庭了。他不但不掉一颗饭粒，不会把脸上手上弄得油油腻腻，而且动作文雅得像他父亲一样。这孩子，简直就是多尔衮的翻版，除了手脚的形状和我相似之外，其他的地方都酷似多尔衮。他还不会走路时，淡淡的眉毛间已经隐隐有了英武挺拔之气，即使甜甜地睡觉，闭着眼睛之时，也让人感到一种睁开眼睛后就极是威严的震慑。现在，他的相貌，动作神情，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神色，都和他的父亲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我真的很疑惑，这么一个聪明懂事，俊秀可爱的孩子，为什么多尔就对他那么冷淡呢？就因为去年那次政变，东青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让生性多疑的多尔衮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可是，他也不想想，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哪里有他想象得那么复杂？还有，关于他不想立东青为储君的传闻，就让我难免有些失望。这个男人的心思，实在太令人难以琢磨了。

吃过晚饭，东青一面美滋滋地喝着酸梅汤，一面像个大人似地安慰着我：“额娘，您放心好了，儿子下午时已经按照您教的办法，叫妹妹去演了一出好戏，阿玛一点也没有怀疑，这个差事算是办得漂亮了。”接着，又将事情的经过对我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如果不是东青提起，沉浸在喜悦中的我倒是差点把那件事情忘记了。昨天傍晚，我叫阿悄悄地去找到东青。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嘱咐了一遍，上午时，还特地在东面前装病。我倒也不想欺骗孩子，不过想到东做戏地本领肯定比不上哥哥，容易被多尔衮瞧出马脚来，所以也只好这样了。

“嗯，你回去之后，替我好好表扬表扬她。”我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如此顺利。于是大感欣慰。连连夸奖。“我们东青就是聪明懂事，这次额娘和你阿玛和好了，你就是头号功臣！”

“额娘不必这么说，你们若是和以前一样好，儿子就最最高兴了。”东青一脸谦虚，接着又说出了他的推测，“照儿子看来。阿玛心里面应该开始悔过了，只不过碍于面子，不会立即找额娘来赔礼道歉的，额娘要有耐心等候。另外，这段时间，额娘还是不要主动去找阿玛了。”

我不免一愣，“哦？为什么这样说？”

东青回答道：“额娘走的这段时间，儿子瞧着阿玛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对额娘十分想念。而额娘回来之后定巴不得立即就跑来和额娘说话。虽然阿玛先前故但是心里面肯定还是很想的。所以额娘最好先闭门不出。就晾他一段时间，他最后肯定要耐不住性子来找额娘的。因此，额娘不必着急，耐心等候就是。”

他的解释头头是道，我听得连连颔首，“嗯，估计就是你猜地那样，若果真如此，我倒也轻松许多了。不过，你怎么如此有把握，又是如何想到这些地？”虽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过连一个七岁地孩子都比我清楚这些，就太令我讶异了。

“嘻嘻，其实这也没有多难，比如儿子经常和妹妹吵架，横眉竖眼的，怎么都不对付。如果妹妹主动来央求我与她和好，我就故意装作不理睬她；可是如果妹妹一段时间不理我了，躲得我远远的，我就格外惦记了，心里面也痒痒的，最后弄到每次都要我去求她原谅，她才肯罢休。所以，儿子也就算是推己及人，由此揣摩一下阿玛的心思了。”

我想想也是，于是也就放下心来。就这样，我们一直聊天到天色甚晚，我这才想起来他需要回自己的住所去了，这毕竟是宫廷里的规矩。

“不，儿子不想回去，儿子想继续和额娘说话，想让额娘搂着儿子睡觉。”东青将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地，用嗲嗲的声音央求道。他现在和平日里的东差不多表现，这让我感到很是新鲜。

“咦，我们东青什么时候也学会撒娇了？是不是和东学的呀？”我故意不立即答应，装作无可奈何状，“可就是这样也不行呀，这个可是宫里的规矩，我虽然身为皇后，却也不能不以身作则哪。”

东青满不在乎地说道：“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干吗？额娘是后宫之主，想做什么根本用不着那些无聊的女人们指指点点的。再说，额娘和儿子久别重逢，心情好，就破例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接着故意挤了挤眼睛，“再说了，儿子帮了额娘一个大忙，额娘还没有奖赏儿子呢。儿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在这里和额娘亲亲热热地睡一个晚上就好了。”

我点点头，“嗯，你说地倒也头头是道，那好，就权且当作奖励，破例一回了！”

“儿子就知道额娘会答应地，额娘最疼儿子了。”说着，东青就喜孜孜地放下汤碗，又粘在我身上来了。

我看看时候不早了，于是就吩咐东青的乳娘和随身侍候的奴才们回去，等明天再来接他。这才牵着他地手，领他去了后面的卧房。小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心思，多半时候都是无忧无虑的，所以他兴致勃勃地站在炕下，背着小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背诵了几首新学的诗词给我听，还背了一小段对这个年龄的孩童来说非常晦涩难懂的[左传]，又逐句解释了一番，令我十分满意，自是一番毫不吝啬的夸奖。

几个月不见，他的乳牙已经掉了两颗，而且又是门牙，所以说话时明显漏风，却偏偏要做出一脸大人的表情，让我忍俊不禁。于是，弯腰将他抱上了炕，“来，让额娘给你量量，看你又长高了没有。”

临炕的窗棂上，有几道细细的刻痕，这是前几次给他量身高时做的记号。东青自动自觉地跑到那里，两脚并拢，站得笔直，自信满满地说道：“儿子这段时间能吃能喝，也不挑食，肯定又长高了不少。”

“那让额娘仔细瞧瞧是不是这么回事。”我看着他站好了，于是伸手来测量了一下，果然，比起半年前，他又长高了将近一寸。“嗯，果然又高了许多，不错不错。”说着，我用护甲套的尖锐处在窗棂上做了一个新的记号。

“那么，额娘您说，儿子将来能不能比阿玛还要高呢？”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呃，像你阿玛那么高自然好，不过要是比他还高就太吓人了，站在炕上脑袋都撞房梁，反而不好。”

听说努尔哈赤的个子还算中等，不过他的儿子孙子们全都是高个。多尔的身高按照我那个时代的测量单位，都接近一米九了，我自己虽然不矮，不过每次踩着花盆底和他站近了却只能勉强到他的下巴，所以我经常抱怨，要是他再矮那么三五公分就好了。

东青一脸憧憬之色：“儿子长大以后，要是能像阿玛那样威风凛凛，一呼百诺的就好了。”在孩子的心中，父亲的形象总是崇高伟大的。

我微微一笑，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嗯，那是肯定的，我们东青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知道让多少女人倾心爱慕呢。”

说到女人，东青脸色微红，不过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额娘，几个月不见，您胖了许多呀。”

女人最怕别人说她胖，我连忙低头摸了摸脸，又摸了摸手臂，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胖了好多呢。”

“呵呵，儿子随便瞎扯的，额娘还真相信了呢。”说着，东青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肚子上，“儿子的意思是，您的腰身比以前粗了许多，刚才儿子怎么抱都抱不住，就像在抱御花园里的那棵百年大柳树一样。”

东青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怀孕的女人，所以这样疑惑倒也并不奇怪。“这还算粗呀，过两三个月，要比现在还粗呢。当初我怀你和东时，肚子大得连走路都困难，现在也不算什么了。”

东青挨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好奇地研究着，“额娘，这里面真的有小孩子在睡觉吗？他有多大，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呀？”

“咳，你都看不出来，额娘又怎么看得出来呢？”我反问道：“那么你希望他是男是女呢？”

东青歪着脑袋想了想，“呃……我希望是个弟弟。”

我有点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妹妹已经够烦恼的了，东简直比男孩子还蛮横不讲理，要是再添一个这样的，我岂不是要被折腾坏了？再说了，听说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公主和格格们长大之后都要嫁到蒙古去，千里迢迢的，再也见不了面，儿子可不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妹妹。要是弟弟的话，就算长大了也照样住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多好呀。”

原来他是担心这个呀，我宽慰道：“你不舍得，额娘难道就舍得了吗？东长大以后，额娘肯定不会让她嫁到蒙古大漠去，要留她在京师，还招个上门女婿当额驸。”接着，又话音一转：“不过这次要是生了弟弟的话，你就不怕他来抢你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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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节聪明人的办法

本正经地回答道：“额娘怎么会这样担心，我身为兄候都要让着弟弟，很多东西让給弟弟都没关系。若是我不想给的，他抢也抢不去，毕竟我比他大七岁呢，还能让他给欺负了？”

他的回答实实在在，合情合理，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这让我很是满意。“嗯，你能这么想，自是最好，额娘希望你们兄弟将来能和和睦睦的，就像你阿玛和你十五叔一样。”说到这里，忽而顿住了，不知道这一次多尔衮和多铎之间的矛盾，究竟要如何才能化解得了，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而令这对兄弟反目成仇，我就羞愧无地。

东青当然不知道我在为这个缘故而发愁，他像个大人似地安慰我：“额娘，您不要继续犯愁了，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的。”

“嗯，但愿如此。”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那，儿子有点困了，咱们现在就熄灯睡觉吧。”东青说着，就转身去铺被子去了，一举一动都很是细心，一丝不芶。我颇为欣慰地笑了笑，被孩子照顾，有时候也未免不是一种乐事呢，于是起身熄灯。

在被窝里，东青搂着我的脖子，将小脸埋在我的胸前，颇为亲昵地蹭了几下，然后贴着我的耳畔，用幸福的语调说道：“额娘，好像从儿子记事起，您就从来没有和儿子一起睡过觉呢，儿子每天晚上一个人睡觉很寂寞，尤其是打雷下雨的时候就更害怕了。要是以后一直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我地愧疚之心更重了，儿子都长到七岁了，可我究竟尽过多少做母亲的责任呢？煌煌帝王之家，还不如普通百姓那简陋的家温暖。为了避免皇子们过于依赖生母，将来继位后会导致后宫乱政，他们从呱呱坠地起就要被乳母抱走，一个月也和亲生父母见不了几次面，身边虽然有大堆大堆诚惶诚恐的奴才。然而又有几个人能发自内心地关心他们呢？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将来如何做到父慈子孝。兄弟友爱？我觉得，是时候应该放松这个规定了，以后我一定要对他格外照料才是。

“傻孩子，你过不了几年就长大了，总是像个没有断奶的孩子一样腻在额娘身边，岂不是让奴才们瞧不起？再说了，你又不是女孩。你好歹是个小男子汉哪！”我不想把心中的忧虑透露给孩子，于是故作轻松道。

黑暗中，东青调皮地用柔软地辫梢在我脸上拂来拂去，弄得我痒痒地，“嘻嘻，额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儿子是小男子汉，阿玛是大男子汉。可他也从来没有搂着儿子睡过呀。”

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许久，才讪讪道：“哪有一个大男子陪着小孩子睡地道理？”

东青忽然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哦，儿子想起来了。阿玛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换不同的女人睡觉，当然没有空闲理会儿子了。是不是那些女人们很会唱催眠的曲子，所以阿玛才喜欢和她们睡呀？儿子也会唱，儿子也要和阿玛一起睡……”

听着这样幼稚的话，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心里面酸酸的，很不是个滋味，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别说那么多了，都很晚了，赶快睡吧，明天你还要去上书房读书呢，别到时候怎么叫也叫不起来。”

“嗯。”东青躺在我的臂弯里，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儿子听额娘地话，现在就睡……不过，儿子要许个心愿。”

“许什么心愿呢？”

“儿子希望阿玛以后能少和那些女人们睡觉，多来陪陪儿子和额娘。最好，最好能像额娘现在这样，把儿子搂在怀里睡觉。”他稚声稚气地说道。虽然我看不到他此时的眼神，不过我想，此时他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里，应该是充满希冀的吧？

我柔声哄慰着：“好，现在天上的星星肯定听到你的愿望了，只要你好好地睡觉，你的愿望就会在梦里实现了。”

“嗯，那好，儿子相信额娘的话。”东青将胖乎乎地小手搭在我地肚子上，嗲声嗲气地撒着娇：“不过，额娘要答应儿子，将来弟弟或者妹妹出世了，您可不能偏心眼，把儿子冷落到一边去呀！”

“好，额娘答应你，以后也像现在一样疼你，绝不偏心眼。”说话间，我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腹中的胎动，一阵抽搐似的疼痛，让我紧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

东青当然不会觉察到这些，他见我答应了，这次慵懒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摆出一个最为惬意地睡眠姿势，“那儿子不说话了，睡觉了。”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好不容易捱到腹中的疼痛过去，他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像小猫一样地紧紧依偎着我，手仍然抓在我的亵衣上，好像生怕他一睡着我就会悄悄地离开他一样。

东想西想一阵，头脑渐渐疲倦，睡意也袭了上来，我这才想到，这两天百般忧虑，连个真正踏实的觉都没睡过，现在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于是，也就专心致志地合上了眼睛，没多久，我就沉沉入睡了……

明月西沉，银霜也似的月光从西边的窗子漫洒进来，给室内镀上了一层冷冷的清辉。多尔悄无声息地来到炕前，抬起手来，缓缓地掀开了竹着兰花的薄纱帷幔，当他看到儿子正依偎在妻子的怀里睡得香甜时，顿时一愣，动作定格住了。

呆呆地伫立了一阵，他本想离去，却听到东青含含糊糊地哼唧了几声，然后发出朦胧的梦呓：“阿玛，抱抱……阿玛，抱抱……”

多尔衮听清这梦话的内容后，心中忽而一阵酸楚。许久，方才暗暗地叹息了一声，“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呀。”于是，他弯腰脱去了靴袜，轻手轻脚地上了炕，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跪行到儿子这边。这才掀开被子。悄悄地躺了进去。

进了被窝之后。他侧身躺着，等了一会儿看看妻儿们都没有觉察，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东青地小脑袋从妻儿的肩头上搬了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继续酣睡。东青慵懒地“嗯”了一声，眼睛也不睁，咂咂嘴巴，身体挪动了一下。这才枕着多尔衮的胳膊呼呼大睡。

万籁俱静的深夜里，除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多尔一直没有合眼，失眠对他来说早已成为习惯，不过这次与以前不同的是，他地心境要平和恬淡许多。望着窗外地点点星辰，他忽然发觉，此时他所拥有地。才是对他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

早已把这件东西视为平常。从来没想过去珍惜它，是现在，他却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对于一个君临天下的人来说。他看似什么都有。然而在看破繁华，拥尽美人之后，他却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最期望的避风港湾，竟然和普通的凡夫俗子一样，就是眼下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要比虽华美却冰冷的床沿，虽迷人却谄媚地妃嫔们要踏实许多，贴心许多。

可是，他最爱重的妻子，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彻底放心呢？关于这次她出宫的前因后果，具体过程，他虽然很想了解，但是他却没有没有勇气去了解。无数次腥风血雨，无数次干戈争斗，都不会令他胆怯，可是到了儿女私情这一边，他却胆怯了。他是个极其高傲，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人，按理说，他应该严厉地诘问妻子，把他心中的疑惑彻底弄清，然而上一次这样冲动，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这一次，难道他还要重蹈覆辙吗？不行，他绝对不能再这样了，这险些失去的东西，他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

一颗举世无双的珍宝，虽然已经收入他地囊中，然而却不可避免地散发出耀眼地光芒来，也令许多发现这光芒的人们垂涎三尺，日夜惦记，他该如何是好？将珍宝拱手送人以求安宁，是懦夫所为；将它砸碎以免落入他人的口袋，是蠢人之举；拔出剑来不顾一切地保护珍宝，是匹夫之勇；只有给珍宝提供最为匹配地宝匣，让它躺在里面熠熠生辉，离开匣子就黯然失色，让所有竞争者都知难而退，不敢再有半点觊觎之心，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

想到这里，多尔衮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这样绝对自信的人，当然要选择聪明人的办法来解决这块心病。

这个天下恐怕没有几个比他更耗费精力的人了。塞满军国大事，繁琐政务的脑子里，还要硬挤出空间来考虑这些儿女私情上的麻烦，就算是神仙也会喊累。主意拿定之后，他这才感到身心俱疲，不过心满意足的感觉总算也能稍稍缓解一下紧绷着的神经，精神舒缓之后，他终于闭上眼睛，酣睡起来。

当东方出现鱼肚白时，多尔衮又如往常的习惯准时醒来，抬头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熙贞和东青，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东青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是香甜，以至于口水把他的衣袖浸湿了一小片，他丝毫没有介意。轻轻地揩去儿子嘴角上的口水之后，他这才抽回早已麻木的手臂，又看了妻子一眼，方才蹑手蹑脚地下了炕，整理好衣物之后，悄然离去。昨晚的一切都跟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四天后，豫亲王府。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多铎躺在庭院里的藤椅上，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伯奇福晋走了过来，扶着他的肩膀，一脸关切地劝道：“王爷，这外面风大，你的风寒还没有好，可千万别弄厉害了，还是回房里躺着吧。”

与回京之前比较起来，多铎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加难看，不过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是懒散不羁的，“不回去，满屋子都是药味，简直就是个大药坛子，我宁可在这里吹冷风也不愿意回去遭那份罪。再说，我躺了五六天，烦都烦死了，出来看看鸟儿怎么吃虫也是好的。”

见多铎固执，伯奇福晋也不好多劝，于是只得叫侍女去拿条毯子来给丈夫盖上。望着一脸病容的丈夫，她很是心疼。怎么也想不到，原本魁梧壮硕，生龙活虎的丈夫出征了大半年，居然是被人抬着回来的。一身伤病的他怎么也不肯说其中原委，无奈之下，她只能每日守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接连两三天不能吃饭，满脸痛楚却强忍着，连床单都扯裂了几条。也只有在高烧到神志模糊时，他才发出低低的呻吟声。她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迅速地滑落下来。

到了昨天，他终于可以正常地喝药和饮食了，也可以下地走动，做点简单的活动了，这让伯奇福晋欣喜不已，对丈夫的照料也更加周到了。

正当多铎慵懒地晒太阳时，刚林来了，他带来了赏赐的谕旨，还有一大队前来送赏赐的兵丁们。因为多铎此番平定江南，居功至伟，所以格外厚赐，不但晋封德豫亲王，加太子太保，还赏赐黑狐冠、紫貂朝服、黄金五千、银五万、骏马十匹、镶金马鞍两副。

敝开两扇朱漆大门，他带领全家妻小跪在庭院里，郑重其事地摆开香案，接旨谢恩。之后，旁边的侍女赶忙上前来搀扶，多铎不耐烦地摆摆手制止了，然后自己站起身来，朝刚林拱拱手，非常客气地说道：“劳烦大人亲自登门，实在过意不去，你我进去说话吧。”接着对跪满了一地的妻子儿女们淡淡地吩咐道，“你们都散了吧。”

“奴才奉皇上之命来王府宣旨，本来就是份内之事，王爷要是客气的话，就是见外了。”刚林非常得体地说道。

到了正堂，分宾主坐下，寒暄过后，两人又东扯西扯一番。刚林觉得多铎虽然一直面带淡淡的笑容，却似乎对皇帝的厚赏并没有什么兴趣，心中很是疑惑，不过他不方便直接问，而是绕着***说道：“王爷，皇上知道您身体欠佳，所以才叫奴才直接把赏赐送上门，以免却朝堂上谢恩的那些繁文缛节，可见用心良苦啊。”

“嗯，他一向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多铎省略了“对我”这个词，以至于这句话初听起来极是狂妄不妥。

刚林心中有点妒嫉，不过想到多铎是皇帝眼中最为看重的臣子，兄弟情份又厚到无以复加，也就很快释然了，“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进宫谢恩呢？”

多铎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道：“谢恩？哦，我倒是差点忘记了。我呆会儿就写道折子，派人递上去就是。至于进宫，还是等我的身体好些了再说吧。”

刚林知道这位爷架子极大，甚至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不过想起临来时多尔衮话中的深意，还有他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劝多铎进宫去谢恩了。“王爷，这次和以前不同，您在江南打了那么大的胜仗，皇上心里高兴得紧，自是极希望与王爷畅谈一番，所以就算王爷不去理会那些朝廷规矩，然而出于兄弟情份，也理应亲自去谢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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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节疑虑重重

情份？呵，”多铎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怎么再敢和弟？他是君我是臣，这条鸿沟亘在那里，永远也改变不了。再说这个面子问题，我当年连太宗皇帝的帐也照样不买，更何况是他了。”

刚林隐隐觉得这两兄弟间似乎闹了不小的矛盾，只不过两人许久没有见面，这矛盾究竟从何而来，实在令人费解。但是从多铎过于狂妄的态度和多尔衮恳切的神情中，他也能推测得出，兴许是皇帝做了什么理亏的事情，又放不下面子来主动承认，所以才把这个麻烦的任务交待给了他，不办成这件差事，皇帝的失望之情也可想而知。

“恕奴才妄言，就算王爷不情愿，但这个过场起码是要走的。毕竟现在咱们不是在辽东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按着性子来也翻不了天去。可如今形势不同，您和皇上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议论在口中，不论私下底情形如何，但是面子上却一定要过得去，否则，不光关系到皇上的体面，就连王爷您的体面，咱们大清朝廷的体面，都恐怕很有妨碍呢。”刚林为天子近臣十多年，当然很清楚这些帝王心态，官场微妙，所以话说得也十分妥当。

多铎这次倒是沉默了，他虽然性子乖张，横行无忌，不过涉及到国家大事，他还是态度审慎，不肯马虎的。

刚林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于是又适时地添了一把柴禾，“不论王爷和皇上之间有什么恩怨误会，却毕竟要以大局为重。王爷是领兵地人，自然深谙将无威信则不立的道理，如若王爷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皇上，那么大臣们会如何看？奴才等一直在辽东为官的臣子们还好理解，可是那些新近归顺来的汉臣们呢？假若他们上折子弹劾王爷狂悖之罪，皇上要如何处置？若袒护王爷。皇上则威信无存；倘若惩处王爷。则得不偿失。所以。这个过场，王爷您最好还是去走一下，这样就塞住了悠悠之口。王爷您是聪明人，至于那样不愉快的事情，相信可以私下底和皇上解决，而不会弄得尽人皆知吧？”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连寻常百姓都知道。多铎又怎么可能不知？然而他实在不想去见多尔衮，一来是觉得见面之后无话可说而尴尬异常；二来是怕又弄得不欢而散，让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份又雪上加霜；至于第三个原因，这就是他自己心中的秘密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刚林见多铎仍然一声不吭，低头沉思，心里有大概有谱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拱手道：“去是不去。总归还要王爷自己决断，奴才也不敢再聒噪啰嗦什么了，还往王爷三思。告辞了。”

他刚刚走了几步，后面的多铎就站起身来，叹息一声，无可奈何道：“算了，我去。”

刚林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不过他转过身来，却是一脸泰然自若地表情：“王爷肯去，自是再好不过。”

多铎苦笑着调侃道：“唉，我本不想去地，只不过无奈你这个说客太高明，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只好做一次软耳根子地人了！”

……

“事情并非你想象得那样，请皇上听我解释。”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间，天色阴沉，对面多尔衮的脸色，也是同样阴沉得可怕。

他冷笑一声，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解释？说来也是怪了，上次我主动求你解释，你咬紧牙关也不肯说一个字；可现在，你居然主动要求解释了，倒叫我怀疑起你的用心，是不是那么单纯了。”

“我的用心？你难道以为我真的是贪图这份富贵，放不下这个身份，才厚着脸皮跑回来求你吗？若皇上真的这样认为，就实在太令人寒心了。”对于他这样地态度，我虽然早有预料，然而事到临头，却仍然压抑不住心中的悲苦。

多尔衮站起身来，一步步走来，到了我面前，微微侧头，满眼鄙夷地盯着我，“你不要以为你心里面打得什么算盘我会不知道，自从你嫁给我，心里面就一直没有安分过，只要稍微有点机会，你就忍不住勾三搭四，琢磨着红杏出墙，你把我当成傻子吗？我只不过在一直容忍你罢了。甚至，我还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提醒你要注意收敛，不要一错再错，可你呢？你可有半点改过之心？而这一次，你太过分了，也太令我失望了。你说说，我又有什么理由来原谅你，继续容忍你下去呢？”

我虽然很是悲愤，然而却镇定自若地回答：“就算给人犯定罪，也要经过查案取证，要有充足证据，说我红杏出墙，请问皇上可有人证物证，还是亲眼所见？若单凭一己揣测，就妄下定论，未免有失公平。”

“证据不证据的，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做过，心里面就必然有数，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不要以为我一直蒙在鼓里罢了。你的那个藕断丝连的老情人，现在远在朝鲜，我暂时不追究；那个和你眉来眼去的平西王，他现在是看得到吃不着，我也不担心；我只是想问你，你居然勾引多铎，让他对我生出了背叛之心，你这样的罪责，该当如何惩处？”他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忽而失笑，“哈哈，我勾引他？真是天底下最大地笑话，也亏你想得出来，难道你不觉得荒谬吗？”

“那我问你，你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忽然把心一横，反正纸包不住火，迟早会被他追查出来地，于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去扬州了！皇上这下满意了吧？”

“贱人！”他的目光一下子狠厉异常，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后。一巴掌掴在我地脸颊上，“啪”地一声，我站立不住，随即跌倒在地上。

“你竟然怀着我地孩子还去和别的男人勾搭，并且这个男人还是我的弟弟！我最恨被人背叛了，你既然有胆量做出这样的事来，自然也要有胆量去承担后果。”

尽管脸上火辣辣地痛，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不过我仍然倔强地扶着柱子站起身来。盯着暴怒的多尔。一声不吭。

多尔衮凌厉的目光似乎要把我的身体刺穿，然而却并没有继续粗鲁地举动，而是冷冰冰地丢下了一句：“我若到了大限地那一天，必以你殉葬。”说罢，掀翻桌子，拂袖而去。

……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快醒醒！”耳畔，忽然传来了阿地呼唤声。

我心中疑惑，奇怪，她难道不知道我刚才和多尔衮吵架了吗？“醒醒”？什么意思？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椅子上一片安静祥和。显然现在已经到了下午时分，窗外风习习。透过层层绣帘吹拂进来。令人十分惬意，完全没有刚才记忆中那样阴沉可怕。

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我这才回味过来。原来是个噩梦，于是长长地吁了口气，自嘲道：“怎么，我刚才是不是大喊大叫了？”

阿摇摇头，“那倒没有，奴婢刚才看到主子浑身紧张，皱着眉头冒冷汗，就猜想主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所以赶忙来唤醒主子。”

“哦，也幸亏你及时把我唤醒，否则我在梦里还不知道要担惊受怕多久呢。”我如释重负地感激道。

阿劝慰道：“主子，您不必担心那么多，梦都是反的，做不得真的，您可有遇到过噩梦成真的事情？”

我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好像确实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呢。”

“所以还请主子把心放宽些，很多事情如果不去想它，自然也就不会进入梦里了。”

我虽然答应着，然而心底里却依然介怀，尤其是梦里多尔衮临走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恐怕才是我惊出一身冷汗地原因。不过，几经考虑之后，侥幸心理还是占据了上风，别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就算是做了，以他的性情，也不至于那般绝情，兴许这个梦真的事反的，不必忧虑。

我觉得应该找点事情做，才能暂时排解一下心中的烦恼，于是，我对阿吩咐道：“你去把针线筐拿来。”

很快，阿就给我拿来了针线物什，我有些烦躁，所以吩咐她退下，以便一个人安静地思考。

由于我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什么事情都不管，因此百无聊赖，很是无趣。于是就找了个擅长针线活的嬷嬷来，让她教我学习女红，也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打好底子，以便亲自给初生的孩子做几件衣裳。东青东出生地前后，我每日都把脑子和心思用在如何固宠，如何防备别人加害方面，才忽略了这些；如今我正好有了空闲，也应该做做一个母亲应该做地事情了。

一针一线地在丝绸上穿进穿出，倒也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只不过，我这段时间的心事太重，所以无法彻底静心下来做这些仔细活。一朵牡丹刚刚绣了个大致轮廓，我就禁不住思绪飘忽起来。

如果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消磨时间地话，就恰恰是危机感最重的时候。算一算，自己今年都二十四岁了，眼看着将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在这个时代，青春对于我来说，可以说是到了所剩不多的时候了。有道是“以色事君者，终因色衰而爱弛”，帝王薄幸，又有几个能和年老色衰的妻子相濡以沫的呢？忽然很怀念当初在王府里的日子，虽然丈夫并非九五至尊，然而荣华富贵，我还是享用不尽的，而且行动自由，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想出个紫禁城，要比登天还难。最要紧的是，当自己还是福晋的时候，若是被丈夫厌烦，大不了休离，撵回娘家去；可是现在我是皇后，倘若被废，那么等待我的也只有冷宫永巷，只能像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一样，在绝望中沉沦。

禁不住地，心头一阵悲哀。我忽然疑惑起来，我该不该回来？如果单纯是因为对多尔衮的爱，那么未免不智了点，只因为此时的热忱，就给自己选择了终老皇宫的结局？如果是为了孩子，那么也不见得正确，东青和东现在年纪还小，母亲失踪而给他们造成的阴影，也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却。他们是多尔衮仅有的骨血，多尔衮又怎能不好好待他们？至于他们的前途，想必也是平平坦坦的吧。

但是，若叫我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着想，就忍心抛夫弃子，跟另外一个男人走吗？这样的话，我恐怕会在内疚中活一辈子，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唉，左也为难，右也不是，怪只怪我来到这个女人无法独立的古代，而自己又为情所累。这些年过去，什么雄心壮志，什么美好憧憬，如今都化作几片残叶，随着一江春水，漂逝不见了。

不行，我决不能意志消沉，听天由命，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处世态度了。一个女人倘若能在韶华消逝[奇`书`网]，姿色不存之后还能掌控住丈夫的心，这才是最大的成功。而我，能做到这个吗？

我心不在焉地绣着，直到针尖刺破了手指肚，殷红的血珠在洁白的缎面上印出一朵娇艳的花瓣了，我这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阿一脸喜色，脚步轻快地进来了，“主子，有喜事儿呀！”

“什么喜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捏着火辣辣的手指问道。

“皇上那边来人传话，说是叫主子到御花园的延春阁去，皇上要见您。”

我心中一喜，多尔衮终于肯见我了，这就说明事情有了转机，他起码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这对于打破眼前的僵局来说，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不过，我却又转念忧虑起来，虽然我早已准备好了措词，杜撰好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经历，然而凡事都怕认真，再高明的谎言也经不起细细推敲。况且，我也无法做到天衣无缝，尤其是想象到刚才的噩梦，我就更是担忧，若多尔衮真的下令严格追查，那么我曾经在扬州居住的事情，迟早要曝光的。这样的话，我和多铎的关系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算了，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躲也躲不掉，还是鼓起勇气来去面对吧。于是，我打足精神，洗脸梳妆，穿戴完毕，出门了。

御花园就在坤宁宫后面，走路就可以过去。也不过是几日没有出门，这时才愕然发现，原来在秋风乍起的同时，已经到处是黄叶飘飞了。和煦的西风，让园林道路上的金色叶片开始随波逐流。那每一次被吹过的地方，都会被新落的叶片所重新覆盖，踏在上面，仿佛心海上漂浮着朵朵白云。

延春阁在御花园的深处，此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似乎少了很多内侍，直到我遥遥地可以望见小楼上的琉璃瓦时，才忽然疑惑，既然多尔在楼里，那么这里应该很多警戒才是，难道现在都流行暗哨了？于是，我停下脚步，四处望了望，却仍然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怪了，就算多尔衮想跟我彻底翻脸，不愿被外人看到的话，也不至于距离这么远都没有一个侍卫吧，这会不会有点问题，我应不应该继续向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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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节兄弟情份

来到延春阁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此时阳光明媚，照飞檐斗拱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

这次是他第二次来这座格局雅致的小楼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春天刚刚入关的时候，多尔衮曾经在这里开设过一场尴尬而别有用心的宴会，宴请的是李淏，吴三桂，当然还有他。他心里面十分清楚，多尔衮在席间的一举一动都暗示着他们这些对熙贞心怀爱慕的男人，不要试图打她的主意。然而，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就像一个身单力薄的孩子控制不过脱缰的烈马一样。

他知道自己很多地方都比不上多尔衮，不论是权势，地位，才能，还是人格魅力，他终究比这位过于优秀的哥哥差了一截，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熙贞的念想，即使知道她很难接受自己的爱意，他也没有半点颓丧。这些年来，他仍然无法无天，像一头在山林里横行无忌的猛兽，从来不会有虚弱的表现，然而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他是如何独自舔伤口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给自己寻找慰籍，因为比起熙贞的另外两个暗恋者来，他无疑要幸运得多，起码他可以经常见到熙贞，和她说话，甚至还有过几次有意无意地亲密接触。每每想到这些时，他就激动而兴奋，再一比较起李淏和吴三桂来，他就格外有优越感。不过，现在想想。这些优越感，还真是可悲。

御花园里秋风阵阵，黄叶飘飞，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多铎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而是径直上了小楼地台阶。虽然这台阶并不多，然而对于大病初愈的他来说，走起来仍然有几分吃力。

到了楼上时。只见多尔穿了一身洁白的常服。背对着他。手扶窗棂，默默地凝视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鸦雀无声地侍立着，连声咳嗽也不闻。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多铎本来平静如水的心，却被这一抹白色激起了层层波澜。很久没有见多尔衮穿白色的衣衫了，自从那耀眼的明黄取代了这种颜色之后。他们兄弟之间，似乎就横亘了一道看不见地鸿沟，让他再也难以捡拾昔日那无拘无束，豪爽放纵地兄弟情谊了。

如今，人还是当年地人，连背影都没有任何变化，然而此时的心境，还能和当年一样吗？

“臣弟恭请皇上金安。”愣了片刻。多铎并没有等多尔转身。就已经拂下马蹄袖，跪了下去，然后深深地叩了个头。就没有动作了。

多尔衮转过身来，看了看跪在地上，举动上和其他臣子们没有什么两样的多铎，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苦笑悄然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有些后悔，后悔将一些真相揭穿，让彼此的隐秘和虚弱都赤裸裸地暴露于阳光之下，让他们这对曾经亲如手足的兄弟现在却生分至此，让他费尽思量却相对无言。虽然他并不情愿，但却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心里知道，熙贞地存在，就犹如一根导火索，而他们的周围也弥漫着火药味，迟早有一天，这个火药桶就会爆炸的。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多铎竟然会胆大如此。

多尔衮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吩咐不要上来。”看着太监和宫女们陆陆续续地退下，很快消失不见，他这才俯身下来，伸手来拉多铎：“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就不必如此生分了，这些个朝廷上的规矩，就都免了吧。”

“谢皇上。”多铎抬起头来，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半点温度。接着，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怎么，你还在怪我？我承认，那天是我昏了头脑，下手才会没有分寸的，希望你不要见怪。”面对多铎冰冷的态度，多尔衮也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多铎浅浅一笑，眼神依旧淡漠，“皇上不可如此，自来只有臣子请求皇帝宽恕，而没有皇帝反过来向臣子道歉地道理。”

多尔衮重重地拍了拍多铎地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别忘了，咱们不但是君臣，更是兄弟，兄弟之间，自然没有隔夜的仇恨，想必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多铎并不领情，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皇上派刚林做说客，说服我前来谢恩，想必不光是重叙旧情这么简单吧？”

“你觉得呢？”多尔衮反问道。

“皇上也学会汉人那样说话绕弯子了，那我就替皇上直说了吧，皇上希望通过再一次提醒，叫我彻底收了那些个心思，再不准对皇后生一丝邪念，对吧？”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知道，人心是最难掌握地，要你以后不继续这个念头，恐怕很难。然而，我却不得不提醒你，把心思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去吧，与其苦苦守着那份可望而不可及的念想，还不如及时行乐，免得把自己弄得不痛快。”

多铎的眼中流露着嘲讽之色，“哦，我倒是差点忘了，皇上早就以身作则，希望我也如此效仿了。当年皇上对庄妃爱慕不已，竟夜相思，后来还不是把同样的痴情转移到皇后的身上去了？”

听多铎提起当年自己和大玉儿的旧事，多尔衮微微一怔，接着略显愠怒，冷冷道：“你明白就好，女人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穿旧了可以扔掉，不喜欢了可以换掉，你对熙贞的那些想法，如果想要消除，也不是不能消除的。什么痴情不痴情的，着实可笑，如果一个男人固执到没了什么女人活不了，那他就是这天下最愚蠢之人。世间美貌的女子多了去，满蒙汉朝。随你挑选，你也不必固守着那些大逆不道地念头了。”

“呵呵，若她真如皇上所说，和世间其他的美貌女子一样，那么皇上还会如此在乎她吗？”按照多铎原本的性子，现在肯定会和多尔衮争吵起来，然而现在的他却感觉到身心俱疲，不想再斗一时气意了。“皇上想必也知道那首[洛神赋]。以曹植之身份。什么样的美女得不到。又为什么要惦记他的嫂子呢？皇上固然可以控制天下，却不能控制住别人的心。”

听多铎提起这个典故，多尔衮的心情越发复杂起来。三国时曹家兄弟们相煎太急，为权为势，最后弄到了手足相残地地步。曹植一直暗恋曹地妻子甄氏，却可望而不可及，无奈之下只得作赋以解相思。时光荏。当曹植落魄失意，困居洛阳时，却得悉了甄氏因为失宠而被赐死地消息，他却没有作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兴许，这就是哀大莫过于心死吧许久，多尔衮才木然地说了一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多铎神情凄凉。就像此时的秋风一样萧瑟。“当年你不顾兄弟之义，抢在我前面娶她过门，你可知我闻知此事后是何等滋味？你可对我有半点愧疚之心？这些也就罢了。你既然娶了她，却可曾好好珍惜过她，好好爱护过她，你是怎么做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和庄妃眉来眼去，旧情未了，却将身边的她视而不见；皇太极想要杀你，要不是她绞尽脑汁，伪造密谕旨，你又怎能成功地化险为夷，还能轻易除去豪格？她为了你的皇位，冒着莫大的风险，亲自带兵去崇政殿，问这世上地女子，有几个能有这般勇气？可你呢，却为了讨好你的旧情人，竟然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将皇位拱手让人！她中了你老情人下的毒，险些当了你的替死鬼，却仍然千里奔波，回盛京去帮你清除通往皇位的拦路石，而你呢，你却吝啬到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连封信都不写，你摸摸自己的心，是否对得起她？”

多尔衮默默地听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半晌，这才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年地事情耿耿于怀，我也承认，当年我地确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能忘记，我这么多年来对你一直很好，除了那件事之外，我哪一处亏待过你？哪一次让你吃亏了？你怎么可以因为我一次的过失，而全然不顾我对你那么多的好处？”

多铎本来有一肚子委屈要倾泄，不过却被多尔衮这寥寥数语说到哑口无言，一时间怔住了。

多尔衮缓缓地伸出手来，注视着多铎，并没有说话。多铎愣了片刻，终于有了回应，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让多尔衮携着，并肩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浓浓，色彩斑斓，秋风掠过丛丛树林，处处花圃，带来枯叶飘飞，带来落英片片。附近地池塘里，一池秋风仍然绿意溶溶，然而随风摆动的荷叶，却已经凋零了大半。

多尔衮指了指远处的柳林，说道：“你看，又是叶子枯黄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父汗还在的时候，请了师傅教习咱们读书，你最贪玩，每次都要我悄悄地替你把功课做好应付检查。有一次听说父汗要亲自来检查咱们的学业，你顿时着了慌，倒也不是怕父汗骂，而是生怕失了面子，所以临阵磨枪，让我教你背[诗经]。那时也是秋天，咱们就坐在柳树下面，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叶子落得满身都是。我怕你冻着了，周围又没有人，也只好死拉硬拽，好不容易才把你背回来……对了，当时我教你的那首[谷风]，.u.时，他一脸温馨的表情，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童年，两兄弟仍然坐在树下背书一样。

多铎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忘记，还能全部背下来呢。”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吟诵道：“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义：和暖东风微微起，阴雨连绵下不止。当初恐惧危难时，相依只有我和你。如今安乐生活好，你却把我来抛弃。和暖东风微微起，忽成旋风吹不已。当初恐惧危难时，把我紧紧搂怀里。如今安乐生活好，弃我如丢烂东西。山口大风刮不停，一直刮过高山顶。地上百草全枯死，山间树木尽凋零。忘了我的大恩情，只把小怨记分明。

多铎背到这里，终于感悟到了多尔衮话语间的深意，禁不住陷入深深的回忆当中：当年的这位十四哥虽仍有几分少年气，却因着一份少见的英武果敢，让人觉得稳重踏实。而他仗着自己年幼，父汗宠溺，哥哥们都护着让着他，所以骄纵之气时时挂在脸上，闪在眼里，但却因为难得的聪慧灵动，也没人介意他，于是他愈加无法无天。

他经常和十四哥在草原郊野上纵马驰骋，累了的时候就跳十四哥的马背上，由他带着，坐在后面悠然自得地回汗王宫去。他喜欢穿黑色的褂子，十四哥则喜欢穿一身白，少年裘马，衣履风流，不知道惹来多少人艳慕的眼光和啧啧的评论。

那年秋天在柳树底下背[诗经]，入，:来时，才发现自己正伏在十四哥的背上，身上还多了一件白色的马褂，那是十四哥的衣裳。虽然秋风阵阵，他却感到融融暖意。看着衣着单薄的十四哥，他忍不住问：“哥，你冷不？要不我把衣裳还你。”

“别，我不冷，你没瞧见吗？我还满头大汗呢。”

果然，他感觉到十四哥后背的衣衫已经和汗水粘在一起了，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十四哥真的不怕冷。于是，他更加紧紧绕住了十四哥的脖子，把整个身子都挂在了他身上。朦朦胧胧中，他的头往旁边一偏，轻轻贴在了十四哥脸上。只觉又暖又软，十四哥的背虽然单薄瘦弱，总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又因为被宠着娇惯着的感觉甜蜜得很，他舒舒服服呢喃一声，美美地睡去了……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回忆。“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呢。”

多铎尴尬一笑，“唉，如果我连这些都忘了，岂不是最令人瞧不起的忘恩负义之徒？”

多尔衮又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像是踌躇着做着什么选择。许久，他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有时候也很困惑，咱们兄弟之间这么好的情分，又何必因为一个女人而弄得反目成仇？在这个世上，值得我在意的东西并不多，排在我心中第一位的，无非是军国大事，满洲利益；而你，绝对是我心中其次重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排在你前面，就连我的妻子儿女也一样。”

多铎有些动容，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然而他迎视着多尔衮的眼睛，却难以开口。

“所以说，除了我的性命，还有这个天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女人也是一样。”多尔意味深长地说道。

“女人？你是说……”多铎万万没想到多尔衮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禁不住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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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节如此取舍

他的惊讶早在多尔衮的意料之中，所以多尔衮从容笃道：“没错，我这绝对不是说笑话，如若你真的想要熙贞，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的。”

多尔衮的态度如此急剧转变，着实令多铎反应不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然连说话都不连贯了，“什么？你是说，你肯把熙贞让给我？这怎么可能，这还不是天大的玩笑？”虽然多尔衮说得像模像样，让人很难怀疑其真实性，不过多铎不会天真到以为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时候，他认为多尔衮这是在试探他。

“呵呵，怎么能谈得上一个‘让’字？她本来就是你最先看上的，也应该是属于你的，只不过是我半路杀出来把她夺走了而已，如果你收了她，那么就是物归原主，自是正常不过。”多尔衮的脸上虽然带着浅浅的笑容，然而眼神却淡漠如白水，看不出任何内容。

多铎更加狐疑了，渐渐地，情绪由激动转为愠怒，“你这个人情卖得未免太不高明了，如果你的话是假，那么你明显就是在耍我，把我当三岁小孩，或者是试探我的忠心，这样有意思吗？如果你的话是真，那么就更令人寒心了，你以为你叫熙贞跟我走，她就能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吗？我告诉你，虽然我一直惦记着她不假，然而我们之间却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种‘私情’，你这样决定，她会如何想法？她这些年来为了你出生入死的。最后居然被你当成财物一样地随意送人！你摸着胸口想想，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我有没有良心，我自己有数，犯不着由你来提醒，我这样安排，自然有这样安排地道理，而不是你想象得这么简单。”多尔衮嗤笑了一声，“其实要想在解决一件麻烦事的同时还能做到皆大欢喜。确实不容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大概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把多铎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从而产生一种优越感的缘故，加上多年来的惯性使然，所以即便他待多铎极厚，却在言语上经常刻薄，正所谓好事没有办在表面上的那种。

多铎实在想不明白哥哥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件事情上做到皆大欢喜，难道兄弟共妻还能和和睦睦？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你究竟是何打算，不如说说看。”

“我要你收了熙贞。并不是现在，而是将来。若是现在，别说我是否舍得把她拱手相让，就说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事儿，天底下地人都在睁大眼睛瞧着呢，古来只有皇帝抢兄弟地老婆，哪里有兄弟抢皇帝老婆地例子？若我现在就把她让给了你，那么究竟会成为千古美谈。还是千古笑料。恐怕傻子也能明了。这只千古第一号穿黄袍的活王八，我还不想做。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经等了好几年。那么也不妨再多等几年，你岁数也不小了，不至于这点耐性也没有吧？”

多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来所谓皆大欢喜的办法，就是这个了，面对多尔衮提出的方案，他只有傻眼的份儿。

多尔衮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一点也没有开玩笑地意思，“我就直说了吧，我百年之后，妻子儿女，就全部托付给你了，你要把他们照顾好，否则你将来不要恬着脸去地底下见我。”

“这……”多铎愣住了，显然，多尔衮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在他死后娶了熙贞，那么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他的。这段话如此熟悉，简直和当年父亲对群臣说“我百年之后，大妃及诸幼子俱皆付与大贝勒收养”如出一辙，这是哥哥的真正想法吗？

不过，一想到当年故事，他就忽然明白了多尔衮话中的深意——代善因为这句话而得意忘形，居然在努尔哈赤还健在的时候就和大妃玩起暧昧来了，似乎想提前做多尔衮兄弟的继父，以至于被皇太极揪住小辫子，联合五大臣集体举发，直接导致代善从储君的位置上颜面尽失地跌落下来，从此一蹶不振。前车之鉴，也并不久远，这让多铎不得不悚然动容。多尔这寥寥数语，无疑等于把他架在火炉上烤，让他不敢再对熙贞打什么不正当地主意。

“不，这个担子太重，我恐怕抗不下来，就当你这句话从来没有说过吧。”多铎想到这里，就立即摇头婉拒了。

多尔衮此时地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温和，却能轻易看穿他心中的顾虑。只见多尔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在想当年代善的例子？呵呵，你实在太多虑了，你我兄弟之间完全可以推心置腹，何至于设如此圈套，诱你跳进去呢？况且咱们满人一直以来都有兄死弟妻其嫂地习惯，你将来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况且我也不希望看着熙贞那么好的女人要孤零零地守寡终老。我已经对不起她了，就更不希望亏负她更多，我相信由你来照顾熙贞，才是她后半辈子最好的归宿。”

他这话说得颇为真诚，像是发自肺腑之言，将多铎的疑虑释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感激和巨大的惶恐，“哥，你不要这样说……”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开口打断了，他注视着多铎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先别忙着拒绝，我问你，咱们兄弟俩，究竟谁能更好地照顾熙贞？你说实话。”

多铎尴尬异常，这还用问，若是他得到了熙贞，那么他可以保证对她的照料和爱惜胜过多尔衮十倍，可是他不想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多尔衮暗自神伤。于是，他犹豫着回答道：“这个……我想我会尽最大可能照料好她。”

“嗯，这就对了。”多尔像是听到了最满意的答案。于是点点头，继续说道：“从这点上看，你就胜过我许多。起码，你不会为了军国大事而将她牺牲掉；你不会从不顾虑她地感受，让她伤心难过；你不会吝啬到连几句哄她开心的话都不说；你更不会半夜从她的床上爬起来转而去宠幸别的女人……我给不了她的，你能给她，只要确定这一点，那么我的决定就不会错。”

多铎的心中百味杂陈。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方才黯然道：“可是……毕竟，她心里面只有你一个，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我就算费尽心思，百般努力，也始终取代不了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跟了我也不一定会快乐。”

多尔衮地嘴角弯出一抹苦涩地笑，“你说地不过是现在，人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什么海枯石烂，什么矢志不渝，不过是美好的憧憬罢了，我当年对大玉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如何？我说句实话吧，我之所以移情别恋。并非是之后。而是早在我遇到熙贞之时，只不过这种变化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罢了，直到多年过去。我静下心来思考之时，方才觉悟。”

“哦，我还以为你是个痴情之人，现在想来也未必如此。”

“谁说不是呢？有时候也奇怪，若是长期不在一起，感情上也会渐渐淡却的。若是我死了，熙贞固然会伤心一阵子，不过日子久了也就慢慢适应的，她是个坚强的女人，相信会很快从郁郁中走出来地。如果到时候你再对她百般体贴，悉心照料，她也会逐渐接受你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感慨万千：“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视她如珍宝，对她爱如心肝，哪里舍得将她拱手让人？不过，这几日来我想了很多，也踌躇了很久，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若是真的一心为她着想，一心为她好，那么就不能再那么自私，只有让她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才是对她真正的爱惜。况且，熙贞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进能献策安邦，退能持家守业；若居庙堂之上可如萧绰，若为后宫之主可比长孙。唐太宗可以让[亭序]随他在昭陵里朽烂，我却绝对不能让熙贞也这般结局。所以，我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地期望。”

多铎听着听着，心头忽然一阵酸楚，紧接着一种负疚感油然而生——自己怎么可以为了早日得到心爱地女人，而盼望哥哥早点死去呢？若自己当真有这种念头，实在是禽兽不如！

“哥！你不要这么说了，我听着心里难受……”刚说了一半，他就感到异常艰难，实在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秋风又大了些，甚至将飘飞的黄叶带进了楼内，这些失去了生命色泽地枯叶随着阵阵冷风飞舞翻腾，给室内的气氛带来了些许萧瑟，些许凄凉。现在还没有到换冬天朝服的时候，他觉得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些单薄了，于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多尔衮正背着他，站在窗口，拾起窗棂上的一片枯叶，怅然地看着，并没有注意到多铎的反应。“你是不是要说些我会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呵，这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臣子们每天都张口闭口‘万岁’的，我还真会相信自己能活一万岁？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比谁都有数，别说过古稀，就算能摸到不惑之年的门槛就谢天谢地了。只不过大家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罢了。”说着，他不觉失笑，自嘲道：“当皇帝就是这样，只要能爬起身，就无论如何都要硬撑着，不能表现出任何虚弱，直到彻底倒下的那一天，才算彻底交差。我现在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着，估计着，也没有几年光景了。到时候，熙贞还年轻，我的儿子们也还小，你不出来挑起这副担子，可怎么行？”

多铎的眼睛眶渐渐湿润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好在多尔衮并没有转身，自然看不到他这般模样。他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悲伤，使劲擦拭掉即将漫出眼角的泪水，尽量使自己能将话说得连贯，“哥，你干吗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你不是一贯很自信的吗？你虽然身体不好，但起码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不是？只要好生将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怎么可以提早就……唉！”

“好了好了，瞧你，紧张什么呀。”多尔衮当然觉察到多铎的情绪变化，于是转过身来，温言宽慰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会被我这么几句话吓到？再说了，我又不是现在就病入膏肓，眼瞅着就活不了几天了，你不必如此。”接着又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嗯？”

多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哪有，我是这样的人吗？小时候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你说我像个女人，真正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呢。”

多尔衮嗤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瞎扯，我看你可没这么好的记性，都十几岁了，半夜电闪雷鸣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被窝里吓得直哆嗦，连睡着了都吭吭唧唧着淌眼泪；第一次上战场受了伤，回来之后躺在我臂弯里委委屈屈地抹眼泪的那人是谁？远的不提，就说去年吧，你都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还不是没出息地在熙贞面前痛哭流涕？羞也不羞，亏你嘴巴还这么硬！”

“算我脸皮厚还不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多铎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若不是多尔衮提醒，他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表面上是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实质上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脆弱爱哭，真是羞人。

“行，我就不挤兑你了，继续说正经的吧。”多尔衮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脚步，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其实，以东青那孩子的聪慧，亲政之后当个合格的君主，还是可以肯定的；实在不行，让熙贞像元朝的太后一样临朝听政，也不是不可以的。只不过，我却并不怎么想让他继承我的位置。”

多铎这下更加讶异了，“为什么这样想？东青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不让他继位让谁继位？”

“熙贞不是过几个月就又要生了吗？若是个男孩，且同样聪慧的话，我会考虑他的。对了，咱们不是早就替他想好名字了吗，就叫东海。”提到即将出生的孩子，他的眼睛中难得地闪耀起幸福而慈和的光芒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父爱，让多铎恍惚间回忆起了当年，坐在父汗的膝头撒娇时，父汗眼中也洋溢着同样的光芒。

恍惚也不过是一瞬，多铎的思维又很快回到了现在，他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眼中，东青不但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超乎同龄人的智慧，况且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小聪明。很多王公大臣们私下底都议论，说大阿哥将来必定是不世之主，一代圣君。可现在多尔衮居然说出这样的打算来，实在很没道理。

于是，他也忍不住像直谏的大臣一样，一脸忧国忧民状，劝道：“如今咱们学习汉人的制度，自然不能完全按照在关外的那一套来。废长立幼，弄不好会动摇国本，况且皇上怎知以后的东海真能比东青更能胜任？他们又都是嫡出，你这样做，未免有失公平。”

“我不选东青的理由有很多，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这样做也是为你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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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节秋日砺霜锋

“很多理由？”多铎怔住了，他一时间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些，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尔衮的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事情，估计没有谁能料想清楚。帝王之术，就是要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看不明白自己。越是让人琢磨不透，越是神乎其神，下面的臣子们也就越是诚惶诚恐，越是虔诚膜拜。

多尔衮欲言又止，终于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也罢，这事情现在也没必要弄得多么清楚，心里有数就行，以后，你会渐渐明白的。”

多铎看出来哥哥似乎有些犹豫，不想把心里话全盘托出，所以也并不刨根究底，为了缓和气氛，他故意取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害怕现在把话说得太满，而将来的事情又没有你所料的那样发生，到时候失了面子，怕我嘲笑是不是？”

“呵呵，就算是你说得对吧，我既不是先知也不是大萨满，以后的事情，怎么能轻易肯定呢？”多尔衮说到这里，又用寄予重望的眼神看了看多铎，“这当今朝野，满汉大臣，看着一个个都对我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实际上他们各自心中打得那些个算盘，我又怎么会没有一点觉察？外人终究是外人，我现在是皇帝，自然是英明万岁；若我不是皇帝，那么就随便什么人都想来轻贱一把。也只有你是我真正的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背叛我。以后这朝廷上的事，我会让你多担待着点。你虽然聪明，然而比起那些个老油子来，终归还是嫩了点。所以，等这两年过去，朝政上稳定了些，我会给你更多机会地，到时候你可不要给我丢脸。”

多铎虽然早已料想到多尔衮这次召他回京，多少有些这方面的意思。只不过经过前面推心置腹的一番谈话。他又意识到。哥哥叫他逐渐接触政务，是有更深远的打算。面对着将来的重任，他感到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于是略显惶恐地说道：“哥，你也知道我这人生性懒惰，不喜欢这些整日行走于朝堂之上，埋首于案牍之间。还要与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的日子。我看这几年江南那边肯定不容易太平下来，等我休养好了，你还是再派我去南边打仗吧。”

多尔衮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满眼含笑，“你害怕什么？你在礼部也干了许多年，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还会连做官都不会？看你这段时间在南京办差就办得像模像样，很有成效。可见你也是块治国平天下的好坯子。以后若是再有什么特别大，一般人都头痛地战事，我就自己去好了。你留在京师，负责处理政务，我可以下诏给你加个‘理政王’地头衔，保管名正言顺。”

多铎连忙摆手，什么叫受宠若惊，这下算是由衷地体会到了。“别，你可千万别来真地。历来只有皇帝派遣臣子出征，哪里有皇帝放着臣子在朝理政，自己亲自出征的？换句大臣们的话来说，就是‘皇上您可折杀奴才了’！”

“你也有胆子这么小的时候？少见哪！今天算是见识了。”多尔衮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很快又正色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看你整日无所事事，无聊得紧，不给你找点事情做怎么成？我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考验考验你，若是你连我还在的时候就能把差事办砸，那么等将来我不在了，这个天下还不得乱成一锅粥？栉风沐雨，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怎么可以到了你手里就弄垮掉呢？你拍着胸脯好好想想吧。”

一提到这个，立即把多铎心中的血性和激情引发出来，他索性把心一横，也就不再推托了，“那好，这就说定了，这个担子我一定会抗起来地，请哥哥放心好了。”

见多铎答应，多尔衮松了口气，于是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器重的目光望着他，“好，不愧是我多尔衮的好弟弟，大丈夫既要勇于承担，也要勇于然诺，你能做到这些，也就不辜负我的厚望了。至于妻子儿女的事情，你也一并答应下来吧。”

“这……”他本来很想答应下来，然而却总免不了犹豫为难。不管他将来会不会依照多尔衮嘱咐的那样做，可是现在要他答应，似乎有些不吉利的意味。比起个人前途和儿女私情来，他更希望哥哥能够身体康健，活个七老八十地，而不是用英年早逝来成就自己将来地春风得意和飞黄腾达。“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呃，瞧瞧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又没叫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小事一桩，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爽爽快快地答应我，我以后还怎么敢给你担重任？”多尔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乎非要个答案不可。

他正要答应，却忽而听到楼下传来了“吱呀”一声，显然是大门开启了，紧接着，是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听着脚步声，显然来者是个女人。木制的花盆底鞋子走在大理石地地面上，声音格外清晰，渐渐地，朝楼梯这边走来。

“怎么，还没想好吗？”多尔衮并没有理会下面的脚步声，而是继续用期望的眼神询问着他，眼睛里，平静如深潭之水，似折射了阳光，表面灼灼灿烂，却让人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深度。

那女人已经开始上楼了，从楼下到楼上，不过三十几级台阶，很快就可到达。不知道怎么的，多铎的决心又开始动摇，目光开始游离，忽而在多尔衮的腰间停下来，心头禁不住一震——那刀鞘和握柄的样式和花纹都似曾相识，好像前不久刚刚见到。哦，想起来了。这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的佩刀正是那日下午在京郊地牛车上，他持着对天发誓时的那一把。他当时郑重立誓，倘若以后再做什么对不起多尔衮的事，再打熙贞的主意，就死在此刀之下。事隔不到十日，誓言犹然在耳，一字字如同铁锤般地敲打在他的心上，让他脊背发寒。悚然动容。

马蹄袖下的手已经悄然地攥了起来。手心里满是潮湿的冷汗。他终于开口了。一字一句道：“不，我不能答应，她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多尔衮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显然地一怔，正要询问，却见多铎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地腰间。神情恍惚，仿佛迷失了心神。于是，多尔衮将手按在腰间地刀柄上，微微一哂，笑容里，带着不明意味。“想不到你喜欢兵器还胜过喜欢女人呢……”

我进门之后，就听到楼上传来了几句极其简短地对答，隐隐约约的。是多尔在和别人说着什么。看到周围连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是紧接着。就传来了多铎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闭门不出才对，是什么理由让他可以在这个敏感时期来到这里，多尔在明知道他来这里的同时还派人传我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个打算？疑惑之下，我终究还是举步登上了楼梯。

刚走到一半时，就听到上面传来了“噌楞”一声轻响，很显然是拔刀出鞘的声音，我心底陡然一沉，这兄弟俩莫不是一言不合，竟然动起刀子了？“啊！”大惊之下，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力图阻止接下来要发生地危险变故。

到了楼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物，我一眼就看到多尔衮手里的那把钢刀已经拔出了一半，折射着窗外的阳光，格外耀眼，就立即失声叫了出来，“皇上！”

话音刚起，多尔衮就朝我这边看来，略显惊讶，手里的刀虽然没有归鞘，不过动作已经僵化住了。前来面君的多铎自然是手无寸铁，他也转脸朝我这边看，目光中有些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看他的反应，似乎对当下的情景有些迟钝，又完全不像是受到威胁地样子，这反而叫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了。

在忐忑不安中，我快步走到兄弟两人之间，面对着多尔衮笑了笑，说道：“皇上真是好雅兴，在这落英缤纷地时候找十五爷来鉴赏宝刀，我来得可是不巧？”

气氛很是尴尬，多尔衮略微一愣，忽而撇了撇嘴角，神情轻松地调侃道：“嘿，瞧瞧把你紧张的，还赶忙挡在你十五叔的前面，莫不是怕这刀上地光映花了他的眼睛？”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居然将整个身子挡在了多铎前面。局促之下，我转过身来，后退了两步，看着神色很不正常的多铎，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女人就是女人，胆子小到连刀子都见不得，呵呵。”多尔衮似乎心情不错，说着说着就将剩余的刀身缓缓抽出，一面低头看着上面耀眼的旋纹，一面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老十五刚才一个劲儿地盯着这把刀看，那眼神里就透着喜欢，我这才把刀拔出来让他好好鉴赏，也不知道被你想成了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且不说如今冷静下来的多尔衮怎么可能再对多铎起什么杀心，就算真这么想了，也不会愚蠢到自己亲自动手吧？然而多铎的表现实在有点反常，和平时那个惯于嬉皮笑脸，活泼开朗的他判若两人，这的确让我心底里七上八下，狐疑不已。不过怀疑归怀疑，既然多尔衮都这样解释了，我也没必要表现出质疑的态度来，惹得大家不痛快，于是，我顺坡下驴，“皇上说得极是，也怪我胆子太小，还不明所以就跑来打扰了你和十五爷的雅兴，还请皇上见谅。”

令人苦笑不已的是，若是我和多尔衮单独见面，多半是相顾无言，尴尬冷场；可是眼下中间夹了个多铎，反而说话自如随便了许多，仿佛这只硕大的电灯泡的存在很有意义似的。

“咳，还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嘛，不必在意。”多尔手抚刀身，头也不抬地说道。

多铎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去。以前在多尔衮面前，他和我说话都是十分随意，毫不避讳的，整个人也落落大方的，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连句话都没有。莫非一场变故让他连性情都变了，还是在刻意避嫌，不敢轻易跟我说话？

我本来想和他说几句客套话的，不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为我感觉身后似乎有一双怀疑的眼睛正盯住了我们，此时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谨慎万分，不能被那人看出丝毫破绽。

沉默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多铎简洁利落地给我打了个千儿，同时用例行问候的语调说道：“微臣请皇后娘娘金安。”

我一愣，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跟我一本正经地请安过，倒叫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好了。身后的多尔衮忽然哈哈一笑，爽朗地说道：“好啦，老十五，你就别在这里故意逗乐了，看你嫂子吃瘪的模样就那么有意思吗？赶快起来赶快起来！”

见多尔衮及时解围，多铎又不好继续保持刚才那种怪模怪样，于是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丝很不自然的笑容来，“还是哥哥看我看得最透啊，我这点小算盘自然瞒不过哥哥。”

我觉得越来越奇怪了，上次在京郊时这两兄弟撕破脸面斗殴一场，现在也应该是反目成仇，相见眼红才是。就算不这样，起码以他们俩的执拗脾气，怎么着也得各自躲在暗处生闷气，而不是这么早就见面谈话的。况且，现在多铎的态度很是暧昧不明，而多尔衮也似乎情绪好到了令人生疑，他们在我没有来之前究竟说了些什么？

“好啦，言归正传，多铎，你刚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这把佩刀，莫非对它起了兴趣？”多尔衮将视线从刀锋上移开，望着多铎问道。

我的目光倒是被他手上的那把刀吸引了，因为我认出了它，那天在京郊颠簸的牛车上，多铎曾经血滴刀锋，郑重立誓。那誓言很不吉利，让我暗暗忧心，生怕一语成。而眼下，它又出现在多尔衮手上，折射着阳光，锋芒耀眼，仿佛在冷冷地看着我，也看着多铎，冰冷而邪恶。

我不敢正眼去看多铎此时的神色，只听他语调自然地说道：“呵，还被哥哥看出来了，我这人还真藏不住心思呢。我刚才是奇怪，你什么时候换刀了，以前的那把倭刀怎么不用了？”

“也是你眼神好，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并非我喜新厌旧，而是以前的刀饮血太多，煞气太重，萨满说那把刀只适宜征伐，若经常随身佩带，恐怕会有所妨碍。叶臣在山西征战时遇到一个铸刀能人，于是令其用最好的材料新铸了这把宝刀，派人千里迢迢地送来。刀身轻薄，断铁如泥，正好可以用来当配饰。此刀名为砺霜，取自‘莲花生宝锷，秋日砺霜锋’之意。”

多铎伸手将刀接过，反复地鉴赏着，我这时才注意到刀身上刻有两个小小的阴体篆书，“砺霜”。许久，他感慨了一声，虽是赞赏，然而语气却隐隐有几分怅然，“果然是当世宝刃，名字也好。”

“既然你如此喜欢，那送与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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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节破镜重圆

话，且不提多铎是如何反应，我最先发愣了，心里面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多铎刚拿这把刀发过誓，毫不知情的多尔衮却一转身就将此刀送给多铎，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意味都没有，只不过是我疑神疑鬼，想多了而已。

我转脸往向多铎，见他抚摸着刀身的手也只是微微一个停顿，接着，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来，也只有知悉内情的我才能知道，这个笑容是多么的勉强。“呵，难得哥哥如此慷慨，这等好意，我若是再推辞不受的话，就不够意思了。”说罢，他双手托着宝刀，跪地谢恩：“臣弟谢过皇上赏赐。”

“呃，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这套繁文缛节也就用不着了吧。”多尔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然后解下腰间的刀鞘，一并交给他。目光中，充溢着信任与爱重，“红粉馈知己，宝刀赠英雄。此刀虽是我的爱物，不过你若是喜欢，我也一样不会吝啬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的重望。”

日头已经偏西，橙黄色的光彩在刀身上柔和地流逸着，丝毫看不到嗜血般的幽冷。多铎将刀锋还鞘，郑重地保证道：“哥，你放心好了，我定然不会辱没了如此宝刀。”

多尔衮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能做到。”

多铎很快就告辞了，打这次见面起，我们三个人就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落落大方地相处和交谈了。与其这样在沉寂中尴尬，还不如尽快逃避。临走前，他虽然也向我行礼告辞，然而当我看着他时，他却始终不曾正眼看过我，就像完全陌生的路人，冷淡到毫无温度。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地身影在斜阳夕照中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风终于有停歇的时候了。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小径。安静而祥和，像是进入了梦境。

正恍惚间，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身，他拥着我，侧着头凑近我的耳畔，让温热的气息温柔地撩拨着我的心神，痒痒地。久违了地感觉，熟悉而又陌生。“熙贞。”

我地身子微微一颤，一瞬间，思维几乎凝固，“皇上……”我想转过身来，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拥抱着，几乎动弹不得。耳畔，他的声音轻柔。却又难掩一种特殊的沙哑：“熙贞。我错怪你了，我对不起你。”

“别，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任性，不告而别地跑出去那么久，连封书信也不写，害得你为我担心，错全在我，不在皇上。”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没骨气的话来，连自己都开始鄙视起自己了。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我的爱居然如此卑微，如此低廉，不论他曾经伤我有多深，只要他说一句道歉的话，给我一个温柔的微笑，我就稀里糊涂地再次沉沦，周而复始，无有已时。

“好了，你别说了，如果不是我当初猜忌你，冷落你，也不会让你伤心出走。至于你让我担忧，让我惦念，并不是你地错，而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想不到多尔衮居然并不过问我究竟去了哪里，我究竟和多铎有什么暧昧，而是言之凿凿地对我表示了如此信任，“可是，你难道不……”

他丝毫不给我犹豫迟疑的机会，立即打断了我的话，“熙贞，整件事情，我犯得过错最多，也最不可原谅，我怎么有脸来质问你，来向你要解释？我要是再那么小肚鸡肠下去，就不配做一个男人！这件事，你不必惶恐，我也不会再问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和和睦睦的，好不好？”

我并没有觉察到他的表现有什么异乎寻常，沉浸在久违的爱河里，我的头脑无法清醒，自然而然地认为他现在地失态是因为久别重逢地喜悦和感慨，忘记了我刚回宫的那一日，他是如何冷漠到让我独自在宫外伫立了一个晚上，却吝啬到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那时地他，和此时的他完全是两个人，男人竟如此善变，粗枝大叶如我，自是反应不及。“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背后的多尔衮似乎长长地吁了口气，尽管无声无息，然而我依然能够隐约地感觉到。他在我的脖颈间落下轻轻地一吻，温馨，却又炙热。“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不再疑神疑鬼，不再冷酷无情。见不到你的这段日子，每一天都像过了一年一样地漫长难捱，我追悔莫及，占据时不知道珍惜，失去时才知道后悔。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我又何尝不在想你，日日夜夜地惦记你？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了。”我的心中被无尽的柔情蜜意满满当当地占据住了，我闭上了眼睛，一面感受着他的温度，一面忘情地说道。

他继续拥着我，久久没有言语，等到我的精神快要困倦之时，他忽而说道：“熙贞，我现在不敢对你承诺太多，我怕我到时候做不到，又惹得你伤心失望。”

“你不要有这个担心，我也不要你对我如何海誓山盟，只要你一直能像现在这样保护着我，不让我彷徨恐惧，孤独无依就足够了。”说完这话时，我的嘴角荡漾着甜蜜的微笑。的确，在感情方面我对他早就不敢存有奢望了，只要他能有现在的这几分体贴和关怀，我就不会要求更多，得寸进尺了。在他坚实的臂弯中，那无尽的温馨和蜜意就像一场缱绻缠绵的仲夏之梦，也像春困酒浓时的沉醉缥缈，我只愿在长醉中沉沦，不愿在痛苦中清醒。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回答我，长满老茧的大手罩在我地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这种肌肤上的触觉，粗糙而踏实。沉默了一阵，方才说道：“你睁开眼睛来，看看窗外快要西下的日头有多么漂亮。”

我渐渐睁开眼睛，顿时一阵意外的惊诧，今天的夕阳，不知道怎么的居然会如此之红。像情人酒醉之后双颊的红晕。像沙场上尘埃落定之后的血色。绚丽而奇诡。

“你看，这太阳灿烂一世，然而却终究也要落山，偏偏也只有落山地时候才是它最美好地时候，而这美好地时候却总是短暂，所以，我不能保证明天会怎样。只能和你携着手一起看这良辰美景，人这一辈子，总是难得顺心如意，能够享受眼下所有，总归不会再在以后遗憾。更何况，你是我最在意的女人，现在这样，我很欣慰。”

接着。他伸手将我的肩头扳转过来。和我四目相对。

些许微凉的清风，柔抚着我内心那丝淡淡的忧伤；清如秋水般互相凝望着，一切美好的东西铸成了记忆中地永恒。到夕阳不见，落霞尽收之时，留恋与热忱在生命的尽头，依然散发着温热。

“晚上，我到你那边去歇息。”

久别胜新婚。这一夜，坤宁宫的几盏红烛一直燃烧到天明，芙蓉帐里，我们互相依偎，喃喃细语，温柔缠绵。只恨春宵苦短，不够我们忘情地呢喃；只怨更漏滴尽，也数不清我们的情丝万缕……

东方出现鱼肚白时，我睁开眼睛，只见多尔衮正和我脸贴脸地躺在一起，均匀而悠长地呼吸着，带出轻微的鼾声，睡得极是香甜。我枕在他的臂弯里，心中暖意融融，好久没有和他这样在一起了，女人果然是不喜欢寂寞的，冰冷的床沿，谁也不堪忍受。贪婪地想着，若我们是寻常夫妻，每天都能这样同床共枕该有多好？

我又忍不住趁着老虎打盹地时候肆意地欣赏起来了。其实他最好看地地方是鼻子，挺秀而不失英气，横看竖看都找不出半点毛病，典型的增之一分则太高，减之一分则太低，海拔正好，宽窄适中，实在是完美到了极致。越看越是欢喜，我悄悄地伸出手来，指尖顺着他鼻子的轮廓轻轻地掠过。

“嗯？”多尔衮地觉很轻，看似睡得香甜，其实一点点动静就很容易让他惊醒，这大概是长年戎马的男人早就养成的警惕惯性吧？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是朦胧而迷离的，“刚才是你在碰我？”接着，伸手模了摸鼻梁，嘀咕一声：“很痒呢，你摸我鼻子干吗？”

参观对象不耐烦了，我有些尴尬和微愠，“嘁！‘干吗’？瞧你长得好看！”我半讽半嗔地说道。

话音刚落，他本来半眯缝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眸子里有奇异的光芒闪过，脸居然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隐隐地可以与昨日的晚霞媲美了。我顿时有冒冷汗的冲动，天哪，你怎么也会有如此羞涩腼腆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说句实话，他这副模样，还真有点令人想入非非的暧昧和香艳，我禁不住看呆了。

我想我此时的目光一定极度旖旎，不然他怎么会在稍微一愣之后，立即露出像是受到惊吓般的表情？“呵，你这次马屁可拍到马腿上了，哪里有说男人好看的道理，无聊，接着睡！”他明显有些慌乱，想要故意掩饰却又掩饰得并不高明，于是只得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不过这一次显然多尔衮再也无法安心入睡了，我等了很久，他虽然一动不动，却连半点鼾声也没有，我知道他被我一句戏言弄到失眠了。反正日头也快出来了，距离朝会的时间也不长了，打扰就打扰了吧。于是，我一点一点地伸手过去，从背后搂住了他，手指也不安分地在他胸前光滑的皮肤上撩拨着，弄得他心猿意马，实在撑不下去了，于是一转身，捏住了我的手腕。

“哼，登鼻子就上脸，你还真把我当成女人了呢，看来我要给你点厉害瞧瞧。”他坏坏地笑着，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假意挣扎，连连告饶，“不敢不敢，皇上饶恕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呀，手被你捏得痛死了……”

多尔衮见好就收，这才悻悻然地松了手。不过先前我那句戏言实在弄得他大失颜面，尴尬到不行，所以表面上看起来他又睡觉去了，实际上他心底里不知道正琢磨着如何报复的办法呢。于是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一动也不敢动。沉寂了片刻，他忽而又睁开了眼睛，好像有点感慨，又像在自言自语，“唉，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谁说过我好看呢，今天是第一次……”

我额头上的冷汗终于冒出来了，原来他心里面还挺受用的，自己闷骚了半天，本来想装傻充愣，不过终究奈何不了百蚁挠心，忍不住露出原形了。“哈哈哈……”想到他的可爱之处，我一个忍耐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多尔衮脸颊上的红云还没有来得及散去，又开始发烫了。“你刚才要是说谎话，那可是坐实了的欺君之罪，可大大不得了！”

我连忙失口否认，“哪有，我怎么敢骗你？我刚才说得绝对是真话，千真万确，发自肺腑之言呢！只不过，我没想到居然没有第二个人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实在不免费解。”

他颇为郁闷地回答道：“我说的也是千真万确的呀，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赞誉我。从记事起，我就被周围的兄弟侄子们嘲笑，说我是奶水没吃足的孱头羊，皮毛永远也长不光鲜的驽马，身上那点肉撕巴撕巴一盘子，掰扯掰扯一小碗，真是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丢了脸面，别腆着脸说自己是英明汗的儿子……长大以后，虽然没有人敢这么嘲笑我了，不过一个个地见到我要么就怕要么就恨的，就连我身边的女人们也是一个样。说实在的，刚才乍听你那么一说，我还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不是听错了呢，或者你是在故意逗我开心……唉……”

想不到这个孤傲而强势的男人，内心深处居然也会有自卑的地方，只不过我直到今天才发现罢了。我默默地听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这个时代人的审美观和我那个时代的差别很大，我眼中的美男，在这个时代的众人眼中，就是戏子相，小白脸，只能让人鄙视和轻薄；而他们眼中，男人要长得魁梧壮硕，彪悍肥壮才算美，也就是所谓的虎腰猿臂，所谓的相貌堂堂。兴许在他们满人的眼中，多尔衮和多铎这样的相貌实在是个异类，令人不敢恭维吧。正因为如此，他们兄弟俩才会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为勇武强悍，高傲矜持了。不足以震慑敌人的相貌，实在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也难怪昔日兰陵王征战之时必须以兜鍪遮住过于俊俏柔美的面孔了。

“没关系，这有什么，只要你在我眼中是个丰神隽朗，相貌堂堂的大英雄就足够了，管他别人怎么说，不必烦恼。”说着这话时，我居然还像个富有责任心的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安慰道。

正在幽怨中的多尔衮忽然醒过神来，一把将我翻了过来，抚摸着我的肚皮，说道：“那还不够，你还要保证，这次给我生一个长得就像大英雄的儿子出来，要是生成我这个病病歪歪的小白脸模样，我可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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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节春宵苦短

着打掉了他那不肯安分的手，故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得准？要是我生不出来你说的那样‘长得就像大英雄’的孩子可怎么办？你不喜欢他？”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呃……这个嘛，不喜欢倒也说不上，毕竟也是我的儿子吗，哪有嫌弃的道理？不过起码也要生得虎头虎脑，有模有样，不要像东青一样，蔫蔫耷耷，说话也轻声细语，跟个小娘们似的，完全就是个顺民模样，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

“嘁！东青哪点不好，怎么会如你说的这么不堪？”听到他这样评价东青，我这回真的恼了，难道东青听话懂事，从来不惹事生非，在多尔眼中却成了“顺民”，没有性格？“你小时候不也像东青那样？亏你现在还好意思这么说！”三岁看到老，东青虽然年纪小，不过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和多尔衮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想必，多尔衮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吧。这种少年老成在身为一代天骄的父亲眼里，自然没有娇憨可爱的儿子更讨喜，恐怕当年多尔衮没有多铎那么得努尔哈赤的宠溺，也有这个因素存在吧。

见我恼火了，他赶忙赔礼道歉，解释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没有看不起东青的意思，而是希望……唉，小孩子总归要有个小孩子的模样，像他这样整天沉沉闷闷跟个大人似的，让人觉得和他说句话都费脑子。多累呀。所以我希望将来咱们地东海能够活活泼泼，无忧无虑的，让人瞧着就开心解闷不是？”

看他承认错误的态度还算诚心，于是我也就不再追究了，不过我仍然不放心地说道：“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你要保证，将来你可不能偏心，厚此薄彼。对二儿子太好而亏待了大儿子。东青虽然小。不过自尊心可不必大人差。你这个阿玛一定要当得称职，否则我就没这么容易叫你糊弄过去了“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保证不会偏心眼，亏待咱们东青的，他们兄弟两个我一视同仁。你就放心吧。”说着说着，多尔又而不舍地凑了过来，钻到被窝里，抱着我的腰，将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笑嘻嘻地说道：“让我听听，咱们儿子在里面干吗呢，有没有调皮捣蛋。不肯好好睡觉。”

他蹭来蹭去。弄得我痒痒的，我一面强忍着笑意，一面伸手进去想要把他推开。“他在里面干吗，你是不会知道的。”

“你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我不知道呢？”多尔衮又附耳上去，煞有介事地听了听，“嗯，我知道了，他肯定在睡觉呢，我还听到他打呼噜地声音呢。”

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连腹部地肌肉都被牵动起来，结果里面地孩子似乎不高兴了，于是不耐烦地蠕动了几下，有点酸痛，于是我勉强忍着笑，说道：“你就别撒谎了，否则孩子将来也学得和你一样喜欢撒谎还了得？我告诉你吧，孩子现在正在里面挥舞着小手小脚游泳呢，也说不定正在吸吮着手指，像鱼儿一样地在水里面吐泡泡呢。”

多尔衮这下反而被我给逗笑了，在他眼中，我的说法简直就是无知者无畏，“哈哈哈，笑死人了，你说得像模像样的，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没看过，在我那个时代，医学技术发达得很，通过B超还有内窥镜，核磁共振等仪器，什么看不清楚？在电视台的科教片里，胎儿在子宫里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清晰地拍录下来，包括孩子如何打哈欠如何玩脐带，都看的一清二楚。不过呢，就算我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估计比起这个来，他会更容易相信天神能下凡。古人啊，就算聪明绝顶又如何，还不是没有我见多识广？他们连大海有没有尽头，天上为什么会打雷，人为什么会做梦都弄不明白，和现代人比起来，无疑就是井底之蛙。不过想到青蛙，我眼前居然浮现出多尔变成了“青蛙王子”，在井底下眼巴巴地等着美丽的公主捞他上来地情景，就忍笑忍得差点出了内伤。我居然第一次在多尔衮面前有了强烈的优越感。

“这种事情，你们男人怎么会知道，难道非要你怀一次孩子，亲身感受一下才相信？”我觉得无法向他这个古人解释胎儿为什么会在里面游泳，也只好敷衍了事。

他立即尴尬不已，不过却又腆着脸强辩道：“呵呵，那既然每个人在娘胎里都会游泳，为什么出生之后就不会了呢？”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善辩，略一迟疑，也照样无法向他解释明白这种只有科学才能发现的原理。于是只好反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奇怪，小孩子严严实实地躲在女人的肚子里，他怎么喘气，从哪里通气？你不会以为没出生前的人就不会喘气吧？”

多尔衮这下彻底傻眼了。然而要命的是，出于男人要面子的心理，他还不知死活，居然开始胡说八道了：“是你们女人不够聪明，连这个都弄不明白，还好意思来考问我。”

我心里面狂笑不止，你居然连“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古话都忘记了，在这类问题上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想跟我辩，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为了获取更大地笑料，我漫不经心地引诱道：“那咱们俩互换性别，我做男人你做女人，让你感受感受，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收获，能不能揭开这个谜底？”

多尔衮从被窝里钻出来，两手交叠着放在脑后，仰面躺着，“呵，这有什么，我还正奇怪着呢。想试试看，为什么女人那么容易大惊小怪，擦破点皮都不得了，难不成你们比男人更怕痛？我们这长年在战场上厮杀地，哪个不是大疤摞小疤地，你见过几个喊痛的？”

我见他轻易上钩，就更加得意，“哼哼。站着说话不腰疼。那让你生个孩子试试？还不得叫得跟杀猪”

“试就试。有什么不得了的，能比捅上几刀还疼？”他不甘示弱地说道。

我忽然翻身起来，趁他不备，掀开被子把他正支在那里悠闲的双腿拨拉开来，不等他有所反应，就一脸邪恶的笑容，装模作样地看着他的两腿内侧。“那好，看你信心十足的，那现在就摆个姿势让我瞧瞧，看你怎么……”

多尔衮起先一怔，不过当我说到这里时他已然反应过来，顿时如触电一般地将腿缩回，同时紧紧并拢，这反应和面临歹人强暴地惶恐少女差不多。我见自己地奸计轻易得逞。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这时真是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说是红得跟猴子屁股似地都不夸张。不过还没等我好好欣赏他的窘态，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被子，连头带脚地全部遮盖起来。躲在严严实实的被窝里，极其悲惨地低吼了一声，像被拔掉了羽毛的孔雀，又像被剪掉了尾巴的骏马。又或者，像是刚刚被实施“计划生育”后那极度悲愤的公猪……

难得看到多尔衮这么一个吃瘪，机会难得，我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于是洋洋得意地隔着被子拍着他，大声说道：“喂，你躲在里面干吗呀！刚才不是还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恨不得立即生个孩子出来给我瞧瞧，你多有能耐吗？现在怎么中途变卦了？要知道你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地嘛！不过是摆个姿势就吓成这样，要真是生孩子可怎么得了……”

被窝里沉寂了一会儿，接着传出了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声音：“李熙贞~~叫你得意，看来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我正奇怪他要如何“快意恩仇时”忽然被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脚踝，硬生生地拖进被窝里去。还没等我来得及挣扎，耳垂上就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啊。”我猝不及防地一个吃痛，就轻轻地呻吟出来，这声音倒好似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让他再也把持不住。他紧紧地拥着我，炙热的吻细密地落在我的耳后，脖颈上，又渐渐转移到嘴唇。他的力气很大，似乎要将我胸腔里所有的气体统统吸走，一点呼吸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让我窒息，而后狂乱。

这黑暗中绵长而猛烈地亲吻，是那般暧昧，那般野性，原始地冲动让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我在近乎于迷离的精神下出于本能地挣扎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他地肌肤。他终于给我留出了一点极其吝啬的空间，我如蒙大赦般地喘息着，却又禁不住发出亢奋与忘情的吟哦，就像等待着好心人伸手抚慰的小猫，颤抖着身子，发出微弱而惹人怜爱的鸣叫一般。

见我如此反应，多尔衮的兴头更高了，他一面粗重地喘息着，一面肆意地摩挲着我的发丝，声音中带着情欲正浓时特殊的沙哑：“呵呵，看来你很乐意我这样惩罚你吧？瞧你舒坦的，呵呵呵……”然后，柔软而温热的嘴唇一路向下，一直亲吻到脚踝，又逆行而上，细细地舔噬撩拨着我的大腿内侧。同时，他的双手也没有闲着，先是用指尖在我的身体上轻轻地游走着，到我的胸前停留下来，不紧不慢地揉捏着，那灵活而娴熟的技巧，让我敏感到极致，终于压抑不住，呻吟出声。同时，又不由自主地将两腿张开一些。极度的渴望令我焦躁不已，唇干舌燥，真想催促催促他，不要再让我这么着急……

正期待间，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将被子掀开，覆盖住身体，一言不发，优哉游哉地休息起来。

情欲如熊熊燃烧的烈焰，迅猛而狂肆，然而就在即将燃尽所有理智的那一瞬间，却忽然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我愕然不已，侧过脸来，用目光询问着他，你怎么说停就停了呢？

多尔衮的眼中露出了狡黠的色彩，有如奸计得逞般，得意异常，“哈哈哈，瞧你刚才风骚的，是不是再等不及就要一个劲儿地哀求我赶快进去呢？”接着，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模仿着女人的声音，“哎呀呀……啊啊啊……我实在受不了了，求求你赶快进去吧，快呀，我快不行啦……”

我这才意识到我刚才的失态，顿时窘得无所适从，“你，你你……”我慌不择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他骂什么好，只得拽起枕头来，狠狠地砸在他那满是奸笑的脸上，然后慌慌张张地躲进被窝，不敢露脸了。果然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不，还没有一株香的功夫，就轮到他扭转局面，占据上风了，看来我的修为越来越差了，居然连他一个闷葫芦都敌不过，唉！我蜷缩在被窝里，无可奈何地哀叹着。

原以为他还嫌戏弄我不够，要再大肆嘲笑我一番才算报了先前那一箭之仇，不过过了好久他也没有说话，倒是从褥子的轻微动静听来，他似乎下床了。我悄悄地将被子掀开一角，果不其然，他正在自己动手穿衣裳呢。按照宫廷里的规矩，又或者是这个时代妇人要对丈夫尽到的责任，起码这个衣服肯定不用他自己穿。可他并没有让我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叫宫女进来伺候，看来是想趁着我看不见的时候悄悄溜走。

我将被子重新遮严，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戳穿他的打算，不过还没当我计较完毕，被子已经被他掀开了。再睁眼一看，哟，动作还挺麻利，这么快就衣冠齐整了。

“好啦，你继续睡，我要走了。”

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时辰还没到呢，急什么，再呆会儿吧。要么，在我这里用过早膳再回去也不迟。”

多尔衮微笑着用手指在我的鼻尖上勾了一下，“想不到，你也有不贤惠通达之时。你莫非要我当那个‘春宵苦短日迟迟，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唐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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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节孰重孰轻

…杨贵妃我倒是不想当，免得被后世人骂作祸水。你什么时候当皇帝当累了，把重担交给儿子去扛，自己退下来当个整日无所事事，只要一心休养的太上皇，到时候我当个‘杨贵太妃’倒也没问题。”

“好啊，这种日子还真不错。不过呢，到时候你要是不会跳霓裳羽衣舞给我看，我可要去宠别的美人儿去了。”

我做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到时候你爱宠谁就宠谁去，反正我也人老珠黄了，不和那些年轻的小丫头们争！不过怕就怕你到时候也是头发花白牙齿掉光，走路都要用拐棍，可就是有心无力，光看着眼馋却只能干着急了，哈哈哈……”

一番调笑后，多尔衮走了，他要先回自己的寝宫换朝服，再去主持朝会。当皇帝也是辛苦，天刚亮就要起身，呵欠连天地去开朝会，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哪个壮年人喜欢这么早就起床呢？一直忙碌到晚上，还要在女人的床上继续辛苦，当个皇帝又有多少福可享的呢？看来，我的确要珍惜我的幸福生活，那么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美美地再睡一觉。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我爬起身来，屐着鞋子下地，准备打开窗子透透气。谁知道刚刚来到窗前，就感到一阵头昏目眩，眼前一阵发黑，我急忙伸手扶住了窗棂，想要支撑住身体。然而不适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想要唤人进来都没有半分气力。我依靠着墙壁渐渐向下滑去，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正用手指搭在我地手腕上，检查我的脉象。我这时才渐渐回想起来，啊，刚才我好像昏倒了，真是奇怪，怎么会突然这样？于是。我睁开了眼睛。起初视线很是模糊。不过眼前的事物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只见许久没有见面的陈医士正低头替我诊脉，从神色上看似乎并不轻松。旁边，侍立着好几个明显很紧张的宫女，阿正站在近处，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见我醒来，她很是欣喜，“啊呀。主子您总算醒来了，刚才可把奴婢吓坏了，谢天谢地。”接着，上前来关切地察看着我现在的情形。

我给了她一个宽慰的微笑，轻声说道：“好了，没什么大事儿，你不必担心。”

跪在旁边的陈医士忽然抬头问道：“娘娘，您方才晕厥之前可有先兆？现在身体上感觉如何？”

我回答道：“那倒没有。就是突然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醒来，开始时看东西有点模糊，不过已经恢复了。就是觉得口干舌燥地。手脚都有些发烫。”

陈医士“哦”了一声，然后看了看我地舌苔，这才诊断完毕。站起来说道：“娘娘这次突然晕厥，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是因为肝肾阴虚而引起地‘子眩’症。一般来说，身体不好的妇人到了妊娠中晚期的时候多半会发这样的病症，只需注意休息，用上几副滋阴补肾，平肝潜阳的药就可以了。”

我总算放下心来，“若是这样，我就安心了。”

然而陈医士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他显得忧心忡忡，“不过，娘娘却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虽然只是子眩，不过照微臣看来，您的身体会因为妊娠月份地增加而越来越差，而病情也会渐渐加重，很可能发展成为‘子’，到那时就极为麻烦了。”

“子？什么意思？”我疑惑着问道。

“回娘娘的话，这种病无法预防，治疗起来更是棘手。现在倒是不容易犯，然而等到妊娠晚期或临产时、新产后，就会眩晕头痛，突然昏不知人，两目上视，全身强直，少顷即醒，醒后复发，甚至昏迷不醒。”

我心中略略明白，这个大概就是西医所谓的妊娠高血压了吧，听说这可是相当危险的病症，若是抢救不及时很容易死人的。虽然几个月前在扬州时曾经有郎中对我提过这个潜在的危险，不过我当时倒也没当回事，而眼下随着胎儿渐渐长大，身体不适的状况逐渐出现，我不免担忧起来，现在听陈医士这么说来，我感到一颗心似乎都沉到了谷底。

“那样又会如何？会有性命之忧吗？”我并非没有一点准备，所以说着这话时，声音很是平静。

他略微迟疑一下，不过仍然点了点头：“会有，不过也不是一定的。”

为了能做到心中有数，我又接着问道：“有多大把握能保住性命？”

“回娘娘地话，这个把握也不大，因为这种病症一旦发作起来，来势凶猛，变化极快，令人猝不及防，有时候就连灌汤药都来不及。所以，微臣以为……”说到这里，他又颇为为难地语塞了。

我接口道：“我明白你地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我若想要保住性命，不出什么闪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这个孩子。不过你不觉得现在想要堕去胎儿的话，已经晚了吗？”说到这里，我摸了摸隆起地腹部。时间过得真快哪，转眼间，他已经在呆了六个月了，再过两三个月，我就可以欢欢喜喜地将他抱在怀里，亲吻着他那胖乎乎的，奶香气十足的小脸了。

作为一名太医，恐怕没有几个敢给后妃施行堕胎之法的，也没有哪个皇帝会批准他们这样做的。不过，陈医士本来就是朝鲜人，在他眼中我的性命绝对要比什么龙种重要得多。两相权衡之下，他仍然选择了这种铤而走险的办法。“虽然娘娘已经怀胎六月，已经晚了点，不过若是措施得当，还是可以办到的。”

我沉默了一阵，然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脸冷漠地说道：“还是算了吧。”

阿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开口劝说道：“娘娘，您不能拿自己地性命当儿戏呀！……”

我转脸对其他宫女们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刚才听到的话，谁也不准到外面随便议论或者让外人知道，明白了吗？”

“是，奴婢明白了。”几个宫女一起躬身喏道，这翼翼地陆续退下。顺便关好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陈医士这才敢说出他心中的忧虑。“公主，微臣以为，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大阿哥虽然年纪还小，不过身体还是很健壮的，能不能平安继位还是不用忧虑的，您却一定要保重身体，将来。这清朝的权柄，还不是牢牢地掌握在您的手里？何必如此这般，很可能得不偿失呢？”

阿也在旁边附和道：“是呀，只要有大阿哥在，主子地将来就肯定有保证，至于现在这位还没有出世地阿哥……唉，虽然怎样都为难，不过有什么能比主子地性命更重要的呢？”

听着这些话。我的心里头也不是没有犹豫过。现在而言，多尔并不是没有继承人，这个孩子的出世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万一真是个儿子，说不定将来还要和东青勾心斗角，争夺储位，那可是莫大的麻烦。可是，早在三个月前就我决定了不论有多大的危险都要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多尔衮又对我腹中的这个孩子表现出了极大地期望和怜爱，若是孩子能顺顺利利地出世，活泼健康地长大，他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如果要他知道了我眼下面临的困境，他肯定会立即做出放弃孩子，全力保我的决定，然而这样的决定对一个本来就子息艰难的父亲来说，该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悲伤？这和亲自下令扼杀掉自己的骨肉有什么区别？

母性使然，也让我无法如此狠心，我地性命固然重要，然而这就是我可以舍弃孩子性命来保全自己地理由吗？况且，我的命向来很硬，多少次面临生死考验我都可以强挺过来，难道这一次我就真的不行了吗？

虽然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但也不过是片刻之间地事情，我很快做好了决定，“好了，你们不要再劝了，我主意已定，还是继续安心养胎吧。”

“主子！”“娘娘！”两人对我的决定实在想不通，于是焦急地想改变我的决定。“您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呀，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容得太过心软啊！”

我再没有任何犹豫，“反正也不是必死无疑的，我相信老陈你到时候应该有办法避免我发生这个危险，或者能够令我转危为安的。再说，死生由命，老天若是要绝我，我自然认了；若不是，就算我想死都死不掉。所以这一次我要碰碰运气，看看自己的运道究竟如何。”

两人还想再劝，却被我毫不容情地挥手制止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们以后谁也不准再提。一切都当没发生过，我先前晕倒的事情不准报与皇上知晓。”

两人颇为为难地相视了一眼，最后只得低头答应。

接着，我又对陈医士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在脉案上的记录，最好轻描淡写些，不要如实记录，至于现在和以后开的药方都要如此。你可以私底下叫你信得过的人去抓药，免得给其他人知道，又要捅到皇上面前去。”

“是，微臣明白。”他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我仍是不放心，于是神色越发严厉，“你万不可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却在私底下装作无意泄密，给皇上知道此事。若果真如此，我断然不会继续留你在宫里。”

见我如此慎重，陈医士不得不端正神色，一本正经地回答：“微臣断然不敢有违娘娘旨意，自会小心谨慎，不出半点纰漏！”

“那好，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安静地休息一下。”见他郑重保证了，我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于是淡然地吩咐道。

陈医士和阿最后用忧心备至的眼神看了看我，这才无奈地退去了。

他们走后，我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阵，这才起身下地，缓步来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持续了多日的晴朗天气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阴云满天，空气湿冷，看来秋雨连绵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等这寒意萧瑟的阴雨时节过去，就是北风呼啸的冬天了。燕京的冬天虽然没有塞外那么严酷，却也可以滴水成冰，多尔衮最喜欢在这个天气外出狩猎了，因为这个时候的野兽们毛皮最好，他肯定要亲手打几只银狐或者黑貂来给他刚刚出世的孩子做褥垫和襁褓。虽然他难说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却绝对是个疼爱孩子的慈父。对于一个整日都要忙碌于政务，劳神于国事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要比享受天伦之乐更能让他舒心的呢？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苦笑一声，眼眶里，渐渐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李熙贞，你既然已经这样选择了，以后就不要后悔！……”

夜深人寂，连更鼓都敲过了三通，然而躺在高床软枕之上的人却并没有入睡，他仍然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帏上那月亮投射下的清辉。月光如霜，他此时的心情，也没有比寒霜的温度高一分。

多铎自从黄昏时失魂落魄地回府，就什么也没有吃，一直躺到了现在。几位福晋们不知所措，来劝了他好几次，都被他冷冷地推掉了，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需要独自一人静静地沉思一下。

说实话，下午时在延春阁上，多尔衮和他一席长谈，一度真的让他动了心思，对于熙贞的希冀又死灰复燃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有一种镜花水月，怎么也无法牢牢地将他所要的东西攥在手里，再也不会溜掉的空虚感。他生怕这短短片刻的希望之火不过是一场美丽而虚无的梦幻，很快，现实就会无情地打碎这些。

不过，有些事情越是担心它来，它就越会来；有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无论他如何苦苦惦记，终于还是不属于他。当多尔衮将那把“砺霜”宝刀赏给他时，那刀身上看似温柔流淌的光芒，就彻底冻结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热血。他终于寂然地叹了口气，而后，跪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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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无功反过

掌管兵部的满洲尚书韩出班奏报了一个多尔衮未息：阿济格部已经于七月二十五日从湖北武昌等地开拔，班师回京了。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们立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多尔衮心中愠怒，却不好当众发作，于是冷冷地问：“这么说来，按照路程计算，英亲王的大军应该差不多进入河北境内了？”

韩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刚刚接到了河北巡抚周曾重递上来的单子，说是英亲王已经于昨日早上就到达了，预计四日后可以出河北，抵达芦沟。”

众臣们愈发哗然，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来推算，那么阿济格在班师启程之前，甚至连给朝廷上的奏报都没有写，否则这份折子也应该在十天之前到了，不至于大军都进入了河北，朝廷上才刚刚得知，弄了个措手不及。最要紧的是，多尔并没有下任何谕旨令阿济格班师，他却不等候旨就擅自回京，如此狂悖妄为，若追论起罪责来，可是大大不得了的。而且他这次班师要经过湖北，山西，河南，河北数省，除了周曾重之外，其他几省的官员都没有任何奏报递上来，这可是莫大的玩忽职守。估计这些官员都忙活着为阿济格接风洗尘去了，甚至连邸报都顾不得看了。这一次，如若多尔认真追究起来，那么受罚的人可就不只阿济格一个了，然而他毕竟是多尔衮的亲兄长。多尔衮究竟会如何表态，大家心里也没有数，于是小声议论过后，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说实话，多尔衮也不是没有打算诏令阿济格班师，毕竟出征这么久，实在辛苦，况且武昌一带盛夏炎热。北方人在那里几乎难以忍耐。他也不想阿济格继续留在那里受暑热之苦。只不过阿济格在两个月前刚刚取得大捷之后就急不可耐地请求班师。完全打乱了多尔衮想要一举拿下四川地部署，因此令多尔衮心生不满。出于这个心态，所以多尔衮不做回复，就是想晾一晾这个恃功而骄的哥哥，等他自我悔悟。只是想不到过了两个月，阿济格不但没有半点觉出味来，反而不等诏旨就擅自班师了。这不是故意和他对着干，摆明了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然而，他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究竟如何惩治阿济格，于是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哦，知道了。”然后就闭口不谈此事了。

下朝之后，照例在东暖阁里召集内三院的大学士们议事。多尔衮这才和几位心腹重臣们商议起这件事来。他向刚林问道：“这事儿也怪了。阿济格自己糊涂。他旁边的人也都跟着糊涂吗？就算等不及谕旨，起码也要早早奏报吧，如何到了河北境内消息才到？沿途那些个官员们都干什么吃的。难不成他们不是吃朝廷的俸禄，而是阿济格他自家的奴才吗？”

“这个……奴才不知，想必他们并不知道英亲王此次班师未曾奉旨吧。”刚林面露紧张之色，好像还有什么话不敢说出来似的。

多尔衮有些不耐烦，“你吞吞吐吐地，连说句话都不利索了，究竟还有什么朕不知道地事情，但说无妨！”

刚林从袖口里抽出三份奏折，双手递给多尔衮，小心翼翼地说道：“也不知是真是假，江西巡抚李翔凤递来折子，说是李自成没有死。”

多尔衮刚刚将折子接在手里，听到刚林这么说，顿时一愣，愕然地抬起头来，望向几位大学士，却见他们各自低头不语，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没有半分惊讶，好像早有知晓一样。

“怎么，莫非你们早就知道了？”他略一疑惑，立即明白了其中原委，于是立即沉下脸来，“既然早就知道，为何没有一个出来告诉朕？”

众人虽然早知道这事会纸包不住火，只不过没想到会东窗事发这么快，于是只得嗫喏道：“奴才等确实知晓此事，然而一直只是传闻而已，拿不出半分证据来证实，奴才等不敢妄自奏闻以达上听……”

多尔衮本来就因为阿济格擅自班师而生了一肚子闷气，眼下又突然得到李自成未死地消息，就更是火冒三丈，他将三本折子重重地撂在御案上，冷哼一声，“这件事儿，你们私下底不知道议论得有多欢畅，估摸着连你们家里的奴才们都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就单单瞒着朕一个人，莫非把朕当成了明朝的那个木匠皇帝？你们胆子不小！”

众人立即跪地请罪，惶恐道：“奴才[臣]有罪，请皇上惩处，请皇上惩处！”

多尔衮本来想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一通，不过转念想到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没有确切证实，那么谁敢贸然站出来奏报？若是最后确认了消息为假，那么诬陷亲王，离间皇帝和王爷之间的兄弟情谊，这个罪名可要大上许多。他自己也是从臣子一路走过来的，如何能没有一点理解？于是，他也就不再追究了，随手展开折子，一行行地浏览下来。

这一看折子，就愈发气得不轻，江西巡抚李翔凤在这份奏疏中竟说，李自成不但未死，且仍带领一支军队，活动在赣西北一带，攻城掠地，很是猖狂。

多尔衮忍了忍心头怒气，又依次翻开了湖广巡抚何鸣銮、阳巡抚潘士良的奏疏，他们在折子里说，大顺军一支大概有十余万之众的人马，在高一功、郝摇旗等人率领下，兵分三路，从湖北当阳直迫荆州城，填濠搭梯，百计攻打，疏文中并引担任荆州城防地副将郑四维的话说：“贼情万分紧急，孤城垒卵可虞”……

看到这里，他一抬手，“啪”地一声。重重地合上了折子，“这祭天也祭过了，告庙也告过了，现在突然冒出了李自成还没死的消息，这不是让朕自己打自己嘴巴吗？阿济格撒这么个谎，惹出地麻烦可不小，看来不把脸丢到姥姥家都不算完了！”

冯见皇帝震怒，于是壮着胆子旁边劝说道：“皇上息怒。此事虽然已经传言四起。甚至连几省巡抚都有所奏报。不过毕竟也没有完全确定，又没有谁亲眼看到闯逆还活着，说不定当真死了呢。”

“李自成死了也好，没死也罢，可阿济格谎报军功这一条罪名可是坐定了的。李自成果真死了，算阿济格运气好，可也不代表他就没撒谎。”多尔余怒未息地说道。“况且他这一贸然班师可好，湖北那边立马又乱起来了，朕还要再临时调兵遣将前去围剿，真是后患无穷！”

这下没有谁再敢为阿济格说话了，皇帝的态度摆在这里了，宁可信其有，其无，在这样严峻的问题面前。绝对不能有半点侥以宁可错杀，也不能放纵，这一次阿济格估计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多尔吩咐道：“叫人去阿济格那边传朕口谕：尔追剿不力，奏报不实，又不待命令而擅自提前班师，数罪迭加，功不抵过，故朝廷将不派官员前往迎接。”

这道口谕很快就在第二天下午传到了河北保定府，正在行进途中的阿济格军中。他接到口谕之后，并没有当成多大地事情，以为多尔衮这只不过是恼怒他擅自回京而故意出言恐吓罢了，所以他照旧不理不睬，连道请罪地折子都不写，就令大军继续朝燕京进发。八月三十日，当阿济格的大军到达卢沟桥地时候，多尔衮又派大学士伊图等人前来，再一次传达了多尔衮地这一道口谕，口气也变得更加严厉：“阿济格数罪迭加，本应严惩，因念其远征辛劳，故暂不议处。回京后可先到午门会齐，然后各自回家休息。所率人马，即速到指定地点驻扎！”

听完之后，阿济格有点发懵，他站了起来，讪讪道：“呵，他这还真没完了呢，故意和我过不去怎么着？”

伊图看了看这位骄矜放纵地大将军，忍不住好言劝说道：“王爷，皇上接到奏报说李自成未死，于是大发雷霆，满汉大臣们谁也不敢劝，所以王爷您还是谨慎小心一点为好。”

阿济格自觉颜面尽失，然而却并不认为自己说了谎，于是大大咧咧地骂了声：“日，哪个龟孙子敢说本王谎报军功，本王找他算帐！”

旁边的谭泰赶忙拉了拉阿济格的袖口，小声说道：“好啦，王爷还是暂时忍忍吧，清者自清，事实到底如何，迟早会水落石出的，到时候再追究这个也不迟，还是不要再惹皇上发火了吧。”

阿济格也意识到自己此时在伊图面前说了什么样的话都会被照实告知多尔衮，所以也自觉失言，就闭上了经常闯祸的嘴巴，送走了伊图，就径自上马去了。

后面的巩阿看着阿济格走远了，这才冷嘲热讽道：“这回好了，咱们辛辛苦苦一路追剿流寇。没累死也差点热死，好不容易积攒点功劳，这下可好，他一人就给全毁了！”

谭泰和巩阿兄弟几个一向不对付，早有积怨，况且巩阿地嘴巴又比较损，皇太极在时，他曾经因为故意隐匿巩阿的弟弟济马护奏报一事而遭到皇太极的严厉斥责，心情郁郁地出门之后，又在十王亭前和碰巧遇到的巩阿大吵大骂一顿。结果这下可好，两位一起受罚，谁也没占了便宜，更倒霉的是双双丢了官职，于是这个梁子就结得更深了。

见巩阿现在又开始说风凉话，他顿时把脸拉了下来，厌恶地瞥了对方一眼，“你少在这里马后炮，英亲王若是真的说了谎，你怎么不早点上折子揭发？现在倒成事后诸葛亮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撑，你继续撑，看到时候倒霉的是谁！别以为皇上那么容易唬弄，到最后把大家一股脑儿地搭进去，可就谁也笑不出来了。”巩阿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

谭泰涨红了脸，“你再瞎嚷嚷一个？说起谎报军功，还少了你的份儿？别以为你那些个龌龊事儿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究竟剿了多少流寇，还是趁机杀了多少百姓充数，我可是一清二楚，当心我一个不痛快，把你地老底全都抖落出去，看到时候谁更倒霉！”

其实这种事情在军中并不少见，尤其是剿土寇时因为鱼龙混杂，服色不一，所以把一些壮丁当成贼寇一起剿了充战功地事情也是时有发生，你做我也做，就连上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所以，当谭泰这样说时，巩阿不但没有半点忌惮，反而越发得意：“好啊，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都是坐一条船的，谁都不会水，你把船底儿捅漏了，大家伙也只好一起喂王八了，哈哈。”

说罢，一夹马腹，扬长而去，只剩下谭泰一人在后面生闷气。

却说这出征获胜地阿济格突然变成了有罪的人，虽然胸闷至极，但却不敢发作，也只好老老实实地遵照弟弟的谕旨行事。进城后他先到了午门，这里冷冷清清，一点欢迎的气氛也没有，似乎连矗立在旁边的蟠龙华表都在冷冷地嘲笑着他。因为阳光刺眼，他也只好撑起伞盖来坐在午门前，默默等候随后归来的诸王、贝勒、贝子及各位固山额真来此会齐。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有嘴巴快的人向多尔衮奏报了阿济格张盖坐午门外的事情，这无疑是火上添油，于是多尔衮立即令人出来传旨，叫众人各自回府，不必入宫觐见，至于陛见之礼，到初五再行。

阿济格一听，顿时期不打一处来。多尔衮不出来迎接他也就罢了，哪怕派个有身份的人来代为迎接也好，可是出来的竟然是个区区宦官，还趾高气扬地传口谕，叫他干等六天，哪有这样对待凯旋而归的功臣的？多尔衮这样做也太过分了些，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妨私下底说，何必叫他在这三军面前如此大失颜面？他很想当场发作，不过幸亏有谭泰和吴三桂等人在旁边好说歹说地拦着，这才没有惹出事情来。

郁郁地过了六天，到了九月初五的觐见之日，更郁闷的事情发生了，这下算是彻底引爆了火药桶——在朝堂上论功行赏，赐吴三桂、尚可喜竹朝衣各一袭，马各两匹，以下将领包括蒙古各部随征的将领、贝勒们都赏赐了数量不等的金银衣物。特别是对吴三桂，更是另眼看待，晋封为亲王。要知道，清朝打开国以来，也没有一个汉人可以爵至亲王的，吴三桂这一次算是开了个先河。

与春风得意，被一大堆人围着恭维的吴三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次出征的主帅，论功劳也绝对是头功的阿济格，在赏赐的诏书里却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不但没有赏赐他一金半银，甚至连叫他回家去闭门思过的话都没有，这种冷处理对目前的阿济格来说无疑是最为尴尬和难堪的。

更要命的是，整个庆功会上，多尔衮不但面若冰霜，甚至连正眼瞧他一眼都没有过，好像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宴会刚刚开始，多尔衮就例行公事似地向众位功臣们敬了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自顾自地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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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朝堂戏场

家嘴巴上不说，不过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不提阿济格的功过，并不是就打算这样敷衍了事，恰恰是清算惩治的前兆。山雨欲来风满楼，聪明点的人也应该赶快去关窗掩户了，多尔衮嘴巴上不说，却也给了阿济格这么一个作自我检讨的机会。若是诚心悔过，那么自然可以徇情减轻处罚；但若是仍然执迷不悟，那可就不客气了。

不过，政客们的特点就是精明而自私，与己无干的事情当然要高高挂起，免得多嘴多舌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心人来提醒阿济格，赶快上折子请罪，给多尔衮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可惜的是，阿济格本人并不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于是事态只能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

满座皆欢，一人向隅，阿济格简直郁闷透顶。这位一贯骄纵自矜的王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若是论起战功，还有替大清开疆拓土的能力，当今朝野有哪个能及得上他的？天聪年间和崇德年间，他每次入关劫掠后凯旋而归，皇太极都是亲自出城迎接的，接风洗尘的庆功宴上也是亲自敬酒，对他温言抚慰。可是现在看看多尔衮这个亲弟弟是怎样对他的？自从执政以后多尔衮就没给他一个好脸色看过，点名训斥都好几次了，甚至在谕旨中也公然指责过，要知道那可是要登在邸报上。发给所有官员的，这个脸面算是丢尽了。去年从庆都凯旋回来，多尔衮居然没有派任何人去迎接他；这一次，没人迎接也就罢了，居然还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闹了半天原来他还功不抵过，要被治罪了！这样地待遇，怎能不让在外辛苦征战了将近一年的阿济格愤懑不已？

他谁也不理会。独自一人在那里喝闷酒。几杯烈酒下肚。心头的火苗越窜越高。这时候，他听到谭泰在旁边向步兵统领何洛会打探朝廷上的动向。

“我说，这次回来，怎么不见豫亲王的人影？莫非又是懒得应酬这些，于是托病不来？”

何洛会摇摇头，回答道：“不然，这一次倒是当真病了。听刚林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精神头也很差，看来没有假。”

谭泰疑惑道：“他不是一贯身子骨挺好的吗，怎么会弄成这样？你没有去他府上探望探望？”

“这个我也不很清楚，好像说是在南京时不小心受了伤，不知道怎么的却一直好不起来。自打回京之后。豫亲王就始终没有在大家面前露过面。还闭门谢客，我想去探望也探望不成呢。”

“没露过面？平定江南这么大的功劳，皇上没有亲自郊迎吗？”

听谭泰问起这个。何洛会就露出了一脸艳慕之色，絮絮叨叨起来，“嗬，哪里没有去？皇上还亲自带着满朝文武去南苑迎接了呢，弄了个好大地阅兵式，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只不过，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人家豫亲王根本就连个面也没露，叫尼堪和博洛两个贝勒爷领着大军去南苑，自己这边干脆就直接回京城来了。就连庆功会也没有参加，皇上不但没有任何怪罪，反而格外体谅着他，派刚林去他地王府送赏赐颁谕旨。你说说，皇上对豫亲王有多好？恨不得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谭泰自嘲地晃了晃脑袋，苦笑着说道：“是呀，咱们就算是替皇上赴汤蹈火，恨不得豁出命去，也换不得有这半分地好。撑破天去，也终究是个奴才，比不得他们兄弟情深呢。”

“嗯，就是这回事。”何洛会感慨了一声，接着又略略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呢，皇上也是个性情中人，有时候脾气也挺直爽的，对一个人好起来就好到没有章程，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要是对一个人不好，那可是明摆着挂在脸上的，什么面子都不给，就像这一次……”

忽然，他注意到了阿济格盯向他的视线，就立即很识趣地闭住了嘴巴，中断了兴致正浓的议论。

阿济格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但见两眼通红，马上就能喷出火来。谭泰看在眼里，顿时知道自己和何洛会的这番议论成了引爆火药桶地导火索，接下来阿济格肯定要当场发作了，于是心下惊慌，急忙站起来小声劝说着：“王爷息怒，我俩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张口瞎咧咧而已，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王爷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

谭泰这就是没经验了，但凡哭泣的人遇到有人安慰往往会哭得更起劲，但凡发火的人遇到有人劝说就会越发火冒三丈。这不，果然应验了。只见阿济格将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朝地上一摔，立即酒浆四溅，碎片横飞。“哼，多尔，你欺人太甚！有什么话你当面讲明白，像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躲起来算什么能耐，还是条汉子吗？”

说着，他就呼地一下起身，抬手将面前的桌子掀翻。一阵稀里哗啦之后，杯盘碗碟碎了一地，摔了个稀巴烂。本来正觥筹交错，热热闹闹的庆功宴忽然被插进了这么一支不和谐的曲调，顿时冷场下来。闻声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愕然地扭头朝这边看来，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动弹一下，更别说哪个敢站出来好言劝慰了。

现在整场的人都胆战心惊，却又暗暗兴奋地瞧着他地表演，只不过他实在有些酒意上头，再加上心中不忿，就越发火大。反正已经闹开了，还不如趁机好好发泄一下胸中怨气，于是他冲着仁智殿地方向嚷嚷着：“多尔衮，你别以为当了皇帝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这么大的天下是你一个人就能打下来地？没有我们这些兄弟替你出生入死，数九寒冬恨不得冻掉鼻子，三伏盛夏差点去半条命，也照样任劳任怨地替你打仗，你能坐稳这个江山？你白天呆在皇宫里舒舒服服地耍耍笔杆子，晚上钻进娘娘们地被窝里风流快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倒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我征剿不力。说我奏报不实，要不然你自个儿去前线试试？我倒要瞧瞧你是怎么用兵如神怎么战无不胜的！……”

越骂越来气，阿济格索性撸起袖子来，一脚踢开挡路的桌子，踩踏着碗碟碎片，竟然真的朝武英殿的后门去了，那方向显然就是仁智殿。看来他不去找多尔衮问个明白是不肯罢休了。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事情彻底闹大发了，本来打算在旁边瞧瞧热闹，等阿济格自己唱独角戏，骂完也就收场了，没想到阿然要去找多尔衮质问，他们再不出面阻拦，到时候可霉了。于是，众人纷纷上前阻拦。七嘴八舌。好说歹说地劝着：“王爷消消气，可千万别再闹腾了，皇上若是听到这些那可就大大不得了啦！”

“就是就是。说来说去也就是兄弟之间的误会，王爷您也要体谅体谅皇上的难处，就不要把事情再闹大了呀！”

“王爷您可别再嚷嚷了，别地就不说，光说直呼皇上名讳，可就是大不敬之罪哪！再这样下去，若是皇上严厉追究起来可就要多麻烦有麻烦了！”

……

众人虽然嘴巴上不停地劝，不过手下却不敢死拉硬拽，毕竟阿济格地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对他动手。阿济格仗着七八分酒劲，力气大得像头蛮牛，谁也拉不住，眼见着就要冲出武英殿地后门了。

这里面除了阿济格，就属吴三桂的地位最高，他知道如果阻拦不住阿济格，让阿济格闹到多尔衮面前，那么这一殿的人都要被连累，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这个平西亲王。于是他抢先一步站在门口，硬生生地拦住了阿济格的去路，无论阿济格如何冲撞，他都不肯退后半步。

“英亲王，英亲王，你可千万别往后边去呀，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可皇上的面子却万万不可不给，要是真闹大发了可就没法收场啦……”

话刚说到一半，胸口就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一闷，差点没闭过气去。他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就听到阿济格对他破口大骂：“关你这个蛮子什么事儿？别以为封了亲王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吴三桂你给我记着，你不过是我大清地奴才，永远也当不上主子！”

这下更热闹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由于吴三桂此番受到多尔衮格外厚重的封赏，对比之下无功反过的阿济格自然愤愤不平，心生妒嫉，所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骂他一顿用以泄愤。眼下平西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打受了气，他该如何反应，着实让看客们兴奋不已。

吴三桂这下彻底爆发了，本来他就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他从小心高气傲，长大后顺风顺水，恃才放旷早已成为习惯了，有谁敢让他受这么大的气？对于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阿济格，他早就看不顺眼了，这次不但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当众羞辱他，他要是再忍耐下去可就没脸在朝中立足了。

于是，吴三桂两眼冒火，血气上涌，于是低吼一声，挥手还了阿济格一拳。阿济格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汉人居然敢还手，猝不及防下没有来得及躲闪，顿时脸上挨了重重一击。

“呀，你还反了天！”阿济格快要气炸肺了，来不及去捂脸，就径直伸手过来，想要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吴三桂摔个马趴。

吴三桂见阿济格暴怒之下向自己袭来，招式来又快又狠，不由得心里暗暗着急，眼看着局面越发糟糕了，自己却想不到什么办法收场。当下来不及多想，便疾速抽身后撤，同时伸手迎向阿济格的双手，在刚接触到他地手腕时迅速一翻，四指扣住他地手腕，紧接着一拧一带便将他的手臂带入自己怀里。此时刚好肘部的关节也被反了过来，然后他左手往上一卡，逆着关节便将阿济格锁住，同时自己也到了他身后。眼见阿济格又要挣扎，吴三桂左膝一抬便压在阿济格后背上，全身地重量都压上了，这下他再想动弹可就难了。

众人顿时哗然，谁也没想到吴三桂会真的还手，也没人能料到阿济格居然会在一招之内就被吴三桂压制住，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于是赶忙朝后面让了几步，给他们留出个展示武艺的场地来，这下大戏更上演得热闹了。

其实阿济格的功夫不比吴三桂差，应该是不相上下才对，只不过他吃亏在饮酒过量而神志迷糊，无法冷静地用合适的招式应对，加上他盛怒之下乱了章法，又低估了吴三桂的能力，所以才会轻易落败。不过若是真这么容易就认输，面子可就丢大了。眼下他被吴三桂反剪了右手，后背亦被对方的膝盖顶着，实在是难以摆脱，不过幸好他还是站着的，于是身体顺着吴三桂膝盖的力往前一冲，右手被剪，自然冲不出去，不过这一动作也稍稍冲开些距离，借住这点距离，他右手一转，身体跟着一翻，竟然成了与吴三桂并排站着的状态。只是右手尚被他抓在手腕中，然后又借势右手一沉，一拉一转一翻，刚好卡在对方手腕关节死角上，再一用力，竟然将右手挣脱出来了！

围观的众人们又是“啊”了一声，这下阿济格挣脱吴三桂的控制，好勇斗狠的性子也被彻底地激发出来，吴三桂当然不会站着挨打，自然也不甘示弱，奋力迎上。两人见招拆招，你一拳我一脚的，各自施展出擒拿格斗的纯熟手法来，打斗得煞是激烈，旁边的看客们也越是兴奋。大家一会儿看这个占上风就替这个叫好，一会儿看那个扭转局面就替那个喝彩，完全忘了这里是堂皇的正殿，正在打斗的是两个身份贵重的王爷。这些在场的王公贝勒，蒙古贵族们仿佛回到了草原上的布库场，或者狩猎场上的比武台，个个都激动得满脸放光，完全忘记了这里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武英殿，自己正处于冠冕堂皇的朝堂之上。

就连殿外的侍卫们，也一个个都看傻了眼，没有里面这些个主子或者大人们的命令，没有人胆敢直接冲进来分开两人，只能干着急没办法。脑子灵光的已经悄悄地溜去向多尔衮报告去了，剩下的就伫立在殿外无奈地看着那群头戴红顶子，兴高采烈地围观者。

“快，快拿住他的手腕，别让他挣脱了！”

“傻呀，不能这么来，你别不过他的，小心弄断胳膊！”

“嘁，别听他的，赶快扫他的腿，要么就撞他的腰……哎呀，瞧瞧，不听我的是吧，这下被他压住了吧？”

“哎哎哎，你这话说得太早了点，瞧瞧，英亲王这不立马又把平西王给掀翻了吗？哈哈……”

……

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品评着，随便给支招出主意，指点几下，就差有人在旁边吆喝着赶快下注，买定离手，赌一赌最后谁胜了。浑然不知此时天空上的乌云已经越积越重，正朝这里缓缓推进.仿佛即将覆盖整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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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节居安思危

尔衮如此犀利的质疑，吴三桂顿时语塞，一时之间不回答才好。不过也难为他了，他也并非在故意说谎，只不过是把所见所闻原样复述了一遍而已，况且，从种种迹象上表明，李自成确实死了，否则他哪里有胆子和阿济格如此上奏？若是李自成未死，哪一日又突然冒出来，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谎报军功之罪？作为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聪明人，他是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的。

不过，若是一定要吴三桂拿出确切证据来，这可是为难他了，因为李自成究竟是怎么死的，一直到三百多年后都是一桩悬案，就譬如宋太祖赵匡胤是不是被弟弟赵光义所杀，建文帝究竟是死是逃一样，任谁也解不开这个谜团。然而，我认为眼下也没必要钻牛角尖，太过执著地探究这个问题。

多尔衮的神色越发阴沉了，场面很是尴尬，似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凝结起来。

许久没有说话的我忽然开口了，“皇上，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两个男人同时望向我，吴三桂流露出期待的神色，而多尔衮则是略显疑惑，不过他仍然点了点头：“你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我认为，说李自成单人匹马时被乡勇所杀，可信性不大，正如皇上质疑，不可能一点能证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有句俗语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乡勇们虽然从未见过玉玺或者龙袍的实物，然而戏文之类地还没听过？龙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什么样身份的人用的还会不知道？若果然有什么玉玺金印之类的证物，他们不可能不上缴朝廷以邀功的。所以那个单独一人被杀的，应该不是李自成本人。”

吴三桂有些失望，假若这一条被否定，那么虽然不能证明他在说谎，却也能治他一个玩忽失察之罪。

我的回答虽然与多尔衮的疑虑正好吻合，然而这也令多尔衮很失望，若李自成真地没死。那么朝廷地颜面可就丢大了。

不过。我地话音立即一转：“然而。这却也不能就此断定李自成没死。照我看来，他的确已经死了，只不过死的过程的平西王所报的不同而已。李自成仓皇逃入九宫山时，仍然有将近万人的余部，虽然英亲王同时派出七路大军追击，将其余部各个击溃，然而李自成的身边却绝不至于没有几个亲随保卫。像他这样横行多年。百折不挠地人，身边能没有一些忠心耿耿，誓死追随的人？所以说他最后剩下孤身一人逃亡，的确很不合理。

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带领部分余部在九宫山里迷失了方向，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带了几十个亲随上山去探察地形，寻找出路。这时候他们被当地乡勇发现。悄悄地以数倍的人数包围。然后突然袭击。在仓促之下，这些人寡不敌众，于是李自成被杀。这也恰恰印证了伪明湖广总督何腾蛟给隆武伪帝的奏疏里所述‘一时贼党闻之。满营聚哭’的过程。何腾蛟在其后两个月里接收了不少李自成余部的降将，自然获知了李自成之死地经过。所以他地这份奏疏，应该没有什么虚饰之处。”

听我如此解释之后，多尔衮沉思了良久，仍然是不置可否。何腾蛟给隆武帝的那份奏疏，一个月前就有细作秘密取得抄本，送来燕京了，多尔当时对李自成的死倒也没有什么怀疑，所以也没有把这个奏疏当回事，现在听我提起，他禁不住又开始回头审慎地琢磨起来。

“我知道，皇上要想彻底打消疑虑，必然是要得到确切物证，然而这个物证，恐怕很难找得到。比如乱军之中，互相厮杀，尸首有几个能保全地？要么朽烂变形，要么支离破碎，要么践为肉泥，找不到尸首也是很正常的。况且当时连日阴雨，山中必然多处沟壑或者泥沼，若尸首或者证物陷入其中，就算是神仙也找不到。所以，皇上单单因为找不到证物就说英亲王是谎报军功，肯定是站不住脚的。”

多尔衮仍然低着头，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疑虑，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嗯，你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由于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我这一边，所以吴三桂悄悄地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我心中一慌，局促不已，赶忙又垂下眼帘，刻意躲避着他的目光。

尽管多尔衮没有进一步提出他的疑问，不过我心理却清楚得很。他担心的是，这是李自成与其部下在山穷水尽之时不得不放出的烟幕弹，一条缓兵之计。一方面，扬言李自成已死，可以打消南明王朝对这支大军的敌意，下一步可能联合抗清；另一方面，使清王朝以为，心腹之患已除，放松警惕，一旦时机成熟，李自成可东山再起。

于是，我针对多尔衮心中的这些疑虑，适时地做出了解释：“其实，皇上倒也不必担心李自成这一次究竟是不是诈死。固然，他当年曾经溃败于洪大人手下，只剩下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一度销声匿迹，然而却在两年之后再次崛起，以至于横行一时。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当初他面对的敌人是已经朽烂不堪，民心尽失的明朝；而现在，他面对的却是国运正隆，强晚明何止十倍的大清。他再想故技重施，无疑就是蝼蚁撼树，螳臂当车，绝对不可能对我大清造成任何威胁的。所以，皇上根本不必忧虑他究竟是真死还是诈死，只管高枕无忧便是。”

这最后一段话，终于让多尔衮紧蹙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轻轻地吁了口气，用赞赏的目光看了看我。“好，你这番见解果然透彻，让人茅塞顿开哪！看来朕地确是杞人忧天了，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吴三桂也很会看眼色，立即在旁边拍了一连串很溜道，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而且丝毫不觉肉麻的马屁。不过，这也不全是恭维之言。他对于及时出来替他解围。帮他说话而感到莫大的庆幸。倒也绝对是由衷的。

多尔衮听了之后，神色霁和，犹如雨过天晴，心情也好了很多，好像那些马屁正拍在他身上一样。于是，又说了点嘱咐和安抚的话，这才令吴三桂退下了。

等吴三桂走后。多尔并没有立即召见谭泰，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来吴三桂对你还挺感激的嘛，你的人缘越来越好了。”

“到处树敌没有任何好处，有时候做一做善人，积累点人缘，也没有什么不好。”我明白他要促狭我的意思，于是并没有给他可以顺着爬地竿子。

他见我不上套，于是收起了开玩笑地意思。正色问道：“那么你觉得接下来我要如何安排吴三桂？”

我指了指桌子上地一大堆奏折。回答道：“吴三桂那个替他部下们请功的折子我刚才看过了，其中提到说，‘额设大小将目及地方文武官生原不下千有余人’。仅是各级将吏有如此之多。可以想见他的部众会远远超出千人之数。另外，他的部属中还有大批蒙古人，所以他所坐用的实际人数要远远超出上报朝廷的数字。我觉得，他这是故意示弱于朝廷，让皇上不必担忧他的实力太强。”

多尔衮禁不住感慨了一句：“当年地关宁铁骑，即使到了今日，也依旧可以令敌闻风丧胆，可见吴三桂此人的治军之能。若一直忠心地为我所用，无疑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可以替我充当开疆拓土的猛士；若是心怀不轨，渐渐坐大，迟早有一日会威胁到江山社稷的。”

“吴三桂无论是统兵打仗，还是治军养兵，都绝对是个全才，遍观当今天下，能够与他并驾齐驱的将帅实在不多。不过，只要有皇上在，他绝对不敢有任何叛逆之举的。”

“那若是我不在了呢？他到时候再起叛兵，你们孤儿寡母的，如何应付？”

我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多尔衮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在看人方面，还是有点本领的，这个吴三桂必然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就算他掩饰得再好，我也照样能看出他地野心。他先前归顺于我，地确是被我使了不厚道的手段所逼迫，无奈之下才作出的举动。如今我不讲信用，不但占据了黄河以北，还灭掉了南明伪朝，彻底绝了他当复国元勋地念想，他心里怎能不格外恨我？他现在就犹如当年我之于皇太极，正在韬光养晦而已，等我不在之后，他必然会报复在我儿子身上。”

我听着听着，越发悚然，联系起历史上吴三桂后来的作为，多尔衮眼下的估算的确不可谓不准确，他看人的眼光，也极是精准。稳了稳神，我柔声劝慰道：“皇上不必如此忧虑，你正春秋鼎盛，和吴三桂年纪相仿，那么久远的事情，变数不知几何，何必这么早就下此定论？多尔知道我必然会这样劝说，所以也没有如何否定。为了让我高兴，他换成了轻松些的口吻，说道：“那好，就按照你所说，我能活到七老八十，叫他死在我前头，这样就永无后患了，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跟着陪笑。而心里面，却很不是个滋味——[射雕英雄传]里，周伯通给郭靖讲九阴真经的故事，黄裳苦心炼就武功，哪知道他的敌人早已经陆续消逝，在那个人人都躲不过的大限去了，于是，即使没能获得一个最后决斗的机会，黄裳也成了唯我独尊的天下第一。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不一定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能分出胜负，也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由实力说话。谁活得最久，谁就赢了；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尤其是相对政治人物来说，他并不需要战胜所有的对手，有时候大限往往会帮他这个忙，赢得时间，才能赢得永恒的胜利。

越想越沉重，为了缓解这样的情绪，我笑了笑，把话题重新扯了回去，“言归正传，就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吴三桂吧。如今天下形势，已成一统之局，战事也没有以前多了，再说大军出征逾年，已很劳顿，很需要修整。所以把这几位异姓王和他们的大批部众留在燕京城内，已有诸多不便。不如把他们都打发回关外，各到原先驻防处屯戍。也算是皇上兑现了当初欢喜岭盟誓时，许他们还镇故土的承诺吧。衣锦还乡，是男人的一大理想，皇上赏给了他这么个机会，他若是对皇上再没点感激之心，就说不过去了。”

多尔衮随手捡起吴三桂替部下们报功的折子，并没有立即翻看，略略沉思一阵，他点点头，“嗯，这样还是较为妥当的，毕竟去年春天时他带进关了将近十万辽东百姓，这一年多来都无法安顿妥当，况且惦念故土产业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让他把百姓们都迁移回去安顿好，也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吴三桂必然会趁机伸手要大量安家费的，这样一来，国库又要紧张，我又得想办法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了。”说罢，自嘲一笑。

我对多尔衮的推测由衷地佩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不愧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统帅，不但在军事上如此，在推测人心上则更是如此，吴三桂的那些个优点和毛病，他目光如炬，看得一清二楚。联想起原本历史中，吴三桂封藩云南，对朝廷狮子大开口索要钱粮的行为，多尔的这番话，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这个嘛，我觉得你不必给他多少银子。只要有了土地和佃户，自然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银子来，吴三桂他出身巨富之家，自然精通此道，所以他若是要银子，你不必理会，只给他安排适量的土地就是。辽东地广人稀，他肯定能赚个筐满钵翻，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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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替身夫人

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满眼是赞赏之色：“没错，与其子不干活，不如让他自己动手，来个丰衣足食。不过，这样一来英鄂尔他们又要忙活了，丈量土地，核查瘠沃，统计归账都是他们户部的事儿，不忙到昏头才怪。”

“呵呵，这也没什么，反正吴三桂善解人意，到时候自然会给他们不少‘辛苦费’的。”

说罢之后，我和多尔衮相视而笑。这些官场潜规则，受人钱财与人方便之类，即使我们心里十分清楚，却也知道这种东西是永远无法整治彻底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看看商议得差不多了，多尔衮这才对外面吩咐道：“叫谭泰进来吧。”

……

吴三桂回到王府之后，又和他的部下亲信们开了一场盛大的晚宴，饶他海量，也架不住大家轮番劝酒，多少也有了几分醉意。在朦朦胧胧间，他被侍从们送回了卧房，仰面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他迷迷瞪瞪地望着床帏发了一阵子呆，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烫于是不耐烦地招呼外面，“人都哪里去了，茶，茶！”

很快，一个侍女端着茶水匆匆地进来了，将茶水放在吴三桂面前的几案上。吴三桂懒洋洋地侧过头来，借着摇曳的烛光，看到那侍女在放置茶水时所露出了雪白的皓腕，心头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撩拨了一下似的，奇痒难耐。他忽然想到。自己从去年到今年，几乎征战不停，根本没有几日享过清福地。难怪方才独自发呆之时，他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情绪上也烦躁不堪，身体上更是极不舒服，原来是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在春困酒浓之后。开始渐渐地裸露出来。这种发自原始的欲望如同雨后的春草。在他的心底里。在他的躯体里，疯狂地滋生蔓延。直到秋至草枯，忽然来了那么一点点火星，借着原野上的秋风，迅速燎烧起来，难以遏制。

原来不是口渴，而是心底里压抑许久地饥渴。

明白了这些。吴三桂不觉失笑，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地强壮男人，这么久没有沾女人，是不是太不正常了点？于是，他欠起身来，一伸手，抓住了侍女地手腕，侍女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这不但无济于事，反而越发勾起了吴三桂的欲望，灯影忽明忽暗。他眼中的暗火变成了明火，并且有燎原之势。于是他稍一用力，就将侍女拉到了床上，闭着眼睛，得意洋洋，悠然自得地抚摸着她那双细嫩白皙的柔荑。

侍女因为恐惧而发出的颤抖让他只抚摸了一会儿，就感到胯下的欲望已经渐渐抬头了。于是，他睁开眼睛，准备撕扯开侍女的衣服。然而，这次一仔细看可好，只觉得这侍女相貌虽还可以，算是中人之姿，但却不合他地胃口，让他的欲望难以维继。吴三桂看女人的眼光相当挑剔，不是看着顺眼的他根本不会上，即使在异常饥渴，禁欲已久亟待发泄的时候，他也不会降低标准，随便将就。所以，他冷冷地看了片刻，松开了手，再也不理会她了。

侍女见他许久没有动作，这才战战兢兢地下了床，“王爷……”

吴三桂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哈欠，吩咐道：“去，快去把邢夫人找来。”

原来王爷看不上她，要找陈圆圆，侍女在恍然之余也有点失落，不过仍然喏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到了门口时，吴三桂忽然在背后又招唤了一声：“算了，别找啦，我自己过去吧。”说着，摇摇晃晃地下了床。侍女无奈，只得赶紧跪下来替吴三桂穿好鞋子，然后费劲儿地搀扶着满身酒气，连脚步都有些踉跄的吴三桂朝陈圆圆的院子那边去了。

到了陈圆圆的院子外面，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不必跟随他进去。这才摸黑找到院门，推门而入。站在院子里，他看到厢房地窗子里还亮着，于是并不迟疑，径直上了台阶，蹑手蹑脚地进门了。掀开里屋地门帘，只见陈圆圆正背对着他，站在桌子前，凝神地抚摸着一把琵琶，显然已经心神恍惚，以至于连他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许久不见，她的背影依旧婀娜妙曼，宛若仙子。

吴三桂心中一喜，快一年没和这位爱妾温存了，一想到这个，欲火又迅速地燃烧起来。他从后面悄悄地伸手过去，一把将陈圆圆那柔软地身躯搂在怀里。她顿时惊叫一声，一面极力挣扎着一面想要回头看，不过越是这样，他就拥得越紧。

长满老茧的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抚摸着，逐渐上移到那双手感极好的酥胸上，“别害怕，，是我，”他哑着嗓子问道：“你这么晚都不睡觉，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来找你？”

陈圆圆柔声答道：“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妾也不敢奢望王爷回府之后会抽空来这里，没想到王爷当真来了……”

她的话刚刚说到一半时，炙热的吻已经覆盖在她的唇上，霸道，充满了掠夺的力量，简直要夺走她的呼吸，她再也无法说什么话，只能任由他近乎于疯狂地亲吻着，揉捏着，凌乱无章地抚摸着，渐渐地，她的胸部急速地起伏着，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呻吟声。伴随着动情的呻吟，两人的衣衫一件件地掉落在地上……

月光的清辉柔和地铺满了室内，宽大的床上被褥凌乱，吴三桂在陈圆圆的身上卖力地起伏着。耳畔听着那美妙的呻吟声，他的脑海里也充满了胡思乱想，渐渐地，和白天的经历联想到一起，“朕知道刘宗敏不但打你的父亲，还掠走了你的如夫人……”多尔衮地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让他虽然极力驱赶。也驱赶不去。他终于悚然清醒，这个在自己身下宛转承欢的女人，还曾经在刘宗敏的床上玉体横陈！尽管他早已不再去原本那个平西伯府，生怕再被不堪的回忆，然而事实毕竟发生过，虽然他没有亲眼无数次地勾画过那样的场面，每逢这时。他就气血上涌。怒不可遏。

想到这里。他的动作就粗鲁了许多，如同蛮牛一般，疯狂而激烈。陈圆圆本来正闭着眼睛享受，不过也很快觉察出吴三桂的失态，她疑惑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地就是吴三桂那眼中熊熊燃烧地怒火，还有狰狞扭曲地表情。她顿时惊慌不已：“王爷。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啊，到底怎么啦！……”

吴三桂像是着了疯魔一样，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一面猛烈地冲击着，一面阴狠地问道：“我问你，到底是刘宗敏厉害，还是我厉害。嗯？”

陈圆圆终于明白吴三桂突然发火的原因了。然而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回答？被刘宗敏玷污蹂躏，这是她隐藏在心底，永远不能磨灭的痛苦回忆。现在吴三桂骤然在这个时候问起，她顿时羞愧异常，悲愤无已。然而她是个柔弱的女子，她无法反抗这些，也只能流泪忍耐。所以她并没有回答，只能哀求着：“轻点，求求你轻点呀，我快受不了了……”

“到底是谁厉害，到底是谁厉害？说，快说！”动作愈发激烈。

“是，是……是王爷厉害，是王爷厉害……”身下的女人实在抗不住了，于是颤抖着，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吁……”像是一声叹息，之后，他地动作嘎然而止，终于安静了。

结束之后，他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皎洁的秋月，一句话也不说。身边的陈圆圆扯来被子盖住了赤裸的身子，面朝里，无声地抽噎着。

“哭什么哭，我又没责怪你。”吴三桂也有些后悔刚才的粗莽，想安慰一下受了委屈的爱妾，然而说出这话时的语气仍然生硬得很。

陈圆圆怯怯地回答了一句：“妾不敢怪王爷什么，只希望侍奉好王爷，不敢惹您生气。”

“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夜深了，睡觉吧。”他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五官地轮廓上温柔地抚过，朦胧地月光下，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幻觉，真像，真像皇后啊！他呆呆地凝视着，居然痴了。

打他在国舅田弘遇家的宴会上第一次看到陈圆圆起，他就痴迷了，倒也不是她妙曼的舞姿，也不是她婉转地歌喉，而是她那和李熙贞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正是因为这五六分的相似，他没有一丝犹豫，就接受了田国舅的馈赠，当晚，他占据了她那妙不可言的躯体。说实话，他一直以来都把陈圆圆当成李熙贞的替身，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一次，他爱的只不过是她和熙贞相似的容貌而已。然而，当每一次他发泄完欲望之后，心底里就会空荡荡的，格外惆怅，究竟到什么时候，自己怀里拥着的能是真正的熙贞呢？难不成，锦州城那一夜的错过之后，这个念想就真的成了永远不可实现的梦幻？就如那阳光可以和煦地照耀在他的掌心，然而当他攥起手掌时，它就会全部溜走，一缕不留。他永远也掌握不了熙贞，就如他永远也掌握不了阳光一样。

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白天时在仁智殿里的情景，熙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神，都令他意醉神迷。然而她虽近在眼前，却又偏偏遥不可及，他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杯就那么停在半空，犹未发觉水已经溢出茶杯，滴滴晶莹的水珠洒落，摔碎在地。

然而，当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那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时，他就再也不能沉在美好的幻境中了，因为严酷的现实在提醒着他，她是别人的妻子，又一次地替那个男人怀上了孩子。而那个男人，则像摆弄棋子一样地摆弄着他，让他走他就不敢停，叫他过了河他就不能回头。曾经他们彼此为敌国交战的对手，现在他们又彼此为君臣，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唯唯诺诺。那个男人跺跺脚就可以地动山摇，而自己，终究不过是他所拥有的众多猎犬中比较出色的那一条。

失落和惆怅不过是暂时的，短暂地迷失心神之后，他又很快地恢复了正常，他仍然是那个冷静而审慎的平西王，不再为儿女私情所羁绊，而是从容而清晰地开始分析问题。

白天时，多尔衮找自己谈了那么多话，固然有询问李自成究竟死没死这一关键原因，然而多尔衮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宽和到了出乎意料的地步，让他即使心底里很忌恨多尔衮，却也不得不对多尔衮的示好和笼络而感到受宠若惊。多尔这样做，主要是为了笼络他继续为自己忠心效命呢，还是从另外一种角度看来，多尔衮对他并没有真正的放心过？

吴三桂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那就是这一次凯旋回京，多尔衮给了他一样珍贵的东西，这就是荣誉至极、尊贵无比的“亲王”爵位。有了这个爵位，他可与多尔衮兄弟中称亲王的同列，到达位至人臣的极限，无以复加。做臣子的谁不想飞黄腾达？“亲王”是个多么光辉灿烂的称号，但这一尊号对于每个人来说，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因为“亲王”爵号，只在皇室的范围内实行，也只有他们中功绩卓著的人才能得此殊荣。况且，这其中还涉及到政治利益，亲疏关系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如今的朝廷上，有亲王爵位的只有三个人，就是礼亲王代善、英亲王阿济格、德豫亲王多铎，可见眼下的亲王爵位有多么金贵。而吴三桂以异姓、异族而突然得此称号，他不禁有些惶惑，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度迷惘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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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节政海弄潮儿

现在，他远离了纸醉金迷的酒宴和众人的吹捧，冷静下来琢磨了一阵，终于明白了多尔衮的用心——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借以考察他的政治敏感度。多尔并非真心诚意给他加亲王称号，或许在有意地测试他对朝廷的忠心、降后的思想动向。如果自己把多尔衮估计得太善良忠厚，那么无疑就成了没脑子的傻瓜，说不定将来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样看来，多尔衮此举使故意把他架在火炉上烤，就如三国时孙权主动上表请求曹操即皇帝位一样。朝廷上并不缺乏能征善战的宗室贵族，甚至比他功劳显赫的也大有人在，如果自己接受了多尔衮的这份礼物，那么这些人必定对他嫉恨无比；他又是个汉人，必然会因此而处于众矢之的位置，以后在宦海沉浮中也会越发凶险。况且，一个臣子到了功高不赏的地步，就相当危险了，他现在就封了亲王，将来再立下更大的功勋，多尔衮还能拿出什么样的爵位封赏他？臣尊主疑，他可不想在历代开国帝王们导演的“兔死狗烹”这一出大戏中粉墨登场，扮演一个“功狗”的可悲角色。

想到这里，吴三桂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下地后穿好衣服，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正在假寐的陈圆圆，一声不吭地走了。

来到书房之后。他有条不紊地掌灯磨墨，展开缮写奏折地专用素纸，略一沉吟，然后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臣倾心剿寇守关，不过臣子职分。荷蒙圣恩，特授王爵，又复蒙恩加称亲王，万难祇承。伏恳允辞‘亲’字。以安愚分。”

烛光下。他默默地凝视着刚刚写完的奏折，直到上面的墨迹全部干涸。忽而“啪哒”一声灯花爆裂的声音，很是轻微，却让他的思绪莫名其妙地飘忽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从身怀六甲的熙贞，居然想到了自己的膝下凉薄。他出身富贵，早早地娶妻纳妾，地地道道的风流公子哥做派。睡过地女人也记不清多少了，可是直到现在，他都三十四岁了，却只有正妻张氏给他生了唯一一个儿子，想来真地有点不可思议。若是能够生许许多多地儿女该有多好，一个男人除了权势富贵之外，也需要亲情来慰籍，只有这样。人生才更有乐趣。而不至于孤单寂寥。

不过，转念想到多尔衮在这方面也跟自己差不多境遇，吴三桂的嘴角就弯起了一抹复杂的微笑。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自嘲，还有那么一点点同病相怜的凄凉……

却说谭泰这边，他从仁智殿出来之后，便是心事重重，犹豫不决。多尔刚才给了他一道谕旨，叫他和巩阿一起召集朝中大臣们宣布阿济格的罪状，同时，还叫他和那些这次一起随征的将领们共同揭发阿济格的种种不法之举。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按理说亲兄弟哪里有隔夜地仇？多尔衮干吗要揪住不放，偏偏要和阿济格过不去？再说了，如果全盘否定了阿济格的功劳，那么他们这些人的功劳怎么算，是不是也要跟着抹煞？若是把阿济格追查成了主犯，那么他谭泰保不齐也是个从犯。大家都是休戚相关，互为枝叶的，倘若真的深入揭发下去，对他不但没有半点好处，而且他还会受到一定的牵连。

再者，这一次他身为阿济格的部下，在追剿流寇的过程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打了十几年地仗，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能够让人累到几乎崩溃地苦仗。为了最大程度地剿灭流寇，他们渡黄河过长江，从陕西的黄土高坡到四川湖北等地的崇山峻岭，深川大河，辗转万里有余。在长达三个多月地长途奔袭中，他每天都骑马狂奔，经常来饭也吃不上，甚至连好好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在马背上打瞌睡的时候，只好用绳索把自己固定在鞍上，免得一不小心睡着了坠下马来。到后来，干脆连两条腿的内侧都磨得红肿溃烂、鲜血淋漓，动一动都痛得钻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在炎天水热，蚊叮虫咬，地形不熟，水土不服的情况下没命似地追击，打仗，再追击，再打仗……

这一次回来，几乎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看到那些在京城里每日享福，养得白白胖胖的官员们，就觉得格外不顺眼；再加上现在多尔衮居然还要继续追究他们的罪责，这可真让人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出宫门时，正好遇到了巩阿，谭泰居然鬼使神差地将袖子里的谕旨又悄悄地往里面塞了塞，生怕对方看到。

“皇上刚才叫你和平西亲王进去什么事儿呀，是不是叫你们两个揭发英亲王这一次出师中犯下的罪过？”巩阿的政治嗅觉倒是极其敏感，令谭泰心底里暗暗悚然。

不过，他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睁着眼睛撒了个谎：“哪里有你说得那么严重？皇上和英亲王是亲兄弟，那些个冷落和训斥不过是给咱们这些外人看的，哪能还当真追究起来？若是咱们会错了意，趁机大肆揭发，反而让皇上觉得咱们是落井下石的小人，心里面说不定就结个疙瘩，以后再想邀得圣眷，可就难了。”

巩阿虽然有些疑惑，不过见谭泰说得也在理，再说此事也与他关系不大，他也没必要多嘴多舌，于是也就没有认真追问。不过临上轿子前，他仍然免不了补充问一句：“那，皇上叫你过去，不至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旨意都没下吧？”

“呃……皇上问起英亲王为何在武英殿里突然闯祸，我只好承认。说是英亲王可能是听到了我和何洛会的议论，于是皇上就骂我们不明事理，净给他添麻烦。”谭泰故意避重就轻，将关键问题一笔代过。

巩阿有点幸灾乐祸，他出言嘲笑道：“瞧瞧，还说不惹麻烦，这不是又给皇上添麻烦了吗？皇上脾气好，不与你计较。骂过就算完。你以后要是再这样迟钝犯傻。摸不清上意。可就难保下次就这么容易过关啦！”

谭泰很看不惯巩阿这副阴阳怪气地嘴脸，于是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知道啦，还用得着你提醒，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说罢，径直上轿了。

巩阿看着谭泰的轿子走远了。站在原地琢磨了一阵，心里头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清究有蹊跷。最后，自嘲了一下，说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想陷害自己也没那个脑子，更不会有什么藏匿谕旨的胆子，所以用不着这么疑神疑鬼的。于是。他也上轿回去了。

再说多尔衮这边。足足等了三天，也没看到有弹劾阿济格的折子上来，就更别说众臣联名举发阿济格不法行径的折子了。他感到很奇怪。若是谭泰和巩阿已经把那道谕旨宣示于众了，按理说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大臣们肯定会群起响应的，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阿济格地人缘不会好到这个地步吧？

于是，他接连问了几个大学士，大家纷纷露出疑惑不解地神情，都异口同声地说，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道谕旨，谭泰和巩阿两人也照常去各自地衙门里办公，不见他们提过任何有关于举发阿济格罪状的事情。

多尔衮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勃然大怒，脸都气白了。他实在想不通谭泰和巩阿有什么缘由居然会胆子大得到了将他的谕旨隐匿不发的地步，这两人怎么也不至于是阿济格一党，所以故意袒护阿济格吧？然而这个袒护的办法也太低劣了点，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嘛，这两个朝廷的一品大员怎么会脑子糊涂到了这个地步？

震怒之下，他甚至等不及叫人把谭泰和巩阿送去刑部，细细审问再来定罪，干脆亲自动手，拟了几道降罪的上谕：阿济格犯有六条大罪，一是才出师时，胁迫宣府巡抚李鉴铎放了赤城道朱荣；二是绕道耶鄂尔多斯、土默特马匹，耽搁了时间，险些贻误战机；三是李自成下落不明，预先报死，有谎报军功之嫌；四是尚未奉旨，擅自班师；五是张盖坐午门前，违背朝廷仪制；六是在武英殿酒后失仪，口出不逊，打架斗殴，无视朝廷尊严。

在场地几位大学士们都知道多尔衮目前还离不开阿济格，并无意重治他的罪，只是为了朝廷威信，也为了杀一杀英亲王的威风，使他不得居功自傲，才不得不做出要严惩的样子。所以大家在旁边极力劝说，不主张议罪过重，有的人甚至主张暂且从缓议罪，等候湖广和江西两处来的新奏报。多尔想想也是，毕竟这次的“谎报军功”，还嫌证据不足，难以论定，况且如果论定了，那么吴三桂和阿济格联名上的奏疏，难不成连吴三桂也一并惩处？要知道吴三桂这次地表现显得非常懂事，在受封地第二天就主动上奏，坚决辞去亲王一爵。多尔衮见这个试探得到的回应还不错，于是也就顺坡下驴，准了吴三桂的折子，顺带着又褒扬一番，以表器重。所以他不能自己打自己地嘴巴，一回头又给吴三桂治罪。

于是多尔衮也见好就收，从轻处罚，将阿济格降为郡王，对随征的诸王、贝勒、贝子、固山额真等暂不处分，等待关于李自成下落的新的奏报。

至于其他的“犯案人员”，多尔衮就拿出决不姑息的架势来，根本不等审讯查证，就严厉惩处：镶黄旗固山额真、吏部尚书、一等公谭泰，隐匿谕旨，徇情枉法，降世职昂邦章京，夺官，下狱待罪；礼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贝子巩阿，隐匿谕旨，徇情枉法，降辅国将军，夺官，下狱待罪；正黄旗固山额真、步兵统领何洛会，妄议国政，离间君臣，着革职留任，罚银五千。

这几道诏旨一下，顿时闹开了花。好在多尔衮有先见之明，所以早做防备，阿济格被勒令在王府里闭门思过，在没有审查清楚之前不得出门，于是这位打了胜仗反而被降爵待罪的英郡王只得在家里面摔东砸西，跳脚大骂。而这边被一并处罚的三位朝廷重臣们也个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惩处弄得措手不及，个个成了哭丧脸。何洛会觉得自己挺冤枉的，不过是照实回答了谭泰几个疑问而已，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胡说八道，怎么就成了“妄议国政，离间君臣”这么大的罪过了呢？不过好在这个惩处还算轻的，虽然革了官职，不过好歹后面还带个“留任”，自己老老实实地埋头干活，等皇上哪一天高兴了也就恢复了。于是他也只好带着一肚子郁闷叩首接旨。

谭泰听完谕旨之后倒也痛痛快快地接了，毕竟他这几天也一直在惶恐中度日，知道自己的罪过不轻，这回肯定要倒霉，所以也没有太大意外。不过旁边的巩阿就真的是被气出个一佛出世，二佛涅磐了。

巩阿乍一闻谕旨，被吓了一大跳，心想自己怎么就好么秧地成了谭泰的陪绑了，而且罪名也一模一样，惩处也基本雷同，更要命的是，等待他们的还将是可怕的牢狱之灾，这可怎么得了？不过他很是机灵，立即就悟出味儿来了，怪不得那一天谭泰的神色有点怪异，面对自己问询时的回答似乎有点不对劲，原来当时谕旨正揣在他袖子里哪！

他顾不得接旨，就指着谭泰的鼻子，连声骂道：“我哪得罪你了，你这么害我？你自己没脑子就算了，找死的时候还拉我做垫背的，有你这么做人的吗？沾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谭泰正在这边为自己胡乱琢磨以至于会错了多尔衮的意而自我检讨，考虑着自己这次“二进宫”该找谁来给自己说情。听到巩阿这样骂自己，他也自知理亏，所以连半句狡辩也没有，只能用愧疚的眼神望着对方，心说：我也不想这样呀，谁想到天威难测，唉！

巩阿见谭泰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也就没有了宣泄的对象。他忽然想起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要赶快辩解清楚才是正理。于是他连忙对前来宣谕的刑部侍郎说道：“我是冤枉的，都是这个谭泰害的，我可以在皇上面前和他当场对质，洗刷清白，我真是冤枉的！”

哪知道对方丝毫不给他通融的机会，而是轻蔑一笑，嘲讽道：“辅国将军，您还是省点力气吧，皇上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你们这点闲事儿？您还是到了刑部的堂子里，再和那位革了职的尚书大人一一理论吧。”

接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十多个刑部的戈什哈立即气势汹汹地上前，摆开一副如果不配合不客气了的架势来。“两位大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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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节皇帝受气

这件事上，巩阿确实是被冤枉的，然而毕竟他也没物证来给自己洗刷清白，唯一的指望就是谭泰主动承认，他当时并不知情。然而谭泰大概是害怕承认自己同时也欺瞒了巩阿，因而加重罪名，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主动承认。

巩阿眼见着自己稀里糊涂被卷进案子，牢狱之灾就在眼前，在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了举发他人罪行也不失为一个减轻罪责的办法，想到这一点，就犹如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于是在刑部大堂上，他连声嚷嚷着：“我要举发，我要举发！……”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部尚书叶臣详细审问出了巩阿要举发的内容，顿时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立即进宫觐见，当面向多尔衮汇报了一番。

原来，去年年底时阿济格和多铎两路大军从燕京誓师出征，并分两路朝中原进发。谭泰跟着阿济格西征，因为己方军队绕道蒙古鄂尔多斯索要马匹而耽误了路程，所以比起转头入河南，迅速南下的多铎部来，这边的战事进程无疑要慢了许多。他琢磨着就算是剿灭了李自成部，这个功劳也难以与平定江南的功劳小很多。

于是他焦虑之下也昏了头脑，居然派遣使者去河南，对正在随多铎大军南下的图赖说：“我军道迂险，故后至。请留南京待我军取之。”图赖早就看谭泰不顺眼了，去年刚刚进燕京。计议如何分兵追剿流寇时，两人就因为争夺立功机会而差点打起来，如今谭泰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图赖当然不会放弃这么一个打击报复的大好良机。于是他立即把谭泰地原话告诉了多铎，不过没想到的是，多铎当时正忙于军务，对这些大臣们之间的互相倾轧不但没有任何兴趣插手，更早已习惯于藏污纳垢。所以。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无奈之下。图赖只好另外写了封信。叫人送去燕京给巩阿的弟弟锡翰，要他将此事汇报给多尔。然而奇怪的是，图赖半个月前回到燕京后，问起这件事情为何一直没有结果，锡翰就一头雾水地问：“你什么时候送信给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于是，疑惑之下的图赖觉得此事大为蹊跷。然而却苦于查证不到，于是在巩阿回京之后，也把牢骚对他发了一顿。巩阿是个人精，当然大致地猜测到了其中的原委，所以这一次在情急之下，出于“你不仁我也不义”的心理，他就将这件事悉数地抖落出来。

多尔衮听说之后，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于是，他令叶臣派人去把相关涉案人员全部逮捕起来。一一审问。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原来，负责送信地塞尔特是谭泰曾经地部下，他觉察到事情不对，所以私自拆启了书信，和同僚希思翰一起观看其中内容。希思翰知道图赖这次是有意和谭泰过不去，书信若是送到了燕京，谭泰必然得罪，所以两人商议之后，就将书信扔到了河里。

案发之后，塞尔特惶恐之下，撒谎说是已经把信给锡翰了，是锡翰故意不报。多尔当然看出了其中猫腻，于是立即传唤锡翰来与他当面对质，并且亲自审问。如此阵势之下，塞尔特无法抵赖，也只好承认了。

按理说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谭泰就算是有几个脑袋也要掉了，可是多尔衮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心理，明明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作，却仍然要做出好脾气地模样，亲自坐在午门内审案。接下来多尔衮的作为就更加匪夷所思了，他居然连续审了三天的案子，还没有计议出个结果来。图赖也是个火爆脾气，于是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当着在场诸多王公大臣们的面就语气严厉地诘问多尔衮，指责多尔衮处事不公，故意徇私包庇。

这下终于惹恼了多尔衮，皇帝的威严怎能容忍臣子来挑衅？他当即震怒，拍桌子骂道：“你还真狂得没边儿了！去年刚入燕京时大军追流贼至庆都，在武英殿里商议分道进兵。因为诸将争先，你不但讥诮豫、英等亲王，不顾而唾，朕并未与你计较，可你不但不知道收敛自警，现在又如此诘问于朕。像你这样怒色疾声，究竟打算逞威给谁看？朕和诸位王公难道不是先帝的子弟吗？”

说罢之后，他连案子也不审了，径自拂袖而去。

在场的王公大臣们还是第一次见多尔衮如此当着众人地面发怒，于是个个惶恐不已，为了讨好多尔衮，他们赶忙一起动手把闯下大祸，触犯天威的图赖绑缚起来，押在地当中，然后议论纷纷，商讨着应该怎样治图赖的罪过才能给多尔衮消气。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过了没多大一阵，多尔衮居然又回来了，面无表情地说道：“图赖这一次虽然声色过厉，然而他毕竟不是那种背地里搞阴谋诡计的人。况且他今天这样也是出于忠心而口不择言罢了，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罪过。”接着，叫大家将图赖身上的绳索解开了，并没有问他任何一项罪名。

到了这份上，图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得放下面子来叩头谢恩，然后悻悻地站回班内，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周围的气氛极为尴尬，难耐地沉寂持续了一阵后，多尔衮将目光瞥向负责此案地刑部尚书叶臣，然后问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应该如何处置谭泰？”

叶臣站了出来，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仍然照实说了：“奴才商议之后，认为谭泰此番数罪迭加，功不抵过，按我大清律法，应该革职，削爵。论死。”

话音一落，众臣们无不悄悄地观察着多尔衮的神色，谁都知道多尔并不准备要谭泰地脑袋，否则也不至于连审三天都没有结果了。多尔也许很想找一些可以替谭泰开罪地理由，借以保住他的性命，然而，目前这条路似乎行不通了，现在大家眼巴巴地瞧着。看看多尔衮究竟如何反应。

沉默片刻。多尔用生硬的语调说道：“嗯。就这么办吧，先关到死牢里面去。”

叶臣没有立即应诺，而是用疑惑的目光询问着多尔衮，关到死牢里去，然后呢？准备什么时候处决？如何处决？还是……

多尔衮并没有把叶臣期待知道的答案说出来，而是用不明意味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叶臣终于会意了，于是没有再问。就喏了一声：“奴才遵旨。”

于是乎，谭泰这一次算是栽得彻底了，从朝廷重臣一下子变成等死的罪人，不但被投进大牢，并且还是死牢房。里面地环境别提有多恶劣了，老鼠跳蚤到处潮湿，到处发散着一股发霉腐臭地异味。当他地夫人伊尔根觉罗氏买通了看守。赶来探望他时。他一身破烂的囚服，戴着沉重的铁镣，正蜷缩在囚室的一角。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伊尔根觉罗氏见到这种凄惨的情景，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抓着铁栏杆，朝里面焦急地呼唤着：“大人，大人……”

谭泰听到声音，立即睁开了眼睛，不过看到妻子满脸的泪水，他叹了口气，转过脸去：“你来干什么，这里又脏又臭的，来看我地狼狈模样吗？”

伊尔根觉罗氏终于哭出声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面子……呜呜……再过八天就正好到秋后处决的日子了，你要是没了，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呀！我这几天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奔走，也没有任何结果，你说这事儿可怎么弄呀？”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哪！这么早就号起丧来了，给我添晦气不是？”谭泰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不过看到妻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又禁不住心软下来。伊尔根觉罗氏是他的继妻，是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山的女儿，今年不过二十冒头，模样也颇为水灵，他们夫妻感情一向很好，所以这一次他被定了死罪，估计她也没少在外面奔走替他开脱。

于是，他费劲地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挪地来到栏杆前，安慰道：“别哭啦，别看这里条件差了点，不过我好歹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吃喝也有，就是没烟抽，干熬着怪难受的，你下次来给记得给我带点。”

“唉，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这样地话！”伊尔根觉罗氏忍不住埋怨着，然后又问道：“要不，我去和我阿玛说说，叫他去求求豫亲王，看看能不能说动皇上，放你一条生路。”

谭泰倒也不着急不着慌，仿佛等死地人不是他似的，“别，你可别这样，到时候皇上还会怀疑我们几个结党营私，我可就死得更快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哪？”

谭泰略一沉吟，回答道：“朝廷上的那些事情，你们女人家不知道，就不要瞎掺和，免得给我找更多地麻烦。我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我料想皇上这一次并没有动任何杀心，完全是那些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蹦跶得太厉害，皇上碍于国家律法，也不能直接徇私包庇，才暂时把我下到死牢里来的。估计皇上也是想把这事儿缓一缓，等风头过了，自然会找机会放我出来的。”

伊尔根觉罗氏听了之后，半信半疑，“你怎能这么肯定？你在朝廷上的罪的人也不少，这一次闯的祸也够大的了，叫皇上能不恼火？皇上会不会保你，恐怕也很难说吧？”

“这样吧，你也不要再去走其他的门路了，就直接去宫里觐见皇后，替我说说情，顺便探探口风。”

“什么？找皇后？”她顿时惊愕，瞪大眼睛看着丈夫。要知道后宫不得干预朝政，这可是铁定的规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皇后难道能例外？

谭泰知道妻子的疑惑，不过这里毕竟是牢房，探监时间有限得很，他也懒得详细解释，于是简略地说道：“你不必惊讶，皇上其实有很多事情都和皇后商议，皇后在皇上面前说句话的分量，绝对要比任何人都重。你见到皇后娘娘之后，不必说其他的，就说我知道错了，追悔莫及，若皇上肯开恩拯我出狱，我必效犬马之劳……嗯，就这些吧。”

“这……万一不管用可怎么办？”伊尔根觉罗氏有点不放心。

“现在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寄希望于皇上，还当我是有用之材，不至于这么早就丢弃。”说着，他就费力地拖着铁镣，重新回到烂草堆上躺着去了，“若皇上把我当成了废柴，我就老老实实等死好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以你阿玛的身份，再给你找个好男人也不成问题。”

看到丈夫转身过去，对她不理不睬了，伊尔根觉罗氏也只好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这才无奈地走了。

……

我来到武英殿时，室内静悄悄的，只见宫女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外，鸦鹊无声。见我到来之后，他们纷纷躬身行礼。我问道：“皇上现在一个人在里面吗？”

一个太监小声地回话道：“回娘娘的话，皇上刚刚与大学士们议事完毕，现在正一个人在里头歇息呢，奴才等不敢打扰。”

“哦。”从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神色上看，我就知道多尔衮现在肯定心情很恶劣，以至于烦躁不已，估计他们这些奴才们也被责骂过，所以才吓得全部站在门外，生怕打扰了皇帝的休息。

太监又胆怯地朝门内看了看，说道：“娘娘，皇上打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传过膳，什么也没吃过，奴才等也不敢劝，您看……”

我心中不免有些好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赌气就不吃饭了，拿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就是犯傻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嗯，知道了。”说罢，直接掀帘子进去了。

步入东暖阁后，只见室内的光线有些阴暗，多尔衮正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面前宽大的桌案上，堆满了各式奏折，面前摊开的一本上，朱批刚刚写了一半，笔就搁置在一边了。

我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他的身上。没想到这么轻微的动作，也照样弄醒了他。他睁开眼睛来，看看是我，于是懒懒地说了一句：“哦，你来了呀。”

这声音很是沙哑，显得中气不足，我连忙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是生病了吧？”说着，伸手去试探他的额头。

多尔衮挡开了我的手，然后动作缓慢地坐直了身子，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儿，大概是这两天烦心的事情太多，以前头晕目眩的老毛病又犯了，刚才连看这些折子上的字都重影，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只好先休息休息，兴许过一阵儿就好了呢。”

我见他语气轻松，也不便一直追问，于是也只好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道：“皇上也犯不着总是为那些事情生气，该赏就赏该罚就罚，用不着顾忌那么多。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万一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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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节隐忧无穷

苦涩一笑，说道：“说起来倒是容易，要真做到戒怒容易？当臣子的时候，我就在想，隐忍不过是一时之策，等我将来做了皇帝，就可以志得意满，不用再那样忍辱负重地委屈着自己了。可现在呢？我发现当皇帝的要比做臣子的更要隐忍，简直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一个差池，而坏了大事。就拿这段时间的麻烦事儿来说吧，我自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根本不敢发出来，只不过若是外间人知晓，还得把这事当成笑话看呢。”

我沉默了一阵，居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多尔衮这人，在有些时候或者某种角度来看，还真是个仁慈良善之辈，用句俗话来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办事雷厉风行，从来不给谁留什么情面，不过若是真要他做到冷酷无情，还真是难为他了。既做不了纯粹的恶人，好人也做不彻底，所以他的苦心和宽容，能有几个人能理解呢？就算他偶尔有仁慈的一面展露，大家也只会怀疑他这是不是笑里藏刀的伪善，而不会真心实意地感激他，也难怪他没有过几个真正能够舒心快乐的日子了。

“我觉得皇上对图赖太宽容了点，像那天午门里的事情，他未免太过分了些，皇上若是趁机治他的罪过，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他如此藐视皇上的威严，竟然声色俱厉，口出不逊，一个‘大不敬’的罪责。也是坐定了地。你又怎么能那样轻易地放了他呢？”我觉得多尔衮这样的做法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多尔衮侧脸看了看我，然后伸手过来，拍抚着我的手背，倒有点像师傅给徒弟教授知识，讲解疑问一样，说道：“你们女人家呀，有时候确实免不了小心眼，眼睛里一点沙子也揉不进。有些事情上。即使是皇帝。也不能任着性子来的。比如图赖，虽然屡次忤逆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朝廷上没有了不同的声音和意见，所有臣子们都成了只会多磕头，少说话，不办事的奴才。那这么朝廷也离倾覆不远了。”

我知道，帝王术也就是一门制衡术，一个出色的帝王，他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平衡好朝廷里地各方势力，让他们能够求同存异，施展各自地才能来替他办事，只有这样，一个国家地机器才能正常运转。所以在有些时候。皇帝也是要受些委屈的。

于是我点点头。“嗯，我明白了，皇上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既要适时地给自己人提个醒，不能让他们再借着皇上的信任而无法无天，也要恩威并用，让那些反对你的人挑不出理来，也只有甘心拜服的份。”

多尔衮是何等的洞察力，他很轻易地看穿了我的言不由衷，于是更深一层地解释道：“其实图赖这一次确实很过分，我也着实气了个不轻。不过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因为这个而惩处他，毕竟是我包庇谭泰地做法太明显，他站出来问的，也是许多臣子们都想问的问题，如果他因此而受惩，那么岂不是令众人失望？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这个当皇帝的，哪能没有半点度量？若是个睚眦必报的模样，肯定会招人耻笑。”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他这个当事人都可以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了，我这个局外人还瞎操那份心干吗？我还要一个目的，就是想探探多尔的口风，看看谭泰这一次会不会栽个彻底，当真掉脑袋，因为早上时，阿山的女儿伊尔根觉罗氏进宫来请安，替她丈夫谭泰求情，还抹了不少眼泪，倒也是并无虚饰地情真意切。毕竟谭泰是多尔衮地亲信，阿山是多铎的心腹大将，都算是自己人，所以我也并没有推脱，就答应了帮她这个忙。

当然，这毕竟属于插手政务，虽然多尔衮并不介意我染指这方面，不过我总得识趣一些，做法也要巧妙合理一些。看着话题渐渐引向这个方面，火候差不多了，我方才不着痕迹地问道：“虽是如此，可这一次毕竟打了很大的胜仗，皇上总不能为了些许顾忌，就弄到‘挥泪斩马谡’地地步吧？”

“呵呵，当然不至于，这回若是当真斩了‘马禝’，岂不是显得我太没有识人之能？况且马禝也有马禝的本事，绝非无能之辈，我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枚棋子不是一般的小卒，我当然不能轻易丢弃。”

我心中一喜，表面上仍然不怎么在意，“恐怕这一次谭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闯了那么多的祸，皇上却仍然保他，若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感激涕零呢。”

“感激涕零倒也不必，只不过以后少给我闯点祸，就万事大吉了。”说到这里时，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几口茶水压了压，[qinkan.net奇`书`网]这才继续说道：“此人确实贪功急进了点，且在这些朝臣倾轧中显得不够聪明，不及巩阿他们那样精通圆滑之道，善于看眼色。只不过，不是任何时候，我都喜欢聪明人的，尤其是那种不把聪明用到正途的人。至于谭泰，他藏匿谕旨倒也并非是与阿济格结党，而是怕我是一时冲动，过后后悔。不过他完全可以当面劝谏，我听不听是一回事，可他这样私下底自作主张，就未免狂妄了些。所以这一次，我虽然不杀他，却也要作出准备杀他的样子，好让他有所警悚，免得日后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哦，我明白了，总之他的脑袋算是保住了，只不过这个牢狱之灾，恐怕还要再受上一阵子了。”

多尔衮沉吟了片刻，回答道：“谭泰么，先关上三五个月，再出来当几天平头老百姓，让他尝尝苦头再说。至于巩阿。未免精明过头了，留在朝野里免不了要结党营私，过几天，我就把他派到江南去，在勒克德浑手下当差，那边战事未平，正好缺乏人手。”

听他这样的安排，我忽然又悟出了一条——原来多尔衮巴不得谭泰这样政治敏感差地人犯些过失呢。这一番闹腾并非坏事。阿济格已经是亲王。算是爵位到顶了。还能封什么？谭泰已经是一等公，在非宗室大臣中，这已经是最高爵位；至于巩阿，他属于旁支宗室，封到贝子也就差不多了。封无可封，是功臣们面临的最大尴尬，多尔衮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尴尬。这样处置之后。三人若再想恢复原来的地位，就必须努力积攒战功，于是积极作用也就凸现了。

看来，政治这门学问，还真是幽深奥妙得紧，没有多年的历练，积累丰验和资质，要想玩转他。还真不是一件易事。也难成功的政治操盘手，往往是这个国家最有智慧的人，想来确实如此。

我一脸甘拜下风状。由衷地感叹道：“唉，我这个脑子总是转得慢，凡事都后知后觉地，若不是皇上多次提点，我还真琢磨不透呢。”

多尔衮听了之后，也只是浅浅一笑，并没有再说话，而是又把眼睛阖了起来，看他地神情，似乎很疲惫，于是我站起身来，伸手去扶他，“看你地精神头很不好，头还晕不晕？总是这样坐着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回炕上躺着吧。”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看他的神色很不对头，不禁心慌了，连忙俯身追问道：“你是不是病了？哪里难过？”

他蹙着眉头，紧抿着嘴唇，好一阵子，方才勉强出了声：“你赶快，赶快去把窗子打开，我快透不过气来了，”接着指着自己的胸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这里……这里很闷，怪难受的……”

我见此情景，顿时慌了手脚，三步并做两步赶去敞开了窗子，一股已经略带寒意的秋风立即灌入了室内，令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回头再去探视他的状况，却丝毫不见好转。只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短促，伸手一摸，额头上满是冷汗。

莫非又犯了风疾？我紧张得不知所措，也不敢乱碰他，只好冲门外大声喊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门口地太监们探头朝室内一看，也吓了一大跳，立即“嗻”了一声，就慌里慌张地跑去吆喝去了。

我的心头好像上千只蚂蚁在热锅上爬，一面轻抚着多尔衮的胸口，一面焦急地呼唤着他，“皇上，皇上……”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对我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头往旁边一偏，出于本能地呕吐起来，先是酸水，后来就变成了暗绿色的胆汁。尽管溅得我的手上，衣襟上到处都是，他却浑然没有一点知觉。

我一面用手帕慌乱地揩拭着他的脸，一面望眼欲穿地期盼着，仿佛度日如年。太医们终于赶来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多尔衮抬回炕上，让他平躺着，然后开始紧急救治。在他的胸口反复按压了一阵，接着用银针刺进虎口，不紧不徐地反复搓旋着，没一会儿，他就长长地吁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我坐在炕沿上，攥着他满是冷汗地手，他地脉搏急促而凌乱，我焦虑不已，只好轻轻地摇晃着，“皇上，皇上，怎么样了？能看清我吗？”望着他那有些迷离的视线，我的心仍然悬得很高。

多尔衮看了看我，微微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连连催促太医们救治。

“请娘娘暂时回避。”太医们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我也意识到自己妨碍了他们地工作，于是不得不下了炕，远远地躲了出去。

等了许久，太医们陆续地出来了，有的去开方，有的来我面前回话，从他们的神色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忧喜，行医多年的医者们，往往对很多事情都表现为波澜不兴，很沉得住气。

“皇上刚才是怎么了？到底要不要紧？”

“回娘娘的话，皇上适才心悸眩晕，胸痞满，咳嗽喘急，手足不温，舌质淡紫，脉沉细而数，是由心肾阳虚而引发的心痹，虽然来势甚汹，不过幸亏救治及时，所以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了。”

我心中忧虑而疑惑，以前多尔衮也不过是偶尔心悸，现在莫非发展到怔忡了？看先前的情形，似乎他那头晕目眩的毛病也和心疾有关，连看东西都重影，大概也是这个缘由？“那要怎么个治法？容不容易好转过来？”

“只要对症下药，就可以很快平复，所以娘娘不必太过担忧。只不过，若想以后少发作，不至于越来越严重的话，休憩调养，才最为紧要。”

我仍然放心不下，追问道：“那皇上这病是不是很危险，万一以后发作得更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太医思忖了一下，回答道：“这个……也很难说得准。不过照皇上的病症来看，此病应为风湿邪侵，暂时治愈之后而遗留下来的病症，难以避免，而且很难痊愈。一般来说，此症善于潜伏，只有随着时间推延才会渐渐发作，依各人情况而异，虽然不是绝症，却也磨人。”

另外一个太医补充道：“皇上平时不重视休养，过于劳心劳神，所以更容易发作。另外，皇上还有较为严重的眩晕症，此症会因为劳累而反复发作，极难治愈。”

我烦躁地闭上眼睛，这么说来，多尔衮的病，起因于三年前在十王亭前的烈日下跪了好几个时辰后，所发的那场热症。当时陈医士就说他生了风疾，会留下病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我手支着额头缓和了一下焦虑的情绪，这才说道：“照这么说来，皇上这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却无法治愈，只能注重调养休息，才能减少发作？”

太医们一起点头，“娘娘说得极是。”

“好，知道了。你们赶快去开方抓药吧。另外，你们这几日轮流住在这边的偏殿里，日夜值守，一定要看护周全。”

等太医们纷纷退去后，我这才步履沉重地走回室内，坐回炕沿，招呼宫女送来温水和帕子，浸湿后拧干，然后动作轻柔地替多尔衮擦拭着额头上和脖颈间的虚汗。我忽然想起这样的病要避免感冒受寒，于是又吩咐宫女去关闭所有的窗子。

他的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嗯……”轻微地呻吟了一声，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目光里，并没有什么询问的色彩，显然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那番对话，所以对自己的病情已经很有数了。这种反应很平静，好像生病的不是他，而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人。

“现在还难受吗？”我心头酸楚，却不敢多说话，生怕发出哽咽的声音来被他笑话。

“还好，比刚才好多了，就是心口还有点疼，闷得慌，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接着，多尔吃力地挪了挪身子，轻声说道：“身上都是粘糊糊的汗，不得劲儿，你帮我换件衣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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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节我只在乎你

他现在身体很虚，潮湿的衣衫若是继续粘在身上，等干之后，人也肯定感冒了。于是我应了一声，令宫女取来亵衣，然后小心地扶他起来，动作轻柔地把衣裳换过，这才又让他重新躺好，盖上了被子。

在这个过程中，我摸到他手脚冰冷，只好一面替他摩挲着，一面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冷？”

多尔衮蜷缩着身子，嘴唇发青，哆嗦了几下，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换了衣裳，却更冷了，这被子不够厚，你叫人再去拿床厚一点的吧。”

我伸手捏了捏被子的厚度，在这个季节盖这样的被子正合适，若是太厚了，呆会儿肯定会出汗，出汗之后再掀被子，不着风寒才怪。可眼见他冷得直发抖，我又不忍心，无奈之下，我只得用了个笨方法，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差不多脱了个精光，然后钻进被窝里。

顾不得他愕然的眼光，我拉过他的手来放在我的背后，顿时一阵冰冷。我努力忍着不打寒颤，逐渐适应着他的温度，“你这是体虚发寒，不能盖厚被子，你只要紧紧地抱着我，一会儿就暖和了。”

多尔衮显然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抽回了手，“不行，我这手太凉……”

“凉点怕什么，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说着，我又复将他的手拉了回来，与此同时地，侧过身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身子。不过，我发现这个姿势不怎么合适。已经高高隆起地腹部实在有些别扭，于是只好笨拙地挪腾着，转过身去，让他从背后拥着我取暖。

他的手起先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在我的身上若即若离，直到我紧紧地握住了他手，这才彻底地安静下来。渐渐地，冰凉的感觉不那么明显了。到后来。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我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来也就这个办法管用了。

多尔衮继续这样拥着我，许久没有说话，我只能感觉到他将面孔埋入我的后脖颈里，伴着呼吸，一阵阵温热的气体接触到我的肌肤上，痒痒的。见他地呼吸比先前平稳均匀了许多。我这才略略宽慰了些，柔声问道：“怎么样，皇上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那么冷了。”许久，他地声音才从后面幽幽地传了过来，虽然近在耳畔，却显得有些缥缈，好似心神恍惚地人发出来的。

我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虽然没有先前那样急促了。然而却很明显，可见急症虽然过去了，不过病情却没见多少好转。在等待药煎好送来之前。我也只能这样毫无办法地等待着。尽管情绪上很焦虑，不过我仍然尽量就平静温和的语气问道：“不冷了就好，那么心口还疼不疼？还胸闷吗？”

“比先前好些了，你不用担心。”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继续蜷缩着身子拥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知道多尔衮现在应该没有多少力气跟我说话，所以也就不敢再问，只好怔怔地望着对面的摆设。望着望着，眼睛渐渐地模糊了起来，我想伸手擦一擦，又怕这个秘密被他发现。生病的人，肯定不喜欢看到别人在自己眼前垂泪，也会禁不住胡思乱想，杞人忧天。所以，我也只好勉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涌出眼眶，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伤心难过地事情。

沉寂持续了良久，当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暗哑而虚弱，“熙贞，只有你对我最好……”

不知道怎么的，他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居然催动了我眼眶中旋转许久的泪水，终于，睫毛轻微一颤，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枕头上，又很快渗入进去，只留下一点点水痕。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喉中的哽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我对你好不好，你难不成现在才知道？皇上可真会说笑。”

多尔衮并没有发现我地异样，而是自顾地说话，唠唠叨叨，琐碎得很，像个喜欢回忆往事地老人。“我这不是逗你开心的，我说得是真心话。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这样对我，在我全身发冷的时候，可以钻进被窝来替我暖身子，就连我地额娘，也从来没有这样对我好过……唉，我从小就是个孤寂惯了的人，兄弟侄子们没有谁喜欢跟我玩，也没有几个长辈会来疼爱我。他们要么忙于征战，要么忙于算计；额娘不和我住一起，我偶尔看到她时，她也在忙着梳妆打扮，修饰妆容，和那些正值妙龄的女人们勾心斗角，努力地保住她的地位，哪里有时间来对我嘘寒问暖？至于父汗，他可以让老十五坐在他的腿上，揪他的胡子，还笑得比谁都欢快。可是自从我记事之后，他一共抱过我几次，五个手指头都算得过来……等他们都故去了，就更没有人再肯对我好了……”

好不容易说到这里，我正听得心中酸楚，他的话音却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我连忙转过身来，抚摩他的胸口，好让他能够顺顺气。一面抚着，一面慌乱地说道：“好了好了，别说了，你累了，还是休息要紧。”

好一阵子过去，他的喘息才稍稍平稳下来，又开始不知死活地继续说话了，“呵呵，你怕什么，我又死不了，说几句话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子，要是哪一天……”

我有点生气了，为这个固执到了极点的病人而生气，偏偏我又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愠怒才好，于是只得狠狠地在他的后背上拧了一把，气咻咻地，“你烦不烦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自己不过死活也就算了，可你也不为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想想？要是你再说这样地丧气话。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我可就真的生你的气了！”

说着，作势要起身，多尔衮连忙伸手拉住我。其实就他现在的力气，根本就拉不动我，只不过我见他这副虚弱吃力的样子，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禁不住软了下来。于是，我暗自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乖乖地躺了回来。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我脸上尚未干涸地泪痕。然而他却没有表现出怜香惜玉地态度，而是故意调侃着，“看来我讲故事地本领就是高呀，才说了个开头，你就掉眼泪了，若是说完了，你还不得来个哭天抹泪？哈哈哈……”

我知道。多尔这是怕我担忧犯愁，所以才故意这样开玩笑，好暂时转移我的注意力，不让我陪着他一块儿发愁。尽管我轻松地识破了他这点小伎俩，不过若是我表现为不买账的话，只能让他更加努力地费心思来讨我开心，这样一来，他就更容易劳累了。

于是。我刚刚躺下。就又坐了起来，嗔怪道：“哼哼你美的！我哪里是掉眼泪。我这是眼睛红，仇人相红！”正说到这里时，外面的宫女已经把刚刚煎好，热气腾腾的汤药端了进来。“好了，让我来。”我从托盘里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还很热。于是趁着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扶多尔衮起身的时候，我用汤匙搅和着药汁，一面搅和，一面吹气，直到试着温度不会烫嘴了，这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

服药之后，我侍候他重新躺下，盖好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神情安宁了许多，这才捡过自己地衣衫，一件一件地穿上，免得继续在这里打扰他的休息。刚穿到一半，他就发觉了，睁开眼睛，用几乎于恳求的目光看着我：“熙贞，你别走，我不再寻你开心了还不行吗？”

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极了刚刚犯错后请求父母原谅的小孩子。小孩子？我想到这里禁不住失笑，这个叱咤间风云变色，跺跺脚地动山摇，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此时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求我，来恳求我的原谅。唉，这样的场景若是被外人知道，岂不要笑掉大牙？我忽然有了打趣他地意思，于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拉起他地手，放在膝盖上握着，说道：“我现在不走也行，不过我要你对我说三句话，否则我马上就走。”

多尔衮先是有些意外，不过仍然很开心，于是赶忙点头，“好，你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略微沉吟一下，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说，‘我喜欢你’。”

他那双温柔而清澈的眸子里，忽然闪动起不安而局促地光芒来，却正如夕阳余晖下的湖水，一阵微风拂过之后，泛起层层鱼鳞般的金色波澜，滟旖旎，煞是好看。“我……我喜欢你。”勉强说出这几个字之后，他那张原本苍白如雪的脸，此时竟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不过是些许几个字，然而兴许他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说过，包括我也一样。这样一个出生在塞外北地，长在马背上的男人，怎么可能像那些整日吟诗作赋，泛舟西湖的多情公子一样，善于甜言美语，懂得浪漫风流呢？我与他夫妻八年，他也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我不用了这样小小的伎俩，兴许这辈子，也休想听到他这样尽管尴尬别扭，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感情告白。

见多尔衮老老实实地照说了，我心中一阵得意，于是得寸进尺，登鼻子上眼，继续说道：“好了，现在说第二句，‘我只在乎你’。”

多尔衮现在的神情，简直就像是受了委屈却又不敢哭的孩子，他本来觉得第一句就够肉麻的了，没想到第二句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上一层楼。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了朝堂之上言辞锋利的政治家形象，变成了一个嘴笨舌拙，赧涩到了极点的家伙。“熙贞，你看，你看还是别说了吧？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样的话，多难为情，也不怕外人笑话……”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侍立着的宫女们正在悄悄地朝我们这边看，被我发觉之后，她们赶忙低下头去，但她们极力压抑笑意的细微神情，还是悉数地落入了我的眼帘。我立即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没有吩咐就不要进来了。”

“是。”她们喏了一声，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出去了，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转过头来，板着面孔催促道：“好啦，闲话少说，现在就剩咱们了，也不怕被外人听去，你既然答应我了，可不能食言哪！”

多尔衮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没奈何下，他只得生涩地学了一遍：“我，我……我只在乎你。”

看着他被我捉弄到这样的地步，我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满足，这次没有再拖延，就教他说第三句话，“嗯，果然听话，现在就剩最后一句话了——”我故意拖长尾音，让他紧张。

多尔衮根据前面的经验，知道我这次的战术是循序渐进，越到后来，话越肉麻，这最后一句，不知道要有让他难以启齿呢。于是他极度郁闷地问道：“是什么呀，快点说吧。”

“这第三句就是，‘从现在开始起，我不再说话，只管睡觉，若不遵守，熙贞就走了’。”

他依样画葫芦地重复了一遍，起先还松了口气，以为我不再促狭他了，不过他也很快发现说完这句话后就等于中了我的套。于是，他眉眼间微微露出些羞恼的神色来，正想嚷嚷“我此番中尔奸计”，不过马上想到如果再多说一句我就会把他孤零零地扔在这里，于是也只好极不甘愿地闭住了嘴巴。

“对，这样才好，听我的话，没错的，快点睡吧，否则我就给你唱摇篮曲了。”我强忍着得意的笑，说道。

多尔衮颇为郁闷地看了看我，却苦于没发说话，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老实听话地闭上眼睛睡觉。其实也不怪，他连安静黑暗的夜间都照旧失眠，更不要说现在正好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的御案上还有大堆大堆的折子没有批，心头的事情放不下来，他又怎么能安心入睡呢？

我心中怨愤，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还满脑子惦记着那些公事，你还真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当自己是人民公仆吗？什么不好学，还非得学诸葛亮，来个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呸呸，我也是乌鸦嘴，在他生病的时候还说那个晦气的字，真是的，唉，快被他气糊涂了。

于是嘴巴上更加强硬，“不听话？那我就真的唱了。”于是，我就当真唱了起来，声音虽然小，不过还是温柔甜美的，“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儿那个轻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子，展翅飞，高高叫两声啊……”

唱到这里时，忘记歌词了。我尴尬地朝多尔衮看了看，只见他不但没有如我所愿地睡觉，反而大睁着眼睛，愣愣地望着我。忽然想起，这支曲子是我小时候，我妈妈唱给我听的，曲调太现代，难怪他颇为诧异。于是，又改了曲目：“怎么，不好听？那我就唱个你爱听的。”

说着，又用满语唱道：“悠悠喳.巴卜喳.小阿哥.睡觉吧。领银喳.上档喳.上了档子吊膀子。吊膀子.拉硬弓.要拉硬弓得长大。长大啦.骑大马.你阿玛出兵发马啦。骑着大红马，挎上大腰刀，拉弓射箭本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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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节审美差异

遍之后，我看着多尔衮渐渐地闭上了眼睛，看来这样的，于是我又开始反复地唱了起来，声音轻柔，曲调悠长，犹如拂过苏堤垂柳的春风，温馨而缱绻。

等我唱到口干舌燥的时候，不得不终止了。这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那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与平时不同的是，他这一次入睡时，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好像前所未有的平和的宁静，连嘴角边似乎都凝结着浅浅的笑容，好像在做着什么甜蜜的梦。这个梦，应该是恬和而美妙的吧？梦境里，他究竟见到了什么？

我总算长吁了口气，又有些不放心，于是俯身凑近，轻轻地在他脸上吹了吹气，仍然没有动静，回答我的先是绵长的呼吸声，后来渐渐变成了轻微的鼾声。看来他也真的是乏了，本来想撑着眼皮听我唱完，不过却想不到自己的定力居然也和摇篮里的婴孩差不多，终于架不住摇篮曲的诱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国之君居然也要听着摇篮曲才能入睡，想想都极是好笑。我凝视了许久，直到坐到腰酸腿痛，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松开，再掖好被角，穿鞋下地了。

背后的他忽然“嗯”了一声，我以为他发觉了，连忙转头察看，只见他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慵懒地翻过身去，又继续打鼾去了，我这才放心地离炕了。不过我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去了外间的书房。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开始一本一本地检视着上面地奏折，看看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就用朱笔在上面按照多尔衮的语气或者固定的答复模式，一一批复。最后看到了一本厚厚的奏折，是范文程等人递上来，关于这次科举的“工作报告”，这还是清朝第一次正式进行科举考试来选拔人才。乡试已经结束。各地的举人们已经陆续到京。参加即将在燕京开始的会试。这次会试，范文程，刚林，祁充格三人分别担任主考官和副主考官。

去年时，清军入关，范文程就上了一道奏疏。在里面说：“治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就是说要治理中原这个天下，首先要得人心，士，知识分子是优秀之民，得了他们地心就得到了天下。多尔看到这个奏疏之后就同意了，批准在全国实行科举考试。只不过当时北方尚未平定，清朝能控制地土地不过是少数几省而已。且四处烽烟不断。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推迟了。直到今年夏天之后，局势一片大好，多尔衮这才下令开始科举。选拔人才为朝廷效力。

说句实话，科举制度在封建社会地鼎盛时期，确实是一项非常合理且有利的选拔官员制度，明朝也是通过这种制度选拔出来的官员来维持国家机器运转，才坐了三百年江山，所以现在多尔衮来萧规曹随，继承这项制度，也是非常合理的。就现在的局势来讲，可以让大量的汉族知识分子，特别是一些贫寒之士通过科举考试，找到了一些途径可以参政，给他们多了一条出路。况且，通过科举考试很多人觉得可以和清朝政权合作，也有利于社会稳定。

然而作为一个曾经的后世人，以我地角度看问题，就知道这其中的弊病了——科举考试最大的弊病，就是扼杀了人们的科学精神和创造精神。如果不是因为科举制度没有与时俱进，中国在清朝中后期科技水平和工业水平也不至于远远落后于西方，然而作为现在开国定制的人，谁也不是先知者，哪里能考虑到这么深远的影响？那么我是不是很有必要，来参与其中，做些什么，改革些什么？

考虑了许久，我始终找不出彻底解决的办法。科举就像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就目前来说，若是轻易改革，不但不适合当下的国情，还会画虎不成反类鼠，搞得不伦不类，最后只能狼狈收场。要想让中国未来地命运不会再如原本地历史那么悲惨，要做的，又岂止是改革科举这一项？要开放海禁，发展造船和航海业，鼓励经商和手工作坊，给资本主义萌芽继续成长提供最好的温床……

一切地一切，要在眼下这个时候实施，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天下未定，要想在一个太太平平的时期进行改革，起码要几十年之后，现在多尔衮要的，只不过是能够稳定政权，争取汉人认同的政策。如果擅自改革，那么很可能由此失去士人和地主阶级的支持，立国的根本也就动摇了，这种情况，绝对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况且，这些政策实施之后，最终必然会成为压垮封建制度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根本就是与君主集权，人治社会绝对矛盾，背道而驰的，多尔衮是一个目光深远的人，当然会猜测到这样的后果，他怎么会容忍这样的稻草出现？在他的想法里，只要能让他们满人坐稳江山，让大清千秋万代，就是合理的，反之，就是绝对行不通的。所以，左思右想，我心中刚刚成形的计划又不得不搁浅了。

合上奏折，我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强有力的制肘，单凭我一个女人，想要改变日后中国的命运，何其难也！哪里会像那些架空历史的YY小说一样，主角无所不能，不管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都一概实现？感慨之后，又忽然出来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决策者，该有多好？

不过，我的脑子还算清醒，没有在这个可怕的念头上继续臆想下去，因为我也开始怀疑我自己，如果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也就没有这么忧国忧民了吧？我也肯定会像多尔衮一样。处心积虑，朝乾夕惕，也只为了维护中央集权而努力，为自己掌握绝对权利而改革，让天下百姓都当老老实实，服从统治的顺民，陶醉于太平盛世地繁华，憧憬着日后自己列入千古圣君行列的荣耀。帝王。终究是自私的。谁坐上都一样。现在恐怕连那个乔治华盛顿的爷爷还没出生呢.眼下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暂时搁置到一边去吧。

多尔衮这次病得到也不轻，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卧床了五六日，朝会也不得不中止了五六日。虽然我极力劝说他多休息几日，却根本不起半点作用。这也不怪，他日理万机。每日除了待批的公文堆积如山，还要裁定各部事务，筹兵筹饷，料敌决策，加之要应付一班时不时地给他捣点乱，闯点祸的皇室贵族，就是三头六臂也嫌不够，叫他放下这些安心休养。还不是强人所难？这几日来。众多王公大臣们也纷纷前来探视，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劝多尔衮遵医嘱。安心调养，多尔衮只是笑笑，并不作答。

看着他那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心的模样，我不得不放松了限制，让他扶病理事。不过他一味逞强也不是个办法，这不，拿起奏折来看看，上面地字照旧重影，勉强辨认着看上五六本，就头晕目胀，一个劲儿揉太阳穴。没奈何之下，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炕上，一些重要地奏折由我念给他听，他想好答复之后，就口述出来，我替他代笔，将奏折一一批复。往往一天下来，我都要累得手腕酸痛，口干舌燥，然而在多尔面前却要装出一副轻松愉快地模样，免得他再为**心。晚上，回到自己的寝宫躺下之后，我就腰背僵硬，连翻个身都费力气，起身来仔细看看，只见双脚已经浮肿起来，按压几下，几乎没有感觉。不过，根据上次的经验，我知道这是妊娠到了后期时的正常反应，也就没当回事。

九月中旬，会试结束，弘文院立即热闹起来，临时划分出来用于批阅试卷的几间屋子里，坐满了饱读之士，文臣中的高官，再加上来回奔走忙碌的章京和笔帖式们，这个已经颇有几分寒意地深秋天气，倒也显得没那么料峭了。由于教习汉文的老师忙活着阅卷去了，所以东青他们的课程只剩下了相对比较轻松的满语，骑射课程，这样一来，这些孩子们总算轻松了许多，落叶纷飞的花园里也时不时地能响起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和嘈杂的欢闹声，给这个庄重威严的紫禁城增加了些许活力和热闹。

这一日，天气还不错，风也停了，窗外阳光和煦。多尔衮在炕上躺了多日，早已经厌烦到不行，正好李熙贞不在，再没有一个人敢管着他地“行动自由”，于是他如蒙大赦一般地下了炕，换了一身便服，出门溜达去了。

为了避免被后宫人等知道，他没有去坤宁宫后面地御花园，而是径直去了位于午门外的内三院办事衙门。他想视察一下弘文院那边的阅卷情况，由于不喜欢看大臣们为作迎驾地准备而预先布置，因此他事先并没有通知，只带了三五个贴身侍卫，就一声不响，悄悄地进去了。

要到达弘文院，必须要经过国史院，这里正在编纂[明史]和[太宗皇帝实录]，，，~调走了，所以也就冷清下来，多尔衮没有兴趣进去视察。本打算直接通过屋檐下的甬道去前面的弘文院，然而经过一扇敞开一半的窗子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接着，他对身后的侍卫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凝听里面的对话。

书案上摞满了纸张和档案，一些本应该埋首于案牍之间，细心整理档案史料的官员们此时却正在悠闲地聊天。他们聊天的内容，正是眼下的科举。

“你们听说了没有？从下个月开始，朝廷要颁布一道诏令，叫咱们这些文官们也剃头，和他们满人一样，在脑袋后面拖根辫子，以显示满汉一体，制度统一。”一个胖胖的官员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神色说道。

其余五人俱是一惊，接着又纷纷摇头。不敢相信，“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搞不好是有人造谣呢，这种事儿可不是儿戏，皇上去年地时候不是下过一道谕旨，说是除了武将和当兵的，其他文臣和百姓们愿意不愿意剃，都悉听尊便。不会强求的。这才过了一年半。皇上会出尔反尔。公然食言？”

胖子摇摇头，说道：“这哪里是谣言？如果皇上没有那个意思，又有哪个吃了豹子胆，敢造这样的谣言？我看哪，估计是皇上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在实施之前，还是要派人放出些风声来。好试探试探朝臣们的反应，如果支持的人多，也就正式实施了。”

众人先是默然，不过也迟疑着点了点头，胖子说得确实也有些道理，只不过让他们相信这个，还有些难度。

一人疑惑着问道：“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可能。咱们虽然身处卑微，不过也听说皇上为人开明。从谏如流。对咱们汉臣也算厚道，怎么会突然又起了这个念头呢？去年刚入关的时候，因为强行剃发。京畿一带起了不少暴动，皇上也是知道这项政策行不通，这才下令停止的，现在又怎么会改变主意了？”

胖子显然是消息灵通，或者受过什么人地“教诲”，所以解释起来倒也头头是道：“此一时彼一时嘛，那可是去年地旧皇历了，那时候大清还没在关内站稳脚跟，当然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儿而失了民心；可现在不同了，流寇，弘光伪朝等都被消灭了，只剩下一些不成气候地贼寇和不自量力的抵抗势力，根本就不足为虑。谁要是再想把他们满人赶出关外去，根本就是白日做梦。你们说说，如今这么一片大形势，皇上又怎么可能不放心大胆地下令全国剃发呢？”

刚说到这里，就被另外一人面带不屑地打断了，“嘁，你前面不是说皇上打算叫咱们文官剃头，现在怎么又变成皇上打算叫全国百姓也剃头了呢？就你这点蹩脚的水平，也就配去给乡下的草台戏班子写写戏文，哪里有资格在国史院里摇动笔杆，编撰史书？”

胖子一张脸立即通红，不过他仍然强辩道：“你不相信也罢，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们了。知道吗？现在有些亲戚在朝廷做大官的举子们，早已听闻了这个风声，我昨天去会馆见一个进京参加会试的同乡，他正打算去买把剃刀回来剃头呢。你们想想，皇上既然派人放出了这个风声，那么自然要看看下面臣子们的反应，看看谁听话懂事，主动出来做个表率。到时候金殿廷试，皇上钦点三元，若是看到谁主动剃发，肯定心中欢喜，赞叹他识时务，不点个状元，也给个探花。”

众人顿时大哗，很快，一位已经上了年纪地老者在旁边一拍桌案，花白的胡子都颤抖起来，“这等忘记祖宗，忘记圣人教诲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不敢有损.孝之始也。咱们汉人世世代代受圣人教诲，读圣贤诗书，通达明理，哪里能和那些不遵圣人教义的关外蛮夷们一般见识？这头发万万不可剃，谁要是为了献媚朝廷就主动发，就是不孝父母，藐视圣人，这等斯文败类，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一席义正词严的教训，胖子不敢再辩解什么了，况且他很快发现了周围的人并没有一个自己的支持者，更令他难堪的是，对于剃发一事，大家地反应都是气势汹汹地。

“对，就算皇上真叫咱们剃发，咱们也坚决不能遵从，大不了这个官也不做了，也坚决不能做这等斯文败类，否则，将来拖着一根夷狄的辫子到了地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父母祖宗？”

“就是就是，那些满人们不过是关外蛮荒之地的鞑子，野蛮愚昧，不通教化，更不敬圣人先贤，要是没有咱们汉人帮他们治理天下，巩固江山，他们能有现在这般风光吗？想要咱们也跟他们一样不守礼法，习野蛮之俗，根本就是妄想！”

越说越激动，这些人虽然在朝廷做了官，待遇也不错，然而遇到了趾高气扬地满臣们，总是被对方以低人一等的蔑视眼光瞧着，从来都没有平等对待过，所以众人越发觉得委屈憋闷，议论起来也就口不择言，只管痛快，压根儿忘了“隔墙有耳”这条诫律，一个个说得满脸红光，义愤填膺。

“就算抛开礼法大义不说，就说这外表仪饰吧，峨冠博带，方能彰显我大汉煌煌千年的文化精神，就算是蛮夷坐了咱们的天下，也得遵从咱们汉人的礼节装束，学习咱们汉人的四书五经。要是违背了人心，那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迟早会被赶出去的！”

也有人从外形方面抱怨，“就是就是，这头可万万不能剃，你看那些满人，本来就相貌凶恶，又将脑袋瓜四周的头发都剃个精光，留那么一小撮在头顶，编成一根猪尾巴似的辫子，要多丑陋有多丑陋！我等读书识礼之人，岂能数典忘祖，自甘堕落，与这些蛮夷合污？”

……

众人说得起劲儿，完全不知皇帝正站在窗外，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去，这会儿，他正气得脸色铁青，将拳头攥得格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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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节躲不过十五

尔衮怒火中烧，然而却始终未发一言。僵硬地伫立了的眼神就像灌了铅水一般，阴而冷酷，隐隐现出骇人的寒光，那浑身肆意蔓延的煞气令身边的侍卫们感到一股强烈的森寒——看来，里面那些个不知死活的文官们这次要人头落地了。

然而，阴沉的戾气即将达到顶点时，却陡然降了下去，多尔衮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一转身，走了。他并没有朝弘文院方向去，而是径自回武英殿去了。侍卫们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个打算，也不敢多问，只好一路护卫着皇帝回宫。

我来到武英殿时，发现寝室的炕上空荡荡的，宫女正在收拾着周围的摆设，炕桌上的青花瓷碗里还残存着一点药汁，已经冰凉了。“皇上哪里去了？”

宫女们赶忙到我面前行礼，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听门口的太监说，半个时辰前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你们怎么不拦着，或者赶快去报与本宫知晓？不知道皇上病体未愈，不能轻易下床走动，更何况这么凉的天气外出？”我一听，顿时一阵愠怒，严厉地斥责道，“皇上此番外出，回来之后若是病情有个反复，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

宫女们吓得连忙跪地叩头，连连求饶：“奴婢们知错了，请娘娘饶恕，请娘娘饶恕！”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这次就算了，若是下次还敢如此玩忽，可就没这么轻松妥过了。”

她们见我没有下令责罚，于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纷纷谢恩，然后手脚麻利地将室内收拾整齐，这才战战兢兢地退到了门外面。

我也知道这是难为她们了，多尔衮那个倔脾气。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他若是执意要出去。就算我在场，也没办法阻拦。然而我毕竟气恼不过，又极为担心他那虚弱的身体，所以也难免会将怒火发在奴才们地身上了。烦恼了一阵，终究也没有办法，我也只好收拾心情，去了书房。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整理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刚刚收拾到一半，多尔衮就回来了。我一抬头，就发现他面色不善，眼睛里似乎笼罩着一层薄冰，那股寒意，让人一直冷到心里。他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是哪个又惹他生气了？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不知趣地问东问西。搞不好会弄得他更加心烦，于是我并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来侍候他更衣。他冷冷地一摆手，制止了，“不用，你继续忙你的吧。”

我不放心地看了看他，满眼关切：“皇上现在身子弱，还是多休息，少走动为好。”

他瞥了我一眼，用生硬的语调说道：“不过是走几步路，又死不了人，你害怕什么？”

我心中更是诧异，真不明白他这股子无名火是因何而发，只不过他现在显然正在气头上，我若是多嘴多舌，弄不好还得吵起来，还是老老实实地等他气头过了再说吧。“皇上说得是。”我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忙活去了。

多尔衮似乎心事重重，皱着眉头，负手在窗下踱着步子，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我偷眼看着，只见他面色凝重，好像在决定着什么。

许久之后，他对外面吩咐道：“宣内三院诸臣来武英殿议事！”

“嗻。”门口的太监立即喏了一声，跑出去宣旨去了。

我感觉他这一次应该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和群臣商议，于是加快了手底下的速度。刚刚将这些奏折分门别类，整理完毕时，太监在外面通传，各院大臣已经在殿外候见了。

我站起身来，准备回避，多尔衮却吩咐道：“你不必走，就留在这里吧。”

我愈发愕然，上一次他召见吴三桂和谭泰时，也留我在这里旁听，然而那一次毕竟面对地都是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地，可这一次我要面对地可都是朝廷枢纽之中的重臣，又大部分都是平素极少见面的汉臣们，这就实在有些意外了。“皇上，这样似乎有些不妥，毕竟这一次都是外臣，又要商议国家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恐怕会被外人议论。”

“怕什么，叫你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说那么多废话干吗？”接着，他朝旁边一指，“你的速记功夫也还不错，正好派上用场，今天就坐在那里，充任一回史官，负责今天的[起居注]。”

那里有张不起眼的小桌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平时多尔衮临朝听政，或者祭祀赐宴，狩猎出巡时，会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记录，将君臣们地一言一行，细致到每一句对话都如实地记录下来，整理完毕之后存档，然后逐渐收集编纂为当朝的[起居注]，一，证将来编纂史书时不至于有遗漏。这种记录，皇帝绝对不能干预，甚至连阅读查看都不可以，这样才能保证记录的真实性和严谨性。

多尔衮今天忽然叫我临时充当一把速记员，绝对不是缺乏人手的缘故，我隐隐感觉到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定要宣布，或者要和众臣们商议什么重要举措，而让记员的身份在场旁听。但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我一时间也无法理解，见他态度坚决，我也只好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很快，内三院的大臣们鱼贯而入，一一向多尔衮下跪行礼，等起身后，已经有眼睛尖的人发现了我地存在，顿时神色愕然，大惑不解。我忽然觉得很是好笑，这些个拘泥于礼法规矩地汉臣们，会不会出现哪个不识相的，犯颜直谏。指责多尔在如此场合下不应该让我这个妇人旁听，久而久之，必然纵容后宫干政，雌鸡司晨，国将不国，之类，云云。多尔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个不会看眼色地倒霉蛋肯定会撞到枪口子上。成了杀鸡儆猴地原材料。

刚林的反应最快。还没等多尔说话。就立即转身，给我叩头问安：“奴才刚林，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其余众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之后，最终没有一个大着胆子站出来当个犯颜直谏的出头鸟，只好纷纷学着刚林那样给我请安，顺便报上姓名。

多尔衮看看差不多了。于是吩咐他们起身回话。范文程出班，将此次会试的阅卷情况大致地向多尔衮汇报了一番，接着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本折子。多尔伸手接过，展开来之后，只见那折子一页连着一页，长得可以，他眯着眼睛看了几页，然后皱着眉头。将折子收起。放在桌面上，说道：“你这蝇头小楷写得倒是颇费功夫，朕才看了几页。就眼花重影，单行变双行，看来以后要多安排几个人手，每日帮朕一一解读这些奏折了。”

范文程知道多尔衮心中不悦，于是低了头，回答道：“臣罪过，回头再将折子重新缮写一番，精简语句，将字体写大些，以免让皇上耗费眼力。”

多尔衮“嗯”了一声，说道：“如此最好。以后你们再上奏疏时，尽量要简明扼要，不要‘之乎者也’地搞什么华丽文章，既耗费时间，也浪费精力。奏事之时，也不要兜那么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弄得朕每次都要劳心费神。一个人再怎么也是精力有限，若是把脑子都用在这些繁杂无间的事情上，反而耽误了军国重务。”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刚林见多尔衮神情萎顿，气色不怎么好，于是颇为关切地劝慰道：“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切勿过于劳神，静心休养，方能尽早痊愈。奴才等必然实心用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多尔衮苦笑一声，“你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然而现在国家多事，朕又怎能静心休养？只能朝乾夕惕，兢兢业业，生怕耽搁一件军国要事。朕年齿渐增，自从入关之后，机务日繁，经常弄得头晕目胀，疲于应裁，到现在都恢复不过来。你们以后再有奏述时，就不要搞那么多虚浮无用地东西了。”

我坐在旁边，低头默默地记录着，听到这里时，心中禁不住一阵黯然，这番老气横秋地话哪里像一个才三十冒头地人说出来的？一国之君的担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抗的。

接下来，又商议了各种紧要事务，足足半个时辰，方才告一段落。这时候，多尔衮将目光转向刚林，问道：“公茂，你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不少传言，说是朝廷又要重新颁布‘剃发令’了？”

刚林显然没想到多尔衮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于是站出来回话道：“奴才倒也略知一二，不过是些传言而已，奴才自然不会当真。”

多尔衮忽然冷笑一声：“恐怕这些传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吧？”

这一句问得非常突兀，我看到众臣们闻言之后，顿时目光一凛，然后各自低头不语。刚林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地叩头，“皇上恕罪，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谣生事哪……”

他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打断了，“呵呵，你这么害怕干吗？朕又没有说你造谣生事，搅乱国政，你起来吧。”

这一惊一咋，刚林着实被耍了个不轻，他又叩了一个头，这才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来。

多尔衮郑重神色，说道：“剃发易服，是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就已经制定好地政策，又不是什么端不上台面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去年刚入燕京时，朕也曾经打算让所有归顺我大清的臣民们全部剃发，不过碍于当时形势，而不得不搁置了；现在江南已下，各地陆续平定，也是时候叫他们剃发易服，依从我大清礼法了。”

话音一落，众臣们神色上立即起了明显的变化，目光闪烁，却没有说话。我手中的笔微微一颤，纸上顿时多了一小点墨团。果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终究会来，即使我早有先见，提前劝说多尔罢黜了那个奸臣孙之獬，却也不过是将多尔衮地这个想法延迟了几个月而已。今天他不知道见闻了什么，以至于再次动了那个可怕地念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尽管心中焦急，然而这种场合我不能轻易插言，所以我也只能继续旁观。

机最快地是冯。他立即出班。出言迎合：“皇上归附我大清的汉臣们越来越多，朝堂之上，服饰不一，半清半明，实在有损一国威仪，整肃官员发型服饰，是当务之急。”

他说完之后。刚林和祁充格两人立即出言附和：“奴才附议，既然这些汉人们都做了我大清的臣子，自然也要遵从我大清地制度，无论文武，都要一应剃发，方能显示对我朝的忠诚。”

多尔衮微微颔首，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其他大臣。想看看他们的意见。忽然。一人站出来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

我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这人是龚鼎。虽然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对于他地才名，我却早已知晓。此人是复社成员之一，与吴伟业、侯方域、钱谦益等人齐名，还娶了金陵八艳之一地顾横波，才子佳人，足以称一时之风流。只不过，他今天居然有这样地胆量出来直谏，着实令我暗暗惊讶。

“哦？你以为什么地方不妥，有什么不可行的？”多尔衮不动声色地问道。

+...满了厌恶之色，“回皇上的话，峨冠博带，蓄发留须，是汉人千年以来的礼法，金国统治北方，蒙元占据华夏之时，也从未令汉人改变这个礼法，遵从他们的习俗。各国都有各国的礼法，不能强行改变，否则容易生出乱子，难以收拾。”

冯当然看出了龚鼎对自己很有意见，这些曾经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们向来看他不顺眼，多有鄙视排挤。所以这一次他也不甘示弱，直接诘问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各国有各国’地礼法，难道你现在还是明朝人吗？皇上平定中原，万里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仍然按照汉人的旧规，就是皇上遵从汉人，而不是汉人遵从皇上。这等大是大非，岂容混淆？”

我听到这里，心中冷笑，这个冯，可真够无耻的了。

+..书的人，也能说出这等话来？不过也难怪，你当初阿附阉宦魏忠贤，为虎作伥，早就忘了臣子之道了。”

冯见自己的旧疮疤被揭，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狡辩道：“魏忠贤作恶，所以正法，如果我是魏党，为什么崇祯皇帝不杀我，为什么不治我的罪过？”

多尔衮冷着脸，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并没有立即判定谁是谁非。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添油加醋，质问道：“你既然自诩是明朝的忠臣，闯逆将我等故主崇祯害死，你不但不声讨闯逆，反而屈膝投降，做了他地北城御史，这该怎么解释？”

多尔衮地目光里流转着一抹幽冷，却转向龚鼎，明知故问道：“真有这么回事吗？”

+;.头服软了，然而他却不甘心在冯这个小人面前狼狈的败下阵来，于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皇上地话，确有此事。不过当时形势所迫，岂止臣一人做过闯逆的官？当年魏征也曾归降唐太宗啊！”

我心里顿时大叫一声不妙，龚鼎说这样的话不是找死吗？这个比喻也太不恰当了些，若是说管仲曾经从过公子纠，陈平曾经从过项羽，后来都弃暗投明了，这才像样。像他这样不伦不类的举例，多尔衮不恼火才怪。于是，我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多尔衮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拍着桌子骂道：“你龚鼎也是读书识礼之人，如何连为人处事的道理都不通？人必须自立忠贞，才可以要求别人，己身不正，何以责人？你自比魏征，把李贼比唐太宗，可谓无耻！像你这种人理应闭上嘴一边儿呆着去，还好意思出来多嘴多舌，五十步笑百步？”

+:的陈名夏悄悄地拉了一下袍角，于是赶忙跪地请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冯忍不住偷笑，然而他表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反过来跪地给龚鼎求情，“皇上，龚鼎虽然出言狂悖，却也并非故意，想来必是一时惶恐，以至于对答荒谬，还望皇上宽恕。”

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必周围的大臣们也和我一般想法，只不过大家都和我采取了一个态度，就是装傻充愣。见冯如此作态，大家也只好跟着下跪，一起为龚鼎求情。

多尔衮怒气未消，一指门口：“朕现在不想再听你啰嗦，你回去好好反省去！”

+[了。

看着龚鼎的身影彻底消失，多尔衮这才略略平和了神色，端起茶水来浅抿一口，接着，悠悠地问道：“关于剃发易服一事，列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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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节新版念奴娇

问完，周围又是一阵死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多尔坚决。虽然表面上仍然叫他们提意见，实际上自己的主意早已拿定，谁若是不看眼色就贸然出来反对的话，那么就是不识抬举了。

多尔衮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瞟过，最后落在了范文程身上，问道：“宪斗，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就是了，朕不治你的罪。”

范文程本来正在犹豫，没有决定该不该说，然而多尔衮已然问到了自己头上，他不得不站出来，说道：“皇上，虽然剃发易服是我国制度，不过若想在中原也顺利推行，恐怕相当困难。去年大军刚入燕京时，皇上为使关内军民顺利剃发，曾下令‘剃发归顺者.地方官各升一级军民免其迁徒’，可是即便如此仁厚，也未见多大效用，京畿一带仍然频起抵抗。北方尚且如此，江南就更不必说了。南人多半受儒家学说熏陶，视圣贤诗书为大义，若令其剃发，定然不遵。”

范文程说的是去年春天时多尔衮刚到燕京时下的那道诏令，“有能削发投顺，开诚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尽行屠戮！”如此一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谕旨，也照样没多大作用，可见汉人对剃发的抵触之心是何等坚决的了，现在如果仍想实施剃发易服，实在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顺利进行。

见范文程出来反对，多尔衮倒也不恼。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治乱世必以重典’吗？去年之所以没实施成，就是因为朝廷太好说话了，助长了一些人地侥幸之心。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这一次朕也想好了。谁若是抗旨不遵。就是逆命。就是我大清的敌人。对于胆敢抗拒我大清律令和统治的敌人，只有一个字，杀！”

这最后一个字，他虽然用了轻飘飘的语气，就如茶余饭后惬意的闲谈，然而谁都知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在清朝统治者的眼里，汉人的装束发型就是异国人地标志，凡是臣服归顺清朝地人就必须依照清朝规定地衣冠发式，否则就是逆贼。当年皇太极在辽东时曾经下令，“若有效他国衣帽者，是身在本朝，而心在他国。自今以后。犯者俱加重罪”。这段历史也是相当残酷的。不少不肯发的汉人们开始大规模逃亡，许多人逃往朝鲜。清军四处追杀，当时经常是逃亡者在鸭绿江边未及渡江时。追兵已至，在绝望之际，众人纷纷投江而死，极其惨烈。

而现在，多尔衮又要在全国范围内下这道命令，又不知道要让这华夏大地的上空平添出多少怨魂。只要一想到那烽烟四起，血流成河的场景，我就忍不住闭上眼睛，暗暗揪心。

耳畔，范文程仍然没有放弃对多尔衮的谏言，我不得不睁开眼睛，继续执笔记录。这些东西都是要载之于史册，给后世子孙们看的，我眼下作为一个兼职史官，当然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玩忽职守。

“皇上，臣以为，单凭一个‘杀’字，未必能解决问题。对汉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未敢毁伤’，这是古来明训，早已根深蒂固，不是轻易便可扭转地。发式不同，是风俗不同，要百姓逐渐地习惯接受。倘若以性命相胁去强加推行，必定惹起人心惶惶，甚至群起反抗，那么入关之初的安民举措，恐怕都成枉然。因此，此事必须缓缓图之，方为上策。”

多尔衮听到这里，忽而轻蔑一笑，接着，眼睛里的不屑之色愈浓，“呵呵，你口口声声必称华夏之礼法，难道我朝就没有礼法了？如今我国入主中原，统治天下，自然要天下百姓遵从我大清的礼法，若不从，自然要严厉制裁之，否则，如何能让他们遵法归心？剃发之事，绝对不可迁就！”

范文程见多尔衮如此固执，知道倘若再劝，只能徒惹皇帝发怒，无奈之下，他只得垂头丧气地退回去了，再不言语。

多尔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道：“朕知道，你肯定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敢说，那么朕就来替你说了吧。你是不是要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不是要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么朕来问你，历朝历代，得天下者，真的全是民心所归的仁慈之主吗？”

范文程略一犹豫，不过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未必全是。”

“嗯，这就对了。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虽非谬论，却也不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我大清之所以得天下，并不是因为施加了什么恩德给百姓，而是天命和实力！天命者，明朝腐朽，内乱不息，流寇猖獗，以至于上天将改朝换代的良机赐予我大清；至于实力，自然是我八旗将士用命，骑射精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这两条，才是我朝问鼎中原地根本原因。若一味迁就百姓，必然令其对我朝产生藐视之心。宽政如水，暴政如火，人们往往因为恐惧火而心生畏惧，而因为不害怕水多喜欢玩水。唯有强力镇压，才能令其畏服归顺。我朝取代明朝，并非汉人之间地改朝换代那么简单，遍观史书，但凡异族统治，反抗是必然的。汉人们也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民族不会因为另一民族的政策好，就会屈服于他族统治。

大家都知道七擒孟获地故事，正是诸葛亮的宽容，方才导致孟获六次叛乱。倘若深入其寨、强行镇压、铲其田土、焚其庄寨、绝其聚集之途，迁其土酋全家入都市居住灭其威。逼蛮人入中原耕种毁其芒，试问，还愁这些异族们反抗叛乱之举死灰复燃吗？

况且，剃发令一经颁布，就可以让那些隐藏于市井山野之间的逆贼和刁民们自动跳出来，以便一举歼灭，这就是‘引蛇出洞’。与其等着他们在暗地里积蓄力量将来揭竿反叛，酿成更大地麻烦。不得不花费倍数的精力和财力去铲平。还不如趁其未成气候之前就将其扼杀。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清将来的长治久安和太平盛世，就算这政策是明摆着的暴政，也必须要严格实行！”

说到这里时，多尔衮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巡视，霸道而凌厉，语气里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汉人有近万万之众，自恃高明知礼。而鄙视我满人，视我满人为粗鄙夷狄；而我满人一共不过，入中原之后，如滴水之入大海，瞬间渺无踪行。自的衣服，那么一个束辫满服之人走在街上，众人都会侧目而视，视之为夷狄。为异国之人。那么我大清的统治该如何稳固？所以，唯有让所有汉人都剃发易服，依从我满洲之制。才能填平这道鸿沟。久而久之，人们心中就会淡却满汉之分，老老实实地做我大清地臣民；也惟有如此，我大清方能江山稳固，千秋万代。”

这一席洋洋洒洒之言，不但震住了所有大臣，也震住了我。我怔怔地望着他，心情有如惊涛拍岸，连手中地笔也不知不觉地停住了。天壤之别地距离，果然不是能够用尺子测量的。有的人即使伫立在泰山之巅，也依旧渺小自卑如区区蝼蚁；有的人只不过闲庭信步，悠然于寥寥数人之间，也依旧掩盖不住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如果单纯站在审视政治家的角度上看，多尔衮无疑是个中翘楚，所有政治家能考虑到的，他不会落下分毫，且冷静审慎到几乎完美，让人无可辩驳。这样一个集冷酷、狠辣、睿智、决绝于一身地人，生在当世，是清朝的大幸，也是汉民族的不幸，然而于中国而言，究竟是幸与不幸？

我的视线与多尔衮那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对撞上了，他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似乎隐含着什么不明意味。我想，他肯定看出了我的失态。蓦然地，心底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阵慌乱，于是我赶忙低头，迅速地将他那最后几句话全部记录下来。

冯见机最快，他率先奉上了热腾腾的恭维阿谀，跪拜之后就用激动地语气唱起了赞歌，“皇上英明，一席圣训，臣听闻之后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发易服，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地圣明之举呀！”

我感到一阵出离的反胃，鸡皮疙瘩差点掉落一地。咦，他这后面两句话怎么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在我那个时代，这可是新闻联播的惯用台词，我还以为是当朝政党地特色台词，想不到古人早就会用了，咳！

众人早就张口结舌，无可辩驳了，见冯领了头，若是再不表态，可就显得太顽固不化，不识时务了。于是乎，大家也跟着跪拜，五体投地地奉上一连串阿谀之词。

见大家再无异议，多尔衮满意地点点头，一抬手，“好了，闲话少说，都起来吧。”

群臣起身之后，多尔衮面向刚林，吩咐道：“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你就下去拟旨来看吧。”

就这么决定了？一道即将掀起血雨腥风，加剧民族矛盾，影响中国长达数百年历史的暴政诏书，就即将出炉了？我如梦初醒，连忙焦急地抬起头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我要在这个“众望所归”的时候突然不识相地跑出来泼冷水吗？

我毕竟还没有那个勇气，也知道这里是男人们的舞台，容不得我这个女人轻易出场。在这个男权社会，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不过是一个站在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我的首要身份是多尔衮的妻子。在这种场合这种形势之下，我要么无条件支持丈夫的决定，要么就必须保持缄默，当众反对他的决定，就是拆他的台，扫他的面子，这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我忍了忍满肚子的话，眼睁睁地看着刚林恭恭敬敬地喏了一声，“奴才遵旨。”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焦虑之余，心绪间也掺杂了悲哀的情愫——在明知道其恶劣后果的情况下，却不作为或者无力作为，是否也是一种罪孽呢？

黄昏时分，刚林拟定的诏谕已经派人送上来了，我坐在桌前，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借着幽暗的光线，一行一行地细细审阅着，只见上面写道：“……向来剃发之制，不即令画一，姑令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画一，终属二心……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

多尔衮斜倚在靠枕上，端起碗来，将温热的药汁悉数饮下，脸色平静如水，好像完全没有品尝到其中强烈的苦涩。“当啷”一声瓷器接触桌面的轻响，他侧脸过来，看了看我，“这诏谕拟得如何？”

我正在发愣，听到他开口问话，我不置可否，而是将全文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给他听。听罢之后，他“嗯”了一声，“不错，很合我的心意，限令旨到之后，十日之内剃发，不急不徐，刚刚好。当年西夏景宗拓跋元昊令所有党项人秃发，也才限令三日而已。”

听到他这样冷酷的话语，我感到一阵胸闷，也不知道改怎么劝他，如何劝他，只得放下草稿，走到窗前，打开了一扇窗子，深深地呼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闷气。

此时，天际已经是一片绝美的落霞。汹涌的云浪里，火红的夕阳正从容西下，它逐渐消失在天涯尽头的同时，也给紫禁城的红砖黄瓦、白玉栏杆镀上了一层近乎于血色的光芒。在我朦胧影错的视线里，犹如汨汩流动的河流，那河流，是不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温热腥咸的血液染红？如影随形的是一阵又一阵疼痛，我闭上眼睛面向前方，即使如此，薄薄的眼睑，依然阻挡不了那厚重的血色咄咄逼人地渗透。

“你在想什么呢？”多尔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虽然近在咫尺，却似乎远在天涯。

“河流呜咽，家国责任荡去爱恨情仇；残阳如血，风华少年饮尽一路蹉。”不知道怎么的，我居然想起了那个并不符合规范的对子。

多尔衮轻声一笑，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沉寂片刻之后，他接着对道：“青史留名，风流人物终成一抷尘土；后世评说，冢中枯骨亦笑书生浅薄。”

羽扇纶巾，谈笑间，橹灰飞烟灭。而我身后这个人，却要演绎一篇新的[念奴娇]——胡服轻裘，挥手间，生灵尽皆涂炭。

我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冷冷地凝望着他。

他也同样望着我，幽黑的眸子里，隐隐闪现着如冷月清辉般的光芒，“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不必在我面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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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节三岔路口

如果自信十足，认为这样的做法高明至极的话，那又我？”从他的目光里，我没有看出虚心纳谏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样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这么看来，你是反对的了？你觉得我理由不充分吗？”多尔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等着我提出反对意见，然后他就一一驳倒，让我哑口无言，以后不会再出来阻挠他的决定或者意图作梗。

我微微一笑：“皇上英明，理由自是非常充分，我当时听了，也曾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多尔衮当然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于是问道：“是不是你后来琢磨了一阵，又想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我懒得再和他兜***了，于是直接问道：“皇上莫非以为让汉人们都了头，改了满洲服饰，就可以避免汉化，避免重蹈北魏，金国和蒙元的覆辙了吗？”

之前，我一直考虑着如何能够说服多尔衮，沉思良久，心里渐渐有了谱——若是像龚鼎和范文程那样单单从汉人的礼法上和政权稳定上来劝说，那么多尔衮肯定有一百个理由反驳，所以我必须要拿出点新的东西来作为论据，这就是引导他的思维渐渐摆脱历史局限性的束缚，这也是唯一说服他的希望。

多尔衮之所以深深忧虑满人汉化，一半是因为他多年以来就深受皇太极的教诲。皇太极认为，汉化会令人丧失尚武精神。弃武从文，并且学去了汉人那种奢侈享乐之风。因此他经常劝谕众人不忘满洲传统，还说：“朕发此言，实为子孙万世之计也，在朕身岂有更变之理？恐日后子孙忘旧制，废骑射，以效汉俗，故常切此虑耳。”作为皇太极地好学生。多尔当然会牢记这一点。另外一个原因是。去年时大学士希福向朝廷进献了满文写的辽、金、元三朝史料。这些过往异族入主中原的历史经验。最主要的警示就是要异族统治者一点要防止上层汉化。特别辽、金两朝，汉化最终导致了皇族的消沉和委琐懦弱。多尔衮仔细阅读史料之后，不能不对这个问题极其重视。

“这是当然，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父臣子，自古一体，岂有君父剃辫发、着旗服。而臣子不从之理？汉人们剃了发，穿上了我满洲的衣服，才会老老实实地做大清的臣民；只要他们继续穿着明朝的衣服，留着明朝地发型，那么他们就时时刻意区别满汉，怀念故朝，必然对我朝怀有异心。况且汉人们不发，将来满人也渐渐地把他们地习俗学去。也开始蓄起头发。穿起汉人地衣服，以汉化为荣，忘记了自己的根本。那么大清就离覆灭不远了。”

我实在为多尔衮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强盗逻辑而感到可笑了，“难道改变的发型，思想也就能跟着改变了？剃了头发，就可以忘记自己是汉人了？假设被征服的是满人，汉人强迫满人蓄起头发，穿起他们的衣裳，不从就杀头的话，满人会不会奋起反抗？就算是当时被迫从了，那么每当看着自己身上地异族衣装时，心底里会不会积蓄仇恨，暗暗打算着，早晚有一天，要打败汉人，改回自己本来的模样？”

多尔衮先是一愣，不过他的回答却也不无道理，“也许会，然而人总是容易忘本的，就算是当代的人会怀有仇恨，可这个仇恨未必会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延续下去。假若他们的子孙在大清的统治下活得很好，日子过得满意，肯定会把这个仇恨忘掉地。随着那些死不开窍地人陆续入土，这个仇恨也就跟着消亡了。”

想想后来的历史也确实和他预料得差不多，当一批一批的汉人学子们拖着辫发进京赶考，做清朝地官员，为清朝效力，维护清朝的统治，甚至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冲锋陷阵，竭尽心智来为镇压反清武装而努力时；当辛亥革命之后，革命党人拿着剪刀到处剪辫子，无数读书人一面极力地护着脑后的辫子一面痛哭流涕时，就恰恰应验了多尔衮的预料。人性和血性，有时候恰恰是矛盾的。

“呵呵，也许汉人确实会因此而把自己当作是大清的子民，然而这未必就能阻止满人的汉化。皇上若果真想彻底遏制这个局面发生，那么最有效的办法绝对不是改变他们的外形，而是改变他们的语言和文字，让汉人们学习满语，使用满文；他们把儒家学说奉若神明，只有罢黜儒家，像秦始皇一样焚书坑儒，实现法家治国，才能真正弄垮他们的精神支柱，才能让他们逐渐接受满洲的同化。试问，皇上能做到这一点吗？能让万万人被数十万人同化吗？”

多尔衮这次倒是沉默了。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办法和我辩驳。

首先，满洲的那些比如萨满跳神之类很低级落后的文化当然不能取代儒家思想；其次，要让汉人们都学满语，根本没有那么多施教人员，再说汉人不会满语也不会影响到生活，而满人学习汉语则有利于获取知识和方便交流；况且，汉人的文明程度远远高于满人，落后的人当然希望进步，提高自身水平，而不是愚蠢地拉着高明的人和自己一起愚昧，就连他多尔衮也是从小就如饥似渴地学习汉文化，甚至亲自去祭拜孔子，可见化文明为愚昧这种开历史倒车的行为，连他自己都不愿实行，更别说在广大百姓间实行了。

我见自己的说法似乎起了点效用，于是连忙乘胜追击，继续分析道：“可见，若要想叫满人避免汉化，是极其困难的。尤其是将来天下太平之后，生活安逸。琴棋书画必然会代替骑射布库，还有几个愿意吃苦耐劳，还有几个不怕死的？李自成地大军为什么那么快就土崩瓦解、作鸟兽散？因为他们穷的时候，掠夺金银妇女就是极大的动力，甚至可以亡命；而当他们在燕京搜刮得差不多了，谁不想揣着金银去衣锦还乡，谁还愿意继续上战场拼命？由此可见，现在八旗大军虽然天下无敌。然而从一块铁板变成一盘散沙。甚至用不了二十年的时间。只要耽于享乐。那么就必然丧失斗志，将来若是再起战事，恐怕他们连马都爬不上，连弓都拉不开了。到时候，皇上是不是还要指望汉人们来替大清征战？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如此。这个问题。绝对不是单凭让汉人们剃发易服，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多尔衮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虽然我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却着实触及到了他的要害，我这么早就开始预言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八旗大军将来会堕落成乌合之众，地确令他心生愠怒，却不得不冷静下来审视。

许久之后，他神色沉重地问道：“那么以你看来。要想避免这个。我要怎么办才好？”

我反问道：“那就要看在皇上心目中，究竟是维系大清基业重要，还是保住满洲人不被汉化重要。国家和民族。如果只能保住一个地话，你会选择哪一个？”

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多尔衮踌躇良久，也没能给出一个明确答案。最后，他只得又问：“保国家，要如何？保满洲，又要如何？”

我回答道：“保国家，那么皇上就没必要剃发易服，或者为此而杀人了。如果因为这个而引起汉人们地激烈反抗，那么现在很多已经平定下来的地方肯定又会反叛，华夏大地自然会烽烟四起，那么大清若想统一华夏，这个过程必然会推迟很多年；而为此付出的代价，种下的仇恨，也会相当巨大。所以说，也只有不强行剃发，继续照着现在的制度进行下去，大清基业才更有希望尽早稳固。当然，多年之后，朝堂之上，军营之中，也许就是汉人们横行得志了，然而统治这个天下的，仍旧是皇上和宗室贵族们。

若是要保满洲的话，恐怕就与皇上地雄心壮志相左了。那就是不进关，或者只将国土控制在黄河以北，集中力量巩固国力，不让满人沉于中原尤其是江南那种花花世界之中而丧失了斗志和本性。这样一来，南北朝或者辽宋对峙的局面就又出现了，汉人们不但没有足够的武力来收复北方，更会“直把杭州作汴州”而更加贪图安逸，也会更加懦弱。所以，大清既可以做一个长期的北方霸主，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汉化，保持满洲本性。

所以说，两者权衡，各有利弊，取其一是何其艰难。然而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皇上必须选择一个，这就需要魄力和懂得取舍了。”

多尔衮将眉头拧成了川字，思量许久，仍然没有回答。沉重地叹息之后，他下了炕，又如惯例一样，在窗子地下缓缓地踱起了步子，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脚步也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

人生在世，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抉择，偏偏这恼人的抉择，不但避免不了。站在这种三岔口上，在不得不往前走地情况下，只能选择做抉择。而这个抉择似乎错地比对的要多很多，很多。而多尔作为一个军事统帅，作为一个政治领袖，他所面临的抉择则更加严重和艰难。一旦选错了方向，那么给国家和民族带来地就是莫大的灾难了。这么大的责任，他如何能不再三踌躇，唯恐成为历史罪人呢？

天色已经渐渐黑暗下来，宫女进来掌灯，他也累了，于是停下脚步，坐在炕沿，又拿起了久违的烟袋，在吞云吐雾中继续思考着。

“皇上，还是歇歇吧，晚膳还没用呢。”我关切地问道。

多尔衮摇摇头，“算了，不饿，你要是饿的话你就传吧。”药味混合着烟草味，这个屋子里的空气极其浑浊，他大概说话说急了，被烟呛了一下，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急忙上来帮他拍抚着后背，同时也忍不住埋怨道：“你不知道，抽烟是很伤身子的，更何况你现在病还没好，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倒是固执得可以，好不容易将咳嗽捱了过去，又愣是把我刚刚抢夺过去的烟袋锅给抢了回来，“什么伤身子，你看那些整天抽烟的人不也照样活得健旺？我正是因为现在精神不济，才必须抽上几口，否则早就躺下了！”

我很生气，他这人，怎么就倔得跟驴似的？油盐不尽呢？想给他来几句狠的，不过想到他现在心情很烦躁，弄不好会惹他发火，也只好忍了忍，暂时作罢。

“天色也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别陪我一起耗着了，”多尔衮这几句话说得不冷不热的，直到目光转移到我的肚子上，这才稍稍有了点温度，“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也不能妨碍了肚子里的孩子，他长得壮不壮实，全靠你这个当额娘的知不知道体恤自己呢。当年我额娘就是身怀六甲的时候遇到乌拉部被灭，焦虑之下不小心早产，弄得我从小就身体孱弱，隔三差五地生病……唉，我要是身体好，也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难得他肯说几句关心的话，然而这几句关心的话，也让我听得揪心。本来想劝慰几句的，不过看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于是我也只好起身告辞了。

走出殿外后，月亮已经高高地悬在夜空当中了，我长长地呼吸了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已经颇有几分寒冷的秋风吹拂着我的略显单薄的衣裳，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心底里涌上一阵惆怅：果然是高处不胜寒，这皇宫又能比月亮上的广寒宫暖和多少呢？同样的琼楼玉宇，同样的人情淡薄。我们身为夫妻，也照样要像做客一样地进行着拜访，辞别的套路，除非他主动挽留，否则我是不能和他同床共枕的。包括我和我的儿女们，也不是说让他们留宿就可以留宿的。果然是“相敬如宾”。

我曾经在闲暇时翻阅过[太祖武皇帝实录]，一的细节：努尔哈赤刚刚起家时，家产很少，晚上只能和元配佳氏，以及东果、褚英、代善三个儿女们一起睡在同一张大炕上。曾经有一个晚上，家里悄悄地来了刺客，外面连个护卫阻挡都没有。好在老努很警觉，及时听到了门外的异响，恐慌之下他把孩子们全部藏在炕柜里，然后让妻子假装出门方便，自己拿把刀隐藏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出了门。看到刺客之后，他骤然跃出，很快制服了对方。然而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其他帮手，害怕刺客狗急跳墙，他只好假痴不癫，故意大声嚷嚷：“你这个贼，是不是盯上我家的牛，趁夜来偷？”好在刺客没有帮手，为了能够平安脱身，就连忙承认自己是偷牛的，于是被努尔哈赤痛骂了一顿，抱头鼠窜。

想及此处，我的嘴角不知不觉地荡漾起一丝笑容，憧憬着我和多尔也成了贫贱夫妻，和儿女们睡在一张炕上，贼人来了，多尔衮就如此保护我和孩子……人真是得不到什么就惦记什么，习惯了权势和富贵之后，居然也惦记着这样的平淡生活，惦记起温馨的夫妻之情了。可见，人确实是个贪婪的动物。

苦笑着晃晃脑袋，我离开了武英殿，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窗子上映出的烛光，但愿，他的选择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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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节暴君的选择

走后，多尔衮又深思了良久，直到浓重的烟气熏得他这才不得不放下了烟袋锅。望着昏暗的烛光，他感到胸中极是烦闷，很想到外面走走去散散心。于是，他招呼宫女进来侍候穿衣。

在柔和的月光下，他心不在焉地漫步着，冷冷的清秋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孤独而寂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感到累了的时候，驻足的地方，恰恰是即将竣工的奉先殿。这座庞大的殿宇，静静地矗立在浓浓的夜色中，仿佛正在和大地一起沉睡。他呆立了片刻，然后吩咐身边的太监们进去掌灯。

森严肃穆的大殿里，还是空空荡荡的，空气中仍然漂浮着桐油的气味，然而里面的摆设和装饰，已经基本就绪了。多尔衮在祭台前面的垫子上跪了下来，这里悬挂了两幅帝王画像，分别是太祖武皇帝努尔哈赤和太宗文皇帝皇太极。台子上，各自摆放着高大的牌位，上面用满汉合璧的文字书写着他们的庙号和谥号；牌位前，摆放着镀金香炉，这还是崭新的。根据工部的奏疏，下个月初一，这里就正式竣工，燃起第一柱香火，以便祭祀大清国的开国祖宗。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多尔衮淡淡地吩咐道，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前方，头也不回。他现在很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想些事情，或者，他也抱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父亲和兄长地在天之灵真的能够看到他。甚至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向他传达一些信息，来回答他的疑问，这样的话，好歹能让他的心里踏实一些。

宫女太监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去了，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了多尔衮一人，陪伴着他的就是一盏盏在微风中摇曳地灯烛。周围静谧得一丝声响也没有。青烟袅袅升起。他抬头仰望着父亲和兄长地画像。思绪也随着淡去地烟飘散，仿佛看到黎明或是黄昏时，军营在一派静谧渐渐升起的炊烟。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箭作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不知道怎么的，他居然怀念起从前金戈铁马，沙场纵横的日子来了。比起现在埋首劳形于案牍之间，苦心经营于朝廷之上的日子，从前的军旅生涯，实在是再快乐不过地生活。起码，他那时候不过是个臣子。进可平天下。退可保自身，哪里会像帝王一样，稍有一步走错。就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灾难，就会成为历史罪人，若退，则死路一条。没当皇帝的时候，他何尝没深深觊觎过那张龙椅，然而等他真正坐上之后，就知道这张椅子上一直放着一块针毡，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舒服。

“父汗，八哥，你们说说，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多尔衮精神恍惚了一阵，之后，对着高高悬挂的两幅画像问道。这声音很是飘忽，倒更像是问自己的心。

等了好久，也没有半点回应，即使他努力地竖起耳朵来听，也没有半点通灵的迹象。他的父汗和八哥仍然面色威严地坐在画像里，手捻佛珠，用平和的眼神注视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自己悟出一个正确地答案来。

“父汗，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您当初赏赐给我那块龙佩时地情景，您当时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用器重和信赖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等我长大之后，整个大金地基业都是我的，女真人、朝鲜人、蒙古人，所有北方的子民们都要匍匐在我的脚下，恭敬地称呼我为草原上最伟大的汗王。现在，我算是达成您的期望了吗？我究竟应该如您所愿，让满洲单单称雄于北方，让我们的族人继续过着骑射狩猎的日子；还是去四面八方拓展最广阔的疆土，一面建立一个庞大无比的帝国，一面却让族人在汉化中沉沦？”

他问了这些之后，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向了皇太极的画像，继续问道：“八哥，你是不是仍然在怨恨我抢夺了你儿子的皇位？是不是将来我到了地底下，你也不会原谅我？我不想辩解，也不想争那些是非长短，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这样看着我，究竟是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够让大清基业稳固，让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千秋万代呢？还是想看看我的笑话，看我如何逊色于你，如何配不上这个皇位？”

问到这里，他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虽是压抑着的，却隐约带着那么点凄冷和自嘲，“哈哈哈……也许千百年后，后人们议论起这些来，要说我论文治武功，哪一点都及不上你。你行的是王道，我行的是霸道。霸道不过横行一时，只有王道才能功在千秋！他们会评论说你是英明神武，仁德宽厚的圣君，而我只不过是生性刻薄，野心膨胀的暴君罢了。果然是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也许，身为一个承前启后的君主，谤满天下，是最难以避免的事情吧？既然如此，我又怕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胆怯的人？……”

对着父兄的画像，他问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然而他自己的心中却渐渐有了答案，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偏偏要把这两样都紧紧地掌握在手里！彷徨和无措不过是短暂的，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自信。对于他这样一贯高傲而强势的人来说，自信早已成为他骨子里最深刻的记号。

熙贞的那番分析，的确很有道理，然而这种温和的政策，真的适合眼下的局势吗？虽然江南已下，然而全国范围内的反对势力仍然不容小觑。那些明朝遗臣们不甘心失败，仍然纷纷拥立朱氏贵族为帝。建立一个个小朝廷来与大清抗衡；李自成地流寇主力虽然被歼灭，然而剩余了不少残部，仍然有一定的实力，在湖北江西一带继续骚扰，甚至不少归顺了南明小朝廷继续与大清为敌；山东、河南一带的土寇们简直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虽然经一番征剿也平息了许多，但是难保以后还会不会再出来添麻烦；况且。盘踞在四川一带的张献忠坐拥五十万大军。实力不可小觑。这也是一个心头大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彻底消灭这些敌对势力之前，多尔衮简直就是一刻不能安枕。

所以说，现在必须要以雷霆手段来实施剃发易服的政策，以便区分顺逆，让百姓们知道自己已经是大清的子民，而不能继续“助纣为虐”。

以一个政治家的眼光看问题，个新政权的建立。反抗都是不可避免地。没有一个后，不实行罪恶地改造政策。但是任何对旧臣民地改造，没有不引起旧臣民反抗的，特别是旧政权培育的读书人。当然，一个政治家是不会因为一项政策遭到百姓的反抗久停止这个政策的。随着军事全面的胜利，这些临时武装起来的负隅顽抗只能是蚍蜉撼大树，没有什么可怕地的。而清朝本身是个异族政权，那么若想在关内站住脚。就必须改造好旧王朝的臣民。只要臣民改造不好。就可能引起全国旧王朝势力的反抗。因此，臣民的改造，远比军事的胜利更为艰难。

况且。这次发的目的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引蛇出洞，来最大限度地消灭那些隐藏着地敌对势力。若是不在最短地时间大杀戮的话，那么，他们就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内，面对更多地人头落地。作为一个异族统治者，如果自己仁慈的话，必然要用下一代的不仁慈来弥补。如果自己实施了大量恶政，就恰恰给自己的继承人留下了可供收买人心的政治资源。

多尔衮思前想后，最终做出了决定——与其让子孙们去顶着恶名到处平叛，还不如自己一力承担，将所有的恶名都揽到自己身上。等新君即位之后，就可以一面把他抛出来当替罪羊，一面从容地收买人心，实施仁政。这样一来，大清的江山社稷也就可以尽快稳固了。

这个抉择的过程虽然漫长且艰难，然而一旦决定之后，他就如卸下千钧重担一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目光渐渐转移到旁边的墙壁上，这个空位子，将来挂上去的就是他的画像。下面摆放的牌位上，届时会铭刻上什么样的庙号和谥号呢？

想到这里，多尔衮不觉失笑，名留青史骨成灰，遗臭万年何足论？这些身后名是好是恶，对于一个已经入土的人来说，还有多大意义呢？只要给能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份丰厚的财产和家业，自己受这么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门外，月明星稀，一群乌鹊呼扇着翅膀向南而去。晚风带来了即将入冬的寒意，烛影摇曳中，多尔衮缓缓起身，紧了紧衣衫，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里，他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抉择，然而这个抉择的过程，世人永远也不会知晓，人们只会记住，他是一个目空一切，冷酷残忍的暴君。

……

尽管我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个晚上，然而却并没有等到我期望的结果。多尔经过了一夜的思虑，却终究按照原本的计划下了谕旨，甚至连一点通融和缓和的余地都没有留。虽然谕旨上并没有“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语句，但是字里行间，都在强调这个严令，谁不剃发，就是叛逆，对于叛逆，自然要毫不留情。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多尔衮还下了一道严旨，说是谁若上奏疏反对发易服，就严惩不贷。并且他说到做到，平时对臣子们的那些仁慈态度完全不见了踪影，很快，一个倒霉的出头鸟就被他当作了杀鸡儆猴的榜样，在刑部递交上来的折子上面题下了“着即正法”这四个鲜红的大字。于是乎，朝野上下悚然动容，很多已经准备好折子的大臣们又忙不迭地中断了计划，不得不销毁了再三斟酌，费尽心思写好的折子，一脸悲观地闭上了嘴巴。

.:.+没有多大阻力，然而实施到民间的百姓，尤其是读书人头上时可就大大不得了了，他们聪明的躲入深山僻壤，迟钝的仍然招摇于市。那些地方官员们执行起这个命令来可毫不含糊，在城门口，集市上，街头巷尾，乃至酒楼茶馆，戏园青楼，都派出了大量剃头匠，或者临时充任剃头匠的衙役们。过往百姓一律检查头发，凡是没剃头的，一律按下来强行剃头。若是强烈反抗坚决不的，就收入死牢，只能十日期限一到，立即集中到一起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奇怪的是，虽然这道剃发令弄得民怨***的，然而京畿一带的百姓们在短短的十日之内还是基本上剃得差不多了，至于宁死不剃的，也全部杀光了，却没有哪里上报说有人聚众抵抗或者趁机叛逆的。因为这个，多尔衮也更加满意放心了。还洋洋得意地对一直黑着脸的我说：“瞧瞧，你还说你不是妇人之仁？这不，几颗人头往那里一摆，其余人等立即乖乖地剃了，哪有你邪乎得那样严重？”

我低着头，不说话了。什么“几颗人头”，光目前统计，京畿一带就已经处斩了两千多人，若是全国都统计上来，又何止数倍？然而对于曾经有过屠城劣迹的他来说，死这些人根本算不了什么，无非是一串无关痛痒的数字而已。他现在似乎已经野心膨胀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我已经好话说尽，他愣是没听进去半句话，依旧我行我素。深深的挫败感和对于将来局面的忧心，让我怏怏到现在，我又能怎么办呢？也许再过个十天半个月，江南那边的情况就上报过来了，到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江阴八十日”，什么“嘉定三屠”，就只有看造化了。

这段时间，各地来的奏折比平时翻了一翻，不过多尔衮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将奏折基本看完，做过标识之后，就到后宫里探望儿女们去了，留下我坐在炕上继续批复。

快要掌灯的时候，秘书院的人又送来了几本秘折。这类特别加密的奏折，是臣子直接上奏给皇帝，不经任何衙门拆启审阅，且将来存档也只存秘档的，可见其保密程度之高。能上秘折的人是很有限的，起码也是巡抚总督以上的官员，且深得多尔衮信赖的。而这种秘折要装在专门的密封匣子里，外面加锁，这锁头的钥匙，只有他们和多尔衮本人有。因此，我每次看到这样的匣子递上来，都慎重地将其归置到一处，提醒多尔及早察看，而从来不会过问或者试图探究。

不过，在放置这几本秘折时，我意外地发现了其中一个匣子上居然有朝鲜的关防，更匪夷所思的是，上面居然没有署名。这就奇了，就算是秘折，上面也该有署名才是，否则多尔衮怎么对号入座地找钥匙来开启？疑惑之下，我翻转着匣子，仔细地察看着，想瞧瞧会不会有什么可疑的记号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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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节阴森杀气

然，我在匣子的底部发现了一点点不易被人发现的记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想必多尔衮很清楚。这个世上能人很多，擅长书法的人如果用心研究也可以模仿别人的笔迹，即使是我，现在也可以将多尔衮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了，所以有时候在一些机密的文件上面做下不为外人所知的记号，也是完全必要的。

放下匣子，视线却并没有转移，我思索着，这是不是多尔衮派在朝鲜潜伏的奸细搜索到的什么情报，或者一些秘密汇报？如若是清国驻朝官员的折子，那么也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连姓名都不署的。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时我回盛京，曾经在多尔衮储存机要文件的柜子里发现过这样一份奇怪的名单，然而我当时急于寻找其他的东西而没有当回事，现在想想，就禁不住有些懊悔。

说实话，朝鲜并非我的故国，只不过是我意外地穿越到那边去，意外地成了那边的贵族罢了，我对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关心了。然而我这些年来也多多少少地经历了一些政治风波，积累了一些经验，在我看来，虽然我现在在宫中地位稳固，却也不过是因为多尔的宠爱和信任罢了，可我在后宫的势力和援手却几乎没有。作为满清贵族的妻妾之中唯一的朝鲜女人，我在这个国家显得过于势单力薄，想想以后不可预测的前景。我就禁不住警惕起来。若是朝鲜那边再出了什么事情，我所面临地环境就更加不利了。作为一个皇后，娘家的势力过早衰落，绝对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尽管心下惴惴，然而我终究没有办法看到这份密折的内容。于是我只好将它和其他几份密折堆放到一块，继续看起其他的奏折来了。

……

十月初九，下午，天色阴沉沉的。铅云密布。北风呼啸。似乎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临了。英鄂尔站在武英殿外等候了一阵，一名太监出来了，“皇上请英大人进去。”

他跟随着太监迈入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间屋子，进入东暖阁，多尔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看到他进来。对他点了点头，“不要行礼了，坐吧。”

英鄂尔刚刚拂下马蹄袖准备叩拜，见多尔衮如此客气，他也赶忙谢了一句，然后找了一张椅子，一脸谦恭地坐了下来。

多尔衮放下手里地烟袋锅，端起茶水喝了几口。他并没有说一些多余地话。而是开门见山。“昨天秘书院那边把郑命寿地密折送来了，你也瞧瞧吧。”接着，从桌面上捡起一本奏折。递给了英鄂尔。

英鄂尔虽然这几年来要么出征要么在户部忙活，然而朝鲜方面的各类事务，他还是一直负责着的。他起身接过折子，然后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收起之时，已经是面带喜色了。“看来要不了几个月，朝鲜那边就要出大事了。”

“呵呵，是啊，相信到时候的局面正是朕最喜闻乐见的，”多尔衮显然心情不错，接着用嘉许的目光看着英鄂尔，“你这段时间的差事办得不错，安排地人手也相当得力，等那边的大事一了，论功行赏，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些不过是奴才的份内之事，自然要全力而为，不敢有半点疏忽。”

多尔衮又说道：“这次你们也准备了许久，私下底的事情也做了不少，然而借刀杀人，刀首先也要磨光，若只是一把钝刀，临阵之时突然不灵光了，可就功亏一篑了，朕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英鄂尔立即回答道：“请皇上放心好了，奴才定然策划周密，布置周详，不会临时出什么意外的。”

“那你安排的那些人，都可以信得过吗？会不会有被李淏收买过去地，或者本来就是李淏地奸细？万一有人泄密给他，再想找机会可就难了。”多尔的态度倒也慎重得很。

英鄂尔颇为自信地说道：“相信他也没那个本事，奴才安排的人绝对可靠，泄密给李淏，却得罪了我大清，也照样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多尔衮沉吟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嗯，我信得过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这事儿也不是很复杂，若是办砸了，可就闹笑话了，到时候大清地脸面往哪里搁？”

英鄂尔当然知道其中的严重性，不管成与不成，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把其中秘密张扬出去，别说大清的脸面，就连皇上的脸面都可以丢个精光了。于是，他一面郑重其事地对多尔衮下了保证，一面琢磨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再仔细研究一下，一定要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我进殿门的时候，恰好遇到英鄂尔从里面出来。他见到是我，赶忙打千儿请安，我微笑着同他寒暄了几句，这才抬脚迈入门槛。

多尔衮负手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不想打扰他的思路，于是径直去炕上坐下，照例帮他整理奏折。寂静了一阵，他转过身来，对我说道：“熙贞，我打算半个月后去永平围猎，你现在身子沉，就留在这里吧。”

“哦？”我一愣，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怎么会突然来了这个打算？你现在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实在不宜出行哪，更何况还要骑马颠簸，到时候天气肯定极是寒冷，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那有什么要紧的，正是因为天气冷，才要好好地活动活动呢，整天总是窝在屋子里，没病的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再说，那个时候的野兽们正好换完毛。毛皮上厚实漂亮得很，不趁这个时候打猎，等雪大了就困难了。”

我很是不放心，于是劝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大病初愈，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才行，总是这样逞强，到头来还不是糟蹋自己地身子？我看要么就再过些时日吧。”我认为他大概是认为朝中大臣们和满洲贵族们私下底怀疑他的健康状况。为了稳定人心。他才突然打算出去狩猎的。

“那怎么行？过些时日的话。你不就到了临盆的日子了吗？到时候我一定要在你身边陪着，抱一抱咱们刚出生的大胖儿子，怎能在那个时候出猎呢？”多尔衮的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笑意，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我地腹部，“呵，小家伙最近长得倒挺快。现在正好七个月了，我估算了一下，这个月底出个月之后回来，再陪你十天二十天地，咱们儿子就差了。正好用这次新弄好地毛皮给他缝褥子做襁褓，保准他睡得香甜。”

我本来想继续反对的，然而却不知道怎么的。又一次在他那温柔的眼神中投降了。语气上也缓和了许多：“可是……这段时间因为你那个发令，凭空多出来了很多政务，你倒好。居然琢磨着在这个时候偷懒去了，丢下这么一大摊子事情可怎么办？”

“这个倒也不成问题，平常的折子，你照旧批了就是；至于那些军国要务，我会吩咐秘书院的人整理出来，直接送到永平去，我自己看就是了，反正从燕京到永平，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送去，最多两天就到了。再说了，这段时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紧急军务，你放心就是，不会耽误事情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事情还没考虑到，像是缺了点什么。哦，想起来了，还不是江南地那些事儿？剃发令到了那边，肯定会引起士绅百姓们的激烈反抗，到时候不会真的如原来历史一样弄出什么“江阴八十日”，什么“嘉定三屠”来吧？现在的形势倒是略有不同了，由于时间的错开，江阴的“负责人”博洛已经回京了，多尔衮暂时还没有再派他去江南的打算；而嘉定的“负责人”李成栋地军队正在浙江清剿弘光朝廷地残余势力，到时候会不会又被调去嘉定呢？

这种血淋淋的残酷历史，我绝对不希望重演。然而万一那边真的起了激烈地抵抗，那么勒克德浑的奏报肯定会第一时间送去永平，按照多尔的态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批示，叫他派兵强硬镇压的。

于是，我忍不住问道：“皇上，如果过些日子，江南那边要是因为发的问题又不太平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的态度倒很坚决，“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说了吗，谁不剃发，等同于叛逆，对于敢反叛我大清的人，当然不能手软。该杀就杀，否则又有更多的人心存侥幸，继续观望了。”

虽然这个答案我早有预料，然而听到之后，我还是免不了深深地失望，郁郁了一阵，劝道：“能不能换个宽容点的办法？毕竟百姓也是人，他们也是上有高堂，下有妻子儿女的，若是因为不肯剃发就杀，未免有些，有些不近人情吧？本来好端端的繁华地，弄得尸横遍野，只剩下一群哭泣哀号的妇孺，实在让人不忍心哪。”

多尔衮丝毫没有听进去的意思，他和多铎在这方面的态度惊人地相似，说起杀戮的事情来，还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闲闲散散的，好像在惬意地聊家常，“呵呵，要么我说你心肠太软呢，一没叫你亲手杀人，二没叫你去看杀人的场面，怎么就怕成这样？那些人既然明知道不剃发就要杀头，却偏偏要违抗朝廷的严令，这不是存心找死吗？既然他们找死，我也就不客气了，算是成全他们。”

我的心头渐渐生出一种强烈的乏力感，说什么万丈雄心化为绕指柔，想要在这个问题上说服多尔衮回心转意，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我又何必苦苦坚持，蝼蚁撼树呢？我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螳螂，却硬要挡在车轮前伸臂阻挡，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呢？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叹了口气，双手下意识地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不再言语了。

多尔衮看了看我，然后略微垂下眼帘，沉默了一阵，方才说道：“说实话，我也明白，杀人总是要有个限度的，造越多的杀孽，将来到了地底下，就要受越多的审判。我也是有妻有儿的人，当然也知道骨肉亲情，也不希望将来我的儿子认为我是一个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的父亲。你现在快生了，我也不想造更多的杀孽，生怕将来因果报应，轮回到，轮回到咱们儿子身上……如果老天真的要惩罚的话，那就惩罚我好了。”

“不准你这么说，你再说这个我可就生气了，不理你了！”我听得心中酸楚，又有些微愠，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些忌讳？一次说两次说倒也算了，可他总这样，万一真的一语成，那可怎么得了？

他苦笑一声，无奈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以后长点记性，不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别生气了，小心动了胎气。”

“就怕你说话不算数，不知道长记性。不但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我也要你一直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往那些不吉利的地方想。”

多尔衮答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继续絮叨着：“你要记住，这个世上，除了你最亲的人，其他的那些外人，没有谁会真心对你好的，你也不必害怕负了他们。尤其是那些你根本不认识，也根本接触不到的人，他们是死是活，都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为他们操心犯愁，他们也不会感激你的。明白吗？”

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知道我心里不以为然，于是说道：“你如果试着换到我的角度想想，就知道我的为难之处了，我又何尝喜欢杀人？然而为了我们满人能够在关内安安稳稳地呆下去，就必须杀掉那些妄图推翻大清统治的人，没有杀戮，谈何征服？况且，人都喜欢跟风，也喜欢见风转舵。如果一个人反抗，就杀全家；如果一家反抗，就杀全村；一城人反抗，就杀全城。你信不信，只要杀了一城的人，其他地方的人肯定会乖乖地剃头的。中国有万万人口，屠一城十余万人，就可以令万万人屈服。对比之下，还有什么代价比这个更小，什么手段比这个更见效的吗？”

我感到不寒而栗，此时，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哪里像我温文尔雅的夫君，哪里像我儿女们温和慈祥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视人命为草芥的屠夫！为了他的大清国，为了他的满洲，他几乎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样一个人，还值不值得我去爱，去关怀，去依赖呢？

我低头看着他搂在我腰间的手，恍惚间，眼前渐渐出现大片大片的殷红的血色，他的手上，似乎沾满了鲜血，隐隐散发着冷到极致的阴森杀气。耳畔，似乎能听到无数人惨叫哀号的声音，最后嘈杂到混沌起来，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也开始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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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节意外的妥协

的异常反应越发加重了我的恐惧心理，头越来越痛，糊，直到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极端的恐慌让我挣扎起来，到处乱摸，就像落水的人急于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皇上，皇上！……”我口齿不清地喊着。

脑子里继续嗡嗡作响，听觉也越来越差，我似乎听到了多尔衮慌张的呼唤声，这声音又仿佛只存在于混乱的梦境之中，虚无而缥缈。最后，一切感觉都消失了，我彻底地陷入了混沌之中。

也许这昏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很快，我又清醒过来。开眼睛时，隐隐约约地看到他正紧紧地抱着我，听到他在焦急地喊着：“快传太医，传太医！”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就像躺在岸上濒临死亡的鱼儿一样极力地张着，与其同时地，全身都抽搐着，剧烈地痉挛起来，一直痛到无法忍受。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似乎拼尽全身的气力，大叫了一声，紧接着猛然紧咬牙关。奇怪，好像咬到了什么东西，一股腥咸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入嘴里，这分明是血！莫非咬到舌头了？不对，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快，连这点凌乱的思维都消失了，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昏沉沉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恍如梦中醒来一般，我感到嘴巴里有很多唾液正在不断地向外流淌着，紧接着，似乎有皮肤的接触感。然后有柔软地手帕在嘴角仔细地擦拭。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见我正仰面躺在多尔衮的臂弯里，他正在替我擦脸。见我醒来，他的眼睛里立即涌现喜悦的光芒，“熙贞，你醒了？你看看我，能瞧清楚吗？”说着，丢掉帕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点了点头。吞咽了一下口水。免得被呛到。之后，才小声回答道：“嗯，能看到，比刚才清楚多了……呀，你手，怎么成这样了？……”我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忽而发现他的手掌边缘上有很深的伤口。血迹犹新，还未完全凝固。很明显，这是齿痕。努力地回想着昏厥前的一幕幕，渐渐有了印象，是因为他及时把手伸进来阻挡着，所以我才侥幸没咬伤舌头。

想到这里，我很是歉疚，努力想从他地怀里挣脱出来。看看他地手究竟伤成什么样。他却立即将手背了过去。皱起眉头来，责怪道：“都到时候时候了，还关心这个。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究竟犯了什么毛病呢？”

我觉得浑身酸痛，头也晕乎乎地，然而怕他过于担心，我忍耐着不表现出来，一脸轻松地笑道：“还能有什么毛病，大概是被你说杀人的事情给吓到了吧？说说你吧，你也太笨了点，干吗把好端端的手给我咬？没有褥子还有袖子呢……哦，想明白了，大概是我胆子太小，你实在看不过去了，所以自我牺牲一下，给我尝尝人血的味道？”

多尔衮快要被我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坏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愠怒道：“你再给我逞强一个？刚才太医已经替你诊断过了，说你刚才的毛病是妊娠引起的，以后还要发作，生产地时候搞不好都顺利不了呢！”

我本来极为担心，生怕太医们在我刚才昏睡的时候将实情对多尔衮讲了，不过眼下看多尔衮的语气和态度，似乎又未必，他好像并不知道这种病的真正危险性。我转过头去，只见陈医士和另外两个太医正跪在不远处，低着头，并不说话。

“老陈，皇后这是什么毛病？得怎么个治法？”多尔衮问道。

“回皇上的话，”陈医士在回答的同时，和我四目相对，神色上略一迟疑，又恢复了坦然。“皇后凤体违和，是因为本来就有的肝肾阴虚。孕后母血滋养胎儿，阴血更虚，以致血行涩滞、瘀阻脉络；如若情志抑郁，气机不畅，就会发生气滞血瘀。因此，应以调理肝肾以治本，养血活血、熄风通络以治标。进‘养血熄风’汤，即可见效。”

多尔衮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略略松了口气，因为从陈医士地回答上，听不出有什么很大地危险性和棘手之处，“这么说，皇后这病也容易治愈，没有多大危险？”

我知道，陈医士心里面一万个想说出真相，然而即使说出来，现在也为时已晚了，所以他也只能按照我的叮嘱来应对多尔衮的闻询。在我地注视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正是如此。只要按时服药，且心宽气和，好生休养，这病就不容易再犯。”

“哦，那么分娩之时能否顺利？”这个才是多尔衮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上一次我生东青和东的时候遭遇难产，可着实给他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难以抹去。

陈医士低了头，不再看我，“回皇上的话，皇后这一次已经不是头胎，想必不至于太过艰辛。至于临盆之时究竟会出什么状况，现在不但看不出来，也绝对无法预防，只能到时候临机行事了。但请皇上宽心，皇后福泽深厚，自然有神灵庇护。”

多尔衮总算放下心来，点点头：“嗯，若是这样自是最好，希望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让人提心吊胆的。朕信得过你，相信你届时一定能保朕的妻儿一应平安的。”

“微臣多谢皇上信任，定然全力保证皇后和将来的小阿哥一体安康。”

“好，那你们就下去开药吧。”多尔衮问完了，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等太医们退去之后，多尔衮这才拽过旁边的靠枕，让我平躺下来，“真是的，本来好好的，突然一下子那样了，可真把我吓个不轻。”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不容易呀，刚刚还听你给我讲授杀人理论。说一些‘屠得千百万，方为人上人’地大道理，明摆着就是一副杀人不眨眼的姿态，怎么我不过是临时犯了点小毛病，就吓到了？骗人的吧？”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就觉得身体上恢复大半了。

多尔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唉。真拿你没办法。明明理论不过我。就马上来‘恐吓’我，要是再这么几下子，我可真吃不消呢。算啦，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也让一步，对那些百姓们仁慈仁慈吧。”

“呵呵，我哪里这种能耐。敢恐吓一国之君？”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问：“你要怎么个仁慈法？”

他略一思忖，回答道：“这样吧，一家不剃，就杀其家长；一族不，就杀其族长；一城不剃，就杀全城大小官员。当然，若是谁胆敢借机叛乱。揭竿造反的话。就要全力镇压了。这个问题上可绝对不能容情，谁说情都没最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强调道：“也包这话说的，倒有点像是吝啬的富人良心发现，施舍给我那么一点点免费的午餐似地。虽然离我期望地目标还差了很多，不过我清楚地知道，他能够答应这些，已经是最大程度地让步了，我应该见好就收了。于是，我点点头，“好，那我就替天下百姓谢谢皇上的恩德了。”

他自嘲地一笑：“你这不是讽刺我么？反正我也习惯作恶人了，你叫我做个好人，我反而不习惯，以后别说这样肉麻的话了。”

“是，奴婢一定谨遵皇上教诲。”我故意一本正经地答应着。

多尔衮见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于是松了口气，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有了温柔的暖意，“怎么样，现在身子上好些了吗？”

他问到这个，我又禁不住回想起先前我那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口水来了，还有昏厥前那和羊角风差不多的症状，估计是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糗到极点。那一幕恰好都落在多尔衮地眼底，他看到我这样难堪的模样，会不会有些想法？于是，我尴尬不已，试探着问道：“皇上，我刚才发病时，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哪？”

他沉默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一句：“那我上次突然胸痹，不知不觉间吐得到处都是，你是不是也恶心坏了？”

“……没有。”说实话，当时那么着急，哪里顾得上这些感觉？我倒没有说谎。

多尔衮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来，轻轻地在我脸颊上摩挲着，淡淡地说道：“熙贞，你不要担心那些，你和其他女人不同，我看重的并不只是你的相貌，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我在感动之余，也渐渐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惶恐，这个惶恐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于是，我“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尽管在多尔衮面前我装得心不在焉，然而当我返回坤宁宫后，忧虑却渐渐袭上心头。只觉得在阴沉的天色下，屋子里越发幽暗，让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我来到窗前，推开了两扇糊着厚纸的窗子。顿时，寒冷地朔风迎面而来，卷入室内地，居然是干冷干冷的雪花。

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了。它纷纷扬扬，无声无息.是那样地纤细.那样的飘渺.乘着燕山吹来的寒风.轻盈地飘落在大地上、屋檐上、树枝上、枯草上……

这场雪不扰一物。它透明而纯净，即使飘落于凡尘中，也丝毫未被熏染，依然是那般柔软轻渺的体态。随着寒风飘扬到室内，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凉冰冰的。渐渐的，寒冷的感觉过去，温暖的体温，让雪花迅速融化，化作滴滴晶莹的热泪，轻柔地抚摸我干涩的眼眶。

这么美好的雪景，我明年还能看到吗？这一次以性命为赌注的赌局，我真的能赢吗？我怔怔地想着。

离分娩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了，说不定产期还会提前，先前的突然发病，恰恰就是这样的征兆。我知道这种病的凶险，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下，我的希望并不大，这个时代，女人因为难产或者并发症而死，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人们已经麻木了。毕竟在他们的心里，妻子有如衣服，破了，就再换一件好了，有权有势的男人就更是如此。也许，这一次的劫难我终究躲不过去；也许，多尔衮会很难过，消沉上很长时间。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再痛的痛也会麻木，再伤的伤也会愈合，他最多也就是将中宫的位置一直空置表示怀念，然而每个晚上，他依旧会翻其他女人们的牌子……指望一个男人为自己守节，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阿端着汤药进来了，她看到我站在窗口前，满身是雪，顿时大吃一惊，急忙放下托盘，匆匆赶来将窗子关严实。“主子，这可不行，这风多冷呀，受了寒可怎么得了？您现在身子也不好……哎呀，领子都湿透了，奴婢帮您脱下来，湿衣服继续穿着肯定要生病的！”

她手脚麻利地帮我把落满了雪花的衣衫脱了下来，找出干净的衣服伺候我换上，一番揩拭后，扶我到炕上坐下，跪在踏板上替我脱卸去了鞋袜。我从上至下，看到了她脸上的担忧，视线继续向下，只见我的双脚已经浮肿得很厉害。伸手拉起裤脚，膝盖以下，已经全部肿了起来，手指按下去立即出现浅浅的凹痕，很久也不见恢复。

阿更加忧心了，“这可怎么得了，昨天还没肿到这么厉害呢，还有两个月，到时候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是赶快找太医来瞧瞧吧。”

“不用，刚才已经在皇上那里看过了……”我说到这里时，突然改变了主意，“对了，你还是把老陈单独叫来吧，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阿走后，我坐在炕上思忖起那件事情了。昨天刚刚看到那份来自朝鲜的神秘奏折，今天就恰巧在武英殿遇到了英鄂尔。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在看到我的瞬间，神色有些异常，虽然很快就恢复自然，我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不但是多尔衮的心腹，更是一直以来负责朝鲜事务的外务大臣，会不会是朝鲜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陈医士一来，我立即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朝鲜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我知道他一直和李淏设立在大清境内的秘密据点有联系。李淏来燕京之后，自然也安排了很多人手到燕京来新立门户，他虽然在三月份的时候回国了，然而这边的特务组织却没有因此而解散，反而更加隐秘地潜伏下来。这些秘密，陈医士也曾经跟我汇报过，我一直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虽然不和他们联系，却也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他略一沉吟，但是很快摇头，“这倒没有，世子回去这大半年，那边倒是没有太大波动，尤其是这一段时间，平静得很。”

“平静得很？”我这下反而觉得蹊跷了，如果那边有事情，我倒也不至于多么担心，然而偏偏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这就有些奇怪了。

联系到我先前看到的现象，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海啸到来之前，大海总会宁静到诡异；表面上波澜不兴的水面下，却往往隐藏着可怕的暗流；人一旦放松了警惕，被表象所迷惑，危险也就会随之来临了。那份秘折，会不会和某些阴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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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节隆冬出猎

忖间，陈医士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为何如此疑问了什么蹊跷之处？”

我并没有将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他，因为他虽然是我这边的人，同时也是李淏的人，多尔衮和李淏如若势同水火，那么他肯定会站在李淏那边。以他的身份和能耐，通过特殊途径，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多尔衮“病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我突然害怕起来，政治险恶，恰如一江结了薄冰的混浊之水，我站在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能平安地抵达岸边吗？多尔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不像是无的放矢，“你要记住，这个世上，除了你最亲的人，其他的那些外人，没有哪个肯真正对你好的，你不必害怕负了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恐怕不仅仅指那些我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吧？莫非叫我和某些人划清界限，只相信他一个人？这个“某些人”，究竟指得是谁？

脑子里清晰异常地跳出一个名字来——李淏！这个思路打通之后，再来解释那些蹊跷，就如拨云见日了，眼前的世界也豁然开朗起来。多尔对李淏，一直是笑里藏刀的，他何尝不想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上次围猎的时候，我就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转瞬即逝的杀气。然而让李淏死在大清的土地上，于中于外都不好交待，所以多尔衮不得不收敛起那个可怕的念头，继续谈笑自若。一直到围猎结束，又派人将李淏平安地送回了朝鲜。这大半年地功夫，李淏还好端端地当着世子，这个情况肯定是多尔衮极其不愿看到的，他会不会假手于人，借他们朝鲜人自己的手来除掉李淏？

于是，我回避了正题，反过来问道：“风平浪静？我看不怎么可能。还是有些事情你没打算告诉我？”

陈医士见瞒不过我。只好照实回答：“小人害怕公主忧心。所以才那样说的。其实正如公主所忧虑，世子殿下现在在朝鲜的处境可有些不妙呢。”

“哦，具体是怎么回事？”

“四月底的时候，世子殿下返回朝鲜，随从清国大臣居然令陛下亲自出汉城迎接！历来哪里有父迎子的礼法？更要命的是，清使还称殿下为清国皇帝地代表，有如上国天子亲临。所以要陛下以臣事君地礼仪去谒见殿下。这样一来，凡是‘清西派’地朝臣和士大夫对殿下无不心存忌恨，以为殿下已被清国皇帝收买笼络，成为朝奸，将来若是即位，必然对清国奴颜事之。这对朝鲜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耻辱。”他忧形于色地说道。

我心中冷笑，多尔衮这手段还真是杀人不见血。明摆着就是把李淏架在火炉上烤。而李淏即使心知肚明，却也无计可施。这一下触犯了众怒，他这个世子的位子。肯定坐不安稳了。然而我并没有评论什么，而是继续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什么态度，有没有什么表示？”

“陛下表面上并没有说什么，然而私下底也流露出失望愠怒之情，一些大臣们也在背地里密谋着，准备时机合适的时候一起弹劾殿下，要将殿下从世子的位置上赶下来。”

我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李倧只有三个儿子，一个是正宫王妃所生的长子李淏，一个是侧室淑嫔所生的次子龙城大君三子李滚，再一个就是侧室赵贵人所出地三子麟坪大君李濬。只不过他五岁的时候已经过继给绫昌大君李佺为后，所以自动退出了嗣子之位的争夺。这么看来，唯一一个能对李淏的位置造成威胁的，就只有他的同父异母弟弟李滚了。注：朝鲜对清称臣，因此君主称王，太子称世子，皇后称王妃，依此类推。大君相当于清朝的亲王，君相当于郡王。

“陛下既然如此厌恶殿下，那么为何不干脆废黜他，改立龙城大君为嗣？”

陈医士回答道：“殿下是嫡长子，生母不但是正宫王妃，其娘家更是国内大族清州韩氏，不但实力雄厚，而且在朝中的势力也很大。至于龙城大君地生母淑嫔崔氏，因其父为清国所杀，家境突然败落，缺乏实力支持。因此，龙城大君地庶出身份就成了谋取嗣位的最大制约。”

“哦。”我点了点头，这下搞明白了，原来李滚的外公是崇德六年时被皇太极以“私通明朝”罪名处死地右议政崔鸣吉。这些年来，我多少也积累了一点政治经验，经过简单的推理，大致地做出了判断：崔鸣吉死了，不代表他那个阵营的清西派大臣和士人们就此偃旗息鼓，土崩瓦解。他们想要东山再起，就必须扶植一位王子成为储君，等新君继位之后，他们就可以趁机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了。在这种情况下，崔鸣吉的外孙，也就是龙城大君李滚必然会成为他们最理想的辅佐对象。可见，在李淏回国这段时间里，这股想要罢黜他的势力肯定在阴谋筹划，上窜下跳，眼下朝鲜的政局，已经是暗潮汹涌了。

“还有一条，恐怕就是‘投鼠忌器’了吧？陛下已经认定殿下是被清国收买的‘朝奸’，那么必然会受到清国的保护。而废黜和继立世子，必须要得到清国皇帝的同意，否则根本进行不了。这么看来，陛下因为害怕触怒清国皇帝，所以才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所料不错，正是如此。”

我就奇怪了，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也并不复杂，既然李倧一心想要废黜李淏，那么干脆就给多尔衮上疏提出这个请求算了，反正多尔衮也早就想除掉李淏了，这样一来还不是正中下怀，何必搞这么多手脚？转念一想，恰恰相反。这条路子绝对行不通。李倧怎么可能知道多尔的这种心思？若是知道了，恐怕就会恍然大悟，重新信任李淏了，那么多尔地意愿又怎么能够实现？多尔衮究竟要做什么？难道是坐山观虎斗，看着朝鲜党争倾轧，自相残杀，等到差不多了，他就坐收渔翁之利？似乎也没这么简单。他定然对朝鲜政局上有一定潜在的控制能力。否则势态只能朝着他意愿之外的方向发展。况且他现在并不准备直接插手朝鲜政局。更不打算出兵去控制，那么他究竟会选择什么方案来解决掉李淏呢？

如果我是他，我应该会选择扶一派打一派，也就是假手于人，借着李滚的刀来杀掉李淏，然后扶植李滚上位，让他当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兼儿皇帝。问题是。这个李滚极有可能就是清西派支持的对象，他上台对多尔衮没有任何好处，多尔衮没必要舍弃一个棋子，来另外一个同样不听话的棋子。

坏了，多尔衮是不是想借机灭亡朝鲜，或者鲜？等李滚杀了李淏，多尔衮就借机以为李淏报仇的朝鲜“平乱”。反过来将李滚及其清西派大臣们杀光。将朝鲜国内意图“反清复明”地势力一并铲除，最后废黜朝鲜王室，将朝鲜并入大清版图。

这个可怕地念头让我再也无法平静了。我开始惴惴不安，若多尔衮地手段和目的确是如此的话，我岂不是成了国破家亡的浮萍？对于一个皇后来说，娘家败落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我怎么能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而毫不作为？

我沉吟了许久。光凭这些推测就去找多尔衮，劝他罢手，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不但会生气，更会对我心生警惕，这样做绝对是最愚蠢的。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呢？左思右想，我也没有任何灵感，看来，只好悄悄地给李淏提个醒，叫他提防李滚，免得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还连累家国被灭。

于是，我命阿准备文房四宝，研好墨汁，铺好纸张。提起笔来，我反复斟酌了一阵，该怎么写呢？把我刚才地分析都告诉李淏？这样不好，万一事情并非如此，岂不是误会了多尔衮？到时候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端呢。所以，还是言简意骇，点到为止算了。

我很快写好了书信，封严实之后交给了陈医士，“你想办法叫人把这书信送给殿下，一定要注意隐秘，千万别让它落到了他人手里。”

陈医士接过书信，慎重地揣好，“请公主放心，微臣会行事缜密，保证不会泄露的。”

“好，那你去吧，一定要尽快让殿下看到信，否则就迟了。”我叮嘱道。

陈医士走后，我坐在炕上想了很久，也依旧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桩难事。看来，李淏能不能避过危险，朝鲜能不能保全，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很平静，既不见江南有什么叛乱事件闹出来，也不见朝鲜国内有什么动静传过来，似乎天下太平，一切无恙。十月二十五日，多尔衮终于带着他那庞大的狩猎队伍出发了。由于我的身体状况不怎么好，需要安心休养，所以多尔衮临时改变了主意，令多铎留守燕京，总领军政大权，署理日常政务。

这一天早上，他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似乎心情也挺愉悦，完全不像平时那副阴沉冷漠地样子。我踮着脚为他戴上了镶东珠地黑狐暖帽，然后伺候他穿上貂裘外褂。一面忙活着，一面忍不住叮嘱着：“皇上，现在彻底入冬了，燕京都滴水成冰，想必永平那边就更是寒冷了。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着了风寒。”

他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回答：“知道了，我身边有那么多人伺候，你还担心用得着担心这个？”

我终究还是不放心，这种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节，山高路滑，潜在的危险不知道有多少，虽然有众多人保护，我不能因此而高枕无忧。“你可别疏忽大意了，尽量少走些地方，尤其是口外，尽量别去，那里是蒙古人地地盘，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异心，还是小心防备才是。”

“少走些地方，还有多少猎物可打？猎物少了还有什么意思？”多尔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休养着，别亏待了咱们儿子。等我回来之后，每天都陪着你。”说着，就弯下腰来，摸了摸我的肚腹，将面孔贴在上面，“宝贝儿子，你听阿玛的话，在里面好好睡觉，没到出来的时候可千万别在里面瞎折腾！你要是经常踢你额娘的肚子，就别怪阿玛将来不疼你！”

我被他逗笑了，倒也忘记了刚才的忧心，“呵呵，经常踢我的肚子才好呢，否则怎知道他是不是个活泼强壮的小家伙？你以为你这样威胁他就怕了？人家保不准过后踢得更厉害呢，就向你示威了，怎么着！”

多尔衮直起身来，捧起我的脸，轻轻地吻了一记，柔声道：“好好将养，有什么要紧事就马上派人通知我，我不会走太久的。”

“嗯。”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这一次狩猎的规模，比起春天时的那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由于江南既下，大清统一中国的趋势已经逐渐明朗，所以举朝上下都涌动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势态，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这次出猎也相当于一场别开生面的庆功会了，自然要格外隆重热闹。

大清门外，宽阔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七八千人马。但见红缨如云，仪仗蔽日，如树林一般的各色旗帜密布其中，在北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一派煌煌之貌。皇帝出行，几乎奢华繁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随行的王公贝勒，朝臣将领们十分齐整，他们个个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在行列中肃然等候着。在隆重的礼乐声中，多尔衮所乘的銮舆到达广场。刚一下辇，众人立即齐刷刷地下跪行礼，齐声高呼万岁。这声音从近万人口中呼出，有如地动山摇，极其雄壮。

大清门前临时搭设起了一个祭台，这个祭台是为满洲的佑猎之神，所谓“班达玛法”而设。据说此神可以保佑狩猎者收获丰盛，也同时保护狩猎者自身的平安。杀牛宰羊，奉上祭品之后，多尔衮在萨满祭司的引导下，用满洲礼仪郑重其事地祭拜着他们的神。仪式结束之后，方才在众多巴牙喇护军的护卫之下，登上了庞大堂皇的金鉻车。车门关闭的同时，五凤楼上的鼓声也一声声响起，响彻着大半个紫禁城。

我带领着内外命妇近百人，跪在门外，低头恭送皇帝出城。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时半会也过不完，倒是这冰冷的地面，实在让膝盖难以忍受。

北风凛冽，干冷干冷的雪末打在脸上，一阵阵冰冷，尽管我穿了厚厚的朝服，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却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恶劣的天气，突然不安分地躁动起来，很痛。我微微地蹙起眉头，勉强将喉间的呻吟压抑下去，一手撑地，一手暗暗地摩挲着肚子，希望能够让孩子安静下来，不要在这样的场合下捣乱。

身后的嫔妃们当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状，隐隐听到她们在窃窃私语，“皇上这次出猎，一个后宫的女人都没带，这二十来天可怎么过？”

“咳，操那个心干吗，反正没有咱们的事儿。到时候有都是王公们给皇上送女人呢，皇上会寂寞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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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节纯属巧合

说也是呢，难怪皇上要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出去，名听，不过估计着不是为了猎野兽，而是为了‘猎女人’呢。”

“就是就是，这段时间难得见皇上几次面，都看到他闷闷不乐的，想必是在皇宫里呆腻外了，没啥新鲜的玩法，所以才到外面去寻欢作乐呢，反正到时候也没有人看着，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

几个嫔妃们越说越来劲儿，后来声音竟然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不用竖起耳朵就可以听个清清楚楚。其实这也不怪，女人在一起聊天的话题多半是关于男人的，男人在一起聊天的话题多半是关于女人的，尤其是这深宫内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好聊的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古来如此。

然而听在我的耳朵里，就不对味了，她们这话什么时候不好说，偏偏在这个跪送皇帝出行，大家都鸦雀无声地跪着的时候说？显然，她们这是念秧给我听，意思是：你别以为你就当真“三千宠爱在一身”了，皇上早就对你厌烦了，巴不得躲到外面去风流快活，免得在宫里面束手束脚不痛快。

我原本不想理会她们的。说实话，多尔衮每晚爬到哪个女人的身上，我懒得理睬，懒得操心，更懒得妒嫉。她们兴许把多尔衮每次的“恩泽”当成宝，对于我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然而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也许是怀孕地女人敏感而多疑。心理上也比平时脆弱很多，这次回宫以后就尤为如此。每当夜幕降临，公务处理完毕之后，我从多尔那边出来时，都会看到敬事房的太监捧着托盘进去请多尔衮翻牌子。这时候我还略略庆幸，他还算有那么点自觉，从来不直接在我面前这样做。可是这两个月的记事档上，除了他卧病的那几天外。几乎页页飘红。看到这样的记录。我总免不了心里面难受一阵子。后来就索性不看了，免得自寻烦恼。

越是心烦意乱，肚子里的孩子就越是烦躁不安，半点也不知道怜惜人，疼痛越发剧烈，我紧紧地咬着嘴唇，捱了好一阵子。终于感觉略略轻了些。转过头去，我用冰冷的目光在众嫔妃们脸上环视一圈，并没有说话。

几个女人本来正聊得热闹，忽然被我这么一瞥，立即显露出稍许慌乱，赶忙闭口不言，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继续跪着。

等狩猎大军差不多走完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我已经头晕目眩，冷汗直冒了。阿看到我面色不好，急忙过来将我搀扶起来。起身之后。感觉略略好了些，除了膝盖有些麻木外，腹中已经不怎么痛了。这次在京的内外命妇全部到齐，按理说我应该留她们吃顿饭，在坤宁宫里聊聊家长里短，以显示我这个皇后平易近人，有国母之风。然而我实在没有精神头来主持这些，于是令众人平身之后，我对萨日格打了声招呼，叫她代替我来应酬这一大帮女人。而后，说了几句致歉地话，就准备走了。

这时候，我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地身影，仔细一瞧，是好久没见地陈圆圆。吴三桂这次剿灭流寇后回来，极力推辞了多尔衮加封给他的亲王爵位，多尔衮虽然准了他的折子，然而出于补偿，就封赏了他的妻子。除了正妻张氏，陈圆圆这个如夫人也破天荒地得到一个诰命的头衔。因此这一次她的出现，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想起春天时在淮安偶遇冒辟疆，他曾经写了封书信，托我交给陈圆圆，我满口答应下来，然而回京之后竟然把这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直到我现在看到陈圆圆，才蓦然想起有这么封信。于是，我微笑着对陈圆圆打了声招呼，请她来坤宁宫里坐坐。她显然十分意外，不过还是立即答应了。

这个天姿国色地女人，一年多没见，居然憔悴了许多。虽然面孔依旧美丽，却没有了以前那种明艳照人感觉，似乎整个人都没有精神，眉眼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愁色。我心中疑惑，莫非吴三桂对她不好？这个问题不方便问，她更不会照实回答，于是我也只好暂时回避了。

聊天中，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点端倪，原来吴伟业在江南作了一首长诗，名为[圆圆曲]，把陈圆圆在江南的那些风流韵事，还有后来和吴三桂的分分合合编排进去，还特意写到了流寇进京，刘宗敏把陈圆圆掠走，然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光荣事迹”。写得头头是道，一波三折，不但故事情节精彩绝伦，细腻生动，还文采飞扬。于是这首诗很快在***里传开，短短的几个月里就传遍大江南北，几乎到了炙人口的地步。很多人都喜欢打听京城高官，帝王之家的那些乌七八糟地八卦，尤其这件事情，还牵扯到了吴三桂投降清朝，放清军入关地大事，众人就更加感兴趣了。

于是乎，好听点的就说吴三桂和陈圆圆是英雄美人，千古绝配，他肯为陈圆圆做这等大事，可见“英雄无奈是多情”；难听的，就是说陈圆圆是个红颜祸水，引诱了崇祯、李自成、刘宗敏等一大干男人，弄得这个男人个个身败名裂，死于非命，可见此女不祥，谁沾了谁倒霉；再难听地还有，就说吴三桂为了这个祸水不惜屈膝事虏，卖国求荣，当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正好和陈圆圆这个秦淮河上卖唱的妓女臭气相投，一对狗男女倒也登对……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怏怏不乐了，吴三桂是个心气很高的男人，这些传言不可能不入他的耳，他也不可能不生气。当然，他根本无法面对公众自我辩白。更不能找谁出来辟谣，所以也只好保持缄默，躲在王府里头生闷气了。人一旦心情不好，肯定看什么都不顺眼，再加上男人的小心眼，联想起陈圆圆曾经被刘宗敏所掠地往事来，自然是越发气闷。因此，他冷落陈圆圆。甚至给她几句难听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于是。我只好劝慰道：“好啦好啦，不过是些外间的传言，那些人估计是心里嫉妒，难以平衡，才故意恶语中伤的。你如果当回事就恰好如了他们的愿，反过来你要是把它全当作耳旁风，偏偏不生气。那么他们的目的不就得逞不了了吗？”

“唉，说是不生气，可是哪能真地一点也不往那上头想？近来王爷对我冷淡了许多，大夫人也就格外挤兑起我来了，这日子，也越发难过了……”陈圆圆叹了口气，秀眉微蹙，又是一脸愁容。

“众口铄金。古来如此。有类人是非就浑身不舒坦，这等小人心态，你不要在意。宽处想就好了。再说了，平西王很要面子，听到这些传言难免不舒服，不过时间久了，气消了，也就会慢慢好起来地。”

我能说些什么呢？后来地历史我知道，吴三桂生性奢侈，封藩云南之后越发骄奢淫逸。下属不断地进献美女，什么“八面观音”、“四面观音”，他迷恋新人，早把人老珠黄的陈圆圆打入冷宫。陈圆圆看破红尘，削发为尼。后来三藩之乱平定，清军占据昆明，很多好事者慕名来寻她，然而却再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据说是投了荷花池，谁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呢？总之，表面上看来，吴三桂爱她的不过是绝世美貌，等到姿色消退之后，终究也避免不了“一朝春去红颜老，啼妆满面印残红”的命运。这个乱世的女人，有谁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我正在胡思乱想，陈圆圆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应该说这些不开心地话题影响我的心情，于是收敛了愁容，笑道：“说来也怪，吴梅村这人我也熟悉，也算是才高八斗，出口成章的大才子了，想不到也如无良文人一般，搞起剽窃的勾当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若是传出去，还不得被外人笑死？”

“哦？有这事？”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娘娘不记得了？两年前我在盛京耽搁过两三日，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曾经诵过几句诗，其中就有‘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这些句子，说来也就奇了，我并没有把这些诗句传出去过，他怎么会一字不差地学了个完整？莫非娘娘……”

我顿时尴尬不已，当年我“剽窃”吴伟业的诗词，现在反倒成了吴伟业“剽窃”我的，真是天大地笑话。文人重名，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吴伟业地面子可就丢大了，以后能否在诗坛上混下去都难说呢。我该怎么解释？看来我以后若再想“剽窃”纳兰性德的词也要小心了，免得到时候再传说他“剽窃”我的词，那么他地声誉岂不是毁于一旦？

无奈之下，我讪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纯属巧合？”

“哪有这么巧的……”

陈圆圆刚刚说到这里，阿就进来了，正好帮忙替我解围，她取来了那封书信。我点头示意，于是阿就将书信双手奉上，交给了陈圆圆。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陈圆圆一愣，“这是……”

“我春天时曾经离宫出游，在淮安的运河边上巧遇了一位才子，他虽然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然而我已经猜测出了个大概，此人正是你的故人，冒襄冒辟疆。”

她拿着书信的手顿时一个颤抖，明眸之中，闪动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惊喜，还是恐慌？“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现在不和董小宛在一起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江苏游历，我们也还谈得来，于是也就认识了。后来他还曾去扬州，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追寻旧日回忆。临分别时，他还写了这封书信，托我交给你拆阅。”我简要地将事情的经过对她讲述了一番。接着，朝那信上瞟了瞟，“你若不信，拆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陈圆圆赶忙拆开信封，仔仔细细地将几页信纸浏览完毕，这才彻底相信。折起信来，她神情怅然，低下头去，沉默许久，等再次抬头时，已经是泪眼婆娑了。我吃了一惊，虽然早知道她对冒辟疆旧情难了，不过她接到书信之后居然如此失态，就实在令人意外了。

面对我诧异的目光，她也醒悟过来，连忙擦拭了泪水，强作笑颜，“呵，好几年没有联系的故人，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我一时高兴过头，居然流眼泪了，让娘娘见笑了。”

我有些后悔了，看起来，冒辟疆在信里肯定说了不少令她动情的话，这类才华横溢的人，当然懂得如何抒情如何叙事。他会不会又想和陈圆圆鸳梦重圆？然而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陈圆圆是吴三桂的禁肏，难不成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怕就怕万一陈圆圆也动了同样的心思，回去之后经常琢磨着如何回到曾经的未婚夫身边，若是被精明过人的吴三桂知道了那还了得？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要是陈圆圆一个口风不严，招认出事情的经过，把我牵扯进去，吴三桂会怎么想？当然，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当然传不到多尔衮的耳朵里，我也用不着担心。怕就怕陈圆圆会就此倒霉，那我岂不是害了她？

出于这种担忧，我忍不住劝说了陈圆圆几句。她也很快恢复了正常情绪，说自己心里有数，不会让我为难的。之后，看看聊得差不多了，她就起身告辞了，我也没有挽留，让阿送她去了。

陈圆圆走后，我独自一人坐在炕上，周围又和以往一样清静了。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青烟，香气怡人；窗子边的花盆架上，几株名贵品种的菊花陆续绽放，争奇斗艳，煞是养眼。我怔怔了一阵，叹了口气。多尔这一去起码也要二十多天，但愿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的孩子也能平平安安地出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没有多少奢望了，剩下的，也许就是但愿人长久了吧。

……

再说多尔衮这边。打二十五日起，他的銮驾从皇宫出发，出京师齐化门外出行，带着一大帮子王公贵族和心腹爱将们，一路之上边走边行猎，足足磨蹭了七天，才进入河北境内。按理说，他原计划是去永平[唐山]的围场，那么就应该继续向东走，抵达两百里外的卢龙县，然而他出蓟县之后就突然改变了主意，令队伍掉头北上，说是要去平[后来的碦喇城，今属承德]，.了口外，那边虽然森林茂密，草原广阔，河流众多，风景秀丽，然而却并没有来得及修建围场，多尔衮这时候要去的话，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跟行军没啥区别，这岂不是委屈了皇帝？再说了，由于没有安排，保卫工作就格外麻烦，要想在平这个荒郊野外保证皇帝的绝对安全，还真不不是容易的差事。

于是，负责此次保卫责任的何洛会无可奈何地跑来，小心翼翼地问多尔，要么暂时将就一下，凑合着先去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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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节君臣共浴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带一些人先过去，在平找块不划出大约方圆百里的地盘，弄张地图，到时候不至于迷路就行。至于有什么人家住在那边，勒令他们立即迁走就是。等大军一到，就在那边安营扎寨，有没有行宫根本无所谓。”多尔衮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何洛会有些为难，犹豫道：“这个……若是按照皇上的吩咐办，没有个五六天是肯定不行的。”

多尔衮略一盘算，“这里到平有两百里，最多两日就可以到，再有三天功夫做布置，也差不多了。这样吧，朕就先去遵化住上四五日，再起程去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何洛会见多尔衮主意已定，不好再劝，也只好答应了。随后，他就带了五百人马连夜出发，去平给多尔衮打前站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狩猎大军从蓟县出发，掉头向北行进，黄昏时分就到了长城脚下的遵化，当夜，住宿汤泉。

说起这个遵化汤泉，可的确是河北境内难得的好地方。它号称“京东第一泉”，.浴之地。唐太宗李世民、辽国的萧太后、明武宗皇帝、明朝蓟镇总兵戚继光都曾在这里洗浴和建筑亭台楼阁，并且立碑纪念。只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成了这里的匆匆过客，除了那越过燕山呼啸而来的北风，还有谁记得当年这里的盛况？

多尔衮等人来到这里，也算是故地重游。十六年前。也就是天聪三年，皇太极为扫清入关障碍，在这一年率精兵十万，入袭明朝统治下地关内地区。十月底，众将率兵绕道蒙古，从喜峰口等各处突入关内。八旗大军的兵锋十分犀利，短短半个月内就连下数座边城。也就是在这次进兵中，奔袭马兰的后金兵士。在从堡子店以北的大安口向马兰进发的路程中。发现了温泉这个地方。于是这些千里奔袭的兵将们。纷纷脱下征衣，跳入水中。在这里洗了一次畅快淋漓的汤泉浴，既洗去了仆仆征尘，也驱除了身体的疲劳。因此，多尔衮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免不了想起了这段往事，到了遵化地第二天下午。就带领着一班满洲贵族们直奔汤泉而去。

这一日，天气难得地晴朗起来，汤泉之上，升腾地水气好似云雾仙境，缭绕天际，明媚地阳光映照其上，弯弯的彩虹恍如巨大的拱桥，俯视泉池。蔚为奇观。众人看看天色尚早。于是先去附近的森林狩猎一番，直到日落西山，这才回来饮宴一番。酒足饭饱之后，兴致勃勃地去了主泉。

站在泉池边，只见池水清澈见底，无数气泡从水底冉冉升起，犹如串串珍珠。om虽然外面正值寒冬，入夜之后渐渐飘起了雪花，然而这室内的温泉却日夜蒸腾不息、烟雾缭绕不散，仿佛盛夏一般湿热。

多尔衮故地重游，自然免不了思绪万千，回头望望这些兄弟侄子们，当年和他一起来泡温泉的，如今只剩下了阿济格、阿巴泰、岳托、硕托四人，十六年过去，那时的情景却恍如昨日刚刚发生，只不过物是人非，岁月催人老，青涩少年如今人到中年，怎能不感慨时光如梭，岁月蹉？

“当年咱们在这里大池共浴，之后一路打到了燕京，却终究没能踏入燕京城半步，当时朕还以为憾，心里面琢磨着，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入关，再次来这里泡温泉？想不到，这一走，竟然是十六年地时间。光阴似箭，很多人也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多尔望着眼前景物，禁不住感慨了几句。

阿巴泰哈哈大笑，接着说道，“是呀，咱们从这里出来，就直奔燕京而去，广渠门外那一仗，打得可真是惨烈，我还中了两箭，好歹算是命大，只伤了皮肉，否则现在哪里还能站在这里？不知不觉也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当时还正值壮年，脸上半点皱纹都没有，哪像现在，蚊子都得夹死几只！”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阿济格指着额头上的伤疤，说道：“不光你中了两箭，我还中了两刀呢，头盔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满脸淌血地继续冲杀，跟个关公似的，上台唱戏都不用化妆，哈哈哈……”

大家兴致盎然地参观一番，转了一圈下来，个个都是满头大汗了，这温泉边的气温比盛夏时节还要热上几分，很快，身上的衣服就穿不住了，众人纷纷动手解领口的扣子，三下五除二就将外套和夹衣脱卸干净，最后只剩下贴身亵衣。不约而同地，一双双眼睛望向了多尔衮，毕竟他们从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僚关系变成了现在地君臣关系，尽管满人性格直爽，每个人都大大咧咧惯了，然而这些规矩还是不能忘记地。

谁知道多尔衮脱得比他们还快，大家还在犹豫时，他已经自己动手脱了个精光，第一个进了池子。转头对岸上的众人笑道：“穿着衣服是君臣，脱了衣服是兄弟，打小就是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你们还扭扭捏捏，顾忌这么多干吗？跟未出阁地大姑娘似的，又不是没看过，怕什么？还不赶紧下来，大家一起舒坦舒坦！”

看到皇帝大大方方地开了头，众人也就无所顾忌了，于是迅速扯掉身上最后的布料，“扑通扑通”地跳进泉池，顿时水花四溅，热闹起来。会水的那几位老实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欢快地扑腾起来，一会儿比试在水里憋气，一会儿又冒出水面来浮游，玩得不亦乐乎。

至于在比试中落败的人，就立即罚酒。温泉边上有座亭子，名为“流杯亭”，是当年戚继光在这里修建的。此亭地妙处在于。地面凿有九曲石槽，温泉水沿槽缓缓流动，如将酒杯置入槽内，杯随水转，很快就能将酒温热，边泡温泉边饮酒，实在惬意到了极点。

随着一杯杯美酒下肚，众人逐渐面红耳赤。有那么三分醉意了。有道是“保暖思淫欲”。一群正值壮年的男人们聚集在一起。自然免不了谈起关于女人的话题来了。几段荤笑话讲过，众人肆意大笑，阿达礼终于忍不住道出了此时大家的心声：“我说这里好像缺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原来少的就是女人哪！要是来上一群漂亮女人，咱们人手一个，才算痛快呢。”

“就是就是。早知道的话就叫人提前安排这些好了，遵化虽小，不过找十来个美女应该也不成问题，现在光咱们一帮子大老爷们，要多没意思有多没意思。”阿济格在燕京足足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终于行动自由了，自然要痛痛快快地玩乐一番，否则就要发火了。

博洛接口道：“遵化这个小地方。就算临时找来几个还看得上眼的女人。也都是庸脂俗粉，派人去抓来一些也不成问题，就是怕来了这里不肯听话。咱们还得在池子里面和她们玩‘围追堵截’，一个个大呼小叫地，就怕败了兴致。”

阿济格摇摇头，“这你就错了，正是这样才好玩，要是都老老实实地往那一躺，两腿一叉让你玩，反倒没多大意思，要么像木头要么像呆子，这种货色平时都玩腻歪了，哪里有‘猫捉耗子’那么好玩？”

多尔衮笑了笑，没说话。这些人也太猴急了些，过几天出了口外，那些蒙古王公们赶来觐见，定然会带来各自部落里拔尖地美女供他们消遣，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说话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音色美妙，恍如天外仙乐，泡在热气氤氲地温泉中的众人仿佛置身瑶池仙境一般，先是发愣，很快就渐渐陶醉其中了。雾气缭绕中，只见亭台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八个婀娜妖娆的女子，正随乐声翩翩起舞。中间又坐了两人，犹抱琵琶半遮面，轻拢慢捻抹复挑，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些男人们虽然见惯了歌姬唱曲，然而气氛这么好，歌声这么美妙的，到还是第一次，不由得个个沉其中，忘记了询问这些女人是谁找来的。

“这曲子我在南京的时候听过，好像叫什么‘春江花月夜’来着，在北方很少有人能把这南曲弹唱得这么好的，莫非是江南来地歌姬？”博洛诧异道。

大家也一并疑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的尼堪突然冒头出来，一脸得意之色，“呵呵呵，还是我想得周到吧？离京的时候，我就叫人悄悄地把她们藏在车里了，随时出来给咱们大家消遣，这些都是训练好了的，全部都色艺双全，”接着诡秘一笑，眼睛里充满了色情的意味，“那方面的功夫更是没得说，保管你们满意。”

“哦，原来如此，你果然有一套，想得比我们周全多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接着忍不住大大地兴奋起来，纷纷夸赞尼堪，“这么好的货色，你从哪里淘弄来的？”

尼堪见讨了个好彩头，连忙炫耀起来，“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她们都是我派人在扬州、苏州、南京这三个金粉之地千挑百选出来地，带回京城之后，准备分给诸位，只不过一直没有好机会罢了。这些女人不比一般地青楼俗粉，她们从小就学习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还有各种各样侍候男人的功夫。等长到十五六岁的年纪，再由权贵富绅们出银子‘开苞’，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真正叫人醉地不止是美酒，而是这些娇滴滴的，恨不得能掐出水来的美人儿哪，哈哈哈……”

接着，他拍了拍手，招呼道：“好啦，就唱到这里吧，你们都到跟前来，让各位王爷贝勒们好好瞧瞧！”

十个美貌女子立即放下乐器，喏了一声，然后朝池岸边走来。但见莲步款款，杨柳扶风，让人遐想联翩。她们都是亭亭袅袅十三余的年纪，妩媚动人，鬓发如云，明眸皓齿，在蒸汽缭绕中，红云袭颊，桃花满面。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她们的身上居然只有一件薄薄的轻纱，热腾腾的雾水打上去，几乎透明，并且紧紧地裹在娇躯上，勾勒出美妙绝伦的曲线。生机勃勃的双峰如同白玉茶碗倒扣在胸前，隐隐可以看到两颗尖尖的粉红豆蔻，艳丽而性感。视线下移，但见修长的两条秀腿圆润洁白，不宽不窄的臀部微微上翘，流动着柔和的曲线，扁平的小腹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漆黑如墨的三角形，这个芳草萋萋的地方，是男人们的快乐之源。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们看，就像饿狼盯上了肥美鲜嫩的羔羊，禁不住直咽口水，似乎全身的血都往下身狂奔，很快，下腹就燥热起来。这些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虽然个个都阅尽春色，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然而平时都是吹灯熄烛，一男一女一张床，万年不变的环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动作。像今天这样的气氛，这等的姿色，还是很少见的。加上狩猎之后喝过了新鲜的鹿血，在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刺激下，他们禁不住欲望冲顶，蠢蠢欲动了。

也没注意是谁第一个下了手，将面前的女人拉进池子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紧接着，一对野鸳鸯开始戏水，在雾气蒸腾的水面上时起时浮，与此同时地，是狂热而肆意的亲吻和抚摸。不一会儿，碍事的薄纱就离开的女人的身子。春光彻底泄露，也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的男人们终于忍不住压抑许久的欲望，纷纷出手将各自面前的女人拉到池中，动作狂野地剥落女人的衣衫，在如羊脂美玉般的娇躯上肆意揉捏着，加上她们欲拒还迎的风情，就越发挡不住这些男人们原始冲动的发泄。

终于，有人迫不及待地结束了前奏，兴冲冲地进入了女人的体内。随着水花拍击池岸的声音，一阵愉悦而淫荡的呻吟之声伴着女人的娇喘，刺激着大家的耳膜，这呻吟声就如同春药一般，激发着所有人的已经蓄势待发的欲望，于是，大家纷纷进入正题，在女人们身上酣畅淋漓地耕起来。雾气缭绕的汤泉周围，充斥着淫声荡语，一场众人参与的活春宫正在上演，恍如一群发情的野兽在旷野上肆无忌惮地群交，场面刺激到了极点。

多尔衮是最后一个行动的。他本来想一个人躲在边上欣赏欣赏好戏，只不过他也是个青春年华，风流惯了的男人，很快，他就被这无边春色浸染了，渐渐地有了反应。强烈的欲望在血脉中冲撞着，就像汹涌的洪水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大堤，似乎再不发泄一下，整个人的神经都要崩溃了一般。

他起身上了岸，随便捞起个女人，一用力抗在肩上，朝旁边的亭子走去。亭子里正好有张海棠形状的石桌，高度合适，于是他将女人放在桌面上，扯落薄纱，伸手在一对丰满滑腻的酥乳上揉捏几下，女人的气息立即急促起来。他微微一笑，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分开那双修长的玉腿，娴熟地进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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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节怦然心动

人的身上勤勤恳恳地耕耘了好一阵子，可是不知道怎那股子潮水般的欲望在得到缓解之后，反而不是那么强烈了，直到汗流浃背，腿脚酸软，都没有办法达到他所期望的高潮。他不禁心中奇怪：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前一段时间刚刚病愈就忙不迭地玩女人，不知不觉弄到了肾亏？看来得叫太医来瞧瞧了，男人不过就那么点乐趣，若是连这个都不行了，那么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池子里、岸边上仍旧是一片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场面。随着一阵阵女人的高亢呻吟和男人的粗重喘息，年纪轻的男人已经结束了第一次，他们正意犹未尽地搂着女人轻浮地挑逗着，为接下来的一次激烈运动而做热身准备；年纪大一点的仍然在专心致志地忙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多尔看着这些身强力壮的兄弟侄子们，忽然想到自己身为皇帝，绝对不能在这个方面落了下风，丢了男人最起码的体面，即使已经疲劳，他也不能中止，于是只能锲而不舍地坚持着。

身下的女人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用指尖轻轻地在他的后背上游走着，柔声说道：“爷，您要是累了的话，就让奴家来伺候您吧。”说着，就想要起身，交换一下彼此运动的位置。

她和其他的姐妹们一样，都是被训练了许久，准备侍候这些满洲贵族的。在来这里之前，尼堪并没有告诉她们。究竟侍候地都是些什么人，不过在她们看来，这些应该是清朝的大官，千万不能得罪，所以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讨他们欢心。况且，这里的男人们都是赤条条地泡在一个大池子里，她怎么敢想象一国之君也会身处其中，和臣子们赤裸相对。一起淫乐呢？

多尔衮本来有些累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继续开工。不过却被女人的这句话激到了，顿时又来了新一轮兴致。男人是天生的征服者。他们喜欢控制别人，玩弄权力，也沉溺于争夺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男人喜欢争取控制权，喜欢一手掌握，喜欢人人听命于他。雄性动物是靠征服取得生存的，而此时身下的女人却似乎在质疑他地这种能力。这不能不激起他强烈地征服欲。

于是，他松开握着女人脚踝地手，捏了一下女人的下，调笑道：“呵，你以为我这么快就不行了？笑话！爷还没让你尝到厉害的滋味呢，待会儿可别苦苦求饶，大呼小叫的……”

多尔衮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然而手底下的动作却忽然刚猛起来。他双手环住女人柔软纤细地腰肢。逐渐向下。最后抓住她那丰腴的玉臀，直起腰来猛地一个用力，将女人高高地拥抱在怀里。女人惊叫一声。立即将双足收拢，双腿紧紧地盘在他的腰间，同时还搂着他的后颈，生怕掉下来。

他并没有立即动作，而是抱着身材娇小的女人朝旁边的温泉瀑布下走去，那人工的瀑布很小，水流也不甚激烈，正好可以在下面淋浴。在热气蒸腾的瀑布下，他闭上眼睛，任凭泉水畅快淋漓地浇洒在彼此地身体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舒坦惬意地，之前的疲劳感也隐遁无踪了。紧接着，他抓住女人的腰，一个挺身，用力地进入了，每一下都恰倒好处。女人紧紧的贴着他的小腹刺激着他的身体，挑逗着他的欲望，十分配合。在温热的泉水淋浴下，他不能呼吸，耳畔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头脑几乎陷入了混沌，一切思维都停止了，剩下的，就仅仅是身体上出于本能的动作……

终于，在心无旁骛，几欲窒息中，他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感觉。激情彻底释放之后，他松开紧抱着女人的手，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许久，方才平缓下来。

紧要问题解决了，头脑也立即清晰起来，多尔衮现在总算明白了先前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原来，是他的注意力太过分散，想的事情太多。不集中精神做一件事情，当然做不好。

若她是熙贞，刚才就不会这样了。他这样想着。

这次出京之后，多尔衮表面上看起来心情愉快，丝毫没有精神上的负担，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他偏偏对留在京城的熙贞放心不下。他要对朝鲜有所动作，就不能让熙贞有所觉察，否则她一定会全力阻止的。在发一服一事上，他不听从她的劝告，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为的是满洲的百年大计，而她毕竟也不是汉人；而这一次就不同了，朝鲜是她的故国，李淏既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也是她曾经的情人，他这样做，肯定会令她伤心的。他不愿意让她发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就借故躲了开来，一方面方便行事，一方面不让她及时知晓而赶来插手。他认为自己这样做没有错，他要铲除李淏，并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出于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他不能允许李淏这个心蓄异志的人在他的卧榻之侧酣睡，况且这个人还是将来的一国之君。他不希望将来朝鲜会成为一个藏污纳垢，给那些反清复明的人提供有利条件的温床，所以他决定要插手朝事，将隐患消灭于萌芽之中。

在多尔衮的想法中，不论是他，还是他的亲人，都必须要为大清的利益而服务，也必须以此为心目中的第一重要所在。熙贞既然做了满人的媳妇，就不应该再为朝鲜谋虑，就应该和朝鲜划清界限。本来，他打算等她分娩之后再进行那个计划的，然而因为剃发易服一事她的态度让他深深怀疑且忧虑的是，自己百年之后，她会不会将大清变成汉人的天下，让满人被排挤到无法容身地地步？况且。如果朝鲜还在，那么外戚的势力会不会影响到大清的政局？种种可能性，不能不让他心存警惕，若是由于自己的疏忽而导致大清的根基被彻底动摇，那么他就将是千古罪人了。所以，他几经权衡，最后还是决定提前这个计划，长痛不如短痛。毕竟这段时间熙贞临产。需要休息。他正可以借机封锁这个消息；等到分娩之后。他找个恰当的时机和她解释这些，相信她应该可以慢慢接受这个既定的结果了吧？

多尔衮固执地认为，他这样做也是为她好。君幼母壮，很容易成为外戚乱政的根源。他对她寄予厚望，如果自己真地身体不济、早早晏驾地话，他多半会将政事交给她来掌管，为了让她一心一意为大清打算。他就必须这样做。他爱熙贞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爱她，就要给予她最好地东西，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比至高权力更好的东西了。

然而，他几乎算准了全盘，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权力的诱惑远远比不上男人的关怀，熙贞最需要的不是前者。他可以慷慨地将给予她未来的权力。却在此时吝啬到连一点起码的关怀也不记得给她。也许。这正是他性格中地缺陷所在，他现在不懂，那么他将来能懂吗？

水雾缭绕中。周围的喧嚣虽然近在耳畔，然而对于正在动脑子思考的多尔衮来说，却恍如远在天边。瀑布溅起的水花拍打在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干扰到他对往事的追忆。

说实话，事到临头了，他真的很想杀掉李淏这个曾经的朋友，现在地妻舅吗？李淏对他当然心怀嫉恨，然而他对李淏地想法却很复杂，究竟是忧虑、猜忌多一些，还是另外一种他自己也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成分更多？这种成分，也许就是愧疚？

那一年在朝鲜，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他率领两千军队乘船渡海，登陆江华岛，将岛上躲避兵锋地朝鲜君臣家眷们一并俘获，在返回途中，他站在甲板上颇觉新鲜地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海景，尽管海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而一群群白色的海鸥却仍然在阴沉的天幕下来回盘旋，也许它们也正在用同样好奇的眼光来打量着他们这一群群不速之客？

忽然，远远地好像听到了一声水响，很快就听到前面的人在喊些什么，他刚刚在通译那里学了一点点朝鲜话，所以勉强能听懂，那些人是在焦急地喊叫着“不好了，有人掉到海里去了，快救人呀！”

多尔衮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落水，究竟是失足还是自尽，他也并不关心。么冰冷刺骨的海水，掉进去不死才怪，他只是预备着等上岸之后，打听一下，若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他就趁机祭奠一番做做秀。然而，他接下来听到有几个女人尖声呼唤的声音，隐约听着，是在呼唤着什么“小姐”，男人总归有怜香惜玉的情结，尽管他不知道这位落水的小姐是否美貌，却仍然令手下几个会水的侍卫划小船过去，将那位落水的小姐捞了上来。

没多久，他遥遥地看到，那个落水的女子被捞了上来，根本看不到相貌，只能看到鹅黄色的长裙湿漉漉地裹在柔弱的身躯上，从身形上看，那应该是一个苗条纤细，楚楚可怜的少女。她一被救起，就立即被原本所在那艘大船上的亲友们抱了回去，他既不方便强令侍卫将少女送来，也不方便亲自过去登船“慰问”，于是也只好望洋兴叹了。

这失落也不过是短暂的，多尔衮很快就释然了，并没有多想。然而当他的坐船经过那出事的地方时，他却无意间在夹杂着零星碎冰的海面上发现了一抹亮色，虽然微乎其微，但他仍然觉得那应该是个女孩子家喜欢佩戴的锦囊，也不知怎么的，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叫人把那物件捞了上来。拿在手里一看，果然是个锦囊，绣工非常精致，每一个针脚都能看出竹花女子的细心，她应该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吧？会不会就是刚才落水的那个少女呢？

听说朝鲜女子在捍卫贞节方面，甚至超过了三贞九烈的汉女。之前进占朝鲜各地地清军，凡是所到之处，没有一个女子不拼命抵抗的，甚至为了上吊投井的也是难以计数，那么刚才那个少女，是不是也担心被他或者他的手下军士们玷污而提前跳海自尽，保全贞洁呢？这样的女人，实在和他以前所见的满蒙女人大相径庭。因此。他越发感了兴趣。将锦囊看了又看，最后塞进了怀里。心里面还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追查这个少女的身由于事务繁忙，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因为有大批人质在手，南汉山城坚守了一个月，最终还是开门投降了，代表朝鲜国王李倧出来请降的是只有十七岁地世子李淏。这个清秀而文弱地青年。虽然个子不高，却隐隐有着不愿屈服地傲气，言语之间不卑不亢，且相当得体，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由于多尔衮是当时侵朝清军中唯一一个肯主动学习朝鲜话，且对朝鲜人态度温和的将领，加之年纪相差不大，所以两人经过几次触膝长谈之后。李淏似乎也对他消除了敌意。于是两人逐渐变成了关系亲密的友人。在一次聊天中，他很疑惑李淏为什么还没有妻子，李淏告诉他。说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前不久从江华岛回来之时不小心掉入大海，现在正在病中，等痊愈了，再和她订亲。

多尔衮恍然大悟，于是将锦囊取出，交给了李淏，并且简略地叙述了当时的经过。李淏自是感激不尽，连连道谢之后，还告诉多尔衮，这锦囊里装着他送给熙贞的信物。多尔衮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个女子叫作熙贞。恍然之余，他竟然有那么点失落，看来，自己和那个女子是没有缘分了。

不过，他表面上并没有丝毫这样情绪的流露，而是友善地说道，如果李淏定亲时自己还没回大清，那么一定前去祝贺。李淏也带着一脸羞涩腼腆地笑容，说是到时候一定好好招待他。

想不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十天之后，皇太极和部分宗室将领们先行回国了，临走前，让他继续留在朝鲜处理善后事宜，他满口答应了。

多铎也和皇太极一道回去了，临走前的忙碌中，多铎抽空跑来他这边，别的话还没提，张口就说：“哥，我托你帮我办件事儿。”

“什么事呀？尽管说好了。”多尔衮有点诧异，很少会看到弟弟有这样一本正经的时候。

多铎低下头，踌躇了片刻，“呃……是这样的，上个月在汉山上折了扬古利，我率军击破敌营之后，返回大营去领罪，结果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我很想把她带回来，却怕被人弹劾而招惹皇上惩处，也只好暂时作罢了……”说到这里，吭吭哧哧地不肯往下说了。

多尔衮觉得非常好笑，风流成性的弟弟在女人方面一向是肆无忌惮的，看上哪个直接抢了就是，何必这样婆婆妈妈，瞻前顾后地？这可不是多铎地性情。什么害怕有人弹劾，皇上惩处，都是找借口当幌子罢了。于是他微笑着问道：“莫不是你看上了这个姑娘，又不好意思直接抢过来，所以托我帮你找寻她，等我回国时一并带回去？”

“嗯哪，算是这么回事吧。”多铎回答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可怜巴巴地讨要着玩具的孩子。

多尔衮这下彻底笑了出来，“哈哈哈，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地？这种事还折腾我干吗，你不是在这方面最拿手的吗？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自己去找嘛！要么叫阿山去也行，我可没闲空管你这些芝麻大点的事情，忙着呢。”

“哥，你别光顾逗笑话玩了，这次不同以前，我确实喜欢那个姑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叫我那么惦记的，你还别不相信，当时我第一眼看到她，心里面就怦怦地跳个不停，眼睛都发直了……”说到这里时，多铎那张白净的脸上，居然隐隐泛起了红晕，眼帘虽然低垂着，却遮掩不住眸子里春水横波一样的柔光，这眼神，这神色，怎么和前几日时的李淏差不多？看来，一向玩世不恭的弟弟，居然第一次地对女人动真情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多尔衮打趣道：“你还真有意思，都二十好几，儿女都三五个了的人，居然还学那草原上十几岁的小子，玩起什么少年定情，敖包相会的段子来了，若是传了出去，羞也不羞？让外间人笑也笑死了，哈哈哈……”

多铎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这下不再那么羞涩了，而是扬起下巴来，忿忿道：“哼，你还好意思笑我！谁不知道你和庄妃娘娘也是少年定情，到现在都私通书信？说不定你当年娶小玉儿的那个晚上，就悄悄地溜出帐去跟大玉儿幽会去了呢……”

多尔衮吓了一大跳，赶忙“嘘”了一声，还不忘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你就不能小声点？这事儿要是被皇上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看看周围还很安全，他这才安定下来，也忍不住调侃道：“再说了，我那时候还不到十二岁，哪里有能力和她‘那个’？要是早成了好事，她和皇上的新婚之夜哪里能蒙混过去？皇上又不是傻子……好了，不说那么多了，你既然喜欢上了，那么是不是打算给那个姑娘弄个侧福晋的身份？”

“呵呵，岂止是侧福晋这么简单？等我找机会休离了家里的那个丑媳妇，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当我的大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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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节前尘旧事

话，多尔衮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你没发烧吧，话来了？”

“你以为我这是说着玩的吗？这次可是来真格的，我那媳妇又丑又粗鄙，哪里比得上朝鲜女子貌美温柔，善解人意？我这些天来一直在琢磨，要是能把那个美人娶回去，以后再也不理会那堆庸脂俗粉了。”多铎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他的大福晋是皇后哲哲的亲妹妹，长得肤黑而体胖，他半点兴趣也没有，当年他因为拒绝这门亲事，惹起了一场莫大的风波，导致他舅舅被降职，阿济格失去了领旗贝勒的头衔。在皇太极的强令之下，他不得不忍着委屈娶了哲哲之妹，在与她生了一个儿子[多尼]之后，就再也不到她的屋子里去了，夫妻如同陌路。这一点，多尔衮心里当然清楚，然而多尔绝对不能坐视弟弟胡闹，因为一己喜恶而坏了大事。

于是，多尔衮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训斥道，“胡闹，你忘了当年我怎么跟你说的了？只要皇太极一天不死，你就一天不能休离哲哲的妹妹！你堂堂亲王，岂能让一个朝鲜女子当你的正室？就算她是朝鲜公主也不行！”

“我才不管这么多呢，我就不信，以咱们兄弟现在的势力，他皇太极还能因为一个女人和咱们过不去？再说除了汉人，咱们满人跟谁通婚都没问题，朝鲜人又怎么了？他们的男人虽然个个软蛋，不过女人可比咱们满蒙地好多了！”多铎抗辩道。

“那我问你。你用什么理由休离你现在的福晋？就因为她长得不美，就因为她不合你的心意？”

多铎当即点头，“没错，就是这个理由，我自己的女人，当然要随我处置，喜欢就宠幸，不喜欢了就让她卷铺盖卷回娘家去。连这个都做不了主。这个男人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多尔衮快要被这个不知轻重进退的弟弟给气坏了。父汗过度的溺爱，已经把多铎惯成了一个胆大包天、横行无忌的家伙，如果不是自己极力护着，皇太极哪里能容忍多铎如此乖张妄为？若是这件事情真地放任他任着性子来了，得罪地可是皇上皇后以及一大帮蒙古贵族，这可是大大不得了地祸事。他本来想将多铎狠狠地训斥一顿，不过有怕因此而促发了多铎的逆反心理。故意和自己作对，所以他也只好压抑着心头的怒气，缓和了语气，硬的不行来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的福晋，可也没必要休了她呀？看着不顺眼，大不了不理她就是了，何必要为了争一时之意气而惹恼皇上皇后呢？我又何尝不是厌恶那个刻薄妒嫉的小玉儿。可是又能怎样。还不得继续忍着？”

多铎面带不忿地说道：“你说得固然有理，然而你叫我忍到什么时候？皇太极现在龙精虎猛地，想等他两腿伸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弄不好他活得比咱俩还长，难道咱们就一直当缩头乌龟当到死？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要劝了，等那个姑娘到了手，我立即休了丑媳妇，迎娶她过门！”

多尔衮见反对无效，忽然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也许，那才是唯一避免这场祸事的办法。只片刻之间，主意就拿定了，然而他表面上却逐渐缓和了态度：“你和那姑娘不过是一面之缘，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合你的心意？漂亮的女人多得是，若单单只是美貌，也没必要给她这么贵重的身份。”

“哥，你没亲眼见过她，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着迷。她简直比那仙女佛库仑还漂亮，我觉得我的魂都快出窍了，这些天来，我每日每夜只要空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她……”

多尔衮有些发怔了，多铎说到那个姑娘时，眼神就像黑夜里的星星，闪烁着美丽的光辉；又如月光下地湖水，潋滟着温柔地光芒。他知道，弟弟这一次，是真的动情了。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令弟弟一见钟情，如此颠倒？

“笑话，你可见过佛库仑是什么模样？她怎么就一定比佛库仑还美？”他故意用不屑来掩饰自己地走神。

多铎望着他，亮晶晶的眸子竟然还透着那么几许纯真，笑容像孩子一样无邪，“你就这么肯定我没见过？我见过，在梦里见过的，佛库仑长得就像咱们的额娘，而那个姑娘，比咱们额娘还漂亮呢。”

他的心猛然一颤，任凭记忆的潮水将自己淹没。许久，方才叹息一声：“唉，算啦，我怎么也拗不过你，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多铎一脸惊喜之色：“哥，这么说来，你就是答应了？”

多尔衮无可奈何道：“不答应还能怎么样，我哪里敢拗着你来呢？对了，那姑娘是谁家的女儿，你可打听清楚了？”

“我叫阿山派人去打听过了，原来那姑娘还有‘朝鲜第一美女’的名头，还没许配人家呢，咱们可得抓紧了，别到时候还得现抢……哦，对了，她是金林郡公李世绪的女儿，闺名熙贞。你到时候可千万别找错了。”

“李家的女儿，叫熙贞的……李熙贞？！”多尔衮起初感觉有点耳熟，不过略一琢磨，就当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李淏的心上人，准备过些日子就订亲的熙贞小姐吗？原来弟弟看上的女人就是她！

多铎见他语气不对，急忙问道：“怎么，你认识她？”

多尔衮也觉察到自己失态，于是摇头否认，“我怎么可能认识她？我天天忙得很，哪里像你，眼睛老是盯在女人身上。只是，这个熙贞我倒是听说过，她是朝鲜世子李淏的未婚妻子，你可不能打她的主意。”为了打消多铎地念头，他故意说了谎话。

多铎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咧嘴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美女哪能没几个人争？只要她一日没过门没圆房，我就照样可以争，管她许给谁了。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哪！”

“嗯，那我试试看吧。”多尔陷入犹豫当中，模棱两可地答应了。

多铎见他应诺下来。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他独自坐在军帐之中。沉默了许久。

三天后。他送走了皇太极一行，忙里偷闲，带着本旗的几个将领们到汉城郊外打猎。这里的森林虽然也算茂密，然而这些日子战乱频繁，林子里的野兽们也差不多跑光了，就剩下一些野猪兔子之类的小猎物，实在不够过瘾。

正意兴阑珊时。英鄂尔眼睛很尖，抬手指着天空，“主子，你看那边有只鹰！”

他抬眼看去，果然，在湛蓝的天空上，盘旋着一只苍鹰，只不过距离甚远。若是没有精湛的箭术和巨大地臂力。恐怕连它地羽翼都挨不到。于是，他兴致盎然地说道：“你们都别抢先射。”话音未落。他已经反手拉开了硬弓，瞄准射去。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羽箭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地弧线，只听到一声哀鸣，正中鹰身。那头鹰中箭之后，挣扎着扑腾几下翅膀，最后一头栽落下去。

周围众人齐声喝彩。由于一棵棵茂密的落叶松遮挡了视线，所以他并不知道鹰落在哪里了。这时候，他的部下们要去替他寻回猎物，然而他却不知怎么的，突然起了亲自去找寻猎物的兴致。于是马刺一磕，他一马当先，率领众人朝落鹰的方向冲了过去。

出了树林，视野立即开阔起来，远远地看到冰封的汉江，还有铺天盖地地皑皑白雪。然而他们的目光立即被那边的几抹亮色吸引住了。策马奔驰过去，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五六个衣着鲜艳的朝鲜少女。她们个个呆立当场，脸色发白，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几个部下们已经在背后发出了肆意的笑声，虽然没有收获多少猎物，不过抱得美人归还是不错的收获，他们到朝鲜月余，还没有尝过朝鲜女人的滋味呢。

多尔衮当然知道大家的心思，于是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朝那几个少女走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出众地人物。然而，他很快讶异了，在这群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地少女中，却有一人毫不畏惧，她扬起脸来，就像一头高傲的小鹿，美目盈盈地盯着他看，纯真而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地，透着诧异和疑惑。没有见过猎人的动物，对于眼前第一次出现的陌生人类，往往是这样的眼神。

她真漂亮。他看着她，就像无意间开启的匣子里，一颗举世无双的明珠陡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睛，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眼前这位少女的美貌了。他阅尽春色，然而当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似乎这世上所有的美女都黯然失色了。这样的女子，也许就是那孤傲的腊梅，即使不去争春，也注定要被群芳所妒；这样的女子，就如那镜中明月水中娇花，他很想伸手去触摸，却生怕摸到的只是虚无缥缈。

那一刻，他静如止水的心猛然荡起了层层涟漪，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只这一瞬，他竟然动了情。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有如雨后春笋，不可遏制地迅速生长着，男人的本能驱使着他强烈的欲望，他要征服她，占有她，牢牢地掌握她，让她成为自己的最宝贵的财产，任何人也不能动她，哪怕有这个企图也不行！

然后，一切事情都如后来的那样发生了。他知道她是李熙贞，知道她是李淏的最为在意的心上人，知道她是多铎最心爱的姑娘，他仍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决定让她做自己的女人，哪怕背信弃义，哪怕不顾兄弟之情。元宵节过后，他就进王宫向李倧求亲，当她低垂着眼帘给他下跪行礼时，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盛京，他的王府张灯结彩，多铎怒气冲冲地赶来，眼睛里燃烧着通红的火焰，仿佛不共戴天的仇敌，“多尔衮，你还是个人吗？我托你帮忙，你居然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把熙贞霸占了！你怎么有脸这么做？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沉默许久，忽而笑了，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才好，我娶了她，你就不必继续惹祸，招惹皇上惩治了。对咱们一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想不到你还卑鄙到这个地步，这么说，你倒是我的恩人，我倒应该感激你，谢谢你抢走了我的心上人，保住了我们一家的荣华富贵？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呀，我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说着，多铎就拂下袖子，给他跪地行礼，结结实实地叩了几个响头，没等他说话，就转身忿忿而去。他起身追了几步，又终于停下，呆呆地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愧疚的苦笑——多铎，这一次我欠你的，将来一定百倍补偿。

婚礼日期将近，出乎他预料的是，多铎居然没有闹腾，更没有去找皇太极揭发他，而是在他新婚五天前带了几个人，到附近的山林里行猎去了。他本以为多铎能借此散散心，渐渐消除那股子戾气，然而那天中午，阿克苏却神色焦虑地赶来，给他汇报了一个很坏的消息——北山那边昨夜发生了雪崩，无数野兽牲畜都朝山下奔逃，不知道有没有人被埋在里面。

他猛地一个颤抖，从炕上翻身下来，什么东西都没带，就直奔大门而去。一路上，他带着阿克苏等人策马狂奔，这支马队不知道踏翻了多少百姓的摊子，吓得多少人四散躲避。也不管是否会踩死人，他只知道用力挥鞭，出了北门，朝着出了事的山区疾驰而去。

当地的向导告诉他，只是小雪崩，现在已经没事了，他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缓解，而是粗鲁地命令道，“若是找不到人，今天谁也别想回去了！”

已经快到半山腰了，这里的地势缓和了许多，然而大量的积雪在狭窄的盘山路上堆成了一座比房子还高的小山，堵住了去路。纯净无暇的雪竟然会以这样冷酷蛮横的方式出现，他的心就如同寒风透骨般的僵冷了起來，在这北风凛冽的深山中，这片白茫茫的银色世界，他已经沒有心情来欣赏了。

“快铲，把这里的雪都铲干净！”由于来不及准备，只有向导带来两把铁铲，他根本顾不得这么多，只是红着眼睛高声命令着，叫手下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把眼前的雪堆铲平，好让他继续寻找他那不知所踪的弟弟。

也不知道究竟铲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由于体力的消耗，大家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早已等得不耐烦，于是挽起袖子拆下马鞍上的皮革，亲自动手，一次次地向外兜着雪，扬起一片片雪雾，旁人也学着他的办法，一起忙碌着。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他渐渐头晕目眩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靴子里灌进的雪开始溶化，有透心的冰凉从脚底传来，脚趾开始失去知觉，双手也冻得僵硬麻木。太阳缓缓地西沉，刀子般的北风将脸刮得生疼。他剧烈地喘息着，看了看已经紫红肿胀的手，又弯腰继续努力着。

“主子，歇息一下吧，您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奴才们继续铲就是了。”

他摇摇头，语气冷硬地拒绝了，“不，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人，一定要……”刚说到这里时，他的瞳孔忽然变大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眼前凌乱的雪堆中，露出了营帐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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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节波澜将起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出来，只愣了片刻，就弯腰下来，赤着双手疯狂地去扒面前的雪堆，甚至连先前冰冷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临近歇斯底里的恐慌。心里面反复地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

眼眶里有些湿润，却仿佛被北风冻结了一般，没有半滴泪水掉落。雪堆里掺杂着大量断裂的树枝树杈，尖锐的一端刮破了他的手，鲜红的血从伤口里滴淌而出，洒落在皑皑的白雪之上，宛如绽放了一朵朵艳丽的梅花。然而他却没有半点痛觉，只知道拼命地扒雪。在众人的协助之下，积雪越来越少，眼见着营帐越露越多，他想伸手去掀开，却终究失去了那个勇气。黄昏的残阳映照在积雪上，折射出近乎于血色的殷红，充斥着视野，让他头痛欲裂。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捂着脸蹲下身来，不知所措。

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激动过度，以致于出了幻觉。所以，他并没有动，继续闭着眼睛，不敢想，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主子，主子，您看看，看看谁来了……”阿克苏的声音中压抑不住巨大的喜悦，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头，呼唤道。

他放下手，缓缓地睁开眼睛，仰头望去。先前目光有点不太适应，不过揉揉眼睛之后。他总算看清楚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的场景——多铎带领着一队随从，正勒马伫立于山坡之上，朝他这边望来，眼睛里，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任何情愫。好像他就是一个从来不曾见面地陌生人。无意间在路途上相遇。在冷漠地一瞥之后，就要匆匆地擦肩而过。

发怔也不过是片刻之间，多铎身后的随从们纷纷下马，冲他打千儿行礼。而多铎仍然端坐在马鞍上，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僵化了一般。

他哆嗦了一下嘴唇。终于艰难而生涩地发出了声音：“老十五，你没事儿就好，可把我吓坏了……”

话刚说到一半，他就惊愕地看到多铎取下鞍前角弓，拈出一支羽箭，搭在上面，朝自己这个方面瞄准。他先是惊讶，却又很快释然。于是站起身来。迎向那尖锐的箭锋。那短暂的瞬间，他来不及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只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挨上一箭，好让弟弟解气。

阿克苏等人正跪在雪地里低头向多铎行礼，等发现多铎这个动作之后，大惊失色，匆忙地爬起身来，想要替他阻挡，然而为时已晚，羽箭已经离弦，直奔多尔衮而去。只听到一声闷响，多尔衮身子一晃，仰面跌倒，沿着山坡翻滚而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主子！”，同时仓皇地朝他这边赶来，想要看看他伤势如何。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翻身坐起，抬了抬左臂，让大家从破损的衣衫上看到，那支箭并没有射中他的身体，而是直接穿透厚厚的冬装，擦着皮肤疾掠而过，不曾伤到他半分。

多铎恨声道：“没射死你，算你走运，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容易躲过了！”

阿克苏等人当然没能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对多铎怒目而视，“豫亲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家主子？……”

只有他将多铎每一个细微地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了然。于是，他摆摆手，制止了众人地愤怒：“好啦，你们误会了，别追究了，我们兄弟之间地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多铎略略有些动容，眼神中戾气消褪，渐渐涌上的，是那么点淡淡的凄凉，“罢了，看在你挨了这一箭的份上，我叫她一声嫂子……不过，你不要以为从此就天下太平了，若是你以后敢对她不好，我肯定不会和你善罢甘休的。既然你能把她抢去，我也照样可以把她抢回来！”

说罢，收起弓来，拨转马头，不顾而去。

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继续坐在雪地里，目送多铎的背影渐渐消失。他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无论到了任何时候，弟弟都不会对他起杀机的，刚才也一样。多铎即使乖张暴戾，却也终究是个铁血柔肠之人，而自己呢？自己是个什么样地人？

……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现在，多尔衮仍然躺在地上，两眼望天，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问句。旁边的女子疑惑地等待了许久，他仍然是这副心神恍惚的模样，禁不住轻轻地唤道：“爷，爷，您怎么了？”

多尔衮听到这声呼唤，仿佛从噩梦的沉中骤然惊醒，身子微微一颤，眼睛如木偶般地一轮，终于结束了长久的呆滞。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亭子外的地面上，由于温泉地缘故，这石头地地面也温热适宜，就像一铺冬日里温暖的火炕，让人惬意异常，禁不住昏昏欲睡。耳畔此起彼伏的是男人们或高或低地鼾声，他想坐起身来瞧瞧周围的场景，却觉得浑身酸软，虽然是灵敏，然而身体却似乎不受控制。

旁边的女人看出他的意图，于是搀着胳膊将他扶了起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夜空，只见明月西沉，显然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再转头看看四周，只见大家的和自己一样赤裸着身子，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睡姿极其不雅，然而却个个鼾声大作，香甜得很。这也不怪，众人风里来雨里去，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枕戈待旦，刀刃上舔血的日子，这般辛苦，究竟为了什么？还不是鲜衣怒马。高官厚禄？男人所追求的，不过就是这些精神上和身体上地愉悦，如今醇酒佳人，温泉水暖，不好好做个美梦，岂不是亏待了自己？

他也禁不住感到好笑，这么一个美好愉快的夜晚，干嘛要花费脑子想那些不愉快的。或者是沉重的往事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它年在何乡？

吩咐女人退下之后。他站起身来，想找一个舒适点的地方继续睡觉。一转眼看到阿济格坐在水里，头倚在岸边睡得深沉。他怕哥哥待会儿一不小心翻个身溺了水，于是俯下身去，费了好大力气将身材魁梧的阿济格拉上岸来。

阿济格在睡梦中懒得睁眼，摸着多尔衮的手，含糊不清地哼哼着：“唔……美人儿。不要走，让爷搂着你睡……”

多尔衮只觉得一阵肉麻，浑身的汗毛似乎都战栗起来。他一把打掉阿济格那只不肯老实地手，拾起自己地衣裳，找了一个僻静舒适地角落，将衣裳铺垫好，躺了上去。很快，睡意就上来了。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

十月二十九。朝鲜汉城，景福宫。尽管窗外大雪纷飞，然而室内却温暖如春。隔了数道糊着厚厚窗纸的门窗。内殿里显得格外阴暗，侍女们点燃了一盏盏蜡烛，以便让国王李倧可以看清楚纸上的字迹。

这份单子上，列出了世子李淏在前一天赠给清国驻朝鲜使臣们的所有礼物。从貂、水獭、青鼠毛皮，到海参、鲍鱼、鲨鱼翅等海产干货，还有名贵白瓷、上等高丽参等物品，折合下来，这可以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完之后，李倧的眼角禁不住抽动起来，放下单子，脸色越发阴沉，但却没有说什么话。

“陛下，据微臣所知，世子殿下回国之后，每个月至少要和苏克萨哈等人互相拜访两三次，不但走动频繁，还派人去拉拢一些中间派的臣子，用来抵对龙城大君地势力，每个月在这方面的开销，也不比送给清虏使臣们的少。”对面的坐垫上，右议政朴春日正向他汇报着李淏在他视线之外的一系列活动。

“他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哪来这么多钱行贿赂，收买人心？”

朴春日面露惶恐之色，回答道：“这个……陛下英明，请陛下恕微臣不敢妄言之罪。”有些话，他毕竟不好直说。

李倧这不过是明知故问而已，他心里当然明白，多半是多尔衮暗地里给李淏银子，用来扩大亲清的功西派党人势力。于是，他略带愠怒，问道：“哦，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孤不知道的？”

“还有一事，尚未彻底证实，故臣不敢妄言。”朴春日犹豫着看了看李倧地脸色。

“呃，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至于是不是真地，孤自有判别。”李倧不耐烦地说道。

朴春日回答道：“英鄂尔想把女儿嫁给世子殿下为侧嫔，而世子殿下并未有任何回绝之意。另外，世子殿下的妻舅，扈卫厅正领金京权也和苏克萨哈走得亲近，他已经把庶妹许给对方为妾……”

李倧越听越气，摆了摆手，“好了，别说了，孤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让孤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他的心情异常烦躁。朝鲜从元朝末年由太祖李成桂灭高丽建国，到现在已经传了十八代。然而其中有六代不是正常继位。特别是包括自己在内地几代君主，都是因为下边的臣子各自拥立，致使正常的继位礼制遭到破坏。朝鲜近几代的动乱起源于世族、外戚间彼此倾轧，要想消除党派之争就必须有一个强力的君主。目前宗室内最合适的人选，恐怕只有他的世子李淏了。

李淏身上有着出众的才华跟魄力，这是作为君主所最需的素质。在李淏去清国当人质之前，李倧还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也比较宠爱他的母亲，也就是王妃韩氏。然而李淏在朝鲜时，就与多尔衮、岳托等几个清国宗室贵族们频繁交往；他去了盛京之后，李倧又不断听人传言，说世子经常和这些满洲贵族们饮宴打猎，关系亲密，厮混得非常要好；多尔刚一当上辅政王，就立即免除了朝鲜每年给他们的贿赂和孝敬；甚至率大军入关作战时，也一路带着世子随行。在众人面前，两人交谈甚欢，像是无话不说地朋友。这不能不令李倧怀疑，李淏已经被多尔衮给“拉拢腐化”，逐渐培养成了“朝奸”。

更要命的是，今年春天时，多尔衮居然大发慈悲，把李淏还有一干在清国当人质的大臣子弟们统统释放回来。甚至还叫李倧去郊迎。以臣子见有着“天朝敕使”身份的李淏。这着实是欺人太然不愿意轻易就范，于是就称病不去，然而与李淏一同入朝，担任清国驻朝使臣的苏克萨哈丝毫不给他这个面子，而且语气凌人地说：“皇帝新得天下，移都燕京，这可是莫大的喜事。国王理当郊迎。却托病不来，这事情似乎不怎么妥当哪。”无可奈何之下，李倧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从那次以后，他就越发厌恶李淏，开始萌生了改立李滚为储君的念头。

李滚今年十九岁，他虽然才干不及李淏，却是个宽和仁厚的人，李倧也很喜欢这个儿子。他地外公崔鸣吉是个反清派。也是李倧最为倚重地大臣。却在崇德五年时为皇太极所杀。因此，李倧就对他地母亲淑嫔崔氏格外照顾，不知不觉间就疏远了李淏的母亲韩氏。去年时。因为政见不合，李倧对出身清州韩氏家族的臣子格外忌恨，然而却碍于其势力而不得不暂时让步，回到后宫之后，就把憋闷的火气撒在了王妃韩氏身上。韩氏虽然忍气吞声，然而风声终究免不了传出去，这就进一步加深了父子之间的矛盾。

然而李滚不是嫡长子，若要他继承王位，首先就要破坏正常的继承制度，这与李倧礼法治国的理念是背道而驰地。况且，李淏娶了现任领议政、兴府君金自点的女儿金顺英，她的哥哥金京权负责宫廷卫戍，而李淏的舅父韩正颜更是掌握着京畿内的军权。一旦自己挑起了储位之争，只怕会重蹈宣祖时代的覆辙，朝内的两党将会明目张胆的争斗起来，即便李滚继承了王位势必要面临更激烈地党争。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地，李倧怕的就是，多尔衮不允许他改变世子人选。朝鲜现在是大清的属国，这等大事当然要奏请大清皇帝批准，多尔既然是李淏地幕后支持者，当然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极其强势的人物和他背后强大的帝国，都不能不让李倧格外忌惮。

“孤又何尝不想改立龙城大君为嗣，然而投鼠忌器，阻碍甚多哪！”想到这里，李倧重重地叹了口气。

朴春日早就料到大王会有如此顾虑，他已有现成准备，于是说道：“其实陛下不必顾虑这么多，我朝历来兵将分离，无定将、无定卒，轮流服役，且将领统帅也时常轮换，陛下就算把韩正颜和金京权调走，也属于正常举措，并不会引起他们怀疑的。等到那时，再行废立之事，就没有兵变之忧了。”

李倧摇了摇头：“这也没什么大用，就算朝鲜这边一切顺利，可终究也要奏报清廷，决定之权在清国皇帝之手，他若决意不允，岂不是白费功夫，徒惹乱子？到时候被他看出了我等用意，只恐怕朝鲜祸乱之日不远了。”

朴春日先是陪着大王唉声叹气了一阵，忽然神色激动地说道：“固然如此，可是陛下岂能一直为清虏所制肘？我等将明朝宗主迎回燕京，驱逐鞑虏出关之日，莫非永远也看不到了？”

“这……”李倧一愣，立即愁云满面，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恕臣直言，世子李淏，定然是朝奸无疑！他将来继承了王位，必然成为清虏皇帝用来控制朝鲜，奴役朝鲜的傀儡工具！眼下，功西派的人个个都狐假虎威，趾高气扬，若是他一朝得志，这些人肯定都是清虏的奴仆，到那时，朝鲜虽然没有灭亡，却和灭亡了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他接连叩了好几个响头，硬是从眼眶里挤出了几滴泪水，一脸忠贞为国的模样，“请陛下三思呀！我朝鲜为礼仪之邦，敬奉圣人教诲，又深受大明宗主的厚恩，却因国小民贫，势单力薄而不得不屈膝降虏，实在是数百年未有之耻辱啊！陛下虽然现在忍辱负重，然而朝思暮想的就是有朝一日驱逐鞑虏，匡扶大明，这是百年大计，又怎能因为投鼠忌器，而放任奸人坐得王位，使我国百姓，全部沦为清虏奴仆呢？”

李倧本来就担心这个，正是愁肠百结。他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噩梦，梦里，李淏在多尔衮大军的帮助下，将汉城杀了个血流成河，无数人头落地；最后又提着刀杀到王宫来，狞笑着将他从宝座上掀翻下来，对准他的脖颈一刀劈了下来……

眼下又看到忠心耿耿的臣子在面前叩首流泪，一字一句都直戳他的心窝，他怎能不悚然动容？终于，他一拍面前的桌案，怒道：“孤决不能做朝鲜的千古罪人，让鞑虏的阴谋得逞！”

朴春日见目的达到，于是暗自一喜，不过表面上仍然作感激涕零状，“陛下英明啊！”

李倧短暂的冲动过去之后，又禁不住犯难了，“可是，孤要如何废黜李淏，改立世子呢？”

“陛下切勿忧虑，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的。废黜李淏，多尔衮肯定不会同意，那就需得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既铲除了这个朝奸，又让多尔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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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节旧爱来信

果真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愁眉不展的李倧就徨的人忽然遇到了指路人，顿时，眼睛里就有了希望之光，于是迫切地问道。

朴春日眼见着大王一步步走入他精心布好的全套，当然高兴，然而却故作神秘，并不急于说出，“有，当然有，否则臣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那究竟是什么办法呢？”李倧问道，忽而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又禁不住摇摇头，“不行不行，李淏再怎么不肖，也毕竟是孤的亲生子，这天底下哪里有父亲杀儿子的道理？且不说后宫如何交代，这道义上也说不过去哪！”

朴春日头头是道地分析道，“陛下不必顾虑这么多，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人伦道义，当然要以君臣为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于道义又有什么不符呢？世子被敌国收买，做了叛国之人，那么自然就是国家罪人，全朝鲜人都可以得而诛之，这样的奸人，当然不能再是陛下的儿子，而是陛下的敌人。”

李倧虽然觉得这话在理，不过李淏毕竟也是自己的骨血，曾经做了他十几年的孝顺儿子，虽然现在成了朝奸，然而叫他下令处死李淏，他还是硬不起这个心肠，于是他皱起眉头来，没有说什么。

“陛下不能继续为儿女私情所牵绊了，要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朝鲜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世子现在势力强大，又有清虏撑腰，肯定已经蓄谋已久、蠢蠢欲动了，陛下难道要等到他来篡夺王位地那一天，方才醒悟吗？况且，废黜世子，肯定行不通，那么唯有将其暗地里铲除。才是釜底抽薪。最好的办法！世子一死。储君的人选只剩下龙城大君一人，那些功西派们失去了拥立的对象，必然再也无法作为；而清虏那边，即使怀疑世子死因有异，又有什么办法呢？鞭长莫及，恐怕只能望洋兴叹了。到那时，朝鲜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陛下也可以给朝鲜选择一个合适的未来继承人，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倧自己也是通过政变夺位上来的，当然知道，政治和军事斗争方面的区别。在战争期间，如果一支军队素质，建制和管理地水平都足够高地话，那么即使杀了对方主帅，也并不意味着这支军队就必将溃败；而在政治斗争中。暗杀政敌首脑却是个不错地办法。尤其是在皇位继承人的争斗上，谁丢了性命，那么他背后的势力就输定了。所以。自古以来大多数的暗杀都是政治人物之间进行，而绝对不会愚蠢到在将帅之间进行的。

况且，就算真的杀了李淏，多尔衮也不至于一怒兴兵的，这样地话，岂不是证实了他的阴谋伎俩？多尔衮若是想灭亡朝鲜，肯定不会绕这么多***弄这么多麻烦，去扶持一个傀儡的。朝鲜国弱，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孤心里明白，然而这事情还需要谨慎妥善才是，还是让孤好好想一想吧。”李倧尽管已然动了心，却终究不好立即下这样残酷的命令，他需要多踌躇一下，好下定这个决心。

朴春日并没有对李倧的答复感到失望，而是暗暗有数。他知道，今天这番劝谏，已经有了成效，大王不出三五日，必然会下定决心的。毕竟，在王室皇家而言，权力才是第一重要的，与这个相比，亲情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父杀子，子弑父，在历史上也并不罕见，尤其是李淏不但与大王地政治理念背道而驰，又严重威胁到了大王地位置，这样的储君，只有一个下场，那么就是一个字——死。

然而，世子也有唯一一个可以避免大祸的办法，那么就是另外一个字——反。以李淏现在地势力，想要反叛，搞出政变，逼李倧退位，也不是没有把握的事情，可就是不知道李淏在没有被逼到绝路之时，是否有这样的决心和胆略？

于是，从宫里出来之后，他换下官服，乔装打扮一番，悄悄地去了清使的馆所，秘密地见了他的幕后主使人，也就是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听完他的讲述，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嗯，你这事办得不错，看来用不了十日，李淏就可以稀里糊涂地见阎王去了。”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世子那边表面上没有动静，可谁知道他暗地里没有一点提防准备呢？”接着，朴春日就忍不住将他先前的忧虑也讲了出来。

苏克萨哈略一沉思，却很快释然，“不至于，在你们大王想杀他的消息走漏之前，他是不敢有所动作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敢于冒险的人，这一点不足为虑。况且，他若想造反，必须要在十日之内，否则过了十日，金京权和韩正颜二人就会按照轮换惯例，调到其他地方去，他就无兵可用了，如何造反？”

朴春日点点头，“也是，只要这十日之内不泄漏消息，平安过去，那么到时候轮换为京畿守卫的就是金林君李世绪，他是当年拥立大王即位的功臣，又是大清皇后的生父，自然不会帮着李淏造反的，这一点，大人完全可以放心。”

“那就确定了，这十日之内，你们都老老实实的，不要四处走动，更不能有半点疏忽闪失。等到十日一过，兵符交接完毕，就叫那边的人动手吧。”苏克萨哈拈着颌下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沉吟片刻，说道。

“是，小人明白。”

……

十天后，十一月初九日。隆冬的夜晚，尤其漫长，夜幕也早早地降临了。李淏位于汉城的府邸，昌德宫。朝鲜的宫殿比盛京地皇宫都小了不少，就更无法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相比了。因此这座距离景福宫将近十里路程的昌德宫。就更是简单得和清朝普通的大户人家差不多了。

温暖如春的室内，李淏正在烛光下拿着一卷书悠闲地看着。回到朝鲜之后，在居心叵测之人的挑拨下，他和父王的关系异常恶劣。尽管他从来不曾抱有异心，也再三请求和父王当面解释自己的迫不得已，然而父王始终对他闭门不见，态度之冷淡，尤为明显。他深深怀疑这个局面是多尔衮早已策划好地。那些大臣之中。已经不知道被多尔收买或安插了多少奸细。现在他信得过地人已经不多了。面对这样地局面，他很是担心，生怕有一日父王当真会废黜他。对于一个当过储君的人来说，倘若被废，那么下场无疑就是死路一条，他即使不热衷权位争斗，却也是骑在老虎背上。不是他说下就能下的。所以他绝对不能轻易打退堂鼓。

况且，他也的雄心壮志。本来，他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由年母亲受宠的缘故，他没有经过什么争斗，就轻轻松松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容易得到地东西，往往不会去珍惜，所以他当年居然毫不犹豫就起了不顾一切。带熙贞私奔的念头。而现在。八年过去，时过境迁。他因为长久不在国内和父王疏远了关系，还因为小人的谗言而令父子几近反目；更要紧的是。自己的母亲因为人老珠黄，姿色消逝而渐渐失宠；而弟弟李滚的母亲崔氏却正当受宠。在储位的争夺中，母亲是否受宠也是非常关键的。所以他在这个方面，也彻底地陷入了劣势，储君之位也岌岌可危起来。

随着年龄和阅历地增长，他不再是那个单纯而冲动地少年，也开始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了。他恨多尔，他恨大清，他很想报复，很想有朝一日翻身，甚至仍然想着夺回熙贞。那么实现这一切的首要前提就是，他必须掌握一个国家地最高权力。而如果自己在这之前失去了这个可能，那么一切雄心和抱负都将化为泡影。因此，他不得不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殚精竭虑。

在严峻的形势下，他不得不行韬光养晦之策，暂时收敛锋芒，深居简出，对外称自己正在修身养性，安心读书。一面避免招惹麻烦，一面暗暗地考虑对策。

不知不觉地，晚饭时间到了。朝鲜的习俗，一般主人在家，都要按时上菜的，不需要经过请示问询，而李淏也一贯吃饭准时，所以时间一到，烧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饭菜，几位侍女抬着摆满菜肴的矮小餐桌，送到了李淏的房里。

望着满桌子丰盛的各色菜肴，李淏却觉得没什么食欲，于是摆摆手，叫侍女们退下了。他只喝了几口羹汤，就放下汤匙，继续回炕上看书去了。

没多久，妻子顺英就带着儿子来了。两人虽然已经夫妻数年，不过在外人看来，感情还是不错的，对于李淏这样身份的朝鲜贵族来说，婚后七年都没有纳小妾，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专一丈夫了。然而，他和顺英虽然相敬如宾，却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意，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夫妻生活也相当平淡。

和顺英聊了一会儿天，李淏抱膝坐在炕上，面带微笑，欣慰地看着四岁大的儿子李振站在他面前，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背数。这样年纪的孩子还没有到读书的时候，所以启蒙教育，就是从认识数字开始。

李振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很流利地从一数到了一百，李淏招手叫儿子过来，将他拥入怀中，贴着脸嬉戏了一阵。“我们的振儿真是聪明，我在这么大的时候，除了十个手指和十个脚趾之外，再也数不出更多的数来了呢。看来振儿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有能耐的人。”

李振听到父亲的夸奖，当然很高兴，然而小孩子天生依赖母亲，朝鲜人的家风又是父亲很少亲近子女，所以他将小小的脑袋转向母亲，用眼神询问着。

顺英柔声道：“你忘了母亲怎么教你的了？对父亲要有礼数，父亲夸奖你了，你要说些什么？”

李振明白了，于是转头来对着父亲，一本正经，像背书似地说道：“儿子谢谢父亲的夸奖，儿子以后会更加努力，让父亲欣慰的。”实际上，“欣慰”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李淏当然清楚，不过看到儿子很是乖巧听话，心里面也高兴。于是，想起了桌子还没有撤去，就伸手取了块松饼给儿子，“瞧，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随便吃吧。”

“不用了，儿子刚才已经和母亲在那边吃过了，已经很饱了。”李振摇摇头，说到这里，还真打了个饱嗝。

顺英在旁边说道：“是呀，我们刚才已经吃过了，你还是赶快吃吧，不然待会儿全部都凉了。”

“大概是不出去走动的缘故，我一点也不饿，吃不下，待会儿你叫人撤走吧。”

“殿下应该多出门走动才是，经常呆在屋子里不活动，时间就了肯定对身体不好，这方面可绝对不能马虎呢。”顺英关切地说道。

李淏点点头，“嗯，知道了，我也是该活动活动了。这样吧，你娘家哥哥明天就要去平壤府驻守了，这一去就要半年才能回来，我们也应该去探望一下，顺便叙叙亲情。”

顺英见丈夫肯让她去娘家探亲，当然很是高兴，于是连连点头答应。

这时候，有仆人在门外禀报道：“殿下，有那边来的紧急信件刚刚送到，需要殿下亲自拆启。”

“拿进来吧。”李淏放下手里的饼，吩咐道。顺英连忙拿出手帕，帮丈夫擦拭着手上的油腻。

所谓“那边”，就是指清国，当然，出于保密考虑，即使在自己的宫里，李淏也从来不提这方面的事情。现在进来的仆人，恰恰是他的一个心腹，所以很自觉地称之为“那边”。

接到密封了的信件，他摆手令仆人退下。他知道这信是通过自己布置在燕京的细作们的渠道得来的，自然没有署名和抬头。他在烛光下拆去信口的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阅读起来。

然而一看到纸上的字迹，他就顿时一怔，觉得这字迹似曾相识，略一思忖，就可以确定，这是熙贞的笔迹！熙贞竟然肯主动给他写信？是不是太过思念的缘故，以至于眼睛看花掉了？

大惊之下，他朝文首的抬格处看去，只见那里不过是简略地写了两个字：淏哥。

这两个字映入眼帘之后，他拿着信纸的双手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只觉得心里面百味杂陈，一时间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旁边的顺英也觉察出丈夫的异样，疑惑地朝他望了一眼，然而她不能干预丈夫的私事，更何况这样的机密要务，所以她又视线转了过去，并没有询问半句。

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近闻朝鲜局势，于兄大有不利。予虑旬月之内，龙城大君及清西派党人必有所图谋，意在储君之位也。时下群宵汹涌，上窜下跳，父王虽明识善断，亦难保不受谣言迷惑；所谓众口金，曾母虽贤，终因邻人再三造谣而逾墙遁走。兄切勿麻痹大意，应多加提防，以谋策应对为是。另，近来清国与朝鲜之间细作活动频繁，恐将有大事发生，予未得实情，难免惴惴，故书信以为警示，望兄切莫疏忽，谨之，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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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节导火索

情，熙贞有渠道得知，倒也不足为怪，然而大清那边的细作在朝鲜的活动，她怎么可能知晓呢？多尔衮不至于连这等机密要事都告诉她吧？若不是有意告知，那么以多尔衮的精明和谨慎，又怎么可能在无意之间泄露秘密呢？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多尔衮故意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好让她悄悄地告诉自己，那么……他越想越是悚然，莫非这里面真的有阴谋？

现在自己隐居不出，就犹如藏在洞穴里的蛇，外面的猎人想要捕捉它，当然要用它感兴趣的东西引诱他出来。多尔衮，他太熟悉这个人了，这天底下没有比此人更高明的猎人了，这一次，莫非自己就是那条逐渐游入猎人圈套的蛇？不行，在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招数之前，自己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他将手中的信纸凑到蜡烛前，打算将它焚毁。然而火舌即将接近信纸的时候，映红了的纸张上，那一行行娟秀优美的字迹格外明显，那漂亮的行书字体就如被注入了活力一般，似乎已经舞动起身姿，迫不及待地要与火焰共舞。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熙贞的笑容。犹然记得，初见面时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门边，透明的笑容微微荡漾开来，亮晶晶的眸子里流动着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她少女时的羞涩和清丽。纤纤十指，巧笑倩兮，眉目流转，娉娉婷婷，都恍如昨日刚刚发生一般，清晰地刻在他地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刻也不曾淡忘。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舍。于是将信纸平平整整地放在膝头。轻轻地抚摸着。就如抚摸着她那柔软的发丝。千般柔情，万般眷恋，诸多旖旎，一起涌上心头，令他反复沉思，颠倒不已。

顺英看到丈夫陷入了沉思之中，生怕打扰了丈夫的思维。于是转过身去，想要悄悄地领着儿子退去。然而，李振正和他抱来的小猫玩得开心。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连个同龄的玩伴也没有，寂寞无聊，只好逗弄那只周身雪白的小猫来解闷。趁着父母不注意，就悄悄地拿了盘子里的一块鱼肉，喂给小猫享用。这时候鱼肉已经吃得差不多。小猫正用柔软地舌头乖巧地舔着李振油腻地小手。惹得李振一阵咯咯发笑。

“哎，这孩子！”顺英微微愠怒，一把将李振地手拉了过来。用手帕擦拭着上面的油腻，一面训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用手去抓食物；猫是捉耗子吃的，唾沫很脏。你怎么就一句都记不住呢？还敢拿你父亲的饭食去喂猫，我看你胆子不小！”接着，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朝鲜王室对成员们在礼仪举止上的要求非常严格，不论儿子女儿，都要在刚刚懂事的时候就教习各种繁琐刻板的礼节和规范，以免因为调皮胡闹而给长辈留下不好地印象。尤其是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更是小小年纪就要像大人一般正经刻板，恪守各种规矩，根本毫无童趣可言。眼下，李振就是因为无意间童心发作，触犯了规矩而招惹了母亲的训斥，委屈之下，他嘴巴瘪了瘪，眼眶里立即涌现了晶莹的泪水，却因为害怕，极力忍着不敢让泪水流出来。

李淏被打扰了思绪，皱了皱眉头，正想说几句重话，然而看到儿子那副凄凄楚楚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同样的遭遇，于是免不了生出了同情之心，对妻子说道：“好了，瞧你那脸色，都把我们振儿吓哭了。他才四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求这么高干吗？。”

“可是……”

“可是什么？”李淏看着想要辩解的妻子，语气冷硬起来，“不要老拿那些陈腐地规矩和我说话。在清国这些年，我总算明白了朝鲜为什么打不过他们地道理，那些满人，从小就在外面摸爬滚打，一个个活泼健壮，像小牛犊一样。我们的孩子每天这样严格地学习规矩的时候，他们地孩子正在每天苦练功夫和骑射！眼下这世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是那些只知道读书和学规矩的孱弱者吗？敌人来了，他们只能像羔羊一样地等待杀戮，指望他们成大业，抗敌虏，兴我朝鲜，根本就是做梦。别说十年、二十年，就是一百年、一千年都没用！你看看振儿，都胆小成什么样子了？我可不希望我将来的继承人，是个只知道哆嗦害怕的懦弱者！”

顺英从来没见丈夫对她这般声色俱厉过，于是惶恐不已，赶忙放下手帕，跪地来给丈夫叩头，“都是臣妾的过失，惹得殿下动怒，请殿下惩处臣妾吧。”

李淏没理睬她，而是朝李振招了招手，语气柔和地说道：“来，振儿，到父亲这里来，让父亲抱抱。”

李振战战兢兢地看了看父亲，迟疑着过去了。李淏张开手臂，将儿子小小的身躯抱入怀中，慈爱地摸着他的小脸，“别害怕，父亲没有生你的气，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这么憋着多难受，哭吧。”

李振毕竟年纪还小，见父亲如此宽容，于是不再忍耐，索性哭出声来，“呜呜……呜呜……父亲，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惹您和母亲生气……儿子下次保证不这样了……呜呜呜……”

“没有，你没错，父亲怎么会怪你呢？别害怕，你还是父亲最好的儿子，父亲最疼爱你了……”李淏拍抚着儿子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虽然李振不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然而他仍然很爱这个懂事听话的儿子。在这个缺乏温暖的王室家族之中，自己所能给与的亲情。恐怕只有给儿子地了。抱着儿子那颤抖着的小小身躯，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倘若在这番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中一步走错，输了个彻底，那么不光自己身败名裂，就连妻儿家小也肯定一块倒霉。斩草除根，是每一个胜利者都必要的手段，李振才四岁呀，正是最纯真无邪的年纪。他还什么都不懂。怎么就要懵懵懂懂地一道做了这场险恶争斗的牺牲品呢？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难道只有在斗争中生存，在失败中死去这两种命运吗？眼下，他虽然坐在温暖地火炕上，却如置身于不见一缕阳光地冰窖之中，寒冷到了极致。

胡思乱想了一阵，李振终于哭痛快了，哽咽着止了悲声。用胖乎乎地小手背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李淏朝顺英望了一眼，妻子立即反应过来，于是上前来将儿子抱了过去，替他擦干眼泪，安慰道：“好了，这下就没那么委屈了吧？来，，笑一个给母亲看看。证明你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

“嗯。”李振点点头。红肿着眼皮，硬是扯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容来，倒是把顺英逗笑了。

李淏叹了口气。对妻子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振儿也到睡觉的时候了，你先带他去睡觉，再回我这边来吧。”

“好。”顺英答应了一声，牵着李振的手，让他对李淏告别之后，才领着他出去了。

妻子走后，室内只剩下李淏一人，他吩咐外面的侍女进来，将已经凉透了地饭菜收走。之后，他独自坐在炕上，怔怔地盯着信看了好久，这才缓缓地拉开抽屉，将信放了进去，关好。

夜里，他久久未眠，翻过身来，握住了顺英的手，说道：“先前我脾气不好，说了几句重话，让你难过了吧？”

“哪里的话，没有，臣妾知道殿下的话很有道理，正在检讨自己的过失，以免下次再让殿下生气，又怎么会觉得自己委屈呢？”

李淏在黑暗中微微苦笑，他觉得自己非常无能，居然也沦落到了心情不好就拿妻子发火撒气的地步，这和那些色厉内荏的懦夫有什么区别呢？然而在他们朝鲜人的规矩里，男人所说每一句话所做每一件事都是正确地，女人都要绝对地服从和信任。在这种男权至上地思想下，里有丈夫向妻子道歉认错的道理？出于面子和威严，他可以这样想，却不可以这样做。

于是，他伸出手臂，让妻子枕在他的肩膀上。拥着她，安慰道：“现在地局面对我有些不利，相信你也知道，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我不会坐以待毙的。明天去你哥哥家时，我会和他商讨相应对策的。为了你，为了儿子，为了，”说到这里时，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都要好好地活着，绝不会让那些宵小的奸计得逞的。”

顺英点了点头，“嗯，臣妾不担心，臣妾相信殿下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那好，那你就别想东想西了，都快后半夜了，你也赶快睡吧。”

黑暗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顺英仍然没有入睡，而李淏却先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中夹带着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丈夫很多事情并不告诉自己，不过她仍然能敏感地觉察到丈夫今天心绪的烦躁和无常。这段时间里，她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乎周围的气氛都格外诡异起来，到处都涌动着阴谋的气息，让她紧张不已，却又无法一探究竟。

而今晚，丈夫看到那封信时，神色骤然的变化，以及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激动之情，都让她格外狐疑，究竟是谁的信，什么样的内容，能让平日里温和宁静的丈夫如此失态？还有，丈夫发呆时，眼睛里的那种复杂而特殊的色彩，她似乎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意味究竟是什么？

正苦苦思索时，李淏翻了个身，呼吸有些零乱，手也微微地颤抖着，似乎睡得很不踏实。她心想，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能安宁的梦？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喃喃地开始梦呓了，起初几声很含糊，她听不清楚；到后来，渐渐清晰起来，他只是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阿贞，阿贞……”

听清楚丈夫的梦话之后，顺英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原来如此，他魂牵梦萦的，仍然是那个女人，那个身为大清皇后的女人。尽管早就知道，然而当清晰地听到丈夫在睡梦中呼唤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时，她仍然心意难平。推开丈夫的手臂之后，她转过身，远远地躲开了他的怀抱，孤独地攥着被角，许久，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寂静无声地渗入了枕巾……

第二天早上，李淏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子，只见光线很暗，显然今天是个阴暗的天气。隐隐约约的，似乎有沙沙的声响，莫非外面下起了大雪？

转过头来，妻子仍然睡得很熟。他坐起身来，忽然回想起昨晚的梦境，禁不住有些好笑，男人就是男人，越是得不到的女人，就越发格外惦记，不知道他的那个梦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披上衣衫，他起身去拉卧房门，想要穿上鞋子到外面走走。然而，门刚刚拉开一到缝隙，他就吃了一惊，只见儿子昨晚抱着嬉戏的那只小白猫，正四肢伸直地躺在自己的鞋子上，一动不动，这姿势，分明是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伸脚一踢，小猫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奇怪了，昨晚喂食时还好端端的，今天一大早怎么会死在自己的房门口？发了急病？不会吧。李淏蹲身下来，拎起死猫后脖颈的毛皮，将它的脸调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着。这一次算是看清楚了，只见它双目紧闭，七窍流血，那血竟是紫黑色；再翻翻爪子上的肉垫看看，只见原本粉红色的肉垫，现在也变成了乌青的颜色。

李淏将死猫放下，蹲在原地观察着鞋子上的猫毛，还有旁边乱七八糟的坐垫，翻倒的摆设，破损的纸屏风。显然这猫毒发之后，到处乱跑乱蹭，最后终于跑不动了，就倒在这双鞋子上拼命地抓蹭，直到彻底咽气。他默默地沉思了一阵，眼神渐渐阴冷起来。他站起身，穿过外厅，走到外厅与走廊之间的那两扇门前，只见两扇门紧紧地关闭着，并没有任何可以供猫钻进来的缝隙。

“顺英，顺英，你醒醒！”

顺英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到李淏的呼唤声，于是睁开了沉甸甸的眼皮，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情呀？”

“昨晚你带儿子走时，是不是忘记把猫也一并带走了？”李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她见李淏神色凝重，猜测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于是睡意全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嗯，的确没有带走，当时只顾着尽快哄儿子睡觉，于是就把猫留在外厅里了。”

“那你昨晚有没有出门，或者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

“没有呀，我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之前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哪。”

顺英诧异地坐起身来，只见丈夫的眼睛里流转着一抹冰彻入骨的冷酷，脸色格外难看。她连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要毒死我。”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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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节乌云压顶

了一大跳，“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胆子敢给殿下下是怎么回事？”

正惶恐间，李淏已经去而复返，手里好像提着件物事，朝她面前一丢，“看看这个还不明白吗？”

顺英低头一看，顿时一个哆嗦，死猫脸上的污血甚至溅了几滴到她雪白的内裙上，紫黑色，煞是襂人。“啊，怎么会这样……天哪，殿下，您昨晚有没有吃餐饭？都吃什么了？”她吓得连脸色都变白了。

李淏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似乎在极力地感受着什么。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一脸平静地回答道：“没事，起码现在没事。”他回忆一下，那桌子食物，他只喝了两三口山鸡汤，也许那汤里并没有下毒，或者喝下得太少，毒性不至于发作，或者不会这么快发作罢了。

然而，他现在心头不但没有半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庆幸，而是极端复杂的忧虑。等了这么久，那些人终于动手了，却没能一招致命，而被他意外发现，这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神人在庇佑他呢？然而，现在自己不死，那些人是不会收手的，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使出什么更毒辣的招数来，自己该如何应对呢？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殿下，还是赶快把昨晚为您准备膳食的相关人等全部逮捕起来，细细审问吧！若是再晚了些，弄不好奸人就逃脱了。再想找出幕后主使可就难如登天啦！”顺英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查出主使人来。

李淏冷笑一声，“你认为这样做有用吗？假如这个幕后主使人是我那个好兄弟，该怎么办？”

“当然是进宫去向父王禀告了，这等大事，父王若是知晓，岂能偏袒龙城大君？”

“那我再问你，若龙城大君这样做已经得到父王的默许了呢？我进宫去，岂不是正好落入他们地圈套？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撒把毒药这么简单了。搞不好连脑袋都掉了。”

顺英惊愕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她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哪，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天底下哪里有父亲纵容一个儿子去杀另一个儿子的道理？”

李淏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天下这么大，什么事情没有？帝王之家，更是什么事情都能发生。若是……”他说到这里猛然中断了话语。他想说，若是阿贞在的话，定然不会说出你这么没见识的话来，她早就冷静明智地帮我出谋划策了。两年前在辽东，皇太极驾崩的前夜，熙贞是如何迅速筹谋定策，如何伪造密谕的情形，此时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禁不住心里一阵感慨。那么好地一个女人。可惜辅佐地是多尔，否则……

“照殿下这么说，万一他们知道了您没有中毒。会不会改为明着来了呢？现在京城里地军队，并没有受殿下控制的，臣妾的哥哥昨天刚刚移交了兵符……”顺英越想越怕，形势显然对他们非常不利。明摆着的，那些算计李淏的人，就是专门等到移交兵权的第二日，才放心大胆地行动的。他们已经算准了李淏无法还击，说不定，他现在连出这座昌德宫都困难了。

短短地时间之内，李淏突然有了主意，他立即对妻子说道：“你不要操心这些了，马上去外厅把东西都收拾整齐，所有猫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再把这只死猫藏起来，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半点痕迹。”

顺英匆匆地收拾着外厅的时候，李淏已经坐在矮桌前，自己动手研磨，铺开纸张，一口气写了三封信，接着盖上世子的印玺，分别装入三个信封，封好封口。在封第三封信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拉开抽屉，将昨晚熙贞写给他的那封信一并放入，用火漆封好。最后，提笔分别在信封上做好记号。

“都收拾干净了吗？”望着头上已经冒出汗珠的妻子，李淏抬眼问道。

“嗯，殿下放心，全部都收拾干净了，没有任何破绽，现在该怎么办？”她非常紧张。

李淏将桌子上的信递给顺英，说道：“你照样去你哥哥家，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将这封信当面交给你哥哥，顺便将事情说清楚，”接着递上第二封和第三封，“你将这两封秘密地交给崔明哲，让他派人分别把信送出去，一封给我舅舅，一封给金林君。注意，千万谨慎，不要落入外人手中，否则我们地灾难就来了。”

顺英细心地听着，将丈夫地嘱咐一一牢记心里，这才将信纳入怀中收好。然后一件一件地将外衣迅速穿好。整束停当后，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现在手里也没有兵，万一……”

“没有万一，你记住，这一次非生即死，我们必须要赢，明白吗？”李淏定定地注视着妻子，接着，伸手来替妻子将胸前的衣带紧了紧，郑重道：“今天很重要，我们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她此时的心里，就如同上千只蚂蚁在爬，然而丈夫地目光却让她踏实了许多。努力平和了气息，她点了点头，“嗯，臣妾记住了，肯定不会出任何差错的，请殿下放心。”

李淏怔了片刻，张开双臂，将妻子抱在怀中，紧紧地拥了片刻，方才放手。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好吧，你叫人进来吧。”说完，转身回了卧房，拉上了房门，再没有动静了。

顺英一瞬间有点失神，夫妻七年，丈夫似乎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紧紧地拥抱过她，日子平淡如水。何曾有如火般的热情？也许，到了生死存亡地边缘，严峻的形势逼迫之下，丈夫才不像以前那么吝啬这些了吧。

她很快稳定了心神，来到走廊里，高声召唤侍女们进来，侍候她梳洗打扮。出于防备，她连早餐都没有吃。就披上外套。匆匆地出门上车走了。

正午时分。昌德宫的女主人回来了。进了世子的寝宫大造殿后，顺英向侍女们询问：“殿下起身了没有？”

侍女回答：“还没有，娘娘走后，殿下并没有召唤奴婢们侍候。”

“哦。”顺英点了点头，就朝走廊的另外一端走去了，那边是李淏的卧房。她进门之后，没多久就发出了惊叫之声。侍女们顿时一阵慌乱，朝卧房赶去。只见顺英站在门口，张皇失措地连声吩咐：“快去传医员来，殿下生急病了，快！”

……

整个宫内的侍从和奴仆们都在议论纷纷，忐忑不安，也不知道世子殿下突什么急病，难怪都到正午了还没起身。只见几个医进了大造殿。就再也没见出来。看来，世子这次的病症还真不轻。究竟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呢？众人都不希望看到这样地结果，世子万一不幸身亡。他们这些下人也难逃惩处，肯定要倒霉地。

等了一阵，只见世子嫔面带泪痕，站在殿外，令卫司副使崔明哲上前，吩咐了一些什么，然后转身进去了。

立即，宫内一片鸡飞狗跳，宫门紧闭之后，崔明哲指挥着禁卫军将所有宫人奴仆一个不落地捉了起来，集中关在正殿左侧地乐善殿里。上百号人心惊胆战地在殿里等待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过了一阵，外面彻底清静下来。殿门“吱呀”一声开启了，崔明哲带着几个禁卫军官进入殿内，脸色阴沉地朝众人扫了一眼，顿时，大殿内变得鸦雀无声，再也不敢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都听着，殿下刚才突发急病，召医员入内诊视之后，却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病，而是中了毒，有人给殿下下了毒！”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嘈杂不已。众人又惊又疑，禁不住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不敢相信自己身边居然潜藏着谋害世子的奸人。

崔明哲冲外面作了个手势，立即，一队手持兵器的禁卫军们整齐地列着队，小跑而入。进入殿内后，立即包围了众人，他们面色冷峻，如临大敌。这下子很灵，根本不用喊肃静，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住了嘴巴，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立整齐。

“在世子的宫殿里，居然会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可见奸人之歹毒，之大胆！嫔宫娘娘刚才吩咐我，令我务必审查出下毒的奸人，审出其幕后主使，以奏告大王。所以，从现在开始起，你们将会被一一隔离，分批审问，一刻不查出奸人，你们就一刻别想迈出这殿门半步！”

说到这里时，崔明哲地目光越发凌厉，“现在开始起，你们若有知情，或者发现过蛛丝马迹的，就主动站出来举发，若查证得实，自有奖励。倘若无人举发，之后审问出奸人来，那么就实行连坐！一个部门中出了奸人，就整个部门的人全部株连，一并以知情不举，纵容奸佞者罪论处！”

他的声音非常洪亮，甚至震得脚下的木地板似乎都颤抖起来。众人个个紧张不已，左顾右盼，然而等待了许久，也没有半个人站出来举发。

崔明哲等得不耐烦了，于是一挥手，吩咐道：“既然无人举发，那么就开始分批审讯了，到时候再审出来，罪责可就重多了！”说罢，对旁边的从事官点了点头。立即，随着一声令下，禁卫军们开始行动了。他们态度粗暴地将众人隔离成几个部分，然后分别驱赶进各个宫室，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在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侍女悄悄地朝旁边的一个禁卫递了个眼色。那禁卫看在眼里，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一点头，接着恍若不见一般，将她和另外几个侍女一起驱赶进了一间宫室。

不久之后，一个人影悄悄地溜进后花园，这里有处不怎么起眼的小门，眼下却派了两个禁卫把守。他趁着对方不曾防备，几个招式就将他们打晕在地，接着熟练地开启门锁，望了望四周，看看无人发觉，这才推开木门，迅速地遁去了。

景福宫，思政殿内。

窗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撒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地沙沙声。室内却被地炕和火盆烘烤得暖意融融。李倧正坐在棋盘前，和一个年轻人对弈。这年轻人身穿王子服饰，皮肤白净，相貌斯文俊雅，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地年纪。他不是别人，正是李淏同父异母的弟弟，龙城大君李滚。

今天李倧显然心事重重，尽管李滚每一局都处处相让，然而下着下着，李倧的棋子就会渐渐陷入困局，最后只能无奈败北。一连输了四局之后，李倧终于一推棋盘，叹了口气，“好啦，今天就下到这里吧，总是输给你，你地棋艺大有长进呢。”

李滚一脸谦虚地说道：“父王过誉了，儿臣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胜了那么两三局而已，若是父王认真起来，不再让着儿臣，儿臣肯定输得连北都找不到了。”

李倧苦笑一声，没有答话，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滚望了一阵，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看父王神色，莫非身体不适？若是如此，就传内医前来诊视，免得耽搁了。”

“哪里，孤的身体还好，没什么不适的地方。”看着这个一脸关切之情的小儿子，李倧禁不住暗暗感慨，若是当初立了这个儿子当世子，现在不就少了这许多麻烦？当初按照礼法立了嫡长子李淏为嗣，现在居然尾大不掉起来了。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不是身体不适，那么父王为何精神萎顿？莫非有什么事情忧心？不知儿臣可否为父王分解。”

李倧犹豫了一阵，终于不再隐瞒，他觉得是时候跟小儿子说说那件事情了，一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二来，也是为了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和态度。“呃……还能烦恼什么事情，不就是你那个让人无法省心的兄长吗？”

李滚一愣，“父王是说二臣的长兄，世子殿下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李倧盯着小儿子，继续说道：“他回国之后的那些所作所为，你应该知道的吧？”

“儿臣不怎么关心外面的事情，然而王兄刚刚回国时的举动，实在令人寒心，儿臣也不能为其辩解。至于这段时间，王兄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儿臣也不过是略略听了些风声，具体内情，儿臣就不曾知晓了。”

李倧并没有立即相信，而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李滚，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你外公的那些旧部门，还有那些清西党人们，就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事情吗？”

李滚立即神色凛然，低头回答：“王子不得私自与大臣来往，这一律法儿臣还是时刻牢记着的，怎敢轻易违反？就算是那些大臣们当真对儿臣说过这些事情，儿臣也不会相信的。”

“哦，为什么？”

“因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李倧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不过，孤很想知道，你对你这位王兄，是怎么看的。你照实说来，不必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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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节大事不好

豫了一阵，摇摇头，“请恕儿臣愚钝，儿臣不知道该价。”

李倧也知道，这样发问，的确很难得到答案。这两个儿子虽非同胞，却也是兄弟，不论关系如何，在背地里评论对方是非，的确不是什么厚道的事情。他固然想把那个决定告诉小儿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又试探着问道：“那么照你看来，你王兄和清国大臣们来往频繁，会不会真有什么不利于我朝鲜的企图？”

“儿臣以为，此事毕竟涉及到两派大臣之间的党争，难免会有人汇报不实；就算确有其事，也不意味着王兄确实做了什么背弃国家的事情。所以，还是调查清楚为好。”李滚谨慎地回答道。

李倧盯着儿子问道：“这么说来，你怀疑是有人造谣诋毁，故意陷害你王兄了？”

“儿臣虽然不能确定，但确实有这种怀疑。毕竟，王兄回国之后，父王一直不准他入宫觐见，时间一久，难免会生出诸多隔阂来。他在外面如何作为，父王不知道；父王心里头究竟对他是什么看法，他也不清楚。这样一来，父子相疑，猜忌愈深，于国于家，都不是一件好事。”

李倧叹息了一声：“你终究是心肠太善，岂不闻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你对他人仁慈，不意味着他人也这般待你。”

李滚腼腆一笑：“儿臣从小就受圣贤诗书教诲，一直以为。我以诚心待人，人则以诚心待我。多行不义者，自会有老天收拾。若不肯宽容，只会给自己增加更多的敌人。”

李倧默然了。小儿子说地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他却不愿认同。不过，他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李滚不肯在这个时候对李淏落井下石，还反过来帮着李淏说话。这样的态度让他非常满意。也就更加坚定了改立李滚为储的决心。

见父王沉吟不语。李滚建议道：“父王，若您当真怀疑王兄有什么不轨的话，也不妨召其入宫，当面问询，看他如何辩驳解释。如果他心中无鬼，就必然理直气壮；若他真的有什么不对，就必然心虚胆怯。言辞闪烁。相信以父王的眼光，一定能看出他地真伪忠奸来。”

“这……”李倧迟疑了。他昨天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人暗地里使手段，身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李淏。至于具体什么时间行动，用什么具体办法，他没有过问，也不想知道。现在，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动手？这也是他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地原因。

“儿臣以为。既然近来多有大臣告王兄图谋不轨。却没有确凿证据，那么父王不妨趁着这个机会，让王兄与那些检举他地大臣们当面对质。到时候敝开天窗说亮话。究竟是有人蓄意诬陷，还是王兄确实有所不轨，就可以弄清楚了。”

李倧摇摇头，否定道：“孤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怕他当真居心叵测，知孤用意之后，会因为害怕阴谋暴露而不肯进宫，直接举兵造反，那样的局面可就难以收拾了。”

李滚倒是没有什么顾虑，“今时不同往日，王兄他就算真的想造反，然而手中无兵，终究没有丝毫办法。父王莫非担心金京权与韩正颜两人，即使卸去兵符，也照样有能力召集京城内的内外禁卫吗？”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能够免除这个后顾之忧？”

“此二人昨日刚刚转交了兵符，今日按例应该前来辞行，父王也不妨在宫中设宴，以做送别。父王可趁这个机会，稳住他们，然后再召王兄前来。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他们有机会协助王兄反叛了。”

李倧闻言之后犹豫了一阵，也觉得这个办法的确可行。一来他下令之后有点后悔，害怕李淏真的是冤枉地，那么这个错杀的心理包袱以后可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了；二来他也认为彼此父子多年，不审即诛，未免有失人道，很多事情，他也想当面向李淏问清楚才好。

于是，他最终点头，“好，那就按照你的法子来吧。你派人去传孤的令旨，召金京权、韩正颜入宫赴宴。”

“是，儿臣遵旨。”说罢，李滚施礼起身，出门传旨去了。

勤政门外，一间僻静的朝房里，李滚正对一个人吩咐着：“……你在光化门和兴礼门二处各自布置五百禁卫，待他二人进宫，随从人等留在兴化门外时，就迅速将这些人解决掉。注意，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来，惊动了里面的大王和外面的人，否则，李淏肯定不敢来了，我们地大计也就功亏一篑。”

“请邸下放心，微臣不会连这么简单地差使都搞砸的。”

“嗯，另外，这道门内埋伏的人手，也一定要行动干净利落，看着人一进门，就将其擒拿，然后押解到这间屋子里来。至于随后怎么做，相信大人一定有数。”

“微臣明白邸下地意思，一定不会令邸下失望的。”

“那好，你赶快去办吧。传旨的人已经派出去了，相信不出半个时辰，那两人就会先后到来的。至于李淏那边，要密切留意他的动向。倘若他心中有鬼不敢前来，就正好说他蓄谋造反，到时候也用不着顾虑许多，兵过去包围昌德宫，令他出来接旨。若不肯出来，去，到时候由不得他多说废话，就权当大逆不道者，一刀杀之，免得后患无穷。”

“这个……若是大王之后追究起来，微臣可如何担待？”那人犹豫着问道。

李滚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有一股残酷的冰冷，“到时候，局面全部由我控制，京城所有城门全部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大王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我叫他拱手让出大王的位置，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接着，话音一转，“不过呢，我相信大王是不会反对由我来当世子地，他昨天已经决定要铲除李淏了，我正好借一把力给他，免得他到时候临时心软。不舍得杀掉我这个哥哥。养虎遗患。徒惹麻烦。呵呵呵……”

他低低地轻笑着，声波经过空气撞在墙壁上，又通过空气折返回来，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回荡，这声音不像是人所发出的，倒像是发现了腐肉的秃鹰在桀桀嘶鸣。此时的他，和前一刻还在思政殿里一脸温良恭谦的那个他比起来。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人。

对方觉得有些阴寒，略略皱了皱眉头，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

出宫传旨的使者很快就到了韩正颜在汉城的府邸，然而出来接旨地只有他地家人，使者诧异道：“韩大人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他出来接旨？”

家人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一大早就出去了，没交待去哪里。兴许是去昌德宫向世子殿下辞别去了。”

“还不派人去把韩大人找回来？大王要召他进宫赴宴呢。”使者催促道。

很快。找寻韩正颜地人们都匆忙地出门，分头去找他们家老爷了。使者尚未见到韩正颜，怕回去无法交差。只好暂时在他的府邸里等候。

此时的汉城，虽然已经是暗潮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然而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往日一片平和的景象。大雪依旧扑扑簌簌地飘落着，街道上几乎没有几个人影，人们此时多半在家里的热炕头上呆着，没有几个人愿意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出门。这座城市虽然是一国都城，然而人口却很少，一共才十来万人，城外另有四个军门防御区，所有驻防军队，加起来人数不到两万。汉城城墙长三十六里，有八门，包括四大门和四小门。敦义门，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西大门”里，有着那么一座不怎么起眼地建筑。实际上，这个衙门里办公的人就是负责所有城防卫戍的大将。按照朝鲜立国以来的制度，各处军队的管理层每半年轮换一次，只换将领和中层军官，下面的士兵还是不用换的。

韩正颜出现在衙门里时，刚刚来交换防务的京城卫戍营大将朴镇元有些诧异，连忙出门迎接。

韩正颜当然看出了对方眼中地疑惑，于是微笑着解释道：“昨日大人来接防之时，仪式步骤过于繁琐，以至于你我二人都没有时间叙旧，我明日就要离京，待会儿还要进宫去向大王辞行，恐怕再不来就抽不出时间了，所以才冒昧登门，望大人不要见怪。”

朴镇元刚刚收到李滚给他地手令，叫他今日一定要加强城门防备，不得有半点松懈，其余事情等他下一道手令来通知。因此，朴镇元隐隐感到今天似乎有非常事情发生，也就丝毫不敢大意。看到世子的党人韩正颜突然前来，他心里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于是也只好和对方热情地寒暄一番，然后邀请韩正颜进门到内堂说话。

由于有事务在身，所以两人只是边喝茶边聊天。过了一阵子，感觉无话可说了，朴镇元认为韩正颜兴许要告辞了。正在揣测他会不会临走的时候才说明今日来此地真正目的时，韩正颜忽然提到，想和他手下的军官们见见面，认识认识，顺便向他们交待一下现在京城卫戍军的状况。朴镇元感到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也就同意了。

很快，七八个军官奉命前来了。韩正颜和他们交谈了一阵，起身如厕。这一去时间倒也不短，正当厅内的人们等得不耐烦时，韩正颜终于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忽然收起了笑容，改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他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抽出一道诏令，大声说道：“奉大王诏令，今日特来接管京城八门所有防务，请朴大人及时交割兵符印信！”

朴镇元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全部愣在当场，瞪大眼睛看着一脸冰冷的韩正颜，不知道改如何回答。

“朴大人还愣着干吗？还不赶快把兵符印信拿出来，你难道要违背大王的诏令吗？”

朴镇元忽然反应过来。质疑道：“既然有大王诏令，为何刚来地时候不说，现在才拿出来呢？这诏令里究竟是什么内容，还请韩大人与在下一观。”

韩正颜并没有将诏令递给朴镇元，而是直接塞回了袖子，一脸不屑地回答道：“怎么，居然连大王的旨令都敢怀疑，莫非你打算造反吗？”

“你！？”朴镇元意识到情况大大不妙。立即起身。手按腰间刀柄。在场的亲信们也纷纷拔刀出鞘。厉“你竟敢假传大王诏令，究竟有何图谋？”

此时，外面渐渐生出嘈杂之音，似乎是格斗厮杀之声，由远及近。室内的人惊疑不已，个个竖起耳朵来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气氛紧张异常，甚至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朴镇元终于明白过来，“大胆！韩正颜你这个乱臣贼子，附逆李淏，妄图夺取兵权……”说到这里时，部下们立即会意，于是一齐抢步上前，想要赶在外面的兵将杀入之前控制住韩正颜。好借此保命。

然而韩正颜早有防备。此时站的地方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在这短短的瞬息之间，他敏捷地抽身一退。出了房门。接着“咣当”一声，掩上了两扇大门。室内众人立即冲上前去，想要撞开大门，不过韩正颜动作甚快，居然已经将门反锁了。

“快，快撞开门，生擒韩贼！”朴镇元意识到形势严峻，连忙高声呼喝道。外面不知道韩正颜带来了多少军队，听声音似乎已经将整座衙门团团围住了，他无法脱身去召集其他军队，就凭衙门里现在地两三百人，肯定连一炷香地时间都抵抗不了，就得被杀戮殆尽。

由于这里是军事重地，所以建筑虽然不起眼，却比一般地房屋要结实坚固得多。门窗都由生铁镶住固定，不是三两下就能撞开的。也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的耽搁，外面的格斗声已经结束，大量脚步声传来，在屋外停止住了。紧接着，一扇扇窗子上的厚纸被捅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窟窿，众人惊恐地盯着那些窟窿，只见一支支锋利的箭如密密麻麻地树林一样，齐刷刷地从窟窿里伸进来，对准了室内所有的人。

这时，韩正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了，语气凛然，义正词严，俨然如宣读大王诏令一般：“世子殿下有令，朴镇元与其兄朴春日狼狈为奸，暗受龙城大君李滚指使，意图谋逆，罪不可恕，故特令内三厅大将韩正颜前往擒拿，倘有抵抗，就地处决！”

室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大呼冤枉。朴镇元呆愣了片刻，终于弄清楚了这个谜团，原来是李滚想杀李淏，不料却被早有防备的李淏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了。怪只怪李滚没事先把任务交待清楚，否则他就不会把自己身边的护卫们调了一大半去加强城防，这里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韩正颜的军队给解决了。

唉，李滚终究还是个初生牛犊，这等大事如何不跟他商量？倘若他已经知情的话，肯定一大早就率兵去将韩正颜的那点微薄势力干脆利落地铲平了，何至于此？

朴镇元最后叹息一声：“邸下，您就自求多福吧。”

韩正颜根本不问他们究竟是否投降，就在门外果断地一挥手，“将这些叛逆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立即，数十名弓箭手一齐点头接令，几乎与其同时地松开紧绷着地弓弦。随着一阵密集地鸣镝声响，室内传出惨叫之声，倒仆之声，还有愤怒的骂声。

韩正颜对里面的声音恍若不闻，令手下弓箭手一共朝里面射了四轮箭，直到听听没有任何声音了，这才微笑着得意而去。

他在前堂上地主位上静静地坐了片刻，部下将领们陆续进入，笔直地站立着等候命令。大门敝开着，北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入。这时候，一枚镀金的兵符已经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那兵符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这只不过是开始而已，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政治惊涛之中。朝鲜人杀朝鲜人，流淌的都是同一个民族的血，这样的场面，他实在不愿意看到。然而为了他外甥的地位稳固，为了他背后的韩氏一族，他不得不担当这样一场杀戮的执行者。

看看人都到齐了，韩正颜站起身来，开始从容布置，发号施令。

思政殿里，宫人们正在忙碌着摆设宴席。李倧等待了很久，也没见韩正颜和金京权到来，于是疑惑着向李滚问道：“奇怪了，这都过去了一个时辰，为何他们都没来？”

“兴许正巧不在家吧，否则不会这么久都不来的。”李滚回答道。

李倧仍然放心不下，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于是问道：“那么去传旨的人回来了没有？”

李滚摇摇头，“还没有，要么，二臣去问问，顺便再派人去催促催促？”

“好，那你……”李倧刚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低声对话。

他侧耳听时，内侍已经在门外禀报道：“陛下，您刚才派出去传旨的人已经回来了，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

“紧急要事？”李倧自言自语道，心想，难道真的应了预感，外边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他立即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内门拉开，使者匆匆地进来给他和李滚行礼，还没等他发问，就一脸惶急之色，“陛下，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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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节请君入瓮

‘大事不好’？快点说来！”李倧立即坐直了身子，道。

“小人方才出宫传旨时忽然得到消息，说是有人在世子殿下的饮食里下毒，现在整个昌德宫都已戒严，正在严禁排查凶手。”

李倧闻言之后，心里猛地一跳，看来那些人已经行动了，只是不知道成功与否。于是，他故作惊愕地问道：“那世子有没有中毒，具体情形究竟如何了？”

“据说是半个时辰前忽然毒发了，现在已经陷入昏迷，症状危及，众医员正在紧急施救之中。”使者回答。

李倧松了口气，看来，这个麻烦即将解决了，朴春日安排的那些人手，行动还是挺快也挺有效率的。只不过，不知道布置是否周密，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免得将来内情泄露出去，他就颜面扫地了。

李滚的表现倒是合乎常理之中，他先是惊愕了片刻，然后赶忙起身，“怎么会这样，王兄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奸人所害？需得尽快排查，免得奸人落网，抓不到幕后真凶。”他焦急地走了几步，又话音一转：“对了，也不知道王兄究竟中了什么毒，昌德宫那边医员们有没有办法救治，为何不派人进宫禀报？”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李倧，他要继续演戏，不能给任何人以怀疑的余地。于是，他也赶忙装出焦急的神情，连连道：“你快去传孤的旨意，叫内医院所有当值医员全部赶往昌德宫。不论如何都要保住世子地性命！”

使者忙不迭地应喏着，匆匆地出去传旨去了。李倧在室内来回踱步，喃喃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滚先是劝慰了父亲一番，然后说道：“要不然，儿臣这就去昌德宫一趟，看看情形究竟如何？”

李倧忽然一怔，想到了一个他先前忽略了的关键——万不可让清国得知李淏被人毒死的消息！上一次。就是崇德六年。清国使臣马塔福从朝鲜回国之后。突然死在辽东，皇太极怀疑是他派人下毒，却又苦无证据，于是只好派兵入朝，抓了很多清西派大臣严厉审讯，之后又将他们杀了一大半，弄得李倧灰头土脸。有苦说不出。这一次，若是被多尔知道他是真凶，那么他的国君之位，恐怕就再难保全了。

于是，他点点头：“嗯，你去那边瞧瞧也好，若不出事情最好，若真的出了事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死生有命，孤也无能为力……”接着，他忍不住长吁短叹一番。

“是。儿臣遵命。”李滚拱了拱手，正要退去，却被李倧叫住了，“你哥哥遭奸人所害，孤固然悲痛，然而有些事情却不得不格外忧虑，不管奸人究竟是谁，这个消息传到了清国皇帝的耳朵里，他必然认为是孤派人加害世子，这样一来，别说孤的王位保不住，恐怕整个朝鲜，也要遭到灭顶之灾啦……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哪！”

李滚当然明白他父王地意思，于是立即保证道：“父王所虑，儿臣自然清楚，这一趟，除了探望王兄，还要详细布置，不让任何不利于父王和朝鲜地消息传出，更不能让清国奸细知晓。”

李倧见儿子这么聪明机变，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好，你明白就好，事情一定要安排周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儿臣明白，请父王放心。”说罢，李滚就匆匆地退去了。

李倧等儿子走远了，这才对门外吩咐道：“你去传旨，令右议政朴春日立即来思政殿，孤有要事与其商议。”

……

李滚出了勤政门，站立了片刻，然后朝一个方面看了看。很快，一名身穿大将服饰地大臣快步走来，到他面前停下，施了一礼，“邸下。”

“怎么，都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金京权和韩正颜都没有来吗？”李滚皱着眉头问道。

“微臣奉邸下之令，早已布置周全，在这里等候他们二人到来，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们的影子，也正在疑惑之中。”

李滚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没关系，你继续在这里等候就是，若他们来了，一切都按原来安排进行。若不来，你仍然在这里待命。”

那人忍不住迟疑着问道：“邸下，微臣想问问，陛下知道此事吗？这是陛下的命令吗？还是……”

李滚眼中光芒一闪，反问道：“这等事情，难道陛下需要亲自下令？我们作为臣子的，不应该站到前面来为陛下分忧解难吗？你希望到时候满朝皆知，这件事其实是陛下的命令？”

“是，微臣愚钝，还望邸下见谅。”那人自知自己的发问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只好低头认错。

不过他的疑问到是提醒了李滚，让他又有了新地主意：“呃，对了，你分出一部分人手来，护卫我去昌德宫。”

“不知邸下具体需要多少人护卫？”

“五百人吧。”李滚略一计算，给出了这个数字。然后补充道：“我走之后，你立即关闭所有宫门，勒令所有禁卫都严密守卫这里，未得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宫。不过，万不可打扰和惊动陛下，明白吗？”

“微臣明白。”

“那你快去调遣禁卫吧，我要尽快去昌德宫。”

五百人很快就调齐了，李滚上了轿子，朝昌德宫行进。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带兵进驻昌德宫的理由——大王担心昌德宫人手不够，以致于溜走了奸人，所以特地派兵前来协助。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李滚掀开轿帘，默默地看着外面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不知道这个时候李淏究竟如何了，也不知道李淏能否撑到自己到达地时候。说实话。他与这个哥哥倒也无仇无怨，甚至平日里的交情也是不错的，只不过这次李淏回国后，深受父王猜忌，李滚为了避嫌，自然疏远了李淏。粗粗算来，两人已经四个月没有见面了，只是想不到。这一次。却是最后一面了。想起小时候。兄弟俩一起在太学院读书，哥哥经常手把手地教他临摹，耐心地帮他修改诗句文章，种种情景，恍如昨日刚刚发生。然而，储君的位置只有一个，自己从小就怀有雄心壮志。不甘心因为自己这个庶出地身份而浑浑噩噩地当一辈子闲散宗室，所以，他必须拼力一争。眼下，正是一个极其难得地好机会，他怎么会因为顾念旧情，而白白耽搁了这个实现他梦想的机会呢？

不过，金京权和韩正颜始终没有进宫，这让他难免心中忐忑。莫非这两人已经发现了他的阴谋？不可能呀。负责王宫禁卫地是金林君李世绪，他是大王地亲来对大王忠心耿耿。当然不会是李淏一党，他没有>.王，把消息泄露给金京权和韩正颜吧？

不管李淏这番死与不死，这两人都是关键中地关键，要么能稳住就稳住，要么能铲除就铲除，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了李淏的真正死因，否则这两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好在他们昨日已经交出了兵符，目前无法调动京城的任何军队，不然李滚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行动的。他们这么久都不来，想必是半路上得到了李淏突然中毒的消息，因而赶去探视去了。所以李滚不想继续留在王宫守株待兔，就主动请缨去昌德宫，来处理这件大事，免得后患无穷。

半路上，忽然遇到了自己府里的亲信，那人匆匆地在轿外说道：“邸下，小人有要事禀报。”

于是李滚吩咐停轿，“什么事情？”

“邸下，小人刚才接到那边来人的紧急禀报，事情差不多成了，世子确实中了毒，情况十分危急，整个宫内乱作一团，世子嫔更是悲痛不已，正令人紧急审查，想要找出下毒之人呢。”亲信小声说道。

李滚微微一笑，“好，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就不用我再吩咐了吧？”

亲信立即会意，“小人明白，这就回去办。”说罢，拱了拱手，退去了。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地路程，李滚一行人已经到达了位于汉城东部的昌德宫。听说他来了，崔明哲带了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赶来迎接。李滚对他们说道：“大王听说世子殿下突发急病，所以令我前来探视。先前已经派来一些医员，不知道诊治结果如何？”

崔明哲显得有点消沉，“小人尚未得知诊断详情，只是观察所有医员的神色，隐隐觉得情况不怎么好，也不敢多问，正在着急着呢。邸下来得正好，还是赶快进去吧，小人怕再晚些就……就来不及了……”说到这里，一脸悲戚之色。

李滚自然要做戏，也就不再多问，径直进了宫门，一路朝正殿走去。身后的禁卫们紧跟着也要进宫，然而却被崔明哲拦住了：“请你们留在宫门外等候，我们会保证邸下安全的。”

“我们奉大王之令前来，协助你们封锁昌德宫，排查奸人，请副使大人放行。”

崔明哲态度很坚决，伸出手来：“请问你们可有大王令旨？否则不得入内。”

禁卫首领将目光转向李滚，李滚立即停下脚步：“方才突然听到消息，大王十分焦急，立即催促我赶来探望，仓促之间也就来不及写令旨了。派内庭禁卫进驻昌德宫，协助察案，是大王的口谕。”

“请邸下见谅，按照朝廷规矩，任何军队调遣以及驻扎撤离，都需要大王的亲笔令旨，或者兵符金牌，否则一律不准。”

李滚眉目之间略有愠色，责问道：“莫非你要在这种时候都要违抗大王之令吗？”

崔明哲毫不妥协，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请恕小人不肯通融之罪，毕竟律令森严，小人不敢违背。”

场面僵持住了，李滚怒道：“都这等时候了，你还要阻拦我去见世子殿下？若是事后追究起来，你的罪责不小！”

“邸下息怒，要么这样吧，请您先去大造殿探视殿下，其余人等暂时留在门外，派人骑快马回宫取大王令旨。等令旨一到，小人立即放行。”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然而崔明哲也确实是按规章办事，他也无法继续挑理。正僵持间，忽然有宫人匆匆忙忙地朝这边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殿下快要不行了，嫔宫娘娘要各位大人赶快过去，否则就来不及了！”

接着一眼看到了李滚，忙惶恐道：“娘娘请龙城大君也速速入见。”

崔明哲闻讯之后立即哭丧了脸，“邸下，您看……”

李滚这下也顾不得坚持了，二话不说，就径直朝大造殿奔去，崔明哲和两个侍卫也紧随其后，一路小跑，生怕赶不及。

再说苏克萨哈这一边。一大清早，他就早早地坐在衙门里等候消息，希望这件事情能办得干净利落，不至于弄得拖泥带水地，让皇上失望。借李倧之手除去李淏，当然是这个差事地关键；而借李滚之手同时除去金京权和崔正颜，也是不可忽略的要事。只有让这二人死在王宫，才会逼反势力强大的清州韩氏。到那时，功西派与清西派互相厮杀倾，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那么大清就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他虽然是个武夫，却也不是没有智谋之人，尤其在经验阅历方面，要远远胜过李滚这个初生牛犊。因此，他今天特地派了几路人马，分别到韩正颜和金京权地府邸附近监视，同时还去探查城门守卫方面的动向。

不过，接下来的消息却让他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好。首先是一大早，世子嫔就去了一趟金京权的府邸；接着韩正颜那边也出了门，居然朝着敦义门去了。随后，细作们发现逐渐有零零散散的军人聚集到一起，悄悄地朝敦义门进发，还没来得及通知苏克萨哈，这边的兵变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更令人震惊的是，整个行动居然没有惊动附近居民，甚至连个报信的人都没跑出去。接下来，又有兵将陆陆续续地出门，分头向内外城八门而去，显然，汉城的城防，以一个特殊的方式又重新回到韩正颜的手中了。

苏克萨哈听闻消息之后，立即变了脸色——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然被李淏觉察了？眼下的局面对他来说无疑是糟糕至极，若是李淏真准备发动政变的话，那么他必然成为瓮中之鳖，单凭使馆这边五百个士兵，哪里有能力保护他从守备森严的城门杀出去？

李淏知道多少关于他的阴谋？李淏有没有打算在政变的同时把他也收拾掉？这些疑问都令苏克萨哈焦虑不已。他急忙令人整肃队伍，准备出发。毕竟现在朝鲜方面的军队调集还没彻底完成，在收网之前，他若是强行出城，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刚刚上了马，就接到了李滚已经前往昌德宫的消息。他意识到事情大大不妙，搞不好这是李淏设下的圈套，诱骗李滚进去送死。本来苏克萨哈也顾不上去管李滚的生死安危了，然而想到李滚毕竟是皇帝暗地里培养了几年的傀儡人选，这枚棋子对于朝鲜局势来说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抛弃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得策马挥鞭，率领军队直奔昌德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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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节瞬息万变

在很小，这一路策马急驰，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光景，率军赶到了昌德宫外。远远地，看到门口聚集了很多朝鲜禁卫，这就更加重了他的猜疑，看来事情果然不妙。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吗？为何不进去？龙城大君呢？”他勒马挂鞭，冲着这群禁卫们用朝鲜语大声问道。

“我们暂时没有大王手令，所以被拦在这里了，大君刚刚进去了，据说是世子病重……”

禁卫首领刚刚回答了一半，就被神色大变的苏克萨哈开口打断了，“你们这帮蠢物，怎么可以让大君一人入内？这和只身入虎穴有什么区别？世子病重多半是假，诓大君进去杀害才是真的！你们莫非要等着待会儿他们把大君的首级扔出来方才回过味儿来吗！”满人从小就读[三国演义]，，.u子底下将何进骗进去杀掉的段子，苏克萨哈当然清楚。眼下，他就猜测这一幕即将在朝鲜上演了，于是当即下令：“还愣着干吗，快随我冲进去救大君出来！”

禁卫首领本来正疑惑着呢，听苏克萨哈这么一个提醒，顿时反应过来，于是也连忙挥手下令，指挥手下们强行进宫。

崔明哲已经去大造殿了，门口留下了差不多三四百人的守卫，见到对方要硬冲，当然出手阻拦，于是开始有人动了刀子。也很快见了血，听到了惨叫声。这一下算是开了个头，大家再也无所顾忌，于是真刀真枪地厮杀起来，偌大的宫门口立即乱作一团。

焦急万分地苏克萨哈见这些人势均力敌，又不肯红了眼睛地玩命拼杀，禁不住怒出心头起，于是“刷”地一声抽出腰刀。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开。让出条路来！”接着用刀背朝马臀上一磕。跨下骏马立即扬起蹄子，径直朝门内冲刺而去，有几个不够敏捷没有躲开的朝鲜兵都遭了殃，被撞得飞了出去，摔落在人群中；门内的禁卫们纷纷上前阻挡，然而他们在步下对付马背上的敌人还是力有不逮，况且这个敌人还是弓马娴熟的苏克萨哈。只见苏克萨哈左右挥刀。横劈数砍，不过是几个一气呵成的动作，就干净利落地杀掉了六七个拦路的朝鲜兵，然后策马踏着他们的尸体飞驰而过。

他身后地清军们当然不用吩咐，就颇为默契地紧随其后，跃马挥刀，过了门槛，一路斩杀着身前马后地朝鲜兵们。也不过是片刻地功夫。就如同一柄刺入人海的利剑。迅速地插入和突破了对方的防线，很快就将这些阻拦他们的朝鲜兵杀了个七零八落，摆脱了剩余人等的追赶。一路尾随苏克萨哈而去。

再说这边的李滚。他跟随着宫人，匆匆忙忙地直奔大造殿去了。登上平台，来到门前，早已有守候在那里的宫人们躬身打开了殿门。进了殿门，左右各一道长长地走廊，他曾经来过这里几次，知道李淏的卧房在左边，于是不等宫人引路，就快步朝左边走去。

到了房门前，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随即将门拉开。李滚抬头一看，这个替他拉门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嫂子顺英。只见顺英满脸泪痕，双目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一见到李滚，她立即悲悲戚戚地说道：“邸下，是大王令您来的吗？您快点进去瞧瞧吧，殿下刚才又昏过去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

“嫂子不要太过忧虑，我哥哥不会这么没福气的，也许是虚惊一场呢。”李滚简略地安慰道，接着目光望向了内室那两扇虚掩着地门，满是忧急之色。

顺英当然知道他地意思，于是也就不多说什么，快步上前拉开房门，“邸下请入内吧。”

“嗯。”李滚也顾不得继续和顺英行礼客套了，他见门开了，来不及多想，就脱了鞋子，进去了。

进了内室，只见光线有点差，一片阴仄灰暗的色调，室内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汤药味。李淏侧着身子，面朝里面躺着，一动不动。被褥旁边，还跪坐着一个医员模样地人，正在仔细地收敛着一根根银针。见到他进来，那人立即给他行礼：“小人见过邸下。”

“哦，世子的病究竟如何了？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诊治，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医员回答道：“其他人都已经诊视过了，都认为希望不大，全部束手无策，所以嫔宫娘娘只留下小人在这里守候。”

李滚点了点头，“那你起来吧，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说着，就跪了下来，膝行几步到了李淏跟前，轻轻地呼唤了几声：“哥，哥，我来看你来了，你醒来呀……”

没有回应，李淏仍然背对着他躺着，没有半点动静。

李滚心里有点难过，虽然他为了争权夺利，确实很希望李淏能够尽快退出这场战局，但是真的看到李淏奄奄一息了，他又忍不住有点心软，开始怀念起李淏以前对他的好处来了。想到这里，他也禁不住开始责备自己的贪婪，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忍不住地，眼睛里也湿润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容易忍着没有掉落下来。

沉默了一阵子，他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异样，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个医员并没有按照他的吩咐退到外厅去，而是起身站到了门口。诧异之下，他转身回望，只见外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顺英的影子，却来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刚刚跟随他进来的崔明哲。奇怪的是，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右手却背到了后面。

李滚略一思忖，陡然心惊。莫非这两人要对自己不利？他已经敏感地觉察到一股隐隐的杀气，正朝自己包围而来，冷冰冰地令人如坠冰窟。来不及多想，他知道自己此时唯一地求生之道就是立即抓住李淏做人质。

于是，他猛地起身，伸手抓向仍然躺卧在那里的李淏。李淏看似昏昏沉沉地翻过身来，却突然睁开眼睛，从身子底下抽出一把匕首来。动作如闪电一般迅猛。还没等李滚反应过来躲避。就狠狠地一刀刺向李滚的腰间。

李滚惊叫了一声，被结结实实地刺中。然而令李淏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刀下去显然刺到了硬物上，被坚实的东西阻挡了一下，刚刚扎进去寸许，就再也无法进入了。原来李滚为防万一，出发前就在厚厚的冬装里穿了铠甲来护身。这才令李淏这极有把握的一击落空。

李淏拔出匕首，翻身跃起，正要刺出第二刀时，李滚已经动作迅疾地朝门口跑去。伫立在门边的突然亮出了短刀，朝李滚刺来。谁知道李滚地反应无寸铁，然而却在起身之际抓住了跟前地瓷枕，他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击。于是突然将瓷枕朝这人地面门狠狠砸来。对方一时视线受阻。处于本能地略一躲避，李滚就抓住这瞬息间的空隙，迅速地朝外门奔去。

“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李淏赤着脚紧追不舍，才几步就拉住了李滚的袖子，然而李滚拼力一挣，居然“哧啦”一声，袖子撕裂开来，挣脱了他的掌控。

崔明哲当然不是看热闹的，他已经拦在了外厅门口，手里的刀也拔了出来。他知道这个王子并没有习过武艺，又手无寸铁，今天是死定了，所以并不着急，瓮中捉鳖的游戏还是很有意思地。

李滚见到自己已经陷入绝境，硬闯肯定是闯不过去的了，看李淏等人的架势显然就是要他的命。于是，他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墙站定了，一脸哀求之色：“哥，你真的要杀我吗？我可是你弟弟呀！”

李淏本来咬牙积蓄了很久，才攒足勇气刺出那一刀的，这时看到李滚苦苦哀求，却无法亲手挥刀了。于是他也站了下来，盯着李滚，恨恨道：“哼，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既然想杀我，我又为何杀不得你？我那饭食里的毒不就是你派人下的吗？”

“你误会了，那真地不是我干地，我只不过是来探望你罢了，你要调查清楚才行呀！”李滚惶急地说道。

李淏冷冷地看着他：“你当然不会承认，不过除了你，还能有谁会干这样的事情，你不就是想要世子之位吗？”

“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的，要么这样吧，你先不要杀我，只管把我羁押起来就是了，然后再派人去调查，若查得我真是凶手，那么我任你千刀万剐，也无话可说了。”李滚本来情急之下一张口想将李倧供出来，然而却想到这样做兴许会火上浇油，迫使李淏一时冲动之下当即杀了他。于是，他只好用个缓兵之计，保住性命再说。

李淏略有犹豫，说实话，他也不能确定这事就是李滚干地，也许这么就杀了他未免冤枉了他。然而，他现在已经开始了武装政变的步伐，这步伐一旦开始，就只有前进不能后退，就如同过了河的卒子，回头就只有一个死字。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硬了起来，“不管你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你都必须死，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刚说到这里时，忽然耳畔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淏很诧异，心想是不是谁来向他禀报什么重要变故？于是，他朝门口的崔明哲使了个眼色，崔明哲立即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想看看是谁来了。

哪知道“嘭”地一声巨响，李滚身后的墙居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要知道朝鲜室内的格局，卧房内室的墙壁是木头架子做的，上面糊了几层厚纸而已，对方在外面猛力一踹，顿时木格断裂，破出好大一个洞来。

李滚防备不及，仓促之下跌倒在地；李淏的脸颊也被飞起的木屑撞到，火辣辣地一痛，等愕然地朝这边看时，外面的人已经挥刀冲了进来。崔明哲和另外一个帮手立即上前与其格斗，然而那人身手相当利落，刀法娴熟且气势凶猛，转瞬之间就与两人过了几招，将两人逼得连退几步。

“苏克萨哈，你来杀我吗？！”李淏想夺路而逃，然而却摸不准外面的形势，生怕一出去就被苏克萨哈的人给杀了，于是故意大声喝道，好提醒殿外埋伏的禁卫们及时进来救驾。

话音刚落，远远地听到窗子破裂之声，紧接着一阵嘈杂，很快，二十多个禁卫从内室冲出。他们见到李淏遭遇危险，当即挺身护住李淏，同时另外十几人一齐上前，给崔明哲助阵。然而苏克萨哈的武艺远在他们之上，不过是片刻之间，就已经倒下了五六个。

这时候，走廊上响起了大量脚步声，殿外也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不一会儿，就有清军陆续赶到，与李淏的禁卫们厮杀起来。同时有朝鲜禁卫远远地呼喊道：“快护送殿下躲避，外面有数百清军快要杀到了！”

其实这会儿来的清军不过十余人，其他人大多被拼死守卫的禁卫军们阻截在大造门之外，只不过苏克萨哈和几个亲兵率先杀进来而已。

李淏见势不妙，立即在崔明哲的护卫下夺门而出，朝一个秘密藏身所跑去了。与此同时地，不断有自家的禁卫军赶到，足足有上百人，形成了优势兵力，将苏克萨哈等人渐渐包围。

苏克萨哈知道此时杀不了李淏，继续在这里缠斗只会更加麻烦，于是边战边退，在砍落一个朝鲜兵的头颅的同时，已经随手拉起旁边的李滚，朝走廊上奔去。一路上，不断有朝鲜兵来阻截，他凭着手里的一把钢刀，左挡右格，劈头盖脸一阵猛砍，竟是勇不可挡。终于，他杀开一条血路，踩着粘滑的地面和一具具尸体，保护着李滚杀出了大造殿。

到了殿外时，正好有亲兵骑马赶到，看到主子出来，立即翻身下马。苏克萨哈将马牵来，冲李滚一搡，“你快上去，我护送你出宫！”

李滚被士兵们的血液喷溅得一身狼狈，到了大雪纷飞的室外，顿觉一阵冰冷。不过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二话不说就翻身上马。苏克萨哈也紧跟着上了马背，从他身后拉住了缰绳，“你伏在马背上！”此时的苏克萨哈也顾不得客气了，李滚当然知道逃命要紧，于是立即趴下身来，紧紧地抓住马鞍。

见李滚抓稳了，苏克萨哈这才用靴上马刺一磕，挥舞着手里已经砍缺刃的刀，保护李滚朝宫门口方向竭力冲杀而去。

景福宫，光化门。此时，整座王宫已经被士兵团团包围，水泄不通了，李世绪在众人的保护之下，悄悄地上了门楼上朝下看了看，粗略估计一下，此时逼宫的兵将，差不多七八千人。自己手里除去分给李滚的五百人马，现在还剩下四千余人。王宫外墙雄伟坚固，这些人数若是死守的话，应该可以坚持三五天；然而若是没有援兵的话，这种坚守也没了意义。

这时候，金京权在一箭之地的距离外命人喊话：“请金林君大人出来说话！”

李世绪略一犹豫，却没有站出来，而是给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即高声问道：“你们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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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节追悔莫及

李世绪从盾牌的夹缝中看到，远远地，有身着大将马出列，朝他这个方向抬起了手。他先是一惊，以为对方要下令进攻了[qinkan.net奇`书`网]，然而却不见对方阵营有任何动静，在凛冽的北风中，军容整齐，纹丝不乱，原来，那人并不是做手势下令，而是冲他打招呼。

他略略目测了一下，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彼此用鸟铳还是弓箭都达不到，于是他也站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来者可是内三营大将金京权大人？”话音很响，在寒冷的空气中传递着。

对方回答道：“在下正是。龙城大君与朴氏兄弟合谋作乱，我奉世子殿下之令，前来捉拿奸佞朴春日，以及一干附逆乱党，至于无辜人等，一概不会牵连，还望大人令手下士卒放下弓箭，打开宫门放我等入内。”

李世绪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渐渐摸清事情的眉目了，只是他不清楚此时内外究竟是什么状况，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李淏这一轮已经稳赢了，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他犹豫了片刻，仍然拒绝了，“龙城大君是否谋逆，只有大王才能定论，岂是世子说是就是的？我奉大王之命卫戍宫城，不得大王之命，断然不会开城门放你们进来。”

“我等不过是前来‘清君侧’而已，远没有大人想象得那么严重。大人若是识时务，早些开门的话，既成全了大王与世子的亲情，也于社稷有功。相信世子殿下不会忘记大人地功劳的。”金京权不急不徐地说道。

李世绪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却没有立即妥协，“若宫内果真有叛党，那么我手下也有数千禁卫，捉拿他们也是绰绰有余，何必大人带这么多外兵入内，惊扰了后宫内眷，这个罪名也着实不小。若并没有什么叛党。大人只不过要捉拿朴春日一人而已。那么我只需派两个禁卫过去就完全可以。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金京权哈哈一笑：“看来大人并不知道那些叛党的图谋哪，正是大王下密谕给世子殿下，令他派人进宫铲除叛党的，否则我等哪里敢这般行事？大王的密谕就在我这里，大人若是不信的话，我派人送过去给您查看验证一番就是。”

接着，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旁边的侍卫。那侍卫捧着书信来到城门下，李世绪点了点头，于是，周围地人放了一条绳子下去。侍卫接到绳子之后，打了个活结，将书信塞了进去，转身回队列里去了。

李世绪接到信后，拆开封口。将里面地信纸抽了出来。有两份，分别折叠着。他先展开上面一份，这封是李淏写给他地。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已然变了，又匆忙展开另外一份，仔仔细细地阅读完毕，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传我的令，开城门，放金大人及其随从入宫，清君侧！”说完，他将两封信叠在一起，几下撕碎，攥成一团，随手扔在脚下。随后，转身入城楼里去了。

勤政殿里，李倧呆呆地坐着，听着殿外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号令声，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尽管他没有出门去查看，却也可以想象出现在的场面。

内门拉开，丰神俊秀的李淏穿了一身绯红朝服，愈发显得英姿勃发，隐然蕴着浓烈的领袖之气。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脱去了脚上地靴子后，方才端正姿势，走进室内，给李倧跪地叩头：“儿臣李淏，参见父王。”

李倧耷拉着眼皮，并没有说话；李淏仍旧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场面尴尬地僵持着，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结起来。

“朴春日呢？抓到了没有？”许久，李倧方才轻描淡写地问道。

李淏回答道：“已经抓到了。据其招供，一同附逆的还有其弟外五营大将朴镇元，左参赞安名焕，吏曹判书崔承毓，承政院判书柳志明等堂上官十二人。朴镇元因图谋作乱，抗拒逮捕，已被韩正颜就地处决；至于其他人等，儿臣已经派人分头去各自府邸擒拿，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典狱署聚齐了。”

李倧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尽管心中愤怒，却也知道发火毫无用处，只能继续沉默。

“还有一件事，儿臣不得不向父王禀报，淑嫔崔氏，身为后宫眷属，不肯安于妇道，不但染指国政，勾结外戚，与朝廷大臣结党营私，还唆使党人密谋拥戴龙城大君篡位，罪责深重。所以，儿臣还望父王能够及早看清奸人面目，主动将崔氏交付典狱署问罪。”

李倧强忍着怒火，冷冷地回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整个王宫都被你的人控制了，还用得着特地来这里请示孤吗？恐怕这会儿功夫，人已经抓到了吧。”

“哦，也是呀，幸亏父王提醒了儿臣，否则儿臣还有所顾忌呢。这样最好了。”说着，李淏抚掌两声。

顿时，走廊里脚步声响起，隔壁几个房间里随即传来破门而入和推到屏风，掀翻椅凳家具的声音。没多大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妇人苦苦哀求之声，还夹杂着哭泣，“陛下，陛下救救奴婢呀！陛下，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不想死呀！……”

由于中间只不过是隔了一堵薄薄的木头墙壁，所以崔氏的哀求哭泣之声入得耳来格外清晰，也格外凄惨。同时，还有粗暴地命令声，“叫这位嫔宫娘娘闭上嘴巴，送她去该去地地方！”很快，崔氏的声音没有了，显然被堵住了嘴。一阵挣扎声和拖拽声之后，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时间并不长，李倧一直低着头，紧紧地攥着拳头。全身颤抖，却没有出一言阻止。直到崔氏被拖走，他终于压抑不住极大的愠怒，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吼道：“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天底下有你这么做儿子地吗？”

李淏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地踱到李倧面前，悠悠地说道：“那么儿臣倒是要问问父王。天底下有您这样对待儿子的父亲吗？虎毒尚且不食其子。我可是您的亲生骨血呀。为了顺利地废长立幼。您竟然派人谋杀我，到了现在，还好意思反问我？若不是阴差阳错，我觉察及时，恐怕这会儿已经变成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了吧？”

见到自己阴谋败露，李倧不但没有一丝惶恐和不而愈加理直气壮。“没错，那个命令是我下的，难吗？你不但背叛了我，还背叛了朝鲜！就凭你私通鞑虏这条罪名，就够死上几次的了，我不能容忍一个甘心当鞑虏傀儡的奸人将来继承王位，出卖国家，将我朝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父王啊父王。您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连这么点事情都弄不明白呢？说我私通鞑虏，可有证据？可曾审问？就算是杀了人的罪犯，也要先审问再宣判。最后才刑诛。可父王呢，您对待儿臣比对待罪犯还要苛刻！儿臣多次要入宫来向您当面申辩，可您每一次都将儿臣拒之门外，连这个弄清事实地机会都不肯给，可见您被奸佞小人蒙蔽到了什么地步！您为什么不想想，多尔衮于我有夺妻之仇，侵国之恨，我只要还是个男人，就不会甘心去当他地傀儡，受他地驱使摆布！”说到这里，李淏的眼睛里流转着一抹幽暗的光芒，阴森而冰冷。“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把事情说明了吧，您可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朝奸？”

李倧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你不会说，你弟弟李滚才是奸人吧。”

李淏点点头，“没错，真正和多尔衮勾结的，正是我这位好弟弟。”

“你胡说！”李倧涨红了脸，“滚儿忠孝仁，胸怀坦荡，怎可能是奸人？你这是诬蔑！先前他还不断地为你辩解呢……”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李淏冷酷地打断了，“先前他带兵去昌德宫，想要借机铲除我，谁知道反而落于下风，眼见着就要被我手下擒拿，不料，却被突然杀入殿内的人给救了。这个救他地人，不是别人，而是清国使臣苏克萨哈。”

李倧愣住了，死死地盯着李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父王不必疑惑，我怎么会睁着眼睛说这样的谎话？苏克萨哈领数百清军冲杀入内，救走李滚时，很多人都亲眼目睹，看得真切。若父王不信，儿臣这就叫几个过来对质。”

“你，你……你这是诬蔑，那些都是你的手下，当然会和你一个口径了！你老实说，你究竟把你弟弟怎么样了？嗯？”李倧用颤巍巍的手指着李淏，声音苍老而虚弱。

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去相信，今天这样的局面，竟然是他糊涂昏晦造成的。他受奸人蒙蔽，不但误会了好人，还愣是把真正忠实于国家的儿子给逼反了。现在，朝野上下肯定已是人人自危，说不定还要引来一场血雨腥风地大清洗，还有境外虎视眈眈地鞑虏……他越想越是懊悔痛恨，只觉得一阵阵气闷塞胸，快要难以支撑了。

李淏并不愠怒，而是脾气很好地继续说道：“还有更令父王想不到的事情呢，那朴春日不但是李滚的党羽，还是‘清西派’里地奸细，他背后的真正主人，正是那清国皇帝多尔衮。不过这家伙是个软骨头，见利忘义，欺软怕硬，刚才不过稍一审讯，就立即招供了。父王若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那么儿臣不妨令人这就把他押解过来，让他当面供认一番，如何？”

话音刚落，就听到“咕咚”一声闷响。他转脸看时，只见李倧已经歪倒在地，昏厥过去了。

……

“快跟上，一个都不要落下！天黑之前再不翻过这座山，咱们都得死在这儿苏克萨哈拼尽全力，方才将李滚从重重包围的昌德宫里解救出来。使馆里还有一些文职官员们，然而他已经来不及去带上他们同行了，只好将他们扔在汉城听天由命。由于他去昌德宫这一趟耽搁了些时间，等他率军赶到城门口时，这里已经大门紧闭，被严密守卫住了。守门的将领显然已经接到了李淏的命令，不准他出城，还令他交出李滚。他当然不能答应，于是只有硬闯了。

于是又一番残酷的厮杀，等他带着九死一生的部下们冲出汉城之后，已经减员了大半，只剩下一百余人了。还好李滚安然无恙，保全住这枚棋子，苏克萨哈也就保全了自己的脑袋。他们朝着北方狼狈奔逃，只两日功夫，就奔驰了将近四百里，政变之后的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出了京畿道。他展开地图看了看，只要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就可以到达平山，那里有一些山村小镇，免得他们这些没有军帐的逃兵在冰天雪地里冻饿而死。

令人奇怪的是，天色不见黑下去，遥望北边天空却是一片灰白色。狂躁的北风打过来的时候，开始夹杂起白色的雪点。清军们早已习惯在雪地里征战，根据经验推断，这一定是北边下过大雪，北风把雪卷起又吹过来的。须臾之间，雪越来越大，自北向南横扫而来，天与地完全被铅云所吞没，所有人马顿时淹没在白色的暴雪之中。大家纷纷跳下马，躲在马身后，一边死死地拽住缰绳，一边把身体蜷缩着贴在马的身上。雪花打在马鞍上的声音，就像万千羽箭当空落下一般。大雪无边无际地随风肆虐，似乎是要把他们完全埋没。直至半夜时分，风住雪歇，筋疲力尽的众人纷纷倒在皑皑的雪堆上睡着了。

李滚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加上这次挫折的打击实在很大，他怏怏不乐地拥着一件破旧的棉衣，坐在雪堆旁边发呆。

苏克萨哈站在附近的一座小土包上，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形。由于乌云散去了不少，多日不见的月亮终于露出脸来，洒下银白色的清辉，折射在雪地上，将这个夜晚映照得不甚黑暗了。望着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部下们，他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这个天气虽然不至于冻死，然而体力消耗过大，明日行动肯定困难，若是被后面的朝鲜兵们追上，那么全军覆没就是预料之中的了。

想到自己说不定连回去报信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朝鲜这个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了，他禁不住有些惆怅。大丈夫谁不求个建功立业，自己功业未建，却办砸了差事，狼狈地丢了性命，也也太丢人了吧？若是能够摆脱追兵，平安回到燕京，他要如何尽量逃脱严厉惩处，这才是最需要琢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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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节狼狈收场

接下来要去哪里落脚？”正当苏克萨哈陷入沉思之中的李滚幽幽地问道。

苏克萨哈一愣，然后继续望着夜幕中的明月，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也不清楚这里具体是什么位置，不过这里已经进入平安道，估计着向西北走五十里，就是平山了，咱们先在那里落脚，顺便补给。”

“之后呢，我们要去哪里，怎么办？”

这个问题，恰恰问到的就是眼下他们所面临的严峻局势。李淏政变成功，已经将京畿一带全部控制了，现在肯定派出多路人马，马不停蹄地一路追来，务必要斩草除根，否则哪肯罢休？这里距离大清的国境线十分遥远，有将近千里的路程，若是一路逃下去，不等被追兵赶上，自己就先冻饿而死了。

“平山过去，向西北三百里，就是西京平壤府，那里的府尹陈尚吉是功西派的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的。等到了平壤，我们就在那里固守，一面观察局势一面等待援军。李淏现在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杀我们的，朝鲜这么个弹丸之地，我大清随便派出两三万人，就能让朝鲜亡国。”苏克萨哈颇为自信地说道。不过他也清楚，李淏虽然不敢在平壤杀他，却不意味在眼下也不敢。这样的荒山野岭，方圆百里不见人家，随随便便将他们这百余人杀个干净，到时候完全可以谎称乱军之中误杀，反正死无对证。

李滚神色黯然。虽然他很想当国君，不过却并不想看到朝鲜因此而灭亡。虽然苏克萨哈回答得有些含糊，不过他也猜出了个大概——显然，清国在朝鲜北部的势力影响还是很大地，义州、宁边、平壤等平安道诸府，估计都在这个范围之内。苏克萨哈护卫着他逃入平壤，就差不多万事大吉了。到时候多尔完全可以扶助他在平壤另立朝廷，与汉城的李淏形成南北对峙之势。看来。多尔现在的想法。并不是立即灭亡朝鲜。而是分裂朝鲜。至于以后究竟会如何大算，他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

“李淏当然不敢公然杀你们，但他却敢杀我。”

苏克萨哈呵呵一笑，有点轻蔑的味道，不过语气上仍然恭敬，“这倒也是。不过邸下放心就是了，就算到时候他们兵围平壤，要微臣交出邸下就肯撤兵，微臣也不会有丝毫妥协的。”

李滚反问道：“你真有这么忠心？”

“忠心倒是谈不上，微臣只忠于自己的主子，也就是大清的皇帝。保护和扶持邸下，是微臣的一项职责；微臣只有把差事办好了，才能继续得到皇上地赏识。所以说。微臣地身家富贵。全在邸下一身，微臣又岂能不格外尽力？”

“嗯，你这话却也诚实。以后地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除了几名负责放哨的人仍然在寒冷的土包上搓着手呵着气四处瞭望，其余的人很快就呼呼大睡了。苏克萨哈虽然疲惫不堪，然而心情焦虑，加之天气太冷，所以根本无法入睡。辗转反侧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辰，眼见着东方渐渐出现鱼肚白，他这才支撑不住，眼皮一合，想趁着出发之间抓紧时间打个盹。

忽然，他依靠的树干上隐隐传来了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声响。他仔细辨别了一番，顿时心头悚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快起来，别睡了！追兵马上就到了！”

众人都是经验丰富地军人，这种环境下当然不会睡得深沉，听到苏克萨哈的呼喊声，立即纷纷惊醒，揉揉眼睛，就马上起身，抄起随身的兵器，各自朝各自的座骑奔去。不过，也有那么十来个人没有动弹，招呼几声也不见动静，抬脚一踢，已经僵硬成冰坨了。显然，这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却在夜里的睡眠中不知不觉冻死，毫无声息，无人觉察。

顾不得悲伤，更顾不得收尸，大家已经各自上马，准备应敌了。现在遍野积雪，马蹄踏过时声音很轻，等众人清晰地听到马蹄声时，南边过来的追兵们，已经渐渐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苏克萨哈很快就目测出了这群追兵地数量，应该不下五百。若是平时，以一敌五，他也是有获胜把握地，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和手下们从混战中拚死杀出，又马不停蹄地奔逃了两天两夜，饥寒交迫，战斗力消减了大半。看来，这一次很难逃出升天了。

他一面催促李滚爬上马背，一面安排了几个手下护送他先行逃离。接着，他翻身上马，指挥其余部下迅速列好阵型，以迎接接下来那场比暴风雪还要猛烈残酷的厮杀。

这队朝鲜骑兵的领军人物显然不是平庸之辈，远远地望见苏克萨哈等人地阵势，立即指挥手下骑兵们分成两路，从两侧沿着清军纵队的方向切了过来。他们装备精良，在到达弓箭射程之内，就先用鸟铳一通猛射。这时候的火器准头不够，还不及弓箭，然而密集度够的话还是有很大杀伤力的。暴露在外侧的清军一时间人呼马嘶，沉重的身躯此起彼伏地掉到淹没马蹄的积雪之中，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朝鲜兵们策马在雪地上疾速奔驰，一直向前冲，力图抄或者切入斩断清军纵队的机会。但却发觉这支队而且越往后，遇到的原地抵抗就越强烈。到了最后，清军的后续队伍已经逐渐展开成包围状的横队，同时引弓射箭，用密集而精准的箭羽将他们的冲锋最终阻挡。

距离近了火器就不好用了，添装火药弹丸的时间足够脑袋被敌人砍下好几次的了，于是朝鲜兵们也收起鸟铳。改换弓箭，顶着对方地箭雨奋力冲杀过去，等到马匹交错，都各自拉弓回身射箭。一轮射罢，双方各有损伤，倒下了数十人马。

苏克萨哈一箭射中朝鲜兵的马腹，另一支立刻搭上。他拉满弓正待放箭，不料一支箭飞过来。箭头正好打在他的弓上面。顿时把弓打折了。他立即将废弓扔下。拔出腰刀，大吼一声，朝着敌军冲杀过去，由于他的马速奇快，竟然接连躲过了数只羽箭，只瞬间功夫，他就冲到敌军面前。对方没想到他会如此迅猛。慌忙弃弓抄刀，不过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的动作了。苏克萨哈的刀从右到左斜着劈下来，力大势沉，竟然从锁骨，胸骨一路劈开。一颗人头带着半边连皮带肉的脖子往旁边甩出去，鲜血划弧喷涌到了半空，劈劈啪啪像是一阵急雨打落皑皑的白雪之上。

见主将率先动手，于是部下们立即改换白刃。与敌军开始了最为残酷地近身厮杀。一时之间。数百骑兵在雪原之上纵横交错，奋力挥刀，展开了一场激烈异常地交战。

不过。清军不但人数处于劣势，而且早已疲惫不堪，无法支持长久作战，也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地功夫，就被数倍于己的朝鲜兵们渐渐包围，很快就落于下风。人数越来越少，到后来，苏克萨哈身边只剩下了三十来个亲兵，仍然在殊死拚杀，全然不顾浑身浴血。

这个危急关头，苏克萨哈忽然看到一队敌军已经丢下这边不理，径自朝着西北方向打马疾驰而去。他心里顿时大叫一声糟糕，这些人显然对他兴趣不大，而是冲着逃走没有多久的李滚追去了。

他知道李滚的马术不够娴熟，肯定跑不快，焦急之下已经顾不得眼前的战局了，他红着眼睛，奋力解决掉了周围缠斗的几个敌军，拼力催马，朝西北方向追去，明知道希望不大，他也要尽力赶去协助李滚逃命。

追赶了大概两三里路，忽然看到前面的敌军们乱作一团，苏克萨哈心中一喜，莫非来援军了？只是他也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时候究竟有谁会来这个鸟不拉屎地地方救他，只好继续策马急驰，想看看究竟情况如何了。

到了近前，却见这边突然多出了上百个身穿朝鲜军服的骑兵，却将刀锋对准了自己人。莫非，这些人是平壤府尹派来的？看着朝鲜人自相残杀，他顿时大喜，一面催马前进，一面用目光四处搜索着李滚的下落。

这时候忽然身后一阵风声，他来不及躲避，就觉得后背一痛。敌军的箭射中了他的后背，箭头射穿了棉甲但没有伤到骨头。他刚刚抽刀拧身，不料紧接着又是几箭射来，他奋力拨开一箭，然而另外一箭却结结实实地射入了坐骑的后腿。这匹马本来就疲惫极了，此时再也无法忍受这一瞬间的剧痛，腿肚子一软，口中吐出白沫，一个前翻栽倒。

苏克萨哈反应极快，在被马身压住地瞬间已经腾身跃了下来，然而一个踉跄之后却失去了平衡，仓促之间歪倒在地。后面地敌军眼见着他落马，立即冲上前来，准备将他一刀砍死。

在刀锋划下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只希望对方手法利落点，别让自己遭二遍罪。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一声风响之后，大量温热地液体喷洒过来，溅了他一身一脸。他睁眼一看，敌军已然被削去了脑袋，半截身子正缓缓歪倒。那无头尸身之后，有个身穿朝鲜军服的人正朝他望来，手里的刀刃上仍然淋漓着鲜血。

这不是别人，而是乔装了的英鄂尔，在朝鲜事务上，恰好是他的顶头上司。

“英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苏克萨哈顾不上庆幸，一面狼狈爬起，一面诧异地问道。据他所知，英鄂尔为了策划和遥控这次行动，特地赶到了鸭绿江边的义州城。不过义州距离这里有七八百里的路程，就算接到消息立即出发，也根本来不及救援。

英鄂尔匆忙上前，一把将他的肩膀扳转过来，还没等他反应，就已经将那支刚入皮肉的箭拔了出来，随手丢弃，“碰巧而已，别说了。赶快上马跟我一道走吧。”

“可是……”苏克萨哈想到了下落不明的李滚，这枚棋子可不能丢了。

“还磨蹭什么，没指望了，龙城大君已经死了，咱们逃命要紧！”英鄂尔一脸焦急，简略地回答了一句，就牵马过来，让苏克萨哈上马。

“什么？死了！这可怎么办呀！”苏克萨哈立即哭丧了脸。自己九死一生。吃了这么多苦头。居然还是没保住李滚地性命，这下惨了。

“就晚了那么一步，我看见李滚被射落马下，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估计不被射死也被踩死了……”英鄂尔刚刚这里，就听到后面有大部队迅速逼近的声音，回头看飞蝗一般的箭雨朝自己这边射来，他急忙拉着苏克萨哈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了变成刺猬的命运。

等狼狈起身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肩头已经中了一箭，虽然没有射穿，不过已经伤了骨头，痛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更别说策马挥刀了。幸亏自己的部下亲兵们及时赶到。奋力阻截住了后面的追兵。他这才在苏克萨哈的帮助之下勉强上了马，朝平山方向仓皇逃去。

第二天傍晚，英鄂尔和苏克萨哈带领着五六十人地残兵败将们。终于到了平山。途中总算遇到了一座小小地村庄，于是将百姓驱逐了大半，安排了几个人放哨警戒，其余人这才精疲力竭地进了民宅，狼吞虎咽地吃了点粗粮咸菜，之后在热炕头上和衣躺下来休息。

苏克萨哈受了不少皮肉外伤，当然难以入睡；英鄂尔中地那箭很深，虽然拔出了箭杆，箭头却牢牢地卡在了骨头缝里，所以一直无法止血。村子太小找不到郎中，他也只好坐在火盆前，一面低头研究着面目狰狞的伤口，一面向苏克萨哈询问着汉城的情况。“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纰漏，这么好的计划也能失败？”

苏克萨哈垂头丧气地将他的所见所闻叙述了一番，最后疑惑着问道：“莫非这中间混进了李淏的奸细，才让消息泄漏的？”

“我就担心你们百密一疏，出了差错，这才从平壤过来，想去汉城那边看看情形如何，所以没有多带人马，谁知道却碰上了你们。这下可好，龙城大君一死，咱们手头可以利用地棋子也没有了，接下来可就麻烦了。”

“你和平壤府尹陈尚吉不是关系不错吗？咱们到那里就安全了，李淏不敢拿咱们如何的，等到皇上派兵入朝，我就充当前锋，拿下汉城宰了那小子，以雪前耻！”苏克萨哈忿忿道。

英鄂尔抬头瞟了他一眼，略显不悦，“你这话说得容易，实际上有那么简单吗？皇上若真想灭亡朝鲜，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花这么多周折吗？别说现在江南尚未平定，很多地方还在打仗，根本抽调不出多少兵力来朝鲜；就算能出个三五万兵马，可以一口气打到汉城，那又如何？咱们哪有那么大的精力和人手来管理朝鲜？更别说到时候要生出多少大大小小的叛乱和抵抗来，要一一清剿的话，得折腾到猴年马月去。皇上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彻底解决关内战事，统一中国，哪里有精力来占朝鲜这块贫瘠之地？”

苏克萨哈也知道自己想得简单了点，于是也不辨驳，只好低头来唉声叹气，“那可怎么办哪，咱们总得回去交差不是？皇上若是知道了这个结果，搞不好一怒之下要了我的脑袋。唉，当初还不如到江南去打仗呢，说不定这会儿都能混到二品大员了。这下可好，办砸了朝鲜的差事，都没脸去见皇上了。”

这时候，房门拉开，一个亲兵端了满盆子热水进来，给英鄂尔清洗伤口。很快，盆子里地水就变成了浅红色，散发着淡淡地腥气。

“钳子找到没有？还有烧酒呢？”英鄂尔皱着眉头问道。

“钳子都太大，烧酒度数太低，派不上用场，奴才只找来了粗盐、针线和小刀，不知道合用不合用。”说话间，亲兵已经将几件物事摆放出来。

英鄂尔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将就着用吧，待会儿弄仔细点，别过几天溃烂化脓，因为这么点小伤就丢了性命。”

亲兵手脚麻利地在火盆上烤了烤刀尖，然后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肩膀上的伤口。他顿时倒抽了口冷气，紧紧地咬住了牙关。锋利的刀子在血肉中刮削游走着，将坏死地部分一点点去除。剧烈的疼痛令他全身冷汗，抽搐不已，然而亲兵在他的伤口里摆弄了半天，也没能将箭头挖出。

“有完没完了？”英鄂尔愠怒地问道。

“主子，这箭头差不多能看到了，就是插在骨头缝里，奴才不敢用力挖呀。”

只见伤口处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状况。他不耐烦地叫亲兵收起刀子来，然后自己用盐水洗了手，将拇指和食指探了进去，亲自摸索拔除那骨头缝里的箭头。

苏克萨哈虽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不过眼前这样的情景，却仍然让他别过脸去。片刻之后，听到一声沉闷的哼叫，同时有金属落地的声音，他这才放下心来。

随着箭头拔出，顿时血如泉涌，溅到火盆里的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等亲兵赶忙上前帮英鄂尔止血时，他已经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昏厥过去。

苏克萨哈连忙上前，看看并无大碍，这才和亲兵一起将英鄂尔放到炕上，缝合完伤口又缠上了绷带，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门外禀告道：“奴才刚刚收到了汉城方面转来的重要信件，请主子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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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节天伦之乐

克萨哈一愣，心想，这个时候汉城方面会有什么信件竟自己这一路奔逃，速度已经是非常快的了，况且有不可能有什么人知道自己眼下就在这里住宿，实在有些奇怪。

不过，他仍然答应了一声：“嗯，你送进来吧。”

房门拉开，亲兵进来，将一只密封了的纸筒交给了苏克萨哈。苏克萨哈问道：“这信是什么人送来的？”

“回主子的话，是金林君李世绪身边的一个侍从，此人也是我们的细作。主子刚刚出昌德宫时，金京权已经率兵包围了景福宫。李世绪接到一封书信，就二话不说下令开城门了。这封书信，后来被其侍从所获得，因此特地托人趁城门骚乱之时混出汉城，一路追赶而来……”

“哦，好了，知道了，你回头用好酒好肉招待一下送信的人，对他说，到了平壤之后我再给他奖赏。”苏克萨哈一听说这么重要的信件，立即打起精神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吃的也不过是粗粮咸菜，现在哪里去找好酒好肉？

亲兵退下之后，苏克萨哈立即开启了纸筒，从里面抽出两封皱巴巴的，明显撕碎后又拼接出来的信，在蜡烛下仔细阅读着。第一封看完，他就已经变了脸色；等看到第二封的时候，他已经瞪大了眼睛，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虽然这封信里也没有多少实质内容，然而却在这场战局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看来自己之所以败得一塌糊涂，和这封信有很大关系。

捏着这封重如千钧地信，他思忖了许久，到底应不应该把它交给皇上呢？兴许是李淏伪造来赚李世绪开城门的吧？不过如果是伪造的，那么实在想不通李淏究竟是如何提前发觉他们那个谋划的。况且，不论这信究竟是真是假，只要一并交给了皇上，那就他就有了脱罪的可能。总不能到时候被问起失败的缘由。只能一问三不知吧？

这事儿要不要和英鄂尔交待一下。问问他的意见？苏克萨哈回头看了看仍在昏迷之中的上司，犹豫了一阵，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封信干系重大，万一坐实，写信之人犯地可是叛国之罪。皇上若是得知，必然会掀起滔天大浪。英鄂尔为人宽和，很多事情上喜欢打马虎眼。万一他知道了这个事情而故意将信件扣下或者销毁，那么这一次自己可就不是单单丢官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脑袋都得掉。

想到这里，苏克萨哈将两封信对折在一起，谨慎地揣入怀中，这才吹熄了蜡烛，心事重重地躺下了。

十一月三十日，燕京。

纷纷扬扬地大雪下了一整夜。等太阳升起地时候。已经是云淡风轻。多尔已经离京一个多月了，也没有半点要启程回来的消息，我心里未免有些着急。现在距离预产期只有半个月了，而他还远在平，若是这几天再不准备回来，就肯定赶不及了。

由于到了妊娠后期，种种不适的症状都来了，我不但腿脚浮肿，行动不便，还头晕目眩，动不动就心悸乏力。类似癫的症状，几天前还发作了一次，这一次比多尔衮在的那一次还要严重，因为病发仓促，身边恰好无人照料，我晕厥之间还咬破了舌头，差点被血呛到。多铎听说之后，非常担心，所以要我临时搬去仁智殿居住，还加派了不少侍候人手，一天到晚地守候在我身边，唯恐我再有个什么闪失。

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坤宁宫属于后宫，非皇帝召见，所有外臣一律不得擅入，而仁智殿与武英殿不过是一墙之隔，属于前殿。这段时间多尔衮不在京，所有政务都交给多铎处理，因此多铎每天都要去武英殿主持朝议和批复奏折，每日事毕，都要到仁智殿来探望我。这家伙经过上次的教训，现在面对我时再也不提那些情情爱爱地事情了，依旧如前些年那样，活泼幽默，经常给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还有他的各种经历见闻。他这人似乎很有情商，即使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经他那么一加工，立即就成了生动诙谐的笑话，明明是刻意讨好我，却让我不知不觉地沉在他那灿烂的笑容之中，几乎不曾觉察。

等待的日子固然难熬，然而因为有了多铎的存在，就平添了几分乐趣，我也感受到了久违地快乐。阳光明媚，气温暖和一点时，我就独自出来散步。尽管万物萧条，然而枝条上挂着晶莹雪花地玉树，含苞待放的梅花，铺满了厚厚雪褥的井栏，甚至连雪后出来觅食地麻雀们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在房檐上追逐飞扑时的喳喳叫声，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耳朵里，都是那般美好。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能多么幸运啊。

隐隐约约中，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样的好日子，也许不会长久……

宽阔的大炕上，有五六只巴掌大的小兔子，肥肥胖胖的，颜色各异，它们一只挨一只，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趴在临窗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我能看到，明媚的阳光，透过小兔子薄薄的耳朵，红彤彤地透明。它们的惬意，成为了我的惬意。

东一看到这些毛茸茸的小兔子，顿时笑脸上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兴奋地尖叫了一声，鞋子都来不及脱，就爬到炕上，小心翼翼地抓起一只白色的兔子，放在掌心里，抚摸着兔子的皮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东青随后也进屋了，看到我和多铎都坐在炕上，于是规规矩矩地给我们分别行了家礼，这才脱了鞋子，饶有兴趣地爬了过去。和东一起逗弄那群小兔子。“额娘，哪来这么多好玩的兔子呀？”

“你十五叔逛集市地时候看到有人卖，于是一整窝都买来，给你们玩耍。”我微笑着回答道。

东青立即转过身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对多铎说道：“侄儿谢谢十五叔了。”

多铎被他这像模像样的动作逗笑了，“东青还真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顽劣得很。过年时为了学习拜见父汗和母妃的礼仪。旁边的谙达不知道教了多少遍，我也照样学不像。后来我哥着急了，就以不再和我玩耍相威胁，我无奈之下，才委委屈屈，好不容易学会了，好歹没有在大场面上出了糗。”

“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他这可是自学成才的。去年地时候，我无意间见到东学着太监地模样在那里一站，拖长声音喊：‘皇上驾到’，回头一看，只见东青脑袋上戴了个花环，脖子里系了，听到喊声就立即跪地行礼。还来句‘奴婢给皇上动作姿势都是有板有眼地。跟大人没什么区别，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东青一张白净的小脸立即羞得通红，钻到我的怀里。用拳头捶打着我的膝盖，“额娘，您不是答应儿子不把那件事告诉别人吗？额娘骗人，不讲信用！”

多铎在那边兀自笑得开心，我在这边忙不迭地给东青做检讨，“呃，是额娘记性不好，忘记答应你的事情了，你就原谅额娘这一次，好不好？”

东青正要说些什么，东突然“咦”了一声，“额娘，你说为什么这些兔子的眼睛都不一样颜色呢？黑兔子是黑眼睛，灰兔子是灰眼睛，可白兔子却是红眼睛呢？”

“哦，因为每个兔子身体里都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可以影响外表地颜色，如果这种东西是什么颜色的，那么兔子的毛和眼睛就是这种颜色的。至于白兔子，它的身体里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毛色就是白的了。”

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疑问：“照这么说，那白兔子的眼睛就应该是白色或者没有颜色，像水一样透明的了，可它地眼睛为什么是红地呢？”

我正想回答那是因为眼睛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显露出来的缘故，东青就在旁边抢答道：“这还用问？肯定是白兔子太娇气，特别喜欢哭，所以就把眼睛给哭红了呗！就像你一样，惹不得碰不得，稍微有一点不满意就大哭大闹地。那眼睛红的，就和这兔子似的，真难看。”

东火了，立即撅起嘴巴，瞪大眼睛盯着哥哥，“瞎说！我哪里难看了？人人都夸我长得美，就你不这么说，你肯定是坏人！你在额娘和叔叔面前都敢这样嘲笑我，背地里就更不得了了，等阿玛回来，我就告诉给他知道，让他狠狠地训斥你一顿！”

“嘁，想告就去告好了，阿玛每天忙得很，才没有功夫理会你这些蛮不讲理的小报告呢。有额娘和十五叔给我做主，阿玛才不会训我呢！”东青不甘示弱地还击道。

“你你你……你是大坏蛋！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呸！”东骂了两句，还觉得不过瘾，于是小嘴一瘪，愣是挤出了几滴泪珠，委委屈屈地摇着我的手，央求着：“额娘，您看哥哥他欺负我，您可要为我做主，不然阿玛回来了我就告诉他，说你们趁他不在就合起伙来一起欺负我……呜呜呜……”

还真是个惹不起的小祖宗，我无可奈何地伸手揽住了东，安慰道：“好好好，我叫东青给你道歉好了。”

“不成，不光要道歉，还要下保证，保证以后不再欺负我！”东气鼓鼓地说道。

东青也来气了，“哼！你还得寸进尺了呢，我偏不道歉偏不道歉，气死你气死你！”

这下可点燃了火药桶，东立即满眼怒火，扑过来揪住东青的小褂子，伸手就往脸上抓，“坏蛋，坏蛋，我要你变成大花脸！”

东青立即往我身后躲，一面躲还一面火上浇油：“抓不着抓不着，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又凶又难看，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我本来想制止一下东的蛮横行径，不过肚子却在这个时候痛了起来，一阵一阵，抽搐似的疼痛，禁不住捂着肚子皱起了眉头。

“呀，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痛了？”本来正在笑呵呵看闹剧的多铎注意到我的异状，立即挪身过来，紧张地问道。

这阵疼痛虽然不轻，却很快过去了。我舒了口气，放下手，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没什么大碍，孩子快要长成了，呆在里面太无聊了，所以活动活动手脚罢了，你不用担心。”

多铎略略宽心，然后板起脸来对东说道：“看看，又惹祸了吧？你和哥哥大吵大闹，还打架，被你额娘肚子里的弟弟听到了，他一不高兴，就在里面狠狠地踢你额娘的肚子，所以你额娘刚才肚子痛。”

东起先也有点害怕，听多铎这么一解释，也有些后悔，于是点点头，“噢。”

“既然知道错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额娘，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哥哥吵架，害得您肚子疼。您要是生东的气了，那就骂东一顿吧。”东低了头，小声说道。

我慈和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嗯，我们东肯定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额娘原谅你了。”

东青倒是挺会看气氛的，他这时候就从我背后出来，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给东道歉：“妹妹，我也有错，我不该笑话你，不该说风凉话，以后我不这样了，你也别生气了。”

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自然是说变就变的。现在东青主动让步，于是东也就顺势下了台阶，两兄妹很快就和好如初了。

东忽然鬼精鬼灵地望了望多铎，一脸天真状：“十五叔，我按照您教的给额娘道歉过了，我这么乖这么听话，您是不是应该奖励奖励我呀？”

多铎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了，你说说，要什么奖励吧。”

“嗯……让我好好想想”东接下来作沉思状，很快，主意想出来了，“这样吧，十五叔给我当大马骑，好不好？”

多铎没想到东会想出这么一个奖励办法来，一时间有点为难，“这个，有点……”

东似乎早已料到多铎不会痛快答应，于是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忽扇着，“这样吧，十五叔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回答对了，就不用被东骑；若是回答不上来，可就不能不答应啦！”

“那好，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十五叔保证能回答上来。”多铎估计这么小的孩子也问不出什么深奥的问题，于是痛痛快快地应承下来。

东的笑容在我的眼中格外狡诈，这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酝酿什么坏主意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于是忍不住提醒多铎，“你可别上当，被待会儿回答不上来，那才丢人哪。”

多铎满不在乎地说道：“怕啥，她才多大呀，我吃的盐比她吃的饭还多，还能被个小孩子给问倒了？”

我见提醒无效，于是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等着多铎出糗。

东学着大人的模样，站起来背着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十五叔，你知道公马为什么跑得比母马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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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节猝发事故

铎原以为东准备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来刁难他，星星有几颗，太阳为什么不会从西边出来之类任谁也回答不出的问题，现在见东这样问，他自然松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公马生来就比母马强壮，跑得快是正常的，跑不过才不正常呢，这就和男人比女人有力气是一个道理。

东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十五叔果然答错了，我早就猜到十五叔是不懂装懂啦！”

我在旁边说道：“你就别拿你十五叔开涮了，你那个答案任谁也猜不出来，就别刁难他了。”

多铎来了兴致，于是反问道；“哦？这么简单的问题，我还能输给一个小孩子，岂不是痴长了这么多年纪？我就不信了，东你能说出什么更合理的答案来。”

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下一下点着多铎的鼻尖，笑道：“哈哈哈……十五叔你可真笨呀，难道没听说过‘快马加鞭’这句话吗？公马比母马多出一个‘鞭’来，当然就跑得更快啦！”

“啊？”多铎先是一怔，紧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呀！只不过……这个好像有点……”他的脸颊上居然浮现出淡淡的红霞来，尴尬得像个不谙人事的小男孩，“这个，这个……这是谁教你的？”

我正想给东使眼色，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东毫不居功。大大方方地将我供了出来，小手朝我这边一指，“那还能有谁？这么聪明的问题和答案，当然是额娘教给我地啦！怎么样，如果不告诉你这个答案，你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吧？”

多铎“哦”了一声，朝我望了过来，眼神中有诧异。有恍然。又有那么点意外。到后来竟通通化为了浓浓的笑意。他想要强自忍耐，却终又忍耐不住，只好假装咳嗽来掩饰，“咳咳，呃……你额娘果然聪明，恐怕这么天才的人，天底下还真没有几个。不服不行呀……”

我感到满脸滚烫，跟发了高烧一样，如果眼前出现那么一条裂缝，那么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以躲避这难耐的尴尬。

好在东这个时候歪打正着替我解围了，她认真地说道：“十五叔，你可要说话算话呀，回答不对问题要怎么办呢？”

多铎这下无法推脱了。只好故作一脸郁闷状。垂头丧气地回答道：“好，认输认输，这就给你当大马骑。”

说着。他就趴在炕上，“来来来，快点骑上来吧，大马要驮着你跑啦！”东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高兴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十五叔给我骑大马啦，十五叔给我骑大马啦！……”

正要爬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歪着脑袋琢磨片刻，“哦，对了，还少了马缰和马鞍呢。”接着，她望四周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我系在领口上的长丝巾时，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杨惊喜，“啊，这里有现成的，就拿这个好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蹿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丝巾扯了下来，动作粗鲁得像个前来打劫地土匪，甚至把上面攒连地珍珠都崩落了几颗。不过她哪里在意这些，三下五除二，就把丝巾系在了多铎地脖子上，打了个还算宽松的结扣。最后又给多铎的后腰上绑了一张椅垫充当马鞍。准备工作完毕，看看还算满意，这才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大马”背上。

多铎被打扮得不伦不类，未免苦不堪言，“我的小公主呀，待会儿可悠着点用劲儿，可别把你十五叔勒到喘不过气来了。这布条绑在脖子上，跟拴狗差不多，哪里是拴马呀？”

“十五叔你应该谢谢我才对，还好只是骑马不是骑牛，不然这布条可就得从鼻子里穿过去啦！”东咯咯地笑着：“还有啊，本来这有个现成的马缰可以扯着”，说着拉了拉多铎脑后的辫子，“不过又怕把你扯疼了，所以才拿别的代替地，十五叔你还不感激我想得周到？”

我和东青，两个旁观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真是土匪作风，蛮不讲理，或者将歪理当成正理，俨然是东的习惯，亏她嘴巴还能这么甜，和她阿玛一样，喜欢打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看来她和多尔衮脾气相投也是正常的。

多铎无可奈何，只得“愁眉苦脸”地连连点头：“嗯哪，是呀，还是你想得最周到，最妥贴，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呀！”

东大大方方地回答：“不用谢不用谢，咱们都是一家人，讲这样的话不就是外道了吗？只要你跑得快一点，哄得我开心了，就比说一百声谢谢还管用。”

我和东青笑得更开心了，多铎一张白皙光洁的脸也变成了苦瓜样，出于对孩子的关心，他怕东没坐稳等会被摔到，特意问道，“你坐稳了吗？”

东在“马鞍”上满意地扭了扭小屁股，点点头：“唔，坐稳了，十五叔快点走吧。”她坐得稳稳当当，已经迫不及待了。

既然孩子都说坐好了，现在做叔父的多铎，当然应该表现一下自己了，“好，我们走喽！”接着，就手脚并用，在宽阔的大炕上爬了起东一手执“缰”，一手拍打着“马臀”，还像模像样地吆喝着，“驾——驾——驾——”虽然多铎地速度已经够快了，可是她还是觉得很慢：“大马快快跑，快点啊！快点啊！”

“好好，大马这就快了。”多铎为了不让小侄女失望，或者不高兴，于是忙不迭地把速度加快了。

绕了几圈下来，东仍然不满意。“不行不行，再快点，再快点！”

我知道多铎一大早过来，到现在都快黄昏了还粒米未进，肯定没什么气力。于是对东说道：“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行了，你十五叔还……”

多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头子。还能连个小孩子都驮不动？你别管。”说罢，他又一次把速度加快了，这回，东总算满意了。她一面兴高采烈地拍着跨下地“大马”，一面唱起了儿歌：“阿玛阿玛地上趴，我是将军你是马，我们一起保卫家；啪啪啪<.花，阿玛阿玛快点爬，敌人已经进门了，我们一起消灭他！……”

听着这样地歌词，我的笑容渐渐僵住了，眼角地余光注意到旁边的东青。他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挂满忧郁，目光随着正在嬉闹的叔叔和妹妹身上移动着。忘记了笑。忘记了鼓掌叫好。一双幽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孤寂和落寞。他简直就是多尔衮的影子，连眼神都是如此相似。也许，多尔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蜷缩在角落里，呆滞地看着多铎骑在努尔哈赤地背上，兴高采烈地驾驭着父亲来来回回。对他来说，能够在父亲那宽阔地背上自由自在地嬉戏，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地奢望。

耳畔，东娇嫩甜美的声音仍然在继续着，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另外一首儿歌：“骑大马骑大马，骑上大马去看花。看的什么花？红花黄花和白花。红花什么花？红花杜鹃花。黄花什么花？黄花野菊花。白花什么花？白花苿莉花。万紫千红满山花多铎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我一时间的失神，仍然在卖力地讨侄女开心，一会儿惟妙惟肖地学着怒马打响鼻，一会儿学着烈马尥蹶子，还一颠一颠地，逗得东乐不可支，银铃般的笑声响个不停，小脸红扑扑的好像熟透了地苹果，小小的酒窝煞是好看。

我伸手将东青揽进怀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他也老老实实地缩在我的臂弯底下，像极了寻求母亲庇护的雏鸟。

玩了好一阵子，也记不清转了多少圈，多铎忽然注意到我们这里，于是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对背上的东说道：“你瞧瞧，玩了这么久了，该换你哥哥上来玩玩了，好不好？”

东玩得正起劲，怎么能说停下来就停下来呢，她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刚才又没说让他骑，现在也不准，快走啊，十五叔，我要等着急啦！”

多铎颇为为难地看了看东青，东青坐起身来，懂事地摇摇头，“不，我不用，我光看着你们玩就很高兴了。十五叔陪你玩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你赶快下来吧。”

“我不我不，我还没玩够呢，十五叔比大马还壮，怎么会累呢？十五叔不会累地，是不是呀？”说着，东俯下身子来，用娇嫩地小脸磨蹭着多铎的后脖颈，撒娇道。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好玩的“大马”，怎么舍得轻易放弃呢？”

多铎无可奈何，只得继续爬，这种运动对体力地消耗很大，又是五六个***兜了下来，终于有气无力地告饶了：“十五叔真的没力气了，你就饶了十五叔吧。要么，等十五叔休息一下，待会儿再给你骑好不好？”

“不嘛不嘛，再让我骑两三圈就行，求求你了，好不好？”东不依不饶地继续撒娇央求着。

我不高兴了，于是板起脸，挪动着臃肿的身体跪立起来，伸手将东抱了下来。本来想训斥她几句的，不过想到这个小祖宗脾气大得很，又娇气得要命，稍微给她一点脸色看，她就得委屈得大哭大闹一阵，连多尔都拿她没辙，更别提我了。于是，我也只好来软的，安慰道：“再强壮的马儿跑得久了也会累的，也要给个休息的时间吃草喝水不是？现在天都快黑了，你十五叔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们这就传膳，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了饭，休息好了，再接着骑？”

东想想也是，总算是勉强妥协了。

于是，我吩咐传膳。小半个时辰后，丰盛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四个人亲亲密密地坐在一起。就像一家子一样，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刻板拘谨，个个都吃得很是开心，连东青也难得那么高兴，和妹妹一起，轮流给多铎面前地碟子里夹菜。小孩子使用筷子还不是很熟练，动作未免有些笨拙，弄得桌面上一塌糊涂。不过多铎丝毫没有厌烦的情绪。反而食欲大增。来者不拒，把面前小山一样的菜肴都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等这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于是我吩咐宫女太监们将东青和东送回去。临走前，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地看着多铎，眼睛里更满是眷恋。她颇为认真地说道：“十五叔，能经常来额娘这里坐，顺便陪我玩耍呢？”

多铎笑了笑，“那是当然，你阿玛回来之前，十五叔当然会经常来这里，陪你玩耍，供你消遣。给你当大马骑。”

“那么为什么阿玛回来之后就不行了呢？”

“因为你阿玛回来了。有他照顾你额娘，自然没有十五叔什么事情了。若是十五叔还经常来这里的话，你阿玛会不高兴的。”

东很有刨根究底的兴致：“我阿玛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多铎略一支吾。回答道：“呃……这应该怎么说呢，譬如你很喜欢一只小白兔，平时只有你自己可以玩它，可是突然有一天，有别人来和你争这个小白兔，或者背地里悄悄地把小白兔拿去玩耍，你会不会生气呢？”

我在旁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居然把我比喻成供人玩耍的小白兔，这么没水准，哼！

东这回明白一点了，于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噢，我明白了，额娘就是阿玛地小白兔，只能阿玛一个人玩，不准十五叔碰，否则阿玛会生气。”

虽然是孩子话，不过却恰好说到了敏感点上，我和多铎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尴尬不已。

两个孩子被送走之后，我和多铎又聊了一会儿天，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深，也到了宫门要下钥地时候了，于是多铎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犹豫了几次，忍不住问道：“十五叔，皇上那边就没有准备回来地消息吗？我也不好意思派人去催他回来，这算着距离临盆的日子也快近了，我真怕他到时候赶不回来……”

“你放心好了，毕竟还有二十多天才到日子呢，平离京城也不远，若走近路的话，四天就可以回来。”多铎说到这里时，眉目间也隐然有点愠色，“不过，我哥这样也未免轻慢疏忽了些，毕竟女人生孩子的日子也说不得准，做男人的总归要早点回来守候照顾着才是，又不是在外征战无法脱身……”

也许我的忧愁之色被他觉察到了，于是他连忙话音一转，安慰道：“这样吧，我明天就派人去平那边催一催，要我哥尽快回来就是。”

“好，那就拜托十五叔了。”我点了点头。

目送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我也转身回去了。走了没几步，腹内又隐隐作痛，孩子不安地躁动着，令我举步维艰。拖着沉重地身子好不容易跨过门槛，一阵晕眩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似乎全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脚下一点力气也没有。意识模糊中，我绊了一跤，跌坐在地。

“啊！”剧痛猛然袭来，我不禁一声呻吟。

“娘娘，娘娘！啊，血，血，快传太医，快！”听到声音不对，门外的宫女们慌忙赶来，连带着高声呼喊，一时间，殿外乱作一团。

腹部一阵绞痛，撕裂似的，紧接着一股暖流迅速地从下身涌出。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扶起，掀开袍角察看，只见血迹如水蛇一般从洁白的底裤间蜿蜒而下，裤边已被浸染成鲜艳的红色。

多铎大概刚刚出了外门，听到声响，立即转身返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着他焦急的问询声：“怎么了，怎么了？”

等到了近前分开众人，他一低头看到这样地状况，顿时神色大变，“坏了，不是要生了吧？”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地，不过实在太痛了，我紧紧地捂着下腹，先是颤抖，然后开始抽搐。多铎吓坏了，急忙将我打横抱起，直奔卧房而去。将我放置在炕上之后，他手忙脚乱地帮我脱着外衣，然而手哆嗦了一阵，怎么也解不开扣子，幸好阿闻讯赶来，将他接替下来，这才顺利地脱去了外衣和外裤。

我觉得头越来越晕，眼睛里非常痛，一阵阵恶心传来，渐渐掩盖了肚子里的疼痛。

“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你忍耐一小会儿，太医马上就来了！”多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着，我地视线有点模糊，根本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出他的轮廓。

吃力地摇摇头，我努力地保持着语调的平稳：“还好，不像刚才那么痛了，就是头有点晕。”

下身的血仍然继续流淌着，这个感觉很清晰。阿在给我盖被子的同时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于是对多铎说道：“请王爷暂时回避，奴婢要给娘娘更衣。”

多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在这样的场面继续呆着，但是他偏又放心不下我，只好吩咐了一句：“那你快些，我呆会儿再进来探视。”

这时候，晕眩感越来越厉害，似乎周围的一切都空虚缥缈起来，身体也不那么沉重了，渐渐轻飘飘的，就像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莫大的恐惧和无助一齐袭上心头，我迫切地需要一个能给我踏实和安全感觉的人，恍恍惚惚间，我伸手摸索着，最后一把抓住了多铎的手，“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我，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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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节身心俱痛

豫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很快，多铎的手反握过定地说道：“那好，我不走，就留在这边陪着你。”

他那宽大的手掌上虽然长满了老茧，却很温暖，依稀如梦一般温暖。好似多年前的一场旧梦，早已被我遗忘，而今却忽然涌上心头，充溢着脑海一样，随着握手间的触动，这感觉渐渐传递到心头，融化为一偻温暖的感动，轻轻悄悄，精微细腻，不经意间，由浅入深地蔓延拓展了开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前世就已经认得？”恍恍惚惚间，我问出了这样的话。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方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我们今生做了亲人，是不是要前世的一千次回眸，一万次回眸呢？

他微微一笑：“也许吧，我曾经有过几次，在神智恍惚之时就觉得你似乎是我前世的一个故人，然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莫非，你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我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也许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抗拒命运，也许我这一次真的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在离开之前，我是不是要把一件事情弄清楚呢？这个谜团，藏在我心中八年多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却又始终没有说过。那年我刚刚嫁去盛京，新婚的第二天早上在清宁宫里奉茶，我见到你时，实在太吃惊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那里遇到你。你居然还做了我的小叔子，莫非真是老天地作弄？然而我虽认得你，你却全然不认识我了。于是，我就想，既然一开始就要装糊涂，那么就一直装下去吧……”

多铎略微一愣，然后有些释然，“我还以为你这些年来。已经把咱们以前的那件事给忘记了呢。原来没有啊！只不过。你错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了呢？然而当时名分已定，身不由己，我又怎能和你相认呢？这些年来，我也和你一样，一直在装糊涂，当作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想着时间久了就能渐渐忘记了。只可惜，我努力过多少次也没有办法忘记它。”

疼痛的感觉没那么明显了，我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道：“呵呵，你还好意思说你一直装糊涂呢，那么为什么接到我的那张字条之后，你还真的如约去了庙会呢？”

提到这个。多铎有点郁闷。他垂头丧气地说道：“是呀，我见你还肯和我相认，于是就高高兴兴地去赴约了。只不过没找到你，我只好回来了。后来还被我哥训斥了一顿，叫我以后收敛着点，不要再对你动歪主意。”

我猛然一惊，连忙问道：“这么说，你哥当时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还有，不是你叫那个小孩子传了张字条给我，叫我赶快回避的？”

“他当然知道，只不过他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我就不明白了。至于你说的什么小孩子，什么字条，肯定是我哥写地。”

“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诧异于他这样地语气。

多铎苦笑了一下，说道：“还是后来我哥训我地时候知道的。他说他很恼火这件事情，不过却不想追究，毕竟他不想因此而失去你，也不愿意坏了我们的兄弟情份，所以就赶在咱们见面之前传了信给你，以阻止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

那个很喜欢吃醋的多尔衮居然会这么宽容，实在太出乎我的想象之外了。不过，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我和多铎有什么私情，未免太敏感了些。偏偏他将这种心理掩藏得相当之深，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我都几乎没有发现，就实在让人无语了。

怀疑在初始的时候不过是一颗小小地火星，在陈旧的棉絮上迸落，潜藏起来，寂静的深夜里，悄悄地燃烧，蔓延，却无人发觉；等到终于被人发现时，整座房子都已经陷入火海之中了。难怪几个月前在卢沟桥附近时，多尔衮会那么冲动暴躁，简直和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原来是隐藏心底里多年的怀疑火种，一经得到证实，就不可遏制地肆意蔓延了。

“你哥这人，有些事情上实在过于多心了，我都替他觉得累。”我叹了口气，懒得再作评论。

“是呀，他这样的毛病，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可他固执得很，一点也听不进去，还照旧疑神疑鬼的。一半是天生的性情在作樂，另一半估计是父汗和母妃过世后，那段整日提心吊胆地日子给他留下地习惯吧。”多铎无奈地说道，“有时候我也生他的气，然而每次气头过去，想起他对我的诸多好处时，又总免不得心软下来，不由自主地原谅他。”

我有点意外，多铎说着这话时地语气，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倒好似一个被丈夫辜负的怨妇，虽然抱怨丈夫如何薄幸，却最终还是要依赖这样男人。也许，他的潜意识里，真的对多尔衮有一种依赖性吧，只不过多年以来成为习惯，他自己并没有发觉，或者太过要强而不愿意承认罢了。

说了这么多话，总算是勉强分散了注意力，疼痛减轻了不少。这时候，肚子里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孩子也不再躁动了，也许是累了，要睡一睡养养精神，等呆会儿再来折腾我吧。

等阿将我下身的血擦拭完毕之后，倒也不再继续流血了。太医们纷纷赶来，给我诊视了一番，认为我刚才是不小心摔跤动了胎气，已经有了早产的迹象。然而胞宫却并没有开始运胎，所以要先观察一下，看看接下来的胎动状况再做判断。

倒是陈医士的看法不同，他认为此时胎儿究竟是何状况尚不明朗。且刚才有流血状况，肯定是胞衣在我摔倒时受到了损伤，如果继续不作为地等待下去，很可能让胎儿窒息，那可就神仙难救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使法令运胎提前，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临盆之时地危险。

大家的意见没有统一，于是纷纷将目光转向我。我略一合计，就信赖地望了陈医士一眼。说道：“那好。就按照你的法子办吧。一切要以保住胎儿安全为重。”后半句话，格外加强了语气。

多铎忽然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有点不忿，然后，他吩咐了一句：“胎儿固然重要，皇后娘娘的凤体更是紧要，你一定要全力保得娘娘平安无事才行。”

“微臣明白。请娘娘和王爷放心就是。”

陈医士给我开了一副催产的药，等汤药煎好之后，已经是夜半时分了。这时候，负责收生的两名姥姥也经来到仁夜守喜，两名太医也在御药房上夜值班。守喜太医分为两班，每班三名，轮流守夜。

我喝下汤药。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倒是恹恹欲睡了，看见身边的多铎也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他也累了。于是说道：“看来一时半会儿也生不了，都这么晚了你也乏了，还是去东暖阁睡一觉吧。”

接着对旁边的一个宫女吩咐道：“你去伺候王爷就寝吧。”

多铎摇了摇头：“不行，我放心不下，怎么睡得着？”

“没关系地，你看这边这么多人伺候着，不会有什么事情地，兴许你一觉醒来，孩子就出世了呢。”气氛有点奇怪，我们倒没有期待孩子出生地那种强烈的喜悦，相反却是极大的紧张和忧虑，看来我的情况并不怎么好，这种情绪已经传染了每一个值守的人身上。

多铎再三推托，却终究拗不过我，只好随着宫女去偏殿就寝去了。我看着他走了，总算松了口气，我不希望他再这样担惊受怕，为的却不是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地女人。

心情一放松，我就很快入睡了，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弯弯的小河，我坐在岸边惬意地享受着明媚的阳光，让温暖的河水荡涤着我的双足。忽然，感觉腿上有些异样，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朝我身上游动而来，我尖叫着，极力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蛇的纠缠。这个时候，小河迅速变大，简直如滔滔大江一般宽阔，浊浪滔天。而这条大蛇忽然化作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地飞升而去，没入大江，再也不见踪影。

从梦中惊醒之后，肚子里已经开始阵痛了。胎动，腰痛，宫缩，腿抽筋各种疼痛一股脑儿的都向我涌上，起先还不甚强烈，然而没多久，就越来越厉害，我咬着牙，紧紧地攥着被褥忍耐着，然而又一阵疼痛来临之时，这种感觉几乎和刀绞撕裂没有区别。我终于忍耐不住，轻声呻吟起来。

值夜地产婆听到声音，立即上前来掀开被子察看情形。她用双手在我地上腹，腰侧，下腹，盆骨几处仔细地按着，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每按一下，都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痛楚，我哼叫着，央求着：“轻点，轻点……啊！痛呀……”

“请娘娘暂时忍忍，很快就好了。”产婆按压摸索了一阵，终于松了口气，露出欣喜的神色来。“胎位很正，娘娘放心吧，等到生产地时候不会有太大阻碍的。”

我略略放心，然而却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生产结束，期间无论如何巨大的痛苦，都必须我一个人承担，能熬过去自是最好，只怕……好在现在并没有子发作的先兆，再怎么痛苦，我也可以忍受。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每一次宫缩的间隔都越来越近，留给我喘息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起先时我还能颤抖着屏住声音，然而到后来，阵阵潮涌般的痛楚猛烈地袭来，似乎无穷无尽，我的呻吟声也渐渐清晰起来，越来越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眼见着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然而产婆再次检查后告诉我，宫口才开了两指，还要继续慢慢等待。我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又是一阵猛烈的宫缩，暖流从下体涌出，隐约闻到是血腥的气味，我再一次失望了。

身体里的坠痛时刻都在啃食著我的神经，盆骨下方坠胀得厉害，孩子已经下来很多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前渐渐暗了下来，身子绵绵的，像进入云中一般。

意识有些模糊，然而心中的痛楚却是那样的清晰——为什么几乎每一次我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都不能在我身边？他不回来，即使这边有这么多人守着，又能如何？他可是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呀！女人最虚弱最危急的时候，只需要丈夫在她身边，说几句安慰的话，用目光表示关切，就已经足够了，这样的要求也不算高吧，怎么到了我身上，就成了莫大的奢望了呢？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责怪他，毕竟他也不知道我会早产。他更不是先知，能够预料到我生产的日期。此时的他，也许正在塞外的大帐里睡得香甜，也许早早无眠而伫立在雪原上沉思。不知道有没有神灵可以托梦给他，让他知道我这边正在经受着的苦难？他还会像去年那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吗？然而现在为时已晚，就算是昼夜兼程，他也赶不及回来陪伴我了。若是天神能够感知到我的愿望，派下一只神鸟，现在就驮着他飞回燕京，飞回我身边该有多好？

毕竟，他是我此生最爱的男人，就算死，能够死在他的怀里，我也没有遗憾了。

尽管我怨他，却无法恨他；尽管我一次次伤心失望，却又一次次地原谅他；我努力回忆着一次次他的好，努力忘记着一次次他的错。近乎于狂乱的痛苦中，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温柔的眼神，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听到他的温言抚慰，直到他展开双臂，将我紧紧地拥抱在他那宽阔的胸怀之中。

沉醉的感觉也是那般缥缈，仿佛世间变为虚无的背景，偌大的天地，唯有我们这一对爱人。若一直这般美好，我情愿长醉不愿醒来。恍惚间，他用鼻尖微微地摩挲着我的双颊，温柔的唇轻轻地落下，吻去我的泪水，用饱含深情爱意的目光凝视着我，在我耳边说：“熙贞，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会弃你而去的……”

花非花，雾非雾，半夜来，天明去。来似春梦不多时，去如朝露无覓处！

剧痛在一点一点地撕裂着身体，一点一点地让梦境化为云烟，消失于无形。实之中。此时腹中那用力往外撞的小生命，是我和他共同缔造的爱情结晶，无论多大的痛苦，多大的危险我都要努力撑下去。

滚热的泪早已滑过面颊.痛极的身子不自觉地半挺立着.伴随着急一阵缓一阵的宫缩，我的呻吟声也时断时续。几近混乱之中，我隐隐看到有人来到炕前，立即就如发现救命稻草一般.死命的抓住来人的手.紧紧地攥着，甚至指甲也掐入了那人的皮肤，也根本顾不得了。

口中喃喃的念叨着他的名字.来抵抗阵阵颤栗，“皇上，皇上……多尔……多尔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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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节奇怪的预兆

嫂子，嫂子……”恍恍惚惚间，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我着。

终于熬过了那阵催人魂魄的痛楚.全身几乎散架的我在多铎的呼唤中慢慢被拉回现实。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天色已经大亮了，我觅着声音的方向侧过脸去，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水，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微的波澜。见到我缓过劲儿来，他很是欢喜，连忙背过身去，悄悄地擦拭了几下，这才转过来安慰着我：“现在不像刚才那么痛了吧？你看看，天都大亮了，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你再忍耐一阵子就熬过去了。”

我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十五叔，你说皇上会不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他会不会故意不提前通知，想要给我一个惊喜呀？”

多铎显然没想到我居然会问出这样痴人说梦的话来，眉眼之间渐渐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悲哀。不过，这个悲哀没有持续多久，他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嗯，我想也应该是这么回事，就像上次在盛京时一样，他不也是突然间就出现的？这一次多半也会如此呢。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挺住，皇上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抱上刚出世的小阿哥了呢。”

我心中一阵安慰，刚才那种恐惧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伸手抚摸着肚子，我默默地念叨着：孩子，你可要平平安安地出来呀。你阿玛就快回来了，他答应过额娘，一定最最疼爱你……尽管阵痛刚刚过去，然而短暂的间歇里，腰腹之间仍然酸痛得厉害，我感到胸口有些闷，有种窒息地感觉，连忙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阵。这才渐渐平稳下来。望着透过窗纸照耀进来的阳光。我觉得很温暖。很惬意，一动也不想动，只想懒洋洋地享受着这珍贵而短暂的温馨时光。许久，方才问道：“也不知道孩子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产婆在下面掀开被子，仔细察看了一番，“回娘娘的话，已经打开三指宽了。再有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多铎舒了口气，从阿手里接过巾帕，细致地擦拭着我额头上和脖颈间的汗水，边擦边说道：“嫂子，听到了吗？还有两个时辰就可以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微微点头，想回答些什么，却没有力气。对於疼痛我已经有点麻木。我现在很累。什也不愿想，一动也不要动。

没过多久，又一轮阵痛开始了。疼痛越来越猛烈，从先前的绞痛变成了现在的坠痛，孩子在用力地往外撞，可是却找不到出口，我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他撞碎了，不由自主地全身紧绷着颤抖。

产婆一边给我按摩着腰腹一边和我说，如果痛就叫出来，叫出来会舒服一些。我痛苦地扭动身子，喘息着呻吟，“好痛……孩子要出来……痛啊……快让他出来吧，痛死我了，我要，我要受不了了，你抱着我……实在太疼了……啊……”阵痛已是到了无可复加地地步，炼狱一般的折磨，让我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景物在朦胧恍惚之间竟变为了汹涌奔腾的海水，我感觉自己就像浮木一般，随著阵阵巨浪起伏。了，不行了……我实在撑不住了，谁来救救我呀，救救我呀……”

看到我这般难过，多铎自是焦急异常，但却没有办法将我从疼痛的潮水中解救出来。他唯一能做到地就是把我纳入自己的怀抱，不停地安慰着，我把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流着眼泪呻吟。

熬过了这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我像挣扎着逃出生的幸存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等喘息平定下来，我轻轻阖上了眼睛。我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呼吸。在这样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下，真有种生不如死的念头。慢慢地，身体也感受不到疼痛，喉咙间也没有了声音，我地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着。

看到这样地情景，多铎更是慌了神：“你睁开眼睛瞧瞧我，睁一睁呀，别睡着了……”他心痛地唤著。

我缓缓抬眼看了他，想要有所回应，奈何没有一丝力气。

“嫂子，嫂子，你觉得怎么样，疼得厉害吗？”他的声音几近颤抖。

我努力地动了动，使尽了全身的气力，也只是将手搭在在肚腹上，轻轻地抚摸着，垂下眼帘，依旧说不出话来。

“你说句话吧，你这样我害怕。”他心慌意乱地拍着我地肩膀，小心翼翼地摇晃着，虽然我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但我也能想象到他肯定如在深夜里迷路的孩子一般恐慌。

我知道他很担心，为了能稍稍让他安心，我努力地扯动着嘴角，希望能说点什么，然而还未能出声，一阵尖锐的痛毫无防备的袭来，声音被生生咽了下去。u坠胀的痛楚即将达到极点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下体又是一热，有大量的暖流奔涌而出，浸湿了褥子。心头禁不住一喜，莫非宫口开得差不多了，胎膜破裂，流出羊水来了？若是这样，那么再过大约半个多时辰，孩子就可以顺利娩出了。

然而当产婆再次掀开被子察看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的神色很是慌张。见状，阿连忙上前看了看，等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脸恐慌，“来人呀.快来人啊！”她惊恐的叫听得让人心里发颤．

在外面守候的宫女被这惊恐的叫声吓住了.慌慌张张地进来了．

“快叫太医进来！”短短一句话，阿的声音竟然变了调。略顿了顿，补充道：“就叫陈院判一人进来吧！”

多铎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出了什么状况？”尽管他一直守在我身边，却不敢去直接探察状况。

产婆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我地身下垫棉纱，一面惶恐地回答着：“回王爷的话，娘娘久产不下，气虚血淤，伤了元气。所以急需太医前来救治。”

“快呀|死十次都不够！”尽管产婆尽量把情况说得轻些。然而多铎却意识到了我的状况不太妙。于是狠狠地吼了一句。

宫女被他的声色俱厉吓到了，忙不迭地喏着，跌跌撞撞地身下的血如溪水一般.不断涌出。我只觉得手脚冰冷，心悸气短，胸之间发闷，一阵阵恶心反胃，却怎么也呕吐不出来。他不忍再看.将头转了过去.。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你振作一点，坚持着，不要怕，不会出事情的。”

说话间，陈医士已经步履匆忙地赶来了，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拉过我的手臂为我诊脉。

阵痛又一次过去了，除了越来越乏力之外。身体上已经没有多大地痛觉了。我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在一次次阵痛辗转中.衣衫早已浸地透湿，凌乱不堪地发丝粘在满是泪水和汗湿的脸上。我现在肯定难看得要命吧？这样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混沌。脑子里的嗡鸣也渐渐低了下去，我终于陷入了昏迷之中。

这一睡不知道多久，等我终于恢复了知觉时，嘴巴里已满是苦涩的药味。眼皮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方才睁开，奇怪的是，周围怎么一片黑暗？难道我竟从晌午一直昏迷到了晚上？那么孩子呢，我没感觉孩子已经娩出了呀？

意识恢复之后，疼痛的感觉又回来了，下腹胀得满满地，似乎孩子已经快下来了。om我伸手覆在肚子上，可以明显的感受到掌下胎儿的蠕动，孩子的每一次动作都是那样的有力，是那样的渴求著世俗凡尘，心底柔软的那一隅瞬间被触动，母亲的天性也齐齐涌上心头，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到孩子出世地那一刻。

蜡烛被一一点燃，我又能看清周围地景物了。轻轻地哼了一声之后，多铎欣喜地问道：“你醒了？”

我转过脸来，望着他点了点头，昏睡了这么久，总算又恢复了点力气，可以说话了，“嗯……现在天都黑了，到几时了？孩子怎么还没出来？这么长时间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呵，哪里有那么长时间？现在才到未时而已，刚刚下午呢。”

我一愣，就算是阴天下雪，天色也没有这么黑的呀，刚才没有点蜡烛之前黑漆漆的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故意逗我玩地吧，三更半夜都没这么黑。”

“你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天色就暗下来了，看来是天狗正在吃月亮。刚才听人来报，初亏已过，现在已经开始食既了，要么现在的天色这么黑呢。”多铎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说来也奇了，怎么会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发生日食？莫非是老天要告诉咱们，即将出世的孩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凡人，说不定是哪个星宿下凡，投胎到你肚子里，他将来要成就一番天大的事业呢。”

我隐隐感到会有更加猛烈的阵痛袭来，在这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努力做出微笑，将心里面的话照实说了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呵呵，你就别说这样的好听话还安慰我了，日食是最不吉利的预示，就算没有发生什么灾难，也是会死人的。而偏偏它发生在这个时候，看来我这一次是难逃一劫了……”

他立即打断了我的话，紧张道：“别胡说八道了，哪里有这么严重，就算要死人也会死那些该死的人，怎么会牵扯到你身上呢？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很不妙，也许真的挺不过去了，不过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感到恐惧，当初既然明知道这样的结果还要坚持地这样选择，我就不会后悔。若真说有什么心理上的难过之处，恐怕就是那么一点点遗憾。也许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孩子地父亲仍然不在我身边。算了，不要再自我欺骗了，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本来不相信这些宿命神灵之类的说法，可是现在却不得不信了。昨晚我临产前做了个梦，梦见我被大蛇缠身，那蛇后来在在江水汹涌之时化作了巨龙……”坚持着说了这么多话，我已经累了。不得不停歇一下。

多铎脸色一变。接着。目光转移到我的腹部，犹豫着，“这么说，是老天已有预示，托梦给你，说这孩子不但是个男孩，将来还会。还会成为九五至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是，但也说不准……你看，眼下又出了日食，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偏偏挤到了一块儿，是不是说明有人要生，有人要死呢？联系到一起想想。就可以知道。这孩子命相不凡，肯定会平安降生的；至于这日食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能猜出个大概了……所以。若是待会儿我真的不行了，你不要太难过，要想通点——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都要到那个地方去的，只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而已，我已经挺过去好几次了，再好的运气也会用尽地……这一次，这一次我也早有预料……”

“好了，你不要再继续说了。产婆说你一会儿还要用力才能顺利分娩，现在要攒足力气……况且，那些虚妄之说并不可信，你一定能坚持下来地……”说到这里时，他地声音已经略带哽咽，继续不下去了。

疼痛越来越明显，在迅速地攀升着，我紧紧地抓住被单，咬着牙忍耐着。在一阵剧痛的浪潮即将涌上之时，我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知道吗，也许现在死去，才是我最大的幸运……起码，起码他不会看到我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我也不会看到，看到他对我彻底冷漠厌倦的那一日……只有活在记忆里的人，才是最好的人……啊……”

我用力向后仰着头，凌乱地发丝紧贴着早已冷汗淋漓的面颊，双腿不住的颤抖，身体持续地挺立着。下体传来撕裂般的极痛，到了让人近乎疯狂的程度，哀号声响彻宫殿。狂乱中，我能听到他呼唤我的声音，却根本看不到他此时的模样。这是我此生所经历最凄厉的痛，在被疼痛地巨浪送到顶点地那一刹，终于眼前一黑，犹如被利刃斩断了神经中枢，所有知觉都在一瞬间硬生生地中止了，我如释重负地瘫软在炕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

十二月初一，河北平。

这里风景最美的地方莫过于燕山脚下的碦喇合屯了。夏季时，这里密，草木丰盛，景色旖旎。弯弯曲曲地河从这里而过，宛如一条翠绿色的玉带，蜿蜒着将美丽的草原温柔地分割；等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季时，茫茫苍穹和雪原连在了一起，风作画笔，云作颜料，在天穹和大地上自由地图画。偶尔有孤独的雄鹰盘旋而过，给这幅壮美雄浑的画卷中又增添了一抹亮色。

这天一大早，浩浩荡荡的狩猎大军又开始行动了。今天是留在碦喇合屯的最后一天，由于皇后的预产期将近，所以皇帝已经准备在明天启程回京。大家今天格外踊跃，谁都希望在狩猎大会结束的这一日，能够猎到非常珍稀的野兽，以得到皇帝的奖赏，自己也面上有光。于是各旗的人马毫不示弱，争先恐后，太阳刚刚升起在东方时，森林里的宁静已经被彻底地打破了，到处都是猎犬的狂吠和猎鹰的振翅之声，嘈杂不已。

多尔衮勒马伫立在雪山之下，抬眼仰望，只见今天的太阳格外艳红，在红日的辉映之下，那山披着一身轻纱，银光四射，云游雾荡间令琼瑶失色，只是满山积雪似乎也染上了血色，壮美异常。看来，今天说不定要有大收获，他这样想着。

大批随猎士卒们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熟练的围猎程序。一部分人纵马入林，和猎狗们一起寻找和驱赶着隐藏在茂密森林之间的猎物，另外一部分人牵马待机，慢慢地缩小着包围圈。其余的人簇拥着皇帝和一干王公贵族们伫立在山坡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惊慌失措的野兽们被驱赶到一块平坦地地带。这时候。他们的箭壶里已经插满了羽箭，他们的手已经开始伸上鞍前的雕弓，眼睛里已经闪烁着鹰一般的犀利光芒。

鸣镝三声之后，众人立即策马挥鞭，疾驰而出，各自挥舞着兵器，朝眼前多不胜数的野兽们冲击而去。接下来，就是血淋淋的杀戮和射猎。猎物们的哀鸣和马蹄声。箭头入肉。长枪入骨之声混杂在一道，喧嚣异常。

这时候，一头巨大地黑熊被驱赶出来，吼叫着到处乱撞。包围圈边缘地士卒们故意留出一个缺口来，放它朝南边逃生。而这熊刚一逃出包围圈，就正好迎头撞见了在王公贵族们簇拥之下地多尔衮。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由皇帝亲自射猎。于是谁也不敢最先动手。

多尔衮持弓在手，悠悠地等着黑熊朝自己的马前冲来。等到差不多只剩下三四丈的距离时，他搭箭在弦，弓开满月，羽箭便离弦而出，奔着黑熊飞去。

这箭正中黑熊右眼，深深钻了进去。黑熊一声震彻山林的痛嚎，双爪乱舞。与此同时。多尔已经催马朝黑熊侧面冲刺而去。狂怒之下的黑熊见猎人已经来到面前，便直起庞大的身躯来“嗷”地一声，朝对方按去。多尔哪里还会傻傻等在那里？看到那两只硕大的熊掌拍了下来。他早就拨转马头，猛地一个侧转，避过了黑熊这个雷霆一击。

众人为眼前这个惊险地瞬间发愣，策马跑过一段路的多尔衮已经绰起长枪，再一次掉头，催马从反方向迎着黑熊冲来，在与黑熊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单手持枪，瞄准黑熊的胸膛一枪笔直地刺来。借着极大的冲击力，枪头毫不费力地刺入了黑熊厚厚的毛皮，入肉断骨，“噗嗤”一声，长枪竟然将黑熊庞大的身躯穿了个通透。大量的血液喷溅而出，热腾腾地洒落在雪地上。

黑熊遭此重创，顿时惨嚎数声，砰然倒地，砸起了层层混合着鲜红血色地雪雾。它垂死挣扎着，将雪地上挖出好几个深浅不一地坑来，却已是徒然。

围观的众人齐声欢呼喝彩。多尔衮翻身下马，抽出腰间佩刀，大步朝黑熊走来，打算一刀割断它的喉管，来个干净利落地猎杀。

谁知道在这个时候，挣扎已经微弱下去的黑熊窥见眼前寒锋闪耀的钢刀，突然来了绝大的力气，拼力一挣，居然从地上跃了起来，挥舞着巨大的前掌，吼叫着朝多尔衮挥来。

大家被吓了一跳，齐声惊呼，侍卫们一齐拔腿朝那边冲去，希望保护皇帝不为红了眼的黑熊所伤。

多尔衮发反应敏捷异常，他侧身一避，堪堪避过了黑熊的掌风。就在黑熊一个扑空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已经伸出右手，牢牢抓住插在那黑熊眼眶的箭矢，猛力向下插去！

“嗷……”黑熊的惨嚎传遍整个山林，仰面朝后倒去。多尔衮臂力惊人，借着下坠之势，将那支箭深深插入黑熊的脑际，顺势将黑熊整个身体，硬生生地掀翻。黑熊倒地之后，他仍不放手，在箭头即将触碰到黑熊的后脑颅骨之时，攥着箭杆在里面一个转圈搅动。那黑熊痛苦不甘地挣扎了片刻，便哀嚎一声，瘫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这一连串迅猛惊险的搏斗猎杀，实在精彩至极，大家都看呆了。多尔将佩刀还鞘，抬靴踏在黑熊的尸体上，一把将长枪拔出，随手丢弃。直到这时，众人才开始为他这娴熟的猎杀技巧和勇猛得一气呵成的动作而欢呼起来。

多尔衮微微地笑着，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一路走回。到了坐骑前，接过侍卫送上的手帕，随便揩了揩双手上温热滑腻的鲜血，翻下箭袖正准备踩蹬上马，却看到有侍卫朝这里匆匆赶来，像是有什么紧急要事汇报。

他转过身来时，侍卫已经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禀报道：“皇上，户部尚书英鄂尔，正白旗护军统领苏克萨哈前来觐见皇上，正在御营外等候。”

“他们来了？”多尔衮自言自语了一句。按照日期估算，朝鲜那边的事情应该差不多解决了，英鄂尔前来向他汇报结果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身为驻朝鲜的使节大臣，苏克萨哈怎么会离开朝鲜来到这里？他现在应该留在汉城处理善后事宜才对，莫非，莫非事情横生了什么枝节？

想到这里，多尔衮脸色一沉，吩咐道：“你这就回去，带他们两个来这里见朕！”说罢，上马挥鞭，朝围场中央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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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节心随风逝

风尘仆仆的英鄂尔和苏克萨哈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容易才找到多尔衮时，他们的皇帝正独自坐在树墩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物。

他们顺着多尔衮的视线望去，只见倒伏着一头灰褐色的母狼，颈部插着一支羽箭，大量的鲜血汨汨而出，化开了身下的白雪，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着热气。看来这头狼还没有死彻底，四爪仍然微微地抽搐着，胸腹部急剧地起伏着，没有彻底咽气。母狼的身侧，有四只看起来不到两个月大的小狼崽，它们正呜呜地悲鸣着，凑在一起吃奶，完全不顾脚下已经沾满了母亲的鲜血。

一名侍卫走上前去，拔掉母狼身上的箭，蹲下身用匕首熟练地操作起来，开始趁热剥皮。几只狼崽并没有趁机逃遁，而是继续呜咽着围在周围，用刚刚冒头的牙齿牵扯着侍卫的裤角。然而它们微软的力量不过是螳臂挡车，侍卫不耐烦了，转过身来，一刀一个，将狼崽们全部杀光。

这种办法虽然残忍，却是狩猎时的必然做法。没有断奶的小兽若是死了母兽，肯定只有慢慢饿死，或者被其他成年同类咬死的命运，不如顺手给它们个痛快了断。至于已经断奶了的，自然会放它们一条性命，等来年它们长成，再来猎取，免得到时候没有收获。

直到这时，多尔衮方才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哦。你们来了。”

两人赶忙跪地给多尔衮请安。

“你们起来吧。”多尔淡淡地吩咐道。接着，做了个手势，周围的侍卫们知道这将是一次密谈，于是立即退开了，只远远地观望着。

两人对视一眼，不但没有起身，反而头低得更厉害了，“奴才不敢。奴才有罪。”

“有什么罪过呢？莫非是那件差事没有办妥？”其实从这两人地神色上。多尔就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致结果。虽然不免有些失望，然而语气上却仍然平和，“再一再二不成，就要再三再四，难道你们会笨到让李淏觉察的地步？”

多尔衮越是这样不冷不热，他们就越是惶恐，两人都是跟随多尔衮征战多年的老部下了。当然对他这种脾性很是了解。无可奈何之下，两人只好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叙述了一番。完毕，心惊胆战地伏在地上等待暴风骤雨的降临。

好久，也没有动静，苏克萨哈悄悄地抬眼看着，只见多尔衮动作僵硬地抓起一把雪来，紧紧地攥着，由于太过用力。指关节都隐隐发白了。很快。融化了的雪水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与此同时的，是多尔衮那冷冰冰地问话声。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地：“这么说，汉城地整个局势，都已经被李淏牢牢地控制住了？那个李倧是不是也被他软禁起来了？”

“回皇上的话，的确如此。”苏克萨哈感觉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

“那么，你们收买的那些朝奸，还有安插在各处的细作，这一次差不多全军覆没了？”

苏克萨哈禁不住哆嗦起来，英鄂尔见状，悄悄地按了按他的手，然后主动回答道：“回皇上的话，那朴春日是个软骨头，被捉住审问之后立即全招了，所以一共牵连进去十几个。李淏对外声称，只惩首恶，不追究其余众人地罪过。一时之间，众人尽皆安心，争先表示效忠。由于没有大肆清洗，所以朝局很快就稳定下来。现在李倧称病不出，所有朝政都托付给李淏一人全权处置。”

多尔衮继续问道：“你确认李滚已经死了吗？你可是亲眼所见？”这声音比眼下的北风还要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确实是奴才亲眼所见，李滚中了一箭在要害上，掉下马来，在乱军之中很快就不见了，想来必死无疑。”英鄂尔硬着头皮回答道。

“饭桶，你们都是饭桶！”多尔衮呼地一下站起，怒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自己也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手里有刀，壶里有箭，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就连个李滚都保不住呢？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朕？先前口口声声说能办好差事，现在呢？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叫朕以后还怎么敢重用你们？”

英鄂尔和苏克萨哈不敢有半句辩解之词，只能伏在雪地上连连称罪。他们也知道这场事故的结果给多尔衮带来了莫大的难题——现在清国和朝鲜之间的关系已经尴尬严峻到了极点，若说李淏不知道多尔衮是谋划铲除他地主谋，就算是傻子也不会相信，那朴春日既然连自己地亲人都招供出去，更别说他们这几个外人了。李淏得知他们是策划者，自然会明白这根本就是多尔衮的意思，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加对大清仇恨敌视？在这场并不照面的对弈中，多尔衮看似占尽上风，却输得一塌糊涂，偏生却又不能趁机大举兴兵进犯朝鲜，因为这样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就是幕后黑手，如今阴谋败露就不惜撕破脸皮了。况且这样一来，全天下地人都会耻笑多尔衮在占尽优势的政治游戏中不光彩地败北，还败给了自己的妻舅，他岂不是颜面扫地？眼下的情况，多尔衮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多尔衮越发愠怒，负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吱嘎作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即将来临之前的重重铅云，极是骇人。对于这次失败负主要责任的苏克萨哈，他骂得更狠了：“你也够笨的了，挺好一个计划都能搞砸！你为什么事先不跟李滚他们联络好，安排好？你要是派人及时看住了韩正颜。或者令李滚的人坚守城门，其他人地命令一概不从，又何至于此？这回可好，李淏没除掉，反而把他给逼反了，他若是当了朝鲜国王，不知道背地里要搞出多少花样来！以后这块地方可就再也不能安稳了，真是一步差池。后患无穷哪！”

越说越气。却又无处发泄。他想要狠狠地将苏克萨哈踹上几脚，然而又想到对方是自己的老部下，又是朝廷大臣，这个体面还是要给的。无奈之下，他恨恨地将旁边落叶松上的树干折下来，那树干足有碗口粗，竟被暴怒之下的多尔衮轻易地折成两段。

苏克萨哈见多尔衮如此恼火。自是惶恐不已，又格外地愧疚，激动之下捞起腰中刀鞘，出于本能地想拔刀自。然而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见皇帝之前已经把佩刀交了出去之间没了工具，他只好一脸羞惭地说道：“奴才误此可恕。还请皇上赐奴才死罪！否则奴才再无面目芶活了。”

英鄂尔也赶忙叩头。“皇上，此次事败，奴才应负首责。奴才愿一道领死！”

“鬼扯！你们若真想死，怎么不在朝鲜死，还巴巴地跑回来等朕杀？”多尔衮快要气坏了，如何处理这两个部下实在是个难题。坏了这么大的事情，说杀头也毫不过分，然而毕竟这次是个完全秘密的差事，总不能把他们的罪过公布给众臣，让刑部地人去处置他们吧？可若是真就这么饶恕了他们俩，又未免咽不下这口气，这可真是左右为难。踌躇之下，他只好胡乱处置了事：“这样吧，这次先饶你们一命，从轻处置。英鄂尔御前失仪，杖三十，革职留任，罚俸一年！回去之后自己去刑部报道领板子。”

英鄂尔虽然长长地吁了口气，不过皇上这样地处置办法，实在是莫大地宽容，也让他在更加愧疚之余也禁不住感激涕零，连忙伏地谢道：“奴才谢过皇上不杀之恩，只恐怕若是再有什么事情令皇上失望，就是百死莫赎了！”

“你还敢有下次？若真有了，就别再沗着脸来见朕了。”多尔衮也有点累了，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然后把现在朝鲜的局势和人事问题详细地整理一下，拟道折子送过来，好让朕有个补救的办法。”

“嗻！”

多尔衮又转过脸来，对苏克萨哈吩咐道：“至于你，看来以后也在朝鲜呆不下去了。这样吧，以疏忽失察，致使朝鲜事态恶化之罪论处，革去一切外务官职，降三级，暂回军中效力，以待后命。”

苏克萨哈谢恩之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多尔衮一眼。多尔虽然余怒未消，却也敏感地会意，于是就吩咐英鄂尔先退下了。

等英鄂尔走后，多尔衮这才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苏克萨哈略显犹豫，“皇上，您可曾疑惑李淏如何知悉了咱们的计划？这计划何其周密，若是凭空猜测，他也没有那个本事。”

多尔衮一怔，气头上时还真没留意这个细节，现在想来，必然是内部出了奸细，以至于走漏消息，才会令李淏有所准备和行动的。然而苏克萨哈却不方便当着英鄂尔的面说明这个问题，未免就有些奇怪了。于是，他皱着眉头问：“这么说来，你必然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如此之说？”

“回皇上的话，据细作回报，说是李世绪之所以肯不动一刀一枪就放李淏地军队进入王宫，是因为他接到了李淏派人送来的两封信，才打开宫门的。这两封信，一封是李淏自己写的劝降信，另外一封没有署名，却也至关重要。奴才看过这两封信后，虽然半信半疑，却也知道干系重大，自然不敢妄作主张，于是特地将信带回，呈给皇上观看。”

说着，苏克萨哈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来，双手捧着，交给了多尔。

多尔衮忽然明白点什么了，但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在拆开信封之前，他迟疑了很久，李世绪是皇后的生父，莫非……他立即强制按压下这个念头，不可能的，不会的，皇后从来不过问也不经手朝鲜方面的事情，她什么也不知道。

终究，他仍是忍不住拆开信封，一探究竟。这是两张皱巴巴地，明显是撕碎之后又拼接好地信纸。他先看了上面一张，这是李淏写的，条理清晰，分析客观，是一封不错的劝降信，地确能打动对方的心思。接着，又开始看下面一张，那熟悉的字迹立即跃入眼帘，他的心头禁不住一个悸动，尤其是“淏哥”两个字的抬头，更是刺痛了多尔衮的眼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寒冷的北风大量地进入肺部，那股刺骨的凉意让他开始打寒颤，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起来。他掩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苏克萨哈有点后悔这么着急将信交给皇帝了，看皇帝眼下的脸色分外难看，若是真气出个什么毛病来可怎么得了？于是他连忙劝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也是不敢肯定，才交由皇上判断的，这信，以奴才看来，多半是伪造的。李淏这等狡猾无耻之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咳咳……好了，你别说了……咳咳咳……”寒风中，多尔衮的脸色白得吓人，他一面咳着，一面断断续续地吩咐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尚属未知，万不可传与他人知晓，明白，明白吗？……若是被朕知道你到处胡说八道，造谣生事，就要了你的脑袋！”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苏克萨哈忙不迭地应喏着。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多尔衮才低头继续看信，细细地研究着字体上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够找到一点点不同之处。然而，结果令他非常失望，这上面的字肯定是她写的，别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至于模仿得如此形似神似，况且这遣词用句的语气和惯语，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应该勃然大怒的，但他却感到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力气来发火。况且，他该向谁发火？他该报复谁，该惩戒谁？仰头望天，那本来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天空，却在并没有任何乌云遮挡的情况下，在他的视野里渐渐阴暗下来，正如他此时阴霾密布的心情，冷得令人几欲颤抖。

在寒风中呆呆地伫立了一阵后，他招了招手，远处的一名侍卫过来了，“皇上有何吩咐？”

“有火折子吗？”他伸出手来，问道。

“有。”侍卫取出火折子，用力吹了吹，晃了几下，火苗终于燃烧起来。他急忙用手拢着，唯恐被风吹灭。

多尔衮将两封信并在一起，捏着一端，在火苗上面引燃。干燥的纸张见火即燃，红红的火舌迅速蔓延着，直到将纸张整个吞没，最后化作几偻轻烟。

他低头看着，整片燃烧的纸张在风中舞蹈着，这舞蹈极其短暂，很快就支离破碎，化作片片灰烬，乘着风轻飘飘地飞远了，恰如黑雪缤纷，也似落英飘零。

那个瞬间，他的心思似乎也随风飘走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痛，更没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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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节情深似海

默了好一阵子，多尔衮这才略微恢复了些意识，思绪中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摆了摆手，对苏克萨哈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嗻。”苏克萨哈看看皇帝的反应虽然有些异常，却还好没什么激烈表现，于是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喏了一声之后，他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去了。

麻木退去之后，现在痛觉又渐渐明显起来，心头一阵阵痉挛式的疼痛，他不得不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子，紧咬着牙勉强忍耐着。他是个喜欢逞强的人，自然不想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然而远处的侍卫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情形不对，即使没有等到他的吩咐，也纷纷上前来察看情形。

“皇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旧疾复发了？”

“还是赶快去找太医来瞧瞧吧，情况有点不好啊！”

见众人前来，七手八脚地想将他扶起，多尔衮忽然怒了，狠狠地瞥了他们一眼，“朕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胡说八道什么？谁也不出去瞎嚷嚷找太医什么的，都退下！”

在皇帝凌厉的目光下，众侍卫不得不老实遵命，犹犹豫豫地散开了，却又免不了紧张地盯着皇帝，生怕他万一真的风疾发作，大家若是救援不及，可就真正脱不了干系了。

这疼痛虽然来势猛烈，却很快过去了，多尔衮直起腰身。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起头来时，只见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上地坐骑，那匹纯黑色的骏马，正在瞪着眼睛朝自己瞧，一眨不眨，那眼神似乎有了人的神态，像一个真心关切自己的人一样。他的心里总算恢复了那么点可怜的温度，他曾经在战场上这匹马多少次失散。它又一次次自己找回来。大概是多年的主仆关系。让它也能记住自己的气味了吧？八年前，他就是骑着这匹马遇到熙贞地，那时候这马才刚刚成年，正值年少力壮；如今八年过去，他和熙贞不过是略略增加了一点点岁月留下地成熟而已，而这马却渐渐衰老了。

夏天地时候，察哈尔部给他进贡了一匹非常漂亮的枣红色骏马。那马肥体壮，形貌神骏，高昂着的头颅无时无刻不在炫耀着自己的骄傲本钱。他也一度喜欢上了那匹枣红马，于是就让这匹黑马卸下了鞍。然而这黑马就像是能看懂主人的心思一样，开始黯然神伤，整日卧在马里，不吃草不饮水，很快就消瘦下来。后来他无意间发现了。怜悯心顿起。于是亲自给它喂草料，抚摸着它那已经失去光泽的鬃毛，它终于肯吃草饮水了。他感慨不已。给黑马重新披上了鞍，骑上它在校场里驰骋，它居然跑得奇快，甚至快过了那匹年轻的枣红马。他明白，这马舍不得离开他，所以才极力证明向自己还有本事。马不过是牲畜，头脑简单，但是有时候忠心却要胜过头脑复杂地人类。

离京狩猎的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好似天上明媚的太阳。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再也不用再朝堂上和那些文臣武将们耗费唇舌，玩弄心思；再也不用对着那些争风吃醋，个个卯足了劲头来博取他欢心的后宫嫔妃而虚言应付，耗费体力。看着马儿有滋有味地咬嚼干草，都比看那些大臣们毕恭毕敬向他奏报要高兴。尤其是在晴朗的早晨，阳光照耀在玉树银花上，晶莹的雪在霞光中闪烁，士兵们的呼唤声和欢愉地马蹄声响成一片。飞驰地骏马，昂奋地迎风而奔，士兵们那一张张年轻纯朴的脸上，闪着模糊的、兴奋地光芒。一匹又一匹，骏马的轮廓，接连消逝在朦胧的晨曦中。

多尔衮在原地怔怔地呆立了一阵，这才缓缓地朝树下的坐骑走去。解开缰绳之后，马儿兴奋地喷了个响鼻，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希望能够驮着他撒开四蹄畅快淋漓地狂奔一阵。他微微地笑了笑，翻身上去，用靴上马刺轻磕，策马朝树林里行去。

周围的侍卫们反应过来时，多尔衮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森林。众人急忙各自飞身上马，跟随其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保护的对象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然而众人终究是晚了一步，进入树林之后，虽然因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多尔衮的背影，但却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心慌之下，大家开始忙不迭地朝那个方向搜寻而去，一面搜寻，一面焦急地呼唤着，却始终找寻不到。

多尔衮不希望自己在审视心灵伤口的时候，仍然在一大群人的睽睽之下，于是刻意将侍卫们远远地甩掉了。看看身后再无人跟随，他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信马由缰，也不去区分方向，就心神恍惚地在密林之中策马徉着，渐渐远离了围场中心。

北风每一次呼啸而过时，都会带下树干上的浮雪，落在脖颈里，很快融化开来，渗入厚厚的衣衫里，潮湿而冰冷；偶尔也会有被风刮断的树枝掉落下来，尖锐的断口划过脸颊，火辣辣地痛。然而这点痛对于此时的多尔衮来说，已经微不足道了。

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影影错错的，恍惚之前，那封信上，一排排娟秀的字迹在他的视野里不停地晃动着，仿佛在尽情地舞蹈，又像是在无情地嘲讽，让他眼花缭乱，让他心乱如麻。打到了后来，所有的字迹竟然统统合并到一起，化成了两个字，清晰而醒目——淏哥。

她的“淏哥”，那个朝鲜世子，莫非到了今日，在她内心的深处，仍然秘密地占据着一隅？她又何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过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复当年那样的纯真无邪，那样的活泼大胆。她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他就是初冬地薄冰，外表安全内里危险，她只要稍微一个不慎踏上去就会遭遇不测一样。她为什么不肯在自己面前无拘无束，和自己坦诚相对呢？难道自己真那么可怕，真那么让人难以接近吗？

高处不胜寒，这个滋味。直到这两年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了。与此伴随而来的。就是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空感，即使这个天下最为强大的权柄牢牢地抓在手中，他仍然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悬在半空，实在无法踏实安稳下来。

他有时候真的很怀念从崇德二年到崇德八年的那段时光。虽然他那时候俯首为臣，少不得要韬光养晦，有时候甚至是忍辱负重的。但是有了熙贞在身边，他就有了莫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形容不出地喜悦滋味。齿，她的梨涡浅笑，她的善解人意，都让他心醉不已，禁不住沉在她的似水柔情之中。无法自拔；那时候。无论有多么疲惫，他只要在深夜拥抱着她柔软的身子，深深地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互相轻声说几句贴心话，就能进入温馨而旖旎的梦乡；那时候，虽然经常生活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当中，然而有她地出谋划策，齐心协力，两人总会有惊无险地度过一次次难关，直到他一步步踏上权力的巅峰，这之前一切的愉快和幸福，却莫名其妙地变了味道。

也许是日子久了，激情过去，平淡之后总归会觉得缺了点什么；也许是在斗争中生活习惯了，即使暂时安逸下来，他也免不了继续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周围所有的人。甚至有一天，连她也开始进入了自己怀疑的范围。他很痛恨自己的这个习惯，曾经无数次想要改正，然而却不得不在努力之后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这个陈年宿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难以拔除了。

春天时的那场误会，令他差点失去了她。当她回来之后，在武英殿外伫立了一整夜后，他终于开始正视这一切，意识到了自己地过失，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对她好，加倍地宠爱她，信任她。她又一次怀上了他地孩子，在他已经对自己的能力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又给了他这么大地欣喜，让他又重拾了久违了的喜悦和快乐。他对自己说，以后不要再疑神疑鬼，辜负她对自己的一片深情了。

若是没有这封信，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在他好不容易快乐起来的时候，狠狠地，冷酷无情地给他这么一下打击？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一点点碎裂开来的声音，就像一脚踩在薄薄的冰面之上，那危险得令人战栗的声音。

他不明白，熙贞既然已经把一颗心都交给了他，却为什么仍然对旧情人若即若离？

他不明白，熙贞既然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却为什么胳膊肘向外拐，反过来去帮别人，间接地破坏他的国家大计？

他不明白，熙贞既然已经是大清的皇后，却为什么仍旧要为自己的娘家打算，难道她不明白出嫁从夫，妻子要永远和丈夫一条心的道理吗？

他承认，背地里算计她的娘家，未免有失厚道，然而他此次的目的并非要灭亡朝鲜，只不过是他早已看穿了李淏的野心，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大清的利益，他必须要用一个听话的李滚去取代那个不听话的李淏罢了。如果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李淏的位置，那么这样做对她又能有多大的伤害呢？

……

多尔衮一直琢磨到头痛欲裂，也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终究是当局者迷，他即使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却始终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性格。他这个人，睿智、狡黠、雄才大略，但却有几个致命的伤——多情、敏感，看似坚强实则脆弱，而后者却常常被他刻意地忽略。他的感情像是海，仿佛永远地生生不息地澎湃在他的血液和生命里，只要血液没有凝固，生命没有消逝，感情的大海就永远不会枯竭。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陷入这个纷乱的迷局，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永远也不会有不再为情羁绊的那一天。

心乱如麻之中，马儿已经不知不觉地带着他走出了森林，面前豁然开朗，是一大片白雪皑皑的平原，远处还连绵起伏着小小的山坡。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发觉，明明不过是中午时分，天色居然渐渐阴暗下来，莫非又要下雪了？管他那么多呢，还是痛痛快快地纵马驰骋一番，勉强排解一下胸中淤积许久的郁闷之气吧。

北风越发猛烈起来，挟带起层层雪雾，扑面而来，冰冷彻骨，落在睫毛上，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挥鞭催马，疾驰在茫茫雪野之中，全然不顾这越来越恶劣的天气。他只希望能够在马背的颠簸中尽量分散自己的精力，忘记那一件件心烦意乱的往事，忘记那一种种难以释怀的爱恨情仇。幽深莫测的政治战场，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永远不会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和畅快。也许只有在苍茫雪原，白山黑水之间肆意地驰骋纵横，才会让他如搏击蓝天的雄鹰一样，释放出澎湃的豪情，抛却那些儿女情长的羁绊。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难以分辨清楚。烦恼虽然暂时赶走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神志混乱，头晕目眩。在一座高岗之上，多尔衮居然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在雪雾之中彷徨而行的人影，看身形似乎是女人。她大概迷失了方向，距离太远，他无法看清她的相貌，却能感觉到她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女人怔在了原地。偏巧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头突然猛烈一悸，急忙收缰勒马之时出于巨大的惯性，他竟从马背上重重地坠下，顺着山坡一路滚落下来。

大量的雪花随着翻滚迅速地钻进了衣服里，溅起的雪末迷离了他的双眼，呛进气管里，几乎窒息。等翻滚彻底停歇下来之后，他仰面躺在雪地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知道自己这一下摔得很重，若是不能很快起身，那么只有躺在在这里等死的份，然而无论如何努力，他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动一动手指而已。

直到这个时候，多尔衮才发现，原来天色晦暗并不是要来暴风雪，而是出现日食了。此时，那通红的日头被“天狗”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新月形状的可怜光芒。这仅剩下的部分正在渐渐被黑影吞噬着，没多久，终于消失殆尽，整个天地之间霎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身上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仅有的一点思维在嘲笑着自己，这日食果然诡异，竟让他生出了幻觉，那个雪地里凭空出现的女人根本就是个虚无，就如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就如一场美丽的仲夏之梦，在现实面前迅速地破碎，随着呼啸的北风，飘散而去，了无痕迹。

“她若是熙贞，该有多好？”他微笑着，喃喃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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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节喜得麟儿

外的天色渐渐转亮了，从太阳被全部遮住到一点点露也不过是短暂的时间而已，我再一次从昏厥中醒来，只听到产婆在我耳边不停地呼唤着：“娘娘，娘娘，快醒来，快醒来呀！”

我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算是作了应答。

“娘娘您醒了？太好了！”产婆惊喜之后连忙催促道：“您赶快用力，快点用力，孩子的情况不好，再晚一点恐怕就有危险了！”

孩子要出危险了？那个曾经在自己肚子里踢踢打打的小生命就要消失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花花世界！在突然意识到这个严峻问题时，我的意识从模糊中突然清醒，处于本能中的母爱，无形之中幻化出力量和勇气，让我突然来了力气，孤注一掷，死命的用力。

“好，好……娘娘再用点力气，孩子已经冒头了！再用力，快！”

我咬着牙，每一次都使出了浑身气力，几乎挣扎到歇斯底里。然而每一次我感觉孩子快要冒头时，他又总会随着宫缩的调整而再一次缩回去，让我功亏一篑。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根本数不清次数。我的嗓子早已喊哑，此时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到后来，似乎心脏都不能跳动了，痛到窒息。这时候，我感到自己冰冷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滚热的泪水滴在身上，渗进皮肤里。给我带来点点温暖。那泪水是多铎的？

我快要精疲力竭了，侧过脸去，正好迎上了他那因为蒙了一层水雾而格外明亮地眼睛，都到了这样的时候，我仍然忘不了出言调侃他：“傻瓜，这是你第几次在我面前哭了？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似地哭鼻子……接下来，接下来被你的小侄子看到了，岂不是……笑话死了？真丢人……”

多铎背过脸去。胡乱揩了几把泪水。这才勉强换上笑容。故作轻松，“也是啊，待会儿可不能让小孩子看了笑话，我这个做叔叔的怎么着也得把自己弄精神点儿不是？好啦好啦，你也别光瞧我的笑话了，赶快用劲儿，等孩子出来了。你爱怎么瞧就怎么瞧！”

“嗯。”我点点头，又继续忍受着那最后时刻的疼痛，这种痛楚，简直就是撕心裂肺。

“好，快了，快了……看到了，能看到孩子的头了，娘娘您再加把力气。马上就要出来了！”产婆跪在我的两腿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地力气更大了，在我地身体里不耐烦地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着合适地方向。我的双目已经模糊。但可以分明的感受到产婆的手狠命的压上了我的腹部。接下来，下体更是被手指进入，在里面翻覆著，搅动著。那种难受怪异的感觉，加之仿佛永远都挥之不去地阵痛，迫使我不住的向下使力。

日食渐渐过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显了，最后全部恢复了光明。这时候，我倾尽全身的最后力气，颤抖着抓住褥单，从早已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声音几乎不似人声。“啊~~”

“出来了出来了！总算出来了！”产婆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身下捧出一团小小的东西来，我努力睁开眼睛瞧了瞧，根本看不清孩子地模样，他全身粘满血污和羊水，蜷缩着身子，小小地手脚挥舞着，显然很有生命力。但我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

“恭喜娘娘，恭喜娘娘，是个小阿哥！是个小阿哥！”她兴奋地重复着。与此同时，另外一位产婆也赶忙端来托盘，用早已准备好的器具，也就是钳子和剪刀等物，动作娴熟地替婴儿剪断了脐带，然后一手托着婴儿的头，一手托着婴儿地小屁股，将他抱了起来，给我和多铎观看。

多铎兴奋不已，立即站起身来，仔细地看了看婴儿的小“茶壶嘴”，高兴得几乎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你看见了吗？看到了吗？是个男孩，是个带把的，哈哈哈……我们爱新觉罗家这一次又添男丁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

我自是欣慰不已，之前的诸多痛苦也在瞬间全部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狂喜和满足。上天果然待我不薄，能让我给多尔衮又增添一个儿子，这实在太令人激动了，要是多尔衮此时也在这里，也能看到孩子的出世，该是怎样的幸福呀？

“瞧你这个高兴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这孩子的阿玛呢。”我微笑着，用残余的一点点力气小声说道。

多铎不但没有一点介意和失落，笑容反而更加明媚了，他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谁是孩子的阿玛又有什么问题，只要我喜欢我高兴就行了！反正也是你生的，管他阿玛是谁我都照样欢喜！”他似乎是兴奋过头了，以至于说话的逻辑都混乱起来。他欢天喜地地将孩子看了又看，忽然诧异起来，“咦，怪事儿了，这孩子从钻出来到现在都没哭过呢？嗯？怎么会这样？”

说着，他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两个产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吓了一跳，不会是产程过长，把孩子憋到哭不出来了吧，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过我仍然声音微弱地说道：“别那么紧张，我看多半是在出来前喝了点羊水呛住了，赶快拍出来就没事了。”

产婆们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忙不迭地把婴儿放在垫子上擦洗干净，同时将口鼻里的污血也彻底清除，然而他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啼哭声，只是手脚在动而已。产婆慌了，连忙将他翻转过脸，面朝下，同时狠拍屁股，清脆的“啪啪”声响过之后，他依旧保持沉默。

产婆们吓得浑身哆嗦。没等婴儿哭，她们恐怕倒先要哭出来了。

“啊，这是怎么了，我的孩子……”我慌了，努力地想要挣扎着起身，抱一抱他，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多铎顾不上我这边了，抢了个先。一把将婴儿抱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哭呀，快点儿哭呀，再不哭可就麻烦了！……”

我在宫女地帮助下好不容易半倚着坐了起来，焦急地看着婴儿，生怕他有个什么好歹，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在多铎这个大嗓门的呼叫下，奇迹出来了。这个才呱呱坠地没一会儿功夫的孩子居然悄悄地睁开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用懵懵懂懂的眼神看着他的叔叔，显然这个他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很好奇。

“我这小侄子也太，未免也太深沉了点吧？”多铎哭笑不得，从孩子平静的表情上看来，似乎身，啥危险或者异样都没有。多少让他没那么惊慌了。

然而沉默很快就过去了。片刻之后，他打量着多铎地一双小眼睛忽然像定格了一样，紧接着。就咧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初生婴儿地啼哭自然是奶声奶气地，只不过他的哭声显然更加洪亮些。

我和多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这孩子看起来很是健康强壮，体形也不比足月初生的孩子小，这才让人安心下来。

室内所有人一起跪地祝贺，“奴婢恭喜娘娘顺利娩下小阿哥，祝愿小阿哥长命百岁，富贵安康！”

松懈下来之后，我彻底脱力了，只有精疲力竭地躺了回去，并不答话。多铎出手阔绰，大大方方地将众人全部打赏一番，仿佛他就是孩子的父亲一般。这时候，在外面得到消息的陈医士已经赶来了，他要为我诊脉，以免出现什么产后急病之类的。而多铎也高高兴兴地抱着孩子到外厅去，让其余太医们给孩子检查身体状况，以便彻底放心。

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生产时失血很多之外，倒也没有太大的损伤，等胎盘全部排出之后，血渐渐止住了，至于其余部分地淤血还要过几天才能陆续干净，这些也就不算什么问题了。从凌晨到现在，足足痛苦折腾了五六个时辰，我实在太累了，喝下汤药之后，什么也懒得去想了，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被褥和衣衫都已经换过了，干爽而温暖。我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于是试着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根本就动弹不了，腰腹间仍然隐隐作痛，下身的痛觉尤其明显。不过这些比起先前的诸多痛苦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了，由于孩子平安出世，强烈的满足感和幸福感让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很想再看看我的孩子。

阿正守在炕边，看到我醒来，连忙一番问候和关心。我朝门外看了看，“孩子呢，现在好吗？”

“小阿哥好是好，只不过特别爱哭，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豫王爷就啼哭个不停，好像很害怕似的。豫王爷很喜欢小阿哥，自然卖了力气哄逗，然而怎么都不管用，吓得他只好远远地躲了出去，不敢再让小阿哥看到。”

我苦笑一声：“这孩子，莫非天生就和他十五叔犯冲不是？那出去之后呢？小阿哥还哭不哭了？”

“倒是很灵，豫王爷一走，小阿哥立马就不哭了，很快就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这么小地孩子，体力弱得很，当然经不出长时间地啼哭这样的体力消耗，自然是累得睡着了吧。“我看估计是他不会哄孩子，方法不对才把孩子吓哭了吧，按理说男孩子应该没这么爱哭的才是。”

阿点了点头，“也许是这么回事吧……不过，主子，小阿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肯吃奶，一看到奶娘抱他，他就哇哇大哭，一个劲儿地挣扎，极力回避，这可就怪了。”

我无奈地笑道：“看来这孩子眼界还挺特别地，见他十五叔哭，见奶娘也哭，有没有多换几个奶娘试试？他哭了几场也该饿了，怎么会不愿意吃奶呢？”

“换了，所有的奶娘都换遍了，小阿哥仍然不肯吃奶，谁也没办法，大家都快急坏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阿哥饿肚子呀。”阿愁眉苦脸道。

“脾气还不小呢，我也瞧明白了，不是什么天生爱哭，根本就是性子的问题，矫情。这孩子，搞不好将来和东一样，骂不得碰不得，给个脸色看就不得了的混世小魔王。这可不行，女孩子这样无所谓，大不了将来折腾她的额驸；可男孩子就麻烦了，毕竟是皇子，若是折腾出什么乱子来，那可大大不得了。”我刚刚分娩不久，又说了这么多话，实在很累，于是中断了话语歇息了一阵，这才吩咐道：“你去把他抱来吧，我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很快就去而复返，这一次，臂弯里躺着正在睡觉的孩子，她来到炕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我眼前。孩子很可爱，白嫩漂亮得像个女孩，比他哥哥初生的时候还要细致些，胎发也很浓密，乌黑乌黑的。他估计是哭累了，正在睡觉，因为闭着眼睛，所以也看不出究竟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他父亲多一点，只不过淡淡的眉毛形状上倒是依稀可见多尔衮的影子。他是如此的娇嫩，小小的手脚和粉粉嫩嫩的脸蛋让我不敢触碰，虽然在睡眠中，他却仍然皱着一张小脸哽咽不已，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显然是肚子饥饿而无法睡安稳。看着看着，我竟然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心口莫名牵动，百般疼惜，千般怜爱。这个让我几乎用了半条命才得来的孩子，简直比这世上任何一件宝物都要珍贵。

“主子，您怎么哭了？”阿诧异地问道，同时赶忙用手帕帮我擦拭着。

我摇摇头，微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太高兴了，忍不住眼泪就掉下来了，要是皇上现在就在这里该有多好？东青和东刚出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给我看的。那时候，我们真开心呢，好像天底下没有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情了……”

阿略微有些黯然，不过却很快打起精神来安慰我：“主子不必忧愁，豫亲王已经派人去平报讯去了，相信皇上接到消息之后，肯定会立即赶回来的，得知主子生了个小阿哥，皇上还不得高兴坏了？肯定对主子加倍体贴爱护。”

“也是呀，皇上回来看到小阿哥，自然高兴得紧，总算遂了心愿，又一次做阿玛了……”

说话间，孩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起初的好奇和迷蒙过后，他立即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打量，乌溜溜的眼睛努力睁到最大，怔怔地发直，到后来，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竟似乎有了几分笑意。我有些愕然，这么小的孩子应该还不会笑吧，估计是我的错觉。

由于被厚厚的襁褓裹着，他开始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眼睛仍然盯着我看，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渐渐地，口水流淌出来，亮晶晶的很多很多，甚至滴到了褥单上，煞是逗人。

“我看他是饿坏了，既然见到我不哭，看来对我还算满意呢。你扶我起来，瞧瞧有没有奶水给小阿哥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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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节亲自哺育

起身之后，只觉得胸部略微有些酸胀，解开扣子略一不住有些意外，这一次居然有了奶水，实在太好了，这个挑剔的小家伙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阿将孩子抱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接在怀里，第一次给孩子喂奶，动作自然生疏得很，有点不知所措。正犹豫间，小家伙明显地兴奋起来，乌黑的小眼睛似乎直放光，像似饥饿的大灰狼猛然见到肥美的小白兔一样，贪婪而迫不及待。

他“啊啊”地叫着，努力地想要伸直脖子探过小脑袋来，无奈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根本就没有这项技能，不过倒也提醒了我，于是我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托住他小小的身躯，往怀里抱了抱，这下终于成功了。如同嗷嗷待哺的小兽，他将小嘴巴张到最大极限，试探了几次，终于瞄准了方向，噌噌地吸了几口，只不过我并没有听到吞咽的声音，看来他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没吸出来。

孩子开始不耐烦地扭动着身躯，挣扎了几下，竟成功地将小手从襁褓里挣脱了出来，当我还没从诧异中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成功地吞咽下了第一口奶水。人生的第一次成功就这样到来了，他兴奋地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我被逗得咯咯直笑，尽管明知道他听不懂，却仍然鼓励道：“乖宝宝，饿坏了吧，使劲儿吸孩子的小手紧紧地抓着我地食指，起劲儿地吸吮着。我感到一阵痒。一直痒到心窝里了，很舒服。看着孩子大口大口吃奶，愈看越是欢喜。他的食量显然还很小，不一会儿功夫就吃足了奶，小手依旧紧紧抓住我的食指，双目和我对视，好奇而认真，就这样一直愣楞地直视着。似乎对我沉迷眷恋。这么小的孩子。五官还看不出像谁。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樂，我总觉得他看人时的神态像极了他的父亲，沉静，而又恬淡。我紧紧地搂抱孩子亲了又亲，他暖乎乎、软绵绵的的身躯要把我溶化了。一阵热血涌上心头，子亲母爱地缠绕情感油然而生。我哼着小曲轻轻地拍抚着孩子，渐渐地。他闭上眼睛睡了，但小手依旧紧紧抓着我地食指不放。

由于产后体虚，没多久功夫，我又开始头晕目眩了，腰腹间地疼痛也明显起来，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阿看在眼里，连忙将孩子抱了回去。我吩咐道：“小阿哥既然不愿意吃奶娘的奶水，那就留在我这里吧。看护喂养起来也方便些。这么小的孩子。一天少说也得吃五六次奶水，若是再像刚才那样饿得哇哇直哭我可舍不得。”

她有些为难：“可是……可是哪里有主子亲自哺育小阿哥的规矩呀？再说了，您的身体现在不怎么好。这样很容易累着的，小阿哥半夜里必然啼哭，肯定会打扰主子休息的呀。”

我毫不在意地一笑：“什么规矩不规矩，后宫地规矩就是我定的，想干什么还怕别人背后指点不成？你去叫人给这里放个摇车，然后安排几个熟手在这里值夜，小阿哥就一直留在这里由我自己看护就是了。”

由于我的坚持，阿无奈之下也只好这样安排去了。果不其然，孩子半夜里饿了，又啼哭了一次，好在我并没有睡着，于是吩咐宫女将他抱来喂奶，又更换了尿布，他很快就甜甜地入睡了。

第二天下午，处理完政务的多铎赶来探望我和孩子，看到我们都很好，于是总算是放下心来。只不过，对于我准备亲自哺育孩子的想法，他还是反对的：“你这样做可不行，一来你身子不好，听说女人在月子里的休养尤其重要，稍有不慎有容易落下毛病来，一辈子都好不了。你万一累着了，真生了什么病症，我哥回来之后我可怎么向他交代？”

我忽而笑道：“这个又不要你负什么责任了，反正皇上只要你帮他处理好国政就是，又没有将我们母子都托付给你，不至于连我的饮食起居这类小问题都用你费心吧？你既没有三头六臂，又要避嫌，何必要考虑这么多呢？”

说实话，我这不是过河拆桥，而是打心底里生出地忧虑，多尔衮这人很重视情报搜索，别说对外人，就算是这后宫里头，也肯定有他不少耳目。这段时间多铎经常来这里照顾我，陪伴我，加上昨日我分娩之时他一直衣不解带，毫不避讳地守护在我身边，简直比孩子地亲生父亲还要尽责。看在外人眼里，总归会生出些臆想和无聊的猜测来。这些细节若是有人报告给了多尔衮，再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按照多尔衮那个多疑敏感的性子，搞不好又要平添出什么乱子来，我可懒得再和他在这类问题上吵架翻脸，弄得两败俱伤了。

多铎闻言之后忽而一愣，眼睛里似乎有异样地光芒闪过，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心思一样。沉默片刻，他自嘲着笑道：“皇上春秋鼎盛，年富力强，当然不会把你们母子托付给我照顾，不过……”微微停顿一下，继续道：“不过皇上若是看到我为了避嫌而不闻不问，置你们母子安危于不顾，肯定会更恼火吧？说实在的，他临走前交给我这么个差事，的确不那么好做，相信他应该能够理解的。”

我见多铎一会儿“我哥”一会儿“皇上”的，称呼混乱，感觉有点嘲讽的意味，又似乎有什么话藏在心里头不便说明。见他如此，我也没有追问，只好微微一笑，并不表态。

他知道我没有改变主意，于是禁不住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再说了，历朝历代也没有后妃亲自抚育皇子的规矩，就算你可以不顾这些规矩。可你总得为你自己着想着想呀？这后宫的事情我并不了解，但也知道是个是非之地，女人们为了争宠简直就是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机会。你这两三个月来，皇上肯定对你疏淡了不少吧？男人嘛，总归是耐不住寂寞地，你若是不能天天把他留在自己房里，那么其他的女人们自然就有机会了。皇上总不能晚上过来歇息时还要听小孩半夜啼哭。看着奴才们给他换尿布吧？小孩等到断奶起码要一两岁之后。你总不能在一两年之内都放任他去别的女人那里风流吧？”

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被女人附体了。还是上辈子根本就是个女人，居然能将这些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够准确猜测到我和多尔衮这段时间的关系，莫非他经常处理妻妾之间争风吃醋的纠纷，以至于对女人的这几个争宠套路早已经了如指掌了？我睁大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阵，这才叹了口气：“怎么。你希望皇上能够一直专宠我吗？”

“这个……”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题，于是语塞了。良久，方才讪讪地说道：“既然你我私奔不成，更不可能有什么共结连理的机会，那么我也只有早早地死了这条心，不再意气用事，更不能因为这个而妒忌我哥了……我不敢想太多，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日子顺心一点。他对你多体贴照顾一点，我也就没有什么怨愤不平之心了。”

女人地直觉也是很灵敏地，他究竟对我有没有死心。从他一个不经意地眼神和一瞬间流露出的神态就可以觉察出来。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爱情当然是自私的，虽说爱一个人就希望她能快乐，然而却绝不是希望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快乐。单相思已经很苦的了，偏偏他的情敌又是当今皇上，更要命的是，多尔衮还是他最为尊重爱戴地哥哥，他甚至连和情敌竞争较量一番的战场都没有。一种开始时就注定了没有机会和没有结果的爱，也就注定是一场只有付出没有回报的悲剧。就如空荡荡的剧场里，一个唱着独角戏的演员，除了自我怜悯，就再没有其他的慰籍了。

我为了避免彼此消沉的情绪继续下去，于是特意转移了话题，“其实对于以后地日子来说，皇上地宠爱与否却不是最关键的了，重要的是几个孩子地将来，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东青和眼下的小阿哥打算——昨天我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古怪的梦吗？我不希望那个梦的预兆真的实现。”

多铎本来低垂着眼帘，听到最后这一句话，立即目光一闪，抬眼看我，并没有说话。我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自然立即会意。只不过他很疑惑我为什么这样坚决地属意东青，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准备把二阿哥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了。

我解释道：“东青少年老成，心智要远远超过一般孩子，如若让他知道了我曾经做过那个梦，他的弟弟一出世就意味着未来会成为储君，一直到真龙天子，你说他会如何做想？”

多铎像是有些心事，并没有立即回答。

“这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有什么想法什么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至于现在的小阿哥，他将来就算是再如何聪明，也不会聪明过东青。所以东青作为储君的人选，还是完全合适的，我不希望皇上将来会因为喜欢小阿哥而做出废除长立幼的举动来，那样的话，肯定会横生事端。我翻阅历代史书，发现往往皇帝中意的皇子将来却坐不稳位子，被冷落忽视的那个反而会通过非常手段即位。这样一来就很容易发生骨肉相残的悲剧，我绝不希望看到我的儿子们也重蹈这个覆辙。”

他听到这里有点费解，“这个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又和你亲自抚育小阿哥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历代皇宫里都严格定制，不准后妃亲自抚育自己的皇子，甚至个别朝代还会有‘立子而杀其母’的规矩，究其根本，无非是害怕母壮君幼，小皇帝会过分依赖母亲，而导致女主当权，外戚乱政的局面出现罢了。皇上自幼读书，当然深谙汉人的这个思想，在这方面自然会有所防备。我若是真想避免皇上将来废长立幼，就要对小阿哥好，而且要格外地好；相反，甚至要渐渐冷淡东青。久而久之，必能改变皇上的心中想法，将来的麻烦就自然不会出现了。”

说罢，我转头望了望摇车里酣睡的小阿哥，无声地叹息着。也许我过分理智，甚至到了心机深沉的地步，但我终究是为了保护他才这样打算的。有野心的儿子，一个就够了。做皇帝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看现在的多尔衮就知道了，做一个不参与政治，悠游自得的富贵闲人，才是更大的快乐。既然东青是个做皇帝的料，又一心想做皇帝，我何不顺水推舟，助其成功呢？

多铎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不再疑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至于你的那个梦，我不会告诉皇上的，放心好了。”

我伸手过去，轻轻地抚摸着孩子那娇嫩的脸庞，感慨道：“生在帝王之家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你们爱新觉罗家，凡是有才能有本事的，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如履薄冰，我不希望他将来也想你们这样，活得疲惫不堪。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做一个衣食无忧，风流洒脱的男人，绝不为情所苦，为情所困……”

正说到这里时，东青和东散学回来了，大概知道了他们的弟弟昨天已经出生，所以迫不及待地跑来观看了。

进屋之后，东青又如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给多铎行礼，而东却丝毫不顾这些，一看到多铎立即就兴奋地奔了来，欢快得像春天枝头上的鸟儿：“十五叔十五叔，东好想你呀！东要十五叔抱！”

多铎招呼了东青之后，立即弯下腰，将东抱在怀里，笑吟吟地说道：“咦，好像也才不过两天没见，真有这么想？莫不是吃了蜜糖来哄你十五叔开心的吧？”

“哪里哪里，东说的可全都是真心话，古人不是说过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十五叔都两日不见了，就和六年没见面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想得很，想得厉害了，我最喜欢十五叔了！”东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同时还抱着多铎的肩膀，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颇为响亮，逗得我和多铎忍俊不禁。

“你额娘给你生了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弟弟呢！你要不要瞧瞧看？”说着，他朝我这边的摇车努了努嘴。

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立刻绽放出兴奋的神采，嚷嚷道：“真的吗？真的吗？东要看弟弟，十五叔带着东去看弟弟！”

多铎将她抱上炕，放在摇车旁边，她立即欢欢喜喜地趴在摇车沿上，新奇地打量着里面那团粉嫩嫩的小小婴儿，禁不住兴奋得惊叫连连。多铎见东高兴，于是握着她的小手伸进摇车，让她摸摸弟弟。东小心翼翼的触碰著弟弟的身体，“真好玩，他好小呀，身子好软好软，比布娃娃好玩多了。”

我无奈地笑道：“这孩子，你弟弟又不是玩物，怎么能比布娃娃呢？”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同样好奇，却又被我们不小心忽略了的东青，于是我伸手招呼道：“东青，你也过来看看你弟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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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节似水流年

日里一贯落落大方的东青今天却显得有些羞涩和腼腆手，他这才怯生生地走到炕前，仔细地打量着摇车里的小阿哥，看了好一阵，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笑道：“弟弟的手可真软，像面团一样，摸起来可真舒服，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回答道：“那是当然了，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你比他还要小上一圈呢，也是这样喜欢睡觉，一天到晚就知道呼呼大睡，可爱得紧呢。”

“那么，我也像他一样，连睡觉都流着口水吗？”东青盯着孩子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只见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正好挂他的嘴边上，一直流淌下来，禁不住颇觉好笑地问道。

“呵呵，那倒没有，”我一脸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兄弟俩，回忆着：“你打出生起就乖得很，不但不流口水，也不爱哭，经常躺在摇车里呆呆地瞧着天棚顶，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你阿玛也经常说，你和一般的小孩不同，心眼儿多，将来肯定不是凡夫俗子。那时候，我和你阿玛闹别扭了，吵架红脸了，就让你做评判，若是你同意我们和好，就眨两下眼睛……你那时候也才三四个月大吧，却像能听懂大人的话一样，还真就立即眨了两下眼睛，把你阿玛高兴坏了，连声夸奖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他没白疼你……”

这时候，摇车里的孩子居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用好奇地眼神打量着哥哥，安安静静的，态度似乎很友善，并不像之前见到多铎时那样哭个不停。看来，他对面前的这个哥哥还算挺满意。

东青从袖口里摸出一件小小的物事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苇子编制的草，只有拇指粗细。一寸长短。却精致细巧。一丝不芶，甚至连触角须子都一应俱全，栩栩如生。他捏着细绳的一端，让草在孩子眼前荡来荡去，跳跃摇摆，立即就引起了孩子的兴趣。小阿哥伸出胖胖的小手，努力地挥舞着比划着。想要得到这个新奇地玩物；然而东青却很有耐心地逗弄着，不肯立即让弟弟抓到草，“抓呀，抓呀，抓到了哥哥就给你玩，这可好玩啦！”

这显然不是宫里地玩具，况且东青早就不玩那些孩子喜欢地玩具了。于是我问道：“哪来这么精巧的玩艺，还编得挺像那么回事呢。”

没等东青回答。东就抢先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是哥哥自己编的，他还把书房里的一张苇席子给拆散了呢。我叫他也编一个给我玩，他说先给弟弟玩的编好了再说。这不，才这么小的一个就编了好几天呢，刚好昨天弄成了，弟弟就出世了，正好派上用场。”

没人教就自己会了，看来东青不但聪明，还很心灵手巧。于是我立即夸奖了几句。东青毕竟还是个孩子，听到大人的表扬自然美滋滋地，于是高兴间一分神，手一松，草就被弟弟顺利地“抢”走了。

小阿哥顺利地抓住草之后，乐呵呵地玩弄起来，小小的手刚刚能抓住的身子，于是高高地举着，来回挥舞着，兴奋得“咿咿呀呀”地直叫嚷，显得中气十足。见弟弟很买账，喜欢自己精心准备的“见面礼”，东青自然是兴致盎然，越发开心地看着弟弟玩耍。

望着眼前的这对小哥俩，我禁不住有些感慨。果然是时光如水，白驹过隙，当年同样睡在襁褓里的东青，也不过才一眨眼的功夫，就长这么大了。他近来个子蹿得飞快，再过个五六年，说不定就出落成个一表人才，挺拔英秀的少年了，到时候，我也就成年过三旬地人了，不知道会不会身材发福，皮肤松弛，风韵不再了呢？女人地青春格外短暂，就犹如那清晨的朝露，很快就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无踪地。平时倒也没有怎样注意，唯独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才会蓦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天天走向成熟，走向衰老。现在想来，免不了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到了人老珠黄的时候，再看看周围如花蕾般娇嫩的二八少女时，是否能够继续保持心态上的平和与泰然呢？

“你想什么呢？又在发愣。”

我从恍惚中醒悟过来，一抬眼，正好迎上了多铎的视线。东青和东正一门心思地逗弄着弟弟开心，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一边。于是，我微微一笑，回答：“我嫁给你哥，虽说有八年的光景了，不过想起当年的事情来却恍如昨天刚刚发生一般。日子过得就是这样快，以前不怎么觉得，现在我都成了三个孩子的额娘了，不知道我到了三十四岁，四十四岁的时候，膝下该有多少个孩子了。”

“孩子多当然好，人丁兴旺，家族的运势自然也就跟着旺起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我算是知道了，你们女人生孩子实在辛苦，弄不好连性命都能搭进去，真是怕人呢……若每次都这样，还不如不生得好。说实话，我一贯心肠挺硬的，却从来没想到居然也会为别人这样牵肠挂肚的，这个滋味可不好受，以后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了，体验一次就足够了。”他撇了撇嘴，抱怨道。

他的神情落在我的眼里，很像一个明明含情脉脉，却偏要故作幽怨的矜持女子。不过在好笑之余，我也忍不住有点小小的感动，过意不去，本想想跟他道谢，却又觉得有些惶恐，让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为自己牵肠挂肚，难说是一件好事。

“你都是十个孩子的阿玛了，怎么以前就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辛苦？”我绕着***说道：“不过，虽然辛苦。然而到了该生地时候还得生，既不能抱怨，也不能害怕。其实女人这辈子也就是这么回事，且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喜欢也得喜欢，就说和其他妻妾们争风吃醋，费尽心思手段，不也就是为了得到男人的一点体贴爱怜吗？你以后呀。尽量少在外面风流。和那些妓女们厮混。有时间不如好好地陪陪你的那帮子妻妾，你岁数也不小了，玩也玩得差不多了，也该收收心性，好好过日子了。”

多铎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想到要劝他这个，诧异过后，略略沉思了片刻。这才苦笑道：“嫂子说得倒也不错，确实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要我违背自己的心意，装模作样地去对不喜欢的女人们好，就实在有些勉为其难了。男人嘛，就像一条小河，从山间走路翻山越岭。穿越丛林。九曲十弯，总不愿意因为而停下脚步，你可知是为什么？”

我愕然。思忖了一阵，这才犹豫着回答：“也许是为了冒险吧。”

“你答对了一半，确实有冒险的原因在内，然而这不过是一个探究和寻找的过程，却不是最终地目地——这条河，它当然希望通过千里跋涉来见见世面，来不断地发现新地东西，遇到美好的景物时自然也会有那么片刻的欢愉，但它最终还是要到那个湖泊里去的，这才是它最终为自己寻找好的归宿。如果它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这个湖泊，就会渐渐干涸枯竭，彻底湮没在黄土烟尘之中。若男人是河，那么他最心爱的女人就是这个湖泊；在没有找到或者到达这个湖泊之前，河是不会停止脚步的，就算再多名山大川，奇秀风景也留不住它。”

说着这话时，他平静地注视着我，与往常不同地是，此时这双明亮的眼眸中，无悲无喜，没有半点轻浮佻脱，唯有孤寂怅然，有如秋叶一般静谧美丽。这样的情愫，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

我知道他心目中的湖泊究竟是谁，但我却不能承认，也不能再多往这方面想。想要彻底解开一个人的心结非常困难，但我却不得不继续这样的尝试。“确实，你的比方没有错，然而这世上很多事情也说不准地，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万一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或者到达不了这个湖泊怎么办？珍惜眼前地美景，珍惜你身边爱你的人，将来才不至于悔恨。”

多铎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然，“若可以轻易迁就，那么男人的感情就不值钱了。我娶地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我真正喜欢的，她们又何曾真正喜欢过我？无非就是为了地位而争风吃醋罢了。不像外面的那些妓女，我挑看得上眼的玩弄，她们看到我的银子也满心欢喜，高兴了两情相悦，不高兴了一拍两散，不用费心思，不用担心谁欠了谁，谁负了谁的……”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显得颇不耐烦，拍了拍额头，“咳，瞧我说这么多腻腻歪歪，磨磨唧唧的东西干什么，我啥时候变得也跟个啰里巴嗦的老娘们似的了，唉，真是没意思，不说这些了，免得让你笑话！”

“呵呵，我哪里会笑话你，说是刮目相看还差不多呢。”我也意识到今天我们谈论的这些话题实在有些怪异，或者说谈话的气氛有些诡异，双方都是不知所云，实在大失水准。忍不住讪笑道，“想不到十五叔也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还有那些挺有意思的比喻，很有几分文人骚客的想法和论调呢。莫非，回京的这些日子你闲来无事，也开始研读唐诗宋词了？”

多铎见我将话题引开，总算不那么尴尬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戏虐活泼，“还真被你猜中了，不过倒也谈不上研读，只不过随便翻了几页罢了。刚回京的时候恰好生病，不能骑马出游也不能喝酒玩女人，男人的乐趣也减少了一大半，若不是弄几本诗词来‘修身养性’，估计我早就烦闷而死了，哪里会现在这样有说有笑，活蹦乱跳地待在你跟前？”

“不过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多亏了你哥这段时间出去，临时给你安排了这么多政务来处置，叫你没时间继续胡来。不然的话，你这个不打仗了就浑身难受，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保不准又得在府里搭戏台唱戏，亲自粉墨登场了呢。”接着，我话音一转，由衷地感叹着，“不过，你扮旦角儿还真有一套，上次瞧你在[游园惊梦]里扮杜丽娘，还真是个妙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风姿绰约呢！哈哈哈……”

一提到唱戏，他立即来了精神，兴奋道：“嘿，亏了你还记得去年那事儿，自从那次被我哥骂了一顿之后，我还真就好久没再唱过了。你这么一提，忍不住又上了瘾头，想要唱几嗓子。嫂子若是喜欢听，我这就给你唱上几段。”

这就有点正中下怀的意思了，我也难得听他唱回戏，说实话他的唱腔还不是一般地好，比我到燕京之后听那些昆曲名角们唱的还要好，我也一直想再听听，只不过，这里的场合实在有点不合适。于是我连忙摇头：“别，你可别当真了，这里人多耳杂的，若是等你哥回来了有人汇报，到时候肯定少不了给你一顿训斥。”

“呵，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还真不怕他骂我呢……”多铎的话刚说一半，就被东抢过去了，“就是嘛，十五叔怕谁？除了东他谁也不怕！我一哭一闹一要骑大马，他吓也吓坏了。”这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我们的对话，唯恐被我们忽略，于是忙不迭地插话道：“十五叔很会唱戏吗？比宫里请来的那些戏子们唱得好好听吗？东要听，东要听！”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迁就着我这个小霸王似的女儿，“既然东也喜欢，那你就先唱一小段吧，声音小点儿，别让外头那些奴才们听到了。”

多铎笑道：“声音小了怎能唱好？给他们听到就听到吧，算他们有耳福。对了，你要听哪段儿，我就唱哪段儿。”

“这昆曲之中，我最喜欢的自是[牡丹亭]了，唱词绮丽，唱腔优美，尤其是[惊梦]一折，最是动人。你就唱唱这一折吧。只不过有点长，你就从[袍]唱到第一个[桃红]吧。这旁边可没人给你配戏，小生和旦角都要你自己包揽，如何？”

“呵呵，这有何难，我这就唱来。”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正式开始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珠圆玉润的唱腔，凄婉美好的唱词，令我沉缅其中，浮想联翩。汤显祖的曲本写得荡气回肠，加上他高超的演绎，不论情思，意境，还有调子，都让人我觉得有用自己的话说不出来感受。虽然只是清唱，然而给我的感觉，却是全身毛孔都通透畅快，无比美好，无比沉醉。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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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节风雪之夜

尔衮在陷入昏迷之前所看到的女人并非如他想象那样的影子，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是一个在茫茫雪原上迷失了路途的女人。

在太阳即将被天狗完全吞噬之际，彷徨无助的她忽然看到远远的山坡之上，有个男人正策马朝她这个方向急驰而来，视线相撞之时，他竟然在勒住马缰的同时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她虽然看不清男人的面容，然而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是一个熟人。眼见熟人不慎坠马，她一声惊叫之后，急忙朝那个方向奔去。地上的积雪很深，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那人身边时，早已经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气喘吁吁了。

此时，天地之间已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寒风肆虐中，她四处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他的衣襟，顺着衣襟，又摸到了他的手，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别躺着，快点起来呀，再这样就要冻死了！快呀！”拽着他的手摇晃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她心中有中不妙的感觉，于是赶忙去摸他的脸，糟糕，也是冰凉的。无论她如何呼唤，男人都没有一点动静和回应，会不会是……

可怕的念头在女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很快否决了：不至于的，这里又不是悬崖峭壁，不过是翻滚下来，又怎么会……呢？“醒醒呀，快醒醒！……”她拍打着男人的脸，对方仍然一动不动。无可奈何之下，她颤抖着手伸到他的脖子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试探了一阵，很快，她松了口气。还好，这里还算有一点残存地温度，还有微微起伏跳动的生命迹象，他没有死。不过这么寒冷的天气，一个昏迷过去的人如果继续躺在这里，也离死不远了。女子费力地将他揽入怀中。让男人躺在她的臂弯里。然后慌乱地掐着他的人中。忙活了好一阵子。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微地“嗯”了一声。

“你醒了？”女子顿时一个惊喜，忙不迭地问道。然而他的回答却是寂然无声的，只不过略略动了动身子，又没有动静了。

周围地风越来越大，凛冽地北风挟卷着冰刀雪剑冷酷无情地割着她地肌肤，大量的雪末飞快地钻入鼻孔和脖颈。迷蒙住了她的眼睛，几乎难以睁开——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天气，似乎日食过后就要来暴风雪了。她小时候在草原上牧羊的时候，经历过多次暴风雪，所以可以敏锐地判断出它来临之前的征兆，只不过这是虽是口外，却算不上蒙古草原，居然也会发生暴风雪。实在有点匪夷所思。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寻找一个躲避风雪的地方。可惜她这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一处人家，这可如何是好？留下来多半会死，走地话却无法带这个男人走。该怎么办？是自己逃命要紧，还是救眼前的这个男人要紧？尽管她努力地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他会是谁，却能在他身上找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雪原上，这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给她惶恐无助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鼓励，提醒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要绝望和放弃。

在呼啸的风声之外，她隐隐听到了别样地声音正朝自己这里快速地接近，不是人地脚步声，而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等她欣喜地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时，那匹马儿已经来到了身边，并且发出了兴奋地“”声，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甚至打到她的脸上。看来，即使周围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这匹马却仍然能凭借着它特有的识别方式来找寻到自己的主人，这下好了，有救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强将男人放到了马背上，固定完毕之后，随手牵起了缰绳，在黑暗之中她也无法分辨方向，只好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对它说道：“你随便走吧，只要能带我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行。”

马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晃了晃脑袋，朝一个方向走去，她赶紧跟在后面，生怕待会儿被抛得无影无踪。茫茫雪原仍然沉沦在黑暗之中，天幕上，完全被月亮遮住的日头渐渐出现了一圈弯弯的细线，与此同时地，一串发光的亮点也出现了，像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镶嵌成一个美丽的弧形，瑰丽而奇妙，然而她却无心欣赏。

黑暗中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围渐渐有了点光亮，她抬眼看了看天空，原来太阳位置四周喷射出皎洁悦目的淡蓝色和红色。此后，太阳西边缘又露出光芒，大地重见光明，太阳圆面上被遮的部分逐渐减少，太阳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日食终于结束了，但是刚刚重现的太阳很快就被层层乌云遮掩，可怕的暴风雪却如她预测的那样，紧跟着来临了。此时的风雪并非如平时那般洋洋洒洒地纷扬着，而是横着飘，像流沙一样，但见雪花在随风像水一样的流。这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草原上的任何标志物都被雪掩盖了，非常容易迷路，迷了路，就只有冻死了。

她的脸已经因长时间的寒冷而麻木，手更是僵硬到不听使唤了，狂风之中几乎走不动路地上行进着。在即将体力透支而倒下之时，她很幸运，马儿带着她找到了几间简陋矮小的房屋。房顶上的稻草被北风掀飞了多处，好在土墙并没有倒塌，窗纸残破不堪，也不知道是因为战乱还是躲灾荒而废弃，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太好了，天神庇佑哪空多了莫大的气力，牵着马儿进了其中一间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房子，将男人从马背上磕磕绊绊地抱了下来，放在墙角一堆杂乱破败的被褥之中。又抱来一些稻草铺垫，这才一下子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风越来越大，透过房顶和窗子地破洞肆意地侵袭着，冻得她直打哆嗦，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和他挤在一处，扯过几乎不成形状的毡子，给他盖了大半。自己扯了一个被角。瑟瑟地蜷缩着。苦苦地捱着，希望这场暴风雪能够尽快过去。大概是体力透支太厉害，她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眼皮耷拉了几次，忽然意识到这样睡着恐怕后果不妙，只好强大精神坚持着，生怕一不小心睡过去。两人一起冻死在这个无人知道的鬼地方。不过意志力的抵抗似乎作用不大，瞌睡越来越厉害，她极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哆哆嗦嗦地唱着她故乡的歌谣，希望能够抵挡住睡意的侵袭。

“青翠的松树，是那太阳地光彩，~~美丽地荷花儿，是那湖水地光彩嗬~~性情温柔的哟~~是光彩。啊哈嗬；盛开的莲花儿，是那湖中的光彩嗬~~俊俏美丽地乌云珊丹姑娘哟~~是那恋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

实在太冷了，她用颤抖的嗓音轻轻地唱了两遍。歌声就渐渐微弱下去。正当这时，身边的男人居然有了细微的动静，靠近她这边的手动了动，似乎在吃力地摸索着什么，她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握着他的手，轻声地唤道：“醒了么？”

他的手指在她地手背上微微地摩挲了几下，似乎安心下来一样，不动了。室内太过阴暗，她看不清他地面容，却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苏醒，这只不过是在昏迷之中无意识的举动罢了。于是她叹了口气，不再坚持，沉沉地合上眼皮睡去了。

醒来之时，也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了，听听外面的声音，似乎风雪已经止住了。奇怪地是，她在这种环境中睡了一觉居然并不觉得寒冷，好像睡在火炉边上一样温暖。讶异了片刻，她终于发现，原来在熟睡之中她不知不觉地依偎在男人的身上，紧紧地拥着他的身躯，他已经发了高烧，身上几乎发烫，难怪抱着他可以睡得这么温暖。

她一个惊悚，坐起身来，到窗口看了看外面，阴阴沉沉的天色下，已经是大雪封路，根本出不得门去。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受伤，伤得严重不严重，却知道单单发高烧也会死人的，然而这个地方根本无法寻找郎中和草药，这可怎么半？她心慌意乱地在简陋的破屋里搜索着，好在找到了一个已经尘封许久的灶台，上面还有口脏兮兮的铁锅。伸手在怀里摸了摸，火折子还在，连忙掏出来晃了晃，用力吹了几下，一小股火苗顿时冒出。看到了火光，就看到了希望，她迅速地升起炉灶，洗刷干净之后在在锅里化了冰雪，并将水煮沸，用一只豁口的破碗盛着，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扶起来之后，把水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尽管男人并没有睁开眼睛，却也有了知觉，立刻，如获甘霖般地将整碗水喝得涓滴不剩。然后，倚靠在她的臂弯里，喘息着，大粒的汗珠从额上滚了下来，似乎有点儿神思恍惚。喃喃的，他呓语般的问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回事？……”

她听到男人的声音，顿时一个颤抖，手里的碗掉落在地上，险些没有摔碎。天哪，这个险些冻死在雪地里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皇帝！难怪先前感觉这是个熟人，只不过她努力回忆了很久也没能猜想到他究竟是谁。这一下她被吓个不轻，连忙颤声道：“皇上……”

多尔衮显然已经高烧到神志不清了，他厌恶地推开了她的手，声音虽然微弱而模糊，以至于她不得不尽量凑近才能分辨清楚，却透着极大的冰冷，似乎能一直冷到人的心底里去，好似冰刀雪剑一般：“你怎么出来的，谁放你出来的？……不要再虚情假意了，我看透了。你不是恨我吗，巴不得我死吗，为何要救我，为何还要呆在我身边？你出去，你出去……嗯？你怎么还不走？给我滚，我不要看到你。来人哪，来人哪，快把她撵走，把她抓回去，不要再让她出来……”

她本来还诧异皇帝为什么没有睁眼就认出了她，原来是在发烧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话，把她当成了别的女人。只不过她不知道究竟哪个女人能让皇帝在说胡话的时候反复念叨，而且还带着如此难以释怀的怨恨和厌恶。她很想知道点什么，所以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他，继续聆听着他的梦呓。

重复了几句之后，见她仍然不走，多尔衮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怀抱，却没有半点气力，喘息之间，恨意愈发浓烈，“滚，你滚……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立即消失……我什么都不欠你，荷包也还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呃……”含含糊糊地说到这里，他像受伤的野兽似的呜咽呻吟了一阵，再次昏睡过去。

女子撕下一块衣襟，包了大把的冰雪，敷在他的额头上，等雪融化了，就再重新包过，再替他敷。额头上的冰冷似乎使多尔衮舒服了一些，眉头渐渐舒缓开来，只是睡得十分不安稳，他时时会惊悸着醒过来，每次，总是迷惘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再睡下去。

这一夜相当漫长，她守在多尔衮身边，心情颇为复杂，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那些侍从大臣们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在围场外面呢？这些人现在是不是正在焦急地到处搜寻着他，只不过大雪封山而难以找到？

自从去年秋天被突然调走之后，她就以为她很难再见到皇帝了。她知道自己身份卑贱配不上皇上的宠爱，所以也没有什么怨愤不平之心，只不过在平静之余仍然免不了些许失落，些许怅然罢了。这一年多，她在接触不到任何主子的情况下干着粗活杂役，每天搓洗着大量的衣裳，几乎腰都累得只不起来，本来细腻纤长的玉手也粗糙了许多。将汗水浸透的发丝捋到耳后时，她苦笑着，也许她这辈子都完了。

然而，在她几乎灰心绝望的时候，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幸运，天神居然再一次地垂青于她，让她在这里意外地遇到了皇帝，还救了他。他应该还记得自己吧？她不敢奢望他的感激，她只希望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侍候他的饮食起居，也不为什么荣华富贵，单单只为了每天能够看到他，看着那夕阳的余晖是怎样的滑过飞檐金瓦，滑过景泰蓝瓷瓶，落到他竹着腾龙云纹的袍子上，落到他那隽秀的面孔上，勾勒出那好看的弧度，把原本的苍白染成温柔的暖色……

她静静地拥着他，这个高贵的男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而听话，老老实实地躺在她的怀抱里。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加珍贵的了，拥着他，就似乎拥着天底下的一切。他那长满老茧的大手曾经握过刀柄剑鞘、角弓马缰，也曾经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曾经沾过敌人热气腾腾的鲜血，也曾经沾过她温热潮湿的汗水。现在，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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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节春梦不多时

昏昏沉沉中，似梦非梦地，多尔衮的脑海里交替地出景和画面，一会儿在赫图阿拉的汗王宫，黯然神伤的母亲收拾行囊上了马车，他独自躲在院门后面悄悄地流泪；一会儿在科尔沁宽敞华丽的大帐中，玉儿唱着动听的歌谣，带着一脸纯真烂漫的微笑，给他敬上一碗浓烈的马奶酒；一会儿在朝鲜冰天雪地的汉江之滨，穿着粉红色衣裙的熙贞正睁大着美丽的眼睛，好奇而无畏地盯着他打量个不停……

这三个女人轮流地出现在他的迷梦之中，她们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温柔而美丽，像和煦的春风，像绵绵的细雨，像天边的彩虹，然而当他靠近她们之时，她们却偏偏转身消散，再无影踪，就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无覓处。他的梦里不再有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不再有战场之上的血腥厮杀，只有缱绻绕指的儿女柔情，只有醉卧美人膝的安宁祥和。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多尔衮终于悠悠地醒转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不痛的地方。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处境，而是出于习惯性地吩咐着：“水，水……拿点水来，快去……”

很快，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扶起，在耳边柔声道：“皇上，水来了。您小心慢饮，别烫着了。”这声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他微微一愣之时，水已经接近唇边了，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了个干净，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子铺洒进来。映照在服侍他的那个女子脸上。尽管看不清她地五官相貌。然而在黑暗之中，她那双眼睛却如星辰一般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这独特的光芒似曾相识，这时候，多尔衮忽然回忆起来了，“你，你不是……”

他大吃一惊。立即坐直身子，愕然地打量着周围，尽管看得不甚清楚，却也能勉强分辨出这是个简陋的屋子，自己正睡在一堆破败的毡褥中，“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朕又怎么会在这里？”他努力回想着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然后从马背上掉落下来，接着看到了日食，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看来。那不是什么虚幻的影子，更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地女人，这女人，就是他一年多没有看到地吴尔库霓。他只知道出于某种缘故她被调走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吴尓库霓见他醒来，连忙放下碗，跪地叩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皇上地话，奴婢这次随军来围场，干些浣洗之类的杂活，下午的时候从河边回来碰到了日食，不小心和众人走散，恰好碰到了皇上经过那里。奴婢发现皇上坠马昏迷了，怎么唤也不醒。当时来了暴风雪，奴婢也分辨不清方向，只好让御马驮着皇上在雪地里走，结果就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风雪未停，也只好暂时在这里避避了，不曾料您傍晚的时候发了高烧……”

多尔衮顿时恍然了，他问道：“先前朕在昏沉之中听到有人唱歌，莫非不是做梦，而是你唱的？”

“是奴婢唱的，不料打扰了皇上安歇，实在罪过。”她未免有些惶恐。

原来那首歌是她唱的，他还以为是另外一个女人唱地，这支蒙古情歌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回忆，让他一度彷徨恍惚，接踵而来的却是极度的烦闷和无休无止的恨意。尽管他知道他早已不爱那个女人了，然而那个女人毕竟是他少年之时炙热激情的爱恋，曾经在他的心里长年铭刻，即使她现在已经在那里没有任何位置了，却总也无法将痕迹消磨干净。尤其是刚才混乱的梦境之中，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恨着那个女人，这就更令他烦躁不已了。

从诧异中清醒之后，多尔衮很快就恢复了习惯性地沉静，他面色凝重地思忖了片刻，侧脸问道：“那么朕有没有说什么话，你听到过什么？”

吴尔库霓顿时一惊，本想照实回答，但她很快注意到了黑暗之中，从皇帝身上所散发出地那种怪异的气息，神秘而危险，似乎期待着什么，又不希望知道什么。于是，她赶忙摇头，“回皇上的话，您一直昏睡着，动也不动一下，更别说说话了，奴婢始终没有听到您说过什么。”

“哦。”多尔没有追问，似乎略略地放了心。看了看外面地月色，他知道就算他现在认得路途方向，也很难找回大营，估计那些臣子们正在分头带人焦急地四处寻找，不等到天明就会把整个围场搜寻个底朝天，所以用不着担心，就老老实实地等在这里就是。于是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虽然这会儿烧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却也是全身发烫，难受异常，令他疲惫不堪，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不过这一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头脑清醒之后，诸多烦恼再一次涌上心头，为了排解烦恼和分散精力，多尔衮不得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唯一的听众聊着天，“算起来，朕也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你过得可好？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

这是吴尔库霓平生第一次听到皇帝如此嘘寒问暖，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奴婢，这未免让她受宠若惊，连忙回答道：“没有，没人欺负奴婢，奴婢过得很好，多谢皇上记挂。”

多尔衮见吴尔库霓如此惶恐，免不了微微一哂，他确实是一个冷漠惯了的人，从来不会对底下地奴才们这般关切地说话的。也难怪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了。“你不必害怕，朕又不会怪罪于你，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吴尔库霓愣住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刚刚说了那样的话，立即改口显然不妥，于是她只好讪讪道：“皇上明察，看人入微。自然什么都猜得出来。”

“呵呵。这就对了嘛。现在又没有旁人在，不用这般拘谨……对了，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家乡也是科尔沁的吧，科尔沁那边的姑娘，是不是都会唱那支曲子？朕十二岁那年，就曾经人唱过。

马头琴伴奏，有好多年轻的姑娘在跳舞，刚煮熟地奶浓浓地香味，还有热气腾腾地牛肚火锅，手扒羊肉……好多年啦，现在想想，倒免不了有些怀念呢。”多尔衮慢悠悠地说道。

吴尔库霓静静地听着多尔衮的讲述，等他讲完了。这才一一回答。

多尔衮又复笑道：“朕当时年纪还小。不知道天高地厚，还琢磨着迟早有一天要率领着八旗将士纵横草原，征服漠北漠南。建立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业，征服马蹄所到之处的每一片土地，还要，还要睡遍草原上所有的美女，让她们每个人都为能博得朕的宠幸而兴奋不已……男人这辈子，若是骑最好的马，喝过最好地酒，睡过最美的女人，坐过最高的宝座，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不过有时候也觉得，女人真是男人烦恼的源泉，若男人可以单单爱女人的身体，而不是爱上她本人的话，该少了多少烦恼？朕的确是天底下欲望最大，最难满足地人，期待地东西到手了，又开始新的一轮烦恼；旧的遗憾去了，新地遗憾就又来了；宁静的时候期望冒险，冒险之后又渴望宁静……唉，朕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也许，朕没有生在帝王之家，而是白山黑水间一个普通的猎户，或者茫茫草原上一个牧民，从来没有见过帝都的繁华，外面的花花世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就没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这么多不甘心和不满足的吧？”

吴尔库霓一直默默地倾听着，始终没有插言，也没有回答多尔衮的问话。别有意味的是，男人在寂寞之时偶尔袒露心胸，并不是要获得女人的安慰和排解，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安安静静，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罢了。这个倾听者不需要多么聪明，多么善解人意，也只有如此，他才可以放心地倾吐一番，忘记忧愁虑，暂时地卸下心灵上的负担，最后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怎么好，摔了一跤也不清楚伤到哪里没有，加上高烧之时没有服用汤药，状况只会越来越糟，说着说着，越来越累越来越倦，他又一次感到意识模糊，想要昏睡过去了。身上阵阵发寒，他打了几个寒战，哆哆嗦嗦地扯着毡子盖在身上，又觉得实在无法御寒，只好将身边的女人拉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借以取暖。吴尔库霓见皇帝冷得厉害，又没有剩余的柴禾升火，于是伸手解开了衣扣，将外面的棉袍脱下来给他盖上。

多尔衮喃喃地说道：“不行，这样的话你也会冻着的，天这么冷……还是穿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奴婢不冷，皇上龙体要紧。”其实，她很想再像先前那样拥抱着多尔衮入睡，然而现在多尔衮已经清醒了，她自然没有了那样的勇气。于是她给多尔遮盖严实，坐起身来，默默地守候着。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乱哄哄的呼唤寻觅之声，很快，窗外的夜色就被一簇簇火把映亮了。吴尔库霓朝外面望了望，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推了推多尔衮，“皇上，快醒醒，外面有人寻来了，这下好了！”

多尔衮仍然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恹恹欲睡。吴尔库霓顾不了这么多了，她要赶快出去告诉外面那些焦急的寻找者，皇帝就在这里。“您在这里等着，奴婢这就去招呼他们到这里来！”说着，她爬起身来，飞快地开门出去了。

常年征战的人在深夜睡眠时也照样保持的高度的警惕，尽管多尔衮病得昏昏沉沉，却突然意识到了安全问题，这不免让他立即悚然，翻身坐起，“不要出去，先看看究竟再说……”可惜他的声音怎么也高不起来，更没有力气起身追赶，只好没奈何地看着吴尔库霓远去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咣啷”一声，那扇破烂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火把映照之下，进门的何洛会看清了多尔衮的面容，焦急的脸上立即变换成了莫大的惊喜，这强烈的欣喜竟然让他愣了片刻，这才跪地叩头：“奴才死罪，奴才死罪！竟令圣驾蒙尘，实在罪该万死！”

多尔衮本来已经是伸手握住了身边的刀柄，见到来人是何洛会，这才松了口气。紧张解除之后，他如释重负地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点头，“好了，起来吧，你来了就好。”

何洛会本来正忙着叩头请罪，来不及打量多尔衮，也没想到什么不对劲，不过听到他的话音里明显中气不足，心下不免忐忑，抬头一看，更是一惊：“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伤着了哪里还是病了？……”说着，赶忙上前去搀扶多尔衮。

多尔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着了风寒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的。”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朝门外望了望，像是寻找着什么人，“对了，刚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丫头呢？怎么不见她的人？”

何洛会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愕然道：“皇上是问刚才出去向奴才们报信的那个丫头呀？奴才不知道她的身份，怕是什么奸细刺客之类的，所以立即令人把她抓起来了。”

“放了她，她是朕宫里的一个婢女，是她救了朕。”多尔衮懒得多问，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惊魂稍定的吴尔库霓回来了，和其他人一样跪在门口，只抬眼怯怯地朝多尔衮这边望了一下，又赶忙低下头去，默不作声了。

多尔衮面无表情地朝她瞥了一眼，这才对何洛会简略地交代了一句，“叫她回朕身边伺候着吧。”

何洛会立即低头，“嗻”了一声，尽管他没有回头去看，但他也知道那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很多事情，只要从男人的角度想想，就用不着再有什么疑问了。

吴尔库霓的期待终于有了结果，欣喜激动之余，连忙叩头谢恩。

困境结束了，多尔衮终于放下心来。精神松懈之后，疲惫得没有半点力气，他不再说话，重新合上眼皮，再度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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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节良人归来

二月四日，快到冬至的时节，往往是一年之中最冷的的天空下大雪纷飞，迷蒙了路人的双眼，让行路都变得艰难起来，更别提凛冽的北风吹拂在脸上那种刀割一般的感觉了，每个人都把手紧紧地拢在袖子里，缩起脖子，来勉强抗拒一下这样恶劣的天气。

一支庞大而漫长的队伍在冰雪覆盖的宽阔官道上迤逦行进着，在庞大奢华的銮舆之中，只能隐隐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却丝毫感受不到那份难耐的严寒，倒是一盏盏填满木炭的雕兽铜炉，将这个宽阔的车厢烘烤着暖意融融。多尔斜躺在铺满厚厚褥垫的床榻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一本奏折，一语不发，良久，方才将折子丢在旁边的几案上，不再理会。

吴尔库霓正跪在一边细细地调着朱砂，以供皇帝批示奏章所用，听闻声响之后，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又有哪里不适了？还是累了？要么，先歇息一下再说吧。”

心情悒郁的多尔衮漠然地朝吴尔库霓望了一眼，目光在她那红肿粗糙的双手上停留住了，仍然是默然不语。吴尔库霓注意到自己难看的双手落入了皇帝的眼帘，顿时一阵惶恐尴尬，赶忙将手挪了下去，同时放下袖扣，慌乱地遮掩着，希望不要引起皇帝的不悦。

“你不必遮掩，把手抬起来，让朕瞧瞧。”他淡淡地说道。尽管是关心的言语。然而语气却带着命令式地冰冷。

吴尔库霓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来，靠了近前让多尔衮打量。他垂眼看了看，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怜悯，“朕记得你的手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年多光景，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奴婢卑贱。哪里敢比后宫的众位主子们。手粗了些也是难免的。只是碍了皇上的眼，实在罪过。”她低下头来，轻声回答道。直到多尔衮放在榻边的手微微抬了抬，她这才赶忙缩回手去。

“情理之中，也没有什么好见怪地，只不过女人地手地确不能这样，”说着。多尔抬头对门口侍立着的太监吩咐道：“回宫以后，去拿些杏仁油和白芷粉配出的药膏给她用用。”

“嗻。”太监立即喏了一声，在心中记下了，要知道这种滋润肌肤，治疗干裂的药膏是由十多种药材配制的，哪里是一般宫女所能用的，看来皇帝确实对这个小宫女另眼相看，似乎有点宠幸的意思。然而不该说地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他只对眼前的事情假装不知，继续远远地侍立着。

吴尔库霓难免受宠若惊，叩头道：“皇上。奴婢不敢用娘娘们才能用的东西，若是传了出去……”

“好了，顾虑这么多干吗，谁要说就让他说去，后宫里本来就是一潭浑水，不被人议论中伤到才是稀奇事情，你不必想这么多。”说罢，多尔撑着榻沿坐起身来，提起御笔蘸好朱砂，摊开折子批示起来。由于车身的晃动，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笔毫捻转之间，稍一不慎，一个满文的字尾就滑过了头，几行气运流动、起伏随势的字体布局立即被破坏了，显得格格不入，怎么看都别扭。紧接着又是一个颠簸，他感到胸中猛地一个抽痛，不得不扔下笔，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尔库霓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拍抚着后背。看着他咳得额头上沁出密密地冷汗，她地心头不由一紧，“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三天前多尔衮是被众人抬回大营的，太医诊视了一番，说是不但着了风寒，还因为坠马而令两年前肺部的旧伤发作了，需要好生将养治疗，不能轻易活动。然而多尔固执得很，根本不理会众人地劝阻，坚持要按照原定计划回京，于是就在第二天上午，队伍就拔营出发了。忧心忡忡的众人唯恐一路颠簸会令多尔衮的伤势严重，所以尽量放缓行程，又在銮舆中铺设了厚厚的毯子和褥垫，又安排太医们在附近跟随着随时候命，这才战战兢兢地上了路。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完全可以保证安稳无恙的。

长吸一口气，压住了咳嗽，他闭目仰靠着在枕垫上，脸上那一种心力交瘁的神情让人心头发紧。吴尔库霓用帕子帮他擦拭着嘴角，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只见雪白的帕子上，竟然有些许不易令人觉察的血丝。她的声音立即颤抖起来：“啊，不好，怎么有血！皇上，皇上，您还是让车驾停下来吧，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的，还是赶快叫太医们过来诊治吧。”

多尔衮似乎无动于衷，甚至连睁眼看一下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怕什么，又不是生了绝症，朕‘万寿无疆’，死不了的，不要大惊小怪，朕更不想被一群太医围着，没意思。”

吴尔库霓见多尔衮不准她传太医，心里焦急，忍不住劝说道：“皇上怎么可以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圣躬安危可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不可能这般毫不在意，奴婢斗胆，还请皇上下令暂缓行程，将养龙体要紧。”

“好了，别再提这个了。”多尔衮仍然闭目养神，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今天都是初四了，皇后的临盆日期很快就要到了，豫亲王已经来信催促了两次，再要是磨蹭了赶不回去，心里头还怎么过意得去？”接着，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希望这次能再生个阿哥，已经期盼很久了……”

吴尔库霓听到这里，默然无语了，既然是这个原因，多尔衮的态度肯定不可转了，再多说也不过是图费口舌罢了。

沉寂了一阵子，他吩咐道：“去叫个满章京过来替朕捉刀。”

“是。”

很快。一名满章京匆匆赶到，上了銮舆之后跪地行礼，然后在桌案上拾起笔来，凝神等待多尔衮的口述。多尔衮这段时间想趁着出猎来享受一下难得地闲暇，本不打算处理政务的，然而这份奏折是多铎令兵部送来的急报，他不得不亲自处置。

就在半个月前，江南因为强制剃发易服而引发的暴动和叛乱越来越多。愈演愈烈。尤其是江阴和嘉定两地。更是形势严峻，十几万百姓们在几个书生小吏的带领下揭竿而起，杀掉了县令，铲除了若干地方军队，公然据城独立，与朝廷做对了。在附近驻守的刘良佐前后派兵三万去攻打，均是损失惨重毫无进展。反而这股抵抗浪潮迅速席卷了江浙一带的十几个县城，也跟着造起反来。要知道平叛无功的话，局势只会迅速恶，星星之火，也会形成燎原之势地。多尔衮是一个之人，当然不会小看了这股浪潮，于是在勒克德浑和洪承畴联名上地奏折上，他必须要安排好接下来地军事部署。

“……剃发一事。必以雷厉风行始得效用。尔等岂可因数城百姓作乱而希图缓之？若干小吏，图谋不轨，蛊惑众人抗拒朝廷政令。遂致众人同陷死地；尔等玩忽职守，竟令此等宵小轻易作乱乎？倘随后围剿仍然不力，致使事态烂难以收拾，尔等必担首过，难辞重责也！令至之日，勒克德浑宜亲抵江阴城下督战，令大军筑墙掘濠，使城内人不能逸出，而后以红衣火炮攻破，无论首恶从逆，一律诛戮，以免江南人等欺我军仁善而愈发狂妄，作乱之心不死，侥幸之心不亡……再令李成栋立即率部进抵嘉定，务必在月内平息叛乱，遏祸患于初始之中……”章京一面聆听一面迅速地用满文记录着，完毕，又在另一端以汉文重新誉写了一遍同样的内容，这才双手托着呈给多尔衮验看。

刚刚检视了一半，就听到车外有人高声通报，“皇上，豫亲王派人快马赶来，有紧急要事向皇上禀报！”

多尔衮诧异了一下，能是什么要紧事，不过他仍然朝太监看了一眼，太监立即令车驾暂停行进，然后打开车门，让使者进来了。使者抖落身上的浮雪，单膝跪地打了个千儿，“禀皇上，宫中有大喜。”

“哦？”多尔衮忽然意识到什么了，顿时心中一个激动，宫里面能是什么事情称得上大喜？莫非是……“究竟是何喜事？”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已于十二月初一未时两刻在仁智殿顺利分娩，为皇上诞育了一位小皇子。”

多尔衮闻言之后，立即翻身坐起，追问道：“那么具体情况如何？他们母子是否平安康健？”

使者答道：“皇后娘娘于三十日夜晚就已出现临盆症象，赖众太医有效诊治，虽然一度难产，不过总算化险为夷，诞下的小皇子也哭声响亮，十分健壮，目前一切无恙。”

车内其余几个人听到这里，立即上前跪地叩头，喜滋滋地祝贺道：“奴才【奴婢】恭贺皇上喜得龙子，愿皇子长命百岁，皇上万寿无疆！”

多尔衮再也难以掩饰极大的喜悦了，他感到此时自己就像突然从烦恼异常的阴暗漩涡里一下子跃进了汹涌着喜悦波浪地大海，荡漾着幸福波澜的湖泊，先前的阴霾忧郁一扫而光，整个人都畅快异常，兴奋得像个突然得到梦寐以求的珍贵礼物的孩子，几乎要欢呼雀跃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甚至连靴子也来不及穿，就赤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情不自禁地感叹着：“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朕又有儿子啦，又有儿子啦！……”

说到这里时，他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了，“快，快起驾，立即加速行进。这儿距离密云很近了吧？在明天黄昏之前一定要抵达京师，朕要回去抱抱小阿哥，看看朕的宝贝儿子生得像额娘多一些还是像阿玛更多，哈哈哈……”

跪在地上地众人从来没有见过皇帝会有这般激动失态地时候，禁不住个个目瞪口呆，只好连连劝说皇帝不要走动过多，免得伤势加重，可这时候的多尔衮哪里听得进去？多日来的担忧一下子完全解除了，听说妻子和刚出生地小儿子平安无恙，此时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高兴的事情呢？

……

五日下午，我已经能够下地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动几个来回了，虽然免不了腰酸背痛，全身乏力，不过比起前几日来，已经好了许多了。每当看到孩子在摇车里美美地酣睡，或是吸着小手指头或者畅意地尽情流淌着口水，幸福的滋味立即就从心底洋溢而出，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光明而美好的。由于多尔没有陪在身边而引起的失落和忧郁也很快一扫而光，我感觉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

“主子，主子，有好事呀！”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一脸喜色。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呀？”我猜测着，“莫不是皇上回来了？”我前天已经接到多尔衮动身返回京城的消息，按照正常速度，他应该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才到，哪里有这么快的？

阿回答道：“想必是皇上在半路上接到了十五爷的传讯，所以加紧赶路了呢，刚才已经有人来传讯了，说皇上的御驾已经过了通州，傍晚就可以进京了。”

我自是喜悦得很，若果真如阿所猜想，看来多尔衮这次听说儿子出世还是非常高兴的，要不然行程也不会突然缩短了一天，令之前准备好的迎驾安排临时打乱，必须重新布置了。不过这些事情现在用不着我去负责，多铎叫我什么事情也不要管，安心在这里养身体，要不然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呢。

我呆愣了片刻，忽然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咦，镜子哪里去了，我好久没照镜子了，也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模样了，等晚上皇上到了，我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可怎么出去迎驾呀！”

阿吃吃地笑了，“呵呵呵，主子哪里用得着出去迎驾？就在这里安心躺着就是，皇上归心似箭，巴不得立即飞到您身边儿来探望，又怎么会摆个架子让您拖着这个病弱身子出去迎接呢？”

“你的嘴巴倒也是越来越甜了，这话让人听着还真是欢喜。”我有些不好意思，像是独守空房多日的幽怨妇人忽然接到飞鸽传信，得知自家的良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一般，慌乱无措而又喜不自胜。也许是经过又一次险些生离死别的考验，我更加坚定了好好珍惜和呵护我们之间缘分的念头吧。

镜子拿来了，我细细地端详着里面那张苍白暗淡的脸，还有缺少血色的嘴唇，“唉，这么难看的样子可怎么见人呢？你快帮我梳洗打扮。”说着，就脱下了披在外面的外套，想要仔细装扮一番。

阿刚要去找寻梳妆匣，我忽然想起自己好久没洗澡了，尤其是产后的这几天，睡觉和醒来时往往全身大汗，乳房胀还要淌奶水，下身又有恶露，全身发黏，几种气味混在一起，难闻极了，别到时候把兴冲冲赶回来的多尔衮给熏倒了。于是又吩咐道：“呃，先别忙着梳妆了，弄桶温水来，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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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节父子亲昵

闻言一愣，接着赶忙劝阻道：“这可不成，听说月洗澡沐浴的，否则会落下月子病，一辈子都好不了，您还是将就将就，等这个月过了再说吧。”

她的反应自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只不过我好歹当过二十一世纪的人，生理卫生知识比这个时候的人不知道丰富了多少，知道月子里洗澡是没有什么妨碍的，如果不洗反而会因为卫生问题而生妇科疾病。按照传统的习俗，坐月子的时候不能下地走动不能做家务，要吃好喝好，整天弄一大厚被捂着生怕感冒，这样所造成的后果就是月子过后身材发福走形，还容易落毛病，真是误人不浅呢。

在我的坚持下，她无可奈何，也只好照办了。很快，热气腾腾的水盛满了浴盆，我脱下所有衣衫，抬腿迈了进去，被温水包围身体的惬意似乎阔别经年，一下子，却又悉数回来了。坐在浴盆里，闭上眼睛，全身心都一起舒畅放松起来，分娩的过程就如一场漫长的噩梦，虽然骇人，不过终究还是过去了，就像黑暗过去，光明终究会来临一样。经过这一次艰难的考验后，我觉得自己的勇气和毅力又增加了很多，女人的成熟不单单在于年龄的增加，阅历的丰富，其实一次又一次地生育，也是一个成熟的过程。虽然这个过程相当艰难，不过风雨过后，彩虹总会出现的。十月怀胎的等待和期盼，一朝分娩地痛苦与欢欣。让我对生育和生命充满敬畏，更让我肩上责任的担子也更加沉重了，为了孩子，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也照样值得。

不知道泡了多久，水有点凉了，我诧异着为什么没有人来换水，于是睁开眼睛，却看到了更加奇怪的情形——周围的所有侍女都不见了。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子透了进来。投在宁静的水面上。就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清楚地显现出一个倒影来，那人正倚门伫立着，静静地从背后注视着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晕染了一层金色地光泽，虽然看不清他地眼神。然而他唇边噙着地微笑，却是幸福而温柔的，似乎陶醉在和煦春风里，完全忘记所有的不快和缺憾，余下的，只有满心欢喜。

“皇上？”我先是一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晚上才到京吗？”我转过脸来。正好迎上了他的视线，他那明亮的眸子里，此时已经盛满了疼惜和眷恋。快要溢洒出来了。

看我忙着起身，多尔衮快步走了过来，按住了我的肩头，“呃，别这么着急嘛，又不是什么贵客来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小心点，你刚刚分娩，最怕着凉。”说着，他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然后略略皱眉，“唉，这些奴才们，越来越不会侍候了，水都凉了也不换，存心怠慢你不是？”

对于多尔衮地突然出现，我非常意外，意外之后也随之来了巨大的惊喜，忍不住笑道：“你不声不响地就回来了，悄悄地在门口看我洗澡，还悄悄地把那些奴才们撵了出去，怎么能反过来责怪她们伺候不周到呢？我若是着凉了，这罪过当然要记在你的头上才对。”

“呵呵呵，我生怕你会责怪我在外面玩得乐不思归，连你生产的侍候都没来得及赶上，所以一路上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弥补这个过失，想来想去，还是先不告而至，来个惊喜再说吧。至于先前的报信，就是虚晃一枪的，车驾到了通州之后，我就临时换了快马，轻装简行，悄悄地赶回来了。怎么样，高兴吧？”

这还用说，看在他这份诚意上，我心里头自然十足地妥帖欣慰，仅余的一点点落寞和埋怨也紧跟着烟消云散了。只不过面对他那满怀期待的，好似小孩子努力做了一件能力之外地事情而跑来向大人表功地眼神，我忍不住羞涩一笑：“你这么用心来‘赔罪’，诚意十足，我不高兴才怪呢，这一路的行程比原定时间缩短了不少，你定然令大家伙紧赶慢赶了，鞍马劳顿的，想必也是颇有些辛苦地了……”说到这里，我的话顿住了，因为我觉得他的精神头非常好，没有半点疲劳的神态，然而脸色却不怎么好，苍白而没有光泽，似乎比走之前清减了一些。“你这是怎么了？一个月没见好像消瘦了不少，是没吃好没睡好，还是行猎太久累着了？”

多尔衮开玩笑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这段时间在外面没人管束着，心玩野了，‘渔色过度’了呢！”

“哼，你这个风流胚子，能在外头忍一个多月不沾染任何女人，真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故意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老实回答，你前后‘风流’了几次呀？”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嗯……就一次，刚到遵化的时候，大家伙一起泡温泉，尼堪找了几个汉女歌姬来侍候……”勉强坦承到这里，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我立即一个嗤笑，这家伙，还是个闷骚的类型，交代的时候吞吞吐吐的，一副拖泥带水，欲诉还休的模样，笑煞人也。倒不如多铎那样“君子坦荡荡”，大大咧咧倒竹筒来得痛快。其实多尔衮玩那些没有什么地位的女人，我虽然免不了有些不快，不过习惯了之后也就不以为意了，反正他这人的把持力还是好的，也是个理智而且心里有数的人，也不会迷恋上哪个女人，流连在她的床榻上，更不会将她们带回来给什么名分册封之类，对我构不成半点威胁。若是盯得紧了反而让多尔衮觉得我心胸狭窄是个妒妇，还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我要尽量表现大度些。装作不知，根本懒得过问。“真的只有一次？在平那么久，就再没有人给你送美女？”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当然了，我骗你作甚？”多尔衮地表现倒也并不心虚：“每次想到你快要生了，我哪里有什么心思玩女人，我的意思给下面的人知道了，他们也很识趣，想必跟那些王公大臣们说了。大家都是心思玲珑的人。当然有数得很。也就没人来乱拍马屁了。”

我揶揄道：“看你这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就好似没干什么好事，有那么一大帮臭味相投的兄弟侄子们教唆引诱，提供方便，你能耐得住才怪。算啦，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管不了。也懒得管，只要你别把外头那些女人带回来就好，我不想多操那“嗯哪，知道了。”说着这话时，他的眼神似乎有点闪烁，我虽然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再追问什么，这类问题。穷追不舍。他不嫌无聊我还嫌累呢。

“好啦，别说这么多了，赶紧出来吧。再在里面泡着不生病才怪，水都差不多凉透了。”说话间，多尔衮已经拿来巾帕，将我从浴盆里搀扶起来，匆匆忙忙地替我擦拭干净，然后找来丝绸的内袍给我裹在身上，伸手欲抱。

虽然由他临时充当一下侍女还是很舒服惬意地，不过看着他把我当行动不便地病人伺候着，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连忙阻止道：“哎，可别这样，我自己能走。”

“呵，难得我伺候你一次，你还不让我尽尽兴，这多没意思呀，这次可不听你地了。”说着，他就将我拦腰横抱起来，跨过几道门槛，一直走到卧房，这才掀开被子，将我轻手轻脚地放下，同时盖好。

“咦？”多尔衮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旁边的摇车，立即，眼眸里已经充溢了惊讶和欢喜，“这不是咱们儿子吗，他怎么放在这里？我还打算着待会儿叫乳母把他抱来，好好看看呢，想不到他居然就在这里。”

我拥着被子坐了起来，一脸笑意，看着那个摇车，“咱们这个儿子还古怪得紧呢，死活不肯吃乳母的奶水，换了几个都没有效用，最后饿得哇哇直哭，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阿抱了回来，试试自己喂奶，看看他肯不肯吃，没想到还真成了。无奈之下，也只好留在我这里照料了，好在一直好吃好睡的，倒也健壮。”

多尔衮不等我说完，人已经站到摇车跟前了，兴奋的情绪溢于言表，好似初为人父一样，好奇而不知所措。“哎呀，咱们儿子还在睡觉呢，我想抱抱他，不知道会不会弄醒这个小宝贝呀。”他试探着轻轻地晃了晃摇车，摇车立即悠悠地荡了起来。他探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就像在欣赏得来不易的珍贵宝物一样。“长得可真胖乎，难得还白白净净地，头发这么多像个小姑娘，不像东青刚出生的时候，脸上红红的鼻子塌榻的，都看不出长得像谁。”

“哎，你可不能说话都这么偏心呀，东青那时候是头发少点，脸红了点，可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家伙呀！再说这个孩子不也照样是个塌鼻子，哪里看得出来像谁呢？”

他自觉失言，于是抱歉地一笑：“呵呵，我说着玩嘛，你可别当真以为我偏心眼，有了东海就不喜欢东青了。”

“东海？”月，我们去探望的时候，曾经一起开玩笑似地弄出个“提案”来，说是将来若是再生儿子了就取名叫做“东海”，我险些忘记了，多尔衮倒是记得清楚。“你还真打定主意了，咱们的小阿哥真地叫东海了？”

“那当然了，不叫东海叫什么？这个名字可是当初咱们几个人一起琢磨出来地，又好听又有气魄，再想不出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再说了，还和他哥哥的名字很相配，海东青也喜欢在靠海边地悬崖上做窝，喜欢在大海上空翱翔，咱们这两个儿子，一个有大海的气度，一个有雄鹰的精神，将来大清江山的重担，可就全靠他们抗着了。”【注：海东青，学名白尾海雕，满语松阔罗，一般繁衍生息在黑龙江或松花江流域，在辽东沿海地区也有栖息地】我点头道：“看你吹嘘得天花乱坠的，不用这个也不行了，以后他就叫东海了吧。”

说话间，摇车已经晃晃悠悠地停歇下来，多尔衮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轻轻地抚摸着东海的小脸，然后俯下身去，深深地嗅了嗅，一脸陶醉的模样，“呵，真香，一脸都是奶香味，真好闻。宝贝儿子，让阿玛亲一个！”说着，就忍不住在熟睡中的东海脸上亲了一口。

谁知道，这下可闯了祸，东海似乎预知父亲今天回来，居然破天荒地第一次睡觉不流口水了，嫩嫩的脸蛋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让父亲忍不住怜爱不已。没成想才亲下去，小家伙就立即挥舞着小手吭吭唧唧地哭了起来，很快，小脸涨得通红，晶莹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

多尔衮这下慌了，连忙将东海抱了出来，笨拙地抱着，慌忙地摇晃着：“噢噢，东海别哭了，阿玛不是故意吓着了，噢噢噢，乖儿子别哭了……”

东海还是哭个不停，多尔衮无可奈何地说道：“这是怎么了，还没睁眼瞧瞧我就哭成这样，莫不是我的手太粗了弄得他不舒服？”

我指了指他的下巴，嗔怪道：“这还不明摆着，你一亲他就哭，还不是扎的？你几天没刮胡子了，你那么硬的胡茬，我都受不了，更别说小孩子这么娇嫩的小脸了，不疼才怪！”

“哦，原来如此呀！真是的，我也太粗心了，光急着赶路就忘记这个了。”他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将孩子抱给了我，“你赶紧哄哄吧，我实在外行，笨得跟头熊瞎子似的，他再这么哭下去岂不要哭岔气了？”看着满脸泪水的东海，多尔衮紧张担心得很，生怕儿子有一点不舒服，受一点委屈。

东海到了我的怀里，立即不哭了，抽抽噎噎着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出世以来从未谋面的父亲看，黑溜溜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快，眼神似乎友善起来，并没有像先前见到多铎那样，一副惊恐害怕的古怪模样。

多尔衮这次不敢轻易“造次”了，也不知所措，傻傻地和儿子大眼瞪小眼。沉寂了片刻，东海忽然“啊啊”地叫了起来，同时小手朝多尔面前摇摇晃晃地抓弄了几下，似乎在招手邀请。

“你这次再来抱抱看，估计儿子不会再害怕了。”说着，我就胳膊弯托着东海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他抱给了多尔衮。

果然，这一次东海不但不哭，没有半点别扭的抵触情绪，反而仰躺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两眼望着父亲，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还不时比划着，想要去摸多尔衮下巴上刚刚冒头的胡茬。无奈实在够不到，只好胡乱地揪着他的衣领，这次再也不肯放手了，似乎对这件“玩具”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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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节最好的女人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我听人说刚刚出生没几天的不清东西，听不清声音的，怎么东海的表现和两三个月大的孩子差不多呢？况且他也不是完全足月才出生的，按理说发育还不够完全，应该做不到这些一般婴儿都做不到的反应呀。

我将心底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多尔衮也是一个诧异，“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我也听说小孩子没满月的时候看不清东西听不清声音，这孩子怎么好似两样都没问题呢？这的确有些古怪。”

尽管我们对话的时候，东海没有什么反应，仍然在饶有兴致地玩弄着多尔衮的衣领，然而从他的眼神和动作看来，这的确不是“盲人摸象”可以解释的。疑惑来了，当然要验证一下，于是多尔衮试探着将他的小手掰开来，重新塞回襁褓里。没想到这孩子的反应倒也极是灵敏，居然老大不乐意地皱了皱眉头，撇了撇嘴，然后努力地扭动着身子，挪挪蹭蹭地，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小手挣脱出来，接着又锲而不舍地重新玩弄起了多尔衮的衣领，嘴巴里还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为自己能够完成这一现阶段的高难度动作而感到兴奋。

这一次多尔衮真的看傻眼了，“这真是才出生几天的孩子吗？怎么和满了月的孩子一样？”那眼神仿佛在看着前所未见的怪物。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东海真的比一般地小孩要聪明？要不然怎么会见了他十五叔就哭个不停。见到是乳母喂奶就死活不吃宁可挨饿？还有啊，他对你这么友善，就像是已经知道你是他阿玛一样呢。”说着，就起身将孩子抱了过来，想进一步试探试探，这孩子还能不能给我们更大的惊喜。

东海见我阻止了他刚刚发现的一样很有意思的游戏，自然显得有些不痛快，不过他也没有能力反抗。只好徒唤奈何地和我对视。我将他抱得离脸更近了一些。他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乌溜溜的小眼睛十分明亮，全神贯注地凝视我。我试着将头向一侧慢慢移动，他就开始追随我慢慢移动眼睛。显然，他的视力很好，完全不存在看不清东西的可能。我眨了眨眼睛，他也很快跟着眨眼；我装作打哈欠地样子，他立即也张开小嘴。做打哈欠状；我更加惊奇了，于是吐了吐舌头，这时候更有趣地一幕出现了，他居然也模仿着我地动作，将粉红色的小舌头朝外吐了吐，还顺带了弄出一连串带着晶莹泡泡的口水来。

这下我们彻底拜服了，这小家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譬如七岁能作诗的骆宾王。如我那个时代十三岁就能考上北大的少年。我原本认为东青已经是个多智而近妖的孩童了。现在看来，这个东海也颇有不凡之处，莫非将来会比他哥哥还聪明？还是会随着年龄地增长而把原本的聪明消磨殆尽。成为泯然与众人的江郎？

确定了东海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小婴儿之后，多尔衮更加高兴了，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伸出食指来让儿子握着玩。孩子小小的手刚好能抓握住他的一根指头，也不管这根指头上有很粗糙的老茧，照样紧紧地握着，拳头来回挥舞着，显然心情好得很。

“你说说，若东海现在能听得懂咱们说话，自己也能开口说话，你说他想说什么呢？”多尔衮一面溺爱地看着儿子，一面问我。

“呃……”我略一沉吟，然后回答道：“我想应该是，‘阿玛，你怎么才回来看儿子呀？儿子这几天一直巴巴地望着天，就想着阿玛啥时候能回来，亲亲儿子，抱抱儿子呢’……”

“嗯，我也觉得他会这么说地。不过呢，我觉得他应该更想说，”多尔当然听明白了我地弦外之音，于是也模仿着儿子的语气说道：“阿玛，您知不知道额娘为了儿子吃了很多苦头，受了很多折磨，儿子现在实在太小没有办法报答额娘，只好请阿玛代替儿子，好好地爱惜，抚慰额娘吧！”

说罢之后，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逗弄了一阵，毕竟小孩子体力精力有限，很快就打了个哈欠，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于是轻轻摇晃几下，他小眼睛一闭，又开始呼呼大睡了。我将甜美酣睡地东海放进了摇车，解开襁褓，然后仔细地盖上了小被子，继续摇晃着。

多尔衮坐在摇车边上，兴致勃勃地注视着，眼睛里充溢着欢喜和希冀，“你说，咱们东海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还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

他的最后半句话，令我一怔，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了，哪能现在就问起呢？况且，我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也是不容敷衍的。略一思忖之后，我觉得我此时不能明显表态，于是故意轻描淡写地回避了敏感点，“这可怎么说呢？孩子这么小也看不出来，哪里是咱们希望怎样就怎样的？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他往哪方面培养，结果也未必满意呢。”

他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聪明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好处的，有时候笨人反而比聪明人有运气呢，傻有傻福嘛！”

“那当然，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有时候人活得太明白反而很累很不痛快，倒不如糊里糊涂的人过得愉快呢。聪明也是烦恼的源泉，就如欲望是罪恶的根源一样。”

多尔衮继续低头看着儿子，然而眼神里却似乎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因而显得格外幽深。沉寂片刻后，他微笑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有些方面我还真想不到。想来儿子这么聪明，也多半是继承了你的优点吧。”

我正想谦虚一下，不过他紧接着转移了话题，“这河北地围场比不得辽东的围场，我特地多呆了几天，也没有猎到太感兴趣的东西，貂皮倒是有，白狐皮也有。就是独缺黑狐皮。”

我满不在乎地劝说道：“这有什么好不知足的。黑狐本就极其罕见。两三年见不得遇到一只，今年没有，兴许明年运气好能碰到呢。”猎狐皮最好的季节自然是冬季，这个时候狐狸毛最为丰美，若是今冬狩猎时候错过了，就只有等来年了，这也是多尔衮有些郁闷的原因。

“那怎么行。我走的时候就说，要用最好的毛皮来给咱们宝贝儿子做被褥呢，普通地货色怎能配得上咱们儿子？这样吧，叫人去库里看看还有没有黑狐皮，没有地话就把我那件褂子拆了，改一改给东多尔认真地说道。

我这下吃惊了，想不到他念念不忘的黑狐皮居然是打算给东海用的，这也太意外了点。要知道黑狐皮是比海T<但极其珍稀。且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起码按照现在的规章制度，整个大清只有皇帝一人才能用。哪怕是太后皇后，太子亲王，也不能逾制使用，这等严格限制的物品就像东珠朝珠，八补龙袍一样，是最高权利者独有地象征，丝毫不能马虎的。“这怎么行，东海怎么能用这个，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

多尔衮轻蔑一笑，“这有什么关系，我给我儿子用什么东西还容得着外人多嘴多舌？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我最喜欢的人我就要给他最好的东西，外人怎么议论我才懒得去理会呢。”

我吓了一大跳，虽然多尔衮也有桀骜偏执的一面，然而这一次的想法却未免太出格了点，若是按照这个思路，他不会发展到为了东海而颁布诏书，来个大赦天下吧？这让我想起了皇太极对海兰珠，顺治对董鄂妃，这是一种表达爱地方式，只不过这种方式未免有些不智，对小孩子只有害处没有益处，并不可取。

见我欲言又止地踌躇，他自然看出了我的心事，于是语气缓和了解释道：“你放心好了，我喜欢东海自然只限于在宫廷范围之内，不会弄得满朝风雨，全天下的人都议论纷纷地——至于将来的安排和考虑，不是现在就能决定的，东青和东海谁更能胜任那个位置，当然要在他们渐渐长大之后才能看出来，我不会那么糊涂的。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躺下来好好休养吧。”

说着，他就伸手过来扶我躺下，然后站起身来。我以为他累了想要回去休息，心里面略为有些惆怅失落，却不好开头要求什么。没想到，他居然解开扣子，脱去了外衣和靴子，上了炕，径直钻进了被窝。

“怎么，大白天的，你就要在这里睡觉？”我有些诧异，不过心里面还是喜滋滋的。

多尔衮转过脸来，笑了笑，然后揽我入怀，在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温柔地说道：“好久没有和你在一起了，我没有赶得及在你分娩的时候回来照料你，心里面很是过意不去，你是不是也没少埋怨我呀？”

“说没有埋怨是假话，不过你能够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什么不高兴的地方都没有了，你不必歉疚。”说实话，我这人真的很容易满足，只要些许的温柔体贴，就足以让我心情好上许久了。

他用手指缓缓地梳理着我的发丝，眼睛里的笑意好似一池湖水在皎洁的月下波光潋滟，“真的吗？你肯原谅我？”

“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谈得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不过，先前说了，我要好好地体贴爱惜你，现在儿子睡着了，剩下的时间该轮到我了吧？”说着，他就伸手到被子里面，开始鼓捣起来，很快，我的袍子就被解开褪下。我赤裸的肌肤和他的手掌接触，顿时一个战栗，心头一紧，呼吸也不顺畅了。“别，别这么着急嘛，我现在身子不行，不能那个，还是等过了这个月再说吧。”

多尔衮给了我一个宽慰的微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个急色之人，两三个月都等了，还会急在这一时？尽管心里头想得紧，不过怎么着也得等你的身子养好了再说呀！我只是想和你稍稍亲昵一下而已，没有那个意思。”

他都这样表示了，我还能怎么说？也只好羞涩地闭上眼睛，任他的双手在我身体上游走，温柔地经过饱满丰腴的乳房，经过刚刚恢复了曲线的腰肢，最后停留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耐心而细致地摩挲着，爱抚着，痒痒的，又格外惬意。我放松了身心，静静地体味着这种美妙的感觉。

“现在怎么样？舒服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我呢喃了一声：“嗯……舒服，就是有点热。”

他掀开了被子，侧身躺在我身边，继续着用心而细腻的爱抚。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睁开眼睛，欠起身来，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腹部和大腿，看看有没有什么恢复。大概是年纪增长的缘故，皮肤的弹性也比不得十七八岁的时候了，生东青东的时候，尽管肚子被撑得很大，却没有留下任何妊娠纹，连一丝痕迹都没有，身材也恢复得神速，以至于像根本没有生育过的少女一样。不过这一次，我却在产后意外地发现了些许痕迹，很显然，这是影响美观的妊娠纹，虽然很少且并不明显，却仍然成为我心里面的疙瘩，一直耿耿于怀。

结果令我失望，虽然比前几天有所恢复，纹路淡化了许多，然而仔细检查之后，仍然能发现一点淡淡的痕迹，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彻底消失。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叹了口气：“唉，终究是没有办法和以前比了。”

多尔衮一愣，不过很快顺着我的视线发现了这些。然而这并没有破坏他的心情，他反而轻松一笑：“我还以为怎么了，不过是些许难以发现的纹路罢了，没什么好怕的，估计以后会逐渐消失的。”

“那要是一直消不掉怎么办？多难看呀。”

“消不掉，那就一直留着好了，介意这个干吗？瞧瞧，你的身材还如以前那般漂亮，任何女人都比不上。”他低下头来，在我的小腹上亲吻着，丝毫不介意这些纹路破坏了原本的美感。

心头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淌而过，我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不在乎这些吗？我将来老了，体形变了，你也像现在一样？”

多尔衮抬起头来，用宁静的眼神看着我，“当然，你是我最心爱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我又岂能刻薄到在乎这些表面上的东西？”说着，他的手指在我腹部的纹路上细细地抚摸着：“不要以为它们不美。女人负有生育后代的责任，就像江河滋养着大地，令万物蓬勃繁盛，没有生育过的女人就像干涸的河流，永远谈不上完美。你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有着曲线优美的胴体，有着温柔贤惠的妇德，有着冷静智慧的头脑，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是最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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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节祸水东引

半，我翻了个身，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懒洋洋地伸手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尔衮出去了，连被窝里的一点点余温都快要彻底消失了。这时候，摇车里面忽而有了点动静，东海醒来了，吭吭唧唧地抽泣了几声。这几天下来，我已经可以很准确地分辨出他不同的哭声所表达的不同意思，一般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多半是饿了。于是我翻身坐起，将东海从摇车里面抱了出来，敞开衣襟给他喂奶。他显然胃口很好，大口大口地吸吮着，以至于乳汁溢到了小脸上也毫不在意。周围的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他的小脸，心里面充溢着浓浓的母爱和幸福感，温馨而甜蜜。很快，小家伙吃饱喝足了，又闭上眼睛，再次呼呼大睡起来。

我看着东海睡熟，这才把他重新安置在摇车里。转头看看虚掩着的房门，只见外面隐隐透了一些幽暗的烛光进来，窗纸上透映着一个长长的影子。奇怪，这么晚了，这几日又来旅途劳顿，他不在这里安心地睡觉，跑到外厅去做什么？诧异之下，我来到门前，透过门缝悄悄地望外打量着。昏黄的厅内，多尔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凝视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摇曳的烛光照在他一侧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微微眯缝着眼睛，墨玉色的眸子此时却显得更加静谧幽黑了，似乎比外面那阴沉地夜色还要深不可测。

我和多尔衮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自然对他的一些细节上的习惯了如指掌。如果他遇到了高兴的事情，就会直接在椅子跟前快速地来回踱步；如果他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问题，就会在窗子底下缓缓地踱步；如果他在琢磨着什么阴险方案，就会仰躺在椅子上，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如果他心情抑郁难以排解，就会独自默坐，来一出“千年凝视”。以现在看来，他的心情肯定不好。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疑惑。难道军务政务上出了什么麻烦和棘手的问题？可多铎昨天还来说过。最近一切顺利，没有出任何乱子。至于其他方面，他没有理由不高兴才对，东海的出世给他带来地快乐是显而易见地，白天地时候他的表现就完全可以看出，绝对没有半点伪装和虚饰。那么他是不是这次出猎之时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不至于呀，现在他是堂堂的九五之尊。大家都争着抢着讨他欢心，又有谁敢有半点疏忽怠慢惹他不悦？

我终究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想问问多尔衮究竟为什么事情烦恼，然而又觉得半夜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未免神神道道，显得过分敏感紧张了。于是，我悄悄地伫立了一阵子，又重新返回炕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中午。阳光明媚。一丝风也没有，于是我抱着东海到坤宁宫后面的御花园随便转了转，欣赏一下银装素裹。玉树银花的隆冬景色。小家伙显然对眼前完全陌生地美丽景色非常感兴趣，破天荒地一连半个时辰都没睡觉，努力地将小眼睛睁大一些，好奇地扭头打量着，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来。不过毕竟这么小的孩子精力实在有限，兴奋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架不住疲乏和睡意，他又甜甜地入睡了。

我回到仁智殿，为了避免众人的问安声惊醒了孩子，所以我做了个手势制止了。经过空荡荡的前殿时，我忽然听到有间虚掩的房间里隐约传出一男一女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声，是陈医士和阿。我这才记起这个时间陈医士也该来例行诊视了，所以并不奇怪，然而接下来听到的几句简短地对话却有些异样：“……您真地打算这样做吗？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万一……”

阿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质疑，不过却很快被陈医士打断了：“也管不了什么万一不万一的了，这样做对公主和朝鲜都有好处，此事若是再拖延下去，说不定还要生出什么变故来，夜长梦多，不如现在时机正好。再说现在局势越来越恶劣，为了长远着想，这样地做法也是必须的。”

我在门外故意咳嗽了一声，室内的两人立即中断了对话，然后立即过来打开房门，给我行礼。

“你们在这里关起门来神秘兮兮地商议什么呢，什么‘这样做’‘那样做’的？”我认为这两人不会有任何秘密隐瞒于我的，所以开门见山地明确问道。

两人似乎有些慌张，都低头犹豫着，没有立即回答，“这个……”

我打量着他们的眼神渐渐严峻起来，“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连我也不能告诉？”语调里隐隐有些冰冷的不悦。

陈医士无可奈何地回答道：“微臣不敢隐瞒公主，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消息实在不好，公主现在正需要静心休养，不应该拿来烦心才是，所以方才犹豫吞吐，微臣所说‘这样做’的意思就是要不要现在就将此事告知公主……”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哦，莫非是朝鲜那边真的出了什么变故？”说到这里时，我心里面有点不妙的预感，看来不会是什么好消息，要不然陈医士怎么会这般犯愁。不过，转念想来也不至于恶劣到哪里去，否则他早就一脸悲伤了。“那么，世子殿下没有出什么事情吧？”

“是这样的，汉城在二十多天前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世子殿下的饭食里被人下毒，幸而及时发现没有出什么危险，然而殿下经过调查认为此事应是龙城大君幕后主使，意在谋夺嗣位，于是殿下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派兵控制了各处城防，直接逼宫去了。由于事发突然，大王措手不及，所以来不及布置就被殿下的人严密控制起来，然后软禁在思政殿，被迫下诏自称卧床不起，由殿下代摄一切政务军务。至于龙城大君，虽然勉强在苏克萨哈等人地护卫下逃出了汉城。不过却在几天之后在刚刚出了京畿道不久的地方被韩大人的追兵赶上。毕竟寡不敌众。遭遇惨败，大君本人也在乱军之中失去了下落……”

我静静地听到这里，突然开口问道：“那么究竟是死了还是逃了？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殿下对外宣称，说是龙城大君图谋不轨，企图谋害大王，事败之后仓皇逃窜，死之中。甚至连尸首都运回来了。还摆在皇城门外示这才收敛起来草草下葬。可实际上谁也说不清这个究竟是不是他，毕竟面目被践踏过，分辨起来也不是那么清楚。当然，这个疑问只有少数人知道，外面的人当然认为大君已经死了。”

我禁不住冷笑一声，虽然不置可否，不过心里面多少明白了一些。李滚目前看来多半是失踪了。那示众的尸首多半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西贝货，是李淏目前尽快稳定局面的一种必要手段罢了。至于他究竟有没有死，恐怕就和李自成的下落一样。成了个神不知鬼不觉地谜团了，除非他哪一天再次出现。不过，我接下来又很快意识到这场政治波澜肯定不是逐渐走向风平浪静，多半会被肆虐地台风掀起滔天巨浪地——从一个半月前多尔衮频繁召见英鄂尔，还有朝鲜来的密信等种种迹象看来，他肯定是引燃这只火药桶的导火索之一，他若是没有插过手就奇怪了。然而从目前的结果看来，多尔衮的计划显然失败了，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李淏坐上朝鲜的王位，难怪他昨天夜里会一个人独自烦恼了，想来必是为了此事。

“既然苏克萨哈曾经护卫大君出逃，那么显然大君就是皇上要保护地对象了。若是他侥幸不死的话，你说他会留在朝鲜准备东山再起反攻倒算呢？还是不惜千里跋涉跑来大清来寻求皇上的庇护呢？”

我觉得接下来的问题是非常难解的，多尔衮若是打算扶植李滚来取代李淏，恰恰说明他现在还没有立即出兵灭了朝鲜的准备；可是现在李淏抢班夺权成功，李滚万一没死，跑来燕京求助，多尔衮会不会出兵替他“主持正义”呢？其实，朝鲜究竟是谁当君主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李淏生死存亡的问题，还有朝鲜会不会就此覆灭地问题。作为一个故人，名义上地兄妹，我当然不能冷漠地看着李淏丢了性命；作为一国的皇后，我当然不能坐视自己的娘家被丈夫彻底毁灭。后者虽然无关感情，但却是关系到我个人脸面和背后势力地问题，绝对马虎不得。

陈医士愁眉苦脸地答道：“微臣怕就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日后究竟会有何变数，恐怕就连皇上和世子殿下本人都预料不到，只怕横生枝节哪！若是如此，朝鲜的劫难可就真的来了。皇上素来深忌殿下，说不定一怒之下干脆就出兵了呢……”

我宽慰道：“这个也许是多虑的吧，且不说皇上现在有没有出兵的打算，就先论论有没有这个必要。眼下虽然殿下成功地夺了权，甚至控制了大半个朝鲜，然而他若是想要正式登基为王，就必须得到皇上的御笔批准，若皇上不肯如此，那么殿下就只有先尴尬上一段时间了。只不过，关键在于龙城大君究竟死了没有。若是死了，大王没有其他的王子为储，王位终归还要由殿下继承的；若是没死，那么皇上恐怕就要派兵护送大君回国夺位去了。到时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禁不住犯愁起来，若是能保证李淏不死，朝鲜不灭，李滚做大王也没有什么不行的。可犯难之处就在于，有时候往往人算不如天算，不到最后几步，谁知道这一局确定谁胜谁负呢？

“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说是我父亲这两年负责皇城的卫戍，手里的军队也不少，又怎么会轻易让殿下将大王软禁了呢？莫非他本来就是殿下的亲信？”我忽然间想到了这样一个关键问题，若是果真如此，多尔衮会不会怀疑我的娘家都是李淏一党，甚至怀疑我也会暗地里掺和其中呢？

陈医士想了想，回答：“这个问题微臣也不怎么清楚，毕竟殿下也不会交代得这么详细，只知道逼宫的军队是兵不血刃地顺利进宫的。”

我默然不语了。隐隐地，我觉得这一次的祸水似乎不光淹没了整个朝鲜，俨然还有东引之势，从昨夜多尔衮独坐时那阴郁的神色就可以看出，他多半不会善了此事。更让我感到后怕的是，既然多尔衮可以把长长的触角悄无声息地伸到朝鲜去，那么他肯定也有相当严密且有效的间谍网，李世绪是李淏一党的事情肯定瞒不过他。况且，我那封密信到达朝鲜的日期，恰恰是政变发生的前后一两日，李淏能够提起觉察有人谋害他，会不会恰恰是因为我这封信的警示作用？但愿他阅读之后立即把信焚毁，弄得一干二净，否则落到了多尔衮的手上，我的灾难也就降临了。

这时候，窗外的阳光渐渐收敛起来，天色又有些阴沉了，显然是乌云遮住了日头，只不过，接下来是云散天晴，还是风雪来临，就很难说准了……

武英殿，东暖阁。

内三院的众位大学士全部到齐，外加此次朝鲜政变的两位经历者英鄂尔、苏克萨哈，不甚宽敞的室内倒显得有那么点拥挤。

这两位写了份厚厚的折子，极其详细地讲解和介绍了此次事件的前后经过，以及他们在其中的种种策划和紧急应变时候的做法，当然，究竟是哪方面实施下毒计划的并没有说明，最后将目前朝鲜的局势做了全面的分析和统筹。一位启心郎站在地当中，将这份奏疏一字不差地念给众人听。多铎坐在八仙桌的旁边，低头看着袖子上的刺绣，似乎心不在焉，对眼前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而多尔衮则坐在另一侧，拿着玉石嘴的烟袋锅，面无表情地吞云吐雾。

好一阵子，方才全部念完，启心郎将奏疏重新合好，放回来桌面上。众人虽然在刚刚听到事变发生的时候个个有所惊讶，然而在全部听完之后，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个个低头沉思，替皇帝考虑着对策。

沉寂了一阵子，多尔衮方才抬眼问道：“以诸位看来，这朝鲜接下来的善后问题，咱们究竟要不要管，究竟怎么个管法？”

他的视线最先停留在了范文程的脸上，范文程于是站起来问道：“臣想知道，那个龙城郡公李滚究竟死了没有？是失踪了，还是已有下落？此事必须先弄清楚，然后再筹谋后策，方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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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节红白脸谱

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恐怕也是众人目前所关注要李滚不死，那么问题就好办许多，多尔衮只要声称李淏是叛乱者，扶植李滚为傀儡，然后打着为朝鲜平息叛乱，恢复正统的旗号发兵数万，那么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目前的这团乱麻悉数斩断。可是反过来，多尔就没有了出兵的名目，总不能说是给在叛乱中罹难的李滚报酬雪恨吧？多么荒诞可笑的理由！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一齐转移到多尔衮的脸上，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死了如何，没死又如何？”多尔衮慢悠悠地说道，接着，瞧了瞧大家的反应，又复说道：“既然诸位都是自己人，也不必忌讳什么，朕就给诸位交个底吧，目前为止，朕也不知道李滚死了没有。不过，英鄂尔说是亲眼看到他中了箭掉下马来没了踪影，照此看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何况还冰天雪地的……”说到这里，漫不经心地低头继续抽烟。

英鄂尔是他多年来的老部下，自然对他的言谈举止非常熟悉是立即接口补充道：“当时我们寡不敌众，折损了大部人马，只得仓促撤离，相信留下来的烂摊子肯定由朝鲜军队收拾了，不仔细搜查是不可能的，所以李滚多半不会生还了。反之，若他侥幸不死，那么必然会前往平壤与我们回合，然而我们在平壤冒险停留了三日，甚至多次派人在沿路寻找。也未见其踪影，看来也不能指望他活着回来了。”

范文程思忖片刻，说道：“表面上看来确实是死了，不过李淏拿出来示众的尸首却是面目全非，而且只一天就匆匆收回去了，会不会是怕被人发现了李代桃僵地手脚？”

“未必，因为在乱军之中，又都是骑兵。一旦坠马。多半会被马蹄踏个稀巴烂。要留个囫囵个尸首可就不容易了。”英尔战场经验丰富，于是很肯定地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英大人说的的确很有道理，然而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和确认尸首身份，所以务必要详加思虑才是，”范文程又提出了另外一种推测，“既然激战之时恰好在山林之中，那么李滚会不会趁着树林掩护侥幸逃脱？至于他没有去平壤。会不会是害怕有追兵朝那个方向追赶，所以不敢立即前往，暂时在什么地方潜伏下来躲避风声了呢？”

未等英鄂尔回答，冯忽然插话道：“李滚究竟是死是活，最清楚的人莫过于李淏。若他果然没死，李淏岂能善罢甘休？想必一面在汉城虚张声势，一面暗地里派人秘密寻找。朝鲜不过是弹丸之地，城池有限。人口稀少。变乱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怎能有找寻不到之理？况且，英大人在朝鲜的密探们也没有死光。若李淏的人四处活动，他们岂能完全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英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说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英鄂尔。

面对皮笑肉不笑的冯，英鄂尔心里面暗暗骂娘，这个阴阳怪气地家伙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肯定不仅仅是幸灾乐祸那么简单。不过，他表面上没有半点愠色，也没有直接回答冯地问话，而是转向多尔，低了头，拱了拱手，“奴才失职，致使朝鲜局势难以收拾，还请皇上降罪。”

多尔衮淡淡地说道：“呃，现在是商议如何善后地时候，就不要提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再说你不是也领过责罚了吗？”

“皇上宽仁，奴才感激不尽。”接着，英鄂尔又正色道：“奴才经过方才范大人提醒，琢磨琢磨这些反常的迹象，觉得李滚之死目前也难以论定，究竟如何决断，还请皇上圣裁。”

多尔衮沉吟不语，冯见皇帝似乎有犹豫的意思，于是出来说道：“皇上，既然此事目前还判断不明，不如暂且不做行动，静观其变，若再过些时日仍然不见李滚消息，再做打算？”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脸来询问一直没有做声的多铎：“老十五，你有什么想法？”

多铎仍然继续摆弄着袖口，虽然没有抬眼，不过嘴角微扬，已经挂上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么简单的事情，越多人商量就越复杂，真是又麻烦又不见得有用——何必非要纠结于李滚是死是活这个问题呢？他就算化成灰了，也照样妨碍不了咱们铲除李淏地行动。他们的老子不是还在吗？李倧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吗？又没缺胳膊又没断腿的，到时候咱们就说替李倧教训不孝逆子，重新帮他复辟，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借口，非要费劲巴拉地兜那么多***干吗？”

众人立即有恍然大悟之感，确实，越是想得多就越容易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大家琢磨来琢磨去，结果脑子通通都钻进了死胡同，怎么就把李倧这个大活宝给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冯暗暗地给旁边的刚林使了个眼色，刚林立即会意，于是站出来问道：“豫亲王的想法倒是不错，只不过现在李倧已经被李淏软禁起来，生死存亡不过在李淏的一念之间，李淏连自己地弟弟都照样下手，更别说这个一直猜忌他，处心积虑想废掉他地老子了，让李倧神不知鬼不觉地‘”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李倧这几年来生怕出来给咱们派去的使臣叩头丢面子，一直装病不出，到时候李淏完全可以声称李倧是自然病死，再随便改一改医案，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指证他是幕后真凶？”

多铎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畅畅快快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了个长长地懒腰，呵呵一笑：“你们这些文臣就是改不了拖泥带水。瞻前顾后地毛病，我问你们，出兵既没有个合适的借口，又投鼠忌器，难道就让皇上一言不发，装聋作哑，就这么憋屈着？李淏这类小人欺软怕硬，得寸进尺。若看皇上不表态。那么接下来肯定就会递奏疏过来请封。到时候叫皇上批还是不批？若是不批又不出兵，那算个什么鸟事儿？若是批了，以后皇上的脸面往哪里搁？我大清的脸面往哪里搁？”

“这……”刚林一时之间也被多铎犀利的问话堵得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多铎的眼里虽然在瞬间掠过了不易令人觉察的冰冷之色，不过脸上仍然洋溢着得意且狂傲的笑容：“所以说这一次咱们非得出兵不可，免得让他们以为咱们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地。李淏现在还没有胆子敢弄死他老子，等咱们大军一到，李倧就成了块烫手地热山芋。他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不慌爪子才怪。他若是落荒而逃，那么咱们就履行口号，帮李倧复辟，然后名正言顺地在朝鲜正式驻军，干干脆脆地当作咱们实际上地地盘算了；他若是狗急跳墙，杀了更好。咱们就像当初打着‘为尔君父报仇’的旗号入关一样，索性破了汉城，将李淏的叛军赶尽杀绝。再彻底剿灭南方所有抵抗势力，占据各个军事要点，最后彻底将朝鲜并入大清版图，让这个国家从此不复存在，岂不更妙？”

说罢，他朝多尔衮望了一眼，顺便微微抬了抬下巴，又附带上了一个顽劣的笑容。多尔默默地听到这里，平静冷漠的眼眸中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态度，他朝众人看了看：“诸位意下如何？不妨表个态，可有赞同豫亲王之见的？”

室内一阵沉寂。过了一阵子，多尔衮继续说道：“既然你们都不出声，那么就是反对的了？”

这些大学士们表面上一言不发，实际上在帽檐底下正悄悄地互相交换着眼神，终于，范文程站出来说道：“皇上，臣以为豫亲王地设想虽然不错，然而以时下的条件恐怕未必能够如愿。现在南方正值用兵之际，隆武伪庭未灭，流寇残部仍然四处作乱，江浙一带还因为剃发之事而酿成数处叛乱，目前尚未剿灭……如今京畿一带从京营八旗到河北驻防八旗，总共也不过三万兵马；算上留守辽东的军队，总数不超过五万。按照正常惯例抽调，那么最多也就能抽出不到两万军队，试问这两万人马，如何能实现既定目的？朝鲜虽然不过是弹丸之地，但也不至于不堪一击到让我国区区两万人马就可以直接杀到都城去的地步。况且，此次地跨近千里，在敌国境内作战，现在又正值隆冬，天寒地冻，粮饷运送补给上会有很大的困难，一旦粮道为敌军所断，那么就面临极大的困境，难不成还像以前那样抢掠百姓以来给养？若如此，我军首先就失了道义，说不定还会激起民愤，令朝鲜百姓奋起抵抗，多方袭扰，即使最终拿下汉城，也难以维持稳定。所以微臣以为，眼下绝对不适宜出兵。”

话音一落，周围立即响起了一片附议声，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多铎摇摇头，笑道：“范大人的想法自是有理，眼下京畿一带地军队有护卫京师地重任，当然不能轻易抽调；山东河北一带的驻防正在忙活着剿土寇，自然也无暇北顾。”接着，话音突然一转，“不过大人倒是忘记了，平西王麾下的三万大军正在陆续向辽东调动，现在大部分已经过了山海关，虽然原本地目的是‘屯田’，不过顺道过了鸭绿江，与平壤开城等地的朝军会合，打出平定叛乱，帮助李倧复辟的旗号来，足可凑足五万之数。届时粮草补给自然由他们提供，不花费咱们半两银子，更用不着去民间抢掠，又有朝鲜人做向导，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到汉城去，还不跟玩似的？”

这下子众人纷纷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其实他们并不是被多铎的理由所说服，而是震惊于多铎怎么会考虑到派吴三桂的关宁军去朝鲜。这样的决定实在太具冒险性了，不是说吴三桂没有本事拿下朝鲜，而是吴三桂会不会就此一去不复还，等在朝鲜站住脚跟之后，干脆在那里拥兵自立，扯旗造反了呢？虽然吴三桂归顺清朝之后没少立功，却不意味着他真的就此消磨光了所有野心和恢复大明江山的念头。就算他没有本事将清军赶回辽东老家，却也有本事在朝鲜独立，到时候可就是卧榻之侧的一只猛虎，足以为心腹大患了。

陈名夏忍不住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虎兕出于押，龟玉毁于椟中，孰之过？”

声音虽然轻微，不过依然落入了所有人耳中，然而碍于吴三桂现在是朝中红人，官爵显赫，所以谁也不敢贸然出来说明这一点疑虑，所以众人只能面色凝重地低头不语。

多尔衮瞥了陈名夏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想法，照实说来就是。”

陈名夏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不过已经被皇帝点名了，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臣以为，平西王固然能征善战，勇略过人，有独挡一面的能力，不过入朝毕竟不同于在国内作战，且朝鲜地形和局势都非常复杂，若是没有经验丰富，知悉朝鲜国情的将帅从旁协助，只怕……须以满洲将领为主帅，令平西王为副帅，方为上策。然而现时八旗兵力有限，难以抽调，以满将统辖汉军绿营又显然不妥，所以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朕明白你的意思，关于平西王的问题就说到这里吧。”多尔衮放下烟袋，端起炕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浅浅地抿了两口，而后，用平静无澜的语气说道：“不要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个阿敏，他是个聪明人，只要朕在一日，他就自然懂得如何取舍，知道怎样才能最好地安身立命。”

多尔衮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阿敏，其实就是暗喻了当年的故事：天聪二年的时候，阿敏奉命进军朝。在拿下汉城，控制朝鲜大致局势之后，他曾经萌发出了另立朝廷的野心，想要带着大军就此在朝鲜驻扎，和盛京的皇太极分庭抗礼。这个危险的念头为岳托及时得知，岳托当机立断，立即整束军队，监视起阿敏的镶蓝旗，同时郑重地分析了利害关系，令阿敏不得不收敛起谋反的想法，老老实实地收兵回国了。

见大家不再说话，多尔衮淡淡地吩咐道：“今天就先商议到这里吧，朕还需要仔细考虑，你们跪安吧。多铎留下。”

“嗻，臣[才]等告退。”

众臣纷纷拂下袖子跪地叩头，然后依次退去。

看看外人散尽，多铎立即现了原形，站起来舒活舒活筋骨，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脱了靴子找个靠垫，四仰八叉地仰面躺下，然后冲外面高声道：“哎呀，坐了这么久累都累死了，快来人哪，给爷锤锤背按按腰！”

皇帝与臣子商议军机要事的时候，宫女太监们自然要远远地回避，所以听到多铎的高声吩咐之后，好一会儿才有太监匆忙地赶来。多铎瞟了一眼，顿时一脸不悦：“去，换个手细嫩点的宫女过来。”

太监有些犹豫地看了多尔衮一眼，多尔衮摆了摆手，微笑着说道：“呵呵，别忙着理他，先换几杯热茶上来再说。”

“哥，你也太小气了，我陪你在这里演了半天的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着也得让个水灵点的宫女过来给我揉腰锤背，权且当作犒劳吧？”多铎翻过身来，懒洋洋地倚着靠垫，一脸痞色，戏虐似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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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节危险的相似

哪里是我小气？只不过现在正事儿还没谈完，你先给地坐起来，以后别老是没个正形，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这里可是皇宫大殿，不是你家后院！”多尔衮板起脸来，没好气地说道。

多铎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继续端正坐好，问道：“好好好，那就回头说正事儿——李滚没死的事干吗不能对那帮子大学士们说？若他们中也有奸细的话，咱们是不是离被撵回辽东老家去的日子不远了？”

从多尔衮进关之后，为了更好地控制朝中一班手握重兵，权势显赫的满洲贵族们，不但免除了诸王贝勒在六部的差事，还将原本掌握着国家政治最高决定权的“八王议政”会议逐步取消，现在除了商议爱新觉罗家内部家事之外，“八王议政”已经名存实亡。现在正值开国定制的关键阶段，他希望能够全盘继承明朝的统治手段和官僚制度，加强君主本人的中央集权，所以原本的“内三院”就被提升到了相当于明朝内阁的地位。能够在内院担任大学士，就相当于宰相，如果连这样的国家中枢里都出了奸细，那么后果将是极其严重的。

多尔衮冷笑道：“奸细倒是没有，只不过‘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总归有那么几个，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究竟是哪几个，要么我干吗要你配合着演刚才那场戏？”

“既然你早已知晓，那么何必继续重用这样的人？”多铎有些诧异。这下终于端正了神色，“就算不让他们卷铺盖滚蛋，起码也要惩戒惩戒，做主子地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奴才们吃里爬外，还要装作蒙在鼓里？”

“德过于才是君子，才过于德是小人，德才兼备是圣人。你说说，这天底下有几个圣人？我花了很多心思。用了很多手段去求才求贤。能网罗到肯为我大清效力的也就眼下这么些了。这些人中。大多数是‘小人’，然而我不用他们办事，还能用谁？我要的是能臣，若光有忠心没有才能，那么就只会耽误国家大事，就譬如史可法，这样的人除了可以被供奉着作为道德和忠君的典范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猛然听到多尔衮提起了史可法，多铎禁不住目光闪烁了一下，然而即便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被多尔衮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了，“说起史可法，我倒是想起来要仔细问问你，他果然如你当初的奏报所说，自杀之后被你厚葬了吗？”

“这个……哥。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地旧事了。你怎么又要刨根究底了呢？”

见多铎言语间有些底气不足，多尔衮自然明了了，他有些失望。禁不住叹了口气。

多铎有些懊悔，连忙承认错误，“这事儿确实是我地不对，我不该隐瞒欺骗哥哥。”

多尔衮苦笑一声，眉目间有些无奈之色，“你私下地自作主张放了史可法，我也没有怪你地意思，毕竟你圆谎的手段还是挺漂亮的，还知道大张旗鼓地宣扬他的忠贞气节，为了修建祠堂供人祭祀，光凭你这些做法，我就足够欣慰的了。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爱国爱民是虚的，爱自己地名节才是实的，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留名’，自然心满意足，不会再出面折腾什么了，”说到这里时，话音一转，“只不过，你的进步还不够，起码要在我刚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做到不动声色，可你毕竟还是沉不住气，轻易就让我瞧出了破绽——你要记住，作为一个合格的执政者，必须要脸厚心黑，说假话不眨眼，更不能被人家轻易一诈就来个倒竹筒。所以说，你还得再好好历练历练，否则将来……”

多铎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有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宁愿远远躲避，“哥，你不要再说这个了，我宁愿将来没有这个机会！”

多尔衮也意识到自己最近的情绪似乎有悲观消沉了点，自己不愉快，还要感染给其他明明过得很快乐的人，就是自己地不对了。于是他释然一笑，“好，我不提这些烦心事儿了，先把朝鲜地事情研究妥当再说吧。”

……

大约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两兄弟终于谈完了政事，不过谈兴起来了，自然是意犹未尽，于是多铎又有意无意地问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嫂子还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道吗？你一直也不曾向她透露过，让她心里面有点准备？”

多尔衮脸上地笑容立即没有了，他摇了摇头，否认道：“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好让她知晓？她若知道了，不横加阻拦才怪，你说我到时候是回绝她好，还是迁就她好？再说了，她现在刚刚生了小阿哥，身子正虚着，她若是知道了会动气伤了身体，可就是我的不对了。”

“我不是事后诸葛亮，也不是说风凉话，只不过你这次事情确实办得不妥，起码时机选得不对，怎么可以偏偏选在她快要临盆的时候弄出这么一个变故来？你若真想算计李淏，他躲得过出一躲不过十五，何必急于一时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以为能继续隐瞒她多久？这一次她生孩子你不在跟前，也没看到她有多么辛苦，差点连命都没了！要是再让她知道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能不寒心吗？”多铎毕竟是个心直口快，性情直爽的人，尽管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多尔衮默然无语了，他之所以选择那个时候虽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然而他毕竟有些心虚理亏，因此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既然已经开了头，索性就把全部想法都挑明开来。多铎继续说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本不该插嘴，只不过实在不想看到你们再吵架闹别扭。如这次地事情，你完全没必要隐瞒她嘛。搞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你不嫌累，我看着还累呢。”

“我不瞒着她，难道还主动告诉她。我要铲除她的娘家哥哥呀？你说她非但不会反对。还能赞同？”多尔衮反问道。

多铎嗤笑一声。嘴角一弯，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么我问你，你不会以为她都到了现在还和李淏藕断丝连吧？”

多尔衮略微一愣，然后没好气地瞥了多铎一眼，狭长的眼睛里闪耀着骄傲而自矜的光芒，“瞧你这话说的。熙贞对我是不是真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也用不着你这个——况且，李淏他何德何能，哪一点及得上我，事给我多尔衮戴绿头巾，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再比他厉害地人了。”

“哈哈哈，你急什么急？我又没说李淏哪里比你厉害。”多铎似乎有种作弄他人得逞后地得意和兴奋。“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么就不应该有那个担忧。只要嫂子心里面不再有李淏地半个影子，那么李淏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真正的哥哥，没有半点亲情。你只要明明白白地跟她交代。说你只不过是要给朝鲜换个将来的大王，绝没有灭亡朝鲜的意图，你说她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借口来阻拦？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偏偏被你一个‘智者千虑’给搞复杂了，你还不承认这事儿首先就是你的过错？”

多尔衮这下彻底傻眼，哑口无言了。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思路确实钻入了死胡同，无论怎么苦苦寻找，都无法顺利出来，现在被多铎这样一个提醒，他才恍然大悟。与此同时，又忍不住深深懊悔，他自认为自己处事精明谨慎，轻易不会犯错；可是现在看来，在夫妻之间地感情处理上，他的表现实在低劣笨拙得可以。只不过，现在亡羊补牢是不是晚了点，就算是不晚，那么具体怎么个补法，也实在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多铎说了半天话，也感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来，想润润喉咙解解渴。只不过再上等的碧螺春凉透了，味道也不及普通茶叶，才喝了一口，他就皱起眉头来，冲外面大声吩咐着：“人都到哪里去了，这么半天茶水都没换上来，想渴死本王呀！”

很快，有宫女端了茶水，轻手轻脚地给皇帝和王爷上茶。多尔衮正在默然沉思，并没有任何理会，而多铎看也不看，就急急忙忙地去端茶杯，不曾想一不小心，把茶杯碰翻了。他这边的杯子翻倒，紧接着又碰翻了多尔衮旁边的那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立即洒了一桌子，迅速地蔓延流淌下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襟。

多尔衮只微微皱了皱眉头，移了移身子，并没有什么责怪之言，甚至连一点愠怒地意思都没有。可多铎就实实在在地光火了，他立即触了电似地跳了起来，由于个子太高，脑袋险些撞到了凸出地窗棂，更要命的是，这一下连脚底的袜子都湿透了，本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地形象现在彻底毁了，狼狈不堪的多铎自然免不了火冒三丈，“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衣服湿了，袖子湿了，裤子湿了，连袜子都湿了！这大冬天的叫我怎么出门儿？……”

宫女吓个不轻，一面手忙脚乱地替多铎擦拭着，一面忙不迭地连连称罪：“奴婢笨手笨脚，弄湿了王爷的衣裳，实在该死，该死！”

多铎脸色铁青，扭过头去，扯着裤子瞧了瞧，这才更加郁闷了，“天哪，连屁股下面都湿透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哪？”

这一番闹腾大了，多尔衮总算开始关注了，他颇为幸灾乐祸地看着多铎，咯咯地笑了起来，“怕什么，瞧把你吓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呀！我待会儿叫人去找件没有刺绣的袍子，再拿条裤子，拿双袜子给你通通换上，不就没事了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多铎笑得比哭还难看，“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你不会连里面的裤子都湿透了吧？”多尔衮笑得更开心了，比那正午的日头还要灿烂，“哈哈哈……你不要指望着我再送底裤给你穿，我看你还是将就一下，就穿一条裤子回去算了……”不过很快他的笑容也僵住了，然后动作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往下一看，原来他的裤子底下也湿漉漉的好大一片。

这一细节自然一点不漏地悉数落入了多铎的眼底，本来羞恼不已的他总算有了难兄难弟，这下子平衡多了，“嘁，还好意思嘲笑我呢，你不也全湿透了？哈哈哈……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呀，连湿裤子都一起湿，真够义气，不服不行呀！”接着，摇头晃脑做叹息状。

底裤都湿了，继续坐着当然很难过，多尔衮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一面大失形象地伸手扯着后面的裤子，一面苦笑着对宫女吩咐道：“小霓子，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找两整套衣裤袜子来，给我们哥俩换上？”

“这个笨手笨脚的奴婢，还不撵出去领板子，你居然还敢叫她继续伺候咱们？”

多尔衮不以为然，“明明是你自己毛手毛脚弄翻的，自己遭殃了不说来累及到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忙活着找起替罪羊来了！”

多铎很诧异，一向对下人冷漠淡薄的哥哥怎么会对一个宫女这样和颜悦色，甚至连“朕”字都没说，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顾不上湿漉漉的裤子，重新坐了下来，朝吴尔库霓打量了一眼，起初不怎么经意，不过很快他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吴尔库霓本来就慌张得很，见多铎这样的眼神，当然更加害怕，于是连忙将头低了下去，生怕与他的视线相撞。

“你抬起头来。”多铎冷冷地吩咐道。

吴尔库霓听到他这样的语气，自然愈发紧张，身体微微发抖，不但没抬头，反而往后面缩了缩。

多尔衮注意了多铎的异常，正要说话，然而多铎并没有什么耐心，很快就伸手过去，一把捏住了吴尔库霓的下巴，迫使她的脸高高扬起。他的动作十分粗鲁，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

男人的力气很大，吴尔库霓丝毫抗争不得，只好任由面前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摆布。她惊恐地望着多铎，也不过是一瞬，就有被火辣辣的光芒刺痛了的感觉，似乎整个人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丝毫没有隐遁的可能。

面前的女人像是受惊了的小鹿，张皇而不知所措，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明若秋水，纯净无邪。随便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产生疼惜怜爱，被激发本能中的保护欲。

多铎仔细地看清了她的相貌，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呆住了。然而，在无声无息中，眼神中的寒光却渐渐凝聚。他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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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节胆战心惊

好啦，松手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我这里当了吗？若是传出去，说是豫亲王公然在武英殿调戏宫女，到时候丢的是我的脸还是你自己的脸？”

见到多铎突然这般举动，多尔衮自是吃了一惊，接下来多铎的神色更加给了他一个不妙的暗示，不过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几句话说得倒是云淡风轻，想要打个圆场敷衍过去。

多铎当然没这么容易说话，他不但毫不理睬，反而变本加厉，拉住吴尔库霓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拽到他跟前，同时强迫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呵，别怕嘛，爷看得起你，可是天大的福分哪！瞧你吓的……哎，别苦着脸呀，给爷笑一个！”

吴尔库霓惶急地朝多尔衮望了望，用目光乞求着，希望多尔衮能够态度强硬点，来制止多铎的霸道行为。按理说，多铎这种行为是对主人的极大蔑视，更别说臣子公然调戏皇帝的侍女，多尔衮完全可以出言呵斥的，奇怪的是，多尔衮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你这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小美人儿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过呢？”多铎一面不肯安分地在女人的身上上下其手，一面扭头问多尔，脸满是轻浮的笑意，好像在询问着妓院的老鸨，然而他的笑容似乎是虚的，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股冷冷的寒意在悄然地凝聚。

还没等多尔衮回答。他马上又补充问道：“我看是不是你刚刚从平带回来地？这一次蒙古人没少给你进献侍女吧？你可真不够意思，有好的东西也不知道给我分点，一人留着偷偷地独自享用，这次被我抓到了吧。”

多尔衮有些愠怒，不过却越发尴尬，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迟疑了片刻，方才轻描淡写道：“不过就是个宫女而已。又不是什么宝贝。话说你从江南回来。也没说给我和诸位王公们挑几个色艺双全的美女回来。还不如尼堪办事妥帖，这会儿还好意思在这里促狭于我？”

多铎继续抚摸着吴尔库霓那张俏丽白皙的脸，微微眯缝起眼睛来，颇为放荡地笑道：“这可是个上等货色，瞧着皮肉细嫩的，比豆腐还要水灵，这要是晚上抱到被窝里睡觉。肯定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要多销魂有多销魂哪！……这样吧，你也别在这里继续当奴才了，跟着爷回府去吧，当个被人伺候的主子多好？”接着，又瞟了多尔衮一眼，“哥，你说是不是呢？”

这回是明摆着要人了。多尔再也不能继续装傻充愣了。略一犹豫，却终究点了点头，“嗯。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你要是喜欢，就领回去吧。”

“那就多谢了，哥哥你这么慷慨，下次我遇到什么好货色，也会给你送来享用的。”说着，多铎就起身下炕，根本不管身上还穿着湿淋淋地衣裳，拉起吴尔库霓就要朝门边走。

吴尔库霓担心地事情终于变成了事实，她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莫大地力气，居然挣脱了多铎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皇上，皇上，奴婢不想离开这里呀，奴婢还想继续伺候皇上啊！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多尔衮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垂着眼帘，也看不清他此时的心理活动，“好了好了，别害怕，豫亲王对女人一向不错，到他府上去当个主子，比在朕这里当奴婢不知道要强出了多少……女人嘛，总归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你难道愿意老死宫中？”

多铎只站在旁边冷眼瞧着，嘴角弯成出一抹弯弯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冷笑，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不，奴婢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奴婢生来贫贱，注定享受不了什么福分，奴婢只要继续伺候皇上，当牛做马，什么都可以，只求皇上千万不要把奴婢送给别人……”吴尔库霓见多尔衮没有妥协的意思，越发惶急，只得膝行几步，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双膝，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着。

多尔衮依然没有抬眼，也没有任何回应。

多铎走到跟前，蹲身下来，捏住了吴尔库霓的下巴，默默地打量着。她想要扭头摆脱，却根本拗不过男人地力气，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流泪，哽咽着，一双明眸里盛满了晶莹的水花，盈盈朦朦，好似涨满了夜雨的美丽秋池。

“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他凑近她的脸，用轻和而温柔的声音说道，“你的眼睛，会说话，却又欲语还休……勾人魂，摄人魄，叫人见了一次，就再也别想从心里头抹去。难怪皇上对你另眼相看，嘴巴上虽然不说，其实根本就是不舍得的……”

说到这里，他中断了话语，然后缓缓地在她地脸上吻着，将泪水一点点地吻去，一直吻到眼睑，眉睫。她颤抖着，神情凄楚地闭上了眼睛，战栗如风中飘摇地落叶。

多尔衮一直静静地看着多铎如此举动，却始终没有制止，只是将拳头紧紧地攥起。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摆了摆手，“好啦，别磨蹭了，赶快把她带走，看着就不够心烦的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落入多铎地眼里，他彻底验证了先前的猜测，禁不住眼底微微一个抽搐，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只不过他无法发作，也没有理由发作。左右权衡了一下，他忽然嗤笑一声，松了手，掸了掸衣襟站了起来。吴尔库霓如蒙大赦般地朝后躲了躲，愈加紧张地抱着多尔的双腿，一脸惶恐地看着多铎，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算了吧，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又怎么好意思和你抢夺呢？女人重要，还是咱们的兄弟情谊重要？怎么可以重女色而轻手足？我虽然粗鲁放纵惯了，不过这方面地问题，还是不会糊涂的，相信哥哥也能明白——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他倒是云淡风轻了。这回多尔却更加难堪了。因为他的弦外之音。多尔没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只不过多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有愣在当场。

“皇上慢慢休息，臣弟告退了。”他跪地叩了个头，不等多尔衮说话，就起身而去了。

多铎走后，多尔衮脸色阴沉地继续坐在炕沿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一个起身，巨大的惯性令吴尔库霓猝不及防，歪倒在地上。她顾不得狼狈，连忙重新跪端正，“皇上多尔衮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怒道：“你活腻歪了，竟然抗命？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真是不识好歹吴尔库霓愣住了。她不明白皇帝这会儿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她更不明白刚才豫亲王那般胆大妄为，无礼至极，皇帝居然可以忍耐得那么好。好像毫不在意，事不关己一般。为什么要如此隐晦，又如此怪异？

“滚，你给朕滚出去！看着就心烦。”说罢，他自己动手穿上靴子，然后忿忿地朝门外走去。

气氛相当别扭，多尔衮似乎气糊涂了，他叫吴尔库霓“滚”，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自己倒是提前一步走了，完全忘记自己身上的衣裤都已经湿透，而现在外面正值腊月隆冬，是个滴水成冰的天气。

“皇上，等一等，您不换了衣裳就出去，肯定要着风寒地！”眼看就要出门了，吴尔库霓忽然想起这个，急忙爬起来去找来貂皮外褂，紧跟几步，给多尔衮披在身上。

多尔衮并不领情，皱着眉头将褂子扔掉，脚下已经迈过了门槛，“以后豫亲王再来，你不准出现，还有，也不要让皇后看到。”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吴尔库霓倚着房门，呆呆了伫立了一阵，这才动作迟缓地回去收拾那一炕狼藉，跪在上面擦拭着未干地茶渍。擦着擦着，泪水又不听话地掉落下来，她索性扔下抹布，掩着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

日头偏西时，我给东海喂过奶，看着孩子吃饱喝足之后并没有立即睡觉，只好抱在怀里，轻轻地晃悠着，拍抚着，“哦哦”地哄着。然而他仍然精神活跃，没有半点睡意，而且大大地睁着黑亮地眼睛，好奇而友善地盯着我看；小嘴巴张开着，不停地往外流着口水，胖乎乎的小脸上一股浓浓的奶香味。我越看越发怜爱，于是忍不住低头亲吻了几口，大概是太痒了，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可好，口水流得更厉害了，黏糊糊的沾了我一唇。

“你这个口水大王嘻，也不嫌丢人，将来被姑娘们笑话……”我一面给他擦拭着小脸，一面喜滋滋地逗弄着。

这时候，外面有了响动，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宫女太监们的请安声。不过这声音有些奇怪，似乎里面透着诧异和慌张。

等我抬起头来时，一阵橐橐靴行声已经近了门口，紧接着，门帘就掀开了，夹带着一股冷风，多尔衮进来了。

“咦，你这是怎么了？”我发现他衣着单薄，袍子外面一件天青色的坎肩，却没有罩上外褂。更奇怪的是，袖扣和袍襟都被水淋了个透湿。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冷冰冰地都快要结冻了。

“哎呀，怎么还把衣裳弄湿了，还这么穿着出来，存心找病生不是？你那边的奴才们都是怎么当值的？”愕然之余，我不免有些不悦，也不知道他那边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居然都不拦着，让多尔衮这样出门。这么冷的天气，麻雀都要冻死几只，还穿着湿衣服出门的人是不是疯了？

来不及多问，我将东海交给旁边的嬷嬷，赶忙起身帮他脱衣。他倒也没有制止，任由我将他地衣衫一件件卸去，再看看，居然连裤子也湿透了。我更加诧异了，然而见他似乎面色不善，所以没有多问，令宫女去找来干净地衣裳给他换了。

在此过程中，他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有些阴郁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顿完毕，他倚靠着枕垫躺了下来，按揉着太阳穴，似乎心事重重。

我看着东海在嬷嬷的怀里渐渐睡着了，于是做了个手势，她将东海小心翼翼地放回摇车里，然后悄无声息地去了，同时，室内所有的宫女都会意，一齐退下了。

周围静悄悄地，安静得竟然有几分诡异。我实在疑惑不解，多尔衮如此反常，想必是刚刚发过火，或者憋了一肚子闷气，究竟是谁能让多尔如此愠怒，实在令人费解。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像一阵电光闪过：莫非是因为朝鲜方面的变故？问题是，作为幕后主谋和策划者，多尔衮前些日子在平，应该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这方面的报告，不至于等到今天方才知晓吧？那么，既然已经过去了数日，应该已经从最初的愠怒也转为心平气和，逐步考虑对策了，怎么还会如此失态？总不会还有什么事情更能刺激他吧？

在莫名紧张的气氛中，我冥思苦想着接下来的可能——会不会……会不会我给李淏通风报信的事情被他知晓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只是给李淏提个醒，也算不得通风报信，只不过假若这件事情落在了他的耳朵里，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出于男人的敏锐直觉，他可以立即联想到李淏是因为我的提醒而觉察出情形不妙，从而主动出击，翻盘大逆转的。这样的话，我就成了破坏他全盘大计的罪魁祸首，他不气闷填胸才怪。

我转头看看他，多尔衮却正在用一种古怪的，看不出具体内容的眼神望着我。

我有些害怕，不过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也透着那么几分自然流露的诧异：“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不高兴，也不能这样子就出门呀！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不会照顾自己，真叫人放心不下。”

他沉寂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刚才和多铎在那边说话，他不小心把茶杯弄翻了，结果俩人的衣裳都湿透了，没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那你怎么不知道叫人来帮你们换衣服呢？他也这样走了？”

他沉闷地“嗯”了一声，又复说道，“这家伙，毛手毛脚的，浪费了我两杯上好的碧螺春，改日要向他讨回。”说罢，就彻底躺下，拉起被子盖着，“我累了，先小憩一下，你不必管我。”

我想试探试探，看看究竟是不是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可是从多尔的态度看起来却很含糊，很难断定什么，却不好多问，只好讪讪地看着他睡觉。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一直没有入睡。我正胡思乱想时，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说道：“你叫人传老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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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节心中有鬼

一下真的把我吓到了，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有鬼的人难免会精神紧张，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那么突然想起来找陈医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会是被他觉察到什么了吧。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这细微的变化当然悉数落入多尔衮的眼底，“熙贞，你怎么了？”说着，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大拇指不经意似的搭在了我的腕脉上。他的手冰冷冰冷的，令我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心跳得更快了。慌张之下，我只有悄悄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尽量舒缓情绪。

“我以为你睡着了，哪想你突然说起话来，吓了我一跳。”我将他的手拂了下去，同时拉过被子盖住了，不着痕迹地说道：“瞧你的手，都这么半天了还是冷的，还是继续在里面暖和着吧。”

他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用幽深的眼睛看着我，却一声不吭了。在这样一个男人的审视下，想不紧张也难，只有继续说话，才能避免我沉不住气，自乱阵脚的状态出现。“倒是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接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没有感冒发烧的迹象，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多尔衮的态度缓和了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显然有点勉强，“呵，也没什么，只不过今天没见人送汤药来，我想问问老陈。是不是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可以停药了。”

他地回答虽然打消了我的疑虑，然而却额外生出了担忧，“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服药吗？可是生了什么疾病，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也没什么疾病，就是在平的时候遇到暴风雪了，穿得少了点，所以着了风寒。这种小毛小病的。喝几副药就好了。也不用告诉你知晓。免得你又担心。”

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抱怨道：“有些话我说了你又不爱听，可是不说又忍不住。你这人就是脾气太好，太纵容身边那些奴才们了，像你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在别人身上怎会发生？哪里有当主子的还会因为穿少了衣服感冒的，就更别说你刚刚竟然穿了湿漉漉的衣裳出来了！他们都是干什么吃地。连伺候你最基本地饮食起居都不能周道，还要他们做什么？我看再不惩罚几个，撵走几个，他们以后肯定会越发怠慢你地。”

多尔衮平时住在武英殿，这里不属于后宫，那边宫女太监的管理基本上没我的事情，我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越俎代庖。所以也并不过问那边的事情。然而今天的见闻着实让我气恼了，索性就来了个倒绣筒子。

他淡淡地回答道，“你也太紧张了。是我不让他们给我换的，怪不到他们。再说我一个大男人，也要管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无趣得紧，也要被人暗地里笑话，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气氛没那么紧张了，我们也就随意地聊着一些闲话。没多久，陈医士就来了，给他请过了脉，然后开了方子，退下了。

在等待汤药煎好地时间里，武英殿里刚到的折子也送来了，他就忙着看折子，我也没闲着，在旁边帮忙。不过尽管手头上忙活着，不过我的心里面却一点也不曾停止过疑虑：多尔衮刚回来才三天，而他先前在外面的时候也不是陈医士负责的，究竟是陈医士这两天仍然沿用别人的方子，还是仍旧是其他人负责，但是多尔衮现在想要找陈医士来给他诊脉呢？他的说法显然有些含糊不清。

于是我趁多尔衮正在忙着，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一趟，我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去了太医院。

见到陈医士，我将他拉到一个无人地地方，低声问道：“皇上地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不是普通一个风寒那么简单，你不必瞒我，照实说来就是。”

“皇上前日刚刚回宫的时候，微臣曾请脉一次，确如娘娘所虑，绝不仅仅是风寒这么简单——其实皇上这次狩猎时候受了伤，加上这几日一直赶路没有好好休养，所以肺内仍有淤血，微臣给皇上所开药方，主要是化瘀镇痛的作用。”

听到这些，我地心揪了起来，忙问道：“那么究竟严重不严重？怎么这几日瞧着皇上身体还不差，一切都还算正常呢？再一个，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你有没有打听到？这事儿瞒得好紧，我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听说是不小心跌伤的，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却也打探不出。至于伤势，严重倒也谈不上，只不过皇上本来身体就比一般人差，再加上不肯好[qinkan.net奇`书`网]好调养，也就痊愈得慢了些。况且皇上的肺里曾经受过伤，又格外喜欢抽烟……唉，微臣说了什么，皇上几乎没有依照的时候，所以有时候娘娘还是劝说一下为好。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抽烟，免得咳嗽厉害了，牵扯到了伤处，就更难痊愈了。”他倒是忧形于色。

我有些黯然，要多尔衮这样的瘾君子戒烟，难度估计和让他戒色差不多，是万万办不到的，就算我唠叨一番，他最多以后不在我面前抽烟，背地里肯定照旧不误，真是难办哪。

说话间，药已经煎好了，经过检验之后，开始灌装，准备送到仁智殿去。我朝那边看了看，忽然问道：“说来也怪，从前年开始，皇上就大病小病不断，而且身子一直没有好转的样子，似乎在继续变坏，你们做太医的，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陈医士愣了愣，“娘娘莫非以为微臣不肯尽力给皇上医治？”

“以你的医术，应该能让皇上地身体有所起色。而不是现在这样令人担忧的状况。”我终于将我掩藏在心底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他感觉有些冤枉，似乎我这个外行人不应该质疑他的职业操守和能力，“娘娘实在有些难为微臣了，即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一些疑难杂症，也照样是束手无策，何况微臣这等末辈？皇上所患风疾。的确无法根治。只能尽量调养和减少发作次数。饶是如此，也无法控制不会随着年数推移而渐渐严重……”

我打断了他的解释，“这个我知道，你们都是天下名医，若真能治愈，肯定也不会拖延到现在也不见成效了。问题是，我想知道的就是。你究竟希望不希望皇上的身体能逐渐好起来，还是别地想法什么地。”

其实这个早就有了，但是一直没有问出口，毕竟这个怀疑是相若是没有证据光凭推测是不行的。然而现在是何等敏感的时候，陈医士现在虽然是我和李淏的自己人，但是现在李淏和多尔衮彻底成了敌人，那么很难保证李淏没有希望多尔衮出事的想法。若是他把这个想法告知了陈医士。那么多尔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所以这个问题如骨鲠在喉，我不得不问明白了。

他神色一凛，“娘娘怀疑微臣想要借着进药的机会谋害皇上？”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确很尖锐很伤人。不过出于急切地心情，我只有继续追问下去了。“现在世子殿下的处境很不妙，相信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皇上究竟能不能，打不打算容下他。互为敌人的双方，必欲置对方于死地后快，至于具体使用的手段和途径是否有伤忠厚，也就不会在意了。”

陈医士显然很委屈，“娘娘也看到了，太医院的规章制度极其严格，每出一味药，都必须有相关记录；每一张药方，都要存入档案；抓药时和煎药时的每一个步骤，都有三人以上监督。给皇上用的药，自然是最为严格检验，没有任何可能做什么手脚的。”

“即使如此，我仍然难以完全放心，毕竟以你地能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地，那么也不是没有可能的，甚至根本用不着毒药。”

他沉默了，因为他确实有这个能力，这一点无法否认。

我叹了口气，“其实你可以转告殿下，他想要保住朝鲜，保住自身的安全，并不一定要皇上死，才能达到。只要我在皇上身边，就一定能保住朝鲜和殿下，希望他能信任我，不要再和皇上搞这些互相谋害地事情了，不论最后谁达到了目的，我都会很伤心的。”

“微臣明白，会转告给殿下知晓的。”无可奈何之下，陈医士只好答应了。

“那么我问你，现在这副药，有没有问题？”

他很肯定地回答，“请娘娘放心，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我正色道：“那就好。另外，我希望皇上能够好好地活着，若皇上在这十年内出了事，我肯定惟你是问；并且，若我知道了殿下是主谋的话，我也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我是不会放过谋害我男人的凶手的，哪怕是殿下……明白了吗？”

“是，微臣明白了。”他免不了失望郁闷，但是没有办法，终究还是答应了。

……

多尔衮喝药的时候，我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也注意到了，放下药碗之后，微笑着问道：“你愣什么神呢？这有什么好看的。”

“皇上，你以后可不要再在身体的问题上马虎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可以还和小孩子一样任性？稍微照料疏忽一点就要出点事故，再这样下去，我光担心就要担心死了。”

说实话，看着他喝药的时候，我确实免不了有些惴惴然，真害怕陈医士会对我阳奉阴违。当然，我若是真要彻底放心，除非不再让陈医士继续为他诊治和开药，问题是他很信任陈医士，我根本找不出借口来。况且，目前再也找不出比陈医士的医术更加高明的大夫了，总不能因为我的怀疑而因噎废食吧。所以我只有用要挟的办法来警告，却不能采取别的什么手段来彻底解决这个隐忧。

我不过是几句关切的话语，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感动的色彩在涌动，就似被烛火点染成温暖的橘色，格外温馨。“嗯，你放心好了，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说完之后，立即低下头去，继续看折子。不过这一次似乎不怎么认真了，他心不在焉地拈着纸页沉吟了一阵子，这才犹犹豫豫地说道：“熙贞，有件事情，我觉得不应该继续隐瞒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莫非他想通了，真的打算把朝鲜的事情告知我了？这实在太好了，我正愁着如何开口询问此事呢。我最怕的，就是他会对朝鲜动武，朝鲜若灭，那么我的处境无疑就是相当尴尬的了。尽管如此，我仍然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兴趣，装作疑惑状，“什么事情呀，搞得吞吞吐吐的，你照实说来就是了，我听着呢。”

多尔衮紧抿的嘴角渐渐形成了微微下垂的弧度，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是这样的，我想换掉朝鲜的储君，也就是，不想让李淏成为将来朝鲜的大王。”

我稍稍一愣，“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你不喜欢李淏，甚至对他很有些意见，只不过你不是那种容易把个人恩怨和国家大事联系起来的人，你难道认为李淏当了朝鲜的大王会对大清有什么不利？”

“的确如此，这两样东西，我还是可以分清楚的。我之所以想要换掉他，绝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李淏这个人，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忠心不二，不过据细作们长期以来的调查，他其实是个以亲清派身份来掩护的反清派，这一点，你若是不信的话，我有大把的资料给你看。朝鲜将来的君主，绝对不可让一个反我大清之人担任，否则将后患无穷。”

我哂笑一声，摇摇头，“算了，这些事情我也懒得关心，你也用不着向我证明什么。只不过，你也未免小题大作了些，朝鲜不过是弹丸小国，国力微弱，就算是真的起兵反叛，也丝毫动摇不了大清的根基，充其量也就是藓疥之疾吧？值得你这么紧张吗？”

“如果明明知道一粒种子将来长成了必然是影响庄稼的杂草，那么为何还要将它播种，而不是直接丢弃呢？”多尔衮反问道，“以朝鲜的国力，固然是蝼蚁撼树，然而星火也可以燎原，若朝鲜反了，那么蒙古，流寇，江南等地也跟着一齐作乱呢？大清有多少兵力，可以四处为战的？所以，我绝对不能让李淏成为朝鲜的君主，绝对不能。”说到这里，语气格外加重。

我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尽管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和作为，却依旧要故作恍然，“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准备行动了，而不是来征询我的意见，和我商量此事是否可行的了？”

他那双水月清濯的眼睛里，有一抹缥缈若无的冰冷，缓缓地蔓延开来，“你猜的没错，我的确不是来征询或者商量的，而是要告诉你，我已经动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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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节如此摊牌

动手了？你是怎么动手的？”我做出一脸惊愕状，问的伪装还不算差，只不过见他脸色着实不善，似乎并非单单一个告知那么简单，他是不是怀疑了一些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心底越发紧张。

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锋芒，冷酷，而又犀利，这样的锋芒一般只在男人的对决中才会出现，不过他的语气却非常平淡，似乎在说着一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我在这边，距离朝鲜千里之遥，鞭长莫及，也只好假手于人了。李倧早就有废黜李淏的意思，却又优柔寡断不肯付诸实施，我只不过让人促使他下定了这个决心罢了。”

尽管我早已从陈医士那边得知了事件的大致经过，然而多尔衮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下过什么指令之类的却无从知晓，现在听他自己说来，我总算能将这个事件了解透彻了。不过，我还要强打精神，将戏继续演下去。“那么结果怎么样了？李淏被我父王废黜了？”

多尔衮忽然露出一脸讽刺的表情，笑道：“这个恐怕就是你误会了，李倧下的决心，并不仅仅是废黜李淏那么简单，而是从根本上铲除他，也就是，杀了他。”接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就像等着看好戏的热情观众，来看我如何反应。

我越发惶恐了，越是害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就越是心虚气短，连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幸好他只是盯着我的眼睛，于是我将一只手悄悄地缩进了袖子，另一只手则不着痕迹地背到了身后，这样才勉强避免了立即失态。

“哈哈哈……”沉寂片刻，我忽然有了出其不意地回答，“真是笑话，你是故意逗着我玩儿的吧？天底下哪里有父亲要杀儿子的道理？我父王和兄长的关系究竟如何，我虽然不清楚。不过我父王好歹也是个心慈手软。宅心仁厚的人。废黜就废黜了，何必要闹到杀人的地步？若是被国人知道了，这个国君的威望岂不是荡然无存？”

我的反应并没有让多尔衮满意，他也没能从我地神态中捕捉到什么，不过他地耐心倒是不错，于是不徐不疾地说道：“若是单单废黜就能解决地话，又何必铤而走险？李淏这个人。野心大得很，一旦被废黜，岂有善罢甘休之理？他背后的势力也很强大，从后宫到外戚，甚至手握了朝鲜一半的兵权。所以说，只要他李淏活着，那么夺位自立，是迟早的事情。因此。只有出此下策。才能永无后患。

“他具体有什么势力，有什么野心，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毕竟这些都是你们男人间的事情，你不希望我插手的，我当然会知趣的。只不过，我就奇怪了，你这么担心干吗？朝鲜毕竟是大清地属国，休要说国君即位，就算是立个世子，也必须要征得大清皇帝的同意才能行得通；你不同意，就算李淏坐在了王位上，也照样当不了大王，他总不会笨到以为自己的力量大到了可以与大清对抗，而可以强行即位的地步了吧？若他真是这个打算，只能说明他已经疯了。”

我的疑问确实有些道理，就如同一篇论点论据论证都非常严谨的论文，不动些脑筋还真难以反驳。不过多尔衮是何等精明之人，怎能轻易被我难倒，“呵呵，如果李淏真这样铤而走险了，兴许还真有成功的可能呢。我问你，若是他真的上表请我允准他即位，我究竟是准呢，还是不准呢？”

我愣住了，“呃……这个，确实有点为难。”

“这就是了嘛，要是他足够聪明，就低声下气，和我好说好商量，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说我到底是答应不答应？到时候我不就尴尬了吗？”

我暂时被他问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过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了，是不是你已经派人给了我父王那个暗示，就是要想彻底无忧，就彻底铲除李淏？”

他听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然而他那狭长地眼角流出地波光却让我感觉到一丝冷冷的寒意，“没错，要杀李淏，确实就是我的意思，我也确实派人暗示给李倧了，只不过你父王只知道应该杀李淏，却绝对不知道这个其实是我地想法。要是他知道了，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肯；他要杀的是朝奸，而不是和他站一个阵线的人。”语气上微微一顿，接着问，“你明白了吗？”

我木木地点头，“明白了。”感觉论起心机和阴谋智商来，我真是再修炼十年也撵不上他。我就像一列火车，只要运行，就必须在人为的控制下沿着固定的铁轨行进，再没有其他道路可走，没有自选的余地，他，就是这个控制者。这个男人，霸道到自信可以掌握一切，而我，真的要这样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掌握摆布，当一个丝毫没有自主能力的木偶吗？

更要紧的是，难道男人一旦沾染了政治，就可以变得如何冷酷无情，如此卑鄙阴险了吗？李淏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也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也是我曾经的情人，尤其我还是被他以“礼貌”的态度抢夺过来的，而不是和李淏感情出现问题而分道扬鏣，深恶痛绝。所以，无论是出于亲缘关系考虑，还是出于我个人情感的角度考虑，他都不应该以这种态度来叙述这件事情，更何况他要算计的是我的娘家，要杀掉的是我的亲人。似他这等轻慢，倨傲，而又明显蔑视的表现，怎么说都算是对我的一种不尊重。当着妻子的面说要杀掉小舅子，还这等冠冕堂皇，毫不掩饰，这究竟说他诚实好呢，还是目中无人好呢？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渐渐生出，取代了原本占据着心头地恐慌，我的脸色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演戏下去了。

他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状，又颇有玩味地问道：“只不过，我有点疑惑，你问了这么多，为什么不问我的计划成功了没有。李淏究竟是死是活呢？莫非你早已知晓了？”

我忽而一个冷笑。从牙缝里发出声音。“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出，你没有得手；你若是已然得手，肯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着笑了，怎么会慷慨大方到和我一起分享？”

多尔衮显然没想到他那样犀利的疑问居然被我轻易破解了，于是一愣，讪讪道：“你果然聪明过人，猜得如此准确。”

“看皇上的语气。似乎以为我一直在装则你瞒得密不透风，身在后宫的我又怎么可能知晓此是让我知晓事情经过，还不如说是借机来个迂回审问，是不是这个意思呀？”

我强制按压着心头的愤懑，一脸平静地问道。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是被人拉出来游街地囚犯，若是闷声不吭，肯定大大地扫了大老爷和看客们地兴致。还不如成全他们地心意。喊几句口号，来几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类豪言壮语，倒也能博得个满堂彩。

他有些尴尬。不过现在渐渐有了针锋相对的意思，他又不想将此话题含糊了事，所以不得不继续道：“你难道认为我是在怀疑你和朝鲜方面的人暗通曲款？”

即使我正在愠怒，不过理智还是有的，虽然起初很是紧张，不过现在想想，若他真是有了证据，能够证明我从中插手，甚至发现我和朝鲜间谍组织之间有联系的话，他早就暴怒着过来直接讯问我了，何必如此言辞闪烁，旁敲侧击？显然他这个招数就是和警察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审问犯人一样，虚虚实实，在言语间巧妙地设置各种陷阱，诱导犯人往里面跳。我若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就首先心虚，那么不被他问出实情才怪了。

“你说了这么多话，就算是个庸人，也能听出弦外之音了，若你没有怀疑的话，何必诸多试探？”我冷冷道，“若是皇上想要摊牌，不妨干脆利落点，何必如此拖泥带水，打哑谜一般神秘？”

不过我越是不耐烦，他越是有耐心，似乎猫捉耗子一样，既然已经逃脱不了掌心了，不妨先慢慢地戏弄着玩，邪恶而得意地看着老鼠如何徒劳挣扎，这个过程才是更大地享受和满足。“我只是不明白，我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不想却仍然走漏了消息，打草惊蛇，让李淏主动出击，不但撵走了苏克萨哈，还软禁了李倧，甚至控制了半个朝鲜。至于这个泄露消息的人，到底是谁，还是个很大的谜团哪。”

“你具体安排了哪些人，我怎么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你怎么能肯定？你问的这些问题，才真的叫做奇怪。”

多尔衮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一种危险的气息从若有若无，到逐渐清晰起来，的确让我免不了心慌，他若是怀疑到这一点，总归要有点把握和根据，绝不是凭空臆测那么儿戏地。莫非，我写密信地事情被他知晓了？若真的如此，我该怎么办？如果说有片树叶在湍急的河流上漂流，那么我就是那上面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地蚂蚁，除了溺死和急死，就只能指望着奇迹出现了。

“这么说来，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对朝鲜的事情真的是半点也不知，半点也不晓了？”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又有点暗哑。

我知道，若是我的语气稍有松动，那么肯定会被他抓住不放，穷追猛打，一路追查下去，搞不好最后我会成为“供认不讳”的犯人，把一些秘密都悉数交代出来，若如此，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绝不承认，于是，我硬着头皮，回答：“当然不知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换来的却是危险得以实现。我感觉自己的瞳孔都在渐渐扩大，因为我清晰地看到，他放在桌案上的双手，关节已经开始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时隐时现。显然，他在压抑忍耐着什么，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做？”多尔衮终于抬起头来，眼神阴冷得可怕，有着毁灭一切的暗光，蔓延到周围的空气中，将空气完全冻结。

若单单只是诈我，那么他的表演未免太逼真了点。我的心理素质再如何好，毕竟也是做贼心虚，根本经不起他如此目光的穿透，禁不住不寒而栗。如果我开口，那么语调必然颤抖，我只好点点头，“嗯。”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因为他听到我的回答之后，蓦地笑了起来，笑声里，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苦涩，或者根本是怒极反笑。尽管脸上在笑，然而眼神却异常复杂，有愠怒，伴着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凄凉。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熙贞，你真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你的作为全部都能瞒得过我吗？我问你，那个走漏消息的人，是不是你？你有没有写过一封密信给李淏，提醒他要提防我的暗算？”

我哑口无言，只能缄默。看来，他真的知道了，我如何继续抵赖？

他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而是将我那封信的内容全部复述了一遍：“淏哥：近闻朝鲜局势，于兄大有不利。予虑旬月之内，龙城大君及清西派党人必有所图谋，意在储君之位也。时下群宵汹涌，上窜下跳，父王虽明识善断，亦难保不受谣言迷惑；所谓众口铄金，曾母虽贤，终因邻人再三造谣而逾墙遁走。兄切勿麻痹大意，应多加提防，以谋策应对为是。另，近来清国与朝鲜之间细作活动频繁，恐将有大事发生，予未得实情，难免惴惴，故书信以为警示，望兄切莫疏忽，谨之，防之。”

我这下彻底无言以对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既然能一字不差地将我的信背诵出来，那么他必然亲自看过。我这两日来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按理说我应该惶恐万端，惭愧不已才对，可是很奇怪，我现在的心情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

多尔衮并没有愤怒的表现，只有一脸苦笑，涩涩的，好似一弯忧伤的新月，又如一首凄凉的古曲，“‘淏哥，淏哥’……多亲切呀……”像是在自言自语，神情都恍惚起来，“其实你这样称呼他也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落入我的眼里，心头就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

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许久，松开，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你还记得，去年时，你问我能够容忍你的最大限度是什么，我怎么回答的吗？”

听他如此发问，我的眼前渐渐浮现了当时他的表情，眼神，还有所说的话：“……只要你的心一直在我身上，我就可以容忍你闯下大小祸事而不去追究，可是呢，若是你胆敢把你心里的位置给别的男人留下一点，我也会翻脸无情，不念旧日情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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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节讲不出再见

当然记得，才说过没多久的话，又怎么能够忘掉呢？地回答道。

“那么眼下你给我出了这样一个难题，你来说说，我究竟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多尔衮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却依然明亮。

我不再恐慌，也没有刚才那么大的愤懑，只是心平气和地反问道：“莫非到了今日，你认为我心里面仍然会有其他男人的位置吗？”

说实话，我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愚弄，四个月前的那个黄昏，在夕阳沐浴下，他从身后轻轻地拥抱住我，温柔地说着那些情话时，我就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可以遗忘过去，可以原谅我的过失，可以不再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纠结，不再谨慎入微地质疑我对他的忠诚，不再同床异梦而真正做到心无旁骛……看来，这些不过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罢了，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多疑、敏感、阴冷，眼睛里揉不下一粒沙子；既不肯敞开心扉待人，又希望别人能够完全忠诚地待己。世上，可有这等好事？

“既然你心里面完全没有李淏，那么你又何必给他写那封信？”他的语气霸道而不容置疑，“究竟他是你男人，还是我是你男人？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去破坏我的计划，去偏帮你的老情人？一个妻子怎么可以这样背叛她的丈夫？我在你眼里，可有半点权威，我是那么容易欺骗的人吗？”

我冷哼一声，报之以轻蔑地眼神。“我心里没有他，可是当你要杀他的时候，我就应该坐视不理，无动于衷吗？一个女人在乎一个男人的性命安危，难道就一定有什么男女私情？他毕竟还是我的亲人，朝鲜毕竟还是我的祖国。如果连自己的祖国和亲人都可以不顾，那么这人是不是铁石心肠，或者根本就是冷酷无情？”

我的诘问倒是令他一愣。无法立即对答。一时间沉默了。

“还有。什么叫‘背叛’，你真正明白吗？你可以堂而皇之地妻妾成群，外室无数，你可曾有半点顾及到我的感受？难道你以为我对此不但不恼，反而喜闻乐见？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耍弄阴谋，背地里算计我地祖国和亲人，现在还要反过来义正词严地指责我。你难道认为你就全无过错，你这样做会不会有失忠厚？”说着说着，我地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甚至连身体都微微颤抖。

其实我还想说更多更多，他居然可以用“背叛”二字来给我定义，我为了做了那么多，为了忍了那么多，为他付出和牺牲那么多。到头来。却只换来他这样冰冷地指责和态度，我居然成了背叛者？在我怀胎十月，即将临产之时。他在干吗？他在算计着如何灭亡我的娘家，如何铲除我的哥哥；在我遭遇难产，挣扎于生死一线之际，他在干吗？他在声色犬马中尽情沉醉，他在拥抱着别的女人抵死缠绵！我对他的好，他却选择性忽视，我稍微有一点过错，他却不依不饶地放在心上！

我真傻，我真笨，我当初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相信他的甜言蜜语？我为什么不跟着对我好的男人私奔，而偏偏要死皮赖脸地回到他身边，继续承受这些不应该，也不值得承受地东西？看来，我根本就是一个犯贱的人，一个在拼命自虐还怡然自得的人，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真是活该！

这些话尽管在我心中一遍遍地回响着，甚至到了震耳欲聋，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难以忍耐的地步。然而我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实在太清楚他的为人了，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最讨厌最忌讳的是什么？那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以恩人自居，以功臣自居；在他面前翻功劳薄，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唠叨着对他的好处。一个聪明地功臣，就应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吴之后泛舟太湖，弃政从商，成为一代巨富；文种留恋权位，最后只换来了勾践赐他自裁地宝剑。所以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当初大功告成之时立即离去，而是继续留在这里惹他心烦。这个道理其实我早已知晓，可是我却为什么要一错再错呢？就因为我对他的爱，这个该死地爱情在作樂？若结果真的是毁灭，那么这个东西我又何必留恋？

也许根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多尔衮是不会悔悟的，或者说起码现在不会。他是一个高傲而自矜的男人，又怎么愿意在这样的问题上轻易妥协？沉寂片刻之后，他也恼火了，“你说我‘义正词严’，难道你不也是如此吗？谎言被揭穿后，不但没有半点愧疚自责，反而比我还要愤怒，叫我该怎么说你好呢？况且，我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了，就是等着你能够有所感悟，能够主动坦承。我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问你，就是因为不知道之后应该如何是好。我很怕，我怕你再一次离开我，我已经不想再有什么折腾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安安心心地过从前的日子吗？在问你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主动承认，不再继续骗我，那么你先前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都可以不去追究，完全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你是怎么回答的？你一再演戏，一再伪装，若不是我背出那信文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装傻下去？你说要我顾及你的感受，难道你就不曾顾及过我的感受吗？我难道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我难道就是铁石心肠，永远也不会有虚弱的时候？”

说着这些话时，他的语调并没有任何激越，他的情绪也没有如何强烈，只不过那双闪耀着血色光芒的眸子里，隐隐浮起一抹伤痛，沉重。而又难以言喻。

人类最可恨也最可爱的地方，就是那双无法说谎地眼睛。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第一个泄密者；讨厌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却绝对不会透露喜欢的讯息。一个好强的人，可以用高亢的声调、倔强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伤口，却无法改变他伤痛地眼神。

我略略一怔，不过却忍不住开口反驳道：“这话说得未免好笑，什么叫你‘不像再有什么折腾了’。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分清楚究竟是谁在折腾。究竟是谁不想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没有人招你。也没有人惹你，可你却一刻也寂寞空闲不得，偏偏要去主动招惹别来说去，如果不是你主动害人，我又怎么会通风报信去，你我都应该承担责任。有因必有果，你不要以为你就是神，你就一贯正确，你就可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指责别人！你怎么就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眼睛里却只有别人地过错？”

如果说先前他还能保持着镇定地话，那么现在他也被我感染了，也忍不住同样光火起来。“我有什么错？说我花心。说我妻妾成群，你怎么不看看，大清的王公贝勒。满汉大臣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看看哪家的男人能让正妻独擅专房的？我给你最大的荣华富贵，用最好的珠宝最好的绸缎来打扮你，甚至对你和多铎地暧昧关系装聋作哑，对你和吴三桂的眉来眼去视而不见……这些也都罢了，你怎么可以仍然胳膊向外拐，去帮助李淏，甚至破坏了我的军国大计？就算你不想李淏死，那么大可以直接对我言明，我总不能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仍旧一意孤行吧？可是你却偷偷摸摸，给他通风报信……还有，你那个父亲李世绪，是接到你的密信之后才打开宫门放叛军进去的，你说说，你这么一封信，破坏了我多么好的一盘棋局？你口口声声说不允许我谋算你的祖国和亲人，那么你可曾想过，你现在应该如何选择立场？从你嫁入我的王府之后，你就是我地女人，是我爱新觉罗家地媳妇，是大清国的贵妇！怎可仍以朝鲜的公主自居？你是要和我过一辈子，还是和你娘家地人过一辈子？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连这个是非立场问题都搞不清楚呢？”

多尔衮的这些话若是在心平气和的时候听听兴许也有些道理，在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女人从一而终是本分，根本就没有任何公平可言，他就算再如何开明，思想上也照样脱离不了这个局限性，我也不应该责怪他太过。然而在此时的我听来，却句句都是歪理，字字都是蛮横。我气得浑身发抖，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可惜，他不是一个平民百姓，他有他高贵的身份和君主的威严，我怎么可以如此扫他的脸面？

尽管心头怒极，不过我依然努力地控制着情绪，冷笑道：“对，皇上说得没错，我本就是你的私人财产，是你的奴婢，要小心翼翼地伺候你，不能让你有一点不悦，有一点不舒坦。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多尔衮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见他的脸色难看得要命，我想我此时的脸色也应该如此吧。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的，在你心中，儿女私情永远也比不上江山社稷，任何人都要为你的军国大计而努力，付出，甚至牺牲，这其中显然就包括我，甚至连你自己，也同样在内。为了大清和满洲的利益，你可以忽略一切，放弃一切。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任何情分，都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对不对？”

多尔衮缄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回答道：“你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这个问题，就连我自己也一直没有弄清楚。只不过，我之所以要杀掉李淏，绝对不仅仅是从军国大计方面考虑。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他胆敢和我争夺你，那么我绝对不会出此激烈手段，更不会想害他性命。男人就像那山林间的老虎，日夜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和妻子，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若是哪个入侵者想要夺取这些，那么它必然以命相搏，绝不退缩。所以，你不要怪我这般冷酷偏执，因为，这是男人的本能；因为，我很在意你。”

听完这些，我真想放声大笑，真是滑稽，真是讽刺，怎么说来说去，倒是我的不对，倒是我误解了他的心思了？他还真会找借口，真会为自己辩白，闹了半天，原来他的所作所为，诸多令我委屈令我伤心的言行想法，竟然全因为他太爱我，太在意我了！这让我想起了几句很可笑的话，“打是亲骂是爱”，“我之所以恨你是因为我爱你”，“有爱才会有伤害”，“我吃醋是因为我在乎你”……也罢，就算是他真的很爱我，甚至爱到灵魂深处，那又如何呢？他是否能给我一点点温柔和体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在我寒冷的时候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或者披上一件寒衣呢？他能否和我坦诚相对，不去和别的女人上床，不去和别的女人缠绵，整个人，整颗心都属于我，并且呵护我，爱护我呢？

我跟他八年，经历了风风雨雨，几多艰险，可是当我们真正摊牌，说出各自的心里话时，我却发现我固然已是伤痕累累，他又何尝没有受伤？若相爱的结果只有彼此伤害，那么又何必继续勉强，继续固执下去呢？

“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永远都有自己道理，你永远也不会有认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毛病会不会最终害了你呢？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冷静一段时间了。”

短暂的思忖之后，我已经作出了决定，那就是，试着将这段情渐渐冷却，直到彻底忘怀，只有这样，才是避免痛苦的最佳方式。

不过，在决定的同时，我仍然避免不了心如刀割，不知怎么的，耳畔似乎响起了我中学时代，一首熟悉的歌曲：“是对是错也好不必说了，是怨是爱也好不须揭晓。何事更重要？比两心的需要，柔情密意怎么可缺少？是进是退也好有若狂潮，是痛是爱也好不须发表。曾为你愿意，我梦想都不要，流言自此心知不会少……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要走的一刻不必诸多眷恋。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人总是患得患失，没有得到的东西极度渴望，真正得到了，却没有了期待中的狂喜。就像我很希望他能够和我坦露心迹，不再藏藏掖掖，可是当他真的说出心里话时，我却彻底地失望了。揭开了伪装，我们谁都不能承受残酷的现实；而继续伪装，那么只会越来越累。多尔衮，你说我还能怎么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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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节流血冲突

冬的黄昏总是早早来临，就在我们共对无言的时候，渐渐暗淡下来，夕阳已经染红了一片片落霞，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耀进来，一切的一起，都沉浸沐浴在这温暖的色泽中。只不过他那幽深的眸子里，却仿佛日落时分的长河，流动着血色的波光。并不是一触即发的怒火，而是可以一直渗透进骨髓里的伤痛和森寒。

这真是一个令人充满绝望和挫折感的黄昏，一切都将逝去，恰如黄昏这一道灼热的伤口，也许黑夜能将它愈合？却依然叫人无法承受。也许是气氛平静得有些诡异，我似乎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发自胸腔，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着。

多尔衮怔怔了一阵，终于涩涩地开口了，语气有些艰难，“你这是什么意思，嗯？你究竟打算怎样？”

“我还能怎样？后宫里的女人，得罪了皇帝，也无非就是几种结局——打入冷宫，废黜为婢，赐死，撵回娘家。皇上打算怎么选？或者，干脆叫我自己选算了。”我反问道。

也许忍耐实在太久了，空气中早已弥漫起了浓重的火药味，我这轻轻松松的几句话，倒像是引燃了导火索一样，极具毁灭性的爆发终于开始了。只听到“哗啦”一声，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扫落在地，甚至横飞出去。纸笔墨砚，奏折策表，叮叮咣咣地散落了一地，满砚调好的朱砂也溅得到处都是，我地衣襟上染满了斑斑嫣红。我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仍然静静地坐着，只是冷眼瞧着他雷霆震怒。

“熙贞，你在逼我。你在逼我？！”他气得两手发颤。却不知道有什么方式能够更好地释放他积郁在心里多时的怒气。“你就是吃准了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才故意这样，这样有恃无恐的，对不对？你是在嘲弄我吗？你非要弄到彼此反目，相见陌路的地步才满意吗？……”

他越是光火，我就越是平静，“皇上是一国之君。谁有能力，又有谁敢逼迫皇上？”接着，忍不住嘲讽道：“恐怕真正能逼你的，就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想不开，还非要责怪别人，你怎么就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多尔衮一时语塞，只直盯盯地看着我，狂怒的火焰几乎把我彻底吞噬。双手渐渐握成拳头之后。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的情绪也跟着稳定下来，从暴怒失态到恢复冷静，也不过是片刻之间地事情。这个男人，克制地能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地步。

“好，好，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究竟打算怎样了……”他冷冷地笑着，眼神像灌了铅水一样阴沉，浑身那肆意蔓延的森寒煞气令我心中一寒，“你不是逼我吗？我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我会让你后悔的……你不是在乎李淏的生死吗？我就偏偏不让你如意，偏偏不让你安心……别以为我现在拿他没办法，实话告诉你吧，他的小命还攥在我手里，我要叫他初一死，他绝对捱不到十五。哈哈，你着急了吧，害怕了吧？还不赶快求我放过他？你要是现在肯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否则就来不及了……”

其实人在气头上，根本就很难理智地考虑问题，就譬如如何对待旧情人的问题。我虽然和李淏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不过一些介乎于亲情和爱情之间地情愫还是存在的，起码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倒霉，更不能眼睁睁地任由我的丈夫要他的性命。可是气头上的多尔衮却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他自然而然地把这种情愫当成了我对李淏的余情未了，从而妒火中烧，非要弄个鱼死网破不肯罢休。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和占有欲，男人那执拗的妒忌也是相当可怕地。

我怒极，他这副自以为是地模样和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我越发生厌，越发抵触，胸中的怒火也如同涌动许多地岩浆一般，终于喷发出来，“你要去杀李淏，好，我让你去杀！只不过在杀他之前，你先去杀了你的大玉儿！”

他顿时语塞，被戳到了痛处，那表情比不小心吃到了苍蝇还难受。此时他的情绪就如浊浪滔天的洪水，陡然遇到横亘着的大坝拦截一样，在狂肆地汹涌着，上涨着，即将到来的，就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危险。

我本应该害怕的，不过奇怪的是，我似乎挺希望事态继续恶化下去，看着多尔衮恼羞成怒的模样，我竟然冒出一种奇异的快感，这令我非常得意。“怎么，刚才不是挺有主意挺有办法的吗，这会儿怎么哑巴了？如果非要以这样的极端手段来证实自己的清白的话，那么你先去杀了你的老情人呀！瞧瞧，这不是害怕了，不敢了，打蔫了？哈哈哈……你这个懦夫，你只敢冲着自己的女人发火，却不敢拿外人如何如何，亏你还自以为是，怎么就连这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话音未落，耳畔就是“砰”地一声巨响，我回过神来一看，面前的矮几已经被他掀翻，紧接着，衣领一紧，抵抗不了强大的力量，我被迫从炕上直起身子来。多尔一手揪着我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挥了起来，看样子，他不打我几巴掌真是难以泄愤。仓促之下，我出于本能地挣扎了几下，然而已经被他箍得牢牢的，根本无法躲闪，无奈之下，只得闭起了眼睛。

然而等待了片刻，脸颊上也没有任何感觉，于是我睁开眼来，看到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眼睛却盯着我的胸部，愕然之下，我低头瞧了瞧，方才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饱胀在乳房里的奶水渐渐渗透出来。将胸前地衣衫浸湿了一片，大概是忙于吵架，居然连这个也没有丝毫的觉察。

我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中止了暴力行径，原来是看到了这个，在极端愤怒之下，他突然想起了我是他儿子的母亲，这才硬生生地忍住了冲动。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头渐渐涌起一阵酸楚。眼眶也渐渐湿润了。然而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于是极力忍着，用倔强的目光和他对视着。

他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地悲哀和无奈，就像那没有月色地夜幕，阴沉而压抑，浓重地黑色，怎么也无法化解开来。“……熙贞。我不想打你，你别逼我，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瞧我了，好不好，好不好？……”声音有些颤抖，然而表情依旧冷酷。

这时在摇车里的东海被声音吵醒了，嘤嘤地啼哭着。我看。孩子已经把被子蹬开了，侧脸朝我们这边看。奇怪的是，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够感受到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居然被吓哭了，小嘴一撇一撇的，乌黑地小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惊恐。

多尔衮并没有因此而松手，而是继续揪着我的衣领做雕塑状，也不知道是气傻了还是怎么回事。东海见我没有过去哄他，就越发哭得厉害，挥舞着小小的手脚，嘴巴大大地张着，脸蛋涨得通红，大滴大滴的泪水摔落在被褥上，催促着我过去关心他，抚慰他。

我心急火燎地掰着他的手，“你松手，松手呀！”他仍然没有反应，仍然像铁钳一样地紧紧地揪住我，任凭我怎么用指甲掐也毫无反应。旁边的东海见此情状，就拼命地啼哭，很快就岔了气，呛咳了起来，这么豆大点的孩子，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很容易出事故的。

多尔衮那焦点涣散地瞳孔终于有了变化，他这才注意到哭到呛咳地东海，于是下意识地松了手，我立即如蒙大赦一般地挣脱出来，朝摇车奔去，将东海从车里抱了出来，让他的小脑袋枕在我的臂弯里，同时用手帕帮他擦拭着满脸地口水和泪水。“噢噢噢……东海别哭，额娘在这里呢，别害怕，别怕……”

东海到了我怀里，虽然一时半会儿止不了哭声，不过好不容易也止住了咳嗽，他一面用泪汪汪的小眼睛看着我，一面继续吭吭唧唧地抽泣着，仍然没有缓过劲儿来。

整个过程中，多尔衮一直用极端复杂的眼神瞧着我们，只不过我的心思正放在孩子的身上，根本来不及注意罢了。

忽然，我的手臂被他从后面扳开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东海已经被他抱了过去，动作非常生硬，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抱孩子。东海在他的怀里非常别扭，烦躁地扭着小小的身躯，见父亲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就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朝我这边望，似乎在努力表达着他的想法和愿望。

我觉得多尔衮的态度非常奇怪，并不像是要哄儿子安静下来的意思，而是一面任由儿子在怀里挣扎啼哭，一面冷冷地看着我，却始终一言不发。

“把孩子还给我，没见他哭得厉害吗？”我上前去抱东海，却被他蛮横地阻挡了，于是我愤怒地问道。

“东海也是我的孩子，难道我抱抱就不可以吗？”他冷笑道，“我就不信了，他只有单单依赖你才会听话。”

“你抱的方法不对，孩子怪难受的，能不哭吗？赶快还给我，别再哭岔气了！”

他对我的要求丝毫不予理睬，反而将孩子抱得更紧了，还光着脚下了地，朝门口走去，“我就不信了，这孩子只认你，不认我这个阿玛……”

东海大概是别到了脖子或者压到了面孔，渐渐喘不过气来，挣扎得更加剧烈了，而哭声却越来越微弱，已经几乎于嘶哑了。我忧心如焚，慌忙下地朝他奔去，从后面拉着他的胳膊，“快把孩子还给我，快还给我！”

多尔衮好像很得意，根本没注意东海的异常反应，只顾着嘲讽我，“怎么样，害怕了吧，央求我了吧？我还以为你没有害怕的时候呢！”我越是激动，他就越是不还，故意向我示威，只不过，我更相信他是气昏了头，连最后一点理智都丧失了。

我拼命地拉着他，希望能把孩子抢回来，然而我的力气哪里能和一个盛怒之下的男人抗衡？无论我怎么掰怎么掐，他都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情急之下我索性张口咬他，可惜即使我已经尝到了咸咸的血腥味，他也浑然不觉，像个木头人一样，继续紧紧地搂着东海，一点也不肯让步。

“你松手，你松手呀！……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我急得两眼冒火，真害怕这么小这么脆弱的孩子会被他失手弄出个三长两短来，只得高声叫嚷着，“来人呀，来人呀！”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估计已经听到我们屋内的吵闹声，只不过没有我或者多尔衮吩咐，他们是不可以主动进来的，听到我的高喊，这才匆忙赶来，只不过看到这样的情形，个个都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尽管我是他们的主子，然而多尔衮可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们怎么敢强行阻挠皇帝呢？只好大眼瞪小眼了。

见谁也不敢来帮忙，我禁不住气急败坏了，孩子那声声啼哭如同针尖麦芒，一下下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让我快要发狂，可以不顾一切。在这种头昏脑热的状态下，我拔下了发髻里的金簪，用尖锐的一端朝他狠狠地刺去。

这一下刺在了他的手臂上，很深很深，直到被骨头挡住了，我这才回过味来，愣住了，却忘记赶紧拔出来。他这下总算是有了反应，快要麻木的神经也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了，于是出于本能地将手臂朝后一收，我仍然紧握着簪头的手一时间吓得忘记了松开，只有簪尖划过皮肉的感觉，这种感觉异样而恐怖，我禁不住颤抖起来。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时，他这才松了手，我赶忙扔下簪子，一把将东海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哄着。东海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也没什么力气了，好不容易得到了缓解，总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哭声也不像刚才那么尖厉了。

这时候奴才们才敢上前来看个究竟，多尔衮皱着眉头查看伤势，刚一拉开袖子，就血流如注，只见我刚才那一下深入盈寸，还拉开一道近三寸长的大口子，皮肉翻绽开来，伤口狰狞而恐怖。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阿忙不迭地对旁边不知所措的众人吩咐着，一面解下手帕，想要帮他扎住手臂止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找太医了。

我尽管惶恐，却由于恼火于他之前的作为而对他不理不睬，依旧低头哄着惊魂未定的东海，并没有注意他此时的眼神。

他沉寂了片刻，忽然推开了阿，对周围簇拥着的众人怒喝一声，“都滚一边去！”接着，一手掩着血淋淋的伤口，摇摇晃晃地，忿然而去。

我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仿佛受伤野兽一样的背影，孤独地消失在门外，强忍了许久的泪水，这才涌出眼眶，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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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节惟愿长醉

尔库霓怎么也想不到，下午时皇帝忿忿而去，入夜时归。几乎与此同时惶惶赶来的是太医和他们的助手，众人围着好一番折腾，前后端出了几盆被鲜血染红的血水，里里外外几十针方才将伤口缝合好，又再上药，包扎……等一切完毕，足足花去了一顿饭的功夫。

皇帝受伤，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谁有胆子敢在皇帝的胳膊上划出一道大口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只不过这一次实在事出特殊，“行凶者”是堂堂的一国之母皇后，只要皇帝不表态，不肯追究，那么众人也只好保持缄默，刻意将因由回避了。不过，皇宫向来是个是非场，这么大的一场风波，肯定是想封口也封不住的，很快，这个秘密就通过宫人之间窃窃私语的方式迅速地流传开去，众说纷纭，五花八门。大家单知道这是夫妻吵架引发的流血冲突，却对其中因由莫衷一是，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喧嚣过去，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之后，吴尔库霓端着蜡烛，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混合着药物的清香，气味有些古怪，皇帝正背对着她，面朝里侧卧在炕上，一声不吭地躺着，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她试探着轻声问道：“皇上，已经酉时了，晚膳已经准备妥当，您现在要不要进膳？”

回答她的是许久地沉默，等她想要再问时。多尔衮方才淡淡地回答，“算了，用不着，叫他们撤下去吧。”说完，就再也没什么声响了。

吴尔库霓讪讪地出去了，坐在隔壁的小间里值夜，胡思乱想了很久，一阵倦意袭来。她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瞌睡。醒来之时。已经是明月西沉之时了。皎洁的清辉给大理石的地面上镀上一层银子般色泽的冷霜，格外静谧，她下意识地朝卧房里看了看，只见里面仍然是温暖的烛光，这才想起离开前忘记熄灭蜡烛了，于是赶忙起身去了。

橘黄色的烛光微微地摇曳着，仿佛在缓缓地倾诉着什么美丽的旧事。多尔仰面躺着。表情宁静而恬淡，看来正在熟睡当中。她接连吹熄了好几盏蜡烛，最后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打算将放在炕桌上地最后一盏蜡烛熄灭。然而，走到炕前时，她地动作定住了，原来，只有距离越近。看到地东西才最为真实。尽管映照在温暖的烛光下。但他的脸色却依旧苍白，唇间也是缺乏血色、干裂破开，眉头也微微地锁起。即使在梦中，他或许也在为一些事情而烦恼，或者，根本就是忧伤。

她并没有立即熄灭蜡烛离去，而是伫立在原地，呆呆地凝视着。这个男人在醒着的时候，是高傲，冷漠，且凛然难犯的，如出鞘的宝剑一般锋芒耀眼，她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抬起眼睛，正视他的视线；也只有在他睡着了地时候，她才敢悄悄地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打量他几眼，只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卑而又纯粹的眷恋。熟睡中的他，就犹如含蓄蕴藉的美玉，犹如淡泊幽静的春水，温柔而优雅，让她忍不住产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若是能和这个男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每夜都可以看着他沉沉入睡，看着他在睡梦中或露出微微地笑意，或露出掩藏在内心深处地忧愁，该有多好？

想着想着，一种极大的欲念在支配着她，令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来，犹豫着在空中一顿，还是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摩挲而过。他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由于巨大地兴奋，吴尔库霓的手甚至抑制不了地颤抖起来。过了很久，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一丝丝疑惑而又复杂的波澜，又在心海里渐渐地荡漾开来。

通过察言观色，通过周围人闪烁的眼神和神秘兮兮的议论，她隐约觉察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就是，皇后怎么可以毫不珍惜皇帝的宠爱？她虽然没有被爱过，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皇帝对皇后那深切的爱，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明显的表示，有时候也不过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眼神，所流露出来的情愫，也就足够了。也许，他的爱就像传说中的大海一样深沉而澎湃；也许，他的爱就像夜空中的月亮一样皎洁而明净；也许，他的爱就像长白山上的积雪一样晶莹而无暇……被他爱着的女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吧？可是，那个坐拥兴奋的女人，不但没有珍惜，竟然还会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来给他伤害，这究竟是为什么？她就算绞尽脑汁，也琢磨不透。

若是，皇帝肯将他那吝啬的爱分给她一点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也要喜出望外，感谢天神了。只可惜，这份幸福，是永远不会降临到她这样一个地位卑微的奴婢身上的，永远也不会。

想到情动之处，她指尖上力道不禁加重，在眼眶中涌动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滴落下来，惊醒梦中之人。

多尔衮好不容易捱到伤口上的疼痛减轻了些，方才睡着，却很快就被脸上异样的感觉惊醒了，好像有一滴温暖的水滴在脸颊上，在伸手抹去的同时，他也疑惑着睁开了眼睛。当光束射进眼的那一霎的轮廓隐约间在眼前闪现，他的眼眸里不禁一亮，泛色；可待一切看清之后，眸间却只剩下灰色的黯然。

吴尔库霓吓了一大跳，触电般地缩回手去，怯怯道：“皇上……”

多尔衮有些失望，于是无声地叹息一下，又复闭上了眼睛，冷冷地吩咐道：“你下去吧，没你的事情。”

见皇帝没有追究或者发火，吴尔库霓这才松了口气。只不过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些失落地感觉，她讪讪地喏了一声，然后转身退下。没想到刚走了两步，就被多尔衮叫住了，“你站住。”

她一愣，转身过来，“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你刚才哭了？”他盯着她。问道。此时。他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布满了红红的血丝。煞是骇人。

吴尔库霓连忙揉了揉眼睛，将残余的泪水擦拭干净，然后摇头否认道，“不，没有，奴婢没有哭，只不过是有东西落进眼睛里。揉出了眼泪罢了。”

多尔衮并没有继续追问，只不过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其实这种小女人的心思，怎么能瞒得过他这样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呢？方才他刚刚睁眼时，一瞬间所见到她眼中所饱含着的脉脉柔情，自然什么的都明白了，她心里所思所想，他十分清楚。他感到好笑而又滑稽地是，感情这个东西。确实是令人无可奈何而又难免糊涂地——他所喜欢地人伤他至深；而对于喜欢他的人。他却又无动于衷。感情方面的纠葛，陷进去容易，出来却难。的确不是能够轻易割舍得了的，否则，他又何必这般烦恼，这般惆怅？他可以掌握一切，却独独对眼下这感情上的麻烦，一筹莫展。

虽然他看出了吴尔库霓的心思，却并没有揭穿，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地内心，他的心已经全部给了熙贞，再也不会容下任何一个女人了。对于其他的女人，他的心动只限于在肉体上的，他只不过是个贪婪女人肉体的男人，准确的说，他只想借女人的私处让自己灼热地性欲得到释放，这种事情，他喜欢在不同地女人身上发生，他喜欢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找寻各种新鲜的刺激，不管有没有感情，只要看着顺眼就够了。这种事除了有性障碍地男人不会做以外，男人都好像喜欢这种事情。

现在，他很彷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对熙贞如何是好。无尽的忧伤和烦乱的愁绪，如同雨后疯狂滋生蔓延的春草，又如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让他无所适从，让他格外迷茫。眼下，身体上的痛楚结合着心理上的痛楚，双重煎熬，他亟需酒精来麻醉，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安静，片刻逃离般的轻松。

“你不必走，叫人拿坛酒来，陪朕喝上几杯。”

吴尔库霓一愣，“皇上，您刚刚受了伤，要是再喝酒的话，恐怕对身体不好，还是……”

多尔衮坐直身子，苦笑着，指着胳膊上厚厚的绷带，“正是因为伤口痛，睡不好觉，所以才要喝点酒呢。只有喝醉了，才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她想想也是，于是转身去了。

浓烈的陈年佳酿甫一下肚，辛辣刺激的感觉犹如烈火，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不习惯喝酒的吴尔库霓接连嘘了好几口气，同时赶忙扇了好几下，这才稍稍缓解了些。已经连喝了数杯的多尔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禁不住好笑，于是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不好喝？”

她当然不敢照实回答，于是点点头，又复摇摇头，“不，好喝，好喝。”

“既然好喝，那就多喝一点吧。”说着，多尔衮就端起酒壶，将她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亲手举着，凑到她的唇前，催促道，“张嘴呀，难道要朕喂你？”

吴尔库霓不敢违背皇帝的指令，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酒杯，将满杯烈酒悉数饮下。

她的酒量很差，才喝了三五杯，就感觉脸颊发烫，有了几分醉意。她的脸上渐渐袭上了一抹醉人的微红，在橘黄色的烛光下，格外地明艳动人。望着眼前这个微醺的可人儿，多尔衮的记忆闸门渐渐开启了，视线也渐渐朦胧起来，如真，如假；似梦，似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遥远，时而接近。哦，想起来了，八年前的元宵夜，朝鲜汉城外的军营里，熙贞也曾经这样微醺过。他还依稀记得，她当时那迷离的眼眸，流转于眼波中的妩媚柔情，不经意间向他伸来的纤纤素手，她的千娇百媚，风华万种，挟带着不容抵挡的温柔。敞开了他心中冰封了许久地情怀。像桃花一树树殷殷盛开.像细雨一阵阵洒落心底。当时她那纯净无邪的眼神，那少女怀春的羞涩，和眼前的吴尔库霓，像极了。

他一早就发现吴尔库霓的眼睛很像当年的熙贞，原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没想到，今天却被揣着同样心思的多铎发现了，他就像被揭下了面具一般。恐慌而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发现。他在感情方面，原来也有如此懦弱和自卑地时候。

伴随着胡思乱想，一杯杯烈酒陆续下肚，他终于将自己弄得有几分醉意了，心头地伤痛和身体上都渐渐麻木起来，他总算找到了一点难得的愉悦和快发喝得起劲了。

吴尔库霓忍不住劝说道：“皇上。您还是少喝点吧，再这样喝下去肯定要伤身的。”

她不知道，男人在有五六分醉意的时候，偏偏不能劝阻，越是这样，他越是偏要喝个痛快。只见多尔衮又端起了满满一杯酒，凝视着倒映在里面的烛光，笑道：“你一定奇怪吧。酒这个东西。既不好喝，又不养身，为何男人们却乐此不疲？其实。它的确是个好东西，喝了它，就可以解除烦恼，解除伤痛，获得无尽的欢愉和快乐……所以，男人离不开酒，就像战士离不开刀枪一样。”说着，一饮而尽。又复说道：“光这么喝酒也没意思，你唱几支曲子给朕解解闷吧。”

“是。”吴尔库霓答应之后，略略沉吟，琢磨着该唱什么好。这时候多尔衮又开口打断了她地思路，“这样吧，朕教你唱一首，还记得吗？去年秋天朕在赶回盛京的前夜，曾经唱过的那首，叫什么名字，你没忘记吧？”

经过这一提醒，她很快回想起来，“回皇上的话，奴婢想起来了，应该叫做‘敖包相会’吧？”

多尔衮满意地点点头，“嗯，没错，就是‘敖包相会’。朕最喜欢这首歌，教你唱几遍，你学会了，以后好经常唱给朕听。”

由于这首歌的曲调很简单，歌词也并不复杂，所才三遍，吴尔库霓就学会了，她可以完完整整，一字不错地唱下来。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地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

多尔衮眯缝着眼睛，欣赏着，倾听着，一面轻轻地敲击着炕沿，合着拍子。渐渐地，酒意浓了起来，开始头晕脑热了，眼前地景象似乎也影影错错起来；渐渐地，她的歌声似乎变成了熙贞的歌声，她地面容，也幻化成熙贞的面容。他伸出手来，摸索了几下，眼前的幻象根本抓不到他的手中，就像泡沫总归会破裂一样。

只不过，酒醉思淫欲，在酒精的作用下，隐藏在他身体里的一种原始的本能开始发作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血脉中奔腾着，肆意流淌着，炙热而酷烈，令他口干舌燥，令他极度渴望，他想要将这种强烈的欲望发泄出来，就像是刚刚跨上了马背的骑手，看到辽阔无垠的草原，一定要挥鞭策马，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驰骋一番一样。在本能和男人欲念的支配下，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面前的女人拉到怀里，动作粗鲁地，将她的衣衫一件件剥落，由于太过急躁，甚至将她的纽扣也扯落了几颗。

吴尔库霓虽然早已看到了多尔衮眼睛里燃烧着的野兽般的欲火，却没想到他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粗鲁而猛力。惊恐和紧张之下，她被按倒在炕上，出于本能地抵挡着，努力遮掩和保护着身上的最后两件衣物。

不过越是这样，就越能刺激男人的征服欲望。多尔衮手下的动作更加粗暴了，很快就撕落了她的肚兜和亵裤，让她那曲线美好的胴体，赤裸无遗地暴露在他的审视之下。

“当啷”一声，炕桌上的蜡烛被碰翻了，巨大的蜡烛里已经积蓄了大量的烛油，随着倒翻，立即倾泻出来，沿着桌面，迅速地滴落在吴尔库霓赤裸着的身体上。浑圆的双峰上沾染了烛泪，犹如皑皑白雪中绽放了几朵艳丽的梅花，格外诡异，充满了原始的诱惑。

她猝不及防，禁不住“啊”地惊叫了一声。想不到她这一声惊叫，却大大地刺激了男人的神经，让原本头晕脑热的他更加兴奋，更加狂燥了。他随手端起倒翻着的蜡烛，倾斜过来，熔化出更多烛油，依次滴洒在她的胸部，小腹，大腿上。渐渐地，她从痛叫到呻吟，雪白的胴体带着殷红的“梅花”，相映成趣，每滴一下，就紧跟着颤抖战栗一下。女人的呻吟声钻入他的耳朵，令他的感官神经就像被温柔的小手撩拨一样，格外地惬意舒畅。

多尔衮哈哈大笑起来，丢下蜡烛，端起酒壶来，猛灌几口，剩下的悉数浇洒在吴尔库霓的身体上。高度的烈酒洒在皮肤上，先是一阵冰凉，很快就灼热起来，她的皮肤渐渐泛出红晕来，也越发敏感，他的手从她的颈部缓缓地，一直滑落下来，每经过一寸，她都克制不住地，忘情地发出细语呢喃般的呻吟，她不知道，自己的羞处，已经是春潮泛滥。

终于，他丢下酒壶，一把将女人翻转过来，让她背对着自己，高高地翘起肥硕丰腴的雪臀，摆出一个最原始的媾和姿势。他伸手向蜡烛，将燃烧着的烛火掐灭了，一瞬间的灼烫感，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全部抵消掉，周围陷入了黑暗，他不要看她的面孔，他只要在迷茫的幻想之中，让自己彻底地发泄。与其清醒时候无止境地难过，他宁愿长醉，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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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节如何止痛

来也是奇怪得很，按理说这场冲突之后，我应该伤心时间的，可是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居然可以在睡了一觉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接下来几日里，我的活动除了吃饭睡觉照料孩子之外，基本上就剩下了发呆。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阿将这些瞧在眼里，自是格外着急。她并不认为我真的心情平和，而是怀疑我是不是经过这么大的刺激而出现了暂时性的迟钝反应，干脆点说，就是气傻了，这要比哭天抹泪，扮作怨妇状更具有危险性。

“主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这都三日过去了，您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呢？再这样下去，人要闷出毛病来的呀。”

满桌子精心烹制的膳食，我却只喝了一碗粥，就继续呆滞着眼神，继续老僧入定了。阿等宫女们将膳食撤下，然后将屋内屋外的闲杂人等全部支走，这才到屋子里，带着一脸忧急之色，问道。

我终于回过神来，“哦？噢，我没事，好得很呢。”话虽这么说，不过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掉了。也不怪，这几日下来，肝火上升，从喉咙到牙全部都红肿起来，声音不哑才怪。

见我肯说话了，她的神色才稍稍舒缓了些，“怎么能叫‘好得很’呢？您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要不找太医来看看吧。”

“也没什么，就是上火而已。你回头去泡点菊花茶，或者弄点金银花配山楂蜂蜜，煮好了给我喝就好了。”说罢，我伸手取过针线篮，拾起竹架来，打算将前些日子绣了一多半的牡丹花彻底完成。

有些话我并没有说出口，这个时候，我若是真地传太医。只会平添麻烦。给别人增添一份新鲜的笑料罢了——这后宫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觊觎我的位置。虽然无法得逞，却总归对我的“失宠”喜闻乐见，或者起码也得看点笑话才能高兴。我若传了太医，多尔衮嘴巴上没有表示，不过肯定会悄悄地询问我生了什么毛病，当然，这么点小毛病根本不会引起他的关心。所以他只会继续装作不理不睬。于是乎，后宫的谣言里肯定会多出一条来，说我驴技穷，企图以此种歪门邪道来挽回皇帝的心，不料却打错了算盘，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之类，云云。想着想着，我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些蒙古女人们幸灾乐祸地议论。一个个得意非凡的表情。禁不住一声冷笑。

“这几天来，后宫里头都是什么动静呀？”我忽然感了兴趣，于是问道。

阿有些为难。不过还是遮遮掩掩地回答道，“这……自然没有什么好话，喜欢乱嚼舌头地人海了去，一传十十传百，美人也变成丑八怪了。”

“那么有没有什么出格地言语呢？”

“那倒没有，毕竟现在皇上一句话不说，什么态度都不表，所以各宫地人谁都不敢说些犯上的狂悖之语。”

听到这里，我一言不发了，低下头来，继续着手里的针线活。随着针线的进进出出，我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其实还真被多尔衮说对了，我这人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或者根本说是有恃无恐。因为我非常清楚多尔衮的想法和行事作风，就料准了他不敢公然拿我怎么办，就譬如我现在即使闯了这么大的祸，也依然在皇后地位置上坐得安安稳稳，没有哪个敢跳出来想要拉我下马一样。只不过，我就满足于这样的现状，继续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和他冷战下去吗？

其实不然，我表面上平静，然而心里面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自我批评和自我检讨。值得讽刺的是，我的批评和检讨并不是因为我悔悟了，觉得哪里对不起多尔衮了，而是在检讨自己为什么做事情不小心，给他轻易抓住了把柄——就譬如那封惹祸的信，其实我完全可以派人传个口信给李淏，提醒他注意就是了。看来，在政治场上，通过实战而总结出来的经验又多了一条，那就是最好不要留下白纸黑字，这可是最好的呈堂证供。

另外一条教训就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也能爬上树。通过批评和检讨，我忽然发现，我尽管一直以来自信满满，却不曾想自己已然是怎么也跳不出如来神掌的孙猴子，在被多尔衮从从容容地玩弄于股掌之中地同时，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混得不错。这就是典型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其实，在我和他的感情关系之间，我之所以处于劣势，之所以被动，究其根本，就是我太迷信爱情的力量了。他这样一个男人，总会把他赋予别人地爱看作是对别人的一种施舍和怜悯，于是乎，心理上就产生了极大的骄傲和优越感，所以就会保持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而我这个笨蛋呢？就和无数痴心女一样，把爱情看作自己后半生的倚靠，以为男人的爱可以天长地久，可以对自己矢志不渝。因此，我就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只在主人面前乞食的小猫小狗，高高地举起前爪，蹦蹦跳跳，急躁不安，表现出极大的渴望状。而多尔衮就从容许多，食物在他手里，他心情好了，逗我几下，就会把食物喂给我；他心情不好了，那么绝对可以在我急出一身大汗后，再得意地将食物随手抛给其他的猫狗。为什么呢？因为我平日里一直可以享受到很好的食物，所以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忽略了感谢；而那些经常饿肚子的猫狗们，则会喜出望外，对于这意外的施舍而感激涕零。

现在细细研究一下，这种做法。的确是政治家地惯用手段。一个聪明的政治家在平日里决不能对臣子们一碗水端平，总归要故意做出厚此薄彼的态度来，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再给点甜头，烧烧冷灶，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像是熬鹰，饿它许久，再给它块肉。它保管比那些饱食终日的同类更加卖命。多尔衮在政治这个大染缸里浸淫多年。自然早已将这些道理融会贯通。练就一身炉火纯青的本领了，而他对于女人和爱情的态度方面，也同样显示出政治方面地智慧来。对此，我只好甘拜下风，自愧弗如了。

我禁不住默默地叹息一声：爱情应该是不计付出，不计收获，义无反顾。忠贞不渝地吧？而一个在这方面都可以耍弄心计，狡黠善变地人，也配去爱别人，或者被别人所爱吗？

对于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我渐渐有数了，我料想他应该会对我不理不睬，同时加倍宠幸他的那些女人们，给我制造力。让我无可奈何。最后只好主动投降。

那么，我就应该按照他设想好的路子走下去，让他又一次得到胜利吗？不。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输了。

想到这里时，阿已经泡好了菊花茶，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了。端起茶杯来，吹了吹，浅抿一口，我对她吩咐道：“这样吧，你派人下去开始收拾东西，过几天我就搬回坤宁宫里去。”

她有些意外，“这样，这样有些不合适吧？毕竟您还在坐月子，按规矩是不能轻易出门，轻易搬迁的。再说，皇上知道了，心里头又不知道会怎么想……”

“呵呵，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现在不是一个碍眼的人吗？这里离武英殿太近，上朝的声音都听得到，我再这样死乞白赖地呆在他眼皮子底下，才真叫讨人嫌呢。”我笑着说道：“况且，我保证接下来各宫嫔妃地轿子会轮流着，夜夜往他寝宫里去，我继续留在这里感情是要不花钱看大戏？他故意演给我看，我还真就老老实实地看着？”说着，我放下茶杯，继续忙活着针线。

阿大概是想想也是，于是也就应诺了一声。见我不再说话，她本打算退下，只不过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吞吞吐吐地说道：“主子，有件事，奴婢也不知该讲不该讲……”

我见她言辞闪烁，于是起了好奇心，问道，“能是什么事情，瞧你这么为难的，但讲无妨。”

“啊……是这样的，奴婢早上的时候听说，皇上那边又多了一个宫女，是从平带回来的，这几天正宠幸得紧。”

我愣了愣，难怪这几天没有哪个妃嫔的侍寝记录，我还以为他正在修身养性，所以不近女色，原来却是这样。对于这个消息，我倒也没有什么难过的，他染指身边的侍女，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于是，我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地事情，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地吗？”笑罢，低头继续绣花。

“主子有所不知，这个宫女不是别人，而是去年时已经调走的吴尔库霓。”

听到这个，我的手猛地一颤，大概是心神恍惚，以至于针尖扎破了手指，一个尖锐地刺痛之后，我才醒悟过来。翻转手指看看，冒出一个小小的血珠，没等阿惊讶，我已经随手在帕子上擦拭掉了。

看来，多尔衮应该在平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我的密信，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宫来。更要紧的是，这女人还是我当初劝说他打发走的。那么，他究竟是怀疑我别有私心，还是故意气我？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前几日刚刚回宫时，何必对我表现得那么温柔和关切？难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渐渐地，我眼前浮现出了他刚回来的那一晚，拥着我时，所说的那些脉脉的情话，还有那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的笑容，那笑容温暖如春，没有一丝的冰冷，没有一丝的戾气，一点也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若真是演戏，那么他真是名至实归的主角，我只是傻乎乎地陶醉其中的观众，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伤悲为他欢乐……我渴望知道真相，然而知道了真相，却又追悔莫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难道我这等糊涂之人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所以才要提醒提醒我？

我左手执着绣板，中指悄然地换到了下面，右手捻着的绣花针，已经试探着刺进了指甲缝，立即，火辣辣的刺痛传来。这里的神经末梢果然是敏感的，难怪历代酷吏都喜欢用竹签剥指甲这一酷刑来严刑逼供，这种痛苦的确不是轻易能承受得了的。尽管如此，我仍然让针尖一点一点地刺入，现在，肉体上寻常的痛苦，已经无法抵消我心头的痛苦了。

尽管我的身体已经微微发抖，但我仍然保持着表情上的平静，“哦？这样啊，知道了。”

阿显然有些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不过覆水难收，她只好试探着问道：“主子，您也不必烦恼，她不过是个宫女，您就算是把她处置了，皇上也不好出面干预的。”

她这个意见，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我若真这样做了，我岂不是变得和那些狠毒的妒忌妇人一样了，多尔衮会不会更加厌恶我？况且，多尔衮是皇帝，他要宠幸谁，谁也不敢抗拒。就算是往狭隘处想，也许是吴尔库霓想办法引诱了多尔衮，那么我也不能因此而痛恨她，毕竟在后宫的女人，是一辈子无法看到天日的，除非她能得到皇帝的宠爱，留个一儿半女之类的，相信很多宫女也都有这样的想法，她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未来生存而提早做个打算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凭什么就不准别人也为梦想而努力呢？

“你说得不错，她不过是个宫女罢了，我又何必为她烦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由她去吧。”我淡淡地说道。

阿正在琢磨着怎样替我出气，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状，“话虽这样说，主子您固然大度，可她却未必会领情，不是奴婢对她有什么偏见，而是她这个人本来就奇奇怪怪的。说实话，奴婢怎么看都觉得她就是当年的乌玛，可她居然不承认，难道有什么怕让人知道的秘密？要不然，主子不妨召吟霜来，当面辨认一下，不就是一清二楚了吗？”

针尖已经刺进了一半，指尖好似火烧火燎一般，且痛且烫，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血液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滴落在膝盖上，却并没有停止这种残忍的自我伤害。那是因为，如果没有刻骨铭心的痛，就不会麻木，就依旧会为那个人伤心，我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反反复复，周而复始了。

“就算认出来了又能怎样？她死不承认，我也照样没辙。况且，你怎么就能确定吟霜她也不会说谎呢？”我的额头上已然沁出汗来，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至于皇上，再这样折腾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是大事……”

阿发现了情形不妙，连忙上前来查看，“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呀！”

随着她的惊叫声出口，我手上最后一下用力，针尖彻底地刺到指甲根里。现在的疼痛已经不是能够用语言来形容的了，针线和绣盘掉落下来，血也一连串地洒落在即将绣成的牡丹花上，格外鲜艳。眼前阵阵发黑，我只抽搐了一下，就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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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节皇次子千岁

子虽然并不快乐，却也过得飞快，转眼间，二十天过经到了靖和二年【1646年】的元月初一原的第二个春节，自是格外热闹。放眼过去的一年，平陕西，定江南，各地清军的节节胜利，也让这个正处于强势崛起，蒸蒸日上时期的新王朝显示出极大的煊赫辉煌。截止到目前，关内北方，及南方的江西、安徽、湖北、湖南、江苏、浙江诸省悉数平定，如此广袤的土地，居然在短短一年之内就囊括进大清的版图，的确是史之罕有，所以举朝上下，无不弥漫着一股志得意满、热情高涨的情绪，人人都骄纵狂妄地认为，不出三五年，靖平海内，绝不是奢望。

在这个时候，能够继续保持冷静心态的人可以说是极少数的了，这极少数的人中，就包括最高统治者多尔衮。除夕夜，他虽然一脸微笑地坐在宴席间和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似乎心情很好。只不过，他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冷漠，却瞒不过我的观察。自从上次的冲突之后，我们就足足二十天没有见面过，这次看到他，感觉他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表面热情似火，内里冷酷若冰。

第二天一大早，是个晴朗无风的好天气，规模盛大的新年朝贺仪式在武英殿正殿开始举行了。

我刚刚坐好月子，这是第一天在公开场合露面。大殿里，我率领着内外命妇。给高高在上的他行三跪九叩之礼，旁边地太监站出来朗读了一遍长长的赏赐单子，我们又集体谢赏。穿着厚厚的冬装礼服，头上顶着沉甸甸的礼冠，每一个动作都要严格地合乎规范，谨慎入微，等到整套繁琐的礼仪完成，也免不了腰酸背痛。之后。又单独宣读了一份诏书。因为我刚刚诞育了小皇子。于社稷有功，所以另行厚赏，于是我再次出班谢恩。

这时候，多尔衮忽然从宝座上起身，缓步沿着御阶走下，来到我跟前，微微俯身。朝我伸出手来，言语温和地说道：“皇后免礼平身。”

我一愣，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有这样一个超乎于正常礼仪进程之外的举动，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想的。正好这个时候赶上了礼乐声告一段落，所以周围格外安静，连一声咳嗽也不闻。殿里殿外，足足跪了五六百王公大臣和内外命妇，浩浩荡荡地一直延伸到武英门外的内金水河畔。此时。上前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我，即使我没有看到，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众目睽睽而带来地巨大压力。

迟疑不过是片刻。我用端庄稳重地姿态再一次叩头，“谢皇上。”同时抬起头来。尽管没有仰望他地眼睛，却也注意到他的手并非普通示意的姿势，而是手心朝下，于是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同样伸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上，然后缓缓起身。

多尔衮微微颔首，浅笑示意，“皇后可与朕并坐。”说罢，不等我有所回话，就携着我的手，踏上御阶，踩着厚厚的蚕丝地毯，来到宝座前。我吃了一惊，本想立即婉拒，说些不敢僭越之类地谦卑之辞，不过好在看到这里刚刚添了一张宽大的檀木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谢恩之后，与他一并坐下了。

礼乐声又起，这次轮到外藩诸王公贝勒来行礼了。今年来朝贡的人数和规模也是相当大的，朝鲜，归化城土默特部章京古禄格，鄂尔多斯部喇嘛塔尔尼齐，乌硃穆秦部车臣亲王，席北部额尔格讷，喀尔喀部土谢图汗、古伦迪瓦胡土克图喇嘛、石勒图胡土克图、嘛哈撒马谛塞臣汗，厄鲁特部顾实汗子多尔济达赖巴图鲁台吉及回回国，天方国等属国和部落，献上了他们千里迢迢带来的丰厚贡品，多尔衮也一一答礼，且令太监一一宣布给予他们的赏赐。这一圈繁琐异常的过场走过，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在武英殿上高坐，不过像这样在臣子们都在场的情况下，倒也没有尝试过，所以新鲜感还是很大地。更要紧地是，这种面南而坐，高高在上地接受着群臣朝拜时的感觉，的确不是一般地荣耀和激动所能形容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臣子们一次次地趋行叩头，一次次山呼“万岁”，头顶是盘龙云纹的华丽藻井，脚下是拜伏惶恐的文武百官，我心里头免不了波澜起伏：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削尖脑袋，不惜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惜机关算尽，弑父杀兄，也要来坐坐这个位置。的确这种人世间的极致诱惑，不是什么人都能挡得了的。

庄严宏大的礼乐声中，我稍稍侧脸，悄悄地打量着旁边的多尔衮。与平日不同，他今天穿了明黄色的吉服，上绣八补团龙，腰系明黄色嵌东珠的吉服带，头戴黑狐吉冠，这一整套装束繁复异常，华贵至极。说实话，平日里看惯了他穿石青、月白、或者宝蓝、浅灰之类的颜色，偶尔看到一次明黄，的确有些不习惯，或者说，根本就是一种难以接近，天威难测的距离感。颜色固然煌煌耀眼，熠熠生辉，但是那种虚缈入骨，有如寒霜凝结的气息，却让人难免惶悚不安。此时的他，正端正威严地坐着，凝视着下面拜伏在地的臣子，我无法看到他此时的眼神，只能看到他那被马蹄袖遮掩了大半的手，正缓缓地捻转着垂下来的东珠朝珠。这动作非常细微，正如我们先前彼此之间微妙的气氛。我想，他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里，一定和平时里一样淡漠如水，却又冷若冰霜。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由涌起了一丝惆怅，此时的他。虽然和我近在咫尺，却似乎是遥挂天边地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在诸色人等的朝拜一一完毕之后，我原以为要进行赐筵了，却没想到另外一个临时多出来的节目，姗姗到来了。这一次隆重颁布的绝不是一般的赏赐，竟然是一道登基以来的第二次大赦令，只听太监宣读道：“……自古以来人君有诞子之庆。必颁大赦于国中。此古帝王之隆规。今蒙上天厚赐。中宫皇后诞育皇次子，不胜欢欣，可为举国之庆焉……大军入关以来，文武官绅，倡先慕义，杀贼归降，亦予通行察叙。自靖和二年正月戊午以前。官吏军民罪犯，非叛逆十恶赦者，罪无大小，咸赦除之……”

我被惊了个不轻。虽说今天正好是东海的满月，宫内在新年赐宴的同时，也为他准备了相应地满月宴，只不过在宴会前居然会有如此重要地诏书，实在令人吃惊不小。要知道大赦诏令一般只在开国。皇帝登基。大婚，圣寿之类地重大喜庆之时才会颁布，而东海虽说是中宫的嫡生子。却也不过是次子，现在入了关，很多皇家规制都沿袭了明朝的传统，那么长幼有序，是不能轻易僭越的，多尔衮居然为了东海这个小孩子颁布了大赦令，这个规格实在太高了些，恐怕也只有册立皇太子，才会有这等规格吧？更要紧的是，由于‘次子’和‘嗣子’的发音比较接近，我一时间居然没有分辨出来太监所读的究竟是哪个字，虽然一字之差，但其中意义，却是相去甚远了。

我禁不住扭头看着多尔衮，想要从他地目光里咨询到什么，只不过他依旧正视前方，对我的反应没有半点理会。我们冷战了二十天，他此时脑子里究竟想着什么，如此重要的决定事先为何不令人知会我一声，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阶下的众臣们估计也和我一样愕然，尽管朝廷肃穆，然而他们在底下互相交换着眼神的细微变化，还是清晰地落入我的眼底。在惊愕之余，我并没有什么情理之中的喜悦，更多的则是极大地忐忑和忧虑——多尔虽然没有明摆着册封皇太子，不过这道大赦令，却是给众臣地一个暗示，东海这位刚刚满月的皇子独得圣眷，是将来储君的重要人选。这样一来，保不得轰动朝野，惹得八方瞩目，对于东海今后地成长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

直到最后一声“钦此”，宣读结束，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下座来，跪地叩谢圣恩。与此同时，阶下又是新的一轮山呼万岁之声。

我刚刚礼毕起身，就看到大殿西侧的两扇朱门从里面敞开了，在大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一个等级颇高的谙达（皇子的教引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由杏黄色襁褓包裹的东海，从偏殿里缓缓走出，一直到了御阶之下，方才停住脚步，然后面向我们这边跪了下来。同时，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立即，全殿寂静，一双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了这里，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紧张得手心都渗出汗来。这个场面有点熟悉，略略回想一下，哦，古罗马时期，有这样一个习俗，如果男人将他出生不久，第一次公开露面的儿子在家族亲友，或者贵族臣子们面前，郑重其事地抱起，那么就等于他承认了这个儿子将是他将来家业和财产的继承人。当年凯撒在罗马人民面前公然抱起了与埃及艳后所生的儿子，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间接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政变和战争，影响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历史……如今，这类似的场面真正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怎能不格外惶恐？

慢，不要紧张，好像他们满人并没有这个习俗吧？按照他们的规矩，一般是年长的儿子里择贤能者继承父亲的权位，而最年幼的儿子则可以继承父亲的财产，也就是所谓的“守业子”。所以说，这个举动也不意味着宣布东海就是未来的储君，想到这里，我总算略微安心。

多尔衮只是迟缓了一下，不过这似乎根本就是在他所知道的礼仪次序当中，所以他没有半分惊讶或者犹豫，直接起了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谙达面前。他先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然后俯身将孩子抱起。我在他背后，看不到东海现在究竟是何表现，只是想起上次冲突的时候，他曾经被父亲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吓得差点丢了三魂七魄，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从此深深恐惧父亲的怀抱。于是我悄悄地念着，“千万别哭，千万别哭……”

东海像是能听到我的心里话一样，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在这样的大场面上不但没有半点哭声，甚至连一点别扭的挣扎都没有，总算让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这时候，一名宫女端着托盘上前，我注意到那里面是把剃刀，哦，想起来了，这个是孩子满月时仪式上的一个步骤。只见多尔衮接过剃刀，在东海的小脑袋上剃去了一绺胎发，旁边的宫女连忙接了去，放进一个锦袋之中，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他将孩子交给了谙达，让太监来继续操作，将其余的胎毛全部剃光，再解开襁褓，换了一身崭新的杏黄色小祅。

接着，又有宫女上前，托盘里放着一张纯银打制的小弓，还有相应的箭，这副小弓箭是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悬挂在仁智殿正门前的，以表示这里有男孩出世。现在满月了正好取下。多尔拾起弓箭，接过旁人呈上的“子孙袋”，这时候一张小几抬来，上面摆放着他们满人供奉的保婴之神“佛托妈妈”的塑像，他对着塑像拜了拜，这才郑重其事地将弓箭装入袋子，系好绳子。

谙达再次将孩子举起，拖长声音道：“请皇上为皇次子赐名~~”

多尔衮抱过孩子，面向群臣，简略地说道：“爱新觉罗?东海。”说罢，郑重其事地，将孩子高高举起，俨然是要他接受文武百官，王公贝勒，内外命妇，以及所有在场之人的朝拜。

众人立即会意，再次下拜，这一次行的是两跪六叩之礼，“臣（奴才）等恭祝皇次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震彻大殿，甚至遥遥地传到了大殿正门之外，很快，就能听到外面的臣工们齐刷刷地跟着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在椅子上僵硬地坐着，呆呆地看着多尔衮那魁梧而英伟的背影。虽然我无法看到他此时的表情，更无法看到他现在的眼神，但我猜想，他望着东海时那充满了慈爱和宠溺的目光，应该没有任何掺杂任何杂质吧？他为了东海，特地搞了一场如此盛大庄重的仪式，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他对东海的喜爱那么简单？此时的他，究竟在想着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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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节新年新规矩

子坐完，我的生活也从新年伊始，开始步入了正轨。后，我回到坤宁宫，又开始接受后宫嫔妃和各级女官的拜年请安。这宫廷里的繁文缛节还真是厉害，别说老是给人下跪叩头的，就连我这个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着看别人叩头的，都觉得疲乏异常。

后宫里的女人，就是所谓的“内命妇”，下到低级宫女，上到我这个中宫皇后，除了那些年老色衰的苏拉、嬷嬷们，哪怕连浣衣局里的罪婢们都算得上是皇帝的女人。听说明朝万历、天启年间时候，宫中有宫女上万，前年时候遭遇兵祸，被流寇掠走或者流落民间了不少，等我进入紫禁城之后清查人数时，剩下的也有六千余人。不过，这些宫女们即使年轻貌美者，也一个都没能留在宫里，我将她们全部遣散掉了。回娘家的回娘家，嫁人的嫁人，年纪大了无依无靠的，就送去手工作坊做些女红之类的谋求生计，有些漂亮的，就指配给朝中的汉臣或者汉军旗的将领们为妾……将这数千名女人悉数安排妥当，也足足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而她们所留下的空缺，则由从盛京带来的宫女们担任。

至于我为什么要将她们都遣散，倒也不是因为妒忌，害怕多尔衮会从此沉在温柔乡里耽误了国政，而是因为目前皇室的规矩。满洲贵族不得与汉女通婚，更何况后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地女人，哪怕是最低级的奴婢。若是被皇帝看上了也是说上就上的，搞不好来个珠胎暗结，生下个龙子凤孙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皇帝们很害怕家族的血统被汉人混淆，所以不准任何小脚汉女入宫当差。

其实这条规矩，绝对不是什么歧视汉人而设，相反地，倒是一种不能明说的恐惧在作樂——满洲贵族们之所以只和满蒙朝这三个民族的女人通婚。那是政治需要。所谓娶妻不娶貌。只不过是娶一个身份，增加一条可供利用的裙带关系罢了；他们真正喜欢的，还是外头或偷情或嫖宿或强抢来地汉女。不过玩归玩，却绝对不敢娶回家里。根本原因只有一条，那就是现在汉人有近一亿，满人才四十万，若此例一开。要不了两三代，满人地血统估计就被融合得差不多了。

虽然在我这个外族人眼里看来，血统融合远没有文化融合那么严重，可在皇太极多尔衮他们这些人眼里，那可是亡族灭种地天大祸事，万万不得了的。这种观念在我这个现代人看来，自是非常之可笑之愚昧——譬如先假设野史中，乾隆生于海宁陈世倌家之说成立。然而他做的却是清朝的皇帝。他是为巩固和维系满人统治政权而工作，就算他是汉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说。一个人究竟是什么血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着什么语言写着什么文字，被什么样的文化习俗影响着，在为什么民族做事。只不过，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道理，我却和身边地这些古人们说不通，他们思维中那种固定而执拗的历史局限性，的确不是单凭我的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的。

话题扯远了，再回头看看现在的紫禁城。我也算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主妇了，这两年来全国都在打仗，军需开支和消耗都是相当惊人的；多尔为了收买人心而接二连三地免除各种苛捐杂税，废黜三饷，导致税收比明末减少了许多；加上关外正在修建地昭福二陵，重新修复紫禁城内被李自成焚毁地三大殿……一年下来，国库总免不了捉襟见肘，所以我主管的后宫，一应开支用度，都是能省则省的了。连我这个皇后，平时发髻上也不过是一根金簪或玉簪，再插朵绢花装饰罢了，下面地各宫嫔妃们自然不敢僭越，就算再喜欢打扮，也不敢弄得满头珠翠的用来向皇帝邀宠。

至于宫女们，我制订了个规章，皇帝身边二十名，皇后身边十名，然后依此类推，总共算下来，现在总人数还不到四百人，比起历朝历代的“后宫粉黛三千”来，未免寒碜了点。

眼下正值节日，众人都盛装打扮，一眼望去，珠光宝气，灿烂煌煌，倒也颇为养眼。我心中暗笑，看来，奢华确实是一种不错的生活，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也得好好奢华一把了。

都请安完毕，我抬了抬手，旁边的太监立即唱道：“皇后娘娘赐坐~~”

众人再次谢恩，这才规规矩矩地敛襟起身，在各自的座位上依次坐好，下面该聆听我的“训话”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无非就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什么回首去岁，展望今年之类的。

只不过，有一个想法我已经酝酿许久了，那就是再次更改嫔妃的侍寝规矩，不准她们在皇帝寝宫过夜，尤其是一直陪伴到早朝之前。行房之后，等到皇帝入睡，就由太监将她们送走，以免耽搁皇帝休息，影响第二天的精神。

其实我这也不是什么小心眼，见不得别的女人蒙宠，只不过我实在太熟悉多尔衮的生活习性了，他这个人，对女人的兴趣很大，在这方面是极其放纵，毫不吝惜体力的。若是女人一直陪他到天亮，少不得休憩之后再次云雨。纵欲过度，对男人的健康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他眼下这个糟糕的身体，又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我真害怕某一天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他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做了牡丹花下的风流鬼。那些女人们，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宠爱或者得到个皇子，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极尽逢迎之能事，有谁真正关心他的身体，为他的健康而担忧呢？

本来我犹豫再三。不知道是否应该宣布这个得罪人地新规定，然而一想到此处，一种发自内心的力量就驱使着我，立即做出这个决定。于是，我捏了捏手指上的金护甲，沉吟片刻，然后将这个新规定宣布出来。

完毕之后，众人立即相顾变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想要窃窃私语。不过在我的目光巡视下，她们纷纷闭住了嘴巴，收起了这个想法。

“怎么样？对于这个新规矩，你们有没有人反对呀？”我悠悠闲闲，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当然清楚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以为我在妒忌她们这几个月来经常得到皇帝的宠幸罢了。禁不住一阵嗤笑，我若不是回宫之后身子沉重不能行房。还由得着她们轮流被召去侍寝？不过她们的如意算盘免不了又落空了她们没有把握好这么长的时间，从去年三月我出走到十个月都是她们霸占着我们共同的丈夫，可却没有一个怀孕地，这应该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地肚子不争气？

想到这里，我就越发得意，真想立即出言将她们讽刺一番。以来回应这段时间来她们背地里对我地谣言污蔑。可惜我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要做出清高端重，与世无争的模样来，所以话到嘴巴。还是咽了回去。

自从去年那一次后宫重组后，这些女人们老实了很多，每每见到我都免不了小心谨慎，陪着张谦卑的笑脸，阿谀逢迎着讨我高兴；而前些日子，她们以为我得罪了皇帝，即将失势，于是认为咸鱼翻身的时候到了，一个个免不了得意忘形起来，这二十天内，除了萨日格，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请安；可现在呢，多尔衮在武英殿的一番表演，彻底打碎了她们的幻想，于是有如川剧变脸一般，又立即收起嚣张，换上了从前地模样。这后宫，其实和朝堂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见风使舵，一样的勾心斗角，一样的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真是一出大观园里的好戏。

众人愣了片刻，随后纷纷应喏道：“奴婢遵命。”尽管一万个不甘心，不过在强权面前低头，还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规矩定好了，萨日格将几本账目交给了我，我坐月子这段时间无法处理后宫事物，所以循例由她这个贵妃代为处置，这次我复出了，她正好交工。在我翻开着各类账目的同时，她也细致地进行着回报和讲解，等告一段落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我随手取过一本【内宫起居档】，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这一个月来的相关记录。才翻了两页，我就抬起头来，目光转向不远处地宝音，笑道：“静嫔这段日子好福气，邀得了皇上地宠爱，光一个月内就侍寝十次，可喜可贺呀！”

宝音是目前蒙古嫔妃中最为年轻貌美的一个，又兼出身高贵，能够得到多尔衮的宠幸也是情理之中地。女人需要男人的滋润就犹如海棠花需要天上的雨水，的确不是虚话。这一个月不见，只觉得她成熟艳丽了许多，不再有当初刚进宫时的那丝少女的青涩了。更见她粉腮飞霞，桃花满面，出落得越发水灵迷人。

听到我的祝贺，她表现出谦卑的神情来，站起身来，给我行了个礼，“奴婢惶恐，不敢当娘娘的赞誉。”

“你起来吧，不必拘束。”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之后，带着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什么惶恐不惶恐的，侍候好皇上，是咱们姐妹的分内之事。侍候得好了，皇上满意了，身心愉悦了，也是本宫所喜闻乐见之事；皇上看到后宫里妻妾和睦，一团和气，自是满意，也省得在这方面费心劳神了。”接着，我目视众人，话音一转，“不过呢，男人娶这么多女人，也不单单是为了晚上发泄力气，更大的目的则是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皇上子嗣单薄，我等也难辞其咎，所以，本宫也希望你们能给皇上添一些阿哥公主，好让这偌大的后宫也热闹热闹不是？”

这下众人的脸色就更加尴尬了，一个个都是笑比哭还难看的神色，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

宝音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她的心态似乎比其他人平和许多，还不忘给我拍拍马屁，“要说福气好，奴婢们就算是一百个捆在一起都及不上娘娘，不但小阿哥活泼健壮，娘娘您的身材也恢复得这么快，现在看来，和从前也是毫无两样了。也不怪皇上这么多年来，对您一直荣宠不衰，奴婢真是羡慕得紧呢。”

我见她识相，也乐得顺水推舟，“也就是你这么会说话了，让人听着格外舒坦，”说着，低头抚摸着腰身，“瞧现在穿着这么厚实的褂子，什么人都能穿成个胖子，就更别说能看到什么身材不身材的了，不像你们蒙古那边的袍子，紧身束腰，系个带子，身材好坏，一望可知。看来，也该叫那些织工绣娘们把宫装的样式改换改换了。青春年华，不穿漂亮点，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这样调侃一下，气氛轻松了许多，众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我又复对宝音说道：“对了，这次新年，蒙古诸部的亲王贝勒们也纷纷前来进贡朝贺，你哥哥博礼克图亲王也来了，你们也正好一年没见了，趁此机会，你就去见见他，叙叙亲情吧。”

她立即表现出一脸喜色，“若如此，实在是太好了，奴婢谢过娘娘的恩德。”

我宽和地笑着，“谢什么谢，兄妹之情，天伦之乐，总是人人期盼的，这样不算什么恩德不恩德的。另外，也带着班吉一起过去探望吧，他们父子分离也一年了，孩子年纪还小，思念之情自是免不了的。何况班吉在宫里这段日子，没少被长公主欺负戏弄，也受了不少委屈，这过年了，也正好放几天假，让他暂时避一避那个‘混世魔王’。”

“娘娘严重了，长公主虽然顽皮，却是孩童心性，不过是孩子之间的嬉戏打闹，怎能称得上是‘欺负戏弄’？奴婢看来，长公主倒是和他玩得颇为投契呢。”

我笑道，“你不要再为她开脱了，她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性子为人本宫还不清楚？下次若是再碰到她欺负班吉，就来告知本宫。皇上固然娇宠纵容着她，可本宫就没那么心软好说话了。”

“是，奴婢知道了。”

……

议事完毕之后，又赏赐了晚宴，直到众人散去，已经过了酉时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寝宫，什么也懒得去多想，就打算着立即倒头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

谁知道刚刚进了外厅，就听到内室传来了东海的哭声，这哭声很大，却不像平日里肚子饿了或者湿了尿布所发出求助的声音，倒好像是很紧张很害怕似的。

我快步进入了内室，掀开门帘，没想到东青正在室内。他趴在摇车边沿，似乎正在呆愣，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这才回头，赶忙给我行礼，“额娘回来了……”

烛光下，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格外明亮，眼圈也红了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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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节沉重的责任

吃了一惊，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了？”

不过，话一出口，就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问的废话吗？东青是个坚韧勇敢的孩子，从小就很少哭泣，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只有因为白天时候，多尔衮的那番举动，才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失落吧。

东青怔了怔，知道掩饰不住，只好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刚想回答什么，旁边摇车里的东海大概是见我这个“救星”回来了，所以越发哭得厉害，好像有无数委屈要倾诉一样。我无奈，等不及过问东青，就上前去将东海从摇车里抱了出来，忙不迭地拍抚着，“噢噢噢……乖孩子，别哭了，瞧瞧额娘这不是回来了吗？……”

东海已经哭的满脸涨红，小脑袋上都是汗水，他睁开泪眼婆娑的眼睛看了看我，总算是安了心，继续抽噎了几声之后，总算是停止了哭声。接着，一双小手摸索着，摸到我的胸部后，抓捏了几下，嘴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我知道他这是饿了，于是坐在炕沿上，随手解开衣襟。他立即伸着两只胖胖地小手抱着我的乳房，依偎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小小嘴巴含着乳头尽情的吸吮。好一阵，小家伙吃饱，嘴巴松开了乳头，仰脸看着我，甜甜地咧着小嘴笑。

我看着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快速地摸了下他那粉红的脸蛋，逗他笑着。“怎么样。额娘地奶水好不好吃？好吃吧？嘻嘻，吃饱了吗？吃饱就好好地睡觉，不准再闹人，好不好？”说着，取下手帕，将他嘴巴边上流淌下来的乳汁擦拭干净。

东海像能听懂似的嘴里“嗯啊”着，两只小手攥着动着，两条小腿蹬着。胖嘟嘟的小脸笑着。我甜蜜地笑道：“那好。你答应了不再哭闹了。额娘这就抱你睡觉去。”

谁知道这孩子的脸色变化可真快，我刚刚抱着他起身，他的视线转移到一边，脸上的笑容立即没有了，小嘴一瘪一瘪地，马上又要哭泣。我很诧异，却见他一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朝他哥哥身上瞟着。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委屈，像是要向我告状一样。莫非，他嫌哥哥不小心打扰了他地美梦？

“呵，你这小家伙，还真是人小鬼大，连自己抬头都不会，先学会告状了，可真有‘出息’！”我并没有多想他究竟要告什么状。一边调笑着。一边把他往摇车里放。

东海见我不理睬他，就急了，虽然没有再哭。不过两条腿蹬得更厉害了，好像在愤怒地抗议着什么。我不耐烦了，把他安置进去之后，盖上被子，接着在边沿上拍击了两下，板起脸来，“好啦，赶快老实睡觉，再这样胡闹，以后额娘就不搭理你了，让你自己一直哭去！”

他见我实在不准备迁就他了，只好无奈地认了，不再折腾，彻底安静下来。只不过，他并没有立即闭眼睡觉，而是继续静静地和我对视，不知道这个小脑袋瓜里正在想些什么。

背后隐约有点异样地感觉，像是被人盯牢了注视着，我这才想起了刚才被我忽略了地东青，于是转过身来。果然，东青正怔怔地望着我，明亮的眼睛里，充溢着深深的落寞和伤感，根本就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所能表达出来的情绪。

我知道他有些嫉妒弟弟受宠，于是心里免不了产生了歉疚感，一面系着斜襟上的扣子，一面自我解释道，“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不哄一哄又要哭个不停……”

东青总算回过神来，低下头去，讪讪地说道：“额娘，都怪儿子不好，刚才看到弟弟在这里睡得香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谁知道把他弄醒了，害得他大哭，让额娘担心。”

我也有些黯然，我知道他心里面究竟想着什么，只不过这孩子的性情和他父亲很像，沉默而内向，很多想法都闷在心里面不肯说出来，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地，这样还了得？我真害怕他将来也和他父亲一样，变成一个多疑、冷酷而又乖戾的人。

于是，我忍不住问道：“额娘不是问你这个，而是你刚才为什么哭？”

他想要掩饰，却不知道改如何掩饰，吞吞吐吐地，“这个，呃……这个……”

“你说实话，额娘是你最亲的人，你有什么话还不能跟额娘说吗？”我正色道。

东青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回答了，“是这样，刚才儿子在想，为什么弟弟可以一出生就一直待在额娘身边，由额娘亲自来抚育，疼爱，哄逗着。可儿子却听说，当初儿子一落地的时候，就被乳母抱走了，不能睡在额娘这里，不能吃额娘的奶水……”

依恋母亲，是孩子的天性，听到他这样说，我也想起了当年的旧事，他一出生就被抱去别处抚养，在断奶之前，我见到他的次数都可以数过来地，我甚至连口奶水都没喂过他……现在想想，我就深深地感到愧疚；又忆起当初我因为想念他和东而夜里难寐，辗转反侧时地酸楚，现在心里头就更不是个滋味。于是，禁不住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来，语气温和，“来，你过来，坐到额娘身边来说话。”

他略一迟疑，不过眼睛里仍然闪过一丝欣喜，于是听话地过来了。我将他搂抱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不论到任何时候，额娘最疼爱，最喜欢的孩子，始终都是你。”

“真地吗？”他有些不解，扭头看了看摇车，“可是，您对弟弟……”

我解释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弟弟他脾气怪，不肯吃其他人的奶水。却单单认准额娘一人，额娘也是没有办法，才把他留在这里看顾地，额娘总不能让他饿肚子不是？再说你那时候，额娘身体不好，一点奶水也没有，就算是想抚育你们也不成；况且那时候额娘不过是个侧福晋，身份不够高。更不能破坏规矩。只不过。额娘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加倍补偿你，加倍对你好的。”

“哦，儿子明白了，儿子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东青点点头，接着又有些恍然。“儿子比不上弟弟，他不但比儿子幸运，还比儿子聪明。”后半句，似乎别有深意，莫非是指东海吃奶认人这个古怪举动？

这个我解释，只好避而不谈，继续劝慰道：“这段时间来额东海，确实忽略你了。现在想来。也过意不去，以后额娘不会这样了。”

“不，额娘没有忽略儿子。况且就算忽略了，也是应该的，毕竟儿子懂事了，长大了，不需要被照顾了，您应该把最大的宠爱放在弟弟身上。再说，阿玛也是最喜欢弟弟，把他照顾好了，阿玛也高兴。”东青低了头，开始了自我检讨，“儿子有过错，不应该和刚满月的弟弟争风吃醋，儿子实在太小心眼了，还惹得额娘担心，都是儿子不好。”

他越是这样，我的歉疚就越是深，“先别忙着检讨，额娘问你，你先前之所以哭，是不是因为你阿玛白天时候在武英殿上的举动？”

他一愣，但是见心事被我戳破，也无法继续隐瞒，只好承认了，“嗯，是这么回事……儿子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额娘的孩子，阿玛为什么那样重视弟弟，甚至不惜为了他大赦天下，还上他接受百官朝拜……儿子就奇怪了，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书没读好，武没习好，还是不懂事惹阿玛生气了，为什么阿玛要这样做？阿玛是不是厌弃儿子了？”

这次问题才说到了关键，我搞不懂多尔衮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如我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东青一样。可是，就算是真地不喜欢东青，也不代表将来东海长大了就一定能比哥哥更聪明懂事，更讨人喜欢呀？更要紧地是，他怎么可以这么早就搞这样地仪式，类似于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一样，其实根本就是在暗示大家，他打算将来立东海为储君。这样一来，究竟要置东青于何地？东青是嫡长子，不是庶出，是理所当然的未来储君，多尔衮怎么可以放弃这个聪慧过人的长子，而属意现在根本看不出将来会如何的次子呢？也难怪连东青自己都想不懂了。再说，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父亲的这种厚此薄彼，明显不公平的做法，地确能留下很大的心理阴影甚至伤害的。想到这里，我对他的做法越发怨怼了。

但是这种想法我不能对东青言明，只好安慰道：“这个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其实不过是个比较隆重些的满月仪式罢了，你小时候之所以没有这样隆重，是因为那时候你阿玛不过是个亲王，地位不一样呢。你阿玛现在这样做，也不能说明什么，根本谈不上立不立储君的问题。再说你阿玛正值春秋鼎盛，并不着急这个，就算要立，也要等你们将来都长大了，有个公平且具体的比较考核才行。”

东青显然对我的说法不能完全信服，但却不能公然质疑，只好怯怯道，“就算是这样吧，儿子也没有埋怨阿玛地意思，只不过，每次阿玛见到儿子，都不冷不热地，就算是偶尔来书房检查功课，或者探望时，也只是抱着妹妹亲昵，对儿子却冷冷淡淡的，好像对外人一样。儿子也想像妹妹一样，能让阿玛抱着逗乐，或者起码夸奖几句呀？儿子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儿子有哪里犯了过失而不知道？”

“你多心了，也误会你阿玛了，其实他心里面还是很喜欢你的，只不过表面上故意这样罢了。”我无从慰藉，只好来了个善意地谎言。

他睁大了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为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点不敢相信。

“因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生在帝王之家，当然不能和平民一样一直享受父亲的宠溺——话说你小时候，不记事的时候，你阿玛也是非常喜欢你的，好不容易有了闲暇的时候，也是抱着你到外面散步，而不是抱你妹妹的。”

我这次说的倒也是实话，在盛京之变前，多尔衮确实是很喜爱东青的，那次事件则是个很明显的转折点。我怀疑，他是责怪东青不应该置我于险境，更不应该以小小年纪就听从别人的阴谋策划来行事，只为了达到更深一层的阴险目的。他觉得东青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有的野心，所以格外加以防备，就算不如此，那么猜忌的种子，算是从此种下了。多尔这个人太多疑且心机深沉，即使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照样如此。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总算是有了几缕阳光，“哦，也是呀，儿子记得前年春天，阿玛准备出征的前夜，也曾经抱过儿子的，起码那时候，阿玛对儿子很好呢……要是能一直那样，该有多好？”说着，他满眼憧憬之色，就像一只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刚刚开门的人，渴望得到对方收留的小流浪猫一样，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酸的光芒。

我可怜的孩子，我用怜悯而疼惜的目光望着东青。刚刚怀上他时，正值我和多尔衮在外面漂泊，还做了明军的俘虏，差点丢了性命……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化了的伤疤，我当时险些被人割断了喉管，后来又做了阶下囚，还曾经被吴三桂掠去，险些失身……这些苦难我完全可以忍受，但是害得尚在腹中的孩子和我一道经历这些危险，就实在愧疚不已了。

还有，他未出生时，就要准备承受心怀歹意的女人们的暗算，譬如大玉儿的香囊，小玉儿的恶毒诅咒。好不容易健康长大，又要因为他是多尔的儿子而遭遇凶险，被审讯囚禁，险些被人害死。当时我和多尔都远在千里之外，一点也保护不了他……这么多劫难，他都凭着坚韧的生命力和勇敢的毅力，聪明的头脑，一一渡过，安然无恙。这样一个孩子，我若不加倍地将母爱补偿给他，将来给他争取到他最想要的东西，那么我还是个合格的母亲吗？

想到这里，巨大的责任感压在心头，格外沉重。看来，为了东青的未来，我不能继续自私下去了，我确实应该有新的打算，新的布局了。再接着，又联想到现在后宫里的局势，我所处于的劣势；还有现在朝鲜的问题，我所面临的尴尬和当务之急……渐渐地，一个大胆而冒险，类似于赌博式的想法在心里一点点成形了，我微微眯起眼睛思忖着，嘴角荡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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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节仁者无敌

额娘，您这是怎么了？”东青见我长久不语，等了一忍不住问道。

“哦？呃……”我反应过来，见他澄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于是立即安慰道：“没什么，一时走神而已。对了，接着说前面的，额娘之所以那样说，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为人父母的，总免不了更宠溺年幼的儿女，你阿玛如此表现也是正常的，然而宠溺和寄予厚望却是两码事。将来要做大事的人，可不是温柔乡里长大的，是要经过各种考验，甚至严酷历练的。你阿玛越是对你不冷不热，你就越要依靠自己，发奋读书，努力上进，等将来你和弟弟都长大了，究竟孰优孰劣，谁更胜任，有了个比较之后，相信以你阿玛之明，一定能做出最佳选择的，明白了吗？”

东青露出恍然之色，点点头，“嗯，额娘放心好了，儿子一定对您的教诲铭记于心，以后勤奋努力，不再小心眼，嫉妒弟弟受宠了。”

我松开了手，让他面对我端端正正地站好，正色道：“有一段时间没有查看你的功课了，现在额娘问问你，师傅有没有教你【孟子&#告子】一篇中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学过，一个月前刚刚学过。”

“那么你把它从头到尾背诵一遍，再把每一句的意思和全文的寓意都分析解释一下，让额娘看看你最近在学习上有没有偷懒。”

“嗯，儿子这就诵来。”东青见我考校他的功课。不但没有半点紧张和局促，反而格外地胸有成竹。他将双手背上身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背诵起来，“舜发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听着他将整篇古文一字不差地背诵一下。又解释分析得一点不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东青真是个聪明地孩子呢。”

东青却并没有一般孩子受到大人的夸奖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欣喜骄傲之色，反而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儿子虽然能把这些文章背诵得熟烂于胸，却总有些费解之处，可是每每向师傅问起。他们要么哑口无言。要么面露愠色，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我有些好奇，于是宽和着笑道：“你有什么问题。就先问问额娘吧，看看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将那些学富五车的师傅们难住。”

他见我有兴趣，于是问道：“孟子有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L.不明白，孟子既然说君王和将帅们所挑起的战争就相当于带领土地来吃人肉，死刑都不足以赎出他们的罪过。那么现在每年国家都不知道杀掉多少叛乱者，甚至仅仅是不肯剃头的百姓，这样看来，难道阿玛和儿子的那些叔伯兄弟们个个都是罪大恶极，百死莫赎其罪地恶人了？”

这下我确实犯难了，难怪陈名夏他们一群饱学之士会被东青一个小小孩童问住，因为这样地问题，实在太令人无语了，若说多尔衮他们不对，那么就是大不敬，诋毁圣躬地死罪；若说是孟子的说法不对，那么就是读书人最不能容忍的‘欺师灭祖’之罪。左右为难，也只有保持缄默了。

“怎么，额娘也弄不清这其中的孰是孰非？”他见我沉吟不语，忍不住问道。

面对他那明亮清澈的眸子，和充满求知渴望的目光，我真不知道究竟该照实回答，还是善意欺骗，半晌，我答道：“这世间的恶，有两种，为君子之恶和小人之恶。小人之恶，为一己之私，譬如谋财害命，鱼肉乡里；君子之恶，为天下之公，譬如以暴制暴，以战争来消灭战争。你阿玛他们所谓地‘恶’，自然就是这后一种了。”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非常讽刺，这不就是强词夺理的范例吗？

东青有点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儿子还是没弄明白，难道照额娘的说法来解释，杀一人就是恶人，可是杀数十万人就是能人，而杀百万人就是人上人了？可是这样看来，孟子却又错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随口答道：“还不就是‘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这个道理？没出息的哪怕窃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要诛杀，可有出息的窃取了整个国家，却成了人人景仰的大英雄。至于他究竟是善是恶，反正历史也是由他亲自书写的，当然也就可以任意涂抹了。”

这一次我更加后悔了，因为我地回答并不是教孩子去认识“真善美”，反而是让他发现了原来丑陋和罪恶却也有其合理性，以及如何用真善美去掩饰丑陋和罪恶。政治是这个世上最肮脏地东西，难道我也要让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渐渐地沾染这样东西，最后也变成一个同样肮脏的政治家吗？

我后悔不迭时，东青已经恍然地点了点头，“哦，儿子这下总算明白了，还是额娘对儿子最好，什么问题都会尽心地解释给儿子听，这就是所谓地‘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吧！”

我无语，半晌，讪讪道：“呃，怎么说呢？总之不要轻易去怀疑圣人们的学说，如果他们的话没有道理，又怎么会在几千年以来都被世人传诵，奉为经典呢？”

他不以为然道，“那可未必。儿子一直在琢磨着，既然孔子孟子他们是大贤人，却为什么在有生之年一直没办法实现他们的理想，让君主们能够接受他们地理念呢？方才听额娘的解释，忽然茅塞顿开了，其实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就是他们的学说不切实际，不符合与君主们统治国家。争夺天下时所需要的残酷手段完全矛盾。完全冲突。君主们若是真采纳了他们的见解。那么他们就不再是君主了。圣人们所谓的‘仁’和佛家所谓的‘仁’一样，在君主的纵横阖捭，杀人盈野面前，都是非常软弱无能地东西，君主们只不过是用这种东西来教导百姓要老实听话，让他们继续当顺民罢了。所以儿子以为，圣人之说。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他们所希望看到地东西，是会真正实现地，却会永远生存在众人的思想里，把它的海市蜃楼。”

我惊愕住了，一则是惊异于我尽管早知道这孩子聪颖过人，却仍然低估了他的理解力和领悟力，恐怕就算聪明睿智如他的父亲。在八岁的时候。也未必能懂得这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假以时日，将来的东青。成就会不会犹在他父亲之上呢？

二则是骇然于他说着这话时候地眼神，他这样大的孩子，虽然已经懂得了说假话来欺骗他人，却并不懂得掩饰住眼神里流露出的真实意念。他虽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血腥的波澜。将来，他若真的继承了皇位，将会是怎样一个君主？我难以想象。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摇车里，刚刚入睡的东海。他胖乎乎地小脸上，似乎仍挂着甜甜地笑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样。俗话说，三岁看到老。一个人的性格也是天生注定，很难改变的；他哥哥地性格我算是有数了，但他的性格呢？现在根本就看不出来任何端倪。但是我宁愿，他有一个仁慈的，宽和的性格，怀着一颗善良的，与世无争的心；我宁愿他不求上进，随遇而安，也不愿他将来也和他哥哥一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可是，他们的父亲却未必如我这般想法，若多尔衮属意东海，那么就无异于将他推到了与哥哥对立的立场上。结果会如何？若他善良，那么多半会身败名裂，就譬如建文帝和朱棣的例子；若他不善，那么多半会两败俱伤……愈想愈是后怕，我禁不住开始责怪多尔衮，他并不征询我的意见，就擅自种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将来，会不会收获出无法预计的灾难？

我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好耐心地教诲着东青，希望他能够不要将那些危险的念头继续下去。“你阿玛写了一张字幅，令人悬挂在你的书房之内，那字幅上写的是什么？”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回答道，“仁。”

“那么，你认为他的心中，可有‘仁’存在？”

“这个……”他琢磨了一阵，也迷惘地摇头了，“儿子不知道。”

抬眼望向窗子，尽管我看不透那层厚厚的窗纸，却也知道此时那没有月亮的夜空，是如何的阴沉黑暗。我徐徐说道：“‘仁’是汉人的儒家思想，应该用汉文来书写，可他却偏偏用了满文，你可知他的用心？……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读书格外地勤奋刻苦，他和先皇一样，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汉人的文化，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终有一日来统治汉人的土地，用他们的文化来治理国家，这就是‘以仁制人’。满人的那一套只知道征服和杀戮的东西，只适合在打天下的时候；若坐了天下之后仍不知道转变，那么到手的江山也迟早要丢掉的。现在，你阿玛随便一句话，一道旨意，就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杀人盈野，杀人盈城，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然而你以为他的目的是什么，单单就是以武力来胁迫百姓顺从吗？”

东青睁大了明亮的眼睛，用渴望求解的目光看着我，“儿子有时候也觉得，阿玛其实并不是喜欢杀人的，只不过他不得不杀人……是这样的吗，额娘？”

“对，你的想法没错，若是为杀人而杀人，那么这人就是屠夫就是恶魔；若为终结乱世，造就太平而杀人，那么这人就不能以一个‘恶’字来评价了。人性本善，你阿玛又何尝喜欢双手沾腥？”说到这里，我叹息一声，继续道：“只不过，你阿玛有生之年，恐怕也无法做一个仁者了，所以他才将这个希望寄托在你们下一代人身上，希望你们能够作为仁慈宽和的统治者，来彻底终结这个充满了血腥杀戮的乱世，来建立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他现在以血腥手段来剿灭叛乱，靖平天下，就是为了给你们将来开创治世而扫清障碍。

孟子有云：‘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也可以适用到现在。当今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兵祸之蹂躏，发之耻辱，肯定巴巴地期盼着将来有位仁慈的君主来拯他们于困苦，因此，你到时候对他们实施仁政，就肯定能令他们一心归附，一心效忠。所以说，你阿玛写这个字幅作为教诲，绝不是口是心非，伪装善良，而是确确实实地希望你们将来能够做个安民济世‘仁者’啊。”

在我苦口婆心的教导下，他先前闪现在眼睛里的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和领悟。好久，他才低下头，说道：“儿子明白阿玛的良苦用心了，若以后他再问起类似的问题，儿子的回答绝不会让他失望了。”

我拉起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同时另一只手覆上，欣慰地说道：“你明白了就好，你还有都是时间，足够挽回你在你阿玛心中的地位和形象了，现在认真改过，虽是亡羊补牢，却为时未晚呢！”

“额娘放心吧，儿子记住了。”他认真地保证道，“以后要对弟弟妹妹们热情友爱，不再让阿玛和额娘操心了。”

我总算放下心来，松开了手，“那好，现在天色很晚了，虽然新年休假，你也不能贪玩熬夜，这就回去，早点睡觉吧。”

东青用眷恋的眼神瞧着我，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期望。我知道，他想要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睡，也忍不住有点心软。只不过，现在正处于敏感时期，关于两个儿子的问题，多尔衮表面上对我无有所谓，其实却免不了要藉此来探察我的反应，我不做反应，才是最好的应对。

所以，我又硬下心来，微笑道：“好了，去吧，晚上做个好梦。”说着，在他柔软的脸颊上抚摸了一记，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他收起了眼中的希望之光，规规矩矩地行礼，退去了。

东青走后，我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子，这才招唤值夜的阿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明天，你想办法联系到豫亲王，让他秘密来见我，有要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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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节雪夜私会

一晚，没有半点月亮的影子，天色昏暗阴沉，就像陈了的天鹅绒。从燕山隘口呼啸而来的塞外寒风，带来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它趁着没有光的夜晚肆无忌惮地飞动着.像少女阿娜的身体，盖住了紫禁城空旷的庭院，盖住了每一处红砖黄瓦。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坤宁宫里一片沉寂，只有回廊下的几盏宫灯，仍在风雪中微微地晃悠着，发散着微弱而昏黄的光亮。

我坐在外厅的窗下等了许久，内室的东海曾经醒来哭过一次，喂过奶后很快又甜甜入睡了。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我推开窗子，一股冷风立即席卷进来，也带来了轻盈飞舞的雪花。我怜惜地伸出手去.希望它可以在手中停留片刻；可是手中的热气让雪飞快的溜走，瞬间消失无形，仅有的只不过是一点冰凉的感觉。这样冰凉的感觉让人有些狂乱了，它像情人的眼泪，湿湿地粘在脸颊，黯然随形。

此时，武英殿里，我的丈夫搂着别的女人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而我，则久久地守候在寂静冷清的坤宁宫里，等待着和我的小叔子私会。此情此景，未免有些讽刺，有些可悲。孤灯下，我忍不住无声地苦笑着。在这样的黑夜中，也许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巨大危险，然而为了改变眼下的局势，我不得不冒险来进行这个尝试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窗外也不见动静。于是我关上窗子，趴俯在桌案上，呆呆地注视着摇曳着微光的烛芯。渐渐地，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也就打了个瞌睡，睡着了。

兴许是刚刚入睡，还来不及做梦。我就隐约感觉到附近传来了异样地声音。然后。似乎有人正在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指。那人的手，冰凉冰凉的，还有些许颤抖，让我的神经末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痒麻，心头也跟着悸动一下，很快睁开了眼睛。果然是他。睡意立即消散，我略带欣喜地说道。“等了大半夜，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还好……”接着，目光转移，“你这是……”

多铎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突然醒来，自是吃了一惊，见我的眼睛盯住了他手上的动作，立即直起身来。讪讪地说道。“看你睡着了，想叫醒你，谁知道你睡得这么轻。”

我忽然知道他为什么悄悄地摸我地手指了。因为我晚上卸妆沐浴之时取下了所有首饰，而手指上地护甲套自然也一个不留。上次我用绣花针刺穿了甲缝，在剧痛之后也换来了恶果，没两天，整片指甲就脱落了，只剩下结痂地，光秃秃的指尖，非常难看，我只好在平时用护甲套遮掩，等待它慢慢地长出来。

我发现了自己的疏忽，于是也缩手回去，想要隐藏，却也晚了。他本来已经放松的手掌忽而握紧了，攥住我的手，用灼灼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伤成这样？”说着，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我那伤处未愈的指尖，语气里，甚有痛心之意。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收手回来，无奈他攥得很牢，我这根本就是徒劳。只见他地帽檐上，肩头上，衣服的褶皱里，仍然有尚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浓密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倒映了烛光的眸子里格外明亮，像是有泪光在盈动。我禁不住笑了，“怎么，见我受这么点皮外小伤，你一个堂堂大将军就忍不住掉眼泪了？倒像个菩萨心肠的姑娘家一般。”

见我取笑他，多铎这才注意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手回来，在眼睛上胡乱地揩了揩，做出满不在乎地神情来，“笑话！谁说我哭了？明明是刚刚从外面进来，雪太大了落在脸上，融化了流进眼睛里了，你还愣说这是眼泪，摆明了是瞧不起我还是怎么着？”

其实我也弄不清他那眼睛里地水波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笑了笑，“唉，你急什么急呀！我这不也是开玩笑吗？换谁谁相信哪，你一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男子汉大丈夫，会为这么点破事儿心疼……”

“破事儿？你说得倒也轻巧，我问你，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弄的？”说着，他又复急躁起来，忿忿问道：“说实话，是不是被他打地？”

我起先见他着急，还以为阿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详尽地告知他了，不过听到他这样问，我这才恍然，原来他也不过是凭空猜测罢了。“你这才是说笑，你哥哥那么一个懂得怜香惜玉，那么一个柔情万种的人，怎么舍得打我呢？他又不是一介武夫莽汉，拳头怎么会落在女人身上？那也太失身份了吧！”本以为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平心静气，应该不会继续责怪多尔衮了，可是话说出口来，总免不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瞎说！不是他弄的，难道还能是你自己弄的？你一个当主子的，平日里啥活都不用干，怎么会凭空弄出这样的伤来？”多铎见我仍是煮熟的鸭子嘴硬，于是越发气恼，“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对我说实话？难道是怕说出来没面子？真是的，要丢人也是他来丢，你害怕什么！他怎么欺负你了，怎么惹你伤心了，你照实说出来就是了，否则这样一直憋闷下去，迟早要憋出毛病来的！”

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什么，知道多少，莫非我和多尔衮争吵动手，还闹出流血冲突的传闻已经传到宫外去了，要不然他怎么一进来就知道追问这件事情呢？看来，八卦和小道消息，也是人人所津津乐道的。

“讲出来又能如何，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是能过去痛骂他一顿还是怎么着？况且，”我的语气微微停顿一下。犹豫着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况且，夫妻吵架，做妻子地一方不但不自我检讨，自我悔改，努力争取丈夫的原谅和回心转意，反而去求助小叔子，让小叔子赶来主持公道。这样的事情别说看在丈夫眼里。就算看在外人眼里。这不是明摆着的别有隐情。别有暧昧吗？”

正在恼火中的多铎听到这话，恍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地，怔住了。我看到他紧紧握住椅子靠背的手，骨节已经隐隐发白了.心为我着想。没有半点杂念的他。可是，我明明对他没有任何有关爱地情愫，难道我仍然要继续欺骗他，给他更多地希望，以换来将来更多地失望吗？

一贯乐观开朗，性格也是桀骜乖张的他，此时竟然满眼受伤的神色。只不过，这不是委屈和黯然。而是犀利如受伤豹子一样的眼神。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或者，又如撕裂夜空的闪电，耀眼而炙烈。落入我的眼帘，让我地心头随即感到灼热的刺痛。“你这是……”

“你说谎。”他定定地望着我，仿若正午那灿烂的阳光，令我无从遁避。“你当我真会相信你的谎话，以为你和那些只晓得相夫教子，只知道守三从四德的普通妇人一样吗？这样的女人有都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是有天仙般的美貌，迟早也要看腻歪的，就更别提要和她长相厮守了。你以为我看中你地，只单单是你容貌和聪慧吗？男人可以阅女无数，可是真正让他心动地女人，却终究还是沙里淘金。”

我有些局促，勉强苦笑道：“那又如何？我若是相貌粗陋之人，当初又怎么入得了你们哥俩的眼界？可见男人以色取人，也是情理之中，势所必然。其实你也不必苦苦执着于我，等十年二十年过去，我终究要人老珠黄，到时候，你就算想动什么心思，也对我动不起来了。”

“借口，不过是借口而已。我知道，你直到现在仍然放不下我哥。”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似乎很艰难，很艰难地松开了攥着椅子地手，缓缓地，搭上了我的双肩，似乎想要把我揽进怀里，却终究没有如此。“事到如今，你还这般在意他的感受，莫非，在你的心里头，就真的除了他，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男人了吗？”他嘴角弯起，却是一抹惨然的笑容。

“我，我……我不知道。”

我现在也是心乱如麻，说实话，若论起喜欢，我还是很喜欢眼前这个男人的，他比他哥哥更俊俏，也更为痴情，还有一副能够让女人喜欢的好脾气，懂得如何体贴和关心女人，让女人开心快乐。也许，他不但会是一个优秀的情人，还会是一个优秀的丈夫。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为了我放弃现在一呼百诺的显赫地位，人人羡慕的荣华富贵、娇妻美妾，还有那十几个尚未成年的儿女，只单单为了和我私奔；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用了十多年的汗马功劳换来的一切，就单单和我隐居民间，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平民夫妻；为了我，他可以不顾责任的重担，不顾乱伦的谴责，宁可辜负了男儿扫平天下的壮志雄心……

难怪他那么喜欢【牡丹亭】，喜欢（游园惊梦)，原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怕只怕“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只可惜，我听他唱了几次，竟然从来没能觉察出他寄托其中的这分心事，这分情思。

他和多尔衮比起来，显然缺少了一些心机和算计，然而若放在爱情方面，这反而是一个胜出的优势。那是因为，多尔衮的爱，是谨慎小心的，是有保留性和选择性的，是患得患失、阴沉多疑的；而他的爱，则恰恰相反，是纯净无暇的，是豪爽大胆的，是不计牺牲和回报的。若单是为了幸福和快乐，只要是个神志清醒的人，也会选择他的。可是，我难道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知道？不过这样也不要紧，我知道，要想得到你的心，恐怕要比征服整个天下还要困难。若我能够征服天下，掌控天下，那么我宁愿将这一切都献给你，俯首在你面前，只要你肯把对他的好，分给我一半，我就可以，可以心满意足了。”

那双扳着我肩头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但他的声音却坚定而平静，“可惜他是我哥，我不能在国家的事情上背叛他，所以，我的愿望恐怕这辈子也实现不了了，我也不敢这样奢求了。只不过，能够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得幸福，看到她真正快乐的笑容，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慰藉……虽然我对着宝刀立誓，以后不能再有试图染指你的行为，可是我仍旧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继续受苦，受委屈。我决定了，只要你点个头，我就算拼着违誓天谴，也要把你带离这里，远走高飞……”

听着听着，我的心头越发酸楚，眼睛里已然涌出泪花，怎么也遏制不住。单相思的苦，的确最是磨人；可是有人明明知道不应该爱，却仍然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怎么看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可是有人却愿意用一生来交换对方的一次真心爱意。痴心到了极点，又悲哀到了极点。

“你这个傻子，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满人‘握刀为誓’，就如对天神立誓一样，神圣而不容亵渎吗？如果你连你违誓之后会不会遭到，遭到报应都不能确定，还谈何能给我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不过仍然努力保持着清醒的思维，“况且，女人对男人的想法，你根本就不明白。或许，我会为你所感动，会喜欢你，但这却绝不是情人，夫妻之间的爱意和痴情。你可以不在意我是否爱你，但我会在意。因为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愧疚和自责，越是觉得对不起你；可偏偏男女之间的爱是强迫不来的，我自然也没有这个本领。一个生活在无休止的愧疚和自责中的人，能过得开心快乐吗？”

我这样并不算是拐弯抹角的拒绝，多铎不可能心里没数。他凄楚地笑着，仿佛那深秋的西风，萧瑟，冰凉。笑罢，摇摇头，说道：“我真不明白，他辜负了你这么多次，伤了你这么多次心，可你为什么还对他心怀眷恋，割舍不下？”

我显得万般无奈，却不得不这样回答：“我对他的心意，就如你对我的心意一般。你什么时候参悟了其中玄机，再来给我渡劫吧。”(第一百四十三节两全之策

影摇曳，烛泪如泣，当双方都表明心迹之后，换来的沉默无言。许久，他似乎已然收拾好了心情，暂时中止了愁绪，嘴角渐渐弯起一抹习惯性的笑容，好似全食刚过，月影方移，所乍现的那一弯耀眼的阳光，驱散了所有黑暗阴霾。

“也罢，这团心里头的乱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也能解得开的，兴许我以后不耐烦了，就磨一把快刀，把它全部斩断算了！”

其实他这人性子爽直，更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徒，见他很快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了，我也略略松了口气，“若如此，自是最好，免得总是难为自己……”

多铎忽然打断了我的话语，问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今天悄悄地令人找我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话说，肯定没有闲情听我的满腹牢骚了，是不是啊？”

虽然我在他来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好了，不过他主动问起来了，我却又犹豫起来，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毕竟，对于他这样一个痴情于我的男人来说，若是知道了我想利用他达到另外一种目的，会不会很难过甚至很恼火？

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多铎沉默了片刻，而后宽和地笑着，善解人意地说道：“哦，我明白了，若没有大事，嫂子也不至于这么急着见我，想来，兴许是为了朝鲜方面的事情？”

“呃……是呀，这事情还真是令人为难。可是我现在在这深宫里，连个可以商议的人也没有，更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何情形，只有干着急地份儿……想来想去，唯一能求助到的，也只有你了，”我感到脸上发烫，窘得不知道如何说起。连话语也难以连贯了。只有低头绞着手帕。小声道，“个中情形，想来皇上也不至于隐瞒你，但若是牵涉到不该让我知道的绝密之处，或者担心会有损国家利益的，你只要摇摇头，我也不再追问了。”

他的眸子渐渐幽深起来。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许久，方才松缓。“上次你和我哥动手打起来，弄了个两败俱伤，就是为了这事儿？”

“怎么，你都知道了？”我诧异道。

“也谈不上‘都知道’，只不过你们打架这件事恐怕早已经是满城风雨了，我还是从我府里那些个无聊妇人的议论中得知的。这些人一个个幸灾乐祸的。简直比看了名角唱地大戏还欢喜。后来被我挨个训斥了一顿，几天没再搭理她们，一个个又老实上了。”说罢。他忍不住嗤笑一声，“难怪那几日上朝，看见皇上僵硬着一边胳膊不怎么动弹，原来是弄伤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地女人，怎么能把他这样一个壮实汉子给弄伤了？”

我现在地神色应该就是典型的苦瓜脸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大致地将那场冲突的过程叙述了一下，不过至于我们具体争吵了些什么，倒也没有提起，尤其是那封密信的事情，似乎不方便让他知晓，相信多尔衮为了颜面问题，也不至于连这个都告诉他。

多铎听罢我的叙述，就沉默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袖子，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只是低垂下眼帘，烛光摇曳，映照着眼底那两排无声的淡影，忽明忽暗。

“怎么不说话？”我等了许久，方才忍不住问道。

他再次抬眼时，已经是愧疚和懊悔的神色了，“唉，其实我早该想到了……不过，我哥地性子倒也真是别扭，好端端的一次谈话，愣是给弄成这样，叫我该说什么好呢？”

早该想到了？莫非多尔衮来找我“谈话”之前，多铎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一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是这样的，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哥这次去平前究竟安排了什么，但是他回来之后还是基本对我交代了一遍，还让我参与了部分图谋，只不过我觉得这事儿他不应该隐瞒你，尤其是选择在这样的时候，所以让他来跟你解释一下，顺便道个歉。毕竟夫妻之间有些话总要说开的，老实藏着掖着，总归也不是个事儿吧？可是谁曾想，好心也照样能办坏事，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多嘴多舌了，唉！”

我叹了口气，“算啦，你也不必自责，毕竟你也是为了我们好……至于今晚找你来，我其实也是有事情有求于你的。”

“什么事情？咱们这样的交情，哪里谈得上什么求不求的，你直说就是了。”

我想求地事情，要说出来还真是困难，因为这实在太容易令人误会了；况且，他们兄弟虽然性格不同，宽容程度不同，可毕竟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地，要求他在这方面帮忙，还真是难为人呢。

我犹豫着说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皇上在朝鲜的事情上已经打定主意不肯迁就于我了，但我琢磨着，都说是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我没有办法，但是兴许你有办法能够帮到我呢。我想知道，皇上这次态度这么强硬，究竟打算不打算现在就对朝鲜用兵？毕竟，现在他手头上可动用地人马确实有限，然而朝鲜的事情已然迫在眉睫，他不能不立即表态，是战是和，相信他应该已有分寸了。这样的军机大事，尤其我还是这样一个特殊身份，所以理应避嫌，然而事关我的故国，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不是？”

多铎显然有些为难，“这个……”他踌躇了一阵，也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若是十五叔实在不能说，那么我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不是全部都可以让女人知道的。”我虽然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事关国家机密，对方还是他地哥哥，究竟是应该忠于多尔还是怜悯我，这都令他都很难选择。

然而，他也不过是摇摆了片刻，却终究还是说了：“太过交底的话，我确实也不敢说，不过我实在看不过你太过担心的样子……其实。若真的要出兵。也不是没有办法的。满蒙八旗的兵不够，不是还有平西王和三顺王的兵吗？他们手下的兵都是汉军中地精锐，只要后勤保障没有问题，那么三个月拿下整个朝鲜，也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哥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

我微微一笑，“拿下朝鲜固然不是问题。可皇上为什么犹豫至今？显然是信不过吴三桂。皇上之所以深忌李淏，也是和他内里亲近大明有关，现在大明虽灭，可他未尝没有反清复明地心思；至于吴三桂，臣服于皇上不过是情势所逼地权宜之策，若是就此放他带兵东去，入了朝鲜这样的地方，岂不是蛟龙入海。猛虎脱枷？到时候他和李淏一拍即合。一个做总督一个做大王，说不定就让朝鲜就此独立了。这等利害关系，皇能考虑不到。”

多铎点头道：“没错。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哥也暂时不能出兵，若真等到时机成熟，起码也是三五年以后了。可是，现在这个难题已经摆在台面上了，现在朝鲜使臣借朝贡之机，带来了李倧递交的奏折，说是自己年老体衰，久病不愈，无法处置朝政，不想继续尸餐素位，继续当这个大王了。他想让位给李淏，自己退居内宫当太上王，以便静下心来，颐养天年。”

果然，事情按照我所预料的形势发展了。毕竟朝鲜发生了这样的变乱，若继续保持目前的政局显然大不合理，更别说李倧已经被软禁，总不能让李淏继续名不正言不顺下去吧？况且，多尔衮的态度是决定事情地关键，若他大笔一挥同意，那么一切水到渠成；若他不同意，显然就是认定李淏是叛乱者，那么战争也就一触即发了。

“朝鲜使者昨天刚到京师，递上奏折，那么今明两天应该也要皇上亲自召见了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举朝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巴巴地盯着呢，皇上哪怕咳嗽一声都大大不得了，肯定不能像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随随便便一个‘留中’，不做表态，也就慢慢‘淹’掉了。”

多铎接口道：“是呀，若是准奏，那么我哥的面子就丢大了；可若是不准，他眼下也拿不出兵将来，所以这个难题大呀！现在，估计他正在那边犯愁呢。”

我慎重地问道：“既然皇上什么事情都同你商量，那么照你看来，不论是现在还是三五年后，他真要出兵朝鲜，那么究竟打算另立傀儡呢？还是干脆就此吞并朝鲜呢？”

“当然是另立傀儡了，否则，就我们这么点满人，光征服关内就颇费功夫了，哪里能顾得上偏远的朝鲜？况且那是个穷地方，待并入了大清版图，那么遭逢灾年，光赈济的银子就不知道花费多少，这样的累赘不要也罢。有时候，未必是国土越大就越好的。”说着，他微笑着在腹部比划了一下，“我们地饭量毕竟有限，虽然胃口很好，不过总不能猛吃一气，把肚子给撑破了吧？”

见事情进展如我所料，于是我心底一阵轻松，然后将我已经准备好地想法细细道来了，“既然要另立傀儡，那么皇上心里可有供备用的人选？我不认为到了三五年后，我父王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李淏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留给他一个‘南宫复辟’的机会。”

“这倒也是，所以此事着实矛盾。”多铎低头说道。

虽然他低垂着眼睑，不过我却仍然能够捕捉到他神色间地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似乎他有什么额外的心思，但我却不方便过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说道，“既然皇上到时候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做傀儡，那么除掉李淏之后，朝鲜局面该如何收场，显然很是个问题。所以，我觉得根本没必要除掉他，还不如干脆让他统治朝鲜，就是多加一些掣肘，如此这般，方为上策。”

多铎摇了摇头，“这话说得轻松，要是我哥能放心他，也不会折腾这么一番的。”

对于他的顾虑，我早有准备，于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皇上如果能够真正从理智方面来考虑，静心下来想想，未必会觉得除掉李淏才是上策。说来说去，他嘴巴上不肯承认，实际也就是男人的那些感情方面的意气之争在作樂。朝鲜国小民贫，他就算想反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没有条件和实力来实现。除非大清将来发生变故，或者烽火四起，到处叛乱，从而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朝鲜，否则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得逞。最多，也就是对大清阳奉阴违，暗地里煽动百姓的仇清情绪罢了，根本蹦跶不起来。所以皇上所谓的心腹大患，根本就是他在自己吓唬自己。

现在，李淏虽然可以控制南半个朝鲜，却无法奈何朝鲜北部诸城；而北部诸城的大臣和守将们很多都视他为叛逆，所以他亟需得到大清的承认，只要皇上能够认可他，那么他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安全登基。而要得到皇上的承认，他肯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毕竟皇上不能丢这个颜面，也不能没有一点利益可谋。因此，眼下最好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让双方都得到实际的利益，达成彼此的共识，又能皆大欢喜，双方都有面子。”

“呵，要真有这么好的法子，我们也不至于为难到现在，仍旧琢磨不出半个主意了。”他苦笑着，忽而，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突然抬头，瞳孔幽深，亮如漆玉，有如夜里中的月光，光华流转，“哦，我明白了，嫂子肯定心中早有计较，筹谋出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了！”

我颔首道，“当然，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不让皇上为难，又可以暂时安稳朝鲜局势，只怕皇上未必肯同意。毕竟，此时他深忌于我，不肯再听我出谋划策了。”

他的眼睛里闪耀信任和期待的光芒，“你照实说来就是，若是有道理，我自会同他商议，不消嫂子亲自出面。”

“那我就直说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亲’。唐太宗以文成公主下嫁松赞干布，换来边境上百年安定，现在皇上再行此策，照样可以可以解决问题，不说百年，起码数十年的安定是可以的。”

多铎闻言一愣，忽而有些不忿之色，“这怎么可以，你说让咱们大清的公主下嫁朝鲜？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李淏那小子？这次不追究他的罪过就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居然还嫁公主给他，这好事还都让他占全了！况且，他早有妻室，堂堂的大清公主难道还嫁过去当小妾？”

“你不妨往深处想想，正因为大清是天朝上国，公主身份贵重，自然不能单做他的小妾，所以他若有自知之明，肯定要将原配休离，或者起码令其让出正室之位。李淏手里的兵权，一半来自妻舅势力，若如此，可令其自折一翼，皇上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相信李淏权衡利弊，不至于因为这个而公然开罪于皇上的。”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样说来，确实有道理。不过，我哥未必能答应，毕竟便宜不能都让他占尽了，我哥的颜面才更为要紧。”

我微微苦笑，将另外一个重要想法说了出来，“要顾全皇上的颜面也很简单，皇上可以要求李淏做两件事以表诚意：一是将其独生子送来大清为质，二是将胞妹献给皇上为妃——我父王唯一的女儿孝明公主，是李淏非常疼爱的妹妹，现在尚未婚配，正好可以送来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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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节无诚意求和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要我哥再纳嫔妃？”多了眼睛，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我，“你还嫌我哥的女人不够多，还要再来一个锦上添花吗？”

“你不必惊讶，这个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绝不是什么意气用事。”我悠悠地说道，“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这些吗？皇上的女人，明的暗的，估计数也数不清，就算不让他纳嫔妃，也照样不会妨碍他风流快活，反正他也不至于玩出火来，那么多一些女人，给政务之外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次，不过是增加一个有名分的而已，又有什么不得了的？”

烛光缓缓的摇曳着，他的影子被拉得淡淡的，长长的，朦胧而惆怅。虽然我也见惯了他的面孔，不过这样凝神地注视他的剪影，还是第一次。他的侧影倒映在窗纸上，脸庞的线条俊秀而精致，仿佛浑然天成的玉雕，模糊了天上和人间的界限。也许是平时这张面孔的主人总是乖张的，洋溢着玩世不恭的神情，极少有沉静抑郁的时候，所以我竟一直没有注意，他那华美的外表下，也有那般孤寂和脆弱的灵魂，就像美玉一样，虽然光华夺目，却更容易破碎成一地琼瑶。

大概是被我的话拨动了他那深藏着的心弦，他像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长久的寂静中，连蜡烛也无声地流下了一滴血色的泪珠。他终究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头对我地话不以为然，更要紧的是，他此时的心情一定是极其矛盾而不知所措的。但凡爱一个人的方式，只有有自私和无私两种，要么就是占有，要么就是希望看到对方快乐。现在的他，占有恐怕是彻头彻尾的奢望。至于后者。似乎也遥遥无期。这样的现实。怎能不让他格外纠结，终又无可奈何？

我耐心地做着他地心理工作，“想来你也是担心我在后宫地处境问题吧。其实，我这样做正是出于这个考虑——现在后宫里基本上都是蒙古女人，由于汉女不得入宫，而皇上又不曾下令在八旗范围之内选秀，所以后宫简直成了蒙古女人地天下。只有我一个朝鲜人，未免势单力薄了些，所以，我是时候该找个娘家的女人来平衡一下后宫的势力了。孝明公主今年还不到十二岁，加上朝鲜女子成熟得比满蒙女子晚，所以不至于一过来就立即蒙宠的。只不过，年龄的优势是很重要的，等到五六年后。我们这些人都年岁大了。她刚好具有我们所没有的青春美貌，所以皇上地宠幸还是不难得到的。到时候，后宫里就再也没有哪个外族的女人能够动摇我的地位了。”

多铎默默地低着头。一直没有插言，等到我说完良久，方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这倒也是，嫂子的深谋远虑，的确不是一般女人所能企及的。既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我知道你有些不高兴，可我这段时间憋闷得太厉害，这些心里头地盘算，我也不敢对外人道，更别提让皇上知道了。我思来想去，这个世上，可以让我推心置腹，完全信任，不必设防地人，恐怕除了你，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所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没了尾音。

渐渐地，他眉宇间那抹平素少见的怅然消褪了，深湛地眼眸里荡漾起异样的华彩，饱含着欣慰，庆幸，还有一点点可怜的喜悦，落入我的眼里，免不了一阵酸楚。

“嗯，我明白了，你不必担心，不论好事坏事，都不重要。嫂子以真心待我，我若还推三阻四，那还是个人吗？那么别说帮这点小忙，就算叫我去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说半个不字！”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见多铎答应了，我总算松了口气，为了能进一步消除他心中的疙瘩，我又补充说道：“相信这个建议，皇上多半会考虑的，毕竟他也早就想要遏制一下后宫里的蒙古势力的。现在蒙古诸部的实力虽不比当年，却毕竟也是头北方之熊，万万不能轻视的，朝鲜虽弱，却多少也是一个牵制，若朝鲜灭亡，对皇上的全国大局来说，未必就是好处。出于平衡势力的考虑，皇上不会坐视蒙古一家独大的。只要你在这方面加以点醒，皇上接受起来肯定要容易许多。”

“好，就这样吧，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嫂子你放心好了，不必着急，静候佳音就是。”多铎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将窗子敝开一道缝隙。

立即，北风席卷着雪花，迎面扑飞而来，落入衣领，立即钻进脖颈，迅速融化，一阵冰冷，令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与此同时，桌子上的孤灯也终于停止了摇曳，烛火很快就熄灭了，室内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忽而没来由地一阵惶恐，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正想问他为什么要打开窗子，手已经被他拉起，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感觉到他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了一记亲吻。他的唇是柔软的，温暖的，在那一瞬，他呼出的气息格外炙热，烫得我一个战栗，像触电一般地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同时，出于本能地，将他奋力地朝外一搡，愠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向后退了几步，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乖张和戏谑，完毕，说道：“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不过，以后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再这样伤害自己，或者他再来伤害你，我就不会再隐忍下去了——本王爷，就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还会怕这些世俗礼教。身份羁绊？他若再对不起你，我跟他恩断义绝！”

说罢，关上窗子，转身而去。很快，外屋的门敞开然后关闭，他离去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伴随我的，只有窗外隐隐的呼啸风声……

多铎走后第二天，我就病倒了。先是发了一场风寒。高烧了好几日。等到渐渐好转时。偏偏又添了头晕心悸，腰背酸痛，全身关节麻木的病症，太医说我这是产后劳累和不注意调理所以落下了痛风之疾，需要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不能出门活动。于是。我这段时间的心情又陷入了沉闷孤寂之中。

这一日中午，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阳光透过厚厚的窗纸，照耀在地面上，室内的陈设上，到处都是温暖，我刚刚服了药，感觉身上地酸痛渐渐减轻了些，于地炕上。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在这个隆冬的午后。我居然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见多尔衮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大怒，当着很多人的面要撵我走。还不准我带走任何一个孩子。我急了，要上去跟他拼命，却被众人拉开，我快要气疯了，索性一顿大骂，将我之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恨，对他所有的不满悉数倾泻而出。他气得浑身发抖，令人拿了毒酒来，要赐我自尽。这时候，多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救下，要带我出宫，说是要我忘记那个负心汉，要我跟他远走高飞。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魔障，居然拼命地挣脱他地钳制，冲上前去拿了毒酒一饮而尽，很快就倒下了。

多尔衮似乎后悔了，他冲过来抱住我，试图挽救我的性命，不过一切都是徒然，他无奈之下只得抱着我恸哭，眼泪滴了我一脸，说着什么对不起我，他很后悔，他不要做皇帝了，要带我远走天涯，做一对平民夫妻……我只能听着，却根本没有力气说话，只有一个劲儿地哽咽着流泪，咸咸的，嘴里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

哭着哭着，梦境就烟消云散了，我抽泣着醒来，这才发现我是真的哭了，泪水浸湿了枕头，还出了一身虚汗。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悲伤的情绪，我翻身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只见梦中那个“负心汉”此时正怀抱着东海，坐在炕沿上，用紧张的眼神，不无担忧地望着我。见我醒来，他立即低下头去，并不言语。

“你来了？”话音刚落，我忽然想起脸上的泪痕，急忙用被角擦了擦，这才勉强笑道：“真是的，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像个鬼似地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还真吓了我一跳。”说到这里，又想到我现在正和他处于冷战期，我不应该对他这样和颜悦色，于是话音一转，“是不是想趁着我睡觉悄悄地来看儿子，然后再悄悄地溜掉？”

东海在他宽阔而温暖地怀抱里依然睡得安稳，看来他是特地向嬷嬷们询问过抱小孩子的姿势，所以这一次明显正确了。

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许久，方才抬眼看我，用略显低沉地声音说道，“知道你病了，过来看看你……才十天没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似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照镜子了，也不知道容貌有什么变化，于是伸了伸手，远远地站着的宫女看到了，连忙去梳妆台取了面铜镜，双手奉上，“主子，您要的镜子。”

我接过来，照了照，立即被镜子里的那人吓了一跳，只见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暗淡无神，脸颊也清减下去，不似往日丰盈，再无半点光华了。满脸病容的我，就像失去了雨水润泽的花朵，在秋风中枯黄飘零的叶子，格外地萧索惨淡。

我免不了些许黯然，接着忍不住苦笑，心想，生病的人怎么能够好看呢？什么西施，什么林黛玉，什么病弱之美，弱柳扶风，恐怕也只有在文人的臆想和文学创作中才会出现的吧？现实总是比小说歌赋里要残酷得多，丑陋得多。难怪李夫人在临终前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汉武帝见她一面，原来就是怕男人重色，因为见了她的憔悴形容而留下恶劣印象，以后连个怀念的由头都没有了。后宫里的弱女子们，在完全掌控着她们命运和荣辱兴衰的帝王面前，无疑是懦弱，可怜，亦又可悲的。

若是平常，我肯定会赶紧爬起身来，喊人过来帮我整理妆容，可是现在，我却丝毫没有这种心情。放下铜镜，我背过身去，淡淡地说道：“皇上平日里看惯了胭脂粉黛，花枝招展的女人，猛不防地看到我这副落魄模样，自然很不习惯，所以，还是不看也罢。”

多尔衮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还恨我，怨我，我也不不会傻到你可以轻易原谅我。虽然这样也不打紧，但我实在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无论如何，身子还是紧要的，怎么也要先养好身子，不要东想西想了。”

我心中冷笑，你说得倒是轻巧，我现在这副模样，还不是你造成的？你这样说来，到仿佛我自己想不开似的。既然他没有悔过的意思，也没有主动承认错误，那么我自然不能给他好脸色瞧。于是，我一声不吭，以沉默来回答他的“关心”。

他见我不答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我听太医说了，你这病也不算轻，很容易落下根子，以后的时间里就会时常发作，一直痛下去，就像风湿关节痛一样，每逢阴天下雨，天气寒冷，就格外难过，这滋味，可的确不好受。要想不这样，现在就一定要好好调理，若是错过时机了，以后想治愈就难了……毕竟，比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来，身子才是更重要的，你都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就不要再这样任性下去，继续糟践自己的身子了……”

我仍旧默默地背对着他，并不回答。不过，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样的对话，“若我变丑了，变残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养你一辈子！”男人的感情的确是会分阶段的，在某一阶段里，他的承诺和海誓山盟确实是出于真心，发自肺腑的，但是这一阶段过去之后呢？曾经的似火热情，也终究凝结成了千里冰雪，再也不愿回忆，再也不愿触摸。现在看来，要他养我一辈子也没有问题，问题是，我还有奢求，他能爱我一辈子，一辈子对我好。他能做到吗？

“你这病，有一半是累的。我问过她们了，说东海每天要吃上六七次奶水，半夜里都要哭上一两次，再加上更换尿布，醒来要哄，这样一来你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何况你现在还在病中，再这样折腾下去，能好起来才怪，搞不好越来越厉害呢。我琢磨着，是不是要给东海找个奶娘了，虽然他脾气怪不肯理会他人，但这样总归不是个事情。所以我过来问问你，要不，我令内务府在八旗亲眷里面，选择些奶水充足，身体康健，性情温和的女人来，一一试验，看看东海能不能不再这么别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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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节占有或毁灭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再这么沉默下去肯定不是个办他的意思，显然是不希望让东海继续留在我这里，至于究竟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是出于其他什么深层考虑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的，我就难以确定了。

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我的想法就往坏处去了，看多尔衮目前的态度，似乎很想把东海作为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来培养了。按照历来皇室培养储君的规矩，皇子一出生就要被人抱走，母子之间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为的就是防止皇子过于亲近母亲，将来继位之后闹出外戚专权，妇人干政的恶劣局面来。对此，多尔不可能考虑不到，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因故，而要找个借口将东海抱走呢？

我怒了，转过身来，用忿恨的眼神盯着多尔衮，“你……”

出于舐犊之心，我当然不希望看到刚刚满月的孩子就被迫离开我，当年东青和东刚一落地，还没等我见上一面就被乳母抱走，当时我的心情岂是他一个男人所能了解的？我那时才十七岁，还有些贪玩的心思，所以郁郁不快了一段时间，也就逐渐平复了。可是现在呢？我根本不奢望着和他继续如胶似漆的生活了，我仅有的一点点乐趣也就是在孩子的身上，可他呢？居然要打着以国事为要的幌子将我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抱走，我怎能不怒？

这个可恨的家伙居然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并不明白我究竟为何生气一样。一脸很关心我地模样，语调柔和地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我怒极反笑，说道：“哪里呢，没有得事儿，我现在好得很。你说得倒也不错，若要我清闲些，是应该给东海找个合适的乳母了。既然皇上已经决定了。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见我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多尔似乎感到意外，不过他很快就点点头，眉头舒展开来，“若如此，自是最好，我也免得担心了，你也要安心静气[qinkan.net奇`书`网]。好好将养才是，你毕竟是后宫之主，不能老是这样做个甩手大掌柜不是？”说着，低头下去，用下巴上的胡茬轻轻地磨蹭着东海的小脸，而后笑道：“这个老是喜欢折腾人的小家伙，还是让他去折腾别人吧。”

我心中愠怒，不过表面上的神情依旧自然。“不过。不知道皇上这个是权宜之计呢，还是长久之计呢？”

他微微一愣，不过很快答道：“当然是权宜之计。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咱们儿子，不放心一直叫别人看护，所以等你病愈之后，随时想抱回来，随时抱回来就是，用不着和我打招呼。”

见他如此回答，我反而无语了，莫非，我是错怪了他，把他的好心当成了恶意？但是我仍然感到一丝忐忑，兴许，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三天后，多尔衮又来坤宁宫了，这次是来亲自给儿子挑选乳娘的。内务府总管办事效率倒是挺高，才短短三天功夫，就找来了十多个身体健康，奶水充足，行止有素地妇人进宫觐见，顺便一一试验，给小皇子喂奶。

天气很冷，屋子里却热得叫人冒汗，多尔衮害怕呛到孩子，于是站在室外抽烟，等待了一阵子，忍不住回屋了，在带来一股冷空气地同时，淡淡地烟草味也随之而来，“怎么样，东海还是执拗着性子，谁的奶也不肯吃？”说着，他略带失望地环视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妇人身上，“不会一个都通不过吧？”

我冲妇人颔首示意，她小心翼翼地抱过东海，撩起衣襟，用干净的巾帕在胸部擦拭了一阵，这才引逗着东海吃奶。我虽然没有看多尔衮，但是眼睛的余光也能感觉到，他此时眼睛里的希冀之色，禁不住心底冷哼一声。

东海不耐烦地睁开小眼睛，看到又有人试图给他喂奶了，立即挥舞着两只小手，拼命地抵抗着，同时歪头望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见我并不理睬，于是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啊啊……呜呜呜……”

不论妇人如何哄逗如何抚慰，他都不肯老实听话，极力地蹬踏着，最后将襁褓蹬散开来，小手拼命地朝我这边伸来，可怜巴巴地求助着，同时越哭越厉害。看来真地没办法了，我实在忍不住，心肠一软，赶紧起身把东海抱了回来。说来也很灵光，他一到我怀里，立即哭声就减弱了，用黑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我。我心疼地伸手抹去了他小脸上的泪水，他哽咽着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试了好几次，终于抓住了我的一个指头，同时紧紧地握着，生怕我会放弃他似的。

多尔衮的脸色一下子就像挂了层寒霜似的，冷得骇人。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吩咐道：“把她们都带下去吧，这里没什么事情了。”

敬事房地太监一看皇帝脸色不善，连忙躬着身子“嗻”了一声，指挥着妇人们陆续退下。

门帘刚刚落下，多尔衮就忿然地瞥了东海一眼，语气冷硬地说道：“这孩子，还真是别扭，也不知道这性子是随谁，既不像我，也不像你，哪里比得上他哥哥，又懂事又听话，从来不让人操心！”

我初闻一愣，似乎很久以来，多尔衮都没有说过什么褒扬东青地话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良心发现了。说实话，东海才这么小，还真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令多尔衮这样眼界甚高的人青睐有加的。接着，我心中又微微一哂，这样正好，看你还有什么办法把东海从我身边抱走。

“呵，皇上不必恼火，东海还不到两个月。哪里懂得这许多？兴许渐渐长大了，脾气就能改该了呢。”

多尔衮依然是不悦地神情，“哼，三岁看到老，这孩子，将来肯定不会让人省心。别地我没看出来，就是瞧出他的性子像老十五。老十五小的时候，那可真是个混世魔王。整天赖在母妃的怀里。要么就扯着父汗的衣襟。抱着父汗的腿不肯撒手。谁要是稍微不顺他意，立即就大哭大闹的，不知道有多少伺候他的奴才们倒了霉……我看东海长大了，保不准也是个骄纵任性，谁也惹不起地主儿！唉……”

忍不住笑道：“这个你就理解错了，十五爷那样子才所谓大智若愚，会哭地孩子有奶喝。就是这个理儿。你看你小时候不哭不闹，也懂事听话，从来不给大人找麻烦，结果呢？有谁肯宠溺于你？又有谁肯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十五爷地嘛！”

多尔衮顿时语塞，却死不承认，“我喜欢他才怪！从小到大，我在他身上不知道操了多少心。还记得他有一次悄悄地给阿济格的马喂了巴豆。弄得阿济格摔到石头上差点没碦断腿。半个月都不能走路；这小子不但不悔过，反而把罪责推到我身上，害得我被父汗用鞭子抽得屁股开花……都到现在了。也未必就可以完全省心了。若东海将来也学他的模样，我岂不是没几年好活了？”

听到他最后面一句话，我的心头忽然一凛，“皇上，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呢？……”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这回闭住嘴巴，不再言语了。接着，他的脸色又沉静如水，微微敛着眼睑，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室内沉寂了一阵子，我等得不耐烦，想要问问他究竟是何打算时，他忽然开口了，这次却生硬地转变了话题，“熙贞，有件事情，我考虑了好几天，也实在委决不下，毕竟事关朝鲜，我觉得也应该和你商量商量，你若是不肯，也就算了，就算是你来帮我拿这个主意了吧。”

我心中顿时一个激灵，看来，多铎多半是按照我地嘱托，将我的意思以他的名义说给多尔衮听了，而多尔衮既然这样发问，那么想必已然动了心思，那么接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在轻松下来的同时，我也有点莫名的失望和怅然。说来也有些后怕，每次我能准确地猜测出他接下来的路子时，他会不会在赞扬我的同时，而对我加深一层疑忌和提防呢？

所以，我故意装傻，茫然问道：“怎么，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武了吗？才一个月光景，就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冒出来了？”

他地眼睛里闪烁着复杂地，意味不明的光芒，许久，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就跟你明说的吧，什么动武不动武地，是我先前故意唬你的，要么根本就是一时间的气话罢了，当不得真的。国家究竟有多少可以动用的兵力，相信你也不是完全没数，我要真有办法动武，也不会拖延到现在也不见动静了。”说道这里，顿了顿，然后似乎努了努力，终于提到了正题上，“你哥哥现在主动向我求和，希望能把他妹妹嫁来燕京，给我当个侍候的嫔妾，你说说，我是答应好呢，还是干脆推了算呢？”

等他真的说明时，我反而有些欣慰。因为他起码对我还有一点点诚实，那就是他没有虚情假意地说什么“我怕这样你会伤心，所以我才决定放李淏一马”这类矫情的假话。而他还有一点点顾忌，怕我知道这根本就是他自己拿好的主意，所以才假托什么李淏主动献上妹妹的借口，好让我心理平衡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善意谎言了吧。

他说着这话时，眼睛一直定定地注视着我，我知道，他这是想看看我究竟如何反应。在这短暂的沉寂里，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运转着，我究竟该怎么回话？我知道，他肯定期望我立即反对，甚至表现出愠怒或者伤心的神情来，这样他就可以确定，我心里仍然有他，仍然对他抱有感情和希冀。这样一来，他肯定会欣慰和高兴。

但是，若我真的顺了他的心意，他固然一时高兴，可是接下来事情该如何继续呢？他这人一旦拿定了主意，那么就很少有外力作用能够干扰到他，难道就因为我的一个“不”字，他就可以轻易改变？若是不改，他以后又怎么好意思再来面对我呢？这样，只能让他更加为难。

于是，我略略沉默，然后勾起嘴角，弯出一抹笑意，“既然这样，能够通过和亲来和解此事，那么又有何不妥的呢？皇上肯同意我哥哥的求和，就是很给面子了，我又怎么会反对呢？”

多尔衮眼睛里的光芒在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就像是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微弱烛火，突然一阵猛烈的风袭来，它终于无可奈何地彻底死去，彻底消亡。心有余，终究气力不逮，终究时运不济。

他忽而自失一笑，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先咳了起来。声音并不是嘶哑或者粗重的，有点像虽残破却仍在拉动着的风箱。听在耳里，我的心忽然揪了起来，似乎只有抽了大半辈子烟的老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咳嗽声，难道，他最近的身体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好？

我想问，他却努力地将咳嗽压了下去，摆摆手示意我不必着急，等气息平稳之后，方才自嘲着解释道：“呵呵，说来也好笑，我刚要说话，就被口水呛了一下，真是太没用了！”

我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明明就是他抽烟抽多了，气管或者肺部生了什么疾病，却不肯承认。一来怕我不让他继续吸烟，二来怕丢了面子。唉，他这样一个男人，强势惯了，总是不肯认输呢。

不等我劝说，他忽然又问我，“你说的这话，恐怕是言不由衷吧，你应该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过的，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不会再娶妾室的。你不会怪我食言？”

其实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其实，我既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未必就是他的最后一个女人，我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人只要活着，就未必能保证一定不会变心，除非死……爱情，也就戛然而止了，同时，也就圆满了。他不会再去爱另外一个女人，也不会在将来再遇到另一个令他心动的女人。死亡，才是彻底保持忠贞的办法。就如那即将凋零飘落的花瓣，只有提前将它装入锦囊，埋入净土，才能让它避免沦落沟渠的命运。这样，我的爱情也就圆满了。

我突然被我心中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到了，几欲战栗——难道，爱情不是占有，就是毁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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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节圆满方案

许我在进行着这样可怕的想法时，眼睛里不经意地流异样的色彩来，这也令正在关注着我如何反应的多尔衮免不了一怔。不过，他显然不是个神仙，不能一下子就洞悉我的真实想法，他误解了，他以为我真的是在为他的话所激怒，他以为我还会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情而吃醋。

因此，他高兴了，就像是深埋在废墟里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一线太阳的光芒一样，漆黑的双眸开始熠熠生辉，充满了期望，“怎么，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埋怨我不守信用……”

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虽然面带着柔和的笑容，却冷酷地将他的所有希冀都扼杀在了萌芽之中，“不，皇上，你误会了，我怎么会生气，相反，我很高兴才是。你能够主动来征询我的意见，能够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话，已经说明了你的诚意了。况且，你这也不算是食言。毕竟，有‘迫不得已’四字在先，有些事情还是可以通融，有可以回转余地的。静嫔的事情，不正是如此吗？”

多尔衮这下终于失望了，然而他终究是个不肯轻言放弃，不肯甘心认输的人，他用沉重的语气，缓慢地问道：“熙贞，你还为宝音的事情恨我，你是在责怪我不肯冷落她吗？你说的，可是你的心里话？”

我点了点头，然后拉起他的手，轻轻地覆在上面，微笑着。说道：“没错，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皇上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欣慰，也应该很知足了，所以皇上切勿心存愧疚。我不恨你，你是九五至尊，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利地男人，你想宠幸哪个女人。想占有哪个女人。是你的权利。也是你完全可以凭个人好恶来决定的，任何人，都不需要干涉，也不可以干涉。如果宠幸更多的女人，能够让你快乐，能够让你暂时忘却忧愁的话，那么我不但不会介意。还会支持你的。”

他沉默片刻，忽而自失一笑，“好，好……”笑罢，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若真如此，我倒也不必愧疚，不必担心了。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女人，最贤惠地妻子。我应该高兴才是。那好。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给李淏下诏，顺便叫礼部地人去着手准备。等稍有闲暇之时，就举行仪式，迎娶你妹妹入宫。”

说完，他眼神中再无半点温度，很快就干净利落地抽回手，转身而去。

我苦心谋划地事情，终于办成了。多尔衮不论是给我面子也好，出于目前政治局势的考虑也罢，还是基本按照我预先设计好的方案办了。他给朝鲜的诏书说，既然国王因身体状况不佳，想要退居后宫当太上王，不再干预朝政，他也不再勉强。至于世子的即位一事，也不必急于一时，毕竟国事烦杂，不妨暂缓几个月，等具体事宜交接完毕再行登基，将来处置朝政时也得心应手些。既然世子颇有诚意，希望与大清再度联姻，那么不妨在七月时候亲自来大清一次，也使送亲规格达到最高，双方的面子也就全了。

接着又说，希望世子能够拿出更大的诚意来，也效仿科尔沁部，以嫡子送来燕京为质，切勿推脱。

出于投桃报李地想法，多尔衮又决定嫁公主给李淏。这个公主的人选上，显然费了一番脑筋——现在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公主，尚未出阁的还有四人，她们都是皇太极的幼女，分别是十四岁，十二岁，八岁，五岁。两位年龄合适的却是庄妃所出，而且多尔衮去年年底时也先后答应了两个蒙古贝勒的请求，把她们的婚事定下了，再过一两年就要远嫁。而剩下地两个还年纪太小，时间上根本等不及。所以这个公主人选，也只好在宗室大臣地女儿们中选了。

就此事，多尔衮也来和我商量了一番。他认为既然是起一个监视李淏的作用，那么这个公主肯定要保证没有外心，胳膊肘不往外拐；而且还要头脑聪明，知道如何收集情报，培养奸细，那么年纪也不能太小，性情更不能骄纵任性。更何况，为了保证她能够排挤掉李淏的原配，坐上正妃地位置，就必须要出身显赫，不能是普通宗室的女儿。

于是，算来算去，这个人选就只有在阿济格和多铎两家里出了。阿济格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出嫁，年龄合适的三女儿也刚刚许亲，至于四女儿，就是那个明珠暗恋着的四格格倒是头脑聪慧，相貌可人，恰好合适。只不过我出于私心，不希望破坏了这桩美满姻缘，更不希望就此令大才子纳兰性德在历史长河中没有出现的机会。所以，我只好说，我以前答应过明珠，要把四格格留着配给他，毕竟一国之母不能食言，多尔只好笑笑作罢了。顺便，还揶揄几句，“听说做媒人撮合夫妻是很积累福德的事情，你我多做这等善事，说不定能福禄绵长呢。”

于是公主人选只好在多铎的女儿里挑选了。他的大女儿已经出嫁两年，目前符合条件的也只有他的二女儿了。多铎家的二格格和多尼一母同胞，都是来自科尔沁的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所出，今年刚满十三岁，活泼俏丽，是个聪明机灵的女孩，看来也只有她最为合适了。

我们商议好之后，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多铎。多铎当然不愿意将女儿远嫁朝鲜，更不愿意给他一贯看不顺眼的李淏当岳父。只不过胳膊扭不过大腿，多尔衮以国事为由一番劝说，再威胁，如果不同意就将二格格远嫁喀尔喀——要知道那个部族麻烦事很多，经常和朝廷不对付，搞不好闹出点叛乱什么的，女儿嫁去那里肯定日子不好过。无奈之下。多铎只好勉强答应了。

我觉得这事儿似乎有些对不起多铎。他为我着想，去做违背自己意愿地事情，一番周旋暂时稳定了朝鲜和大清之间的紧张局面。到头来，不但没有半点好处，还搭上自己的女儿给“情敌”做老婆，肯定要郁闷个半死了。

见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多尔衮虽然不可能猜想到原委，却也知道我想为多铎争取点利益。于是很慷慨大方地保证。可以私下地运作一下。叫李淏多送点聘礼来。至于女儿的嫁妆。就由他全包了，不要多铎掏一个子儿。另外，还让多铎去马厩里看看蒙古亲王们新送来的骏马，限定两匹，可以随意挑选。

这下，多铎总算无话可说了，毕竟折算起来。这可是数万两银子的好处。现在入关才两年，到处征战的，稼，耗费银子无数。别说国库里空荡荡，就算他们也不见有多少闲钱，刚刚圈好地地还没等到开春耕种，去年地收成也充作军饷用得差不多，大家几乎都是勒紧裤带度日。所以这笔财富对他来说也是不小地进项。

只不过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爱财的人。所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毫不领情，“我还没穷到卖女儿赚银子的地步呢，还让朝鲜人暗地里笑我贪钱。些许嫁妆，我自个儿准备就是，保证不会丢了大清的脸面。至于御马嘛，我就却之不恭了，选两匹好的，没事儿去野外跑跑马也不错的。最好呢，叫李淏在国内选上十个八个美女来，只要美貌不要身份，平民的女儿就成。我还正愁着府里也没有新地女人玩实在太腻歪，你又不让我在八旗人家里选秀女，也只好这样了。怎么样，你看成不成？”

看他说话的态度，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我担心起来。朝鲜民风的保守比明朝还要厉害，凡是未出阁的女子都从小随身佩戴银妆刀，一来防身，二来在无法抵抗污辱的时候用来自尽。可见女子护贞之烈。若按照他的说法在朝鲜民间广选美女，还不得弄得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投井上吊的？这样做实在是有伤忠厚。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想给他泼盆冷水，一旁的多尔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于是我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多尔衮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笑道：“这个还用得着搞这么大声势吗？只要福晋们不超过十人地定额，也不要从八旗人家里挑选，不向蒙古亲王们强行索要，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再说了，汉女地姿色远在满蒙朝诸族女子之上，你派人去江南悄悄地挑选一些美貌女子回来，一个个都色艺双全的，不比北方女子更温柔贴心？就是事情做得隐蔽点，免得御史们又上折子参你，到时候我可决不护短。”接着，又眼神闪烁，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腰部，“别的都不怕，怕就怕你折腾大发了，不晓得吝惜体力，到时候这里可吃不消！美女有都是，你也有大把时间挥霍，不如慢慢享用，何必急于一时半刻。”

见多尔衮明白我地心思，我总算松了口气。

多铎虽然有些失望，不过看来多尔衮已经允准了他在江南收罗美女，这个诱惑也是很大的。“哎呀，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一般人能和我比吗？我壮得能推倒一头牛，别说左拥右抱，就算让她们十个八个的一起扑上来咱也不怕。要不我府里那么多女人，照样太太平平，没啥争风吃醋的，还不是我这位‘爷’体力太好，龙精虎猛，弄得她们个个都怕？”

我坐在旁边，脸上免不了有点发烫。多尔衮当然意识到在我面前谈论这样的话题实在尴尬，而且多铎似乎根本不看场合的，越说越起劲儿，越来越不像话了。于是，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声，严厉地瞥了多铎一眼，多铎这才闭住了滔滔不绝的嘴巴，嘿嘿一笑，不再啰嗦了。

朝鲜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多尔衮又埋头军事地图，召集了诸多高级将领商议，察看了大批资料，开始着手布置新一轮战略性重要征战了，这一次的目标是盘踞在四川的张献忠。

这个张献忠自从崇祯十七年正月[1644年]进军四川，/四川地区之后，在成都称帝，堂而皇之地当起了“大西国”的皇帝。不过这个农民军出身，烧杀抢掠起家的“领袖”在四川没干什么好事，坏事倒是干了一大堆，甚至达到了数不胜数，恶贯满盈的地步。

此人是个地道的杀人魔王，把杀人当作乐趣，一天不见血腥就睡不着觉，杀起人来根本就不论任何理由。他不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从士绅地主，到普通百姓；从书生举子，到普通士卒。几乎杀得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而且他杀人不但有数量，还很讲究质量，手段花样变化万端。如他喜欢把女人的小脚砍下来堆成山来欣赏；放恶狗入殿，狗嗅到哪个大臣面前，就把哪个大臣立即拉出去杀掉；以科举为名，引诱读书人来应试，然后集中起来全部杀戮；以比武赐官为名，骗习武之人来比试，将他们一一绑缚起来砍头……

他还有个异于常人的习惯，清醒的时候残酷嗜杀，喝醉酒之后反而脾气甚好，和颜悦色。于是从他妻子到他的手下，无不盼望他多多喝醉，好少杀几个人。不过饶是如此，仍阻挡不了他的反复无常，有一次他年幼的儿子在面前走过，他看不顺眼，就一刀杀了，继续睡觉。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幼子的尸体，又突然暴怒，责怪旁人为何不出言相劝，于是当天值守的人几乎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根据潜伏在那边的细作上报，说张献忠“杀戮惨毒，有缚人去淫其妻杀之者；有趋人父淫其女而杀之者；有裸孕妇共卜腹中婴儿男女刨验以为戏者；有以大锅沸油掷婴孩于内观其跳跃啼好以为乐者，暴残恒古未有……”

见到这样的奏报，多尔衮知道张献忠已经弄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出兵剿灭的时机已然成熟。于是，正月刚过，各地抽调的大军已经预备完毕，集结妥当，随时待命了。他令克勤郡王岳托为靖远大将军，衍禧郡王罗洛宏、贝勒尼堪、贝子屯齐喀、满达海等为将，率师征伐四川，顺便在所经之途平定一些叛乱。

虽然南明覆灭，流寇也被打残，不过南方的隆武政权仍然占据着湖南，福建等省份，并且和流寇残部联合，在这些地方没少折腾，消耗了朝廷的大笔饷银，损兵折将，也未曾见效。正月之后，敌军甚至占据了湖北南部，进犯到了荆州地区，情况极其危急。为此，多尔衮急忙令驻守在江宁[南京]，正在忙活着围剿长江下游土寇的勒克德浑带着巩阿和叶臣等人，率领八旗精锐急赴湖北，现在双方在洞庭湖畔激战正酣。

为此，多尔衮元宵节刚过又再忙碌起来，这一次忙乎到连晚上翻牌子的功夫和精力都没有了。由于军务政务一起压来，需要他处理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只好放下身段，再次请我出山，搬到仁智殿暂居，顺便每日帮他处理一些次要的政务。我见他累得不行，不免心疼，也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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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节战略眼光

眼间，就过去了五个月，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了。自从德浑，巩阿等人横渡洞庭湖，荆州会战取得大捷之后，风向立转，清军迅速扭转了战局，仗越打越顺利，南方的军事进展很快。到了现在，大军接连占据了安吉，赣州等江西重镇，现在已经兵围上饶。虽然攻势遇到了阻截，暂时停顿下来，不过恰好此时浙江绍兴被博洛大军攻破，隆武政权镇守闽浙咽喉仙霞关的郑芝龙慌忙撤兵，还安平镇，郑鸿逵逃回福建浦城。因此，南方的战局也终于可以让人松一口气了。

因此，武英殿里朝会时的气氛，要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这一日照例又是内阁议事，我坐在暖阁一角的小桌子前，以做【起居注】为名，一面快速地记录着君臣对话，一面充当着听众。

这次议事很是冗长，我对那些军事行动的细节布置和各种安排不是很感兴趣，也就埋头记录，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当多尔衮提到了洪承畴刚刚派人从江南送来的奏折，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这封奏折里，洪承畴提出了招降郑芝龙的建议。根据他的多方面详细分析，郑芝龙确实很有归顺朝廷的意愿，因此，洪承畴和此时正在浙江的征南大将军博洛商议之后，上折子请求多尔衮批准，他们好着手行事。

若能兵不血刃，就招降郑芝龙及其麾下众将，以及收服盘踞闽浙一带多年。根基牢固的郑家势力，当然是最好不过地便宜事。不出意外地，多尔衮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立即得到了在场所有大学士们的一致赞同。

眼看这事儿也就这样通过了，多尔衮忽然又提出了一个大家一时间都没有考虑到的问题，“博洛他们若能顺利招降郑芝龙，自是最好。不过朕却听说，他的部下里很有些一心忠于明朝的人。尤其是其子郑成功和其弟郑鸿逵、郑芝豹等人。若要他们也一并归顺朝廷。恐怕不是一件易事。不知道这个郑芝龙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有没有办法能制约住这些不大听话的下属。若不能，恐怕他们会在闽浙一带继续为乱，终究是难以平定，你们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众人商议了一番，而后，冯出班。说道：“臣以为，郑芝龙此人，不过是个海盗出身地商人，眼中唯有‘利’字可图，全无忠义报国之心，所以只要诱之以利，他必欣然归降。至于他地子弟部属是否能顺利归降，倒也不必忧虑。皇上完全可以依照之前左梦庚、刘泽清地例子。令博洛将郑芝龙诓骗过来，解其武装，送来燕京软禁。同时令其写书给郑成功等人。招他们归降。郑成功见父在我朝，性命攸关，出于孝心道义，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老父生死，继续与我朝为敌，无奈之下，他除了归降，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哂，显然，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招。商家要想得到更大的利益，首先就要讲究诚信，这样才能聚拢来更多的财富。而朝廷上的决策者们，面对天下这盘棋局的时候，则更要格外谨慎，要懂得如何以诚信示人。政治倾轧，自然少不了阴谋诡计；然而治国平天下，却要光明磊落，不能失了道义。经过长时间的政治氛围熏陶，我地理论水平又有了明显地提高。

更何况，我还知道原本的历史轨迹，郑成功果然没有降清，还率部割据了台湾，与清朝继续对抗了几十年，直到康熙中期才得以结束对峙局面。期间，清朝为了防止祸患和屡次出兵，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也因为迁界禁海，弄得原本富庶繁荣的福建逐渐衰败没落，海上势力的彻底终结，间接造就了近代中国的屈辱历史。而眼下，恰恰是一个重大决策的形成之时，若是这一步走错了，可就贻害数百年了。为此，我怎能不格外紧张，于是停下笔来，冷眼看着多尔衮如何表态。

面对冯提出的这个“擒贼先擒王”的建议，多尔衮沉吟不语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众人，问道：“诸位以为此议如何？若有其他建议，但言无妨。”

几个大学士又低声议论了一阵子，仍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我有点慌了，真害怕多尔衮一个点头，这个决议就通过了。真是奇怪地，这个在我看来贻害无穷地做法，怎么在场所有朝廷上的精英们却没有一个看出其中弊病呢？看来，还真是历史局限性在作樂。此时因为节节胜利而兴致高涨，志得意满的清朝君臣们，当然不会把事情往坏处想多少。况且，现在足以堪称陆战之王地八旗铁骑们以为单凭手里的弯刀就可以征服天下，又怎么会考虑到眼前这并不起眼的海洋力量，会在两百年后称霸世界呢？

多尔衮并没有立即决断，显然，他是有所顾虑的。也许是觉察到了我的视线，他终于侧脸朝我这边望来。面对他询问的目光，我微微摇了摇头，耳珠步摇也跟着晃荡起来。

“皇后，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这里都是你熟悉的人，没有什么好顾忌的。”说着，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见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的脸上，想看看我能说出什么道理来，我也就不好继续沉默。于是，放下笔，站起身来，说道：“我觉得，冯大人的想法和意愿固然不错，若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也许确实行得通，可是放在郑芝龙身上，却多半不会奏效。”

冯有些诧异，不过仍然恭恭敬敬地说道：“微臣愚钝，愿聆听皇后娘娘训示。”

“冯大人不必惶恐，我也不过是说说自己的想法罢了。”我继续道：“先前。左梦庚和刘泽清投降后被挟持入京软禁圈养，我朝轻易就控制了其手下部将，是因为这些人本就各自为政，根本不为明朝有半点着想，可谓毫无忠义，只为利益。这样地人，就譬如猎犬，随便扔根肉骨头。就可在猎场上疲于奔命。但郑芝龙就不同。其弟、其子以及多名大将皆心向明朝。本来就力劝郑芝龙不要投降。倘若招降郑芝龙后，我朝立即食言，不但不履行承诺，反而挟持郑芝龙以为人质，郑家子弟和族人肯定会对我朝心怀疑忌，不再相信我朝日后的任何劝降举动。所以，软禁拘押郑芝龙。效果多半会适得其反。”

冯见我出面反对，虽然不以为然，不过也不能公然反驳，只好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考虑，“娘娘所虑甚是。只不过，娘娘似乎高估了郑成功等人的能耐。自甲申之后，天下***，我朝将士用命。逐鹿中原。天下已得大半，如今形势大好，兵锋锐利。妄图与我大清对敌者，终究是螳臂当车，难逃覆灭厄运。相信郑成功也是个识时务，目光长远，能够辨清天下大势的人，徒劳无功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就算他一时想不通也无妨，日久之后遭遇挫折，再加老父在京，不来归降，更无其他出路，届时他也奈何不得。”

他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虽然没有随声附和，但也能看出他们都同意冯的看法。我注意瞧了瞧坐在中堂椅子上地多尔，他微微垂下眼帘来，沉寂如水，而眼神却更加幽深了，实在很难看出他究竟支持谁，反对谁。

我知道我刚才说地那些理由还不足以打动他，所以又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阐述着我地观点，“冯大人知我朝得天下容易，可知为何容易？无非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而已。甲申年春，大军入关，以给明人君父报仇，可谓师出有名，官绅拥戴，因此占了天时；我大军兵锋锐利，所向披靡，北方草地平原，阔野千里，适合骑兵纵横驰骋，而我军最精锐莫过于骑兵，麾军往来，势如破竹。是以占据地利；北方汉人从魏晋南北朝之后，多数与满蒙杂居，血统混淆，且不读书，轻礼乐，正统观念不强，我军占据北方之后，只要不滥杀无辜，朝廷上再减免点税赋，就很容易平定。入关这两年多来北方少有叛乱，权因占据人和。

现如今，形势有变，不比以往。一来我朝去年南渡长江，灭了南明，处死弘光伪帝，从此再也打不出什么冠冕堂皇，收服人心的幌子了；二来南方水路纵横，盛夏炎热，道路崎岖，不利骑兵行军作战，加上水土不服，地形不熟，也就失了地利；三来南方汉人多书香门第，正统观念甚强，且恪守圣人教诲，不愿舍弃旧朝衣冠，心里仍然怀念故明，如去年……”

我正想举因为剃发易服，弄出了江阴，嘉定等地的变乱，清军在苏南一带大肆屠杀了将近二十万百姓的例子。好在我说话还算谨慎，没有一时忘形而口无遮拦，想到多尔衮最恨别人对他的剃发政策指手画脚，更容不得任何人公然质疑他这个决定，所以我悬崖勒马，在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之前，及时而知趣地扭转了议论方向。

“因此，今时不同往日，我朝若想尽早平定南方，就不能不改变策略。郑成功等人之所以不愿归顺，正是因为看出了我军目前所面临的窘境。闽浙桂一带，不比北方能任意驰驱，我军铁骑难以纵横，如果他们依险据守，设伏防御，我军虽有百万，也难以长驱直入。等到战局相持之余，他们收拾人心，利用经营多年地丰厚本钱来巩固后方；大开海道，在各个港口通商采购来筹集兵饷。此后，选将练兵，拥戴隆武伪帝，号召天下，必有不少心怀故明之人踊跃投效。羽翼丰满之后，再慢慢和我朝纠缠，一点点扩张势力版图。相信以后就算不能构成心腹之患，却也可割据岭南数省，与我朝形成对峙之势。若如此，再想剿灭，可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多尔衮终于抬眼看我了，这次，隐然有些悚然动容的意味了。他神情凝重。用低沉清冷地声音问道：“照你这么说，郑成功等人，还真拾了？可要是现在剿灭不了，收降不成，岂不是后患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令他满意。我是因为知道了原本的历史，才相信郑成功不会投降，郑家的势力还会继续盘踞闽粤十余年。并且割据台湾数十年的。当然。我心里清楚就是。能防患于未然最好，若防不了，也只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了。

“诚如皇上所言，若真用了冯大人地计策，自然会后患无穷。汉人们认为当忠孝不能两全之时，应舍孝道而取忠义。何况郑芝龙和郑成功虽是父子，但父子感情却一直不好。这样身兼军阀、海盗、商人三种身份地人。必然没有多厚的亲情。因此，就算将郑芝龙抰持为质，郑成功也不会就范地。”

他定定了望了我一阵，眼神复杂，显然在思忖着什么。不过没多久，他就会心一笑，表情轻松起来，“哦……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皇后既然能问出这个难题。想必心中已有解开地办法了。”

又是众目睽睽。大家都想看看我这个女人能有什么高明地办法，能解决他们都难以解决的难题。

这会儿功夫，我已经灵感上头。想到了一个合理的方案，于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要想快刀斩乱麻，恐怕办不到，不过我有一个可以徐徐图之的办法，不妨一试——封郑芝龙为闽粤提督，可以许以侯爵甚至公爵，仍令他辖制原来的旧部，并以三顺王、平西王为范例，晓之以情，诱之以利，待之以厚，必能令其感恩戴德，立功以报。他海盗出身，能够跻身王公之列，实在是平生奢望。郑氏家族经营海上数十年，眼光独特，经验丰富，资本雄厚，若我朝能重用郑芝龙，对他纵放有术，他必会拼尽忠勇，在海上竭力扩张，说不定不但能给我国开拓出更多通商港口来，甚至将来还能将琉球，东瀛等岛国都并入大清版图。琉球物产丰富，又可做优良海港，以便我朝制造大船，出洋通商；而日本生产白银，铁器精锐，我朝正需要这些补给。若我国能开放海禁，拿下周边诸岛，既可杜绝海患，也可造福子孙，令后代受益无穷。”

我说到这里时，多尔衮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已经闪烁起异样的光芒，显然，他心动了。尤其是我对日本地图谋，更是称了他的心意——前年刚入关的时候，留守辽东的清军抓到了十几个因为台风漂流到中国海岸线上的日本渔民，审讯之后按照多尔衮的吩咐，送到了燕京，多尔衮曾经数次接见过他们，对他们很好，让他们在燕京好吃好喝，还可以和王公大臣们见面甚至跟随出猎。今年年初的时候，多尔衮派人送他们回国，还写了封国书给此时任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光。

虽然多尔衮没有像元初、明初那样向日本遣使，要求日本奉贡称臣，对日本是否尊清朝为天朝上国也不很在意。然而他从日本这些年来屡次欺凌朝鲜，威胁琉球等做法上就早就看出日本妄图向四周侵略扩张，想要以蛇吞象地野心。因此，他在国书里告诫德川家光，说明大清不但是朝鲜地宗主国，还占据了大明江山，成了堂皇天朝，希望德川能够识时务，有自知之明，不要再妄图打朝鲜的什么主意了。

没想到德川家光在日本的闭关锁国比大明锁得还要厉害。不知道是出于对满人这个“蛮族”能够占据富庶中华地嫉妒，还是对目前正处于强势崛起期的清王朝深深忌惮，德川家光居然连使者都没有派，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回，足足半年光景，都继续保持着缄默。对此，性情高傲的多尔自然心中不悦，想要找机会教训教训狂妄自大的日本人了，只不过苦于没有海军，只好暂时忍耐。现在听到我的设想，想到可以通过郑芝龙而拥有强大的海上力量，踏平区区一个岛国，应该不成问题。因此，他免不了心动了。

不单单是意气之争，其实，他在外交政策上也算是一个思想开明且眼光深远的人。进关之后，他曾经仔细研究了传教士利玛窦在明朝留下的【万国图志】和【坤舆万国全图】，又和汤若望多次讨教过在他看来完全陌生的世界地理和亚洲地理。我偶尔也在他身边旁敲侧击，分析明朝闭关锁国的坏处，再加上他自己也想到了红衣大炮的威力和西洋历法的神奇，也就禁不住动了心思，想要重视一下海上军事力量和造船业，港口贸易了。

当然，要想走出第一步的前提，就是收称霸海上的郑氏家族以为己用。若这次真要下了糗棋，弄得郑成功等人率领几十万大军和朝廷对抗，这个想法就很难实现了。为了国家利益的长远化和达到造福子孙的长久目的，他不能不格外着重地考虑起我的建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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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节家庭暴力

来他已经差不多心动了，于是我松了口气，不再言语后的决定。

他沉吟半晌，却没有立即点头称善，而是反问道：“朕先前之所以没有否定冯大人的意见，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郑芝龙不比吴三桂、李成栋等人。吴三桂原本坐拥重兵，不过前年山海关一战，精锐折损大半，根本无力与朝廷抗衡，也没有了造反的本钱，所以朕才对他放心任用；而李成栋，虽然凶悍善战，部下也多精锐，不过此人盗贼出身，根基尚浅，就算将来反叛作乱，也不过是藓疥之疾，不足为患。可郑芝龙在闽以一带经营二十多年，资本雄厚，坐拥二十万雄兵，且有能谋之臣，又善战之将，更兼岭南地形之利，想要剿灭，绝非易事。因此，他这样的人招降也就罢了，却不能轻易重用。若仍留其在闽粤，万一将来降而复叛，再与流贼残部会合，恐怕岭南数省，尽皆烂，到时候再想彻底扫清，估计没有十年八年是不成了。”

哦，原来是这等考虑，我先前还疑惑多尔衮怎么会考虑这样短视而且很容易留下祸患的下策，看来，还是他多疑的性情在作樂。

“皇上这般想法，恐怕是多虑了。我认为，在势力尚未山穷水尽之前就肯归降的，必然是精明且善于算计之辈，这样的人，心中定无半点忠义，他只希望能够借着自己手中还算足够的本钱，来和朝廷做一次交易。至于上头地主子是谁。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郑芝龙若有投降的意思，显然是希望能够得到朝廷给的高官厚禄和得以继续纵横闽粤的权利，只要皇上给了他想要的，他自然会积极报效的，这就是商人和盗贼的区别。等他归顺之后，天下人都看着他春风得意，当然乐意效仿，到时候挟之以兵威。诱之以利禄。相信没有多少人愿意继续顽抗下去地。可以说。收降一个郑芝龙，就可以令南方地战局大大好转，一劳永逸，省下很多麻烦。甚至，皇上一统天下地意愿，也因此而提前很多年呢。”

多尔衮抿着嘴唇，默默地听着。一面听，一面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座椅扶手，一下一下，节奏缓慢，显然正在进行着深刻的思忖。末了，说道：“哦，你这个说法，倒还真有些道理和可取之处。不过。就算郑芝龙以后不会造反，那么郑成功呢？你前面不是说了吗，此人不会顾及什么父子之情的。既然是个有野心的男人，那么他必然会继续转战闽，与朝廷为敌的。难道到时候叫郑芝龙亲自去围剿？”

提到郑成功，我也有点无奈，不知道多尔衮若真的重用了郑芝龙，那么历史轨迹会不会也有相应的变道？谁知道郑成功还会不会像原来历史里地那样，割据台湾很多年呢？或者，我可以借着知晓历史的优势，提醒多尔衮，最好派郑芝龙的军队早日收复被荷兰人占据着的台湾，到时候，中国的海上霸业，说不定要提早几百年呢。想到这里，我眼前似乎勾画出了这样令人激动不已的场面，心中也随之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之后的事情了，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好眼前的事情，“既然不论是挟持了郑芝龙，还是重用了郑芝龙，郑成功都不会归降，那么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我朝统一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他就算有再大地本领，也翻不了天去。此事可渐渐图之，或离间其盟友，或收买其部下。喜欢争权夺利地总是大有人在，等到内部矛盾产生了，我们就加以利用……总之，这类办法，我相信皇上肯定有的，就不用我详说了吧。”

他的眼睛里渐渐出现了欣慰和嘉许之色，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很快就拍板决定了，“好，那就按照你地想法办，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众大臣虽然再没有插话的机会，不过显然，我的长篇大论已经说服了他们，于是他们纷纷赞起“皇上圣明”。

我见到尘埃落地，满心喜悦地坐了下来。多尔衮果然说到做到，只见他信手拈起博洛的折子，展开来，提笔蘸了朱砂，在上面迅速地书写着什么。他还在担任摄政王时，曾经写信诱降过吴三桂，也曾经亲自写信招降过史可法，此后就再也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再去劝降哪个人了。更何况，他现在身份不同，而郑芝龙，也不是吴三桂或者史可法。最多，他也就对博洛交代一下，告诉他要表达什么样的诚意，抛出什么样的诱饵罢了。

写了一阵，应该差不多了，他仍旧捻着笔，盯着奏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渐渐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颇为诡谲的阴沉之色。也许，旁人觉察不出什么，而我却能敏锐地注意到这种异样。因为，我发现他的视线有些发散，似乎检查内容是虚，别有一番心思才是实。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他搁下笔来，将折子摊到旁边晾着。同时，他抬起眼来，仿佛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将目光转移回众大臣身上，又开始商议下一个问题了。

……

话说人要是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冷水都塞牙，当我的心情渐渐明媚起来时，突然又冒出了这样一桩事情，差不多是给我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这次议事的半个月之后，我觉得身体上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因为我发现乳房里早已习惯的酸胀感渐渐没有了，与此同时，奶水也渐渐没有以前充足了。要知道，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很注意饮食的补充，所以奶水很多，东海胃口再大也来不及吃，经常渗出来，透了衣衫。可现在。这种状况消失了，东海每次都很努力地吸吮，似乎都没有喝到多少，每次吸到实在累了，直打瞌睡，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了。

我起初以为大约这是哺乳期的正常现象，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东海一天努力上十次八次，仍然经常烦躁地发出饥饿地啼哭声。我这才怀疑我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不过。接连传了几个太医。都说我身体不错，查不出什么病症来。尤其是这类哺乳的问题，喝药没有多大用处，食补才是可行之道。

于是我遵照医嘱，每天都喝大量的补药和利于分泌奶水的羹汤，不过仍然不见什么作用。东海已经七个月大了，再不满足每天静静地躺在摇车。而是喜欢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咿咿呀呀地叫着，出来放在炕上，这样他就可以尝试着爬行了。尽管他的动作还很笨拙很费劲，只会用肚皮贴着炕，努力地蠕动着小小的身体，匍匐几尺。不过绕是如此，他已经很兴奋了。经常为自己能多爬出一点点距离而乐得直流口水。叫声格外响亮，显然就是为了向旁人炫耀自己的本领。我看在眼里，喜悦在心头。

然而坏处也跟着来了。随着他的运动量加大。胃口也就大了许多，终于在七月初地一天早上，出问题了。他在我怀里努力了很久很久，最后都累得睡了过去，仍然没吸吮出半滴奶水来。我吓坏了，把他安置好之后，我慌忙检查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希望地曙光出现。

失望地掩上衣襟，我禁不住心烦意乱，情绪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这可怎么办呀？东海即使饿得难受，也坚决不肯吃别人地奶，可这一次连我自己都没有奶水了，该怎么办呢？要知道，小孩子要到三岁以后才能彻底断奶，可他才八个月大，一天不吃就得饿个够呛，两三天不吃，还不得……

我越想越是害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我真是急得六神无主，真是无计可施了，只好听天由命地等待着，想想是不是过一阵子就能恢复了呢？

可惜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都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东海饿得啼哭了好几次，然而不论他如何努力地吸吮，我的乳房也没有半点出奶的迹象，他哭得没有体力了，就含着乳头，吭吭唧唧地抽噎着，渐渐睡过去，可是最多一个时辰，又要饿醒过来，继续哭闹。

多尔衮知道了这个消息，自然急坏了，天一擦黑，就匆匆忙忙地带了几个太医，来到仁智殿，来了一场会诊。一番折腾之后，他们也没有多大办法，无非就是老一套说辞，说是我因为年初时候生的那场病落下了根子，一直气血化源不足，肝气郁结，乳汁运行受阻，加上我这段时间的情绪过于紧张焦躁，也是一重大诱因，所以才造成奶水中断。只有慢慢服药调理，至于能否恢复，什么时候恢复，尚属未知之数。

多尔衮免不了愠怒，连声骂太医们无能，将他们纷纷赶了出去。接着，又派人去寻找乳母，这次不用像以前那么严格了，不限制身份，也不用搞那么复杂的考察，只要身体健康奶水充足地，就一律招进宫来试验。皇帝一发火，下面的人自然个个惶恐害怕，不敢不办好差事，纷纷连夜到京城各处寻找乳母。果然，没过几个时辰，就陆陆续续地找来了二十多个哺乳期的妇女，在我和多尔衮满怀期待的审视下，又开始的新一轮尝试。

不过，东海就像就像被施了魔咒一样，对任何一个妇女的奶水都不感兴趣，虽然肚子里空空如也，他也早就饿得难受，可是无论换哪一个上来，他都拼命地挣扎着，用小手小脚挥舞着，极力地抵抗。就这样，已经折腾到三更鼓敲过，他愣是没有吃进一滴奶水。

无奈之下，只好将临时抓来的众妇人遣出宫去了。室内很快安静下来，我急躁到快要崩溃了，可是却无计可施，连声道：“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是中了什么蛊毒，还是命格和常人不同呀，照这样下去，岂不要活活饿死？”

真是咄咄怪事，好像从古到今，也从没有听说哪个帝王之家的孩子会因为不自己不肯吃奶而饿死，就算是平民百姓家地孩子也不会这样呀！我心急如焚，可东海并不会预料到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尽管肚子已经饿得瘪了下去，可他仍然一面用小手扯拽着我胸前地苏缎颈巾，一面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嘴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显然还指望着我能给他喂奶。

多尔衮默不作声，仍然坐在炕边，直直地盯着东海，脸色越来越是阴沉。

“这可怎么办呢？要不让人挤出奶水来，用小调羹直接喂到嘴巴里算了，他也没多大的力气，总归抵挡不过。”我已经喉咙肿痛，嘴巴里生了几个燎泡了，虽然明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没奶水，可我仍然无法克制自己，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

他摇摇头，否定了我地想法，“你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是抵挡不过，可他精得很，只要看到不是你的奶水，就算强行喂到嘴巴里，也要挣扎着吐出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个，你想他因为这个呛死？”

我想想也是，婴儿最怕呛奶，万一一个不慎，搞不好真有丧命的可能，连多尔衮这个大男人都想得到的事情，我怎么会想不到呢？看来我真是方寸大乱了。

说话间，东海又不甘心地在我的怀里蠕动了一阵，伸出小手抓着我的衣扣，锲而不舍地努力着，试图解开扣子，以得到暂时的慰藉。

多尔衮冷着脸，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虽然没有说话，不过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他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要发作出来了。果不其然，我刚刚解开一粒扣子的时候，怀里就是一空，他猛地一把就将东海夺了过去。

“哎，你这要……”

还没等我喊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就见他利索地剥下东海的裤子，东海被吓傻了，瞪大眼睛呆呆望着暴怒的父亲，不知道他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

我刚刚看出多尔衮的意图来，他就已经将东海小小的身躯翻转过来，放在膝盖上，紧接着，一手揪着，一手就狠狠地掴了上去，“啪啪啪！”三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过后，只见东海那白嫩嫩的小屁股上，立即浮现出一片浅红色的印记。多尔那粗糙宽大的手掌，打起人来可真不是盖的，这第一次打他的宝贝儿子，我看也没有如何吝惜气力。

“哇……呜呜呜……”东海呆愣了片刻，火辣辣的疼痛总算让他反应过来，顿时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他这么一哭，惹得本来就郁闷至极的多尔衮更加恼火，于是再次挥起了巴掌，狠狠地打儿子的屁股，一面打，一面气咻咻地骂，“再哭，再哭，你还有脸哭？再闹别扭，老子打烂你屁股！你个小王八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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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节开裆裤兄弟

总算从惊愕中醒悟过来，急忙上前，奋力地将东海抢“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豆大点的孩子，你也打得下去，万一打坏了怎么办？”边埋怨着，边低头抚慰着受到惊吓的东海，“噢噢噢……别哭别哭，我们小阿哥最勇敢了，不哭不哭……”

东海显然被打得不轻，屁股红肿了一大片，成了地地道道的猴子屁股。他哭得满脸通红，大滴大滴的泪水成串地落下，弄得我的衣襟湿漉漉一片，我心疼坏了，连忙摘下帕子，慌乱地给他揩着，“好了好了，你不哭，阿玛就不打了……乖，额娘给你擦擦小脸，鼻涕眼泪的满脸都是，多难看呀！”

多尔衮余怒未消，狠狠地瞥了儿子一眼，对我说道：“都是你护犊子，才把他惯成这样，打不得骂不得，一点委屈也受不得，哪里像个阿哥，我看比格格还要赖人！我看再不教训教训，他一个小兔子崽子都得成精，都能翻上天去！”

东海似乎能听懂多尔衮的话一样，更加委屈了，不但没有停止啼哭，还一面哭，一面嘴巴朝多尔衮的方向撇。那小眼神，好似受了天大的欺负，得不到伸冤一般。“呜呜呜呜……啊啊……”

我对东海宝贝得不行，自然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更何况还被他阿玛一顿狠揍，于是免不了有所埋怨，“行啦，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发脾气？东海这么小哪里懂得大人的话，你那么大地巴掌那么大的力气。掴谁身上不疼？更何况他这么一个娇嫩的孩子了。再说了，一会儿‘小王八犊子’，一会儿‘小兔崽子’的，他不是你儿子？不是你的种？”

“我那是气话！”他勉强忍了忍怒气，道：“先不说这个了，就说他这吃奶的事情吧，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堂堂皇子还能因为这个饿死？我就不信了，他还真就中了这个邪！”

我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琢磨出了几个迫不得已的办法。“要么就试验试验前头想的法子。我抱着他喂，应该不会再闹别扭不吃了吧。如果实在不行，会不会是不想再吃奶了呢？要么就弄些混合了蛋白地米汤喝……办法总归是人想出来地嘛！”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了发火地理由，只好无可奈何道，“那好，你就试试看吧。”

于是。我们又连夜折腾了一番，弄得鸡飞狗跳的，结果全部成了无用功，东海似乎认定了只要不是我的奶水，就坚决不肯下肚，甚至连张口都做不到，只是拼命地扭着脑袋，挣扎着怎么也不肯吃。

最后我们一家三口都是身心俱疲。终于没有力气折腾了。东海红肿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渐渐入睡了。我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摇车里。眼皮已经直打架了，只好和衣躺下来，找了个枕头准备睡觉了。

多尔衮也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是疲惫，不过我不想留他在这里住宿。毕竟从我们上次吵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我这边睡过。虽然我们现在表面上心平气和的，但是心结没有解开，矛盾没有消除，终究还是觉得彼此之间相处起来，极其怪异，好像相敬如宾，又像彼此都在演戏。

然而我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就自顾躺下了，背对着他，不冷不热地说道：“都已经过了四更天，皇上还是尽快回去休憩吧，再有两个时辰就上朝了，不要耽搁了政事。”

敝开的窗子外，知了在树上兀自聒噪着，燥热的晚风吹拂进来，微微地拂动着我地发丝，金盆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光了，周围又恢复了闷热的温度。我也懒得叫人进来添加冰块了，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样也好少出点汗。

多尔衮许久没有吭声，接着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我扭头看看，只见他走到窗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见他这般作态，显然是不想走了，或者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于是，我也就不再撵他，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我睡意全无，感觉连翻个身都有些不自在。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我悄悄地转脸看了看，窗外已经是明月西沉，最后一抹清辉仍然眷恋徘徊着，给窗棂，桌椅，地面上镀上了一层清清冷冷的银霜，我忽然觉得，他先前望向我背后的眼神，是不是也如这月霜一般清冷沉寂？

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我这才发觉，原来他已经斜倚在椅子上睡着了。月光洒落在衣衫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雪白纺纱，把他俊美精致的脸庞衬得更加清晰，仿佛那眉目中地线条都是浑然天成地玉雕，模糊了天上和人间的界限。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地，走到跟前俯下身来，静静地瞧着，尽力控制着呼吸，生怕呼出的热气吁到他地脸上，将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的他弄醒。好久没有这样注意他的睡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眉宇之间，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两道淡淡的细痕，这大概是经常在思考的时候皱眉的缘故吧。

算一算，我们从相遇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半的时间，当年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现在已经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而他，也从笑意温暖，雄姿英发的年轻将军，渐渐变成了眼下这个阴沉冷漠，越来越难以琢磨的帝王。今年，我二十五岁，他也三十四岁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能剩下多少年呢？白头偕老，会不会只是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想，终究也不会实现？

这半年来，冷战的日子，实在不怎么轻松。心情就如同六月初那江南的梅雨天气，阴沉沉地。闷得要命，充满了潮湿和压抑的气息。回想起以前那些洒满阳光的日子，是何等的美好，何等的宝贵，何等的值得怀念？可看看现在，我们之间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设防，小心翼翼。却要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这样糟糕透顶地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终于乏了。我回到炕上，睡下了，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连他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走地都没有觉察。

直到第二天下午，东海仍然醒了哭，累了睡。饿了一天半，身体自然有点虚弱，他虽然昏昏沉沉地，就是死活不肯吃任何东西，我真的快要束手无策了。

没想到的是，多铎这个时候居然带着妻儿们来了，他在武英殿里和多尔说话，而伯则带着一岁半的小儿子岳来我这里请安。顺便闲几个月不见。上次还是抱在怀里的岳，现在已经学会自己走路了。小家伙长得强强壮壮，继承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白晢而清秀，显然是个帅哥坯子，将来应该会有父亲那样迷人的外貌吧。

岳对屋子里地摆设很是好奇，于是一脱离大人的怀抱，就开始撒欢了，踩着软底的鹿皮小靴子，笨拙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摆弄摆弄那个，显然兴致勃勃，心情好到了极点。

“过来过来，别到处乱碰东西，这里不是咱们家，要老实着点。”伯奇温柔地招唤着儿子，“到额娘这里来，让你十四伯母瞧瞧。”

岳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剃得溜青的脑门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密的汗珠，我不等伯奇让他给我行礼，就俯身抱起岳，放在膝盖上，抽出手帕仔细地替他揩着汗，同时对他的母亲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用得着学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等到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岳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我，其中也有着小孩子对大人地信赖和友善，他费劲儿地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后来好不容易听清楚了，“十，十四……十四……”似乎“伯母”这两个字的发音对他来说有点困难，无论伯奇怎么纠正，他也照旧学不通顺。

“呵呵，毕竟太小，说这些话还有点困难，要不然先从满语说起吧，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容易一点。”接着，我慈和地望着膝盖上地岳，放缓了语速，耐心地教导着：“现在你就跟着我学，就管我叫‘额姆’，‘额姆’……”

孩子眨巴眨巴明亮的眼睛，在我的鼓励下，试探着发出了类似的音节，这一次容易了许多，他只试着学了三遍，就会了，“阿……额莫……额姆，额姆……”难得的是，发音还是非常准确的。

看着牙牙学语的孩子，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情绪也被浓浓的慈爱所感染了，“嗯，真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我的小侄儿将来肯定是个最最聪明的人呢！”

别看岳这个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大人简单一点的话他还是能够听懂加猜测出大概意思的，他知道我这是夸奖他，所以非常积极兴奋，又接连呼唤了我好几声，将小脑袋瓜埋在我的怀抱里，调皮地蹭来蹭去，逗得我忍不住咯咯直笑。

昏睡中的东海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醒来，正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朝我们这边看来。见有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在这边，于是努力地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岳看，嘴巴里还“啊啊”地，就像是打招呼一样。

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看到粉团一般可爱的东海，立即露出欢喜之色，脱了靴子爬上炕，伸手就去抱摇车里面的东海。

我看他人小力薄，知道他抱不动东海，于是就起身帮忙，将正挥舞着手脚准备爬出摇车的东海抱了出来，放在炕上，任凭他们堂兄弟俩嬉戏。很快，东海就手脚并用，吭吭哧哧地爬到岳面前；岳也同样热情澎湃，伸手搂住了小堂弟，“啵”地一声，在对方胖乎乎的小脸蛋上落下一记亲吻，东海立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愣住了。我和伯奇在旁边看着，也有些出乎意料，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问道，“岳，你为什么要亲东海呢？”

岳用手指好奇地拨弄着东海那柔嫩的小手，正好手指被东海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也开心地笑了，颇为别扭生涩地回答道：“我，我……喜欢，喜欢他……好玩……”

“哦，你真的很喜欢你的‘阿晖德斡’？”我微笑着问道。

这一次他的学习尤其顺利，很快，他就响亮地回答着：“对，对……阿晖德斡……喜欢，喜欢……”

伯奇欣慰道：“看不出这俩小子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一见面却要比同胞兄弟还要亲热呢，看来他们真是脾气相投，将来肯定是最要好的兄弟。”

“是呀是呀，其实这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想想倒是情理之中。你想想，皇上和十五叔是宗中兄弟间最为亲密的，恨不得好到穿一条裤子；这到了下一代，各自的儿子又彼此投缘亲热，看来也是缘分本就注定了的。”

我们自顾在这边说话，那边两兄弟已经开始玩到一起去了，岳故意用靠枕遮掩住自己的脸，然后再突然移开枕头，对着愕然的东海大做鬼脸，扮出不少滑稽夸张的表情来，很快就把东海逗得嗬嗬直笑。东海也颇为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只见他兴奋地扭动着红肿未消的小屁股，在炕上横着打了几个滚，像是小狗取悦主人的模样，表演得非常卖力。

我看着明明已经打蔫两天的东海如此兴奋活泼，忽然想到，这孩子虽然一落地就受多少人关心呵护，照料得无微不至，简直就是个小皇帝，可是谁能知道，他每天独自躺在摇车里面的寂寞呢？如果说以前他实在太小，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思考能力之类倒也凑合。可是现在他都会爬了，又聪明过人，想必也应该懂得寂寞的滋味了吧。

正愣神着，旁边的伯奇感慨道：“岳也好久没这么高兴了，要是平日里周围也有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不知道要有多开心呢。”

她提到这个，我也觉得，要是东海能够和岳做一对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该有多好？尤其是将来都长大了，彼此当了王爷贝勒，同殿为臣，互相帮忙，总归是很便利很划算的事情，毕竟打虎也要靠亲兄弟嘛！然而，想到东海这两天的“绝食”行为，我的心情又阴暗下去，禁不住愁眉苦脸起来。

伯奇看我犯愁，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我今儿个听说东海老是在吃奶的事情上闹别扭，怎么，现在还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点点头，叹气道：“要是有办法，也不用这样发愁了。东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专门盯准我这个额娘，随便换什么人来，都一味抵抗，再这样下去，不就……唉！”

她侧脸瞧了瞧正在和岳嬉戏的东海，“难不成还真是邪门了？应该不至于吧。要不然，让我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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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节母子离别

闻言一愣。因为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是皇室还儿女都是一落地之后就交给乳母喂养的，我已经算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了，怎么她竟也是这般做法？

见我疑惑，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去年刚生岳的时候，也请先后请了几个乳母，却不知道为什么，孩子老是生病，一直无精打采的，也不长肉，还经常哭个不停。后来王爷看不过去，就让我自己试试，没成想，孩子还挺喜欢吃我的奶水，也不像以前那么爱哭了，身子也很快健壮起来。于是王爷索性也不去理会那些规矩，就将孩子留在我身边抚育了。这不，从那时候到现在，他一次毛病都没有闹过，壮实得很。”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十五叔还真是个懂得疼人的男人呢。”我点了点头。“要这样的话，能够试一试最好了，你也看得出来，我现在实在是一筹莫展了。”

虽然她的叙述是轻描淡写的，但我依然能感觉出，多铎对她确实不错。多铎虽然风流好色，不过待家里的女人们还是足够公平厚道，很知道负责的。根据我以前去他王府里的见闻，就知道能够让一大群或身份贵重，或年轻貌美的女人们不去争风吃醋，而是和平相处、气氛融洽，男主人的具体手段也确实是一门学问了。

等到孩子们玩耍的间隙，我冲东海招了招手。“来，小阿哥，到额娘这里来。”

东海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大人之间简单的对话了，听到我唤他，他先扭过头来看了看我，见我对他微笑，于是也咧嘴“嘿嘿”地笑了两声，很快就爬过来。攀上我地膝头。背对着我坐了下来。我见他脖颈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的伯奇福晋，于是低头瞅了瞅他的眼神。还不过，他那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友善，看来他对这位婶婶的印象很不错。

“呵呵，娘娘瞧见了没有？小阿哥还冲我笑呢。”伯奇见东海对她表现出了亲近，也很高兴。

我笑道：“这也不怪的。别看东海年纪小，可看人却挺准，他别的不喜欢，就是喜欢漂亮地女人，不信你现在抱抱他，他肯定开心得不得了！”说着，我就松开了手臂。果不其然，还没等伯奇伸手来抱。东海就朝她露出了甜甜地笑容。同时还张开双臂，做出了要她抱地姿势，嘴巴里还“啊啊”地叫着。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哎呀，小阿哥不要着急，这就抱，这就抱……”她起身将东海抱了过去。毕竟也是育儿经验比较丰富的女人了，所以她只几下逗弄，东海就“咯咯”地笑了起来。更有趣的是，东海还很喜欢模仿她的动作，她发现了，于是故意又试验了几次，譬如咳嗽几声，故意吐吐舌头之类，东海都一一照做，模仿得不亦乐乎。

我也很高兴，于是也跟着在旁边说话逗趣，东海更是兴奋，还在伯奇的怀里蹭来噌去，一会儿摆弄摆弄她发髻上的红色流苏，一会儿用手指好奇地拨动拨动她的耳垂上地宝石耳坠，咿咿呀呀地叫着，兴致盎然。到了后来，不肯安分的一双小手干脆伸到了她的胸前，又是抓捏又是拍打的，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也开始放光了。

我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了，因为我看到东海已经开始试图解开伯奇衣襟上的盘扣了。我连忙给她递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于是利索地解开衣衫，撩起内衣，露出了白皙丰满的乳房。我不经意间地瞥了一眼，也有些出乎意料——一般来说，胸部大地女人在哺乳期，多半会有所下垂，乳晕地颜色也发黑的，我见了那么多招来试验的妇人们，也都是如此。可她地乳房仍然样子姣好，虽然沉甸甸的，却依旧坚挺，一点也没有下垂的趋势，看来美人就是美人呀。

也许是乳香味吸引了东海，他先是睁大眼睛看了看，又仔细摸了摸，终于，将面孔凑了上去。在我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他张开嘴巴含住乳头，很快就唧咕唧咕地做出了吸吮和吞咽的动作。侧耳听听声音，奶水已经实实在在地吃了进去。

“呀，还真吃了呢。”我顿时兴奋不已，心里头那悬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想不到，想不到呀……”

伯奇见东海大口大口地，甚至有些贪婪地吸吮着她的乳汁，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了慈和爱怜的神情，“小阿哥总算不再别扭了，实在太好了，瞧，吃得别提有多来劲儿呢。”

东海差不多两天都吃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现在就像眼冒绿光的饿狼一般，自然要吃个够本。好一阵子过去，他的吞咽动作才渐渐放缓下来，不过，就算已经吃饱了，他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仍然恋恋不舍地继续含着乳头，胖乎乎的小手搭在细腻柔软的乳房上，饶有兴趣地摸索着。

夕阳落山的时候，多尔衮和多铎从武英殿过来了，兄弟俩看起来心情不错，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走在庭院里的时候，还不断发出爽朗的笑声。我从窗口看到了这个情景，连忙转身朝炕上的伯奇摆手，她也赶快放下了东海，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裳，下了炕。

等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门，我们屈身行礼，多铎又要给我见礼，被多尔制止住了，还对我和伯奇说道：“好了好了，都说多少次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咱们自家人就不要这么多客套了，怎么还记不住？大热天的，还得折腾出一身汗来。”

我拉着伯奇起了身，又吩咐宫女上茶来，顺便送来冰镇的酸梅汤给岳喝。多尔喜欢孩子。一落座，就抱起岳放在膝上，接过宫女奉上地汤碗，亲手喂他饮用。看着孩子咕咚咕咚地喝了整整一碗，问道：“怎么样，好喝不好喝？”

岳点点头，“嗯，好喝。阿穆吉（满语：伯父）这里的。比我家里的好喝！”

“还想喝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岳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嗯，想……就是，就是喝不下了。”

多尔衮一面用袖口揩拭着岳嘴角，一面对多铎笑道：“看不出你还挺吝啬的，府里头不肯请最好的厨子，连个酸梅汤都做不好，以后侄儿再想喝。就只有到我这边来喝了。”

“哎，小孩子的性子而已，家里头的吃食再好，也比不得外头的，上次带他逛个庙会，他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那些路边小贩倒弄地东西好吃呢，还不是图个新鲜？”多铎仍旧是一脸满不在乎地不羁之色。

别看岳会说地话不是大人的话他多半也能听明白。“哦。我明白了，家里的好……”接着。扭头指了指坐在炕沿上，意犹未尽地吸吮着手指的东海，说道：“阿晖德斡也是，他不喝额姆的奶，他喝额娘的奶。”

“哦？”多尔衮闻言一怔，疑惑地眼神望向了东海，儿子正聚精会神地吸吮手指，还滋滋作响的，根本没有任何理睬他的意思。

多铎也很是诧异，放下茶杯抬头看了看妻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伯奇将事情的经过大致地叙述了一遍，我也点头附和着：“是呀，要么说也奇了呢，试验了那么多人，东海都一概不理，却独独对他的婶婶感兴趣，莫非这就是投缘？”

多铎也感到不可思议，“是呀，这种事情，还真不能以常理来看待。要不然，恐怕就是饿极了，也就没有以前那么挑剔了吧。”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要说饿极，昨晚他就该喝了，不至于拖到现在。这么小的孩子，能这样坚持着，还真是古怪。”接着，我也忍不住吁了口气，“这下好了，总算不用挨饿了，你不知道我和皇上先前急成什么模样呢，东海这样的例子，恐怕还真是少见。”

多铎见我轻松，也跟着高兴，打趣道：“小阿哥打一落地，就有不少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莫非这就是什么‘天赋异禀’？看样子，将来搞不好要成就什么辉煌大业呢。我还真是羡慕哥哥和嫂子，能生出这么不同凡响地儿子来。”

多尔衮默默地听着我们地对话，并没有什么看法表达，过了一阵子，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又复皱了起来。

我有些诧异，问道：“怎么，皇上又想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了吗？”

“嗯，”他点点头，而后说道：“你们光顾高兴去了，怎么就忘记了这一茬——东海肯吃奶自是最好，可弟妹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入宫当乳母呢？东海一天起码也要吃上五六次奶，难不成叫弟妹往返于王府和皇宫之间？”

“呃……”

这下我们四个人一起沉默了，这还真是个很大地难题，该怎么解决，还真不容易。而两个小孩子当然感受不到我们大人的忧虑，该玩照样玩，反正各自都吃饱喝足了，更加生龙活虎，嬉戏得格外来劲儿。

最后，还是多尔衮这个主人发话了，“看来，只有暂且把东海放在老十五那边寄养，由弟妹来哺育的办法了。等到三岁，彻底断奶之后，再接回宫里。”

我和多铎，伯奇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约而同地侧脸瞧了瞧东海，无语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第二天一大早，东海就被送走了。前一夜，我根本没有合眼，和宫女们整理了很多很多他喜欢的玩具和衣服，裤子，被褥，一件一件，细心地折叠，铺平，打包。黎明时分，终于一切完备。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坐在摇篮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东海，一直坐到多铎的到来。

毕竟东海是嫡生子，又深受多尔衮重视，这半年多来，一直为宫里宫外的人视为将来储君的最佳人选，他的身份也就特殊起来。这一次，多尔突然宣布要将他暂时送往豫亲王府抚育，这个消息自然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和哗然。至于个中情由，多尔衮当然不会直接告诉这些外人，因此宫外朝中肯定都是议论纷纷。不过，毕竟事情耽搁不得，所以在大臣们上折子反对之前，多尔衮已经令多铎一大早就亲自入宫来接东海出去。

毕竟这是一件大事，东海身份高贵，所以规格也不小，也要像模像样地搞一个仪式和过场。我穿了朝服坐在大殿的主位上，看着多铎给我跪地行礼，然后太监出来宣读诏书，无非就是嘱咐他用心抚育皇次子，不可辜负皇上厚望之意。

在众人瞩目中，阿将东海抱了出来。今天他穿了杏黄色的小袍子，外罩银白色的湖绸马褂，头戴红璎小帽，虽然还不会站立不会走路，不过坐在我身边，还是很努力地直起了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好奇地看着脚下跪拜着的众人。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给他磕头；也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抛头露面。所以，他用小手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努力地仰起脸来望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迷惘。

等诏书宣读完毕，多铎接了旨，交给旁人接过，这才又一次给我下跪。我将东海抱起，缓步走下台阶，将东海交付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抬眼看我，想要说点场面上的话，却不知道怎么的，欲言又止。他那双明亮如碧水横波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异常的色彩。

东海倒也没有怎么抵触，乖乖地由他的十五叔抱着，只是扭头过来，略显疑惑地望着我。我最后摸了摸他柔嫩的小手，替他端正了帽子，然后收回手去，再微微抬了抬，“豫亲王平身吧。”

“谢皇后。”多铎抱着东海站起，郑重其事地说道：“请娘娘放心，奴才一定会竭尽忠心，将皇次子抚育康健，奴才绝不会辜负皇上和娘娘的托付，也请娘娘切勿牵挂。”

我点头，说道：“一切就有劳豫亲王了。”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惜话到嘴巴，却似梗在喉中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我知道，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我恐怕会有什么失态的情绪流露出来，毕竟只是暂时寄养两年，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至于这么伤心不舍吗？毕竟在这种场面上，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国之母，其次才是一个普通的母亲，这个面子上，还是需要做足的。

于是，我轻声道：“好了，你这就去吧，不然待会儿东海不耐烦了，再哭出来就不好了。”

他点头，最后看了我一眼，抱着东海，出殿了。

东海终于大概地意识到了怎么回事，眼看着就要和我分离，他极力地扭着头，朝我伸出小手来，眼睛里满是焦急之色，却苦于不会说话，只能“啊啊”地叫嚷着，努力地挣扎着，想要重回我的怀抱。多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犹豫，于是并不理会东海的挣扎，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出了大殿，远去了。

我看着他们去远了，视线越来越模糊，东海的呼唤我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我这才猛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几滴清泪，沿着脸颊迅速地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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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节东青的心事

到寝宫，还没进门，就远远地听到了东的哭闹声和迭的劝慰声，不过这位小公主的脾气简直比男孩子还要大上许多，越是有人劝，她就越发哭得厉害。

我本来就心情郁郁，无法排解，眼下遇到东这样跑来添乱，更加不耐烦了。见我脸色不善地进门，簇拥在东身边的宫女们立即停止了劝解，纷纷转身来给我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

“好啦，都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我摆摆手，淡淡地吩咐道。看了看周围，只见墙角的文绣被折断成好几截，横七竖八地卧倒在地上；花盆里含苞待放的月季花更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花瓣扯落得到处都是。而炕上，地上散落了很多点心和糖果，一看就知道是端来哄慰她，反而被她扫了一地的。

东见我回来，顿时有了宣泄情感的对象，于是哭声又提高了几个分贝。我瞪着眼睛看了她片刻，忽然猛一拍桌案，训斥道：“够了！你有完没完了？不准哭！”

这孩子聪明伶俐，又兼漂亮可爱，因此打小就被我和多尔衮一味娇宠着，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举在头顶怕摔了，溺爱得不行。周围的人见我们这般作态，自然也有样学样，对她侍奉得格外小心，唯唯诺诺，有求必应，生怕这位刁蛮公主受到半点委屈。虽然我明知道她任性骄纵，不过想到她毕竟是个女孩。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也不怕她将来怎么欺凌她地额驸；再加上皇室贵族的女儿们实在太抢手，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就要被嫁掉了，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想见面也不容易。所以，我才格外珍惜这十几年的时间，希望能够给她最大程度的母爱，也就不怎么计较她这种性子了。

不过。眼下我心情不好。见她不老老实实地在后宫读书。反而跑到这里来捣乱，更是如火上浇油了一般，“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要不要叫你阿玛亲自过来参观参观？我看你是不是屁股痒，找挨揍了！”

东这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地见我对她发火，本来正哭得起劲儿，经我这么一吼。立即吓呆了，脸上还挂着泪珠，眨巴着湿漉漉的睫毛，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愕然而惊恐地瞅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吼过之后，我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尽力压抑了一下怒气，缓和了语气。问道：“谁又招惹你了。至于哭成这样？”

她见我态度缓和，这才敢开口道明原委，“没。没谁，只不过是……我先前听人说弟弟要被送出宫去了，一开始还以为是逗我玩地，不过后来说地人越来越多，我很好奇，就忍不住跑到额娘这里来看看，没想到弟弟真地不在了。”说着，她就指了指旁边空空荡荡的摇车，小嘴一瘪，声音又开始哽咽了，“额娘，您告诉东，弟弟到底，到底哪里去了？弟弟是不是不乖了，为什么要把弟弟送出宫去呢？以后东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弟弟了？呜呜呜……东好想他呀，额娘能不能再派人把他接回来呀？……”

我见她原来是为了东海的事情烦恼，也被触动了心事，浓浓的酸楚才下了眉头，却又涌上心头。于是，叹了口气，拉着东的手，坐下来，说道：“不是弟弟不乖，而是额娘没了奶水，又找不到合适的乳娘。看他很喜欢吃你十五婶的奶水，于是为了方便，就暂时把他送到你十五叔家里去了。这不但是你阿玛地意思，也是额娘的意思，所以你不要再去找你阿玛闹腾了，你阿玛现在也很烦恼。”

“怎么会这样啊？”她问了这句之后，半天不见我回答，就自说自话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弟弟不乖不听话，惹得额娘生气；额娘一生气，就没有奶水了，所以才把他送走了。”她这样说也是有根据的，因为她去年年底看到东海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拉着多尔问个不停，为什么她和哥哥小时候却要跟乳母住在一起。多尔衮为了不表示厚此薄彼，就骗她说，因为她和东青小时候喜欢哭不听话，才不能跟我在一起的，她自然也就信以为真了。

我无语了，说实话，我也有点疑惑，为什么年初时候生病，心情抑郁，也照样奶水充足；这段时间情绪有所恢复，身体也不差，却突然没了奶水。而众多太医却诊断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来，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东见我沉默，有些耐不住性子，于是继续问道：“哦，就算这样，可东也不舍得弟弟就这样被送走了呀！东可不可以去十五叔那里去看望他，陪他玩耍。要么，可不可以让十五叔经常带他来宫里？我和哥哥都会很想念他的。”

“这个……”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因为多尔衮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什么规定，但是从他这种选择性缄默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他不希望我去探望东海，毕竟那是多铎地王府，出于某些敏感问题地考虑，他也不希望看到我和多铎再传出什么暧昧来。

东很是聪明，看我有些为难，就没有继续纠结，“那么，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应该是两年吧。你阿玛已经说了，等到三岁彻底断奶之后，就接回来。”这次我的回答总算痛快了许多。

她的眼睛里不免有些失望之色，“为什么要这么久呀，东要再过两个生辰，才能等到弟弟回来？”

我不希望看到她这样失落地情绪延续下去，于是温言安慰道：“不要着急，两年的时间也是很短地，你看日子过得有多快？从雪化到花开。从冬天到夏天，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光景，你只要耐心等待，弟弟很快就能回来的。”

经过我的劝说，东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毕竟小孩子的脸就像六月的天，变化起来比翻书还快。没多久，她就恢复了往日灿烂的笑容。还主动收拾了一下狼藉的地面。这才蹦蹦跳跳地离去了。

目送她小小地背影消失在门外。我惆怅地伫立了一阵，这才叹息着躺下了。抰带着湿热气息地风越来越大，吹拂得柳枝纷舞飞扬，我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渐阴霾地天色，是不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了呢？这个令人压抑憋闷的讨厌天气，确实很需要一场疾风骤雨的冲刷了。

……

东刚刚来到书房的雨廊盆大雨就后脚跟来了。几滴大大的雨点落在额头上，脚步，冲进了室内。东青刚刚结束了一门课程，正独自坐在一张摆放了文房四宝的桌案前，用半透明的宣纸铺在示范上，细心地临摹着，即使东进来地动静很大，他也连眼皮都没有抬起一下。依旧有条不紊地练习着书法。

东以为哥哥过于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于是蹑手蹑脚地绕到东海的椅子背后，伺机等待了片刻。然后突然伸手去夺他手里的毛笔，想要来个偷袭。这样的偷袭自然不会成功，因为东青早有防备，手里的笔杆攥得紧紧的，无论东怎样使劲儿，也拽不出来。

兄妹俩这样拉锯战了几个回合之后，东终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却也不恼，自顾松了手，咯咯地笑着：“哥哥你好厉害，看着不怎么经意，可这握笔的力气还真是大，也不枉师傅地教诲了。”

东青将毛笔搁置在旁边地青瓷笔架上，顺便吹了吹字帖上新鲜的墨迹，仔细检查了一番，自言自语道：“这一次总算还像样子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能写成这样肯定要高兴坏了，干吗要这么认真！”东歪着脑袋看了看纸上那几行还算端正地楷体书法，满不在乎地说道。

东青摇摇头，又检查了一遍，“怎么看都不满意，算了，重新再来一次吧。”说着，就将纸张撕碎，攥成一团，丢弃在旁边的纸篓里。“又快到月底了，阿玛肯定又要来检查咱们的课业，你也就算了，可我不行，这字儿一直写不好，阿玛已经训斥过好多次了，脸色也难看得紧。这一次，怎么着也不能再挨骂了。”然后，又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准备临摹。

“呃，先别忙着这个，你知道我刚刚是从哪里回来的吗？”东按住了哥哥的手，问道。

东青抬眼看了看妹妹，却没有如她期待地追问。随着渐渐长大，他眉眼间的神韵，和父亲越来越像了，连不经意间的一些细微举止，也隐隐有了父亲的影子，显得沉静而淡漠。

东见关子没卖成，讨了个没趣，于是讪讪地说道：“我去额娘那边了，弟弟已经给送走了，额娘正烦恼着呢。”

“哦？阿玛呢，没陪着额娘？”东青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什么意见表露。

“没看到阿玛，听宫女们说，阿玛昨天下午和十五叔，岳和他额娘，几个人都在额娘的宫里坐了很久，傍晚时候回去了，就一直没有再过去。再说了，可能是今天散朝散得晚，阿玛没有空闲来送弟弟出宫吧。”

东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看着妹妹说得差不多了，这才问到重点，“这么看来，也不单单是阿玛一个人的意思了。对了，你可知为什么要把弟弟送走吗？”

东将她所知道的大致地叙述了一遍，然后问道：“哥，你怎么不去安慰安慰额娘？你不是最懂事的吗？”

东青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觉得，还是不去最好，万一撞到阿玛在那边，就不好了。”

“为什么呢？”东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会真的那么怕阿玛吧？阿玛虽然有时候对你有点凶，不过也没有什么坏意呀。额娘说阿玛对人一贯严厉，你是阿哥，将来要做大事的人，要从小就严格要求，所以才会这样的。”

东青有些无奈，毕竟他心里面所想的一些事情，是东所不能理解的，且也解释不清。他又害怕东这个大嘴巴到处乱说，最后传到父亲的耳朵里去，平添麻烦。“这个嘛，怎么说呢？……我过去了，要是言语举止上稍微有点不合适，让阿玛瞧见了，恐怕又要往坏处寻思。所以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了，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得差不多了，再去额娘那边说话不迟。”

接着，他又板起脸来，叮嘱道：“你也要注意点了，不要到处乱说话，尤其是后宫里，风言***的人多着呢，咱们身份特殊，不知道有多少奴才们躲在墙角悄悄地要探听咱们的话呢，还是不要给额娘找麻烦了。”

“哦，我知道了。”东想想也是，于是点头答应着。

东青又复提笔，重新开始临摹。东双手托腮，凝神看着哥哥手下的笔锋游走。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一幅字帖就要完成了，她忽然问道：“哥哥，这次弟弟被送走，你是不是挺高兴的？”

蓦然听到这么一句，东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立即，纸张上出现了一小团墨污，好端端的字帖又糟蹋掉了。他的心情不禁烦躁起来，将笔摔在桌案上，溅起的墨汁沾污了东那白嫩光洁的脸颊。

面对愕然的妹妹，他忿忿地丢下了一句，“不，我怎么会高兴？我难过得很！”接着，起身拂袖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下的长廊之中……

东海被送走了不久，又一件大事来了，眼下到了七月底，南方的军事进展越来越好，博洛也顺利地招降了郑芝龙，收获巨大。郑芝龙带领麾下直属的十五万大军，全部改旗易帜，剃发投诚。多尔衮下旨大力褒扬，同时还封其为靖海公，领闽粤总督，赐镶珠佩刀，金束带，银万两。并且对他手下的部将也各有封赏。

完全在我们意料之中的是，郑成功等人果然没有跟随父亲一起归降，而是拉着自己的队伍脱离了父亲的辖制，朝福建东部转移，继续抗清。

而郑芝龙在燕京朝拜受封之后，并没有多做逗留，很快就领了最新旨意，和领着监军身份的多罗恭谨贝勒硕托一道，马不停蹄地南下，到闽南一带“平叛“去了。郑氏家族的窝里斗，正式拉开了序幕。

见目前军事局势一片大好，政局也日趋稳定，多尔衮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内三院的大臣们也很懂得揣摩上意，就每天少递一些不是很紧要的奏折，减少皇帝的工作量。同时，也纷纷上奏，请皇帝令朝鲜王送公主来，早日完婚成礼。

既然已经是早已定下来的事情，所以多尔衮也没有如何推却，于是就下旨给李淏，让他亲自送翁明公主过来。同时，也顺便做个新郎官，和妹夫一起来个“集体婚礼”，娶多铎的二格格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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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节破格的迎亲

次两国联姻，规格非常高，虽然只不过是皇帝纳了个出于政治目的和一些敏感问题，自然引起了朝内外众人的格外关注。再加上多铎也要做李淏的岳父，这还是大清从开国以来，第一次把宗室贵族女嫁到朝鲜这样的“外藩”去，所以看热闹的人还是挺多的，皇家的各种花边新闻和各类隐私，都是众人茶余饭后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作为后宫之主，又是孝明公主名义上的姐姐，我自然要表现出宽宏大度的风范来，所以各类作秀还是在所难免的。虽然多尔衮身为帝王，但名正言顺地纳妃，也是需要给女方的娘家一笔丰厚的聘礼的。这些聘礼，要在婚礼之前的一个月就准备就绪，由前去“下定”的官员送去朝鲜。于是，这段时间，我倒是没少忙活这类事务。同时，还令工匠特意修葺装饰了一下景仁宫，以给我这个即将到来的妹妹居住。

中秋节刚过，八月十六，傍晚。多尔衮居然来我这边用晚膳，实在有些意外。打去年年底他从滦平回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一起吃饭睡觉过了，在我对于他的冷淡渐渐习以为常的时候，他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举动，实在令我有点诧异。

虽然已经是仲秋了，不过燕京这边的“秋老虎”还是相当厉害的，夏蝉即将死去，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这种预感，依旧躲在渐渐枯黄的树叶里聒噪个不停，在闷热地天气里。更是给人增加了几分烦躁。

我知道他很怕热，在夏天也经常容易生病，且胃口也不好，所以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点的菜肴。只不过，这“清淡”也是极有限的，他不喜欢任何素菜，米面谷物也是从来不吃，更别提口味寡淡的燕窝海参之类的了。给他准备菜肴。真得伤透了脑筋。弄了满满一大桌子的珍馐美味。他动了动筷子的，不过是一盘鹿筋拆肉而已。

才吃了没有多久，他似乎就有几分饱了，于是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我以为他要和我碰杯，于是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可是他仿佛心神恍惚，并没有注意到我地举动。也没有立即喝，而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这件精美瓷器上地图案，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有些心事。

我有些不悦，好不容易在一起吃顿饭，却要这般心事重重地，弄得气氛这般沉闷，实在难以愉快。于是。忍不住轻声提醒着：“皇上。皇上？”

多尔衮这才回过神来，于是跟我碰了一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知道他今天突然想起和我一起吃饭，肯定不是心血来潮那么简单，想来必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议，看他眼下这样犹豫为难的模样，莫非是为了纳妃的事情，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来征询我的意见吗？“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这样忍着不说也挺难受的。”我用轻松的口吻催促道。

他放下酒杯，缓缓地问道：“这一次我娶你妹妹，规格确实高了点，风言***肯定也少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传到你耳朵里来的。我怕你听到了这些，想别扭了，心里面不舒服。”

原来是这么点破事，还值得他如此踌躇？我满不在乎地笑道：“闲言碎语，什么时候都免不了，想叫大家不去议论也难，毕竟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呢。”

其实，我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地，毕竟我的身份是一国之母，可多尔纳个妃子居然弄出那么大的声势来，实在有点不给面子的意思。按照规矩，侧室进门，是不能穿正红色的衣服，戴凤冠的，也不能走正门进入。当年我嫁给多尔时，倒是没有碍于这些规矩，毕竟那时候还在关外，即使是皇室贵族，规矩也不是很多的。可现在，已经入关三年，多尔的身份又不同往日，怎么可以不遵循，不参照汉人们地礼仪制度？

“你要真是一点都不介意，我反而更不是个滋味了。”多尔衮苦笑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无奈之色，“说实话，我现在对其他地女人们，已经没有多大的心思了。这一次娶你妹妹，也是为了安抚朝鲜，再给自己找个下台阶下。所以，我想将来恐怕会对她有所冷落，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

初一听，我不免嗤笑，男人不好色，母猪也能爬上树。更何况他这样几乎每晚都离不开女人的男人，说是种马，也差不多了。这就譬如屠夫说他很慈悲，佛祖都要笑了。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往宽处想想，也不怪他为难。如果对孝明公主好了，害怕我会吃醋生气；如果对她不好，又怕我觉得他对我们朝鲜有所偏见。左右权衡之后，他还是来征求我地意见，免得到时候我再有借口和他吵架。这样未免好笑，我什么时候因为女人的事情而惹他烦恼了？倒是他先后几次因为男人的问题，主动来和我找别扭。唉，男人过于理性也不好，在感情方面理性，说白了，就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宠幸还是冷落哪个女人，也全在皇上自己喜好，我也不想干涉什么，”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若是皇上真的担心什么，那不妨一碗水端平，和以前一样，搞个轮流制度，排出一个次序来，每人一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这样才最是公平。”

他似乎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神情中略有愧疚之色，“熙贞，我明白你心里头怎么想的，你肯定怪我这段时间对那些蒙古妃嫔们太过亲热了。这样吧，我以后对她们稍微疏远点，每个月多余出点时间，来你这边陪你，好不好？”

要是以前。他这样说的话，我肯定会很乐意地答应着，并且还会很满意他地这个保证。可是现在他既不肯承认错误，也不肯有多大悔改，明显是缺乏诚意，我觉得现在和他说几句话都很累，实在很难轻易接受他这种不痛不痒的求和方式。

我嗤笑道：“还是不要这样了吧。听起来怎么不像你。而是你来辛辛苦苦地侍候女人呢？我看哪。你要真是想每个月清闲几天，那么就独自睡着吧，没有人打扰，也不用为谁操心，对睡眠对身体都有好处，毕竟纵欲伤身，我还指望着你到七老八十。抱上重孙子呢。”

我的话虽然带着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却足以噎得多尔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呵，那就借你吉言，让天神保佑我能活到白发秃顶，牙齿掉光的那一天吧。”接着，他又拿起筷子。指点着眼前的珍馐佳肴。“看来要趁着现在年轻牙口好，能多吃就多吃，免得到老了只能喝稀粥。”说罢。夹起一片五花肉，囫囵地下了肚。

我忽然发现，他这个一贯严肃的人，不经意间的几句话，也颇有冷幽默地色彩。禁不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象着他老年之后，究竟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想来想去，也无法容忍他将来变成一个满脸皱纹地老翁。不论是英雄还是美人，到了白头地那一天，总归有些残酷的意味，如果能够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容颜，该有多好？

正在我遐想的时候，多尔衮这才说到了正题：“好了，现在说说正事吧，我打算将事情挪到它处去办，就不在紫禁城里举行了。”

“哦，你具体怎么打算的？”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这样的，刚刚传来消息，你哥哥已经过了鸭绿江，算算日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宁远，快进山海关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三天后就动身，去平，在那里举行仪式之后，再顺便和他一起打打猎。”

我顿时一愣，“什么？这么大地事情，你瞒得倒紧，我竟一点风声也不知！”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悦，于是他解释道：“也不是刻意瞒你的，这是你哥哥的请求。他派使臣来跟我说，好久没有和我一起出猎了，很是怀念，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要好好利用。我既然要和他联姻，自然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来，也就没有拒绝。”

我还真有点瞠目结舌的意思，半晌，才讷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说的话，他的胆子可真大。”

我真没想到李淏居然有这样地胆量，这不是明摆着叫多尔衮亲自前去迎亲吗？按照满人地习俗，娶妻要新郎亲自出迎，一般不是去女方家里接新娘，而是带着自家的亲戚朋友，在出城多少里外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驻扎下来，宴请娘家浩浩荡荡地亲属团。再搞些烧烤聚餐，篝火晚会，布库比试之类的娱乐活动，来增进双方的友谊。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在位的时候，经常让蒙古各部送女儿过来给阿哥们成亲，所以这样的迎亲仪式还是颇为平常的。可是现在入了关，再搞这类草原民族的传统活动，似乎条件不怎么允许。更别说，多尔衮现在是皇帝身份，娶的又不是正妻，又怎么能纡尊降贵，亲自去迎亲呢？再者，一般迎亲不会超过一百里，可燕京到平，足足有四百里路程，这在外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连我都这样认为。李淏的这个请求，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淏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多尔衮现在深深忌恨他，如果多尔衮真的心胸狭隘歹毒一些，想要借机谋害他，那么在围场的成功机率和隐蔽性要远远大于在燕京。他是不是吃了豹子胆，还是有恃无恐，居然敢“孤身入虎穴”？而多尔衮居然如此给李淏面子，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呢？难道……不会吧，肯定是我多心了。多尔衮如果要杀李淏，早就可以动手，不会拖延到现在。再说了，多尔衮也是个一切以大局为重，甚至可以暂时搁置个人恩怨的人，既然想要安抚朝鲜，就不会施此下作手段。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多尔衮那双犀利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目光中，有些特别的意味，“我想，这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胆子小，才会这样。”

“哦？”我这下更加愕然了，因为我的走神，所以考虑起事情就有些零乱疏忽，一时间竟然无法静心下来，审慎地思考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你不想想，他不来燕京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避嫌呢？”多尔衮的眼睛里，荡漾着自信十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若来了燕京，如何能避免与你见面？现在，他急于和我修好关系，当然不会再给我任何值得怀疑的机会。”

见我面露不悦之色，他也意识到这番言语有些不妥，于是解释道：“你不要往歪处想，我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的心里早已没有他了，所以我并不会继续担忧和猜疑你们以后再会有什么来往了。只不过，你心里坦荡，他未必然。说不定，他到现在都对你旧情难舍呢。”

我听到这里，忽而冷笑一声，也说不清究竟是真的嘲讽，还是假的，“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并非聪明人的选择；若他继续执著下去，那么必定是个蠢人。”

多尔衮接过我的话尾，补充道，“是呀，这样的蠢人，你如何会喜欢？明白了这条道理，我也就不再担忧了。”

我垂下眼帘，睫毛微微抖了抖，不想正视他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自卑或自我否定的时候。他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充满了侵略和征服的野性；他的性格里，早已烙下了强势和占有欲的印记；他的眼神里，永远闪烁着大局在握的自信和高傲。这样的男人，即使是波澜不兴的时候，也照样可以威慑众人一如当空旭日……即使，日常与他的妻子以轻描淡写的语气交谈，亦可以让他的妻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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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节芳心比日月

尔衮见我久久没有言语，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悦，于移了话题：“算了，咱们就不要再提他了，免得心烦……我这大半年也没有出宫了，实在烦闷得紧，忙碌了这么就军政事务，现在总算稳定下来，所以也想出去轻松轻松。这燕京的夏天，实在炎热难耐，连水都是苦涩难喝的，除了宫殿，哪里都比不得盛京，还是口外的天气，我最习惯。等过几年天下平定得差不多了，国库里银子充裕了，我就叫人在平修座行宫，每年夏天都搬到那儿去居住，避避暑，打打猎，比整日闷在这皇宫里要惬意多了。”

我默默地听着，慢慢地饮下一杯酒，然后笑了。不知道是不是闷热的天气令心情烦躁，只觉得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什么话都顺口胡咧咧，“哦，你要是这样厌恶燕京，不如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就当个甩手大掌柜，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当个太上皇，到口外逍遥自在去。”

他万万没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也不怪，哪里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皇帝面前讲这样的话。他的眼睛立即睁大了，看不出喜怒，倒是惊愕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就差瞠目结舌了。

见我成功地戏弄到了他，我忍不住有些好笑，原来你也有被促狭到的时候呢。“瞧你吓成这样，我不过是说笑而已，至于么？”

他也意识到自己神经过敏，所以颇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没有紧张，就是猛不丁听到这个，有点意外罢了。”

见多尔衮并不如何介意，我就又饮下了杯烈酒，乘着一点点微醺的酒意，勾画起未来地前景来了，“其实若有真能那样，也是不错的。你想想呀。你这天天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勾心斗角的。每天都淹没在奏议的海洋中。五更天就要起床去上朝，经常批折子到入夜，一个月连去探望儿女的时间都那么少，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乐趣呢？权利这件东西呀，没有的时候格外地想，有了之后却未必快乐。所以说，有些事情也要适可而止了。不要等到最后彻底厌烦，那就晚了。人这一辈子，时间短暂得很，一眨眼，大好年华就过去了；与其这样辛苦劳累，还不如趁着年纪不老就尽情享乐，这样才不会亏负了自己。你想想，到时候你‘无官一身轻’。带着女人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着，种几亩果林，养几条猎狗。每天钓钓鱼，打打猎，放放鹰，跑跑马。累了就回家，躺在一大群如花似玉地女人堆里，亲亲这个，搂搂那个，真是神仙一样地快活日子……”

听着我地话，他起初眼神也迷惘过，甚至也曾经流露过一丝向往的光芒。我所描述的这般情景，的确很有诱惑力，随便哪个男人都招架不住。不过，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脸色有点变了，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呵呵地笑着，装作没有注意他的神色，继续假痴不癫，“你还别以为我这是打诳语，有诗词为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哈哈哈哈……”

多尔衮忽然伸手过来，截下了我的酒杯，阻止了我继续畅饮地动作，略略皱起眉头，说道：“好了，别喝了，我看你是醉了，要不然哪来能杜撰出这样古怪荒诞的歪诗呢？还托词是他人所作，当我不知道你这么点心事？”

我笑着笑着，渐渐有了点想要哭的冲动，我真想直截了当地问问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你当真知道我的心事吗？在你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最为紧要？是你的万丈雄心，是你的江山社稷，是你地无上权力，还是什么其他地东西？当年，他可以为了庄妃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他却只轻描淡写地说早已不爱她了，那只不过是对年少时候犯下的一个错误地补偿而已。仅仅是一个补偿，就可以拱手让出他梦寐以求，为之奋斗多年，终于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在他心目中，如此宝贵的东西，竟然比不上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情分？若他当时仍然爱着庄妃，那么会不会连自己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可是对我，他能做到这个吗？我不要求他冷落六宫专宠我一人，也不要求他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我只不过通过暗示的方式，希望能够在若干年后，他平定天下之后，能够真正为我做一件让我欣慰的事情罢了。可他现在这算什么态度，有意回避，烦不胜烦？难道在他心中，我这样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恨有情感；为他欢喜为他忧，与他患难与共，为他的大业出生入死，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的女人，竟然比不上一个冷冰冰的权利？！

我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地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样犯贱，恨自己的爱为什么这样卑微，这样没有尊严？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下狠心，强迫自己不再爱他，强迫自己不再在乎他。可是，今天这番对话，竟然再一次地毁灭了我花费了大半年时间才努力构筑成的防线，我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我竟还是深爱着他的，爱到刻骨铭心，爱到接近于癫狂！

酒杯虽然被他拿去，我没有抗拒，而是转身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闭上眼睛，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半壶，这才被发现有异的他起身夺下。

“好了，熙贞，你这是要干什么！刚才不是说话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样？”大概是我平时过于冷静，过于贤惠温良，过于小心谨慎，所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我，现在看到我忽然这般失态。他理所当然地惊诧了。

压抑了这么久，如今到了发泄地时候，我应该立即泪如雨下的，不过我此时的眼眶里却是干干涩涩的，竟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了。面对神色紧张的多尔衮，我反而冷静下来，用平常对话的语气，无喜无悲。不温不冷地说道：“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回忆起了咱们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哪一件？”

我地嘴角挂着浅浅地笑容，就像春光下那一池荡漾着碧波地湖水，“八年前，我刚刚怀孕的时候，连累你和我一道做了明军的俘虏。当时他们逼问你的身份，以我来要挟，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说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平时藏在颈巾里的那道疤痕。放下手，继续道：“当时，我真是怕得要命，发抖……你可知，我究竟怕的是什么？”

我看到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之后。方才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怕死，你是怕我因此而招认出真实的身份。”

听到多尔衮这样的回答。我总算有了些许欣慰，这点欣慰，可怜而卑微。“没错，我怕的就是这个，因为我当时看到了你眼睛里的犹豫，或者，是在做着什么决断……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当时多拖延一刻，你会不会有为了我的性命，而舍弃一切的冲动？”

我看到他放在膝头地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是长久地沉默，沉默到似乎所有地声音都在这个世界上一齐消失无踪了。

“皇上？”我实在等不及了，是死是活，好歹也要给个交代，总这样装聋作哑，算个什么意思？

他实在捱不过去，这才颇为艰难地做了一个简略到极致的回答：“有。”

这个字，落入我的心海，就像一块巨石，惊起了数丈波澜。就算这只是一个谎言，想来也是善意地，总比告诉我残酷的事实，要好上许多吧。只不过，我实在很疑惑，为什么那时候他可以为我不顾一切，可现在，却连我一个小小的心愿也要回避呢？

“我不明白，当时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值得你如此？”

这一次，更加难住了他。他自己也忍不住取过酒壶，饮了几口，这才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回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兴许，是年少轻狂吧……”

头脑里渐渐昏晕起来，本来，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很应该愤怒的。原来，他曾经有过的爱情，现在居然可以以一句“年少轻狂”就可以概括，就可以解释。那么他对庄妃呢？也是“年少轻狂”？

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他，事到如今，你的爱还剩下了多少？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为什么，这样会伤女人的心？而且，还不单单是伤了就肯罢休，还要在地上踩反复地踩上几脚，再撒上一把盐。

我叹了口气，始终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剩余的酒全部喝干。酒劲儿越来越厉害了，身上脸上都是滚烫的，好似发了高烧。我动作艰难地下了炕，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走了没几步，脚下有点软，稀里糊涂地，顺手扶住了旁边的花盆架。但凡酒醉者，身体都是沉甸甸的，即使发现了危险时，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从躲闪。就这样，我的身体随着架子摇晃了几下，终于，一起倒了下来。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似乎有花盆砸落在地面上碎裂开来。我没有感觉到痛，然而脑袋上有温热的液体迅速流淌下来的感觉，却异常明显。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门外的宫女们听到声音匆忙探头来望，又看到一双大手将我扶了起来，同时，还听到了他的吼声，“看什么看，都给朕滚出去！”接着，我看到宫女们个个吓得不轻，抖抖嗦嗦地缩了回去，不见踪影。

我不想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可是挣扎了几下，终究是没有力气，被他的双臂如铁钳一般地紧紧箍住，怎么也动弹不得。有意思的是，伤心的感觉没有了，悲伤也消散无形了，说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是嘿嘿地笑着，舌头僵硬，断断续续地说道：“皇上不必紧张，我没事，没事……就是这天气太热，酒喝多了心里头闷得慌，你不必管我，就让，就让我在这地面上躺一躺，凉快凉快……”

他动作慌乱地用袖口擦拭着我耳边的血，点点血迹沾染在他明黄色的纱衣上，像是绽放了一朵朵娇艳的桃花。他的语气也难得地慌乱起来，“你不要这样，是我说错了话，其实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

我感觉不到一点点疼痛，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头。酒精确实是个好东西，可以把我由里到外地麻痹住了。反而，我的神经倒是很兴奋，好像郁结了很久的愁绪，终于得到畅快淋漓的释放了一样。我伸出手来，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摸到了他的脸颊。而后，闭上眼睛，温柔地摩挲着，好似，他此时的眼神温柔如秋夜的月亮；好似，他此时的笑容温暖如和煦的春风；好似，他的眉目之间，刻满了对我的千般爱恋，万种柔情。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些事情上追问皇上。我知道，男人不喜欢对他苦苦相逼的女人，不喜欢任性执拗，容易较真的女人。我知道，皇上每天烦心于政务，来到后宫不过是希望得到些休憩和抚慰，而不是来吵架找气生的，我不该惹皇上烦恼的，我……”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打断了我的胡言乱语，“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嘴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怨我恨我……”勉强说到这里，语气一滞，好似突然哽住了一般，再也连贯不下去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是想要尽力挣脱开他的束缚，多说一些话，多宣泄宣泄我憋闷在胸中，快要充盈到爆裂的情绪。不过，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我能做的，只有狠狠地噬咬着他的手指，仿佛疯魔，毫不留情。很快，大量腥咸的液体就迅速地渗入我的嘴里，很浓，很浓，混合了我自己的唾液，竟然带着一股古怪的甘甜。

饶是如此，他仍然紧紧地抱着我，丝毫不曾松手，任由我的牙齿深深地切入他的血肉里，似乎也和我一样，根本就麻木了，根本就不知道疼痛了。

耳畔，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虚渺，仿佛从天涯尽头，彩云之南飘过来的一般，“熙贞，你不明白的，不明白的……”

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他的语言能力退化到仅剩下了这些。我即使努力地竖起耳朵倾听，细细分辨，也没能听清楚，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在他看来，我究竟不明白什么呢？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我百般努力，万般付出，都始终无法完全地占据那里呢？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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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节草原婚礼

一夜，我就在昏天黑地，糊里糊涂中度过了。酒精时候倒也还能勉强保持思维，到了后来，连脑子里都昏沉了，只觉得天晕地转，整个身体都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几番沉浮，几番挣扎。最后，终究还是彻底淹没，彻底沉沦在了那片冰冷无边的海水之中。

第二天晌午，我好不容易才睁开沉甸甸的，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时，太阳已经晒在炕沿了。渐渐地，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免不了有些郁闷。起身照了镜子之后，才发现衣服已经换过了，头脸都擦洗过了，如果不是看到头发里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怪哉，我到后来真的醉如烂泥，竟然连这么一番动作都不知道，最后的记忆，仍然只停留在我躺在多尔衮的怀里，咬他手指的那一刻了。

见我醒来，几个早已守候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我梳洗。很快，早膳也摆满了一桌子。由于宿醉，我口干舌燥，肚里空空如也，于是端起茶杯牛饮了一通。放下杯子后，刚好阿进来了，我吩咐其他人退下，向她问道：“昨晚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皇上一直待到五更时候，后来武英殿的人来接皇上去更衣上朝，方才离去。”

我拿起面前的一块豆沙奶卷，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目光有点发直。却没有说话。

阿熟悉我的每一个言行方面地习惯，见我这般作态，于是不待我问，就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叙述了一番：“昨夜主子醉酒之后，皇上不准奴婢们进来伺候，直到主子睡着了，才令奴婢把水盆和衣衫送了进来。皇上还不让奴婢插手，单独在这里。给主子更换了衣裳。还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番。后来也没有睡觉。就一直坐在炕沿发呆到天亮，这才去了。”

一面听，我一面将整个奶卷都吃了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恍惚间，嘴巴里的食物似乎变了味道，明明是香甜的奶香味。却越来越怪异。到了后来，渐渐成了一种又腥又咸的味道，古怪得很。昨晚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想着想着，我就不知不觉问出了声手，怎么样了，没事情吧？”

阿的神情有些诧异。“皇上地手？奴婢倒是看到很多血来着。不过还以为是主子流地，皇上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让奴婢插手。奴婢就不敢再探究了。”

我越发地心烦意乱，于是摆了摆手，“算啦，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去吧。对了，昨晚地事情，你一定要管好其他奴才们的嘴巴，不要传扬出去。毕竟皇上纳妃在即，突然传出这么一件事情来，外面的人肯定要笑话我狭隘善妒，醋海掀波，倒显得我无能庸碌，诚实可笑。”

“嗯，主子放心好了，奴婢肯定会尽力约束她们的。”阿答应了之后，又颇为担忧地望了望我，关切道：“奴婢知道主子为了小阿哥被送走的事情烦恼，也无从慰解，还请主子尽量宽心，不要愁坏了身子。”

我知道她这话是另有所指。我和多尔衮冷战了大半年，闹出了两次“流血冲突”，至于具体因为什么事情怄气，别人不知道，可阿作为我身边最亲信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她这是劝我早点和多尔衮和好。毕竟，在外人看来，我屡次忤逆，甚至弄伤了一国之君，到现在还没有被打入冷宫，实在算是个特例了。不过皇帝的耐性就算再好，也迟早有一天会消磨干净地，等到了那一天，我的下场肯定不容乐观。

不过，我扪心自问，也有些愧疚的意思。其实多尔衮也不是完全有错的，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我们之间之所以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除了误会，恐怕更多的应该是性格不合，人生观和价值观方面存在着很大差异的问题。若是现代人，彼此都认清了这些，肯定早已分道扬鏣了。可是我现在在古代，除了等他休掉我，我没有任何办法逃避。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地身份不再是王爷了，我当福晋地时候若被休弃，最多也就被撵回娘家；可是现在，我恐怕只有蹲冷宫的待遇了。纵观历朝历代那些被废的皇后，貌似没有几个能够善终地。想到这里，我禁不住也有点心虚。

不过呢，我确实也有点有恃无恐的想法。虽然他好色了些，对我也不够关怀体贴，又独断专横了些，但他绝非反脸无情之人，要说他心里一点也没有我，也确实说不过去。再加上他目前所有子女都是我一个人生的，即使我有朝一日彻底失宠，看在儿女们的份上，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怎么在乎他的宠爱，也很少因为女人的问题吃醋。

于是，我也就略略放心下来，淡淡地说道：“嗯，你不用担心，我早已想开了。至于皇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爱怎么样，就随他去吧。”

……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河北平，喀喇合屯围场。

仲秋时节的平，真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无论是草原还是林海.都充满了浓郁而壮阔的塞外风光，令人叹服。不论是湛蓝的天空，洁净的白云，柔和的清风，潺潺的小溪；还是清澈的湖泊，壮美的高山，辽阔的旷野，全部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宛如一幅巧夺天工的画卷。这美丽的塞罕坝上，但见红叶漫山，霜林叠翠，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叶溢金流丹，簇簇红叶中，金黄的白桦叶，黛绿的松针，融在一起煞是好看。

辽阔的草原上，已经星星点点地分布了一座座白色地毡房。远远望去，恍如风吹草低之时，所现出的群群白羊。只有渐渐接近之后，才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座规格齐整，分布有序的巨大军营。只不过现在这座军营并非是为征战而设，而是为了皇帝的秋狝和迎亲而设。

军营外的开阔地上，聚集着浩大的人群。这支五六千人的队伍里。人人都一身簇新。打扮得光鲜精神。排列着整齐的队形，笔直而郑重地伫立着。不但他们帽子上地鲜红色地帽缨，连马儿都跟着披红挂彩，到处都是艳丽地装饰，远远望过去简直就是无边无际的火烧红云。一面面颜色各异的龙旗在犹如树林一般竖立的旗杆上迎风飞扬，猎猎作响，装点得场面上一片威武鲜明之色。

在众多王公大臣的簇拥之下。多尔衮勒马伫立在队伍前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吉服，虽然置身于这片喜庆颜色的海洋之中，却格外地卓然拔萃。远远望去，他就像一团烈烈燃烧地火焰，像一朵孤独瑰丽，像一颗绚烂夺目的宝石，令人不敢仰视，生怕被他出的慑人光芒灼痛了眼睛。

阳光似揉碎了的沙金般洒在他的面庞上。恍如天神下凡。此时的他。神色一如往日的沉静，就连幽深地眸子里，也不见半点波澜。湛蓝地天空中。一只雄鹰正张开宽大的翅膀，缓缓地翱翔着，他一直仰头眺望着，直到雄鹰渐渐飞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阿山匆匆地策马赶来，距离多尔衮有一箭之地地时候，立即翻身下马，匆匆赶来。到了马前跪地打千，“皇上。”

尽管风很大，气候甚是凉爽，可他居然汗流浃背，多尔衮看在眼里，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没找到你们主子？”

“回皇上的话，奴才派人分头去找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准讯传来，奴才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豫亲王一大早就带了些亲兵去坝外行猎去了。”阿山低着头回答道。凉帽下面，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他也并不擦拭，“想来是记错了时辰……”

周围的王公大臣们也听到了这些，于是忍不住交头接耳，一阵轻微的骚动。多尔就算没有回头，也能猜出他们究竟在议论什么。

多尔衮知道，多铎很不情愿将女儿嫁给李淏，却胳膊拗不过大腿，勉强答应了。这次来滦平，他就更不高兴了，说哪里有岳父亲自出迎女婿的道理？然而这样的仪式，没有他出席实在很说不过去，于是多尔衮开始“威逼利诱”，最后多铎招架不住跑马打猎的诱惑，还是勉勉强强地跟着来了。可是眼见着迎亲队伍集结完毕，却不见了多铎的踪影，原来，这家伙又玩起故意失踪的把戏了，这的确让多尔衮很下不来台。

于是，多尔衮闻言之后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好啦，别替你们主子找借口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朕最清楚了，其实早该预料到的了……”

刚刚说到这里，就远远地看到了正前方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旌旗的杆顶，渐渐地，一支颇具规模的队伍出现了，同样地披红挂彩，一片鲜艳之色。与此同时，一骑快马朝这边驰来，距离这边还有五六丈远的时候就滚鞍下马，跪地禀报：“皇上，朝鲜国王已率队送孝明公主到来，请求觐见皇上。”

多尔衮微微点头，然后对面前的阿山做了个手势，说道：“找不到就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阿山立即“嗻”了一声，退到旁边，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同时，给赞礼官递了个眼色。赞礼官看在眼里，立即拉长声音道；“奏乐～～”话音刚落，队伍两侧立即站出两排军士，齐刷刷地面对面站定，中间留出约三丈的空当，一齐手持海螺，吹起了庄严雄壮的号角来。眼下虽然是迎亲，却是李淏从世子到国王的身份转变之后，第一次与多尔衮见面。这外藩国君觐见天朝皇帝的礼仪，可是万万不能马虎的。

很快，李淏就在大批随行人员的簇拥下，远远地出现了。尽管他在送亲的同时也是要做新郎的，不过出于藩王觐见皇帝的形式，他郑重其事地穿了最正式的王服，带领着随行的朝鲜众臣穿过“夹道欢迎”的两排清军，向多尔衮和众王公走去。

到了差不多的距离时，李淏站定，整理整理衣冠，摆出了姿势。立即，赞礼官唱道：“跪～～”

声音刚落，李淏就带领身后群臣，双膝跪地，按照清朝的规矩，给多尔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拜毕，高声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尔衮抬了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说罢，李淏再一次叩头，这才起身。

一年半之后再见李淏，多尔衮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虽然早已是熟人了，不过李淏这段时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尽管相貌还是原来的相貌，但肤色黑了些，身材壮了些，气度上已经别有一番威仪了。如果说以前作为世子的他还略显文弱，压不住场面，那么现在的他，已经有如一柄隐藏锋芒的宝刀，虽不夺目，却令人不敢轻觑。

不过，这点令人不易觉察的异色，也是转瞬即逝。号角声骤停之后，多尔衮那张冷硬淡漠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从容得体的笑容，换上了见到老朋友时候的热情和喜悦。他放下马缰，一名侍卫立即快步上前，俯身下来当作垫脚石。

踩着侍卫的后背下了马，多尔衮朝李淏走去，到了近前，突然张开双臂，“呵，好久不见，殿下别来无恙。”

这是满洲男人之间表示亲密的“抱见礼”，一般都是同级或者兄弟亲朋之间才行的礼节。当然，偶尔要表示对属下的笼络和宠信的时候，上级人物也会如此“平易近人”。当年多尔衮对吴三桂，也行过这样的礼节。

李淏知道贵为帝王的多尔衮肯待他如此，自是格外的厚遇了，在万众瞩目之下，面子已经十足光彩了。于是，他立即作受宠若惊状，略略推辞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个礼节。两人拥抱在一起，彼此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双方寒暄完毕，说了一番场面话，接下来，就是迎亲仪式正式开始了。这次奏起了隆重庄严的礼乐，主持仪式和参与仪式的相关人员迅速就位，一条长长的红毯从队伍前端铺设出去，足足延伸了半里远的路程，这才在一辆庞大华丽的马车前停止下来。那辆马车由四匹纯白色骏马拉着，此时已经稳稳当当地停着，车厢围绕红绫，装饰华美，车门有红绫帘，顶上雕刻着麒麟送子的图案。显然，这是按照满人娶亲的规矩做的。

虽然这次婚姻的规格甚高，却毕竟是皇帝纳妃娶妾，很多规矩要有别于娶正室，于是省略了放鞭炮之类的规矩。礼乐声中，多尔衮缓步走到马车前，接过桃木弓箭，对着马车顶虚射了三箭。立即，马车门从里面打开，两名身穿朝鲜服饰的喜娘最先下了车，给多尔衮躬身行礼。之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车里蒙着红盖头的新娘搀扶下来，走了几步，这才牵着新娘的手，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多尔衮手中。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只见新娘的手娇小柔弱，白皙得好似没有见过阳光，在他粗糙宽大的手掌前，宛如精美脆弱的瓷器，似乎只要他轻轻一攥，就会立即破碎一般。

他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这才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搭在上面，若即若离地牵着，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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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节全鹿大宴

场婚礼的规格虽然高，但具体步骤却少了很多繁文缛正室的大婚要简洁了许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皇帝并没有和他新纳的妃子进行“拜天地”的步骤，而是在赞礼官唱过赞词，喝过交杯酒之后，直接将新娘送入了洞房——眼下的“洞房”，就是矗立在军营之中那杏黄色的偌大帐殿。

仪式告一段落之后，围猎开始。由于婚礼当天的围猎不同于正式围猎，属于纯粹的作秀形式，时间也不长，于是多尔衮和李淏也就当仁不让地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

此时正值仲秋，是野鹿最为膘肥体壮的时候，这喀喇合屯方圆三百多里的巨大围场里，麋鹿、驯鹿、梅花鹿更是多得难以计数。从晌午的时候，大批随猎侍卫们就带着猎犬和猎鹰进入深山叠嶂之中，寻觅鹿群。发现之后，他们就悄悄藏在茂密的草丛、葱郁的山林之中，头戴用鹿皮制作的假面具，吹起长哨，模仿雄鹿的“哟哟”鸣叫声，引来正在发情到处求偶的雌鹿，然后突然将其包围。等到下午时分，已经有近百头公鹿被围在了约方圆三里的丛林和草地之中，即使它们慌乱地到处乱撞，也始终无法冲破封锁线，最后只有等待射杀的命运。

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多尔衮和李淏，以及满洲贵族和前来参加婚礼的蒙古王公们换上华美精致的紧身猎装，挽弓上马。挥鞭冲入了围场，在里面纵横驰骋，肆意射猎。两个时辰之后，太阳落山之际，众人收队，清点“战利品”，果然收获丰盛，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热情高涨。其中。有一头最为肥大壮硕。皮毛鲜亮的梅花鹿为多尔所猎，很快，它那一对庞大而美丽地鹿角被锯子锯了下来，高高地摆放上宴席中间的祭台上，成了众人侧目的焦点。

这场草原上的晚宴盛大至极，同时宴请了两百多位王公大臣，以及他们的家属亲眷。一眼望去，一时间数也数不清有多少坐席。附近燃起了丛丛篝火，光负责清理和烧烤鹿肉的杂役就有上百人，个个忙碌得汗流浃背；至于临时设置的庞大厨房里，从燕京带来的御厨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煎炒烹炸之声，嘈杂不堪。

多尔衮和李淏同坐在首席上，旁边。有军士牵来一头麋鹿。一刀插入它地脖颈，割断喉管，滚热地鲜血立即喷涌而出。在麋鹿垂死挣扎地悲鸣中，很快就接了热气腾腾的满满一盆子，随后装入硕大的银壶之中，恭恭敬敬地奉了上来。

多尔衮伸手取过银壶，斟了满满一大碗，递给旁边的李淏，“来，这时候的鹿血最是新鲜，待会儿凉了就不好了。”

李淏接过金碗，低头看了看里面殷红的鲜血，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浓烈至极，他一瞬间险些呕吐出来。“呃……这个……”

见李淏迟疑为难，多尔衮颇觉好笑，一面将自己面前的碗斟满，一面笑道：“你真是，什么珍禽猛兽没猎杀过，还会怕这点牲畜地血？这东西，对身体大有好处，不但能提精神健体魄，尤其是这个时期公鹿的血，男人喝了，更是元气倍增，肾阳十足，哈哈哈哈……”说着，他就将整碗鹿血一口气悉数饮下。然后漱漱口，将沾染在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你尝尝看，没有多腥的，倒是甘甜鲜美得很。”

“哦，若真是这么多好处，不如尝尝看了。”李淏对生饮鹿血的方式实在是抵触，但是盛情难却，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于是硬着头皮，勉强喝了一碗。但觉腥甜强烈，味道古怪，差点一个反胃。

多尔衮看在眼里，当然知道李淏不习惯这种饮品，不过他存心捉弄，不让李淏难过他就不舒坦，于是装作热情真诚的模样，问道：“如何，朕所言不虚吧？”

李淏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咧咧嘴，苦笑道：“嗯，确实不错。”

“光这样喝也不过瘾，最好就是掺入酒中，血香与酒香融合到一起，辛辣甘甜，味道更好。”多尔边说着，边做了个手势。立即，旁边军士过来，搬来满满一大坛烈性白酒，将其余鹿血全部掺和进去，搅和均匀，方才搬起酒坛，给皇帝和朝鲜国王面前的金碗斟得满满地。

李淏此时已经笑得比哭还难看了。多尔摆手示意，奏乐之声立即中止。只见他端着酒碗，携着李淏地手站立起来。立即，喧闹的声音一起消失，众人都齐刷刷地起立，凝神静气，等待皇帝“训话”。

他先是环视一周，而后郑重其事地高声说道：“今日朕亲自草原迎亲，诸位能不远千里赶来祝贺，朕深为欣慰。朝鲜国王继位伊始，即与我大清互通友好，请求联姻，可见其忠心诚意。朕既与国王再次结盟，亲上加亲，必以宽厚待之，若朝鲜有难，必施救援；朝鲜百姓，安居乐业，亦为朕所乐见。从今以后，满蒙汉朝，俱为一家；普天之下，俱为一体。凡归顺我大清，效忠我大清者，朕必以子侄亲厚待之。列祖列宗，天神之明，以为见证。”

说罢，他将金碗双手端起，举过头顶，神色虔诚地向天拜了拜。而后，将杯中血酒悉数倾洒于地。

众人等到这个时候，立即俯身跪拜，高呼万岁。乐声又起，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桌来，这是名副其实地“全鹿宴”。每上一道，都有专人在旁边报上菜名，什么“十香鹿肉”、“鹿血糕”、“银钗鹿肉”、“葱油烧鹿筋”、“参山菌炖鹿脑”、“杞子涮鹿肉”、“金元鲍扒鹿皮”、“紫砂香煮鹿宝”……望着满桌子足足三十多道鹿肉为原料的珍馐佳肴，李淏感到眼花缭乱。说实话。朝鲜人习惯清淡饮食，对于眼下这些油腻荤腥实在消受不起。只要稍微多吃一点，就要肠胃出点问题。于是，他也只好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宴席地气氛逐渐热烈，毕竟大多数都是满蒙的粗犷汉子，有那么三分酒意之后，就越发豪迈热情。一个个都喝得满脸红光。酒气冲天。再加上这里是草原聚会。不比规矩森严的宫廷，所以众人放松了许多，酒意上头之后，更是无拘无束。而多尔衮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加上原本就海量，作为新郎的他不但对前来敬酒的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甚至还放下身段。亲自去各个酒桌，与众王公贝勒们觥筹交错，喝得酣畅淋漓。

夜幕中，弦月.直到后来多尔衮亲自出面给他挡酒，这才避免了烂醉如泥的尴尬。

多尔衮喝了几圈酒之后回来，兴致盎然地坐下欣赏歌舞。先是满洲传统的萨满风格地舞蹈。由男人们穿着豹皮褂戴着虎豹异兽地狰狞面具。或扮骑马射猎状，或扮征伐厮杀状，乐工吹箫击鼓。舞者应节和拍，至于所唱歌曲，也都是满洲语言。这样充满了野蛮魅力地舞蹈，懂得的人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地喝彩叫好，扯起喉咙来一起唱和，共同营造起热闹非凡的气氛来；可不懂得的人却真是要头痛发晕，郁闷不已了。

李淏正心不在焉地瞧着，直到舞蹈结束，换上了他从朝鲜带来的舞妓。随着伽耶琴和长鼓的伴奏声响起，一群身穿艳丽服装的朝鲜女子在红毯上翩翩起舞，舞姿里，萦绕着温婉优美地气息，加上这些女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立即吸引了众宾客的眼睛，喧嚣的酒令和吆喝叫嚷声很快就消失了，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神全部随着舞姬们的身段和衣袖不断地转移追逐。

李淏端正姿势，正一言不发地欣赏着，旁边的多尔衮忽然用感慨的语气说道：“这样地舞蹈，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了。说起来，还真是世事易变，想不到终于有这么一天，还能再次欣赏到。只不过身份，局势，地点，却截然不同了。”

“是呀，日子过得也快，当年汉城王宫里地酒宴，还恍如昨日，可这九年的时间，就一眨眼过去了。”李淏也禁不住生出些感叹来。

叹罢，也有些许惆怅涌上心头，大概是有了几分醉意的缘故，他地思绪飘忽起来。那一年，的确是朝鲜最为耻辱的一年。而他也是在那一年连遭打击，不但自己沦为了人质，连最心爱的女人也被强敌夺走。他愤怒过，冲动过，悲伤过，最后也渐渐认命了。也许，他这辈子也没有希望夺回熙贞了，无奈之下他也只有默默地期望着，期望她能过得幸福快乐。

可是去年年底的那一场政变，一时间他和多尔衮的关系岌岌可危。在极度担忧中，熙贞派人告诉他，叫他不必忧虑，她自有办法保住一切。果然，她说到做到，让一场危机很快转化为无形。现在，多尔答应了他的请求，亲自来这里迎亲，还把宗室之女嫁给他，的确给足了面子。然而李淏知道，能让多尔这样狡诈莫测，冷酷无情的枭雄暂时让步，这其中熙贞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做出了怎样努力和艰难的选择，他不可能没有一点预料。想到她为了朝鲜，为了他的安危，这大半年里究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李淏就忍不住愧疚难当。可惜，他现在不但没有什么办法补偿她，感谢她，反而要再送一个女人来，与她共同侍候一个男人。现在的她究竟作何感受，他真是不忍心再去做任何猜想。

见李淏脸色黯然，多尔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心事。于是，趁着酒意，故意问道：“怎么，殿下可是在想念故人？”

李淏一愕，这才注意到自己酒后失神，让多尔衮瞧出了破绽，既然掩饰会更加拙劣，那么不如索性承认。于是他神情自若地回答道：“皇上猜得没错，微臣确实有些惦念皇后娘娘。这一年半不见，也不知她状况可好。去年冬天诞育的皇次子，微臣也无缘一见，的确有些遗憾。”

多尔衮也懒得在这个时候刁难他，于是并没有戳穿他的真实想法，而是宽和地笑了笑，说道：“你妹妹这段时间身子还好，本来她也想来参加的，不过毕竟身份特殊，不方便前来，无奈只有留在宫中了。不过她也挺惦记你的，还让朕捎个话，问你是否康健，还希望你能勤政爱民，当一个人人称道的贤明国君。至于小阿哥，你也听说了吧，前些日子送到豫亲王，哦，这就成你岳父了，”说到这里也颇觉有趣，于是顿了一下，继续道：“送到他府里暂时寄养，不过再过个两三年肯定要接回来的。若到时候你来燕京朝贺，自然能见见你的小外甥了，到时候你可要多备些见面礼呢，哈哈哈……”

“哦，要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微臣一定会准备大礼，以讨皇次子欢喜！”说着，李淏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见多尔衮并没有在这样的时候刁难他，警诫提醒他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轻松了许多。

说话间，多尔衮又喝了杯酒，而后爽朗开怀地调侃道：“说不定，到时候你的另一个妹妹还能给朕再添个小阿哥或者小公主呢。你这个妻舅做得够本，若孝明能与熙贞一道受宠，大清的后宫也就被朝鲜女人把持了，到时候你可就高枕无忧了。”

李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于是只有讪讪地笑着。他已经着实有几分醉意了，生怕再喝下去会在多尔衮面前失态，或者被套出什么话来，豺狼面前，他哪里敢有半点大意？不过一面保持警惕一面还要装作尽兴，实在辛苦。

多尔衮也看出了他的窘态，于是吩咐人送来一壶刚刚烧好的奶茶，“善解人意”地斟了一碗，递给李淏，“朕看你也不胜酒量，不能喝就不要硬撑了，来点奶茶解解酒吧，地道的蒙古厨子做的，味道还可以。”

李淏充满感激地望了多尔衮一眼，慢慢地喝着，琢磨着这个酒气冲天的宴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多尔衮实在是海量，在宴席里喝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醉倒，直到又和几个蒙古王公们喝了几杯，这才渐渐有些酒意了。李淏见他回来之后眼神开始朦胧，说话也舌头发硬了，于是起身来搀扶。

“呃，没事儿，朕自己能走，”多尔衮拍了拍李淏的肩头，笑道：“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朕不能冷落了新娘子，这就回帐休息去了，你在这里继续吧。”

李淏连忙跪地行礼，周围还没有喝醉的大臣们也赶忙放下酒杯一起行礼，恭恭敬敬地跪送着皇帝离去。在大群侍从的簇拥下，皇帝回“洞房”的排场，倒也浩浩荡荡。

望着多尔衮的背影最后消失，李淏站直了身子，目光里，闪烁着复杂异常的色彩，在热闹异常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地孤寂清泠。(第一百五十六节梨花压海棠

原之夜，清风拂面，远离了喧嚣的军营里，气氛安详大而华丽的帐殿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片艳红。红烛、红毯、红帐、红绡，这是一间红得彻彻底底，艳到喘不过气的洞房。从摆设到布置，简直无一处不浓烈耀眼，无一处不华丽辉煌。

一身酒气的多尔衮如众星捧月一般，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帐殿。他感到酒意上头，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于是摆了摆手，随侍的奴才们立即轻手轻脚地退出帐外，顺便把帐门也关了起来。踩着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他朝内帐走去，守候在帐帘前的两名侍女见皇帝到来，连忙躬身行礼，然后将帐帘挑起。

婚床前，有一扇硕大的屏风隔断。屏风面是苏州丝绸所制，这丝绸薄如蝉翼，几近透明，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满了精致了图案。他揉了揉有些朦胧的醉眼，总算看清了上面所绣的图案。这图所绣景物是一池碧波荡漾的湖水，粉红色并蒂莲花正含苞待放，一对白头鸳鸯正在交颈恩爱，互相梳理着美丽的羽毛，栩栩如生，恍若一对神仙眷侣，惹人羡慕。而屏风的左上端，竹了几行飘逸秀美的草书，旖旎别致，更具风情。

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就轻声读了出来，“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念到这里，多尔衮渐渐怔住了。眼前的这幅鸳鸯戏水图，似曾相识，酒后地脑子里有些混乱有些迟钝，他努力地回忆了很久，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感到眼熟的原委了。他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雾，眼神倏冷，幽深的瞳孔愈发阴鸷深沉。

周围的侍女们原本端着托盘。垂着眼帘。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边。准备侍候皇帝更衣就寝。可是皇帝站在屏风面前之后就没了动作，好久也没有动静，她们心下疑惑，不由得悄悄地抬眼瞧瞧情形。看到皇帝突然变成这般脸色，她们禁不住惊愕不已，心下惴惴。正在这时，耳畔又传来丝绸撕裂之音。她们惶恐地望去，只见皇帝忽然抬手，将面前屏风上的丝绸扯裂，撕下了好长一条，狠狠地攥在手里。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侍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慌忙跪地。她们实在不明白，洞房花烛夜。应该是新郎最为惬意的时候。皇帝刚才进来地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怎么会突然发怒？这架屏风究竟哪里不妥，竟然触怒了皇帝？

多尔衮并没有理会她们。而是缓步走到巨大地灯烛前，那盘着金龙地红烛已经燃烧了近半，一滴滴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滴落在精致的烛台上，凝结成一堆堆，一团团，殷红殷红的，如血般的凄美。

他呆呆地注视了一阵，然后将碎裂的丝绸凑近火焰。很快，灼热的火焰就舔到了上面，燃起迅猛的火舌，迅速地舔噬着，没一会儿，就将那上面地一双白头鸳鸯毁灭了。他一松手，剩余的部分也立即燃烧着，缓缓飘落于地，终于彻底地化作了灰烬。

如释重负般地，吁了口气，而后，他转脸对跪了一地的侍女们吩咐道：“把屏风撤掉。以后，凡是朕能看到的地方，都不准有鸳鸯戏水的图案，记住了吗？”

“奴婢们记住了，记住了。”众人忙不迭地喏着，生怕再有什么地方不慎触到了皇帝的怒气。

多尔衮感到心烦意乱，于是闭上眼睛，疲惫地摆手，众人这次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抬着残破的屏风，全部退去了。

帐内一片宁静，宁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能听到。他闭目伫立了一阵，努力清理着心头烦乱的情绪，渐渐地，听到了隐隐约约地，极度压抑着地一些细微声响，似乎有女人在悄悄地抽泣。他愕然地睁眼，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铺着白狐皮的婚床上，端坐着一身艳红嫁衣地新娘子，红绸的盖头遮挡着脸，看不到任何表情，只不过盖头边缘垂下一串红色流苏正微微地晃动着。显然，这抽泣声就是她发出的。

多尔衮这才记起，原来这里还有一位等待了他半日的新娘子，他今晚的身份不光是皇帝，还是一位新郎。新郎在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当然是和新娘子圆房，行周公之礼，共赴巫山了。

“胆子这么小，吓到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

新娘听到他的话音，似乎一怔，不过抽泣声只不过是微微一顿，之后又继续上了。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见新娘这般作态，自然越发不悦。他本想甩手离去的，不过刚刚起身，像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坐了下来。这一次，他并没有按照婚礼的规矩，用桃木箭挑开新娘的盖头，而是直接伸手掀开了，很随意地扯落下来，丢弃到地毯上。

新娘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湿漉漉的，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凝结在腮上。她有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还有淡淡的，有如远峦黛雾的眉毛。眼睛并不大，而是像她的同母哥哥一样，细细长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却并不刻板僵硬，而是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如温柔流淌的水波，又似有层淡淡的轻烟笼罩着，迷迷蒙蒙的。

要说她很美，倒也不至于，她还是一个稚嫩的少女，根本就没有长成，眉目间都是青青涩涩的，显然还是个孩子，根本不具有发育成熟的女人那种吸引男人的性感风韵。而且，这张脸上还上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浓妆，细嫩的肌肤被厚厚的粉脂掩盖住了，看不到应有地青春光泽。倒是泪水将妆容弄花。显得有那么几分滑稽。

“你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少女很是害怕，多尔衮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相反地，头反而更加低垂了。多尔没有多大耐心，于是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抬起。仔细地瞧了瞧。这才放手。

“哭什么哭。朕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他的语气有些冷硬，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不要惹朕心烦，把眼泪擦掉，再脱了衣裳。”

少女胆怯地看了看他，虽然不再哭泣了。不过却没有任何动作，眼睛里充满了迷茫，疑惑，还带着浓浓的恐惧，就像见到了野兽的羔羊。

多尔衮这才想起来，她很可能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于是，改用朝鲜语。又将刚才地话重复了一遍。

她总算听明白了。这才点点头，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上地泪痕，动作细致入微。一板一眼，显然从小经廷礼仪训练，才有这样的优雅到近乎刻板的大家风范。比起那些过于开朗无忌，举止轻浮随便的蒙古女子来，从小就深居闺中，受着严格的礼教束缚的朝鲜女子，确实贤惠温柔到了让男人有火气也发不起来的地步。

不过，叫她主动脱衣服侍候丈夫，实在太为难了些。也不知道出嫁之前负责教导她地人有没有对她做相关的教授，她显得茫然而不知所措，紧张得睫毛颤抖个不停，恐惧的同时也带着浓浓的羞涩。然而夫君的命令不得不从，她硬着头皮去脱衣裳，不过好不容易解开了领口的一粒扣子，动作就彻底静止下来，实在无法继续了。

多尔衮等待了一阵子，酒劲儿越来越厉害了，头晕目眩之中越发失去了耐性，于是亲自动手，不待少女反抗，就三下五除二，一番粗鲁的折腾之后，将少女的衣裳剥去了大半，仅剩下贴身地红肚兜和小小地底裤。她惊恐万状，紧紧地护着柔弱的身躯，生怕最后的遮羞布也被眼前这个粗鲁地异族男人扯下。

不过她的抵抗不但徒劳，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野性，很快，肚兜和底裤都被扯烂，胡乱丢到床下。她那刚刚开始发育的幼嫩身体，彻底地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烛光映照下，她那白皙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柔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像棵刚刚灌浆的小玉米；胸前，一对小小的乳房刚刚发育，只有一点点隆起，还没有茶盅大，好似平坦的草地上稍稍起伏的缓坡。乳头呈淡淡的粉红色，小得可怜，需要仔细寻觅才能看清全貌。她也许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吓得瑟瑟发抖，却又无法抵抗，只得紧紧地闭上眼睛，两腿蜷缩起来，双手慌乱地掩着私处，就像上了案板的鱼肉，等待宰割的羔羊。

多尔衮先前确实有那么点生理上的冲动，毕竟攫取美丽少女的童贞，是每个具有侵略性欲望的男人所期待的事；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也自然而然地起了一个壮年男人应该起的反应。可是当他彻底看清少女的胴体之后，着实出乎预料，大大地吃了一惊。想不到孝明公主除去衣服之后，还是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孩子，就像刚刚露出尖角的小荷，根本就令他无法狠心下来蹂躏。

他阅女无数，睡过的女人根本记也记不清楚。在他的印象里，女孩一般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基本可以承担伺候男人的任务了，他的满蒙妻妾，还有侍女歌伎们，在这个年纪已经发育得体态丰满，颇见规模了，只要动作轻柔点，就完全可以承受雨露。可眼前这个朝鲜少女，却令他禁不住苦笑，明明还是个没有长开的孩子嘛！看年纪看模样，做他的女儿都绰绰有余，居然被送上了他的大床，进入这样稚嫩的身体，和粗暴地践踏刚刚破土而出的笋尖幼芽有什么区别？

他又想起了一首很有讽刺意味的诗句：“十八新娘八十郎.对红妆；i罪恶感甫一生出，就令他兴致全无。三十五岁的男人蹂躏十二岁的少女，而且还是如此稚嫩弱小的少女，真是和兽类没有什么区别了，他虽然喜好女色，却也不是没有道德之人。于是，他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少女身上，又仔仔细细地掖好，不再有那方面的想法了。

孝明公主见他刚才还是粗鲁野蛮，这会儿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态度温柔慈和了起来，不觉诧异，禁不住睁开眼睛，疑惑而紧张地瞧着这个年纪足可以做她父亲的丈夫，丝毫不敢有所动作。

多尔衮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讽刺和自嘲，极其别扭地扯出一个笑容，对公主说道：“不要怕，朕不会欺负你的，你就放心睡吧。”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身份高贵的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不但迅速收敛了方才了戾气，还用她母国的语言这样温柔亲切地同她说话，态度慈和如父亲对待女儿，禁不住愣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惴惴然地，用微弱蚊鸣的声音问道：“皇，皇上……您是不是不满意奴婢？”

多尔衮苦笑着摇摇头，“不会，是你多心了，睡吧。”说着，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随后起身离去了。

见皇帝进去没有多久，就走出帐殿，实在反常得很。守候在外面的奴才们禁不住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询问，很快，就有人把这个消息告知了负责卫戍的阿克苏。阿克苏很是诧异，却怎么也想不到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正在旁边和几个朝鲜大臣聊天的英俄尔注意到了这边，询问了之后，思忖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莫非皇上嫌新妇年纪幼小，身量不足，所以不喜？”

几个朝鲜大臣相顾愕然，很快，一人说道：“若如此，不妨将陪嫁来的侍女挑选几个年纪稍长，容貌上等的送去，不知道皇上能不能……”

“侍女？你说跟随公主来侍候的那几个？可算了吧，皇上的眼光甚是挑剔，若没有上乘姿色，瞧也懒得瞧一眼，别到时候反而惹得皇帝发火。”英俄尔皱眉道。

“大人误会了，下官说的是方才筵席上群舞的那几个，都是精心挑选过了，姿色在朝鲜也是极为难得了。”

英俄尔听说是那十名美貌的舞伎，总算舒展了眉头，“哦，那还不错。对了，你能保证她们都是处子吗？”

大臣连忙回答：“请大人放心，她们本就是准备送给皇上的滕妾，自然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训导，而且都是完璧之身，不会令皇上不悦的。”

英俄尔有些犹豫，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缘故不肯和孝明公主洞房，毕竟朝鲜的贵族少女不能抛头露面，他在朝鲜多年也没有见到公主的真貌，难道公主长得不美？应该不至于吧，毕竟公主是国王李淏的亲妹妹，姿色应该过得去。皇帝眼下举止反常，莫非因为别的方面不满？

他和阿克苏用满语商议了一阵。出于男人的心理，他们觉得酒后性起之时若得不到发泄，对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索性送几个美女过去救场，碰碰运气，避免皇帝发火才是最要紧的。

于是，他对朝鲜大臣说道：“那好，你去把她们带来，交予统领大人送去御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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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节终于开窍

幕中，挂着一弯皎洁的月牙，周围连一颗星辰都没有孤寂。静谧中，也有那么几分淡淡的忧伤，浸凉了青草上的露珠，也一直渗透进他的心里。随着清风渐渐拂散了头脑中的混乱和身体上的燥热，思维渐渐清晰起来，这份愁绪，也如同雨后的春草，疯狂地萌发着，蔓延着，拔不光，踩不尽。索性放一把燎原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可惜春风再起之时，它又照样冒头，似乎在冷冷地嘲笑着什么。

多尔衮让众人退得远远的，独自伫立在夜深寂静的草原上，负着手，仰头凝望着天上的月亮，任凭寒霜似的清辉洒落一身，清冷的晚风越来越大，扯动着一身红衣，袍角飘飞。脱离了白日里的喧嚣和繁华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孤寂和淡漠了。

这些日子，多尔衮实在太过压抑了，即使平日里最为期盼和喜好的围猎，也没能给他带来相应的乐趣。婚礼上，他还要装出很快乐很开怀的样子，即使装不出，也要通过烈酒的麻醉来勉强伪装。他实在太疲惫，太烦躁了，所以在洞房里看到了那幅屏风上的鸳鸯戏水图，竟一时控制不住地失态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拍马屁的官员，献上了这样一架名贵的屏风。毕竟他这次只是纳妾而不是娶妻子的大婚，图案不能用龙凤呈祥，只好用鸳鸯戏水。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殊不知他最为忌恨的。就是这样地图案。当他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屏风上的苏绣和若干年前那只荷包上的刺绣完全重叠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强烈的光芒，但他的眼睛却着着实实地被刺痛了，犹如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许久地人突然见到久违地阳光一样，在一瞬间，几近失明。也是这一瞬，他隐藏于心底。一直极其忌讳地东西。也突然被揭去了伪装。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在起初的愕然很快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绝大的愠怒，他不要再看到这样的图案，也永远不愿再想起那个曾经被他爱过，又终究背叛了他的女人！

更何况，在鸳鸯戏水图上还绣着的那句诗词，更让多尔衮联想到了熙贞曾经填过地【九张机】。当年。那首词令他然泪下；现在，那首词又令他愧疚莫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感情之路就一直坎坷不平；为什么他对一个女人全心付出的时候，那个女人却会毫不留情地背叛他，在他心上狠狠地刺下一刀；为什么另一个女人对他同样付出的时候，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她，伤害她。

他不爱熙贞吗？不，他很爱。就像当年他的父汗爱着他的母妃。就像当年他的八哥爱着海兰珠一样。他一直深信着，一定是天神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让他在那个时候到了朝鲜。让他在那个时候狩猎到了汉江之滨，让他那个时候射落一只苍鹰，从而见到了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人。为了她，他不惜背信弃义，抢夺了兄弟所爱；为了她，他不惜在漂流遇险之时把她推上唯一地浮木，面对敌军地要挟时，甚至可以说出自己的身份；为了她，他可以抛下燕京千头万绪的军政大事不顾，千里奔波赶回盛京探望……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感到欠她太多太多，永远也偿还不完？

当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出，将来天下平定，百废俱兴之时，他能否带着她远离朝堂战场，去隐居于林泉之下，过一过平民夫妇地生活，享受一下人生之中最平凡的乐趣。他在一瞬间也曾失神，这样的日子，他也曾经多次期盼过，憧憬过。他这一辈子，成就了辉煌的伟业，拥有了心爱的女人，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荣华富贵，身外之名，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若真能放下一切重担，和他的熙贞一起徜徉于江南山水，或是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做一对神仙眷侣，他是不是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和快意呢？

然而，他终究是一个不愿意说谎的人，尤其是，他不能容忍自己用太多的谎言来欺骗他最心爱的女人。

多尔衮生在一个帝王之家，从小耳熏目染的就是权谋诡计，他看着兄长侄子们的表面友善和背地里的同根相煎，看着父亲那偶尔痛心而又时常狠决的目光，看着母亲面对父亲时候的媚态横生和面对父亲其他女人时的笑里藏刀。他知道，这些人苦心算计，机关用尽，为了不过是一个目标，那就是权利。

起初，童真幼稚的他还不明白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利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东西，直到他看到八岁的多铎堂而皇之地高坐在厅堂之上接受众人跪拜，直到他看到多铎和其他战功赫赫的几个大贝勒们一起在衙门里审问人犯，直到他看到他艳慕许久而不得的黑狐暖帽被多铎随意地丢给阿哈扮滑稽戏。他才知道，原来不论是乳臭未干的孩童还是老者，只要拥有了权利，就拥有了一切。

他也不明白，同是一母同胞，为什么阿济格和多铎就早早地领了旗，封了固山贝勒，分得的房子、牛羊、马匹、诸申、阿哈，甚至连逢年过节时候所得的衣服布料都远比他的多，远比他的华丽。阿济格和多铎小小年纪就经常被派去办各种不费力却讨彩露脸的差事，为什么这些好事都没有他的份？是他不如兄弟们聪明，还是他不如兄弟们勇敢？

不过，多尔衮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性格，那就是阴沉和缜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他问的，就不能问；就算问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于是，他索性不问。

在兄弟侄子们都忙碌着立功受赏的时候，只有他显得特立独行。趁着清闲。他每日都刻苦地练习武艺，研读兵法，观察阵型，翻阅历代史籍，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领悟着。在评价历代帝王得失地过程中，他也逐渐悟出一个道理：一个男人的终极理想无非就是江山，美人。得天下便得天下美人。就算是绝世佳人也不过是君王的一时之宠。天下广阔无垠。各族美人各有风情。若为了美人而放弃了江山。迟早会被美人所抛弃。美人爱的不仅仅是男人的本身，而是这个男人所拥有的权利和荣耀。就像他的既不英俊也不年轻父汗，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男人，又怎么会令母妃这样美貌倾城地女人为之倾心？

所以，多尔衮从少年时候起，就对男女之间地爱恋采取游戏地态度。如当年他可以在新婚之夜跑玉儿敖包相会，海誓山盟。等回到盛京之后，转眼的誓言抛诸脑后了。

然而，像他这样一个游戏感情的人，又怎么会被感情所游戏了呢？

此时的多尔衮，无论怎么琢磨，也琢磨不透这其中的玄机，就像明亮的灯烛之下，永远有一片黑暗的影子一样。

其实。他性格中有着不小地缺陷。那就是虽然坚毅却不够狠决，虽然冷酷却无法残忍，虽然善于作秀却实则坦率正直。作为一个政治家。首先就要做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人。而他的苦恼来源就在于，他的良心只被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于是他也就成了最为痛苦却最不为人所理解的可怜人。

当他犹豫着，却最终委婉地拒绝了熙贞的请求之后，他从熙贞的眼睛里看出了凄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见她伤心，他地心又何尝没有一丝柔软过？可有些事情，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一世，他既然无法忍受放弃权利之后地失落，他既然不舍得放下他奋斗多年历经艰险得到的东西，那么他就不能给熙贞任何这方面的承诺。

在那一刻，他很害怕她在伤心之下会愤怒地问他，在他心里，究竟谁才能排在第一位，是江山社稷、个人权利，还是她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幸好，她也没有追问。

临行前地夜晚，当他抱着熙贞，坐在一片破碎了的陶瓷泥土之中，被她狠狠地啃咬着手指时，他心头的疼痛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肉体上的疼痛。他连挪动一下，躲避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在极度的愧疚之中彻底地消耗干净了。

她真是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好的女人。若换了其他女人，为他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总该要索取些应得的回报吧？可她从来不试图霸占住他的宠爱，从来不会因为他去宠幸其他女人而和他怄气，也从来不会向他要这要那，哪怕那些只是她应得的。他知道熙贞为了他吃了很多苦头，受了很多委屈，所以他也很想对她好，看着她开心高兴。可是事到临头，却连她这么唯一的愿望都不能为她实现，连她唯一期盼的承诺都狠心到，吝啬到不能给予，他还是个男人吗？

当看着她眼眶里隐藏着的泪光时，他恨死了自己；当她的血沾染了他的衣袖时，他真想把自己杀上一千次，一万次。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终究还是在天明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又如以前一样，在无法面对感情上的残酷时，就只有胆怯地选择逃避，于是一直逃到了这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过，当他看到那面屏风上的诗词时，愧疚心强烈到几乎令他无法自制。不过从帐殿里走出来，站在着月下，吹拂着清风时，他的心台似乎清明了许多。非要继续逃避到覆水难收，无法挽留的时候才肯罢休吗？让心爱的女人幸福快乐，真的有那么难吗？他就真的做不到吗？笑话！

虽然不能给她那个承诺，但他可以在平日里给她多一些关怀多一些体贴，多做一些让她高兴的事情，多说些温存话语，多一些柔情爱抚……还有，虽然她从来不因为他宠幸其他女人而吃醋，可这不代表她希望这样。所以，他可以尽量少碰其他女人，每个月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她这里，在大部分的夜晚都陪伴在她身边。这又有什么困难的？

思路一旦开通，灵感就源源不断了，心情也越发轻松起来。想到熙贞面对他所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惊喜不已时的神情，还有那双翦水明眸里所闪耀着的兴奋光芒，多尔衮就忍不住傻傻地笑出了声，就像一个初学文字的孩童浪费了无数纸张后好不容易地临好一页帖子，准备拿去给父亲献宝一样，得意而又天真。

远远侍立的众人惴惴然地等待了许久，却忽然听到皇帝在那边突然自个儿笑了起来，都感到莫名其妙，却不敢多问。

阿克苏已经将几个挑选出来的朝鲜美女安排好了，然后匆匆跑来找皇帝回去。刚刚找到这里，停了脚，就见皇帝转身朝这边走来，眼睛里饱含着浓浓的笑意，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毫不掩饰做作。

他诧异地看着春风满面的皇帝，禁不住发怔了，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讪讪道：“皇上，您这是要……”

多尔衮的嘴角弯起一抹明媚的笑弧，有如此时夜幕中的新月，“那件事情，你可要连夜就去准备，朕可有些等不及了。”

……

我费劲儿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床帷，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大醉一场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清明一样。

但是潜意识里，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因为此时我躺着的床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一张，而且床帏所对的方向也有变化，好像所处的房间也小了很多。周围，不但没有蜡烛在燃烧，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平日里熟悉的熏香气味，也完全没有了。空气清清爽爽的，却隐约有那么点陌生。

我很诧异，就呼唤了几声，“来人，来人……”没有人进来理会我。我有些紧张了，于是又呼唤阿，可是叫了半天，也不见她进来。难道，我这是做梦？不过，好像根本不是做梦呀，毕竟身体上的感觉还是明显而又清晰的，我显然是清醒着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努力地回忆着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好像是晚膳之后，喝了点有助于安神静气，利于睡眠的汤药，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是，为什么我醒来之后还是黑夜，可这里的景物全部都变了呢？谁在我熟睡的时候给我移动了地方？这实在太诡异了。

我摸黑下了地，穿上鞋子，借着透过窗纸漫洒进来的月光找到了房门，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敞开了。迈过门槛之后，我发现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院子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到旁边大树渐渐光秃的枝叶间，秋蝉所发出的鸣叫。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半点***，静谧到可怕，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天哪，我这是遭遇什么诡异事件了，我现在究竟在哪里？！(第一百五十八节恐怖之夜

快喊破喉咙了，也没有半个人出来答话，正极度惶恐处传来了的马叫声，如同见到救星般地，我朝那个方向奔去。只见屋后有间颇为简陋的马厩，里面拴了一匹白色的马，正在里面不安分地来回徘徊着，马蹄踏得地面笃笃作响，显然它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心想，是不是饿了？看到旁边有一堆谷草，于是抓了几大把丢在马槽里。果然，白马先是迫不及待地耸耸鼻子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不时地打着响鼻，耳朵还一转一转的，似乎吃得非常惬意。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鬃毛，手感非常好，显然主人养得不错，颇下功夫。又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打量，只见这匹马头部小小的，鼻大喘疏，眼如悬镜，头如侧砖，胸部的筋肉发达，四条细长有力的腿蹬踏得力，蹄腕骨几乎完美无瑕。特别是马的臀部，粗大的尾巴迎风甩动，非常有气势。显然，这马并非我们常见的产自河套一带或者科尔沁一带的身形矮小壮硕的蒙古马，而是西域的大宛马。这种马，可谓贵重无比，我见过骏马不在少数，甚至著名的乌珠穆沁马也见过不少，不过这样的大宛宝马，却屈指可数。

真正的好马并不是单单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就够了，重要的是看身材比例和眼神气息。我当年刚刚到盛京的时候曾经跟多尔衮学过马术，他也不厌其烦地教授了我很多鉴赏马匹优劣的知识。甚至还手把手地教了我如何驾驭脾气暴躁地骏马。眼下的这匹马，不但品质极佳，更兼全身雪白，竟没有半根杂色，在黑夜中有如撕破黑暗的闪电，极其神骏夺目。我禁不住慨叹了一声，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呀。只是实在费解，这么好的一匹马。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简陋的院落。背上配了这样一副普通的鞍。又不见马的主人，真是怪哉！

没一会儿，它就吃饱了，又开始不安分了，在栅栏里横冲直撞，看着那眼神那气势，显然是不满意被关在这样一个小小地马厩里受憋屈。极度渴望着出去在旷野上肆意奔驰一番。我越看越是喜欢，心想这么好地马要是不骑一骑真是可惜了，兴奋之下忘记了周围地诡异环境，还有神秘的马主人，就随手解开了马缰绳。先摸了摸马的额头，趁着马一愣神的功夫，我身手敏捷地踩着马镫，迅速地跃上马背。刚刚拉起缰绳。它就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冲出马厩。出了院门，朝外面奔驰而出。

我这才看清楚，这里原来是个小小的村庄，只稀稀落落的有那么三五十间房屋，我刚才所在的院落是最好地了。还没等我观察完周围的环境，白马就驮着我沿着官道，一直向北奔去。由于速度实在太快，一路上只觉得耳边呼呼风声，把旷野上的清冷迅速地传递到我身上，晚风疾速地掠着鬓发，很快就将发髻扯散，浓密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飘飞，强烈的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这时候根本用不上如何驾驭了，我任由胯下骏马快意奔驰，最初的恐惧和慌张早已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畅快淋漓。

这如果是梦，那么就让它的精彩继续下去吧。如果不是梦，那么干脆让我脱离那个压抑烦闷地樊笼，到广阔无际地草原上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吧！至于天明之后会如何，我已经懒得去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夕是何年！

就这样，白马驮着我一路北去，渐渐地，周围没有了人烟，只能远远地看到夜幕下的山林原野，黑夜中，这片辽阔的草原苍茫寂远，充溢着原始野性地魅力，恍如写尽了千年沧桑、百年孤寂；一片片亮闪闪的流动着的光芒，星光般璀璨的，就是一汪汪清澈的水泊小池。这究竟是何方，这么美丽的草原夜色，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的耳畔仿佛随风飘来动听的歌谣，“琴曲悠扬笛声脆，晚风吹送天河的星啊，汇入毡房闪银辉。晚风吹送天河的星啊，汇入毡房闪银辉。草原夜色美，九天明月总相随。晚风轻拂绿色的梦啊，牛羊如云落边陲。草原夜色美，未举金杯人已醉，晚风唱着甜蜜的歌啊，轻骑踏月不忍归……”

神思沉醉之间，加上耳边的呼呼风声，我竟然没有觉察到，不知不觉间，竟有人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直到马蹄声渐渐清晰时我才听到，愕然地扭头看时，只见一人一骑在月色下朝我疾驰而来，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我立即大吃一惊，在这样渺无人烟的地方，又是深更半夜，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来？真是有如鬼魅一般，离奇得很。

我急忙催马加速，心想就凭这匹白马的速度，恐怕一万匹马里也找不到一匹能够撵上它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若单单只是普通牧民，他的马肯定追不上我。

就这样，我拼命催马，后面的人也紧追不舍，一会儿功夫我们一前一后又奔出了几里路程。翻过山坡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湖水，截断了所有去路。月亮倒映在湖面上，闪烁着鱼鳞般银白的光芒，波光粼粼，星星点点，美丽得有如海市蜃楼。

我有些怒了，心想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究竟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一直追赶我到这里。我见没了去路，本想立即勒马伫下，问个究竟。不过想到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手无寸铁更没有武艺的女人万一遇到的是歹人，岂有全身而退之理？我开始有些后怕了，后悔为什么要贪恋这匹宝马，在没有搞清楚事情原委之前就冒冒然骑马出来，现在哭也来不及了。唯一的途径就只有继续逃跑了。

这个夜晚实在太灵异了，我好端端地一觉醒来就从皇宫来到这样一个极其陌生地地方，究竟是什么人把我弄出来的呢？我这样的身份，什么人能把我“偷”出来？恐怕只有多尔衮的人才有这个本事和这个胆量。莫非，难道……对方如果是自己人，就不会闷声追到现在，这个不速之客是谁，我也不敢停下来询问。再去多想也来不及了。我只有沿着湖边继续策马奔逃。

忽然。后面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哨。我心下顿时一沉，额头上的汗水也津津而下。好像这是主人召唤自家马匹的特殊哨音，如果不是自家地马，这哨音是不管用地。会不会我骑地这马他刚刚发现丢失的，所以他才赶忙追上来？可是，又我会出现在他家里呢，从天而降？

真是最怕什么偏偏来什么。我正紧张的时候，胯下的马果然如我所猜测，立即放慢了速度，同时，还仰头长嘶，声音中似乎颇为兴奋。我顿时叫苦不迭，完了，肯定要被当成偷马贼抓住了。也没有人替我作证。这下是百口莫辩了。

我这边的马减速，后面的马也就理所当然地冲上前来，在与我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那人忽然毁出马鞭，猛地朝我这边甩来，我吓坏了，真怕我地马被他这样猛力一抽而发了脾气，这等骏马性子烈，不把我摔个七荤八素才怪。于是来不及多想，我眯着眼睛下意识地就伸手遮挡，谁知道不偏不倚地，正好将鞭子抓了个正着。那人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反应，僵持了片刻之后，忽然像发了脾气一样地使劲回拽，也不怕这样子会一不小心滚下去。现在两匹马并排奔驰，如此快的速度摔下去的话那可是很危险的。

在呼呼风声和剧烈的颠簸下，我很想突然放手，这样对方出于惯性肯定会摔下马去。可是想到明明是我“偷”了他的马在先，是我理亏，万一他只不过是单单为了追回马而没有什么恶意的话，我可就误伤好人了。犹豫间，那人似乎很想夺回马鞭，不但不放手，力道也不减。僵持之下，我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胯下的两匹马显然并不相容，开始为了争夺道路而互相用脖颈撞击了，几个回合下来，我地脚甚至几次和他地脚撞到一起。到后来，我的一只脚已经在剧烈的颠簸中脱离了马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情急之下，我忍不住高声大喊：“快松手，快松手！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松手！”

那人不置可否，黑暗中看不清他地面目，只有皎洁月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晶莹明亮的光芒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索性高喊：“一，二，三！”喊毕，迅速地松了手。他也反应迅捷，与我同一时间齐齐地送了手，马鞭立即脱离了我们的手，甩飞出去。

在这瞬间，我还没有来得及庆幸，肩头就是一紧，好像被什么细细的，很有韧性的东西勒住了。大惊之下，我竟然松了双手，出于本能地去摸那勒到肩头的东西，不过对方的动作极其敏捷，片刻之间就瞅准这个空隙，那东西下滑到我腰间。我低头去看，勒住我的竟是一张大弓！还没等我挣扎，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惯性带了出去，惊叫刚刚出口，我就被那人伸臂一揽，紧紧搂住，拦腰担在两腿之间的马背上。

“啊啊！救命呀……”我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气流疾速地从耳边掠过，惊恐之下的我终于失态，开始大呼救命了。

那人似乎十分得意，却并不说话，也不放手，不过马速却明显地减慢下来。最后，马奔到一个临近湖畔的小土坡上时，他松了缰绳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身，动作轻盈地从马背上跃下。出于巨大的惯性，我们在土坡上根本站立不稳，于是双双跌倒，顺着土坡一路翻滚下去，翻过铺满圆润鹅卵石的湖畔，一直到滚到浅浅的湖水里，这才终于停滞住了。

我呛了好几口水，尽管湖水不深，不过水浸湿了裙袂，紧紧地缠绕在腿上，根本无法起身，眼看着湖水漫过了脖颈，我只得极力挣扎着，胡乱扑腾着，“救命呀！救命！……”

那人不知道会不会水，总之比我冷静许多，他很快起身，将我抱起，趟着凉冰冰的湖水走回岸边，这才放下。我顾不得许多，连忙爬起身来，蹲在岸边，用力地顶着胃部，一顿呕吐到天昏地暗。这才筋疲力尽地倒在岸边的鹅卵石上。

一种危险的气息渐渐生出，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到后来越来越是清晰，就如同深夜的草原上，那眼睛里幽幽地闪耀着绿色光芒的野狼，正用贪婪和饥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一样。我惊恐地睁开眼睛时，那人已经扑了上来，压在我的身上，不停地吻着我的脸，我的唇，我的脖颈，还有我湿漉漉的发丝。与此同时的，一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也摸上了我的面颊，急促而凌乱地摩挲着，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夜幕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既不说话也不吭声，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大惊之下，我极力地反抗着，“你放手，放手！你给我放手！”不料，我这样的抵抗不但徒劳，还无意间地触碰到他的下体。本来他也和我一样，浑身衣衫湿透，紧紧地粘在身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我清晰地觉察到他那里开始硬硬地勃起了。尽管泡了冰冷的湖水，他的手，他的面孔也同样冰冷，可此时他的下体，已经隐隐开始燥热了。

我吓得不行，全身立即僵硬住了，生怕有半点动作触碰到那个敏感之处，更加撩拨了他强烈而亢奋的欲火。不过这样显然也没有半点作用，男人一旦起了高涨的兴致，恐怕女人不论是挣扎还是消极，都不能令他停下这个激烈而兴奋的征服进程。很快，他就扯下我腰间的丝绸束带，动作麻利地蒙在我的眼睛上，还飞快地在脑后打了个结扣，不松不紧，刚刚好。这下，我眼前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粗鲁野蛮的家伙先是狠狠地揉捏着我的胸部，然后迫不及待地解开我衣襟上的扣子，与此同时，膝盖跪在我的双腿之上，牢牢地压制着，防止我反抗。

惊恐之余更大的就是愤怒，我很想痛骂他的无耻，不过想到这里是荒郊野外，万一激怒了他，我可就性命危矣了。怒极反智，我开始伺机自救——这人既然手上老茧很厚，马术又极高超，加上刚才将我扯到他怀里的那张硬弓，估计是习武之人，那么他身上不可能没有携带武器。

对于男人习惯藏武器的地方，我还是多少知道点的。于是我趁他忙活着给我宽衣解带的时候，手悄悄地摸到他的靴子，轻轻地伸了进去。果然，一柄匕首插在里面。我暗喜，抓住匕首柄，敏捷地抽了出来。不过眼睛蒙住了什么也看不到，我只有凭借着直觉，朝那个方向狠狠地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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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节抵死缠绵

一下果然刺中了，看来我的判断力还是不错的，只觉一滞，与此同时地，是一个轻微的刀锋入肉的声响。那人猝不及防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本来正在撕扯我内衣的手也猛地松开了。我挣脱了束缚，立即奋力用膝盖将他顶翻，然后狼狈不堪地扯掉蒙眼的绸带，爬起来掉头就跑。

远远地，看到刚才的白马和他的座骑，一匹黑色的骏马并没有跑开，而是远远地在原野上徜徉着，低头嗅着片片芳草。听到这边的声响，它们不约而同地朝我望来。我大喜，只要马没走，我就好迅速逃离了。

不过狂奔到两匹马近前，我忽然愣住了，这会儿，云彩飘移，本来遮挡住的月亮有一次露面了，白霜一般的清秋温柔地洒落下来，给月下万物都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银色。我感觉眼前的这匹黑马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会吧，这明明是……我的脑海里顿时一片混乱，隐约记起，似乎刚才那人被刺中之后，发出的声音很是耳熟，好像是……

我顿时慌张起来，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去滦平了吗？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有什么理由把我拐到这里来？……无数问号在我脑子里急速地盘旋着，几乎快要炸开了。我心下大叫一声不好，扭头一看，远远地看到他仰躺在岸边，一动不动。天哪。坏事了！

等我重新赶回去时，更加傻眼了。月光下，他双眼紧闭，脸上一片惨白，双手握着匕首，沾满了殷红的鲜血，而那把匕首，正牢牢地插在他地左肋上。我如遭重击。呆立了片刻之后。发疯了一样地扑上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要去拔那刺入他身体要害的匕首，不过又想到这样会让他失血更快，就算还剩口气也要因此而咽下了。一时之间，在极度的惊恐和悲恸的双重夹击下，我痛悔到濒临崩溃了，在无计可施下。我只有拼命地摇晃着他，拍打着他的脸，用我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凄厉声音，呼唤着：“皇上，皇上！你快醒醒，快醒醒呀，我真的不知道是你，你千万别吓唬我呀！天哪……”

可是无论怎么拍打呼唤。他都没有半点反应。眼见着血越渗越多，衣衫和身下的鹅卵石染红一片，再试试鼻息。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我地头脑里已经没有半点思维了，只觉得心如刀绞般地剧痛，似乎他地血已经迅速地扩散开来，浓烈地腥气令我呼吸困难，却又疯狂地汹涌而来，堵塞住了我所有的感官，令我窒息到快要死去；鲜艳的红色充溢着我的整个视野，最后，又一点一点地变黑，最后全部黑暗下去……

“熙贞，熙贞！”

我的意识尚在模糊中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出现了，恍如梦境一样，虚无缥缈，空旷回响。我难道在做一个可怕的噩梦？我闭着眼睛，虽然有了点思维，不过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一样，无论如何努力，都动弹不得，乏力到了极点。

脸颊被一只黏糊糊，滑腻腻地手拍打着，还有那么点温热的气息，“熙贞，你醒来呀，看看我，我是你男人呀！”他呼唤了半天，见我没有反应，停顿了片刻，又复说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不是别人，我是多尔衮，我是多尔衮……”他的话音有点迟疑有点别扭，很不适应。也不怪，我从认识他到现在，九年的时间，从来没有听他自己称呼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也许对他来说，这个名字早已陌生了吧。

我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听他的声音，明显中气十足，哪里像重伤垂死的状态？分明是骗我，他要看看我是否真地会心软，是否真地还在乎他。贱，我真是有够犯贱的，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没法发觉这其实是他的诡计，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试探成功地机会？为什么要让他心满意足？这个可恶的家伙，又在试探我，又在试探我的真心，他究竟要这样试探到什么时候，他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彻底放心？！

无论多尔衮怎么呼唤，我都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皮也不曾睁一下。然而，泪水却越积越多，控制不住地透过眼睑的缝隙奔涌出来，顺着脸颊迅速地流淌着。我极力压抑着才没有发出哽咽声，只是在静静地流泪。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的异状，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湿漉漉的袖口，慌乱地擦拭着我的泪水。不过这样没用的，刚刚擦干净，又不断有新的泪水涌出。就像那东流的江水，月月年年，永远也没有停歇的时候。

“熙贞，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骗你的，我后悔死了……要不，你要嫌不解恨的话，就拿着刀，再狠狠地捅我几刀好了，看看能不能解气……”说着，那把黏糊糊的匕首就递了上来，扳开我的手指，放进我的手掌，然后再合拢。

我尽管恼火于他的戏弄，心中正在愤懑，不过接到这把匕首，我又不争气地心软了。看他流了这么多血可装的，莫非真受了什么伤？我非常担忧，想要立即察伤势，却碍于面子不好立即起身。踌躇了一阵，我忽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一把扔掉匕首，大骂道：“你以为我不想这样吗！如果换成别人，我肯定捅他一千刀一万刀！可你不同，别以为我这是不舍得，我是害怕弑君死罪，我可不想为了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白白赔上性命！哼！……”

骂着骂着，我又挥起了拳头，真想狠狠地殴他一顿解气。不过又担心他的伤势，所以雷声大雨点小。拳头举起高高，落下之后却如同瘙痒。倒是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挨打，不但不恼不痛，反似颇为受用。我这样打也不过瘾，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于是迁怒到脚下地鹅卵石上，一块块地拾起，抡圆胳膊。将它们一一投掷到湖水里。由于用力过猛。溅起的水花很大。凉冰冰地打在我的脸上，倒让我渐渐冷静下来。

转身过来，只见多尔衮坐在原地，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不过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我叹了口气，回到他跟前。开始伸手解他的扣子。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虽然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眼神，不过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正期望着我如此。虽然明白他的心思，但我仍然没有停手，一直忙活下去，直到将他那两件黏糊糊的衣衫全部剥去。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来。

借着月光。我仔细看了看，禁不住抽了口冷气，看来我刚才那一刀确实力道很大。要不是他反应敏捷，及时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刀锋，也不会在肋骨之间卡住，没能刺透进去。不过饶是如此，也入肉半寸了，伤口仍然不断地向外渗血。

“给我看看你地手。”我虽然心疼得很，不过语气却冷冰冰地，一点温度都没有。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把手背过去，不过我已经抢在他行动之前就及时了捞住了他地手，拉到眼前翻转过来看，只见他的手掌上、手指上添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得还真是不轻。

我这下真的怒了，或者说是悔极反怒，“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躲开？”

他无可奈何地回答：“唉，你说得轻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不是神人，你趁我分神的时候突然偷袭，我哪里躲得及？”

周围什么可用的东西都没有，我只好把他拉到湖边，捧起水来，给他一遍遍地，反复清洗着肋部和手上的血迹。渐渐地，在冰冷地湖水刺激下，血流慢慢止住了，我又撕扯着裙袂，弄下几条绸布，洗洗干净，仔仔细细地给他包扎着。

“就算你躲不开……哎呀，那谁叫你不早点说明身份，还要蒙住我的眼睛？真是吓死我了，还把你当成歹人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我又心疼，又禁不住埋怨着。

他低头看着我包扎，苦笑着说道：“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如果早早暴露了身份，还算哪门子惊喜？”

听了这话，我禁不住啼笑皆非了，“这，这也叫惊喜？惊魂还差不多！有你这样吓唬人的吗？还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撕扯人家衣裳，还真以为是遇到什么色中恶鬼了呢。”

他的态度忽然暧昧起来，刚刚包扎完毕的那只手又开始笨拙地在我敝开的领口处摸索着，开始油腔滑调了：“嘿嘿，你这就说对了，我就是个色中恶鬼，今天你不幸撞到我的怀里，我不吃掉你才怪……哎哟！咝咝……”刚说到这里，他地话音忽然中断，开始倒抽冷气了。原来我恼怒于他地“轻薄”，故意在给他裹伤口的时候用力一勒，痛得他一声惨叫，这下顾不得揩我的油了。

“哼哼，知道厉害了吧！就你现在这个模样，还吃我呢，倒是我反过来吃你还差不多！”我恨恨道。真搞不懂是怎么地，每一次我们有点动作冲突，最后皮肉受伤的往往是他，算一算，他因为我的缘故而落下的疤痕，还真是足够数上一阵子了。唉，这算什么？容易受伤的男人？

“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于极度容易受伤的男人~~不要不要不要骤来骤去，请珍惜，我的心……”

想到这里，我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把平日里高傲冷漠，霸气十足的多尔衮想象成这样委委屈屈的、可怜巴巴的受气小媳妇，还真是有够搞笑的了。

“什么？你能吃了我？”他诧异地挑了挑眉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反过来吃我！怎么样，是不是想要把你男人坐在身下，当做马骑？哈哈哈哈，这样倒也有趣，我活了半辈子还从来没被女人骑过呢，不知道滋味如何。要不。咱们这就试验试验？”

说着，他还真的又动手动脚了。虽然双手都被丝绸缠住，但却照样耽搁不了他扯我衣服地动作。这一次，我倒也不像先前那样激烈抵抗了，反而有点迁就的意思。说实话，对于他能够突然跑来见我，我还是很惊喜的。何况从前因后果上看来，他显然为了这花费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周密的安排的。就冲着意。我也多少明白。他多半是悔悟了。再加上看到他因为我而受伤，愧疚感更是强烈，所以也就没有多少抵触了。

半推半就间，多尔衮很快就将我早已凌乱不堪，半遮半掩的衣衫和裙子、肚兜、底裤全部剥下。同时，手口并用，火急火燎地在我身上又亲又摸。开始了马马虎虎地调情。没多大一会儿，我又感觉到了先前的那件物事再次勃起，硬邦邦的、火热热地，隔着裤子，急吼吼地在我地小腹和双腿内侧乱撞。大概是实在太硬了，竟撞得我身上一阵阵生痛。

“怎么样，舒服吧，是不是想要了？想要就吭一声嘛！”

我憋了很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哈哈哈哈……我说啊，你这小帐篷都撑得老高了，就不怕帐篷布太薄。里面地柱子太硬，这样下去岂不要给撑破了？”

他听到这个，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跟着失笑，“啊，是呀，我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说着，直起身来，只三下五除二，就将裤子、底裤、靴子全部脱下，胡乱丢了出去。而后，急不可耐地重新扑了上来，在我的脸上，唇上，脖子上狠狠地亲吻着，还不时地轻轻地噬咬着我的耳垂。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成功里撩拨起了我的情欲，一阵阵酥麻的，痒痒的感觉通过神经末梢传播过来。这感觉，如此奇妙，如此销魂。我的心头也跟着不安地悸动起来，身体上渐渐发热，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见我有反应了，多尔衮越发得意，整个人也压了下来，一面吻我，一面粗重地喘息着。我禁不住伸出手臂环住了他，手指在他光滑地后腰上滑过，那里滚烫滚烫的，发达的肌肉充满着极具阳刚气息的爆发力，强壮有力的体魄，无疑是最男人能引诱起女人最原始欲望的的特性。

汗水并和着血腥气味，还有他特有的体味，在这样意乱情迷地氛围中，通过灼热地体温散发而出，嗅着嗅着，我竟有些暖暖的，又有点眩晕的感觉。心跳声在两个身体之中共振变响……他吸了一口气，将双臂滑到我地腰间，双手也顺着我的腰线掠了下去，最后在我的臀部上停留，紧紧地抓住，揉捏着。我们的身体彼此缠绵，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我每一寸紧贴着他赤裸躯体的肌肤都在战栗出一种可怕的酥痒和涌动，立即就冲上了大脑的神经中枢，把来自他源源不断的热量侵袭到肉体最深处。我的下体隐秘之处，已经溪流涓涓，春潮泛滥了。

他得意地笑着，喉咙里发出情欲浓烈之时的沙哑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说着：“怎么样，受不了了吧，瞧你下面湿的，快要汇聚成河了，”说着，手指在我下体的敏感之处轻轻地探了探，沾染了黏滑液体之后，在我胸前双峰上细细地，打着圈涂抹着，还有意无意地掠过我的乳头，惹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抽搐着，颤抖着。

他洋洋得意地审视着被他挑逗得情欲难耐的我，好似高傲的主人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奴隶。这个极度自信的男人，有着钢铁一般强硬有力的手腕，掌握着天下众生的兴衰荣辱。生杀予夺，全系他一时喜好。在女人的身体上畅快淋漓地肆意驰骋，看着女人在他身下欲仙欲死，沉醉消魂，的确是一种不错的享受和满足。

夜幕里，我看不清他的目光，但我想一定和他此时的声音一样，霸道而充满了征服的欲望，“要不要我喂饱你，嗯？”

“呃……你刚才不是忍不住了吗？猴急得要命，怎么，怎么这会儿功夫，又不着急了……”我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俯身在我的乳头上吸吮了几下，然后用牙齿轻轻地咬着，让我这个本来就极度敏感的地方越发灼热，简直如火烧火燎一般。

我情不自禁的被那股难耐的酥麻所催促，向后仰起头，绷紧了身子，喉咙滑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

好像为了迎合我的反应，他马上加深了缠绵的力度，手臂用力的将我的臀部托起，让我的敏感之处和他的下体碰撞到一起，他那灼热坚硬的地方摩擦着我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刻意的在上面揉出悸动的涟漪。强烈的刺激之下，我发出的呻吟更加凌乱不堪，在他火热的大腿下把自己的腿赶快收紧，但刚有动作，就被他狠狠的压了下来，然后仿佛惩罚似的用膝盖将我的双腿越分越开。

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但这声音令他更加兴奋，一个强而有力的推挤，就迫使我的两腿之间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占有之下。

“呵，看你还怎么躲。”话音未落，我的身体里突然一个略带疼痛的异样感觉生出，下体立即充满了饱胀感。他在说话的瞬间，已经强有力地挺身进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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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节湖畔野战

我的下体早已湿润滑腻，然而他的欲望似乎过于强烈在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刹那，那如铁石般坚硬的触感和极度膨胀的充实感仍然免不了让我的身子一个痉挛，“啊”地一声呻吟出来。

“怎么，是不是痛了？”多尔衮柔声问道。他尽管箭在弦上，全身都是紧绷绷的，却仍然强忍着开始律动的冲动，克制着自己停止下来。

我咝咝地抽着冷气，颇为难过地扭动着身子，想要退出他的占据，不过，生理上的渴望仍然在牢牢地控制着我的身体，让我进退失据，欲拒还迎。听到他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得讷讷地，笨拙地回答道：“呃……你……硬得像石头一样，不痛才怪，能不能不要这样硬啊？”说到这里，我感觉我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烧了。

他被我的话逗得禁不住“噗嗤”一笑，“哈哈，你这不是跟我逗笑吗？若是软了，可怎么进得去？”说着，先挪动着身子退了出来。顿时，一种极度的空虚感充斥了我的身体，令我格外难受，在这个欲火焚身的时候，他突然如此做法，不是故意吊我的胃口，撩拨我的欲望吗？

我的呼吸越发粗重，胸脯一起一伏着，“哎，谁叫你停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见我经不起诱惑，笑得越发开心了。他将我的双腿大大地分开，然后埋头仔细看了看，好像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什么艺术品一样。我羞涩不已。连忙要并拢双腿，不过他的力气甚大，我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只好双手紧紧地捂住了私处，“好啦，有什么好看地，不要看了！”

“呵，说不准看我就不看了？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女人。你得听我的！”多尔衮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和我说话。不过声音里仍然充满着不可抑制的霸道。边说着。眼睛仍然盯着我的两腿之间，“看来，这块田一年多没犁过，都开始撂荒了，我先来除除草，才好深翻播种呢！”

尽管是仲秋的凉爽天气，不过我却有种满头大汗的冲动。这，这叫什么比喻嘛！就算你不是诗人不是才子，不会用什么类似【十香词】那样地形容句子，也不能拿我做这般比喻呀！我嗔怒道：“你，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话音刚落，手指上就传来一阵温柔湿润地感觉，痒痒地，很舒服。原来他懒得和我较劲。直接埋首亲吻我的手指。他的吻非常有技巧，舌尖在我的手背上蜻蜓点水一般地巡回着，时不时地落下一记轻微的舔。令我的皮肤经不住酥痒，微微的颤抖起来。

终于，我实在忍不住了，咯咯地笑出声，也放松了警惕，双手不经意地松开了。瞄准这个空隙，他地手指立即趁虚而入。借着充盈而润滑的爱液，一根手指毫不费力地进入了，接着，开始了肆意抽插，耳畔还响着他洋洋得意的话语，“哼哼，刚才还喊痛了，这会儿功夫都快洪水泛滥了，你说说，是不是因为好久没有尝到荤腥，实在饿坏了？”

我又嗔又羞恼，用拳头敲打着他那结实而宽厚的肩膀，“你烦死了，坏透了，少说两句就不行吗？”

多尔衮没有回答，反而将第二根手指也伸了进去。这一次，我笑不出来了，也顾不得说话了，强烈的刺激感令我的身体禁不住战栗起来，下体也急剧地收缩着，一张一合间，已经将他的手指牢牢地裹住了。

“哦，难怪你刚才叫痛，原来里面这么紧呀，早知道我就先好好探探路再进去了。”说着，他的第三根手指也伸了进去。大概是很久没有交合地缘故，我地下体一下子不能适应，几乎被撑开到了极限，一阵强烈的酸痛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地异样感。这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两腿颤抖着，喉咙里的呻吟从若有若无到清晰起来，忍不住哀求着，“啊，啊……不要这样，这样很难过呀，我要受不了了……”

这一次连他也调侃不起来了，听到我的呻吟，他的呼吸也跟着粗重了。很快，他再一次地进入了。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坚硬还要巨大，炙热的感觉更是明显，烫得我一个猛烈地战栗，忍不住“唔”了一声。与此同时地，我立即伸出双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弓起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熙贞，你别这么紧，我忍得太久，快要憋不住了，再这样就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来，迅速地滴落下来，落入我的唇上，舔一舔，咸咸的。

我将双腿尽力地分开，终于给了他运动的空间。他如蒙大赦一般地喘了口气，猛地一个挺身，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紧接着，就开始急速的律动，每一下穿刺都是迅猛而激烈的，狠狠地撞击着柔嫩的内壁，却令深处更加酥痒难耐，让我极度地渴望着他能够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猛烈。我们的肉体彼此地重重地撞击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在这种无与伦比的刺激下，我的身体里又酸又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强烈快感，这下更加忍不住了，“嗯，啊，啊……求你，求你再深点，再深点啊……”

我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头脑里仅剩下的一点思维在嘲弄着我，我怎么会这样，这样在他的胯下苦苦地哀求着，毫无顾忌地呻吟着，迫不及待地迎合着他的每一次进攻。想不到，我的灵魂深处，也有这样令人羞赧的情愫，淫荡，还是放纵？不过，我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我要彻底地放下伪装，既然防线已经被突破，索性就让那欲望的洪流一泻千里，将我彻底地淹没吧！

“熙贞。熙贞……”多尔紧紧地拥着我，一次一次地进入着我，撞击着我，同时，也在深情地唤地我的名字……仿佛，我是他的仙女；仿佛，他是我的天神。

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脸映照得越发俊美，岁月似乎不曾在他的脸上印下任何沧桑和皱痕。却平添更加摄人心魂的魅力。他原本深邃如夜幕天穹地眼睛。折射着月亮地光华。亮如凌晨启明地星辰。而此时，如此美丽耀眼的星辰，却只为我一人而闪烁，而绚烂……在意乱情迷的燥热中，我早已抛却了世间所有的纷繁烦恼，忘却了他之前带给我的所有伤心愤懑，就样无拘无束地。放纵意地，在他的怀里迷乱，沉醉，徜。那燃烧的情欲烈焰在我们在彼此地怀里融化，他望着我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他给予我的爱是那样纯粹、深沉……我什么都不愿去他此时的这双眼睛一直熔入我的血液，骨髓。乃至灵魂深处。烙下最是深刻的烙印，永远，也不能抹去；永远。也不能忘怀……

清凉的夜风摇曳着青草，将它那清甜地气息四处传播，又吹皱了镜子一样地湖面。银色的月光照在那波澜荡漾的湖面上，仿佛流动地碎银。在这广袤的山林草原之间，在这美丽的湖畔滩涂之上，我们在深深地相拥，深深地相容，将彼此融入身体之中，血肉之中……灵魂与灵魂在相吸着，交融着，狂欢着，放纵着……太久，太久没有过样的感觉，没有过样的感动。

若此时可以吟诗，那此情此景，应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吧！我们疏离经年，荒废了春花秋月，令那一个个良辰美景虚设，纵然有千般心事万种风情，可面对面之时，却一次次失去了诉说的勇气。为什么，我们要彼此设防；为什么，我们不能勇敢面对；为什么，我们要时隔这么久，才终于可以通过一场荒诞的疯狂才终于从无边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熙贞，熙贞，你知道有多美？……你是我的佛库伦，你是我最珍贵的财产，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女人……”

他用忘情到近乎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喃喃地轻语着，粗糙的大手在我的乳房上大力地揉捏着，坚硬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一次次进出着，热得像火红的烙铁，似乎哪怕一滴水落在上面，都会立即蒸发出白雾升腾的水汽。这灼热的感觉，烫得我禁不住一次次战栗，双腿也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下体收缩着，一次次紧紧地箍住他，惹得他低低地呻吟着，哼叫着，好像发情之时充满了疯狂的爆发欲的野兽。

我看不到自己的美，只看到明月清辉下，他光滑的肌肤发出银子般的光泽，看到他额头上，鼻尖上的汗水，一滴滴掉落，像晶莹的露珠一般，很快地被我那火热如太阳一般的皮肤吸入了，蒸发了。还有他那充满了阳刚线条和爆发力量的肌肉，美得像那古希腊的雕刻；他的唇是那样温润，他的眼眸是那样的莹亮，似乎熊熊燃烧着比烈火还要炽热的深情，将我们往日的种种不快和怨恨通通焚烧为灰烬……我们紧紧拥着，疯狂地缠绵，几近痴狂地交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节奏快到了极致，紧紧地抓着我的脚踝，做着最后的冲刺，“啊……”终于，他低沉地嘶吼了一声，在我的身体里战栗着，颤动着，喷发出了滚烫的液体。同时，竟然第一次将我同步地送上了性欲的高潮，快感的巅峰！

激情释放了之后，多尔衮乏力地翻了下来，躺在我身边，急剧地喘息着，好久才渐渐缓和：“熙贞，和你，和你在一起实在太好了，我跟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像跟你这样快乐……你实在太美了，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疼你……”

我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高潮刚刚结束时那种快乐到几乎要死去的虚弱感，意犹未尽，所以没有回答。

谁知道，还没等我彻底恢复，平静下来，他却很快爬起，朝湖里跑去，在冰凉的湖水里畅快淋漓地沐浴了一番，洗去了一身燥热，一身汗湿。接着，又湿淋淋地趟着湖水上岸，朝我走来。银色月光下，他身体是那样的美丽，完美的比例，结实而修长，折射着月辉滚落而下的水珠，还有笼罩在上面的薄薄水雾更是给那紧致光滑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格外迷人的光华。

我禁不住看呆了。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可每次赤裸相对时，几乎都是熄灯之后，床帷之间，再怎么有情趣，时间久了也会平淡无奇了。可是现在这样，我们幕天席地，让月亮给我们见证欢爱，让湖水伴我们一起激情荡漾，让清风听我们忘情吟哦……在这样一幅极度旖旎的风光画卷中，我竟被他惊艳到了，他是如此完美，美得像造化一切的神。

我想，他其实并不属于那煌煌的紫禁皇城，秀美的江南山水，古朴的中原大地；他只属于那塞外的冷月，那大漠的黄沙，那山巅的积雪，还有，眼下这茫茫的草原。他的美，并不是那种精致的、秀丽的、矫情的，风流才子一样的美；而是纯爷们，真汉子，阳刚与儒雅并济的，柔情与铁血完美糅合的，既有豪气干云的豪迈，又有侠骨柔肠的温情的，极度大气的美。他的眼睛里闪耀的色彩，可以是热情似火的，也可以是冷酷若冰的。他忧郁的时候可以与深秋的月色融和一处，他喜悦的时候可与草原上的太阳齐晖。

“怎么，看我看得这么着迷？”正痴迷间，多尔衮已经带着邪恶的笑容，欺身上来，一面抚摸着我的乳房一面悠悠地问道。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下体又一次坚硬勃起了。

这么快又……体力未免好得可怕了吧？“啊，你这是要……”我的话刚说到一半，他的唇就炙热地封住了我的口，让我不得不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舌头被他深深地吸住，然后纠缠着，挑逗着，几乎掠夺走了我所有的呼吸。我在他身下轻轻颤抖着，喉咙深处，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刺激着他的耳膜，又一次点燃了他情欲的干柴。

他拥着我，如同拥着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吻渐渐地落遍了我躯体上的每个角落，我的两腿之间再一次春潮泛滥，混合着他上一次刚刚喷发入内的液体，带着一股奇异而淫的气息，肆意横流。我的性欲再一次被撩拨起来，当他火热地冲进我的体内时，我仿佛被那股燃情的烈焰带上至美的天堂。那激越极致的快感，在身体里尽情攀升。

我紧紧抓住他那火热的，紧绷绷的大腿，在他身下尽情地呻吟着，喘息着，渴望着他更加猛烈的冲撞和律动。他的每次挺进都给我的体内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畅快，只有灵魂相交的两个人痛快缠绵时，才能找到那种极致巅峰的快乐……

在明月西沉，启明星开始闪烁，东方出现鱼肚白时，他终于又一次地结束了，这次他顾不得沐浴就拥着我沉沉地睡去。闻着那熟悉的气息，那沉稳的心跳，我甜蜜地抚摸着他结实的胸膛，在快乐的疲劳中也很快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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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节最浪漫的事

晨里的露珠淅淅沥沥地洒落草原上，像下了一场小雨地，我在冰冷的凉意中醒来了。刚一抬头被灌木枝上的白露倾泄了一脖子，凉冰冰的，让我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毕竟是仲秋的草原，虽然我不清楚现在我究竟身在何处，不过看这里浓郁的塞外风光，我也大致地有数了。

这时候，东方的天空火红一片，我撑起上身看看，只见近处的草原，远处的森林，连绵起伏的远峦，无不沐浴在一片绚烂到几近妖冶的红色之中，漫天的朝霞带着金红的太阳正慢慢地升了起来。

我就像每一次都看到初升太阳一样，满心充满了莫名的激动。彷佛这样就逃离了黑夜的诱惑和压抑，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疯狂缠绵，低头一看，只见我的身上不着片偻，白皙的肌肤上到处都是条条欢爱过后所留下的痕迹，乳房上，大腿上，脚踝上，一片片淡紫色的淤痕令我不禁面红耳赤，更不堪的是，我的臀部和两腿之间还残留着他昨夜激情喷发之后粘稠液体，摸一摸，已经干涸了。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去湖水里面清洗一下，这个样子实在太羞人了，尽管这里是荒郊野外，应该没什么外人看到，不过待会儿多尔衮醒来时清楚地看到我这个样子，免不了又要一番调戏。

不过，当我刚刚翻身爬起时，顺便扭看了看旁边的他。他伏在草丛里睡梦正酣。金色晨曦透过了摇曳地灌木树叶和长长的青草，为他的脸上洒下了一层灿烂的金粉。我很快愣住了，因为他赤裸的肌肤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迹，这些血迹已经因为干涸而变成暗褐色，胸口上，那道伤口格外刺目。显然，经过昨晚那般疯狂的折腾，本来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再次绽开。后来干脆撕裂开来。难怪看起来这般地触目惊心。

我吓坏了。轻轻地拉起他地手，翻转过来仔细地瞧着，只见他地手掌和手指内侧更是伤得一片狼藉，透过伤口边缘那被水浸泡得发白地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割裂开来的肌肉……天啊，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还没等我感慨完，多尔衮已经被我弄醒了。他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先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自己的手，立即了然了，随即，迅速地收手回去，轻描淡写地说道：“呃……大清早的不继续睡觉，这么早爬起来做甚？来。继续睡！”说着。就将我一把拉倒，手臂环在我的腰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急了。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还睡什么睡，你看你地伤口都挣裂了，还赶快起来？这样耽搁下去搞不好要发炎的。”

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含含糊糊地回答着：“起来有什么用，这里荒郊野外的，附近根本没有人家更没有村镇，连金疮药都找不到，更何况大夫郎中了……”

“那可怎么办？你这样满不在乎的，万一感染了可就麻烦了！”我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的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弯弯的笑弧，带着痞痞的，邪邪的意味，“嗬，原来你还是关心我地呀，我见你这大半年来对我冷得像冰，还以为你以后再也不肯理我了呢……哦，我明白了，肯定是我一直让你饿着，你嘴巴上不说，心里一直怨恨着我；现在我使出浑身解数把你喂饱了，你满意了，也就想起来心疼我了，是不是？”

我见他都这样狼狈了还不忘调侃我，禁不住又是心疼又是恼火，恨恨地在他背上擂了几拳，骂道：“你个没正经地，你当人家都和你一样好色如命呀！你是不是根木头，都不知道疼的，昨晚明知道会这样，还那么玩命……唉，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谁说我不知道疼的？只要是肉长地就知道疼。”说着，他睁开了眼睛，望向我的眸子里，有如烟花三月时的江南湖水，在春风中荡漾层层涟漪，脉脉柔情，美丽得令人心醉。“只不过，能看到你高兴，再怎么疼也顾不得了。”

我不敢再直接面对他的目光了，真害怕被他这种眼神迷惑到心智全无。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让我联想到了那童话中深爱着王子的小人鱼，为了能让爱人高兴，她不惜用舌头换来了可以和爱人一起跳舞的双腿。并且在整个舞会上，忍受着每一步都如行走在锋利刀尖上的痛苦，只会换得对方那充满爱意的一笑……尽管嘴巴上仍然不肯承认，其实我早已原谅他了。“哼，你就会说好听的，谁不知道昨晚是谁先那么疯狂的，明明是你自己过于急色，还要找这样好听的借口。”

多尔衮并不介意我的胡说八道，似乎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他用很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说真的，你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

“我……”我很快就语塞了，其实，我早就不怨恨他了。只不过，没有听到他对我承认错误，我终究还是有那么点心意难平的意思。

见我半晌不语，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扶着我坐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对面，他的眼睛里渐渐闪耀起了坚定的光芒，语气里透着最真实的诚恳，“熙贞，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疑心太重，是我在胡乱猜疑，是我冤枉了你……其实，我早就后悔了，醒悟了，就是碍于面子，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解释，跟你承认罢了。这么久过去，我越发无法忍受了，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真是一天也无法忍受；而你虽在我身边，可心却不在我身上的日子，更是一刻也不能忍受。若是再这样下去，我真害怕我有一天会发疯的……”

我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他地话语，“你，你不要这样……”

他伸手过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摩挲着我的发丝，像和煦的春风拂过细弱的柳枝，像缱绻的浪花簇拥着岸边的礁石。缠绵悱恻。又柔情万种。

“熙贞。请你相信我。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地，没有半点虚伪地。别看我平日里一副威严做派，其实那都是给别人看地，对自己的女人，尤其是你，我最心爱的女人，何必要再去伪装。再去矜持？其实，我跟任何一个另外的女人在一起，都不会有跟你在一起时的这般快乐，也不会有跟你在一起时的这般轻松。违心的事情，我已经做了太多太多想想，我又何必要委屈自己，去将就那些我不愿意将呢？昨晚。你又让我找回了失去很久的愉悦和快乐。你又让我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所能得到的最大享受。我想，也许我这辈子，就再怎么也离不开你了。离不开你了……”他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眼睛里，有些迷惘，有些恍惚，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盈盈晃动着，恍如此时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地流连着，徘徊着，不忍离去。

我禁不住呆愣了，这个一贯霸道，一贯高傲的男人，也会有这样流露虚弱的时候。虚弱到像是一艘历经了风雨的小船，亟需寻找一个避风地港湾；虚弱到像是一头历经了血腥厮杀地野兽，伤痕累累地寻找一个休憩的洞穴。

禁不住有些走神，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九年前，我在汉江畔地雪地里邂逅他时的那个场景。那场景有如一幅美丽的画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泛黄，却依旧弥足珍贵——那时的他，一身黑衣，气度高华，那一双狭长而上翘的眼睛，闪烁着高傲而强势的光芒。目光里.他仿佛是天下的王者，顾盼左右，熠熠生辉。而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我的脸上时，却只剩下满眼水样般溢出的温柔。他下马，手执着角弓对我微笑，那神情，似乎已经把我认定为他心中的珍宝……对比当初，再看现在，我不得不感叹，难怪，自古以来，英雄多情，美人多娇。当英雄为他的高处不胜寒而感到孤单寂寥的时候，只要有红颜知己在侧，桃花面，红酥手，青衫袖，为他搵一把泪水，与他共醉一场明月，就能让他的万丈雄心，在顷刻之间化为绕指柔肠。

然而，伴随着英雄美人的传说，往往是令人悲伤心碎的凄美结局。因为，世人虽然喜欢传诵英雄美人的故事，却都不希望最后看到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因为，苍天可以为悲苦的众生洒泪，却往往会妒忌英雄的高才。我真害怕，到了最后，我们也逃脱不了这样的结局。一诺千金到尽头，真的能实现吗？

我不敢再面对他的眼睛，逃避似地转移着视线，目光望向了湛蓝湛蓝的天空。那美丽的天空一碧如洗，纯净得没有一丝污染，纯净得令人无限神往。渐渐地，天边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朝我们这边慢慢移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两只灰色的苍鹰，正展开着宽大的翅膀，天空中缓缓地翱翔着。看着看着，我竟然有些羡慕它们了。它们自由地翱翔，双翅抚摩着蓝天，飞越过崇山峻岭、湍急大河，俯视着青葱的田野，茂密的森林，风中的花香，栖息在万丈的悬崖之上，不用与谁为傍，直到地老天荒……

“你在想什么呢？”多尔衮注意到了我的走神，忍不住问道。顺着我的视线仰头望去，也看到了那两只翱翔的苍鹰，不觉了然一笑。

我醒悟过来，手指向天空，笑道：“你看，你像不像那只雄鹰？那鹰，像不像你？”

他凝视着天空，眼神恍惚起来，迷蒙起来，许久，方才说道：“若我真是它，倒也好了，没有这人间的许多烦恼，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它最爱的那一方，飞去任何地方……”

“你怎么就知道它们是一只雄的，一只雌的？”我故意逗他。

他回答：“我从小就喜欢养鹰放鹰，当然知道它们的习性……还有，这鹰虽是飞禽，却可以活得跟人差不多岁数，很多四五十岁了都照样可以飞翔捕猎，可真让人羡慕，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忽然觉察出了他言语间的异常，顿时一个心惊，不再欣赏蓝天，转而紧紧地盯着他，“你胡说些什么呀，你才三十几岁，今后的路还长呢，怎能说这种丧气话？”

经我这样提醒，他也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说错了话，于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哦，都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你别介意。”

我有点气恼，也有点疼惜，眼前的这个男人，还真是让我欢喜让我忧，却最终让我甘心付出所有。“你知道就好。你看看，咱们现在都还年轻，儿女们还很小，你不是说过，要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等他们生出孙子外孙的给你抱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很长呢，干吗要想那么多不应该想的？”

多尔衮点了点头，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宠溺和爱惜的色彩，“嗯，我听你的，爱护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都积极乐观，争取和你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只不过，到时候我头发都秃得差不多了，牙都掉光了，满脸皱纹地成了个糟老头子，你可不要嫌弃我啊！”

我一愣，不过马上忍不住笑道：“其实，我还巴不得你赶快变老，成个糟老头子呢。”

这下轮到他愕然了，“嗯？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到老了，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去花心去好色，也没有精力和本事去和其他女人‘那个’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彻底放心了，不再怕你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不再怕你不在我身边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首曾经给我带来无尽的温馨和感动的歌曲，叫做（最浪漫的事）：“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都去不了，你依然把我当作手心里的宝……”

他听完我的回答，先是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去，沉思了一阵。等再次抬头时，眼睛里的光华，有如大海般的深沉，有如宝石般的坚定。

“熙贞，我真后悔，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你的心意。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吃那些莫名其妙的干醋，不再对你疑神疑鬼。一定要好好地珍惜你，补偿你。”

接着，他伸手按向心口，面色虔诚，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后，直到我死，我心里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第二个。若违背誓言，天神将不收纳我的魂魄，让我的死魂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游荡徘徊，永世也没有归属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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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节燃情似火

顿时吃了一惊，赶忙将他的手拉了下来，又是心疼又忍不住责怪道：“哎，你这是干吗呢，好端端的发这么毒的誓干什么！你想吓我不是？”

多尔衮极认真地说道：“你紧张什么？只要我以后一直对你好不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吗？我之所以这样，是给自己一个警诫，免得我以后再疏忽大意，或是狭隘猜疑，再惹你伤心。”

我的鼻子里竟然有些酸楚，说实话，见他这样对我山盟海誓，我应该高兴才对。毕竟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早些年的时候，他的表现是轻浮的，也就是他所说的“年少轻狂”；近几年来，他的表现又是冷淡的，若即若离的，总让我感到危险和不踏实，生怕他善变的性情，前一刻还柔情万种，后一刻就冷酷若冰。而今天，他突然来了个彻彻底底地转变，如此疯狂，又如此深情，真让我感动异常，又忍不住有些战战兢兢。似乎，眼前这样的他，只是出现我一个美好梦境中的幻象罢了。就如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有如人间仙境，令人无限神往，却又最终发现，那只不过是根本不存在的一个幻影；就如同在阳光下流动着七彩斑斓的泡沫，很快就破灭无踪。

我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覆盖上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我们在朝鲜刚刚相遇不久，元宵节宴会之后。他和我在山坡上翻滚下来的时候弄伤地。我也是从那时候起，才第一次地发觉了我对他已经心存爱意。这道伤疤，也许是我们爱情的见证？然而，他那个时候，是否已喜欢上了我，还是，单单只是因为我的外貌？

这个埋藏在我心底很久的问题，我一直很想问。却又始终没有问过。爱情是自私的。也是充满奢望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究竟，我在他心中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我是否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还是，他爱慕我地容貌，欣赏我地才能，满意我地贤惠，感激我的付出。我只是他意识中非常重要的一件财产？在他这样的男人眼里，女人最美好的品格就是温柔贤惠，宽容大度，可以容忍他的三妻四妾，容忍他的花心放纵，还毫无怨言，默默地照顾他，关怀他。侍奉他。做他这样一个成功男人背后地女人？在这样的男人眼里，女人要以他为中心，以他为主子。以他为自己的一切。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只能令他生厌了。他总以为，女人不吃醋才是好女人，却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肯为他吃醋的女人，才是真正爱他的女人。可是，往往这样的女人，却让他不耐烦，让他认为是无理取闹，就如他当年那般厌恶小玉儿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我偶尔思及此处，也不禁为女人的命运而感到悲哀。虽然说感情是需要两人共同维系的，然而若一方把另外一方当作了自己生命地全部，而对方却有所保留地话，那么这一方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弱势者，最后，往往伤得最重。小玉儿也许就是太爱他了，太不情愿别的女人和她分享了，所以才会偏激，最后到走火入魔，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而我，正是看透了这个迷局，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宽和，选择了包容，选择了牺牲和忍让。我能够和他这么多年还能一直走到现在，也是以我的这些让步为前提地。尽管其中经历了分分合合，可现在看来，也是值得的了。

可是，我现在真的满足了吗？没有，没有。并非我太过贪婪，而是我太过追求完美。尽管我一直用如水的柔情来待他，不敢对他有什么非份的要求；可我终究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我心中的渴望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我深藏着的情感就像地底下炽烈涌动着的熔岩。这感情，这渴望，炙热到可以燃烧一切，可以令我抛却一切，改变一切；不论是抛却生命，还是改我生命，这份痴心，这份热爱，也终不愿改。

可他能做到同等付出，同等投入吗？

当年我翻阅史书，总是喜欢那种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英雄；却钦佩那种为国而生、抑止自己感情的君王。虽说帝王无情，可帝王若是重情，只怕死的却是重情的帝王吧。将军臣子，杰出者可称英雄，然若身为杰出帝王，必是枭雄。而他，心中第一位的，必然是国家和民族，必然是江山社稷，万世基业。征服四海，纵横天下，才是他心中最大的豪情所在。女人，哪怕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也不过是他每晚疲惫之时，一个可以躺一躺，休憩休憩的怀抱，膝头而已。而他，终归还是这样一个雄。

帝王的爱，必是有所保留的爱，有所算计的爱，不肯牺牲的爱。可我，终究还是爱上了他这样一个帝王。明知道陷入之后，就是万劫不复，就是飞蛾扑火，可我终究无怨，无悔。究竟何故？莫非，是那一晚的月色太美他太温柔，让我在刹那之间，想要和他一起到白头？

很想对他说，若你没厮守一生的决心，请不要爱上我这么一个人；若你曾讲的都不可算真，请不要爱上我这么一个人。只因我太过认真，心中很记恨……

然而，我不敢要求他这么多，这么过分。因为我的爱很彻底，也很卑微。只要，他能给我这样的承诺，这样的笑颜，我就足够满心欢喜了。

“熙贞，你这是怎么了，想什么呢？”大概是我沉默的时间太久，多尔有些疑惑，于是忍不住唤醒了沉迷遐思中的我。

我弯了弯嘴角，绽放出了最欣慰的笑容，也许。我此时地眼波盈如秋水，明若小溪，“你能够如此为我着想，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好不知足的呢？我相信，我完全相信你今天对我的一切诺言。你以真心待我，我也会加倍以报。希望我们能够白头到老，等到垂暮之年。也仍然像现在一样。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我说到这里时，他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喜悦得像个毫无心机毫无算计，纯真而热切的孩子。他猛地一把将我搂到怀里，紧紧地拥着我，抚摸着我的鬓发，轻轻叹息。轻轻嗟呀，“太好了，太好了，熙贞，你终于能原谅我了……我真是高兴，真是开心……有你在我身边，就算再多辛苦再多烦恼，也可以全不在意了……”

我的脸紧贴在他地耳畔。感受着他那温馨地体温。感受着他那熟悉地气息，感受着他那赤裸肌肤给我带来。在他耳边，我重复地喃呢着：“是啊。我也很高心……”心中，亦在重复着另外一句话，“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就如这日升日落，花谢花开，天长地久，世世轮回。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颊，温柔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鼻梁。我禁不住闭上眼帘，他的吻又落在我的眼睑，睫毛。最后，他地吻停留在我的唇上，炙热，激情，掠夺一切，却又奉还一切；掠走我的呼吸，又把他自己的呼吸渡还给我。就如同我们彼此相交的肉体，彼此相容的灵魂。不论是打碎了，撕裂了，焚烧了，最后却仍是殊途同归，一起毁灭，一起沉沦，永不分离。

又一次激情澎湃，又一次疯狂交合。我们在岸边忘乎所以地缠绵着，结合着。似乎时间都凝滞了，流水都中断了，鸟啼都停止了。天地间的万物全部寂静下来，一齐无声地凝视着我们。什么矜持，什么风化，什么提防，全部都在清晨的清风中远远飘逝，剩下地，只有竭尽所能地爱，只有抵死缠绵的激情……

这一次结束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太阳都升上了天空，光辉万丈，照耀得我们几乎无法睁眼。我撑起身子时，只见面前地那片湖水，一望无边，清澈见底，泛着明净的蓝，在金色的阳光下荡漾着、波动着，碧波万顷、金光闪耀，美到无法形容。

我累到脚都发软了，吃力地爬起来，蹒跚着了几步，坐在河岸边，让冰凉的湖水荡涤着我的脚踝，我的小腿。透过清澈得不见任何杂质的湖水，我能看到湖底那一块块色彩斑斓的鹅卵石，甚至还有细细的小鱼朝我游来，围绕着我白皙的腿脚好奇地试探着，轻轻地触碰着。我稍微一抬动，它们立即受到惊讶，慌乱而敏捷地掉头游开了，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进湖水，脚下踩着柔软的沙子，非常惬意。在水面刚好没过膝盖的时候，我坐了下来，将身体浸泡在其中，同时掬起水来洒在肩上，仔细地沐浴着，以便洗去这几次三番的激情放纵之后，所留下的累累痕迹和津津汗水。

多尔衮坐在岸边，嘴角含着一缕温暖的笑意，眼神柔和地凝视着我，无论是眼角还是眉梢，都流淌着无尽的柔情，无尽的风流。当真是，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他的笑，没见过他的人，如何能明了？

“你总是瞧着我干吗？你不也一身臭汗，还不赶快下来洗洗？”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只留出肩头以上在外面，继续沐浴着。

他好像精力十足，根本不知道劳累一样，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没被看过。刚才还凶猛得像只野猫，狠狠地抓我；又像条青蛇，紧紧地缠着我，简直厉害到要把我吸光榨干，真是吓人……才一会儿功夫，又羞涩到像个小花骨朵，娇娇嫩嫩的，声音都柔得能掐出水来。你说说，这还不是故意勾引我？”说罢，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下更加脸上发烫了，禁不住将身子又缩了缩，嗔怪道：“你个没正经的，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哼，不理你了！”说着，闭上眼睛不再瞧他，静静地感受着被清凉湖水包围的舒适。

泡了好长时间，岸边都没有动静，我想他是不是趁我闭着眼睛的时候跑掉了？因为根据我曾经看过的言情小说和影视剧里面而总结出来的经验，男主在这个时候，会去采集很多野花，编织成美丽的花环，悄悄地戴在女主头上；或者，施展捕猎和捞鱼的本领，燃起堆篝火，给女主精心地准备出一顿简单却又美味的野餐……

我怀着美好的憧憬，悄悄地睁开眼睛时，却忍不住郁闷了——这个不懂得浪漫和情调的家伙，居然还坐在远处，呆呆地瞧着我，好似老僧入定。真真气煞人也！

我没好气地问道，“你在那边傻乎乎地看什么呢？我就有那么好看那么有意思吗？瞧你这般模样，像丢了魂一样！”

他的眼神仍然痴痴的，反应很迟钝，愣了一下，然后讷讷道：“熙贞，你真美……就像乘着彩云下凡，在布勒瑚里池中洗澡的佛库仑……”

我听到这样的溢美，心中甜滋滋的，但是却更加害臊了。“不会吧，你又没见过佛库仑，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多铎当年对我说，你就像佛库伦，他在梦里见过。那孕育和造就了我们满洲先祖，给我们带来无尽福的仙女，就和你一样漂亮。”他定定地凝视着我，极真挚地说道。

我愣了，多铎居然还跟他说过这个，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多尔衮，对我心存爱慕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忍不住地，我“哦？”了一声。

多尔衮注意到了我的诧异，于是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就是九年前，我们去朝鲜征战的那次，他不是曾经见过你吗？他这话，就是那时候跟我说的。”

“我，我和十五叔在朝鲜时候就见面过？！”我这下更加惊愕了，脱口而出这样的疑问。在短暂的时间里，我根本来不及记起，多铎曾经在愤怒之下所说，我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女人。我还以为那只不过是他的气话而已。

这下不但我诧异，多尔衮的反应也不比我小，他睁大眼睛，疑惑道：“你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他明明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了？说他见过我？”

他的神色显现出明显的犹豫来，似乎有些懊悔跟我说这些，“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呃，莫非他见过你，你却没有注意到他呢？譬如他在什么地方悄悄地偷看……也不太对劲儿，他当时可是带兵走在回营的路上，你会没见到他？”

我渐渐有点明白了，显然，多铎见过的那个并不是我，而是被我取代之前的熙贞小姐。他们之间，不会也有一段很特别的邂逅吧。那么，多铎在盛京时候故意不参加我们的婚礼，在我给他敬茶的时候还一副不相识的态度，原来都是假装出来的。他一早就在朝鲜，甚至在多尔之前，就已经对我，或者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心有所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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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节天赐福星

那么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我有些大概地猜到么回事了，但仍然有些不解之处，所以忍不住追问道。

尽管很是懊悔，他眼神闪烁了一阵，却终究叹了口气，颇为费力地回答道：“后来，他说他喜欢上你了，想要娶你当福晋，还托我去寻找你，替他提亲。”

感觉多尔衮说的确实是实话，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意思。我心中禁不住地百味杂陈：原来，多铎早在多尔衮之前就喜欢上我了，我还以为是在两三年前他才开始有这种意念的呢。这样说来，性情直率的他偏偏一直隐忍着相思之苦，竟然已有了九个年头？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对我表白，一直避而不提当年呢？他不是一个胆怯或者谨慎的人，更不是一个拘束于世俗礼教的人。难道他真的，真的有那么敬畏多尔衮？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你们兄弟俩还真是……这一些年来，竟一直瞒得我这么深，让我一直蒙在鼓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了，只好讪讪地问：“这么说来，他遇见我其实在你之前？毕竟，我认识你的时候，他已经和先皇的大军一道班师回国了。”

多尔衮点点头，承认道：“确实是这么回事，他遇见你的时候，大约早我一个月吧。”

哦，这下我终于可以确定了，难怪我没有半点印象，原来多铎遇到的那个果然是被我穿越之前地熙贞小姐。按照时间推算来，正好是她去江华岛之前。莫非是半路上被多铎无意间发现了？可是她和多铎具体有没有什么，就难说了，既然多铎能够对多尔衮说已经喜欢上她了，那么肯定不仅仅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吧。多铎既然喜欢她，又为何没有直接带她走，而是放任她随着朝鲜宗室亲眷们去了江华岛，以至于后来落水死亡，被我趁机附体了？好奇怪的问题。我自以为我已经明白一切了。然而现在。我却突然发现我不明白的还有很多很多，这未尝不是一种讽刺。

我有些走神，忘记了顾及多尔衮的感受，竟脱口说出：“要是这样说来，你明知道我早已被十五叔看上，还答应他，替他提亲。结果你却……”

实在有够意外，也有够震撼的了，想不到多尔衮抢的不但是李淏的未婚妻，还是多铎喜欢的女人，这算什么事情呀！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亏他还口口声声那么重视多铎，居然做出这样地事情来。还是，他因为这方面理亏。从此对弟弟心存愧意。所以才对弟弟格外地好？我头脑里面一片混乱，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多尔衮大概看出了我地心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许久，方才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唉，这件事情我瞒了你这么多年，想不到还是纸包不住火……算了，既然如此，我就把其他你不知道的事情都跟你讲一遍吧！这样的话，我也就放下包袱，彻底轻松了。”

接着，他详详细细的，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番，包括他如何“背信弃义”，回盛京之后如何和多铎吵架，后来多铎又如何负气出走，在新婚的前一天，他又如何在雪崩之后漫山遍野地寻找多铎，多铎又是如何不再执拗，不再和他公然对抗的……

听着听着，我快要呆住了。真是无法想象，新婚之夜地第二天，我和多尔衮入宫认亲，当我给姗姗来迟的多铎敬茶时，多铎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悲苦，怎样的无奈？亏他还能伪装得那么好，好似从来不曾见过我一样，云淡风轻，潇洒自如。难怪他那么好色的一个人，却每每见到我，都做高傲不屑状，原来全是装出来的呀！

禁不住地，我心中感慨不已，也矛盾万分——这究竟是谁的错？孰之过？是我地错，是他地错，还是多尔衮的错？是我阴差阳错的穿越，取代了他喜欢地那个熙贞小姐？是他的错，他不该在我已为人妇之后仍然旧情难断？还是多尔衮以爱之名，自私地将我抢夺？

奇怪的是，当我听完这些隐秘的往事之后，对多尔衮倒也没什么鄙视和反感。敢爱敢恨的人，要远比明明有爱，却不敢爱的人高尚得多，光明磊落得多。他能够为我不惜背信弃义，不惜从此背上沉重的愧疚包袱，也足够令我感动的了。可是，我究竟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呢？

我穿越之前所看的影视剧和言情小说里，所经常发生的那恶俗而狗血的情节，居然一点不差地发生在我身上了，多么讽刺，多么啼笑皆非哪！在这类小说和影视剧里，男主总是因为自己的女人而去伤害他人，还说得慷慨激昂，说什么“我们是因为爱”……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叹，做就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有胆子夺人之爱却没胆子承认，还要怨妇一样喋喋不休地抱怨和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实在令人不屑。

人之所以能够超脱于一般动物，就是因为人有了动物所没有的感情，在感情的战役里，众生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注定高贵，也没有谁注定一开始就是低贱。不要以为主角的感情就是最真挚最唯美的感情，也不要以为只有主角才有感情，更不能因为主角的感情，就去肆意地，毫无顾忌地践踏其他人的感情。

所以，我非常害怕，接下来，多尔衮会成为那样一个令我鄙视和不屑的人物，让我发自内心地失望。于是，当我望向他，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时，心中竟是忐忑的，战战兢兢的，却又充满了期待时的激动。

“熙贞，你在想什么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卑鄙，太不择手段？”他注视着我。眼睛里，幽深如万丈深潭，不曾流露出一丝情绪。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去，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叹息一声，“果然，人生在世。是不能做太多亏心事的。做了地话就不能心存侥幸。毕竟，天知地知神灵知，迟早有一天会暴露的。真对不起，让你知道这些，平添烦恼；也让你知道了，我其实一早就是个坏人卑鄙而自私的家伙……不过。现在都说出来了，我了。这些秘密，忍了这么多年，憋得太久，不但没有淡漠掉，反而会越积越深，郁结在心里头，很难受。”

我忽然喜悦起来。这虽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我还是深深地庆幸，我所爱的这个男人。是个敢作敢当的男人，是个勇于承认的男人，光凭这点，就足以欣慰了。

“不，你想错了，其实，我知道了这些之后，不但不会因此而反感，反而更加钦佩你了。你若是个畏畏缩缩，不敢进取的男人，我又怎么会钟情于你？现在，你我倾心相爱，彼此相知，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阴霾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我们这些年来，经历了这么多次暴风雨地洗礼，经受了这么多次爱恨情仇地考验，到了现在，感情不但没有因此而消亡，却如雨后地彩虹一样，越发美丽越发无暇了。这的确是件好事，一件大大的好事。

面对他愕然的，却又一时间不敢相信的眼神，我又微笑着继续道：“也许，历史会替我证明，你当初的那个选择是绝对正确的。若不是你半路杀出夺走了我，若我真地跟了十五叔，也许现在就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个局面了。你也许，一辈子到老，也不过是个俯首屈膝，给他人做嫁衣的臣子罢了。”

莫非，老天在冥冥之中早已知晓了他的宿命，预料到他以后会发生的悲剧，竟也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会派我穿越来这个世界，又安排出种种巧合，以至于有了今天这个颠覆历史，彻底改变命运的局面？历史的车轮如同在铁轨上前进的滚滚洪流，看似无法阻挡，然而只要命运之神在无形之中轻轻地扳动一下分道闸，它地走向就会陡然改变，朝着未知地方向前进。现在，我们不正处于这个改道了的，新的历史轨迹中吧？或者，我们才是创造历史，掌握历史，改变历史地人。

听到这里，多尔衮的眉梢突然一挑，眼睛里闪过异样的光芒，这光芒，是突然醒悟过来的欣喜，也有立即意识到命运改变的震动。“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你嫁给我，替我出谋划策，为我几经奔波，在关键时刻及时地点醒我，我兴许现在继续糊涂着呢。更何况，若不是你为我生了东海，让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我又怎能下定决心谋取皇位呢？费尽心思，背负骂名篡夺了皇位，最后却还是要传给侄子，还不如不夺呢。”说着说着，他也忍不住感慨起来，“这究竟是不是老天安排，故意弄出的巧合，让我一念之差，将你抢来，才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看来，你不但是天神赐给我的礼物，还是他派来辅佐我，改变我命运的使者哪！”

他看着我的目光，竟然破天荒地有了崇拜的意味，真是令我汗颜。在这个迷信的古代，就算他再如何相信自己控制命运的能力，却也不能不对冥冥之中的神灵充满敬意。更何况他从小就深受满洲习俗熏陶，对他们萨满神话中的天神充满了无限的敬畏和坚定的信仰，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足为奇。

何况，在我身处的那个时代，虽说早已教导我们要破除迷信，但是夫妻之间是否八字相合，女人是否有旺夫命，能够给丈夫带来运气和福禄，也是很多人不能不重视的。莫非，我真的是他命中的福星？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来，并没有开口质疑，而是出于尊重他的信仰，直接默认了他的想法。

他大概也是越想越觉得事情确实挺神奇的，情绪也很快兴奋起来，这次就坐不住了，很快就冲进湖里，将来不及惊叫的我拦腰横抱起来，一口气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头晕目眩，似乎天地都在倾斜摇晃，湖面都在四处漂移，“啊啊啊……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不行了……”在他孔武有力的臂膀中，我极力挣扎也没有半点效用，只好尖声惊叫着。

多尔衮一连抱着我转了好多圈，这才余兴未尽地将我抛了出去，“扑通”一声，我的身体一个腾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入湖水之中，溅起巨大的浪花来，不小心跟着呛了口水。“咳咳咳……”别说，还真是难受。我好不容易挣扎着在水中站稳身形，一面呛咳着一面狠狠地瞪着他，这个让人又气却恨不起来的家伙，开个玩笑都掌握不好火候，连怜香惜玉都不会，不但是个坏蛋，还是个笨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头，连忙趟着水过来，帮我拍打着后背，“哎呀，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太高兴了，竟然失了手……”

好在呛的水并不多，很快就全咳了出来，说实话，我也挺郁闷的，在他面前，若有什么肢体接触，我还真的永远都不是他的对手，永远都是被降服的那一方，唉，想要反抗成功实在太难啦。

见我没事，他又复兴奋起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刚刚溅上的水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下来，沾湿了眉睫，可他毫不在意，仍然紧紧地拥抱着我。尽管身上是冰凉的，但他的热情却让我无法抵挡，那种炙热到难以承受的感觉，就像置是身于太阳的怀抱之中。

“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呀，你竟然是天神赐给我的福星，难怪难怪……”他得意非凡，笑声格外爽朗，“我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诧异，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完美到没得挑的女人，漂亮、聪明、温柔、贤惠，不但见识超群，还有一般女人没有的魄力和才干……这样完美的女人怎么就偏巧被我碰到了呢？我还想过，你是不是个千年狐妖的化身，要不然我第一眼见到你，脑子里就白茫茫一片什么都记不得，都顾不得了，连魂魄都快要被你勾走了。只要能得到你，我宁可卑鄙一次，自私一次了……有你在我身边，哪怕少活几年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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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节如胶似漆

这样，我们一直嬉戏到日头过午，这才累得气喘吁吁在厚实的草地上，开始休憩。

望着天上那一朵朵随风涌动的美丽白云，我这才想起，我们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赤裸着身子，什么都没有穿，若是真的有人经过看到了，真不知要到哪里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于是，起身四处寻觅，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将我们零零散散的衣服鞋袜寻找回来。一看，每件都是乌七八糟的，沾满了泥土。而他的衣衫上更是沾染了很多血迹。若是这样穿着回去，实在有失颜面，过于狼狈了。

我坐在湖边，就着清澈的湖水，一件件地清洗着，仔细地揉搓着。想想也有些好笑，好像不记得有多少年，我都没有亲手洗过衣服了，还好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本领，我做了这么多年古代的剥削阶级，也不至于遗忘掉。

多尔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后，猛地伸手在我腋下偷袭了一记，强烈的刺激下，我惊叫了一声：“啊！你这是干吗呀，吓死我了！”

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环住了我，同时，那双粗糙的大手还不安分地在我的胸部上摩挲着，“呵呵，看你的背影实在太美了，我又忍不住了。”

我“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你呀，不是色中饿狼，根本就是色中恶鬼，一般凡胎肉体。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折腾？给我老实点，否则我就生气啦！”

他没个正经地调笑道：“嗯，遵命，我最听媳妇你的话了，你叫我干吗我就干吗，还不好？”

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不再搭理他，继续埋头洗衣服。

他将下巴搁在我地肩头上。静静地看着我手下的劳动。好久。方才感慨道：“想不到你连这些活计也会干，一点也不像贵族小姐的出身呢。”

“呵，你才知道呀！我会干的活多了去呢，洗衣烧菜，操持家务，完全没有问题。你当我是你从小见的那些蒙古格格们呀，连谷子和稻子都分不清楚。”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吹着温热的湿气。暧昧十足，“嗯，就是就是，我的媳妇最是贤惠了，什么都能干。对了，你好像很久没有亲自烹饪，准备菜肴给我享用了，别说。我还真有些惦记了。你什么时候能再让我满足一下胃口呢？”

“你想吃什么呢？”

多尔衮在我背后略略回忆了一下。然后回答：“我要吃你给我烤的五花肉、肥羊腿、牛舌、牛肠、牛肋排……还有，还有煎牛脊肉，先喂过五香料。用牛油煎，吃地时候浇上黑胡椒酱汁地那种，不能太熟，最好五六分火候，里面有红肉地。还有，人参糯米鸡汤，明太鱼火锅……”

我听着听着，额头上开始冒汗了，眼下太阳虽大，却也不热呀。“唉，你口味那么刁钻，我怕伺候不起呀！再说了，这么一大堆吃食，也不怕撑破了肚子。还有啊，只吃荤腥不吃素菜，迟早要上火生病。”

“不怕，你做的菜，比那些御厨们的好多了，我最喜欢吃了。再说了，就算上火生病我也不怕，甚至巴不得呢。”

我诧异道：“巴不得？还有巴不得自己生病的人，你真是奇人！”

“呵呵，我若是生病了，你就可以一直在我床榻边上照顾我，体贴我，我当然高兴还来不及。”

我恍然，不过马上嗔怪着转身，一把将他推了个四仰八叉，活像个不小心被海水翻身，肚皮朝天起不来的大海龟。“哼，你想的美！少在这里捣乱，老实地一边呆着去。”

很快，所有衣物都清洗干净了，我将它们一一晾晒在灌木枝头，指望着夕阳落山之前能够全部风干。

回头看看躺在草地上看云彩的多尔衮，我忽然想起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呢，“咦，这究竟是哪里，怎么会连个人影也没有？还有，你和我妹妹……”

“这里正是平，咱们在地地方，正是喀喇合屯围场里。我已吩咐他们安排好了，只在围场外围戒严，不准任何闲杂人等入内，这里早已被清理过了，自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仰望着天空，淡淡地说道：“婚礼昨晚已经举行过了，今晚是你哥哥的婚礼，正好你来了，陪同我一起出席就是了。估计你突然出现，肯定会让大家大吃一惊呢！”

我顿时恍然，“哦，看你这副从容笃定的模样，我还奇怪怎么你一个人跑出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人找寻，原来是早有预谋呀！”不过，新的疑惑马上又生出来了，“可是……既然昨晚是你的新婚之夜，怎么不和新妇洞房，反而大半夜地跑出来和我私会？其他人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我略微有些不悦，就算他实在想我了，也不必急于一个晚上，等到洞房之后，再怎么样也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话。可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他这样突然当了“逃跑新郎”，让这么多满蒙汉朝的官员们瞧着，影响该有多大！这不就是明摆着给李淏一个下马威吗，让李淏的脸面往哪里搁？多尔衮一贯是个谨慎稳重的人，凡是都是谋定而后动，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疯狂，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多尔衮像是明白了我地心思，侧过脸来，微微一笑，“这个你就放心吧，我自会处理，不会让传言把事情闹大地。再说你妹妹孝明，我原以为她十二岁了，差不多可以为人妻子了，没想到一见面，着实吃了一惊，明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嘛！做我女儿都可以了，你说这么豆大点儿的小姑娘，我怎么下得去手？若真是那样。不就是禽兽不如了吗？”

我起初有些愕然，原来他半夜“逃跑”，竟然是这个原因。不过，也有些失望，忍不住不悦地问道：“哦，这么说来，如果她不是那么小，而是个成熟艳丽地女人。你就乖乖地和她洞房了？你昨晚跑来和我私会。就是因为憋了一肚子火气想要发泄？”

他闻言之后。立即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包含了不少委屈，很纯真的，不带一点矫揉造作的痕迹，像是被大人误会冤枉了的孩子，“怎么。熙贞，你都到现在了还不信任我，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我也觉得我的话可能说重了，有些歉意地说道，“呃，你不要多心了，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多尔衮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他颇为宠溺地用手指蹭了蹭我的鼻梁。眼睛里荡漾着地温柔却又渐渐化作了调侃地意味，“呵呵，我明白了。你是吃醋了，是不是？你不愿意我和别地女人在一起，却又说，对不对？”

我有些发窘，连忙慌乱地拨开他那不肯安分的手，“哪里，就是你喜欢多想才对，还是个大男人呢，心眼儿比女人还要细致。”

“哈哈哈，你明明就是吃醋了，还不承认！”见我落荒而逃的态度，他越发肆无忌惮了，顺手捞起我的一缕发丝，在我的脖颈间轻轻地撩拨着，弄得我咯咯直笑，扭头躲避着：“不要，不要，痒死人了，哎呀……”

他越是见我这样，就越是来劲儿，直到把我搔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才罢休。他坐在我身侧，双手扳正我的脸，望着我的眼睛里，恰似那雪山融化后地溪流，又似那满园关不住的春色，爱意浓浓，“其实，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这样吃醋的样子。你要是不吃醋，我反而觉得你不够在意我，不够喜欢我。”

我忍俊不禁，“若是如此，那么我以后尽管吃醋就是了。只怕到时候，你还有落个妻管严的名声，这可有损男子汉大丈夫的光耀形象呢！”

多尔衮摇摇头，却又无可奈何地笑道：“你以为现在我就没有妻管严的名声了吗？去年时那次吵架，你为了争夺东海，把我胳膊上划了道口子，甚至还惊动了太医，弄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还不够满城风雨的？”说着，他作一脸委屈状，抬起胳膊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呶呶嘴，“你看看，这就是你给我刻地印儿，这辈子都得这么带着了。”

我仔细一看，可不是，这道大约有两寸多长地伤疤，在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微微凸起。大概因为时间并不陈久，所以伤疤的边缘有些生硬，略微带点深色，似乎是一个不和谐地音符，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他手臂上原本的完美。我轻轻地抚摸着这道伤疤，想象着那个不堪回首的场景，禁不住叹了口气，“唉，都是我不好，当时，当时一定很疼吧。”

他原本开着玩笑，没想到勾起了我的惆怅，于是赶忙把手臂收了回去，背在身后不让我再看了。“好啦，不要这样，不过是点皮肉伤而已，我从小就喜欢摸爬滚打的，又少年出征，这类小伤不知道受了多少，一咬牙就过去了……再说了，当时是我不对，是我冤枉了你，我实在太可恶了，只划拉这么一小道，实在太便宜我了。你要是还嫌不解气的话，随便你怎么惩罚我。”

见他这副诚心认错的模样，我更加心软了，于是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脖颈，脉脉地望着他，说道：“不，只要你以后对我一心一意，不再横加猜疑，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又谈什么惩罚呢？”

“呵，这就对了嘛！咱们夫妻恩爱和睦，还有什么不能信任，什么话不能说呢？”他极认真地说道：“接着说前面的。其实我就是太想你了，昨晚，就算你妹妹是什么天仙美女，我也没有多大兴趣的。”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女色吗？”

“女色我当然喜欢，不过，我昨晚突然发觉，虽然这是男人的本能，不过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什么新奇刺激之处了。而且，行房这种事情，最好是男女双方两情相悦，身心相交，这样才有比翼鸟，连理枝一般的恩爱欢喜。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行房，一次两次倒也新鲜，时间久了，反而疲累无趣。昨夜和你三番两次地交合，我得到了久违的乐趣，这一年多来，我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也没有攫取过这样强烈的快乐，看来，我这辈子，就怎么也离不开你了。”

提到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他倒是坦坦荡荡，毫无顾忌，反而我倒是脸红了，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呃……这个嘛，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他完全收敛了之前调侃时的不羁，正色道：“所以呢，以后，我就天天睡到你那边去，就和以前在王府里一样，再也不去理会其他女人。和没有感觉的女人睡在一起，实在没有意思。”

我愣了，有些吃惊，“你这样子，恐怕会惹出很多是非来，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们，若是见你一直这样，哪里能忍耐得住？”

“怎么，你以为我这样做，就是所谓昏君吗？皇帝就不能专宠皇后吗？何况，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过一过普通平民夫妇过的日子。虽然我不能像司马相如对卓文君那样，不纳小妾，可我大可以不理会她们，就让她们当摆设好了。”

“可是，你这样……”若他真能如此，我倒也感动了，毕竟让一个好色成性的男人改变多年来的癣性，实在很难为他了。可是，这样的话，我实在未免难做，从古至今也没有皇后专宠的例子。毕竟，我们身份不同于平民夫妇，他的每一个女人背后都有相应的势力，若真是严重倾斜的话，难保不会得罪外戚们，“皇上，你能这样，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我不想因为这个，而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也不想看到我为了后宫琐事而烦恼吧。何况，只要你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就算不用夜夜伴在我身边，我也一样满足了。后宫的那些妃嫔们，一样是你的女人，你总不能完全冷落了她们，长夜凄冷，孤枕难眠的滋味，是很难受的。”

他有些犹豫，皱起眉头来，“你，熙贞，你还是太善良了，只要你自己过得高兴就行，管别人那么多呢。”

多尔衮这个人，终究还是个重情之人，我以前曾经怀疑过，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过于重情，肯定不是件好事。但是作为我的丈夫，他能这样，我自然十分欣慰。在矛盾的情绪中，我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劝说才好。踌躇一阵子，说道：“这样吧，咱们也别争了。以后，你每个月各临幸她们一次，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剩下的时间里，要是累了就在自己的寝宫休息，若是有兴致了就来我这边，你自己安排好了。”

他虽然不情愿，不过想想我说得也是，也就不再执拗，点点头，“那就只好先这样了。”

“那么我妹妹呢？你打算怎么办？”毕竟，孝明公主是我提议娶来的，目的在于进一步维系清国和朝鲜之间的关系，不论多尔衮是太过宠爱她，还是干脆冷落她，都是不给我面子的表现。所以他心里应该有点数，会在这方面的处理上慎重一些，平衡一些的。

“她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她毕竟年纪太小，我不想碰她，就先带回宫去，养上个三五年，等待成人之后再说吧。至于名号，我已经想好了，就封个妃子吧，这样也不至于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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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节如此翁婿

点点头，他这样的安排倒也合理。不过，新的担忧“嗯，这样也不错。不过，我现在不住在后宫，很多琐碎的事情也未必能管理周全，我怕她独自在那边不习惯，再说又不懂得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

多尔衮立即明白了我的潜台词，接口道：“哦，你是怕我那些蒙古妃嫔们看她在那边势单力孤，会欺负她吧？”

见他把话题都扯明了，于是我也就不再吞吐隐讳了，“是呀，我妹妹年纪还好，不可能害人之心，防人之心就没有了。加之语言不通，也着实不便。”

他略一思忖，很快就有了打算，“这样吧，反正她也还是个孩子，我现在也不要临幸她，就先不要住到西宫了，暂时先和东青东他们吃住一起吧，反正他们[qinkan.net奇`书`网]年纪也差不多的。她不但可以替我们照看照看那两个孩子，还可以借着在上书房旁听的机会，学学汉话，以便适应。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挺好的，就这样办吧。”我想想也是，于是也就答应了。

沉默了一阵子，多尔衮忽然说道：“熙贞，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住在前庭，而不是皇后应该住的后宫吗？”

我有些愕然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为了协助你处理政事时方便些吗？”

他摇摇头，望着我的眼睛越发幽深了，“不单单是这条原因。而是，我不希望你在后宫条污渠里浸染太久，也由白变黑了。再怎么光耀夺目的金子，在污泥里面浸淫日久，也照样会面目全非地。”

我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有些惊讶地和他对视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继续说道。“那些跟了我多年的女人。每一个刚刚嫁给我的时候。都有一双纯真的，惶恐的眼睛，都像初冬时候刚刚落下的白雪，没有一点瑕污。我当年很喜欢蒙古草原上出生长大的女人，就是因为喜欢听她们那悠扬动听的歌谣，看她们优美地舞姿，在草原上驰骋时地身影。给我奉上奶酒时候地羞涩，漂亮且显身段的衣裳，还有她们那活泼爽朗的性格……无论是任性的还是骄纵的，她们都简简单单，如雨后的青草，有一种很清新和朴实的气味，我喜欢这种气味。

可惜，这些气味。在嫁给我之后。都渐渐变掉了，变得俗不可耐，变得矫揉造作。变得富有心计。我地一举一动，甚至随便一个眼神，都让她们背地里猜测好多遍。又有哪个，是一门心思对我好的？还不是为了蝇营狗芶的利益？为了她们自己的地位和她们背后的蒙古势力？这些年来，我都不愿意和她们说什么话，更不会谈什么心。我觉得我每天晚上回到后院的时候，都很累，更懒得和女人们玩什么心思。听她们啰嗦，跟她们多说一句话都累得慌。

这一年多来，没有你夜里在我枕边，我每一晚的觉都睡不踏实，都会不停地做各种奇奇怪怪的梦。久而久之，脾气也更坏了，耐心也更差了……唉，打光棍地人肯定羡慕我这样女人多地，可是又怎么会明白女人多了之后的烦恼呢？真正的好女人，尤其是懂得我心地女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我有幸遇到一个，就是你了。所以，我要格外地珍惜你，保护你，绝对不能让你也像其他女人那样，也渐渐变得功利和算计起来。孝明是你妹妹，我既然答应你娶她，那么出于爱屋及乌，我也不希望她变成那样……熙贞，我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嫌我啰嗦？”

我听着听着，神思有些凝滞。想不到，他今天还会对我说这些。这应该，算是对我彻底交心了吧。

我觉得，他这番话里，所谓的“她们”，似乎另有所指，而这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曾经得到他的爱，他的心，却最终给他带来彻底失望和绝大伤害的庄妃吧。每个人生来的时候，都简单如一张白纸；每个人少年时，都纯净如一块璞玉。遇到好的雕工，就能变成价值连城的宝物；若遇到低劣的，只会成为一堆廉价的东西。其实，我到现在已经不怎么恨那个女人了。她也并非天生就是个坏人，狠毒者，也是后天的环境和际遇，才让她逐渐变质了吧。

也许，多尔衮在二十多年前，在科尔沁草原上初遇的那个她，也是纯真一如初冬的薄雪吧。他爱上的，一见钟情的，肯定是那时候的她，而非后来的庄妃娘娘。若她没有嫁到后金，没有入宫，那么很可能是多尔一生之中最为弥足珍贵的记忆。就像幼时青梅竹马的玩伴，虽然长大后因为种种原因而错过了，但这个记忆，依然是这个男人心灵深处的珍宝，永远也不会黯淡，永远也不会褪色。

只可惜，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没有“如果”，没有“假设”。残酷的事实，在毁灭了他心中那块珍宝的同时，也让他认清了一个人，让他不再继续自我欺骗。从一定程度来讲，这也是一件好事。在大多数的时候，老天是公平的，在赐予人一件礼物的东西，也要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古人将这个规律称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代人将它称为“人品守恒”。给了美貌，便要附赠坎坷；给了富贵，便要附赠空虚；给了幸福，就要顺便收走自由。想要幸福又想要自由？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就像，现在我和他，无拘无束，幸福得像鱼儿得到了泉水。可是这样自由自在的幸福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吝啬太吝啬了。不久之后，我们又要回归到以前那没有自由，百般顾忌的日子。我是多么地想和他就像现在这样。抛却名利和烦扰，像一对普通的百姓夫妻，过着快乐隐居的日子。可是，爱情虽然可以自私，夫妻之间却需要容忍和退让，奉献和付出。手里不再有权利的日子，肯定会令他格外地空虚和烦闷，又如何能快乐呢？他若不快乐。我又怎么会快乐？

“不。我怎么会嫌你啰嗦呢？若你能一直这样啰嗦下去。我说不定会一直快乐下去呢。”

……

就这样，我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一直聊天聊到下午，日头渐渐偏西。摸一摸洗晒的衣服，全部都风干了，这才穿戴起来，结束了从昨晚到现在的。疯狂却又甜蜜的野外之行。

我这时候才注意，原来昨夜奔驰之时，发髻里的簪子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披散着头发，就这样地形象，可怎么好到外面见人？正为难地时候，我看到多尔衮正背对着我，坐在土坡上摆弄着什么。我好奇之下地匕首，正在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大约手指粗细的木头。渐渐地，已经成型了。看得出来，是一支木簪，虽然简陋粗糙，却颇为用心，形状和光滑程度倒也过得去。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看着，我的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感动，鼻子里渐渐酸楚起来，怕他发觉，连忙转身，悄悄地回到了湖畔，装作根本没有注意过他的模样。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他的脚步声，我仍旧低头背对着他整理衣襟，故意没有回头。

“熙贞，你不要回头，不要看着湖面。”他的声音，温柔如此时那清风掠过湖边而荡漾起地层层涟漪，令人心醉神迷，我“嗯”了一声，按照他的吩咐，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不动。

虽然看不到，可感觉却是清晰的。我迎风而立，发丝在风中飘舞着，他伸手将我那乌黑浓密的长发拢起，抚平整，仔仔细细地，在我脑后起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用什么硬硬的东西插进去，固定住。又不放心地试探试验，看着很结实，这才结束。

这个过程虽然不算复杂，可他从来没有帮女人整理头发，所以动作显得缓慢而笨拙。我尽管闭着眼睛，不过，眼眶里已然湿润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为我绾好发丝。若多年之后，朝如青丝暮成雪，他仍能在高堂上，明镜前，像现在这样为我绾起三千发丝，该有多好？

“好了，你睁开眼睛吧。”

我伸手摸着脑后绾好的发髻，还有发髻上那支木簪子。刚一睁开眼睛，徘徊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幸亏我还没有转身，他没有看到。

“怎么样我悄悄地擦拭了脸颊上地泪水，收起酸楚，换上一脸喜悦地笑容，转身过来，“嗯，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不容易呀！”

他端详着我的脸，很满意，“我的熙贞就是漂亮，哪怕是荆钗布裙，也照样胜过三千粉黛呢。”

我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羞涩地低下头去，“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呀……好啦，天色也不早了，你还要赶紧回去参加我哥哥地婚礼呢。可别耽搁了时间，弄得人人都在那边苦等，还以为你这个皇帝怎么失踪了呢。”

“我回去了，你去哪里？”

“我当然要……”我说了个开头就语塞了，就我现在一个人，又早已迷路，能到哪里去呢？就这样子回京？未免是个天大的笑话。“这样吧，你找些人来，送我回京吧。”

多尔衮忽然笑了起来，“呵呵，都到这儿了，你还想独自回去，门也没有！还不跟我一起走？你哥哥的婚礼，你当然要出席了。”

我诧异，“不是说好了，我不去的吗？”

“那是故意逗你的，”说着，他满眼自信的光芒，“再说了，我早就不再怀疑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了，所以你也不要刻意回避，光明磊落地去参加就是。”

“可是……”

我还在犹豫间，他已经将手指按在唇上，响亮清脆地唿哨了一声，立即，在远处闲晃悠的两匹马扬蹄朝我们这边奔来，到面前时停住，乖乖地等我们骑乘。

多尔衮伸手牵过那匹白马，笑道：“就知道这马人见人爱，才特意拴在那里，等它把我心爱的女人送到我面前来，哈哈哈……怎么样，喜欢吧？以后它就归你啦！”

那白马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温柔地望着我，根本不像昨晚那么暴烈。我抚摸着它柔软的鬃毛，问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好的马，我以前怎么没见到过？”

“新年朝拜的时候，察哈尔的额哲送来的，是匹纯正的大宛良驹。这么好的马，我也想骑，不过却怎么也舍不得那匹跟了我多年的黑马，就琢磨着送给你，讨你欢心了。这大半年来，我令人将它养在这边，就当作一件给你惊喜的礼物了。”

我有些惋惜，“可是，我很少出门，这等好马，若不能让它驰骋千里，整日拴在马厩里，岂不是浪费了？”

“不妨，以后你我若得空闲，就出宫去南苑游玩，反正也近便，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正好那里也算宽敞，可以趁机跑马了。”说着，他揽住我的腰身，一个托举，就将我送上了马背，“太阳快落山了，咱们快点回去吧，不然就赶不及了。”

……

我出现在营地时，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除了少数知情者，众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从昨夜到现在，失踪了快一天的皇帝，居然带着我一起回来了。他们见到我之后，诧异片刻之后，马上反应过来，纷纷跪地请安。多尔当然懒得，也不需要跟他们解释这些，直接携着我的手，落落大方地与我一道入内了。

傍晚，又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开始了。李淏穿着绯红的新郎服饰，和蒙着红盖头的新娘一起，先是拜了天地，又给我们跪拜谢恩，接着和新娘一道“拜高堂”。多铎和他的福晋一起，穿了华丽而隆重的礼服，装束一新，坐在椅子上，接受了女儿和女婿的跪拜。我注意到，在李淏和二格格恬给他们叩头的时候，多铎的面孔似乎刻意地板着，极不自然，那表情有点哭笑不得，颇有些滑稽。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地，“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多铎耳朵很灵，居然在唱礼官的声音中注意到了，于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但没收敛，反而趁着众人不注意，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他颇为尴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故作嗔怒，瞟了我一眼，又一本正经地正视前方。

很快，高堂拜过，按照礼仪，丈人和丈母娘要给女婿一件礼物。这礼物当然早已准备好了，是一柄尺余长的玉如意。多铎起身从托盘的红绸子上取过如意，递交给李淏。

李淏又给多铎叩了个口，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婿谢岳丈的赏。”之后，双手举过头顶，去接多铎给他的礼物。

“听说你们那边男人很喜欢打女人，你带我女儿回去之后，绝对不能欺负她、怠慢她，要是你敢让她受委屈，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老丈人不客气！”多铎将如意交到李淏手上之后，忽然很大声地说道。

多铎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突然发话，却是“一鸣惊人”。顿时，整个大帐内一片寂静，观礼的众人都禁不住目瞪口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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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节聪明的东海

一愣，这多铎也太喜欢给别人找别扭了，怎么能在这种话，让李淏当众下不来台呢？只见周围一众满蒙王公，朝廷大臣们都目瞪口呆的模样，我来不及多想，就准备主动出来说几句话，打个圆场。

谁知道，刚刚准备开口，手就被旁边的多尔衮给暗暗地拽了一下，于是，我欲言又止，心想：莫非这兄弟俩早已心有灵犀？

这一切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还没等李淏有所反应，多铎紧接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不过呢，要是反过来，你们夫妻感情和睦，恩恩爱爱，早日生个小王子出来，我肯定送上最厚重的满月礼，给我的小外孙，哈哈哈……”

峰回路转，眼见这尴尬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李淏似乎也松了口气，于是又顺着多铎的话尾，说了几句诚惶诚恐的话，用来保证，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

众人见到形势缓和，都松了口气，气氛又喜庆起来，在礼乐声中，夫妻对拜，总算是完成了正式的仪式。等新娘被女眷和伴娘们送入洞房，酒宴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我和多尔衮坐在首席上，宴席刚一开始，李淏就过来给我们敬酒。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在喜悦之余，还带着点得体的恭谨。奇怪的是，我也才一年半没有见到他，感觉他的变化非常大。这变化并非是相貌上的，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清地气质。这气质是冷冷的，淡淡的，令我格外陌生。在多尔衮面前，他对我保持着恭谨而尊敬的态度，甚至都没有和我正视一下，似乎在刻意地回避着什么。似乎，以前那热烈如火焰燃烧般的眼神，从来没有在我身上流连过；似乎。我们就是这个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相对无言。尴尬莫名。

尽管如此，我仍然很客套地和他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敬酒完毕，李淏正准备离开时，多尔衮对旁边的侍女招手示意，那侍女很快上前，将一个小小地瓶子送了上来。多尔伸手接过，趁着旁人没有注意。迅速地塞到了李淏手里。李淏接过瓶子，用诧异地眼神询问着。多尔微微一笑，低声道：“这是解酒地良药，你悄悄吃下去，免得待会儿酒醉失仪。”

李淏闻言之后，眼睛里立即涌起感激之色，拱手致谢之后，这才下去了。

我明白多尔衮的用意了。他大概猜测到多铎对这门婚事心不甘情不愿。肯定要想办法找点事情发泄。那么安排周围的亲友大臣们将李淏灌得酩酊大醉，甚至当众出丑露乖，的确是他最可能使用的手段。所以。多尔早有准备，以便帮李淏渡过这个难关。

不过，多尔衮会真的这么好心？实在令人费解，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多尔衮注意到了我的眼神，颇感好笑，于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惯偷一样。”

“你那真地是什么解酒药？”

见我这样疑问，他的眼神里有点委屈，有点郁闷，“不是解酒药难道还是能毒药、麻药，还是春药？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下流龌龊的家伙？”

见他这般作态，我也意识到自己多疑了，多尔衮要真想搞什么毒辣手段，也不会在多铎的女儿嫁给李淏之后，难道他愿意让多铎女儿刚新婚就守寡？于是，我笑道：“瞧你，紧张成这样，我不是开玩笑嘛，别当真啦！”

“那还好，否则我还真被你冤枉死了呢。”夸张的表情做完，他又恢复了正经，端起酒杯来，和我的杯子对碰一下，而后浅浅地饮着，眼睛望着下面那一大片觥筹交错的酒席，淡淡地说道：“再者，就算不是解酒药，你也不必担心，你以为，他真的会吃下去吗？”

我微微一怔，随后就明白了多尔衮这话地意思。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我想，应该不会吧。你猜忌他，他不可能没有警觉提防。”

杯中酒喝干，他仍然捏着杯子，用拇指和食指圈住，来回旋转着，神态颇为悠闲。“你放心好了，他现在和我亲上加亲，就算是打断了骨头也还连着筋。如果他对我大清忠心臣服，不去搞什么阳奉阴违地小动作，不去野心勃勃地准备着什么阴谋的话，我是不会让他不好过的。”

我有点无言以对地意思。真不知道多尔衮都到了现在还在担心什么。明摆着的，李淏早已不敢对我有所企图了，而且朝鲜国小民贫，每年要给大清缴纳大笔钱粮和贡品，就这样的压榨法，他们哪里还有富余的银子去暗暗扩充军备，密谋造反呢？以前他们不肯安分，是因为有大明这个主子给他们撑腰；如今南明都灭亡一年多了，隆武政权也在芶延残喘，离灭亡之日不远了，他们还敢有什么叛逆企图？

多尔衮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解释道：“你呀，想法毕竟还不够全面。你以为李淏这一次休弃了发妻，千里迢迢地跑来给我下跪磕头，还要娶多铎的女儿，受多铎刁难，就真如他表现出来得那么轻松吗？我看得出来，他这一年多来，变化很大，变得懂得如何韬晦，如何隐忍了。当然，在实力不如人的时候，聪明者和怯懦者都会选择隐忍。不过聪明的人隐忍是为了积攒实力，将来加倍奉还；怯懦者是为了息事宁人，芶且存活。照你看来，李淏究竟是前者呢，还是后者？”

“呃……这个……”我踌躇了，语塞了，这个问题真的很让我为难。就算我明知道答案是前者，可我却不能如实回答。我能做的，就只有装傻。

然而多尔衮却很希望我能明确表个态，似乎他不喜欢看到我对他有所保留。不肯表明心迹的态度。“我地熙贞这么聪明，怎么会连这个浅显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呢？”

我见实在妥不过去，只好说道：“要想得到，就必须有所付出。他既然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王位，那么这些勉强的事情，也是他应该付出的东西。皇上不是普渡众生的佛祖，当然不会白白施舍。这，应该也算是等价交换了吧。也没有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皇上恐怕是想多了。”

他用赞赏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这样回答，我也正好可以暂时对你哥哥放心了。”说话间，又斟满一杯饮下，眼神里，有些怅然若失的“其实。熙贞，你不要怪我不肯放弃权利，也不要利更甚于你。若权利为途径，那么你就是我地目地所在。当年如果不是我恃强凌弱，通过权利而得到了你，那么你现在，肯定已经当了朝鲜王妃，为他生儿育女了吧。若我现在没有了权利。那么那些垂涎你。惦记你地男人们，肯定要来和我抢夺了。所以，我只有牢牢地把握住现在所有的一切。才能保证永远不会失去你。”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月影一样的色泽，阴阴的，冷冷的，“这权利，确实是件好东西，有了它，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就可以对他人生杀予夺；有了他，我就可以安心地拥有着你，永远也不怕你被别人夺走。”

眼前地这个男人，实在太善变了。一旦回到了他自己的舞台上，前一刻还驻留在我身上的温柔，这一刻就全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孤寂和冷酷。也许，这样的男人，视野里都是一片冷色，只有女人才能给他那枯燥单调的画卷上增加一笔暖色；也许，这样的男人，大多数时间的生命里都是一片寂寥，只有女人才能给他那清冷孤寂地生命中以最大地充实。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吧。

人性多变，才显得多姿多彩，丰富生动，譬如那四季的轮回。对待爱人，要像春天般地温暖；对待兄弟，要像夏天般地火热；对待异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

有趣的是，我居然想到了这个雷锋语录，并且和谐地套用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地，露出一丝说不清意味的浅笑。

放下酒杯，我看了看下面的宴席，想知道，多铎会不会真如多尔衮所料，想要灌醉李淏呢？出乎意料地，我居然看到多铎和他一贯看不顺眼的人坐在一起，正在低头谈论着什么。态度上看，似乎是什么不希望张扬开来的隐秘。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一年没有见面的吴三桂。

自他从湖北凯旋归来，只在京城休息应酬了不到两个月，就被多尔派到关外去驻扎了。理由也是他自己提出来了，就是他麾下的将士思恋故土，希望能够回归宁远边驻扎边屯田，也有点富贵还乡，享享清福的意思。多尔正是怕他恃功自傲，也怕他和关内的明朝故臣们交往，尾大不掉。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放他带兵出关去了。

这一年不见，他白皙了些，也不似当年征战劳苦时那般清瘦了。何况又是步入中年的人，所以变得富态起来，看上去更有威仪了。再加上他本身那卓尔不群的相貌气度，在人堆里面格外打眼，颇有些雄姿勃发的味道。

我很疑惑，多铎怎么有心情有兴趣和吴三桂搞到一起，看神情倒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一般，就差勾肩搭背了。于是，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

尽管距离有点远，不过吴三桂毕竟是个警觉的人，他很快就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于是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我视线相碰。他发现是我，一愣，眼神里有些异样的闪烁。我好像被吓到了一样，连忙低头。幸好多尔正在和前来敬酒的额哲说话，用蒙古语颇有兴致地交谈着什么，所以没有注意到我这边。我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再也不敢往吴三桂他们那边看了。

……

北方的春秋都很短暂，从围场回来不久，天气很快就寒冷起来。转眼间，就过去了三个月，眼下，已经是十二月份了。

我和多尔衮和好之后，关系极为融洽，甚至比吵架之前还要亲昵了许多，他在政务之余，都会抽出空闲来陪伴我，也兑现了他的诺言，除了每月那一次轮流，平日里他都不去碰其他女人。可以说，这段日子，我们久离胜新婚，用如胶似漆来形容，都是不为过分的。

趁着多尔衮高兴，我提出想看看东海。从东海被送出宫，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了，我在幸福之余，却总免不得惦念起这个让我付出了很大心血和辛苦的孩子，有时候，夜里做梦也会梦到他回到我怀抱里。醒来之后，自然忍不住心酸难过。见我愁眉不展，多尔衮只好答应我，允准我去多铎府上探望孩子。

这半年多不见，东海长大了很多，毕竟已经满周岁了，他看起来活泼而健壮，不但学会了蹒跚着走路，还开始呀呀学语。伯奇福晋将他抱来之后，刚一放下，他看到我，立即两眼放光，张开一双手臂，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一头扎入我的怀里，兴奋得“啊啊”地叫嚷着。

我欢喜得不行，将他抱起来，在他那胖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高兴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东海居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伸出小手，胡乱地在我的眼角上擦拭着，嘴巴里面含糊不清地说着：“不哭，不哭，噢噢……”倒好像在反过来哄我一样。

我忍不住破涕而笑，刚才初见面时候那强烈的激动和酸楚稍稍平息了些，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我们东海真是聪明，像个大人一样，都懂得哄人了。”

旁边的多铎颇为欣慰地看着我们母子亲昵，顺便还宠溺地替东海整理整理脑后的小辫子，“你不知道他有多聪明，我这么多儿女，个个都是看着长大的，可是这么早就会说话的，他还是头一个！要么也不怪，你和我哥都那么聪明，他要是没有点异于常人的地方，还真就说不通了呢。”

“呵，哪里有你夸奖得这么厉害？应该说在你们家养得太好了才对。从我身边领走的时候，还瘦瘦弱弱，跟个小猫似的，这才半年光景，就胖乎乎的，壮实得像头小野猪，他阿玛见了，一定高兴得紧呢。”

东海在我怀里兴奋地扭动着身体，分量比上次分别的时候重了好多。嗅着他身上脸上那浓郁的奶香味，幸福就如同层出不穷的泡沫一般，在我的心里溢满，涌出，格外强烈。不过，我也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没有任何记忆才对。别说他离开之后只有七个月，现在也才十二个月，怎么会记得我，认得我，还肯和我这么亲近？难道，这孩子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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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节固尔玛慧

我将心中的对多铎说了，多铎这才有点回过味来。皱眉道：“怎么会这样？若真是还认得你，那就实在太离谱了，豆大点的孩子，懂得什么？”

于是，他伸手朝东海招了招，东海看到了，立即挣脱我的怀孕，朝他那边跑去，吭哧吭哧的爬上他的膝头，仰着小脸，似乎知道频频有话要问他。

多铎指着我，满脸慈祥温和的笑容，向向海问道：“小阿哥，你说说，她是谁呢？”

东海回头朝我看看，乌黑明亮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心忽而有些紧张了，有些期望，又有些害怕，生怕他真的回答说，是“是额涅”。若他真的知道我是他的母亲，那么他显然就不是凡人，而是妖怪了。

见孩子并没有立即回答，多铎以为他是怕生，有些胆怯，于是循循诱导着。“你知道她是谁吗？知道的话，就说出来。我看看小阿哥是不是最聪明的孩子。”

东诲望了我一阵子，仍然没有回答，见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忍不住开口道：“好啦，你跟他说那么多话，他怎么听得懂？”

多铎不以为然道：“怎么听不懂？别看他人小，可鬼精灵的，大人一般说的话他都能听懂，就是自己不会说罢了。”

话音刚落，东海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我，用清脆稚嫩的嗓音，很大声的说道：“乌胡英，乌胡英！是乌胡英！”

我初时一愣，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也松了口气，乌胡英，是满语里面婶婶的意思。看来，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不过，在松懈之余，心头也忍不住有些怅然。

多铎当然也松了口气，虽然我们都喜欢东海聪明，然而若完全超脱于这个年龄孩童的聪明，就实在有些惊悚和异常了。他解释道：“哦，我明白了，他大概觉得像你这样年纪的女人，他应该叫婶婶吧，他管我其他年纪小些的女人们也这样叫，看来没有其他的意思了。”

“哦，可他刚才一进来，好像马上就认出我来似的，一般遇到生人，他也会这样亲近吗？”我疑惑道。

多铎摇摇头，“那倒不会，他也只见到你才这样......哦，我明白了。他虽然年纪小不会认人，不过认美女，还是有两下子的。大概他见你长得漂亮，就主动来亲近了，趁机沾点便宜，也骗你亲几口。”说到这里，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了看东海，笑道：“哈哈，想不到呀，这小子，还是开裆裤的年纪，就懂得调戏美女了，要是长大了还了得？估计着，不是色中饿狼，就是色中恶鬼。到时候，指不定要有多少人家的闺女要被他......”

旁边的伯奇福晋赶忙打断了他的话，免得他继续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来。她嗔怪道：“好啦好啦，你就喜欢说这些没正经的，又不是和一大帮老爷们打赤脚喝老酒，神吹胡侃的都没人敢管，爱怎么唠怎么唠。可眼下娘娘在面前，你也能说这样上不了台面的胡话？”

我忙客气道：“哎，又没什么了，十五爷一直就这个性子，谁也管不了，我们也是早知道的。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场，说话随便点也无妨呢。”

多铎见有我撑腰，越发肆无忌惮了，“就是就是，你看看，嫂子都不介意，你怕啥？非要搞那些繁文缛节，罗里巴嗦的东西干吗，每天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的演戏就算了，在自家后院还这样，累也不累？”

伯奇见我们都这样无所顾忌，于是说话也就随便了些：“哦，你还嫌累呀？我怎么瞧着你每天都闲得发慌呢？要么跟戏子学唱戏，弄个二胡天天拉，什么什么胡同的。哪里来了新的姑娘，出了新的红牌，你保证跑得比谁都快！还好意思说自己累！你要真有那么多闲功夫，就去河北看看你的地图得怎么样了，牛羊增加了多少，有没有阿哈逃掉了......像你这样整天马马虎虎，大大咧咧的，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妈才凑准这个空子，吞肥了自个儿呢。”

我越听越是好笑，最后干脆咯咯的笑出声来了，“哈哈......难怪我见你这段时间越来越富态了，人快要变成发面馒头了，原来是闲出来的呀！要么也不怪，人闲长肉，猪闲长膘，我看你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一年，就得和先皇一样，出门时间要用两匹马来轮换着驮，否则再好的马，也得被你活活压死！”

多铎见我们两个都嘲讽他很是来劲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的，好似颇为受用。他拍了拍已显赘肉的小腹，笑道：“你们以为什么？其实我是故意的。男人要肚子才有威仪，穿官服马褂的都撑得起来，派头十足。像我以前那样，瘦巴巴的都是骨头，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说我是小白脸，戏子相，这下好了，看谁还敢那样说，我就把他嘴巴撕烂了喂狗。”

其实，看着他有点发福的趋势，我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点安慰的。那是因为去年的事情，让我负罪了好久，真害怕他那受伤太厉害，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后来他也真的消瘦了大半年，让我每次见到他，都免不了心疼，同时又要狠狠的骂上自己几句，如果没有他，东海早就没了。不过这个事情，只有我和他知道，也许，这将是我们共同保守的，永远不会泄露出去的秘密了吧。

现在看来，他生龙活虎的，体格壮得简直可以打死牛，怎么看都是个长命百岁的家伙，我也渐渐安心了。不过呢，我还是不忘记继续调侃他。“瞧你嘴巴上叫得山响，不过要真是胖到马也骑不了。走几步路都是一头大汗的份上，也有你后悔的。我看哪，你还真是闲得发慌了，要不然，你平日里多去外面跑跑去，打打猎，要么在家里也多锻炼锻炼。打打拳，找人陪你玩玩布库之类的，将来你哥再派出征时，你好歹也能上得去马，省得被别人笑话呀！”

听到最后一句，他的脸上渐渐出现了落寞失神的表情来，眼神也有点飘忽，不过，我却读懂了他的心思——也许，他人生的彩虹只有在战场的血色中才能显现出最辉煌的瑰丽。他人生的曲调，只有在战争这样的舞台上，才能唱出无限的精彩和绝美。这就像海东青离不开蓝天，骏马离不开草原一样。他是真正的勇士，离开了战场，连生命也变得暗淡无光，索然无味了。

“......唉，要是我哥真的派我出征，我倒是乐不得呢。我现在好像有满身的力气都没有地方使，若不是每天自个儿寻点乐子。还真要憋闷出毛病来。你看看，现在南方到处都有仗可打，岳托，罗洛辉，阿达礼，勒克德浑，尼堪，博洛他们都领兵在外立功，就连我十二哥今年也恢复了亲王爵位，派去河北剿土寇了，至于何洛会，图赖他们就更不用提了......这么多人个个都有事情可干，就单单放我在这里发霉生蘑菇，你说我哥是不是偏心？”

我笑道：“应该说是你哥偏心你才是呀。他希望你在京城呆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别像以前那么浮躁，等性子平和些。才可以帮他处理政务，协助他治国治军呀！”

“烦都烦死了，哪里还能‘修身养性’？”说到这里，他的眉目间隐隐有些不忿之色。“要么说，这天下打下来得太快，也不全是好事，我才三十冒头，从此竟没有了用武之地，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打十三岁上战场，到现在都二十年了。我听惯了金鼓声，厮杀声，落下个毛病。若是高床暖枕，周围环境太舒服，根本就睡不着觉。有时候半液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走着，就像当年出征时每夜亲自巡营一样......”

多铎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中止了，似乎不希望让我看到他的惆怅。

伯奇在旁边微笑着补充道：“是呀，我一开始看到王爷半夜里这样，还真是吓个不轻，他那时候的脸色跟个游魂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什么魔障。”

多铎见我听得颇为认真，于是就继续讲道：“其实啊，我现在想想，这辈子最快乐，最忘不掉的事情，就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出征，我和我哥跟着先皇去征喀尔喀多罗特部的那一次。”

我有些诧异，想不到他认为那次出征竟然是最快乐最难忘的，我明明记得多尔衮说过，他因为力气小斗不过敌人，从马上摔下来落到敌军堆里。险些被马蹄踩死，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竟然凭空生出了巨大的力量和格外的勇猛，挥刀从团团包围中独力杀出，抢夺了敌军的战马逃了回来。突围之后，才发现挂了好几处彩，晚上在军账里多尔衮帮他包括，他疼得直掉眼泪，趴在多尔衮的膝头无声的哭了好久......那真是他们兄弟俩少年时期一个颇为恶惨的记忆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而是继续讲述着：“你不知道，那草原和大漠之上，晚上冷得好像三九天，白天又热得连甲胄都穿不住。尤其是找不到水源的时候，更是渴得嗓子火烧火燎的，嘴上都要脱好几层皮。甚至追击敌军接连几天，骑马骑到两腿都磨破皮，困得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也见不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有一个急行军的夜晚，那晚的天格外干净。月亮也格外亮堂，照在大漠的沙子上，跟白白的霜雾似的。又好像茫茫的大雪，我那时候在想，这里真是干净，漂亮，要是把这里当成归宿之地，死后也埋在这里该有多好？我也不要什么墓碑，什么祭奠。只年年月月在这里睡着，无聊了，魂魄就飘出来，看看这样的月光和大漠，也就知足了......”

听着听着，我忍不住的，想要重视一下眼前的这位豫亲王了。以前，我自认为能够了解他，他是一个勇敢，坦率的，豁达的男人。有趣的是，他有着阴柔俊美的外貌，性情却像灼热而灿烂的太阳，而他哥哥多尔衮有着阳刚大气的外貌，性情却像清冷而孤独的月亮。没想到的是，看似粗人一个的多铎，竟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和浪漫的情怀。天聪二年这个第一次出征的具体情形，都是他们兄弟后来告诉我的，只不过从多尔衮的讲述里，我能感受到那隐隐约约的仇恨和阴冷，那是一个袅雄曾经的隐忍。而从多铎的讲述里，我竟能从如此残酷恶劣的环境中，看到浪漫和壮美的景象和色调，听着他的描述，我眼前似乎出现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的美丽。又不能不为现在的他叹息一声，感慨一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的惆怅。

也许，他这样的人，征战一生，马革裹尸，青史留名，才是最完美的结局，若让他过早的离开他的，泯然于一众富家翁之中，过着醉生梦死，髀肉复生的日子，死在高床暖枕的榻之上，躺进庞大华丽的墓穴，才是最大的悲哀吧。

伯奇福晋听到这里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出言阻止道：“好啦，聊天就聊天，讲故事就讲故事，干吗老提那么个晦气的字，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怎么会想这些事情、”

多铎也觉得自己“抒情”得有点过头了，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我，“你瞧瞧，我现在闲着无聊，人也变得婆婆妈妈，跟个老娘们似的，是不是要嫌我烦？”

“哪里，我倒是听愣神了，想不到你在那样的时候还能感受那么多，领悟那么多，看来你没做个诗人，还真是屈才了，再说了，你那时候才十三岁，怎么就开始想那些身后归宿之类的事情了呢？”

他一拍大腿，“咳，你要知道，那时候我们过的日子真就是朝不保夕，每天爬起来去上朝，都要寻思着今天会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什么人‘举发’，丢了领旗贝勒的位置。甚至下到大牢里面成了囚犯，那些大贝勒们看着我们兄弟时的眼神，好似要把我们当成蚂蚁捻死一样。在那次出征的时候，我当然免不了想到，会不会被哪个临阵出卖，白白送了性命？要说没有想过，就是撒谎了......”

正说到这里，忙收拢了话题，“小乖乖，别关键，额七克这就带你去撒尿。”

“不用劳烦你，还是我带他去吧。”我站了起来，伸手想要抱过东海。

多铎已经抱着东海站起，对我摇摇头：“不用了，只要我在府里，小阿哥必然就缠着我带他，再说你又不知道地方。”说着，就抱着东海出门去了。

我和伯奇继续聊着家掌，她说起一件趣事，“原来刚抱小阿哥到这里来时太小，王爷还亲自给他更换尿布呢。有一次换到一半，王爷蹲在炕前跟他逗乐。嘴里'臭儿，臭儿'的叫得正起劲儿，不想小阿哥也挺调皮，居然又尿了，还喷得老高，正好尿到王爷嘴里。王爷当时的脸色都绿了，却还连连夸张小阿哥有能耐，撒尿都撒这么准，将来一定是个神射手.....”说着说着，禁不住用手帕掩着口，笑出声来。

我也听着有趣，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伯奇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王爷有喜欢小阿哥，只要闲着，就经常抱着小阿哥玩耍，或者领他遛弯儿，教他走路说话，像疼自己的儿子一样，岱岳为了这事儿没少吃醋呢。”

想象着小孩子吃醋赌气的模样，我也忍不住想笑了，于是说：“对了，我也好久没有看到见岱岳了，要么你叫人领他来，让我亲热亲热？”

“本也想叫他过来的，不过他昨天和几个兄弟们一起打雪仗，脖子里灌了不少雪，半夜里发了风寒，现在正睡觉呢，所以不好带来见娘娘。”

“哦，那就只好等他病好了，你再入宫请安的时候，把他带去玩耍了。”我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我刚进府门，王爷的诸位妃妾们给我请安的时候，我怎么见有个女子身材臃肿，已是身怀六甲，可为何王爷并没有跟我和皇上说过呢？”

伯奇回答道：“哦，你说的是淑兰吧，她本是正黄旗里的诸申，在她们本旗的主子何洛会家里当过婢女。王爷秋天时将他纳入府做侍妾，也是肚子争气，没多肚子就大了起来，大概是王爷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没有向皇上和娘娘禀报吧。”

我顿时恍然，怪不得我觉得那女子一打眼就有些面熟，好似哪里见过，这样说来就明白了。她就是前年秋天，我和多铎匆忙赶回盛京的当天，多铎在何洛会家碰过的那个侍女。在这个主子睡个奴婢是家常便饭的年代，我以为多铎不会再去找她了，没想到事隔两年多，她居然进了多铎的王府当了小妾，还有了身孕，真是不可思议。

没多久，多铎就抱着东海回来了，伯奇福晋借口给我们准备午饭，离开了。于是我问起这件事，他漫不经心的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回到燕京之后就把那个女人忘记到脑后去了，不过去年的时候，无意在街头又见到了这个女人，发现她比以前还漂亮了，于是就忍不住又和她找了个地方春宵一夜。后来，他又趁着去何洛会府上议事，顺便吃喝玩乐的机会，和她偷情了多次，直到夏末秋初，终于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无奈之下，何洛会只好派人将她送来，给多铎充当侍妾了。

正说话间，我感觉外厅似乎有蹑手蹑脚的声音，接着，好像有人在门口悄悄的盯着我看，诧异之下，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子，穿一件浅粉色，镶着白色兔毛边的小坎肩，梳着两条小麻花辫，长得粉雕玉逐一般，煞是可爱，弯弯的眉，红润润的小嘴唇，明亮的大眼睛格外灵动，漂亮的像个童话中美丽的小公主，她正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见我看她，她不但不害怕，反而更加的和我对望。

身后的多铎见到这个女孩，不但没有诧异，反而很高兴的朝她招呼道：“还站那儿干吗？快进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女孩立即答应了一声，像小燕子一样，轻快的飞奔进来，到了我面前，像模像样的给我福了一福，然后来到多铎的身旁，坐下，仍然好奇的盯着我看，一点也没有胆怯的意思我很诧异，因为我明明听到女孩刚才管多铎叫了一声“阿玛”，可我不记得多铎有这样一个女儿呀，“这是......”

“你忘记了？她就是我们前年回盛京途中，在辽河边上捡到的那个孩子，你不是还抱了她一路，咱俩还冒充她的父母，后来给安顿在何洛会家了吗？”

我拍了拍额头，恍然道：噢，原来她是......两年多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把她收养来的？”

多铎颇为宠爱的摸了摸女孩那白嫩嫩的脸蛋，笑道：“我去何洛会家教他几个儿子射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见这孩子极是可爱，人又活泼大方，和我颇为亲近，一高兴，就把她带回来了，还是淑兰入府的时候了。”

我看着女孩，也觉得她挺招人喜欢的，于是忍不住道：“早知道这样，我肯定早你之前把她收养了，好陪伴东海玩耍。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我看东海好像很喜欢她呢。”说话间，只见东海已经在后面流着口水牵扯着她的小辫子玩耍了。女孩撅起嘴巴来，故意做出所以的模样，和东海嬉戏起来，两人都咯咯的笑个不停。

“呵呵，不好意思被我抢先了，现在她叫我阿玛，你抢都抢不走了。”

“那可未必！谁说我抢不走的？等人养她到十二三岁，瞧着东海要是喜欢她，我就叫她进宫给东海当嫔妃，到了还是我家的，哈哈哈......”我调侃道。

多铎只好做愁眉苦脸状，唉声叹气，“唉，没办法，你就是那观音菩萨，我就是地狱小鬼，哪里能斗得过你？”

笑罢，我问道：“对了，你给她取名字了吗？叫什么？”

“取了，叫固尔玛慧。”

“固尔玛慧？”我愣了，这个句子是满语里兔子的意思，没想到多铎会给她这样的一个汉人家的女儿取名这样的名字。

多铎当然看出了我的疑问，于是解释道：“你瞧她，又白又胖又可爱，活泼的像个小白兔，叫这个名字不就正好合适？”

我想想也是，点点头，“唔，这个名字确实很好，换成我还真想不出呢。”

说话呢，只见固尔玛慧踩着小椅子，爬到临窗的刀剑架前，伸出小手，好奇而认真的抚摸着那柄佩刀的鲨鱼皮刀鞘，还有刀柄上的花纹。

“呃，别伤着......”

我有些担心，正想起身将孩子抱下来，多铎在旁边笑道：“没关系的，她这么点力气还抽不出来。这孩子，别看她年纪小，却格外喜欢刀剑弓弩之类的，没事就爱摆弄着玩，我也就由她去了。”

“呵，可惜生成一个女子，若是男人，长大了说不定是个勇武善战的勇士呢。”我心想这女孩的爱好还真是特别，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不过，在视线经过佩刀的时候，我瞧着有点熟悉，仔细一看，只见刀柄上用满文刻了两个字，翻译成汉文，就是“砺霜”。

我的心突地一跳，事情过去了许久。我竟然渐渐遗忘了。如同放在连续不断的拨放一幕电影的片断一样，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我和多铎当年回盛京中的暧昧。杀掉固尔玛慧一家十多口时候的血腥，扬州城墙上多铎洒落在我肩头上的泪水，卢沟桥附近时，他持着此刀立誓时地庄重，还有多尔衮将此发刀送予他时，那隐含深意的笑容.....．

正走神间，固尔玛慧转过头来，朝着多铎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来，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真和无邪，两个深深的小酒窝颇为可爱。这是她杀父灭门的仇人，可她却丝毫不知，还把多铎当作她慈爱的父亲。

我暗暗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好一阵子，才让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我默默的念着：“愿上一代的仇恨，不要再在下一代继续了，让血腥和刀锋，杀孽和欲孽，不要再在孩子们这里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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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

第一节雪里温柔

年后，大清靖和九年，公元1653，

这一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所谓瑞雪兆丰年，也许在新的一年开始起，这将是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年份吧。

永定门外的南苑围场，比刚入关的时候扩大了许多，已经有方圆一百里的大小了。里面不但有山林湖泊，猎场草地，还有一座刚刚建成不久的行宫，叫做德寿宫。规模岁不大，却样式别致。与紫禁城里的各处宫殿不同的是，这座坐落在围场里面的行宫保持了满洲旧有的风格，殿宇楼阁的外形都做八角亭状，有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子，窗纸糊在窗棂外侧。更有意思的是，几乎每一个廊柱上都画有萨满教义中的神像，一个个面目狰狞，倒像是诡异邪恶的鬼头。

我对这种特殊的“审美”实在不敢芶同，可多尔衮却很喜欢，说这样有诸神在房屋在周围守护着，不但可以辟邪还可以保佑平安康健。不但如此，他还要将这里作为夏天时候居住的行宫，说是这周围森林茂密，湖泊众多，夏天较为凉爽，可以在这里避暑，居住上两个月，顺便在这里处理政务和召开朝会。毕竟南苑距离紫禁城只有三十余里路程，骑马一个时辰可到，京城里面各部衙门的各类奏折，可以直接送到南苑行宫，也不耽搁多少时间的。

时间也不过如流水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间，从进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年头。有些出乎多尔预料的是，中国并未如他预想地那样，已经大致平定。此时，在南方仍然有不少抵抗势力在和清军周旋，虽然没有什么进展，却都在咬牙坚持。甚至有些以前已经归顺了朝廷的流寇，又降而复叛，反复折腾。着实也消耗了不少国力。去年年底。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的大军围广州十个月。最后决了附近的珠江大堤，水淹广州，方才破城。两军杀入广州城后，在城内大肆屠杀，不论男女老幼，一概屠戮残杀，足足持续了十一天。弄得生灵涂炭，惨绝人寰，至少杀了十五万军民百姓，方才封刀。

当我看到这些奏报的时候，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惨烈异常的场面，却仍然禁不住地触目惊心。我忍不住地，对多尔衮说，这样的行径不能再继续纵容了。从大清入关至今。累计屠城六次。屠戮总人数已经将超过了百万，再这样下去，只恐威慑有余。安抚不足，迟早要出乱子的。可多尔却对我地劝诫充耳不闻，要么装傻，要么借故推搪。到后来，干脆拉下脸来实话实说，这也是他本人地意思，希望我不要再多过问此事了。无奈之下，我只好作罢。

去年春天，远在西藏地达赖五世在清朝官员陪同下前来燕京，路上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于腊月二十五到达南苑，与正在这里狩猎的多尔会见。多尔在接见时对达赖五世以殊礼相待，不但赐坐，又先后两次在刚刚建成的太和殿里设宴款待达赖五世，赏赐了他大量金器、锦缎、鞍马，并且安排他在南苑的东黄寺里住下。这座喇嘛庙，也是为了迎接喇嘛而特地建造的。

由于新年朝拜的缘故，凡是臣属于大清地蒙古诸部和朝鲜，西藏等地都派来使臣朝贡，甚至好几个蒙古部落的王公贝勒们也都来了。十五过后，多尔衮挽留他们在京多住几日，顺便来南苑围猎，比试箭法和布库、马术。众人也乐得如此，于是热热闹闹地朝南苑开进了。

正月十六。经过一夜鹅毛大雪，森林和校场也照样被厚厚实实的大雪覆盖住了，晌午，天色格外晴朗，天空上万里无云，清澈异常。而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苍松翠柏上，给原本的皑皑白雪镀上一层灿烂而温暖的金色，晶莹的雪花折射着金子般的光泽，格外地耀眼夺目。

行宫内地花园在这个冬日地晌午显得格外宁静，我拿着几份新送到的奏折来到这里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儿，只见几个笔帖式正恭恭敬敬地在廊下站着，有一个手里还捧着已经展开的折子，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很久了。

见到我来，他们纷纷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有些诧异，不过听到他们说话地声音很轻，于是朝亭子里望去。只见多尔衮仰躺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头戴暖帽，膝头搭了件貂皮端罩，微闭着双眼，神态宁静，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

这几年来，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多尔衮的身体比以前略微好了些。因为心情还不错，所以胸痹发作的次数很少；再加上一点点地控制着烟瘾，每天少抽两袋烟，所以咳嗽的时候也不多了。只不过去年入冬之后，他的头痛病又时有发作，尤其是过于劳神时，很容易头晕目眩，看不清字迹，于是他现在批奏折时索性不亲自过目了，而是由笔帖式们一份一份地念给他听。听过之后他会说一下他的意见，然后笔帖式们在奏折边角上做相应的掐痕。汇集到一起之后，再送去我那边，由我模仿着他的笔迹，在上面一一做好朱批。

见我询问的目光在他们面前扫过，那个拿奏折的笔帖式出来轻声说道：“娘娘恕罪，方才奴才读折子读到一半时，见皇上睡着了，既不敢惊扰，也不敢退去，只好继续留在这里等皇上醒来。”

“哦，那有多长时间了？”我问道。

“回娘娘的话，日头刚出来就在这里听了，大约听了两个多时辰，皇上就睡着了，到现在估摸着应该有半个时辰了。”

我宽和地摆了摆手，说道：“时间也不短了，你们也累了吧。先把折子都放在这里，归好类，就下去听吩咐吧。”

“嗻。”几人一起喏道，整理完毕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去了。

这回亭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将手里的折子放下之后，转过身来看了看他。风很小，大概是连北风都知道他累了，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休息。生怕吵醒了他。若有若无地微风中。一叶去年入冬就已经枯黄了的树叶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他膝头的衣褶上。亭子外面有好几棵高大的腊梅树，淡粉色的花瓣已经微微绽开，更多的是含苞待放的花蕾骨朵，色如化开的胭脂，娇嫩欲滴，映衬着澄澈地蓝天，有种超脱世俗地美感。枝头上。堆积了一簇簇洁白地积雪，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枝头上轻盈地蹦跳着，抖落下阵阵雪雾，被微风一吹，正好飘散到亭子里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折子上，也落在他的衣衫上。帽沿上。眉睫上。可他似乎睡的颇为深沉，没有半点反应。

上前了几步，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多尔衮。这几年流转，世上变迁，可他的相貌仍然没有多大的变化，皮肤依然光洁，几乎看不到什么沧桑之态。即使岁月给他留下地痕迹，也是淡淡的，不易发觉的。大概是习惯于思索的时候皱眉的缘故，他的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两道细细皱痕，即使舒展着眉头的时候，也可以看见。不过这样不但无损于他的形象，反而令他更有一个中年男人成熟而稳重地韵味。这时候地他，显得异常的柔和而沉静，薄薄的唇角流泻出恬淡和明净气息来，身上似乎都沾染了冰雪地味道，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

看着看着，我不知不觉地，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不但相貌没怎么变，连睡觉的样子都没有任何变化，宁静而简单的像个孩子。忽然想起，他这样在外面就睡着了，很容易感冒的。他生性多疑，但凡处理公务的时候，都不准太监宫女，以及其他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在旁边的。众人一直都谨慎地守着这个规矩，所以这里没有一个侍候的奴才。那些笔帖式们大概是畏惧于他的威严，在旁边傻呆呆地伫立了那么久，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叫醒他，送他到室内歇息的。他这个皇帝做的，还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真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悲哀。

我轻轻地拉起搭在他膝头的貂皮褂，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种异样的温柔，如行云流水般而来，缓缓地，轻轻地蔓延过我的心头，就像春风和煦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格外惬意和甜蜜。渐渐地，他眉上的雪屑在体温的作用下一点点地融化开来，最后汇做晶莹的水珠，顺着眉骨和眼窝的轮廓流淌下来，挂在睫毛上。我无声地偷笑着，眼看着那水珠渐渐渗入他的眼睛里。

果然，他的身体颤动一下，睫毛微微抖动着，先是伸手揉了揉，然后缓缓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见我在他面前，不由一愣：“呃，熙贞，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你能听到才怪。这么冷的天气，你听着别人念折子都能睡着，何况我走路的声音又不大。”说着，我又忍不住调笑道：“我说啊，你刚才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噩梦？”他拍了拍额头，努力地回想着，好一阵子，方才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呀，好像没有做梦。对了，你怎么这样问？”

我指了指他仍然湿润着的睫毛，说道：“我明明看见你这里湿漉漉的，还往外流泪水，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哭？还不是做了噩梦给吓哭了？”

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果然是个不善于幽默的人呢。他有些尴尬地笑着，伸手将我拉到怀里，刮着我的鼻尖，然后故意板起脸来，好似审问的态度，“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刚才悄悄地把雪水滴到我的眼睛里去了？你呀，还真像个小孩子，还用这种怪方法来叫我醒来。”

我装作委屈惊惶状，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没有呀，看你睡这么香，我怎么敢戏弄你，弄醒你呢？我还怕惹得你龙威发作，把我打入大牢呢！就算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

“呵，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别的不说，就说我这身上的疤痕吧，你划的、刺的、啃的、抓的，简直数都数不过来了……”

见他那双明亮如春水横波的眼睛又开始颤抖着睫毛，眨呀眨的，作万般可怜状，我就知道他又要伪装成受气小媳妇，受伤小白兔的模样来戏弄我了。我可吓坏了，赶忙打断了他的话语，抢先说道：“你才是胡说八道呢，哪里有那么多呀，起码东海四岁的时候就能一处不差地数得过来了。”

“那是，他当然数得过来，谁叫他打小就对你欺负我的情景印象深刻呢？在摇车里面还不会爬的时候就见你对我动粗，他当然要打抱不平，牢牢记在心里头啦！就算你记不住，他也会帮你数着。”说到这里，他突然眼光一闪，从小白兔变成了大灰狼，雪亮的獠牙马上呲出来了。我只觉得手腕先是一冰，随后一紧，一阵剧烈的酸痛迅速传来，原来我的手腕已经被他铁钳一般的大手给牢牢地捏住了，痛得我直抽冷气，“放开我放开我，疼！”

多尔衮并不松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蹙眉咧嘴的滑稽表情，像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想我松手，容易，只要老实交待就好了，你坦白，我就从宽处置。”

“嘶……”我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咬牙强撑，人总还是要志气的，不是自己做的，打死我也不招。我硬着头皮强辩道：“哼哼，孟子有云：‘威武不能屈’……还有，什么坦白从宽。我看明明就是坦白从严，抗拒从宽；顽抗到底，回家过年。我，我才不上你的圈套呢！”

见我硬撑，他更高兴了，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气，得意地调侃着：“哟，看不出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弱质小娘子还挺有骨气挺有意志，挺能熬刑的嘛！只可惜，你这么纤细的手腕，我要是再用用劲儿，肯定就粉碎了，真是暴殄天物哪。”边说边“遗憾”地摇着头：“可惜呀可惜。”

我被他占足了口头上的便宜，本想来反唇相讥，不过实在架不住手腕上的剧痛，大冷天的，汗都快冒出来了。实在撑不过去了，只好苦苦告饶：“求求你，求求你，放手吧，我快受不了啦……”

他充耳不闻，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无奈之下，我只好屈打成招了，“啊……是我错了，刚才的雪水是我洒的，你就饶了我吧！啊啊啊……痛死了……”

见逼供成功，他这才得意地松手。我的手腕如同断掉了一样，痛到麻木了。我气恼了，朝他扑去，骂道：“哪里得罪你了，你竟对我下如此狠手，我看你是日子过舒服了！”

谁知道这一次又成了送到恶狼嘴边的肥美羔羊。我“悲惨无比”地被他抓住胳膊，原以为又有新的“蹂躏”要遭受了，不曾想，手腕刚刚被捏过的地方落下了一记温热的吻。我顿时一个诧异，忘记了挣扎。

他微微俯身，用柔软的唇，细致地亲吻着我的手腕，呼出的热气嘘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格外舒服。他一面吻着，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怎么样，我够意思吧，这样‘疗伤’已经很破格了，除了你，这天底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享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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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杀人不见血

有些窘迫，慌忙看了看四周，同时往回抽手，“好啦把年纪了还老是这样不正经，要是被什么人看到了多难为情呀。”

多尔衮松了手，故意板起脸来，作悻悻之色，“看来你是不喜欢我这样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地方不对呀。再说了，现在是光天化日，圣人有云，不可白日宣淫，你我乃一国之父母，怎能不做个表率？”

他也见好就收，“唉，算了，论口才我怎么及得上你？既然辩不过，只好从命啦。“说着，撑着椅子扶手想要坐起来，不过他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我赶忙伸手扶了一把，这才坐稳。

见他手扶后腰，我估计着是躺了这么久没有更换姿势所以麻木了，于是转到背后，替他轻轻地揉捏着肩膀和后背。他推却道：“不用了，熙贞，这都是奴才干的活，你就不要劳烦了。”

见他颇为疲惫的模样，我忍不住地，有些心疼，“不是我说你，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总是叫人操心。这里这么冷，你也敢睡觉，若是着了风寒，又要半个月不舒坦。走几步路回去躺下来睡觉就那么难？”

多尔衮叹了口气，自嘲道：“唉，没办法，现在比不得二十几岁的时候了，那时候整天生龙活虎的，精神气那是别提了。可现在，老是觉得精神不济，稍微动动心思就容易累，刚才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说到这里时，大概是觉察到我的担忧，于是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是不是又有新地折子送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你念给我听听。”

我到桌前取过几份奏折，翻了翻。说道：“倒是有份要紧的。是刑部送来的。”

“哦？又有谁被人举发了？”

“是靖南王耿仲明。前些日子有人密报刑部，说他的部下隐匿逃人，刑部派人去南方走访查证，已有结果了。”

多尔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却只淡淡地说道：“你念念吧。”

我展开折子，迅速地读了一遍：“……查靖南王耿仲明所属旗鼓刘养正、牛录章京魏国贤隐匿满洲鞍匠四人。已搜获其二。魏国贤将二鞍匠隐匿在家，及搜查人到，拦阻不容入门，随纵二鞍匠脱逃。再审所获二人，云：‘不止我等，其放马之处满洲家人隐匿者尚多。’因遣人前往搜查。刘养正预先知觉，密遣人至放马处通知梅勒章京陈绍宗、牛录章京张起凤，将所匿逃人尽行驱放。及搜查人到。止获九人。余俱未获……”

读罢，我收起折子，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果然，已然阴沉下来。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我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在顺治元年的时候，多尔衮曾经强化了原本就有地【逃人法】，规定“有隐匿逃人者斩，其邻佑及十家长、百家长不行举首，地方官不能觉察者，俱为连坐”。所谓连坐，就是凡是牵涉案中地都一体治罪。逃人被抓自然是个死，而隐匿逃人者，也难逃一死。三年前，多尔衮听说有些地方逃人现象依旧难以遏制，于是再行申饬，“自此谕颁发之日为始，凡章奏中再有干涉逃人者，定置重罪，决不轻恕。”

“你觉得这件事，我该如何处置？”他反问道。

“刑部诸臣已按照朝廷律令，给涉案人员全部论了死罪……不过，收留逃人地是陈绍宗等人，他们自然难逃严惩，可靖南王……”我沉吟着，虽说耿仲明不久之前在广州大肆屠城，是个地地道道的屠夫，我当然乐意看到他倒霉。只不过我希望多尔衮能够以他滥杀无辜来治罪，而不是这个激化民族矛盾的【逃人法】。“靖南王未必就知晓，甚至纵容。若本不知情，应该以玩忽职守治罪吧。”

“你呀，想得还是不够全面。若讯问之时他只推说不知情，就可以逃脱惩处，那么以后岂不是人人竞起效尤？”多尔衮冷笑一声，眼神阴得可怕，“我大清立国入关，成就基业，全仗法令严峻，军士莫敢退缩，大臣莫敢违律。凡涉及逃人、发、易服、投充这几项法令的，不论是庶民还是大臣，就算是王爷，也要一体治罪，他耿仲明就能破这个例子？再说了，关于他窝藏逃人的传说，我早已有所耳闻，只不过一直没有实据而已。崇德六年时候，就有被砍了脑袋的逃人们，他给收葬祭奠，因为这事而罚了银子。陈绍宗等人本来就是随他多年的部将，当年跟他一起携着红衣大炮来归先皇，这么多年地交情，他们做了些什么，耿仲明会不知道？我看，根本就是他在默许。现在既然刑部已然查实，那么只能秉公处理了。”

我也有些疑惑，从耿仲明屡屡收留逃人，甚至给被杀逃人收葬的做法上看来，显然他是很同情那些被满洲贵族们奴役的汉人的。可他另一方面又习惯滥杀无辜，这又是怎么回事？哦，明白了，这还不是为了虚报战功？虽然说逃人法很是严厉，不能破例，可若多尔衮想保什么人，还是随便都能保得下的。既然多尔这样表态，那么就说明，他已经有杀耿仲明的心思了。究其原因，一是忌恨耿同情汉人，疑心他不肯忠心为朝廷效力；而是看不惯这种虚报战功，欺瞒朝廷的伎俩。

不过，饶是如此，我仍然觉得以窝藏几个逃人的罪名杀一个战功赫赫地王公，有些小题大做地意思。耿仲明一旦因此被杀，那么岂不是寒了吴三桂、孔有德等汉人王公的心？“虽是如此，可靖南王刚刚立下大功，礼部刚刚议定的封赏还没有颁布下去。就要治他死罪，未免……”

我地这个理由倒也还算有效，多尔衮开始沉吟了。过了一会儿，起身在廊下踱步，几个来回之后，停住了脚步。“这样吧，你现在替我拟旨。”

“嗯。”我坐在桌子前，迅速地调和好朱砂。蘸满。铺开纸张。等待他的口述。

他负手站立在廊檐下，仰头凝望着枝头上含苞待放的腊梅蓓蕾。阳光下，梅枝映着素雪，明媚而妍丽。不管那兵祸所及之处何等血管那被奴役的汉人们遭遇何等残酷，却丝毫不会影响辰美景，这里的和光霁色。

“刑部奏议。已付王等知之。前闻满洲家人多为王等收招而去，朕已令王等自查。今查陈绍宗等隐匿逃人，欺瞒朝廷，虽有航海来归之功，似此隐匿逃人，悖逆殊甚，是犯不赦之条矣。原遣王等南征，以为归顺有功。腹心可寄。必然利益国家。乃反掠满洲家人，实出意外。朝廷及各王府并满洲家人多被招诱，其事甚确。谕到之日。王等即亲身严察，将所匿逃人尽行查出，交与差去官员，仍拨兵护送。如此，庶见王等为国之诚。若漫不查送，则此隐匿之事，显系王等知情矣。特谕。”

我按照他的吩咐笔录完毕，然后重新复述了一遍。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处置最是合理。”

我突然明白他的心思了。禁不住地，打了个寒战，帝王权术，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地——这份谕旨里，语气极其严厉，直接就质问耿仲明地“悖逆”之罪，却并没有说如何惩治，却能达到一种暗示地效果。若耿仲明心存侥幸，必然是家族覆灭的严重结果；若他自己心里有数，在朝廷尚未正式处置他之前能够自我了断，就可以保住家族荣禄，子孙富贵。这种软刀子杀人的办法，虽然类似于希特勒杀隆美尔，却要高明许多。

多尔衮回过头来时，大概是见我脸色变了，于是颇为明了地笑了笑：“你担心个什么。耿仲明若是识相，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我自会保他身后英名，还会让他的儿子耿继茂袭爵，继承他的王位，继续统帅他的军队地。这样一来，谁也没有话说。”

我心下悚然，不过表面上不得不装作镇定，附和道：“皇上所言极是，如此安排甚为合理。”

多尔衮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打量着我，笑道：“看起来，你还有话想说，不必忌讳，但言无妨。”

我犹犹豫豫地，将心里面隐藏了很久的疑虑说了出来：“皇上，我觉得这逃人的事情，近几年已然有愈演愈烈之势了，光靠杀人连坐，似乎效用不如从前了。”

“这倒也是，那么你有什么办法，能够遏制住阿哈出逃？”他对这个问题果然很感兴趣。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满洲贵族们的切身利益问题，万万马虎不得。

我答道：“阿哈们之所以要冒着杀头的危险逃走，究其原因，还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甚至活着比死还难受？我听说每年上报的阿哈被杀，被打死，自杀，逃亡的人数有上万之多，可见庄园刑罚之严酷，待遇之苛刻，欺压之厉害。若各个主子们肯稍微仁慈些，对他们宽厚些，每天给吃饱饭，干活不超过六个时辰，少抽几下鞭子，每年年尾地时候给他们留点存粮，他们又怎么会逃亡甚至自杀？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主子们吃地粮食也是阿哈们种的，吃的牛羊也是阿哈们养地，如果丝毫不知吝惜劳力，只一味压迫榨取，那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到时候阿哈们死的死，跑的跑，主子们也就穷了。为了生财，就必须要再去掠来汉人劳力，或者逼迫更多的小民来投充，这样下去，满汉关系只会越来越恶化，越来越紧张。

当年太祖皇帝在日，有不少满人被汉人偷袭，井水里面被投毒，不就是这个缘故吗？皇上虽然将京城的汉人通通迁到外城，严格分开满汉聚集之地，然而满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内城待着不出去吧？要是矛盾激化了，迟早会生出变乱的，这可是眉睫之患呀！

皇上在入关之初，魄力甚大，一道诏令就废除了明朝积弊甚重的三饷；凡是大军所经之处，所有税赋免除三年；不论几代为工匠杂役者，一概去除匠籍；令大军勿滥杀无辜，令满臣不得欺压侮辱汉臣……当时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各地州府纷纷开门归顺，我军节节胜利，若当时的形势能够一直延续下来，那么时至今日，又何愁天下不定，九州不平？”

多尔衮默默地听着，渐渐地，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也阴沉下来。我以为他不高兴了，于是也就适时地闭上嘴巴，不再继续了。

说实话，我这确实有点犯颜直谏的意思。当年努尔哈赤就是因为压迫汉人们太厉害，弄得辽东汉人纷纷反抗，以至于满人们都不敢单独出门，免得被人偷袭丢了性命。若不是皇太极看清了这个弊端，一上位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改革，减轻了对汉人的压迫，那么有没有现在的清朝也是未知之数。

多尔衮若是当年肯听我的建议，制止大军滥杀无辜，不搞剃发投充这类苛政，那么现在清朝入关十年，天下已经差不多可以平定了，何至于像现在一样，仍然遍地烽火，处处哀鸿？可惜这些话，他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得像头牛。因为反对发易服，已经有好几个官员被杀了；眼下又因为窝藏逃人，连耿仲明这样的王爷也不能幸免于难。

我真不明白，难道民族之间的包容，和解就那么困难吗？我当然不敢奢求他对汉人能够像对待满人一样仁慈厚道，但是哪怕他把对蒙古、朝鲜那样亲善的态度拿出一半对待汉人，这天下也就平定了。其实，汉人的百姓们比起满人们，要温和善良，老实忠厚得多，只要给他们口饭吃，他们就不会造反，又何必要像防洪水猛兽一样地防着他们呢？说来说去，还不是对本民族没信心，生怕区区四十万满人会被一万万汉人给融合了，甚至赶出关外？

我想，这个道理，很多人都心里清楚，然而满臣为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不会进言；而汉臣们畏惧严令，生怕丢了脑袋，自然也不敢进谏。至于多尔衮，他究竟是怎么个想法，究竟是固执己见呢，还是投鼠忌器呢，我也搞不明白。不过，这些话也就我敢说，而且就算触怒了多尔衮也没有什么大事，若连我都缄默了，那么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可谓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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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仁慈也是错

我以为他生气了的时候，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呀，还真是妇人之仁，有些事情，你不懂。你以为如你所想，不搞剃发易服，不搞逃人投充，这江山就能坐得更稳，这天下就能早早平定吗？”

奇怪的是，尽管我平时想起这些问题时，往往会有很多设想，想着如果如何如何，就会如何如何之类。可是当多尔衮真正要我说出这些想法的时候，我却茫然了。“呃……我想应该是吧。”

他苦笑一声，叹道：“这么多年了，你这副善良的心肠，却怎么也改不了。当然，不是我要教你去学会残酷，而是要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这些事情上残酷——你看到血腥杀戮、生灵涂炭、家破人亡，就认为是残酷，可你要想想，造成这个局面的前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一些野心勃勃的人为了争夺天下，而令万物为刍狗？”我撇撇嘴，回答道。

尽管多尔衮对我的回答不以为然，不过他还是很有耐心地继续问道，“那么我再你问你，为什么俗话说，乱世出英雄，而不是英雄造就乱世呢？既然是先有乱世而后有英雄，那么你说为什么会有乱世出现呢？”

这个问题似乎挺简单的，我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大半是因为昏君当国，上下离心，苛政残暴，弄得百姓们活不下去，所以不得不揭竿而起来反抗。”

“那么你觉得现在我施行的那些政策，算是暴政吗？百姓们有没有到活不下去地地步？”

“这个……我又没有去民间看看。哪里知道他们能不能活得下去？”我语塞了，他提的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其实要真回答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他踱回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阳光下，殷红而光洁的玛瑙折射出耀眼的光华。妖冶如血。

“我来替你解解这些疑惑吧。这些百姓们。平日里吃糠咽菜。一遇到灾年，多半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时候总会有不甘心的人站出来，振臂一呼，于是揭竿造反。在一个朝廷兴盛的时候，这类造反往往会被镇压下去，成为记录在史书上简略的一笔；而在一个朝廷倾颓地时候。这类造反不但镇压不下去，反而会成燎原之势，最后甚至会灭亡掉这个朝廷，就譬如秦末、汉末、隋唐元明，都是这样地结局。但是你可见有哪个百姓小农最终当了皇帝，坐稳了江山地？最后建立新朝廷的，还不是那些打着起义旗号跟着浑水摸鱼的官僚贵族？他们坐上位置之后，哪个不是为了巩固社稷。而手段残酷。屠戮百姓的？这些小民，为了能过上好日子而揭竿造反，可是引起的战乱和杀戮。最后还不是降临到他们头上？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在太平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但好歹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可乱世之时，他们却连这样平平安安地活着都不能了。两相对比，你说究竟是造反丢命好，还是老老实实地活着好？”

我踌躇了一阵，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只好讪讪地回答：“当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多尔衮点点头，继续道：“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我不施行‘仁政’了。不要对那些阿哈们太过怜悯，比起战乱时候连命都保不住的百姓们，他们有饭吃，有衣裳穿，有房子住，已经算很不错地了。人性本贪，你越是对他们慈善，他们就越期望着你更加慈善；你让他们吃上了馒头，他们就又想要包子。贪欲没有止境，你若是一味满足他们，只能令他们的贪欲更大。等到你无法满足他们的一天，他们就要造反了。驭民之术，就跟驭马一样，给马吃得太饱，它就懒得动弹了；只有一面用草料来诱惑它，用鞭子来抽打它，它才肯卖力驰骋。无论对待百姓，还是对待阿哈，平时不可宽仁纵容，偶尔施点小惠，给点甜头，他们就会感激涕零。所以说，民意不可纵。

你担忧满汉矛盾，害怕我们早晚会被汉人赶走，却是多虑了。我大清之所以得天下，并非得之于民心，而是乘势利便，得之于天时；悍勇善战，得之于武力。而治理天下，要仰仗的也并非小民，而是士绅官僚。因为士绅和官僚掌握了土地，利用小民们来耕种，从而将小民们限制在土地上，而不会四处流离，聚众造反。所以只要利用好这些士绅官僚来帮我们管制住小民，江山社稷自然也就稳固了。

至于民心，不必看得太重。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不过是读书人吃饱了没事干，无聊之下勾画出来的一个美梦而已。要是当皇帝反而地位不如百姓，那么谁还要当皇帝？皇帝是天下人的主子，小民们都是供养和效命于主子的阿哈，要听话才有饭吃，才有生路。民心不过是皇帝用来利用而达到一定目的地工具罢了，用得着地时候拿来用用；用不着的时候就随意丢到一边。远的不说，就说这燕京城地百姓们吧。吃袁崇焕肉的是他们，开门投降流寇的是他们，撵走流寇跑来给我磕头也是他们。那李贼当年揭竿造反，一路上杀富济贫，对这些小民可谓不错吧？结果如何？最后还不是被小民所抛弃，甚至死在小民的锄头下？这些小民，谁当权谁做主子，他们就向谁磕头向谁喊万岁，根本就不会为哪个败亡了的旧主子去殉葬。所以说，民心不可恃。

既然民意不可纵，民心不可恃，所以也就没必要对小民太多仁慈怜悯。你前一段时间因为屠城的事情，没少在我面前为那些无辜被杀地百姓们说项。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好心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看看人家会不会领你的情感你的恩。你看看，从入关到现在，已经有十年的光景了，虽然杀人不少，可究竟为什么杀人？还不是因为他们抵抗，拒不归顺朝廷？或者因为剃头的事情降而复叛？如果连附逆从逆的人都要对他们仁慈宽容，那天下不就乱了套了？我就是要让天下的人看着。凡是归顺忠心于我大清的。就饭吃有活路有官做；凡是胆敢造反作乱、心怀旧朝地。就要他人头落地，家破人亡。稳固社稷，治理国家，若没有些强硬手段，是根本行不通地。

再说回关于逃人地律令，也是同一个道理。若没有这样的严令，阿哈被抓回也不受严惩。窝藏阿哈的人也啥事儿没有，那么只会令逃人越来越多。而天下土地都已有主，他们没有地种，无业可从，聚集在一饭吃，不造反还能干什么？现在杀逃人和窝藏他们的杀造反苗头的最好手段。”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廊外。那个方向过去。越过一道道红砖黄瓦的宫墙，要不了多远，就是达赖喇嘛现在居住着地东黄寺。“若说残酷。那些大喇嘛们在西藏的统治，可远比大清残酷。他们那边，除了领主和喇嘛，其他人统统都是奴隶，每天被人用皮鞭驱使着干活。每到喇嘛祭司们需要牺牲时，就抓奴隶们过来剥皮挖眼，开膛破肚，用他们的内脏头颅和鲜血来供养和召唤他们的魔鬼。如此残酷，那些奴隶们为什么不反抗？因为他们人人都信奉喇嘛教，喇嘛教的教义里，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受越多的苦就越有希望在死后进入他们想象中最美好的天界，或者实现永生。所以他们就算受再多地苦难，也不敢反抗。

像西藏，蒙古这样地域广大而辽远地地方，若要派遣官员和军队去管制，肯定是鞭长莫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地方的人统统都信奉喇嘛教，听任大喇嘛地统治。我只要让这些大喇嘛们臣服于朝廷，这些地方的小民，自然也就臣服于朝廷，不敢反抗。

大清疆土如此辽阔，治下民族众多，若要江山一统，就必须令各族不生异心。要让汉人们知道造反是死路一条，老老实实才有活路；要让朝鲜人畏惧于大清军威，不敢蓄怀异志；要让藏人和蒙古人都信奉喇嘛教的教义，以为现在的受苦就是为了死后的转生，才不敢反抗。只要把各族人所敬畏的东西掌握住，这个天下也就安稳了。”

我默然了，或者说，是哑口无言了。不得不说，多尔衮这一套长篇大论，虽然貌似歪理，却是实实在在的，令我无法辩驳的。虽然很冷酷很自私，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想起了古罗马时期的一个例子：在大约“前三巨头”出现的百年之前，罗马还是由元老会管理的“民主制度”国家。有个执政官在他当政的时候为了给民众谋取福利，损害了很多元老贵族的利益，得罪了很大一批人。后来这些元老们集结军队进入罗马城，杀掉了这个执政官的亲信们，将他和残余部队包围在月亮神庙里。在这个过程中，昔日没少受他恩惠的民众们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他，为他说话。在即将覆灭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终于醒悟这些，不过已经迟了。于是这位愤怒之下的执政官在月亮神像面前立下诅咒，说罗马城的人民早晚要沦落到暴君的统治之下。第二天一早，敌人杀了进来，他一路逃命，路上很多民众围观看热闹，甚至很多人拍手叫好，喊他跑快点。最后，结局毫无悬念，他被追赶上来的敌军杀掉了，尸体被剁成肉酱。

而他的诅咒也在他死后百年实现了，屋大维称帝，建立了君主统治的罗马帝国，后来的皇帝中还出了著名的暴君尼禄。果然，罗马人民最后沦落到了暴君的统治之下，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要当一个成功的政治家，要想笑到最后，就不能做善人，不能做好人。有道是“好人不长命，坏人寿百年”，虽然冷酷和厚黑的人未必能成功，但是成功的政治家必然具备冷酷和厚黑的性情和作风。多尔要告诉我的，显然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他对蒙古的政策，更是阴险狡诈异常。蒙古这个民族虽然自元末衰落之后，这两三百年来也始终没有复兴起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人心不齐，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民族就算再如何彪悍善战，也没有办法强大起来。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都看准了蒙古的这个弱点而加以利用，一面以联姻方式拉拢和自己亲善的部族，分化各个部族之间的关系，一面以铁血手段剿杀与自己为敌的部族，在短短二十几年的功夫就以区区四十万满人而统治了五百多万人口的蒙古，甚至让蒙古的铁骑们投在八旗之下，出力卖命。

而多尔衮为了提防蒙古未来的威胁，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都信奉喇嘛教，每家每户的男丁中必须要有人出家做喇嘛。至于手段，属于威逼利诱型，做了喇嘛好吃好喝，家人也跟着沾光；不做喇嘛就要充军打仗，随时准备送命。所以很多人自愿出家。当了喇嘛，就不能成家生育，久而久之，人口的增长就减缓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蒙古的人口必然锐减，所能给清朝构成的威胁，也就小很多了。

我在现代的时候，还很诧异于清朝为什么能够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国，在这等残酷的民族镇压手段下还能维持近三百年统治；为什么能够统西起中亚，北至贝加尔湖，东到海滨，南到缅甸这样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庞大疆土，这是历代汉人王朝所从未达到的境地。现在看来，也许一个高明的民族统治政策，甚至要胜过百万雄兵。而多尔衮所坚持施行的各个“弊政”，现在看来不但不是弊政，反而是从国家统一和社稷稳定角度上来说，实实在在的“利政”。这些政策的利处现在还看不出来，可等到几十年后，历史自然会给他证明这个正确性的。

想明白了这些，我再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时，就忽然意识到，我以前竟是误解了他的真实用意，严重低估了他的治国能力，还有他的可怕性。难怪我这些年来多次劝他少杀人，都没半点作用，原来在他心里，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杀最多的异己和叛逆，是维护基业稳固的最好手段。在政权的稳定面前，任何事情都要服从这个大局，不论是百姓性命，还是他的暴君名声，都是无足轻重的。何等冷酷，又是何等的明智？

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我彻底地领悟了。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廊檐上的冰雪一样，冷硬起来。原来，站在一个统治阶级的立场，仁慈也是错。

“皇上说的这些道理，我差不多明白了。可是，我觉得一味实施苛政，而忽略了仁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不是长久之计，不过你不用担心，咱们不是有东青和东海吗？”提到两个儿子，多尔衮眼睛里的目光，重新温暖起来，就像在春光下融化了的冰山积雪，汇聚成溪，潺潺流淌着无尽温情。“施仁政他们去，背黑锅由我来。这样的安排，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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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混世魔王

你……”我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这我心中的无尽惆怅，莫非，他真的打定主意，这一辈子，就做个暴君；身后，也永远背负着暴君的名声吗？

我的心思，哪里逃得过他洞若观火的眼睛？他起身，走到我背后，轻轻地拥住了我。周围的空气太过寒冷，以至于他的气息都很快凝结成了层层白雾，在我耳畔袅袅地飘散开去，“声名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看不见摸不着，何必那般在意？我只要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像现在这样，坐拥庞大如画的江山，揽着温柔美丽的女人，并且把它们牢牢的掌握住，我这辈子，也就活得值得了。至于暴君、屠夫之名，就由他去吧，只要我现在快乐，就足够了。”

说着，多尔衮那冰冷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缓缓摩挲，渐渐没入我的颈巾，娴熟地解开口子，伸入衣领之中。“眼下这这韶光最是宝贵，咱们可要及时行乐才是。”

肌肤受到这样的刺激，禁不住一个战栗，我的嘴唇哆嗦起来，“皇上，别……”

他并不理会我的阻挡，手一直向下伸去，最后，停留在我胸前的柔软之处，轻轻地一捏。“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没人看见。”

我勉强抑制住明显粗重起来的呼吸，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再行撩拨。“怎么不怕，就算没人看到，起码头顶之上有皇天。脚底之下有后土，天地神明都在瞧着。”

“瞧什么？白日宣淫？”他在我耳畔呵呵地笑出声来，口吻中，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戏谑：“这样才好，让皇天后土给我作为见证，让它们都在旁边瞧着，我瞧是如何在乎你，如何疼爱你地……”说着。温热的唇便落了下来。在我的脖颈间重重地亲吻着。磨蹭着，伴着他的气息，令我心慌意乱，急忙挣扎着：“唔……轻点，轻点！啊啊……你别这么用力吸呀，会弄出淤血来的！”

“……呵……哈哈哈……就是要这样，给你脖子上烙个印。做个记号，让你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好让大家都知道我对你的宠爱。”多尔衮继续在我脖颈上得意地吸吮着。

“你！你真是无赖，脸皮比鞋底还厚，这么羞人的事情也好让外人知道？”我慌忙伸手，想要用颈巾遮掩住那尴尬的痕迹，没想到却被他猛地一把，用力扯落。

颈巾上串连着地珍珠断了线。噼噼啪啪地掉落一地。迅速地滚落开去，遇到障碍阻挡而弹回，在原地打了几个圈之后。渐渐静止下来。一颗颗浑圆美丽地珠子，在阳光上折射出柔和地光华，就像恋人动情之时，眼睛里涌动着的炙热情愫。

他那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我胸前的敏感之处轻轻地揉捏着，一阵阵异样的酥麻传播过来，在我心头荡漾起层层涟漪，阵阵悸动。他得意道：“哼，想藏着掖着，没那么容易。若要我发现你敢遮挡这里，到了晚上，我一定叫你苦苦求饶，后悔不迭！”

……

中午时分，南苑里终于热闹起来，偌大的围场之上，聚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今天正好所有前来燕京朝拜地蒙古王公们都来了，自然引起了多尔衮聚众围猎的兴趣。满人和蒙古人一样尚武，风俗相近，所以这边各个满洲王公大臣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换上猎装，装满箭壶，挽起角弓，兴致勃勃地一道出场，准备一较高下。

我和多尔衮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满蒙双方各自派出的勇士们比试布库。虽然眼下是数九寒冬，不过众人热情高涨，一个个都折腾得满头大汗的，场面极其热闹。

而眼下属于新年聚会，所以允许各自携带家眷。很多人都带来了自家的媳妇儿女，其中有不少正值花季的少女，一个个盛装打扮，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好奇而兴奋地观看着场上男人们的较量。她们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点着，用清脆如银铃般地声音议论着，时不时地发出阵阵娇笑声。一眼望过去，只见紫嫣红一片，颇为赏心悦目。

“看什么呢？”多尔衮兴致勃勃地欣赏了好一阵子，这才注意到我地视线在这群少女堆里巡回，于是微笑着问道：“怎么，是不是担心你的宝贝女儿不见了踪影，被哪只胆大包天的野狼给叼去了？”

一听他提到东，我就忍不住犯愁了。说来也都怪我前些年对她太过纵容，弄得她脾气越发刁钻任性，稍微有点不顺意地事情，就大发脾气，侍候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没少受她欺凌，被鞭打责罚，也是家常便饭。到后来东简直成了个无人敢惹的小魔王，那些奴才们只要提一提，就个个吓得脸色大变。

“唉，不提她还好，一提就足够犯愁的。她现在越来越任性了，简直就是个胡作非为的混世魔王，哪里像个女孩，一般再顽劣的男孩，也没有她这样的。再这样下去，估计嫁都嫁不出去啦！”我愁眉苦脸地叹道。

多尔衮倒是不以为然，似乎女儿这样他反而脸上很有光一样，“你担心什么呀，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还是你这个正宫皇后生的，不知道底下有多少王公贵戚家的子弟们想要当她的额驸呢，若现在来个‘比武招亲’，估计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打破脑袋。还愁嫁不出去？”说着，眼睛朝蒙古王公们那边望了望，“别人不说，就说这蒙古诸部，他们的贝勒台吉们，哪个不希望能和我这个大清皇帝结成亲家，以后好受到最好的庇护，得到最大的利益？东将来出嫁，她的嫁妆丰厚无比，肯定令天下人都眼红羡慕。”

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责怪道：“你说得倒是轻松，你瞧瞧，东现在哪里有皇家公主的样子，整日疯疯癫癫地，跟个山村野丫头差不多。虽说是不至于找不到婆家，可是嫁出去之后，搞不好还要折腾额驸，闹得府内上下。鸡飞狗跳的。传了出去。最后丢的还不是咱们的脸面，说咱们教女无方？”

说实话，东现在这个状况，让我想起了唐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那高阳公主就因为小时候被太宗宠溺，养成了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子。婚后不但欺凌驸马，还与和尚通奸。事发之后受了惩处不但不思悔改。反而破罐子破摔，变本加厉。最后竟然糊涂到被僧人怂恿，联合几个皇族贵戚谋反，企图推翻高宗李治。事发之后，被处死。

想到这里，我心里面不禁惴惴然。不过现在才想到要管教她，是不是太迟了些？她今年都十五岁了，一般满蒙贵族的女儿都是十二三岁就出嫁了的|。否则过了十六岁，就话地老姑娘了。看来，要给她找一个合适地。能够管住她的额驸，实在是很有必要的，否则，真害怕她将来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多尔衮大概看出了我的忧虑，于是在旁边安慰道：“你放心好了，东虽然顽劣些，不过却和她哥哥一样聪明，小事情上骄纵些也无所谓，在大事情上懂得进退，就足够了。”

“这倒也是，毕竟是个女孩，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去。希望能够找个能够管得住她的人，也好叫她逐渐收收性子才好。”说到这里，我用有点恳求的目光望着多尔衮，“你以后若是再见到她胡作非为，就严厉训斥着，该惩处就惩处，别再像小时候对她那样纵容无度了，好不好？”

他见我一本正经起来，也就不好再加推搪了，于是很认真地点点头，答应道：“好，这一次，我听你的就是了。”

这时候，台下又开始比试马术和箭术。先是各部各旗派出部下中技艺高超地人来比试，几轮结束，气氛越来越高涨，于是各个贵族子弟们也纷纷下场比试，一个个大显身手，花样百出，惹得场外一阵阵叫好喝彩之声。

这时候，调皮鬼东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只见他簇新的棉衣上沾满了泥浆和雪花，弄得肮脏不堪，灰头土脸，帽子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光溜溜的小脑门上，还粘着片枯树叶，有够狼狈的。

“阿玛阿玛！”东海极是聪明，一看多尔衮的脸拉长了，知道父亲要生气，于是抢在前面一头扎进多尔衮怀里，趁机将泥浆蹭在他衣襟上。一面蹭，一面用甜腻腻的声音撒娇道：“阿玛，您不会生儿子的气吧？儿子看场内那些大哥哥们的布库好生了得，看着看着就羡慕得紧，忍不住就想趁机学习模仿。正好岳在我身边儿，他也想学，于是我们就在林子那边儿练起来了。不想摔着摔着，旁边有个大泥坑，我们就一起滚进去了，不小心，身上就弄成这样了。阿玛，您要是真生气了，就打儿子，骂儿子吧，都是儿子淘气。”

多尔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本来装作要打儿子屁股地姿态，不过很快想起在这个众目睽睽地看台之上，这样做显然不太妥当。于是故意板起脸来，揪住东海的耳朵，“狠狠”地训斥道：“你个小兔崽子，一会儿不见就搞成这样，我看你是不是好久没挨揍，皮子又痒痒了？”

东海很配合地呲牙咧嘴，往外嘘着冷气，连声哀求，“哎呀呀……轻点儿轻点儿，儿子的耳朵可不是兔子耳朵，一点也不结实，万一拽掉了可怎么办呀？儿子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呀？阿玛您就饶了儿子吧，儿子知错了！”

我在旁边咯咯地笑着，看看差不多了，于是起身拨开了多尔衮地大手，将东海拉到自己这边来，摆出一副老母鸡保护小鸡的架势来。“好了好了，你看看，小阿哥的耳朵都被你给掐红了，”边说边打量着东海的耳朵，果然红了，不过是两边耳朵都红了，显然是冻的，而不是掐的了。“小阿哥还是个孩子，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你也下得了手！要么说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就不知道心疼，果然如此，你就是个明证。”

多尔衮当然知道我这是故意开玩笑，所以也兴致勃勃地与我妇唱夫随，“哎呀呀，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媳妇儿你千万别生气呀，你男人我这就给你赔不是了。”

“哼哼，这还差不多，就怕你没记性，下次又这样对孩子。”我刚刚说到这里，东海又跑回父亲跟前，抱着他的膝盖，摇晃着，“阿玛，儿子好羡慕那些能骑马能射箭的大哥哥们呀！您什么时候才能给儿子配专门的谙达，教儿子学习骑射呢？儿子也想长大之后骑马提刀，上阵杀敌，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将军！”

多尔衮慈爱地摸了摸东海的小脸，用袖口替他擦拭干净，“你才这么点年纪，用不着学这么多。再说了，领兵打仗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你。等你长大了，天下也就平定了，你每天都在朝堂之上，治国安邦，不用亲自干这些武夫们要干的差事。”

东海不服气地朝东青那边指了指，“您这不是偏心眼儿？为啥我哥哥就可以学习武艺，难道阿玛你让他将来去干‘武夫们要干的差事’？他能干的，凭什么我不行？同样都是阿玛的儿子，将来哥哥文武全才，儿子只知道傻读书，一事无成，多丢人啊。”

东海的嗓门挺大，以至于离我们有一段距离的东青隐约听到了，意识到话题似乎和他有关，于是停止和旁边的多尼交谈，转头朝我们这边诧异地望了望。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个子蹿得很快，身材修长，眉目端正俊秀，虽然青涩未褪，不过俨然已有些成人模样了。除了皮肤和我一样白皙之外，他全盘继承了多尔衮的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如寒潭之水，即使是不经意间地眼波流转，也是风情独具。恍惚间，和我记忆中，十六年前的那个影像重叠起来——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年轻时候的父亲，也是这般神采，这般英姿。

多尔衮并没有理会东青的目光，而是一面给东海整理着衣衫，一面慈和地说道：“谁要是敢说你一事无成，阿玛就割了他的舌头。我们东海是最聪明灵俐的孩子，长大之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人，阿玛看人一直很准，肯定不会走眼的。”

正在说到这里时，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马的嘶鸣。我循声望去，只见围场之中，远远地出现了一匹毛色鲜亮的黑色骏马。很多人围在那边，看着不远处的人驯马。

大约有十几个蒙古装束的人正努力围捕着它，那匹马十分矫健，四肢孔武，高大壮硕，嘶鸣震天，一看就是非凡之品。周围的地上躺着好几个人，不断呻吟，显然是被那匹马给弄趴下的。不一会，那些试图把马鞍架上马背的人只剩五六个还在坚持，不过看起来，似乎也岌岌可危，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马如此桀骜不驯，你准备交给谁去驯服？”我知道在这类马术比试中，一般有驯马一项，一般都选用一些烈马，来考验骑手的本领。不过这一次这样厉害的骏马，还是颇为少见的。

多尔衮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远处的东青招了招手，“东青，你到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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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雄姿英发

闻言之后，起身朝这边走来，到了我们跟前，给我们“阿玛，额娘。”

我正诧异多尔衮叫他过来有什么事情时，只见多尔衮伸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那匹马，你看到了吧，如何？”

东青大概先前只顾着和多尼说话去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围场上的情景。只见他转身朝那边眺望了一阵子，再回身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是匹最上等的乌珠穆沁马，难怪这么多人都无法驯服。”

“当然，但凡千里马，都必然有副坏脾气，一般人难以驯服。但一旦谁能成功地骑住它，那么它终身就只认准这一个主子来效忠了。”说到这里时，多尔衮的眼睛里闪耀着寄予厚望的目光，“这马是顾实汗刚刚送给朕的。为了进京朝贡，顾实汗早已令人精心挑选和驯养了好几匹骏马。不料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从哪片草原里跑出这么一匹黑马来，冲进马群，踢伤很多马，后来动用了很多经验丰富的牧民，齐心合力才将它捉住，用了二十多个蒙古的驯马好手都奈何不了它，喏，你也瞧见了。你若是喜欢，就自己下场试试，若成功了，就赏给你。”

原来是这样。我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阻止，“哎，不行，你怎么能让大阿哥亲自去驯如此烈马呢？你没看到那么多人都被它掀翻踢伤，弄不好就是伤筋动骨的，太危险了。”

多尔衮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道：“妇人之仁。真正地勇士，就要骑真正的骏马，我第一次驯马的时候，还没有东青大呢。我大清的皇子，身体里流着最勇武强悍的血，也应该如虎豹一般勇悍，怎可像明朝的那群窝囊废皇族一样，连匹孱头马都不敢骑？”

“可是。怎么也得循序渐进。先找几匹没这么烈的练习练习吧……”我非常担心。不但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天性，而且我知道东青这样从小在安全优裕地环境中长大地孩子，哪里能和多尔衮小时候那种恶劣地环境相比？再说东青喜欢读书，不喜欢习武，我好久没有关注他的学业问题了，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究竟如何。万一真的硬着头皮上阵，弄出个三长两短来。可怎么得了？多尔衮还好意思说对两个儿子从不偏心，可是现在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刚说到一半，就见到东青的眼睛中似乎有异样的光芒闪过，他先冲我拱了拱手，打断了我的话，“额娘不必担忧，儿子自有分寸，既不会不自量力地逞能。也不会在力所能为地时候胆怯退缩。”

然后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又对多尔衮说道：“这么好的马，儿子极是喜欢，巴不得阿玛能够赐给儿子呢。请阿玛放心。儿子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说着，又行一礼，而后起身，朝旁边伸出手来。立即，跑来一名侍卫，奉上驯马所用的特殊长鞭。东青接过鞭子，打量一眼，又向多尔衮请求道：“恕儿子无礼，请借阿玛佩刀一用。”

多尔衮略略一愣，不过也没有拒绝，而是笑道：“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绣了。”说着，伸手从腰间取下佩刀，交给东青。

东海仰着小脑袋，用稚嫩的童音高声道：“哥，你可要小心点，别伤着了，那马好吓人呢！”

东青的眼睛里流露出兄长对幼弟的慈爱目光，微笑着拍了拍东海那单薄的小小肩膀，“你就放心吧，哥哥这就给你看一出惊险刺激地好戏。”说罢，下台去了。

见大皇子要亲自下场驯马，场面上所有地目光立即聚焦在他身上。那边的马倌们也赶忙将黑马朝这么引导着赶了一段路程。这样一来，正好距离我们大约十余丈的远近，让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动作和具体过程。

那黑马见东青朝他走来，手里拿了长鞭，知道又有人试图要骑上它了，眼睛里立即出现了挑衅一般危险地目光。等旁边的人纷纷退去之时，那马忽而的长嘶一声，后腿蹬地，扬着前蹄直立起来，那咆哮嘶鸣之声中透着强烈的兴奋。

围观着的人群中立即传来惊呼声，紧接着，又迅速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我能感受得到，在场千余人中，每个人此时都在勉强按捺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强做镇定，希望接下来能够看一出精彩异常的驯马过程。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一回头，就看到了多铎那张神色焦急的脸。他来不及和我打招呼，而是直接奔向多尔衮，从后面扯了扯多尔衮的衣襟，小声道：“你这是干吗，怎能让东青一个孩子去驯这等烈马？简直就是胡闹嘛。”

多尔衮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淡淡地说道：“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他也不算孩子了。你征察哈尔多罗特部，获得额尔克虎楚尔的美号时，还没他大呢。”

“他能和咱们那个时候比吗？在豺狼环伺之下，野猪都变得凶猛了。可东青……”多铎的担忧非常明显，连声调都忍不住提高了。倒好像他才是东青的父亲一样。

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才跑来劝说已经晚了，多尔衮做出的决定，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东青现在已经下场，如果再叫他回来，心高气傲的他怎能忍受这样的尴尬？

多尔衮摆了摆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废话少说，坐下来，和我一起瞧着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倒是要看看，咱们这些前浪，是不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多铎一脸不情愿地坐了下来，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碰上我无可奈何的眼神，他也只好闭上嘴巴，皱着眉头。紧张地盯着场上看。

众目睽睽之下，东青并不着急，而是站在马的正前方，颇有耐心地和黑马静静地对望着。过了好一阵子，在马终于有些烦躁，戒备不是很集中了地时候，忽然，东青侧身一引。想借势跃上它的后背。黑马在与人对抗的方面显然经验丰富。见势头不对。突然扬蹄立起，扭身便向东青踏来，其速度和反应可谓迅如雷电，场周围顿时一阵哗然。

没等声音消停下来，只见东青一个矮身，人不退反进，两膀用撞向黑马的肚腹。这一招高明。我以为至少会令它哪知它竟然可以瞬间将重心转移，单凭后腿凌空向东青踹去。东青大吃一惊，但已然躲闪不及，只得双臂环抱，硬生生挡了这一下。在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身子摔出去一丈多远，跌倒在地。却娴熟利落地就地一滚。很快就站起身来，稳住身形。

在他被踢中的瞬间，我忍不住惊叫一声。手抓住了多尔衮的衣袖，几乎要立即起身。不过接下来见东青爬了起来，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我这才略略放心。用责怪地目光朝多尔衮望了望。然而，他脸色冷峻，并没有任何神情流露，显然，比我沉得住气。或者，他对儿子很有信心？

黑马得意地嘶鸣一声，正想绕场跑上几圈，来向试图征服它地人类们示威。不料东青手中地长鞭突然挥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转瞬之间就将它的颈项缠了个结结实实。黑马一惊，再次扬蹄站立，想挣脱长鞭的束缚。而这次有了经验的东青再没有犯刚才的失误，瞅准这个空隙，顺势高高跃起，径直向它背上落去。黑马侧身想躲，他立刻收紧长索，猛力收紧。在彼此的牵扯下，东青终于骑到了它地背上，紧紧地抓住它脖颈上长长的鬃毛。从来没有被人骑过的黑马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耻辱，发狂一般地纵跳着，用后腿狠命地蹬踏着，不过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将东青甩下去，它终于要红眼了。

在围观众人的喝彩之中，狂怒的黑马终于开始奔驰，绕场几圈之后，冲散惊叫着纷纷后退的人群，扬蹄朝林子里奔驰而去，速度惊人，很快就没了踪影。紧接着，就有大群侍卫纷纷上马扬鞭，跟着策马奔进林子，以保护东青不出意外。

场内顿时又一次议论纷纷之声，大家既紧张又期待，纷纷踮脚伸头，朝林子那边望去。

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动静，我感觉一颗心都悬在半空中，汗水从头发里渗出，流淌下来。忍不住转头问多尔衮：“这么久都没回来，会不会出事情了？”

他依旧面沉如水，不急不躁。闻言之后，他轻笑一声，“呵，这么多人保护着，要是还能出事，他就不是我多尔衮的儿子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人群那边忽然又一次骚动起来。透过林子地间隙，我看到了层层腾起地雪雾。果然，转瞬之间，东青就骑着黑马再一次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这马的戾气依然强烈，并没有立即往中央地开阔地跑，而是绕着林子边缘，不但猛劲儿地上窜下跳，还故意用身体擦撞着一棵棵大树的树干，试图将背上的东青挤下去。若不是东青的技术高超，只怕早就让它甩出去了。但我看得出来，再这样折腾下去，人的体力肯定拼不过马的体力，我真害怕东青会被消耗到精疲力竭。在如此烈马的背上，稍一松懈就会掉下去，于是更加紧张了。

绕林一圈之后，黑马的努力依然无果，于是喷着响鼻，发狂一般地朝我们正前方的开阔地跑来。眼见着距离看台越来越近，东青抬眼朝我们这边望了望，在马背上忽地俯身，腾出一只手来，猛力地搂住了黑马的脖子，令黑马呼吸困难，不得不放慢速度，动作再也激烈不起来了。

当大家以为东青终于可以平安放手的时候。黑马竟然聪明异常，它突然纵跳几下，趁东青重心不稳，就地一个翻滚。若是他继续扣住黑马颈项定然会被它的身体压住，虽不会筋断骨折，也好受不了。但若他就此放手，再想骑上它可就是千难万难了。一时间，场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在这个电石火光的瞬间，东青突然大喝一声，抽出佩刀，用刀背猛力击打在马的后脖颈上，与此同时地，整个人借力而起，手中长鞭如闪电般挥出，灵蛇般缠绕到它的腿部关节以上，紧紧地束缚住，以防它挣脱。不等黑马挣扎，他已经旋身而下，一脚踩住了它颌骨下方的咽喉，再不怜惜。

黑马被东青完全压制在脚下，仍然奋力挣扎着，惊恐而不甘地嘶鸣着，白白的沫子喷溅在他那藏青色的猎服上，格外显眼。

由于距离不远，我甚至能看清东青脸上掠过的那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冷笑。他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扬起闪着寒光的钢刀，猛力朝黑马的脖颈挥下。在那瞬间，我甚至能看到黑马眼中绝望的血色。

我又一次被惊吓到了，不争气地尖叫一声，不过在众人一齐的呼声中，被成功地遮掩住了。

没想到，东青的刀法竟然已有这等纯熟的功力了，在刀锋即将切入黑马脖颈的瞬间，硬生生地遏止了势头，悬在半空中，竟纹丝不动。

刚才还狂戾无比的烈马，此时吓得僵直在地，四肢颤抖，瘫软住了。

全场出奇地寂静，众人都看呆了，我一时之间都没有了反应，只怔怔地看着场内的东青。他转过身来，仰头朝我望来，阳光照耀在他身上，脸上，给他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环。在那一瞬间，我虽然居高临下，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我们调换了彼此的位置。他那周身发散出的强大气势，和眼睛里焕发着的神采，竟令我呼吸凝滞，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胜利的快感，和酣畅淋漓的得意。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拍手叫好，场面立即***起来，热烈异常。那些花季少女们刚才个个紧张害怕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会儿功夫又激动得泪光闪闪。她们一面蹦跳一面尖叫着喝彩，一个个朝东青那边拥挤，想要过去拥抱住他，好痛痛快快、热情洋溢地对眼前这个雄姿英发的少年勇士，表达出她们的无限热爱。

在众多侍卫的阻拦下，东青这才从众少女的热烈簇拥中脱身出来。他还刀入鞘，收起长鞭，朝看台这边走来。在台阶下，跪地，给我和多尔行礼，而后高声道：“儿臣谢父皇赏赐！”

小儿女的情分

到这里，他又取下腰间佩刀，双手举起。

多尔衮直直地盯着台下的东青，缄默了片刻。我好生诧异，于是转头看了看多尔衮，奇怪的是，他此时眼中并不完全是喜悦和欣慰的光芒，反而，有些颇为复杂隐喻的成分在内。不过如何，在这个时候，他都不应该这般表现，毕竟上千双眼睛正聚焦在这里呢。于是，我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抚掌几下，赞叹道：“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没有叫朕失望。”说着，敛襟起身，一步步走下阶去，来到东青面前，驻足。

东青抬眼看了看父亲，眼睛里满是感激之色，“全赖父皇教诲有方，儿臣不敢居功自傲！”说罢，低头下去，将手中佩刀举高，等多尔取回。

多尔衮伸手按住了东青手里的佩刀，笑道：“那匹马，自是赏给你了。不过，朕觉得单一匹好马，也不足以嘉奖你方才的表现。这把刀，就不必归还了，也一并赏与你。好马当配好鞍，真正的勇士，手里也应该有真正的宝刀。”

多尔衮对东青一贯要求严格，很少有称赞他的时候，更何况今天当着满蒙王公，朝廷重臣等一干众人的面前，对他如此不吝溢美，更是破天荒地头一遭，也难怪东青受宠若惊了。我很明显地看出了他脸上的激动之色，尽管如此。他仍然保持了一个皇子应有的矜持举止，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地谢了恩，这才在多尔衮地示意下起身，回到台上来。

这时候，场上又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拍掌声和叫好声，应该说东青刚才的表现，的的确确地折服了在场所有观众。这些掌声和喝彩声。是真真实实。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平日里习惯性的谄媚和捧场。

台上的几位蒙古亲王贝勒们纷纷起身离席，来到多尔衮和东青面前，带着真挚而爽朗地笑容，用粗粗地嗓门送上毫不吝啬地赞美和感慨：“草原上最勇猛的骑手，也不过如此。翱翔于天上的海东青，令我们永世只能仰望；有大阿哥这样的少年英雄，大清国将来的太阳。必然是霞光万丈。”

在人群之外，我忍不住笑了，这些蒙古汉子们，能认识的汉字，西瓜大的也就装满一箩筐，不过拍马屁地时候，所用的词汇却是滔滔不绝的，像抒情诗歌一样。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

多铎在旁边朝我挤了挤眼睛。好像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于是我侧过身子，冲他笑了笑。他小声道：“这些蒙古人。一个个恨不得挤破脑袋，想要和你们做亲家呢。你没见他们这次来京，都携带了家眷，甚至还尚未定亲的女儿？”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果然，台下那堆姹紫嫣红的女人堆里，有不少纯真活泼的少女们正用闪闪发光地眼睛盯着东青看。作为过来人，我当然清楚这样地眼神意味着什么。刚才东青那番表现，真是英姿勃发，尽显鲜卑走马之勇武风流。别说这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就连我这个三十冒头的“半老徐娘”，见了都忍不住有些心动……虽然天气很冷，不过我感觉似乎又要有冷汗冒出了，天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脑子里面怎么会出现这么些乱七八糟地东西，真是罪过，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佛祖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不过，看着外形酷肖多尔的东青，我不禁想到，多尔衮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神采飞扬，掳获无数少女芳心的？

“咳咳。”我正在走神，多铎忍不住用做作的咳嗽声来将我从臆想中唤醒。“啊？你刚才说什么了？”

多铎无可奈何地咧嘴笑了笑，“我说，你可留神着点儿，可别让你的宝贝儿子被哪头草原上的好色母狼给叼走了。那些住帐篷，从小吃牛羊肉，喝马奶子长大的女人们，个个身上都是一股子骚臭，一个个脸长得比大饼子还圆，眼睛小得跟条缝似的。就算脸长的还过得去，可等到一脱衣裳，全身都是汗毛，摸着跟男人似的；年纪小时候还好，等过几年生育了，一准儿胖得吓人！东青一表人才的，是我们满洲少见的俊俏人物，若是给他配了这样的媳妇，还不得委屈死？”

我听着听着，冷汗真的顺着额头流淌下来，忍不住取下帕子揩了揩，“我说，你好像跟蒙古女人有仇一样，就因为你当年娶了个相貌平平的蒙古格格当元妃，就愤愤不平到现在？瞧你印堂还是挺亮堂开阔的，没想到心眼这么小呀。”

不过，虽然在言语上揶揄他，但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么些年来所见的蒙古贵族女人们，尤其是从妃嫔到各家福晋，要说出色的人物并不是没有，却是不多。要真够得上美人这个资格的，恐怕只有海兰珠、宝音，还有多铎家的那位伯奇福晋了。也难怪多铎那么喜欢逛妓院，拥汉女，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审美观完全正常，对女人鉴赏的口味要远远超过他那帮兄长侄子们。听我提到他的大福晋，多铎立即变成了苦瓜脸，极度郁闷，“唉，我也是为了东青好，才‘冒死直谏’的，听不听由你，我是实在不愿意看到侄儿也和我当年一样，被推入火坑受苦呀！提起当年就是气闷，我和丑媳妇成婚都半年了，愣是懒得碰她一根手指头。后来在我哥的强令之下，才不得不在半夜里黑灯瞎火地和她圆房。为了这个，我还特地喝了一整壶烧酒，进被窝的时候，满脑子都寻思着我那个美貌小表妹的模样……”

听他提起那当年初恋的那个表妹，我忽然感了兴趣。扳指算算，那还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是天聪三年，多铎十五岁。他们三兄弟地舅父是乌拉部的阿布泰，归顺大金之后，受到努尔哈赤的重用，当了总兵官，娶了和硕公主，身兼国舅和额驸，一度很有实力。后来阿巴被逼殉葬。皇太极生怕多尔兄弟三个知道内情之后会来报复。所以就明里暗里地设法削弱他们的实力。首先将本为和硕贝勒的阿济格和多铎降低为小贝勒，更换了旗色，将本应该由多尔衮继承的那个旗给了豪格。而后又找茬将阿布泰连贬好几级，弄成了个游击。还下令说，不准宗室贵族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也不准谁家儿子娶他的女儿，生怕他借着裙带关系东山再起。可多铎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地主儿。自恃没人敢惹他，不但看上了阿布泰地也就是他地表妹。还让阿济格去帮他提亲。结果这太极知晓，一怒之下，将阿济格的领旗贝勒的名位废黜，换多尔衮取代这个位置。至于婚事，自然也就泡汤了；非但如此，在几个月后皇太极还强令多铎娶了哲哲那个肤黑体胖的妹妹。为了这事。不但引起了两兄弟对多尔衮的误会。也让多铎一直对此深以为恨。

不过，多尔衮也真是冷静理智到令人悚然的地步了。在韬光养晦的那段时间里，完全以皇太极地眼神和喜恶来行事。凡是皇太极讨厌的人。他都会立即与之划清界限；凡是皇太极喜欢的人，他都放下身段去笼络示好。因为这场求亲风波，他看清形势之后，就严令阿济格和多铎不准与阿布泰交往。即使在皇太极死后不久，也以阿布泰在国丧期间私从多铎出游而夺牛录，贬为庶民。

我以前还很疑惑多铎为什么老是没理由地忤逆多尔衮，故意和多尔做对，因为我只从表面上看出了多尔衮对他的好，却并没有深究他们在某些事情上的恩怨。如多尔借着求亲之机对我“近水楼台”，又如这件往事。现在想想，当时政治气氛极其紧张，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多尔，试图捕捉到他有任何反悔叛逆的意图。而阿布泰和阿山恰恰是多铎旗下最积极的人物，为了让多尔衮能够登基，他们在崇政殿会议之后，仍然和硕托阿达礼他们进行这样的密谋。若不是我提前发觉并且及时阻止，估计这几人都要人头落地，全家倒霉了。事后，多尔衮为防万一，故意找茬“公事公办”，罢黜了阿布泰。现在想想，若多尔衮在几次风波时心慈手软，和阿济格、多铎一般态度，那么哪里会有今天，恐怕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果然，当一个成功地政治人物，没有铁石一样地心肠，真是不行的。

不过，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年，几个当事人也没了大半，除了阿达礼仍然在南方征战，其余三人都陆续故去了。往事如风，故人已矣，再想起这些事情，只能平添感慨了。

“对了，你那个小表妹，后来如何了？”

我刚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黯然之色。许久，他方才叹了口气，回答：“后来，后来自是没什么好事情了。先皇不准宗室们娶她，一般满洲大臣们为了趋吉避祸，谁敢和他家结亲？于是只好拖延着，一直拖到十九岁地时候，我哥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旗下的一个甲喇额真娶了她，后来还生了个儿子。没想到才过三年，她男人就战死了。守寡几年之后，又嫁了个汉军包衣，那男人对她似乎不怎么好……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后来渐渐地把她给忘记了。直到去年，无意间又见到了，不过已经认不出了。毕竟是快四十的人了，女人老得快些，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唉……”

看他这个态度，似乎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不怎么深，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再也没有过问过。虽然明知道挖掘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属于八婆行为，但我仍免不了好奇，忍不住问道：“那么，你当年确实喜欢过她吗？”

多铎万万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这样一个问题，自是一愣。不过，他随后尴尬地笑了笑，“要说一点喜欢都没有，是假的；但要说是很喜欢，甚至是发自内心的爱，就没有那么严重了。我小时候很顽劣，和她一起玩耍时，经常把她弄哭，尽管如此，她长大之后，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很害羞的，我能感觉出来，她确实喜欢我……唉，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经历了父死母殉的打击，心里头的想法也没有早年那么单纯了。当时我们三兄弟的处境都很不好，不但我们无缘无故地被降低成小贝勒，就连皇太极的小跟班德格类，都敢公然派人去抢夺阿济格哥哥旗下的属员。事情闹大之后，受处罚的不但不是德格类，居然是我们这一边。你说说，我们当时的处境，恶劣到了什么地步？当时舅舅阿布泰还是很有些实力的，朝中除了他，几乎没有人敢同情我们，帮助我们。所以我琢磨着，也只有娶了他的女儿，才能表达出求助的诚意来；我们兄弟的两白旗加上舅舅手里的牛录，一时间朝中也没有人敢随便动我们了。所以，才求阿济格帮我去提亲……现在想想，我第一次试图为自己的婚事做主，动机就是如此复杂，还哪里谈得上什么喜欢，什么爱慕？”

我想想也是，要男人对青梅竹马的女子爱恋一生，实在太难了。多铎这样本身就花心的人也就罢了，别人不说，就说多尔衮吧。他当年何尝没有喜欢过大玉儿，甚至和她海誓山盟？然而回到盛京之后，转眼间就把她忘在脑后了。若多尔真的想她做自己的妻子，那么以他当时汗王嫡子的身份，哪个贝勒台吉敢和他抢？若他向老努提出这个请求，哪里轮得到皇太极？可见，小儿女时候的恋爱，多半不能当真的。

眼下是隆冬时节，白天很多，才下午申时，日头就已渐渐偏西。大会热热闹闹地结束，意兴阑珊的众人纷纷退场，准备回去略略休憩一下，好参加晚上的宴会。多尔和几个蒙古王公先退场了，我和几个满洲命妇们又闲聊了一阵子，这才下了看台，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朝寿宁宫的方向走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没多远，我就看到一个身穿火红色蒙古袍子，身材玲珑的少女站在一个树墩上，正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我想是不是这姑娘和亲人走散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于是，停住脚步，想要问问她是谁家的女儿。

少女一看到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立即涌起了喜悦之色。不等我问讯，她就像小鸟一般轻盈地飞奔过来，到我面前，匆匆忙忙地行了个礼，却连请安都顾不得，就直接大咧咧地问道：“娘娘，您看到大阿哥去哪里了吗？我怎么找他都找不到呀！”

这个丫头确实有点冒失了，我还没有看清楚她的相貌，我身边的几个侍卫已经匆忙地上前挡住了她，保护在我身边，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对皇后如此无礼，大阿哥的去向也是你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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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阿茹娜

摆手制止了几个侍卫，让他们退到一边去，免得吓到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

“你找大阿哥有什么事情啊？你认识他？”

问话的时候，我打量打量眼前这个女孩。虽然她和大多数蒙古女子一样，脸蛋圆圆的，却有一双大大的，亮晶晶的眼睛，玲珑如秋水，灿烂如星辰，似乎给这周围黄昏的背景都点亮了。看年龄差不多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不过蒙古女子向来早熟，她的身材已经凹凸有致，初具规模了。她虽然很美，却不是那种妖娆的、艳丽的、耀眼夺目的美；而是像江南的秋月一般明净，像冰山上初融的雪水一般清澈的美。很干净，很养眼。

这女孩的外貌让我颇有好感，所以对她的态度也是和蔼可亲的。

女孩不像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些从小就学习皇室礼仪的郡主格格们，张口闭口都是自称“奴才”或者“奴婢”的。虽然有些冒失，却显得格外地坦率和自然流露。她摇摇头，“不，本来不认识的，还是半个月前，我跟我阿布到京城来朝拜，才第一次见到他的。他还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呢。”

我心里头明白得差不多了，看来是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东青一见钟情了，只不过没有接触的机会，只好单相思着。现在，又希望通过我而得到这样的机会，看来，小妮子还真是喜欢上东青了。

我忍住笑意，说道：“他到哪里去了。本宫也没有注意。你不用着急，等到晚上宴会的时候，他肯定会出席地，到时候你肯定能再见到他。”说着，就继续前行了。

女孩有些着急，赶忙小跑几步，撵上我，轻轻地扯拽着我的衣襟。睫毛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焦急之色。“娘娘。娘娘，请您多听我说几句行吗？”

我故意捉弄她，于是装作毫不理睬，加快了脚步，继续朝前走。女孩一直追到行宫附近，终于忍不住说了：“娘娘，我。我……我喜欢大阿哥，您能让我和他单独见面吗？过几天阿布就要带我回去了，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我装作没有挺清楚，停住脚步，“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喜欢谁？”

女孩先是害羞地垂了头，不过却咬了咬红润润嘴唇，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很快又仰起脸来。用脆脆嫩嫩，黄一般清脆的声音，很坚定地说道：“我喜欢他。我喜欢大阿哥！”

她说话的时候，镶白狐边的帽檐上垂下来的红珊瑚挂链在风中微微地摇晃着，衬着那张青春俏丽的脸庞，让我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凝神。当年地我，哪里有她这样地勇气和胆量，敢这样毫不忸怩地，坦坦荡荡地，当着这么多外人地面，说出对那个男人的爱慕？

呆立了片刻，我这才微笑着调侃道：“呵呵，你喜欢他？你可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你这么小的年纪，能明白这些？”

女孩一点也不胆怯，即使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霞，也依旧响亮地回答道：“我明白的，喜欢就是爱，爱就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很高兴，很快乐，我要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成婚，生子，过一辈子！”

我很佩服她的坦率和勇敢，也免不了惊诧，这么小地女孩子，怎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孩，下这么大的决心，动如此热情的情谊？还是天真得过了头，对男女之爱充满了好奇和渴望？“你一共见他两次面，一句话都没有说上，怎么就能对他如此记挂？成婚可不是过家家，不是开玩笑逗乐子，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找对了好男人，尤其是对自己好的男人，才不会后悔。这些，你明白吗？”

女孩诧异住了，不过，却很快回答道：“娘娘说的这些，我虽不大明白。我也没有和大阿哥说上一句话，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觉得，我就是草原上地萨日娜（注：蒙古语里一种花地名称），若没有雨水的浇灌，不等到盛开就会枯萎了。可大阿哥，他就是我的雨水，是年轻而勇敢地萨哈达，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男人，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我忍不住地，感慨了一句，“你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呀！”

女孩用亮亮的眼睛，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我，希望我能够给她一个机会。

我踌躇了片刻，又复问道：“就算你如何喜欢他，可你就不怕，他不一定能喜欢上你呢？男女之爱，未必是相貌上的，更多的是性情上了。外在的东西不是问题，甚至身份、地位、年龄之类也不是阻碍，重要的，是心意相通。你可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给你带来幸福和快乐呢？”

她犹豫着思考了一阵子，回答：“我想，应该是英俊，勇敢，正直，有雄鹰一样的壮志，有蓝天一样胸怀的男人吧。”

“你只回答对了一半，你还年轻，只懂得崇拜，很多东西，还是不明白的。”我笑道，又复喟叹一声，仰头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夕阳，还有天边那一片片被染红的落霞。“真正能给你带来幸福和快乐的男人，是这个样子的——当你对他笑时，他会觉得快乐；当你对他哭时，他会感到心痛；当他看着你时，他会觉得世间无可取代；当你离开他时，他会痛不欲生。他的眼里只有你，他的心里也只有你……这样的男人，才是最好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也许你一辈子都碰不到，找不到。”

现在想想，少女时代，对男人的幻想，也许就和她刚才说的一样，希望有一个极优秀的男人来呵护自己，疼爱自己。当年我在朝鲜遇到多尔时。所怀地情愫，也不过如此。现在看来，那根本称不上是爱，应该说是崇拜，才更为准确。这些年来，他算是爱上我了吧？可他永远永远也做不到，最后那两条。看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果然是个真理。

女孩听得有些犯糊涂了。有些迷惘不解，“……原来还有这么多要求呀……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这么多呢。”

我收敛起刚才涌上心头的情思，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慈和，对女孩笑道：“不过，看你对大阿哥一片痴心，本宫也不忍见你失望。这样吧，晚宴的时候，就给你一次接近大阿哥的机会吧。”接着，将如何安排，跟她简略地交代了一遍。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和感谢的光芒，连忙跪地给我道谢。能看得出来，她的喜悦，就像一只快乐地小鸟。轻盈而明媚。纯真到近乎透明。

“先别忙着谢本宫，那么多汗王贝勒地女儿们都对大阿哥‘虎视眈眈’着呢，你可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别让大阿哥地心给别的格格们给抢走了。”

女孩连忙点头，保证道：“请娘娘放心吧，我让大阿哥喜欢上我的！”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是谁家的格格，叫什么名字？”

“我是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的女儿，叫阿茹娜。”

我心中顿时一惊，想不到，这又是一个博尔济吉特氏，而且还是吴克善的女儿！难道，他们爱新觉罗家地男人，这两三代人，就真的和科尔沁的女人们纠缠不清了吗？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的脸色已经变了，这让女孩颇为诧异。

我很快让情绪平静下来，保持着平常的姿态，继续问道：“那你排行第几，是亲王的哪个福晋生的？班吉是你的亲兄长吗？”

“我排行第九，额吉是阿布地继福晋，班吉比我大两岁，是我地亲哥哥。”

我明白了，原来，她不是别人，而是原本历史上嫁给顺治，成为顺治第一个皇后的那个博尔济吉特氏，后来被废，贬为静妃的那个。史载她聪慧而漂亮，却一直受到顺治地冷落和厌恶，说是奢侈和嫉妒。而我看来，根本就是顺治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故意找茬。因为她是多尔衮订下的亲，顺治厌恶一切和多尔衮有关的人和事。照这样推算来，多尔衮应该挺喜欢挺满意这个女孩做自己侄媳妇的。而现在，他会不会满意眼前的这个女孩，做他未来的儿媳妇呢？

说实话，我原本很讨厌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人们，觉得这些女人们苦心算计，争风吃醋，使尽各种阴谋手段来争夺男人，还不是为了她们背后的科尔沁部？这个部族如果不靠着“卖”女儿换来层层叠叠的裙带关系，能像现在这样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漠南蒙古的魁首？

不过呢，什么地方都有好人，什么地方都有坏人，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个部族里面尽管出了像哲哲、大玉儿、宝音、小玉儿这样令我曾经切齿痛恨的女人，不过不也出了像伯奇这样的好人，像阿济格福晋，多铎福晋那样的厚道老实人？而眼前的这个阿茹娜，正如她的名字汉译一样，纯洁。她天真烂漫，没有什么心机，更兼勇敢坦率，敢爱敢恨，而且看起来健康且美貌，是一个适合做儿子妻子的人选。更要紧的是，我觉得我所见过的这个家族的女人们，苦心争斗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和私利，有谁真正爱她的男人？而阿茹娜则不同，在她清澈单纯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一点私利和杂念，所有的，完全是对东青的喜好和崇拜，完全是一个少女对爱情的憧憬和渴望。

想到这些，我一开始因为她是吴克善的女儿而生出的警惕之心，就渐渐淡却了。不如，让她和东青接触接触，看看东青的意思？虽说这个年代仍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成亲步骤，尤其是宗室贵族之间，更是完全的政治婚姻。这样的婚姻，是不可能有两情相悦可言的。而我和多尔衮，算是个例外吧？多尔衮对他政治婚姻而来的妻妾们，虽然不算凉薄，却也没有任何喜爱，唯独对我，是极其破格的宠爱，因为我是他唯一一个自己看上并且主动提亲，迎娶回来的女人。这样看来，婚前的两情相悦的确是夫妻日后感情生活的重要所在。所以我很希望东青能够娶一个不但门当户对，而且还能心意相通的女人。她将照顾我儿子的生活，为他生儿育女，做一个贤德且通达的妻子，甚至是，未来的后宫之主，母仪天下。

我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像这样的女人，恐怕太难找到了。眼前的阿茹娜虽然是个不错的人选，可她看起来不像是温柔贤惠的弱女子，而是个性情刚烈的女人，恐怕将来很难容下男人的三妻四妾。但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若她有办法管束住男人那颗不肯安份的心，让东青一心一意地对她，也算是件美事呢。

我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这样吧，晚上让多尔衮见见她，看看多尔意思如何。

夜幕降临之后，晚宴开始了。在行宫的大殿里，足足排了五十多桌，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多尔衮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前后与漠西蒙古和硕特部的顾实汗，察哈尔部亲王额哲，科尔沁部亲王吴克善等人喝了几圈烈酒，并且用蒙古语很热情地交谈着。我虽听不懂，不过能感觉得出来，多尔衮在这群粗鲁豪爽的汉子中间，难得地开怀畅饮一番，豪情放纵，自是愉快非常。

而东青在接受了几轮敬酒之后，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却仍然端着酒杯，在众王公贝勒之间兴致颇高地碰着杯，一边喝，一边谈论着什么。他神色自如，眼含微笑，极是得体。我知道他酒量很好，不会这么快醉的，于是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对旁边侍立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于是立即出去了。

很快，筵席后面，弦响两声，紧接着，一阵悠长而舒缓的马头琴声响起。众人听到乐曲声，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喧哗，转头望向侧门，因为大家知道，现在是前奏，接下来就将有歌舞了。

这琴声悠悠扬扬，就像袅袅升起的轻烟，又凄凄如美人轻吟，让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大漠孤烟，马蹄声碎。渐渐地，曲调明快起来，这时候，蒙古筝，四胡、二弦、胡等乐器也跟着鸣响，构织出一支美妙悠扬的蒙古长调来。

侧门从里面打开了，有十个衣着鲜艳，环佩叮铛，身段婀娜的蒙古女子翩然而来。伴着长调的曲子和节奏，她们跳起了风韵十足的舞蹈，轻盈婉转，赏心悦目。其中领舞的女子，正是下午见到的阿茹娜。在众人环绕簇拥之下，个头虽不算高挑的她，却显得那般地夺目耀眼，惹人瞩目。只见她脚蹬白色的小靴，身穿火红色的蒙古袍，一头乌黑的青丝编成了一根根细细的小辫子，头戴垂满珠链和镶嵌红宝石的蒙古冠，高贵而优雅。

伴着乐曲，她轻舒双臂，踩着鼓点，轻盈地舞蹈起来。众人的目光渐渐发直了，连酒也忘了喝，眼睛紧紧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她那串着细小珠子的辫发，她那可爱的酒窝。

她的舞姿，婀娜之中透着蒙古草原的雄伟和奔放；那随着舞姿而飘散的秀发如微风吹拂的草原；那轻柔舞动的双臂，又似那草原天际的连绵远峦……琴幽幽，舞悠悠，让观看舞蹈，倾听长调的人也禁不住心思空灵，神悠悠，情悠悠……

我侧脸悄悄地打量着多尔衮，还有不远处的东青。多尔衮的眼睛里，透着欣赏和溢美的微笑；而东青的脸色虽然如平常一样沉静，但他的眼神，也如其他男人一般，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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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草原情歌

时候，感觉衣袖似乎被人轻轻地扯了扯，我转过脸来正冲我微笑着，眼睛里，已经是了然之色。“怎么，吴克善的女儿来献舞，是你提前安排的？”

我一愣，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洞悉，为什么每次我私下地搞点什么小动作，都会被他轻轻易易地发现呢？于是，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承认了。

他这回更有乐子了，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来，从后面揽住我的腰，笑道：“你愁眉苦脸的干吗，你早就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想瞒着我，真是比登天还难。我和你同床共枕十多年，你想干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我就猜到了，值得这么惊讶吗？”

我非常别扭地扳他的手，一面小声埋怨着，“你放手呀，这里大庭广众的，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倒好像昏君搂着妖精宠妃一样……”不过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我根本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铁钳一样的大手牢牢地搂着我的腰身。

“呵呵，就是要这样，否则下面的人哪里能知道我对你这般宠爱呢？”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态度极其暧昧，弄得我面红耳赤，心跳加快。幸好众人都盯着场上的舞蹈看，没有人注意我们这里的异状，饶是如此，我仍然感觉到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了。

为了排解现在的窘赧，我不得不立即转移话题：“你早就知道她是吴克善地女儿？”

他总算略略正经了些。回答：“嗯，吴克善刚刚抵京不久，前来朝拜的时候，曾经给我引荐过他的女儿，就是现在这个，叫做阿茹娜，是不是？”

哦，原来多尔衮早就认识这个女孩的。我一面揣测着多尔衮的态度。一面回答。“是的，我下午散场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她。她看上咱们家东青了，想要做咱们的儿媳妇呢……”接着，将事情地前后经过和多尔衮叙述了一遍。

听罢之后，他地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视线又转向场上，悠悠地说道：“草原上地儿女。果然是胆大泼辣的，能够勇于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敢于面对自己的情感所属。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们就自愧不如了。”

我看到他的目光中有几许赞许之色，于是问道：“这么说，你也挺满意这孩子了？”

“相貌够美，能配得上咱们东青，又是亲王之女。也算门当户对。”多尔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阿茹娜的舞姿变换。同时，赞美道：“就像一枝含苞待放地海棠花，在草原上陡然绽放。火红，热烈，娇艳得让人没法抑制住前去采摘的渴望。这样的姿色，没有几个男人不会动心的，你瞧瞧，东青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忽然想起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忍不住戏弄着笑道：“看来你也动心了。既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吧，你要不要干脆自个儿收了，从此后宫增添一位绝色宠妃呢？”

他知道我这是开玩笑，所以也配合着与我唱和，“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呢，不用你扒我的皮，抽我的筋，只要你一生气，几天不理睬我，不让我近你地身，我就干着急没办法啦。再说了，我都是半老头子了，精力哪里比得上龙精虎猛地年轻人？怎能为老不尊，去和年轻人抢？我还想省点体力，多活几年，好陪着你在白头发的时候一起数花瓣儿呢，像这样十几岁的小姑娘们，还是让咱们儿子去消受吧。”

“这么说，你就没什么意见了？”

他想了想，神色端正了些，低沉着声音说道：“其实，做正妻地人选，只要贤惠大度，家世相当就行，未必要多么得宠。正房嘛，多半是个摆设，所以贤德最为重要，美色反而次之了。”

我不以为然道：“这话说得轻巧，美色不易得，而贤德大度则更难找。有哪个女人喜欢看自家男人老是去别的女人房里睡，而自己整夜整夜地守着冷炕头的？说是大度，还不是装出来的？只有夫妻恩爱，相濡以沫，才是正道。若正妻一直受冷落，多半会成为妒忌妇人。到时候肯定要闹得后院不宁，鸡飞狗跳，丢的不仅仅是他们夫妻自个儿的颜面，连咱们的颜面，恐怕也难以保全了。”

“嗯，你说得也在理，譬如我们现在这样，和和睦睦的，日子过得多舒坦顺畅？所以，东青若是真的喜欢这个阿茹娜，咱们就顺水推舟，替他把这门亲事订了吧。再说他今年都十五岁了，早到了该成亲分府的年纪，不能再留在宫里面当小孩子了。”说着，多尔衮朝东青看了看，眼神里，倒是难得地出现了慈爱关心之色。

我没想到多尔衮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于是喜悦地应承下来，“好，既然你同意了，那么我找个机会问问东青，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嗯。”多尔答应了一声，又继续看舞蹈。

这时候，蒙古长调渐渐收尾，又换上了欢快喜庆的节奏，场上的舞蹈很快跟着变换过来，这一次的风格，则是轻盈活泼的。阿茹娜的舞姿越来越美妙，越来越动人，就像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在春风里的百花丛中翩翩飞舞，尽情徜徉。随着曲调越来越快，她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袍角和头饰在风中飞舞飘散着，辉煌耀眼，让人目不暇接……最后，曲调达到高峰之巅，在人们心情激越之时，“叮”地一声，戛然而止。令人们的心头似乎也和尚在颤动的琴弦一样，悸动不已。似乎那袅袅的余音，仍然在殿内，廊柱，藻井之间环绕，久久不绝。

而阿茹娜也在急速地旋转之后，背对着我们跪在地毯之上。柔软的腰肢后弯下来，静止住了，饱满地胸脯伴随着呼吸起伏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曲线；眼神迷离，恍若醉卧在瑶台之上的神仙妃子。

众人几乎屏住呼吸一般地，静止了片刻。又不知道什么人最先反应过来，拍手叫好，立即。大家都跟着起身喝彩。大殿内立即喧哗起来。气氛热闹异常。

在喧嚣之中，多尔衮正想说点什么，却又听到弦响几声，众人又一次安静下来。阿茹娜从地上起来之后，朝我们这边姿态优美地行了个草原上的礼节。这时候，旁边的侍女送上了银制的酒壶和酒盅，还有一条洁白的哈达。她挽起袖子。端起酒壶，斟满了酒盅，然后双手捧着哈达，将酒杯平平稳稳地端了起来，接着，用蒙古语唱起了一支歌曲来。

音婉转嘹亮如黄鹂，又悠扬凄美如古老地马头琴曲，让人地心情也跟着陶醉起来。又好像被歌声带到了茫茫草原之上，神思仿若那蓝天上地浮云，洁净得不沾任何尘埃。

她边唱着。边用哈达托着酒杯朝东青那边一步步走去，美目盈盈，笑靥如花。就像芳心暗许的少女，走向她爱恋已久的情人哥哥，热情，而又甜蜜。好像明媚春光之中，弥漫在空气中的花粉香气，令人忍不住凝神沉醉。

我听不懂蒙古语，于是悄声问多尔衮，“她唱的是什么，祝酒歌吗？”

谁知道多尔衮竟如老僧入定一般，怔怔地看着阿茹娜，眼神飘忽，似乎心思也跟着恍惚起来。他那双幽深如深潭之水的眼睛里，似乎在缓缓地流转着一种叫做回忆的东西，还有，眷恋，怀念，惆怅，就如剪不断理还乱地蚕丝。这其中滋味，谁能明了？

直到我捅了捅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踌躇着回答，“呃……不是祝酒歌，是一支她们科尔沁才有的情歌。叫做，叫做乌云丹珊，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唱给她最心爱的金平哥哥的情歌，来表达她心中爱意的……”

我诧异了，又感觉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多尔衮刚才的表现，明显有些失神，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这样？不过，就算我问，他也不会说实话的，于是，我只好将疑问藏在心里，继续看着场上。

这时候，阿茹娜已经走到东青面前，而歌曲也刚好唱完，她双眼明亮地注视着东青，然后缓缓地矮身下去，单膝跪地，将酒杯高高举起。这一次，换成了汉话，声音清脆而甜美，“我们科尔沁最好地马奶酒，只献给我们最崇敬地勇士和英雄，请大阿哥满饮此酒，以接受我们最真挚的诚意。”

众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从草原来的格格看上东青了，于是，目光纷纷投向东青，想看看他如何表示。大概，这样美丽而年轻地女子，每个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吧。所以，这目光中少不了嫉妒和艳慕。

东青的视线一直在阿茹娜的身上流连，眼睛里充满了温和的笑意。见她到了自己面前敬酒，他略显腼腆，不过却很友好得体地起身，弯腰，行了一个蒙古式的礼节。完成之后，方才彬彬有礼地地将酒杯接过，面向全场，目光炯炯，郑重其事地说道：“科尔沁是我大清最亲密的盟友，而蒙古也是我大清永远的朋友和支持者。各位远道而来，与我大清献上忠诚，交换友谊，不论是歌声还是美酒，都是最大的热忱；而你们的忠心，则是最贵重的礼物。无论是我大清龙兴之地的白山黑水，还是蒙古诸部放马游牧的大漠草原，都将会世世代代，百年千年，永远地联系在一起，永不离心，永不裂土！我现在就满饮此杯，由衷地感激诸位的友谊和诚挚，谢了！”

说罢，他双手捧起酒杯，将满满一盅烈酒一饮而尽。而后，亮出杯底。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在座的众人立即举起酒杯，纷纷喝干，连声附和，嚷嚷出夹杂着蒙古话的祝贺词令来，场面上的氛围又一次攀上了高潮。

多尔衮也在热闹中举起酒杯，作出了应有的姿态。不过，我却注意到，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显然有着什么心事。

喝过之后，他放下酒杯，抿着嘴唇，神色复杂地沉思起来。好一阵子过去，他才忽然问道：“对了，熙贞，我觉得你应该是很讨厌科尔沁的女人们的，可今天为什么又看上了吴克善的女儿？你不是很注重联姻方面的平衡之道吗，这样一来，我大清的宗室皇族们，又要和科尔沁的女人们牵扯不清了。”

我侧脸瞧了瞧他，这个男人，怎么会如此多疑，难道，他还会觉得我推荐阿茹娜作为“候选人”，其中还会有什么猫腻吗？“没错，我是讨厌吴克善，不过他的女儿，还是很惹人喜欢的。毕竟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总不能良莠不分呢。至于科尔沁，毕竟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大清最为近亲的盟友，除了顺治元年的那一次之外，再没有什么叛逆的迹象，你在没有找到他们的把柄之前，不妨安抚安抚，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你若真有什么意见，那么等到中原彻底平定之后，再清算旧账不迟。再说平衡问题，也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咱们不是还有东和东海吗？只要他们不和科尔沁联姻，也就平衡了。”

多尔衮垂下眼帘，默默地盘算了一阵子，再抬起眼来时，已经是拿定主意了。“嗯，好，你说得很有道理，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这一次吴克善带女儿过来，也有求亲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顺水推舟，问过东青的想法之后，再和吴克善说亲就是。”

……

筵席散后，已经入夜了，东青离开大殿，在侍卫们的护卫下，朝他在行宫里的住所走去。在僻静处，他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件物事，借着月亮的清辉，仔细地打量打量——原来是一只湖蓝色的烟荷包，上面精心地绣出了落雪梅花的图案，每一个针脚都细细致致的，一看就知道绣这个荷包的女子花费了很大的心思。

这烟荷包，还是先前阿茹娜借着给他敬酒献哈达的机会，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给他的。临离开前，她还用饱含爱慕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东青捏着这个烟荷包看了一阵子，眼神幽深起来，就像此时的月影。一阵冰冷的晚风将树枝上的浮雪拂落下来，落在他的帽沿上，领口里，冰冰凉凉的。他这才将烟荷包重新塞回袖子里，朝他和几个弟妹共同居住的宫院里走去。

进了院子，走过几间屋子，他的脚步在最后一间屋子前停住，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里面亮着的烛光，还有倒映在窗纸上，一道淡淡的剪影。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浮起一丝温馨的笑意。

很快，那个影子晃动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移来。接着，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端着烛灯的女子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娇小而妙曼，气质娴雅，如风中杨柳，水中弦月，虽算不得绝色，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温婉之美。见他归来，女子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即涌起了喜悦之色，“呀，大阿哥，您回来了！”(第九节成长的苦涩

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七年前嫁来大清的，李明公主。她入宫之后，封了妃子，赐号为“淑”。不过由于年纪太小，多尔衮并不打算临幸她，再加上不通汉语，生活不便，于是就被安排到和东青东等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们那边去住，一起读书。这些年下来，彼此极是熟稔。她年长东青四岁，性情温柔善良，对东青有姊姊一样的体贴照料，所以东青也很乐意和她在一起。

“是呀，都三更半夜了，我不回来，还能到哪里去？”说着，东青摆了摆手，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纷纷退去，到了院子外面，顺便关上了院门。周围立即清净下来，正如此时这样一个隆冬夜晚，静谧而又安详。

“这么晚了，还没睡？我看东和东海他们的屋子都是黑灯瞎火的，肯定早就熄了吧。再以后有什么晚宴之类的，你就不要这样等着了，我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迈过了门槛。

孝明那柔和的声调中，带着明显的关切，“不等你回来，我总是放心不下。毕竟这次来了很多蒙古王公，是个大场合，我怕你不胜酒力，应承不下来。要是醉得厉害了，恐怕会有什么失仪之处，只怕皇上看到了，又会不高兴。”

东青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放心好了，我的酒量好得很呢，喝上几个来回都没什么问题。再说了。在皇阿玛面前，我自然要好好表现，怎么着也得给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长长脸面不是？”

说话间，孝明已经将东青迎进了屋子，一面帮他解下外氅，抖落抖落上面的浮雪，一面关切地问道：“看你脸色有点红，是不是喝多了？我早已准备好了解酒地蜂蜜子茶。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东青脱了靴子。随手扔在一边，慵懒地上了炕，胡乱找了个靠垫躺了下来，懒洋洋地说道：“你别说，本来还没觉得怎么着。不过出门之后吹了吹风，就觉得酒劲儿上头了，脑子里面晕乎乎的。胃里头一直犯恶心，挺难受的……”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还说没醉，你看看，这会儿外人都下去了，就现原形了吧。”说着，孝明就转身出去了，没多久。端来慢慢一大碗解酒汤。送到东青跟前，却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温热的呼吸之间。带着浓烈的酒味，令孝明不知不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怎么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睡着了，于是，她拍了拍东青的脸颊，呼唤道：“大阿哥，先别急着睡，把汤喝过了再说，要不然明天肯定头痛难受。”

叫了好一阵子，他这才醒来，费劲儿地睁了睁眼睛，努力地挤出笑容来，“唉，刚才还好好的，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这酒的后劲儿还真是厉害，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了。”

喝醉酒地人身子特别沉，孝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东青搀扶着坐了起来，摸摸头脸，滚烫滚烫地，跟发了烧一样。禁不住地，她有些心疼，“既然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呀，跟皇上说一声，他也不会为难你地，毕竟你是他的儿子呀！”

东青迷离着眼睛，使劲儿揉了揉，又用拳头敲打敲打晕乎乎的脑袋，这才略略感觉好了些：“你错了，正因为我是皇阿玛儿子，所以才要努力表现，才要让皇阿玛有面子。再说了，我是大清国尊贵的皇子，怎能在那些外藩面前示弱，连点马奶酒都喝不下？”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赶快把这碗汤喝了吧，喝了很快就没这么难受了。”孝明是个极温顺的女子，她知道在男人面前，女人不可以顶嘴反驳，所以并不争执。用调羹在碗里搅了几下，试试温度正好，于是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

东青尽管酒意正浓，不过思维还算清明，于是努力坐直身子，伸手将碗接过，“别，不用你伺候我，我自己喝了就是。”说着，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将一满碗解酒汤全部喝下。之后，他放下碗来，又复躺下。

孝明起身收拾走汤碗，打来一盆冷水，浸湿了巾帕，想要给他擦拭擦拭滚热的额头。不想，却见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不安分地翻来覆去，最后，又猛地坐了起来。孝明刚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却已然来不及了，他已经抑制不住地呕吐出来，捂着胃部，吐了个天翻地覆。

好一阵子，总算吐得差不多了，周围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和酸味，不但他自己地衣裳，连来不及躲闪的孝明身上也被溅上许多。孝明手忙脚乱地给他清洗擦拭了一番，又帮他脱下弄污了的几件衣服，伺候他漱了口，看着他重新睡下，这才收拾干净周围的污物，拿着脏衣服到外面去了。

然而，在把这些衣服抖落开，准备清洗干净的时候，她意外地看到里面掉出一件物事。于是她捡拾起来，在烛光下细细地看了看，原来是一个竹工精致的烟荷包。她还从来没有见东青有这么一件东西，再说他也从不抽烟，按理说也不会有。莫非，是今天出去一天，哪个姑娘送给他的？

奇怪的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当她想到这里时，心里面渐渐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地感觉，酸溜溜地，很是不悦，却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男孩，现在已经渐渐地有男人的气势和样子了，个头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强壮，眉宇间越来越有类似于他父亲那样地英气，连说话时候地声音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并且。已经开始吸引女人的关注了，就如，眼下她手中的这个烟荷包。

烛光下，孝明捏着烟荷包，愣神了好一阵子，这才微微地叹了口气，继续忙活手底下的事情。洗好衣服晾起来之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卧房。只见东青又翻了个身。显然睡得很不安稳。过了一阵子，竟又含含糊糊地说起梦话来了。她很诧异，侧耳细细地听了听，也没有听清他究竟呢喃出什么样的内容来。于是，她走到炕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好些了。她好回自己的屋子去歇息。毕竟，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男女之防，还是要有所忌惮的。

没想到，她地手刚刚放在东青地额头上乎乎地东青就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伸手拉住她。她想把手缩回来；不料东青不但不松手。反而蜷缩着身子。枕在了她的膝头。同时，紧紧地依偎着，怎么也不肯让她挣扎。她无可奈何。只好停止了离去的想法，就任他这样枕着。

长夜漫漫，摇曳着的烛光就像一首古老而美好的长诗，在诉说着动听的故事。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不闻。这样地环境，很适合午夜难眠的人默默地想着心思，咀嚼着过往的回忆。

东青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踏实地入梦一样。她低头静静地凝视着，尽管光线很暗，却依然能模糊地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一寸多长的疤痕，她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那道疤痕，痒痒的。

她初见到东青地时候，还以为他是个热情开朗地孩子，可是在一起生活学习时间久了，她才渐渐发觉，他其实是一个表面热情，内心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他表面上对谁都信任，实际上对谁都有所保留；他很喜欢思考，也很热衷于学习各种知识。他教会了她说汉语，写汉字，读汉人的书籍；每次见到她时，他地脸上都会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微笑来。她知道，他只有对她，是完全真诚的，毫无保留和心机算计的。他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一个不陌生的人，尽管他比她小了几岁，却总喜欢表露出对她的爱护和保护的姿态来，好像为了证明自己迟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他喜欢在闲暇的时候来和她玩耍，她也很喜欢听他说话时的声音，看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那时候虽然读书很好，但是骑马射箭，还有马上步下的武艺都很差。他为此很是介意，很是恼恨，也为此格外地努力，格外地刻苦。为此，他每天都以单薄瘦小的身子去和高他几头的侍卫去练习格斗之术，每天都要瞄准靶子射上几百次才肯收工，被他炼坏了的沙袋之类更是难以计数。而他手腕上这道疤痕，则是十岁那年，一次练习刀法的过程中一个躲闪不及，被对方的刀锋不慎划破的。那次伤得不轻，皮开肉绽，流了很多血，差点伤到了筋骨。她当时吓得够呛，急忙找人替他缝合了伤口，他却严令周围所有人不准把这个事情泄露出去，被他的父皇和母后知道。她问他为什么必须要陪他练武的侍卫们必须用真刀真枪，他年纪还小，这样有多么危险。可他却回答，只有危险，才能时刻地提醒着他，要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与之对抗，才不会松懈，不会侥幸。他说，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怕是一点点的松懈和侥幸，都会付出血的代价，甚至是万劫不复……

她问，你何必吃这么多苦头，你可是大清国尊贵的皇子，等你长大了，说不定江山已经平定了，练习这些能派得上用场吗？

可他却回答说，他阿玛是他从小最为崇拜仰慕的人，是大清最聪明睿智的统帅，也是他们满洲难得的大英雄，他将来要做这样的人。至于武艺能不能派上用场，现在说不准，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得到他阿玛的欣赏和器重。

可她却渐渐发现，皇帝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大儿子。她清楚地记得，靖和五年，二阿哥刚刚回皇宫时的情景。当时皇后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意让豫亲王提前一天将二阿哥送进宫来。当听到二阿哥在院子里面用稚嫩的童音喊着“阿玛”的时候，平时一贯冷峻高傲得让人无不畏惧的皇帝竟然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在两月份的寒冷天气里，就光着脚跑去门外。他不顾众人惊诧的眼光，一把抱起二阿哥，转了好几转，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接连重复着：“乖儿子，真是想死阿玛了！”……二阿哥可以在众人面前肆意地在他面前撒娇，黏在他身上像块麦芽糖，谁劝都不肯下来；可以抓着他的袍子爬上他的膝头，将口水和鼻涕抹蹭得他满身都是，他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甚至，二阿哥可以拿他当大马骑，驱赶着他一圈一圈地爬，任由二阿哥穿着开裆裤的小屁股直接坐到他脸上……

她曾经见过东青在看着这样场景时候，那沉默的眼神和孤寂的表情。她问过东青，小时候，是不是也能得到这样的宠爱。东青的回答则是“也许吧，不过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楚了……”

二阿哥打小就很喜欢缠着东青玩耍。她看不出东青有任何反感和厌烦，以及对弟弟的妒嫉。他一直颇为努力地陪弟弟玩耍，想尽办法讨弟弟开心。没想到的是，在二阿哥五岁的那一年夏天，他对御花园里新建的假山很感兴趣，于是央求着东青带他去玩。不料在玩耍的过程中，东青一时疏忽，没有看管好，让二阿哥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跌破了脑袋。当时众人都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闻讯赶来的皇帝居然比太医还先到。抱着头破血流，哇哇大哭的二阿哥，他望向东青的眼神里燃烧着怒火，充满了厌恶，好像跪在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一样。后来，东青独自在凹凸不平的假山石上跪了一个下午，才被允许回去。第二天，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她始终不能明白，究竟东青哪里不好，竟一点也不得皇帝的喜爱？他有着俊秀的，颇似他父亲的外表，有着聪明智慧的头脑，有着坚韧顽强的品格，有着良好的学识和武艺，以及超脱于同龄人的成熟思想。如此优秀的少年，真是未来储君的最佳人选，可是他都到十五岁了，皇帝却没有流露半点这方面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然而这些事情，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只能在偶然的时候，注意到皇后对东青那爱怜的，欣慰的目光。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真正关怀他的，爱护他的，也只有他的母亲了。

她的思绪正在飘忽着，膝头上熟睡着的东青又不安地翻了个身，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襟，好像生怕她会悄悄溜走一样。不久，又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梦话，这一次，她总算隐约听清了。

“……额娘，额娘，您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您的，真的不是啊……我没想到会这样，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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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最遥远的距离

明听清这些梦呓之后，着实吃了一惊，心中禁不住疑了噩梦？见东青仍然没有办法睡得安稳，她犹豫了一阵子，终于咬着牙齿，硬着头皮，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同时，伸手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拥着他。

东青似乎有所觉察，不过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只是轻轻地呻吟了几声，然后慵懒地挪动着身体，蜷缩进她的怀抱里，将头埋在她的臂弯中，找了一个颇为舒服的姿势躺好。就像在冷雨夜中颠沛流离的小猫，好不容易找到温暖的小窝可以休憩，舔一舔伤口一样。

孝明很是尴尬，因为她低头看看时，只见东青刚好将脸贴在她胸前的柔软所在，一呼一吸之间，炙热的气息透过她薄薄的亵衣，撩拨着她的肌肤，令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有些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这种感觉渐渐变化成了一种令人呼吸难以平稳的，敏感不已的悸动。她的双颊已经开始发烫了，在昏暗的烛光下，她脸上渐渐地浮起了的两朵淡淡的红霞。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虽然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不过若说一点知觉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在她原来的视界里，总认为东青是个孩子，也总是把冬青当成弟弟一样地照料着，或者一起玩耍和学习。可最近一年来，她渐渐觉得他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他的言谈举止，甚至是眉宇之间地气度，也俨然有了男子汉的样子。而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接触之下，她越发觉得有一种属于成熟的男人的气息，在悄然地发散着，这种气息很奇特，也很诱惑，令她不自觉地。想要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甚至，有些沉醉，有些神迷……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好事情。异性的吸引力，有时候就像张满了尖锐硬刺的玫瑰花，看起来娇艳绚丽，闻起来清甜迷人。但要是不懂得该如何正确采摘的人，往往会在冒失冲动之后，捧着被刺出血的手指，清楚地体会那刺痛地滋味。出于男女授受不亲地心理，她狠了狠心，松开手臂，拽过一只枕头给他垫在下面，然后翻身坐起。准备离去。

不料。她刚刚掀开帘子，脚步还没有踏离卧房，就听到背后传来沉闷地重物落地声。“扑通”。她意识到不好，于是赶忙转身察看，果然，东青居然在睡梦中昏昏沉沉地翻到地上，眼下正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却仍然闭着眼睛继续呼呼大睡，好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一样。

“大阿哥，大阿哥！”她拍打着东青的脸颊，想要把他唤醒，不过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她只好捏住他的鼻子，这一招总算有效了，不一会儿，他就因为窒息而躁动起来，接着，惺忪着睁开眼睛，用迷离而茫然地眼神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疑惑她什么要把自己从甜蜜的梦境中唤醒。

“您掉到地上了，这样会冻坏的，赶快回炕上睡吧。”说着，孝明伸手过来，搀扶着他，想要把他弄回炕上。他的身子显得特别地沉重，手脚也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他地努力配合下，两人重新狼狈地翻回炕上。

这一次，东青索性将胳膊和腿都搭在她身上，缠得紧紧的，根本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无论孝明怎么挣扎推搡，他都不理不睬，只将她搂得更紧，很快又呼呼大睡了……

在这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天明。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的时候，一夜未眠，正在打瞌睡的孝明发觉他终于有了动静，接着，搭在她身上的手臂终于拿下去了。她如蒙大赦一般地，松了口气，赶忙坐起来，舒活舒活早已麻木的肢体。这时候，东青皱了皱眉头，从鼻子里“唔”了一声，“水，水，好渴，快拿水来……”

孝明赶忙答应着，下了炕，端了一碗昨晚已经调和好地蜂蜜水来。再次踏入卧房地时候，却见东青已经坐起来了，正睁大着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朝自己看。见自己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又像害怕似地逃避着，极不自然地回过脸去。

她也想起了昨晚地那几番折腾，不知不觉间，脸又开始发烫了，急忙低下头，将水奉上前去，用微弱如蚊鸣的声音，说道：“大阿哥，水来了。”

“嗯。”东青应了一声，接过碗去，却并不敢看她，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却不知道是不是慌神，喝到一半时居然呛到了，禁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碗里的水在震荡之下，泼洒在被褥上，孝明急忙接过碗来，来不及擦拭，就跪在炕头忙不迭地帮他拍抚着后背。好一阵子，总算是稍稍平歇下来。他用颇为感激的眼神看了看她，“不好意思，刚才实在太渴了，一不留神就喝急了，所以才呛到……对了，昨晚……”说到这里时，他那白皙的脸上，居然也开始发红了，眼睛里光芒闪烁，好不容易说了一半，就语塞了。

孝明也想起昨天晚上那些颇为尴尬的举动，本来想着东青也许喝得太多，所以不会记得什么，自己也好免得难堪。现在见他明显还能记起那些事情，于是更加羞赧，低下头去，紧张得手都微微发抖了，似乎都能听到自己怦然的心跳声。

东青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和下来，这才将话说连贯了，“昨晚我实在喝得太多了，一路硬撑着才走回来的，原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吐了。是不是，是不是把你的衣裳也给弄脏了？还害得你一晚上为了照料我伺候我没有睡好，真是过意不去……其实。这些都是奴才们的活计，你也是个主子，何必要亲自动手？”

孝明见东青并不提有关搂抱地难堪细节，也就略略镇定了些，却仍然掩饰不住少女的羞涩，她低声答道：“您不必在意这个，反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做的。做做也无妨。”

东青腼腆地笑了笑。顺便抻了抻衣衫上的皱褶。“这个不提也罢，以后不要再这样就是了。不过，我昨晚又吐又撒酒疯的，样子肯定难看得紧，你不嫌弃我，还肯一直陪伴着我，就足够令我感激的了。”

“没什么。”她的视线转移到一旁，却刚好看到炕桌上，一只烟荷包平躺在那里，那还是昨晚从东青的衣服口袋里面掉出来地。禁不住地，她有些惆怅，眼睛里盈盈朦朦地，好似笼罩了一层淡淡地晨雾，料您一天是一天了。毕竟您也渐渐长大了。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快要成大人了。我想，也许要不了今年。皇上和娘娘就会给您订亲事，您也快到成亲分府地时候了。咱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了。”

东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只烟荷包，立即一怔，不过，却手脚麻利地拉开抽屉，迅速地将烟荷包丢了进去，关上。“呵，你想得太多了些，应该没那么快吧。至于这个，是昨晚参加宴会的一个蒙古格格送的，我又不喜欢她，却又碍于面子不能当场拒绝，只好收下了。你放心好了，我对她没有什么想法的。”

孝明见他如此急切地“欲盖弥彰”，不觉好笑，“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有格格喜欢您，送您礼物，说明您很优秀，很出色，所以才得姑娘们地欢喜。这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应该高兴才是。我，我也正为您高兴着呢。”

听了这话，东青沉默了一阵子，他那微微皱着眉头，抿着嘴唇，面色凝重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孝明觉得眼前的这个影像，几乎可以与那个令她充满陌生和畏惧的人联系起来，重叠起来。为什么，外形和神韵都颇有几分相似的父子俩，所带给她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地呢？她也忍不住疑惑了。

“不，我宁愿那些姑娘们对我没有兴趣，看不上我……”说到这里，他地拳头忽然捏紧了，在桌案上猛然敲击一下，“我不想成亲，不想离开皇宫！”

“为什么？”孝明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态度，于是疑问道，“您小时候不是经常说，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不成亲，不开府，那不还是个没有成人的孩子？您总不能一直在皇宫里住下去吧？”

东青又是一阵踌躇，而后，叹息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烦恼着呢。有时候，很希望自己赶快长大；可是一想到长大之后要成亲，要离开皇宫，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了，就不希望这么快长大了……唉，真是左右为难哪。”

孝明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他似乎很有大人的样子了，不过一些偶然时候地思维，还是和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相似的。于是宽慰道：“大阿哥这不是故意说些孩子话吗？您将来是要当王爷，甚至是储君的，怎么能和我一直呆在一起呢？我又不是……”她刚要说到自己又不是他的女人时，突然之间，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和不平，于是忍不住气息凝滞了，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突然灼灼起来，像是大漠里火热的日头，又像是草原上燃烧着的篝火，直直地盯着她，很霸道，很执著。令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急忙扭头过去，回避这他这咄咄逼人的目光。

周围一片寂静，几乎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孝明感觉自己渐渐地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了。尽管室内温度恰好，她却感觉到心头的燥热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渐渐地，手心里都开始潮湿出汗了。

过了一阵子，东青忽然起身下地，穿上靴子，走到窗下，在一个紫檀木的器皿架前停住脚步。那个架子上放置了一个高约两尺的彩绘花瓶，质地光洁，色泽匀润，上面的每一处绘画每一处字迹都是极飘逸优美的，这是一件上等的唐代官窑。他的视线在这件瓷器上停留了许久，方才恨恨地抛下一句：“只恨……我没能早生几年！”说罢，转身而去。

孝明讶异地望着东青，直到他的身影匆匆地消失在门外。紧接着，是房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被他掀起又放下的湖绸门帘晃悠了一阵，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她呆愣了一阵，这才下地，走到那件瓷器前，好奇地看了看上面的题字，轻轻地读出声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再看那瓶上的图画，是几丛艳红的杜鹃花在热烈绽放，美得好似一片片绚丽的落霞。而一大一小两只蝴蝶，正扇动着斑斓的翅膀，在花丛间翩翩飞舞，似乎在彼此相吸，彼此相嬉，亲密得舍不得分开，舍不得飞远。

她突然发觉，尽管她和他平日里都呆在一处，甚至是朝夕相处的，甚至像昨晚那样……然而，在她与他之间，却一直横亘着一条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有如雷池一般，充满着巨大的危险，令他们数度在边缘徘徊，也不敢逾越半步。因为，那样的后果，将会是粉身碎骨，将会是万劫不复。

有一个道理，虽然她没有意识到，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这个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并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世俗伦理的羁绊和枷锁；并不是站在对面，却无法心意相通，而是彼此心有灵犀，却永远不敢说出口。

……

正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我坐在亭子里，看着东青在雪地上舞剑。他今天一身窄袖束腰的黑色箭衣，显得身材挺拔而匀称。他虽然年纪不大，不过个子长得很快，已经比我高出几分了，远远看上去，和我当年在汉江畔的雪地里，初次邂逅他的父亲时，有那么几分神似。

看着他娴熟而优美的剑法，我颇为欣慰地弯起了嘴角，浅浅地笑着。禁不住地，有些感慨，真是时光如水，岁月如梭。我那次初遇他的父亲时的情景，还恍如昨日，可扳指算来，竟已过去了十六个年头。十六年，足足是一代人的间隔。它让我从一个芳心暗许的纯真少女变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让多尔衮从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锋芒内敛的中年人。我们渐渐成熟，老去；而我们的孩子却在一天天长大，成人。看到现在这个令我骄傲的儿子，那种感慨岁月无情的惆怅，已经完全被喜悦和满足所取代了。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温暖，就连周围寒冷的西风，彻骨的冰雪，也跟着有了活力，跟着有了令人欢悦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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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终身大事

这走神的功夫，东青已经舞完一回，以一个潇洒完美立定，接着，转头朝我这边看了看。他那开朗的笑容映着闪亮的眼眸，仿如波光粼粼的潭水洒上金色的阳光，折射出美丽的霞光，令我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好，很好！”我抚掌笑道，“好久没有校验你的武艺，没想到无论是马术，刀法，还是剑术的进展，都是如此之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

他还剑入鞘，随手交给旁边的侍从，然后朝我这边走来，进了亭子，给我行了个礼，而后笑道：“额娘这样说就是抬举儿子了，儿子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怎么敢当得如此赞誉？其中有什么缺失之处，还请额娘指点出来。”

“呵呵，我哪里懂得这些，无非是看个热闹罢了，只知道好看就成。”我摆手示意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用疼爱的目光打量打量他。看他的气色，似乎不如昨天，尽管精神饱满，不过脸上没有光泽，有些疲惫之色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剑术一类，也不是什么必须掌握的技艺，反正实战的时候也用不上，也就是平时舞来玩玩，修身养性、陶冶身心的，不必过于认真。怎么，你昨晚好像没有睡好？是不是酒喝多了，身子上不舒坦？”

东青摇头否认道：“没有的事情，儿子虽平时很少饮酒，不过酒量还是过得去的，能喝就喝。不能喝也不会硬撑，额娘您就放心好了。儿子现在都快成大[qinkan.net奇`书`网]人了，知道该怎么照料自个儿了，额娘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操那么多心思了。”

我颇为满意地看着他，“你自己明白这些就好了。不过，也谈不上什么操心不操心地，你打小就是个极懂事的孩子。乖巧听话。从来不顽皮骄纵。我对你放心得很。要是东和东海有你一半懂事听话，我也就省了很多心了。”想到性格和他截然相反的另外两个儿女，我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东海顽劣些也就算了，毕竟是个男孩，长大了兴许能收收性子。可东眼看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还是这副脾气，真让人徒唤奈何了。

东青宽和地笑了笑。安慰我道：“额娘不必担心他们，喜欢玩闹是小孩子的天性，若都像儿子一样，天生一个闷葫芦，那多没意思呀！儿子看阿玛就很喜欢他们，可见这样的性子很讨喜，儿子想学还学不来呢。至于长大了如何，现在也说不准。不过听说小时候很调皮的人多半将来会很聪明。听说十五叔小时候也这样，现在还不是建功立业，功成名就？”

听他提到多铎。我已经蹙起的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别说，还真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多尔不怎么喜欢东青，也许也仅仅是性格太过相近地缘故，这样地人呆在一起相处会觉得很累，无法放松。而和性格开朗外向，没有什么心机地人在一起，他才会感觉到全身心的放松和愉快。另外，他这种性情的人，也许与生俱来就有一种领袖感和成就感，喜欢享受这种感觉吧。现在看来东海还真是多铎的一个翻板，多尔衮现在这么喜欢东海，是不是和他当年喜欢多铎，完全出于同一个心理？

于是，我点点头，“嗯，你这么说来，倒也是个理，希望东海长大之后，能做个有出息的人吧。不过那个时候，我和你阿玛都老了，再想操心，也操不起了。”

“额娘您这是哪的话？您和阿玛哪有那么快就老？说不定啊，再过个几年，您和阿玛又能给儿子添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

我被他这句俏皮话给逗笑了，忍不住拍拍腿，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竟也有些羞涩，“呵，想不到你地嘴巴也会这么甜的，跟抹了蜜糖一样，我和你阿玛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若要是能再生，早就生了，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动静……”

说到这里时，宫女端了茶点上来，一一摆放完毕，低着头退去了。东青看了看桌子上一碟碟精美的点心——豆沙奶卷，酸奶).牛油千层酥……还有冻柿子，冻花盖梨。立即，笑得比花还灿烂，“要么说额娘最疼我呢，这些都是儿子最喜欢吃的，一样都不差，谢谢额娘了。”说着，他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看样子，似乎很饿了。

我一看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就知道他早上没有吃饭，于是，又忍不住唠叨上了，“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会照料自己了，这不，还不是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你现在正是长身体地年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怎么能在饮食上亏待自个儿？看来，以后我要在你身边派几个奴才盯紧点，看着你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省得不长肉不长个子……”

说话间，他已经将嘴巴里面塞得满满地了，差点噎着，只好大口地灌茶。好一阵子，嘴巴里才有空闲说话：“嗯，都知道了，您就别再唠叨了，再这样下去耳朵都生老茧了。再说奴才，我那里也足够用的。况且，有东和东海在，人人都背地里叫苦连天，谁都害怕被派到那里去当差，您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看不出你还有怜悯下人的好心肠……”我说到这里，才突然想起今天叫他来地重要目的，于是，一面看着他美美地吃点心，一面悠悠地问道：“昨个晚上，你真的没有喝醉？”

他拍胸脯地保证道：“您就放心吧，保证没有！”

我又继续问：“那，你还记得昨晚筵席上跳舞的那个蒙古姑娘吧？就是给你献马奶酒的那个。”

他一愣，嘴巴里立即停止了咀嚼。不过，他马上点点头，“当然记得，好像是个蒙古格格吧，也不知道是谁家地女儿，挺热情挺大方的，不错。”

“她呀，是科尔沁卓里克图亲王的女儿。叫作阿茹娜。今年十四岁。一打眼看来。倒好像没这么小，着实像个大姑娘了呢。”我琢磨着应该怎样措词，不过想想，反正也是和我儿子说话，没那么多忌讳别扭的，于是索性直接问道：“你对她的印象，怎么样。还好吧？”

东青大概觉察出我这是要和他说正事了，而不是平时的闲聊那么简单，于是，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梨子，擦擦手，然后想了想，回答道：“嗯，不错。长得挺漂亮。舞跳得好。歌唱得也好，一点也不像娇生惯养的格格，我瞧着她挺好。”

他说着这。我注意地看了看他地眼神，显然，有点闪烁，有我将这个细微地表现，当作是一个还没有接触过女人地少年固有的羞涩和腼腆，于是笑吟吟地问道：“既然挺好，那么做你的媳妇如何？”

东青这下终于正色了，他用有些吃惊，有些诧异的眼神盯着我，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这个想法。接着，他又低下头去，显然在做着踌躇和思忖。

我等了一阵子，见他没有回话，于是催促道：“行还是不行，你就给个准话儿。老这样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哪里像个男人。”

东青终于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额娘，我年纪还小呢，我不想这么早成亲，这么早出去独立门户，我舍不得离开您。”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这就好办了。于是我劝说道：“你今天都十五岁了，不小了。你阿玛不到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亲了，你周围那些叔叔伯伯，堂兄侄子们，也都是十三四岁就成亲了。你再这样拖延下去，那些蒙古藩王，满洲大臣们还以为你心高气傲，瞧不上他们地女儿呢。再说了，你总也不能在皇宫里面住一辈子，永远当小孩子呀！你迟早要开府建牙，成自己的家，生育自己的儿女的。你早一点出去立业，我好劝说你阿玛早点给你积攒功劳和名誉的机会，譬如派你出去办差，或者打仗之类，这些都对你有利无弊，好处很多的。”说到这里，我就没有继续了。相信他也应该能够明白，既然他不得父亲的宠爱，那么就要格外地努力，干出点业绩来，让他父亲刮目相看，回心转意才是。他是一个进取心很强的人，应该不会再这个问题上马虎大意地。

这一次我地理由似乎打动了他，他没有立即回绝，或者找什么借口之类。不过，却沉默了，不知道究竟在做着打算。

我猜测着各种可能，比对之后，才拣一个很常见的问题，问道：“怎么，你这样犹豫，是不是不喜欢那个阿茹娜？”

东青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了我的目光，端端正正地答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不知道她适合不适合做我地女人。毕竟，我们彼此一点也不了解，虽然只看到外貌，但是性情如何，品格如何，还是没有办法摸准的。儿子希望将来娶进门的女人，是温柔贤惠，通情达理的，就怕她不是这样的人。还有，她是亲王之女，将来肯定封个郡主，这个身份配儿子倒也正好合适。只不过，为什么非要儿子娶一个蒙古女子为妻呢？听说他们那边的人只吃牛羊肉，身上一股子骚味；一年也不洗一次澡，身上和头发上都是跳蚤虱子，很不讲究的……”说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很有成见的模样。

我听着他这语气，怎么和多铎差不多？想起昨天多铎在围场里面和我说的那些话，我真怀疑这些观点是不是这个“为老不尊”的叔叔教给他的？暗暗地骂了多铎几句，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说道：“你别听别人瞎说，我问你，你只是听说，有没有亲眼见到这样的？”

“那……那倒没有。”

“那就是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看看，你阿玛的静嫔，你十五叔的伯奇福晋，都像谣言里说的那样吗？她们还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还有这个阿茹娜，也是如此。就算在草原上不讲究那么多，可是到了燕京，就要遵守咱们的规矩，谁叫咱们是征服者，他们是臣服者呢？肯定要入乡随俗的。”接着，我话音一转，“何况，娶妻也一半是娶她的娘家背景。娶个满洲大臣的女儿固然好，可是你阿玛很警惕将来会有外戚坐大，重复东汉的例子，自然不会同意。所以，你只有娶朝鲜或者蒙古的女人了。眼下，朝鲜也没有适龄的宗室女子配你，就只有从蒙古藩王的女儿们里面选择了。这些王公贝勒们的女儿们我昨天都一一看过了，觉得无论是人品，样貌，还是性情，这个阿茹娜都是最合适你的。科尔沁和大清接壤，牧场富饶，牛羊如云，兵强马壮，若真有异心，可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卧榻之虎。你若娶了她，她的娘家和咱们大清的关系就更加牢固了，起码在百年之内，也不敢生什么异心，更不会造他们外孙的反。你说说，这还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情？”

见他仍然没有回答，于是我又劝说道：“咱们皇室不比百姓人家，夫妻每天都睡一个炕头，在一个院落，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容易吵架闹气。你要是不喜欢你的福晋，大不了不理会她，不到她房里面去就是了。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女人，就收房纳妾便是，随便你纳几个，也没人管得着。总之，你能管束好你的女人们，让她们伺候好你，替你传宗接代，让额娘早点抱上孙子，就足够了。”说着说着，我也忍不住有些好笑。这些话，似乎都是老人对年轻人说的，我才三十冒头，却用不了几年就要当祖母，当玛嬷了。古代的这种习俗，还真是有趣，又令人无奈得紧。

东青默默地听我讲了好一阵子，却一直没有吭声表态，我觉得，他平静的外表下，似乎在做着什么很艰难，很矛盾的比对和抉择，就像波澜不兴的湖面上，汹涌着无法预测的暗流一样。

“你心里面究竟想着什么，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吧，额娘又不是外人，你难道要连额娘都要瞒着吗？”我苦口婆心地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能够接受我的安排，不料却看到他这样的态度，禁不住地，我有些郁闷和不悦。不过，也有些慨叹，唉，孩子大了，翅膀快要长硬了，自然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缠人了。也许，他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自己能够给自己作主了。

他摇摇头，“额娘，您的好意儿子都明白。只不过，这是事关终身的大事，儿子要细细考虑考虑才行，不好草率呢。”

“这个当然需要考虑，不过也用不着考虑太久，额娘也不急着逼你表态。这样吧，就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来知会一声。这事儿就算我不着急，你阿玛也会不耐烦的。”

东青听到最后这句，眼睛里突然光芒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一下，一反常态地关注起来，“嗯？您说这事儿，是我阿玛的安排，是他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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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稀罕的项链

点点头，说道：“当然是你阿玛的意思，他要是不同也不好单方面做主，跟你提这个事情了。这个阿茹娜，能说会道，又兼聪明漂亮，他挺喜欢的，已经有向吴克善提亲的意思了，就让我来跟你说一说，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东青确认了这个原委之后，眼睛里的光芒迅速地暗淡下去，又陷入了沉默。

我虽然不悦，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还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的孩子，对于婚姻方面肯定是充满着憧憬和追求完美的。在没有比较过很多女人之前，就让他匆匆地和阿茹娜成婚，他肯定会有点心意难平的意思。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身为帝王之家的男人，他的婚姻也是要肩负一定使命的，也有点为政治“献身”的意味，不论是皇太极还是多尔，他们家族的男人，哪个不是如此？真要追求诗词歌赋，戏曲小说里面那类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魄书生中状元的浪漫故事，多半不会实现的。因为写这些东西的人，多半都是落魄失意的穷酸文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美好幻想才编造出来的。地位和身份相差太多，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结局往往难以圆满。男女双方也许会为了一时的爱情冲昏头脑，排除万难结合在一起，然而以后呢？在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中，爱情很快就会磨灭，不和谐也就接踵而来了。

所以，我虽然有让他自主选择婚姻对象的想法。不过看他现在这副模样，我竟然有点后悔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做父母地喜欢强迫和主宰儿女的婚嫁，为什么他们不肯让儿女们自由恋爱的缘故了，原来顾忌考虑之处，竟是如此之多。若什么事情都任由着思想并不成熟的孩子自己乱来，那么就是做父母的最大失职。

“我知道，你现在这样犹豫。是害怕她在成婚之后。不合你的心意。到时候要怄气闹别扭。不过，没有尝试过，你怎么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做个男子汉大丈夫吗，连这么点尝试都不敢，还怎么好意思？再说了，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是婚后过日子地过程中渐渐积累出来。培养出来地，我和你阿玛当年不也是如此？”劝说到这里，我又话音一转，用不冷不热地语气，点了他一下，“当然，你不同意也行，额娘也不责怪你。毕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有所担当。至于你阿玛那边，他也不会强迫你必须娶阿茹娜的，但你要真是一口回绝了。他的面子可往哪里搁？做儿子的公然抗婚，做老子的威严何存？你阿玛这人，我最是了解，他心高气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高兴了还是生气了，却不喜欢说出来。你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你都不知道的。他这个性子，才最是骇人。”

我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喝点茶润润喉咙时，东青终于开口了，“额娘说地这些，儿子都明白了，记着了。这样吧，您就给儿子这三天时间，儿子想好了，就给您个答复。”

“嗯，你都明白了就好，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将来是个要干大事的人，就不要在这种小事情上犯糊涂。”说到这里，我见他一副心事重重，不想多说话的意思，也就与他方便了，“我看你昨晚也没睡好，这样吧，你也别强打精神了，现在都过了中午，你回去好好歇息歇息吧。”

东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的，那就不再打扰额娘了，儿子告退。”说着，行了个礼，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我这才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望着亭外一夜之间绽开了大半的腊梅，我也颇为烦恼。

我当然也希望东青能够找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成婚之后夫妻恩爱。然而这家庭之中最难以相处地关系，莫过于婆媳关系。婆媳之间要想和睦相处，相敬相容，是极为不易地。那是因为，每一个母亲都是很疼爱她的儿子的，甚至在潜意识里把儿子当作她最珍贵地宝物，也把自己当作儿子最重要的女人。所以见儿子娶了媳妇，看着儿子天天和另外一个女人每天成双成对，相互亲昵，心里面总归有点不平衡，甚至嫉妒的。如果儿子光顾着疼爱老婆而疏忽了母亲的话，做婆婆的心里面就更加吃味了。别的不说，就说原本历史上，孝庄和董鄂妃，慈禧和珍妃，就是再经典不过的例子。孝庄和慈禧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落下了恶婆婆的坏名声，被后人鄙视。我可不想重蹈她们的覆辙，被后人唾骂。所以，在挑选儿媳上我不能完全由着东青的性子来，要是他相中的女人不合我的脾气，难道还要让我为了保住好名声，而迁就她？我可不想做婆婆的还要反过来受儿媳的气。

左思右想之后，我拿定了主意，不管东青要不要娶阿茹娜，起码他相中的女人首先要过我这一关，要是我讨厌的类型可绝对不行。

眼下已经到了中午，宫女过来禀报说，午膳已经准备妥当，皇上想和我一道进膳，所以找我去他的寝宫。于是，我起身朝那个方向去了。

从这里到多尔衮的寝宫，要穿过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眼下是隆冬时节，园子里一片萧条，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加快了脚步，不想他在那边久等。

不曾想，远远地，听到了林子里的喧闹声，似乎有人在吵架，还有人劝架，声音吵杂不堪。我皱了皱眉头，心在这里打架生事，不会又是东或者东海这两个不让子吧？在前面引路的侍卫见我不悦，连忙想要前去制止，我将他叫住了。“你别急，本宫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座被冰雪覆盖住的假山，我来到林子前。只见面前已经围了一大群宫女太监，正忙不迭地劝阻着什么，并没住注意到我地到来。人群里面传来了东那清脆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愠怒，显然在责骂着什么人：“呸，你这个野种。还敢跟本公主顶嘴。看本公主不给你点厉害看看！”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被打的人却没有吭气，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平静。

我正想上前去喝止东这种野蛮行为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扭打声，腾挪声，还夹杂着东愤怒到几乎变了声调的斥骂声：“你敢还手？翻了天了你！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周围众人见两人扭打起来。急忙上前拉架，东神气活现地喝止了他们，“谁都别过来，谁都别拉着我，看本公主今天怎么收拾这个贱丫头……唉呀！……啊啊啊……”打了大概没几个来回，又传来了痛呼声，尖叫声，这声音又是她所发出地。很显然。她是被对方占据了上风，吃了亏。

我诧异了，心想谁敢招惹东这个小太岁。可见胆子不小，对此我也产生了很大地兴趣。好奇之下，我是给侍卫们递了个眼色，早已等候许久地他们立即会意，高声叫道：“让开让开，都让开，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正忙活着拉架，谁都没有注意身后，眼下猛然听到这样一声，立即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转身过来，跪地叩头，参差不齐地喊着：“奴才（奴婢）娘娘请安”。

这下我终于看到里面的情形了，只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正把拼命挣扎的东按倒在雪地里，用膝盖死死地顶住后背，一手抓住东的头发，一手挥拳痛打。大概是气过头了，众人的请安声她竟然没有注意到，直到我走到她背后，拽了拽她的衣角，她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我。一见是我，她立即一惊，吓得立即松开东，给我跪地请安：“奴婢恭请娘娘金安！”

东刚才大概被她弄得太狼狈了，见她松手，立即翻身跃起，从后面狠狠地给了女孩一拳头。这一下挺重，女孩没能防范，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我连忙伸手扶了扶女孩，吃惊地看着她，“小慧？你怎么会……”

东见我来了，以为我会给她撑腰，于是气焰越发嚣张，不依不饶地又冲了上来，想趁机把刚才挨地那几拳加倍奉还。我立即横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斥道：“你住手！我看你还没完了呢，再想打？好，一起到你阿玛面前去好好较量较量！让他看看他的宝贝女儿多能打，多光荣！”

头发散乱，身上沾满雪花，狼狈不堪的东见我不但不帮她的忙，反而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愤懑加上委屈，眼泪立即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了。她抽噎着，指着旁边的固尔玛慧，气咻咻地告着状：“额娘您可要为女儿作主，刚才这个小贱丫头不但和我顶嘴，还敢还手打我，您刚才也看到了，是她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呀！您一定要重重地惩罚她！”

我真是哭笑不得了，既恼火于她的骄纵蛮横，又禁不住替她脸红。她都十五岁了，居然打不过只有十岁的固尔玛慧，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大概是从小被我和多尔宠上了天，周围没有一个人敢欺负她，怠慢她的缘故，她就自以为本小姐天下无敌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是说她这类人地。这下好，正好有人教训教训她，好让她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正好借机煞煞她地威风。

我见固尔玛慧一直低着头，于是伸手将她的下颌抬了起来，一看，果然，在她白皙稚嫩的脸颊上，多出一个红红地巴掌印来，想来这一耳光很重，眼下已然肿了起来。她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在闪动，只不过她勉强压抑着，没有掉出来罢了。我从斜襟上取下帕子，温柔地给她擦拭着，同时，温和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实说来就是。若真是长公主欺负你在先，本宫不会责怪你的。”

她并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遇到有人安慰。就趁机大哭一通，发泄发泄。而是睁大眼睛，努力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收了回去，“回娘娘地话，奴婢本来和长公主在这边玩得好好的，谁知道她看中了奴婢的项链，问奴婢要，奴婢不舍得给。谁知道她伸手就扯。把奴婢的项链给扯坏了。奴婢气愤不过。就反过来抢，于是就打起来了……”

我将目光转向周围众人，见我询问，他们虽不敢直接出声作证，不过也都微微点头，示意固尔玛慧所述无错。我的语气立即严厉起来，转向东。“是这样的吗？不准说谎。”

东见事情瞒不过去，只好支支吾吾道：“是，也算这么回事吧……不过，我要的东西她竟然不给，还敢顶嘴还手，这罪责也够大的了吧？额娘您为什么不惩罚她，反而追究女儿呢？”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祖宗。要是有她哥哥一半懂事。我就求神拜佛了，哪里敢要求她太多呢？“是你抢夺别人东西在先，还弄坏了人家地东西。不但如此，还出口伤人。我刚才在外边清清楚楚，你一口一个‘野种’，一口一个‘贱丫头这样蛮横无礼地吗？小慧是什么人？她可不是你平时随意欺侮的奴才，她是你十五叔的干女儿，也是个格格，是个主子的身份，你怎么可以这样骂她？”

“她怎么不是野种，怎么不是贱丫头？不知道打哪个耗子洞里面钻出来的东西，以为入了王府，当了格格，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想得美！就算给她浑身上下镀上层金子，她内里也还是个野种！”

这下真把我气坏了，怒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抬手想要给她一巴掌。不过刚刚有所动作，我注意到了众人惶恐的眼神，这才想到，东再怎么不是，也是我的女儿，还是身份尊贵地公主。再说岁数也不小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可以随便打了，这样很伤自尊的。于是，刚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我铁青着脸，训斥道：“谁说小慧出身低贱的？她也是满人家的女儿，她阿玛当年为了保护你十五叔战死沙场，你十五叔出于怜悯体恤，才收养她的（这是我们给固尔玛慧伪造出来的身世），怎么可以受你这样的羞辱？你凭什么看不起她？若我下次再听到你这样说她，可就不客气了！”

东一时语塞，也自知理亏，于是也就不敢再狡辩了。不过，她显然很愤懑，恨恨地瞟了固尔玛慧一眼，低下头，用靴尖一下下踢着积雪，借以泄愤。

我见她不再顶嘴，于是略略按捺住了刚才地火气，缓和了语气，“知道错了吗？要是知道了，现在就给小慧陪个礼，道个歉，这事儿就了了。”

谁知道，东倔强地昂起头来，“就不，凭什么要我给她道歉？要是这样，以后她肯定要得志猖狂，尾巴翘到天上去！我长这么大也没有给谁低过头，道过歉，她休想！”

固尔玛慧侧脸看了看东，能看得出来，她对东地厌恶之色。按理说，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往往会主动给对方求情，好显得自己宽宏大度。不过，我倒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假惺惺的做法，会觉得这样做地人往往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而且，还会让对方更加下不来台。

等了一阵子，固尔玛慧仍然没有插话，只是继续低头跪着，保持沉默。她的表现令我很满意，我喜欢坦率的，不虚伪做作的人。说实话，我也是挺同情她的，我知道小孩子之间打架倒也没什么，可是涉及隐私的问题上出言辱骂，可是非常伤人的。我小时候因为被同学嘲笑相貌丑，没少跟她们厮打，经常弄得鼻青脸肿的，家长也被请到学校好几次。所以，将心比心，我能理解固尔玛慧为什么会忍耐不住还手。

我见东不肯服软，知道强迫她当众道歉，估计行不通，搞不好她以后要记恨我。于是，就换了一个方案：“不道歉也行，要么，你就到你阿玛寝宫的院子里站着，从现在站到天黑。我要是看到你没照办，就加倍惩罚。”

她琢磨了片刻，很快就选择了后一个方案，忿忿道：“好，我这就去罚站！我就算站到明天，也不给她道歉！”说完，瞪了固尔玛慧一眼，冷哼了一声，飞也似地跑掉了。一群太监宫女立即追在她后面，忙不迭地跟着伺候去了。

等她远去了，我这才叹了口气，伸手将固尔玛慧拉了起来。“好啦，长公主走了，你就别跪着了，这雪地里太凉，当心膝盖受寒。”

固尔玛慧起来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忙地低了下去。不过，我还是看出来，她的眼圈又红了。

“别哭了，哭得跟个红眼兔子一样，也就真和你的名字贴切了，呵呵呵。”我微笑着，哄她开心。

她赶忙擦掉泪水，连声道谢。

我忽然想起东差点抢去的那条项链，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项链，宫里面没有，居然惹得东出手抢夺？“你那项链呢？没弄丢吧？”

她这才想起这一茬，连忙低头找寻。不过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她急得不行，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呀，刚才打架时候，不知道给撇到哪里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啦！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我见她忧急之色，知道她很宝贝那项链，也就帮忙寻找。没想到，一抬脚，就发现雪里面好像埋了什么东西，于是弯腰捡拾起来，一看，果然是条项链。有意思的是，这还真不是普通的项链，而是白银的链子上面缀了个一寸长短的银制十字架。这十字架造型精美，上面还镶嵌了几颗质地上乘，通透艳丽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真是条极漂亮别致的项链，难怪东会眼红，宫里头还真没有这样的稀罕物事。

固尔玛慧见我帮她找到了项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即闪现了惊喜和感激的光彩。我将项链交给了她，她连忙接过，谢了之后，忙不迭地检查着，珍惜得不行。看到搭扣那里变形了，眼睛里很快涌起了惋惜心疼之色。

我见她这么宝贝这条项链，倒好似宝贝恋人哥哥送她的定情信物一样，于是忍不住开口调侃道：“怎么，莫非是你的心上人送的？”

她闻言一愣，不过脸立即红了，好似落霞一般美丽。她低了头，吞吞吐吐道：“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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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千古佳话

见她支吾，不免有些好笑，心想她才十岁，哪里懂得不过记得我在小学的时候就曾经暗恋过我班上一个学习优秀，相貌不错的男生，不但上课的时候想，课间的时候想，坐在操场上想，就连晚上躺床上也想……总之，有那么一两年，没事的时候，满脑子里面都被他的影子填充了。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面勾画出将来和他结婚生子，一起幸福生活的场景来……

那个时候，我也才十二三岁而已。而古人早熟，如果她真有什么喜欢的人，也不算很奇怪吧，这根项链挺名贵的，会不会是哪个贵族子弟看上了她，送给她做定情信物的？看她那眼神，似乎我的猜测不离十。

于是，我故意戏谑道：“呵呵，你不肯说出来也罢，小小年纪就想着这些了，看来本宫应该将这件事情告诉你阿玛，让他多关注关注，早点把你嫁掉算啦！”

固尔玛慧毕竟年纪小，没能听出我这是玩笑话，还真着急起来，这才总算说实话了。“不，不是的，娘娘您误会了，这项链不是别人送的，是奴婢的阿玛送给奴婢的。”回答这些的时候，她一张白皙的俏脸居然羞得通红了，好像很难以启齿一样。

我这下愕然了，要是别的男人送的，她这样羞涩腼腆也还正常，毕竟是刚到怀春时期的少女；可是这项链若是多铎给她的，父女之间地亲情坦坦荡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我觉得她这大概是怕我告诉多铎，说气她和东打架的事情，还有这项链的来历，所以才故意编造出来的。

“哦？要真是你阿玛给你的，你还脸红什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了……要说这样式还真是别致，连本宫看了都喜欢，难怪长公主会抢。”我的目光故意在她手里的项链上瞄着，给她造成一种错觉。好像我准备要“夺人所爱”一样。好让她在慌张之下坦白。说实话。

谁知道，仍然出乎我地预料，她仍然坚持着刚才地说话，“请娘娘相信，奴婢真地没有说半句假话呀。这项链是奴婢的阿玛去钦天监的汤若望那里去玩，无意间看到了，觉得新鲜。就索要回来，加工了一下，镶嵌了宝石，然后赏给奴婢了。奴婢的阿玛听汤若望说，这个在他们的国家里叫做十字架，是他们所信奉的神灵象征。奴婢阿玛觉得这个物件挂在脖子上能保平安，所以嘱咐奴婢每天佩戴，不可遗失。”

看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什么矛盾破绽所在。加上眼神也很诚实，于是我也就不再追问了。我微笑着伸出手来，“那好。本宫就相信你。既然这项链这样宝贵，只怕损坏了，你回去之后和你阿玛不好交代。这样吧，给本宫瞧瞧，看看能不能修理修理。”

固尔玛慧见我不再怀疑，也就松了口气，很顺从地将项链交到我地手里。我低头打量打量，原来是接头那里被扯变形宽松了，所以才脱扣。我摘下护甲套交给旁边的宫女，腾出手指仔细地摆弄起来，很快，搭扣又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她看到后，眼睛里又闪烁出喜悦的光芒来。

见她高兴，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于是招了招手，“来，本宫帮你戴好。这是保平安的物件，可不能离身。”

她乖乖地走过来，静静地看着我将项链给她佩戴好，然后道谢。同时，那纤细的小手仍然轻轻地摩挲在十字架上，好生珍惜的模样。

看看把孩子哄开心了，我也就放心了。见时间不早了，多尔衮肯定在那边等不耐烦了，我向旁边地宫女吩咐道：“已经中午了，你带慧格格去找二阿哥玩耍，顺便跟他和岳一起吃午饭吧。”

“奴婢遵命。”宫女喏了一声。固尔玛慧又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了个礼，然后随着宫女地引领去了。

进了多尔衮的寝宫，在厅里，我立即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心生诧异，于是朝热浪袭来地方向瞧了瞧，禁不住地，笑了——原来，多尔衮命人在坐炕下面放了一个特制的铁槽子，里面装满了通红的木炭。又在上面架起一块长约两尺，宽一尺的石板。那石板打磨得光滑可鉴，薄厚正好合适。旁边的架子上，钳子、夹子、小刀、剪刀，加上各类餐具，一应俱全。这套装备还真是齐全，看来就等着我过来帮他弄烤肉吃了。

“你怎么才来呀，我刚刚又派人去催你。真是的，我眼巴巴地等着，肚子里面都咕咕直叫了。”

多尔衮本来蔫耷耷的，不过一见我进来，立即来了精神。不等我说话，就立即吩咐太监们将烧烤的食材全部端来，一盘盘的，很快就摆满了桌面。我一看，种类还真是多，凡是他喜欢吃的，一样都没落下。闹半天，原来他是嘴巴馋了，要我来伺候他，给他做好吃的呢。我还奇怪来着，他今天怎么这样有兴致，主动派人来邀请我和他一道用膳，原来是这个目的呀。

“我走得慢些了，自然不会由你随叫随到，这样吧，你要是等不耐烦，以后就赐我‘行宫骑马’，保管一转眼就到了。”我打量打量眼前这一大堆食材，作唉声叹气状：“我走路走得都饿了，还以为你这里早已准备好山珍海味给我充饥呢，没想到是等我来做这个厨子呀，唉，我真是苦命！”

他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扯过坐垫，示意我坐下。“没办法了，谁叫别人的手艺都不如你好呢？我就喜欢吃你做的糕点，你烧的菜，你烤的肉，换谁都不成。”

他这说得倒也是实话。那么多皇宫御厨，绞尽脑汁，烹饪出各类珍奇菜肴来。可他每次也就轻描淡写地动几筷子而已；而只要是我准备的膳食，他一准儿来顿风卷残云，吃得盘盏狼藉。不知道究竟是我地手艺确实好，还是他这个极挑剔的家伙只肯买我的面子？

我见他确实饿极了，看样子也和东青一样，没有吃早膳。这对爷俩，都是在生活上马马虎虎，粗枝大叶。不懂得照料好自己的人呢。真不叫人省心。于是。我也没有就着多尔拉过来的垫子坐下，而是直接来到作料食材前，精心地调制好了吃烤肉所需的蘸料，然后到石板前。用猪油润过表面，我接过侍女送到跟前来的盘子，将切得薄薄的牛肩峰肉，一片一片。细细地放在石板上，铺平。待肉片在高温地作用下滋滋作响地时候，再迅速翻转过来。从放上石板到夹起装盘，时间极短，要手，动作娴熟，否则肉全熟透，就老柴了。口感要差多尔衮坐在炕桌前。面对他最喜欢地烤肉，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我见他胃口不错。于是心里也暗自欢喜，手下的活也就更细致了。

他吃到一半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几口。然后招呼道：“好了，你也过来一起吃吧，剩下的叫奴才弄就是了，我也差不多饱了。”

我来到炕沿上坐下，并不急着吃，而是先打量打量他的脸色。自从他去年冬天又开始时不时地犯头痛症之后，我每天都要仔细地看看他精神如何，状况如何，就怕他哪里有了不舒服的，却忍耐着，不肯说出来，不肯传太医。我知道他为了怕我担心，肯定有心隐瞒的。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精神挺好胃口也挺好，于是，也就放心下来。

他见我盯着他看，大概觉察出什么了，却调侃道：“怎么，是不是昨晚没跟我一起睡，就怀疑我是不是找了哪个女人暖被窝了？这么着急瞧我脸色？”

我这还真是被他冤枉了。再说，他这次来行宫，除了我之外，后宫的妃嫔们几乎一个没带，昨天我看他实在累了，所以才趁他有些酒意，回到寝宫刚躺下就睡着之后悄悄溜掉了。我这也是为了他地身体着想。在我眼里，他比我的几个儿女还需要照顾和关心。“哪的话，我是看你吃饭吃得这么香，就琢磨着你这是真的胃口好，还是故意装出来让我看，哄我高兴的。你呀，口味实在太刁钻，连那么多御厨都侍候不好你，就我这点半吊子手段，就真能让你这么欢喜？”

倒是多尔衮感觉受了莫大的冤枉一样，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谁说我挑剔的？我是饭量不如以前了而已。岁数大了嘛，没办法，不像年轻时候，吃上半条羊腿再喝半坛子酒也在话下。你刚去盛京地时候，不是见我吃什么都挺香地吗？”

他这话倒是牵起了我的一番回忆和感慨，“也是呀，当年在盛京能吃上点大米都不容易（注：辽东当时不种植水稻，又有明朝封锁，就算达官贵人们也只能吃小米。后来征服朝鲜，勒令朝鲜每年进贡大米，这样才有得吃，不过仍然十分金贵，一般人根本吃不起），连烧菜的佐料都凑不齐全。记得那时候给你弄个明太鱼火锅，还把你乐得屁颠屁颠地，还拿来招待你的兄弟侄子们，觉得挺有面子的……”

他忽然插话道：“是呀，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你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荔枝，我说早晚有一天会实现的。没想到，这话说过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现在想想，还真是过意不去……这不，尚可喜他们已经拿下广州了，等今年夏天，我就叫他们进贡最好的荔枝，派最快的马驿送来京，让你好好过过瘾，就像当年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

我先是有些吃惊，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感动和喜悦，想不到，这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当时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他居然还清楚地记得。这些年来他都没有提过，连我都差点淡忘了。

多尔衮见我此时的模样，就知道我是什么心思。“哎，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没别的本事，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是有的，记性可比一般人好得多呢。对了，你说说，到时候我真的这样做，咱们俩会不会也来个青史留名，成就一个动人的传说呢？咱们就是，就是千古帝后恩爱的榜样，让唐太宗和长孙皇后都在地底下羡慕咱们。”

我见他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忍不住故意给他泼泼冷水：“呵，你想得倒美，天底下的好事你恨不得得占个全乎。不但要万里江山、至高权位、能臣良将、娇妻美妾、儿女双全、富贵荣华，还要青史留名，你见有几个人能这样圆满的？你的野心可真是大过了天去。”

他不但不恼，反而更加得意洋洋地标榜炫耀着，“是呀，我的野心要是不大，今天都不知道埋哪儿去了。男人就是要有野心有壮志的，这样才能像雄鹰一样，让人人仰视，否则和家鸡有什么区别？鹰的寿命有三四十年，至于家鸡嘛，用不了两三年就得宰了下酒。”

“这样说来是不错，可你也不想想，那些史书啦，传说啦，野史啦，评书戏文啦，诗词歌赋啦，哪样不是他们汉人编的？你我都不是汉人，还指望能青史留名，成就千古佳话？你这些年杀了不少汉人，又强令他们剃头，他们不恨死你才怪。你放心好了，将来后人们一提到了，肯定都在前面加上‘暴君’俩字，这样的名声，你一准儿逃不了！”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有点后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好么秧的，就提到头的事情了，要知道多尔衮在国家大政上极其刚愎，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质疑这个政策，说这个不好的。

不过我算是白担心了，他今天看起来心情挺不错的，居然头一次没有因为我说到这个而拉下脸来。相反，还笑得挺灿烂，“暴君好呀，总比昏君强。你看看那些开国帝王，就是他们汉人的帝王们，又有哪个不杀人不残酷的？其实呀，你发现没，兴国的暴君可比亡国的暴君多呢。而遇到昏君，大半都是亡国的。”

说话间，有新烤好的肉端了上来，他用象牙著夹了一片，蘸好调料，放到我面前的银盘里。“再说个题外话。我知道在这里修建了行宫，你有点意见，毕竟福陵昭陵前年才彻底完工，现在紫禁城里，当年被流寇烧毁的三大殿，还有乾清宫，交泰殿之类的都正在重建，你看不惯我这么能花银子。可你要想想，钱可是节省出来的吗？崇祯皇帝省吃俭用，不近女色，不兴土木的，到了还不是亡了国？我虽没有管过户部，可这理财方面，还是有点心得的。太奢侈当然不行，挥霍太厉害就是败家；不过太节省了也是不行的，国家不把银子花出去，小民怎么受益？各行各业怎么兴旺？难道咱们每年光收了他们的税赋，就都积攒在国库和内库里面，等着银子慢慢烂掉？银子钱币没有良好的流通，国家的命脉也就衰弱了，迟早要玩完的。所以说，开源节流，重要的是开源，是想办法怎样去挣更多的钱，而不是当个吝啬小气的守财奴。这些，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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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伤脑筋的教育

真是无语了，也有点啼笑皆非的意思。看来，当暴也有理，总之他就是一贯正确，一句顶一万句。不过呢，排除偏见，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虽是歪理，也不完全是胡扯的。

“算啦，以后我不再唠叨这个就是，你呀，应该整俩绰号玩玩，一个叫做‘常有理’，一个叫做‘总有理’，我算是说不过你。”无奈之下，我也只好甘拜下风了。

“那你该叫什么，叫‘没有理’？哈哈哈……”他挺开心的，笑罢之后，又催促我道：“赶紧趁热吃吧，光顾着说话去了，再不吃就凉了不好吃了。”

盛情难却，我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食欲，不过也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我忽然又想起一条挺重要的事情，“对了，咱们得琢磨琢磨，要怎样管教管教东才好。这不，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她和多铎家的慧格格打架，还出言辱骂，实在太不像话了。”

完全在我意料之中的，多尔衮仍然是一贯的做派，出于对女儿的溺爱和纵容的习惯，他并不在意，而是轻描淡写道：“这有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就是小孩子之间打架吗？这事儿也正常，我小时候也挺喜欢和人打架的，你放心好了，过不了多久，俩人保证又得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看他这副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女儿这样刁蛮任性反而让他脸上有光一样。我有些恼火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还把东当小孩子那样宠着吗？她今年都十五岁了，有些人家地女儿这个年纪都出嫁生子了，还要像对小孩子一样地纵容她吗？再说打架，你以为是普通闹个小别扭而打起来的吗？明摆着就是她仗势欺人呢。”接着，将整个打架事件的过程详详细细地给多尔衮讲述了一遍，看他如何反应。

多尔衮这下总算是端正起神色，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来了。他微微皱眉。琢磨了一阵子。却有些诧异地问道：“她现在怎么会成这副样子？我虽然知道她打小就顽劣刁蛮。却看她挺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嘴巴也挺甜，模样也好，也就任由她的性子去了。这两三年我没怎么在意这方面，心想年岁大些懂事了，多少能收敛着点了。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事情就严重了，这样子下去可怎么得了，也蛮横得过头了吧，将来搞不好得成个万人嫌。”

听到他说到这里，我禁不住也有些自责。养不教，父之过。说来说去，也是我们管教无方，现在她在皇宫里面为所欲为也就算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就得给她找婆家了。她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外人还不以为是我们的家教太差，才培养出这样一个活宝来？我们丢脸也就算了。万一再招惹出什么祸事来可怎么办？可是，等我发觉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她正值叛逆期，说轻了当耳旁风，说重了肯定要引起她的逆反心理，越发抵触我们地管教。这事情，还真是犯难呢。

于是，我叹息着将我地这些忧虑说了，他也感到事态有点严重，“也倒是，现在才知道管教，确实晚了点，搞不好她还要记恨咱们。咱们就她一个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点点看着她长大，出落得如花似玉，也不容易。你说说，要是她因为这个而记恨咱们，还真是……真是叫人伤心呢。”说到这里，他地眼睛里竟然有些许惆怅之色。

“要不，我把她叫来，咱俩一起教导教导她，叫她以后学着仁厚一点？”我忽然又想起一个差点遗忘的事情，我现前在林子那边的时候，叫她来这里罚站；可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根本就连她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看来，指不定又跑到哪里去找谁撒气去了。这孩子，还真是难以管教。“虽说这样未必有用，可是总比不做得好。看看有没有效果再说吧。”

多尔衮点头道：“嗯，也是。”接着，吩咐旁边侍立着的太监，“去，把长公主找来，朕有话跟她说。”

“嗻。”

过了好半天，我们这边的酒菜都撤下，更换干净了，东才姗姗而来。我看得出来，多尔在她一进门地时候，就刻意板起脸来，做出愠怒的表情。“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你额娘不是叫你来这边站着吗？怎么，把你额娘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我看你还真是越大越不成器，越大越不学好了呢！你眼中还有谁，是不是天王老子都没你大？”

我原以为东会恼火于我向她父亲“打小报告”，对我撇撇嘴，不理不睬之类。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脸委屈状，“阿玛，您这就是冤枉女儿了，女儿没有不听额娘的话，女儿是琢磨着，来这里罚站，怎么着也要到晚上，肚子里面空空的可怎么有力气？于是女儿先回去吃了点东西垫着，攒足力气，再来这边受罚。刚才您派人去寻的时候，女儿正朝这边来呢。不信，他可以作证。”说着，伸手朝太监指了指。

多尔衮地目光转向太监，太监立即小心翼翼地躬了身，回答：“确实如此，奴才刚才去找长公主地时候，长公主确实朝这边来呢。”

这真是攒足了力气却打在棉花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闷。我无奈地朝多尔衮看了看，多尔衮也愈发恼火，于是就声色俱厉地，将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过，他也没能整出点新鲜的，训词无非还是先前我在林子里训斥东时地那些，换汤不换药。

不过，这一次东却没有像面对我时那样地顶嘴和表露出不忿的情绪来。相反，她显得颇为后悔颇为惶恐。只见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阿玛，女儿知道错了，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欺负人在先，阿玛训斥得对。女儿现在也正后悔得不行呢。”

我的眼睛禁不住地瞪大了。怎么一转眼。她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呢？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还是故意伪装出来的？若是这么容易就意识到错误的话，似乎不符合她的性格；若是伪装地话，她又怎么可能伪装得这么像，让人瞧不出半天破绽来呢？

倒是多尔衮犯嘀咕了，他侧脸望向我地眼神里，倒是有不少疑惑。好像我跟他说地那些都是我编造出来的，害得他冤枉了东一样。

我感觉很是气闷，于是冷冰冰地问道：“你这可是真的知道那么为什么先前你一点悔过的表现都没有，还跟我顶东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是女儿适才太过任性，又在打架的时候吃了亏，一时之间气愤不过，也就言语失当，惹得额娘生气了。后来换了个地方独自呆着。静心下来想想。也觉得自个儿太过分了，不应该那样欺侮小慧，不应该抢夺她的东西。请阿玛和额娘相信。女儿真的是悔过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要是再让您发现这样，就重重地惩罚女儿吧。”她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言语措词都很恰当，让我们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我和多尔衮这下都傻眼了，彼此之间对望了一下，真是一头雾水，要说东这么快就懂事了，实在转变得太不可思议了些。或者，我们真地是把她坏处想了，冤枉她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都这样诚心认错了，我要是再行责骂，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于是，我叹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么就要努力地去改正。你要把我们的话都当成耳旁风。我们教育你，训斥你，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变成一个人人讨厌的人，我们就高兴了，有光了？我们不也不要求你太多，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技艺之类的，只要求你做一个贤良温和的人，改一改刁蛮任性的性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迟早要出嫁的，我们管得了你一时，能管得了你一世？你也要为周围的人考虑考虑，不要光顾着自己高兴就行了。你也是从小读书识礼地人，圣人地教诲也不是不知道，那么为什么不约束着自己的行为，让自己当一个人人都喜欢，都乐于接近的人呢？你搞得人人都讨厌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是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迟早要栽跟头地。你们渐渐长大了，我和你阿玛也渐渐老了，将来你要过的日子，你要走的路。我们固然能替你安排，可是你接下来怎么去过，怎么去走，我们也没办法一直引导你，帮助你。将来你也是要当母亲，要教育孩子的，你总不会喜欢看到你的儿女也和你一样，学着骄横任性，不往好道上走吧？”

说着说着，我也有些伤感，很是懊悔，现在才想起教育她这些，不知道是不是亡羊补牢。“这些道理，你没事儿的时候自己想想，我们能害你吗？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也应该懂事理了。以后，还是别太让我和你阿玛因为这样的事情操心了，好不好？”

东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我的教诲。等我说完了，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从她的眼里看出了些许悔恨和反思。“额娘，您别再说了，女儿知道了，明白了。以后，女儿一定要努力改正，再也不敢惹您和阿玛生气了。”

我点点头，总算略略有了些安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既然明白了，那么以后我就看你的表现了。你得证明给我们看，你有改过的决心，还有改过的行动，这可不是磨磨嘴皮那么容易的。”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子，这时候才重新开口说话了，“你虽承认了错误，不过也不够，总归要受些惩处，否则你过不了两天就忘记了。这样吧，你现在回你住的院子去，从今天开始起，一个月内不准出门玩耍招摇，老老实实地闭门读书，将【女诫】和【女训】各抄上三十遍，到时候交给我检查，要是少了一篇，就重新责罚。要是被我知道你偷偷地出门，就没这么这次容易让你过关了。”

“是，女儿知道了。”她显然有些郁闷，不过知道辩解和抗议只会令父亲加重惩罚，也只好很识相地马上应承下来。

“知道了就好，你也不用罚站了，这就回去吧。”说罢，多尔衮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东分别给我和他行礼之后，这才带着黯然的情绪地走了。

等她走后，我思忖了片刻，抬头的时候正好也碰上了多尔衮若有所思的目光，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把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你说，她这样痛快地认错，是不是有点怪异，有点不对头，她真的知道错了吗？”

“我也正疑惑这个呢，要说是装出来的，又不大像……”他沉吟着，又复说道：“这孩子，小时候就很聪明，她欺负其他孩子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可是每次她在我面前，都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让我好几次都怀疑，是不是别人诬陷她，还是刻意把事情夸大了。这一次，也是你无意间撞见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她竟然这般胡作非为。所以我也忍不住怀疑，她这个态度，是不是装出来的呢？不过，这样也算聪明的做法，也给咱们个台阶下，让我想气恼她也气恼不起来。唉，只可惜，她那些聪明，却是小聪明，不学好，不肯用到正道上。将来……将来究竟能怎么样，现在还真是难以预测哪！”

我忧虑道：“所以说呀，这孩子小时候就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往坏处说，还真不是个善良贤德的人。可是往好处想，她也是聪明的，知道在什么人面前做什么事，而不是不分场合不分时机地一味乱来，一味莽撞的。可是，有时候聪明也不是好事，反而会被聪明所误。要怎么引导，还真是个问题。她岁数也大了，我看也不能再拖延多久了，最迟今年年底，怎么着也要给她找个婆家。你说说这个额驸，究竟要找什么性子的才好？”

这才是我最为担心最为在意的地方。我们最多也就养她十来年，真正要和她过一辈子的，就是她的丈夫了。这个丈夫的人选，实在太重要了，不得不谨慎万分。不像对于东青，只要安排一个门当户对，品格良好的女人就够了，他就算不喜欢，也大可以纳妾。可东就不同了，若她不喜欢她的额驸就麻烦了，女人只能跟一个男人，不能肆意乱来的，她若真重复了高阳公主的例子，我和多尔衮还不要愁死？若给她找个性格强悍的丈夫，夫妻俩肯定要吵闹打架，弄不好她要吃亏；给她找一个性格软弱的丈夫，又怕她嫌弃丈夫无能，而另觅新欢。到时候一旦捅破或者事发，可就是天大的丑闻，给我和多尔衮丢尽脸面了。

这个事情，我左思右想，都难以寻出个合适的办法来，还真是难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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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未来枭雄

自是没有主意，可多尔衮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到哪里去的教育问题就足够令他伤脑筋的了，现在又提到给女儿找婆家的问题，就更令他愁眉苦脸了。

他琢磨了好久，也没有结果，只好叹息道：“我能有什么辙？这额驸不能太由着她的性子来，又要能降伏住她，而不是硬碰硬地争吵打架，又要身份相配，地位高贵，还不能是咱们宗室子弟，就只能从满洲大臣和蒙古王公的子弟中找了。而且，东当然不能给人家当侧室或者继室，那么就要选择尚未娶妻的……这么多条要顾忌的地方，目前这样合适的人选，我还真没想到能是谁。这样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咱们只要在明年之前把她嫁出去就是了。这一年的时间里，还可以慢慢筛选寻找，你也别着急上火，太过操心了。”

我想想他说的也是，于是也只好把担忧放在一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呃，对了，我昨天不是说了，叫你问问东青，对吴克善家的女儿有没有意思，你去问了没有？”他忽然想起这件要紧事了。

我来这里之前，也琢磨过，等他问起该怎么交代。后来，还是觉得不能把东青的那些真实态度明确地告诉他，还是能省略就省略着说吧。“哦，我跟他说过了，他也觉得阿茹娜不错，是个好姑娘。只不过他说这个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决定。再说对阿茹娜地性子脾气也不怎么熟悉，毕竟是娶妻不是纳妾，所以要慎重地考虑考虑。于是，我给了他几天的考虑时间，他也答应了，到时候一定会给个明确答复的。”

多尔衮浅浅一笑，似乎这个情况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呵呵，也是这么回事。孩子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见了。不像小时候。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听话了。不过，我还是挺希望他能尽快答应的，毕竟这门亲事对他好处良多，阿茹娜这个丫头，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除了她，我还真没相中其他的姑娘。”

昨天我还以为他是买我地面子。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不过看他今天话语里地意思，显然他自己也相中了阿茹娜当未来儿媳。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没有什么惴惴然地心情了。于是，也就附和道：“你放心好了，东青最是懂事，这其中道理，还有咱们的苦心，相信他能想明白的。”

……

宫女引领着固尔玛慧去东海的住所。却被告知说二阿哥一大早就和岳悄悄地溜去围场里面玩耍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围场这么大，足足有方圆百里，一时之间上哪里找去？于是。固尔玛慧就先打发宫女回去了，一个人在室内等了很久，实在是百无聊赖，就出去走走。她是个喜欢摸刀摸枪，好动好好静的女孩，不喜欢走到哪里被人跟到哪里，随时都要保持一个姑娘家的文雅贤淑，所以并没有叫太监宫女跟随。她出去找到了自己的坐骑，在五六个侍卫地护送下，策马去围场里面闲晃，权且当作散心。

在围场的树林里，一个僻静处，东海正和多铎的小儿子岳在这里偷偷地学习骑马。他们只相差一岁，都是吃着伯奇福晋的奶水，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亲昵程度和一母同胞的兄弟没什么两样。两人脾气相投，感情不错，很喜欢在一起玩耍，要闯祸也是两人一起闯，有什么事情两人都一起担待着，几乎好到穿一条裤子。

因为他们年纪还小，所以他们的父亲不准他们这么早就学骑马，以免意外受伤。不过小孩子的好奇心还是很大地，越是禁止他们做地事情，他们就越是有强烈的尝试欲。于是，他们就叫人悄悄地弄了两匹只有两岁大的小马，配上鞍和辔头，找了个没人地地方，紧张而又兴奋地试骑起来。

面对眼前两匹正悠闲地啃着青草的小马，两个孩子有些傻眼，谁也没敢立即上前去骑。毕竟昨天下午，他们见识了东青驯服那匹烈马的过程，看得他们心惊肉跳，吓得不行。不过，越是如此，越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想到自己学会骑马之后，可以像大人一样在围场上策马奔驰的威风形象，他们又禁不住跃跃欲试起来。

“这样能行吗？”岳疑惑地问道：“我阿玛不准我骑马，十四伯也不准你骑马，说是咱们年纪太小骨头细，不经摔。万一出事了，将来可就是个残废了，多吓人呀！”

东青的胆子很大，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反问道：“你想不想将来当个巴图鲁，当个大将军，像你的多尼哥哥那样出征打仗？”

“当然了，我也不想一辈子呆在京城，被人骂为败家子，纨绔子弟。”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也要像阿玛和哥哥一样，当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让敌人闻风丧胆。”

“那就成了，你见过连马都不会骑的巴图鲁，大将军吗？”东海个头虽小，不过说起话来时的语气和神态却有那么几分豪气，“咱们的阿玛都是大清国一等一的大英雄，跺一跺脚，地皮都得抖三抖，打起仗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当真是威慑蒙古、名震华夏。有道是虎父无犬子，咱们怎能胆怯懦弱，成了人人耻笑的熊包软蛋？再说了，我哥哥在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会骑马，甚至像大人一样地出去行猎了。我今年都八岁了，连个马都不会骑，多丢人呀！今天，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学会了，否则就不回去吃饭！”

他这番豪言壮语立即激发了岳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好，就说定了，咱俩一起练习，看谁先学会！”

两个孩子各自挽起袖子。说练就练了。还好这两匹小马的性格还算温顺，见有人来骑，自是好奇，然后愣住了。就着这个空当，东海选了那匹皮毛上白地褐斑地花马，一手抓住高高在上的马鞍，一脚伸出马镫，学着大人的姿势动作。努力地往上蹬踏翻身。往马背上努力地攀爬。别说。他的运气不错，居然一下子就成功地坐上去了。

他一张小脸立即笑得比花还灿烂，“哈哈哈，太好啦太好啦，我成功啦我成功啦！”

胯下的小马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恼火起来，开始跳跃。甩脖子蹬蹄的，想要把背上这个小鬼给掀翻下去。不过东海虽然个头小，却胜在能吃能喝，身体健壮，力气也不小。他先是有些惊慌，不过很快想起了昨天哥哥的表现，于是伏身在马鞍上，紧紧地抓住马鬃。咬牙坚持了一阵子。居然没有掉下来。

那边岳的运气就不马一直不听话，每次当他快要踩上马镫地时候。那处地往前灵活一蹿，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样也正好引发了他地恼火和征服地决心，于是骂骂咧咧之后，又再一次尝试，失败；再一次，又失败……

那边东海已经将马稳定下来，眼看着它没有了刚才的脾气，更是心花怒放，也不忘嘲笑嘲笑还在这里犯愁的岳，“哈哈，你真笨呀，鼓捣这么半天还没鼓捣上去，我瞧你今天要输给我啦！”谁知道，话音刚落，胯下的小马忽然地鸣叫一声，然后迈开蹄子走动起来。一颠一颠的，东海觉得颇为新奇有趣，于是越发咯咯地笑了不停，“真好玩，真好玩，这马真听话。等下午时候我就骑着这马去找我阿玛，让他看看我多有能耐多厉害……”说话间，马越走越快，渐渐变成跑的了。没一会儿，东海就骑着小马离开了岳的视线。

“哎，你回来呀，你等等我呀！万一迷路了可怎么办，我可上哪找你去呀！”岳越是着急就越上不去，眼见着东海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他狠狠地跺着脚，将地上的积雪踩得腾起飞溅，“死马，臭马，我就不信骑不上你了。要是今天我骑不上你，晚上就叫人把你宰杀了剥皮抽筋，再熬汤炖肉吃，哼！”

东海现在虽然能保证自己不至于从马背上掉下来，也逐渐地能适应马奔跑时候的节奏，让身体动作和马蹄节奏配合好，一点一点地也就掌握了起码的技能。不过，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他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马的进退转向，更无法让马停止下来，只好任由马驮着他，早未知的方向跑去。渐渐地，他已经辨认不出方向了。起初的兴奋劲儿过去，他回顾四周都没有一个人影，心里不觉有些惴惴然，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远处忽然有了动静，他更加害怕了。心想这样人迹罕至地地方，能有什么人出现，估计是野兽还差不多。不过，他渐渐听清楚了，是马蹄踏雪地声音，这才松了口气，以为是岳也学会了骑马，沿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踪迹追过来了。不曾想，那一人一马旋风似的出现了，却并不是岳，而是和他年纪相仿地小孩子。他马术极好，可以策马任意驰骋，立即引起了东海的羡慕。

“哎，你是谁？你骑马这么好，快来教教我呀！”话音刚落，那孩子却对他不理不睬，竟策马从东海身边掠过。

东海恼了，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人敢对他这种态度，这般不敬。他刚想斥责，不料那孩子在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竟然使了一个阴招，从他背后猛地拽住衣襟一拉，力道很大。猝不及防的东海当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扯落马上，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

林间的积雪起码有半尺厚，这一跤摔得并不重，他很快就翻身爬起。不过，手掌里却是火辣辣地痛，翻转过来一瞧，乖乖，只见细皮嫩肉的掌心居然破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鲜血迅速地渗透出来，顺着手腕流淌到臂弯里，一阵温热。估计着，是埋藏在雪地里的断裂树枝给刮破的。他从小娇生惯养，虽然调皮，可是受这样的伤还是很少有的。

东海顿时大怒，骂道：“你个王八蛋，你给本皇子下来！竟然敢背后偷袭，你是人不是人？”

那个故意使坏将他扯下马的孩子并没有因为得罪的是皇子而吓得远远遁去。相反，却立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到了东海近前，不但没有惶恐之色，反而满脸鄙夷的表情，目光里也充满了挑衅：“呵，我说是谁呢，这么嚣张，不就是个皇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又不是皇帝。”

“我，我嚣张？”东海从小无人敢惹，所以也没有什么吵架打架的经验，被对方骂了，一时间竟愣住，不知道如何还口了。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欺负他还要污蔑他的孩子，只见对方大约比他大上个一两岁，个子却高出不少。他穿了件宝蓝色的蒙古袍子，腰间的蒙古刀上镶嵌了红宝石和红珊瑚，头上戴着雪狐帽子，看起来像个蒙古贵族子弟。却颇为面生，他并不认识。在愤怒的同时他也好生诧异，好像他并没有招惹过这个家伙呀，无冤无仇的，干吗背后偷袭，还出口伤人？

“说的当然是你，你以为你是皇子就了不起了？你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而已，又不是你自己有什么本事。瞧你笨的，连马都不会骑，连鞍都坐不稳，还有脸怪别人对你客气。就你这样无能的皇子，可真给大清国的皇帝丢份儿！”这人说汉话时的口音怪怪的，和一般漠南蒙古人的口音不一样。

“呵，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呀，欺负人还有理了？”东海将流血的手掌紧紧地攥了起来，努力挺直腰杆，昂首挺胸，好不在气势上输给比他高出半头对方。“再说了，我有能无能，会不会骑马，关你屁事儿！你有什么好张狂的，不就力气大点，会骑个马吗？有什么好得意的，本皇子的奴才们个个都比你骑得好百倍！你就算功夫再好，也不过是个蒙古人，还不是被我们大清征服，每年都大老远地跑来给我父皇叩头献礼？”

对方显然被他最后一句话给激怒了，他虽然也比东海大不了几岁，不过眼睛里却闪耀着野兽一般暴戾凶猛的目光。“哼，你说的那是软蛋的漠南蒙古，我们漠西蒙古就算一时臣服于清国，可早晚也要证明我们会比你们更加强大的。我们准尔人的地盘根本就不是清国的国土，甚至也不是明朝的一部分，当我先祖卫拉特蒙古人统治天山南北时，你们野蛮的女真人还在长白山里以打猎为生呢！凭什么准噶尔人要受满人的统治？”

东海终于明白这人的身份了，“噢，我还说你是何方神圣，敢这么张狂呢，原来是准噶尔部巴图尔晖台吉的儿子呀！对了，昨个儿你阿玛在我父皇面前磕头磕得好响，给我父皇行抱见礼时行得别提多卑恭了，哈哈哈……”

这个准噶尔的台吉之子是个高傲强悍的人物，听到这样的嘲讽，他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脸色铁青：“那是现在，不是将来。你给我记住了，准噶尔早晚有强大起来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葛尔丹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叫厉害，看着你怎么给我叩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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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诡谲的祸事

说到这里时，见东海的眼睛里，骤然地闪过一丝骇人光芒极其冷厉，好似雪满刀弓之夜，那份阴森到骨子里的寒冷。这不像是怒火，更像是杀机。

“你叫做葛尔丹？”这光芒是转瞬即逝的，东海很快又恢复了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所应该具有的神情和反应，他一字一顿，恨恨地说道：“我记住你了……”

葛尔丹起初还有些惊诧，不过看到东海很快又恢复了他的“怂包”样，于是轻视之心更盛。他哈哈大笑，轻蔑地挑衅道：“没错，我就叫做葛尔丹，你记住我了能如何，你能耐我何？不会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你父皇告状吧？”

“哼，我才没你想象得那么无能呢，我今天要是不能凭借真本事战胜你，我，我就不姓爱新觉罗！”东海忿忿道。

这下葛尔丹笑得更嚣张了，“哈哈哈……想不到你还有这个志气呀！只怕是嘴唱高调腿打颤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凭借什么真本事能战胜我。”

东海琢磨了片刻，忽然眼光一闪，“别的先不用，就先比试骑马吧，我怎么着也得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不能给你瞧扁了！”

葛尔丹还以为东海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譬如比试诗词书画之类，没想到这个根本不会骑马的笨蛋居然要和他比试骑马，这不是找死吗？这下正中下怀，“这可是你说的。输了可别怪我，也别哭鼻子哦。”

“那当然，我说话算话，说比就比。”

“那么，你待会儿输给了我，该如何？”

东海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还不简单？我输给你，我就给你磕仨响头；你若输给我，你就给我磕仨响头！”

葛尔丹心想。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地皇子还真是合该倒霉。上天有门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当下，满心得意，就等着看东海出丑，也就没想太多。“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你输了不履行承诺，你就是小狗。”说着，他哨一声。将座骑招唤过来，然后抓住马鞍翻上马背，“小子，快去把你的马唤回来，咱们这就比试比试。”

东海当然不会像他那样召唤座骑，只好自己走过去，试探着摸了摸马的额头，让马渐渐安静下来。再趁着马没有反抗的时候。吭哧吭哧地，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不过，他却不知道该怎样驱使马奔跑。只好用脚胡乱地踢着马肚子。可是这匹小马似乎脾气倔得很，不论他如何努力，愣是丝毫不动。即使他驱使得狠了，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就是不肯向前迈出半步，东海急得满头大汗，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葛尔丹这下更加得意了，他大笑道：“哈哈哈……二皇子，你就慢慢在这里调教你的马吧，我可没耐心跟你在这里耗时间了。这不，我先走啦，待会儿你别忘了给我磕头。对了，也千万别走迷了路，你这细皮嫩肉的，多半给哪头饿狼给叼了去……”说着，扬鞭策马，奔驰而去。

东海看看他的背影快要消失了，突然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在冰冷的雪地里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一块拳头大地，带着尖利棱角地石头，藏入马鞍下悬挂着地撒袋里。这一次，他上马的动作娴熟了很多，一点也不像刚才那样笨拙。上马之后，他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挥鞭，催马朝葛尔丹消失的方向赶去。

固尔玛慧在林子里信马由缰了好一阵子，渐渐地上了一个山坡。这时候，她发现一头美丽的梅花鹿惊惶地蹿了出去，它头上那对鹿角还真是漂亮，于是，她吩咐跟随她的侍卫们去帮她猎那头刚刚逃掉的梅花鹿，而自己则下了马，找了棵树拴住，然后在一个砍伐后留下来的树墩上坐了下来，想要休憩一阵子。

没一会儿，她听到远远地传来了马蹄奔驰声，心想居然这么快就射到了鹿，于是很高兴地站了起来，翘首以待。没想到，从林子里冲出来地一匹马上的骑手并不是她刚刚派出去的侍卫，而是一个身穿蒙古袍的孩子。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加鞭策马，朝正前方奔驰，行色甚急，好像背后有什么人在追赶。她诧异地回头看时，又见林中冲出一骑，马上的孩子不是别人，好像是，好像是东海……东海？他小小年纪，居然也学会骑马了，还有本事在这边和别人赛马？看他虽然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甚是惊险，却也勉强控制住了。不过饶是如此，固尔玛慧仍然知道这样很是危险，于是急忙上前，想要劝阻他这样的冒险行动。

不过，还没等她赶到近前，东海也已然催马经过了，速度奇快，让她禁不住目瞪口呆。在经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东海俯身在马背上，一手插在鞍前的撒袋里。那里面并没有箭镞，她不知道他这个奇怪地动作究竟是要干什么。诧异之下，她将即将冲出口地叫喊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好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个瞬间，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啸，只见先前一骑忽然在急速奔驰中猛地勒住马缰。马被这么突然一勒，紧急收蹄，然而却出于强大的惯性而扬起前蹄，直立起来，险些把背上地骑手掀翻下来。

固尔玛慧大吃一惊，禁不住地叫了出来：“啊！”

余音未落，却见追随其后的东海也在勒马，然而他只是用一只手使劲儿，所以马尽管放慢了速度，却仍然向前奔去。在大约接近前面那人有四五丈远近的时候，他突然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来，这时右手里已经多出一件拳头大小，黑乎乎的物事。同时，他抡圆胳膊。用力地甩了几圈，再高高扬起手来，将那物事奋力地抛飞出去。在这个瞬间，他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飞出去。

固尔玛慧的双眼都睁圆了，她忽然意识到，东海这是在干什么。她顾不得看东海落地之后情形如何。第一反应就是发足狂奔。朝那个方向跑去。高声喊道：“小心~~”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东海抛出地那件东西重重地砸正在前面那骑手的马胯上。那马在将立未立之时，陡然遭到如此一击，顿时受惊，就势往前一冲，骤然不见。与此同时地，东海的那匹马也冲到近前。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却根本收不住蹄子，只得悲惨无比地嘶鸣一声，向前坠落下去……

固尔玛慧几失去理智，发狂一般地冲上前去，不过在她发现这里前，底下已经一前一后，传来了沉闷的两声重物坠地声。顿时。崖下一片大哗。惊呼声，犬吠声，马鸣声一齐传来。原来。这崖下居然还有为数不少的人在！不过，下面的人此时哪里看得到这里的情形？

她终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刚刚都目击了什么。她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腿脚一软，就坐倒在雪地上。她的脑子里面一片混乱，简直无法相信，她刚才所见地都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地，若这只是一场梦境，该有多好？刚才那个背后偷袭地人，真的是二皇子吗？她真的没有看错？

这时候，附近响起了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她僵硬地仰起来头来，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这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身浮雪的孩子。

他今年只有八岁，还正是幼稚童真的时候，从他的外表看来，并没有任何和这个年龄孩子不同地地方。她记得几年前，他还在豫亲王府里的时候，最喜欢扯她的辫子，用剪刀剪坏她的花衣裳；还缠着她撒娇，要她喂桂花糕给他吃，喜欢趁机吸吮着她的手指。那时候的他，白白胖胖，身上还有尚未褪去的乳香味，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长长地睫毛忽闪着，纯真简单得像头活泼的小鹿……可是现在，他究竟在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他盯着她时的眼神，阴可怕得像头潜伏在草丛间随时准备扑上来猛噬地野兽？这还是他吗？是不是什么样可怕的魔鬼已经附着在他的身体上，控制着他的思维，控制着他的一切行为。不这样，还能如何解释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阳光很刺眼，令她只仰视了片刻，就忍不住闭上眼睛揉了揉。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真怀疑她的眼睛花掉了。只见东海已经哭丧着脸，撇了撇嘴巴，哭了起来，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子吧。“慧姐姐，怎么办，怎么办呀，我只不过想开开玩笑，谁知道前面是悬崖呀！这下可糟糕了，闯大祸了，我阿玛知道了肯定要打烂我的屁股呢……呜呜呜……”

固尔玛慧一时之间不敢置信，仔细地看了看东海，只见他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半信半疑，又禁不住想，莫非刚才她是在巨大的惊恐之下乱了心智，眼前出现了幻象？否则，东海一个八岁的孩童，如何能发出那般可怕的目光？再说了，刚才东海抛出石头的时候，距离山崖还有一段距离，应该不会及时发现的。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开大发了的玩笑，一个酿成大祸的玩笑？

哭着哭着，东海又一脸痛苦地坐到了雪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小腿，一面哭，一面抽着冷气，“疼，这里好疼呀！刚才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会不会伤筋动骨呀……哎哟哎哟……”

固尔玛慧见他哭得凄惨，又想到他刚才摔落下来时候确实很可能受了伤，于是顾不得仔细询问，就连忙去察看他的伤势，“啊，是不是受伤了？你快松手，让我帮你看看伤得厉害不厉害……”

关心则乱，她并没有觉察到，在这个时候，东海的手已经悄悄地伸入了靴子里，握住了藏在里面的一件东西……

“二阿哥？格格，你们怎么了？！”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又有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大概是先前固尔玛慧高声惊叫的声音太响，传入了在林中射猎的侍卫们耳中，他们以为这边出了什么意外，于是顾不得猎物，就急忙催马赶来。

东海听到这个声音，身子微微一颤，手抽了出来，仍旧捂着小腿，继续蹙眉嚷痛：“不行不行，这里不能碰，一碰就痛得厉害，是不是骨头断了呀！”说着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他哭得更加厉害了，“呜呜呜……痛死了，痛死了，你们还磨磨蹭蹭地干嘛，还不送我去找太医？哎哟哟……”

众侍卫慌忙翻身下马，赶到东海面前，在固尔玛慧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抬起了东海，将他放到马背上，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扶持保护着，下山去了。固尔玛慧先是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可是脑子里仍然是一片混乱，她甚至不敢再去回想先前那个恐怖的瞬间。她只能在心里重复着，自言自语，“不，不是的，二阿哥不是故意的，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

我和多尔衮正在聊天，忽然宫门吱呀一响，很快，外厅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低声在和侍立在门口的太监说着什么。我意识到可能有什么紧急事务前来奏报之类，于是转头朝外厅吩咐道：“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进来说吧，不必等人传话。”

“嗻！”外厅来报信的人听到吩咐之后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掀开门帘匆匆入内，跪地打千儿，“回皇上，娘娘，外头围场里出了事故，二阿哥受伤了！”

“啊？！”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惊讶了。我立即起身，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二阿哥受伤了？怎么伤的，伤在那里了？”

“回娘娘的话，奴才刚才打听到，是二阿哥和豫亲王家的五王子去围场的林子里面骑马，没多久就失散了。二阿哥不知道怎么又和准噶尔台吉的儿子在一起了，还遇到了豫亲王家的慧格格。好像是因为两人马术不精，跑马太快，所以都摔了。二阿哥的腿摔伤了，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刚刚被人从山上抬了下来，太医正朝那边赶。至于准噶尔台吉的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侍卫说的话逻辑不清，颠三倒四的，我怎么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禁不住地，心头焦灼起来。东海可如我的心头肉一般，平日里悉心照料就怕有个磕着碰着的，哪怕擦破点油皮我都紧张，更别说从马上摔下来了。于是我打断了侍卫的话，愠怒道：“你说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多尔衮已经下了炕，一面迅速地穿着靴子，一面责怪着我：“还问那么多干吗，赶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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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闯祸的代价

我们匆匆忙忙地赶到围场发生事故的地方时，这里已了。人的喧嚣声，马的鸣叫声，还有众多猎犬们狂吠个不停，诸多声音夹杂在一起，以至于随侍在我们身边的内大臣席讷布库高声喊了几遍，众人才注意我和多尔衮的到来。他们纷纷转身下跪，请安之声此起彼伏，乱糟糟得毫无章法。

很快，脸色郁郁的顾实汗朝这边赶来，跟在他身边的有土谢图汗，还有科尔沁多罗郡王，吴克善的弟弟满珠习礼。到了我们近前，给我和多尔行礼之后，他们七嘴八舌地用蒙古语向多尔衮禀报着什么。他们大概是太紧张了，也有些恼火烦躁的情绪，所以语速非常快，叽里呱啦的，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正焦急的时候，我一转头，看到了东青。我们并没有派人去找他，他大概也是听闻了消息，匆忙赶来了，却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边。能看得出，他的呼吸很是急促，显然赶路甚急。

“他们都说了什么？”我来不及询问多尔衮，想到东青也通些蒙古语，于是只好心急如焚地向东青问道。

东青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侧耳听了听，然后翻译道：“他们三个王公各自带了本部人马在这边狩猎。到了山岩下的时候，开始收紧包围圈，围起了不少麋鹿，正准备开猎的时候，就有人听到悬崖上面有女人的叫喊声还有马地嘶鸣声。抬头去看的时候，见有人到悬崖边上突然勒马。不过却没有勒住，就掉了下来；紧跟着，另外也有一匹马冲到悬崖边上，却没有人骑，因为收不住蹄子，也掉了下来。他们吃惊不小，也就顾不得行猎了，急忙前去察看。结果发现。掉下山崖的是准尔台吉的六儿子。虽然没有丧命。却伤势不轻，昏迷不醒。他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见有另外一匹马摔下来，祸事发生的时候上面还有女人的尖叫声，所以赶忙派人上山去看看。没想到正好和咱们的侍卫迎头碰上了。咱们的侍卫正护送着东海下山，东海也摔马受了伤，走不了路。看模样伤得也不轻。现在太医们已经赶到了，正在给他们两个检查伤势，不知道结果如何。”

原来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整个事件过程，不过根据现有描述，看来东海是在山崖之上就已经摔了，并没有掉下来，只不过准噶尔台吉地儿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仰头眺望眺望那座出了事情地山崖，只见崖高有十多丈。目测相当于三层楼那么高。要是正常摔下来。必死无疑。不过现在地面上有半尺多深地积雪，应该能起到那么一点点铺垫的作用，不一定就会丧命。可重伤却是肯定的了。

这时候，前去打探消息的席讷布库急匆匆地赶来，我问道：“那边怎样了，两个孩子都是什么情形？”

“回娘娘的话，二阿哥正呻吟个不停，看起来伤得不轻；而准噶尔台吉的儿子满身是血，气息还有，就是昏迷不醒，太医们正在紧急救治。”

这时候，多尔衮转身过来，已经是脸色铁青，“好了，闲话别多说了，咱们这就过去瞧瞧。”围场里面居然能出这样重大的事故，实在令人恼火和沮丧。更何况，这次新年聚会不但有满洲，蒙古地王公大臣，还有从西藏万里迢迢到来的达赖喇嘛，这个事件造成的影响实在很不好。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为担心的，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也受了伤，这才是他忧虑和焦急的最重要因素。

这里距离行宫甚远，两人又是受到了突然性的创伤，必须及时抢救，不能拖延耽搁，所以太医们只好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将两个孩子抬到这里来医治。我满头大汗地赶到这里，准备和多尔衮先去看看东海地情形。

到了附近，多尔衮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然后跟旁边地几位蒙古王公们说道：“巴图尔晖台吉的儿子伤得最重，咱们先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我立即明白了多尔衮的用意。对于外人，在表面上要客气热情，礼数周全，这样谁也挑不出理来。更何况，这些蒙古人虽然是大清地臣子，不过也算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东海没有什么性命之危，那么我们理应先去探望巴图尔晖的儿子。

几个蒙古王公对多尔衮的安排很是感激，简短地道了谢，然后随我们一道去了。

巴图尔晖的儿子果然伤势很重，我见到时，他满身都是鲜血，太医们正忙碌着帮他清洗伤处。我见他双目紧闭，呼吸时缓时急，面如金纸，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内伤。

多尔衮看了看，脸色越发凝重起来。看他这神色，我就知道情况很不妙。他从小就领兵打仗，见惯了鲜血和死亡，听惯了惨叫和呻吟，自然有判断伤势轻重的丰富经验。现在他都这样的表情了，看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回头望时，只见准噶尔台吉巴图尔晖已经闻讯赶来了。这次伤的是他的儿子，他很是焦急，满脸紧张之色，嘴巴里还用蒙古语叽里咕嘟地念叨着什么，手一直按在胸口上。估计着，他是在祈求长生天保佑他的儿子平安无事。

到了我们近前，他来不及给我们一一行礼，只略略一个鞠躬，就冲到儿子跟前，慌里慌张地打量着。他先是用我听不懂的蒙古语接连呼唤了儿子好几声，儿子都没有任何反应。他颓然地低了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摇了摇，这次换成了汉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平日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顾实汗将他所知道的事情经过跟他从头到尾地叙述了一遍。巴图尔晖显然已经乱了方寸，只是在边听边摇头。不愿意相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好端端地怎么会出这样的变故？他打六岁的时候就会骑马了，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喜欢和别人赛马，我看他骑术不错的，可今天怎么会从崖上摔下来？周围就没有人看着他吗？当时崖上不是有人的吗，他们怎么说的？”

看他这种怀疑的态度，倒好像是有人故意谋害他儿子，我们一起说谎骗他似地。本来就在紧张东海伤势地我闻言之后心中越发窝火。本想给他几句。不过想到他也是在突然遭遇这样大地打击之下。才会如此失态的，有情可原。再说，他们都是外藩，不比寻常满汉大臣可以随便训斥。于是，我朝多尔望了望，看他如何回答多尔衮用得体的语气劝慰着巴图尔晖：“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故，朕也没想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看他的伤势虽然吓人，可未必就没有救治之法。只要人还活着，说不定就有办法救治了呢。”接着，话音一转，“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朕还没有亲自讯问过在场人等，不过朕已令人将他们全部拘了起来，一个都没有落下。待会儿等朕去探视过二皇子的伤势之后。再行审讯。你放心好了。不管你儿子是死是活，朕肯定会给你一个明确交代的。”

巴图尔晖虽然仍有怀疑之色，不过见多尔衮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公然质疑些什么，不敢不给多尔衮面子。于是，只好点点头，没有敢再质疑抱怨。

多尔衮继续说道：“不管结果如何，你们大老远地来燕京朝贡，既是臣子也是客人，朕也有责任保护你们周全。你儿子出了事情，朕肯定要严厉惩处涉嫌人等地，这一点，你就不必担心了。”说着，抬眼朝人群后面看了看，几位太医都跪在那里，领头的就是陈医士。

于是，多尔衮朝他招了招手，“你起来吧，到近前回话。”

“嗻。”陈医士喏了一声，起身来到我们近前，恭谨地站立着。

“刚才你们几个都检查过了，台吉的儿子究竟伤势如何？有没有性命之忧？”

“回皇上的话，臣等刚才为这位台吉的公子检视过伤势，虽然颇为严重，不过只要治疗得当，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噢，真的？”这话一入我们的耳，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略略一喜，若还有救，自然很好。

陈医士继续回答道：“公子从崖上坠下，受伤不轻，周身多处擦伤，一共断了四根肋骨，还伤了肺腑。加上头部受到震荡撞击，所以昏迷不醒。不过臣等仔细检查，知其内伤并不严重，其他脏器也没有紧急出血之类的险恶情形。因此，只要短时间内不再突发这样地症状，臣等悉心医治，多半可以保得性命无虞。”

巴图尔晖自然欣喜过望，我和多尔衮也松了口气。多尔衮点点头，吩咐道：“嗯，既然这样，自是最好不过。你们务必要全力医治，保得他性命无忧。”

见巴图尔晖地儿子暂时死不了，我们也没有在这里再多耽搁，各方面都安排好之后，就急匆匆地过去探望东海了。

正躺在毡垫上哼哼唧唧的东海一见我和多尔衮来了，顿时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睛里先前的孤独惊恐之色马上被欣喜代替，他立即坐起身来，开始了哭泣，“呜呜呜……阿玛，额娘，你们可算来了……儿子快要痛死了，腿好痛……嗯啊啊啊……疼死人了，疼死人了……”

几位太医赶忙让到一边，好让我和多尔衮上前来察看。我一把掀开了盖在东海腿上地毯子，一看，只见他的左腿胫部明显比右边肿起来好多，皮下还有很严重的淤血，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像触电一样地往后躲闪着，一面痛苦地呻吟着：“疼，疼……不能碰，再碰我就要疼死了……”

我看东海这样痛苦，自是难受得很，赶忙坐在他旁边，将他搂入怀里，慌乱地用手帕替他擦拭着脸上早已模糊一片的泪水。“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你看额娘这不是来了吗？不是什么大事，别害怕，一会儿就不疼了，你先忍忍。”

他顾不得等我替他擦拭完毕，就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将泪花和鼻涕蹭在我的衣襟上，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嗯，儿子知道，儿子要听额娘的话，再疼也要忍，也不能哭，不能给外面的人笑话……额娘您放心，儿子不哭，不哭了……”

多尔衮皱起眉头来，细细地打量打量东海的伤处，说道：“看样子，多半是折了骨头，这一跤摔得还真不轻的。”说到这里，他也禁不住恼火，对东海怒目而视，高声训斥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跟你十五叔一样，从小就是个哭包，也不嫌丢人！跟你说多少次了，不准你这么早就学人骑马。你可好，嘴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就偷跑出去骑马。骑了还不说，半吊子的水平都没到，还敢骑那么快，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不摔你摔谁？还有脸哭？这就给我憋回去！”

东海显然没料到父亲在这个时候不但不来安慰他，反而声色俱厉地训斥他，顿时伤了心，本来已经勉强抑制住了的哭声，又陡然拔高了。这一次，他抽搐着身子，哭得更加厉害，更加委屈了。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而下，将我的衣襟染湿一片。

我这下终于火了。心想，好啊你多尔衮，亏你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如何把东海当作心肝宝贝，现在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一点安慰的话没有，倒骂得这么狠，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行了，你少说几句吧，没看东海都伤成这样了吗？你以为他想这样吗？你要是能有耐心多抽出点时间来陪陪孩子，亲自教他骑马，看着他练习，能出这事儿？孩子不过是疼得厉害了，才哭几句，你这样吓人道怪地骂他干什么？”

多尔衮顿时语塞，显然他也是出于心疼才这样恼火的。见东海这般伤心，他叹了口气，坐下来，用温柔的语气安慰道：“乖儿子，别哭了，都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责怪你，阿玛跟你道歉了好不好？”

东海用婆娑的泪眼看了看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却没刚才哭得那么厉害了。多尔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来，替他擦了擦泪水，用眼神示意我让出地方来。等我起身之后，他挪到东海边上，将他小小的身躯抱入怀中，柔声细气地，说了好多抚慰体贴的话，好一阵子，才让东海的哭声渐渐停止了。

我这才想起来询问旁边跪了一地的太医，“二阿哥的腿伤究竟如何了，严重不严重？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没有？”

领头的太医回答道：“回娘娘的话，二阿哥是摔折了胫骨。不过据臣等仔细诊视，这伤折不甚严重，只是碎裂了一部分，并没有完全折断错位。只要医治得当，调养妥善，大约三个月就可以基本痊愈，日后也不会有什么遗留病症的。至于其他部位，除了表皮擦伤之外，基本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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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达赖喇嘛

哦，那么要怎么个治疗法呢？”我虽然略略放心，不子的紧张，我又再次询问道。

“回娘娘的话，要先以绷带和夹板夹缚固定断折之处。然后使用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汤药，可服七厘散、复元活血汤等；外敷可选乳散。若肿消痛减后，治疗应以接骨续筋为主，内服正骨紫金丹、接骨丸等；外贴改用接骨膏。等两个月之后拆除夹缚，也不宜立即下地行走，仍需在床上静养。这时候需要补肝肾，舒筋通络，内服补肾壮筋汤、或舒筋活血汤；外用海桐皮汤外洗，同时加以适当按摩，再过一月，即可恢复痊愈。”

听太医这样一番说法，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既然不会留下残疾，那么再好不过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惯于调皮好动的东海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果然，多尔衮怀里的东海抽抽噎噎地仰起小脸来，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泪花又在打转，“额娘，我会不会变成瘸子呀，太医是不是怕我着急才故意往轻处说的？要不然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完了完了，要真是瘸了，以后不能跑不能跳，更不能骑马，那日子可怎么过呀，谁还愿意陪我玩耍，被我欺负呀……呜呜呜……”

见宝贝儿子又开始哭了，多尔衮连忙又开始了哄慰，“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你不是经常说，长大了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当个大英雄地吗？像女人一样整日哭哭啼啼的，真是笑话死人了，还怎么好意思当大丈夫大英雄？”

东海忽闪忽闪明亮的眼睛，愣愣地瞅了瞅多尔衮，大概自己想想也是，于是勉强地把抽泣声压抑下去。同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揩着脸上的泪水，把刚刚哭出来的清鼻涕顺便也抹得满脸都是。一塌糊涂。“嗯。阿玛说得是。儿子不能‘效儿女之态’，被人瞧扁了。只不过，阿玛您说太医说的都是真的吗，真地没有骗儿子？”他启蒙三年，已经会说一点简单地文言了，在眼下这个时候也不忘拽个文，让我竟有些忍俊不禁地意思了。

多尔衮耐心地回答着：“当然不会了。当然是真的。在阿玛面前说假话那可是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谁敢呀？借他胆子也不敢！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躺着，不乱动，每天老老实实地服药，不出三个月，保证又能跑能跳了。”

“阿玛您说的都是真的？”东海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多尔衮无可奈何。只好指着自己的小腿。扯了个善意的谎言，“你还不相信？喏，你看阿玛这里。也是小时候骑马不小心摔了一跤，跌折了骨头。阿玛老实地听医士地嘱咐，妥善休养，还没到三个月，就恢复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说着，他视线和我相碰，禁不住苦笑了一声。于是我会意，替他圆了这个谎，“没错，额娘替你阿玛作证，你阿玛说的没有半句假话。若是骗你，我们都是小狗。”我也忍不住好笑，这小孩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起码没那么容易受骗，作为大人的成就感和优越感，在这样的孩子面前也就无从寻找了。

东海这次总算是相信了，他点点头，“嗯，儿子相信额娘的话，额娘肯定不会骗儿子的。”接着，又牵着多尔衮的衣襟，轻轻地摇晃着，说话的声音低低地，眼睛里满是懊悔惭愧之色：“阿玛，这次都是儿子不好，是儿子太贪玩，太调皮，不听您地话，才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害得阿玛担心。儿子现在后悔得要命，心里头难受得紧。儿子是不是给阿玛找了很大的麻烦？阿玛您要是生气，就打儿子吧，儿子确实该打呀！”

面对这个聪明伶俐，喜欢撒娇，又非常善于讨人欢喜地儿子，不但我，就连多尔衮也没办法不原谅他了。他刚才时候的怒气和担忧，经过东海这样几句甜糯糯的“检讨”，已经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和怜惜。“你现在腿都摔断了，叫阿玛怎么打你？怎么下的去手？哦，你是不是吃准了阿玛不舍得，才故意卖乖讨巧的？”

东海委委屈屈地说道：“阿玛您这就错怪儿子了，儿子真的是真心认错呀！虽然腿受伤了，不过屁股还是好好的，又肉多又厚实，您就狠狠地打就是了，不必手软。您要是不肯惩罚儿子，儿子心里头就越发不好受，就越发觉得对不起您呀。”说着，用手支撑着身子想要翻身过来接受责打，不料腿上被这一动作牵扯到，他立即痛得直抽冷气，眉头皱着，紧紧地咬着嘴唇。

见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多尔衮的心肠又软了，连忙伸手抱住东海，责怪道：“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你偏不听，这下疼了吧？看你还敢乱动？”而后，语气温和了许多：“至于你到外面去闯祸，阿玛确实挺生气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腿又摔伤了，这教训可比打屁股严重多，有用多了吧？你要知道，吃一堑长一智，也就是吃亏了一次，就增长了一次智慧和经验，好使自己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谨慎些，多留个心眼。这些道理，你可明白？”

东海一面听着，一面连连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阿玛教训得极是，儿子记住了，明白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我在旁边有些不耐烦了，瞅着这个空隙，催促道：“好啦好啦，你要给儿子上课，有都是时间可以上，没见东海现在正疼得紧，需要赶快医治的吗，还磨蹭什么？”

多尔衮这才想起治伤最要紧，于是对侍立在旁边的人吩咐道：“你们现在就送二阿哥回行宫。直接安置到朕地寝宫去，一路上务必小心，千万别再令二阿哥受颠簸之苦。”

“嗻。”

接着，他又叮嘱了太医们一番，安慰了东海几句，这才起身。

眼见着东海要被抬走了，我想要跟随着过去看护，却被多尔衮制止了。“好了。你要看就呆会儿再去。东海也不是一刻也离不开额娘的时候了。不用这般宠溺娇惯着。何况，太医给他治疗的时候，咱们外行人还是不要在跟前干扰碍事了。”

他的话有理，我无奈，只好任由众人护送着东海去了。接下来，是一件当务之急，就是审讯在场目击者。在皇家猎场出现这样严重的事故。若不给个明确说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所以，多尔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这一次审讯，不但我和多尔衮，刑部相关大臣个蒙古王公贝勒们都去了。审问开始不久，令我们是，这段时间住在南苑东黄寺。深居简出。似乎不问外事的达赖喇嘛阿旺洛桑嘉措也来了。多尔对他这位西藏地最高首领非常客气，令人给他安排了上座。

至于受审人员，有岳。有固尔玛慧，有恰好在崖下行猎地目击者，还有陪护固尔玛慧地六个侍卫。甚至，连悄悄地替岳和东海准备了马匹的相干人等，也全部拘捕到了堂子里。

审讯非常详细全面，从下午到傍晚，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告一段落。事情的经过已经大概地清楚了——东海和岳昨天看到围场里众人骑马驰骋很是羡慕，于是偷偷地叫人替他们准备了马匹，找了不易被人发现的僻静地方去练习骑马；固尔玛慧被我安排去找东海玩耍，恰好东海不在，于是就在侍卫的护送下去林子里闲逛；而巴图尔晖的儿子跟随几个蒙古王公们来这边围猎，却不知道怎么离了队，也走了和东海他们同样的路线。于是几个孩子就陆续在这条路线上碰上了。岳看着东海骑马消失之后就一无所知了，而固尔玛慧发现东海和巴图尔晖地儿子在赛马，想上前去阻止。不过已然来不及，谁也没想到前面就是悬崖，于是巴图尔晖的儿子勒马不及，就摔下去了。而东海骑术低劣，恰好在这个时候一个颠簸没有坐稳，于是从马上摔了下去。而他的马则收不住蹄子，于是也就紧随其后冲下了悬崖……

两个孩子的说辞和其他涉及人等的口供基本吻合，尽管他们看起来有些慌张恐惧，不过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先前分别隔离询问和后来一起对质，都没有什么矛盾之处。看来，他们是被这个严阵以待的大场面吓到了。

审问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确定为意外事件，没有什么阴谋加害，或者临时起意伤人之类的嫌疑之处了。于是，多尔衮正色对在场王公们说道：“今天审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只有最后向两个孩子问清楚，就差不多可以定性了。现在地问题是，这个经过有少数地方连接不上，没有旁证，可现在巴图尔晖家地孩子正在昏迷，而二阿哥也折了骨头，正在医治当中，所以不便找来闻讯。这样吧，不妨暂时告一段落，等待明天或者后天，他们恢复过来，可以接受问询，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这样的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于是纷纷点头，认可了多尔地做法。

多尔衮又继续说道：“至于涉及人等，暂时羁押，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发落。豫亲王家的两个孩子，就暂时在行宫里禁足，以便随时协助调查。”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之声。不过，多尔衮的目光又转向了一处，却瞧不出他有什么神情流露。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在右手边，达赖喇嘛和顾实汗、巴图尔晖台吉，以及巴图尔晖的长子僧格正在悄声议论着什么。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谈得挺投入。

多尔衮微微地咳嗽了两声，旁边侍从赶忙送上热茶。他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然后望向刚刚闻声反应过来的那几人，“朕的安排如何，诸位可有意见，或者还有什么质疑之处？”

几人纷纷表示没有什么额外的意见。达赖喇嘛听不懂汉话，于是先听了听旁边的通译附耳的翻译之后，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没有意见。

于是，审问结束，众人起立行礼，陆续退去。出于礼数，我和多尔送达赖喇嘛到门口，说了一些客套之类的闲话。多尔衮虽然没有信奉喇嘛教，却一直大力地推崇喇嘛教，所以对于这位宗教领袖也是非常客气的。大喇嘛和漠西蒙古诸部的关系极为密切，稳住了他，就等于稳住了漠西蒙古。

达赖喇嘛出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比多尔衮小五岁。有些黑瘦清，不过却能看出保养得当，所以外貌看起来还算年轻，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崇祯年间的西藏，黄教格鲁派正受到红教及其支持者藏巴汗的压迫，作为格鲁派领袖的五世达赖喇嘛遂请求卫拉特蒙古和硕特部的顾实汗进兵西藏，击败敌手，从而确立了格鲁派的统治地位。与此同时，他又与远在盛京的皇太极建立起联系。现在他来燕京觐见，被多尔衮册封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喇达赖喇嘛”。

不过，我却知道，这个达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虽然早已臣服了清朝，不过在二十多年后，他都年纪一大把了，居然又琢磨起挑拨准噶尔蒙古和清朝打仗，他好从中渔利来了。我对那段历史不甚熟悉，只知道他册封准噶尔部枭雄葛尔丹为博硕克图汗，还送了很多金银财宝。他既然这样违背朝廷的既定规章制度，那么多半是不怀好心，和葛尔丹有一腿，非奸即盗。

可惜我虽然知道这个历史，却不好劝说多尔衮对他下手。毕竟西藏距离这里太远，眼下朝廷正致力于全盘征服汉人江山，对他们有些鞭长莫及的无奈，若达赖喇嘛神秘地在这里“坐化”了，那边要真是闹起独立来，多尔衮一时之间也没条件派兵入藏去教训他们。所以，先稳住和笼络住达赖，才是唯一可行之策。

达赖用蒙古语和多尔衮又谈起了什么，我听不懂，于是旁边的通译立即翻译过来，低声说给我听：“大喇嘛说，他和准噶尔台吉认识多年，私交甚好，这一次来京城觐见，也多亏准噶尔台吉和顾实汗的引路。因此，对于准尔台吉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故，也甚为关注，希望我国能够给予最好的医治，保得性命平安……大喇嘛说，这次出事的是准尔台吉的第六个儿子。去年春天，准格尔台吉就派人送他到拉萨熬茶当喇嘛，学习梵经。不过这孩子太过顽劣桀骜，平时不爱学习，倒是经常摸刀弄枪，令大喇嘛颇费精力，也无甚效用。早知道这样下去，多半要出些事故，没想到会这么早……”

听着听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非常惊悚的问题，后来和达赖喇嘛狼狈为奸的葛尔丹正是巴图尔晖的儿子，却不记得排行第几，我有没有见过。葛尔丹既然早年就和达赖交好，会不会是曾经去西藏当过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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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极度惊吓

个惊悚的想法刚刚在脑海里面成形，就连我自己也禁的冲动，甚至差一点当时就问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达赖表面上宽厚慈和，实际上最是精明狡诈，我这样唐突地一问，很没有理由不说，万一真的被我猜中，那么必然会让他有些警惕，之后我再行什么事情也就不方便了。

于是，我忍了忍，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多尔和达赖一面说话一面渐渐走远之后，我这才招手，找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道：“你去打探一下，这个准噶尔台吉的六儿子叫什么名字，注意，不要直接向他们准噶尔部的人打听，也不要声张，之后尽快来回禀。”

“嗻。”侍卫喏了一声，转身去了。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侍卫回来了，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刚才已经打探到了，他叫葛尔丹。”

听到这话，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果然被我料中了。于是，我点头道：“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卫走后，我一个人独自在厅堂里面坐了一阵子，默默思忖着：天底下居然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次事故，我兴许就把这个人给忘记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不好，撞到了我的枪口子上，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可以任我宰割了。虽然现在历史已改，然而蒙古的格局却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也许二十多年后，这个葛尔丹也许依旧会如原本历史那般和达赖勾结，反叛朝廷。到那个时候，难道还要我地儿子们栉风沐雨，千里迢迢地亲自去平叛？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冷哼一声，这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祸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祸患在萌芽的状态下就及时消除。而不是睁一眼闭一眼地。放任敌人壮成长，将来酿成极大的祸事。

等我拿定主意之时，已经入夜了。我派人将陈医士传来，摒退旁人之后，直截了当地对他吩咐道：“你现在用不着全力救治准噶尔台吉的儿子了，我不想看到他再醒过来。”

陈医士诧异地看了看我，显然很是疑惑。

“具体原因。我不便说，你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办就是了。要做得隐蔽些，漂亮些，不要让别人瞧出破绽来。到时候你就编一个他伤势恶化，你们全力救治也无力回天的理由就是，我自然不会让皇上如何惩处你们地。”

他略一踌躇，不过还是答应了。

等陈医士走后，我也有些怪异地情绪。也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现在算算。我似乎好些年没有这样谋害他人了。草菅人命地事情我尽量不做，我暗算的，杀的人。也都是出于一定政治目的，或者说有些迫不得已的。不过饶是如此，当我再次这般吩咐时，我仍然有些难以释怀的罪恶感。这种感觉让我心意沉沉，让我惆怅不已。

今晚并没有月光，天幕上阴沉沉的都是厚厚地铅云。我走到门外，见外面已经扑簌簌地下起了鹅毛大雪，想起了正在卧床的东海，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免不了心里记挂，于是过去探望。

来到东海的住所门口，守候在那里的侍卫见我来了，纷纷打千儿请安，声音却是压低了的。我问道：“怎么，二阿哥已经睡着了？”

“回娘娘的话，二阿哥本来一直在喊痛，怎么也睡不着；后来皇上来了，陪二阿哥说了一会儿话，里面就没动静了。奴才们思忖着兴许是睡了，所以不敢进去打扰。”

我说怎么一直没有见多尔衮回来和我商议，原来径直来探望东海了，这男人还真是有意思，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他是有了儿子忘了媳妇，呵呵。“哦，那么下午时候都谁来这里探望了？”

“回娘娘的话，随驾来的各位王公大臣们基本都来了，还有他们地福晋和夫人们也来了。不过奴才们琢磨着二阿哥情绪不怎么好，见到这么多人恐怕会更加烦躁，还会耽搁休养，所以就擅自阻拦了。”

我点头，“嗯，这样好，他们来了意思也就到了，没必要让他们去见二阿哥。比较二阿哥年纪太小，过早接触外面地人和事对他不好。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也这样照办就是。”虽说是按照朝廷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外臣们不能和皇子私自接触，免得有谋夺储位之嫌。不过东海现在年纪还小，根本谈不上有这样地嫌疑，所以他们才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过来多套套近乎，好给东海留下一个熟络的好印象，将来说不定能帮上忙。这些政客们的想法，我闭着眼睛也能猜得到。

侍卫继续回话道：“傍晚时候，大阿哥，淑妃娘娘，还有豫亲王也先后来了。奴才们知道这是自家人，于是就请他们进去了。淑妃娘娘还一直哄慰着二阿哥直到皇上来，方才回去。”

我忍不住笑道：“看来二阿哥的人缘还真是好，这么多人都赶来探望。”说着，进了门。

掀开卧房的门帘，只见里面的蜡烛大部分都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盏蜡烛，在微微摇曳着，发散出昏暗的光线来。借着烛光，我看到了炕上的情形，顿时忍俊不禁了——炕前摆着一大一小两双靴子，多尔衮和东海这爷俩正在一个被窝里面睡得香甜。东海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枕在多尔衮的胳膊上，十足像只受了伤之后寻求安慰的可怜小猫。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显然早已进入了梦乡，连我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好笑之余，我的心好像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抓捏了一下，那感觉很温馨，也很有几分感动。这样的场景。也许在平民百姓家经常能见，然而在帝王之家，却是不同寻常了。别看多尔衮平日里一副又拽又傲地模样，不过哄儿子高兴的本领却远在我之上。接着，我又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年少轻狂的时候，爱情比什么都重要；上了年纪之后。戾气消了些。倒觉得天伦之乐才是最需要的了。

于是。我也有了凑热闹的兴趣，脱了鞋子和衣衫，蹑手蹑脚地上了炕，绕到多尔衮背后侧身躺下。侧耳听了听，他的呼吸声依旧绵长而均匀，没有被惊动，我就越发得寸进尺了。钻进被窝之后，从他背后伸手过去，轻轻地搂住他的腰。他依然没有反应，似乎睡得香甜。于是我放心大胆地搂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后脖颈上，一面感受着他地温暖地体温，一面嗅着他肌肤间那熟悉而迷人地味道，还有他那每一下怦然有力的心跳。此时。我的心里面格外地温馨。虽然窗外还有沙沙的雪落之声，不过室内的气氛，却融美的春意。也许。这才是我最喜欢的日子，最渴望:有残酷阴险的争斗，没有血腥无情的杀戮，没有为争风吃醋的烦恼。也许，轰轰烈烈过后，所剩下的，就是这种淡淡的情，淡淡的喜欢，还有平淡却温馨的感情吧。

甜甜蜜蜜地入睡，我还没有来得及做梦，就有种怪怪地感觉。胸部上一阵阵酥麻，还痒痒地，颇为惬意。迷迷糊糊之间，我的脑海里面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睛享受，渐渐地，身体里有一种欲望被悄悄地唤醒了，情不自禁地，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沉重而沙哑。

正舒服地时候，那感觉突然没有了，就像身体轻飘飘地，即将升到云间之时，突然停滞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四顾茫然，非常难过。我慵懒地挪动着身体，居然鬼使神差地呢喃着：“不要停，不要停……”

这时候，感觉又有了，突然之间清晰起来。一双大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双乳，粗糙的拇指在乳头上颇有技巧地转圈挑逗着，我尽管可以极力忍耐着，以免发出呻吟声，不过仍然止不住地身体颤抖。他大概瞧出了我的窘样，于是更上一层楼——在我已经很敏感的乳尖上轻轻地用牙齿咬了一下，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忍不住地“啊”了一声，又慌忙地将接下来即将出口的呻吟咽了回去。

多尔衮在我耳边呵呵地笑着，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却充满了嘲弄：“瞧你风骚的，还没拨弄几下，就哼哼上了，还求我‘不要停’‘不要停’……前些年你还在说‘快点呀，我受不住了’，看来你现在的胃口越来越大，我怕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喂不饱你了。”

我颇为难堪地睁开眼睛，借着昏黄的烛光一看，我的贴身内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了，大半个胸脯露在外面；而他的大手则在上面肆无忌惮地揉捏着，我尴尬地看着自己的乳房在他的粗鲁动作下可怜巴巴地不断变形，而白皙的肌肤上则布满了粉红色的印子……不知不觉地，冷汗已经冒出来了，“我说，你急色居然急成这副模样，你没见咱们儿子还在旁边吗？”说着，我一面伸手阻挡着，一面紧张地扭头看着他背后不远处的东海。还好，孩子仍然睡得香甜，没有被惊醒的迹象。

我越是推挡，多尔衮越是过分，这不，另外一只手已经伸到我的底裤上了，不顾我的挣扎，用力往下拽。我恼火了，本来想爬起来躲闪，或者给他几句重的，不过怕惊醒了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东海，所以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抵抗着，“不要，不要这样……哎，我说你怎么越发来劲儿了？”

“什么‘不要’，想要就直说嘛，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还有啥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再说了，我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像今天这样主动过，趁我睡觉的时候就偷偷地过来摸我，还不承认你‘想’了？”

我的抵挡显然是徒劳的，几个回合的拉锯战之后，他顺顺利利地脱下我的底裤，然后从被子里拿出来，顺手往炕下一抛，紧接着，我的肚兜也飞了出去。他嚣张地手脚并用，加劲儿地“蹂躏”着我，语气越发得意，措词也越发流氓：“哈哈，还是这样好，光溜溜的，滑得像嫩豆腐似的……哼，你还喊‘不要’，还是你的身子最诚实，出卖你啦。”说话间，手指已经强行插到了我紧紧并拢的两腿内侧，在外面摩挲几下，“瞧瞧，这里都快泛滥成灾了，就算有黄河大堤都挡不住，你说说，是不是要我来帮你‘泄洪’呀？”

我羞甚，又有些恼火，轻声骂道：“你，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下流……啊！”话刚出口，他的手指已经突然深入进去，强烈的刺激和突然的饱胀感，令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唔！”手也随之紧紧地抓出了他那强劲有力的臂膀，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抵挡。

“哦，看来你不仅仅要‘泄洪’，还亟需我帮你堵缺口。不过呢，根据我多年来行军打仗的经验，不能轻易深入敌营，要先在外围仔细勘测侦查一番才行……”说话间，他动作神速地脱光了自己的衣裤，强行分开我的两腿，跪在中间，不慌不忙地试探着，摩挲着，挑逗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里炙热而坚硬，就像充满了斗志的勇士。我就算再想抵抗，也禁不起这样大的刺激，就像磁石那彼此相吸的正负极一样。终于，我忍不住地抬起腿来，架在他的后腰上。

这无异于给他一个明显的许可信号，他立即雄赳赳气昂昂地“入侵”了我的身体，一下子就贯穿到底，令我的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着的呻吟，慌忙地往后躲，“唔，疼……”

“现在不疼，待会儿怎么能舒坦，怎么能享受呢？”他一面轻轻地在我耳边说着情话，一面俯下身子来，压在我身上，用合适的节奏律动起来。

很快，快意就取代了疼痛，在一进一出之间，突然的空虚感让我格外地渴望着接下来的充实感，在渴望与享受之间，我渐渐快乐起来，也开始扭动着身子，配合着他的节奏，让自己能更好地享受他带给我的快乐和满足。身体里，似乎有一粒种子，在他的滋润下渐渐发芽，舒展开叶片，一点点长大……而长大之后的它，似乎藤藤蔓蔓地刺激着，搔动着我的身体内里，极其痒，只有他的每一下强劲的冲撞才能稍稍缓解一下，不过，之后会更加痒和期待。这情欲，就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一样，在疯狂地滋生着，成长着，渴望着更多的雨露滋润……

我无法抑制地呻吟出声，“啊啊……唔……”因为不敢大声，只好极力地压低，不过越是这样，就越是更加地渴望。

我的回应令他越发兴奋，于是动作越发地疯狂而猛烈，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而我们则一同沐浴在暴雨之中，畅快淋漓……

“阿玛，额娘，你们在干吗呢？”正当我们已然忘乎所以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东海那睡意朦胧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诧异和惊愕。

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一个哆嗦，动作嘎然而止，作雕塑状。我们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东海见我们不回答，于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睁大了纯真的眼睛，好奇而狐疑地打量着吓得竟然忘记分开的我们。

半晌，我听到多尔衮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没，没什么，你额娘肚子疼，我帮她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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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打抱不平

海怔了片刻，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也是子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额娘叫得那么凄惨，原来是肚子疼呀。”说着，挪动着身子，想要拖着打了夹板的伤腿爬过来，“阿玛您白天那么忙，一定累得很了，晚上还要给额娘治病，连觉也不能睡，实在太辛苦了。要么，阿玛您先去睡吧，儿子来帮额娘治病就是了。”

我的脸上已经滚烫了，如果此时有个地缝，我肯定第一个钻进去。而一贯处事不惊的多尔衮此时却吓得六神无主，也难以自圆其说了，他结结巴巴地阻止道：“不，不用，你的腿伤了，不能乱动，听阿玛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地睡吧。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用操心。再说了，你年纪小，不懂得……”

东海“哦”了一声，停止了动作。不过，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仍然瞪得圆圆的，紧紧地盯着我们看。渐渐地，清秀的眉皱了起来，像个大人一样故作深沉地思考着，然后，他又问道：“奇怪呀，阿玛您帮额娘治病，为什么要光着身子呢？儿子看那些太医来给人治病，可从来没有自己也脱了衣裳的。”

我和多尔衮都尴尬得快要昏死过去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额头上冷汗直冒，甚至滴落到我的身上，可是我们偏生不敢有所动作。因为东海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看着我们了，而且之后也一直这样看着。我们仍然保持着刚才交合之时的姿势，若贸然分开，肯定要被他看光光。到时候，指不定又有什么石破天惊地问题问出来。我的心里不由得悲呼，天哪，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还是多尔衮比我机智，他灵机一动，回答道：“呃……都说了。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明白的。给你额娘这样治病是很费力气的。能不出汗吗？出汗了不脱衣服多难过？这深更半夜的，又没人瞧着，脱了又怎么样。你又不明白的，问这么多干吗？”

东海大概想想也是，也没法办法继续反驳，只好讪讪道：“哦，儿子明白了。该儿子知道的，阿玛肯定会告诉儿子地；不该知道地，儿子也不能多问。”说着，又用关心地目光看了看我，“额娘，您的肚子还疼吗？”

“呃，不疼了，不疼了。你放心好了。赶快睡觉吧。”在儿子那审视的视线下，我已经紧张得汗流浃背了。

东海见我好像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了，于是也就稍稍放了心。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哦，不疼了就好，可把儿子吓坏了。”看情形，似乎不再怀疑，准备安心睡觉了。于是我和多尔衮赶忙趁机分开，手脚麻利地拽过被子，盖盖严实。此时，周围一片寂静，静得甚至能听到我们彼此慌乱的心跳。

我悄悄地睁眼瞧了瞧，能看出，多尔衮虽然表面上装着睡觉，实际上眉头却是皱着的，有些不自然。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正酣战的时候突然被东海吓了这么一下，不得不被迫中止，虽然我倒也没有什么，不过对于男人来说，这种滋味还是极其难过地。没能得到释放和解决，这后半夜的觉是别想睡着了。唉，还真是窘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来这里睡了，没来由地惹起了他的欲火，却被孩子瞧了个西洋景，就算孩子现在不明白，可这么深刻的印象怎能淡忘？将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不得暗自笑话我们？完了，脸都丢尽了。

这种尴尬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又被东海打破了，显然刚才的惊吓让他难以入睡，小脑袋瓜里又在胡思乱想了。“阿玛，儿子还是忍不住要问呀，为什么额娘生病了却不传太医呢？今天儿子伤了腿，不是有太医在外头值夜吗？明明可以随传随到的，您为什么还要劳累自己呢？”

隐隐约约地，我似乎听到了多尔衮将牙齿暗自咬得格格作响，简直成了即将爆发的火药桶。说实话，小孩子聪明固然是好事，可是太聪明了有时候反而会让大人感到困惑。不过，东海像今天这样还是颇为奇怪地，他地性格活泼好动，和同龄的东青比较起来，显得傻乎乎的没有半点心机，完全就是一个天真而幼稚地孩子。按照多尔衮的话说，和小时候他十五叔的性子一模一样。可是今天他这样，倒好似也遗传到了多尔那多疑的性情基因。

我怕多尔衮会突然发火，吓到了东海，于是不敢多想，就赶忙替他解释道：“哦，是这样的，额娘刚才确实肚子疼，不过也不怎么厉害，如果冒冒失失地就传太医，折腾个人仰马翻，明天肯定又要有很多人议论个不停了，这样影响不好。”

东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莫非，这是你们大人的道理，我年纪小，所以怎么想也不明白？”

多尔衮忽然开口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有耐心地，很温情地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哪里有你额娘说得那么复杂，其实是阿玛疼爱你额娘，不放心让别人来医治。”

东海今天似乎满腹心事，不问个明白不肯罢休，“那……那阿玛你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女人，她们肚子疼的时候，您也会这样给她们治病吗？”

我们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都沉默了。

“阿玛，有些话，儿子想说出来，又怕您生气；可是一直憋在心里头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半晌，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感觉他这是想和我们谈心事，这还是第一次。我忽然感觉，东海总归要长大的，要有自己独立地思维见解。我们很有必要让他获得更多书本之外的知识，长更多的见识，开拓他的视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仍旧把他当作还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多尔衮当然对儿子的这个进步很感兴趣，于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你别害怕，有什么想法。就跟阿玛说。如果有用的。阿玛自然会听取；就算是不对地想法，阿玛也不会生气地。”

东海踌躇了片刻，终于把他地想法说了出来：“是这样的，儿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单单为了生小孩子，传宗接代不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这样？”

面对儿子的这个发问，多尔衮似是而非地答道：“不单单是为了传宗接代，主要是平时身边有个伴，累的时候可以在她身边歇一歇，聊聊天，说说话。至于是不是喜欢，也不一定，但起码不能是讨厌的。”

他们父子对话的时候。我紧紧地抓着被角。默默地听着。我也很想知道，在教育下一代地时候，他会不会把他们这一代男人的想法和观念一成不变地灌输给儿子。若是这样。我多少会有些不舒服的。

“那么，这种喜欢，是和儿子喜欢阿玛额娘，喜欢哥哥，喜欢岳他们一样的吗？还是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就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一样，如果一方有了二心，就要决裂？”

我很诧异，东海才八岁，怎么会突然想到这样复杂的问题？还是听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曲听多了，也有点懵懵懂懂了？他这样问，的确让人很难回答。

沉寂一阵子之后，多尔衮回答道：“也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有她在你身边，你就会觉得开心快乐；若她离开了你，你就会伤心难过。不一样地是，我们都无法伴随你一辈子地，只有她能。等你将来和她在一起之后，你就会知道，她是你心里头最重要的人。”

东海点点头，好像差不多明白了，“哦，儿子明白了。这么说来，额娘就是阿玛唯一喜欢的女人了？”

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现在却又感觉脸上发烫了。虽说我也是一把年纪地人了，不过听到儿子这样发问，也免不了有些腼腆。

多尔衮的心情自然也和我差不多的，他微微一笑，“那当然了，你额娘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说着这话时，他的手悄悄地探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我又羞又窘，暗暗地掐了一下他那不肯老实的大手。没想到，他不但没有缩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既然阿玛您只喜欢额娘一个人，那么干吗还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您为什么就不能只要额娘一个女人，不要其他人？”

我一惊，甚至也隐约地感觉到，多尔衮听到这话之后，握着我的手也是微微一颤。我连忙抢在他前面，说道：“这个道理，你们小孩子肯定不明白了，现在也和你解释不清，将来你长大了，就知道你阿玛为什么要这样了。”

要是往常，聪明伶俐的东海见我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多半会见好就收，不再多加辩解了。可是这一次他居然一反常态地，明显地认真起来。他并没有看我，而是注视着多尔衮，一本正经地说道：“儿子虽然年纪小，很多你们大人间的事情都不懂得。可是儿子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格外地好。对方讨厌的人，我也不能和那人亲近。如我最好的伙伴要是很讨厌哪个人，可我偏偏还要和那人亲近，就是我的不对了，我的伙伴也会因此而伤心的。儿子想，额娘肯定也不喜欢您去亲近那些女人的，您既然只喜欢额娘，那么干吗还要去和她讨厌的人亲近呢？”

见我们都沉默了，他就继续道：“额娘是儿子喜欢的人，阿玛也是儿子喜欢的人。儿子希望阿玛能够一直对额娘好，一直让额娘开开心心的。儿子不希望其他的那些女人们来和额娘争，让额娘伤心。额娘要是伤心了，儿子也会伤心的。”

我诧异了，真想不通，他一个孩子，怎么会想得这么深，连女人之间争风吃醋都隐隐有些觉察。看来，以前我还真是太过轻视他了。不过，尽管如此，我的心头仍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这明显就是在为我说话，在为我打抱不平。他的观察力如此敏锐，连这些我从来没有表露出的情愫，他都能猜出个大概。唉，这孩子，还真是贴心，真是善良。

不过呢，我也隐隐有些害怕。因为东海的问题实在太犀利了，多尔根本不可能回答上来的。真怕他会因此而恼火，或者，怀疑东海知道的这些是不是我教的。

没想到，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子，却不怒反喜，微笑着伸手捏了捏东海的小脸，赞道：“我们东海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替大人分忧解难了。熙贞，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高兴呢？”

见他很聪明地避重就轻，将话题的关键绕了过去，于是我也连忙附和道：“是呀，我也正高兴着呢。这孩子，心地还真是善良。”

“嗯，不错，我就喜欢这样善良的人。当周围的人都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时，能够保持住这样心态的人，的确是极难见的了。”他满意地注视着儿子，“大家都在随波逐流，当一朵浊浪的时候，只有矗立在其中的礁石，才是最高贵的，最坚定的。咱们东海，就是大浪淘沙之后的金子，将来肯定要大放异彩的。你信不信，熙贞？”

我迟疑道，“你说得虽然有道理，善良确实是美好的品格，可东海身为帝王家的孩子，而且还是男孩，太过善良了，只怕将来要吃亏的。”

“这个你就不必太过担心了，东海这么聪明，肯定懂得该对谁善良，该对谁阴狠，就像你一样……”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话音一转，“我不喜欢的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心里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善良。这种人，如果乘势利便，也许真的能成就野心，成就大业，但他也是可怕的。在他面前，成功和毁灭不过是一步之遥，一个把握不准，就万劫不复了。”

我隐约感觉，多尔衮这话，似乎在暗喻着什么，绝不是虚指那么简单。但他说的究竟是谁，我一时之间却难以判断和肯定。

“善者的阳谋，才是大智慧，才能恒久。”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话音很是平和，却隐隐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熙贞，你不要教东海那些政治方面的‘智慧’，我会一点一点地引导他，以便让他性情中的善良在将来能够收放自如，能够高明发挥，能够战胜所有阴暗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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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童梦惊魂

越下越大，鹅毛一般，扑簌簌地纷纷飘落，很快就将经打扫干净的石板路重新铺满，就像怕大地寒冷，急匆匆地给它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一样。

原本寂静了许久的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那是靴子踩踏在雪地上所发出的吱嘎声。远远地，出现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黑夜中映照出前行的道路来。一行人正步履匆匆地，朝门口这边走来。

守卫在屋门口的侍卫们立即高声喝止：“什么人，站住！”

很快，有人快步走来，用不卑不亢的语调说道：“我家王爷来探望五公子和慧格格，不要挡路。”说着，将手里的一块镶金牌子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们认出了那块特殊的牌子，不敢再横加阻拦。不过毕竟看守之责甚重，万一出了什么变故可是要掉脑袋的，于是愣了愣，互相看了看，并没有立即让出路来。

一行人很快到了近前，在灯笼的映照下，一个头戴黑貂暖帽，身披大氅，魁梧伟岸的男人已经行至近前，抬眼朝他们看了看。几个侍卫立即认出了眼前的来人正是豫亲王，不敢再磨蹭，立即闪身让出了道路，同时还打千儿，“奴才给豫王爷请安！”

多铎“嗯”了一声，并没有停留，径自朝屋子里去了。跟随他来的随从们全部留在门外守候着，并没有跟入。

进了外厅，灯烛早已熄灭。周围一片黑暗，他从荷包里取出火折子，晃了晃，然后顺着光亮找到一盏蜡烛。点燃之后，端着烛台朝内室走去。西厢房里的炕上，他地宝贝儿子岳正睡得香甜。他用烛光照了照儿子熟睡中的小脸，忍不住微微一笑，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没有什么心事烦恼。虽然眼下沾惹了麻烦。被软禁在这里不能自由活动。不过估计着哭了几次没人理会，也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地认了。否则，也不会这样无忧无虑地入睡了。

大概是炕头太热了，岳热出了一身汗，所以把棉被都蹬掉了，露出小肚皮仰躺着。见状。多铎连忙放下烛台，拾起被子，仔仔细细地替儿子盖好。不过转念想想又是不妥，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抱起岳，将他挪到了炕梢的位置。这里的温度刚好适合，不会热到再次蹬了被子。

在这个过程中，岳睡得像头小猪，根本没有什么挣扎的。重新躺好之后。很快又继续呼呼大睡了。

看着儿子那胖乎乎的小脸，多铎的嘴角弯起一抹无奈地笑意。这孩子从小被他母亲照料得太好，吃喝哪样都不敢有丝毫的亏待。再加上他本来就有个强壮地体质和很好地胃口，所以比其他地兄弟姐妹们胖了许多。现在八岁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稍稍瘦下来一些，可是他仍然没有瘦下来的迹象。估计着，长大了也要成了胖子。为此，熙贞曾经跟他说了几次，要限制岳的饮食，不要吃太多的肉，还有奶).的东西，饭也要少吃。免得将来变成个胖子影响美观，别说骑马，走路急了都要气喘吁吁的，还容易生肥胖病。他也听得连连点头，回家之后老实照办。

可是看到儿子胃口那么好，硬生生地把他喜欢的食物从面前夺走，实在无情了些；更何况一顿吃不饱，没多久很快就又饿了，又不能立即再给吃东西，最后饿得岳哇哇大哭。一个不慎，不知道哪个最快地把事情悄悄地报给伯奇福晋知道了，她立即怒冲冲地赶来对他好一顿责备，说他太狠心了，竟然这样虐待儿子，声称敢继续这样，就告到皇帝面前去。他自然不敢再言语了，只好眼睁睁地瞧着伯奇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大餐，给儿子撑个肚皮溜圆。减肥计划就又一次这样夭折了……

看了一阵子，忽然想到隔壁还有小慧，不知道现在是否也这样熟睡了，于是多铎没有再多停留，就离开了。

到了小慧住的屋子里，只见她正蜷缩着身子，倚靠在炕桌旁边，半坐着睡着了，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多铎好奇地上前看了看，原来是条挂在她脖子上的项链，有点眼熟，好像是半年前拿给她戴着玩的那一条。没想到这孩子还挺喜欢的，以至于睡觉还戴着它，像对待宝贝一样地呵护着。想到小孩子的这些很认真的心思，他就忍不住有些好笑。

可是睡梦中地小慧显然很不踏实，呼吸时急时缓，长长地睫毛微微抖动着，额头上还冒出汗来，看神情也有些异样和紧张。他估计着小慧这样子睡不踏实应该是睡姿不舒服造成的。于是，他脱了靴子上炕，仔细地铺平整了被褥，这才小心翼翼地去碰小慧，想把她抱到褥子上睡觉。

谁知道不碰还好，这一碰，她的身子突然一个剧烈地颤抖，人立即从睡梦中醒来，一声长长地尖叫“啊~~”。

多铎愣了，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小慧地身子朝后面墙角极力地缩着，好像很恐惧的样子，双手捂着眼睛，嘴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慧，小慧！”多铎先是一惊，不过想到估计是她正在做噩梦的时候被自己惊醒了，一时之间还没有从模糊中清醒过来才会如此。所以赶忙凑到近前，拍抚着她那单薄的肩膀，安慰着，“你醒来，醒来，是阿玛，不是别人。”

小慧听到之后，虽然颤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不过好像受惊过度，仍然没能很快醒悟。她紧紧地捂着眼睛，虽然一声不吭，不过在寂静的环境下，她那急促的喘息声仍然清晰可闻。

多铎无奈，只好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拥抱着，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你听一听，是不是阿玛的声音？不是在你梦里吓唬你地那个鬼怪吧？是不是？”

她犹豫了半晌，这才怯怯地问：“真的，真的是阿玛您吗？女儿现在不是在做梦了？”

“当然是了，不信，你把手拿下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小慧渐渐地没那么害怕了。这才犹犹豫豫地放下双手。定睛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在抚慰她的男人。烛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那深邃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此时，他正用温柔的眼神望向自己，那其中饱含着关切和安慰地情愫，在黑夜中温暖地流淌着。让她地惶恐一扫而光，取而代之地。是依赖和眷恋之情。

她认出多铎之后，立即扑到他的怀里。大概是进门后没有抖落身上雪花的缘故，他的身上有一种冰雪的味道，淡淡的，融化了一半地雪水将他的外褂浸得湿漉漉，凉冰冰的。不过她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在他的怀里，哽咽出来：“阿。阿玛。幸好您来了，真是怕死我了……”

多铎这才注意到忘记脱掉外褂了，他怕小慧这样抱着不舒服。于是连忙解开扣子脱去，这才重新抱起小慧，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前，肆意地哭泣着。

“傻孩子，不就是做了个吓人的梦吗？梦又不是真的，你现在都醒了，还怕什么呀？”他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拍抚着她地后背，“你是不是埋怨阿玛不来探望你，你独自一人在这里睡觉很害怕，是不是？是阿玛不好，阿玛得讯地时候已经晚了，急忙赶回行宫时，又要先去探望受了伤的二阿哥，所以拖延到这么晚才来，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这样一个安慰，小慧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从小就没有额娘，一直是这位养父在她身边，抚育她长大的。他对她很好，甚至要超过了对几个亲生女儿。她小时候喜欢地东西被东海故意毁坏了，心疼得大哭，是他亲手给她擦鼻涕，绞尽脑汁地变花样讲笑话，逗得她破涕而笑。而且保证第二天会有同样的东西，或者更好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因为她的特殊身份，所以几个年长她的兄姊们会欺负她，他不知道就算了，若是知道了，肯定要狠狠地训斥欺负她的人，严令她们下次不得再犯；五岁那一年的元宵节，他还带着她和东海，微服乔装，去前门最热闹的地方去看花灯。为了让个子矮小的她可以更仔细地欣赏到漂亮奇异的走马灯，他还让她骑在他的肩膀上。她趁机捂住他的双眼，撒娇要他给自己买冰糖葫芦吃。他也只好老实应承，给她和东海各买一支硕大的糖葫芦。那糖葫芦外面沾了芝麻和碎核桃仁，里面塞了桂花豆沙馅，真是香甜，东海已经吃得满脸都是糖浆了……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将多铎看作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唯一能依赖的大山。白天时候所受大的强烈惊吓，被三司会审时面对那么多陌生人冷酷的眼神，还有被关押之后如惊弓之鸟般地情绪，让她惶惶不可终日，连睡觉也不敢，好像生怕别人要对她如何一样。一直挨到夜深，这才捏着多铎给她的这条项链不知不觉地睡去了。没想到，却做了一个好吓人的噩梦，惊醒了。

“阿玛，我真的，真的好，好害怕呀……”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梦见，梦见有人要来杀我，亮晃晃的刀子在我眼前，我怎么求饶都没用，他就狠狠地朝我捅过来，捅在身上好多刀，火辣辣地疼……好疼呀，就像真的一样，我以为我真的要被杀死了……”

多铎起初并没有如何在意，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噩梦，不过现在见小慧说得这样认真，而且叙述的情况似乎也有些怪异，这才认真起来，问道：“怪了，你好端端地，怎么会梦见有人杀你？是不是白天看到什么吓到了？还有，要杀你的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小慧忍了忍，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了哽咽，“我记得，那人不是别人，是二阿哥。”

“什么？二阿哥？”多铎这下倒是吃惊了，紧接着，他又感到好笑。看来梦果然最是荒诞，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梦到她被八岁的小孩子用刀子捅，而且那还是她从小到现在的伙伴，一直玩得很好，就算有什么矛盾别扭，吃顿饭的功夫也就抛到脑后去了，至于一直记恨，甚至一直延伸到梦境里？“呵呵，这怎么可能，你认错了吧？他才八岁，一个啥也不懂得的小孩儿，怎么会来杀人，更别说杀你了。你呀你，这小脑袋瓜里面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她的眼神忽然又一次惊恐起来，连连摇头，“不不，女儿没有记错，不是别人，就是他，就是他！”她的视线投向他身后，好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看，不过是雕花木棱的窗子，上面糊着厚厚的窗纸罢了，哪里有什么奇怪的，甚至是吓人的景象呢？“你要是没记错，那么你倒是说说，二阿哥为什么要杀你呀？你是骂他了，还是抢他东西了，给他委屈受了？他那么记恨你，非要来杀你才能解恨？”

“不，不，不是您想的这些，而是……”她很着急，说到一半却犹豫了，好像有什么隐秘不敢说出来一样。

多铎越发狐疑了，想到他听人汇报时，得知白天猎场里出事故的时候，小慧正好也在现场，看到了东海，还有巴图尔晖台吉的儿子受伤的经过，是不是吓着了，所以才会做噩梦。但是这又和东海要杀她有什么联系呢？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就照实说出来，让阿玛帮你分析分析。要不然，保准你明天睡觉还做噩梦。”多铎说着，伸手摸了摸小慧的额头，湿漉漉的都是冷汗。于是顺便用袖口替她擦拭擦拭。“再说了，你有什么话，不跟阿玛说，难道还要跟别人说？你更信得过别人？”

“那，那么女儿现在说实话给阿玛听，阿玛您可要替女儿保密，不要告诉别人。连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不能告诉。”

多铎见她这样谨慎小心的模样，就越发觉得好奇了，也就没有了先前完全不当回事的轻慢了。“什么古怪的想法，这么机密，还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她迟疑了一下，不过她现在能够彻底信任的人，也只有多铎了，于是她吞吞吐吐地把想法说了出来：“是……是这样的，二阿哥怕我把见到的事情说出去，对他不利，所以要杀了我，这样我就不会泄露他的秘密了。”

多铎先是一惊，不过接下来就更加困惑了，这事情实在有些诡异，而且也太荒诞了。东海虽然平时调皮些，偶尔会闯些小祸，就算被小慧看到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呀。“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吧。哦，是不是你梦里面撞见他闯什么祸了，所以他才这样？早说过了，梦是假的，也只有梦里的东西才会这样离谱，你还当真了，至于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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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烛光笑容

尔玛慧见多铎不肯相信她的话，有些急了，“女儿说面的，而是真的。下午在围场的时候，二阿哥他……”说到这里，却仍然有些犹豫，只得低头搓着衣角，很是紧张。

多铎见她这个吞吞吐吐，欲诉还休的模样，就觉得其中有什么隐秘了，这一次他端正了神色，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有什么话，就照实说吧，阿玛跟你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要是您真的告诉别人了，怎么办？”

“阿玛要是说话不算话，就变小狗。”

小慧见多铎这一次的保证确实很严肃，不再像之前那样开玩笑的态度。于是，这才压低着嗓音，好像生怕隔墙有耳一样地，将她白天时看到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讲毕，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多铎听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神色也格外地凝重，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慧等了好久，这才忍不住地问道：“阿玛，您究竟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呀？女儿可一句谎话都没有，所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

他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极认真地问道：“那么，下午审讯的时候，你确认你的口风把得很紧，一点也没有泄露出去？”

她连连点头，“是的，女儿知道这事情说出去肯定会对二阿哥不利的，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招供出来。”

多铎感觉这事情地确很棘手。根据他的经验。如果真的撞见什么别人的隐秘，越是吓得不敢开口揭露，对方就越是起疑，就越是日夜担心这个秘密早晚会被泄露出去，只有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办法。否则，知情者的存在就像埋藏在后院地下的火药，随时会被引爆一样，让人寝食难安。对此。知情者最好的办法并不是逃避。而是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就及时出来揭露。反客为主。这虽然铤而走险，但不失为险中求胜地一种办法。

可问题是，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只有八岁地东海。一个八岁地孩子，怎么会想到杀人，而且还能用这样高明且不留痕迹的方式杀人？这实在太匪夷所思，违背常理了。

东海这孩子。是他看着出生的，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抱来身边，悉心照料，他甚至亲手给他换尿布，洗屁股，盖被子，生怕有个冷着热着，感冒发烧的。他看着东海从襁褓里的婴孩到牙牙学语。他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玛”。而这句“阿玛”。是面对着他，冲他挥舞着胖乎乎地小手，露出甜甜的笑容时叫出的；他看着东海从爬行到学会走路。第一次能够蹒跚地走出几步的时候，孩子笑得好开心，好兴奋，虽然很快踉跄着要摔倒，不过他是敏捷地张开手臂，扑到他怀里的。他那双温热的小手紧紧地抓在他的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到心头仿佛一烫，那种感觉很温馨，好像幸福要从心底里荡漾出来一样。东海那时候，努力地扬起小脸来，望向他地眼神，纯真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他曾带着东海到集市上去玩，路过一家民居门口地时候，东海被一只老母鸡和一群紧紧跟随它的小鸡吸引住了，蹲下来好奇地看了许久。然后，指着那老母鸡，说：“额七克，您看，您像不像它？”他很诧异，“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像老母鸡？”东海又指了指躲在母鸡翅膀底下那只毛茸茸的小鸡，用稚嫩地童音说道：“当然像了，额七克就像老母鸡，东海就像小鸡仔。有再大的风雨也不怕，额七克永远会保护我的，就像老母鸡保护它的小鸡仔一样。”

多铎虽然已经有很多个儿女了，不过他们出生的时候，他要么在外征战，要么忙碌于公务；他们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他要么在外面声色犬马，要么在小妾房里作乐。也许是年少轻狂的缘故，他从来不去想那些沉重的责任，只喜欢及时享乐。然而，究竟是谁改变了他，是无情流逝的时间，还是她，熙贞？

也许，真正的改变就是东海出生的那一次吧。他第一次真正地知道了女人的辛苦，知道了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如此的艰辛和危险。她在生死一线苦苦挣扎的时候，他虽在身边，却无能为力。那时候，他曾经想过，荣华富贵又如何？耀世功勋又如何？如果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心爱的女人死去，那么他宁可一无所有。若失去了她，赢得了世界，又能如何？

他在下意识里，经常把东海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或者，他真的在可怜巴巴地奢望着，幻想着，这是他和熙贞所生的儿子，这是他们的感情见证。当东海第一次说话，呼唤他为“阿玛”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竟答应了。在答应的时候，他的眼眶里面竟然潮湿起来。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一个赳赳武夫，一个征战沙场二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将军，竟然会为稚儿的一声呼唤而流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三岁时候的东海，漂亮纤细得像个女孩子，长得酷似他的母亲，无论是白皙柔嫩的皮肤，红润小巧的嘴唇，乌黑浓密的头发，还有那双盼顾生辉的眼睛。他只要一有空闲，就去抱着东海玩耍，亲吻揉捏他胖乎乎的小脸，恍惚间，他好像真成了他的父亲一样。

因为这种种复杂的因素，多铎对东海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即使东海回宫之后，他也经常借故去探望他。东海现在渐渐长大，渐渐有了男孩子的模样，也越来越像多尔衮了，不过却丝毫没有和他这个叔叔生分的意思，依旧还像当年一样。远远地瞧见他来了。就兴奋地喊着：“额七克，额七克，您可算来啦，侄儿快要想死您了，快抱抱侄儿！”同时，张开手臂，像欢快地小鸟一样飞快地扎到他的怀抱里……

在多铎的眼里，东海是个纯真的。没有半分心机的孩子。他就像那山涧的清泉。完全透明，可以看到底下那五彩斑斓的鹅卵石。者，他就像现在刚刚飘落到大[qinkan.net奇`书`网]地上的雪花，雪白雪白地，不沾半点尘埃。所以，当他想到这些地时候，也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小慧地想法是真的了。

他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阿玛觉得你恐怕是多心了，二阿哥是阿玛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和你一起玩耍大的，他的本质如何，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别说他年纪这么小，就算他长大了，也断然不会有这等阴险卑鄙之事的。”

小慧就知道多铎不会轻易相信。不复想想。似乎东海也不是这样的人，也许真如他所现前面是悬崖。所以。这真地是一场意外，一场太过惊骇的意外罢了。不过，她仍然难以安心，“虽是如此，女儿也不敢相信那些，可是却总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好像有个疙瘩在心里头，老是免不了要想到，弄得睡觉都睡不好了。”

多铎浅浅一笑，拍了拍小慧的肩膀，说道：“那是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得，自然就想不明白了。阿玛问你，你刚刚启蒙的时候，汉文师傅教你的三字经里，第一句是什么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老老实实地背诵道。

“对，就是这一句。你要知道，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善良的，没有一点坏处地人。就像一块还没有雕凿过地璞玉。而这块璞将来会变成价值连城的宝物，还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就全靠后天地雕琢了。而负责教育他，或者抚养他的人，就是那个雕琢师傅。你看，二阿哥的师傅们都是贤良博学的大臣，而皇上和皇后，也都是贤明豁达之人。他就算想学坏，也没有人教他学坏呀？没有目睹过勾心斗角和人心险恶的人，是不会学坏的。就像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小慧想想也是，于是点点头，“嗯，女儿明白了，阿玛您教导得极是。看来，这次真的是女儿误会二阿哥了，是女儿在胡思乱想，是女儿的不是。阿玛您可别把这个事情说出去了呀。”

多铎笑道：“瞧你说的，阿玛又不是个长舌妇人，没事乱嚼舌根子干吗？你放心好了，这事儿全当没发生过，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慢慢地给忘掉了。”

“好，那么女儿相信阿玛，就不想这个事情了。”

“既然不再胡思乱想了，现在夜也深了，你就好好地躺下来睡觉吧，阿玛明天去和皇上说说，叫他早点把这里的戒严解除掉，免得你和岳在这里担惊受怕的。”说着，多铎伸手将她衣领上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来，脱去了她的中衣，又替她解散了辫子，让头发蓬松下来，好让她睡觉时更舒服些。

眼见着他扯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似乎准备离去了，她忽然起了恋恋不舍之心，一把牵住他的衣襟，眼睛里满是祈求之色，“阿玛，您真的要回去吗？”

“不回去怎么办，现在情况特殊，阿玛也不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的，被外间人知道了，总免不了要议论的。”

“哦。”小慧心中一阵怅然，很是失落，更是没来由地一阵委屈，心头一酸，眼睛里已经泪光盈盈。

多铎正打算离去，不过看到小慧这般不舍，心头也顿时一软，很快改变了主意。他重新坐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给她揩去了刚刚涌出的泪水，调侃道：“呵，瞧瞧你，阿玛刚要走，你的眼睛就红成这样，看来阿玛当初给你取名字取得还真是贴切。这不，你拿镜子瞅瞅，你现在像不像只红眼睛的兔子？”

“嗯？”小慧有些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低下头去，脸也羞红了。

多铎见她这般模样，越发起了调笑之心，于是起身下地去台子上取来铜镜，上炕之后盘腿坐下，朝小慧招了招手，“你过来，坐阿玛这边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挪身过来，多铎已经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膝上。然后，拿起铜镜来照着她，笑道：“瞧，你眼圈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多像一只红眼睛的小白兔呀！”

圆圆的铜镜原本就是熠熠生辉的，在烛光映照下.又再度的笼上了雾晕般的模糊光辉。温暖的烛光在镜子里柔和地跳跃着，就像清晨是在草叶上，花瓣间滚动着的露珠。她从小到大不记得多少次照过镜子了，可是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怔怔然了，那镜子里，不但有她的面庞，还有他的容颜。镜子里，他正温和地浅笑着，那笑容好像也被橘黄色的烛光浸染了，点亮了，那般地温暖，那般地动人。他的笑容，向来都令她感到踏实，依赖，信任。可现在，却让她的心不安起来，莫名其妙地悸动起来。她甚至隐隐觉得，父亲的笑容，竟然也有这般危险的时候。至于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她看不到，摸不清，也想不出……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指渐渐地攀上了脖颈间的项链，轻轻地摩挲着，痴痴地望着镜子里的人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咦，叫你看看你的眼睛有多么红，你可好，居然呆掉了，眼神儿都直了！你呀你，这小脑袋瓜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多铎一面调侃着，一面用手指点了点小慧的脑袋。

小慧这才反应过来，身子微微一颤，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态，连忙掩饰着：“哦，女儿没有胡思乱想，阿玛您错怪女儿啦！”

多铎放下镜子，安排着小慧躺下，“既然没有乱想，那你就赶快睡吧，都快三更了。”

“好……那阿玛您还回去吗？”

“瞧你这可怜巴巴的模样，阿玛怎么忍心就把你扔在这里独自害怕？”说着，多铎就又从炕柜里搬出一床被褥，在旁边铺好，“今晚就睡在这了，免得你又睡不了多久就吓醒。”

小慧很是欢喜，小声说道：“阿玛真好。”

“当然好了，人人都说阿玛是个好人呢，呵呵。”说话间，多铎脱去了中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面朝她这边侧身躺着。然后，他微笑着勾起食指，在她鼻尖上摩挲了一下，“瞧，阿玛说话算话，这就陪你睡觉，你也乖乖听话，闭上眼睛，赶快睡觉吧。”

“嗯”小慧答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寂静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却不敢睁开眼睛。直到她听到多铎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悄地睁眼，痴痴地盯着他看。心里头，居然有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要是，今后的每个晚上都能这样，该有多好？

她就这样一直定定地凝视着，一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才终于抵挡不住困倦，沉沉睡去。熟睡中的她，嘴角仍然挂着一丝甜甜的笑容，小小的酒窝也格外地明显。也许，她正在做一个同样甜蜜的好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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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云胡不喜

的安排果然很快奏效了，陈医士利用职务之便替我行轻就熟的模样了。在出了事故的两天之后，终于传来了巴图尔辉台吉儿子的死讯，或者说，是葛尔丹的死讯。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多尔衮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的烦恼又来了，看来应该准备善后措施了。而我则是暗暗地松了口气，一个祸根算是及时拔除了，只要没有什么意外，那么以后朝廷在西北方面，应该没有太大的祸患了。

黄昏时分，多尔衮方才回来，看模样有些烦闷和疲惫，于是我主动上前帮他脱衣服，侍候他坐下来休息，却并没有直接打听他的态度。不过他早已把我当成了可以无所不谈的人，所以没有等我询问，就主动说道：“要么说今天这事儿，还真是棘手得很，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实在是无例可循，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光他为难，连我也为难起来，我原本以为他出去这一下午已经把事情解决了呢，没想到他也有没辙的时候。忍不住地，也有些好笑：“你那么有办法，还有一干足智多谋的臣子们，会连这么个法子的琢磨不出？你都没辙了，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吹了吹，喝了几口，然后也有点苦笑的意思，“也是呀，看来我只有和大臣们商议商议，才能弄出个妥当的法子了。”

“我知道你是在为了漠西蒙古和西藏那些人地想法而烦恼，毕竟顾实汗是控制整个漠西蒙古和西藏地区的实权人物。跺一跺脚都要地皮乱颤，巴图尔晖也是纵横天山南北的枭雄，而且他儿子还是达赖的弟子。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虽然嘴巴上不好公然指责，心里面肯定是很不忿的，肯定对咱们多有怨怼呢。”我知道多尔衮所忧虑的正是这个，于是出言劝解着：“不过呢，就算是不高兴。又能如何？这事情咱们审来审去。也没有瞧出半点破绽来。完全就是一场意外嘛！就像天雷击毁了大树，大树倒下砸死了路过的人，难道还要将责任赖到我们这种树地人身上吗？再说咱们东海也受伤不轻，将来会不会落毛病还不知道，他们烦恼，咱们就不烦恼了？你拿这些间接地点点他们，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多尔衮点点头，“就是你说地这个理儿呀，我今天下午也是一番做戏，相信他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地。他们只不过是有些想不通，前几天太医们还说有得救，怎么今天就一下子不行了呢？”

我有些恼了，正色道：“怎么，他们莫不是还怀疑到咱们身上来了？是说咱们的太医医术低劣。还是说咱们不安好心。故意害死他儿子？”

“呃，你急什么急呀，我还没生气呢。你倒气成这样，要么说，女人的心眼比针鼻还小呢。”他见我恼火，连忙来宽慰我，“他们就算是笨想想，咱们也没有任何害人的理由，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干呢。再说了，他们要是果然敢这样想，第一个发火的可是我，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

见他很快给我送来了下台阶，我也适时地见好就收了，松了口气，“没这样说就好，要是他们敢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往这上头说，你可不能给他们好脸色。至于他们质疑咱们的太医，更是没道理，他们不是有伴随在身边地蒙古大夫吗？当时要是真觉得咱们的太医医术差，怎么不直接换他们自己的蒙古大夫？”

说到蒙古大夫，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好笑了。我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这可是讽刺庸医和巫医的一个符号，和赤脚医生是同义词。虽然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可隐约听说，好像是他们的治疗办法基本不用药的，其治疗方法简直就是残忍，治人跟治牲口一样。如果生了疮就直接用小刀剜掉‘胸部受创就翻过来面朝下，踩其后背避免血液淤积；生了感冒发烧就让病人硬挺；如果更严重的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刀放血（这一点倒是和中世纪时候地西医差不多，听说很多病人本来不会死，却偏偏被庸医放血治疗给治死了，据说大名鼎鼎地华盛顿就是这样死的）……满人在女真时代，也是没有什么医学的，生病了只能用巫医来胡乱折腾，或者萨满来跳神。后来皇太极执政时期，济尔哈朗和多铎同时生了眼疾，现在想来估计是红眼病之类地，被巫医治得越来越重，后来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幸好来了个汉人大夫，只用了几副偏方，就很快治愈了，皇太极很高兴，还给他了个旗鼓章京的小官当。从此以后，朝廷上就禁止王公大臣们使用巫医治病，杜度的几个福晋，谭泰和阿山，都曾经因为遣巫师给人治病而受了很严重的惩处，所以现在谁也不敢再搞这一套了。

再想到我刚到盛京的时候，区区一个发烧加麻疹，居然被多尔衮府上的医生们给误诊为天花，弄得人心惶惶，以为瘟疫来临了一般。那个时期满蒙地区的医疗水平就可见一斑了，陈医士这样高明的汉医出现，真是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福音呀。

多尔衮大概也想到了这些，也跟着我一道“噗嗤”一声，禁不住地笑出声|还在赫图阿拉那个小地方过日子的时候，哪里医生呀，生病受伤之类的，还不是靠自己硬挺，挺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死。幸好从小就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的人一般都比较皮实，抵抗能力强悍些，否则能活到三十四岁的人还真是命大。

笑罢，他也叹道：“唉。连老陈他们都救不了，那就是老天要收走的人，谁也没办法呢。老陈地医术还真是没得挑的，像我这样糟糕的身体，还能到现在都活蹦乱跳的，在他们蒙古看来，不是奇迹是什么？”

一提到他身体方面的问题，我就觉得很有些郁闷的意思。所以赶忙把话题转开了。“好啦。这些麻烦的事情就不说了，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也少插点嘴了。对了，你今天去探望东海了没有？”

“嗯，上午地时候去了。拆开夹板瞧了瞧，仍然肿着，皮下地淤血也没有消褪。紫黑紫黑地一大片，他看了很是害怕，我只好蒙上他的眼睛不让他瞧，哭哭啼啼地换了药，总算老实了。等待会儿用了晚膳，咱们再一道过去瞧瞧吧。”

我忽然又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情。东海突然醒来，无意间撞破我们的“好事”，我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多尔衮嘴巴上虽不说。但心里头一定是非常郁闷的。昨晚他也没有和我同寝，莫非是没了兴趣？今天晚上我们要是再一道过去，肯定要被东海拉住不让走。宿在那里，到时候……想到这样面红耳赤的问题，还真是不严肃呢。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好奇地问道。

“哦？哦，是这样地，你既然上午已经去瞧过了，那晚上就不要再去了，免得又被他缠住了走不了，耽搁你睡不好觉。我一个人过去看看就行了，你忙活了一个下午，也该休息休息了。”我用关心他身体为名义，实际上还是有点私心的，只不过我的说法是不是太过隐晦，不晓得他能不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来？

结果有点令我失望，他好像并没有悟出我的深层意味，“哦，那就这样吧，你自己去吧，免得他晚上一个人孤独，又哭又闹地睡不好。”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转，“不过也奇了，他不买我们的账，倒是挺买你妹妹的帐。我上午过去时，见淑妃在那边照料着他，喂他吃喝，看他的模样还挺开心地，一见到我，才开始唉哟唉哟地喊疼。这孩子，还真会撒娇赖人地。”

孝明一贯低调，很少出门来和其他人交往，偶尔来我这里请安，也是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问一句答一句，给人感觉怯怯地，大概是性格的问题。或者，这就是朝鲜古代时候对于贵族小姐从小就开始严格培养的礼仪和行止规范？我似乎有个十天半个月没见到她了，如果不是多尔衮刚才提到她，我还真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哦？你说善雅（她的闺名）一直在东海那边照料着他？好歹也是个做主子的人，怎么连这些下人的事情也抢着做，莫非是东海喜欢和她在一块儿？”

多尔衮点着头，看神态，似乎对孝明挺满意的，“是呀，东海挺喜欢她，下人们来侍候，他就故意刁难，只有她过去照料，东海才老实听话。要么我喜欢你们朝鲜女人呢，就是比满蒙的女人好，温柔贤惠，最会照料男人了。你看看我后宫里那些妃嫔们，哪个不是对下人颐指气使的，见了我又马上讨好献媚，看多了真是烦呢。”

“呵呵，你莫不是吃东海的醋了？什么‘最会照顾男人了’，莫非你也挺想让她照料照料？”我故意调侃道。

他连忙自我辩解着，“你这是哪的话？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哪里敢动这方面的心思？我是觉得，淑妃和一般满蒙女子不同，性子上温和恬静，对咱们儿子还挺有耐心，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我沉默了。其实他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我不可能猜不出。我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如果连这点心思都摸不透，就奇怪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也是会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喜欢偶尔寻点新鲜刺激的。只不过他很善于把持这其中的平衡，就算各宫的彩旗如何飘飘，我这面中宫的红旗还是一直屹立不倒的。我若真把他控制得死死的，不让他沾染其他女人，未免不太实际，也不合乎情理了。而且，这一次他看上的是孝明，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兴许也要成全一下。

想到前些日子来请安时的孝明，已经是一个妙龄女子了。她虽非绝色。却也别有一番风韵，加上娴雅恬静地气质，温柔似水的双眸，窈窕纤弱的身姿，的确能勾起男人心中的保护欲，和怜爱呵护之情的。我觉得，也是时候该让她正式成为多尔衮的妾室了，趁现在多尔衮身体还不错。多侍寝一些时日。兴许运气好了。还能怀上孩子。到时候不论生的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可以让她将来在宫中有个更好地依靠。否则，再这样耽搁下去，不就是白白蹉跎了青春，辜负了美好韶华？女人地青春是非常短暂地，君王的心最是靠不住，要想后半辈子有个不错的归宿。那么就要靠自己的.淏归宿，不能就这样任由她在孑然孤独中就那样花开花落了。

打定了主意，我笑道：“其实皇上不必这般遮掩，要是看上了善雅，就要了她吧，反正她今年都十九岁了，在民间。这个年纪的女人恐怕孩子都好几岁了。再耽搁下去。她不就成了老姑娘了？花开堪折的时候，就伸手折了吧，别等到凋谢了。就只剩下空枝了。”

多尔衮没想到我会主动让孝明给他侍寝，有些诧异，脸色也跟着复杂了起来，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你不必犹豫，不用想那么多，我不是假装大度，而是很赞成这样。善雅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又有个妃子地名分，还是你当年明媒正娶来的，总不能一直不碰她，让她像宫女们一样，守一辈子活寡。我虽不是她的亲姐姐，不过既然她嫁来这边，我也要照顾照顾她的。何况，她都十九岁了，再这样和东青东海他们一帮孩子住一起，显然于礼不合。等她侍寝之后，就可以搬出来，正式做一宫的主子了。”

尽管我这样说了，可他仍然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话虽如此，只不过你我这些年来情分甚好，除了每个月我例行召其他嫔妃之外，再不沾其他的女人了。眼下，我又要……心里头好像总有个疙瘩，感觉有些对不住你。”

我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也有点啼笑皆非的意思。看情形，倒好像我在强迫他一样，这要是在现代，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不过在古代宫廷，我这样做也是完全合情合理，也是非常明智和周全的。于是，我忍不住笑道：“有什么对不住对得住地，这情况完全不同嘛！以前是你背地里和我不喜欢地女人上床，所以我才不悦。而现在关于善雅的事情，不是你寻欢作乐的问题，而是一个责任地问题。你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也是这辈子唯一的男人，如果你都不碰她，难道让她一辈子就这样过了？男人就像一棵参天的大树，女人就是缠绕在他身上，怎么也分离不开的藤蔓。不依附着大树，藤蔓如何生存？女人的生命中如果没有了男人的眷顾和照料，就是最大的悲哀，何况她一个出身王族的美貌女子。现在也许还不觉得什么，等再过几年还这样，宫廷里里外外的人还不得对她指指点点，多有嘲讽？这个滋味可是不好受的。再者，她比你小了二十二岁，你可得为她将来的事情打算。人总是有生老病死的，等将来你我都不在了，她还不老，难道也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深宫里面过后半辈子？”

多尔衮默默地听完了我的话，眼神幽深得好似夜的黑幕。良久，才点点头，说道：“那好，我就依你吧。要么，找个日子，叫她来侍寝。”

“这种事情，还搞得那么庄重干吗，又不是册妃立后，你有空闲或者心情好，过去要了她就是，不必那么多繁琐规矩。”说到这里，我又故意眨了眨眼睛，调侃道：“这种事情，还用得着我来教导？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又是个老手，就不用我替你操心了吧。”

他想想也是，也就释然了，“那就这样吧，待会儿用过晚膳，你去照料东海，不必回来陪我了。”

我心领神会，答应了一声，“嗯，好，知道了。”

……

夜色在大地上深重..，连平日里时常肆虐的北风也停歇下来。一个院落的正房里，能看到西窗的窗纸上烛影摇动。室内，隐隐有墨香氤氲。孝明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额，用指甲剔着烛身上悬挂着的累累灯花，百无聊赖。

片片落英一般的烛花纷纷落下，洒落在雪白的纸张上，好似雪地里绽放着的腊梅，娇艳而清丽。她凝神盯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喟叹一声，提笔蘸了蘸早已研好的墨汁，在纸张上写下了端正而娟秀的小楷。

“风雨凄凄，鸡鸣；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写罢，放下笔，她将纸上揭起来，轻轻地吹了吹。眼见着墨迹渐渐干涸，她又看着纸上的诗句，小声地吟诵了一遍。念着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在不安地跳动着，好像春雨后，长亭外那一直绵延到天际的芳草，相思相望，没有尽头。

这个寂静的夜晚，确实很适合一个人独自梳理那些恼人的情丝。望着纸上的诗句，她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丝丝羞涩，一双眸子仿佛蕴着弦月的清辉，又宛如秋水横波，妩媚无限。

也许是她太过走神了，竟然连背后什么时候来了人都不知道。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响起，“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莫非是这些诗句？来，让我也瞧瞧。”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了过来，捏住纸张的一角，轻轻地扯了去。

孝明猛然醒悟，反应过来之后，身子顿时一颤，连语句都不连贯了，“没，没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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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不伦之恋

个突然在孝明背后忽然出现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痴心所恋的东青。她万万没想到东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而且还发现了她写的诗句。心中一惊之后，接踵而至的是莫大的紧张和羞涩，她急忙起身想要抢过纸张，“快还给我，还给我！”

“咦，这上头究竟是什么隐秘呀，瞧你紧张成这样，看来我还真是有必要探究一下了呢。”东青并不把纸张还给她，无论她怎样抢夺都灵活地躲了过去。同时，他也很快看清了上面诗句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怔住了，眼神呆呆的，不再躲闪。孝明没有注意到他突然间的变化，仍然出手抢夺，不想他捏着纸张捏得甚紧，这一抢，只听到“哧啦”一声，整张纸撕裂成了两半。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刺心。

孝明没想到会这样，顿时一慌，连忙俯身将碎裂的纸片捡拾起来，攥在手中，讷讷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良久，才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东青手里仍然捏着另外一半，听到她这样说，方才有了反应，手紧紧地握起，将纸片攥成一团。而后，淡淡地说道：“不怪你，是我自己走神了，弄坏了你写的东西，对不起。”

她见东青这般神态，不由得心慌意乱，连忙掩饰着：“你不必如此，我是随便写写玩的，就当是练习书法了。你千万别误会。”

东青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里涌动着极其复杂地神色，许久，忽然转身过来，定定地望着她，极认真地说道：“你这诗词里面的‘君子’，应该不是我父皇吧？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面对他明亮的眼睛。孝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要她说谎。她知道这样肯定骗不过去；可要她说实话，她又始终硬不起头皮来。一时之间，她窘得要命，只好低下头去，手指搓着衣角，不敢说话。

东青等了很久，也不见孝明有半句回答。于是。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扔下纸团，绕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蜡炬身上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烛泪，缓缓说道：“你可知我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打算来干什么，是告别。还是表白？”

孝明闻言心中一惊。抬眼看了看东青，又复低下头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东青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现在只不过想把她当作倾诉的对象，他想要自言自语一番，来借以释放郁结于胸地那口闷气。

“本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说服我自己，自认为已经下定决心了。毕竟，我们在一起地日子不多了，我地愿望，也是很难实现的，所以我想我应该当断则断了。不过，你刚才……你不必掩饰了，你心里头究竟有没有我，我已经有数了。你让我又一次犹豫了，也许，我不应该那样自私，那样冷酷的？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戏弄我，在你我之间设下这样大的鸿沟，一道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为什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情谊深沉的两个人，却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在一起？为什么要让我生在这个帝王之家，生来就肩负着沉重的责任，也许一辈子都卸不掉，都放不下。以至于，我要牺牲掉我最宝贵地东西，也是我最难舍弃的东西；既然明知道你我身份有别，伦理不容，你是他的女人，我是他的儿子，一辈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可我却仍然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日日夜夜地幻想，想着和你永结连理，想着和你长相厮守？”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激越，眼睛里的波光也闪动起来，就像倒映了阳光的湖面，随着波澜起伏，一片片地，迅速地破裂开来，扩散开去，闪耀着鱼鳞一样的银光，心碎一般地忧伤。

孝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迎上了他地视线，只觉得自己地心就像被烫了一下，很痛。然而这灼热的伤痛，却是无法治疗愈合的。她对东青地痴心，有如覆盖于长白山巅那万古不融的素雪；她对东青的爱意，有如东流而去的春江之水，日日夜夜都没有停歇的时候。然而，这又能如何呢？两人是没有在一起的希望的，她只能靠着幻想来欺骗自己，用幻想所构织出来的假象来迷惑自己，好暂时忘却这些永远也无法排解的烦恼和忧伤。眼下，东青主动挑明了，表白了，她很是欣喜，然而伴随着欣喜而来的，却是巨大的伤悲。

她缓缓地伸出手来，鼓起了最大的勇气，终于，微微颤抖着抚上了东青的脸颊，手指在他俊秀的面部轮廓上轻轻地摩挲着，“大阿哥……我，我何尝不也是如此。我认识你快七年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喜欢上你了……我喜欢听你说话时候的声音，喜欢看你说话时候的样子。我经常想着，如果你才是我的夫君，该有多好？你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抱着我，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像现在这样，这样毫无顾忌地望着你，真真实实地摸着你。也许，我们还能在一起生儿育女，就像你阿玛和你额娘一样，恩恩爱爱，婚后许多年还能如此，真是羡煞了旁人……可惜，名分有别，咱们注定不能成为夫妻的。除非，你不再是皇子，我不再是你父皇……”

东青怔怔了一阵子，然后颇为艰难地抬起手来，覆盖在她那纤细的手指上，抚摸着，柔情万种，眷恋非常。他痴痴地望着孝明，就像留恋着，呵护着自己最为珍惜的宝物，“如果，我不要那皇位了，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

沉醉在旖旎爱河之中的孝明听到这句话后，陡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竟然有这样地想法，你不是哄我高兴的吧？”

东青浅浅一笑。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不是不懂得取舍。不是不懂得孰重孰轻。可他在意他的爱情。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犹豫了整整三天，才踌躇着过来，打算和孝明告别的。他原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地喜欢孝明，可是他刚才却诧异地发现，原来孝明也是一直深爱着他的。只不过他们之间虽然隔着层薄纱，却一直不肯表明。不敢表明。在纸张撕裂的那一刻，他原本打定的主意突然动摇了，他突然想到，也许他的人生不应该只有争斗，只有向着皇位这个目标而锲而不舍地奋斗。享受至高权力，掌握天下，最终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醇酒佳人？没有皇位。也一样能拥有这些。他从小到大。一直辛辛苦苦地努力着，学习着，不断地提升和完善自己。没有一天真正快乐地日子，夜夜都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博得父亲地青睐，时时都在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平对待而耿耿于怀。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还有多大的意思？难道就为了那个距离自己尚且遥远的皇位，就过早地选择放弃掉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一步要是错过了，也许一辈子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后悔和遗憾的日子，是煎熬地，是难以忍受的，他不要这样。

他记得小时候，不明白“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说的是什么。母后给他讲了这样一个神话故事，说在古代时候，遥远的西方，有位女神制作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并且把这个金苹果交给了一个国家的王子。当时，有三个女神自己认为自己是最美的。为了得到金苹果，一个女神对王子说：“如果你把苹果判给我，我就让你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第二个女神说：“如果你把苹果给我，我就让你成为世界地统治者。”最后一个女神说：“如果你把苹果给我，我就把世界上最美丽地女子给你。”于是王子便把苹果给了最后一个女神，而她履行诺言，从一个国家带走了王后海伦，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从而引发了两国的战争。

母后告诉他，这就是“倾国倾城”地一个例子。男人虽然喜欢掌握天下的感觉，虽然喜欢人人都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然而他最终的需要，并不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拥有他最心爱的女人，拥有最充实，最快乐的人生，这才是最幸福的男人。女人就像那生生不息的源泉，奔流成河，滋养着大地，养育着万物。而男人厚重如大地，缺少了河流的大地，是干涸而没有生机的，他的人生也是遗憾而残缺的。一个有灵有肉的男人，就应该有他执着和重视的爱，有他在意和珍惜的情。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勇气，如果你也有肯和我一起远走高飞的决心，那我就不再犹豫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要知道，我母后已经给我相中了一个女人，她要她做我的妻子，做和我相伴终生的女人。可我不喜欢她，她虽然漂亮，虽然聪明，却永远也及不上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我不能委屈自己，迁就自己，勉强地和她在一起。母后见我犹豫，于是起了疑心，只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要我三天之后必须答复。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过了今晚，我明天就必须给她答复了。我一贯很在乎母后的想法，也从来不敢违逆她的意愿，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很矛盾。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想小时候那样，做什么事情都要被人操控着，按照别人给我规划好的途径去走。现在，我很想在选择我的妻子方面，能够自己做个决断。”

孝明被东青的深情厚谊所打动，一时间也乱了心神，眼看着就要答应了。可是，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了这样做的严重后果。于是，她匆忙地摇着头，眼神慌乱，“不，我们不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因为我一个女人而不顾生了你，养育了你多年的父皇和母后呢？你难道不知道你地身上寄托了他们多少的希望。多么殷切的瞩目？你要是就这样和我一起走了，他们得有多着急，多伤心？何况，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我是你父皇的女人，是他有名分的妾室，我恋上你就已经是莫大的罪恶了，又怎么能连累你和我一起沦陷，一起堕落？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是你父皇知道我们一起逃了，恐怕要派兵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们追回来的，咱们能往哪里去，什么地方才是咱们的安身之所？”

东青并没有急于说什么，而是握住她地手，小心翼翼地。像呵护易碎地宝物一样，将她轻轻地揽入怀中，抱住了。感受着她地呼吸，倾听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的鬓发边深深地嗅着，那少女身上特有的芬芳，让他醉，有些沉迷。

良久。他才缓缓地说道：“你小看我的决心了。我从小就孤独。虽然母后疼爱我，可我一落地就被抱去给乳母抚养，渐渐长大以后。也不能经常和母后见面。我曾经怨恨过限制我和母后亲近的父皇，可是母后曾经对我说，他这样是对我好，是为了我将来着想，怕我因为过分依赖她而消磨了男子汉的气概。我也曾经相信过，以为父皇对我虽表面严格，内里却是真地疼爱我的。因为有了这个希望，所以我什么苦头都能吃，什么委屈都可以受。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样努力，那样刻苦，努力做好一切，努力给父皇争更多的脸面，哪怕摔个头破血流也不吭一声，可我却得不到他的任何赏识，任何喜爱。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从来没有温暖过，更别提像看着东海那样地看过我了。如果说，以前我还可以自我欺骗，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对的是什么心思，可是最近，我觉得我越来越装不下去了。

几天前在围场上，就是我喝醉的那一天。父皇不顾母后和十五叔的劝说，执意要我去驯那匹最烈地马。这样危险地事情，不应该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所愿意做的，可是我在那时候，在他地眼中看出了一种令我心寒的光芒。那光芒很冷，很冷，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我不明白他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来试探我，或者希望我能够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这样就连母后也无法再替我说项了。不过，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让他看看，他当年能做到的，现在换成我，一样也能！结果呢？我确实没有给他丢脸，我也赢得了应该属于我的尊重。可是当我去阶下领赏的时候，我不但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半点欣慰半点赞赏，而是疑忌，相当大的疑忌……我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样疑忌我，我可是他的儿子，身体里面流着他的血，就算他对我不好，我也依旧是他的儿子，从来不敢反抗他，更不敢违逆他的。他在担心什么？怀疑什么？担心我会去争夺他准备留给东海的皇位，怀疑我会为了我的野心而不择手段？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着这些的时候，东青的眼睛里盈满了浓浓的悲哀，浓浓的惆怅，就像那亏蚀到了极致的新月，写满了消沉的遗憾；又似绵绵秋雨，霏霏无尽，道不尽哀愁，诉不尽忧伤。

孝明听着听着，心头越发酸楚，好不容易等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唇，“好了，好了，大阿哥，您就不要再说了，我听着心里头，心里头好生难受……”

他将孝明的手拿了下来，继续望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你不要打扰我，有些话我埋藏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说出来，就快要憋闷不住了。善雅，你真是个好女人，我最孤独的时候，只有你陪伴在我身边，也只有你肯听我的胡言乱语，还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可我知道，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的想法，已经压抑很久，忍耐很久了。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长大，真害怕你早晚有一天，会被送上我父皇的龙床，成为他正式的女人。要是那样，我就永远没有希望了。我现在这样地拥着你，感觉真的很充实，很温馨，很满足。什么‘万丈雄心化作绕指柔’，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想，既然父皇不喜欢我，不希望我将来继承他的位置，那么我又何必想不开，继续苦苦挣扎，继续费尽心思，去做无谓的挣扎呢？要么，干脆放手算了，这样他放心了，我也开心了。”

孝明仔细地听着东青的话，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你莫非是要去求你父皇，让他成全你我，你主动退出储位争夺？”

他点点头，“是的。既然他不喜欢我，对你也没有想法，那么何必还要束缚着你我，让大家都不痛快呢？不管如何，我都决定要冒险一试。”

孝明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你千万不要这样！我虽不清楚你父皇的为人，可我却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刚愎自用的人。他本来就不喜欢你，若是得知你居然还和我有染，不杀了你才怪……”

东青打断了她的话，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放心吧，他不会杀我的，最多将我打一顿，撵出去，断绝父子关系罢了。不管如何，只要我能和你在一起，就不用在乎那么多了。”

“可是……”她心下惶急，话刚出口，嘴巴却被封住了。

他那柔软而温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吻着，尽管很笨拙，很生涩，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小心翼翼，不过充满了热忱，充满了爱意。令她无法挣扎，无法拒绝。他的吻，像和煦的春风温柔地掠过，让她的心湖荡漾出一串美丽的涟漪。这种感动，让她几欲落泪。

沉浸在爱河中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巨大的危险，正无声无息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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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胆战心惊夜

明正在沉醉中，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东青的亲吻停顿下来，她耐心了等了片刻，可他的动作却没有继续。于是，她在好奇之下睁开了眼睛，诧异地望他，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东青眼睛里原本的柔情突然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警惕，就像捕猎之前静静潜伏于草丛中的豹子，神情中透着极度的危险。他好像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孝明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朝窗口的方向望去，那边什么也没有，还跟往常一模一样。

“你没听到有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吗？”他松开了孝明，快步走到窗下，伸手将窗子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谨慎万分地朝外面查看着，“好像有人来了。”

她有些好笑，觉得东青这是大惊小怪了，“瞧你紧张的，我这院子平时就没有什么人来，现在又是三更半夜的，能有谁会想起来到这里来？”

正说到一半时，她的话突然中断了，因为她也隐隐地听到了院门外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听这声音，来的人起码有是个以上。

“快熄灯！”跑到灯烛前，就听到院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院子里顿时被数盏灯笼映亮了，紧接着，脚步声渐渐朝前厅接近。她顿时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再吹灭蜡烛肯定会被外面的来人发现。不自我暴露才怪。

东青已经放下窗子，矮身蹲在窗下，侧脸看了看她，低声道：“早不来玩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真是古怪。”

“谁，谁来了？”孝明从东青地神色上看出了紧张和戒备，顿时慌了。“莫非是皇上？”

东青点点头。“正是我父皇。”

孝明的心快要跳出来了。“那你还不快躲起来，待会儿皇上进来瞧见咱们在一起，不雷霆震怒才怪。”

东青绕到远离窗子，不会被烛光把影子印在窗纸上的地方，这才站立起来，神情颇为复杂，“他这么晚了来你这里。能是干什么来的……”

“好了，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空想这些，还不赶快藏起来？”说着，孝明就冲上来拉着东青朝内室跑去，进了门，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却没有什么可供藏身的地方。只有炕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紫檀炕柜。刚好可以藏身。

她慌忙上了炕，拉开柜门，顺手扯下几条被子。腾出空间来，转头朝东青招手催促道：“还愣着干吗，快呀！再晚一点就来不及啦！”

东青也只是略一犹豫，不过也很快有了动作，他很敏捷地上了炕钻进柜子里，随手带上了柜门。孝明刚刚缓了口气，准备离去时，背后的柜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她愕然地转头，却见他伸手指了指炕席上的脚印，“快擦干净。”说罢，又复关闭了柜门。

她这才恍然，连忙扯下衣襟上地帕子，胡乱揩了几下，抹去了东青刚刚踩下地脚印。还没等收起帕子，已经听到外厅门敞开地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不缓不急的脚步声。

她慌忙紧赶几步，来到内厅，喘息未定之时，门帘掀起，多尔衮已经站在门口了。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孝明一见多尔衮，身子就微微一颤，只觉得心紧张得快要跳了出来，她勉强按捺着，规规矩矩地给多尔衮行了个礼。

多尔衮并不等孝明来伺候，就自己伸手摘下暖帽，脱去了黑狐端罩，随手搁置在一边。现在的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看神情虽然和蔼，却隐隐有些疲惫，好像心不在焉。他瞥了孝明一眼，抬了抬手，淡淡地吩咐道：“好了，起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就不必拘礼了。”

“谢皇上。”孝明喏了一声，然后起身，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按理说她应该立即请他落座的，可是大概太紧张了，她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已经很勉强了，要她娴熟而不露痕迹地演戏，还真是难为她了。

多尔衮见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捏着手帕，就知道她很紧张。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除了七年前那个新婚之夜，他曾经独自和她相处过很短一段时间之外，这七年的时间里，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更别说半夜里来她地卧房了。出于一个少女对一个成年男人的戒备心，她这样紧张，也是完全正常的。

为了消除她的惶恐情绪，他微微一笑，自己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用和蔼的目光看了看孝明，温和地说道：“不要害怕，朕半夜睡不着，忽然想起你来，于是到你这边来坐坐，和你聊聊天，说说话。”

孝明仍旧不敢抬头，只怯怯地，用微若蚊鸣的声音说道：“奴婢不知皇上驾到，出来迎驾迟了些，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多尔衮见她这般羞怯，本应该感到无趣的，不过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起了戏弄戏弄她地兴趣。于是，他笑道：“瞧你紧张成这样，难道做了什么不敢让人知道地事情？”

她原本就一直对多尔衮有很深的畏惧心理，现在面对他灼灼的目光，就更加慌张了，她总感觉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甚至已经洞悉一切，却不肯直接说出来，偏偏要先试探她，耍弄她，好让她自我暴露一样。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害怕，越发不能保持镇定。这回，她地声音已经哆嗦起来，“不，不，皇上误会了，奴婢哪里敢做什么不敢让人知道的事情呢？是皇上多心了。”

见孝明已经像惊弓的小鸟一般，多尔衮感到了久违地乐趣。曾几何时。也有女人用这样畏惧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他，带着少女所特有的羞怯，等他转头过去迎上她的视线时，她又立即吓得快要哆嗦了。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好久没有享受这种调戏纯真少女的滋味了，现在孝明这般惶恐姿态，倒也令他颇为受用。于是，他爽朗一笑。“哈哈……瞧你。朕不过是逗你玩的。你竟吓成这样。是不是把朕当成了山林里的饿狼，担心朕会突然凶相毕露，一口吞了你这只小白兔啊？”

孝明这才敢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看多尔衮。不过这一次她略略安了心，也许之前是自己紧张过度，草木皆兵，所以会错了多尔衮地意思。现在看来。他地神情坦坦荡荡地，眼神也是简单的，并没有什么深层含义。看来，他的确对自己的不知情，于是，她惊魂稍定，说话也利索起来：“回奴婢生来胆子就小。不禁吓。刚才，刚才还以为奴婢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皇上生气了呢。”

“你这般小心谨慎的。能哪里做得不对呢？倒是朕应该对你小心些，免得呼气的时候力气稍大了些，就把你给吹到天上去了。”说着，他又转移了话题，“朕这些年来对你很是怠慢，也不知道你过得可好。你既不喜欢说话，又性子柔弱，要是奴才们怠慢了你，你一准儿也是替他们隐瞒着，不肯让朕知道。傍晚地时候和你姐姐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你。”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然后抬眼看她反应。

孝明听到这里，等了一阵子，也不见多尔衮接着把话说下去，不由得诧异地抬头望了望，不明白多尔衮这是什么意思。

“你姐姐说，你年岁也不小了，又顶着个妃嫔的名号，还继续和大阿哥二阿哥他们住在一块，总不是个长久之计。所以，她打算在回宫的时候，给你重新安排住所，就住在景仁宫里。那边虽然闲置多年，不过院子环境还是不错的，她会派人好好收拾一番，让你住得舒服的。”

孝明听着听着，捏着手帕的手微微一颤，眼神闪烁起来。尽管她这个异常反应很是轻微，不过也逃不过多尔衮那敏锐的视线捕捉。不过，多尔就算再如何精明，也不会猜想到她此时竟是那般心思，只当作她这是害怕，害怕在成为他正式的女人之前，那未可预测地恐怖过程。

见她担心这个，于是他并不急于说明来意，也并没有不耐烦到到直接动手实施。而是说说其他地话，好稍稍转移她的注意力，好不那么紧张。“不过呢，这事情也不着急，怎么着也得过些日子，朕搬回紫禁城再说。至于今晚，朕只是过来告诉你知晓，顺便看看你的近况罢了。”接着，话音一转，“对了，现在都过了二更天了，你怎么还没睡觉？朕一进院子就见你屋子里还亮着灯，还以为你是睡觉前忘记熄灭，怕打扰了你睡觉，所以没有令人先来通报，没想到你还是衣衫齐整地。”

说罢，他抬眼打量着孝明。只见她并不是身着亵衣，而是一身米黄色的旗袍，梳着整齐的小两把头。发髻间装饰简单，只斜斜地插了一朵白玉雕琢成的兰花，虽简单，却别致得恰到好处。肌肤白皙而娇嫩，显露着青春的气息。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却有一种清新纯真之美，好像清晨时在花瓣草叶间凝结着的露水，透明，极干净。更难得的是，她的眼睛里那流动着的如水一般的光芒，是极简单，没有任何心机功利的，单纯得令人不忍玷污。

想到这朵圣洁娇嫩的小花马上就要被自己所采撷了，他在感慨之余，竟然生出些许不忍来。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文房四宝，还有砚台上尚且新鲜的墨汁，明白了，“哦，原来是在这里临帖呢。你都写了什么，现在书法如何，不妨让朕也瞧瞧。”

孝明被多尔衮一番打量，看得心里发毛。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虽然看人时候的神态和眼神，都和东青有那么几分相似，然而东青毕竟还年轻，就像清澈的泉水；而他，则是那万丈深渊下的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寂静得连点涟漪都不曾泛起，然而，它却可以在诡异的静谧中不慌不忙地吞噬掉无数生命。这深潭，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测的。

她当年在喀喇合屯的大帐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对他怀有深深的，无法名状畏惧。不可否认，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然而他的外貌却并不是让人可以肆意观赏的，而是令人只敢悄悄地，远距离地偷窥的。他有一双狭长而深秀的眼睛，奇怪的是，他的眼角却并非是上翘的，而是略略下垂的。这个特别之处，少了阴柔的魅惑，却多了令人心悸的坚忍和冷漠。像阳光洒满了的冰海，表面上看起来耀眼夺目，实际上最是凛冽彻骨。在她的心目中，他的确是一个完美的，卓然的，高傲而不容侵犯的王者，却永远也不是能和她耳厮鬓磨，相濡以沫的丈夫。

见多尔衮的视线从桌子上的纸张转移到地面上，最后停留在那个被东青丢弃的纸团上，孝明就更加惊惶了，她真害怕这个多疑的皇帝会俯身捡拾起这个纸团，展开观看的。那首诗词，无论怎么看，都是一首情诗。虽然描写的是妻子在满怀喜悦地等待丈夫归来的情景，可是极精明的多尔衮怎会瞧不出来，这诗词并不是写给自己的呢？

“哦，适才奴婢倒是写了一些帖子，不过没有一张能练好的，烦闷之下就全都给撕毁了，皇上要看的话，奴婢就再写一些，权且献丑吧。”

他并没有怀疑什么，闻言之后倒是微微一笑，显得很有心情，“那好，你就重新写吧，正好让瞧瞧你的书法如何。”说着，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孝明坐下。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提笔写字，的确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孝明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握稳了笔杆，在纸张上写了几个端正娟秀的小楷，倒也中规中矩。

多尔衮认真地看了看，评道：“嗯，虽然功底差了些，字体没有什么风骨，不过好在也算端正，可以入眼。女人家能写出这样的字来，也算不错的了。东青比你早学几年汉字，却也不见得比你写的好多少。”

听到多尔衮又一次好似无意，又似习惯性地贬低着东青，她的心里面忽而有些恨意，东青八岁的时候，无论是学识还是领悟力，都比现在同样八岁的东海强，真不明白东青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令他对东青要么是不冷不热，要么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想到这里，她握着笔的手，又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再也写不下去了。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覆盖上她的手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布满老茧，却是极温暖的，充满了男性阳刚的力量。还有，一种她颇为陌生，颇为恐惧的感觉。她一个激灵，心跳得厉害，慌忙地往回抽手，想要挣脱他的掌握。

不过她的挣扎无疑是徒劳的，他反而握得更紧了，然后，侧过脸来，施施然地笑道：“不要怕，朕不过是教你怎样进步而已，不会吃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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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如癫似狂

不，奴婢不敢……”孝明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着，却不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他的掌控。

多尔衮本来还是很有耐心的，不过现在怀中的少女正惶恐地挣扎着，好像被猎人的索套套住了的小鹿，她越是挣扎，他越不愿意放手。不但如此，他反而变本加厉，用左臂环住了她纤细如杨柳一般的腰肢，紧紧地环住。然后俯脸在她的脖颈边，深深地嗅了嗅她身上那少女特有的芬芳。这芬芳，好似早春三月，明媚阳光下，那引得蜂蝶竞相争采的子花蜜，甘甜得沁人心脾，令他忍不住地开始沉醉。

“唔，好香……本来打算忍一忍的，不过现在朕改变主意了，这么香的花朵儿开在眼前，不伸手折了，实在浪费。”说着，他从她的后脖颈处开始轻轻地亲吻，一直到她的耳垂，用舌尖娴熟而灵活地舔舐了几下，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

孝明吓得花容失色，一张白皙的面孔立即羞得通红，好似黄昏时分天边那美丽的落霞。他每咬一下，她的身子就跟随着一个抽搐，最后，她发出的声音几近哀求：“不，不要……皇上，皇上，奴婢求您了，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还要哪样呢？莫非是你这里怕痒，经不起挑逗？”多尔的笑容更加邪恶了，他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然后将环着她腰身地手臂收得更紧了，“是不是你不喜欢太文雅的，希望朕对你粗暴一点？想不到，瞧着你柔柔弱弱的，爱好还挺特别。不过越是这样，朕就越是喜欢。”

由于腰部被紧紧地环着，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尽管她极力挣扎。努力地想要摆脱他的控制。然而越是这样，他的大手就越是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在她的腰肢和手腕上。她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告饶：“不，奴婢不是要这样……您快松手，松手呀……快，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就越发激起了多尔衮的欲望。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平日里再如何宽宏大度，再如何温文尔雅，可到了撕下面具，性欲勃发的时候，也照样会暴露他野蛮地一面，就像一头雄性地野兽。他不但具有强烈地征服欲，占有欲。还有相当可怕的施暴欲。如果说在她挣扎之前。他还颇有些怜香惜玉的耐心，那么现在，他则更有将这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掐下扔在泥土里。再狠狠地踩踏的欲望。

所以，他并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继续地用力地环着她的纤腰。这样一来，她的挣扎不但没有停止下来，反而越来越剧烈了，柔软地身躯在他怀里颤抖着，痉挛着，蹭来撞去，不断地触碰到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的敏感所在，就像火石在互相撞击着。很快，就点燃了他身体里的火焰，让他感到炙热，干渴，很需要甘霖的滋润。

不过，他还是完全可以把握好分寸的，当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十指的指甲都深深地掐入他地手臂时，他这才突然一松手，放开了她。

孝明地身子顿时失去了着力点，虚弱无力地瘫软下来，倒在地上。腰间一下子得到了释放，呼吸又可以继续了，这让她如蒙大赦一般地，接连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也顾不得仪态了，就张大嘴巴拼命地呼吸着，好像一条被捞出河面，扔在岸边，挣扎于泥泞之中的小小金鱼。

多尔衮满意地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忽然觉得手臂上火辣辣的，抬起一看，原来皮肤已经被她尖利地指甲深深地掐破，鲜红的血液正从一个个伤口处迅速地渗透出来，在烛光的映照下，渐渐连接成了鲜亮亮的一片。奇怪的是，这肌肤上尖锐的疼痛并没有打消他的欲火，反而令他更加兴奋了。他曾经在吴尔库霓身上验证过，给对方稍稍地施加一点伤害不大的虐待，听到对方的惨叫求饶声，他会格外地兴致高涨。而现在，他讶异地发现，原来这种伤害施加在自己身上，所带来的畅意也是难以言喻的。所以，他并没有急于找帕子擦拭，而是反过手臂来，将血污胡乱地蹭在她的脸颊上，脖颈上。

原本白皙如雪的肌肤沾染了这些血迹，显得格外诡异妖娆。她喘息稍定，惊恐地睁大眼睛，和他正在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的视线相撞。她不明白，他怎么会这般善变，在前一刻还温和如仲秋月色，而后一刻，却陡然变成了山林中最凶猛残暴的野兽。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竟然又恢复了温柔之色，好像在呵护着他喜欢的宠物，连动作都是轻轻柔柔的。她见他伸出手来，放在她的领口，接着是一阵异样的感觉。慌忙低头望去，只见自己从领口到侧襟的盘扣正在被他一粒粒地解开，很快，外衣被扯落。然后，是夹衣，中衣，最后，只剩下亵衣。他在做着这些的时候，手法十分熟练灵巧，还没等她醒悟过来挣扎拒绝，已经把她的衣衫卸除了大半。

尽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现在毕竟是冬天，她冷得一阵阵战栗。尽管尤其先前的窒息导致现在周身无力，可她仍然无法想象自己接下来将会遭遇什么样的暴力，于是，她竭力地挣扎着，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不，求您了，奴婢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多尔衮根本不会理会她的哀求，手下的动作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利落了。很快，连肚兜和亵裤都剥落了，她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就像七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护着胸前双峰。将双腿并得更紧。只不过眼前的这具胴体，已经发育成熟，凹凸有致，就像含苞待放地花骨朵，只要再一点甘霖，就会热烈绽放一样。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一路轻轻地滑落，越过脖颈，锁骨。一直到她那白晢柔软的酥胸。顺带着。将温热粘稠的血迹一路抹开，蔓延下来，将她那粉红色的，小小的豆蔻染得更加嫣红。她的乳房虽然不大，却是小巧别致地，美得浑然天成，正好可以一手掌握。他低下头来。轻轻地舔舐着那染了血液地地方。她地乳间，有一种少女特有的幽香，伴着一股腥咸的甜味，他的血混合着她的体香，这味道的确很古怪也很特别，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也让他身体里地欲望更加邪恶，像雨后的春草一地滋生着。成长着。迅速地蔓延着，无边无际。

他很快脱去了自己的衣衫，然后抓住她纤细的脚踝。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她的双腿。她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抵抗着，“松手，松手呀，不要，不要这样，求求您了……”

多尔衮的心头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怒意，手下用力，像抓小鸡一样地将她抱起，按倒在宽大的书案上，顺手将上面的文房四宝扫落在地。叮叮咣咣地一阵响声之后，他将她分开双腿拉到近前，然后逼视着她，冷冷地问道：“你百般抵抗，一千个不愿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厌恶朕，不愿意把你地身子交给朕？”

“不，不是这样地，皇上您误会了，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孝明见他发火，就更加吓得魂飞魄散。她之所以一直抵抗他，一来是畏惧，二来则是……她早已心属了另外一个男人，她怎能让他轻易地占据她的身体，玷污她的贞洁？何况，现在那个心爱之人正躲在内室，很可能听到外面地动静。若她就在这里被他强行夺去了贞操，那么她将情何以堪，她将如何面对那个她一心倾慕的男人？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是父子，还是君臣！

见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明理由，多尔衮就越发愠怒了，他用冷若冰霜般的目光盯着她，厉声追问道：“误会？你还有什么隐瞒着朕的，嗯？朕早就知道，你极不情愿来大清，更不愿意做朕的女人。朕想知道，你究竟是早在朝鲜就已经有了意中人，还是和你哥哥一样，仇视朕，将我满洲人当成鞑虏，当成上不得台面的蛮族？”

孝明对他又怕又恨，本想忿然顶撞几句，不过想到仍然躲在内室的东青，她真害怕她这样顶撞之后会引发多尔衮更大的怒火，引起更加激烈的暴力，这样肯定会激怒东青，令他从内室冲出……若是这样，他们父子之间必然爆发一场冲突，这场冲突的结果，也许会毁掉东青今后的前途。她绝对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而不顾东青的未来。

想到这里，她就只有极力地忍耐，不敢顶嘴，只好闭起眼睛来，颤抖着身子，一言不发。心里面在默默地祈求着，希望东青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不要一逞匹夫之勇，不顾一切地冲出来。

见她并不回答，以沉默来对抗着自己，多尔衮怒极反笑，而后，狠狠地说道：“你一定在心里头骂朕，骂朕是禽兽，是强盗，对吧？没错，朕当年率领大军占据了你们的国土，攻破了你们的都城，活捉了你们的宗室和大臣亲眷，还有你……你当时还在你母妃的怀里吧，不到四岁的孩子，也许还有那么点可怜的记忆？可惜呀，你们的心里除了怨恨和诅咒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亡了国，称了臣的人，不但保护不了自己的财产，更保护不了他们的女人。从朕记事的时候起，就见蒙古各部源源不断地用马队送来他们的女儿，陪送来丰厚的嫁妆，给朕的兄长侄子们为妻妾，以换得一时之安宁。而朕的女人们，又有哪一个不是这般得来的？这些女人们，到了大清之后，又要千方百计，勾心斗角，只为了博得男人的宠爱，为了这宠爱，她们不惜阴狠毒辣，良心丧尽。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还不是知道如果得不到宠爱，生不下子嗣，将来不是殉葬就是在冷宫守寡。而有了子嗣，又不得不为了儿子的储位而机关算尽……到了这个地步，再好的女人也会变成毒妇，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

说到这里，他竟然有些切齿之恨的意思，眼睛里森寒似冰。孝明悄悄地睁开眼睛看了看，顿时被他此时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又闭上了。她的心里一片慌乱，他的每一句话，她都侧耳认真地听着，生怕漏掉一句，却怎么也听不懂他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似乎在他眼中，进了后宫的女人就都会变坏，而他又深恨这样的女人，可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去临幸这样的女人？至于为了给儿子争夺储位的女人，究竟指得是谁呢？肯定不是现在的皇后，难道是先皇的哪个妃子？可是，若是先皇的妃子，那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值得他记恨至今，以至于提到这个就如此失态？

难耐的沉寂过去了好一阵子，他忽然又发出一阵冷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地襂人，“哈哈哈……知道朕今晚为什么要来这里吗？朕不怕你恨，朕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你既然成了朕的女人，那么就要听朕的话。你不要怪东怪西，你应该怪的是你的命运，怪你哥哥为什么那么想要王位，以至于乖乖地把你送来当作礼物。这天下，无论是满人、汉人、回人、藏人、蒙古人、朝鲜人，都是朕的子民，都必须受朕的掌控。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专心听他讲话的孝明渐渐地放松了警惕，忽然间，她感到两腿之间一阵异样的触感，当她终于醒悟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一件极坚硬的庞大异物强行地挤入她的极狭窄的体内，就如同锋利的刀子刺入她的身体，在骤然一惊的同时，给她带来了剧烈痛楚，有如生生撕裂血肉一般的惨痛。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令她在一瞬间张大了嘴巴，想要惨叫，却根本叫不出来。她无法宣泄肉体上极大的痛苦和精神上如同大堤崩溃一般的打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只得以头重重地撞击着书案，同时极力地挣扎着，用脚往外蹬着他，希望能够尽快地摆脱这噩梦一般的入侵。

多尔衮此时的状态，竟然近乎癫狂，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抵抗，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不等她缓过劲儿来，就又是狠狠地几下抽插，力道极是猛烈。

温热的血从她的体内流出，流淌在桌面上。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程度的苦楚，而她柔弱的身体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暴戾地摧残？她的双腿已经抖如筛糠，痛得脸色惨白，神思都快模糊了。终于，她微弱地呻吟出来，“啊，啊……疼，疼啊……”

他竟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样，仍然发疯一样地在她的身体里冲撞着，终于，令她痛到神志不清了。在昏厥之前，她用微若蚊鸣般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大，大阿哥……救，救我……”说罢，就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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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一夜蜕变

理说，她这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求救落入多尔衮的耳中悚然一惊，然后思考一下她为什么要这样求救，为什么要向他的儿子求救。可是，此时的他似乎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仅有的一丝理智也在怒火的燃烧下荡然无存了。他也许什么也没听到，又也许听到了，却根本无法有任何思维，来思考这究竟是为什么。

更何况，一般思维正常的人，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会立即罢手的。可他明明看到孝明已经痛昏过去，却一点也不肯善罢甘休，而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在她柔嫩的身体里疯狂地发泄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嗅着这气味，神经像得到了最佳的刺激，越发兴奋了。他此时的脑海里，早已一片混乱，好像有金鼓号角在轰鸣着，又千军万马在奔腾着。在她的娇躯上驰骋着，就像又回到了久违的战场，纵马在枪林矢雨冲锋着，快意挥刀，斩下一颗颗敌人的头颅，听着他们垂死的惨叫，感受着滚烫的热血喷溅到脸颊上，模糊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红得刺目，妖冶得令人癫狂，沉迷，沦陷，哪怕接下来就是毁灭，乃至万劫不复。又好似有火焰在身体里熊熊燃烧，极度炙热，焚身如火，焚心如火……

多尔衮不明白，也不曾发觉，其实他的骨子里，一直潜伏着一个很可怕的基因，那就是残忍和暴戾。如果说他地感情就像大海。仿佛永远地生生不息地澎湃在他的血液和生命里。只要生命不息，血液不凝，他的感情就不会消逝；那么他的戾气就像岩石，仿佛永远地锲而不舍地横亘在他的情海中央，只要他的情海没有干涸的那一日，他的戾气就会永远地与他如影随形。他渴望着疲惫地时候能有一个可供他心灵休憩地港湾，可当他真正进入了这个避风港之后，他又要烦躁了。又要渴望那血雨腥风。畅快淋漓地日子。这股子戾气越是压抑着无法发泄。他就距离疯狂的边缘越来越近。

不知道这样冲刺了多久，他终于达到了兴奋的巅峰，在极致的欢愉中，得到了最畅意的释放。这个过程，就像在地壳下涌动奔腾许久的熔岩终于得以喷发，顺着火山迅速地蔓延而下，燃烧和吞噬一路所遇到的一切。又如巨大地火龙一般奔腾入海。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努力升腾出直入云霄的烟雾，最后，一切都凝结起来，陷入彻底的死寂。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之后，他瘫软了下来，大汗淋漓地伏在她早已没了知觉的身体上，神思陷入了昏沉。

过了一阵子之后，孝明才悠悠地转醒。在睁开眼睛之前。她真希望刚才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骇人的噩梦，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的如此恐怖地噩梦。然而身体里尖锐地刺痛仍然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地发生着的，从现在开始起，她从少女正式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属于他地女人。而他，也成了她生命中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男人，一个夺去了她宝贵贞操的男人。也许，这就是他说的，不要怪东怪西，这是命，这就是她的命。

下体里巨大的撕裂痛感，是那般的清晰和强烈，一阵一阵，抽搐一般地痛着，火烧火燎的。她睁开眼睛抬头看时，只见他仍然趴伏在自己的身体上，枕着她的胸部沉沉地昏睡着，表情非常安静，就像个熟睡中的孩子。刚才的那个疯狂暴虐的野兽，就像突如其来地占据了他的身体和灵魂，控制住了他的一切行为思维，令他唯所欲为，丧失理智；而后来，却又凭空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找不到一点痕迹。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孝明试探着用手推了推多尔衮，他却没有一点反应，仍然睡得昏沉，好像耗费了所有的精力和体力，实在太过疲惫了，无法醒来，也不愿醒来。而在她昏迷的过程中，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她转移了战场，眼下，两人正交叠在一起，躺在厚厚的地毯上，她被他庞大而沉重的身躯压得牢牢的，连推开他都不能。

无尽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之前他疯狂地蹂躏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哭；当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撕裂她的体内时，她也没有哭。当她想到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不贞洁的女人，就永远无法再和她倾慕已久的男人在一起，永远地没有了希望时，她终于忍不住地恸哭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着的，后来越哭越厉害，泪水如泉一般地奔涌而出，迅速地流淌过脸颊，滴落在地毯上，渗入进去，了无痕迹。

在她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她起初有些诧异，怀疑是不是悲伤过度而生出了幻觉，不过揉了揉眼睛之后，她清晰地看到，眼前，赫然站立着东青。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尽管此时她赤裸裸的，身无片缕，却吓得连遮掩都忘记了，也只能愣愣地睁大眼睛，迎着他的视线。

她想到了他的愤怒和悲伤，却想不到他现在愤怒和悲伤的程度。其实他早就听到了外室的一切，他早已从衣柜里出来，站到门后满怀愤怒地看着，看着他的父亲对他最心爱的女人施暴，看着她如何被夺去了贞操。甚至，他清晰地听到了她在昏厥之前，所发出的那声悲切的呼救。可是，他却只能雕塑一般地伫立着，一动也不动。他什么也不能做，或者，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忍耐，用他积攒了十多年的忍耐能力，来捱过这难耐的时刻。也许时间每一刻的流逝，在他的视野里，在他的意念里，都恍如一年那样的漫长。痛苦和生命果然是一对孪生姊妹，只要他能呼吸。能感受，能看能听，这痛苦地折磨就不会停止，就不会有尽头，甚至，是那般地清晰刻骨，令他无法逃避，也无法对抗。

烛影摇曳着。蜡炬已经燃烧了大半。一滴滴炙热的烛油顺着烛身流淌下来。凝结成一团团的殷红，像血，似泪。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心仿佛在瞬间裂了开来，撕扯出从未有过的剧痛，痛到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不记得了。可是这夜的痛在黑暗里蔓延伸展。让他几乎要流泪。就算有来生，灵魂深处也总会被这痛楚触动。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断裂。极轻微，轻微得就象树叶脱落时的声响。

孝明也许有千言万语要同他倾诉，也许有万般委屈要他来慰藉。她此时最想的就是立即扑入他地怀中。好好地恸哭一场，好来勉强排解一下。刚才地悲惨遭遇，恍如噩梦一般。她再也不想回忆，愿想起了。

然而，她看到东青地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有万钧之力，想要发泄出来，以至于连骨节都发白了，都在格格作响了。而他的唇早已被咬得破烂不堪，鲜血渗透出来，已经渐渐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而他的眼神格外地黯然，有无限伤痛、悲哀、愤怒、难以置信与美好被破坏后的绝望。恍如雷电撕裂了夜空的那一霎那，给夜幕留下地伤痕，深刻，而又触目惊心。

看到东青这想要杀人的眼神，以及周身所散发出了冰刀雪剑一般的凌厉锋芒，她忘记了自己的伤痛，而是忽然想到，万一他实在克制不住，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灾难。可是，她又不敢发出声音来，生怕惊醒了多尔衮。只好轻轻地冲东青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哀求。她在无声无息地，求他忍耐，忍下这难以忍耐的一幕。

良久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拳头，蹲身下来，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擦拭了脸上的泪痕。又俯身下来，贴在她地耳边，轻轻地，用毫无情感流露地语调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想开点，以后……你恨我吧……”

他颇为艰难地说到这里，而后，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决然而去。他出门后不久，孝明就隐隐地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沉的呜咽，像头困兽，受了伤却濒临疯狂边缘地困兽，所发出的绝望至极的怒吼。

……

东青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之后，在炕沿边愣愣地坐了一阵，视线这才转移到墙壁上挂着的佩刀上。那把佩刀，是前几天父亲赏赐给他的，来表达对他的欣慰之情，赞赏之意。这几天，他没少坐在这里，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鞘。父亲的佩刀，只送给过两个人，一个是他十五叔，一个就是他了。所以，他对这份来之不易，极其难得的礼物极为珍惜，握着它的时候，他就幻想着，有一天他可以持着它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以博得父亲的看重和喜爱。可是，现在，他感到那个幻想就像泡沫一般地破灭了，消失得那样彻底，连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一想到刚才父亲在她的身体上疯狂发泄着的情景，他就感到头痛欲裂，难以忍受，好像他的尊严不但被父亲毫不在乎地踩在脚下，还要再狠狠地践踏上几脚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那人还是他的父亲吗？或者，根本就是被魔鬼占据了灵魂的一具躯壳？

想着想着，他呼地下炕，从墙上取下佩刀，“噌棱”一声拔出，然后猛地砍在面前的桌案上。那刀锋利无比，加上他力道沉重，竟然将紫檀木的桌面齐刷刷地劈开两半。尽管虎口震得生痛，可此时这肉体上的痛楚哪里抵消得了心灵上的创伤？他俊美的面孔在咬牙切齿中扭曲了，他感到自己已经快要被熊熊怒火燃烧成灰烬，唯一能做的，就是机械地，疯狂地对着屋内的所有器物横劈竖砍，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抰带着雷霆闪电之势。飞溅起来的瓷瓶碎片崩到他的脸颊上，割破肌肤，鲜血流淌而下，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仍然状若癫狂一般地极力发泄着。

当室内已经一片狼藉，几乎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之后，他终于脱力了，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好像灵魂已经脱离了他的躯壳，带走了他的一切，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爱恨情仇。

呆坐了一阵之后，东青晃晃悠悠地起身，提着刀，走出屋门，来到庭院里。仰头看看深邃的夜空，此时，已经是明月西沉，缺了一小半的月亮，却依然能把它柔和的清辉洒满人间，公平地覆盖每一个地方，不论是快乐的人，还是悲伤的人，都可以同样地沐浴在月光之下，享受着月光所带给他们的祥和安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莫非，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就算他再如何接近过，也终将会彻底失去。这，也许就是命，得之为幸，失之为命，除了惆怅和哀叹，还有什么力量能和命运抗争呢？

踩着吱嘎吱嘎作响的雪地，他走到庭院当中，在一片洁净无暇的雪地上仰面躺下，静静地凝视着天上的月亮。躺在雪地上的感觉，的确很不一样，很踏实，很安全。雪花接触着他的皮肤，很快融化了，冰冷冰冷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先是很冷，很痛，渐渐地适应了，就是麻木，而且还是带着点奇异温暖的麻木。他伸出手来，抓住了一把雪花，紧紧地握着，思绪竟然格外地清晰，格外地冷静，因为他体内的血液已经冷了。虽然很冷，却依然在缓缓地流淌着。如果说先前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少年，那么现在的他，已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地蜕变成了一个血液冰冷，意志冰冷的人。

愤怒过去，冷静下来，他的思维是如此的缜密和审慎。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方才为什么要像懦夫一样地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被蹂躏？那是因为他畏惧于权力，他父亲所掌握着的权力。只有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有了它就有了一切，没有它就失去一切。他的父亲就是他的榜样，面南而坐，万人之上，全天下的臣民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那锦绣河山，那千军万马，那美女财富，全在他一手掌握。叱咤间风云变色，挥手间只手遮天，这才是男人的梦想，这才是荣耀的极致。

他没道理不服气，他也没道理埋怨老天的不公。他是大清的皇子，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父亲那极其优秀的血液，他同样拥有孤傲、冷酷、智慧、坚定的特质，还有桀骜不驯的野性，还有勃勃而发的野心。如果不去争夺，想要的东西就不会自动掉到眼前，那么他为什么要颓丧，为什么要消沉？他凭什么要为了儿女私情而主动让位给那个不劳而获的东海？凭什么东海生来就被宠爱，就被父亲视为未来的储君？

如果说，权力的争斗犹如危险莫测的漩涡，那么他现在已经决然地准备投身而入了。他相信，将来，他要么成为笑到最后的胜利者，要么就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让他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是他最大的耻辱，他宁愿放弃生命，也不愿耻辱地芶活着。

决定之后，东青翻身爬起，朝西方跪下，两眼望天，虔诚地默念了几句没有人听到的话，然后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抹过。一缕殷红的血流淌下来，滴落在雪地上，冷冷地绽放开来，格外妖冶，正如此时，他脸上复杂莫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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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兴师问罪

二天早上，我从东海那边回到我的住所，远远地看到多侍卫，我想应该是多尔衮来了。只是奇怪，他昨晚不是应该去找孝明了吗，就算回来也应该回他自己的寝宫，而不是一大早地跑到我这里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议？

众人见我回来，于是纷纷跪地请安，我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直接进了院子。穿过几道门后，我诧异看到见到几个太监正在屋门口悄声地议论着什么，表情有些奇怪。忽然想到他们是平日里伺候多尔衮的，于是我停下了脚步，问道：“你们几个不去伺候皇上，在这里说些什么闲话？”

他们吓一跳，这才发现我的到来，连忙请安，却不敢回答我的问话。我更加疑惑了，“皇上在里面？是从淑妃那边回来的吗？”

“回娘娘的话，正是如此。”一个领头的太监回答着，神情有些犹豫，“奴才们瞧着皇上的精神头好像不怎么好，琢磨着是不是龙体有恙，想要请太医过来诊视。可皇上不准，还执意要到娘娘这边来，现在正在里头歇着呢。”

我感觉到气氛很有些怪异，加上太监的回答也着实令我担心，也就不再多问，径自进了屋子。掀开暖阁的门帘后，我见多尔衮正背对着我侧身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听着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我正想上前去探视情形，就见侍立在一旁的阿正朝我使着眼色。于是我会意，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到了外厅，我这才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皇上莫非又有哪里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准你们传太医呢？”这事儿还真是古怪，昨晚和他一起吃饭地时候，看他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是很不错的。怎么从孝明那边回来就不好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颇为紧张地朝门口看了看。小声回答道：“听皇上身边的太监们说，昨晚他们侍候着皇上去淑妃的住处，半夜里听到里面大呼小叫的，声音很是奇怪，也不敢进去察看。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才小心翼翼地去门口呼唤，不过里头也没有动静。只好大着胆子进去。不料却瞧见淑妃娘娘躲在里屋不肯出来，外屋乱七八糟的，皇上就睡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把皇上唤醒，却见皇上的精神头似乎不大对劲儿，好像迷迷瞪瞪地。不过后来缓过劲儿来了，就要到主子这里来，他们只好把皇上送儿来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就更加费解了。精神上不对头？多尔一贯脑子清楚得很，从来也不会这样失态地，又不是喝多了酒。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于是，我忍不住追问道：“那么到这儿之后呢，有没有吩咐什么，还是就这样一直睡着？”

阿颇为无奈地点点头，“是呀，奴才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刚才正商议着要不要找您过来瞧瞧，您刚巧就回来了。”

我略略沉吟，忽然有了计较，于是吩咐道：“这样吧，也不必兴师动众，惊动太医之类，你去把淑妃找来，我有话问她。”

“奴婢遵命。”阿喏了一声，然后出门去了。

我回到暖阁里，在炕沿上坐下，耐心地等待了一阵子。终于，他有了动静，翻了个身，眼睛并没有睁开，而是用沙哑地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水，拿点水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毕竟在现在天气这么冷，他居然在地毯上睡了一个晚上，不感冒才怪。果然，额头很热，他已经发烧了。莫非不是什么精神不对劲儿，而是发烧烧迷糊了？可是他干吗不准太医来诊治呢？他向来也不是个讳疾忌医的人呢。

正好旁边炕桌上有杯茶水，我伸手取过，还是温热的，于是伸手扶他起来，将茶杯凑近他已经干裂的嘴唇，“水来了，快点喝吧。”

多尔衮听到我的声音，立即睁开眼睛，先是一诧，不过眼神却很快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有些迟疑，有些躲闪，甚至，有那么点歉意的成分在内。他接过茶杯，自己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来，用温和地语气说道：“熙贞，这些伺候人的事情还是叫奴才们来做吧，你不用事事亲为。”

我责怪道：“你每次都这样，奴才们要伺候你又不准，我来伺候你又推脱，难不成你自己还懂得照料自己？这不，一会儿不在我眼前，就弄出了风寒，还不准让太医瞧，你当你还是二十多岁时候的身子，自己咬牙挺挺就过去了？要不是我来，你就准备这样一直捱下去？”

他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脾气……不过是冻着了而已，叫人去太医院拿副药来吃就是，不必搞得兴师动众的，让外间的人都以为我是个药罐子。”他的声音很是疲惫，好像也不想多说话。说罢之后，就又躺下，闭上了眼睛。

见他不再固执，于是我就派人去太医院给他拿药了。转身回来之后，坐在炕沿上想了想，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不对劲儿：孝明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平日里对东青东海都多有照料，而多尔衮是她的丈夫，她更不敢有什么怠慢，却又为何任由多尔衮着凉感冒，却毫无作为？莫非是昨晚多尔衮地行为着实把她吓到了，以至于失了常态？

我地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很古怪，很莫名的惆怅——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孝明是多尔衮名义上的妻妾，可是想到我昨天劝说多尔衮去临幸她地事情，我还是有些烦恼。想到我的丈夫在另外一个女人，尤其是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身上耕耘地场面。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却也搞不明白，我究竟为谁而感到罪恶。是多尔衮吗？他是这个时代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年龄差距也不是问题，他也不会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是我吗？我现在居然正在扮演一个贤良大度的正妻形象，还扮演得相当入戏。我有没有为别人考虑过，或者。我的心中真的就没有半点芥蒂吗？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悚然动容。

他喝过药之后。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我坐在旁边有些心烦意乱，视线忽然停留在了他的手臂上，我吃惊地发现，那里有几个很明显地掐痕，虽然已经结了血痂看不出深浅，但是很明显就是被女人尖尖地指甲抓地。昨晚的时候还没有呢，现在就有了。那么必孝明抓的了。

我心中忽然有点明白了，禁不住有些恼火。正在这时，见到阿在门口朝我使着眼色，我知道这是孝明来了，不便惊动多尔衮，于是我起身出去了。

到了另外一间屋子，我坐了下来，孝明正低着头。怯怯地站在那里。像只受了惊吓的鹑鸟，双手紧紧地捏着帕子，直到我轻轻地咳嗽一声。她这才反应过来，给我请了安。

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怕我，好像没有什么道理的。不过，我仍然语气和蔼地说道：“好啦，你坐吧，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拘束。”

“奴婢谢娘娘赐坐。”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好像踩不稳脚下的寸子鞋一样，走路的姿势极别扭。连坐下地时候，都很不自然。我看在眼里，禁不住皱起了眉头，我也是过来人，这类状况究竟是什么内因，我当然清楚。联想到太监和阿先前的禀报，我就越发有数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沉寂了片刻，然后说道：“昨晚的事情……其实是我让皇上过去的。倒是事先没有和你打过招呼，通通气，弄得你措手不及的，未免有些狼狈，所以这也有我的错处，我得给你道个歉，希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头去。”

孝明低着头，轻轻地拉了拉袖子，小声回答道：“娘娘这也是为了奴婢好。奴婢知道，能够得到皇上的临幸，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感谢娘娘还来不及，又怎么敢怨恨娘娘呢？”

我本想直接询问昨晚多尔衮究竟对她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会那般异常，但是想到这肯定和揭她地伤疤没有区别，于是话到嘴边就回去了。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于是我故意笑道：“你不怪我，我就心安了。不过，这样地好事儿，也要让妹妹都沾点才好，你看皇上三宫六院的，能够得到皇上宠幸的有几个，哪个不是眼巴巴地望着皇上翻她牌子？这样吧，趁着现在没有回宫，这里只有咱们俩，我就让皇上在你那里多住几晚，也好热络热络，以后就是真正地自家人了。”

她毕竟嫩得很，没有任何后宫经验，所以我这样一试探，她立即信以为真，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满眼惊恐。她连连摆手，“不不，奴婢不敢，娘娘您千万别这样……”

我看她的惊恐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也知道她这不是假意推脱，而是真的害怕。于是，心里更加有数了。不过，我仍然装作不理解她的想法，诧异道：“哦？你这是为何？瞧你吓成这样，这不是好事吗？别人想要还要不来呢。”

她紧张地捏着袖口，连说话都不能连贯了，“不，奴婢真的不敢再要皇上的，皇上的宠幸了，昨晚，昨晚……”

“昨晚怎么了？”我等了一阵子，也不见她有后话，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善雅，你不必在我面前害怕，要是皇上真的哪里对你不好，你就照实告诉我好了。这宫里你又没有其他的亲人，你要是连我都不敢信任，那么你还能相信谁呢？”

孝明哆嗦着嘴唇，想要回答，又好像颇为顾忌，“奴婢，奴婢不敢说皇上的不好，奴婢害怕……”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立即站了起来，仍不敢与我对视。我伸出手来，拉起了她时不时地捏着的袖口，看了看她的手臂。果然，只见她纤细的皓腕上已经乌青了，一看形状就知道是被人用力捏出来的，至于是被谁捏的，不用想也知道了。

一股火气立即涌上心头，我冷哼一声，在心中痛骂着那人，男人的兽性一旦发作起来，果然是可怕而又可憎的。难怪她怕成这样子，不知道昨晚，那人是怎样野蛮粗暴地折磨她的。

见实在隐瞒不下去了，又怕我不知情而真的再让多尔衮去碰她，所以她只好抽泣着将昨晚的经历大致地讲述了一遍，虽然断断续续的，而且隐去了很多难以启齿的细节，不过我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那深刻的恐惧。

“……后，后来，皇上就像疯魔了一样，狠狠地捏着奴婢的手，奴婢怎么挣扎也挣扎不过，就，就被……奴婢苦苦求饶，求皇上轻一点，可皇上像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半点回应，而且用力更猛了。当时皇上那表情那眼神，简直就不是人的模样，就像个魔鬼，像头猛兽，把奴婢吓坏了，一度什么都不知道了……”说到这里，她泪如雨下，只好极力地用手帕掩饰着，“奴婢虽然一直畏惧皇上，可是也知道皇上虽然面上冷些，却不是个暴虐的性子。昨晚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挺和气的，不过后来见奴婢拒绝，竟突然像中了魔障似的，好生吓人，差点把奴婢给勒背过气去……奴婢醒来之后，觉得更奇了，皇上就那样伏在地上睡着了，怎么唤也不醒，推也不动弹。奴婢吓得要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外面的人知道，只好躲了起来……”

听到她的讲述，我在恼火之余，对她的愧疚之心也更加强烈了。早知道多尔衮居然会这样对她，我肯定不会……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从此以后，孝明一定会把他视为洪水猛兽，敬而远之的。这样一来，多尔也必然会厌恶她，她受冷落也是必然的。说来说去，都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以至于好心办坏事。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补救才好？

看她这般可怜的模样，要我再替多尔衮说好话，试图打消她的恐惧，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出于愤恨心理，我也肯定不会这样的，我现在很替他脸红。看来，只有先安慰安慰她，再叫多尔衮暂时不要再去碰她了。

于是我坐在她身边，对她好一番温言抚慰，好不容易才让她止住了眼泪，这才让她回去歇息了。

我又独自坐了一阵子，越想越是来气，想不到平日里在我面前和颜悦色，柔声细语的多尔衮，在孝明面前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头疯狂的野兽，他也太会伪装，太卑鄙了吧？

于是我转身回到暖阁里，按住他的肩膀狠摇几下，“醒来，你醒来！”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被我弄醒了，于是费力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看着我。

“你给我说说，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你胳膊上的掐痕是怎么来的！”我没好气地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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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我本好色

先是显露出很诧异的神态，大概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粗醒过的缘故。等我问完之后，他一愣，然后视线下移，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这才一副恍然的表情。“哦，这是昨晚不小心……呃，你怎么会突然这样，谁惹你生气了？”

见他居然是一脸无辜的模样，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于是一把抓住他正准备收回去的手，指着上面的伤痕，质问道：“你还好意思装，当我是傻子吗？还‘不小心’，是你自己不小心掐的，还是善雅不小心掐的？还问谁惹我生气了，你惹我生气了！”

多尔衮也许一开始搞不清状况，不过见我这般质问，自然有些明了了。“这……你既然明白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着，伸手拂掉了我的手，背过身去，又没有动静了。

我的火气越来越大，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还真是无耻到极致了。“怎么，你还有理了？我知道善雅是对你心怀恐惧，所以没你想象得那么顺从，可你总也要有点耐心，慢慢来呀，怎么可以一点也不顾及她的感受，就来个霸王硬上弓？她怎么说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女人，不是你身边的下贱奴婢，更不是你打仗时候部下掠来献上的女奴，她是我妹妹，她是你的妃子！你怎么可以对她百般折辱，任意凌虐？我和你夫妻这么多年，原以为已经很了解你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居然如此虚伪如此卑鄙，你……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却一直不吭气，对我地质问不做任何回答。我等了许久，他仍然像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皮都不睁一下。

他越是沉默。我就越是恼火。想想这件事情我也实在是尴尬到家了：我好心好意地想要办件好事。甚至克服了女人心中的自私障碍，主动去劝说多尔衮，让他去上别的女人的床。因为这个，我昨天一晚都没有睡着，心里头别提多难受多别扭了。可是呢，结果如何？他竟然给我这样一个结果。我现在里外不是人，孝明嘴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对我有所怨恨；而他呢？他却在这里伪装无辜，到好像懒得和我计较一样。我还真是糗到没得说了。

我很想痛骂他一顿，好稍稍消减一下胸中闷气的，不过话到嘴边，却感觉似乎连舌头都僵硬住了，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骂出口。最后，只得恨恨地扔下一句。“你。你还真是一个无情的人哪！”说罢，起身忿然而出。

我出了屋门的的时候，终于听到多尔衮在后面喊。“熙贞，你不要走！”

我心中更加愤懑了，刚才你怎么不说话，怎么装聋作哑来地？现在看我走了才着急，晚了。想着这个，就越发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迈出门槛，来到了庭院里。

穿过几道门，我即将走出院子地时候，忽然觉察到周围地气氛有些不对，只见侍立在庭院门口的侍卫们正纷纷用吃惊的眼神望着我身后。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顿时怔住了——他竟然追了出来，只穿着单薄的内衣，甚至连鞋袜都没有来得及穿，就这样光着脚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急匆匆地一路追来。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叫他赶快回去，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他发着烧还追了这么远，怎么受得了？可我很快又想到先前他那恶劣地态度，那绝口不认错的倔强，心立刻就硬了起来，于是对他不理不睬，转身继续出门。

这时候，已经有很多奴才们吓得要命，慌慌张张地追来，一片慌乱的呼叫声：“皇上，皇上……”

我仍然没有回头，步履匆匆地出了大门，却在这时被多尔衮赶上，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衣襟。他的声音是极焦急的，气喘吁吁的，甚至还带着沙哑的颤抖，“熙贞，熙贞，你不要走，跟我回去。”

我站住了，望着眼前地遍地冰雪，还有门前地一棵棵银装素裹的大树，并没有说话，更没有回头。因为我现在不想迎上他的视线，也不想看到他现在地眼睛。一阵北风吹拂而来，带落了枝头上的些许浮雪，飘飞到我的脸颊上，脖颈里，冰冷地融化开来。

他以为我有点回心转意了，于是用商量的口吻，小声央求道：“快，跟我回去，不要让外人看热闹。”

“你以为现在还不够现眼的吗？”我沉寂片刻，无声地叹息着，冷冷地说了这样一句。而后，伸手拂落了他那已经凉冰冰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一口气转过几个墙角，走出很远的路程，我这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他并没有追来，更没有远远地呼唤我的声音出来。想必是灰了心，知道我一时半刻不会理睬他，所以他也就放弃了。现在的他，应该是很失望很失望的吧。可是，他可曾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

心在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很急促，却并不是刚才的气恼，而是紧张，烦躁，还有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惆怅和失落。我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看着干冷的空气中渐渐升腾出一股白雾，稍稍静了静心，思索起来——其实这件事说起来，我的错处也不小，如果我当初能考虑周全一点，能够为孝明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尊重一下她的想法，那么又怎么会有现在这样尴尬的结果？至于多尔衮，他实在是个极高傲自矜的男人，在他眼里，自己是一贯正确，不容别人质疑和指摘的，他永远也不会错。这个毛病，我说过他几次了，他也曾经说过要尽量改，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曾改了半分？没有。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可以改了这个江山，却怎么也无法改掉他的固执，刚愎，还有那自以为是地本性。

气头过去了，我又不得不考虑我眼下的处境来了。我现在不尴不尬的，该去哪里？回去，显然是不可能的。可那里是我的寝宫。我不回去我去哪？还有。我刚才为什么不把他撵出来，而是自己这样跑出来？不过转念想想，把正在生病的他这样赶出来，实在是于心不忍，再说他要是赖着不走，我也实在没有办法。禁不住地，苦笑一声。我呀，终究还是心软。

无奈之下，我只好去了他的寝宫。进了正厅时，正好见到几个笔贴式在忙碌着往里面送奏折，见我来了一愣，然后纷纷打千儿。我点头之后，他们又问道：奴才们不知道皇上今天还回不回来。这些折子要不要直接送到皇上跟前去？”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就先放着吧。”

“嗻。”

等众人都退去之后。我来到多尔衮的书房里，在偌大地桌案前坐了下来。看了看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地奏折，今天地工作量还真是不小，还是别再送去麻烦他了，我先在这里处置处置吧。不过，出于心烦意乱，我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奏折上的小字就算强打精神也看不下去，只好颓然地扔在桌面上，愣愣地望向虚无。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口的太监通禀道：“娘娘，大阿哥在宫门外求见。”

我一怔，很疑惑他怎么会想到主动到多尔衮这里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叫他这就进来吧。”

很快，东青就掀开门帘进来了，来到地当中，规规矩矩地给我行礼，“儿臣恭请母后金安。

不论我之前有多么烦恼，可是见到东青来，就一扫而光了。毕竟，他是我最喜欢的儿子，每次见到他，我的心中都充满了暖洋洋的欣慰。于是，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落座，同时说道：“好啦，这里都没有外人，还这样恪守着规矩干吗？搞得跟君君臣臣似的，不要叫‘母后’了，叫‘额娘’。”

他谢过之后坐下，同时也注意到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于是抬头笑道：“额娘教训得极是，这样确实有些生分，以后要是没有外人，儿子就这样称呼着了。”

“记住了就好，别下回又忘记了。”说话地时候，我慈爱地打量着东青。大概是多年来关心他父亲而形成的习惯，所以我对他也是这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特意看看他的脸色和精神状态，生怕他和多尔衮一样，放着奴才们在跟前却不让伺候，总是自己刻薄了自己。

不过，这一次我倒是诧异了，因为他的右边脸颊上竟多了道大约半寸长的伤痕，从血痂上看来，应该是这两天弄的，这就奇了，他怎么好端端地伤到脸上呢？我立即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伤痕。还好，似乎并不是很深，只是伤了表皮而已。

东青见我注意到了这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低下了头，用手掩饰着，“额娘不必担心，没什么，一点皮外小伤而已，没几天就好了。”

我皱着眉头，想这不是刮伤就是割伤，莫非是他练武地时候出地小事故？“你说得轻描淡写的，就以为额娘不会担心了？两天前在围场里的时候，我看你脸上还是好好地，怎么今天就突然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弄的？”

他放下手，略显羞赧地回答道：“都怪儿子学艺不精，昨天练武的时候，一个躲闪不及，被对方的刀刃擦了一下。不过还好没什么事儿，以后，儿子肯定要加倍小心了。”

“这怎么行，这一次是你走运，才没有伤大发了，下一次万一你不走运了怎么办？”我忧虑着说道，“我看呀，你还是不要再练武了，风险又大又不值得。”

“嗯？”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于是很诧异。

我略略沉吟，仍是将我隐藏在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俗话说，学以致用，如果学了之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东西，还那么辛苦那么费劲儿干吗？你的志向难道只是当一介武夫？”

东青闻言一怔，不过接下来，他沉默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我说到了他很在意的点子上了，于是继续道：“诗词用以陶冶情操，习武用以防身健体。你生而王子，从小到大周围都是保护你的人，不乏武艺高强之人，你又何必自己习武？我看呢，骑射之术当然要刻苦些，毕竟狩猎的时候用得着，也是露脸的好事情。至于擒拿格斗，兵刃厮杀之类的技艺，还是不学也罢。别说现在也用不着你亲自去领兵打仗，就算你有了出征的机会，也没有亲自杀敌的机会，又何必冒这些风险，吃这么多苦头呢？”

这一次，他开口了，却并不是像往常一样地顺从着我，而是有他自己的看法，“额娘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也是为了儿子好。可儿子觉得，习武不单单是为了防身健体，还有磨练意志，锻炼胆量的好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怯懦之人，又有什么能力承担大事呢？何况，儿子从小就以阿玛为榜样，希望将来能够达到他那样的成就，文韬武略，哪一样都不能输了。所以，儿子才什么都想学，哪里都想进步。儿子现在还没有成亲分府，什么差事也没有，正好可以趁着现在的宝贵光阴，不断地提升和完善自己，为将来打算。”

东青这番话，我听着极满意，于是也就不再强求他什么了，话题又转移回来，“呵，你现在也长大了，什么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只要是对的，额娘肯定是支持你的。不过，你脸上这个口子可不能疏忽了，待会儿我派人去太医院，叫太医给你配些袪疤的药膏，每天涂一涂，免得将来愈合之后落了疤痕，坏了相貌。”

他本来正微笑着听着，不过听到我后面这几句，俊秀的脸上竟然浮起了淡淡的红晕，颇有些羞涩的意思，“额娘也不必担心这个，就算落了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儿子又不是女人，要在意相貌，男人嘛，哪个没几道疤痕？”

我见他这模样，越发有了促狭的意思，于是逗笑道：“男人又怎么了，男人也是要相貌好，女人才喜欢，前几天在围场里那么多姑娘朝你尖叫，一个个激动得要命，你怎知道她们这不是贪图你的相貌？别的不说，就说当年我第一眼见你阿玛……”说到这里，我突然顿住了，明明刚刚还在气恼多尔衮的，现在怎么会说着说着就想到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上去了？

东青是个极聪明的人，见我突然语滞，当然能看出点端倪来。不过他应该不知道我正在和多尔衮怄气的事情，只会以为我在为说走了嘴而尴尬。为了“报复”我刚才对他的促狭，他就故意问道：“哦？额娘，莫非您当初也是贪图阿玛的好相貌，才答应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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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诡异迷症

被他这样一问，先是一怔，不过片刻之间立即反应过脸上发烫，如果地上有个狗洞，我也可以立即飞快地钻入了。

“你……咳，你这孩子，好端端地，就说到不正经的话题上了，也不觉得害臊！”我嗔怪道。

东青见我被他反过来捉弄到了，也格外地得意，“哈哈哈，明明是额娘先‘不正经’的，儿子是顺着额娘的话说，要怪也要先怪额娘自个儿。”

我越发窘了，于是急忙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先别扯这些闲话了，别忘记了正事。你今天来这里找你阿玛有什么事情呢？”

“哦，是这样的，儿子其实是来找额娘的。一大早就去额娘的院子了，不过听说额娘前脚刚刚走了，估计着兴许是来阿玛这里，于是儿子就来了。”

我“唔”了一声，的，那么是不是见到多尔衮了，或者多少也听到了那里人的议论？“那么你刚才过去时，有没有见到你阿玛？”

“儿子去的时候没有见到阿玛，却正好看到有太医往那边赶，儿子想阿玛是不是生病了，就想进去瞧瞧。不过还是被拦住了，里面的人说阿玛现在什么人也不想见……”说到这里，他的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闪烁，好像希望能够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用以解惑。

我当然不会把实情告诉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哦。这事儿我知道，他昨晚着了凉，今天发起寒来了，身子上不舒服，自然不想见人，你别想多了。”

东青点点头，似乎放心了，“若是这样。自是最好。先前还真有些怕的。”接着。神色端正起来，“额娘，您莫非忘记了今天儿子过来要找您有什么事情了？”

“什么事情？”我有些诧异，不过仔细想想，立即恍然了，“哦，想起来了。今天正好三天过去了，你是来给额娘一个答复地，就是关于你成亲的事情。瞧额娘这个记性，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忘在脑后了。”说着，我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想，我应该不会失望的，如果他没有想通的话。肯定不会一大早就积极主动地来找我。

果不其然。他很爽快地说道：“是呀，儿子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儿子那天回去之后，考虑了很久。最后也觉得额娘地安排最恰当不过，所以儿子决定就依了额娘地意思，和吴克善家地格格定亲。”

我心头顿时一喜，同时也忍不住加重语气，好确定一下，“真的，你真的想通了？”

“当然了，儿子怎么会跟额娘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呢？儿子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他郑重道。

我很是欣慰，前两天还琢磨着他那样推三阻四，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身份不匹配的女子，现在看来，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不管如何，他还是一个明事理，懂得以大局为重的人。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东青见我高兴，也就接着补充解释道：“儿子虽然没有喜欢上那个阿茹娜，不过也不讨厌地。就像额娘说的，夫妻之间的感情将来也可以慢慢养成的，儿子和她虽然不熟悉，不过将来也可以慢慢熟悉的。所以额娘不要担心儿子将来会不痛快，或者待她不好之类。”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于是我就彻底放心，不再有任何疑虑了。“你能这样想，实在再好不过了。”看他的模样似乎也没有什么勉强自己的意思，我禁不住喜上眉梢，“我这几天就去跟你阿玛说了，他也来得及替你提亲。等你成亲分府之后，我肯定会让你阿玛给你派个好差事，既能露脸又能建功地，好让天底下地人都知道你的能耐。”

由于东青的表态，我本来很烦恼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想想早上的时候似乎对多尔衮太刻薄了点，于是天刚擦黑，我就兴致勃勃地回了自己的寝宫。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室内烟雾缭绕，再一看，原来多尔竟背着我，斜倚在炕桌前默默地抽烟。

他见我回来，原本落寞的眼睛里立即闪现出了欣喜的色彩，不过显然意识到了早上我给他带来的尴尬，于是立即转过脸去，对我不理不睬。

我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拿来。”

“拿什么来？”他故意装傻。

比起早上，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人也憔悴了几分，我看在眼里，也颇为心疼的。“你呀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和我赌气。就算是生我的气，大不了砸东西呀，用得着在这里抽烟，糟践自己的身子？你不知道发风寒的时候不能抽烟，会伤身的吗？”

多尔衮瞥了我一眼，却继续板着脸，好像仍然在生我气的模样，“你要真这么在意我，早上的时候也不会那样……我都低声下气了还不成，难道叫我下跪求你？”

“要你在众人面前丢脸了不是？”我在他身边坐下，微笑着说道：“你要是早点挽留我，还至于闹到外边儿来现眼？再说你之前装聋作哑把我气个不轻，这一来二去，不就正好扯平了？”

他并不说话，面沉如水，眼睛望向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猜他多半是巴望着我能与他和好，却苦于没有台阶下，又不肯主动和我示好服软，正在尴尬着。于是也就来了一番温言软语，半劝说半埋怨道：“我说你呀，有什么火气就发出来，想说啥就说啥，干吗非要藏着掖着，闷在心里头不说出来，末了还得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莫非，你是早看出我最害怕什么。于是就施苦肉计，故意这样折腾，好骗我心软？你这点小伎俩呀，我早就看透啦，求你下次换个新鲜点的吧。”

这下倒是有了效果，把他给逗乐了。他刻意板着地脸，这下终于绷不住了，忍不住地“噗嗤”一笑。转过脸来。眼睛里满是盈盈的笑意。“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个撒泼耍赖的妇人，一看情形不对，就立马寻死覓活一样。要真这样，我也太没出息了。”

我看他态度好转，于是再次伸手，“你要是真有出息。就说话算话，说不抽烟就不抽烟了。喏，烟袋拿来！”

他一脸苦巴巴的模样，哀叹道：“你就让我抽几口吧，我都半个月没沾了，难受坏了。我是二十年的大烟袋了，你一下子彻底断了我的瘾头，也实在太狠心了吧？要么。我一个月抽两次。行不行？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这么点毅力都没有，丢不丢人？”我这次不容他分辩。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烟袋锅，随手交给侍立在一旁地阿，吩咐道：“你把这东西收拾好，跟各宫地人都知会一声，只要皇上想抽烟，就必须先来请示我允准，要是谁偷偷地拿给皇上，让我知道了，就严惩不贷。”

阿虽然喏了一声，不过神情上似乎有些犹豫，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我诧异了，“咦，你这是怎么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主子有所不知，皇上今天头疼得厉害，还流鼻血，服了药也没有什么效用，只好针灸。当时倒是好了，不过没过一个时辰又发作了，只有抽烟时候才好些……”

她说到这里时，多尔衮明显有些不悦，怪她多嘴多舌，于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乱说话，好端端地，却要没事找事。”

阿本来就有些吞吐，见多尔衮不高兴，立即住了嘴，不再言语，接过烟袋锅下去了。

本来看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我心里放松了一些，没想到阿这样一说，我又立即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还稍微有些热，但已经不是早上时候的高烧了。仔细瞧瞧，他不但嘴唇干得厉害，脸色发黄，眼睛里也好多血丝。“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干吗要堵别人的嘴巴，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多久，要不要我这就找太医过来问询？”

他见“事态败露”，隐瞒不下去了，只好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啦，你这么紧张干吗，哪里有她说得那么吓人？头疼已经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早上时候发烧，又发作了而已。抽几口烟，分分神，就好很多了。”

听阿说到流鼻血，才是真正令我害怕的因素。他们家族里显然有遗传的风疾，也就是心脑血管疾病，他已经有好几个兄长侄子是这样地死因了，当年皇太极也是这样。而他十几年前就开始有风疾，虽然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事，可我知道，这毛病不但无法治愈，而且还会随着年纪的增加而越来越严重。所以，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忧心忡忡。

“不行，这一次不同，流鼻血是怎么回事？我还得找太医来问问。”

我刚要吩咐，就被他制止住了。“找他们来也没有用，再说了，流鼻血不就是上火了血热才会这样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住了，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半晌，方才说道：“我想过几天这些蒙古人走了，就回紫禁城去。”

“哦？你不是说要一直住到今年秋凉再回去吗，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我很是诧异。多尔最厌恶燕京城内的暑热天气了，南苑这里的气候虽然也和燕京差不多，可是胜在森林茂密，夏天时候极是阴凉，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不想住这里了。

他回答道：“你有所不知。我觉得我的头疼病老是发作也是这里闹的。这里冬天比紫禁城冷一些，平时屋子里烘得干热，出去外面又突然寒冷刺骨，这一热一冷间，不容易生病才怪。再说了，老在行宫住了，每天不上朝，光靠看折子和召见几个王公大臣，总归会耽搁不少政务的。内三院那些大臣们，要一直盯着才肯勤快办事；还有那些王公亲贵们，我不在京城里，他们要是作威作福，没有人来这里告诉我怎么行？所以，我还是回去亲自盯着点为好。”

我迟疑道：“可是你现在身体不怎么好，要是回去了又每天一大早上朝，忙活到深夜地，还不得累着？”

多尔衮满不在乎道：“你这话就说反了，只要没人气我，我就好着呢。我这人就得整天忙活着才舒坦，像现在这样闲下来，反而心里头忙忙叨叨地，烦躁得很。说来说去，还是放心不下那些国家大政，这些事情我不抓紧点，真怕他们消极怠工，还像在明朝一样上蒙下骗，败坏国政。”

我见他主意已定，知道也没有办法阻挠，只好无奈道：“那你要是愿意回去就回去吧，不过怎么也得等到你这次病好了再说。”

他感觉出了我的不情愿，于是从后面揽住我的腰，笑道：“你不高兴我回去，是不是因为我回去之后就可以每天翻牌子，让那些女人们来侍寝了？你嘴巴上说是无所谓，其实我就知道，你背地里不知道怎样吃醋呢。”

他没说到这个，我倒差点忘记了，“少没正经了，我倒是要和你说个正经事情。”

“什么正经事？你说吧。”

我正色道：“就是昨晚地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对善雅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后要是还敢这样欺负她，就休想再让我理睬你。”

多尔衮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到这个，顿时一怔，眼睛里有点奇怪的光芒在闪动着，一时间也没有回答。

“怎么，一提到这个你又不吭气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就算有也估计是睡觉之后的梦游吧？”真是奇怪的事情，他平时记忆力极好，何况这种昨晚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只要排除了梦游，醉酒，精神分裂这三种可能，肯定能记得的，他又何必这样装作无辜的模样？难道怕我生气？可我还不是已经生气了？

他皱了眉头，用大拇指揉着太阳穴，好像在很费力地思考着什么。后来，又低头瞧了瞧手臂上的掐痕，神情更加恍惚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仔细瞧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瞧不出半点破绽来，如果真是伪装的话怎么会伪装的这么好？

他诧异地问道：“什么是‘梦游’？就是睡觉之后又爬起来做了什么事情，睡醒之后又不记得的‘迷症’吧？”

我点头，“是呀，你不会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吧？那你早上……”早上时候看他的态度虽然有些含糊，不过好像他自己也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可现在他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再说了，他向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不会为了推卸责任而对我说谎的，真是奇怪了。

多尔衮犹犹豫豫地说道：“早上的时候，我瞧着你的态度不对，又看到这里的掐痕，想起先前睡醒时发现周围乱七八糟的，就猜自己干了什么不对头的事情……不过仔细回想了很久，也记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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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缘分与运气

这下真的吃惊了，若真是梦游的话，那么他这场梦游的了。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他颇为费力地回忆着，“还真是怪异，要是迷症的话，也应该是睡觉之后才有的，可是我明明记得我没有睡觉呀。”

“你记得你没有睡觉，可是你先前明明说，你早上一觉醒来……”我越发迷惘了。

“我当然睡了，但是是怎么睡的就没有印象了。”他皱着眉头，继续道：“我只记得，我是怎么去那边的，跟她说了些什么话；还记得善雅当时在练字，我还手把手教她练字来着，后来……后来就半点印象也没有了，真是奇了……”

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了，因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有任何伪装的迹象，看来，也只有用梦游来解释了。毕竟我也没有梦游过，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也许他这场梦游比较特殊比较另类？“哦，是不是后来你和她聊天累了，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于是半夜就迷迷糊糊地起来梦游？”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仍然在冥思苦想中。

我感到很无奈，听说梦游的人所做的事情是完全出乎于他平时想象的，也是完全不受他本人的思维所控制的。如果多尔衮昨晚真的只是梦游，那么他是不是也真有那么点无辜的意思呢？不过，若真是如此，也是很可怕的。我在现代的时候，就曾经几次看过类似地欣慰。说是某某人梦游的时候从窗口翻出，坠楼身亡；说是某某人梦游的时候用开水洗手，把双手烫伤……之类，云云。如果多尔衮真的也有了梦游的症状，那么难保以后不会继续发作，这可就危险了。

“不管怎么说，以后你再睡觉的时候，屋子外头一定要有人值夜。免得你半夜里面‘游’出来闯祸。还有。你那边的刀剑之类都要收拾起来。万一你梦游时候杀人，或者伤了自己，都不是好事。”

多尔衮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然后端过茶杯来，却没有喝，显然还在发愣。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在无意识下的暴力之可怕。这一次大半是梦游症发作了。那么以前呢？我听孝明惊魂未定地描述，说昨晚他差点把她给勒死，当时地情形简直就如疯狂地猛兽一般。这让我忽然想起多尔衮在前些年曾经发作过的几次暴力事件。在他登基的第二年春天，因为李淏的字条事件，他差点把我掐死；当年秋天，又因为多铎对我有私情，差点失手杀了多铎；东海才一个星期大的时候，他因为和我吵架。竟然险些把东海给捂死！真是很奇怪的问题。在他没有篡位之前，是个温文尔雅，脾气不错的人；为何在篡位之后。却变成了这样？按理说随着年龄地增加和阅历的深厚，男人应该越来越善于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可以忍耐的程度也会越来越强，可他却恰恰相反，变得越发阴沉暴虐，越发喜怒无常了，难道是多年来淤积在心里一直无法发泄出来的压力所致？

不过这些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性格上的问题，是无法医治的。好在他与我和好之后的这七年光景，就再也没有那样过。昨晚地事情，多半是他地梦游症所致，我也用不着疑神疑鬼了。

“好啦，不要多心了，我看你多半是平日里想事情太多太复杂，所以才会在夜里发了迷症。以后我叫人看你看紧点，就肯定不会再出事了。”

他总算开口了，“不管怎么说，我昨晚终究是对她不好，估计着她现在应该很怕我，我还是不要再见她为好。”

“嗯？”我一诧。

他见我的理解出了歧义，于是解释道：“我是说在回去之前还是不要见她了，等她渐渐地不那么害怕了，我再好好待她。在这之前，你经常过去陪她说说话，或者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闲着无聊，就总是多想。”

我见他这样安排，总算是稍许放了心。“能这样，自是最好。”

“我说话算话的，善雅也是个好女人，又是你妹妹，我既然娶了她，也不会对她不管不顾地。以后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心，不论如何，我都会给她安排妥当的。”说着，多尔衮放下茶杯，又一次地揽住了我的腰，微微地笑着：“说实在的，看你能够主动回来，我真是高兴，我真害怕你不再理睬我了。”

见他忽然又柔情蜜意起来了，我也忍俊不禁，连忙往外推着他，嘴巴上故意嗔怪道：“哎呀，没事搞这么肉麻干什么，腻不腻呀？再说了，你有都是女人，也不缺我一个，我理不理你有什么要紧的？”

“那可不一样，跟你在一起时候的感觉，是她们没法给我的。就像……就像是刚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冻得直打哆嗦，一打开屋门，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立即扑面而来一样，从身上到心里头，都跟着暖和起来了。这感觉，实在太好太好了。”

这算什么比喻呀？果然不是个文人墨客，说起甜言美语来都这么费劲儿。不过，我听着听着，心里面仍是甜滋滋的。人嘛，总归是喜欢赞美的，尤其是来自异性的赞美，来自爱人的赞美。

他见我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于是越发得寸进尺了，索性用双臂将我环在怀里，紧紧地搂着，继续说道：“你以后别再撵我去和别的女人睡了，我不情愿不喜欢的事情，做起来自然难以尽兴的。只有搂着你，我才能真正地欢喜，打心眼儿里地欢喜。虽然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可我对你从来就没有厌倦过，甚至每次抱着你，我就想着。要是能永永远远地这样下去就好了，咱俩都长生不老，做一对神仙眷侣……你不知道，我每天天刚亮的时候起身去上朝，都是很不情愿地，真想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继续搂着你睡。我每次都要坐在炕沿上，看着你睡觉时的模样，捱到实在捱不过去了。才不得不走掉……”

我惬意得很。虽然多尔的话很有些肉麻。不过他将面孔埋在我的脖颈之间。轻轻地蹭着，感觉痒痒的，很舒服，像极了楚楚可怜的小猫小狗，抱住我的腿脚讨好一样地蹭呀蹭呀的，顺带着撒娇讨食吃。或者，也只是为了我将它抱入怀里。怜爱地伸手从它地皮毛上抚摸过去。我曾经注意过一个很有意思地地方，那就是，它们在看到我伸手出来地时往地把原本直立着的耳朵立即转到后方去，好像已经意图，做好迎接的准备一样。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侧脸瞧了瞧，也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怎么的。他居然也想有意讨好我。企求得到我爱抚的小动物一样，做好了准备——他的准备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强忍住笑意，在他地眉睫处轻轻地一吻。没想到，亲这一下可好，伪装做乖巧状的他立即就显现了原型，眼睛刚一睁开，就露出了“峥嵘”本质。我被他伸手一拽，立即顺着惯性倒在炕上，还没等我坐起，他就俯身下来，压伏在我身上，温热的唇落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封堵住我的嘴巴，让我只能狼狈地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呜”声。

我快要被他激烈的吻带走了所有的呼吸，在强烈的窒息中，极力地推搡着，总算是把他推开了。显然，他并没有现在就和我“那个”地意图，否则哪里会这样轻易就被我挣脱？

“好了好了，别没事瞎胡闹了，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有这精力这力气和我花言巧语，动手动脚？”我一面忙乱地整理着被他刚刚弄散乱了地发髻，一面嗔怪道。

多尔衮侧身躺在我边上，以手支额，饶有兴致地盯牢我瞧，“我是见你跑掉了，才不舒服；现在你回来了，我又舒服起来了。”

“你呀，不但脸皮厚，还极是无赖，跟你斗嘴怎么会赢？我算是甘拜下风了。”我忽然想起了正事，“对了，今天的折子我替你批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我已经叫人拿来这边了，现在瞧你精神头挺好地，还是别耽搁了，赶快批完了，也就可以安心歇息了。”

他愁眉苦脸地坐了起来，哀叹了一声：“唉，真是烦哪，你不说我还真就懒得去想了。这样吧，你赶快叫人拿进来。”

于是，我们掌着灯，一直忙活到了接近三更，这才全部处理完毕，草草地吃过晚饭之后，只觉得眼皮沉重，于是就脱了衣裳，钻进一个被窝里面睡下了。

多尔衮大概白天睡得多，晚上也就理所当然地失了眠。我见他白天也没有睡着，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推了推他，“睡了没有？”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是清醒，“没有，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早上东青来找过我了。”

他的记性自然比我好多了，一听到我说起东青，立即就想到了是什么事情，“哦，他是来和你回话，要不要娶吴克善家格格的，是不是？他答应了没有？”

“是啊，他倒是挺爽快的，很干脆地答应了。”

虽然看不到多尔衮此时的表情，不过我仍然能够感到他好像松了口气一样，很踏实，很欣慰，“能这样，是最好了。我还真怕他犯起混来，直接拒绝了呢。”

我反问道：“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东青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当他和当年的十五爷一样，公然抗婚？东青可是个从小就听话懂事的孩子，最分得清是非好歹。”

他轻笑了一声，“也是，是我多心了。我原本是琢磨着，他这样十四五岁的人，最是性子别扭，喜欢和大人做对的时候，多铎当年就是个例子。我要不是不到十二岁，还不怎么懂事的时候就给拉去娶了小玉儿的话，没准儿也要抗一抗的，谁不希望正式娶的第一个妻子，是自己最满意的女人呢？”

我一开口，就后悔了，“你不想娶小玉儿，莫非要抗婚，娶大玉儿？”说到这里，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怕我这句兴起之时的胡言乱语惹他尴尬。

我的担心显然多余了，他虽沉寂了片刻，不过回答时的语气还是颇为轻松自然的，“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和你想象的不同——我是在娶了小玉儿的当天才第一次见到她，难不成我立即悔婚？再说那时候懂得什么呀，无非就是小儿女的欢喜罢了。我就算当真那么中意她，也最多让她当侧妃，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正妃的。我回盛京之后，整天光琢磨着如何讨父汗喜欢，每天刻苦习武练兵，早把她丢脑后去了。第二年，我听说四贝勒要娶寨桑家的格格，叫做布木布泰的，当时还不知道是她，直到一道出去迎亲时候才发现四贝勒的侧福晋是她。说来说去，我终究还是和她无缘的，就算当时回盛京，央求父汗，娶了她回家，也肯定好不了。她那个阴险性子，估计要不了两三年，小玉儿就得性命难保……唉，现在想想，这姐妹俩虽然都不是好女人，不过小玉儿起码没有害我之心，不像大玉儿……算啦，这么久的事情了，不提也罢，说了怪心烦的。”

接着，他在被窝里面握住了我的手，叹道：“熙贞，我遇到你还是晚了些，才多走了那么多弯路。走了弯路还不肯醒悟，差点酿成大祸。这么多年过去，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要叹一声我的运气太好，要是当初没有在朝鲜遇到你，肯定就没有现在了。”

我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关键时候还不是要靠你自己决断？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懂得把握时机和利用时势，这可是别人帮不来的。”

“呵，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我的大功臣，我不但要对你好，还要对你我的儿女们格外地好。既然东青已经答应，那我明天就和吴克善说亲，好让他回去好好筹备筹备，给他女儿准备好嫁妆。至于婚期，就暂时定在入秋之后吧，时间正好充裕。还有啊，我得这就派人在京城选址，给东青建座好宅子，一定不能寒酸了……”

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我接话道：“我觉着也该给东青点差事办了，你十岁的时候就封贝勒了，现在东青都十五岁了，还不尴不尬地顶着个‘皇子’的名分，整日住在宫里不给他出去历练，实在不够光彩呀。”

他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话虽这样说，可是你看朝廷里哪个王公贝勒的爵位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和功劳才换得的？多尼要不是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出去打仗，现在也不至于封到贝勒。东青手无寸功的，封得太低了不体面，封得高了又要惹人非议，你说可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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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真正可怜的人

暗中，我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嗔怪之意，“你这话怎么然手无寸功，可他却是皇子，如果皇帝的儿子也必须和王爷的儿子一个待遇，那么皇帝和王爷还有什么区别？你十岁的时候也是手误寸功，还不是当了贝勒？”

“那是因为……”

多尔衮刚刚狡辩了一半，就被我打断了，“那是因为你的母妃最得英明汗宠爱，你还是嫡生子的身份。你看看东青，何尝不是如此？你口口声声说是如何喜欢我，可是叫你给东青封个爵位，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罢，我就翻身过去，背对着他，不再搭理他了。

我一这样，他就怕了，等待了一阵子，见我仍然没有理睬他的意思，只好无奈地从后面搂住我的腰肢，服软了，“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最怕你这样了。这样吧，你叫我想想这事儿，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瞧你这样，根本就是没有诚意，糊弄我，打算蒙混过去嘛。”我没好气地问道：“要是换成东海，你还会这样？明摆着就是厚此薄彼！我倒是要问问你，东青究竟哪里不好，哪里不合你的心意，你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他好像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只希望能够蒙混过去，“哪里有你说得这么严重，我从来就没有不喜欢过东青，都是你给我的生的儿子，我会那么偏心？”

我一听，更加火大了。多尔这些年来不喜欢东青，那可是明摆在脸上的了，只要是在我们身边的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可他明明知道我心里有数，还故意装糊涂，未免有些过分了。于是。我冷笑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不说话了。

沉寂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耐不住了，只好照实回答：“行啦，你别生气啦，我这就老实交代，还不成？我是觉得，东青这孩子的性格有那么几分阴沉，心里头有什么话也不肯跟咱们交流。好像对谁都防范着。少年老成固然好，可是太老成了，反而让人感到可怕。”

我不以为然地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小时候还不是东青这模样？可是大清正因为你，才有了今天的江山社稷，精明强干地人才能办大事。他是你儿子，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还要担心害怕呢？”

“没错，我小时候的确和东青差不多，所以父汗和母妃才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那么怎么解释你父汗临终时候有立你为汗的遗命？”

我这样犀利地一问。令他顿时语塞，半晌，方才讪讪道：“其实事情不是你所知道，你所想象的那样的。那么多年前的事情。真正知道实情的人能有几个呢？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只有我和阿济格，多铎知道这件事情，将来我们死了。这个秘密也就带入棺材，后世的人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这下一头雾水了，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认为皇太极夺了多尔衮的汗位。所以他们兄弟才对皇太极心怀仇恨。可是他现在突然这样说。我实在不明白其中还能有什么猫腻之处了。

他叹了口气。索性将那个秘密讲给我听了。

原来，他还在阿巴亥的肚子里时。努尔哈赤就带兵去攻打乌拉部地布占泰。阿巴眼看着娘家就要被灭，心情极其抑郁，于是早产，导致他先天不足，差点夭折。而他刚刚满白天的时候，乌拉部就被灭掉，阿巴于是迷信地将他看作一个灾星，给她的娘家带来灾祸的不祥人，所以对他不冷不热，也疏忽于照顾。他很小时候就被交给乳母，然后病病歪歪地长大，十一岁那一年生了场大病，差点死掉。那时候女真有娶年长媳妇冲喜的习俗，于是老努给他早早地娶了小玉儿，没想到这一招还挺灵的，总算是平安地长大了。

因为阿巴亥不喜欢他，所以也连带着老努也不喜欢他。而多铎在两年之后出生，不但活泼健壮，还聪明伶俐，很讨长辈喜欢。多铎的到来，把多尔衮仅有的一点父母疼爱都抢了个精光。从此以后，他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多铎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可他却无人理睬。

多铎八岁的那一年，老努为了压制皇太极日益膨胀地势力，特地设立了“八固山”制度，以八个和硕贝勒为议政贝勒，凡是国家大事，宗族大事，必须要由这个会议来决定。这其中，就有十七岁的阿济格和八岁的多铎，而多尔衮则什么也不是，连新年时候朝拜父汗的资格都没有。而多铎从此以后，政治地位飞速上升，频频出席各种场合，和其他大贝勒们并肩。不但可以一并商议决定军国大事，甚至还要每天坐衙门里面管理宗族事务和旗务。这一年，他甚至还和阿济格、代善等人出征，去辽西地一个地方平叛。当时还是小毛孩一个的多铎，啥事也不用干，骑马出去逛一圈，回来之后论功行赏，还得了和兄长们一样的赏赐，真是羡煞旁人。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春风得意的日子没过几年，老努就在宁远吃了个败仗。不过他地身体还算可以，夏天时候又好转了，所以谁也没有往心里头去。没想到他从汤泉回来，在半路上就突然病重了，于是派人急召阿巴亥前往陪侍，一直到他逝。

“……父汗西去之后，我们自然悲痛万分，痛哭流涕。可是母妃屏退旁人之后，告诉了我们父汗的遗嘱，你猜是具体怎么回事？”他叙述到这里时，突然这样问道。

我一直竖起耳朵来听，隐约觉得这这个遗嘱绝对不仅仅是立多尔衮为大汗那么简单。可是，不立多尔，难道立，“难道立，立的是……”我为我地这个猜测而感到悚然，禁不住地。心跳渐渐加快了。

“没错，正如我当时所料，父汗指定地继承人不是我，而是多铎。”他回答地时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当年的他听到这个遗诏地内容时，心情难道也真的如现在这般平静？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如果别人这样说，我肯定以为别人在诓骗我，可是作为当事人的多尔衮说来。我只好不得不信了。不过这个秘密实在太出人意料了些，在现代的时候，我听到的说法基本就是皇太极抢夺了多尔衮的汗位，包括在这个古代，我也没有听到什么新鲜的爆料。然而，现在这个亲自出来爆料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可是……怎么会这样，明明人们都说……”

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了，“人们都说的。史书也只能记载人们都说的而已。如我当年和大玉儿的那些秘事，还有我和你的那些图谋，你说后世人可能知道吗？知道秘密的人一一入土之后，这些秘密也就永远地消失了。”说着。他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觉得不可思议的原因，肯定是你一直觉得多铎的才具比我差了不少，你这就错了。其实。论起聪明和才干来，他哪点都不比我差，父汗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你觉得。父汗会把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一个资质平庸地儿子吗？”

“我。这个……”我实在还是难以置信。

多尔衮为了打消我的疑惑，于是反问道：“还有一个秘密。你也不知道，那就是父汗的算盘。父汗将他亲自领的两黄旗分配给我们兄弟三个。多铎领了正黄旗，我和阿济格各领了镶黄旗地十五个牛录。两黄旗，就是现在我们的两白旗是当时最为富庶强大的牛录。而几年后，父汗又将杜度调走，空出了镶白旗，却并没有立即指定旗主。人人都知道，谁将来领了这个旗，就必然是未来的汗王。你说说，父汗究竟打算把这个旗给谁呢？”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莫非，莫非是，打算给多铎？”

“没错，父汗给我母妃地遗诏里面就是这样安排的，由多铎兼领镶白旗。这样一来，我和阿济格有镶黄旗，多铎有正黄旗和镶白旗，我们兄弟三个手里头的牛录加起来，一共占据了八旗所以牛录地一半。再加上‘八固山’制度制约了皇太极地权利，另外三大贝勒都不希望他一家独大，自然会有牵制之法，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地势力就均衡了。而多铎有我和阿济格作为左右臂膀，还有精明机变的母妃做后盾，有地位显赫地阿布泰舅舅做外援，你说这个汗王位置还有坐不稳的道理吗？”

多尔衮的解释极有道理，如果是真的，那么努尔哈赤的这个安排的确是很合理的。可是后来的结果却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大概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很好，完全可以撑到多铎成年，所以他才从天命五年之后一直致力于提升多铎的政治地位，为他将来继承自己的位置而做铺垫。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死去。如果他提早把这个事情安排好，将镶白旗交给多铎，同时嘱另外三大贝勒辅佐多铎，这个结局就完全可以改变了。尽管这三大贝勒都很有野心，可是他们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和名义继位的，与其将来被阴险狡诈的皇太极兔死狗烹，那么何不如辅佐多铎一个好摆弄的小孩子呢？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感慨道：“这事情，还真是阴差阳错，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

他倒是想得很开：“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恨事，我虽有野心，却早就知道父汗不会传位给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恼火的；而多铎没有半点野心，他只喜欢过太平安逸的日子，懒得去勾心斗角，所以失去汗位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我们之所以恨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皇太极为了剪除我们的后助，而逼死了我们的母妃，我们当时还是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失去的，你说能不格外仇恨？”

我还有一个地方很疑惑，“那么，说英明汗打算传位给你的谣言，是怎么出来的呢？是你派人散布的，还是有人要致你于死地，想借皇太极之手杀你，而故意捏造出来的？”

“两者兼而有之吧。皇太极当了汗王之后，我们兄弟三个就在一起密商自保之策。当时人人都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人人都恨不得立即踩死我们好吞并我们的牛录。我们当时能够保命已经要谢天谢地了，更别说什么心存不轨了。我倒是琢磨出了一套不错的方案，于是这般分工——让阿济格不干涉朝政，只一心在外面打仗立功；让多铎开始装疯卖傻，扮作纨绔模样，到处惹事生非，却显得胸无大志，才具平庸；而我，则装作忠心耿耿的模样去投效皇太极，当上了他的心腹臂膀。我的计策果然奏效了，当时皇太极权柄有限，正愁着如何铲除其他三大贝勒，看我既听话又能干，所以对我格外拉拢和重用，于是乎，我就一点点地上位了……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

至于这个谣言，最开始传起来的时候，还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我当时也很害怕，就是你所猜测的，有人想要借刀杀人，或者，试图挑拨我和皇太极之间的关系，好无暇对付他们。究竟是谁策划了这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现在想来，多半是代善。后来，我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其实这对我来说，表面上像是坏事，实际上却是好事。你想想，如果这个消息越传越广，朝廷内外的人都知道皇太极夺了我的汗位，那么皇太极还敢杀我吗？不论怎么杀的，只要有这个结果，就无异于不打自招，昭告给天下知道，皇太极不但夺立，还要斩草除根，这不就证明了他的汗位来之不正吗？这样以来，就给反叛他的人提供了最好的口实。所以，越是更多人相信这个谣言，皇太极就越不敢杀我，我反而安全了。于是乎，我就吩咐了英俄尔，让他在和朝鲜人接触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好让他们到处宣传，把这个‘秘密’传得国内外尽人皆知。至于你一开始就以为这个‘秘密’是真的，想必就是这个因故了。”

说完这些之后，多尔衮显然有些累了，于是跟我说道：“现在你明白了？至于东青的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困死了。”

没多久，他就真的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今晚，应该不会再梦游了吧。

得知这个巨大的秘密之后，我睡意全无，一直睁大眼睛望着透过窗纸漫洒进来的银白月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冷冷的，充满着阴谋。把少年时候的多尔衮想象成了可怜的小白兔，实在是莫大的错误，真正可怜的，应该是多铎才对吧。被他的八哥抢夺了汗位，又被他的十四哥抢夺了一心爱慕的女人，却要一直保守住这些秘密，直到永远。多铎这个看似很快乐很知足的男人，心里面，就真的没有那么一丝不平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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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刮目相看

二天早上，我终于说服了多尔衮，令他做出了妥协，罗贝勒。不过，多尔似乎并不准备把轻松又露脸的差事给他办，而是打算让他明年出去打仗。多尔的理由是，现在天下尚未平定，凡宗室贵胄的封爵，都必须以战功为重，东青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出去打仗的年纪，自然不能继续在皇宫里面呆着了。为了能够让他开始学习和掌握统兵将将之术，所以先派他去阿济格那边，此时阿济格正准备去天津附近剿土寇，正好可以让东青过去观摩历练。而且道路也不远，回来方便不说，也肯定赶得及秋天的时候在燕京娶亲。

当天，多尔衮就亲自去和吴克善提了这门亲事。吴克善自然很是高兴，甚至有那么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了，立即满口应承了。婚期定在今年的八月初一，这是个经过精心推算之后非常吉利的日子，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这些蒙古王公们陆续离去之后，已经是早春二月了。多尔衮的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很不错，他惦记着燕京的朝政事务，于是带了我和孝明等人，以及在这里随行伴驾的王公大臣们一起回去京城了，却单单把东和东海留在了这里。理由是，东海的腿伤没有好，还不能走路，不能颠簸到；且接下来就是春天了，燕京的早春几乎每年都要流行一次天花，小孩子最容易感染，紫禁城每天很多人进出不怎么安全，不如留在南苑避痘。为了防止将来有天花病毒传入，多尔衮临走前将这里不必要的侍候人等带走了很多，并且角角落落都严格地检查之后，封锁住了。除了我们这几个家人之外，其他人都不准进入，而且也限制东海他们出去。至于粮食之类的全部储备充分，平时吃喝也可以靠钓鱼打猎等最安全的方式来解决，这样就基本没有什么忧患之处了。

满人和汉人在抵抗天花这种传染病上，差距是相当明显的。汉人由于经历了很多年天花的考验，也逐渐有了一定地免疫能力，就算感染上了，十个人最多也就死上六七个；而满人就不同了，在辽东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天花。可是一进了关，就招架不住了，只要感染了，十个人是要死上九个的。很多体壮如牛的青年人，头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一经感染，不出七天就要死亡，所以人人谈“花”色变。然而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有效的预防和治疗之法，唯一的办法只有隔离。每年春天天花肆虐的时候，就到处检查发热病人。不管确诊不确诊，一律抓到距离城外五六十里远的一个隔离所去，任他们在里面死掉。疫情过去之后，再将隔离所直接烧掉。年复一年。都如此这般，很多麻疮之类的疑似天花病人也冤枉地死在这里。

有感于此，我自然也想到要研究研究种牛痘地办法。我最懊悔的就是，我在现代的时候只听说过有这么个办法。但是具体怎么实施就一无所知了，早知道当初就仔细查阅查阅这方面的医学资料了。不过我倒也没有毫不作为，为了研究出这个法子。我和几个太医前后摸索着试验了好多次。结果都是无一例外的失败。而且也找不出失败的具体原因。更要命的是，为此还祸害了一些无辜生灵的性命。真是罪过。无奈之下，也只好停止了这个试验。

虽然牛痘的试验失败了，不过我还是接受了太医们的法子，那就是明朝时候开始有地“人痘”预防法。具体操作是把天花病人身上所采集的痘制备的干粉，吹入健康人的鼻子里，几天之后就会发生轻度感染，病好之后就可以拥有一定地免疫能力。

然而这个办法弊病还是很多的，危险性也很大，且因人而异，有些人往往会变成中毒感染从而一命呜呼。并且就算种成功了，效用也不是大，还是会有小部分人依旧会感染天花的。为此，多尔衮严厉禁止我在几个孩子身上种痘，他害怕好端端的孩子万一不走运，因此而送了性命。见他这样紧张，我也害怕了起来，只好作罢了。不过，每天春天地时候，都会对他们保护得格外严格，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是平平安安的。

这个春天，果然又一次天花盛行了，不过由于防护得当，死的人并不多，而且也没有传到紫禁城来。等到五月份来临之后，疫情渐渐平息下去，我和多尔衮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五月底，燕京地天气已经有那么几分闷热了，阿济格地大军从天津凯旋而归，随军出去历练了三个月地东青也回来了。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截，肤色也晒黑了些，感觉身板也更加强壮了。我拉过他的手瞧了瞧，果然，手掌里已经磨出了薄薄地茧子，看来这段时间他也是颇为刻苦努力的了。

东青毕竟还是个初生牛犊的少年，虽然平时内向了些，不过这几个月的军营生活给他带来的改变还是很明显的，他变得开朗和健谈了些。对于很多他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他还是非常好奇且感兴趣的。风尘仆仆地回来之后连杯茶水都顾不上喝，就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个不停，那张尚嫌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就像清晨时候树叶上的露珠一样，清澈而透明。

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想不到我的东青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性子，也绝对不是一潭死水，他是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少年，就像早上七八点钟升起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的。我真希望多尔衮也在这里，能够看看东青现在的变化，省得他老是和我说不喜欢儿子的性情。

于是，我派人到武英殿那边去候着，等在多尔衮那边忙活完毕之后，请他到我的寝宫来一起用晚膳。果然，多尔衮在傍晚时分就来了，见东青也在这里。他也挺高兴的，毕竟几个月没有见到儿子，想念之情肯定也是有的。

东青见父亲来了，一点怯场和拘谨的意思也没有，行礼之后，也大方详尽地跟多尔衮讲述了一番这段时间他在军营里的生活见闻，还有他新学会地许多东西。多尔听着很是满意，笑道：“咱们儿子就是聪明颖悟，我看呀，也用不着等到明年了。今年秋冬，你也可以正式出去打仗了。”

说着，他转脸瞧了瞧我，“你还别以为我这是单单夸奖鼓励他，先前我在武英殿里和阿济格他们详谈了很久，人人都说东青的表现很好，不但武艺好，脑子精明，勤奋好学，而且连筹送。管理，分配粮草的事情，他都一并包揽下来，有条。一点疏漏也没有。你别看这差事不怎么起眼，却也是个关键，当年韩信初到汉军营中也是做这个的，后来还不是一举成为大将军？我十五岁第一次出去打仗的时候。对这些事情可是两眼一摸黑的，看来东青比我有出息呢。”

我见多尔衮这一次的确是由衷地对儿子表示满意，于是在喜悦之余。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东青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朗了许多。我估计着。以前你说他性子太闷，多半是因为一直呆在皇宫里面没有什么出去走走的机会，闭门造车，所以养成了这个闷性子。你看看，现在他到外面转了一圈长了见识，变化多大呀。”

多尔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赞赏之色，“你说的也是，我也觉得东青现在和往日大不相同了，这真是件喜事。”

见我们都一致夸赞他，东青显得有些腼腆，脸颊上有点微红，连忙谦虚了几句。

接下来，多尔衮又兴致盎然地问了东青一些兵法上，治军上地问题，东青并不迟疑，而是侃侃而言，非常圆满地做出了回答。这下，多尔就更加满意了。“嗯，好，这样阿玛也可以放心了，等你成婚之后，再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你就可以去了。不过你现在什么资历也没有，不能单独领军，也不能担任主帅和要职，就先去搞些谋划和筹措粮草之类的事情吧，不用着急，凡事也要一步步慢慢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东青当然清楚父亲不会这么早就给他赋予什么重任的，不过这个安排也算很合理的，并且也吃不到什么苦头，显然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照了。于是，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质疑，就立即应承下来。

“你要先自己出去闯出点名堂来，将来阿玛也好给你更大的差事办，如朝务部务之类，你也可以慢慢薰染了。阿玛只有你和东海两个儿子，你又比你弟弟年长很多，自然要早点出来历练，也要担待更多，所以，你心里面要有这个准备。”说到这里，多尔衮感慨道：“当年太祖太宗皇帝在世的时候，阿玛这一辈的儿子们，个个都能征善战，本领不凡。而你们这一辈份，现在也出了很多俊杰之辈。可是，太宗皇帝的儿子们除了豪格，却没有一个成器地，说来说去，多半是娇生惯养，没有出来历练的缘故。阿玛对你们的培养虽严格些，也是希望你和东海将来都能成材，当个有殊勋于朝廷的人。你们正好处于承前启后地时候，将来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呢。”

东青认真地听着，而后回答道：“阿玛教诲得极是，儿子一定牢记于心，不敢辜负阿玛的期望。”

我在旁边等了好久，终于捕捉到了这么个说话的间歇，微笑着插话道：“行啦行啦，你们爷俩都说这么半天话了，再说下去，菜就凉了。这顿饭，算是给咱们儿子接风洗尘，你怎么能说个不停问个不停，还搞得跟誓师大会一样庄重，难道要东青饿着肚子吗？”

多尔衮这才想起来现在是在饭桌上，听到我这么提醒，也觉得话有些多了，于是端起酒杯来，望着东青，“你这次去天津颇为辛苦，阿玛也很高兴，来，咱们现在就干一杯，以示庆祝。”

东青也赶忙举起酒杯，和父亲地杯子轻轻地对撞了一下，“多谢阿玛赐酒。”说罢，一饮而尽。

我心情不错，也和他们一起喝了几杯，同时也不忘了往他们的碟子里面夹菜，劝他们吃这个吃那个的。

在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气氛中，东青先是问候了我和多尔衮地身体近况，然后又问到了东海，他并不知道东海还没有回来，就希望能够叫弟弟也过来一道吃饭，兄弟间也好久没有叙话了。

“哦，你还不知道呢，东海仍然和他姐姐住在南苑避痘，一直没有搬回来。”

他有些诧异，“现在都夏天了，怎么还没叫他搬回来住？东海还是个小孩子，这么长时间远离大人，肯定会孤独寂寞地。”

我有些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性命要紧，京城几乎年年都发一次天花，额娘也不敢轻易去探望他，或者叫他回来。现在虽然入夏了，情况好转了许多，可也不是完全绝迹了。我昨天才和你阿玛商议过，打算下个月，天气彻底炎热起来之后再接他回来。”

多尔衮显然心情不错，笑道：“瞧你这么记挂着东海，想必是给他带回了些什么新鲜玩意，急着给他献宝，是不是？”

“天津那个泥塘子地方，还不及燕京地外城热闹，哪里有什么好东西？要是有，也肯定第一个献给阿玛额娘赏玩。不过儿子去筹措粮草的时候，在天津西边的一个叫做杨柳青的镇子上倒是瞧见了不少新鲜的玩意，那里的匠人很不但擅长丹青，还精通雕刻。他们把各式各样的画都能栩栩如生地弄到木板子上头去，比以前那些单单画在纸张上的画有趣多了。于是儿子收集了一些做工精良的，尤其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拿去哄东海开心想必还是不错的。”

“杨柳青？哦，想起来了，崇德四年春天我率兵从山东一路劫掠北上，从天津出关回辽东的路上，看地图的时候倒也真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镇子，不过有那样有趣的木版画，我倒是不知道的。”多尔衮不知道杨柳青的特色也是正常的，他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军政策略，不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能在行军途中去打听这些民俗工艺之类的才怪。

东青说道：“儿子觉得那种木版画很是特别，可惜都是些百姓们喜欢的图案，没有能拿出大场面的，于是儿子就找人定做，将几幅名画的样式临摹雕刻上去。不过这也颇费功夫，所以要到年底才能进献到宫里来。”

“这个不急，让他们慢慢弄着吧。”多尔衮放下酒杯，想了想，而后说道：“前几天东海还让人捎话过来，说是几个月也不见你，怪想念你的，打听你何时回来呢。现在外面也没有什么疫情了，你这两天先歇息歇息，然后去南苑瞧瞧他，顺便把你给他准备的礼物带去，哄他高兴吧。”

东青很爽快地答应了，“嗯，好，儿子后天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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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兄弟亲昵

青来到南苑之前，为了给东海一个巨大的惊喜，所以人前去通知他。到了行宫之后，却没有立即见到东海。原来，这个顽皮的孩子最耐不得寂静无聊，才吃过早饭就跑出去玩耍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东青有些诧异，于是询问留在这里侍候东海的小太监们：“二阿哥现在都不用上课的吗？要是天天如此，岂不是荒废了学业？”

“回大阿哥的话，原本是安排上午读书，学习满汉文字，下午学蒙古文和习武的。不过近来天气炎热起来，皇上有旨意，怕二阿哥在暑热时候学业太重而累着，暂时削减了蒙古文课程和习武课程，把满汉文字的课程挪到了下午，所以二阿哥经常在早上出去玩耍。”

东青“哦”了一声，然后来到东海的书房，在小小的桌案前坐了下来，一看，砚台和毛笔都是完全干燥着的，估计这两天根本就没有写过字。看到弟弟这般懒惰顽劣，他禁不住地苦笑一声，然后伸手将旁边的一摞字帖取下，一页一页地翻开来，检查检查东海的练字成果。果然，一个个字都写得大小不一，粗细不均，歪歪扭扭，比他八岁的时候写的字还要难看些。

面对东青询问的目光，小太监回答道：“二阿哥极不喜欢读书练字，倒是对舞刀弄棍挺感兴趣的，所以……”说到这里，怕有搬弄是非之嫌，所以不敢继续下去了。

他知道太监不敢多说话，于是也就不再多问，只静静地坐着等。可是坐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东海回来，于是只好亲自出去寻找了。

初夏的南苑要比紫禁城的景色好尚许多，就像一副巧夺天工的山水画卷，充满诗意。在侍卫的引领下，他出了行宫，走过几片树林。穿过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面前顿时豁然开朗。只见弯弯的石拱桥下，流淌着一条美丽的小溪，溪水旁是两排婀娜柔美的垂柳。微风拂过.细细的枝条轻轻地摆动着腰肢.好似娇羞地二八少小溪清澈见底，一缕缕清水里欢快地游弋着一尾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儿。此时，只穿了一条短裤子的东海正踩着鹅卵石，蹲在溪水旁，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浸在清亮的溪水里。手忙脚乱的拍着水花，乱抓一气，急不可耐的想逮着小鱼儿。可他越是着急，越抓不着。眼见得鱼儿从指缝里滑过，也只能急得干瞪眼。

东青在他背后瞧着，颇觉好笑。于是俯身下来，挑选一片扁平地石头。侧身摆了一个标准姿势，灵巧地将石子甩了出去。又轻又薄的石子如蜻蜓点水一般地在水面上掠过，几个轻盈的起落之后，激起了一连串的水花。

“哇。好漂亮地水漂，哪个奴才打得这么好，快教教我！”正在专心地捕鱼的东海被这个突然而来的水漂惊到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欣赏之后。立即蹦了起来。大喊大嚷着。

嚷过之后，却没有人应答。他诧异地转身过来，正好迎上了哥哥地视线。东青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面饱含着热情的笑意，望着他说道：“你还真能疯野，让哥哥好找，腿都快累断了才找到这儿来呢。”

东海惊喜地叫了一声，“哥，你来啦，我真要想死你啦！”话音未落，就张开双臂朝东青扑来，像个强壮的小野猪一样，一头撞到东青怀里，让猝不及防的东青险些一个趔趄。

“哎呀呀，轻点轻点，瞧你壮得跟个小牛犊似地，差点把我的肋条给撞断啦。”东青为了逗东海开心，故意挤眉弄眼的，装作承受不了地模样。

东海当然识破了他地伪装，“哼哼，哥哥骗人，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说着，趁着东青弯腰地功夫，手脚并用，努力地攀爬上去。然后双手紧紧地搂住哥哥的脖颈，两条腿使劲儿一盘，就牢牢地挂在他身上了。接着，用额头贴着他地脸颊开始磨蹭，一面磨蹭，一面撒娇，声音糯糯的，嗲嗲的。“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再呆在这里就快要憋疯了，见不到阿玛，见不到额娘，也见不到你，实在无聊透顶了。我没事干的时候，就只好一个劲儿地想着你们，盼着夏天早点来，我好回宫去，找你陪我玩耍呢。”

抱着怀里的东海，就像抱了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狗，实在有趣极了。他本来想先看看东海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不过眼见东海这样撒娇，他也不好立即松手了，只得一手搂在东海的小屁股上，一手轻轻地捏了捏他几个月前摔伤了的小腿，关心地问道：“先别忙着玩耍了，我问你，你的腿好得怎么样了，平时跑着跳着疼不疼？可要说实话，不准撒谎啊。”

东海撅起红润润的小嘴巴，一副不满的模样，“哥，你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我吗？我长这么大，可曾骗过你一次？这天底下要是连我都撒谎了，就再也没有诚实的人了。再说了，从受伤到现在都过去四个多月了，要是再不好就奇怪了，我又不是老头子，骨头长得快着呢！不信，咱俩待会儿比赛跑步，看谁跑得快，行不行？”

东青只好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相信，相信。那个……你先下来好不好？几个月不见，好像又胖了整整一圈，哥哥都快抱不动你啦！”东海虽然只有八岁，可是着实比同龄的孩子还要胖上一些，抱了没一阵子，他就感到胳膊酸痛——前几天他练武的时候不小心拉伤了手臂上的肌肉，这几天一直在隐隐作痛，用力的话就痛得越发厉害了。

“不嘛不嘛，我就不下来就不下来，哥哥你都四个月没有抱我了，怎么着也得抱上几个时辰，好让我过足瘾头呢。”东海哪里知道他的胳膊有伤，只顾着撒娇耍赖去了。边说着，还边把小脸凑到他的脖颈里，深深地嗅了嗅，“嘻嘻，真香呀，你是不是洗了花瓣澡，还是偷用了哪个姑娘的花露水。怎么身上这么香呢？真好闻。”

面对弟弟的无赖招数，他还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哀叹一声，按照东海的指挥，抱着东海在溪水边闲逛着。

东海还觉得不过瘾，于是伸手扯着东青的辫子，说道：“光这样闷声不响地走着多没意思呀，我听说你这段时间跟着十二伯出去打仗去了。一定有不少新鲜有趣的见闻吧，你可要一点不落地跟我说说，好让我过过瘾。我也好想好想快点长大才可以跟你一样出去打仗。穿上漂亮的盔甲，耍起刀，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他无可奈何，正想继续哀叹。不过弟弟地一双小手紧紧地搂在他的肩背上，暖烘烘的，这种感觉格外舒服格外温馨，让他立即又心软了。于是。一面抱着东海晃悠着，一面讲述着他或见闻，或杜撰的有趣故事。

然而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东海听得兴致勃勃的。就更不想下来了。到后来。干脆说，“哥哥讲的故事真好听。真有意思，我要一直一直地听下去。哦，对了，讲得久了你也渴了饿了吧？不怕，我叫人弄最好的东西给你吃，不过为了感谢我，报答我，你可得一路抱我回宫噢！”

东青这下彻底苦了脸，哀求着：“好啦好啦，我的好弟弟，不，我地小祖宗呀，我不吃你的东西还不成？我现在总算明白啥叫‘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了。这不，你才给我画个大饼，我就得给你效犬马之劳了。”

东海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寂寞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可供他任意“欺负”地人来了，他当然要好好过过瘾。而且，他缠人的招数还挺多，只见他哀哀地说道：“哥，你是不是嫌我太烦了？要是真这样，我就不敢再打扰你了，你就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里回去好了，反正我也孤零零地习惯了，这些孤单寂寞，也勉强捱得过去，你不用担心……”说着说着，他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竟然渐渐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好生可怜。

东青哪里抵挡得了他这样花样百出的攻势，立即又不知不觉地心软了。瞧了瞧面前的小溪，他忽然有了办法，“好啦好啦，别哭了，哥哥不走，绝对不走。对了，你刚才不是正在捉小鱼吗？我看你的方法不对头，怎么都捉不到。这样吧，你下来，哥哥这就教你怎么能捉到小鱼。”一面安慰着，一面伸出手来，温柔地擦了擦东海刚刚溢出眼眶地泪花。

“真的？真有办法不但能抓到小鱼，好多好多漂亮的小鱼，还不会弄死它们？”

“嗯，哥哥向你保证，绝对能抓到，若抓不到，哥哥就是小狗！”东青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见哥哥说得认真，没有逗他地意思，他这才破涕而笑，“那好，我这就下来，你快点教我吧！我要抓很多很多好看地小鱼，把它们全都养成大鱼，等回宫地时候就装到额娘院子里的那口大荷花缸里去，额娘肯定欢喜，夸我善解人意呢。”说着，一松手，小泥鳅一般地从东青地身上滑了下来。随后，拉了东青的手，朝小溪边跑去。

东青显然很有办法，他并没有立即下水帮他捞鱼，而是冲远远地侍立着的侍卫招了招手。侍卫跑过来之后，他吩咐了几句。没多久，侍卫去而复返，给他带来了一些针线和纱布之类。

他走到一株柳树下，折了根粗细合适的枝条来，然后坐下，开始用手头的针线物事等摆弄起来。在东海好奇的目光中，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简易的小鱼网就制作完成了。

东海拿到手里，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还举起来在太阳的照耀下仰头瞧着，“这……有了这个，就真能捞到好多好多活蹦乱跳的小鱼儿吗？”

他微微地笑了笑，然后拿过鱼网兜，蹲下身，瞄准两三尾顺着溪流游弋过来的小鱼，轻轻一舀。这一招果然奏效，几尾小鱼立即进入网兜里，无论怎样慌乱地撞着纱布，也无法闯出去。

东海睁大眼睛蹲在旁边紧紧地盯着，看到他将捕捉到的小鱼倒进旁边准备多时的罐子里，这才拍着巴掌，欢呼雀跃起来，“噢，噢！哥哥好厉害，哥哥真有办法，我真是爱死哥哥了！”

看着迫不及待，跃跃欲试的东海，东青也不耽搁，马上将网兜塞到他的小手里，“好了，这下轮到你了，你就按照我的方法办，肯定成。”

他立即学着东青教给他的方法去捞。这下好了，有了这个得力的武器，先前让他煞费脑筋的小鱼儿也只好“束手就擒”了。他犹如“常胜将军”一样，一舀一个准，在哥哥赞许的眼神里，美滋滋的将小鱼装进罐子里。看着罐子装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网兜，搂抱着罐子看了又看，高兴得好似在枝头上唧唧喳喳，蹦蹦跳跳的小麻雀一般。

两兄弟在溪边一直玩耍到中午，天气渐渐炎热了，这才回去一道吃饭。这顿饭也用不着东海这个主人请客，倒是东青带来了很多食材，让厨子给加工成一道道珍馐美味，呈上来时，香气四溢，着实勾引出东海肚子里的馋虫。这四个月间，他在这里避痘，平时只能吃些鱼呀肉呀的，没有什么蔬菜水果吃，早已经腻歪了。现在面对这顿丰盛的佳肴，他立即食指大动，拿起筷子一顿风卷残云，很快就将小肚子撑得鼓鼓的了。

东青食量不大，很快就吃饱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弟弟，还时不时地用帕子帮他擦拭着油乎乎的小手和小脸。“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夺，你吃这么急干吗，当心噎着。”说着，他端起旁边冰盆里的银壶，将凉冰冰的桂花酸梅汤斟到旁边的银碗里，然后送到东海嘴边，“先喝点酸梅汤，往下顺一顺，别撑坏了。”

东海并不伸手接，而是任由哥哥端碗喂给他喝。“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后，他一抹嘴巴，“实在太好喝了，我都一年没有喝过了，这可是宫里头配的吧，这味道好熟悉呢！哥哥对我最好啦！不但给我带来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连酸梅汤都带来了，真解馋。”

看着弟弟吃得差不多了，总算是有说话的功夫了，东青忽然想起了东，“咦，我来这里也几个时辰了，怎么不见你姊姊，她不也在行宫里吗？”

“她呀，哪里有空来见你，人家正忙活着谈情说爱呢。”东海嘴巴里面含了片新鲜多汁的梨子，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

“什么，‘谈情说爱’？”东青先是一愣，这个词语他还真没有听说过，估计是弟弟自己编造出来的新词儿，他诧异道：“谈什么情说什么爱，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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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麻烦的秘密

海将梨子咽下去之后，方才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少见多怪的模样，“谈情说爱你都不明白呀？就是说男女之间，互相倾慕，于是坐在一起说知心话，说些甜言美语，这就叫做谈情说爱。”

他点了点头，感到有些诧异，于是迟疑道：“哦，你这么说不就明白了。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专门喜欢探听这些事情，懂得的东西还真多……对了，她和谁谈情说爱呢？”这个问题很严重，连八岁的东海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可见已经不是什么多大的秘密了。

东海见哥哥对这个感兴趣，于是越发卖起了关子，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学着大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问题嘛，当然是个秘密；如果我这么轻易地就告诉你，那还算是秘密吗？”

东青知道他这是讨价还价了，于是微笑道：“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哥哥了吗？连这点小秘密都不跟哥哥说，可见你说话不算话，是小狗。以后你再说啥哥哥都不信了。”

“话是这样说呀，可是，可是……”东海显然有点害怕以后东青不相信他，但是却有些为难，“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情，要是我告诉了你，你回头又去告诉了阿玛和额娘，他们若是不高兴怪罪下来，你说姐姐是不是要骂我嘴巴贱？”

东青这下彻底失笑了，“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东已经十五岁了，有这类事情也不算奇怪，只要不是身份卑贱的，怎能说不是好事？要是身份相当的，你就告诉我好了，我去问问她，要真是两情相悦，那么不妨就告诉阿玛额娘好了。反正阿玛很疼爱她。她的要求向来允准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东海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犹豫道：“这倒也是……”却仍然没有干干脆脆地说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越是这样吞吞吐吐，就越发引起了东青的好奇心，于是东青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很精致的木雕小娃娃，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吧？”

东海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他望向木雕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渴望，“好看好看，真好看，哥哥。你把这个好玩地玩意儿送给我吧，我好喜欢。”说着，伸出手来，想要摆弄一下。

东青见鱼儿馋饵。于是故意将木雕往后面一缩，“不给不给，除非你说了才给。”

“这……”东海的小手仍然停留在半空中，很想拿到却不敢说。于是更加踌躇了。

东青看出东海踌躇的原因了，想必是东不让他说出去，他答应了所以不敢反悔。于是。东青慢悠悠地将木雕放回荷包里。一脸遗憾状。“唉，不说就不说吧。我也不会强迫你的，只可惜，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可就没得玩啦……”

东海毕竟还是个孩子，经不起诱惑，他爬到东青的膝盖上，先是眼馋地瞧瞧他的荷包，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央求着：“求求你，求求你了，就让我玩一玩吧。要不，我玩一天，就一天，玩完了就还给你。”

他摇了摇头，故意板起脸来：“不行，你不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我就一下也不给你玩。”

东海见这一次连他的杀手锏都不管用了，只好屈服于诱惑了。不过，他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围，这才小声道：“那，那我也只好悄悄地告诉你了。不过呢，你得保证不告诉外人，在姐姐同意之前不能告诉阿玛和额娘，好不好？”

“好，好，哥哥答应你就是了。”

东海似乎天生就是个精明地生意人，在卖这个八卦的时候，要价还挺高，“我告诉你了之后，不光要那个小人儿，还要你悄悄地带我到外边去玩！”

东青想也没想，就立即摇头，“前一个可以，后一个肯定不行，这里早已被封锁住了，不准里面的人出去，不准外面的人进来，我怎么带你出去玩？”

“嘿嘿，我已经想出一个好主意了，肯定有办法出去就是了。我先问你，要是我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你答应不答应？”

东青面对古灵精怪地弟弟，也实在没辙了，心想他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娃娃，能有什么办法悄悄地潜出去？要真那么容易，他也不用在这里一直困了四个月了。想到这里，他也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就这么说了，哥哥答应了。”

“光答应也不够，咱们必须先拉钩，这样才算数。”说着，东海那胖乎乎的小手半握着，伸出了小手指。

东青看着天真活泼，又有那么一点小聪明的弟弟，还真是无奈了，他也只好跟着伸出手指来，和东海地手指勾在了一块儿。“行，这就和你拉钩，我说话算数，不然就是小狗。”

于是兄弟俩的手就这样勾在了一起，一只微黑的大手，一只白嫩的小手，在东海脆生生地童音中，来回拉了几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样！”

拉钩完毕之后，东海趴在东青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什么，东青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什么，你没骗我吧，怎么会是他？”

“怎么了？他和姐姐年纪相仿，平时又和你们一起读书习武，玩到一起去也正常呢。”

“正常个什么！东打小就最喜欢欺负他，揪他头发，用小树枝打，还弄坏他的书本帖子，这两人现在又怎么会搞到一起去？”

东海感到很委屈，撇了撇嘴，然后指了指天，“你不信，我就对天神发誓，如果我说地是假地，那么就让天神立即惩罚我，让我吃饭噎着，喝水呛着，走路摔着，睡觉做噩梦，回宫被阿玛打屁股……”

“行了行了，可别诅咒发誓了，我相信你还不成？你可看清楚了，他和东在一起究竟干了些什么，让你觉得是谈情说爱地事情？”东青的脸色阴沉下来。

东海一面回忆着一面回答道：“呃，那天下午，我到花园里头去玩，看到他们俩悄悄地藏在一棵大树后面。抱在一起……”

“然后呢？”东青紧张地追问着，有句话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问了出来，“当时他们穿衣服了没有？还是衣冠不整？”那种男女之间地事情，虽然没有人明确地教导过他，不过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躲在孝明的卧房里面偷看到的一幕，还是给他留下了相当震撼。乃至刻骨的印象，令他每每想起，就烦躁愤懑，难以释怀。

还我就是看到班吉地手拉着姐姐的手。后来还和姐姐抱在一起，他亲了姐姐，姐姐也亲了他……”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他们俩有没有……”

“后来，我就喊了一声。‘你们两个好不知羞，大白天的就在这里亲嘴！’他俩立即吓得一哆嗦，紧接着就分开了。俩人的脸都红得跟苹果似的。”东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东青的脸色和表情已经和一个“囧”字很相象了。他越说越来劲儿。“我就说啦，‘哼。看你们大白天的就在这里鬼鬼樂樂的，肯定没干好事，回去之后我就要告诉阿玛和额娘！’他俩给我吓坏了，赶忙过来堵我地嘴，求我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求我替他们保密……”

东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道：“接下来，你肯定和他们讨价还价，以不说出去为前提，在他们那里要了不少好处，是不是？他们都给你什么了，老实说来，否则，我就把整个事情都告诉阿玛和额娘。”

东海见自己的小算盘和小心计都被哥哥看得透彻，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只好照实交代了：“呃，其实也没有拿他们多大的好处，就是问班吉要了一把镶红宝石和红珊瑚的蒙古刀，问姐姐要了一盒子东珠。刀在这里，”说着，他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一把小巧而精致地蒙古刀，递到东青面前，“至于那些珍珠，我叫人给碾碎了磨成粉，派人送去给额娘敷脸了。额娘还夸我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孝敬她了。”

东青接过蒙古刀，一面打量着一面问道：“东珠那么贵重的东西，你居然全部给毁了，而且还是一盒子都毁了？你小小年纪，败家的本事可是不小啊！”

东珠，产于黑龙江流域，是全国最好的珍珠，浑圆耀眼，皎如明月，不但非常名贵，且产量稀少，只有皇室里地位高地人才能用，一般人用了就是逾制，要治罪的。多尔向来很宠爱东，给她的赏赐也颇为丰厚，一盒子上等东珠，起码也相当于几百两黄金，数千两白银的。可是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奢侈地东海，竟然眉头不皱眼睛不眨就把这么多宝物全部给毁了，也真够令人乍舌的了。

没想到，东海不但没有悔过之意，反而振振有词：“嘁，这算什么，不就是一盒珠子吗，平日里拿来观赏把玩的，值再多银子又有什么实际作用？把它们都碾碎了，研成细末，给额娘敷在脸上，让额娘长葆青春，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好看，你说它地作用是不是就发挥出来了？只要能讨额娘欢喜，让额娘高兴，花再多银子值得呢。”

东海地话地确有些道理，他想想也是，不过他仍然感到诧异：“真有那么灵验吗？这个保养的方子你是怎么知道地，不会是你瞎胡闹吧？”

“当然不是我瞎胡闹，我明白着呢。我是曾经听额娘跟贵妃说过，用珍珠磨成粉末加上几样药，调和在一起敷在脸上很有好处，可以让面皮光滑细腻，还不容易长皱纹。我就想了，普通珍珠都有这等好处，那么东珠的好处岂不是加倍了？”

“哦，要真能这样就好了。”东青捏着手里的蒙古刀，忽然想到了很要紧的事情——按照东海的叙述，可见东现在确实和班吉两情相悦了，以东的性子，肯定会执意嫁给他的。说实话，班吉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也很熟悉班吉这个人。班吉是个老实厚道，心胸开阔，脾气很好的人，东能找这样一个好人做夫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两人也是互相爱慕，婚后生活应该是颇为和睦的了。

可问题是，班吉是吴克善的世子了。东青现在已经和吴克善家的格格订了亲，如果不久之后东再和班吉订亲，那么科尔沁的威风也实在抖得太厉害了吧？这绝对是有悖于父亲在政治上的平衡之术的。他在九年前科尔沁叛乱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容易记仇的父亲将来肯定会对科尔沁下手。他之所以答应娶阿茹娜，一来是为了顺应父母的心意；二来是想到将来一旦科尔沁倒霉，那么他自然有了合适的理由冷落阿茹娜，不必再假惺惺地伪装夫妻恩爱了。

虽然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可是东是个女孩子家，嫁了个男人，除非对方死，否则肯定是要跟一辈子的。当然，她是皇帝的女儿也不愁嫁，如果父亲将来灭了科尔沁，完全可以仿照当年太祖皇帝灭乌拉的例子，让公主回来之后再嫁。然而，东显然是真心喜欢班吉的，且性子倔强刚烈，若真到了那一天，她肯定不会接受父亲的安排的。到时候，肯定是一场激烈冲突，弄得父女反目，这可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从政治角度考虑，父亲肯定不会让东做科尔沁的媳妇的；母亲疼爱女儿，自然也不希望她将来跟着班吉去蒙古那个遥远的蛮夷之地，而班吉是吴克善的世子，将来吴克善死，他必然要回去承袭王位。若是嫁不成，东必然要怨恨父母阻碍她的幸福，搞不好从此再也不嫁他人，白白蹉跎了青春……这，还真是一个莫大的难题呀！

东青在心里头默默地盘算着，目前倒是有几个方法，可以避免日后的麻烦发生：一，努力保住科尔沁，不让父亲将来灭掉它。同时，改立吴克善其他的儿子当世子，这样班吉就可以一直留在燕京了。

二，去和东谈心，跟她说明其中利害，让她及时放手。毕竟她也即将成人了，不至于连这些道理都听不进去。

三，如果劝说无效，就想办法解决掉班吉，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他从这个世上消失。这要越早越好，趁着东对他的感情还没有深到那个地步，到时候她伤心一段时间，也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四……这个想法实在太可怕了，连他自己都觉得阴寒阵阵——如果他成了九五之尊，那么一切就圆满了，他可以得到孝明，东也可以幸福快乐地和班吉在一起了。

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父亲彻底占有，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实在太令他刻骨铭心了。若他能成为这个天下的主宰，可以掌握和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命运，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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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笼中小鸟

海诧异地瞧着突然陷入沉默，之后久久不再说话的哥他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又像数九寒冬之时，房檐下悬挂着的尖锐冰凌，冷冷的，却锋芒毕露。

“哥，你这是怎么了，看你的眼神儿怎么像是要杀人的模样？”东海琢磨着，又忽然感到脑子里灵光一现，于是一拍脑袋，大叫道：“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怕班吉背地里欺负了姐姐，所以你想先杀了他，这样就可以不再担心了？”

东青本来正在考虑着究竟选择哪个方案，被弟弟突然这样冒失地一喊，顿时醒悟过来，连忙扭头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窗子。确信没有人之后，他方才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嘘~~你那么大声音干吗？当心隔墙有耳……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的，你在这边瞎咧咧什么？万一真传了出去，可就大大不妙了。”

东海嘟起小嘴来，很不服气，“瞧你吓成这样，敢想又不敢承认，你刚才那眼神儿明明就是想杀人了。如果不是想杀班吉，还能是谁？难不成要杀……”

话刚刚说到这里，嘴巴就被东青捂严实了，“我的小祖宗呀，你就不能闭上你这张闯祸的嘴巴吗？这些鬼话哪是能随便乱说的？”

东海挣扎了几下，也不见哥哥松手，于是灵机一动，索性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东青一个吃痛，出于本能反应地松了手，东海趁机挣脱出来，一下子就跳到地上，远远地躲开了。

他感觉受伤的地方火辣辣的，抬手一看，嗬，这一口咬得还真不轻，不但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两道对称的牙印，还破皮出血了。他立即作恼羞成怒状。呼地起身朝弟弟扑去，“嘿，你个小兔崽子，还长了口狼牙，什么好本事没学会，先学会咬人了，看我怎么教训教训你！”

东海惊叫一声，吓得立即掉头往门外跑。不料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太过慌张。以至于脚底下一磕，小小的身子立即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门槛上。“哎哟哎哟，呼呼呼……呜呜……”他趴在门槛上起不来。只能痛苦地呻吟着。

东青没想到这样都能出事故，顿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起东海，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瞧瞧他哪里摔坏了。果然，虽然连油皮都没有擦破，然而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嘴边有鲜血渗出，看来摔得不轻。

“快张嘴。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东青越发紧张了，一面用袖子替他擦拭着下巴上地血迹，一面小心翼翼地查看着。

东海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会像大人一样忍着疼不吭声。“呜呜呜……啊啊。牙掉了，牙掉了。疼，疼……”他痛得呲牙咧嘴的，满口腔里都是血。

东青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记得弟弟的两颗门牙已经缺了一颗，这会儿功夫不会连剩下的一颗也掉了吧？“快点往外吐，使劲儿吐，我看看是不是真掉了！”

“呸，呸……”东海弯腰下来，一连吐了几口混合着血液的唾沫，果然，一颗白生生的小门牙已经躺在地面上了。这时候，他仍然喊痛，还自己拨开嘴唇给东青看。东青仔细一瞧，冷汗冒得更厉害了——原来不仅仅掉了颗门牙，大概在摔倒的时候牙齿磕在嘴唇里面地肉里了，割破一个小口子。正是这个小口子不断地渗出血来，才弄得状况狼藉。

东海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哥哥是坏人，哥哥是坏人，害我摔倒，牙也掉了嘴也破了。好疼好疼，疼死人了，我晚上可怎么吃饭呀……不行，我回去，回去以后一定告诉阿玛额娘，说你欺负我，你仗着，仗着比我高比我大就欺负我，呜啊啊啊……”

他哭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院子外太监们的注意，他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围着小皇子七嘴八舌地哄着，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

东青火大了，斥责道：“都愣在这里干吗，还不快去打点井水来给二阿哥漱口，再去找太医来！”

没想到的是，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东海却突然冲太监们摆了摆手，然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光，光漱口就行了，太医，太医就不要传啦……”

“你嘴巴里面都破了，不传太医难道等自己好？”东青很是诧异，按理说弟弟向来喜欢撒娇耍赖，哪里有这么好伺候的？

东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脸上一抹，眼泪鼻涕和血迹立即混合到一块，更加丰富多彩了。“都说啦，不要传不要传，谁要传了太医我就跟谁急！”

东青也不知道弟弟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无奈之下也只好给几个太监点了点头，意思是按照小皇子的吩咐办。太监们这才忙不迭地喏着，该干啥干啥去了。

冰冷地井水漱了几遍口之后，血总算慢慢止住了。东海红肿的眼皮，低声哽咽着，嘴巴里咬着块棉花，一副凄凄楚楚的可怜模样。

等众人忙活完毕退去之后，东青叹了口气，拿了毛巾蘸了水，轻轻地擦拭着弟弟的小脸，一面擦，一面道着歉，“唉，都是我不好，害你摔倒，你要是生我地气，就在我身上可劲儿撒吧，干嘛不让奴才们去传太医呢？”

东海抬起头来，眼睛里面泪光闪闪的，“我知道太医那边每一次出诊抓药都必须要详细记录的，要是他们来了，就肯定把这事情记载下来地，到时候阿玛肯定就知道了，谁想瞒也瞒不住，这样对你不好。我怕阿玛会生气骂你。”

想不到弟弟竟然是这个心思，东青感觉心头似乎有一块柔软地地方被触及了，顿时涌起一阵由衷地感动。不过，他嘴巴上却仍然忍不住地开着玩笑，“咦，你刚才不是说我坏，回去之后要告诉阿玛和额娘吗？”

东海立即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地，“不不，哥哥你不必当真，那是我刚才说的气话。我不是故意地呀！我怎么敢把这个事情告诉阿玛呢？三年前那一次，害得你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下午；这一次要是再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惩罚你呢！我可不忍心看哥哥耍而受苦。”

东青听着听着，竟然不知不觉的，一阵酸楚，眼眶里也有些湿润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些妒嫉弟弟从小就得宠的意思，但他知道弟弟是个好孩子。对他很好，他也喜欢这个弟弟。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在胸口里梗了一口不平之气呢？他感到很悲哀，悲哀父亲那厚此薄彼的态度，悲哀他和弟弟为什么要同时生在帝王之家。要是他们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整天在泥巴里面打滚，日子也照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不用为了争权夺利而烦恼。不用为了储君之位而算计，他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兄弟。可是，现实却是冷冰冰地摆在他面前的，如果他不争。那么他将来就只有做臣子的命，而且，还要给这个小他七岁的弟弟下跪磕头。口称奴才。他的沉浮荣辱。也全掌握在弟弟手中；生杀予夺。也全在弟弟的一念之间。从此，他只能夹着尾巴。过着战战兢兢地日子，一辈子如履薄冰。这样的生活，对于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野心勃勃地人来说，实在是无法忍受的。

“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惹你伤心了？”东海打记事起就从来没有见哥哥哭过，于是很疑惑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走神的哥哥，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你不要怕，我保证不告诉阿玛今天的事儿，我要是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是小狗，趴在地上汪汪叫。”

他越是安慰，东青就越是难受了，他极力睁大着眼睛，强忍着徘徊在眼眶里地泪水，摇头道：“你别担心，哥哥没事的。”

“还说没事，瞧你，眼眶都红了，肯定是不相信我了。”东海眼巴巴地望着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好了。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终于有了办法，“这样吧，我这就扮小狗，哥哥你看我扮得像不像。”

说完，他还不等东青阻拦，就趴在地上，扭动着小屁股，装作摇尾乞怜状，还模仿着狗叫的声音，“汪呜……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边叫着，还边往哥哥的膝盖上爬，“汪汪汪……”一面爬，一面抱住哥哥地大腿，努力地磨蹭着，学得惟妙惟肖，十足可爱。

东青终于被逗笑了，他急忙伸手阻止着，“别，别这样，要是让外人看到了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别人爱笑话就笑话去，要是让我听到了，就割了他的舌头！”东海满不在乎地，继续往东青膝盖上爬，还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仰望着哥哥，“我只要哥哥高兴就行了。你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还要啊，你说我学小狗学得像不像呀？”

不等东青回答，他就越发得寸进尺了，搂住东青的脖子，将自己面颊靠在哥哥地面颊上摩蹭几下，接着伸出舌头，慢慢地，一下下地舔着哥哥的脖颈和脸。

开始只是有点麻痒的感觉，东青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过，还觉得有那么点惬意。不过接下来就受不了了，越来越痒，出奇地痒，痒到他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你快停下，快停下，我受不了啦！实在太痒了，难受死了……”

东海见目地达到，也见好就收了，“那，你保证，不生我地气了，好不好？”

“咳，我什么时候生你地气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呀！”东青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不过已经被口水呛到了，接连咳嗽好几声才稍稍可以说话了：“瞧你，弄得我说话都颠三倒四了，我服了你了，行不行？你可别再这样了，肚子都笑痛啦！”

“行，不过呢，有条件的哦。”

“什么条件，你就赶快说吧，我能满足地一定立即满足你。”东青已经满头大汗了。

“就是你要说话算话，带我出去玩耍，我要去燕京城里玩，”东海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希冀的小星星，亮晶晶的，“我都三四年没有机会出去玩耍了，还记得那一年十五叔带我去逛庙会，给我买冰糖葫芦，还看到好多好多卖各种有趣玩意的小摊铺，还有漂亮的小姑娘在摊前试胭脂……你说，我要是能经常跑出去玩耍该有多好？从记事的时候到现在，我整天都要蹲在四墙里面，面对着周围那些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的奴才们。紫禁城再大又怎么样？南苑再大又能如何？我还没有哪些每日飞来索伦杆上吃食的乌鸦们自由呢！它们天生长了一对翅膀，想飞哪里就飞哪里。可我呢，就像被链子拴住脚的鹦鹉，平日里吃的好穿的好，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却没有半点自由。”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东青这才发现，原来以前放在窗口的那个镀金的鹦鹉架子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只留下一个已经解开的链子和一个空了的食袋。“那鹦鹉呢？你给它放飞了？”

东海点点头，“是呀，我觉得它好可怜，每天只能站在那里，连外面是什么模样都见不到，要是这样一直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东青本来想找借口推脱的，不过看到弟弟现在的眼神，也忍不住心软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弟弟失望，于是，他决定冒险一次，带弟弟出去散散心了。

“那好，我这就带你悄悄地出去玩。不过，今天肯定不行了，从这里去燕京要一个时辰，回来又要一个时辰，天黑之后再回来不但不安全还容易暴露，咱们还是明天一大早出去吧。不过，你打算怎么出去？这里的奴才们自然会替你保密，可外面守卫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封口了。”

东海得意道：“这还不容易嘛，法子我早就想好了。你不是带了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给我吗？大箱子应该有那么几口吧，我钻进箱子里，盖上盖子，你就可以顺带着捎我出去了。反正你是大皇子，又是贝勒爷，有哪个大胆的奴才敢搜查你的东西呢？”

“唔，这个办法倒真是不错的，好，就这么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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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土包子进城

二天一大早，两人便早早地准备好行装出发了。按果然行得通，两人顺顺利利地蒙混过关了。

来到了燕京郊外的官道上，看看左右前后都没有人了，东青这才下了马，走到一辆骡车跟前，找到一口不大不小的箱子，在木板上“笃笃”地敲了几下，隔着箱盖大声道：“喂喂，到地方了，出来透透气吧！”

不过，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他以为声音不够大，弟弟没有听到，于是重重地敲击了几下，然后扯着嗓门喊道：“快出来，这又不是捉迷藏，你在里面装聋作哑干吗！”

然而，这一次不论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了。他忽然想到什么，顿时觉得心惊肉跳，还没等周围的侍从们发现异状围上来，他就已经身手敏捷地跳上车，猛地将盖子掀开，一面掀，一面焦急地呼唤着，“东海，东海，你怎么了……”

“哈！”盖子刚一打开，原本蜷缩在里面的东海突然直起身子来，冲着东青猛喊一声。看着哥哥一瞬间发愣的样子，他实在高兴极了，于是一脸得意洋洋的笑容，“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被我耍到的时候呀，哥哥是个大笨蛋，大笨蛋！”多岁的哥哥，这种优越感和自豪感的确是油然而生的。

关心则乱，东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上当了，有些小小地恼火。更多的却是忍俊不禁，“你呀你，小小年纪的，却是一脑子的小聪明，一肚子的坏水，要是长大了可还得了？刚才还真以为你呆在里面时间长了不透气，给闷着了呢。”

“嘿嘿，我是试探试探你，看看你对我的爱有多深。是不是像你嘴巴上说的那样，”东海从箱子里面站了起来，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背着手。冲东青点了点头，作满意状，“嗯……这个结果呢，我还是很满意的。看来哥哥你没有骗我，是真地关心我呢。”

看着弟弟那张刻意板着的小脸，还有说话时候的姿态和眼神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把父亲说话时候的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东青终于忍不住地“噗嗤”一笑，伸出手来。在弟弟胖乎乎地脸蛋上轻轻地拧着。“好啦。别装了，我服了你还不成吗？再这样下去还真要被你给笑死了。”

“你嘴巴上说服气。其实心里头未必这样，你信不信啊，我可以问出很多你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呢。”

东青对于面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弟弟算是彻底没辙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知道你要问什么。如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太阳为什么不会从西边出来之类地，是不是？”

东海见哥哥并没有猜中他要问的问题，于是更加得意了，他哈哈一笑，然后神秘兮兮地问道：“当然不是，那样幼稚的问题我才不会问呢，我想知道的是，一男一女半夜里在炕上脱光了衣服，一个压在另一个上面，究竟是在干啥？”

东青万万没想到弟弟会问出这样一个令人尴尬万分地问题，一张白晢的脸瞬间就绯红起来。他支吾道：“这，这个……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再说了，你怎么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呵呵，这你就想不到了吧，几个月前在行宫里，我和阿玛一起睡觉。到半夜地时候我被旁边地声音吵醒了，睁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娘来了，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穿，阿玛正压在她身上。见我醒来，他们立即就不动了。我问他们这是干啥，阿玛说是额娘肚子疼，他帮额娘治病。”

尽管现在天气还达不到炎热地地步，不过东青觉得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偏偏东海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嗓门很大，老远都能听到到，周围地侍从们不偏不倚地，也正好听到了东海的这番话，一个个禁不住地目瞪口呆，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要回避。

众目睽睽之下，东青望着眼前的箱子，恨不得一把将这个信口开河，什么话都敢讲的东海塞进箱子里去。“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不过，东海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周围人的窘态，反而越讲越起劲，越讲越眉飞色舞，“怎么样，这个问题你就回答不上来了吧？不过我知道，其实阿玛这是说谎，是骗我的。因为我看额娘当时的模样好像很痛苦很难受，还不断地哼哼着，一定很疼。可是阿玛在她身上好像越来越粗暴，她叫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可见是更疼了。所以说，这明明就是他欺负额娘，还不敢承认！当时可把我气坏了，要不是我年纪小力气小，打不过阿玛的话，我肯定一早就上去拉开他了……哼，我一定要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就保护着额娘，让阿玛再也没有机会欺负她了！”

等东海讲到这里的时候，周围众人除了东青之外已经一个不剩了，大家都远远地躲开了。显然，他们在起初的惊诧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种隐秘的话题他们做奴才的是绝对不能听的，很快，他们都吓跑了，就剩下满头大汗的东青留在原地瞠目结舌。

他这才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儿，“哥，你们这是怎么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好害怕呀，还有，你出这么多汗干吗？莫非阿玛欺负额娘的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怕将来被灭口？”

东青抬手擦了擦汗，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我的小祖宗哟，以后再有类似的话，可千万别当着他们的面说。”

“为什么？”阳光下，东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地，闪闪发光。透着求知的渴望。

“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哪那么多‘为什么’？”东青算是对弟弟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彻底拜伏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应该知道的，你就不要再问个不停了。”

“可是，难道我知道的东西不是越多越好吗？”

“你……”东青语塞了，顿了顿，突然换上一脸怒容，语气也跟着粗暴起来：“你再这样啰里啰唆地问个不停，我就不带你去燕京玩了。这就给你送回去！”

这一下果然戳到了东海的软肋，他立即泄了气，眼巴巴地瞅着哥哥，凑到近前去讨好。“我知道错啦，你别生气，千万别把我送回去呀！我保证不再啰嗦了，求求你了。赶快带我去玩耍吧……”

经过他的再三央求，东青这才缓和了语气，答应了。不过还是和他严格地约法三章：到了燕京之后准脱离视线到处乱跑；二不准顺便和百姓说话暴露身贪玩逗留。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去。东海心情急迫，自然一一应承下来。

于是乎，他们俩。还有几十个随从护卫们躲到僻静处全部更衣。换成了普通百姓地服饰。一场“微服出访”的戏剧就正式上演了。

进了燕京内城之后，东青令随行人员都分散起来。一路上扮演路人和小商贩，暗暗地跟随保护着他们，以免被周围的百姓们瞧出异状来。

如今，这京城经过了七八年的休养生息，已然恢复了明朝时地繁荣热闹，但见商铺林立，路人如织，一片熙熙攘攘，至于路边摊贩，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更是多不胜举。几年都没有出宫的东海一到这里，就立即像黑瞎子掉进了蜜窝里，欣喜之下，开始可劲儿地撒欢了。

他这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地看到新鲜玩意而高声惊叫，每每惹得路人纷纷侧目，若不是看他衣着整洁，白白净净的，恐怕真要把他当作第一次进城地乡下土包子了。而心花怒放的东海哪里能注意到这些，这宫外的很多事物都是他所没见过的，哪怕区区风筝泥人，跑江湖地卖艺人，都能惹得他惊讶不已，一个劲儿地拉着东青带他上前去看。看到卖艺人表演吞宝剑，碎砖头，硬气功等“绝活”，他更是两眼放光，叫好不迭。每一轮结束之后，他看到开始有人往场内投铜钱，这下更加惊奇了，他牵着东青的衣襟问：“哥哥，这表演不好看吗？为什么这些人前面刚刚叫好过，却一转眼就用铜子砸他们呢？”

东青颇感好笑，不过转念想到自己小时候也不认识铜钱，也就理解了，他耐心地解释道：“这个你就没见过了，那些铜子都是钱，只不过没有银子值钱，是给一般百姓们用的，他们也买不起贵重东西，也就用不到银子了。一两银子，合一千个铜钱。铜钱是以‘文’来作为计量地，打个比方，譬如这一文钱，可以买五个烧饼。而三文钱，就可以买一升大米。”

东海仍然懵懵懂懂，“哦，前半段我听明白了，这铜钱就是穷人用来买东西地，可是你打地那个比方我不明白，烧饼，是什么东西？莫非是把面做成饼，然后放在火上烧吗？那烧了之后会不会成炭呀，用白面做炭，实在奢侈了些呢。”

“呵，这是他们老百姓的叫法，如果你硬是用书本上地字眼来释义，多半是难以准确的。这烧饼，又叫火烧，是用白面和油、芝麻、盐之类的调料和好，拍成巴掌大小的饼，贴在炉壁上烤出来的。”

“哦，原来是吃的东西呀，可是这东西好吃吗？为什么宫里面就没有呢？”东海仰着小脑袋，极认真地问。

东青越看越觉得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弟弟真是可爱，于是颇为宠溺地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门，笑道：“好吃不好吃，我带你去尝尝不就知道了嘛。”

他说到做到，牵着弟弟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只见摊主正满头大汗地在火热的炉子旁忙活着，揉搓、压形、包料、抹油、把擀好的面饼上撒满芝麻.接着贴在炉壁上进行烘烤.不一会儿散发着焦香味的烧饼就出炉了.最后把烧饼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这个过程对于从小就生长在深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东海来说，实在太神奇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一堆白白的，像雪堆一样的面粉在摊主灵巧的双手摆弄下，很快就变成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美食，这个过程已经实实在在地勾引出他肚子里的馋虫。望着那一只只外壳焦黄，沾着芝麻和葱花的烧饼，他禁不住咣咣地咽了好几次口水。

东青看在眼里，生怕馋嘴巴的弟弟待会儿不争气地流出口水来招人笑话，于是赶忙从荷包里面摸出了一枚铜钱，递给摊主，“给我来几个烧饼。”

摊主见有人光顾，立即笑得满脸开花，“好咧！”手脚麻利地扯了张油纸，包裹起五个烧饼，热情地递了过来。

东海早已迫不及待了，不等东青伸手，就一把抢过烧饼，拿出一只来，看也不看，吭哧就是一大口，接下来，他就开始呲牙咧嘴了，还不断地呵气，“呼呼，好烫好烫，我嘴巴快烫起泡啦！”

“是不是烫着昨天磕破的地方了？”东青见他表情有点痛苦，赶忙关切地问道。

他嘴巴里面仍然含着烧饼，一面咀嚼着，一面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没碰着，没碰着，我自己会小心啦！这烧饼虽然第一口有点烫，可接下来可真好吃，真好吃呀！”说着，咽下，又匆忙地咬上第二口，狼吞虎咽着。

东青只看过街头上卖烧饼的，却从来没有吃过，眼看着弟弟这般胃口大开，吃得这么来劲儿，也觉得肚子里面开始抗议了。

“哥，你也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我今天才吃到，为什么宫……”他刚说到一半，嘴巴就被东青用第二只烧饼堵上了。

“好啦，你就吃你的吧，小心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噎着！”说着，东青也忍不住拿了一只尝尝。果然，东海没有骗他，这民间老百姓吃的东西，怎么好像比宫里面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点心还香呢？想着想着，几口之下，一只烧饼就没有了。

摊主见他们哥俩吃得高兴，连忙热情推销，“两位小爷，这里不光有油盐烧饼，还有芝麻酱的、肉馅的、豆沙馅的、红果馅的、枣泥馅的……还可以夹牛肉，夹鸡蛋，刷上甜面酱和腐乳汤，别提多好吃了。”

不等东青说话，东海就立即嚷嚷道：“买买买，管你有多少样，我们全都买了！你这里所有的烧饼都卖给我吧！”接着，用手肘一杵旁边的哥哥，“快掏钱呀。”

东青本想说这么多都买回去肯定吃不掉。不过转念想到，最好他带回去之后一次吃伤掉，这样以后就不用时不时地麻烦他再出来买了。于是，他从荷包里摸了一角碎银，将摊位上所有的烧饼全包了。摊主要找给他一些铜钱，也被他挥挥手拒绝了，自是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这么多烧饼他一个人怎么拿得过来？旁边的随从只好买了个麻袋，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在身上，活像个进城卖粮食的农民。见此，东海笑得更加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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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成人话题

逛了几条街，看到有老头在卖糖人，马上就吸引了东看着一团团褐色的糖浆在老头的手里揉一揉，吹一吹，捏一捏，就很快变成了一个个形态可掬的生肖，小人，他立即嚷嚷着要买。

东青见状皱了皱眉头，小声说道：“这个可不成，你看这东西又是手捏又是嘴巴吹的，口水搞不好都吹里面了，多脏呀，小心吃了拉肚子。”这个他可深有感触。他从小一直在宫廷长大，从来没有到外面过，几个月前第一次出宫，也是因为好奇而吃了路边摊卖的凉皮，很快就开始严重腹泻，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后来被人送回军营，找了军医给他诊治，连喝了几副药才好了。军医说，他的肠胃从小就养得娇贵，脏一点的东西一般人吃了没事儿，他吃了就受不住。因此，他以后对于这方面多有防范。眼下看到东海要吃，他当然不准。

“不嘛不嘛，我就要，就要！”他拉着哥哥的手，使劲儿地摇着，央求道：“你不给我买，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东青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你不走拉倒，我走。把你一个人扔这里，看你怎么办！”

东海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哼哼，我才不信你会把我扔这儿呢，你不敢，要是丢了我，你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这……”和小孩子拌嘴，东青当然没有什么经验，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东海也顺坡下驴。一指旁边插在稻草束上的小糖人，“我就买一个，买一个还不行吗？大不了我不吃嘛，反正我是看它好看地，不吃不就行了？”

东青实在无奈，只好答应了，正准备掏钱，却见东海向卖糖人的老头子问道：“你这的糖人多少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

“那么你照我的模样捏一个，捏得不像不给钱。捏得像了给你三文。”东海年纪不大，说话时候的架子却是端得十足。

三文钱可以买一升米，老头当然很乐意了，忙不迭地答应了。然后赶忙比对着东海的模样开始捏了。

东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有些好笑，别看东海还是个孩子，可头脑却挺精明活络的。等会儿捏出来。不管像还不是不像，还不就是他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

不过老头的手艺确实好，东海就算有过刁难赖账地心思现在也没了。他惊喜地睁大着眼睛，伸手接过小糖人。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瞧着，好高兴。只见那个小糖人和自己真有那么几分神似。尤其是撅嘴的神态。更是惟妙惟肖。“哈哈哈。太好啦，太像啦！哥。快给他钱！”

东青也觉得这个糖人捏得着实不错，于是一面掏钱给老头，一面也忍不住侧脸过来看。

“既然捏我都捏这么像，那么再给我哥哥捏一个吧，这回要是也像的话，就给你五文！”他一面喜滋滋地举着糖人打量着，一面乐呵呵地吩咐着。

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颇为热闹，就在东青看着老头捏糖人的时候，心情大好地东海忘记了之前和哥哥的约法三章，不自由主地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道胡同，眼睛立即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住了：只见这个胡同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绫罗绸缎地人，一座座小楼，一个个院落，都是雕梁画栋，颇为气派的。在每个院落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上面写了一些他虽然能认出，却不明白意思地字。而灯笼下面，则站了不少浓妆艳抹，举止风骚的年轻女子，时不时里拉着路过或者徘徊犹豫的人，招呼他们进去。

他虽然打小就被众多诚惶诚恐地宫女嬷嬷们围着，也见惯了王府和皇宫里那些端庄雍容地满蒙贵妇们，却是第一次看到宫外地汉人女子，而且还是这般打扮这般做派的女子。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近距离地好好瞧瞧，弄清这些女人在这里究竟是干什么地。

一个扮相艳俗的妓女刚刚拉一个路人没有拉成，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谁知道一转身，却看到一个比车轱辘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正站她旁边，努力地仰起白白净净的小脸来，天真好奇地盯着她瞧。

她见这孩子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也道他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估计是从来没有见过妓院才好奇地跑来瞧。于是，妓女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一甩手帕，“哪里来的小毛孩，牙还没长齐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快找你家大人去？当心被人贩子拐走！”

谁知道东海不但不走，还赖这了。只见他懵懂着问：“什么叫‘人贩子’呀？”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一边儿去，别妨碍姑奶奶我做生意！”妓女先是有些诧异，不过接下来也只当他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于是不耐烦地将他往外一搡。

东海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凶悍的，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倒，站稳之后，他气得小脸通红，“你……你这个女人好不讲理！还有啊，你做的是什么生意？我在这里看好半天了，就见你拉着路过的陌生男人又是招呼又是笑的，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知道吗？你真不知道羞耻！”

妓女没想到这个小孩不依不饶地还要顶嘴，正想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这时候又有男人路过了，她顾不上教训东海，又跑过去拉客。这一回依旧失败，那人大概是瞧她姿色不行，摇摇头走掉了。

悻悻地转头，却看到东海仍然没走，还高高地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哼，我瞧出来了，你不就是要钱吗！不要狗眼看人低。你看，我这里有都是钱，就是不给你！”说着，他还从里面摸出一张银票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妓女仔细一看，只见那赫然是张一百两的银票，立即眼放金光，脸色瞬间就换了，改成满脸堆笑。“哎呀，这位小爷，奴家刚才多有怠慢，实在是罪过罪过呀。这不。跟奴家进去喝杯茶，让奴家好好给你赔罪，成不成？”

“才不呢，你刚才欺负我。还推我，差点把我推倒，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东海双手一叉腰，撅着嘴巴道。

“小爷要跟奴家算账。奴家正高兴着呢。这么吧，这外面人多眼杂地，不如让奴家侍候着小爷到屋里去。慢慢‘算账’如何？”说着。妓女伸手来拉东海。

说实话。东海也很好奇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正值中午，还没到妓院生意好的时.的。不过虽然如此，他的警惕心还是很大的，“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就是花银子进去喝茶吗？里面也有很多女人吗？你们都是侍候人喝茶的？”

妓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看他的模样，显然什么都不明白，估计就算照实告诉他了，他也照样摸不清头脑。为了赚他的银子，妓女只好哄骗他，“是呀是呀，小爷您进去了，就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漂亮地女人和好玩的东西，不但可以喝茶吃点心，还可以听小曲看跳舞，好玩得紧呢。”

“哦，不过如此呀，这有什么意思。我家里面有都是漂亮女人，我不用花钱，她们也要侍候我喝茶吃点心听小曲，我干吗要花钱来这里？真无聊。”说着，东海将荷包挂回腰间，翻下衣襟遮住，转身欲走。

眼见着快到嘴边的肥肉就要这么没了，妓女当然急了，连忙伸手拉住，“哎，这位小爷，不要忙着走呀，里面不光喝茶吃点心，还有很多很多您没见过的好玩地呢，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奴家绝对不会骗您的！”

东海使劲儿挣也挣不脱，本打算喊救命的，不过想到这样似乎有点丢人，再说这女人千方百计想骗他进去，估计就是想要点钱。于是，他不再挣扎，而是重新摸了摸荷包，拿了一小块银子，正想打发打发她，自己也好脱身，可是，他又觉得这样似乎太便宜她了。脑筋一转，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谁也不肯给他正确答案的问题。

“你不就是想要钱嘛，我给你就是。不过，你必须回答上我地一个问题，我才给；答不上来，我就不给。”

妓女的两眼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银子，连连点头，“小爷您就问吧，奴家保证告诉您！”

东海刚刚准备开口，却想到早晨他问哥哥这个问题时，哥哥那个尴尬的态度。估计着，可能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能大声地让周围人都听到。于是，他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好，那么我问你，一男一女半夜里都脱光了衣裳在炕上，一个压在另一个上面，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妓女心里头乐开了花，原本想着是多么复杂难解地问题，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答道：“噢，这个呀，简单，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在干那事儿嘛！大人们都会这样的，只有你们小孩子不会。”

“什么叫‘干那事儿’？为什么只有你们大人才会，我们小孩就不会呢？”东海这回更加疑惑了。

“读书人的说法，管这个叫做‘周公之礼’，‘行房’，‘交合’，要是粗俗点地人，就管这个叫……”

她刚刚说到这里，就见东海摆摆手，“我不是问你这叫什么，而是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很好玩吗？是不是人人都喜欢？你们大人们为什么要这样？”

妓女想了想，挺犯愁地，这究竟要怎么解释，小孩才能明白？“您见过牲畜们干那事儿过吗？就是一个骑在另一个上头。”

他懵懂地摇摇头，“没见过。”

妓女颇为无奈，可是贪图他地银子，只好换个角度解释，“就这么说吧，男人们的裤裆里都有个物事，可以用来撒尿，也可以用它去戳女人。要是几天不用，这男人呀，就浑身不舒坦，吃饭也吃不香，睡觉也睡不好，做梦都想着搂女人。只要这时候被窝里有个女人，他就把那物事放女人身子里，动弹动弹，就舒服了，像做了神仙一样快活。男人们哪，都喜欢这个。”

东海听地目瞪口呆的。愣了片刻，他回忆起那天晚上所偷窥到的具体情景，再结合起妓女的解释，总算是明白一半了。“哦，这么说，干那事儿很舒坦了？我现在明白了，我是不是也可以找个女人那样？”

“那可不行，您年纪太小，想干也干不了，必须等您长大之后才能这样。”说到这里，妓女伸手摸了摸东海的脸，然后别有意味地笑了起来，“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在的，小爷您真是俊俏，招人稀罕，可惜是个孩子，要是再大上七八岁，奴家就算不要钱，也要把您拉进去睡上一睡。”

东海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哼，这么好的事儿，他们没有一个肯照实告诉我，实在太过分了！等过几年我长大了，我肯定要找很多很多女人，也尝尝那快活滋味……”说到这里，又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对了，你说男人很舒坦，那么女人呢？会不会很疼呀，不然为什么要叫出声来？”

“这您就不明白了，那不是疼的叫，而是舒坦了才叫的，叫得声音越响，就越说明她快活。”

东海疑惑很久的问题，现在终于全部解开了，自然很是兴奋，“哦，要真是这样，的确是件好事，男的女的都快活，难怪大人们都喜欢。”说着，就将银子递给妓女，“我现在弄明白了，这银子归你了。”

这银子足有十两，轻轻松松地回答几个问题就得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妓女满心欢喜，立即伸手接了，然后忙不迭地道谢。

正在这时，一人急匆匆地赶来，满脸怒容，一把拉住东海，质问道：“你跑到这里来干吗？为什么要给她银子？”说着，朝妓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妓女吓了一跳，立即躲进门里，不敢出来了。

来人正是东青。买个糖人的功夫，一低头，弟弟早已在人群中溜没影了。他四处张望也没见东海，心下着急，顾不得责骂周围那些和他一样看丢了人的侍从们，就慌张地指挥着大家分头寻找。好不容易在这个满是妓院的胡同里发现了弟弟，却见他正在给妓女递银子，难不成被妓女给骗了？

东海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急什么急呀，我又不会跑丢，不过是走几步逛逛而已，看看新鲜。再说了，她又不是坏人，你这么吓唬她干吗？这不，把人家都吓跑了。”

东青蹲身下来，摸了摸弟弟的荷包，还好，没有全被骗走。再看看他神态自若，毫发未损，总算松了口气。不过，语气上仍然是严厉的，“你到处乱走什么？这京城里鱼龙混杂，坏人多得很，你不怕被坏人抓了去？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坏人？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跟她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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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荏苒之叹

嘿嘿，你实在太小瞧我了，我哪里会那么幼稚，会轻走？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着呢，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我自会分辨。”说着这话的时候，东海背起手来，挺直腰杆，气定神闲地，学足了大人的模样。

“可是……”

面对一脸忧色的哥哥，东海倒是反过来安慰道：“你不同担心，花多少钱办多大的事情，我是有分寸的，我刚才给那女人钱，并不是她骗我，而是等价交换。她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很满意，所以那银子是付给她的报酬，很公平很合理。”

东青先是一诧，不过转念想到了什么，脸色立即变了，变得异常难看，“你，你不会，不会是问她……”

东海点头，“没错，就是早上时候我问你，你不肯告诉我的问题。哼哼，你不告诉我，自有别人告诉我。只要别人对我好，我一般也会对别人好。当别人顺我的意时，我可就对别人更好了。”说到这里，还洋洋自得地摸下巴，“呵呵，我今天总算是弄明白这个问题了，真高兴，看来这趟出来除了玩耍很过瘾之外，还是受益匪浅的。看来，我以后可要多出来长长见识，省得整天蹲在宫里面什么也不懂，老被你们欺骗。不但你骗我，连阿玛和额娘都骗我。明明是大好的事情，他们还不给告诉我，偏要藏着掖着，不肯让我知道。我这次回去，一定要找他们说个明白。免得他们总是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欺负……哎呀呀，嚯嚯，疼，疼……”

东海谈兴正浓地时候，却被哥哥用这样极不和谐的手段给打断了，他的耳朵被东青狠狠地揪住，拉得老长，“哎，别。别，别这样，再拉就成驴耳朵啦，多难看呀！”

东青气坏了。他铁青着脸，瞪着一脸怪相，呲牙咧嘴的弟弟，手下的力道丝毫没有松懈。不但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还狠狠地训斥道：“你还真是长了张漏斗一样的嘴巴，半点秘密都守不住，那个事情你不问就能憋死了？一会儿没看住。你就给我到处丢人，还嫌外人的笑话不够多吗？我现在决定了，也别等傍晚了。现在你就跟我回去！要是你待会儿又忍不住。惹出什么事端来。让我怎么交差？”

“不嘛不嘛，我才刚刚开始玩。怎么能这么早就回去呢？怎么着也得玩到太阳落山吧？”东海努力地踮着脚，好稍稍缓解些耳朵上的疼痛，一面窥着哥哥的脸色，一面厚着脸皮和他讨价还价，“要么，再玩两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都不准？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我给人家一锭小银子吗，花地又不是你的钱，那是我管班吉要的，他的钱我不拿白不拿……唉，看你这么小心眼，那我就再退一步吧，就玩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行不行？这可是我地底线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哭，我就闹，我就在这里撒泼耍赖，让周围的人都来看，然后我再说我是被你抓来的，你是坏蛋！”

“哟？几个月没见，你可真出息了你，以前只道你有点小聪明，现在还学会讨价还价，学会威逼利诱，学会倒打一耙了……”

“大，大公子，您和二公子在这儿呢，奴才们总算找到您了！”东青刚刚训斥到这里，就听到了随从们的呼唤声。他立即意识到了此时地举动有所不妥，于是放了手，转身过来，冷着脸，“你们才知道找过来？这么多双眼睛连个人都盯不住，下次要是再出这样的事情，你们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众随从们纷纷点头哈腰地连称有罪，他们原本想跪地的，不过这里人来人往地，只好勉强做个姿态将就了。

“好啦，现在二公子累了，打算回去了，咱们这就返程吧。”说着，东青拍了拍手。立即，两个侍卫会意，上前来“扶”住了东海的胳膊，小声道：“二阿哥，得罪了。”

东海哪肯轻易就范？他立即小嘴一瘪，眼圈一红，做势要哭开了。

东青知道光来硬的效果也许会适得其反，于是蹲身下来，摸了摸东海地脑袋，耐心地跟他讲明道理，“你知道这京城里有句俗话吗？”

“什么俗话？”东海地好奇心很强，感兴趣地事物也很多，听东青这样一问，立即忘记了哭。

“呵呵，前门上一站，往下丢一砖头，保准砸中一堆红顶子！”

“红顶子？那不就是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员吗？”

“没错，这句话地意思就是，燕京城里的官儿特别多，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只要上街总归会碰到官儿的。所以说，这是个是非之地，不能多呆。尤其是你我，身为皇子，不可轻易与臣子结交，这是朝廷规矩。再说了，你想想，你在街面上逛久了，万一遇到个认识你的，把你认出来了，你觉得他能帮你保密，不把这事儿告诉阿玛吗？阿玛知道之后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有点数的吧。”

东海想想，觉得哥哥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于是也不再坚持了。“哦，让他知道了，不打烂我的屁股才怪。而且，还要连累哥哥受罚。我就算自己挨罚也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了你呀！这样吧，我听你的话，这就回去。不过呢，你要答应以后再带我出来玩。”

“好，只要你听话，保准有下次，哥哥答应你。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

六月初五，下午，我正在仁智殿里，和前来请安的孝明闲聊着。从少女到女人的蜕变，在她身上也是可以看出的。自从回宫，成为多尔衮正式的嫔妃之后，她也渐渐没有以前那天胆怯内向了，性格上发生了一些细微的转变。变得热情开朗了些。多尔这段时间地身体和心情都不错，在有所闲暇之时，偶尔也去她那边坐坐，或者晚上召她去武英殿侍寝，所以她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畏惧多尔衮，视其为洪水猛兽了。

“上个月，你一共去侍寝三次，其他妃嫔们一次都没有，这段时间你在后宫里头想必是惹人嫉妒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难听的闲话？”我关切地问道。

其实，多尔衮去碰我并不厌恶的女人，我还是无所谓的。男人嘛，总喜欢找点新鲜刺激的。每天总是呆在老地方也会腻歪的，距离过近了反而容易审美疲劳。与其争风吃醋，管东管西，还不如对他放任自流。反正他的心一直在我这边。玩累了，自然会回到我跟前的。何况孝明也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是我地娘家人，在宫里她也没亲人。自然要对她多有照顾，不能看她受冷落，或女人们欺负。所以我对她还是颇为关心的。眼下见到她能够一人占去了其他人的“份额”。我倒是挺喜闻乐见的。

见我问起这方面地事情。孝明的脸立即红了，她低着头。羞涩地回答：“那倒是没有，宫里头规矩多，奴婢一贯小心谨慎，生怕哪里做得不对，不合规矩，给娘娘增添麻烦。”

我对于后宫那些事儿，向来是心知肚明的，那些女人们背地里说闲话我懒得管，只要别过分惹火了，我也不会理会的。“你不必替那些长舌头地人隐瞒着，谁得宠，她们就眼红谁，不说些闲话就奇怪了。只不过，背地里说没关系，要是哪个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指桑骂槐的，我可就不能对她客气了。要是谁公然欺负到你头上，你一定要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决不能让你受委屈。”

“嗯，奴婢记住了。其他各宫姐姐们也没有欺负过奴婢，想来也是畏惧于娘娘的权威吧，所以娘娘您放心好了。”

她说话地时候习惯低眉顺眼的，态度娴雅温婉，声音也柔声细气的，别说男人，我见了也是喜欢地。只见她捏着手帕地十指尖尖地，白嫩嫩的，玉管一样，煞是好看。看着看着，我禁不住有些感慨，年轻就是好呀，就像嫩豆腐一样水灵，谁瞧了都忍不住想摸一摸。女人地青春实在太过短暂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在朝鲜时候的情景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可从回忆中惊醒，却不得不叹一声岁月如梭。弹指一挥，我现在已经三十三岁，在这古代，已经算是中年妇人了。今年年底东青就要成亲，说不定明年就能生个小孙子给我抱，我也要当外祖母了，呵呵，我还真是快老了。

今天早上梳妆的时候，我拿着镜子凑近眼前照着，发现我虽然仍是二十冒头的年轻模样，可是在笑容明显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一点点淡淡的鱼尾纹了。可见，年纪上来了，再如何显年轻，皮肤却也还会出卖年龄的。女人如花，明媚鲜妍能几时？终究会有枯萎衰落的那一天。可见，要想凭借美色拴住男人的心，固然可以得意一时，却无法得意一世。能让男人爱一辈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所以，惆怅不过是一时，这个年龄的危机感，还是并不存在的。

“你不和她们一般见识，确实很让我省心，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下去，皇上喜欢宽宏大度的女人，你记住这一点，他就不会冷落你的。还有啊，皇上待你不错，你也不能马虎大意，浪费了机会。要是你能给皇上生个小阿哥小公主之类的，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听我说到这个，她的脸色似乎变了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显得心事重重的。

我有些诧异，当后妃的哪个不希望能给皇帝生儿育女，将来就算不当太后，起码也能保后半生无虞。可看她的脸色，似乎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和期望，莫非她仍然对多尔衮心怀芥蒂，懈怠于迎合？不过，这种事情，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索性我就装作不知，“你莫不是以为皇上已经中年，很难让你……”

“这个，不是这样的，娘娘您想错了，奴婢哪里敢这样想呢。”她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奴婢是怕自己不争气，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我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呀，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太医为你诊视的，你的身体底子如何，容易不容易妊娠，还是可以查清的。如果你这边没有问题了，皇上那边我自有安排。”

孝明对我的话有些费解，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呵呵，你是不是也奇怪，皇上后宫里女人不少，为什么她们都没有办法给皇上添丁加口呢？”

“莫非，莫非是……”她似乎想歪了，显得有些惊疑。

“你别想歪啦，我哪里有那么阴险。再说了，皇上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好色的坯子，我没嫁他之前，不也照样没有女人怀上？所以说，多半还是他自个儿的问题。不过，他在那方面的毛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医治，虽说希望不大，可要真是使使劲儿，多调养调养，再配上天时地利人和，也还是有点可能的。皇上很喜欢孩子，你要是真能给他增添个儿女，他肯定高兴得紧，以后肯定待你更好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太监来报：“娘娘，大阿哥在门外候着，要给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可否召见。”

听说东青来了，我自是高兴，立即点头道，“好，这就让他进来吧。”

孝明倒是满脸奇怪的神色，好像挺尴尬似的。见我看她，她立即起身，躬了躬身子，“娘娘，大阿哥要来，奴婢应当回避。”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现在是多尔衮正式的女人了，身份不同，似乎应该和东青保持点距离了，她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不过，我还是很无所谓的，“不必了，你们都是熟人了，还搞这么多虚礼干吗，你坐这里就是了。”

“是。”孝明喏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显得有点惴惴然，眼神也颇为复杂。

我倒也没有多心，只道她是几个月没有见到东青，有些生分了，有些不自然罢了。东青来后，给我行礼请安，然后照例赐茶。等众人退去之后，我和他很愉快地聊天起来。孝明坐在一边，低垂着头，很是腼腆，也不插言。倒是东青显得颇为大方，时不时地朝她看看，跟她聊几句，她也问一句答一句的，不敢多话。

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窗子是敞开着的。我看见有太监进了院子，远远地站在树荫下和阿说了些什么。很快，阿就转身朝这边走来，估计是有什么事情。

她出现在门口，朝里面望了望，有些犹豫。我知道她有话跟我说，于是起身出去了，留东青和孝明继续在室内聊天。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主子，刚才有太监过来说，南苑那边来人，说二阿哥这两天着了风寒，还开始发烧，身子不爽，也就格外思念皇上和娘娘，一个劲儿地吵着要回宫来。所以先来这边请示请示主子，您看看，用不用把二阿哥提前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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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臭气相投

嗯？怎么会这样？”我诧异了。东海打小就能吃能得像头小牛犊，一年也不见感冒一次，怎么几个月我不在他身边，就着了风寒？而且听阿这样说来，似乎颇为严重，一时半刻好不了。“看来是要把他接回来了，再多的奴才们伺候，也不比呆在我眼前。这四个月没见，想来他也是孤单得厉害，想念我和皇上了。”

阿附和道：“主子说得极是，奴婢也觉得应该把二阿哥接回宫来调养了。要么，主子去知会皇上一声，好提前接二阿哥回来？”

我正有这个打算，于是点了点头，朝武英殿去了。路上，我的心情颇为烦躁，这几个月不见东海，我很是惦念，每天都在想象着他现在的模样，他现在正在做些什么；每天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夜里面蹬被着了凉，会不会顽皮地去爬树摔了跤……果然，我的担心终于成了现实，想到他病恹恹的模样，我就格外地焦躁，于是越发加快了脚步。

到了西暖阁门前，我看到侍立在门口的太监们明显地神色惊慌起来，然后纷纷跪地请安，嗓门格外响亮：“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子，一看他们这模样就知道里面有鬼，莫不是多尔在大白天的就色心大起，临时抓了个新来的宫女在里面鬼混吧？他这段时间身体挺好，精力旺盛，政事上也颇为顺利。所谓饱暖思淫欲，他要能老老实实地一个人呆着才怪。

我并没有理睬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太监们。步履匆匆地迈过门槛，进去了。掀开帘子，一股子浓重地烟雾立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只见多尔衮正惊慌失色地从炕上爬起身来，就像闯了祸正好被大人瞧见的孩子，眼神闪烁着，明显有些慌乱；炕桌的对面。多铎仍然舒舒服服地侧着身，背对门口躺着，好像并没有发觉我进来。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个箭步冲到炕前。果不其然，一伸手，就从炕桌底下摸到一杆烟袋锅，里面的烟丝才燃了一半。正红着呢，显然刚刚还有人在吸。转头一看，多铎正倚靠着褥垫闭着眼睛，一脸恬静。侧耳一听。隐隐有些声，显然正睡得香甜，并没有被我的咳嗽声惊醒。

“熙贞。”多尔吓得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抖。他坐起身来。极力装作镇定的模样，“你怎么突然来了。都不叫人通报一声，吓我一跳。”

我怒了，脸绷得紧紧的，逼视着他，手拿着刚刚搜到地“赃物”在他眼前晃了晃，冷笑道：“是呀，是吓了一跳，连这个都没来得及藏好，刚才一慌神的时候没烫着手吧，让我瞧瞧。”说着，将烟袋锅朝桌上一扔。里面通红的烟丝震荡出来，一个火星落在多铎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立即醒了，伸手摸了摸烫到地地方，却并没有睁眼瞧我，而是懒洋洋地骂道：“烦死了，都给你抽了，你还故意烫我，是不是嫉妒我睡得比你香？”

这下不用多尔衮招供，我已经了解事情大概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拖长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五叔~~”

“唔，嫂子呀……嗯？”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不过很快意识到了情形不对，立即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坐起。先是和他哥哥一样地惊慌，就像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个正着一样，然后，讪讪地笑道：“嫂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到呢。”

我原本想骂多尔衮一顿的，不过多铎正好恰到好处地适时醒来，撞到我的枪口子上，我岂能容他轻易地蒙混过关？“好哇你多铎，真是三天不骂，上房揭瓦！你自己不学好就算了，怎么也不教你哥哥学学好？明明知道我不准他抽烟，你还敢拿烟给他抽，是故意和我做对，还是心怀侥幸？瞧瞧这屋子里都快成灶膛了，你也能睡得安稳，怎么没把你给呛着？”

我刚刚骂到这里，多尔衮竟然不知死活地，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给他弟弟求情了，“好了好了，别骂啦，他起初也不同意地，是我实在想抽了，他架不住我的央求，才给我抽几口的。你别骂他了，要骂就骂我吧，是我犯贱，连点烟瘾都忍不住。”

“你！？”我的眼睛已经瞪得溜圆了，让我怎么说他好呢？几个月前我收缴了他地烟袋锅，并且严格禁止宫里任何人不通过我批准就给他烟抽，这一招倒也有效，起码这四个月来一次也没有撞见他抽烟。原以为他这次老实了，渐渐戒掉了，没想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多铎居然故意在他面前抽烟，惹得他也忍不住跨越雷池了。这下可好，前功尽弃了，再想戒烟，可又要痛苦些时日了。

“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替他说项，我还没问到你呢！”我叉着腰，横眉怒目地，“你们两兄弟可真是友爱呀，不愧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现在也恨不得好到合穿一条裤子！一个一个地都忙不迭把过错望自个儿身上揽，当我傻瓜一个，谁是谁非都分不清吗？”

多尔衮被我说得无言以对，只好低了头，老老实实地听着我地训斥。而多铎则无赖得很，没脸没皮地仰起头来，牵扯着我地衣袖摇了摇，假装无辜，“嫂子，您这就是错怪哥哥了，其实他也没有抽多少，就是那么一两口，解解馋罢了，他保证下次不敢了。”

“你睡得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敢说他才抽了两口？这两口是不是有半个时辰哪？我要不是碰巧撞见，他还打算再抽几口？”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对儿活宝兄弟了。多铎给他哥哥制造抽烟条件，多尔衮给他弟弟找女人玩。这两兄弟还真是臭气相投——靖和三年时候，多铎征蒙古苏尼特部回来，跟多尔衮说是看上了贝勒腾机思的儿媳妇。多尔知道后二话不说，就下旨给苏尼特部，让他们立即把那个三十冒头地有夫之妇送来给多铎当侧妃。因为这事儿，朝廷上下没少说三道四，影响实在不好。不过这毕竟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也懒得插嘴，就任他们胡闹去了。可是。这一次可是关系到多尔的身体健康了，这可是件极其重要的大事，我怎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以侥幸心理。下次又忍不住故态重萌了呢？

见我的态度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自己也心虚得很，也知道错误，于是一起低了头。歉，并且保证下次绝对不犯了。

我这才缓和了语气，看了看多尔衮，说道：“皇上知道错了就好。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你也知道抽烟多了对身体不好，老是咳嗽不说，还容易伤肺。你要想长命百岁。就少抽点烟。好好调养。不这样。难道叫我天天为你担心不成？”接着，转向多铎。继续苦口婆心地唠叨着：“还有你，都是做玛法的人了，还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整日地胡闹，眼见着年岁也不小了，这性子就不能控制着点？要是被小辈们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多铎自觉理亏，也不敢狡辩，只好自嘲着笑道：“唉，是我为老不尊，我听嫂子的，以后绝对不敢这样了。这一次，您骂也骂够了，教育也教育过了，就饶了我和哥哥，暂时放我们一马吧。佛家有云：‘饶人一次，胜造七级浮屠’，您饶了我们，也是积累功德地大好事呢。”

我本来还有点余怒未息的意思，不过他俩的认错态度良好，加上多铎的言语也有那么几分幽默，我忍不住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地眼睛很尖，立即瞧出我的态度转变，于是喜滋滋地转脸对多尔衮说道：“好啦，哥，你不要害怕了，你瞧嫂子已经原谅咱们了，不生咱们的气啦。”

多尔衮“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我，小声问道：“熙贞，你真的不生我地气了？”

瞧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才没那么傻呢，要是一直气下去，不就给气饱了？气饱了，晚膳可怎么用，不用晚膳，我不就亏了？不行，今天作为惩罚，我要在你这里大吃一顿！”

他见我谅解了他，眉梢里也带了笑意，连连点头，“好，这样最好。今天老十五也在，咱们三个好久没在一起吃饭喝酒了，今晚就留多铎在这里，咱们一起喝个痛快吧。”

多铎一听，立即来劲儿了，抚掌而笑，快活得像冬天的早上在雪地上蹦跶着拣米粒的麻雀一样。“那当然，我也好久没见到嫂子了，有一肚子地话想跟嫂子唠，既然哥哥肯慷慨招待，我也就却之不恭，赖在这里蹭顿晚饭啦。”

“那好，我这就叫人去安排。”夏天天黑得晚，所以宫里面一般晚膳的时辰也随着节令而推迟了。现在刚过中午，距离晚膳时间还早得很，多尔衮却猴急地令人安排，显然挺高兴挺期待我们三人举杯同酌的场面了。

他们对话地时候，我已经令宫女进来收拾了他们留下地一堆烟灰，又打开窗子释放烟雾，给冰盆里增添了不少冰块，周围地空气总算是渐渐地清新凉爽下来。

多铎瞅了瞅我，忽然眉毛一扬，说道：“哎，这次就不要叫御膳房搞那些御膳了，你天天吃这些，我也天天吃这类，就算花样换得再勤也要腻歪了。我倒是好多年没有吃嫂子亲自下厨倒腾出来的菜肴和烤肉了，今天越发馋得慌，哥你就行行好，求嫂子亲自下厨一次，让我过过瘾吧。”

对于多铎地要求，多尔衮向来是一贯纵容的。我不等他开口，就接上了多铎的话头，“瞧你懒的，都快成猪了，你要吃，就自个儿来求我，少推你哥哥当马前卒，琢磨着不劳而获。”

他无可奈何，只好巴巴地凑近来讨好我，还学着宫女的手法来给我锤腿，大献殷勤，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大宠物狗，“嫂子说得极是，那我就求求嫂子了，您就赏个脸，就当同情同情小叔子我了，就劳烦您亲自下厨，给我弄点好吃的吧，我先在这里谢谢您了，成不成？”

“唉，看在你这么殷勤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一次吧。”我答应了。他们哥俩自是相视一笑，好像颇为得意。

我忽然想到我来这里的目的了，先前因为多尔衮抽烟的时候打了个岔，险些忘记了。于是，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多尔衮说道：“对了，我来找你有事儿，我想让东海这就回宫来。”

多尔衮伸手接过宫女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吐掉，然后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怎么，想他了？上次不是说了吗，这个月初十就接回来，现在还差好几天呢，你就忍不住了？几个月都等了……”

“你不知道，南苑那边先前来人说，东海这几天着了风寒一直不好，还在发高烧，一时半刻褪不下来，整天吵着要回宫，要额娘。可怜见的，他一年也不会生病一次，这次是怎么了……”

多尔衮这才意识到了事情有点严重，于是皱了皱眉头，“不就是风寒感冒嘛，几天都不好？那边的太医都是吃干饭的，连这点小毛病都治不好，还弄到发高烧？不行，我看不用等明天，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

多铎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这东海还在襁褓里面的时候就送去他家里养着，一直到三岁才送回宫，他对东海的感情真是如父子一般地深厚。眼下听到东海生病，他也不安起来，“一直不好？大概是夏天的缘故吧。莫不是中了热毒吧？这个天气，一旦中了热毒，冷一阵热一阵的，还真是不容易好，挺折腾人的。”

我点头，“是呀，所以我记挂得紧，才来求皇上……”

刚刚说到这里，多尔衮已经对外招呼道：“来人呐！”

立即，门口的太监应声道，“皇上有何吩咐？”

多尔衮正要吩咐什么，却见多铎下了地，开始穿靴子，“行了，你不用派别人了，还是我去吧。”

“你去？”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诧异了。

“东海还是个孩子，生病时候不舒坦，肯定是又哭又闹的。他和我挺亲近的，估计见到我去接他，还能高兴点。这样吧，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快马加鞭地去，用不了酉时，就能把他接回来。到时候叫这里的太医好好地瞧瞧，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什么毛病。这孩子，还真让人挂心哪！”

“那你晚膳不吃了？”我问道。

“你们先吃吧，我回来之后，热一热也一样吃，你们不必单独等我了。”说罢，他也不等多尔作答，就转身出门，匆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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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古怪的风寒

多铎来到南苑的行宫里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此下，天边正在被瑰丽多姿的火烧云浓重地渲染着，群山如聚，松涛如怒，一齐沐浴在这金色的夕晖当中，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恬淡起来。

然而，他却无法如旁人一般轻松。这一路急匆匆地赶来，就是因为他一心记挂的小侄儿生了病。他看着东海呱呱坠地，看着东海开始蹒跚学步，看着东海牙牙学语……在这个小侄儿身上，他倾注了父亲一样的关怀和喜爱，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逊于多尔衮的。有时候，他望着东海那甜甜的笑靥，牵着那胖乎乎的小手，就忍不住有那么点惆怅和失落，他幻想着，如果这孩子是他和熙贞生的，该有多好？如果当年真的和她私奔了，那么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一群这样可爱的孩子了？

眼下，他望着美丽的夕阳，思绪也渐渐地飘忽起来。八年前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扬州郊外的那个小镇上，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她就在那里等他。他策马扬鞭朝那里赶去，一路上，只见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山谷间，村镇间，已经有了点点***。他知道，在这千家***之间，有一盏肯定是为他而点燃，为他而守候的。这种感觉这种心情，竟像在外面颠沛流离了多年的游子，历经艰辛终于回到故乡，远远地望见自家的***一样，急切。而又感动。

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尔虞我诈，血雨腥风，而参与其中的，偏偏又都是他地家人和亲人，不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谁也不能逃脱掉某种意义上的伤害。对于这些，他早已倦了，厌了。若他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家，一个他心爱着的妻子，几个活泼天真的儿女，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哪怕家再小，又有什么不好呢？梦里，他和熙贞一起回到了那个江南小镇，共同操持着那个小家。黄昏之时他们坐下屋檐下。依偎在一起，微笑着，瞧着东海搬来小板凳放在葡萄藤下，踩在上面努力地踮起脚来。想要把那串最大的葡萄摘下来……

直到他到了德寿门前，众多守卫在那里的护军们给他跪地请安，他这才醒过神来。想到了他眼下的要务。进了宫门。他就直奔东海地住所而去。想看看孩子现在究竟如何了。

卧房里的大床上，床帏拉了下来。却并没有遮盖严实，多铎伸手拉开帐帘，只见东海正昏昏地睡着，一张小脸烧得通红，早已不复当日白晢了。他心中一紧，赶忙摸了摸东海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显然这寒症非常厉害。几个月不见，原本胖乎乎地东海，眼下竟然瘦了一圈，看得多铎极是心疼。

他转头过来时，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了。原本在旁边侍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吓得直哆嗦，纷纷跪地，“奴才（奴婢）没有伺候好二阿哥，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你们这帮子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孩子都照料不好，不知道冷的时候给加件衣服，不让二阿哥出去淋雨吹风？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一帮吃白饭地，不如去死！”多铎这些年来随着年岁渐长，脾气也收敛了不少，然而眼下看着东海病得厉害，一股子火气还是按捺不住，骂着骂着，就越发气恼，于是站起身来，抬脚将地上的几个奴才挨个踹翻，吓得他们连连求饶，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刚刚踹到最后一个奴才身上时，两名太医闻讯赶来，在门口惊讶地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知道豫亲王发火了，他们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又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进来请安。

多铎本想也把他们揍一顿，踹上几脚地，不过想到他们目前还负责给东海治病，也不好责罚太重，于是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两个还知道来？二阿哥身子底子好得很，不过是着了些风寒，怎么被你们越治越重？若查明是你们庸医误人，你们的脑袋就准备着搬家吧！”

太医们知道多铎虽骂他们骂得凶，实际上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东海地病情，于是请罪之后，不等多铎发问，他们就解释道：“微臣等无能，起初也以为二阿哥生地是普通寒症，所以就开了些清热解毒地药给二阿哥服用。可是没想到不但不见半点效用，反而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来，勉强用药退下来，不多时又反复了。二阿哥年纪幼小，很多大人能用的药却嫌毒性过重，微臣也不敢轻易给二阿哥用，也只好暂时用保守稳妥些地法子来治，可是三天下来，还是不见起色。所以，所以微臣觉得，二阿哥这次的寒症，似乎没那么简单，必然有其他因素，或许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有更严重的转变……”

见太医们说到这里，神色犹豫，眼光闪烁，多铎禁不住追问道：“什么转变？别磨磨蹭蹭地兜***了，快说！”

“回王爷的话，这转变也是难以预料的，兴许是肺炎，兴许是风心症，兴许是哮病，兴许是……”

太医说到这里又互相对视一眼，卡壳了，明显有些话不敢继续说。

多铎起初有些疑惑，不过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望那方面想，“兴许是什么？”

“这……微臣们不敢说。”太医说到这里，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却不敢擦拭，只有继续狼狈地跪在地上。

多铎尽力地压了压心头的焦躁之情，声音冷静了些，“你们为什么要往那上头猜测，莫非二阿哥的病现在已经有些许前兆或者迹象了？”

“回王爷的话，是有那么一点，不过微臣也不敢确定。二阿哥今天早上开始，高热不退。还总是打寒战，周身疼痛，却不似一般发热时的浑身虚汗。不但食欲不振，连勉强喂下去地药，也悉数呕吐出来，还偶尔惊厥抽搐。这样看来，的确有些危险。不过后续病症究竟如何发展，微臣也说不准，还要再待个一两天。才能初步瞧出些端倪来。”

太医回答之后，他静静地坐了片刻，沉思着，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这才让他勉强克制住胸中怒火。也许，事情并非如想象得那么糟糕，毕竟眼下已经是盛夏，天气炎热。小孩子发烧厉害了，容易落下个后遗症之类，万万不至于严重到那个地步，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他想到这里。转身过去，掀开被子，摸了摸东海的身体。又掀开衣衫。紧张而仔细察地察看一遍。还好。并没有任何可疑症状出略略地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稍稍地放了放。不皱了眉头，“再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里缺医少药的，别耽搁了病情，本王看来，还是接回宫去为好。”接着，抬眼看了看太医，意思是问，现在的东海适合不适合迁移和路上颠簸。

太医们也正愁得很，就差急得团团转了，见多铎想接东海走，自然乐不得将这个重担推给别人去抗，于是连忙附和道，“王爷如此安排最好，微臣也是这个想法。不如回京令太医院的众太医给二阿哥会诊，说不定能有好法子医治。”

多铎点头，然后令人立即去准备车驾，安排回宫。

尽管从南苑到燕京的官道十分平整，但是他仍然怕东海被颠簸到，大热天的，仍然叫人在车厢里铺设了厚厚地褥垫。他现在谁也信不过，谁也不放心了，为了达到最大程度的稳妥，他亲自抱着昏睡的东海上了马车，然后吩咐队伍加快行进，以便尽快赶回紫禁城。

不过是二十多里的路程，可对于心情焦躁地多铎来说，这段路是相当遥远和漫长的。东海现在怕风怕冷，虽然是炎热的夏天，他也必须要盖上厚厚的棉被才能勉强安静下来。尽管如此，他地睡眠仍然很不踏实，小小的身子偶尔痉挛一下，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呻吟几声，又昏昏睡去，像只受了伤的流浪小猫，可怜巴巴的。多铎一刻也不敢离开他身边，一直坐在旁边守候着。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他早已热得汗流浃背，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东海，生怕有个什么疏忽闪失。

“冷，冷，好冷……”天色彻底阴暗下来，夜幕降临之时，东海总算醒来，睁开眼睛了。他紧紧地抓着被角，哆哆嗦嗦地，嘴唇发乌，“冻死我了，被子，被子……”

多铎看看旁边有床被子，连忙扯下来给他盖上，一面盖，一面关切地问：“怎么样，现在暖和点了吧？”

“没，没有，还是冷，冷得我受不了，就像躺在雪地里。”东海伸出小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多铎地袖子，苦苦地哀求着：“不行，我实在太冷了，额七克，额七克，您抱抱我，抱抱我吧，东海实在冷得受不了啦！”

见东海这副凄惨模样，多铎自是心疼得要命，二话不说，立即脱了靴子，掀开被子钻进去，将东海揽入怀中抱着。“不怕不怕，这下额七克抱着你了，保证不冷了……”谁知道话刚说到一半，就觉得手掌上一痛，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到了。他抽出一看，只见皮肤上割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并不深，却渐渐渗出血来。

他很是诧异，检查一下，原来是东海腰间地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一半，断面地边缘很是锋利，难怪把他地手割破了。

东海这个时候神志还是清醒的，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气呼呼地扯下玉佩，狠狠地扔了出去，骂道，“破玩意，还敢伤了我十五叔地手，我叫你粉身碎骨！”

多铎扭头瞧着玉佩摔碎成几块，觉得那玉佩有些眼熟，忽然想到，这好像是去年时候熙贞在他面前给东海系上的。小孩子不懂得珍惜东西很正常，不过他瞧着玉佩碎了，心里面还是有些惋惜的。

他走神的时候，掌心里已经是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却见东海正往他的伤口上洒药粉。“咦，你这是……”他不明白东海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类药粉。

东海的动作很快，片刻之间已经洒完，将小瓶子盖好放回荷包收了起来，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反过来安慰他，“额七克不要怕，这是太医配的止血药。我见哥哥的荷包里有这个，想着这样随身带着很周到很方便，所以叫太医也给我准备了，随身带着。这不，眼下果然用上了。您放心，用了这药，保证没几天就好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挺知道关心人的。可是想到东海的病，实在不容乐观，他又禁不住地担忧起来，于是将东海搂得更紧了，“你不要忙活这些，小心折腾得病重了，就有你受的了。”

东海蜷缩在多铎的怀里，似乎精神好了些，“额七克，您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好想您，巴望着您来看望我呀。我这几天生病，阿玛和额娘都不边上，好害怕，我真怕我要死了，你们再也见不到我，我也再见不到你们了……”

多铎连忙截断了他的话，“你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不准说，尤其是生病的时候不能说。额七克这就带你回宫，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阿玛和额娘了，不要胡思乱想。”

“嗯，好，我听您的话，不胡思乱想了……”东海的精神不过是好了一下，又很快萎靡下去，勉强说到这里，就没有后音了。

多铎见他又闭眼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动静，估计他睡着了。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东海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话了，这次，是虚弱的呻吟，“唔……不冷了，就是更难受了，头疼，后背也疼，还犯恶心，想吐，难受死了……呜呜……”

他见东海这般状况，越发担忧心疼，却苦于没有办法，只有高声冲车外吩咐，要他们再加快速度，好尽快赶回京城。东海一个小孩子哪里经得起这持续三日的高烧，若再继续下去，恐怕真的撑不住了，想到这里，他就越发地心急如焚。

不过，他不能把这种情绪感染给东海，仍然强作镇定，抚摸着东海那滚烫的额头，安慰道：“你忍着点，睡着了就不疼了，等你醒来就到京城了。到时候有最好的太医给你诊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东海这次并没有答话，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烧到昏迷了，呼吸沉重，时短时长，显得极不踏实。多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得继续抱着他，焦急地期待着尽快抵达京城。

明月初上的时候，队伍终于抵达了皇城，为了抄近路，他下令不走午门，直接走西华门。这样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武英殿。眼见着马车进了西华门，他吩咐从人立即先去武英殿通报，好让那里做好准备。

“东海，东海，你醒来瞧瞧，咱们已经到宫里了，马上就能见到你阿玛和额娘了。”他接连呼唤了好几声，又摇晃了一阵子，也不见东海有半点反应，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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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夏虫语冰

铎说他酉时差不多就能回来了，所以我特意将晚膳安时候，除了需要现做的之外，其他的菜肴此时已经准备妥当，摆了满满一桌子，虽然扣了盖子，不过浓郁的香味仍然扑鼻而来，足够勾引出肚子里的馋虫了。

我在厨房忙碌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多尔衮已经将剩余的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回到暖阁里时，他案头待处理的奏折也只剩五六本了。见我回来，他抬头来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好香。”

我一愣，这里距离饭厅还隔了三间屋子，他嗅觉的灵敏度还超出了正常人类？

他见我诧异，就立即解释道：“嘿嘿，我的鼻子哪里有那么灵，我说的是你身上沾染了饭菜香，一进来我就闻着了。”说着，还故意夸张地做了深嗅的动作，而后笑道：“不容易呀，这么多年了，你亲自下厨的次数，我两只手扳着就能算出来。这不，这一次还是托了多铎的洪福，我才可以好好消受一顿你做的饭菜，看来，掌柜的是根草，小叔子是块宝。我还是不如多铎招稀罕哪！”

多尔衮这几句玩笑之言，辽东汉话说得极地道，竟然连“掌柜的”这个我久违了的词汇都出来了（注：东北方言丈夫的意思），令我忍俊不禁，吃吃了笑了起来，“这话你就说对了。掌柜的整天都在眼前，见得多了当然不算稀罕，所以是根草；小叔子难得来一次。不稀罕就怪了，自然是快宝。怎么着，你倒是嫉妒上十五叔了？”

“我哪敢呀，别说嫉妒了，我要是敢有半点怨言，你还不得腹诽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说话时，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荡漾着盈盈地笑意，盯着我，促狭道：“哎。你还别瞪那么大眼睛瞧我，你心里头肯定在骂我，我什么都知道，你休想瞒我。”

“笑话。你要真那么神通，估计早就气死了。”

这下轮到他诧异了，“嗯？”

我解释道：“这朝中文武百官，你肯定都得罪过。或者叫哪个不痛快过，他们肯定没少腹诽你。如给你磕着响头喊‘吾皇万岁’的时候，估计着心里头在咒骂着呢。再加上你身边那些侍候的奴才们，这么多人。你要是都能瞧出来，还不得给他们生生气死？”

他放下笔，摸下巴。做若有所思状。然后点点头。“然也，看来这种神通。不要也罢。”

“好啦，我不多说了，你继续忙活吧。现在都过了酉时，多铎也快回来了。”

我正要转身出去，他就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颇有倦意地说道：“你正好闲着，就来帮忙吧。我腰酸背痛的，先歇会儿。”

“嗯。”我来到他旁边，看了看剩下的几本奏折，全部都是刑部送来的。摊开的那本很长，我一看抬头就知道，这是请他勾决死犯的折子和名单。

我协助多尔衮处理政务也有多年了，所以对他的很多习惯都非常清楚。面对这份名单，我根本不用请示，就用朱砂笔一个个勾了下去。

清朝承袭明制，死刑犯地处决，不是一件小事，地方就可以做主的。无论该人在哪里犯罪，京城省城、县城乃至边远山区，无论该人是平头百姓，还是王侯将相，只要他犯了死罪，除特殊情况外，都得层层报批，由县报省，由省报刑部，刑部报皇帝，也只有皇帝亲自批准了，才能处决掉犯人。|..部的官员，会把判刑定罪地人写成名单，让皇帝去勾，勾一个杀一个。

不过，其中也有个微妙之处，明朝的皇帝们在勾人的时候，并不是全勾，每张纸上只勾一部分，经常会留几个。慈悲为怀，皇帝是真龙转世，犯不着跟平头百姓计较，少杀几个没关系。然而到了崇祯时期，他为人严苛，向来都是全部勾掉，不放过任何一个死犯。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些负责给皇帝整理书案的秉笔太监们就又多了一条生财之路——趁着这个机会将名单地位置调换。反正皇帝只管打勾，名字太多，又记不住，他们就索性就把下面名单挪到上面去，让没出钱的先死。等过段时间，看着出了钱的那张名单又上来了，就再往下放，周而复始，皇帝不批，就不能杀，就在牢里住着，这样也就可以保命了。所以，明朝有二十多年的死犯还活得活蹦乱跳地，也是不足为奇的。

多尔衮这人精明得很，别看他日理万机，可是任何对皇帝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休想在他面前糊弄过去。他早年就经常研究明朝政治，对于那一套欺上瞒下地陋习嗤之以鼻，明朝地这些弊病之处，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哪怕区区小吏地舞弊伎俩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地方官员那些巧立名目地生财之道他更可以一眼识破，更遑论哪个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生财了。所以，他的书案每天都由我来整理，从不假手于人，在政事方面，他对于我的信任还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过，这勾决犯人看似简单，其实在每份名单上交之前，都会一个案子一个奏折，将该人的罪状和审案过程结果之类的详细罗列叙述一番。每天光审阅这类刑部送来的折子，就要花费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也难怪他每天都忙碌到入夜，也没有什么闲暇呢。

我正在这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着，多尔衮在旁边展开另外一本奏折看着，忽然自言自语道：“怪了，这人不是半年前已经招认杀人了吗？怎么现在又翻供了？这案子还真是蹊跷。”说着，另外取了支笔。蘸了朱砂在折子的空白处写道：“此案翻覆未明，甚是蹊跷，尔等需细心审案，不可误了好人性命。”

“你不是说你要歇歇吗，怎么话音刚落就又忙活上了，我看你还真是一刻也闲不住，闲了就难受。”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自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一天生地劳碌命，活到老忙到老。算是改不了啦。”

“照你这么个说法，倒好像越忙越舒坦一样，真是怪了。”我又忍不住唠叨他了，“我说呀。你也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了，精力充足得用也用不完。现在呢，你得省着点用，多将养将养身体。少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每每亲躬为好。”

他显得有些无奈，“不这样。我还是放心不下，最怕那些臣子们见我懈怠，就趁机钻空子。营私舞弊。明朝后来纲纪败坏。还不就是皇帝懒惰的结果？有了这些前车之鉴，我就越发不能马虎。越发要时刻监督着他们给国家实心办事。不但这样，我还叫他们互相检举揭发，奖功惩过，不给那些污垢以半点藏身之地，不这样，政治如何清明？”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问道：“对了，你说说，将来咱们的两个儿子，谁能像我这样勤于政务，一点也不敢懈怠呢？”

我倒是没有多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还用问呀，三岁看到老，我看东青将来肯定和你一样，既勤快又细心。至于东海嘛，小聪明虽然不少，可狡猾偷懒之处更多，性子像十五叔，我看他肯定不喜欢整日坐在这里枯燥地批折子的。更别提天不亮就上朝，他最喜欢赖床，教导他的谙达们都说他每天上学时迟到正常，准点反而稀奇了。”

多尔衮一言不发地听着，倒也瞧不出他有什么神色来。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评论道：“这俩小子的性子，你看得倒也准确。只不过呢，东海的玩心虽然重了些，可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又明白事理，处事圆滑，人缘好得很，长大了究竟会成什么样子，现在也说不准。”

我见他又是明着抬东海，暗着贬东青，就不悦了，“东海虽然讨人喜欢，将来必是个懂得为人处世地聪明人，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才能，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皇帝只能一个人当，若光凭着八面玲珑就能当皇帝，那么休说皇位能不能挤下这么多人，就连皇宫估计也得给踏平了。小聪明嘛，最容易耽误大事，赵括马禝的例子，你可是知道的。要办大事地人，还是要大智慧的。”

他笑了，“他俩都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你一心护着东青，就是不待见东海呢？你别忘了，东海可是一落地就吃着你的奶地，按理说你应该更亲近他才对。”

我反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那你呢？你又何尝不是偏心眼，处处替东海说项？他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小孩子，除了有点小聪明，嘴巴挺甜之外，我愣是没瞧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要宠他就尽管宠，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怎么好意思拿他和东青比较？”

这下他被我堵得没有言语了，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方才点了点头，“你说得确实有理，我也是这样想的，东海毕竟还小，不能和他哥哥比较，还要看他长大之后究竟如何，才能决定，这也是我迟迟没有确立储君地缘故。这治国，的确是件又辛苦又紧张的活计，说句朝乾夕惕，也毫不为过。这个储君万一选错了，将来误国，让我在地底下如何面对祖宗？以前只有东青一个儿子地时候没有挑选地余地，也只好认了；现在有了东海，要我不踌躇，也是难地。”

我沉默了。封建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政权的兴亡往往是由皇帝地好坏而决定的。皇帝英明伟大，国家就兴盛；皇帝昏庸无能，国家就衰败。这就有点像赌博，全凭运气。封建统治最大的弊端，正是如此。

“呵，要消除这个担忧，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哦？难道有什么好法子？”他很感兴趣。

我笑道：“虽然是个好法子，可是你绝对办不到——自古以来没有不灭的国，没有不亡的朝，还不是因为帝王们‘家天下’的统治？国家大权都被皇帝一人抓在手里，碰上好皇帝就好，碰上坏皇帝就完了，没有哪个朝代能一直都是好皇帝的，所以也就没有不亡的了。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没有皇帝，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改成轮流坐，每人都是由百姓选出，也由百姓决定他的去留。每人执政都设立期限，譬如三年五年，到期了就要换人，口碑好政绩好的可以连任，不好的就立马下台。并且设立专门的衙门，在该人执政期间对其加以监督，如果其倒行逆施，就可以由众人研究表态之后进行罢免……这样一来，就没有哪个敢玩忽职守，懈怠朝政了。政清人和之后，也就国家昌盛了。”

果不其然，我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变了脸色，讲完之后，他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民主共和制度，是几百年之后才有的，对于他这个古人来说，未免太另类太后现代，实在难以接受，根本就是想也无法想到的，这就是夏虫不足语冰的道理。

“这，这实在太怪异了，你是怎么想到的？”多尔衮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口齿居然也不伶俐了，可见他的惊异程度，“你说的这种轮换制我明白，当年太祖皇帝为了考验各个贝勒的施政能力，所以让四大贝勒轮流坐衙门值月，以比较孰优孰劣……可这也是在我们皇族中的人轮流，怎么照你的说法，竟然可以让平民百姓来选择执政者？那么执政者不会也可以从平民百姓中选择而出吧？这样一来，不就成你先前说的，人人都能当皇帝，这天下不就乱套了？”

“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个大概罢了，要是具体实施的话，必然要复杂得多，还要尽量做到完善，这个过程非常漫长，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行。至于你怕天下乱套，就是多虑了，反正执政的并非终身，有能力的上，表现不好的就下。国家给这个执政者的待遇和他可以享受的东西远比皇帝差，还要时刻受到衙门监督，要杀个人就必须经过司法衙门的审查批准，不能像现在这样草菅人命……你说说，要是这样，还会有几个愿意流血牺牲，出生入死地争夺这个位置呢？”

多尔衮这回无语了。相信他也明白，皇位之所以诱人，无非就是当了皇帝之后就可以享受至高荣耀，生杀予夺大权集于一手。这种坐拥江山美人，一高兴就让谁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看谁不顺眼就拉出去砍头的滋味，实在是人生的至大乐趣。一旦没有了这种诱惑，皇位还有多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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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铁打的江山

想了一阵，终于摇了摇头，笑起来，“你说的这个道不过确实天马行空了些，就像纸上谈兵一样，真正实施起来，肯定会有很多弊端出来的，甚至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还有，譬如历朝历代固有的官员贪污受贿，你怎么解决？就是靠监察院这样的衙门来监督？万一连这个衙门的官员也跟着贪污受贿，以权谋私呢？每年都杀贪官，可是每年都会有新的贪官冒出来，明朝太祖对贪官严酷到剥皮灭族，可明末还不是贪污成风？这个问题，我看是没有任何有效手段来解决，来遏制的。”

“其实要想彻底解决官员贪污受贿，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个办法，却能改善很多。”

多尔衮因为很清楚明末腐朽时的各种弊病和根源，所以对这个问题极其关注，也是极其警惕的。为了这个，他不但令官员们可以互相监督互相揭发，奖功惩过，还设立了官员的考核制度，每年都要考核一次官员的政绩和过失。要想升官的人，除了战功之外，就必须靠这种考核，通过了才可以晋级。由于这两项制度很有实效，加上贪官被他处决，抄家的不少，所以现在国家的吏治还是颇为清明的。然而，出于居安思危和长远着想，他还是希望能够有更有效的办法来保持政治清明。眼下见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当然很感兴趣，“哦，你有什么不一样的点子，就说说看吧。”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科举制度的问题。这个制度不能说不好，它让很多贫困学子都有了进阶的道路，不像唐宋之前，只有官僚士族子弟才能当官。不过，它的弊病也很大。很多由举人进士而当官的人，起初也是抱着忠孝节义的思想的，但是官场是个大染缸。尤其是周围的人都贪污的时候，他不贪污，他就混不下去，就要被排挤。加上目睹周围官僚纸醉金迷地奢侈生活，很少有出身贫寒的人能够不受诱惑的。到了这个时候，十个人，有八个会甘于随波逐流，同流合污的。而捞得越多。孝敬长官的越多，就越容易升官；而升官之后，为了再向上爬，就要继续捞银子。继续行贿贪污……如此例子，于是吏治败坏。

所以说，择官不能光凭科举这一条路子，圣贤书读得再好，八股文做得再妙，于治国于治政有什么用处？明末那些大臣们个个饱读圣贤书，还不是照样碌碌无能，甚至连点气节忠义都没有？可见，科举无非就是他们利用以晋身的一个工具而已。这种‘人才’，不要也罢。

最好的办法。就是改换成选举制度，只要是成年的，精神方面正常地，没有犯罪前科的国人，士绅百姓全部都可以参加选举。谁有意向要当什么职位的官，都可以报名，同时附上自己的履历之类。而且还要向众人宣传，并且阐述自己地经历能力之类，而且自己当官之后能为百姓做什么，都要讲清楚，好让众人了解他。决定要不要选他。等到宣传结束，就开始选举，由士绅百姓们投票，最后谁得的票数多，谁就当选。而当选之后，这个官员就必须履行他之前的承诺。要在任期内做到这些承诺，如果做不到，就可以被罢免，或者到期之后不得连任。这就跟我前面说的，一个国家的最大执政者一样。从小到一个知县，大到国家执政者，全部都要这样。有能力有政绩的就连任，没有能力没有政绩的就下去，贪赃枉法的就由百姓投票来罢免……

这样一来，就可以大大地限制住官员贪污受贿的恶习，皇上的烦恼就可以解决了；而像现在这样，百姓受了冤屈，或被盘剥被克扣之类却苦于没有上告之门，担心官官相护，告状不成反遭报复之类地的事情，也可以大大地减少。官员们为了获得士绅百姓的支持，自然会实心办事，起码不敢明目张胆地鱼肉百姓，到横行无忌的地步。如此，百姓可以过上相对充裕稳定的日子，也就不会有什么人造反，天下也就稳定了。”

这么个长篇大论，说完之后我已经口干舌燥了，于是端起茶杯来一连喝了好几口。

多尔衮耐心地听着，其间也情不自禁地点头几次。不过，他是个思维缜密的人，在我说完之后，很快就提出了一个疑问：“你说的这个‘选举’制度倒是不错，可问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怎么好地制度也不可能达到完美，滴水不漏。如这投票吧，肯定会有人花钱买票的，如一票半两银子，自然有很多人愿意接受了。这样的话，又岂能完全尽如民意？肯定是有失公平的。”

这些问题当然难不倒我，我立即回答道：“皇上的担忧是，如果有人买票，就必然会导致没钱人获得地票数减少，这样就不公平了。不过也要反过来想想，上任之后喜欢捞钱的，是不是以前穷怕了的呢？而本身很富有的人，有必要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去捞钱吗？富人当官未必不如穷人当官，皇上要想控制百姓小民，就必须通过富人，地主去控制，所以富人当官也是合理的。而富人要是买选票地话，那么受益的是不是百姓小民呢？而且为了拉选票，他必须到各处去宣传去花钱，这个过程需要衣食住行的各类开销，他把钱花出来，自然会被人赚到，只有钱币金银流通起来，市面才能繁荣，国家也就可以征收到更加丰厚的商业税赋，国库也就充盈了，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我看了看他的神色，发现他确实动心了。不过，他仍然在犹豫着，我知道他在顾忌着什么，于是主动问道：“皇上之所以不敢轻易施行这个制度，想必是怕断了读书人的官路，他们会怨恨朝廷吧？”

“正是如此。”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我朝甲申年入关能够迅速定鼎，恢复科举是一大原因，那是因为皇上满足了读书人喜欢做官的愿望。所以这科举虽然考不出什么治国安邦的人才来，却一时半会儿不能废除，否则会引起很多麻烦。但是迂回的方法还是有的——这种选举制度先从最底层开始，从七八品之类的芝麻小官开始，然后循序渐进。逐层推进。可以设五年到十年为一个期限，每个期限上升一两个品级。譬如今年选知县，五年后开始循例选知府，十年后开始循例选道台……而这期间，科举仍然继续，但是中了进士的人就没有外放知县的机会了，只能蹲在京城里面当小翰林之类的，慢慢混。当然。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可选举，和其他候选人一样待遇。久而久之，读书人看到科举已经渐渐衰落了，自然也就另谋出路了。等到时机成熟。科举变成彻头彻尾地鸡肋，就可以趁机废除了，这样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多尔衮虽然也读汉人的书，但却对儒家思想中的那些死生有命，存天理灭人欲之类的糟粕很是鄙夷，根本不屑于学习。对于八股文之类的考试也是不以为然的。他恢复科举并不是认同科举，只不过是一个招读书人归顺的手段而已。如果这个手段长期下去会产生反作用，对国家的未来不利，那么他会眉头不皱眼睛不眨就立即废除地。眼下我提出了这么个周密妥善的方案，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他自然开始动心了。

“嗯，你这样说来，这个制度的确可行。若这样能政清人和，百废俱兴，那么大清地江山也就稳固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就按照你说的，先从知县开始选举。我要找一班人制订出一套详尽周全的计划来，明年或者后年就可以实施了……不过，这事情要是被那些臣工们知道，肯定很多人反对的，我得找几个头脑灵活。肯听我话的人来策划这个。”他对我的计划非常满意，也渐渐有了积极性。他放下折子，起身在窗下慢慢地踱步，踱了好几个来回，似乎拿定了主意，这才回来我身边坐下。继续思忖着什么。

我很清楚他的性格。虽然在决策前他非常谨慎，各个方面都要仔细考虑，不过什么事情一旦决定了，他就绝对不会再反悔了。至于政策推行上，他的手腕也是强有力的，甚至有点刚愎自用地特性，断然不会因为一些大臣反对就改变他认为对国家有利的计划。见他如此，我颇为欣喜，要知道能让封建朝代的帝王们接受这种通过民主选举来选拔官僚的办法，实在是难以上青天的。我竟然能说服他，真是出乎意料，他的开明程度实在要大大超过我的预期。

多尔衮很快结束了思考，说道：“你地法子虽然好，大大地有利于吏制，却只可适用于底层中层的官员。至于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封疆大吏，如果还是靠这种选举的办法，未免太儿戏了点。还有你说的什么最高执政者也靠选举胜出，就更不可思议了。要是这样，还要皇帝干吗？我们这几代人出生入死地打江山，还不是为了给子孙造福，如若不能家天下，还真没多大意思。照你地说法，就有点‘田氏代齐’的意思了，国家还是同样一个国家，君主却换成了外姓人。”

我知道他是个极其热衷于权利的人，对于皇帝说话不算数，皇帝也要到期下岗，甚至连皇帝也没得当之类的情景简直是难以想象，更是难以接受的。不过，我既然能说服他接受底层官员的选举制度，那么让他明白更深一层道理也不是不可能地。

“相信皇上也明白，凡是家天下的王朝，没有不亡的，最多也就几百年而已。而取而代之的朝代必然借着修撰史书的机会来诋毁前朝，当帝王的要想留芳千古真是不容易的。皇上这般励精图治，案牍劳形，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为了子孙之福，二为了社稷稳固，这三嘛，自然是为了身后之名。”说到这里，我眨了眨眼睛，促狭一笑，“第三条你就算嘴巴上不承认，心里头也是很想的，这个我可知道。”

他被我说中了心思，也忍不住笑了，“唉，没办法，我的皇后最知我心，想不承认也不行哪！”

我继续说道：“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你不是怕后代子孙里面早晚要出昏庸荒淫之人，把你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都败光吗？如果这样的人不掌握绝对的权力，他就算闹破天去，也最多让宫里鸡飞狗跳，万万影响不到国家。所以，当我说的选举制度在几十年后彻底成熟完善了，就可以让皇帝放权了。军队由皇帝来控制，政事可以由选举而出的执政官来处置。当然，皇帝要对外用兵之类的，也需要得到相关会议的表决，不能轻易调动军队的；执政官打算对外用兵，不但要会议表决同意，最后还要得到皇帝的批准。这样，就达到了互相牵制的作用，谁也不敢任意胡来而败坏国家。而执政官是有期限的，到期就换，好的可以连任一次。这样看来，执政官就有点像给国家办事的臣子，只不过皇帝平时不管事，都由他来忙活。就算后世的皇帝里出了昏君，也不会妨碍国家，皇帝们也能永享富贵。只要大清因此而千秋万代，不存在灭国的危险，那么你的千古英名，也就得以保存了。”

我刚刚说完，他就抚掌而笑了，连连赞叹道：“呵，这个法子确实好，一举多得，我那三个心愿，都能得以实现。若后世真能如此，我也算是开创先河了。不过要想全部付诸实现，起码要五六十年之后，我的有生之年，最多也就做到实现底层中层官员选举制度这第一步，至于你后面说的那些，就要靠咱们儿子和孙子们来实现了。”

我暗喜不已，已经开始构画百年后的理想蓝图了，国家渐渐从封建统治过渡到君主立宪，就像英国一样；现在郑芝龙已经肃清了福建沿海的大部分地区，相信不出三年就到攻占眼下正在荷兰人手里的台湾了。到那时，开放海禁，发展造船业和航海业，中国的近代历史就可以改写了；而废黜耽误国家，僵化国人思想科举制度，可以为将来引进西学提供一个良好环境……若真能如此，我也不枉穿越一趟。

不过听到多尔衮这最后一句话，我忽然想到，东青和东海，哪个更适合实现我们的构想和计划呢？东青无疑是个热衷权利，野心极大的人，他肯定不愿意在自己当政的时候就搞君主立宪，多半会推给他的儿孙去施行，那么东海呢？东海若当了皇帝，也会如此吗？

正想到这里，忽然院子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门外停下，然后是一阵低语声。很快，门口的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在房门口禀报道：“皇上，娘娘，您们快到武英门口去瞧瞧吧，豫亲王已经护送二阿哥回来了，令人紧急奏报，说是二阿哥病势凶险，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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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当头一棍

什么？！”闻言之后，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一怔。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透了衣襟。“咣当”一声，我随手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放，就起身朝门外奔去，根本来不及多问。

从这里到武英门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路程，这个仲夏夜还是颇为闷热的，虽然路程不长，可等我赶到武英门外的金水桥上时，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站在拱形的桥上向下望去，面前灯影交叠，众人正簇拥在一起，似乎有些慌乱，见我匆匆赶来，纷纷给我跪地请安。我根本顾不得让他们起来，就奔到马车前，正要伸手打开车门，却听到“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推开了，多铎正抱了东海，准备下车。

“快让我看看，东海这是怎么了？”我不等他回答，就心急火燎地伸手想摸东海。灯光下，他正闭了眼睛，好像昏睡着，对于我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我的一颗心立即悬了起来。

很意外地，多铎突然很粗暴地将我朝外一搡，我穿了花盆底一下子没有站稳，顿时一个踉跄，如果不是旁边的宫女上来扶住，就要摔倒了。我诧异万分，瞪大眼睛望着他，“你，你这是……”

我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和下午离开时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精神状态更是异样，以至于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煞是骇人。“你不要碰他！”说着。他不等太监过来放下阶梯，就直接抱着东海跳下马车，并不理睬我，径直过了桥，步履匆匆地朝武英门走去。

我见他如此，就更是紧张，简直就到了提心吊胆地地步。我一溜小跑，好不容易在追上他。慌忙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究竟生了什么病，怎么成这样了？”

“什么病，还得太医来确诊了再说，”多铎顾不得跟我废话，进了大门之后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朝左边的焕章殿看了看。“那里头是不是正空着没有人？”

“嗯，是呀，一直没有人住，空着呢。”

“你叫人把这里收拾收拾，拿些被褥来。”说着，他就加快了脚步，甩下我，朝殿内去了。几个匆忙跟在后面的宫女太监们连忙跟进去。很快，里面的***亮了起来。

我正要跟进去，却遇到了正朝这边来的多尔衮。虽然他保持着一副“每逢大事有静气”的仪态。可我已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焦急之色。他一把拉住我，问道：“多铎呢？怎么就你在这里？”

我朝焕章殿看了看，“刚刚抱着东海进去了，不知道东海是不是生了什么急症，挺吓人的。还不让我碰。”

“那还愣在这里干吗，快进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吧，我已经叫人去传太医了。很快就到。”多尔地脸色立即凝重起来，不再多说话，就匆匆朝焕章殿去了，我心慌意乱地跟在后面。

进了暖阁，里面正是一片手忙脚乱的场面。多铎已经将东海放在炕上，找了靠垫给他枕着，暂时还没有被褥。我和多尔衮一前一后地来到炕前，紧张地打量着东海，“这究竟是怎么了？下午的时候不是说风寒吗，怎么会发烧烧成这样？”我看到东海的一张小脸已经烧到通红，嘴唇干裂开来，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急忙跪到炕沿上，伸手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还没摸到，就被多铎阻止了，“不要碰，小心过到你身上。”

难道是什么急性传染病？在心急火燎之下，我的脑子似乎停止了运转，立即愣了。

他也不多解释，就掀开东海地衣衫。我定睛一看，只见东海的身上隐隐出现了一些淡红色的斑疹，一颗一颗地微微凸起，虽然不多，却煞是骇人。“这……”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满怀侥幸地说道：“这大概是风疹或者麻疹吧，小孩子发烧之后容易生这类毛病的。

”

多铎苦笑一声：“要是那样，自是最好。可南苑那边的太医们说，大半不是一般的疹子，一般的疹子在发作时，不会头疼后背疼，还惊厥呕吐地。在确诊之前，你们还是不要碰他为好。”

我还是不敢相信，毕竟，我当年刚刚到盛京没多久，也生了一场疑似天花的大病，后来被诊断不是天花，白白惊恐了一场。也许，东海现在也和我当年是一个状况呢。

多尔衮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眉头紧锁，盯着东海打量了一阵，也有些不敢置信的意思，“不可能，现在正值夏天，京城里地天花基本已经结束了，更何况东海一直在南苑避痘，没有外人能进去，周围都严密封锁住了，不可能有生天花的人进入。我看哪，多半是寻常的疹子，你在自己吓唬自己呢。”说到这里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严厉起来，朝多铎望了望，“你，你就这样一路抱着东海回来的？你给我过来！”一伸手，将多铎朝外边一拉，“就算是寻常疹子也有可能过人的，你也想生一身红疙瘩，好看？”

多铎地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挤出一个有点别扭的笑容：“你担心什么呀，我的身子壮得很，过不到地。再说了，一路都是这样的，也不差这一会儿。”接着，将大概情况跟我们说了一下。

我越听越是害怕，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心慌意乱地想着，按理说没有传播的途径，就不可能被传染上。而且这几个月来，南苑那边并没有任何人得了天花，一直风平浪静的，我和多尔衮也就渐渐放心了。眼下又是夏天，天花病毒一般会在这个时候死掉的，京城里也渐渐没有天花病例地报告了。东海又怎么会好端端地被传上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焦躁，似乎时间凝滞住了，我一刻也等待不下去了，于是冲外面催促道：“太医呢，传了半天了，怎么一个都不到？再去催！”

门外的太监立即唯唯诺诺道：“娘娘莫急。奴才这就去催。”说着，就小跑着去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今晚当值的几个太医都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在我们的睽睽之下，给东海诊了脉，又仔仔细细地望闻问切一番，这才开始低声商议。

我等得不耐烦了。直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可有论定？”

陈医士是院判，自然第一个答话，他跪在地上，刚刚说了一句“回娘娘的话”，就有太监大汗淋漓地赶来，递进一个装订好的薄子。我知道这是刚刚从南苑取回的脉案，于是点点他将薄子翻开，查找到其中几页，仔细地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沉吟不语。旁边地几个太医也接过薄子，一起观看着，同时，小声商议了一阵。似乎有了统一的意见。

多尔衮也不耐烦了，不等我再次发问，就直接问道：“如何。这究竟是什么毛病？可是寻常疹子？”

陈医士叩了个头，然后回答：“回皇上的话，肯定不是寻常疹子。麻的颗粒小、匀净，颜色鲜红，最容易分辨，断然不会误诊混淆。二阿哥身上的疹子虽然刚刚开始出，不过看颜色暗红，大小不一，再结合脉象和近几日的脉案来看，这病多半是，多半是……”

他地额头已经见汗，支支吾吾的，显然太过凶险，他有些担心我们的反应。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颤抖了，身上都是腻腻的汗水，转脸看看，多尔和多铎也是如此，额头上出现了汗珠，脸色更是灰白黯淡，格外地难看。此时，我们三人的心情，都和等待着最终宣判结果的囚犯差不多，度日如年，又不得不格外打起精神，硬撑下去。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用凌厉的眼神在几个太医身上巡视了一番，声音低沉，却依然能保持着镇定，“多半是什么？照实说来，朕多少也有点数了，你们不必害怕。”

几个太医互相对视，犹豫了一下，这才答道：“回皇上地话，微臣等以为，二阿哥多半是见喜了。”

我的心顿时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或者，这“见喜”两个字就像晴天霹雳一半，陡然地炸响在我身边，震得我耳膜欲破，肝胆俱裂。我的脑子里忽然轰鸣起来，嗡嗡作响，眼前也阵阵发黑。

在懵懵地状态下，我看到多尔衮陡然起身，又复颓然坐下，手紧紧地捏着炕桌的边缘，好像又向太医问了些什么。而太医们又很快开始了回答。奇怪的是，我明明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开一合地翕动着，却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耳朵里面的鸣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好像金鼓齐鸣，格外刺耳。我努力地晃了晃头，想要挣脱这种困扰，却无济于事。终于，眼前一黑，意识也跟着消失了……

混混噩噩中，我觉得人中似乎正被人使劲儿地掐着，酸痛酸痛地，渐渐地，魂魄似乎在外面飘泊了一圈，又悄悄地回到了我的躯壳上。这要是场噩梦该有多好？我想睁开眼睛，又不敢睁，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好了，没事了，娘娘醒了。”我听到太医的声音，又感觉好像有人正抱着我，于是睁开眼睛，看了看，原来我正躺在多尔衮地怀里。

大概刚才的晕厥不过是一阵子而已，他见我醒来，松了口气，“唉，醒了就好，刚才吓了我一跳。”说着，对旁边的宫女们吩咐道：“皇后现在很虚，你们先扶她回去歇息吧。”

“是。”几个宫女喏了一声，然后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搀扶起来。我原本周身软绵绵的，却突然来了一股子力气，将她们全部推开，“不，我不能回去！”

我上了炕，跪行几步到了东海近前，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恍恍惚惚间，好像他并没有生病，只不过是平常那样地睡着了，睡得很香甜。“你们净胡说，二阿哥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瞧，这不是睡得挺踏实的吗？”尽管声音很平静，可我的心里头还是渐渐地清明起来，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我刚刚要在东海身边躺下，就被旁边的多铎一把拽住了，他的语气很是急切，“嫂子，你醒醒神儿，别碰东海，这病很容易过人的！”

“你不也碰他了，你就不怕？”

他一怔，有些语塞，不过仍然不容我辩驳地，将我拉到旁边，交给了多尔衮，对他说道：“哥，你可看住了嫂子，我瞧她这会儿的精神有点不对劲儿，别让她犯糊涂。”

我尽管舌头发僵，有点昏头昏脑的意思，不过心里头却是清楚的，东海这是生天花了。这个时代，得了天花的人十个要死八个，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全凭运气和个人的病情发展状况，不走运的就要浑身疮地死去，走运的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要落一脸麻子。我就是担心每年春天天花流行的时候东海被传染上，所以年年都将东海避痘的事情安排得严严密密，妥妥当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这个按理说不应该再有天花流行的时候，他怎么偏偏就得上了呢？究竟是谁把这个毛病过了他的？真是匪夷所思了点。

不过，我还是心存一丝侥幸，转头问太医们，“你们能确诊了？这不是刚刚才开始发疹子吗，哪里能看那么准确，不是要过一两天疹子都出来才能判定吗？你们说说，是不是不能肯定的，嗯？”

几个太医大概是怕我接下来会不会精神崩溃之类的，所以只得含含糊糊地回答：“回娘娘的话，二阿哥这病症眼下也不能论定，还要看未来两三日的发展，眼下二阿哥里热极盛，故而精神恹恹，不能醒转。臣等准备用清解之剂给二阿哥服用，再加以悉心调解，只要内热发透了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半信半疑，嘴巴上当然也乐于往好的地方说，“哦，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的小阿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之后，眼神直直的，反复地念叨着，好像念上一千遍一万遍，东海的病就会立即痊愈一样。

多铎不放心地朝我看了看，忽然提醒道：“嫂子，你不要太过担心，你忘记那个梦了吗？”

“梦，什么梦？”我眼下已经是六神无主，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他在提示我什么。

多尔衮只不过是略略一诧。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好奇心，并没有追问这个，而是对太监宫女们吩咐了一番，要他们布置妥当，再准备好相应的防护措施和防护用具，每一个事项都安排得非常周详，可谓是滴水不漏。众人听过之后，喏了喏，分头去了。

安排完毕之后，他这才将已经浑身瘫软的我搀扶起来，下了地，然后对多铎说道：“老十五，你也累了，就别继续熬了，先扶你嫂子回去。安顿好了你就赶快回府吧，待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

“那你呢？”

“我先在这儿守着，看看东海有没有好转，不然我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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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凶险病症

当然不愿意离去，一面摇着头，一面用近乎哽咽的声“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守着东海，我要瞧着他醒来。”

多尔衮转头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对他们吩咐道：“这里暂时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赶快开药煎药去吧，千万别耽搁了二阿哥的病情。

在方子上也多斟酌着点，千万别药不对症，弄得更加棘手“嗻。”太医们喏了一声，也分头去忙活自己分内的事情去了。

看看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多尔衮这才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温言安慰道：“熙贞，你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吧，现在东海这边还瞧不出什么，你不必担心得太早。再说了，就算确定了是天花，也不一定有事，不是也有很多人出了痘，还活得好好的吗？阿济格小时候也出过痘，长了一身疹子，高烧了好几天，最后也自己好了，就是落点麻子罢了，说不定东海也这样呢，东海肯定是个有福分的人，不会出事的。”

我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定下心神，“话说这样说，可是……唉，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这几个月不见，一见到竟然成了这副模样，这叫人怎么受得了？这孩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被抱走，我一连三年都没有机会照料他，抚育他；到了回宫，又住得远远的，我一个月也见不着他几回，冷了热了的都不知道。我地心里头一直不是个滋味，愧疚得很……这好不容易渐渐长大了，还壮实得跟小牛犊一样，怎么瞧着怎么欢喜……可，可现下竟然沾染上这样的病症，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老天怎么会这样狠心……”越说越是伤心，泪花早已在眼眶里面打转，眼下周围没有了外人，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哽咽着，越说越是艰难，终于说不下去了，只好胡乱揩着泪水。真想大哭一场，好好地发泄一下。

多尔衮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说出来。此时的他，心里面想必也是同样难受的，只不过他毕竟是个男人，不能像我这样，想哭就哭。想流泪就流泪的，他此时能做的，就只有将我揽入怀里。紧紧地拥抱着，轻轻地拍抚着我的后背。过了一阵，才用平和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好了，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地……”

我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依偎在他那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如泉水般奔涌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地衣衫。似乎。我能听到他胸膛里所发出的，那低沉而悲伤的叹息。坚强的男人就像那天地之间永久横亘的山脉，深沉而寂寥，雍容而大度。无论日月变幻，沧海桑田，都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矗立着，包容和庇佑着胸怀中的万物。我不敢哭出声来，并不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而是心怀侥幸，没有绝望。也许，真像多尔衮所说的那样，东海最终会没事地，最多就是成为麻子中的一员，好歹也可保住性命无虞。

多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到这时候了，他竟不忘了调侃，也许是故意这样来轻松气氛，“好啦好啦，嫂子你别哭了，搞得凄凄切切，跟生离死别一样。要是忍不住，就和我哥到外头继续哭去，别打扰了东海睡觉。”

我这才想起刚才我太过失态，竟然和多尔衮这般作态，将他忽略在一旁尴尬着了，于是连忙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朦胧着地视线望向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是在平时，我肯定要兴致勃勃地和他斗嘴，可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

多铎虽然嘴巴上是调侃之言，可表情上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看得出来，他现在的担心程度并不比我和多尔衮轻多少，一样红了眼睛，就像没有捕到猎物反而伤了爪子，孤零零地回到巢穴里舔伤口的野狼。他虽然不是东海的父亲，而感情上却胜似父亲。东海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亲自给他换尿布；东海哭闹地时候，他就忙不迭地柔声哄慰；东海要是有个磕着绊着的，他比谁都着急比谁都紧张。眼下，东海成了这般模样，他心里一样难受得紧。

他和我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多尔衮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在这里看着东海，你带嫂子回去吧。现在嫂子精神头不怎么好，一个人肯定睡不着觉，还是你陪在身边为好。况且，明天还有早朝呢，别在这里耽搁了。”

“不行，你这一下午奔波辛苦，不休息一下不行。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到隔壁去睡觉，这里叫奴才们看守着就是了。”

多铎勉强笑道：“呵，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放心单单将东海交给几个奴才照顾着了？”

多尔衮大概想想也是，于是点头道：“那好，我先送你嫂子回去了。”不过，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在这儿也要注意了，别老去摸东海的身子，也别一直挨在他跟前。毕竟这是出痘，会过人地，万一你也被过上了，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哭去了。”

“好了，别唠叨了，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我注意着呢，你赶紧回去吧。”他满不在乎地答应着，接着对我们摆了摆手。

多尔衮这才稍稍放心，搀扶着我朝门外走去，我一面趔趄着前行，一面不断地回头朝炕上看，直到出了大门，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回到仁智殿，我在床上辗转了很久，也不能入睡。多尔衮不停地抚慰着我，说了很多宽心的话，可我还是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可怕的臆想。后来。他起身到外厅转了一圈，大约半盏茶地功夫，方才拿了一个类似蚊香样的东西回来，点燃了放在我床边，说是这里有蚊子，要点香驱蚊。

起初我倒也没有怀疑，渐渐地，我才觉察到这香燃烧的时候香味有些特别，不像是一般的蚊香。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忽然想到，这好像是迷香。他骗我。不过，我的脑子里已经堆满了糨糊，来不及多想什么，就昏昏入睡了。

这一夜，我不停地做着各种噩梦，一会儿梦到东海发了满身痘疮，奄奄一息了；一会儿梦到他落入河里，在滚滚波涛中极力地挣扎着。哭喊着向我求救。我焦急万分，可身子却像牢牢地定住一样，无论怎样努力都动弹不得。一颗心悬在半空，急得快要冒火了等我终于可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色阴沉，窗外乌云密布。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去看看东海怎么样了。可渐渐回忆起昨晚似乎中了多尔衮放在旁边的迷香，我这才感觉到头晕脑胀，身子虚弱。一点力气一没有，怎么费力也起不来。无奈之下，只得冲外面呼唤道：“来人，来人哪！”

阿很快进来了，同时，侍候我梳洗的宫女们也鱼贯而入。她走到床前，伸手将我扶起，我吃力地推开面前的水盆，“不用了，你这就扶我去焕章殿，我要去看看二阿哥。”

她有些犹豫，“主子，您的身子好像挺虚弱地，要不先缓一缓，等有力气了再说？”

我突然烦躁起来，一努力，自己竟站了起来，连鞋子也没穿，就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去。她们几个这才着急起来，连忙扶住我，伺候我穿上鞋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朝焕章殿去了。一路上，我的心情和此时的天色一样灰暗，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多尔衮和多铎都一大早上朝去了，我原想这里应该只剩下宫女太监们看守，却没想到见到了东青。

大概是昨晚忙活了一晚，必要工作都做齐了，所以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地脸上全部都捂上了厚厚的白纱罩，殿内外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中药气味，我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驱除病气的药物在熏烤着。在旁人的再三劝说下，我不得不戴上口罩，进入内室。意外的是，我看到东青竟然守在这里。

见我进来，他立即起身给我行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你不知道东海这病要过人的吗？”我先是一诧，反应过来之后，出于关切爱护之心，我故意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东青虽然蒙着脸，看不到他地表情，不过一双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眼眶也有点发红，好像很悲伤的模样。“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弟弟生病了，连忙赶来探视，来得晚了些，请额娘责备。不过，额娘您千万别撵儿子走，儿子实在不放心这里。”

我见他这般真切地惦记着东海地病情，也不好再赶他了，只好留他在这里。“你留下也行，不过别待得太久，这天花很容易传染，要万分小心才是。还有，你阿玛估计着也快下朝了，他现在心情正烦躁着，没处发泄，你还是别让他碰上了。”的，眼下他最疼爱的东海生了病，他心里头肯定正抑郁着，看什么都不顺眼。要是回来碰到东青，肯定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答应了一声，又说道：“早上的时候，弟弟醒来过一次，哭闹个不停，喂的药也给吐了出来，我怎么哄慰着也不行。后来趁他睡着了，我硬是用汤匙给他灌下去了。刚才摸了摸，好像烧得没有早上那么厉害了。”

我“哦”了一声，也顾不得多问他，就来到床前，掀开帷帐，看了看。东海正昏昏地睡着，一呼一吸间都带出了明显地热气，脸色也依旧潮红。这一夜功夫，他又出了不少颜色暗红的斑疹，从额头面部，到脖颈上都有，却并没有凸起。我记得太医好像说过，要出斑疹的第二天才能开始凸起地。又掀开他的衣服，仔细瞧了瞧，只见他的胳膊上，腿上和身子上也都是细小的疹子了，只不过身上的疹子较少，四肢和头面部的多一些罢了。白晢的皮肤衬着这些疹子，颇为骇人。我的心再一次地揪了起来，刚想唤太医进来询问，就见陈医士进来了。见我在这里，连忙给我跪地请安。

我当然来不及跟他说话，就急忙让他来看东海的出疹情况。他看过之后，神色已然没有轻松的意思。我替东海盖上被子，而后问道：“怎么样了，能瞧出什么来吗？”

他回答道：“回娘娘的话，现在还瞧不出什么来。要想看清全貌，必须要两日之后。眼下，只能先用药悉心调理，注意养护，还不能预知日后的病症走向。”

“莫非要这些斑疹都变成痘，发透了才能好？若是发不透就会凶险？”我对天花的具体症状不是很清楚，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正是如此。”接着，他知道我困惑，于是主动解释道：“天花因为其形如豆，所以称为痘疮。种类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豆、蛇皮、锡面这些名目，轻重不等。最轻的是珍珠豆，很小，状如珍珠；其次是大豆，颗粒饱满，颜色鲜红；再往下类推，越来越严重，最重的是锡面，一旦痘出不透，参差不齐，弥补全身，就是最为险恶的症状了。”

我越听越是害怕，一颗心沉在谷底，难受极了。我看着东海在饱受病痛之苦，在面临着生死威胁，焦急万分却苦于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地做着各种祈祷。这滋味，真是有如在沸水里面煎熬一般。

“那么，现在就是除了给二阿哥服药，等他自己出痘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病人最怕受风，所以一定要关紧门窗，不能着凉。而且要经常用温水擦拭口鼻和眼角，以免感染，并发其他炎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着重说道：“这些事情，还是由其他人做为好，娘娘是千金之躯，还是不要亲自动手了。”

我知道他也是怕我被传染，才谨慎地提醒。于是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这病很难治愈，多半要靠运气，我想二阿哥还是可以捱过这一关的，你们只要悉心医治就是，我心里有数。”

陈医士退去之后，我转脸看到东青正低着头发愣，眼睛里面很有些复杂的色彩，像是愧疚，又像是紧张，而不是单纯的担忧。我有些诧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好像在掩饰着什么，“没什么呀。”

我开始疑惑了，因为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想不到他刚才眼睛里的愧疚和紧张该如何解释，“我瞧你有心事，现在这里也没有别人，你担心什么，有什么话就直接跟额娘说吧。”

东青犹豫了一阵，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

谁知道他刚刚开了口，还没等说出什么来，门外就传来了太监拖长了的通报声：“圣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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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古怪的撞邪

于多尔衮的突然到来，东青刚刚开了话头，就立即咽也顾不得追问了。很快，门口的太监打起帘子，多尔衮背了手走进来。虽然步履上不见沉重也不见急促，脸上也蒙了纱布而看不出表情，不过他那种压抑着的焦躁情绪，我还是能隐隐感觉到的。

“儿子给阿玛请安。”东青见他父亲来了，马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家礼，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谨慎，显然也是怕多尔衮此时心情不好，他哪里做得不对而撞到枪口子上当了出气筒。

奇怪的是，多尔衮往常见东青请安之后，肯定会摆手示意他免礼平身的，可这一次，他压根儿就没有看东青一眼，好像完全把他当作了空气一般，从他身侧走过，毫不理睬。

东青并没有抬眼看我，也不敢没有允许就起身，只好讪讪地，继续跪在原地。这气氛，的确有些古怪。我有些犹豫，看东青继续这样，我当然过意不去；可我要提醒多尔衮，或者自作主张叫他起来，就有点越代庖的意思，多尔衮必然不悦，于是只好暂时将这边搁置一下了。

“东海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眼下多尔衮最关心的自然是东海的病情，望向我的眼睛里，也有些焦虑担忧之色。看来他昨晚兴许一夜未眠，眼眶下面隐隐发黑，能看出是在强打精神。

我将我所见所闻地状况跟他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俯身仔细地打量着熟睡中的东海。此时的他，眉头微微地皱着，眼睛里盈满了忧色，就像冷冷清清的月影，让人看了很不是个滋味。

许久，他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东海的小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不放心地看了又看，“看今天这模样，定然是天花无疑了。只是不知道明后天痘会出成什么样子，太医们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让痘出透一些的呢？现在用的药可是这方面的？”

“我已经吩咐他们这样用药了，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差错耽搁的。”现在情况未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昨晚我的表现太过失态，着实影响到了他地情绪，所以我今天略略镇定了些，希望他也能稍稍宽心。

“东海的烧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厉害了。不过身上还是有些烫的，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降下来。我听说接连几天高烧不退的话，就算病好了。也会落下遗患，伤到脑子或者肺腑之类的。这都烧了四天了，连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唉，真是让人犯愁哪！”

说话间，外面有宫女端了盆子进来，里面有冰水和巾帕。多尔衮不等她上前来伺候。就起身来捞起巾帕拧了拧，重新坐回床沿，开始忙活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极其柔和的，先是将东海的额头和面孔仔细地擦拭一番，又换了一块，给他擦身子。这种慈父护犊之情，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一点虚伪造作。

我在旁边静静地瞧着。说实话，他在某些时候。还真是个懂得体贴人。照顾人地好男人。作为帝王之家的男人，他不但具备着应有的强悍和坚韧地特质。还有着其他人所不具备的柔情和耐心。可是，这点难能可贵的柔情和耐心，只有在他面对我和东海的时候才会出现，至于东青……

我突然想到这里，于是侧脸朝不远处的东青望去。只见他依旧低着头，一丝不芶地跪着，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然而，我却意外地看到他的指尖却紧紧的抠在地砖缝隙里，手背上筋脉凸起，显然僵硬得很。我知道这孩子地心思很是敏感，多尔衮对他和东海的厚此薄彼表现得如此明显，如此毫不掩饰，多半会令他心生不平，也就难怪如此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就收回去了，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不合适，也只好暂时装作没有注意。我转过头来，继续看着东海。

大概是太凉了，刺激很强烈，东海即使在昏睡中也依然感觉到了。他费劲儿地动了动身子，含含糊糊地呻吟起来，听声音，显然很痛苦。我急忙上前，俯身瞧了瞧他，见他的睫毛微微地抖动着，似乎要醒来了，顿时一喜，于是连声呼唤道：“东海，东海，你醒了吗？醒了就答应一声，要么就睁开眼睛看看，额娘和你阿玛，你哥哥都在这儿呢。”

东海很吃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和涣散，有点像发烧烧糊涂了，神志不清似的。

我以为他是刚刚醒来，还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样，能看清楚吧，额娘就在你跟前呢。你要看清楚了，就点点头；看不清，就摇摇头。”

他只是继续愣愣地与我对视，半晌也不做任何表示。

我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被这盆冷水给淋到熄灭，一颗心再次沉到谷底——听说持续高烧会烧坏脑子，病好之后也容易变成痴呆，眼下这情况，不会是……

我的呼吸粗重起来，紧张得连双手都开始颤抖了。多尔衮似乎觉察到了我情绪上的异状，悄悄地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腰，轻轻地拍抚两下，低声道：“不必担心，他这是刚刚醒来，大概是没力气说话，待会儿就好了……”

谁知道他刚刚说到这里，东海的身子就突然战栗一下，眼神陡然变得狂乱起来，极其惊恐地盯着我地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面先是格格两声，而后用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音色地嗓音喊道：“不，不，你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与其同时，他努力地朝被窝里面缩着，好像在惊恐万状地躲避着什么。

我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望去，可是背后不过是床帏，并没有什么异样地东西存在。莫非这孩子中了什么邪气，才会如此精神失常的？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什么传染不传染地，一把抱住了东海，“东海。东海，你这是怎么了？什么吓到你了？阿玛和额娘都在这里，你别怕，别怕。”

可我不抱他还好，这么一抱，他的反应就更加激烈了。他极力地挣扎着，伸出小手来的背后，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鬼，鬼啊。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快把他赶走。不要让他靠近我，他要抓我走，抓我走呀……”

多尔衮虽然不信，却也忍不住回头瞧了瞧。说实话，看东海这般激动，我都觉得背后似乎阴风阵阵，好像真有什么幽灵一样的脏东西躲在后面一样。可我再次察看。也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景物。我本就不信鬼神，更别说现在还是光天化日了。

“莫非是撞了邪气？这宫殿被明朝用了快三百年，兴许死过人……”多尔衮自言自语道，不过，他多半也不信那些鬼魂索命之类的无稽之谈。“就算真有什么鬼魂，也奈何我们不得。要真的来了，我就请萨满来跳神，灭它个魂飞魄散。”

可东海地恐惧不但没有半分减轻，反而更加严重了。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好像在极力地抵抗着虚空中试图抓他走的“鬼魂”，呼喊的声音也更加凄惨了。“滚。滚，滚回你的阴曹地府去。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

我慌了阵脚，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连声呼唤道：“你醒醒神儿，什么鬼怪都没有，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他喊到这里，突然没音了。我刚刚以为他回过神来了，却发现了更加恐怖的状况——只见他牙齿格格地咬着，两眼竟然朝上翻去，四肢也开始剧烈地踌躇，浑身颤抖着，甚是骇人。

“糟了，这是惊风！”多尔衮发现不对劲儿了，一把推开我，俯身将东海紧紧地按住，以防他挣扎时用力过猛而抽筋。那边跪着的东青此时再也镇定不下来了，不等我吩咐，就朝外面大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二阿哥发急症了！”

在院子里的配殿有值班地太医，闻声之后迅速赶来，立即施救。大概是我和多尔衮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要往他嘴巴里面塞毛巾，等太医赶来的时候，他已经咬破了舌头，大量地鲜血汨汨而出，沾了我一手。我快吓坏了，连声道：“快救他，快救他呀！”

太医并不慌乱，手疾眼快，先抓起旁边的巾帕塞进东海的牙关，然后捞起他的左手握住手腕，紧紧地捏住拇指，用银针在指甲缝附近的穴位上迅速地刺了一下，挤压出血珠来。接着，又是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下来，十个手指尖都刺了一遍，各自放了点血。

这效果还真是快，东海很快就不再抽搐了，没多久，身体地停止了颤抖，不动了。我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多尔衮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我勉强定了定心神，拿开巾帕检查检查他的舌头，还好，虽咬破了却也不是很严重，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愈合。太医这才腾出手来，从药箱里面找出止血粉，挑出一点点，小心地撒在伤口上。最后，又给再次陷入昏迷的东海把脉。

我们紧张地瞧着，只见东海脸色依旧潮红，可嘴唇却渐渐发白，摸一摸手脚，也冰冷冰冷地，似乎是虚脱了。这对于已经在提心吊胆的我们来说，实在是雪上加霜的打击。

等太医诊脉之后，我急忙问道：“二阿哥这是怎么了，要紧不要紧，怎么会突然这样？”

“回娘娘的话，适才二阿哥是痰热生风，持续高烧不退，所以发了惊厥。幸亏救治及时，所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要以镇惊化痰、安神定志的方法医治，即可好转。”

我这才稍稍放了心，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开方抓药，免得耽搁了病情。

寂静了片刻，多尔衮忽然火了，“这些太医都瞎忙活什么，连个烧都退不下来，都四天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出痘没事，反倒是……”他还没有到口不择言的地步，马上意识到这个时候有些话犯忌讳不能说，于是硬生生地中止了，只攥了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沿上，“唉！”

我的心情比他还要恶劣，却也只得说些自欺欺人的劝解之言，劝他暂时宽心，别往不好的地方想。他一腔火气没有地方发，也渐渐地平息下来。我们两人相顾无言，无可奈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汤药煎好，他扶起东海，我捏开东海地嘴巴，一勺一勺地，好不容易将碗里的药汁悉数喂了下去，又替他擦拭干净，多尔看看差不多了，就将他放平了躺着，盖好被子。

我们巴巴地守了好一阵子，见他地脸色没有先前那么红了，再摸摸额头，温度降下来一些。试试听呼吸声，也没有先前那样微弱了，我们暂时可以轻松一下了。

我看得出多尔衮很累，是在强撑着精神，于是劝道：“昨晚没有睡觉？趁着现在东海没事了，就先回去歇息歇息吧，还有很多政务要等着皇上处置，可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精神。”

他大概想想也是，也禁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也倒是，你别说，还真有点乏了。先前多铎下朝地时候还非要跟我一道过来，一心惦记着他侄儿的病情，我看他脸色不怎么好，怕他累倒了，说什么也不让他跟来。他不听，我就叫了几个侍卫愣是将他‘押’走了。现在，也应该睡了吧。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下，我去打个瞌睡。”说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地视线撞见了东青，这才想起他还跪着呢，之前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竟将他遗忘了。于是，我也顾不得多尔衮什么态度了，就急忙冲东青招手，示意他起来。

东青并没有注意到我这边，只是给多尔衮叩了个头，规规矩矩地说道：“恭送父皇起驾。”

多尔衮的脚步在临出门前停顿下来。他回头看了看东青，那眼神冷冷的，就像毫无善意地盯着陌生人。

我觉得很不对劲儿，这态度显然有问题。我站起身来，提醒道：“皇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是冷漠。说罢，也不再理会东青，就径直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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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牵肠挂肚

愣了片刻，总算是回过神来，正打算开口安慰安慰受青时，却见他默然不语地给我叩了一个头。不等我说话，他就起身，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了几步，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去了。

“你……”我本想叫住他的，可是像中了什么魔障一般，竟然说不下去了，只好硬生生地咽了下来。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焦躁不安的情绪中，好不容易捱到了第四天，东海的情形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为可怖了。这一天早上，我又一次急匆匆地赶来探视他，只见他身上的斑疹已经开始逐渐转化成疱疹了。一颗颗黄豆大小的痘子颜色鲜红，个头饱满，顶端的皮肤已经薄到发亮，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黄白色的灌浆了。

更为严重的是，他不但脸上身上都是天花造成的疱疹，甚至连口腔和舌头上都长了几个水疱。因为这个，除了强行给他灌药之外，任何食物他都无法下咽，勉强喂了，他也会大哭着吐出来。才几天功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可见，哪里有平日里的半分模样？到后来，甚至连哭也不可以了，因为太医说，泪水会软化脸上的疱疹，时间长一点就会影响到正常的灌浆，若是痘出不齐，很容易造成痘内陷，到时候就有性命之忧。无奈之下，我只好整个白天都守在他身边，观察着他的动静，一旦他醒来之后哭泣流泪，我就马上用干净的手帕立即帮他抹去。大概他有时候神志也是清醒地。

听到了我的劝告，于是也就不再哭了。哪怕再疼也强忍着进食，眼泪盈满了眼眶他也自己用手背擦去，免得让泪水浸染了疱疹。

然而他再如何坚强，再如何能忍痛，却实在忍受不了随后而来的奇痒，哪怕他在昏迷之中，也忍不住地伸手去抓。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抓痒，因为太医说一旦抓破，很容易感染发炎。有可能会病势急剧恶化，难以挽救的。不过瞧着他虚弱不已。可是挣扎起来力道竟然出奇，我只得死命地按住他，一面不住地安慰。一面抑制不住地落泪。

中午时分，刚刚下朝回来的多尔衮在旁边瞧了一阵子，实在无奈，只得对几个宫女太监吩咐几句。没多久，众人就拿了绸缎来，撕碎成条，七手八脚地按住东海，不顾他极力挣扎，硬是将他捆绑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

“痒。痒，痒死人了！”东海努力地好半天也挣不脱束缚，想哭又不敢哭。只好一面呻吟着一面苦苦地哀求我们，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满是乞求之色。令我不忍再看，只得背过身去，悄悄地拭泪。

“阿玛，额娘，求求你们了，就让我抓一抓吧，再这样下去儿子就实在受不了了……”他用嘶哑到变声的声音对我们央求道，“就抓几下，就几下，行不行呀……”

多尔衮早已是愁云满面，东海这般受苦，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瞧着。这滋味，不是平常人所能体会到的。他坐在东海身边，握住孩子地手，用温暖的声音劝慰道：“不能抓的，这种痒会越抓越厉害地，先勉强忍耐着，慢慢地也就不痒了。你听话，这病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只要等脓出干净了，这些疙瘩都萎缩，蜕掉，就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时候，宫女送来了专门配制的止痒药膏，我忙接过来，用棉球沾了，小心翼翼地在东海地身上擦拭着，每一个疱疹都擦到，且不碰破。由于出天花的时候不能受风，所以即便此时正是炎炎夏日，屋子里热得像蒸笼，我们也不敢开窗子，哪怕敞开条缝隙也不敢。我原本就是满头大汗，这一番动作下来，汗水干脆就浸透了几层薄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在这种时候，我哪里顾得上这些？

这药大概有点效用，过了一阵子，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痒了，烦躁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我们悄悄地松了口气。眼见着他地眼神平静下来，直直地盯着床帏，也不转动，我以为他大概是倦了，想睡觉了，也不再打扰，就耐心地等他闭眼入睡。

忽然，他的眼睛转动一下，望向我们这边，虚弱而茫然地问道：“阿玛，额娘，你们说，儿子这一次是不是要死了？”

多尔衮闻言之后，目光一闪，不过这种忧色也转瞬即逝的，他很快换上了一脸温煦的笑容，柔声地安慰着，“傻孩子，你是不是在这儿躺了几天不能出去玩，无事可做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哪里有那么吓人呀，只有运气不好，又没福气的人才会死，你不会有事的，肯定的。”

哪知道东海没这么好骗，他用怀疑的目光又朝我瞧了瞧，声音断断续续地，越发低微，小到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阿玛，阿玛您多半是骗儿子的……要是儿子不会死，额娘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偷偷地哭？不是说病得快要死了的人，才有亲人在他跟前哭吗？”

我这才注意到脸上残存着地泪痕，连忙胡乱抹了一把，勉强笑道：“哪里有那么严重呀，你别想歪了，额娘是看不得你吃苦，才这样的。你要快点好起来，额娘就不哭了。”

东海似乎说了这些话之后很累，毕竟从生病到现在，他所有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多。于是，他闭了眼睛，不再言语了。

我低了头，强忍着心头地酸楚，紧紧地捏住手帕，好不容易努力着，让我的情绪渐渐安定些。没想到，这时候他睁开眼睛，脸上竟然有了些许地笑意，然后努力地挣了挣，拽住我的衣襟，说道：“额娘。您和阿玛都不要为儿子担心了，儿子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因为，因为儿子很怕死，就怕死了之后，就什么也见不到，摸不到，听不到了。儿子很留恋你们，还有哥哥，姐姐……还有十五叔。婶婶，岳，还有固尔玛慧他们……儿子不想和你们分开。不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眼睛也闭上了。

我一慌，急忙伸手摸了摸他地脉搏。还好，虽然很弱。却也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昏迷过去了。我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轻轻地抱着他小小的身躯，生怕这躯壳里面的灵魂会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溜走。又怕碰破上的疱疹，所以我只能用最轻微的动作，试图给他带的温暖。他现在的情况这样恶劣，恐怕随时，随时会……我能够赋予他生命，眼下他的生命面临如此威胁之时。我这个做母亲地竟然一筹莫展，无能为力！在浑浑噩噩的伤心中，我甚至在想。如果可以让我来代替他受这些罪，该有多好？哪怕叫我代替他死。我也不会犹豫的。

多尔衮虽然心情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可他毕竟是个心志坚韧地男人，只待了一会儿，就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东海身上拉开了。“好了，别这样，小心碰破了。何况，这样最容易过人了，你难不成也想生病？”

我想想也是，于是含泪点了点头。在他地搀扶之下，来到了外堂坐下，然后取下手帕低头掩着脸饮泣。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蹲身下来，拿过我的帕子，温柔地帮我擦拭着：“别哭了，这不是还没有什么大事吗？我看他的痘出得还算透地，兴许过几天就全能出齐呢。若是那样，多半不会有事的，你不用这么早就急着哭。”

“若能那样，自是最好，可，可我就是害怕，忍不住害怕……”我哽咽着，“就怕这孩子挺不过去。你也瞧见了，孩子有多难受，这病不但凶险，还最是折磨人，瞧他现在的模样，都，都快不成样子了……”

他又是好一番安慰，我这才渐渐收住了眼泪。见我的情绪开始稳定了，他也就找个椅子坐了下来，眼神呆滞地望向虚无，显然他也是一筹莫展，心里不是个滋味。这几天他不像以前那样勤政了，朝会之后也很少继续和内三院的大臣们议事，奏折看得也少，加之我也没有心情帮忙，于是积压成山。饶是如此，眼下也没有任何事情比东海的病情更重要，更令我们牵肠挂肚。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多久？我觉得我现在竟然有些像被关押在死牢里的犯人，感受着连绵不绝的阴雨，一阵凉过一阵的西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那个可怕秋天地到来。

我们正在发呆的时候，多铎来了。尽管多尔衮叫他尽量少来这个容易过病的地方，可他终究是放心不下，又一次忧心忡忡地赶来探视了。

不过，今天他地气色似乎比往日更差了，人很憔悴，眼睛里面通红通红的，看上去好像比多尔衮地精神还差。

我想他是累着了，加上担心东海的病情而连日失眠，才变成这副模样。正想和他说话，他却顾不上，只匆匆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进去了。过了好一阵子，这才出来，能看的出来，他很沮丧。

“东海这怎么还没有一点起色呢？瞧着格外地揪心，也不知道过几天之后能不能出齐，可真叫人烦恼。”多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候宫女端了茶水过来，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这才放下，继续犯愁。

也才一天不见，他的嘴唇就已经干裂得很厉害了，能看到紫黑的血。我忍不住劝说道：“十五叔不必过于担心，太医说东海的情况还算稳定，从现在看来，肯定是大痘无疑。这种痘只要能出齐，多半不会有事的。我看你也愁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会伤身的。”

多铎以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扶着额头，慢慢地按揉着，喉咙里已经沙哑了。“唉，要真有你说得那么轻松就好了。这几日来我夜夜都睡不着，勉强睡了，也没一会儿就醒来。心里头绷得紧紧的，总是免不了往不好的地方想……咳咳，咳咳咳咳……”说到这里，他的话语突然中断，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很着急，起身上前，不过多尔衮的动作比我还快。他上前替多铎不停拍抚着后背，好一阵子，才逐渐平息下来。

这时候，多尔衮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老十五，你身上怎么这么烫，隔着衣裳都摸出来了。”说着，不等多铎伸手阻拦，就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多尔的脸色就变了，语气里有些焦躁，有些斥责的意思，“你这不是发烧了？还烧得挺厉害，怪不得我今天一直瞧着你不对劲儿，都病了还来上朝干吗？还来这里干吗？”

多铎伸手推开他，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

“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吗，不就是感了风寒吗？回去吃几副药就好了，你在这咋咋呼呼的，比女人还女人，像什么样子……”

我诧异道：“这大热天的你到哪里去感的风寒，就算用凉水洗澡也不会冻着，是不是被旁边人传染的？”

他想了想，点头道：“大概是吧。昨天旁边是有个奴才打了个喷嚏，不过马上就给拉走了，难不成这么快就把我给过上风寒了？”

“我看你是这几日吃不香睡不好，身子已经弱了，这样的状况肯定容易生病。”多尔说着，就对门口的太监吩咐道，“去找个太医来，给豫亲王瞧瞧。”

太监喏了一声刚要走，多铎就摆手制止了，“好啦，多大点事儿呀，瞧你紧张的。我的身体好得很，这种小毛病就算不诊治不喝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哪里用得着这样小题大做的？”

多尔衮当然不听他的，执意令太监找来了太医。一诊脉，的确是伤寒，说是他正气虚亏，精神劳倦，起居失常，以至于被外邪侵犯成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静心休息几日，坚持服药，就可以痊愈。

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准备吩咐太医去给开药。可多铎却很不耐烦的模样，说是现在伤风头痛，不舒服，想回去好好躺着，就不继续在这里逗留了。我们想想也是，于是叮嘱了几句，就由他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多尔衮下朝回来，脸色就阴沉得吓人了。我和几个宫女伺候着他取下朝冠朝珠，更换掉繁琐的朝服，换上常服。这一番忙活完毕，我转头一看，他坐在椅子上，微皱着眉头，低垂着眼帘，显然是心事重重，正抑郁着。

“你这是怎么了？”我忍不住发问。想来兴许是在刚才的朝会上遇到了很恼火或者棘手的事情，他才会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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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惊心变故

显然颇为烦恼，心不在焉地答道：“多铎今天没来上了。

”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情，原来如此，于是有些哂笑，“多大点事儿呀，他昨天不是感了风寒发烧了吗？想来今天还没好，就在家里休养休养，你不也怕他累着吗？这样正好。”

多尔衮的心情似乎颇为恶劣，见我这般不当回事，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该操心的事情瞎操心，等到真有什么该操心的事情了，却又麻木不仁了。”

我正想反驳，忽然想起了有什么不对劲儿了。多尔衮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多铎这几天来一直关注着东海的病情，昨天高烧的时候还坚持着过来探望侄儿。按理说，他回去之后喝点药睡一觉，也该退烧了，总不会越烧越厉害吧？再者，一般臣子是不能轻易告假的，除非实在病得起不来床，小病大养，是断断不敢的。多尔衮之所以烦恼，莫非是怀疑多铎的病厉害了？

“不至于呀，”我沉吟着说道，“昨天太医也给他诊脉了，不就是伤寒吗？在家休息调治几日就好了，虽然不至于起不来床，可告假几天还是要的，他又不比普通臣子，整日都得战战兢兢的。”

多尔衮一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他虽不必普通臣子，可你别忘了，他对东海可比我这个当阿玛地还要亲。一天不过来探视就难受，如果不是病得厉害了，今天能不来吗？”

我想想也是，于是犹豫着说道：“嗯，要么。咱们再等等，要是到了晚上宫门下钥之前十五叔还没有来，就派人去他府上瞧瞧。”

他答应了。这一下午的时间，又在照料东海的情况下度过了。等到明月初上之时，也没有见到多铎的人影，眼看下宫门下钥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没有来，想必今天就来不了了。

多尔衮平时都是很沉静地一个人。哪怕东海出了天花，他初闻的时候也不是多么的失态，然而今天，他却明显地焦躁起来，很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模样。我看着东海服药之后终于睡着了，于是暂时离开了焕章殿，来到他居住的武英殿，想看看他现在究竟如何态度。

一进西暖阁，就看到他在窗子下面踱步，我心下也有些惴惴然了。可这种时候我就算心里面往坏处想。可嘴巴上也不能往坏处说，免得加重他的担忧，只好劝说道：“皇上不必这般着急，想来十五叔是风寒厉害了，所以不能出门走动见风。难得他老实地遵医嘱一次，你怎么反而不安了呢？”

他突然停下脚步，“不行，今天不能这样算了，我要立即派人去他府上探视。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还真是记挂得很，一刻也踏实不下来。”

说罢，就对门口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太监喏了一声，转身飞快地去了。

多铎的王府就在神武门外，从武英殿到那里跑一个来回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然而这半个时辰地功夫，我们却等得心焦。这个仲夏夜是压抑而闷热的，也只有敞开门窗。才能稍微透点气。周围燃起的数盏粗大的蜡炬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偶尔也发出噼啪一声轻微地烛花爆裂声。让正处于紧张情绪中的我禁不住微微一个战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胆子竟然小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我悄悄地转脸瞧了瞧多尔衮，他已经坐了下来，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眼睑低垂，睫毛在眼底遮出了两道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化表情。但我很清楚，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心底斗争激烈。

终于，在翘首以盼中，去探视地人回来了，一看，那人的神色就有些慌张，我的心陡然一沉，不等多尔衮发问，就抢先问道：“怎么回事，豫亲王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他行礼之后，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是奉皇上的口谕去的，所以豫亲王的福晋打开了正门迎接，可奴才想要见豫亲王，福晋却犯难了，说是王爷现在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就连她想要登门探视，也被撵了出来。怕奴才回来无法交代，福晋只好亲自带奴才去王爷的院子里瞧。没想到，奴才也依旧吃了闭门羹，只好打探一番之后，赶忙回来复命了。”

我地心就像突然遭遇了零下几十度的寒流，陡然间就紧缩起来，顾不得看多尔衮如何反应，就催促道：“你都打听到什么了？豫亲王为什么要这样？”莫非……天，不能再往那个方面想了，实在太可怕了。

“回娘娘的话，奴才问了一直贴身伺候豫亲王的两个侍女。她们说昨天豫亲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高烧，吃了药也不见好，很怕冷，还浑身疼。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谁知道等到今天早上醒来，脸上竟然冒出几个小小的丘疹来。她们吓得不轻，却不敢说出来。侍候豫亲王洗漱的时候，豫亲王眼睛很尖，一下子在水盆的倒影里面看到了，顿时大发雷霆，一下子打翻了水盆，大骂着将她们都撵出去了。福晋听说了，连忙找医士给豫亲王诊脉，可无论如何央求，豫亲王都不让人进来，侍卫们把院门把守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里头动静如何。福晋说，这一整天了，一顿饭都没吃过，不知道在里头究竟干啥呢……”

我的双手开始发抖了，联想到多铎之前发热地症状，再算算天数，似乎完全符合天花感染，潜伏到发作的期限。要说身上起丘疹未必就是天花。可是他这几天一直来东海跟前探视，刚把东海接回来地时候，他还一直抱着东海的，那可是最容易感染的阶段，当时我和多尔衮就曾经担心过的。所以这几天都不让他再碰东海。可是，千防范万小心，却终究出了漏子，眼下，莫非他真的被传染上了？虽然医官们到现在也没能给特诊脉，可见他这般拒绝医治地态度，想来是心里头已经有数，也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我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恐慌，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可就是生天花才死的。所以在三年前，我格外地担心，多次提醒他加以防范。春季天花流行的时候不要随便去外面走动，他也遵守了。果然，那个春天就平平安安地过来了，他还活蹦乱跳的，我就以为原本他宿命中的那次劫难就可以从此渡过了，也就放。可现在……

正当我追悔莫及。懊悔那天下午不应该叫多铎去南苑接东海回来的时候，多尔衮已经站立起来，一脸阴沉到骇人的愠怒之色，伸手将旁边茶几上地茶杯扫落在地。滚烫的水立即飞溅出来，浸湿了我的裙袂。“好了，不要再说了，马上去把大阿哥叫来，朕有话问他！”

—

听到室内声响，宫女们吓了一跳。赶忙进来，蹲下身慌乱地收拾着满地的碎瓷片。多尔怒不可遏地朝前走了两步，狠狠地将碎瓷片踢飞，“滚，都滚出去，别在这里叫朕瞧着碍眼！”

我本来正在极度的自责当中，强烈地愧疚心令我几乎难以自已，正想和他说说要不要亲自去探视一下时，就见他如此大发脾气。又是一个吃惊——按理说他记挂了一整天多铎的病情，眼下也应该不顾一切地立即出宫去。可他竟然出乎我意料地。气势汹汹地叫人找东青来，这关东青什么事呀？多铎这些日子来几乎和东青没有见面，更没有过任何接触，眼下生了病，又怎么能和东青联系起来？

宫女们吓得哆哆嗦嗦，也不敢再收拾，就惶恐地远远退去了，室内只剩下我和多尔衮。

我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天色都晚了，还叫他过来干嘛？”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就像暴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铅云，在阴晦中压抑，也许压抑之后，就是即将强大的爆发，那爆发，必然是极具毁灭性的。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询问一样，一声不吭，只是仰头，透过敞开地窗子，死死地盯着此时的夜幕。

我见他如此这般，知道他此时胸闷难耐，就像充满了火药的桶子，随时可能会因为星星之火而突然爆发。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好看看他突然召东青前来究竟是何缘故。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很快，太监在门外通禀道：“皇上，大阿哥前来觐见。”

“让他进来。”多尔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皮突然一下下地抽搐着跳起来。

左眼跳福右眼跳祸，眼下果然是右眼在跳，接下来，会不会有一场祸事要发生呢？此时的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在周围悄悄地滋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渐渐将我包围……

很快，东青就进入了室内，在距离我们大约五六步远近的地方停住脚步，这时候他才发现地上地一滩茶水，还有若干茶杯的残片，顿时微微一怔。不过他并没有显示出太关心太好奇的态度来，还是在狼藉的地面上跪了下来，给我们行了礼，“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

我“嗯”了一声，想叫他起来。然而多尔衮却朝我瞧了一眼，眼神冰冷冷的，仿若数九寒冬之时，悬崖之下的百丈寒冰。我也只被他这样一瞥，就不寒而栗，于是话到嘴巴就硬生生地顿住了。

东青跪了一阵子，也不见我们有任何表示，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多尔衮看了看，并没有直接询问这大晚上的突然叫他来做什么。

我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皇上，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别让孩子老这么跪着了，那天……”

我刚刚说到这里，多尔衮突然一拳击在案上，我感到那茶几立即抖了抖，紧接着，他厉声道：“你急什么急，待会儿听他自己说！”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我粗声粗气的，刚才的语气，简直就是呵斥，实在太意外了。可我却无法发火，因为我隐隐感觉到东青似乎做了什么令多尔衮极其恼火地事情，才能多尔衮如此失态。于是，我暂时不插嘴了，静观事态进展。

东青也就朝我们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而后，就低了头，继续端正地跪着，并不言语。

多尔衮冷笑道：“怎么，非要我问到你头上，你才肯说话吗？”

东青用恭敬而平和地语气说道：“儿子现在不知道阿玛有什么事情不解，所以正准备聆听阿玛的训示。”

“哼，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你还听沉得住气的。别看你岁数不大，可心机却远胜成人哪！”说着，多尔衮起身，朝书房走去。很快，又转身出来了。不过这个时候，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本折子。

来到东青跟前，“啪”地一声掷下，“这是刑部的秘密奏报，你好好看看，你的人是怎么招供的。”

东青一声不吭地，捡拾起奏折来，一页页地展开，默默地看着。看毕，又合起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我很是诧异，于是捡拾起来，借着烛光翻开来浏览了一番，立即了解到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东青背着我们，违背了严格禁止的明令，带了东海到燕京的外城去玩耍。我之前还一直在疑惑着东海好端端地怎么会在南苑生了天花，要知道这几日彻查下来，那边可没有任何感染者，真是蹊跷。如此看来，很可能是在燕京玩耍的时候感染的。也难怪他那天神色怪异，眼睛里有愧疚之色，原来如此。

多尔衮用阴冷的眼神盯着他，问道：“看了这些，你准备如何解释开脱？”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地吁了口气，回答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儿子也没有什么好狡辩的了，的确如此。”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住了，寂静得吓人。多尔衮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踱到东青跟前，淡淡地一句：“你起来。”

东青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多问，就缓缓地站了起来。

“啪”地一声，我眼前陡然一花，根本没看清他这一掌是怎样掴在东青脸上的，就见东青的身子猛地一晃，竟一下子失了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正好跌在碎瓷片上。

我惊叫一声，顾不得质问他，就急忙冲上前去，将东青扶了起来。此时，他的后背上和胳膊上已经有黏糊糊的血渗出了，我慌乱地伸手替他遮掩，却见他并没有捂着刚刚被掴过的脸颊，而是紧紧地捂着左边的耳朵。眼神里，竟然有些懵然的呆滞。

我意识到更加可怕的后果，立即拨开他的手，却见他的掌心里赫然有点点血迹，格外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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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最重要的人

感到瞳孔似乎猛地一缩，就像被这眼前的殷红给刺痛这，是不是给打到耳膜穿孔了？我颤抖着伸出手，尝试着掩住东青右边的耳朵，然后问道：“你，你现在能听到额娘说话吗？”我心里面反反复复地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又事……

然而我的担心却真的成为了现实，他只是继续迷迷惘惘地望着我，并没有任何表示，更没有说话。

我仍然不敢相信，只侥幸地琢磨着，也许是刚才那巴掌太重了，一时之间他也犯懵了，所以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于是，我又提高声音，再次问道：“能听到吗？你仔细听听，听到了，就答应一声。”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左边耳朵是听不见了。我的一颗心沉到谷底，就像溺水的人在深潭中挣扎，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周围格外地寂静，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我现在，竟然思路凝滞，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如何了。

好一阵子，东青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但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拂落了我的手。烛光下，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涌动着一层水样的光芒，橘红色的烛光倒映在里面，与水色融合，血一般地色彩，先是炽烈的伤痛，而后，又渐渐转化为冰冷的残酷。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竟然会有这般眼神，如此陌生，如此令人绝望。我的眼前，似乎在缓缓地翻开了记忆的幻象——十五年前。他还在襁褓里时，瘦瘦小小地，却并不喜欢哭，醒着的时候，总喜欢睁大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有多姿多彩的世界。那时候，我正在生他父亲的气，他父亲为了讨好我，让我回心转意，就主动抱着他。颇有耐心地逗弄着他，还由他来评判，我该不该原谅，该不该重新接受。那时候，他虽然才几个月大，却像能听懂大人的话。了解大人的心思一样。竟然就真的眨了眨眼睛，做了他父亲的忠实后援团。当时他父亲那感激和赞许的目光。仿佛仍然在我眼前晃动着，丝毫没有半点地褪色。若。时间可以凝滞，该有多好？他不会长大。我们也不会老。永远也不会有互相猜忌，永远也不会有互相伤害，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

相亲相爱，该有多好？

可现实是如此残酷，命运也如此不可违逆。那旧日地幻影，就像镜花水月一样，美则美矣，却格外短暂，格外脆弱，只消微风拂过，立即就会分离开来，破碎不堪。就如，我此时胸膛里仍然还跳动着的那颗心，虽没有死亡，却也无法完整了。

我转脸过去，多尔衮竟然也有那么点担忧之色，他也会为了东青这样？不过，见我的视线转移过来，他脸上难得的那丝担忧之色也转瞬即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余怒未息的阴沉。他薄薄地唇向上弯起，嘴角下垂，形成一个优美而冷漠地弧度。他仍然这般强硬着，即使我明知道他的强硬是多么地虚伪，又是多么的可笑。就像纸糊地灯笼，无论外表多么的华丽，只消用手一戳，就破了。

终于，我缓缓地张开双臂，将东青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任凭他身上温热地血沾染到我的手上，衣衫上。泪水一滴滴地掉落下来，洒在他的肩头。我哆嗦着嘴唇，用颤抖地声音说道：“别怕，别怕，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刚才，刚才应该是场噩梦吧，你小时候偶尔也做噩梦，睡着睡着就突然叫起来，每次都要额娘哄你半天，才能继续睡觉呢……”

想来，我是糊涂掉了，昏晦的头脑让我口齿不清，思路僵化，竟然恍恍惚惚地将他当作了小孩子，仿佛他还是那个稚嫩的幼童，玩耍的时候摔破了膝盖，依偎在我的怀里寻求安慰一样。

然而，多尔衮竟像个最残忍最歹毒的刽子手，在这种时候，竟然没有半点悔悟和补救，而是在伤口上撒盐。只听到他冷冰冰地对着东青说道：“别以为今天这事儿，就这样完了，回头若是你弟弟和你十五叔出了任何岔子，你就休想好过。”

东青怔了片刻，脸上居然浮起了复杂而怪异的微笑，好像没有一点恨，一点怨，反而充满了嘲讽似的。他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相信阿玛一言九鼎，来日必然会实践的。”

说罢，他就伸手推开我，重新跪地给多尔衮磕了个头，“阿玛若没有其他训示了，就容儿子告退吧。”然后，不能多尔衮吩咐，他就起身去了。那背影，孤单里，似乎透着一丝决然，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我转过身来，用仇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多尔衮，我想，若我现在手里有把匕首，我会毫不犹豫刺下去的。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竟然能下此狠手，他究竟长着一颗何等冷酷的心？这十几年来，我虽早已知他冷酷，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可以对至亲之人冷酷如斯！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无数个夜晚的男人，不但是个血腥的屠夫，是个风流的丈夫，还是个无情的父亲。这样的人，我竟然对他一往情深，竟然对他爱如潮水！我，莫非就是个蠢到极致，贱到极致，不可救药的傻瓜？

他当然能够感受到我浓重的怨恨，可他竟然连半句解释和安慰都懒得给我，而是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天色已晚，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朝内室走去。

“你不知道，东青的一只耳朵很可能被你打聋了吗？”我在后面并没有动，而是用生涩的语气，艰难地问道。

“就算真那样了，又如何？是他咎由自取。”他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冷冷道：“你以为，东海的天花，仅仅是意外那么简单吗？”

我苦笑道：“怎么，莫非你以为东青为了排除威胁，而故意谋害了东海？”

“没错，很有这个可能。东青是个心机重，城府阴沉地人，从小就这样。他六岁的时候，就想着要当太子了。为此，他甚至不惜要杀掉福临这个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玩伴。你以为，他现在可能泯灭这个野心吗？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什么人他都能践踏在脚下。”

熊的怒火令我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我愤怒地质问着：就是罪不可恕。就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吗？你小时候，何尝没有这样的野心？为何偏偏容不下一个东青。何况他还是你的儿子！他生而王子，想当皇帝有什么错？他有这个权利。有这个资本，凭什么就不给他一个机会？况且。你有这么证据能证明东青是故意谋害东海的？万一是冤枉地呢？你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血呀！”

多尔衮突然怒了，不再有任何耐心，他转过身来。阴狠地盯着我：“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你别忘记了你是谁，你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妇人，有些事情我决定了，是不希望你来干扰的，你应该明白你的本分，要适可而止了。妇人地责任就是相夫教子，你扪心自问，你可称职？你看看，你教导出来地好儿子，年岁不大，却连谋害手足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要是等几年我还不死还不给他腾出位子，他不耐烦了，你说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仍然没有防到他现在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绝情地话来，一口气闷在胸口，心头隐隐作痛，我想我快要崩溃了，以至于连话也说不出，只能粗重地喘息着，微微颤抖。

他走上前来，在我跟前停下，而后，伸出手来紧紧地捏住我单薄的肩膀，力道很大，几乎要把我地骨头捏得粉碎。他的眼神更是骇人，就像被人袭击而受伤地野兽，充满了吞噬和血腥的欲望。“前几天，我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可我左思右想还是忍了。无论我多么疼爱东海，多么希望他能保住性命，可有时候人力的确是无法胜过老天地，万一他真的不行了，到那边去了，我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多铎。所以，我没有发作，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我张大了眼睛，用完全陌生的眼神望着他。平日里对我百般呵护，千般温情的他，在卸下伪装，在冷冷地算计利益的时候，也可以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禽兽尚且温血，尚且不食自己的骨肉，可他，竟冷血到连禽兽都不如。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于是，残忍地笑着，继续道：“如果没有得到那个消息，那么即使东海死了，我也仍然会放过东青一马的，毕竟，他也是我的儿子，养不教父之过嘛，我也不是没有一点责任。只不过，皇位是肯定没有他的份了。他越是渴望得到什么，我就偏不给他；我不想给他的东西，他也不能抢；他就算来抢，我也不会让他得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现在竟然连多铎都被过上天花了，你觉得他有可能死里逃生吗？这个可能，实在太小了。我在听到消息之后，忽然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最不能失去的人，竟然是他，我的十五弟。凄风苦雨，杀机四伏中，只有他在我身边，只有他依偎在我怀里，半夜里紧张得不敢睡觉，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襟。他对我的依赖和信任，让我生出了最大的勇气，竭尽心智，克服一切，使我终于度过了当初的重重难关，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东海现在生死难卜，若他也先我而去了，我的一切希望就化为泡影了。人总是要为了希望而活着的，若没有了希望，那还有什么意思？你说，我能不格外地痛恨东青吗？就算他不是有意为之，可他很可能就要毁灭掉我的希望。我，再也不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他竟是这般想法。我此时的感觉，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被推到冰天雪地里伫立着，从肌肤到内心到骨髓，全部都凉透了。我终于明白在原本的历史中，多铎的死为什么会给他那么沉重的打击，甚至让他差点丧失了心智，从而癫狂起来。原来，多铎对他来说，的确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就像鱼和水的关系，相濡以沫，却难以相忘于江湖。的确，多铎的才干和本事足可以承担大任，可以当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多尔为了保证权利能够在他身后继续在自己人手里延续，就将这个希望完全地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后来才会遭受到了那样重大的打击。

原来，我和他夫妻十六年，为他苦心谋划，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欢喜为他忧愁，冒着生命的危险给他生下了三个聪明可爱的儿女，却依旧无法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夫妻情，终究抵不过兄弟情。我原本以为我虽然及不上国家民族和个人权利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没有想到，排名还是落在了多铎的后面。

可笑，我这是在嫉妒吗？我不应该嫉妒的，谁让我来的时机不对，不是在他最为患难的时候来到，而是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出现呢？何况，多铎是个好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可为什么，好人却偏偏要遭遇这些呢？也许，这正应了“好人不长命，坏人寿百年”的俗语吧。

多尔衮大概见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这才松了手，朝内室走去，还丢下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瞧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愣了一会儿，却好像被什么鬼魂附体了一样，竟然头重脚轻地跟了进去，掀开帘子，看到他站在炕上，敞开着衣柜，正在背对着我更换衣衫。我见他换了一身行装，于是问道：“都半夜了，你要去哪里。”

“你说我这会儿打算去哪里？”他不但没有回答，还反问了一句，然后继续系着扣子。

鬼使神差一般地，我扭头看到旁边的架子上有只青花瓷瓶，有一尺来高，我伸手取了来，无声无息地上了炕，然后高高举起，狠狠地朝他的后脑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瓶子应声而碎，鲜血四溅，染红了窗纸，喷了我一身一脸。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重重地倒下，摔在我脚旁，只抽搐一下，就不动了。

烛光也仅仅是微微一晃，仍然继续映照着。昏黄的光线中，我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墙壁上，我那被拉长了的影子。忽然想起，我在他背后举起瓷瓶的时候，他一定看到了。可为什么，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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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碧落黄泉

哈哈哈哈……”怔了半晌，我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全住地颤抖，笑到一种湿漉漉的液体流淌了一脸。泪水混合了他的血液，滑落在我的嘴里，腥咸而又苦涩，奇怪的是，这股味道竟然让我的神经格外地亢奋起来，笑得更加放肆了。即使不照镜子，我也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状若疯魔，丑陋至极。

似乎之前一直压抑在心头的大石一下子扳开了，顿时轻松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一番酣畅淋漓地大笑，让我快意无比。我一面笑，一面在他身上狠狠地踢了两脚，“起来，多尔衮，你给我起来！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没事儿，你想这样吓唬我，就像上次在平湖边那样，是不是？哈哈哈……”

等我笑到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声音之后，多尔衮依旧没有醒转，更没有任何反应。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脑后奔涌出来，蔓延开去，很快就将我脚下的炕席染红一片。刺目的血泊中，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就像长白山巅那万年冰封，不着丁星尘埃的素雪。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木木地蹲身下来，僵硬地伸出手去，试探试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结果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测，果然，没有呼吸，亦没有脉搏，他应该是，死了吧？

再看看，他这新换上的一身衣衫，连最后一粒扣子都已经扣上。当他已经看到墙壁上的影子时，竟然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即使他完全可以这样。在瓷瓶砸下的那一瞬。他仍然从从容容地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那一瞬，他究竟想到了什么？心灰意冷，听天由命，抑或是绝望地自嘲？总之，不论是那一种，他都不会再睁开眼睛来。告诉我了。

生的伟大，死地憋屈，应该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开始和结局，都是那样的富有戏剧性。光怪陆离，充满着奇崛跌宕的精彩，有如一场云谲波诡的大戏。

落幕之时，让观众不得不为那个意想不到地结局而惊愕，继而，笑着流泪。而我。猜中了开头，却没能猜中结尾；我。竟然成了一个杀人犯，可笑至极，可憎至极。我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和他的结局，竟是如此。

我瘫坐下来。怔了很久，室内如此寂静，死气沉沉的。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再也听不到任何地，哪怕细微至极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或者，只剩下我一个还可以呼吸的人，即使这呼吸，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彻底消失。此时，我寂寞已极，无喜无悲，有如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寂寞。

我缓缓地推开窗子，望了望此时地夜幕，只见明月西沉，清辉如水，一个美丽而祥和的夜晚，无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消失，一切又都从新地一天开始。周而复始，循环不停，直到生命的终结。如今，我的路也走到了尽头，感谢那位冥冥之中的老天爷，能在我离去的时候，有这样美丽地月色，这样美丽的夜晚，还有我此生的最爱和我相伴，我这辈子，也该知足了。

我地头脑格外地清醒，思路也格外地通畅，我甚至像往常一样，慵懒而自然地下了炕，朝书房走去，步履丝毫都不见沉重。

书房里面的灯烛仍然在微微地摇曳着，烛泪如血，红艳艳地堆积了一大片，到黎明之际，就应该是蜡炬成灰之时了。我铺开纸张，像往常一样在雕刻着蟠龙的巨大砚台上研好了墨汁，提笔蘸满，略一思忖，就写下了最后一封信。

“东青吾儿：览信勿悲。吾与汝父十余载恩怨，而今了断，共归于泉下，虽死亦无憾也，惟以汝兄妹为念。汝资质警敏，智识过人，吾每以之慰。然汝弟自恃聪明，性顽劣；汝妹恃宠放旷，性骄纵，倘放任自流，来日必招祸端矣。汝须尽力督导，时刻监察，勿使其触雷池半步，吾殷殷厚望，皆系于汝身，汝切勿负也。

汝父纵横疆场二十余年，中原靖平，四海渐定，止有隆武余党，永历伪朝，福建郑森未曾剿除，余皆不足为虑。汝父未竟事业，望汝继承。汝遇事不可肆意妄为，刚自用，亦不可忠奸不分，是非莫辨，亲侫远贤，切勿重蹈汝父之覆辙，擅行屠戮，恶业无数，虽九死不足赎也。

另，吾与汝父，俱因儿女之情，乃始有今日之不堪。汝不可无情，然勿要受困于情，否则害人害己，无可收拾。吾与汝父，乃汝前车之鉴，汝须记取，不可懈怠。

临别遗言，吾儿切记。勉之！至嘱！”

写下这些嘱咐的话语时，我握着笔的手丝毫没有颤抖，一如往日一样流利娴熟。最后一个字完成，我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用镇纸压住。略一浏览，感觉该交代的都差不多交代了，至于有些在书面上不方便交代的事情，东青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我也不必多此一举，给他招惹嫌疑。于是，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起身去了。

回到内室，尽管敞开着窗子，不过周围仍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来到炕前看了看，取下帕子，转身去蘸水拧干，然后脱鞋上炕，坐在他身边。接着烛光，我仔仔细细地，温温柔柔地，将他脸上渐渐干涸的血污擦拭干净。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应该不愿意一身肮脏地去吧。

擦完之后，我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此时的他，和平时睡熟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就是脸色白了些而已。记得他有一次生病，服药躺下之后，还是睡不着，无奈之下。我故意开玩笑，给他唱摇篮曲。没想到，才唱了两三首，他就真的睡着了，像个毫无心机的孩子一样，安静而恬淡。让我忍不住地，看了又看。也只有在他熟睡了之后，我才感觉他无论人还是心，都是完完全全地属于我的。谁也抢不去，谁也夺不走。

我凝视了一阵，然后微笑着伸出手去，抚摸着他地面庞，指尖在他完美的鼻梁上轻轻地滑过。他平时睡眠很浅，只稍微有点动静。马上就会醒来。像我这样，他肯定会睁开朦的眼睛看看我。然后和我调笑几句再继续睡。不次，他却要例外了。

“你累了吧，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是不是？不过。我却无聊得很，要么，我唱个曲子给你听？”我思忖着。沉吟着，“唱什么好呢……”

不知道怎么的，我想起了我在从前的那个世界上，所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那是半个世纪前地一场悲情旧梦。欢场女子如花与富家子弟十二少因父母百般阻挠，相约吞鸦片赴死。但故事并未在此结束，被救活，蓦然觉得生命可贵，便在世间继续芶活了五十年；而痴心女子在奈何桥处苦候不至，以自己来生的阳寿换得到人间的寻觅，凄凄切切地启事言明：“十二少：老地方等你。.。”直到后来，人鬼相见，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容颜依旧。刹那间明白，什么情啊、爱啊，不过是一场梦。

想我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世界，闯入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的妻子，和他拥有了几个儿女。然后，和他一起称帝称后，坐拥天下。这个际遇，哪怕是最滥俗的小说里，也应该是一个无比圆满的结局吧？可是世事无常，我们都被心魔所毁，以至于反目成仇，不得不以这样结局收场，惨烈，而又荒诞可笑。眼见着这一世也要结束了，过了奈何桥之后，我就和他成了陌路人，相见不相识，会不会笑问彼此从何方来呢？

我在血泊中捡拾了一块锋利的瓷片，左手放在膝盖上翻转过来，然后用瓷片深深地切了进去。一阵尖锐地刺痛让我忍不住一个抽搐，尽管很疼，可我仍然毫不犹豫地继续割着，切开外面的浅静脉，又切开里面地动脉，血液先是奔涌而出，到后来干脆变成了喷溅状。照这个速度计算一下，最多也就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彻底交代了。

坐在他身边，我静静地瞧着我的血在炕席上缓缓地蔓延着，最后和他的血相遇，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看看差不多了，我就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握住他的手，轻声吟唱着：“誓言幻作烟云字，费尽千般心思。情像火灼般炽热，怎烧一生一世？延续不容易。负情是你的名字，错付千般相思。情像水向东逝去，痴心枉倾注，愿那天未曾遇。只盼相依，哪管见尽遗憾世事，渐老芳华，爱火未减人面变异，祈求在那天重遇。诉尽千般相思，祈望不再辜负你痴心地关注，人被爱留住，问那天会重遇……”

我一遍一遍地唱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随着失血越来越多，我的力气也渐渐被抽离了躯体。原本很闷热的天气，像突然变得寒冷起来一样，身上越来越冷，眼前也开始晕眩，脑子里面昏昏沉沉地。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也就快了。

终于，我连一点声音地发不出来了，巨大的倦意如潮汐般席卷而来，眼皮很沉重，我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无奈，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他的手，接着闭上眼睛，睡了……

东青从武英殿里出来，朝后宫走去。此时夜已深沉，巡逻的侍卫虽然偶尔出现，却也并不频繁。回到后宫，他站在一株百年的大柳树下，静静地伫立了一阵，突然有了新的打算，于是动身朝北边去了。

在浓浓的夜色中，他来到一个院子门口，停住脚步，这里是景仁宫，是淑妃的寝宫，里面住着的是他父亲的女人，也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自从孝明分宫居住之后，他就没有单独来找过她，今晚，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欲望，这欲望迫使他来到这里。

今晚，他需要有女人给他温柔的安慰，否则他就要憋闷到发狂了。

孝明的侍女们都和他很是熟识，见他来了，自是大吃一惊。不过她们也不敢阻拦他，还要紧张地替他保密，免得被人发现，只得慌忙地将他迎接进去。他并不说明来意，宫女们也不敢开口问，给他上茶之后，又纷纷退到各个大门把风去了。现在已经戌时了，各宫之间半夜里不得随便往来，所以暂时还是安全的。

孝明已经入睡，不过她睡眠很轻，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渐渐响起，然后进了她的卧房，来到她的床前。她起初以为是做梦，并没有在意。不过也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有了点异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近前有人的气息，这肯定不是做梦。愕然之下，她睁开眼睛，只见窗子敞开着，月色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侧身坐在她的床沿上，静静地打量着她。一惊之下，她险些叫出声来。

“别怕，是我。”东青及时说话了，免得她受惊。

孝明立即翻身坐起，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见室内并无他人，才略略放心。不过她很快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敢直接来我这里，要被外人瞧见就麻烦了，你阿玛肯定……”

听她提到父亲，东青压抑了很久的怒气又涌上心头，立即，一股强大的戾气从身上散发出来，他冷哼一声：“哼，不用他知道这个，我已经够受的了。我现在可以确定，他已经不念父子之情，对我彻底放弃了。不过这样也好，也算是掐断了我对他的最后一点幻想，以后，我可以不用愧疚，不用心虚了。”

孝明虽然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极其阴鸷的气息，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尽量努力，好改变改变你父皇对你的看法吗？可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竟会这样说法。”

东青总算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不过他也不屑于像女人一样啰啰嗦嗦，婆婆妈妈地倾诉，好寻求安慰和同情。他很简略地，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跟孝明交代了一下。

她听完之后，立即担忧起来，起身去找灯烛，“你等等，我拿蜡烛来照着，看看你伤得如何了，可千万别聋。”

“现在看有什么用，我的一只耳朵已经听不到了，就算华佗来了也没用。”东青苦笑着制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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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肯去承担爱

孝明听说之后，立即大吃一惊，“啊，怎么会这样？！他，他可是你阿玛呀……”

“是我阿玛又如何，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他儿子？从我记事之后，他抱过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别说这个，就算是对我和颜悦色的时候，也少的可怜。我有时候还真是怀疑，我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血，否则他怎么会处处看我不顺眼？”东青越想越是来气，说到这里时，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先前在武英殿里那一幕，仍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气闷填胸。说实话，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弟弟会因为出去玩耍而被过上了天花，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真是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勉强稳定了情绪之后，他还悄悄地去了焕章殿去探望东海。看到东海病得厉害，他心里头也懊悔难过得紧，说起心急如焚的程度，也不比父亲和母亲差多少。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算东海磕头求他，对他死缠烂打，他也说什么都不肯带东海出去玩了。可问题是，如今大错已经铸成，光后悔又有什么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去照料看护东海，祈祷着他的病情早点好转，千万别出事了。

这四五日下来，他也是很不好过的，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这样的情绪，他也不敢表露出来被母亲看到。因为母亲已经足够烦恼的了，他也不想给母亲添乱。为此，他在母亲询问的时候，不得不隐瞒了东海得病的原因。可是，洞悉一切。精明异常地父亲肯定瞧出了破绽，要不然为何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冰冷到骇人呢？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东青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当今天晚上武英殿那边突然来人。叫他去觐见的时候，他就多少意识到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了。所以当多尔将折子拿出来地时候。他也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心想反正这事情也是他的错，大丈夫敢作敢当，老这么畏畏缩缩的实在不像话，父亲要怎么惩处他，他也认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待他的竟然是怀疑地目光和一记重重的耳光。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被打懵了。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边耳朵地听觉骤然消失了，与此同时地，是母亲那痛惜的眼神和泪水。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父亲把他当成了故意谋害弟弟的凶手。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小时候的那桩事情到现在都如一根鱼刺般地卡在父亲的心里，丝毫没有一刻地忽略和淡忘。难怪这些年来，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冷冰冰的防备，阴森森地猜忌，就算脸上是和颜悦色的，但那只不过是在母亲面前做做样子的伪装罢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刻苦读书，勤奋习武，努力表现，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思，可他可曾得到过父亲赞许的目光，哪怕是一句发自真心的夸奖？没有，一切，不过就是演戏，就像那扎得富丽堂皇的大戏台子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们，各自咿咿呀呀地唱着自己的戏词，将自己伪装成或喜或悲的角色，表演给别人看的。

明明都是至亲骨肉的一家人，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如此境地？可他看着母亲的眼泪时，他彻底地悟了，原来，这就是帝王之家的宿命。和他看的史书里面一样，为了权位，为了利益，帝王之家必然会上演一出出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大戏，就算到了他们家坐天下，也照样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人，必须要为了自己而活着，否则，他就多半是最先死的那个。

孝明见东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于是忍不住劝慰道：“好了，别想这么多了，我看皇上多半是误会了。毕竟现在二阿哥生病，他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发泄，你就忍一忍吧。兴许再过个三五日，二阿哥的病情有所好转，他就气消了，也就原谅你了。”

东青很想嗤笑一声，说孝明头发长见识短，哪里知道其中玄机。不过，眼下面对温柔似水的孝明，他话到嘴边就收回去了，他不想她难堪。毕竟，她是他朝思暮想，却只能在深夜里梦想一回的女人，眼下难得的独处机会，他怎能不格外珍惜？

见东青仍然没有说法，反而是若有所思的神色，孝明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紧捏着的拳头掰开。凝视着东青，她充满怜惜地问道：“你这受了伤，怎么也不找太医给你瞧瞧？说不定，也能治好呢。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等你秋天的时候离了宫，我能见你的机会就更是难得了，说起来，说起来，我还……”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酸楚。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多尔衮的女人了，可她仍然无法断绝对东青的一心痴恋。想到以后再难以相见，她就格外地不舍，竟然有些哽咽了，“我还真舍不得，舍不得你……”

东青原本只是打算来这里寻找片刻安慰的，也没有想到太多。可眼下孝明说到这些，他就更加烦恼了。原本他还有点希冀，心想如果自己主动退出了储位争夺，父亲有没有可能将孝明让给他。可照今天看来，这个可能已经被硬生生地掐断了。只要他不能继承皇位，他就永远无法得到孝明。可孝明名分已定，是父亲的妃子，就算将来他可以随意出入后宫，甚至想和孝明如何恩爱就如何恩爱，但这个名分，恐怕要颇费一番周折了。如果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和她芶且在一起，对她实在是种侮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这般委屈她的。

他伸手将她的手拉起，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着，却仍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考虑着，他今后应当怎么办才好。许久之后，他终于打定了主意。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同时，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你放心，为了你。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争取手段的。至于将来如何，现在虽然说不准。可我会竭尽全力。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至于成亲分府之后的事情，你也不必烦恼，除了你，我不会再碰另外一个女人的。”

孝明很是感动。可她很快又想到了绝望处，忍不住地，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到东青地手背上，温热温热的，“你，你样说了，我不要你的保证，我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就你将来要对你的福晋好好地，不要冷落了她，更不要因为我而让她受委屈。毕竟，她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女人，而我，注定这辈子都是你阿玛的人了，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今晚的月色格外地温柔，透过窗子洒落进来，将室内镀上了一层银霜。而月光下的她，柔美温婉，就像传说中那灿烂地银汉彼端，那美丽的织女。和他之间，不过是盈盈一水间，却终究是，脉脉不得语。一种由怜惜而生地勇气，令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他平时想也不敢想过地决定——他要得到她，不是以后，而是现在。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占有过哪个女人，那不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和欲望，而是他对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兴趣。在他的想法里，男女之事应该不仅仅是普通的肉欲，发泄，和传宗接代地一种形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这种东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和他真心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他才能获得最大地欢愉。今天，他决定了，在成亲离宫之前，他和她真正地在一起一次，这是一个庄严的形式，虽非婚姻，却是另外一种锁住男女之间关系的手段。他希望他能够给她最大的安抚和喜悦，他也希望她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对她潜藏已久的爱意。

同时，东青也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今天得到她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顾忌。等他日后一旦继位成功，就一定要正式地和她在一起，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就像他所读汉人史书里，那李治之于武则天，那杨广之于宣华夫人。虽然这样多半会令他在史书上留下糟糕的名声，可他根本懒得去理会这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如果不为自己而活，不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白头偕老，长相厮守，又有什么意思呢？

决定之后，他执起孝明的手来，郑重地说道：“不，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就一定可以创造机会的，我不信命，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去战胜它的。你呢，你有没有这个决心？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就答应我；如果不想，我不会强求。不过，我还是不会放弃的。”

孝明如今也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女了，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虽然很是抵触，可不代表她不明白。尤其是面对东青此时的眼神，她已经可以读出他对她的那番情思和那番欲念。可是，毕竟她从小受着严格的贞节教育，被灌输出嫁从夫的思想，她又怎么敢和东青，这个虽然是她一心痴恋的情人，却是她丈夫的儿子，搞这种违背伦理之事呢？

“不，不……”她慌忙地摇着头，又是矛盾，又是恐慌，“我现在已经是你阿玛的人了，怎可一女侍奉两个男人没呢？更何况，你们还是父子，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都休想活命了……”

东青对于她的犹豫并不意外，而是认真地问道，“你先别忙着害怕这些，我问你，你是否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你给我一个准信儿，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就不再来打扰你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孝明更加为难了，她哪能不想呢？她是夜夜难寐地想，每次给皇帝侍寝的时候，她都是强忍着泪水，还要做出欢喜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是多么地希望躺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他呀！只不过，这种想法是她最大的秘密，一直压在心底，丝毫不敢吐露。眼下，那个她想了千遍万遍的男人终于想要她了，她却为什么还在犹豫？她是在害怕？其实，如果她能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晚，她也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死，她也不怕了。

东青等了许久，见她仍是踌躇，免不了心情黯然，他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算了，你要是同意，也不会为难这么久了。好，那你就继续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以后……”说到这里，他感觉实在说不下去了，为了避免失态，他很坚决地强迫着自己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眼看着东青就要出门了，孝明再也忍不住了，“等一等！”她甚至顾不得穿上鞋子，就光了脚下地，慌忙地追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这个时候，她已经豁出去了，不顾一切了，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可以奋不顾身——她爱他，明知对他的爱本就是个错误，也义无反顾。她肯去承担一切沉重的代价，敢去面对未来。就算是付出一切，她对他的痴心，也决不愿改。

“我，我……”她嗫喏着唇，终于，请求道：“你不要走，我，我不能没有你。求你，留下……”

东青顿时有一种莫名地冲动，他猛地转身过来，紧紧地抱住她，毫无章法，却炽烈异常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善雅，你终于答应我了，我真的好欢喜，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话刚刚说到这里，孝明竟然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语，在含糊的呜呜声后，取而代之的是深情而狂乱的吻，互相之间的爱抚，充满着最大的热忱释放，真正的爱意宣泄。

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热火在身体里疯狂地蔓延着，燃烧掉他最后的冷静，最后的理智。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他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笨手笨脚地解开她的亵衣，却不知如何对她的肚兜下手。她只略一犹豫，就伸手向后颈，飞快地解开系带，将肚兜一点点地褪下。最后，羞涩地闭上了眼睛，等待了他即将施加给她的狂风暴雨。

他紧张莫名，或者说是极度的兴奋令他不知所措，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人成熟了的胴体。十九岁的孝明，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肌肤美如凝脂，滑如白玉。似乎，他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芬芳，这种女人的幽香，无疑加剧他潜藏在身体里，终于燃烧起来的欲望之火，令他血脉***。男人的本能反应，让他俯身上去，紧紧地拥她入怀，将面孔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今天，你终于属于我了……”

像迷途了的孩子，彷徨徘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方向一样，他试探许久，终于成功了。在那一刻，他不知道，身下的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欢喜得流淌出晶莹的泪水，悄然地没入枕头，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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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救与不救

说仁智殿这边，阿在门口等到了入更时分，仍不见心想是不是在武英殿睡下了。不过平时若遇到这样的情况，那边会有人来通知，也就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回来知会一声，这边就可以关门了。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动静传来，真是蹊跷得很。她心中诧异，终于忍不住朝武英殿去了。

从仁智殿到武英殿，是要通过武英殿院子后面的门进入的。这里虽然有侍卫把守，不过他们都和阿熟识了，知道她是来找皇后的，于是并没有盘问，就直接让她进去了。

绕道到皇帝的寝殿，也就是西暖阁里。刚刚进了门，就感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她也随之顿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皇后的贴身侍女兰珠从内室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随即扶住门框，浑身抖如筛糠，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落。

阿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搀扶，低声询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吓成这样？”

兰珠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着惊恐的色彩，“啊，啊，不好，不好了……”她结巴了好一阵子，才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你快去瞧瞧吧，里面出事了，主子，还有皇上……你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她颤抖着手指，指向里边。

阿顾不得多问，就匆忙松了手，朝内室走去。进入之后，看到满地狼藉的茶水和碎瓷片，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不过气氛倒是颇为诡异。她隐约觉察到情况不妙，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寝室，掀开帘子，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等她看清楚里面地情景时，立即目瞪口呆。随即。手脚发软，连站也站不稳了。只能哆哆嗦嗦地瘫软在地，满脑子里都是惊恐的混乱。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也怀疑自是不是眼睛花掉了，不由得使劲儿地揉了揉眼睛。然而结果仍然没有区别。她并没有看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深宫里面把守森严，怎可能轻易混进刺客？就算来了刺客。又怎能避过外面的那么多守卫从容进入还能从容脱身？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可若不是刺客所谓，难不成这两位主子好端端地会双双自杀？这就更加荒诞离奇了。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想象的。

这个时候，兰珠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也随后跟来，见阿也如此失态，就愈发不知所措了。“姐姐。你看，这该。这该怎么办呀？我要不要去叫人……”

阿毕竟在后宫里这么多年，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一点处变不惊地能力还是有的。她很快醒悟过来，连忙摆手制止道：“不要，先不要忙着去叫人，在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可立即声张，更不可让更多地人知道……”她沉吟片刻，然后说道：“这样吧，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先瞧瞧。”

勉强按捺着急促的心跳，她小心翼翼地上了炕。此时的炕上，已经满是殷红的鲜血，有部分甚至顺着炕沿流淌到地面上，周围弥漫着浓重地腥气，令她心惊肉跳——一个人能有多少血可以流的？按照目前所见到地这些，也足够致命的了。

这两位主子，不会已经，已经……

阿先是伸出颤抖着地手，试探试探皇后这边，很久，也没有任何鼻息，摸摸脸也冰凉了。她感到似乎天都要塌下来了，她的主子不会就这样没了吧？强忍着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她又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去摸脉搏，这才发现了皇后手腕上那几道凌乱不堪，皮开肉绽的伤口。伤口处，血肉模糊，怵目惊心。见此情景，她先是吓得一个哆嗦，不过转眼间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下子惊喜起来，因为血仍然在流淌，虽然已经很缓慢了，但没有流干，就不至于完全没有希望。

于是，阿急忙伸手扯裂衣襟，撕下个布条来，将皇后地手臂拉过来，一圈一圈地用布条紧紧地缠绕起来，最后打了个结扣。再看看，果然很有效，血已经止住了。她这才略略地松了口气，转而去看旁边地皇帝。

皇帝此时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同样地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更吓人的是，他的手掌和指尖已经出现了暗红色的紫，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明显，身体上也冰冷了。她颤抖着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了摸胸口，仅剩下一点点余温，却没有心跳。这是不是，死了呢？

阿瘫坐在炕沿上，呆愣起来。眼下，她心乱如麻，的确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看这眼下的情形，似乎主子和皇帝活不成了。这要是传了出去，整个皇宫还不得立即乱了套？一时之间也没有个出来主持大局的人，万一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那可如何是好？这种权力中心的更替和乱局，稍微一个不妥，立即就会造成天大的灾难，到时候丧命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了。这种时候，她该怎么办？连个可以和她商议的人都没有，此时，极度的恐惧和担忧将她紧紧地包围，令她根本连伤心的功夫都没有了。

兰珠在旁边等待了一会儿，也不见她有什么主意，于是怯怯地说道：“大约是一个时辰前，有人来这边跟皇上说了阵话，皇上立即发火了，摔了茶杯，将我们都赶了出来，不准我们接近这里。我们吓得要命，只好遵命，远远地退到了院子外头。后来，大阿哥被召来了，在里面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又走了，看模样好像挺生气的，不知道究竟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敢询问，只好一直守在外面。就这样，一直等到快半夜了，也不见主子出来，我就想着要不要问问主子，晚上是否回仁智殿休息，就悄悄地进来了。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里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吓死我了……姐姐，你看这可怎么办呀？你赶快拿个主意吧。”

阿终于开口了，“我看咱们的主子也许还有救，今晚好像是陈院判在焕章殿里值守。这样吧，你立即就去那边找他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这门口的侍卫见了，就说皇上龙体欠安。传太医来诊脉，多余的话不要说，他们想必也不会多问地。至于外面其他的宫女太监们，你也不。更不能让他们进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

“好。我这就过去，姐姐在这里看守着。我马上就回来。”兰珠忙不迭地答应着，转身飞快地去了。

从焕章殿到这里很近，也才不一会儿，陈医士就背了药箱，行色匆匆地赶来了。兰珠不用阿吩咐。

就到外门口望风去了。陈医士来之前也大略地得知了经过。所以看到室内的情形倒也没有多大的慌乱和惊愕之色，只放下箱子。就立即上前来给皇帝和皇后检查。

阿看着他忙活得差不多了，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于是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主子和皇上还有没有救？”

陈医士皱着眉头，颇为犯难地回答道：“难说。现在还可以勉强说作一息尚存，可能不能救治过来，我也保不准。”

“那么，有多大希望呢？”阿急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凶多吉少。”说完，他也顾不得再阿说话而耽搁时间了，迅速地打开药箱，取出一包银针来，先给皇后施针止住了血，再分别在涌泉、足三里、人中、内关、百会等穴位一一行针，刺入之后，大幅度地捻转着，好一番折腾。可惜目前能做的都做了，皇后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失血太多，一时半会难以回转。

“怎么样了，有救吗？”

陈医士地额头上已经见汗了，仍然继续捻转着银针，“难说，这是血脱，甚为凶险，我来得有些迟了，若早些时候，还多半有救。现在……希望甚微哪！”

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又怕声响太大而惊动了外人，只好捂着嘴巴，小声哽咽着，“怎么会这样，早上走的时候还是好好地，什么事情想不开非要如此……主子，主子，您怎会这么傻呀，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阿哥和公主们想想呀……”

陈医士忍不住抬头瞪了她一眼，这种时候已经足够心烦意乱的了，旁边再添上女人的哭声，自然也影响到了他，很难集中精力。“好了，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兴许还有救呢。你在这边儿打扰着，活人也给你哭死了。”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如何措词了。

阿也觉得现在哭未免太早了些，实在不妥，于是赶忙强迫自己望宽处想，拼命地自我安慰着，好一阵子，才勉强将泪水收了回去。然后，眼巴巴地瞧着陈医士手底下地忙碌。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仍然没有任何效果，他紧皱着眉头，停了手，紧张地沉吟着，琢磨着还有什么对策可用。

阿眼见着自己地主子似乎起死回生的希望不大了，也忍不住开始绝望了。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忍不住提醒道：“要是主子这边实在不行了，就先救救皇上吧，哪怕两个活一个，也能稳定大局，不至于闹得内外大乱地。”

陈医士闻言之后，反而更加踌躇了，神色也很是古怪，令阿诧异万分，“怎么，您这是……”

“皇上脑后的创伤严重，一看就是被娘娘用花瓶砸的，”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血泊中的大量瓷片，提醒道：“你难道希望皇上醒来，治主子个死罪吗？就算主子这次实在是难以回天，彻底了，皇上也不见得能有什么谅解，这身后治罪，多半也是逃不脱的。到时候，主子身死名灭不说，难保你们一宫地人不会被强令殉葬，到时候你也难以活命。这个后果，你想过没有？”

她也只是一愣，紧接着就禁不住泪如雨下，“奴婢怎能想不到？若是主子真地殁了，奴婢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毕竟奴婢这条命当初就是主子捡回来的，又跟随着侍候这么多年，主子一向待奴婢极好，从来都没给过脸色看……若说殉葬，奴婢正巴不得，哪里要人逼迫，又何得惧怕？可大人也不想想，主子竟然自戕，必然是负罪于皇上，若醒来之后发现皇上已崩，她又怎肯独自活命？不管主子和皇上此番究竟发生了什么纠葛，皇上毕竟是个重情义地人，主子有什么苦衷不可能没有一点理解，既见主子肯为他自尽，又如何忍心再行赐死？”

见陈医士仍然犹豫，她索性再次劝说道：“就算不考虑这些，大人您也要想想，您毕竟也食皇上的禄米多年，就算不说竭尽效忠，可念在皇上待您不薄，医者父母心，您又怎能见死不救？再说什么国仇家恨，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您就算是报了仇，又能如何？换了谁即位，这个大清国还不是照样稳稳当当的？且皇上待我们朝鲜也算是宽厚了，我们也该知足了。恕奴婢直言，您若真想谋害皇上，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毫无作为，等到现在才想到如此。可见，大人还是并没有这方面打算的。”

他思忖了半晌，终于叹道：“也罢，我尽力救治就是，能保住一个是一个了。不过，眼下看来，恐怕不论主子还是皇上，都是凶多吉少，咱们也得做做万一救不活的打算。这样吧，我看你还是赶快把大阿哥找来，看他如何决断。”

阿立即点头，紧接着，也马上明白陈医士的意思了——若皇帝真的死了，那么继位的必然是大阿哥，目前也只能找正在宫中的大阿哥前来主持局面。但重要的是，皇帝究竟死于不死，竟全在大阿哥的一念之间。若大阿哥想要尽快继承皇位，那么只要他的默许，陈医士就可以不救皇帝，任皇帝这么死掉。皇位这么巨大的诱惑，又有几个人能抵御得了？大阿哥从小就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会不会索性来个就顺水推舟……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说话都说尽了，也只有去找大阿哥来再说了。于是，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医士又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她：“对了，你先悄悄地去把内廷护卫统领找来，他是潜邸时的旧人了，皇上也最信得过他，不如先叫他来做个见证，顺便由他来封锁消息。免得大阿哥先到这里，万一皇上和主子再救不活，到时候白白给大阿哥招惹麻烦。”

阿想想也是，此事一个地方疏忽了都不行，连忙点点头，匆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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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眷恋之心

多久，负责紫禁城卫戍的护军统领阿克苏匆匆赶来了路上已经听阿讲明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他仍然出了一身冷汗——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多尔衮旗下的诸申，跟随多尔衮这个主子几十年，可谓是最为忠心耿耿的奴才。李熙贞进府一直到现在，这两个主子之间的恩怨情仇他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知道个大概的，只不过他口风甚严，从来不会对外泄露半分主子的秘密，所以一直深得多尔衮的信任。这七年来，紫禁城里一直平安无事，似乎两个主子之间的感情还不错，因此当阿匆忙来找他，并且说明原委的时候，他立即就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了。

阿克苏站在门口看了看，犹豫了一阵，又忍不住上前仔细查看一番，确认阿猜测的前后经过应该无错。再说这里守备森严根本混不进刺客，而阿等几个奴才更不可能有什么胆量和动机来谋害皇帝和皇后，也就不得不信了。

不过，他怎么看，都觉得皇帝已经没有气了，俨然就是“驾崩”了的模样。狐疑了片刻，也顾不得再多问什么，就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禁不住地落泪：“主子啊，您什么大风大浪不都过来了，怎么会，怎么会……”也刚说了个开头，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阿连忙冲他摆手示意，他哽咽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于是诧异地转过脸去，用眼神询问着。

“大人先别忙着哭，皇上兴许还有救。这深更半夜的，若是惊动了外人，可就不好了。”阿颇为隐晦地劝说道。

这可真是件咄咄怪事。已经满脸是泪的阿克苏略略定了定神，他也难以置信，久经沙场。警惕性极高的主子会被个花瓶给砸死。眼下虽然看着没有鼻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不过他也听说过有什么“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类地神医神药，能让看上去明明断了气的人也回转过来。更何况主子虽然没了脉搏，可身上还有点余温，似乎也没死透。也许的确有些希望的。在这种时候，他如果自乱阵脚。擅自发丧，让宫内外的人都知道了。必然会有一番大动作，万一到时候主子又活过来，那么这个笑话岂不是闹大了？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地蹩脚事件吧？再说了，主子就算真的死了，也不能对外实话实说。是这等死法吧？若确凿了是被皇后砸死地。皇室丢脸蒙羞不说，那么接下来的必然是一场血雨腥风。别的不说，外戚一族，也就是整个朝鲜都要连带着倒霉。然而大阿哥和二阿哥都是皇后所出，若他们之一登基，要不要回护朝鲜？若论弑君大罪当诛灭九族，那么大阿哥和二阿哥要不要也连坐处死？若如此，那么皇位由谁来接任？不会再把已经废黜掉多年的福临找回来登基吧？要是这样，他们这些当年协助主子篡位地一党岂不是要死于非命？

转瞬之间，他的脑子里面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假设。不过，最后一个想法越来越明确起来——若皇上真地不起，那么唯一可靠的，可以倚仗来主持大局地人就只有豫亲王了。只要豫亲王在，那么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已经被废黜的昔日小皇帝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他们这些人也就可以确保安稳无虞了。到时候，豫亲王登基，谁都没有话说。可问题是，他知道豫亲王今天告假了，按照惯例，臣子必须生了重病无法起床，否则绝对不能告假，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豫亲王患了重病？

想到这里，阿克苏就越来越是烦恼，只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陈医士身上，希望他能够尽可能地救得皇帝性命，这样谁都平安无事，谁都遇难成祥了。

于是，他只得放下架子，给陈医士磕了个头，略带悲声地请求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求大人妙手回春了。如今朝廷稳定，社稷安危，全在主子一人身上，大人一定要设法保得主子平安醒来才好。”

陈医士虽然是太医院的院使，却也不过是个正五品小官，又是“汉官”身份，自然比不得阿克苏。清朝和明朝不同，武官比文官地位高，阿克苏虽然只是个负责皇城卫戍的侍卫头，却官至从三品。不是到了这种火烧眉毛地时候，他又怎么会屈尊至此？无奈之下，陈医士只好一脸受宠若惊地模样，连忙说“担当不起”之类的话，然后又安慰几句。

阿克苏看看也只能如此了，眼下他没有别地事情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将这里封锁住，不准内外人等进出，不得走漏任何消息。至于早朝，就伪造个皇帝口谕，说是龙体欠安，停朝一日了。若等到天明皇帝还没有任何转醒的可能，那么也只好等宫门打开之时，立即前往神武门外的豫王府去找豫亲王来主持大局了。

见阿克苏准备出门去张罗，阿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连忙叫住了他，“大人，奴婢已令人去知会大阿哥了，想来不多时大阿哥就会来这里，届时请大人放行。”

阿克苏一愣，本来想因为她的自作主张而加以训斥，不过一来阿也并非普通宫女，二来这件事不通知大阿哥，也有点说不过去。他知道豫亲王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就算他们拥戴豫亲王登基，豫亲王也不会答应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豫亲王会掩盖住这个秘密，对外宣布皇帝是无疾而终或者是急症驾崩，皇后自愿殉葬之类的，到时候必然会辅佐大阿哥继承皇位。若此事隐瞒了大阿哥，难保大阿哥不会从此对他心生疑忌，以后的日子必然就难过了。

于是，他也就打消了阻止的念头，只是点点头，说道：“那好。不过在情况明朗之前。只有大阿哥一人能来，你不要再令其他人知晓了。”

“好，大人放心吧。”

得到了阿的保证，他这才略略放心，出门去布置了。

兰珠匆匆忙忙地赶路好久。才到达东青的寝宫，不过意外地是。守门的人说大阿哥傍晚时候出去就根本没有回来过，他们也正在到处寻找呢。可是这，他能到哪里去？各宫嫔妃那边自然是不可能去的了宫太大走迷路了？这个可能性更是小得可怜。毕竟东青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又头脑聪明。不可能迷路。想到那时候大阿哥是怒气冲冲地离开武英殿的，会不会是跑到坤宁宫后面地御花园独自发泄去了？无奈之下。她只得朝御花园的方向去了，指望着能够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遇到东青。

没想到在经过淑妃地景仁宫附近的时候，她遇到了这里的一个宫女，两人彼此熟悉。于是都很诧异对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边。宫女问明白了她是有至关紧要的大事找大阿哥。禁不住犹豫了。

兰珠也是个机灵地人，自然也就瞧出了其中端倪。在接连追问之下，宫女只得悄悄地告诉她，大阿哥来了景仁宫，现在还没有出来。

兰珠虽然意识到了此事有些蹊跷，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管是怎样大的秘密，她也可以装作一无所知，于是连忙催促宫女去把大阿哥叫出来，万万不能耽搁。

却说东青这边，他与孝明地一番云雨已经结束了一阵子，正在互相拥抱着倾诉情话，兴致盎然地准备来个春风二度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隐隐有人叩门地声音，立即一惊。然后，他看了看孝明，示意她来问话。

“有事情吗？”凌乱不堪的云锦被子里，玉体横陈的孝明此时已经是满身汗水，慵懒异常。不过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也很快想到了此时的危险处境，自然而然警惕起来。

宫女也没有问明兰珠究竟有什么事情要找东青，只好回答：“仁智殿有人来，有急事找大阿哥立即前往。”

东青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来，不过想到母亲半夜里突然派人来找他，必然有紧要大事，也就顾不得多想，立即松开搂着孝明地手臂，起身来穿衣服。

孝明蓬乱着头发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伺候着，一面忍不住问道：“这么晚了，皇后怎么会想到突然召见你？况且，又如何能找到这里来，莫非……”

“现在我怎么知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想来也是凑巧吧，母后肯定不知你我关系地。”说话间，东青已经整顿妥当，穿上靴子下了地，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柔声安慰道：“好了，你这就躺下来睡吧，肯定没有什么事情地，我应该不会回来的，改天有机会再来看你。”

“嗯，你也小心些，不要顶撞皇后。”孝明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东青答应了一声，匆匆地去了。

他认识兰珠，知道这是母后的贴身侍女，也不怀疑，但是也忍不住问了究竟是什么大事。兰珠本想先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的。可想到这事件实在太令人崩溃了，她怕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经受不了打击，万一瘫软在半路上，她是无论如何也搬他不动的。无奈，也只好说是奉了皇后懿旨，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东青越是接近武英殿，就越是有点不妙的预感，而且，他看到这里比他走的时候明显加强了戒备，出于灵敏的政治嗅觉，他感到必然有大事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于是，他顿住脚步，狐疑地问道：“不是说要我来仁智殿吗，你怎么带我到武英殿来？”

他是个非常警惕的人，又熟读史书，对于皇宫之中的阴谋伎俩还是有所了解的。

联想到前半夜父亲那怀疑和阴冷的目光，显然已经对他深为猜忌了。这半夜里会不会假借他母亲的名义，赚他来这里，把他逮捕起来治罪？想到这里，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兰珠见他狐疑，又不敢在这外边就立即把实情告诉他，心里急得要命，也不知所措。幸好这个时候，两手湿淋淋的阿从里面出来了，正好救场。她来到东青身边，附在耳边，低声而简略地几句，就将事情交代过了。

东青立即睁大了眼睛，这事情，实在太令他难以置信了。不过，想想就算父亲要赚他来，也犯不上用这等很不吉利的借口，还咒自己早死。何况阿是母亲最为信任的宫女，断然不会帮着父亲来诈自己入圈套的。再说了，如果父亲现在想弄死他，圈禁他之类，无非就是举手之劳，他也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这个紫禁城，根本用不着使这等阴谋。

想到这里，他决定干脆豁出去了，进去看看究竟是不是这回事。

迈入武英殿西暖阁的外厅门槛，他就感到一阵眩晕，因为他隐隐嗅到了血腥味，这令他的怀疑渐渐坐实了。而进了一道门，只见连接卧房的门口已经摆放了几个盆子，里面满是殷红的血水，里面还漂浮着同样颜色的巾帕，显然是刚刚擦拭过还来不及收拾走。

东青步履沉重地来到卧房门口，手扶着门框，不进去了。在烛光映照下，阿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里，已经隐隐泛起了泪光。

“大阿哥，您进去看看吧。”她知道东青肯定难以接受里面的情形，可既然来了，他也必须做一个决策者。而他接下来的决定，将会影响到整个大清，还有未来的政局。在这紧要关头，是不允许在这里凄凄切切，作女儿姿态的。

他以手掩脸，长长地吁了口气，顺便，不着痕迹地迅速拭掉了即将涌出的泪水，然后喃喃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大阿哥。”阿忍不住又提醒道。

他也立即反应过来，也就不再犹豫，伸手掀开帘子，进入了室内。看到炕上的情形，他不得不信了，也临近了精神上的崩溃。他缓步走上前去，在满是血渍的炕上跪行几步，动作艰难而僵硬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母亲的躯体。

东青虽心智成熟，可毕竟也还是个眷恋母亲的少年。抚摸着母亲那苍白而冰冷的脸，他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眼泪迅速地滴落着，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额娘，您怎会这么傻，为了那个绝情的男人，值得这样吗？他心里，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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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艰难的取舍

都是儿子的错，都是儿子的错呀……”他哽咽着，抑也终于难免哭泣出声。

他虽然不清楚之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猜想也知，因为他的缘故，才导致父母之间发生了矛盾争执，可结果竟然如此惨烈，实在令他始料未及。眼前的这一幕，有如尖锐的刀子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慢慢地凌迟着；而眼前的血色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不得不合上眼睑，极痛苦地颤抖着——若时间可以倒流，过去的事情可以重新来过，该有多少？若早知这个结果，那么他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东海，带他出去玩耍的。他到底错在哪里？错在过于心软，过于妥协？

阿在旁边也陪着落泪，不过她还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她知道眼下时间紧迫不容耽搁，究竟要不要保住皇帝的性命，也全在东青的一句话而已。于是，她伸出手来，想要将东青皇后身上拉开。东青倒也没有反抗或者执拗，而是就势起身，坐在炕沿上，用一种空洞而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态。

阿着急了，还以为他是太过悲伤而暂时迷失了心智，要是这样可就糟糕了。在极度担忧之下，她来到东青面前跪下，叩了个头，然后，紧张地伸手抱住了东青的双腿，仰头急切地提醒道：“大阿哥，眼下情势紧迫，不容耽搁。若是到了天明，恐怕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无力回天啦！”

东青那双幽黑沉寂如夜幕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闪过，犹如突然划过夜空的流星，伤悲，却又带着一种决然的瑰丽，“当然是救我母后。至于皇上——他亏负我母后太多，永远也没有办法偿还。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到那边去了吧，不必多费力气了。”

说罢，他抬手拭干了脸上地泪痕，下了地。朝外厅走去。

阿原以为东青在犹豫之后会同意救治他父亲的，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知道皇帝这些年来对大阿哥很是冷淡。却也没有什么很过分的行为，按理说大阿哥不至于如此痛恨皇帝。以至于轻巧巧地一句话就直接给了一个最后的宣判？在伦理纲常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极其重要地关系，任何悖逆者。都是令人鄙视和唾弃的。大阿哥从小读孔孟圣贤之书，深受这方面教育。如何连这个都毫不在意？不忠不孝之人，如何有资格成为这个国家地主宰？

她急忙跪行脚步，拉住了东青的袍角，央求道：“大阿哥，大阿哥，您要三思而行啊，皇上毕竟是皇上，是大清国的主心骨，如今天下未定，若真让皇上这样崩了，岂不是难以收拾？”

东青停下脚步，愣了愣。的确，她说得在理。尽管他也很想成为九五至尊，可并不是现在。眼下国家未定，四海烽火，也只有父亲这样强有力地枭雄人物，才能驾驭住那一班开国打天下的满洲贵族，骄兵悍将们。他一个十五岁地少年，从来没有理政的经验，没有任何征战地功劳，更没有可以服众的威望和资历，如何立稳脚跟？

然而，他又马上想到了先前父亲给他的那记耳光，还有那样冰冷残酷的眼神，就像塞外寒冬时节的冰刀雪剑，凛冽刺骨，锋利异常。那一刻，他不是他地儿子，而是他恨之入骨地敌人。他们的父子之情，在那一刻，已经硬生生地折断了，是被他父亲亲手折断地，而且还当着他母亲的面。他知道，他那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母亲，对父亲有着怎样深沉的爱意，又有着怎样刻骨的痴情。父亲怎么可以，怎么忍心用这种方式来伤害她？他知道，那一巴掌虽然打在他的脸上，却是深深地刺痛在母亲的心上。若不是被逼迫到了悬崖边缘，她又怎么会如此决绝地与父亲同归于尽，共坠深渊？他绝不能，让父亲能够有再次伤害母亲的机会，绝不能。

想到这里，他的牙齿几乎咬到渗血，胸中满是疯狂燃烧的怒火，而声音却格外地冰冷，“那又如何？他既不念父子之情，也就不要怪我不念君臣之义了。这局面，我自有办法收拾。”

从东青这短短的几句话里，阿就隐约听出了点玄机，似乎皇帝和大阿哥之间的恩怨不是她所见所闻的那么简单。按理说，东青的态度这样坚决，她也应该退步了。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所以，她不得不再次苦苦劝说道：“可是，大阿哥，您要想想，若让皇上和娘娘就此去了，也就一了百了，奴婢也知大阿哥自有能力收拾局面；然而若是单独让娘娘醒来，娘娘一旦知道这个缘故而令皇上崩逝，能不格外怪罪于您？就算不知道，娘娘只要念及今日变故，必对皇上怀有愧疚之心，如何忍心独自过活？势必会再次自戕，您能防范一时，还能防范一世？若真有那天，只怕您会追悔莫及呀！”

东青并没有说话，而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是啊，若父亲死了，母亲就算活着，也不会再有任何快乐可言了，也许，还不如一并归去，才能不再背负心灵上的谴责。可他，如何忍心让母亲再死一次？可要他原谅父亲，绝对不能。

阿见他犹豫，知道他很矛盾，正处于艰难的挣扎和抉择之中，忍不住再次劝道：“大阿哥，奴婢不知道您和皇上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可皇上毕竟是您的亲阿玛，对您有养育之恩哪！您虽不比小阿哥受宠，可皇上也没有亏待过您。皇上那时候忙碌于征战和政务，很少有空闲在府里，可奴婢也见过很多次，皇上抱着您在花园里玩耍。您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就知道伸手指着要那围绕在旁边飞舞的蝴蝶。皇上就替你捕捉。可一不小心就把翅膀给弄破了，您哭得要命，可把皇上急坏了，只好忙碌了半个下午，足足凑了一袋子蝴蝶。总算把您逗笑了……您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在门槛上不小心绊倒了。摔破了下巴，皇上看到了大怒，把几个伺候你的奴才都打了一顿，还抱着您哄慰个不停……”

“有这种事情？我竟一点也不曾记得。”呆愣了一阵子。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下巴，那里。确实有一个半寸长地，不怎么明显的小伤疤，原来是这么个在他已经泛黄的记忆里，并没有阿所说的这些，不过却有类似的东西。那就是他儿时曾经拥有过地父爱。

很短暂，却弥足珍贵——他写的字不好看。像鬼画符，又像虫子爬。可父亲从来都不厉声训斥他，更没有任何责怪和讽刺，每次都很耐心地手把手教他怎样握笔，怎样把字写得端正；他地骑术和射术都烂得可以，骑个小马都能摔下来，射最近的靶子都能脱靶，可父亲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显露过失望之色，每次都对他加以宽慰和开导，甚至亲自教他骑射；他五岁那一年的盛夏，不知道怎么地，父亲突然病倒了，躺在炕上脸色很差，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和妹妹过去骚扰父亲。在旁边伺候的母亲都不耐烦了，可父亲仍然很吃力地坐起来，很慈和地抚摸着他地小脑袋，说了很多让他心里面暖洋洋的话……

回忆至此为止。似乎从六岁那年，那次夺宫事件之后，他就再也得不到父亲任何温暖地目光和关爱了，一切都嘎然而止，在他还没有懂得珍惜和享受之前，就匆匆结束了。而且，再也没有了。就如那东流而去的江水，日日夜夜虽不停歇，却永远也没有回头复返的时候。他以为他没有错，因为他的计谋而间接将父亲送上了九五之位，他以为他是父亲的功臣，理应得到应有地回报。可现在看来，他错了，为了巨大地利益，他亲手葬送了人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越想越是头痛，在激烈地矛盾纠结中，东青感到自己快要被心头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捂住头，深深地喘息了几下，然后加快脚步冲出了内室，丝毫不理会阿在后面急切的呼唤声。

他现在打算去哪里？应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只要走出这个门，封锁住一切消息，耐心地等待到天明，一切就结束了。到时候，他把事情安排妥当，演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闻讯”赶来痛哭流涕，然后在群臣的面前谦辞几句，再“不得不”接受众人的拥戴，也就可以顺利即位了。皇位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的满腹才华，他的雄心壮志，也只有在这样的位置上才能得到最充分地发挥。从此，可以不用再处心积虑地讨好谁；从此，可以不用再如履薄冰地防范谁；从此，他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和他最心爱的女人芶且；从此，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这诸多诱惑，他如何能不动心？只要他不作为，就可以轻轻易易地得到这一切。他也可以自我欺骗，自己不是谋害父亲的凶手，不必有任何负疚。

可是，鬼使神差一般地，他竟然来到了书房。宽敞的书房里，几盏红烛仍然在夜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镀金的烛台上已经凝结了大量的烛泪，殷红似血。

拖着沉重的步子，他来到宽大的御案前，呆呆地坐了下来，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堆满了奏折的桌面上巡回着。蓦地，他的视线停滞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面前的雕龙镇纸下压了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娟秀优美的行书，他认得这是母亲的笔迹。一惊之下，他立即撤掉镇纸，低头看了看，这竟是一封留给他的遗书！

也才读了一遍，他已经是满心酸楚，等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揭起信纸，移到面前又细细地阅读一遍的时候，眼泪已经不可抑制地掉落下来。随即，他伏在案上微微地抽搐着，许久，才发出极力压低了的恸哭声。

四更鼓敲过之后，东青再次出现在寝房门口时，阿见他的眼皮已经浮肿起来，也才没多久，他的整个人都憔悴了，就像秋天的初霜之后，失去了生命光泽的绿叶。连眼睛里，也没有了任何神采，仿佛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我母后怎么样了，可有希望？”他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颇为艰难地问道。

陈医士朝他点了点头，“回大阿哥的话，已有好转了。”说着，起身让出了位置，示意他上前来察看。

皇后仍在沉沉昏迷之中，没有任何动静，身体上还留有十多根银针，令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她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腕上按住，仔细地感觉着。起初好像什么都没有，不过渐渐地，能感觉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脉搏了。虽然微弱如风中之烛，却也是难得的希望。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就如寒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虽仍有些料峭的意思，却足以令他欣喜万分了。“啊，太好了，这回总算有救了，真是万幸哪！”

阿和陈医士自然也是高兴，于是也附和着说了一些令他更加宽慰的话。谁知道东青的喜悦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脸色就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他沉声问道：“陈大人，我母后现在可否移动？我不想她一直睡在这里，想给她换个地方。”

陈医士先是一愣，不过转念想到大阿哥这样安排应该有所用意，所以回答道：“回大阿哥的话，娘娘现在虽然恢复了脉象，可要等到醒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还需要继续悉心医治。不过暂时的搬动，还是没有大碍的。”

“好。”东青点点头，然后对阿吩咐道，“趁着天黑，你去找几个帮手，把娘娘送回仁智殿去。”

阿也不敢多问，只好答应了。没多久，就带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护送着朝后院去了。

东青不放心地一直送到门外，望着他们在夜幕中消失方才转身回来。站在炕前，他盯着父亲看了一阵，从他来到现在也有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了，父亲的情形似乎越来越堪忧了，指尖的淤血越来越多。若再拖延下去，他想用不到天明，就差不多了。

终于，他捏了捏拳头，又缓缓放开，对陈医士吩咐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救治皇上了。”说完这句话，他感到之前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一下子就搬开了，全身心都轻松起来，禁不住地吁了口气。

陈医士“嗻”了一声，并不犹豫，很快选了一根最长的银针，斜向上刺入皇帝的鼻尖，大约有一寸深了，这才娴熟地捻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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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前车之鉴

这个过程还是相当漫长的，东青尽管已经决定下来，却终究还是气意难平。他来到窗口，伸手推开窗子，仰头朝天上望去。此时，正是明月西沉，清秋如霜，周围一片寂静，甚至连半点夏蝉的鸣叫也不闻。若说之前他心中的天人交战有如烈烈火焰，而此时，也渐渐熄灭下来，在一片宁静平和的环境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惆怅和萧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淡，天色越来越明，东方的天际已经渐渐地出现了鱼肚白，这个盛夏的清晨，匆匆忙忙地到来了。他最后地捏了捏拳头，心中苦笑，也许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来，老天是不会给浪费机会的人以多大慷慨的。他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将来，他会不会后悔？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矛盾纠结了半个晚上，他已经很累了。

这时候，渐渐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橐橐靴行声，没多久，在外面紧张看守了一个晚上的阿克苏出现了。一进来，急匆匆地打了个千儿，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大阿哥，皇上眼下的情形究竟如何？奴才也好出去布置。”

“我也不知道，先进去瞧瞧再说吧。”说着，东青摆了摆手，示意阿克苏随他一道进去。结果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口气，皇帝虽然仍在昏迷中，可心跳和脉搏都已经恢复了，也隐隐有了点微弱的呼吸。尽管若有若无，可也足已令人暂时心定了。东青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拉起父亲的手，摸了摸。还是冰冰冷冷的。不过仔细瞧瞧，原本已经逐渐浮现的紫绀已经停止了蔓延。这说明血液已经重新流通，不像先前那样形势严峻了。

“陈大人果然是当世神医，妙手回春，我如今算是亲眼所见了，实在是感激得紧。待到皇上醒转康复。必有重谢。”东青的心尽管之前一直在矛盾中痛苦地挣扎着，不过终究是父子连心，出于本能的亲情和善良地天性，在发现父亲地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的时候，他还是颇为喜悦，颇为激动的。所以。眼下他脸上的微笑一点也没有伪装，是绝对真实的。

陈医士连忙跪地谦辞一番，然后将皇帝的受伤地状况和原委都大致地解释了一番，又简单地说了一遍他准备好的治疗方案，令东青略略地放心了。不过，他仍然免不了问道：“不知皇上大概能什么时候醒转？”毕竟这样一直昏迷着，实在有些状况莫测，万一又情况又突然急转直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回大阿哥的话，皇上虽然失血颇多。不过也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只要以益气回阳，救逆固脱的法子来救治，服之以参附龙牡救逆汤，最迟到今晚。应该可以醒转了。”

东青舒了口气。点点头，“若如此。自是最好，大人还需尽力医治才是，不但要醒转过来，也不要遗留什么棘手病症才好。”

“臣谨遵谕令。”陈医士喏了一声，又磕了个头。

“那好，大人也忙活一个晚上了，想必也累了，开了方子之后先去歇息吧，这里由我看着就是。至于皇上这次龙体违和，大人应该自有妥善说法给其他同僚；至于皇上地脉案，大人也应该保管妥善吧？”东青为人心细，自然免不了提醒一番。

“臣明白大阿哥的意思，不敢有半点泄露。”

等陈医士退去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东青和阿克苏两人，阿克苏见皇帝大难不死，自是欣喜万分，昨晚一夜的担忧眼下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不过，他倒是很疑惑皇帝醒来之后，将会如何对待皇后。前些年被皇后用簪子划伤，现在又被皇后用花瓶差点砸死，难道皇帝还要继续容忍下去？他跟随皇帝多年，很清楚他的脾气。他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而恩怨更是分明，不可能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如此含糊的。虽然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可这一次明显就是性命威胁了，他如何能够再次容忍？若如此，那么不久之后，宫中将会出现一场激烈异常的轩然大波，但具体会是什么，他现在也无法预测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令他颇为意外地是，大阿哥竟然做了如此选择，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继位机会，这究竟是本性善良，还是没有自信？不过这个似乎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已经说明，大阿哥对皇帝还是持着真心善意地孝道，不肯趁人之危而满足自己的野心，能够做到这一点，实在是殊为不易了。在至高宝座面前，有几个人能够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呢？可他却抵挡住了，可见这位小主子非同寻常，乃是胸中有丘壑之人，未来必然难以限量。大清国将来能够由这样的主子来掌握，必然是普天之幸，社稷之幸。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东青生出了由衷的佩服，免不了用感激地眼神看了看他，说了一些拍马屁地话，然后开始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东青虽然年纪还小，没有什么深厚修为，不过他却是个颇为明智且谦和的人，对于奉承之言，他没有一点飘飘然地意思，而是微微笑了笑：“既然皇上眼下并无性命之忧，那么也就不必如晚上一般戒严了。不过这是个表面上的事情，你最好还是能够做到外松内紧，尽量不要让外人觉察出任何异常来。至于今日早朝，肯定是不成了，就假传个皇上口谕，说是圣躬违和，辍朝几日。”

东青估算了一下，就眼下父亲的这般伤势，三天内就算醒转了也肯定无法上朝的，不如干脆休息几日算了。不过朝政总不能接连几天都无人处置，按理说，这种情况就要找豫亲王来暂时代为理政了，可多铎昨日告假，今天估计也不能来。会不会病得还挺厉害？想到这里。他只好吩咐道：“今天就这样算了，等到明天一大早，你就去豫亲王府上看看，若豫亲王的病大有好转，身体还可以支撑，那么就劳烦他入宫来主持朝议。处理奏章。毕竟朝廷大事耽搁不得，只有暂时令他受累了。”

“。”

东青这一天可并没有什么空闲，眼下他们一家五口，倒下三个，能够主事的就只有他了，他也只能三个地方来回跑。忙活着伺候着，丝毫不敢松懈。

上午时候，他去焕章殿里面照顾正在出痘的东海。东海虽然不像前几天那样持续高烧了，不过眼下的病势也不见什么明显地好转，全身都出满了痘疹，大部分都开始灌浆，不但身上隐隐有种难闻地气味，而状貌更是骇人。东青见弟弟的手脚一直被绑缚着。因为不怎么过血而变得青紫，忍不住心软。替他解开了束缚。不料也才一转身的功夫，就见东海已经将脸上的几个痘疹给抓破了，吓得他急忙捉住东海的手，“好弟弟，你可千万别抓。昨天都忍过来了。今天再忍一天，明天就不痒了。”

东海哭哭唧唧地问道：“哥。你说我会不会变成大麻子脸呀？要是那样多难看，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东青立即故意板起脸来，训斥道：“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种不吉利地字眼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再说了，你今年也八岁了，怎么也学着女人一般姿态，有事没事都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丢人！我八岁的时候，可不像你这样。都这时候了，还在乎这张面孔，能捱到云开见月，重新爬起来，就得感谢老天了。”说实话，他眼瞧着原本白净清秀，人见人爱的弟弟几天光景就变成这副凄惨模样，自是心疼得不行。虽然男人不像女人那样重视容貌，可是东海原本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就这样毁了容，并且病愈之后很可能也无法恢复，的确让人遗憾万分。再想到东海地天花就是他带着出去玩耍才被过上的，他就更加的愧疚难当了。

东海大概想想也是，也就勉强忍耐着。不过，他这段时间生病生的很是恹恹，刚才东青刚刚喂他喝了点粥，他这会儿感觉有点精神了，就又恢复了些平日里的顽皮。只见他的睫毛上还是湿漉漉的泪水，不过“小花脸”上已经浮现了痞痞的笑意，“呵呵，哥哥说得对，你八岁地时候，的确不是我这般懦弱模样，没出息得像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八岁地时候你才刚学走路，还穿着开裆裤呢。”东青怕自己的忧色落入弟弟的眼底而令弟弟害怕，不得不装作一脸春风，微笑着陪东海聊天。

“我绝对不是吹牛的，你别以为我小就什么都知道----我听到阿玛有一次跟额娘说，你不但和他小时候长得极像，连性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每次看到你，他就总忍不住想到自己小时候呢。所以说，我猜也能猜到，你八岁地时候也是和一般小孩不同，喜欢板着脸，不爱说笑，更不爱玩耍地。”

“哦？阿玛真这么说过？”东青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背地里对他的评价，忍不住感了兴趣。

东海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我要是骗你，我就变成小狗，整天对你摇着尾巴汪汪叫。”

东青陷入了沉思，他在琢磨着，父亲地这个只言片语，究竟代表了什么心态和想法？说是模样像，脾气和性子也像，那么究竟是代表喜欢，还是疑忌？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旧唐书里面看过几个片段，太宗纳隋炀帝女杨妃，所出之子吴王李恪“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类己。既名望素高，甚为物情所向”。太宗曾这般评论过这个儿子，“公岂以非己甥邪？且儿英果类我，若保护舅氏，未可知。”

这个李恪除了身份是庶出之外，其他地方和他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也曾经得过父皇这样的评价，可他的结局如何？被无辜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遭受权臣陷害，乃至于最后身死名灭。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遗憾唏嘘。唐太宗那样厉害的一代英主，却在立储的问题上犯了糊涂，以至于出了武则天，险些灭亡了他一手缔造的大唐基业，这个前车之鉴，实在是极其血腥和残酷的。而父亲，会不会在将来重蹈这个覆辙呢？看父亲对他冷漠疑忌的态度和对东海非同寻常的宠爱，将来若正常择储，很可能抛弃他而选东海……

李恪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名望太高，才华出众，所以很多人不满意于他那庸碌无能的弟弟的李治做君主，想要扶他取而代之。为此，也给他招来了莫大的祸端。长孙无忌以阴谋将他陷害致死，以绝众望。而眼下看东海虽然小聪明不少，却不见半点勤奋好学的影子，更没有任何谨慎缜密的心思，看起来也不像块治国理政平天下的明君料子，将来会不会也……以李恪李治兄弟的例子来类比，联想到自己和弟弟身上，他渐渐惊悚起来。大概是天气闷热，他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潮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忍不住地挪了挪身子。

东海见他如此，还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于是小声道歉道：“哥，你是不是嫌我话多太聒噪，不高兴了？要是这样，我就不说话了。”

“哪有，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听你说这么多话，就知道你的身子渐渐有了好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烦？”东青立即醒悟过来，掩饰道。

“哦，你不烦就好了，我一个人整天躺这里无聊坏了，也不能出去玩耍，又没人陪我说话……现在你来了，我正好可以和你说说话，这样身上的痒也就忘记了。”说着，东海也不管哥哥是否有兴趣听，就独自唠叨起来，“你别小看这张脸长得好坏。虽然咱们都是男人，可女人也是喜欢相貌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早就注意了，很多见到你的宫女，有时候都会偷偷地瞧你，然后脸上红扑扑的，就像火烧云一样。还有啊，你别忘了，春天时候在南苑，你驯马的那一次，不知道多少个蒙古格格们都冲你尖叫，激动得要命，恨不得立即对你投怀送抱呢……你说说，我这次要是拣回条命，却变成个麻子脸丑八怪，将来长大了在你身边一站，人人都得说咱们一点也不像一个娘胎里爬出的亲兄弟，那多丢人呀……”

东青这会儿听着东海的唠叨，加上闷热的天气和日头过午的时辰，渐渐地睡意席卷而来。毕竟昨晚一夜未眠，不但在孝明那里耗费了不少体力，又为父亲母亲担忧着急而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就把东海的话当作了催眠曲。不知不觉间，他阖上了眼睑，陷入昏昏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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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兄弟约定

东青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尽管没有人来打扰他，可他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噩梦惊醒了。醒来之后，已经是一身冷汗。

“哥，你这是怎么了？睡得好好的，突然一下就醒了。”

惊魂未定的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东海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梦里面的情形，似乎有很多场景记不起来了，只有一些残余的片段。不过，最后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是可以清晰记得的。因为此时他仍然感觉到后腰那里隐隐作痛，就和梦里面的一样。

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他皱着眉头回答道：“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在后面拿刀捅我，就惊醒了。”

东海更加诧异了，出于本能地，他想坐起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安慰安慰哥哥。不过一动身，就注意到手脚仍然被捆绑着，他根本无法起身。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躺着，用关心的目光瞧着哥哥，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梦到这样古怪的事情？那个人是谁，你可认得，还能回想起来吗？”接着，眼睛里隐隐有些戾气浮现，自言自语道：“哪个不要命的胆敢谋害我哥哥，我定然将他千刀万剐，磔碎了吃肉！”

东青愣了，反而忽略了刚才的噩梦具体是什么了。他惊愕于一贯顽皮可爱的弟弟怎么会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而且说着这话的时候，原本纯真明亮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血腥之气。虽说是帝王家的孩子成熟得早，他自己在六岁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想杀掉福临了，可他不认为这是残忍，而是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而东海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戾气，实在令他出乎意料。

他忍不住问道：“咳，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应该说。东海的生活环境是比较单纯的，不可能知道这类史书和律法上才有地酷刑。至于看闲书，似乎也没有渠道，况且他也认不全汉字，难道是别人讲给他听的？

东海满不在乎地说道：“瞧你紧张的。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我是听宫里前朝留下来的老太监们说的。故明地时候，被凌迟碎磔的人很多，从皇妃大臣到宫女奴才，犯了大罪的人就要千刀万剐，割上三千多刀，每片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然后开膛破肚，掏心挖肺。人不到最后一刀也咽不了气……你说说。这得多考验刽子手的本事呀，我要是能亲眼见见就好了。可惜我朝开国以来。也没有这样处死过犯人，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如果有。我肯定要到现场去瞧瞧，这样的热闹要是错过了可就遗憾啦……”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先前的凌厉之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津津乐道，是兴致勃勃。好像在谈着什么特别好玩地游戏似地。

听着听着。东青暗暗心惊，他从小就不怕死人。不怕血淋淋的场面，那是因为他经历过那场夺宫政变，目睹过之后地狼藉战场。可东海生在安乐窝里，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些吓人的事情，按理说听别人讲述也应该害怕才对，而他不但不怕，反而颇感兴趣，这是不是先天的性情所致？小时候就如此这般，他将来要是有机会上了战场，还不得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好啦好啦，别说得这么起劲儿了，你还病着，要静心休养。光想着这些没用地事情，觉也不睡，病又怎么好的起来？”他见东海还在滔滔不绝，连忙打断了他的谈兴。

东海点点头，“嗯，我听你的话，这就睡觉----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梦里头，究竟是谁要在你背后捅刀子，到时候咱们好都有个提防，兴许这就是个警示，叫你以后要小心那个家伙。”

听东海又一次问到这个，他也在努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又兴许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听说梦也不光是预警，也很可能是反着来的，所以也用不着担心地。再说了，谁会想要杀我，谁又能杀得了我呢？”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样想来，梦境地确荒诞，无法在现实中应验的。

不过东海倒是一本正经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就算是真地，将来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你也别害怕，我要是在你身边，肯定会保护你的……”

东青忍不住笑了，打断他的话：“你比我小这么多，我保护你还差不多，又怎么轮到你来保护我？”

“那可不一定，兴许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呢，你是我的亲哥哥，谁要对你不利，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或者自己逃命的。若要是我不在你身边，实在奈何不了，那么日后我必然帮你杀了那人，替你报仇；要么，就要那人生不如死。”说到这里，他一脸郑重之色，还用力捏了捏小拳头，以示决心。

见话题越扯越脱离现实，而且也实在太过阴暗了，东青只好及时将话题岔开去，他微笑着摸了摸东海已经冒出头发茬子的前额，说道：“好了，不用这样正式地保证了，哥哥相信了就是。还有啊，也可以反过来，如果有人这样对你，我也会让他不得好死的……这下你放心了吧，可以睡觉了？”

东海却努力地伸出小拇指来，朝哥哥晃了晃，“睡觉可以，不过睡前咱们要拉钩，刚才我说的，还有你说的，都要说话算话。这就是咱们的兄弟约定，不得反悔，不得违背，否则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下辈子投胎做小狗。”

见弟弟这般认真，他也不得不做出严肃对待的模样，很爽快地伸出手指来和弟弟拉了钩。东海这才没有理由继续缠着他说话了，很快就乖乖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睡着了。

他看着东海入睡，这才放下心来，起身。看东海刚才和他聊天的精神劲儿，应该是病情有所好转了，看来。这一关多半已经捱过去，不会有多大的性命之忧。想到这里，他的愧疚之心也就略略地减轻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黄昏时分。武英殿东暖阁。

东青从仁智殿回来，到这边来查看父亲的恢复情形。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阿娣已经给多尔衮更换了新的衣服，头上缠绕了厚厚的纱布，可他仍然没有醒来，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摸一摸，手脚倒是不凉了，反而发烫。像是高烧时候的症状。他就禁不住疑惑了，想要传太医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送药地小太监已经到了殿外。阿娣出去把药接了来，进屋了。面对东青的疑惑，她解释道：“先前太医来看过了。说这是皇上体虚阳脱，被寒邪入侵，眼下虽然性命无碍了，伤寒却借机发作起来，所以没有这么快醒来。”

“哦。只要不严重了就好。否则真是雪上加霜，叫人忧心哪。”东青说着。起身接过药碗来，示意阿娣，“你扶起皇上来，我给皇上喂药就是。”

病榻前服侍汤药，也是一种孝道的表现，所以阿娣也没有犹豫，就找来靠垫垫在下面，将昏迷中的多尔衮略略扶起，然后用金匙撬开牙关。东青端着药碗在炕沿上坐着，舀起一勺来吹了吹，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起初一两勺没有反应，溢了出来，阿娣忙用手帕擦拭干净，示意东青可以继续。又是几勺喂下去，这回知道下咽了。东青稍稍松了口气，也就顺利地将其余的汤药都给父亲喂了下去。

最后一口地时候，不曾想出了意外，呛到了。多尔衮尽管还没有恢复意识，却仍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咳咳，咳咳……”

东青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和阿娣一起手忙脚乱地拍抚着，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当东青接过帕子，轻轻地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药汁时，他的眼睑微微地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东青起初一喜，刚想呼唤几声，或者问候一下，却愕然了。因为他看到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甚是可怖。然而这还不算什么，严重的是，父亲此时虽然视线直直地投向他，可又好像看的根本不是他，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空洞，却隐隐闪动着血色一般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阿玛，阿玛，您这是怎么了？”他虽然有些害怕，然而出于担心和关切，仍然免不了试探着问道。

多尔衮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地话一样，仍然那样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读不出任何内容来，就好像一个彻底没有了心智地人，对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无所反应，无所感受，也无法思想了一样。

东青更加没底了，于是忍不住地，在他眼前伸手晃了晃，“阿玛，您是不是看不清儿子？还是看清了，就是没有力气说话？”

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更别提说话了，连动动手指地动作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实在没有力气，还是根本就没有恢复神智。此时的他，除了眼睛睁开着之外，整个人都像沉寂着的一潭死水，似乎千年来都不曾泛起过一丝波澜。

旁边地阿娣也吓坏了，心想该不是那一击太过沉重，虽然勉强挽回了性命，却伤了脑子，失了记忆，甚至根本就是丧失了心智？这终究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若是后者，那么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东青试探了好一阵子，也不见父亲有任何反应，免不了颓丧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改如何是好了。

“大阿哥不必担心，皇上多半是昏迷得久了，刚刚醒来，又兼高烧体虚，所以一时间无法恢复神智。等缓过劲儿来，就会慢慢恢复过来的。”阿娣尽管自己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不过为了稍稍缓解东青地紧张，也只好这样劝说。

东青无奈，也只好跟着往好地地方想了，“估计也是如此吧，再等等就好了。”

可惜两人等了很久，也不见多尔衮恢复神智。反而，在掌灯时分，他倒是又昏睡过去了。大概是服药有了效用，额头上的温度稍微褪了些，不像下午时候烧得那么严重了。阿娣见东青一直守候在这里担忧着急，人也很是憔悴，就催促他去用膳。这一整天了，他还粒米未进。

东青也觉得有些饿了，想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就出去了。吃过晚饭之后，他又忍不住跑去仁智殿查看了一番。母亲虽然情况稳定下来，不过要等醒来估计还要个一两天，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地手，呆呆地愣了很久，方才离去。

再次返回武英殿时，阿娣已经面带喜色了，一见他就迎了出来，“大阿哥，喜事啊！”

“哦，怎么了？皇上又醒过来了？”

“回大阿哥的话，不但醒来了，还能认出人来，记起事情来了。就是说话有点不利索，人也动弹不了，不过心里头还是很明白的。皇上问了问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奴婢就把眼见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跟皇上讲了一遍。皇上听了，没吭声，从脸色上也瞧不出什么来。”

东青也说不出究竟是喜还是忧，按理说，父亲能够醒来恢复神智，这应该是件喜事；可父亲接下来就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又会不会想到责怪母亲，这就令人难以预料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探探口风才好。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房，只见多尔衮正背对着他，侧身躺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过去了，还是醒着，却没有觉察到他进来。

“阿玛……”东青伫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轻声呼唤道。

“嗯？”多尔衮并没有睡着，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一声。而后，颇为吃力地有了动作，想要转过身来。

东青连忙上前帮扶着，总算让他翻转过来平躺着。这时候，他望向东青的眼睛里，难得的有了温暖的色彩，就像平静的湖面上倒映了柔和的月色，光华波动；周围的烛光悉数落入其中，温暖如寒冬之火。

这些年来，多尔衮还是第一次地，用真正慈爱和嘉许的，父亲对于儿子的那种眼神看着他。其中流露着的感情是真真实实的，没有任何虚假和伪装的成分在内的。这目光，令东青之前的诸多委屈，诸多怨愤，都在一瞬间消弭无踪了。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不论如何，他们都是骨肉至亲的父子，血脉相连、精神传承。无论发生过什么，也不能割断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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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父子和解

免不了地，东青呆愣住了。说实话，他从六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会用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他了。大多数时间里，多尔衮总是对他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厌恶，仿佛他只是别人家的孩子，根本懒得关注，懒得爱护一样。如今，父子之间尚且没有对话，可单单这眼神的变化，就足以让东青受宠若惊了。这种感觉，就恍如漫长的寒冬过后，那从万仞山脉吹拂过来的第一缕春风。羌笛不再幽怨，柳色也从此青青，一切都开始好转起来了。

父子相对，寂静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东青从起初的愕然、局促，很快转为了无法名状的满心欢喜。然而这欢喜里，竟然带了一点莫名其妙的酸楚。不管怎么说，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终于得到了父亲最彻底的谅解和信任。比起这些，其他的，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阿玛，您总算醒来了，儿子真是高兴啊！”只差一点，东青就要喜极而泣了。他虽心智成熟，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了，可现在的他，竟然欣喜得像是个充满了眷恋之情的孩子。

多尔衮的脸色仍旧苍白，不见一点血色，不过见东青在他面前，他还是浅浅地笑了，然后费力地伸出手来，握住了东青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阿玛知道你很高兴，因为阿玛也同样高兴……先前的事情，是阿玛错怪你，误会你了。阿玛不该没有证据就胡乱猜疑，还动手打你，下手又那么重。你现在，现在还在恨着阿玛，对你太过狠心了吧？”

东青的眼眶里已经开始湿润了。不过，他也很庆幸昨晚的正确选择。他们毕竟是父子，能像现在这样该有多好，又何必非要闹到你死我活，反目成仇的地步呢？如眼下这样。排除了嫌疑，消弭了误会，他们依旧像多年前的那样，是相亲相爱的父子。不但现在是，将来也是。

“儿子，儿子……”东青地语调有些凝滞，不过努了努力，还是继续下去了，“先前是有点怨恨的。可想到父子之间也没有隔夜的仇恨，儿子也要自己检讨一下。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了，才会惹得阿玛猜疑。还有，若不是儿子带着弟弟私自出去玩耍。也不会让弟弟被过上天花。若真出什么事情，儿子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够赎罪的了……”说着说着，泪花已经在眼眶里闪烁了，他极力忍着，勉强没有掉落下来。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肯定是心肠软。架不起东海地央求才不得不带他去的。那个孩子就是个顽劣性子，我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才刚巧碰上了。”虽然东青背对着灯烛，不过多尔衮从他微微耸动的肩头上依然能瞧出他是在压抑着抽泣，于是免不了笑了笑，然后拉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来。

东青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正想背过脸去瞧瞧地把涌出来的泪水擦拭干净。却被父亲拉住了。多尔衮伸出手来，温柔地擦拭着他的脸颊，笑道：“瞧你，才说没两句话，竟哭上了，阿玛刚才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阿玛向你道歉了，好不好？”

“好，”他刚刚答应了，转念又觉得不妥，又赶忙改口，“不，不，儿子怎么敢让阿玛来道歉？自来也没有父亲向儿子道歉的道理，您这样的话，儿子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不管你敢不敢地，总之话已经出口，歉已经道过，就收不回去了，你就接受了吧。”多尔衮用无尽欣慰的眼神注视着儿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向来膝下凉薄，别人家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后院那么多妻妾，却没有给他养下一儿半女，这也让他成为了宗室之间地笑料，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悄悄地看着他。似乎，人只有干尽了恶事才会如此，无子无孙。每次想及此处，他都异常地烦躁，异常地焦急，直到他有了熙贞，直到熙贞给他生下一双儿女，这些烦躁和焦急都紧跟着烟消云散了。从此，他的奋斗就都有了意义，有了希望。几年前多铎都抱孙子了，他的儿女们还没有长大，那时候他格外地期望着，哪一天孩子们能长大，各自成家立业，到时候他也就省心了。

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东青已然成为一个能够上马提刀的飒爽少年了。这一次，已经能在他的病榻前伺候汤药了。所谓养儿防老，指望的还不是有那么一天自己动弹不了了，床前有这么个孝子伺候着吗？这个他曾经寄予过厚望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从此，是不是可以渐渐地将重任交付到他地肩头上呢？

而他这次能够醒来，究竟前因如何，他的心里头很快就清楚了。在他之前人事不知的时候，若东青起了半点贪念，他也就根本没有醒来地机会了。他知道，眼下国家稳定，政治清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东青是他的嫡长子，虽然没有明确立为储君，可不论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他来继承皇位。他一旦不起，那么以东青这样远远超出同龄人的才智和魄力，想要顺利登基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些年来他对东青一直冷淡疏远，加上昨晚那样粗暴而冷酷的态度和举动，东青不怨恨他才怪……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在这样地大好形势面前，东青却意外地放弃了，他这究竟是善良懦弱，还是没有自信？

多尔衮虽然身体上还没有恢复过来，不过脑子里确实异常清醒地。他在政治场上打滚多年，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看透人心，都不是什么难事。知子莫若父，虽然他一直以来都对东青的野心有所疑忌，不过东青本人地能力和心智，他都是非常清楚的。这孩子，绝对不是善良懦弱的人，更不会缺乏信心。排除了这些，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东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他地命。他虽然没有估量错东青的野心。却估量错了东青为了实现野心而采取的手段。

一个能有大成就大建树的人，必然有着懂得取舍，懂得进退的明智。心胸狭隘，只看眼前利益地人即使能侥幸成功一时，也无法成功一世。只有虚怀若谷，胸有丘壑，开明豁达的人，才能成为伟大的帝王。眼下看来，东青已经具备了这样的潜质。更难得的是，他还有不记前仇的宽容和不能忘怀的亲情。这样的人。多半不会为了权位而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所打算了。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即说出这个打算。毕竟在公布之前。还要对东青有另外的考验，不必这样着急。更何况天子金口玉言，出口就不能反悔，必须要慎重才好。

眼见着东青总算收住了眼泪，他略略吁了口气，笑道：“以前还以为你是个不会哭地孩子呢，想不到，都快成亲分府。做真正的男人了，竟也如小孩子一般地掉泪。怎么，这些年来受了诸多委屈。现下总要宣泄宣泄？若如此，就索性哭出来算了，阿玛不会笑话你的。”

东青感到很害臊，擦干了眼眶，摇摇头。说道：“不。儿子没有什么委屈，儿子是见阿玛醒来了。一高兴，就忍不住了……这不，要阿玛笑话了。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你呀，还真像我小时候，倔强得很，不论受到多大地打击，多大的委屈，都装成没事人的模样，就是害怕被人笑话，被人瞧热闹。”说着说着，多尔衮也忍不住有些惆怅，泛黄的记忆也渐渐翻开来，“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是在别人玩耍嬉戏的时候，偷偷地躲在没人的地方读书习武。练习布库的时候扭伤了腰，擦伤了手肘，也不敢回去说，更不想被别人瞧见，就只好咬牙硬挺着。像东海那么大的时候，一次因为母妃地事情，我去跪求你玛法。他的当时正在气头上，动作也就没了轻重，一抬手就把我给掼到门槛上去了，磕破了嘴唇。我也不敢哭，更不敢指望着你玛法来扶，就乖乖地自己起来了。现在想来，好像从记事起，我就没有在你玛法面前哭过一次……”

回忆到这里时，他忽然明白了东青的心理。当年太祖皇帝对他并不亲近，难得抱上几回，大小家宴甚至都没有他出席地份；若不是他母妃替他说项，他连那十五个牛录别指望着得到。对此，他未免有些怨恨父亲的厚此薄彼，然而等到父亲过世，他却发自内心地伤悲起来。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才明白，父亲就是一株参天大树，用茂密的树荫来遮掩保护着他们这些孩子。虽然树枝有厚有疏，总有难免遮不到的地方，让他淋到了些冷雨，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大树彻底倒下了，他就不得不独自面临狂风暴雨地袭击了。可惜，人就是难免犯贱，拥有一样东西地时候不知道珍惜，非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想起来珍惜，才开始怀念。莫非，东青也如当年的他这般，意识到了亲情地宝贵？

东青见多尔衮好久不再说话了，就以为他累了，毕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是很消耗体力的。正准备问父亲要不要用点膳食的时候，阿娣已经送来了一碗枸杞参汤，说是太医给的食补方子，现在皇上体虚，需要补一补。东青伸手接过，一汤匙一汤匙地，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下。

“阿玛，您是不是累了？要不然，就不要和儿子说话了，先休息休息，免得身子恢复不起来。”他关切地问道。

“还好，你不用担心，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点小伤罢了，要不了明天就能起身了，总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吧。毕竟，这几天都没有心情处置朝政，已经积压了很多，等精神好点了，还是要去管管的……”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弟弟那边你去过了吗？现在情形如何？”

“阿玛放心吧，儿子在那边呆了大半天，他的痘出得挺齐整的，太医说这是好兆头，再过个两三日，就会开始萎缩蜕却了，最多再十天功夫，就可以彻底痊愈。他还和我挺高兴地聊天，我瞧着他精神头挺好的，肯定不会有事儿。”

多尔衮“哦”了一声，点点头。沉默一阵子，方才犹豫着问道：“你额娘那边，现在怎样了？”

东青将大致情形叙述了一遍，然后开始观察多尔衮的反应。奇怪的是，他听完之后，没有任何欣慰或者担忧的表示，反而是面无表情，带着一种诡异的冷漠。

这就怪了，若是不担忧不紧张，就不会问；若是真的生气了，也不会那样犹豫；可若是真的关心，又怎么会这般神态？东青隐隐有点不妙的感觉，却不便发问，只得在心中惴惴。

沉寂了片刻，多尔衮对他说道：“你都忙活一天一夜了，想来也没有睡过什么觉，现在都入更了，你赶快回去歇息吧。”

“可是……”

“可是什么，我这边已经没什么事情了，我觉得也就是虚了点，没什么大碍。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明天再过来瞧瞧就是了。听阿玛的话，现在就回去好好地睡觉。”

东青无法再行推脱，也就点了头，行礼之后退去了。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叮嘱道：“那，阿玛您可要静心休养，儿子明早就来。”

“知道了，你去吧。”

阿娣看着东青走了，而多尔衮也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床帏，也没有任何动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再去看时，他已经睡了。这时候，她也可以放心了，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这才想到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眼过，也就安排了个宫女在门外守夜，她就回自己的住所去睡了。

她并不知道，在这个夜晚虽然安静祥和地渡过了，可当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一个大麻烦却出来了。

多尔衮竟勉强支撑着起了床，在宫女的搀扶下去了仁智殿。掀开帘子，走到炕前，他挥手令宫女退下，然后独自一人在室内，静静地凝视着仍然在昏迷中的皇后。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也不觉得疲惫。然而，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耀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时，他突然感到脑子里隐隐作痛，然后越来越厉害，眼前也阵阵眩晕。等头痛好不容易减轻之后，他竟神智昏乱起来，满是血丝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异常凌厉的戾气，双手竟无法抑制地，猛烈颤抖起来。

隔着帘子，守候在外面的宫女起初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不过很快，一声声极度压抑着，仿佛狼嚎般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就像困兽临灭亡前，那绝望而悲愤的吼声。

她顿时吓坏了，小心翼翼地将帘子掀开条缝，朝里面望了望。接下来所看到的一幕，则令她立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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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行止荒唐

“皇上，不行呀皇上！”宫女慌了神，也忘记了身份尊卑，只慌乱地上前去阻止----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皇帝竟然拿起旁边的枕头来，压在皇后的面孔上，同时，紧紧地捂着。莫非，这是想要将好不容易捡回条性命的皇后闷死？

不论宫女如何努力拉扯，如何努力阻止，可多尔衮就如同被恶魔附体了一般，两眼血红，状态癫狂，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大得惊人。宫女吓坏了，在惶急之中也顾不得轻重，连指甲都掐到他手臂上的皮肤里。可他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毫无反应，仍然继续死死地向下压着。

“来人哪，快来人哪！出事啦宫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如此疯魔，难道是中了邪？还是被什么恶魔附体，从而失了心智？眼见着如何阻止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她不得不高声呼喊着，叫殿外的人过来支援，免得酿成大祸。

这时候，一直在昏迷中的皇后渐渐有了反应，那双失血而苍白如纸的手突然颤抖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虽然并没有意识的支配，却一点点地向皇帝的手靠拢。最后，无力地搭在上面，轻轻地握着，就再没有什么动作了，连出于本能的挣扎都没有。

两人的肌肤接触在一起，多尔衮似乎稍微恢复了点理智，也知道低头去看了。不过。还没有等他有任何清醒，她地手就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陡然地滑落下去，不动了。

闻声而来的几个宫女们一进门就吃了一惊，正打算上前将他拉开时，却见他主动地松了手。将枕头拿了下来。众人忙上前查看，只见皇后的脸色已然发青了，试探一下，原本已经恢复的呼吸又微弱下去，若有若无起来。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惊恐起来：若皇后真的薨了，那么她们这些宫女大半是要陪葬的。因为她们亲眼目睹了是皇帝亲自下地手，事后杀人灭口，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几个哆哆嗦嗦的宫女纷纷跪地，一个劲儿地叩头。几乎带出哭腔来，“皇上，皇上。求您了，不要再这样了，再这样娘娘会没命的……”

多尔衮虽然不像先前那么狂躁了，不过显然还没有恢复理智，眼睛里仍然熊熊燃烧着炽烈而昏乱的火焰。他只是低头看了看皇后的情形，并没有说话，就忽地伸出手来，将皇后拦腰抱起，离了炕沿，踢开挡路的宫女们。就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宫女们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尾随着追了出去，一面追。一面焦急地喊着：“皇上，皇上，您就放下娘娘吧，这样会摔到的呀！”

可是，无论她们如何匆忙地追赶。如何极力地央求。多尔衮都毫不理会。很快，就这样出了仁智殿的大门。门口虽然有不少值夜的侍卫。可是谁又敢阻拦皇帝呢？虽然大家都瞧出皇帝似乎精神上有些不对劲儿，可是谁也不敢明说出来；加上按照规矩没有重大事故或者主子吩咐不能擅离职守，他们尽管心里疑惑，也不敢追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从眼前经过，又很快远去了。

有宫女匆匆地赶去武英殿叫醒了阿娣，上气不接下气地将事情地经过大致地讲了一遍，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傍晚的时候皇帝清醒过来还和大阿哥说了很久的话，那时候怎么瞧着都是好端端地，现在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按理说，皇帝醒来之后想起之前的事情，肯定会发怒光火，可是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就实在令人费解了，难道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知道皇帝是个极其固执的性子，在气头上更是没有人能拦得住他，面对这个局面，她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还是先跟在后头快看看皇上这究竟要带娘娘去哪里再说。毕竟眼下宫门还没有开，皇上肯定不会出宫去的。”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跳下炕，在宫女的领路下，出了门追去。

等阿娣终于赶上人群时，皇帝已经抱着皇后通过焕章殿的夹道，然后出了武英门，已然上了金水桥。金水桥下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正对面的是南熏殿和灯笼库，他自然不可能朝这两个地方去。除此之外，这个方向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无论往哪里走，都是出宫地途径。阿娣的猜测果然印证了，因为他很快下了金水桥，朝西华门的方向去了。这大早晨地，皇帝竟然打算带着皇后出宫，况且皇后还在昏迷中，这究竟是要干什么？从哪个方面都解释不同，而一路紧追的众人心里头虽然想着，嘴巴上却不敢说：皇帝这是不是疯魔了？

大家正慌乱无措的时候，就听到空旷的广场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跑步声，紧接着就看到阿克苏带了一帮子大约三五十人地侍卫们匆忙奔来。到了近前，阿娣打眼一看，他地衣扣都扣错了，显然是闻讯之后披上衣服就朝这边赶了，一路赶一面系扣子，难免也就无法齐整了。

等阿克苏带人追上皇帝时，已经到了西华门下。此时太阳已经从东边冉冉升起了，照耀在门楼上，在黄色的琉璃瓦折射出明媚耀眼地光芒来。守卫在那里的护军们先是诧异地扶着栏杆朝下面望了望，起初还不明白怎么发生了骚乱，不过有眼尖的人很快就认出了下面这一大群人追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高高在上，他们难得一见的皇帝。大惊之下，他们纷纷下了门楼，给皇帝跪地叩头。然后，悄悄地互相对视，都想知道皇帝这一大早地，抱着皇后突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出宫城？出了宫城打算去哪里？

“皇上，皇上，等一等奴才阿克苏总算是气喘吁吁地追上前来，在多尔衮面前慌忙跪地磕头，然后问道：“皇上是打算出宫吗？”

多尔衮地脸上忽然出现了很诡异的笑容，然后点点头。“没错。你来的正好，朕竟忘记叫你准备了。这样吧，你赶快去安排好车驾，简单点，别太招摇了，然后护送朕出宫去。”

尽管他此时的神情很奇怪，眼神也不怎么对劲儿，不过说话还是通顺而正常的。可阿克苏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究竟打算去哪里，又为什么突然要出宫。“可是，可是皇上您想要去哪里，奴才也好有个数啊！”

“去哪里。你现在不用急着问，等会儿出了京城，你就知道了。”说着，多尔衮又摆了摆手，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干吗，快去！”

无可奈何之下，阿克苏只好赶去准备了。由于事先没有安排，一时半刻哪里能凑得齐整套的天子出行仪仗？况且看多尔衮地态度，显然没有心情摆架子，弄得声势浩大的。用那些三十六人抗抬的銮舆或者金辂车之类。为难了一阵子之后，他只得临时拉了三百名内廷护军，各自准备好马匹。然后找来了御用马车和简单的仪仗，朝西华门去了。

临走前，他安排了人手，等开了宫门之后就立即赶去找内大臣讷布库，让他去请豫亲王来。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拦住皇帝这次极其荒唐而古怪的行动。

车驾到了西华门下。众人也不好再加阻拦，于是就近的人想要搀扶皇帝。可多尔衮并不理会他们。就抱着皇后上了马车，又示意关上门启行。大家都无可奈何，阿娣略一犹豫，然后跪在车前，请求道：“皇上，娘娘还病着，不能没有奴才照料，请皇上准许奴婢随驾侍奉。”

多尔衮也没有什么迟疑之色，立即就点头答应了。阿娣这才敛了裙角跟着上了车，从里面关上车门。随后，车驾就启动了。西华门一共有三个门洞，早已等候在旁边的城门护军们赶忙将沉重巨大的中门打开。偌大的城门足足有四丈高半尺厚，外面还钉了厚厚的铁板，要多人一起用劲才能推开。随着门轴发出沉闷地格格声，城门渐渐打开，随后，这支由马队组成的数百人的队伍，就护送着御驾通过长长地门洞，除了紫禁城，头也不回地去了。

再说讷布库这边，他是负责给皇帝翊卫扈从的内大臣之一，今天正好轮值，就遇到了这桩破天荒的麻烦事。在接到阿克苏派人来的报信之后，他也来不及愣在这里吃惊，就只好匆忙地穿好衣裳出了门，朝东华门外的豫王府赶去了。

而王府虽然容易进，可若要进多铎的院子，可就麻烦了。多铎几个年长的儿子都已经成亲分府出去了，剩下的儿子里接近成年的只有当年跟着伯奇福晋过来的，今天已经十六岁地富绶，他倒是一大早起床了，出来迎接讷布库。他虽然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生父了，不过脾气和行止倒是比豪格文雅多了。简略的寒暄之后，讷布库也不敢多加耽搁，就直接把来意说明了。

富绶一听之下，也是大吃一惊，自言自语道：“按理说皇上不会这样啊……”在他地印象中，那位原本的十四叔祖，后来的十四伯，是个极沉稳的人，从来也不会有什么违背常理的意外举动。今天这个情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大人没有听错吧，皇上真这般仓促地出城去了？要知道我阿玛也是个脾气不好地人，若是消息失实，你我恐怕都免不了挨骂。”

讷布库也知道这事儿换谁也不敢相信。不过这么大地事情，想来阿克苏也不敢糊弄他，只得急道：“国公爷，您就信奴才一回吧，奴才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造假话，来欺骗您和王爷呀！再耽搁下去，恐怕皇上已经出了京城，到时候再追就更来不及了!”

富绶有些犹豫，“话虽这样说，可我阿玛已经卧病三天了，一直不肯见人，更不让任何医士进去诊治，也不知道现在究竟能不能起身，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不知道父亲现在病情如何，若真地挺严重，那么要是真的出城去追，一路骑马颠簸岂不是要加重病势？

“奴才也实在没了法子，皇上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而步兵统领衙门必须要有皇上的手谕或者令牌才可以调兵，那令牌除了皇上也只有豫亲王有了，奴才不找豫亲王还能找谁？”

富绶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耽搁，径直领着讷布库朝多铎居住的院子去了。到了门口，守卫自然阻拦，不准他们进入。无奈之下，富绶只好跟守卫低声交代了一番，然后让守卫进去禀报给父亲知道。

没想到这次居然很顺利，没多久，守卫就出来了，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子叫二位进去说话。”

富绶和讷布库对视一眼，于是一前一后地入内了。

尽管现在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可多铎的寝房仍然紧紧地关闭着门窗，帘子也遮挡得严严实实。一名侍女从里面打开门来，迎他们入内，又赶快关上房门，好像生怕屋子里进了风一样。

室内阴仄仄的，光线很暗。不过进了内室，迎面一张大床，隔着纱帐，他们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翻身坐起，随后，一个明显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刚才那奴才也没有交代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详细说来。”

讷布库马上将他所知道的叙述了一遍，然后也不擅作主张或者建言什么，打算等待多铎的吩咐行事。

多铎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皇上为什么会带皇后出城，竟谁也不知缘故？昨日皇上已经辍朝一日了，究竟是圣躬欠安，还是因为皇后的病情？还有，皇后究竟生了什么病，就没一点内情传出吗？”

“回王爷的话，奴才也是昨日才轮到值守的，诸多内情也是毫无所知。阿克苏倒是把消息封锁得紧，传不出半点风声来。眼下，他也随行护驾去了，大概是时间紧迫，所以派来的人也没有给交代清楚。奴才也只好先来请示王爷，眼下该如何是好，要不要立即追赶圣驾？”

过了一阵子，他听到帐内传来两声咳嗽，然后是略有不满的声音，“呵，几天不去竟出了这等蹊跷事情，就不能让我安生些。只怕，也没有谁能把皇上追回来了……”

说话间，帐子一掀，多铎已经挪到床沿，准备下床了。旁边没有奴才伺候，于是距离最近的富绶连忙俯身找到靴子，准备伺候父亲穿上。不曾想，却听到了讷布库发出一声明显的抽气声。富绶转头一看，只见他的视线正朝着父亲的方向，而神情则陡然惊诧起来，眼神里满是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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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冷雨寒心

富绶非常诧异，因为从讷布库的反应上看来，他似乎见到了什么很恐怖的情形。惊讶之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顺着讷布库的视线望了过去，也忍不住地“啊！”了一声，愣在当场。

多铎知道他们这是因为什么才害怕，于是伸手摸了摸脸上发痒的地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有这么吓人吗？这几天谁也不敢拿镜子来给我照，也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模样了，还能不能出去见人。”

两人一起瞠目结舌了，从多铎的脸上看来，他肯定是生了天花，否则一般的毛病怎么会生出这样淡红色的丘疹？不但脸上有，脖子上，手上等露出的地方也有，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令人心惊胆战的了。也才几日不见，原本丰神隽朗，英姿卓然的多铎竟然变成这副模样，一时间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王爷，您这是……这么厉害的病，怎么不让大夫医治？若拖延下去恐怕，恐怕就……”讷布库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连说话也不能连贯了。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这天花满人若是得了，十个要死七个；而成年人要是得了，就是地地道道的九死一生了。而且这种病的发展很快，若是出痘的时候显露了死症，那么最多半个月，人就完了。这样看来，豫亲王的情况可真是不妙呢，万一，有个万一的话……他不敢望下面想了。

富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在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恐慌和悲伤。虽然多铎并非他的亲生父亲，可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多铎待他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宠溺过他。却也将他和其他的儿子们一视同仁，从来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眼下，他数日来的担忧突然成为现实，这当然让他无法把持镇定。“阿玛，您都成这般情形了还要瞒着我们，不让我们知道，究竟，究竟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这要是让额娘们知道了，可怎生得了？……”好不容易说到这里，他地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多铎倒是没事人一样，自顾弯腰穿了靴子，然后站起。他皱了眉头，盯着富绶，略有些不耐烦的语气，说道：“瞧你，还像个男子汉吗？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不管是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可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有流血流汗没有流泪的。你可好，我还没死呢。你就哭上了，真不知道继承了谁的脾气。和我，还有你那个生身阿玛一点也不沾边。他要是阴曹地府里头知道了，肯定后悔怎么把你给生出来了！”

富绶被他这样训斥，也只好勉强把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拭干。然后跪在地上，抱住了多铎的双，仰头央求道：“阿玛，您现在都这样了，还管那么多麻烦事情干吗？为什么不找医士来诊治？若好好调养，静心休息，多半能好转过来地。可您要是出去奔波受风的话，只怕，只怕会更加危险呀！”

多铎自己倒是满不在乎，不以为意的态度。“怕什么怕，该来的总归要来，躲也躲不过去。不如看开点。眼下这揽子麻烦事儿，要是我都不管的话，还有谁能管？再说了，人总是要死的，要到天神那边去的。早点晚点的事情而已。看开点就没什么了。”

尽管他说得很轻松，可他看到富绶那张酷似豪格的脸时。思绪也禁不住飘忽起来，少年时候和豪格一起纵马射猎，一起比试刀法，甚至是一起合谋抢夺有夫之妇的旧事，就如层层潮水一般，不断地涌上心头，恍如昨日刚刚发生。现在扳指算来，他们这一辈地兄弟们，一共十六个，如今只剩下他们同母的三个了，其他的病死的病死，被杀的被杀，自尽地自尽，都陆陆续续地在这个世上销声匿迹，都做了灰土，有些面孔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起来，几乎记不清模样了。就连侄子辈的人，也死了一半。他们这个家族的人，就像中了诅咒一样，大多数短命，能够活过四十岁的，实在是屈指可数。这莫非是他们杀戮太重，在夺得天下的同时，也必须付出的相应代价吗？今年，他也快到四十岁了，看来，不惑之年的这个门槛，他很可能过不去了。

其实，他并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因为他并不怕死。这辈子，什么样的传奇都经历过了；位高权重，醇酒美女，荣华富贵也都享用过了；鹰扬天下，名震海内，他也做到了；塞北江南，中原大漠，都是他意气方遒，纵横驰骋地过的地方。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能够比那些早逝地兄弟侄子们多活几年，的确也该庆幸了。这几天来他故意躲起来，不肯见人，就是打算安安静静地过完最后一段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到那边去，就结束了。可现在，他突然又有了一个很强烈的念头，那就是再见她一次，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也不知道哥哥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再次返京要什么时候，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才是他心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遗憾。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再和富绶多说些什么，就弯腰下来，伸手掰开了他抱着自己双腿地手，“好了，别再耽搁了，再磨蹭下去可就追不上了。”

富绶已然带了哭腔，转身过来，重重地叩着头，“阿玛，您随便派谁去不行，何必非要亲自去呢？您这病不能见风呀！您总也要为自个儿地身子想想啊……”

讷布库也后悔为什么要不偏不倚地，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还造成这样的后果。无奈之下，他也只好一并劝说，叫多铎不要出门，改派别人去好了。可多铎显然去意已决，对他不理不睬地，一甩手，出了门。同时。在外厅高声吩咐道：“替本王更衣，再叫人准备好出行车马！”

明明早上时候还是阳光明媚地天气，可刚到晌午，天色就迅速地阴暗下来，天空上被厚厚的乌云笼盖了，周围也刮起阵阵略带潮气的凉风，显然一场夏天常见的暴雨就要来临了。衙门里的敞开着地窗子被风吹得来回晃荡着，下人们急忙跑出去将窗子一扇扇地关闭起来，以免待会的暴雨会打湿室内的公文纸张。

何洛会在门廊下已经焦急地踱了好几个来回了。他身为步兵统领，提督京城九门防务卫戍。可是皇帝在小半个时辰前突然出城，他也不敢拦截，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车驾去了。刚刚回头，这边就听说讷布库已经去找豫亲王了，他估计着豫亲王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豫亲王手里有调兵令牌，这才是他唯一能够调兵去追赶，并且护卫皇帝一行的途径。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迅速地调集好一千人的正黄旗巴牙喇兵，集结在衙门外的街道上，整装待发。就等多铎的到来了。

几粒豆大的雨滴滴落在他地脚下，他抬头看了看，只见周围的石板地面上已经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水痕了，这雨说来就来，丝毫不会看人的忙闲。

这时候。衙门外的街道远远地传来了大量的马蹄声响，很快就距离这里越来越近了。自己这边的人立即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通道，何洛会知道这必然是多铎来了，就连忙出了大门，下了台阶迎接。

奇怪的是，多铎既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轿，而是坐了马车，即使到了门前停住，也没有下车的意思。何洛会正诧异间，只见一名侍卫在车门外听了吩咐之后。就朝自己走来，打了个千儿，“都统大人。王爷令你上前说话。”

“哦。”何洛会略一颔首，然后快步来到马车前，行礼请安，而后问道，“奴才就在外边。王爷有何吩咐？”

车门也只敞开了一条缝隙。他也不敢抬头望里面看，就听多铎问道：“人手都准备好了？有三个牛录？”

“回王爷的话。早已准备就绪，正好三个牛录人马，奴才只等王爷命令，即可出城追赶护驾。”

“哦，这就好。不过你不必去了，毕竟护卫京城也是重要职责，你也不能轻易离开，皇上眼下不在京，就更是如此。你要在这里小心戍卫，不可懈怠，至于护驾的事情，由本王负责就可以了。”说罢，将调兵金牌取出，递了过来。

何洛会起身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做了个形式上地确认，再行一个军礼接令，这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交回去。

“皇上从哪个门出去的？”多铎收回令牌，问道。

“回王爷的话，从西华门出，却兜了个***，走朝阳门出城了，是一路朝东边去的。”

车内略一沉吟，然后问：“东边去的？皇上没有说去哪里吗？”

“没有，皇上没有交代。”多余地话何洛会也没有说，因为向东边走的话，只能是遵化、永平和天津。皇帝不可能故意兜个***，然后再望北边去塞外，或者南下去涿州保定之类的地方。

多铎也不再多问，就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关起了车门。

队伍出了外城，雨越下越大了，多铎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就下令停车，然后出来换了坐骑，淋着大雨，带领着大队骑兵顺着官道朝东北追去。一路上，快马加鞭，而大雨也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所以并没有人注意他脸上的异常。

冰冷的雨水很快就将他淋得内外湿透，让原本就低烧体虚的他感到越发难以支撑，不停地打着冷战，似乎从身体到心里全部都掉入冰窖，被彻底冻僵了一般。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他好几次都差点坚持不住摔下来。不过越是如此，就越令他发了狠劲，硬起心肠来，咬牙继续策马驰骋，希望能够尽快追赶上哥哥。能够将他们追回来当然最好，就算追不回来，好歹也能见到熙贞一面。能够如此，他辛苦这一趟也就值得了。

一口气追出大约七八十里路程，已经出了京师范围，进入了通州境内。终于在八里桥附近，他们这群人马追赶上了多尔衮一行。有快马追赶到前面去通报，很快，伴随御驾的大队人马接到传令，陆续地停止了行进。

多铎心中喜悦，立即拍马上前。这乌云似乎跟定了他们，伴随着他们一路东移，大雨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策马到了多尔衮所乘坐地庞大御乘前，翻身下马，在泥泞不堪的地上跪下行礼，然后高声道：“臣护驾来迟，望皇上治罪！”

这一路上，多尔衮一直抱着昏迷的妻子，抚摸着她地鬓发，脸颊。偶尔，他就会莫名其妙地，面带诡谲地干笑那么几声，然后继续发呆。同在车内的阿娣看在眼里，就越发担心，起初以为皇帝是一时气昏头了，可这都两三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他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脑部受了重创之后，神智一时间出了问题呢？可是先前他和东青说话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这一会儿，却变成了这般模样，实在令人惴惴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突然有人追上来禀报，说是豫亲王带兵前来护驾，她心中一喜，连忙问多尔衮要不要召见豫亲王。多尔衮连头也没抬，懒洋洋地说道：“叫他来见朕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哼哼，装不下去了吧，我就猜你是装病吓唬我地，小时候你就爱这样，都一把年纪了也改不了……”

多铎在外面跪下之后，多尔衮听到他地声音，就顺手推开车窗，探头笑道：“老十五，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雨天地还一路追了过来，瞧你生龙活虎的，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模样。看来等我回宫之后，你得去户部缴罚银了。装病辍朝，这罪过也不小呢。”

多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很拗，决定了的事情定然不会改变，所以他并没有劝多尔衮回京，而是强忍着身上的寒冷和阵阵的头晕，勉强支撑着说道：“臣弟知道犯了过错，也怕皇上惩处，故而赶来护驾，以求将功补过。皇上这次仓促出京，随行侍卫太少，难以保证安全，望皇上准许臣弟带来的兵一路护驾。”说话间，他怕多尔衮隔着雨幕仍然注意到他脸上的异常，就一直低着头，用凉帽的帽檐遮挡着。这样一来，居高临下的多尔衮就看不到了。

“哦，你有这份好心，我当然不能拒绝了，这样吧，他们就跟着我，你就赶快回去吧。雨太大，别淋生病了。”说完之后，多尔衮回过头来，继续望着怀抱里的熙贞。

多铎心生诧异，按理说多尔衮应该召他上车来，正好避雨，这样他就可以趁机看看她了，然而奇怪的是，多尔衮竟然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态度有点反常。“皇上，臣弟听说娘娘凤体欠安，却被皇上带出了城，不知皇上究竟有何打算？皇上有没有令太医随行，以便及时诊治？”

多尔衮虽然并没有望向车外，可眼角的余光依然感觉到了多铎的视线注意的是哪里。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怒了，没好气地说道：“原来你关心我是假的，关心皇后才是真的。皇后是朕的女人，自有朕来保护，用不着你来操心。没别的事情，你就回去吧！”说罢，重重地关闭了车窗，然后高声吩咐道，“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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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无限相思

多铎闻言之后，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车窗。然而为时已晚，多尔衮的动作比他快多了，这时候已经将车窗紧紧地关闭起来，而马车也跟着启动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追赶了几步，想要叫喊，却不知怎么的，话音却憋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不知不觉地，脚步停住了，就眼睁睁地目送车驾远去了。

瓢泼大雨依旧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幕中，他木然地伫立着，眼前一片模糊，忽然觉得，这一幕似乎有点熟悉。哦，想起来了，八年前，在扬州城外的那个小镇子上，他去寻找熙贞却未果，独自一人离开的时候，也是这般落寞，这般怅然。那一次，他没有见到熙贞；这一次，依旧没有。那个一贯疼爱他，对他极好的哥哥，这一次却亲手扼断了他最后一次见他的希望。他知道，哥哥对他一贯很慷慨，却唯独在这个地方，极为吝啬。他早已不再对她有什么奢望了，也不敢再做出任何对不起哥哥的地方，剩下的，也只有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眼下，也终于破灭了。

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之前完全是一口气支撑着他赶到这里来。现在他的希望已烟消云散，似乎连愤懑，悲伤的力气也没有了，脑子里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如同白茫茫，干干净净的一片大地。而眼前，也渐渐漆黑起来，就像白昼之时突然遭到夜的偷袭。在意识消失之前，他似乎听到了周围焦急的呼唤声，“王爷，王爷您怎么了？”还有几个人影晃动着朝他跑来，好像很惊慌的模样……

晌午时他匆忙出府之后，府邸里就乱成一团。因为富绶已经将他的病情告诉了几个福晋，几个女人能有什么见识？要她们保持镇定就更难了。立即。平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女人们也完全忘记了往日的嫉妒和仇视，抱头哭作一团，完全乱了方寸，期期艾艾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伯奇福晋见过大世面，最先镇定下来。按理说。她应该是最有忧患意识的，因为她初嫁林丹汗，林丹早死；次嫁豪格，豪格早死；最后嫁了多铎，可多铎眼下竟出了天花。估计着难以保全了。她也不过三十六七岁，就当了两次寡妇，要是多铎再出了事情，她地后半辈子肯定就彻底守寡，再也找不到人家了。

“各位姐姐，妹妹，我看大家先别忙着哭。虽说这出喜甚是凶险，可也不完全就是绝症。王爷也是有福之人，多半能逃过这一劫难的。等王爷回来看到咱们这般作态，不烦心才怪，肯定于病情不利。所以。依我看来，咱们分工一下，该给王爷找大夫地找大夫，该去佛堂求菩萨保佑的就去求，该给府内布置的就去布置。至于王爷究竟有没有去追。具体去了哪里。待会儿是否回来，我看不如立即派人去通知信显贝勒（多尼爵号）。让他拿个主意。否则咱们一群妇道人家，身边一堆不懂事的孩子，不添乱就已经难得了，更别说出来做主，安稳局面了。”

其他几个福晋想想也是，也就一面用手帕抹泪，一面抽泣着点头答应了。很快，府里被伯奇福晋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各自忙活各自的分工去了，混乱的场面也很快安定下来。

多尼得知此事之后，立即从衙门里出来，直接召集自己地手下护卫们，迅速集结之后就出发了。问明父亲的去向之后，就抄近路赶到朝阳门，出城之后冒着大雨一路向东追去。

王府里的人个个伸长脖子，望眼欲穿，终于看到多尼把他们的王爷给送回来了。不过是好端端地出去的，被人抬着回来地。只见多铎全身的衣衫都湿透了黏着在身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几个女人此时哪里还沉得住气？一个个哭天抹泪地扑上去，呼唤着，摇晃着。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见状，女人们哭得更加厉害了多尼忽然怒了，铁青着脸，高声道：“各位额娘不要再在这里闹了，我阿玛现在病得厉害，怎么禁得起你们这样摇晃？况且，这不是寻常疾病，而是出喜，很容易过人的，你们就不怕？要不怕的话，尽管上。说句不吉利的话，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就当作殉葬去了。”

他这样疾言厉色的提醒之后，果然吓到了几个女人，她们马上反应过来，迅速地避开了，她们也想起来这病会传染，也不想送命。不过，倒是有两个满洲侧福晋不但不怕，反而拉着多铎的手哭得更厉害了，摆明了不怕死，哪怕殉葬也心甘情愿。那几个躲开了地女人眼瞧着她们俩，免不了面露惭愧之色，低了头，各自抽泣着。

这情况都悉数落入多尼的眼帘，想到父亲平时虽然风流花心了些，不过待这些女人还是不错的，没有厚此薄彼，亏待了谁。如今遇到了大难，真正真心真意肯陪在身边的只有两个地位不高，平时不怎么得宠地。这女人啊，真正不爱权势，实实在在只为自家男人的，能有几个？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冷笑一声。

伯奇福晋忙给周围的侍女们使了使眼色。侍女们会意，纷纷上前，将那两个侧福晋拉开了，想方设法地劝慰着，好让她们暂时将情绪稳定下来。伯奇也将她们各自安慰一番，然后吩咐侍女将她们送回各自房中，小心看护，免得出了事故。

看看人散去了一些，没有先前那样噪杂慌乱了，她这才担当起女主人的角色，镇定自如地指挥着众人的各自分工，很快就把眼下麻烦地局面暂时控制住了，她也成了众人地主心骨，人人都听她的指挥。她是个精明能干，懂得进退地女人。去年春天的时候多尼的生母，原本地博尔济吉特大福晋过世了，她虽然没有扶正，可多铎已经令她主管府内杂七杂八的各种内务。已经俨然是个女主人地角色。至于这个大福晋的位置为什么空置了一年多，多铎既没有再娶填房也没有将谁扶正的意思。其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将昏迷的多铎送进卧房之后，几个府里的大夫也随即赶来诊治了。多尼和伯奇福晋都知道天花这病根本就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再高明地医生也只能勉强缓解病情，却没有一个敢说可以妙手回春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出痘之时的状况如何，是生是死那个时候就可以决定了。看多铎眼下的情形。似乎等彻底出痘还要再两三天地功夫。

两人坐在外厅里，都是愁眉不展，一时间也相顾无言。许久，伯奇福晋抬头看了看多尼，犹豫着问道：“贝勒爷。你是在哪里追上王爷的，王爷当时就这样了吗？他旁边的人都怎么说的？”

“我赶到的时候就已经人事不知了。我吓得不轻，急忙问是怎么回事。阿玛身边的人说是出朝阳门后就一路快马加鞭地追赶，阿玛也顾不得和他们多说话，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后来在八里桥好不容易追到皇上的御驾，就跪在车前说了一阵子话，皇上也说话了，不过当时雨太大很嘈杂。他们距离稍微远了点没有听清。等圣驾启行之后，阿玛冒着大雨像木头似地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就昏过去了……”说到这里时，他说不下去了。一脸愁容，眉头紧锁。

伯奇忍不住叹息一声，眼眶湿润起来。她见多识广，加上人已中年，自然不会像一般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地没有个主意。然而她毕竟也和多铎做了八年多夫妻。多铎待她一直不错。且不说感情，起码亲情和恩情是很深厚的。这会儿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她也免不了黯然神伤，叹道：“唉，前几天王爷突然闭门不见人，我就怀疑是不是病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竟是出喜！这府里根本没有一个染上这毛病的，想来多半是他先前将二阿哥从南苑送回来，又连夜看守的时候给过上地。二阿哥还在襁褓里就送到我身边来养，是吃着我的奶水长大的，王爷也把他看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如此紧张担忧也是正常的。可王爷也不管自个儿地安危，不知道防范着点，现在，这不是麻烦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疑惑了，“奇怪，就算皇上突然出京也不打招呼，王爷也用不着冒着大雨亲自去追呀？何况还病得这么厉害，就不能派个人去吗？还有了，皇上待王爷一直很好，很顾念兄弟情分，今天怎么会……我听你说着，怎么总感觉皇上好像对王爷生分了，似乎是说了什么不中听地话，才让王爷突然这样了……”接下来的话，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有个侍女站在门口，看到她地眼神，立即会意，低了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多尼的脸色渐渐阴冷起来，眯缝着眼睛冷笑起来，“呵，我差不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多半是阿玛在一个地方又得罪到皇上了。要么，就是他这次表面上是追皇上回来，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说，若皇上觉察了，能不来气吗？”

“嗯？”伯奇楞了一下，正想问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帝，不过脑子里却像突然闪过一道雷电般地，瞬间就雪亮一片。联想到丈夫偶尔提到皇后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还有某天半夜里他说梦话，好像在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一个“阿珍”的名字，她还以为是又惦记了什么新的女人，大概是有夫之妇无法搞到手，才这般耿耿于怀。现在想来，莫非不是“阿珍”，而是“阿贞”？若真是如此，也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了；还有，他为什么超乎寻常地疼爱东海，看着孩子的眼神就像亲生父亲一般，她还曾经诧异过。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这孩子母亲的缘故。

许久，她才无可奈何地感慨道：“以前总以为王爷是个风流多情的种子，不会为女人的事情烦恼。现在看来，却是错了，他竟是个痴情之人……唉，眼下看来，多半要为女人所误了。喜欢谁不好，可偏偏却……这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倒也符合他的一贯性子！”

多尼心中更加怨怼了。他少年时就发现了父亲和皇后的私情，后来到了南京，更是见识到了皇后对父亲的暧昧纠缠，一直耿耿于怀，每次看到皇后都感到很不舒服，总觉得她表面上国母风范，暗地里男盗女娼。更让他怀疑的，是父亲对于东海的态度，实在有些异常。计算一下日期，也可以勉强和皇后出宫到江南的时间吻合。莫非，东海并非皇帝所亲生，而是……父亲若不是对东海那么好，又怎会被过上天花？想到这个，他就更加痛恨皇后了。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成年，有了城府，并非当年那个冲动易怒的愣头青了。所以如何能够让迷惑和连累父亲的女人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只是在心中暗暗盘算，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相应的态度来。

“好了，也不要妄自揣测了，也许事情并非那样，咱们倒是误会了呢，还是治病要紧。里面应该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过去看看吧。”他淡淡地说道。醒了，见到一大帮人欣喜地围着自己，忙活着问长问短的，不由得心情烦躁，喝过药之后，就挥手令他们全部退去了，还严令屋子里不准留人。众人虽然放心不下，却不敢违逆他的命令，没一会儿，屋子里就空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雨过天晴，晚上的时候也就恢复了明月高悬的景色。这一次，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都怕他再受风，病情恶化。他在淋雨之后发了高烧，浑身酸痛得厉害，却仍然努力支撑着身体下了地走到窗子前，将窗纸弄了个小洞，然后怔怔地透过洞口看着夜幕中的月亮。许久，他感到实在乏力了，这才返回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旁边的烛台上有盏巨大的蜡烛，微微摇曳着，发出充满暖意的光芒来。可这烛泪殷红，凄艳如泪，总会让他难免想到一些旧日往事，勾起他的无限相思。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仿佛，她那缥缈的影像就浮现在这烛光里，一颦一笑，欢欣忧愁，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的心神都飘忽起来，情不自禁地伸手出来，试图碰一碰，抚摸上她那姣美的面庞，可摸到的，却终究是一片虚无。

樽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想到这里，他也禁不住好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期期艾艾，顾影自怜地学作女儿姿态？不是一般的矫情。摇摇头自嘲一句之后，他就伸手捏灭了烛芯。

正继续发呆时，忽然，床下有了的轻微响动。戎马多年的他立即警觉起来，手扶床栏站起，伸手去摸他习惯放在枕头内侧的佩刀。同时，占据了一个最佳的，可攻可守的位置，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谁在下面，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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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萤火流光

里面的声音立即没有了，沉寂了片刻，终于，一个小小的身躯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声音怯怯的，“阿玛，您别生气，是我。”

室内一片昏暗，根本看不清对方是谁，不过这个清脆的童音多铎还是很熟悉的，他这才松了口气，收起刀来，问道：“慧丫头，你怎么会在床底头？是不是要和阿玛捉迷藏呀？都十岁了，还想玩这样小孩子的游戏，”说到这里也忍不住一笑，“大半夜的突然有了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藏了刺客在底下。”

固尔玛慧有些脸红了，先给父亲行了个家礼，然后眼巴巴地瞧着他，“对不起，女儿在床底下呆久了，实在太累，就想换个姿势，没想到惊动了阿玛，都是女儿的不对。”

多铎诧异道：“怪了，先前我醒来的时候只见到一屋子人，却没见到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颇为不自然地扯了扯袖口，低头道：“女儿是混在众人里头进来的，趁着您刚刚醒来时候的混乱，就悄悄地钻到这床底下，想等着半夜了人都散了，好出来单独和阿玛呆一会儿。阿玛这次病得厉害，肯定心里头也不舒坦，女儿就想着陪阿玛说说话，免得阿玛一个人寂寞。”

听了小慧这番话，原本心里头已经凉冰冰的多铎，渐渐地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他之所以很烦闷。不想见人，是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一张张哀哀戚戚，好像他马上就要咽气了一样地脸。他知道这些表面上为了悲伤的人，心里头又有几个是真正如此的？她们确实很伤心，伤心的是他一旦倒下，她们的命运将会如何。就像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一样，担忧的不是大树的生命，而是担忧大树倒下之后，它们该如何继续生存。在这种时候，也只有毫无心机的孩子。才会真的为他伤心。小慧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纯净清澈，如同清晨绿叶上地一滴露珠，不沾半点尘埃。

念及此处。多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下她那柔软的发丝和光滑的脸颊。可到了一半，就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突然想起来，现在他是一个可怕的病人，很容易将天花传染给别人地。他不想害人，更不想任何人被他所牵累。

小慧正仰起小脸来，睁大明亮的眼睛期待着，痴痴地等待着父亲那虽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抚摸在她脸上。她从小就没有父母，是个孤女，周围没有哪个肯疼爱她，呵护她。唯一不嫌弃她身份的，对她好的就只有这位养父了。虽然每个月最多也就见到他两三回。可他只要有了空闲，就会到后院来陪着她和几个小伙伴们玩耍，还要向周围人打听，这些孩子有没有欺负过她。有次岱岳弄坏了她画地画。还用剪刀剪坏了她的新衣裳，为了这个，他就把岱岳像抓小鸡一样地抓过来，剥了裤子在小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吓得岱岳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因此。她对多铎充满了依赖和敬仰。把他当作了一座大山，而她就是山涧的一缕清泉。清泉终究会汇集成河。但没有了大山，它也就不复存在了。又如那离离原上的萋萋芳草，无论欣欣向荣还是枯萎死亡，都难以割舍对土壤的热爱。来于此处，归亦于此。

年初时候在南苑，她被软禁的那个夜晚，似乎是她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一个极特别的夜晚。因为那天晚上，多铎让她坐在膝头，拿着镜子，和她共同看着镜面上折射地烛光时，她的心突然有了一种很特殊，很奇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最近，她在诗集上看到了一首唐诗，也会莫名其妙地和那个夜晚联系到一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愫；她只知道，若是一段时间不见他，心里就长满了相思地春草，在如丝春雨中悄无声息地生长着，令她躁动不安，令她难以平静。若，她可以再像那晚上一样，毫无顾虑地蜷缩在他那宽阔的怀抱里，毫不掩饰地在他那坚实的臂弯里哭泣；就那样一直地看着他，直到实在看累了，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带着甜美的笑容睡去，该有多好？

情窦初开的少女，还迷惘稚嫩如一朵含苞欲放地豆蔻花，只能在江南初春地微风中成长，根本经不起任何凄风冷雨的摧残，正如她那错误地寄望，必然难以开出正常的花朵。这个道理，涉世未深的她不可能明白。

小慧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却迟迟感觉不到多铎的手落在她的脸上，不禁诧异了，“阿玛，您为什么不……您是不是生女儿的气，不高兴了？”

多铎收回手去，无声地叹息着。而后，不得不出言提醒道：“不是，阿玛见你能有这般心思，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呢？只不过，现在你不能碰阿玛，阿玛也不能碰你。大人们也跟你说了吧？这毛病，是要过人的，你不怕，阿玛还怕呢。”说着，无奈地摆了摆手，“好啦，阿玛知道你的关心，已经很欢喜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这屋子里不干净，别生病了。”

他也很想在这样寂寞的长夜，身边能有一个可以陪他说话，或者听他说话的人。可惜，他不能害了人家，所以他不得不这样硬下心肠，对她下了逐客令。

小慧听到这个提醒，这才想起了眼下的境况，心里头猛地一痛，鼻子立即酸了。她不管不顾地，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扯着他的衣襟，哽咽出声：“不，阿玛。女儿不回去，女儿要陪在阿玛身边。女儿怕被您哄走了，以后再见您就难了……”

多铎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她推离自己身边，可是小慧紧紧地抓着他地衣衫，就像孱弱的幼崽，必须紧紧地依偎住母兽才能生存一样，让他狠不下心去，更不忍硬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柔声细气地劝慰道：“好。阿玛不赶你走，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想待到天亮都行。不过，你得离阿玛远一点。这样阿玛才能安心地和你说话，好不好？”

“好，好，阿玛您说话算数，不撵女儿走。女儿就听您的话。”小慧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说道。

“当然算数，绝对不骗你。”

得到了多铎的保证，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多铎站了这一阵，免不了劳乏，于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同时。指了指前面的凳子，说道：“你别站着了，坐这上头吧。”

小慧擦干了眼泪，谢过之后。在规规矩矩地在凳子上斜着身子坐了下来。接着，像大人一样地安慰着父亲，“阿玛，您要是累了，就睡吧。女儿在这边儿上等着。您要喝水就给您倒水；您要起床就扶您起床。不管怎么样，您可得早点好起来才行。女儿看着您受苦。心里头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说到这里，又忍不住一阵心酸。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对了，我的慧丫头已经满十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当年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还不到两尺长呢！如今，你们都渐渐长大了，阿玛也快老了，免不了要操心你们的终身大事。阿玛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先替你找个好婆家，订了亲，过两年就嫁出去？这样一来，多少也算了件心事。”

小慧一愣，忽然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种不详，她立即紧张起来：“不，阿玛您不用急着这样，也千万别那么想，您地身子肯定会好起来的，过几年再说也不迟呢。”

“咳，你这傻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就为了这一大家子人，阿玛也要努力地，好好地活着，不会说倒下就倒下的。只不过，你也不小了，你看，二格格七年前就嫁到朝鲜，现在儿子都三岁了；三格格在蒙古，前两年就做额娘了；四格格去年嫁给了明珠，现在也身怀六甲，快要临盆了。按照岁数排下来，你就算五格格了，接下来要嫁人的就是你了。现在选定个未来婆家，也不算着急地。再说了，又不是叫你现在就出嫁，你怕什么呢？”接着，他沉吟着，一个个人选在脑子里面过虑着，“这个未来的夫婿，不但年纪不能相差太多，还要性子好肯疼女人……不过性子方面现在谁也说不准，就退而求其次吧。要家境好，有学识有才干，将来前途好的。这朝廷里的满洲大臣们的子弟们，让阿玛想想哪个合适……”

她见多铎这不是开玩笑，说说就算地，还真认真起来了，不免急了，连忙推搪着，“阿玛，女儿现在不要夫婿，女儿还不想嫁人呢，女儿想一直留在阿玛身边，只要阿玛每个月能来探望女儿几次，说说话，就心满意足了。”

“呵呵，这是什么话？你说说，为什么不想嫁人？”多铎饶有兴致地问道。和小慧聊天，虽然有些累，不得不拉过靠垫依靠着半躺下来。不过他的精神倒是好了，身上的病痛也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她踌躇着，犹豫着，总算找到一个没有新意的理由，“是这样的，女儿怕，女儿怕对方脾气不好，将来进了门要受欺负。毕竟一个人性子好坏，表面上也不完全能瞧出来。只有阿玛最好，女儿留在阿玛身边，就可以一直不受欺负。”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又不是贫贱人家的女儿，你是从堂堂王府里面出去的，谁敢欺负你？”不过说着说着，他忽然不继续了，因为他想到，这世道就是人走茶凉，他在地时候，别人当然不敢怠慢他的女儿；他要是不在了，指不定会怎么着呢。嫁到朝鲜蒙古去的女儿们还好些，毕竟有大清的国威震慑着。可若嫁给满洲大臣地子弟，难保人家往后不给脸色看。不行，他不能这样消极地等死，不为自己也要为别人考虑。可问题是，他真能撑得过去吗？这个还真是天数哪。

小慧见多铎沉默，不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了，隐隐感觉他好像又心情不好了。于是，悄悄地转过身，把她早已准备好的小礼物从袖子里拿了出来。这是一个小小的纱囊，里面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虽然不算明亮，可诸多微弱的光芒聚集在一起，也足够映亮近处了。她轻轻地拉开了袋子地端口，立即，里面有一个绿莹莹地小光点轻盈地飞了出来，起初似乎有点犹豫，飞得不快，不过试探着挣脱束缚之后，就快乐畅快地在半空中飞舞起来。

很快，袋子里其他的小光点也跟着飞出来，闪动着小小地翅膀，晃悠着闪闪发光的小肚皮，在屋子里慢悠悠地飞舞着，游荡着，盘旋着。

那微弱却流动着闪耀着的亮光，正是这种小虫子发出的生命之光，划破了室内的黑暗，有如夜空中的流星，虽无流星的凄美，却有流星所没有的从容。就像点燃了的希望之火，虽然微弱，却能给人以精神上的力量。

正在惆怅中的多铎，渐渐感觉到了周围的光亮，他抬眼看看，一怔，“这不是，这不是萤火虫吗？”

“是啊，女儿今天傍晚刚刚在池边的草丛里面捉到的，好让阿玛瞧着开心的，您看，这些小虫子的肚皮一闪一闪的，多漂亮多有趣呀？”小慧说着这些的时候，才感觉到手掌上隐隐作痛。这是在草丛里面追逐着捉萤火虫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摔的。不过能够让父亲高兴，她也觉得很值得了。

多铎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些飞舞的小精灵，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他用略显虚弱的声音吩咐道，“你到旁边那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拿里面的盒子过来。”

很快，小慧就找到了盒子，送到他面前。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精巧的横笛。他伸手取出，然后吃力地坐起身来，微笑着说道：“你陪阿玛聊天，阿玛也要有报答，这就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她连连点头，她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吹笛，对此她大感兴趣。笛声缓缓地响起，悠长而舒缓的回旋着，圆润、醇厚、节奏徐缓，顿挫抑扬。好似能拨动心弦一般地，让心水一波一波地荡漾，惹出一圈一圈美丽的涟漪，让那些好不容易才沉静的忧愁泛滥成灾。渐渐地，笛声高亢起来，仿佛让人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笛声仿佛荡漾在天际，缭绕在云端，伴着苍鹰在飞翔，抒发着彩云的旖旎，明月的柔情，又转变为长调的豪迈，西风的萧瑟。长调悲呜咽，西风独自凉……萤火虫飞舞过来，寻着笛声，它们萦绕在他的身边，轻轻地盘旋着，有的还偷偷去碰一下笛子，好像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他，它们就再也听不到这样美妙的笛声了。小慧痴痴地听着，彻底地沉醉了。

这个曲子重复了两遍，也耗尽了他现有的所有力气。依靠在床栏上，笛子从手中滑落，他浅浅地笑着，似乎心境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地宁静祥和，慵懒和倦意也跟着席卷而来，就像那拂落黄叶的阵阵秋风。他闭了眼睛，渐渐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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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节男人的宿命

真是神奇得很，我又一次在鬼门关转悠一圈之后，被牛头马面给踢回来了。大概，这是我命太硬，生死薄上面的时辰还没到，连阎王爷都不收我？或者，我就是那长篇小说里面的小强主角，怎么死也死不了，要死也得等结局？这是第二次自杀了，可还是没死，看来如果再有第三次的话，我应该寻找一个彻底点的方式，像这样地一次次折腾，真是麻烦哪。

当我恢复了意识，感觉到了有人正在一勺勺地给我喂那苦涩的汤药时，我就知道我没有死。然而，我懒得睁眼，也拒绝继续服药。由于我停止了吞咽的动作，于是药汁溢出，漫洒出去。立即，有手帕在我脸颊和嘴角边慌忙地擦拭着，然后再喂，我仍然不喝，不做任何回应。

眼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感兴趣了。我杀了多尔衮，可自己却没死成，接下来我将会面对什么呢？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有一两天吗？现在外面是不是已经开始发丧了，我要是睁眼看看，周围应该已经一片缟素了吧？

谁知道，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打破了我的幻想，那是阿娣惶急的声音，“啊，怎么会这样？主子刚才还能喝药呢，这会儿竟然喂不进去了，别是又出状况了，皇上您快来看看呀！”

我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跳动的心，听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骤然一停，皇上？应该还是他多尔衮吧，他居然还没死？我明明看着他死了的，这世上还真有死而复生的神奇事件。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哦。也对呀，我可以是小强女主，凭什么不让他当个小强男主？忍不住地，我心里头狂笑起来，这，还真是一出很狗血的大戏呢，看来我们还是要继续演出下去，不到结局结束不了呢。

沉寂了片刻，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到了我跟前。接着，有粗糙地，冰冰冷冷地手指在我的脖颈间摸了摸，“没事，好得很。估计也快醒来了，你不用怕，继续喂就是。”这说话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的。只不过，这声音却是懒洋洋的，轻描淡写的，好像对我并不关心。我是死是活也事不关己一样。看来，他还在生气。

我突然很想看看多尔衮现在的神情和眼神，他应该沮丧阴郁如半空中的乌云吧。眼皮好像粘住了一样，我努了努力。好不容易睁开了。视线先有点模糊，不过很快也就清晰起来---周围光线昏黄，显然是晚上燃着蜡烛，他就在我跟前，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有些恍惚。有点像刚刚睡醒的人，根本摸不清状况一样。

然而。比起出事之前，他地变化实在太巨大了，简直就是两个人。只见他的头上严严实实地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大概是两三天没有刮胡子了，胡茬很明显。而眼睛里则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很是骇人。眼窝也明显起来，脸色非常差，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还带着几分平时从来没有的邋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眼前这个让我分外陌生地汉子，还是我那个曾经姿容俊美，神采飞扬的丈夫吗？

我想他肯定看到我醒来了，可诡异的是，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里也是波澜不兴，仍然和先前一样，继续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我，一声不吭。没有任何表示，不论是欣喜，还是责怪，什么都没有。若眼睛是读一个人心扉的书，可这本书显然是本空白的无字书，或者是传说中的天书，不是凡人所能读出的。

阿娣见我醒来，立即喜悦起来，“皇上，您快看呀，娘娘醒了，这不，都睁开眼睛啦！”可她也很快发现多尔衮的奇怪表现，于是诧异地望着多尔衮，想问什么，却犹豫着没有敢问。

沉默继续了片刻，而后多尔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一惊一乍地，朕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不见，用不着你提醒，退下。”

阿娣愣了一下，不过她也不敢违背多尔衮的命令，只好讪讪地喏了一声，然后用关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去了。

我这时候才注意，周围的环境是我完全陌生地，从来就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只见室内的墙壁都是黑乎乎的大理石砌成的，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而地面也是石头，桌子也是石头，连凳子也是石头地。不用说，我躺着地地方，也肯定是石头做的。这还不是最诡异地，因为我很快又发现，这四周的墙壁上竟连一扇小小的窗子都没有，透不过半点光线，只能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入口，没有门。室内约有不到二十平米大小，周围点燃着几盏简易的油灯，空气里除了药味，就是灯油气味了。

他仍旧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瞧着我，眼神里都是不明意味。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已经到了无言以对的境地。他迟迟不肯开口说话，想必也和我一样，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究竟应该是关切，欣喜，安慰，还是愤怒，责怪，轻蔑，仇视？不管如何，哪怕有任何一种情绪的表露，都说明他还是个正常人，还有着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正常人的爱恨情仇。可眼下，他呆滞如草原旱季时的枯木，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令我诧异了。

许久之后，多尔衮终于说话了，“你醒了？”语调很晦涩，好像说出这几个字也很艰难一样。

我想回答一声，然而我大概是昏迷时间太长的缘故，虽然意识清醒了，可人却动不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不停使唤，甚至连动动手指头都不行，就更不提说话了。我的努力，只换来嘴唇微微地翕动了几下，就没有任何结果了。

他也瞧出我不能说话了。也就没再多问。而是淡淡地说道：“你倒是挺能睡的，一觉就是四天。这几天来都没有吃东西，我瞧你也该饿了，我给你弄点吃的来。”说完之后，也不等我同意不同意，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端了一只粗瓷地大海碗回来了，还是热气腾腾地，显然是刚刚烧好的。闻闻气味，竟然是许多年都没有再喝过的小米粥。我更加肯定，这不是宫里了，他究竟带我来了哪里？再看他身上的衣衫，也有不少皱褶了。显然是穿了几天没有换洗才这样的。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未免也太神秘了点。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用调羹在碗里面搅和搅和，等热气散发了些，才舀起一勺来，吹了吹，试探着不烫了，这才凑到我嘴边来。“来，张嘴。”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饿，似乎刚才喝药已经喝饱了。根本没有任何食欲。于是，我并没有张嘴，而是将头偏向一边。其实，就算我现在能动作能说话，我该如何表示。如何说话呢？虽然我先前很恨他。可我已经出手伤害他，差点杀了他。这，未免也严重了些，我想他应该不会原谅我的。就算他对我无情无义，可也罪不至死，我怎能，又有什么理由下那样的狠手？现在的他，一定恨死我了，可却为什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他越是压抑着不肯爆发，我就越是不知所措，无奈之下，我闭上眼睛，不肯看他，也逃避迎视他的眼神。接下来，我应该怎样，他可能会怎样，我不知道。

沉寂了一阵子，多尔衮放下碗来，伸手抚摸着我的脸，手指凉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连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如此。而且，恍恍惚惚，有如梦呓，“你瞧瞧你，都三十几岁地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那么任性。你几天都没吃东西了，现在就一点都不饿吗？饿了的话还不吃，是在耍脾气吗？你老是说我不懂得照顾自己，老是让你操心。可你看看，原来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不是我，是你。才几天功夫，你就瘦了一圈，就跟干枯的树叶似的，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你看，现在都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理说，听到这些温暖体贴的话语，我应该感动一番才对，要是按照往常，我搞不好都要感激涕零了。可我不明白，他难道是失忆了？不记得我用花瓶砸他地事情了？就算不记得了，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受伤了，总不可能不去追问和探究吧？这个紫禁城里敢对他如此下手的人，除了我还能有谁？想要瞒过他，轻易地糊弄过去，还真是难如登天。可若他根本没有失忆，那么又怎么可能不生气，不怨恨，反而这般关怀体贴我？实在太反常了。

在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心理之前，我并不理睬他，仍然头向里，一动不动地闭眼躺着，想听听他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

“熙贞，你要是再不吃东西，就会饿死的，这从古到今，哪里有饿死的皇后？传出去肯定让人笑话死了。不过呢，你执意不肯吃，我也不会强迫你地。只不过，你要是非要绝食的话，我也陪着你好了。咱俩要死也死在一块儿，活着的时候同衾，死了之后就同穴。到时候，咱们就成了千古帝后殉情的榜样，让后世人传说去吧。这不，就在这里了，多方便呀。你要是决定了，我就直接把墓室外头的断龙石落下来，这样外头地人无论如何也进不来，咱们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彻彻底底地一起上路了。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不论生死，都不会分开了。”他说着这些话地时候，语调虽然有些缓慢，却没有任何激昂或者悲怆的成分在内，就好像跟我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地故事一样，平平淡淡，无悲无喜，好像事不关己，他只不过是个看客罢了。

我听到后来，陡然一惊，感觉他这不像是说着玩，或者骗骗我那么简单。惊愕之下，我立即睁开眼睛，再一次打量着室内，果然，他这么一说，这里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墓室。

多尔衮并没有再问我什么，而是主动地解释道：“你一定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我就告诉你吧----只可惜，我想把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到最后的，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现在不得不让你知道了。这是我七年前派人在这里秘密修建的一座陵墓，从外边根本看不出来，隐蔽得很。将来陵墓建成，那些知情的人也会永远地保守住这个秘密，不让后人知道的。这里，就是你我最终的归宿，永眠之地。

不过呢，我只令人造了一口棺椁，要是我先死了，就停在这里，等你百年之后，就和我一起化了，骨灰混在一起，就放在里头；要是你先死了，也葬在这里，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一个月一次，或者三个月一次。你看看，就是咱们现在呆着的这个屋子，是我令人特别辟出来的。有睡觉的地方有吃饭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在这里住着，白天守着你，晚上陪着你睡觉……等到我老了，走路也走不动了，就不回去了，把墓室门封死，外面的人谁也进不来。到时候，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这里陪你，不被任何人打扰了……

我本来想等我死前再告诉你，或者干脆不告诉你，可现在却不一样。几天前，我想你要是真不成了，真的醒不过来了，索性就送你过来，陪着你上路算了。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父子相残，再也不用担心东青争不到皇位，再也不用担心我将来可能会伤害到你了。你说，我猜想得对不对？这几天，我什么事情也不做，就是一个人呆在这里琢磨着，心想，你是不是恨我入骨了，才会这样对我？你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可你现在却变成了这样，这究竟是谁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吗？

若真的全是我的错，那么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就连活着也是种罪孽了。我要是早点死了，多少还能保住你对我的怀念，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真正怀念我的人；可我连点自觉都没有，还硬是活到现在，活到让你恨我，让你恨不得我死了才好，你说，我这样是不是自找的，活该呢？

可我忽然又明白了一点新的东西，那就是，我不该让你有我的儿子。如果没有东青和东海他们，你也不会对我那般绝情。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你依靠我如同依靠大山；可孩子们大了之后，你终究还是要依靠儿子的。所以，我不怪你，我知道这是女人们的通病，为了儿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况丈夫呢？哪怕你为了儿子，而将我的命视如草芥，我也不应该怨恨什么。

你们女人，就是要依靠着男人活着的，丈夫就是白天时候行路的马，儿子就是晚上时候歇息的房。现在东青也快长大了，就要成给你遮风挡雨的房子了；而我也快老了，就要变成伏枥的老马，只能苟延残喘着浪费草料，却不能再带你去天涯海角。你不再需要我，我又何必死死地纠缠着你？当年我想不通大玉儿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只以为她爱上了权势。可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你们女人的命，也是我们男人的命，谁也改不了，谁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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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节长歌未彻

“不，不是……”我觉得我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好像蒙受了不白之冤一样，心中焦急而又愤懑，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挤出了这样几个字，打断了他的倾诉。

多尔衮一怔，转眼看了看我。不过此时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并没有半点希冀的色彩。相反，竟然有一种更加令人压抑到窒息的绝望。烛光的焰火照耀进他明亮的眼睛里，折射出血色般的妖娆来，就宛如那夕阳西下，日落长河之时，被彻底染红的滔滔江水，虽滚滚涌动，却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又像同样笼罩在残阳下的古原，千载沧桑，百年孤独，让我瞧着瞧着，心头涌起一丝悲凉。

这悲凉似乎在提醒着我，我们之间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希望所在了。我不再努力辩白，只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很疲惫地和他对望，无语，更无凝噎。

起初我以为他冤枉了我，可是仔细想来，我真那么无辜吗？虽然当时我愤怒到失去了理智，可出手的那一霎那间，我真的有想过让他死。他死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恩怨纠葛就可以干干脆脆地了结了；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总是战战兢兢地担心他哪一天会伤害到我和儿子了；他死了，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获得最大的轻松了……我曾经爱他如爱自己的生命，我曾珍惜他如珍惜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我曾把他当作我人生中的一切。为了他，我甘心忍受人间一切悲哀。然而。这一切地一切，竟然在那一晚悉数烟消云散了。究竟是我太疲倦了，情愿抽刀断水；还是我真的如他所猜想，我的爱已经转移到儿子身上，再也分不出多少留给他了？若真如此，相对而言，他还真是吃亏了。按照那个逻辑。我需要他的时候就依赖着他。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将他抛在一边，实在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他这般伤心，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多尔衮像是能完全看透我此时心中所想一般，眼睛里原本地悲凉，渐渐转变成了一种极深沉，极深沉地哀伤，好像在悼念着什么，悼念着我这些年来对他的情意。对他的爱慕，对他的关怀？他平素是个坚毅果决的人，有时候甚至会严重到刚愎自用的地步。然而他独独对我，这般优柔寡断，这般难以割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段十多年所积累下来的深厚感情彻底埋葬，而且还是由他亲手来埋葬，这种感觉，想来焚心如火吧。

最后。哀伤竟然在他脸上幻化成冷笑，一种极其诡异的冷笑。他地肩头颤抖着，双手掩脸，隐隐有似笑非笑，似泣非泣的声音传出。这声音起初是极压抑的。可慢慢地，越来越发清晰了。

他放下手时，眼圈已然红了，却没有泪，脸上依旧是令我寒彻骨髓的笑意。“哈哈哈……我真傻。我真是太笨了，为什么我非要等到你忍无可忍。等到你恨我入骨，方才开始醒悟呢？现在，是不是什么都晚了，我无论做什么，都挽不回你的心了？”

不等我回答，他忽然起身，仰头望天，叹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可如今，我恐怕守望你几百几千个日夜，看着月亮圆了缺，缺了圆，你的心也未必能回来。你说说，我要不要悲歌当泣，长歌当哭呢？”说罢，他沉默片刻，竟当真唱了起来，起初是极低沉，极缓慢地，似吟似唱。然后渐渐浑厚苍凉，有如萧萧北风在茫茫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听者的心扉深处，似乎连灵魂也跟随着他的歌声，一并悲凉起来：“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释义：和煦地东风微微吹起，阴雨连绵下个不停。当初恐惧危难时，相依只有我和你。如今安乐生活好，你却把我来抛弃。和煦的东风微微吹起，忽成旋风吹个不停。当初恐惧危难时，你把我紧紧搂怀里。如今日子安乐生活好了，你却弃我如丢烂东西。山口的大风刮个不停，一直刮过高山顶。地上百草全都枯死，山间树木尽皆凋零。你忘了我的大恩情，却只把小怨记分明。

这歌声，如悲鸿未彻，从高空中箭后堕落大地，绝望的哀鸣声回荡在山涧峡谷，旷野草原；似焦尾绝响，低昂，悲壮，声断气绝后仍余音袅袅。

最后一句，他重复唱了几遍，唱着唱着，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步履并不见得沉重。随着他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远去，不过仍然有些许回响，“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忘我大德，思我小怨……”直到彻底消失。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他消失了很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回京去了？我已彻底伤了他地心，我成了他心目中无情无义，自私冷酷的女人，就算我肯原谅他，想来他现在也不会原谅我了。

多尔衮走后，阿娣跑进来伺候我吃饭。通过她的讲述，我得知了我昏迷后的详细经过。我一直默默不语地听着，该吃照吃，一点也没有耽搁，好像和平常一样，再平淡不过。说实话，我虽然知道东青其实是个善良的孩子，却没想到他竟然宅心仁厚到这样地地步。我很是欣慰，然而，却隐隐有些不妙地感觉----自古以来，但凡成功的帝王，多半是冷酷无情之人。心慈手软，心地善良地人是很难笑到最后的，东青偏偏却是这个后者。以后，不知道东海是何等人物。若给他机会来争的话，能保证东青不会因为这种仁厚而输给东海？不过不管如何，经过这个事情，多尔衮对东青地印象大为改观，可以说是刮目相看了。如果东青能够继续保持住这样的好印象，那么日后多尔衮应该不至于又再反悔什么的，我也可以安心了。

“皇上去哪里了？”我终究忍不住问道。

“下午时候从您这里出来。就奔到林子里去了。一直没有回来，也不准人跟着，现在都入夜了，想来也不至于在外面露宿的。”

我黯然了一阵，然后不自觉地说道：“还是让人分头去找找吧。若是他执意不肯回这里来，总也不能让他露宿，他现在身子也不好，别再着凉了。”

一声叹息终究在胸中没有发出。唉，他还真是个可怜的男人哪。以前是怀疑我和哪个男人有私情，后来又怀疑我为了自己的母国而背叛他，现在又怀疑我为了儿子而出手谋害他。这么多年来，他有过过几天真正安心的日子？以前，我倒是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患得患失，永远都处于各色各样。甚至莫名其妙地忧虑之中，根本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往严重点说，他很可能已经患上了狂躁抑郁症，甚至有被迫害妄想地可怕倾向。可这些年来，随着我对于他童年。少年时候的经历和细节的渐渐了解，算是能够明白其中究竟了。

少年时候的多尔衮，也许是个内心有自卑情结的人。他从小不受宠爱不受重视，父亲死后母亲被逼殉葬；年纪幼小没有军功却有半个旗在手，他必然会受到周围人们明里暗里的嘲讽；皇太极时期他给皇太极当马前卒。也很可能遭到很多人的憎恶和仇视……加上他内向的性情和喜欢表现出来地矜持和高傲。必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这样的人，表面上对于别人的评价不屑一顾。实际上心里头却是非常重视的。久而久之，就会生出疑心，把别人全部往坏出揣测，以为别人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对他怀有恶意。而他又不喜欢和人开诚布公地交流，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长期下去，恶性循环，就形成了现在这般的糟糕状况。

而执政之后，他竟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话说论起某些方面地政治手腕来，他的确不及皇太极，即使是在无数次努力之后，他仍然无法达到和兄长的同一高度。在感受到深刻的挫折之后，就难免会心态失衡了。可是表面上，他仍然要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虚怀若谷。然而他在人后的矛盾纠结，我却是能够体会，甚至是瞧在眼里地。他这种心态究竟是什么？是高处不胜寒的恐慌和孤独，是一种苛求自己完美的强迫症。他在百般苛刻地刁难自己，一切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如果达不到预期目的，他就要难受了，要钻牛角尖了，要把自己拼命地往死胡同里赶了。

我真无法想象，他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将来究竟会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彻底崩溃掉？更无法想象，如果我像他这般的精神状态，还能支撑下去多久。眼下地他，就犹如破旧不堪，四面透风地毡房，在暴风雪的肆虐下还能坚持几时，已经很成问题了。

忍不住地，我竟又有些心疼他了。他对我，真地没有什么恶意，甚至充满着包容和宽仁。每次冲突，受伤的也不仅仅是我，每次也都是他主动低声下气地来求我。作为一个极强势的，很大男子主义思想的人，能够对我这样例外已经很不容易了。之前我那么恨他，一半也是实在忍受不了他那样冷酷地对待东青。可现在看来，他也意识到了父子之间的误会，开始悔改了，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将他判个死刑，不给他这么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呢？

再想想，他其实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为帝王者，哪个不是粉黛三千、喜新厌旧，有几个能这般在乎儿女私情的呢？就算我绝色倾城如何？随着时光的流逝，现在的我也比不得那些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了。就算我能得他心意又如何？得一时不代表得一世，司马相如富贵之后尚且想纳妾呢，更何况他多尔衮本就算不得什么情种情痴。天天对着一张脸，时间久了能没一点厌烦？

我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可惜那不过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一只敢个寄托在日记之中，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幻想，“我呀，要嫁的那个人----当我对他笑时，他会觉得快乐；当我对他哭时，他会感到心痛；当他看着我时，他会觉得世间无可取代；当我离开他时，他会痛不欲生。他的眼里只有我，他的心里也只有我。一生一代一双人，这就是我心里想嫁的那个人。”

现在看来，这幻想虽然没有完全实现，可也算实现了一半。何况这个男人远比我想象得还要优秀许多，我还何苦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不懂得珍惜他呢？虽然他的性子别扭，脾气怪异了些，还喜欢胡思乱想误会人，可人无完人，我有必要那么苛求他吗？

想着想着，我起身，在这个怪异的环境中探索着，四处走动查看着。果然，这个墓穴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设计过的，虽装饰简洁，不显奢华，可瓮道、配室、墓室、起居室、石券门之类的布局和细节都是独具匠心的。七年前，应该就是我和他在喀喇河屯重归于好之后，他决定开始设计建造的。应该说，这个想法和这个决心，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下了。这里应该是个山清水秀的，他喜爱的地方吧？不知当初选择这个地方，将来和我同眠于此的时候，他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他倒是厉害，瞒我很严实，这些年来我一点也不知。

在墓室里，我看到一座一尺来高的汉白玉石台，在它上面停放着一具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的金漆棺椁，这是用云南最昂贵且不朽的梓木制成的梓宫。它实在太高了，我根本无法看到里面，只能端着灯烛，在外面照了照，只见上面镌刻了密密麻麻的满文和蒙古文。满文我都认得，看了看，内容基本就是萨满的那套说辞和教义。

这些东西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灯烛一直照到底部，我正准备起身时，目光忽然被最下端的一行小小的汉字给吸引住了。字数不多，但字迹却很是熟悉，我顿时一诧，仔细一看，不由呆住了。只见这上面的汉字是按照我的笔迹镌刻上去的，内容既熟悉又陌生，我想起来了，是十六年前我刚刚嫁到盛京不久的一个晚上，在烛光下，写给他的一个字幅，一首汉朝的乐府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手一颤，灯烛掉落在地上。到这时，我的泪水，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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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节冰火两重天

我蹲在地上，颤抖着身子，任凭泪水在脸颊上蔓延而过，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恍如寸草不生的茫茫大漠，陡然降下宝贵的甘霖。从此，沉睡的种子开始萌发；从此，生命的色彩渐渐显现。一切，都会朝着生机勃勃的方向发展。

尽管周围无人，可我依旧没有哭出声来。因为我的泪不是伤心不是悲哀，更不是绝望，我又何必大放悲声？原来，我误会他了，这些年来，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完完全全地，不带一点怀疑地信任过他。从我嫁给他那一天起，一直到这之前，都是如此。即使和他一起很快乐的日子，我也会偶尔涌起一丝惆怅和紧张；至于偶尔和他吵架怄气的日子，我更是活在期期惶惶之中，简直不可终日。我和他在一起十六年，前半段时间里，我是担忧他和大玉儿的私情和日后的命运我无法改变；后半段时间里，我又在担心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比不得江山社稷。至于这个十六年前写给他的情诗，我已然渐渐遗忘了。没想到，他又是如此认真，所有答应我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我都没有如何在意的东西，也能如此珍视。竟然，镌刻在这个地方，这个他准备将来和我一起永眠的地方。

可笑我一直自认为我对他一腔痴情、矢志不渝，总以为他对我三心两意，保有底线。没想到到头来，真正一腔痴情、矢志不渝的反而是他，这个总喜欢冷着脸，装作很强势很高傲的模样，偶尔伤害我，让我怨恨，让我误会的笨男人！

我擦干眼泪，回到原来的地方，等了多尔衮一个晚上，他也没有回来；从上午等到下午。他依旧没有回来。我终于忍不住了，他不会真的被我伤了心，再也不想见我了吧？踌躇了好久，我决定主动出去找他。

出乎我意外地，这外面就是山林和原野。却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听阿娣说，这次一共来了一千多个随行护驾的官兵，想来，应该是将这周围都把守严密了，里面既然安全了，也就不需要随时有大批人在这里留守了，免得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的碍眼。又有可能就是，表面上没有人，实际上有不少人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保护着我们。于是，我也就没有什么疑虑了，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起来。

这里地属遵化。风光和滦平那边略有不同。滦平那边有广袤的森林和辽阔地草原，还有巨大的湖泊。而这里，除了山林就是小溪，还有就是温泉，以及遥遥可见的边塞长城。极目眺望，在天边有连绵起伏，重重叠叠的群山，那里是分隔关内关外的界限。雄伟地燕山山脊上，有灰蒙蒙的长城蜿蜒上下。只不过这里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我能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灰色曲线罢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道多少路程，直到两腿酸软，都快走不动了的时候，我在一条小溪前的草地上发现了多尔衮。他两手交叠在脑后，仰面躺着。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此时虽然正值盛夏，可这里也并不炎热，而是一派湖光山色、风和日丽的美好景象。加上黄鹂婉转、溪流淙淙，听在耳里十分惬意。在这样地环境下。就算心情不好的人。也要陶醉其中，忘却烦恼了。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边。蹲下，静静地望着他。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就像洒下一层绚烂地金粉，让他的脸色比昨晚好看些了。只不过，这不到一天的功夫，他的胡茬又明显了许多，看上去也就更加沧桑，更加邋遢了。看来，再怎么好看的男人，要是长了一脸大胡子，也就残了。我在旁边瞧了一阵，忍不住地，轻轻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立即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闭上了，也并没有说话。

我在旁边想了想，有了主意，于是故意嘲讽似的笑了笑，揶揄道：“怎么，你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见我一来就立即装睡了，还赌气不说话？我看你倒是能忍多久。”

其实他对我大吵大闹之类的，说些恶毒的，令我胆战心惊的话，我倒还真是害怕地；不过他要是对我不理不睬，我反而不怕。因为我这人并非没耐性的，他晾我一年我也照样过得好好的，到最后肯定是他忍耐不住，巴巴地跑来认输投降。关于他这个习惯特性，我还是很笃定，可以拿捏稳妥的。

果不其然，多尔衮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弱点，也不想僵持下去，就开口说话了，“谁说我装睡，我闭眼是因为现在太阳光太厉害，我总不能傻乎乎地直接看太阳吧。”

“那是你笨，要睡觉也得找个树荫地才好，像你这样直接在太阳下面睡觉地，还真是少见。”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他闻言之后，讪讪了片刻，而后无奈地说了一句：“哼，我不是笨，我是被你气傻了。兴许给太阳晒一晒，就给晒聪明了。”

我先是一怔，而后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他和我斗嘴的时候，表面上嘴笨舌拙，没想到还深藏玄机，颇有那么几分冷幽默。看来，他表面上生我的气，心里头还是挺虚弱的，这样就好办了。

在我的笑声中，他竟然有点脸红地模样了，于是背过身去，“恨恨”道：“你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笑话我地吗？刚才睡觉的时候就听你在笑，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么好笑？”

我看到他后背地衣服上粘了一茎狗尾巴草，就顺手取下，用毛茸茸的那一端轻轻地搔着他的脖颈，一面悠悠地说道：“当然好笑了，难得见你肯邋遢一次，都快变成个络腮胡子的虬髯客了，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人，这样一个既粗鲁又野蛮，看上去脏兮兮，乱七八糟的汉子。哪里像是我男人啊！”

“呃……”多尔衮大概对我的回答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要板着脸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略有些讷讷地问了一句：“那，你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男人呀。不但是天底下这第一号大英雄，还是个英俊风流地才俊。就像宋词里面所说，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让女人见了。立即就魂不守舍，芳心暗许……”说着说着，我越发得意，悄悄地凑近他脖颈间，轻轻地嘘着气，让他痒得再也装不下去。

他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概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帅，赞他好相貌的。再加上我的形容词过于肉麻。他自然会在飘飘然的同时也有些赧颜了。我明明见他地肩头已经微微抽动了，可是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一本正经，不知道是花费了多大的忍力才能保持着这样的效果。

“有这么严重？我怎么听说，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女人见了魂都飞了的男人，被他家媳妇欺负得不轻呢？苦苦哀求也得不到谅解，凄惨到晚上连床都上不去，只好躲在外头露宿一晚，到现在都不敢去见媳妇……你说说。究竟是你在说谎骗人。还是他媳妇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在他身后坐了下来，不嗔不怒。平平和和地用“夫唱妇随”的方式回答着他的疑问，“呵呵，道理很简单，可是这个男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小心眼，喜欢胡思乱想。明明并不复杂的事情，他就喜欢搞几十个几百个假设和推测出来，总害怕别人会辜负他的期望，总担心他付出地东西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整日都沉浸在琢磨算计，患得患失之中，你说他能不累吗？而人一累，脾气就暴躁了，就更容易执拗地去钻牛角尖，别人想拉也拉不出来。其实，有些事情本就是很简单的，非要去想那么复杂，不是纯粹给自己找累受？还有啊，这个男人现在地心眼已经小过针别了，居然还开始和儿子争风吃醋了。他不知道，他媳妇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最喜欢的男人肯定只有他一个。他是他媳妇这辈子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他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自怨自艾地像个娘们，也不害羞。”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也并未转头，只给我一个后背。不过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对于我的这番话，已经有所动容了，只不过他不想被我轻易瞧出他的心思罢了，这样会让这个骄傲的男人感到没面子。

我继续说道：“他一定在疑惑，在悄悄地问为什么。不过，要是他在我面前，肯虚心倾听的话，我就要将他媳妇的想法告诉他。其实他误会她了，她和大多数女人在某些地方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她清楚，只有丈夫才是和她过一辈子的人。这天底下，除了父母之外，没有比丈夫更亲地人了。至于儿子，不过是养他到成年，等他成亲有了媳妇，就会忘了爹娘，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只有丈夫，才能继续陪着她过日子，白头偕老，一直到再也起不来的那一天。然而，虽说儿子在她心里头比不得丈夫重要，可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小时候抱着自己的膝盖撒娇依恋过地，她又怎么会厚此薄彼？而当丈夫和儿子起了冲突的时候，夹在中间的女人，才是最难以自处，难以选择的。可若是明摆着的是非，那么她当然要帮着有理地一方了。

当然，丈夫心里头很纠结，他不明白，媳妇怎么会为了儿子而对他如此绝情。那是因为，他在媳妇心中地地位实在太重要了，简直大过了天。媳妇把他看作这个世上最亲最爱的人，这种感情已经到了像火一样炙热地地步了。火既能给人带来希望，也可以给人以毁灭，是极端的，至刚至烈的。所以，火不能像水那样，可以温温柔柔地化解矛盾，或者冻结成冰来静静地忍耐，它只能燃烧别人，又燃烧了自己。所以，媳妇可以为了丈夫而不惜一死，而感情上的付出也应该是平等的。当媳妇以为丈夫背叛了她时，自然也就难免无法冷静了。

其实，水是个智者，而火则是个傻瓜。火不懂得忍耐，不懂得理智，它只会为它最为重视的东西而走极端，或占有，或吞噬，或痴狂，或毁灭……这就像人一样，世上总有那么少数死心眼的人，为情痴狂，甚至为情而死。这样的人，不能不说是很傻很笨，又天真又执拗的蠢人。”

说到这里时，多尔衮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身来，用那格外明亮的眼睛望了望我，然后叹了口气，满脸的萧索怅然之色，就像秋风中飘零的黄叶，落入满池秋水之中，荡开一点点细微的涟漪，而后又恢复了宁静祥和。此时，正是夏花烂漫的时节，可他的眼神，却静美如秋叶，悄然地落入我心里的湖面，然后随波漂荡，虽轻微，却惹得我，心湖再起波澜。

“可惜，这个男人也和他媳妇一样，是个很傻很笨的蠢人。只不过他还挺乐意当这个蠢人的，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因为蠢人起码不会孤单寂寞。你说说，若这个世上都是聪明人，那不就太没意思了吗？只有聪明人和蠢人一并存在，日子才会更有意思。”

说着，他突然牵起我的手，很认真地说道：“又譬如，这个蠢男人本觉得有胡子才顺眼的，可他媳妇说过，胡子不但难看还会扎痛她，所以他这十多年来一直不敢留胡子出来。每次出征回来，进家门之前都赶紧刮刮脸，生怕他媳妇瞧着不顺眼---人家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可他一个大男人还在意这个，你说他矫情不矫情，蠢不蠢？”

我有一种眩晕的冲动，想不到他也会如此“撒娇”啊，真受不了……我憋笑憋到肚子痛，好不容易才说出完整的话来，“呃……我还知道以后的事情。这个男人因为受了媳妇的欺负，很伤心很郁闷，心想反正媳妇都不喜欢他了，他好看难看也无所谓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算啦。于是，几天下来，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说着，我俯身下去，双手捧住他的脸，调笑道：“别说，这胡子虽然不怎么美观，不过摸上去还挺好玩的，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亲近。”话音刚落，我不等他反应，就一口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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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节账目两清

燕京，豫亲王府。

昨天下了半下午的暴雨，今天就迎来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晴朗天。不过现在已经是盛夏，在中午时分就格外地炎热，太阳炙烤着大地，尤其是铺满了石板的甬道上，更是热得烫人。多铎的屋子里门窗紧闭，闷热似蒸笼，阳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地砖上吸了热，也将室内的空气烘烤得更加闷热了。

阿济格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旁边摆了个放满冰块的银盆，依旧热得满头大汗。好在周围没有外人，他也就大大咧咧地脱去了外衫和里面的褂子，内衣，打了个赤膊，还不停地扇着扇子，骂骂咧咧道：“爹个鸟，什么鬼天气，今年这个夏天格外热，让人心里头直冒火，一刻也受不了。我看呀，还不如干脆回辽东老家去，那里多凉快惬意？没事儿打打猎跑跑马放放鹰，比蹲在这么个鬼地方可舒服多了。我看啊，不如哪天我跟老十四说说，每年夏天都给我放上三个月的大假，让我会辽东避暑去。他不怕热，我可怕得很呢！”

多铎倒是在床上捂着被子，咳嗽了一阵子，这才用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说道：“呵，你热得要命，我倒是冷得受不了，手脚都是冰凉的。要么，反正你也不怕天花，不如干脆到床上来，跟我挤一个被窝里，互相搂着。这样一来，你既得了凉快，我也借着你取了暖，岂不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阿济格先是一怔，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顿时笑喷了“噗嗤，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你少拿我开涮，想抱就抱如花似玉的小娘们去。抱我这个大老爷们干啥？就算饿极了的狼也不会不吃肉改吃草啊！怎么，你现在跟那些汉人学的，对男人都感兴趣了？”说着，就顺手从身边地冰盆里抓起一个融化到只有汤圆大小的冰块，朝敞开了一半的床帏处抛了进去。

里面立即传来多铎那夸张了的求饶声，“哎呀呀，别，我现在都剩半条命了，比西施还要病弱几分，比香山上地树叶儿还轻。一阵风就能把我吹走，你这么狠心地一砸，万一中了脑袋。立即两脚伸直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可就是杀人凶犯了你呀！”

“嘿，你少给我装，看你现在还这么有精神来调侃我，简直就是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哪那么容易死，装得跟真的似的……”说到这里，阿济格突然醒悟过来，脸色立即一变，笑容硬生生地收敛住了，“呸呸。瞧我这张破嘴，在这里说什么呢！呸呸，你别在意啊，我不是故意的，就当我没说过那个字多铎在帐内不以为然地。用极轻松的语气说道：“哥，你怕啥呀，瞧我，连我自个儿都不怕呢。不论什么人，管他高贵低贱。早晚都要得到那边去的。我今年都四十了，岁数也不小了。没啥好不舍得的。反正只要活着的时候该玩都玩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这辈子就值了。”说着，还突然一副很感兴趣地模样，边琢磨着边问道：“哎，对了，你说说，我到时候在那边见到了父汗、母妃他们，是不是要跟他们讲讲二哥、八哥和咱们之间的恩怨？我猜那两位最喜欢说谎的，肯定不敢把他们地具体事迹给父汗讲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地底下能不能瞧见咱们这边的事情，要是瞧见了，二哥和八哥他们应该被父汗揍个不轻吧？”他的眼里渐渐出现了惆怅之色，直直地望着床帏顶端，“算一算，都二十八年了，父汗和母妃都去了这么些年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以前光顾着自己享乐，都把他们忘记得差不多了；可现在，真正闲下来，静下来，突然很想念他们。要是真见了面，估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应该是一头扎进怀里去，好好地痛哭一番吧？”

阿济格颤了一下，很费力地，暗哑着声音说道：“想你也会这样。你从小就是个爱哭包，天命十一年那一次，你在灵堂里面哭得都快岔气了，被老十四狠心地捂住，差点没捂死；当时那段日子，咱们过得真是苦啊，受的那些委屈那些欺负，数也数不过来，听老十四说，你每次半夜打雷下雨的时候，就哭个不停，每次都要他哄半天才静下来。他说，他哪里是在当兄长，明明就是在当老妈子……唉，现在想来，还真像一块疙瘩堵在胸口里，叫人喘不过气来。咱们兄弟三个虽然命不好，可上进心比谁都强，出生入死，刀刃儿上舔血地，一路走到现在，总算是功成名就，过上舒坦日子了。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今天这样的……要么说，你还真是不走运呢。我比你大了九岁，论排行论顺序也不该先轮到你呀！这老天爷，还真是没长眼……”说到这里，哽住了。

多铎倒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打趣道，“得，瞧你，还笑话我呢，你不也掉眼泪了？”说着，指了指哥哥那泛红的眼圈和脸上的泪湿，“不过，也让我瞧了个稀奇，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你哭过呢。一个魁梧大汉还哭得跟孩子似的，真是……”他坚持着说到一半，感觉力气实在接不上来，于是停住了，急促地喘了几口，闭了眼睛。

阿济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个箭步跨到床前，伸手摇着他，紧张地呼唤着：“你怎么了，没事儿吧？可别吓唬哥哥。”

多铎地脸色比先前更差了，苍白得吓人，气息也很微弱，并没有回答。阿济格更加害怕了，于是加劲儿摇晃着，“你快醒醒，别睡着了！就算要睡，也先跟哥哥打个招呼，好让哥哥心里有数不是？”

好一阵子，他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醒来了，目光有些恍惚地瞧了瞧阿济格。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呵，你干嘛呀，把我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没病死也被你给摇死了……你。你要真是童心未泯，还想玩拨浪鼓，我就叫人去把岱岳前几年玩剩下的几面都拿来，给你好好地玩玩……省得，省得你闲着无聊，跑来玩我。”

阿济格略略松了口气，不过看他有气无力的，说几句话都累得慌，只好劝道，“好啦。你还是把这点力气积攒着吧，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还学老鸹子。聒噪个不停，让给人听着不够心烦地。”

“我不聒噪，多没意思啊，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快要闷死了。”

阿济格见他仍然不肯闭嘴，微微有些愠色，故意板起脸来，命令道：“不准再说了，现在就闭嘴！不然，我就不替你保密了。立即派人把这事儿告诉老十四。”

多铎一听，立即就妥协了，不再说话，而是用无可奈何地眼神瞧了瞧他。那份无辜劲儿和善良劲儿，简直可以和瞪着一双圆圆的。琉璃一般明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地小野猫相比了。

阿济格很快就心软了，只好在床沿上坐下来，安慰道：“行啦，别郁闷了。这样吧。你不说话，先歇息会儿。听我说话，好不好？”

多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没再吭气。

“那，我就讲啦。”阿济格低了头，皱眉琢磨了一阵子，然后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有些事儿，估计你还不知道，我一直没敢当面跟你讲……可现在想来，我还真是做了亏心事呢，梗在心里头不说出来，还真有点难受的。这样吧，我就不怕你骂，就说出来了。”

反正我现在想骂也骂不动你了，你可真会挑时候，你能干些什么样叫我恼火地事，还真能吊我胃口地。多铎心中如是道。表面上，他仍然微微地笑着，用目光鼓励着哥哥继续说下去。

阿济格那张麻子脸渐渐红了，别别扭扭地说道：“是这样的，你听了可别生气，我是诚心给你认错地----我这些年来一直看不惯老十四对你那么好，你就是他眼里的香饽饽，我就是他眼里的臭鸡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他在谕旨里，在大臣们面前训斥我，派人传话去骂我的次数，都得用两个巴掌才能数得过来了。靖和元年秋天那次我班师回来无功反过，还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亲王都没得当，还罚了一大笔银子。可他对你呢？简直好得没边儿了，我那时候心里头就格外难受了。后来，靖和三年你征蒙古回来，老十四竟然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你。我瞧在眼里，还得忍气吞声，装作挺高兴的模样，其实背地里越发冒火，没少吃味儿。因为这个，我这几年来都很少到你这里来，不怎么跟你亲近了……”

多铎听着倒也没有什么神色变化，反而更加坦然了。他还以为阿济格干了什么龌龊事情，原来就是吃醋，看不惯多尔衮太宠他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算什么大不了地事儿啊！

阿济格瞧他没有什么反应，就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你还不知道，我背地里没少说你坏话，不管是有影的还是没影的，总之我怎么痛快就怎么说，怎么编排。老十四肯定已经听到风传了，可他愣是不声不响，装作没听见。我着急了，就派人去跟他说，不应该让你协助他理政，更不应该让你主持议政会议。至于为啥，我就把你当年那些事儿都跟他掰扯了一遍，譬如你故意抢我军功，一口气抢了三个还死不承认；有一次遇到明军比自己人数多，你掉头就跑，还被明军追在后头，抢走了好几匹马，杀了十多个人；在兵围锦州地时候，你曾经悄悄带了几个亲兵溜回盛京嫖妓，半路上经过我的营地，你叫我替你隐瞒；顺治元年五月初的时候，你和吴三桂一起在庆都追剿流寇，你明明在前头却故意偷懒不追，率兵躲藏在道边儿的林子里。等吴三桂的大军过去之后，你就冒出来拣流寇丢了一路的金银财宝，大发了一笔；你在南京的时候，日子过得滋润，有大把的漂亮娘们陪你睡，可你小气得要命，自己享受也就罢了，竟一个都不给我和老十四带回来，还不如尼堪厚道，知道惦记着我们呢；还有，你在南苑设宴为凯旋回来的吴三桂接风庆功时，私自赏给他儿子一件黄纱衣，这事儿我也派人跟老十四说了……”

多铎本来已经眯缝起来的眼睛突然瞪圆了，问道：“怎么，黄纱衣地事儿是你故意泄露给十四哥的？”

阿济格硬着头皮点头，“嗯哪，是我……不过，我现在都诚心认错了，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多铎“悲愤”地大叫一声：“我的三千两雪花银啊！就这样入了十四哥的内孥了，连个渣都不剩，他不会把这些银子转手又赏给你了吧？”按照清朝地惯例，一般有罪过的人被罚了的银子，或者没收的家产之类，多半会赏赐给举发有功之人的。

“呃……这个，这个……”阿济格地额头开始见汗了，后悔不应该把这条也老实交代出来了。还没等他支吾完，眼前立即一个阴影急速飞来，他出于本能地一个躲闪，没打着。

多铎见自己刚刚抛出地枕头没有打中他，于是咧了嘴，笑得必哭还难看，“好啊，我的十二哥，看在你这么坦诚地份上，那三千两银子就当给你买酒喝，不用还了。不过，你也不能就这么躲开呀，你也太不够兄弟义气了吧？唉，真叫我伤心呢。”

“那，那怎么办呢？要么，我明儿就还你？我现在身上也没有那么多银票。”阿济格当了真，脸红得更厉害了，一双粗糙的大手局促不安地搓着。

“都说了，不用还了，我现在要那些银子还有个鸟用，难道拿去买下整个燕京城的纸钱到时候又洒又烧，来个六月飞雪，火烧连营？”多铎无奈地说道，“这样吧，你走近点，让我打两拳出出气。”

阿济格又是惭愧又是内疚，就来到近前，此时就算多铎打他一百拳，他也无话可说。

多铎硬撑着，坐起身来，果真伸出拳头狠狠地在他肚子上打了两下。这两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轻如搔痒，基本没啥感觉，可多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只得乏力地躺下，胸口起伏着，疲惫地说道：“好啦，现在打完了，我的气也出了，算是账目两清，你不用继续别扭了。”

看着虚弱不堪的弟弟，阿济格的愧疚心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老十五，我说，还是别再拗着劲儿了，还是赶快叫人去把你十四哥找回来吧……瞧你现在这模样，可真叫人，真叫人揪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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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节明日希望

“算了，这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知道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令他着急上火，万一急出什么毛病来了，我不就成了罪人？再说了，到时候嫂子知道了，肯定要跑来哭哭啼啼的，只能让我更加烦恼。”说到最后几句，他的语气略显沉重，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不过，他很快从消沉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然后看了阿济格一眼，着重地强调道：“这事儿，我已经令我这边的人严格保密，封锁消息了，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我的命令。至于你也不要嚷嚷出去，惹得鸡犬不宁的。何况我也不是必死无疑，还要过一两天才能看出情况来，要是死不了，以后可不就成了个大笑话？”

阿济格本来想反驳的，可是想到多铎说的也有道理，如今多尔衮刚刚去了遵化，再报告给他这个消息，他肯定会匆忙赶回来，到时候人人都以为多铎要死了。按照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如果皇帝亲自去谁府邸上探病，那么说明这个人必死无疑了，皇帝这是给个“临终关怀”，属于莫大的恩典。如果皇帝探望之后不但没死反而好转过来了，就是个大笑话，双方都很尴尬的。他们和多尔衮虽然是同胞兄弟，可毕竟第一层关系还是君臣，这条界限是非常严格的，阿济格虽然是个没有心机的粗人，可也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好答应了。

阿济格回去之后，晚上也想着这个事情，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寻思着，万一明后天看情形不妙的话，再派人去找多尔衮，只怕来不及了。天花如果能瞧出“死证”来，那么到死最多不会超过三天。从燕京到遵化，一个来回。绝对要四天路程，若如此，多尔衮必然赶不及来见多铎的最后一面。多尔衮在众兄弟中最喜欢的莫过于多铎了，若是这次真的不提前通知他，那么他回来之后在极度伤心之下难保不会将他们“殃及池鱼”。

在左右为难之下，阿济格没有敢轻举妄动，自作主张地派人去通知多尔衮，而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去午门外的衙门议事的时候，派人悄悄地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内大臣巩阿岱。让他去知会住在后宫的东青。究竟该怎么办，还是让东青来拿主意，毕竟他是多尔衮家的人。这样一来。阿济格就可以先把自己给撇清了。

东青是个顾念亲情地人，一听之下，立即变色，心想这还了得？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派人通知父亲。当他正准备在巩阿岱期待的目光下开口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一条----出事的那天晚上父亲突然把他叫来，不但一反常态地勃然大怒，而且还提到了叔父的事情。虽然并不详细，却也说若是多铎和东海真的出了事情，就拿他抵命。当时他在极度愤怒之下，没顾得仔细琢磨这话还有什么玄机。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东海生了天花不说，还传染给了多铎？否则还真无法解释多尔衮为什么要这样说了。

可两天前父亲突然带着母亲走了，听说是去了遵化，具体打算做什么不详。不过看样子似乎不打算立即回来。父亲明明知道叔父病重，为什么还会如此举动？莫非他们之间也起了什么矛盾，才故意这样？若父亲真如此，未免也太过无情了。搜书网在摸不清多尔衮的态度究竟如何的情况下，东青决定。先不轻举妄动，自己带着太医亲自去王府探视，瞧瞧具体情形再做打算。为此，他特地让陈医士随同他一起去，因为东海的病情已然抑制住了。正朝着痊愈地方向发展。所以他对于陈医士的信任也就更上一层了。

多铎万万没想到东青会亲自来，连忙在侍女的搀扶下起床。到了外厅来见东青。虽然他是东青地叔父，可东青却是皇子，按照朝廷的礼法，还是要有所礼仪的，于是他先给东青行礼。

东青一急，慌忙伸手来扶，“十五叔，您正病着，何必如此？快起来！”

多铎立即避开了，同时摆手道：“别，你离我远点，不知道我这毛病是要过人的吗？”

东青无可奈何，也不再坚持，很快给多铎行了个家礼。眼见着多铎在中堂下地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忍不住关切道：“侄儿来探望叔父，叔父亲自出迎，已经很令侄儿惶恐了，又怎么可以劳烦叔父在这里坐着呢？您现在病体沉重，还是赶快回寝房躺一躺吧。”

“哪有那么严重啊，我都躺了五六天了，再不出来走动走动，都要憋闷死了。你能来看我，我正高兴得紧，精神一好，身上也就舒服多了，你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呢。”然后，抬手示意东青在他下手的椅子上坐下。多铎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客套，而是很直率很爽朗地，这也让东青稍稍放心了一点。

东青谢过之后落座，不等他开口询问，多铎就主动问道：“是不是你十二伯跟你说的？我一猜就是他，长了一张漏风的大嘴巴，叫他保守点秘密，比登天还难呢。”

“呵，十五叔您不要责怪十二伯，他也是一片好意，他要是不说，恐怕现在侄儿还蒙在鼓里呢。若如此，还真是过意不去。您虽非侄儿的阿玛，可也亲过阿玛了。您现在生病，侄儿不能在身边照料，实在有悖于孝道，所以刚一听说，就慌忙赶来了，否则诸多挂心，如何忍耐住不来？”东青这样说也并不是客套，而是有所苦衷。因为无论明朝还是清朝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最忌讳皇子和王公大臣们往来结交，这样有结党营私之嫌疑，皇帝肯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事情。眼下东青不和多尔衮打招呼就私自前来，的确是不符合规矩的。

多铎当然了解这些，也就在所难免地感动起来。在东青小时候，他也同样误会过这孩子，以为他生性冷酷，没有人情味，还有着同龄人所没有地野心。因此，他虽然没有像多尔衮那样很明显地冷落和疑忌东青。但心里头还是有点失望的。他对东海特别好，也是因为东海区别于这个哥哥，显得活泼天真，没有什么心计，让人格外放心。眼下，东青能够不避嫌疑地，主动来探望他，他不免开始内疚了，觉得以前似乎错怪了东青。生病的人其实心底里是非常渴望别人的关怀和安慰的。这时候地好，就有如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百倍。

东青和他略略寒暄了一阵子。就很快问起了他的病情。多铎一脸轻松地笑道：“说来也是奇怪，昨天还忽冷忽热折腾得要命，弄得一点力气没有；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头也不痛了。刚才你也看到了，我都可以下地行走，说话也不甚吃力，是不是好了许多呢？”

东青一面点头，一面细细地打量着多铎的气色和面容，的确，看起来不像是重病之人的萎靡之态，更没有那种死气沉沉地脸色。也不知道是见自己来，高兴之下才显得精神健旺呢，还是伪装出来好让他放心地？然而和东海不同的状况是。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这些露在外面地皮肤上虽然生出了不少凸起地淡红色丘疹，和天花的疹子没有任何区别，却明显少一些。没有东海出得那么多那么密集。而且，似乎没有任何要灌浆发出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东青听说如果丘疹在冒出地三五天后仍然没有灌浆，就会有内陷的危险，这样的话病人就必死无疑。所谓“痘内陷”。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情形？

想到这里。他稍稍宽了地心又如同遇到数九寒冬之时的北风一样，骤然缩紧了。格外地冰冷。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惧，他打算让太医过来替多铎瞧瞧。

没等到他开口，多铎就很关注地问道：“对了，你弟弟的病怎么样了？现在算来，已经出痘整整十二天了，是不是已经开始痊愈了？”

东青立即回答道：“十五叔猜得没错，东海从三天前就开始好转了，痘出得很齐，灌浆也很顺利。这两天，已经全部出完，开始渐渐萎缩平复了。我每天都在他跟前看着，就怕他受不了出痘的奇痒伸手乱抓，给抓破了之后容易恶化。幸好看得紧，个别抓破的也及时上了药。现在他已经不痒不痛了，精神头好得很，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和从前一样，开始活蹦乱跳了呢。”

说罢，他的脸上禁不住地露出会心的笑容，东海能够逃过这一生死大劫，着实是件天大的好事。他虽然以前也有些嫉妒弟弟受宠，担心弟弟会排挤掉他成为将来的储君。可他终究还是个心地善良，重视亲情地人，发自内心的兄弟之情还是令他很快摒弃了之前那些念头，开始真心真意地对弟弟好了。

不但东青高兴，多铎听了，更要比他兴奋几分。心情好了，精神也就更好了，他竟自己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在地当中踱了几个来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啊，要是这样，可就实在太好了。我这几天闲着没事，免不了格外地惦记东海，生怕那孩子的病没有好转，可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不能亲自去瞧瞧，实在着急得紧呢。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可就落地了----不过，你说地可完全是真的，没有骗你叔叔吧？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故意报喜不报忧？”他还是有点半信半疑，转头过来盯着东青看，希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个消息的真实度。

“侄儿哪里敢欺骗十五叔呢？您要是不相信，那么过几天身体好些，就亲自去宫里头看看，要是发现侄儿胡说八道，那么侄儿任凭您处置，任打任骂任罚。”东青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多铎略略放了心，于是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苦笑道：“那倒是好，我要是过些日子还行的话，肯定要去瞧瞧东海。毕竟是我从小抱养地，看着他从襁褓里地一个奶娃娃一点点地长大，会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阿玛也不是额娘，而是我这个额七克，我简直把他当自己地亲骨肉一般……唉，现在说到这个，我还真想再瞧他一眼呢，真舍不得……”说到这里，不知不觉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不过东青在旁，他自然也不能痛快地宣泄一番，只好极力忍耐住了。

他这短暂的异样表情，还有不经意间的感情流露，当然被东青看在眼里，注意到了。东青知道这位叔父虽然对他不如对东海那么疼爱，不过也是的的确确关心他的。每次父亲若是在叔父面前对他有所冷遇的话，叔父总会帮他说说话；那次在南苑，父亲丝毫不考虑他的安全而让他下场去驯那匹烈马时，叔父也很紧张地赶来劝阻。所以，他本应该妒嫉东海有这么多人疼爱的，可眼下见多铎如此，也免不了有些伤感。

“您不要这么说，东海的病能好，您的病自然也会好的，侄儿相信您肯定能渡过这个难关的。”东青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面闪耀着坚定的光芒。这光芒，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安稳，就像漫漫长夜之后东方的天际初升的太阳，第一缕晨光照耀万物，让人的心灵也感染了无限的温暖和信赖。

多铎也注意到自己的这种感觉后，由心底地生出欣慰来，东青虽只是个少年，却能给人以这样的力量和影响，如此发展下去，将来前景必然不可限量。只可惜，那一天自己恐怕多半不能看到了。因此他望向东青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望，还有些许遗憾之情的流露。他心底无声地感慨着，他们那一代的人，完成了打天下的使命，也是时候该退出，让位置给东青这一代的年轻人了。创业难，守业更难，他们这些人少年出征，经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出生入死，再加上那些云谲波诡，让人如履薄冰的政治争斗，最后能够善始善终的，实在殊为不易了。他是多么地希望，东青这一代人能够接好这个班，创造出更大的辉煌，让大清国江山稳固，社稷长存啊！

可是胸中积攒了这许多话，许多嘱托，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若说了，定然让东青发觉他有安排后事的意思，从而黯然神伤。今天他好不容易有点精神说话，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了，所以今天这份彼此之间的好心情，还是不要破坏掉了。

但是不说这个，总要说点别的，于是他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希望东青能够知情，可以给他解惑：“对了，前几天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那天我见你阿玛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奇奇怪怪的，和往日判若两人。还有你额娘，究竟生了什么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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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节如此阴谋

“呃，这个……”东青很是犹豫，虽然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但这个内幕实在很离谱，甚至有点不堪的意思，若是传扬出去必然是一件天大的皇家丑闻，所以他特地叮嘱了几个知情者务必要守口如瓶，不可对外泄露半分。首发眼下，多铎问起这个，他当然不能立即回答。

多铎看出了东青不想说的意思，也并不勉强，很宽和地说道：“没关系，要真是有难言之隐的话，不说也罢。”

东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态度很暧昧，越是不说，就越会令多铎有所猜疑，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坦荡，不够真诚。于是，他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十五叔这样说，就是误会侄儿了，侄儿也不敢隐瞒您，事情是这样的----东海见了喜，我父皇自是心中烦恼，脾气也跟着暴躁了些。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您生病的消息，心急火燎之下他就按耐不住了，派人找我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还打了侄儿一巴掌。侄儿认错之后，他就放侄儿回去了。没想到侄儿走后，母后就和他争执起来，据说还动了手……”到这里时，他不得不为了维护父母的脸面而编造了个谎言，“后来，母后就气昏过去了，于是连夜急召了太医。至于具体怎么样了，侄儿也不很清楚，不过侄儿以为父皇突然带母后离京去遵化，很可能是去散心，借机缓和他们之前的紧张关系。等过几天他们回京的时候，应该已经和好如初了吧。”

东青说完之后，突然有些后悔，意识到他有句话多余了，因为他注意到，多铎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低了头。不知道在默默地想些什么。这件事还真是不可思议，之前父亲因为听说舒服生病的消息而迁怒于他，简直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可一转眼，竟恍如忘记这桩事一样。突然带着母亲出了京，一去不回头了。难道他再也不担心叔父的病情了吗？就算当时气昏了头想不起来，可这都几天过去了，都不见父亲回来，真是蹊跷得很。将心比心，东青猜想多铎现在很可能是因为这个而伤心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懊悔不迭，再以后说话的时候可要万分小心，不能再有这样地疏忽了。

不过显然他是多虑了，因为多铎思忖的并不是这方面的，而是一层他所臆测不到的疑虑。

半晌，多铎再抬头地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显现出轻描淡写的态度来：“哦，我还以为多么严重的事故呢。听你这样说来，还没有我所担心的那么厉害。既然如此，自是最好，我想你说的对，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能和好了。”东青还是不放心，觉得叔父可能是在故作轻松之态。在愧疚的情绪下，他忽然想到了来此地另外一个打算，“对了，十五叔。侄儿从宫里来的时候，带了太医院的陈院使，希望能给您细细地诊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前几天东海出痘很厉害的时候我们也吓个不轻，可全赖他的医治，现在已经转危为安了，不如让他也给您诊治诊治。”

多铎早已对自己的病不抱什么希望了，于是苦笑着说道：“你就别说这些好听话还安慰我了。这毛病能不能治我又不是不知道，着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就是了。”

“您不能这么想，毕竟天无绝人之路，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有没有用。试过了才知道。总不能什么作为都没有，让希望更小吧？”东青连忙劝说道。

多铎看东青的神色。知道他地确是很关心很紧张的，也就不好拂逆了他的好意，“那好，就让他来瞧瞧吧，来个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是了。”

很快，在外等候多时的陈医士就进来了，先给多铎行了礼，然后跪行几步到了近前，细细地打量起来。渐渐地，他的神色变了，然而不是紧张，也不是忧虑，而是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疑惑。

东青注意到了，就在旁边问道：“怎么，你可看出什么异常来？”

陈医士回答道：“回大阿哥的话，微臣是瞧出了点不对劲儿的地方，不过也不敢确定。”接着，直接向多铎问道：“微臣请问王爷，从开始出痘到现在，是第几天了？”

“哦，前后算起来应该有六天了。”

陈医士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皱眉思索了片刻，请求道：“不知道王爷是否可解衣给微臣细细察看一番，以便有所确认？”

望闻问切，是固定的模式，多铎也没有犹豫，就立即解开衣扣，脱下衣衫和亵衣来，让陈医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看看差不多了，他就重新穿起衣服来，问道：“怎么，大人觉得本王这症状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他也略知，天花地痘疹如果超过五天还没有灌浆，那么多半就情况堪忧了，所以他怀疑自己要死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陈医士的神色和举止似乎不是忧虑那么简单，这也让他禁不住起了疑心。

“回王爷的话，瞧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微臣现在也不敢妄下定论，还需号脉加以确认。”陈医士谨慎万端地回答道。

“嗯。”多铎点了头，同时伸手出来，让陈医士给他诊脉。

陈医士小心翼翼地按着他的腕脉，聚精会神了好一阵子，这才松了手，问道：“敢问王爷，是不是从昨日，或者今日起，就退了烧，身子也舒爽了些，不像前几日那样沉重了？”

东青看了陈医士一眼，心想这位院使大人还真有点本领，居然连这个也能猜测到。隐隐约约地，他感觉到似乎有希望了。

“没错，是从今天开始的，感觉没有前几天那么严重了，也恢复了点力气，像是有所好转了。”

陈医士听罢之后。目光立即一闪，同时，已经禁不住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竟然会这样……”

东青忍不住问道：“陈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惊诧？”

陈医士只略一沉吟，就立即叩头道：“回大阿哥的话，微臣现在大致可以认为，王爷并不是真的出了喜。而是种痘地方法不对头，以至于发得比一般人严重许多，差点变成真正的天花了。”

这短短几句话，却有如石破天惊一般地，让座位上的两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什么？！”

多铎原本仰靠在椅背上，闻言之后猛地直起身子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本王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直到陈医士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才不得不信----这绝对不是为了让他宽心而暂时避重就轻地谎言，更不可能是什么没有根据地胡说八道，谁也没有这个胆子用这样低劣地解释来欺骗他。

多铎愣了片刻，又重新仰靠在椅背上，两眼望天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东青觉得这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目瞪口呆了片刻之后，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大人可以确定？”

“回大阿哥的话。没有大半把握地话，微臣也不敢轻易定论的。微臣看来，王爷身上的痘疹是不会灌浆的，而且过个一个两天，就会逐渐萎缩淡化；不出五日，就会全部消失，看不出任何痕迹来。到时候，也就痊愈无恙了。”陈医士也觉得太过蹊跷。不过他还是相信以自己几十年的深厚经验，不会看错的，所以回话地语气还是很肯定的。

东青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于是转脸向多铎问道：“这事儿还真是蹊跷了，您要真是种痘过。不可能记不起来的。怎么会这样？古怪了……”

多铎并没有立即回答东青的疑问。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陈医士：“你刚才说。本王种痘的方法不对头，所以才会发成这样，好像真正的天花一般？”

“回王爷的话，这痘苗种入有四个相对稳妥的办法，一是穿天花病人的内衣；二是用棉花蘸痘疮地浆水，塞入鼻孔中；三是把痘疮的疮痴阴干研细，用银管吹入鼻孔中。四是把痘痴研细并用水调匀，棉花蘸了塞入鼻孔。不过种痘是有风险的，种痘的用量必须掌握提准。种不上不起作用，过量了，真的害起了天花病，那就成了自投火坑。所以，不是经验非常丰富的大夫不能给人种痘。而王爷所种的痘苗，不但用量不对头，而且方法也不是微臣刚刚提到的那四种，也就难免会发严重，险些成为真正的天花了。”

“那么，你觉得本王被人种痘，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呢？”多铎的神色越发凝重了。

在他那渐渐阴冷地眼神逼视下，陈医士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不过，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照实回答道：“以微臣以往的经验看来，用在王爷身上的种痘之法，风险极大，是割破肌肤，弄个小口子出来，然后将痘苗的干粉撒在伤口上。这样的方法，如果侥幸不发作的话，就会在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一个凹陷下去地小疤痕；如果发作了的话，就会比一般情况严重，就如王爷眼下的症状。”

多铎听完之后，没有再发问了，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果然，那个伤口差不多愈合了，按理说这样的小口子不会落疤痕地，可是这个伤口却不同，周围红肿着凸起，形成一个小小地鼓包。“就是这样的吗？”说着，他将手指亮给陈医士看。

“回王爷地话，正是这样的情形。再过两三日这里就会消肿愈合，落个小疤痕。”陈医士看过之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他也更加疑惑了，堂堂王爷怎么会随便找个没有经验的人胡乱种痘，况且用这种割破皮肤的法子，也应该在胳膊上种，从来都没有在手指上的。更要命的是，除非种痘的时候多铎毫不知情，否则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印象？真是奇了。

这时候，多铎的脸色已经是寒若冰霜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若真被大人言中，还真是件好事，本王总算也可以死里逃生了。这样吧，本王要问的也问完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大人先到外面等候吧。”

陈医士瞧出一些苗头来了，知道多铎有话要跟东青说，不能让他听到，于是“”了一声，躬身退去了，顺便掩上了房门。

室内又剩下他们两人了。东青来不及疑问，也顾不上探究多铎为什么要这般神色，就先喜形于色地跟多铎贺喜：“恭喜十五叔了，能够遇难成祥，实在是你福泽深厚，侄儿先前也白白着急了。”这实在太好了，不论究竟是什么内情，可目前来说叔父不会有事了，他是打心眼儿里地欢喜。多铎勉强笑了笑，“那是当然，别说你，我不也欣喜得紧？这下不用死了，看来我还是命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必就是如此了。”

东青善于察言观色，当然瞧出多铎的心不在焉和隐藏着的忧虑。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问来问去加以打扰，也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了。

多铎低垂了眼帘，皱眉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眼问道：“那天晚上，你阿玛竟然出手打你，想必是愤怒难遏了，恐怕不是单单拿你出气那么简单吧。”

叔父提到这个，东青立即黯然了，讪讪道：“十五叔所料不错，父皇责怪侄儿擅自带领东海微服出游，以至于东海被人过上了天花，暴怒之下也就动了手。这事儿的确全怪侄儿，挨打也是应该的，侄儿一想起来就悔恨不已。”

多铎抿着薄薄的唇，转脸望着他，明亮的眸子里光芒有如夏夜暴雨之前，那撕裂天际的闪电，异常锐利，一下子就瞧出了问题的要害，“还有一条，你没说----你阿玛是不是怀疑你故意使东海染上天花，从而达到在神不知鬼不觉间，铲除掉未来夺嫡政敌之目的？”

东青的身子禁不住一震，尽管他先前的叙述已经经过简略和改编了，不过表面上性情直爽，不怎么工于心计的叔父却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令他既感到意外又十分震动。同时，他又无法犹豫和敷衍，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父皇虽然没有明说，可也应该如叔父所料一般想法。”

“唔……我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到这里，多铎的眼睛微微地眯缝起来，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苦笑，又有些诡异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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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节疯狂的爱

东青见多铎这般奇怪的神色和态度，就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平素爽朗外向，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叔父，在这件事情的表现上，却是如此认真，这不能不让他格外注意起来。

“怎么，何人有这等能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您身上种痘？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动机？种痘按理说是好事，又何必偷偷摸摸的，难道此人心怀不轨？”

多铎皱着眉头，几次想要开口回答，却终究出于种种顾虑，而不得不将即将出口的话按捺下去。这事情，只有两个可能，两个解释。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好的可能是，东海因为自己生了天花，怕传染给他，所以特意给他种痘防御。问题是，这痘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出来的，东海难道早有预料知道自己会生天花？退一步讲，东海既然能够弄到痘苗，那么必然有懂得种痘之术的人指导过，很可能知道这种割破皮肤洒药粉的方式风险非常大，为什么还要在他身上冒险？况且，若是光明正大的目的，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采取相对安全的办法来，干吗要偷偷摸摸的，还诡称那是止血药粉？

坏的，就是他刚才的猜测，东海这样做，是有其更深一层目的的，那就是一个涉及夺嫡争斗的阴谋，东海故意用这种风险极大的方式给他种痘，这样的话，他就很可能开始出痘。症状和天花很相似。东海算准了多尔衮会因为儿子和弟弟先后感染上天花，从而迁怒和怀疑到东青头上。采取什么激烈手段，到时候东青保准倒霉。这样一来。本来就被多尔衮所不喜的东青日后肯定更加难以翻身，将来地储君之位就是东海的了。

可问题是，东海一个八岁地小孩子，哪里能想出这样曲折幽深，布局高明的阴谋来？而且还算得非常准确，事情也基本按照这个设计进行了。多铎虽然并不完全清楚多尔衮现在对东青地态度究竟如何，可通过东青的描述，也知道结果相当严重了。若多尔衮从此对东青彻底失望，将他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而令实施阴谋的东海得逞的话。这就大大不妙了。东海现在就这样诡计多端，冷酷无情，算计起周围的亲人们都眼睛不眨，伪装得没有任何破绽，那么长大了那还了得？

多铎又想到了春天时候，小慧在南苑的见闻，就更加暗暗心惊了。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相信东海会有什么阴谋害人的动机，认为小慧是在杞人忧天，或者对东海有什么偏见。还加以开导过。他非常信任东海，因为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道他单纯天真，没有什么心机，所以对他的感情比对东青深厚很多。所以无论如何，不是他亲眼所见的话，他都绝对不会相信东海竟然会是这样地一个人。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东青。若东海果真是个坏孩子。心存害人之念，那么这次不成，难保下次不会继续行动，东青对这个弟弟毫无防范之心，迟早要倒霉的。他既然知道了内情。再不告诉东青。要真有了那么一天，恐怕他就要愧欲死了。

而且。不管是好的可能，还是坏的可能，东海的行为都让多铎非常伤心。林雷无论动机如何，是为了保护他不感染天花，还是为了打击东青而拿他当一件工具，这种手段都太过危险。难道东海就不怕他当真生了天花而丧命？他待东海比亲儿子还要好，可东海却如此回报，这不能不让他格外地难过起来。

可是，万一东海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他现在就把这个事情告知了东青，东青从此对东海心存忌恨，岂不是既冤枉了东海，又离间了他们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多铎非常重视这种一母同胞的兄弟之情，毕竟一个好汉三个帮，有个真心与自己好地兄弟，于己实在是大有裨益的，就譬如他和多尔衮的例子。况且，东青虽然是个善良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恩怨分明的明理人。他的善良只是相对于对他好的人，若是敌人或者不怀好意的人，东青必然会以加倍地冷酷手段报复回去。顺治元年的夺宫政变，东青的这种特性就显露无余了。

在帝王之家，没有野心不出来争夺的，才是兄弟；有野心并且出来争夺的，就是敌人。寻常百姓家，为了两三亩田地，都可以对薄公堂，更何况现在他们争地是皇位，是天下呢。对于东[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青忌恨东海之后地后果和严重性，多铎是非常清楚的，因此，他真地矛盾非常，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也许是他踌躇太久，也许他想到后来，眼神里面有这样的情愫流露出来，也就令旁边正疑惑着的东青越发紧张了，“十五叔，您这是怎么了？”

“唉，这件事情，还是我想清楚了，调查清楚了，再跟你说吧。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的。”多铎说到这里，也觉得很累，毕竟他病体未愈，又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不由得头晕脑胀，通体不快。

东青当然瞧出了多铎的犹豫，还有疲惫。于是，他尽管满腹疑窦，却也察言观色，善解人意地说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人干的，起码叔父现在安全了。还是将养身体要紧，调查的时候尽管派人去做就好了，您不要过于劳心劳力了。”然后，站起身来，行礼告辞。多铎确实累了，有些不堪重负，也就没有多加挽留，任他去了。

东青走后，他闭上眼睛沉思了良久，思前想后，仍然不能安全放心。他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个事情适当地透露给多尔衮知道，或者给熙贞知道。让他们加以留意，这样的话东青的人身安全应该能得到保证。而且他们就算真地怀疑东海了。也不打紧，起码东青不知道就是了。也就影响不到他们的兄弟感情。

这边，东青满腹心思地出了王府，乘轿返回皇宫。路上，他将多铎前前后后地言行和反应，以及陈医士的描述细细地整理归纳了一番，一个念头，渐渐成形了。不过这个设想，着实让他暗暗心惊了----难道，那个给多铎种痘地人不是别人，而是可以和他近身的东海？算算时间。如果是东海是在多铎刚刚接他回宫的当天或者第二天种的，那么时间差不多可以吻合的。而且看多铎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艰难异常的犹豫，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态度，如果是其他什么人，完全不值得他这样费心劳神，加以遮掩的。

东青起初的想法也和多铎一样，做了好地假设，认为东海这样是好心好意，就是方法不对头。而造成这样险象环生的局面。可很快，他就有了新的想法，因为他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晚多尔衮是何等的暴怒，对他何等的仇视，还有之后那样惨烈的场景和局面，实在令他心惊胆战。若始作俑者的东海真的是好心办坏事，那么他的破坏能力也太强悍了些。

不过。他很快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东青从东海三岁的时候就经常带着他玩耍了，这个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他这个当哥哥地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任何时候。他都没看出东海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心机和城府，更别说他一个八岁孩童如何能琢磨并且策划实施出这样一个完整而高明的阴谋来。人之初性本善。人学坏必须先有一个特定的环境或者某些人和事物来影响，东海的生长环境还是很单纯很安全的，他接触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可能自己关门造车地学坏。所以无论如何，东青都无法说服将自己对东海的怀疑进行下去。

多铎的王府距离皇宫非常近，进了神武门就进了皇宫，也不过是一炷香时间的路程而已。东青又忍不住关心起东海地病情来了，不知道今天的痘疹又消减了多少，他放心不下，于是对外面的轿夫吩咐道：“不回去了，先去焕章殿。”

“！”

我和多尔衮重归于好之后，在遵化一口气住了十天。之所以这样笃定，不着急回去，是因为多铎派人送信来，说东海的病已经好了，彻底痊愈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别提多健壮了。至于多铎本人，也是虚惊一场，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发烧出疹子而已，早四五天就好了，现在正在武英殿代替多尔衮主持朝议，还代替多尔衮处理各类军政事务，暂时局面稳定，所以叫我们不要记挂燕京这边地事情，在外头痛痛快快地游山玩水就是。

因此，我们也就彻底地放心下来，不着急回去了。这十天里，我们休息了三天，等身体完全养好之后，就开始徜徉于山水之间，尽情游玩了。这些天来，我们在山林里射猎，到原野上去驰骋，登上幽州台怀古，去山海关重游，在湖水里嬉戏，躺草地上谈笑。该怎么形容我们这段时间地亲昵关系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还是并肩沐夕阳，对坐数落花？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这天，多铎又来急报，现在有重大军务，需要多尔衮回去之后亲自处理。多尔衮看了折子之后也没有多着急或者什么忧虑地神情，我也就没有询问是怎么回事了。

在回燕京之前的最后一天，我们信马由缰，从中午到下午，终于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上停住了脚步。眼前的茫茫草原犹如一张碧绿的巨大地毯，绿茵茵、软绵绵，流水潺潺，清风阵阵，湛蓝的天空，朵朵白云从头顶飘过，令人心旷神怡，彻底地陶醉其中了。

多尔衮先下了马，来到我跟前，伸手搂住我的腰肢，将我从马背上抱下。渐渐偏西的日头，虽渐渐泛红，却依旧明媚。而他的眼睛里，也洋溢着骄阳的色彩和光芒，火辣辣地望着我，里面所包含的除了浓重的爱意，还有毫不抑制的欲望。

“你准备干什么？”我明知故问道。

“干什么？当然是干我爱干的事情了，你少装傻。”说罢，他伸出双手，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很用力，几乎要把我揉和到他的身体里，和他融合一体，不论打碎了，还是重塑了，也仍紧密相依，无论如何都无法分开。

就这样，我们紧紧地相拥在那风中，温暖的夏风吹拂起我们彼此的衣角，我凌乱了的发丝在风中舞动着，遮挡了他的脸，还有我的视线。我伸手欲拂开，可他却拒绝了：“不，等一下，让我好好感受感受……”说着，闭上了双眼，神态沉醉。

我痴痴地凝望着他，凝望着这个我用了半生去爱的男人，似乎数百年的光阴流转仿佛只那么一瞬，在那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下来。曾经的痛苦，曾经的怨怼，曾经的误会，都如同遭遇了一场燎原大火，瞬间就化为灰烬，在清风中悉数消散无踪。只有这一刻他的温柔，令我刻骨铭心。

许久，多尔衮才轻声感慨道：“熙贞，你真美。”

我笑道：“哪里美？”

“哪里都美，从头发丝美到脚后跟……”他定定地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他在这个世上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他缓缓地倾诉着对我的情谊，像那徐徐清风，像那潺潺流水，字字句句，都柔和地流淌进我的心扉，“不但现在美，将来也美，哪怕十年，二十年后。有了你，我就有了比坐拥江山还大的乐趣；没了你，就算是赢得天下，赢得千秋盛名又能如何？我这辈子最快乐，最值得记挂的日子，就是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地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低头下来，吻住我的唇，几经缱绻，几经柔情。之后，补充说道：“和你在一起，疯狂地拥抱，疯狂地放纵，疯狂地合欢……”说罢，就抱着我躺倒在地，和我相互拥抱着，从山坡上翻滚下去。就这样，我们一路翻滚，一路凌乱地亲吻，热情到忘乎所以。

就在那坡下一片的碧绿如海的草地上，金灿灿的金莲花正星星点点地洒落其中中，如同那燃烧着浓浓深情……那金黄色的花粉沾满他那白色的衣衫，给他的身上增添了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激烈的热吻中，缠绵中，我们仿佛看不够彼此那早已经熟悉到永世难忘的脸，看不够彼此眼中深深的浓清。蓝天作证，白云作证，草原作证，就让我们在彼此如火的爱之中化成灰烬，就在彼此的浓情之中溺毙沉醉吧！

我们一相拥着翻滚着，彼此忘情地热吻着，直到不知道谁最先动手，也不知道谁更急切些，我们的衣衫一件件飞了出去，最后，身无半缕，赤裸相对。他亲吻着我的脖颈,双乳，小腹，一双大手在我的双腿间温柔地游走着。我则颤抖着身子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呢喃出声：“……啊，啊……不行了，你快啊，我要你，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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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节夕阳无限好

我实在是忘情了，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从来不会这么主动的我，竟然也会在他的身下发出这样放荡的声音来。说完之后，免不了地，面对他火辣辣的眼神和戏谑的笑容，我忍不住脸上发烫。

不过，他也正在兴致高涨的风头浪尖上，也就没有闲情逸致和我慢慢调侃下去，很快就顺应了我的需求，俯身进入了我的身体。

在这一刻，身体里的感觉似乎和心灵上产生了极大的共鸣，这不是快乐得好似升腾于云端，而是充实到仿佛拥有了世界。在极大的充实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那种火烧般炙热的熔化感，就让我的身体被这炽热的浓情熔化吧。

他虽然开始时很急切，然而现在的动作却并不粗暴，每一次的深入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令我感受到极大的惬意，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渴望和更为急切的迎合。不过他却如成竹在胸的将帅，虽气定神闲地运筹帷幄，却可从容不迫地决胜千里。在他这样深厚的修为面前，急躁的我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熙贞……”温柔的声音声声在我的耳边低唤，他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折射了落日的暖色，饱含着那样浓情又宠腻的笑，我似乎很久没有感觉到样的温暖，这样的感动和激越了。

我伸手环住他的脊背，轻轻地吻着他的肌肤，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凌乱。仿佛都要在他的身体上尽可能地留下更多的印记一般。我越是这样，他就将我搂抱得更紧，他地喘息声也就更粗，他的节奏也就更快。我的指尖在他那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滑动着……多么完美的躯体，虽然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布满他地身体，但是只是给他增加更大的魅力。伤痕是男人地勋章。是武士的荣耀，是他浴血奋战过无数次的纪念。是至刚至烈的血性丰碑……

“……唔……我好喜欢你，好爱你……我要你永远这样，这样待我，好不好？”我颤抖着身体。断断续续地问道。而后仰起头来，深深地嗅着他脖颈间那种特殊地气息，同时，在他地脸颊、脖颈、耳后、肩头……浅浅的吻，深深地吻，他已经喘息不已。好不容易，他才有机会回答，“好，当然好。我也永远待你好，不负你……”

和煦的清风阵阵吹来，温柔地抚摸着这里的每一茎芳草，每一朵野花，每一寸土壤。也抚摸着在草地上疯狂缠绵的我们……炙热的吻。柔软的手，轻轻的摩挲。重重的啃咬，激烈地冲撞，急促的喘息。在这样的时刻，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剩下的，就只有彼此纠缠地身躯，只有彼此眼中地深情……就让我们在这场炼狱之火中彻底熔化吧！在这样的极乐狂欢之中，我们可以忘却一切，抛却一切，再不理世俗地纠纷，就样贪享一时的鱼水之欢。人生在世最大的快乐，只在这片长城脚下的原野，只在这随风摇曳的芳草之中，只在这爱人如春江之水般浓情的眼中，只在这彼此情丝缭绕纠缠的心头，丝丝缕缕，剪也不断，理也不清。

这种灵魂与肉体最彻底的交融，是如此的蚀骨，如此的销魂。林雷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就似乎拥有了世界；他离开我身体的时候，我就似乎失去了世界。在这样拥有和失去的急剧变幻之间，我已经激动到热血***，情如潮涌。在激情澎湃之中的我们，就像在风口浪尖上共撑一叶扁舟的人。带着彼此的爱恨纠葛，彼此的恩怨情仇，彼此的一世绝恋，在那彼此的身体上找寻到生命中的另一半，带着坚定如金刚石的决心，共此福祸，共此悲喜，共此命运……

我们不知道在这片草地里痴缠了多久，直到黄昏降临，才终于告一段落。此时，夕阳如血，把它的余晖红通通地洒落在草原上，把大地，天空都染得血红血红的。清风拂来，惊起了千层碧浪，构成了一副瑰丽而又充满了生命力量的画卷。因为它的苍茫辽远，所以自由没有尽头，爱情也跟着永恒起来。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愿意立即分开，他让我枕在他那坚实的肩头上，和他一起，凝望着眼前的美景。彼此之间，虽有千言万语，然而在此刻，也俱皆化作了一缕浅笑，一丝会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温馨时刻，面对着天边那美不胜收的夕阳和落霞，我心中却只想起了这样一句诗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深更半夜了。我没有和多尔衮一起回武英殿，而是单独回自己的寝宫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我正睡得香甜，就感觉鼻子里面痒痒的，想要打喷嚏，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于是疑惑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东海那张调皮的小脸和戏弄的眼神。

“哈哈，额娘，您总算醒来了，睡得可真沉啊，太阳都快过午了还赖床，儿子叫了您好几声都不理睬，不会是装睡吧？”他见我醒来也不害怕，而是歪着小脑袋，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我，用清脆的童音如是说道。

我发现是他，立即翻身坐起，伸手将他抱到床上，搂进怀里，在他胖乎乎的小脸上一顿猛亲，“呵，额娘知道是你来，哪里会装睡，高兴还来不及呢！让额娘好好亲亲乖宝贝，额娘还真是想你啊！”

“儿子也想念额娘啊！”东海一双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襟，用鼻子磨蹭着我的脸颊，弄得我痒痒的，格格地笑出声来。

“额娘您不知道，儿子这些天有多么想念您啊！想得晚上也睡不着，白天也吃不香。就琢磨着，为什么额娘和阿玛就扔下生病的儿子，出远门去了呢？儿子是不是不懂事不够乖巧，惹得您们生厌了，不高兴了？越是这样想，儿子就越是害怕。真害怕额娘以后不要儿子了……”他说着说着，低了头。一脸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就像被主人遗弃了地小狗，彷徨无助，胆怯异常。

我本来就已经很想念他了。眼下看他这般模样。心头更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抓了一把似的，顿生极大的爱怜。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我柔声安慰道：“哪里有这么严重，你多心啦，额娘不要谁难道还能不要你吗？还有，谁说你不懂事不乖巧了？若你都不算懂事乖巧，那么天底下可就没有像你这样让人贴心的孩子了。你放心好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额娘都会一直喜欢你。对你好的……对了，叫额娘看看，你地痘疹都脱落干净了吗？”

说着，我开始仔细地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手上打量起来。可喜地是。所有的痘疹都消失了，留下一点点淡粉色的。不易令人发现的瘢痕，倒也不是我想象中地麻子。伸手摸了摸，也没有明显地凹陷，以后能恢复成什么样？真的不会落麻子吗？我免不了心生诧异。

东海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虽然我没有开口询问，但是他仍然瞧出了我的想法，主动解释道：“额娘您放心好了，太医们说，儿子脸上身上落下的不是麻子，而且再过个五六日就会渐渐消褪掉，几乎看不出来的。至于为什么不是麻子，那是因为前些日子灌浆的时候看管得严格，没有抓破，所以不会落疤的。”接着，他又像小大人似的，安慰着我，“不要再担心了，儿子恢复之后还是原来地模样，将来肯定是个翩翩美少年，翩翩美青年呢。到时候，就会有无数个漂亮姑娘，像追求我哥哥那样地主动跑来追我，想做我的女人，呵呵呵……”说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美滋滋的，眼神里面也充满了憧憬，似乎大把美女都向他扑来一样，幸福极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之后的结果，竟是如此令我惊喜。东海不但顺利痊愈，还没有落下麻子，我之前那些日子的紧张和忧虑现在全部化作烟云散去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我欣喜地了。

接着，东海看我高兴，话就更多了，不但和我好好地倾诉了这些日子地思念之苦，还不忘帮他哥哥说起好话来了：“对了，额娘您知道吗？这些日子，哥哥对我特别好，每天都去那里陪儿子聊天说话，还讲了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故事给儿子听，亲手喂儿子喝药，还给儿子擦身子，照料地比那些奴才们还要周到……儿子琢磨着，总要对哥哥有所报答才对。可是，儿子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究竟怎么报答才好。额娘，您是大人比儿子聪明多了，要么您帮儿子想想主意，能让哥哥特别高兴的，好不好？”说着这些话时，他一双亮亮的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极期待的光芒。

我也琢磨了一阵，实在犯了难，还真想不出东海一个小孩子能怎样在行动上报答东青，他实在没有这个报答的能力。“这样吧，额娘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额娘想，他对你这么好，未必是指望你怎么报答。只要你和他一直像现在这样要好，这样相亲相爱，长大了也这样，他就应该很高兴了吧。要么，额娘把你刚才的那些话跟他说说，他知道了你有这个心意，想来也就可以满足了。”

东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儿子明白了，不管有没有行动上的报答，起码也要有这样的心意。人要知恩图报，才是善人；忘恩负义，就是无耻之徒。儿子一定要做个好人，决不能做那样的坏人。哥哥对我那么好，应该也和额娘对我好一样，不在乎报答，只要儿子听话懂事，你们瞧着高兴就行了。是不是这样的，额娘？”

我微笑着，拂了拂他那细细的小辫子，回答道：“当然是这样。我的东海真是聪明，又善解人意，比姑娘家的心还要细，比姑娘家还要温柔。这些话讲的，就像这外头的太阳，叫人打心眼儿里地欢喜，全身都暖洋洋的。”

对于我的夸奖，他明显地腼腆起来，脸色刷地红了，“哪里啊，儿子哪里像姑娘了，儿子比那些娇滴滴的，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水的姑娘们勇敢多了，胆大多了，额娘您为什么要说儿子像她们呢？”

见他的窘样，我更起了戏谑之心，“呵，你还说自己不像姑娘？不信你现在就去照照镜子，瞧你脸上红的，像飞起两朵彩云似的，又像涂抹了胭脂，越发秀气了。”

他双手捂脸，“真的？……哎呀，真的很烫啊，不行了不行了，什么破绽都被额娘瞧穿了，儿子想要狡辩都不成呢，唉！谁叫儿子脸皮这么薄，经不起戏弄呢？”说着，他就当真下地，去旁边的梳妆台前照镜子去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我知道是多尔衮来了，还没等下床，他就已经掀开帘子进来了。他每次来我这里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并不令人通传，更不用我跑出来接驾行礼之类的，说是这样显得太生分了。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接受了。

“阿玛！”东海原本正跪在椅子上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望见父亲进来了，立即跳了下来，飞快地冲到跟前，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阿玛您来啦！阿玛抱抱儿子啊！”

多尔衮见东海在这里当然很欢喜，立即弯腰抱起儿子，举得高高的，“哎，让阿玛仔细瞧瞧，咱们家的小阿哥是不是变成芝麻饼子了……咦，竟然没有啊！怎么会这样？”他也禁不住疑惑了。

不等我开口解释，东海已经叽叽喳喳地，像小鸟雀一样地将太医的说法对他父亲叙述了一遍，虽然说得快，不过清楚明白，让人一听就懂。

听罢，多尔衮更加高兴了，连声道：“能这样，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接着，抱着东海在屋子里飞速地旋转了好几圈，逗得东海格格直笑，开心得不行，直到他大叫害怕了，才放他下来。

多尔衮一面摸着东海的小脑袋，一面微笑着对我说：“咱们儿子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健健康康地过来了，可得谢谢天神保佑，我明天就派人设坛，要亲自去拜祭一番才行。太医院的几个负责诊治的太医也要有所赏赐，以示表扬。毕竟得了天花还能安然无恙的是极少数，他们也有他们的功劳。还有，今天晚上就在武英殿里设宴，让在朝的王公大臣们都来参加，好好庆祝一番。”

“前两条当然是应该的，也很合理，只不过因此而宫廷赐宴，好像太过了点，似乎历来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他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先例我就不能创造先例了？我的宝贝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就这么定了，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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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节百年之忧

我很清楚他的脾气，什么事情他一旦拿定了主意，丝毫没有和我商量的意思，就很难改变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东海小时候他就喜欢给东海搞搞特殊化，现在依旧这般举动，倒也不足为奇。于是我也就不再多加劝说，算是默许下来了。

接下来，两父子好像无视我存在一般地，开始热热络络地聊起天来。多尔衮对东海真是打心眼儿里地喜欢，不但嘘寒问暖上面一点也不见虚伪，关心起东海这段日子所落下的功课时，也是颇为详尽的。

我也不插嘴，就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父子亲昵，时不时地还来点肢体动作。东海很喜欢趴在多尔衮的膝盖上，抱住他的双腿；多尔衮就会很配合地抬腿，将东海悠荡起来，东海四五岁的时候，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他喜欢用仰躺的姿势，现在东海的身体沉重了许多，只好改用坐着的姿势了。只不过，只能在春夏的季节这样玩，秋冬这样的阴冷天气时，他的风湿病经常会发作，严重的时候走路都太不方便，就更不能陪儿子玩耍了。东海是个很会看人眼色的孩子，每次到了这样的时候，都很知趣地不提这类要求，也难怪多尔衮特别喜欢他。

多尔衮今天兴趣很高，心情不错，逗儿子开心的时候也就格外卖力。东海咯咯地笑着，小嘴咧得好大，可惜牙齿七零八落，剩下的已经屈指可数。两只眼睛都弯成了小月亮，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好一阵子，两人才停歇下来，多尔衮接过侍女奉上来的茶水喝了两口，正要歇口气，东海就调皮地爬到他身后站定，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阿玛，您今天有没有空啊！儿子这好多天都没有出去玩耍了。好无聊啊！哥哥现在每天都外出练兵，宫里陪儿子玩的人都不合儿子的心意。您能不能陪儿子去花园里面玩玩啊？”

“玩玩玩，你就知道玩！”他故意装作生气的模样，伸手到后面去，捏了东海的小脸一把，“都八岁了，整天就不爱读书，长大了要像你十二伯他们一样，西瓜大的字识得一箩筐，地地道道地草包。”

东海倒是临机应变得极快。乌溜溜地大眼睛眨巴眨巴，立即出了新的借口：“唉，阿玛别生气啊。儿子怎么不爱学习了，现在不就是求着阿玛带儿子去学习吗？就去儿子平时学骑射地场子好了，儿子好想阿玛亲手教儿子骑马射箭啊！”

多尔衮当然知道这是儿子临时找出来的借口，却故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反应，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阿玛好久都没有骑射了。技艺早就荒废了，不误人子弟才怪。你不是有好几个教习骑射的满蒙谙达吗，你去麻烦他们好了，总不能让他们拿着银子不干活吧。”

“不嘛不嘛，儿子就是看不上他们，儿子知道，我满洲的巴图鲁虽然不少，可若论第一巴图鲁，除了阿玛您，还有谁敢。谁有资格当啊？儿子要么不学，要学就学最好的。有道是虎父无犬子，将来儿子出去比划比划，代表的可是您的面子啊！儿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您丢面子。所以您说说，儿子除了跟您学，还有别的道儿吗？”说着，东海还朝我挤了挤眼睛，暗示我给他敲边鼓。s我立即会意，然后笑道：“也是啊。咱们东海这么聪明，要是一般人教他还真是不够格，只恐耽搁了。这天底下除了你，还真找不出哪个他能看上眼地谙达了。我看，你就勉为其难。教他几手吧。”

东海见我也帮忙。就更加得意了，立即奋勇直前。趁热打铁，“就是就是，儿子听富绶说，他小时候你还手把手教他学过射箭呢！您既然都教侄儿了，那么再教教儿子也没啥困难的吧？”

在我们母子一唱一和的轮番轰炸下，多尔衮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唉，真没辙了，瞧你们，果然是娘俩，一个鼻孔出气，我这个当阿玛的怎么瞧着都像驮你们过河的驴子，任你们骑来任你们打，你们叫我前进我不敢倒退，你们叫我站住了我不敢趴下。这么着吧，我先陪他玩玩。”

东海立即欢呼雀跃了，不过，他又立即想到了什么，于是煞有介事地跪了下来，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马蹄袖，给多尔衮磕了个头，学着大人的模样，抑扬顿挫地拖长声音道：“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和多尔衮本来就都屏着笑，肚子都快忍痛了，眼下又看到他这副滑稽模样，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正当多尔衮下了地，牵起东海地小手准备带他出去玩耍的时候，门口的太监进来通报道：“皇上，豫亲王在武英殿求见，有军务要事要当面向皇上禀报。”

我们不约而同地一愣，多尔衮正在兴头上，不免有些郁闷，“这么不巧……”

东海虽然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不过他极是机灵，并没有加以纠缠，直接说道：“阿玛，您有大事要办，不能因为陪儿子玩而耽搁了。反正阿玛您下次有空再陪儿子也一样的，儿子先回去了。”

多尔衮点头道：“那也好，你回去自己玩吧，阿玛再多放你三天假，不用急着读书。”说完，就步履匆匆地去了。

他走后，我又和东海说了一阵子话，这才让宫女把他送回去了。由于我这些天来都没有处理过后宫的相关事务，积压下来很多，我忙活了一个下午才全部处理妥善，可直到黄昏时分，多尔衮还没有回来。看来，他原本打算在晚上设宴的事情，多半要临时取消了。

我从黄昏等到入夜，又从入夜等到明月西沉，多尔衮那边的人也没有过来传信，看来他今天应该是遇到了很麻烦很棘手的事情，没有空闲来这里了。我坐在敞开的窗口前等着等着，温暖的晚风柔柔地吹拂在身上，很是惬意。就不知不觉地趴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身上似乎有些异样。我立即惊醒，睁眼一看，原来他已经回来了，正解下披风，盖在我身上。

见我醒来，他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哦，看你在风口上睡着，怕你着凉。就打算给你盖点东西。不曾想动作太大，把你给弄醒了。”说着，伸手过来搀扶我：“反正也醒了，那就回床上睡吧，在这里趴着多难受。”

他这么客气，反过来倒是我窘了起来，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了，既不是老人又不是病人，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地嘛。”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就派人来通知你一声，免得你在这里干等，怪辛苦的。今天的事务实在是忙，多铎一直呆到傍晚才走，我又召见了内三院地人，还有兵部、户部的人，以及几个旗地都统。筹备了好几个时辰，所以到现在才回来。”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进卧房，他显然很累，不等我上来帮忙就自己解了衣衫脱了鞋，直接躺下了。

我睡意全无，又看不得他这样疲惫的模样，也就不急着睡觉，坐在床沿上给他捶背。

许久，他也没有说话。我以为他太累了，睡着了，也就渐渐放轻了动作，最后彻底停歇下来。然后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准备睡觉。没想到他根本就在清醒着。翻了个身。平躺过来。月光下，他两手交叠在脑后。静静地仰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睛里，竟有一点奇怪的抑郁。

我很疑惑，如果是军国大事上面地烦恼，他表现出来的应该是烦躁或者阴沉，而不是这种令人看了忧心的情愫。忍不住地，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唤道：“皇上，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关于东青东海他们的事情。”多尔衮淡淡地回答道，视线并没有收回来。月光落入他地眼睛，有如给寒潭地水面上笼罩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泛出凛冽而清冷地气息来。

我诧异了，他怎么又突然会为两个儿子的事情烦心呢？东青和东海现在的兄弟感情不错，可以说作是手足相亲的典范，他应该很放心很宽慰才对啊。

他注意到了我地疑惑，于是转脸过来，浅浅一笑，总算有了点温暖的感觉，“说起他们的事情，我又不好讲我的心里话，到时候你又要着急了。”

我隐约觉得他是在烦恼什么了，莫非想到自己快老了，确立储君的事情也宜早不宜迟，所以已经有所打算，却怕说出来之后我不高兴？“你今天这么累了，还琢磨这些不着急的事情干吗？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上朝呢。”

多尔衮倒是认真起来，他握住了我的手，问道：“我知道你一直属意东青，希望他将来能够继承我的位置。可我一直拖延着，不肯给你个答复，你也免不了着急，是不是？”

这话倒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我点点头，“算是这样吧。不过，你的身体现在还不坏，立储君地事情，的确用不着这么早的，我现在也不怎么着急了。”

说实话，从我们去遵化到现在回来，他虽然还没有再见东青，可他对于东青的态度倒是有了极大的转变，明显地好转起来。看来，是东青的选择彻底地赢得了他的信任，这种危机时刻时候的一个好，要胜过平日里的一百个一千个好。多尔衮毕竟也是个俗人，也有正常的慈父之情，他能有这样地态度变化，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我为此也很是欣慰，我选择了东青果然没错，他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他感慨着说道：“我原本也是这样的打算的。我虽知道东青地才具足以胜任这个位置，可我总是怀疑他过于冷酷阴贽，恐怕他将来不能当一个施行仁政，以宽治国地明君；而像我一样，继续铁血暴力政策。安逸多年之后，八旗大军肯定没有现在这样勇武善战了，只怕大清的江山社稷会因此而毁在他手里。我前些年犹豫不决，就是出于这个担心。

而东海，年纪虽小，可看得出他性情宽厚，也没有东青那么深地心机，是个很正常的小孩。他将来继承我的位置，应该能够执行我所预设好的仁政，完成打天下到治国之间的平稳过渡。只不过，我也没敢现在就妄下断言，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怎么怎么样。我是想再拖延个三五年，等到东海也长大了，给他一个和东青平等的竞争机会和表现机会，到时候我才好做出决断。毕竟，大清的江山社稷来之不易，我父兄子侄三代人浴血奋战，栉风沐雨才换来的家业，若我选择继承人时出了差错，将来败坏了这份家业，我在九泉之下也对不起他们。”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停顿下来，又似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满腹狐疑，仔细地琢磨着他这些话的弦外之音。好端端的，他突然对我说这些干吗？他最近身体还算不错，应该不会产生什么悲观情绪的。可他明显已经改变原本的主意了，究竟是什么因素导致如此呢？看他说话的意思，似乎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东青这一边。按理说我应该高兴的，可这未免也莫名其妙了些，上午时候他还和东海很是亲昵，明摆着格外地喜欢东海。现在又说这样的话，难道他怕自己等不及到东海长大？三五年，就那么难吗？

我的手指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上轻轻地摩挲着，“皇上，我觉得你是多心了，是不是今天那些军事政务之类的事情太令你烦心，也就格外地感到劳累，从而产生一些消极的想法？”

“你说的倒也有一点关系，不过你放心好了，再怎么样，我也会坚持到把那些叛乱镇压下去，将李定国，孙可望，郑成功这些心腹之患全部消灭干净。在这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说到这个话题，他的手紧了紧，以示决心坚定。

他又继续说道：“军务上面的事情我很少让你接触，这半年来南方的局势，应该比你想象的要糟糕许多。年初的时候，李定国、孙可望迎永历伪帝入贵州，驻安隆。四月，李定国率步骑八万出粤、楚，北攻沅州，下辰州；六月初，南克靖州、武冈、宝庆。中午时多铎送来了最新的战报，李定国的大军已经逼近广西边境，距离全州仅五百里。估算一下，现在多半已攻克全州了。孔有德现在手里兵微将寡，恐怕守不住桂林。若让他得了桂林和湘潭，恐怕西南七省都再难控制了。再加上福建浙江一带流窜的郑成功，现在要不火速全力镇压，只怕将来整个南方都要落入贼手。”

原来是为了这个犯愁。我记得原本历史上，永历帝逃到缅甸是顺治十六年的事情，距离现在还有七年，眼下的局势也确实严峻，也难怪他会有这般情绪。我正想加以开解的时候，他冷不防地冒出这样一句：“我现在想，若真等不及的话，唯一能继承大任的，也只有东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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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节望子成龙

我陡然听到他最后这一句，惊喜不过是一闪而过，一种很不妙的念头却在心中越发清晰起来----多尔衮很清楚，这些南方的叛乱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平定下去的，就算是暂时稳定了局面，可与大清为敌的人，就算没了李定国，也会出来个王定国，孙定国。剃发给这一代汉人所带来的伤痛和仇恨无疑是刻骨铭心的，这股子怨气没有五十年以上的时间，是根本无法平息的，所以日后只会有更多的叛乱出来。

他的确是更喜欢东海一些，可要等到东海长大，能够具备一个权谋家和政治家的素质，恐怕起码还要十多年光景。他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而致力于各处平叛实在劳心劳力，殚精竭虑，这样一累，恐怕就更会消减寿数。因此，他认为他根本等不到东海可以顺利接班的那天了。若如此，那么年长东海七岁，现在锋芒已显的东青无疑是更有把握的人选。这应该是他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结果吧？先前看他眼中的抑郁之色，想必来自于此。

想到这里，我的一颗心就揪了起来，紧张地拉着他的手，声音略略颤抖着：“不，你不要这么说，以后咱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不但能看着东海长大，还能抱上孙子。你忘了，你说过了，要在七老八十之后，就不再管任何政务军务，每天和我在躺椅上晒太阳，在葡萄树下让小孙子扯胡子玩……你不是一直很自信的吗？现在为什么要说这样地话。你存心要吓唬我吗？”

“我不是吓唬你，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看事情如明镜一般，心里头肯定透亮的。我们满人瞧上去个个身强体壮，能吃能喝地，却不比汉人长命。汉人们得了不会死的病，我们得了就会死。从入关到现在，这也才八九年光景，那个时候大把大把，苦于没处使用的将才，居然折损了一半。我的兄弟侄子们，也陆陆续续地去了不少。你熟悉的。不熟悉的，没到五十岁就殁了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像我这样早些年就开始病病歪歪的人，能拖到现在还没倒下，已经是个奇迹了，你觉得这个奇迹能够持续多久？我今年，都四十一了。你还记得当年你身重剧毒。差点没命，那个救你一命的神医吗？他当时替我诊视过，说我要是好好调理，十年内是没有问题，十年外就难说了。现在掐指算来，再一年，就到那个期限了。”他说着这些话时，语气平平常常的，好像平时聊天一样地随意，根本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个大限时。所难以隐藏地恐慌情绪。

他很是镇定，我却愈发恐惧了，可我不能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免得惹他难过。“瞧你说的，像真的一样，那神医又不是算命先生，更不是什么先知神人，也就是从你当时的身体状况估测的，他不是阎王爷，没有生死薄。如何就笃定地知道？以后的事情，谁也难说，无非就是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如何像你现在这般杞人忧天？”

多尔衮虽然心里头不相信。不过表面上也就不再执拗。应该是怕我继续担忧，也就顺水推舟了：“呵。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说了这许多话，原本就很少地睡意现在也全部消散了，我坐起身来，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皇上，你不要用这样的态度敷衍我，你要记得，你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英雄，这个时代最为伟大的人。s将来的子孙后世，人人都会羡慕你的伟业，传诵你的英名。如此盛名之下，岂能难负其实？消极和忧愁，是不应该在你身上出现的。你应该还像以前一样，自信十足，傲视天下，相信自己想做到的，就一定能做到。包括，与天命对抗。为了大清，为了臣民，也为了……”

“也为了你，还有我们地儿女。”他接过话去，补充道。这时候，先前在他眼中偶然出现的忧郁和悲观，已经一扫而空，剩下的，是饱含着柔情的情愫，犹如夜雨之后，那涨满了秋池的碧水，在明媚的眼光下波光粼粼；一片落叶打扰它的沉寂之后，所荡漾出的那一层层美丽的涟漪。

不知道怎么的，我地鼻子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之前恐慌的时候我抑制住了，可现在，我却想让这种难以理清的千般愁绪发泄出来，让他用他那宽大厚实的手，一点点地帮我梳理通顺。就如，在遵化地草原上，他那般温柔地梳理着我地发丝，拨动着我的心弦，回荡出长久难彻地共鸣。

我俯身下来，解开他亵衣上的扣子，敞开他的衣衫，然后将脸颊贴在他的心口上，倾听着他那坚实有力的心跳。我伸出双手，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缓缓地抚摸着。原本光滑紧致的肌肤在这里有三处凸起的疤痕，我的手指摩挲而过，有些许微微的痒感。其中有个疤痕，是我用匕首刺出来的。那是七年前的秋天，在滦平湖畔时候的误伤。想到我对他造成的一次次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伤害，恐怕早已抵消掉他早些年曾经负我的罪过了吧？而二十天前我那次鬼使神差之下地出手，竟然险些夺了他的性命。我的罪过，实在是太深了。可他现在，仍然一如既往地爱我。我不知道，他的心头，就真的没有一点点伤痕吗？

想着想着，悔恨和歉疚的泪水就涌出眼眶，滴落下来，在我的脸颊和他的肌肤间洇湿一片，温温热热的。

最容易打动女人芳心的，恐怕就是那个在她哭泣的时候替她擦泪的男人吧？他用他那粗糙的大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我的脸上地泪水，一面擦。一面用温暖的笑容安慰着我，同时。劝慰道：“瞧你，好端端地哭什么，是心疼我这里地伤疤，还是怕我仍然会记恨你？你放一百个心吧，我知道你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你心里头的顶梁柱，你怎么舍得真正对我动手呢？再说了，打是亲骂是爱，寻常百姓人家的夫妻隔三差五的难免也会有个吵架红脸的，可到了又有几个真正分开的呢。还不是床头打架床位和？我是你心中唯一的男人，你也是我这辈子最为爱重的女人。只要你没有对我负心，那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都可以忘记。你别哭了，我最怕看你的眼泪了，惹得我心里头像长了乱草似地。难受得紧。”

我点点头，哽咽着，答应了，“好，我不哭。，不过，你也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说那样不吉利的话，不要对自己没有信“好，好。我当然答应，听你的话，以后保证不再犯错了。”他微笑着，检讨着，而后，伸手将我的头往下压了压，给了我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多尔衮应该是太累了，也知道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也就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拥吻之后做点别的事情，而是搂我入怀。断断续续地聊着天。直到天色快亮了，他才合眼睡了半个多时辰，就起身洗漱更衣，到武英殿主持朝议去了。

这一天，他又是忙活得没有半天休憩的空闲。直到亥时才在淅淅沥沥地午夜小雨中来了我这里。歇息了。

我知道他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是一整天的忙活。眼下肯定累得很，也就略显责备地说道：“你这么忙这么累，就不要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地到这里来陪着我了。我又不是怕寂寞怕黑天的小孩子，你的身体要紧，明天就一个人睡吧，这样才能好好休息。”

尽管他困得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却仍然很有心情开玩笑：“呵，哪有像你这样把我往外赶的？别人欢迎我还来不及呢！还有啊，我就这样的癖性，晚上睡觉身边没个女人就难受，空落落的。你要是再撵我，我就找别的女人侍寝了。反正我和她们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事儿了就蒙头大睡，保证不耽搁休息。”

我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就妥协，而是配合着他演戏，当真做出撵人的姿态，将他往门外推搡，嘴巴上也不依不饶，“好啊，你能耐你厉害，那你就回去睡，再翻哪个嫔妃地绿头牌，再鏖战三百回合，保证过后睡得踏实。”

多尔衮走到门边儿，故意双手攀住门框，耍赖道：“哼，瞧你这态度，是不是腻歪我了，懒得搭理我了，才把我推给别人？我今个儿偏要留下来，要走也得问个明白再走！”

说着，竟然在门槛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像个叼烟袋休憩的老农似的，当真赖下了。门口的太监们看见了，想要过来劝他起来，不过被他一挑眼皮，都吓回去了。

想不到他这副痞子模样，和多铎竟是一脉相承，果然是亲兄弟啊，脸皮都是一样厚的，比鞋底还厚。我当然不甘示弱，“你爱在这呆着，就呆着吧，只不过，不能进我的房，不能上我的床。其他的，你随便，在这里看看乌云听听雨滴也挺风雅的，不打扰了。”说罢，回了卧房，躺下了。

虽然假装睡觉了，可我哪可能真的睡着？辗转反侧间，已经是三更鼓敲过，外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经过外厅来到大门前，果然，这个执拗地家伙居然还依靠着门框坐着，一动也不动。

我走到近前，一看，他似乎睡着了，表情安静祥和，呼吸均匀而绵长，看来实在太累了，这样都能睡着。我冲旁边正不知所措的太监们摆手示意，他们得到了命令，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多尔衮抬回卧房，安顿下来。

等众人散去之后，我上了床，坐在他身边呆呆地注视了一阵子，也倦了，就躺下来依偎在他身边睡着了……

“熙贞，醒醒。”

正睡得朦朦胧胧时，突然听到他在旁边呼唤我的声音，睁眼一看，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他快到上朝的时间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主动唤醒我。“嗯？”我慵懒地答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要睡就继续睡吧，不过先听我把话说完。”他在我耳畔轻轻地说道：“我昨天想好了，这次征讨李定国，让东青也随军。”

“唔，知道了……什么，你说什么？”我地反应慢了半拍，不过终究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睁开眼来，盯着他，“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你叫东青去打仗？”

他一副“不值得大惊小怪”地神态，轻描淡写地说道：“骗你干什么，我说的当然是真地，这个提议昨天已经在众臣工面前通过了，我派人送急信去丰台大营，召他立即返京，准备出征。”

我立即坐起身来，反对道：“这提议的人就是你吧？不行，你怎么不先来和我商量商量，就擅自作主呢？东青可是我儿子。”

“那他也是我儿子啊，”多尔衮笑道：“现在不叫他出去历练历练，将来怎么好承担大任呢？”

我正色问道：“那你打算叫他具体干什么？是中军参谋，还是像年初那样督运粮草？”

他摇头不语。

“那，你不会真让他领兵打仗吧？”

“当然，他都十五岁了，也该上战场了，我也是他这个岁数正式出征的，你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的吧。”

我有些恼火了，“他能跟你那个时候比吗？你们那时候兄弟多，不在乎，又是形势所迫。可我只有他和东海两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上战场冒险！”

他倒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跟我解释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会把他安排个合适的职位，只要到时候领军指挥就是，根本用不着亲自上阵杀敌的。他也是我儿子，你不舍得难道我就舍得了？”

我想想也是，东青毕竟是皇子，周围很多亲兵保护，不会让他亲冒矢雨，上阵冲杀的，应该没有什么安全问题。多尔衮这样安排，大概是想让他历练历练，长长见识，顺便在几个身经百战，手握重兵的王公重臣面前露露脸，结交一下。毕竟并肩杀敌的交情是实实在在的，要胜过朝堂之上的委与虚蛇。有了坚实的人脉基础，将来他继承皇位之后，就没有驾驭不住那帮骄兵悍将，开国元勋们的危险了。

不过，我仍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因为这次对付的可不是普通流寇，也不是一般色厉内荏的草包敌人，而是风头正劲，韬略过人的当世名将李定国。而原本的历史上，也就是今年秋天，清军在湖南正是吃了他的苦头，遭遇了入关以来的第一场惨败。眼下多尔衮要让东青也参与这场战役，危险性实在太大了。

“主帅是谁，你已经确定了吗？”我心想，不会真的是尼堪吧？若真如此，不但他会送命，东青若是和他一道恐怕也……

多尔衮的回答倒是挺干脆的，“嗯，已经确定了，以尼堪为主帅，以多尼为副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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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节少年老成

这一听，我本来已经动摇了的心思，眼下又坚定起来，不行，我绝对不能坐视东青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不由得，下意识地立即反对道：“不，不行，不但东青不能去，也不能派尼堪去。”

大概我说这句话时实在有些失态了，多尔衮不禁诧异起来，“嗯？你不让东青去也就算了，怎么还让尼堪去？你怕他吃败仗？”说着，他的眼睛里流露了些许嘲笑之色，显然是认为我一个女人不懂军事，和我商量这类事情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我只是隐约记得原本历史上有这么回事的，但是尼堪具体是怎么败的，我就没有印象了，因此我也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可以提前阻止这场败仗的发生。为保万一，最好派别人去，说不定能逢凶化吉呢。只不过，我真的没有说服多尔衮的任何理由，这还真叫我犯难了。

“那倒不是，他这些年来屡立战功，打仗的能力在当朝也是一流的。只不过，这一次敌军统帅并非寻常之辈，我怕他轻敌冒进，反而吃亏，或者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毕竟现在广西危急，湖南近半的土地都落入李定国之手，这等关键时刻，稍有差池，只怕令形势难以收拾。我看……”我沉吟着，想到一个更加合适些的人选，“我看要不派博洛去吧。他打仗的风格像你，布置周密，策谋谨慎。应该比尼堪去更稳妥些。”

尼堪和博洛虽然同是多尔衮地侄子，不过尼堪和多尔衮的关系要更亲近些，当年褚英被努尔哈赤处死之后，年仅五岁的尼堪被交给大妃阿巴亥抚养。当时多尔衮四岁，多铎两岁，这三个孩子可以说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听说多铎小时候调皮捣蛋经常惹祸，每次都是尼堪替他顶包挨揍的，所以他和多尔衮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所以，多尔衮在给他立功的机会时也就格外慷慨了。

多尔衮仍然不以为然，笑道：“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信不过尼堪。你和他们这些人也就是见面点点头，寒暄寒暄的交情，根本就谈不上熟悉，更谈不上知道对方性情了。他从小和我们兄弟一起长大，名分上虽是叔侄，其实论亲疏关系，还要胜过我们和阿济格呢。我要是信不过他，又怎么会对他委以重任？再说博洛，他打仗固然稳妥。能耐不在尼堪之下，他去也行。问题是，你不知道，勒克德浑在江宁（注：原南京，归清朝统治之后更名为江宁）生了重病，难以理事，我怕他随时会开缺……”说到这里时。他的笑容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地忧虑。

“怎么会这样，他今年好像才三十冒头啊。”这事情我还真不知道，突然这么听说，心里头也不免郁郁。这世道，这天命，我还真是看不透了。那年我回盛京策划夺宫，要不是勒克德浑这个隐藏最深的卧底出来帮忙，恐怕我和其他几个大臣的性命就在那里交代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年纪，正值青春年华。意气风发。距现在也就过去了九年，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局面……他们这个家族的人，还真是不长命的，难怪多尔衮这两天会这般抑郁悲观……我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我们相对默然了一阵子，多尔衮这才略略恢复了常态，叹息一声后，说道：“死生有命啊，这事儿，也不是人人都能控制得了的。而江宁是整个南方的重中之重，失江宁就失南方。这个位置至关紧要，所以也要早做准备才是。博洛在浙江福建一带前后征战了将近三年，对南方很熟悉，我已经和内阁大臣，诸王们商议过了。派他即日启程赶往江宁代替勒克德浑理事。同时接管节制南方七省的军务。他办事精明谨慎，且有文武韬略。派他前去最合适不过。”

我默然，原本我想着博洛或者勒克德浑可以胜任援救广西湖南地重任，可眼下看来是肯定不行的了。这几年朝廷上的贵族将领们病故了不少，剩下的够资格能独当一面的还真不多了，难道不让尼堪去，还叫多铎去，或者阿济格去？

多尔衮当然瞧出了我的想法，不等我发问，就解释道：“多铎现在负责兵部事宜，兼管户部，眼下南方到处都在打仗，筹措粮草军需之类可谓千头万绪，他根本脱不开身；至于阿济格，我前几天接报说蒙古喀尔喀那边又有人蠢蠢欲动了，我已经令他整肃本部兵马，十日后出发去山西大同，和姜镶一并守御，以防蒙古人趁火打劫。至于别人，不是不能打仗，而是身份不够，毕竟这次征湖南一共出动十万大军，都是旗营、汉军营的，是我朝眼下最为精锐地部队，非宗室将领不能统帅。你说说，除了尼堪，还能派谁去呢？”

我这下彻底无言以对了。如果是绿营兵还好说，可眼下派的可是立国之根本的旗营兵，都是八旗精锐，不以满洲贵族为帅，实在无法震慑统领好这样一支骄横悍勇的大军。将帅若是指挥不动下面的军队，就必败无疑；当年洪承畴在松山之战的惨败就是个最典型的前车之鉴，多尔衮不是崇祯，当然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

有些事情，由于身份所限，我即使知道接下来有可能发生，却根本无法阻止，即使努力过也不曾奏效，只能寄希望于历史可能会临时发生变化吧。毕竟，现在的历史已经和原本的有很多偏差之处了，譬如姜镶并没有造反，多尔衮兄弟们还活得好好地，连原本应该在今年死掉的博洛、满达海、瓦克达等人也都活蹦乱跳的。那么尼堪这次出征。兴许也不会死呢。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东青也跟着去浑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放心不下东青。他一个没有经验地人，怎能一上来就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呢？”

多尔衮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再答话，而是吩咐侍女们进来伺候。洗漱完毕，更换上朝服之后，他方才对殷殷以待的我说道：“东青的安全问题，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不必担心，用不着他亲自上阵的，负责一路兵马的指挥就是了。再说了，尼堪和多尼都是自家人，肯定会对他多有照顾，严加保全的，不会出事地。你呀，就是妇人之仁。都像你这样护孩子，这江山怎么打得下来？”

说罢。也不等我回话，就戴上朝冠出门了。

我坐在床沿上左思右想，这才略略放了心。说的对，没有谁敢拿东青这个皇子，很可能是未来储君的性命当儿戏地，肯定会对他保护周全，不会让他亲临前线；东青虽然没有什么征战经验。却是个极聪明的人，如何趋吉避凶必然自己清楚得很，用不着**心；再者，多尔衮既然已经在昨天就议定此事，已经派人去丰台传召他回京了，这种已经决定了地事情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不论是朝廷还是皇帝，都不能自食其言。于是，我也就不再如之前那边担忧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坐在仁智殿里代替多尔衮看那些无关紧要的民事奏折。就有太监在门口通传：“禀娘娘，大阿哥在殿外候见。”

我听说东青回来了，立即一喜，放下笔来，“好，这就叫他进来吧。”

“。”

没一会儿，东青就进门了，拂下袖子给我行了个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起身上前，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地，额娘都不知道呢。”说着，细细地打量着他。我和多尔衮从遵化回来之后并没有见过他，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怎么一下子黑了许多，额娘都快认不得你了。”

“儿子昨天上午接到父皇的传召就立即出发。今天早上就到了京城。正好赶上了早朝，也就来不及先来额娘这里请安了。刚才散了朝。阿玛又在那边和相关臣工商议出兵的具体事宜，儿子就瞅个空子跑这来了。”他想必是急匆匆地一路赶回的，明显有风尘仆仆之色。

我摸到他手上地茧子似乎又厚了些，料想他这些日子在军营里没少吃苦，也就格外地心疼起来，忙拉着他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招呼阿娣给他拿他最喜欢喝的桂花酸梅汤来。

没一会儿，阿娣就将满满一大壶的冰镇酸梅汤端来，给他斟满一碗奉了上来。她见东青这么明显的肤色变化，也吃了一惊，“呀，也才二十来天不见，大阿哥怎么黑了许多？”

东青也是渴了，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才放下来，笑道：“是啊，刚才额娘也那样说过的。眼下是七月的天，这京畿的气候可不比当年在辽东了，着实炎热得很。天天在太阳底下操练阵型，练习骑射，不黑才怪呢。”

“黑点也好，男人嘛，太白了反而女子气，不好看。”我用慈爱地目光注视着他，他现在正是长个头的时候，感觉这段时间他又长高了不少，目测应该有一米七了。只不过听说男人如果长高得早，往往会提前停止生长发育，反而没有后来开始长个子的人高。多尔衮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据他说，是十七八岁之后开始猛蹿个子才成这样的。“不过也不能太辛苦，累着自己了。天气那么热，很容易中热毒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额娘您放心好了，儿子壮实得很呢，现在一顿饭能吃半条羊腿，每天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别人比试布库，接连弄翻十几个也不成问题。您宝贝着阿玛也就算了，也用不着把儿子这般捧手掌心啊！”

阿娣见我们聊的高兴，就对我们说道：“大阿哥这么匆忙地回来，想必早膳也没有用过，眼下也快中午了，就留下来和主子一起用膳吧。主子也好久没见您了，高兴得很呢，可得好好聊聊。”

我见东青也点了头，就对阿娣吩咐道：“那好，叫御膳房准备些大阿哥喜欢吃的，也不要太油腻了，现在天气太热影响胃“奴婢明白了，要清淡些的。”说罢，她就出门安排去了。

东青一反常态地，话特别多，谈笑风生地，明显心情很好。我看在眼里，微微地笑着，也不打扰他的谈兴。毕竟，他也才是个少年，刻苦了这么多年，学成文武艺，却苦于没有展现的机会。眼下，多尔衮终于给了他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他难免喜出望外。在我面前也不需要如何保持城府，也就难免地真情流露了。

过了一阵子，他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多了些，也就尴尬地停下来，笑了笑，“额娘，儿子光顾着自己说去了，也没有问问您的看法，实在太过忘形了。”

“这没什么，你小小年纪也没必要净学着大人做派，搞得整日板着张脸，连点喜怒都瞧不出，多没意思。”我宽慰道，然后，问了我颇为关心的问题，“对了，你这匆忙地赶回来，应该还没有功夫了解前线局势，做相关准备吧？后天大军就要开拔出征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能来得及吗？”

没想到，他倒是气定神闲，“虽没有来得及准备，不过儿子这几天来也对南方的局势有所关注，想法也是有的。等到下午时，父皇要单独召见儿子，面授机宜，这样儿子也就更有把握了。”

桌案上，早有我命人取来地南方军事地图，正打算看一看，自己琢磨琢磨。眼下东青正好在近前，我就起身展开地图，然后招手让他到近前来，问道：“你对眼下湖广一带的局势怎么看，说说你的想法吧。”

东青答道：“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们这路军经湖南往广西，若广西并不危急的话，可转道四川与吴三桂部会合，南下贵州。而广东虽有耿精忠，尚可喜二藩在，却只能守得一时，若广西有失，他们也难以固守广东。到时候，我们将分兵往广东协助守御。”

说着，他指着地图上广西东部与广东交界地一个重镇，梧州，“这里是入广东地门户，若李定国破桂林，很快就可以进击梧州。梧州守备空虚，到时候一旦遭遇重兵压镇，必然难以支撑。儿子以为，届时广西的溃兵必然放弃梧州涌入广东边陲地肇庆。到时候，人多系杂，反而不利于守御。若真有那个时候，儿子会亲自率兵从湖南下，绕到李定国军的侧翼突袭。就算一时奏效不大，也可以接下来稳扎稳打，与肇庆那边形成犄角之势，牵绊住他们，广东可保无虞。”

我点头道：“嗯，这个想法的确不错，很周详。到那时应该是三四个月之后了，相信吴三桂应该能出四川入黔，形成攻其所必救之势，不怕李定国不回师……只不过，你莫非觉得孔有德守不住桂林？”

他闻言微微一笑，神态里完全没有了先前和我聊天时候的少年意气，反而是一种老谋深算，料敌先机的深沉，“有些事情，父皇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说出来的。孔有德这两年胜绩辉煌，难免轻敌自负，在广西山高皇帝远的很是骄横。湖南这边日益危急他也不去救，眼下我军在湘南的地盘丧失大半，已经退守到湘北了，李定国军恰好位于其中，隔断了他们之间的救援协助之途。这样一来，孔有德自然成了孤军。加之广西无险可守，我料用不出三个月，桂林必然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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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节生命的延续

听到这里，我竟然对我的儿子，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由衷地生出了佩服之情，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料事如神，最多也就能到他这样的地步吧。虽然我对原本历史上，今年即将要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熟悉，甚至印象模糊，但我也知道，孔有德不但没能守住桂林，还举家自焚，除了一个女儿孔四贞之外，竟没有一个逃出。这也是原本“四藩”后来变成“三藩”的重大转折点。东青虽然没有未卜先知到预测孔有德会死，但他能预测到桂林即将陷落，已经很难得了。

东青见我沉默，以为我不敢相信他的说法，就继续说道：“从广西到燕京，间隔万水千山，就算用六百里加急的传信，也要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既然四天前接到李定国军即将合围全州的消息，那么现在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全州已然陷落。从全州到桂林之间只隔灵川、兴安两座县城。这样的弹丸之地，如何能抵御住李定国的八万大军？届时，李定国部挟连战皆捷之威，在士气高涨之际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孔有德之前情敌麻痹，认为李定国只盯着湖南一时间顾及不到广西，所以疏于防备，多半不会提前令南宁、柳州、梧州等地的兵马赶来救援。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之时，恐怕哭也来不及了。”说着，他扳着手指略略算了算，然后非常笃定地说道：“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八日，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桂林现在已经陷落了。”

看来，虽然历史大部分都已改变，然而某些人的命运可以说是上天注定了的，逃也逃不过，躲也躲不掉。眼下。间隔万里之外的桂林，恐怕真的如东青所料，已然尘埃落定了。恐怕现在广西全境已经是糜烂一片，残兵败将们纷纷逃亡广东了。这一次多尔衮选择派遣的全部都是八旗精锐，想来他真是信不过那些近年来才收编地绿营兵了。

的确，从天聪元年至今，八旗军从未遭逢过一场难看的败仗，这不但与统帅能力有关，还与出色的军事素质和战斗力有关。更要紧的是百战百胜所积累出来的精神面貌和绝佳的士气。这一点，是明末以来屡屡挫败的汉人军队所无法企及的。然而，这个不败记录，恐怕即将被终结了，这个终结者，就是一代名将李定国。

能够成为青史留名地一代名将，当然不能全靠武力和运气，重要的是在军事方面的天才。这是一种擅长军事活动的高超的精神力量，它不是某一种力量，而是各种精神力量的完美结合。是各种精神力量和素质的综合表现。所谓的军事天才，与其说是有创造精神的人，不如说是有钻研精神的人；与其说是单方面发展地人，不如是全面发展的人；与其说是容易激动的人，不如说是头脑冷静的人。要做到这些，也就距离军事家近了一大步，而需要彻底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若干年的作战经验和积累了，东青所缺乏的，恰恰就是这个。他再怎么聪明善断，也终究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我只怕他纸上谈兵无人能及，一旦实战起来就百无一用，成为赵括第二，不但无法修正主帅地错误决定，还会连累三军。

当然，我不能直接把我的忧虑对他言明。倒也不是说在自己儿子面前要顾忌什么，而是我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或者被他看做是激将法，这对于一个年少气盛的人来说，很容易起反面作用的。我所应该做的，就是旁敲侧击，加以侧面的提醒。

“你的这个想法，有没有跟其他人讲出来？”

他一楞，然后笑道：“额娘，您放心好了。眼下正值集结出征之际，这种长敌人志气灭己方威风的话我怎么敢说？打小的时候，您就教育我要在众人面前多听少说，朝堂之上是非多，很容易祸从口出。或者被人攻击。利用之类地，那就成傻子了。”

我满意地颔首。东青很懂得世故圆滑和进退之道，这一点让我非常放心。“嗯，你明白这个就好，平日里尽量要做到谨言慎行，为人太高调太张扬肯定容易招人忌恨或者得罪人，吃亏的日子在后头呢。何况你身份不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就尤其要小心行事……对了，你阿玛是什么意思，像你这样想法的，还有其他人吗？”

“阿玛怎么想的，儿子也揣摩不透，自然不敢妄下结论。至于别人，真糊涂也好，假糊涂也罢，也没有哪个敢说这类丧气话的。”东青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担忧，“儿子觉得，那些王公大臣们，说起话来都是信誓旦旦的，显然没把李定国放在眼里。恐怕要等到桂林的消息传来，他们才能略略收敛些。”

我想了想，一个念头渐渐明朗起来----东青能看明白的事情，多尔衮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穿过火线一路走到权位顶峰的人，如何能预测不到？可他表面上仍然故作糊涂，态度暧昧，就有其深层目地了。年初的时候，多尔衮只不过下了一道谕旨，令靖南王耿仲明要求交出逃人和包庇逃人的相关官员，就迫得耿仲明不得不自杀避罪。而现在，他明知道桂林很可能已经失陷，却还装模作样地张罗着营救事宜，就有那么点虚伪了。也许别人想不到，可我却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之前半个月，多尔衮仿佛完全无所事事一般地，和我在遵化畅快淋漓地玩了十多天，还拒绝处理军政事务。在这之前，他必然已经知道李定国大军出贵州，在湖南连战皆捷的消息，可他却装作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现在想来就是他的心机深沉之处了。当年他阴谋插手朝鲜地夺嫡事宜，也是故意离开燕京，远远地躲开政治中心；再早一些地盛京夺宫，也是他坐镇燕京，在幕后秘密遥控着。这种种行为。就是为了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脏水。

而这一次，为了达到借刀杀人的目地，他不惜付出暂时损失几座城池的代价。表面上看起来这个代价有点大，实际上，多尔衮对于收复这几座城池明显是胸有成竹地。而且，还让尼堪带着东青多立点战功，又借着给那些汉人王公们擦屁股的功夫，既削弱了他们日益强大的势力。也增强了满洲贵族们的威望。多尔衮平时一副开明豁达的做派，时不时地提个“满汉一家”，实际上他最是维护满人的利益，这就是疏不间亲的道理。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喟叹道：“你阿玛的想法，大概是不希望他们汉人藩王日渐坐大。毕竟近两年来，孔有德也太骄横了些，俨然成了广西王；要是其他人都有样学样，可是我朝未来大患啊！你阿玛是个机警的人，当然要防微杜渐。提早为将来打算……”

东青认真地听着，渐渐地，眼睛里有光芒闪过。他会意地点了点头，“阿玛地苦心，儿子也渐渐明白了，只恨无法全力报答。不过这次出征，儿子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也好让阿玛刮目相看。”

我很是欣慰，以他现在的机警聪明，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一个继皇太极，多尔衮之后的军政全才。历史的天空上，将有一颗熠熠生辉的新星冉冉升起。历史的车轮虽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可少了康熙，却将以东青来胜任这个将清朝带向辉煌盛世的位置。而我们的后世子孙里自然也没有了道光咸丰这样的误国昏君，未来他们将带领中国走向何方。真是难以预料了。

我又叮嘱道：“你虽要趁机表现，可也不要操之过急而失了方寸，还是稳着点来才好。切勿急于求成，切勿贪功冒进。在没有七成把握之前，就不要擅自冒险，一切应以自保为基准，之后才可以谈如何进取……”讲着讲着，我自己也觉得太嗦了。没办法，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地爱和关切，才是唠叨的根源。这一点上，谁也不能免俗。

作为一个叛逆期的少年，按理说他应该对我这种嗦不耐烦的，可他真的没有半点这样的情绪流露，他那良好的耐心和虚心也不是伪装出来地。我说完之后。他立即给了我确凿的保证。这才让我彻底地放心了。

讨论完毕，正好午膳也全部准备好了。我拉他坐下来，挑选他喜欢吃的菜肴，给他夹了满满一碗。他也是来者不拒，风卷残云一番。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就起身告辞，朝武英殿去了。

两天后，也就是七月三十日这一天，从京营八旗和附近的驻防八旗中紧急抽调出的各路人马已然集结整顿完毕，厉兵秣马，一切均告就绪，就正式出征了。

由于这次是八年前入关之后，最大的一次军事出动，为表郑重，多尔衮特地选择在南苑校场进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他带领着在朝所有王公大臣，满蒙贵族出席。尼堪受封为定远大将军，他现在是亲王身份，规格自然很高，多尔衮亲自赐他御服、佩刀、鞍马，以示器重。

按理说，这种纯男人的场合，我一个女人是不应该出现的，不过此番是东青第一次出征上战场，意义非常。作为皇后，我也得以出席，坐在多尔衮身侧，静静地接受着他们的军礼，旁观着整场仪式，包括各种萨满献祭，向战神祷告之类地例行步骤。

入关八年，八旗大军仍然保持了当年一样的强大气势和勇悍风貌。当然，在武器装备等方面，也更加精良齐整了。坐在阅兵台上遍览全场，但见红缨如云，兵器如林。在西南风的吹拂下，一面面颜色鲜艳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边际，场面恢宏，大气磅礴一如大海洪波，让人看在眼里，顿生满腔热血，感染上干云豪。

我的内心，自然是难以平定。我的目光，却一直在追随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就是东青。虽然我看着他从小到大的，可他身着戎装还是头一遭。只见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上绣金丝盘蟒，海水江崖的棉甲，越发衬得面孔俊美，英气逼人。

没多久，轮到他上前来接受御赐了，多尔衮赐给他地是一副精美的雕弓和镶嵌宝石的杏黄色撒袋。他接过之后，立即以抱见礼谢恩。多尔衮示意他起身之后，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伸手替他紧了紧腰间悬挂佩刀的带子。满洲军人佩刀地形式和汉人不同，他们地甲胄左侧没有“挡”，是留着佩戴刀剑或者弓弩撒袋的。而佩刀是刀尖朝前，刀柄朝后，反着悬挂地。这样的特殊之处是，拔刀的时候直接用右手从腰后就能单手将刀出鞘。交战厮杀之时，杀人或被杀也只不过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谁慢了半拍，要付出的可是生命的代价。这种特殊的佩戴方式恰恰可以节省掉中间的那个反应时间，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刀还是朕上次在南苑的时候赏赐给你的吧？朕刚入关时，曾佩宝刀砺霜，后赐予豫亲王，他持刀纵横漠南，大胜凯旋；这把刀名为斩月，朕随身佩戴七年，从未沾染过半点血腥，如此锋芒却无用武之地，实为可惜。”多尔衮低头看了看那把褐色鲨鱼皮刀鞘的宝刀，悠悠地说道。

东青立即抱拳行礼，以坚定的声音道：“请父皇放心，儿臣此番出征，必竭力杀敌，不敢有负父皇如此期许厚恩！”

多尔衮用器重的目光望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好了，你这就去吧。”

“！”

东青喏了一声，随后给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下台而去了。

在他翻身上马之后，手执马缰，抬眼朝我这边望了一眼，以示道别。

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竟然一个恍惚，此时这一身戎装的东青，竟酷肖那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和我在汉江之畔偶然邂逅的多尔衮。不论是外形还是神采，都可以几近完美地重叠起来。那时候的多尔衮，也是这般地朝气蓬勃，也是这般地眼神清澈，全身都洋溢着令人心动的青春气息。只可惜，他当年的种种，大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了。有如滚滚东去的春水，再也不会回头。我曾为此深深地感慨，惆怅，怀念过，可我万万没能想到，这个早已逝去的影子，竟然在东青的身上得以重现了。

我的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也是他生命的延续。既能勾起我旧日的回忆，又让我无限地展望未来。我的儿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带着你的荣耀，带着你的胜利，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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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节宫花寂寞红

八月初十，下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东青他们就走了十天了。眼看着中秋佳节即将到来，宫里面也要例行赐宴和赏月。这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可真正着手实施起来，却是千头万绪，非常复杂的。我身为后宫之主，这些事务也理应由我来负责安排，忙碌了两天之后，终于把具体事宜都确定下来了。

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想到一连三天都没有见到多尔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会不会过于忙碌而忽略了休憩，关切之下，我主动去了武英殿探望。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暖阁里处理政务，也没有在内厅里接见大臣，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个很僻静的小院子里的树荫下纳凉。在院门口，太监要进去通报，被我摆手制止了，因为我发现他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想来他这些日子太过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我手扶门框凝望了一阵子，越看越是心疼。

正打算进去看看他会不会因为睡着了而着凉，也好给他盖点东西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侧脸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一杯茶，正呆愣愣地站在树后，痴痴地注视着他。看样子，她似乎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很久了，人也早已走了神，甚至连我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门口都不知道。

这个宫女我认识，她不是别人，正是吴尔库霓。我知道她这些年来一直在武英殿里当差。再也没有被调走过。然而奇怪的是。我每次来武英殿，基本上都看不到她。我心想，也许多尔衮知道我不喜欢她，所以特地吩咐过，每次我来的时候，她都必须回避，不要让我看到，免得我不高兴。尽管如此想法，可我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探究。这七八年来，再也没有过问过和她相关的事情。如果不是我现在又看到了她，恐怕我早已将她遗忘了。

她以前几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都是低眉顺眼地，我很少仔细地打量她。数年不见，她成熟了许多，不但眉眼间有了少妇地风情。而身材也更加匀称美妙了。她很有蒙古女人特色，看似丰腴，其实一点也不胖，而是凹凸有致的，柔美的曲线浑然天成，就像那茫茫草原在清风吹拂而过时，所荡漾出的万顷碧波，又在骄阳照耀下，闪动着千里金光。她虽然不施脂粉，宫女衣装。打扮素雅，然而只在树后伫立着，周围就似乎被她的光彩点亮了。

我皱了皱眉头，觉得她似乎有点像某个人，某个我曾经深为憎恨，并且许多年来都难以释怀的那个人。对比之下，她比那人多了几分姿色。最大的区别是，她的眼睛很美，是一种纯净而清透的美，宛如清泉。柔若秋水。而这双眼睛正愣愣地凝视着的，却是我地丈夫。

同样作为女人，我突然发觉，她原来并不是单纯的攀权附贵，为了富贵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刻意地伪装着去讨好谁。或者。不全是如此。在众人视线的背后，也许还真有那么几分隐藏许久。丝毫不敢表露的真情。原来，爱着这个男人的，并不只我一个。无论身份尊卑贵贱，都不能免俗。

真是想不到，当年我怎么没看出来，她的相貌像谁。大概同是蒙古女人的缘故，到了差不多地年纪时就有点相似的特色？大概是我多心了，多尔衮当年发现她时，应该也没有发现她像那个女人吧。

我看不下去了，于是进了门，目光直接朝她瞟去。

吴尔库霓当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顿时一个惊愕，手上微微一颤，杯盖发出撞击之后清脆的响声，还好动作不大，不至于打翻了茶水。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即将托盘放在旁边桌子上，矮身给我行礼，轻声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这声音虽然不大，可躺椅上的多尔衮仍然被惊动了，他立即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疲倦。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哦，你来了，我刚要睡着。”说着，又重新合上眼睑，显然很困，想要继续睡觉。

我并没有理会愣在一旁，似乎惊魂未定的吴尔库霓，径直来到他身边，说道：“还是回屋里睡吧，都快入秋了，在外头睡着了会感上风寒的。”

没想到，他一伸手，将我拉倒。宽大的躺椅上，正好可以容我侧身躺着，只不过我必须紧紧地依偎在他身边才可以勉强躺下。我感觉有些尴尬，于是准备起身，却又被他拽住，动弹不得。

“唔……困死了，懒得换地方。你要是怕我冷，就抱着我，这样就暖和了……”断断续续地说完，又没动静了。我耐心地等待一阵子，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一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扭过头去，只见吴尔库霓仍然尴尬地侍立在原地，尽管低了头，但我能看出她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想来是心虚，担心刚才她偷看多尔衮地那一幕是不是被我看到了，生怕我会心生怒气而责备她，甚至找碴整治她。

我忍不住有些好笑，我要是想整治她，还不就是动动脚趾头的小事情。虽然这里不属于后宫，但我身为中宫皇后，想要弄走个宫女，甚至叫她从此蒸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多尔衮虽然是个细心的人，然而这些生活上面的小事情，尤其是女人间的小事情，他懒得理睬，更懒得关心。就算他注意到少了谁，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不会不识趣地主动来问我的。

只不过，后宫的女人上千。有姿色的也不少。想要引起皇帝注意，进一步得到皇帝宠幸好一步登天地女人就更多了。就算没有她吴尔库霓，也会冒出个李尔库霓，王尔库霓，来取代她地位置。后宫的女人们，就如那离离古原上的芳草，一岁一枯荣。不断地有人芳华渐老，也不断地有新人加入。我迟早要老的，她也会，眼下那些如豆蔻一般青涩美丽的少女们也都会有那么一天。而男人。只要有权有势，哪怕是垂垂老者，也照样有大把女人曲意逢迎，为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地。

我身为正妻，根本没必要和她一个小小地宫女过不去。当年我曾经跟多尔衮质疑过她的来历，是因为原本历史上地缘故，还有她长得有几分像当年盛京城里的乌玛。多尔衮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玄机，既然他能放心地继续留她在身边，想必是已经派人调查过，确认她地背景和底细没有任何问题才会如此的。我要是再纠结这些问题，只会让多尔衮认为我心胸狭隘，不能容人者。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在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也不知道有多久了。多尔衮慵懒地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搂住我的腰身。将我朝怀里揽了揽。同时，挪了挪位置，脸颊正好贴在我的胸前。似乎这个地方比较柔软舒适，倚靠着这里，他睡得更加惬意了。

吴尔库霓仍然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没有我们的吩咐，作为宫女是不能贸然退去的。我见她那双白皙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很不自然。我现在看不到她地眼神，不过想来，也应该是惶恐而难堪不已的。

我胸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朝她略略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继续为难她，实在没什么意思；欺凌一个弱者，实在没有什么成就感。

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微风吹过，一片还未曾枯黄的树叶却飘飞下来，落到了他的脖颈间。他伸手摸了摸，这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发现他倚靠了好久的地方是我的胸部，竟然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急忙抬起头来，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睡觉的意思了。“没关系，你要是不冷的话，就继续睡吧，冷了就回屋去，我瞧你实在是累了。”我一直迁就着他，生怕惊醒了他，所以任由他倚靠着没有变换姿势，现在已经有些肢体发麻了。眼下解脱了，连忙舒活舒活。

多尔衮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不用了，也睡了好一阵子，现在不困了，接下来还有一些折子没有看呢，再耽搁下去就连晚膳也要推到半夜里去了。”

“是不是昨晚又没有睡好觉？刚才过来的时候，见你困得不行。这晚上不睡，白天犯困，长久下去很容易影响精神地。”我关切地说道，顺便，帮他揉捏着肩膀，缓缓地按摩。

他抬手向后，拍了拍我的手背，柔声道：“好啦，这些事情不用你干，叫个奴婢过来伺候着就是。我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说说呢……”刚刚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瞟到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就伸手取过，正准备喝，却皱了眉头放下，“都凉透了……来人啊，换一杯！”

很快，从屋子里急匆匆地出来一个宫女，将茶杯更换一下，然后将冷茶端走了。

多尔衮端过新换上的热茶，正准备喝，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面有异色一闪。略略沉吟之后，方才掀开盖子浅浅地抿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觉得这样下去，他也会很难过的。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他的脑子里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要为这种枝根末节地事情烦恼，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我索性主动点出了他所疑虑的东西，“皇上是不是在琢磨，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叫做吴尔库霓的宫女？”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那么轻松。一诧之后，他放下茶杯，转脸过来，有些尴尬地回答道：“你看到她了？她不知道你会突然找到这里，所以来不及回避……有没有惹你不高兴？”

这最后一句，省略了主语，也不知是“她”，还是“我”，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此时倒是心态平和。况且，看先前两人各自的姿态，还有衣着，神态之类，肯定是没有什么发生过什么。多尔衮这段时间很忙很累，更没有精力在大白天沾惹这些女人，休息还来不及呢。

“她见了我，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敢惹我不高兴？你不必担心，我让她退下了。”我悠悠地说道。

他低垂了眼帘，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无话可说。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映在他的面庞上，睫毛在眼底遮出了淡淡地阴影，我更无法看清他现在地眼神和心态了。

他不说话，并不耽误我说话。我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碰了她了？既然如此，也用不着这样藏着掖着的，搞得那么累。她也跟你好些年了，你总归也要给她个名分，不论贵贱高低，也不能让她和一般宫女一样。”

许久，他才抬眼看我，缓缓道：“我怕你看到了生气。”

我宽容地笑道：“我有什么好生气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对她们态度如何。既然被你碰过了，不管有名分的，还是没名分的，也都算你的女人了，总不能太亏待了，免得她们怨恨。”

“这天底下怨恨我的人多了去，要一个一个都照顾到，我不要累死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而后说道：“这给不给名分，也要看身份的，她不够格，差得远呢。再说了，咱们在滦平和好之后，这七年来，我一次都没再沾过她，已经和其他宫女一样了。而这样经历的女人，宫里也不单她一个，她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帝王的自私冷酷，在他身上也有所体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是枭雄人物们从不例外的信条。

他的神态有些萧索，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自然而无所伪饰的，“你也知道，我风流了半辈子，沾惹过的女人多了去。这些没有名分的女人们，身份低贱，只不过是我一时欢愉所用的玩物罢了，我既不会给她们什么宠爱，更不会让她们给我留下子嗣。若给了她们名分，将来她们就只有老死宫中的命了。你愿意看到她们这样？几十年后，就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我嗤笑道：“既不给名分，又不想她们老死宫中，更不能放了她们，难道……”

我硬生生地将“殉葬”两个字咽了下去。明朝前期，还有后金时期都有妃嫔殉葬的例子。没有生育子女，出身低微的女人往往是受害者。直到现在，这个规矩也没有废除。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这样安排，毕竟有当年他母亲的例子，给他心理上的伤害实在太大。推己及人，他也不会这般冷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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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节孝明的异状

大概我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紧张之色，所以被多尔衮一眼瞧穿了心思，“看你，害怕什么，我又不是不近情理的人，会学朱元璋，朱棣他们，让女人们殉葬？我朝虽然有这样的规矩，不过也是因人而异的，太宗皇帝不就没有让任何女人殉葬吗？我难道还要留给后世人一个把柄，让他们比较我们谁更残暴些？”

我听后略略松了口气，说实话，就算他真打算这样做，也肯定不会轮到我头上，我倒也用不着操心。问题是，其他女人的命也是命，谁也不愿意为一个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男人去死。以此为名而肆意剥夺这些无辜女人的性命，实在是极为残忍而自私的表现。幸好，他没有叫我失望。

“不这样就好，可是……莫非你要如唐太宗例子，让她们出家为尼？”这一条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看比老死宫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有些得意地看了看我，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不是每次都能猜出我想法的。”

气氛轻松了些，我也勉强调侃道：“我又不是神机妙算，要是你每次打什么小算盘我都能猜想出来，你这个皇帝还怎么当，以后还怎么混？况且，女人太聪明了男人要不高兴的，我这样不够聪明的正好。”

“呃，还是你最知我的心意，这个火候把握得刚刚好。”多尔衮站起身来，在夕阳下缓缓地踱了几步，停下来，说道：“我的打算是，到时候叫她们出宫嫁人就是，趁着年纪还不老。不想嫁人的，就发点银子送回娘家去；没有了娘家，又无处可去的，愿意留宫里就继续留着。将来想走了。就给找个人家或者给个安置的钱粮----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开通到这个地步，禁不住地。瞠目结舌了，“你说的她们，是指那些已经被你碰过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是不是要说，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例子吧？这也无妨。规矩也是人定下来的，例子也是人开创地，我不妨就开创这个先例好了。”

我见他真的没有开玩笑地意思，也不得不信了。只不过，我仍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就算是现代男人也未必能如此，何况他还是个古代男人。“这……别说我了。换别人也难以相信。实在想不通……”

他接过话去，说道：“想不通，我为什么要对她们这样宽仁？其实这些事情想明白了，也就那么回事。不喜欢的女人，就算再如何天姿国色，也还是不喜欢。收集了三千粉黛，自己消受不过来还非要死死地霸占着不让别人分享，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再说了，我们满洲有子继后母。弟娶兄嫂这类习俗。男人死了，留下年轻的女人独自守寡，没有子女的必然日子难过，不如改嫁出去，让别地男人照料着。下半辈子也有个指望和奔头了。”

我怔怔地听着。多尔衮的解释，倒也合理。只不过其他人的女人可以改嫁。却没有皇帝的女人也可以改嫁的例子。那种国破家亡或者政治上倒霉的特例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哪个好端端的皇帝会这样安排自己女人们日后地归宿地。明朝的规矩是，宫女只要入了宫就不能再出来，老了也要死在宫里，就是因为她们在宫廷多年，必然目睹和听闻很多皇家的秘闻和丑事，若是出宫之后泄露出去，对于皇室来说的确是足以蒙羞的事情。这种种值得顾虑之处，他真的可以完全不去在意吗？

“这些以后的事情，谁也管不到，谁也控制不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算不放她们出去，自然也有门路传播出去，遮遮掩掩的更显心虚，还不如索性堂堂正正的。那些女人爱跟谁就跟谁去吧，好好地过自己地日子去。我对她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用再顾及什么。”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有如烈日骄阳，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她们是她们，可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跟第二个男人的，永远不会。”

听罢，我的心态突地一震，而后，掀起滔天波浪，就如那大江之上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禁不住地，我攥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我地脸颊，缓缓说道：“我不用你地回答，也不用你跟我做什么保证。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这么多年来待我的心。不论到任何时候，你都不会背叛我地。”

我仰头，和他的目光对视，心灵的交融，不光在语言上，也不光在肢体上，单一个眼神，就足够了。彼此的瞳孔中，都碧波如镜，倒映出对方的影像来。就算凝视千年，也不厌倦。；良久，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多尔衮舒了口气，放下手来，恢复了先前的云淡风清，似乎自己也有些尴尬刚才突然的动情，还有过分的认真。“我也是的，又不是闲着无聊，为这些事情烦恼干吗？险些忘记了正事。”说着，拍了拍手。

立即，门口的太监躬身问道：“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叫人把今天的折子都搬过来吧。”

“。”

没一会儿功夫，就由几个笔贴式鱼贯而入，各自怀里搬了一大捧奏折。这里的太监们行动也快，很快就将原本的小桌子换掉，抬出宽大的书案来，同时迅速地布置好文房四宝和印玺等必需物品。研好墨汁之后，自动自觉地退远了。

几个笔贴式先是一番忙碌，将各类折子归类整理完毕，按照重要性和紧急性安排好了顺序，然后由平时负责给他读奏折的笔贴式一一展开，将他感兴趣的东西读了一遍，这才在他的示意下远远地退到了门外等候吩咐。

看着众人都离远了，我这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唉。虽说早有些准备，却也想不到桂林失陷得这么快。这孔有德一家上下。竟没有一个逃出的吗？”

“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恐怕没有什么人可以活着出来的。就算侥幸逃出，也根本等不到出广西边境就得给抓回去，落入敌寇手里。必死无疑。”多尔衮的神色倒是很自然，好像很从容淡定，早有预料一样。接着，拿了几本奏折给我看，“这些是最新的情况，昨天收到桂林失陷的消息，刚才又新到了这些后续消息。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一一展开来观看。原来，现在广西地守军真是兵败如山倒，也怪之前孔有德指挥不利，太过仓促，竟然没有还手之力，以至于桂林一破，就各个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或如丧家之犬，分头逃命。

事态的发展。一直到一片糜烂，竟然大半在东青地预料之中----初夏时李定国挥军入湘，攻陷数地，湖南的文武官员们已在续顺公沈永忠率领下逃往岳州。这时候孔有德部与湖广清军相距甚远，后方已形成严重的威胁。然而。孔有德过于轻敌。除了派兵防守全州以外，并没有把分镇南宁、柳州、梧州等地的驻军抽回。继续分兵把守，以至于埋下祸根。

六月底，李定国率领精锐兵马由武冈、新宁直攻全州，七月初五日，全州陷落。孔有德这才突然醒悟过来，第二天亲自带领桂林留守军队前往兴安县严关，企图扼险拒守。可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准备防御工事，就被乘胜南下地李定国击败，伤亡惨重。仓皇之下，孔有德在当日傍晚狼狈奔回桂林，下令紧闭城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七月十三日，明军进抵桂林城郊。孔有德预料到大祸即将临头，只得飞檄镇守南宁的提督线国安、镇守梧州一带的左翼总兵马雄、镇守柳州一带的右翼总兵全节放弃地方，领兵回援省会。同一天，李定国大军即将桂林包围得水泄不通。这个时候，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没有等到各地援军赶到，才三天功夫，明军就攻破了武胜门，一拥而进，清军抵敌不住，场面顿时崩溃，根本无法控制了。

大势已去，孔有德知道逃不出去，也无法对朝廷交代，只得关起王府来，举家自杀。而桂林城中同时没能逃掉的明朝降臣原庆国公陈邦傅、其子文水伯陈曾禹、清广西巡按王荃可、署布政使张星光都被活捉。据说李定国打算过几日公开处死他们，以振军威。

又有最新情报，说李定国并不打算在桂林城久留，打算乘胜追击，两天后南下乐平，以扩大战果。

看了好一阵子，才将这些折子看完，事情的前后详细经过，也算是了解了。我窥着多尔衮的神色，感觉他很平静，并没有多大地烦恼似地，于是东青临走前，我脑海里突然冒出的那些想法，就渐渐印证了----果然，这是一出他早已安排好的，看似得不偿失，实际上别有益处的大戏，借刀杀人。

当然，我还没有不识趣到直接戳破他的阴谋，而是脸色沉重地说道：“这孔有德虽是贻误战机，罪不可赦，要负很大的责任，可毕竟他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也算是保住了朝廷颜面。况且又投效我朝多年，战功赫赫，爵至郡王，应该来个功过相抵，不再追究不说，也要加以抚恤和厚葬。”

多尔衮点头道：“嗯，应该这样。据报，他府第的大火没有蔓延开来就被扑灭了，一家人的尸首都落入了李定国手里，恐怕是要不回来了。看来要在这边给修建个衣冠冢，规格也要高，再赐谥号，以殉国论，立碑以叙其功绩，再建立祠堂以祭奠。这些事情，就交给礼部的人去办吧。”

我铺开折子，按照他吩咐地话，在扉页上行了朱批，一一交代清楚，转礼部遵照行办。

完毕之后，我看他又陷入了沉思，等待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一句。“不论如何，我朝自立国以来。也没有郡王殉国的例子。这样的败仗，也是前所未有的。尼堪他们现在应该出河北的吧，接下来要如何布置，可要重新盘算盘算。再容不得出任何差池了。”

“是啊，我原计划让他们经湖南入贵州，同吴三桂、李国翰所部合攻贵阳。没想到孔有德败亡地这么快，为了尽快补救，他们必须立即改变进军方向。我打算让他们先占湖南宝庆府，然后进军广西，尽快收复已陷城池。同时协助耿精忠。尚可喜他们守卫住广东。万一两广都陷落，麻烦可就大了。”

说着，多尔衮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压皱了地衣服，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整齐地衣衫出来，对我说道：“你先在这里帮我看那些还没读过地折子吧，我要回暖阁去，召集诸王和兵部大臣商议相关事宜。可能要很晚回来。你办完了这里地事情，就回去自个儿用膳吧，不用等我了。”

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给尼堪他们的谕旨里，要提醒他们多加谨慎，不可轻敌。李定国不比寻常将帅。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妄为。”

“嗯，知道了。”答应之后。他也没再停留，就匆匆地去了。入夜，天气晴朗，云气收尽，天地间充满了寒气，仰望夜空，只见星辰点点闪烁，银河流泻无声。皎洁浑圆的明月转到了天空，就像玉盘那样洁白晶莹。说来倒也有些奇了，中秋节我度过了几十次，可是像今天这样完全没有云彩地天色，却还是第一次见。

为此，钦天监的那帮子官员们忙活着上了恭贺吉祥的折子，说这是吉兆，预示很快就可以国泰民安了。多尔衮看也懒得看，让我读了一遍，就直接吩咐赏赐了。

按理说宫中赐宴赏月，要到位于北海的太液池去，亭台楼阁悬于湖面之上，颇有江南月夜的美景风情。傍晚清风徐来，伴随着悠远的金石丝竹之声，飘荡在湖水和皓月之间，的确是惬意非常地。

然而今年不同，南方战事不妙，遭遇了多年未曾有过地挫败，皇帝心情不好了，下面的人哪个敢表现出心情好的模样来？于是，也都跟着一本正经起来，就算有点笑容，也就明显伪装出来的。这场中秋赐宴，以及宴后赏月，就安排在了紫禁城里。在坤宁宫后面的御花园，畅音阁之上。当年刚刚入关时候，多尔衮曾经在这里搞过一个私人宴会，只招待了多铎、李和吴三桂，我和陈圆圆陪坐。如今，吴三桂在四川一带忙活着打仗；李远在朝鲜----他的继妃觉罗氏，也就是多铎的三格格已经在前年给他生了个儿子，看起来夫妻俩的感情也不至于多疏淡。按照多尔衮的意思，等过几年就让朝鲜方面把这个有一半满人血统地王子立为世子。这样一来，将来朝鲜方面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至于陈圆圆，倒是有意思。三年前，就离奇失踪了。吴三桂对外宣称说她犯了过失，所以把她休离之后撵走了。不过我和多尔衮倒是知道内情，这种事情他也不敢对我们隐瞒，就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不是休离，而是趁他在辽东屯田的时候，在燕京这边悄悄地离家出走，从此失踪了。吴三桂摊上这样的事情，当然很恼火。然而这事情毕竟很不堪，若是传扬出去，人人都会笑话他堂堂一个王爷居然当了绿头巾乌龟，以后难以立威。所以他也不敢加以搜捕，只好任由她“人间蒸发”了。

多尔衮倒是对吴三桂有几分同情的，毕竟男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在暗暗嘲笑过对方之后，也有点兔死狐悲地感觉。他也觉得陈圆圆地失踪肯定不是意外，而是携带细软跟哪个男人私奔去了。毕竟吴三桂常年不在京城，正值盛年的女人耐不住寂寞，多半会红杏出墙；何况陈圆圆也没有子嗣地牵挂，也就轻轻松松地逃掉了。

我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头有数。这陈圆圆，很可能是收到我派人转交的那封信后，惦念起了昔日旧情，慢慢地就和远在江南的冒辟疆联系上了，然后旧情复燃，就找了机会偷偷溜走，去和旧情人远走高飞了。从此以后，他们肯定不会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也许应该过上幸福生活了。

若真如此，倒也是件好事，起码陈圆圆可以摆脱了原本历史上出家为尼，后来又在投湖自尽的悲惨命运了。冒辟疆也能在遭遇颠覆之后，重新拾回旧爱，两人也算是得偿所愿，圆满了。她要是知道这些，应该很感激我吧。

赐宴结束之后，王公大臣们陆续散去，只有少数几个留下来，和多尔衮留在坤宁宫的前院里面小酌。至于我，则在上百个内外命妇的簇拥下，去了御花园赏月。女人们对外面那些国家大事毫不关心，到了一起就是叽叽喳喳地闲扯那些家长里短，大小八卦，气氛倒是比先前活跃多了。

按理说，在这种时候应该来些风雅之事，譬如吟诗作对，行酒令之类的，或者搞些才艺表演。不过这里基本上都是满蒙贵妇，通汉文的都不多，更不懂得这些技艺了，于是赏月就变成了喝酒吃月饼聊天拍马屁的热闹大会。我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游刃有余之下，倒也颇为畅意。

奇怪的是，赐宴的时候，我就觉得孝明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她虽然精心打扮过，不过脸色发白，没有血色，精神面貌很差，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在宴席上也微蹙着眉头，并不吃喝。现在来这里赏月，我看她并不与周围人亲近，只一个人愣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仰头呆呆地凝望着房檐外，那夜幕中的明月。

我心中诧异，就吩咐阿娣去把她叫过来，打算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若这样的话，就让她先回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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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节小概率事件

孝明大概没想到我已经注意了她，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而后，起身离席，踩着厚厚的花盆底鞋子走来，小心翼翼地到我面前行了个礼，“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气色，还有动作，都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对劲儿，于是开口说道：“瞧你的模样，似乎身子不爽，要是实在难以支撑的话，就先回去吧，我叫太医去替你诊治好了，这里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低了头，有些局促地推脱道：“不，不用了，多谢娘娘好意。奴婢，奴婢就是这两日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以至于有些发虚罢了，不是什么疾病，娘娘不必担心。”

“你确认真的没有事？”我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手，温度有点凉，我猜测着：“你该不是月信到了，不小心着凉或者饮食失当，以至于发了痛经之症吧？”说着这些话时，我用的是朝鲜语，这样一来，除了我们三个朝鲜女人，在场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听懂了。

她嗫喏着，支吾了片刻，却没有说出什么明白话来，我更加诧异了----孝明虽然一贯温婉怯懦，说话和行止都是小心再三的，可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明显就是反常嘛！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对我说的？

这时候，阿娣倒是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解除了眼下的尴尬，“主子，淑妃娘娘的确是身体不适，奴婢觉得不如让她先回宫去歇息吧。如果歇歇就没事了，自是最好；若是待会儿仍然没有好转，再派遣太医不迟。”

我心中狐疑，不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阿娣给的台阶下了。我点点头，“也是，你就先回去好了。这里人多嘴杂，你恐怕并不适应。要是待会儿不小心世态了。可就不好了。”说着，对她的两个随行侍女吩咐道：“你们这就护送着你们的主子回去，一路上小心伺候着。要是待会儿有什么不好，就立即过来禀告。”

“是。”宫女们喏了一声，然后上前来。准备搀扶孝明。孝明有点遭逢大赦似地意思，松了口气，再次行礼之后，才在宫女的服侍之下去了。

后宫是个浑水之地，这些女人们无不是看着我脸色行事的，或者表面上做到这样。我和孝明的对话她们虽然听不懂，然而好奇心和探究欲总归是要作祟的。于是她们表面上装作没有注意。实际上个个眼角的余光都朝我这边瞟。见孝明离去之后，她们又开始面面相觑了。怀疑地眼神在四处闪烁，至于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我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然后“当啷”一声，放在桌面上。声音虽然不大，却绝对不是轻拿轻放。尽管我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可这些女人们个个都是人精。当然能体会到我的不悦，也就停止了刚才的骚动，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继续前面地“亲切聊天”了。

孝明虽然不是个多么精明的女人，在后宫事务上也帮不上我什么忙。更抵不上贵妃萨日格对我的襄助作用。却好歹也规规矩矩地低调做人，从来不给我找任何麻烦。况且。她毕竟也算是我娘家的人，在这后宫里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我的自己人，我也有保护她不受到他人陷害和欺负的责任。所以，今天她的异状，我是必须要搞清楚地。

孝明走远之后，阿娣这才在我跟前用朝鲜语小声请示道：“主子，您是不是要查看一下皇上近期地起居档，还有淑妃娘娘近期的月信状况记录？”

她还真是够机灵的了，我正是在怀疑这方面的问题，她就及时地悟到了。我“嗯”了一声，“你奉我的命令去取来观看就是……要么，你拿来之后先放着，我待会儿更衣的时候再亲自查看。”

“奴婢明白。”

阿娣走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我估计着差不多了，于是起身下楼，转到一楼的一间偏房里，她已经在屋子里候命了。我要的东西，也全部拿来并且摊开了；我想看到地内容，也是一目了然的。

我的指尖轻轻地滑过页面，停留在她的名号上头。她应该是每个月月初的一日二日前后开始行经地，而按照薄子上地记录，从六月上旬行经一次，六月六日结束之后，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就再也没有行经记载了。若论日期推算，从六月十二日到七月初，正好是女人最佳的受孕时间。她该不会，真地中彩头了吧？

我的情绪突然波动起来，有点难以抑制的激动，也说不清究竟是欣喜，还是不悦，实在很复杂。伸手接过阿娣送上来的起居档，略一查找，顿时，目光聚焦到了其中的一个记载上。六月十三日这一晚，她果然被招幸过。按理说，我看过之后肯定会有记忆有印象的，不过偏偏那段时间我正在为了东海生病的事情犯愁，日日夜夜都是寝食难安的，更没有心情管理这些杂务，也就忽略了。

胸中，一股子怒火禁不住地冒了出来，多尔衮在这样的日子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临幸女人，他白天在我面前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难道是伪装出来的？不像啊！莫非是有了压力才需要释放，而释放的方式就是找女人？至于为什么不找我，很正常，他必是看我整日愁云惨淡的，肯定没有心思和他行房。搞不好，他还会被我责怪一顿。所以在这种时候，找一个他懒得与之对话的女人，只管自己发泄之后就可以安心睡觉的话，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确信孝明怀孕了，毕竟多尔衮本人的生育能力的确不是一般的差，这么多年来，他睡过的女人不可计数，除了我之外，还真没见哪个被他种下种子的。我能够两次怀孕，只能解释为我的机会比其他女人多了许多，种子虽然不好，不过播撒的面积足够大。次数足够多。也偶尔有那么一两次瞎猫撞上死耗子，碰巧成功了的。而孝明，从春天时候被他第一次临幸，到现在总共的次数也不超过二十次，甚至远远低于后宫里其他有名份地妃嫔。这种难得地好事情，极其小概率的彩头，怎么就会落到她头上？

我正在思忖时，阿娣在旁边小声提醒道：“主子，要不要传太医去景仁宫？”

“去吧，要秘密地去，不要惊动他人。有了结果马上来报告我。”我微微皱眉。吩咐道。

等到聚会散了，结果也出来了。我回到仁智殿时，阿娣和一名太医已经在这里等候着了。“淑妃现在的身体如何了，你照实说来。”我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大喜。淑妃娘娘已有妊娠之象，脉相平稳，属于正常稳妥的状况，且又是初次有孕。身体康健，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地。”太医回答道。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语调平和地继续问道：“受孕日期，应该是在六月中旬吧。”

“回娘娘的话。从脉相上看。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再对比起居档，应该是六月十三日无疑。”

“本宫瞧她今晚的气色不怎么好。究竟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还是身体太虚了？保胎方面，能否基本无虞？”

“娘娘不必担心，淑妃娘娘之所以气色不好，的确是妊娠反应所造成的。妇人在妊娠的两三个月时候，多半会恶心、呕吐、厌食或食入即吐，此为恶阻，不足为虑。可以煎生姜乌梅饮服用，配以麦门冬粥，以达到安胎，降逆，止呕之目地。如此，度过这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安稳下来了。”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倒是希望孝明能够怀孕生子，这样将来她也就好有个倚靠了，以免和其他女人一起，后半辈子只能在孤寂清冷中度过。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撮合了她和多尔衮，让他们之间地关系在实质上确立。至于会不会因此而构成威胁之类的，笑，我毫不担心。我还是有这个自信的，只要不出重大事故，我和我的儿子们在这皇宫里的地位，是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所撼动的。

然而，多尔衮前几天却突然对我说，他准备在他百年之后，允许那些女人们出宫改嫁，包括已有名分的女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孝明。像她这样貌美贤淑且出身高贵的女人，到时候只要年纪不老的话，自然会有她所想要地生活，不一定要依靠自己的儿女才能生存。要知道，在人心险恶，到处都是漩涡暗流的后宫之中，一旦怀孕，就必然会面对众多嫉妒妇人的虎视眈眈。伸向她的黑手，必然是难以及时发现并且立即斩断地。那些女人地花样多了去，虽然不敢在直接在我身上下手，不过拿我的娘家人出出气，还是很有可能地。我在后宫“横行无忌”了这么多年，一直盛宠不衰，她们对我的怨气，已经积累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了，恐怕说作刻骨仇恨也差不多。孝明这样过于善良，完全没有心计的人，哪里是她们的对手？

不管怎么说，她怀的确实是多尔衮的骨血。古人们信奉多子多福的理念，多尔衮这么多年来一直子嗣单薄，也多次向我表示过，他对于自家兄弟侄子们能够子孙满堂的羡慕之情。他非常喜欢孩子，不管是谁生的，他知道了也必然欢喜。他高兴了，我也就跟着高兴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这个消息虽然来得不那么合适，我有些缺乏准备，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护孝明和她腹内胎儿的周全。这不但是我身为一个正妻的责任，也是出于我自身考虑的一种措施。毕竟，孝明如果能够平安诞育皇子或者公主的话，这个后宫里头，我们这一派的势力就彻底稳固，没有任何一个满蒙女人可以挑衅我们的地位了。

尽管我的想法很理智，可我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个隐秘的地方被触动了，那就是我几乎从不发泄出来的妒忌。此时的我，不仅仅是有一点醋意那么简单，而是，很在乎很介意……心里头很酸，鼻子里头也渐渐酸了，眼眶里，竟然不知不觉有些湿润了。

阿娣大概瞧出了我的异状，碍于太医在眼前，于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我伸手轻轻地抚了抚额头，然后面向太医，正色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能耽搁，皇上现在应该还没有就寝，你且随本宫前往武英殿，向皇上正式禀告吧。”

“。”

我心事重重地起了身，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繁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之下，一长溜宫女太监们进来了。奇怪的是，从武英殿到这里走路最多五分钟功夫，可多尔衮却乘坐了步辇。莫非，他是刚刚从坤宁宫那边回来，没有回武英殿就直接上我这里来了？

看样子，他似乎很疲惫，斜靠在椅子上，以手支额，闭了眼睛。直到步辇落地，旁边的两个宫女上前去搀扶他，这才勉强起身，步履略显凌乱地朝门口走来。

我心中紧张，立即上前察看，“皇上这是怎么了？”话音刚落，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看来不用问了，显然是喝高了。从傍晚到现在，连续着喝了两个时辰的烈酒，不醉也难。

他倒也神智清醒，就是反应有点迟钝，口齿也不清楚了，“呃……你还没睡啊？我，我有点喝多了……”说着，摆脱了原本搀扶着他的两个宫女，直接挽住我的胳膊。酒醉之人身子沉重，加上他有些踉跄，差点把我撞倒。幸亏阿娣也立即赶上来帮忙，我们两个女人好歹算是把他磕磕绊绊地扶到了卧房。

他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舒展着肢体伸了个懒腰，轻微地哼哼了几声，似乎很惬意。我连忙帮他脱了靴子，正想问问一贯海量的他，[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怎么会醉成这样。他倒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脸关注地问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有太医在，我不是眼睛看花了吧？”

“你没有看花眼，确实是太医。”

多尔衮紧张了，努力地集中精神，盯着我打量，“怎么，熙贞，你哪里不舒服，难道病了？”

我有些好笑，一种很滑稽很讽刺的感觉在心头油然而生。“我没事，倒是善雅，有事儿了。”

似乎，他突然紧绷起来的神经又在瞬间松懈下来了。他不但对我提到孝明的事情毫无兴趣，甚至像根本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似的，重新躺下了。既不发问，也不关心。

我极度诧异，他这演的是哪出戏？

等待了一会儿，他不但没有睁开眼睛来询问，反而渐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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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节相顾尴尬

我有点不相信，于是伸手推了推他，轻声呼唤着：“皇上，皇上……你睡着了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听到我的声音，鼾声突然中止了，然后慵懒地睁开眼睛，有些无力地瞧了瞧我，紧接着又闭上了。“唔……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说着，转过身去侧躺着，给了我一个后背。

我脱了鞋子上床，绕到里面，将他的衣扣一粒粒解开，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他的外衣脱下。他倒好，不但懒得连挪身子都不肯，迷迷糊糊间还伸手将我拉到他怀里，紧紧地搂着。由于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他的气息里带了极浓重的酒气，熏得我不得不别过头去，努力将他向外搡了搡。同时，转身背对着他。

没多久，多尔衮又开始打鼾了。说实话，不论他平时如何，醉酒之后还是和普通醉汉没有什么两样的，幸好他只倒头就睡，并不耍酒疯，也没有脚臭汗臭，否则我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没想到，我的庆幸没有过去多久，更加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抱着我的身体，懒懒地磨蹭了几下，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某处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硬邦邦地，蹭得我还真有点痛。有没搞错，都醉成这样了还不肯安分，莫非他此时正在做着混乱的春梦，随便抱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风流快活？

还好，他也只是做了几下无意识的动作，找准了一个令他很是惬意的姿势和位置，就此安静下来，继续呼呼大睡了。只苦了我。被他弄得毫无睡意，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捱着，等他睡醒。

窗外，渐渐地明月西沉了。阿娣蹑手蹑脚地进来了，铺开被子给我们两个盖上。同时，悄声问我：“主子。是不是该让太医先回去候命？”

我点点头，并没有说话。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渐明，我的眼皮越发沉重。正要入睡地时候，他的鼾声没有了。我并没有睁眼，因为我实在太困了。周围安静了一阵子，我就感觉到他伸手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摸了摸，很温暖。接着，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脸上有一缕发丝，于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的动作很柔和。充满了悉心的呵护。好像我是一个脆弱的婴儿，稍微粗重点地动作我都难以承受一样。

我继续装睡，侧耳倾听着，过了一会儿，有点的声音，他下床了。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我睁眼转身看了看，他已经消失在门口。没多久，外厅里就传来了洗漱的水声。看来。确实是彻底清醒了。

现在距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多尔衮回来了，坐在床沿上，又没有动静了。我忍不住地，睁开眼睛。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地嘴角噙满了笑意。眼睛里也闪动着温柔的水波，正定定地望着我。昨晚的酒气已经消失了。换上的是一点点清香，那是薄荷的气息，淡淡的，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他大概以为我在睡觉不知道，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没想到我已经醒了，还正好发现了，就免不了有些尴尬，“咳，你醒啦？”

“我根本就没睡着。”我没好气地埋怨道：“你昨晚醉得像一滩烂泥，还紧紧地搂着我，让我躲也躲不开。你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满嘴巴都是酒气，难闻死了，我能睡着才怪！”还好，我没有说出他后来抱着我时，所做出地“不堪行为”，否则他真要一头钻进被窝里去了。

他更加不好意思了，就差像羞涩地小姑娘一样地脸红了。目光闪烁着，显然很是窘赧，“呃……我不知道嘛，知道那样的话就不会过来惹你讨厌了。还害得你一晚上都没办法睡觉，唉……”

“好啦，别忙活着检讨了，跟你说个事儿，”我也懒得卖关子让他猜测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也是个大喜事，你又要当阿玛了。”

多尔衮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他闻言之后先是一怔，片刻之后，充满惊喜地问道：“什么，你说的是真的？我又要当阿玛了，熙贞你又怀孕了，又要有我们的孩子了？”接着，不等我解释，就伸出强壮有力的臂膀将我拦腰抱起，然后起身下床，光着脚，抱着我在地上快乐地转圈，“噢，噢……太好了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好媳妇，老是能给我这样的惊喜，实在太好啦！我太喜欢你了……”

我本想解除他地误会，不过他的动作实在太猛了，转得我头晕目眩，不得不惊叫着：“不行了不行了，快放我下来！啊啊……”

他这才想起我是个“孕妇”，连忙收住了动作，将我放回到床上，忙不迭地道歉：“哎呀，是我不好，我一下子高兴过头了，竟然忘记现在不能这样，你肚子里头有咱们的孩子了，万一撞到了怎么办？”说着，将我放得更加平稳些，坐在我身边，用狂喜的眼神瞧着我，“这一次，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就像东海一样！”

我禁不住懊悔了，我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害得他即将要空欢喜一场呢？哦，对了，这个也不是空欢喜，他确实又要当父亲了啊！不过，见他眼下这般欢喜，我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给他泼冷水。一时间，楞住了。他倒也完全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开始疑惑了：“怪了，从在遵化地第一次算起，到现在也就一个来月地光景啊，有这么快就发现的吗？啊，你不是半个月前有来过月信地吗？莫非……”笑容，渐渐地收敛了，他若有所思。

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遇喜的当然不是我。昨晚都跟你说了，是善雅。晚宴之后我发现她不对劲儿，就派太医去给她检验过了，的确怀了你地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多尔衮听了之后，“哦”了一声，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仍旧在思忖着什么。片刻之后，说道：“我想起来了，六月十三那晚，我确实招幸过她。莫非就是那次种下的？”

他的记性倒是真的好，连具体日期都能记得这么清楚。我点点头，“是啊，你又没有不留的习惯，想必就是那次的结果了。”

知道孩子不是我的，而是别地女人的，他显然有些失落。不过。倒也谈不上郁闷。毕竟这也是他的孩子，他一贯喜欢孩子的，也不可能有什么不高兴地。我觉得，他是在我面前有些尴尬和负疚的心理，他怕我会吃醋，恼火于他那时候的作为。

“真是奇了，虽说如此，可她也是春天的时候才第一次被我临幸，到现在总共算起来也没有多少次。怎么会那么巧就有了呢？若说我前段时间的身体状况不错，可以让女人妊娠的话，那么我跟你在一起的次数要多许多，为什么你没有，却偏偏是她？”他不但心虚。还有些狐疑。

我嗔怪道：“你这话说地。难不成你怀疑这孩子不是你地种？”

他一怔，不过马上失笑了。“哪能呢，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后宫里禁卫森严，外面的男人根本进不去，难道还能是那些太监的，东青东海班吉博果尔那群小屁孩的？或是，像仙女一样，吞颗野果就能有孕？当然是我的，绝对是。”

“那就是了嘛，你还想那么多干吗，老老实实地等着，再过半年多就可以再次当阿玛了，”我猜测着，“不知道她怀的是阿哥还是公主，我猜想，阿哥的可能性大一些……”

他地笑容很是怪异，终于，忍不住问我：“熙贞，你这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不生气？你要是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高兴的样子来哄我，我会更加过意不去的。”

我心中一哂，哼，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当初干什么去了？不论是孝明，还是后宫里头其他地女人们，我看你平时都没少睡。要是这次怀孕地是哪个蒙古女人，你是不是要学鸵鸟，一头扎到沙堆里面？“不生气才怪！”我板着脸说道，接着话音一转，“不过呢，我就算生气了，你也总不能叫人给她喝碗汤药，把胎儿堕掉吧？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善雅，她好歹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女人，怀地也是你的骨血，你还不得格外地对她好些，也好尽尽男人保护女人的责任？你要是再这样闪闪烁烁，猜猜疑疑的，我可就真的不高兴啦！”

多尔衮闻言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渐渐恢复了笑容，“好，我相信，我也不再疑神疑鬼，怕这怕那了。回头，我叫人去颁旨，给善雅多一些赏赐，再多加派一些人手过去伺候着，叫太医给小心看护着，好好保胎。”

“不光要这样，我看你也得抽空去探望探望，女人在这个时候往往都格外需要男人的呵护，你是孩子的阿玛，当然要对她体贴些，不能像平日里那么冷淡。”

他有些无可奈何，也不得不答应了，“行，我什么都听你的，这几天要是晚上有空，心情还不错的话我就去她那边坐坐，好好安慰安慰。”

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坐起身来，正色道：“对了，有件事儿，你可要同意，我还令人去办。”

“什么事啊？”

“我想明天就命人将偏殿收拾出来，让孝明和她的奴才们都暂时搬迁过来，等到分娩之后再搬回去。这样，我也可以方便照料，你去探望她也方便。”

我指的是眼下这个仁智殿的院内，反正有几间空房子，多出一些人来也不嫌拥挤的。我怕就怕我长期不住后宫，那里人心险恶，只孝明一个人势单力孤，眼下怀孕了，必然会成为她们暗算和谋害的对象。没了孩子倒也算了，要是再赔上性命，我可就难辞其咎了。

多尔衮虽然平时懒得理睬女人之间的争斗，不过他也是个极精明剔透的人，我这么一个提议，他就立即领悟了其中的深层意思。于是，他没有再加犹豫，立即点了头，“好，这事情我没意见，你就派人安排去吧。”

第二天傍晚，仁智殿里。一下午的忙活之后，给孝明准备的住所已经收拾妥当，她也在一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过来了。由于她现在怀着龙种，待遇自然和平时不同。我派内务府的人精心挑选了几个办事稳当细心，绝对可靠的宫女，给她增加了人手。又找了两个当年我生东海的时候，负责伺候我的资深嬷嬷。她们在照顾孕妇和产妇时候的经验是很丰富的，安排她们负责孝明这几个月的饮食起居，我才能彻底放心。

另外，所有给孝明吃的，穿的，用的，我都派专人监督检验，尽量减少转手的次数，以防有人从中做手脚。甚至连室内的薰香炉，原本摆放的花卉都搬走了。并且，我还禁止仁智殿之外的任何人不经许可进入这里。如此，整个宫殿的守备都极度森严，不给任何居心叵测者以可乘之机。

晚上，多尔衮不在，我就让孝明到我的寝宫来用膳。我知道她现在属于早孕阶段，胃口很差，更见不得油腻，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给准备清淡，性味甘凉的食物和药膳。

看着她吃的很少很少，确实有点勉强，我亲手盛了一碗冰糖雪耳燕窝粥，递到她面前，然后慈和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东西，可总不能老是饿着肚子啊！这样的话，岂不是亏待了肚子里的小阿哥，小公主？你多吃点，人也丰腴些，皇上看了才更加欢喜。”

孝明在我面前仍然有点拘谨，谢过之后，小口小口地吃着，也不多说话。

旁边躬身站着掌管御膳房具体事务的尚膳正，等候我的吩咐。我简单地嘱咐着：“负责给淑妃娘娘准备膳食的相关人等，都必须是你完全信得过的，若是出了任何问题，都首先拿你是问。”

“，奴才谨遵娘娘训示，不敢丝毫怠慢。”

“具体食材，佐料，哪怕是每一壶水，都要仔细检验。待会儿会有太医去你那边，给你提供相应的单子，什么东西可以用，什么东西不可以用，都必须谨慎依照。很多平常人吃着有益的东西，孕妇吃了就要出事，譬如人参、桂圆、狗肉、羊肉、胡椒、蜂乳之类的东西，一星半点儿也不准用……”

我吩咐了好一阵子，要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让他退下了。

奇怪的是，我见孝明一点也没有寻常女人得知自己怀孕之后的兴奋和激动，就算脸上有点笑容，也像是勉强而来的。我不明白，她究竟是身子不爽，没有心情呢，还是有什么顾虑之处。于是，我忍不住问道：“我瞧你好像不怎么高兴，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在担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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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节后宫险恶

大概我这话太容易令人误会，起其他什么不妙的联想了，因为我见她闻言之后，一张小巧的脸立即苍白了。于是，我微微地笑了笑，改换了语气，问道：“你不必害怕，女人能为她的男人生育子嗣，实在是件好事。别的不说，就说这后宫里头，哪个女人不是巴望着给皇上生个阿哥公主的，将来也好有个倚靠？我就算能照顾你一时，也照顾不了你一辈子。将来你真正要倚靠的，也只有你的儿女。所以，你能有幸怀孕，应该高兴才是，不用这样忐忑不安的。”

说到这里，不等她回答，我突然明白她究竟在害怕什么了。她不单单如其他初次怀孕的女人一样，担心保胎的辛苦，担心分娩的艰险，而是在我面前格外地拘谨和担心，她怕我会小心眼容不下她。毕竟妾有了男主人的孩子，妻子虽然表面上不能发作，可心里必然是妒忌和痛恨的。说来说去，还不就是畏惧于我的权势和地位。

“娘娘的教诲奴婢都悉心谨记了。奴婢能够怀上皇上的龙种，实在是莫大的福分，也是琢做梦也不敢想到的好事，奴婢欢喜还来不及呢，更不敢有什么不应该有的担忧。娘娘对奴婢这么多好处，这般细心关照，奴婢实在是感激，只是不知要怎么报答才行。”

她说话的音调很是柔和，让人听在耳朵里，就像和煦的春风吹拂而过，格外地惬意。虽然她这样习惯低眉顺眼的女人，在我看来比较无趣，不过也许男人大多数时候会喜欢的。毕竟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不必动脑筋，不必耗费心思，可以享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论是明朝还是朝鲜。名门贵族家地女儿都是从小就一直灌输以这样的教育，以男人为天，一切都要遵从男人的意志，要贤良淑德，不能有半点反抗。可后宫里的满蒙女人们却是缺乏这种修为的，她们热情奔放，又免不了粗鲁无忌。多尔衮看厌了这些女人。偶然有个孝明这样温柔顺从的女人在身边出现，自然就生出了一种新鲜感。当他心情烦躁需要寻求宁静的时候，和她待在一起，地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的确是出于真心地为她好，为她着想，所以也免不了唠叨着叮嘱起来：“你我也算是姐妹了。又不是外人，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我也就放心了。你也没有什么后宫争斗的经验，现在有了身子，就要格外地警惕，提防那些妒忌你。想对你下手地人。绝对不能让她们得逞了。我叫你搬到这里住，也是这个意思。你最好不要轻易出去走动，也不要轻易地回内院去，尽量少和外人接触。尤其是吃的，用的东西，都不要接受外人给的；就算抹不开面子非得收下的话，也不要吃不要用……”

孝明那柔和的眉毛渐渐挑高了，一双清纯简单如泉水的眼睛有些好奇地望着我。显然，她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谨慎到这个地步。好像她只要出了这里，就到处都是危险莫测地陷阱一样。

没办法，我只好现身说法了，“你还别不信，把我地话当作了耳旁风。到时候自己吃亏----别人的事情不说。就说我吧，当年刚刚进了潜邸。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结果没几天功夫就被人算计了。当时不过是在假山上往下走，就被人从背后推倒。也幸亏我命大，只摔破了脑袋；怀着大阿哥和长公主的时候，去后宫请安，收到了别人送的一只填了香草的香囊，。幸亏我长了心眼令人检查，发现里头竟然有能让胎儿堕掉的麝香。再说说别人的，当年太宗皇帝的八阿哥就是夭折的莫名其妙……”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应该适可而止了。毕竟做贼心虚，这旧事重提也是不光彩地，这个秘密就继续湮没着吧。

她的神色终于变了，有点悚然之色，“想不到，娘娘当年还遭遇过这么多惊险。不过好在上天庇佑，您又天生洪福，才能一避过这些灾祸，现在也是苦尽甘来了。若不是娘娘慧眼识破奸人诡计，恐怕现在也没有大阿哥和长公主了。听您讲起这些，奴婢还真是害怕得很。”

见她倒是虚心受教，我也更加欣慰了。“害怕倒也用不着。毕竟你现在在我身边，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只不过我也只能护得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将来小阿哥或者小公主出世，你还是要搬回去住的，到时候就只能你自己小心了。女人啊，没有儿女的时候要注意保护自己；有了儿女之后，还要同时保护他们。肩膀上地这副担子，确实不轻。我不是教你诈，而是教你如何自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马虎大意，给别人可趁之机。”

我唠叨地差不多了，看看她也吃不下什么，又一直斜签着身子坐，时刻保持着恭谨谦卑的姿态，时间稍长地话，不累也难。于是，我就端起茶杯来，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回去歇息吧。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才最是要紧。”

她自是感激，再一次道谢之后，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去了。

时间过得倒是快，转眼间，就过去了一个月，眼下已经是金秋时节。虽然京城里倒也不算如何寒冷，不过阵阵西风，还是吹黄了枝头的叶子，御花园里原本争奇斗艳的花朵们也凋零了不少，连荷塘里的莲叶也零落得不成样子。不过苏拉们陆陆续续地搬来一百多株品种不一的菊花，倒是绽放得正是绚烂，在庭院里形成了一片花的海洋。秋风吹拂过来，花海层层起伏，摇曳生姿，煞是赏心悦目。不用说，这又是某官孝敬的了。

这天是九月十五，仁智殿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按照我定下来的规矩。后宫妃嫔们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过来请安。眼下身怀有孕的孝明住在我这边，她们自然也要借着给我请安地机会顺便探望她，再当着我的面，表现出姐妹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来，也好让我瞧了高兴。

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也不能把孝明继续藏着掖着。也就派人去找她过来了。现在她已经妊娠三个月了，不过穿了宽松的旗袍，不论是从正面还是从侧面，都看不出有什么身材上的变化。

我知道她在我面前一贯局促，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所以这一个月来我除了偶尔派人过去送点吃的喝的。就再没有和她见面了。一个月不见，我觉得她地气色也没见什么好转，似乎人也清瘦了些，显得很没精神。我将她叫到身边来，示意她坐下来，先是和颜悦色地慰问一番，然后拉过她的手来摸了摸。有些冰凉。

我有些诧异了。“太医院给御膳房列过单子，每天都悉心给你准备特殊膳食，也好滋补身体利于保胎。可本宫怎么瞧你，都不像滋补过的模样，这都三个月了，你还吃不下东西吗？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低垂了眼帘，小声地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近些日子也不怎么反胃不适了，只不过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差了些。”

“本宫觉得你似乎有些气血两亏的意思。太医给你瞧过了没有？怎么说地？”

“太医倒是过去奴婢那边，给奴婢诊脉过，说虽有些气血不足，却也是妊娠时候的正常症状，没有多严重的。这几天来。奴婢每天都服用阿胶。还吃些红枣羹，炖木耳。想来效用没有那么快。现在还看不出明显的改善，应该过个十天半个月，方才见好。”

我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如果下个月我见你还这样，可就要拿你身边的奴才们问罪了。”

坐在我下首的萨日格大概是见孝明尴尬，为了缓和气氛，她微笑着说道：“淑妃妹妹毕竟年纪小，又从来没有做过额娘，没有半点经验，难免会在这些方面疏忽些。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周围有那么多奴才伺候着呢，妹妹怀地可是龙钟，哪个敢有半点怠慢，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妹妹一直也不是身子骨很强健地人，眼下肚子里又多了一个，气血亏耗些也是正常的，奴婢记得娘娘当年刚刚怀大阿哥和长公主的时候，也是这样脸色不好，精神萎顿的。”

“哦，是吗？当年的事情，本宫倒是记不太清楚了，若真如贵妃所说，那么本宫倒是错怪你了。”我略略回忆了一下，似乎萨日格说的没错，我当年刚刚怀孕的时候，也曾经消瘦过一两个月的，后来肚子大了，才渐渐胖起来的。

孝明苍白地脸上渐渐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红霞，“娘娘是关心奴婢，才会那样说的，哪里是什么错怪啊，奴婢感激娘娘还来不及，就更不敢有什么他念了。”

我侧过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还好，已经有一些凸起了，我就怕她现在这么瘦，会亏待了肚子里的胎儿。眼下看来，也还算正常。我忍不住好奇道：“现在这里头地龙胎也快成形了，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现在就能知道该有多好，给孩子准备衣裳地时候也只需准备一种就好了。”

她低了头，柔柔地瞧着自己的腹部，更加羞涩了：“听说孕吐得厉害就多半是男孩，不怎么厉害多半是女孩。奴婢前段时间虽然胃口不怎么好，不过呕吐地次数倒是有限的，想来很可能里头的是女孩。”

其他女人们对这个显然也很有猜测的兴趣，于是七嘴八舌地议论道：“嗯，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有可能真的是小公主，淑妃这么漂亮，生出来的公主想必也是个美人坯子。”

“这些话也未必就能作准的，连太医都瞧不出男女，更何况那些闲人传言呢？有些人家想生儿子，可偏偏妻妾们却生出一连串女儿来；可有些人家儿子成堆，想要个女儿却不得。”

“是啊，别人不说，就说太祖爷，前前后后有十几个后妃，生了十六个阿哥，可格格只有五个。眼下皇上虽然儿女不多，可也有两个阿哥一个公主，再接下来，很可能又是个阿哥。”

“现在月份还太早，也不好这么说。等到肚子大些，就瞧出来了。都说肚子圆圆且靠下的是女儿，肚子有点尖还靠上的是儿子，究竟是阿哥还是公主，到时候瞧一瞧，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看她们越说越是起劲儿，给孝明造成的压力很大，就故意咳嗽了两声。她们注意到了，这才纷纷闭了嘴巴。

我说道：“阿哥也好，公主也罢，只要是皇上的骨血，皇上都一样喜欢。毕竟皇上眼下已是不惑之年，纳了一大堆嫔妃侍妾，可照样是膝下凉薄，比不得其他人家。本宫瞧着，皇上喜欢女儿倒是胜过儿子的。你们也瞧见了，皇上这些年来待长公主，可远远比待大阿哥和二阿哥亲昵呢。”

众人立即点头附和，没有一个敢有什么异议的。虽然她们谁都巴不得孝明生个女儿，甚至干脆保不住胎儿，可在我面前，谁也不敢有这样的情绪流露出来的。我瞧在眼里，心里有数，警惕心就更强了。于是，我对孝明说道：“待会儿本宫要带她们去后头院子里赏花，你现在身子不同，最好不要闻太多花粉味儿，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是。”孝明起了身，给我行了礼，又依次和其他嫔妃们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去了。

她走了之后，我准备带领众人去后院赏花，忽然想到了这半个多月来都没再见过东海了，就派人去传他过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东海蹦蹦跳跳地来了。几个正在和我一起赏花的嫔妃立即转身给他行礼。他倒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托大，对这些长辈们毫不理睬，径直冲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膝，兴奋道：“额娘，您好些日子不去探望儿子了，儿子好想念您啊！”

我摸了摸他那剃得溜青的小脑袋，笑道：“你既想念额娘，干嘛不直接来这里找额娘？额娘似乎从来也没有禁止过你来前庭啊。”

东海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讪讪道：“儿子倒是早就想主动来的，就是悄悄地琢磨着，额娘若是惦记儿子，肯定会派人来找儿子的；若没人来找，多半是不惦记的。”

他这话颇有几分幽默，几个女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竟被他这么个小毛孩只三言两语就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尴尬间，忽见他的小手里攥了条浅紫色的丝帕，有点眼熟，我诧异着问道：“咦，你手里怎么拿着个女人家的物事？”

“儿子刚才来这里的时候，在殿外的台阶上捡到的，心想这是不是额娘不小心遗落的，就顺道给您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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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节辣手摧花

“哦？”我一愣，不过很快见他高高地举起小手，那条丝帕在微风中飘荡着，难怪眼熟，确实是我的。面的刺绣很特别，是几束碧绿的桑叶，旁边还有几行草体的诗词，是我两个月前绣的，偶尔带在身上，今天也带了。

我伸手一摸旗袍的斜襟，果然，那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丝帕不见了。我微笑着从东海手里拿过丝帕，重新塞回衣襟，然后牵着东海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这才领着他去到花丛近前，好让他仔细观赏。

他显得很兴奋，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而又惊叹的光彩，好像夜幕中那璀璨的星星，浓密的睫毛忽闪着，带动得星星一般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是个开朗活泼又很好动的孩子，一张团团喜气的小脸再加上嫩白的皮肤，活像个小面团，可爱得让人怎么瞧都欢喜，都忍不住上前去捏上一把。

我突然有些怀疑，我是不是被主观因素所影响，因为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就觉得他哪里都好，也许别人不像我这样认为呢。不过为了讨好我，她们必然会当着我的面赞同我的看法。

尽管如此，我仍然忍不住问了跟随在我旁边的阿娣：“你说说，二阿哥是不是真的挺俊俏的？还是我因为自己喜欢，才会看花眼的？”

她想不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怔之后，立即回答：“主子这话说的，二阿哥唇红齿白的，漂亮得像个格格，若是穿起女孩子家的衣裳来，说不定把她们都比下去了呢。”

我又仔细瞧了瞧东海，别说，还真如阿娣所说，长得比一般男孩细致了很多。的确可以男扮女装不被识破，不过这是现在，年纪还小，说不定长大了，就能阳刚些呢。

“大阿哥小的时候，长得倒是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小小年纪就学得和大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一点小孩子的活泼调皮也没有。没想到这几年来，倒是像变了模样似地，越长越有英气。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就像……”我差点说出“丑小鸭变成白天鹅”来，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妥，就省略了，接着道：“既然有越长越漂亮的，也有越长越丑的。不知道二阿哥长大之后，会不会变得一副平庸模样？”

阿娣刚要回答，就听到东海招呼我，“额娘，你们在那里嘀嘀咕咕地干什么，这么多漂亮的花朵，怎么不过来一道观赏？”

我见他兴致很高。于是走上前去。正要让他点评哪株花最好看时，只见他指着其中一株，大声道：“额娘，您看这株花漂亮不漂亮？儿子觉得这么多花，就属这株最漂亮，还最有气势。”

我低头看了看，这花细细的花瓣开向四周伸展，瓣向上卷曲，形如凤凰展翅。近中部花瓣向内抱卷。以似凤凰翩飞起舞。中外花瓣，花色红黄相映，光彩夺目，整个花形优美动人。只不过，要说最漂亮。倒也谈不上；若论富贵气。应该算是菊花中的牡丹了吧。一个人的审美眼光也是和性格有关的，性情恬淡的人喜欢些清雅地景物。性情世故些的则喜欢华丽些的景物。其实审美眼光倒也没有什么明确的高雅低俗之分，所以我也没有如何在意。

“嗯，是挺好看的。这么多花，你没能立即挑花了眼，也算是目光独具了。”我当然不能出言打击他的积极性，于是恰如其分地评价道。然后，我地视线望向了旁边跟随着的太监。

太监立即会意，主动回答道：“娘娘，二阿哥看上的这株菊花绝非俗品，叫做凤凰振羽。因为太娇贵，很难培养开花，而且花期非常短，所以非常贵重。这一株开了花的，在市面上起码要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是够贵的了，虽是养眼，可也只能开几天罢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几盆很普通的雏菊，似乎可以从深秋一直绽放到入冬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浪费起银子来倒是不小。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喀吧”一声轻微地折裂声，心里立即叫了一声不好。果然，东海动作到快，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地时候，就已然“辣手摧花”了。好大一朵正在怒放的名菊就这样被他硬生生地折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的几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愕的叫声。

“啊，二阿哥，不可……”

我诧异道：“这么好看的花，要长在枝头才能活，你这样一下子给折断了，很快就会枯死的。”

东海倒是满不在乎，还炫耀一样地扬起花朵来，声音清脆响亮：“呵，这有什么值得心疼的，不就是朵花嘛，再漂亮又如何，哪里比得上额娘美？”说着，冲仍然惊愕中的太监努了努嘴，“你过来。”

太监立即小跑着到他近前，跪了下来，“二阿哥有何吩咐？”

“你趴平点，别乱动。”东海吩咐之后，太监立即吓得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满意地拍了拍太监的后背，然后抬脚踩上去，一扬手，我立即感觉到发髻里有点异样。还没等我说话，他就拍拍手，“好了！”说罢，就下来了。他冲太监挥挥手，太监这才敢起身退到了一旁。

他用欣赏地目光仰头瞧着我，赞道：“这朵花虽然在这么多花丛里仍是格外地出挑，可插到额娘的头上，立即就逊色许多，给比下去了。可见，额娘才是真正的红花，它只不过是片衬托红花的绿叶罢了。”

我和几个女人都忍不住地笑了，她们自是赶忙附和着对我一番赞美。我掩了嘴，虽然掩饰不住笑容，可仍然故意嗔道：“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二百两银子啊，一下子就这么没了。若是换成玉石花或者玛瑙花，还可以一直戴下去，多少年都不会坏掉。”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东海不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托大，很有作威作福的潜质，还不知道跟谁学会了奢侈。春天时候他派人从南苑送了一小盒上等地珍珠粉来，说是叫我敷脸。后来听东青说，原来他是骗了东莪一匣子很昂贵地东珠，给做成珍珠粉的。那盒东珠我知道，是内库里地宝物，因为品质实在太好又太珍稀，只有我和多尔衮能用。因为宠溺东莪。多尔衮就把东珠给了她。没想到，最后竟然被如此糟蹋掉了，真是可惜。

我正想板起脸来，教育教育他不能学得奢侈浪费的恶习，没想到却被他反过来“教育”了。只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额娘，儿子觉得。物是死的，人是活地，不论在什么时候，物都是要给人用，或者哄人开心的。如果没有用处，不要也罢。这花就算再如何名贵，过几天还是要凋谢掉的。变成污糟糟的泥土。反正看也看过了。不如再戴在头上，让更多人都看到，都觉得您是这宫里最美的女人，都由衷地赞美您，这花也就值二百两银子了。”

我这下彻底哑口了。别说，他的价值观，不但很实际，还很豁达，莫非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女人计较区区小利。男人则目光长远。东海这么小就能有这般看法，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正准备夸赞他一番时，只见他又回到花丛中，这次又看中了另外一株。只见这株瓣面紫红色，瓣背赭黄色。中心筒状花黄绿色突出外露。格外醒目。整个花体色泽明快、花姿雄劲、美观奇特。一看就绝非凡品。

太监有了经验，立即报出了花名。“二阿哥好眼光，这花名为帅旗，是菊花中最名贵的品种，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帅旗？”东海又仔细看了看，“哦，别说，看这花很有风骨，丝毫没有娇媚艳俗之态，这名字挺贴切的。”

奇怪地是，这一次他却没有折下来，也没有什么兴奋之色。眼神里有几分萧索，沉默了。

我见他似乎突然不高兴了，禁不住诧异道：“咦，你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了，突然不舒服？”

“不是，儿子的身体好得很呢，额娘不用担心。”他抬起头来，有些郁郁地说道：“儿子是因为这个帅旗而想到了哥哥。他都出征一个半月了，也不知道现在战况顺利不顺利，他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头。现在南方也应该到了落花时节，不知道他有没有空闲和心情赏花呢。”

他这样一说，立即勾起了我的相思之情。虽然东青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一个月也只见面两三次，算不得非常亲昵。可眼下不但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走那么远地路，还是那样辛苦的行军，还要经常打仗，不能不令我格外记挂。不知道天气凉了他知道不知道增添衣裳，累了之后有没有人给他捶背，渴了饿了的能不能立即有吃有喝……

东海见我开始犯愁了，有些后悔，连忙重新露出笑容，回到我身边，双手扯住我的衣襟，摇啊摇的，“额娘您别生气，都是儿子不好，儿子不应该说这些影响额娘的兴致……不过，儿子是真的想念哥哥啊，也不知道他近来如何了。您就问问阿玛吧，也好回头跟儿子说说，让儿子知道哥哥现在平平安安地，身体也好。”

我点点头，摸了摸他地温暖的小手，答应道：“好，额娘找个空子就去问问你阿玛，知道了，就立即叫人去告诉你。”

“嗯。”

晚上，多尔衮倒是到了我的寝宫里来，依旧是很疲惫的模样。他的政务本来就很繁重，加上南方的战事，需要他来处理和安排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免不了劳神费心。匆匆地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之后，他就躺下来准备睡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等会儿再睡，我问问，东青他们现在进展如何了？”

他确实是累了，也没有详细地给我解释，只简单地说道：“李定国的动作倒是挺快，八月初的时候就就进兵桂粤边境地梧州，中秋节那天，梧州陷落，整个广西都落入贼手。孔有德的残兵败将们之前纷纷逃入梧州，城破之后又不得不逃入肇庆。这下可把耿精忠和尚可喜他们吓坏了，一边收拢着广西来的溃兵，一边又令附近军队立即朝肇庆集结。那些告急的文书，雪片一般地飞到兵部，恨不得叫我立即插上翅膀，亲自去解救他们，保护他们……”接着，语气略略轻蔑起来：“哼，这些汉人，毕竟比不得咱们自己人，打仗勉强可以，却没有什么精神气。换了满人，当逃兵是何等的耻辱，恐怕早就自己了断了。”

“那么，东海到哪里了，湖北，湖南？”我懒得和他细细讨论战局，我关心地是东青地近况。

“哪里有那么快啊，最近的奏报是上个月二十五日发来地，现在刚刚入湖北，距离湖南还早着。”接下来，他将他的战略意图说了出来：“我特地对广东两藩说，等尼堪去收复了广西，他们的军队统一归尼堪节制。永历伪朝的孙可望听说了，多半会调李定国去湖南，与尼堪他们对敌的。”

“你这么肯定？”

“呵呵，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有七八成。李定国近来屡战屡胜，难免有些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势头了。孙可望当然能瞧出来自己比不上李定国，肯定会害怕李定国战功太大，回来之后会取代他的位置。在这样的时候，让李定国放弃唾手可得的广东，转而到湖南来碰我朝最精锐的旗兵，就是一种借刀杀人的办法。就算杀不成，起码也让他遭遇挫折，回去之后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威胁。”

我暗自叹服，多尔衮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本领，已经是炉火纯青了。更厉害的是，连帝王心术也能和料敌先机完美地结合到一起。战争其实就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一个当权者的决定，高明了就会胜过百万雄师，愚蠢了就会导致战场上的惨败。前线的统帅再如何，也不敢违逆当权者的命令。看来李定国接下来，真的很可能栽在自己人手里了。

“若是这样的话，东青岂不是有很险恶的硬仗要打？”

“有硬仗打其实是好事，他是去磨练的，又不是走过场演戏的，你担心这么多干吗？”说罢，多尔衮不再理睬我，翻过身去背对着我，睡了。

我见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按理说应该安心了。可东青毕竟是我儿子，第一次上正面战场就要立即面临如此险恶的战事，对他的考验的确是非常严厉的，不知道他能不能过好这一关，不但平安归来，还胜利归来。

窗外淅沥沥的落雨声，总也没有断绝的意思。秋雨绵绵，让我的心情非常地烦乱，眼望着黑暗中的床帏，我的心头总有那么几分很不妙的感觉，似乎要有什么我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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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节铁血柔情

三天后。下午，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武英殿的后院里倒是难得地传来了一片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还有追逐打闹的声音。原来，东海从南苑回来一直到现在，除了中秋节之外，就再也没见到小慧和岱岳姐弟俩了，正好多尔衮去他那边检查功课，他就央求了一番。多尔衮素来疼爱这个小儿子，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西风吹过，枝头上的树叶沙沙地响着，几片早已枯黄的梧桐叶乘着秋风飘飞而来，落在地面上，桌子上，也落在了多铎的帽檐上。他倒似乎毫无觉察，心不在焉地听着多尔衮跟他交代部务，可眼神却有些黯然，时不时地朝孩子们那边望望，又有些若有所思的神态。

多尔衮是何等精明细心之人，当然早就瞧出了多铎的异状，于是放下折子，伸手将他帽檐上的枯叶拂落。

多铎这才回过神来，尴尬一笑：“呵，你吓我一跳，怎么说着说着就停了呢？”

“看你也没有心思听，我还在这里一个人絮叨什么？”多尔衮故作正经地揶揄道，“你再这样消极怠工，玩忽职守，看我不立即撤了你，叫你回家哄孩子玩。”

“我哪有不认真，就是眼睛朝旁边瞧了一下罢了，犯不着就此罢了我的官吧？你也太狠心了。”

多尔衮这次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地跟着笑起来，而是认真地盯了他看，“我瞧你今天挺不对劲儿，无精打采的，是不是你后院里那些女人们争风吃醋闹得厉害了，搞得你束手无策，苦不堪言？”

“怎么会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满朝王公大臣。没有一个比我更会安抚女人了，她们就算做不到相亲相爱，起码也能和睦相处。这么多年了，你见我的后院什么时候起过火？”

多尔衮还是不放心，继续问道：“既然没什么烦心事，又怎么会这样，是不是生病了？”说着，伸手摸了摸多铎的额头，“咦，也没发热啊……”

多铎这下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抬手拨开了哥哥的手，颇为尴尬地朝孩子们那边看了看，幸好几个小孩正忙活着自己的游戏，根本无暇朝他们这边瞧，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我说，你怎么越来越婆妈了。莫非是上岁数了？我就是偶尔走了一下神嘛，谁没有个偷懒的时候，你就没有？还动不动就在我头上摸来摸去的，幸亏没有外人，否则还以为咱们俩有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真是地，当心教坏了小孩子。”

多尔衮也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过头了，不过嘴巴上当然不肯认输。强辩道：“我是你哥哥。摸摸你怎么了，你还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金贵得碰碰小手都不行？我这是关心你，别人想叫我关心，我还懒得理睬呢。你倒好，岁数大了，翅膀硬了，就忘了小时候是哪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追着我，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儿。还扯着我的衣襟喊，阿晖你走慢点，别把我扔下啊！……还有啊，你那个喜欢吸吮着手指玩的毛病，大人们不知道纠正你多少次。你就是屡教不改。后来指头都给吸破了。幸亏我聪明，趁你睡觉的时候在你手指上涂点辣椒油。你才不吸了……”

他早该预料到多铎的脸皮比他厚许多了，他刚刚揭短揭到这里，多铎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口道：“是啊，你倒是有毅力。我每次一睡觉，你就坚持不懈地给我涂辣椒油，害我每次醒来之后都要倒霉。后来我留了个心眼，装睡，还特意把手藏被窝里免得被你得逞。谁曾想，你不但悄悄地爬我身边，还掀开我被窝继续涂抹。要不是我临机应变，突然一把抓住你的手，猛地咬上一口的话，还真被你得逞了。你忘了？你当时一蹦三尺高，叫得比杀猪还凄惨，蹦下炕连鞋子也不穿就满屋子转圈，吓得阿哈们慌忙跑来，还以为你一屁股坐到火炭盆里了呢。”

多尔衮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口齿伶俐的弟弟反过来开涮了，面子上挂不住了，只好反唇相讥，想方设法地抖落多铎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多铎也不甘示弱，继续揭露哥哥地糗事。两兄弟越辩越起劲儿，最后，忍不住相顾大笑起来。

东海和岱岳，小慧闻声而来，好奇又兴奋地望着他们，“阿玛，你们在笑什么呢？”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由于心情实在太好，所以各自招手让孩子们到近前，拉了小手逗弄一番。

“哎呀，咱们光顾着说笑去了，倒是忘记了正事儿。有几个大臣还在我的衙门里候着呢，反正你刚才也交代得差不多了，我得赶紧走了。等我那边忙活完了再回来接他们走。”

多铎话音刚落，岱岳就急了，拉着他的大手摇晃着，“不，阿玛，儿子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儿子还没和二阿哥玩够呢。”

“阿玛回来时候也得傍黑天了，还有什么玩不够的，怎么不见你在课业上那么来劲儿呢？”

多尔衮作势瞪了弟弟一眼，然后朝岱岳招手，“来来来，到阿牟其这里来，不要理你阿玛。”

岱岳见救星出面了，立即转身投入了他伯父的臂弯里，“阿牟其，您可要为侄儿做主，侄儿好久没见着二阿哥了，不舍得这么快就回去啊！”

“放心，这里做主的人不是你阿玛，阿牟其的话，他敢不听！这样吧，晚上就和小慧都留在这里，跟着你们地阿牟睡，明天继续玩。什么时候玩累了什么时候回去，好不好？”

岱岳立即欢呼雀跃，连东海都跟着拍手，“好啊好啊，实在太好啦，这下可有得玩啦！”

多铎无可奈何地“哀叹”道：“算了，拿你们没办法，有了伯伯忘了爹，我还是知趣点，别呆在这里当你们的冤家了。”说着起身。拣拾了几本折子，摇摇头走了。

多铎走后，多尔衮开始考校起几个孩子最近的功课了。先是考了几个汉字，又分别考了几个满文。意外的是，几个看似很贪玩的孩子居然全部都能说能写，倒也令他刮目相看了，不由得赞扬一番。

岱岳笑得像朵喇叭花，“识得这些字也不算多厉害，我额云还会背汉人的诗词呢，我那天听到她背了一首。背得可好啦！可不是师傅教的。”

多尔衮微笑着转脸向小慧，小慧被弟弟夸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禁不住红了脸，小声道：“别听他吹牛……”

“呵呵，不要谦虚了，咱们满人家地格格，认识汉字地没几个。会背诗词地就更难得了。你背来给朕听听，让朕看看你将来能不能当个才女，让那些官宦子弟抢破脑袋。”

小慧本来也不是个胆怯的人，眼下多尔衮的态度又极是和蔼，于是她也就落落大方地站直了，用清脆的声音背诵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何时方能休，月明人倚楼。”

多尔衮也算是饱读诗书，深谙汉文。虽然自己并不吟诗作赋，可也立即听出了此词的词牌名，“哦，这词不是白居易的长相思吗？你可知其中意思？”

小慧这下真的羞涩了，“奴婢也不怎么清楚。从字面上看，倒好似个痴情女子在怨恨负了心的情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没了。

没等多尔衮点评，东海就挺了挺胸，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个词牌我知道。我会背一首和你地不一样的。”

“哦？”三个人一起看他。有些意外。

“那你这就背背看，可别是吹牛啊。”多尔衮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地模样来。

东海的表现立即打消了他们看笑话的想法。他很流利，很清楚地把他所知道地“长相思”背诵出来：“宫几层，阙几层，奈何望君千里行，西风传别情。朝朝思，暮暮思，愁如蚕丝默默织，妾问君可知？”

多尔衮听过之后，先是赞了东海几句，接下来，倒是踌躇了。因为他知道地“长相思”名句里，根本没有这一首，东海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真是奇怪。“这个长相思也不错，你跟师傅学地？不可能啊……”

东海那双明亮地眼睛眨巴眨巴，回答道：“怎么，阿玛不知道有这么一首，那额娘怎么知道？”

“你额娘教你的？”

“不是额娘教的，而是儿子在她的帕子上瞧见的。儿子前几天捡拾到额娘丢失的一条帕子，上面绣着很好看的叶子，还有这样一首词。儿子看了看，觉得这词儿挺好地，就默记下来了。”

“帕子呢？也拿来给阿玛瞧瞧。”

“您自个儿去额娘那里瞧好了，儿子捡到之后就还给额娘了。”

多尔衮不再说话，低了头，思忖一阵子，脸色有点发阴了。是独自坐在书房里练习书法。忽然，周围似乎有点异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腰间就被猛地一搂，我惊叫一声，差不多就要写成地帖子立即被墨汁弄污了。

不用回头看，我也猜到这人是谁了，“你呀，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背后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吓我一跳！”

多尔衮绕到我面前，今天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人也笑嘻嘻的，“我看你这么认真这么凝神，就想逗你一下。怎么，没把你吓坏吧？”

“那么容易就吓坏的话，我不就是鹌鹑了？”我放下笔，指点着毁坏的作品，埋怨道：“我练了半个时辰，就属这张最满意，眼看着就要写到最后一个字，却被你一捣乱，全都毁了。你说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再写一张嘛！总不能，我替你写，赔给你吧？”他倒是满不在乎地，打量着我的字帖，作洋洋自得状：“嘿嘿，你写馆阁体倒也中规中矩，可写行书，怎么看都别扭的，再浪费多少张纸，也及不上我的。”

我嗔怪道：“哼，你还好意思吹嘘，我看呀，你能及得上王羲之，颜真卿他们十岁时候的书法水平，再来吹嘘还差不多。可惜啊，我看你就算练到头发花白，也是白扯。”

他这次倒是没有和我斗嘴，而是低头翻检着我之前废弃了的字帖，一张张仔细地瞧着，“这个是临江仙……这个是鹧鸪天……唔，这个好像是忆秦娥……都是宋词。我看你似乎挺喜欢宋词地嘛，以前我见你填过昭君怨，还有卜算子，这些年来怎么不见你自己填词了？光拿别人写的练习有什么意思。”

难得他也有闲情逸致跟我聊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我一面忙活着收起那些失败的字帖，一面回答道：“我又不是文人骚客，哪里有那些才华。况且吟诗作赋也需要有感于发的，没有感慨没有心情，又怎么能填出好词来？”

没想到他倒是感兴趣了，有点不依不饶地意思，“我就不信，你这些年来就没有些足以让你有兴趣填词地人和事。你借故推脱，大概是怕我叫你现在就填词吧？”

我愣了一下，马上表示不屑地笑了，“哈哈哈……你想让我填词就明说，这点激将法的小伎俩，只好去骗骗小孩，哪里让我轻易上套？”

多尔衮转过身来，揽住我地腰，和我并坐在一起。幸好椅子足够宽大，也不甚拥挤。“看你也没那么容易上套。这样吧，你若是心里有我，就填个词给我。若没有，就算了。”

我被他那“幽怨”的眼神逗乐了，“那好啊，我填就是了。只不过，你也要填一首给我，否则就是心里没有我。”

他没想到反过来被我“将军”了，自是一愣。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他填词作赋，估计他也没有这个本事，我暗自偷笑了。

没想到，他很快点了头，“那好，咱们就一起填，词牌不限，时间嘛，在晚膳之前完成。”说罢，就取了几张纸，端了笔墨到窗下的小桌子前去琢磨了。

我目瞪口呆了一阵子，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做作业。用什么词牌好呢？我思考了良久，才决定用“长相思”。在纸张上沉吟着写道：“滦水流，御水流，流到武英拱桥头，月明下西楼。情惶惶，意惶惶……”写到这里，卡住了，苦思而不得，只好抬头望了望窗外。此时夜幕降临，月明星稀，倒是恰好有一双燕子从低空中掠过。它们大概是要结伴同行，去温暖的南方过冬吧。

灵感来了，我迅速地填好了最后一句，“惶恐他年瓦结霜，羡煞燕成双。”

刚刚吁了口气，准备检视一番时，多尔衮倒是拿了纸张过来，笑道：“怎么样，填好了没有？我看看。”

还没等我回答，就拉过去了。

“哎，你的呢，也给我看看。”我倒是很想看他笑话，我不信他这样的人也会填词，而且还是向女人倾诉衷情的词。

他不说话，直接将他那份递到我手里。我在烛光下一行行地细瞧着，只见上面用漂亮的小楷写道：“风流连，雪流连，相逢何必需偶然，一世姻缘。心相倾，意相倾，不恨泼洒千载情，与卿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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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节两人看井

我看完之后，愣在当场，手拿着纸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尔衮倒是没有急于看我写的，而是注意到我的反应，于是打趣道：“怎么，我的词填得实在太好，你都看呆掉了？”

我心里其实正甜滋滋的，比熊瞎子吃到了蜜糖还要欢喜。这还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写情词给我，如果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填词的话，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不容易啊，他这样的人也能填词，真是不容易。而且还难得通顺流畅，情深意重，虽然直白了些，但也算难能可贵了。

不过，我瞧着他那副像刚刚学会了捡球的小狗，兴冲冲地蹲地上仰起头来等待主人爱抚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开始莫名其妙了，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笑什么？我写的不好吗？”

我看着多尔衮那双有点委屈有点幽怨的黑眸，就更觉得他像那可怜巴巴地乞求主人爱怜的小狗了。本想立即脱口而出，可是立即想到他可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开这类玩笑的人，若他真想偏了，生气了，我不就是自讨无趣？可看他现在这种可爱如小兽一样的眼神和期盼的目光，我还是打算戏弄戏弄他。于是，我伸手拉他坐下，然后用充满爱怜和宠溺的目光凝望着他，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忽然换了满语，柔和地唤道：“我心爱的小獾子啊，你要是永远都不会长大该有多好？来，到我的怀抱里，我会永远保护你的。”说着，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伸出手臂，对他敞开怀抱。

他突然怔住了。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盯着我瞧。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似回忆，似眷恋，似缅怀，似哀伤，就像马头琴所拉出地长调，低沉悠长，千回百转，让岁月化作袅袅轻歌。将那尘封多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诧异了，不知道我这句话怎么就勾起了他的愁绪，“怎么，我惹你不高兴了？”

“不，没有。”他这才恢复了正常，然后缓缓地，依偎进了我的怀抱。将脸颊埋在我地肩头。却好久也不见动作。

我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这个样子？”

“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多尔衮的声音里竟然有点颤抖，“刚才我有些恍惚，眼前的情景和当年的情景，我竟然搞不清楚，难以分辨了……当年在赫图阿拉。我刚刚有记忆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记得，我坐在炕沿上，额娘就摸着我的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着那样地话……我还记得。当时炕沿上的木板是蓝色的，窗棂也是蓝色的。额娘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梅花；手腕上，还有个银镯子。她那时候还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吧。你和她那时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相似，刚才突然那样说话，那样举动，还有那样的眼神儿，就让我忍不住地想起了当年，唉……”

原来如此。我还诧异我叫他一次名字而已，他怎么反应这么大。原来，我在无意间触动了他早已封存起来，不愿再重拾地记忆。

他继续倾诉着，语调里带了些许惆怅：“你说说，要是日子还可以回到从前，重新来过，该有多好？那个时候，我真是一点忧愁顾虑都没有，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起来玩。虽然不受人关注，可日子过得倒也不错，起码衣食无忧，更不用和那些大人玩弄心计。院子里，有口水井，我很喜欢在夏天地晚上趴在井栏上看，看天上的月亮是如何倒映在里头的。扔个石子儿进去，那井水里的月光就立即破碎了，然后又慢慢恢复到完整……后来我母妃发现了，就严禁我趴井栏上，还对我说一人不逛庙，两人不看井。我问为什么，她说，庙里头阴气很重，一个人独自逛的话，很容易被恶灵夺走了魂魄；而两个人一起看井的话，如果对方居心叵测，在背后猛地一推，不就懵懂懂地掉进去丢了性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多险恶，后来渐渐知道，鬼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知道的东西越多，就越对人缺乏信任，就越觉得周围都是冷冰冰的。我虽然知道这样地想法让我每日每夜都很辛苦，可又怎么也改不了……”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也有几分淡淡的忧伤，后悔刚才那么说话。好在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松开了我，坐直了，问道：“你刚才那个样子，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被我母妃灵魂附体了，把我吓了个不轻。否则，你好端端地怎么会说她当年对我说过的话？”

“呃，这个这个……我刚才不是大笑过嘛，我觉得你地模样很可爱，就像个小兽，接着就想起了你地名字，翻译成汉文，不就是獾子吗？我用满语说的小獾子，就是说你啊！你不会岁数大了，连自己地名字是啥都忘记了吧？居然被你想偏了，真是的。”我讪讪地说道。

我一直很好笑他们名字的汉译，曾经多次YY过，譬如大家去山间打猎，满载而归之后清点收获，那么多尔衮（獾子），努尔哈赤（野猪皮），舒尔哈齐（小野猪），雅尔哈齐（豹子）等人不就全部“沦陷”了？再譬如尼堪（汉人），阿济格（小儿子），多尔衮还有个部下大将叫做阿济格尼堪。若是他下达命令的时候，先叫了阿济格又叫了尼堪，如果语速快了些，岂不是话音刚落就出班三个人？还有多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除了皇太极和两个哥哥之外，对其他兄长侄子一律直呼其名。可以想象，他张口就是“傻子”（岳托）闭口就是“凉帽”（博洛）的，这些人还答应得挺积极的，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场景也实在滑稽。

听到我的解释。他这才恍然，“啊，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我以为你真地是在叫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是把我比作真正的獾子，你这个玩笑开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了头，笑道：“我从小到大，除了父汗和母妃之外，很少能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尤其是太宗皇帝下令说谁直呼我名字就不准佩弓箭或者扒光衣裳之后。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小十四，老十四。十四阿哥，九贝勒，墨尔根代青贝勒，九王，睿亲王，一直到现在地皇上。连你，也从来不叫我的名字。看来再这样下去。我也快连这个都忘记了，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光芒闪烁，“我看，恐怕要辛苦你一下，经常提醒提醒我。没人在的时候，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我连忙摆手推辞：“不行不行，我不敢。”“怎么不敢？你连这个都怕？我允许你说。你就说，怕什么！”

“那可不行，我可知道你的性情，说个反复无常，也是不为过的。今天你高兴。就允许我这样；明天你不高兴了。我还这样，说不定就犯了你的忌讳。惹你生气了。你这人啊，最可怕的就是生了气时，别人还瞧不出来，自己也不说。久而久之地积累下来，就郁结了，要出毛病地。”

他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大概想想也是，只好叹了口气，作罢了：“你呀，算是把我给看透了。”

我忍不住地，又好好地欣赏了一遍他给我填的词，忽然疑问出来了：“怪了，你这个词是什么词牌啊，我怎么也瞧不出来呢？”

“怎么会瞧不出来，这不是长相思吗？”

我说呢，怎么很眼熟，却说不出来。不过我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儿，仔细一看，顿时失笑了：“噗嗤！哈哈哈……你这个也叫长相思？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少了点什么？不会吧……”多尔衮接过纸张来，略略皱眉，慢慢地浏览一遍，顿时恍然了，“啊！果然少了两个字。每阙的结尾句子应该是五个字的，我偏偏上阙下阙的结尾句子都给写成四个字了……”

这下果然够丢人的，他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我想如果墙角有个耗子洞的话，他肯定会立即钻进去以躲避这等难堪地。我虽然知道我嘲笑他会令他更加羞恼，可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幸亏你这是给我看，要是给懂诗词地外人看，他们还不得笑掉大牙？不过呢，他们也不敢当面笑你，但是，但是这样忍着，真的很内伤啊……”我笑得肚子好痛，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没想到他的心理素质还真是足够强悍的，虽羞却不恼，很快提起笔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就改，缺失的地方填补上不就成了？”

我终于收住笑声，一面擦拭着眼泪，一面凑到近前来看，踌躇着说道：“不过你要真是改了，这原本的意境就给破坏掉了。这四个字的，简洁明快，又能显示出男人的坚毅和决心来，如果改成五个字地，气势就弱了很多，和一般的哀怨诗词差不多了，不好。”

多尔衮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改了反而不如原来的好，可是不改的话，又没有这个词牌，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实在太丢人了。”

“呵，没关系的，诗词方面过于拘泥于固定格式，就像被束缚住了手脚，怎么都不自由了。词牌从无到有，也是人所创造地。这个人创造了念奴娇，那个人也可以创造浪淘沙，又没规定后人就一定要按照古人地条条框框来。从唐宋到元明，都不断有新的词牌出来，所以不必把这个看得太重。而且，也可以灵活处理，一首词地曲调虽有定格，但在吟唱之时，还可以对音节韵度，略有增减，使其美听。增叫做添字，又称摊破，减叫做减字。我看啊，你这个也就不要改了，就叫减字长相思好了。”

说罢，我拿过他手中的笔，在纸张的抬头上写下“减字长相思”。看了看，很满意，然后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衣襟下面系着的荷包里。

他有些诧异，“你怎么不装裱之后收藏起来，反而揣在身上？”

我粲然一笑，“你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也不是什么诗仙词圣，何必要像供菩萨那样地供起来？最好的东西，还是贴身收藏着，最是保险，最是贴心。”

他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我写给他的那一首。看过之后，神色很是复杂，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我见多尔衮的反应非常奇怪，就诧异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真是巧了，你填的竟然也是长相思……你怎么想到填这个的？”他抬眼望着我，眼睛里有点探究的光芒。

“呃……这个也不必好奇吧，就是临时想到罢了，觉得这个比较适合，就填了。”

“你以前填过，所以用这个很顺手？”

“没有啊，我这还是第一次填这个词牌，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仿佛像松了口气似的，“哦”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凑巧而已，你不必多心。你这词填得真好，我很喜欢。看来，我也得和你一样，把最好的东西贴身收藏着，才最是放心。”说着，他也取出荷包，拉开口子上的细绳，将我写给他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晚上，多尔衮在我这里住宿了。看起来，他今天不怎么累，也就免不了动了“邪念”。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的时候，他就在我身上不安分地摸索起来，我实在太困，懒得理睬他，就继续装睡。他倒也不客气，爱抚了一阵子，就翻身上来，在我身上辛勤地耕耘起来，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结束了。

没想到睡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时，他又精力充沛地爬了上来。这一次时间很长，我实在装不下去了，忍不住地哼哼了几声，就听到他的窃笑声，于是怒了，伸手推他。不过他的力气那么大，我哪里拗得过他？反被他以类似强暴一样的激烈动作给弄到投降告饶了。

终于忙活完了他喜欢做的事情，他就起床洗漱更衣，上朝去了。

我再也没有睡意，身上黏糊糊的也根本躺不下去，于是吩咐宫女准备热水伺候我洗澡。在等待的时间里，我顺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里面的丝帕先自己擦擦汗。擦过之后，百无聊赖中的我就展开帕子来，重新欣赏一下上面的绣花。

忽然，我的目光停滞住了，只觉得右眼皮紧跟着一跳，怪了，这上面的诗词怎么不是我原本绣上去的那一首？！尽管字体有点像，丝线也是一个颜色的，但我完全可以确定，这个绝对不是我绣的。这帕子虽然和我原本的那个很相似，但绝对不是我的那条。

只见上面绣着另外一首完全陌生的长相思：“宫几层，阙几层，奈何望君千里行，西风传别情。朝朝思，暮暮思，愁如蚕丝默默织，妾问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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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节绣帕疑云

这一下，我真的吃惊不小，真怀疑我是不是眼睛花了，不由得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过这一遍的结果也没有什么变化，我并没有看错，那上面的确绣着另外一首长相思。这手帕既然不是我的，那么能是谁的呢？东海既然是在我殿门口的台阶上拣到的，那么必然不是掉落很久的，我当时带领众嫔妃走的是殿后门去的后院，他则是从前门进来的，那么这个手帕必然不是我掉的，之前出去的女人，能有谁呢？我当时光顾着高兴去了，竟然忘记了这一层，可是，我当时的衣襟上真的没有了帕子，我那个帕子能到哪里去了？我记得我当天有带那个帕子的，也许是我记错了？

普通的宫女，自然不敢用这样的丝绸，何况在宫里做事的奴才，基本都是目不识丁的，以防他们看到了主子在书信奏折之类的文字秘密从而泄露出去，更要防止本朝重复明朝“秉笔太监”乱政的例子，所以他们必然是一个大字不识的。

怀疑的重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她就是淑妃。东海来这里之前，只有她提前走了，而且走的绝对是前门，这帕子只有她有机会遗失。而且，她这些年来闲着无事，一直读书识字，学的都是汉文，能够写诗填词，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看这词的内容，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不论是笔法还是意境，都平庸了些，太过直白，一看就是功底不够精深的人所填。

捏着帕子，我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事情，这块料子，是江宁今年进贡朝廷中最上等的织物，虽然表面素雅，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云锦那么绮丽堂皇，但却比云锦还要昂贵。数量也很少，只有两匹。春节时候，皇帝例行给内外命妇赏赐，我所得的丰厚赐品中，就有这两匹素锦。这些宫内外的女人们都羡慕得很，嘴巴上不说。但是看她们一个个艳慕不已的目光，我当然明白她们的想法。然而我却没有送一部分给她们，毕竟僧多粥少，这缎子太昂贵太招人，我就算私下底给了谁，也根本瞒不住那些耳聪目明的人。到时候必然暗恨我厚此薄彼。既然这样，我也就索性不给了，只将料子都收在自己的小库房里，并不采用。

直到我从遵化回来，一次去库房清点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觉得这么好地东西就这么闲置着也是可惜。就裁出一点来，分别做了一个丝帕，一对枕套，一对靠垫套。丝帕上绣的是桑树叶，枕套和靠垫套上绣的也是同样的图案。

而上个月孝明刚刚怀孕的时候。多尔衮也给了她不少赏赐，我也就把另外一匹没有裁剪过的素锦赏给了她。为此，后宫地女人们没少嫉妒，不过她们也没有个争气的能怀龙种的肚子，自然不敢明面上抱怨。看来，这个帕子很可能是她的。

按理说。我也懒得狐疑这么久。揣测这么多的，我只要把帕子还给她。再令人在宫内外搜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原来那方帕子就行了。可问题是，这上面诗词的内容，可地的确确是个宫怨词。宫怨也就罢了，可这词的每字每句，无不是凄凄切切，婉转哀怨，道的是一个思念情郎的女人地相思离愁。还有这句“奈何望君千里行”，那么这个人能是谁呢？显然不是多尔衮。怎么看，孝明对多尔衮都只有怕没有爱，再说多尔衮每个月都要临幸她几次，她哪里来地离愁相思？

这个词里说的“君”如果不是多尔衮，那么能是谁？她原本的旧情人？笑话，她十二岁就来了这里，我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能懂得什么情情爱爱的。也许，真地对什么人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暗恋，但是这么多年不见面也早该淡忘了吧？再说她从小长在朝鲜深宫，那里男女之防极其森严，她几乎见不到除了父亲兄弟之外的男人，又能有机会暗恋上谁？李？连我自己都摇头了，那可是亲兄妹啊。

可是排除了朝鲜方面的情人，她在紫禁城里这七年多，又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除了多尔衮之外的成年男人？宫廷赐宴时候倒是可以见到那些满蒙贵族，朝廷重臣，可女眷和男宾都是分开坐的，距离很远，总不至于有谁隔着人群给她“放电”，惹得她芳心暗许了吧？不过谁有这样地胆量，敢在这种场合勾引后宫嫔妃，恐怕是不要命了，这可不是言情小说，可以随便杜撰地。

那么，就是她主动看上人家了。而对方很可能懵然不觉，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的心意，所以她才在词中说了，“妾问君可知？”看来，多半她已经给人家暗送秋波，但是对方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她就没数了。

这个帕子必定是近期绣地，在这一个月内，还写道“奈何望君千里行”，对方的身份有足够来参加宫廷赐宴，而且位置还要显眼些，不能太远，那么身份必然不低，起码也是个贝勒级别的。而且，很可能和东青他们出征，她才这样写，用来寄托思念。而这次出征的众将中，贝勒以上的只有东青，多尼，尼堪。而尼堪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忘年恋，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东青和多尼了。

东青，多尼，都是年轻俊秀的人物，又分别是身份高贵的皇子和王子，同样才华过人，同样年少风流，颇得少女青睐，这孝明暗恋的，究竟会是哪一个不管她暗恋哪一个，我都已经足够愠怒的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后宫的妃子，多尔衮也算是买了朝鲜的面子，用那么盛大的迎亲仪式与她成礼，还一下子就封了后宫里仅次于贵妃的地位----淑妃。那些跟了多尔衮十多年的女人们也没有哪个有这样的待遇，她一个新来的，不但没有诞育龙子，甚至连“敦伦”都没有过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得到了这么大的荣耀，甚至还允许他和几个皇子皇女们住一起，读书识字，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她不喜欢多尔衮也就算了。我也不求她喜欢我的丈夫；她害怕多尔衮也就罢了，多尔衮也不在意这个。可她怎么可以，一面躺在他地怀里，一面暗恋着另外一个男人？而且现在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却在手帕上刺绣下这样含情脉脉的情诗。我的愤怒倒也可以平息，或者我也可以选择宽恕她。可是若被多尔衮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灾难，恐怕就要以最坏的猜测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多尔衮发觉此事之前，将她这个危险地苗头扼杀在萌芽之中。否则一旦暴露，不但她自己倒霉。我也要犯知情不举，蓄意包庇之罪。虽然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但起码也会影响到夫妻之间的感情和信任的。

想到这里，我就叫来门口侍立的宫女，吩咐道：“你这就去偏殿。把淑妃叫来。本宫和她说说话。”

“是。”

宫女退去之后，隔壁房间里的浴桶已经准备好，水温也刚好合适，毕竟事情不急，我就脱了亵衣进去洗澡。

侍奉我洗澡地是兰珠。我闭眼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道：“对了，你这几天看到本宫那方紫色的，绣着桑叶的帕子了吗？”

她一头雾水，“奴婢倒是没有注意过，怎么。主子那方帕子找不到了？奴婢帮您寻一寻。”

“好。你去找找吧，找不到就向宫里的人问问。看看是不是谁拣到了收拾起来了。”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兰珠就回来了，面带喜色，手里真地拿了一方和我那个一样地帕子，“主子，找到了，是另外一个奴婢三天前在后门的门槛旁边拣到的。当时她瞧着帕子沾了点灰土，就拿去浣洗了，晾干之后收拾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忘记送回来了。”

三天前？哦，正好是我和几个嫔妃在后院赏花的时候。而且还是在后门捡到的，我正好进出都经过那里，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估计是被风吹到比较角落地地方了，被扫地的宫女发现了。我接过帕子展开来瞧了瞧，果然是我丢失的那一方，上面绣着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何时方能休？月明人倚楼。”

正捏着帕子沉思的时候，孝明就来了，在门外候见。我让她等待了一小会儿，看看洗得差不多了，于是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来。两个宫女连忙上前搀扶着我出了浴桶，我踩在厚厚的浴垫上，兰珠用帕子帮我把周身地水珠都一点点地擦拭干净，又将我一头湿漉漉地长发细心地包裹起来，这才接过另外一名宫女递上来的丝绸内衣，伺候我穿上。

我穿上鞋子，转脸向门口，只见隔了一层珍珠帘子，孝明正低头束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见我看她，她连忙跪地请安。“奴婢恭请娘娘金安。”

我伸手拂开帘子，对她吩咐道：“好了，起来吧。在诞育皇子之前，你来本宫这里不必再跪了，免得一起一跪之间动作太大，动了胎气。”

她当然照例谦辞。我现在心情很恶劣，也懒得和她在这样地事情上面虚伪客套上半天，没有再搭理她，就径直回了内厅。

赐座之后，我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慢慢地喝着，并不急于和她说话。不过，我眼角的余光还是在注意着她的。她起初不敢正视我，一直低着头。不过等了一阵子不见我说话，就免不了悄悄地抬眼看我情形。可是，她的目光很快转移了，被另外一个地方吸引了，那就是我放在茶几上的那方手帕。

我心里更加有数了，怒气更盛。不过越是这样，我的态度和语气反而越是平静，我放下茶杯望向她时，她像吓了一跳似的，慌忙把视线收了回来。

我见她似乎有心虚的意思，就琢磨着如果我直接问她，她多半不会承认丢失了手帕的。不过这样而言不要紧，毕竟我送给她的那匹素锦是没有裁剪过的，尺寸具体有多少，我清楚得很。为了防止在后宫出现那种争宠之类斗争时，我这里有内鬼被对方收买，或者出了奸细之类的偷了我的东西栽赃，所以我对我宫里的大小摆设器物之类的，包括库房里那些只我独有的东西全部都要清点详细，记录在册，并且每个月都要不定期地检查一两次。甚至连每匹布料有多少长度，剩余多少，剪裁多少，都做成了什么，都记录在簿子上，以便查验时候有所依据。她不承认没关系，我只要立即派人去她那里一查素缎的尺寸，就水落石出。

我和她距离并不太近，于是我直接问道：“善雅，本宫这里有条帕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是的话就拿回去吧。”

孝明这才真正抬头，朝我这边的帕子上看了看，“好像是颜色和绣花都一样……”

我将帕子提了起来，亮开给她瞧，“你看清楚了，是不是？”我有些疑惑，按理说她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承认的。不过既然她承认了，我也用不着派人去检查她有没有用过那匹素锦了。

她看了帕子的全貌之后，就立即摇头了，“回娘娘的话，奴婢刚才看错了，这条并非奴婢的。”

“哦？刚才说像，现在怎么又这么肯定地说不是了呢？”

她露出一点点失望之色，不过倒也没有我所预测的紧张和心虚，或者是发现帕子并非她的那条之后的庆幸。“奴婢最近确实绣了一条帕子，上面也绣了桑叶，用的跟这条的料子是一样的，不过却从来没有在上头绣过诗词，所以娘娘手里的这一条，应该不是奴婢的。”

“那你确认你自己的帕子确实遗失了吗？”

“回娘娘的话，奴婢确实发现帕子丢了，不过这样的小事情，也不敢来烦扰娘娘，因此并非禀告。”她的回答倒是坦然。

这下事情真的复杂了。我原本认为她是在抵赖，难得她能装这么无辜的模样，她必然以为我手里没有她丢失的那条，才矢口否认。可问题是，她如果认为我这里没有她的帕子，就不会承认自己确实丢失过。更奇怪的是，她怎么敢确认我就一定没有她丢失的那条帕子，一口咬定说她绣的上面没有诗词呢？

尽管心中诧异，不过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对兰珠吩咐道：“你去里屋，把本宫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条帕子拿来。”

“是。”

兰珠很快去而复返，回来时候，手里多出一条帕子。我拿在手里，对比着两条帕子，说道：“这就奇了，本宫这里倒是有一条差不多模样的帕子，只不过是不是你的，就难说了……”

我一面悠悠地说着，一面窥着孝明的脸色。忽然，一个新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如果说没有丢失帕子，我必然会追查，到时候她拿不出来就惨了；而她直接承认确实丢失了帕子，只不过上面只绣桑叶没有绣诗词，那么我就算拿出这条来，她也完全可以承认这帕子虽然是她丢失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凭空多出了诗词。

到时候，就不是她“红杏出墙”的问题了，而是有人阴谋嫁祸她，性质完全变了。这一招，果然聪明。只不过，她是那么聪明的人吗？我深感怀疑。

“对了，你的帕子具体是哪天丢的？”我有意不提起拣到帕子的时间，然后冷眼瞧她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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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节初出茅庐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帕子丢失了也有七八日了，原本以为就此不见了，没想到居然失而复得，不知道娘娘是如何发现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看起来倒是非常镇定，毫无异状。

看来，事情复杂了，明显就是货不对板。我听后的第一反应，就认为她这是在扯谎，因为她这一个月来，根本没有来我的寝宫，而这个帕子是东海三天前在我寝宫的前门门口拣到的，难不成她七八日前曾经来过我这里偏巧我不在就没有进来？可若是这样，那么丢失在门口的帕子不会一连几天也没人发现。

本想一怒之下立即戳穿她的谎言，可是又一个疑惑就紧跟着出来了----如果她的帕子真的是三天前来我这里丢失的，那么应该猜到我也正是那天得到的，若真是扯谎，未免太低智商了，她应该不会笨到这个地步吧？而且左看右看她的神色言语，都没有什么做贼心虚的意思。她虽然也在后宫好几年了，却一直没有参与过任何勾心斗角，没有这样的经历和磨练，她一个心地单纯的小姑娘能做到这样不动声色，这样镇定自若？我不认为她的修为能够深厚到这等地步。

可如果她没有说谎，东海就更没可能说谎了。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又和孝明远无怨近无仇的，更不可能想出得这样一个高深厉害的阴谋来陷害她……排除了这些，难道真的有第三人的存在，而这第三个人，就是巴望着孝明倒霉，不但失宠，还最好流掉孩子，这样她就如愿以偿，快活了。可是后宫里这些有作案动机的几个女人们，的确是没有会写汉字的，更何况填词了。她们身为贵族的都不会。就更遑论她们跟前的宫女太监了。这事情，还真是蹊跷得很，我恐怕要再重新思量思量了。在没有确凿证据和捉到她的马脚之前，我还是不要立即揭穿为好。若是真有第三人存在的话，我惩罚了孝明，就必然落入了圈套。充当了别人地刀子。

我将帕子递给孝明，“那你再瞧瞧这一条，究竟是不是你的。”

她接在手里，展开来一看，先是一诧，紧接着脸色立即剧变。“啊，怎么会这样？”

“你这是怎么了？”

孝明又有点不敢置信地再细细地瞧了一遍，双手微微地颤抖起来，说话也明显不利索了，“回娘娘的话。这帕子的确是奴婢的。这上面的绣花是奴婢亲手绣地，不会认错的……可，可这上面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个诗词？奴婢从来没有在任何东西上绣过诗词，也不知道这个帕子，为什么变成。变成这个样子！”

我冷冷地注视了她一阵子，她大概的确发现了这上面的诗词内容有玄机，就更加紧张了，脸色都吓得发白了。终于，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我的怀疑，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急切地解释着：“娘娘。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填这样地词，更不敢对皇上有半点不忠啊！奴婢就算自己不怕死，也怕殃及到母国安危啊！请娘娘三思，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很快，她已经急出了眼泪，满眼都是惶恐委屈之色，不论从哪里看，都看不出半点不对劲儿的地方。我也禁不住地在想，就算她真的暗恋哪个男人，也只敢在心里头想想；就算是情不自禁地写在了纸上，也必然会及时销毁。像这样公然把情诗写在手帕上，还带出来招摇地，恐怕就算有，也必然是毫无头脑地蠢蛋，就算不怕其他女人能识得汉字，难道就不怕被我看到？怎么看，她也不是个弱智的女人，不像是能干出这等蠢事的。

这样想来，有第三人参与的可能性就一下子大了许多----她的帕子既然不是在三天前来我这里时丢失地，而且她这之前也近一个月没有来这里，帕子不会自己长了腿跑到我这里来的。看来，更大的可能是，她自己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遗失，被别人拣拾到，恰好那人是后宫里某个女人的奸细，于是交给了那个女人。从她这帕子遗失到被我发现，中间也有三四天功夫，完全可以有时间绣上诗词，用来栽赃陷害。至于会不会汉字的问题，也并不完全是个难题，若存心害人，总归有渠道找得到懂汉字地人填词，再依样画葫芦绣上去地……

若真是如此，这个计策还真够歹毒，真够老辣的。牵扯到利害关系和动机问题，除了那几个心怀嫉妒，巴不得孝明倒霉地嫔妃们，还真找不出别人了。

想到这奸细都出在仁智殿里了，不是她身边的人，就是我身边的人，我就忍不住地开始冒汗，因为这个院子里除了我们的人，别的宫人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进来。再不就是多尔衮宫里的人，毕竟每次多尔衮来我这边，身边都跟着一帮子宫女太监地伺候着，难道是他身边的人？

我仔细地回忆着，七八天前，多尔衮确实来过我这里，身边跟了十多个奴才，然后他一连几天没来，昨天又来了一次。这样看来，连他身边的人都有嫌疑了。太恐怖了，这个奸细究竟是哪个宫的，现在究竟在谁身边呢？要想抓出这个奸细，可真是海底捞针，他她完成了这个任务之后，就必然会再次潜伏起来，平时也不会再轻易去后宫和那些女人互通消息，再想捉住马脚，恐怕难如登天，又怕防不胜防。孝明现在身怀有孕，随时有可能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我该如何是好？

想及此处，我只觉得太阳穴那里一阵阵抽痛，忍不住伸手按揉着。孝明见我久久不肯表态，就更加害怕了，她苦苦地哀求着我，连额头都磕红肿了，“娘娘，您可一定要相信奴婢啊，奴婢如果有半句谎言，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我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了皱。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拉她起来，说道：“好了，别磕了，本宫虽也怀疑过你，不过想想你也不至于如此。看来很可能是有别人在算计你，设了个圈套。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本宫必然要调查清楚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受了冤枉，本宫也不允许被任何人愚弄。这一点，本宫希望你能明白。”

大概是我最后这几句带有很强烈的暗示性和警告，她就更加失态了。泪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也哽咽出声，虽然拼命地点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见她哭得厉害，生怕她这样下去会动了胎气。到时候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被冤枉。我都难辞其咎，那样的话，阴谋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无奈之下，我劝慰了好一阵，她这才勉强收住泪水。爬起身来。

我高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把她搀扶回去，吩咐她们好生安慰自家主子，免得她着急上火伤了身体。

孝明走后，我苦恼了好一阵子，对比权衡着各种利弊：这奸细。到底该不该抓呢？我毕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如果调查起来，不论是公开地还是秘密的。搞不好还会把污水重新泼在孝明身上。而且这事情对于多尔衮来说，也不是好事。传播出去了，别人必然笑话他的无能，连后院的女人都给他戴绿帽子。他要是知道此事，必然会怪我多事，惹他名声受损。到时候如果还没能抓住奸细，招供出幕后主使的话，只能让孝明承受冤屈。多尔衮对她也没有什么感情，完全可以把她牺牲掉，那可就是我绝对不要看到的悲剧了。

这事情，还真是让人头痛啊，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我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

孝明回到自己地寝宫之后，遣散前来安慰的几个宫女，然后独自坐着，呆愣愣了半天，才去了书房，开始翻检起她以往的字帖来了。

可她仔细地搜寻了好几次，把所有她写过的东西都找了一遍，唯独没见到写着那首词的纸张。心急火燎之下，她努力地回想着，隐约觉得，那张纸似乎在删改的时候弄污，她就撕扯了团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于是，她立即找来负责清理地面和摆设地两个宫女，问她们那天有没有在清扫的时候扔掉了一些废弃的纸张，都倒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保留过什么东西。

她这样问当然是徒劳的，毕竟她写了这首词，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谁能记得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更无法回忆出什么来，只回答是没有保留这类东西，凡是废弃的纸团，都照例和其他垃圾混合在一起倒掉了。宫里有专门负责集中和运走这些垃圾苏拉，这都这么久了，那些扔掉地东西早就没影子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颓然地挥挥手，让两个宫女都退下了。然后，她拖着沉重地脚步，慢慢地回到卧房，斜倚着床栏坐下了。呆呆地望着床帏，她满脸憔悴悲伤之色，缓缓地抚摸着已经凸起的小腹，眼眶又一次盈满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心中暗暗悲戚道：大阿哥，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见我呢？可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你？

十一月十九日，湖南湘潭。此时已是隆冬时节，尽管这里是南方，可那种潮湿阴冷的天气仍然让从气候干燥的北方来此地清军很不适应，很多人手脚上都生了冻疮，加上长途行军和经常打仗的辛苦，也病倒了一些人。不过大多数人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很快克服了水土不服的毛病，所以战斗力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折损，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城外扎起了一大片军营，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尽头。鹿角林立，旌旗飘飞，手执长枪的军士们或往来巡逻，或警惕驻守，井井有条，不断有战马咴咴鸣叫之声，每一个地方，都无不显示出一支战无不胜地大军地强大气势，慑人心魄。

黄昏时分，中军大帐内，正在召开一场军事会议，主帅尼堪面对着中间长桌上的沙盘，脸上颇有得色。面对众将们齐齐刷刷，希望马上乘胜进军地建议，他也觉得正合自己心意，也就颔首赞成了。

自从他七月底从燕京出发，一路到现在，虽然战事频繁，可大的抵抗却一次也没有遇到。他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声威赫赫，所向披靡。这一路除了行军方面劳累辛苦了些之外，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折损，士气也空前高涨，人人都摩拳擦掌的，希望能够尽快进军到湘南乃至广西，正面与李定国主力对敌，一鼓作气消灭他们，好立下更多更大的战功。尼堪本人，在一连串的胜利中，也越发轻视永历小朝廷的军队，认为他们不堪一击。为了尽快消灭李定国部，他也不想再一步步地慢慢进兵，用保守的方式打仗了。

作为副帅的多尼，也是同样想法。他今天中午刚刚风尘仆仆地回来。这两日，他率兵进至衡州西北，在衡山县城附近遭遇明军马进忠部，一战即将其军击溃，毙敌一千八百多名。马进忠在溃败之下根本来不及收拢败兵，就一路朝着宝庆逃去。多尼也没有一路穷追不舍，只是象征性地追杀了几十里，就收集了战利品，回来了。

他自己也感觉没杀过瘾，应该尽快碰碰明军的主力部队，看看李定国是不是有传说中那么厉害。现在老是捏一些软柿子，实在没有趣味。于是，他也在请战之列。

眼看着尼堪就要下令了，突然有一将出来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此时不可轻易进军。根据哨探最新来报，李定国的主力大军已经从宝庆出发，最迟今晚午夜就可以近抵衡州近郊。若急行军，最多今天入夜。我军若要与其交战，应选择野战，选择对我军对有利的地形。若明天一早出发，根据时间计算，很可能在衡州附近与敌遭遇。衡州城北，森林茂密，方圆五十余里都是山川林木，适合他们南人作战，不适合我八旗大军驰骋。观李定国数月前在广西用兵，就知道他善于出奇制胜，策谋诡谲，不是一般庸碌将帅。万一他有所谋划，在衡州休憩一夜，然后以森林山川为掩护，以逸待劳，选择与我军在此处交战，届时我军师旅劳顿，地形不熟，恐怕不易战胜。”

他的话音一落，众将都忍不住相视而笑。他不是别人，而是第一次正式出征的东青。

这几个月来，东青随着大军一路参与了对零零碎碎的土寇，部分小股明军的战斗。虽然也督军指挥，却也没有亲自上阵厮杀。尽管每每胜利，可在众将眼中，实在是中规中矩，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值得炫耀的。在大家意见一致通过的时候，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突然出来唱反调，实在让身经百战的众将不以为然。可东青虽然资历浅薄，却是这里唯一的当今皇子，谁也不能公然出言嘲笑，但对他的蔑视之情，倒是表露无疑的。

东青本人不动声色，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态度，说罢，就对尼堪拱手道：“还望大将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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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节莺莺燕燕

东青这话说完之后，不但众人都有嘲笑之意，连尼堪本人也觉得颇为好笑。按理说，他不但看着家族里这些子弟们一个个从什么也不懂，却心比天高的小毛孩渐渐地成长起来，个个都能成独当一面的大将，连他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的法子是错的，喜欢提些与众不同的建议来，好引起大家的关注。

只不过，东青这一次的提议倒是有意思，不赞成大家乘胜进击，而是继续采取保守战术。于是，尼堪也很有兴趣听听他的具体谋算，就并没有立即否定，“哦，那么你觉得有什么办法，更容易战胜李定国呢？”

东青知道机会难得，在大家的想法都完全统一的情况下，自己如果不说出点的确实用有效的战术来，的确无法说服在场这么多远比他资历深厚的将帅。

只见他神态自若，侃侃而言：“末将以为，李定国虽善于用兵，可整体实力，还是逊于我军的。他今晚所能进抵衡州的，最多五万兵力。若明日与我军在衡州城外围交战，必然会在城北山区布下重兵，以求一战而胜。此时，衡州城必然空虚，最多一万守军。所以，我军可以针对他这个弱点，加以利用。明日一早，大将军可率主力沿衡山正路，亲自前往衡州，排场和气势都要做足，让明军以为我军迫不及待与其决战。而可另外派遣一支军队，约三万，绕道东边的株洲，攸县一带，从衡州东南突袭明军侧翼，或者乘虚拿下衡州，断其后路。如此两面夹击，明军主力必然溃败，一战既可功成。”

众人听了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立即就要出言反驳。而尼堪倒是没有立即露出鄙夷之色。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继续道：“若明天一早出发，大将军所率中军主力，与敌接触之后，不可过于恋战，也不可被其吸引而全力追击。若明军一触及溃。只需照例追击十里，收集些战利皆可，不可贸然深入。应步步逼近，稳扎稳打，一点一点地朝衡州前进，以消耗明军实力为主。这样一来。就可以为绕道株洲的东路军赢得时间，等到东路军进抵衡州东南，即可与明军主力进行决战。待战事胶着之时，东路军再突然袭击其侧翼，大功可成。”

这一次。大家看看他说的差不多了。而尼堪还没有明确的表态，就纷纷出言反驳他了，一时间七嘴八舌，总而言之，就是认为他是在纸上谈兵。计划并不可行。

多尼看看众人虽然反驳一番，可是没有把道理说透彻，东青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于是主动站出来说道：“你这计划看起来倒是不错，可真正实施起来就难了。首先，你究竟是要攻城。还是要偷袭。都没有个定论，打仗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打哪算哪的。若要攻城，就必须携带红衣大炮，而株洲一带地势险要，山路崎岖，虽可行军，却仅限于轻骑简装，不可运载辎重，更别提随随便便就几千斤的大炮了。若是偷袭，也未必完全奏效。李定国既然不是一般庸人，自然也会在各处道路布置哨探，队伍一行，哪里有不被发现的道理，何况还是三万大军？他一旦发现我军企图，就会立即龟缩到衡州城内，放弃在城外与我军决战。我军一旦失去了野战的优势，而采用攻坚地劣势，要想痛痛快快地取胜，可就困难了。

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份，即将新年，朝廷方面正在盼望着咱们的捷报佳音，咱们若能在这一战就立即解决掉李定国部，就再好不过了。所以说，集中优势兵力，一战而击溃其众，才是眼下最适合的法子。”

东青听完之后，没有立即答话，而是陷入了沉默。

尼堪也和多尼一样的想法。他倒也不是如何轻蔑李定国部的明军，毕竟李定国之前在广西的表现，已经足够令朝廷震惊地了。可问题是，越是要重视，才越想利用最佳时机将其一举剪除，而不是慢慢地打拉锯战，让对方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扩充实力，反而越来越是壮大。而且若不在明年春夏之前消灭掉敌军，接下来南方天气炎热，自己的队伍水土不服，肯定要吃亏的，他不想和习惯在南方打仗的明军长久地纠缠下去，正是这个理由。

尼堪看看东青没有动静了，这才发话：“你也不必过于高估李定国的能耐。一军统帅就算再怎么厉害，可如果他底下的兵不行，也照样白扯。当年在松山，洪承畴地十三万大军一夜之间，溃败涂地，还不就是这个原因？眼下好不容易把明军的主力吸引过来，若是过于谨慎，或者手段花样太多，反而打草惊蛇把他们吓跑了，就像沙子撒进了小米里头，错过了这个时机，再想一粒粒地捞出来，可就麻烦了。李定国就算玩出花来，他也就那点人马，我八旗大军向来以少胜多，区区五万明军，也不在话下，完全吃得下。”

没想到东青却并没有偃旗息鼓，倒是一鸣惊人了：“大将军勿怪，末将怀疑，今天中午信显贝勒所破之明军，很可能是李定国提前派来，充当诱饵的，让我军尝到甜头，以为明军主力也大抵如此水平，于是愈加轻敌。只要我军轻敌冒进，就很容易正中圈套。这下子，人声***了，众人对他的不满之情就更加强烈了，纷纷出言谴责。毕竟他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多尼今天杀敌地功劳，不算功劳，反而要成为“轻敌冒进”地典型，倒是罪过一桩。多尼虽然和东青同属贝勒，但是在军队中可绝对是上下级的关系，下属这样说话，就是藐视之罪，严重了要军法处置的。

多尼固然不悦，可是他本人不能出来指责东青，这样显得太过计较，他并不说话，只冷眼瞧着众人指责东青。

尼堪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好笑，现在似乎问题明朗了，东青之所以要和大家唱反调，很可能是少年意气，看不惯这段时间多尼的春风得意，有那么点嫉妒之嫌。看看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于是拍了拍手，“好啦，如果大阿哥没有更好的理由能说服咱们地话，今天的安排就可以定下来了。明日拂晓时分开拔，按照之前的布置，你们要各司其职。不得违令。”

“可是……”东青忍不住又往前站了一步，可当尼堪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时，他却将余下地话音咽了回去。毕竟他也只不过是推测而已，也无法肯定，更没有什么有利的理由或者证据来说服大家都听他地。所以他不再言语了。

尼堪看他虽不再争辩。可总有些气意难平地意思，就吩咐道：“明日你不必充当前锋，只在后队就可以了，”接着，视线转向多尼。“你也如此，明日与他一道，统领后安排好了多尼和东青，让他们没有继续争功斗气的机会，他这才面向多罗贝勒吞齐，一等伯程尼。正白旗巴牙喇章京锡图库三人说道：“你们三人为前锋。明日拂晓时分，立即率领本部兵马开拔。经衡山往衡州。一路凡遭遇敌军，立即击溃，不可擅自追击，不可与中军距离太远，一旦情况有变，立即向本帅禀报，不可擅自做主。”

“！”三人出列，齐齐领命。

然后，他又接连吩咐下去，将各个在场将领地职责所在和如何行动都安排妥善，看看差不多了，这才宣布会议结束。

这时候已经入夜，照例大家各自领命之后回去布置，然后吃饭睡觉，养好精神明早出发。不过这几天众人在湘潭有组织有计划地搜掠了一番，杀了一些“附逆”地俘虏军民，又抢夺到不少粮食物资，免不了心情大爽，要好好享受享受。于是，今晚众人要一并聚餐。

清军一贯纪律严明，虽然这种聚餐属于不成文的惯例，但是由于此时属于大战之前，所以即使搜刮了不少好酒，也没有一个敢拿出来饮用的。这一餐大鱼大肉，还有临时抓来的当地厨子烹饪的湘菜佳肴，不善吃辣椒的众人个个都吃得面红耳热，倒也痛快。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宴席撤去，换成喝茶聊天。虽然吃得过瘾，不过没有酒色充实，这些久旷地男人们免不了有些心猿意马，耐不住性子。

尼堪也知道众人心思，也就拍拍手，示意帐外亲兵们对一众特殊的来人放行。帐帘掀开，等大家看清了鱼贯而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就立即两眼放光，鼓掌叫好了。原来，这些是前几天从湘潭搜集挑选来的美貌女子，一个个都换了干净衣衫，梳头洗脸，打扮光鲜，又都调教得老实听话，不敢反抗了，这才送来给他们享用。

“这地方穷山恶水的，人口不多，比不得当年在扬州南京，有大把大把地美女挑到眼花。只不过大家征战辛苦，总不能没有东西犒劳，眼下条件有限，就将就着用吧。”

尼堪话音一落，众人就齐声叫好，对他大有感激。虽然这里头没有什么国色天香地绝色女子，不过一个个看起来都比他们自家的老婆年轻漂亮。湘女皮肤光滑幼嫩，身段娇小玲珑，气质温婉，还是很有一番风韵的。众人都几个月没有沾过女人了，个个都久旱饥渴，一双双急不可耐的眼睛在她们脸上，身上打量着，却没有一个人立即动手。

这是个规矩问题，谁也不会主动破坏。尼堪也就毫不客气，自己先挑了一个丰满些的，然后看了看多尼。多尼也早已看中一个，就伸手一指，立即有亲兵将此女拉到他跟前。他再捏住女人地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仔细看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就留下了。

众人看着东青。他虽然在军中职位不高，排不到第三号，可他是皇子，所以在贝勒这一级别里，大家都示意他优先挑选。

他犹豫了一阵子，不肯挑选。别人等不及了，又不能破坏规矩，于是一起催促他。

“我不要，你们接着挑吧。”他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他也有正常的生理欲望，而且远比那些青年，中年男人要强烈。更何况这几个月来他也没有碰过一次女人，说不想是不可能。可他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对其他女人起不了多大兴趣，也许是没有感情的缘故。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吞齐伸手将他拉到前面来，指着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们，说道：“你看看，这一个个都够水灵地，谁看了不动心呢？挑一个顺眼地，带回去给你暖暖被窝，揉揉脚，锤锤背的，不挺好地？”

东青很是尴尬，低了头，红着脸说道：“我看也用不着，我不太想这个。”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他不想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上床，因为这样会让人以为这些女人他没有看上眼的，认为他这是在矫情或者清高，容易惹人反感。

“哈哈哈……瞧瞧大阿哥，脸都红成这样了，不会还是个童男，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吧？”吞齐话音刚落，众人就笑得更加厉害了，连尼堪和多尼都忍不住跟着大笑。

“这个如何？”吞齐寻觅了片刻，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很清秀，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将她的脸扳起来，给东青看个仔细，“你瞧瞧，白白净净的，眉眼都跟画出来似的，合不合你胃口？”

女孩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颤抖着像只待宰的羔羊。东青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她，然后摇摇头。

旁人揶揄道：“我说，大阿哥多半还是个童男，你给他找个雏儿，待会儿回帐子里，两人大眼瞪小眼，能干啥，恐怕真成揉揉脚，锤锤背了吧？”

众人又是齐声哄笑。东青虽然心中恼火，不过也不便发作，只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吞齐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门，“啊，我说呢，为啥挑个漂亮的他还看不上眼，原来是怕女方也不懂人事啊！那挑个有经验的妇人好了。”

多尼拉过自己跟前的女人，一把就撕扯开她的衣襟，里面居然什么也没有穿，立即露出一对雪白丰满的乳房，微微颤动着，赤裸于众人色迷迷的目光之下。女人吓得立即伸手遮挡，多尼的亲兵立即上前，将她牢牢抓住，好给众位将军们从容观赏。

多尼低头看了看，然后对东青笑道：“这个一看就是有经验的，可以当你的谙达，在床上教你，如何？”

众人更加开心了，这种捉弄人的事情，人人都很乐于为之。于是有人故意问多尼，“你怎么就知道这个有经验？看她的奶子，和一般姑娘也差不多，就是大点嘛！”

多尼笑悠悠地回答道：“那可不一样，没有被男人碰过的，这里的形状就像冬天里刚刚破土出来的竹笋，尖尖的；而有经验却并未生育的妇人，这里就像倒扣的白玉碗，且圆且润，有丰盈之美。从侧面看，又像早上时候在叶片上即将滴落下来的露珠儿。不信，你们瞧瞧，像不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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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相思休问

他这一番评头论足，的确很有些水平，众人先是觉得新奇，不过接下来纷纷仔细打量起女人的胸部来，果不其然，真的和他的形容一模一样。于是大家纷纷颔首赞同，同时也齐声附和，“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贝勒爷有学问，比咱们这些粗人高明多了。”

多尼微露得意之色，然后伸手将女人的衣襟掩上，往前一推，对东青说道：“你也别磨蹭了，耽搁别人挑选。就这个吧，虽然不是姑娘了，不过身段儿和模样却是不错的，保管你一夜风流，舒坦得紧。”

东青本能地一伸手，挡开了。不料还没等他说什么，女人就突然转身，咬破舌尖，一口带血的唾沫就就朝多尼脸上啐去，“呸！”

多尼是个弓马娴熟的人，自然反应敏捷，只迅速地一避，就躲开了。他的亲兵立即上前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将女人打得脸颊红肿，一缕血丝从嘴角流出。她不但没有半点惊恐和屈服之意，反而用极度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多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嘶声斥骂着。只不过她说的湖南土话在场的满洲将领们没有一个能听懂的，只知道她是在骂人。

多尼的脸色渐渐变的铁青，眼里露出凶光，却没有立即行动。倒是旁边的吞齐着实恼火了，一把抽出佩刀，骂道：“臭娘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紧接着，刀光一闪，眼看着就要冲女人的脖颈砍下，周围的女人们都吓得齐声尖叫。没想到只听“当啷”一声，金属碰撞，几乎迸出火星来。他的刀在半空中被另一把突然横着伸出的刀锋给格挡住了。

“好啦，别这么大火气，咱们要杀的是敌人，杀手无寸铁的女人有什么意思？”东青面对吞齐诧异的目光。主动把自己的刀收归还鞘，微笑道：“反正我也没挑到别的合适地，这个女人看起来也还算顺眼，我要了。”

吞齐也不是非要杀她不可，也就很爽快地把自己的刀收了回去，然后拍拍东青的肩膀。“那好，既然大阿哥要了，就留她一命。只不过这娘们可不怎么听话，你得狠着心调教，否则她还以为你好说话，到时候上房揭瓦。”

旁人也纷纷叮嘱着。“是啊，你回去之后可小心着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当心别被她伤着。”

“我看啊，还是捆在床上算了。省得搞起来的时候跟打架似的。累都累坏了，别半路上就投降了。”

“捆起来多没意思，跟睡死人似地，扫兴。就是这个猫抓耗子的过程，才真正有趣呢！”

东青将女人拉到自己跟前。然后伸手揽住了，对众人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自有办法对付，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这也挑完了，你们继续。我就不在这耽搁了。告辞！”

“去吧去吧，要悠着点。小心别累得腰酸背痛，明天走道儿都走不了。”

多尼也冲他拱拱手，“好好玩，别闪了腰！”说罢，就回女人堆里忙活着重新挑选去了。

东青将女人领出了大帐，本想对身边跟随的亲兵们吩咐，送她出去，放她回家算了。不过想到若是这样被大家知道了，明天必然说风凉话，又是一番嘲笑讽刺，他也不想继续生闷气，只好把女人带回自己的帐子。

进帐之前，两名守卫在帐门口的亲兵立即上前，将女人从头到脚都搜查一遍，确认她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行刺的利器，这才对东青行了个礼，让开道路让他和女人进去了。

进了帐，女人紧紧地护着自己地衣裳和已经破碎的领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东青，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东青脱了战袍，换上常服，坐在椅子上，然后颇为同情地瞧了她几眼，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今晚你就呆在我这里，什么也不用干，就陪我做戏好了，免得让别人说闲话。等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把你送出去。”

女人低了头，摆弄着衣角，并不答话。

东青见女人不说话，就以为她仍然对他怀有仇恨，不肯相信，就继续宽慰道：“你也是有家，有丈夫的人吧？我知道你们汉人重视名节，如果被外人糟蹋了，就没脸再回去了，所以我也不能眼看着你被别人挑走……你放心，我不会碰你地，你先到里头睡觉吧。我说话算话，明天一早就放你回去。”

她这次总算是抬头了，却仍然没有吭气，只是用疑惑地眼神愣愣地瞧着东青。

他这才明白，大概他所讲的官话，女人是听不明白的，就像他也听不懂女人的湖南土话一样，他们之间根本无法用语言交流。无奈之下，他只得拉起女人的手，来到帷幕前，掀开来，指着里面地床榻说道，“你在这里睡吧。”

女人这下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呆愣了一阵子，见他没有什么举动，这才怯怯地来到床榻前坐了下来。她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东青有点意兴索然的意思，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随手放下帐帘，独自回了椅子上坐下。在百无聊赖的寂静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隐隐听到帐外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这个南方，天气还真是奇怪得紧，在冬月时分，居然还能下雨。他很不适应这样潮湿寒冷的天气，听着雨打营帐地声音，心情格外烦躁，也格外地思念着他那遥远地故乡，辽东的盛京。此时，那里应该大雪纷飞了吧？他记得，小时候地每一个冬天，都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滑冰，坐冰爬犁……没有人陪他玩耍的时候，他也并不寂寞，他可以独自和雪玩耍。譬如蹲在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前。用小树枝在上面轻轻地划着，画出他想象中的山川河流，他想象中的如海市蜃楼一样的美好事物。

那时候，他真是无忧无虑地，父亲也对他极好。虽然父亲给他留下的记忆，一直是忙碌着的身影。一个月也最多五六次见面；如果出征打仗，往往三五个月也见不到一面。可是那时候的父亲却是真正爱他，真正喜欢他，对他好的。父亲第一次将他抱上马背，带着他在院子里兜***，微笑着问他将来的志向。摸着他地小脑袋瓜。夸他聪明懂事；父亲到他的书房里来考校他的功课，见到他的字写得七扭八歪，也不训斥，倒是颇有耐心地，手把手教他如何写字……这一件件往事。一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始终不曾淡忘。

还有八年前的那个春天，父亲即将统帅十四万大军入关征明，临行前，他跑去找父亲，真舍不得他离开这么久。当时父亲穿了一身华丽地盔甲。格外地英武俊美，他暗暗羡慕，要是将来他也能像这样就好了，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父亲当时还对他说，要打下中原的万里江山。将来亲手交给他……那段时光。真是他儿时最为宝贵的记忆。可是后来呢？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后来东海的出生。父亲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作唯一继承人地；如果没有东海地出生，他也不会有挨打，罚跪的经历；如果没有东海的出生，父亲看着他时的眼神，永远也不会冷冰冰如看陌路人。

东青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翻了个身，侧身躺着，伸手将右边耳朵紧紧地捂住。这一次，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都彻底地寂静下来。自从那晚的一记耳光之后，他地左耳就从此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原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的，可是都过去了四五个月，也没有半点恢复听力的迹象。看来，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并不怎么记恨父亲了，毕竟夏天的时候，他们也和好如初了。虽然，有些心结似乎还没有解开，误会和矛盾的消解也不够彻底，可他已经很满足，不敢再奢求回到当初了。毕竟，他也长大了，看事情和想问题方面也有了功利地成分，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父子地关系，而更重要的是君臣关系。为帝王者，当然朝乾夕惕，唯恐臣子会图谋不轨。而皇子则是有很大机会继承皇位地，就格外要加紧提防，提防自己的儿子抢班夺权。所以，他也完全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觉得父亲这样，其实也是挺可怜的，连身边最亲的亲人也要防范，有如在初春来临之时，行走在薄冰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万劫不复。这样的帝王生涯，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没错，当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生杀予夺，完全凭自己喜好。这种滋味，他也很渴望尝一尝。可问题是，在得到这个的同时，就必然会同时失去亲情和爱情。他真的不舍得失去这些对于人生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他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可他爱的这个女人偏偏是他父亲的女人。如果他不争，那么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得到她，这也是他一脚踏入争权夺利这个无底漩涡的一个重要原因。

想到孝明，东青心中的愁绪就更重了，分别了四个月，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了，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独自坐在窗下想念他呢？他很想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报报平安，以稍稍慰藉一下她的相思之情。可他不敢，他知道这类文字是最有力的证据，完全可以将他们的不伦之恋暴露于众人的视线之下。如果被父亲知道，他将遭遇灭顶之灾。

在矛盾与惆怅的交织之中，他感到现在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法缓解这种心情。百无聊赖之中，他抽出匕首来，在桌子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刻画着。渐渐地，一句诗词就显现了全貌：“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他虽然幻想着与她相见后的情景，可既然已深知彼此眼前处境，也不须互相问讯起居何如了，只愿彼此保重。

他用已经生出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这一行词句。眼睛里盈满了温柔的水波，思愁好比一江春水，日夜东流，没有停歇的时候。直到他实在困了，倦了，这才趴伏在桌案上。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拂晓时分，不等别人来唤，他就自己醒来了，招呼亲兵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然后急匆匆地穿戴起盔甲来，准备集结队伍出发。他将架子上的佩刀取下之后。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现在天快亮了，正好派人把女人送走，也算是个善了。奇怪的是，内帐里并没有任何动静。莫非是睡着了？

东青来到帷幕前。伸手掀开，却见床榻上空荡荡的，并没有女人地踪影，看被褥还是整齐的，看来昨晚她也没有在床上睡过。诧异之下。他进了内帐，看看女人究竟躲在哪里。这个过程他是很谨慎的，一点点试探着进来，生怕被女人偷袭。

不过，他马上就不再担心了，因为他仰起头来。看到女人正悬吊在梁上。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悬空的身体静静地，没有一点摇晃。他先是一惊，上前摸了摸女人赤裸的脚踝，已经冰冷了。

他呆愣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颓然坐下。其实，他早应该猜到这个结局了。可他低估了汉人女子的烈性，以为自己没有碰她，她就可以回去和家人团聚，过着和以前一样平静地日子。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

两个亲兵进来，很快就将女人僵硬的尸体抬了出去。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她埋深一点，别被野狗扒出来吃了。”这种战乱年代，人命不如草芥，能够入土为安，也算是不错的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

东青也没在这里多耽搁，很快就出去集结整顿队伍，天刚刚亮的时候，大军就开拔启程，沿着大路，朝衡州方向进发。从这里到衡州，按照一天八十里的行军速度，要到明天下午方才抵达。

由于女人地死，总是让他心有愧疚，总免不了想起昨晚在中军大帐里，那些同僚们的禽兽行径。对于多尼，他也总有些说不出的反感。多尼倒是心情不错，一路上和他谈笑风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的情绪是否有所反常。

这一路倒也顺利，抵达衡山县住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再次集结，走了大约三十多里路，照例停下小憩。这时候从前方传来了战报，说是前锋和中军都遭遇了敌军，不过敌军一触即溃，眼下正在追击之中。

东青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同时拔出佩刀来，慢慢地擦拭着。不知道怎么地，他这时候有一种奇怪地预感，接下来恐怕要面临一场非常惨烈的恶战。

多尼走到他近前，亲兵立即送上水囊来，他接过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然后递给东青。东青摇摇头，“我不渴。”

“看你这副模样，想来又是担忧战事，怕他们中了圈套，怕咱们打不过李定国吧？”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东青的神色。

东青自嘲地笑了笑，“担忧又如何，你们又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反对，就改变战略的。我估计着，究竟胜负如何，不出两个时辰，就可见分晓了。”

“那好，咱们就赌一把吧，赌什么好呢？”多尼转脸瞧着四周，踌躇着。

“我不跟你赌，征伐大事，岂如儿戏？还设赌下注的，我看你是[三国演义]瞧多了，也学得汉人那一套。”

“瞧你这一本正经地模样，我看你是怕输不敢赌吧？一个大男人，还跟娘们一样小气，得，我还懒得和你这样不爽气的人赌呢！”说着，多尼就转过身来，在东青旁边坐下，“让点地方，让我也歇歇脚。”

东青挪了挪身子，不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擦拭着佩刀。

多尼看到他这副沉默模样，就猜到他为什么不高兴了，可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再想前天晚上的事情？你也是的，是不是憋得太久，把那女的折腾得狠了，害人家想不开上吊？”

东青没好气地说道：“笑话，我根本就没碰她一根手指头！”

多尼愕然，“那……那又是怎么了？”

“你还明知故问？我看大半是你之前对她侮辱过甚，否则不会这样的，我还打算天一亮就派人送她回去呢。”

“呵呵，呵呵，”多尼不禁失笑，“你还真是心慈手软啊，连这也想得出。”

东青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想不出，对女人仁慈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地。”

多尼见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就转移了方向，聊起后宫地事情来了。“对了，你这段时间和你母后有书信来往过吗？后宫可有件喜事儿呢。”

“什么喜事？”东青确实没有单独写信和母亲联系过，对于现在后宫的事情自然一无所知。

“怎么，你还不知道？景仁宫地淑妃娘娘在中秋节之后就传出有喜了，现在已经怀胎五个多月了，你说这是不是喜事呢？”

多尼说完之后，等了一阵子，也不见东青有什么动静，于是转脸一看，赫然发现他正擦拭着刀刃的手指已经被锋利的刃口割破了，鲜血染在上面。可他却仍然似毫无知觉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傻了啊，手都割破了也不知道？……啊！怎么了，这是……”多尼的眼睛立即瞪大了，一把抓过东青那只受伤的手来，猛地掐住正在流血的小指。

东青正诧异他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大时，也突然注意到事情不对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他左手的小指肚上出现一个伤口，而伤口的边缘竟然在渗透着乌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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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血的代价

东青先怔了片刻，立即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糟糕，这是不是中毒了！？

多尼比他的经验丰富许多，反应自然比他更快，还没等他大叫起来，就猛地拉起他的手指，放在嘴里接连吸吮了五六口，每一次往外吐，都是黑色的血。见吸吮无效，多尼惶急不已，紧紧地掐住东青的手指，希望毒液不要那么快顺着血液流淌到心肺等要害器官里去。“这可怎么办啊，快来人，快找医官来，大阿哥中毒了！”他忙不迭地大叫道。

周围顿时乱了阵脚，慌里慌张地凑过来不少人，可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毒，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见机快的人早已拔腿去找医官了。东青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凶险的情形，呆愣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把将多尼推开，“不要吸了，小心你也中毒！”

“不要使性子了，再不吸干净你就死定了！”多尼根本不理会他的阻挡，低了头继续吸吮，每吸一口，就往外吐一次，每次都是黑色的。到后来，干脆吸不出来了。

还没等医官赶到，队伍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士卒就策马匆匆赶到，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报”

众人立即让开，多尼令一个亲兵帮东青受伤的手指紧紧掐住，然后转头起身，问道：“怎么了？前面出什么事情了？”

“禀副帅，大将军在衡州城外不到二十里的林子里遭遇了敌军埋伏，眼下情况危急，请副帅立即率兵前往增援！”

“距这里有多远？敌军有多少！”多尼的脸色立即变了，不过表面上仍然镇定。

“距此处不到十里，敌军重重包围而来，也估测不清具体多少，只见源源不断的，层层推进，我军伤亡惨重。”

真是雪上加霜。东青这边刚刚中毒，尼堪那边就中了埋伏陷入苦战。多尼也不再浪费时间，立即整顿队伍，传令后队结束休息，立即急行赶去救援。

而东青这边，医官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不过一时之间也无法检查出这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只好先按照一般战场上毒箭所用之毒的办法来解，但是这毒显然很特殊，临时服药根本来不及。

东青眼见着伤口又往外渗黑血了，也抑制不住地恼火起来，厉声问道：“到底要怎么办？再没有别的法子。本贝勒就只有等死了？！”

仓促之下，医官也束手无策，额头上冒出冷汗来。看这种毒发作如此迅速，必然毒性强烈，根本来不及慢慢检验毒性和配制解药。要想保住性命。就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即切断毒液向心肺等要害部位蔓延的途径。眼下东青的伤口在手指上，也就是说，他必须要立即下这个决心，否则再耽搁下去。就难以保命了。这等大事，医官哪里敢轻易开口说明，只吓得瑟瑟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多尼传令下去之后，马上回来，看看东青的情况愈发紧急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下前方的战事迫在眉睫。也不容他耽误，于是他也只好暂时将东青留在这里了。“你先在这里呆着。我率兵赶去前方救援……”

东青感到手指上地伤口越发痛得厉害，越来越剧烈，而且眼看着就迅速地肿胀起来，尽管已经掐紧了手指，可是仍然阻止不住大量的黑色血液流淌出来。看医官吓成这样，就估计是极其凶险，无法解救之毒。在片刻之间，他立即拿定了主意，趁着众人都关注着他的左手时，他悄然地伸出右手到靴子里，缓缓地握住匕首，然后对众人大吼一声，“让开！”

众人吃了一惊，本能地一怔。就在这个短暂的空子里，他闪电一般地抽搐匕首，猛地朝着受伤的左手小指，狠命地割了下去。顿时，血花迸溅，对面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片血光，滚烫地鲜血立即喷到脸上，再低头看时，手上竟然捏了半截断指！

“啊！大阿哥……”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东青竟然将自己的手指给割了下来。一瞬间之后，他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身体摇晃着朝后面倒去。

多尼眼疾手快，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捏住他那鲜血奔涌的手，急得两眼都快冒火了，嘶声吼道：“你傻了，兴许这毒有解呢！”

在断指的一刹那，倒也没有感觉，不过片刻之后，伤口处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彻心肺，无法言喻，让他抽搐痉挛，几乎昏厥。实在捱不住了，只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几声，才勉强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保住了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这回流出地都是鲜红的血液，总算还来得及，否则这毒液蔓延到手臂上，到时候要斩断的可就不仅仅是一根手指了。

“我才不傻呢，想保命，还不得，还不得豁出去……唔……”他勉强说到一半，就已经冒了一身冷汗，痛得连喘气都困难了。

医官急忙给他断指的伤口处一针针地缝合起来，只缝到一半，血就染得满手都是，幸好多尼用绷带迅速地帮东青把手腕紧紧地扎住，总算是勉强地缝合上了。然后，洒上止血药粉，接连几次，才暂时止住血，再用纱布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本想劝东青暂时留在这里休息，不要再去冒险了。没想到他却很快恢复了精神，推开多尼站了起来，“好了，别再耽搁了，马上出发吧！”

多尼立即拉住他，“不准去！你都伤成这样了，想找死吗？”

“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快走吧，再磨蹭，前边搞不好全军覆没！”说着，他就猛地一把，将多尼搡到一边，然后忍痛戴上手套，翻身上马，在众人赶来阻止之前就挥鞭催马。奔驰而去。

多尼眼见着实在阻止不住，只得也跟着上马追赶。大队人马也紧随其后。一时间，雷鸣般地马蹄声夹带起滚滚尘土，向着衡州方向去了。

再说尼堪这边。晌午时分，中军主力就到达衡州府地近郊，与李定国大军相遇。只不过这一次他遇到的仍然是“诱饵”。一触即溃，他率兵追杀了十余里，对方死伤惨重，还缴获了七八百马匹。在这种初战报捷的情况下，众人也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也就忘记了谨慎。一口气追击下去。没想到，在距离衡州城还有不到十里的地方，他们就陷入了埋伏。

尽管他们发现了李定国军的伏兵，却并没有立即慌了阵脚，毕竟他们刚刚击败了数千敌军。士气极为旺盛。又听到前面地人说这些伏兵多是步军，并不足虑，于是争先打马狂奔，向着刚刚暴露出来的李定国军冲过去。

很快，清军第一波骑兵涌到了阵前。但由于前面有拒马等障碍，很多骑兵不得不停下马来，试图从木桩地空隙中穿过去。一些人转过马头，横向沿着军阵跑马，然后从薄弱处策马跳过障碍。而后面一些更勇敢的骑士，他们不等勒马。而是直接纵马从削尖的木桩上跨过去。尽管不时有战马被木桩刮得血淋淋的。但很多骑兵都越过了最初地阻挡。

随着对方地一声令下，明军地箭如同暴风骤雨突然飞了出来。箭矢打在骑兵地头盔上。甲胄上，甚至战马上。箭矢凶狠地穿透铁甲，把骑士从马上射下，把战马射得惊慌躲避。在如同漫天冰雹般降落的箭雨中，清军的伤亡逐渐扩大，更抽不出空当来抵挡或者躲避。

明军的弓箭手射箭并不瞄准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搭上弓，直接对着前面一个活动地目标，不管是人还是马，马上放箭，然后弯腰取箭再射。而此时，正好可以供后面的人射箭。所以，第一波箭刚出去，第二波的箭追着就赶来了。

清军骑兵像是暴雨中的枯枝落叶，噼噼啪啪地被打落。密集的箭矢合拢到一块，加之距离近，力道强，立即射死射伤了大量战马和骑兵，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乱成一团，根本阻止不起有效地抵抗来。

同属前锋将领地吞齐，锡图库等人纷纷中箭，不过幸好盔甲厚重，也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和他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大多被疯狂的箭雨打散了，短短地半盏茶功夫，已经伤亡大半。这时候报讯的士卒陆续赶来，告知尼堪，四面都是明军伏兵，将这里团团包围，没有留任何薄弱的地方可供他们突围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退只有死路一条，也只有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毕竟己方人多，就算折损大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因此，尼堪也没有多大地慌乱，从容地指挥着本部骑兵紧跟着前锋营后面冲杀而去。正巧这时候明军的箭羽大半都已经射出去了，飞在空中的箭雨也渐渐稀疏。这让尼堪所部骑兵一下子涌了上来，一直冲到步兵阵前。

到了这个地步，射箭已经没有作用了，明军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而清军则有野战经验丰富的优势，于是，马上的长枪和马下地长枪就开始互相格斗，对刺。战马拥挤在一起，被刺死地马倒下来，堆积在一起，明军的步兵就踩着战马地尸体，与仓促落马的骑士厮杀起来。由于不少人在落马的过程中受了伤，所以很快就倒下了。

见状，尼堪立即派人传令下去，让骑兵全部下马，把马的缰绳都拴在一起，提了长枪、砍刀冲上去步战。两军的将士纠缠在一起。一方要尽最大可能狙杀敌军，一方要拼死突出重围，在惨烈厮杀之下，谁也不愿意后退半步。一有人被倒下，后面的人就冲上来补上。鏖战之中，死伤愈发惨重，土地上的血水逐渐回流成涓涓细流，倒在地上的战马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发出垂死的哀鸣。

就在双方步战正在胶着的时候，明军的骑兵在李定国的亲自统领下，向清军两翼的骑兵发起了攻击。

由于之前突然遭遇埋伏猝不及防，清军损失了大批战马和骑兵，程尼带着麾下骑兵要保护中军步兵，在几番厮杀之下已经损失大半了，哪里经得住突然出现的两万多明军精锐骑兵的冲击，拼死抵挡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已经伤亡殆尽。而尼堪这边的中军骑兵大多去集中突围了，周围仅剩下五六百近卫军，和渗透进来的上千明军苦战。尼堪骑在高头大马上，盔甲非常华丽显眼，周围将士又衣着不同，于是明军的箭矢都向着这个方向射过来。

在箭雨之中，程尼奋力催马赶到尼堪近前，高声喊道：“大将军，您快下马换了盔甲，别当了明军靶子！”

尼堪身着亲王的华贵棉甲，上绣四爪盘蟒，兜鍪上镶嵌着耀眼的东珠，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不用程尼担忧，早已成了明军射箭的目标，尽管周围众多亲兵保护，也照样中了三四箭，血流浃背。好在盔甲厚重，只伤了皮肉，还可以继续坚持。

听到程尼的喊声，他怒目而视，“我军击贼向来没有退却的先例，本王身为宗室，岂可弃甲逃窜，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人？”

这时候，明军的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他们附近，亲兵们奋死抵挡，没有一个逃窜退却的，短短的时间里，就折损大半，部分明军已经朝尼堪等人纵马杀来。人人都知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他，清军必然立即覆灭。

程尼带领着残余的六七十人拼命打马，赶在明军进抵之前拦截住了他们。无奈实在敌众我寡，后面的明军纵骑扑上来，一轮残酷的厮杀之后，冲破了他们的防线，朝尼堪这边冲刺而来。

“大将军，快走！”程尼已经中了两刀，都砍在背上，可他依旧死命地策马赶来，冲刚刚挥刀砍掉一个明军头颅的尼堪嘶声喊道。

背后又是一轮箭雨扑下，他坠下马来，却拚尽最后的力气赶到尼堪马前，用刀尖在战马臀上猛地一刺，马骤然吃痛，发蹄狂奔，顿时将两骑朝尼堪杀来的敌军冲倒，朝另外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尼堪再回头望时，程尼已经倒下，被赶上来的众多明军以刀枪乱刺，就像无数的秃鹫扑在倒毙的腐尸上。为了争夺首级，他们几乎把程尼的尸体都给支解了。

他也来不及感慨悲痛，对面已经有五六百明军蜂拥而来，他身边只剩下四五十个浑身浴血的护卫亲兵。可越是如此，就越激得他们热血***，背水一战的决心也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和敌军拼死厮杀起来。尼堪在短短的时间里，独力砍杀了上百明军，而他自己的臂上，肩上也分别中刀，好在的不深，还可以勉强坚持。

随着近卫军越来越少，已经有三四个明军逼近尼堪周围，一齐攻击。尼堪甚为勇猛，很快就杀掉其中两个，当他的战刀斜着劈开一个明军的肩膀时，剩下一个明军已经挺着长枪瞄着空子朝他的胸口刺来。他下意识地一避，避开了要害，却被枪尖刺入铠甲，折断了肋骨，紧擦着肺部穿出。顿时，他喉咙中一咸，咳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鲜血，身子朝后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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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节他日劲敌

这种情况，换到一般人身上，必然要坠下马来，其结果也是必死无疑。可尼堪不但弓马娴熟，体力和毅力更是惊人，遭到如此重击，不但没坠马，反而迅速地稳住了身形，还被激发出了更大的血性和爆发力。他大吼一声，举刀斜着劈落。

袭击他的那个明军本等着他坠马之后取他首级，没想到他的反击竟是如此犀利。猝不及防之下，呆愣了片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战场上却实实在在地决定着生死存亡。只见沾染着猩红血迹的战刀一闪而过，头颅就飞了出去，大股的鲜血从断颈处狂喷出来，战马带着背上的半截身子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不过这一下子之后，力气就像陡然用光了一样，他不得不趴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接连咳出几口血沫子来，差点被呛到窒息。远远地，又有几十个明军骑兵发现了他，纷纷惊喜不已，各个奋勇争先，打马朝这边奔驰而来，希望争得个头功。尼堪自然立即发现了明军的企图，就奋力撑起身子来，打算和他们拼个同归于尽。

正在这危急时刻，斜刺里冲出一支队伍，领头的是锡图库，他身上也多处受创，不过可以勉力支撑，见到主帅这边遭遇险情，于是带着手下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士卒赶来救援。在冲破明军的包围线这个过程中，又折损了一半。等赶到尼堪这里护卫时，只剩下二三十人了。

双方刚刚绞杀到一起时，忽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听声音，起码在万人以上。更令他们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声音是满语，而且听起来士气高涨，显然是一支突然加入的生力军。来者必然是多尼和东青他们率领的援军，足有三万之众。在这种时刻来了援军。对于背水一战，已经决心赴死的尼堪等人来说，不啻是绝处逢生。分散在战场上各自苦苦支撑的清军也注意到了，立即兴奋地高呼起来。

眼看着胜果进一步扩大的明军突然闻得对方欢声雷动，不由相顾错愕，不由自主的攻势一缓。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自己人不断落马和倒下，原本一层层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倏地被撕裂开来，然后层层裂开。紧接着，马蹄震动，甲胄铿锵。一支旗帜鲜艳，精锐勇悍地铁骑突然杀出。喊杀声四面皆起，尘土弥漫之中只见铁蹄汹涌，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冲杀出来。

有如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一般，八旗铁骑已然杀到近前。长枪如林马刀如雪。瞬间就将原本占据上风的明军驱散大半，上万铁骑大声呼哨，策马朝战场中心席卷而来，喊杀声震撼四野。多尼和东青各自手持雪亮的马刀，冲在全军最前方。两人勇不可当。一路左劈右砍，抵挡之人非死即残，一时之间，他们率领着麾下骑兵，如同巨大的箭头一般摧枯拉朽的撕开联军阵线，深深地楔了进来。而随后地两万步兵。也极其悍勇。将刚刚被马队冲散，还来不及组织起阵形应敌的明军一一斩杀。

仓促之下。明军混乱至极，为了将伤亡惨重的清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他们已经在各个方向上不断被摊薄，而鏖战之中将士们也逐渐疲惫，一时之间根本抵挡不住突然袭来的这支生力军。

在极其嘈杂的场面中，东青隔着人群冲多尼高喊：“你负责冲破敌军外围防线，杀出条通路来，我去寻找大将军！”

多尼也在马蹬上站起，挥了一下手，示意明白了，然后继续领军冲杀。

东青率军朝明军最为密集的地方冲杀而来，他知道这里必然是尼堪等人被包围地地方。经过一路辛苦厮杀，好一番拼斗之后，才终于杀出一条满是残肢断臂的血路，马蹄踏着层层叠叠的尸首奔驰而过，终于，冲破了明军的包围圈，与仅剩下十几个人的尼堪，锡图库汇合了。

尽管现在场面上清军不再被动，形势大有好转，可是李定国部明军也是训练有素，参战地都是精锐之师。在起初地慌张之后，迅速地反应过来，重新集结之后，对冲入阵中的清军进行了反包围，场面仍然不容乐观。所以几人也来不及打招呼说些废话，一照面就立即分配起突围分工了。

东青见尼堪受伤颇重，立即神色严峻起来，“大将军，不要再和敌军纠缠，请速随我突围出去，杀出这里，自有我军接应！”

已经浑身浴血的锡图库高声道：“大阿哥快护送大将军出去，末将在此断后，先抵挡一阵，再出去汇合！”

谁都知道，在这样凶险的情势下，断后的人多半难以生还。但是此时不容得半点犹豫，有人要活命，就必然要有人牺牲，他们久经沙场根本无惧生死，早已豁出去了。于是，东青立即命令跟随他一道杀进包围圈地明珠带领手下约上千人留下和锡图库一起断后，他带领其余人等护卫尼堪冲杀出去。

安排已定，几人互相拱手，用坚定的眼神对视一下，以示保重，然后各自分开。

东青命左右亲兵护卫着尼堪，他一马当先，最先杀入敌阵，刀锋挥过之处，血雨纷纷而落，当者无不立毙，或被砍倒之后踏在马蹄之下。很快，他所带领的军队呈现出一个尖锐的楔型，深深地进入了明军包围之中。如同一艘快艇驶入茫茫大海，激起层层浪花，只不过那不是千堆素雪，而是滚滚血浪，酷烈异常。

尽管有大批护卫同行，可他们依旧迅速地吸引了众多明军的注意，这一番苦战，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战刀卷刃，眼前尸横遍地，才勉强[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冲出了包围圈，朝多尼等人的方向追赶而去。然而仍有数千明军在后紧追不舍。

东青看到尼堪地战马已经有大片血迹，并且不断地扩大，就知道是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地血，急忙策马上前，拉住了他的马缰。问：“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住了！”

尼堪勉强直起身体来，笑道：“没事儿，鸡被割了喉咙还能蹦达好一阵子呢，我没这样快玩完地。”

这时候，东青身边的亲兵说道：“请大将军赶紧把甲胄换下来给奴才穿上，咱们分头跑把追兵引开。”

不等尼堪回答。东青立即点头，于是一行人停下来换甲。这个时候，一队明军骑兵已经追到了，乱箭齐发而来。从骑用战马做掩护，挽弓还击。明军追在前面的战马被射死大半，而清军这边也损失不小。边射边退间。正好旁边有一片树林，他们都退到树林里继续射箭。

东青先指挥众多护卫护送尼堪到林子茂密处更换盔甲，自己则带领一部分人把守在林子外面，与明军对射。他右手持强弓，左手从撒袋里每次抽出两支穿甲箭。双箭连发。射术精准，冲上来的骑士无不应弦落马。

没多久，他箭囊中的箭也射完了，估计着时间，里面也忙活得差不多了。可他正准备收弓上马，继续突围地时候，突然发觉身边的士卒已经死伤大半，根本无力护卫他回去和尼堪部汇合。而明军看到他势单力孤，于是停止放箭，打马冲过来。距离他越来越近。危急之下。他来不及去寻找在对射中惊跑的战马，只得徒步朝树林深处跑去。不料后面骤然一箭过来。射中他的小腿，剧痛之下，他一头栽倒在地。

当先追过来的是李定国的部下大将马进忠。他策马追上了东青，见东青中箭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于是大笑两声，弃弓绰刀，然后翻身下马，冲着后面地人喊道：“这个衣甲上绣团龙的必是鞑子的王公贝勒，你们谁都别和我争！”说罢，大步上前，走近躺在地上呻吟东青。

眼下周围并无清军，这个中箭之人的首级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也不着急，故意嘲讽道：“别着急啊，马上你就可以升天了，哪个像我这么慈悲的，你可得谢谢我让你这么痛快了。”说罢，一脚踏在对方背上，蹲下身来，伸手拉开兜鍪地护项，准备割头。马进忠也是得意忘形了，很快就乐极生悲，脚下的人突然一个翻身，敏捷勇猛如下山之虎，一把就把他掀翻在地。然后左手牢牢地按住，右手伸到背后刷地拔出腰刀，干净利落地挥下，顿时，他的脖颈就从后面被砍开了，颈椎一断裂，人立即不动了。

东青知道这次杀的必然是个敌方大将，本欲割了首级带走，不过此时后面又有追兵赶来，也来不及了，只好还刀入鞘，伸手拉过马进忠留下的战马，准备马上逃离，与尼堪部会合。

可小腿地剧痛却立即延缓了他地动作，不偏不倚地，这一箭射在他左腿的腿肚子上，深入盈寸，痛得他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此时，左手小指的断裂处本已缝合的伤口也崩裂开来，大量的鲜血汩汩而出，很快灌满了手套，一抬手，就迅速地流淌出来，连马缰都快握不住了。

正在危急时刻，林子里冲出几十个己方骑兵来，一轮齐射，就将对面明军射落了不少。转瞬之间冲到近前，其中一人在马上微微俯身，猛力将东青一拉，东青立即借着这个惯性往马背上一跃，稳稳落在鞍上，咬牙忍着手上钻心地疼痛，策马朝林中驰骋而去。

穿过这片林子之后，在一片开阔地上，他又遇到一大片明军的包围。对方看他模样就知他非同寻常人，各自奋勇，希望杀他立功。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也被激发出了无尽的潜能，两眼几乎冒出熊熊烈焰，大吼一声，拔刀和来犯的敌军厮杀到一处。

距离这里不远处的一处山坡上，李定国全身披挂，策马伫立，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东青的身影。他见这个突然从林中冲出地将领身形单薄，面孔稚嫩，一看最多也就十六七岁。身上地棉甲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却遮掩不住上面的华丽绣纹饰物，更别说兜鍪之上地红宝石顶子和黑色獭尾。可见，这必然是出身贵族的宗室将领。根据年龄和衣甲，李定国已经渐渐推测出，此人就是清朝皇帝的皇长子爱新觉罗东青，将来很可能是国之储君。

他暗暗心惊，他知道东青是首次出征，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不曾想他的武艺竟然如此精湛纯熟，在己方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下，左冲右突，竟然游刃有余。更兼凶悍勇猛，所到之处，有如割麦斩草，所当之人抵挡不了几下就被斩落马下。这么多将士的围攻之下，不但伤不得他分毫，反而自损不少。惊诧之下，他不由得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感慨不已。

这时候，一个状况狼狈的士兵赶来，颤抖着声音禀报道：“大帅，马将军刚才在林子里，在林子里被人杀了李定国大吃一惊，脸色一变。马进忠是他麾下大将，极其悍勇，一般人哪能杀得了他？“什么？！”

那士兵回头，指着重围之中浴血奋战的东青，“就是那人，先是装受伤，然后趁马将军不备，就暴起突袭……”

没等眉头紧锁的李定国说话，旁边的一员大将，总兵徐天佑立即上前请求出战：“大帅，此人定是鞑子未来储君，此战若容他逃脱，日后必为我朝大敌，请容末将出战，斩其首级来献！”

李定国两眼望着战场，徐徐道：“不要杀他，最好生擒，有皇子在手为质，清国皇帝必然妥协。”

“遵命！”

由于李定国派人传令要生擒东青，所以没有几个敢对他下杀手的，这样一来，已经渐渐窘迫的东青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更是抖擞精神从容应战，极尽勇猛。远远观望，俨然有[三国演义]里长坂坡赵云在曹军中七进七出之势，令人见之咋舌，震撼不已。

李定国心中佩服，不过也不着急，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他不信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能抵挡多久。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有明军的继续增兵，东青有些支撑不住了。

眼看着胜券在握，不曾想从包围圈的西北角突然杀入一支足有千人的清军，锋芒犀利。不消多时，就杀入重围，救出了已经强弩之末的东青，然后奋勇突出，朝着被撕破阵线的西北方向奔驰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目送着己方剩余军队尾随着追赶而去，逐渐消失。厮杀声越来越远，李定国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全歼清军的战略意图，恐怕难以达成了。这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厉害人物。只这般年纪，就能万军之中从容脱身，若再兼之文韬武略，假以时日，必然成就非凡。未来有如此劲敌，只恐这匡扶明室的大业，将会更加艰巨。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情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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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恨生瑜亮

十一月二十六日，湖南长沙府。

窗外阴雨连绵，室内更是阴仄一片，光线昏昏暗暗的，让人根本看不出此时究竟是早是晚。东青坐在中堂的椅子上，断了指头的左手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他脸色苍白，眼神阴郁，不知道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自从在衡州城郊遭遇兵败之后，他们不得不连夜退到湘潭，在湘潭再次搜掠一番之后，领兵退到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的湖南首府长沙，与李定国军相持起来。那一战，他们败得很惨，十万大军只回来了五万，而且几乎个个带伤，狼狈不堪。至于他们这些将领，更是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各自带了或轻或重的伤。一等伯程尼，正白旗前锋统领锡图库战死，尼堪受了重伤，脱离险境之后立即陷入了昏迷。昨天才醒来，神智倒是清楚了，就是不能动弹更不能下床。无奈之下，尼堪只得命人代替他写一个请罪的折子，用六百里快马送到燕京。接下来究竟如何受惩，他也不愿意去想了。惭愧和懊悔交织之下，他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众人也知道他这种心态，所以去探望之后，也就知趣地各自散开了，不敢多说话，免得给他填堵。

东青现在很想弄清楚，究竟是谁给他下的毒。那把佩刀是父亲赏赐给他的，而且还是在临机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毒。如果有毒，只能说明是有人要谋害皇帝，只不过这染了毒液的刀阴差阳错地落入他手里，害他差点丢了性命。

“你也在武英殿当了五六年的差，每日都能看到皇上，皇上的一举一动，你也清楚得很。本贝勒想知道，皇上可有亲自擦刀的习惯？”

明珠在东青小时候，就伴随他左右，更是一起经历了出生入死。夺宫这样的变故，所以感情深厚。后来明珠升了官职，曾经被调到武英殿给多尔衮当过二等侍卫，虽然不是贴身的那种，不过每天也能见到皇帝的起居活动。因此，他知道的一些事情。东青未必知晓。

眼下，明珠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只胳膊用绷带悬吊着----几天前地那场生死鏖战，他负责断后，千余人最后只有十几个生还，他就是其中之一。真如死里逃生一般。东青以为他不会活着回来了，所以再见他时，竟然当即失态，过来和他抱在一起，几欲痛哭。

“回贝勒爷的话。似乎没有。奴才从来就没见过皇上亲自擦刀。这把刀平时一直在皇上跟前。随身佩戴，或者放在寝殿，外人没有机会接触到的。要说擦拭，也是殿内宫女的职责。”

东青沉吟片刻，说道：“宫女的话。必是经过严格审核才能接近皇上身边，要是真混入了奸人，皇上也不会一直到现在都平平安安。她们恐怕就算有那个坏心，也没有那个胆量敢谋害皇上。况且皇上没有亲自擦刀的习惯，这在刀锋上涂了毒液，究竟能害到谁呢？”

说话间。他用没有受伤地右手拿着脱了鞘的“斩月”宝刀。缓缓地翻转着，看着雪亮的刀锋上那些新近增添出的微小豁口来。那天他用这把刀前前后后杀了数百人。再好的钢刀也不能不卷刃。而经过了这么多人的血肉洗刷，刀刃上地毒液早已消失殆尽，根本查验不出是什么毒了。

明珠猜测着说道：“会不会是大战前两天，贝勒爷带回营帐的那个汉女干的？汉人向来敌视咱们，何况她被掳来，心存不不甘，很可能设法报复。至于后来自缢，很可能是畏罪自尽。”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这些女人在送进大帐之前，必然经过层层搜查，身上不留任何私藏物品，衣服也是全部换过的，甚至连亵衣都没有穿，哪里能藏得住东西？”东青说到这里，眯缝起眼睛思忖了一阵，忽然有了新地想法，“除非，咱们这边出了内奸，有意令负责检查地人漏掉某个环节，或者在检查之后，悄悄地把毒药塞给那个女人，指使她投毒。”

明珠立刻明白了，他觉得这个可能要大很多。那个女人既然是湖南本土人，说是专职奸细不太可能，多半是被居心叵测的人挟制了家属，不得不受命铤而走险，在东青的刀上下毒。而事后知道不能活命，必被灭口，所以提前自我了断了。

“奴才这就带人去调查，看看指使那个女人的奸人到底是谁，能不能查出来。”

东青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薄薄地嘴唇抿出一个冷峻的弧度，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本贝勒看也不用查，就算查到又能如何？没有确切的证据，还不是没办法抓出幕后黑手？他既然如此精心谋划，完美实施，那么必然会扫清一切可以供我们排查的途径，咱们现在再去查，晚啦！”

明珠很不甘心，他觉得有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歹人潜藏在大阿哥身边，极其危险，这次没害成，难保不会再有二次行动。这一次幸运躲过，那么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贝勒爷，奴才以为，不管幕后指使是谁，您身边必然出了内奸。否则怎么会被人知道，您有亲自擦刀的习惯，所以不在别地地方下毒，偏偏在您地刀上下毒呢？更想不通的是，他们怎么能料到，您会在擦刀地时候伤到手？真是蹊跷得紧哪……”

“这个人，本贝勒差不多能确定了。”

东青将怀疑的重点落在了多尼身上。如果毒确实是那个女人下的，就必须先保证这个女人会被他挑中。而多尼先挑选了这个女人，很可能是为了避免她被别人挑走而令计划夭折，后来又将她送给了自己，这样看来就合理多了。至于知道他有亲自擦刀的习惯，多尼也具备这个条件，现在想来，他至少在多尼面前这样三五回过，被多尼暗记于心加以利用，也是很可能的。至于如何能算准他擦刀的时候割破了手，就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从他第一次拿刀到现在。这些年来他擦刀的次数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一次都没有弄伤过自己。至于这一次，也是因为多尼说到孝明怀孕的事情，让他一时之间心神大乱，不知不觉间就懵然地割破了手指……天啊，难道……

无论如何。东青都不敢相信，多尼这个一直在宫外的人，怎么会和皇宫内院有联系，甚至知道他和孝明之间的私情。然后算准了他的反应，就故意在他擦刀的时候提到孝明地事情，故意刺激他。令他走神。如果这个假想是真的，那还了得？多尼简直不是个人，而是个未卜先知的神了。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假想。因为，如果多尼真的有渠道，在后宫有内线。发觉了他和孝明的私情。那么想谋害他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捅破这个秘密就足够了，多尔衮就算不杀他，也绝对会废黜他。多尼完全不必绕这么大的***，干这种成功几率微乎其微。还要各种条件具备地阴谋举措。再者，多尼比他年长几岁，前些年一直在外征战，和他交集不深，更没有任何恩怨。就算最近因为在争功问题上的面和心不合，最多也就是生生闷气。万万达不到必欲置他死地的地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多尼都没有半点谋害他的动机。何况他刚刚中毒的时候，多尼甚至冒着性命之危亲自帮他吸吮毒液。当时那焦急万分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是伪装出来地。他怎么可以单凭一点点没有实据的推测，就轻易地冤枉好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也许又不是，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由于现在是秘议，左右侍从早已遣出，确认没有人偷听，明珠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有些话，奴才也不敢明讲，只不过实在不能看着贝勒爷继续置身于危险之中。那女人没人指使自是最好，万一真是有人指使呢？这个人，必然是和贝勒爷有利害关系的，只有铲除了您，他才有出头的机会，或者不被您妨碍的机会。这个人，贝勒爷心中应该有数。”

东青听了之后，不禁悚然动容----符合这个条件地，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地同胞兄弟，东海。只要他一死，东海就成了唯一的嫡生子，将来皇位的唯一继承人。别的什么恩恩怨怨抛开不谈，只要牵扯到皇位这个人间最大的，最极致地诱惑，就足以让人利令智昏，铤而走险，甚至完全不顾骨肉亲情的。而且东海三岁之后回宫，和他在一起五年，完全知道他在生活上的大部分细节，知道他有亲自擦刀的习惯。虽然算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失手，但是既然有这么个机会，那么不妨试试看，撞大运，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下毒的地方不光是刀上，还有其他的地方，只不过目前还没有被他发现罢了。

他感到太阳穴一阵阵酸痛，接着头上也开始抽搐般地痛了起来，不得不伸手揉捏着。这种思考是很令人痛苦地，他真地不敢，也不愿相信东海真的是凶手。且不说东海一个八岁地孩子，就算有害他的念头，也没有渠道搞到那般剧毒；况且他待东海那么好，从来都没有欺负过这个弟弟，一直像爱护珍宝一样地爱护他，自问没有一个地方亏待过他，他怎么能这般狠毒地“报答”自己？夏天时候东海出天花，他冒着巨大的危险亲自在床前照料，给东海擦身，陪东海聊天，还有他们之间的那个兄弟约定……这一幕幕在东青的眼前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都是无尽温馨，兄弟友爱。他难以相信，东海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下，竟然包藏着那般狠毒的祸心！

然而，东青虽本性善良，顾念亲情，却也是个思维缜密，极其冷静的聪明人。他仔细地排查着，梳理着这些年来和东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希望能够找出什么异状来。结果，什么都没有。踌躇和费解之中，他渐渐烦躁起来，于是撑着椅子扶手站起。

明珠立即将旁边的一双拐杖拿来，服侍着东青撑住，他的小腿被箭所伤，行路困难，不得不以此支撑。

撑着双拐，踮着脚，一步一挪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他仰头看着正在滴水的遮雨檐，皱眉继续思索着，忽然来了灵感。夏天时候他去多铎王府探病，多铎后来的奇怪表现曾经令他怀疑过东海，那个怀疑之所以没有继续下去，是他认为东海一个小孩子根本没有这个脑子和这个动机。可是把那件事情和眼前这个事情联系到一起，东海的嫌疑就大了许多。上次在多铎身上种痘，害他被父亲打聋了一只耳朵；而这次刀上下毒，又害他不得不断指保命。两次都没成功，那么第三次呢？第三次将会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东海，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如何狠毒，让他如此阴险？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恐怕莫过于他的十五叔，还有他的这个哥哥了，难道皇位的诱惑，竟然会令他丧心病狂到可以连他们这样的亲人都可以牺牲的地步？！

明珠忧心忡忡地看着东青那伫立在门前的背影，只觉得这背影第一次如此落寞，似乎笼罩了浓重的悲哀。

过了好一阵子，东青扔掉拐杖，倚靠着门框缓缓地滑落。他坐在门槛上，怔然片刻，然后苦笑着，左手握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门槛。声音很沉闷，就像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头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反反复复地问着，哪怕他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却仍然木讷地周而复始，不肯停下。

明珠看到他受伤的手上，已经有殷红的血迹浮现在纱布上，急忙上前捉住，制止他继续这种自残的行为，“大阿哥，别这样，这两天好不容易快要长好了，您这么一来，再愈合可就难了！”

东青低了头，看着鲜血在雪白的纱布上慢慢地渗透出来，渐渐地扩散开去，只觉得伤口处钻心地疼痛。可是，比起他此时心中的伤痛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他不愿相信，在他背后虎视眈眈的，那双阴冷的眼睛，是属于他亲弟弟的；他也不愿相信，东海真的，真的是那样可怕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也不愿，不愿在走向皇位的路程上，双手沾满鲜血，他亲人的，或是他弟弟的。可他又和他的父亲一样，有着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骄傲和野心，有着不甘人后、力争上游的毅力和坚忍。所以，他不愿放手，他也不能放手。

他那可怜的母亲，若是知道了这些，该是怎样的痛心疾首，怎样的左右两难？

既生瑜，何生亮？若当初她没有生下东海，将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们依旧是父慈子孝，一团和气。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狠了心肠，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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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节矛盾人生

今年这个冬天，雪特别大，尤其是到了十二月中旬的这几天，更是扑簌簌地下起了鹅毛大雪，一连下了两天方才停歇。庭院里，早已铺满了厚厚的积雪，那些宫女太监们可忙活坏了，雪一停，就立即清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道路来，免得我们经过的时候沾湿了鞋底。

我站在窗口，敞开一条缝隙来，呆呆地注视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情很是烦乱。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几天我老是做恶梦，梦里面要么是军队在南方打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要么就是东青受了重伤，浑身都是血地躺在那里，我怎么呼唤他，他也不肯睁开眼睛看我一下。我把这些梦跟阿娣说了，她只好安慰我，叫我宽心，说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不是真的。可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无法停止这种忧虑。

正发愣间，多尔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院子门口。他已经五天没有来这里了，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院子里的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跪在雪地里请安，他并不理睬，径直朝我这边的寝宫大门走来。

我来到正厅时，他已经在宫女的侍候下脱去了貂皮外衣，在中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没有任何绣饰的马褂，里面是绛红色的素箭衣。这样的颜色我很不喜欢，有如日落西山，映红了天边的云彩，虽暗暗发亮，总改变不了将要逝去的命运。这种感觉，很压抑，很郁闷。而他的脸色，也在这种色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沉。

“你这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侧脸打量着。

他开门见山地告诉了我，“你的担心还真是没错，尼堪他们果然在湖南吃了败仗。损失很惨重。”

“啊！”我禁不住地惊愕出声，难道我的噩梦是真的？千提防万小心，到底还是出了祸事。一瞬间，我的心就揪了起来，“东青呢，东青有没有事？”

“没事。活蹦乱跳地回来了，现在在长沙据守呢。从奏折发出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天了，不知道现在李定国部有没有攻城。”说话间，他接过宫女送上来的茶水，揭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眼睛望着门口，不再说话了。

能看的出，他着实很恼火。毕竟从天命十一年春天，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吃过那个败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间。无论是后金军。还是后来地清军，几乎都没有遭遇过什么重大挫折。尤其是他执政之后，更是攻城必克，野战必胜，到哪里都是所向披靡。高奏凯歌而还的。这一次，究竟惨败到了什么程度，我真是不敢想象的，也难怪他这般郁怒。眼下，我虽然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又怕他正在气头上。被我问得更加烦躁。也只好暂时沉默，等他稍稍消减了怒气再说。

难耐的沉寂持续了好一阵子。多尔衮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勉强缓和了脸色，转头向我说道：“熙贞，这一次也是我一意孤行，大军遭遇挫折，我也不是没有责任。我要是当初听了你的，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了。这种耻辱，还真是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地。从上到下，都要重罚，否则他们就不会长记性。”

我犹豫着问道：“到底损失如何，他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一个全须全尾地回来的，个个都挂了彩，只不过有轻有重罢了。更可气的是，还折了程尼和锡图库，这两人可是能征善战的大将，也跟了我好多年，我对他们一贯放心得很，谁曾想竟然会这样！”说到这里，他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一次燃烧起来，重重地拍击了一下桌子，顿时，茶杯里的水飞溅出来，沾湿了他地袖口。侍立在旁边的宫女赶忙过来帮他擦拭，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好怯怯地退回去了。

“都受伤了？东青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听他这么一说，我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几天来我经常有不祥的预感，真害怕他出什么事情，就差求神拜佛，给他祈求平安了。

“谁知道具体伤在哪里了，尼堪的折子上只说是俱受创，不过想来应该也不重，否则也不可能不提到。”说到东青，多尔衮地眼睛里总算是有点了温度，脸色也没有刚才那样阴沉了，“也就是他，还稍微让我欣慰点。多尼在折子里提到，说战前他曾经建议过稳扎稳打，只不过被他们否决了，如今吃了败仗，他们才念起东青地好来……还有啊，尼堪他们的大部队被李定国设计包围起来，险些全军覆灭，幸亏东青和多尼及时率兵驰往救援，这才减少了损失，否则他们都得丧命。”

我更加地心慌意乱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受了伤，会不会落下个毛病之类的，真是让人担忧啊。“那接下来怎么办啊？我看还是让东青回来吧，千里迢迢的，也不知道他在南方究竟怎么样了，我怕他年少气盛，急于将功补过，反而吃了亏。”

多尔衮的回答，却让我有些意外。只见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兴许这一战就是个转折点，以后李定国就没那么难对付了。所以，你也不必急着让他回来，他打仗立功地日子就在后头。你不让他干出点出彩的，他那么心高气傲的，怎么肯窝窝囊囊地回来？”

我有些生气了。看他这种态度，似乎东青根本就不是他亲生骨肉，而是个普通外人，根本不值得他担忧牵挂。明明知道东青受了伤，还这般轻松姿态。要知道东青这样的身份根本用不着亲自出战的，就算亲临前线，周围也有一大帮护卫随身保护，怎么会让他和敌人短兵相接地格斗厮杀，甚至还受了伤呢？那一战之惨烈，也可见一斑了。如此残酷的恶战，实在不适合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地少年，更何况他是我地儿子，哪怕少根汗毛我都紧张。哪里能不格外地牵肠挂肚？

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我此时的情绪一样，自顾自地说着：“其实这次虽然吃了个大败仗，折损了数万兵马，不论是尼堪，还是我，都丢脸丢大发了。可事情地转机就在这里呢----你想想。在贵州永历伪帝跟前的孙可望，见到李定国连战皆捷，短短几个月间就占领了整个广西，还有半个湖南，半个江西，能不格外眼红妒忌？衡州这一战。李定国已经派人去和孙可望的部将冯双礼联络，让其配合，好在衡州合围。若这个计划真地如愿实施，恐怕连多尼和东青他们都难以逃出生天。可孙可望呢，怕李定国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取代了他的位置，竟然令冯双礼部撤退。可想而知，尼堪此番大胜之后，必然被孙可望加紧排挤，两人反目成仇。已经是指日可待了。等他们自己人内讧起来，就是我军大举进攻的时候……”

我越发憋气，感觉他越来越不像以前的他了。那个有血有肉，儿女情长，经常带着和蔼微笑的多尔衮，似乎已经渐行渐远了；留下来的这个。冷酷功利。满心算计，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地。冷血的政治动物。我无心听他跟我滔滔不绝这些军政大事，我只想尽快见到东青，把他牢牢地留在我跟前，看着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男人和女人的矛盾，有时候真的不可调和。前者志在四海，后者渴望温情。只要这个世界没有颠倒黑白，错乱阴阳，这个矛盾就永远存在。

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再半个月，就到春节了，那些蒙古王公们照例要来京觐见朝贡。东青地婚事在春天的时候就定下了，原本安排在九月份，现在都十二月了，再拖延下去，吴克善那边必然尴尬，以为咱们想悔婚了。这朝里朝外的，是非多得很，人人瞧在眼里，背地里必然闲言杂语的，不论是对东青，还是对咱们未来的媳妇，都不是个好事情。我想这婚事还是别再耽搁了，趁着这次吴克善来觐见，就顺便把女儿带来，把婚事办了吧。”

多尔衮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有点意外，又似乎不太赞同。“现在才说这个事情，恐怕来不及了，吴克善他们这时候差不多要启程了。这婚事要办得像个样子，规格够高才行，赶在过年地时候办，实在仓促了。”

“科尔沁那边巴不得赶快把女儿嫁过来，嫁妆必然早已准备好了，就是现成地。你派人快马去传个信，他们肯定大喜过望，动作快得很呢。”接着，我补充了一个理由，来说服他，“东青现在肯定拗着一股劲儿，想要扳回些面子来，我怕他沉不住气吃亏。正好可以借着给他办婚事娶媳妇这个理由，令他回来，他也不敢不听。至于面子问题，你想给的话，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闻言之后沉默片刻，然后起身，在窗子底下慢慢地踱起了步子。几个来回之后，他转身向我，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好，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

我松了口气，只要东青回来，在我跟前老老实实地呆着，我就放心了。他虽然过了这个年就十六岁了，可在我眼里，还是一个尚未成熟的少年，还需要我地庇护。

多尔衮大概也看透了我的心思，忍不住嘲笑道：“你啊你，还真是妇人性情，宠溺孩子到不像话。他都比你高了，你还把他当小鸡仔护在翅膀底下。恐怕就算你高兴，他也未必情愿呢。不信你看他回来，是不是一副沮丧模样。”

“你当我像你一样，生了一副铁石心肠，天塌下来都不带皱个眉头的？管他高兴不高兴，我只要看到他平安就好了。”

他无奈道：“那好，我全依你的，这就传旨召他回来。”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继续道：“这次失利，他倒是唯一一个可以避免罪责的人，加上他救援有功，应该有所封赏……我本来想封他当个郡王的，可是他年纪太小，实在不能服众，加上这次毕竟遭遇惨败，朝廷内外都郁闷透顶，我若单独封赏了他也说不过去。”

我想想也是，其实东青做个王公贝勒地，也不是什么很重要地目标，毕竟多尔衮准备培养他当未来储君，也不急于这一时升迁。“嗯，那也不必封王了，赏赐些金银就好了。”

“行。至于其他人，除了多尼之外，全部革职削爵，暂时留任，戴罪立功。我打算让洪承畴先代管江宁军务，让博洛赶去湖南接替尼堪，统领那里的五万大军，伺机反攻。尼堪暂时留在长沙养伤，让多尼和东青一道回来。”

我知道他叫多尼一并回来，大概是怕东青见多尼有更多地立功机会而心生不满，索性让两人都没有了争功的机会。“这个安排倒也不错，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多出几个缺来，恐怕到时候人手不够。而且副帅这一职位，也不能空缺。”

他思忖片刻，有了主意：“叫谭泰去吧，让陈名夏先帮他管着吏部的差事。短时期内，南方恐怕平定不了，吴三桂在四川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好过。明年，只怕战火会烧到北边来，我估摸着，李定国在南方这么一闹腾，北边的某些人肯定忍不住心痒痒，也想干点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

“某些人，是谁？”

“该是谁，就是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是自家人，就难保没有些异心，想趁火打劫，也捞取点好处，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说着，他的眼里隐隐浮现出一点落寞之色，“每过一年，都要少掉几个故人。入关才九年，就遭遇了这样的惨败，我也难辞其咎。眼看着就要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了，我要赶在这之前，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挖出来，一一消灭。若放任这些心腹之患隐藏着渐渐坐大，将来东青再接手时，恐怕就难以处置了……”

说到这里，多尔衮显露出了几分倦怠，有些乏力地起身，到内室休息去了。帘子掀起又放下，晃荡了几下才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不仅仅是因为这场败仗，而是哀伤于人才的渐渐凋零。入关之时，猛将如云，多到根本用不过来。这才几年功夫，这些王公贝勒，固山额真们或病故，或战死，或因政治倾轧而倒霉的，实在是不胜枚举。今年入秋之后，先是殁了勒克德浑，刚刚又听说折了锡图库和程尼，这个月初的时候，连他多年来甚为倚重的英俄尔岱也死了。那晚他连夜去临丧，天亮时候才回来，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有残余的泪痕，还有他深藏眼底的悲伤。

我知道他这不是装出来的，他向来爱护士卒，器重亲信，譬如在松山的时候让将士们轮流回家探望，譬如入关后有人当了逃兵他却说“我朝兵力强盛，兵逃非畏死也，想系钱粮不足，不能自赡耳，姑从轻处”。

想到这些，我越发矛盾了，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有时候看起来很冷酷很功利，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善良很重情谊。也许，后者才是他真实的性情，前者不过是迫于情势而不得不伪装出来的。这样的人生，还真是沉重啊。他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轻松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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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节如此变故

靖和十年二月初五，经过了几十个日日夜夜的殷切盼望，我终于见到了从湖南归来的东青。

由于这次不是凯旋班师，只是他和多尼一道回来，所以很是低调。多尔衮既没有出去迎接，更没有在南苑阅兵，而是让他们入城之后直接来武英殿，颁旨给了些赏赐。等到述职完毕，众人散去，我就迫不及待地进殿了。刚刚走到大殿的转角处，正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东青。

他穿了石青色的冬装朝服，头戴熏貂暖帽，显得成熟而干练。整整半年不见，他黑了，皮肤似乎也粗糙了些，人长高了一截，已经比我高出半头来了，没变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黑亮亮的，就像夜幕中瑰丽的星辰，熠熠发光，灿烂辉煌。令人只消望上一眼，就自动地忽略了旁边的所有事物，让视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东青见到我之后，立即显露出惊喜的表情来，“额娘！”他突然想起这里是在大殿，就马上抖了衣袖给我跪地请安，“儿臣恭请额娘金安！”

这一瞬间，我心神激荡，根本顾不得这些繁琐的礼节和虚伪的客套，不等他起来，就蹲身下来，一把抱住了他，几乎喜极而泣。“啊，可算见到你了，额娘真是高兴啊……”

抱着他，感觉和以前大大不同了，他结实了许多，人似乎也魁梧了些，不像以前那样单薄了。我的儿子，似乎在这半年之间，在烽火硝烟的洗礼之下，彻底地完成了从少年向成年的转变。虽然他现在只有十六岁，面孔有些青涩稚嫩，可他给我的感觉，已经极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他的臂膀也开始像他的父亲一样，宽阔而坚实。可以挽起高山大海，可以肩负起任何重大使命。

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极喜悦的光芒，任由我抱着，脸颊紧贴着我地脖颈和耳畔。厮磨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正视着我。带着盈盈的笑意，说道：“额娘，儿子这段时间真是想您想得紧，得到谕旨之后，立即整顿上路，每天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回来了。不知额娘这半年来身子如何，是否安好？”

“好，好得很呢，额娘呆在宫里头，每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能不好才怪。就是格外地惦记着你。生怕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饥一顿饱一顿的，冷热之间也不知道增减衣服，亏待了自己，病着了怎么办。听说你受了伤。究竟伤了哪里？给额娘瞧瞧！”唠唠叨叨地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紧要地，连忙松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脸上倒是没有什么伤痕，身上穿了衣裳也瞧不出，我越发着急了。于是牵过他的手打量。没想到东青突然触电一般地。把我刚刚碰到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隐藏在袖子底下。还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别大惊小怪了，没事儿！就是点皮外伤，很快就好了。您看看，儿子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着，没缺胳膊没少腿，比骆驼还壮实呢！”

他小看了女人细致的观察力，更何况这般明显的异状，哪里逃得过我地眼睛？我伸出手来，正色道：“你少跟额娘打马虎眼，你把手伸出来，叫额娘瞧瞧。”

他明显地犹豫了，犯难了。踌躇了好一阵子，大概是觉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把手抬起来给我看。

我一看，眼睛立即睁大了，心头猛地一个抽搐，缩紧了。天哪，怎么会这样？！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看花眼了，就使劲儿地揉了揉，可再次看时，仍然是那个残酷的现实。只见他左手的小拇指从第二个关节处就凭空地消失了，或者说，是硬生生地截断了。断指的残端已经愈合，颜色还没有转变过来，上面还有不少干裂的死皮，呈现出淡淡地粉色，形状可怖。

我愣怔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眼前，渐渐地浮现了一个血淋淋地残酷景象，而我的视野，则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殷红血色洋溢了，充满了，令我难以呼吸，只觉得头晕眼花，脑子里面嗡嗡地鸣响着，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额娘，额娘！您这是怎么了，醒醒神！”

我的神智恢复清明后，方才感觉到，我已经落入了东青的臂弯之中。他背后，影影错错地，有两个人影迅速地扩大，清晰，奔到我近前。那两人焦急得很，一个唤着“娘娘”，一个唤着“熙贞”。几乎是同一时间地，抢步到了跟前，一起扶住了我。

我地视线渐渐清晰了，后面赶来的这两人，一个是多尔衮，一个是刚刚和东青一并归来的多尼。他们正紧张地注视着我，生怕我出了什么问题。

我重重地喘了口气，推开他们，站直了，然后直直地盯着东青的左手，声音干涩地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东青露出了很为难的神色，犹豫着没有开口。后来，视线又转向了多尼，我扭头看多尼，他却低了头。我忽然明白了，大概是他在用眼神制止多尼说出事情原委。我更加焦躁了，“你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老实告诉我啊！”

多尔衮从背后突然扳住了我的肩头，用不耐烦地语气说道：“好了好了，你又不是刚刚知道他受了伤，至于这么一惊一乍地吗？还有什么好问的，他一个皇子，谁敢碰他半根汗毛啊，自然是在战场上被敌军伤地。这行军打仗的，哪里有毫发无损的，这次虽然断了根指头，却好在只是小拇指，影响不大，妨碍不到饮食起居，策马弯弓之类的，你不要紧张。”

东青往后退了退，尴尬而局促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掩住了残缺的手指，生怕我见了难过。眼见如此，我的眼泪奔涌而出，迅速地流淌过脸颊，滴落下来。

“额娘。您别哭了，儿子真的没什么事儿，您看儿子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现在也不痛了，就像阿玛说的，也没有什么影响，就是难看了点。不过只要不伸出来给别人看。就没关系。”

我摆脱了多尔衮的控制，失魂落魄地来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蹲身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颤抖着声音问道：“真的。真地不疼了吗？你是不是在骗额娘，嗯？”

不知道是不是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怎么隐隐约约地瞧见，他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点点泪光呢？从他懂事到现在，这些年来。我真的没见他哭过。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从小就如此，学走路时候摔倒时不哭；刚学骑马的时候摔伤了膝盖也不哭；被他父亲冷落，疑忌，甚至是冤枉，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现在。他怎么会哭，我是不是看错了呢？我似乎真的是看错了，因为他说话地声音听不出任何哽咽，任何颤抖，而是平静如常地，带着那么点温暖。“儿子怎么敢在额娘面前撒谎？是真的。早已不痛了，一点也不痛……”说着。他蹲下身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来，细细地替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上多出了不少老茧。“您别哭了，儿子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儿子现在长大了，流点血受点伤的，未必是坏事。不经历这些，又怎能真正长大呢？您不是一直教育儿子，要儿子长大之后当一个顶天立地地英雄吗？要当大英雄，就要吃点苦头，受点磨难，不这样，就永远也当不成。”

东青的安慰，不但没能让我从悲伤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反而更加严重了。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经历了痛苦折磨，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我把他看得比这个世上地任何东西都要宝贵，甚至可以超过我地生命。若他有危险，我必然要不顾一切地替他抵挡下来，不管后果如何。可当他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九死一生，受到如此伤害时，我却并不知道，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我格外地痛恨自己，没能尽到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责任。念及此处，我就越发地心痛，真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可这样势必会让他局促不安，甚至将悲伤的情绪感染到他身上，让他也陪着我一道难过。我不能这样自私，只顾着自己地感受，我要忍耐着，我不能继续哭了。

于是，我取下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勉强收住泪水。一面，哽咽着说道：“好，好，额娘不哭了，忍住不哭……刚才实在是屏不住，才突然这样的……”

多尔衮将我拉起来，拦在怀里，搀扶住，然后对东青和多尼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沐浴更衣，休憩一下，晚上到这里来一起用膳。”

“。”两人一起答应了，又给我行了个礼，这才告退了。临出殿门时，东青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担忧之色。直到我勉强做出微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没事，他这才转身出门去了。

等他们都去远了，多尔衮这才低下头来，柔声地安慰着我：“行了，别伤心了，多大点的事儿啊！都一把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让孩子们看笑话了不是？”接着，望了望四周，“这里不方便，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我没有回答，抬起眼来，用充满责怪的目光瞧着他。

如果不是他非要让东青去南方，如果不是他非要东青正式领兵作战，东青也不会变成这样。东青小小年纪的，正是最美好地青春年华，如同早上初升地太阳，前途上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他地生活应该是快乐的，幸福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可他怎么运气忒差，只半年多的光景里，先是聋了一只耳朵，后是断了根手指。这些伤害，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直接或间接造成的。令我愤懑的是，多尔衮现在居然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好像对眼前的一切见怪不怪，根本没有挂在心上一样。东青可是他的亲儿子啊，他怎么可以这般冷漠，这般无动于衷？如果说他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那么他需要在我面前伪装吗？

他显然已经感受到了我浓重的怨恨，只得苦笑着，解释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放在心上？老实说，我看到他受地伤时。心里头的滋味，别提多难过了，一点也不比你差。可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举行朝会，处置政务的正殿，那么多臣工瞧着。那么多侍卫看着，我能怎么样，像个妇人一样地流泪吗？”

他的解释倒是合理，只不过我实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怎么都有点半信半疑的意思。我现在心情非常恶劣，可也不能在这样的场所和他吵架。也就不再说话，任由他一路劝慰着，一路护送着回了寝宫。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伤心地缘故，回去之后，我感觉身体上似乎有点不对头。奇怪的是。既不是头痛脑热。也不是胸口发闷，倒是腰里头有点隐隐作痛，小腹有点下坠的胀痛，很轻微，没一会儿就过去了。我也就没怎么在意。

晚上，多尔衮在武英殿里设了个家宴，只宴请了东青，多尼，还有在京的其他宗室大臣。这种场合我没必要出席，再说我怕又见到东青。惹得自己伤心。就留在仁智殿没有出去。

二更鼓敲过，多尔衮才略带酒气地回来了。在宫女的伺候下脱了衣裳。转头看到我躺在炕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地起身来迎接，有些诧异，问道：“怎么，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瞧你脸色好像不怎么好。”

我心烦意乱的，一会儿暗暗恨自己无能，没法保护好东青；一会儿又恼火多尔衮当初不听我劝告，一意孤行，才有眼下地局面。于是，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没事儿，就是闷得慌。”

大概是有了几分酒意的缘故，他显得很不耐烦，小声地嘀咕道：“烦死了，多大的点事啊，至于嘛！生气生到现在，还没完了呢。到底是女人家，就是小心眼。”

这是什么态度？我立即被激怒了，想翻身坐起，和他争吵。不过转念想到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东青成这样也不是他所愿见到的，估计他正烦恼着，于是就忍了忍，勉强把火气按捺下去。转了个身，不理睬他了。

“你啊，一点也不像当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磨磨叽叽，神神叨叨的了，和一般妇人有什么两样？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口齿伶俐，神气活现地李熙贞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地……”他居然变本加厉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似乎不把我激怒到发作就不肯罢休一样。

我暗暗切齿，紧紧地抓住枕头，忍耐着不开口还击。好在他也算识相，见我不吭气，也就意兴阑珊地挪到我旁边，掀开被窝钻了进来，躺下睡了。

宫女们熄灭了蜡烛，无声无息地退去了。过了一阵子，黑暗中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倒是睡得安稳。我气闷了好一阵子，却又开始反思自己，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呢？为什么他会那样抱怨我，难道，我真的变得不可理喻，让他渐渐生厌了？平日里不好意思说出来，喝了几壶黄汤就酒后吐真言。看到儿子受了这样的伤，我做母亲的心疼一下，掉几滴眼泪，却被他责怪，究竟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想来，也许是他心里头有那么几分愧疚之情，却碍于面子，既不肯对我承认，更不肯在儿子面前自我检讨。矛盾之下，就越发憋气，想和我吵一架发泄发泄。或者是怕我瞧出他内心地虚弱，就打肿脸充胖子，故意做出这副强硬姿态。唉，他还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自我检讨了好久，实在是倦了，我这才渐渐地睡去了。

没想到，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我突然从睡梦中疼醒，小腹疼痛难忍，如刀割一般。本想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剧烈，直到痛得大汗淋漓。我抓住被角，浑身颤抖，想唤人来，却连这个力气都没有了。

恰好这时候他翻了个身，平躺在我身边，也许是感到了我的异状，就慵懒地睁开眼睛，“怎么了……啊，这里怎么黏糊糊的？”

话音刚落，他就立即坐起，掀开被子看了看，脸色骤然一变，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了？”

我痛得颤抖着，就像微风中战栗的枯叶，艰难地抬眼看了看他，只见他地手掌上赫然沾染着大片地血污。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味弥漫起来。

多尔衮难得地惊惶一次，连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啊，快来人，传太医！叫太医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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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节多铎的决定

门外立即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值夜的太监听到他的吩咐，就慌里慌张地跑去找太医去了。紧接着，在偏殿值守的几个宫女也闻声赶到，看到这样的情形，一个个吓得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痛得根本没办法起身，紧紧地抓着褥角，颤栗了好一阵子，终于能呼出气来了。与此同时地，再也按捺不住地呻吟出声来。

“熙贞，你这是怎么了，肚子很疼吗？”多尔衮此时的表情，真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眼睛里透露出惊惶错愕的光芒来。他不知所措，只好搀扶着我的上身，让我半坐起来。然后掀开亵衣的下摆，伸手进去抚摩着我的小腹，“是这里痛吗？怎么个痛法？”

我终于看清楚了，只见洁白的被褥上已经赫然沾染了好大一片鲜血，我的底裤早已被血浸透，而两腿之间仍然不断有一股股洪流般的血液奔涌而出，想屏也屏不住，血迹迅速地扩大着。没一会儿，我就感到头晕目眩，胸腔里闷得不行，连喘息都变得困难起来。

“疼，像刀绞似的……呃……浑身发冷，怎么突然变这么冷了，是不是，是不是开窗子了？快关上……”我在他的怀里痛苦地颤抖着，浑身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冷汗，似乎在数九寒冬之时被推到了室外，被呼啸而过的西风吹透骨髓一般，冷得我牙齿打架，一个劲儿地打着冷战。

他接过宫女递上来的帕子在我身下阻挡着，可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只片刻功夫，他再拿起帕子时，帕子已经浸满鲜血变了颜色，甚至往下滴落着那触目惊心的液体。惶急之下，他索性一把扯下旁边的床帏，胡乱团做一团。紧紧地捂在我的下体处。

我的眼皮开始沉重，浓浓的倦意袭卷而来，我很想睡觉。可是每次刚刚合上眼睛，就立即被他呼唤着，不得不睁开了，“熙贞。你醒醒，别睡觉，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再困也坚持着点，太医马上就到了！”

“呵呵，你这样就是。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最笨的办法，哪里阻挡得住……别忙活了。我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我勉强支撑着，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调侃着他。看到他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我真地很心疼。剩余的话，我实在没有力气说出来了----我真的不是存心。有意让你着急上火的。别我过后没事儿，你倒是躺下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为我这样……

好不容易想到这里，就实在坚持不住了，头脑里的思维越来越模糊。眼前也越来越黑。我终于失去了知觉多铎感到今天有些奇怪，好端端地。居然停朝一日。众多大臣聚集在武英门外不远处地金水桥旁，议论纷纷的，均是感到诧异。多铎派人去打听打听，众人推测的结果是，昨晚赐宴，皇帝也喝了不少烈酒，有些醉意，估计回去之后后劲儿厉害了，到现在都没有起身，也只好暂时停一天朝会了。

他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他哥哥一贯勤政，如果没出什么事故的话，绝对不会偷懒懈怠的。刚刚过完春节，可政务军务却一点也没有减少的意思，由于南方军事上地失利，参战人员的更换调遣，带动了各方各面，就更加忙碌起来。在这种时候，多尔衮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上朝呢？

尽管心中疑惑，可他并不是个喜欢探听小道消息的无聊者，在桥下伫立了没多久，他就转身回去了。先是乘轿子去了他所负责的兵部办事衙门，忙碌了两个时辰，看着日头快到中午，手头的事务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就回了自己地王府。

刚刚吃过午饭，就有人来通禀，说是大阿哥来了。他好生诧异，没有贺喜祝寿探病之类冠冕堂皇地理由，作为皇子的东青是应该避嫌，不主动到他府第上来拜访的，东青在这方面也很是谨慎，很少逾越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会突然登门，莫非真的是宫中有事？

于是，他也就没有询问来意，直接令人引领东青进来了。

东青穿了一身样式简单地常服，虽然没有什么华贵装饰，却衬得人非常精神，让人一看就立即瞩目。他进门之后，先给多铎行了个家礼，“侄儿给十五叔请安，叔父最近贵体安好？”

“好得很呢，快起来吧。”多铎起身来到他近前，虚扶一下，看着东青起来了，就伸手示意，让他在下首的位置上落座。

两人寒暄了一阵子，多铎见东青并不立即说明来意，就感觉他其实有重大事务来找他，却有些尴尬或者妨碍之类的说不出口，正准备主动询问时，目光陡然在东青的左手上顿住了。虽然袖口已经尽量往下拉了，可他仍然能够隐约看到，东青手上的异状。心头猛地一个悚然---昨晚在武英殿饮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东青缺失了一根手指，也就悄悄地问了问多尔衮这是怎么回事。多尔衮倒似不以为意般地回答，说是在衡州那场恶战之后伤到地，叫他不必多心。

他稍稍放下心来，可晚上回府之后，多尼就来了，在他这里临时住宿，顺便跟他具体汇报军务。同时，告诉他了一个非常意外地消息，原来东青的伤并不是战场上弄地，而是中了毒。至于怎么中的毒，非常诡异，多尼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了东青受伤的整个过程，毒竟然存在于刀刃上！

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自然要询问究竟是谁下的毒。可多尼却说搞不清楚，他们已经派人详细排查过，也审问了相关人等，得不出半点有价值的消息来。这事情只好暂时搁置了。至于为什么不说明真正原委，是怕影响了皇家体面。毕竟这事情传播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光彩，只好推说是战场上受伤所致了。

其中必有阴谋！他下了这样一个定论。念及此处，多铎抬眼看了看周围侍立着的几个侍女，她们立即会意。就低了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顺便把大门掩上了。

“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没有第三人在场了，多铎这才开门见山地问道。

东青犹豫了片刻，眼睛里的光芒坚定起来，就详详细细地。将他中毒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多铎边听边点头，末了，淡淡地说了一句：“昨晚，多尼已经把这事情告诉我了，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么详尽罢了。”

东青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多铎盯着他。瞧了良久，也不立即表态，或者评论些什么。他发觉，东青这次出征回来的变化很大，不光是外表上的。身形上地成熟和健壮。也不光是微黑的皮肤和手上多出的老茧。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变化很大，以前的东青，有一双很清澈地，宛如山间清泉般的眼睛。看上去就是一个很单纯很善良的少年。可现在，他的目光却深沉了许多，锐利了许多。就像在九天翱翔之后的雄鹰，落在悬崖峭壁上，扭头间的那一瞥，敏锐而又犀利。似乎可以看透一切伪装。明辨是非，睿智机敏。只半年功夫。他是实实在在地长大了。

这种变化落在多铎眼里，免不了勾起了他尘封许久地记忆。二十多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们兄弟一生命运的夜晚过后，第二天一大早所见的那个，似乎在一夜间脱胎换骨的十四哥。他记得非常清楚，十四哥一身缟素地站在炕前，额头上系了一条孝带，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他地眸子里不再有昨夜灵堂里哭丧时地空洞和呆滞，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和不甘屈服的光芒。从那一夜起，十四哥就蜕变成了一个成熟而陌生的人，冷酷，让人不敢接近，生怕被他凌厉的光芒伤到。

眼前地东青，酷肖当年的多尔衮，甚至让多铎在一时之间走了神，险些忘记了他的来意。

“十五叔，十五叔？”东青很诧异多铎的表现，等了很久也不见他有任何表示，只好轻声提醒着。

“哦，”他这才醒悟过来，思绪回到了现实之中。

东青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现在身子还疲乏着？”

多铎微笑道：“没有，叔父的身体好得很，酒量就更好了，哪那么容易醉？倒是你阿玛，似乎昨晚真的醉了，今天居然没有爬起来上朝。”

“没有上朝？”东青皱了眉头，思忖着，“难道真地醉了……”

“叔父刚才走神，是觉得你实在太像你当年地阿玛了。少年老成，胸怀大志，就像频频扑扇着翅膀练习飞行，准备着展翼翱翔，搏击九天的海东青。”多铎说到这里，收敛了笑容，神色端正起来，“你地想法，叔父很清楚，和你阿玛当年一个样儿。叔父也真心希望，你能够大有作为，将来成为一个文治武功都不逊于你阿玛的，帝东青听到最后一句话，尤其是最后一个词语时，神色骤然一凛，情不自禁道：“十五叔，您……”

多铎起身，缓步来到他跟前，他立即站起身来。只见多铎伸出手来，在他的肩膀上拍击了两下，望向他的眼神里，也闪烁着信任和器重的光芒，“叔父这不是跟你开玩笑，更不是把你当作小孩子，纯粹逗你开心。叔父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你不必惶恐----当然，这话，出自我口，入于你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东青自然已经领会到了多铎这话的深层含义。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这种话，实在不应该是一个宗室臣子对一个皇子应该说的话，这可是犯了极大忌讳的。但这话一旦出口，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由于多铎的表态实在突兀，令他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些局促来，“侄儿年少无知，哪里能肩负起如此重任，您现在说这样的话，实在太早了，只会让侄儿越发忐忑。”

多铎并不急于打消他的疑虑，而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是怀疑，害你中毒，失掉一根手指的人，不是外人，而是你身边非常亲近的那个？”

东青低下头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多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就是默认了。其实不用东青跟他具体分析，他就已经将怀疑的目标落在了东海身上----东海这孩子，是他眼瞧着一天天长大的，他也一直很疼爱，很呵护，毫无防备地信任着这个孩子。可东海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变成今天的这个模样？究竟是天生慧悟，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他琢磨了很久，也不敢肯定。如果说，去年春天时候在南苑，小慧所见到的那隐秘一幕，他还只认为是东海太过顽劣，一时间拿不稳轻重，不小心失了手罢了；那么夏天时候，东海在他身上悄悄地种痘，害他险些发成天花，他就不得不深表怀疑了。

而不久之前，东青居然好端端地，仅仅在擦刀的时候割破了手，就中了要命的剧毒。要不是他反应敏捷，忍痛断指，恐怕现在回来的就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了，而是冰冷的棺椁。这个下毒之人，多铎左思右想，分析了各种可能，最终还是将嫌疑的对象锁定了。和东青有利害关系的，铲除了东青就能得到最切实好处的，从而起了歹毒之心，不惜痛下杀手的人，还能是谁呢？

皇位，真是个好东西，人间最极致的诱惑，可以让人毫无廉耻，让人丧心病狂。历朝历代，帝王之家的男人们无不为此耗费心思，花样百出，闹出一幕幕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惨剧来。从古到今，这个都是都避免不了的；他所在的这个家族，在这方面则更是黑暗残酷。他本人对此深恶痛绝，当年如果不是皇太极和其他几个大贝勒的野心，也不会令他在失去父亲的同时也失去母亲，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迫走向死亡，除了恸哭失声之外，无能为力。

他并不是反对谋略，也不是反对野心，谋略与野心兼而有之的人，才更能具备达到目的的先决条件。他忠心辅佐的十四哥，就是这样一个明显的例子。他憎恶的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伤害和牺牲身边亲人的人。如果说之前他还有诸多犹豫，诸多疑虑的话，现在东青那残缺的手指，令他不得不悚然动容。如果再放任东海继续逍遥，继续伪装，难保他日不祸水东流，惹出滔天大祸来。到那时，可就难以收拾了。

多铎缓步踱到窗前，向外推开了窗子。中午的阳光明媚地洒落在窗台的积雪上，皑皑的本色折射了橘黄的光芒，映照在他的面孔上，宛如揉碎了的金粉，柔和而完美地镀了一层，衬得他五官的轮廓，越发地英挺卓然。

沉思良久，他伸手在积雪上轻轻地拨弄起来，渐渐地，上面显现出了两个弯弯曲曲的满文。写完之后，他眯缝着眼睛瞧了瞧，然后低头吹拂几下，那两个字很快就随着雪末的飞散而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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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节猛虎卧于榻

东青走后，多铎独自一人坐在中堂里，手里捏着个翠玉扳指，反反复复地摆弄着玩，看上去就像个百无聊赖的闲人。可谁能想到，此时的他，内心里掀起了几多惊涛，几多骇浪？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日头偏西。冬天的傍晚总是降临得很早，眼下不过是申时，就已经接近黄昏了。皇宫是过了酉时就下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换了一身朝服，整顿好装束，吩咐下面的人准备车马，他要入宫，向多尔衮禀报一件重大的秘事。他很清楚，只要他这一开口，就可以左右未来大清国的命运，决定它要走向何方。储君的人选，在经历血雨腥风之前，应该可以尘埃落定了。

出了大门，他正准备上轿的时候，远远地，他的王府长史快步走来，“主子留步，主子留步！”

他诧异地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去，“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那人给他打了个千儿，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双手高举着，递交上来，“主子，刚才这里看门的侍卫收到了个乞儿送来的匿名帖子，说是主使他的人要王爷亲自看这封信。奴才接到之后也没敢擅自拆阅，还请主子亲览。”

“哦。”多铎略一犹豫，不过还是接过信封，看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落款，心中疑惑，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阅读。他的目光刚一接触到信纸，就闪烁一下，紧接着，就脸色骤变----这封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五个字。然后单单这五个字给他带来的震惊效果，就丝毫不啻于突如其来的霹雳滚雷。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道：“坤宁宫，密道。”

他捏着信纸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整个人在一瞬间，就僵住了。周围的人看他接信之后的反应如此异常。也各自惊疑，不知道这信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坏消息，重大到了让他们地主子如此失态。

旁边的王府长史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他家王爷有什么吩咐有什么表示，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要不要奴才这就派人出去。追查追查究竟是什么人送的这封信？”

多铎脸色阴沉，颇为烦乱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有那么容易追查出来，那人也没有这个胆子敢送出这么一封信来，还是不要瞎忙活了。”说罢，将信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低头上了轿。“走西华门，去武英殿！”

轿子抬起，在上百名王府护军的簇拥之下，一路朝紫禁城而去。

半路上，多铎忍不住展开纸团。反复着。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很疑惑，究竟是谁，派人送来的这封密信呢？知道王府有条一路通往坤宁宫的密道，这么大一个秘密地人，实在有限得很。

这密道他发现于顺治元年。刚刚入燕京没几个月，入住这个前明南宫的时候。由于这密道的尽头是原本明朝的乾清宫，可见是当年明英宗朱祁镇在禁所中图谋复位而派人秘密挖掘的。他当时就动了歪脑筋，找了一批工匠，秘密地继续挖掘起来，一直挖掘到坤宁宫院内。出口就在院内一棵大槐树旁边的井里。当时地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参与施工的人员都是蒙了眼睛进入，蒙了眼睛出去的。没有人知道这密道具体源于哪里，最后通向哪里。而真正知道这些的，也只有那么三五个人，包括进行精密测量的匠人，包括他地几个心腹侍卫。完工之后，匠人突然神秘“病故”，只有那三个心腹侍卫知晓此事，而且他们也是当年皇后从落井到出京，南下地协助者和见证人。

现如今，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八年，那三个侍卫，一个已经升任为现在的王府长史，也就是刚才给他送信的那个，阿思海。此人是他的家生子奴才，父亲跟随他征战多年，而兄长也在他的旗下效命。阿思海本人对他更是忠心耿耿，向来办事勤勉，口风很严，很得他地信任。说这个秘密是阿思海泄露出去的，多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至于另外两人，一个在靖和三年的时候出天花病故，另外一个则在靖和五年，多尼封贝勒，成亲分府之后，被派遣过去跟了多尼。这个跟了多尼的叫做善保，昨晚听多尼说，他已经在去年十一月份衡州的那场恶战中阵亡了。

如此看来，这三个侍卫把密道地秘密泄露出去地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更要紧的是，这密信来地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准备入宫去见多尔衮，禀告那个关于东海的秘密之前。其中要挟和恐吓之意，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既然是要挟，却不写明究竟要挟他什么。而时机又是如此凑巧，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警告他，不要轻易开口，否则就来个玉石俱焚，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多铎就算是打死也不会相信，东海一个久居深宫，自己根本没有独自外出能力的孩童，能够神通广大到了如此地步。说他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没有能人协助，简直就是梦呓一般。很可能，如今的东海就像当年的东青一样，被一群，或者是某几个别有用心的人背地里指挥着，教唆着，就像牵线的木偶一样地进行着那一桩桩阴谋。这些人，必然是希望东海将来登基当皇帝，他们就拥立有功，从而换来荣华富贵，位高权重。具备这个动机的人，有可能是目前并不得志，希望把赌注押宝一样地悉数押在东海身上，将来好成倍成倍地收回成本，赚取巨大利润；又有可能是目前还算风光的人物，生怕跟错了对象，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的富贵享受不长，于是提前未雨绸缪。

至于为什么选择东海，一来他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摆弄；二来救急不救穷，从各种迹象上看，东青更具备成为未来储君的条件，东海因为年幼而落于下风，在这个时候来帮助东海，就有如雪中送炭一般。必然能够得到东海的感激。这个政治筹码如果押准了，那么将来的仕途也就不可限量了。

这些人，究竟是谁？既能接触到东海，又和他王府里的人能够秘密联系，恐怕不是一般的大臣所能做到吧？在他的王府里收买了奴才，或者安插了眼线。虽非易事，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可若说是在皇宫里藏有奸细，这个难度可就太大了。看来，要想解开这些谜团，就必须要把东海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统统逮捕起来，详细审讯。才有可能得出结果来。到时候，倒霉的不仅仅是东海一人，恐怕要牵连到很大一片人。到时候，就是人头落地，血雨腥风。当年莽古尔泰兄妹地“谋逆”事件。皇太极竟然杀掉朝廷内外近万人。这个前车之鉴，不能不让他记忆犹新。

多铎的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他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对于与己无干之人的性命，他向来不会怜惜的。他的顾虑是。想要做到这个，就必须让多尔衮知道，让多尔衮怀疑东海，从而下令如此行动。可东海背后地这些人，或者说是某个人，显然已经掌握了那个关于密道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令他临阵脱逃。畏缩不前了。

若多尔衮知道了有这么一条密道的存在，这个密道只能有两个用途。一个是用来谋逆，一个是用来和皇后通奸。前者多尔衮当然不会相信，而后者，多尔衮绝对会深信不疑的。当年皇后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出宫的，他曾经严密排查过，却始终没有结果，他虽然后来并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事情，但不代表他就从此把这个疑窦忘在脑后。他是何等心思缜密，城府深沉之人，多铎最清楚不过。

至于多尔衮知晓此事之后的结果，究竟会是什么，他就简直不敢想象了。也许，多尔衮会立即翻脸无情，把他革除爵位关进宗人府圈禁起来；也许，多尔衮会怒不可遏，下令废黜皇后，打入冷宫。甚至是，赐自尽；也许，本来身体就不好，患有风疾地多尔衮会在接连得知东海是恶人，皇后是淫妇，弟弟是奸夫这一连串消息之后，会经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就此倒下不起……

这一幕幕可怕的景象，在他眼前徐徐而过，循环不息，周而复始。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提醒着他，“不要冲动，不要开口，否则就是灭顶之灾！”

想着想着，多铎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顾不上擦拭，就取出荷包，拉开来，从里面找到一个火折子。将火折子从竹管里取出吹了吹，用力地晃了几下，很快燃出火焰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孔，还有他紧皱地眉头。他犹豫片刻，终究将皱巴巴地信纸凑近火舌，燃着了。看着纸张在火焰吞噬之下迅速地化成灰烬，即将烧到手指上时，才掀开轿帘，丢了出去。

紧接着，他伸手出去，做了个手势。外面的随从们看到了，马上高喊停轿。然后，有人快步上前，到了轿子门前躬身询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不去皇宫了，这就回府。”

“。”

轿子再次抬起，这一次则是调转了方向，准备回府。可是还没等轿夫们举步，多铎突然又在里面用颇为烦躁的语气高声命令道：“不回去了，还去皇宫！”

众人对于王爷今天的异常举动非常费解，但却不敢询问，只得再次调转方向，继续朝西华门行进。他在微微晃荡的轿子里，颇为苦恼地闭上眼睛，沉思起来。他真地很不甘心，很恼火，他也最恨别人的威胁。可这个把柄，实在太要命了，别说他现在为人处事比当年沉稳慎重了许多，就算是当年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荒唐十贝勒，也断然不敢毫不顾忌这个要挟。

正是因为此事实在可怕，就越发让他想要说破那个秘密，挖出那个可怕的人来。否则再纵然下去，他就要寝食难安，犹如猛虎存于卧榻之侧了。如果任由此人继续得意下去，将来恐怕要倒霉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东青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若说有可能知道密道存在的人，也许就在他周围，或者东海周围，那么这个秘密是哪个泄露出去地？推算下来，似乎跟随了多尼地善保把这个秘密泄露的可能性有那么一点，他会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多尼？

这个想法，连多铎自己都感到好笑。多尼是他地亲生儿子，怎么会胳膊肘子向外拐，干这些缺德事情？多尼是他的世子，而他已经获得了“世袭罔替”的殊勋，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多尼将来就会继承他的亲王位置。作为非皇子宗室，能够做到铁帽子王的这个份上，可以说是仕途到了顶峰，根本不存在任何上升空间了，多尼难道还不满足这个吗？他自己也想当皇帝？简直就是个痴人说梦的笑话，多尼没有这么大的野心的，多铎很坚信自己的判断是不会错误的。

再说了，多尼和东青的交集还算不错的，每次围猎，两人都一起搭档。这次征战，两人更是同心协力，配合出色，经过那场恶战之后简直成了生死之交。何况东青中午来的时候也说了，他刚刚中毒的时候，多尼冒着性命的危险亲自给他吸吮毒液。昨晚宴席散后，也是多尼过来主动把东青中毒的事情讲述清楚的。多尼如果想要东青的性命，完全不必兜那么大的***，让人在东青刀上下毒，完全可以让那个女人在东青沉睡的时候用他的佩刀杀了他。

排除了多尼，看来下毒的人只会是东海。正是因为这个，多铎才又犹豫着朝宫里去了，他真的不愿意看到将来会有更大的祸事发生。东海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敢干，若是长大了那还得了？这个江山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和千千万万个满洲勇士们栉风沐雨，历尽艰辛，甚至是洒尽鲜血方才换来的，如果交到了心术不正，甚至残酷暴虐的人手里，万一从此倾覆，那么他多铎就是最大的罪人！他就算豁出去，自己倒霉，也不愿意当这个罪人。

轿子进了西华门，穿过金水桥，在武英门前停下。他下了轿子，径直朝武英殿走去。进了武英门，他的随从正准备快步跑去通报，就见一个太监朝他这边走来，然后躬身道：“圣驾正在仁智殿，还请豫亲王在此稍歇，奴才这就过去禀报。”

多铎点了点头，站住了。没多久，太监去而复返，引领他穿过武英殿的前庭，后院，一路朝仁智殿走去。

奇怪的是，他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氛，似乎这里和往日不同，奴才们的脸上也带了明显的惊惶和紧张，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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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节情迷心智

他本想立即发问的，不过话到嘴边就收了回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于是他加快脚步，很快就进了仁智殿的正厅。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阴暗下来，室内燃起了盏盏巨大的灯烛，却空无一人。多铎正诧异间，只见内厅的门打开了，一个宫女垂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道：“请王爷入内觐见。”

他“嗯”了一声，进了内厅，昏黄的灯光下，多尔衮正坐在椅子上，两眼呆呆地仰望着窗棂，似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哑然无声。直到看到他进来，呆滞的目光这才有了一丝变化，木木地朝他瞧了一眼，说道：“老十五来了啊。”

这声音低沉而暗哑，落入多铎的耳中，令多铎愈发不安了，“哥，你这是怎么了？嫂子呢，怎么不见她？”

他越发感到不妙了，下意识地，视线移向寝房的门帘。那帘子遮得并不严实，里面隐隐地透出着橘黄色的烛光来。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出来招呼他了。嫂子是个爽直的人，在他面前一贯落落大方，不会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的。

“她病了。”多尔衮并不看他，仍然继续呆呆地望向虚无，视线已经失去了焦距，看不出明显的悲喜，似乎很茫然，像站在三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的迷路者。“让我气病的……”

多铎的心顿时往下一沉，看得出来，病得还不轻，否则一贯处事不惊的哥哥不会这样明显地失态。他有点发懵，语句有些不连贯。“什么，你给气病的？可是，可是嫂子的身体也不坏，你是怎么把她气病的？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血崩。今天一大早发作的，流了好多血。怎么也止不住，我吓得要命……后来，就昏过去了。太医赶来好一阵忙活，总算是勉强止住了，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一次。半个时辰前又开始流血了，好在不算厉害。太医说，如果今晚再次发作，就性命堪忧了。”

多尔衮说这这些话时，语气很艰难，很晦涩，似乎说了这些话要费很大力气一样。可他依然坚持着，继续说了下去，“本不会这样的，怪我啊。她这几个月来一直为东青担忧，经常做恶梦。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人已经瘦了一圈，我却连句安慰地话也没有。昨天东青回来，让她瞧见手指上的伤了，她心疼得紧，哭了好一阵子。把我闹烦了，就给她单独扔在这里，回去了。到半夜时我喝多了酒，来这里看她还在生闷气，心里头就立即冒出一股子邪火，忍不住骂了她。话说得很难听。后来见她闷声不响地睡觉。我也躺下睡了。没想到到了今天早上，就出事了……”唠唠叨叨地。就像个年迈的老人，絮叨着给年轻人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愿意听，是否已经不耐烦。

要按照多铎以前的性子，肯定按捺不住，骂他一顿了。只不过多铎这几年来性情收敛了许多，遇事时很分得清轻重，眼下看着多尔衮这般颓丧虚弱的状态，他忍了忍，勉强把心头地火气压了下去，努力保持着语气上的平稳，“别这么钻牛角尖，这似乎是女人家的毛病，就算你不骂嫂子，说不定她也会犯病，别什么事情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万一不是你的缘故呢？”

“怎么不是我气出来的？太医说了，这病是因为情志抑郁、操劳过度才落下的。前几个月老是操心东青地事情就坐下病根，昨晚被我那么一激，想必是气大发了，就变成这样了……”

他说话的声音因为中气不足，显得轻飘飘的，落入多铎的耳里，在气恼之余，又禁不住地生出几分且恨且怜的情绪来。他低声道：“好了，别说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只要嫂子能好转过来，多半能原谅你地，你别想不开了，”说着，瞧了瞧多尔衮地脸色，请求道：“我想去看看嫂子。”

多尔衮仍然一副呆愣愣的神情，似乎正在神游天外，他问了一声没有反应，再问一遍，这才应了一声，“好，你去看吧。”说完，自己并不起身，而是伸手取过桌案上的一盏蜡烛，“拿这个照着亮，里面没点灯，太黑，别摔了。”

多铎越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了，因为寝房里明明透出了灯光的，而他的目光也朝那边瞧过，怎么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

他接过蜡烛，本想抬步，不过还是不放心地问了问，“哥，你没事儿吧？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对头，木呆呆地。”

多尔衮抬眼看了看他，然后摇摇头，“我怎么会有事，我好得很呢，别多心了，进去看看吧。要是她把被子弄到地上了，你就给她盖上，别让她冻着了。”

“嗯。”

掀开门帘进了寝室，果然，里面确实有三盏蜡烛在燃烧着，光线并不昏暗。多铎放下烛台，朝炕边走去。床帏半掩着，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缓步上前，掀开帘子，只见熙贞静静地平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即使是在昏迷之中，她的眉头仍然微微地蹙着，似乎很痛苦。

多铎默默地伫立了一阵子，忽然觉得脸上凉冰冰的，伸手一摸，怎么有些湿漉漉的，难道自己流泪了？他努力地回忆一下，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哦，想起来了，是八年前在南京，他受伤之后她来探望时。她在的时候，他还坚持着做出一副强硬地模样；她走之后，他就露出了虚弱地一面。她当时对他说，她根本对他没有任何的男女之爱，有地只不过是朋友一样的友谊，还有亲人之间的亲情。他们永远，永世都不要改变这个关系。她心里面唯一的男人，是他的哥哥，那个当年借着替他说亲之机而出手夺走她的人……

上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也想起来了，是九年前地那个春天。他随哥哥出战山海关，夺取天下之前。当时她风尘仆仆地赶来，只为亲眼看到丈夫的平安；而他这个小叔子，却倚靠在她的肩头，哭得一塌糊涂……

原来自己成年之后，仅有的三次泪水。全部都洒落在她的面前，或者她的背后。记得小时候，哥哥曾经嘲笑过他是个爱哭地孩子，不如改名叫“多泪”或者“多哭”算了。他就曾经暗暗发誓，长大之后再也不哭了。现在回想起来，他所发出的誓言。不过就是个屁，随随便便就放掉了。他还曾经立过一个毒誓：如果再对嫂子起非分之想，做不该做的事情，就让他死于刀刃之下。现在，他想是想了。就是还没有做而已。要是做了。会不会真的应验呢？

多铎怎么也想不懂，女人的心思，他怎么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呢？若论对女人的好来，他自问不比哥哥逊色半分；若论荣华富贵，他现有地也足够丰厚了；若论文武才情。他也是当朝的佼佼者了；若论身份，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论是否专情，他完全可以抛弃那一干妻妾，单带她一个远走高飞……十四哥究竟哪一处格外地有吸引力，让她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边。被他一次次地伤害，却始终不离不弃。矢志不渝？

是雄才大略？是睿智稳重？是温柔多情？想到最后一条。他忍不住嗤笑了，若真如此。也不会闹到今天的地步了。他真想立即带她走，这里的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让那个明知道自己不好却屡屡明知故犯的男人和他地儿子们自个儿闹腾去吧。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国家兴衰，他都懒得理睬了。他只希望带着她牧马草原，泛舟江南，看着琼花妩媚，看着江月多情。几重青山照倩影，一江春水缓缓流。可到时候，他倒是快乐了，她能一样快乐吗？

他痴痴地看了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弯腰蹲了下来，伸出手，将她脸颊上凌乱地发丝轻轻地拂到了枕边。这个笨女人啊，宁可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愿找一个能给她温暖给他幸福的桃源，真是傻到姥姥家了。也许，她要的东西少得可怜，少得卑微，也就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挫折了一次又一次，却仍旧执迷不悟，换来了什么？就是眼下这个结果？

若时光可以倒流，该有多好，让他重回到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让他重新邂逅当年的那个她。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地记忆也不曾有半点褪色，属于她的那个部分，依旧是明媚鲜妍，如同春光中含苞待放的花朵。当时，他刚刚遭遇失利，颇为沮丧地带着队伍返回大营。他们在厚厚的雪地里辛苦地跋涉了大半天，一直走到入夜，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正好路遇一个大宅子，他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就进去了。正好这家主人不在，几个女人个个都吓个不轻，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抬头。他吃饱喝足就来了兴致，于是一个个地察看姿色，然后挑选了一个看上去还合胃口的，拉到内室剥光衣裳，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压抑已久的欲望。

浑身舒畅之后，他丢下掩襟抽泣地女人，到了室外去闲逛。深夜宁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他站在台阶上愣神地时候，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叹息。他循着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是一堵围墙。那声音，似乎是围墙地那一边传来的。好奇之下，他动了顽劣性子，正好墙角下有一株落了叶子的大榆树，他就灵活敏捷，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然后趴在墙头，终于看清了隔院的情景。

皎洁的月亮升上了夜空，小小的庭院里铺满了皑皑的积雪，温柔地折射着金黄的月色，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晶莹，好似银汉中璀璨的星辰。在这白雪和月色泽融为一的动人天地里，只因一个身影的存在，其他的景物都黯然失色了。

宽大的房檐下，一个妙龄少女正跪坐着，仰头痴痴地凝视着天上的明月。浅绿色的宽大裙摆铺了一地，温柔地起伏着，犹如美丽的春潮。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里捏了个锦绣袋子，长长的穗子如流水一般地拖垂下来。月色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罩上一层银霜似的光晕。

可惜距离不近，他无法看清她的眼神，却隐隐约约地觉得，她的眼睛也许就如两泓娴静的秋水，而灵动起来的时候，就会像他隆冬时节纵马驰骋在茫茫原野之上，那扑面而来，迷住他视线的雪花。她一颦一笑之间，就蓦然地来了一夜春风，让满树雪白的梨花脱离枝头，漫天飞舞。

他们女真人世代相传的神话中，那孕育了他们先祖的女神佛库仑，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可为什么，这样的女子却落入这样一个穷乡僻壤，落在了朝鲜，而不是他们大清？

这个疑惑产生之后，一缕微笑在他的嘴角弯起，他决定，把这个姑娘带回去，不，是风风光光地迎娶回去。从此，“佛库仑”就属于他一个人的了，谁也夺不走，谁也抢不去。

回忆到这里，就嘎然而止了，他实在不愿继续回忆了。也许他本不应该发现她的，那一晚的发现，居然成就了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成为了他苦恼纠结的根源。也许她真的注定不是属于他的，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表现，她也不对他动半分真情。这愁情，何解？斩不断，理也乱，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悄悄地埋藏心底。

多铎最后地握了一下她冰冷的手指，然后转身出去了。

回到内厅，只见多尔衮趴伏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继续发呆。多铎来到他近前，伫立了一阵，方才说道：“哥，你还是回去歇息吧，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的……眼下这国家，这朝廷，都要靠你一个人撑着呢。你要是倒下了，叫我如何是好？”

候了半晌，多尔衮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言语。他正准备离去的时候，被多尔衮叫住了，“我差点忘了，你今天来这里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情，就是无聊了，过来坐坐。”

多尔衮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已经满是血丝，愣怔地望着他，“真的吗？”

他暗暗地叹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我是看你今天无缘无故地不去上朝，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瞧瞧。”

闻言之后，多尔衮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了欣喜之色，像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仅仅得到一粒糖果，就快乐得快要蹦跳起来。“啊，想不到啊，我的小十五居然也懂得关心人了，真是了不得啊，哥哥没白疼你，哈哈哈……赶明儿个，我要跟父汗说，跟母妃说，让他们也乐呵乐呵，知道小十五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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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节诡异通灵

多铎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忍不住地掐了掐手背，明明有痛觉的，这不是做梦。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多尔衮为什么会跟他说这样奇奇怪怪的话，究竟是多尔衮疯了，还是他疯了，所以出现了妄想幻听？

“哥，你刚才说什么，你叫我小十五，还说明天要去跟父汗和母妃说话？你要去哪里跟他们说，奉先殿吗？”这个称谓，是他成年之前，多尔衮喜欢这样称呼他的。自打他成亲分府之后，就改称为“老十五”了。所以刚才乍一听，他还真吓了一跳。

多尔衮倒是颇为认真地说道：“当然是叫你了，这里还有别人吗？再说了，什么奉先殿，父汗和母妃怎么会住在那么个阴森森的地方，冷冷清清的没人陪，又没有奴才伺候？他们啊，就是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隐居去了，其实咱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说着，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来。

他感到自己快要濒临崩溃的边界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就坡下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怎么这样肯定？”

多尔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儿很隐秘，换了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我现在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啊。”

“你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我就变小狗。”无可奈何之下，多铎只好陪着他“入戏”，就像哄骗着不懂事的小孩子玩耍。

“我刚才趴在这里的时候，根本没有睡觉，却不知怎么的，感觉我好像慢慢，慢慢地飘了起来，快到天棚顶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了父汗还有母妃。他们和当年一个模样，母妃还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杏黄色的袍子呢，还是那么漂亮……我想过去抱住他们，可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干着急没办法。幸好他们也看到我了。还跟我说话呢。”

“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父汗夸我有出息，比咱们八哥还有出息呢，他看到咱们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真是高兴得紧……母妃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最怕晚上打雷。都三岁了，半夜里听到打雷的声音，还吓得哇哇大哭，尿了炕呢。还说，你最是贪玩。敢爬树敢下河地。还喜欢抓蛇玩，叫我仔细地看好你，千万别给蛇咬了……”

“然后呢？”

多尔衮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像是努力地回忆了一阵子，这才摇了摇头。“然后就没了。听到你叫我的声音，父汗和母妃就不见了，我又回到原地了。”

多铎很艰难地问了出来，“你确定你这不是做梦，而是真的看到了？”

“那当然，我都没有闭眼睛。怎么会睡着。怎么会做梦？”说到这里，多尔衮还喜孜孜地问道。“你说说，我这是不是会通灵了？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我明天要告诉他们，你长大了懂事了，懂得关心人、心疼人了。他们知道后，肯定高兴坏了，他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多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灿烂笑容的多尔衮。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真地是很认真，很认真。

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之下，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正愣怔间，多尔衮却用很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很费解他为什么要这般表情。沉寂了良久，他终于不由自主地，瘫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只瞪大眼睛望着，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咦，你这是怎么了，地上凉，你赶快起来啊，别冻着了。”说着，多尔衮伸出手来，想要把他拉起来。

多铎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又想出去胡闹了，怕我阻拦，是不是？”接着，他把脸一板，语气严肃起来，“你呀，我看着你长大的，还不知道你什么性子吗？小时候无法无天地也还有情可原，可现在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肯敛敛性子，学稳重点？真是，让**不完的多铎忽然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湿润了，又一次盈满了泪水。他努力抑制着，不让它掉落下来，“哥，我的哥哥哎，你是不是，是不是……”好不容易说到一半，就哽咽住了，说不下去了。

他见多铎这样，免不了着慌了，忙不迭地将跪在地上的多铎拉到自己怀里，拥抱着，还轻轻地拍抚着他的后背，温言抚慰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哥不说你了还不行吗？”接着，叹息道：“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姑娘家地性子，说不得训不得地，娇贵得不行。这不，我才说几句，你就哭哭啼啼的。幸亏没有外人在，否则笑也笑死了，不嫌丢人！”

尽管多铎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来，可是泪水照样不受控制地抹了他一身，肩上，胸前的衣衫上已经出现了点点水渍。

多铎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智虑过人，精明狡黠的哥哥，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了这样，昨晚宴席时候，还正常得很，难道仅仅是因为今天过分的自责和忧虑，就失了常？再这样下去，会不会真地严重到了失心疯的地步？天哪，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兄弟做错了什么事情，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少年时候连丧父母，相依为命，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多少血雨腥风，多少阴谋算计，才一步步走到现在，才有了今天这般成就。可为什么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要，就要……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有在心里极力地祈求，这不是真的，这只不过是一场非常接近真实的噩梦。虽然真实，但只不过是场梦而已。等到月亮西沉。日头东升，梦境就会消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折腾到半夜，两人都累了、倦了。宫门早已下钥，多铎肯定没办法连夜回去了，眼看着多尔衮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多铎也不敢招呼奴才们过来送他去床上睡觉，只怕惊醒了他，他会失常得愈发厉害。

无奈之下，多铎只得解开身上的外衣，给哥哥盖上免得着凉，然后搬来几个椅子拼在一起。在哥哥旁边躺下来，打了个哈欠，睡了。临睡前，他默默地祈祷着，不怕。明天就好了。就没事了。

祈祷果然起了作用，天刚蒙蒙亮地时候，他就给推醒了。睁开朦胧地双眼懒洋洋地看了看，只见多尔衮一脸诧异之色，站在他面前。问道：“嗯？老十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睡在这里？”

多铎迟疑了一下，立即回想起昨晚地事情，“我不是昨天傍晚来的吗，你不记得了？”

多尔衮皱了眉头。催促道：“你快起来。怎么躺在椅子上睡觉，又冷又硬地。不着凉也得睡个腰酸背疼的。那些奴才们都死到哪里去了，怎能让你这样睡觉？”

说着，他就铁青着脸，朝门外喊道：“来人哪，来人！”

立即，几个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赶来，跪在地上，吓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们昨晚见豫亲王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就悄悄地趴门缝里瞧了瞧，就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情景----皇帝趴在桌子上已经酣然入梦，豫亲王则躺在椅子上睡觉。蹑手蹑脚地进去，打算把他们各自送到炕上去，却被还没睡着的豫亲王制止了，只令他们多搬两个火盆进来。等他们干完这些之后，就忐忑不安地在门外候了一夜，生怕皇帝醒来之后怪罪他们。

这不，担心果然成了事实，只见多尔衮一脸愠色地骂道：“你们这些懒惰的奴才，养你们有什么用，一个个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豫亲王找不到地方睡觉吗！”

众人吓得要命，魂不附体地抖索着，连连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多铎起身说道，“好啦，你别骂他们了，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让他们管地，怕把你弄醒了，你又来劲儿，我不放心你，只好留在这里看着你了。”

“我，我怎么来劲儿了？”多尔衮很是疑惑，紧接着，忽然想起来，刚才他睡醒的时候，的确是趴伏在桌子上的。奇怪了，他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为什么不去躺着睡？还有，多铎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多铎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转脸瞧了瞧跪了一地地宫女太监。他立即会意，于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众人如逢大赦一般地，悄悄地舒了口气，忙不迭地退了出去，顺便掩上了房门，谁也不敢在近前偷听里面的动静。

看着室内没有其他人了，多铎这才问道：“你连我昨晚来过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隐隐地，似乎有点印象了，“呃……刚才不记得，现在仔细想想，有那么点记起来了……啊，你嫂子的病……”他猛然记起熙贞地事情，这个才是他最挂心地，也就顾不得追问多铎，一转身就进了内室。

多铎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跟在他后面一起进去探望。可是刚刚到了门口，就见他先是很紧张地在她脸上摸了摸，接着，伸手去揭被子。多铎顿时吃了一惊，马上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情绪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多久，多尔衮出来了，面有喜色，“还好，昨晚没有再出血，看脸色也没有昨天那么吓人了，看来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过手脚还是凉冰冰的，我得叫太医过来看看。”

这边有值守的太医，一传召，很快就过来了。进去诊视了一番，出来之后跪地说道，“禀皇上，大喜。”

“怎么样了，是不是没危险了？”

“回皇上的话，既没有反复崩，又安稳地过了一夜，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只不过娘娘恐怕一时半刻不能醒转，毕竟昨日暴崩之时失血太多，伤了元气，要慢慢调理，经过澄源、复旧，才能渐渐恢复过来。要想彻底痊愈，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哦。”多尔衮稍稍放了心，但是看到太医地神色并不怎么轻松，就继续问道，“那么，还会不会再复发，恶化之类的？”

太医照实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崩与漏互为因果，相互转化，即血崩日久，气血耗损渐而成漏，久漏不止，病势渐进而成崩。这种病症，甚是棘手，如果反复发作，只怕就是将来痊愈，也会元气大伤，每况愈下的。在养病期间，要细心调养，不可郁怒伤情，不可操心劳神。请皇上宽心，微臣等必然竭尽全力为娘娘医治，娘娘洪福，必能平安无事，重复安康的。”

“好，知道了，你这就去开方煎药吧。”

“。”

太医走后，多尔衮又忍不住进去，再次探视一番，这才出来。在多铎面前坐下之后，他叹了口气，“唉，这还真是麻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真叫人挂心啊。”

看他眼里浮现出内疚之色，多铎回想起昨晚那可怕的经历和见闻，生怕他又自己憋闷着，别扭着，好不容易正常下来，到时候又故态重萌。于是赶忙出言劝慰道：“你要望宽处想想，别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嫂子自来是个福大命大地人，这一次就算是难关，也会照样闯过去地。你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会连这点数都没有？”

“但愿吧。否则，我还真是，真是……”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忽然想到在多铎面前表现出这样凄凄切切，如小儿女般的虚弱姿态实在太没面子了，也就及时按捺住，然后勉强笑道，“借你吉言，她这一回肯定没事“你呀，要真能这么想就好了。只怕是，心口不一，表面镇定心里慌张。”多铎小声嘀咕道。

直到这个时侯，他才注意到多铎地眼皮浮肿着，眼睛里也是红红的，有些古怪。紧接着，想明白了，他忍不住失笑，“怎么，昨晚你在我这里哭过了？因为你嫂子的事儿？”

多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是担心嫂子的身体，可也没有到了哭天抹泪的地步吧？倒是你，昨晚那副姿态，愣是把我给吓哭了，真是的……”

“吓哭了？”他更加愕然了，“你要是胆子小，这天底下真没有一个胆大的人了。除了老天爷半夜里打几个响雷，还有哪样能吓到你？我怎么你了，是拿刀追着你满屋子跑了，还是掐住你脖子不松手了，值得你这么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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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节讳疾忌医

听过多铎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之后，他呆愣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道：“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多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难道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这编故事给你听，逗你玩的？这种事情哪能随便开玩笑的。”

他皱了眉头，沉思起来。去年春天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失去了一个短暂的记忆，就是他去孝明房里那次。过后，他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也根本记不清他究竟对孝明做过什么了，只能隐约记起他曾经手把手教她写字过，之后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而昨晚的事情，他甚至连多铎什么时候来的都差点记不起来了，莫非，和去年春天时候出现的迷症一样？可睡着了之后起来游荡叫做“迷症“，可他明明没有睡觉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失心疯”？或者是什么“癫狂”“癔症”？

如果这是真的，就实在太恐怖了，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着怎么会无端地成了疯子，或者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半疯子。如果说昨晚的发作很可能是因为过于的愧疚、自责和担忧，那么去年春天时候的发作又算怎么回事呢？如果他真的这样了，要是以后发作的频繁了，甚至无端发作，不分场合不分情势地发作，岂不是耽搁了军国大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他这样了，那么他还有什么办法继续驾驭臣子，治理国家？

尽管屋子里很暖和，穿着单衣都不会冷，可他却渐渐地，觉得周身发寒。这种巨大的恐惧感与以前完全不同，而是像乌云压顶一般地，缓缓漂移过来，逐渐遮盖了日头，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无边无尽的阴霾之中。

他虚弱而慌张地想着，万一被外人知道了这个。必然会传得满城风雨，甚至连那些远在南方，贼心不死的反清复明分子们也会幸灾乐祸，纷纷起兵造反，趁火打劫；还有那些表面臣服，实际上个个都居心叵测的蒙古诸藩们。会不会也趁机反叛，好摆脱他的控制？历朝历代的，哪里有皇帝成了疯子的例子，他不会开创这个先河吧？若如此，他可就足够在史册上丢人现眼了。丢人现眼也还是小事，眼下将星凋零。可用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他再疯掉了，到时候四方起叛乱，他们父兄子侄几代人努力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丢了，他不就成了最大地罪人？将来他有什么脸面去地底下见他们？

他越想越怕。渐渐地。喉咙开始发紧，胸口里越来越闷，连呼吸也困难了。

多铎见他许久不说话，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一沉思就要好一阵子。也就没有盯着他看，无聊地摆弄起桌子上的一柄玉如意来。谁知道刚摆弄没多久，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轻微的，类似于哮喘一样的声音。他诧异之下，抬眼一看，只见多尔衮脸色发青。嘴唇颤抖。额头上已然冒出冷汗来。

他心中顿时叫了一声“不好！”，立即扔下如意。起身冲过去扶住多尔衮，一面手忙脚乱地替他拍抚着胸口，一面冲外面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刚刚开完方子叫人去煎药的太医闻声赶来，看到多尔衮突然这般情形，连忙上前捉住手摸了摸脉搏，又略略检查了一下，很快就确定了病因。之后，也不多耽搁，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来，找了几根合适地，在他的虎口上，还有胸口上接连下了几针，一番忙活之后，总算止住了气喘。

这病来得很快，去的也很快。没多久，他就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多铎比他紧张多了，看着情势稳定下来，急忙问太医，“皇上这是怎么了，好么秧的就突然这样了？”

“回王爷的话，皇上素患风疾，天长日久，难免耗气伤血；心气过耗，致使血循失常，瘀痹于心，心脉痹阻，脉络不通。而肺脾之内渐生瘀血，若遇心神激荡之时，就会咳嗽气喘，就如方才症状。”

“不是说这些年来皇上的风疾已经不发作了吗？本王还当你们调理有功呢，没想到不但没好，反而更加厉害了，你们都干什么吃地？”多铎在焦急之后，又是担忧又是恼火，不由得高声训斥道。

多尔衮倒是不以为意地，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拭起额头上和脖颈上的虚汗来了。这一次虽然病发得急，但是并不严重，也就是喘不过气来，却不像以前那样胸中疼痛，所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态度宽和地对太医摆了摆手，“好了，这边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还没等太医告退，多铎就抢着说道：“呃，慢，皇上的病也不止这个，你……”

“多铎！”他刚说道这里，就被多尔衮用冷硬的声音打断了，转头一看，多尔衮正用严厉地目光盯着他，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无奈之下，他也只好闭嘴了。

等到室内无人了，多铎这才急切道：“哥，你不能再这么讳疾忌医了，昨晚地事儿，可不是小事情，现在让太医看看还来得及，别以后拖延下去，又严重了。”

多尔衮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感觉没什么大碍了，这才用疲惫的眼神看了看他，说道：“说的容易，你以为我要是真有那个毛病，这平常就能诊脉诊出来的？你有听说过那毛病能治好的吗？要是非要看着犯病时候地模样才能诊断的话，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还有，你愿意让他们看着我昨晚那个样子吗？”

他语塞了。的确，若真是癫狂之类的毛病，真是没法医治的。他知道哥哥为什么不让太医看，是怕万一这个事情传播出去，到那时所引发的后果将是极其严重地。可若不加以任何控制调养，以后说不定会更严重……这还真是个极其麻烦地事情。

“那，那也不能这样啊！要是以后在朝会的时候突然这样了……”他迟疑半晌，方才讷讷道。

多尔衮眼睛里地神色渐渐幽深起来，就像阴云密布，没有月光没有星辰的夜空。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踱着步子，几个来回之后。停了下来，说道：“我看没那么容易发的，只要没人气我，没人让我太过挂心，我就好得很----这事儿，你一定要牢牢地闭住嘴巴。不要对任何人讲。要是给我惹出麻烦来，到时候我可轻饶不了你。”

多铎本想再劝劝，不过看他这副极度固执的模样，只好暂时忍住了。一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劝，二来他很清楚其中地体面问题，极要面子的哥哥是不会不顾这个的。无奈之下。他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多尔衮就令宫女们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换上朝服，准备上朝去了。多铎正好自己也是穿了朝服来的。可惜睡觉时候压皱了。正没奈何时，多尔衮对他说道：“好啦，你今天就算告假吧，在这里帮我看护着你嫂子。我既记挂她身子，又放不下朝政。只好你在这里代劳了。”

“嗯，知道了。”

我从昏昏沉沉中醒来之时，日头似乎刚刚过午，阳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身上也不那么寒冷了。只是腰酸得很，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刚睁开眼睛地时候。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隐隐约约看到有个男人的魁梧身影正坐在炕前，我努了努力，才发出蚊子嗡鸣一样的声音，“皇上。”

他大概是目光没有在我这里，所以并没有注意我醒来，听到我的呼唤声，才立即转过脸来，喜悦道：“啊，嫂子你总算醒啦！”

我很诧异，怎么守候在我身边的竟然会是多铎，多尔衮干什么去了，他这一次怎么不小心眼了？我吃力地转脸看看，室内果然只有我和多铎，他倒也放心。

视线渐渐清晰了，我能看清多铎那发黑的眼圈和欣喜地神色，心中不由得一暖，紧接着有些歉意，“呃，是十五叔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什么事儿，你别担心。”我很是乏力，勉强说了几句，就说不动了。

“你没事就好，昨天听我哥说你发病的经过，可把我吓坏了，真怕，真怕……唉，醒来就好，现在一颗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我哥也急坏了，不但紧张了一白天，昨晚一宿都没睡好，早上又上朝去了，幸好你醒了……”他显然高兴得很，说话都有些逻辑混乱了。

我突然想到多尔衮在我临昏迷之前的惊惶模样，就惦记起来，积攒了点力气问道：“你哥他没事吧？我就怕他急出病来，他身体不好。”

“没事儿，要是有事哪能好端端地去上朝？这会儿还没来，估计是昨天积压下来的政务太多，所以今天多忙活一阵，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过来了。”他用很肯定地语气说道。

看他地眼神也不像说谎的样子，我就略略放了心。也许是之前失血不少，现在人太虚了，我恹恹欲睡，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忍不住又想合上了。

这时候，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包围了我的手，我急忙睁眼看时，只见他已经握住了我地手。要是往常，我肯定会触电一样地收回手来，可这一回却很奇怪，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没有抵抗，没有拒绝，而是任由他握着。我的手似乎很冷，很需要这种春天一样的温暖。就像风雪之夜，饥寒交迫，历经艰难才返回家中的归人，一打开房门，里面立即迎面扑来一股暖流，让人欢喜得想要雀跃。

我不敢与他四目相对，只好闭上眼睛，贪婪而小心地享受这这种难得的温暖。

周围很寂静，我似乎能感觉多铎的视线落在我地脸上，甚至是很专注，很执著地。他轻声问道：“手上很冷吗？”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话。接下来，被子被掀开一角，我的左手被他拉了过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被他地双手牢牢地捂住了。“这样，暖和点了吧。”

“暖和多了。”说着这话的时候，我的心竟然颤抖起来。这场面，实在太过暧昧了，如果非说是没有任何私情在内，简直就是自欺欺人。他是我的小叔子啊，我怎么可以背着我的丈夫，和他的弟弟如此纠缠不清？强烈的负罪感席卷而来，我双手一颤，急着往外抽。

不曾想，却被他紧紧地攥住了，我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没有力气，再怎么努力，也逃不脱他的掌控。我不敢睁眼看他，只好低声求着，求他松手，“十五叔，别这样，让别人看到就麻烦了。”

不求还好，一求，更加离谱的事情就来了，我感觉到眼前似乎有阴影渐渐临近，还没等反应过来，眼睑上已经被他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我恼了，立即睁眼怒视他，“你，你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同时，更加使劲儿地，想要挣脱他。

没想到他这一回没有用强，而是主动地松了手。我慌忙收回手来，谨慎地藏在被子里，以防被他再次捉住。想到刚才被他偷吻了一下，我有些忐忑，又有些恼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定定地凝视着我，漆黑的眸子越发幽深，就像浓到化不开的墨块。我隐隐地感到，他眼神里虽然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却像深秋时节吹拂过荷塘水面时的那一缕西风，吹得残破的枯叶沙沙作响，让人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悲凉的心境来。

良久，他才叹息着，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我该怎么办呢？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的十四哥……怎么办？”

我心想，他是不是又萌生了带我私奔的念头？却仍旧像当年一样，既不甘心放了我，又不忍心负了他哥哥，所以左右为难，踌躇不已？虽然，他的相思之情，我心里明白，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跟着他走的，除非，除非多尔衮真的做出什么太过绝情的事情，彻底地伤了我的心，让我彻底与他决裂。可是，当年那个说出了“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的卓文君，最后不也还是回到了司马相如的怀抱吗？女人啊，再如何勇毅，也难做到真正的心如铁石。我呢，我能真的走到那一步吗？

沉默半晌，多铎突然极认真地盯着我，问道：“我问你个心里话，你要照实说，可不能骗我。”

“什么？”

“你的心里，就真的没有我吗？一星半点也没有？从来都没有，甚至是，到现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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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节幼童的诈术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呆了片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回答有，他肯定高兴得不行，肯定又要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如果回答没有，他肯定不会相信，会认为我故意骗他。也许，先前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没有立即反抗，反而顺从时，我的态度就已经出卖了我的内心。

“十五叔，你不要这样，我可是你嫂子啊。”无奈之下，我只得刻意地回避着他的提问。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我所料的，紧盯着我追问，表现出很急迫和关心的模样来，而是微微地笑了起来，“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不信，你心里会一点数的没有，咱们彼此都知道，就足够了。”

我着急了，慌忙否认，“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

“你不要着急，我是不会强迫你的，我还没有胆大到那个地步。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强来的事情，我不屑为之，你也不要把我瞧扁了。”

他正说到这里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还遥遥地传来了宫女和太监们的请安声，“奴才给二阿哥请安！”

在这一瞬间，多铎眼睛里突然有一道奇异的光芒闪过，还没等我发问，他就起了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近了，接着是东海那稚嫩的童音，“咦，额七克，您也在这儿啊。我阿玛在吗？”

“你阿玛上朝去了，还没回来呢。你下学了吗，这么早就跑了过来？”

“本没有这么早的，可侄儿听说额娘生病了，心里头惦记得紧，师傅讲的东西根本听不进去，就一心过来看看额娘是不是平安。师傅没办法，只好让侄儿提前下学了。”

多铎的笑声很是爽朗。“哦，原来是这样啊，二阿哥不但聪明伶俐，还格外地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了，你阿玛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这样吧，你额娘就在里头，你进去陪她说说话吧，要不然实在闷得慌。估计等一会儿你阿玛就下朝来这儿了。”

“嗯……额七克。您这是要去哪儿？能不能多留一阵子，侄儿也有一个月没见到您了，好想您啊，您就留下来陪侄儿玩耍，好不好？”

我虽然看不到外面，但也能想象出此时东海缠着多铎撒娇时候那憨态可掬地模样。忍不住地微微一笑。然后，使了使劲儿。冲外面招呼道：“东海，你别缠着你额七克了。他还有正事儿要办，办完了自然就回来陪你玩了。”

“哦，那好，儿子听额娘的。”东海高声冲我回答着，然后又是一阵撒娇声，“额七克，您要是有急事儿就先去办吧。侄儿在这等着您。到时候阿玛也来。哥哥也来，咱们一家人坐一起用膳。好好热闹热闹，好不好啊？”

“好，当然好，你放心，额七克说话算话，等忙完了就回来。”

“那您就先去吧……不过，您每次见到侄儿都要抱起来亲几口的，这次怎么不亲了，是不是不喜欢侄儿了？”

“谁说不喜欢了，喜欢得紧呢？”紧接着，传来了两声很响亮的亲吻声。之后，他又哈哈地笑了几声，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了。

帘子掀起，东海进来了。他先是看了我一眼，马上，眼圈就隐隐泛红了，“额娘……”

我想坐起来，可是身上仍旧一点力气也没有，腹部还是隐隐作痛。我不敢轻易动弹，害怕再重现昨天的状况，只好冲他伸出手来，笑道：“来，到额娘这里来。”

他立即走到我跟前，拉住了我的手。他的小手胖乎乎的，软绵绵地，还很温暖，摸起来真舒服。我怜爱地打量着他：“你今天又逃课了？要是你阿玛知道了，肯定要说你懒惰贪玩，将来不学无术成个废柴。”

他倒是不以为然地回答：“学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辛苦死了。儿子听说，明朝时候有个规矩，只有确定了储君身份的皇子才可以接受教育。而其他与皇位无关的皇子就干脆不给他们学习，就好吃好喝地供着，长大了就分封到各地去当藩王，不领兵不参政，就是防止他们妄图篡位或者对皇帝不利。反正有东青哥哥在，他就是将来的太子，学成的文韬武略都有个用处。像儿子这样的，学来有什么用？”

奇怪的是，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委屈或者不平之色，倒很像多铎年轻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带着几分痞懒气。多尔衮说，多铎小时候也不爱学习，巴克什教他们读书时，他要么在下面搞小动作，要么就哈欠连天地，猴子屁股坐不住。只要一出去玩耍，立即就精神百倍，活蹦乱跳的。难怪他们叔侄俩格外地投脾气，原来小时候都是一个样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好笑。东青小时候根本不用督促，就极认真极努力地学习，从来不用大人操心；这东海，看来是我们太娇惯着他了，得教育教育。于是，我刻意地板起脸来，严肃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明朝是明朝，清朝是清朝。明朝就因为皇子们不读书不识理不成器，最后才毁在他们手里了。你不信，就去问问师傅，那福王啊，璐王的，后来都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坏例子，咱们怎能效仿？再说了，就算你将来不当皇帝，也起码是个王爷，总不能当个草包太岁，纨绔子弟，只知道败家吧？你看看你十五叔是多好的例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地，是你阿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人人都说他是个大英雄。将来你东青哥哥做了皇帝，你也学你十五叔，忠心地辅佐他。把大清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把天下彻底安定下来，该有多好？”

说完这一大段话，地确消耗了我不少体力，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气喘吁吁地，只好停下了。

东海望向我的眼睛里，隐隐有点水色。渐渐变成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我诧异了，怎么才说了这么几句，就给说哭了，这也太娇气了吧？“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额娘，您要是累了，就别说话了，好好地休息着。儿子也不敢打扰您了……”说着说着，东海抽噎起来，“您好像病得挺厉害的，样子好吓人啊，儿子看了真是害怕，怕您。怕您……”

他这几句话，说的我心里有点戚戚然。也是奇怪，我这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多铎刚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感觉这一次的病真的不简单，似乎一时半会儿很难好起来。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危险，否则多尔衮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想到这个，我有点埋怨的意思，还不如多铎懂得体贴人呢。这国家大事，永远都比我重要，这个脾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永远也变不了了。

本来想烦恼一阵子，可是看到东海在我面前垂泪。我于心不忍，只好伸手替他擦拭着脸上地泪珠，安慰着：“没事，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休息几天喝点药，就好了，和以前一样。瞧你，怎么吓成这样，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他哪有这么快止泪，而是继续抽噎着，鼻涕都快哭出来了，“额娘，您，您是不是骗儿子地？儿子不是胆子小，儿子是看不得额娘生病吃苦……额娘，您现在身上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就跟儿子说，儿子给您揉揉……”

我正要再加劝慰，帘子一掀，阿娣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了。我故意给阿娣使了个眼色，估计她进来之前已经听到我们地对话了。

她会意，立即对东海说：“小阿哥别哭了，娘娘没什么大病，就是着了风寒罢了，喝几副药就好起来了。”

“真的？”他停止了哭泣，还是有点不相信，于是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

阿娣放下药碗，然后蹲身下来，抽出帕子给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擦拭干净，这才笑道：“奴婢哪里敢欺骗小阿哥呢？小阿哥您想想，您着了风寒的话，是不是开始一两天很厉害，忽冷忽热的，身上很不舒服。可是只要好好休养，多喝点红糖姜茶，再老老实实地喝药，是不是最多三四天就彻底好了，和以前一样了呢？”

东海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一阵，大概想想也是，这才点点头，“那好，我就先信你一次，要是过了三四天额娘还没有好起来，就是你撒谎了。”

“好，小阿哥放心吧，要是奴婢说了谎，随便您怎么惩罚奴婢都行，任着小阿哥怎么高兴就怎么来。”

东海这才破涕而笑，“这可是你说的，额娘也在这儿听着呢，到时候额娘可不好包庇你。”

这小孩子还不容易糊弄过去，我只好点头答应了，“行，额娘听着了，我们都是大人，怎么会和小孩耍赖？”

看着东海不再纠缠了，阿娣这才来到炕前将我搀扶起来，在我背后垫了几个枕头，然后端起碗搅了搅，试着不烫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喂给我喝。这次地药不但苦，还有股怪味道，也不知道里面都用了些什么，我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不想再喝。

东海一直很专注地瞧着我，自然知道我是嫌这药味道不好。“额娘，这药很苦吗？”

我笑道：“是药当然苦了，不苦能治病吗？”

“那您还不喝，不如，让儿子也尝尝，”他把袖子往上一撸，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要是儿子也觉得苦，就加点蜜糖调和调和；要是儿子觉得不苦，额娘您可一定要喝啊，不然还不如我这个小孩儿勇敢呢，多羞啊！”

我和阿娣被他那煞有介事的表情和说话的内容给逗乐了，忍不住一起笑了。没想到我们走神的时候，他居然动作敏捷地一把抢过汤匙，舀得满满的，然后“咕咚”一大口就喝了下去。

我们一起看着他地反应，这么难喝的药，他应该一下子就吐出来，或者起码也呲牙咧嘴一阵子吧？想不到，他咂巴咂巴嘴，仔细品味品味，脸上不但没有露出任何抽搐地表情，反而很诧异，“咦，这也不难喝啊，一点也不苦，还有点清香呢！”

我和阿娣禁不住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他的模样，很自然，一点也不像装出来地。可我不信，他真的不觉得这药难喝。

“额娘您骗人，这药不但不难喝，还挺好喝的，儿子要不是亲自尝一尝，还真给您骗了。这样吧，要是您不想喝，就给儿子喝了吧，儿子觉得这味道不错。”说着，他竟真的再次伸汤匙到碗里来了。

阿娣赶忙挡住了，“别，小阿哥，您没生病可千万别乱喝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要是渴了，奴婢待会儿给你端冰糖银耳羹来，既好吃又解渴。”

东海嘿嘿地笑了两声，“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喝两碗，要凉冰冰的那种，千万别温乎乎地，那样难喝。”

“是，奴婢遵命。”阿娣答应他之后，继续喂我喝药。因为东海这么一折腾，我如果再露出犹豫躲避地姿态，必然被他嘲笑，只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全部喝了下去。

喝过之后，阿娣很快去就端了两碗冰糖银耳羹来。东海一见到，立即端起来吃了一口，大声称赞好吃，接着一顿狼吞虎咽，很快一碗就见了底。

我看他又端起了第二碗，连忙说道：“慢点吃，小心别呛到。吃多了，等到晚膳的时候也吃不下了。”

“额娘您放心好了，儿子不是小孩子了，不会那么笨地。您不知道，儿子现在长大了，胃口也大了许多，别说两碗，就算三碗四碗也不成问题。”说着，他低了头，又是一阵美美地享用。

看他这副猴急的吃相，我明白了，其实他刚才根本就是伪装出来，骗我不得不老实喝药的。那么难喝的药，连我这个大人都忍不住皱眉，可他居然可以装作很好喝的模样。这份用心和这份忍耐，实在不同寻常，不可以一般小孩来比较。接着，我又想起了那次在后院赏花时，他在价值观方面的独到见解，就足以令人叹服了。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会成什么样子？若只是做个臣子，是不是委屈他了？

要是多尔衮身体还可以，能再撑个十年二十年的，等到东海长大，可以和东青有一个平等的展示才能的机会，该有多好？就东青目前的表现看来，确实很令人放心，只不过我觉得他性格上有些内向，似乎对人信任不够，和他父亲非常相似。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很可能和他父亲现在一样，多疑猜忌，凡事太过较真太过在意，反而把自己弄得很辛苦很不开心。而东海的性格和父兄截然不同，看起来倒似乎是个歪才，他这样的人，将来如果给他掌政的机会，会不会要比东青从容许多，因为善走捷径，从而游刃有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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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节过则改之

我走神间，东海已经风卷残云般地把第二碗也消灭干净，然后接过阿娣递上来的帕子，抹干净了嘴巴，这才心满意足了。他注意到我的异状，就好奇道：“额娘，您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我略一犹豫，还是冲他招招手，“来，你到额娘身边来。”

“嗯。”他答应了一声，立即回到炕沿上坐下。他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渴望。

他是个喜欢撒娇，喜欢和大人亲近的孩子，我知道他很渴望得到我的爱抚，于是伸手将他拉到我身畔，摸了摸他那稚嫩的小脸，还有胖乎乎的小手。他很惬意地享受着，很快，有就势依偎到了我的怀抱里，仰头看着我，问道：“额娘，在哥哥、姐姐、还有我中间，您是不是最喜欢，最疼爱我？”

“我们东海这么聪明伶俐，这么善解人意，想不让人疼也难呢。”我越看他，就越是欢喜，于是宠溺地微笑着，回答道。

东海听到这样的赞扬，更加高兴了，望我怀里缩了缩，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笑嘻嘻地说道：“额娘不会是因为儿子小，很好玩，才喜欢儿子的吧？万一儿子将来长大了，不好玩了，让额娘操心了，到时候额娘会不会不喜欢我了？要是这样的话，儿子干脆永远都不要长大了，这样就可以永远陪在额娘身边。陪你说话，逗您开心；您也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搂着儿子，和儿子亲昵。好不好？”

他这些话虽然天真，可听在我的耳里，却格外地舒服。我在他粉雕玉琢一样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调侃道：“这话说的，人哪能永远不长大，一直停留在现在呢？再说了。就算你不长大，可额娘还是会变老的啊，到时候就变成满头白发，牙齿掉光，走路都走不动的老太太，满脸都是皱纹，就像核桃皮一样地难看。额娘要是老了丑了。耳背眼花了，你看着不厌烦才怪，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欢喜地陪在额娘身边？”

他再怎么聪明，也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听到我这么说，就立即认真起来。他翻身坐起，有些急了，“不，额娘才不会老呢！额娘现在看起来，还跟前些年一样年轻，一点变化也没有，就算别人都会变老变丑，只有额娘不会！”

我本想跟他解释一下人要生老病死的原理。只不过看他这副着急和较真的模样，我怕又把他惹哭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哄他高兴。“好好好，就像你说地。额娘不会老，一直像现在这样。”

谁知道，他并没有如我所料的一样，很快高兴起来，反而有些失落的神色。愣怔了一会他突然说道：“额娘，要是儿子永远都不会长大。该有多好？儿子怕长大之后。烦恼就多了，什么事情要是做不对。肯定要让额娘烦恼操心。儿子真害怕有那么一天，额娘会讨厌儿子的。”

我忍不住有点好笑，东海小小年纪的，想的事情可真多，“人生在世，哪里有不走错路，做错事的时候呢？没有任何过失地那不是人，而是神。你已经开始学习孟子了，里面不是有句话，叫做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吗？自己有过失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知道自己哪里有过失，然后努力改正。只有这样，才能渐渐地完善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人人喜欢，人人尊重的人。如果知道自己错了，还明知故犯不肯改正的话，迟早会犯下更大地错误，惹出更大的乱子的。”

东海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这才点点头，“额娘教育得极是，儿子记住了。”

我慈爱地注视着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有句话差一点就问出口了。不过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不能和他说。他还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孩子，虽然也有些小狡黠小心计，不过也远远算不上什么肮脏阴险之类的。我实在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孩子被政治的污水所污染，虽然，我很想等他长大了，看看他是不是更适合作为一个承前启后，治平天下的帝王。可是我又很快想到了东青。

东青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不但书读地好，会打仗，还为人机敏，智慧果决，每一个地方都像极了他的父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这样的人都是为了政治而生的。而他自己，也是从小就野心勃勃，踌躇满志地，希望将来能够接任这个位置，成为这个天下地主宰。他的这个志向，我和多尔衮都清楚得很。多尔衮本来极不喜欢他地，觉得他过于冷酷，恐怕将来会成为个暴君。可是自从去年夏天那次意外变故之后，东青在关键时刻的抉择就彻底地赢得了多尔衮的信任。能够在那种时刻，面临那样唾手可得的绝佳机会，最后还能选择不要皇位要父皇的，恐怕一般人真的做不到这个地步。单凭这份勇毅，还有这份孝心，就足以让多尔衮对他彻底放心，彻底满意了。

因此，多尔衮在不久之后就对我说，将来他的位置，会传给东青地。只不过暂时没有对外面透露这个想法罢了，但他既然这样对我说了，就不会轻易反悔了。

像我这样临时又起了再等几年，给东海和他哥哥一样地竞争机会的打算，很容易给他增添麻烦地。如果到时候事实证明是东海更好些，我们改立了东海，那么让东青这当哥哥的如何自处？废长立幼，从古至今都是祸国乱政之道。东青比他年长许多，到时候必然羽翼丰满，获得众多外臣支持，这些人中也必然有手握兵权的。以他的性子，必然不甘心就此认输，多半会奋起一搏的。

这样兄弟残杀的结果，是我们绝对不愿意看到的。远的不说，就说他们爱新觉罗家，在争夺权位的道路上，就铺满了无数骸骨。能够穿过火线走到皇位上的得志者，必然两手沾满自家人地鲜血。这几代人。杀兄杀弟，甚至杀母杀妻。皇太极的汗位得来不正，而多尔衮又是靠篡夺了他侄儿的皇位而走到今天，若是东青和东海之间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恐怕会给后世留下极其恶劣的先例，贻害无穷。

思前想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顺着多尔衮的意思吧。东海是个好孩子，还是不要卷入这样的残酷争斗中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家庭和睦，父慈子孝。不会重蹈前人覆辙。

正想到这里时，外面又有了动静，听到一片请安之声，是东青来了。东海立即溜下炕，蹑手蹑脚地躲在帘子后头，同时冲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戳穿他地小把戏。我微微一笑，点头。

脚步声临近，紧接着。帘子掀开了。东海突然大喊一声，“咚！”然后飞快地扑到他哥哥身上。

东青没想到门后边居然躲了这个小家伙，顿时一诧，随后看到扑到身上的东海。这才反应过来，“啊。是你呀，突然这么蹿出来，吓死我了。”

东海紧紧地抱住他的大腿，仰脸问道：“哥，你都回来两天了，怎么都没去陪我玩耍啊！这都半年多不见了，我都快要想死你了。你倒好。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面对东海那委屈的眼神。他只好弯了腰，将东海抱起来亲了亲。笑道：“对不起啊，是哥哥不好，冷落你了。只不过哥哥刚回来，要办地事情很多，这两天都在外头忙活着，回宫也是晚上了，看着你那屋都熄了灯，我怎能进去打扰？今天正好有空，正琢磨着先来这里探望额娘，再回去陪你玩呢。”

东海还真够粘人的，他一面扯着东青的衣领上的扣子，一面撒娇着问道：“那你给我带回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有？要是没有，就是不喜欢我了，早把我忘在脑后了，是不是啊？”

“当然带了，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呢。”说着，东青伸手轻轻地刮着他的鼻子，卖起了关子，“不过呢，我也不知道你在额娘这里，就没有随身带着。东西都在我住的地方呢，要么你回去找找看，我藏得可严实呢。找到了就算你地，找不到可就没你的份了，我还没给十五叔家的那几个带好玩的呢，到时候正好拿去送给他们。”

东青对这个弟弟一贯友爱，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给他带各种宫里没有地小玩意玩，东海看什么都新鲜有趣，自己玩不说，还经常拿到我这里来摆弄，还一个劲儿地说哥哥对如何如何好，将来他长大了也能出去了，也要同样地孝敬哥哥。看到他们兄弟这样和睦友爱，我就更加欣慰了。

东海一听，马上猴急了，哧溜一下从哥哥身上溜了下来，“别，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保证一件不落地都找着。岱岳他们要玩儿，也得等我玩腻了再说。”

“好，那你赶快去找吧，晚了我可就反悔啦。”

“嗯。”东海忙不迭地点头，然后转身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东青来到我身边，坐下来，用关切的目光打量着我，“额娘，您是哪里不舒服？看您地气色很不好，别是病得厉害了。”

他这话问得我有些尴尬。虽然我也不清楚我究竟生了什么病，可是昨天发作时候的情形，还有现在身上轻微的痛楚，也让我知道这必然是妇科方面的毛病。在自己儿子面前，明说这个状况实在不太妥当，我只好含糊地敷衍而过，“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这段时间不注意休息，感了风寒，昨天发烧严重了，就睡了过去。今天醒来之后就好多了，既不发烧也不头痛了，估计再过两三天就好了。”

“真的吗？额娘您没骗儿子吧，儿子怎么觉得您好像不是单单风寒那么简单？”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格外明亮，好像能看出我是在说谎一样。

我苦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东青是个见机极快的人，大概是瞧出我我闪烁地言辞和态度，也就不再追问，自然而然地略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儿子昨晚才知道您生病了，本来想过来探望地，可到了门外听太监们说阿玛也在这里。儿子知道他心情肯定不好，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惹他心烦。无奈之下只好回去了。”

我看他的眼神里有些歉疚地意思，也就劝解道：“行了，你有这份心意，额娘知道了就已经很高兴了。咱们是母子，不是外人，那些客套上的事情，不必刻意为之，否则就见外了。”

没想到，他的愧疚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深了。他低了头，迟疑道：“额娘，虽然您不说，可儿子也知道，您这次生病，多半是因为前天下午看到儿子受伤，心中太过烦恼，才这样的。儿子不孝，既不能每日都侍奉膝下，还害得额娘为儿子操心伤神，越想心里头就越不是个滋味……”

我现在情绪也渐渐缓和过来，不像刚刚知道此事时候那么悲伤了。于是，我宽和地看着他，柔声说道：“傻孩子，你没事想这么多干吗？专门往歪处想，额娘哪有那么没用，只哭了几声就病倒了？只不过是凑巧了而已，你别往心里去。你受伤的事儿，说来也怪你阿玛，要不是他非要你去出征，你也不至于参加这样的恶战。以后，他要是再动这样的心思，再打算把你派到前线上去，额娘说什么也要阻止，再也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了。”

说着，我又忍不住看了看他受伤的左手，伸手过去，轻轻地摩挲着：“你是额娘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真怕你受到任何伤害。谁要是对你不利，额娘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住你的……对了，你这里真的不疼了吗？”

“不疼了，就是有时候发痒，又不敢使劲儿抓，所以有点难受。不过一天天地快长好了，等这些坏了地方都蜕掉了，就没事了。”

我仍然免不了心疼，这孩子，打小就很坚强，摔倒了磕伤了从来不哭。长大了也是一样的倔强性子，宁可咬牙忍着，也不肯流露出半点虚弱来。本想再问几句的，但是想到这个话题实在让人觉得压抑，就没有继续问下去。“那就好，你可小心着点，别抓破了。”

东青点了点头。接下来，虽没有再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有什么很为难很踌躇的事情，实在委决不下。疑惑间，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额娘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额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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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节皇室添丁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似的，猛地醒神，然后看了看我，眼神有些闪烁，不过嘴上倒是立即否认了：“哦，没有，儿子是在担心额娘的身体，也就免不了走神了。”

我当然没这么容易就被他骗过。虽然我和他谈不上朝夕相处，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心里头究竟在顾虑些什么，我要是一点都瞧不出就奇怪了。“不单是这个吧？额娘怎么觉得，你是在为这次你回来之后，你阿玛对你的态度而烦恼？”

东青大概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无可辩白，只好低了头，不说话了。

说实话，多尔衮一贯不喜欢东青，就算是去年夏天那个事故之后，父子之间总算是消除了多年来的误会，多尔衮也算是信任并器重他了，可是要说到疼爱和关心，我可一点都没瞧出来。看来，一个人的好恶一旦确定，他就会很固执地坚持那种偏见，拒绝任何打破坚冰的机会。东青的性格太像他了，他反而不喜，他喜欢的是直爽而外向的人，就像多铎那样的。东海能够受宠，正是这个缘故了。

出于慰藉，我把这个道理跟东青讲了讲，他是当局者迷，当然看不透这个原理。然后，我又补充道：“你阿玛这个人，脾气和性子都不怎么让人喜欢。别看他在外人面前装得多随和，可在自家人面前还是很直率的，什么看不顺眼了就要说，对谁不喜欢就明摆出来。其实这样未必就真的是坏处，你不觉得，换做明明不喜欢还一直装作喜欢的样子，这样才更可怕吗？再者，他这人极好强极要面子，湖南失利的这个事情，他觉得自己作为决策者。要负有很大的责任，心里面的悔恨和羞愧也就在所难免了。可他不是女人，不喜欢把这些心事说给别人听，只好忍在心里。久而久之，也就格外地烦躁了。他对你冷淡些，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了。”

东青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他点点头，“额娘教育得极是，儿子不该误会阿玛。其实阿玛对儿子有时候严厉些，也是为了儿子好。儿子不应该心存怨怼。”

其实多尔衮对东青的态度，经常会让我非常介意，甚至会成为我们争吵甚至是动武地因由。不过经过去年那次变故时候，我开始隐忍起来。毕竟人生在世，也就那么几十年，今天好端端地活着。说不定明天就突然两眼一闭人事不知了。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珍惜每一天，这样到了也不至于悔恨。

多尔衮的身体状况，实在让我很担心，我有时候半夜里做了噩梦惊醒，就是因为梦见他离我远去了，我苦苦地挽留，努力地争取。还是阻止不了。每次醒来，我就要忧愁很久。这些忧愁，我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更不敢让他知道。有时候，我又在安慰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梦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预兆，而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在作祟。不管怎么说。历史已经改变了，很多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还一个个活蹦乱跳，看起来个个都能长命百岁的，连多铎也不会再出天花了，更何况他呢？我难道对他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何况，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三十九岁那道坎早已过去。以后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只要好好调养着不要太过劳心劳力，再不济也能撑到五十吧。

想到这些。我对他的怨恨之意，就全部消弭无踪了。人啊，年少的时候有多么大的雄心壮志，多么地心比天高，可是经历了一次次向死而生之后，还能再奢求什么呢？不管吵吵闹闹，不管别扭误会，只要健康地活着，就好了。

见东青的回答倒也诚实，我就欣慰着笑道：“你明白这个就好，以后也别太在意你阿玛的态度了。管他对你喜欢不喜欢的，你偏要努力地做得更好给他看。只要你有本事有能力，让他信任你，器重你，你就完全不用忧虑了。”

正说到这里，意外的是，孝明来了。如今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很大了，走路的时候有些吃力，需要旁人搀扶着。我看她进来，立即叫她不要行礼，赶紧坐下。

东青见她来了，神色有些异常，第一反应就是回避。这个也不奇怪，毕竟他们小时候很熟稔，现在孝明成了多尔衮正式地女人，两人再见面就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了。其实他这样拘束着反而不好，我也就制止住了。孝明是他名义上的长辈，于是他起身给她行了个家礼。

“你再一个月就要生了，现在天气冷得很，就不要到我这边来请安了。还有行走坐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动了胎气，万一早产可就不好了。”

“蒙娘娘关心，奴婢现在状况很好，除了行动时候不便了些，其他方面倒也没什么影响的。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奴婢很是关心，所以过来问安。”接着，她又说了一些问安的话，我一一回答，心里面倒也欣慰，人生病的时候很渴望得到别人的安慰，虽然我和她不算如何亲密地亲人，不过她能过来探望我，我还是蛮高兴的。

我们对话的时候，东青一直定定地盯着她的肚子看，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孝明注意到了，免不了有些羞涩，想遮掩遮掩。可现在肚子这么大，根本遮掩不了，于是她白皙地脸颊上渐渐浮现了淡淡的绯红，像落日时分的晚霞。加上这几个月妊娠地缘故，人丰润了许多，也就更加水灵耐看了。

东青这个一贯细心的人居然没有觉察到孝明的尴尬，我只好轻轻地咳嗽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发窘，只好低了头，揉搓着手指。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忍不住揶揄道。

“呃……”他犹豫了片刻，而后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儿子是在猜测，淑妃娘娘肚子里头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再过一个月后，儿子会添个弟弟还是妹妹。”

听到这个，孝明更加羞涩了，虽然低垂着头，不过脸颊上的绯红却更加明显了。

“那你希望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东青琢磨着说道：“嗯……不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不错的。小孩子在襁褓里的时候，白白胖胖地很好玩，弟弟小时候在额娘这里时，儿子就很喜欢趴在摇车边上瞧着，忍不住地时候就悄悄地捏捏他的小手。不过弟弟好像不高兴。不喜欢被我摸，每次一这样就大哭，哭个不停，好像我欺负了他似地，吓得我再也不敢了……不过弟弟长大之后就乖巧懂事了许多，还喜欢和我亲近。我就一点也不烦他了。所以啊，不论是生男生女，只要乖巧听话，惹人欢喜，就都一样的。”

我面朝孝明，笑道：“听见没，大阿哥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可见不论男女，只要能讨人喜欢，就没什么差别了。皇上喜欢孩子，这次你给他添个皇子或者公主，他都会高兴的。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皇上只要高兴了，自然会心疼女人的，你不要怕他。”

孝明点头答应着。有趣的是。东青又忍不住盯了她的肚子，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傻笑起来，“嘿嘿，是啊是啊……”

“你要多个弟弟，就高兴成这模样；要是将来你媳妇要给你添儿子了，你还不得手舞足蹈的？”看他现在的模样，和第一次做父亲地男人差不多。多尔衮第一次听说我怀孕的消息之后。也是这般神态这般表现的。

东青这回倒也不像前面那样拘束了。说话时候也自然了许多，“哪里有额娘说的那么严重。儿子就是喜欢小孩子嘛！小小的脸蛋嫩嫩的，看了就忍不住想捏一把。抱起来，小身子软软地，很有意思呢。而且，说不定这个弟弟或者妹妹也像当年的东海一样，喜欢流口水，吸吮手指之类的，多好玩啊！”

“那么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啊。再半个月，你就要和阿茹娜成婚了，只要你在她房里多呆几天，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当阿玛了。”说到这个我格外地开心，这古代也蛮有意思的，我也才三十几岁，马上就要当祖母了。“到时候，我和你阿玛就抱上了白白胖胖的孙儿，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东青愣了愣，然后回答道：“是啊是啊，只可惜我这个儿子辈分太小，淑妃娘娘的儿子只比他大一岁，却是他的小叔叔。到时候一口一个额七克地叫着，可亏大了啊！”

说罢，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不知怎么地，虽然孝明也附和着我们一起笑着，但我觉得她的表现似乎有些勉强，莫非是在我面前很拘束？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渐渐感到疲倦了，大概是药力的作用，一阵睡意席来，就让他们到外厅去聊聊天，等东海回来，多铎回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个晚膳。他们答应了，一起退了出去，我这才闭了眼睛睡觉了。

二月二十三日，东青的婚事，终于办了。我虽然身体没有多大气色，不过儿子结婚这样地大事，我还是勉强支撑着，打扮一新地出席了。

这是入关以来第一次给皇子娶妻，而且东青在人们眼里已经是未来储君，女方又是蒙古的亲王嫡女，身份贵重，将来应该是一国之母。所以这场婚礼格外地隆重，排场更是奢侈庞大。多尔衮向来不吝啬银子，给儿子的婚事更是办得风风光光地，东青的新婚府邸盖得很是豪华，装饰之类的更是富丽堂皇，这些就不必细说了。婚后第二天、第三天又分别在武英殿，还有今年刚刚竣工的乾清宫里赐宴，招待儿媳的娘家人，以及在京所有王公大臣，宗室贵戚。

新婚的那一天，我和多尔衮并肩坐在堂上，接受着儿子，还有他新婚妻子的跪拜叩首。忍不住地，心里感慨万千----当年我刚刚嫁到盛京时，也曾经和多尔衮这样过。只不过他是无父无母之人，想拜个高堂也没得拜。东青其实是个很幸福地人，荣华富贵，父母双全，娇妻在侧，春风得意，未来更是不可限量，也难怪那么多贵族格格们都对他青睐有加了。如今，他成亲分府，算是彻底成人了，我地心事算是了了一桩。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再来看我就没在宫里时候那么方便了。想着这个，我竟然生出一种类似于女儿远嫁的那种即将别离地不舍之情。

东青新婚后的第五天，孝明还算顺利地分娩了，在焕章殿里生下个男孩。虽然略显瘦小，只有六斤多重，好在很健康。多尔衮吩咐乳娘将孩子抱来给我看时，他还在甜甜的酣睡之中。襁褓里，他显得小小的，皮肤也有点淡淡的粉红色，五官完全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长得什么模样。倒是胎发很稀疏，和当年刚刚出世时候的东青差不多。

“你瞧，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像当年东青刚落地的时候？”多尔衮从乳娘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来到我跟前坐下，一面抱给我看一面说道。

“有点像也不奇怪，都是你儿子嘛！再说东青当年和东莪一起出生，个头小，还没有六斤重呢。这瘦瘦小小的，倒是像的。”我仔细地端详着。

小小的婴儿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带着一股特殊的奶香味，闻在鼻子里格外地温馨。我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小脸，虽然他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丈夫的孩子。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产生什么不悦的心理，而是真心喜欢的。

他看着孩子时的眼神是很温柔的，带着作为父亲的慈爱，还低头下来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满眼里都是欢喜的光芒。瞧着瞧着，他忽然感慨道：“熙贞，若这孩子是你生的，该有多好？”

“反正都是你儿子，管是谁生的呢，都一样。”

我的身体经过上个月的突发急病之后元气大伤，这些日子不但没有什么恢复，反而越发地沉重了。前几天勉强出席了东青的婚礼，免不了累到，再加上春寒料峭之时很容易感风寒，我回来之后躺下就再难以起身了。这几天来，我一直在卧床休养。想到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就有些惆怅，我忍不住叹道：“再说我现在身体也不好，恐怕很难再给你生了。”

多尔衮的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却又很快安慰道：“别这样想，大病初愈，哪里有这么容易就彻底好了的。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要自己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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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节愿为比翼

“但愿吧。”我略带惆怅地说道。为了防止他继续为我担心，我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给三阿哥想好名字啊？”

经过我这么提醒，多尔衮方才想到这个，一副猛然惊醒的模样，“啊，你不说，我就差点忘记了呢。我倒是想过几次，可是总也想不出取什么名字比较好。要么，你来出出主意？”

“偏心眼儿啊，同样都是你儿子，东青刚刚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就想好名字了；至于东海，根本还没有影的时候你就替他把名字拟好了。怎么，轮到了三阿哥，你就这样稀里糊涂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不是我偏心，我是真的没想到很合适的，才让你来想的。我觉着吧，字眼太生僻了肯定不好，太粗俗了也不行，而且要跟着几个哥哥姐姐的学样，前面带个东字，你说该叫什么才好呢？”

我犯难了。其实东青和东海的名字看起来简单，却很有意思，意境不俗，一个是雄鹰，一个是大海，联系到一起时，眼前很容易出现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雄鹰在大海上空展翅翱翔，很有气魄。那么，他们的弟弟，该叫个什么名字才合适呢？

我冥思苦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很好听的蒙古民歌，“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天上的鸿雁从南往北飞，是为了追求太阳的温暖……”婉转悠长，现在想到都能清晰地记忆起那曲调那歌词。灵感一下子就来了：“叫东鸿吧，鸿雁的鸿。有超群杰出，志向远大，不甘与燕雀为伍地意思。而且还很配合东青和东海的名字，不错吧？”

他听了之后立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这个好，这个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既简单又很有意义，气势上也不输给他的两个哥哥，读起来也好听。还是你厉害啊，一下子就能琢磨出这么好的来，我可比不上你。就这样定了吧，叫东鸿，我的三阿哥就叫东鸿了，哈哈哈……”说罢，又低了头。在小阿哥的脸上亲了一口。

大概这一次他是得意忘形了。动作不像刚才那么轻柔，结果弄醒了东鸿。他睁开小小的眼睛，愣愣地瞧着多尔衮，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还没等多尔衮有所表示，他就小嘴一瘪，哇哇地大哭起来。毕竟是刚出生没两天的婴儿，他地哭声奶声奶气的。不甚洪亮，却也着实把多尔衮吓了一跳。他连忙拍抚着襁褓，不知所措地哄慰着。“噢噢噢，别哭了别哭了，阿玛不是故意弄醒你的，也不是故意吓唬你的，你别害怕啊别害怕……噢噢噢，不哭不哭……”他不哄还好，这手忙脚乱地一哄。倒似真的吓到了孩子。孩子那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恐惧之色。哭得更加厉害了。我只好出来救场，伸手抱过东鸿。轻轻地拍抚几下，然后微笑着看了看他，做出很亲昵的神色来。果然奏效，他立即不哭了，然后努力的睁大了仍然含着泪水的，亮晶晶地眼睛，好奇地望着我。

“咦，这么灵地，一到你怀里就马上不哭了，莫非是看人下菜碟儿，欺负我这个阿玛？”多尔衮做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继续说道，“东海这么大的时候，就格外地喜欢我，第一次看到我时就笑嘻嘻的，还主动朝我伸手，咿咿呀呀地要我抱；可这东鸿呢，就和你亲，就是不待见我！”

“那说明东海打小就是个马屁精，所以才格外地讨你欢喜，”我笑道：“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争风吃醋，羞也不羞？明明是你哄孩子的方法不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头，还找这样的借他哑口无言了。我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水，然后伸手到襁褓里面摸了摸，尿布并没有湿，看来是饿了。这样刚刚出生地小婴儿，虽然胃口很小，但是要少食多餐，每天至少吃上五六次奶水，否则就要饿肚子。又逗弄了一小会儿，我就吩咐乳娘过来抱他回去喂奶了。看着乳娘走了，多尔衮和我商量道：“我听说明朝的宫廷制度，凡是妃嫔所出皇子，一律交给皇后抚育，不能让她们自己带孩子，免得将来庶出的皇子被野心勃勃地母亲利用，和太子争夺皇位从而乱政。所以我琢磨着，这东鸿还是给你带着吧。”

“让我抚育东鸿？”我诧异道，“明朝这种制度也不见得多么好，咱们用不着全盘照搬吧？”

虽然东青、东莪、东海他们并非我亲手带大，但是好歹没有交给多尔衮另外的哪个女人抚养，因此他们和我还是很亲近的。一般来说，小孩子从小一直接受谁的照料，就喜欢亲近谁，甚至依赖乳母胜过亲生母亲，譬如明朝天启帝与乳母客氏，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与乳母春日局的例子。这种现象一旦发生，对于孩子的生母来说，的确是很残酷地。孝明就这么一个孩子，将来东鸿就是她后半辈子地依靠，我怎么可以让冷冰冰的规矩来隔离她和孩子之间地母子亲情呢？

“照搬也有照搬的好处，你要往长远处想想。我朝不比明朝，明朝非储君的皇子们绝对不允许参政，可我朝的宗室大多都身居要职，参与军政，所以在这方面要格外地警惕----东鸿虽是庶出，可若由他人抚养，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教着走了歪路，不就麻烦了？只有让他在你跟前，由你亲自抚养看护着，才能保证他不会被他人利用。何况，等他渐渐长大，必然和你感情深厚，和东青、东海他们如同胞兄弟一般友爱，自然就很难生出争权夺利的心思了。”

他这段话，可谓是循循善诱，很具有说服力。不愧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在考虑起政治因素时，连这么长远的事情都开始预备着了。他地想法极其冷静，极其明智，却冷得让我隐隐发寒：难道生在帝王家的人，要想战胜所有对手，穿过火线走向最高荣耀，就必然要蜕变成这样的性情？他早已是这样的人了，我并不指望着他哪天能够突然恢复善良；可我真的很不希望。和他性情相近的东青，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他这个模样。

我默然了，想起当年的东青，在襁褓里好奇地望着我时，也和后来的东海，现在地东鸿一样纯真无邪。可现在的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复杂莫名的眼神和心事重重的神态，总让我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他已经开始对我设防了，有些话只是放在心里。并不对我倾诉。我是全心爱着他的母亲啊。他究竟在顾忌什么，防范什么，才会这样？

正惆怅间，多尔衮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他握住我的手，神色凝重地说道：“熙贞，你毕竟还是女人家地心思，未免柔弱善良。别忘了。帝王之家无私事，咱们地一举一动，哪怕是个并不起眼的决定。有时候却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命运。所以，该硬起心肠的时候，就不能仁慈手软。你明白吗？”

“明白了。”我的情绪低落下来，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吧，现在就抱走孩子，我怕善雅会舍不得。要不然先在她那里养上几个月再说？”

“当然不能现在就抱。你的病还没好彻底，看孩子也是个累人的活。等你休养好了。恢复到从前一样了，再把他抱来吧。”说到这里，他略一沉吟，“呃……至于善雅，也不能亏待了她。毕竟诞育皇子有功，明天就下道诏书，晋封为贵妃吧。”

他说的道理我无法反驳，而且这样安排也还算妥当，我点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是免不了补充道：“这几天你要是有空地话，不必老是往我这里跑，去她那里坐坐吧。陪她说说话，你毕竟是她男人，这种时候也该关心关心。”

“嗯，知道了。”

卧病在床的日子格外地难熬，似乎每一天都是极其漫长的，从看着太阳东升到夕阳落山，简直像过去了一个年头。更让人泄气地是，我的身体丝毫不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整日都昏沉沉的，很想睡觉；睡着了之后，又很难醒来。日复一日地，只觉得身体越发虚弱，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真害怕再这样下去，我的灵魂会在最后一次睡眠中，不知不觉地离开这具躯壳，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太医们在我面前也不敢说实话。我试图从多尔衮地神色中瞧出一些潜藏着地信息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在我面前伪装得很好，总是云淡风清的模样。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悬。这半个月来，听说他政务很繁忙，每天都要在武英殿忙活到天黑。可他再也没有留在那里传其他女人过去侍寝，而是每个晚上都跑到我这里来，坐在我身边跟我聊天，好像生怕他一停下来，我就会睡着一样。

这一天，我地精神总算是好了些，不像之前那样嗜睡了，除了有些头晕耳鸣之外，还不算多难过。于是叫了阿娣过来，叫她打些温水帮我擦身子。这段时间我不能沐浴，只好用这样的方法对付一下，聊胜于无。

她端了盆子过来，放在炕前，然后将我搀扶起来，准备替我脱了衣裳。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已经半个多月没照过镜子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怎样一副憔悴模样，就很想看看。“先别忙，去拿镜子给我。”

她犹豫了，“……主子还是等病好了再照吧，奴婢听说生病的人不宜照镜子，好像有什么不吉利的。”

我有些恼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这种骗人的话你也信？你去拿来就是。”难道我真的变化很大，大到她认为我难以接受的地步？

见我坚持，她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去了。正好这时候帘子掀起，多尔衮进来了，她赶忙矮身行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他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并不征询我，就直接出言给她解围，“先别忙活这个了，去给朕倒点茶水过来。”

“是。”阿娣喏了一声，如蒙大赦一般地，赶忙离开了。

多尔衮来到我身边坐下，先是打量打量我，然后说道：“你今天的气色还不错，是不是感觉好了些？”

我知道他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为了哄我宽心的。尽管心里明白，可我也不能却了他的好意，只好故作糊涂，“嗯，是好了许多，没那么想睡觉了。”

“那就好，说明你的身体有了起色，再耐心休养几天，就渐渐好起来了。”说着，他伸出手来，动作轻柔地解开我的亵衣，除去了肚兜，然后在盆子里拧了巾帕，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替我擦拭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阻挡，“不要了，你忙活了一天也很累了，这些都是奴才们的活，还是由她们做吧。”

他微笑着，望着我，仿佛和煦的春风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给我带来无尽温馨，无尽暖意，“咱们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客套什么？我看你是害羞吧，呵呵呵，反正你全身我都看过了，摸过了，给你擦擦身子又有什么好害怕的。”说罢，就继续忙碌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不禁悚然。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消瘦了这么多，清减了一圈都不止，胳膊细得可怜，胸前的肋骨凸显出来，皮肤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出现了病态的萎黄。一切都是如此糟糕，即使不照镜子我也能猜出，我现在就像一片在秋风中渐渐枯萎的树叶，等彻底黄了，就到离开枝头，飘零凋落的日子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我如此不堪的模样？汉朝时曾经“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到后来病重的时候，曾婉拒武帝的探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在武帝的心中永远地保持了美好的形象，让武帝一直对她感怀不已。后世人评论及此，无不赞扬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又有几个，能够真正体会到一个后宫女子的悲哀呢？

多尔衮正专心地替我擦拭着，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我呆呆地注视着他，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他最为珍视的宝物，要尽最大能力来呵护一样。我以前经常抱怨他的冷漠，可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仍然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这，就是一往情深吧？这样好的一个男人，要是我能和他长长久久地，生生世世地都厮守在一起，该有多好？

渐渐地，我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等这个寒冬过去，只怕冰雪消融，春燕来时，身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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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节搵英雄泪

多尔衮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反常情绪，于是颇为紧张地问道：“熙贞，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间，手跟着停了下来。

我缓缓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多尔衮的手，愣怔了一阵，好险没有让泪水掉落下来。

“好端端的，你怎么哭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我很好。”

“那你哭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跟我说吧，”他用关注的眼神打量着我，试验着问：“要么，就是还在生我的气，埋怨我前段时间那样对你？”说着，帮我把刚刚涌出眼眶的泪水擦去了，“你别这样，惹得我心疼……”

我努力地抑制着，总算是把即将哽咽的声音压制下去，用平日里的正常语气说道：“皇上，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变难看了，你们都不让我照镜子，我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哪里的话，不就是瘦了点吗，哪里有变难看？”多尔衮连忙否认道，接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轻声道：“虽然清减了些，脸色也不怎么好，不过也没有多大的影响，你还跟以前一样好看，任何女人都比不上你。”

我明知道他这是在说好听话骗我，不过能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拉过他的手来，放在唇边，一点一点地，轻轻地亲吻着，脉脉地凝望着他，微笑着说道：“要真这样，你为什么这些天来一直在我身边，却一直不肯碰我？只怕单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一次，我总算是稍微看出他的一点真实情感的流露了，他怔怔地凝视着我，幽深的眼眸里出现了有如长河落日，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悲凉。看来。他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尽管心里清楚。却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尽管心中苦涩，可我仍然装作毫不知情，用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神瞧着他，委婉地催促着，“皇上……”

他不忍拒绝我地请求，脱去了衣衫。在我身边侧着身子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揽住我地腰身，迟疑地说道：“不是我不想这样，而是你的身子不好。我怕这样一来反而对你不利，我怕伤了你。”

我将脸颊埋入他的臂弯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体味，这种气味很特别，时轻时重，若有若无，却温馨如阳光漫洒，清新如清晨白露，让我深深陶醉。我以前对此习以为常，从来没有珍惜过。现在却突然意识到了它的宝贵。只怕。以后就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一面闻着，一面用鼻尖轻轻地蹭着他的脖颈。笑道：“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这么多害怕地？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我现在好得很呢，就是卧床久了才有些乏力，你可别小看了我。你好久没有那样对我好了，要是你还喜欢我，就，就像以前那样。再对我好一次。免得我寂寞太久，心里发慌。”说罢。我努力支撑着翻身起来，跪在他旁边，俯身下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记，然后轻轻地舔舐着他的耳垂，再含住，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

终于，多尔衮不再拒绝了。他伸手拉住我，让我躺下，搂着我，手掌在我地小腹上温柔地摩挲着，感叹道：“熙贞，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这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对我呢。”

“我这样主动了，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好了，实在太好了，应该说，我要受宠若惊了。”说到这里，他侧过身来，凑到我的胸前，在柔软的乳房上细致地亲吻着，还深深地嗅着，故意调笑着，“真香啊，难怪东海小时候那么喜欢，离了你就不行。原来，他人小鬼大的，也发现了你这里的妙处，与他人不同了。”

胸前的敏感处，被他亲的痒痒的，一点点地，酥麻起来。我的身体原本快要僵化了，失去知觉，失去生命的活力了。可有了他地关注，有了他的吻和爱抚，就犹如久违地春风吹拂到了玉门关，从此，苦寒之地不再荒芜；从此，塞上的湖泊也融了坚冰；从此，春草开始碧绿，春花开始绽放。一切的一切，都恢复了生机，欣欣向荣、姹紫嫣红起来。

“呵呵，难得你嘴巴这么甜，这么会说甜言蜜语，哄我开心。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贪恋这里，也不知羞。”我咯咯地笑了起来，身子也跟着微微震颤，他倒似赖住了我一样，仍然锲而不舍地，紧紧地黏住我。

“啊，幸好你及时提醒了我，让我想起我是个大人。所以，我要占地盘。”

我正诧异他说的“占地盘”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埋头在我的胸前深深地吸吮着，等再抬头的时候，原本雪白地肌肤上增添了一小块淡红地印记。原来，这就是“占地盘”，果然很有创意。

“嗯，记号做好了，代表你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我一个人地。谁敢来抢你，我就用爪子用牙齿让他有来无回，哼哼……”说着，他低头，又忙活起来。

好一番挑逗之后，弄得我忍不住气喘吁吁起来。他这才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噙满了恶作剧一样的嘲笑，“没办法啊，谁叫你这里这么好呢？惹得我什么都懒得去想，就想一天到晚地赖在你身边，贴着你的胸脯睡觉。要么，就像东海小时候一样，贪心地摸个不停，忍不住了再凑上来吃一吃……”说着，还真把脸颊贴在我的乳房上，不动了。

我很久没有这样快乐了，伸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面庞。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自然没有了当年我初见他时的那般“美色”，渐渐地开始“人老珠黄”了，眼角也出现了浅浅的纹路，可眉宇间那种超群非凡的英气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岁月的积淀而更加地耀眼炫目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地眯着。弯弯的像夜幕中的新月。似乎只要轻轻一抖，就洒下无数珍珠般地星辰，滚落到整个夜空都是，熠熠地闪烁出美丽地光辉来。

多尔衮继续自嘲着，“温柔乡就是英雄冢，想要埋葬了万丈雄心，只要在女人的肚皮上一躺。就足够了。人生啊，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一个男人最幸福，最有意义的日子。就是在成年之后，老年之前了。不论白天怎么勾心斗角，劳力费神；不论是胜利在握，还是失意落魄，只要晚上有一双柔软的素手，抚一抚，摸一摸，什么忧愁什么大志的都忘在脑后了。”接着，他缓缓地吟道，“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换取红巾翠袖，英雄泪？失意时候如此，得意时候更须尽欢，不能让美人对空闺，不能辜负了老天给的大好年华，更不能，辜负了最心爱的人……若到了连取悦女人地能力都没有时。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听着听着。心里有些怅然，不过表面上却做出了懒洋洋的模样。打了个哈欠，“你啊，还真喜欢假装斯文，在床上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吟诗作赋，长篇大论的。你再这样唠叨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情欲地光芒，“你这么懒，我要是再不勤快点怎么行？既然春宵苦短，那么咱们不如，不如抓紧时间……那个……嘿嘿。”说着，翻身爬了上来，却并不急于进入，而是很有耐心地在我的两腿之间不紧不慢地磨蹭着，蹭得我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头都痒痒的，忍不住地，想要迎合他，催促他。

他当然瞧出了我眼中的渴望，就更加拿捏着架子了，一副挑逗引诱的姿态，“嗯？真的这么着急吗？我看好像不是啊，你的手还是凉冰冰的，看来还是不想。要是这样，我就下来了，君子不强人所难嘛。”

“我手凉是因为缺乏温暖啊，你也好意思这样怠慢我，还不赶快给我点温暖？”勉强调侃到这里，我已经忍俊不禁了，只觉得两颊滚烫，连耳朵都温热起来，好像发了高烧一样他的笑容更加邪恶了，越发地磨蹭起来。不过手倒是没有安分，已经悄悄地转移到了我的下身，娴熟地摩挲着，探索着，熟门熟路地，轻轻巧巧地就找寻到了我地要害所在。找准位置之后，就轻轻地抚摸起来，不疾不徐，从容笃定。与此同时地，他俯下身来，吻上了我的唇，温柔地撬开了我地牙关，深深地亲吻着，他的气息渐渐地炙热起来，热得像酷夏的日头炙烤着干裂的大地，热得像高炉之中可以熔化钢铁的火焰。

我欢喜得几欲落下泪来，在他柔情万种的亲吻中，在他细腻灵巧的爱抚中，我真想这一刻永远地静止住，停滞住。就像几十万年之前一只小小地昆虫，被偶然滴落下来地一滴松脂粘住，然后永远地留在里面，被半透明的松脂全身心地包围，再也不会脱离，再也不会分开。经过沧海桑田，世间变换，最后变成坚固地琥珀，从此永恒。

我快要窒息了，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情欲正浓的呻吟声，两腿忍不住地收起，夹紧他放置其中的手指，痉挛片刻又再松开。如此，一次次地重复着，久违的欲望已经像高涨起来的潮汐，彻底地包围住我，让我沉醉其中，宁可溺毙，也不愿挣脱。他抚摸过的地方，恰似春雨淅沥，滋润如酥。每一寸土壤都湿润起来，情欲的春草破土而出，欣欣向荣。

正在我渐渐失态的时候，多尔衮却故意停了下来，“让我摸摸，你的手还冷不冷……唔，虽然比刚才暖和点了，不过还是不热。这样吧，你把它放在我这里，握住，保管马上就不冷了。”说着，果真牵引着我的手，放在了他那里。

触手所及，只觉坚硬如铁，炙热如火，我的手稍微颤了一下，却忍不住地，握住了。然后轻轻地撩拨，套弄起来。这下的效果立竿见影，轮到他把持不住了，只片刻功夫，又增大了一圈，弄得他心猿意马起来，再也难以保持刚才的镇定了，“呃……你这是故意的是不是？想试探试探我的忍耐力？”

我微笑不语，手上不但不停，反而加快了节奏。渐渐地，他的喘息粗重起来了，无可奈何地哀叹着，“真是，真是的……你算是会找时候，专门趁着我不敢对你下重手的空子，就故意主动一次……吁……我该怎么办呢？难受啊！”

“难受就不要忍啦，我又不会笑话你的。再说了，你会对自己没信心，生怕在我面前表现不好？”

男人在这方面难免受不得女人的激将法，他也很吃这一套，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动作，分开我的双腿，然后跪在中间。不过，尽管欲火中烧，却仍然忍耐着，在门口犹豫徘徊着。“虽然你这么说，可我还是怕伤了你……”这一次，他总算是端正了神色，不像先前那样开玩笑了。

我鼓励道：“别怕，没事的，只要别太粗鲁，稍微悠着点用劲儿就好了。”

“那我真的进来了？”

我快要笑出来了，看他这副谨慎小心的姿态，倒好像和我是少年夫妻，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圆房，很神圣地进行起周公之礼一样。“好啦，别磨蹭了，叫你进你就进嘛。再这样嗦，我可就懒得奉陪了。”

他点点头，终于俯身下来，缓缓地进入了，动作很轻柔很小心。然后颇为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疼不疼？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这就拿出来。”

“不痛，还很舒服呢。”我微笑着，催促道：“快点动一动啊，这样不进不出的，让我等得难耐。”

“嘿嘿，驴子拉磨还要在前头绑根胡萝卜晃悠晃悠，引诱引诱呢。不这样，它怎能格外撒欢地拉磨？我要胡萝卜……”说话间，他趴在我身上，慢腾腾地动了几下。

无可奈何，现在他掌握了主动权，我受制于人，也只好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果然他立即精神百倍，生龙活虎地开始干活了。

其实，真正开始之后，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舒坦惬意，下体反而剧烈地疼痛起来，渐渐地，小腹里也隐隐胀痛了。可我知道，我能够像现在这样还有精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恐怕所剩无几了。往后我一旦不起，就连这点心灵上的快乐也没有机会享受了。还是趁着现在，给他，也给我最后一次欢愉吧。

他很投入，也很沉醉，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状，我装作很快乐的模样，努力地配合着他，轻轻地呻吟着。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伸手悄悄地摸了摸身下，再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果然，是触目惊心的血色。

我掐灭了桌子上的蜡烛，室内的光线立即昏暗下来。这样，他就不会发现了，在这种时候，快乐的情绪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结束之后，他累了，就盖上被子躺在我旁边，很快入睡了。看着他睡着，我这才吃力地拽过一条褥子铺在沾染了血渍的床单上。差不多收拾干净了，我躺下忍耐着，捱到不怎么痛了，这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压抑着的哭泣声，我有些疑惑，这是梦吗，谁在哭？为什么我极力地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任何景物？应该是，一个比较诡异的，特殊的梦吧。如此想着，我就继续沉浸于睡梦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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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节弥天大祸

我本以为我的日子已经不长了，就这样慢慢地熬，熬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可没想到从这天之后，我的病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功夫，差不多可以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上几步路了。

此时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大早地就能听到鸟雀在窗外的枝头上婉转动听地鸣叫着，格外地悦耳。推开窗子看看，一树树的梨花正热烈地绽放着，像落满了洁白的积雪似的。和煦的春风拂过，带来阵阵淡淡的清香。在这样明媚的暮春里，我每天都出来晒晒太阳，感受感受外面的生机，渐渐地，就可以自己走动了。看来，我这一回应该捱过难关了，一切都在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

奇怪的是，一连三四天，多尔衮都没有来我这里。我心想他也许是时间久了腻歪了，又看到我的情况有所好转，自然要给自己放放假，放松放松身心。可我派人去打听，回来说那边并没有召哪个嫔妃侍寝，只是皇上格外地忙碌，有时候还看到内务府的官员出入，似乎有什么机密要事商议，经常将奴才们遣出来，不准打探更不准偷听。

这天傍晚，用过晚膳之后，我刚刚躺下来休息，阿娣有点踌躇地过来跟我禀告说，焕章殿那边似乎有点奇怪，有三个宫女平白无故地不见了。

我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事先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什么蹊跷之处？”

她回答说，“回主子的话，奴婢目前还打探不清楚，只听说其中有一个宫女前几天出了个事故。因为马虎大意没有把摇车的绳扣系好，结果小阿哥睡在里面的时候摇车一下子翻了，摔在了炕上哇哇大哭。幸亏摇车和炕之间的距离很近。小阿哥没有摔伤，不过也吓得不轻，一连两天都断断续续地啼哭，吃奶也吃得少了。淑妃娘娘很生气。就叫人把那宫女抓住打了二十廷杖。没想到，那宫女在第二天就不见了；紧接着，隔了一天，又突然少了两个宫女，不知道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奴婢觉得这个事情很蹊跷，所以过来跟主子禀报。”

“那么隔天失踪的两个宫女，以前又被淑妃责罚过吗？”

“奴婢仔细打探过了，没有。那边地人说。淑妃娘娘脾气很好，从来也不责罚奴才，除了那挨打的宫女之外，就再没有哪个受罚过了。”

这个我明白的，孝明平时是个很柔弱善良的人，从来没听说她对谁刁难或者苛责过。她这次责打宫女。必然是出于母亲心疼孩子地心理；再说现在她还没有出月子，有可能有点产后抑郁的前兆，所以这也不足为怪。至于让那个宫女凭空消失，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何况，另外两个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也是个迷，看来。这事情很不简单。

“她们几个分别是哪天不见的？”这个问题很关键。

阿娣回答道：“头一个不见的是四天前，另外两个不见的是两天前……奴婢昨天本想跟主子禀报的，可是想到主子现在身子不好，不应该劳烦主子为了这样的事情操心。所以没敢说……”

我抿着嘴唇琢磨片刻，突然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冒了出来，陡然一惊，然后撑着身子坐起，“别的先不管，咱们宫里有没有少什么人？”

她有些诧异，想了想。回答：“应该是没少吧。毕竟有的值守，有地轮休。奴婢倒也没见少了哪个，或者哪个来告假的。”

“你这就出去，把这里所有奴才们都集结起来，一个个点名，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人，然后立即回来跟我禀报。”

“是。”阿娣喏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渐渐生出，我觉得也许宫里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这究竟能是什么事情，我一时间也猜测不出，却总感觉应该和孝明有关的。可她这样一个一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女人，能闯什么祸呢？我猜测着一切可能----会不会是那边出了奸细，悄悄地弄死了那个宫女，然后诬告说她滥杀无辜？这样的例子在宫里还没有过，孝明她是个主子，就算是擅自处死了哪个奴婢，最多也就是罚银子，降低身份这样地处罚，根本伤不到筋骨。别人要谋算她，费这么大周折，其目的应该不至于这样简单。再说，另外两个消失不见的宫女，又是怎么回事？被传去审问了？被灭口了？

更要紧的是，我想起了去年秋天时候，那个丝帕的事件。孝明说那帕子的确是她的，但是上面地诗词绝对不是她绣上去的，我当时觉得也许是有人故意这样好陷害她，可是一番暗中调查之后，也没有结果。之后，并没有再见有谁露出破绽，或者捅出什么篓子的，这事情只好暂时放在一边了。难道，是她在撒谎？

四天前宫女消失了，而多尔衮恰恰已经有四天没到我这边来，再加上刚才阿娣说他在和内务府的官员们在密议什么，莫非……想到这里，我就越发骇然了----他有事情瞒着我，是怀疑我和某个秘密有关呢，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免得担心呢？

在紧张地等待中，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阿娣还没有回来。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问安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这里。我有些诧异，东海一般不会在晚上过来的，他因为每天要很早起来读书，一般酉时过了就要睡觉的，今天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

我刚刚坐正，东海就进来了，一张小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额头上已然有了汗珠，刚一进屋就气喘吁吁的。“额娘，额娘……”

“怎么了，你怎么急成这样？”

他喘息了好阵子，总算是可以把话说连贯了，“额娘。您快去武英殿那边瞧瞧吧，儿子怀疑那边要出什么事情了！”

难道我的预感真地坐实了？我地右眼皮开始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不过在没有问清楚情况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一面穿鞋子，一面问道：“你怎么知道那边要出事了。是谁要出事，出什么事？”

他并不立即回答，而是先到桌子前端起茶杯来，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这才惶急地说道：“儿子今天功课做得好，文章写得好，师傅好一番夸奖，儿子就按耐不住跑去找阿玛炫耀。谁知道过去一看，阿玛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挺不耐烦地，没有心情和儿子多话说，儿子就只好告退了。出门不久，回头看看，突然发现有一大群侍卫来了，把武英门给牢牢地把守住。四周也警戒起来。儿子很好奇，就躲在栏杆后头悄悄地瞧着，过了没一会儿，就陆陆续续地进去几个不认识的人。到后来，儿子又看到哥哥也进去了。等了很久，也没见他们谁出来。儿子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地，这个时间宫门已经下钥了。阿玛为什么要连夜召哥哥进宫来，还派那么多人把守在外头，不准别人再进去？儿子思前想后，会不会是阿玛有什么事情要责怪哥哥。所以才来找额娘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海刚刚说到这里，阿娣就有些焦急地回来了，“主子，奴婢刚才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兰珠，四下仔细查找，也不见人影。后来奴婢过去向守门的侍卫打探。他们回答说是下午时候被武英殿来人给叫走了。并没有回来。”

出事了！我暗叫一声不好，立即起身。叫阿娣帮我穿好外衣，也来不及梳妆打扮，就简简单单地挽起头发，对付一下就出门了。东海小跑着追上我，跟在我身边，牵着我的衣襟请求道：“额娘，儿子也跟您去吧，儿子好害怕……”

我心烦意乱，本想让他回去，可是见他眼中的乞求之色，又不忍心撵他走，只好带着他一起过去了。

从仁智殿到武英殿，是要走后门地，我步履匆忙地来到这里时，感觉事态果真严重了。连后门这里都增添了不少侍卫，难道，是要连我都防着吗？

门口的侍卫们见我来了，纷纷行礼，却并没有让路的意思。我问道：“怎么，是皇上的命令吗？”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领头的人硬着头皮回答：“回娘娘的话，皇上吩咐不经传召，不准一个人进来，也不准一个人出去，更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却并没有特别吩咐说不准娘娘来，所以奴才们不敢擅自作准放行。”

“那你就进去传个话，说本宫要面见皇上。”

“！”

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了，做了个恭请的姿势，“请娘娘和二阿哥进去吧。”

我带着东海从后门进入，穿过了几道殿门，来到御书房里，顿时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只见三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各自带伤的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两个内务府慎刑司地大臣各自噤声，束手站在旁边。却不见多尔衮和东青的人影。

我的心霎那间就缩紧了，看这个情形，难不成东青真的和孝明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多尔衮发现了？我虽然曾经怀疑过孝明对东青心存暗恋，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东青这样一贯懂事明理的孩子真地会和他父亲的女人有什么私情之类的，这实在让我一时间无法相信，更无法接受。

我努力保持着镇定，问道：“皇上和大阿哥呢？”

他们俩好像都吓得不轻似地，并不敢出声回答，而是犹豫着朝内室的帘子那边望了望。我明白了，于是让东海先留在外边，我不等多尔衮的吩咐，就径自掀开帘子进去了。

我看清了室内的一切时，立即惊叫出声，“啊，这是怎了！？”

只见东青背对着我跪在地上，光着上身，后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不见一块完整的皮肤，连周围地地面、茶几、柜子上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多尔衮脸色铁青地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个鞭子，上面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我顾不得冲上去找多尔衮质问，慌忙来到东青跟前，本能地想要保护住他。可是看到他背上布满了血淋淋的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翻出肉来，极是骇人，我哪里敢伸手去碰？震惊之下，我瞪大眼睛，怒视着对面地多尔衮，“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做错了什么事情，你竟下得了这样的重手？！”

“他做了什么好事，你会不知道，你会蒙在鼓里到现在？”他的眼睛里满是森寒的戾气，凶狠地盯着我，质问道：“你们倒是瞒我瞒得好，这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就单瞒着我一个！怎么，把我当傻子吗？”

我差不多猜出眼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室外那三个宫女的确是孝明身边的，眼下东青又遭受如此毒打，想必与孝明有关了。然而，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是怎么回事，看多尔衮地意思，显然是认为我早已知道这其中隐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就能知道？”我虽然猜测出这事情很可能是东青和孝明之间有什么猫腻，可我不能无中生有地说我早已知道此事啊！

我一面质问着多尔衮，一面心疼不已地检查着东青背上地累累伤痕。眼见如此，我又气又恨，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管东青到底犯了什么事情，他也不能下手这样狠毒啊，这哪里是打自己的儿子，简直就是打不共戴天地仇敌！

东青本来正木木地跪在那里，眼见我的到来，眼中隐隐有些愧疚和伤痛，只与我对视一眼，就转头过去，不再看我。可他虽咬牙挺着，却无法控制住，让身体不再颤抖。

“我说你这几天神神秘秘地在忙活什么，今晚又搞这么严峻，原来是在这里打儿子！东青就算是有什么做错了，你教训教训就是了，用得着这么狠心吗？”

“我狠心？我打他还是轻的！”说罢，多尔衮冷哼一声，然后面朝门帘，高声吩咐道：“东海，你进来！”

东海大概正凑在门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所以很快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进来了。见到眼前情形，他也吓个不轻，不等跟多尔衮说话，就慌里慌张地跑到东青面前蹲了下来，一面打量着一面紧张地问道：“哥，你怎么成这样了，疼不疼啊？我这就去找太医过来……”

奇怪的是，东青原本低了头，神色黯然，可是见东海到了面前，就立即抬起头来，用凌厉的目光恨恨地盯住东海。他的嘴唇已经咬得残破不堪了，只微微地颤抖了几下，却并不言语。

东海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哥哥的眼神很奇怪，免不了愕然，“哥，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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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节指天为誓

东海这话刚一问完，我就看到东青的身体明显地战栗起来，那眼神愈发骇人。我连忙上前扶住他，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见到东海进来，听了东海的询问之后，反应竟会这般激烈。“你这是怎么了……”

我刚刚问了一半，他就用暗哑的声音向东海问道：“是你把额娘找来的？”

东海立即点头，“是啊，我怕你在这边被阿玛责备，所以找额娘来劝解啊……哥，你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一幕，令我震惊，只见东青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两脚都离了地。他吓得“呀呀”地叫着，但是脖子被勒住，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我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拉东青的手臂，“快松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我毕竟久病体虚，就算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根本奈何他不得。他对我不理不睬，只狠狠地盯着东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知道阿玛要责备我，莫非你是在背地里搞鬼？”

由于被勒住了脖子，东海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一张白净的小脸很快憋得通红，喉咙里咯咯作响。我急坏了，一面徒劳地拉着东青的手臂，一面苦苦地哀求着：“你快松手啊，再这样会出人命的，他可是你弟弟啊！”

东青不但不松手，反而将东青提得更高了。他继续质问道：“你有没有长一颗人心，竟在这种时候找额娘过来，你不知道额娘身子不好，已经病了很久吗？”

一直冷眼旁观的多尔衮终于有了动静。他起身来到我们跟前。我刚刚注意到他要有所举动时，他已经一巴掌掴在东青脸上，趁着东青被打懵的一瞬间夺过东海，紧接着抬脚一踹，将东青踹倒在地。

这一脚踹得很重，他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努力了几下也没能爬起来，脸色很快就变得苍白了。我慌忙赶到近前。蹲下来搀扶着他，心疼到眼泪都涌出来了，这是不是受了内伤？我来不及问。就出于本能地冲门外吩咐。“快传太医来，快啊！”

没想到多尔衮却厉声阻止道：“谁都不准去，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我气得手都发抖了，“你这是干什么，他就算犯了多大地错，他也是你儿子，你的亲骨肉啊！你没看出孩子受伤了吗？”

他冷冷道。“怕什么，死不了。”

我气闷塞胸，正要冲过去和他扭打，东青却伸出手来紧紧地拽住我的衣襟，咳嗽了几声，稳了稳气息，这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额娘。您不要再在这里了。也别害怕……我留在这儿让阿玛好好出出气，打一顿就没事了……您放心。儿子挺得住。”

我怎么会这当口走掉呢？看多尔衮现在的架势，岂止是打一顿那么简单，若我不加以阻止，只怕东青会被打成残废。我擦掉眼角的泪水，质问着多尔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个明白！若是冤枉了怎么办？”

“怎么回事，你会不知道？你装得倒是挺像啊，你敢对我拍胸脯保证，你对东青和善雅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狞笑着，问道。林雷我愣了一下，语塞了。不过这事我自觉问心无愧，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没有调查清楚地事情怎能轻易抖落出来，为了孩子着想，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人呢？

我短暂的沉默，让多尔衮愈发认为是这是心虚，他冷哼一声，转脸向东海，“东海，我问你，去年秋天的时候，就是你十五叔领着小慧和岱岳来玩，又一起背诵诗词地那次，你是不是背了一首长相思？”

东海被刚才哥哥地举动吓了个不轻，好半天才惊魂稍定，一面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一面疑惑地望着他父亲，“嗯？去年秋天？背诗词？让儿子仔细想想……哦，是有这么回事，儿子想起来了，儿子是背过那么一首词的。”

“你现在还能背出来吗？能背的话，现在就说给你额娘听听。”

东海挠挠头，努力地回忆了一阵子，有些为难地回答：“儿子当时是背下来了，可是很久没有再念，就忘记得差不多了。只记得，里面好像有那么几句，什么愁如蚕丝默默织，什么妾问君可知地……再多一些的，就不记得了。”

如遭雷击一般地，我呆住了。渐渐地想起，我发现丝帕上题有这么一首长相思之前的那个晚上，多尔衮曾经去过我那边，不但主动引诱我填词给他，还有意无意地问我为什么要填这个词牌，以前填过没有。原来，他那时候已经知道此事了，至于怎么知道的，显然是东海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无意间泄露出去地。亏他这半年多来，还能一直隐忍不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亏他在明明已经对我产生疑忌的情况下，还能对我保持着一张温情的笑脸。难怪东青刚回京的时候，我就因为心疼儿子受伤而哭了几声，他就在当晚那样粗声粗气地训斥我，原来……

呆愣间，他来到我面前，站定，然后冷笑着说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明明知道那个丝帕上面的诗词有问题，甚至第二天就叫了善雅过去秘密问话，可你为什么不过来禀告于我？你是存心替她隐瞒，保护你们背后的朝鲜，保护你那个年纪不大却懂得给他老子戴绿头巾的宝贝儿子？”

说到这里，他眼中地怒火更盛，“砰”地一声，猛力击在旁边地桌案上，“你们倒是齐心合力地，瞒我瞒得挺好，就让我一个蒙在鼓里。当个绿云罩顶的活王八，你们可真对得起我！”

我地身子微微一颤，本来有些后悔地意思，可是听到他后面这些话，我愤怒了，抗辩道：“没错，我是怀疑过善雅，不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东青。我更不相信东青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是叫善雅过去问过话，可她说上面的诗词不是她绣的，是有人陷害她。我想她是个小心本分的人。断然不敢和东青真有什么关系，没有确凿证据怎么可以冤枉她……”

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打断了。“你不会查吗，不会把你的怀疑告诉我吗？你自己懒得查，我会代劳。说来说去，你还不就是害怕他们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到时候他们一并倒霉？”

这时候。东海怯怯地走到近前，拉了拉多尔衮的袖口，小声央求道：“阿玛，阿玛，求求您别再和额娘吵了，说不定哥哥真地是被冤枉了呢。额娘也是为了哥哥的名誉着想，才不敢轻易把事情闹大的。您就体谅体谅额娘吧。”

“滚一边儿呆着去。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正在气头上地多尔衮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不耐烦地一摔。把他搡到了旁边。

东青已经爬起身来，似乎并不关注我和多尔衮地争吵，只阴沉着脸，恨恨地盯着东海看。到了这时，他突然开口道：“你平时最是贪玩，从来都没见你好学过，那帕子你捡到手没多久，会突然来了兴致，主动把那上头的词背诵下来，还专门背给阿玛听？”

东海呆了，他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他颇为委屈地反问道：“怎么，哥哥你是怀疑我在挑拨离间吗？”

多尔衮黑着脸将东海拉到身后，然后劈头盖脸地训斥着东青，“你少望别地地方扯，别以为玩这点小伎俩就能减轻罪责。你还真是有出息啊，干下一堆龌龊丑事不说，还学会反咬一口，贼喊捉贼了，你这些东西都从哪里学来的？”说罢，转头向我，冷笑道：“看看，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儿子，谎话连篇不说，还往他弟弟身上泼脏水，就冲这个，看来去年夏天东海好端端地突然出了痘，必定是他干的好事！”

我快气到发疯了，胸口里憋闷得难以忍受。东青的怀疑地确是有些道理的，可他不但不给东青任何机会，甚至还翻旧账，认定东青谋害手足，天哪，他怎么会不可理喻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说先前东青还能保持住镇定的话，现在遭遇如此冤屈，已经令他悲愤到无法自已了。他仰起脸来，目光灼灼地与父亲对视，恨声道：“儿子自问没有任何亏欠东海的地方，儿子对他一贯疼爱有加，从来就没有起过半点恶意，更没有过任何害他之心。儿子在这里对天神发誓----若东海去年出痘的事情是我故意为之，那么就让我不得好死。”说罢，就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额头已经见血了。

多尔衮诧了诧，眼神有些闪烁，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酷，一字一句地说道：“天神在上，你这话出了口，就别反悔。”

“儿子绝不反悔。”东青直起身来，目光转向东海，“儿子相信，人真的为善，天必佑之；若不善，就算得意一时，也迟早要遭报应地。”

多尔衮当然清楚，他这是话里有话，矛头正是指向东海地。本要发作，却突然按捺住了，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悠悠地问道：“瞧你地意思，是认为东海做了亏心事？那么我倒是给你个机会，你说说，他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东青听了这话，眼睛里立即涌起了希冀的光芒，可是只片刻之后，就彻底地黯淡下去。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脸上神色复杂不定，似乎在很艰难地踌躇着，要做什么样重大的抉择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真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是觉得你额娘在这里碍事吗？要不要叫她出去，你才肯说？”

我意识到了这个，不等多尔衮吩咐，就起身想要出去。可刚刚有了动作，东青就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摆手制止了我，“额娘不必回避，儿子，没有话说。”

“你……”我愣住了。

我明白了，看他前后这般态度和言辞，似乎是怀疑东海故意在背后捣鬼，可他也仅仅是怀疑罢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到时候揭发不成，反而坐实个诬陷之罪，必然雪上加霜。唉，为什么会这样，东海，你真的是故意的吗？我悲哀地瞧着东海，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一个一贯活泼外向，头脑简单的孩子，哪里能有这样深的心机，这样阴险的算计？难怪多尔衮不相信东青的，连我也难以相信。

多尔衮回到座位上坐下，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抬头，对外面高声吩咐：“来人呐，去焕章殿，把淑妃传到这里来，朕有话问她！”

“！”遥遥地，有人在距离很远的室外喏了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接下来，我们彼此都陷入了奇怪的沉寂。周围极端地安静，似乎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好像毁灭之前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拽着我，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感觉很恐怖，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水，我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孝明来了。大概是进来之前就已经在内厅里发现了那三个宫女，还有慎刑司的官员，所以她的神色有些变了，虽然勉强保持着镇定，可跪地请安的时候，声音免不了有些微微的颤抖。

“外面的那三个奴婢，是不是前几天从你宫里头不见的？”多尔衮也懒得和她兜***，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她们告发你，和大阿哥有染，已经睡到一起去了，你怎么说？”

孝明这时候才看清旁边的东青，还有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她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朕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矢口否认，“回皇上的话，那些奴婢是诬陷，奴婢和大阿哥之间是清白的，绝无任何私情。”

多尔衮阴狠地笑着，说道：“呵呵，你这样不守妇道的贱人，也配提清白二字？你们朝鲜人，男人熊包，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后好歹还敢和朕争上几句，哪怕是强词夺理；至于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东青莫不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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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节生当以死别

多尔衮这几句话说得尖酸刻薄，充满了侮辱性，她闻言之后，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并不抬眼，而是咬了咬嘴唇，坚持着不肯承认。

“朕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好，就让你见识见识，免得你再说朕冤枉了你。”说罢，他冲外面拍了拍手。

很快，那三个宫女就被推搡着送了进来。随后，又多了一个人。我的瞳孔一下子就张大了，她不是别人，而是阿娣之前跟我汇报说，下午时候被叫走的兰珠。她的情形也不比其他三人好到哪里去，脸上身上都是累累的伤痕，惨不忍睹的是，她一双手的十指已经肿胀变形了，指端光秃秃的没了指甲，凝结出黑红色的血痂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头发被汗水浸透，一拖进来就瘫软在地上。

她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贴身侍女，我最信任不过，她怎么会和这桩秘密扯上关系？这样严重的刑伤，会不会屈打成招？我在心疼之余，免不了暗暗悚然。

多尔衮当然能预料到我的反应，他先是看了看兰珠，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烁着轻蔑并得意着的光芒。“你还好意思说你一无所知，你身边的奴婢已经招认了。现在，咱们就先听听她怎么说的。”接着，对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于是蹲下身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直起身来，和我的视线相对。

她紧蹙着眉头，满脸痛苦之色，看到我也在场，原本已经呆滞了的眼睛里，惊讶的光芒陡然闪现。紧接着泪流满面，哽咽道，“主子，主子……”

多尔衮见惯了血腥和死亡，眼见如此，也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冷冰冰地问道：“你说说，去年秋天。十月份的时候，你主子是不是曾经不见了一方绣了桑叶的帕子，没几天吩咐你去寻找。你给找着了？”

“回皇上地话，是。”

“那么随后。你主子是不是传淑妃过来，秘密问话过？”

她勉强忍着泪水，点头道，“是。”

他继续逼问道：“你家主子是不是在之前几天，接到过二阿哥拣拾到的帕子。和她原本的那条极相似。淑妃来了之后，你主子把二阿哥给她的那条帕子怎么处理了？”

这个问题才是要害所在，兰珠犹豫了，悄悄地看了看我，然后低头嗫喏道：“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多尔衮面无表情。微微抬了抬下巴。旁边的侍卫立即走上前去，一脚踩在她那已经严重受伤的手指上。

我的心猛地一颤。与此同时地，一声惨烈至极地痛呼冲进我的耳膜，“啊----”

我已不忍卒睹，出于本能地转过脸去。大概侍卫仍然在毫不留情地继续狠踩着她的手指，她地叫声持续了好久，撕心裂肺。

这声音入耳。凄厉万分。是痛极了的极叫惨号，当达到极限之后。嘎然而止。我知道，她必是痛得昏死过去，我仍不敢看。脚步声去而复返，很快传来了泼水声。惨叫声很快又起来了，渐渐地，似乎没了力气，就转化为嘶哑地哀号。我听得心如刀割，可这声音还是一声声传入耳中。跪在旁边的孝明原本满脸坚强不屈的神情，现在却也是花容失色，虽还硬撑着，但两行泪水也已挂了下来。

我突然鼓起勇气来，大喝一声：“好了，别再折腾了，她要说的就让我来说吧！”接着，转过脸来。

多尔衮也没兴趣继续看这样的场面，既然我主动承认了，他也见好就收，抬了抬手。侍卫立即收了脚，退到旁边站住了。

我明明白白地交代道：“那帕子我没有还给善雅，而是直接烧掉了。测试文字水印9。”

“果然。”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点意味不明地笑意。只不过，没有这么容易就放过兰珠，他朝她继续讯问道：“去年夏天，七月初的时候，武英殿出事的当晚，你是不是到后宫里去寻找过大阿哥，并没有在他住的地方找到他，而是在景仁宫找到他了？”

她的脸已经痛得变了形，眼睛也失了神，只能微微地睁着，粗重地喘息着，却并不回答。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多尔衮并没有冤枉东青和孝明，那天半夜，东青从武英殿回去之后真的去了景仁宫。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地，在一起能做什么好事情？

眼见着多尔衮又要令侍卫逼供，我暗暗地叹息一声，然后站出来阻止了，“行了，不要再问了，我相信就是。”

看这情形，先前她已经熬刑不过，招供了。现在在我面前实在不忍心承认，只好一直咬牙挺着，怎么也不肯开口。再看孝明身边的那三个宫女，显然也早已悉数招认，就算她坚持到底，也根本改变不了事实。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继续受罪呢？

“你倒是个很知道怜惜奴才的主子呢，难怪你宫里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已经带了讽刺的微笑。接着，摆了摆手，淡淡地吩咐道：“把这个贱婢拖出去，在偏殿里绞死。”

“。”

本来已经动弹不得地兰珠眼见着侍卫过来拖她，突然来了力气。她挣扎着跪起，对我叩首，含泪同我诀别：“主子，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大阿哥。下辈子，就让奴婢给您当牛做马吧……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不回答。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

很快，一阵凌乱地脚步声和的摩擦声之后，周围又复安静下来。我已经站立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木然无语。

接下来，又依次审讯了孝明地三个宫女。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原来东青早在去年春天时候在南苑就和孝明开始私通，夏天时候又索性苟且在一起，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至于这个秘密为什么会揭发出来，原因和我先前预料地差不多，是那个因为小事故就挨了重责的宫女气愤不过，就忍不住到内务府告了密。至于其他两个宫女为什么在隔天被抓走，是她们是被揭发出来的其他知情者。后两个宫女起初不敢说实话。于是被严刑拷打，谁也捱不住这样残酷的重刑，只得各自招供出所见所闻的一切。

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她们也失去了最后的用场，就和兰珠的命运一样。被拖去偏殿里绞死。这样地皇室丑闻，当然不能传播出去，少数几个人知道就足够了。杀人灭口，就是必行之道了。

证据确凿，这时候。孝明无可否认。她僵硬地跪在原地，脸色灰白，眼沉如死，并不再为自己申辩了。

多尔衮大概是越想越恼，起了身来到她面前，一连掴了好几个重重的耳光。立即。她的脸颊红肿起来，唇角流血，可他并不住手，又来了几下。到后来，她已经被打到鼻孔冒血，嘴角开裂，牙齿也掉了两颗。可她很是能忍。竟然一点呻吟也不闻。

东青转脸望着。眼睛里浮现了不忍之色，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因为心痛而发出地粗重呼吸。可他仍然在极力克制着。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如果出言替孝明担当，无异于火上浇油，会让他父亲气到发狂的。

可就算不求情，结果又有什么改变呢？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们就像被送上了断头台地死囚，性命就操纵在别人的手里，马上就要结束。只不过我们不知道下一刻，那刽子手的活儿是否利落，能否一刀就砍断我们的脖颈；还是技艺不到家，要砍上两三刀方才彻底结束。

“贱人，淫妇，你死一百次都不够消朕心头之恨！”见孝明忍耐着不肯示弱哀求，甚至连哀号都不给他听一声，他愈发怒了，转身去架子上取了佩剑，我和东青、东海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

我刚要上前阻止，却见他并没有拔剑杀她的意思，而是带着剑鞘反手握着，然后揪住她地头发，将她按倒在地，用握柄后端的钢环狠狠地砸下来。一面砸，一面厉声质问：“你说，东鸿到底是谁的种？是朕的，还是东青的？说！”

孝明背后的衣衫上已经渐渐有鲜血渗透出来，很快就蔓延开，最后差不多布满了。可她仍然紧咬牙关，一脸倔强之色，坚持不肯开口回答，甚至连一句求饶地话都没有。

东青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扑到近前，极力地拉扯着多尔衮的手臂，“阿玛，阿玛，求您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哄骗引诱了她，您就放过她吧，您要怎么惩处儿子都行啊！只求您别再打她了……”

我虽然很恼火她和东青的关系，不管他们究竟是谁主动招惹谁，可毕竟因为她，东青才会落到这般凄惨地步。以后的事情我根本不敢想，只盼望着多尔衮能够留东青一命，暂时捱过这一关再说。不过眼看他出手如此狠毒，我还是心惊肉跳地，不忍了。我也跟着东青一道，极力地阻止着多尔衮的行为，希望他能暂时收手。

没想到，盛怒之下的多尔衮力气大到惊人，我们两个一起努力也根本拉不住他。东海已经吓得小声哭了起来，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地孝明突然挣脱了他地掌控，连头发都挣掉了几缕。她满脸血污地爬起身来，突然失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哈哈哈哈……”她原本白皙秀美的面孔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眼神更是疯狂，好像完全失了神智。在我们地愕然中，她笑到歇斯底里，笑到满脸泪水。

“这贱人疯了！”多尔衮诧了片刻，下意识地说道。

她突然吸气，然后狠狠地一口，将带着血液的唾沫啐在他脸上。他的顿时呆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擦拭。

“你才疯了。你才是真正的疯子！”她伸手指着多尔衮，恨声道，“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个疯子，洞房之夜，你好端端地突然发疯撕毁了屏风；去年春天在南苑，你差点把我勒死。还疯狂到像个野兽，像个魔鬼！你根本就不是个人，你就是个魔。是个天界派下来，专门为祸人间。专门残害生灵的魔！你每次召我侍寝地时候，简直就不把我当个人待，甚至连个奴隶都不如。”说着，她猛地伸手，撕开了衣衫。扯开了肚兜，洁白胜雪的双乳立即颤抖着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本能反应地转过脸去，却听她继续说道：“没错，我是和你儿子苟且，是和他睡了，可我根本不敢点灯。根本不敢让他看清楚我的身体----现在，让你的儿子们，让你的皇后都仔细瞧瞧，看看你发起疯来的时候都对我干了什么！”

我惊愕之下，回头仔细打量着，果然，她胸前那白嫩光洁地肌肤上。隐隐有着星星点点。形状不一的疤痕，看样子已经陈旧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连说话都不连贯了。

她笑得更加癫狂了，摇摇晃晃地，“哈哈哈哈……怎么回事？问问您男人，问问他都对我干了什么？”

多尔衮不语，仍然呆呆地伫立着，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神色来，空洞到骇人。

“算了，敢做不敢当的男人，他是不会承认地。姐姐，您一定很不解，我为什么那么怕他，一见他就畏畏缩缩的，连说话也不敢。我就告诉你知道：别看他平常好好地，对女人又温柔又呵护的，可偶尔发起疯来，简直就变了个人，从人变成魔，用滚烫的蜡油往我身上滴，狠狠地掐，狠狠地咬……不但这样，还骂我，骂我是哥哥为了王位交换，而送给他任意践踏的贱种。我要怪，就怪我的命，生在朝鲜，还有那样一个野心勃勃地哥哥……姐姐，您可小心着点，说不定他哪一天也会在您身边突然发疯的。您要是害怕了，就离他远远地，再也不要让他看得到，摸得到。”

我们俱皆缄默了，或者说，目瞪口呆了。我忽然想到，他去年那两次古怪的举止，原来并不是什么梦游什么迷症，而是真的发疯，间歇性的狂躁症发作。难怪他过后恢复了正常，就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作为了。

孝明已经抱定了必死地决心，索性豁出去了，面向他，继续说道：“你刚才不是问孩子究竟是谁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不是你的种，因为，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大阿哥比你善良，比你温情，比你好太多了。他是大阿哥的儿子，是你的孙子。你这个活王八，算是当定了，你再怎么发狂发疯都没用，杀了谁都没用。你当了一次王八，就一辈子都是王八！哈哈哈……这就是你所遭的报应，报应啊！”

话说到这里，就嘎然而止，像连绵不断地蚕丝被利刃陡然切断了一般。

我们谁都没有注意，之前一直怔怔然地多尔衮会悄无声息地抽剑出鞘，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剑锋已经没入她的腹部。笑容在她脸上渐渐凝固住了，她愕然地睁大眼睛，低头看着，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轻笑一声，拔剑出来，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动作很娴熟，很敏捷，快如闪电。他每次亲手杀掉敌人时，出手都是如此完美，一气呵成地吧。

东青慌忙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呼唤着她，生怕她的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许久，她徐徐地醒转过来，已经气若游丝了。似乎有点茫然地，呆呆地望着东青，并不说话。

“你别死，别死啊！千万别……”说着，他已经哽咽起来，无法再继续了。

“大阿哥，您记住，下辈子，下辈子千万……千万别再生在帝王家啊……”努力地说完这些，她就渐渐地，长长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接着就没了声息。

孝明死了，东青却并没有像常人面临此景时一样，悲痛欲绝，或嘶声咆哮，或恸哭不已，甚至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他很平静地将她放在地上，跪下，深深地一个叩首。然后，用温柔的语调，缓缓说道：“你放心，我记住了。下辈子不但不要生在这里，甚至也不必投胎为人……咱们，就当一株花吧。你是花，我是叶，就长在远离人烟的悬崖下头，让春天时候融化下来的雪水滋润着，同生共死，一起鲜艳，一起凋谢。再也不用担心被谁分开，再也不用被别人逼迫着非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再为情吃苦……春草年年碧，春花年年开，每年一个轮回，咱们永世都在一起……”

说完之后，他伸手仔仔细细地替孝明整理好了原本散乱的衣衫，然后低了头凑过去，很温柔，很温柔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记亲吻。等再抬头时，他的泛白的唇上已经沾染了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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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节以血决绝

他这短短的几句话，落入我耳中，敲打在我的心头。犹如秋天里枯黄的的树叶，本已经摇摇欲坠了，遭遇这几粒冰雹的打击之后，彻底地残破了，坠落了。

我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我现在却艰难于言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就在眼前发生，却无力阻止，我现在究竟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窝窝囊囊地，废物一般地，深深地痛恨着我自己。

想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苦酒的酿酒，也不是一日之功。什么事物从辉煌到倾颓，也是一步步走下来的。我脚底下的泡，也是自己磨的，怪不得别人，甚至怪不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凶残，凶残得如同一头野兽的多尔衮。

这痛苦的溯源，应该是靖和元年开始的吧。若我没有发现那封来自朝鲜的密报，我就不会忧心忡忡地写信给李叫他提防；若我没有写信，朝鲜那边的一切都如多尔衮原计划那样的发展，那么后来肯定不至于闹出那样大的冲突，孝明更不会作为一个政治交换的筹码来到大清；若孝明没有来，东青自然没有机会爱上她，和她发生关系，他也许会高高兴兴地和适合做他妻子的女人成婚，人生将会是一片光明开阔的坦途。更何况，多尔衮已经跟我说过，准备立他为储君。

眼前，仿佛浮现了出十六年前，他刚刚出生时，多尔衮的抱着他亲昵的那个场景----当时，多尔衮慈爱而欢喜地亲吻着他那稚嫩的小脸，对他说，“东青啊。阿玛一定要把万里江山统统都打下来，然后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可千万要坐稳了，不能辜负我和你额娘的期望啊，一定要做个永世流芳地盛世之君，明白了吗？”他那时候哪里明白？很快，回答他阿玛的不是甜甜一笑。而是哇哇大哭，因为他被他阿玛下巴刚刚冒头的胡茬子给扎痛了……

一切都应该是很好的，可为什么。却要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就如被藤蔓拖拽着。一点点地滑入万丈深渊。我虽然极力地挣扎着，死死地抠着悬崖的边缘，发出尖利地，绝望地呐喊，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堕落下去，继而粉身碎骨。

我的儿子，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当初鬼迷心窍，写了那封信，走错了路，间接地导致了眼下地局面。若是能让我重新来过，我绝对会改变当初的选择的。只可惜，过去地事就过去了，就成了历史，一切都不可改变，历史也没有如果。现在，我能怎么办呢？

眼下。东青在多尔衮的心中。恐怕已经是万劫不复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原谅地可能。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杀了他。还是将他囚禁？我颤抖着，战栗着，我要怎样，才能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呢？

沉默了许久的多尔衮，突然狰狞地笑着，用咄咄地目光盯着东青，说道：“你这么喜欢她，这么离不开她，那么我就做做好人，送你去地底下和她相见吧。现在她还没走远，你追赶着去，还来得及。”

本已失魂落魄的东青，听到这话之后，愣了愣，然后直起身来，望向他的父亲。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仿佛已经没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还能感应的躯壳。

我该愤怒的，要是以前，我必然要冲上去扯住多尔衮大骂，申斥他的狠心，痛责他地无情。可是，在强烈的自责和内疚的苦苦交织中，我竟然连这个勇气都没有了，我彻底地虚弱了。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几步，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膝，极度卑微，极度低贱地哀求道：“求求你了，千万别这样啊！东青就算一千个一万个不对，毕竟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求你放过他吧，他也知道错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多再关他一阵子，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就是了，又何必非要杀他？”

他低头，轻蔑地说道：“他知道错了？笑话，你看看，他哪里像知道错了的模样？当着我的面，和我地妃子搂搂抱抱，还，还……只要他还活着，我地耻辱就会继续下去。测试文字水印8。还有东鸿，是他给我添的便宜孙子，哈哈哈……多有意思啊，善雅说得没错啊，我是遭报应了，这就是现世报。我杀了那么多人，踩着那么多人地尸骨，双手沾满鲜血，一路走到今天。如今，真的是报应来临了。不过我既然当了坏人，就不能心软，就不能手软，我要一直坏下去才行，才不辜负了这么个恶名，才坏到够了本。若他和东鸿都不死，知道我耻辱的人，或者验证了我耻辱的人还活着一天，就会提醒我一天，我是个王八，我是个活王八！你说说，他们该杀不该杀呢？”

我仰起脸来，苦笑着，反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么知道这个事情，验证了这个事情的人，还不仅仅他们两个，还有我。既然我们这样的人让你感受到了深刻的耻辱，让你一天也不能安寝，那么单杀了他们，你就能彻底解脱，彻底不用担心了吗？不如，连我一道也杀了，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

多尔衮用悲哀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我，渐渐地，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眼睛里满是嘲讽的意味。忽然，他提起血淋淋的宝剑来，在我的脸颊上，脖颈上，极轻微极轻微地磨蹭着。

那锋利的刃口在我的皮肤上微微地刮过，几乎没有什么痛，倒是有点奇异的痒，有点像在暴风雪来临之时，那被大风挟卷而来刮在我脸颊上的冰雪。只不过这一次多出了一股血腥的气味。血沾染在我的皮肤上，如此之近，感觉也如此之清晰，渐渐浓重起来，一点点地掩盖住了我心底里残存着的希冀。就像溺水的人。无论如何死命地挣扎，最后还是彻底地沉入了水底，留在水面上最后的一点漩涡，很快就要消失无踪。

“熙贞，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你这是在用你地命来要挟我吗？”他很艰难，很艰难地问道。

“不。你误会我了，我不敢要挟你，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必然极痛恨别人的要挟。我是想对你说，孩子犯下这样的大错。究其原因，也是我的过错。如果不是当年那桩关于朝鲜事情，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既然我是罪魁祸首，那么你就来惩罚我吧，想怎样都行。我不说半个不字，更不会逃避躲闪。只求，你杀了我之后，放过孩子吧。就算你对他恩断情决，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把他废为庶人撵出宫去。再也不准他回来，也好啊！”

他不语，继续这样定定地注视着我。也许，他现在真的很犹豫，难以选择。他地内心就犹如大海上的波涛，虽然起伏不定，但也应该有渐渐平息安静下来的时候吧？我真地希望慢慢地拖延。拖延到他的戾气渐渐消散。渐渐宽容起来地时候，东青就有救了。

我继续说道。“东青毕竟还小，怎能指望着他一切都尽如人意？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天真幼稚，年少轻狂，男人对于女人，女人对于男人，也许就是那么不经意地一次接触，就不知不觉地迷恋上了。又或者，平日里时常见面，在说话做事，一点一滴中就感受到对方的好来，就忍不住地投入进去了。等他经历了暴风骤雨，真正长大之后，就会明白他究竟要选择谁，要放弃什么了。你当年，我当年，都曾经这样过，将心比心，怎能完全不理解孩子的想法，这种小儿女的情分呢？”

多尔衮冷笑，“笑话！东青地事情，怎么能和我对大玉儿，你对李相比呢？”

“是不能完全比，他不该喜欢上你的女人，所以他错了。只不过，谁不曾犯错，你就没有犯错过？何必要一棍子打死，不给他悔过，不给他改正的机会呢？要是外人，你杀就杀了，谁也没办法，也不敢指责你。可东青毕竟是你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你如何忍心？就看在你我夫妻这么多年的份上，卖我一个情，放过他吧。”

我能说的都说尽了，他仍然不肯松口。沉默了一阵子，他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不，绝对不行。”

“为什么？！”一瞬间，我几乎失声了，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我用这十七年地夫妻情谊，还有我对他的种种付出，只为东青求一条活路，他怎可这样绝情地拒绝？难道，我以前真的看错了，他其实早已泯灭了善良和人性，已经变成了一个心如铁石的人？

他冷冷地说着，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如冰刀雪剑一般地，在我的心头慢慢地切割着，让我的心一点点地破裂开来，鲜血淋漓。

“不过老是提过去的事情，莫非你那么喜欢，以我地恩人自居吗？若你不提，我也许高兴地时候还能念起来；可你提出来了，我不能不怀疑，你是不是真正对我好，还是指望着得到什么回报。因为你的纵容，你地溺爱，让他走到今天这步，让他胆大包天，竟然侮辱我到如此地步。你想让我杀了你，从此愧疚一辈子，你想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来报复我，是不是？呵呵，我不会上你的当，中你的圈套。我现在，就杀了他，却不准你死，让你继续活着。哪怕你恨极了我，可只要你继续在我身边，我只要能继续看到你，就足够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别人的要挟，而是自己的妥协。凡是诅咒我要遭报应的，我绝对不会容忍，我一定要他死在我前头，就算以后真的来了报应，他们也看不到了。于是，我就胜利了。”

一直木呆呆的东青突然站起身来，很坚毅很果决地，在我背后大声道：“额娘，您不要继续在这里了，也不要继续求他了。是儿子闯下的祸事，就让儿子来担当，您不是经常教诲儿子，要儿子长大之后当个男子汉大丈夫吗？现在，儿子就要真正地做一次。”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我心中顿时叫了一声糟糕，多尔衮既然肯听我说项。肯磨蹭了这么半天，必然是嘴巴上强硬，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杀他，他现在突然出来这么一激，只怕多尔衮会真的心一横，动手了呢。

焦急之下，我用愤怒的语气呵斥道：“你在那边胡说八道什么！既然知道你闯祸了。还不赶快跟你阿玛赔罪，承认错误，求他给你改正的机会？”

没想到。东青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激动了。他走到我背后，伸手拉我的臂弯，想把我扯起来。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巨大地力气，紧紧地抱着多尔衮的双腿，不论他怎么使劲我都不肯起身。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天啊，他难道不知道他父亲真的很可能杀他吗？他怎么这样傻，这样笨？

多尔衮虽然并不说话，更没有怒斥他，大骂他，可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微微地颤抖起来。剑锋不受控制。我的脖颈上突然一阵尖锐的痛，火辣辣的，我知道，这是割破了表皮，并不深。情急之下，我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剑刃，“千万别。别这样啊。你松手啊！”

他不但不松，反而握更紧了。我清晰地看到，他地手背上已经有青筋隐隐起伏凸显了。他就算不开口说话，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已经寒冷如数九寒冬的北风，从四面八方地向我包围过来，侵入我地皮肉，冷彻我的骨髓，让我根本无法抵御。

“额娘，您走，这里没您地事情了。我们父子之间的恩怨，现在也该得到个了断了。”东青的声音里，充满了残酷如死一般的决绝，“他根本不会原谅我的。小时候就因为我犯地那个错误，他就记恨我那么多年，对我冰冰冷冷的，从来都不过问我一次冷暖，不过问我一次悲喜。因为东海玩耍的时候磕破了点皮，他就让我在众目睽睽下跪了一下午；因为一点空穴来风的怀疑，就一巴掌将我打到耳聋。他毫不留情地将我迫去驯最烈的马，将我派去打最危险的战场，他从来就没有犹豫一次，皱过一丝眉头。我九死一生地回来，残缺了手指，可他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对您说我是战场上受地伤。他要是还有一颗护犊之心，也该开口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这样，我也不敢怨他恨他，我只好在心里自己骗自己，说我长大了，要自立了，阿玛他当然不会像对弟弟一样地疼爱我了。可是，若换成东海是我，他还会这样吗？

可是，儿子就算再如何可以忍耐，也是有个极限的。他对儿子再狠心，儿子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他对您不好，伤您的心，用冷酷的话毫不留情地斥责您，伤害您。这次额娘病了这么久，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您不说儿子也猜得到，您就是因为护着儿子而被他气出病来的。额娘，您真是傻啊，当年在盛京那次，您都快要撑不下去了，还一心地惦记着他，盼望着他能赶回来见您一面。您要是知道他后来会忘恩负义到这个地步，您当初还会那样犯傻吗？

可怜见的，您现在还对他抱有幻想，指望着他还能够有一丝良心，念着当年的旧情，就答应您这么一个请求。您和他这么多年，恐怕今天还是第一次，这样卑微地求他吧？额娘，您不要这样了，您越是这样，儿子就会越发地憎恶他，就会越发地负疚于您。您难道真地希望儿子从此以后，苟延残喘地，像狗一样地活着，被他圈禁起来，像猪一样地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儿子一直以来，努力读书，苦学本领，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他地承认，活得出脱，活得比任何人都更像个人样。如果不让我活得像个人样，我就会生不如死，你愿意看到儿子活得比死还难受？

正如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我地野心很大，的确很大。我要当储君，我要当皇帝，我要尽我最大的本事和他比，让世人都看着，究竟是他更厉害，还是我更厉害！让他在地底下也看着，看着我如何治平天下，看着我如何把大清带向四海归一，空前强大的盛世！让他知道，我才是他最优秀的儿子。让他后悔他对我的猜忌，他对我的冷漠；让他知道，他错了，彻底地错了！”

我快要崩溃了，我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快要嘶哑，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如同用尽我一辈子所有能积攒的力气，求他，“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你，你想让你阿玛杀你吗？你是额娘看着长大，对你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孩子，额娘怎么能忍说到这里，我的手心里忽然一阵剧烈而尖锐的疼痛，痛到撕扯心肺，居高临下的多尔衮终于有了动作，也只轻微地一提，锋利的刃口轻轻松松地就割开我的皮肉，脱离我的掌控。

我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可身子却像被牢牢地钉住了一样，根本赶不上思维的速度，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啊，不要----”紧跟着，就听到一个心悸的声响。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骤地放缓下来，极缓极缓地，让我能够清晰地听到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响声。那是刺透血肉的声音，那是穿过骨骼的声音，极刺耳，仿佛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心脏，残忍地将我直接地推向死亡的深渊。

背后，脖颈，被突然喷溅出来的粘稠液体占据了，布满了。好多的血啊，炙热炙热的，烫得我猛烈地震颤起来。最后，我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声响，重重地砸落于地面时所发出的，恍如大山崩塌。我的心在这瞬间，也彻底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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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节雏鹰东南飞

东海本已经吓得躲在桌案后头瑟瑟发抖，眼见如此变故，“啊呀”一声大叫，也顾不得害怕了，径直冲了出来，冲到我身后，接着就是惶恐的呼唤声，“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快起来呀，地上这么冷，别躺着了……你说句话呀！”

我不忍回头去看，我的身上溅满了他的血，浓重的腥气洋溢在我周围，让我艰难于呼吸和视听，这个时候，我还能如何言语，如何动作？

奇怪的是，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现在似乎没有了任何知觉，手掌上明明已经皮开肉绽了，我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仿佛着根本不是我的手，而是随便一个旁人的手。再仰头看看多尔衮，我就更加确定我这是一场很逼真，简直可以以假乱真的噩梦了。他好像很开心似的，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将剑刃上鲜艳的液体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施施然地还入了剑鞘。做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挂着得意的微笑，有如刚刚手刃了和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很欣慰，很快乐。之后，他回到御座上坐下，从容地，安静地瞧着眼前的情景，仿佛在欣赏一出颇为精彩的大戏。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只不过这声音很虚无很空旷，回荡在室内，阴森森的，像孤魂野鬼在轻飘飘地游荡着，想要找个躯壳附进去。这具即将被恶鬼占据的躯壳，究竟会是谁的呢？

东海慌里慌张地跑到我面前来，极力地拉扯着我的衣袖，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花，他像极了受惊的小兔，早已六神无主了。“额娘，额娘，您快来瞧瞧我哥，他是不是。是不是要……”说到这里，就抽噎起来，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我艰难地转过身去，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步一挪地。我总算是来到了东青跟前。他躺倒在血泊中，身子底下的血迹渐渐地扩大着，胸口上，有一道触目惊心地伤口，这，应该是足以致命的创伤了吧？

我伸出手来试探试探，他已不能呼吸，脸色惨白，只有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就像风中摇曳的灯烛。随时可能熄灭。我摸着他地脸颊，轻轻地唤道：“东青，东青，你快点醒来啊。看看额娘，额娘就在你跟前呢。你千万别，别睡过去了……”

我一面呼唤着，一面伸手捂在他的伤口上。希望能够制止住血流的奔涌。可我无论如何努力，那大股大股地鲜血仍然从我的指缝里流淌出来，汇聚成河。温热温热的，我知道，这是它所带走的，生命的温度。等它不再流淌，他的生命也将在我的指缝间彻底地消失了。

东海也跪在旁边。按捺不住地抽泣着。“哥，哥。你不要死啊，我不要你死……呜呜呜……”

东青缓缓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了看面前的东海，残破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吐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滚。”

东海顿时一诧，他本能地朝后一缩，还没等他发问，东青已经在恢复了呼吸地同时，重重地咳嗽出了一大口带着气泡的鲜血。紧接着又是几声剧烈的呛咳，甚至有部分血沫子从鼻子里冒了出来。我慌了，一面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一面极力地呼喊着，指望着外面地人快去找太医过来，救救东青，救救我的儿子。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了杂乱的脚步声接近这里，可是他们马上被多尔衮呵斥一声，不得不退回去了。

我快要发疯了，我的眼睛快要急红了，怒视着正在旁边看热闹地，那个已经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多尔衮！你还有没有人心？再不叫人来救，东青就要没命了！”

他居然可以继续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动容，“我要他死，干吗要救他？你放心，这一剑的准头还不错，要不了一会儿，他就解脱了，到那边找他的情人去了。”

“你！？”

“你这么激动干吗？我这是办好事啊，他不是舍不得那女人吗，既然如此，我就送他一程好了。你老是埋怨我对他不够好，现在看看，我多疼他啊！你现在该满意才对。呵呵呵……”他的笑容很明媚，好像早春三月的骄阳，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冰冷；好像整个世上就再也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人了。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缭绕游荡于室内，阴魂不散地恶鬼，已经附着在他地体内了。它入侵了他的肌体，占据了他地血脉，控制了他的思维，成了操纵他一切行为的主人；居高临下地，充满了强悍和霸道地指挥着他，命令着他。现在的这个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我孩子的父亲，而是一个嗜血而残酷的魔鬼。魔鬼是不会同人讲道理的，更不会有一丝的怜悯，一丝的人性。

愣怔间，东青的手微微地动了动，让我的思绪拉回了眼前。他努力地支撑着想要起来，可他现在哪里有这样的力气？随着血液的迅速流失，他的眼神已经渐渐开始迷离了。

“你别着急，额娘就在你跟前。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捱一捱，就好了……”我用干涩的语调，尽最大可能地保持着言语的通顺，希望能够安慰到他，哪怕仅仅是一时。我是多么地期望，时间能够停滞住，不要再继续流逝，让这样一条刚刚还是鲜活着的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彻底地逝去。

我怕他坚持不住，一睡不醒，只有不断地跟他说着话，“别害怕，额娘知道，东青是个坚强的，勇敢的孩子，从来都不怕任何威胁。哪怕前面有多么艰险的难关，你都可以勇敢无畏地闯过去的……这一次也一样，额娘相信你能捱过去的，能捱过去的……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去做呢，你那么多志向和宏愿。不是说说就能实现地，你要努力地站起来，一路走下去才行啊……”

我几乎不能言语。我的泪水忍了再忍，还是抑制不住地溢出了眼眶，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我的心已经痛到完全窒息。我已喘不过气来，如果老天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必然会让老天收走我地命，换来我的儿子继续活着。他的生命是我所孕育出来地，可眼下，我无论如何苦苦地挣扎，如何竭尽全力地努力，他依旧一点一点地，丧失着生命的气息，即将离我而去。

他终于能再说话了。尽管声音细若蚊鸣，我要凑到近前才能听到，可这对于眼下的我来说，也是极大的欣慰了。可是。为什么他说出的话，让我的心几欲破碎开来？

“……额娘，我冷，好冷……”

他瑟瑟地发抖。脸色越发苍白，我急忙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衫，给他罩在身上，慌乱地包裹着，生怕有一点没有遮盖住，让他感觉不到温暖。“这回呢，还冷吗？”

“好些了。就是。还口渴，想喝水……”

东海赶忙去端了早已冷透了的茶水过来。我慌忙接过，用力将他的头垫在我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他很渴，凑到杯沿上，大口大口地喝着。可是刚刚喝了一半，就再次呛咳起来，大口地血冲进杯子里，立即混合着茶水漾出，洒得我一手都是。

我哭出声来，我已经濒临了绝望的边缘，我不知道，我下一刻是不是真的要，彻底崩溃了。

东青目不转睛地，眷恋不舍地望着我，视线根本不敢从我脸上转移一瞬。这时候，他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尽管这个笑容很艰难，很勉强，可他仍然做到了。“您别难过，儿子现在好些了，没刚才那么疼了……额娘，您别哭了，儿子不想看到您这么伤心……”

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着，“好，好，额娘不哭了，真的不哭了……你看看，额娘这不是说话算话？”胡乱地抹了抹眼泪，我总算暂时止住了哽咽。在这种时候，我要努力地表现出最好地一面给他看，让他安心，不再为我记挂。我知道他现在每捱一小会儿，就要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真的不愿看他继续受苦。可是，我又怎能忍心，看着他真的离我而去？

“额娘，儿子不孝，不能继续陪着您，侍奉您了。儿子走后，您要好好地活着，别再为儿子伤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了全身地力气一样，“儿子是自己找死，您别恨阿玛了，毕竟儿子也对不起他……儿子这次，就自私一次，任性一次了，您，您就原谅了儿子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住了，仍然定定地望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犹豫着，踌躇着不肯说出来。他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已经冰凉，连脉搏几近消失了，可他仍然极力地撑着一口气，挣扎着不愿离去。

东海跪行几步到他跟前，低了头凑近他，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小声道：“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提醒我记住，去年夏天时候，咱们之间的那个兄弟约定？您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

闻言，东青愣了愣，已经失了神的眼睛骤然迸发出强烈地光芒，接着，他猛地坐起身来，惊得东海一个颤抖，“哥？”

他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一句话，紧接着一大口鲜血咯了出来。

“啊！”我失声大叫。他软软地倒在我地怀里，闭了眼睛，再也没有动静。

我诧了片刻，只见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缓缓地滑落，我慌乱地伸手擦拭着，呼唤着，“东青，东青！”

可我无论如何极力地呼唤着，他都不再回答，更没有任何反应。我摸着他地鼻息，摸着他的脉搏，摸着他的胸口，触手所及，俱皆死寂。不，不可能，他也许只是昏迷过去了，或者是休克了，他没有死，真的没有死。

东海也在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既定事实，他愣怔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哥，哥哥，你别死，别死啊！”

我继续抱着东青，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喃喃地自语着，“他没死，看看，血还是热的，还在淌；身上，身上也还是热的。他就是，就是昏过去了。你别吵他，他要是醒来了，会很疼的。还是让他先睡一阵子吧，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不过这个幻觉感觉还很真实，好像真的发生在眼前一样----我看到他还是个小小的婴儿，在襁褓里努力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扯着我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着，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芒；看到他一两岁时候的模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试探着，终于可以脱离乳娘的搀扶，张开手臂蹒跚着朝我走来。终于扑入我的怀抱之后，兴奋得啊啊大叫；看到他第一次被他父亲扶上马背，抓住缰绳，好高兴地催马前行。结果控制不好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掉到他父亲的怀抱里，尚且惊魂未定地朝我张望……还有他在校场上驯马，在雪地里舞剑；意气风发地跟我讲述着他的理想，神气活现地告诉我军营里的见闻……

虽然他渐渐长大，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出成熟稳重的气度来，可偶尔在我面前，他仍然青涩而爽朗地笑着，让我知道他还不过是个没有完全长大的少年。正如刚刚学会飞翔的海东青，迫不及待地想要搏击九天。只不过暴风雨来临，很快被淋湿了翅膀，不得不狼狈沮丧地回到母亲的巢穴来躲避。让我忍不住地莞尔，甚至不知不觉地笑出声来。

这么一个活泼泼的，壮壮实实的孩子，怎能说倒下就倒下了呢？不可能，不会的。他没事，真的没事。我如是地宽慰着自己，竟然连心底里最后一丝悲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东海已经哭成了泪人，声音都嘶哑了。这时候，几乎被我遗忘了的多尔衮，慢慢地来到我跟前，蹲下，拉我的手臂。我毫不理睬，仍然紧紧地抱着我的儿子。

他拉了几次，看我没有回应，语气就很不耐烦了，“松手！”

“不，”我怎么舍得把儿子交给他，他是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为什么要我松手？东青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抢走他的。”

“人早就不行了，你再抱着也没用，也回不来了。听我的话，松手！”

我怒了，瞪视着他，“你胡说，你骗人！东青根本没死，他就是昏过去了，不信你现在就找太医过来看，他真的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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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节阿鼻地狱

多尔衮似乎懒得同我争论这个，起身对外面拍了拍手，立即，进来了几个侍卫。见到眼前的惨景，他们根本不敢抬眼再看，“皇上有何吩咐？”

“把这两个没了气的拖出去，和前头杀掉的那几个一起，趁着夜黑悄悄出宫，给扔到外头的乱坟岗上去。注意了，一路上小心着，隐蔽着点，别被外人发现了。”他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妃子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随便的阿猫阿狗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就算真的被魔鬼附了身，他会疯狂到这个地步？泯灭人性，令人发指！啊，也不怪，他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动手杀，就更别说这个了。

众人更是目瞪口呆，错愕地问道：“皇上，您是吩咐奴才们……”

“没错，叫你们干吗你们就干吗，废话那么多？快点，别摆在这里碍眼。”多尔衮不耐烦地催促道。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之后，实在是圣命难违，不得不上前来，小声跟我说了句：“娘娘，得罪了。”接着就动手要把我搀开。

我哪里肯放任他们带走东青，我死死地抱紧他的躯体，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不，不要听皇上的，他已经疯了，你们不要听一个疯子的话！”

多尔衮突然怒了，快步走到我面前，猛力拽我的手。他的力气极大，极凶狠地，犹如铁钳一般地，将我的手指一根根地扳开来，几乎将我的手指拗断。我已濒临崩溃，刚刚被掰开，马上又再次伸手，试图抓住我的儿子，他没有死啊，他还有救啊。我怎么能让他们就这样带走他？他那禽兽不如的父亲，居然要把他抛在乱坟岗上喂野狗，这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悲惨的事情吗？

激烈挣扎间，他动了武，一拳打在我的鼻梁上。顿时。我眼前一黑，剧痛之下支撑不住，松了手向后倒下去，一瞬间几乎昏厥。

等我再次爬起时，侍卫们已经将东青抬了起来，准备送出门去。我不顾一切地，踉跄着追在后头。拉住了一人的衣襟，“不要啊，别这样，大阿哥没死啊，求求你们了，放下他吧！”我苦苦地哀求着，尊严和体面早已毁灭殆尽。我只要我的儿子留下来，我只要和我地儿子在一起。

腿弯处突然被踹了一脚，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控制不住重心地朝前面一倾，很快趴在了地上。剧痛之中，我仍然死死地拽着，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脑海里满是疯狂混乱的念头。要么就干脆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有口气在，就决不能眼看着他们带走东青。

眼前，剑光一闪，我以为他已经癫狂到要砍掉我的手。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睛。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只觉得一阵风掠过，接着就是“刷”地一声。我睁眼一看，原来他挥剑斩断了对方的衣襟。我地手里紧紧抓着的仅仅剩下一小片残破的布条。

“还愣着干吗，想看皇后发疯吗？快点！”他高声呵斥道。

“！”众人不敢再犹豫，很快就出了门。

“不我尖厉地嘶叫着，试图爬起身来追赶出去。然而头发却被他从后面紧紧地抓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东青抬走了，留下一路星星点点的血迹。鲜艳刺目。仿佛那不仅仅是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也是从我破裂了的心脏里流出的血。

我喘息着，极力地张大眼睛，眦目欲裂，直到再也看不到我地儿子。一团炽烈的火焰在我的胸腔里燃烧着，升腾着，让我无法忍耐，让我的心痛到有如生生撕裂，似乎我的视野里已经溢满了殷红的血色，这血色却一下下地跳跃着，就像熊熊燃烧着的篝火，肆意地撕裂着黑色地夜幕，带着焚毁的决绝，同归于尽的疯狂。

等了好一阵子，估计着我肯定无法追赶上了，他这才松了手。我立即爬起身来，朝他扑了过去，用牙齿咬，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掐，“多尔衮！你这个禽兽，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禽兽，你怎么不死啊，你怎么不死啊！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啊！”

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近破碎，我的眼睛仇恨到通红，眼前地一切都沉沦在可怕的红雾之中，令我甚至以为这里已非人间，这里是阿鼻地狱。绝望的深渊、恐怖的穴窟、毁灭的深坑，这是他最应该去地地方。虎毒尚且不食子，再残酷的暴君也不会亲手杀掉自己的儿子。他用鞭子将他的儿子抽打得血肉横飞，他用利剑刺入他儿子的胸膛，他叫人把他的儿子扔到乱坟岗上去喂野狗……若真有炼狱，真有无间地狱，那么就让他去那里吧！那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如果能让他遭受到最应该遭受地惩罚，那么我宁可拼将一死，我宁可和他同归于尽！

尽管我已经疯狂到像头刚刚失去了幼仔地母兽，可我久病体虚，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就算我身体安好，我一个女人哪里能敌得过他这样孔武有力的男人？很快，我被掀翻在地，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痛打。

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似乎神经已经麻木了，完全失去了痛觉。可我仍能感觉到热乎乎的液体从我的头发里，从我的眉骨处，从我的鼻孔里渗出，流淌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淌进嘴巴里，又腥又咸。我一声不吭地挨着，因为我的手腕被他踩在脚底，根本无法反抗。我死死地抠着地砖的缝隙，想象着那就是他的血肉，指甲一片片地破裂开来，支离破碎，指尖渐渐鲜血淋漓。到后来，我的脑子里开始混乱，几乎没有思维，晕乎乎的很难受，想要呕吐，胸口里闷得很。连气也喘不过来。

耳畔，传来了东海的哭喊声，“阿玛，阿玛，求您了。别打了，别打了，再这样会把额娘打死的……”

我的眼睛几乎被血液糊住了。勉强地睁开，只见东海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紧紧地抱住我，用小小的身体保护着我。暴怒之中的多尔衮早已经丧失了理智，一时间收手不住。连幼小的东海也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

好在挨打地地方是后背，东海吃痛之后仍然不肯松手，他极力地张开手臂护在我身上，嘶哑着嗓子苦苦地哀求着：“求您了，求您了，再打额娘就要受不住了……”

我的脑子里还残存着最后的意识，不能让我仅仅剩下的这个儿子也被这个疯子毁了。我拼着全身的力气，将东海猛力推开，让我完全暴露在他地拳脚之下。东海跪在他脚下，紧紧地抱住他的腿，哭喊道：“阿玛，您要是想打死额娘，就先打死儿子吧！儿子说什么也不能看着您这样对额娘啊！”

“来人啊。来人啊！”

很快，门口有人慌乱地应答着：“奴才在。”

“把二阿哥关到后院去，任他怎么哭怎么叫也不准他出来！”

“。”

东海当然不肯走，可他极力挣扎着，还是无法挣脱。只得伸着小手朝我极力地抓着，“额娘！额娘！我不走，我要额娘……”一面嘶声喊叫着，一面哭得涕泪模糊。

我全身绵软无力，根本没有办法起身，何况这种时候不能让他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真怕他也受到东青所遭受的伤害。“快走啊。快走啊。不要管这里，额娘不会有事的……咳咳……”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瘫软在地上，吃力地咳嗽着，嘴巴里都是腥咸的血。在这一刻，我甚至在想，既然无法报仇，无法阻止他的暴行，那么我继续这样毫无尊严地，痛苦不堪地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他把我打死算了。

可我越是期望什么，就越不来什么，他反而收手了，只呆呆地站在我身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很空洞，甚至有点木然。

我努了努力，总算断断续续地说道：“……求你，救救东青，还来得及……他，他还没死啊……”

他仍旧无动于衷，好像根本没听到我在说话一样。

我绝望了，已经肿胀地眼皮根本闭不起来了，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再看到这个让我绝望的世界了。我扭过头去，直直地仰望着天花板，不再言语，也不再挣扎；无可奈何，听天由命。梦中醒来，又像往常一样地上朝去了。一连三天，都是如此，日子很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注意到，周围的奴才们少了很多，往常的很多面孔都不见了。剩下的宫女和太监们似乎比往日更加畏惧他了，一个个小心翼翼，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甚至给他奉上茶水的时候，手也是微微颤抖地。他疑惑地抬眼看了看，那宫女立即吓得手一哆嗦，咣当一下，茶杯打翻在托盘里。虽然没有摔碎，不过滚烫的茶水倾洒出来，顿时把她的双手烫得通红。

宫女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放下托盘跪地叩头，连连告饶，“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

这几天政务上还算顺心，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所以他的心情还不错。见宫女闯了祸，倒也没有斥骂责罚，而是皱了皱眉头，不耐烦道：“毛手毛脚的也来伺候朕？去后院，把小霓子找来。”

“是，是。”宫女见皇帝没有追击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感觉犹如死里逃生，她磕了个头，惶恐着退下了。

没多久，吴尔库霓来了。她见多尔衮正斜倚在几案上假寐，自然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上前，将炕沿上残余地茶水抹干净，去重新泡了杯茶端过来，轻轻地放在几案上。然后上了炕，小心翼翼地给他按揉着腰背。

过了一会儿，多尔衮睁开眼来，吩咐道：“给朕更衣。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二阿哥要是下学了，朕就去瞧瞧他的功课。”

吴尔库霓刚要转身去给他拿衣服，忽然听到他的后半句话，愣住了，“主子，您说什么？”

他反而诧异了，因为吴尔库霓是个一贯做事稳妥的人，怎么会听不清楚他的吩咐？“朕是说，朕要去检查二阿哥地功课，朕有半个月没有到他那边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贪玩了。”

她睁大眼睛看了看他，有点不敢相信，她知道皇帝的记性一贯很好，甚至是超过常人的，从来不见他遗忘或者疏忽任何事情，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怎么会连二阿哥现在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呢？要知道这只不过是两天前刚刚发生的事情啊。

“主子大概是忘记了，二阿哥现在不再后宫，大前天晚上，您叫人把二阿哥送到了后院里，给关起来了，说是没有您的吩咐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竟有这种事情？”多尔衮愕然了，他有下过命令把东海关押起来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东海虽然调皮顽劣些，可在他面前永远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东海能犯什么大错，以至于被让软禁？

她见多尔衮地反应，就更是疑惑，低头回答道：“这才两天前地事情，现在二阿哥还在后院，由奴婢照顾着呢。主子若是不信，那就直接去后院看看吧。”

他闻言之后立即站了起来，不过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坐了回去。“那么这两天，这里少了很多人，是怎么回事？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是内务府大臣把他们调走的吗？”更让他不安地是，连这门口的侍卫都更换了大半，几乎没有几个是他认识的了。这个问题要比缺少几个宫女太监要严峻许多，令他不得不格外警惕。

听他问到这个，吴尔库霓顿时失色，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回，回主子的话……您真的不知道这个事情吗？也不过就是前两天的事情啊……”

“你支支吾吾地干什么，到底是怎么了，你干吗这么害怕？”见她这般奇怪的态度，多尔衮更加诧异了，越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般诡异。

想到那一晚的情形，她就吓得魂不附体，现在要她说出来，更是难为她了。她搞不明白，皇帝怎么会不记得那一晚的事情了，难道是装出来的？可他有必要在她一个奴才面前这样伪装吗？

她战战兢兢地叙述道：“回主子的话，大前天晚上，这前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就听到大呼小叫的。奴婢半夜里爬起来出去察看，实在吓坏了----您提着血淋淋的剑，在宫里到处走，一句话都不说，见人就杀。这一路所遇的奴才们，还有侍卫们，您见一个杀一个。奴婢吓得要命，拼命地跑回后院把门栓住，告诉里面所有人千万别出来……后来，就听到您在外面咣咣地砸门，砸得山响，奴婢们谁也不敢出去开门。您见没人出来，这才走了。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奴婢听说您上朝去了才敢出门，出来一看，门外面都砸脱漆了……奴婢看到清理出来的尸体在影壁后头堆成了小山，数了数，一共六十三个，个个都是一剑致命，被你遇到的就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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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节如梦初醒

讲到这里，她悄悄地窥着皇帝的脸色，好确定自己的叙述会不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有点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立即表现出震惊，或者恼怒的神色来，反而是低垂了眼帘，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她跟了多尔衮这么多年，他的脾气她还是比较清楚的，越是不动声色，就越是恐怖。尽管此时已经是暮春，气候转暖，可她依然觉得寒气在周围弥漫，这寒气，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并不凌厉，而是淡淡地，若有若无地，就如那白昼之月，虽然看不见，确实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

明媚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耀进来，给窗台、地面、茶几都镀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金黄色的光芒之中，不论是微蹙的眉头还是眯缝起来的眼睛，甚至面孔上的每一处轮廓，都是极好看的。望着眼前的这个他，她简直不敢将那天半夜里，那个浑身浴血，得意而满足地狞笑着的魔鬼和他联系起来。可那真的不是她的一个噩梦，而是真真实实地发生过的。她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现在又突然不记得那个事情了，莫非，那一晚他被鬼上身了？

沉默了许久，多尔衮这才抬头问道，“那你还知道别的事情吗？宫里的其他人都是怎么说的？”

吴尔库霓知道这才是要害，这样严重的事件早已被严密地封锁住了，不论是内务府大臣，还是领侍卫内大臣，几个获知此事，并连夜赶来处理善后事宜的大臣，都严禁她们这些目睹了事件经过的人将此事传播出去。并且严厉地规定，他们一旦获知外间已经知晓此事。这里的人就全部处死。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谁敢到处乱说？偷听皇帝和大臣的密议，抓到立即就是杖毙的刑罚。更何况那天晚上地事情呢？

于是，她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将这些经过叙述了出来，就不敢再多言语了。

他这才略略地松了口气。起身了，穿上靴子，出了门朝后院去了。

守卫在房门前的侍卫们看到他来，立即打千儿请安。同时将大门打开了。他迈过门槛，进了厅内，并不见东海的人影，于是朝内室走去。掀开门帘之后，只见东海正趴伏在桌案上睡觉。并没有被他进来地脚步声惊醒。尽管在睡梦中，可东海似乎睡得并不踏实，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抖了抖，间或发出一点模糊的抽泣声，一张稚嫩的小脸上还残存着泪痕，显然是哭着哭着才渐渐入睡地。

多尔衮看了看东海身上的衣裳，似乎有点单薄，就悄然地摸了摸他的小手，果然，已经是凉冰冰的了。他有点心疼。他到现在也搞不懂，他究竟因为什么把孩子软禁在这里，孩子还小，虽然平时总表现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地模样来，其实真正遭遇了孤单和隔离的话，就会格外地恐慌。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晓得他知道多少。究竟看到了什么。他也许那天晚上又发疯了，他做的那些残忍血腥的事情。如果被孩子看到了，不知道要产生多大心灵上地刺激，对孩子将来的成长，是很不利的。

怕东海这样继续睡着会着风寒，他伸手将东海拦腰抱起，走到炕边放了下来，然后铺开被褥，放好枕头，这才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放了上去，盖好被子。

东海虽然没有醒来，不过睡得仍然很不踏实，他在被窝里不安地动了动，呢喃出含糊的梦话来：“阿玛，阿玛……”

看这样，的确是吓了个不轻啊。多尔衮在旁边瞧着，心里头颇有几分愧疚，他怎么可以让孩子看到那些呢？为什么，他就不能控制住自己呢？他心事重重地脱了靴子上炕，掀开被子侧躺着，将东海揽入怀里拥抱着。大概是感觉到了父亲怀抱中的温暖，东海终于踏实下来，稳稳地睡了。

拥着熟睡中的小儿子，他心烦意乱地琢磨着，他这一次究竟为什么发了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渐渐地，他能回想起一点点的片段来了----他前几天曾经接到慎刑司的官员禀报，说淑妃和大阿哥之间似有暧昧；一路追查下来，两人岂止暧昧，根本有染。那几个宫女都是招供了地，连皇后宫里曾经目睹此事的宫女也被捉来审问，熬刑不过招供了。他气得不行，忍无可忍，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令人去召东青入宫，他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

奇怪的是，再之后的事情，他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了。根据他以前地经验，莫非见了东青之后，就是他发疯地开始？那么后来呢？从傍晚东青进宫来见他，到半夜里吴尔库霓见到他提着剑到处杀人，也有两个时辰的光景。在这期间，他都干过什么？

他出奇地紧张起来了，当一个人发现他竟然连自己地思维都无法控制的时候，就算是再如何自信，再如何高傲坚忍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他之前曾经两次发疯，一次是孝明和皇后说过的，他像个魔鬼像个禽兽，极端地疯狂和暴戾；第二次是多铎当面跟他说的，他的表现很恬淡很祥和，絮絮叨叨地像个老头子似地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还自称自己会通灵。总之，这一次没有什么严重后果。那么大前天晚上呢，他是那种状况？看起来，似乎是前者。

这几天，周围平静得出奇，既不见皇后过来，也不见东青过来请安。虽然他给宫中制定的规矩并不严格，可作为子女的，只要在跟前，总要初一十五地过来请个安，让他顺便询问询问近况，感受感受繁重的政务之余，那点宝贵的亲情。可昨天是十五，东青并没有来。

东青是不是被他暴怒之时没有轻重地打了一顿，然后关押起来了。至于为什么要同时软禁起东海，也许是他替哥哥求情从而惹恼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如何解释，一贯疼爱呵护儿女的妻子，为什么在两个宝贝儿子都被关押的情况下。一连三天都不见动静，没有到这里来找他求情？这根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难不成，连她也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可若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吴尔库霓没有提到这个事情？

他本能地想去仁智殿找妻子问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她就真地清楚吗？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心头有点惴惴然地感觉，好像他现在不是躺在炕上。而是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惶恐地伸手朝周围抓着，却只能抓到虚无一样。这种感觉，让人很难过。很不适应。

无奈之下，多尔衮只得摇了摇熟睡中的儿子，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出些真相，解开这个巨大的谜团。

东海慵懒地睁开眼睛，发现是他，立即光芒一闪，像迷途中彷徨地孩子终于见到了他望眼欲穿的亲人，很是欣喜。不过转瞬之间这个光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和提防。他往被子里缩了缩。紧紧地抓着被角，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紧张惶恐之色。

“你这是怎么了，好像很害怕似地？”他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渐渐强烈了，小孩子就算嘴巴上学会了说谎，可眼神还是伪装不来的。透过东海那清澈见底的眸子，他看到了他预感中的危机。

不问还好。一问。东海更加害怕了，他索性直接缩到了被窝里。用被子蒙起小脑袋来，不给他任何回答。

多尔衮尽量小心地，试探着掀开被子，和蔼地笑着，“你是要和阿玛玩捉迷藏吗？当着阿玛地面躲起来，也太笨了吧，阿玛可不喜欢笨小孩。”

毕竟是小孩子，经不起激，他马上出于本能反应地回口道：“儿子不是笨小孩，儿子聪明得很呢。”

“那你这是干什么，藏在被窝里面当缩头乌龟？”说着，他颇为亲昵地捏了捏东海的小脸，笑道：“你一贯口口声声地说你要当个男子汉，当个巴图鲁。怎么，男子汉，巴图鲁，都是像你这样缩乌龟壳缩出来的？”

东海愣怔了片刻，恐慌倒是减轻了许多，不过这一次的神色倒是更加奇怪了。因为他望着多尔衮的眼神里，竟然隐隐透着忿然和敌意。他不肯再说话，转过身去将脸埋在枕头里，沉默了。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脸色说变就变的，比翻书还快。阿玛是不是对你不好了，让你受委屈了，你这么讨厌看到阿玛？”多尔衮为了套取儿子的话，就故意板起脸来，装作生气的模样。

沉寂了好一阵子，东海突然有了动静，他并没有起身来说话，而是将小手攥成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被褥，从枕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来，竟然透着那么几分悲愤之意，“怎么了，怎么了！您还问儿子怎么了，您这是故意装傻吗？您以为儿子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儿了吗？”

“你记得？你要记得，你就说啊，你不说阿玛怎么知道不知道你还记得？”

东海突然翻身坐起，令多尔衮惊愕地是，他已经满脸是泪，眼圈通红，“儿子当然记得，您不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东青哥哥，还掴耳光，用脚踹！您还当着他的面痛打淑妃姐姐，还出手杀了她！”

他骇然。他猜测着自己可能在暴怒之下出手殴打了东青，也有可能同样把愤怒的拳脚施加在孝明身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手杀了她。虽然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女人，对她和对待其他嫔妃一样，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行使的权利罢了，没有半点感情存在。但那毕竟是他的女人，虽然做出了如此不堪的行径，令他怒不可遏，可打也就算了，之后最多也就是废掉，关入冷宫，他并没有打算处死她。更何况，居然还是亲手杀她。难道他在那个晚上，真地癫狂残暴到了那样地地步？

“不可能，不可能……”他重复着，喃喃道。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经自己手解决的，也根本无法计数。杀掉那些他认为该杀地人，或者与他毫无干系毫无感情的人时，他不但丝毫不会犹豫动容，反而能得到一种无法言语的快感。可是孝明毕竟是和他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是他的妾，作为一个丈夫亲手杀掉自己的妾，这不但不光彩，也格外地残忍暴虐，他怎么可以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东海原本还有些顾忌有些害怕，不过看到他这种茫然的表情，就忍不住地更加愤恨了，他大声道：“怎么不可能？您不但杀了淑妃姐姐，后来索性连哥哥都杀了！您太狠心了，哥哥就算做错了事，也要给他悔过改正的机会，怎么能杀了他呢？”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哽噎起来，泪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您不但杀了哥哥，还当着额娘的面，让奴才们把哥哥拖出去，叫他们连夜给哥哥扔到外头的乱坟岗上去……额娘哭着喊着抱着他，还向您哀求，不让别人把他带走。可您抓着她的头发不让她去追赶！额娘气坏了，就上来要和您拼命，您居然把她按在地上狠狠地打，还专门往头脸上招呼，把额娘打得满脸是血的，都快受不住了……呜呜呜……儿子吓得要命，求您别再打额娘了。您可好，连儿子都一并打了……阿玛，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您以前从来都是柔声细气地对额娘，对儿子的啊！哥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您怎么忍心下手？哥哥是不是真的死了，以后东海就再也见不到哥哥，哥哥再也不会回来陪儿子玩耍了？呜呜呜……”

多尔衮早已呆住了，到后来，他似乎已经听不清东海究竟在说什么了。神智甚至有那么片刻的模糊，连听觉都出了问题，只能看到东海的嘴在翕动着，知道他是在说话，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东海哭诉得差不多了，睁大朦胧的泪眼一看，父亲已经成了泥雕木塑，神情僵硬，眼神空洞，完全傻掉了似的。这是在干吗，后悔吗？自责吗？好像又不大像。不管如何，他杀掉了他的哥哥，殴打了疼爱他呵护他的母亲。他不明白，母亲是那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父亲为什么下得了那样的重手，简直把母亲当成了仇敌一般。他恨他。

想到这个，东海就懒得再和父亲说什么了。质问和埋怨，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他重新躺下，背过身去悄悄地抹着眼泪，不再和这个冷酷残忍的父亲说话了。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炕上暖洋洋的，周围静悄悄的，让人恹恹欲睡。多尔衮呆了半晌，突然有了动作，他下炕穿靴，发疯一样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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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节乱坟岗上

从武英殿到仁智殿之间的路程并不远，步行穿过几道宫门，经过一段甬道就可以到达。可多尔衮匆匆忙忙地赶到仁智殿的正门前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犹豫了。望着那道熟悉的宫门，他平时自然而然，习以为常地在这里进进出出，从来都没有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可今天，他却前所未有地胆怯，望而却步了。若一切正如东海所描述，那么现在他还有什么脸面进去见她呢？

迟疑了很久，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踏入一步，而是转身走掉了。

京郊的乱坟岗，一贯是凄惨阴森，极度恐怖的景象。残破的墓碑倒伏着，腐朽的棺材盖子露出地面；更多的是连薄棺材都没有的死尸，被破席子一卷，随便挖个浅坑掩埋。不久之后，成群结队地游荡着的野狗们会寻着气味找到这里，扒开浮土，将尸首挖出，掏出肚肠，美美地享受一顿丰盛的腐肉宴席。现在已经是暮春，天气转暖，死了三天以上的尸体都会腐烂肿胀，要么被野狗吃得只剩下残肢断骨，要么就生满白花花的蛆虫，让人见之作呕。

可这里今天突然热闹起来，几百名御前侍卫将这里团团包围住，严密地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而其余的一些身着苏拉服装的人各自抗着锄头和铁铲匆匆赶到，进入包围圈，把一具具尸骨收集起来，集中放置到开阔地上。然后按照腐烂程度归类完毕。空出来地方之后，就各自对着看起来比较新鲜松散地土壤开挖，把里面卷了破席子。或者装在薄棺材里面的新近尸体都一一挖掘出来。

此时已接近黄昏，红彤彤的夕阳在灰白色地天际缓缓下沉，映红了天边仅有的几缕云彩，妖冶似血。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乱坟岗上，恍如人间地狱。

皇帝究竟来这里找什么，众人不知道，更不敢问。他只吩咐将这里所有能找到的，看起来像是近期才扔到这里来的尸骨。都集中到一起来。渐渐地，一片开阔地被形色不一的尸首铺满了，有些残缺不全的也分不清到底是多少，只好以挂着腐肉的骷髅头计算。如此统计下来，目前已经搜寻出来一百三十多具。其余地还在不断地开挖中，随时补充进来。

多尔衮先是去看了尚未开始腐败的尸首。一具一具，仔仔细细地查看下来。没有他要找的；然后再去看已经开始腐败，不过还可以勉强辨认的尸首，可是全部检查完毕，也没有他要找的；接着，他来到重度腐败的尸首前，继续查找。

这里已经是尸臭熏天，跟随在他旁边的侍卫们都忍不住皱眉掩鼻。实在忍受不了这么多腐尸集中到一起时所发出地强烈尸臭。更何况这类重度腐烂发臭的尸体，个个都肿胀得没了人形，像是被宰杀之后吹气吹得鼓胀的死猪。很多都被野狗吃得残缺不缺，肚皮扒开，五脏掏光。四肢给啃得只剩下灰白的骨头，阴森森的。而没有被野狗吃过的，则鼓眼吐舌，肚肠横流，里里外外都蠕动着白白胖胖的蛆虫。周围空气里弥漫着地恶臭，强烈到让人几乎不敢呼吸，没多久。已经有几个人再也坚持不住。当场弯腰呕吐出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帝一直在皇宫里住着。除了必要的郊迎或者祭祀，狩猎出行之外，根本不会外出，今天怎么会好端端地突然想到来这里搜查尸体？究竟要找什么人，让认识的人过来找就好了，何必御驾亲临呢？弄得人人都遭罪，心里头叫苦不迭，却仍然要硬着头皮一路护送着皇帝在尸体堆里穿行着，寻找着。

夕阳彻底落了山，夜幕降临，周围渐渐黑暗下来，于是又燃起了一支支火把，加上原本携带来的灯笼，将这里映照得***通明。这时候，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的苏拉们终于将能挖到地新近尸体都挖了个遍，通通堆放整齐，这才退到一起静立待命。

由于大多数尸首都无法辨认出本来面目了，多尔衮只得将查找的重点放在左手上，他要找的是左手小拇指缺失的。为了能够察看清楚，他自己拿了个火把过来，一手举着火把凑近照明，一手翻检着尸首。以此类推，一点点地进行下去，一丝不苟，绝不马虎。

肮脏恶臭的尸水早已沾了他满手都是，可他好像一点也不顾忌似的；扑鼻而来的强烈腐臭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可他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连儿子地尸骨都寻不回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熙贞？

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地，只要找来当晚把东青的尸体偷运出去地几个侍卫，就可以轻易找到。可是他那晚几乎把武英殿正好当值的侍卫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当时根本就没有进去过殿内，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了。看来，那几个知情者，已经被他“杀人灭口”了，这一条可以寻找到儿子尸体的线索，也就彻底断绝了。无奈之下，他只有亲自来这个人迹罕至的乱坟岗上寻找。

可这一个多时辰的寻找，他也没有找到任何和儿子体貌相似的尸体。就算有手指残缺的，也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好不容易找到是那个位置残缺的，可是看死者的头发却是花白的，显然不是。

把最后一具尸首也翻检完毕之后，多尔衮已经是腰酸背疼，疲惫不堪了。在侍卫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起身，却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恶心，他忍了忍，还是坚持不住，弯腰呕吐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早已空空。此时能呕出地也只不过是酸水罢了。

旁边的侍从赶忙帮他拍抚着后背，递帕子给他擦拭。他吐得差不多了，这才勉强地直起身来。咳嗽了几声，暗哑着嗓音问道：“就这些了吗，确认没有遗漏的了？”

“回皇上地话，凡是新坟都挖过了，剩下没有动的都是陈年老坟，里面应该不是皇上要找的。”

多尔衮呆愣了一阵子，摆脱了旁人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向已经被掘得千疮百孔的坟地里走去。他一个坑一个坑地用火把映照着。一点一点地查看着，生怕遗漏了一个。从傍晚到入更，他在偌大的坟地里徘徊着，踉踉跄跄地走着，足足搜寻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棵小树前，终于扶住着树干。缓缓地瘫坐下来。

一直跟随着他的侍从们，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不明白皇帝如此执拗如此倔强地，到底要寻找什么人的尸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吗？若是重要地人，又怎么会草草地掩埋在这个贫民百姓的葬身之地？明明已经累到难以坚持了，还不肯作罢，还要用这样悲哀的眼神继续在坟地上漫无目的地巡视着。极不甘心，极不情愿，又糅杂着有如萧瑟西风一般的凄凉。

起风了，周围的空气越发潮湿，终于在一阵冰凉的晚风过后。淅淅沥沥地降下了小雨。来得时候正值晴天，谁都没有准备雨具，可淋了谁也不能淋了皇帝，旁人只好赶紧脱了外衣，到他近前替他遮挡着雨水。可他却摆手制止了，任由自己暴露于雨幕之中。

雨越来越大，火把纷纷熄灭了。周围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本来就是阴森恐怖之地。这个时代地人都信奉鬼神之说，尤其是坚定地以为。这个世上有很多横死而无法进入地府投胎转世的冤魂野鬼，就这么游荡着，想找个健康的肉身附体，重新做人。这些魂魄白天的时候怕见光不敢出来，都栖息在墓地里；等到了夜间，就成群结队地出来寻找目标。尤其是到了午夜之时，阳气几近消亡，阴气达到顶峰时，就是鬼魂们露出尖牙利爪，找替死鬼，或者入侵活人肉体的时候。就算平时再怎么勇敢无畏的人，也不能不畏惧鬼神，因为他们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凡人力所能及地极限。

于是，人人都免不了地害怕起来。黑暗中，只能影影错错地，模糊地看到周围人的身影。雨幕模糊了视线，淅淅沥沥的声音蒙蔽了听觉。恐慌的情绪在人们中间悄悄地蔓延开来，只不过职责所在不得失仪，只好暗自胆颤着。

“皇上，这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下来，***差不多都灭掉了，不如先起驾回宫？”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试探着询问道。

他沉默良久，这才点点头，“好，回去吧。”

在侍从的搀扶下，多尔衮步履蹒跚地走在坑坑洼洼地坟地里。在经过一片灌木林的时候，他被一块倒伏在地的墓碑磕到脚，一下子跪倒在地。侍从大惊，慌忙躬身，想要将他扶起来时，却见他愣愣地盯着膝盖下面的那片烂泥地。

突然地，他推开侍从伸过来的手臂，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地，疯狂地挖掘起来。他没有工具，也没有向苏拉们讨要工具，就直接用双手开挖。因为他发现了泥水里面露出了席子的一角，里面必然有具被遗漏下的尸首。尖锐地断枝和锋利地石头棱角将他的双手刮得伤痕累累，鲜血混合着泥水，肮脏不堪。可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仍然不顾一起地继续着。

终于，里面地席子露出地面，掀开席子也找到了尸首，没有多明显的尸臭，看来是这两三天内的。他赶忙摸索到死者的左手，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突然犹豫住了，不敢再向下摸了。他既希望能够找到儿子的遗骨，可他又不愿意看到儿子的遗骨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是杀人凶手，他亲手杀害了他的亲生骨肉。尽管那晚他具体干了些什么，他努力回忆也没有半点印象，可他依然能够隐隐约约地臆想到，他拔出宝剑，朝着儿子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鲜血迸溅。当时，他的脸上身上，是不是也沾染了儿子的血呢？温热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那是一条多么年轻，多么鲜活的生命啊！

东青的相貌，和他当年有五六分相似。每当看着东青出现在他面前，他总难免地想到自己那多年前的青葱岁月，美好的，或者残酷的记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骄傲和自信的光芒，又有些尚未彻底消褪的稚嫩和纯真。那光芒就像他记忆长河中，永远闪耀着的片片波光，璀璨美丽。或像夜幕中轻盈地划过天际的流星，坠落到河中，却没有沉底，而是漂浮在水面上。一千年来坠落的数千颗流星，悉数聚集在河里，随着河流的缓缓流淌，熠熠生辉。

当年在辽东，熙贞刚刚怀上东青的时候，曾经和他牵着手，徜徉在河边。他得知那个喜讯之后，高兴得快要蹦跳起来，高兴得像是个孩子。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于是和她各自拟好了儿女的名字。他给未来的女儿拟的名字是东莪，诗经有云：箐箐者莪，在彼中阿。同时，莪蒿是一种长在河边，美丽而淡雅的野草。也符合“贱名好养活”的习惯。而熙贞给他未来儿子拟的名字叫做东青。那是白尾海雕，是他们满语叫做“松阔罗”的一种猎鹰。在这个名字里，寄托了她美好的愿望，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够聪明勇敢，像鹰一样地纵横四海，翱翔九天。

可现在呢？雏鹰还没有长成丰满的羽翼，就已经离开温暖的巢穴，头也不回地朝东南飞去。从北往南飞，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冷。可眼下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那飞走的雏鹰，是不是又要从南往北飞，只为了寻求太阳的温暖？

他是多么地期望，他的儿子不要迷失了方向，能够主动地回来，回到他身边。他要用他剩余的所有时间，来最大地补偿对儿子的伤害。然而，这只不过是个不能实现的幻想罢了，他就算对天神磕一万个响头，祈祷一万次，东青都不会回来了。

他和她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了生命的躯壳。这个惨痛的结果，是他所造成的。这个天底下，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多尔衮还是鼓起勇气，朝尸首的左手手指处摸了过去。突然，他的心停止了跳动，触手所及，那个部位真的是残缺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地鸣响着，他愣怔了片刻，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如同屠刀下的野兽最后发出的哀嚎，惨绝，痛绝。随后，他就没了意识，倒地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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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节怒发冲冠

半夜里，多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他总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烦躁，心里头很不踏实，好像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可是究竟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现在也无法预测，于是自然而然地失眠了。

刚刚有点困意的时候，外面有人轻轻地磕了磕门框，小声呼唤道：“主子，主子……”

他立即睁开眼睛。这么晚了，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奴才们必然不敢打扰他睡眠，莫非真的出什么事情了？这时候，他感觉右眼皮开始跳了，一面翻身坐起，一面问道：“什么事？”

“回主子的话，大阿哥的福晋连夜来咱们府上，说是有紧急要事要禀告王爷，奴才们阻拦不住，她已经到了正厅，您是不是要见见她？”

多铎心里暗暗吃惊，难道他担心要发生的事情和东青有关？否则东青的福晋和他仅仅在宴会场合见过几次，并不算很熟悉，怎么会半夜里来找他，而不知道避嫌？必然有重要事情不能耽搁。想到这里，他吩咐奴才先招呼她茶水，他很快就到。然后迅速地穿衣起床，稍事整理就出门去了。

到了正厅，只见东青的新婚妻子正站在厅内张望，显然很是焦急。见到他来，立即一喜，“十五叔您可算来了，”说着，给他请了个安，“十五叔安好，连夜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都是自家人，还说这么见外的话干吗，先坐。喝茶。”多铎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阿茹娜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不过她顾不得喝茶，也不等多铎主动发问，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叔叔，侄媳知道半夜里贸然来这里很不合礼数。只不过实在是事情十万火急，侄媳实在着急，所以等不到明天就赶着过来了，还望叔叔见谅。”

他知道阿茹娜必然有重要事情和他说，就以目光示意，侍立在旁边的几个奴才立即会意，退到了门外，关上了房门。这时候，他方才问：“是大阿哥叫你来了？”

“不是，”她摇摇头。一脸忧虑之色，“我家贝勒爷在三天前入夜的时候被宫里来人叫走了，还挺神秘的，好像不想让府里其他人知道。贝勒爷临走前好像有些踌躇之意，特地过去跟我说话，交代我等他回来。如果他进宫之后再没出来。就来这里找十五叔。贝勒爷说，只怕他到时候会出事情，只有十五叔您能帮忙。”

多铎地脸色立即严峻起来，他问：“都三天了，他还没回来，你怎么到现在才知道来找我？”

“都是侄媳不对，没有完全按照贝勒爷的吩咐来找您。侄媳以为事情没有多严重的，进宫去又不是去战场，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等到了昨天。也不见他回来，侄媳这才急了，只好去宫门口打听，可是那里的护军都说那一日不当值，并不知道大阿哥是否来过。侄媳想进宫去找皇后娘娘，可是他们说皇后娘娘现在贵体不适不接受觐见，把侄媳挡在了外头。提心吊胆地又过一天。还是不见他回来。侄媳越想越怕，只好连夜来找您。”

多铎皱了眉头。沉吟片刻，然后略带责备地说道：“你呀你，要来怎么不早点来，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皇宫早有下钥了，除非六百里的紧急军报，否则任何人不得入宫。我就算现在去，也是进不去的。”

阿茹娜急了，连忙起身跪地，给他叩了个头，恳求道：“叔叔您怎么着也得想个法子啊，贝勒爷好端端地一个大活人，怎么凭空就不见了，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都蹊跷。侄媳真怕他出什么事情了，求求您了，您就过去问问皇上吧。这整个大清国，能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也就是您一个了，您要是不管地话，侄媳可怎生是好啊？”

他意识到事态很严重，看来无论如何都要连夜去打探打探了，这事情实在太古怪了。东青既然临走前这样嘱咐过阿茹娜，那么多半是意识到了可能有什么危险，难道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他阿玛知道了？不行，说什么也要去宫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了，你起来吧，我去瞧瞧就是。你留在这里也不方便，跟我一道出去，先回自己家等候着，一旦有了消息，我立即派人去告诉你。你不要着急，应该没什么大事。”

见多铎答应了，她这才略略地松了口气，拜谢之后起身，“那就劳烦十五叔了。”

多铎的车驾到了西华门口时，正好赶上宫门大开，大批的御前侍卫们正冒着雨，列着整齐的队伍朝里面行进着。他掀开窗帘看了看，很是诧异，于是吩咐随从前去打听，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这么多人出入。

很快，随从打探完毕回来了，“主子，奴才打听到，圣驾刚刚从外城回来，已经进了宫门，正在回武英殿的路上。”

“去外城了？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哪里？”

“回主子的话，说是申时出发的，至于具体去了哪里，他们说皇上交代了，任何人问都不准透露，要严格保密。”

听了回禀，他更加诧异了，哥哥这样神神秘秘地究竟在搞什么鬼，东青现在究竟在哪里？看来今晚一定要问个明白。“你这就立即去通报，说本王有紧急要事面见皇上，还望皇上允准。”

“。”

过了一阵子，有武英殿的首领太监快步朝这里走来，到了轿子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皇上准豫亲王觐见，请王爷随奴才进去。”

此时已经接近子夜，淅淅沥沥地春雨仍然下个不停，武英殿里倒是***通明的。太监将他一路引领到西暖阁里。在门口回禀了一声之后，退到了外面。

多铎进门的时候，正好见到几个宫女忙活着给多尔衮更换衣裳，侍候他洗漱。换下来的行装上面肮脏不堪，混合着泥水，湿漉漉地。更奇怪的是，周围弥漫着一种臭烘烘地气味。这气味显然就是从他换下来地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多铎仔细地嗅了嗅，脸色突然变了，难怪感觉有点熟悉，这多半是腐烂之后的尸体所发出的恶臭。他征战多年，见多了尸体，自然清楚得很。“你到哪里去了？”他根本连例行地礼仪都顾不上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多尔衮并不理睬他，自顾仔细地洗手洗脸，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才挥手令宫女们退下。他这时候方才注意到。多尔衮的手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痕，很新鲜，有些地方还在微微地渗血。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他地心中突然生出了很不妙的联想，快步上前，拉过多尔衮的手，一摸。冰冰凉。“你这么古怪，别告诉我你只不过是闲着无聊出去逛逛。”

多尔衮仍然不语，低垂了眼帘，神情恍惚，脸色苍白，好像失了神一样。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多铎左看右看都觉得他很不对劲，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很敏感的问题。

他摇摇头，嗓音很是暗哑，“我没事。我好得很。你这大半夜地来找我，有什么急事？”

多铎又狐疑地盯着他瞧了瞧，问道：“东青到哪里去了？”奇怪的是，他这句话刚刚问完，就感觉多尔衮地手，在他的手掌里微微一抖，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地。

回答他地仍然是默然。他突然怒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这古古怪怪的。必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地好事。我问你，你下午时候就出宫到外城。现在才回来，弄得一身腥臭一身泥水，还不准别人泄露你地行踪----你是不是去了外城地乱坟岗？”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多尔衮立即将手收了回去，更加不敢和他对视，似乎有些慌张和局促。

他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猜不出了，你衣服上那股怪味儿，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了。还有你的手，虽然洗干净了，可那个味儿还是残留着的。只有尸水，才能这么厉害，怎么就没把你的手给泡烂呢？”说到这里，多铎的情绪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你要真是好端端的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还跑到外城去扒拉腐尸干吗？你是疯病又犯了，还是真干了见不得人的坏事？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哑巴，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干过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多尔衮终于说话了，只不过是喃喃地自言自语，根本不是问他。一面问，一面将双手翻转过来凑到近前，茫然地打量着，“我的手，我的手会烂掉，会烂掉吗？”

见此情形，他气坏了，一把打掉多尔衮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炕沿上拽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逼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把东青怎么样了？”

多尔衮终于抬眼看他了，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却是空洞而呆滞的，好像根本没有任何思维任何情愫。“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多铎真拿他没办法了，他现在好像成了具行尸走肉，人已经木了，掐他两下，踢他两脚，估计都不知道疼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答案地，他只好忿忿道：“那嫂子呢，她知道东青去哪里了吗？”

“她在她地寝宫，你去问她吧。”

“那好，你就在这等着，我问完了再回来找你。”说罢，多铎松了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甩手走了。

多铎走后，他独自坐在炕沿上，仍然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还真是肮脏透顶了，弟弟说得对，就算他再怎么洗，反反复复地用最干净地水来清洗，都洗不干净了。尸水里有毒，和伤口接触了很容易感染，莫非真的会像弟弟说的那样，他的手会溃烂？

他突然笑了，一点也不紧张。烂就烂吧，死了才好！

其实，他恢复了神智清醒过来之后，这回宫的一路上，他就想着，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他这辈子杀人无数，造了这么多恶业，如今报应终于来了。可为什么没有报应在他身上，却断送掉了他儿子的性命？哦，这应该是最厉害的报应，因为他现在不但失去了儿子，还同时失去了妻子。他已经没有任何侥幸，妄想熙贞这一次还能原谅他。很快，多铎就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知道真相之后，多铎必然对他彻底失望了。从此以后，他就失去了仅有的几个和他亲近的人，他彻头彻尾地成为了孤家寡人，就这样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陪着他的虽然有至高无上的宝座，有享用不尽的后宫粉黛，荣华富贵，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没有一个真心为他好的人，那么他剩余的人生也变得可悲起来。从此以后，他就是一条可怜虫了。这样可耻而又可憎地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什么千秋霸业，什么英雄豪气，什么千古风流，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将归于尘土。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他也一样，不论怎样挣扎沉浮，一切最终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可笑他拥有着他最重要的东西时，从来没想过去珍惜，现在才知道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帘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多铎那张已经气到铁青的脸。

多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跟前，二话不说迎面就是一拳，重重地击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鼻血立即流淌出来，他一声不吭，依旧端正地坐着。

“你还是个人吗？你的良心都给狗吃了吧？东青是不是被你杀了？”

他回答的声音很平静，“是。”

多铎两眼冒火，恨不得把他一脚踹死，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个场景，多铎就悲愤到几欲发狂。他抬手给了他干脆利落的两个耳光，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地清脆响亮，“那你还有脸躲在这里跟没事儿人似的？你还真是狼心狗肺啊，亲手杀了儿子不说，还把他扔到乱坟岗上去喂野狗！就算是禽兽也干不出你这么狠毒的事情来，我看你连禽兽都不如啊！”

暴怒之下，他下手很重。多尔衮已经被打到嘴角开裂流血了，却仍然坚持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越是沉默，多铎就越是恼火，索性揪住他的衣领，挥拳一顿暴打。一面狠狠地打，一面厉声斥骂：“你这个疯子，打死你我都不解恨哪！你杀东青的时候是不是当着熙贞的面？你有没有长人心啊！你还打她，你可真有出息啊你，对女人能下那么重的手，还专门往头脸上招呼，把她打得昏了一整天，到现在都不能动弹，话都说不了，看着我直发呆，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东青多懂事多孝顺一孩子啊，去年夏天的时候他要是不救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你可好，你居然下得了手，虎毒还不食子呢……熙贞是多好的女人啊，你都不知道心疼，她上次生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居然当她面杀她儿子，还那么狠地打她，你个疯子，疯子！”

骂到后来，他已经声音哽咽，眼圈发红了。为了宣泄满腔怒火，为了掩饰满心悲痛，他打得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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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节感性与理性

他身强力壮的，加之盛怒之下，出手更是没个轻重，虽然不是往死里打，不过也足够让一般人捱不下来的了。尽管早已被打得头破血流，可多尔衮仍然不知道反抗，不仅如此，甚至连躲避一下都没有，就这样咬牙硬挺着，一声不吭，好像根本不知道疼似的。

到后来，多铎实在是打累了，骂累了，见他仍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索性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瞧你这副德性，破罐子破摔了不是？算了，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你也是脏了我的手，你就自生自灭去吧。”说罢，收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刚走到门口，就被多尔衮从后面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一面粗重地喘息着，一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哪里用得着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我都不怕！”说着，多铎想要甩开他，继续前行。没想到他抱得实在太紧了，就算怎么使劲儿地摆脱不开，索性大骂道：“放手！脏了爷的衣裳，爷要你好看！”

不料，他越是恼怒，多尔衮就抱得越紧，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要去仁智殿，要带熙贞走？”

“你也不傻嘛，没错，我就是要带她走，别以为我是吓唬你玩玩的，这一次可是来真的了……”多铎阴冷地说道。“不行，我不准你带她走。绝对不行。”

“我看你能不能拦得住。”说罢，多铎也懒得再同他废话，执意朝外面走。

这个疯子。难道还以为熙贞这一次还能原谅他？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干净利落地，断了他的这个妄想。他可以让，他可以忍，他可以默默地等待，却不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心爱地女人被伤害，被践踏，而毫不作为。如果他还是个男人。还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爷们，这一次就绝对不能再忍。不论如何，他都要带她走，再也不和这个疯子见面，再也不理睬这个疯子的死活。

“多铎！”他突然大吼一声。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这样疾声厉色地跟他说话。多铎听到不由得一怔。停住了脚步。

多尔衮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于是略略缓和了语气，低声道：“你闹够了没有？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爱怎样就怎样，我既然从小就宠着你，现在也不会要求你太多。可是，现在，我决不能由着你带她走，决不能。”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怎样。还要死死地拉着她，死死地霸占住她，不给她半条生路？多铎突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一念之仁，任由熙贞跟了哥哥。这个错误，是他这辈子最大地错误。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说什么也不会心慈手软了。

想及此处。他就心如铁石，再也不会顾忌什么了。他下了重手。猛力一个肘击，撞在多尔衮的腹部，终于成功地让他松了手，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起不来了。

为了防止他再横加阻挠，多铎转身过去又朝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看着他不能动弹了，这才放心地走了。

既然这样做了，又为什么要后悔？可当他刚刚出了殿门时候，却犹豫着站住了。一瞬间，他还真有那么一丝心软，一丝担忧。只不过他极力说服着自己，这绝不是心软绝不是担忧，他只是在冲动过后，冷静下来了。突然想到，如果没有多尔衮的命令，他在这皇宫大内里如何能成功带走熙贞？不论多尔衮再怎么发疯，他也终究是皇帝，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会放任他带着皇后离开这里的。所谓忠心不二，就是要做到像狗对主人一样忠诚无怨，挨打挨骂，甚至挨刀子都毫不反抗；可对于任何威胁主人的敌人，就要没命地扑上去狂咬。

想到这里，他转身回去了。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极力压抑着的咳嗽声，虽然微弱，却很痛苦。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多尔衮仍然蜷缩在地上，一脸血渍，狼狈不堪，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只能捂着胸口艰难地咳嗽着。见他进来，似乎想要极力屏住，可还是徒劳无功。

见此情景，多铎出于本能地上前去搀扶。他抬眼看着，满是血污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你回来，回来了，咳咳……”

多铎的心仿佛被谁伸手狠狠地揪了一下似的，在这一瞬间，竟然酸痛起来。不过他仍然冷若冰霜地看着多尔衮，用毫无情感的语调说道：“你跟我出去，对你手下那帮子奴才们下个令，不准他们干涉我的一切行动。”

他脸上地笑容突然凝固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凄然，却是不易令人觉察地，转瞬即逝。他艰难地回答道：“我不能去。”

“你不去，也由不得你了。”多铎刚刚有些心软，见他仍然固执，又马上硬了起来。

“你呀，什么时候能真正聪明起来，不再这么冲动？我眼下这副模样，如何出去见人？他们眼见如此，必然以为我被你挟持，到时候你就是大逆不道地罪臣贼子，你以为他们还能听我的，对你听之任之？”

多铎当然知道这个，冷笑道：“多谢你的提醒，这样也好，我索性劫持了你一起出去。等你的人再也追不上了，再把你丢在荒野里，任你自生自灭。”说罢，手上加了把力气，很粗鲁地将他从地上拉扯起来，一手架住他，拉拉扯扯地朝门外走去。

多尔衮勉强跟着他走了几步，刚刚到了门口就再也坚持不住。腿一软瘫倒下来。他不耐烦地踢了两脚，“你给我起来，起来。少他娘的装死，你吓唬不了我。”

他手扶着门框努力着想要爬起来，可刚刚站起，就猛烈地咳嗽几声，咯出一口暗红色地淤血来，倒地了。

多铎吃了一惊，眼睛猛地睁大了，这回看来可不是装出来的，莫非刚才出手太重。暴怒之下失了准头，伤了肺腑？饶是如此，他仍然硬着心肠催促着：“少给我装怂，快起来！”可他的声音明显暴露出了他地底气不足和心虚，再也强硬不起来了。

多尔衮闭了眼睛，并不回答他。他害怕了。蹲下来伸手过去探了探鼻息。只觉得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再看看，嘴唇也泛白了，额头上沁出大量地汗水来，混合着血水流淌而下。摸摸手心，满是凉冰冰的汗。

“你醒醒神儿，你没事吧？”多铎伸手拍打着他的脸颊，想要唤醒他，可是无论他如何呼唤，他都没有任何回应。不肯睁眼看他一下，好像在和他赌气一样。多铎终于慌了，赶忙冲到外厅，看看左右根本无人，早被遣出了。主子有什么重要事情和他人商议的时候，谁敢接近房门半步，抓到了就以奸细罪论处。斩立决。并株连家人的。所以整个殿内都没有一个奴才敢接近。

他只好跑到殿门外，大喊着：“来人啊。来人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快来人！”

很快有人慌慌张张地冒头出来了，“王爷有何吩咐？”

“快去找太医，找太医！”

“，！”从他的神色中就看出事态严重，太监们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太医了，其余人等纷纷跟随他入内去伺候。

值夜的太医匆匆赶来，一番紧急救治，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地功夫，终于令多尔衮醒转过来了。多铎知道这个时候不方便当着他地面问询太医，就打发太医先出去开方抓药。他坐在炕前，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湿毛巾，一面仔细地给哥哥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地汗水，一面小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等了半晌，才等到一句含含糊糊的回答，比他的声音还小：“呵……还好，差点没给你打死……”

周围伺候着地宫女们都吓坏了，看皇帝这般凄惨狼狈地模样，定然是被豫王爷打出来的，她们虽然知道皇帝一贯纵容着豫亲王的骄纵性子，但是像眼下这么离谱的事情，还真是难以想象的。在她们眼中，皇帝就是天就是神，凛然而不可侵犯，哪怕有丝毫的冒犯都不行，更何况像这样的……她们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围在炕前忙活着给多铎打下手，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递冰块的，没多久，盆子里的水都变成了淡红色的血水，只好再换一盆干净地水来。

多铎很是愧疚，后悔自己为什么下手那么狠毒，把哥哥打成这样。可是转念想到他也是这样对待熙贞的，也许当时比他还要狠毒，于是愧疚心就被愤恨的情绪取代了。在矛盾的心理下，他实在不知道该和多尔衮说什么好了，只好保持沉默。

多尔衮好像很累，懒得说什么，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瞧着床帏，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仅仅是在发愣，没有心思想任何东西。

等到忙活完了，宫女们都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多铎这才讪讪地，低声说道：“刚才我在气头上，下手没了轻重，我没想把你打成这样的……”

他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苦笑道：“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不关你事，我皮糙肉厚地，抗打着呢，你那几拳几脚地，还挨得住……就是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心口很疼，全身都没劲儿。实在走不动，也喘不过来气，就不知不觉地倒了……看来是老毛病又犯了，和你没关系。”

看着他这般虚弱模样，多铎实在是烦恼。虽然他恨极了他，但他真地没有想过要他死，更不愿意眼看着他死。可再这样矛盾纠结下去，究竟要到何时才是个尽头？他实在不希望熙贞继续留在这里，被他欺负，伤害到体无完肤了。下一次，要是他再发疯，会不会失手杀了她？东青的死，让多铎很是悲痛；若她再死了，多铎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在这个世上心安理得地活着。

于是，他狠了狠心，对多尔衮说道：“我知道你不舍得她，你还想她继续在你身边。可你不觉得，你这是纯粹的妄想吗？不论如何，你都留不住她了，就算她的人被你羁押在这里，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了。你愿意看着她就这样心如死灰地继续在你身边，这样你就高兴了，满意了？不是我说你，你恐怕真是糊涂了，再这样下去，你只会伤害她更多，对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你还是别再那么固执了，现在该放手了，你就放手吧。”

回答他的是半晌的沉默，直到他不耐烦了，想要起身离去了，多尔衮这才轻轻地叹息了口气，用轻飘飘的，像幽灵一样的声音，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那你干吗还不放手？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死死地抓着她干吗？”

“……你来之前，我就想通了，我会放了她的。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只可惜我没有办法赎罪，没有办法挽回任何东西。事到如今，除了放她走，我还能怎样呢？”他苦笑道。

奇怪的是，他真这么说了，多铎不但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反而更加紧张了，“那你刚才还……”

“刚才还阻拦你？”多尔衮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夜幕。淅淅沥沥的夜雨听在耳里，除了勾起心中的无限愁恨，没有半点积极的意义。

“人要脸面树要皮，没了这些，岂不是和野兽牲畜没有区别了？你今晚要是就这样带走了她，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我必须拦住你，不能任由你的性子来……我知道你恨极了我，这一次只要带她走了，以后肯定不再回来见我。我自作孽，已经没脸再求你什么，没脸再提什么兄弟情分。可是你一旦走了，不回来了，这朝廷怎么办，这江山社稷怎么办？东海年纪太小，他一个刚刚脱了开裆裤的小孩，谁能服他？我一直想着，在有生之年能够平定海内，把一份稳定的家业交给我的儿子。现在东青没了，东海还小，你要是带着熙贞走了，难道要让咱们父兄子侄出生入死几十年才打下来的江山就此毁了？所以，不论是熙贞，还是东海，都要由你来照顾。也只有你，才叫我放心。”

这段话说的，在多铎听来，竟隐隐有几分托孤的意思了。原来，哥哥吃准了他的弱点，只要熙贞在这里，他就只有老老实实地继续呆在这里；一旦他得到了熙贞，就必然如脱枷的猛虎，一入深山就再不回来。这样一来，他的江山就没有人接管，他的儿子就没有人辅佐了，难怪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帝王心术，果然是处处以利益得失来算计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恨声骂道：“江山社稷，江山社稷，你的心里就只有这个，永远都只有这个！熙贞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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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节沦落并骄傲着

多铎原以为他这句狠话撂下之后，就算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起码也如同巨石坠入河水之中，在霎那间激起千层浪花。可是，他错了，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只能荡起一点点细小的涟漪罢了。

被骂之后，多尔衮不但不怒，反而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我问你，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是多铎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提问，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还不简单……”可到了这里，他就语塞了。可供选择的答案实在太多了，金钱、美女、荣耀、征服、占有……可真要他回答最重要的一个，还真是踌躇了。半晌，他认为自己有了确凿的答案，“当然是他能够有他最心爱的女人了。”

“你错了。”

“我怎么错了？”

带着那么点淡淡的叹息，淡淡的遗憾，他说道：“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曾经和你一样，认为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我曾经以为，大玉儿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可后来，我才渐渐地发现，如果一个男人没有权势，没有才华，没有地位，没有财富，甚至没有可以取悦女人的外貌，那么他就一无是处。要想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就必须要拥有其中一种，否则他就什么都不会得到。你以为你抛弃了这里的一切，带着她走，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你？得不到女人的心，才是男人最大的失败。你就算逃出了我的视线，我的掌控，走到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我的鄙视。”说到这里，他居然略带轻蔑地笑了。

这话还真是够惹人恼火的。出于本能地，多铎怒了，一把揪住多尔衮地衣领，逼问道：“你瞧不起我？”

他不但没有任何惧怕。嘴角的笑纹更深了，扯裂了伤口上的血痂，又有点点血迹渗出，可他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似的，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是啊，我是在嘲笑你。你自个儿寻思寻思，是不是真这么回事呢？”

他地话的确戳到了多铎的痛处，还轻轻巧巧地就激怒了他。比他骂他一百句一千句更有实际作用。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个演滑稽戏的丑角，努力地表演着，赢来台下看客的阵阵爆笑。想到这里，多铎心中的怒火渐渐压抑了下去。没错，哥哥说的没错，熙贞的确不喜欢他。不接受他，就算他再怎么努力表现，他都无法超过哥哥在她心中地地位。

可是尽管心里明白得很，可他仍然不愿意在气势上输给哥哥。小时候，他处处都胜过哥哥。他聪明伶俐。他健壮活泼，他狡黠过人。他八岁的时候就可以大模大样地坐堂子里参与议政，亲自审案。尽管他自己不需要劳烦心思。座位后面有人轻声地教他如何问话如何说话，可他所表现出来的落落大方，反应敏捷，毫不怯场，的确是远远超越于同龄人的。即使当年这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十四哥，也比他逊色许多。每次母亲带着他们去出席宫廷宴会，在众多贵族大臣面前。他永远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相形之下，他地十四哥则总是那样地胆小老实。反应迟缓，那样地拿不出场面。他就是骄傲的鸿雁，哥哥就是自卑的燕雀。

直到后来，他们遭遇父死母殉，从九霄云头一下子坠落到万丈深渊，他的十四哥就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夜蜕变了。从那晚以后，哥哥处处都比他老辣，处处都比他优秀。他以前地神采飞扬，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鲁莽急躁；哥哥以前的沉默不语，变成了人们眼中地成熟稳重。他总是被皇太极单独拎出来成为受教训的典型，哥哥总是被皇太极面带嘉许地当众称赞着。

他渐渐地明白了，原来哥哥并不是天性愚钝，而是善于藏拙，懂得在什么时候表现自己，在什么时候收敛自己。而不像他，永远都是才气凌厉，飞扬跋扈着的。所以，哥哥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苦心的经营，从而后来居上。把他追上，甩下，令他永远地无法再超过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地看明白哥哥。原来，哥哥并不是谦逊的，温和的，像太阳一般温暖地看待着他地。恰恰相反，他地内心里，一直占据着制高点，带着一种智慧上的强烈优越感，用居高临下地，蔑视的眼神，冷冷地瞧着他。

也许这些年来，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发现罢了。因为即使到现在，沦落到如此凄惨境地，凤凰落架，蛟龙困渊，哥哥仍然是个高傲的，自矜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半点自卑，半点虚弱。

多铎尽管明白了这些，可他仍然不愿意在多尔衮面前输了气势，他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你好，你强大，你厉害……那么现在呢？你还能继续占有她的心吗？你不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吗？你曾经教育我，不要看一时得失，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终的胜者。可现在呢，你怎么看？”

说到这里，他都不禁为多尔衮感到凄凉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自己又半疯癫半清醒着，拖着具疾病缠身的躯壳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着，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那有又什么用？权利换不来真正的爱，换不来健康的身体，换不来时光的倒流以便弥补以往的过失……现在，他是不是这个世上最孤独，最可怜的人呢？

可多尔衮并没有满足他的希望，表现出绝望或者悲哀的神色来。他咳嗽了几声，稳了稳气息，这才镇定自若地回答：“没错，我的确已经失去了她的心，这辈子都没办法挽回了，我是输了----不过，我至少曾经拥有过，并且一连拥有了整整十七个年头。人的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十七年呢？我已经征服、得到、占有、享受过了，我心满意足，没有半点遗憾和不甘了。哪怕我的死灵将来入了地狱受再多苦楚，甚至我的罪恶令我无法转世重生。我也心甘情愿。可你呢？你就算再挣扎奋斗几十年，你也超不过我，你也始终不会得到她的心。即使她地人从了你，即使她刻骨铭心地恨着我，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也是你永远无法超过的。”

这番话，对于多铎在自信方面的打击，果然是很沉重地。多铎尽管心中恼恨。可他却没有办法反驳，从言辞上把哥哥打败，正如他在现实生活中一样。他深深地感到，他真的败了，虽然他痛打了他，可在精神方面，他却给予他了更沉重的打击。他还是无法战胜他。

多尔衮是强撑着精神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气泄了之后又渐渐萎顿起来。看着多铎沉思很久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也觉得，这种意气之争实在可笑，于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好啦。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过来。你真决定了。我就不拦着你。”

多铎硬起了心肠，冷冷道：“我不用回去想，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熙贞，我要她离开你，我要带她走。”

沉默一阵子，多尔衮回答：“她可以离开我。我可以永远不再找她回来。只不过。她走，你留下。”

他一震。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心肠，还真是铁石铸成的啊！”

“你这是答应了吗？”

“不，我不答应。”

“熙贞不是个物件，我想给你就给你的，她是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你要她，不是不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好了，这样才公平。我唯一能做地，就是保证在我发疯的时候不伤害到她，那就是让她走，离开我。至于其他的，你自己争取吧……我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闭了眼睛，不再言语了。

多铎知道他懒于，也没有力气和他继续辩论了。只不过有些话梗在心头很多年，不说出来实在是难受得紧，于是他狠了狠心，在他床前继续说道：“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你若真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就不会以简单的占有而感到快乐。你以为她也和你一样，只喜欢大柄在握，权倾天下的感觉吗？她不是你地奴才，不是你的财产，更没有什么野心。她要的，不过就是安宁的日子，还有你时不时地给她点体贴，说几句好听的话，顾及她地感受，不去伤她的心……这就足够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她的？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明明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却一个劲儿地伤害她。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地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还叫男人吗？既然拥有时候不知道珍惜，那么你就不配拥有。”

说完之后，他等了好久，也不见多尔衮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只言片语的回答也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必然是无言以对，沉湎于深深的愧疚和追悔之中。他不想干扰他的这种思绪的继续，于是转身走了。

走出大殿，在门口正好碰上了先前来诊治过的太医，那太医见到多铎连忙行礼。多铎此时心情烦躁，“嗯”了一声就直接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停住脚步，转身问道：“皇上的病到底怎样了，严重不严重，没什么大事吧？”

凡是目睹了内殿情形地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太医，都吓了个不轻。更想不通地是，皇帝竟然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似乎是在和这位豫亲王解决某些不可告人地恩怨，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用任何人来插手，甚至连多一句嘴也不行。人人都知道这是要绝对保守的秘密，一旦传播出去，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掉的可就不是一个人的脑袋了。

所以，太医看到多铎之后，禁不住地一个哆嗦。他现在发问了，就更是战战兢兢。“回，回王爷的话，是没什么大事……”

“你这吞吞吐吐地干嘛，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多铎看了看周围，站了几个侍卫，于是让太医跟随他进了无人看守的偏殿，这才低声继续问道：“皇上先前突然昏厥，不会和本王有关吧？”

太医看看周围没有人，这才略略安了安心，小声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倒也不是直接关系，只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伤到肺腑内脏。只不过皇上的风疾最近又严重了，遇到寒冷潮湿的天气，譬如冬天和春天就容易发作。加之劳累，抑郁，还有外伤时疼痛刺激，就免不了发了心痹。”

“严重到什么地步，还能治好吗？”多铎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想起先前那一幕，就格外地难过，他知道太医的回答是避重就轻，如果不是他下手太重，也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皇上刚才都咯血了……”他说不下去了。他明明很恼火的，可眼下不知道怎么的，眼睛里有点不舒服，酸酸的，好像被风吹进了沙子一样。

“敢问王爷，是鲜血，还是淤血，咳嗽出来的吗？”

“嗯，是淤血，咳嗽得挺厉害。”

太医的神色越发复杂起来，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王爷莫怪，以微臣看来，皇上的风疾已经很严重了，怔忡日久，导致气血两虚，阴阳并损，心血淤阻于肺。时间久了，淤积愈多而无法化解，遇到情绪激动，心神焦躁，或者劳累刺激，就会胸闷不舒，心痛时作，咳嗽甚则咯血。到了这个地步，想要治愈，难如登天。能够暂保一时安全，已经不错了。”

“那么你现在给本王交代一句实话，皇上这般情形，还能撑多久？”他很艰难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太医更加犯难了，这问题太过严峻，而且也没有什么利好答案，他很怕照实说出来会惹得豫亲王勃然大怒。于是，他只好尽量往宽处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的话，这种需要静心休养，不能劳累，注意饮食，更不能生气或者悲伤抑郁……如果好好地休养着，长的话，最多能再坚持个两三年；若是不注意休养，只怕到今年冬天，也是困难的。而且这病变化无常，劳累、暴怒、甚至是睡觉时候，也有猝亡的可能……”说到这里，他低了头，不敢继续了。

多铎转过身去，仰起脸来，极力地睁大眼睛，忍了半天，才让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只不过鼻子里的酸楚，却更加明显了。他不敢抬手去擦拭，怕被太医看出他的虚弱，只好长吁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你给皇上进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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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节心如枯木

五月初一，下午。此时已经入夏，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和煦的微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葱翠茂密，沙沙地响着。这一天，我听到了第一声蝉鸣。藏在树叶里的夏蝉开始鸣叫了，这应该是它们短暂生命中最绚烂的开始吧。只要再过四个月，它们就会在萧瑟的秋风中逐一死去了。死去之前，它们会留下它们生命的延续，在第二年的春天，再次开始生命和死亡的循环。

从那一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也被他软禁了一个月。这期间，不但不准我踏出仁智殿半步，不准任何人进来探望我，给我请安，甚至连东海也不让我见。不仅我，就连我宫里的任何一个奴才也不准出宫，不准出去打探消息。于是，我就在这个华丽的黄金笼子里，被囚禁了。

遭到他的殴打之后，我似乎被打出了脑震荡之类的小毛病，昏迷了一段不长的时间之后醒来了，只不过对于昏迷之前，短时间内的事情记不起来了。****面对那个镜子里面的，肿胀不堪，满是淤血和伤口的脸，我很疑惑，这是不是又在做一场看起来很真实的噩梦啊？而且我的脸已经麻木掉了，伸手捏一捏，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张丑陋的面具罢了，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知道痛痒的脸。

这个古怪的梦境中，多铎出现了。周围的背景很昏暗，窗外也是阴沉沉的夜幕，还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烛光中，他站在我床边，睁大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愣愣地瞧着我。我的喉咙肿胀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暗哑地嘶嘶声，无论如何努力。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连招呼他一声都不能。从他的眸子里。我看到了震惊、痛惜、哀伤，最后，又一并转化为熊熊怒火，那是恨不得杀人的可怕目光。

他用颤抖地大手，轻轻地握住我凉冰冰的手，小心翼翼地，生怕触碰到上面地伤口和破损的指尖。\\在我耳畔。他轻声说：“不要怕，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摇头，虽然说不出话来，可我心里很着急。真怕他带我走。为什么怕呢？因为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很想解开这个谜团。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梦境啊，我好端端的，居然变成了这般凄惨不堪的模样，这是怎么弄的呢？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多尔衮最近一次来我这里，他那温暖地手，那迷人的笑。那嘴角弯起的一抹优美的笑纹，就像宁静的湖面被春风掠过时候带出的涟漪。还有他那笑起来时，微微眯缝起来地眼睛，真好看。痴痴地望着他，我的心都快要醉了我少女时期很喜欢做梦，那种满是粉红色遐想的梦，就像明媚阳光下漫天飞舞的泡泡。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来。在我的梦幻遐想中。总会有一个英俊的少年，骑着白马。\\身着白衣，在那样一个美好的春天，在那个山花烂漫地时节，从山间而来。他会用钟情的眼神望着我，伸出手来，将我拉上马背，带着我走向那幸福美好的生活。他是王子，我是灰姑娘。只不过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将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生命的终点。

可即使是灰姑娘，也应该有一张美丽的，可以吸引住王子目光的面孔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丑陋，丑到简直不敢见光呢？若灰姑娘丑了，王子还会喜欢她吗？难怪这段时间多尔衮不来了，是不是他发现我变丑了，所以不喜欢我了，厌恶我了？

好在，这真的仅仅是一个看起来很真实地梦境罢了。我地脸一天天地好转起来，浮肿渐渐下去了，淤血也渐渐消褪了，头发里，眉骨上，眼角边的小伤口也结痂，愈合，脱落了。再对着镜子仔细瞧，落下了几处淡淡地疤痕，只不过并不显眼，不凑近看还是不容易发现的。^^^^摸着这张正在逐渐恢复昔日容貌的脸，也有了知觉，不再像最开始时候那样麻木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可怕的记忆就回来了。起初不过是一点点支离破碎的片段，然而终于在五六天前，我彻底回忆起来了。原来，我是被他打成这样的；原来，我的儿子，已经被他亲手杀了；原来，我最喜欢的，寄予了殷殷厚望的，那个在我面前总是青涩地微笑着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的梦彻底地破碎了，我的心，也彻底地死掉了。从此我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感受着清风吹过，都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任何幸福了。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也没有喜怒。我的心仿佛成了燃尽之后的木炭，待最后一丝残余的温度也彻底逝去之后，就变成了灰白色，只剩下死亡之后的寂静。==它默默地等待着，在一场西风到来之时，分解，碎裂，化作灰烬和残渣，彻底地随风消散了。

只不过，这些灰烬这些尘埃，会不会有那么极小极小的一粒，乘风而去，飘飞在武英殿的上空。当他独自伫立在廊下凝望着天空，看着鸿雁南飞，看着燕子归来，惆怅嗟叹之时，那粒微乎其微的尘埃就随风落入了他的眼睛里，惹得他眼睛酸涩难受，惹得他流出泪来，惹得他抬手擦拭呢？

不过，这些都是我已经不关心的问题了。从此，他的欢喜他的忧伤，他的微笑他的皱眉，甚至他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了。正如我那颗曾经爱他胜过自己生命的心，也彻底死去了。

虽然，我还会悲伤还会痛苦，但完全与他无关。我的悲伤是因为我的东青，我的痛苦也还是因为我的东青。我的儿子，就像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星辰，还没等到展示他的璀璨他的辉煌，就骤然陨落了，变成一颗流星划过黑暗地夜幕。^^^^坠落在滚滚的银汉之中，彻底地消失无踪了。

我摸着东青最后一次来见我时，送给我的一柄白玉如意。那次是他新婚地第二天。带着他的新妇到宫里来拜见各位叔伯亲人，点烟敬茶。正如我当年刚刚嫁给多尔衮时候一样。出于礼节地，他送给我一柄玉如意，我则回赠了一柄黄金如意。现在想来，还真是后悔，我地宫里居然没有留下任何一件他衣物，或者他用过的东西。唯一一件和他有关的，就是这柄玉如意了。可是。物还在，人已经不在了。如意如意，人生真的能尽如人意吗？更多的，终究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我的东青。就这样匆匆地去了，只留给我无尽的悲痛和无尽地眼泪。摸着玉如意，我哭了一次又一次。^^^^一个母亲连她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眼前死去，看着他那鲜红的血沾满我的双手，带着青春和生命的温度。这种强烈的内疚和自责，已经入烙铁一般地烙在我地心头，只要我还活着。我还能呼吸，还能听能看能思想，那么这个烙印就永远不会抹去了。

这天下午，半梦半醒之间，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靠着窗边出神。哭过的泪痕早已干了，郁积的感情好像也随着眼泪而离开了身体。我现在很疲倦也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木木呆呆地坐着，发愣。

云彩渐渐地漂移开了。露出刺眼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脸上，让蜗居多日也没有出去走动的我感到很不适应。我抬手挡住眼睛，我的眼睛已经因为数日来断断续续的流泪而变得干涩酸痛，连视线都不甚清晰了。就像一层茫茫地白雾笼罩在上面，即使我努力地揉搓，也还是无法驱散这层遮挡我视线的迷雾。=

遮挡了好一阵子，太阳仍然没有被后续的白云遮挡的意思，我也累了，就放下酸痛的手臂，继续抚摸着膝上的玉如意，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东青的体温。这几天来，我并没有绝食，而是照样吃喝照样睡觉，只不过醒着地时候，就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我是多么地希望，我地儿子并没有死，而是健康地，活泼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就像往常一样，神气活现地跟我讲述着他地新近见闻；看到他最喜欢的桂花酸梅汤时候咕咚咕咚地喝上一大碗，然后感慨着说：“额娘对我最好，最疼我了，每次都记着我最喜欢喝这个。”

现在，他还会用紧张的眼神看着我，慌忙地伸出手来，给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面擦，一面问：“额娘，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阿玛又欺负您，惹您生气了？您不要光摇头不说话啊，儿子就要长大了，就要能成干大事的人了。\\儿子会保护您的，您要相信儿子啊……”

我又一次地哭泣起来，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如意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到我的手心里，湿漉漉的。

“主子，您别再哭了，眼皮都肿得不成样子了，”阿娣终于看不下去，来到我面前轻声劝慰道：“您今天早上下床的时候还差点给踏板绊倒了，是不是都看不清楚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严重的，甚至会哭瞎的……您心里头想想，放宽些。走了的人就永远地走了，这边有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了。可还活着的人，就要好好地活着啊。这样糟践自个儿，大阿哥就算在那边知道了，恐怕也会伤心的。”

她不劝还好，可她这么一劝，我更是悲从中来，难以自已。==我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跄了几步，却跌到了地上。她赶忙上前来搀扶，我不想起来，躺倒在着凉冰冰的地面上，我却感觉我和我的儿子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也许不是天上人间，而是地上地下。这距离究竟有多远呢？我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似乎只要这样，就有可能听到我儿子的声音，正如我俯耳在他的胸膛上，就能听到他那坚实而有力的心跳一样。

我蜷缩着，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如意，继续哭泣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娣见我实在不想起来，只好跪在我旁边，继续劝慰着。只不过这样的劝慰不但没有半点效果，我哭得反而更加伤心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转移了话题，试图吸引起我的注意力，从而分散掉眼下这样的悲痛情绪。“主子，有件事情，奴婢一直没敢同您讲。其实皇上这段时间经常来，每一天都来这里看您。只不过皇上每次都是趁着您半夜里睡熟了才过来，就站在门口从帘子的缝隙里悄悄地看您，一站就站到天快亮，在您醒来之前才悄悄地走掉。每次皇上来，都吩咐奴婢们远远地回避开，不更不准告诉您，他来过这里。”

我懒得关心任何与多尔衮有关的话题。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和我无关。不论他来，他去，他请求我的原谅，或者继续装傻充愣。甚至是他的喜怒，他的死活，我都不愿去想，懒得去想了。

虽然我没有任何回应，可她仍然继续讲述着她的见闻：“事情有点怪的，豫亲王来过的第二天半夜皇上就过来了，奴婢见他头上裹着纱布，鼻子是青的脸是肿的，嘴角上都是血痂，气色很差，走路也有点费劲儿，好像被谁殴打过了一样。可皇上和豫亲王的事情，奴婢不敢多问，更没法去打探明白。只好把这个事情讲给主子听，让主子自己寻思寻思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我虽然听着她的讲述，可我根本懒得去想其中的故事，只愣愣地继续躺着，摸着东青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地面上传来的声音格外地清晰，那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的脸正好朝着门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我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尽管我模糊的视线瞧不清他的面孔，可他的轮廓还是我异常熟悉的。奇怪的是，许久不见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衣，好像很多年都没见他穿这样颜色的衣裳了。

我确认来的是他之后，立即擦干眼泪扶着炕沿爬起身来，坐在炕上，对阿娣说吩咐道：“你去关上门。”

她答应了一声，一转身却看到了正在门口站着的多尔衮，顿时愣了，然后给他行礼请安。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下去吧，叫其他奴才也出去，没有朕的传唤不要进来。”他淡淡地吩咐道。

阿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我，我并没有阻止，她只好低头退去了。出了门口，又小声招呼其他的宫女也一并出去，最后关上了外面的大门。

室内，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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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节誓言作烟云

接下来，我们之间就是长久的沉默，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可冰冻三尺之后，谁有勇气，或者谁又想要首先打破这层坚冰呢？

多尔衮缓步走到窗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不看我，只是低垂了眼帘看着地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准备要和我说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以前，我对他有着刻骨铭心的爱，现在应该全部转成了刻骨铭心的恨了吧？奇怪的是，这种恨，在我心中却不甚强烈。爱一个人很辛苦，恨一个人则更是辛苦，人生短短数十载，如果把大部分精力和心思都花在爱恨情仇上，实在是很浪费光阴和不值得的事情。我这几日来，在悲痛之余，也算是想通了，对他最好的报复，就是不爱也不恨，完全把他当作陌路人，或者一阵清风，不再牵挂，不再理睬。这样，就足够了。

他面前的茶几上有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也不挑剔，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暗哑，却很平静：“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承蒙皇上的关照，我每日静养，现在已经很好了。”

他抬眼，定定地注视着我，好像一定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伪装的痕迹来，或者他早已确定，我这是在说谎骗他。我知道，我的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的洞悉。只不过就算他什么都明白都知悉，可我们之前的这层玻璃纸，虽然薄，却是万万不能捅破的。捅破了，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我倒是无所谓，可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会很介意这个的。

许久，他方才缓缓地问道：“你现在，应该很恨我的吧？”

我地脸上仍然保持着浅浅的笑容，摇头，然后用云淡风清的态度回答，“皇上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不恨了。不愿意恨，也懒得恨。”

“你在骗我。”

“不。^^^^我没有骗你。现在，我的确不恨你了。去年夏天时候，我还愿意恨，我还试图杀了你，可惜没有成功。若我现在还在恨。那么你刚才喝的茶水里，就应该有无解的毒药了吧。”

多尔衮语塞了。没错，在日常生活方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论我们如胶似漆，还是反目成仇。他都不曾对我警惕，对我提防。我要真是存了报复的心理，想要他的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好了。只不过，我现在突然发现，和他这样地人没必要这么认真，更不值得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我要好好地活着，即使比不得别人，也要比他活得更好。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好好地活着。才能更清楚，更长久地看到他的沮丧，他的沦落；看着他在心灵上的痛苦煎熬；看着他虽能呼吸，可在这世上地每一天都比死亡还要痛苦。

这，就应该是他杀了儿子之后，所必应承担的后果了吧。他不必抱怨，这是他应得的。\\\\\\他这样的人。我用不着为他伤什么脑筋。冥冥之中，自然有老天来收拾。

“东青现在在哪里？还在乱坟岗里躺着。还是你良心发现，给他秘密收葬了？”我懒得看他，只低头继续摸着膝头的玉如意，淡淡地问了一声。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寂。许久之后，他回答：“我派人去找过了，没找到……那里拾荒的人多，野狗也多，找不到几个囫囵个地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缓慢，好像很艰难似的。有趣啊，那一晚他将利刃刺入东青的胸口时，倒是挺利落地。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做给我看的，还是后悔莫及了？

我忍不住地，轻声笑了出来，同时，用很奇怪的语调讽刺着他，又像是在安慰他：“行了，还在意这个干吗？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去疼惜，死了却又知道重视了，没必要，或者，东青也不稀罕你给他好好收殓，好好埋葬之类的。==人活着的时候无论是好是坏，是帝王还是奴隶，都不过是具臭皮囊，灵魂不在了，说别的也没什么意义了。至于怎么个处理法，土葬、火葬、厚葬或者喂了秃鹫喂了野狗，都不重要了……皇上完全不必为此继续烦恼了。”

我现在想明白了，没必要为了这个事情太过伤心，每一个人都是这个世上的过客，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其实，无论是躺进贵重地棺椁里，安息在恢宏华丽的陵墓里；还是一身血肉被践踏于马蹄下的泥泞中，骨灰被抛洒在滚滚河流之中，都没有什么区别。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的坟墓，大多数还不是被盗墓贼光顾，一副枯骨给扔得满地都是，墓穴给破坏到满目疮痍？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只要活着的人，还在怀念这个已经故去的人，就足够了。如果没有活着的人怀念，就算躺进了黄金棺椁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不会再寻死觅活，为了我地东青，我要好好地活着。^^^^在很多年前，甚至远到我来这个古代之前，我都一直耿耿于怀着他地身后遭遇。因为福临毁他的坟墓，将他鞭尸扬灰，极尽侮辱。我曾经深深为之痛心，遇到他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一定要竭尽所能改变他地命运，不要他再如原本历史上那样地结局不堪。为此，我奋斗过，我牺牲过，后来我也的确成功了。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就算他是个坏人，可他照样能得到我原本想要他得到的，生荣死哀。若干年后，他会在遵化的那个墓穴里安静地睡着，再也不怕被谁打扰，被谁践踏了。

可是，到时候，还有几个人会像我现在怀念东青一样地怀念着他？他的庙号和谥号会被刻在牌位在放在太庙，放在奉先殿里，被后世子孙们庄严肃穆地祭拜着，可是这些后世子孙。有谁知道他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有谁能够理解他，感慨着他的感慨，悲伤着他的悲伤？又有谁能够知道，那史书上根本不会记载的秘密，看到他的无奈，他的苦衷，他地沦落。=乃至他的毁灭？

多么可笑的事情，因为他的悲剧，令我爱上他；现在他不再有悲剧了，我却不爱他了。

时间，真是世上最奇妙的魔术师。可以翻云覆雨----若原本历史上的他，能够再多十年的寿命，篡了位当了皇帝，那么后世的我就不会喜欢上他；若现在这个世界，能够让他在三十九岁那一年故去，那么我会为他流尽后半生所有地眼泪。时间和命运就是一对孪生姐妹，都是一样地慷慨并吝啬着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要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哪能事事尽如意。岁岁常相见呢？

想到这些，我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嘲笑的不仅仅是还在钻牛角尖，苦苦挣扎于泥潭无法自拔的他，还有终于悔悟，却为时已晚地我。

只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今天还这里找我，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想跟我解释他那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暴怒中失去了理智，希望能够争取我的原谅；还是根本不指望我原谅他，过来告诉我，请我搬家，搬到冷宫里面去，以后他不见我，我也不见他。免得相顾尴尬？

我左思右想。应该是后者，只有后者最符合他的性格。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永远不会服软，永远不会低头的。我们之间，到了实在无法妥协地地步时就必须牺牲掉一个。他心中排第一位的必然是江山社稷，我和他，只有他于江山社稷有着最重要的意义，他当然不会傻到笨到自我牺牲。所以这个在接下来即将被牺牲掉地，应该就是我了。

终于，我开口问了，“皇上今天来这里，究竟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吧。慢慢地凌迟是死，一刀砍了脑袋也是死，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个痛快点的好了。”

多尔衮犹豫良久，踌躇良久，终究还是说了，给了我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实在太令我意外了，既不是要我去死，也不是要我去冷宫。\\\\\\“你走吧。”

“什么？”我很费解，走？去哪里？

“我已经想好了，你走吧。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我，带足东西和钱粮，带上你信得过的奴才，以后再也不要回来……我不见你，你也不见我。”这几句话，很宁静，很平和，和平时说话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情绪。可我分明看到他袖子下面露出的手，悄悄地攥了拳头，骨节处已经泛白了。

这个男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那样的精明狡猾，可有时候，却又傻透顶了----明明很不舍得，却偏偏要强迫自己放弃；明明很不情愿，却要装作很乐于的模样。这种深刻到了骨髓里，到了心底里的自虐，真那么有趣，那么容易上瘾吗？

冷眼瞧着他这般模样，我嗤笑出声，“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呀，突然想出了一个对子，只怕你对不出来。^^“什么对子？”

带着戏耍他时地得意，我用轻松活泼的语调说道：“女又心口不一，怒，呸！”（注：“女”是通假字，此处作“汝”用）

果不其然，他愣了愣，却讷于言语了，因为他真的对不出来。

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我们已经彼此熟悉到了再不能熟悉的地步，熟悉到了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轻松地识破对方的伪装，瞧出对方地真实意图来。心意相通地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了吧。只不过，原本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却走到了眼下地地步，还真是够滑稽够令人无语的了。

既然我已经不爱他，也不恨他了，也就懒得继续和他多说话了，尽早结束话题才是最重要的。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爽快地说道：“既然我不恨你，你也不恨我，那么就如你所说的，咱们好聚好散吧。^^首明天，我就搬走，出宫，再也不回来了。咱们从前的恩怨，也就干脆了断了，从今以后，你我概不相欠，各走各路。”

他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我窥着他的脸色，果然，渐渐苍白了。真是个固执到犯傻的男人啊，他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一面用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自己的心，一面却要摆出一副又冷又臭的脸来假装冷漠。

他并没有反悔，点点头，说道：“你答应了就好，明天似乎急了点，晚两天再走也没有关系。这几天，你和东莪东海他们再见见面，算是告告别。你放心好了，即使你不在他们身边，我也不会亏待忽略他们的。明年就给东莪找个好额驸嫁出去，至于东海，他将来就是我的太子，你不用操心了。”

“算了，不用这样，你不害怕我多拖延几天，就被他们赖住了，舍不得离开了？”我笑道，轻描淡写地，“我明天这个时候就走，你给安排得妥当些，别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人人议论的。自来只有被废黜被打入冷宫被赐自尽的皇后，还没有哪个被休离之后给放出宫的。皇上对我，也算够仁义的了----这样不错，挺好的。”

他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长时间地沉默着。我知道他也许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果皇上没有别的吩咐，那么就请回吧。明天我走，也不必相送了。”

多尔衮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准备告辞。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你把我这些年来送给你的那几个字条，还了我吧，你留着也是碍事。”

他愣了。站在地当中，犹豫了一阵子，这才轻声道：“放到哪里去了我也记不得了，要我怎么还你？”

我转身到内室，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匣子。用小钥匙打开上面的锁头，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炕上。那是他这十多年来陆续送我的东西，有一幅是十七年前我刚刚嫁给他不久，他写给我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有一张是他去年秋天时候为我填的长相思；还有一个是九年前我们即将离开盛京时，他亲手编来送给我的同心结；最后一张字条，是和同心结一并送给我的，上面写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现在看来，还真是讽刺。

“既然皇上都忘记那些东西了，我还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说罢，我当着他的面，拿起这些曾经的爱情信物走到墙角的金鱼缸前，一松手，将它们都抛了下去。原本平静的水面立即溅起了层层水花，沾湿了我的衣袖。原本在里面缓缓游动的名贵锦鲤们受了惊，不再有一贯的优雅姿态，各自慌乱狼狈地迅速蹿开，极力地摆尾游动到了角落里，胆怯地不敢上前探究落水的东西是什么。

字条在水面上漂荡着，墨迹迅速化开，渐渐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的心也彻底地轻松起来。既然昔日的誓言都化作烟云逝去了，那么这些承载誓言的物品，也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背后，突然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他已经，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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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节雨霖铃

我手扶着鱼缸沿，克制着自己多年以来而形成的本能，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转身过去看他，关切他。因为只要我还有这个本能，就给了他绝处逢生一般的希望。我实在不希望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再这样周而复始地再循环下去了。他也累，我也累，还是该了就了了吧。

终于，他勉强将咳嗽声压抑下去了。过了一阵子，他用虽低沉，却饱含着深沉温柔的声音唤了我一声：“熙贞……”

我转过头来，多尔衮正用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我，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只不过这是病态的红晕。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他的外貌上不可避免地比当年沧桑了些，可他看着我的眼神仍旧没有变化，和那一年冬天在朝鲜的汉江之滨，他初遇我时一样，宁静而清澈，仿佛一见了我，他的万丈雄心就可以化作绕指柔情。

人生若只如见时一般，该有多好？当年我和他在雪地邂逅之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当时衣衫上的绣饰都印象深刻，现在闭上眼睛，当年的情景就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只不过这许多年过去，他变了，我也变了。他不再温情，我不再爱他，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已经分道扬镳了的人。从此各走各路，任对方自生自灭，不再关注，不再痴心。

他是个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这也正是他选择放我离开的原因了吧。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更加地恨他，恨到遗忘掉我们之间一切曾经美好的过往，曾经温馨的回忆。现在我走，这剩余的一点点回忆，也许还能够得到长久的保存。

所以。你既然决定，又何必不舍呢？

“好了，你我之间，从此概不相欠。皇上也不必想太多，请回吧。”我平静地说道，然后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多尔衮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恋恋不舍地望着我，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永远地把我的影像储存到他地脑海里一样。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不禁烦躁，隐隐有些恼火，心底里暗暗地骂：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早干什么去了，还不快走？

他终于转身走了。只不过他走得很慢，好像脚步很沉重，或者实在很累一样。从他瘦削的背影中，我似乎能感觉出他此时的悲哀和不舍。我低了头，不想再看。可他即将走出门口时。我终究是忍不住地开口，叫住了他，“皇上。”

他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以后对儿女好些。东鸿毕竟无辜，还是个襁褓里的孩子，就没了额娘，又没了……怪可怜的，你不要为难他……你自己也，保重身体。”说罢。我转过身去，再也不看他。

许久，他“嗯”了一声。接下来，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明显加快了，仿佛很紧张很慌乱，要逃离什么似地，疾步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我彻底听不到了。

原来，他真的是我所有痛苦所有烦恼地唯一根源，他一走，我就彻底地轻松下来，不再有任何沉重的情绪了。这一晚，我不但没有失眠，反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还做了个好梦。梦里面。东青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双腿。将面孔埋在我的膝头，用他往常和我说话时候的语调，欢快而轻松地对我说：“额娘，您不要担心，儿子一定会回来，好好孝敬您地。”

我居然忘记了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事实，还慈爱地抚摸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走，去哪里，要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身，指着窗外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回答：“鸿雁从北向南飞，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冷；从南往北飞，是为了追逐太阳的温暖。儿子不会去太久的，等到春暖花开，鸿雁归来的时候，您打开东南边的窗子，就看到儿子回来了。”醒来之后，我的泪水，已然浸透了枕巾。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带着阿娣和其他五六个跟了我很多年的宫女们走了。多尔衮派了不少侍卫护送我出宫，并且吩咐他们，不论我去哪里都要把我平平安安地护送到哪里。我究竟要去哪里呢？我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我出了宫，他也就放心了。以后地事情，他管不到，我也不想让他管。从此，我终于自由了。

这一天不是个好天气，阴霾的天空，落雨纷纷，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白蒙蒙的雨雾所笼罩了，即使我坐进了马车里，也感觉周围是潮湿的，冷冰冰的。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只不过心中如此，看什么都是如此罢了。

果然如我们所约好的一样，他并没有来送我。这样一个潮湿冰冷的天气他的身体很容易不舒服，此时应该在他的寝宫里处理公务，批阅奏折吧。只不过他此时地表现，必然是心不在焉的。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吧，反正有一大帮子人伺候他，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没有人敢惹他不痛快，更没有人敢像我一样惹他生气。从此他就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了。哦，不对，也不算这样，他还有都是后宫佳丽，争着抢着想得到他的宠爱呢，他也许会空虚，但绝对不会寂寞，更不会想不开。殉情不过是古老的传言，而为情吃苦也不过是一阵子罢了，等时间久了感情淡却，他就会慢慢地恢复从前的心情，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享受每一天。

我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我一手养大的小狗，会被父母毫不留情地拉去宰杀了，炖成一大盆香喷喷的肉。他们还往我的碗里夹很多，慈爱地招呼我多吃肉，说这样我将来就长得高高地。面对着碗里的狗肉，我哭了。小孩子永远不会理解大人为什么如此心狠，正如白天永远不懂夜的黑。等自己长大了，才明白了。原来。男人与女人，大人与小孩，在感情方面的确是不同地。作为强者，他们很清楚如何取舍，而不会纠结太久的。

因此，我放下心来。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的那熟悉地红墙黄瓦，垂柳宫花，关闭了窗子，下令启行了。

这一去，只怕是天南地北。山水间隔，再不相见了。十七年爱恨纠葛，十七年悲欢离合，终于做出了一个彻底地了结。从十六岁到三十三岁，一个女人最为宝贵的青春年华，最为贞洁地豆蔻情怀，全部交予了他一人。不管他是不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可他是个英雄，是个足以让后世人崇敬仰慕的一代雄杰。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犹如烟花一般绚烂到极致，又在瞬间凋零湮灭，消逝无踪，不管怎么说，我经历过了最美，也就无憾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英雄美人名，不畏白发生。

忘记他给我的伤害，也忘记他的爱。从此。生不再同衾，死不再同穴。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天上人间，永不相见。英殿里，和往常这个时候一样地处理公务，召见大臣共商国政，而是站在武英门地门廊里，悄悄地看着这一行人离去。车轮经过石板路时。发出辚辚的声音来，只不过在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中，被掩盖去了不少。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马车远远地离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被宫墙彻底地隔断了。冒着大雨，他从门廊里冲出，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依依不舍地追赶了出去。一路追随着。跟随着他的奴才们不得不跟在后面追赶着，生怕他淋雨生病。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道永巷，车队出了西华门。眼看着城门即将关闭，他冲上前去，站在只剩下一尺多宽度的门缝后，呆呆地注视着，却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尾随了。他不敢，他害怕，要是被妻子看到了自己这副狼狈而虚弱的模样，实在是莫大的难堪。他现在唯一能做地，就只有这样毫无作为地，任由她离开紫禁城，离他而去。

很快，雨幕遮挡了远处的一切，他快要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从城门洞里奔出，急急忙忙地踏着湿漉漉的台阶上了城楼，手扶着垛口朝远方望去。这一次，还好能看到队伍的影子，缓慢地迤逦而去，不久之后，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雨雾之中，再也不见。

多尔衮仍然伫立着，远眺着，终究是不甘心，不死心。有谁知道，此时他究竟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绝望？

胸腔里，心仿佛在瞬间裂了开来，撕扯出从未有过的剧痛。第一次感觉到痛楚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不记得了。可是他爱了半辈子的女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决绝而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任何挽留地勇气，这种痛楚，让他几乎要流泪。哪怕到了下一世，灵魂深处也总会被这痛楚触动。

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在阴雨霏霏的天气里，悄悄地躲在院门后面，目送着母亲离去；如今，他已经人到中年，却仍然要这样悄悄地躲着，目送着妻子离去。为什么，人生要有这么多离别，要有这么多伤痛。心中的伤痕就犹如这阴雨天时的日头，虽然看不见，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奇怪啊，他明明是个一贯固执，一贯坚定，下了决心就不会动摇的人，可为什么等事情真如他的预料发生之后，他却又犹豫起来，反悔起来了呢？

“去，去拿纸笔过来，快！”

浑身都被雨水淋透的皇帝没有要他们给拿干衣服来，反而索要纸笔，太监们诧异了。只不过他们不敢多问，就赶忙跑去找寻了文房四宝，放在了城楼里地桌子上。

匆匆地磨墨，不等墨汁彻底浓厚，他就急忙取笔来蘸了墨汁，寥寥数笔，在洁白的纸张上写了短短的一句话。然后折叠起来放入信封，起身交给旁边的小太监，吩咐道：“快去，交给门口的护军，叫他们骑快马赶上去，呈交给皇后拆阅。”

“！”

小太监接了书信，刚刚要出门时，却又被他叫住了，“算了，不要去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错到了极致，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争取，也无法挽回她的心了。心若不在，就算勉强留着她的人，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他地情况已经越来越糟，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疯得厉害，就算不再伤害到她，也会将他在她心目中地形象彻底地毁灭掉。还是让她就这样离开吧，这样，他最后一次留给她的形象，还是美好地。

就这样了断了吧。他不要她再伤心，不要任何和悲伤有关的事情，在她的眼眶里停，就算她独自照镜的时候，也不行。

决定了之后，多尔衮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他刚刚写好的，墨迹尚未干涸的信，一点一点地，撕碎了，松手，破碎的纸片如雪花一般地飘落在地面上，然后转身出了城楼，继续站在垛口处眺望。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了，可他依旧久久地伫立着。他在等什么，盼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阵潮湿的，挟带着冰凉雨雾的南风吹拂过来，带动得房檐斗拱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作响，清脆悦耳。同时，又淋了他一脸雨水，混合了另外一种咸咸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

惨绿终年，遍地荒凉，暗月枯柳。纵冷落，烟雨人生，可与何人度？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霏霏，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让人的心情格外地烦躁。只不过，在京城西侧一个颇为僻静的大宅院里，听着雨打梧桐的声音，有一个人，却是快意并欣慰着的。如今，她总算是有了点得偿所愿的感觉了。

灯下，她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明显是撕碎之后又再拼接起来的纸张，仔细地观看着。只不过上面的墨迹被几滴水渍溶化开来，有些模糊，不过这刚健有力的行书字体，还是曾经熟悉的。

等她看清这句话的内容后，脸上得意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只见上面写着：“你不要走，我不忍心。”

这明显是仓促之间写就的几个字，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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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节爱如朝露

她怔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志得意满，酣畅淋漓，之后，她将手里的纸张凑近灯烛。很快，火焰燎到了纸张边缘，迅速地燃烧起来，转眼间就化为了几缕轻飘飘的灰烬，被她轻轻一吹，就悉数散尽了。

跪在她面前的一个女人表面上虽然低着头，实际上一直在偷眼窥着她的神色和举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声听在她的耳里，是那样的阴险那样的刺耳，让她感到周身都冷冰冰的，很诡异，也很不自在。

“好了，你的差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笑罢，她又恢复了冷冰冰的面容，懒懒地摆了摆手。

女人抬起头来，只是看着她，却并不说话。尽管烛影摇曳，周围满是橘黄色的温暖光芒，可女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黑漆漆得仿佛照不进任何光线，又像诡谲的深渊，以旋风将崖上的人吸入，令其粉身碎骨。

她自然注意到了女人这不坏善意的眼神，不免有些森然。这么多年来，女人一直对她是服从的，谦卑的，忠心耿耿的，可今天，怎么会突然换成了别的意味？她自认为她可以洞悉一切，所以她也只不过是一诧，而后冷冷地笑了，“你不急着下去，莫非还有什么话要说？”

沉默了片刻，女人低下头去，声音一如平日里的谦卑：“奴婢没有话说，这就下去了。”说罢，行了一礼，起身。

刚走了几步，就被叫住了，“你站住！”

女人袖子下面的手悄悄地攥了起来，可她仍然表现为屈服和顺从，重新跪下了，“主子有何吩咐？”

“他现在。怎么样了？”尽管这里并没有人欣赏，可她依然保留着多年来的习惯，留着长长的指甲，细心地保养着，用景泰蓝的护甲套逐一套起。她一面在灯下细细地欣赏着上面精致的黄金掐丝，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主子的话。朝鲜女人走了之后，皇上虽然照常每日上朝，就是饮食方面比以前更差了，晚上也不睡觉，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要么就是呆呆地站着。这几天下来，气色更加不好，人也憔悴了许多。”

她听过之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自找地，活该。”

闻言之后，女人的身子微微地一颤，却因为光线很暗，她并没有注意。她继续问道：“这么说来，他这段时间没有找你侍寝了？”

“回主子的话。皇上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再叫奴婢侍寝……至于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叫任何嫔妃到武英殿去……”声音越来越小，女人说不下去了。

她起了身，缓步走到女人面前，俯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人的眼睛。说实话，女人并不是什么绝色，她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很美，美到能够把男人的魂魄都勾了去。这种美并不是风流地，妩媚的，潋滟如秋水横波的；而是纯洁的，干净的，简单如清晨露珠。奇怪地是，都这些年过去了，女人的眼睛还如当年一样，看不出任何复杂痕迹来。这就让她，有点自愧弗如了。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良久，她才悠悠地问道。

女人有些惶恐，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啊。主子误会了。奴婢从来不敢有这样的念头啊！”

她冷笑，她经历了那么多世事。大起大落，兴衰荣辱，后宫倾轧，怎么会瞧不出女人的这么点小心思呢？正是因为有了洞悉他人内心的能力，她才会有胜券在握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得意，很值得骄傲。“呵，不要说谎了，就算你的嘴巴不承认，可你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你……我说的，是不是呢？”

女人虽然还不肯承认，可终究是无可辩白，只好低头不语。

她踱到窗下，伸手出去，很快就有凉冰冰的雨珠落在她地掌心里，她握拳攥住了。可水珠仍然从缝隙里轻轻巧巧地流逝出去，她终究还是无法掌握住它。正如她曾经拥有过他的心，却终究失去了一样。曾经，他和她之间的真情如草原般广阔，却最终抵不过风沙的侵袭而渐为荒芜。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曾想起过她一次？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爱。就如这水珠，就算她费尽心思，百般算计，努力地想要抓住，却终究还是离她远去，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她微微地笑着，眼睛望向窗外那迷朦地夜空，“他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喜欢才怪呢。你看这大清，有哪个男人能及得上他的？”

“那……”女人诧异了，却没敢说出她的疑惑。

她知道女人在疑惑什么。可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怎么会照实说出来呢？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失去了的东西如果无法挽回，那么她就要它毁灭。当然，毁灭也分成好几种方式，想要通过阴暗的手段置他于死地，她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可她知道，如果他死了，她并不会快乐，那是因为，到时候必然会有另外一个女人为他伤心，为他哭泣，为他守节。她很介意，她很嫉恨，她不能看那个女人爱他，她更不能看他依旧拥有着爱。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实在太幸福了。所以，她要他活着，活着地时候就失去那个女人对他的爱，甚至是家破人亡。就这样，让他看着那个女人抛弃了他，让他生不如死……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最大的快慰。

她深恨着他，恨着他的女人，恨着那个女人为他生的儿子。五年前的那个春天，她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染了天花，尽管她心急如焚，日夜祈祷，可她地儿子最终还是被长生天收走了。她认定这是他派人干地，因为之前几年她和她儿子住在这里地时候。周围守卫众多，看守严禁，生怕她和任何人联系，生怕她带着儿子逃离这里。可儿子死后，这里地守卫渐渐少了，不到半年就彻底没有了。只留下了几个侍候她的奴才，定期派人送来些钱粮，够她富足地生活着。她终于恢复了自由，却再也没有任何恢复自由时的快乐了。

她坚信不疑地，认为她的儿子是他害死的。没了儿子。她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女人，还有什么希望来东山再起，还有什么办法妨碍他和那个女人的快活日子？所以，他对她不再设防了。

她要报复，她要他的儿子也死，她要他最终也和她一样，变成一个孤孤单单，再也没有生活乐趣的可怜人。

如今，她算不算真正地得偿所愿了呢？没有。她的报复仍然要继续，她要他彻底陷入绝境，万劫不复。没有任何希望，任何曙光地深渊，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你会出卖我吗？”她突然问。

女人吃了一惊，连忙叩头，申辩着：“奴婢怎么敢，就算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敢做任何背叛主子的事情啊！”

她心底里暗暗冷哼一声。倾心于人的女人，迟早会被可笑的情爱迷住了心窍，把什么都说出去的。只不过她根本不怕这个，说出去也不要紧，反正他对她早已无爱，甚至连恨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无踪了。到时候，他就算知道了还能如何？他还有力气，还有兴趣对她发怒吗？想到这些，她就感到无比的快慰。

只不过。她现在还没有完成所有的报复计划，所以她要暂时稳定住这个奴婢，再有趣再精妙的计谋，要是提前泄露了就没意思了。于是，她和蔼而温情地说道：“你害怕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你地忠心我怎么会不知道？”

女人暗暗地松了口气。手心里已然有了冷汗。可惊魂未定之时。耳畔就听她继续说道：“就算没有忠心，也应该有一颗畏惧之心吧。贪生畏死。人之常情，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愿意主动找死呢？”

说着，她转身回到女人身前，伸手将女人的脸抬起，微笑着，细细打量：“瞧你，这双眼睛多漂亮啊，就像草原上的湖水，能把男人溺死在里头……你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像刚刚结成冻的奶豆腐似的。年轻，还真是好啊！等完成了大事，你就带着你的额吉回草原上，找个老实憨厚的汉子嫁了，生儿育女，放马牧羊，过着自由自在地日子。这不是比那些老死宫中，或者给主子殉葬的奴婢们要幸福多了？你说，想不想这样呢？”

女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轻声回答：“主子教诲得极是，奴婢记住了。”

她放下手，循循善诱：“能看得出来，你喜欢皇上，这也不是什么罪过，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人总归是有情有爱的。可你想想，你有可能得到皇上吗？他就像天上的月亮，是独一无二的；可你不过是围绕在月亮周围的云彩罢了。月亮每天晚上都会升上天空，可云彩总是在不断地变换，没有哪朵云彩能长久地守候在月亮身边，就如没有哪个女人能永远把持住一个男人一样。把痴心寄托在一个根本没有希望得到的男人身上，还不如找一个喜欢自己的，疼爱自己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哪里都比不上他，都比他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只要这个男人真心对你好，就足够啦。”

该说地都说得差不多了，她见女人不再回答，显然是被她的话打动了。于是，她总算是放下心来，让女人离开了。

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渐渐停歇了，明天应该是个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吧。她独自坐在灯下，开始筹划新的步骤。直，整个字的结构都给破坏掉了吧？换张纸，从头再来。”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书房内，多尔衮坐在桌案后头，看着身旁地东海在一笔一划地，极认真地练习写字。

东海和东青小时候一样，写字不好看。只不过东青是个很刻苦很努力地孩子，就算不督促着，自己也知道勤学苦练，到后来渐渐就会写一手漂亮的小楷了。连满文，蒙古文都写得优美灵动。可东海，怎么看也不是个好学地孩子，明明字写得不好，也不肯苦练，眼下父亲亲自过来督导，他急了，就越发写不好。天气本来就有点闷热，这么一着急，鼻头上就沁出很多汗珠来。

多尔衮瞧在眼里，忍不住有些惆怅----东青在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注意过东青哪里好来；现在东青没有了，他这才一点点地回忆起东青的好处来。他真不明白，以前为什么要处处都对东青充满了偏见，他究竟被什么蒙蔽了眼睛，昏晦了神智？可现在才知道后悔，已经晚了。东海换上一张空白的纸张来，却并没有立即提笔写字，而是悄悄地窥探着父亲的神色。他久久没有落笔，多尔衮并没有催促，而是两眼茫然地望着桌子上的文房四宝，明显走神了。

“阿玛。”他小声呼唤道。

“嗯？”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写了？哦，是嫌热了吧，那就脱件衣裳。”说着，他伸手将东海穿在外面的小褂子脱了下来，又拿出帕子给儿子擦汗。一举一动都是小心轻柔，充满慈爱的。

可是忙活完了，东海却并没有继续写字，而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他诧异了，“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儿子没有不舒服，儿子是觉得阿玛好像不开心，所以儿子写不下去了。”

被小孩子一眼看出了心思，他有些窘迫，连忙装出笑容来，否认了，“哪有，你不就是写字不好看，嘛，多练练就好了，阿玛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儿跟你生气？”

东海继续盯着他看，“阿玛不是因为儿子写字不好而生气，阿玛是想念东青哥哥了。”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论是当年的东青，还是现在的东海，都是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玲珑剔透。如果真把他们当成一般的小孩子，还真是大错特错了。

东海低垂下眼帘来，浓密的睫毛微微地抖动着，“儿子也是，好想哥哥能回来，再像以前一样地陪我玩，给我带好吃好玩的东西来……可儿子知道，哥哥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儿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多尔衮暗暗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抱到膝盖上，一面帮他擦拭着眼泪，一面柔声安慰着：“好啦，别哭了，别老想着那件事儿了。再过几年你就长大了，成大人了，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玩耍了，他在不在你身边也没那么要紧的。他呀，虽然到天上去了，可你在这里做了什么，做得好不好，他都能瞧见。你想着这个，就好像他还在你身边陪着你一样；你想着你将来要是当个有出息的人，他肯定会为你高兴的……”

东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哭泣。哭了好一阵子，这才转过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看他，突然极认真地问：“那，额娘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儿子不听话，额娘不要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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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节聪明累

面对儿子提出的这个问题，多尔衮无法回答。因为东海不但是那晚事件的知情者，甚至还是全程目睹者，对于一个虽然幼小却心智过人的孩子来说，目睹那样的惨状，实在是心灵上的莫大刺激。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段时间来，东海对他虽然没有很明显的仇视之意，可那种疏远和惧怕的态度，却是不难发现的。毕竟是个孩子，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面想了什么很难藏得住。失去了从小玩到大的同胞兄弟，这种打击还是很大的。

沉浸在悲伤中的多尔衮还能如何回答呢？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然了。

“阿玛，额娘是不是怪您杀了东青哥哥，所以生您的气，才走了？那额娘还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呢？儿子好想念额娘啊……”说着说着，东海又抹起了眼泪，呜呜地哭泣着。

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身躯的颤抖，他的心都快要拧紧了，可他能怎样呢，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想哭就哭的。他忍耐着悲戚的情绪，想着儿子的问题，是啊，熙贞还会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似乎，他想到了答案。

于是，他苦笑着对东海说道：“你额娘的确是生阿玛的气了，才走掉的。不过她不是不要你了，而是不想再见到我……只要我不在了，她肯定还会回来，继续照顾你，陪伴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东海有点喜悦，可还是有些不解，他睁大着明亮的眼睛，一头雾水地问道：“额娘真的还会回来？实在太好啦！只不过为什么非要您不在了。额娘才能回来呢？您要去哪里。要什么时候走，您不带着儿子走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瓜，缓缓说道：“去哪里呢？去个很远地地方，不带你走……至于什么时候走，现在还不清楚。想来，应该不会太久之后吧。”

“为什么一定要您走了额娘才肯回来呢？您和额娘难道不能和解？您不是经常教导儿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子知道，您那天晚上是气昏了头，才失手了地，您不是真的想要东青哥哥死。哥哥临死前还说，他不怪您，叫额娘也不要怪您……您虽然犯了错，可若是诚心改正了。就还是个好人。额娘是个很心软很心善的人，肯定会原谅您的。”

说着说着，东海蜷缩着身子钻进了父亲的怀抱，双手环着父亲那宽阔温暖的身躯，将满脸地泪水都蹭在他的衣襟上，“儿子既喜欢额娘，也喜欢阿玛。儿子要额娘和阿玛还像以前一样，和和睦睦的。儿子要额娘和阿玛都继续在儿子身边，儿子不许阿玛扔下儿子走掉……呜呜呜……您要真是走了。就算去再远的地方，儿子也要去把您找回来。儿子快要长大了。能骑马了，能走很远的路了。到时候，儿子就带上干粮骑着马，去草原去大漠，去关外去江南，一定要把您找回来……”

尽管窗外骄阳似火，可多尔衮的心中，却凄冷如冰。贪生恶死。是人之本能。尤其是他这样手握权柄，幼子绕膝的人。每次想到这个，都免不了不甘心，不情愿。可不论他是多么的不甘心不情愿，也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大限到来之时，人人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只可惜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却终究要面对昏惨惨灯将尽地结局，纵使机关算尽，纵使苦苦挣扎，又能如何？

那一日，和她分别。纵然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也终究成了笑话；要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他欠了她的，终究是不能还，也还不清。就让她恨他一辈子吧。

只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完成几件事情，免得给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他现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没什么，还能走能跑，能说能笑，和一个健康的人没有多大区别。可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说不定哪一天就突然地疯了，或者突然地死了。他答应了熙贞，要照顾好儿女，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他要立东海为储君，他要给东莪找个好男人嫁出去。安排好这些之后，也就轻松下来了。

“别哭了，阿玛跟你商量个事儿，好不好？”他用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儿子那满是泪痕的娇嫩小脸，说道。

东海很努力地止住了抽噎，仰起头来问：“阿玛有什么话要跟儿子说？”

“新修建好的乾清宫，是不是又大又漂亮，比武英殿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

“是啊，乾清宫有两个武英殿那么大，又崭新崭新地。天棚那么高，儿子站在地当中往上看，仰得脖子都酸了，也看不清上面那条盘龙究竟是什么模样。上朝的时候应该可以站几百个大臣吧，阿玛您要是和他们说话，是不是要用喊地，不然他们就听不清呢？”东海语调稚嫩，眼睛可爱地眨巴着，充满了童真。

看着东海，他想起了当年，也是这么大的多铎。多铎孩提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和现在的东海都是酷肖的。他记得天命七年时，八岁的多铎已经是个身份与年长贝勒们并列的和硕额真，是个高贵地主子了。而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地阿哥，什么爵位都没有，不但没有去堂子去衙门的资格，甚至连新年之时朝拜父汗地机会都没有。第一次参与议政之后，多铎就穿着簇新的朝服朝他跑来，兴奋地和他讲着朝堂上的新鲜见闻，他羡慕极了，甚至还有些酸酸的嫉妒。那时候的多铎，虽然稚嫩，却已经是父汗刻意培养的一颗政治新星。如果父汗能多活几年，大金国汗王的宝座就是多铎的了。只可惜，父汗已经老了，实在等不到幼子长大地那一天了。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对东海说道：“那么。你看到那里地宝座，是不是比武英殿的更大更华贵？你想不想上去坐着，每天早上钟声响过之后，你就坐在那个座位上面，让群臣一起呼着万岁万万岁呢？”

东海有点没反应过来，懵懂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想。”

多尔衮诧异了，“嗯？为什么不想？”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那个宝座太漂亮了，比武英殿的还好。阿玛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当然要享受最好的东西，阿玛没有去坐那个座位，儿子怎么敢和阿玛抢着坐？”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多尔衮忍不住有点好笑，不过还挺欣慰的。

东海继续说道：“再说了，那个大殿太大了，儿子就算用喊地说话。也怕下面的人听不清。儿子还是个小孩子，他们会听儿子的话才怪。”

“你不用喊着说话，旁边自然有专门的太监帮你传话。至于年纪问题也不要紧，你早晚都会长大的嘛，等你到了十六七岁，大婚之后就可以亲自处理朝政了。在这之前你不用操心，只要一门心思好好学习就是了，阿玛会安排别人帮你处理朝政，等你长大了。再把朝政交到你手里。”他耐心地解释着。

东海这下差不多明白了，“哦。那么这个人就是摄政王了？儿子听说，您当年也当过摄政王的，可后来，您还不是自己当了皇帝？”

他听了这话，有点脸红。毕竟是童言无忌，别人都不敢提到的话题，小孩子却会毫无忌惮地说出来。是啊，当年身为摄政王的他终究是野心膨胀。篡夺了皇位。给后世留下了很坏的榜样，难怪东海会顾忌到这个。毕竟这个前车之鉴近得很。所以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他就准备着立东青当储君，这样就可以避免主幼臣壮，谋权篡位的恶劣事件发生。可现在东青不在了，他只剩下了东海一个皇子，不立他，还能立谁呢？何况，他是个聪明伶俐，领悟力和思考能力都很强地孩子，多尔衮相信他长大之后也能当一个有道之君。

“这个你不用害怕，因为帮你处理朝政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十五叔。你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十五叔吗？”他微笑道。

东海低头想了想，回答：“嗯，这样还好，十五叔是个好人，对儿子可亲，可疼爱儿子啦！儿子当然信得过他。可是……”

“可是什么？”见儿子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于是催问道。

“儿子知道十五叔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肯定不会欺负儿子的，可十五叔自己也有自己的部下，自己的亲信啊。如果这些人为了升官发财，就整天在他跟前游说呢？一个人两个人这样说没关系，要是很多人都这样说，难保……”后面的话，东海有点不敢说了，只是怯怯地看着父亲的反应。

“你放心，你十五叔绝对不是一个耳根子软，可以被别人所左右地人。他的主意比阿玛还要正呢，肯定不会被谣言所动。这满朝宗室大臣，阿玛唯一真正信任地，就只有他了。”说到这里，他突然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地望着儿子，郑重说道：“阿玛要你现在做个保证，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你听到旁边人怎么议论怎么说，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都要完完全全地信任你十五叔，不得胡乱猜疑，不得图谋加害，不得干涉他和你……你记住了吗？”

头一次看到父亲这样庄重地和自己说话，东海愣了愣，之后马上点头，“嗯，阿玛的每一句教诲儿子都记住了，记在心里头了。儿子保证，绝对不敢违背阿玛的叮嘱，不敢对十五叔不好。”

他略微放了心，却仍然加重了语气，“不但如此，你还要尊他，敬他，像儿子孝敬父亲一样，不得有一点悖逆一点恶意。”

“儿子记住了，儿子保证……可是，阿玛，儿子不要十五叔做我阿玛，儿子只要您。您今天为什么和儿子说这些话，难道您真的要和额娘一样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吗？儿子不要您走，儿子不能没有您……”说着，他又免不了着急起来，拉扯着父亲的衣襟，苦苦地请求着，生怕哪一天他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到父亲了。

多尔衮将他的一双小手握在掌中，微笑着说道：“你急什么呀，阿玛又不是立即要走，就是先和你交代交代罢了。不论在不在你身边，阿玛都会一直瞧着你的。你做了好事阿玛会高兴，你做了坏事阿玛会生气，和现在一样。”

接着，他将东海抱了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地辽阔天空说道：“这外面地世界，要比你现在看到的大很多，精彩许多。你地师傅教过你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阿玛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已经东到大海，南至岭南，西连天山，北至贝加尔湖。在这片土地上，有很多民族，有一万万之多的人口。你将来当了君主，统治这么大的一个帝国，是不是很值得骄傲呢？不论满人、汉人、回人、藏人、蒙古人、朝鲜人，都是你的子民，只要他们臣服和顺从于你，不怀叛逆之心，你就要好好地对待他们。你记住，只要你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不至于流离失所，他们就不会造反。”

“嗯，记住了。”

“太祖皇帝，也就是你的皇玛法曾经穷困潦倒，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到了太宗皇帝的时候，我朝已经在辽东站稳脚跟，收服了朝鲜和蒙古。到了阿玛和你额其克手里时，才有了这么大的天下。这几十年来，宗中的兄弟子侄们风里来雨里去，鞍马劳顿、流尽血汗，才换来了今天的局面。这江山得来得非常不易，到了你手里，你一定要把它守得稳稳的，不能给别人夺了去，更不能把这份基业败坏掉。要怎样做一个好君主，你知道吗？”

“儿子读过诸葛武侯的[出师表]，里面说，要亲贤臣，远小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是最起码的。只不过要做到这个也不是容易的，要注意要警惕的还有很多，可阿玛已经来不及慢慢地教你了。将来，你就跟你十五叔慢慢学，让他教你这些做君主的知识。还有几条很要紧的，你要记牢。”

“嗯，儿子听着呢。”

“第一，不要妄自尊大，警惕四方夷狄，你只要稍微懒惰大意了，他们就会逐渐壮大起来，侵犯我朝；第二，待灭掉了郑成功等逆贼之后，就开放海禁，通埠通商，发展水师防备倭寇；第三，不论满蒙汉军，都不要继续拘泥保守于骑射，要发展和完备火器。将来的战场，必将是火器枪炮来主宰。不论是当年的成吉思汗，还是阿玛这两三代的人，只需骑射精湛就可以纵横称霸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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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节公主初长成

这些话对于一个刚刚九岁的孩童来说，实在有些深奥晦涩了，东海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根本没听懂，他疑惑地问道：“通埠是什么意思？郑成功是个很厉害的逆贼吗，阿玛怎么不赶快灭了他？还有，听说火铳的准头不如弓弩，射程也不够远，填塞的速度且慢，骑兵更是没办法用它，为什么阿玛说它早晚会取代弓弩呢？”

面对儿子渴望求知的目光，多尔衮只好详详细细地跟他解释了一番，最后说到了火器的问题：“弓弩已经用了几千年，可火器还是两三百年前才开始有的。刚开始的火炮只能射出实心的炮弹来，打得也不远，不过已经比原来用机关发射巨石块的办法先进多了。到了几十年前，就从佛郎机国传来了红衣大炮，就是咱们现在用的那种最大的重炮，可以射出开花弹的，射程也长了许多，威力强大，攻城掠地少了它要多死很多人的。起初我朝没有，就吃过大亏；后来咱们照着模样仿制出来了，而且越铸越好，这才做到了攻城必克。你说说，这火炮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东海想了想，点点头，“哦，儿子明白了，什么东西都会越来越好的，就像咱们住的房子，用的纸张一样，都是从很差，到被能工巧匠渐渐改良，就越来越好。这火器也是如此，照着火炮的例子，儿子猜想那火铳也会越来越厉害的，从只能在地上用到将来可以在马上用，射程、准头、填塞速度也会越来越先进。所以早晚有一天，它和火炮一起都会取代弓弩的。如果敌人有了精良的火器，咱们没有，就是落后，就要挨打。是不是这样啊。阿玛？”

他满意地拍了拍东海的小脑袋瓜，赞许道：“我的宝贝儿子就是聪明啊，一说就通，还挺有自己想法的。总之。你记住阿玛说地这几条，千万不能忘记，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将来慢慢地就会懂了，千万不要辜负了阿玛的期望。”

听到父亲这样夸奖。东海自是兴奋得很，不过免不了也有些羞涩。“嗯，儿子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肯定忘不了。”

说了这么多话。他免不了有些疲惫，于是放下东海，“乖儿子。回去继续练字吧。要是到这个月底有了进步，阿玛去南苑的时候就带着你一起过去。”

“真地？阿玛您月底就会去南苑，还能带着儿子？”东海眼里立即涌出喜悦的光芒来。

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去南苑了，那可真是个好玩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森林，还有清澈甘甜的溪水，数不清地飞禽走兽，还有开了漫山的野花。每年春天。他都会被送到那里去避痘。可是由于去年夏天他出痘之后彻底痊愈，从此有了抵挡能力。再也不害怕天花了，所以今年四月份地时候东莪和其他宗室贵族的小孩子们都去了南苑，唯独他没有份去。每天孤单单地一个人上学下学，寂寞极了。

“当然，眼下都六月了，一天比一天热，阿玛不喜欢燕京这种天气，所以暂时去南苑避避暑。你这段时间要是勤奋好学有进步，阿玛就带你去，否则就唯独把你一个留在这。”

东海忙不迭地保证着，然后转身回去拿起笔来，认真刻苦地继续练习起来。

六月三十日，南苑。

东莪来到寿德宫，走过院子里的回廊，到了荷花池上的凉亭里。此时，她弟弟正和亲密玩伴岱岳趴在栏杆边用鱼饲料喂金鱼，而父亲正背对着她，倚栏而立，似乎在挺有兴致地旁观着。

她顿时一个惊喜，“哎呀，阿玛，您什么时候来了，怎么没有一个告诉女儿知道地？”

多尔衮转过身来，笑道：“就是不让奴才们先告诉你，怎么样，高兴吧？”

“高兴，高兴，当然高兴了！”她根本顾不得行礼，就直接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腰身，“女儿都快三个月没见到阿玛了，您不声不响地就一下子来了，真是吓了女儿一大跳！您不知道吧，女儿这段时间格外地想念您……对了，女儿月初的时候派人给您送去地烟荷包，您收到了没有？”

说着，她低头掀开他上身的马褂，看看腰间的配饰，免不了有点失望：“怎么，阿玛不喜欢吗，怎么没有带，是不是女儿绣得不好？”

“你把这个荷包打开来瞧瞧。”

她认得父亲现在佩戴的那个天青色的荷包是母亲绣的，已经有好几年了，免不了有点陈旧。她拉开荷包口，朝里面瞧了瞧，顿时乐了，“哈哈哈，我就猜阿玛不会不喜欢的，是不是既喜欢女儿绣的，又舍不得换下额娘绣地，索性把小地装在大的里面了。是女儿错怪阿玛了，阿玛别介意。”

东海转过头来，蹦蹦跳跳地来到姐姐身边，拉扯着她地衣襟，“嘿嘿，你不知道，阿玛今年彻底戒烟了，所以这烟荷包怕是以后都用不上了，你算是白绣啦！”

东莪松开抱着多尔衮的手，在东海胖乎乎的小脸蛋上轻捏了一把，故意装作嗔怪的模样：“哼，我就知道你不带说好听话的，只怕这热闹你是瞧不成了，你看，阿玛把它放在最喜欢的荷包里头，随身带着，还说阿玛不喜欢？管它用不用装烟丝的，只要阿玛喜欢就成了。”

她已经十六岁了，容貌上继承了母亲，而身高上则继承了父亲。眼下，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的美貌女子了。

多尔衮看着她和东海说话时候的一颦一笑，已经俨然有她母亲的影子了。他突然想起，哦，当年第一次见到熙贞时，她也是这个年纪，豆蔻年华，姿色无双。只不过东莪的个子比她当年高一些。而且没有她的妩媚之态，却有几分颇为英气的爽朗。这些年来被他一直娇惯着，难免有些蛮横，不过作为天之骄女。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听周围奴才们的说法，这一年多来，东莪渐渐懂事了，不再以欺负奴才和其他孩子为乐了，平时喜欢读书作画。偶尔也去学学骑射，更难得地是。女红有了很大的进步，能绣出像模像样的东西来了。莫非这真是长大了，开始收敛性子了？后来他仔细地打听打听，这才知道东莪为什么会这么快地转了性子。原来是有了心上人的缘故。女为悦己者容，这地确是个真理。

只不过，这么漂亮的宝贝女儿他一直不舍得嫁出去。眼下都留到十六岁了，再拖延就成了老姑娘，不舍得也不行了。但是，他不会把女儿嫁得太远的，他知道这样熙贞会更加不舍得。

“呵呵，不容易啊，这还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送东西给阿玛，一看就是很精心准备的。起码也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吧？这么好地礼物。阿玛怎么会轻易疏忽了，当然要好好保护着。”说着。他抬手比量了一下，“啊，你最近长这么快，才几个月不见，好像又高出许多了，都快超过阿玛肩膀了。”

东莪仰起头来，满脸明媚的笑意，露出两个小巧地酒窝：“还不算高啊，现在还得仰着脸和阿玛说话，想再让阿玛用胡子扎脸，还得踮起脚来呢。”

“怎么，你还打算长阿玛这样的个子？只怕你到时候要嫁不出去了，哪里有男人敢娶整天都要仰着脸才能和她说话的媳妇呢？弄得一点男人的自信都没有……”

“嫁不出去有什么要紧地，女儿正好可以一直陪在阿玛您身边儿，只怕额娘到时候又唠叨，”说到这里东莪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光顾着高兴去了，怎么没见额娘和您在一起？额娘没有来南苑吗？”

见女儿问及此处，他免不了有些尴尬和伤感，不过他毕竟还是有准备的，皇后出宫的事情，他禁止任何人告诉东莪，免得她到时候追问起来，不好搪塞。“哦，这次没有任何妃嫔跟我一道过来，她大病初愈，身子还有点虚，所以要留在宫里继续休养着。等秋凉之后你回去，就看到她了。”

东莪倒也没有再加怀疑，因为父亲很少会说谎骗她地。“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女儿要写信给额娘，问问安，都好几个月没见了，她一定想念女儿了。”

接着，她抬眼打量着父亲，忍不住问：“阿玛，女儿这次见您，怎么觉得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些，气色也不如以前好了呢？这么热的天气，手也是凉冰冰的……”说着，她摸了摸他的手，有些担忧，“您是不是又忙着累着了，不注意身子，又折腾出毛病来了？”

难得东莪主动这样温柔体贴一次，他有点惊讶，不过接下来就是莫大的欣慰了。女儿还真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虽然嘴巴很甜，却未必是真的如何关切。眼下，她的关心的确是由衷流露地。当然，他不能让身边地任何一个亲人为他担心，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冬天时候吃的油腻，自然会胖些；夏天时候吃地清淡，瘦一点也正常。再说了，你上次见我时候才开春，衣裳穿得厚，免不了显胖的。”

东莪仍然不信，因为父亲的精神虽然不错，可的确比以前清减了不少，有些憔悴之色。

这时候，东海主动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玛不喜欢暑热的天气，紫禁城每天六七月份都热的要命，阿玛的身子不适应，难免欠安。不过这里凉爽，休养几天就好了。”

多尔衮想不到东海这么懂得察言观色，能够及时出来为他解围，心中暗暗有点佩服。他像东海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东海这么聪明伶俐。

东莪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追问，和多尔衮一起坐了下来。正好这里有刚刚送上来的冰镇西瓜，她拿起银叉，叉起一块来递给父亲，又分别给了东海和岱岳一块。两个小孩子懒得听他们在这里对话，接了西瓜就跑去凉亭玩耍去了。

眼见着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优雅了许多，他愈发欣慰，也就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话题，现在他准备提一提了，“对了，你觉得班吉那小子怎么样，是不是个好男人？”

“他？”东莪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到班吉，一愣之后，脸上竟然有点发烫了，她低了头，假装继续吃瓜，满不在乎地回答：“女儿和他从小玩到大，愣是没瞧出他哪里好来，白瞎长个大个子，憨得像头骆驼。不过这样也好，皮糙肉厚的，打也不知道疼，还挺高兴的，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用树枝儿打他了……咦？阿玛怎么突然想着问起他来了？”

多尔衮一直注意着女儿的神色变化，虽然细微了些，然而欲盖弥彰，他还是可以一眼瞧出的，心里就更加有数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阿玛派人捎信来说，他今年都快十七了，早就到了该成亲的时候，想托我给他指婚，娶个既聪明又漂亮的格格当媳妇。”

“哦。”东莪听了之后，头更加低了，声音轻微得好似蚊鸣。

“班吉毕竟是亲王世子，不能给配身份太低的福晋，起码也要是个郡主级别的。阿玛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你十二伯家的五格格不错，太宗皇帝最小的公主金福格格今年十三岁了，也挺合适的。究竟选哪个才好，现在还没确定呢……”

她突然急了，“哪个都不合适！”

多尔衮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故意装作诧异的模样，“嗯？怎么，你觉得她们哪里不好，哪里配不上他？”

“哪里都……”东莪一着急差点说错话了，赶忙改口：“五格格有喜欢的人了，女儿知道的，您可不能拆散了他俩。至于金福格格，去年的时候您不是跟额娘说，打算把她嫁给平西王的世子吴应熊吗，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哦，阿玛岁数大了，记性不比以前好了，要不是你提醒恐怕还真忘记了……不过这也没关系，既然公主和郡主都没有合适的，那么降低点标准，郡君，县君级别的也可以。超过十二岁还没有许配给人家的，在郡王和贝勒这些宗室里，还有那么五六个，那就让阿玛琢磨琢磨，仔细挑挑……”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着。

她忍了好一阵子，也不见父亲说话，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依女儿看来，哪个都不好，您不用再琢磨了。”

“哦？这么说来，他只有打光棍儿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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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节一岁一枯荣

“当然不行……女儿的意思是，咱们大清尚未许配的公主，也不光她一个，您好像还忘记了一个呢……”她硬着头皮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微若蚊鸣。说完之后，她已经是两颊绯红，恨不得立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多尔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没想到，从小到大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居然也有如此害羞如此胆怯的时候。果然，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别看班吉表面上憨厚老实，每每都当那个被欺负的，可真说要降伏住这个小魔王，还真非他莫属了。其实多尔衮找东莪来这里之前，已经召见过班吉了，他一眼就瞧见了班吉腰间挂着的烟荷包，和东莪送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看来，这礼物是一式两份，一个给父亲，一个给恋人。这种小儿女的情分，哪怕只是不起眼的细节，他也瞧在眼里，记在心头。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既然青梅竹马、心意相通，那么不妨就成全了吧。

“这么说来，你对那个傻骆驼还挺感兴趣的？”

“那骆驼虽然傻，不过老实巴交的从不花心，还挺知道疼人的。”小声说完之后，她立即把脸捂了起来，果然，已经害臊到滚烫了。

“这么害羞干嘛，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情啊，说明你长大了，要去找可以给你遮风挡雨，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了。男人不一定非要多么聪明多么强大，只要他能一门心思地对你好。体贴你，爱护你，不叫你遭受任何危险，不叫你受一丁点伤害，就足够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他从靴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来。

东莪很好奇，也就顾不得羞涩了，放下手来瞧了瞧。只见父亲手里多出一把蒙古小刀来。这小刀做工极精致，乳白色的牛角刀柄，白银镶边，刀鞘不长却雕刻精美，上面嵌了一颗耀眼地红宝石。拿在手里很小巧，不像是男人佩戴的。“这是……”

“你来这之前，阿玛已经见过班吉了，这刀就是他要送给你的，我就代他转交了。”说着，他将小刀递给东莪。

“原来阿玛早就知道了。故意戏弄女儿的。”她一诧，立即反应过来了，想到刚才被耍得好窘，还白白那么紧张，忍不住嗔怪道，“您这么狡猾，还真像狐狸，女儿还以为您真的要把别人嫁给他呢。”

眼看着她要接过刀去，多尔衮还是有意停顿了一下，“呃。你可想好了，这刀虽是他送的，可要不要的，你要考虑好了才行，可别再反悔啊。”

蒙古人的习俗，女人送给男人烟荷包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君'子'堂'首'发)而男人送女人牛角小刀则是求婚地信物。如果女人接了，就表示同意嫁给他了。所以这是个很庄重的礼物，万万不能马虎对待的。

东莪虽然不很清楚这个习俗，可是看父亲的眼神和态度，就已经猜测到这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她和班吉不是普通平民，只要两人互相喜欢就可以不在乎别的了。他们的婚姻意味着政治上的更深一层连系，绝对不能轻率为之。可既然班吉要送她的礼物是托父亲转交的，这就说明了父亲已经认可了他们之间地关系。同意让班吉当女婿了。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立即闪耀出喜悦的光芒来，然后起身跪地。双手接过小刀，郑重道：“阿玛放心，女儿早已考虑好了，绝不反悔。”

他点了点头，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女儿：“嗯，这样好，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既果断又有主见，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反悔---班吉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的，阿玛对他很放心。人这一辈子，能碰到真心对自己好的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地珍惜，将来和他好好地过日子，可别再像小时候一样刁蛮任性了。”

“阿玛放心吧，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只知道让您和额娘操心的坏孩子了。”她实在是喜出望外，对父亲格外地感激：“女儿多谢阿玛成全，您对女儿实在是太好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啊！”

“你和他好好过日子，早点生出个外孙来给阿玛抱，就是最好的报答了，比空说嘴强多了。”他微笑着说道。

父亲地眼里隐隐有些不舍和感慨的情愫，她自然看得出来，喜悦之余，免不了也有些内疚，“女儿记住了……阿玛，女儿不想很快就嫁出去，想再在您身边多待一两年，多陪陪您。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蛮横任性，从来都不替您和额娘着想，从来都不让您省心，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所以，女儿还是再陪阿玛一两年吧，不着急嫁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抚摸着东莪的发丝，细细地打量着，“这时间过得还真快，感觉你在阿玛怀里撒娇就像昨天的事情，这一转眼，你都快成大人，成别人家的媳妇了。就像一粒小种子埋到土里，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天都期望着，看着它一点点发芽长大，结了花骨朵，眼看着就要开花了，却不得不送给别人……还真是，不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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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ｗｗｗ．Ｊｕｎｚｉｔａｎｇ．ｃｏｍ------

不过你都十六岁了，不能再拖了，早晚也要嫁，不如就安排在今年年底吧。”

“年底？太急了吧，女儿还不想这么快就离开阿玛。”“不急，这个月就订下亲事，让吴克善在那边准备好聘礼，等到年底时候他好入京来出席你们的婚宴。反正班吉就算成了亲也不可能立即回科尔沁去，还得继续住在京城，你就不用跟着他到蒙古那个偏远地方去过苦日子了。叫他阿玛掏银子。给你们在京城弄个宽敞地大宅子住着，规格绝对不能低了。”

“哦，要是这样地话倒也不错，女儿不想这么早就远远地嫁出去，和他一起留在京城最好，这样女儿就可以经常回宫里去给您和额娘请安，还跟以前一样。”想到暂时不用受分离之苦，东莪总算是轻松起来，不像刚才那么难过了。

望着女儿满心欢喜地模样。他真不敢想，如果她知道了母亲被撵出宫，哥哥被杀的消息，将会如何反应。到时候，恐怕就是视若仇敌了吧。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的快乐，能维持多久呢？只怕一到秋天，她回宫之后，纸包不住火，他终究还是做不了她心目中永久的慈父。时。多铎来了南苑。在走向宫院的小径上，一片枯黄了的梧桐叶乘着西风飘落下来，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枯叶掉落，铺满大地，落叶归根。一岁一枯荣，这是亘古不变地生命循环。

室内隐隐有点苦涩地药味，多尔衮倚靠着床头坐着，膝头盖了条薄被，周围站了几个笔帖式。正在给他读奏折上地内容。一段时间不见，他地气色更差了，脸色苍白，疲惫而憔悴。多铎瞧在眼里，心头很不是个滋味。

见到他来了，众人立即给他行礼。多尔衮示意他坐下。然后让笔帖式继续读奏折给他听。听过之后。他这才接过折子，用蘸了朱砂的笔在上面写下批文。尽管他有些虚弱，可提笔写字的时候还是一丝不苟，端端正正的。好在剩下的奏折并不算多，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

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示的时候，他突然捂了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笔也颤抖着无法继续书写。只好放下笔把折子推开去。免得弄污了纸张。多铎赶忙上前帮他拍抚着后背，好一阵子。方才停歇住。

喘息了片刻，他对不知所措的众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

他们归整好了奏折之后，这才陆续地退下了。

多铎这才发现，他的掌心里赫然有夹杂着泡沫地血，星星点点，殷红刺目。“啊，你这是……”

“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说着，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丢到了几案旁边一个颇为隐蔽的地方。

多铎忍不住上前去翻看，果然，那里还有两三条同样的帕子，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你这次都病得这么厉害了，怎么还不知道好好休息呢？再这样下去，我怕你真撑不住了！”

他倒好似不怎么在意，轻描淡写地回答：“你看我整天坐在这里，不出去跑不出去跳的，怎么就不叫休息了呢？在这边不用每天早期上朝，就是批点奏折，见见有要务的臣工罢了，累不着的。”说着，他将那本还没有批完的折子取来，继续在上面写着，边写边说：“就是最近头晕目眩的，看字也困难了，只好让别人念来听着。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不少力气。”

多铎本想劝劝他的，可是多铎很清楚他地脾气，固执得很，就算劝也没用，只得默然了。

很快，最后一本折子也批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转头望着多铎，笑道：“你别担心，太医说我这病看起来吓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凶险，一时半刻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好起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得轻巧，我看你从来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现在怎么样了，能下床吗？”

“下床倒是没什么问题，走路也可以，就是不能站时间长了。时间一长，腿就浮肿，好几天都下不去，所以太医就让我尽量躺着。可这两天来，只要一平躺就胸口闷，喘气很困难，坐起来就立即好了。没办法，我只好不论白天晚上的都这样坐着，你瞧瞧我这样，是不是挺傻的？”多尔衮自嘲道。

“你不会就一直这样坐着吧，累不累啊？”

“当然累，好在侧身半躺着也行，就是时不时地咳嗽，好歹喘气倒是没问题。正好你来了，陪我到外头溜达溜达，我都好几天没出门了，闷都闷坏了。”说着，他就掀开被子，撑着床沿下了地。

多铎赶忙扶住哥哥，劝道：“还是别出去了，现在外头有点凉，万一再感了风寒，可就更麻烦了。”

多尔衮拨开他的手，自己穿了靴子，加了件外衣，满不在乎地说道：“都说了，没啥大事儿，老老实实地喝几副药，很快就能好起来地。走吧，咱们出去转转。”

多铎无奈，只好跟着他出门了。一路上，他默然无语。说实话，夏天时候因为那件事情，他着实很恼火，甚至是痛恨着地。可是随着时间的推延，好像心头的火气也稍稍降了些，眼下看到哥哥这般病弱模样，他实在恨不起来了，只有满心担忧，满心害怕。他真的不希望事实如那天晚上太医告诉他的一样，哥哥这病恐怕没什么起色了，剩下的只不过是时间多少的问题。

怀着深深的悲哀，他觉得脚步格外地沉重，就像走在无边无际地黑夜当中，看不到半点曙光来临地希望。

到了荷塘边的一株垂柳树旁，两人倚靠着粗大地树身，并肩坐了下来。阳光照耀下，一池秋水波光荡漾，泛着温柔的涟漪，西风吹拂着片片荷叶，哗哗作响，仿佛掀起了层层松涛。此情此景，落在他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坐在大柳树下边看荷花吗？”多尔衮似乎心情很好，他眯缝着眼睛，欣赏着眼前的荷塘秋色。

“当然记得。那是刚刚到辽阳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池塘里开满了荷花，就拉着你过去看。当时是个夏天，咱们坐在树荫下头，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靠在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后来还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半路上下了雨，你就脱了外套给我挡雨，自己淋了个透湿……”

说着说着，他的记忆闸门依次打开，多年前的情景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和哥哥在一起时候的记忆，大多都是温馨的，友爱的。那时候，两人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们眼里，天空湛蓝，湖水碧绿，云朵洁白，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是啊，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这一转眼，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过得还真是快。”多尔衮微笑着，淡淡地说道：“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小时候了，和你一起，在叶赫山下的草原上骑马。奇怪的是，你总是跑在我前头，我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你。一着急，就醒来了。然后我就琢磨着，哦，咱们好些年没有赛马过了，估计我的骑术比你逊色了许多，所以才做了这么个梦，算是提了个醒。”

“梦是反着来的，我也好久没有畅快淋漓地在草原上纵马奔驰了，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不比试怎么知道？你不会是看我现在精神头不好，就故意说好听话哄我高兴吧？等我这次病好了，入冬的时候咱们就去口外狩猎，好好比试比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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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节岁岁常相见

听他说到“入冬”二字，多铎突然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很不祥的预兆。很快，他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因为初夏时候太医曾经对他说过，哥哥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但不能生气或者抑郁悲伤，更不能剧烈运动，要细心调养才能暂时保全。否则，恐怕连这个冬天都过不了……

忍不住地，他脱口而出，“你都这般境地了，还要出去打猎，不要命了？”

对于他的突然失态，多尔衮诧异了一下，神色有点复杂。不过这只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他很快就恢复了柔和的笑容，“瞧你急的，是不是你自知骑术退步了，及不上我，怕输了丢面子，所以就阻止我去啊？”接着，他用嘲弄的目光在多铎身上打量着，“你老是跟我抱怨说主持议政很辛苦，和汉臣们唧唧歪歪，勾心斗角的太累，可我怎么不见你瘦，反而见你发福呢？你呀，要是再这样胖下去，恐怕出门要两匹马轮流着才能驮动你了。”

多铎没好气地说道：“少笑话我，人到中年哪有不发福的，你看看满朝大臣哪有不挺肚子的。倒是你，从不知的爱惜自己身体，瘦得跟个稻草人似的，再这样下去，冬天时候口外那么大的风，不把你吹跑了才怪。到时候，叫我上哪找你去？”

“你小看我了啦，你看那些壮得像牛犊的人说倒下就倒下了，我这样病病歪歪的人却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别看我瘦，可我有力气，不信的话，咱俩现在就掰手腕试试？”

“嘁！”多铎把脸扭到一边，懒得看他。

“怎么，瞧不起我？还是嫌掰手腕太小孩子气？那好，咱们就来个大人的比试，布库，如何？”说着。多尔衮还真的站了起来，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战姿势。

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就你还想摔得过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年纪比你大，个子比你高，技巧也比你好，怎么就没可能赢呢？起来，咱们这就较量较量，都十多年没有比试了。记得上一次布库，你可是输给了我的。怎么，你不想赢回来？”相比于先前在室内，现在站在阳光下地多尔衮。看上去是神采奕奕的，连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眼睛里更是盈动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让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是个病人。

他终于站起来了，可很快又犹豫了，“你不会是来真的吧，你可悠着点，别闪了腰。”

“呵呵。我又不是老头子，哪那么容易受伤啊。你尽管来，要是故意让着我。不肯出全力，我可要不高兴了。”

他本不想真的和哥哥比试的，可看到哥哥难得这么有兴致，陪他玩玩，满足满足他争强好胜的心理，也算是排解郁闷的一种方式，还是不要拒绝了。待会儿自己收敛着力气，别伤着他就行了。于是。他就点头答应了。

既然要比试。当然要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可不能马虎敷衍。两人各自脱了外衣扔在草地上，往相反方向退了几十步，拉开了一段合适地距离。然后，以蒙古人特有的小步跑，模仿雄鹰地动作，跳着鹰舞，腰胸稍直，两臂上下摆动，做出雄鹰展翅的姿态，象鹰一样威武地跳跃着接近。到了即将接触的时候，停住脚步拉开架势。

布库一般都是一跤定胜负，只要一方把另外一方摔倒在地，就算赢了。这个标准是上身着地。由于多年都没有比试了，他们对于彼此地技巧都很生疏了，所以并不急于出手，先互相试探着向前进攻，一经接触，又马上分开，绕着***密切地注视着对方，以便寻找对方的破绽和更为有利的进攻时机。

经过了最初的试探之后，两人又一下子扭斗在了一起，各自使出踢、挑、挂、揿、闪、腾、挪等各种技巧。突然间，多铎瞄准了多尔衮的一个空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猛一用力，就将他抡了起来，大吼着旋转了几圈，想转得他失去平衡时，再集中力气把他摔倒。

多铎的力气显然占据了上风，只要这招得手，胜负立判。要是按照以前，布库之时必然有一大群观众在旁边鼓劲喝彩，场面热闹得很，也更能激发出比试双方的好胜心，这样更有意思。多铎也免不了怀念这样地气氛，可是想到多尔衮马上就要输得很难看了，为了避免他丢面子，还是没人看到最好。

因此他也不再拖延，就把多尔衮向地下一掼，接着，一条腿就伸了过去，使出一招“下绊”，想要一发力就将多尔衮摔倒在地。

没想到多尔衮虽然落了下风，可不但没有乱了方寸，反而脚一落地就宛如脚下生根一般，稳稳地站定了，轻巧地躲过了他的下绊，紧接着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也使出同样地招数。多铎本以为自己一定能轻松获胜，不免有些松懈，加之刚才举起他抡转时候耗费了不少体力，不但没有把多尔衮转晕，却把自己转的筋疲力尽，此刻被多尔衮猛地用脚一绊，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失了平衡摔倒在地。

“好！”这时候，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喝彩。

两人不约而同地吃惊，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本已经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消失在几棵大树后面。原来是这里的侍卫们一直在多尔衮看不到的地方暗暗地跟随保护，保持着听不到他们对话的距离，可他们摔跤的一幕还是落入了众侍卫地眼里。由于皇帝和王爷地布库比试实在是难得一见，就忍不住偷偷地观看了。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地叫喊出来。

圆满获胜的多尔衮抚掌而笑，“哈哈哈……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就说我还厉害得很呢，你就是不相信！”说着，不等多铎爬起来，他就仰面躺了下来，扭头朝多铎笑道：“你以为你力气多大。居然那样玩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当我是孱头了。”

多铎本想着收敛点力气，让多尔衮赢地，可是两人真正交手的时候，他免不了上来了好胜心，就一时忘记相让，使出全力了。没想到他使出全力也没能摔倒多尔衮，反而被多尔衮制服了。真是有够郁闷的。更难堪的是，整个过程还被那些侍卫瞧去了。真是丢脸啊。

“呃，本想着你那么瘦，肯定轻飘飘的。我就耍耍花活，好赢得更漂亮。没想到你个子和块头还在那里，举在手里还真够沉的，我又多转了几圈，把力气都用光了，否则哪那么容易让你赢啊！瞧你美地，哼哼。”

“不服气？那咱们就再来一回……咳咳咳……”多尔衮刚刚说到一半，就咳嗽起来。立即撑着身子坐起。继续咳嗽了一阵，才勉强按捺住。

他免不了后悔刚才答应比试了，这布库还是很耗费体力的。怎么能轻易和哥哥玩这个呢？他坐起身来，扶住了哥哥，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你累着了？”

多尔衮手按着胸口，蹙了眉头，表情有些痛苦。过了一会儿，这才缓过劲来，低声道：“没啥。就是刚才被你转了几圈有点头晕。忘记了不能平躺，就一下子这样了……没事。现在就好了。”

多铎沉默了片刻，用很认真的语气劝说道：“哥，你身体确实不好就别逞能了，我和你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你究竟是个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一贯争强好胜，极要面子，万事都不愿输了别人，一辈子都这样，多累啊。你要真是为了嫂子，还有孩子们着想，就好好歇歇，好好休养吧。别再劳心费力了，你再这样，我真看不下去了。”

他愣了愣，朝多铎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任何回答。

多铎只好继续劝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比我强多了。可聪明未必就是件好事，只怕机关算尽反误了性命。不聪明的人，倒是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快活着呢。你看你，这几十年来，又几天真正快活的日子？你好好休养着，要是能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嫂子回心转意回来找你，多好啊，干吗非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你管着这么大的国家，要光是操心哪里操得过来，不如往宽处想想，就躲躲懒，千万别亏待了自个儿。”

他的目光渐渐有点涣散，很茫然，等多铎讲完了，他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多铎：“熙贞……还能回来找我吗？”

多铎语塞了，他知道她虽然恨着哥哥，可如果完全没有了情，恐怕连恨都懒得了，剩下的应该是漠不关心，或者厌恶了吧。他忽然想到，也许哥哥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偶尔癫狂，成了个半疯子，恐怕也是因为和她这些年来地几次矛盾冲突有关。他本来就是个多疑敏感的人，什么事情都喜欢藏着掖着，不肯坦率地说出来，久而久之也就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难免会自怨自艾，认为别人都对不起他，或者他对不起别人。他虽然把嫂子撵走了，可毕竟是违心所为，心里一万个不舍，却不敢找她回来。心病是无法用药医治地，再这样下去，恐怕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想着想着，他突然决定了一件事情。决定了，就立即要去做，不能犹豫不能拖延。“哥，我下个月要告个长一点的假。”

“嗯？告假？为什么，要多久？”

“一个来月吧，十月初大概就能回来了。”多铎估算着，回答道。

多尔衮突然想到了什么，凝了神望着他，“你要去哪里？”

他笑道：“当然是去该去地地方，具体哪里，不用你管。”

多尔衮思忖了一阵子，缓缓道：“算了，不要去了，去了又能怎样？只怕是……再说朝中事务很多，东莪的婚事也要你来张罗，她十一月份就要出嫁了，恐怕你一去一回就赶不及筹备了。”

多铎正想着以什么理由能让哥哥准他休假，突然注意到旁边的草丛中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嫩黄嫩黄的，在周遭的一片碧绿中显得格外娇艳。他随手折了下来，递到多尔衮手中，说道：“我要是一定要去的话，就算是你不给我假，恐怕也拦不住我。这朵花有很多花瓣，你猜是单数还是双数？没猜中的话就准了我吧。”

弟弟居然能想到这样地占卜方式，倒是蛮有趣的，多尔衮想了想，回答：“我猜是单。”说罢，就一片一片地开始扯落花瓣，“单、双，单、双……”到了最后，却剩下两片，他笑了，将那株只剩下花蕊和两片花瓣的野花从多尔衮地手中取了过来，悠闲地摆弄着，“看来，这就是天意了，你就算是违了心想要单，老天照样给你个双。现在闲着无聊，我给你唱个江南小曲儿吧。”

多尔衮诧异了，不过也免不了好奇，“你还会唱江南小调？我可听不懂吴音。”

“还是当年在江宁时候学的，听不懂不要紧，我用官话唱给你听。”说罢，多铎就清了清喉咙，唱了起来，“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虽然这是吴曲，适合妙龄女子手执牙板，婉婉转转地，低声吟唱。可多铎很有唱戏的功底，这小调唱出来不但不走样，还别有一番风韵。他默默地听着，之后，缓缓地拍了拍手，感慨：“词好，曲子好，唱得也好。”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熙贞给他填的那首长相思，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记得：“滦水流，御水流，流到武英拱桥头，月明下西楼。情惶惶，意惶惶，惶恐他年瓦结霜，羡煞燕成那时候，他们是何等恩爱，可她为什么还要“惶恐”呢？他一直以为他是个强有力的男人，是个能永远庇护她，给她以温暖，给她以安全的人。可是，他终究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思，不明白她究竟要什么。既然错了，那么就要承担沉重的代价，就如他现在这样，孤孤单单，凄凄清清，没有任何希望地活着。他虽然想她回来，但她应该拒绝回来，何况他根本没有脸面再面对她了。

“不要去，这样对谁都没意思。”

“呵，你拦得住我？你小看我地决心了。”

“怎么拦不住，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扣下，不准你走出这里，看你怎么去。”

他笑得春光灿烂，回答却很坚决：“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打断我地腿，毕竟我爬不了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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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节神秘的偷情

多铎从南苑回到京城的王府之后，吩咐几个奴才给他收拾行李准备行装，又让阿思海去安排人手，准备第二天和他启程远行。等到安排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回后院，准备用了晚膳之后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好启程，也就没有找女人到他房里来伺候饮食休息。

没想到穿过一个跨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影壁后头传来了伯奇福晋说话的声音，他本来并没有在意，只不过听到那个声音显然是在训斥着谁，于是他不由得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

“这等事情也是你们可以随便议论的？整天吃饱饭没事干就知道说别家是非，什么人家的事情都敢信口胡诌，再下次让我听见，或者这个事情再传给更多的人知道，小心我掌你们的嘴！”

“福晋教训得是，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长点记性就好，都老老实实地回去，该干嘛干嘛去。”

“是。”

很快，两个年轻女子低着头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她们并非普通侍女，而是随各自的主子进府的滕妾（注：古代大户人家的嫡女出嫁，一般以庶出姐妹为陪嫁丫头。这种陪嫁丫头到了男主人家之后同样可以侍寝，但是没有名分，属于低级小妾）。见到多铎站在这里，想必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了，俱是一惊，赶忙给他请安。

伯奇福晋在里面听到了声音。也赶忙出来，矮身行礼，“奴婢请王爷地安。”

多铎“嗯”了一声。摆手示意那两个小妾出去，等她们走后，这才招呼伯奇陪他进去用晚膳。

“我明天要出趟远门，府里的事情你仔细打点着，别出什么纰漏。”饭桌上，他对伯奇说道。

她倒也不奇怪，因为多铎并不一直在京城，偶尔到外地去办差。个把月就能回来。“您要去哪里，多长时间能回来？”

“去江南。一往一返的，最快也要一个来月，大概十月上旬或者中旬就能回来。我不在府里地时候，你替我好好约束着那些女人，不要让她们掺合别家的是非，给她们找点事儿干。十一月份长公主即将出嫁，单等我回来现筹备肯定来不及了，我已经安排了礼部的人去办了，你也要勤去瞧着点。至于贺礼之类的，你就帮我准备着吧。”

“王爷放心好了，奴婢会仔细照做的，还望您办差顺利，早点回来。”

“嗯。”

吃过晚饭之后,她见多铎没有留她侍寝的意思,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多铎把她这种不自然的神色瞧在眼里,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于是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在她的脸颊上亲吻一下,拍了拍她那白皙丰润地手,笑道你别多心,不是我没兴趣,而是明早就要出发,我怕和你在一起折腾久了怪累的,耽搁了明天起身.毕竟我不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比不得原来那么龙精虎猛,要是你待会儿一要再要的,我怎么吃得消？

伯奇见他原来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心情也就好了点,只不过他态度有点暧昧,她自然不能继续当个中规中矩的闷葫芦,也就跟着打趣着说道:奴婢还以为是自己人老珠黄,王爷都没有兴致碰奴婢了呢,只怕您刚才说的不过是借口罢了．

她虽然徐娘半老,不过由于保养得体,还是别有一番成熟风韵的.虽然身材丰腴,却没有任何赘肉,腰肢还和一般的二八少女一样纤细,而饱满挺拔的胸脯更是充满了神秘地诱惑.说着话的时候,她距离多铎很近,身上一种淡淡的体香隐隐地散发出来,嗅在鼻子里,着实能勾起男人在某些方面的遐想．

眼见着丈夫的眼睛里渐渐涌起了情欲,她就顺水推舟,继续道:前两天虽然天气有点转凉可今晚又闷热起来,莫不是秋老虎来了?瞧您,都开始冒汗了,要不奴婢吩咐下去,给您沐浴更衣他面带笑意,颔首道:还是你最好,最会疼我,知道我想干什么这样吧,那些奴才们粗手粗脚的我不喜欢,你就留下来侍候我洗澡吧．

好．

虽然人在浴桶里,可他的手一点也不老实,时不时地摸摸她的手,摸得高兴了就拉到近前来亲一亲,啧啧,你的手还真是香,瞧着就欢喜,闻着更是诱人,真想咬一口．

您这动手动脚的,奴婢怎么好好给您洗澡?您要是因为这个怪罪了,奴婢找谁说理去？

当然是找我了,来,让我瞧瞧,你这身香味儿是哪里来地,里面还有没有更香的地方说着,他就得寸进尺,把手伸到她的胸前,轻轻地捏了捏,然后很娴熟地解开了旁边的盘扣．

一番云雨过后,精疲力尽地两人躺在床上,享受着满足之后的惬意.沉寂了一阵子之后,多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先前我回来的时候,看你在训斥人,她俩在说谁家的是非,让你这么恼火伯奇没想到丈夫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就有点犹豫,这个不方便说?那就不说了．

多铎越是表现为不在意,其实就是越在意,这一个性格上的特性,她很清楚,只好照实回答道:奴婢说了,您不要生气,只当她们是吃饱了没事干,乱嚼舌根子罢了---奴婢听到她们议论说大阿哥的福晋不守妇道,在外头偷汉子.他闻言一愣,不过马上轻蔑地嗤笑一声,妇人长舌,果然如此．

他虽然不怎么熟悉阿茹娜地为人,可既然是哥哥和嫂子一起选中的媳妇,又是出身贵族地女人,年纪轻轻地怎么会这么快就懂得淫乱?要说是这几个月来独守空房耐不住寂寞,也不至于,他很清楚这种十四五岁的女人还没有这么容易就空虚难耐地.多半是妇人间的闲话,颠倒黑白,恶意诋毁．

奴婢也觉得不可信,多半是她们妒忌大阿哥的福晋年轻貌美出身显贵,才故意造谣的,奴婢已经训斥过她们了,她们应该不敢再传播出去了吧．

多铎本来并不相信的,可是事关东青,他免不了格外地挂心些.虽然这个侄儿已经不在了,他的媳妇年纪轻轻地自然不能守寡一辈子,总归要在几年之后改嫁的.可如果传言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的话,那么阿茹娜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和别的男人通奸,实在是不可容忍的恶劣行径.想到这里,他的神色就渐渐凝重了．

那她们具体怎么说了,有什么证据,谁看到了?奸夫是什么人？

伯奇回答:奸夫是谁倒是没有看到,就是她们俩下午逛街的时候,看到大阿哥的福晋乔装成普通民妇,只带了几个便衣的侍从,悄悄地出了内城,行踪有些诡异.她们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就跟踪在后头,一路跟到外城一个挺僻静地地方,就见福晋进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几个侍从都留在外头守卫.她们不敢进去探察究竟,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福晋出来,她们只好走了．

他皱起了眉头,感到事态似乎有点严重了,如果完全是捕风捉影,也不至于说得这么详细,难道真有什么?你可知道,福晋有没有什么亲戚之类的住在外城的？

按照当初进关之后的分配,满人和蒙古人都住在内城,汉人全部被驱赶到外城,阿茹娜又不认识汉人,怎么可能去外城走亲访友?她又不可能给什么蒙古奸细提供情报,就算真的如此,也不用她亲自出动,这样容易暴露.这样看来,事情的确有些不对头．

这个倒是没有听说过,按说,蒙古人不住外城的．

多铎这次没有说话,思忖了片刻,立即擦干了身换上衣服,掀开帘子到外厅里,吩咐门口的奴才找来那两个知情的小妾．

两个女人吓得花容变色,以为多铎要惩处她们,没想到惩处没有,倒是一番很详细地盘问.她们在多铎面前哪里敢说半句谎话,也就一股脑地把所见所闻都讲述出来．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吩咐道来人哪,去把阿思海找来！

没多久,阿思海就匆忙地赶到了,见屋里还有两个小妾在,有些纳闷,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这就去准备准备,带上三五个人手,等到天亮开了城门就到外城去办个差事．

敢问主子,具体办什么差事,到哪里办？

我会叫知道地方的人带你们过去的.到了那里,先探察探察里面住地是什么人.如果不方便探察,就索性破门进去,把里面的人抓起来.不管什么人在里头,不管什么人出来阻挠都不要管.如果抓到的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暂时软禁着等我吩咐;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就悄悄地做掉,弄干净点,千万别把事情传扬出去因为临时出了这么个事情,所以打乱了多铎原本定好了的日程,他也就没有一大早就出发,而是在王府里等候消息.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心情很是复杂,伤心与愤怒交织,让他很是烦躁．

东青是他很器重很信任的侄儿,他相信东青这样有才华有本事地人将来继承了皇位必然能当个好皇帝,大清地江山社稷自然能在他的手里日益稳固,走向辉煌.可东青地死实在令他猝不及防,实在不能接受.尤其是看到哥哥因为失手杀了儿子而一直沉浸在愧疚和痛悔之中,落得眼下这般凄凉境地,他就更是难受了.现在想到侄儿尸骨未寒,侄媳妇就在外头开始偷汉子了,这事情纸包不住火,一旦属实,迟早要爆发出来,到时候给哥哥的打击必然是更加沉重的.他真害怕哥哥那样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不能再承受住这样的刺激,从而彻底崩溃．

因此,他必须要立即查清楚事实,将灾难扼杀在萌芽之中．

从早上到晌午,一直到中午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温暖地照耀着大地,他已经在廊下不记得踱了多少个来回了.终于,有个侍卫匆匆地赶来,见到了他立即打千行礼．

阿思海还没回来?你是跟他一道去的？

回主子的话,奴才是跟着长史大人一起去了外城,只不过差事没办好,只有奴才一个回来了.侍卫气喘吁吁地回答,到了地方,奴才们没敢直接进去,先按照您吩咐的在外头仔细探察了一番,还询问了周围居住的百姓可他们都说不知道里头具体住的是什么人,就是晚上的时候偶尔见到有一些年轻人在里面进出,或者在巷口巡逻,好像很警惕地防备着什么,估计里面住了什么有来头的人．

奴才爬到墙头看了看,里面倒是一个人影也不见,等了好一阵子也没有动静,估摸着可能那个大人物已经离开了,所以没有人驻守.跟长史大人禀报了之后大人安排奴才一个人躲在外面,他带着其余四个侍卫一起进去了.奴才在外头听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大门倒是被关紧了.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他们出来,奴才估计里面应该有什么厉害的人,把他们几个都扣住了,只好赶紧回来给主子报信．

竟有此事?多铎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难道是个什么宗室王公之类的在那里弄了个秘密的别院以便偷情?当年在盛京的时候他就曾经有过这样的院子,还曾经误把嫂子弄去过刚刚[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想到这里,他赶忙把思路转了回来.只怕那人认识阿思海,别因为怕他泄密,就把他给灭了口.阿思海可是他的重要亲信,可一定要保住．

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出马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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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节如此“奸夫”

事不宜迟，若等他去晚了，可就连黄花菜都凉了。于是，他立即简装出门，带了几十名王府护军出了内城。他没有多带人手，一是怕动静弄得太大被外人知道；二是晓得就算对方来头再大，也大不过他，谁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豫亲王动手？

出了内城，他一路纵马疾驰，一路心神不定地琢磨着，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究竟能是谁呢？如果到了王公贝勒这个位置的人，多半年岁都不小了，如果不是品貌过人的，阿茹娜怎么会看中，还主动出城来与之私会？他越想越是恼火，若是待会儿能够来得及赶上，他肯定要那个奸夫好看。

也只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多铎就匆忙赶到了一个幽静的巷子口，在那个带路的侍卫指引下，很快找到了那个大门紧闭的小院。他当然不会冒冒失失地直接闯进去，而是叫随从们包围了院子，对里面喊话，叫里面的人主动出来，否则就要动武了。

好一阵子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几个翻墙察看过的侍卫过来向他报告：“主子，奴才看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人是不是都躲在屋子里，咱们要不要直接进去？”

他沉吟片刻，然后招招手，一名侍卫立即上前听令，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转身朝胡同里的其他几个住户门口走去。里面的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哪里敢给他开门。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一声招呼，众人一起上阵。很轻松地破门而入了。里面传来了惊惶地叫喊声，还有妇人孩子的哭泣声，过了一阵子，侍卫出来回禀道：“主子，里面的人说，就在咱们来之前，这个院子里地人已经走掉了。这一前一后也就相差了一炷香的功夫，恰好没和咱们迎头撞见。”

这可真是不巧。不过多铎仍然吩咐众人撞开院门，进了这座神秘的小院。很快，就在堂屋里发现了几个被捆成粽子塞了嘴巴的侍卫，都是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经过搏斗之后不敌而被捉住的。松绑之后，几人灰头土脸地跪地向多铎请罪。

“好啦，本王都听说了，毕竟是寡不敌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懒得怪罪他们，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里究竟是些什么人。有没有你们认识的？”

由于被塞嘴巴弄得口干舌燥，喉咙干涩，阿思海缓了缓气，这才勉强回答：“回主子地话，都是奴才认识的……”可他却没有急着说这些人是谁，而是瞧了瞧多铎的左右。

多铎知道事态严重，不能给太多的人知道，也就挥挥手，周围的人立即很识趣地推出门外，远远地候着去了。“好了。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回主子的话，奴才进院看看没人，就直接进屋了。没想到屋里人不少。奴才不敌，就被捉了起来。奴才抬头一看都认识，有在皇上跟前当差的明珠，有大阿哥的福晋，还有，还有……”说到这里，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连说话都不连贯了。

阿茹娜在这里不奇怪。他早已知道。可是明珠竟然会在这里，就着实令他大吃一惊了。皇帝跟前的人怎么会“护送”大阿哥地福晋在这里偷情？看来这不是偷情那么简单了。至于什么奸细接头之类的嫌疑更可以完全排除了。那么。还有什么极其厉害的人物，以至于让阿思海吓成这样？总归该不是皇帝吧？想到这里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失笑了。虽说公公来扒儿媳的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可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哥哥是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龌龊事情的。

“到底是谁，至于嘛，吓成这样？”他很好奇。

尽管屋子里并不闷热，可阿思海的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来了，他也不敢抬手擦拭，而是心有余悸地回答道：“真是活见鬼了，奴才看到的是大阿哥。”

“大阿哥？！”多铎立即目瞪口呆了，怎么可能，东青都死了好几个月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没看花眼吧，怎么可能是大阿哥？”

“回主子的话，奴才也怀疑是不是自个儿眼花了，可奴才后来仔细地看了个真切，真地是大阿哥，他还和奴才说话了呢。”

多铎呆愣了片刻，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实在是不敢置信，他瞪大了眼睛，问：“你不会是鬼迷心窍了吧，怎么可能？”

“奴才就算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骗主子啊，主子若是不信，就问问他们几个，看看是不是奴才在撒谎。”

多铎向来不信鬼神，他认为眼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几个部下们看花了眼，一个就是真如阿思海所说，东青没死，还好端端地出现了。这怎么可能？哥哥不是说过，亲手杀了他的吗？不但没有救治，还给连夜扔到乱坟岗上去了。多尔衮杀人的本领他是深有见识的，向来都是一刀毙命不留活口地，即使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时候，手下的动作也不会含糊。难道东青真这么命大，没有伤到要害，又活过来了？

顺着这个思路向下想，他突然记起那天晚上他进宫去找多尔衮询问东青下落时，多尔衮神色恍惚地看着双手，反复地念叨着，“我没找到他，没找到他……”当时他光顾着愤怒去了，竟然忘记了这一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找到尸体，怎么就能断定东青已经死了呢？多尔衮是关心则乱，于是糊涂了，自己怎么也跟他一块糊涂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立起来，追问道：“果真是他地话。他跟你说什么了？”

见王爷有点相信了，阿思海就照实回答：“回主子的话，大阿哥没有说别的。奴才自然不敢多问。他就是让奴才暂时在这里呆着，免得很快泄露了他地行踪给您。他还让奴才捎句话给您，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宫去了，希望您也不要勉强他，更不要告知皇上。”

“这么说来，大阿哥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出现在这里，接下来如何打算。具体要去哪里，你就是一无所知了？”

“主子说的是，这些事情奴才就不知道了。”

多铎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对了，你瞧他现在身体如何？能不能骑马？”

“人是比以前瘦了点，脸色也没有以前好，不过说话倒是中气十足地，看起来已经康健了。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快。”

“那好。你立即骑快马去南苑，将此事禀报给皇上知晓。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告诉给皇上，而且还要当面禀报，不要托其他人。”多铎着重叮嘱道。

“。”

事不宜迟，他估计东青既然泄露了行藏，必然不会再在京城内呆下去，那么他打算去哪里呢？现在他身处外城，再派人去找步兵统领何洛会封锁外城地各处城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立即派人分头出城去追赶。当然，及时通知多尔衮也是极为重要地。要知道这个消息对于多尔衮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分配完毕之后，他也亲自带了一路人马出城去追赶。凭着直觉，他走了京城外城的西南角，广安门。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他出了城门，沿着宽阔地官道一路朝西南追赶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很快就出了京城的地界，进入了丰台境内。这里西边是重兵驻守的丰台大营，东边就是南苑。他忍不住有点踌躇。这里是很危险很容易暴露的地方，东青会走这条路出京吗？不过。也许他真的会这样选择，毕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从而安全起来。

果然，在追赶了大约四五十里之后，快要抵达小清河畔时，前方远远地瞧见了一行人马。他心中一喜，于是催马加速追赶上去，一面追赶，一面高声呼喊着，“是侄儿吗？我是你十五叔，快停下，快停下！”

这一次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前面的人马果然闻声之后停住了。过了一阵子，一人一骑调转了方向，朝他这边观望着，好久，才问道：“十五叔，别来无恙？”

真的是东青！

他心下大喜，那一瞬间几乎激动得难以自抑了，他根本顾不得长辈地矜持，径直催马上前，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啊，真的是你，叔叔没看错吧？”说话间，已经翻身下马，冲上前去。

东青也赶忙下马，还没等他从容行礼，就被多铎一把抱住了，用喜悦异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没错，没错，真的是我的好侄儿，你竟然好好的，叔叔真是高兴啊！”

虽然多铎只是他的叔父，可对他却比多尔衮强很多，所以眼下劫后重逢，他也免不得有些感慨和激动。于是他任由多铎抱着，丝毫没有拒绝和冷漠，“侄儿本不想惊动叔父的，可没想到还是被您发现了行踪，只好不告而别。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追来了，侄儿若再避而不见，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多铎激动了好一阵子，这才醒过神来，在他身上猛拍几下，见他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知道他应该是痊愈了，总算是稍稍地放下心来。“你这么慌慌张张地躲着叔叔干吗？难不成把叔叔当了外人？你这一次死里逃生，怎么就不派人告诉我，这偷偷摸摸地算个什么事儿？现在还想跑，我看你还能不能跑得了！”

东青有点犯难，踌躇片刻，只好说了实话，“侄儿怎敢把您当成外人？这天底下除了额娘，也只有您待侄儿最好了，侄儿本不该瞒着您的。可是……您和我阿玛关系那么好，若是知道侄儿逃得一条性命，还不立即告诉他？如此考虑，侄儿只好隐瞒着您了。”

他注意着东青说话时候地神情，提到多尔衮的时候，眼神虽然有些复杂，但是却没有他预料中的仇恨或者厌恶之情。如此，他略略地松了口气，也许他努力一下，真能挽留住东青呢。

面对他询问的眼神，东青不等他一一问询，就把这几个月来地经历跟他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那天晚上东青受了重伤失血太多就昏迷过去，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算是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听救了他的人说，是皇帝命令他们把他扔到乱坟岗上去的。半路上颠簸得厉害，折腾到了痛处，他就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几声，被几个侍卫听到了。伸手一摸，身上渐渐回暖了，知道他没死，就赶忙把他找了个地方安置下来，同时又连夜找大夫来急救。一检查，虽然伤在胸口上，却恰好避开了心脏，只是穿透了肺叶，还有救。一番折腾之后，他果然命大，昏迷了两天就苏醒过来，捡回一条性命。这时候，明珠闻讯赶来探望他，跟他说了那一晚上的情形，他就决定再不回去，先留在京城秘密地养伤，等身体恢复了就离开。

既然准备离开，以后再也不回京城了，他想起新婚没多久就分离了的妻子，他肯定不能带她走，这样会暴露行藏，但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他昨天就让明珠派人悄悄地找了阿茹娜过来，跟她话话别，让她不要继续等着自己，过个一两年改嫁算了，免得耽搁了青春年华。没想到阿茹娜一见到他，就喜极而泣，死死地缠着他，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走。他只好暂时说谎安慰了她，想趁着早晨她还没睡醒的时候就悄悄离开。没想到正在收拾行装的时候，阿思海等人就闯进来了。

“你瞒我瞒得到是紧！就算是不想回宫，起码也要跟我说一声，跟你额娘说一声吧！她还真以为你没了呢，你都没看见她伤心成什么样子……”

虽然从东青地角度来说，不想再见到他父亲地确很合理，可他一直在京城里呆着却不让他母亲知道，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想到这些日子里她所承受的悲痛和煎熬，多铎就越发地心疼起来，也免不了责怪东青，“你知不知道，你额娘为了流了多少眼泪，哭了多少回，眼睛都差点哭瞎了？你也真是沉得住气，愣是一声不吭，你就算再怎么有自己地打算，也得为你额娘想想啊！”

面对多铎的训斥，他神色黯然，眼睛里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之色。他低了头，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我对不起额娘……”

“光嘴巴上说有什么用？你小子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连个屁都不放，现在才知道后悔？”

东青突然接口道：“十五叔，您不明白侄儿为什么要这样。”

多铎正准备好好训斥他一顿，见他这样说，免不了一愣，“你要怎样？”

他略一犹豫，然后沉声道：“一直以来，您都为侄儿家的事情操心奔波，您难道不明白，额娘真的不适合和阿玛在一起吗？阿玛永远不是那个能给她安宁生活，能让她开心快乐的人。您又何必处处都回护着阿玛，却委屈了额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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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节最后的救赎

“这……”多铎语塞了。

说实话，东青所说的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想的，也是他多年来所愤愤不平的。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处处让人操心的愣头青了，现在他已经人到中年，开始为别人操心了。所以，就算东青说的他再如何赞同，他也不能附和着来。这些日子来，他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也许，自己以后的路还长着，并不用着急，而哥哥所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莫非，你故意不出面，就是为了让你额娘离开你阿玛？”

东青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目光，“没错，侄儿以为，无论如何额娘都不应该继续留在阿玛身边了。留下，就会再有意想不到的伤害；只有走了，才能平安地，宁静地过日子。”

“她一个人过日子，一开始还行，只怕时间久了就会孤单，就会想念你们，你……”

“正是如此，所以侄儿才决定离京，去江南找额娘，陪伴她，伺候她。以后我们再也不回京城，再也不管这边的事情，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说到这里，东青朝周围看了看，然后问道：“侄儿猜想，十五叔恐怕已经把侄儿的消息告知给阿玛了吧？他定然派人来追，此地不容久留，侄儿也不便和您多聊了，就此告辞。”说罢，他给多铎行了个家礼，“您要是想侄儿了，就捎信给侄儿，到时候侄儿自然会来探望您的，只希望您能和阿玛说清楚，叫他不要来找侄儿和额娘。我们都不想见他。”

眼见着东青即将踩蹬上马，他连忙上前拉住，阻止道：“别走，你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怎可一走了之？”

其实东青既然要去江南找他母亲，正好两人同路，他应该不会拒绝和多铎同行的。可多铎故意不说明自己的打算。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多尔衮及时追上来。父子见面之后，他再在旁边打打圆场，也好让东青留下来。在他心中，东青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东青就此消沉避世地。

见叔叔主动上前牵住了他的马缰，出于礼节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倨傲地继续坐上鞍上，只好翻身下来了。“您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不要再耽搁了。”

多铎瞧瞧四周，各自的随从都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于是他低声提醒道：“东海的事情。你难道一点也不想管了吗？你要让叔叔坐视他将来继承皇位？”

他一提到东海，东青眼睛里地光芒立即一闪，有异样之色。他抿着嘴唇思忖片刻，回答道：“经过这次劫难。侄儿的那点雄心壮志算是彻底地消磨干净了，根本不想再和他争夺储君的位置了。他那么想当储君，就让他当去吧，反正他也是个聪明地孩子，长大了也许还真能做个有为之君。”

“你这话说得够轻巧，他哪里是个孩子？我看他比大人还精。我就不信，你这次出事。就和他一点干系都没有。”这个问题。多尔衮不肯细说，他自然也打听不出其中缘由。却一直怀疑和东海有关。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着。眼下东青回来了，他就有了新的希望，怎能放东青轻易离开这个权利中心？

这地确是个令东青非常为难的问题，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经过上次的事件，他算是看透大半了。只不过，就算看透了，又能如何呢？以前不敢说的话，他到现在也不敢说；以前不敢做的事，他到现在也不敢做。他沉默良久，才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苦笑道：“和他有干系又如何？就算他比大人还精又如何？父皇只有我跟他两个儿子，除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还能选择谁呢？东海想要的不过是储君位置罢了，我退出了这场角逐，他没有了威胁，自然会安分守己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退出，你就这么甘心认输？你愿意看着他得逞，你阿玛继续被他蒙蔽？”说到这里，他有点激动了，拉住了东青的手，极诚恳地说道：“你留下来吧，叔叔会帮你的。”

多铎所说地，的确是他这些日子来反复考虑过的，可他实在不想再回去了，争权夺利只能给他带来痛苦，他不是一个能够残忍并乐在其中的人，他毕竟心软。所以，东海也许比他更能适应这样地生活。煮豆燃豆萁，一次就够了，他不要再回去经历第二次。

东青虽然没有正面地拒绝他，可他依然瞧出了他的态度，是那样的坚决。无奈之下，他只得退而求其次了，用了一招缓兵之计，“要么你慢慢想想也好，叔叔也不着急逼你表态。这样吧，你不是要去找你额娘吗？正好我也要去，今天已经准备出发了，既然遇到你，咱们不妨一道去，给她个惊喜，好不好？”

“您不会是去江南劝额娘回心转意，重新和阿玛在一起的吧？”

多铎一愣，没想到东青这么精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目的，顿时语塞了。

东青笑了笑，很宽和地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额娘在哪里，您知道，阿玛也知道，要想彻底躲过你们的关注是不可能地。只不过要不要回来，全在额娘自己决定，侄儿相信叔叔应该不会用什么强迫地吧。”

他不禁为自己低估了东青的宽容度而感到惭愧，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一贯地爽朗，“那是当然，强迫女人的事情，我不屑为之。”

“那好，既然如此也就别再耽搁了，咱们这就走吧。”

由于两人都是微服出行，自然不会搞出什么排场让一路州县都知道，过了丰台，已经入夜了，只得在驿馆里歇息。

此时已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夜间，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绵绵细雨。赶了一天的路免不了疲惫，东青独自在卧房里躺着，听着窗外的落雨声。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房门“吱嘎”地一声轻响，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离他床前越来越近。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不过这声音的确很清晰。根本不像梦境中那样朦朦胧胧的。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只可惜室内已经熄灯，窗外也没有半天月光，他根本看不清室内地情形，但他仍然感觉到了床前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却毫无动静。

心中很是紧张，他悄然地伸手过去，握住了放在床榻内侧的佩刀，缓缓地抽刀出鞘。侧耳警惕地听着动静，好做出最迅速的反应。真是奇怪了，虽然住的地方比较简陋，可他和多铎都带了不少侍卫。把守在门外，如果这个人影是真实存在地，那么这人是什么避开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进入他卧房的？这人是什么身份，若要刺杀他，又干嘛一直站在跟前并不动手？

时间似乎都凝固住了，正当东青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时。忽然脸颊上有了异样的感觉。令他心底里一个激灵----很明显地，被抚摸的触感。那是一只凉冰冰地手。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在脸颊的轮廓上缓缓地滑过，生怕惊醒他似的。

他更加惊疑不定了，连气息都无法继续保持，伪装成睡眠时候的均匀和绵长了。可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呼吸的变化，仍然当他毫无觉察一般地，继续轻轻地抚摸着。到了最后，一阵极压抑的，轻微的哽咽声传来，连手上的动作也渐渐颤抖起来。

这声音似曾相识，很像他一个熟人地。只不过那人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这一次，怎么会如此失态？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谁？”

那人似乎惊愕住了，许久也没有回答，只是往回抽手，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握得更紧了。“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哽噎的声音虽然没有了，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深切并压抑着的激动，连气息都无法保持平稳了。索性，他直接道明了对方地身份，“是父皇吗？”与此同时地，他翻身坐起，睁大眼睛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可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不过已经用不着他仔细辨认了，因为那人闻声之后，略一怔，然后猛地抱住了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的好儿子啊，你真的没死，阿玛不会是在做梦吧……”

果然是父亲，话音里带着极度地喜悦，以至于沙哑了。他紧紧地拥抱着他，激动得微微颤抖，到后来，连说话都不连贯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地东青真的还活着，真是天神庇佑啊，又把你送回来了……难怪我跑去乱坟岗上找来找去地，怎么也，怎么也找不到你，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这时候，东青才发现，父亲身上的衣裳湿漉漉的，凉冰冰的，显然是一路淋雨找到这里来，根本没顾得上更换。拥他在怀里，父亲已经喜极而泣了，紧贴着他的脸颊，泪水肆意流淌，温热温热的，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咸咸的味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父亲流泪过，今天这还是第一次。可这第一次，就是如此的炽烈，如此的激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在逃出生天之后，将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都一并发泄出来。如决堤之后的洪水，汹涌着朝原野奔去，一发不收。这种激烈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感染了他，可他虽然有些动容，却很快收敛了这种情绪，冷冰冰地推开了父亲。本来想说几句的，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号，只能保持沉默。

对于他的态度，多尔衮早有意料，所以他并不指望儿子原谅他，他只是希望能来见见儿子，看看儿子是不是如多铎所说，平安并健康着。当接到多铎派人来报的讯之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几个月来，他没有一晚能安然入睡的，甚至曾经几次梦见东青回来了。这一次，虽然比以往真实许多，可他仍然害怕这只不过是个梦境，让他空欢喜一场。

眼下，他终于发现这不是梦了，他的儿子就真真实实地被他抱在怀里，他还能有清晰的知觉，他还能流泪，这是真的。落水的人往往要拼命地抓住那根稻草，就如他这样苦苦地煎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发现了唯一能把他从罪恶的深渊救赎出来的”稻草”，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东青离开他了。

他一辈子都不曾这样痛痛快快地，在别人面前哭过。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几乎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他放弃了平日里他最为重视，最为坚持的尊严和骄傲，他拉着东青的手，卑微地恳求着：“阿玛实在对不起你，实在是罪过深重……阿玛不敢求你的原谅，可阿玛求你不要走，留在阿玛身边，让阿玛用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来补偿你，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冤屈，再也不让你被伤害……好不好，好不好？”

东青仍然不说话,无动于衷尽管他知道父亲的悔恨不是伪装出来的,可上一次,他也曾经保证过以后要对他好,可结果呢?对他不好倒也不打紧,反正他从小到大一直被父亲冷落和苛责着,早已习惯了,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可是他怎么能容忍他对他的母亲不好,让母亲伤心流泪?为什么拥有亲情的时候,父亲从来不知道去珍惜,只有失去了,爱他的人都离他远去了之后,他才知道后悔？

他不原谅这样的父亲,永远不原谅.即使没有了仇恨,没有了厌恶,也绝对不会原谅．

虽然他如此冷漠,可多尔衮仍然不死心,仍然满怀幻想地求他留下,阿玛做了这么多错事,你只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来惩罚阿玛?阿玛已经知错了,你给阿玛一个悔改的机会,最后一次,行吗?”

他暗暗地攥了攥拳头,然后冷冷道:不行。”

听到这两个字,多尔衮的气息不由一窒,哽住了,不能言语．

东青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请阿玛不要再对儿子抱有期望,无论如何,儿子都不想再见到您了。儿子做错了事，您已经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过了，从此以后，您不欠儿子什么，儿子也不欠您什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儿子不恨您。”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不恨，所以儿子还叫您一声阿玛，儿子还继续尊重您----只不过，请您不要再试图找儿子回去了，更不要去纠缠额娘，这么多年了，她好不容易才有真正轻松的日子，您不要打扰她了。”说到这里，东青深深地吁了口气，继续道：“您走吧，不要让儿子厌烦到连这最后一层父子关系，都不记得。”

蓦地，他全身心地，坠入了无底的冰窖之中，彻骨的严寒让他难以呼吸，如濒临死亡一般地绝望。是啊，他虽生养了他，但他对他的恩情也仅限于此，他从来没对他好过，从来没有关心过、爱护过他。现在，他能指望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以德报怨吗？他，实在太自私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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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节不相见

恼人的秋雨下了一整夜，即使到了天明，也仍然在淅淅沥沥地滴答着。室内一片阴霾，光线很是黯淡。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似乎连被褥都沾染了水气，让人睡不安稳。多铎昨晚躺下好久方才入睡，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卫戍的人增加了，禁卫明显加强，就明白是谁来了。他披了外衣下地出门，在卧房外的小厅里，多尔衮正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房檐下的雨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时，多尔衮方才注意到他的出现。“嗯？哦，昨天下午接到报讯，我就立即出发，一路派人探听着消息，等寻到这里时已经是半夜了，看你睡着了就没有惊扰你。”说着，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现在时辰还早着，雨也没停，不能赶路，你还是先回去睡着吧，等雨停了我再叫你。”

“这点小雨也没什么，咱们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多大的雨雪不也照样赶路？我们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淋点雨也没什么，倒是你，现在不比当年了。以后再遇到阴雨天你尽量不要出门，否则老毛病就又要犯了……”

面对多铎喋喋不休的叮嘱和关切，多尔衮忍不住有点好笑，更多的是由衷的欣慰之情，“当初是熙贞在我跟前不停地唠叨，现在她不在了。换成你来唠叨了----你放心好了，我没事。原本前些日子有些不舒坦，昨天听说了东青的消息，真是高兴坏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身体都跟着好起来了，你看看我，现在地精神头是不是比前几天好多了？”

多铎仔细地打量打量他，果然不是骗人的。^^^^确实很有精神，连目光都是炯炯有神的，只不过很奇怪的是，眼睛红了，眼皮也浮肿了。他先是有点诧异，不过马上想到了什么，笑了：“哈哈哈。这次倒是没有骗人，只不过你这眼皮竟然肿了，该不会是哭的吧？昨晚趁着我睡觉不知道，就跑到东青那边去哭成个泪人儿，是不是？”

听他这么揶揄，多尔衮才突然想起这个尴尬事，禁不住眨了眨眼睛，果然，眼皮肿得很。沉甸甸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背过脸去，下意识地捂了脸。

他笑得更加开心了，“哈哈哈……怎么。莫不是要找镜子照？这里又不是姑娘家的闺房，哪里有镜子给你照？我看你现在眼皮肿成这样，还怎么出去见人？笑死人了，笑死人了……这可真是不得了，我长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你哭，原来你也会哭啊，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个没眼泪地人呢。以前都是你笑话我，这下总算轮到我笑话了你……”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肚子都痛了，只好极力地忍着。

面对多铎的嘲笑，他实在又羞又恼，脸都开始发烫了，却苦于没有言辞狡辩，就更加郁闷了。“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没有眼泪的还是人嘛，那是神仙。”

多铎笑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要处理处理哥哥那见不得人的肿眼皮。这里条件不比皇宫王府。随时随地招呼一声，马上就有奴才们送上冰块。他在屋子里晃悠一圈。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只好去了门外。^^^^在院子角落里，正好有早起的妇人在用木桶打水，他上前去伸手试了试水温，井水凉冰冰的，就摸出帕子来浸透了拧干，拿回屋去了。

冰冷地帕子敷在肿胀的眼皮上，顿时舒服了许多，多尔衮仰躺在椅子靠背上，闭了眼睛慢慢地等着消肿。

多铎瞧他的言行举止，还有精神气色，都比前些日子有了明显的好转，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想到他是因为找到了东青而欣喜若狂，差不多已经从往日的沮丧和悲伤中走了出来，多铎就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如果这一次南下去扬州，让嫂子看到了活蹦乱跳的东青，也许真能游说她回来。不管她是否原谅哥哥，只要在一起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会想起他以前的好来，也许真能慢慢地和好呢。想到这里，他就轻松了许多。

虽然想到这一次他要千里奔波，亲自将他所深爱的女人送到别人地怀抱里，就不由得一阵惆怅。不过两相权衡，自己的私欲怎能和他们这大半辈子的兄弟情谊比较？在经过艰难地取舍之后，他还是决定了，再也不和哥哥争，他要让哥哥过几天真正轻松真正愉快的日子。

眼下见哥哥这么高兴，莫非东青没有昨天那么执拗了，也有点回心转意的意思了？他试探着问道：“这会儿东青还没起床吗？怎么不见他过来，昨晚你们说话说得怎样了，他没给你什么脸色瞧吧？”

多尔衮的面孔被帕子遮掩了一半，所以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很轻松的，“你别去叫他，让他多睡会儿。^^^^小孩子能睡觉，不像咱们，每天一亮天就睡不着，非得爬起来溜达溜达不可。昨晚我和他说了半宿的话，后来看他睡着了，就出来了。估计这会儿功夫正睡得香呢。”

“怎么，听你这个意思，东青没有给你难堪？”他最关心的莫过于这个问题。如果东青记恨着几个月前地事情，对多尔衮冷言冷语，或者说些难听的话，只怕是兜头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让他凉透了心。

多尔衮似乎心情很好，很愉快地回答道：“那是当然，东青是个既懂事又听话的孩子，哪会像你说的那样？起初的时候是有点别扭，不过后来渐渐地把话说开了，语气就缓和许多了。他说他不恨我。而且他也做错了事，我是气昏了头才会失手的。他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所以准备原谅我。你说说，这是多大地喜事啊！我真是高兴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都一点也不困呢。”

“真这么容易？”他在为哥哥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有点疑惑----昨天下午时候，东青还说绝对不原谅他父亲地。怎么会晚上一见，说说话，就这么轻易地改变了态度？难道那种强硬地态度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出来的，昨晚见了父亲就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你还不相信？要么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还会骗你不成？”

多铎当然对这个事情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态度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再有什么明显的疑惑表露出来，而是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照样跟我去江南，还是跟你回京城？”

“他说这段时间一直在京城养伤，闷在屋子里不出门，实在郁闷透顶，当然不想刚出来就回去。他要先跟着你去江南找他额娘，顺便再去扬州苏州还有江宁那些地方好好逛逛，等他妹妹出嫁之前一定赶回来。”

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破绽，听着合情合理。多铎就相信了。如果东青真地愿意回来，的确是天大的好事，他真的不愿意那个人小鬼大。深不可测的东海继位。东青是个既聪慧又勇敢，既善良又孝顺的好孩子，他相信东青会在将来成为一位仁慈君主的。

想到这个，他试探着问道：“那等东青从江南回来之后，你是不是要立他为储君了？这话你跟他说过没有？他怎么说地？”

多尔衮闻言之后似乎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他。过了一阵子，才淡淡地说道：“我当然想立他为储君了，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嘛。可这话我现在说给他听也不好，好像是我在用皇位引诱他回来一样，弄得一点父子情份的感觉都没有，功利得很……我思前想后，还是没说。”

多铎想想也是，于是点点头，“这样也对。不过这事儿你不方便说，可以由我对他说。让他有个准备……”说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你这几个月来，有没有对东海提过这类事情，譬如让他当储君。”

“说了，”经过多铎的提醒，他突然有点警觉，认为自己实在有点冒失了，不应该那么快就安排这类事情。***.***“前些日子我病得厉害，怕哪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和东海说过这个事情。”

多铎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只不过他也不能立即责备哥哥，毕竟别说他，连自己都以为东青已经死了，不立东海还能立谁？事后诸葛亮，人人都会当，实在不见得谁更聪明些。

见多铎久久没有言语，多尔衮坐起身来，揭开了眼皮上的帕子，只见弟弟眉头紧锁，一脸忧虑之色，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多大点事情，虽然说君无戏言，可那毕竟是私下底和他说的，没有别人听见。再说他就一小孩，才九岁，能懂得什么？说不定现在都忘记了。我瞧他和你小时候一样，虽然聪明伶俐，却没有多少心机的。”

见哥哥对于东海毫无戒心，他就越发紧张了。虽然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海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证明东海参与了很多阴谋，可他一直没有放松过警惕，更是私下底派人秘密调查过。只不过东海人在皇宫，他根本无法派人监视或者审讯他旁边的人，只好把他认为有嫌疑地其他人秘密监视起来，希望能够守株待兔，抓到这些人和东海秘密联络的现行。

昨天东青说什么也不肯回京，他固然犯愁；可眼下多尔衮说东青已经回心转意了，他反而有了新的忧虑----东青如果真地打算回来，那么和东海之间势必要有一场明争暗斗。可惜他的势力并不在皇宫，实在无法提防东海这方面的人会不会使用什么阴招。另一方面他又投鼠忌器，生怕这些人捅出那个密道的事情，看来要想阻止阴谋的得逞，实在是棘手得很。

眼下，东青还活着的消息，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也不相信东海的人会神通广大到立即知晓。那么，究竟要继续保密，还是派人故意把消息传播出去为好呢？如果是后者，也许会有引蛇出洞的效果。只要东海地人按捺不住提前下手谋害东青，他派去监视的人正好抓个正着，那么就完全可以在多尔衮面前铲除掉这股势力。

只不过这么一来，哥哥必然会在精神上遭遇又一次打击，眼看着哥哥这样的身体，他实在不忍心让他知道那个冰冷残酷的真相……该怎么办？看来，要在这一路上慢慢筹划了……

多铎正在走神间，多尔衮已经站了起来，对他说道：“我本想在这里多呆一阵子，和你们再说说话，只不过我这次是秘密出来的，眼下天亮了，要尽快赶回南苑去，免得别人知晓，所以现在就得走了。”

“嗯，那你就别耽搁了，我这就去叫东青起来。”

他摆摆手，“不要叫他了，这又不是在宫里，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了，让他多睡会儿。等他醒了，你就跟他说，我希望他这一路上保重身体，别还像小孩子一样任性，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净让**心……”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滞，他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多铎并没有多心，琢磨他这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见多尔衮转身去了东青的卧房。跟在后头到了门口，他见多尔衮缓步走到东青的床前，低头看了看。见东青地被子快要掉到地上了，就俯身捡拾起来，替儿子盖好。做着这些动作地时候，他是那样的仔细，那样地温柔，生怕惊动了东青。

东青仍然在酣睡中，并没有觉察到父亲就在自己跟前。望着儿子，他的嘴角扯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看似温馨，看似欣慰，却隐隐藏着那么一点不易令人发觉的苦笑。有如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将它最后的余晖系数洒落在长河之上，映红了天边的浮云，那浮云的颜色，殷红如血。

尽管曾经如日中天，曾经无比荣耀，可这终究不过是天边浮云，随着太阳的落山而彻底地失色了。不过，他还有儿子，尽管他今生都看不到儿子原谅他的那一天了，可他仍有希望，这希望悉数地寄托在他的这个儿子身上。他不需要怀念，他只要儿子能够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生命虽然逃不过消亡，可它还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下去。生生不息，如日出日落。

所以，虽有悲凉，却绝无凄楚。

最后看了东青一眼，他转身走出了。面对门外的多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这一路，你要替我照顾好他，保护好他……拜托了。”

“你放心，我做叔叔的，怎能不照顾好侄儿？”

他微微地笑了笑，是啊，他放心。然后，颔首示意一下，在多铎的目送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尔衮并不知道，其实东青并没有睡着，只不过实在不想和他继续相对无言的尴尬了。而他在院门口消失之前的背影，已经落入了东青的眼帘，深刻地印在了东青的心头。此时伫立在窗后的东青怎会想到，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分别，最后一次和他有关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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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节几度春风

九月底，江南，扬州城郊的邵伯镇。

院子里的梅子树在阵阵秋风中枯萎了树叶，一片片金黄的落叶乘风飘落，躺在灰白色的石板小径上，星星点点地，别有一番风情。我从燕京出走之后，没有去别的地方，径直来了江南，故地重游的同时，也在这里安了家。

九年前我住过的那个院子，早已有了后续的人家居住。由于这些年来附近没有战乱，商业很快得到了恢复，市面上也很快繁荣起来，往来商贾富豪众多，文人骚客自然也缺不了，所以这里不但没有荒废，反而比当年敞亮了许多。院子扩大了一半，房子重新修葺过，还多了个小小的荷花池，漂亮的假山和秀丽雅致的小凉亭。但院子里原本的几株大梅树还在，这么些年不见，明显长粗了许多，枝繁叶茂，风吹过时就会沙沙作响。出于对旧日过往的怀念，我买下了这座院子，收拾停当，就安顿下来。

离开多尔衮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如我原本想象中的难过，倒是全身心地轻松起来。每日幽静安逸的生活，没有外人来打扰，衣食无忧，的确够舒适的了。每日的百无聊赖中，我就做做女红，和我带来的人下棋，或者出去和邻里家的妇女聊天，跟她们学织布，交流厨艺……感觉我已经很彻底地融入到这个古代的民间生活里来了。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很无聊，于是叫阿娣去给我买来文房四宝。每天坐在院子里葡萄藤下的桌子前写东西。我写的是什么？说来也很有趣，是本小说。这本小说地主角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我自己。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一天写起，接下来写了我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见闻。自然而然地，还有我和李、多尔衮、多铎等人地初遇。我当时的想法，当时的心情。都以我地视角完整地复原出来。当然有些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就简略地代过。这本自传一样的小说我写来给谁看呢？呵呵。应该不会有读者吧，唯一地读者就是我自己。

自己写自己，自己读自己，似乎是件很自恋的事情，只不过我早已过了自恋的年纪，现在写这些东西，是为了留给我老年的时候看。到时候，我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对于年轻时候的记忆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幸好还有这么一本书，记载了我的过去，记载了我的青葱岁月，我的美好年华，我地爱恨情仇。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回忆的方式更好的呢？

从夏天到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我这本书也写了将近三个月。大约有了十五万字了，已经可以装订成厚厚的两本。但是书名叫什么好，我一直没有琢磨出来。某一天无意间来了点灵感，就在书的封面上写下几个字----清国倾城。

这书名很俗气吧？不过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文艺什么风雅的人，我的人生经历无非就是些灰姑娘、王子、公主、王后、国王，还有恶毒的女配，勇敢的将军，狡诈的敌人……形形色色地人聚集到一起。上演一出酸甜苦辣样样俱全的狗血戏剧罢了。这样世俗的故事。当然配不上风雅的名字了。

我慢慢地回忆，慢慢地写。文字嗦而繁琐，更懒得讲究美感修饰。前几天终于写到了我刚刚嫁到盛京时候，和多尔衮拜堂成亲，喝得烂醉如泥，踉踉跄跄地去洞房的经过。我一面写着，一面微笑着，温馨而甜蜜。那时候的他，还真是年轻，真是英俊啊。我清楚地记得，我的盖头被掀开来的时候，看到地那个一身红衣地他，就像稀世的红宝石一般绚烂夺目，又仿佛是神最眷顾地凡人，慷慨地赐予他俊美的外表、绝顶的智慧、非凡的武力、坚定的意志和绝大的勇气。这样的男人，怎能不立即打动女人的心？让女人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爱他，为他痴狂？

野心勃勃的男人用毕生精力去追求永恒，但究竟有几个能名垂千古？当他们死去多年以后，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是多么的英勇，多么的风流，还有，他们的爱情有多么的伟大？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永恒的不是功业，不是肉体，更不是灵魂，唯有史册上的英名，小说家笔下的文字，才能亘古流传。我不知道后世的人将会如何记载和我们相关的这段历史，太久远的事情，我懒得去猜测，更不能预料，我现在只要写这段历史，给我自己看。

这几天有点累了，就暂时停止写作，到外面去走走，散散心。我去了距离这里只有二十里路程的扬州。比起九年前，这里显然繁华了许多，亭台歌榭，暖风拂面，丝竹悦耳，隐隐能听到商女们那婉转轻盈的歌喉，或者一些我听不懂的吴曲越调。

有趣的是，我居然在二十四桥附近，遇到了两个故人。一个是九年前在淮安偶遇的冒辟疆，一个就是我怀疑在四年前偷偷逃掉的陈圆圆。两人衣着朴素，看起来和周围的路人没什么两样，陈圆圆更是不施脂粉，素面朝天。虽然她也三十多岁了，却一点也不见色衰的模样，依然如以前那样清丽姿容。令我诧异的是，她怀里抱了个看起来不满周岁的幼子，胖乎乎的小手拿了个小布老虎，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他们见到我，更是惊诧不已，以为眼花了认错了人。即使我主动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还是不敢相信。愣怔了一阵子，这才回过神来。后来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坐下来叙旧，听他们讲了这几年来的经历。果然如我所料，陈圆圆趁着吴三桂在辽东屯田的时候。从王府里溜走，来到江南找到了旧日地情郎。这全是拜我替冒辟疆转交的那封信所赐，她才有了和她的冒郎破镜重圆的机会。起初怕吴三桂派人来追查，两人自然不敢继续在如皋居住。就搬去了嘉兴躲避。这几年来风平浪静，生活也就安顿下来。这次他们回如皋探亲，顺便到扬州故地重游。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巧遇了我。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实在令人感慨。

看这两口子还如新婚夫妇一样地恩爱，想来平日里感情很不错，生活也很顺心。问起陈圆圆怀里的幼子，原来不是她生的。因为她是秦淮青楼地出身，不能生育，冒辟疆又没有纳妾，只好将刚刚满月的小侄儿过继来当儿子。看来乱世地颠沛流离，经历了人生的挫折跌宕。他早已不复当年风流，开始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他和陈圆圆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很难得，也很美满的了。所以，我由衷地祝福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白头偕老，恩恩爱爱一辈子。

在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好，想到我来到这里的确办了不少好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甚至还撮合了美满地姻缘。而原本历史上的扬州屠城。更成了虚无，不曾发生，也再不会发生了。我一人之力虽然绵薄，不过我不因此而逃避，不因此而自私，我努力过，奋斗过，并且达成了很多目标。我算不算成功了呢？

回到宅子的时候。正好是下午，阳光明媚。凉风习习。我走上落满黄叶的门口台阶时，正准备开门，目光却突然被一件凭空多出来的东西吸引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物事映入我的视野，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点眼熟呢？

我弯腰拣拾起来，放在手心地观察，啊，这不是一只纸鹤吗？大约有两寸长短，用洁白的硬纸折叠，很精致，能看出折纸鹤的这个人地确心灵手巧，或者起码很用心。只不过我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明明是我那个时代的手工作品，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没有会的吧。就算有会的，也不至于和我折的方法一模一样，还放在我的门口……真是奇怪了。

当年我地确把折纸鹤地方法教给了邻里的女孩，只不过这次回来，她们家早已搬迁掉了，难道她将这个方法教给了别人？那么这个神秘地折纸人把纸鹤放在我门口的台阶上是什么意思呢？看那摆放的端端正正，应该不是大风吹过来的。

带着心中的疑惑，我拿着纸鹤进了门。院子里依旧幽静，和我离开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没有人出来迎接我，平日里伺候我的人都到哪去了？沿着小径来到正屋前，我正准备推开房门，却见房门一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等我看清了开门的人时，立即“啊呀”一声叫了出来，目瞪口呆了。给我看门的人，似乎很满意我这种惊愕的反应，脸上带着坏坏的笑意，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

“你……怎么会是你？”呆愣了片刻，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而是多铎。快半年不见，他黑了些，比以前瘦了一点，也许是赶路辛苦造成的。

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副“你少大惊小怪”的神态，“怎么，我不能来吗？你不想我来？”他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门框，用慵懒适意的姿势站着，倒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来给我这个来登门拜访的客人开门一样。有趣的是，他居然穿了汉人的袍子，天青色的长衫崭新崭新的，手上没了扳指，腰间没了荷包和火镰，或者装饰用的蒙古小刀，取而代之的是样式简单的玉佩。本来这身装扮是很风雅很斯文，像是精心打扮过的。可大煞风景的是，一把折扇被他斜插在脖子后面的领口里，整体效果立即被破坏了，还破坏得很彻底。

我忍不住嗤笑了，恐怕也只有他多铎，才能把好好的一套装备弄成这般毁坏性的局面。青年时候如此，中年了也没能改变多少。

面对我“鄙夷”的目光，他不但不脸红，反而很得意似地把扇子从背后抽了出来，动作和他取弓箭差不多。然后“唰”地展开来，很潇洒地摇啊摇，扇啊扇，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瞧你这眼神儿，没觉得我变化很大吗？”

我故意不接他那一茬，装作没发现，“什么变化，没看出来。”

“你看我，像不像汉人，像不像个风流才子？”说话间，他还真的有了举动，模仿着戏台上的小生，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一个来回，又摆了个很矫情的造型。“看看，不错吧？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也更斯文了？”

我忍不住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年纪一大把了还好意思扮小生，也不觉得脸红！”

“嫂子一点都不见老，小叔子我又怎么会见老呢？还记得不，九年前的那个夏天，你刚刚来扬州，我接到消息之后连夜从扬州城外的大营里赶过来，走到门口，你就像我刚才那样，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虽然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不过在追思往昔的时候，他仍然微笑着，亮亮的眼睛里蓄满了喜悦，如同秋水横波，款款地荡漾开来，明媚而欣然。“当时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不？”

他的话自然而然地勾引起我就日的回忆。是啊，当年我的确就站在这道门前，和那个英挺威武的大将军见面的。眼下时过境迁，他比当年发福了些，模样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这身衣着，还真让我啼笑皆非的。“我说的什么话，哪里会记得，都过去这么久了……”

“呵呵，你不记得，我却偏偏记得清楚，一字儿都不差---你当时说，十五叔，别来无恙？……还有你说话时候的模样，穿的衣裳，头上的发簪，我都记得清楚呢。你当时穿了杏黄色的衫子，梳了汉女那样的发髻，鬓发间插了一朵嫩黄的绢花，还有白玉的簪子。你那时，真好看，我都看呆了……”

我听着他的赞美，心中免不了美滋滋的，“呵，我那时好看，难道现在就不好看了？”

“哪有，现在更好看了。”

我突然想起了手里那只刚才门口捡拾到的纸鹤，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正想发问，他就在我之前问道：“怎么样，折得像不像？”

“你折的？”真是不可思议“当然是我折的了，没想到吧，我会的东西还挺多呢。”

我更加诧异了，“你怎么会折这个，谁教你的？”

“你教的啊，”说着，他转身朝屋里走去，不等我让座，就在堂内的主位上坐了下来，我只好屈就客位了。“你别问我什么时候学的，我是偷师，所以要保密……这次来，我是给你送礼来的，先让这只小鹤在门口替我跟你打个招呼，等会儿，我就给你献礼。”

“献礼？什么礼物，让你大老远地跑来送的？”我猜测着，看他这般神秘态度，好像真有什么我意想不到的礼物呢。能是什么呢？还真想不出。

“不着急，晚上才能献呢，你先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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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节伺候祖宗

“什么礼物搞这么神秘，非要晚上献？”他的关子卖得不错，成功地吊足了我的胃口，我很有兴趣知道他到了晚上会给我看什么东西。

凉风习习，透过敞开的窗子吹拂进来，已经颇有深秋的寒意了。我身上穿得少了些，禁不住地紧了紧衣服。他看在眼里，并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进我的卧房，等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衣衫。他来到我跟前，不等我伸手来接，就替我披在身上。然后蹲身下来一粒粒地系着纽扣，一面系，一面关切道：“这几个月不见，也不知道你的身体比以前如何，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落下什么病症来。眼下都快入冬了，要多穿点衣服才行，别感了风寒。”

我有些局促，看看周围无人，不过我们眼下的气氛实在有点暧昧，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挡开，却不料碰到了他的手指。同样是宽厚粗糙的大手，多尔衮的手多数时候是凉冰冰的，而他的手却是暖洋洋的，触碰的那一瞬间，仿佛北海的寒流碰到了春天的骄阳，不得不颓丧地退去一般。温暖的阳光融化了沉睡已久的冰雪，滋润着沉寂的大地，因畏惧于冬天的严寒而不得不潜藏于冻土中的种子，破开它厚厚的外衣，舒展着身体萌发出来。从此，万物勃发，一切都恢复了绿色的生命力。我一度愣怔，和他肌肤相触，竟忘了分开。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于是手下的动作停滞住，抬起眼来，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我，毫不掩饰。

我心中一慌。赶忙把手收回。只觉得心脏怦怦地跳着，很急促，周围非常寂静，我几乎能听到这个轻微的声音。我垂下眼帘，不敢正视他地目光。

多铎似乎并没有乘胜追击，将我打个落花流水的境地，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帮我系纽扣。很快。都系完了，又拉了拉衣襟，将我的素锦外衣摆弄平整。

他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几棵大梅树，感慨道：“九年没来，树都长这般粗大了。你这次来这里时，梅子恐怕已经由青转黄了吧？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盐津青梅了。那一次腌了一大盆，都给你吃光了。”

“那是我当时正逢妊娠。格外喜欢吃酸的。记得当时我还踩着你的肩膀摘青梅，一不小心摔下来。幸亏你垫在下面我才没事。才保住了肚子里的东海……要么说，你就是他地大恩人呢。”

这些日子来，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挺轻松挺舒心地，不过寂寞之时总会免不了地想起我的孩子们，想起留在多尔衮身边的东海。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念我，有没有对他父亲说，想额娘了，要阿玛把额娘接回来……我很想见我的孩子们，可我真的不想见多尔衮了。在矛盾犹豫的心理作用下。这自由的日子过得未必真的快乐。

听我提到东海。多铎突然转过身来，我看他脸色似乎变了。仿佛原本宁静地湖面突然有了危险的漩涡，深不见底。

“怎么了？东海是不是……”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慌张，会不会是因为东海目睹了那晚事情地经过，血腥和暴力严重地刺激了他幼小地心灵，以至于变得胆小孤僻起来？或者，因为他是小孩子而不懂得韬晦，公然对多尔衮表现出仇视的态度来？

他犹豫了片刻，这才放缓了表情，淡淡道：“他没啥，好好的，还跟以前一样。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近来怎样。”

“你哥没有对他不好吧？”这个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怎么会？我哥疼起他来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怎么会对他不好？你多心啦。”

有个问题，我踌躇了许久，还是问了出来，“你这次来江南，是借着办差事的功夫偷跑来的，还是你哥叫你来的？”

他似乎感到很好笑，“我哥？他哪里还有这个脸？是我自己来的。最近政务比以前清闲些，他就派我去江宁见洪承畴，和他商量商量怎样剿灭永历伪朝。我也好久没有出京了，趁着到江南的机会，就来看看你，我哥不知道。”

听他这样解释，我略略松了口气。最怕是多尔衮叫他来地，一来他不开心，二来我也不会答应，倒是弄得很尴尬。

由于旅途劳顿，多铎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去歇息了。临睡觉之前跟我说，他好久没有吃我做地菜肴了，这次要吃江南小菜，还有湖里的螃蟹。原来秋风起螃蟹肥，执螯赏菊地说法，他也知道，这家伙看起来粗鲁不文，其实倒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黄昏时分，他自己爬起来，到了厨房看我忙碌。我问：“你怎么不继续睡了？待会儿开饭了我自会叫你的。”

他来到装满螃蟹的小缸前，掀开了盖子，兴致勃勃地瞧着里面爬来爬去的活螃蟹，“呵，我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没沾，早就饿醒了，只好爬起来看看有没有啥东西能打打牙祭……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大闸蟹？长得个头倒也不大嘛，还有这爪子上黑乎乎毛茸茸的一团团东西是什么，真难看，比咱们常吃的海蟹差远了，真有那么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记得你原来在江南的时候，我从淮安带来的厨子蒸了蟹粉小笼包的味道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那包子可比北方的美味百倍，就是用这种螃蟹挖出肉来做馅料的吗？”

我刚刚要回答，却突然听到多铎惨叫，“啊啊啊……呀呀呀……”忙转头看去，乖乖，这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爷”居然伸手去摸横行霸道的螃蟹们，被其中一只最大最强壮。足有半斤重量的蟹给钳住了手指，叫得真是凄惨。

他一面跳着脚叫，一面拼命地甩，没有经验的人就会这样，越是甩，螃蟹就越是钳得紧。果然，那只大公蟹转动着黑黑圆圆地眼睛。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狠狠钳狠狠钳，得意得很呢。见状，我哈哈大笑起来，并不上前帮忙，只幸灾乐祸地看他笑话。

“唔，疼死了疼死了……怎么它就不松口呢？啊啊啊……”他手上带着螃蟹痛得满屋子乱转，试图往灶台上砸，不过那螃蟹壳子很硬。不但没有砸下来，反而钳得更狠了。

他终于忍不住朝我呼救了“嫂子。嫂子快来帮忙。啊呀呀，这个鬼东西怎么就不下来了！”

我不慌不忙地上前，对准螃蟹的肚脐眼，弯曲起食指来，猛地一弹。没想到这螃蟹倒是顽固，还是不肯松钳子，我只得抓过多铎的手，朝水缸里一伸。这下奏效了，螃蟹一遇到了水就立即松了钳子。吐了几圈泡泡。然后慢悠悠地到缸底趴着去了。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里立即蔓延出少许殷红的血丝来，缓缓地扩散开去。

手指一得到解放。他慌忙放到嘴巴里吸吮着，我看到灶台和地面上已经有几滴血了，这才有点后悔不及时出手相救，居然伤得这么厉害。我到内室找来药箱子，拿出药粉和纱布，让他把手洗干净，好包扎止血。等他把手指伸到我跟前来让我看时，果然，多了五个微型泉眼，只不过泉水是红色的，伤口挺深地，还在慢慢地渗血。

“你怎么不早点救我？再晚一点就不是我吃螃蟹，改成螃蟹吃我了，好家伙，咬这么深，看我待会儿不把它嚼成碎渣！”狼狈不堪地多铎一面“咝咝”地抽着冷气，一面抱怨道。

我给他的伤口上洒了药粉，然后一圈圈地缠绕上纱布。心里头虽然有点歉意，不过嘴巴上仍然不强硬，“我以为你皮糙肉厚的，螃蟹都咬不动你呢。再说了，你一个威风盖世的大将军大勇士，区区虾兵蟹将能奈你何？我要是马上来帮忙岂不是看不起你？”

“就算是这样，那你笑啥？”

“笑啥？笑你笨，好么秧地你什么不好摸，非要去招惹螃蟹？现在知道苦了吧！”

他“恼羞成怒”了，恨恨地瞥了我一眼，“哼，你倒是狠心，你有难的时候我屁颠屁颠地赶着救，我有难了你却在这里看笑话，岂有此理……哦，你就是偏心眼儿，要是我哥，你肯定一早就救他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听他提到多尔衮，我愣了一下，不过马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促狭他，“嘿嘿，你哥才不会对不明白的东西随便下手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冒冒失失地？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螃蟹会钳手，不笑话你笑话谁啊。”

他这下没办法狡辩了，只好红着脸，郁闷地看着手指被裹成了胡萝卜。出于恶作剧地心理，我故意多缠了好多层，这样看上去就更滑稽了。

果然，他说话算话，等螃蟹蒸熟上桌之后，他挽起袖子，准备大快朵颐。第一个吃地就是那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螃蟹。在王府里或者皇宫里吃海蟹一般都是有奴才给剥好了，直接吃就是，他肯定从来没有亲手剥过螃蟹。无奈之下，我只好教他怎样剥蟹壳，怎样卸蟹腿，最后，完整的螃蟹被我大卸八块，他这才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嫂子会的东西还真多啊，我可得跟你好好学学。”

“要学也不急于一时，先趁热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我将刚刚剥开的一块蟹肉蘸了姜汁醋递给他。

没想到他没有用手来接，而是直接低头，趁我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地一口把蟹肉咬到嘴里，这一口很大，甚至咬到了我的指尖。在我迅速地抽手之前，还是敏捷地吸吮一下我的手指，“唔，好吃，真好吃，连你手指头上的汁水都那么美味。”

我愣了，气愣了。他倒好，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地尴尬，反而赖上我了，“可惜少了点，还不够塞牙缝地，我还要。”

我把手里的一只蟹腿朝桌子上一扔，气哼哼地说道：“要吃就自己来，没长手啊？”

他一脸无辜地表情，可怜巴巴地说道：“没办法只能劳烦嫂子了，我的手指受伤了，没办法自己掰啊。”

“你不就一只手伤了吗，不是还有左手吗？”我岂能任由他耍赖？

“可是，你这桌子底下有钉子尖冒头了，我不知道，就一不小心割破了手，不信你看。”说着，他抬起桌子底下的左手，果然，拇指上出现一个不深不浅的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我诧异了，桌子底下有冒头的钉子，我怎么没注意呢，于是我低头俯身去查看。的确有那么一个钉子冒头了，只有一点点，摸一摸，钉子尖有点钝，似乎割不出那样细长的口子来。疑惑间，我突然想到他刚才两只手都在桌子底下，好像搞了什么小动作。

我趁着人在桌子底下挡住他的视线，就悄悄地伸手到他靴子里，迅速地抽出里面的匕首来，“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这是怎么回事？”

他见“阴谋败露”，脸腾地红了。“呃……”

“你呀你，可真有出息，就为了要我喂你吃点东西，就偷偷用刀子割手，叫我怎么说你好？”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绷着脸训斥着他，“莫非这一把年纪都活到螃蟹身上去了？还跟三岁小孩一样，唉，真是拿你没辙了……”

我注意到他低了头，其实正在暗暗偷笑，嘴角已经有深深的笑纹了，似乎想着揭穿也无所谓，反正阴谋也得逞了，他赚到了。

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挫败他阴谋的办法，“对了，还是你提醒了我，差点忘记，螃蟹是发物，有伤口的人吃了，伤口就会发炎化脓，一点点地烂，很难愈合。要是感染厉害了还会发烧肿脖子牙疼说胡话，发烧厉害了就会变成白痴傻瓜，所以你不能继续吃螃蟹了。”说罢，就将满满一大盘螃蟹都拉到我跟前来。

这下轮到多铎郁闷了，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他这回也不顾手指受伤了，赶忙一把将盘子拉过来，“你骗人，我才不信呢。”

“骗你干吗，不信你这就出门问问这附近的百姓，是不是真这么回事。你要是非要吃，不怕变傻瓜，你就吃好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他本想赌气狠狠吃一顿的，可终究还是因为不懂得，才害怕。忌惮于我的恐吓，他一双眼睛巴巴地盯了香喷喷的大螃蟹，口水都要飞流直下了，就是不敢吃。

看着他手指上的血越渗越多，我有点过意不去了，甚至有那么点心疼。无奈之下，只好剥了一只蟹螯，蘸了醋送到他面前，“好了，那就再吃一点，多了绝对不行，贪吃吃出病来多丢人啊。”

他立即两眼放光，“嗯，嫂子还是对我好的，谢谢嫂子了。”说罢，一口吞下，然后望着我开心地笑了，笑得像个毫无心机小孩子。

唉，真拿他没辙，这哪里是小叔子，分明是一祖宗，我这是在伺候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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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节佛前许愿

等多铎吃饱喝足之后，已经天黑了。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有什么礼物要给我，所以一直忍不住地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瞧着他，这种心情和小孩子期盼大人给的奖励一样，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他倒好，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嘴巴一抹，到厨房转悠一圈，从大锅里打了热水，提了一木桶出去了。我以为他大概是打水洗漱，也就没怎么在意。果然，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泼水声。我突然想起此时已经是深秋，这里虽然是南方，可在外面洗漱还是有点冷的，于是招呼道：“十五叔，你进来洗吧，外头太凉了。”

我的声音虽然不小，可他并没有回答我，泼水声也停止了。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疑惑之下，我来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这一看可不得了，这家伙居然在我的院子里头公然地洗起澡来。衣衫裤子都胡乱搭在我拴在两棵大树之间的晾衣绳上，他光了一双大脚板踩在我平时踩着晾衣服的矮凳上，正背对着我洗澡洗得起劲儿，根本没有觉察到我的目光。

我的心突地一跳，仿佛触电一般地，迅速把目光收回来，慌慌张张地跑回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觉得胸腔里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虽然那一瞬间我仅仅看到了他赤裸的肩膀和脚丫，这并不算什么，可我在这个古代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思想居然也被古人同化了很多，非礼勿视，这种尴尬和慌张足以令我惶恐一阵子了。

没多久，他就衣着整齐地回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有干涸的水珠，身上大概没有擦干的缘故，以至于薄薄的衫子粘在了身躯上。以前我只觉得他肩宽体阔。虎背熊腰的，越来越胖了，这一次看清楚了他身体的轮廓。才发现我错了，他其实并不胖，只是很壮硕罢了。不得不承认，他的体型是很有阳刚之美地，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刚刚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脸颊发烫，暗暗痛恨自己怎么会注意这些细节，难道我对他起了什么不轨之心？呃，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他这样大喇喇地在我面前出现。我不看也不行，越是刻意躲避就越是显得心里有鬼。何况，我认为我还没有到了想入非非的地步，于是我故作大方地抬起头来，主动问道：“这大冷天地，你跑到外头去洗澡干嘛，也不怕冻着。”

“没事儿，我壮得像头牛，就算大冬天的洗冷水澡也不会冻着，以前在军营里就经常这样。习惯了。”他大大咧咧地回答，边说还边窥探一下我的神态，眼睛里有点惫懒的笑意，“咦。你怎么可以偷看我洗澡？我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不怕看，可你好歹也是个妇道人家。这样偷看男人洗澡是不好的。若是让外人瞧了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咱们呢。唉，我的名誉就这样让你给毁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啊……”

多铎话音未落，我就已经抓起桌子上的烛台朝他掷了过去，“哼，你少贫嘴饶舌占我便宜，谁不知道你的脸皮比鞋底还厚？”

没想到他的身手非常敏捷，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烛台。嬉皮笑脸地说道：“嘿嘿，就算我的脸皮再厚。你也不能这么招呼我啊，这样尖地东西要是扎到我脸上，从此这个世上就又少了一个俊俏人物啦！”这神态这语气，像极了调戏民女的纨绔子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拍着桌子，连声大骂：“滚，滚，你给我滚到外头去！你不是爱在院子里头呆着吗？今晚你就歇在外头吧！”

他面露“惶恐”之色，一面慢腾腾地朝外面退，一面继续占我口头上的便宜，“哎，别，别生气啊，我最见不得女人生气了。要怎样你才能消气呢？要不，我去拿麻绳来把自己扒光了捆上，背后插两根藤条，任你抽来任你打，绝不哭叫绝不求饶，好不好？”

我恼羞成怒，也顾不得矜持，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了，用力往外推他，不过他比我高出一头来，壮得像座大山，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奈何不了他分毫。他手撑着门框笑嘻嘻地看着我做无用功，优哉游哉地像个逗弄小孩子玩耍的大人。

我气极了，趁他得意忘形之际，突然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触不及防，一声惊叫，手立即松开了。在这一瞬间，我利用他分神之际，猛力一搡，终于成功了。他略一踉跄，退到了门外。

我不管他“哎呀呀”地叫声，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顺便还把里面的门栓牢牢地拴住。等了一阵子，外面倒是没有任何动静。我趴在门缝朝外面瞧了瞧，不见他的影子。回到窗子前，掀开道缝隙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也没有他的人影。莫非他知道我断然不会留他在我的屋子里过夜，所以出去自寻下榻处了？

管他呢，想到他刚才把我戏弄地团团转，狼狈不堪的情形，我就恨得牙根直痒痒。我怀疑他在我院子里洗澡是故意让我看到的，这家伙向来对我不怀好意，这次过来别是想打我的主意吧。想地倒是美，我虽然对多尔衮彻底失望了，没有半点爱意了，可这不代表我就要很快移情别恋，接受他多铎。

只不过想到我之前看见他湿衣沾身的那一瞬间，心中竟然有些异样地悸动，我就愈加羞恼了。真是的，我怎么会这样，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小姑娘那样的心思，真是越活越回旋了。忍不住暗暗地骂了自己几句，然后收拾干净桌子和厨房，就回去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了个哈欠，想赖赖床，只不过捱了好一会儿也睡不着，就爬起来了。打开窗子想透透气，立即。一股凉冰冰的空气涌进室内，让只穿了寝衣的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今天有点阴天，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围满是白茫茫的晨雾。别是下霜了吧，想到葡萄藤上还有不少果实没有摘取，可千万别给霜打蔫了。

我急着出去看院子里的葡萄树，就披了衣服穿上鞋子准备出屋。没想到一推门，竟然推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挡住了。狐疑之下，我再推另外一扇门，这次很轻松地就打开了。接下来我愕然了，目光与睡眼惺忪的多铎相撞。他正坐在门槛上蜷缩着身子打盹，显然刚才被我惊动了。刚刚醒来。

“你！你怎么没找地方睡觉？”看着他冷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有点发紫了，我竟有那么一点心疼。

“我昨天把你身边地奴才们都撵到院子外头，不准他们进来了，我哪好意思再回去找他们帮忙安置？我在院子里头寻觅寻觅，除了柴房和马厩，就奴才们睡地房子可以住人了。可我进去躺了躺，他们地被褥太粗糙，怎么也睡不着。没办法，我只好回你门口来等着。指望你半夜里心软出来看我，没想到等到月亮都偏西了你愣是没出来。我等累了，就不知不觉地眼皮一合，睡着了……”他哆哆嗦嗦地诉苦。满眼委屈幽怨，可怜巴巴地。

我有些懊悔了。不过嘴巴上仍然强硬，“怪你笨蛋，都做玛法的人了，连找个地方睡觉都不会，猫狗还知道在大冷天找个草窠子，找个灶灰堆躲着呢。你倒好，笨成这样还好意思抱怨！”

说他脸皮厚，还真没错，没等我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蹿进我地屋子。掀开帘子进我的寝房里去了。我跟过去一看，好嘛。人家早已动作神速地甩脱鞋子钻进我还没有来得及叠起的被窝里，快乐地打滚了，活像一条撒欢的小狗，“哈哈哈，还是暖被窝好，没有比暖烘烘的被窝更好的东西了，尤其还是嫂子刚刚暖过的。舒坦，真舒坦！”

我刚刚软下来的心立即硬起来了，气呼呼地冲上前去，打算掀开被窝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出来。没想到这家伙比泥鳅还滑，早已窥出我的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把外衣脱了下来，朝地上一扔。

我一愣，气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倒好，一转眼又甩出一条裤子来，同时把被窝拉得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一张脸来，眨巴眨巴眼睛作纯洁无辜状：“你可别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啊！”

“呸！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刚刚出了门口，就听到他又来一句，“别忘了把门关严实，不然我待会儿睡热了，蹬被的毛病又犯了，露出条胳膊腿儿地，你瞧见了就不好了。”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偏偏论斗嘴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他伶牙俐齿胜过我，而是他那厚颜无耻的程度远远把我甩下，我再和他斗嘴不就是正中他的下怀？我狠狠地把门摔上了，骂道：“哼，小心睡得太死，翻身翻到地上摔瘸腿！”

这次他没有继续贫嘴饶舌。我诧异了，趴在门缝里听了听，里面传出了轻微的窃笑声，丫正躲被窝里偷笑呢！我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要平心静气，要止怒，我不生气他就没法得逞了。

可怎么忍，还是没多大效用。我气哼哼地出门到院子里，摘了一盆子葡萄回来，绕到后窗，打开一条窗子缝隙，然后狠狠地揪下葡萄，一粒粒地朝里面扔，也不瞄准，反正胜在数量，这凉冰冰的葡萄肯定有几颗钻进他被窝里的，然后碎裂开来，黏糊糊地沾他一身，看他还躺不躺得住。

没想到，等到晌午时分，多铎懒洋洋地打开房门出来时，我却看到了满地的葡萄皮，一片狼藉。于明白论智谋论无耻我算是斗不过他了，也只好哀叹一声不再继续什么企图了。中午饭吃过，他嚷嚷着要去扬州城里游逛，还要去著名的栖灵寺烧香。经不起他地死缠烂打，我无奈之下只好带他去了。

这座大殿宏伟，飞檐斗拱的寺庙是扬州最富盛名的庙宇了，香火极盛。原本在宋朝的时候叫做大明寺，可自从靖和元年多铎率兵下江南占南京之后，不但把南京改名为江宁，连这个大明寺也改了名字叫栖灵寺，目地在于防止人们睹物思人，怀念故朝。看着那崭新的匾额，我心中还真有点讽刺地意味。

多铎居然很虔诚地请了几炷高香，学着其他香客的模样，两手合十在佛像前弯腰拜了三拜，然后跪在蒲团上，有点笨拙地叩起头来。我侧脸瞧着他的举动和神态，奇怪的是，他居然一脸肃穆，不苟言笑，好像在心思重重地想着什么。

我低声问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并没有转脸看我，“你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说法吗？你说，如果真有神灵真有佛祖，会饶恕曾经做下不少罪孽的人吗？”

我向来不信鬼神，也认为他和我是一路人，可他此时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我只好认真地回答：“你们信的是藏传黄教，这里是印度传来的佛教，不是一个佛祖，不是一个神灵，你若是不信这个，估计他们就不会保佑你的吧。至于有罪孽地人，要看他是不是诚心悔过，努力赎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怕是病急乱投医了……”

“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醒过神来，笑道：“管他呢，佛祖应该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地，应该不会那么小气，不肯接受我的香火地吧。”说着，看了看我，“嫂子，你也对佛祖说说心愿吧。”

我点点头，就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接下来要默念心愿了。我想了想，然后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句，意在希望佛祖保佑我的儿女们平安健康。刚刚念完这个，我突然想到了我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东青，你现在在哪里呢？真的像你给我托梦的那样，等到春暖花开，我打开东南窗时，就能重见你了？到时候，你究竟会以什么模样出现呢？你还能认出我吗？

眼眶渐渐湿润了，本以为这几个月过去，我已经差不多从阴影中走出，可以轻轻松松地生活了，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表象而已。我心底的伤痕，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了。

“嫂子，嫂子？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惊醒，我转脸一看，正好遇上了他担忧的视线。“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

“没，没什么……”我一时间无法止住悲伤的情绪，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他紧张了，不顾周围众人的眼光，伸手将我揽到怀里，拍抚着我的后背，柔声劝慰着：“别哭了，别哭了，这里这么多人，多让人笑话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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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节迟来的表白

等我从悲伤的情绪中稍稍缓解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旁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声这些香客们有男有女，说的是淮扬话，多铎听不懂，我倒是可以听懂的，这些市井妇人议论的内容真是令人火冒三丈的，她们把我当成了个丈夫死掉之后和小叔子通奸的寡嫂。我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认为了，因为这个时代的汉人们非常重视封建礼教，像我这样被多铎揽肩抹泪的，在她们眼里还真是**裸的奸情了。

我很是局促，下意识地推开了多铎。他一愣，不过马上注意到了旁人的目光，就猜测出来大概了。他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如大山一般地立在众人面前，目光凌厉地瞥了过去，正在议论我们的几个妇人立即打了个寒噤，吓得不说话了。

“嫂子，香也进过了，咱们到那边去上庙捐吧。”说着，他伸手将我搀扶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带我走了。

他和多尔衮不愧是亲兄弟，在花银子方面向来是毫不吝啬的，出手非常阔绰。他一捐就是一千两银子，这下可好，不但惊呆了负责记录收钱的和尚，还惊动了寺内住持，一个看上去得有六十多岁的老和尚，他亲自出来见我们，还给了我们一人一件开过光的镀金小佛像。多铎很高兴，接过来之后非要替我戴，我推辞不过，只好任由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戴在脖颈上，然后他自己也把自己的那块戴上。住持还要留我们吃斋饭，被他婉拒了。

出了寺庙大门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吃顿斋饭，也算是尝尝新鲜。他回答说，怕老和尚嗦。他才懒得听什么禅机佛理呢。我抬手想将佛像收到领子里隐藏起来，却被他阻止了，“别，这小玩意金灿灿的挺好看，亮在外头给别人瞧着多好，干嘛要藏起来？”

我抬眼看了看他，湖绿色的长袍。*****外罩织金坎肩，脖子上一块金光闪闪的佛像，实在太，太二了吧，这家伙就这样的审美观？

他注意了我的视线，不但没有半点自觉。还挺得意地摸了摸小佛像，乐呵呵地说道：“那老和尚还真是懂事儿，你看，你地是观音，我的是弥勒佛，一女一男的，正好凑一对。咱们就这么戴着吧，让别人瞧着羡慕。”

我哂笑道：“谁要跟你一对，我又不是你媳妇。再说了，这观音大士根本不是女的。而是男人，俩男人怎么凑一对？”

他诧异了，半信半疑地捏着我脖子上的佛像，仔细打量着，疑惑道：“怎么可能，明明就是个女的嘛。还是个挺漂亮的女菩萨，你怎么说她是男人呢？该不是忽悠我地吧！”“嘁，说你不学无术你还不相信，没见识了吧，有空去读读法华经，看看人家观音菩萨是男是女。”

“那观音为啥被塑成女人的模样？”他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继续追问道。

“那是因为国人认为观音可以聆听世间悲苦之声。可以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拯救信徒于苦难，这样慈悲善良的菩萨应该以女人的面目出现。换而言之，他们认为慈悲是女人应该具有的品德，而男人不应该慈悲，所以才把佛经中的男菩萨观音给塑成女人地模样。”

说话间，夜幕已经降临。可多铎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非要扯着我带他去逛瘦西湖，无奈之下我只好和他上了马车。朝那个方向去了。

瘦西湖畔，明月初上，虽然凉风习习，可一对对游人倒是不曾减少。歌台舞榭，丝竹靡靡，***阑珊，倒映于湖面之上，随着水波潋滟，荡漾如碎金；装饰华丽的画舫载着宾客和歌女们在湖面上缓缓驶过，美不胜收。还真是个极醉人的地方，初次来此的多铎自然看呆了。

“想不到这扬州的繁华竟胜过金陵，以前来扬州时军务繁忙，连游逛的时间都没有，没能亲眼见识一下秦淮河的景色，还真是可惜。”

“那是当然，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就莫过如此了。当年你要是不听我的，执意屠了扬州，现在哪里还有这么美好地景色可看？”

多铎听得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我见他嘴巴上敷衍着和我说话，其实一双眼睛早已瞄上了一艘画舫，透过窗纸，能看到舞妓们映在上面的妙曼舞姿。我忍不住心中好笑，要不然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别说年轻时候的荒唐往事，就说他现在已届不惑之年，还不是照样风流好色？

“既然你这么有兴致，不妨也去舫上一观？这段时间你旅途劳顿，应该没有空闲找女人伺候吧，我看你银子挺富余的，不如去间高雅点的馆阁，好好享乐一番。”

我这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笑道：“有嫂子在这里，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别谦虚了，我看你是既有贼心又有贼胆，你就不要再装了，想干啥就干啥去吧，来趟扬州不容易，不去逛逛秦楼楚馆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等你回京了，别的王公们还要暗暗腹诽你不仗义，光顾自己享乐也不记得大家----去挑上几十个色艺双全的带回京师，给他们分一分，他们保证个个念你好。”

“嫂子的建议倒是不错，值得考虑。可我要是带汉女回去，首先要给皇上挑，剩下的才能分别送给王公们，只怕……”他犹豫着，有些话是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很大方地笑了笑，“这个有什么好担心地，你送他女人就是，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和他已不再是夫妻，不再有任何纠葛。各走各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我改嫁也是我的自由，他管不着。”

听到“改嫁”二字，多铎的眼睛里明显有光芒闪过，他不再注意湖上画舫，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犹如夜幕中闪烁的星辰。熠熠发光，“嫂子这话可是真的，还是赌气说说罢了？”

我地心中没有半点酸楚，更不起一丝波澜，很平静地回答道：“当然是真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会赌气说话。我和他的事情早已过去了，我不愿意再重复一遍了。如果我愿意，我高兴，有比他好许多的，能真正喜欢我关心我地男人，我并不介意，也未必拒绝。”

他虽然没有立即说话，可他那欣喜地心情，我隐约能感觉到。我有点后悔和他这么坦白了。说实话，他一直待我很好。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不但不厌恶他，甚至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地喜欢。^^^^如果他和我没有这层亲戚关系地话，我也许真的会考虑接受他对我的爱。可世事弄人，自打我在这个世界和他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已经是我的小叔子。名分已定，很难再更换了。我们之间如果有了什么，那就是不容于世俗眼光的不伦之恋。虽然他们满人不介意这个，甚至有父死子收其继母，兄死弟妻其嫂的风俗，可无论如何，我在思想上还是无法接受这个。

唉。既然这是不可能地事情，那么我干嘛还要给他以希望呢？莫非，我虽不承认，可心底里的想法却是诚实的，我还存有一丝期望。期望什么呢？真的有可能，后半辈子，就选择了他，选择了眼前这个一直被我拒绝。却默默地爱了我十多年。始终不曾悔过的男人；把我后半辈子的幸福，转而交托到他的身上？

我能看出。他很激动，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能说出话来。也许期盼了多年，苦恋了多年，希望就近在眼前的时候，就算再有勇气的人，也要欣喜得不敢直接动手去撷取了吧。

彼此相对默然，待了一会儿，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感慨道：“你们兄弟，是这个世上和我最为亲厚地男人。我知道，你嘴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不服气，较着一股劲儿，想要和他比，想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超越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以前，我的确沉溺过多年，一直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你们两个。现在我自由了，仿佛从以前的迷局里脱身而出了，也就能渐渐看明白了。”

他终于可以言语了，极认真，极认真地注视着我，问出了大概潜藏在他心中多年的问题，“我想知道，我真的一直比不上他吗？”

“怎么说呢，你们完全是两种人，各有优劣，不能简单地说谁好谁差。===他这个人，是与生俱来地英雄和领袖，他骄傲、精明、霸道，雄才大略。他让每个臣子都为之折服，也会让每个女子都轻易地喜欢上他。可他实在太过复杂，也太过阴鸷，不能给女人温暖，更不能给女人幸福。然而他伤害我那么深，甚至让我对他再没有任何爱意，我却仍然不恨他。他就像那连绵于塞外关内之间的燕山，即使沉睡了，也照旧让人想依靠他，依赖于他的保护，看着清冷的月光洒落他一身。

而你，你应该是个不会轻易爱上，可一旦投入了就绝不会退缩，不会畏惧的勇者吧。即使你曾经放纵，却也可以那么温情。虽然看上去粗俗勇悍，可心中未必就没有柔软的情爱。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发觉，你的心底真有那样迂回绵长，炽烈到滚烫地情。也许，你不但能给我温暖，给我保护；还能时时让我高兴，时时让我感受到阳光照耀……

他就像危险的大海，你就像安宁的湖泊，我想，一个女人最终想要的幸福，恐怕也只有在你这里，才更容易得到吧。”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这么文艺，这么抒情的。这样的话，他能听懂吗？他是个惯于焚琴煮鹤的家伙，怎能明白这些？

蓦地，他握住了我的双手，声音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熙贞，想不到你能这么说……我，我等你这样地话，等了十七年了。我还以为，你真地那么铁石心肠，永远都不会正眼看我一次……唉！”

说到这里，他突然松了手，扭头朝旁边望着。此时湖面上已经没有画舫了，只有那撒了一湖的金光，流晶逸彩。

我们站在岸边，凉风习习，杨柳依依。这场景，地确够诗情画意的了，是个很适合表白的地方。我突然有了一种兴趣，想要看看，他的勇气究竟有多大。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多铎却一直凝望着远方的亭台楼榭，默然不语。***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来，可他的眉头却并不是舒展开来的。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仿佛徘徊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我的试探结束了，虽然有一点失望，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来，不论是多尔衮，还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未必是我，而是，对方。因为血脉相连，生而兄弟，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早已融入了彼此的思想，彼此的灵魂。如果不是在乎哥哥的感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等到现在，等到最美好的韶华都渐渐褪去，等到人生都度过了一半。就算曾经几次为了我而反目，可到了现在，他仍然无法彻底把他的哥哥视为浮云。也许百年之后，世人们会对他们的兄弟情谊津津乐道，又有谁会知道我们三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呢？

我竟然有点把这种情谊往暧昧的方向臆想的苗头了，趁着现在还没有脱轨，还是赶快拉回来吧。

他转过头来，正想对我说什么时，目光忽然一滞，然后投向我身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远远地有个陌生人正张望着他，刚刚放下手来。

“你的随从吗？找你有事吧，你过去问问。”

“好，那你就先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说罢，他就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了。岸边有很多散步的游人，他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我等了一阵子，还不见他回来，实在无聊了，就沿着岸边漫步。忽然间，发现湖面上陆续地有闪亮的东西慢慢地漂移过来。等到了近前，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盏盏可以在水面上漂浮的河灯，用漂亮的纸张糊住。里面点燃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纸上面隐隐有字迹，只不过距离远所以看不清。

这个似乎就是用来许愿的河灯吧，这么多盏，应该是很多人放下的，这些灯上寄托了很多人的心愿和希望，又能否实现呢？

我走下台阶，蹲在河边，伸手就可以摸到湖水。远远地，另一处石阶下也蹲了一个人，手里拿了这样一盏河灯，身边好像有笔墨，正在上面书写着什么。呵，这也是一个正在许愿的人呢。他在许什么愿呢？希望亲人健康，或者和暂时别离的爱人团聚？

我望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过了没多久，他放的那盏河灯也渐渐漂浮过来。这一次距离很近，我可以隐约地看清楚上面写的字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看来，他是在思念远方的母亲。

只不过这字迹却有点熟悉，似曾相识，这是巧合，还是……我努力地回忆着，突然想到这笔迹像谁的了，心中陡然一惊，却不敢相信，下意识地朝放灯人的那个方向望去。可石阶上不再有人影，那人已经走了。

看来，是我太思念我的儿子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接下来，我还有了幻听，因为我听到，背后有个熟悉的，略带哽咽的声音，在呼唤我：“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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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节泪飞顿作雨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子猛地一颤，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犹如汹涌而来的暖流，瞬间就已溢出心房。零点看书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竟然能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呼唤声，莫非我真的是思念心切，真的是在幻听？

我不敢回头，生怕我一回头，背后根本没有没有那个呼唤我的人，那个我朝思夜寐的人，却明知再难得见的人。我生怕我一回头，所有的幻觉都会在瞬间消失，一切就如黄粱梦醒，一切就如海市蜃楼。

可那声音真的又再响起了，这一次更加真切，距离我如此之近，“额娘，是我呀，是您的儿子呀……”

我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胸腔里，心脏在急剧地跳动着，剧烈到快要窒息。我仍然不敢回头，真的是他吗？虽然他托梦给我，说他还会回来的，可不是现在啊？他和我约定的是来年春天，可现在明明是秋天啊！这世上难道真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那么他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是以前的他吗？我闭上眼睛，不敢看。

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肩头，我一个战栗，连嘴唇都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可我想问的话，却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问出口。温热的气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的左右，那个声音越发哽咽了，“您不相信是儿子吗？真的是我，真的是东青啊！您回头瞧瞧，瞧瞧儿子吧……儿子，好想您啊……”

他和我肌肤相触，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我的脖颈上，湿漉漉的，水样的液体带着它独特的温度，很快就沾染了我的肌肤，肆意流淌下来。那股淡淡的咸味。我似乎可以嗅到。这是泪水，是历经生死劫难之后，再度相逢地泪水吗？我颤抖的手，向上试探着摸去，很快就摸到了他的手，那真的是他的手啊！我的感觉不会错，这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对他再熟悉不过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几经努力，我终于转过身来，仰头望向他，他已经不能站立，直接跪了下来，一双眼圈微红，盈满泪水的眼睛正充满喜悦地望着我，就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临近毁灭，仅仅剩下最后一分钟。他目不转瞬，近乎于贪婪地注视着我。一刻都不敢旁骛，生怕错过了这短短的一瞬，就永远永远地不能再拥有了。

我地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嘶哑着嗓子，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呐喊，“东青！”

他连连点头，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好，竟然慌慌张张地给我叩头，不等他再有所动作，我已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这真的不是幻象。我怀里的这个少年，真的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东青啊！一点也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啊！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在我的怀抱里已然恸哭失声，此时已经不是单纯的重逢喜悦了，而是交织着无数情感，无数眷恋，无数思念，犹如涓涓细流最终汇集成河。在暴雨中汹涌泛滥，最终冲破了禁锢它地大堤，挟卷着万钧力量，咆哮着奔涌而下。此时。他已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也同样如此。即使命运曾经那般残酷，可绝处逢生的希望。终究还是降临到我的身上。我已经，不能思想。我的世界，全部变成灰蒙蒙的虚无，唯有他，是唯一鲜活地，真真实实地被我拥在怀里，留在身边的。

“额娘，额娘，额娘……”他语无伦次，勉强喊了三声，再次痛哭失声，间或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想不到真有这一天，想不到啊！儿子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阴阳相隔，人间地下，只怕儿子走迷了路，再也没有和额娘相见的那一天了……额娘，儿子真的，真的好想您啊，想得不行，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像鸟儿一样地，立即飞到您身边来……”

他地字字句句，让我听得揪心，仿佛一辈子所能有地情愫，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了。这情愫太过激烈，太过炙热，烫得我明明全身心地都在疼痛，可我仍然不愿放弃，仍然咬着牙，用尽最大的努力，来握有它，不肯再失去它。

我拍抚着他的后背，怜爱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实在太好了，太好了，他真地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就像在暴风雨中惊惶走失的小鸡，在雨过天晴之后晒干了绒毛，兜兜转转地，历经艰辛地，终于又找回来了，躲进了母鸡的羽翼底下，再次可以享受到母亲的温暖，母亲的呵护。从此不再害怕，不再孤单，不再无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的雨太大，风太大，路太难走，额娘真害怕你迷了路，再也找不回来了……额娘真是高兴啊，真是想不到啊，你真的能回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视线早已模糊，眼前影影错错的，仿若镜花水月。可这绝对不是镜花水月，而是我实实在在掌握在手中地。在大喜大悲地情绪中，我已经不知所措，连言语都不能连贯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终于，我也按捺不住地哭出声来，与我的儿子抱头痛哭。

感谢上天，感谢大地，感谢一切神灵，让我地儿子又回来了。现在的我，已经别无所求，哪怕让我抛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黎明了。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看周围的环境很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送回了现在的住所，这个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眼皮已经浮肿，沉甸甸的，甚至连看东西都不清楚了。可我的记忆分外清晰----我昨晚在瘦西湖畔遇到了东青，我的东青回来了。我居然极不争气地，哭到意识模糊，乃至不知不觉地晕厥过去。

刚刚恢复清醒，我就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坐了起来，左右环顾，并没有他的身影，就慌张地呼唤起来：“东青。东青，你在哪儿？你答应一声啊！”虽然我明知道他不会走，但我仍然惴惴地担心着。

门帘掀开了，进来一个人，不是东青，而是多铎，他快步走上前来，看了看我，“你醒来了。身子还舒服吗？”

我略略地舒了口气，点点头，“挺好的，没事情。东青呢，怎么不见他？”

多铎在我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地望着我：“先别管他，管管你自己。你还不承认你身子弱？只哭了几声就昏晕过去，到现在才醒来，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样的见面方式是不是太刺激了点，应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说不定就能好些地。”

我明白了，原来他是早有预谋，东青在我面前出现的时机和方式，的确是他安排好的，或者是这叔侄俩暗地里商量好的，就单瞒着我一个。难怪多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要送件很特别的大礼给我，还神神秘秘的，一定要拉着我去扬州城。原来这都是在计划之中啊。

“我真的没事。就是太激动了才这样地……”我吁了口气，不忘埋怨他，“你呀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样我不就能早高兴两天吗？一点准备的时间也不给我，就安排我那么巧合地遇见他了，一般人的心也经受不起，何况我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难得有点憨厚的模样，让人瞧了忍俊不禁，“嘿嘿嘿……我还不就是想，想给你点惊喜嘛！为了这个见面的方法能特别些，出乎意料些。我和他这一路南下时可是没少动心思的。最后还是他想出了这个主意，我只是同意并且帮助他完成罢了。你要是追论起来。他才是主谋，我不过是从犯罢了。”

我勉强忍住微笑，故意板起脸来，伸出手指，点着他剃得溜青的前额，“哼，还敢狡辩！再不承认错误，给我服个软，罚你三天不准进我的院门。”

“呵呵，这有什么好怕地，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唬到我----不让进门我还可以爬墙嘛，你忘记了，当年在朝鲜，咱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不就是爬在你家院墙的墙头，油腔滑调地调戏你的吗？不会这么些年过去，你连我爬墙的本领都不记得了？”

多铎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灿烂的光芒，愉快而又欢喜，像碧水荡漾，像星星眨眼，我竟在一瞬间有点失神，有点发愣了。真有这样的事情？以前多尔衮跟我说过，我遇见多铎比遇见他早，我和多铎早已认识的。但是具体经过，他却避而不谈了。原来，我，哦不，是原本的那个熙贞小姐第一次和多铎见面时，居然是这样一幅滑稽场景。他一个堂堂亲王，居然学张生，爬崔莺莺家地院墙。或者根本就是他早已看过西厢记，才学习了张生地泡妞手段，并且实践运用了？

出于很强烈的好奇心，我忍不住问道：“真是怪了，你这样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又不像你哥那样喜欢装得一本正经，怎么会光爬墙没有下一步动作呢？按理说，你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抢夺了就是，干嘛要费力气兜***，还让你哥来替你说亲，最后弄成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这个大概是最能戳到他痛处地办法了，果不其然，这下他不再用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看我了，明显地局促并郁闷起来。低头沉默了一阵子，他才拍了一下大腿，“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哥这辈子对我一百个一千个好，就那一次不好，就让我记恨了半辈子，真是，真是……要是能回去那时候，再重来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学汉人玩什么明媒正娶，就应该直接把你抢了就是！”

我这才注意到，他衣衫整齐，一点也没有慵懒睡意，显然是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唉，每一次我虚弱的时候，遭遇困难艰险的时候，他几乎都陪伴在我身边，关心我，照料我，为我着急上火，为我夜不成寐，为我衣不解带。这种爱，更像是丈夫之于妻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接受他，他甚至看不到一点机会一点曙光，可他仍然默默地守候着，一个素来风流多情的男人，怎么能有这样执着不懈的爱，这样炽烈而细腻的情？即使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磐石，也不能完全没有软化的那一天了。

眼下，东青也回来了，他更不会令我伤心难过，那么这样快乐安宁的日子，能不能继续下去呢？若可以完全抛弃了家国天下，那么幸福是否能够得以保全？就算这幸福很短暂，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只得过且过就是了。

他好像有点走神，愣怔着望向窗外，缓缓地说道：“虽说他那次太不厚道，可我已经放他一马，说我们扯平了，以后概不相欠了，可我为什么又要……其实，他这个人，用情比我还深，也远比我坚定，一旦认准了一个去处，就不顾一起地一头扎进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皱一下眉头，说半个悔字。这样论起勇气，我不如他。”

我知道他地意思，他毕竟还是难以割舍他们之间地兄弟情谊。可当年多尔衮忍心夺，那么现在轮到他了，他为什么不忍心了？原来，多铎竟然比多尔衮心软，可惜我才刚刚发现。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多尔衮能做枭雄，必有常人不具有之坚忍冷酷。在这方面，他毕竟还是略逊一筹，所以他不能做像多尔衮那样地人。

我平静地问道：“这么说来，你希望我能和他复合，继续再一起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矢口否认，“不，没有。”

“没有？那么你干嘛处处替他开脱，替他说好话？”

他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这样实在是穷追猛打，逼得太紧了。女人啊，有时候对于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还是最好不要问得太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老是捉人家的痛脚，他固然郁闷，我也不见得能多痛快。

于是，我见好就收，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我更加关心的问题：“对了，东青怎么样了，睡下了吗？”

见我不再追问，多铎略略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回答道：“睡了。这回来的一路上，他半点也不舍得和你分开，我把你安顿好了，他还守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肯出去，一定要等你醒来，说是怕你找不见他担心。我见他情绪很激动，怕他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没好利索，再折腾到复发了，就好说歹说，连拉带扯地把他送出去了，还派人看管住他，不让他再颠颠地往你这头跑。这会儿再没什么动静，应该是太累了，睡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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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节同榻抵足

接下来，多铎不等我主动发问，就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同我讲述了一遍。听着听着，我既喜悦又感动，想到这几个月来内心的煎熬，想到那极尽痛苦有如炼狱一般的遭遇，想到东青这次死里逃生的侥幸经历，我忍不住酸楚起来。

他见我如此，忙中断了话语，温言细语地安慰着我：“瞧你，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好端端地又哭起来了，是心疼东青吗？”

我噙着泪瞥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这有什么，什么大惊小怪的……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看着他一点点地长大，多不容易啊。平时就算见他擦破点油皮都要紧张的，更何况这一次差点儿连命都没有了……唉，还好神灵保佑，他又回来了，又能活蹦乱跳的了。要么说，天无绝人之路嘛，能这样，我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凳子上移到了床沿，揽住我的肩头，摸出帕子来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如果没有人劝慰，也许我哭一阵子就差不多了；可他越是这样温柔，我就越是想要好好地痛哭一场，将这几个月来所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伤痛都好好地发泄出来，我实在憋闷得难以忍受了。

因此，我顾不得往日的忌讳，直接躺在他的膝盖上，呜咽着，颤抖着，任凭热泪奔涌，浸湿了他的袍角。

多铎先前还是有点局促，不过到后来也渐渐放开了，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发丝，百般爱怜。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你那么喜欢孩子，咱们以后，就生一个吧。我一定会好好地疼他，就像我疼你一样……”

我很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心底里仿佛有暖流经过，很温暖，很感动。我勉强收住眼泪。仰头望着他，“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眼神有点慌乱，好像要掩饰什么。我伸出手来，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

我们相对无言了很久，他终于叹了口气。道：“咱俩要是真能在一起，该有多好？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梦见你多少回了，还做白日梦一般地想着，要是咱们俩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强迫带你走。若当时真走掉了，我所要地日子也就有了；可现在，我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想走，也脱不开身了。”

我明白他的想法。当年从南方回去，他准备劫我私奔时，的确可以不在乎一切，不顾虑一切，那个时候地他，眼里只有我。心里也只有我。那时候的豫亲王。是个骄纵乖张，肆无忌惮的家伙。他想干地事情没有不敢干的，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忤逆。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可真是个敢爱敢恨，干脆果决，从来不拖泥带水地人呢。

可现在，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者说是时间改变了一切？他不会再像当年一样，直截了当地对我说：“熙贞，你跟我走，我带你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受这样地窝囊气！”

也许，这其实是件好事，他真正地成熟起来，稳重起来了，比以前多了责任心，可以不用他哥哥再替他操心了。对于他这样的变化，我应该高兴才是，又怎能像现在这样惆怅呢？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究竟在怕什么，还是不舍得放弃什么？我想，你应该不是一个热衷于权利富贵的人吧？”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踌躇着，很认真地道：“熙贞，你是真的喜欢了我，还是故意这样和我哥赌气？”

我略一错愕，很快忍不住发笑，“瞧你这话说地，怎么，还当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只知道赌气？你放心好了，我早已不生他的气了，更不会故意做出什么事情来引起他的关注。他现在是好是坏，我早已懒得关心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我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干涉我的一切，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多铎的眼眸越发幽深，我越发看不清他的心思了。过了一阵子，他方才缓缓地说道：“以前，我哥跟我说过，说我太傻，太幼稚，自以为只要对你好，你就能喜欢我；他说男人要想吸引女人，要想女人很轻易地喜欢上他，就要有讨女人喜欢的相貌，有权势、地位、富贵，或者是才华；他说，如果我不做王爷，离开了京城，当一个普普通通地百姓地话，你肯定不会喜欢我；他说，你喜欢的是英雄，英雄就像在风雨中飞翔地雄鹰，而庸庸碌碌的男人就像圈里没有出息的土鸡，你是不会喜欢的。”

莫名其妙地，我有点愠怒的意思了。我翻身坐起，忿忿道：“你那么听你哥的话，那你就跟他过日子去吧。我看他喜欢你胜过喜欢任何一个女人，简直把你当成他的宝贝疙瘩了，你俩倒是可以一个当刘彻，一个当卫青，慢慢到被窝里玩去吧！”

他不由得一诧异，紧接着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疑惑和茫然，“汉武帝和卫青？他们怎么了？我虽没有读多少书，可也没听说过他们喜欢在被窝里玩啊？倒是刘备挺喜欢和关羽、张飞、诸葛亮他们同榻抵足地睡觉……”

瞧着多铎那副一头雾水的傻样子，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意思，想要好好作弄作弄他，谁叫他刚才惹我生气。“嘿嘿，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汉武帝和卫青的确在一个被窝里睡过，汉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说是有一天武帝和卫青商议军务到深夜，就留卫青在自己的寝宫就寝，晚上俩人就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卫青实在太累了，忘记了睡在身边的是皇帝，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把大腿搭武帝的肚子上了，把武帝压得没法翻身，难受极了。可武帝见他睡得深沉。知他为国事操劳辛苦，所以不忍惊动他，就这样被他用大腿压了半夜……”我欺负他读书少。就故意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刘秀和严子陵的事情套用在刘彻和卫青身上了，反正他也识不破我的谎言。我就说得越发起劲儿了。“你说说，人家君臣的感情好不好？”

他果然相信了，眼睛里浮现出羡慕之色来。点头道：“不是一般地好，就像铁哥们一样。卫青能遇到这样的好主子，还真是上辈子修来地福气。”

“嘿嘿，那是当然，不过你也不用光羡慕他们，自己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家门口那俩石狮子。为啥有一只是卧着的，别人家门前都没有这样的？”

他是个在日常琐事上大大咧咧地人，我问到这个，他当然不知道，只有挠头的份：“呃，这个我倒是看到了，就是没多想为啥会这样。再说那门口还是我靖和元年夏天在南方征战的时候，我哥派人给修建地，我哪知道这究竟是工匠别出心裁。还是他命令的？”

这一次我倒是没有说谎骗他。而是道出了实情，“你这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怎么能看明白这其中含义？我问过你哥，他说，你在外征战辛苦，他就盼望着你早点回来休养，免得累坏了身子。那狮子是卧着地，意思就是你累了，该好好休息了。”说到这里，很令我感到别扭的是，连我自己都被多尔衮对他地这份良苦用心感动了。这一对，才是真正的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吧？

“竟有这等含义？”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低声道：“可惜……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我还从来没有仔细瞧过那狮子，唉……”

我见多铎好像有点黯然神伤的意思，赶忙把话题拉了回去，继续胡诌乱侃汉武帝和卫青的“风流韵事”，“对了，我刚刚想起来，武帝和卫青地故事，还被人写了词曲，编成歌谣，流传下来了。我还会唱呢，你要不要听听？”

“好，我听听。”他倒是对这个蛮感兴趣的。

我朝桌子上的茶杯望了望，他赶忙伸手取过，递到我面前来。我接过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当时你给我一个笑脸，让我心跳一辈子。使我的目光，永远溶进了你的背影。岁月老去我已不能爱，转过身往事突然清晰。重复你的目光，再也难串起我的记忆。夜深深，梦缠绵，人沉醉，既然离别难免，今生何必相会，今生何必相会？流星闪过，莫需伤悲。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记得谁，谁又还记得记得谁……”

我唱完好久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我侧脸看了看他，正准备将愣怔中的他唤醒时，就听到他喃喃地自语，重复着，“既然离别难免，今生何必相会，今生何必相会？何必相会？”

我笑了，“我唱得真这么好听，你都听呆掉了？”

他嘴巴上倒是不肯承认的，还挺硬，“哼，少自吹自擂了。曲子古怪，唱得忒难听，就是这词倒是挺有意思地，不像是古人所填……”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过来，抬起头来盯住我，很严肃地问道：“别是你自己编地，用来骗我上当的吧？”

“嘁，我能编出这么好地句子来吗？我要真有那两下子倒也好了。再说了，我骗你干嘛，骗你有糖吃啊？”正揶揄着，我突然注意到，他的眼圈居然有点发红了，眼眶里也有点亮晶晶的水色。不会吧，这家伙莫非被我说到了伤心事。哦，不，是这首歌唱的，勾起了他的某些情愫。见我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背过脸去擦了擦，然后转过头来，很认真地问道：“这词做得还真是好，流星闪过，莫需伤悲，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记得谁，这句是什么意思？是说后世的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知遇之情，还是说他们转世投胎，再相见已经是千百年后，见面已经不再认识，甚至根本就一点也不记得对方了？”

这倒是把我给问住了，本想胡乱解释一下，不过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竟有些不忍心骗他了，只好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哪里知道，这得问那个填词的人。”

“那你觉得，人真有下辈子吗？到了下辈子，真的会把前世的事，前世的人忘得一干二净吗？”他紧追不舍地继续问道。

我心中嘀咕了一句：这家伙现在怎么了，一会哭一会笑，一会装傻一会装天真的，婆婆妈妈地像个女人。“忘掉了不好吗？什么仇啊恨啊爱啊的，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承受已经很累了，干嘛还要带到下辈子去呢？除非谁欠你了天大的恩情，你就算追到天上地下也要跟他讨还清楚。”

多铎这次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起身，缓步踱到窗前，伸手推开两扇窗子。明媚的阳光一下子就撒满了屋子，随之而来的是满室清风，拂动着窗口的一串串系了纸鹤的风铃，竟有点缠绵悱恻的意味了。一片枯黄了大半的葡萄叶乘风而来，落在地面上，辗转反侧，蹁跹数回，最后静静地躺在地当中。忽然，窗外的天空中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雁鸣，这应该是从北方飞来南方过冬的鸿雁吧。此时的北方，应该下第一场雪了。

他手扶着窗栏，朝天空上凝望着，“小时候，我也和我哥经常在一个炕上睡觉，我也喜欢把腿搭在他肚子上，害他不能翻身，可他每次都忍着我不发作。夜里要是打雷闪电的，我就怕得要命，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他从来不嫌我烦，嫌我胆小腻人，每次都把我搂在怀里，就像原来额娘对我一样，拍抚着我的后背，叫我不要怕。我问，你要是将来离开我了，我怎么办？，他就笑着跟我说，别怕，哥只要在一天，就护着你一天，绝对不会不管你的。就算将来不在了，你也不用怕，下辈子我肯定还来找你。咱们还继续做兄弟，要一口气做十八辈子的兄弟，直到你嫌腻歪了为止。”

听到最后一句，我忍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他还有这么风趣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不会开玩笑呢。”

可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配合着我继续说笑，而是语气沉沉，有如厚厚的暮霭，“若真是千百年之后，谁都不记得谁了，那么就算运气好有缘分，再遇上了又能怎样呢？不如求个这辈子的圆满。”说着，他转过身来，眼神里隐隐有些哀伤。

面对我疑惑的目光，多铎略显艰难地，说道：“跟我回去一趟吧，也就这样能让他高兴点了。这些日子，他盼你盼得紧……我瞧他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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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节伸手必被捉

“不要，不要，不要杀哥哥啊，不要杀……求您了，阿玛，阿玛……啊……”

东海声嘶力竭地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他睁开眼睛来，看了看周围，室内有点阴暗，好像快要天黑了一样。他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过是中午，难道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

自从那****的惊心变故之后。他受到的刺激很大，隔三差五地就会做噩梦，吓得他晚上都不敢睡觉，非要捱到天明了睡觉，才能稍微踏实点。可现在他明明是午睡，居然也做起了同样的噩梦，这实在让他紧张不已。

他从炕上爬起身来，伸手推开了窗子，一阵冷飕飕的北风立即吹拂进来，让浑身汗湿的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寒战。紧接着，有点凉冰冰的，星星点点的东西落在脸颊上，手背上，迅速地融化开来。低头一看，原来是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总算是到来了。他并不关窗，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寒冷的北风，深深地呼吸几下，以缓解方才的惊惶和恐惧。

可他一闭上眼睛，刚才梦境中的景象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极清晰，极真实----他看到父亲手里剑刃上正滴淌着殷红的鲜血，看到父亲在狰狞地笑着，就像魔鬼附体；他看到哥哥躺在血泊里，虽然气若游丝，却仍用怨毒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他的脑子里仿佛回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他哥哥的声音，“你等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东海慌忙睁开眼睛，方才的幻觉也随之消失了。他赶忙跪行到炕梢。在炕柜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香烛，一只小小的香炉，几根檀香，一包火镰，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镌刻着一竖排字。“东青哥哥之灵”。字迹虽然拙劣蹩脚，却能看出。做这个牌位的人一刀一刀地，雕刻得极认真。

他吃力地将炕桌搬到窗下。然后将那个简陋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面上，点燃香烛，又取了三炷香点上。最后，他跪在牌位前虔诚地拜了三拜，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香插到了香炉里。略略地舒了口气。

轻烟袅袅，缭绕在他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东海呆呆地凝望着这个简易的灵位，默默地回忆着过往，回忆着哥哥对他地好：他每次哭闹了。哥哥都很有耐心地哄慰着他，总有办法能逗他破涕而笑；哥哥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很多好吃的好玩地给他，从来不会落下一次；他生病的时候，哥哥就守候在他地床边，衣不解带地照料他……想着想着，泪水就渐渐地模糊了视线，奔涌出眼眶。

“哥，你在那边还好吗？”他轻声地。喃喃说道：“你现在是到天上去了。还是在地底下呢？阿玛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过去。都不把你找回来，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听人说，只有入土为安的人，才能在天上或者地下过得好，等着排队投胎转世；而暴尸荒野地人，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到处游荡着，永远都没有办法重新为人。你现在，究竟在哪里，还在乱坟岗上躺着吗？阿玛真是狠心啊，他就不怕野狗把你吃了吗？”

说到这里，他终于哭出声来，泪如雨下，打湿了炕席。“哥，哥……我好想你啊，你真的不能回来了吗？我真是，真是后悔死了，我不该做坏事，不该那样对你啊，你一定恨死我了吧？我错了，我一百个一千个地错了……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阿玛真的会杀你啊。我以为，他最多也就是生了气，厌恶你，以后不让你当储君，这样我就有机会了……我真的没想要你死呀……呜呜呜……”

正哭到伤心处，东海突然觉得有些异样，背后感觉怪怪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炕前站了一个人，眼睛瞪得很大，满脸震惊地表情，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姐东莪。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的眼泪立即被吓回去了，禁不住地“啊”了一声，同时一个哆嗦，甚至连擦眼泪都不记得了。

两人四目相对了一阵子，东莪终于回过神来，她的眼神变得极其骇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厉声道：“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你又在哭谁？”

东海都快要恐惧到瘫软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刚才拜祭哥哥的时候，门外居然有人目睹了，偷听了。要是普通宫女，他也许就立即把她秘密地处置了，可这不是宫女，而是他的姐姐，大清国的固伦长公主，岂是他所能处理掉地？

他不由得，在心中哀叹一声：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这果然是个真理，不信不行啊！

他不知道如何辩解，只能结结巴巴地否认着，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没有，我没哭谁……”这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可他又能如何呢？

东莪咬牙切齿地逼视着他，手上地力气更大了，丝毫不顾虑会不会把他那稚嫩单薄的肩膀捏伤，“胡说！我在门外站好久了，你怎么说梦话，怎么起来烧香，怎么哭灵，我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你还想骗得过我？”

东海感觉肩膀上一阵剧痛，骨头几乎要被捏碎了。要是往常，他早就哇哇大哭起来了，可这一次他实在是胆战心惊，加上心怀愧疚，乃至于紧咬牙关忍着，不再开口回答。

她越想越是愤懑，怒火中烧，一把将弟弟从炕沿上提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掼。不等东海挣扎着起身，她就抢先一步到桌子上取了牌位，凑近眼前一看。顿时被上面地内容刺痛了眼睛。

“这木牌是你刻的？他到底去哪了？去哪了？还有额娘，额娘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她的声音已经悲愤到嘶哑，到后来已然拖了哭腔。

东海哪里敢说出实情？虽然他明知道纸包不住火，姐姐迟早会知道的，可他真地不希望这个时候被她知道。于是他低头不语，如同木雕泥塑。

见他这般态度。东莪不得不想到，刚才她的所见所闻。的确是真的，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也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那一切，都是真的。

可她仍然抱有一线希望，她不敢就此绝望。在极度地惶恐和愤慨中，她一反常态地对弟弟动了粗，东海被她从地上拉起来剥掉了裤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痛殴，工具就是她刚刚从脚上脱下来的绣花鞋。很快，他地小**被打得红肿一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他仍然咬牙坚持着，既不肯告饶。更不肯说出事情的原委。“你还不承认，还不承认？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帮那个禽兽保密，和他狼狈为奸，帮着他骗我，骗我！”她一面狠力地抽打着，一面恨恨地骂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你高兴了是吧？满意了是吧？以后他再也不能跟着争着做太子了。以后地皇位就是你的了。怎么没把你高兴死？你还有脸哭，怎么死的不是你呢？你这个祸害。祸害，额娘当初就不应该生出你来！我打死你，打死你都不解恨哪……”

室内的动静很大，早已惊动了侍立在门外的宫女，她悄悄地朝帘子缝里望了望，犹豫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跑了进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公主，公主，您不要再打了，二阿哥还小，禁不起打啊！再这样下去就会出事地，求求您了……”

不劝还好，这一劝更是火上浇油，她朝宫女啐了一口“呸，狗奴才，滚一边儿去，我打他是轻的！”

接着，她索性扔了鞋子，直接挥拳，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暴打。东海很快被她打得鼻孔冒血，连牙齿都掉了一颗。

宫女吓坏了，生怕她在暴怒之下把自己的小主子给失手打死，只得没命地上前来抱住她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二阿哥都快挺不住啦！”

东莪扔下已经蜷缩成一团的弟弟，转身把火气撒在宫女地身上，将她一顿狠踹，直到累得气喘吁吁了，这才停下了动作。

见她突然静了下来，东海松开了抱住脑袋的双手，忍着浑身火辣辣的痛，悄悄地窥了窥她。只见她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劝说道：“姐，你要是还生气，就继续打我吧，可千万别去找阿玛，这段时间阿玛也为那事情后悔难过着呢，他也不容易……”

东莪愣怔了片刻，对他毫不理睬，甚至连鞋子都忘记了穿，就伸手抓了炕沿上的牌位，光着一只脚，发疯似地朝门外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外。好几个人，却个个大气不敢喘，连声咳嗽也不闻，谁都害怕打扰了皇帝的思路，干扰了皇帝的情绪。

这几个恭恭敬敬地坐在炕对面的大学士，分别是刚林、范文程、宁完我、祁充格。他们是负责编纂太宗文皇帝实录地大臣，也同时管理国史院。平时皇帝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过问他们地差事做得如何，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派人去传话，要他们拿着早在崇德年间就编纂完毕地太祖武皇帝实录来武英殿。尽管大家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却也不敢多问，很快就遵命前来觐见了。多尔衮取过一册册实录，大略地翻看着，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捡起了最后一册，翻到后面，在最后一页上目光停滞住了。

几个大臣们注意到了他的这个表现，心里各自暗叫“糟糕”。因为他们知道，这最后一页，记载了一段很要命的文字。这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在位时，命令他们如此记载上去的，他们虽然对那个事情背后的隐秘有所耳闻，却哪里敢违背皇帝的命令？只好老实照办。

而今上登基之后，一直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根本没有功夫过问这个事情，更没有去国史院查看过，多半是不知道这个记录的。眼下皇帝突然想起翻看实录，莫非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想到这个，几个人就冷汗之冒，猜想待会儿皇帝必然大为光火，一顿斥责是免不了的。

多尔衮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书页。上面的一个个小字写得很是端正，却字字句句都如火焰一般，灼痛了他的双眸，令他的心犹如鼎沸。

“……帝后原系叶赫国主扬机努贝勒女，崩后复立乌拉国满泰贝勒女为后，饶丰姿，然心怀嫉妒，每致帝不悦，虽有机变，终为帝之明所制，留之恐后为国乱，预遗言于诸王曰：俟吾终必令殉之，诸王以帝遗言告后，后支吾不从，诸王曰：先帝有命，虽欲不从不可得也。后遂服礼衣，尽以珠宝饰之，哀谓诸王曰：吾自十二岁事先帝，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离，故相从于地下。吾二幼子多尔衮、多铎，当恩养之。诸王泣而对曰：“二幼弟吾等若不恩养，是忘父也，岂有不恩养之理”于是，后于十二日辛亥辰时自尽……”

他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住纸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页歪曲真实历史，诬陷诋毁他母亲的记载撕个粉碎。他轻轻地，喃喃自语道：“额娘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呢……”

大臣们个个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如何发作。可是大家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愤怒和仇恨的发作，而是缓缓地抬头，望向他们，问道：“现在都是靖和九年了，这么长时间你们怎么就没一个想到，把这个东西拿来给朕瞧一眼呢？”

靖和元年时候，太祖大妃乌拉那拉氏终于恢复了名誉，追谥为“孝烈武皇后”，入享太庙。可当时人人都忙活着筹备皇帝的登基大典，又正值入关定国时期，军务政务千头万绪，竟然把这桩事情忘在脑后了，甚至没有人想起来说一声。眼下皇帝追究起来，众人连忙跪地告罪，连连磕头。

出乎意料的，多尔衮并没有因此而发怒，沉默片刻，指点着上面的内容，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来，“你们可真会耍笔杆子，这一字之差，就足够误导后人的了----太宗文皇帝，不会不知道他的额娘到死还只不过是太祖爷的侧妃吧？你们玩的这点文字游戏，让人看了还以为，是她薨了之后朕的额娘才继任大妃的……呵呵，后世之人，恐怕看到这段就会说，朕的额娘嫉妒狡诈，以色惑主，趁人之危才得以上位的吧？”

“奴才（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众人心中慌乱，猜测着接下来他打算怎么更改这段记载。传说中，大妃不情愿自尽，是因为那所谓先汗口谕是几个大贝勒们联合起来捏造的，目的就是阻止乌拉系的阿哥继承汗位。究竟是真是假，他们哪敢肯定？更不敢在记载中透露出半点蛛丝马迹。眼下，皇帝会不会要他们按照这个说法，来修改实录里现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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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节最后的疯狂

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玉石扳指和坚硬的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而他的眼神，却越发幽深了。

沉吟良久，当众人已经禁不住地汗流浃背时，他终于有了明确的表态，“太祖爷待朕的额娘，可谓情深意重，恩宠有加；而朕的额娘亦是感恩戴德，与太祖爷夫妻情笃。太祖爷宾天之后，额娘不忍就此分离，惟愿相从于地下，再续前缘----故而，孝烈武皇后是自愿殉葬。”

众人闻言之后，在齐齐舒了口气的同时，竟禁不住地齐声说道：“皇上宽仁宏度，襟怀博大，实乃千古圣君也！”

他们不得不叹服皇帝的这般胸怀肚量，若传言是实，那么出于孝道，皇帝无论如何也要给他的母亲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追讨回公道，在史册上明明白白地记录下真实经过。只不过其中涉及皇室体面，涉及太宗文皇帝即位之合法性，一旦如实记录，未免会掀起轩然大波，让后世人对前朝人尊敬不起来；若谋权篡位自开国始，无疑会给后世人做出极恶劣的先例，实在是贻害甚多。

而现在这么一改，就变成太祖大妃温良贤德，自愿身殉，一洗原本之恶名；而今上则与太宗皇帝兄弟和睦，不存在任何夺位杀母之仇恨了。这可真是忠孝两全，内外体面的英明之举，也断绝了后世人妄自揣测之路。也就难怪他们由衷叹服了。

多尔衮忍不住暗自苦笑。其实，如果任由原本的记录留传下去，后世人必然能猜测中他被杀母夺位的事实。皇太极坚持要他地母亲“罪恶昭彰”，结果肯定是弄巧成拙，反而自我暴露出汗位得来不正的嫌疑。可就算他现在手握大权，可以任意修改史书，将原本内情还原出来又如何？他需要后世人的同情和怜悯吗？不，他不需要，他讨厌别人用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待他。当年他和兄弟们跪在一起目睹母亲被逼迫自尽，不但不能有半句反对，有半点挣扎。还要用很“荣幸”的态度和声音，跟着众人一起叩头高呼：“恭送母妃升天！”明明已经满脸是泪，却仍要硬生生地装出笑容来。真是，极度的屈辱，深深烙在他心头，永远不能抹去的屈辱。

既然心头上的屈辱不能抹去。那么只有把史书上的抹去，才能令他稍稍轻松些，不再那么难过了。

众人低声商议了片刻，然后令笔贴式送上笔墨纸张来，在旁边地小桌子上按照多尔衮的意思把原本的记录删除，重新誉写一遍，呈交他观看完毕。等他点了头，这才重新抄录了一整页，扯下原本的页面丢入火盆焚毁，将新的页面装订入内。如此。修改完毕。

正准备说下一个议题的时候，门外突然嘈杂起来，隐隐能听到侍卫地劝阻声。还有，他女儿的斥骂声。他不免愕然，东莪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还是硬闯的？

正待询问时，已经有侍卫面色紧张地站在门口禀告道：“主子，长公主说是有要紧事情要面见主子问询。奴才们也不敢继续阻拦，您看……”

多尔衮突然意料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知道纸包不住火，可这么早就东窗事发了，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他“呼”地站起身来，两眼阴狠地盯着窗子，“是谁告诉她的。是谁告诉她的？”

不论是在场几个大学士。几个太监和笔贴式。外加满汉章京一干人等。个个都愣住了。众人一头雾水。皇帝这是在问谁。问地又是什么事情？但看到皇帝这般光火。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个个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喘。只希望自己不要当那个倒霉地出气筒。

在这种紧张地氛围中。大门外地侍卫已经退到了院内。不知所措。他伸手推开窗子。恰好与东莪视线相对。她眼中闪耀着地仇恨之火。令他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炙热。

“让她进来吧。”该来地总归要来。那就索性面对吧。很快。她进门了。走路无声无息地。像只野猫。又像个幽灵。只见她鬓发散乱。两眼通红。脚上甚至少了一只鞋子。脚趾碰破了皮正在渗血。更奇怪地是。她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块半尺长地木牌。看不清上面写地是什么。

她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静静地伫立在地当中。他面前。即使当着这么多人地面。她也丝毫没有行礼地意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太冷。她地嘴唇。她地双手。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东莪这般表情。这般反应。多尔衮更加猜到她是为什么而来了。他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冲众人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一个都不要留。没有朕地吩咐。谁也不要入内。”

“。”

众人知道接下来的必然是皇帝的家务事，不希望外人知道的隐秘，他们当然不适合当旁观者，于是小心翼翼地喏了一声，陆续地退去了。

看看四下无人了，他这才开口道：“你坐吧。外头太冷了，你光着脚肯定冻坏了，先暖和暖和……”

她突然恨恨地瞥了他一眼，“呸”，一口唾沫啐了过来。他没有躲，任由被啐在脸上，甚至连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他居然没有发怒，而是从桌子上端起茶杯，递向她，用慈和温柔的声音说道：“那就喝点茶，刚好热着，暖暖身子。”

她并不领情，反而更加愠怒了，一抬手就打翻了茶杯。“哗啦”一声。茶杯掉落在地面上摔个粉身碎骨，茶叶末飞溅得到处都是，他的手也被烫红了。可他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仍然神色自若地望着她。

“你这个禽兽，你怎么还有脸继续伪装善良，伪装慈祥？你不怕报应吗？”她愤怒已极，冷笑着，咬牙切齿道，“你夜里睡觉的时候。他可曾来找过你，你可曾害怕过？”

他欲言又止，末了，缓缓地坐下，声音干涩地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你休想再瞒我，我什么都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他很固执地。重复道。

东莪见他仍旧是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地模样，索性把她所听到和所猜测地都说了一遍，“你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你杀了我哥哥，撵走了我额娘，还把他扔到了乱坟岗上，连个葬身之地都不给……你也知道你干地事情不光彩，就和东海合伙起来蒙骗我，骗我说额娘生病了，说哥哥出远门办差去了。现在额娘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侍卫把守着大门不让进，还说她在里面养病，你以为我是傻瓜。那么好骗的吗？”

“这是谁告诉你的，是谁？告诉我。”他的眼神，渐渐地阴狠起来，眼角也微微地抽搐一下。暴戾而危险地气息从他的周身缓缓地散发出来，仿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住。

她惨笑着，将手中的木牌“啪”地一声。扔在桌子上，“你看啊，你看啊，这是谁刻的，是谁告诉我的？”

多尔衮捡起桌子上地木牌，低头看了看，顿时了然了。“是东海告诉你的？”

“他哪里敢告诉我？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在那里玩卧龙吊孝”，还演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的。我想不知道也不成了。”

他捏着木牌，一声不吭地坐着。神色越发骇人。

他越是这样，东莪就越是愤懑，她指着他，怒骂道：“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怎么这回就成哑巴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哥哥，为什么要赶走我额娘？你是鬼迷了心窍，还是得了失心疯？你倒是说话呀！你傻了吗？”

因为用力太猛，他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突然怒了起来，一把扔掉木牌，猛力地敲击着桌子，把上面的玉石镇纸和笔搁都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东莪气坏了，眼见他竟然如此冥顽不灵，又是怨恨又是伤心，于是拣起地上的碎玉，恨恨地朝他砸去，“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疯子，你不配做我阿玛，不配！”

他并没有躲闪，尖锐的玉石断口割破了他的脸颊，伸手一摸，手指上立即沾染了殷红地血。可他并没有如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地扑上来，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神情癫狂，脸上的伤口被笑容牵扯得更大了，渐渐狰狞。

她终于发现他不对劲儿了，可她只以为他这是恼羞成怒，无可辩白之后地气急败坏。她掀翻桌子，砚台打翻在地，满满一砚的朱砂四处飞溅，染得他的衣襟和袍角点点鲜红。

“你还有脸笑，你还有脸笑？我额娘哪里去了，你说话啊你！你疯了吗？”她猛力地推搡着他，没想到这一推，他居然轻易地踉跄一步，跌倒在地。就像看似千钧的大鼎，却禁不住微风吹拂。偌大的骆驼，也能被轻飘飘的稻草压倒一般，很轻易地被她推倒了。

她猝不及防，出于强大地惯性随着他一并摔倒，两人跌做一团。胸腔中熊熊燃烧着怒火，极度的悲愤之下，她早已忘记了这个人是她的生身父亲，而是用拳头捶，用牙齿咬，用尽全身的力气，毫不留情，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他的手被她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像丝毫不知道痛一样的，仍然继续大笑，状若疯魔。

“疯子，疯子，你怎么不死啊，怎么不死啊！”她也早已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地嘶声怒吼着，胡乱地挥舞着双手，也不管拳头是打到了他身上，还是失了准头招呼到了旁边的地毯上，散落了一地的奏折上。朱砂滚得她满身都是，衣衫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殷红，也分不清哪是他地血哪是朱砂。

正殴斗得昏乱，多尔衮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地力气，用膝盖将她顶翻在地，同时翻身坐起，转到早已被撞翻在地的刀剑架子上取了佩刀，“唰”地拔了出来。

东莪略略缓过神来，坐起身来，哈哈大笑：“怎么，你要杀我灭口吗？你以为杀了我，这全天下就再没有人知道你地罪孽，知道你的狠毒了，那你就杀吧！反正你已经杀了哥哥，也不差我一个了！”

他的眼神早已失去了焦距，此时的他根本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歇斯底里，想要毁灭一切的恶魔。他挥刀斩断了书架上的帷幔，然后扔下刀，将东莪一把扯起，拖拽着一路拉到卧房，在床栏边停下，然后将她按倒在地，用割裂的布条把她周身都捆绑起来，一圈圈地缠绕得紧紧的，最后打了个死结。

这个过程中，即使她竭力挣扎，也耐不过他力道惊人，很快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恨不得杀死他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来辱骂他，诅咒他。

可她很快连这个权力都没有了，因为一团丝绦塞进嘴巴，牢牢地封住了她的一切发音。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去了，丝毫不理会她犹如刀子一般锋利的眼芒，刺在他的后背，能将他刺穿一百次，一千次。

多尔衮回到外厅，在一片狼藉中拣起佩刀，出了大门。他对门口太监们惊愕的眼神毫不理睬，径直出了武英门，转过左侧永巷，朝后宫走去。

他是整座紫禁城最大的主子，又是这整个天下最大的主子，一路上无人敢来阻挡，只得震惊地看着他进入后宫，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有怎样的灾难发生。

他先去了西六宫，将里面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们，一切他所遇到他所发现的人，全部都砍杀干净。将半个后宫都变成了尸陈狼藉之地。然后从储秀宫出来，绕过御花园，到了北五所。这里是皇子和公主们居住和上学的地方。他最先去了原来东青居住的宫苑，把原本伺候过东青的所有奴才一个不留，杀了个精光。

最后，他来到了东海的院子。大概是已经听闻了风声，吓得太监宫女们把大门紧紧地关闭起来，无论他在外面怎么砸门也不肯开门。在暴怒之下，他力道惊人，竟然将门闩硬生生地撞断，手持着已经砍出缺口，鲜血滴淌的钢刀进入了院子。

众人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力量，能够破门而入，个个吓得抖如筛糠，有的还知道逃避躲藏，有的干脆就两腿无力瘫软在地。

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白茫茫地一片了。扑簌簌的雪花落了他满身，落在刀刃上的雪迅速被热腾腾的鲜血融化，化作血水流淌下来。他一言不发，神情如同噬人鬼魅，双眼犹如地狱修罗，每追上一个人，就揪住头发，干净利落地在对方脖子上抹上一刀，娴熟如屠夫宰鸡杀狗。甚至连战栗着躲在各个隐蔽角落的奴才也被他一一搜寻出来，拖到院子当中一刀割下头颅，扔成一堆。

惨叫声和求饶声一次次响起，又一次次湮没，最后彻底都归于宁静。遍地红雪，在干冷的空气中，尚未冻结的血仍能散发出袅袅热气。唯独院子正中的那间屋子，到现在没有开过门，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朝那边看了看，然后拎着卷刃的刀走上台阶，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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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节永堕地狱

多尔衮走进室内，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不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极清晰的心跳，很急促很凌乱，伴着阵阵酸痛，仿佛要跃出胸腔来。

阴霾的天色，没有半点阳光。他甚至忘记了他来这个院子里究竟打算找谁，究竟要做什么。这个陈设依旧，却不见一个人影的屋子，是谁的？

鬼使神差般地，他走到一个高大的立柜前，却愕然地停住了脚步。因为柜子中央的门上镶嵌了一块大大的更衣镜，他在里面看到一个人影，这个人影让他愕然了。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只见镜中这人，浑身浴血，根本看不出原本衣裳的颜色，鲜艳的血色仿佛能绽放出妖冶的花来，眼神很空洞，没有任何内容，好像黑漆漆的深夜，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到后来，那人诡异地笑了起来，那张脸好像很不真实地，惨白惨白的，破裂出一个小小的口子，渗透出殷红的液体，一点点地流淌下来。

这是谁？这是谁？他怎么敢对他笑得这般放肆，怎么敢用这样的神色面对他？他挥刀想要砍下这人的头颅，可刀刃和铜镜发出尖利地碰撞声之后，镜面上虽然多出了一道创痕，可那个人却依旧存在，依旧诡异莫名地冲他笑着。他的耳畔，似乎能听到猫头鹰一样的桀桀之声，这声音，是那人发出来了吗？是在嘲笑他，笑他无能，笑他傻瓜？

他怒了，扔下刀子，伸手在那人脸上狠狠地抠着。抓着，可那人虽然不笑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光滑，好像根本就不是一张真实存在的脸。他疑惑了，收回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镜子里那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模仿他吗？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人，一只手缓缓地摸到了脸颊地伤口上。突然，手指弯曲着，一点点地撕裂着，伤口渐渐地扩大。血从原本缓慢的渗出到后来变成了迅速地流淌。最后，他甚至清晰地看到里面露出新鲜的肉来，皮开肉绽，甚为可怖。

黏糊糊的液体沾染得满手都是。整只手都变得血红，很像屠夫的手，很像刽子手的手。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人。渐渐地，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其实，对面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根本就是他自己。只不过那不是什么影像，也不是一个有灵有肉的，真真实实的人。而是他地魂魄，从他躯壳里游离出来的魂魄。至于镜子外面的这具肉身，只不过是个灵魂已经消失，剩下来的行尸走肉罢了。否则，他怎么会感觉不到痛？

弄清楚眼前地一切之后，多尔衮突然感觉到极大的恐慌和害怕。浑身入堕冰窖。不，不是冰窖，是地狱。这么多年来，从他十三岁第一次杀人开始，成千上万个倒在他刀下，剑下，箭矢，炮火之下的人；这些被他亲手杀掉，或者指挥部下杀掉的人；曾经活生生地生存于世间。和他一样被阳光照耀。被清风吹拂，被雨水沐浴过地人。都化作了一缕缕冤魂，变作一只只厉鬼。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向下望去，恍如地火熊熊，滚烫炙人。它们从地狱里伸出一只只白骨森森的骷髅手来，争先恐后，想要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入地下。它们要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在他的身上狠狠地噬咬着，咬下一块块肉，一根根筋，一条条皮，甚至连他的骨头都被咀嚼得粉碎，连骨髓都吸食干净……他的瞳孔渐渐放大，眼眶都快要裂开了。他看到他的血肉在炙热的火光中飘飞，好像妖冶地落花；他看到他的白骨在潮湿粘滑的地面上渐渐粉碎，就像层层素雪。

到最后，一个骷髅骨架蹒跚着朝他爬来，诡异的是，骨架上明明穿了华丽的龙袍。这是谁，这是谁？好像是，他的八哥，皇太极。

他颤抖着，战栗着，想逃，却发现自己残破地身子已经没了四肢，只剩下被开膛破肚之后的躯干，他根本没法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太极爬到自己跟前来，骷髅头咧开嘴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好像在向他笑。

“十四弟，哈哈哈，你也来了，你想八哥了吗？八哥也很想你啊！”

“你……”他哆嗦着。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往日地骄傲和勇气不知道怎么地。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就像个怕死地懦夫。渺小地蝼蚁。命运只要轻易地伸出一只手指来。就能把他碾得粉身碎骨。

“呵呵呵。我地十四弟怎么也会害怕？怎么。你想走？干吗要走。这里多好玩呀。来。留下。八哥陪着你。慢慢玩……”

终于。皇太极伸出一只尖尖地。只剩下骨架手来。伸入他地胸腹间。左右一划拉。就硬生生地抠破了他地膈膜。

痛。撕心裂肺一般地剧痛。他居然能感觉到痛了。剧烈地痛楚让他无法说话。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好像脱离了水面。在岸边垂死挣扎地鱼儿。窒息而绝望。他地心被他狠狠地抓住。又狠命一扯。将一颗血淋淋地。仍在跳动地心脏硬生生地拉扯出来……

“啊----”多尔衮蹲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大叫着。嘶喊着。痛到几欲昏厥。

良久之后。眼前地黑幕渐渐散去。周围地景物渐渐清晰起来。他感到全身心地虚弱。再看看四周。地狱地景象消失无踪了。莫非。那不是真地？

他抬起头来，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抬起头来，满头大汗，混合着血液流淌得一脸狼狈。他忽然想明白了，刚才他看到的的确是地狱，是他死后的归宿，他最终要去的地方。这么多年来他蔑视生灵，擅行杀戮。造就了无数恶业，最终将会将他拖入地狱地深渊，令他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他本是不怕死的，因为他知道这是报应，是他自作自受。可他又极害怕死，因为死亡会让他和他爱了半辈子的女人彻底地分开。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阴阳相隔，永难相见。即使她将来也会死，可她去的是天上。她的灵魂仍会轮回，生生不息地在世间经历着一次次悲欢离合。而他，则身与灵俱灭，永世无法与她重逢。永世没有再和她见面的机会，他不能再请求她的原谅，再抚摸她柔软的发丝，看着她温柔地对他微笑。不能。

若他可以为井底最卑微的苔藓，她可以为天上最皎洁的月亮，即使不肯对他一次回顾，他也无怨无悔。只要下一世，能有这样地机会，那么他宁愿在地狱里经受烈火焚身，沸油烹骨之痛，以作为换取。只怕，他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他手扶着柜子缓缓地站立起来。看了看对面的镜子。这里面装着的就是他地魂魄，他不能丢下它，要是没了它，他就再也没有和熙贞相见的机会了。于是，他用手指费力地抠着，一点点地扳开镜子与柜门之间的木楞。镜子镶嵌得颇为牢固。不是轻易就能取下来的，可他很固执，仍然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着。渐渐地，指尖被木头断裂之后尖锐地边缘割破，指甲也因为过于用力而片片破碎，满手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终于把这面镜子取了下来。

“哈哈，哈哈，还是你好。毕竟跟了我几十年。到现在也不舍得扔下我。”

他很快乐，很高兴。像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地，把镜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摸了又摸。他幸福地笑着，好像春风拂面，而那和煦的春风，就像母亲的手一样抚摸着他。他不再恐惧，不再孤单。

多尔衮踉跄着出了房门，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过了许久，原本平静的床帏微微地抖动一下，接着，从床底下钻出一个孩子来。不是别人，而是他刚才没有寻找到的东海。

东海从床底下爬出来之后，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惶，先前所见的一幕实在令他魂不附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起初以为父亲识破了他之前地阴谋诡计，暴怒之下赶来杀他。刚才院子里那些惨叫声和杀戮声，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他惊慌失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狼狈地钻到床下躲避，生怕被父亲搜索出来割断喉咙。

可是，父亲进来之后并没有搜寻他，却和那面镜子较起了劲。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对着镜子说话，用刀砍镜子，甚至生生地撕裂自己的血肉，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疼似的。他真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也许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白日里的噩梦。就像他中午时候刚刚梦见地一样，不是真的。

可是，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是疼的，这不是做梦。他战战兢兢地来到衣柜前，地面上仍然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些许的碎木屑。即使他不敢承认，可事实的确如此，他的父亲，那位雄才大略，不可一世的帝王，真地疯了。

当多尔衮重新回到武英殿地时候，奴才们已经个个目瞪口呆了。后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似乎隐约能猜测到了，可他们谁也不敢打听，更不敢问这位如同孤魂野鬼一样的主子。腿肚子抽筋之后，众人勉强稳了稳神，慌慌张张地各司其职去了，找衣服地找衣服，打洗澡水的打洗澡水，传太医的传太医。

几个宫女围在他身边，想帮他脱掉血糊糊的衣服，可他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镜子，根本不给她们一点配合，无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无法帮他换下衣服来。又没有人敢劝说他松手，一时间就僵住了。

吴尔库霓闻讯赶来了。尽管心里面有所准备，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是吃了一惊。她摆摆手示意其他宫女们将洗澡水和浴巾，干净的衣裳准备好，然后全部退出门外，只留下她和皇帝。

她找来做女红的小筐，在里面翻出剪刀来，也不管他是否理睬自己，就用剪刀一点点地剪开他的衣衫，一层一层地，鲜血已经彻底浸透了他身上的所有衣物。等最后一层贴身的内衣也剪开来剥下时，露出了满是血渍的上身。这几个月来，他消瘦了不少，甚至都能摸到硬梆梆的肋骨了。曾经健康的色泽已经消失无踪，肌肤苍白得就像窗外的落雪，上面散布着累累伤痕，深浅不一，这全部都是征战的创伤吗？她一直不敢问，他也从来都没有对她说。

她拧干了毛巾，转到他面前，想帮他擦拭掉脸上的血污。可随着血污的一点点去除，她惊愕地发现，他脸颊上出现了一道逾寸长的口子，很深很深，露出狰狞的血肉来。这张曾经俊秀得找不出任何缺点的脸庞，只因凭空地增添出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口来，就不复完美了。她曾经无数次地为这张面孔痴迷，无数次地梦见，她的手可以在他的面庞上温柔地滑过，她的唇可以在他的眼睑上轻轻地亲吻……可现在，他竟亲手地，毁掉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是他的罪，还是她的罪？

她落下泪来，声音也哽咽起来，更不敢触碰他的伤口，生怕碰疼了他。“皇上，您，您怎么把自个儿，弄成了这副样子？”

多尔衮停止了愣神，转脸看看吴尔库霓，感到颇为好笑，“什么样子，和以前不一样吗？”

她哽住了，视线移向了他怀里的镜子，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这般宝贝这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不等她发问，他就主动回答道：“别小看它，它可不是一般的镜子。”

“那是什么？”

他又紧了紧怀抱，将镜子贴在胸口，语气很宁静，“朕的魂魄不知道怎么的就跑了出来，朕想把它找回来，放回躯壳里，可它怎么也不肯回来。朕就找啊找，总算把它找到了，它就藏在这面镜子里。朕把它带回来了，喏，你看看，就在朕怀里，这下看它还怎么扔下朕跑掉。”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咸涩的泪水流了满脸。是悔，是恨，是痛惜。

他似乎很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哭什么？”“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她极力压抑着哭泣的声音，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微微地笑着，用残破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镜子，留下斑斑血渍。“你要替朕高兴才对。朕把自个儿的魂魄找回来了，说不定皇后就不生朕的气了，慢慢地回心转意了……以后，你每天都去门口守着，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肯原谅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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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节风中之烛

后宫出了惊天巨变，当众人恍如从噩梦中惊醒之后，终于听闻了血淋淋的事实。当然，真实的场面是他们未曾见到的，因为在祸事发生的当晚，负责皇宫禁卫的大臣已经连夜召集了几百个侍卫，将后宫那片狼藉之地清理干净。忙碌了一整夜，第二天的太阳从东方跃出地平线时，一切又重新恢复了正常。整个后宫都很宁静，宁静得有如末世来临之后剩下的空城。又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周围弥漫着诡异而绝望的死亡气息。

尽管传闻只不过是在人们私下底交头接耳地悄悄传播着，没有几个人知道最切确的结果，但是有一个话题实在让人胆战心惊，难以置信的，那就是，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亲手杀掉了后宫所有他能遇到的人。这个曾经妻妾成群的男人，眼下却滑稽地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鳏夫。

人人都怀疑他疯了，被恶魔附体，得了极严重的失心疯。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什么屠夫，也不是什么魔鬼，而是一个发疯的皇帝。在偌大的宫廷，没有任何人敢反抗他，敢制止他，除了躲避或者等死，再没有任何办法。人人都战战惶惶，夜不能寐，生怕哪天皇帝又再次发疯，把他们这些幸存者也屠戮一空。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大家最为担心的事情却根本没有发生。皇帝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依旧如往日一般精明善断，并且总是表现出温和文雅的模样来，不见一丝戾气。唯一的改变就是，他从前几乎每夜都要翻牌子召嫔妃侍寝的习惯从此没有了。虽然他现在没有名义上地女人了。可他身边还是有不少宫女的，按理说他不会放过这些近在身边的女人。然而结果恰恰相反，他每天勤于政务，夜夜独自就寝，起居档上，从此再没有了他临幸哪个女人的记录。

至于闲暇的时间，他总是在重复着一成不变的举动，那就是每天黄昏和入夜时分。就出了武英门。转到西华门，然后登上城楼，坐在当初他眺望着皇后一行离去的地方。只是呆呆地凝望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眼下已经到了十一月上旬，燕京已经进入了滴水成冰的隆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城楼上更是冷得厉害，可多尔衮好像一点也不怕冷一样地，依旧每天这个时候来这里坐着，一动不动。就像泥塑木雕。

这天，吴尔库霓端了刚刚煎熬好地汤药，来到他地身边，半跪着奉上。零点看书虽然他的情绪一直处于极消沉的状态，却并不因为心情不好而拒绝饮食和服药。虽然这样的日子实在了无乐趣，可他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他还想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悄悄地窥了窥他的面孔。这半个月过去，他脸颊上那道严重的伤口渐渐愈合了。缝合地线也拆掉了，可仍然留有明显地疤痕。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这张脸原本的完美，让她忍不住地心疼。

他的脚底下，放了一口不大的箱子，箱子上有锁，从来没有见他打开过，可他每次来这里时，都要带上这口箱子，而且还要放在他地身边，如影随形，好像生怕它丢失了一样。小说520首发==朕现在一天天地老了。精神头更是越发地不济了。好在记性还是不错的，老是禁不住地想起当年的事情，想起她在雪地里穿的那条粉红色，绣了桃花的裙子，想起她在院子里的大树下荡秋千，裙角在风中飘啊飘……想起元宵节的晚上。她和朕并肩坐在山头上看月亮。她还唱了支蒙古长调给朕听。

朕那时候起，就喜欢上了她，想着用自己地臂弯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更不敢给她半点委屈；晚上我喝醉之后，就躺在她地膝头，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裙角下沉迷，踏踏实实地做个好梦。朕这一辈子，什么理想什么志向都一一实现了，可唯独对她的诺言。却没能兑现。她想要的东西并不多。可朕终究是没有给，也不能给。现在想来。朕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她，唯独亏负了她一个。她怨恨朕，朕也无话可说，只盼着她能回来一趟，告诉朕，她还是不能忘了朕……可是，朕很害怕，她到底也不肯回来，或者朕根本等不到她回来。要是这样地话，就真地错过了，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吴尔库霓默默地听着，奇怪的是，先前的嫉妒和怨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悲凉，凉得她忍不住地紧了紧衣服。

“朕想写封信给她，可是不知道写过多少个开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最后都扔了。朕现在跟你说，你记在心里头就是了。若是朕哪次又突然发了疯，再也不能清醒过来，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不能再和她说话了，等她回来了，你就把这些话转告给她。还有这口箱子，也一并给她，千万别忘记了。”

她的心都快要揪起来了，或者，如同光秃秃的枝头上所剩下的最后一片枯叶，也在一阵无情的寒风之中，彻底地破碎飘零了。她强忍着这种让她绝望的情绪，努力保持了音调的平静，“主子不要这样说，娘娘很快就会回来了，您把这些话当面对娘娘说就是了。”

多尔衮抬起眼来，淡淡地望了望她，她心里想地是什么，他怎能不知？可他偏偏要装作不知道，他很懂得什么时候要保持清醒，什么时候要故作糊涂。何况，他现在真地很累，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不想再多嗦了。

“你记下就是了，朕每做一件事情，都自然有它的道理，就算你现在不明白，以后自然就会明白地……”他现在的身体实在是每况愈下，连说多了话都会吃力。勉强说到这里，只觉得气短胸闷，心口隐隐作痛，渐渐地，连喘息都困难了。

吴尔库霓开始时候没有发现他的异状，后来听到他发出哮喘一样的急促呼吸声，顿时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问道：“主子，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极痛苦地。很快，他脚下的地面上出现了点点滴滴的泡沫样血迹，鲜红刺目。

她赶忙取下帕子，一手搀扶着他，一手替他掩住了嘴巴。他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痉挛着，颤抖着，咳嗽声逐渐压低下去，最后终于停止了。她感觉到手帕渐渐潮湿，松开来看时，上面已经满是血色。

“皇上这病，怎么一点也不见好？”她明明知道这样的话很忌讳，可她实在忍不住，继续装作乐观轻松了。他没有力气再说话，喘息渐渐平稳之后，他仰靠在椅背上，摇了摇手，示意她退下。接着，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好好休憩。

她帮他盖上一件外套，又拨了拨火盆，这才蹑手蹑脚地转身出去，轻轻地关闭了房门。

尽管现在正值黄昏，可因为是冬季的缘故，夜幕降临得格外早，城楼上的宫灯已经点亮了。在北风吹拂下轻轻地摇晃着，周围的光线忽明忽暗，她的心头越发凄凉。他的人就像风中之烛，而她的心则像风中枯叶，谁也不比谁的境况更好些。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室内只有她一人，把门窗都严密地关闭之后，她点燃一盏蜡烛，借着昏暗的烛光，在床板的夹缝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展开来，里面是一点点白色的粉末。

烛光下，她端详了好一阵子，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而后，从梳妆匣子里取出一只景泰蓝的镯子。镯子是中空的，只要从接头处打开，就变成了两截。她小心翼翼地把粉末一点点地拨进镯子里，又仔细地扣好，戴在手腕上。的身体很明显地好转起来，既不咳嗽也不气喘了，脸色不像以前那么苍白了。不论是伺候他的奴才，还是朝中大臣，看在眼里，都略略地松了口气。虽然情况并不是很好，可毕竟这偌大的国家，整个江山都要靠他一个人撑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有资格取而代之，所以绝大部分人还是打心底里地希望他能真正地好起来。人们早已把他当作擎天的支柱，心怀敬畏，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哪一天突然没有了他，这个天下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多尔衮对自己更是充满了信心，情绪也比以往乐观了许多，又恢复了多日不见的意气风发。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他不安于呆在紫禁城休养，而是准备去塞外狩猎。那份积极的劲头，热烈得让人根本无法劝阻。

他对众人的担忧似乎早有预见，所以不等大家开口或者上折子，就提前召集众臣，很轻松愉快地宣布了这个决定。至于理由，是紫禁城里呆腻歪了，闷出病来，太医说他要外出走动走动，只要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于是乎，谁劝阻皇帝出猎，就是存心不想让他恢复健康，这样的罪过谁也不敢承担，只好任由他胡作非为。

这一次狩猎的地点不是遵化附近，而是他最喜欢的喀拉河屯。大批军队已经提前开往那里清理围场，驻扎戍卫。十一月十五日这一天，一切准备就绪，他带着众多王公大臣，以及各家子弟们，加上几百条猎狗，上千只猎鹰，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齐化门出了京，一路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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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节失而复得

这一次出猎是历年来声势最为浩大，人员最为齐整的一次。往年战乱频繁，很多宗室将领都在外征战，很少能凑齐全，而今年战乱比以往略略少了些，回京参政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皇帝出猎，众人自然都要积极跟随，除了有必需职责所在需要留京的，其他人基本都来了。

而抵达蒙古边境的喀喇河屯时，已经是十一月三十日。再有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因此四面八方的藩王和部族贝勒们纷纷提前动身前来朝贡，由于半路上临时接到通告，叫他们不必入京，直接转道去喀喇城，因此一时之间，蒙古、西藏、朝鲜、回部等各路人马陆续汇聚围场，浩浩荡荡，好不热闹。因为喀喇城刚刚开始修建，仅仅有了挖好的城墙地基，城内并没有任何屋舍，故而从上至下，人人都扎了营帐居住。白天时候站在山头上望去，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到了夜里，更是***阑珊，热闹非凡。

往日的熟面孔中，却是少了一张。要说这人，也算是多尔衮的老朋友了，多尔衮既是他的妹夫，也是他的亲家，关系算是很亲厚的了，然而这人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多尔衮给气死了。

这人就是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按理说，五十多岁的人也没那么容易死的，秋天时候他生了点不算严重的病，好好将养还是可以痊愈的，然而十月底，一个很坏的消息传到了科尔沁----曾经在大金和大清煊赫几十年，荣耀无比的博尔济吉特家族在燕京遭到了重大打击，其中包括他的妹妹、堂妹、侄女等四人。身为当朝皇帝的后宫妃嫔，都莫名其妙地在同一时间薨了。至于具体是怎么个缘故，根据传言，是皇帝某一天傍晚突然被魔鬼附体，发了疯，持刀在后宫乱砍乱杀，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都给杀掉了。连逃出来喊救命地机会都没给。一个个都被曾经身为沙场宿将，武艺超群的皇帝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头颅。

虽然事后，她们都给以符合身份的规格和礼仪下葬了，身后待遇倒是不错，然而这在吴克善看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她们都是侍奉皇帝多年的人了。就算得不到多少宠爱，生不出子嗣来，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这下可好，好端端的不但莫名其妙地送掉了性命，甚至连个明确的说法都不给。就这样含糊其辞地给处理完毕了，这叫谁也难以接受啊！虽然多尔衮下了个诏书。对他多有抚慰之词，但在他看来，这肯定是对于顺治元年时他企图协助两宫皇太后“清君侧”的残酷报复。

现在杀地仅仅是后宫的女人，下一部不知道要轮到谁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本人了。多尔衮的为人，他不是不熟悉，此人能忍且狠，心智强悍，手段冷酷。对于他本人的报复，兴许不是直接杀掉那么简单，而是叫他身败名裂，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些，他在愤怒之余，免不了兔死狐悲，战战兢兢，每天都睡不上一个好觉，生怕多尔衮很快就会报复到他身上。在这种惊恐交织的情绪煎熬中。他地病越来越重。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一月中旬，就薨了。

多尔衮在前往喀喇城的半路上接到了这个消息。他倒也适当地表现出了悲伤的情绪，还临时设了香案和灵牌，然后带领群臣郑重其事地祭奠了一下。之后，派了多尼和刚林前去抚恤和出席葬礼。至于死后哀荣，更是给得慷慨厚道。而吴克善的亲王爵位空了出来，按照规矩应该由他的世子来承袭。多尔衮下了一道诏书，令班吉承袭爵位，同时立即动身出发，赶往科尔沁地归化城奔丧和主持葬礼。至于他和长公主东莪已经预定在这个月月底举行的婚事，也因为他地守孝而不得不暂时推迟。

接着，他也并不耽搁，继续朝围场进发了。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塞外格外地寒冷，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好歹算是天公作美，既没有暴风雪，又没有大风天气，虽然干冷干冷的，却是一连几个艳阳天。

到了围场之后，皇帝的心情显然格外地好，兴致高涨。刚刚驻扎下来没两天，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众人去围猎了。这个时候的野兽皮毛最是丰美，尤其是狐狸、貂之类的兽类，正是猎取它们的最佳时机。这两三天下来，沉寂了很久的大片森林不复往日平静，大批大批的野兽被寻找和驱赶出来，以供众人射猎。

多尔衮地表现当然是最为积极活跃的，更难得的是，他那“打猎消疾”的说法还真得到了验证，现在他头不晕了，目不眩了，胸口也不痛了，整个人都英姿勃发的，脸上更是恢复了多日不见的光泽。=小说520首发==最明显的就是他的体力恢复，不但臂力过人，能轻易拉开一般人都很难拉开的强弓，甚至可以独力猎取各种猛兽。众人近些日子以来地担忧也随之消除了。再看看他地精神状态，更是好得没的说，完全保持以前地精明敏锐，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下，大家都跟着皇帝每日一大早行猎，下午回来饮宴，晚上搞篝火舞会和烧烤大会。玩到酣畅处，酒兴正浓时，人人都不用再如平日里一样小心翼翼，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因为皇帝都带头摆弄起丝竹来了，于是大家伙纷纷下场跳舞，用各自的语言胡乱地唱着不知所云的歌，加上跟随他们出猎的着实有一批精挑细选来的美女，趁机揩油乱摸。等醉到一塌糊涂了，才晃晃悠悠地各自被歌姬们搀扶回帐休息。这一连几天尽情畅快的吃喝玩乐，人人都快活似神仙了。

皇帝一高兴，平日里大方，眼下就越发地慷慨了。他毫不吝啬，今天赏这个鞍马。明天赏那个宝刀的，手笔一次比一次大。这样一来，人人有份，个个有赏，自是感激莫名，谢恩不迭。

转眼间，就到了十二月六日。这天中午，又一次狩猎满载而归之后。多尔衮并没有照例在大帐内休息休息以便出席接下来的晚宴，而是召见了几个内院大学士，还有兵部的尚书，侍郎等，一直商议军务政务。

其中有一个令他非常振奋地消息，那就是刚刚有兵部急报。说靖海公郑芝龙已经于十一月初率领水师在台湾南部的金门岛成功登陆，经过激战之后，将郑成功布置在这里留守的两万军队围歼殆尽。这金门又叫做巡检司城，是六年前郑成功在这里建立的根据地，明朝遗留下来的文武群臣们在这里奉明朝太祖皇帝灵位。正式成立了隆武政权。这个小朝廷在清朝统治者眼里，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

几个月前，趁着郑成功带领水师主力偷袭吴淞，而后方空虚的机会，郑芝龙就果断地率领四万水师从泉州南下，目标直指金门岛。如今，他的军队顺利地占据了金门，就断了郑成功地后路，让郑成功不得不变成到处流浪的“流寇”。

多尔衮看了军报之后非常满意。他一面谕令郑芝龙速和琉球国国王接洽，筹备相关事宜。以便在明年能撵走现下占据台湾岛的荷兰人，彻底控制台湾。这样一来，台湾、金门、琉球等诸多岛屿连接成一片，就可以大肆发展水师和海上贸易了。至于令朝廷头痛多年的郑成功部，也因此而不足为虑了。

更令他重视的是，年底进京来述职的江南六省总督洪承畴。由于博洛接手湖南军务，辖制五万大军之后，对湖南地永历军队采取了稳扎稳打，步步逼近的办法。仅仅半年就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即将收复湖南全境了。至于一度全境沦陷的广西，也由于耿精忠和尚可喜两个藩王的进兵而陆续收复了几十座城池。截止到现在。广西地桂林、梧州、全州、南宁等重镇都重新回到清廷的掌握之下。李定国和孙可望不得不退守云南贵州一带。而吴三桂部在四川经历了辛苦鏖战之后，终于从战略放手转为战略进攻了，目前形势一片大好。

多尔衮要和洪承畴重点策划地，就是派出合适人手，到孙可望那里去秘密策反。先策反了他的部下们，再由他的部下来鼓动他本人。年初时候实施的分化离间之计已然奏效，眼下孙可望和李定国关系空前紧张，正巴不得李定国倒霉，自己好独掌大权，偏偏他的兵力和能力不及李定国，正犯愁着有什么捷径可走。这种时候去秘密拉拢他，的确是个最佳时机。

等多尔衮把这些千头万绪的事务全部处理完毕，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距离晚宴只有一个时辰，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众臣陆续退下之后，他突然来了兴致，令人去把东海找来。这次出猎，他没有带东莪，却带了东海。东海今年九岁，越发地活泼健壮，已经可以拿着小弓，骑着小马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射射野兔或者狍子这类的小猎物了。眼见着小儿子一天天地成长起来，他自然十分地欣慰。

东海穿着镶了貂毛边地小马褂，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见到他也不行礼，立即就冲上来，扑到他怀里寻求亲热。他原本正值心情大好，现在又看到了这样招人喜欢的小儿子，就越发地欢喜了。多尔衮抱起东海之后，在他一张小脸上狠狠地亲了几口，接着高高地举起，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儿子惊呼救命，这才爽朗地大笑着，把儿子放在地上。

御用大帐本来就格外地庞大华丽，周围很多火盆和暖壶烘烤，温暖如春。他眼见儿子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知道这是热着了，于是亲自动手，替儿子把暖帽和外套脱下，拉到跟前来聊天。

东海一点也不怕他，更没有半点局促，一坐到他的膝盖上，不等他主动询问，就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还兴高采烈地跟他炫耀着，“阿玛，您不知道，儿子现在的弓箭长进可达了，昨天一共猎到了两头野猪，五头麋鹿，还有野鸡、兔子十几只呢。您说说，儿子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嗯？真这么厉害，阿玛听着怎么有点玄乎呢？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能猎到的东西也就你刚才报的一半多，你不会是在这里跟阿玛吹牛的吧。”多尔衮笑道。

见父亲并不相信，他有点着急了，连忙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儿子保证没有半句谎话，要是撒谎，儿子就变小狗汪汪叫，每天跟着阿玛去打猎，帮阿玛追猎物圈场子！阿玛要是还不信地话，就叫人来问问，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多地。”

他其实并没有不信，只不过是开开玩笑，逗逗小孩子玩罢了。见东海着急了，他只好点点头，报以信任的目光，“行，阿玛相信你，知道你不敢对阿玛撒谎地。”

接下来，他又询问了一番儿子课业上的进度，考了几篇古文和诗词。东海很是聪明，虽然平时贪玩偷懒，却也不至于不学无术，背诵起来很流利，连逐句解释也头头是道。

他听着听着，很是欣慰，但是想起某些与儿子相关的事情来，却忍不住心情矛盾起来，望着东海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东海得意洋洋地等待着父亲的夸奖，可半天都不见父亲有半点赞赏之词，更奇怪的是，父亲居然在走神发愣，望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

“阿玛，您有没有听儿子说话啊？”

他这才醒过神来，连连点头，“呃，听到了。”

“那儿子背得好不好啊？”他偎入父亲怀里，越发地撒娇了。

多尔衮一面抚摸着怀里的儿子，一面怅然若失地回答，“好，很好，阿玛很高兴……”可他的视线却是盯向虚无的。

手指不知不觉间，移动到了东海的脖颈间，抚摸着儿子那光滑细嫩的肌肤，倒是怪惬意的。他感觉到了儿子的领口里面有根线绳，似乎是拴着饰物的，就自然而然地拉着线绳把里面的坠子扯了出来。

那坠子是玉石的，捏在手里颇为温暖。不过这块玉石的雕琢必然是很复杂的，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还有棱角，和孩子平时戴的玉葫芦、玉桃子之类的不一样。不知道怎么的，多尔衮的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有种不妙的感觉。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却令他如坠寒江，浑身冰冷。

他终究还是收回视线，朝那块玉吊坠望去。他刚才那一瞬的感觉，立即就得到了印证。吊坠的雕刻是一尾升腾于卷云之中的行龙，造型很别致，和现在的不一样。只需一眼，他就完全可以确定，这枚行龙玉佩，正是他曾经拥有过，又遗失了整整十年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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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节父慈子孝

东海见父亲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对他颇为敷衍，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了，让刚才还颇为高兴的父亲突然变成这样。等了一会儿，他见父亲仍旧无语，只捏着他脖子上的那块玉佩发呆，就忍不住问：“阿玛，阿玛？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头晕不舒服了？”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他注意到，父亲捏着玉佩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错愕之下，他伸手摸了摸，只觉得一片冰凉。他又是着急又是担忧，连忙继续追问：“阿玛您说话啊，别这样吓唬儿子呀！”

直到这个时候，多尔衮才如梦初醒般地，有了反应。他并没有震怒，甚至连大一点的动作都没有，而是温柔细心地帮儿子把玉佩塞了回去，扣好领口的扣子。然后，将东海小小的身躯放得更端正些，有些茫然地端详了儿子一阵，这才喃喃地自语道：“这可是熙贞给我生的儿子啊……”

东海猜想父亲也许并不是他之前所预料的突然哪里不舒服了，而是因为他而联想到了他的母亲，难免触景生情。于是，他怯怯地问道：“阿玛，您是想念额娘了吗？儿子也很想念她。”

虽然母亲平日里喜欢哥哥要胜过喜欢他，有那么一点点偏心，可母亲毕竟从来没有待他不好过。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的时候，她被父亲殴打得血流满面的场景，对他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刺激。

他的确很想要储君的位置，在他的想法里，皇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因为他从小到大，每逢朝贺庆典之时，都能看到大殿里的人个个面带惶恐地给他的父亲行三跪九叩之礼，连声大气都不敢喘。父亲只要稍微有点不高兴，他们就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父亲只要稍微露出点笑容。他们就一副荣幸之至，感恩戴德的模样。生杀予夺大权在乎一手地滋味，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吧？要不然他读那么多历代史书，里面那么多人都在通往皇位的道路上前赴后继，那么多人踩踏着兄弟亲人的尸骨望上爬。那大殿之上的皇位，必然有巨大的魔力。诱使人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可是，自从哥哥死后，他就渐渐觉出了一点异样地滋味。平日里温柔呵护他的母亲不见了，平日里总是微笑着陪他玩耍，给他带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哥哥不见了。整个后宫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没有人再给他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安全的感觉了。他很孤独，很寂寞。也很害怕。所以，他从开始时的一点点后悔，到现在的追悔莫及。恨不得时间倒转，重新再来一次，他不想失去哥哥和母亲。

上个月，父亲突然发疯的那一次，他亲眼目睹满院子奴婢被杀，亲眼目睹父亲站在镜子前自残，吓得他魂不附体，几欲痛哭。他从那时候突然开始明白，原来当皇帝并不是如他想象中的那么舒服惬意。虽然可以随意操控他人生死荣辱，却换不来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馨亲情。如今，父亲彻底地失去了这些，他在怜悯父亲地同时，也禁不住地在怜悯自己。他们俩，如今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孤家寡人，除了相依为命，还能如何呢？

想着想着，东海的眼眶渐渐涌起了晶莹的泪花。哽咽道：“阿玛，您别这样，您这样不开心，儿子瞧着也难过着呢……儿子不知道额娘还回来不回来，呜呜呜……她不在儿子身边了，姐姐也快出嫁了，现在就剩下您一个肯真心对儿子好地人了……儿子不能，不能没有您啊，阿玛……”

越说越是伤心。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痛悔和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一股脑儿地都倾诉出来。告诉父亲，他现在一千个一万个地知道错了。这样勉强能让心里头稍稍轻松点。可是他又怕父亲听了之后会勃然大怒，会再次发疯；他更害怕因为如此，让他连仅剩下的这么一点亲情也跟着丧失殆尽，让他变成一无所有的人。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子，这才摸出帕子来，替儿子擦拭着满脸泪水。若是以前，他肯定要发作了，可这一次，他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觉得他的心就如彻底老朽了的枯槁，在西风萧瑟中发出凄凉的咔咔声，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将他彻底地摧毁了一样。

“哭什么。别哭。别哭……你看。阿玛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你别怕。你永远都是阿玛地好儿子。阿玛不会生你地气。不会丢下你不管地。”

他一面擦拭。一面断断续续地安慰着。可效果不怎么样。东海虽然也竭力收敛。却仍然在一时半会儿止不住眼泪。东海在他地膝头上跪直身子。伸出胳膊。紧紧地环住他地肩头。小脸贴在他地脖颈处。继续汹涌着泪水。

他拍抚着儿子地后背。轻轻地说道：“忍不住。就不要忍了。你就听阿玛说话好了。阿玛问你。你可知道。人生在世最重要地东西是什么？”

东海正哭得悲切。一时间倒也被问住了。琢磨了一阵子之后。摇摇头。“儿子不知道。”

“那你知道。灵魂是个什么东西吧。”

“儿子知道。就是死灵和魂魄地统称。平日里就藏在人地躯壳里。人死地时候就会飘走。被牛头马面抓走。到了地府里。阎王就会查这个人在世上都干了什么事情。如果好事做得多。就打发他下辈子投个好胎；若坏事做得多。就打下十八层地狱。叫他永世不得再回阳间。”东海回答到这里。突然明白了。原来兜了好多***之后。最重要地东西居然在这里。恍然之下。不禁愣住了。也忘记了哭泣。

多尔衮浅浅地笑了，继续拍抚着儿子，说道：“呵，我的小东海，小小年纪懂得的事情还真是多呢。其实，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想想，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目光短浅。只为一时痛快一时得意，就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干了许多坏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到了地底下，阴司的簿子上，每一件坏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的。他地灵魂就会得到最公正地判决。以后，他就永远只能在地底下呆着，永远都见不了天日了。而其他那些凭着自己良心活着，问心无愧地人，就能转世托生，一次又一次地，永世循环，永世不灭……你说说，两相对比。究竟是哪样更好？”

东海这次地回答很是利落干脆，“当然是做好事，保住自己灵魂的好了。”

他点点头。赞许道：“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能明白这些道理，阿玛就放心了。”

“可是……要干多少坏事才会倒霉呢？要是那人一时鬼迷心窍，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可他很快后悔了，还有办法补救吗？”东海很害怕，犹豫着，迟疑着。问道。

“那你听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吗？春秋的时候，有个国君荒淫无度，残忍好杀，有大臣经常劝谏他，希望他能够及时改正。他很不耐烦，就随便搪塞，说一定改。大臣就很高兴，说了这句话。意思是。只要知道错误就能改正，实在是莫大的好事和善事。可这国君只不过是嘴巴上说说罢了，并没有改正，仍然继续做恶事。最后，终于有人忍无可忍，把他杀掉了。”

东海听完之后，不禁悚然，“这么说来，及时改正了。重新做回好人。就没关系；如果知错不改，迟早要受到惩罚地？”

“是啊。多行不义必自毙，就是这个道理。”

东海踌躇了好一阵子，想到上个月的“东窗事发”，他就深深畏惧于这个道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继续背负这个沉重的心理负担，令他常常噩梦连连，实在很累很辛苦。于是，他忍不住地，结结巴巴地说道：“阿玛，儿子也，也做了几件错事，一直不敢告诉您，就害怕您生气。现在儿子很后悔，能不能，能不能跟您说，您不打儿子不生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简直微若蚊鸣，要很仔细听才能勉强听清。

儿子的这点小心思，多尔衮其实早有预料，只不过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测罢了，所以他还是装作不知。眼下，他的怀疑已然证实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真正地动怒。相反地，一种深深的惋惜和失望却溢满了他地心房，让他更加疲惫，更加没有兴趣直接面对真相。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浮出水面才好。这样，他和儿子依旧父慈子孝，依旧和和睦睦，只要儿子真的知错就改，那么这个秘密不如烂在彼此的心里算了。饶他曾经心如铁石，可现在地他，已经千疮百孔，不想再往自己的后背上加最后一根稻草了。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没有绝望，他仍要竭力挣扎着，努力地留着自己的命，好等着见熙贞呢。

“你既然害怕，那就不要对阿玛说了。阿玛知道你准备悔改的决心就足够了。要么，就教你个法你去林子里找棵百年一上的大树，对着树洞，悄悄地把你要说的话，要忏悔的过错都痛痛快快，一点不落地讲述一遍。大树听了之后，就会把你的话牢牢记下的，帮助你好好地守护着灵魂，免得再给魔鬼可乘之机。”

东海终于把悬在半空中地心放了下来，暗暗地松了口气，总算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阿玛没骗人吧，真那么有用吗？”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他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儿子小小的鼻子，慈爱地笑道。

“那就太好了，儿子现在就去！”说罢，东海哧溜一下从他的膝头溜了下来，还没等他答应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东海走了之后，多尔衮坐在椅子上，思忖了片刻。随后，他来到桌案前，自己动手研墨，选出合适的纸张铺展开来，在上面迅速地写下几行字，等墨迹干涸，就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私章，蘸了印泥盖了上去。最后，放入信封，加盖火印。

“来人哪！”

很快，帐外的侍卫进来了，打了个千儿，“主子有何吩咐？”

“这封信，立即派六百里去扬州，当面交给豫亲王，不得有误。”

“。”

侍卫接过信件，喏了一声之后，转身出帐了。

帐内又恢复了平静，几盏蜡炬微微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形成一片巨大地阴影，孤单而寂寥。

正闭目沉思间，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朝他接近，他睁开眼来，见进来奉茶的是吴尔库霓。她正侧身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往茶几上放置茶杯。这个跟随照料他多年的女人，正值青春年华，如花朵绽彻底绽放，如美酒正逢浓烈。可他却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碰过她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她注意到了动静，连忙转身过来给他行了个礼，问候道：“主子睡醒了？”

“嗯。”他从鼻子里发出略显暗哑的一声，并不说话，而是盯了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还真像熙贞，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如此。他心中那点不敢承认的怜惜，也正因如此。只可惜……

吴尔库霓觉得皇帝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虽然有几分温柔缱绻，令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几乎起了某些不敢说出口地妄想。可很快，他温情地眼神有如镜花水月一般地，变成了虚幻，剩下的，依然是平日里地冷漠和倨傲。

她深深地失望，低了头不敢说话。

他伸手取过茶杯，浅浅地喝了两口，然后低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你今晚收拾收拾，明天回燕京。”

她愕然，“主子，您这么快就要回京吗？”

“不，朕还要再呆几天。只不过豫亲王来信说，他和皇后已经在回京途中，预计半个月内就能抵达了。所以，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把她的寝宫收拾好。等见到了皇后，就跟她说一声，朕很快就回去见她。另外，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件事情，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有后宫里为什么空荡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就按照你所知道的，跟她交代交代。”

“是，奴婢遵命。”

她起初有点不舍得离开他，独自返京。可听他说，他接下来就会回去，她就略略安了心。至于皇后，她知道她迟早会回来的，所以她倒也没有多大的意外，可仍然难免地，有些郁郁。

多尔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椅子后面踱了几步，停下来时，脸上已经有了笑容。“朕现在很高兴，因为还有一个人要跟皇后一起回来。想来，他和皇后都已经原谅朕了。”

这人是谁？吴尔库霓闻言一愣，很是诧异。

皇帝似乎没有跟她解释的兴趣，就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到时候你见到就明白了。今晚不用伺候朕了，回去准备，一早就出发吧。”

本书即将完结，新书刚刚发布。

简介：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北歌悲风起，吴曲唱人离。这是一个烽火连天、英雄辈出、波澜壮阔的乱世。女主身处于这个民族大融合的黑暗时代，究竟会遇到可以守护她一生的柔情男子，还是残酷并执著着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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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节一朝春尽

等吴尔库霓走后，多尔衮重新坐了下来，微微皱着眉，思忖了一阵子。之后，他更换了纸张，分别写了两道秘谕，然后一一盖上行玺。等到墨迹干涸之后，取出专用的匣子来装好，上了锁和火印。最后，再次传侍卫入内。

“分别派两路人马，立即前往通辽，把秘谕交给大学士刚林，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另外一路回京城，交给步兵统领何洛会，令他按照旨意行事，不得玩忽职守。”

“！”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侍女进来给他更换衣服，如往常一样地出去主持晚宴了。

这一晚，天气骤变，风雪呼啸而来。一夜的暴风雪犹如脱缰的野马沿着原野和山谷奔腾呼啸，晦涩的天色好似盖上了铁幕，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第二天一大早，树静风止，雪霁初晴，他又带领着王公大臣们去围场狩猎了。

黎明，日升月落，一缕温暖的阳光从山的那一边陡然地照耀过来，满满当当地洒落了整个大地。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折射了阳光，格外地刺眼，在金光灿灿的同时，竟有隐隐有些殷红的色泽。仿佛长河落日，好似落霞满天，妖冶如血，饱含了生命的温度。整个围场，都落入这一幅极瑰丽，极壮美的宏图画卷之中，令人神思沉迷，叹为观止。

半路上，照例路过两座他们用来祭神的神坛。一座是供奉萨满神灵的，一座是供奉黄教诸佛的。一夜大雪之后。神坛已经被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变成了两座洁白神圣地雪坛。在骑马经过的时候。多尔衮注意到他身边地众多蒙古王公和西藏喇嘛们纷纷侧目，朝右边的祭坛望去。

疑惑之下，他也侧脸朝那边看了看。原来。这座黄教的神坛上有点不一样，除了大雪覆盖之外。还多出了一个黑点，仔细看看，是只不知道死去多久地秃鹫，看起来身躯已经僵硬了。

信封黄教的蒙古人和藏人们纷纷睹之色变，低声地纷纷议论起来。气氛有点古怪。

他猜想这似乎不是什么吉利地事情，很可能和黄教的某些教义有关。于是。他将目光转向离他最近顾实汗，用蒙古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实汗是漠西蒙古和整个西藏的实际首领，当然很清楚众人在惊异着什么。见多尔衮不明白，他就策马到近前，行了个礼，然后回答道：“回大汗（注：蒙古诸部给多尔衮上的尊号，全称为那拉提台兴汗，意思为统帅所有太阳照临之地的大汗）地话，在蒙人和藏人眼里，只看到每一只快要死了的秃鹫都会离开群体。翱翔九天。往太阳地深处飞去，直到消失不见。从来没有人看到它留在人间的尸体。于是人们相信，秃鹫的尸体是被太阳上头的熊熊烈火所吞灭的，就如同人们让自己的身体被秃鹫吞没。所以，祖先们要将它作为比丘的化身，所谓六道轮回，就是在它们的身上得到了印证。像秃鹫自然病死在地面上的，奴才等的确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地。而偏偏这只秃鹫不但死在地面上，甚至还死在了供奉佛祖地神坛上。故而……”

“故而大凶，是吧？”他闻言之后，轻蔑一笑。他是个向来不信天命的人，对别人地种种迷信行为常常感到不屑。只不过，眼下周围全都是对传说和黄教教义深信不疑的人，他自然不好直接反驳，而是兜了个***，说道：“靖和五年冬天，朕亲征喀尔喀二楚虎尔的时候，大纛被大风吹折，当时人人都谓之大凶，可朕还不是在一个月内就大胜凯旋？”

顾实汗见多尔衮根本不在乎这个，也就不便再多嗦惹他反感了。

他又想了想，之后说道：“虽然已经死在地上了，却也要个补救的法子，免得人心不安，各自惶恐----这样吧，让它仍旧回火里去，殊途同归，想必不会再降祸人间了。”“大汗英明，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尽快奉神鹫入火。”

“好。”

这个意外的插曲，耽搁了一段时间。蒙古人和藏人们纷纷虔诚地在神坛前叩首，口念佛经，然后看着“神鹫”的尸身被淋上了油脂焚烧。一把火点燃，火舌迅速地跳动起来，很快包裹了秃鹫的身体。黑色的巨大翎羽随热气腾起来，随之又在烈焰的尖端被吸入一样迅速着火，然后瞬间卷曲并且消失。

在起初的肉香和后来的焦臭味中，伴着一股浓烟，“不速之客”被火焰送回了天上，众人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这一次，众人来到刘汉河一带狩猎。这里是森林最密集的地方，前几天都没有来过。派下众多侍卫，放出大量猎狗、猎鹰，立即打破了隆冬森林里的宁静。渐渐地，周围嘈杂起来，直到野兽惊惶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山野，杂乱的蹄印踏坏厚厚雪被，又一场狩猎大会正式开始了。

热闹非常的围猎中，人人奋勇争先，逐鹿射兽，没一会儿，皑皑的白雪就被源源不断的热血染红了。干冷的天气下，血泊中袅袅地升腾起大量热气，似乎空气中都渐渐有了淡淡的血腥味。这气味令惯于杀戮的众人愈发兴奋，愈发活跃了。

奇怪的是，清晨出发时候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可自从看到那只秃鹫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又有点胸口作痛，呼吸不畅的感觉了，到后来，双手居然有些麻木。可他认为这个状况并不严重，也就没当回事，打起精神来继续射猎，表现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来。至于收获来的猎物。也一如往日般地丰盛。凡是进入他狩猎范围的猎物，个个都是一箭毙命。没有一个能够侥幸逃脱出去地。

接近中午时，有大猎物出现了，因为围猎圈里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头色彩斑斓的老虎。老虎地习性是独往独来的，两头在一起出现的。除非是一公一母，或者是母子，不用仔细看特征，从体型和个头上就能判断出来。按照不成文地规矩，凡是出现老虎。熊之类的大型猛兽，都必须要由皇帝先射。其他人才可以接着补射，或者用集中围捕之类地。

森林之王咆哮起来的声音可以震彻整个山野，让树枝上的积雪都扑簌簌地飘落下来。可是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之下，在如此之多的刀弓威慑之下，再如何凶猛神勇地野兽也要胆寒了。

他挽起强弓，只三箭，就将大的那头老虎射倒在地。在这个过程中，老虎已经从数十丈地距离外咆哮着扑了过来，中了前两箭，反而更加凶悍。血滴淌了一路。继续朝他这边猛扑。最后一箭过去，正中虎眼。老虎这才彻底支撑不住，倒地刨着积雪，飞溅出层层雪沫来，犹自哀鸣。旁观等候的众人看看差不多了，一起冲上去，黑压压地围到一起，看不清都谁动了刀子，很快，老虎的呜咽声也彻底消失了。

母虎死了，人群外面的小虎顿时红了眼睛，几近疯狂，可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去人群那里解救母虎，而是径直朝多尔衮这个方向猛扑而来。它已接近成年，壮硕威猛，这一扑之下更是威力惊人。

只转瞬间，距离只剩下了七八丈远，他刚刚张弓，却因为力气过大，意外地拉折了这张鹿角硬弓。周围的侍卫们顿时齐声惊呼，虎步神速，此时重新递弓，他再瞄准开弓肯定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夺过身旁侍卫手里的长枪，高高扬起，猛力投掷出去。

一声惨烈至极的虎啸，长枪极其精准地刺入虎身，由脊背的骨头缝间入，从腹部出，穿透力极强，竟然将小虎钉在了冻土之上。

众人先前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眼见险到极致，情势却陡然扭转，在齐齐松了口气的同时，已然是满头大汗了。

大家纷纷缓过神来之后，立即齐声喝彩，拍马屁地奉迎之声连绵不绝。

已经受了致命伤地小虎却没有立即咽气，而是继续低吼着，瞪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凶手”，挣扎着不肯死去。

多尔衮接过弓，搭好雕翎箭，瞄准它地脖颈处，精确地射出最后一箭。它最后地咆哮一声，甩了甩头，终于不动了。

鲜血汩汩涌出，泉水一般地朝四方奔流而去，很快就融化了大片积雪，周围一片血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陡然间，他感到头晕目眩，并且迅速地严重起来，只能艰难地伏在鞍前，动一动都很困难。仿佛天地都在迅速地旋转着，脑子里也剧烈地嗡鸣着，疼痛难忍。到后来，眼前的景物一并消失，只剩下耀眼的白光，白茫茫地充斥着他的视野，格外干净。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脑海里出现的画面，似乎是一朝春尽之时，香消蕊残，漫天飘零的片片梨花。洋洋洒洒，如鹅毛大雪般地铺满了脚下的土地，宛如一张宽广无垠的大床。这花瓣，不论是来时，还是去时，都是如此洁净，洁净得没有一丝污垢；这床，应该很柔软，很舒适，只要躺下去睡一睡，就能百忧消解，疲惫尽除。

于是，他不再坚持，不再继续辛苦地支撑，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准备好好地享受一番，这样无比惬意无比安宁的睡眠。我从噩梦中惊醒时，天刚刚亮。窗外阴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这是个京郊附近的普通驿馆，我们又是乔装微服，所以住宿比较简陋。我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出了很多虚汗，昨晚身上的酸痛感也略略减轻了些。

没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声，很快脚步声响起，我这边屋子的门帘被掀起一条缝隙来，阿娣正紧张地朝我这边瞧着，“主子，您怎么了？刚才奴婢听到您一声叫喊。”

“是吗？”我回想着刚才那个诡异阴森的噩梦，也许我真的不知不觉地叫喊出来，自己却并不知晓。

她来到我的炕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烧退了点，没有昨晚那么厉害了。您先继续躺着，奴婢去跟您煎药。”

我抚了抚胸口，努力让急促的心跳平稳下来。“对了，昨晚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豫亲王跟你说，皇上去喀喇河屯围猎了？是这回事吗，多久了？”

“回主子的话，是有这回事。皇上是二十天前出发的，已经到那里两三天了，这还是豫亲王在京里的福晋派人来告知的，皇上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回来了。”

我坐起身来，略略定了定神，然后吩咐道：“你马上去找豫亲王过来。”“是。”

没多久，睡眼惺忪的多铎来了。从扬州到河北，这一路千里迢迢的，偏偏今年干旱，运河水浅，难以行船，只好改走陆路。鞍马劳顿之下，我昨天终于病倒了，发烧很厉害，看他的情形，脸色有点暗淡，似乎也颇为疲劳。

他一进来，自然首先关心我的身体。他刚刚坐到炕沿，正准备打量我时，我急急忙忙地主动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哥，咱们回来的消息？我看还是不要保密了，你马上派人去通知他吧。”

他难免疑惑，“怎么，你不是打算直接去见他，给他个惊喜吗，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这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他那样的身体怎么能跑出去打猎？满朝大臣竟没有一个能劝阻他的，早知如此，我就不磨蹭耽搁了……”我本不想在多铎面前表现出对多尔衮有多大的关切和紧张来，可眼下心中焦急，也就顾不得伪装了，就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实情：“我刚才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梦见有一座很大的军营，拴很多马匹，他和众大臣坐在大帐里饮宴，各自都穿了狩猎时的衣裳。我好像就站在帐门口瞧着，却怎么也进不去。这个时候，帐外来了个人，就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把我吓了一跳……”

“那人是谁？”多铎原本还有些瞌睡，听到我这般讲述，渐渐凝重了神色，出言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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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节惟愿相守不愿老

“那人是，是豪格，是已经死了整整十年的豪格。都十年过去了，他还和死前一个模样，还是那么年轻的……我很疑惑，就问他，你不是死了很久了，怎么会到这里来？可他却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地，站在帐外，死死地盯着皇上看。我吓得不行，就想进去告诉皇上，叫他小心提防，千万别出什么事情。可无论如何，我嗓子都快喊破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还是懵然不觉的……”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多铎的脸色已经变了，好久没看到他会有这样明显的惊惧表情。尽管他一直安慰我说，多尔衮的病并不严重，还能照常上朝和处理政务，不至于到卧床的地步。多铎临离京前，还和他比试布库，还败在他手下了呢。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并不紧张，虽然打定主意回京来看他，却并不怎么着急。毕竟我虽然心里面有了些许原谅他的意思，可毕竟上次离别的时候，已经说好了以后各走各路，再不相见，哪怕他生他死都与我不相干了……这才过去七个月的时间，我这么快就反悔了，似乎面子上有点说不过去。在这样矛盾纠结的心理下，我磨蹭了好几天才整装出发，和多铎一道回京。

可眼下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多铎都吓成这副模样，可见他心中的确有鬼的。我忽然起身，扯住他的衣袖，仰头急切地问道：“你说实话，你哥的病到底怎么样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可千万别再骗我！”

他背过脸去，尽管不说话。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那种紧张而又焦虑的情绪，这样一来，我更加害怕了。我放了手。挪到炕沿，准备穿鞋子下地。“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我要亲眼看着他平安才行，现在谁说话我都不相信了。”

他连忙拦住我，制止道：“别。你还病着，不能出外面受凉。不然就会旧病复发的。”

“那又如何，反正死不了人就是了。”我不理不睬，一把推开他，开始穿鞋子。

无奈之下，多铎只好实话实说了：“你先别着急，我说实话就是了----他地身体，的确没有我说地那么好，何况他这人很喜欢逞强作势，从来不肯对人露出一点点虚弱来……只不过太医已经把他的病情告诉了我，说是如果细心调养着。一两年内还不至于出大事。否则，想过了这个冬天都有点困难……”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很艰难似地。

我的心好像狠狠地揪了一把，痛了起来，手下地动作僵硬住了，喃喃地重复道：“土都快埋到胸口了，还出去打猎，还出去打猎……”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格外地忿恨于他，这是怎样一个争强好胜，拥有怎样强大的自信心和高傲性子的人啊！他怎么就这么会让我牵肠挂肚，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心为他付出所有，撞了南墙头不回，千回百转之后还是不得不回到原地，回到他身边……他简直就是溶入我的血液，我地骨髓，牢牢地控制住我所有意志所有爱恨的魔鬼，缠缠绕绕地，如藤蔓纠葛，怎么都不肯放过我，哪怕我走到了天涯海角，都永远摆脱不了他，这个阴魂不散地家伙！

我快要发疯了，快要被脑子里的那个恶魔折磨到濒临崩溃了，现在刚好是十二月。原本的历史上，他走的那个时候，也是十二月，也是在围猎时，也是在喀喇河屯，莫非命中注定了一切，绕了再多弯路，最后还是回到这个原点上吗？

若是这样，他就肯放手了，肯放过我了吗？他自信可以掌握一切，可他掌握得了自己的生死吗？也许，命运很快就会给他一个最大的嘲弄，让他彻底地品尝到挫败的滋味。不可一世的多尔衮，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也有渺小微弱，无能为力的那一天时，他该是怎样的沮丧和狼狈？我这么憎恨他，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地狼狈模样，好得到最大地快慰？

我只穿了一只鞋子，就状若癫狂地跑了出去，力气大到多铎都拉不住我。门外，果然正在漫天飘飞着鹅毛大雪，地面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了，赤脚踩在上面，冷冰冰地透过皮肤传入血液一直到全身，都如同浸泡在冰河之中。

“嫂子，嫂子，你快回来，快回来！”他在我背后一路追赶而来，我闻声却越跑越快，不顾一切，绝不回头。

我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满是白茫茫的大雪，连睫毛上都落满了，雪花融化进眼睛里，模糊了我的视线，可脑海里却迅速地闪过一幕幕过往的，渐渐陈旧泛黄了的记忆片段：记得那一年，汉江之滨也是这样皑皑的雪地，他黑马黑衣，如神话里最英俊的王子一般，向我走来。他那温柔清澈的眼神令我只瞬间就沉溺其中，一生一世都无法自拔；记得那一年，我在庭院里荡着秋千，他弓开满月，让羽箭带来他的邀请。这个骄傲的人啊，连送信的方式都如此地特别；记得那一年，河流之中生死一线，他将我送上唯一的浮木，任由自己被激流带向最危险的地方；我被脖子上架刀威胁时，他几乎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不惜葬送他的似锦前程；记得那一年，我们对坐饮酒，我问他当初为什么可以为了我放弃一切，而现在却不能。他回答，因为那时年少轻狂……后来，我血流满面地躺在他怀里哭，狠狠地噬咬着他的手指。他却只能说，熙贞，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记得那一年，我们在滦平那个美丽的湖畔忘情缠绵，尽情欢爱。看着雄鹰在蓝天上翱翔时。他搂着我说，若今生再有负于我。让我受到伤害，那么就让他死后的灵魂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流浪，得不到任何归宿；记得那一年。在遵化深山里那座巨大的陵墓中，他说我爱儿子胜过了爱他。他快要老了，就像伏枥地老马，再也不能带我去天涯海角，我要抛弃他了。那墓室里的金棺外面刻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下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并不完全是逞强，并不完全是骄傲，而是他不想自己变老。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地确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若我不愿与他偕老，若我不能实现当初对他的誓言，若他不能再保护我。给我温暖。守护我生，送我去安静地死。那么他拖着身心俱疲地躯壳继续在这个世上的苟延残喘，也彻底地失去了意义。除了离开，他还能如何选择呢？

他恐怕是，真地绝望了。

尽管他曾经是我的英雄，也曾经是我的魔鬼，可他对我的爱始终如一，即使他曾经放纵，他也可以那么温情。他这样强悍的男人，却有这样柔软地爱情，绵长迂回，激烈细腻。他时时让我发自内心地微笑，也时时让我软弱地哭泣。我想一个女人终其一生所要爱上的，恐怕也就是他这样地男人吧？

究竟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我们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彻底决裂，曾经冷酷如铁的决绝，如倾覆满地的清水一般难以收回，我就算现在再赶过去，恐怕也未必能够再和他回到从前了。

我在雪地里疯狂地奔跑着，若腋下可以生出双翼，让我乘着西风，随着雪花飞到他身边，飞到他跟前，落入他怀中，该有多好？我宁愿他老，也不愿他死。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先前的冰冷都不觉得了，只不过我每一步落下去，似乎都和雪地粘连在一起，很困难，而且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着，我很累，快要跑不动了。奇怪，这也没多远啊，我会这么不中用吗？

我停住脚步，诧异地瞧着脚下，发现地上的积雪出现了点点殷红，并且迅速地扩大了，融化开来。回头看看，原来我这一路跑来，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这些脚印，都是红色的，越到近前就越是红得明显。

奇怪，难道我的脚底割破了吗？可我明明另外一只脚是穿着鞋子的，怎么也会留下血脚印？

我地力气迅速地丧失掉了，晃了晃，倒在随后赶来地多铎怀里。他紧紧地抱着我，折返了往回跑，一路上，我感觉脸颊上湿漉漉的，好像有温热地液体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我的脸上。这明明是下雪天，怎么会下雨？这雨水又怎么会有温度，难道真的要变天了？

“下雨了，下雨了……”我喃喃道。

他并不回答，仍然固执地抱着我往回跑，根本不给我任何留下来看冬天下雨的机会。

我怕他不相信，连忙努力地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颊，果然，上面也是湿漉漉的。我极认真地说道，“你还不信，你瞧，雨都落到你的脸上了……”

可他依旧不肯放手。我越来越累，越来越困，也越来越冷，等再次躺回炕上的时候，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沉甸甸的眼皮不听使唤地闭上了。了，身边已经不见了多铎，阿娣正红了眼圈站在我炕前，我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顾不得身体上的虚弱，连忙问她多铎去哪里了。

通过她的回答我才知道，我昏睡不久之后，他在这边看了我一阵子，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走之前他要阿娣好好照料我，让我不要着急，他会立即赶到喀喇河屯去见多尔衮，叫我暂时在这里休养身体，不要轻易外出。

清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我脚底割破，而是我再一次地血崩了；并不是冬天下雨，而是他很不争气地哭了……两个不争气的人，还真够无奈的。哦，对了，还得算上另外一个，那人要是争气的话，就应该主动来找我，而不是自己跑去塞外找死。难道他宁愿投入死神的怀抱，也不肯投入我的怀抱？真是巨大的讽刺。

我们这三个明明极不争气的人，却在上天的安排下相逢相遇到了一起，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就这样磕磕绊绊地一路走来，一路上几多风霜，几多离合。到如今，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各自分手，各走各路了。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那么何必还要再多犹豫呢，还是勇敢地面对吧。好聚好散，才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等到天亮时，我看着血流渐渐止住了，勉强可以动弹了，就当机立断地下令启程出发，径直朝喀喇城去。尽管所有人都在苦苦地劝说我留下，可我执意要去，他们终究不敢强留，只得迅速地收拾行装，护送我离开驿站，一路向北而去。

一路辛苦颠簸，在八天之后，十二月九日这一天入夜，我终于赶到了目的地。庞大的军营在夜幕下闪耀着处处***，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上去很是平静，好像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过。

我略略地放下心来，身子都快在马背上颠散架了，眼见这里暂时还没有什么大事，我在侍卫的搀扶下，翻身下马，进了大营，朝中军御帐走去。

踩着脚下吱嘎作响的积雪，我仰头看了看夜空，只见明月皎洁，漫天星斗，不见一丝云彩，是个极晴朗的好天气。这么美好的一个隆冬之夜，又怎么会发生不美好的事情呢？莫非我真的是太过紧张了，事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

可我还是隐隐觉得，周围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在我远远地已经瞧见了那座庞大的御帐时，心里头突然“咯噔”一声，竟不由自主地再次仰望夜空。

这一下，我大吃一惊，只见东南方向有一颗最明亮最璀璨的星辰，突然坠落下来。它迅速地划过夜幕，留下一道只存于瞬间的瑰丽弧线，就彻底地消失在了天边那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处，再也不见了。

好像预见了什么，我猛力甩开侍卫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帐狂奔而去。帐门口守卫着的护军们起初想要阻拦我入内，可他们很快就认出了我，连忙退到一边，让出一条通路来。

我进了外帐，气氛更加不对了，因为这里已经跪了满满一地的王公大臣。他们见我进来，纷纷惊讶地转脸望来，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上，我读出了答案。我并不询问，径直走到内帐前，停住脚步，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帐帘，入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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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节永离别

室内很冷，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北风从敞开了的窗子里呼啸而来，也挟卷来玉屑琼花一般的雪末，散入珠帘，湿了罗幕，狐裘不暖，锦衾生寒。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从身体到内心，似乎都被这份寒冷彻底地感染了，仅有的一丝温暖，也跟着丧失殆尽。

尽管眼下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刻，可今晚不知道怎么的，月光格外地温柔，伴随着被北风拂落的雪花漫洒了一地，冷冷清清的，却好像在无形之中伸出手来，怜惜而又无声地抚摸着我。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我曾经对它习以为常，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珍惜，可当我真正失去之后，才突然发觉，它已经深深地渗入了我的肌肤里、血液里、骨髓里，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摆脱这种依赖了。

似水流年，当我以为我已经牢牢地掌握住幸福的时候，却并不知道，幸福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我的指缝中溜走，恍如长沟流月，来去无声。春去秋来十七载，原本以为漫长，可现在才知道它的短暂。我现在才迷途知返，是不是太晚了？

床榻上空空荡荡的，可我明明看到枕边、被角、床帏，都沾染了斑斑血迹，床沿下的地毡上，很明显地染红了一片。这颜色，殷红殷红的，好像还未干涸，尚且残留着生命的温度，仍然未冷。我的眼前蓦地一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天地之间都陷入了苍茫空旷的雪白之中。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奔跑着，因为前方有几簇鲜艳的红梅，在白色背景下格外地殷红，格外地妖冶，仿佛可以淋淋漓漓地滴淌出鲜血来。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接近它。它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像落山时候的日头，我就算喝干黄河的水，饮尽长江的水，锲而不舍地一路追到海角，追到天涯，直到耗尽最后一分体力。重重地倒伏在地时，我还是无法用我的手指触碰到它半分。

我站立不稳，无力地软倒在地。可我尚未失去知觉，因为我懵然之间，似乎落入了一人的臂弯，瘫软在他地怀抱。

那人说话了，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带着一点点颤抖。绝望到没有一丝生机，可他说话的内容，却将我从朦胧混沌的世界里拯救出来。

“哥。你快看看，嫂子回来了，回来了……我没骗你吧，她真的回来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紧张地问道：“你哥呢，人呢？哪里去了，怎么不在这里？”

多铎起身，将我搀扶起来。“在那里……他等你很久了，都快睡着了，你快点过去吧。”我的两腿仿佛不听使唤，几乎无法自己走路，只能任由他连抱带拽着，一点点地挪到了椅子前。我只看了一眼，就跪倒了，再也无法爬起身来。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淡淡地月光柔和地洒落在他的身上。给他全身都染上了一层皎洁明净的银色，他身上的白衫仿佛吸收了月的光华，如同在月夜下春江，滟滟潋潋，倒映了毫无纤尘的皎月，伴随着轻盈舞动的飞霜，缓缓地向东流去。

他并没有睡着。仍然睁着眼睛。定定地望向前方地虚无。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盼望着什么。他地眼神。一如我当年初遇他时。那般地温柔和清澈。曾经地戾气和冷酷都消失无踪了。一切都归于初始。简单而又纯净。

我很费力气地伸出手来。一点一点地接近他地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却丝毫也不敢用力。好像他很累很倦。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敢把他从宝贵地睡眠中惊醒一样。终于。我握住了他地手。

很冷。很凉。比此时地面上地雪花还要寒冷许多。我用双手笼罩过来。覆盖上去。希望能够用我地体温。勉强缓解一下他手上地寒冷。若他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温暖。该有多好？

奇怪地是。我还能言语。并且语调还是平和正常地。和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对多铎说道：“这么冷地天。你怎么能敞着窗子呢？你哥身体不好。受不得风寒。还不赶快去关上？

他在我背后。生涩而艰难地回答道：“是我哥让开地。他说胸口很闷。透不过气来。让我敞开窗子……还说这样被冷风吹吹也好。能保持清醒。免得待会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就看不到你回来了……”

我一面听着。一面继续地暖着多尔衮地手。看着他手背上那道陈年地伤疤。这既是见证。又是烙印。是我加之给他地。足足跟随了他十七年。也许。今后还会牢牢地跟着他。被他带走。到下一世。或者下下一世。若我可以不喝孟婆地汤。那么只要我还有和他重逢地机会。哪怕他容颜改变。哪怕他见我不识。笑问我从何方来。我也能够一眼就认出他来。

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能给他带来任何温暖，倒是我的脸上，有了凉冰冰的湿意，好像清晨时分，走入林子，分花拂柳之时，打落我一身一脸的露珠。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粗糙的手指，一如他以往同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鬓发；我手扶着椅子起身，轻轻地抚摸着他地脸颊，一如他以往同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嘴唇；我小心翼翼地坐上他的膝头，偎进他的怀里，一如他以往同样小心地将我揽入怀中，怜惜地拍抚着我的后背。

他给我温暖，给我呵护，给我爱。可我现在，却什么也给不了他。甚至连他临走前的最后一次等待，都不给他个等来的机会。或者，我给他的仅仅是绝望和悲伤，以及无尽的遗憾。他是不是在恨我，怨我？我不肯来听他最后地道歉，我不肯给他一句原谅地话语，甚至不肯让他看到一滴眼泪，在为他而流。

我抱着他，在他冰冷的唇上落下温情地亲吻，他总是抱怨我不肯在亲热的时候对他主动。我从来不肯主动地亲他。现在，他所期望地东西来了，可他再也不能听，再也不能看，再也不能感受到了。

过了半晌，我方才问道：“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走的？”

多铎呆呆地望着我，失魂落魄，眼神如一潭死水般呆滞，好一会儿才勉强回答：“就在你进来之前……他说是躺在床上喘不过气来，要坐在这里等你。我就陪他坐着，看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他最后一次醒来时候天都黑了，说是胸口很疼，要我给他揉揉。起初他还小声呻吟。到后来，就渐渐地没声音了。我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一抬头。却看到他明明是睁着眼睛的，好像还在巴巴地盼望着你回来。再一摸心口，就没有半点动静了……刚好这时候，你就进来了……”

到后来，他已经说不下去，难以为继了。为了掩饰他的痛苦，他不得不双手掩脸，背过身去。我虽听不到他发出任何声音，却依然能看到他的双肩在微微地耸动着。我知道他正陷入在极度的悲怆之中，不能言语。

终究还是没有赶得及啊。

时间有时候很慷慨，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让多少沧桑爬上他完美地脸庞，和当年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丝毫不见衰老的痕迹；可时间有时候却是极度地吝啬，它甚至不给他多一刻的时间，让他最后看我一眼。让他因为我的到来而最后地微笑一次。

本来我应该是被安慰的那个人，可奇怪的是，我居然反过来安慰在悲痛中不能自已的多铎来了：“别伤心，别难过，人总是要走的，没有人能够永远存在，将来你和我，也是要走的，想开点……其实。这未尝不是好事。他这些日子来。弄得遍体鳞伤地，虽然还活着。却比死了还要难受……再说，他已经很累，很倦了，再让他这样辛辛苦苦地支撑下去，才是更大的残忍。不如，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去了吧。以后，他不用再为什么人，什么事操劳辛苦，不用在长久的后悔和愧疚中挣扎煎熬。他现在算是，彻底地解脱了，轻松了。”

“可是……”多铎刚刚回了个开头，就说不下去了，取而代之地是极力压低了的哽咽声。

他似乎比我还要伤心。也是啊，我的心早在半年以前就彻底地死掉了，以后虽然仍然会痛，仍然会酸，却只不过是些幻象和自我安慰罢了。凤凰可以浴火，可以涅重生，可我不是凤凰，我不会。

我明白他后半句想要说什么。他是在替他的哥哥抱憾，因为他哥哥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来，没能亲口说出饱含歉意的话，没等得到我的谅解。只是，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又哪里能没有点缺憾，爱情又哪里能彻底地圆满呢？

我曾经刻骨铭心地爱着他，又曾经刻骨铭心地恨着他。可是无论如何，时光如水，能冲刷掉一切；又譬如大浪，淘去泥沙，留下黄金。正如我可以忘却他对我的恶，记住他对我的好。我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他，和他脸贴着脸，好像他仍能听到我的话语，感受到我地温情。

“皇上，有些话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我的确曾经误会过你，可我现在完全懂了。我总是抱怨你对我的伤害，可是我又何尝没有伤害过你？你我的爱意，太激烈，太炙热，也太决绝了，容不得一点误会，一点妥协，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你有愧于我，我也有愧于你，咱们这就算是，扯平了吧……至于东青的事情，我后来也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根本没有想到过要他死，只不过你能战胜了一切敌人，却战胜不了附着在你身上，心里的魔鬼。也许，这就是命运弄人。

分离的这些日子里，你应该一直沉浸在痛苦和负疚中，没过过一天舒心地日子吧。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惩罚你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没有报复解恨的快感。莫非，我心里还有你，不论你是好是坏，你始终是我最爱的那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他已经听不到了，我就算竭尽所能，都无法唤回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魂魄了。他再也不能微笑着注视我，再也不能温柔地替我擦去泪水，再也不能对我说：“熙贞，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躯体，回忆着他曾经给我地温暖和保护，说着道歉和原谅地话给自己听。他是如此强悍的男人，强悍到他死后我还会蜷缩他地怀里，趴伏在他的肩头哭泣。若是他下一世，下下一世，还能继续保护我，给我温暖，该有多好？

时间悄悄地流逝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的泪快要干涸了，却依然不能改变残酷的现实。我看着他曾经明澈如湖水般的眼眸渐渐变得迷朦，摸着他的胸口，连最后仅剩下的一点点温暖也彻底消失了。我徒劳地紧合手掌，掬护着他的生命之水，阻止它那么迅速地流失，可无论我的手合得多么紧，那水还是从我的指缝涟涟不绝地漏下去，漏下去。一切都有如镜花水月，无论是杨柳依依，还是雨雪霏霏，都随着他的逝去，而彻底地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嫂子，你松手吧，再耽搁下去怕要僵硬了。”多铎在我身边轻声地提醒道。

“嗯？”我愣了一下，见他拉我的手臂，明白了。我并没有阻止他，而是点了点头，缓缓地从多尔衮的身上下来了。

多铎来到他跟前，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过去，将他抱起，重新放回在床上。我跟随着来到床前，默不作声地继续凝望着。

“嫂子，你看要不要……”

我明白他要问什么，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答应了，“好。”

多铎最后看了他哥哥一眼，然后抬手拂过。我再看时，他已经阖了眼睑，仿佛安详地睡着了，没有什么人能够再打扰他的休息，打扰他的安宁。

我正呆呆地望着，多铎已经把我襟前的丝帕抽去，展开来盖在他的脸上。最后，拉起被子，将他完全地覆盖住了。

这一瞬过后，我心中仅存的支柱也彻底地崩塌，轰然倒地了。胸腔里面空空荡荡的，仿佛我身体的一部分都随之消失，连魂魄也跟着蒸发掉了。

多铎出去了，紧接着，就传来了一声几乎可以撕裂心肺的悲泣，或者说，那根本就是惨绝痛绝的嘶喊。众人也紧跟着恸哭起来，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我瘫软在地上，怔怔地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帐帘一掀，一人跌跌撞撞地进来了，那人两眼通红，先是呆立了片刻，然后径直来到床前，用颤抖的手去掀被角。

沉寂之后，他终于放了手，缓缓地跪在地上，滴滴晶莹的泪水，掉落在膝前的地毡上，让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一点点地溶化开来，重新鲜艳。

“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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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节今日始知君意重

多尔衮去了之后，我的精神支柱也轰然倒塌了，我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来个人掐我几下，踹我几脚，我恐怕都不知道痛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在他过世的那一刻，彻底地中止了。仿佛，一转眼，一辈子；一转身，就是一世。我的眼眶已经干涸，我的心湖彻底枯竭，从此，万物死寂；从此，再无春天。天上的雨水不再降临，那么海棠花儿，自然也就不再绽放了。

虽然我现在不过三十三岁，可我枯死的心灵，日渐憔悴的外貌，迅速消瘦的身躯，被病魔迅速蚕食的体力，似乎和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妪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十多年来，我曾经很多次地面临死亡，也曾经很多次想过，如果他有任何不测，我将立即相随于地下。我暗暗地希望能死在他前面，这样我就不必承受那种撕心裂肺、天崩地裂般的幻灭、悲伤与绝望。可惜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其实，我全部的勇气和全部意志来自于对他的爱，当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一切坚持一切苦守也就没有了意义，人世于我也就再无可恋。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为了孩子们好好地活着，希望我能够在没有他之后，忘却一切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往事，重新选择另外一种生活。虽然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给我留下信，或者拉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将这些话亲自交代给我知道。可我仍然能知他的心意。我们的爱实在太深刻了，深刻到彼此的肌肤、血肉、甚至是，骨髓里。只要我们能呼吸，能感受，能知觉，那么这种爱就如生生不息，潮起潮落的大海一样。澎湃在我们的心中，激荡在我们的血脉里。只要彼此的生命还在，这种爱，就会像大海一样永恒。

野心勃勃地男人们用毕生精力去追求永恒，可当他们死去多年以后，又有几个人能知道他们曾经是多么的英勇。多么的风流，多么的骄傲，而他们的爱情，是多么的伟大？美丽地容颜不过是清晨的朝露，强健的体魄不过是早上的太阳，雄伟的丰碑不过是被风沙侵蚀的石头，甚至连他们为之奋斗终身的雄图霸业，也不过是过眼烟云，掩埋在千年黄土之下的残垣断壁……可唯有爱情。哪怕只是一瞬，亦不失为永恒。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努力地，坚持着。独自在这个世上继续活下去，一面看着我的孩子们长大独立，一面用后半生地精力怀念着他。就这样一直活着，直到许多年后，在一个静谧的午后，清风徐来之时，我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轻轻地哼唱着我多年前唱给他听地歌谣，在甜蜜的睡梦中不知不觉地离开……

可当我真正地目睹他故去之后。我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坚持都在一瞬间崩溃了。我曾经以为我的信念已坚定如磐石，稳固如大堤，不论是顺流逆流，都不会垮塌。可直到现在，我才突然地发觉，原来大堤早已被一个个不起眼的蚁**一点点地掘通，洪水来临之时，它就陡然地崩溃了。洪水如猛兽。吞噬了所经之处的一切，无草不折，无木不摧，我是如此渺小微弱，自然也被轻而易举地吞没了。

一片举哀的哭号声中，我的病越来越重，勉强坚持着回到京城之后，就卧床不起了。太医们全部都来诊治过，却没有什么根治地办法。他们说。我的病是当年生育东海之后没有坐好月子而落下来的病根，今年又遭遇了两次血崩。身体的元气已经大伤，根本无法恢复了，只能慢慢地调养着。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就是慢慢地拖时间罢了。

我拒绝服药，无论谁来劝都毫不理睬，包括已经继承了皇位的东青----他父亲临死前召集了在围场跟随行猎的所有王公大臣，当众下了诏谕，立他为储君。于是，回京之后的第三天，他就毫无悬念地继承了皇位，成为了大清入关以来的第三位君主。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皇太后。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我当了年轻的太后。我嫁给他到现在一共十七年，从一个亲王地侧福晋，到大福晋，到摄政王福晋，到皇后，直到现在当了太后，成为这个天下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我应该算是在与诸色人等的残酷争斗之后，笑到最后的胜利者了吧。或者，我已经攀上了作为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权利巅峰。

可是，我对于这些不屑一顾，权利和荣耀不过是身外之物，没有了他，我还是一无所有，甚至连人生，都无可留恋。

由于礼制规格，帝王驾崩之后不能立即下葬，所以他的梓宫暂时安放在武英殿的大殿里，东青即位之后去了乾清宫，朝会和住宿都在那里。可我仍然执意留在原来的仁智殿里，这里和武英殿近在咫尺，我好能最大程度地和他接近，仿佛挨在他身边，仍能感受到他的言语，声音，笑容一样。

按照原有地规矩。伺候过他地奴才们不能留下来再伺候别地主子。全部都要殉葬。可他曾经跟我说过。将来不要任何人给他殉葬。等他死了。这些人来去自由。愿意出宫地就给点安置银子放出去。愿意留下地就留下。故而。我按照他地意愿办了。

元月五日。东青登基地第五天。武英殿里除了留下守灵地奴才。其他地基本都被遣散了。但是有一个人。我想要见一见。这个人就是他地贴身侍女吴尔库霓。偏偏有人来告诉我。她这几天正到处央求着要见我。我知道她必然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地。就让阿娣搀扶我起身。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这才吩咐她进来。

意外地是。她进来地时候。捧了一口小小地箱子。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送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我愕然。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她注意到我现在地模样。似乎吃了一惊。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回答道：“回娘娘地话。这是大行皇帝在时。曾经托奴婢转呈给您地东西。奴婢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看大行皇帝当时地态度。好像很重视它地。要奴婢务必要转呈到您手里。”

我接过这口完全陌生。从来没有见过地箱子。轻轻地摩挲着上面地花纹。也许。他也像这样地摸过这里。上面有锁。分量倒是不沉。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珍视。

不等我开口询问，吴尔库霓就主动解释道：“主子当时交代。开箱子的钥匙就在他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和其他机要钥匙在一起，您知道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钥匙的确在我手里，但我现在并不想开，或者不想当着她们地面开。

“你还有什么事情？”说实话，我一直不怎么待见她，没必要和她客气什么。

“回娘娘的话，大行皇帝临去围场之前，曾经跟奴婢交代过一番话，令奴婢务必转告给娘娘知道。”

我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膝头的箱子。并不看她。

她开始转述了。这段话很长，她说了很久，才说完。我知道，这里面并没有她因为遗忘而擅自添加进去的成分，因为多尔衮说话时的口吻和习惯用语，我清楚得很，也肯定，比她清楚多了。

听着听着，我已经干涸了的眼眶。竟然有了几分湿润，听完之后，视线也有点模糊了。可我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让她看笑话。此时的她，应该很得意吧。毕竟，她得不到的东西，我终究也失去了，现在地状况并不比她好多少。只不过，我还想确认一番。我长久以来的猜测；又或者。我其实已经确认了，但是我想让她知道。在这场争夺男人，争夺感情的战争里，并没有一个胜利者。我们全部都失败了。

她梦寐以求了多年，也始终没能得到他半分地爱意；而我和他爱恨纠葛了多年，到了终于原谅了他所有的错，却再也无法寻回曾经的爱。

我喟叹一声，缓缓说道：“大行皇帝待本宫，的确是好得无以复加了，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都为本宫的将来打算。可他这个人，对喜欢的人可谓爱绝；对不喜欢的，或者他不重视的人，可谓狠绝。所以说，他终究还是个心狠手辣地男人。本宫虽然料到如此，却仍然没有料到，他竟然会亲手杀尽后宫里一切他不想留的人，只为讨本宫欢喜，换来本宫的原谅。”

旁边侍立着的阿娣，已经闻言失色了。而地上跪着的吴尔库霓，虽然低着头不至于暴露神色，身子却微微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不忿。

我摆摆手，示意阿娣退下，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我这才毫无顾忌地，把我想跟她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你以为他是因为发疯，才胡乱杀人的吗？你错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疯，或者杀人的时候，他仍然是清醒地，只不过他希望别人认为他那时候是疯狂的而已----若不是这样，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借口，将他不喜欢的，他怀疑的，却身份高贵的女人们全部除掉呢？

其实这两年来宫里发生的这些离奇古怪的事情，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精心操纵，精心实施罢了。这些人很聪明，对大行皇帝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充分利用，才一次次险些得逞。这后宫里，奸细实在不少，哪怕本宫特意更换了几次人手，还是免不了新来的奴才也被发展成奸细，譬如东海身边地，淑妃身边地，当今皇上身边的……只可惜皇上觉察到这些地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力不从心，根本没有精力在后宫一一排查，一点一点地寻找奸细，逼供出幕后指使来。

可是，他只要稍稍一分析琢磨，就知道这背后操纵的人究竟是谁了。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再花费力气去排查审问，他也懒得再为这些事情生气，索性就来个快刀斩乱麻，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网一个。反正，不管里面有多少个是冤枉的，只要没有他喜欢的他在意的人，他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部杀光。

至于杀她们的理由，对外人如何解释，也从而简单起来。因为皇帝当时鬼上身，疯病发作，谁还敢质疑什么？

而大行皇帝选择的这个时机，也是非常合适的，恰好是在卓礼克图亲王病重的时候。杀掉这些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人们，给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他随便一寻思，也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噩运迟早会降临到他身上。于是乎，又惊又怕的，他就愣是死在了皇帝前头。如此，一箭双雕，隐藏在大行皇帝心中多年的刺，就这样全部拔除了。”她听到这些，震动不小，却不敢一句言语，只能继续低头跪着，勉强坚持着不至于失态。

我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奸细都做了什么，还有幕后指使都是谁，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皇上就算不把他们的遮羞布揭开，也一清二楚的。只不过，其间牵涉到了二阿哥，就不得不投鼠忌器了。不论二阿哥曾经做过什么，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是本宫和皇上的儿子，皇上再怎么伤心恼怒，也会给他一个改正机会的。所以，这背后的隐秘，就要它都随着知情者的入土，一并烂掉。

皇上自知天命将尽，就在临出事之前一天，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大学士刚林昨天来这里和本宫禀告说，皇上就在那一天亲笔写了秘谕，派人紧急送往通辽交给他，内容是，令他秘密监视和他一道去科尔沁临丧的信显贝勒多尼。其中理由，本宫不说，想来你也应该清楚了吧？”

此时，吴尔库霓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除了惊恐和害怕，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跟随多尔衮这么多年，却仍然低估了他的智慧，如今我给她的答案，对她的打击应该是不小的。

我懒得逼问她，看她怎么回答，而是感慨道：“他这个人，骄傲、精明、逞强好胜，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摆在明面上谈，就连对别人的好，也是用阴谋手段来进行的。他讨厌别人对他的怜悯，更讨厌别人对他的感激。

你还记得当年二阿哥几个月大的时候，本宫就突然没了奶水，险些把他饿死的事情吧？本宫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皇上见本宫因为照料二阿哥辛苦而生病，就想把二阿哥抱走，却忌惮本宫不肯轻易放手，无奈之下，他只得让太医在汤药里添了断奶的药物……本宫误会了他这么多年，以为他如何如何不好，直到现在才醒悟，可惜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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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节长逝入君怀

“他这一辈子，算是为聪明所累了。他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以操纵任何人的命运，可到了才发现，其实他唯一操纵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命运。他可以征服整个天下，打下万里江山，建立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完成他的父亲和兄长想也不敢想象的伟业。可他自己呢，他可曾有过一天真正轻松，真正快乐的日子？外人只能看到他的文治武功，只能看到他的暴虐凶残，却有几个能知道他的万丈雄心，终究化作绕指柔情？有几个能知道，他的确是个矢志不渝的丈夫，一个有着大海般深沉情感的男人？”

说着说着，我突然笑了出来，我在嘲笑我自己的愚蠢，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些，充其量不过是个事后诸葛亮的笑柄而已。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地翻阅史书，掩卷叹息，上天待大清何其厚也，上天待多尔衮何其薄也！

而如今，我才发现，自以为待他最厚的我，其实是这个世上待他最薄的人。不论以前如何，不论我曾经做到了一千个一万个好，可我最后这一个不好，就彻底抹煞了之前所有的努力。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当时是疯病发作，却丝毫不理会他恢复清醒之后的愧疚和忏悔？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万万不舍得放我离开，只为了以后不再伤害到我而不得不忍痛放手，却毅然绝然地和他决裂？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却远远地躲开他，不给他任何再见我的机会？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即将面临莫大的危险，却仍然磨磨蹭蹭，不肯日夜兼程地赶到围场，及时地阻止他？

我几乎无法想象，在等待我到来，在等待我亲口说出原谅的话。给他最后安慰的过程中，他是何等的艰难，何等的痛苦。他努力地坚持着，用最后仅存的一点精力支撑着，即使一次次地昏睡，却仍然坚持着一次次醒来。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时辰里，连呼吸都艰难异常，每捱一刻都是痛苦地煎熬。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顾惜自己一次，放弃一切挣扎，彻底地，安宁地睡去。

到最后时刻，想必他也最终醒悟了吧。他绝顶聪明，机关算尽。争强好胜，不可一世。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却最终还是避免不了昏惨惨灯将近的结局。在这个结局之前。他已经沦落到妻离子散各奔腾的境地。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这一场欢喜忽悲辛，怎能不叹这人世终难定？

思绪回到眼前，望着惶恐不安的吴尔库霓，我也没有追究她的意思了。如果我真要报复，当然懒得和她说这么多废话。我想处死她，无非就是一句话一挥手的事情，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凭空给多尔衮送去一个陪他走黄泉路地女人？哈哈哈。在爱情面前，我迁就了半辈子，那么到最后就让我自私一次吧。活着的时候，有那么多女人和我一起分享他的宠爱，他倒是很聪明，把那些女人早早地打发走了。从此以后，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有我一个跟随者他了。在这一世我们没能做到一生一代一双人，那么下一世呢？

下一世。我不要他是万人之上，九五至尊。我也不要再是什么绝世佳人，倾国倾城。不论贫穷富贵，我只要他是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人；我不要他拱手河山讨我欢，我只要他对我白头偕老不相离；我要他不再辜负我的痴心我的情，人被爱留住。

“你走吧。”我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她喏了一声，最后给我叩了三个头。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有泪。她在为谁而哭？为我的丈夫吗？我不需要有别的女人为他而哭。他只要有我一个女人，就足够了。

吴尔库霓出去之后。内室只剩下我一人，安安静静地。我起身，来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在一个陈旧的荷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来。

这个荷包是八年前。我和他在滦平和好之后。在回来地路上给他绣地。这一次他在寒冬腊月。抱病前往滦平。应该不止是狩猎散心那么简单。更多地。恐怕就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我们和好过地地方。那里有个美丽地湖泊。是我们曾经冰释前嫌。尽情欢爱地地方。如今。那里已经是冰封三尺。素雪皑皑了。想必他去过那里。凭吊过我们曾经地甜蜜。缅怀过我和他地爱。追忆过他曾经对我许下地诺言----若他今后再有负于我。将来他地魂魄就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游荡。永远也找不到归依所在。

若真地如此。那么我也不要什么转世。什么重生。我也要我地魂魄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游荡。只为有他。只为能和他重聚。哪怕没有了生命。没有了**。我们地魂魄将会长久地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这串钥匙是用来开启皇帝才能检视地机密柜地。这样地柜子有七八个。里面藏了国家地最高机密。如今皇帝换成了东青。这钥匙自然要转交给他。其他地钥匙我都试验过了。都能开启锁头。只有其中一把最小地。却始终找不到相对应地锁头开启。我也为此很是疑惑。直到现在。我才找到这把锁头。

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地扭转半圈。就很容易地打开了。我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将箱盖慢慢地打开了。只看一眼。我就呆住了。

里面是一片嫣红。盛得满满当当地。全部都是红色地同心结。这些同心结都是用红色地线绳精心编制地。每一个都很精致。一看就是很用心很仔细地编成地。

会编这种结地。只有我。还有他。当年我将编同心结地方法示范给他看。他第二天就编好一个送给我。还给我留了张字条。“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在箱子里翻检起来。这里面不光有数不清地同心结。还有好几件多年不见地物事。有几卷裱好的画轴，展开来看看，分别是我这些年来写给他地情诗。包括上邪，包括九张机，包括昭君怨，包括卜算子。包括长相思……

时隔多年，重新翻看这些字迹时，旧日的一幕幕又一次地涌上心头，仿佛是刚才发生过的一样。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他清澈地眼睛和温柔的笑容，仿佛他还活着，还在我身边，我仍能听到他的话语，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甚至，还想象出。他在寂寞的夜晚，遣散众人之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灯烛前。用粗糙地手指笨拙而费力地一点点编这些女人才喜欢编的小玩意，时而傻乎乎地微笑，时而黯然神伤的情形。

他那宽厚而粗糙的手，曾经如春天般温暖地抚摸过我；也曾经如霜雪般冰冷地被我抚摸。曾经长年累月地挽弓握刀，沾满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也曾经保护我，给我莫大的幸福，为我编制了这数不清的同心结。

手捧着这些记录了我们曾经过往的信物，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我的病越来越重，昏睡地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免不了会想，也许下一次睡眠，就再也无法醒来了。因此，我清醒的时候，就尽可能地和我的孩子们呆在一起，有力气地时候就和他们说话，没力气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话，日子过得宁静而祥和，我要尽情地享受一下这最后的温馨。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因为国丧，三年之内不能再庆贺任何节日，所以周围很宁静，没有任何爆竹声响，整个紫禁城都静悄悄的。

下午的时候，多铎来探望过我。他跟我提到了他儿子的事情，以及一个有关于王府密道的威胁。他说不久之前他终于确定了那事情和多尼有关。那个精心策划了许久，并且差点就成功了的阴谋。

他问我，要怎么处置多尼。我回答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是你儿子，只要他能够诚心悔过。那么你哥哥既然都宽恕了东海，你宽恕一下多尼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他仍然余怒未息，说，他已经把多尼暴打了一顿，准备把他送进宗人府，或者打发去遵化，将来就在那里守陵，不要再见他了。

我知道他既然提前过来和我商量，就已经证明了，他并没有打算对多尼赶尽杀绝。毕竟有了多尔衮地前车之鉴，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于是，我叫他去问东青。东青决定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我相信东青是个宽和的人，他能原谅了东海，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多尼。

临走前，多铎苦笑着感慨道：“咱们快老了，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得了，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多了。大清未来如何，就全在他们肩膀上了。咱们这一辈份的人，还是能收心就收心吧，别苦了自己，像我哥一样，到死都没能合眼。”

他走后，已经入夜了。冬天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上灯时分，东青来到我这里。他虽然继位当了皇帝，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志得意满的神色来。一身洁白的缟素，衬得他的眼睛越发幽深，几分阴郁，几分伤神。除了面孔仍然有些稚嫩，眉眼间仍然有些青涩之外，他真是酷肖他的父亲。

我长久地凝视着他，仿佛从他身上，就能找出他父亲年轻时候地影子来。

他给我看了个折子，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些歌功颂德的字眼和词汇。这是给大行皇帝上庙号和谥号的折子，拟了几个不同的庙号，他一时间也不确定哪个更合适，就过来找我来决定。

我看完之后，放下折子，并没有采取上面的任何一个，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建功立业、靖平四海曰成，安民立政、治平天下曰宪。用来概括你阿玛的功劳再贴切不过。他令大清定鼎燕京，疆土无垠，如此巨大功勋，用一个祖字绝不为过。”

“成祖宪皇帝……”东青慢慢地念着，有些犹豫，“只怕会让后人联想到明朝时夺了侄儿皇位的朱棣，那可是个暴君。”

我笑道：“你阿玛自己都不在乎这个暴君之名，你还顾虑这么多干嘛。嬴政，朱棣这样的帝王再如何残暴，后人也记得他们曾经一统天下，曾经建立地强大王朝，还有辉煌不朽地功业。”

他想想也是，就点头同意了。

事情商量完了，他仍然没打算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询问之后，他才黯然而愧疚地说道：“儿子在想，阿玛生前这般功绩，恐怕儿子一辈子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了。只可惜他在世地时候，儿子光顾着怨恨他，从不念及他对儿子的好……到末了，还未能在病榻前尽孝，未能送他最后一程。这些日子来每每想到，就后悔得不行……”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安慰着他，“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只要好好地当个明君，把他留给你的这份家业管理得更好，让国势蒸蒸日上。他在天上看到了，肯定会为有你这样有出息的儿子而骄傲的。”

“额娘说的是，这样想想，儿子今后就要格外努力了。”

最后，东青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劝道：“额娘，您也别再为这个事情难过了，阿玛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肯定不会高兴的。况且，儿子和弟弟妹妹们，也格外地眷恋您，想您尽快好转起来。您就打起精神，吃点药吧……”

我听着他有些哽咽的声音，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答应道：“好，额娘答应你，待会儿就吃药。”

见我不像骗他的意思，他暂时安了心，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所有都人打发出去了，好独自一人呆着。

明月初上，皎洁的辉华洒落了一地。十七年前的那个元宵节，在朝鲜的雪山上，我和多尔衮并肩望月的时候，月色也如眼下这般温柔。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不变的是月色依旧，是爱意深沉。

也许，很多年后，有人会把这样的爱情编成凄美动人的故事，在华夏大地上流传起来。而那烟雨江南的画舫里，会有妙曼的歌妓，用吴侬软语吟唱着，“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我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移到床头，伸手将几案上的一只小小的药碗取过，里面的药汁已经凉透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轻轻地抖了抖，一点白色的粉末洒入碗中。

等粉末彻底溶解了，我就将碗里的汤药全部喝了下去，然后如释重负地放下碗，躺回床上。

月光洒落在窗前，怜惜地映照在我的脸上。思绪渐渐地模糊了，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仍然睁着眼睛，因为我清晰地看到，在白雪皑皑，玉树琼花间，他骑着骏马，穿着黑衫，朝着我来，天神般地英俊，太阳般地耀目。

我的眼睛很痛，却生怕一闭眼间，他就像风一般地消失在茫茫雪原之间，让我再也挽留不住。

我努力地睁着眼睛，直到他离我越来越近，向我伸出手来，温柔地唤了一声，“熙贞。”

我欣喜得快要流泪了，不顾一切地，朝他伸手，要坐上他的马背，要他带我走……

愿随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大结局净土掩风流

这天夜里，东青独自在乾清宫就寝，辗转反侧了很久方才睡着。他做了一个既漫长，又颇具真实感的梦。

影影错错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他好像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塞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银色月光下，茫茫无垠的草原就像黑色的海洋，波涛起伏，午夜的清风传送着花草的芬芳，一切都静谧而美丽。

他看着看着，对于这块陌生的土地，突然生出许多的依恋来。他慢慢地趴伏下去，让自己的身体去尽量地亲近草原，似乎能听到身下肥嫩鲜草折断的声音。头边那株小花被惊动了，用它柔软的花瓣不时来触碰着他的额头。他翻过身来，惬意地仰躺着，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思想停滞了，身体好像已经和周围的大地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天边出现一片乌云，慢慢地笼罩住月轮，仿佛一只巨鹰的翅膀翱翔而过。陡然地，他打了个寒噤，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极远处呼唤。

东青愕然地坐起身来，朝着声音遥遥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那那远远的地平线上，忽然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一支庞大的马队涌了出来，源源不断，就像涨潮时候的大海波涛。他们策着马迅快地奔驰着，奇怪的是，他却听不到马蹄敲击大地的震响，这一大群马队好似一片乌云，轻柔地飘移。他隐约地能够听见他们中有人在高声歌唱。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他实在听不清他们唱地是什么，但能感觉出其中的豪放欢畅，让人直欲投身其中，与他们一起飞驰。

那马队越来越近。在远处的一个山岗上停下。为首的戎装骑士立马山头，他的黑色披风随风飞舞，远远望去，如一团黑色地火焰；而那轮圆月在他的背后，仿佛是专为他而设置的背景。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可胸腔里的心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撞击着，在微微地发颤，发酸。渐渐地，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东青突然想到，父亲！这一定就是他的父亲。

他扔下手里的草茎。发足狂奔，用尽全身的力气，竭尽所能，跑得飞快，希望能够赶在他们离开之前。尽可能地接近他地父亲。但却不知道为何，无论他如何努力，却总也跑不到父亲的身旁。父亲和他的马队就像太阳落山时分，那映红了天边云彩的余晖，极目可及，却难以追赶。

正惶急间。马队又开始移动，他们就要走了，他顿住脚步，极力地呼喊着，“阿玛，等等我，我是东青啊，我是您的儿子啊！”

午夜地清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对父亲的眷恋和不舍，替他将呼唤声传到了遥远的山岗。传到了他父亲的耳畔。他蓦地回首，看见东青之后，就率领着庞大马队向他跑来，在离他一丈的地方停下。他终于看清了，他没有认错，那人真的是他地父亲。奇怪的是，父亲好像不是中年时候的模样了，他有着和他非常相似的面孔，甚至连看起来的年纪都非常相近。他疑惑了，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父亲吗？他想再次呼唤。却又胆怯了。父亲虽然近在眼前。却好似虚幻的影像，不那么真实。他真害怕自己贸贸然的举动。会让这个影像在一转眼间消失。

他似喜似悲，无言地望着东青。又似乎想上前，但随从的人阻止他。

东青越发焦急，鼓起勇气想扑上前去。可奇怪地是，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他冲了几次，都无法冲破。焦急之中，他大声地呼喊着：“阿玛，您真的是阿玛吗？为什么不跟儿子说话，儿子真的好想念您啊。您现在回来，是因为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吗？是因为舍不得离开额娘吗？”

喊着喊着，东青的视线模糊起来，他顾不得擦拭，仍然努力地朝前面冲着，即使一次次失败，仍然一次次爬起，继续努力，锲而不舍。

终于，在侍卫们的惊呼声中，父亲纵马上前，向他俯下身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头发，伸出臂弯来，将他的头搂在他的胸膛。

原来这不是幻影，这是真实地，因为他现在地的确确地依偎在父亲地臂弯里，他再伸手触摸，他都是真实存在的。\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抱他一次，直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才抱着他恸哭。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过一滴眼泪，他以为父亲从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想到那一次，父亲却哭得像个孩子，仿佛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这一次，东青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哭泣，再没有任何隔阂，任何仇恨，他是他的慈父，是他万万都舍不得失去的那个至亲之人。

“阿玛，您怎么说走就走了，都不告诉儿子一声。儿子要是知道了，怎么也要赶得及去见您啊！那一次在丰台的驿馆里，您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很不好了，您为什么不说呢？要是知道，知道这样，儿子说什么也不会，不会执拗任性地去江南啊……儿子原本以为，一辈子也不再认您，一辈子也绝不原谅您。可儿子真的失去您时，却一千个一万个地后悔了……儿子现在真的原谅您了，不再恨您了，您千万别再离开儿子了，儿子要努力地孝敬您，再也不会让您失望……”

他的泪水打落在父亲的戎装上，沾湿了他为了拭泪的袖口。他听到他轻声地安慰着他，慈祥而柔和：“能得到你的原谅，阿玛实在太高兴了。阿玛临走前，一直在巴巴地盼望着你和你额娘能来，说一句原谅地话。可惜。天神不再给阿玛这个机会了，因为阿玛对你们不好，因为阿玛罪孽深重。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额娘是个好妻子。恨只恨阿玛当时不知道珍惜，现在……”

父亲的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了。他的手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雪，可东青却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涌流在胸膛。他已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头使劲地扎在他怀里，用尽全身地力气紧紧地抱着他。

忽然间，狂风大作，挟带起大量沙尘和碎草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诧异地抬眼仰望。只见夜空中乌云汇集，甚至有闪电在瞬间撕裂了阴霾的天空，映亮了整个草原。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隆隆的巨雷，炸响在天际。仿佛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周围的马儿纷纷扬蹄嘶鸣，急不可耐。父亲身边的侍卫们也纷纷催促提醒，神色焦急。“皇上，时间快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他一怔，望了望天边。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舍，些许留恋。可风声雷电，却越发紧急，仿佛是催促他马上离去的鼓点，越发地紧密起来。

东青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阿玛，您要去哪里？您不要走。儿子想您留下。”

他不语，一手已然拿起鞍前的马鞭，一手仍然恋恋地抚摸着他地脸颊，千般记挂，万般不舍。

“阿玛，您千万别走啊，儿子不能没有您，额娘也不能没有您啊！您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怎么会违抗不了天命？”

“日升日落。没有人能够永恒。天长地久。终有尽时，每个人都要到天神那里去的。将来你也回去，到时候就会和阿玛团聚了……你不要悲伤，要为阿玛高兴，阿玛这次过来，就是要接你额娘走。”他微笑着说道，再一次地紧抱他。很快，又猛地一把推开他，“你回去吧，要是想念阿玛了，晚上睡觉前就跟阿玛说一声，阿玛要是听到了，就会到你的睡梦里来的。记住，分别只是一时，不是永久。”

说罢，他就扬鞭策马，率领着他的众多随从，头也不回地朝天边奔去了。

“阿玛，阿玛！”东青哭喊着，努力地向前追赶，希望能够挽留住他地父亲，不顾一切。

可他很快就呆愣住了。因为他看到，风起云涌之时，他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缓步朝他父亲走去。乌云在此刻全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

奇怪的是，她仿佛逆着时空前进的方向而行，时光似乎对她格外地优厚，替她洗掉了先前地悲伤和痛苦，洗掉了因为病痛和思念折磨而留下的痕迹，她又重新变回了一个青春年华，姿容绝世的少女，倾国倾城。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飘逸飞扬，她洁白的裙袂好似惊涛拍岸时卷起的千堆雪浪。

他想呼唤母亲，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想要奔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想要挽留，却怎么也伸不出手臂。他只能焦急地望着那边所发生的一切----父亲勒住缰绳，温柔地笑着，朝他的母亲伸出手去，环着她的腰肢，将她放上马背。他用坚实地臂弯牢牢地保护着她，策马朝天边缓缓行去。

东青无法追赶，无法呐喊，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了，不论是乌云还是明月、草原、马队，都消散在他的视野之中，周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只觉得胸中好似火燎，一颗心急切得马上就要蹦出胸膛。要走！”他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

门外的宫女连忙进来察看，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东青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翻身坐起，掀开被子，寝衣全都湿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略略回忆了刚才梦里的见闻和情形，顿时心惊肉跳。“仁智殿，仁智殿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吧，朕的额娘没事吧？”

宫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失态，慌忙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一直在这里值夜。没听到那边有任何消息传过来。”

他不再多问，令宫女拿来外衣，自己动手迅速地穿上，连袜子也顾不得穿，胡乱地套上靴子。朝宫门口疾步而去。

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梦境中地那个月夜，仿佛离他格外地遥远，仿佛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一面在心里念叨着，祈祷着他地母亲千万不要有事，一面匆匆地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道永巷，朝仁智殿走去。=

进了殿门，值夜地宫女和太监们慌忙给他下跪请安。他毫不理睬，径自去了母亲的卧房。掀开湖绸门帘，周围格外地静谧，只有熏香炉仍在袅袅地冒着轻烟，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地清香。

他来到床前。隔着低垂下来地床帏，轻声呼唤道：“额娘，额娘……”

可是，他呼唤了好久也不见有任何回应。转头望了望几案上空空的药碗，担忧和恐惧在他的心中渐渐滋生，急剧地强烈起来。终于。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帏。

床铺上铺满了数不清的同心结，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她平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苍白憔悴的脸上仿佛带着恬静柔美的笑意，已经长久地睡了。脚步渐渐近了。冰雪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消融，光秃秃的垂柳枝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嫩绿地新芽。生机盎然。又是一年，崭新崭新地开始了。

京城里，仍然是死气沉沉的，达官贵人们身上的缟素更是一直没有脱下过。京郊进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有上万人参加。大行皇帝和大行皇后的棺椁在熊熊燃烧地火焰中渐渐化为了焦炭和灰烬，一片片薄薄的灰烬乘着热浪和浓烟，轻盈地升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一地，好像下了一场浅灰色的鹅毛大雪。

有人说，在火焰升腾中。看到了浴火而出的一对龙凤。神奇而瑰丽，如比翼双飞的鸟儿一样。飞升到天际云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个消息传入一个女人的耳朵里，她在冷笑，说这些不过是市井小民地传言，她哪里是什么凤凰，只不过是假借了凤凰那样的彩翼，侥幸得到了他的宠爱罢了。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她还是死在了她前头。她还说，现在还不够快意还不够解恨。只可惜东青命大没死成，还回来继承了皇位；只可惜当初把那枚龙配挂在东海的脖子上，却没被他发现。要是他看到了，心里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没准再次发疯，亲手杀了他的小儿子呢。

吴尔库霓终于抬起眼来，冷冰冰地盯着她看，第一次地发出了“悖逆”的声音，“她为大行皇帝殉葬，骨灰混合在一起，装进一个罐子里，放在一个金棺里，在一个墓穴里长眠。生时同衾，死后同穴，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幸福，也没有哪个女人能胜过她在大行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人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不再有任何惧怕，任何敬畏，而是缓缓地站了起来，带着厌恶和鄙视，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人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有些人死了，却得到了永恒。你，真可怜。”

吴尔库霓走出那座偏僻的院落时，厌恶地啐下一口吐沫，她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至于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已经有了打算。

天空中阴霾密布，起风了，冷飕飕地，她紧了紧衣衫，快步地离开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突然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把周围映得雪亮。紧接着，听到半空中一声炸雷，仿佛就震响在脚下，连地面都跟着战栗起来。

她下意识地朝她走出的方向回头望了望，却立即惊呆了。远远地，那个院子里隐隐有火光闪现，还冒出了滚滚浓烟，火势迅速地扩大了。这是雷击之后的天火，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心下骇然，不敢再多看，忙加快脚步朝前走。一路低着头，生怕有人注意到她的惶恐。路人们也发现了那边的火灾，纷纷朝那边跑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逆着方向而来的女子。

刚刚转过一个巷口，骤然地，她觉察到眼前刀光一闪，愕然之下还没等抬头，刀锋已经没入她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刺透她的心脏，从后背穿了出去。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她就摇晃着倒了下去，急剧地喘息着，可能被她吸入地空气越来越少。没一会儿，就彻底地不动了。

站在她身前地人，娴熟地拔出刀来，将刀身上的血迹在她地衣服上抹了抹，然后还刀入鞘，转身走了。

步兵统领的衙门里，一个男人站在廊下，听着他的汇报。过后，满意地点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廊下只剩下那个身着官服，外罩缟素的人。廊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今年的第一场雨，似乎比往年要早很多。他两眼望天，心里默默地告念道：“大行皇帝，您交给奴才的差事，这下全都办妥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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