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禾戈》

作者：伊之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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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的眼泪

常常一个人，伫立在镜子前发呆。时光匆匆流走，生命从含苞，到微启，至怒放，最后不可救药地凋零。镜中的花朵，虽没有精致般的娇嫩，却有着盛放时的美丽，被孤独和寂寞锁住眉头。老去，刚过了又一年的生日。苍白，没有鲜艳的色彩和活力。流下一滴泪：当年华这样一天一天逝去，如果最终我还是一无所获，那该怎么办？

1．

当踏入机场的瞬间，我不敢回头看奶奶和母亲的眼睛。上次送行，一行眼泪，一句叮嘱，让我不知所措。这些爱我的人，因为我的远去，难过地流泪。于是，内疚，翻江倒海。仿佛即将要做了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明了它的后果，却任性地继续。有些残忍，不能理会他人的感受。一意孤行，渐行渐远。

母亲揉搓着她发红的眼睛，仍止不住得盯着我看。奶奶低着头，不断地用破旧的毛巾擦拭眼泪。父亲，在一旁无奈。还有两个小时飞机才起飞，我说你们别哭了，两年一会儿就过去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难过地抬头，闪烁地看着机场忙碌的人群。送行，接封，有人远去，有人归来。欢笑和不舍。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相聚和离别。难过和兴奋，都是短暂的情绪；像雪花会在次日清晨，不知不觉地消融。

我答应自己：今天，不哭。

上海直飞芝加哥的航班，下午近四点起飞。中途不到十三个小时，然后入关，转机，当地时间八点，飞离芝城。全程一共将近十九个小时。也就是说，第二天，我就会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自由，富饶，美丽，和充满诱惑的一个国度。

同伴早早地处理完手续，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消失在安检里面。我留下，反正还早，陪爸妈说说话。平和地笑着，我坐在母亲和奶奶中间，父亲站在对面，不断嘱咐我注意这个，留心那个。

其实，第二次赴美，父亲彼时心中已有对女儿的信任。他亦明白，许多事即使操心，于我也无益。大了，就该放手让我出去闯荡，哪怕跌得头破血流，都不能阻止。直到，我心甘情愿地回来，他总是可以整理好温暖的房间，迎接我回家。父亲曾经跟我说，无论走到哪里，他和母亲都在家里守着。什么时候累了，这个家永远等着你。

上学时，一直铭记父亲的话。

这种温暖的承诺，就像他为我买的银镯，把我的心，垫得柔软。

进关前，我拥抱了母亲和奶奶，望了一眼父亲，然后毅然地转身。左肩背挎着沉重的手提，犹豫再三，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左手轻轻地挥别。

深吸一口气，抬头让眼泪从眼眶转回去。未来，是我的选择。不能委屈，只能坚定地走下去。我不愿让父亲失望，更不想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给自己两年，用于寻找、实现内心的向往。

再见，我亲爱的家人，等着我回来。

2．

坐在去青岛的火车上，家，一点一点地远去。爸妈陪行，所以离别尚未来临，只是坐在窗口懒散地，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三年的高中，把自己埋在考卷和书堆里，结果也不过如此。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公平要面对。为何老天，一点都不偏爱我呢？

离开嘉影，一个人去一个可以看海的城市，没有了她，我不知道会不会在异乡孤独。舍不得两年的感情，但是高考的失败，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心心相惜，在哪里都一样。青色，整齐的树木远远排开，告别南方，我的故乡。离开，或许是件好事，重新开始，重新寻回自信。

凌晨六点多，抵青。兴奋地走出车站，茫茫的雾气笼罩了火车站前的广场。灰蒙蒙的蓝色，把天空罩在一层压抑的水气下。

清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种冷，是南方的夏天所没有的，侵入脊髓。我将要在这个寒冷的城市，度过未来的四年。

爸爸迅速地从背包里取出薄外套，递给我和妈妈。他的细心，总是提前准备好一切，给我们温暖和安心。

伸了个懒腰，青岛我来了！

没走多远，浩瀚的海面顿时跃入眼帘。深沉的灰蓝，伴随着起伏的潮声，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堤岸。绿色的海藻被冲上岸边，零散地布满了沙滩。浪花，在碰撞后被击碎，冲入上空，然后坠落，重又归回大海。反复地冲击，像个固执而任性的孩子，不肯让步，誓死前进。潮声，隆隆袭来，低沉而有力。反转，持续，来自深不可测的海底，又来自遥不可及的彼岸。第一次看海，那种壮观和深沉，在清寒的早上，留下了一个寒冷的印象。大海，让我着迷，又心生恐惧。它的磅礴与猛烈，摧毁一切的欲望和对堤岸的无力，纠缠在一起。矛盾。

深吸一口气，浓重的咸味夹杂在空气中。腥涩。

在海边等了许久，爸爸还是决定打的去往学校。路上，均是备着沉重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带着兴奋而掩盖的疲倦，前来报道。出租车飞驰在宽阔的道路上，大海并肩而行，是干净而大气的城市。绿色常青树木，整齐而节制的高楼大厦，休闲而清醒的晨练者。青岛是个内敛的城市，不似上海张扬而奢华，同样傍海，它多着一份深沉。

到学校报道，一个人在礼堂拥挤的人群中站了两个小时，办完简单的登记，被领往宿舍。心里坠坠不安，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爸妈反复在身边安慰，希望我成熟地接受这个新的城市。懊恼，有点不知所挫，却又无能为力。当初坚持要选一个外省的学校，远赴他乡，尝试独立的生活。没有熟悉的同学，没有亲戚，没有温暖的家人。

从小到大，第一次失足跌入一个陌生的周遭。

整理好宿舍，吃点东西，爸爸带我们去栈桥的海边转了一圈。昏黄的路灯下，散步的人群悠闲自得。除去日间的躁热，凉风徐徐，城市像一个玩耍了一天的孩童，终于安静地躺在摇椅里休息。

我挽着爸妈的手，兴奋地走在中间，充分地享受着被宠爱的滋味。这个家，一直以我为中心，所有的爱源源不断地浇溉，已经让我习以为常。两天后，我将失去一切，孱弱地在这个城市扎根。爸妈，望着你们，挽着你们，心里有太多的不舍。眼泪一直逗留在眼眶，稍不留心，就会翻落眼底。对不起，不该这样依赖你们，应该坚强的。

晚上被送回宿舍，妈妈提议，再跟他们挤一晚旅馆。小心翼翼地望了眼爸爸，好吧，最后一晚。明天军训开始就住回去。我感激得夸了句最好的爸爸，飞似的跑上楼拿东西。

夜间，我搂着妈妈，想象着以后一个人的生活，害怕不已。虽然每次都跟她吵架，真的离开，不舍得她温暖的怀抱。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那样紧紧地搂着我，度过寒冬的夜晚。再赌气，只要一到晚上，我就会钻进她的怀里。我懂得，母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怨恨终会在拥抱间化解。爸爸在外的十年，我就和她这样相依为命。没有那种亲密，或许我们都会崩溃吧。

第二天，军训。烈日当头。

爸爸带着妈妈去海边游览，我却必须站在陌生人中，站立，走正步。规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鄙视，那又怎样，还不是别无选择。总是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无法喜欢，又无力逃开，只能不断地厌恶。

第三天，正午，爸妈坐下午两点的火车离开。明晃的阳光，刺痛眼睛，所以泪水一直在酝酿。逃出去和他们吃最后一顿饭，爸爸点得都是我钟爱的菜色。妈妈含着眼泪，只是看着我吃。那样的午餐，是有生以来最难过的，强忍着，伪装着，还要灿烂地微笑。

爸爸说，一会我们全家在校门口，合张影。然后，你就回学校吧，不要回头，也不许哭，不然妈妈会更难过的。长大了，要勇敢点，像个男孩子。

我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找人拍全家福的时候，我站在中间，右手搭在妈妈的右肩，原来已经高出她一头了。拍完照，爸爸故作轻松地说，走吧，也别回头，放假就能回来了。妈妈开始流泪，满眼的不舍。

转身，像承诺的那样，头也不回地走开。可是，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那种心力无法控制的不舍，原来可以融在泪水里，像洪荒般冲毁我的意志。从小到大，爸爸最讨厌看到我哭，但他不懂，女儿永远只是个爱哭的孩子，即使伪装成没心没肺，还是只会在无人的角落，任性地流泪。这是一道无法示人的伤口，我一度为此感到羞耻。为自己的软弱。当哭泣变成一种需要压抑的羞耻，灵魂就会被纸衣包裹，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流泪，应该是自然的事情。不该自卑。

穿过墨绿的小树林，不停地用袖角擦拂眼泪，不愿被看到。可是决堤的海口，又岂是几包沙袋可以填补的？

跑到大路上，斜坡的风景一览眼底，这么美丽的校园，为何陌生地只是让我恐惧？

爸，妈，你们真的就这样把我留在这里了吗？

3．

青岛的夜晚出奇地凉，即使正值酷夏，依旧要盖着被子睡觉。僵硬的床板，半发着霉味的军被，还有疙硬的枕心。同宿八个女生，多来自本省的小地方，带着对大学的好奇与憧憬，辗转难眠。

嘉影，现在的你也在南京军训吗？爸妈走了，你也不在，以后心里的话要谁来听呢？高中时，我们似乎都没有挤过木板床，当时如果曾经钻进你的被窝，现在是不是还能记得你的体温？最近好吗？身边有没有新的朋友？孤单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夜晚安静下来。

打开记忆的大门，就看到熟悉的31路车站，我们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确切地说，是你陪我嚎啕大哭。那种撕心裂肺的畅快，到现在还真切如初。时间，是怎样隆隆地带走那些伤痛，只留下浅浅的疤痕？曾经以为没有尽头的煎熬，最终都会被记忆关在门外。

那你呢，终有一天，也会忘记我们的哭泣吗？

泪水顺着眼角钻进枕心。需要多少年，我才能忘记所有的心酸和苦楚。如果记忆可以像电脑一样操作，轻点删除，一切都消失殆尽，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

夜里做了个冗长的梦，嘉影牵着我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漫步在学校的操场上。落叶覆盖了沙坑的助跑道。大片大片风干的暗黄色树叶。我们兴奋地冲跑在上面，只为倾听那些清脆的破裂声，和脚底厚实的柔软。笑容绽放在彼此脸上，我的嘉影是那么的美丽。突然，上课的铃声响起，我转身回望教学楼，失望地唤她离开。一转头，嘉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整个操场是那么的安静和荒凉。教学楼里人声鼎沸，我却落寞地蹲在地上，难过着嘉影的消失。没有眼泪，只是心里像有一件珍贵，被强行地撅出体外。遗留的空间无法习惯，强烈地呼唤着我去填补。可是，那个位子是嘉影的，我不想用任何东西去代替。

醒来时，尚早。睁开眼，突然看到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舍友，感觉像身处孤岛。恐惧，翻江倒海地袭来。

4．

认识子鉴是在开学后不久，因为一杯奶茶。他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像个乡村来的老师，黝黑，厚道，简单，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从来没有交过这样的朋友，子鉴的出现，给我的大学生活带来了许多快乐，亦有烦恼。直到毕业前吃散伙饭，喝得酩酊大醉，是子鉴摇摇晃晃地把我搀回宿舍，一路上忍受我任性而放肆的一切。

那时，他有个追求了两年的女朋友，远在西安，名字叫做小桥。经常为此取笑他的网名——枯藤老树，而他就反过来讽刺我没有男朋友的悲哀。我和宿舍的人走得不亲近，她们两两成群，子鉴就被我拽过来，陪我吃饭，打球，上自习。

有时候，听他罗哩罗嗦地讲恋爱史，真想凑他一顿。男生的心思就是那么愚钝，无法感知女生的细腻和敏感。我的落寞在于对感情的无力，渴望却遥不可及。

第一学期的时候，舍友们爬山认识了魏，介绍给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去成的人。后来，他领我独自去，穿越小道，最终迷失在那个荒乱的小山头。好强地非要登顶，磕破手腕，流血了也不愿让魏知道。下山时，在乱石和林木间辟路，他想搀着我以免滑倒，最终只能用树枝引领，因为我固执地不想随便让男生牵到手。

嘉影说，牵手是件亲密的事情，应该留给第一个喜欢的人。当手指的肌肤触碰在一起的时候，交换体温，那种温存是值得一辈子铭记的触觉。

我把爬山的事告诉子鉴，换来他的捧腹大笑。我对爱情的保守和坚持，在他看来，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接近疯狂的幻想。那么他呢，对于小桥的纯粹和迁就，就能换回一辈子甜蜜而甘愿的相随吗？

后来和魏又有过几次接触，明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收到过一封情书，幼稚地陈列着他发现喜欢我的十点理由。觉得可笑，因为不喜欢，所以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只是爬过一次山，就可以轻易地交托给另一个人吗？

说给嘉影听的时候，她先是兴奋了半天，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心地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魏吗？应该是的，我答道。

拒绝的那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陪他吃顿饭，还买了蛋糕。在海边散步，他想表白，我意欲阻止。两个人坐在公路边的马路上，他问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对不起，我并不喜欢你。他疲累地整个人摊倒在草坪上，而我尴尬地坐在近处，无措地想磨平自己制造的伤害。车子一辆又一辆地闪过，那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夜一点点凉下来，我安慰自己，拒绝总比欺骗好，与其继续看他付出，不如乘早让他转移感情。总是习惯了直接，亦不考虑别人如何去接受。我催他回去，他不语。最后起身，向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牵手，我坚决地回答道：不可以。

双手紧紧地插在裤袋里，低着头和他走回学校。分叉路口，他要相送，我却似灰姑娘般落跑。淋漓地奔跑在下坡的樱花道，感觉风，迎面扑啸而来，那么自由。依稀地记得，他给我送情书的那个夜晚，一个人，惆怅地站在樱花树下等候。心，兀自疼了一下，就这么伤害别人，某一天，是不是会得到同等的报应？

给嘉影写信，她说或许你应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了解，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是你会喜欢的人。人，都是需要交往才能生出感情，一见钟爱的激情都太过脆弱而虚幻。我没有给她答复，可是心里清楚，我要的感情是命中早已注定，是在茫茫人海也能一眼把他挑出来的那种。不是一封情书，也不是关怀，而是激情，那种能燃烧生命的炙烈。

大学里的第一个生日，正赶上国庆放假，迢迢千里赶回家。那年十八周岁。最美丽的年华缠绕在指尖，像含苞的骨朵，急于绽放以炫耀它的青春，灼烧的热情。

请来所有亲密的朋友，妈妈说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围坐在地板上，诱人的蛋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亲爱的朋友，愉快地唱着生日快乐，急不可待地催我许愿。传说中，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最灵验的，只要虔诚，一定能够实现。看着她们，心里泡着满满一缸的幸福与喜悦。

如果说，还要什么愿望，那么，请我给爱情。

蜡烛吹灭的瞬间，我在心里微笑了一下。如果可以，希望明年的今天，能和一个喜欢我的男孩子，庆祝生日。

嘉影，箫雪，佳佳，程芸……都在身边。

夜里，嘉影留下来睡，一直卧谈到深夜。大学的生活，有时绚烂如万花筒，有时又空虚地像摊开的日记本，写不出支字片语。在青岛的日子，我想念她，所以在相聚的时候要紧紧地抱住。嘉影亦懂得珍惜，揽我入怀，在黑暗中屏息，感受彼此。这种亲密是在高中里很少有的，可能陌生的环境，让我们更怀念以前幼小而真实的每一点感动和依偎。

她，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像爸爸一样，应该用无限的爱去回报的人。

眼泪不自知地流下来，淌在嘉影的颈窝。她问我，你哭了？然后伸手，擦去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我只是太想念你了，如果当初我们能报考一样的学校，能天天在一起，那该多好？

嘉影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去回忆。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而我依旧会在你的身边。快乐起来。

我点了点头，不想她担心。

如果说，以前自责是因为辜负爸妈，愿老天不公，那么现在，更加怨恨这一切，用千山万水阻隔了我和嘉影。自卑和懊恼是唯一可以用来折磨自己的武器，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心里才能好受一些。我无法原谅自己，一手毁了原本通往光明的大道.

5．

生命中十八周岁的生日，最终化为一点温暖的记忆。直到大学毕业，我再没有热闹地庆祝过，想来那天还不够虔诚，所以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嘉影大量的来信，让人有点担心。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就暗恋同级一个高个儿、阳光的男生。嘉影说，他有着金城武般迷人的笑容，酒窝又透出羞涩的可爱。走路微微有外八字，说话有点大男子主义倾向。从打探他的爱好，到校园里偷偷地尾随，两年半间，嘉影一直保有对他的迷恋。

深藏在内心的感情，即使擦肩而过，对方也只当陌路。但加速的心跳，紧张的红晕，隐秘而狂乱的喜悦，伴随着所有对爱情的幻想，是每个女孩心中的秘密花园。它虚幻地构建在空中，让人仰望，美丽而不可企及。它是另一个童话中的城堡。

那个男生，也在南京。穿起帅气的警服，依旧带着他浅浅而迷人的酒窝。

高中毕业后，嘉影仿佛跟自己的软弱赌气，终于打探到他警校的地址，写了封信。意外地收到回复，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来来回回通了几次信，可能还有过电话，嘉影开始真实地认识这个暗恋了许久的男生。

快下雪的时节，他们决定见面。嘉影兴奋地说，他要来学校看她。她对他是那么了解，一颦一笑，均刻在脑海间。而他，几乎对嘉影，一无所知。期盼着，犹豫着，终于来临。

那天，开始下小雪。嘉影像约好的那样，等候在车站，微微化了点淡妆。男生随后抵达，走上前，默契地对她笑。他的笑容，那么好看，而且是第一次，他对着我微笑。嘉影说。一开始，气氛有点紧张，虽然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但是慌乱中，亦忘了应该说些什么。好在他开口，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两个人，寒冷地走在校园中，寥寥的对话。转完一圈，雪越下越大，气温也骤降，终于想不出继续做些什么，只好各自离去。

他不想我陪他等车，因为寒冷。可是离去的瞬间，我是那么不舍，仿佛有许多事情要对他讲，要央他一起做，偏偏没有开幕，剧情就已经散场。三年的感情，换来一次相见，却是如此地失望。嘉影写道，我终于可以劝自己放手，让他留在属于高中的回忆里。

回去，买了瓶罐装的青岛啤酒，一个人倚着栏杆，喝完。不知道是心情的原因，还是酒的缘故，每一口都那么苦涩，让人想吐。嘉影有点喝醉了，那个瞬间，她是那么想念我。青岛，可是为什么，盛阳会在青岛？风吹得有点刺骨，高中的生活一幕幕浮过眼前，它们都只是过往，就像水中的倒影。绚丽而不真实。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喝完那瓶酒，然后轻轻地抱一下我！

读到这里的时候，泪水已经将信纸模糊。

那个晚上，我在做什么，和子鉴上自习，还是一个人百无聊赖。对不起，嘉影，不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更不能只是简单地，守在你的身边。每次看到你谈论他，脸上会泛起情不自禁的喜悦，终究你还是会因为他受伤。是不是所有感情，都难免伴随着伤害？如果可以，我又该如何保护你，远离失望和伤痛？现在的你好些了吗？记住，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喝酒了。喝酒，太伤身了，尤其是对女孩子。再难过的时候，都要善待自己，因为还有我，会心疼，会因为你而心痛。

嘉影彻夜失眠，眼睛哭得臃肿而酸痛。

我亦失眠，带着深深地愧疚，凌晨才昏昏睡去。这是分开后，第一次体会到距离带给我们的无力和伤害。曾经的承诺，要永远陪在她身边，可能只是一句白色的谎言。单纯地想给她最美好的感情，却往往无法现实地兑现。自以为是付出，或许更像是伤害。让他人信仰一种虚幻，最终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失望与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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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飞蛾扑火(上)

站在舞池边缘，迷离地看着现场乐队嚣张地演奏，每一个音符都剧烈地敲击神经。烈酒，香烟，热舞，叫嚣，沉沦。闪烁而耀眼的彩光，将时间停顿成瞬间，然后思想在身体的麻木中死亡。享受，沉溺，发泄，尽情地挥洒愤恨。愉悦，不需要痛苦，哪怕只是短暂的安慰。摇滚是充满激情的音乐，它的淋漓像割破血管，把深处的灵魂释放。缺口，人，生来都带着无法填补的残缺。而我，本身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新鲜地散发着腐臭。无法爱自己。恨，源自空缺的灵魂。

1．

知道箫雪恋爱是件意外的事情，而且并非第一时间。虽然初中时那般亲密，亦逃不过疏散的三年高中。说着寒假来，让我们审批一下，却始终因为华生家里有事，无法如愿。两边都瞒着家里，华生是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男生，寒假连出游的零花钱都拿不到。

笑着取消箫雪，将来老公疼老妈比老婆还多，却想不到，华生的懦弱是他致命的缺陷。

寒假留箫雪过夜，两人情话绵绵，煲电话粥到忍受不了的地步。最后抢过手机，狂聊几句，渐渐发现箫雪为什么喜欢他。幽默，淡然，是个让人感觉舒心的男生。会逗人开心，知道在恰当的场合说些合适的话，风趣但又不奉承。箫雪的眼光一向敏锐，不需要闪烁着光芒，只是舒适，像夏日午后一杯冰镇的凉茶，透点悠悠的清香。

卧谈，都是关于华生，从相识到交往。虽然不在一个城市，心却隔得不是遥远。我知道箫雪的落寞，优秀却不好争，淡定地看着旧日同窗纷纷考上大学，自己却一个人留守师范。好友渐渐离散，平淡地准备毕业，工作。常常说，箫雪是比谁都优秀的女生，从小到大，书法，朗诵，跳舞，播音，样样出众，却注定要成为不起眼的小学老师。爸爸也说，她真的是个很难得的女孩子。也曾劝过，但箫雪随性，凡事不想太过勉强。

现在，终于有了华生依靠，是上天对她的厚爱。

问他们有何打算，箫雪说，打算不如天算。喜欢，在一起开心就好，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就行。一直以为感情是猛烈而坚持的维系，看着箫雪的温馨，替她操心，又羡慕不已。喜欢一个人，平淡地交往，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没有作业，索然地挥霍大把大把的时间。

雨天回母校探望，一个人走在冷清的校园里，处处都是那时的记忆。如果没有高考，我的三年是不是能留下更多美好的记忆。现在这些往事，像幽灵一样缠绕，时刻提醒着我最后的伤痛。在审判庭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耻辱与憎恨。只有眼泪，反复清洗着伤口，伴我遗忘。

碰到宏，把我领回家。

安静而破旧的房间，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寓。空无一人，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爬楼的声音。在学校经常联系，偶尔夜里打电话过来，开玩笑说要交往，只是谁都说不清，彼此有几分认真。脱下外罩，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他的房间拥挤，一张大床，站地小书柜，桌子。

刻意地把我逼到角落，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男女独处一室带来潜伏的危险。我的头脑警觉，只是身体被阻拦在角落里，无法逃离。害怕，心砰砰地跳动，不愿意顺从。亲密原来需要心灵的接近，任何跨越都是种错误。没有喜欢的告白，没有牵手，一切来的突如其然。无所适从。

用力地推开宏，想跑出房间，却从背后被绊住。宏的双手，拦腰紧紧地把我抱住。向往了许久的亲密这样生硬地降临，恐惧占据了左脑和右脑，不留一丝空隙。我拼命地挣扎，掰开他的手，只是让他更用力地搂住。

片刻挣扎后，我终于放弃。

宏贴在我背上，懊恼地说，别动，你就不能让我好好抱一下吗？

安静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喘息声，经过剧烈地搏斗，费劲地调整呼吸。宏的脸贴着我的后背，轻轻地摩挲，双手环住我的腰。第一次被拥抱，他的珍惜顺着被我掐红的手臂，一点点地传递过来。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我将自己放弃，沉沦在陌生的温柔中。整个人，好像都是属于他的，任何挣扎，只是枉然。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窒息般地被他包围。难道，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吗？

门外传来上楼的声音，接着是钥匙开锁。我惊慌地挣脱，坚持是他妈回来了，恐惧攀升到极点。亲密不能被第三人窥探，况且我们只是孩子，是不应该这样的。用尽全力地挣扎，宏抵死不放，最终握着通红的手腕丧气地倒在床上。

没有人闯入，只是邻居回家，着急地开门。我望了眼他通红通红的手腕，愧疚不已。他痛苦的表情，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内心的失望。我总是这样，不会接受感情。

推门奔出宏家，他并没有追赶。雨点蒙蒙地罩在脸上，阴湿，浇灭不了心中的狂热。一路奔到车站，跳上公车，远远地离去。直到水珠顺着窗沿淌落，像流泪，才把我唤回到现实。像一场梦，戏剧性的，不真实。只是还记得，他贴着我的背，喃喃地埋怨。

回家告诉嘉影，她在电话那头意外地惊叫。告别单纯的暗恋岁月，我们步入爱情的荆棘。从此，走得更加辛苦。

宏和我不欢而散。后来，他始终都没有承认过喜欢我，我亦否认。可能伤害让人顿生畏惧，否认付出，是对自己的保护。宏喜欢的人是我们的团支书，一个优秀，好强的女孩子。他说，这么多年，站在她背后，喜欢却望尘莫及，那种痛苦是无奈的。收到那条短信时，我们已经又成为朋友，深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里有微微的疼惜。想到那次粗暴的拥抱，他的珍惜或许只是借助我这个载体，挥霍着对他人的思念。我没有问，他说过，我们俩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其实，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明了自己的感情？

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等到离开时，回头望望，却只是一时的痴狂。

2．

寒假结束时，我和嘉影都买了手机，自此短信来去，天天问候。无聊的时候就跑到程芸家，和她晒太阳聊天。从小学起，我们就认识了，镇上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么多年，她一向独立与坚强，虽然我们几乎同龄，却比我成熟懂事得多。

一个人在外地读书，寒暑假回来，爸妈都外地工作，一年也不过见几次面。体质柔弱，经常生病，喜欢安静的事情，看书，听广播，散步。会照顾自己所有的生活细节。一向佩服芸的独立，又时常疼惜她，没有亲人和朋友的陪伴。习惯了爸爸的溺爱，只要一想起他不能经常在我身边，就会难过。于是，常常探望芸，索然地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奇怪的是，芸和我从来不讨论感情的事。即使有暗恋的情节，也从不相互吐露。这让我觉得，芸是那种很难靠近心灵的女孩。适合淡淡地交往，不能有过多的依赖。

高考后，很长时间，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芸送来书信，体贴地鼓励和安慰。无法面对失败是我的幼稚，在芸面前，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公主。

冬日午后，我们坐在阳台，剥橘子吃。阳光暖暖的，安静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转眼又要开学，一年熬过一年。

子鉴来车站接我，穿得厚实的像北极跑过来的棕熊。为这一句话，他特地生日时给小桥买了一个跟我相当的棕熊，远寄西安，把小桥感动得淅沥哗啦。清楚地记得陪他去，抱着硕大的玩具，被人误解是子鉴的女朋友；并以名节受损，狠狠地敲了他一顿。

当然，子鉴依旧对我体贴，有时也粗暴，把我当男生对待。我们一起打球，吃饭，去海边散步，亲密但从不暧昧。他是我心上的兄弟，讲义气，照顾我，但没有爱情。清楚地知道，子鉴是善良的男生，不能伤害他，但爱情会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有些人，冥冥中早已注定，缘分三世前配好，今生只剩无奈。

认识我哥，是个偶然的机会。同系，比我高一届，典型的山东男人。尹天弛。

那天我们在系里看牒，他是留得最晚的一个。看着电视，讨论着电影，突觉相逢恨晚。他的豪爽，像秋日的凉风，把心里的忧郁吹得干干净净。他的细腻，喜欢音乐和小说，又一反他外表的大大咧咧。站起来时，我只到他的胸口，所以说话时总要抬头，带着一种敬仰的姿态。高高在上，一如父亲。

认他做哥，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情。他说刚好，我一个妹妹都没有。

那以后，渐渐地熟起来。夜晚和他散步，闲逛到党校的小湖。月光倾洒在平静的湖面上，佼洁，温柔。他脱下衬衫，让我坐在石阶上，小心着凉。微风，轻轻地吹拂，掠过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对面的庭榭，安静没有打扰，怡然自得地享受着一抹月光。春末夏初的夜晚，是如画般美好的时光。

故事开始的时候，哥带着点点羞涩。从前任女朋友，讲到初中时暧昧的同学，一路有停顿，有喜悦，也有伤感。我不断地发问，他情不自禁地继续，一直到夜深。青蛙偶尔聒叫一阵，让我们忘记了时间。一向渴望爱情，而这个男生，适时地出现，像一本字典，敞开在我的面前。那些女生，一颦一笑，我都可以在描述中，勾画出她们的神情。有些开朗，有些温柔，有些活泼，有些忧郁。她们留下的，或是一滴眼泪，或是满头的汗水，或只是某个背影。他的过往，是第一本吸引我的小说，让我情不自禁地沦陷。

冷的时候，微微地靠近，以他身体散发的体热御寒。他是我哥，像亲人，是不该有任何忌讳的。他像父亲，应该满足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可以放肆。

回去的时候，他懊恼地说，怎么今天跟你讲了那么多，该讲的，不该讲的，都告诉你了。我在心里偷偷地笑。这个高大的男生，有着他独到的可爱。

那个夜晚的倾诉，我顺利地抵达他内心深处。他不设防，我坦然进入。许久以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不觉得羞耻，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需要他的安慰，一如他需要听众，各取所需，并不相欠。夜晚，像一剂催化剂，恰倒好处地融化了彼此间应有的隔膜。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此步入生活。

子鉴依旧在面前，絮叨小桥的种种。我骄傲地拿出我哥，像一张王牌，从此不再贫穷地一无所有。他不是男朋友，我亦对他没有责任，一切再好不过。

嘉影在火车上邂逅严君，坐在对面，无聊地玩着魔方。借张报纸的机会，相识。

每天晚上，我和嘉影都会在睡前聊天，概述一天的发生。道一句晚安。认识严君后，不断地听到他的名字，我劝着嘉影，走出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新的感情。嘉影犹豫，明明动心，却说着不能。他抽烟，喝酒，心里有着我赶不干净的阴暗。他的坚强和脆弱，是那么地矛盾。隐隐地觉得，嘉影是喜欢严君的。

就那样劝着劝着，一个学期就过去了。要到严君的手机，本来想牵线搭桥，无奈他是那么闪躲的人，不需要鼓励，内心明了自己的感情。于是，只能观望着，期待某些事情能够发生，然后对的人就可以在一起。等待的是缘分，错过亦是注定。

再次回家的时候，嘉影仍然不断地谈论着严君，只是闪烁着，不肯承认。我和严君偶尔聊聊，渐渐开始熟悉。从来没有想过会跟最好的朋友抢喜欢的男生，但是一切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无辜地站在他们中间，仿佛什么都没做，嘉影却为此受伤。

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无法坦然。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透明的，就像隔着玻璃，观望彼此。内心坦然，所以不需要猜测与遮掩，因为信任。

严君告诉嘉影，他对我很好奇，说不定了解后，会追我。嘉影打电话告诉我，笑着答道只是个玩笑，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如果说，我对严君好奇，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他是嘉影喜欢的人。但是许久之后，嘉影告诉我，当时，我对严君表现得太过好奇。

随后，收到嘉影的一封信。

她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心里好乱。不要找她，需要理清自己的感情。

读完后，心里一阵阵地寒冷。把信打印出来，反复阅读，希望理解里面的涵义。那天晚上，把妈妈赶走，一遍一遍地读信，无法相信拿在手里的文字，是嘉影写给我的。这是第一次，嘉影绝望地拒绝我，把我残酷地推出她的世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难过地守候在门外，等待她的那次接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嘉影犹豫地拿着剑，准备割断我们之间的感情。

从来没有想过，它可以在突然间结束。好像自来水龙头，觉得浪费，关得滴水不漏。

一直觉得，能够突然关掉一段感情的人是残忍的。他们本质上并不相信感情，所以能够决绝地离去。但是嘉影，我们在一起已经太久，回忆的绳索愈编愈粗，绑得我们血肉相连，你又怎么能够，把我抛弃？

忍不住地，又想起高三的日子。

哭完后，畏畏缩缩地跟嘉影回家。她抱着我，坚持不许给爸爸打电话。她说，跟我回家吧，现在这个样子，面对爸爸只会更难过。她牵着我的手，拉我回家。外婆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忍不住追问，嘉影堵住，什么都不要问了，让她歇会儿。

坐在陌生的房间，感觉疲惫短暂地搁下，有人在身边守着。我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问她怎么办。绝望的时候，只是唤着她的名字，虽然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爸爸赶来接我时，她难过地看着我，让爸爸别怪我。她的担心，不愿我离去，却最终还是放开我的手。那段短暂的避难，成为记忆里深刻的印痕，让我觉得，在最痛苦的时候，至少还有个人愿意收留我。嘉影，就是那个在最落魄时，收留我的天使。一切丑态，脆弱，在她面前暴露无遗，从此以后再没有东西需要隐瞒她。

在家里漫长地等待，好像时间也被拉成细长没有尽头的丝线。

回忆当初，答应她一辈子两个人不离不弃，今生相守到老。第一次对她写我爱你，她说亲爱的，我也是。那么多人告诉我，两个女孩间是没有爱情的，但是我爱你，并不一定是爱情。只是很深很深的感情，就像在心里，对爸妈说：我爱你。

感情对于我来说，并不需要分界，也不需要明确的定义。它是心里的渴望，是时间和回忆的沉淀，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喜欢，是割不断的依恋。

我希望嘉影，能在我身边，给我一生的陪伴。

就像上晚自习，陪我上厕所，黑暗中，我只要知道她在身边，就不会害怕。很多时候，恐慌一个人的世界，没有人回应，孤绝的天与地。害怕丢失感情。

严君找我时，生硬地拒绝了他。觉得嘉影的难过，肯定跟他有关，跟我有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要再联系了。单纯地觉得，只要和严君划清界线，嘉影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当然，伤害并不能被轻易地抹拭。

嘉影，可能会离开。多年积累下来对她的信任，摇摇欲坠。感情的天长地久，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美好而华丽的童话。

许久后，终于沉不住气，给嘉影电话。她语气欢快，让我放下了心里的巨石。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嘉影不解释，我亦不敢追问，只要她回到我的身边，就已经足够。原谅别人，等于善待自己，掩盖伤口，快乐就可以继续一往无前。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嘉影，所以只要她回来，就不去计较过去。

夏日，去她家探望。

我小心翼翼，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逛街，聊天，看电视，K歌。我们之间依旧亲密，决定遗忘的事就不会再提及。仿佛一个伤口，如果想它快点愈合，就尽可能地不要触碰。半夜，嘉影累了，先躺下入睡。我一个人看着港剧，情节紧凑。她辗转难以入眠，我问她是不是电视吵人，她说没事。一个多小时后，嘉影起身，走入厕所。我继续，想着剧情早点结束，和她一起睡觉。

许久以后，我突然意识到，嘉影一直没有回来。

安静地房间，夏日的月光，隐约地倾泻在客厅的原木地板，遗下一片白影。四周悄无声息，只有呼吸在黑暗中扩散。光脚，垫着猫步，走到洗漱间门口，伸手不见五指。黑暗的空间，藏匿着无法打破的宁静。没有灯光。亦没有水滴的声音。一切都没有被打扰过的痕迹。

犹豫着，开口轻声地问道：嘉影，你在吗？

黑暗中，一个冷静的声音停顿了许久：在，我没事。

惊讶地望去，房间深处，嘉影一个人，安静地抱坐在浴缸中。她的头，轻轻地低垂在两膝之间，看不分明表情。百叶窗微启，嘉影就像一个坠天使，陷落在阴暗的角落里。翅膀，溶解在漆黑的夜色中。突出的肩骨，裸露在月光下，反射出柔美的弧线。头发披散，沿着颈项，贴着背部和胸前的肌肤。那个瞬间，她一尘不染地静坐，仿佛来自陌生的星球，是个脆弱不堪的精灵。她与我的世界，是封闭，无法相连的。

你还好吧？

没事，你先回去吧。

矗立在移门外，身体不受意识的指控，僵立着不肯离开。手臂的皮肤，仿佛能触碰到冰冷的缸沿，寒毛四起。我的嘉影，坐在离我不到五米的浴缸，却沉浸在一个穿越几万光年都无法到达的远方。我的心，对她敞开，随时等待她小憩。而她，看都不看一眼，就隆隆地把我关在大门之外。

嘉影，并不需要我，她已经习惯把自己溶解在一个人的哀伤中。

尴尬地退出，好像心上被人剜了一刀。割在嘉影身上，疼痛却蔓延我的周身。什么都无法给予，那种贫穷带来内心的羞耻。因为不被需要，所以也无法收获感情，狼狈地退场。

回到房间，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回想起当初，嘉影告诉我，她曾经撞墙到几乎晕厥。她的心里有一团阴暗的东西，我看得真切，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宁可她在我面前流泪，像我一样，然后放下伤痛，躲在我的怀里。可是，嘉影比我坚强，所以选择一个人背负自己所有的沉重。无法帮助，她只是并不需要我。

许久后，嘉影回来，我小心问探。

她说，我没有哭，也没有哀伤，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坐一会儿。

无法相信，嘉影，那么孤绝的空间就是你内心需要的平和吗？没有开口，追问亦毫无意义。纵使她解释，我也未必理解。黑暗中，我们的身体自然地触碰一起，很想给她一个拥抱，却僵硬着，保持这种半亲密的睡姿。失眠，即使喜欢的人在身边，亦感受无法靠近的悲哀。

3．

为了和嘉影好不容易的相聚，再次错过了见华生的机会。箫雪说，他也很想见见你，偏偏来了，又看不到你。愧疚，对于箫雪，撒着谎有事不能赴约。

开学的那天，箫雪去火车站送我，正好她也要坐车去看华生。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写真集，打扮地落落大方。在拥挤的候车厅，给我送别的拥抱，看着她的快乐，感到万分欣慰。箫雪终于碰到喜欢的人，两个人相爱，没有再好的事情了。

说着寒假回来，一定要见个面，然后消失在检票口。那天箫雪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鲜艳的红色，象征着爱情。她的笑容，依旧淡定，满足，别无它求。没想到的是，不久以后，两人分手，我错失了最后一次见华生的机会。那是第一次，看到箫雪脸上的幸福，它让我记得，箫雪是那么美好的女孩子。

回到学校，依旧跟着子鉴混。幸好小桥不在身边，不然她一定会要求分手。我告诉子鉴，一个男生是不可以对许多女孩子体贴的，所有温柔，只能特别地集于一人身上。这个叫做忠诚，也叫专一。既然小桥不在，我也不会告诉她，但是，不要再对其他女孩子好。女孩儿的心都是水做的，一不小心就会动摇。

我自愿充当小桥的护卫，严密看守子鉴，傻傻地认为，这样他就只对我们两个好。秋天到来的时节，就是小桥的生日。子鉴偷偷地告诉我，他打算到时逃课去西安，给她一个惊喜。看着他得意的笑脸，突然好羡慕小桥，虽然男朋友并不优秀出众，但有着一颗懂得珍惜的心。子鉴虽然是那种随和地对谁都好的人，但是对小桥是特别的。

敬仰地看待他们的感情，更加明确要替小桥看好子鉴。

转眼过了十一，忙碌了一段时间，很久没有见到子鉴。再次聊天，是一个夜晚，我们买了奶茶在校园里散步。小树林幽静，清冷，到处是躲在暗色中亲昵的情侣。微微地觉得尴尬，又想着没有喜欢的人，至少有个朋友在身边，还是好的。谈起小桥，问起生日的事，子鉴突然开始畏畏缩缩，最后招认，他不想去西安了。

惊讶地顿在原地，我问子鉴为什么，他说兄弟生日，又要做家教，走不开。淡淡的路灯下，他明显心虚，鞋不断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勉强地笑道，还是会给她寄特别的礼物，幸好她并不知道原先的计划。

那个瞬间，心突然地凉了一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小桥。面前的男子，口口声声述说着他多珍惜女朋友，却不能推脱一些琐碎的事，为她庆祝生日。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他随口说的笑谈，即使小桥并不知情，我觉得子鉴失约了。深深的失望，对于他的不能坚持。

爱情的水晶球，翻落在地，水晶珍贵，只能支离破碎。

低着头的他，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明明害怕，却倔强地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莫名地生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失望地看着他。愤怒，对于他无力承担的诺言。

即使小桥，也不过如此，我只是观望者，没有丝毫立场。

散步变成极不愉快的交谈。我匆匆地回去，路上也没怎么和子鉴说话。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想想他们的感情，失望不已。直觉告诉我，子鉴终究会丢失小桥，不管多喜欢，他都留不住小桥。爱情，需要许多坚持，而子鉴太没有毅力。一向敏锐的我，不愿看到预想的将来成为现实。因为子鉴对我的好，不愿看他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之后，开始不断地和子鉴闹矛盾，他渐渐地远离。

每次，看到他在教室里和其他女生打成一片，就觉得很难过。无法融入他们的团体，有一种被抛弃的愤怒。以为子鉴对我的好是唯一的，可是，没有我，他依旧快乐如初。冷冷地回避，不跟他说话，见面就像陌路人，擦肩而过。他气我的冷淡，我讨厌他的外向。

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许多朋友，只要一个最好的，长久地陪伴在身边，就已经知足。子鉴说，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没有权利干涉他跟其他女生的交往。朋友是不能做到唯一的，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所有其他的朋友。

无语，而且难过。的确不是他的喜欢的人，就没有立场要求他改变。可是这一年多，已经习惯他除了小桥，只对我一个人好。霸道，任性，他纵容我，极少给我拒绝。难道只有爱情才可以天长地久，那么辛苦地维系一段友情，又有什么意义？虽然明白自己对子鉴的要求是无理的，但是既然他做不到唯一，我宁可忍痛放弃。

远远地看着他，回忆以前他给我洗苹果，占位子，买饭。

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独来独往。

那天，夏末，开始下暴雨。青岛雨水不多，大雨是不常见的。闷热的空气，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无聊地上自习。过道里，传来子鉴和其他女生嬉笑的声音。给嘉影发短信，并没有收到回复，决定出去，在学校里随便转转。塞上耳机，反复听着游鸿明温柔而孤独地吟唱。

天色阴暗，大片乌云回旋在头顶。

把音量调到最大，用接近摇滚的震撼反复地听着《台北寂寞部屋》。蹲在斜坡的路灯下，觉得好累，昏暗的橙黄把自己圈在一个狭小的圆。走不出去，一如我的生活，无法让自己快乐。想家，想念远方温暖的巢穴，想念嘉影。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终于哭了。仰头迎接大颗的水滴，用寒冷而洁净的雨水，冲刷内心的狂躁。释放，所有的悲伤在雨水中流出我的身体。一点一点，流得干干净净。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自己游走在樱花道上。没有雨伞，欣喜地接受自然对我的洗礼。头发湿湿地贴在鬓角，裤子，周身已经被雨水浸透。

嘉影，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心疼的哭泣？可是在青岛，没有人疼惜我。

淋漓地奔跑，耗空所有的能量，这样我就无法恨这个世界，没有力气难过。

狼狈地走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倒头大睡。

再次碰到我哥，已经深秋。傍晚，他带我出去吃饭。许久没有见面，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头，好像邻家的小妹妹。大约也看出我的郁闷，提议去海边走走。秋天的海风是寒冷的，我走在右手边，时不时地半躲在他身后。过马路时，他搭着我的肩，轻轻地按住，不让我急行。想起子鉴，每次都是拽着我的书包，骂我心急。

天色黑沉下来，暮色中的大海凭填了一份深沉，伴随着海浪，低低地咆哮。找到一个渔岛，沿着泥路一直走下去，爬坡，途中在渔民小店，买了两罐饮料。

低低的山头，很容易就走到高处，傍海有一家星级酒店，和一处眺海的阳台。灌木圈出一小片乐园，连着石阶的栏杆，供人小憩。松树星散地分布，靠海处有一套石桌，四张石凳。大块的石料，黏附着湿湿的潮气，在这绝境，再适合不过。我们坐下，哥帮我打开依拉罐，干杯。冰冷的液体灌入胃部，加上海风，凛冽得畅快。

打了个寒战，因为寒冷。

哥把格子的棉布衬衫脱给我，自己穿着T恤，冻得有点哆嗦。他说，一个男人，再怎么冻，也要把衣服脱给女生，让她能够温暖。禁冻，是必备的体质，是一种担当。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棉布的柔软，轻轻地贴着皮肤。汗味，夹杂着他的气息，送入呼吸。宽大的衣服包裹，带来温暖和感动。

我探上前，让他讲以前的事，他害羞地低头，都告诉你了。

无奈我的不依不饶，他又开始讲述，望向大海，陷入回忆。母亲，第一个亲吻的女孩子，和喜欢又不能在一起的人们。他的专注，是对过往的尊重，是对喜欢的人应有的悼念。

许久之后，故事讲完，他也回过神，说了句好冷。

问起子鉴，他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笑了笑，他已经有喜欢的人。况且，他并不能对我一心一意。伤感地走近边缘的石阶，脚底的悬崖虽说不上惊心动魄，也足够让人产生粉身碎骨的恐惧。远处，海天在夜幕中，混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夜晚的海景是悲凉的，深灰色，凝重而压抑。我跨上石栏，坐在上面，顿感寒冷从下身袭来。荒凉感，伴随着潮声，在脑海中起伏。想起过去，想起嘉影，想起子鉴，难过不已。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不受我控制，自然而然。满眼的泪水，无限哀伤。

哥走近我，由于恐高，催我下来。背对着他，并不知道我在哭，只是终于从后面把我抱紧。

好冷啊，我们回去吧。他唤道。

感觉温暖从身后，源源不断地把我包围。他的伟岸，轻而易举地将我包裹，温柔无限。在这么寒冷的海边，温暖是一种奢侈，它让我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崩溃。痛哭，拉着他的手，拼命钻进他怀里。低沉而发泄的哭声，像潮声，经久不息。就像那时，在嘉影面前哭泣，无法停止，无法收敛，只能原谅自己，把痛苦在哭声中释放出来。

最脆弱的伤口，拼命地想在所有人面前掩饰，却赤裸地袒露在他的面前。没有羞耻，注定了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会撕下我所有的伪装。关于快乐和遗忘的伪装。

担心地问着，怎么了，终于沉默，只是让我痛快地哭个够。抱着，望向海，直到我渐渐地哭累，低低地抽噎。他一动不动，像一棵树，挺立着让我依靠。海边，他是那颗苍天大树，安慰我受伤许久的心灵，疼惜我。

那种依靠，因为肌肤的相亲，深入骨髓。

4．

箫雪突然传来消息，她和华生分手。

问起原因，她说，华生始终都不能忘了以前喜欢的女生。好几年的事了，明明知道不可能再跟她复合，依旧坚持。本来约好了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他却在前一夜跟别人打架，第二天就取消了行程。问他，什么都不说。

以为两个人的亲密是无话不说的，可是，华生，有太多太多东西不愿意跟我分享。始终无法全然地了解他的心情，因为每次他都只会走开，回避我们之间的问题。很想去找他，当面问问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在一起这么久，虽然见面不多，但是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很想安慰箫雪，话到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我劝箫雪，如果爱他，就给他点时间，不要分手，给他时间去遗忘。等到有一天，他习惯了和你在一起，自然就不再记得以前的事。

我留不住他，箫雪无奈，当一个男生的心不在你身上，再多的挽留都是徒劳的。

那个晚上，知道她又失眠了，一个人，身边也没有朋友。即将毕业，前途茫茫。第一次体会到分手的心情，在一个好朋友身上，担心她又无能为力。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外者插不上手。想冲过去骂华生一顿，这么好的女生为什么不去珍惜。如果不能遗忘，为何要在一起，难道新的感情只是去遗忘的工具吗？到头来，把箫雪伤害。

嘉影说，遗忘，是件辛苦的工作。

回到学校后，和严君又恢复了联系，淡淡地交往，只是聊些嘉影的事情。有一天，意外地给我打电话，谈起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女朋友。惊讶地愣在电话那头，问他，嘉影知道吗？他说还没有，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他央我婉转的告知嘉影，我拒绝了。不想亲手把伤害施加在嘉影身上，我知道，那会是沉重的打击。

没过多久，嘉影突然失去音训，三天没有给我短信。打电话过去，她生病了，声音听上去憔悴，让人心疼。我说怎么了，他说，严君谈恋爱了。

沉默，于是嘉影说，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

知道她会这样，所以不敢亲口告知，嘉影，原谅我的自私。或许真的应该由我转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直接地刺痛你？

嘉影来信，终于承认，一直以来，喜欢着严君。不自知，直到说笑间，听到严君讲起女朋友，好像被蛰了一下。匆忙地挂断电话，爬上床，眼泪就止不住地开始流。失眠了一晚，哭到凌晨两三点，终于没有力气。想起以前，他每天打电话来，说着在努力地戒烟，说着要考过四级，玩笑着为自己推销。以为严君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太自卑，不敢追求。那么意外地，竟然接受了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的一件东西，突然被贴上了别人的标签。

麻木地躺了一天，逃课，什么都不做。终于，胃开始剧烈地疼痛。

给我点了首歌，“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看着看着，心里好难过。想飞到她身边，看她憔悴的面容，催促她按时吃饭，病了就去看医生。回信，告诉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这个世界，就算她失去了所有，我依旧会留在身边，陪着她。亲爱的，我是那么爱你，所以请你好好爱惜自己。

不知道嘉影需不需要语言上的安慰，但是，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感情的伤害，只能被时间治愈，但愿她能快点走出来。

郁闷着生活，为朋友，也为自己。经常跑过去，偷看哥上自习的教室，躲在窗后，看他听歌，看书，或跟女生聊天。不打招呼，只是偷偷地窥探，就已经知足。他是混迹在女生堆里的男生，习惯了身边有女生，不喜欢和我过多的接触。子鉴也是一样。

那个时候，子鉴很少陪我，跟班里另一个女生渐渐熟络。

一次，他陪我买东西，俩个人过马路，依旧拽着我的书包。谈起那个女生，他说，你是我的兄弟，她也是，你们都是一样的。

可是，怎么可能，我跟他交往了一年多，她只是几个月。难道一年多的回忆和几个月的是同等的吗？积累的感情，在他眼里那么廉价，我坐着升降电梯，忽忽地就降到底部。不喜欢分享，哪怕只是朋友。子鉴是我在青岛最珍惜的朋友，而我在他眼里，只是可怜的二分之一。不能等价地完全拥有子鉴的友情，难过着对他的付出。

汽车川流不息。我愣在原地，盯着他，失望不已。挣脱他的手，执意自己过马路。重新伪装起自己的坚强，没有子鉴，我一个人依旧可以生活。' 第三章 飞蛾扑火(下)

圣诞节前，嘉影告诉我，她决定和程佑交往。是个朋友介绍的优秀男生，院学生会主席，稳重而单纯。虽然还没有喜欢，至少有好感，程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嘉影说，她觉得累了，感情让他虚脱，从高中的暗恋，到严君。不想再付出，只愿停下来，收获，在别人的感情中休养安睡。程佑是个体贴的人，错过他再难找到可以给我幸福的人。

理解嘉影，没有劝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纯粹的爱情。嘉影累了，我也累了，只是程佑适时地出现在她面前，而我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嘉影，终于对自己的感情投降，安然地接受别人的关怀。我呢，是否也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的坚持？

学生会里，有一个同事，叫刘敏。认识一年多，只是最近才开始熟悉，写着一手另人羡慕的钢笔字。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退会，我们经常聊天，天南地北。从来不主动找他，偶尔能有他的电话，一聊就至少半个多小时。电话里，我是那么欢快和幽默，笑起来没心没肺。放下电话，都惊讶，自己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还是另一种伪装。假装自己快乐，别人都相信了，自己慢慢地也就信服了。

渐渐地，一个人上自习的时候，经常能碰到刘敏。往往一转身，他就坐在后排，坏坏地对我笑，然后跑过来跟我打招呼。他是那种随性的男生，有点痞，不爱学习，但是却央我教他英语，过四级，督促他学习。

一个人的改变，通常都是有原因的。明了刘敏在努力地改变自己，为了我。但是，他的迁就，让我无法敏锐地捕捉他的魅力，平庸地没有自己坚持的人始终无法吸引我。念着他对我的好，恐惧着失去子鉴后的孤单，我自私地留他在身边，企图保持这种友谊。早早地告诉他，想安心念书，并不想恋爱，暗示他适可而止。

虽然内心渴望感情，却恐惧着一段正式的恋爱，在所有人面前牵着手，对别人介绍彼此交往的关系。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来承认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我是一个晚熟的女孩儿，至少在爱情方面，含苞在晚春，即使其他花朵已经争相怒放，依旧紧紧地包裹自己，不愿圆满地绽开。这种坚持，无法解释，或许是源自内心的压抑。父亲，并不愿我早恋，即使考入大学，依旧希望我一心念书，晚点再考虑感情的事。

于是拖着拖着，隐隐地觉得这对刘敏并不公平，只是内心愧疚。

这个世界上，任何债务都是可以偿还的，除了感情。不愿自己欠下太多感情的债，宁愿被欠，被伤害。对于刘敏的亏欠，让我后来一直不断地想起他，在他经常出现的转口，在上自习的教室，在告别的路上。然后清晰地想起他的付出，与自己的漠视，祈祷在毕业前至少见他一面，最终都无法如愿。

下决心让他走，没有直接的拒绝，因为他也没有告白，这样是体面的。冷冷地回绝他所有邀请，闭门不上自习，走路低着头，这样即使擦肩，也装做无视。渐渐地，他便退出我的生活，没有偶然的相遇，自然的结束。

嘉影问我为什么，接受一个普通男生的感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接受程佑，平静地生活，从此没有大起大伏。但是，我做不到，一直对自己的内心太过明了，无法接受不爱的人，放弃追求。嘉影，我的内心渴望纯粹而炙烈的感情，需要多得让我窒息。有一个洞，在身体的深处，触摸不到，却一直存在，需要用感情来填补。如果不能够填满，我只能无力地坠落，坠落在一个人的黑暗中。

圣诞节的时候，我送了哥一盒巧克力，精致地用锡纸包裹，透出诱人的香甜。他有点尴尬，似乎没有想过为我准备礼物，挠着头，不好意思。

几天后，收到他的回礼，是一副卡通的手套。绿色，幼稚的米老鼠图案，米色背景。他说，你的手总是冻得透心的凉，冬天戴着手套，就会温暖些。

我笑了，站在过道里，想起那天，他宽大的手掌，为我暖手。我们倚着栏杆，探望窗外的校园。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份礼物，却是我想要的整个冬天的温暖。他就是这样，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用细小的瞬间，占据我的心间。望着高大的他，矛盾不已，这个男人，到底只是我的哥，还是喜欢的人？

收到箫雪的短信，在半夜，以为我睡了，想找个人倾听。

她说，盛阳，和华生分手以后，一直很难过。幼稚地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走开，为什么回忆越绊越紧。不愿他离开。尤其在深夜，多少次，差点冲动地打电话给他，求他回来。失眠，然后第二天理智地告诉自己，结束了。华生并不爱我。他的心里装着另一个无法忘却的女人。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回复她，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为何不留住他。明知道他们不可能，你就还有机会。箫雪，即使跪在他面前，求他回来，也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尊严在爱情面前一钱不值。如果忘不了他，就求他回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箫雪说，不行，他是不会回来的。即使错了，也不敢回头找我。有时候，我觉得了解他胜过他自己；有时候，又觉得在一起那么久，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失败。我只是想忘了他，忘得干干净净。宁可自己从来，都没有遇见他。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怎么教她去遗忘一个深爱过的人。没有爱，哪来的恨，没有快乐，哪来的刻骨的伤痛，那么这一切是不是难逃的代价？

爱情带来的伤痛，在黑夜中蔓延。只是感受着别人的伤，已经让我害怕。

爱情，可以像天国的花朵，也可以像地狱的黑洞。而我，是否积累了足够的勇气，去浅尝它的味道？担心箫雪，很少看到她的脆弱。华生是她爱的第一个人，没想到那么仓促地结束，遗憾着不能天长地久。我呢，远在青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清晰地感受她的伤，她的痛，用荧光的微弱，陪她哭泣。

嘉影的短信，细密地告诉我她和程佑的进展，每一次约会。一天，在山顶，两个人单独约会。月影如钩。一向不懂浪漫的程佑，特地提前写了首情诗，在那样的夜，背给嘉影听。嘉影说，看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表情，有点想笑，又很感动。感觉站在面前的他，依旧陌生，却是她依允的男朋友。一切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忘记过去，尝试真实的爱情。

他吻了我，嘉影说，着急的样子，把我的嘴唇都弄破了。

那是她的初吻。

在黑暗中，盯了荧光屏许久，想问嘉影初吻的感觉，打完字又选了删除。开不了口，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描述的问题，嘉影也会尴尬。于是对她说，太好了，亲爱的，你终于开始接受他了。没想到你竟然跑到我前头，看来我得抓紧了。

高中时，我们约定，要做最亲密的闺房密友。必须告知对方，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和第一次失身。最后一个有点难，但是亦是对彼此信心的考验。嘉影是个保守的人，一直怀疑她能否遵守最后一个约定，或许只有时间可以给我这个答案。

至少，我应该，是能遵守所有约定的。

嘉影的初吻发生地出奇顺利，在他们决定交往后大约一个月。记忆里，还牵着我手的嘉影，已经成为别人的一半，而我还是孤单地站在原地。羡慕她。有点害怕，以后的她就不一样了，就不会把我当作唯一，放在心里牵挂。只是友情毕竟是友情，我没有选择，无法阻止，只能祝福他们。这一天，迟早是要来临的。即使第一个恋爱的人是我，嘉影也会松开手，放我离开。

央着她，给我寄程佑写的第一封情书，字迹工整，就像小学生的作业。她叮嘱我，千万别弄丢了，让我觉得心里隐隐地酸。珍惜的纪念品。嘉影好像从来没有收藏过我给她的信件或文字。明明知道不该跟程佑吃醋，可是没有爱情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嘉影给程佑的托盘一点一点地添重砝码。亲爱的，请慢一点，失重过度我会被弹出你的天平。小心翼翼，让我留在程佑的另一端，因为，我是那么喜欢你。

问自己，有没有后悔放走刘敏。咬咬牙，只是有点寂寞，他在身边也不会珍惜。许久后，在校园里碰到他，夜里跟另一个女生在散步。匆匆地想离开，被他叫住，生硬地打招呼，三个人都尴尬不已。知道回去他会打电话给我，拼命地解释他跟那个女生没什么。我笑，刘敏，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解释，宁可你们之间有点什么。

他终于，沉默地挂断了电话。那之后，彻底消失于我的生活，像断线的风筝，飘过了山林和海洋，降落在别人的领地。如果不爱，心是盲的，知道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却连句安慰也懒得说。后来，自己受伤的时候，才体会到那种心情，后悔着，没有更温柔些。

试着问嘉影要程佑的手机，觉得既然是她交往的对象，应该也和我彼此熟悉。将来，等我也找到了，四个人一起约会，旅行，亲密无间。出乎意料地收到嘉影的拒绝，闪躲着，并不愿意让我认识程佑。那一刻，指尖被松针刺了一下，原来嘉影那么不信任我，怕我和她喜欢上同一个人。就像严君，误认为我会跟她抢，跟她分享。

无数次地跟她幻想，将来我们的生活。四个人，有彼此的爱情，依旧一起玩耍，在困苦时相互扶持。可是，恐惧的嘉影让我明白，梦想终究只是幻影。它只是我一相情愿地对未来的规划，幼稚地像过家家，连她的审批都没有通过。

我和嘉影的同居，结束在高三的尾巴。我们一起早起，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入睡。我是她的影子，心甘情愿地跟随，不离不弃。那就是，嘉影可以给我的时间，人生中起始而难忘的两年。

5．

寒假回家，约了宏，佳佳爬惠山。以为会和他尴尬，有了佳佳，大家说说笑笑，也就不再介意。其实本该有许多同学，阴错阳差地在山脚下，看到等候的佳佳。许久后，宏出现，走吧，就我们几个。

佳佳是极可爱的女生，像杨承琳，欢快，随和，又不是十分外向。跟她在一起，容易被她的快乐感染，浅浅的欢喜。很长时间没有爬山，在早晨向上而行，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宏嘲笑着我们两个女生没用，自己其实也气喘不已。开着玩笑，歇歇停停，到快中午时才登顶。充其量不过是个几百米高的小山头。

下山吃无锡最有名的王兴记馄饨和小笼馒头。温馨的相聚，想起以前高中里，一个是历史课躲在我旁边睡觉的男生，另一个是也曾牵着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散步的佳佳。虽然一向觉得在自己班里没有十分亲密的朋友，但是也有许多在一起让我舒心的旧人。

回家时，有点舍不得。高中时的同学渐渐疏散，虽然放假回来都会聚会，平时毕竟联系地少数。一别又是大半年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间相见。

偶尔会担心宏，担心半夜给我短信，不知道生活里有什么的他。相信日光下，他是正常的，可以轻松地笑，兴奋地吃东西，和我们打闹。但是，深夜里，他更像一个生病的孩子，无法在这个世界找到喜欢的东西。黑夜中，他的内心有一抹黑暗想把他吞没，而我想拖住他，即使不能相救，用廉价的语言，安慰他的空虚。

无伦如何，宏是第一个给我拥抱的人，值得感激。

见到箫雪时，告诉我找到工作了，就在市里的小学，下学期开始实习。小心地问起华生，她说没事了，做不成恋人，至少还是朋友。有些人还是比较适合做兄弟的。

我笑了笑，但愿箫雪能真的放下。感情是一堂课，毕业的她，成熟了多，也沧桑了多。幻想许久后，我也迟早会上这堂课，是否能幸运地上一次圆满的经历。

找上丽君，三个人拍大头贴。狭小的空间，挤在一起摆亲密的姿势，初中时的种种又上心头。其实友情，有时亦是极易维持的，聚在一起，吃个饭，聊个天，不知不觉已相伴多年。劝着箫雪，会找到更好的，有些人出现只是为了让我们明白，珍惜生活中来之不易的感情。

寒假正好赶上情人节，嘉影过来，两个女孩子过节。一直以为程佑会提前过来和嘉影庆祝，阴差阳错地晚到了一天。下着雨，我就跟嘉影躲在家里，赖床一直到中午。她满嘴都是程佑，我想插话，亦觉得在爱情面前，其他都是无趣的。感情可以慢慢地培养，即使嘉影的心未必都在他身上，生活也已经被他占据。终有一天，嘉影会爱上他。

两个人在床上打闹，玩得过火了，手脚并用，把被子踢上了天。寒冷的空气袭来，才和平打住，相视一笑。我们可以吵架，可以闹矛盾，但是不可以分离。

想起去年的情人节，说着要双双找到归宿，然后四人一起约会。没料到一年后，她的情人无法相伴，而我的情人尚在天涯海角，等待我去找寻。如果没有爱情，至少让嘉影陪在身边，度过这个哀伤的节日。

蒙蒙细雨，我们撑着一把伞，到镇上喝一杯奶茶，作为庆祝。天空清澈，微微有些暗色。我们牵着手，在雨中漫步，天气在清冷中温暖。喜欢南方的这种细雨，温柔，缠绵，说不明道不清，像一层细纱遮盖。路上行人少数，懒散地走动。到了店里，点一杯原味的，插上两根吸管，静坐在靠街道的落地玻璃前。

温暖的液汁，伴随着香醇的气味，送入胃里。我喝一口，她喝一口，有时一起，额头几乎能靠住。情人节的亲密原该属于恋人，但是坐在对岸的嘉影让我有比爱情更甜蜜的幸福。心甘情愿地为她撑伞，为她付出，只要她开心可以把自己变得卑微。

走回去时，牵着手，荡啊荡啊。雨中的小镇，有种绿色的浪漫。

开学前，决定随她去南京玩两天。尽管父母反对，我依旧坚持。要去看看她读书的城市，看看牵到她手的程佑。这是许久的一个心愿，是对她的向往。

挤了一下午的火车，到南京时天色已黑。程佑接车，早早地就等候在车站外面。由于施工，一切显得凌乱不堪，我拉着嘉影的手，生怕走失。程佑跳出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憨厚的样子，对着嘉影笑。一个寒假不见，思念已经有点泛滥。嘉影把行李递给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

你就是盛阳，久仰久仰，嘉影经常提起你。程佑开口。

我也是，一个寒假，她一直在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简单地打过招呼，程佑开始和嘉影汇报寒假。嘉影牵着我的手，却只是抬头看着右边的程佑。两个人说说笑笑，我也只是附和着。感觉程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嘉影一心一意，不敢花心的那种。在他面前撒娇，嘉影似乎变了一个模样，柔弱乖巧，需要保护。跟我一起时，她爱充当保护者，走路亦走在我外边，这样如果撞到也是先撞她。

回学校吃了点东西，嘉影带我回宿舍。程佑恋恋不舍，欲多留她一会儿，她亦为了我推开程佑。进到宿舍，看到她描述过的布局，床帏，和舍友，感觉像进入一个电影的世界。幻想的场景变得真实，有些不可思议。嘉影忙着和同学打招呼，串门子，才发现原来她结交了许多朋友，不像我，在青岛孤僻不合群。

洗刷完毕，嘉影再次出去，我知道是程佑找她。躺在她陌生的床上，希望她留在身边，却没有理由阻止。嘉影，已经是别人的伴侣，而我只是一个朋友。看着上铺的天顶，想着多少次，她失眠，也这样躺在硬木床板上，盯着白顶发呆。

此情此景，都是这次南京之行的目的。去到嘉影的世界，了解，感受，身临其境，当她再度谈及时，对我来说就不会是陌生的想象。有种熟悉的味道。

需要靠近她的世界，这样我们的距离才不会随着生活的远离而加长。

入睡前，嘉影回来。狭小的床板，我们必须紧贴着彼此。睡在里床，嘉影怕我摔下去，低声聊着天，生怕影响其他人。程佑说，一个寒假没见，他很想我。但是有你在，我要照顾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想去哪里都跟我说。

其实，南京已经来过数次，都是小时候，随着爸爸。旅游景点玩得不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们学校，看看你生活的地方。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

深夜，抱着她入睡。幻想过多少次的场景，尤其是在委屈的时候，在她受伤的时候。希望就这样，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能抱着她，安静地入睡，或一起失眠。我们原该是双生的姐妹花，却被分散在天地间，无法再依靠。缺失了彼此，像缺失了自己的另一半，无法完整。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嘉影，我爱你！无论人在哪里，你要记得，我永远爱你！

恩，我知道。我也是一样。

忍不住地又在她怀里落泪。珍贵的感情，要用眼泪去记载。流泪是件自然的事情，感动，所以哭，不需要羞耻。以后，这样在她面前哭泣的机会，还有多少？

第二天，程佑带着我们去梅花山和紫霞湖。早春，天气尚冷，粉色骨朵紧紧地包裹自己。延迟绽放，是一种自我保护。等待，为了更盛大的绽开，更持久地炫耀。

我，其实也像一朵早春的梅花，冬天尚未远离，所以把爱情紧紧包裹。期待的是，天暖些，可以开得更艳，更颓废。不想在寒冷中夭折，代价是寂寞的等待，羡慕着其它花朵迎来的欣赏目光。

嘉影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程佑。幸福地在我们面前撒娇。轻易给予的快乐，我又何乐不为。同样期待着，有一天在青岛，我能拉着嘉影和喜欢的人的手，漫步在树荫密林之间。那时的我，会像樱花般微笑，像阳光般照耀身边的人。只是，需要长久地等待。

傍晚时，紫霞湖倒影迷人。远山，庭阁，湖光。嘉影说，夏天的时节这里更美，绿色的山林倒影在绿色的湖水中，像一块碧玉。

嘉影不让我给她和程佑照相，害羞也好，怕照片遗落到爸妈手中也好，闪躲着始终没有让我得逞。也许，她只是在保护我，不想让我眼见他们的亲密，觉得寂寞。其实，落默是难免的事情。她先得到爱情，比我让她落寞更好。至少，她还记得，要牵着我的手，不能放开。

在南京逗留两天。一遍又一遍地走在学校宽大的梧桐道上，听着嘉影描述她和程佑的身影。参天的梧桐默默地陪她走完一天又一天，就像青岛的樱花道，陪我记录季节的变迁。总有一天，嘉影会来青岛看我，牵着我的手，听着校园里的故事。

早晨送我离开。在车站前拥抱嘉影，然后叮嘱程佑好生照顾。我们装着好聚好散，把不舍都留在转身后的瞬间。不哭，因为会笑着相聚，离别都只是暂时的。程佑牵着她的手，像我挥别。终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一个人跑下过道，进站，上车，然后等待火车徐徐地开出南京，开出嘉影的城市。黎明的曙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这是个那样美好的地方。美好着，因为嘉影的逗留。

回去后没多久，我也开学了。匆匆别过父母，远赴青岛。

和老乡坐在同一节车厢，卧铺，不是很辛苦。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窗外的茫茫夜色，想起嘉影，想起青岛，觉得有点悲伤。一年半了，在青岛生活了许久，始终没有办法对那个城市产生感情。厌恶，害怕，感觉没有归属。像一枝荡着荡着就游出故乡小河的浮萍，迷失在苍茫大海中。

大二的下半学期，大学进行了将近一半。

开始忙碌，因为要准备去美国。系里每年有交流项目，去一个中部不起眼的小城市学习交流，机会难得，常常都是选拔最优秀的学生前往。入选，半在意料中，兴奋着要走出国门，一览外面的广阔天地。爸妈欣慰，原以为高考后再难翻身，却不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冥冥中等待着我去捕获。同学纷纷祝贺，那种欢喜，像一次迟来的补偿，填补高考后空缺的喜悦。我亦欣慰，入学后刻苦学习，总算没有付诸东流。只要爸妈喜欢，我就觉得幸福。为人子女，能够让他们骄傲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常常觉得，欠父母许多许多的感情。无以为报。出人头地或许远了些，但是成功是唯一对他们的补偿。读书也好，出国也罢，有时未必自己所求，因为父母期盼，所以也奋力地博取。虽然艰难，对于我来说，更不想让父母失望。

犹记得高考那年，饭桌上，我低头哭着耙饭，父亲却只是叹气。那种深沉的，无力的，悲伤的叹息声。没有责骂，没有眼色，只是叹息。一次又一次，像一丛荆棘鞭打在背上。宁愿他责骂，宁愿他打我，也不是那么深刻的失望。心上的折磨总是狠过身体上的。父亲并非有意，但于我的伤害，是难以抹灭的。

我发誓，一定不再让父母失望，要让他们为我骄傲！

学校的手续，面试，签合同。琐碎而不可忽略的步骤，填满了无聊的生活。兴奋是有的，对于未来的好奇，对于美国的向往。就像一扇门，打开了，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作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走出去。

哥知道的时候，有点意外，没想到我读书在系里那么好。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一个堂堂男子汉，志在四方，他却憋屈在这个学校，憋屈在一群女生之下。我凌驾在他之上，有着他向往的优秀，他崇拜我，也想追赶超越我。

一个女人，不能过分出众。事业上的成功会在感情上带来压力。而我的优秀，或许一定程度上，也把他推远，让他只能远远地佩服我，不能在近处给我温暖。

那时，哥有个朋友要去日本交流一年，和我也甚熟。女朋友又跟我同班，初定与我一起去美国。于是，四个人阴差阳错地熟起来。约好一起喝酒，为朋友送行。

春末。傍晚。

提前买好所有食物，地点约在上次海边的渔岛。哥说傍着海喝酒，心中有股无法比拟的畅快。那个海边的花园，是处绝境，适合四个人畅饮，观海。沿途买了八瓶啤酒，我欲多买，朋友阻止。

天色逐渐暗下来，春末夜晚的气温骤降。在天地间喝酒，任海风刮得肌肤冰冷。临近的星级酒店里，有人叫嚣般唱着“笑傲江湖”。讽刺至极。

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大家的祝词。缘分冥冥中早定，像这样天南海北的四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恐怕那缘分是几世前早分定的。彼此互望，不禁再度举杯，一年后，各自又在哪里呢？相识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落天涯了。

朋友两人酒力不甚，喝了一瓶就开始推辞。正好新近开始交往，喝着喝着，就躲到一边角落里去了。海风很冷，哥穿了一件薄衣，催我离开。固执着，说着高兴，求他多待一会儿。冷了，可以靠在一起取暖。

我主动坐到哥身上，抱着他，回望远处的沧海。灰色混沌，海天又连成一片。海岸线上，一串橙色的灯光闪起，勾画出温暖的线条。青岛的夜景，总是让人联想起家，联想起夜色中那一点家的灯火。就这样抱着他，想念远方的过往。

这个男人，是在异乡，唯一一个可以给我温暖的人。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总是想躲在他怀里，为什么忍不住每天偷偷地观望，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兴奋，为什么跟着他喝酒，为什么能在他面前自然地流泪？如果不是满心喜欢，为什么原本对亲密的保守，在他面前轻易崩塌，为什么可以毫无羞耻地这样坐在他怀里？

输了，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哥。

隐秘的感情，不能表白，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喊着哥，自己吞咽下去。说好了，不会越过那条线，会把他当成一直向往拥有的兄长，为什么感情会泛滥？嘉影走了，牵着程佑的手漫步在秋天的梧桐道上；子鉴走了，装着小桥，在欢笑中不再在意我；爸妈走了，他们说，我必须在这个城市独立生活；所有人都远去，而我还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孩童般无力地哭泣。不能适应。

相拥，把脸贴着他的脸，用双臂拥抱他宽大的肩。即使只是短暂的夜晚，至少能拥有一个人，用他来抵御对孤独的沦陷，用他的体温暖起我寒冷已久的心。

哥说，你又哭了。

我笑了笑。是啊，为什么身体能装下那么多苦涩的液体，他们浸泡着我的周身，让我的心也苦了。即使流泪无声，他还是知道我哭了。

好难过，此情此景。

原来快乐都是伪装出来的。

我始终都是个悲伤的女子，无力逃脱对自己的束缚，无法自救。

害怕一个人的世界，害怕孤独。难道真的没有人，可以长久地陪伴在左右吗？

哥叹着气，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地抱着我，为我暖身。肌肤的相亲，带来心灵的接近，抱着，就期待他理解我所有的委屈和辛苦。抱着，幻想他能珍惜我，像对喜欢的人。可是，他明明就只当我是妹妹，一个幼小的渴望他保护的兄妹。

想到这儿，哭得更伤心。

摘下眼镜，哥看着我，黑暗中无法识别他的眼神。某一个瞬间，隐隐地觉得他想亲我，但是，真的可以吗？或许只是一种错觉，我对爱情的错觉。重新抱紧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大海。不愿看到他的眼神，只要能这样抱着我，已经心满意足。

海风呼啸着，伴随着百米远足下的裂石，海潮惊拍岸石。

朋友喝醉了，在我们面前接吻。眼见别人的亲密，却没有尴尬，只是珍惜着怀抱哥的瞬间，亦不去担心他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醉了，或许，我也只是醉了。

哥说，你真的太不爱惜自己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爱你。

不是的，至少还有父亲，毫无保留地爱着我。这个世界有爱，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感情，一个人，相依到老。

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因为他并不相信。因为他并不能那样爱我。

朋友最后吐得一地都是，我们只能忙着照顾他。自从开始跟哥喝酒，一次比一次涨劲，每每都想喝醉，却每每更加清醒。因为无法沉醉，所以伤口更疼，所以更加痛苦。

四个人疯狂地把酒瓶扔下悬崖，换来一声声破碎。毁灭，能带来快感。

哥扶着朋友，我扶着同学，四个人在夜色中走下渔岛，回学校。

带着满身酒气，似醉又非醉，一个人躺倒在床上。舍友纷纷准备休息，亦不喜欢我喝酒，耍性或呕吐。生活在七个人中间，却冰冷地像坟场，得不到过多的关怀或在意。每个人打点自己的所有，清清楚楚，不需要亏欠。

发短信给嘉影，告诉她又跟哥去喝酒了。她担心地询问，没醉，我酒力很好。可是，嘉影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无法自拔。

你哥吗？早已感觉出来，你有点喜欢，只是自己尚未确定，我也不想点破。忘了他吧，的确是你不该爱的人。既然约定做兄妹，就不该喜欢，明明了解，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呢？

我知道，嘉影，可是在青岛，他是唯一一个能对我好的人。好累啊，很想就借着他的肩膀，停下来，让他给我暖手。连子鉴都不理我了，还有谁可以让我依靠？

没有人，就靠自己。盛阳，我们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靠自己的。

不行，我做不到。你们都可以，惟独我不行。无法一个人生活，需要依靠，就像在高中里，需要依靠你，在家里，需要父母。嘉影，我就像一株寄生植物，攀附着其他植株才能继续生存。不想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我真的不想。

你还有我，所以并不是一个人。但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结婚，有各自的家庭，有儿女需要去关怀。即使是父母，也会老去，提前离开我们。到那时，你能依靠的还有谁？

嘉影说得对，到他们都离开的时候，我还能依靠谁？

眼泪留啊留啊，在黑暗中的哭泣，因为无法出声，所以更加哀伤。人生一世，明明只能靠自己，我却非要可怜地依赖别人。要人宠，要人爱。好像自己的命运，悲喜全都掌握在外界，掌握在他人手中。那么无力，与脆弱。

失眠。第二天逃课。

有时，现实的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优秀也好，成功也好，金钱也好，到底都只会成为过往，成为灰烬。那些物质是虚无的，闪着耀眼的光芒，却没有本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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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伤(上)

一直觉得，身体受到损害，会感觉到痛。心如果破损，就没有痛的意识。嘴里喊着好痛，心真的好痛，却不是那么具体易捕捉的感知。曾经在宿舍楼天顶，等流星雨，只为自罚。十二月的腊冬，穿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跪在水泥地面上。两个多小时后，双腿开始麻木，面部失去知觉，可是心却丝毫感知不到寒冷。麻木，在痛中。好像一把铲子，朝里处不断深挖，搅腾翻转，不得停息。无力，心脏都要即将停止。无法流泪。

1．

开始写小说，发泄内心的情感。

和宿舍的人关系更冷，常常一个人吃饭，上自习，坐在角落里发呆。继续和子鉴冷战，只能在远处观望他的快乐。快乐，原来是那么易逝的瞬间，抓得住一刻，还是留不住永远。对他失望，对在青岛唯一的友情失望。就当提前毕业，那时他还是会离我而去，退出我的生活。

一天，上课去晚了，教室后排的位子尽数被人占满。子鉴坐在末尾，旁边用书占了两个位子。犹豫地走上前，问他能不能让我坐一个，满心期待着与他重归于好。认输也罢，低头也好，如果能化解我们的僵持，就算失去矜持又有什么关系。

抬头，微笑着看他。想起以前，每次都是迟迟赶去教室，因为子鉴肯定代我占好位子，无须担忧。期待着站在原地，迎来他尴尬地拒绝。

都是给别人占的，没有位子了。他的眼神透出些许愧疚，仿佛从未期许到我会就这样走过来跟他和解。尴尬着，始终不知道走开。以前的子鉴到底丢失在哪里？

站在原地，因为难过得不知该如何离开。辛酸，为我曾经对他笑俨入花，为我曾经对他关怀备至，为我把他当成心上的兄弟。感情像软刀，付出多深，割得就多深。疼出眼泪，才发现即使是兄弟，我也对子鉴付出了太多。

那一节课，没有上成，凝视了他许久，终于转身，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教室。

就是这样任性的女子，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多么可憎。子鉴一直讨厌我这一点，不懂得遮掩，任意妄为，留下他人无辜地在当场尴尬。逃离，不顾及剩下的那个人，即使一个细节，也可以毫无理由地火冒三丈。

转角处撞到拿着书的哥，回头望了一眼，就哭着离开。

逃回宿舍，在被窝里闷了一个下午，谁都不去理会。

晚上，哥给我打电话，正好一个人游荡在校园里。问起白天我哭着离开，不禁又想起当时，难过地禁声。他亦知道，问了不该问的事。屏住，不想在电话这头出声，却委屈地泪流满面。子鉴，当初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他，我如何信赖？

忍着忍着，终于还是开始抽噎。

哥叹着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听我委屈地发泄。哭了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但是生活中不如意的事许多。坚强一点，不要再经常哭。

挂了电话，蹲在原地。为什么偏偏是他，每次撞见我脆弱的边缘。哭过，我也会坚强，他来安慰了，就失去自我安慰的能力。一切是否真的注定，他的出现或空缺？认识他以后，经常委屈地想哭，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却依旧在他面前惶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难道他，就是命里我原该遭遇的劫难？

是福，是祸，我都逃不开。

其实，那个时候，哥已经决定考研。朋友也好，我也好，出国也罢，上研也罢，各人都匆匆开始为将来打算。大学走近尽头，前途还一片朦胧，惶恐着青春就这样散场。决定考研是对自身的考验，他说或许一直将就着，从来都没有真正努力过。父母养育至今，依旧为自己操心。功课一般，工作难找，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抵死拼一场硬仗。北大法硕，跨专业，又是全国顶尖的学校，如果考上，前途无量。

在过道的阳台上，他小心翼翼，犹豫地看着我，猜测着是否会笑他不自量力。卑微的出身，像我们这种学校的人，对北大一向是景仰的。光辉闪耀，高悬空中，或许是我们渴望而不可及的。至少对我而言，它华丽得像一场白雪公主的童话。

想考就去试试。一直觉得，只要你真心想得到一样东西，下了狠心，是没有做不成的。北大，听上去似乎遥不可及，只要决心已定，就去的成。

哥问我，你真的觉得我能考上吗？

点点头，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骗他，也不是安慰，而是内心深处真的相信这个自己选中的男子有能力去实现他的梦想。魄力与坚持，是自己下得一个赌注。虽从未眼见他认真做过一件事，但冥冥中，相信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才能那么坚定的喜欢。

叮嘱着，不要告知他人，哥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秘密的透露原需要足够的勇气，欣喜于他对我的信任，又猜测着其中的原因。因为喜欢，还是把我当成亲密的兄妹。

那以后，极少见他。主动短信问候，也少有回复。说着复习，要全力以赴，只怕他以此为借口，把我推远。如果是喜欢的人，愈艰难时，愈会并肩依靠。对我回避，是未曾亲密到那种程度，还是他真的心无旁骛，只争朝夕。

不管结果是哪个，隐隐地感觉出，自己对他的感情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尹天弛，并不喜欢我，至少并不及我对他的感情。

嘉影说，凡是女子，在爱情面前均是盲的。多少喜欢，多少厌恶，难道心心相惜真会无法洞察。怕只怕，知道了，却不是想要的结果，所以闭着眼睛，傻傻地等候。或许她说的对，我只是傻傻地，等候在原地，听他开口真切地告诉我，他并不喜欢。因为等待，好过失望，好过空洞地一天挨过一天，好过绝望。

不久后，收到丽君的一封信。

她说上次相聚，箫雪在她面前流泪。分手将近一年，并未真的放下华生，劝她亦是枉然。虽知意义不大，愿我能多开导她，关心她，不要总是陷在回忆的伤口中，无法释然。

自责，对于朋友的疏忽。只当箫雪能轻易放下，却不想一切只是她伪装出来的坚强。在家乡空无一人，对父母也无法述说感情的伤害，只能咽着苦水，独自承担。感情的负累略有领教，热恋过的她又如何能够说放就放。箫雪，也是性情中的女子，柔如水，又硬如刚。对别人温柔，对自己苛刻，所以绊在伤害中，无法重新接受感情。

打了个电话给她，说了许多事。工作初定，只是实习并不如意。枯燥的小学生活，经常要给孩子补课，老师之间又是是非纷争，疲累不已。不想签约，不甘一辈子这样营营所所，但是师范出身，又能做什么。父母希望自己接受这份平静的生活，但是还没有开始，已经厌倦，将来又如何改变？

问起华生，她说你还是知道了。最近夜里经常想起他，想起以前两个人，开心的日子。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放弃我，既然过去已经过去，为什么连现在都要放弃？盛阳，或许他真的给了我太多快乐，所以忘记亦需要许多眼泪和时日。

说好还是朋友，只是联系不多。

我问箫雪，如果华生回来，是否愿意重新接纳。箫雪说，他不会回来，要让自己信服，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在电话那头，她声音变得沙哑，我亦不好再问。答案是肯定的，既然不能相忘，就是还有机会，我知道箫雪对于华生还是心软的。

匆匆地挂断电话，决定探探华生的口气。知道两人的感情，第三者不该插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还有一丝希望，我愿意替箫雪讨回来。多事也好，无聊也罢，多年朋友，不能坐视不理。

华生接到我的电话，颇为意外。半夜，还未入睡。说起箫雪，小心地探问她的近况。我问华生，当初分手是不是为了箫雪，不想她难过，因为不能给她全部感情。

如果箫雪并未因此解脱，是否他应该负责。华生哑然，以为分手后箫雪很好，却不知这么久她根本不能忘怀。难过，跟我一样，因为忽略了她的真正感受。自责，因为伤害源于本身。并不愿责备华生，只是想告诉他，箫雪现在还是难过。如果尚留感情，为了她重新开始，复合并不是丢脸的事。就算为了她，也应该回头，也应该对感情勇敢，不再退却。

那一晚，相信华生失眠。他说谢谢我，告知箫雪的真相。也许一直以为为了她好，却不想她因此受到更多的伤害。会把感情想得更清楚，然后跟她交代。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但是会认真考虑。最后他说，盛阳，箫雪有你这般朋友，真是幸福。

祈祷着，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梦里又看到箫雪对我好看地笑。隐隐地觉得开心，为朋友尽了一点力。总是相信，两个人之间应该坦白。

跟嘉影说起这事的时候，责备了我。她说是分是合，都是两个人的事，第三者干预并未见得是好事。如果他们的感情深得真的能够复合，又岂需你从中牵针引线；如若不然，就此暴露箫雪的内心，只会另双方都苦恼。嘉影说，我真的不了解感情。想象和现实是两回事。或许，我应该自己谈一场恋爱，才能明白其中的许多无奈。

果真，等啊等啊，还是没有盼来想听的好消息。

直到有一天，箫雪来电，她说华生联系了她，还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盛阳，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们之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华生不可能回来了，你又何必强求着他去自责。即使担心，他亦没有勇气和我重新开始，所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愧疚地对她道歉，是我又徒增了一道伤口。对不起，箫雪，只是希望你开心。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她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了，知道你和丽君一直都关心着我。在异乡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孤单的时候就对我说，让我们彼此安慰。朋友嘛，不就是同甘共苦的。

笑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想起以前，我们四个死党，做什么都要凑一起。暑假来家里玩，看《泰坦尼克》，一起哭得用完一卷纸巾，然后盯着彼此红肿的眼睛，笑成一堆。初中的季节，还不知爱情为何物，一起玩闹，一起为考试发愁，一起挥霍手中大把大把的青春。多么令人怀念的岁月啊，淌进记忆的长河，如今只能远远地观望。

2．

夜里开始写小说。

搬张方凳在昏暗的楼梯过道里，一写就是两三个小时。半蹲着，披一件薄衣，实在受不了就垫着报纸坐在水泥阶梯上。铅笔摩擦在纸上，发出悦耳的钝重，写写停停。半夜的宿舍楼安静下来，整个空间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可以安静地思考，任意地想象，可以哭笑。

回去时，通常都是半夜两三点了。周边都是熟睡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跑到洗漱间梳洗。躺到床上，手脚冰凉，无法即刻入睡，索性继续铺展小说。写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把感冒药当成安眠药，大量服用。无法接受一个残破的家庭，孤僻无依，等待着爸妈重新去爱她。即使最后碰到了能珍惜的男子，亦在父母的重新接纳下追随入天堂。

嘉影说，我写的故事太过悲哀。既然得到了爱情，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过去的，就该释怀，毕竟人还是有许多继续的理由。太过悲伤，就像你的心，阴暗不断积累，快乐只能远离。嘉影希望我写些快乐的故事，轻松的，圆满的。

或许书写真的是一种表达，把我心里的久积的阴暗释放。喜欢悲伤的故事，因为深刻，因为带着无法遗忘的缺憾，令人心痛。为了故事里的主人公哭过，我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悲痛，然后生活。他们是我的载体，载着我的悲伤，载着我的希望，载着我对快乐的向往。

喜欢写字。

拿着笔的我，那么真实。不用伪装，不用介意他人的价值，只是简单的表达与幻想。

第一次发现，文字的世界，那么干净。

嘉影，还是跟以往一样，写信，手机，跟我互换生活的细节。不愿让她远离，所以要绑紧些，累点儿亦无所谓。

开学后，她和程佑进展地不是十分顺利。虽然吵吵合合，感情亦经历了不少波折。或许因为出众，她身边总是不乏善意的男生。程佑出现前，一直有一个对她很好。朋友般交往着，始终没有逾越那条线。嘉影应该是有点动心的，但是严君的事让她不敢轻易付出，宁可冷静的等待，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直到程佑的出现，意外答应交往，又引起事端。

小朝说，一直以为嘉影不是轻许他人的那种女孩，所以克制着，宁可做朋友。谁知意料偏差，喜欢的人就那样成为了别人的女友。不甘心。早知如此，定会尽力追求，遭到拒绝也无所谓。嘉影说，那天和程佑吵架，赌气离开时碰到小朝，听到那翻话。他说，他会等着，任何时候，只要嘉影肯回去，他都会接受她。

当时，真的好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程佑和我太过不同，这样交往着，好累。如果说喜欢，小朝要多些，但是感情，程佑又胜些。嘉影说，为什么自己总是没有勇气靠近真正喜欢的人？

劝说着，站在程佑一边。因为眼见他对嘉影的宠爱，知道他是能好好照顾嘉影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情的最初总是需要漫长的一段磨合期。就像一个坎，跨过了万里无云，跨不过就只能匆匆收场。

夜里，一直说着，好事多磨，要多坚持。程佑才是值得珍惜的那一个，为何刚刚开始就要放弃呢？嘉影厌倦，关机回避。知道这些话不是她心里想听的，却一遍一遍灌输给她。小朝纵使喜欢，对她宽容又有几分？程佑或许不及他个性，对于嘉影还是耐心的。

最后自己也累了。嘉影的感情是她自己的选择，对错亦由她自己承受，我又何必勉强。程佑虽是值得依靠的人，如若她不喜欢，外人又怎能理解。我喜欢的人是嘉影，那么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她的感情。只要她开心，跟谁在一起，不都一样吗？

那样想着，给她发了条短信。如果喜欢就去选择，不管是谁，任何决定，只要你不后悔，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早上收到嘉影的回复。她说，或许没有考虑到程佑，堂堂学生会主席，刚和我开始就闹分手，传得沸沸扬扬，让他如何下台？既然当初选择了他，就该走到底。小朝的缘分是他自己错过的，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欣喜着她能这般体谅程佑。感情就是慢慢培养的，或许嘉影后知后觉，她已经开始逐渐喜欢程佑。牺牲，付出，这些感情的基础，他们在一点点铺陈。纵使我担心，也帮不上任何忙。欣慰，因为嘉影没有放走不易的幸福。或许未来还有波折，亦是她必须面对的。

嘉影总是羡慕我，能勇敢地靠近自己喜欢的人。但她亦无法体会，主动的人往往容易受到更多的伤害。保留者，或许无法收获愿望，但也可免尝付出后亦无法收获的心痛。

小朝之事就此过去。

嘉影屡屡对我说要分手，几次都没有分成。后来渐渐地明白，那只是她对于感情的犹豫和怀疑。因为是保留的那一方，所以投入是个缓慢的过程。

五一没有回家，彼此都有事。我和舍友在山东游历，她留在南京，打工挣经验。三十那晚，突然收到她的短信，问我青岛的天气如何。纳闷着她如此奇怪，再三逼问下，终于供认。这个五一，是严君原本和嘉影一直约定的，来青岛探望我的日子。

许久没有严君的消息，想不到嘉影还记得以前和他的约定。可能忘记一个人需要很多时间，她虽然并未和严君开始，亦保存了许多相识的回忆。原本要来看我的，为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是因为知道最终来不成，所以不想我失望吗？

来青岛，嘉影，是真的为了来看我，还是只是一个借口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分不清许多嘉影对我说的话，亦不好相问，怕结果令人失望。

说着安慰，严君已经过去。现在要多珍惜身边的人，要多和程佑交流。这个五一是泡汤了，但是下次放假，一定要带着程佑，来青岛看我。会带你们去吃可口的韩国料理，去流清河如纱般的海滩上拣贝壳，去海底世界看鲨鱼在头顶漫游，去熟悉的渔岛畅饮观海。嘉影，在青岛有太多东西想让你亲见，所以答应我，一定要来看我，牵着你最喜欢的人。

嘉影说，会的，毕业前，一定去青岛探望你。到时候，希望程佑依旧在身边。

隐隐地感觉两个人有些微妙，但感情的事，我也不在他们左右，并不能明了。只是劝着她，好好珍惜现在的感情。

两个女孩子的旅行，没有过多浪漫。跟着舍友，有朋友招待，当是出国前散散心。淄博的原山国家森林公园，坐落在幽静的山林之间。下雨，并没有游客，清冷中空旷异常。奔跑在城楼，乱石之间，任风吹乱头发，感觉心都那样安静下来。没有平时的烦恼，没有种种欲望，清澈地像小溪里的流水。

在山理工的校园里，看文艺演出，圆型的广场聚满了骚动的人群。远远地观望他人的生活，然后知道其实未知的世界也没有太多精彩。与其总是羡慕别人，不如珍惜自己所有。

最后决定去泰山，是冲动的结果。在火车站，去泰安的票才是回青岛的一半。

泰安，是个没落的城市。脏乱，庸俗。空把天然屏障，一系山脉留给所谓虔诚的祭拜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渴望体会那种气魄，渴望登顶时有新的领悟。

傍晚上山，沿着主道，依旧被一个男人盯上，非要结伴与我们同行。随后加入四个同龄的学生，才甩开讨厌的尾巴。六个人，两两相随其后，偶尔停下来说会话。山脚下的经石谷，巨大平坦的经文斜坡，在瀑布经年冲刷下光滑似镜。满眼的经文，并不能分辨字迹，只是瞬间暴力地占据整个眼球。由于雨水不足，瀑布断流，只是眼见密密麻麻的古文，仿佛耳边尚有千百僧人，朗朗诵读。

夜幕降临，那种震撼并不亚于，在山脚下突然抬头，撞见浩浩荡荡的山体。

依依不舍地离开，休闲地往上攀爬。黎明前赶至峰顶，时间充裕。停停歇歇，前面的两对准恋人，说说笑笑。朋友说，泰山，是应该和喜欢的人来爬的。那种壮观，如果没有适当的人一起分享，将会成为遗憾。眼见他们在途中牵起了彼此的手，才发现，在困苦中，两个彼此好感的男女相互依靠扶持，是多么美好与自然的结合。

孤单着，从来都是一个人。

爬到中天门时，天公发怒，大雨倾盆而泻。豆大的雨滴，密密严严，遮挡了眼前的视线。风，从上而下，猖狂地叫嚣着。无法打伞，穿着沿途买的单薄雨衣，内衣都将近湿透。六个人，躲在路边的小饭馆，吃着简单的阳春面，百无聊赖地等着雨停风住。

终于冻得不行了，花光最后一点余钱，租穿登山时便常的军用大衣。那样臃肿地围坐在桌前，看着彼此，不禁莞尔。生命中常常有一些时刻，仿佛荒诞不禁，却能长留在记忆中，是珍贵的经历与奇遇。六个人，编说故事，比赛谁最后一个吃完碗中的面条，在艰苦的环境中依旧取笑，温馨。

一直相信，冥冥中，会遇见一些人。一辈子一次的相遇，淡淡的，欢愉的，相聚后继续陌路。但是，曾经真实的遇见过，一起笑过或哭过，做过彼此的印证。

凌晨两三点时，雨并未歇小，夹着大风愈演愈烈。避雨的人聚得更多，最后店主开始示意我们离开。犹豫着，不知是否继续往上走。山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灯光也开始微弱。逆风而上，脸无法看清前方的路，脚底更是没数，因为雨水使打滑的石阶更加易滑。

登顶还有整整一半的路途，而放弃只要坐下山的小巴，一个小时以内便可抵达。泰山的日出无望，面对着固执的天气，那种心情有点绝望。为了登顶，我和朋友花光了身上几乎所有的钱，现在却几欲退缩。身上只有一张回程的车票和一些散钱，山穷水尽。

六个人最终决定做最后的尝试，十分钟后，躲在山洞转口，沮丧不已。男生明显担心随行的同伴，在这样的黑夜赶路，太易遭遇事故。大家都是在父母的叮嘱下启程，任何事故的可能性均应排除在外。安全第一，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下山，禁不住众人的劝阻。黑暗中，看到无数年迈的老人，没有电筒，没有棉袄，一步一步坚定地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身体上的劣势，以及恶劣的天气环境，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上山烧香祭拜的虔诚。为泰山奶奶焚一株高香，祈保全家来年的和顺平安。那些佝偻的身影，在黑夜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除去岁月带来的皱纹和弯背，我仿佛看到驻扎在体内的那些灵魂，勇敢地迎着风雨，向上奔走。

羞耻，为自己的软弱和退缩，为犹豫的性格和随流的无奈。

如果登上泰山真是我心里最想做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放弃，为什么不敢自己一个人，迎着风雨和那些老人并肩？为什么不敢一个人上山？

汽车缓缓地开动，绕着泰山巨大的山体，蠕动。一夜未眠，疲累的身体得到片刻的休息，脑海中却思绪万千。一直认为自己不能够尽力地去做一件事情，遗憾，懊恼，中途退缩，或开始前就已经畏缩。高考的溃败，亦多多少少源于这样的性格。不能孤注一掷，不能竭尽所能，总是保留着，踌躇着，犹豫着。尽志终可以无悔，无法尽志是多么可悲。

小巴顺利抵达山脚，我们和同行的伙伴离别，淡淡地有些哀伤。日出时分，云海在峰间飘逸变幻，我们仰头，恨不能拿刀废了自己的双腿。云海难见，偏偏遭遇了，依旧还是要错过。人生，就是这样，许多遗憾发生了，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纵使它日我登上泰山，亦无法雪耻今日的懦弱。

狼狈地回到青岛，疲惫不已。

漫长的假期终于结束。

后来收到朋友的来信，特地寄送当日在饭馆，六人穿着墨绿的军大衣，挤在一起的合影。莞尔一笑，也是难得的经历。六张幼稚的脸，将来要如何面对残酷的社会。稚嫩，因为成长在温室，而人生更像一次泰山之行，艰难险阻，接踵而至。

3．

长假后，嘉影来信，述说她和程佑感情上有了质的飞跃。

七天，没想到在南京的逗留，让她终于觉得，感情是值得依靠的实物。

开始时，嘉影在一家家电公司促销。每日七点工作，五点才下班，站着迎客推销，丝毫不能怠慢。早晨晚起，东西也吃不上，饿到中午，胃疼得无法进食。傍晚结束，已经随时可以晕倒。就是那天，程佑来接她。骑着自行车，载她在车尾。饿了，带她去吃饭，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餐。

嘉影说，那么绝望的瞬间，有一个人出现，接你回家，那种感觉真好。安静地坐在车尾，轻轻地揽着他的腰，骑过校园里的梧桐道。可以贴着他的背，休憩。吃饭时，他一直望着我，似乎有些狼狈，又觉得对面，能坐个人，只是心疼地看着你，心里会暖暖的。然后，所有委屈全都倏得不见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程佑开始真的关心我。不是走路跟在他背后，不是听他没完没了地谈论朋友，而是迁就我，为我做事。

傍晚，他们在校园里荡啊荡啊，牵着手，说了许多的话。程佑第一次谈恋爱，并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粗心时更是忽略嘉影的感受。但是以后，他会好好地关心嘉影，做她喜欢的事，在她需要时出现，认真地经营彼此之间的感情。

嘉影说，喜欢一个已经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那么困难。

程佑是自己的选择，开始付出是迟早的事情。喜欢他，如果能让双方开心，为什么不去努力地尝试呢？差距也好，未知的将来也好，珍惜此刻的感情才是真实的。

那之后的周末，嘉影去做家教。夜晚结束，天已黑透，程佑从暗色中的楼梯口出现，手捧一束鲜红的玫瑰。交往纪念日，程佑说第一次买花给女生，站在楼梯内等候，心中欢喜又害羞。恋爱的紧张带来心动的感觉，原来答应交往并不是真正的开始。

嘉影捧着花，坐在程佑的车尾回校。一路上，唱歌给他听，笑声洒满了走过无数遍的柏油路。夏至将至，恋爱的季节也跟随着来临。

约会，一起吃饭，看电影，上自习。感觉像多了一个自己的影子，一时不在都像缺失了某样东西。渐渐地，感情会变成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地养成，戒都戒不掉。

听着嘉影的描述，心里隐隐地有些嫉妒。即使是最好的朋友，看着她收获爱情，也有种酸溜瘤的口感。羡慕着他人的甜蜜，品尝着自己的孤单。

上次海边喝酒后，再没有跟哥聚过。两次自习时找他，都不到十分钟就被他赶出教室。佩服他的毅力，能说发奋就发奋，但是心里凉凉的，因为被喜欢的人拒绝，很难过。

宿舍里的人有时会谈论他，我装作不介意，只是紧密地聆听。除了嘉影，没有人知道我对哥的喜欢。隐秘的感情，需要一层层的包裹，才止于爆发。有人见证，那天在教学楼前，看到哥亲吻其他女生。宿舍里一片哗然，有人问我信不信，我点头。相信他的风流，因为女生缘极佳，听过那么多关于他的故事，区区接吻又算得了什么。

笑着对自己说没什么，可是心里好痛。痛的不是他喜欢其他人，而是提醒了我，哥从来都不属于我。亦没有多于兄妹间的感情。无法对他苛求，就像无法对子鉴有任何束缚。

夜晚在过道里碰到他。看书累了，眺窗抽根烟。

轻轻地跟随，站在他的右手边。夜色茫茫，楼底的花园一片静谧。初夏的微风，扑面而来，凉凉的，恰到好处。问他为何开始抽烟，他说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复习时必须做到心无杂念，不再跟酒肉朋友玩耍。所以孤单时，就静静地点一根烟，像个旧友，随意地聊谈片刻。渐渐地，觉得身边的朋友纷纷远去，不知该如何跟人交流。

说这些话时，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兀自眺望远方。身体微微倾斜，探出窗口呼吸外面的空气。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孤独和压抑仿佛一条小溪，汩汩地流出他的身体，进入我的心房。为他心疼，但是付出是收获唯一的途径。有朝一日，他实现愿望，会发现所有的艰苦都是值得的。父亲一直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你要坚定，我对哥说，认定是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如果现在不尽力，将来只会后悔和懊恼。牺牲，为了心里的理想，如果不能坚持，那么就乘早放弃。

哥深深地吸了口烟。不会放弃的，我知道自己必须走到底。

缓缓地，他对我提及早时做的梦。家里为他办庆功酒，所有的亲戚朋友聚在家里，向他们贺喜。母亲拿着酒杯，穿过人群，看着他。她眼里闪着泪光，一直在笑。她是欢喜的，骄傲着儿子能带来如此的荣誉，骄傲着他即将怀抱的美好前程。哥说，我梦到了。就为了那一个梦，我也要考上北大。为了母亲。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对他的喜欢又翻江倒海。喜欢对母亲温柔的男子，就像自己对父亲陈铺着无限依恋。

抢过他手里的烟，猛得吸了一口。辛辣冲鼻的烟味，直冲喉腔，呛地恶咳了一阵。不会抽烟的我，以为使劲吸，就能品到香烟的迷人，结果被眼前的男子狠狠地笑话了一顿。不会吸烟，抢什么，再说女孩子学这个不好。

我让他教我，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其实也没什么，你吸一口，含在口腔，再把烟圈吐出来就没事。只要不吸进肺里，就不算真的有害身体。很多女人都那样抽烟。只是享受一个过程，并不上瘾。酒吧里，那些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细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叼一根女式细烟，坐在吧台边，独自喝完玻璃杯里的洋酒。他们是最吸引人的。

好奇着，他怎么会知道，才想来是去过的。

把烟还给他，冲我笑了笑。走吧，让我静静，抽完这根烟就回去看书了，以后别来找我。

赖着不走，就这样两个人待着，真好。难道，他真的一点时间都分不了我吗？十分钟，半个小时，只是希望陪他一小会儿，这样的要求都算过分吗？

哥终于开始赶我，最后无奈下，一走了之。

过道里，我喊着他，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夜，还是那么安静，只是他的离开让我觉得冷了。没人挡风，没人依靠，没人陪伴，没有人要我。

我问嘉影，喜欢一个人会不会上瘾，就像抽烟，迷恋上其中的药物，难以自拔。

嘉影说，你哥不喜欢你，纵使为他沦陷，他也看不到。醒醒吧，不要让自己越陷越深。喜欢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坚持，只是对自己的伤害。

不相信。喜欢，明明就是一个人的事，为他笑，为他哭。即使没有回应，依旧无法停止或改变。况且，哥对我很好，而我奢求的亦不多。

这样说着，心里明明很酸。要得不多，却会为他刚才的离去而难过；要得不多，却希望终有一天，他能更珍惜我；要得不多，却祈祷着考试早日结束，他回到我的身边。

一个人走回宿舍，躲在床帏里又开始偷偷地哭。

嘉影，你已经开始收获别人的感情，又怎能理解我，对于爱情的向往。即使只有丝线般的希望，我都不愿放弃。等着，那他是否终有一天会看到我。不是他的妹妹，而是喜欢他的人。守在他身边，期盼着一句告白。

写第二个故事，自己的故事。

爱情，是一个人的坚持。

即使哥不喜欢，我也可以坚守到底，成全自己的感情。

4．

班里春游的时候，去了崂山。一群人，浩浩荡荡。

子鉴和我解除冷战，只是依旧有些尴尬，再不似从前亲密。宿舍的人都未能同行，所以一个人显得有些落单。原以为子鉴会因此陪在身边，却被其他女生围住，忙得不亦乐乎。轻松地对自己笑了笑，一个人也可以爬山，可以开心。

夹杂在生疏的同窗中，才发现自己近两年了，都没有太多朋友。

一段路，子鉴走在我身边。问他，最近小桥好吗？他含糊着，挺好的，并不想多谈。或许上次生日的事，令他生气，不愿我过多的了解，以至于对他指指点点。自认是为他好，或许又真是多事，别人的感情，我如何指导。

说完不知该再问些什么，子鉴亦觉得无趣，上前追赶同伴。

人与人之间，总有一天会觉得厌倦。曾经的欢笑，打闹，争吵，都会变成一部旧电影，只能怀念地观赏，无法重新进入。感情的保鲜期，或长，或短，总有一天会索然无味。

快登顶时，有个斜坡能眺望远处的海景。水体混沌，只见一大片蓝色。听不到潮声，却有呼啸的风声，吹过耳边，将气息送往海的那一边。

突然的，想起渔岛的花园。同样眺海，它能更清晰地让人感受到海的心跳与脉搏。那里的海景总是温暖的，因为有人会从背后源源不断地传输体温和疼惜。那里的海特别自由，只有在那里，我可以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可惜，每次去都是夜幕已降，从来都没有在天黑前仔细地看过那里的海。

同学让我拍照。子鉴和另外三个女生，嬉闹地挤在悬崖前的大石前。拿着相机，透过镜头看到欢笑着的子鉴，微微有些尴尬，笑容依旧灿烂。猛地想起，原来我从来都未曾和他合过影。子鉴，等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淡忘彼此的面容？到时，手中连纪念的纸片都没有，好像我们今生根本就没有相遇过。空白，遗忘是多么的无奈。

那样想着，突然就难过起来。

直到爬完山，一个人郁郁地跟在众人后面。再没有和子鉴说话。

回到学校，很想见到哥。委屈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明知道不该打扰他学习，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晚饭时间，哪怕只是坐在对面，看看他也好。

电话接通了。兴奋着欲开口约他，话还没出口，他就有事，挂断了电话。

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的忙音像丝线，一圈一圈把自己包裹。这个世界离我遥远，纵使对它有太多期待，亦没有回应或收获。一无所有，总是觉得自己可怜。

拖着僵硬的腿走去食堂。迎面就看到哥和同班的女生说笑着擦肩而过。没有看到我，仿佛自己只是一个隐形的存在。眼里的镜头放慢，他的专注，瞳孔里却映射着她人的身影。没有我的空间。从来都没有一丝空隙，让我能够穿插。

心，好痛好痛。

怎么了，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看不到我？只是想有个人在乎，想有个人关心我的悲喜，想有个人陪我吃饭，这样都算奢侈吗？

眼泪就这样自然地淌下来。刘海遮住右边的脸，面无表情地游荡在校园，回去的路都忘了。不知不觉地，走出校门，坐上沿海的环行双层巴士，只是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晚霞在远处散出肆意的红色，涂染天空，像火烧后的光影。天空高远，宛若伸手可及，却永远够不到。就像感情，似近在眼前，却永远都无法捕捉。

累了，为自己的固执。

一个黑暗的陷阱，陷落后就无能为力。哭也好，喊也罢，没有人来相救。

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喑噎起来。反复地说着，没事，只是想家了，妈妈却楞在那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

妈，好想回家。我想你们了！

公车开了，又停，停了接着走。人来人往。车上有时热闹得像餐馆，有时又寥寥只剩自己。以前，有位朋友说，人生就像坐公车，有些人来了，陪你坐一程，然后下车。有时满座，有时空车，真正能陪你坐到终点的，又能有几个？

宿舍关门前，平静地回去。洗刷，睡觉，吹了三个多小时的风，心情终于可以平复。

5．

给嘉影短信，说以后再不会主动找哥。为他也好，为自己也好，该让他远离。每次在窗口看他，隔着一层玻璃，却给心也罩了一个玻璃的屋顶。透不过气来，嘉影，如果不能走开，我真的会在他面前窒息。

亲爱的，嘉影说，那么请走开。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心那么难过。

我告诉她，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医生说，如果人非常哀伤，心脏就会冻结。但是每个人的心，都是珍贵的。如果那样的冻结发生三次之后，那么人，就会死去。我遇见哥，好难过，心立刻就冻结起来。又见他，又冻了一次。然后，真的开始害怕，怕再见他，心又会不由自主地冻结，而我就会那样死去。无止境地，冻结在自己的哀伤中。

嘉影，青岛总是让我难过。希望去美国，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奔忙于出国的种种手续，心情开始明朗。没有过多的时间胡思乱想，空来就捧着小说，一个人上自习。习惯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累了就可以眺望远方的风景。夜里，远处的星星灯火，在黑暗中让我温暖。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喧嚣都与我无关，但是始终记得远处的夜景，安慰过我孤寂的心。

强迫自己，不去看哥。经过他的教室，低下头，坚决不让自己犹豫。不靠近楼梯的转角，他经常休息抽烟的角落。想用橡皮擦，消除脑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深夜，有次他失眠，问我近况如何。黑暗中，犹豫了许久是否给他回复。一个声音说，不回，他总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那究竟算什么？另一个声音说，回吧，他很需要你，也许给他安慰，他会铭记你所有的好。挣扎，最后还是回了。

很好，你呢？最近学习辛苦吗？

等了好久好久，荧光屏终于亮起。挺累的，睡了，晚安吧！

盯着手机屏发呆，这样的支字片语，为什么非要深夜来打扰我的心境。尹天弛，告诉我，究竟把我当什么？猜着你的心意，真的好累。宁可干脆地，亲口听你说拒绝，那样就不会继续等待，就不会再为一条短信生气、失眠。我们的亲密，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心酸，就好像肌肉都纠结在一起。

嘉影，又开始生自己的气。明明发誓不理他，心却那么软，一条短信就让我全盘崩塌。为什么他总是可以轻松地问候，而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抵御。这不公平，我好恨这样的自己。

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平衡，注定了，你对他付出太多感情。盛阳，清醒吧，现在已经疲累，你该学会保留感情。不要再对他温柔，因为他还不起。

对，还不起，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还。

是我对他太好，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珍惜。

再次失眠，没有哭。答应自己，从明天开始，再也不理他。

听着嘉影说，程佑愈加在乎她，语气带着甜蜜，仿佛程佑就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孩子。

最近做家教，教了一个韩国的帅哥。程佑每天送我去，看到我们说笑就莫名其妙地对我发火。两个星期后，他终于忍不住，霸道地让我终止这份工作。反复说着，只是他的老师，程佑却不肯接受我的解释。生气，因为他的无理必须辞掉一个工作，但是心里又无法埋怨，反而为他吃醋，淡淡地欣喜。

盛阳，两个人在一起，真是奇妙。你开始，为了另一个人笑，为了另一个人哭，好像身体变成了他的器官，不再因为自身的感受而悲喜。成为他的镜子，而且，只容得下他。

幻想着，那是怎样的感受。感情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情。镜子里，照不出他的身影，只有自己的孤单。难道单恋和两情相悦真有那样的天壤之别？

几天后，再次于教学楼邂逅下课的哥。

其实，早就蔽见他站在门口。远远地开始，抱着书，即使看到他伸手向我示意，依旧匆匆地擦肩而过。听到他唤着我的名字，却头也不回，装做没有听到。哥，那种不被理会的心情，你能体会吗？不想那样地傻傻地看着你，而你的眼里却根本没有我。

原来伤害别人也不是那么可怕，尤其对象是你，反而隐隐地有些报复的快感。忽忽地走着，耳边的风都在为我庆祝。从今以后，每次都要对你视而不见，直到心硬的，可以一脚把你踢出去。尹天弛，错过我，不要后悔！

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五章 伤(下)

6．

开始跟哥冷战，就像对子鉴一样。明明是心里在乎的人，却装作看不见，装作不难过，装作根本就不在乎。渐渐地，擦身而过的时候，彼此就像陌路的人。冷漠，源自我的任性，也源自他的无情。

嘉影，记得高中里，给你写过的诗吗？《一笑而过》。当你一笑而过，剩下自己站在原地，傻傻地把破碎的心再拼凑在一起。明明心痛，却可以对你也一笑而过，笑容绽放在脸上，即使双脚套着沉重的镣铐。嘉影，除了你，再没告诉过他人，自己多么虚伪，多么会演戏。

都觉得我冷漠，我却等在原地，等着别人靠近，融化去包裹周身的冰衣。

报复带了的快感，很快地，在哥对我的漠视下，变成对一种对自己的折磨。以前，至少还能偶尔对他撒娇，现在一手毁了一年多的兄妹感情。没有吵过架，却彼此冷漠，仿佛相识一场只是他人说给我们听的故事。

樱花匆匆谢了，还未尝细细品位，它们就随着微风飘散在校园的空气中。

读越来越多的小说，故事也讲得越来越长。只是，从来都没有读者，因为不敢让别人读到自己内心的想象。就像私生子，羞于见世，羞于坦然地面对周遭的人群。

夏天来时，鼓足勇气，寄出了写哥的故事。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就那样消逝了，没有回音，像失手掷入大海的一块砾石。这是一个关于他的故事，更是关于自己的陈述。没有人听，所以哭了。

学期接近尾声。手续的事也处理地七七八八，只等暑假去北京，签证购机票。

在过道里碰到哥的时候，终于止住了脚步。

他说，好生气，莫名其妙地，我就不理他了。又稀里糊涂地冷战了半个学期，我们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啊，还是他做错了什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笑着，摇了摇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终于和解，在开始冷战的过道里，对立着，向彼此微笑。谢谢你，哥，终于重新靠近我的身边。

随意地问了些出国的事，我说都准备就绪了。八月，美国开学，离上海近，所以从那里出发。不再回到青岛，可能要等过寒假，考研结束后的开学。

这么说，要半年多，见不到你了。

点点头，是的。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冷战，那么远隔千山万水之后呢，是想念多一点，还是更加疏远？

走之前，再请你吃顿饭吧，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想吃什么尽管说，破产也要为你送行，毕竟只认了你这么一个妹妹。

感动着，他说出那么珍惜的话，好，那么我们再去海边，喝一次酒吧。

一言为定！

7．

自从哥答应请我喝酒，开始掰着手指，期盼着学期快点结束。考试，复习，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了把最后送行的约会全部推掉，等着他约我。

嘉影，对不起。最后一次了，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他，半年后一切都会物是人非的。真的不甘心什么没做，就这样离开。即使他不约，我也会先求他。嘉影，在青岛的最后一段时间，只是为了等他的约会。难道，我还是那么在乎他吗？

无奈着我的放弃，嘉影终于动容。知道你放不下，去吧。好好整理自己的感情，要知道这一别就是半年多，你们之间什么未来都没有。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即将毕业。安心地与他道别，这样你才能在美国重新开始。盛阳，放开他吧。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答应着嘉影，与他告别，与自己的感情告别。不舍，但是现实就像她说得那么残酷。纵使不甘心，又能有何收获？即使他愿意，都太晚了，更何况，他从未说过愿意。

期盼了许久的送行，差点淹没在他紧张的复习计划中。直到临走前的最后一晚，他终于发来短信，约我喝酒。庆幸着自己把大量的时间空出来，打好行李，万一会散得太晚。

穿着最喜欢的衣裙，我在傍晚时分早早地等候在约定的地点。

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先坐车去超市买东西。哥买了许多零食，说吃不完就让我次日在火车上消磨时间。笑着，他依旧宠我。也许他不知道，子鉴远离后，我再没对任何人，那么好看地笑。发自内心的喜悦，呈现在脸上，就像花儿沐浴在阳光下。

他的脚因为打球受了伤，还固执地跟我抢提东西，坐车时把空位让给我，自己站在旁边，把我安全地围住。那种体贴，让我想起初识的时光。

走到渔村，天色渐暗。把食物摆了一桌，才发现买得太多太多。哥开了酒，和我碰杯，只有两个人，但是有了他，已经再感觉不到孤单。许久没有进酒，当冰冷的液体灌入肠胃，才觉得感知又那么真切起来。上次喝酒，是为朋友送行，想不到这次，要送走的，竟然是我自己。

猛地给自己灌酒，有点想喝醉。

哥，心里憋了话，一直不能对你开口。喝醉了，是不是就有勇气向你说明一切。要走了，再不说，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可是，今天真的好想告诉你，即使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努力。跟你学喝酒，跟你学抽烟，跟你放肆地哭。认识你一年半，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几十个小时。可是，怎么就那么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呢？

点了支烟，他开始缓缓地对空气吐烟圈。我问他，是不是上瘾了，抽烟不好戒。他说，管不了那么许多，现在没有烟抽，真的怕自己挺不过去。枯燥的生活，除了拼命地温书，什么都没有。这辈子，我都没有背过那么多东西，好像脑子都要炸开了。

郁闷着，看他用力地呼吸进大口大口有害的尼古丁。以前，他教我，吸烟不把烟真的咽下，只是那么抽一抽过过瘾，现在的他，已经太过依赖烟草。以为走开，你能好过些，回到身边，才发现，你根本过得不好。既然那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薯片，好像一停下，我又会在他面前哭泣。

天，黑沉得很快，一眨眼，太阳已经整个消失，沉下海平面。我们俩的酒都消耗地神速，好像心照不宣地要不醉不归。知道他酒力极好，所以放心着，即使告白，他依旧能清晰地记得我的喜欢。哥，希望你记得，即使我们分开后，希望你依旧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

风，刮得烈一点，带走身上的体温，我们就能抱在一起取暖。寒冷着，我才有借口靠近他，才有勇气自然地坐到他怀里。寒冷着，他能卸下我的伪装，走进我的心里。

两瓶酒灌完，终于双手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哥也打了个寒战，好冷啊。

摇晃着，走到他面前。抱着我，好不好？

就那样，坐到他怀里，随手抢过他的烟，吸了一口，还是那么辛辣，呛了半天。笑话我，明明不会抽烟，偏偏要来抢，男人的烟，女人是不能抽的。

为什么？就是喜欢抢他的烟，教也是他教的，现在又来训我。

无奈着我的狡辩，他总是驳不过我。喝完我的酒，又开始抢他的酒瓶。央求着，给我再喝点，每次都喝得半醉，回去后难受不已。干脆彻底醉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醉了，难过的事就都会忘记，我总是很难过，因为太清醒。

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这样抱着，就好像他的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一切。久违的温暖，终于回归，只属于我们俩个人的温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都说我勇敢，可是喜欢两个字，竟然是那么难已启齿的。更何况，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子，诉说已经隐藏许久的喜欢。

在他的脸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第一次，那么靠近他，肌肤和肌肤的摩擦，带来一种温存，会把整颗心都化了。可是，哥的心呢，难道他都不会为我的温柔而心动。停下来，靠着他的耳畔，我听到自己清楚地说出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哥，很久以前，我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沉默了片刻，他答道，知道，早就感觉出来，你喜欢我。

那么你呢？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是，盛阳，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我并不爱你。

那你爱谁？

我也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爱过一个人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酒精正在体内翻腾。原本的难过，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分量，就那样轻易地离我而去。太好了，哥，一直以为听到你的拒绝，我会难过，可是今天好奇怪，我一点都不难过。还很开心，真的，很开心，终于知道了，你并不爱我。

没关系，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谢谢你，告诉我。

抱着他，抬头突然望见满眼的大海和灰色。荒凉的景象，在此时此刻，进入心里，再适合不过。夜色中的海，总是让我伤感，让我害怕，就像一直想吞没我的寂寞和孤单。无边无际。赶不走，趋不散，连着天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眼泪，终于流下来，汹涌地像潮水，湮没我的面容。

对不起，哥，知道以后再不能在你的怀里哭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并不是难过，只是眼泪并不听我的指挥，像野孩子般跑出来。对不起，并不想哭，并不想让你看到我哭，以为我伤心了。就是这个样子，在爸爸面前亦如此，再多的忍耐都是徒劳。

哥终于支起我，看我泪痕斑斑的脸。头发凌乱不堪，被泪水黏着，模糊地纠结在一起，贴在脸颊。不愿让他看到这般狼狈的我，可是身体完全疲软，仿佛成为他手中的一个玩偶。任他用宽大的手掌，拂去嘴边的泪水，理清刘海，然后将长发服顺地塞到耳后。

麻木地任他摆弄我的身体，好像此刻，自己已经远离。

他认真地做完这一切，摘下我的眼镜，然后吻了我。

从来没有想过，哥会在这样的夜晚，在明确地知晓我的心意后，主动吻我。口口声声不爱我，但是他却吻了我。

后背被他的右手支撑着。我已经完全失去了体力，他做什么，无法拒绝，亦无法配合。仿佛是自己喜欢的人，应该有兴奋的心跳，有羞涩的红晕，有沉醉的感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第二次吻我，探进口腔，才恍然觉悟，他正在吻我，正在进入我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说，我们重新又拥抱在一起。心里问了一万个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吻我，可是却呆滞了，整个人，呆滞在他莫名的安慰中。

海风，吹醒我的混沌。我的初吻，就这样永远地留在海边，这片圣地上。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名分，什么都是不清不楚，甚至不敢问他，为什么会吻我。

许久后，轻轻地问他，我很笨对不对，什么都不懂。

不，那只是因为你太单纯了，连接吻都不懂。

我不知道，单纯是一种赞美，还是一种无奈，反正在感情的世界里，我永远是他面前的矮子。先天不足，不可能与他平等地较量。他的一切，主宰我的认知，纵使是错，我也需真理般小心地供奉。

那个最初的吻，是他烫在我身上的烙印，是留在我体内的毒药，是毁。

以为今晚是最后的告别，可是却变成了他进入我生命的开始。尹天弛，成为我生命里，第一个需要去铭记的男人。喜欢也好，怜悯也好，施舍也好，他带走了我最初的单纯，带走了我对爱情的向往，带走了我仰头对他的尊敬。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而我却不知道，应该阻止还是鼓励。他是我喜欢的人，那么阻止是对自己感情的侮辱，是懦弱的自欺欺人。我不在乎，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爱他，难道只是我无力的谎言，不是的。既然爱他，那么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

以往海量的尹天弛也有些醉了。我听到他压抑与兴奋的呼吸，像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撤空生活中所有乐趣，逼迫自己学习。本性被淹没在理性中，面目全非。那样缠绵着，仿佛似他的母亲，原谅儿子心理上的疲惫与委屈。

我们终于平等。可以安慰他，见证他的脆弱，让他依靠。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有平等才将持久。每个人都有自己脆弱的一面，今天，终于眼见喜欢的男子，在我的怀里几近落泪。他对生活的恐惧与无力，在酒精的保护下，得以安全地宣泄。这般的他，才是真实的。一个懦弱的男子。对未来惶恐，缺乏自信，需要母性般的保护。

如此的发现，不但没有摧毁他的伟岸，反而拉进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再次确认，人性的脆弱与阴暗。无人能逃。

你想依靠我，可是我又如何，又有谁能让我依靠？沮丧着，哥终于开口。

靠我，就像这样，你也可以靠着我。相互依靠，喜欢的人不都如此？我摸着他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哥，我是真心的，愿意给你怀抱，愿意安慰你，愿意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这样的夜晚，是我祈祷了千年的归宿。并不需要你坚不可摧，宁愿这样，躲在我怀里休息。每个人都可能逼近崩溃的边缘，应该得到原谅。

心里的话，期盼着他能听到。并不是像他想象中那样脆弱，我也可以极其坚强。那种巨大的，保护他的欲望，让我意识到在身体的深处，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支撑着几欲破碎的自己。欣喜，原来我也有可能变成海边，那样的一棵苍天大树。

挣脱着，哥迅速地清醒过来。

用力地煽自己巴掌，来抵消冲动后，对我犯下的错。清脆的掌声，打落在酒气沸腾的脸上。自责，或许源于传统社会对男女亲近的禁令，又或许是后悔将最脆弱的一面昭示他人眼前。理性，重新占据他的大脑。

心疼地看他自罚。终于拉住他的手。

并不需要向我夸耀你的正直。一切再自然不过。即使是性，也是源自本身极正当的欲望，并无法遮掩，也无需遮掩。我是自愿的，所以不要再自责。

尹天弛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大海。回避，无法面对我，更无法回应我对他的好。

知道吗，大学四年里，你是我最想疼惜的女孩儿。无法自爱，所以总是让我的心很疼，想保护你。丫头，也许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但是切记，好好地爱惜自己。每个人到最后，只有自己能爱自己。去了美国，一切保重，不要让我担心。

我的心，再一次被他的温柔融化。那么多女子，哥，你真的能记住我吗？最想疼惜的女孩儿，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起，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如果早知在你的心里，我有那么特殊的一片角落，当初，就不会为难你，跟你任性地冷战。哥，对不起，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即使不是爱，这样的身份，是不是已经能够补偿所有对你的奢望？

困惑了，真的不知道，喜欢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海水在瞬间灌入心田，浇溉枯涝多年的土地。它们是滋养希望的土地，是渴望阳光的土地，是对生命感恩的土地。

感情的收获，即使最终都不是期盼的面貌，至少我不是空手而归。至少能在孤单的时候，用他的疼惜，来安慰哭泣的自己。我要的，一向都不多。

哥，能在你的生命中，留下某种特殊的印记，那么我的付出就不是无谓的。我们又平等了，在各自漫长的人生，也许是最美好的岁月，刻下流星般的轨迹。永不相忘。

海边的石栏，我坐着望海。曾经让我心惊胆战的悬崖，变成脚下壮观的海景。身后的男子用双臂紧紧环抱着，不留一丝机会让我坠落。哥，你跟嘉影一样，是善良的天使。你们绑住我，让我无法一个人陷落在阴暗中。谢谢你，即使不能得到你全部的爱，已经知足。每个试图拯救我的天使，都会铭记一辈子，因为是你们，让我远离黑暗。

转过身，害羞地看着他。

连接吻都不会，是不是太丢人了？

哥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抬起我的下巴，一如既往地吻向我。

勇敢地，我试着回应他。所有女生的矜持，都被抛诸脑后。如果世界末日来临，我希望能吻着他死去。沉醉在彼此的亲密与专注中，那种结合是美妙的。缠绵着，好像两个人可以合为一体，天荒地老。海潮声在耳畔渐渐地退去，只剩下潮状的呼吸声，一波又一波地蔓延。长吻，仿佛呼吸都变成次要的进行，可以遗忘。

潮湿，狂热般的潮湿。

8．

那个海边的吻，是尹天弛给过我最美好的礼物。浅尝着相爱的错觉，我的心仿佛都要融化在温暖中。冰冷的体温，在他的呵护下，离我远去。遥望着故乡，第一次觉得，家，并不是唯一温暖的巢穴。

夜晚，已经黑透。我却僵持着，不肯离去。

犹豫许久，哥说，不然我们去开个旅馆吧，再陪陪你，把剩下的食物吃完。

抬头看他，不知道该应允还是拒绝。好想好想，再留在他身边，可是旅馆，哥，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如果发生了，我将欣喜还是后悔？

在回答脱口而出前，他意外地反口。算了，还是别去了，真的不能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明天就走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敬仰地看着他，谢谢你。知道自己不会拒绝，所以谢谢你保护我。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后悔，但是现在，依旧缺乏勇气，不顾一切地与你厮守。

摇晃着，把东西都收拾好。最后望一眼远处的夜色，再见了，我的大海与花园。

撒着娇，让他背我。喜欢被他宠着的滋味，就像幼时，会在回家的路上，趴在爸爸的背上睡觉。他的高大，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我背起来，像小公主，高高在上。我搂着他的肩，能把脸贴在他的颈项。静静地靠着他。

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路，我终于坚持下来。他的脚疼，并不是不甘愿。于是，相互扶持着，挽着他的臂，静默地走下渔岛的小路。

答应我，去美国，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们上了回去的的士。车上，我依旧倚着他，拽着他的手臂。最后的亲密，只是一会儿，再一小会儿。时间太过残忍，总是把快乐挤压再挤压，把悲伤延长再延长，好像人的感官全都畸形了，无法正常运行。

我在校门口跑下车，约了同学出去唱通宵。离别，不再回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里的不舍和慌乱。一夜，于我已经足够。谢谢你，尹天弛，至少在走之前，又给了我一夜。在美国想念你的日子，我会反复翻阅，反复温习，属于我们的温柔。

9．

青岛的夜，那么寂寞。

子夜未至，街道已经冷清，商店陆续打烊，遗忘日光下的喧嚣。一群学生会的学弟妹替淇雨送行，我只是混迹在陌生人中，不想回宿舍。淇雨，就是将与我同行，共赴美国的伙伴。优秀，美丽，弹一手出色的钢琴，有时又内向，与我相似。坚强，同时不堪一击。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并不与众人欢笑。安静地，只是给嘉影短信，告诉她，我终于表白。哥并不爱我，只是他还是吻了我，差点两个人冲动后去开房间。

把真相裸露地告知嘉影，不需要任何遮掩，因为对她的信任。嘉影回复，先是意外，接着失望不已。

盛阳，你明知道他不爱你，为何还要这般降低自己，践踏自己。难道，把你自己献给他，就是你可以挽留他的方式吗？为什么又喝酒呢？如果他想吻你，至少应该清醒的，这样混沌着，难道你并不介意吗？还要与他开房间？

不介意。或许他只是认为，那是我想要的，所以吻了我。嘉影，他是喜欢的对象，难道跟一个喜欢的人接吻，这也是错吗？

盛阳，你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真的太过喜欢他了，所以连利用和伤害你都分不清。如果今晚出去，你明了其中的后果吗？盛阳，他都说了不爱你，这不是在付出，是践踏自己的自尊。一个女子，首先要自爱，你懂不懂？

手机屏上的字幕越来越刺眼，模糊我的视线。嘉影，此刻我的内心，是多么欢喜与伤感。那是我的初吻，我期待了许久了初吻，可是，你却并未像我一样，为你开心。离开他，好难过，想让你明白那种不舍，你却砸来一堆质问和责备。在你眼中，我是那般轻佻，随便的女子吗？什么叫自爱，跟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在一起，就是不自爱吗？

嘉影，你太过不了解我了。从来不对世俗的准则戒怀，我要的只是内心的忠诚。忠于所思，所爱，所信仰的高贵。感情，或许你说的对，我是输了。尹天弛，并不爱我。但是，我们之间也有珍贵的东西。或许，有一天，他会恍然大悟，那就是爱。我付出，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只是给他所有，心甘情愿。掏空自己的心肺，即使不能呼吸，依旧要爱他。

爱情，于我，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嘉影说，亲爱的，你真的醉了。明天醒了，想清楚，不要再傻下去。今晚的话，我当作没有听过，希望你还是我喜欢的，纯洁的盛阳。

闭上眼，心里好痛好痛！嘉影，这么真实的我，让你感觉羞耻了吗？爱他，原来在你面前，我已经面目全非。可是，并不觉得错了，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不管那个人，是你应该爱的，还是不该爱的。嘉影，难道这个爱着尹天弛的盛阳，真的已经不再纯洁了吗？

哥，你听到了吗？

教我喝酒，教我抽烟，教我接吻。原来，你已经把我变坏了，像一枚黑色的水果，无法再被身边的人接受。爱你，失去一个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人，你真的，又值得这一切付出吗？

恍惚着，一夜没有闭眼。

同伴纷纷倒睡，我独自拿起话筒，点了许多寂寞的歌。

心，哭了一整夜。

凌晨回去时，天已经大亮。打了的，所有人都神情散漫。手机突然振动，短信进来，以为是嘉影。

对不起，跟你道歉。昨晚喝得太多，做了不该做的事。以后，我们还是兄妹吧？

那条短信，足足盯了十分钟，恨不能拉下车窗，立刻就把手机扔得远远的。脏，觉得他很脏。厌恶，就像厌恶那些在臭水沟徘徊的老鼠。

尹天弛，你太让我失望了。从来没有责备过你，却因此跟我道歉。难道那些对我的疼惜都是谎言吗？为什么你敢吻我，又不敢担当了？不是让你接受我，只是让你担当那些对我的感情，难道你都软弱地，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吗？

失误，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只是酒精？

可笑，盛阳，不觉得自己太过可笑了吗？那些你用自尊去捍卫的东西，原来根本就不存在。嘉影说的对，他什么都给不起你，什么都给不起！

眼泪滴在一直颤抖的手上。要用什么洗液，才能把昨夜的耻辱冲刷得干干净净？要用什么代价，才能把尹天弛千刀万剐，以卸心头的愤恨。以往的喜欢，在一刹那，全都转变为厌恶和憎恨，像火山爆发，把我的世界，震得天昏地暗。太阳的光芒，收起它的温暖，撤离。从此，黑暗与寒冷，又占据我的王国，把我的心包裹得不留一丝缝隙。

嘉影，我错了。对不起，爱上他，让我不懂自爱。原谅我，重新接纳你心中那个纯洁的盛阳。如果失去你，我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请不要离开。

哀求着，向嘉影道歉。在她面前，惭愧地无地自容。

宽容着，她重新揽我入她的怀抱。亲爱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被感情蒙蔽了心智。让我们忘了它，就当没有发生过。我在家等你，盛阳回来吧。如果青岛没有人爱你，回到家，让我好好地来爱你！

嘉影，谢谢你！此刻，我的心好痛好痛。为什么，喜欢了两年的人，对我如此不堪。从未想过他会给我任何细小的伤痕，会保护我一如父亲，最后他竟然挥舞着镰刀，把我砍得支离破碎。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不愿承认自己爱上是这样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痛，真的好痛！

回到宿舍，躺在舍友床上，一直到中午过后，准备出发。没有闭眼，也再没有哭。

提着行李，一个人上火车站。校园里，四处都是回家的学生，相送的，热闹着离别。因为即将要再见，所以离别可以伴随着欢笑。而我，超过半年，我不用回到这里。樱花树，会想念我吗？虽然冬天不是盛放的季节，依旧会想念你们，颓废地伴我走过春末的大好时光。

青岛，真的有人会在未来想念大洋彼岸的盛阳吗？

走到转角，迎头意外地撞见子鉴。欣喜着以为要相送，竟然还未告知，是要给我意外的感动吗？仔细想来，都未曾跟他好好道别。虽说不是一去不返了，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相见。子鉴，不是有意要与你冷战，只是看着你对别人欢笑，让我难过。

低着头，子鉴并没有迎接我。直到走至跟前，才开口，要走了啊。

本想说些感谢或道歉的话，犹犹豫豫地，只是看着他。

一路顺风，不用想我，不过多久又会见面的，自己一切当心。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来，原来他并不是送我而来。

一会儿约了同学吃饭，不能送你了。那我们就美国回来再见。

本该是我说的道别，由他讲来，竟觉得有些拗口。女生楼前，子鉴，你又在等别人吃饭。一个学期，还不够长吗，还不足以让你为了以后的想念，为我送别？原来，在你心中，我在与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那么，我又为何要对你愧疚。

挥挥手，心灰意冷。

迈开脚步，脑后却像长了一双眼睛一样，久久地目送子鉴远去。如果说，尹天弛给了我在青岛最感动的回忆，那么子鉴，你伴我度过了最多快乐的时光。在你身边笑，我可以无忧无虑，可以天真烂漫，可以不时失暴，可以不用任何伪装。虽然我们这样收场，还是要谢谢你伴我走过两年。回来后，希望依旧能看到你的快乐。

走了，轻轻地。不用挥手，因为没有人需要牵挂。

我对自己说，盛阳，回家吧。青岛只是过站，不要留恋。家乡有箫雪，有嘉影，有爸妈，他们才是真正懂得珍惜你的人。

忘了，用在美国的半年，把这里的一切不愉快都放下。

下次回来，我会是一个全新的盛阳。

火车启动时，终于可以莞尔。青岛的海逐渐远去，直到空气里稀薄的再也没有腥涩的味道。疲惫的心，放在手掌上，不用再高悬着。明天早上，爸爸会张望在出站口，耐心地等待。他会抢过手中的行李，笑着对我说，我们回家吧！

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六章 沧海蝴蝶(上)

传说蝴蝶，飞不过沧海。柔弱的翅翼，黏附海水蒸腾的雾气，飞着飞着，就会一头栽下去。被大海无情地吞没。可是，夜里做了个美丽的梦。我化身一只燕尾蝶，誓死想飞过沧海，一游彼岸的花地。高高地把身体吊在半空，心惊胆战，因为咆哮的海浪一直吼叫着，要把我埋葬入深不见光的海底。一天，一月，飞了不知多久，终于抵达。忘了疲劳，忘了肌渴。可是，花地呈现，不过是和彼岸一样的荒芜景象。蝴蝶流下最后一滴眼泪，临死前终又看到朝思暮想的异境。人生，也不过一场华丽的幻觉，何地是其次，心才是关键。

1．

飞机升空时，淇雨异常紧张。第一次坐飞机，一飞就是跨越远洋，降落到另一个国度。兴奋着，握住她的手。在异乡，她将是我唯一的陪伴。淇雨，让我们好好相处，成为亲密的伙伴。嘉影不在，希望你能给我半年的依靠。只是半年，相依为命。

机场，爸妈和奶奶前来送行。他们都哭了，可是我并不那么伤感。心情欢快着，因为对未来的期待与幻想。美国，梦寐以求的国度，有我向往的所有自由。新鲜的生活，友好的人群，丰富多姿的体验。也许我的人生将因此改写。

内心深处的大鹏舒展开双翅，飞翔在湛蓝的高空。自由，我要的自由。

泉城是美国中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或者说小镇更为妥帖。汽车驶过的山路，两旁均是大片大片的林海。有时呈块状分布，像旧时听说过的百家被，错落有致。丘陵谷底，偶尔能望见零散的人家，黑色的房屋布置在补丁之间，和谐又温馨。老师说，秋天到时，枫叶转色，火红一片，那种景象是震撼的。可惜，秋天日短，泉城的秋景往往只能维持万圣节左右的三四个星期。有时候，一夜醒来，冬日以至，只剩遍地金黄橙透的落叶。像地毯覆盖四野。

初到异地，既紧张又兴奋。好奇的眼睛吸纳全新的一切，原来在地球的另一端，人们是这样生活的。开学，忙碌了许久，入学手续，选课，买书，搬进宿舍。从未想过，梦想实现是那么真实的瞬间，第一次觉得达成所愿是如此开怀。

旧时的外教前来探看，开门就拥抱在一起。夏日夜晚，宁静，暑气尚未消退。他们夫妇引领我们回家做客，一路欢声笑语。经过一个圆形喷泉，外教兴奋，让我跟他一起跳下水，说罢就转身溅了我们一身清水。笑着，近五十岁的老人，欢喜着我们的到来。站在水中的他，在我眼里依旧是个顽皮的孩童，被岁月磨出道道皱痕，却保有最原始的天真。

有些人，以为一辈子不会再相见，遇上了，那种喜悦就像上天给了一次重生的奇迹。他们是我的恩人，鼓励与引导，带我进入美丽新世界。常常回想着，如果当初没有陪同学去做翻译，那么今时今日的我，又会有怎样的际遇？

和淇雨说着，我们要珍惜。对她好看地笑，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以前缠着嘉影。

慢慢地，一切步入正常的轨道。

给嘉影写信，告知安好，约好了要经常给彼此写信。知道她身边有程佑守候，许多事已经不需要我的安慰。而我依旧需要她的陪伴，哪怕只字片语，亦会温暖。半年，从青岛到美国，嘉影，距离是一份考验，我们又能否顺利过关。

开始学做饭。学煎荷包蛋，学煮米饭，学炒西红柿。淇雨与我，许多相似，站在同一起跑线，并肩而战。她也是懂得付出的女子，固执着用自己的方式对他人好。只是，年轻的我们太过相似，同样好胜，同样固执，同样需要垒坚硬的城墙，把自己的心圈护起来。

淇雨像一枚核桃。习惯了直接的我，用斧子敲砸，想迅速进入内核，只是太过急切，让她收敛地更紧。丧气的我，总觉得她无法像嘉影般坦诚，于是气恼不已。

其实，每个人都有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独特方式，与人相处的独特方式。他人不应该改变。

第一次与淇雨吵架，在厨房。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大动肝火。咄咄逼人，我对淇雨吼着，有什么不满意摊开来说，为什么总是不能坦诚？淇雨真的是那种不会吵架的女孩子，低着头，闷不做声，脸憋得通红。不愿和我说话，却被我一逼再逼。终于开口对我吼：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松地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从来都不愿意跟别人吵架，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呢？

片刻之后，彼此都平静下来。回来厨房，继续做饭。

淇雨，宁愿这样教你跟我吵架，把心里的不满发泄，也不想表面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却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们宿舍的人就是这样，从不大声吵架，其实是不在乎。淇雨，吵着吵着，或许你会发现，半年后，我们的心已经靠得好近。

一厢情愿地想把身边的人拉近，其实，只是因为害怕寂寞。

不喜欢她一个人出门，回来也不解释；不喜欢她总是寡言，从不跟我讨论感情；不喜欢她伤心的时候，一个人躲起来，从来不对我发火。淇雨也是害怕寂寞的人，但是她不愿意靠着我，抵御孤单地侵袭。坚强着，懂事着，在外人面前一如既往地乖顺。

嘉影说，慢慢来，做朋友亦需要许多缘分。即使你们明了，对方是善良的女孩，可是，并不是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可以结交成知音。凡事不要太过勉强。

中秋节的早上，觉得有点伤感。一起床，淇雨已经去图书馆学习。留了张纸条。

盛阳，今天是中秋，所以中秋节快乐。宣布一条好消息，你的小说在国内发表了。真的为你骄傲，从来都是那么优秀。回来跟你庆祝，我们一起做饭。

石沉大海的小说，终于意外地浮出海面，看到阳光从四面八方覆盖。盛阳，你做到了，终于让那么多人看到你的故事，阅读你的幻境。你的文字是美丽的，会感动无数亦心思敏锐的孩子。眼泪含在眼眶，幸福的喜悦，把它挽留，快乐也会伴随地长久一点。从来都羡慕那些铅印的文字，整齐着，骄傲着，像公主头上水钻的皇冠。这是我的心愿。

拨通家里的电话，兴奋地告知爸妈这个喜讯，原来他们已经收到稿费。爸爸冷淡地说，不要让这些事影响学业。有点被泼到冷水。爸爸，你知道吗，感谢你总是为我指引捷径，却又觉得你根本不了解女儿。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或许从来你都不曾关心。泪水含在喉腔，却什么都无法对父亲抱怨。中秋节快乐，我想你们！

愉快地度过一天，走在路上，天都比平常更湛蓝几分。大片大片的浮云，游走在头顶上，同一片蓝天，哥，今天你做了什么？

原本说好要忘记的，可是怎么办，偏偏小说在这个时候发表。哥，系里的同学都知道了，议论纷纷，为了考研奔忙的你，会读那个故事吗？会顿然领悟，其实，我写的就是你吗？

上网站，搜到杂志的封面，小说的名字赫然印在首页。手停顿在屏幕上，好想触摸一下纸张的质感，嗅一嗅新鲜油墨的味道，然后轻声地读出自己的名字。

晚上淇雨回来做饭。我们都异常欢快。即使是我的喜悦，淇雨亦分享着，一如她自己的快乐。这个世界上，有人能陪你庆祝一份微小的成功，那就是幸福的。自私的我，沉浸在一个人的喜悦中，从没有感激过淇雨的付出。当你把一切认为理所应当，那么最终你就会失去那些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终于和淇雨围坐着饭桌，讲述和尹天弛，我哥的故事。分吃着一罐薯片，她是那种耐心的听众。听我们的相遇，听湖边他会拉住探身涉水的我，听海边去喝酒，对风畅饮。我问淇雨，相不相信，他是喜欢我的。不，爱不爱我，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淇雨摇头，感情的事，错综复杂，喜欢一个人，自己都无法洞知，别人又如何猜测。

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问候。中秋节，只是问个好，告知小说一事，问他复习得如何。可以吗，海边问他在美国能否找他，他答道，并不介意。可是盛阳，你忘了吗，不可以对他心软。他说过不爱，说过对不起，说过许多伤透你心的话。即使打了，你又期待他说些什么，只会影响他学习。为了他也好，考试前不要打扰。

深夜，迟迟才冲澡。

平复的心境再一次刮起波澜。热水顺着淋蓬头流下来，温暖地产生错觉。哥，好想将你忘记，可是为什么，把你抹刹如此辛苦。逃到远方，无法见你，不能听到任何你的消息，还是将自己无止尽地陷在回忆里？你真的不爱我吗，还是，只是缺乏勇气承认？哥，在海边，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可以抱头痛哭，为什么离别时你又对我残忍？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你对我的喜欢又意味着什么？

眼睛觉得好痛，因为热水流进眼眶。没有哭，没有为他哭。盛阳，醒醒吧。

生气那样的自己，所以一口狠狠地咬在手臂上。死劲地咬，才能提醒自己离开青岛时的伤痛。盛阳，那样刻骨的痛，难道这么轻易你就忘却了吗？他不是值得的人，即使小说发表，跟他也没有丝毫的关系。小说中他始终都没有伤害你，可是现实中呢？他不配拥有你的感情，他什么都给不起你。他再也不是走进你心中的，高大的影子。

清清楚楚的齿印，深深浅浅，仿佛他留在我身上的伤印。不时地发作，偶尔隐隐作痛。嘉影说，我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受感情的伤害。嘉影，就是因为一直穿着厚重的盔甲，提心吊胆，才让他在卸甲时，那么直接地进驻我的心。这么多年，如果我肯轻易地接受别人，是不是今天亦不会把自己愈缠愈紧。

齿印几日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我必须要每天折磨自己，才能不走回磕磕绊绊的来路？伤，让人成长，可是我的伤，为什么只会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个地点跌倒？美国，原来一个人的心是不随地点的改变而质变的。想念，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亦有割不断的韧性。

尹天弛，你咬在身上的印痕，好深好深！

2．

Travis，是我们在美国结交的第一个同龄伙伴。他就像下午突然打碎玻璃，滚落屋内的棒球。毫无征兆的，进入我们的生活，并改变了原本如湖面般的恬静。

一天晚上，我和淇雨刚在家吃完饭。门，意外地响起，淇雨邋遢地去开，结果看到一个美国男孩，犹疑地站着。问道：是不是淇雨和盛阳的家。淇雨点头，却一脸迷惑，并不曾记得我们见过他，更别提相识。简单地介绍来意，淇雨尴尬地关上了门。

她说是想去青岛交流的学生，来咨询学校概况，交个朋友。家里乱成一堆，从来无人探望，所以我们俩也少整理。匆忙地把衣服都扔进壁橱，迅速换下睡衣，慌乱地像鬼子进村。五分钟后，Travis连连抱歉地进门，说早该打个电话通报一声的。

我和淇雨相视一笑，就像以前宿舍视察卫生一样。

坐在一起，泡了绿茶，淇雨把刚做完的甜点端出来，招待客人。说笑着，他是健谈的男生，一路从青岛讲到他在其他国家的际遇。原本该是我们俩提供信息的，结果傻傻地变成了他的听众。淇雨把甜点做得太酸，Travis却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把一小锅全装进肚里。出于礼貌也罢，喜欢也罢，我和淇雨只能暗笑，还不能告诉他。

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从来未和美国男孩谈论那么久，Travis却意犹未尽。无奈和淇雨有事，又不敢催他离开，三个人尴尬地沉默。最后他终于开窍，起身告别。我和淇雨相送至楼下，他转身后又回来，要给我们一个拥抱。

淇雨碰巧离他比较近，又不好拒绝，可怜地被他圈在怀里。吓得我连连退到墙角，只是挥手跟他再见。虽然习惯了和外教在离别时拥抱道别，也明了拥抱只是种习惯，但是对于中国女孩来说，还是不喜欢那种莫名的亲密吧。

Travis一消失，我和淇雨就笑成一堆。

后来慢慢接触，开始认识彼此，才发现他也是很好的男孩子。

转眼，国际文化节宴会开幕。我和淇雨忙于排练，一直再没有Travis的消息。一个舞蹈，一个服装秀，整天混迹在中国学生中，有点厌倦。国外的华人像一盘散沙，缺乏凝聚力，所以在外面才往往被别人欺负。第一次体会到那种话的涵义，觉得失望不已。

宴会当晚，我们精心打扮，穿着旗袍，奔走在大厅和梳妆间。今晚，是所有国际学生的节日，是我们的盛会。拍照，化妆，和熟人打招呼，忙得不易乐乎。直到晚宴开始，眼球还不愿停下来，四处张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各地女子。颜色艳丽的传统服装，泰国的，日本的，南非的，拉丁美洲的，像生势巨大的博览会，热闹非凡。

和淇雨坐在一起，品尝各地美食，眼睛仍然不断扫射。终于停顿在一个黑点。人群中，一个金发男子，身着素净的黑色西装，端然地站立在远处。他高瘦，眼睛呈好看的水蓝色，似乎有某种特别的血统，淡淡的忧郁。那一刻，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仿佛周遭的人群只是一种空虚的摆设。他，是那么好看的男子。

转身要指点给淇雨，再搜寻时已经不见他的踪影。失落，任淇雨指点其他帅哥，也只是随声附和。只是那么一眼，却感觉整个世界为之突然一亮。茫茫人群中，他是特别的，以至于轻易地捕捉，似巧合，又似早已注定。

饭局进行一半，Travis突然过来问好，身后带着一个同伴，要介绍给我们认识。抬头，惊讶不已，刚才的男子，顿时出现眼前，伸出手，自我介绍。Jake，我就是要跟Travis同行，去青岛的朋友。木讷地与他握手，兴奋地在耳畔告诉淇雨，他就是彼时，被吸引的男子。

简单地打过招呼，就匆匆离去，准备演出。之后，再未碰见。

跳舞时，末段竟然忘记了动作，紧张不已。一向不喜欢舞台活动，压力巨大，不够自信，也不够自然。舞台上灯光华丽，底下却黑暗一片，又有无数双眼睛直盯着你看。似被困在一个岛屿。内心惶惶，无法自在，仿佛要被人撕下衣服，众口评判。

演出结束后，疲累不已。

坐在末排看完最后两个节目，突然深深体会到落幕时的那种伤感。人生几十载，走到最后终会散场。欣喜，哀痛，不过是过眼的云烟。大悲大喜，执着偏激，纵使拥有整个世界，亦必须独自走入死亡的黑影。死，和生，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人能逃。

夜间，微微失眠。想起尹天弛，又难过不已。

黑暗中，和淇雨聊天，倾听她传奇般的高中岁月。渐渐地开始明白她的寂寞，曾经享受过难忘的陪伴，离开时才无法习惯。青春，带来蒲公英般的自由，虽然风起时一同飞舞，却在晴好后散落天涯。就像朴树歌中的那些花儿，各自，散落在天涯。

关于感情，淇雨叹了口气。

从来没有想到，和她的第一个共同点，会是我们的单恋。淇雨说，认识老狼，是初中开始。自那以后，他一直仗义地照顾我，一如兄妹。眼见他对不值得的女生死心塌地，却只能呆呆地望着他，骂他太傻。高考后复读一年，没有自暴自弃，觉得内心欣慰。从未想过表白自己的感情，彼此都去过家里，已经熟悉得仿佛不再适合浪漫。他长相平平，学习成绩勉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八年的感情，这样就好，如果一辈子能做兄妹，或许比恋人更为长久与珍贵。习惯了他对我的好，就像每天都会穿的T恤，不愿破坏彼此的默契。

宁静的夜晚，帮她打开记忆的大门，往事如水般汩汩流淌。

淇雨敞开她的外壳，像个精灵般，对我娓娓地讲述她的故事。

出国前，本来约定，不要相送。离别的场面，过于煽情，眼泪一不小心就会翻落眼底。不愿意哭，不愿意当着另一个人伤心难过。即使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微笑着转身，说着来年再见。哥说，小丫头，好好照顾自己。他喜欢拍着我的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心没肺，然后一个人消化自己的郁闷。

走之前的夜晚，整理行李至深夜。他短信问我，第二天要不要送行，被我婉言拒绝。于是说好，最后一次说再见，明天就当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我们的约定，仿佛没有离别。

次日，爸爸送我至上海。乘的是长途客车，车站很远。

下午，我们一早到达站点，百无聊赖地等候启程。他的短信突然传至，说着算了，还是送送吧。等他，片刻就到，千万再见上一面。劝他别来别来，客车即将出发，他却固执地伸手就拦了出租。等他，站在客车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一边东张西望。怕见他心乱，那一刻，却绝望地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不安地觉得，这一面将是最后一面。

他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客车启程时，在车站转了一个大圈，然后驶出大门。最后一秒，突然看到冲出车门的他，焦急地张望。趴在窗口，我开不了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几秒后，他仿佛睥见我的身影，在车后追了起来。好荒唐，只有电影里才出现的剧情，在你眼前真实地上演。他没跑多远就站定了，直直地盯着客车尾部，直到我们消失在转角。

盛阳，记得那天晴好。大片大片的云绽开在头顶。他手臂支着双腿，一边喘气，一边目送我的镜头像一幅画，刻在脑海。爸爸坐在身边，所以并不能过分紧张，但还是厕身，擦去眼角流下的泪。因为送别，所以不舍，那一刻真的好想撒腿就跑回去，哪儿都不去。

短信给他，说走了。并没有告诉他，亲见追车的镜头。想来他也并不确定，我真的就在那辆车上。现在，什么都不想，回去后亦顺其自然。如果喜欢要赌上我们八年的感情，那我宁可永远都叫他一声哥。

说到这里，淇雨有些哽咽。相信她也是流泪无声的女孩，总是掩饰着，无法坦然地让他人接受自己的脆弱。如果是我，怎样都会表白。感情薄如纸翼，有时轻轻一捅，对方就站在你的面前。

如果能够彼此喜欢，感情是一份恩典。如若不然，或许保守自己的位置更为安全。

在这方面，我总需要用血淋淋的代价去相信，去说服自己。因为胸口装满待发的激情，理性极少能够平复，而伤痛是唯一能够熄火的重击。

3．

那天下课，查收邮件，意外地有一封子鉴的信。几乎没有跟青岛的任何同学联系过，看着尚未点开的发件人，突然心里流过一丝暖流。

子鉴终究还是要失去小桥。信里说，自我走后，发生了许多事。小桥要与他分手，明明暑假里还是好好的。要去西安，想再看看她，希望挽留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子鉴忏悔，以前说他，或许真的是为了他好，只是年少气胜，并不愿听我规劝。盛阳，你走后，很想你。记得你对我的每一点好，想起你就会愧疚。对不起，为了临走前和上学期发生的一切。终于明白，那么多同学，你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一个。多希望这样的时候，你能留在我身边，陪我去海边走走或一醉方休。

看着看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眼眶已经湿润许久。子鉴，西安是早该安排的旅程，为什么非要失去时，你才懂得要去珍惜。小桥如此，我也一样。想把你放下，你却领悟，我对你是至关重要的朋友。那么为何，在青岛时，委屈的时候，你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咬咬牙，给他回了封信。

子鉴，收到这样的信，真的好难过，替你担心。去西安吧，哄哄小桥，女生有时只是希望被挽留。既然知道无法再逃避，就和她好好解决，我希望你能留住小桥，因为知道你有多在乎她。回去后，我们还是兄弟，不怪你，我也错过。

原谅子鉴，心里感觉安慰。心总是太软，他的伤心激起了我的无限担忧。念起以前他的好，这辈子能有几个男生对我如此体贴。失去小桥，并非我所期盼，却因此把他推回我的身边，是否也应该感激。感情的事，真的太过脆弱，说断就断，不留太多余地。当你一心念系的人，决决地要离开时，心里是否会痛得无法呼吸？

单思也好，相恋也罢，不是对的缘分，结局都是一样。

想跟子鉴打听尹天弛的近况，想了许久还是放弃。答应嘉影，来美国重新开始，为什么放下过去，那么艰难？不敢告诉子鉴，喜欢尹的事，得不到祝福的感情，带来羞耻感。那么多追我的人不选，偏偏要对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死心塌地。

淇雨知道我放不下哥，并没有相劝，只是看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埋头写字。

学校的功课紧张，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压力都大得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考试结束，淇雨的成绩不太理想。回到家，看到她委屈而倔强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却一言不发，总是这样，用沉默掩盖自己所有的悲喜。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没人能看到她的脆弱与无力。像鸵鸟一样，在头载进地里，却不知道整个世界都看到了她的难过。

洗完澡，夜已经深静。跑出客厅，看到她一个人在哭。

我走上前，小心地问道：淇雨，怎么了？

她并不说话，只是哭得更伤心，眼泪像掉线的珠子。轻轻地靠近，把她搂进怀里。淇雨，没关系的。哭吧，难过或委屈的时候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们的压力都很大，但是一切其实都会过去的。至少还有我，在这里陪着你。

安静的房间，清楚地听到淇雨的抽噎声。她终于放下包袱，抱着我痛哭，安然地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的面前。一向感觉她的坚强都是伪装出来的，亲见时却比我想象得还要楚楚动人。想安慰她，想让她依靠，就像常常希望嘉影，在我的怀里哭泣。依靠是人与人之间温存的瞬间，不需要支字片语，只是肌肤的靠近，坦然的轻松。

淇雨是第一个抱着我哭的女孩。清楚那并不容易，对另一个人卸下所有防备，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感谢淇雨，能相信我，也庆幸自己在那一刻适时的出现。她的真实，在脑海里留下无法抹灭的印象。从那以后，一直觉得淇雨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女生，天性柔弱，纵使外表多独立，强悍，依旧有一颗需要依靠的心。和我一样。

缘分早已注定。

就像我抱着嘉影哭，抱着我哥哭。心上的门一旦开启，就难以再封闭。怪只怪我对淇雨，并没有立刻打开那扇门。以至于我们到最后，还是没有成为真正亲密的朋友。这是我欠她的，一扇迟开的门。

许久后，我也因为考试砸锅，一度崩溃。一路哭着回家，淇雨还有课。不想在她面前哭，因为知道她考得比我好，不愿意自己在她面前承认输了。好强，所以不服输，总是想让身边的人败倒在我之下，却不想因此失去了许多许多的朋友。

一个人拿着纸笔跑到图书馆的角落写小说。淇雨和另一个人朋友慌张地找了半天，最后看着我的背影，安心地离去。那时，淇雨说，就知道你会躲在角落里写字，看你那么投入，并没有打扰。想想自己，总是直闯别人的内心，淇雨却在心门外给我留了空间。这是我和她的区别：我直接，她委婉。

再之后的感恩节，外教请我们吃饭。一群人拉着手，分享感恩的心。轮到淇雨的时候，她特别感谢了我，感谢上帝把我带给她，与她共度这辛苦又快乐的半年。我惊了一下，那么多值得感恩的人，她却特地谢了我，在这珍贵的季节，说出美丽的感谢。

4．

Travis和Jake后来接我们过去看过一次电影，是在国内禁播的“西藏七年”。一向冲动的我，对此发表了大番政治演讲，坚决维护党和中国的形象。一屋的美国学生，其实根本不在乎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一个电影，一个布兰德·彼特的大片，只有Jake，全神贯注地听完了我兴奋到结巴的演讲。

他是特别的，对外来文化有敏感的好奇心，礼貌而得体。不敷衍别人，是个极好的听众。

深夜送我们回家，我和淇雨开始经常跟着他们体验美国学生的颓废生活。

秋天已至。

泉城仿佛在一夜间穿上了鲜艳的外衣。宿舍楼前的大树，抖去夏天的墨绿军装，换上唯美的橙红与金黄色晚礼服。枫叶状的叶片，滤过傍晚的阳光，像童话世界里有磨法的水晶树。秋天是神奇的季节，每天都有流动的惊喜，有幻化的美丽。如果时间的魔杖可以任意掌控，我一定会把世界停留在晚秋前夕。那个金灿灿的季节。

周末时，Travis和Jake带我们去爬山。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两旁均是延绵起伏的丘陵，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我们买了些食物，轻快地隐身在山林树木之间。自然，张开双臂，把我们拥入怀中，把城市的喧嚣留在昨夜的梦境。耳边，只有风声鸟鸣；脚下，是泥土落叶；满眼都是树，一山又一山的树群。两个男生一前一后，照顾地体贴入微。四个人一行长驱直入，把笑声回放在山谷树叶之间。

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景观。没有修好的路，没有厕所，没有垃圾筒，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如果不算脚下被踩出的小道。青苔爬上岩石，落叶枯萎腐烂，枝桠遍地都是。

我惧怕蛇，一路一直担心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从落叶堆里探出一个蛇头来。Jake说，其实蛇是极脆弱的动物，攻击只是为了自保，很少主动咬人。他拿着树枝，在前面带路，预警式地敲碰两旁的树干，好让蛇感知我的到来，躲开藏好。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保护蛇，他是第一个。

细腻与敏感，他的周身总是散发着特别的光亮，让余下的世界黯然失色。

路上有陡直的山洞要攀爬，潮湿的岩石没有一处下手的地方。最后两个男生接力，一个在下面顶，一个在上面接，活生生地把我们当包裹状传递。陌生的朋友之间，亲密自然降临，第一次爬山的时候把自己完全地交托给他人。信任，仿佛不需要片刻的犹豫。

傍晚，四个人坐在高处的悬崖边，夕阳西下。橙色的光纱覆盖苍茫大地，山林哑然，沉浸在一片和谐静谧之中。就这样彼此对笑着，没有言语，直至天色将晚。

回去，路上疲累地睡去。喜欢这份安全感，什么都不用操心，一睁眼已经可以到家。就像跟爸爸出行，放一百二十颗心。晚上他们学校有派对，又遨我们同行。

热闹的大厅，上百个学生挤成一堆，随着现场的摇滚乐队喝酒狂欢。音乐激活血液里潜藏的狂热分子，像随手点了把熊熊大火。一向喜欢听安静的旋律，却被这样一种引领所震撼了。好像沉沦，把肉身投在水中，不做任何挣扎，只是任水一点一点覆盖，将自己吞噬。摇滚是种宣泄，歇斯底里。吵闹的面纱下，有种脆弱的美丽。

Jake怕我们看不见，背着我们挤到前面，看个究竟。淇雨和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堂堂七尺男儿，说背就背，他对朋友太好太好。喝得多了，对我们傻笑，像个大男孩，没心没肺。喜欢他放纵的笑声，干净，纯粹。

缓缓地进入他的世界，那是一个我所未知的天与地。他打开门，甚至没有伸出手，我就已经心甘情愿地尾随。欲探知他的内核，神秘而柔软，情不自禁。内心暗暗地期盼着，他能带着我，走出暗处的阴影。

那时，他们已经经常接我过去玩。淇雨不习惯太晚，所以常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前往，深夜两三点再送我回来。开始忽略功课，觉得有比温书更有意义的事情。十几年，一直把读书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却突然见意识到，做个坏学生，像他们一样，这个地球照样自转。读不好书，天不会塌下来，爸妈的教诲只是对神经愚蠢地麻痹。

有一次，他们在家里办酒会，请了我和淇雨。淇雨不想喝酒，于是孤身赴约。

一群人，喝酒，聊天，看碟，抽烟。晕暗的车库，白雾缭绕，烟火明灭。Jake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有接。瞬间想起的，就是以前哥教我抽烟的日子。学会了，以为是靠近他，却根本还是那么远。不愿再为男孩沾染坏习惯，不愿再为不值得的人让自己堕落，所以毅然拒绝。他收回烟，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证实了我与他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时点燃两根烟，他沉默着，只是狠狠地吸。有点心疼，又明白，我没有权利劝阻。

对于这样一个无力的自己感到羞愧。就像一个受伤的人，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溃烂，也无法痊愈。不愿拆洗纱布，接触新鲜的空气，只是包裹着，自觉安全。

丧气着，回到里屋，开了瓶啤酒，开始猛灌自己。迷糊地跟着看了个电影，头开始发晕。周围都是异乡客，没有开口的欲望，只是自己安静地坐在角落，像隐形的存在。夜渐渐黑透。横七竖八地，客厅里躺了许多酒醉后酣睡的男生。Jake说，他醉了，就在这住一晚吧。

不知不觉地，一个人抱坐在里屋的客厅，泪眼迷离。酒精唤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在这样的深夜，像潮水般袭来。想念远方的家人，想念那些令我温暖的朋友，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在我的身边？好想好想，能有个人，轻轻地走到身边，只是抱抱我。

Jake走了进来，看到发呆的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我起身，尾随着，推开黑暗中他的卧室。

轻轻地问道，我可以睡这个房间吗。他答应着，起身要把床让给我。

不用了，说着我便躺在床尾的地毯上，合衣而卧。黑暗的空间，四周一片寂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他的呼吸。酒醉后，气息浑厚，潮汐状，带着无法自控的音量。靠近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感觉风从头顶凉飕飕地掠过皮肤，吸走温热。不一会儿，已觉寒冷。

发誓不喝酒，偏偏又食言。喝醉了，让哥抱着会温暖，但仍然难过。现在，没有他的体温，更自觉这个世界无人能给我关爱。他的怀抱，明明不可及，却仍不可救药地思念。这种绝望，让人难过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清醒着，所以痛着。

终于，我走到床前，脱去球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Jake醒了，起身欲说什么，还是沉默着躺了下去。两个人背向而卧，靠近却不触碰，体温透过服饰和空气，隐约地传递。温暖回归。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昏昏欲睡。

有生之年，第一次与除父亲以外的男子同床，心里竟意外的塌实。疲累拖拉着，不一会儿就顺利进入睡眠。安全，屏弃所有杂念，像在悬崖边缘，豪不犹豫地扑了下去。

一夜无梦。如此安适的睡眠。想来他也一样。

清晨，睁眼时房间尚暗，窗帘严密，不透光亮。屋内物品整齐，井然有序。头微微地有些发痛，酒精加不足量的睡眠，损害身体。片刻，身边的男子醒来，淡淡地问了句：昨夜睡得好吗？

答应着，不愿起床。舒适的温床，懒意泛滥。

清晨有课，他必须送我回去。临行前给我做早餐，体贴的样子。从来没有吃过其他男子亲手准备的早餐，虽然食物简单，亦有特别的感觉。天，下着细雨，不一会儿就挥手再见。与他一起，总有安然的舒适，不会尴尬，即使亲近，亦再自然不过。

跟淇雨解释，大家都醉了，没人送我回家。淇雨并不追问，我也没告诉她与Jake同床的事。仿佛丧失了女子应有的自重，虽然并不觉得羞愧，亦不敢坦然告之女友。只是跟嘉影提及，与Jake过夜的事，她亦相信，那不过是借宿一宿。

心里有些犹豫。

对尹天弛并未放下。感情应该是一心一意的投入，说着要等他，为何又开始动摇？眼前的男子，有着金发碧眼，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紧紧跟随。等待，如果近在眼前，即使十年也心甘情愿。但是太平洋的海水，模糊了哥的面容，让人开始怀疑，我究竟在等一个真实的男子，还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曾经的怀抱，是否能够重演。他说不爱，不爱，但是不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5．

子鉴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小桥，西安回来后又给我发了封电邮。失魂落魄，即使不说，也猜想得到。正好另一个朋友也失恋，两人经常一起醉酒，抽烟。盛阳，他说道，现在不敢让自己空下来，仿佛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几近崩溃。难过，是因为我爱她，还是曾经付出过那么多感情。如果你在身边，那该多好！

这样的信，几乎让我落泪，想想以前为此失眠，不过子鉴的难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胜一分。安慰，如果不在身边，文字是多么无力的表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我未能相伴左右，错过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季节吧。

嘉影与程佑依旧拌嘴，但感情渐渐稳定。偶尔给我写信，埋怨生活种种，亦只是言语上的一种发泄。极少给她电话，习惯性地每天打开信箱，等待她的来信或回复。往往不过两百来字，心里暗暗埋怨写得太少，自己回信也不过寥寥叙述生活大概。以前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大了，反而觉得很多事，并没有诉说的必要。省略，微微有些无奈，是成长遗失的珍贵。

虽然身边还有淇雨，仍然常常想念嘉影。开始写第一个长篇，源于一个我与嘉影的梦想。我们说过，将来要一起生活，结婚前同居，与我们各自的男友。四个人，热热闹闹，度过生命中花样般的年华。

这是一本写给嘉影的书。

如果发表，就可以在封面的空页，赫然写上：堇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嘉影。

不管她是否喜欢，这是我答应她的，一本给她的书。关于两个女孩的情感与童话。夏天的原味融化在文字的叙述中，因为是答应嘉影的事，所以提笔的时候，也有种淡淡的幸福。

第一次写长篇，仿佛中了魔一样，写了改，改完接着写，手稿存了厚厚的一叠。有时，光摸着纤细的字印，就有骄傲与满足的感动。为别人做一件事，往往比为自己做一件事要更开心。付出，为了在乎的人，收获的是两个人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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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沧海蝴蝶(下)

嘉影来信，劝说我遗忘尹天弛，在美国开始全新的生活。等待，为了不值得的人，最后只会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他不会感激你的等待，因为他根本不爱。真相是根刺，扎痛不断被麻痹的神经，提醒自己当初对他的恨与厌恶。

可是，那种痛渐渐地减轻了。嘉影，没有他的世界，开始遗忘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中的笑与泪，像是别人的过往，已经无法带给我当日的感受。不愿去想，在等他，还是遗忘，只是想自然的，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如果回去，他变了，如子鉴般懂得珍惜，那就原谅他；如果他依旧如此，就彻底地把他删除。

Jake和Travis依旧经常接我与淇雨去玩。感恩节时，淇雨去芝加哥舅舅家探望，我一个人留守。觉得需要与她保持空间，因为我要的与她要的原本不同。

与Jake约好，再次爬山，Travis带了他女友及另一前来探望的德国朋友。人多，Jake便开着他的拖鞋卡车，与我单独先去。兴奋着，有许多独处的时间，虽然感情还没有明了，至少喜欢Jake远超Travis。一路上，听着吵闹的摇滚，由他一首一首翻找喜欢的经典曲目，然后凑在耳边大声地交流。窗外，岩石与山林呼啸而过，蓝天像一张广阔的人为布景，留住晚秋最后一点珍贵的阳光。

卡车盘旋地开始爬山。因为熟悉地形，Jake并没有减速，似在炫耀他超人的车技。摇下车窗，整个人都探出窗外，张开双臂，怀抱自然。他带头朝着山林谷底高喊，尖叫声回荡在林间，迅速传向更远的山头。风，吹起散乱的长发，这样的轻松与放纵。满目的林叶，伴着头顶翱翔的苍鹰，天地宽广，心也再次感受到无限的自由。

这是在美国，度过的少数极为难忘的瞬间。

望着车里的他，还有窗外的辽阔，突觉体内的灵魂将被这样的记忆永远提升。穷尽一生，我将怀念此刻的自由，再也无法企及的自由。它把我带到高处，观望众人渺小而平淡地生活，清醒地告诫自己：我要的是丰盛的人生，是他人所经历不到的惊喜，是一些难以抹灭的遭遇。我相信，自己能亲见奇迹，一些鲜为人见的奇迹。

闭上双眼，阳光依旧透过皮肤，引导体内不断上升的灵魂。

真实地活着，这种感觉真好！

欢喜着，一路上一直唱着歌，虽然同行的伙伴并不能欣赏。五个人，走走停停。红叶的颓废经不过时间的磨损，终于惨淡地离去。暗黄，枯黑，秋的凄凉豁然眼前。连鸟叫都在回音下，听来分外凄楚。可是我的心，仍然雀跃着。

贪玩而任性的Jake，执意要在长满苔藓的巨石上滑岩。一心找寻刺激，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只野兽，不断地翻腾嗷叫。纵使外人看来疯狂而冒险，他却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光中自足。他的性格里，有种倔强的狂野，不受任何事物的束缚，有时甚至要冲破死亡设下的界限。

那种野性，让我感觉隐隐害怕，清楚自己的无力驾御。他在我之上，对于自由的向往，以及追求过程中愿意付出的代价。那是常人往往难以理解的。

回去的路上，疲累不已。天色已黑，我们都急着赶路。躺在车座上，假装入睡，头微微贴着他的身体。他说你睡吧，会安全地送你回家。低低地听着音乐，他独自一人在夜色中操控驾驶，甚至不央我陪他说话提神。

安心。在他身边就是难以言语的安心，好像再难的事都由他解决，不用半点担心。累了就可以躺下休息，不必勉强支撑着，不必伪装。

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沉默。

恍惚中想起幼时出游，累了父亲背我回去，暖暖说道，睡吧，女儿，到旅馆爸爸再把你叫醒。然后安心地闭上眼，任父亲摇晃着背回去，感觉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就是自己。

回到宿舍，空气顿然清冷了许多。站在寒风中目送他离去，心里有些许不舍。一个劲地站在楼前的过道里挥手，习惯了长久地目送朋友离开。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依旧坚持着。半圆型的车道，他开到路口，突然停了下来。摇起车窗，Jake大声地喊道，天太冷，别傻傻地站着了，进去吧。

他的声音从三十米的远处传来，整个人探出车窗，奋力地示意我进门。冷风，吹在脸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一下自己。Jake，目送过的那么多朋友，你是第一个催我回去的。即使那么几秒的站立，你都会考虑到我的感受，不愿我受冻。细节，为何你体贴得连这区区几秒都不放过。如此细心的男生，连父亲恐怕都要自惭形秽。

转身，躲进门房的玻璃后。他直到我进门，才重新发动卡车，长长离去。白色的车身在夜色中留下一道白影，那般好看。

傻傻地站在原地。

在美国从未有人对我如此体贴。即使在青岛的两年，也没有人如此温存地待我。他好听地叫我的名字，每次主动绅士地开门，拎行李，深夜送我回家，早上特地为我做早餐。他的心仿佛是水做的，柔柔地垫着我的心。照顾我，俨然理所应当。

他是我有生以来遇过的最温柔的男子。

在这样的异国，他是上帝赐予的一件礼物，是我遭遇的另一次奇迹。

那个夜晚，在热水下淋浴，满脑子都是他探身催我回去的影像。暖流，经由心房，灌溉尹天弛离去后枯涝的心田。Jake，如此轻易地捕获我的内心，仿佛在相见的那瞬，就注定要与我关联。他像王子般，烨烨发光，款款弯腰，对我伸出邀请之手。

常常对嘉影说，心是无力控制的。一旦我动了心，赴汤蹈火，再所不惜。那个晚上，终于说服自己，Jake才是眼前真实的一个人，不是一场幻觉。他跟哥不一样，不会伤害我。异国的相遇，或许太晚，或许太短，但是喜欢他，哪怕偷偷的，也心甘情愿。

打开电脑，在安静的房间，响亮地敲下几个大字：为爱情写日记。

一直断断续续地写一些随想，却第一次，为喜欢的人写日记。记录他的言语，记录自己的心情，记录每一点珍贵的感动。冥冥中觉得，这一切，真的是早已注定。

淇雨回来后，一起做饭，请了许多同学过来做客，当然也有Jake和Travis。没有告诉她，缺席的那几天，发生了许多事。对于刚开始的感情，一直都是这样，遮掩着，不愿承认。更何况，大家都经常一起，知道了反而相处时难免别扭。

吃完饭，大家决定看一个中文的电影。外国的朋友纷纷离去，只有Jake留下，迷糊地跟我们看完“开往春天的地铁”。或许是不理解中国人对于感情的间接与深藏，看完他还一个劲地问为什么男女主角从来都是各猜对方的心思，从不表达感情。

见我和Jake很随意，亲近的样子，一位老师问我，他是不是在追我。摇摇头，并不是不敢承认。他对我好，却从未有过交往或喜欢的暗示。惊讶于别人的错觉，也恍然大悟，他对我的好，是别人也看得到的。那不是想象，是真实的。这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后来几次做饭给他和Travis吃，每每都夸赞手艺好，即使我只是一个初学者。印象最深刻地，是他说，我给他做过的饭，比她妈妈一辈子为他准备过得都多。虽然知道父母离异的事，但那样想来，竟心疼地想每天都做给他吃。从小没有温暖的家庭，现在的他，外表如此独立坚强，是否内心仍空缺着家人的关怀与照顾。想体贴他，想给他一份最普通的温馨。

有些东西，你有的，别人没有。以为他们都一样渴望，试图施舍时，却遭拒绝。

Jake说他已经习惯这样。不想常来麻烦，毕竟我不能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一辈子，是啊，原来我不过是个一个多月后就将天涯海角的女子。一个在太平洋的东岸，另一个在西岸。可是太平洋的海水，究竟有多少？

又有一次，晚上跟他出去玩。

他闷闷地，一直不开心的样子，在车库里抽烟时也抽得特别狠。问他，只是懒散地说，没事，告诉了别人也解决不了。反复地说着，自己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可以顶天立地，解决所有难题。也不知道，那话，是说给我听，还是他自己。

心疼他的坚强，不愿打扰他人，宁可一个人闷闷不乐。虽然他比我小一岁，但时常处世上，更多一分成熟与独立。

那天晚上，一群人在街上闲逛，在午夜后的镇中心。他的朋友差点和一个酒吧管事的人打起来，气愤十分紧张。想想如果因为跟他们在一起打架而被送到警察局，那我的老师和朋友们将会怎么看待我？

原来我就这样，和一群游手好闲，不争上进的人混在了一起。

送我回去的路上，他终于告诉我，看上了一款手提，这两天大打折。但是自己没有钱，问妈妈借也一口回绝。现在学习很差，根本已经不想读书了。本来要参加去青岛的交流计划，也因为学分和钱的原因，大概要流产了。

小心地问道，需要钱吗，或许可以出借。他一口回绝，怎么可能问我借钱。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可能有求于我，但是看着他愁苦，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难受。

金钱，这个世界上到底多少人的梦想与它息息相关？因为要去青岛而与他结识，是否也要因此，断截我们的关系。一个月，难道我们之间所有的时间仅剩下这可怜的四十多天了吗？清楚与他之间的结局，但是圣阳，就因为此，你可以停止喜欢一个人吗？

白色卡车穿行在安静的街道。坐在他身旁的我，在夜色中不再害怕。街灯笔直地一直照到远方，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尽头。真的想，如果他能带着我，一直一直这样开下去那该多好！他说，没有汽油怎么办，饿了怎么办。那好吧，我们就偶然停下来，加点油，吃点东西，然后继续上路。没有目的，没有担忧，就永远地开往前方。

把这些话告诉嘉影的时候，她说傻丫头，为什么你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或许换成是她，在这样的种种下，也会喜欢上温柔的他。但是只剩一个月，她将保守自己的感情，偷偷的，默默的。

我与嘉影还是不同的。

她可能因为离别而选择放弃，我却激流勇进，奋不顾身。就像烟花，明知会灰飞湮灭，也要蹿至高空，留下瞬间极至的美丽。

喜欢Jake。那种强烈的感情与对哥的等待是不一样的。喜欢尹天弛是对他的依赖，有被保护与疼惜的温暖。但是Jake，他的身上有一股特有的正气，坚持自我，不会轻易改变。这与我优柔寡断的个性截然相反。他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与他人无关，与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关。自我，却敏感，能主动照顾身边人的感受。渴望自由，并愿意为此放弃一些世俗的追求。他有着许多我渴望却缺乏的品质。

而且，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极阴暗的领地。这让我想试图拯救他，并以此自我救赎。

我们之间，因为彼此的性格，注定了要激烈摩擦，相互吸引，却无法磨合。

6．

好强的我，对太多事情，无法甘心。感情，尤是如此。本来打算隐藏的喜欢，在离别，永不相见的催化下，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打算对他告白，不记后果。

淇雨终于看清我的迷恋，尽管对Jake也有好感，果断地退出这场游戏。她什么都没有说，不相劝，也不阻止，只是把所有接触Jake的机会都让给了我。淇雨，终于把那扇我一直渴望开启的心门，打开了。不巧的是：我的心盲了，眼迷离了，这个世界，除了Jake谁都看不到。就是这样死心塌地，认定的人，不会轻易放手。伤了淇雨的心，却当她从来都没有变过，并不是自己的错。

夜里，失眠了几夜。想起，一个月后将永别天涯两端，心愈发不甘。

初冬的一个下午，终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出喜欢。明知道有些话，他极力在回避，却勇敢地像冲上战场的武士，视死如归。喜欢你，真的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从来都不懂，感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以为说喜欢，说一遍，说两遍，说无数遍的时候，他就会感动，就会回应。那么放下矜持，放下尊严，放下对未来的恐惧，依旧只是一个人的喜欢。电话里，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那么不甘。知道了，那么他的感觉呢，是喜欢，是无动于衷，是无奈，还是讨厌。他的沉默是逃避，是拒绝，还是对未来的无奈。

心里的喜欢，终于说出了口，像大石落地，松了口气。猜测，在感情面前，总是那么愚盾。希望亲口听到他的回复，该进该退，简单明了。可是，感情从来都不会简单。说破了，迎面而对，连遮掩带来的保护都失去了。

嘉影，说什么一个人偷偷喜欢就好了，谎话，都是天大的谎话。明明就是期盼着他能爱我，能回应我，能在剩下的一个月里，与我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只是，这一次，仿佛又是我的一相情愿。为什么，为什么先动情的那个人，总是我自己？

两天后，他夜里接我过去玩。

安静的房间，陪他练吉他，自顾自，专注的样子。音箱把琴声扩大成像摇滚般的响声，颓废一地。静默地，看着他练习，只是看着他，已经心里觉得幸福。看他皱眉，看他坏笑，看他认真，看他冥想。

他说，音乐是一种理想。他热爱旋律，热爱创作，将来一定要出自己的唱片。

憧憬的时候，他眼里是那么干净。

疲惫时，慢慢爬上他的肩头。他坐在地上，怀抱着心爱的吉他，依旧懒散地拨动着琴弦。我跪坐在床沿，从背后搂着他，贴着他的颈项。温存，虽然只是我一个人的主动，也带来幸福的错觉。他就在我的身边，那么真切，那么暧昧，那么温暖。

爱一个人，都是带着强烈的，占有他的欲望。

没有拒绝，他让我搂着他，抱了许久许久。依旧独自弹着吉他，仿佛我的一切都无法打扰他的平静。不在乎，他什么都不会在乎。

Jake，我喜欢你。

在耳边轻轻地对他说这几个字，仿佛在提醒他，此刻，我们是如此亲密。他仍然发呆，淡淡地答道，早就有所察觉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只是，你一个月后就要离开，我不想牵挂一个远洋之外，够都够不到的人。距离，可以令一份感情分外痛苦。我已经尝试过那种心酸，不愿再去喜欢那样的人。

丢下这样几句话，他走出了房间。解释，他终于给了我一个仿佛拒绝的原因。离别，一个即将离别的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是没有资格索取感情的。美国，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个天堂般的国度，却在那一刻，向我招手。

对嘉影说，如果我留在美国不回来，你会不会怪我。她思考了几秒，问道，是现在不回来，还是永远都不回来了。面对这样的质问，真的吓了一跳，永远，难道我真的可以为了一个男子，放弃在国内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家人，朋友，学业，熟悉的环境，热爱的文化，还有我对祖国的感情。留下来，现实的途径先不考虑，感情上，我真的作好了割舍的准备吗？

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爱情至上的人。为了感情，可以放弃一切。现在，面对着心爱的人，却因为一些现实的原因，无法靠近。崇尚了那么许久的爱情，难道仅仅为了文化不同，地域疏远，分隔两地的未来而举手投降吗？难道我真的那么软弱吗？

主动要求留下来过夜，说着太晚，两点多了吧。

Jake没有拒绝，只是一个人关上房门，出去和Travis他们聊天。我脱了鞋，熟悉地爬上床，蜷缩着等待他的归来。真的不是期许会发生什么，只是无可救药地迷恋在他身边的安全感。他能让我心安，哪怕只是背对着，不说一个字。

等着等着，等到快睡过去时，他才轻声地推开门，躺到我的身边。房间里，他细碎地脱去外套，叹了口气，和衣而睡。

那么漫长的等待，终于盼到他，悄然来到我的身边。或许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之间会发生关系，所以故意地，姗姗来迟。小心着，不触碰彼此的身体，即使在一张床上，仍圈在各自广阔的空间。其实，从来没有害怕过，知道他是那种正人君子，才反过来，仿佛在占他的便宜。

夜，终于降临。

翻了半个身，立刻跌入梦境。总想着，下次同床时要晚点睡，铭记住在一起的感觉，却因为舒适得做不了半刻的思考。宛若他的身体，带着强烈的催眠气味，迫使性地逼人进入睡眠。又是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穿梭进来。我得以在光亮下，贪婪地看着他的侧面，一个男子酣睡时的脸。那种感觉，太过幸福：一睁眼，就发现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蓬松的头发，微微泛着油渍的面部，和他高挺的鼻梁。

昨晚睡得好吗？在他醒来时分，抢先问候。

答应着，伸了个懒腰。你呢，他问道。

也挺好的，竟然都没有做梦。

说完，我翻身靠近，把手搭在他的颈项，轻轻地做着半拥抱的姿势。确定他还未睡醒，所以即使亲密，他也不会反感。这样的早晨，忍不住想抱抱他，停留片刻的温存。

第一次在清晨醒来，拥抱一个男子。那种温馨，仿佛已经与他度过一生一世。想握住他的手，因为一位作家说过，真正爱一个人，就只是想在清晨醒来时，握着他的手。挣扎再三，依旧缺乏勇气，只是喃喃地问他，这样抱着，舒不舒服？

Jake迷糊地答应了一声。

虽然是主动投怀送抱，亦不愿过分勉强他。总是这样犹犹豫豫，即使主动，也是有底线的。那个瞬间，很想吻他，希望他能像我一样，渴望着与我在一起。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主动过。我扑过去，终没有吻他，只是跌在他肩骨与脸之间温暖的旋涡。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地想亲吻一个人。

他让我无法自控，丢失少女应有的自重，仿佛在他面前心甘情愿地，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物。那个错失的吻，注定了，他对我无动于衷。即使心怀怜悯，他亦不会碰我，这是他的底线，为人应有的正气。

7．

期末考试前，我和淇雨分别开始给Jake和Travis补习中文。虽然他们去青岛的希望渺茫，依旧饶有兴趣地跟我们学拼英和汉语基础。还记得早的时候，教他们说“我爱你”，结果他们在图书馆相对练习，笨拙着对彼此一句一句“我爱你”，令过路的中国留学生捧腹大笑。每次教他们，都哭笑不得。

为了有更多的机会与Jake单独相处，我和淇雨商量着分开上课。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领着Travis免做我们的电灯泡。那时，已经很少陪她，渐渐地都不知道她整天在忙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

女孩子的友情通常都结束在爱情来临前。庆幸着嘉影不在我身边，又觉得，或许是她，就有人与我分享一切喜怒哀乐。

三天两头的，Jake会接我过去玩。通常都是半夜才回，亦没有人来管束。渐渐地，习惯了跟他出去疯，朋友家也好，租碟看也好，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两个人一起无聊。

几乎每天，我都能见到他。

学期结束后，我和淇雨搬到了老师宿舍。同学纷纷放假回家，等着圣诞节，一家庆祝。Travis也早早回了家，为圣诞的泰国之旅做准备。校园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尤为冷清。

冬天裹着风雪降临。骤冷的气温，把我们锁在家里，哪儿都去不成。

一天，我约Jake晚上上课，他懒懒的，不想出门。户外堆积着隔夜下的雪，路上断续结着冰，开车时得分外小心。反复求着他，来接我，实在不想待在家里，见不到他，度过漫漫长夜。淇雨在一旁上网听歌，自得其乐。原来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空闲地留在家里了。突然间，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寂寞，除了见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还可以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中了他的毒，戒不掉，深入骨髓。

十点多的时候，又给他去了个电话，央求着，过来接我，哪怕只是玩一小会儿。Jake开始生气，我却赌气说，今天不接，以后都不见他，课也不上了。他听罢用力地挂断电话。

明知道一旦他下了决心，怎样都不会改变，却这样软硬皆施的，不罢不休。淇雨在一旁摇头，仿佛在看我的好戏，令我更加生气。

等到十二点多的时候，愈加难以入睡，便拼了命地打Jake的电话。向他道歉，向他央求，只是这么一次，求他来接我。从来都没有那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尽管只是留言，亦觉得他如此狠心。如果说以前对他主动是放弃了矜持，那么彼时，是丢失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寂寞让我变得疯狂，尤其在异乡，更加变本加厉。

开始哭泣的时候，已经凌晨两三点，断断续续给他留了五六通言。知道自己傻，却完全失去了自控的能力。怎么了，嘉影，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模样。那个疯狂的盛阳，在镜子里面目全非，像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怪物。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那么歇斯底里，那么不罢不休，那么不可理喻。

寒假的夜，淇雨慢慢睡去，我却趴在床上，比任何时刻都清醒三分。孤独，像洪水般把我包围在中心的小岛，无法自救，亦无人前来救赎。嘉影，我错了，说什么要永远地留在美国，如果失去你，我的世界一无所剩。但是，那么舍不得他，那么害怕见不到他的日子，我该如何面对一个空空荡荡的世界？上天仁慈地安排我们相遇，又为何残酷地给我这样一个结局？是他不爱，不敢爱，还是注定了我永远都无法捕获爱情。

山林里的日子。有他在枕边的早晨。并肩奔跑在街道上的深夜。他如此侵蚀我平静似水的生活，却在转身时决然不已。那就是他对我所有的怜悯。

我从来，都是这样贫乏，越是渴望感情，越是可怜。

嘉影，如果回去，你还能一如既往地爱我吗？有了程佑，你还能承受我的感情吗？

那次争吵以后，Jake断了一切和我的联系。电话不接，留言不回，彻底消失于我的世界。每天，我都傻傻地等候在家，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他的电话。

淇雨问我，你真的觉得，他还会找你吗？

我不管，我要等他。除了等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答应了淇雨寒假要一起去纽约、华盛顿，她总说着，万一这辈子不回美国，去不成会成为一生的遗憾。可是淇雨，对不起，我已经扎根在这里，哪儿都不想去。如果我走了，他又原谅我，找不到人怎么办？在最后的日子里，只想见到他，这是唯一的心愿。

每天，至少要给他打五六次电话，留三通言。明知道他是不想理我，还是骗自己，他可能没有收到讯息。特地得买好圣诞节的礼物，反复告诉他，只想在圣诞前，送他一份礼物。卑微的口吻，仿佛我欠他的，是前世三生的债孽。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

圣诞夜来临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任何答复。我终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这个举国温馨的夜晚，我却如此狼狈。没有家人，没有快乐，没有祝福。剩下的，只有这样一个躯壳。仿佛心都死了，只有寒冷，与无尽的长夜。

淇雨，你救救我，我已经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你看现在的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有谁会要我？为什么，他能对我那么狠心，难道一通电话，一句圣诞的问候，都那么难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仿佛身体和心都已不再属于自己，只是让人践踏的垃圾。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堪吗？

当着淇雨的面，一个劲地撞墙。在她面前，都没有丝毫力气伪装。那样无助，终于抱着她，嚎啕痛哭。

淇雨，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真的不想这样的……

两个人抱坐在地毯上，就像当年，我抱着嘉影哭。淇雨缓缓地安慰我，感情都是这样的，让人笑，让人哭，让人甜蜜，让人心碎。如果我是你，早该看出他的用心，又何必这样执迷不悟，委屈自己。他不爱，有时候，不一定用言语表达，难道你还在装傻？

不是的，淇雨，我看不真切。越是自己的感情，越是盲目。

我总是把感情，看成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能放手，以此来阻止自己的沦陷。你也看到了，我连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所以只能苦苦地哀求别人，拉我一把。Jake的出现，改变了死水般的生活，我真的觉得，他能救我的。他一直也对我很好，不是吗？只是为什么，他又不理我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的。

淇雨，我总是在感情的世界里，犯一样的错误。拈得太紧，对于喜欢的人，就赴汤蹈火，要给他我的感情。不愿等候，不愿接受漫长的磨合阶段。想冲进别人的内心，扎上根，然后温暖地栖住在那里。我只是想要一个懂得在乎，珍惜我的人。

或许，我只是利用感情，来抵御我对生命的无力，抵御在黑暗中的沦陷。

可是，盛阳，并没有人可以救赎。我们每个人，都只能自救。

哭着哭着，终于累了。在这寂寞的季节，淇雨是唯一一个在身边，给我安慰的人。终于对她打开那扇门，却还是迟了。她对我好，但早就失望地关上了心门。因为她也是脆弱的人，需要好好地保护自己。人与人之间，如此可悲，无法靠近。

这不是淇雨的错，是我一个人，罪有应得。

也许她说的对，我们要自救。挣扎着，给朋友家打了个电话，接我们过去一起庆祝。热闹的家庭，温馨的传统，而我需要沉浸在别人的环境中，以此暂时把他搁下。不能在宿舍呆着，终日胡思乱想，自怨自艾。圣诞是个祝福的季节，应该留有美好的回忆。

离别，迟早要到来。就算今天见到他，那又如何，半个月后，还不是天各一方。既然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就让我提前预习，没有他的日子。爱，或不爱，知道了，还不是一样离散。现在对我狠心，好过让我越陷越深，又无力拥有。

依旧，没有他的支字片语。

终于决定与淇雨出去旅行，和朋友三个人一路开车去新奥尔良。

出发那天，汽车缓缓地开出小镇。望着窗外熟悉的景物，突然难过地想哭。为什么我在的时候，都不肯见我一面。以后当我真正离开，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需要逃离，逃离他的狠心，逃离他的冷漠。

即使心不在焉，也好过在家一天一天漫无目的地等待。

一路从美国中部开到南部，沿途的风景不断变换。天气越来越暖，树木越来越绿，仿佛开在一条魔术的通往春天的大道。

这个冬天，对我来说，太冷太冷！

想要温暖，想要亲切，想要内心的平静和欢愉。当一段感情变得痛苦，也许，那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真的，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勉强地笑着，在相机前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只有自己知道，心被落在小镇。落在那个苦等的角落里，没有人怜悯。

到佛罗里达的时候，大家寻路去一个叫海豚岛的地方。小车沿着伸入大海的公路一直开，一直开。恍然间，觉得那是一条，我一直寻寻觅觅，想与他共赴的长街。笔直，宽阔，两旁是开阔的水域，和前方大片的海蓝色。天空高远，望不见尽头。

风，呼啸着拂过伸出窗外的手臂，像缠绵地诉说。

Jake，我们想要的自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拘束，没有障碍，心似高飞的苍鹰，俯瞰辽阔的大海与陆地。多么希望，能陪我来这儿的人，是你。

大海，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过海了。记得在青岛时，走半个小时，就能从学校抵达那个渔岛，梦中的秘密花园。它会在海水的另一边吗，在实际上相连的彼岸？可是，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想回青岛，不想看到那一片海，不想面对一些旧的人。这里，无处收容我；彼岸，又是伤的城。天地之大，却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平静地生活，简单的，快乐的。

光着脚，奔跑在白色的沙滩上。

海鸟迎风起飞，一大群，刹是壮观。

拿着砾石，在沙滩上写字。大笔大笔，然后在海水上涨时，湮没思念。在海水中许愿，一边写，一边消失，只有海神知道你的秘密，默默地帮你完成心愿。嘉影，程佑，Jake，和盛阳，你们要永远幸福。

明了这是个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愿望，仍然诚心地祈祷着。我知道，这一辈子，只有这样的时刻，会许下这样的心愿。然后，将他遗忘，像张旧照片，陈放在角落里，再也不去翻阅。

Jake，很快就会成为永远的过去，一断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么，至少今天，让我珍惜一个人的自由，淇雨的陪伴，和这段艰辛的旅程。

人生，也不过如此。

8．

在新奥尔良度过了难忘的新年。

喜欢那个城市，欧式的建筑，有序的电车，拥挤的街道，和一家又一家弥漫艺术气息的画廊、摄影棚。浓郁的色彩，新颖的装修，和琳琅满目的工艺品。第一次，只是随处逛逛，就被一个城市吸引。

密西西比河，宛若黄河，涓涓地流淌。乘坐着渡轮，远望新奥尔良繁华的河岸线，大气而陌生。这又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大都市，尽管喜欢，亦没有我的归属。

酒吧街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暧昧的爵士乐，偶尔混杂入闹嚣的摇滚，给这座城市披上夜的倪虹。它像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婉约，妩媚，神秘，而又真实。

除夕夜，随着洪流般的旅客，在城市的热闹地带游荡。穿梭在人群中，看着狂欢，庆祝，沾染着新年必不可少的喜气。零点前倒记时，几万人齐声高呼，然后在新年到来后，亲切地拥抱身边的淇雨和陌生的朋友。

就是这样，闹闹停停，热闹到极点，就只剩下散场的寂寥。

疲累地和淇雨找回去的路。在元旦的狂欢之后，摊倒在停车场的小车里。连个旅馆都没有，在高楼大厦间，在顶楼寂静的停车场，度完剩下的夜。依稀记得，天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那可能，就是我和淇雨一起度过的，最后的快乐。

然后第二天起程，结束旅行。

六天六夜。

回到小镇，与家里联系，意外地得到程芸订婚的喜讯。打电话过去问候，她并没有过多惊喜，只是说着婚宴在年前，正好回去可以做她的伴娘。

挂了电话，突然感慨万千。芸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已然成熟独立，马上成家立业。而自己呢，别说感情上毫无头绪，性情上，也不过还是个任性的孩子。曾经一起同窗读书，短短八年，已经圈画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欣喜着，要做别人的伴娘；期盼着，自己披上婚纱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离回国只有十天。

终于说服自己，Jake是铁了心的。等待Travis开学前回来，再与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开始收拾行李，与朋友做最后的告别。有时，走在冷清的校园里，忽然想起先前，一个人腊月里骑着自行车，盲目地寻找Jake的日子。寒风把手和脸吹得通红通红，我却急得只是想哭。找不到他，看不到他的影子，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欲断则断。

告知嘉影，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她叹着气，早知规劝也没用，想不到你还是冲动成这般局面。算了盛阳，既然如此，安心回家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就是嘉影，我所熟悉的女子，深爱的同伴。她与父亲一样，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永远接纳我，疼爱我，俨然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嘉影，我是那么爱你！

淇雨终日奔忙，越接近离别，越能感觉到：我们的未来将不再有交集。没有去成纽约，愧疚不已，答应她，以后一定要陪她前往。淇雨淡淡地笑，盛阳，我可能回不来了。有时候，好希望像你一样，固执坚持，下了决心的事一定能够完成。我知道，自己缺乏拼劲，多数是回不来的。没有怪你，许多事，早已注定。

从未臆想到，淇雨一直都是这样悲观，没有自信。越是说着不怪，我越是觉得欠她。加上这么久以来对她的忽视，更加后悔不已。

那时，隐隐地发现她与一美国朋友亲近，问她，也只说不想多生事端。明白淇雨希望保护自己和那个朋友，仍然佩服她，完好地掌控自己的感情。如果当初能像她一样，是不是今天我和Jake还能轻松地做着朋友。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无尽的后悔。

淇雨，你羡慕我的坚持，却看不到我内心的疲累。一直往前冲，往前冲，感情也好，学业也好，但是我真的很累。旧伤还未痊愈，新伤又添几分，如此伤痕累累，也是你愿意付出的代价吗？

不想解释，不想把心里的苦倒给别人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只希望嘉影能安慰我，能把我的心焐暖。

9．

临行前的第二天，Travis终于回校，大概也听说了我和Jake的事情，说话闪闪躲躲。央求着，再见他们一面，只是把圣诞节准备的礼物带给他们。

淇雨没有去，只是我一个人只身前往。反复对自己说，今天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向Jake道歉，要做回朋友，其他的都好说。不愿因为我，让他们对中国女孩有这样的印象，仍然希望有机会，他们能亲见我的祖国。

汽车行驶在黑夜中。我的手一直在出汗。这将是我与他，最后的一面。

短短几个月，我竟能对一个人如此疯狂。

家里已经到了许多并不相识的朋友。Jake与一个女生一直在一起说话，解闷，见我来了，也毫无兴趣。打开礼物后，照例喝酒，看碟。客厅里，我坐在沙发的里端，而他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躺椅里，怀里坐着那个女孩子。很明显，她喜欢Jake，也很缠人。

布兰德·彼特的新片，却没有字幕。以前都是Jake坚持要留字幕给我，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在乎我了。黑暗中，依稀记得第一次在他们家看碟，也是布兰德·彼特的片子，而他对我那么热诚。棋错一招，满盘全输。

休息时，在车库里抽烟。我尾随进入，看到他们俩正在聊天，照例递给我一根烟。

犹豫地站在门口，如果不接，就没有理由逗留。也许他还记得，我并不抽烟。意外的，伸出手，选了个位子，坐在他们旁边。说好要戒的烟，又破例了。最后一次为他做点事情，所以原谅自己。只是想找个借口，在他身边，多留一会儿。

夜，渐渐深了。许多人喝醉，东倒西歪地躺在客厅里。

Jake和女生在自己房间，并没有关门，依稀能听到女孩子撒娇的声音。

心里格外的平静。清楚地明白，他是不会对这样的女生动心的，只是他不会拒绝，因为太过温柔。就像我在他背上撒娇，他不推开，也不迎合。性情的冷淡与他对朋友的热心，截然相反。或许只有特别的女子，才能让他脱去那层漠不关心，让他俯首称臣。

过了一两点，女孩怏怏地被赶回家。他的房间终于安静。

在黑夜中起身，摸索到他的门，轻身探问，我可以睡在这儿吗？

不，他想了一会儿，坚决地回答道。

可是Jake，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睡在你身边，像以前一样，背对着，各睡各的。只是最后一晚，想与你共同度过。

像着了魔一样，我依旧推开门，走到床边，自然地躺下。

Jake几乎是跳起了床，摔上门，愤怒地离开。他终于学会拒绝我无理的要求，可是无辜的我，终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爱。他说过，我是个好女孩儿。

追到里厅，他赌气自己睡在沙发上。我啧啧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并不想投怀送抱，最后一夜与你发生关系之类的，只是想安静地与你在一起。

Jake反驳，你总是在勉强我，做些我不想做的事情。就像那天晚上，不想去接你，今天晚上，不想和你睡在一起。并不是我的女朋友，你凭什么可以睡在我的身边？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勉强我！

终于被这样的质问，吓倒了。Jake，只是想和你做回朋友，丝毫没有接受我做女朋友的意思。先前的事，真的对不起，只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用解释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回房间睡吧，我睡客厅的沙发。

麻木地抬起自己的腿，终于听到了他的解释。勉强，原来我一直都在勉强他，做不开心的事情。求他接我，给他留言，要见他，要睡在他身边。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愿望，而他只是一棵无辜的稻草。他并不能救我，自身难保。

躺在酒气熏天的客厅，难过翻江倒海。

这些天，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那么不堪的事，真的都是我一意孤行的结果吗？他明明说了不愿，竟然还会走进他的房间，天哪，难道我真的疯了吗？难道我不知廉耻，至如此地步？

为什么，盛阳，你会做出如此丢脸之事？为了爱，难道你真的不计较手段，不计较他人的感受，不计较自己造成的伤害吗？从来都不是过分自私的人，这到底都是怎么了？在爱面前，需要那么卑微吗，那么卑鄙吗？你的心，究竟丢失了在哪里？

眼泪，流进沙发。二十多个春秋，从来没有像今晚，那么恨自己。仿佛蒙蔽了双眼，走在一条肮脏的小路，越走越脏，越走越臭，洗都洗不掉。

人，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负责。而我要做的，就是终生铭记它，提醒自己，避免再犯。

感情，一直不想亏欠于人。但是欠Jake的，永远都没有机会偿还。永远，永远……

第二天早上，Travis送我回家。在他面前流泪，那些本该还给Jake的，愧疚的眼泪。Travis说，感情不该太过主动，更何况你是女生。

也许在他们面前，我像个小丑，一辈子再无法擦拭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面目全非。

如此荒唐，这就是我对Jake的迷恋。

在离开美国前，它让我度过了仿佛在地狱里狱火炼烧的日子。它让我真切地看到了爱情的疯狂，看到了它的可怕，看到了它摧毁人本性的能力。从此，对爱情惶恐。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如此疯狂地喜欢一个人。一次，已经足够，足够。

10．

凌晨四点多的汽车，开往芝加哥转机。冷清地有两个朋友相送，做最后的告别。缓缓地挥手，终于可以离开。

淇雨，或许我们早就应该走了。

十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辗转在丘陵山谷之间。下过大雪，远远望去，经常是苍茫的皑皑大地。稀少的人烟，带来荒凉和寂寞。这是一个如此寒冷的国度，我的感情在冰天雪地中终于被浇熄。不自量力的异国恋，不过又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梦醒了，竟是这般凄凉。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走向这条不归路？不愿一个人，哪怕只是路边的一颗小草都不放过。尹天弛，嘉影，子鉴和Jake，他们都是被我利用，来抵御不断沦陷的生命的工具。如此黑暗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难道我的心生来就是悲观与阴暗的吗？老天，你也太不公平了，你真的给了我一颗心吗？

飞机从芝加哥上空飞离的时候，俯身探望这片生活了半年的土地。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从此改变，转了一个大圈，却还是要回到原点。沧海没有改变我的命运，这一切或许早已注定。淇雨，我真的还会回来吗？如果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这里并没有留恋的东西。

不，我从来都不会留恋，只会厌倦。故乡也是，青岛也是，有太多悲伤的记忆。

世界之大，我只想找一个属于自己，温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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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燃情岁月(上)

第五章：燃情岁月

凤凰，传说中的火鸟，不死不灭，遇火重生。它为太阳之鸟，火之精华。狱炼之苦，是重生的代价，是必经的路途。许多人的青春，酷似火鸟，燃尽所有热情，全新而出。每一次燃烧，都是生命另一次极至的体验。痛。光亮。信念。爱，与痛，让人接近真相。对感情的向往，一直有火鸟引领，仿佛几近毁灭，却只是为了拥有。燃烧，不惜一切代价，向上升腾，完成自我的另一次飞跃。

1．

下飞机前，和淇雨打赌，谁敢在热闹的人群中，给父亲一个回归的拥抱。自信满满，手里拖着沉重的行李，终于看到四处张望的父亲。他穿着厚实到夸张的墨绿色羽绒服，脸色通红，嘴角因为上火长了几个水泡。头发稀白了许多，身躯也佝偻了些许，面带疲惫，已经没有余地向我展示他欣喜的心情。

父亲，在半年内，竟然仿佛苍老了十岁。

在机场的那瞬间，突然心里掉起了眼泪，为了他，为了自己的不懂事。那样的父亲，回复到高考时期，严肃得让我产生距离，不自觉地却步。淇雨在远处生硬地拥抱了她的父亲，然后回过头，默契地朝我笑。

父亲接过行李，笑了笑，问我累不累。和淇雨她们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两件行李加一个手提，他坚持着，把东西都抢过去，不愿让我累着。跟在他身后，一如小的时候，然后可以放下所有负担，只是跟着他走。

每过一段路，需要提一下行李，他喘着粗气，硬是不让我帮忙。这个男子，习惯性地为我做一切琐事，不管他是疲惫还是生病中。他对我的好，贯穿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把我宠得不亚于帝王世家的公主。他对我的爱，深沉而逼迫，让我感动又时而想逃离。不能回报，所以内疚，掏空自己，为了愉悦他，终还不是，他期盼的样子。这，就是我与他相处的方式：亲密却无法交流；爱之深切，所以不能自己；伤害，往往无心，却痛彻心扉。

一路上，汽车飞驰在黑暗中的高速路上。

上海的空气，每吸一口，都是寒冷的。但是抵达心脏时，已经有了温度。因为，回家了。

晚上，妈妈陪我睡的，照例紧紧地抱着我，生怕踢了被子。在温暖的被窝，问自己，美国的生活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些人，那些事，已经真实地离我远去，再多不甘愿，不忍心，都会在记忆中褪色。它们，是真的真的，已经完结。

故乡中的冬天，气温低得超乎想象。习惯了美国室内的中央空调和二十四小时温水，回来难免不便。还有那种深夜两三点，都能在街道上狂奔的自由。

嘉影来家里看我，一陪就是三天。夜里，通宵通宵地讲话，漫长的倾诉，仿佛我们分开了有一个世纪。她和程佑的点滴，争吵或思念，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程佑，程佑，她的一切已经与程佑息息相关。我的故事，她的故事，平行向前，仿佛靠近，却独立毫无关联。有时停下来，会有长段的沉默，然后继续说话。

说到Jake时，特别是离别前的痛苦，嘉影就沉默不语。许久后，她抱着我，难过地说，对不起，那时不能在你身边。竟然有那么多委屈，都不知晓。如果我们还在读高中，如果不用分离，那该多好。盛阳，你终于回来了。

眼泪含在眼眶。

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就是这样一些简单的安慰，是我在美国最渴望的。嘉影，难道你真的是我的守护天使吗？你的善良，你对我的好，你给我的感情。

清晨醒来时，会偷偷地抱她。从背后，紧贴着，徉装熟睡。要与她贴近，没有一丝空隙，让她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有时，我们也会有意见的分歧。各自僵持，互不相让。试图说服彼此，却只是另各自的想法更加分明。没有吵架，用沉默结束一切不愉快。互不勉强，无法达成一致就取消计划。小心翼翼，不想让感情增加任何一道细小的伤痕。这是成长，带来的，对彼此的尊重与距离。因为珍惜，所以害怕伤害。因为过度的呵护，感情反而失去了它应有的韧性。彼此清楚，这样的感情，美好得几近脆弱。

就像对淇雨说的，宁愿争吵，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彼此，也不用相互埋怨，相互遮掩，到最后行同陌路。可是，对淇雨可以任性，可以发脾气，对嘉影却不可以。不想伤害在乎的人，宁愿自己承受一些压力。

夜里，她有时会给程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把我丢在一边看电视。心里的落差，很少摆在脸上，明白在这半年里，陪伴嘉影的人，始终都是程佑。我要感谢他，感谢他在嘉影需要时，出现在她身边。代替我的位置。

相聚数日，她回家后，依旧经常电话，联络频繁。

箫雪也来看我，出落地更加大方。独立而自信，工作半年后，成熟，生活安定。偶尔谈论起华生，说是又做回朋友了，联系不多，断断续续。可能因为爱情暂时空缺，华生还没有彻底离开，但是箫雪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爱情的伤，伴随着青春地成长。

还有丽君，谈着未曾碰面的恋爱，时而幸福，时而愁苦。

去程芸家探看，终于看到了她的归宿。男子长得清秀，脾气温顺，来自贫苦的家庭，懂得疼人。村上风言风语，说她们奉子成婚，一向内向的程芸第一次遭来别人的非议。明白她心里的寂寞与委屈，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挣扎。婚礼将近，父母仍在外地打工，迟迟没有归来准备婚礼。问起，也只说简单操办就好。

想着结婚前，陪程芸睡一晚，完成少女到妇人的过渡，终因种种事由作罢。替她开心，满心欢喜。不管仓促结婚的理由是什么，觉得结婚对于她来说，是圆满的。从此不必冬日里，一个人住在诺大的房子里，空守着一台收音机。

婚礼在年前，日光大好。

南方亲戚未尽数赶来，只是请了厂里相熟的一些兄弟。程芸姐妹不多，关系好的寥寥无几。一身红衣，极少见她打扮，连如此隆重的婚礼，都素淡依旧。娶亲时，没人闹新房，央求着给他们拍了几张照。害羞地并排端坐在一起，淡淡微笑。

南方嫁女儿，规矩是繁杂的。这样简单，近乎冷清的婚礼，让我替程芸有些委屈。一个女子，如果婚嫁时都不能风光闪耀，那她的一生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知道程芸没有我爱慕虚荣，她要的，永远都那么少，少得在我看来可怜。

一辈子，跟随一个男子。为他生子成家，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打扫铺床。是怎样的男子，才能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地托付一生的年华？身老病死，他是除父母之外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完全地接受我的一切。

离开时，最后回望了程芸一眼：那个曾经给我写信，陪我散步，请我吃馄饨，与我谈心的少女，是否还会在原地？

2．

开学前，跟嘉影去南京。

在美国时，她把程佑的好友介绍给我，两个人通信了一段时间。岩是学理科的男子，性情偏冷淡，内向，有狡谐，聪明。应该有喜欢的女生，只是从未向我透露。

离开前的一晚，嘉影说，要在外面住，三个人在旅馆里一起喝酒。虽然觉得程佑在场，许多不便，嘉影坚持，只能随着她的性子。密友与爱人，她悉数占有，满足不言而喻。

洗完澡，开始喝酒。隐隐觉得自己多余，又不愿退出。

程佑不善喝酒，别人敬他，又不善推辞。和嘉影对饮了几杯，又被我灌了两盅，已经迷迷糊糊。三个人分酒，本来就没买多，都喝到半醉。说了戒酒戒酒，不是怕出事，只是怕酒醉后，想起海边的夜晚，想起伤我至深的那个人。

躺在黑暗的房间，嘉影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程佑酒劲上来，难受得一直呻吟。

嘉影埋怨，怪我不该灌他半醉，仅仅两杯，已经皆是我的过错。那一刻，心里好难受。嘉影啊，你们对饮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随你来南京，只是两天。半年未见，难道你连两天都不能施舍？明日离开，只想与你夜里说话，偏偏又是他，让你对我心有责备。我和程佑，孰轻孰重，从来不敢开口问你。这样怪罪，让我情何以堪？

近五年的感情，在我面前，难道连假装一下都那么难吗？

半年，我彻底输给了程佑。友情输给了爱情，让我心痛。

嘉影，你过去陪他吧。不会生气，他需要你。推她去程佑那边，即使心在淌血。嘉影，友情是敌不过爱情，但是贫穷的我，只有你的感情。想求你分一半的在乎给我，即使不像从前，我们唯一拥有的，只是彼此。

装作熟睡，却清晰地听到他们在黑暗中热烈地接吻。接近的距离，嘉影可以收获所有感情，我却输得一无所有。无望，明明渴望，却无力拥有。

嘉影，这也是我们的亲密吗？亲密地可以同处一室，见证你与他人的亲热。因为熟悉，所以不会介意，这也是你对我的信任吗？

开心，同时心痛。紧紧地怀抱自己。

在被窝里，发消息给岩，问他要不要出来见面。凌晨一点多，偷偷拾起衣服，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站在冷风中，等他骑车来载我，问我要做些什么。

夜色中的校园，没有一个人影，路灯昏黄。坐在车尾，提议去喝酒，在这样的夜晚，想放纵自己，想回到海边放肆的盛阳。想起在美国的日子，也是和男孩子，疯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自由，我怀念的自由。

岩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配合地加速前进，自行车如风般穿梭在笔直的梧桐道上。我兴奋地拍手，拽着他腰间的衣服，尖叫了几声。疯狂的样子，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丢之脑后。岩带我费力骑上一座陡高的拱桥，然后无法停止地冲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坐山车，身体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在刺激中不可救药的惶恐。树木在眼前一闪而过，既怕得不敢睁眼，又不敢完全闭上自己的眼睛。终于差点，把自己摔得稀巴烂。

推起自行车，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多么荒唐的夜晚，也正因为此，将会成为记忆中特别清晰的瞬间。

为了买酒，岩得爬到三楼的宿舍，偷偷拿钱。笑他像个做贼的，又感激他，能满足自己任性而微小的要求。一个人站在宿舍楼的路灯下，长久地发呆，直到他喊着快跑。

去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买酒。四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冰冷冰冷。迷糊地说了许多话，彼此又不愿透露过多关于自己的事，于是喝酒。二月的冬天，啤酒穿肠而过，冻地瑟瑟发抖。许是心情不佳，他也喝得畅快。一瓶下肚，我已经饱透，他却拉着，还要灌酒。

奇怪地，竟然酒醒了，也不愿再多喝。任他拼命为难，也不就范。

嘉影，吹了吹冷风，心里好过多了。你和程佑的事，我根本没有资格介怀。纵使感情再好，我也挽留不住你。所幸，你是幸福的。这样就好。

陪着岩在校园里又走了走，终于央他把我送回去。不管他为什么对我灌酒，依旧感谢他，深夜陪我胡闹。于是，离别时，自然地抱了他一下，转身跑进旅馆。

嘉影醒了，回来陪我睡，碰到我冰冷的身体，不禁心疼。紧紧地抱着，为我暖身，把脚贴在我毫无体温的双足。我推开，她再贴过来。我们都醒着，在凌晨四点多的旅馆。

对不起，盛阳。

知道你看了会心痛，曾经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但是你的爱情也会来临，我仍然会在你的身边。

嘉影，从来没有那么珍惜地抱过我，紧得我快透不过气来。她的眼泪，无声地滴在我的眼角，温热的带着她所有的愧疚和感情。我知道，嘉影也是爱我的，曾经一心一意，把我视为全部。这样就够了。爱情是躲不掉的，她并不愿伤害我。如果我也爱她，就该体谅她，放她去拥有爱情。嘉影是真心的，我不能责备她。

拥抱在一起，同时流泪。

嘉影，人生中能抱着所爱的人一起流泪，这样的机会，能有多少？

谢谢你，嘉影，为你给我的一切感动。

回去后，我也开学，一个人去到青岛。半夜在火车上失眠，爬起来看夜色中急驰的风景。安静的夜，旅客纷纷沉睡，只有列车员频繁地经由过道，带着疲倦的眼神。心里分外地平和，颠簸中，茫茫夜色自然地抚平了骚动。这样的夜，就像人生中必须要度过的孤独，如铁轨般无限延伸，直到清晨的阳光重新笼罩四野。无处可逃。

青岛的人，青岛的海，青岛的樱花，和青岛的伤。

揣想着与一些人的重逢会是怎样的场面，激动，愉悦，平静，或尴尬。想掂量记忆的沉，想推测未知的改变，想一眼看到自己的结局，不管那将是悲或喜。

照例，清晨准点抵达。拉着行李，走回晨光中的校园，带着熟悉的温度，一切回归原点。青岛，不可否认是个美丽的城市，是个让人容易产生归属的岛。沿着苍绿的松柏，走过教学楼，食堂，终于回到宿舍。舍友睡意正浓，只有上铺惊叫了一声，仿佛提醒自己，已经半年多未见。时间又出了道难题，需要再一次，融入这个整体。

子鉴请我吃饭，他清瘦了许多。带我去中意的饭馆，为我点粥，体贴中全是自然。恍惚中，似穿梭回我们初识的时日，他宠我，与我打闹，是我心上的兄弟。饭后，踱步去海边，一人一罐可乐，聊到夜里涨潮，四下无人。过马路时，他又轻轻拉着我，怕我心急。

盛阳，这样多好，我们又回到以前简单快乐的日子。对不起，也许伤害过你，以后让我们好好相处，不要再吵架。一直没有告诉你，厌恶与你的冷战，对你束手无策。明明想关心你却靠近不了，我们之间本不该如此。

子鉴，谢谢你的道歉，重新回来。我变了，不再似旧前任性，不再心里总是阴暗地让你害怕。你会明白，我在改变自己，让其他人容易接受。

他送我至宿舍楼下，微笑着，看我转身进入。

子鉴，我们都差点葬送了这段感情，以后，小心翼翼，让我们呵护它。不会再无理地向你索取关心，只是淡淡的，把我当成朋友就好。会向你证明，我要把自己变得更好。盛阳，你知道，一切只能自救。

3．

考研已经结束。结果尚未揭晓，系里传闻，尹天弛发挥超常，录取几率颇高。夜里自习到一半，倚在二楼的阳台，拨通了他的号码。有意要给他一个惊喜，迟迟不肯告知自己是谁，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辩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心，顿地卡了一下。

简单地打过招呼，有点生疏，不知再说些什么。挂断电话，惆怅不已，难道半年，就足以把我的影子删得干干净净？支字不提过去，仿佛那是不得见天日的羞耻，最好从来没有发生过。

几日后，日语系的同学回国，将近七点，叫我过去吃饭，说是三个人要好好聚聚。放下读到一半的书，明明知道不该那么在意他，仍然脚步轻盈地，欢快着赴约。坐在他们对面，已经吃过，只是看着他们进食。朋友要给倒酒，我说戒了，哥鄙视地说，装什么，就你还能戒得了酒。赌气般，抓过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就。想清醒地面对他，面对彼此的感情，既然他都不介意，我为何要辛苦自己？

朋友中途上卫生间，尹天弛看着我，笑着说，你一点都没有变。

不，我变了，只是你还未发觉。人总是会长大的，当然那未必是件幸事。

说笑着，他依旧对我体贴，俨然回到兄妹的关系。饭后送我回去，依旧只送一半，任我百般央求，不愿送完全程。如果是喜欢的人，别说是几十步路，就算让他跑几千米，也会心甘情愿；如果心不属于你，绑着他，都不会多陪你走半步。

夜里失眠，告诉嘉影，又见尹天弛。说了戒酒戒酒，他敬的，就不忍心不喝。怎么办，回到青岛，心也回到原地，明知自己犯傻，还是希望他能对我刮目相看。嘉影，那夜在海边，以为都忘了，却分明就在昨日。就像用白布遮盖起来的旧家具，再次打开，连灰尘都未沾染。完好的封存，并不是遗弃，而是必须由旧人开启，从来都未变过。我对他的喜欢，被太平洋的海水中断了半年，如今又复燃，烧得一塌糊涂。

他是我的劫数，是我无力掌控的错误，是我的伤。

酒气翻腾，渔岛的海边花园，风吹地火烈。他抱着我，他吻着我，他在我的怀里流泪。如果这一切曾经发生过，那么他与我之间，就不可能为零。需要给自己希望，或许他只是太过软弱，无力承担自己的感情。

嘉影，我挣拖不了对他的感情，一则占有，一则再次打醒自己的虚妄。

第二夜，在自习教室过道里，遇见在黑暗中沉默抽烟的他。两个人依旧倚着栏杆，望向夜色中的校园和远处连成一线的闪烁灯火。抢过他的烟，抽了一口，再还给他。

哥，在美国的日子里，曾经十分恨你。恨到咬牙切齿，恨到把手臂咬得通红，恨到梦里经常煽你的耳光。无数次的幻想，见到你的第一面，要一掌打过去，发泄所有对你的怨恨。但是，过去半年，时间把恩怨都磨平，我依旧还在等你转身。哥，做我男朋友吧，即使只有半年，我并不在乎。

他把一整根烟都吸完了。

盛阳，一直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你，才能让你受的伤少一些。你就像《獬寄生》里的明菁，什么都好，是个那么美好的女孩子。但是梨和苹果，你始终都不是我想要的。对不起，那次在海边，知道对你的伤害无法抹灭，但我也是凡人，人都会犯错的。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最不想伤害你，却还是要把你伤成今天的样子。

平静地听他讲完这番话，眼里并没有一滴泪水。至少以后，我的心可以彻底死掉了。尹天弛，终还是把我当妹妹对待，温柔，却没有爱。因为心软，所以不能推开，而我像扑火的飞蛾，只能生生地把自己烧死。算了，不爱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上天的残忍和戏弄。一切，早以注定，我的伤，他的悔。

不用跟我道歉，不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种罪。只是随便问问，以后你还是我哥。

早春的风，穿过缝隙吹在身上，不觉寒冷。哥，我必须要放你走了，不管多么怀念你给过的温暖。不抓住我，是你的损失。

转身下楼，尴尬地提出最后的请求，再抱我一次，好不好？

不行，盛阳，不想再做伤害你的事情，对不起。回去吧，都会没事的。

他终还是先我消失在黑暗的过道里。没有感情的人，转身离去总是那么简单，为何他伤了我，还要目送他远去的身影？盛阳，痛了就哭出来，死了心，伤口就会愈合，他不是对的人，留恋没有任何意义。这并不是你的过错，爱一个人并没有错。

夜里，告诉嘉影他的回绝，然后关上机，蒙着被子，独自哭泣。喜欢一个人，要为他流那么多眼泪，仿佛黛玉悲惨的一生，用泪水去清偿前世的恩情。那么尹天弛，也是我前世欠过的恩人吗？欠得太多，还要用青春最漫长的等待去抵偿，要把最初的吻献给他，要辛酸地记住一切过往，要真切地体会那种对感情的无望，无奈，与无力。

眼泪湿透了被罩，枕头，和床单。黑夜中的流泪，像即将断流的小河，每一滴水都来自最深的积压，掏空最后积蓄的感情，是内心又一次沉重的损伤。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为了他哭泣，哪怕一次！

感情终于像断线的风筝，飘啊飘啊，消失在视线以外。消息传来，尹天弛过了北大法硕的分数线，成为系院的传奇。准备复试时，还找我帮他改英文稿，对我感激不已。

想着自己的未来，决定出国上研，再将自己放逐两年。明确这是条不归的路，路上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亚于将来的收获。可能，是对自己的残忍。

淇雨意外地与老狼在一起。寒假里生气她未告知上新东方的事，两人一起在北京上课，终于捅破丝茧般的隔膜，决定交往。问起出国，淇雨言弃，初生的感情，需要精心呵护。那条路太累，不适合我。盛阳，对于我来说，学业上的成功并不那么重要。从未想过，真的能和我哥在一起，所以分外珍惜现在的感情。盛阳，我要的只是世俗的幸福与平静，一个所有女人想要的简单生活。你跟我不一样，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这样的赞美和祝福，听起来朗朗上口，实则让人自卑。淇雨要的俗世幸福，亦是我的奢望。看起来比她前途闪耀，实际上她是更幸运的那个。懂得放弃与付出，淇雨是跟我一样的女子，外表强悍，内心无限卑微，总是把自己放在他人后面。这样的决定是对的，羡慕淇雨。

嘉影和程佑也决定考研。程佑一心想去上海，嘉影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保研，豁出去陪他考上海的学校。每天自习看书，平静地生活。

我们都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的事。

开始懂得，为将来规划，保护自己的感情，珍惜身边的人。经常给家里电话，一星期一次，爸妈支持出国，依旧希望我出人头地。报考了托福，复习一个月，终日把自己锁在教室里，没有娱乐，没有感情，没有快乐。子鉴偶尔陪我吃饭，但他终究不能视我为唯一。他的心分给了太多人，兄弟，朋友，即使对我好，亦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想责备，说过会改变自己，明了许多事情，只是源于自己在感情上的霸道。

我，没有权力要求任何人，对我付出全部感情。即使嘉影，亦必须接受她对于程佑的偏袒。如果无法改变别人，唯一的途径就是说服自己。

五一前，托福将近。需要准备考试，决定放弃回家。佳佳和宏来青岛旅游，开不了口拒绝，明知为难，依旧要热心接待。心还是欢喜的。说着来看我，那么千里迢迢，亲爱的伙伴在异地相见，不再孤单。嘉影，什么时候你能来青岛看我？

栈桥，五四广场，中山公园，台东，八大关。

樱花正好是盛开的时节，陪他们走在校园里，花瓣迎着暖风，漫天飘落。粉红的一树，比桃花更繁盛，像冬日里下了粉色的雪，厚重地堆积在枝桠上。八大关错落有致的洁净松柏路，走着走着就撞见远处大片大片的海域。没有什么时光，比初夏更珍贵。脱去冬的素寒，抵着夏的酷日，就悠闲地任头顶的阳光尽情地抚摩。

三个人，放肆地用吴侬软语大声笑谈，任公车上其他乘客侧目相看。

佳佳说，青岛是个让人一见钟情的城市。

生活了四年，说真的，从来没有体会过它的美。哪怕它的名字，有时只限于一个地理名词。没有爱的城市，永远是座空城。我的心是盲的。

我们三个，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佳佳处事平和，性情温淡，知足好乐，且心智坚定。宏消极颓废，及时享乐，表面看来什么都无所谓，实际对现实世界有更清醒的认识。我好强上进，凡事过于计较认真，优柔寡断，坚持自己的原则。三个人，互补互让，度过了许多温馨的时刻。

吃海鲜，饿得饥肠辘辘。逛街购衣，宏可怜地百般求饶。韩国料理，扫得满盘皆空。沙滩漫步，衣裤尽湿。夜里回旅馆，还打闹折腾。旧时的伙伴，带着记忆的余温，不管怎么变化，重逢时自然回归各自应有的位置。

四天，终于明白，我也可能爱上青岛，如果在乎的人也在这里。

送他们走，天色转阴。火车隆隆开向上海，载走了亲爱的伙伴。回校路上，突然狂风大作，身边再没有人挽着肩，抵风并行。孤单，有一点，看着空缺的位置，不觉掉下泪来。

一夜，樱花满地。不过一场雨，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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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燃情岁月(全文完)

4．

五一假期，校园顷刻间幻做一座空城。

终日在食堂，宿舍，和教室间轮回，把自己扣在书本和单词下，只有喘息的力气。代价，清楚自己的选择，甘愿痛并快乐着。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叶琨，碰巧没有回家，与我同处一个教室。漫长的夜，即使两人不说一句话，亦是最好的陪伴。

他的出现，像蝴蝶飞进了一间落满灰尘的空屋，停泊在寂静之上。

夜里睡前，叶琨发来短信，把自己作为男朋友的人选，介绍给我。平静如水，他就像一块不自量力的小石头，击打在湖面上，注定要被吞没。干净的男子，面相秀气，法院学与我同级，平时话语不多。能长时间静坐，较内向。

对他认识不多，平时话语更少，所有印象来自他的长相。他有着，令我心仪的模样。回复他，需要一周考虑，既是拖延，也第一次得以彰显作为女子的矜持。发完关掉手机，沉沉睡去，心境没有丝毫被打扰。心动，却不被困扰。

第二日傍晚，坐在楼前的草坪看书。夕阳倾斜而下，折射成恰好的角度。

他迎面走来，身旁伴着朋友，擦肩而过。光线均匀地从他的头顶洒落，正笑得开怀，俊朗的样子。仰头看着他，他冲我微笑，突然觉得生活里好久未有彼时的阳光与笑容了。仿佛刻意地关闭与世界的门，直到他跑进来。想恋爱，想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

或许对于爱情的期许过于唯美，我从来都不知晓感情的真相。

嘉影说，亲爱的，去试试吧，你会发现爱情并不如你的想象。谈场恋爱，对你是好的。

考虑期限未到，就应允了叶琨。孤单太久，寂寞太久，想让自己张开双翅飞出压力的束缚。他是一根线，让我得以像风筝般起飞，拥抱怀念的蓝天。长时间对自己残忍，接近崩溃的边缘。需要一个缺口，哪怕豌豆大小，来弥补抚慰无力承受的内心。

他是我的逃难。及时的出口。

唯一的要求，托福考完再约会。考前，必须保持心静如水，不愿功亏一篑。他亦体谅，不急躁，不勉强，答应默默地守在我身边。夜里短信问候，相聊片刻，各自睡去。

嘉影说，我太过理智，感情是不应该这样的。即使要考试，也不能这般无情。你能控制，因为尚未付出感情，如此待他是不公平的。可是，如果不是考试，我不会对自己的寂寞投降，他应该明白，喜欢就该足够地尊重我。

考试前一晚，叶琨问我第二日要不要陪考。婉言拒绝，不想自己分心，即使他说只是送去考场，然后在外面等着，不会影响我的情绪。心里有微微的感动，仿佛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需要时在身边默默的守候。明明他来了，却不想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夜里再次失眠。

自从高考起，对压力束手无策，感觉恐慌，感觉无力应对。像被水蒙住了呼吸，看得真切，仍无法挣脱。脑子清醒，有上了发条的钟表自动倒记时，沉重而匀速。清晨六点起床，睡了三四个小时。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的意识。

考完十一点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阅读没有做完，紧张的情绪令自己分心，反而事倍功半。中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拖着双腿，像拖了一个宿醉的人回家。心里空荡荡的。站在宿舍的阳台，只是无神地望着窗外，终于有眼泪成行流下。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流淌的液体全然别人的哀伤。嘉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高考的阴影？

叶琨发来短信，探问结果如何，累了，什么都不要问。明明是开始交往的对象，心里还是陌生的，连一句委屈都不愿倾诉。子鉴电话进来，说着说着就开始抽噎。

猪头，没事的，结果并不会如你想象的糟糕。考完就不要哭了，陪我出来吃饭吧，想喝粥去了。擤着鼻子被他拉去熟悉的粥店，看到他坐在对面竟然心安多了。又去海边散心，一直天黑才回去。叶琨发了许多短信，都是关心，明知他对我好，更加任性地挥霍他的感情。犹豫再三，是否要告知子鉴交往的事，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总会知道的，一目了然的事，又未必费劲开口说明。又或者，我和叶琨，只是玩玩。

几日后，主动发消息给他，明天我们约会吧。

周末的阳光一片灿烂，带着相机，答应嘉影要拍张合照给她看。准时等候在约好的地点，他一出现，差点惊地坐到地上。

没有任何预警，叶琨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当天剃了光头。穿着深色的格子衬衫，特别干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傻傻地摸着他的头，对我憨笑。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他却刹是认真的说：我决定了，一切从头开始。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亦不敢对他的新造型发表任何观点。心里有点生气，明明喜欢他以前的样子，他却未经我的同意就擅自改了，还把第一次约会，变成一个荒唐的玩笑。湛山寺举办释加摩尼的百年庆生大典，于是带着他，在寺庙里穿梭。如果不是身边的我，别人一定以为他是寺里的小和尚，只要看着他，就又气又好笑。

替我背书包，买门票，第一次学着让别人全全地照顾自己。

烧完香去后面的小山头拍照，一直注意着保持距离，虽然说笑，却并不热别亲密。没有合影，只是替他拍了两张，他也给我拍了两张，仿佛赌着气，不愿跟那天的他合影。

下坡的路一片平地，冲着跑下去，像起飞的飞机，无限欢快。坡度太陡，他根本跟不上我，一个劲地在后面叫我慢点。喜欢这样的刺激，对自由的向往，是他根本不能及的。明白心里的落差，他并不是能吸引我的人，只是温和着，适合交往。盛阳，跑得慢一点，既然决定了给彼此机会，就不能像旧前任性。选择了，就该承担责任，交往下去。感情是缓慢的过程，给自己时间去发现他的好，习惯他的照顾，学习依赖他。

问他晚饭怎么吃，他说回去吧，一起在食堂吃。吓坏了，还没熟悉他的温度，就要让同学朋友知晓我们的关系。这种跳跃，带来无法面对的压力，好像要在众人面前把我和他生生地捆绑在一起。回到学校，推辞累了，自己回去休息。

嘉影，这就是和交往的男生第一次约会。他输了，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吸引我，却反过来被我的地心引力纠缠。叶琨是如此普通的男生，仿佛找寻了许久，近在眼前，才恍然大悟，他是我对生活的妥协，不是爱情。他的出现，如一具木偶登上华丽的舞台，只能摊倒在中心的聚光灯下。他没有灵魂，至少没有灵气。

盛阳，不是叶琨不好，是你没有耐心，是你期待太高。世间没有哪个男子能与你匹配，因你一直活在对别人的幻想中。这不现实。生活有时就是无趣，令人失望，这亦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盛阳，叶琨是一线希望，请不要放弃。

既然是妥协，就意味着牺牲，和他交往并不是一个绝对草率的决定。

叶琨，晚安，你要加油不能让我失望。

我们之间一直短信交往着，始终没有公开。他终于沉不住气，小心探问我，能不能告知舍友。生气地拒绝，马上又后悔。交往是亲口答应的，没有相逼，现在却连一个名分都不能给他。或许，真的对他太不公平。算了，让他说吧，关系的公开是迟早的事情。

第二天下课，天气阴沉，舍友都聚在一起吃饭，支吾地开口。

我和叶琨在交往，是最近的事。

不想他们通过其他途径听闻，再加揣测，索性坦然地告知。舍友惊讶不已，大学四年，我是唯一一个宣布过谈恋爱的女生，而且交往的对象她们也都认识。凤儿兴奋着去敲叶琨的竹杠，留我像新婚的新娘，羞坐在床沿边。

真实的交往不是一个人的事，也涉及到朋友，涉及到身边亲近的人。她们的欢喜，仿佛与我毫无瓜葛，讽刺地见证我的成长。叶琨欣喜地给她们买糖，却忘了他从来都未送过我礼物。或许追上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外语系女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晚上自习时，莫名地跑过来几个男生，坐在身后，与叶琨私语。指指点点，让人背后发凉。知道那些是他的朋友，却不习惯，以这种身份被陌生人记住。短信电他出去散步，不想在教室里尴尬，一前一后出去，根本都还不习惯交往的事实。

夜色真好！

两个人走在以“情人谷”誉称的樱花道上，闲散着，一直到广场的花坛喷泉坐下。一路上，他对我絮叨着琐事，从吃饭要点土豆丝，到买鞋被店主赶出来的丑事。不明白他的用意，是逗我发笑呢，还是只是让我了解最真实的他。笑着，心里却失望。还未看清他的好，为何要自己泼凉水。真实是件好事，太过真实，却让人无法接受。

我要的爱情是浪漫的，美好的，是让我心动的。是交流，是两颗心之间流动的音符和雀跃。不仅仅是陪伴，是对话，是散步。他采取的方式，让我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距离，不愿亲近。哪怕在如此动人的夜晚，亦不想牵他的手，不想拥抱。

即使跟子鉴去海边散步，都比跟他在一起要愉悦。

嘉影说的对，生活是让人失望的，需要忍耐，再忍耐。

其他的人还好，只有子鉴，始终都无法开口。觉得传着传着，他自然会听闻，然后主动过来跟我确认，总比我傻傻地告诉他要强。拖，心里也急，还是忍着。

下午下课后，回自习教室放书。空荡荡的房间，子鉴和叶琨端坐在角落。这样两个人，应该是我最亲近的男生，却像一道单选题摆在我的面前。一个是兄弟，一个是男朋友，我必须选择其一，出去玩耍。答案再明显不过，叶琨和我约好的。

短信叫他走吧，然后开口和子鉴尴尬地道别。如果说牺牲，不能和兄弟再似旧前混耍。需要避嫌，需要收敛自己的行为。子鉴抬头，异样目送我出教室，尾随着另一个男生。

我的心也很乱。

晚上自习时，有些发呆。上到一半，后面突然传来纸片，面上冠冕堂皇地写着“情书”两个大字。信是刚写的，薄薄一张练习簿上撕下的纸。铅笔，字迹潦草，虽然他的书法绢秀。一页，两个大段。

信上写，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只是听同学说起，我刚从美国交流回来，学习成绩优异。后来追我，意外地得到同意，觉得也并没有特别的惊喜。想谈恋爱，想在合适的时候，身边有适当的人，这是他最初的想法。那天，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彻底对我改观。看我跑下草坪，看我欢喜的样子，觉得那样一个喜欢自由，喜欢疯跑的女生让他心动。他开始喜欢我，想了解我，决定好好交往。希望我也能喜欢上他。

一封告白的“情书”，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封写自男朋友之手的信。

第一次听他说喜欢，虽然我已然是他交往的对象。心里明明应该欢喜，却有说不出的失望，像吃了黄莲。或许看过程佑给嘉影的第一封情书，被那份郑重深深打动了，期待着我的情书，也是喜欢的人，在深夜，冥思苦想后，用谨慎的字体表露。它应该是沉甸甸的，是仔细的，用干净的厚信封封好，然后郑重地递到我面前。不是这样草率，不是挥手就来，不是薄薄一张练习纸，写着情书。

该怎样告诉他，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是他太会恋爱了，还是我太过完美主义？小心翼翼地，守着那么多第一次，期待着与交往的男生一起完成，他却心急的，全都破坏了。他的眼睛，看不到我的心，是盲的。

怏怏地离开，说了谢谢。回去给舍友看，她们笑成一片。

夜里又失眠了。

托福刚过，GRE的准备又要开始，从报名到买书，报新东方，一大堆杂事。托福的成绩还没有出来，实在糟糕的话，还得重考。出国的路，那么艰辛，而叶琨只会让我的心更烦。此刻不是谈恋爱的时机，他更不是对的人。想象放弃，多么无力的一次尝试？

一个星期，就是所有我给他的时间，从约会，散步，到情书，他输得好惨。如果是平时，可能还会再等，但现在我等不起。未来有理想，有自由，有向往，不能被这样一个人耽误。他不值得，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放慢脚步，不能凑足够的耐心去了解他，只是失望。

嘉影说，如果放弃，我对爱情永远都不可能有现实的体会。只会活在自己的期望与想象中，把青春都错过。有些感情，开始的时候总是要难些，但未必就不合适。叶琨虽然不能吸引，至少对你好，能迁就，不失为男朋友的上好人选。你太挑了，只能一个人生活。分手后，不要抱怨，不要总说着一个人的郁闷，那都是你的选择。盛阳，你的坚持也不过如此。

是啊，我的坚持！嘉影，你终不够了解我。就是因为内心明了，才无法闭着眼睛与叶琨交往。他不是喜欢的人，纵使忍耐，对他亦不公平。我不要这样的感情，不想因为寂寞而守着一个陌生的人，不想轻易地听他的承诺。感情那么珍贵，怎么可能随口道出。他的喜欢，是真的，是习惯性的，还是固定的程序？他的爱，如何负担所有我对青春的期望，我对爱情的幻想？他不是我要的，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对感情失望。

刚和朋友说开始交往，听他们道喜，转眼间，又要结束一段感情。如此荒唐的事情，只有盛阳可以毫不在乎，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伸手，想对自己挽留，只感觉到风从指间溜走。

又要一个人了。

下午给叶琨短信，我们分手吧。

他似乎不太能相信，以为只是女孩子耍耍脾气，也未太过认真，连电话都没有打过来询问。晚上还非要舍友带回买的西红柿，是以前闹别扭时答应给我买的。他也许觉得，女生的心都是软的，只要哄哄又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他碰到的是我，是对感情决绝的女子。

那亦是他的命，与我的相遇。

注定被我吸引，被我迷惑，再被我拒绝和践踏。我们在同一个教学楼上课自习两年，都没有相识。又在几个星期内，完成了认识，相处，交往，与分手。他对我的了解，像片刻停泊在花瓣上的诡异蝴蝶，还未来得及分辨，已经翩翩远离他。对蝴蝶来说，停泊只是暂时的休息，是迫不得已。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奇异的邂逅，追不到的梦境。

这就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又一次捉弄。

之后的几天，我闭不出门，不回他任何短信，不与他联系。要狠心消失于这个世界，直到他忘记我，忘记与我发生的一切。这是我的方式，生硬，直接，不在乎别人如何接受或适应。并不公平，因自己太过任性。会得到报应。

分手后，叶琨仍待我极好，经常有短信，端午节记得买许多粽子，各种馅儿的。暑假回家前，要去火车站送我。故意骗他火车的点，还是被他知晓，提着一袋子零食来车站送我。狠心，即使知道他站在火车外，也不见他。最后由子鉴送来他买的，沉甸甸的一堆东西，里面还有“心心相印”的纸巾，不知只是巧合还是煞费苦心。

暑假天天睡前给我短信，即使我从来不回。晚安，问好，让我了解他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对他说，没用的，别发了，不会有结果的。那之后，彻底死心。

他的坚持，有时会让我动摇，但又立即清醒，不能接受他的好。明白接受了，最终还是会失望，索性干脆的，崭断他的希望。

两个星期的恋情，即使结果可笑，亦没有后悔过。别人看到的是我的决情与任性，自己明白，付出过，努力过，欠他的，亦是我们之间不足的缘分。内心坦然。

5．

淇雨说，第一天听我亲口告知恋爱的消息，第二天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分手。太过游戏，感情让人如此无奈。问起她和老狼，苦笑着说，也结束了。明明知道交往只会葬送多年的兄妹感情，仍然不死心，要试。现在终于彻底失望。

两个月。认识八年。

暑假后开学，老狼在学校里认识了另一个女生，追求她，一直瞒着淇雨。碰巧淇雨的死党和他一个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两边都知道了。舍得舍得，一舍一得。八年的感情，他跑去那个女生的宿舍，大半夜地喊对不起，说他喜欢的人是她。老狼成为了学校的新闻人物，也筑起了淇雨心中一座伤的城。交往是他主动提出的，抛弃也是决绝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么多的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不是原谅，而是带着利刃的刀，推不掉，躲不掉。感情消耗得太快，什么都做不了。

淇雨说话时，眼里竟是伤。如果是以前，我看不分明，但是半年的相处，即使她的笑，都能分解得八九不离十。对于感情的保守，让淇雨无力自救。爱得太深，伤得越重。信任的崩溃与瓦解能让整个人失去重心。像脊椎上的一粒椎骨，平时掩藏得不见天日，某天突然被抽走，整个人都瘫痪了。它撑起一个人，撑起所有的意志，不可或缺。老狼明知淇雨的脆弱，还是义无返顾地伤害，是怎样的感情，能让他如此坚定？

问起出国的事，淇雨答得更加无奈。好累啊，未来是什么样子，目前已经不重要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理解她的放弃，如果是我，还不知会是怎样的沉堕。

暑假报了上海的新东方。开始背GRE单词，强度不高，觉得累了，短时调整一下。

开始和明菁交往颇多。

她是海南来的女子，身上有阳光的味道。长得并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能把人熔化。温暖的女子，会哭，会笑，会跑，会拥抱。亲切地唤我老婆，与我谈心说笑。从未碰到过那样的女子，随口就能说出自己的幸福和哀伤。她会把暗恋的男生都告诉你，与你分享许多许多情感的秘密，还有对生活的感悟。她像海南的天空，图染着单纯的颜色。

淇雨和明菁也很要好。但是我们三人一起时，总有些尴尬。特别是淇雨，回国后和我联系稀少，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再亲密。每次都要主动的逼问，她才挤啊挤啊，告诉我一点真相。习惯了她的内向，喜欢把什么都藏着自己消化。况且，她曾经向我开启心门，只是那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转身，伤害了她。

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

其实，明菁是外表看上去不会照顾自己的女孩子，内心却独立强大，并不太需要固定的依靠。而我和淇雨看来优秀独立，内心却孱弱，需要依附认定的人。明菁和淇雨她们有一个交往的圈子，都是一个班的，与我并不相熟。有时看着她们结帮出去玩，心里煞是嫉妒，希望自己也被朋友围绕，不用孤单自守。想挤进去，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一次偶然的机会，明菁，淇雨她们一群人要去济南办事游玩。住一晚，周末才回来。想跟着一起去，看着她们的热闹害怕自己一个人。可是，人太多了，并不方便挟我同行。晚上，送她们说笑着离开，黑暗中仍然能感觉到她们的亲密。人都走了，我的心也空了。不想回宿舍，也不愿看书，一个人游荡在校园里，终于拨通了子鉴的电话。

子鉴，去海边走走吧，想喝点酒了。

就这样被我拽着，去了渔岛的秘密花园。如果是喝酒，一定要伴着那里的海景。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与尹天弛在这里喝酒，至少自己能经常过去看看，不要忘记。人生多么可怕，短短四年，有些人来了，又永远地走了。匆匆忙忙，只是人生里的过客。擦肩而过时撞出美丽的花火，亦不过瞬间熄灭，各奔前程。像浩瀚宇宙中的彗星，各自消亡。

回国后，第一次回来这里。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触碰那个伤口，不会记得那夜发生的一切，可是心里，还是千百遍地思念我的花园。那一夜，即使是痛，亦是我唯一拥有的亲密。尹天弛开启了我少女般的内心，开始承认自己的脆弱，不再掩藏。原谅自己需要哭泣，需要找个人给予温暖的怀抱，让我休憩。那是个真实的缺口，住着不为人知的盛阳和她的眼泪。

坐在石栏上，眺望远处的海天一线。打开啤酒，开始对子鉴讲故事。亲口告诉他，自己喜欢的人是尹天弛，等他等了两年，还是未等到他回头。好恨他，既然不要我，又为何对我温柔，让我错乱阵脚。子鉴，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何时才能休止？我的心好痛好痛，还不能对着他哭，不能指责，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为什么那么多人进入我的生命，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拥有长久，可以信赖的感情？为什么我总是害怕一个人生活？

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下来。从来没有在子鉴面前哭过，但是我累了，需要有个人陪我哭泣，发泄心中的哀伤。这样的生命，让我失望。

子鉴默默地坐着，听我讲话，把衣服脱给我，怕我着凉。

人生就是这样的，每个人必须接受现实。以前觉得如果没有小桥，就不能活，分手的日子里，心也会痛，可是发现还是活过来了。人都是这样的，谁离了谁，还是要活下去。你太执着了，盛阳，不要总是掉在阴暗里，看不见生活好的一面。

可是感情，本来就该坚持些的，不是吗？如果感情能够得到合适的控制，它就失去了最珍贵的一面，就不再是感情了。子鉴，我渴望感情，我要很多很多的感情。可是，别人能给的，太少了。我要一个男子，如父亲般疼我爱我，接受我的一切，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父亲能如此待我，为何其他人不能？我也会照顾他，爱他，让他依靠。我哥说，他也会累会怕，也想找个人靠，可他为什么不愿意靠我？如果他不爱，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明知道喜欢还不推开我，为什么一切掌控都在他的手里？他要作兄妹，我就只能是他的妹妹？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他说道歉，可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一切他给我的伤害了吗？

子鉴终于上前，抱住了痛哭的我。

不是故意在他面前流泪，只是心太累了，太委屈了，想歇一歇。

盛阳，做我的女朋友，让我来好好地照顾你。以前有小桥，从未想过对你的喜欢，反正你一直都在。看你结交其他男生，我的心里总会不是滋味。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今天，看到你这样，更是让我的心也好痛好痛。我们试试吧，至少在毕业前，愿意照顾你，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让你有个臂膀可以依靠。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都在。

可是我不信。子鉴，你总是不可自控地对女生体贴，与她们暧昧。出国前，你让我失望，让我无法相信你的感情。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一个人，不想去抢去争，不想要辛苦地捍卫一段感情。做不到对我一心一意，那我宁可万万全全地放弃，一点都不要。

对不起，知道曾经伤害过你。可是现在不同，如果你答应交往，我会断绝身边所有女性朋友的关系，全心全意陪你。不想冠冕堂皇地承诺，会做给你看。如果不是我女朋友，不会因你放弃其他朋友，但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放弃一切。

这样说着，子鉴抱着我。虽然没有尹天弛高大，但是他懂得珍惜。也曾考虑过某天，子鉴会向我告白，但是这样的夜晚，我不知道他只是怜悯还是心动。海边的夜，弥漫着罂粟的味道，让人颓废地不想醒来。仿佛曾经也一直等待着他的靠近，告白了，才开始考虑，他是不是真的适合与我在一起。

我只是哭，用尽力气。

子鉴没有吻我，我亦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扎进他怀里，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哥，是不是每一个看到我痛哭的男生都会心软，你不愿看，就把我交给另一个人了。子鉴是上天派来安慰我的吗，来填补你离去后的空位，对我补偿。如果你知道，我正在另一个人怀里哭，又会怎样？你造成的伤，却由子鉴来承担，是不是并不公平？

喝了许多酒，摇摇晃晃。子鉴一路扶我回去，心疼不已，再三叮嘱以后不要这样喝酒了。

回去后倒床昏睡，夜里醒来多次，眼里依旧含着泪水。七月毕业，他就要走了，是不是他的离开才能最终治好我的伤。可是，没有他的青岛，还会有留恋吗？

伤城或空城，怎样都不是我要的青岛。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剧烈。想着昨夜的一切，是否会带来改变。

上课，子鉴主动坐到身边。中午吃饭前上视听课，说着好饿好饿，必须要挨到下课。子鉴听完偷偷地跑出去，提前买好菜占好位子，在食堂等我一起吃。兄弟们纷纷笑话，说他重色轻友，他淡淡地笑，也不争辩。不习惯，他绕一大个圈子，来对我好。晚饭依旧约我一起吃，说说笑笑。

子鉴，不要这样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吗，这么宠我，不太习惯。

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请好好考虑。既然决定了要追你，一定会对你和别人不一样。盛阳，我要你相信，这次我是认真的，要照顾你。

夜晚，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他说话的语气出奇地严肃。月光大好，曾经多少次，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游荡。一圈又一圈，听他说小桥的事情，或絮叨其他。特地送我回宿舍，然后转身离开。

嘉影，曾经多么羡慕小桥，有子鉴的体贴和牵就。不可思议的，他终于对我唯一。这不是我一直所期盼的吗，为什么觉得那不属于我。开始害怕，他的认真让我惶恐。如果说在青岛，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子鉴，而现在，他在玩火。

盛阳，子鉴虽然没有想象中的优秀，却了解你，对你一直体贴。你那么在乎他，难道一点喜欢都没有吗？忘了你哥吧，重新开始。过普通的生活，不要对爱情充满幻想。

心也在犹豫。

子鉴是那么了解我的一个人。但是做兄弟和恋人截然不同。他心地善良，本性淳朴，乐观随性。没有远大的抱负，只想简单地生活。做事不易坚持，天性容易快乐，不需要拥有许多东西，物质或感情。重兄弟情谊，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而我呢？对现世的功名有着积极地态度。需要事业成功，来宽慰父母，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事认真，不能得过且过，对自己及他人都有清醒地期待。好胜，有时虚荣。不唯利是图，但对物质有向上的争取。好强，不服输，有支配他人的欲望。对感情强势霸道，苛求甚高，追求纯粹，不能容忍一丝分享。需要另一半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不容背叛。

从性格上讲，我和子鉴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在一起，我会对他失望，他会感觉压抑。他承担不了我对男友的期望，一则变得优秀来与我般配，他会很累。一则不变，那迟早我将看轻他，不能敬佩。他与叶琨相似，缺乏征服我的气质，吸引我的出众。纵使将就，他们无法捕捉我内心的钦佩，降低自己，仰望地看待他们。

对子鉴，有很深很深的感情。有时甚至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喜欢。但冥冥中，又知道，他不是我要的人，不能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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