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熊男友》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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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

我很喜欢“红蜻蜓”这首歌，在轻快简单的旋律里，唱出了童年的梦想，也唱出长大后仍然持续飞扬的梦想。

生命是由许许多多的梦想所组成。小时候想要当老师、当明星、当有魔法的仙女；青春时期想要找个高大英俊的男友或是温柔美丽的女孩；再六一点，想要开创出一番大事业，然后要赚钱，五子登科……

因为有梦想，所以我们有了努力的目标，生命因此多采多姿。

然而，成长过程中，栽们会为了遗失漂亮的玻璃珠而懊恼，也会为了跌进泥坑而号啕大哭，更可能遭遇挫折和失败，提早结束梦想。

再长大一点，我们终于学会面对砚实。有的梦想像泡泡，可望不可即；有的梦想就在前方，只要知把劲，就能获取美丽的果实。或许梦想变小了，也或许梦想改变了，但追求梦想的心情不变，栽们还是能随着红蜻蜓飞翔在天际。

默雨喜欢写平凡人的平凡故事，愿大黑熊和他的小人儿，在他们每一天的平凡生活里，都能体会到真正的幸福。

楔子

蜻蜓点水，飞过潺潺溪流。

溪水清澈，水流冲激过石头，发出自然悦耳的歌声，午后的太阳落入西边山头，微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送来清爽的气息。

溪流向前行，在山壁前方形成一池平静的水潭，水底隐隐有银光闪现，一翻，又不见了，两枝钓竿穿过水面，正在等待机会。

“爸爸，在咬了！”六岁的小男孩兴奋地抓紧他的小钓竿。

“快，拉起来！”四十多岁的父亲也期待地看着水面。

“爸爸，我拉不起来！”

小男孩身材矮小，又放了长长的鱼线，所以他没办法学大人高举手臂，把鱼儿拉出水面，更何况鱼儿激烈挣扎，又形成一股拉力。

“想办法拉，你可以的！没问题！”父亲很紧张，他只要接过儿子的钓竿，就可以拉起这条小鱼，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嗯！”小男孩用力点头，瞪着一双大眼，小手掌用力到微微发红。

他向后退，踩稳小小的脚步，一截截地拖出鱼线，和鱼儿做拉锯战，小手也一节节地抓向钓竿顶端，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让鱼儿溜走。

直到鱼儿拍动水花，跳出水面，父亲才拿了捞网，将跳动的鱼儿捞起。

“爸爸！我钓到鱼了！”

小男孩咧开笑脸，抓了钓竿，跑回父亲身边，开心地瞧着他的战利品。

“阿廷，把鱼钩拿起来。”

“没问题！”

小男孩笑呵呵地蹲下身，左手抓起比他巴掌长上三、四倍的鱼儿，右手熟练地挑动鱼钩，一下一上，就拿了起来。

“嘿，阿廷！”父亲也蹲下来，微笑说：“你知道钓到什么吗？”

“溪哥？咦？不对不对，还是石斑？好象都不像耶！”

小男孩两手抓住扭动的小鱼，两颗亮晶晶的大眼不断地打量鱼身。

“是苦花。”父亲揭晓谜底。

“苦花？！”小男孩眼里闪出光芒，以手指轻轻抚过鱼身，记住了苦花的圆钝头型特征，“爸爸，你说苦花不多耶，要到阿里山里面才有？”

“大概是下雨冲了下来，牠们就在这里长大了。”

“哇！”

小男孩满心欢喜，这是他第一次钓到苦花，他回去一定要叫妈妈特地为他油炸这条苦花，尝尝牠的味道和一般的溪哥有什么不同。

正待把鱼儿放进鱼篓，父亲说：“放牠回溪里去。”

“啊？可是……”

“阿廷，你忘了爸爸钓鱼的规则了？”父亲张开他的大掌。

“没有忘记！”小男孩大声回答。

爸爸说，只要溪里钓上来的鱼儿比爸爸的手掌小，就要放回去让牠长大。

他再低头望着手上的苦花；他的手掌那么小，苦花看起来很大，可是放到爸爸的大手掌里，苦花又变得好小，就像他每次跟爸爸的手掌叠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变成小人国的小王子，爸爸则是巨人国的大国王。

他捧住苦花，双手浸入溪水里，徐徐放开掌缘，苦花一溜，迅速地游回牠的自由天地里。

他小小心灵说不上失落感，只是盯住溪流里的闪亮银光。

父亲揉揉他那头黑亮的头发，笑说：“阿廷，我们让牠回去长大，明年我们再来，就可以钓到又大又肥的苦花了。”

“可是会不会被别人钓走了？”小男孩担心地问。

“如果大家都跟爸爸一样的想法，我们每年来，大家都可以钓到好多大鱼，可是若你连小鱼都钓走了，小鱼来不及变大鱼，大鱼不能谈恋爱、结婚、生小鱼，以后溪里就没有鱼了。”

“不要！不能没有鱼！”小男孩猛摇头，他要溪里有好多鱼，让他每一竿下去，都像爸爸那样钓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

父亲疼爱地抱抱小男孩，“你明白就好。准备收钓竿了，天黑之前要回去，不然妈妈会担心，说我们回家像是捡到的。”

“爸爸，那我们下礼拜还要出来钓鱼喔。”

“当然了，我们去鱼塭钓鲫仔……哎呀呀，这个东西……”父亲垂下钓竿，忧心地望着溪水上面的一堆白色泡沬。

“爸爸，好奇怪，好多洗衣泡泡耶。”

“这是工业废水，又是上面那家工厂，爸爸回去打电话叫员警处理。”

“可是妈妈说，上次爸爸叫员警叔叔，他们都不理你，说爸爸多管闲事。”他并不懂什么叫多管闲事，但他知道，爸爸的多管闲事一定是好事。

“这个社会，就是要有人多管闲事，才会有好山好水让我们阿廷钓鱼。”

“爸爸，那我也要多管闲事！”他最崇拜爸爸了，爸爸做什么，他一定要学着做起来。

父亲笑了，灰白的头发在天光里闪耀，又伸手摸摸儿子乌黑的头发。

小男孩仰着头，瞇着眼，他觉得爸爸好伟大喔，长得又高又壮，会赚钱，会钓鱼，会教他写字，会帮妈妈扫地，他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伟大。

父子俩收拾妥当，背着今天的收获，开开心心地手牵手走了一段山路，回到停放野狼一二五机车的路口。

父亲将所有的装备牢牢在后座扎好，跨上机车激活钥匙。

“爸爸！”小男孩很努力地想爬上爸爸的机车。

父亲伸出大手，将他举了起来，放在机车前面的油箱上。

“哇哈──”

他最喜欢坐在这个位子了，他可以靠在爸爸暖和的怀抱里，每次他都会用力睁大眼睛看风景，但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阿廷要上小学了，以后要坐后面。”

“我要坐前面！”小男孩抓着把手，屁股蹦蹦跳跳地，大声地说：“我长大了，换我骑车载爸爸，爸爸坐后面！”

“好啊，爸爸老了就让阿廷载。”

“耶！”

小男孩兴奋极了，双手牢牢抓住把手，好象他就是最威风的机车骑士，正载着爸爸回家去，不过……咦？他好象不太认得路？

没关系，爸爸认得路，他只要靠上爸爸的胸膛，累了就闭上眼睛，爸爸会用那两条让他荡秋千的手臂箍住他，不让他掉下来；然后，爸爸会带他回家，叫妈妈抱他进去，放他在沙发睡一会儿，再叫他起来吃晚餐。

唔，他真的想睡了，风吹得好舒服，睡在爸爸身上也很舒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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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初秋上保风习习，漫长的暑假结束，校园里又充满了年轻的笑声。

中午下课钟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室出来，郑雨洁扯住背包，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以最快的脚步赶上前面那个修长的身影。

“陈骏达……呃，对不起，陈骏达！”她紧张得喘气。

“要落实学生自治的理念……”陈骏达正与人侃侃而谈，话头被她打断，俊秀的脸孔转了过来，生疏而客气地问：“请问有事吗？”

他好象不认得自己？郑雨洁已经没有退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你刊在大学青年上面的小说，觉得……嗯，你写得很有内容……”

陈骏达仍保持礼貌的笑容，“那是上学期的事了，谢谢妳。”

“有关你提到的存在主义，我很好奇、好奇……想了解……”

陈骏达太习惯接受女同学的仰慕目光，他自有一套应对方式，那就是满足她们，又不让她们太快尝到甜头，并使自己维持一个超然的白马王子形象。

“存在主义大师沙特说过，人的存在并不等于东西的存在，我存在比我是谁更重要。存在主义就是人文主义，但不是虚无主义，人必需为自己负责，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创造自己的生命。”

“啊？”你贡虾米？

“很高兴认识妳，我先走了。”

“喔、喔……拜拜。”郑雨洁呆呆地站在原地，就这样结束了？

微风吹拂，扬起她的半长直发，几丝刘海搔得她额头痒痒的，她伸手去拨，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听到风中传来陈骏达的声音──

“她是谁？好象很面熟？”

“她是我们经济系的啊！”跟他同行的男同学说：“连续两学期拿书卷奖，郑雨洁。”

“原来是同学。对了，刚刚讲到学生代表的事……”

两个大男生渐行渐远，那些什么学生权益的美好理念消失在风中，郑雨洁的心头凉凉的；搞了老半天，陈骏达竟然不知道她是谁！

是经济系太大了？还是她太过于微不足道？

一个年级有一百多个同学，就算她也不可能个个认得，又怎能奢求那长相和内涵都极为优秀的陈骏达认识她？

自己没有显眼的外型，也没有傲人的三围，没有才艺，不具领导能力，反应慢又不会讲话，完全没有个人特色，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她只能当阴暗墙角的一株小蘑菇。

唉！大，前开学的日子，应该是充满快乐与希望，为何她却是如此情绪低潮？！

“这位同学，这棵茶花跟妳有仇吗？妳扯它，它会痛耶！”身边响起一个雷声似的男生声音。

“啊！”郑雨洁这才发现自己正扯着系馆旁边的茶花，虽然还没扯下来，但已经把叶片蹂躏得支离破碎。

她慌忙收回手，转头就走，好懊恼刚刚的幼稚行为。

“喂喂！同学，妳的娃娃掉了！”那个男生又在她身后喊叫。

她的娃娃？郑雨洁拉过背包，果然系在上头的KITTY猫吊饰掉了。

“还妳。”两只大指头捏住环扣，KITTY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谢谢。”她低头取了回来，塞到背包里。

这个男生壮得像一座大山，这年头大家都发育得这么好，为什么她就长得特别矮小？国中时还被男生喊做“EVERYDAY”；即使妈妈说她袖珍可爱，她还是躲在棉被里掉泪，从此对于健美高大的同学采取远距离接触政策，免得相形之下，又让自己自卑得像株小蘑菇。

她抬起头，给自己打气，大步往前走，才走了一步，就看到前面一对男女搂在一起，他们笑容甜蜜地互看对方，嘟起嘴巴，伸出舌头，亲个嘴儿。

光天化日之下打啵？她心头溢上怪怪的感觉。虽说舌头舔舌头满恶心的，但她也会想象其中的滋味……

不想了！大白天作什么春梦！她用力踩下脚步，跨出校园侧门，这里有一道不算太高的水泥门槛，她左脚向前，右脚一勾，正好踢了上去。

短腿一族的宿命发生了，碰地一声，她五体投地，趴倒在地。

喧闹的校园忽然变得安静无声，凉风吹呀吹，她的眼镜摔了出去，一时之间，前途茫茫，她很想躺在地上装死，直接让救护车送走，也不想看到大家投予同情又好笑的眼光。

“同学，妳有没有受伤？”又是那个大山也似的男生。

“唔……”她没有重伤昏迷，只好自动爬起来。

张奇廷打从看小女生撕叶子，就预感有事会发生，基于保护弱小的原则，他一直跟着她走，果然──嗳！要是叫他跌成这副狗吃屎的模样，他也一样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吧？

将心比心，助人为快乐之本，他大手一拉，扶好小女生，让她站好。

“谢谢。”郑雨洁低声说。

“哎，妳的手擦伤了！”他好象发现新大陆，双掌用力一拍，一根食指比向她的手，叫得特别大声。

郑雨洁吓了一跳，这家伙干嘛喊这么大声？语气还这么兴奋？

她弯下身，拿回背包。可是眼镜呢？眼镜摔到哪儿去了？

“妳的眼镜。”张奇廷递来一副歪曲的黑边细框眼镜。

“哇！镜片破了！镜架断了！”郑雨洁接了过来，忍不住哀嚎一声，她才配不到一年的六千块超薄安全镜片啊！

“同学，妳还好吧？不戴眼镜看得到路吗？”

“唔？”郑雨洁抬起头来，果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壮硕身材，让她直觉身边好象来了一只大黑熊。

“同学，我带妳去医务室涂个红药水还是优碘什么的，不然会感染捆菌喔。”张奇廷很热心地说。

“不用了。”

“我不是坏人啦！妳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先跟妳自我介绍，我数学系降转经济系的，我叫张奇廷，弓长张，奇怪的奇，朝廷的廷，今年二十二，身高一八八，体重七十八，家有老妈妈，两个大姊姊，兴趣是偷懒，专长会睡觉，头脑很简单，四肢更发达！嗨，对了妳是哪一系的？”大黑熊像是唱歌似地抑扬顿挫，两脚还打着拍子，只差没配乐跳起街舞来。

郑雨洁瞄了张奇廷一眼，七百度的近视里，只看到四只大手大脚比来比去，摇得她头昏眼花。她又不想认识大黑熊，他干嘛这么热心地推销自己？

这个学校什么怪人都有，她收好破碎的眼镜，转身就走。

“喂喂，这位同学──”张奇廷扯住她的背包，“我看妳度数好象满深的，没眼镜不方便哦？来，妳要去哪里？我带妳过马路。”

“我自己会走啦！”郑雨洁往前走，却是走不动。

“过马路不能急的──同学，先看左，再看右，等到没有车子再过去，这好象小学就教过了嘛。”

张奇廷不厌其烦地详加指导，微蹲下身，帮她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正好跟她打个照面。

郑雨洁才要看看左边，眼前十公分突然出现一张黝黑的大脸，顶着一头金光闪闪的金色头发，两道浓浓的黑眉毛，两颗黑得发亮的眼珠子，还有一排竹大嘻嘻的白牙齿，如果再把他的脸孔涂黑一点……

“哇！”这是哪来的非洲大黑人啊？！

她也不管交通规则了，直接跑过马路。

“喂──同学！”张奇廷大叫一声，手脚更快，大步跨出，在郑雨洁几乎碰到一部SAAB的车头之前，及时把她拉了回来。

SAAB丝毫不减速，打个斜角，直直朝张奇廷和郑雨洁驶来。

“你做什么呀？！”张奇廷大吼一声，抓着郑雨洁往后倒退。

他人高马大，后退闪躲功夫毫不含糊，很快踩稳下盘，可是郑雨洁还搞不清楚状况，两脚一打结，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往张奇廷扑下去。

“哎唷──”

张奇廷一屁股跌到人行道，大声惨叫。哪个混蛋开车不长眼睛？被车K到很痛的耶！这种开法给他十条人命都不够！

他一股怒气上升，马上推开跌在他肚子上的郑雨洁，像颗大炮弹似地弹跳出去。

郑雨洁摔得晕头转向，在跌下的一瞬间，她感受到大黑熊身上传来的强烈震颤，直觉大黑熊发怒了，加上她视线不清，一时吓得不知所措。

“同学，妳站在这里，不要怕。”张奇廷不忘先扶她站好，再气势汹汹地走向SAAB的车主。“喂！等一下，这里划红线不能停车！”

SAAB已经以漂亮的姿势切入，在马路边停好车位，下来一位西装笔挺、头发油亮的中年男士，他形色匆匆，没听到张奇廷的呼喊。

“喂喂！这位先生，请等一下。”张奇廷挡在来人身前，突然眼睛一亮，右拳拍在左掌上，语气兴奋地说：“哎呀呀！这不是常常上CALL－IN节目的曹教授吗？你在电视上骂政府，骂得很有道理，我都在旁边拍手耶！你好，我是经济系的转系生张奇廷，以后打算修你的环境经济学。”

曹国宾勉强拉出一个微笑，脚步不停，“对不起，我现在很忙。”

想走人？张奇廷跳了一步，还是挡在曹国宾前面，笑脸迎人地说：“老师，你再怎么忙，也应该把车子停在正确的位置吧？可别破坏你的良好形象。”

“我去系馆拿份资料，马上就走了！”曹国宾语气有些不耐。

“喔，拿资料？”张奇廷侧出身子，拿右手搭在眉毛前，学孙悟空似地张望一下，笑出白牙，“老师，你临时停车，怎么不打闪光灯？还有你看，这里有一条红线，要是员警杯杯看到了，会开罚单喔。”

曹国宾铁青着脸，不明白何以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学生。他举步就走，张奇廷跨了两步，张开两手，又是笑咪咪地挡在他面前。

“你做什么？我停一下子而已！”曹国宾有些恼了。

“停半下也不行。你这个停一下上运反交通规则不说，又挡住大家的路。”张奇廷跑到SAAB和后面车子之间，故意踮起脚尖，挪挪屁股，摇摆身子，在中间挤来挤去，“你停车技术是很好啦，可是我们同学过马路可就不方便了。”

围观的学生们都笑了，这位大个子同学说唱俱佳，夸张的动作又吸引了不少也被SAAB挡住去路的同学。

张奇廷回到曹国宾面前，鞠个大躬，堆满笑容说：“老师，请你把车开走。”

曹国宾眼见围观的学生愈来愈多，脸色也愈来愈难看，“我时间宝贵，下午还要赶到竹科演讲，你不懂给人方便吗？”

“老师呀！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自己方便，我们真的很不方便。”张奇廷抱住肚子，挤眉弄眼地说：“哎唷！老师，我现在肚子痛，你给我方便，我可以马上就地方便吗？”

学生们哈哈大笑。

张奇廷也不搞笑了，直起身子说：“老师，你好歹也是公众人物，要是每个同学都学你，只求自己的一时方便，到处乱停车，我们学校还讲求秩序吗？这个国家未来还有希望吗？”

“有这么严重吗？”一位围观的同学大声问道。

张奇廷大声响应说：“这位同学问得好。来！让我问你，假设你家门口三不五时就有人违规停车，造成你出入的不方便，你愿意让他停车吗？”

“不愿意！”

“这就是了。请大家要有同理心，校门口也像是我们的家门口……呃，虽然这里不是正门，但是同学进进出出的，既然划了红线，就有它的意义；红线代表公权力，也是我们必需遵守的规范，否则你停一部车，我停一部车，干脆请学校把红线抹掉算了。让一个开车的老师或同学方便，却让上千个同学不方便，你们说这样好不好？”张奇廷高举右臂向前，好象手里握着一支麦克风，等待接收群众响应。

“不好！”学生们笑嘻嘻地大声回答。

“老师，你听到了吗？”张奇廷咧开了笑容。

曹国宾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以他教授的“尊贵”身分，竟然在此受到一个金发痞子的“侮辱”，他不屑再瞎搅和下去，转身就走。

他坐回SAAB，啪地一声关起车门，急驶而去。

“不拿了？！”张奇廷跑到马路边，右手用力挥舞，左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老师！一路顺风啊！不要开太快，不然会被超速照相啊！”

围观的学生们大笑，“这家伙应该去演戏。”

有的则是摇头，“他管这么多干嘛？得罪了老师，将来被当掉就不要埋怨。”

大多数的学生则是当作看闹剧，一哄而散，顺畅地穿过马路。

张奇廷完成任务，心情愉快，拍拍手掌，给自己两下掌声，突然感觉手臂有些刺痛，抬起左臂瞧瞧，这才看到自己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地怪叫一声。

“哎唷，痛死了！刚刚闪战车，跌破皮了……”他想起什么似地跳了起来，大眼骨碌碌张望一下，立刻找到目标，冲到郑雨洁前面，“妳要不要紧呀？一天跌了两次，一定很痛的，有没有自己呼呼、秀秀？”

“我、我……”郑雨洁呆站了老半天，惊魂甫定，早就忘记跌倒的疼痛。

这只大黑熊似乎满有正义感的，可是……他未免太夸张了吧？

前面突然来了一张大脸，原来是他蹲下身，直直瞧着她，“喂！同学，妳真的不要紧吗？”他拿了手掌在她脸前比了比，“妳看，有几只指头？”

“哇！别挡住我的视线啦！”郑雨洁直觉就是想拍开那只大熊掌。

“还好，我以为妳吓傻了。”张奇廷拍拍自己的胸口，呼了一口气。“我们两个都受伤了，一起到医务室擦药去。”

“我没事，不用擦药。”她视线不清，只想赶快搭出租车回家。

“来啦！妳没事，我可有事，反正医务室的药不用也会过期……”

张奇廷又去扯郑雨洁的背包，想带她往左边走，不料她已经开步往右边走，他的力气又大，一扯之下，她左脚踢上右脚，顿时失去平衡感。

“哇啊──”她双手乱划，整个人就往前仆倒。

咦？她没有摔倒，双掌还按住一堵厚厚的墙？

她很讶异地抬起头来，看到两只亮晶晶、笑咪咪的黑眼珠。

哇吓！她跌进金发大黑熊的怀抱里了。

秋风吹来，拂过古朴斑驳的红砖墙，溜进长长的走廊，跃入敞开的木格子大窗，将那清爽的气息送进安静的大教室。

张奇廷背靠着窗户侧坐，两只长脚伸在走道上，右手搁在笔记本上，无聊地顺着老师的粉笔，画出好几道打叉叉的供给需求曲线。

他打了一个大呵欠，以手指揩去眼角的一滴泪珠，眨眨眼；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刚好看到坐在中间[奇][书][网]前方的郑雨洁侧脸，只见她不时抬头，睁着两只圆圆的大眼认真倾听，又低头认真做笔记。

他仔细端详她，不自觉地动起笔来，这个女孩子很好画，头颅是圆的；脸蛋有点婴儿肥，算是圆的吧；胸部……呃，当然也是圆的；握笔的小拳头是圆的；配了隐形眼镜的眼睛是圆的；不知不觉，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多圆圈。

“哈哈哈──”他差点大笑出声，赶忙掩住嘴巴。

一下课，他迫不及待地拎了背包，跑到郑雨洁身边。

郑雨洁早就瞧见他的快速身影，她可以像往常一样跑开不理他，可是今天她好不容易坐在陈骏达旁边，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陈骏达！”施凯芸的动作更快，她喀喀踩着一双高跟凉鞋，人未到声音先到，嗲嗲地喊了一声，再有意无意地朝郑雨洁一笑。

“妳等一下。”

陈骏达正在收拾笔记，往他的C中书包放进一本厚厚的“线型分析与波浪理论”，郑雨洁一瞄，那并不是个体经济学的教科书。

施凯芸趁着空档，转头笑说：“郑雨洁，妳笔记写得好整齐喔，我一看全班就妳最用功了。唉！都念大学了，放轻松点嘛。”

郑雨洁气闷极了，刚才施凯芸那个示威性的笑容，简直像头母老虎，耀武扬威地宣示她对陈骏达的“主权”。

她闷闷地说：“自己抄笔记，比较有印象。”

施凯芸大大摇头，“个经最无聊了，何必浪费时间来上这种无聊的课？考试前再来听听重点，拜托老师泄露一点天机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敢当太多人，不然被学生评鉴的分数掉下来，他也完了。”

“以后考研究所，个经也是必考。”

“哎呀！我都没想那么多，要考研究所，再找一间补习班补一补，教得都比学校的老师好。”

陈骏达喝完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斯文有礼地望向郑雨洁说：“等到考试，大概要向妳借笔记了。说真的，如果不是妳拿书卷奖，我还不太认得妳呢。”

郑雨洁脸上一热，“经济系这么大，大家选课分得这么散，我、我也不太容易记得同学……”

“妳记得我吧？”张奇廷突然冒了出来。

郑雨洁好恼，本以为他会安分地听他们讲话，没想到他还是要插嘴。

“来来来！请签名！”张奇廷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笑嘻嘻地往桌上放下一大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一堆名字。

“保护原始森林宣言？”施凯芸念了上头的文字，“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森林系发起的运动，就是我们要爱护林地，禁止滥垦滥伐，注重水土保持，永续发展……”

张奇廷还没说完，陈骏达抬了眉毛，淡淡地说：“我签了名，那些种满槟榔树的山坡地，就能恢复森林的面貌吗？山老鼠乱砍树木的事实就会消失吗？”

这位同学真的很优秀、很有概念喔！张奇廷笑咪咪地说：“当然不会了，这只是一个宣言，要唤起同学们爱护大自然的意识。”

施凯芸本来要掏笔签名，一见到陈骏达的神情，又把笔放了回去。

“哎，我本来就很爱护大自然了。对了，陈骏达，你不如写下这个议题，投书到报纸的民意论坛，说不定还比较有影响力呢！”

陈骏达点点头，他太明白展露自我才干的方式了。

“我们去证社看今天的行情。”再让这位转系生投以敬佩的目光吧。

果然张奇廷睁大眼，十分惊奇地说：“哇！你们在做股票？”

施凯芸笑得很得意，“是证券社的仿真投资比赛，我和陈骏达一组的，到昨天为止，投资组合已经赚了十二PERCENT，陈骏达他爸爸说他看得这么准，还拿一笔钱给他做，叫他自己赚学费呢。”

陈骏达熟练地拿起哔哔扣查看，一面说：“大学生不能死读书，尤其我们念经济的，一定要随时掌握金融脉动，结合理论基础和实务操作，胜过听教授讲课……啊，在卖了，我预计待会儿有一波下杀行情，正好趁机进场承接，收盘前政府一定会进来护盘，拉抬指数，稳赚不赔的。”

施凯芸很兴奋地说：“赚到这支，说不定够你换一部车子了！”

陈骏达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打电话挂单，“车子慢慢来，我会先换一支PDA手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两位同学快速离去，下课后的教室空荡荡的。

“哇酷！”张奇廷不甘寂寞地大喊一声，“果然是经济系的学生，股票做得吓吓叫。郑雨洁，我们有没有什么股票投资的课？以后我也要修。”

“没有。”

郑雨洁低下头，不想理他。她本来有机会和陈骏达讲话，却被大黑熊给截断了。她实在不明白，他干嘛老喜欢缠着她？

“那要跑去管理学院修了？”张奇廷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自己去查课程。”

“同学，别这样子嘛！”小女生总是不甩他，害他好挫折，张奇廷只好涎着笑脸，拍拍桌子引起她的注意，“那天害妳又跌倒，我道过歉了，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妳还在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

“这就是了，身上的伤都好了，难道心里的创伤还没好吗？”

“你胡说什么！”郑雨洁正在收她的铅笔盒，瞪他一眼。

“哇！妳换了隐形眼镜，眼睛变好大喔！来，给妳看，像不像？”张奇廷摊开他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一个背着书包上学去的小女生，以漫画手法画出圆圆的脸，点了几颗小小的雀斑，两根翘翘的辫子，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右手的圆手掌抱住一叠书，左手的圆手掌提着一个便当盒，短短的裙子，配上短袜圆鞋，还有一张往上弯成半圆形的嘴巴。

郑雨洁猛然一看，差点笑了出来，看不出大黑熊还有美术天份。

“笑了？不生气了？”张奇廷一直很注意她的神情。

“你画我？”怎么很像樱桃小丸子……的姊姊？

“看出来了？”张奇廷得意地拿过笔记本，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再撕下这幅画，递给了她。“送给妳！”

郑雨洁没有接过去，只是没好气盯住勉强辨识出来的“张奇廷”三字，“你给我这张符干嘛？”

“这是符吗？”张奇廷拿了回去，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倒着看，突然一拍大腿，大笑道：“我老妈总是说，我的字像鬼画符一样。嗯，愈看愈像，好吧，我把妳这张画像贴在寝室门口，哈！妳是门神，我是画符的张天师……”

“喂！你敢给我贴在寝室？！”郑雨洁胀红了脸，开玩笑──虽然是一张漫画，但岂能让他贴到男生宿舍去！

“那我贴在床头，就不会作恶梦了。”张奇廷又笑嘻嘻地说。

“张奇廷！”郑雨洁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对不起啦！”张奇廷赶快站了起来，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郑同学，请别生气，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抱住妳的，可是妳都快跌倒了，我不能见死不救，请相信我，我绝对不是让妳出丑，因为妳要是跌了下去，一定会更丑……哎呀呀，别走啊！我是诚心诚意跟妳说声对不起，妳见了我就跑，害我总是对着空气说对不起；不然旁边都是同学，我如果跟妳说对不起，人家又会问，对不起什么啊？我只好把害妳跌倒的事再说一遍，这下子连不知道妳跌倒的人都知道了，妳放心，我不会这么没义气的。”

长篇大论下来，也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气她？郑雨洁实在拿他没办法。

“你老是缠着我讲话，只是想说对不起？”

“是！”一头金发用力甩下。是的，他绝对是一个勇于负责的男人。

“好，我接受，那你以后不会找我了吧？”

“会啊，我还是会找妳。”他总觉得小女生气嘟嘟的样子很可爱呢！如果天天逗得她嘟起小嘴，应该很有趣吧？

郑雨洁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鸡同鸭讲，她拿了背包准备离开。

“郑雨洁，等一下嘛，要走之前先签个名。”张奇廷忙掏开背包，拿出原子笔，顺手收进桌上的空保特瓶，那是陈骏达喝完没有带走的矿泉水。

“那又不是你的瓶子。”郑雨洁不解他的举动。

“反正喝完了，我收了拿去送给一个老阿伯，他压扁集一大袋，再拿去卖给回收场。”

“他是谁？”

“路上认识的。不知道妳以前在校总区有没有见过？他推了一部婴儿车，背驼得很厉害，常常翻马路边的垃圾桶，找一些可以拿去变卖的纸箱、保特瓶──”

郑雨洁并没有这个老人的印象，但她的确看过类似的老人在路上捡东西或翻垃圾，她通常是匆匆走过，从来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啊……我总是以为他们神经有问题，才会找垃圾……”

“啕！妳要是说老阿伯神经病，他马上跟妳吵架。”

“老人家没有子女吗？”郑雨洁不禁再追问。

“那是老阿伯的伤心事了。他现在自力更生，活得很起劲呢。社会局要送他钱，他会很有骨气地拒绝。我跟他说，我喝完的饮料空瓶统统拿来给你，他酷酷地说，我请你喝一杯米酒，我就跟他干一杯啦！”

郑雨洁望着这只开怀大笑的大黑熊，却是想到了可爱的维尼小熊。

“请不要看我脸上的青春痘。”张奇廷以左手捂住脸颊，猛摇头地说：“我转到经济系的机会成本太大了，晚一年毕业，要补学分，又要跟你们赶专业科目，社团活动全部停止，唉！搞得火气这么大，就是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达到边际效用最大，让我的毕业证书是一张资本财，而不是用完就丢的消费财，更不是劣等财……”

“好了，别嘀咕经济学了，不是要签名吗？”郑雨洁在那张“保护原始森林宣言”签下自己的名字。

“哎呀呀，差点忘了！”

张奇廷笑咪咪地以右手撑住下巴，歪着头瞧她那圆圆的鼻头。

小女生很认真签名字呢，看她一笔一划地写，好象小孩子学写字，他虽然手上没笔，但已经在脑海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很快就素描出一个可爱的圆脸小女生。

趁她不注意，他将那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涂鸦卷成长长的圆筒，以手指头轻轻地塞入她的背包空隙里。

“干什么？”郑雨洁瞪他一眼。

“发呆。”他维持以手支颐的慵懒姿态，嘴唇线条勾得高高的。

郑雨洁忽然发现他有青青的落腮胡渣，配上他一对浓浓的眉毛和粗线条的大脸，以及那毫不在乎的神情，竟俨然有一种浪荡江湖的游侠味道。

她心头一跳！这不就是她想象中的……在她还来不及心跳加速之前，一眼瞧见那头要命的金头发，所有飞天遁地、弹指点穴、笑傲江湖的传奇游侠全部变成梦幻泡影。

嗳，请问哪个古代大侠有一头刺蜩也似的金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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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冷风吹过校园，在两排古朴的老建筑物之间呼啸盘旋，再从木头窗缝钻进了教室。

下课钟响，同学们纷纷离去，郑雨洁拿起沉甸甸的背包，换到教室最里边一排的最后一个位子，她打算在这里打发中午时间。

她从背包拿出一个包裹，放在膝盖上，撕开牛皮纸包装，这是她上课前赶去邮局领回来的，一直按捺到现在才敢趁着四下无人时打开。

一个古装美女的封面出现在她眼前，她心脏怦怦狂跳，极其小心地捧出一本书，前前后后翻阅端详一遍，唇畔逸出欣喜的笑容，再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掀开里页，从第一行仔细读起。

“郑雨洁！”

“哇！”

突来的一声大喊，吓得她手软，书本一下子拿不稳，她直觉就是要掩住封面，两脚不自觉动了一下，谁知整个包裹就掉到地上，散出了好几本书。

“哎呀！我的书！”她惊慌惨叫。

“我帮妳捡。”张奇廷早就蹲了下来，大手捞来捞去，“妳买这么多书？咦？怎么每本书都一模一样？”

“还我！”郑雨洁心急地说。

“妳这么支持这个作家呀？买来送人吗？”张奇廷笑咪咪地叠好书本，双手奉还，顺便摸走最上面一本，盯住封面，歪着头说：“余小捷？这是谁啊？我怎么没听过这位作家？”

“你别管，还我就是了！”

郑雨洁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大叠书塞进背包，连牛皮纸也压成一团，一古脑儿挤了进去，脸蛋微微胀红，伸手向张奇廷讨书。

“借我看看嘛！这封面还挺漂亮的。”张奇廷翻了开来，“是小说？”

“你不要看！”

“咦？妳看的应该都是优良读物，为什么我不能看？”

“那……那不是男生看的……”要不是怕弄坏了书，她早就抢回来了。

张奇廷眼睛发亮，神色更加兴奋，“有限制级情节吗？看了有害身心？”

“不是啦！那是……那是……女生看的罗曼史。”郑雨洁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在这个寒冬里，旱已热得全身出汗。

“哎呀呀！罗曼史！”张奇廷左手抓著书，右手往封面美女打了一个大巴掌，“我去租书店借漫画，看到妳们女生在借小说，就是这种罗曼史啊！”他说着又啪啦啪啦地翻过书页。

那一巴掌打得郑雨洁心疼极了，又看他毫不爱惜地大剌剌翻书，急道：“你书还我，反正你也不爱看的！”

“谁说我不爱看？我一直想知道妳们女生在看什么东东。”张奇廷坐在她前面，背靠墙壁，两只长脚搁到旁边的椅子上，将书的封面往右边卷起来。

“喂！你不能看……”

“妳们女生可以看武侠小说，为什么我不能看罗曼史？”

“要期末考了……”

“妳还不是在看？”张奇廷的大指头已经把书页捏出折痕。

“你、你、你要看……也要好好看，不要把书卷起来！”郑雨洁的心头又疼了一下，哪有人这么不懂得珍惜书本！

“喔，不要卷？”张奇廷把书放在桌上，大手用力压了压，书还是弹起来合上，他再用掌缘在书本中间来回按压几下，终于把书摊平。

郑雨洁欲哭无泪，就当作是丢了一本书，拿了背包准备走人。

“郑雨洁，妳去哪里？我买了便当给妳吃。”

“我去吃饭，不吃你的便当！”背包被他的指头勾住了。

“我刚刚看妳留在教室，想说有空可以问妳会计，这个便当是答谢妳这学期以来的谆谆教诲。”张奇廷递出一个便当盒，他自己手里也有一个。

她被大黑熊缠了一个学期，不管在教室、图书馆、甚至马路边，他总是能堵到她，她对这样的“偶遇”早就习以为常，倒也不介意多花几分钟教他功课。

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玩”的同学，总是带着大笑脸，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让人的心情不知不觉也跟着开朗起来。

张奇廷仍挂着大大的笑脸，“这是男生宿舍餐厅的菜色，妳一定没吃过。”

“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妳看我吃得头好壮壮。”他殷勤地为她打开便当，撕开免洗筷子，放在桌上，“来！妳吃，吃完再问妳问题。”

“好吧。”她坐回原位。

也许是天气冷的关系，她想赶快吃个热腾腾的便当；也许是懒得一个人到餐厅吃饭，所以她接受他的“答谢”；无论如何，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

张奇廷也捧起自己的铁制便当盒，拿着一双檀木筷子，面对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自备餐具？很有环保概念喔。

不过，教她面对魁梧健壮的大黑熊吃饭，她觉得压力好大。

“大黑熊，你坐远一点。”

“咦？妳叫我什么？”

“我说你是大黑熊！”憋了一学期，她终于说出口。

张奇廷眼睛发亮，喜孜孜地说：“台湾黑熊可是保育类动物喔，我喜欢这个外号，这可比蜻蜓响亮多了。妳知道以前大家叫我什么吗？蜻蜓！奇廷奇廷念快一点就变蜻蜓，就是那种飞来飞去、会在水面下蛋、蜻蜓点水的蜻蜓。妳好象是台北的小孩，大概没见过吧？”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张开两手当翅膀乱拍。

“见过了！”眼前不就一只凸眼大蜻蜓？

“谢谢妳帮我抬高身价，黑熊很稀有的。至于蜻蜓喔，每次看到就是一大群……”

“好了，你不要在我前面喷口水了，我要吃饭！”

咚！张奇廷跳了起来，脚步划了一个圈，往前挪一个座位，这次倒很安分地坐好，再把那本新书拿到桌上，以手掌压了压，边吃边看起来。

郑雨洁不敢想象那本小说的惨状，恐怕这页糊了油渍，那页黏了饭粒──给他三分钟，新书变旧书。

她低头默默吃饭，反正他不讲话，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郑雨洁！”十分钟后，张奇廷大叫一声，收起便当盒。

“你小声一点啦！老是被你吓到。”她第一次发出埋怨。

“这小说的女主角很像妳耶！闷闷的，不爱说话，整天心事重重的。”

“哪有？！”

“妳大概不会像她一样，觉得待在家里太闷，跑出去闯荡江湖吧？”

“你看就看了，问我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主角的感觉很熟悉……”张奇廷翻回封面，低头瞧瞧，又抬头瞧瞧，“咦？这封面画的就是女主角吗？不太像耶。”他拿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方块，像是照相取镜头，不停地转来转去，“嗯，应该拿妳来当封面，那种闷闷的感觉就出来了。”

“什么闷闷的感觉？你不要吵我，我要吃饭！”

张奇廷耸耸肩，闭了嘴，又转回去看小说。

看了两行，他又不甘寂寞地拿出笔记本，开始涂鸦，几个圆圈画过去，出现一个摆出黄飞鸿架势的女侠，两团包包头，两只短腿弯成马步，圆圆的手掌捧了一本书，封面写着ECONOMICS，另一只手则也抓一本书，写上ROMANCE，眉头稍微皱一点，气嘟嘟的，像是她现在的表情。

“妳看，左攻经济学，右打罗曼史，余小捷女侠出马喽！”他喜孜孜地捏着笔记本上边，献宝也似地秀给郑雨洁看。

“我又不是余小捷！”郑雨洁本能地否认。

“咦？这本小说不是妳写的吗？”

“不是。”

“不然妳买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要送亲朋好友吗？”

“不是，那是出版社送我……”郑雨洁立刻住口，她说溜嘴了。

“出版社送妳？那妳就是余小捷了？”

“不是！我是帮朋友……”

“嘻嘻，大作家，请签名！”张奇廷翻开书页，递过一支笔。

“我都说不是我了！”郑雨洁脸颊发热，恼得用筷子戳便当盒，“我要吃饭！你吃饱了，去做你的事！”

“好吧。”张奇廷抓抓金发，又转回身聚精会神看小说。

故事继续往下发展，千金小姐离家出走，不幸在山野遇见坏人，这时出现一位落拓江湖、放荡不羁的豪迈大侠，他救走千金小姐，并且为她脱衣疗伤，小姐又害羞又惊惶，只好让大侠摸来摸去……

他已经猜到下面的情节了，接下来一定是小姐爱上大侠，然后大侠一定是她爹爹的仇人……但也说不定大侠是她爹爹失散多年的儿子，她才是捡来的……

“哈哈哈──”他一笑出声，就发现身侧投来的幽怨目光。

他马上以手心压住嘴巴。不能笑的，小女生一向忧郁沈默，对外在的人事似乎有点畏缩，这一笑会笑掉她的信心。

不过嘛，以他的观察，她并不那么忧郁，偶尔看她坐着坐着，就会露出奇怪的笑容；她也不是那么沉默，跟她讲话，她还是会适度的响应；那是畏缩自闭吗？不，她有几次下课想找陈骏达讲话──可惜讲没两句，忙碌的陈同学就会急着离开，她只好低下头，找个位子坐下来看书，不然就是背着大背包，踽踽独行到图书馆或回家去……

啪！张奇廷用力拍下自己的脑袋。奇怪了，他为何这么注意她的举动啊？

最早他是诚心诚意找她，跟她说道歉；再来就是问她功课；她很用功，讲解十分详细，对他这个风雨交加的转系生而言，不啻是个良师益友──

益友？！嗯，他还不太了解她呢。每每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打发时间，他总觉得她小小圆圆的身影格外孤独，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糟糕！小女生还在幽怨地看他，大大的眼睛里面好象有水在流动。

郑雨洁闷闷地说：“不好看就不要看了，书还我。”

“没有啊，很好看。”张奇廷急忙把书捧在怀里，以示珍重。

“那你笑什么？”

“我心情好就会笑啊！想不到我竟然有一个作家同学──”

“我都说不是我写的了，快还我！”郑雨洁脸蛋热呼呼的，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作家，她只是把自己的幻想写下来，投稿到出版社，刚好被录用而已。

“签名！”张奇廷又是笑嘻嘻地呈上。

“不签！”

“签啦！这样吧，妳如果不好意思让人家知道妳写小说，我帮妳保密，不说就是了。”

“你千万不能说，一定不能说！”郑雨洁很慎重地说。

“嘻，承认了？我保证不说。来，我跟妳打勾勾，一言为定。”张奇廷笑咪咪地竖起右手小指。

“谁跟你打勾勾了？又不是小学生！”

郑雨洁有点恼。写小说是属于她非常个人的私密事情，字里行间都是她的梦想，也是她小小世界里的心情抒发管道，甚至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如今她一不小心，竟然让大黑熊轻易地猜到了。

要是大黑熊敢说出去，她就来个死不承认……蓦地，她心情一沉，就算别人知道了又怎样？一本爱情小说，就会让同学对她刮目相看吗？

张奇廷望着她的神情，知道小女生又忧郁了，忙以指节敲桌子，唤回她的注意力。

“郑雨洁，妳在想什么？要是陈骏达知道妳会写小说，一定会特别留意妳。”

“留意我做什么？”

“我看妳好象很喜欢找他说话……哦！我明白了，因为妳写小说，所以也喜欢会写文章的陈骏达吗？”他试探地问。

怎么会被大黑熊看出来呢？郑雨洁惊慌失措地说：“你、你、你不要乱说！我才不会喜欢他，他在校刊写那个什么后现代、虚无主义、同性恋、自杀的东西，我都看不懂！”

“对啦！”碰地一大声，张奇廷用力拍下桌子，好象是甩开了心头的包袱，笑逐颜开地说：“我看到他的名字，想说是同学嘛，一定要给它用力读，结果一看到什么“秋刀鱼在空中跳舞，我的心沉入三千公尺的北极海”，我就胡涂了。明明每个中国字都认得，怎么组合起来就变成外星文字？”

“他写的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吧？”郑雨洁感到有些失落。

她何止不懂他的文章，其实她对这位男同学的印象也很模糊，只知道他有俊秀的外表，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呈现某种摸不透的深度；当然还有那几篇令人肃然起敬的小说和评论，让她对他产生一种朦朦胧胧的距离美感。

可这学期看他专注做股票的模样，那些美感早已一点一滴地消失了。

“还是妳的小说比较好看。”张奇廷热烈地说。

“你觉得大学生做股票怎样？”她莫名其妙地问他。

张奇廷一愣，没想到小女生会问他问题，他马上回答：“我不反对大学生做股票啦！我们有投资学、财务管理的课，也有股票投资的仿真比赛，我可以当作是一种学习，实际去了解资本市场的运作；但如果以赚钱为目的，我就大大的反对了。大学不过四年──我是念五年啦，要学的东西很多，光念书吃饭睡觉聊天打屁看漫画就没时间了，哪有空耗个半天去看指数起起落落？要赚钱还怕没机会吗？以后我活到八十岁，我还有将近六十年的时间可以大赚特赚，何必急在这么几年？”他口沫横飞说下来，比手划脚，又是把桌椅摇得咯咯乱响。

郑雨洁的想法和大黑熊不谋而合，她更讶异看似游手好闲、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他，竟也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所以，你转来经济系，就是要好好念书？”

张奇廷愁眉苦脸地，“就是呀！不然我随便念念、低空飞过就好了，干嘛辛辛苦苦找妳，非得把问题问清楚不可？”

也不知道是谁辛辛苦苦教他问题了！郑雨洁又说：“你在数学系也可以用功做学问。”

“经济学比较有趣嘛！而且我修经济学原理之后，发现原来经济理论都是以数学为基础，像是微积分啦、统计啦，正好我念了两年数学系，转来经济纟就可以省一些工夫念书了，免得又去管理学院跟会计、管理、国贸纠缠不清。”

郑雨洁笑了，“你才说要认真念书，原来是来经济系偷懒。”

张奇廷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笑靥，她不笑时，看起来稚气；一旦笑起来，眉眼变柔，整张脸都亮了，彷佛带出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开朗面貌。

他这个学期以来，千方百计逗她，她不是被吓到，就是面无表情──现在不逗她了，她反而笑得开心又好看。

“请签名！这本小说就送我喽！”他顺势摆上她的小说。

“喔。”郑雨洁没有拒绝的理由，拿了笔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才一落笔，就叫道：“哎！我应该签笔名！”

“没关系啦，签本名就签本名，这是我同学郑雨洁送我的，对不对？要是妳签余小捷，人家还要问──哇！你怎么认识这个作家呀？”

“你一定不能说喔。”她不放心地又提醒一遍。

“请放百分之一万的心。”他拿起笔记本，撕开那幅“余小捷女侠”的漫画，笑脸迎人地说：“来！交换礼物。”

郑雨洁接了过来。她也不知道拿他多少张漫画了，他想到就即兴创作，表情动作各异，但一定会画出她脸蛋的特征，每回让她看了，就知道他在画自己。

至于手脚形状和发型，她随他去涂鸦，即使他把她画得EVERYDAY，她也不生气，倒是觉得可爱。他有时候直接拿给她，有时候看她懒得理他，就偷偷塞到她背包或夹到笔记里，她一张张收起来，放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嗯，似乎……这只大黑熊也有他细腻的一面。

她继续低头吃便当，张奇廷靠坐在墙边，照样毫不爱惜地卷起小说，瞇起眼睛，皱起浓眉，[奇][书][网]一副关公夜读的认真模样，可两只熊眼却是骨碌碌转着，不时从字里行间向她瞟了过来。

寒风从窗缝钻了进来，轻轻拂过一排排的课桌椅，带动空气的翻腾，又从教室的另一边溜出去了。

寒假期间，郑雨洁一直待在家里，几乎足不出户。

晚间七点半，她在房里敲计算机，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忙跑了出来。

“爸，妈，你们回来了？你们现在吃饭吗？”她的父母一向下班一起回家。

“雨洁煮饭了？”杨秋兰踢掉高跟鞋，开心地望向宝贝女儿。

“又给妈妈找到偷懒的理由了。”郑大升关起大门，拿鞋拔子挖掉皮鞋，递出手里的一个大信封，“雨洁，妳的限时信，好象才投到信箱里的。”

“咦？”郑雨洁接过来，一见到那龙飞凤舞、很努力克制才不会鬼画符的字迹，就知道是大黑熊从嘉义家里寄来的。

明知道爸妈一定看过信封，并且多作揣测，她还是下意识地反转信封正面。

“谁寄来的？”郑大升把自己和老婆的鞋子放进鞋柜里，终于发挥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为父好奇心。

“啊！一个同学。”

“爸爸，你管是谁寄来的，洗澡去──记得衬衫领口要搓干净。”杨秋兰命令老公，自己也走向房间准备卸妆，跟女儿比了一个OK手势，微笑说：“雨洁，去忙妳的，待会儿妈妈自己来热菜就行。”

郑雨洁心脏怦怦跳，精明能干的妈妈一定看出什么了，她立刻跑进房间，关起房门，按上喇叭锁，拿起剪刀，小心地抖好里头的信件，深吸一口气，再仔细地沿着封口剪开。

大黑熊寄什么东西给她？这么厚！她拿出信，出现了一幅熊式漫画。

一只穿上长袍马挂、顶着瓜皮帽的大黑熊拱手跟她拜年，笑呵呵的。

雨洁同学，恭贺新禧，我信守诺言，给妳写了读书心得，好好看喔，本想用伊媚儿说，但为了附上我家人的亲笔读后心得，证明他们确实看过妳的小说，还是寄给妳，妳慢慢欣赏吧！对了，我已经撕掉妳的签名，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是妳写的了。

坚信自己是稀有财的张奇廷

这是哪门子的读书心得？！还有，他竟然撕掉内页？！

她哭笑不得，继续往下翻，每一页信纸都有不同的笔迹，签上一个名字，旁边还有张奇廷的附注说明。

“妳写得好可怜，我边看边哭，就算女主角的爸爸是男主角的杀父仇人，舅主角地不能这梳拋弃女主角啊，太狠了！还好大团圆，好家在。张李好凉”

这是我妈妈，她最滥情了，看八点档会哭；看新闻讲到穷苦人家，她会哭；买菜人家多给她一把葱，她也感动得泪汪汪。

“文笔顺畅，故事感人，角色个性明显，戏剧性十足，但结构稍嫌松散，宜再加强锻炼。张奇美”

我大姊，她是国中国文老师，像不像改作文？

“抱歉，我毕业后就没力气看书了，封面很漂亮。王政弘”

我大姊夫，他最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老被我大姊骂。

“余小婕姐姐，我好喜欢妳的小说，女主角很吃情（痴），男主角有偷偷在爱她，却要硬起心肠欺负她，呜！他们的命运太悲惨了。我希望以后去当明星，专门演命运砍柯（坎坷）的女主角，就会变成偶象了（这是亚洲象？还是非洲象？喔，是台湾象！）。我也好喜欢封面的漂亮娃娃，我跟小舅舅要妳的书，他不给我，那我去书店买来，叫小舅舅拿给妳签名，阿里阿多。王佳彤”

我大姊的大女儿，叫外甥女是吧？念小三，早熟的天才儿童一枚，可惜错字太多。她目前正在钻研红楼梦，看了一个寒假，还在看第一章。她跟我抢妳的书，差点抢破了。嘿，她要妳的书，自己不会去买？妳给我的，我可要好好保存。

郑雨洁带着微笑，一张张地往下看，接下来是大姊的儿子、二姊、二姊夫、念小小班只会涂鸭的二姊儿子、二姊夫的妹妹、邻居阿珠──短短十几天内，这么多人看过她的小说？

手里的信件又回到第一张的“大黑熊拜年”。她凝视半晌，心底涌起一股暖洋洋的奇妙感觉。看到这么多人“被迫”写读书心得或封面心得，该不会是大黑熊寒假太无聊了，整天盯着家人看她的小说吧？

她心情很愉快，躺在床上，再把所有的信件一张一张反复翻看，包恬张奇廷在内，一共是十一个人，全家到齐……咦？少了他爸爸？

叩叩叩──外头传来敲门声。

她飞快地将所有的信件丢进抽屉里，再将计算机屏幕的WORD画面缩到最小。

“爸，你洗完澡了？”她打开门，“我去帮你热晚餐。”

“妈妈在弄。”郑大升每回面对长大的女儿，总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心觉，他面孔硬硬地说：“妳吃饱了？”

“吃饱了。”不是早就说好，她肚子饿先吃吗？

“今天没出去？”

“没有。”

“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有空出去走走。”郑大升有意无意地瞄过房间，“在做什么？”

“玩计算机。”

郑雨洁一问一答，她知道爸爸是关心她，可父女之间就是无话可说。

“爸爸，吃饭啦！”杨秋兰笑咪咪地走了过来，“雨洁今天煮了酸辣汤，很够味呢，你去关掉瓦斯，把汤端到客厅。”

“雨洁一起出来看电视？”郑大升说。

“我要看书。”

“好啦！雨洁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叫她跟着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杨秋兰推着老公离开，“去去！饭盛多一点，我今天被老总削了一顿，心情不好，要把他吃回来。”

“妈，工作很辛苦？”郑雨洁有些心疼。妈妈工作忙碌，始终胖不起来。

“吃人家的头路，就要学会吞忍啦！好了，爸爸，吃饭去！”

杨秋兰来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机，转到新闻频道，郑大升已经乖乖地从厨房端出晚餐，放在茶几上。

“妈妈，我有点担心咱们雨洁，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交男朋友好啊！这表示雨洁长大了。”杨秋兰开始扒饭。

“可是、可是好歹雨洁也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看，看看那人是圆是扁。”

“你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你妈妈要你带回家，你又愿意了吗？”

郑大升一口饭梗在喉咙里，“我、我只是交往一下，还没有确定之前，带回去都是给自己添麻烦的。”

“就是啦！”杨秋兰舀了酸辣汤拌饭，“要不是我看你还满顺眼的，我也不会带你到我家。”

“话是这样没错。”郑大升想起初见岳父的战栗场面，暗暗冒了冷汗，“我们就雨洁这个女儿，我看她整天闷闷的，是不是暗坎很多事情不让我们知道？我怕她年纪小不懂事……”

“别忘了我们才庆祝结婚二十一周年，雨洁都二十岁了，光阴似箭，我也老了，过几年就要退休喽！”

“妈妈，妳还很年轻。”千万不能说老婆老，不然她又去化妆品专柜狂刷，买一些没用的瓶瓶罐罐，最后保存期限快到了，再每天逼他涂乳液敷面膜。

郑大升导回正题，严肃地说：“雨洁是大了，可我觉得她有点自闭……”

“什么？！你说咱女儿自闭？！”杨秋兰一双筷子快戳到老公眼睛了，“她认真念书，也会帮忙做家事，有空看看小说、写写东西，这叫自闭呀？你不想想当年，你是不是比她更自闭？每天逃课就是埋头写新诗、读马克思、买党外杂志，差点被警总抓去拷问，还好是教官力保，不然你就去唱绿岛小夜曲啦！”

提起当年勇，郑大升不觉双目放光，“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戒严时期，我们学生时代做的事情，跟现在年轻人不一样啊！”

“对啊，退出联合国时，大家一起去摇旗吶喊，我发现你竟然哭了，啊──一个热血爱国青年的眼泪感动了我，从此跟你走上不归路。”杨秋兰一脸迷蒙。

什么不归路？！郑大升大口嚼着空心菜，电视新闻刚好播到某大学学生抗议画面。原来是学校给分过于严苛，以致被当必须重修，甚至二一出局，因此学生要求学校重新检讨给分政策。

郑大升摇摇头，“现在孩子的格局小多了。妳看看，大学生的本分就是好好念书，被当还怪学校啊？只会为自己的蝇头小利抗议，这个国家迟早没前途。”

“没这么严重啦！我下面那些新来的弟弟妹妹很认真学习啊，再看看雨洁，又乖巧又听话，我当年也这么文静呢。”

“咳咳！”郑大升差点呛到，很努力地咽下一口饭，转回正题：“我还是觉得雨洁太乖了。”

杨秋兰不服气地说：“那你要她怎样？去把头发染成奇怪的颜色？穿得破破烂烂的？在鼻子还是舌头打个洞，再挂一个铁环？涂蓝色白色的口红？还是没事去嗑药，三更半夜才回家？不然交很多男朋友，一个个带回来让你挑？”

郑大升永远没办法和老婆斗嘴，她可以撑住一个五十几人的业务部门，绝对是有好几把刷子的。

“我、我只是希望雨洁有空多出去看看……”

“以后毕业了，还愁没世面看吗？学生时代难再得啊，趁现在有空，让她摸索摸索，多读、多看、多学，好好充实自己，不然以后出去上班──就像你，哪有时间念书？你说说，你除了报纸标题，这几年有认真看过一本书吗？”

“我天天看公文都昏了，这是力不从心。”

“爸爸，你老了。”杨秋兰很认真地看老公。

“唉！”郑大升不得不为年华老去叹口气。

在房间里的郑雨洁轻轻掩起房门，她本来想到客厅陪父母坐坐，一听他们聊起了自己，干脆竖耳偷听。

他们又是老生常谈，一个是把自己当掌上明珠呵护的老爸，一个是任其自由发展的老妈。她比较支持老妈的想法，认为自己有待时间来开窍……可是，大学生涯都过去八分之三了，怎么老觉得自己还像个青涩的高中生？

她坐到椅子上，桌前墙壁贴了那张“余小婕女侠”的涂鸦，她向气嘟嘟的女侠笑了笑，再拉出WORD画面，继续敲敲敲打打她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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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风拂面，林木蓊郁，清风由小溪边吹来，带来阵阵清凉，一只蜻蜓停歇在石头上，透明的翅膀掀了掀，又飞向头顶的晴空。

张奇廷吞下最后一口饭团，扯开身边的大型垃圾袋，大声地说：“同学们，垃圾不要乱丢，集中到这边来呀！”

“知道了！”每回出门办活动，同学们早已习惯配合他做环保。

“哎呀呀──”张奇廷才用背包压好垃圾袋，就看到一个油腻腻的塑料袋飘呀飘，从他眼前滚了过去。

他跳起来几步，用两根指头捏了起来。哇咧！还有腌料香味耶！

脚边又滚来了免洗筷的塑料包装、喝完的纸杯、今天的报纸、保丽龙碗。

顺着垃圾来源看过去，他不禁摇头，原来有人在溪边烤肉，吃完了也不收拾干净，让垃圾满地乱飞。

他拎了垃圾袋，走到溪边，一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他停下了脚步。

清爽的空气慢慢凝结，他脸上惯有的大笑容也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难明的眼神。

他在溪边蹲了下来，将目光凝注在这道清澈小溪。

几条小鱼在水里翻出银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他年轻的梦想，也是他年少的欢笑；曾经有过的水边成长经历，皆是他永难磨灭的回忆。

心头突然变得空空的，他不去想，也不愿想──唉！早知道今天的活动会到溪边，他也不来了。

郑雨洁才走到他身边，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没听错吧？大黑熊也有心事？为何那个魁梧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她蹲下来轻轻拨弄溪水，感受山泉特有的沁凉。

“张奇廷，你在做什么？”

张奇廷很快回神，露出笑脸，“我在看小鱼，看牠们努力向上游，终于领悟到力争上游的道理，从此变成一代伟人。”

郑雨洁笑出声，大黑熊又恢复正常了，不知道他刚刚在烦恼什么？

“好啊，等你当上伟人，我会去跟你的铜像三鞠躬。”

“算了，把我一个人供在冷冰冰的纪念馆里，寂寞死了。”张奇廷双手浸入溪水，“不如去住夜总会，晚[奇][书][网]上大家出来唱歌，到处吓唬人，一定好好玩喔！”他举起湿淋淋的双手，比了一个标准的强尸手势。

“什么夜总会……”郑雨洁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笑着不说了。

“不过，住夜总会很占空间，去住宝塔又要花钱，不如烧成一把灰，当作花朵还是树木的肥料，等到来年开花结果，你们就会想到我了。”

他语气依然幽默，说得颇有那么一回事，可郑雨洁听来，似乎隐约有一丝孤寂的感觉──彷佛花落水流，想要试图挽回什么，却是捞了两手空空。

她再想到他刚才发呆的背影，心头竟是莫名地轻拧起来。他那样子不像是一只雄壮威猛的大黑熊，而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

她并不忌讳谈论生死大事，但她不想持续这种凄凉的感觉。

“这里的鱼好小喔，这是什么鱼啊？”她故意让自己显得十分惊奇。

“喔，这是溪哥啦！”张奇廷语气转为兴奋，滔滔不绝地说：“公的叫做红猫，体型就是这么大，溪里很普遍，牠们很喜欢吃吐司，只要一片吐司，切个小丁掺上红饵，就可以钓上一大桶，拿回家油炸最好吃了。”

“可是这里的鱼好少，大概没办法钓上一大桶吧？”

“现在的鱼变少了，我小时候整条溪都是鱼，有溪哥、苦花、红尾冬、阔嘴郎、一枝花、溪虾，我还钓过鲈鳗……”他突然不说了。

“你会钓鱼？”郑雨洁好奇地问。

“以前钓过。”张奇廷站起身，踢踢长脚，大叫一声：“哎呀！我手里怎么拿着垃圾袋？”再用力一拍脑袋，“我是来捡垃圾的呀！怎么就忘了？！”

钓鱼的话题中断，郑雨洁也站起来，总觉得他今天似乎怪怪的。

她也走过去捡拾散落一地的保丽龙碗盘，有的游客竟也走了过来，顺手丢下他们喝完的饮料空瓶。

“哈！我们变成清洁队的了！”张奇廷又展现出他灿烂的大笑容。

“也没人像你，付了钱进来，还要帮他们收垃圾。”郑雨洁笑他。

“反正闲着也闲着，顺手而已。”他说着已跨过溪流上的石头，打算去捡夹在石缝中的塑料袋。

“你就是不怕别人看笑话，什么事都敢做！”

“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就行了。”

“哦？”她望向他，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

张奇廷右手一振，向前直伸，一根食指比了出去，彷佛前面有一个目标，精神抖擞地说：“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妳管别人怎么看妳？我热心公益做环保，又不是做坏事，怕什么？”

他动作总是那么夸张，她不觉露出微笑，“那也要像你脸皮那么厚才行。”

“是吗？”他用力拉出两颊的脸皮，转头笑嘻嘻地说：“妳也拉拉看，看谁的脸皮厚？”

“猪头！”瞧他把自己拉得像是拜拜的神猪似地。

“啊？我不是大黑熊吗？怎么变猪头了？”张奇廷赶紧拍拍两颊，杲晃脸让自已恢复原状，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哇！小女生笑得好甜美──眉毛弯弯，眼睛弯弯，笑得好象滴出蜜来了。

唉！她应该常常笑的，她绝对不是多愁善感的料子。

“郑雨洁，有没有人跟妳说，妳笑起来很可爱？”

郑雨洁背脊一热，“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可爱嘛，就是可怜又没人爱！”

“讨厌！”郑雨洁无法立刻让脸上的红晕消失，只好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才是皮卡丘的弟弟！”

“皮卡丘的弟弟？”张奇廷搔搔顶上金毛，苦苦思索，“皮卡丘有弟弟？是长得很像的皮丘吗？口袋怪物那么多只，到底是谁？”一见到有个小男生跑来溪边，忙问道：“小朋友，你知道皮卡丘的弟弟是哪一只？”

“皮在痒啦！”小男生大声回答。

“皮、在、痒？哈哈哈！”张奇廷恍然大悟，抓了抓手臂，“郑雨洁，我皮好痒喔，妳给我抓抓痒！”

抓个头啦！郑雨洁气嘟嘟地说：“你是大黑熊，自己去树干磨一磨。”

“要不要顺便采些蜂蜜给妳吃呀？”

“你有本事采，我就吃！”

呵！张奇廷笑咧了嘴，发现小女生其实很会斗嘴喔，看来一个会写小说的女孩子，脑袋瓜里大概常转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吧？

要是能继续逗她，不晓得彼此之间还有怎样的脑力激荡呢！

他开心地从溪流中间的大石头站起来，准备踏回溪边。

不料大鞋子一滑，一对长手长脚煞不住车，整个人就咕咚地摔倒在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

“哎呀呀──”这是他的标准惊叹声。

“张奇廷！”郑雨洁惊呼一声，同学们也赶快跑来。

“张奇廷，要不要紧？”两个男同学直接踏进浅浅的溪流里，伸手扶他。

“还好，我的屁股硬，水也有浮力，不怎么痛。”张奇廷笑嘻嘻地让同学扶了起来，腰部以下全部湿透。

“真的没关系吗？”郑雨洁又心急地问。

小女生很关心他喔，张奇廷笑脸迎人地说：“只不过衣服湿了……哎唷！”他突然叫了一声，眉头瞬间皱得死紧，脸色倏忽变白。

“张奇廷？”同学们也紧张了。

“不要紧！不要紧！”张奇廷迈开一步，直接坐到岸边石椅上，大大喘了一口气，“以前我的右脚受过伤，碰到冷水就疼，休息一下就行了。”

“你还可以继续走吗？”

“唉！大概不行了。”张奇廷笑得若无其事，“你们去玩啦，我在这边等你们，待会儿舒服点就先慢慢走回停车场。”

“你没受伤吧？”男同学拍拍他的肩头。

“没有啦！真的没事，别围在我身边，把我当成病人似的，去玩去玩！上头还有好风景可以看呢！”张奇廷拚命赶大家，他不愿扫了同学的兴。

“我留下来陪你吧。”郑雨洁说。

“嘎？！”

小女生要陪他？张奇廷好象吃下软绵绵的蛋糕，化在嘴里，甜在心里──他说不上那股甜滋滋的快乐感觉。

小女生干嘛对他这么好？害他的心像小鹿乱撞，似乎有点喜欢她了。

咦？什么？喜欢？！

同学们见他一下子敲脑袋，一下子嘻嘻傻笑，知道他并无大碍，也就放心离去，约好下午四点在停车场会合。

郑雨洁整理好垃圾袋，拿去放在凉亭的大垃圾桶边。

“张奇廷，你现在还好吗？”她走回他身边。

“I'MFINE！”张奇廷赶忙回了一句。

郑雨洁坐在他身边，问道：“裤子湿湿的会不会难受？”

“要我脱下来吗？”

“我才不看脱衣秀！”看他嘻皮笑脸的，她好后悔“问候”他。

“妳要我脱，我还不敢脱哩！”张奇廷站了起来，“我来风干……”他一下子站不稳，又咚地坐回去。

“张奇廷！”她赶忙扶他，着急地问：“你到底哪里受伤了？”

“左脚……痛……呜！”他的笑脸终于垮下来，呜呜咽咽地好不可怜。

“你怎么不说呢？大家可以抬你回去！”郑雨洁又气又急，看他两条眉毛都挤到一块了，一定很痛！

“扭到而已嘛！我慢慢拐回去就行了。”

“不要逞强啊！还有你说的旧伤呢？还痛吗？”

“是老伤口了，没关系的，那个不会痛，只是刮台风还是下大雨，我的右腿就酸，比气象报告还准，人家是气象鼻，我是气象腿……”

“我现在怎么办？”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大黑熊还在开玩笑？！

望着她焦急的神情，张奇廷蓦然涌上一种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

曾经，他的家人也这么忧心地看他，日夜陪在他身边，一一询问他的情况，希望他好起来，是他们的关爱让他慢慢寻回了自己的心神。

不管小女生是感到害怕，还是真正关心他，他都不应该让她担忧。

“妳不用怎么办。”他微笑回答。

“可是……可是，你走不动了……”她好慌，旁边又没有同学帮她。

“妳愿意扶着我，陪我走回停车场吗？”

“好！”她一口答应，伸出手来。

“噫！”他握住她的手臂，使力站了起来。

一感受到他的重量，她立刻用力撑住自己的右臂，让他的左手牢靠地扶住，再带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得动吗？”她问。

“没问题，只要像只乌龟慢慢爬呀爬，总会给我爬回去。”张奇廷恢复爽朗的语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金发，“呃，真歹势，让妳陪我……”

“你没看到我正在溜乌龟吗？”

笑声冲淡了互相扶持的尴尬，郑雨洁忽然觉得他在她的手臂揉捏一下。

她抬起头来，他也正好望了过来，给她一个大微笑，她慌忙低头，心头坪坪剧跳，边走边踢路上的碎石子。

怎么了？她的心脏乱跳什么嘛！大黑熊也不是第一次对她笑了，让他扶住手臂也不算什么，可是……可是他干嘛捏得这么紧啊？

她真的只是帮助同学而已，她陪伴他，又不是喜欢他……

吓！喜欢？！怎么会跑出这个字眼？

“你、你以前脚怎么受伤了？”她结结巴巴地找话题，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喔，高一出车祸，大腿骨折。”他据实以答。

“那一定很严重，整天躺在床上喽？”

“不提也罢。”张奇廷转过脸，望向小径旁边的溪流，一阵凉风吹来，黏着湿牛仔裤的右腿旧伤口隐隐传来酸痛，不觉令他皱拢眉头。

看着他由开朗转为忧郁，郑雨洁明白，那场车祸必定是一段很不愉快的过去，足以让这只笑口常开的大黑熊变了样。

“张奇廷？”她伸出左手，拍拍他的手臂，决定给他一个鼓励性的微笑。

他转头，一见她的微笑，眉头立刻舒解，咧开笑容，两只大眼亮晶晶的。

“妳笑得好奇怪喔，脸抽筋吗？”

“你、你才嘴巴抽筋啦！”气死了，她在安慰他耶！这么不领情！

“谢谢。”

她还不及思考他说谢谢的意思，他已伸过右手压在她的左手上。

四手交叠，层层相扣──是她的支撑，他的依靠，她的鼓励，他的感谢。

但郑雨洁只觉得四只手扭在一起，几乎快打结了，而且再不解开，她会被他捏到痛死。

她立刻松手，不料他全身的重心正放在左手上，一时失去平衡，庞然身躯歪了歪。

“张奇廷，你不要跌倒！”

郑雨洁惊呼一声，忙举起两手，以最大的力气抵住他的胸膛，脑海却浮现出小蘑菇力撑大黑熊的悲壮画面。

“我也不想……”他右腿好酸，左脚好疼，没办法稳住身体。

“救命啊──”她撑不住了，她至少比他少三十公斤啊！

“碰”一声夹杂哀号，呜呜呜！她被大黑熊压成肉饼了。

晚间六点十分，郑雨洁抱着一颗大西瓜，遮遮掩掩地站在男生宿舍外面。

远远看到张奇廷跑过来，她本想往里面走，刚好几个男生走过来，她慌张地低下头，反而离开宿舍大门好几步。

“嗨！郑雨洁！有东西给我？”

张奇廷扯开灿烂的大笑容，一眼望见她手里的大西瓜，伸手就抱了过来。

“你、你脚到底好了没？别跑这么快！”她盯住他穿拖鞋的大脚，上面没有缠绷带，但还有残留的药草痕迹和味道。

“早上去看推拿的，没问题了。”他还特地两脚踏步证明。

“下午怎么不去上课？”他一个星期没出现了。

“我室友怕我无聊，借了一堆漫画给我，看着看着就忘了。”

“你、你真是的！”害她又担心了一下，特地带个大西瓜过来“探望”他，“你没事就好，我要走了。这个你看看，地址没写错吧？”她拿出一个大信封，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已经贴好邮票。“这是给你大姊的女儿，里面签名了。”

“嘎？妳送小说给佳彤？书给我就好了嘛。”

“不行！你一定把书放在牛皮纸袋里，然后用原子笔在上面写地址。”

“本来就这样啊。”他歪着头，不然要用毛笔吗？

“你写字那么用力，会把笔迹印到书上，封面会有痕迹。”

“我没想到这个耶！”他终于空出一只手，习惯性地抓抓金发。

郑雨洁想到他背包里几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以及嫌原文书太重而分尸的“尸块”，她根本不敢想象她那本小说经过他辣手摧残后的可怜下场；要是再拿一本新书给他，恐怕还没到他外甥女手里，早已变成旧书摊的货色了。

“我帮你寄出去，你回去休息。”

“我送妳去坐车。”

“不用你送啦，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她转头就走。

“妳也受伤了，我还没问候妳呢。”他抱着大西瓜，紧紧黏在她身边。

“我受什么伤？”回想两人在风景区里叠罗汉，她就浑身发热。

“妳手的瘀青好了吗？”

“好了，都好了！”还有身上被他压出来的一堆惨不忍睹的瘀青呢，她每晚洗完澡就躲在房间里，用手指头沾了酸痛软膏，一块又一块地搓揉，痛得她蒙了棉被吱吱叫。

张奇廷太明白那一跤的份量了，她又直接跌到碎石子路上，虽说穿了外套牛仔裤，但再加上他的重力加速度，唉！她一定跌得很疼吧？

“我这几天一直在忏悔，是该减肥了，不然下次跌成一团……”

“下次要跌倒，请朝无人的方向卧倒，别殃及无辜。”

“幸亏这回女侠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下次我不救你了。”呜！痛死了，郑雨洁不自觉地抚摸手臂上的一淤青，再摆摆手，“你回宿舍啦，不要抱着西瓜走来走去。”

“不要抱？那我用扛的好了。”张奇廷笑嘻嘻地将西瓜扛上左肩。

“你实在是……很难看耶！”

“我不觉得难看就好，谁买西瓜不扛回去的？”他一边说着，还拍起大西瓜，当作是敲大鼓，“而且人家看了，会问──张奇廷，你去买西瓜啊？我就跟他们说，这不是我买的喔，是郑雨洁特地送……”

“你不能说是我送的！”郑雨洁紧张地说。

“为什么不能说？吃果子拜树头嘛！人要心存感恩的心。”他双手一溜，大西瓜滑到臂弯里，再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没跟施主您道谢呢。”

她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干脆去剃个光头，我再送你一条床单和一个海碗，你就可以化缘了。”

“妳怎么知道我想剃光头？我正想换个发型耶。”他兴奋地睁大眼。

“你剃光头？！”她瞧着他的顶上金毛，无法想象上面光秃秃的景象，噗哧一笑，“你敢剃的话，我加送你一条头巾。”她忽然有了疑问，“你是天生金头发吗？为什么从来没见你长出黑头发？”

“想知道答案？”他望着她的笑靥，心头动了一下。

她点点头。

“给妳看。”他放下大西瓜，直接坐在西瓜上面，“呼！这西瓜还不是普通的重，妳小不点的，真有本事从菜市场搬过来。来呀！过来看看我的头发，我每天洗头发，很干净的。”

郑雨洁靠近他身边，天色渐暗，她低下头，看到一团乱糟糟的金发。

“看什么？”

“妳这边瞧瞧。”张奇廷用手掌抹抹头顶心。

“喔。”

她盯住被他拨乱的浓密金发，也不知道他要她看什么东西，难道里头养了虱子不成？还是有两个发涡……在暮色和路灯的照映下，她以指头夹起几根头发──金色的发茎亮得像金条似的，愈往发根而去，颜色愈淡……

“白的？！”她愈看愈惊讶，以指头拨过他一丛丛的头发，一再翻看，“你这么多白头发？”几乎头顶心的发根都是白的！

“我家族的男生都有少年白，我是白得特别厉害。我看了碍眼，就染成金色的，免得染黑色，一下子又长出白头发，上黑下白，黑白分明，那我就是黑白郎君了。”他很详尽地解释。

“我看你是雨伞节啦！”她笑着以手指梳理他的乱发。

“不不，雨伞节有毒，不好，还是变成熊猫比较可爱。”他拿了手指圈住眼睛，权充一对熊猫眼四处张望。

“你趴到路口当斑马线好了。”她的手指仍在他的头顶耙梳，耙着耙着，忽然发现这个动作过分亲昵，忙放开手，“你真的有两个发涡呢！”

他感觉到她的揉抚触感，头皮似乎痒痒的，温温的，他抓了抓，好象又搔不到痒处，抬起头笑说：“对啊，我妈妈说，两个涡的比较聪明。”

“自大！”她早就知道他很聪明了，还老故意找她问功课。

“我室友不知道我少年白，只知道我没事就爱染头发。”张奇廷又抓抓那头灿烂如阳光的金发。

郑雨洁很难想象，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工夫保养这头金发！

这个看似大剌剌的大男孩，其实也很在意他的白头发吧？这才会刻意染成近似的金色，加上他长得高，难得看到他的头顶，所以才不容易让人发现吧。

他分享他白头发的秘密，还让她摸摸头；而她，不也让他知道她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写小说的秘密？他们的距离似乎愈来愈近，就像那天他压住她，紧紧相贴……

“嘿，郑雨洁，妳在笑什么？”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又没笑！起来，别坐在西瓜上面了，待会儿把西瓜坐臭了。”

张奇廷跳了起来，笑说：“坐成臭西瓜没关系，别坐到一屁股债就行了。”

“好了，我要回家吃饭了。”她朝他一笑，挥手道别。

“拜拜喽，谢谢妳送来的西瓜。”

“吃不完分室友一起吃，千万别说是我送的。”她特地再强调一遍。

“为什么？”他盯着她问道。

为什么？郑雨洁心脏咚地一跳！只因为……她不想让人家知道，她好象有点喜欢张奇廷了。

那么──他猜得到吗？

见鬼了！她才不相信粗枝大叶的大黑熊能猜出什么，大概抱了西瓜回去，吃饱了撑在床上，拍拍肚子，打个嗝，过两天就忘记她的心意了吧。

唉！为什么她总是害单相思呢？

“再见啦，脚好了就回来上课。”她懒得回答他的问题。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等妳，不见不散。”

她回头，迎上的是他那张热烈期待的大笑脸。

忽然之间，她心跳一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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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睁开眼，山影灰暗，天上一抹彩霞透出红光，天快黑了。

他不明白，刚刚不是才在收拾鱼线，和爸爸谈论明天到高中新生训练的事情吗？怎么现在会躺在一堆混乱的枝叶里头，全身痛得好象快裂开了？

“痛！脚好痛！”他痛得无法起身，费力地扭动脖子，“爸爸……”

“阿廷！阿廷！你不要紧吧？”父亲爬了过来，撑起身子坐起来。

“爸爸，我的脚……”

“啊！流血了，骨头跑出来了！”父亲语气惊慌，却立刻镇定下来，脱下衬衫，塞到他的右大腿下面，拉起袖子扎紧，“阿廷，你骨折了，你不要怕，爸爸先帮你止血，你千万不要紧张，不能乱动，不然血会流得更多。”

“知道……”他咬紧牙关，以极大的耐力克制住疼痛。

他相信爸爸是万能的，爸爸一定会救他。

在瞇紧的眼缝里，他看到爸爸手臂有血，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虚弱地问：“爸爸，你受伤了？”

“爸爸是小擦伤，你别担心。”父亲扎好止血带，握住他的手。

“嗯。”爸爸温热有力的手掌令他安心，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平息痛楚，他也不愿爸爸担心他。

父视仰起头，望向上面三十多公尺高的弯曲山路，大声喊道：“上面有没有人啊？喂！救人啊！救……啊──”

父亲的声音突然中断，低下了头，以手抵住额头，不断地搓揉着。

“爸爸……”他也想一起喊救命，可是他实在痛得没力气了。

“阿廷，爸爸不要紧。”父亲又用力握了他一把，“上面听不到我们的叫声，这样吧，爸爸爬上去求救，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要害怕，等爸爸回来。”

“好。”

他从来不会害怕，因为爸爸是他的擎天柱，任何事情有爸爸在身边，像他小时候掉到溪里，或是调皮地从楼梯飞下来，爸爸总是能及时捞他回来。

暮色里，望着父亲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他记起事情发生的经过。

他们在钓鱼的归途中，后面一部轿车猛踩煞车，拚命按喇叭，爸爸笑说，让人家一些吧。他坐在机车后座，正打算回头扮个鬼脸，突然一个猛烈的撞击，整部机车飞了起来，他看到一只山雀从身边振翅飞过，感觉树叶枝条擦过身体，然后，他就昏迷不醒了。

他仰躺在地，握住拳头，以爸爸手掌的余热支撑自己的意志力。

他还年轻，刚要上高一，绝对不愿意就此死去，他还要等到十八岁考上驾照，再载着爸爸跑遍台湾山林，实现钓遍所有溪流的心愿。

溪底的银光一闪又一闪的，水声泠泠，苦花在清澈溪水里悠游，铅色水鸫飞过溪边石头，钓线一抖，一条比爸爸手掌还宽还长的鱼儿跃出水面……

“阿廷？阿廷？！”是爸爸的呼叫让他从睡梦中回来。

“爸爸……”他睁开眼，一闪一闪的不是鱼儿，而是天上的星星，还有爸爸斑白的头发──以及眼眶里的泪光。

“阿廷，爸爸拦到车子了，他会去外面打电话叫救护车，你再忍耐一点。”父亲强忍眼泪，神色极为担忧，以一双大掌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从来没见过爸爸的眼泪，心口一疼，眼睛也模糊了，勉强露出微笑，张开手掌，抵住爸爸厚实宽大的指掌。

“爸爸，我的手跟你一样大了……”

“我们阿廷长大了，现在跟爸爸一样高，很快就超过爸爸了。”

“等我以后赚钱，我要买一部车子，载你出来钓鱼，妈妈也要带出来玩，不然她喔……”

“她会说我们两个像野人，一放假就在外面趴趴走，回家像是捡到的。”

父子俩都笑了，交握的手掌传递出彼此的热力。

父亲愉快地说：“妈妈很辛苦，本来想说你两个姊姊长大了，可以轻松一下，怎知道又蹦出你这个小子，尿布奶瓶都得重头来，偏偏你又特别顽皮，刚会走路就知道摸到餐桌边，踮着脚尖偷吃菜，吃到梗到，还是妈妈又打又槌的，才让你吐出来。你呀，从小就是这样，老让妈妈担心，现在念高中了，要乖一点，没事别拆开电视机，搞到送修，害妈妈不能看电视；还有，大婶婆是很长舌，你也不要在她皮包放金龟子，没吓到大婶婆，反而吓到妈妈，知道吗？”

“知道了。”他咧出孩子般的笑容。

“将来念大学选志愿的事，就去请教你姊姊和姊夫……”

父亲身体晃了一下，忙按住太阳穴，闭上眼做个深呼吸。

“爸爸……”不知是否错觉，在幽暗的夜光里，他似乎看到爸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话声音也有些中气不足。

“爸爸没事，有点头痛而已。”

“喂！下面的人！你们还好吧？救护车快来了！”有人在山路上头大喊。

“谢谢！我们很好。”父亲大声响应，回头将他的止血带松了一下，再扎紧，又握紧他的手，“阿廷，再忍耐点，别怕，爸爸会陪着你。”

“爸爸，我大概要开刀吧……”只要让爸爸握着，他就很放心了。

“对了，你进开刀房，爸爸就不能陪你了。阿廷，你很聪明懂事，要学着自己熬过来，以后要听妈妈和姊姊的话；还有，爸爸的钓具都给你了，用过之后记得用肥皂水擦干净，放在报纸上晾干，这样才不会发霉……”

父亲的语气愈来愈急促，好象是在交代什么事情似地一一说明。他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急欲坐起身子，想要扶住摇晃不定的爸爸。

但他坐不起来，大腿疼痛加剧，超过他所能忍耐的极限，痛楚直接袭上他的脑门，让他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朦胧中，他听到喔咿喔咿的救护车声响，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有灯光朝他这边照过来，他眼睛勉强张开一条缝，想看看爸爸到底怎么了。

可是，他看不到爸爸，却感觉爸爸的大手慢慢松开了……

“爸爸！”他声嘶力竭大喊，泪水迸流而出。

“快……先救我儿子上去……”

这是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爸爸的最后一句话。

张奇廷在宿舍床上翻个身，睁开眼睛，不自觉地去揉揉右大腿的旧伤。

揉了一会儿，根本不酸不痛──他垫起手臂当枕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星期日的午后，微风从敞开的大窗吹进来，一只不知哪里来的蜻蜓也跟着打转，上上下下飞了一圈，停在他床边的栏杆上。

他伸出指头去碰，蜻蜓翅膀振动一下，一对大大的眼睛好象向他张望，旋即拍拍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蓝天白云里。

他跳下寝室高架的床板，伸个懒腰，心头感到空荡荡的，好象得找些什么东西来填满，不然他会空虚得难过。

这是一种想见到亲人的感觉吧？他按捺不住强烈的渴望，翻出系通讯簿，盯住郑雨洁的地址，脸上有了一抹微笑。

打理好服装仪容，他走路、搭捷运、转公车、迷路、问路，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摸到这间有个小庭院的一楼公寓大门前。

按了门铃，很快听到声响，门边的对讲机灯光亮起，他面对摄影孔，笑嘻嘻地摇动双手，挤眉弄眼地打招呼。

“你找谁？”里头一个男人凶巴巴地问着。

“我是郑雨洁的同学，叫张奇廷。”他倒是没想到，她爸爸可能在家。

“什么蜻蜓的？雨洁，妳有这款的同学吗……”

“啊！”

他听到她的惊讶叫声，客厅门很快被打开，接着，大门也开了。

“你、你怎么来了？”郑雨洁无法相信，大黑熊竟然找上门来？

“我想看妳，就过来了。”

他微笑看她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没有犹豫，将心动化作行动──伸手捧起她的脸蛋，低下头，直接吻上她的小嘴。

轻轻一吻，心满意足，他心中那块空虚的地方瞬间填满。

他缓缓离开她的唇瓣，目光仍凝视她那迷蒙的眼眸，双手舍不得放开，又以指头揉抚过她柔嫩的脸颊。

郑雨洁完全呆掉了。

大黑熊的唇怎能如此柔软？只是一个浅吻，威力竟像他那将近八十公斤的体重，压得她动弹不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他们才正式吃过一次饭耶！没牵过手，也没表白，他们根本不是情侣……还是从现在起，他们开始谈恋爱了？！

“这样好不好？”他轻点她圆圆的鼻头，笑咪咪地说。

“你、你、你要来，也、也打个电话……”一开口，好象嘴边还黏着他的唇，害她舌头也打结了。

“我想来就来，给妳一个惊喜，有没有很高兴呀？”

“我、我、我……”

“雨洁，是妳同学吗？”爸爸威严地出声了。

郑大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有一点点的老花眼，但他没看错──这个金发混混跑到他家来，光天化日之下，抓了宝贝女儿就吻，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啊？！还有，雨洁怎会交上这种不良少年似的男朋友？！

“爸，是……我同学。”郑雨洁退了一步，脸颊泛起红晕。

“不请同学进来坐坐吗？”

“嗨，阿伯，你好！”张奇廷终于发现这位充满敌意的爸爸。

“不要叫我阿伯，我还没五十岁！”郑大升没好气地说。

“喔。”张奇廷抓抓金发，总算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过他既然跑来了，吻也吻了，就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他随即恭恭敬敬立正站好，大声地说：“郑先生，我很喜欢你们家的雨洁，今天过来跟她说一声，让她知道。”

此话一出，郑雨洁窘得全身冒汗，只想让自己立刻蒸发。

大黑熊要表白，找个机会偷偷跟她说就行，干嘛跟爸爸说？！又不是古代上门提亲！

郑大升更是差点吐血！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直截了当吗？跑到家里，就要把他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拐走，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而且他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个染了金头发、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帮派小弟，竟然考得上大学？

“你真的是雨洁经济系的同学？！”

“是啊！大叔要不要看我的学生证？”

张奇廷在裤袋掏了掏，又是纸钞钢板，又是面纸包，又是健保卡的，总算摸出一张证件，堆满笑容双手奉上，转头朝郑雨洁挤个眼。

郑雨洁被他一瞧，心脏顿时咚咚乱跳，低下头，谁也不看。

大黑熊虽然冒失，可她也是偷偷喜欢他呀……而她的初吻，就给他了……

唉，就算爸爸关心她，也不要学员警路口拦检嘛！

“还有下面那张身分证。”郑大升忙着查验身分，仔细翻看，“张奇廷？住嘉义？你是雨洁的同学，怎么大她三岁？”

“报告大叔，我高中休学两年，上学期从数学系降转过来，加一加，就比雨洁大三岁了。”张奇廷先竖个V字型，又弹出无名指，二加一为三。

“为什么休学？”

“高一出车祸，在家休餐。”

郑大升上下打量眼前的大个子，虽然看来体格强壮，可是一场车祸必须休养两年，一定是受了重伤，也不知是否留下什么后遗症，如果雨洁跟了他，以后三天两头生病跑医院的，这种长远的事，他不能不为女儿考虑。

“你伏地挺身可以连续做几下？”

“爸爸！”郑雨洁低声叫了出来，爸爸有点过分了。

“一百下。”张奇廷仍是一张大笑脸，摩拳擦掌地，“大叔，要实地测试吗？”

“不用了。”郑大升脸孔硬硬地递还证件，“你父亲在哪里做事？”

“我爸爸以前在乡公所上班。”

“以前？现在呢？”

“他不在了。”张奇廷低头踢踢鞋子，将证件收进裤袋里。

巷弄里有小孩子喧哗，对面邻居接了水管洗车，哗哗水声仍冲不掉突如其来的沉默。

郑雨洁看过他这种神情，那是他在溪边看鱼时的孤独，也是突然中断钓鱼话题的沉寂，还有谈到车祸时的异常沉静──即使他现在保持微笑，但她却看到他瞳眸闪过的一丝黯淡。

她主动拉他的手指头，捏了捏指尖，又很快地放开，抬起头，微微一笑。

指尖涌来一股暖流，张奇廷望向热力来源，见到一张温柔而羞涩的脸孔。

心头彷佛被充了气，再度溢满饱胀的感觉，就像吃完她送来的大西瓜，满足地捧着肚子，摊在椅子上傻笑，打个嗝，再也难忘那甜美的滋味。

原来，他不只喜欢她的可爱，也喜欢她的善体人意。在溪边，她不也一再地试图将他从莫名涌至的惆怅里拉出来吗？

真是体贴的小人儿！他好喜欢她，真的好喜欢她，他这一趟来对了！

“哇呵！”他忍不住要欢呼，伸出大掌，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郑大升吓了一跳，这个金发太保发什么神经病？他不小心问到人家的伤心处，他也感到不好意思，怎知道这家伙一下子又活了过来，还当着大人面前，大刺剌地抓起雨洁的手？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懂分寸！

“你家里还有其它人吗？”他继续盘问。

“两个大姊姊，她们都结婚了──当然喽，还有一个老妈妈！”

这还得了？！独子寡母的，将来雨洁嫁过去，要承担多大责任啊？

郑大升愈想愈不对劲，恨不得把大个子赶出门，可瞧女儿那副羞答答、心有所属的害羞模样，这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

“咦？怎么大家都站在门口？”妈妈杨秋兰从街上回来，身上散发出洗发精香味，惊喜地看到女儿和一个大男生手牵手，“雨洁，带男朋友回家了？”

“妈……”郑雨洁瞧了张奇廷一眼，她还不习惯男朋友这个名词，低头轻笑，扭了扭手腕，挣开大熊掌。

“妈妈！”惊叫的是郑大升，他的老婆怎么……不一样了？！

从年轻起，他特爱老婆那头乌溜溜的秀发，不管是长的短的直的卷的，他都爱不释手，可是现在……呜呜，全变色了！

“爸爸，我这个颜色好看吗？”杨秋兰轻拍她挑染成红色的头发。

“妈妈，妳……”郑大升受到刺激太大，先来个金发大块头抢走女兄，又回来一个红发老婆，这年头大家都在变发维新吗？

“设计师说我有几根白头发，建议我挑染，我想试试也不错啊。咦？爸爸，你怎么翻白眼了？”

“妳妳……我我……”郑大升只差没昏死过去。

“爸爸，偶尔换个花样嘛，别老是一板一眼的。”杨秋兰将老公推了进去，又回头笑说：“雨洁，介绍男朋友让妈妈认识啊！”

“啊！郑妈妈妳好，我叫张奇廷，是雨洁的同学。”张奇廷赶快自我介绍。

“嘎？蜻蜓？你的名字真好玩。”

“妈妈，妳听错了。”郑大升拉住老婆，神情严肃，低声地说：“我刚才都调查过身家背景了，他……”

“就知道你会做这种事！蜻蜓，雨洁的爸爸没吓到你吧？”杨秋兰转向张奇廷，这个大男孩看起来挺阳光的，第一眼就及格了。

“没有。”张奇廷咧出大笑容，他不怕被伯父吓到，反正迟早要接话又考验，早点打好关系，对双方感情进展都是好事。

“你找雨洁出去玩吗？去去！年轻人去玩你们的。”

“出去玩？”张奇廷搔搔头，反而踌躇，“呵！要去哪里玩？”

“唉！你是第一次约会吗？”杨秋兰摇摇头，也不知是否女儿幸运，遇上一个初恋纯情男，她得教教他们了，“你们去看电影啦！逛街啦！吃个饭，到淡水河边散步，还是上猫空喝茶，唱卡拉OK……”

“不准去密闭空间的场所。”郑大升立刻提出严正声明。

“我知道了，谢谢郑妈妈。”张奇廷用力点头，语气振奋地说：“大叔，郑妈妈，那我请雨洁看电影，晚上吃个饭，然后……”

“九点以前要送雨洁回来！”郑大升再度表示意见。

“算了！”杨秋兰戳戳老公的腰，“你以前还不是拗到宿舍十二点关门，才肯放我进去？雨洁，别太晚回来就行了，去换衣服啊！”

“喔。”

郑雨洁实在胡涂了，今天她就像个洋娃娃任人摆布，妈妈和张奇廷说个两句，她就要出门约会了？

杨秋兰瞇眼端详，“嘿！蜻蜓，你头发“金”得很好看，我下次也来换成这种像外国人的金色头发。”

“妈妈……”郑大升惨叫一声。

“爸爸，我看你也有白头发了，你下次跟我上美容院，你就染栗子色吧。”

“不要！”郑大升悍然拒绝。

“郑妈妈，其实染发很简单的，在家DIY就行了，我都是自己来的。”张奇廷热烈地拨拨自己的头发，抓出一撮金毛展示。

“太好了！蜻蜓，下次有空你教我，我也可以顺便帮爸爸……”

“谁也别想动我！”郑大升气恼极了，转身走进客厅。

等到郑雨洁换好衣服出来，见到的就是爸爸坐在沙发上，翘起两条腿，气呼呼地握住遥控器，瞪着眼睛看电视，妈妈和张奇廷则在小院子里谈笑。

爸爸好象不太喜欢大黑熊呢，刚才那种拷问人家的态度，她看了都不好意思。幸亏大黑熊向来是大剌剌的无所谓，不然她要是真的交了男朋友，保证交一个，跑一个。

男朋友？张奇廷就是她男朋友了吗？

她低头抚摸唇瓣，轻轻地笑了。

夏日晚风徐徐，古老的教室暗闇无光，只有几盏灯光照射在校园小径上。

她算是谈恋爱了吗？

郑雨洁坐在走廊廊柱边，恍若梦中。即使她和张奇廷约会很多次了，也在同学面前公开牵手，但她总怀疑，自己这么不起眼，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

“奇廷，我实在想不透，你为什么喜欢我？”她轻声地问。

“喜欢妳，需要理由吗？”张奇廷始终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痛！你每次都喜欢乱捏，又要捏得我全身乌青。”

“不捏，吻妳好了。”他反转她的手心，低头吻了一记。

那麻痒的感觉令她呵呵大笑，忘了刚才的烦恼，将身子偎进他的怀抱里。

张奇廷伸手搂住她，低头嗅闻她身上暖暖的味道，心头自然而然浮起满足感，这是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他不想找太多冠冕堂皇喜欢她的理由，也懒得花时间猜测彼此的心意，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她，单纯地想抱抱她，只要跟她在一起，很快乐、很欢喜、很自在就是了。

彷佛坐在溪边，心思专一握住钓竿，望定鱼线，清风吹来，水波晃动，单单纯纯地享受大自然所赐予的一切美好。

“雨洁，我好喜欢妳！”光说不够，还要行动表示。

“嗳，你不要种草莓啦……”又在亲她脖子，回家保证被爸爸瞪上半天。

“那我种西瓜，种大颗一点！”他的唇吻得更加用力。

“喂，大黑熊，我还要做人耶！”唉！明天得穿一件高领衬衫了。

“你说，我还做不做人啊？！”一个尖锐的女生声音从旁边廊柱传来。

“妳自己不小心，妳要自己负责。”男生的声音十分冷硬。

“我不管！是你不肯用小雨衣的，你也有责任，你给我两万块！”

“夹娃娃只要几千块而已，要这么多干嘛？不然一人出一半。”

郑雨洁听出来了，女的是施凯芸，男的是陈骏达，他们不是打得火热吗？听起来好象是施凯芸怀孕了。

她眨眨眼问张奇廷，他也会意，按按她的头，握住她的手，要她噤声一。

施凯芸怒气冲冲地说：“流的是我的血，刮的是我的肉，伤的是我的身体，我难道不需要补充营养吗？一人一半？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陈骏达冷冷地说：“我叫妳算好安全期，妳算错，现在全怪到我头上？算了，算了。”他拿出皮夹，数了五张钞票，“五千块，够了吧？赶快去流掉。”

“我不要！”啪！一记清脆巴掌响起，还有纸钞落地的声音。

“施凯芸，妳发什么神经病？！”

“我有你的比比，你敢打我？！”施凯芸带着哭音说。

“是谁先打人的？！”陈骏达大声咆哮，好象有什么动作。

张奇廷跳了起来，一个大跨步就跑到隔壁，只见陈骏达一脸愤怒，紧紧地扯住施凯芸的手腕，看样子似乎正准备狠狠地摔她。

“喂！喂！同学，好男不跟女斗。”张奇廷忙拉回陈骏达的手臂，笑咪咪地说：“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动脚嘛。”

“施凯芸，妳还好吧？”郑雨洁也过来扶“孕妇”。

“你管什么闲事？！”陈骏达瞪了一眼。

“不用妳管！”施凯芸也不接受好意，挣开郑雨洁。

张奇廷摊摊手，耸耸肩，“今天晚上夜色这么好，大家花前月下的，我实在是不想管闲事，可我怕会发生什么校园喋血案，明天警方找我当证人，那我就麻烦了。”他说着，顺便把郑雨洁拉回身边。

陈骏达绷着脸，抓起背包就走，走了一步，又回头捡钞票。

“陈骏达，你就这样走了？！”施凯芸尖叫。

“不然妳还要怎样？闹得全校都知道，对妳没有好处！”

“你……我这样死心塌地爱你，我怀孕了，你竟然无动于衷？！”

“不小心有了，就要面对现实，妳现在生比比，谁养啊？”

“呜……”

“听我的话，去夹娃娃。”陈骏达还要在两个同学面前留点面子，将钞票塞到施凯芸手里，不甘心地揉揉脸颊，勉强帮她拿起包包，“我载妳回去，走了。”

他走在前头，施凯芸抹抹泪，快步赶上，挽住他的手臂。

郑雨洁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原来陈骏达是这样冷情的人！才气和相貌只是表相，并不能代表他就是一个好情人。

过去她一直不太喜欢施凯芸的娇蛮神气，可是今晚她开始同情她了。一个再怎么聪明美丽的女孩子，一旦爱上不该爱的男人，原是青春盛开的花朵，到头来都会提早枯萎了。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让她展露光采，而不是继续躲在墙角当小蘑菇吧？

肩上搭了一条厚实的臂膀，她抬起头，望见大黑熊亮晶晶的大眼。

“别理他们了，比八点档的还狗血。”张奇廷摇头。

“他们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她回到原位坐下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什么茶杯配什么盖，天生注定的啦！”

“你这个杯盖太大了，压力好大。”她笑着拿开他的手臂。

“妳怎么不说我是个大茶杯，让妳噗通一声跳下水呢？”他赖皮地用两只手圈住她，很专注地望定她。

“我是糊里胡涂被拖下水，本来没打算跟你在一起的，谁知道你那天到我家，演得好象真的一样，然后我们就变成一对了。”

“本来就是真的！我喜欢妳，当然要明明白白表示，而且妳送我西瓜，也是暗示妳喜欢我啊，我怎么可以让妳每天对着月亮唱望春风？”

“谁喜欢你了？！”她故意不看他。

“妳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妳就好了。”他愈发热烈地拥紧她。

面对他的热情，她总是无法招架，迎向他的寻索，唇瓣紧紧交缠在一起。

恋爱的感觉很甜蜜，她在他的拥吻里，不免晕陶陶的，可是在唇舌的亲密舔舐之间，她还是要问：她很爱张奇廷吗？

他们这么容易就在一起，一切宛如水到渠成，没有感情挣扎，没有现实考验，没有交换真心，这样的感情，能走得长长久久吗？

她对他，充其量只是喜欢，淡淡的，甜甜的，云淡风轻的，不曾深深眷恋着他，更不是那种浓烈到生死相许的爱情。

她缓缓滑开他的唇，低下了头。

“雨洁，怎么了？”他察觉到她吻得心不在焉。

“奇廷，我觉得……我是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好象，嗯……还不是很爱你……”她的手被他握住，熟悉的热流涌入体内，她低下头，眼眶好象有点湿热，她并不想伤他啊。

“我都说过没关系了。”

“对你来说，不公平。”

“妳很诚实。”他以指腹轻轻抹着她的脸，脸上挂着惯有的大笑容，语气轻松地说：“感情哪有什么公平性？如果我喜欢妳一百分，也强迫妳以一百分的程度来喜欢我，这才是对妳不公平。”

“那你会不会觉得付出很多？好象没什么回报？”

“妳愿意跟我在一起，这就够了。”他抓抓金发，歪头想了一下，“而且我好象还没付出什么嘛，人家还是很纯洁的在室男……”

“讨厌！也不知道看过多少A片了，还装无辜、纯洁！”

他就爱看她气嘟嘟的模样，至于她喜欢他五十分、七十分、还是一百分，他真的不介意，只要常常看着她，抱一抱她暖暖的小身子，他就开心。

她会诚实告知她的想法，多多少少也是在意他吧？

爱情，是一条很长的路啊。

现在才刚开始而已，他也还在摸索谈恋爱的方法。

“雨洁，别想那么多，答应我，不要闷闷的。”他爱捧着她的脸，凝视这张喜欢胡思乱想的小脸蛋。

“我本来就闷闷的。”

“闷久了会伤身喔。”他捏捏她的脸皮，故意在她脸上挤出一张愁眉苦脸，叹道：“哎呀呀，好丑！我怎么会找个丑八怪当女朋友？这样吧，为了配得上妳，我也毁容吧。”他说着就龇牙咧嘴的扮鬼脸。

“你喔！”她笑着拨开他的熊掌，她太明白她会喜欢他的原因了。

他把握时机，直接堵上她的小嘴，心满意足地吸吮她那柔软的唇瓣。

她又被吻得晕晕然，喃喃抱怨着：“你老是这样，动不动就吻得人家喘不过气来，又抱得那么紧，回去身上又不知道多了几块乌青。”

“我来帮妳检查。”他作势要拉她的衣服。

“大色狼！”她拍掉他的手，微笑坐直身子，“我们还没到那种程度……”她想到了施凯芸，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马上就问：“你如果搞大人家的肚子，你会怎么解决问题？”

张奇廷揪揪金发，脑海闪过夹娃娃、花钱消灾、结婚、当奶爸、被告上法院、到美国生小孩、生下来抱给别人养、二十年后父子痛哭相认……

他很快有了答案，“在我和对方没有结婚意愿之前，我绝对不会搞大人家的肚子。”他随即磨刀霍霍，坏坏地笑说：“男生该做的预防措施我一定会做好，如果我们……”

“你作梦啦！”要是教这只大黑熊爬到上面，两人一起做爱做的事，恐怕她会被他压得不成人形吧？

想到哪里去了？！她掩藏不住脸上的躁热，忙用双掌遮了起来。

不过，他倒是给她一个很满意的答案。

“喂，我告诉你一件我爸爸的事。”

“大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你心术不正，就是会想歪事！”她轻槌他一记，“我是独生女，知道为什么吗？”

他少说少错，用力摇头。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流了很多血，差点休克，医生说妈妈体质不适合生育，再怀孕会有生命危险，我爸爸听了，二话不说，就结扎了。”

“呵！”好猛的大叔啊。

郑雨洁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指头，“虽然我爸爸满严肃的，我跟他也没什么话说，可是我还是认为他很好，嗯……他对你那样凶，你不要放在心里……”

“唉！我说大叔做的还不够。”

她不解地望着他，她讲得这么感性，他还一副白痴相？

“换了是我，我会挥刀自宫，永绝后患。”他右手往下面一划，好象真的有那么一把刀。

她笑了，“你要是自宫，我就叫你张公公，还是改名东方不败？”

“太后吉祥，小廷子跟妳请安了！”他拉起她的手，趁机再亲一下。

“你就会偷吃，我在说正经事耶！”她抽回手。

“大叔不错啦，看得出跟妳妈妈感情很好，也很疼妳。”

“听说那时候我奶奶很不谅解我爸爸，也不谅解我妈妈，还好是后来我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叔叔连续生了两个儿子，他们关系才改善。”

“妳放心，我妈妈不会重男轻女，也不会逼媳妇生儿子。”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

她只是说出一个老公疼爱老婆的小故事，悠然神往那种义无反顾、终生相守的情义。

唉！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不想也罢。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爸爸。”她听他说过那位爱唱歌的老妈嫣，还有两个各大他十二岁、十岁的姊姊和她们的家人。

“我爸爸呀！”张奇廷容光焕发，很得意地说：“他最万能了……”

他高亢的语声倏忽中止，目光也瞬间变得黯淡。

“奇廷？”郑雨洁有点心慌，她无意碰触他的痛处啊。

张奇廷试图说话，心口却是一绞，往事骤现，泪水立刻滚出眼眶。

“呜哇──”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人儿，像个孩子似地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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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黑熊回嘉义过暑假了，郑雨洁每天晚上十点中上网和他聊天。

一连上线，郑雨洁就笑了出来。

台湾黑熊：ZZZZZZzzzzzzz……

飞天女侠：等得睡着了？

台湾黑熊：醒了！赶快擦口水，打工如何？

飞天女侠：还好，工读生很轻松，折信纸、装信封、贴名条，里里扣扣，闭着眼睛都能做。

台湾黑熊：呜呜，我也要做，我每天管娃娃兵，回家都累毙了。

飞天女侠：暑假安亲班生意比较好，你要帮你二姊。

台湾黑熊：每年寒暑假就被那群娃娃欺负，呜呜──我要投到妳的怀抱哭泣。

郑雨洁想到那天他抱着她痛哭，哭得她一头一脸的眼泪鼻涕，哭声之大，不只附近的情侣纷纷探询，连校警也跑来关切，还以为是他让女朋友甩了。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到他的强烈抽噎，不由得跟着揪心；一个大男生哭得那么伤心，一定是非常思念他爸爸。

也许等到哪一天，他能够平静地谈起他的父亲，她再来倾听吧。

飞天女侠：我先找一把雨伞，不然等你哭完，我还要洗你的口水。

台湾黑熊：反正都吃过我的口水了，再喂妳吃几口，很香的。

飞天女仗：恶心！

台湾黑熊：有没有很想我？

飞天女仗：臭美！公司在有男生想追我，我正表考虑取他约会。

台湾黑熊；我知道了，因为妳妈妈是部门主管，他们要讨好上司的女儿，以求升官发财。

飞天女侠：才不是，我到我妈妈的公司打工，严格保密，他们不知道匪谍就在身边，还在说我妈妈的坏话。

台湾黑熊：喔喔，妳打小报告了？

飞天女侠：我妈妈说，主管的工作之一就是当部属的娱乐话题，谁说她坏话，她心知肚明，只要不拿她射飞镖就好了。

台湾黑熊：谁敢欺负妳妈妈，我一定跳出来揍他一顿。

飞天女侠：我妈妈很能干，不会被人欺负滴，我希望将来也像她一样，当个成功的职业妇女。

台湾黑熊：哇哈哈哈哈哈……

她在述说她的志愿耶，大黑熊笑什么笑？郑雨洁盯住那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气恼地叉起腰。

从小，妈妈就是她的榜样，工作家庭两兼顾，从来不因为忙碌而疏忽了她。

那也是爸爸体贴，会帮忙妈妈共同承担家务；她想，与其立志做个成功的女主管兼好妈妈，不如先睁大眼睛，找一个MR．RIGHT。

台湾黑熊：没有声音？生气了？

飞天女侠：你会做家事吗？

台湾黑熊：Letmeseesee，洗碗、扫地、早上起床折棉被，负责把冰箱的东西吃光、追垃圾车跑、打蟑螂，及格了吗？

飞天女侠：勉强打六十分。

台湾黑熊：我还会带娃娃，以前我会帮我姊姊的小孩换尿布、喂奶，每到寒暑假，又变成我二姊安亲班的孩子王。

飞天女侠：粉厉害哦？你刚刚笑什么？

台湾黑熊：我在笑我自己的杰作啊，去开信箱。

郑雨洁打开电子邮件信箱，原来他传来一张“画作”，照样是那张圆脸，换上俐落的短卷发，戴上耳环，蹬了一双过大的高跟鞋，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抓了一个汉堡，一副拚命赶上班的着急模样。

台湾黑熊：当当当当！未来的商场女强人！

飞天女侠：把我画得那么老，喂！说说将来想做什么？

台湾黑熊：安亲班数学老师、老公、爸爸、阿公、阿祖……

飞天女侠：志愿能大一点吗？

台湾黑熊：不让学生打瞌睡的数学老师、杰出女主管的老公、资优生的爸爸。

飞天女侠：说正经的。

台湾黑熊：还没想到啦，船到桥头自然直，路是无限的宽广，过一天，有一天的满足与快乐，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要为明日烦恼。

飞天女侠：你前途无亮，我没有安全感。

台湾黑熊：大作家，我温暖宽大的怀抱是妳最安全的倚靠。

飞天女侠：咬文嚼字，我不走作家，写了一年的稿被退了。

台湾黑熊：哎呀呀，难怪妳心情不好。早说嘛，抱抱妳，惜惜妳，嘟嘟嘟，亲妳一个，还是笑不出来？

飞天女侠：编辑说我写得太清纯了，没有卖点，要我删内心戏，加床戏。

台湾黑熊：看来妳是缺乏实战经验，我很乐意当妳的实验对象，我随传随到。

飞天女侠：你就是满脑子的小玉西瓜！

台湾黑熊：退稿别难过，我会给妳一个大惊奇，妳就笑得出来了。哈，我高中同学打电话来，我晚点再扣妳，886。

飞天女侠：881。

郑雨洁离开联机，双手撑住下巴，瞪着屏幕发呆。

跟大黑熊聊天是很愉快，可是当她想抒发闷气时，他却轻易说拜拜，跑去跟高中同学哈啦了。

换作是她，她也会先接电话；她不能怪他，只是说不出那种被轻忽的感觉。

她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到底有多重？当她一天天在意他的一切时，是不是表示她也渐渐地把他收藏到心里去？或者，他们的“恋爱”只是“习惯成自然”？

她起身离开房间，经过爸妈的房间，看到爸爸弯着背，戴上老花眼镜，伸长脖子，两根大指头在笔记型计算机上缓慢地敲着。

“妈妈，妳又叫爸爸学打字了？”她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是啊，我叫他先练速度，妳再教他收发伊媚儿、上网这些东西。”

“爸爸练得很辛苦，他叫他的科员帮忙打字就行了嘛。”

“不行，爸爸虽然当科长，总不能写个简单的伊媚儿也叫人家帮忙吧？”杨秋兰将电视关掉，笑说：“爸爸已经有了计算机焦虑症，当他看到年轻的小弟弟小妹妹计算机用得吓吓叫，他也得跟着进步才行啊。”

“妈妈妳呢？”

“我啊，还好在外商公司上班，敲的是英文，要是真叫我学中文KEY－IN，唉！我也想哭吧？当年在学校，怎么知道科技会进步到这种程度！”

“我也不知道毕业以后会怎样、现在学的东西有没有用。”郑雨洁的语气有些灰色，曲起一双脚到沙发上，将下巴抵在膝头。

“雨洁，不是在跟蜻蜓聊天吗？好象不太开心？”杨秋兰关心地问。

“没有啦，只是想到即使我念到研究所，也不知道出来要做什么。问张奇廷，他更没有目标，好象每天过得去就好了。”

“妳这也是一种焦虑症。妈妈当年傻呼呼的，有工作就做了，是生下妳以后，才发现专长在行销业务这方面，这才转型过来的。雨洁，真的不急，先把该学的学会，具备基本能力，将来工作方面的发展性，是靠时间去琢磨的。”

“真的吗？”

杨秋兰微笑看女儿，“妳说哪只菜鸟一进公司，就会做财务报表？或者就卖得出产品？妈妈当主管，挑的不只是学历和成续，也要看这个人是不是肯努力学习？能不能配合公司一起成长？很多很多啦。”

“如果张奇廷去应征，妳会录取他吗？”

“蜻蜓这小子还满老实的，应该有很大的机会。”

“他一点也不老实。”郑雨洁想到他老爱对她“上下其手”。

“哎，根据我的观察，他比起那些光说不做、眼高手低、吃了苦就要辞职的年轻人，他是实在多了，而且他很热心。”

“热心？是好管闲事吧？”

“热心哪，就是对什么事情都很有兴趣，都会努力去了解、去关心，不管是妳说的好管闲事也好，或者是在人事物方面的学习，蜻蜓是潜能无限的。”

“瞧妈妈把他说得那么好，我也不一定会和他走下去。”

“当然不一定了，妳还年轻，机会很多。”杨秋兰明白女儿对爱情有了困惑，笑说：“就像妈妈当年嫌爸爸木头，也跟别的男生交往，感觉不对味，又回来跟爸爸在一起，经过比较，才发现他的优点。”

“妈妈不理爸爸那一阵子，爸爸有没有很失魂落魄？”

“当然有了。”杨秋兰笑得很开心，“他每天就站在女生宿舍门口，亲自递给我一封信，写得可真是风起云涌、天地变色，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说我什么坏话？”郑大升出现在沙发后面。

“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个文艺青年呢。对了，雨洁，我忽然又想看爸爸当年登在校刊上的情诗，是不是放在妳的书架上？去拿来吧。”

“别看！”郑大升立刻阻止，脸孔硬硬地说：“将近三十年前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都过时了。”

杨秋兰笑看老公，“以前的情诗过时了？那么爸爸，最新流行的是发简讯，要不要试试看？你也二十年没写东西给我了吧？”

“我敲键盘敲得手都僵了，再去敲手机，我指头会断掉。”

电话响起，郑雨洁知道是大黑熊打来了，心虚地看了父母一眼，随即接起，喂了一声，快步躲回房间里。

郑大升哼了一声，女儿可真是热恋啊，“又是金毛狮王打的？”

杨秋兰惊喜地说：“有进步了？以前是金头发的流氓、太保、混混，现在升格当狮王了？”

“我还听雨洁叫他大黑熊，长得像根黑炭，还是被乌贼吐了墨汁？全身乌漆抹黑的，就只看到金头发和白牙齿。”郑大升就是看他不顺眼。

“好啦！把人家嫌成这样！我都没嫌你头发愈来愈薄、身材愈来愈宽、脾气愈来愈怪、次数愈来愈少，二十年前是两天一次郎，现在是什么？初一十五还记得烧香拜拜的话，我就阿弥陀佛喽！”

“妈妈！”郑大升在沙发坐了下来，讨好似地搂住老婆，“这个……今天晚上……好久没那个了。”

“去去，去房间开冷气，该睡觉了。”杨秋兰笑着推开老公。

至于女儿正在经历的感情怀疑过渡期，就靠那只蜻蜓来解决了。

“我们谢谢雨洁这两个月来的帮忙！”

五、六个年轻人举起果汁，同声说谢谢。

今天是暑期工读的最后一天，同组共事的同事特地请郑雨洁吃饭。

“谢谢，我、我只是打杂而已。”郑雨洁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光是打杂，就分担不少事了，我们可以多些时间拜访客户。”

“唉，我说呀，我们这种工作太没效率了，一个个打电话询问经销商，不如用伊媚儿做问卷调查，不是比较省事吗？”

说话的是坐在她身边的李伟诚，今年刚退伍，进公司不到三个月。

“杨副总要求这么做，你就这么做吧。”另一位同事回话说。

李伟诚颇不以为然地说：“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就要懂得利用IT，手指一敲，订货、下单、运送，一目了然，我们是世界级的外商公司，竟然还在用古老的人工方式，杨副总的脑袋真是不思长进。”

听到有人批评妈妈，郑雨洁睁大眼睛，想要听得更清楚。

同事笑说：“你说的流程几百年前就有了，电子邮件问卷调查也不是没试过。你知道问卷嘛，大家总是随便填填，副总要的是确实的顾客反应，所以才希望我们用聊天的方式来取得最完整的销售信息。”

又有同事说：“计算机科技再怎么发达，也不能取代人脑的弹性。”

李伟诚还是坚持己见，“我还是认为浪费人力，新世代要有新作法，我要建议杨副总，建立经销商联络信箱的制度，定时汇整，再根据SPECIALCASE追踪，这才是最弹性，最有效率的方式。”

听着李伟诚的谈话，郑雨洁恍恍觉得，好象看到另一个陈骏达。

同样是说得头头是道，也同样是一表人才的优秀青年，可平常看他的工作态度，打电话时随便问问说说，该出门拜访客户时，又泡在柜台美眉那儿不走，相对于他此刻的慷慨激昂，她感到有些错乱。

在热闹的餐会里，她竟然开始思念大黑熊了。他从来不说理论，不拐弯抹角，该做的事就会去做，就像一发现喜欢她，马上跑来亲吻表白。

唉！好想念他那厚厚的熊掌，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她跟他说会晚点回去，他会不会坐在计算机前面，又累得打瞌睡流口水了？

心里这么挂记他，是否喜欢他的程度又增加了十分？

一场餐会到十点结束，李伟诚顺路载郑雨洁回家。

“妳看我这部JAGUAR如何？”李伟诚意气风发地开车。

“喔，很新。”大概不是他赚钱买的吧？

李伟诚对于她的反应有点气馁，干脆自己说道：“这车型是我自己选的，V8引擎，最高达到四百匹马力，六速自排，这么炫的车型只要两百五十五万……”

“你开车上班有停车位吗？”她听得一头雾水，问个最实际的问题。

“这哪有问题！去租个停车位就行了。副总大概不知道，我出去找容户都是开自己的车，耗的油钱都比出租车钱还多。”

“你可以搭出租车啊。”公司又没叫他自己开车。

“嗳！妳有所不知，开过高级跑车，就不会再想坐那种铜罐仔车了，我看妳也没坐过JAGUAR吧，我这车子不轻易载女孩子的，看在我们同事一场的份上，妳才有资格坐在我的旁边喔。”

郑雨洁懒得说谢谢，不然她去坐后座，把他当司机算了。

她又开始想念大黑熊了。要不是急着回去上网，她也不会搭李伟诚的车。

李伟诚又自顾自地说：“我跟妳说，其实我在这家公司只是过过水，混个一段时间出去了，顶着知名外商公司的名号，将来要换工作也容易。”

“我们公司已经很好了。”

“这哪算好？薪水少，工作时间长，心力付出一点都不成比例，叫我这个硕士跑业务，真是大材小用了。试用三个月期满，我要叫杨副总调整我的工作，我的专长是项目企划和行销策略。”

妈妈曾经告诉她，只有从基层做起，才能深入了解公司的实际运作，想要一步登天，只有摔得更痛。

“我家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停就好，谢谢。”她淡淡地说。

李伟诚说得索然无味，每当他谈论自己时，每个女孩子都是双眼放光，只差没立刻爬上身来，今天载到这个木头娃娃，就当作是做功德一件吧。

手机钤声响起，原来是一个仰慕他的美眉打来的，他拿起手机，一手转着方向盘，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

“是啊！太忙了，加班很晚……主管很重视我，要求我留下来……”

“呃，该、该停车了。”郑雨洁捏了一把冷汗。

吱！李伟诚急踩煞车，右手挥了挥，脸上带着讲电话的笑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容，眉头皱一下，好象示意她赶快下车，别偷听他讲话。

郑雨洁一慌，忙开了车门，一踏出去，才发现他竟然停在快车道上──更糟糕的是，一部机车高速驶来，直接冲向她。

碰！一声巨响，她天旋地转，摔倒在地。

“干什么啦！”李伟诚跳出车外，手里还握着手机，一看到机车撞到车门，立刻大吼道：“你不会骑车啊？这是JAGUAR耶！你赔得起吗？天哪！真的撞凹一块了，你别走，赔我钣金的钱！”

机车骑士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揉揉擦伤的手臂，也是凶神恶煞地说：“我还没跟你要赔偿咧，你突然煞车，突然打开车门，我哪会冻得住？是你自己先违规的，凶什么凶？我机车摔坏，全部找你算帐！”

“谁怕谁？来呀，找员警啊！”李伟诚拿了手机就按一一○。

“小姐，啊妳嘛帮帮忙，下车时不会看一下啊？”机车骑士总算发现郑雨洁坐在地上，“汽油流出来了，妳赶快起来呀。”

“我、我……爬不起来。”郑雨洁冒出冷汗。

“对，在XX路和○○路口。”李伟诚一边讲电话，一边伸出手拉郑雨洁，“你们赶快来做鉴定……”

“痛啊！”郑雨洁察觉小腿的痛处，疼得掉下泪，“脚、脚……”

机车骑士见情况不对，紧张地说：“不要动她，快打一一九！”

“又没火烧……”李伟诚碎碎念着。

“火烧屁股了，你女朋友的脚断掉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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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睁眼醒来，全身酸痛，想要移动身体，却是无法动弹。

“阿廷，你醒了？”

大姊出现在他的眼前，面带微笑，可一双眼睛却是又红又肿。

“大姊，我……这是哪里？”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是医院病房，你右大腿严重骨折，医生接回去了，暂时两个月没办法正常行动，要拿拐杖。”

“哪会这呢严重？以后长不高了。”他从小爱跑爱跳，受伤是家常便饭，却没有严重到骨折的程度，他一下子想不起受伤的原因。

他试着坐起身子，大姊将病床调高，他看到整条右脚扎满绷带，才想伸手去触摸，又晕眩得躺回枕头上。

“阿廷，你流了很多血，身体很虚，这两天好好休息。”大姊帮他拉好被子，带着鼻音说：“高中注册的事，你大姊夫帮你请假了，别担心。”

“高中……”记忆如漩涡般绞了进来，他已经满十五岁，考上高中了，爸爸还送他一部变速脚踏车当作礼物。

记忆加速流动，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让他心惊，他不觉心头一痛，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无底洞，焦急地拉住大姊，“爸爸呢？那部车子把我们撞下去，爸爸找人救我，他流血了，他也住院吗？还是在家休息？他伤势还好吧？”

“爸爸……很好。”大姊轻牵嘴角，立刻转过身子。

“爸爸在哪里？我要见爸爸！”

大姊很忙碌地整理床头柜的卫生纸、保温瓶、毛巾，“爸爸在家里。”

“我打电话回去！”

“病房没电话。”

“大姊、大姊！妳感冒吗？声音怪怪的？”

“大姊没感冒，你睡个觉，我去叫你大姊夫过来换班。”大姊始终没有转头，直接走出围住病床的帘幕。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大腿隐隐传来胀痛，他不觉地握起拳头。

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似乎是爸爸仍握着他的手，叫他不要害怕。

他安心地闭上眼睛。他不会害怕，也不会让爸爸妈妈担心，学校开学了，他必须赶快好起来，以后还要跟着爸爸出门钓鱼，再带上一箩筐的收获回家让妈妈加菜。

接下来他因骨髓炎连续发烧了好几天，昏昏沉沉地卧床，好象很多人来看他，可是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想回家找他们，却没有力气起床。

这天黄昏，他忽然睁开眼，窗外天空有一片瑰丽的晚霞，将病房的白墙壁染成惨淡的血红色。

病床边没有人，帘幕轻轻飘动，他听到哭声。

“下礼拜就要出殡，阿廷能去吗？”

“唉……再说吧。”

“可怜啊，阿廷这个囝仔很爱他爸爸，他怎么受得了呀？”

“大婶婆，嘘嘘，妳不要哭，不要吵醒他。”二姊很压抑地说着。

“迟早也要让阿廷知道啊，你们爸爸为了救他，跑起跑落，脑内出血都不知道，抬上救护车就不行了，呜！我没看过这呢疼子的老爸，天公伯啊真没良心，七少年八少年就叫伊去了，看不到你们阿廷娶媳妇……”

“大婶婆……”二姊的声音也哽咽了。

她们在说什么？！

他握住拳头，感觉冰凉而空虚，曾经用力握住他的爸爸哪里去了？

“我要回家！”他霍然坐起身子，大吼一声。

“阿廷！”二姊和大婶婆冲到病床边，两人脸上皆有泪痕。

“二姊，爸爸呢？”他大声质问。

“阿廷，爸爸……”二姊才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本来是想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跟你说。”

“爸爸他？”他脑袋空白，不愿猜，也不愿想。

“你爸爸死了啦！”大婶婆哭了出来。

胸口如被狠狠重击，撞得他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世界在瞬间毁灭。

最疼他、宠他的爸爸死了？今后谁带他去钓鱼？谁陪他一起挨妈妈的骂？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深山溪流没去过，爸爸还等着他长大买车啊！

“妳胡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拚命大吼。

“阿廷！”二姊哭着拉住他，“爸爸走了，出车祸那天就走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跟我说话，还出去找救护车，他根本没事，他只是手流血而已，妳们都搞错了，一定是错了！”

“阿廷，你听二姊说，爸爸是脑出血，看起来没有外伤……”

“不可能！不会的！”他心情混乱到极点，心痛得几乎爆裂，激动的泪水流了满脸，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拔点滴针头，“我要回家！爸爸在家对不对？他没事就整理他的钓具，还要帮妈妈扫地，他一定忘记过来看我了……”

“阿廷！”二姊和大婶婆同时制止他的冲动。

“爸爸在头痛，对了，他头痛！”爸爸捂住额头的一幕如影历历，他心脏绞得几乎碎掉了，泪眼模糊地大哭，“爸爸要救我，他也不管头痛了，是我害死他的！是我……”

“阿廷，你不要胡思乱想！”二姊忙说。

“妳们别挡我，我要回家看爸爸啊！”他的左脚已经挪下床缘。

两个女人根本挡不住十五岁少年的蛮力，他伸手一推，整个人立刻下地，却忘记右脚根本不听使唤，身体一晃，人就倒了下去。

及时赶来的护士和二姊、大婶婆马上扶住了他。

倒下去的瞬间，他又有了落入无底洞的失速感，虽然旁人及时抆住他，但他的心还是继续掉落，身边是黑漆漆、阴冷冷的幽暗空间，他看不到太阳，也找不到溪底那一闪一闪跃动的银光。

他晕了过去。

天光初亮，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形冲进医院大门，没头苍蝇似地在空荡荡的柜台边绕了一圈。

“少年仔，要做什么？”警卫走过来询问。

“我找雨洁！雨洁！我的女朋友！”张奇廷全身是汗，神情焦急。

“急诊的？还是住院的？”警卫经验老到地问他。

“她出车祸了！”

“你先去急诊处……”

警卫话还没说完，张奇廷已经顺着他的手势跑了出去，重重的脚步声响在走道，就像他连续狂跳好几个小时的心跳。

他说不出心中的紧张与害怕，只怕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喜欢她，爱跟她闹着玩，更爱抱抱她那暖暖的小身子，总以为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的时间谈恋爱，他可以让她慢慢喜欢她，他也可以暑假一放两个月不见她，反正要找她，随时有电话和网络，而且开学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然而，一个意外，足以斩断他的青春美梦。

他慌慌张张地在急诊室晃了一圈，总算查清楚她已转到楼上病房，又一口气跑到病房。

轻掀帘子，他见到躺在病床上的她。

所有的担忧立刻放下，他虚脱地坐到床边的椅子，愣愣地看她。

她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没打点滴？也没戴氧气罩？她怎么没听到他的声音，是不是昏迷了？她盖着被子，到底伤到哪里了？为何没人看着她？

才消失片刻的焦虑再度涌出，他握住她柔软的手掌，心头一拧，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好担心她呀！他不忍他的小人儿躺在这里受苦啊！

“雨洁！雨洁！呜呜哇……”

他再也按捺不住愍了一整夜的惊惶和忧心，放声大哭。

“奇廷？！”郑雨洁折腾了一夜，好不容易朦胧睡去，还没入眠，就被一个特大号的哭声吵醒，来源竟然是张奇廷！

“雨洁，妳醒了？”张奇廷又喜又悲，起身把她抱入怀里，仍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你干嘛……”她的声音被压在他的胸膛上。

挣了一下，她也不想挣了，反正大黑熊喜欢抱着她痛哭，她就充当他的活动抱枕，他想哭多久，就让他抱多久吧。

再说，她也喜欢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两个月不见，她怀念他身上那股热情洋溢的味道，彷佛只要接触到他，她也跟着充满热力。

将脸蛋在他衣服蹭了蹭，她轻轻抚摸他的心跳，唇畔轻牵一抹微笑。

她知道他会来，但没想到会如此火速地赶来，还为她担心得号啕大哭；在他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中，她竟然觉得这样被他宠爱着，实在好幸福。

“哭夭啦！”隔壁一个男人吼了过来，“我老婆在睡觉，透早在哭哈小？”

“对不起。”代答的是杨秋兰，又过去隔壁病床致歉。

“雨洁又没事，都大学生了，还不懂得控制情绪！”郑大升一脸硬硬地说：“这个阿飞什么时候来的？”

杨秋兰瞧了张奇廷的头巾花衬衫短裤，好笑地说：“这下子变阿飞了？我去上个洗手间，出来就看他抱着雨洁哭。”

郑雨洁探出头，脸蛋一热，轻拍张奇廷的背，“大黑熊，别哭了，不好看呢。”她伸长手去扯了床头的面纸，直接抹上他的大脸。

“大叔，郑妈妈，你们好。”张奇廷赶快擦擦脸，礼貌地打招呼。

杨秋兰笑说：“蜻蜓，你太急了，抱歉啦，我手机的电池不灵光，早就该换了，才跟你说雨洁出车祸送到医院，就没电了，过五分钟找到公共电话打过去，你妈妈说你好象发疯了，抓了两千块就出门，说是上台北来了。”

“我，哎呀！”张奇廷抓抓头巾，跳了起来，“我该打个电话给我妈妈。”

“爸爸，你手机拿来了吗？借蜻蜓。”杨秋兰向老公伸手。

“嗯。”郑大升掏出手机，脸孔没什么表情。

“谢谢大叔。”张奇廷接了过来，忙跑到病房外面打电话。

“蜻蜓满乖的，懂得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杨秋兰很高兴地说，“爸爸，我们去外面吃早餐吧。”

郑大升提起手上的面包牛奶豆浆烧饼油条，“我都买回来了。”

杨秋兰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蜻蜓食量大，这些都让他们吃，医院外头有一家咖啡店，我们去享受一顿情调早餐。”

“雨洁这样，妳还有心情……”

“有蜻蜓陪她，你担心什么？吃完早餐，医疗器材店应该开门了，我们要帮雨洁买拐杖，员警晚点要过来做笔录，我还要回公司开会，顺便揪出那个半路落跑的李伟诚，有这么多事情，不先储备体力，怎么行？”

“爸、妈。”郑雨洁知道自己让父母担忧了，“你们也要休息。”

“雨洁，别担心爸妈。”杨秋兰拿了一块面包给她，疼爱地摸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我们该休息的时候，就会休息，妳累了，就睡个觉。”

“雨洁！雨洁！”张奇廷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尴尬，“我妈妈问妳好一点了没？我……”他光顾着哭，根本不知道她的状况。

“我来跟你妈妈说吧，我们昨晚聊了一会儿，很熟了。”杨秋兰接过电话，右手用力挽走正在瞪眼的老公，开心地说：“张太太！是呀，我是雨洁的妈妈，她很好，医生说……”

妈妈的声音消失在病房外面，郑雨洁也瞪住张奇廷。

“你还不知道我哪里受伤吧？”

“我，呵……好象不是很严重？伤到哪里了？”张奇廷抓抓头巾，坐到椅子上傻笑。

“我如果受内伤，刚才被你乱抱一通，我大概吐血而亡了。”郑雨洁没好气地转过脸，忽然感觉他的样子有点怪怪的，又转了回来。

“我来看看。”张奇廷掀了被子，探头探脑地瞧着。

“左小腿骨折，里面打了钢钉，没办法用力，要拿拐杖走路。”

“很严重耶。”他以指头轻抚过她小腿上的石膏，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不严重啦，医生还叫我要赶快下床走动，促进血液循环，顶多再观察一天，就会赶我回家了。”

“可是说不定会并发感染，还是有什么内伤没验出来。”他按她的额头，又摸她的手腕脉搏跳动，一双浓眉还是紧紧打结。

过去的记忆让他恐惧，现在想掌握的却可能轻易溜走。

“大黑熊，没那么严重，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再说我人也好好的……”

“妳没有好好的，妳脸色苍白。”他抚上她的脸颊，忧心忡忡地说。

“那是上面日光灯的颜色，你也变成小白脸了。”她脸颊偎着他的手掌，感受那厚实温暖的热流，笑说：“瞧你担心成这样，到底谁才是病人呀？”

“雨洁，我不能没有妳。”

“别卖弄小说的台词了，那不是人说的话。”她在无数本小说看过这样的句子，现在听他说出来，倒觉得好笑。

“雨洁，真的，我爱妳。”他按住她的肩膀，拿走她正在吃的面包。

“爱我一百分吗？”她吞下嘴里的面包，笑着看他。

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了，每回就是在搂搂抱抱中说了出来，像是应景似地，也像是他那种厚脸皮的个性，随时都讲得出来，她听得很习惯，却是从来没有特别心动的感觉。

“两百分──不！”他随即摇头，很正经地说：“一千分。”

“你在打游戏啊？面包还我啦，我肚子饿死了。”她伸手要拿面包。

他不让她拿，一双大掌紧紧箝住她的手臂，很专注地看她。

她并没有耀眼亮丽的容貌，也没有特别的才干，但她就是她，纯真、可爱、善良、体贴、细腻，在他眼里，她是独一无二，有如一把柔软暖和的泥土，轻轻地填上他的心房，让他滋生出青青绿苗。

喜欢她，就像静静地在水边垂钓，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他不能保证永远天气晴朗，他只愿把握眼前所能珍惜的一切，不要经过风风雨雨才懂得领悟。

时间彷佛停止，心思仍滔滔不绝地涌动奔流。

大黑熊怎么不动了？郑雨洁不解地望向他泛出水光的大眼睛。

他今天真的很怪异耶，先前哭得那么大声，现在又不说话了，不过，他头上绑的头巾倒是很可爱，有一堆小熊维尼在酿蜂蜜。

“你干嘛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好象要把我吃了……”

“我就是要吃妳。”

“唔？！”

她瞪大眼睛，他的唇瓣已然落下，细细地啄吻她的唇。

又来吻她了！她轻绽柔笑，感觉他吻上她的笑容，也感觉他的手掌在她背部轻轻滑移，不同于以往的大力拥抱，而是温柔的抚摸。

是怕碰痛她吧？她笑得更开心了，很快地在他唇瓣上舔了一下。

“哎呀呀──雨洁！”他被她这么一挑动，一颗心立刻烧了起来。

轻咬上她的唇，他长驱直入，追上那调皮的小舌，紧紧攫住，不再让她有逃开的空间，唇舌紧密缠绵，声息亲密交织。

她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突然被他的激情吓到，又睁开眼睛，再无力地闭上。

他的舌好灵活，吻得她喘不过气来；鼻子那么大，快要堵住她的呼吸了。可他吻得细密绵长，让她一口气欲断不断，在热吻稍微缓和时，又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挑动，地老天荒地吻了下去。

他也不是没这样子吻过她，过去总是热情洋溢、粗鲁急躁，好象恨不得把她抓来啃咬一遍；然而他今天的吻很不一样，就像是一条奔流的小溪，充满他固有的活力和热情，但也会在地形平缓之处停驻休憩，彷佛在她的心底形成一泓水潭，清澈见底，水流泠泠，水面反射阳光，一闪一闪地发亮。

“哇呼！”一个女子惊呼声传来。

两个热吻的年轻人倏然分开，原来是护士过来了。

“雨洁，帮妳量血压。”护士一边操作血压计，一边低头吃吃笑着。

张奇廷抓抓头，看看天花板，拉拉帘幕，踢踢脚，不小心踢到床脚，郑雨洁叫了一声，嗔视他一眼。

“好，血压正常，没有发烧，心跳九十九，好象有点快，我想……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啦，不过妳再跳这么快，主治医师可能不会让妳出院喔。”护士还是笑个不停，收起血压计和耳温枪离去。

“你看！都是你啦！”

郑雨洁嘟嘴埋怨，觉得自己好象在撒娇了，这种赖皮的感觉还满甜蜜的！

“我爱妳，当然吻妳了。”他把面包还给她，帮她打开牛奶盒子。

“随便说说而已，都被你讲烂了。”

他微笑亲吻她嘟出来的唇瓣，“我爱妳，讲一万遍都不会烂。”

“我不爱你，我只喜欢你七十分。”她唇瓣肿肿的、麻麻地咬下面包。

奇怪，刚才还很香甜的面包怎么没味道了？哇！嘴里都是大黑熊的气味？！

她赶快拿起牛奶猛吸，冰凉的牛奶滑过舌尖，像是大黑熊软软的大舌头，鸣！糟了，她被他严重侵入生活空间了。

张奇廷坐在椅子上，右手撑在床垫，颇有兴味地看她表情十足的脸孔，一下子害羞，一下子懊恼，这下子怎么又瞪他了？！

“放暑假前，妳才喜欢我五十分，现在进步到七十分了？”他喜孜孜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大声宣布：“我要让妳愈来愈喜欢我！”

“你别得意，我随时会扣分。”虽然只是轻轻一吻，却差点让她梗到，忙推开了他，“烧饼油条拿去吃，你一定饿了。”

“哎呀呀──”他一摸肚子，压了压，咧开大笑容，“妳不说，我还忘记饿了。”他抓过烧饼油条，大口大口地咬起来。

她瞧着他的吃相，他就是这么率性直爽的人，完全不会掩藏情绪，那么，他说他爱她，又吻得那么温柔缠绵，是真的很爱她喽？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只是哭过，也是因为赶夜车上来，一路无眠吧？

微风吹过心底的那潭溪水，涟漪一波波扩大，她决定再加他二十分。

“你跑来台北，你二姊的安亲班怎么办？”

“反正快开学了，这几天就让我二姊二姊夫去撑吧，他们随时可以抓工读生去帮忙，可我要是不来陪妳，我会后悔一辈子。”

“夸张！”

“真的啊！过了二十年，妳会在我耳边碎碎念──大黑熊啊！当初我出车祸，你怎么没来看我啊？你总是说爱我，其实是骗我的吧？今天不准你睡床上，去，滚到沙发睡──唉！那时候我就会后悔了。”他比手划脚地说着，又装了一副哀怨脸色，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

“你自编自导自演，演得很起劲哦？谁二十年后还跟你在一起！”

“妳会的。”

“如果我喜欢别人，跟他跑了，请你自求多福吧。”

“妳不会跟别人跑掉，因为……”他笑着点点她的鼻头，笑嘻嘻地说：“妳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超级喜欢我了。”

“才怪！”

她心脏怦怦剧跳，不知是否被他说中要害，全身都热了起来。

她无法想象，她要如何和这只大黑熊共度一辈子。首先，要避免被他挤压成内伤；然后去买一双高跟鞋配合他的身高；第三，叫他去学开车，将来才能载她和小孩出去玩；第四，每个月要多买一包米，应付他的食量……

想到哪里去了！她恼得猛摇头，抬头看着吃起第二套烧饼油条的他。

那条小熊维尼的头巾真是可爱极了，无形中调和了他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大个子的阳刚气息，大概是为了陪安亲班的小朋友，特地做此打扮吧。

“瞧你包得像个海盗似的，头巾歪了，我帮你重新扎一下。”

“好滴！”他主动送上大头颅。

“哇！”她一解开头巾，不觉惊叫出声。

大光头！他什么时候剃了一个亮晶晶、闪闪发光的大光头？！

“好看吗？”他拍拍光头，咚咚有声。

“你、你、你……”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颗光头还真是漂亮啊！

“这就是给妳的大惊奇，开不开心呀？”

“太、太、太惊奇了。”真是娱乐效果十足，她笑了出来，“哈哈！以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摸摸你的头，行吗？”

“当然可以了，这是郑雨洁独家专用的摸摸头，摸了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干脆把头枕在床上，让她摸个够。

“看不出来你还有一点文学素养。”

她微笑抚上那颗光溜溜的头颅，细短的发根搔着她的掌心，感觉微痒。

金头发、白头发、黑头发都不见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果然剃了光头，更容易悟道，大家都变得很有禅意了。

其实昨夜发生车祸以来，她一直处于情绪低潮状态，谁知大黑熊一来，又哭又闹又吻的，把她搞得精神百倍，心情大为开朗。

他就是有本事让她欢喜吧？她指掌轻轻滑动，摩挲过他的大头，抓抓他的大耳朵，顺便帮他做耳部按摩，再移到他的鬓边，轻搓他硬硬的须根。

一根根粗硬的胡子告诉她，他不只是大男生，也早就是男人了──一个藏着单纯童心的傻大个儿。

她逸出温柔的笑意，掌心在他须根来回摩挲，她喜欢这种触感。

他好象很享受她的抚摸，半晌没有出声，她又拉拉他的耳朵，也没啥反应，探头瞧了一眼。

睡着了？！他一手还抓着吃了一半的烧饼油条，这样也能睡着？

她又笑了，摸摸他的光头，继续吃她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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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很害怕失去他的小人儿，非常害怕。

自从她发生车祸后，他往往彻夜辗转难眠，一觉醒来，心底总是落得空空的，像是失速跌在无底洞的感觉。

他不知道要坠落到何时，更不知道最后是摔得粉身碎骨，还是跌入安全柔软的气垫上。

令天早上有课，他飞快地漱洗，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校门口等她。

远远看到大叔开车载她到学校，他的心不再像石头直线落下，而是变成了一根缓缓飘飞的羽毛，轻轻地荡落在温暖的青草地里。

“雨洁！”他开心地打开车门，帮她拿出拐杖，顺便跟前座的两位长辈打招呼，“郑妈妈早！大叔早！”

“蜻蜓早啊！”杨秋兰按下车窗，看到他的头巾，笑说：“你今天怎么包绿色的？支持DPP吗？”

“妈妈，别那么敏感好不好？”郑大升转头瞧了一眼，不予置评，他对于这个爱搞怪的年轻人早已弹性疲乏。

“蜻蜓很有趣啊，每天换花样逗咱们雨洁开心。”

张奇廷抹抹头巾，拉好形状，再小心地扶郑雨洁站起，让她抓稳拐杖。

“谢谢大叔！谢谢郑妈妈！”感谢他们把雨洁送到他手上啊！张奇廷热烈地摇手道别，恭送两位老人家上班去。

“瞧你！”郑雨洁小心地迈出一步，“九点有课，现在才八点，你不多睡一会儿？我自己可以慢慢走到教室。”

“不行，我担心妳，一定要过来接妳。”

他的话让她觉得窝心。大三开学了，因为小腿骨折行动不便，爸爸每天接送她上下课，为了配合爸妈上班时间，她总是到得早，走得晚；而只要大黑熊没课，一定陪在她身边。

“你是担心过度了，我自己走路没问题，像昨天你自己有其它的课，也不用赶来赶去的陪我走路。”

“不行！妳不小心跌倒了怎么办？妳腿短，好象很容易跌倒。”

“谁说腿短就容易跌倒？！”她气呼呼地说：“我撑着拐杖有四只脚，走得比你还稳呢。”

“雨洁，我真的好担心。”他捧起她的脸，帮她抹平嘟起来的小嘴。

“喂！别摸，这里好多人。”她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脸蛋微热，伸出右手拿下他的熊掌。

“小心。”他马上扶住她的身体，怕她不平衡歪倒。

“我站得很好，不会跌倒，别这么紧张啦！”

这些日子来，她发现他变得很神经质，只要她单手放开拐杖，或是微微倾斜身子，他一定赶紧抱住她，搞得她也神经兮兮的。

“我不得不紧张，我要妳在我的视线范围，这才安心。”

“大黑熊，你可别把我当成娇生惯养的独生女。”郑雨洁撑着拐杖，一步步慢慢走向前，“就因为我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我比谁都独立……”

“妳现在交男朋友了，我能陪伴妳，就尽量陪妳。”

“会腻的喔！”她开玩笑地说：“你每天打电话来，叫我进浴室的时候要停看听，小心滑跤；不然就要我不能跑到外面，否则又被不长眼睛的机车撞到。张同学，我没那么倒霉啦！”

“可是我没看到妳，我会胡思乱想，怕妳不小心怎么了。”他仍是忧心忡忡地看她，向来亮晶晶的大眼变得幽暗。

“你什么时候也像我一样会胡思乱想？”她不解地看他。

“预防胜于治疗。”

“你光是让我爸爸接电话、递电话，就让他滑了好几次。”

“啊？”张奇廷心里喊声糟，吐了舌头，抓抓头巾。

看到他恢复“正常”，她又笑说：“不要再婆婆妈妈了，这不像你的个性。”

“雨洁，妳小心，慢慢走。”

“知道了，你每天至少讲一百遍。”

她很乐意大黑熊当她的护花使者，但是她不要他紧张过度──对他，对她，都是没必要的压力。

来到楼梯口，他蓦然大手一抓，拿过她的拐杖，直接背她上楼。

“喂，好难看！放我下来啦。”又来了！

她趴在他的身上，低下了头，不敢跟经过的同学打招呼。虽说跟他在一起一段时间了，她可以接受他那特立独行的行为，可是连带自己也变成别人注目的焦点，她就很难为情了。

还是当一株小蘑菇比较自在吧。

“已经上到二楼了，让我下来用走的吧。”她又提醒一遍。

“教室就在前面，我多走几步当作是运动，锻炼体力。”

“你要练体力，我也要练体力啊，我要多走路……”

“别吵，这不就到了？”

张奇廷健步如飞，背着他的小人儿根本不是难事，经过这次不算太严重的车祸，他只想好好保护住她。

他将她放在椅子上，帮她摆好拐杖，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的背包呢？课本笔记呢？”她望着两手空空的他。

“哎呀呀──”他跳了起来，跑开几步，又跑了回来，双掌按着她的肩，“雨洁，妳乖乖坐着，没事不要站起来，要上厕所的话，等我回来……”

“要是很急，我才等不到你回来。”她眨眨眼，觉得他真是有够杞人忧天了，她好好地坐在教室，他也要担心？！

“我马上回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随便抓了笔记，眼睛一瞄封面，发现抓错了，又在书架翻寻，大指头胡乱拨弄，一不小心，哗啦哗啦，掉落了满地的书本和笔记，发出吵嘈声响。

自己怎么了？！到底在紧张什么？她在教室里安分地坐着，不会跌倒，也不会有机车来撞她，他干嘛这么焦急，这么担心？

“地震吗？”还在睡觉的室友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探下头张望。

“没事，你继续睡。”张奇廷大手一推，把室友的头当篮球顶回去。

“最近老是在地震……”室友话还没说完，又呼呼大睡。

地震？！张奇廷却是心头一惊，万一突然来了地震，她一个人在教室，会不会吓坏了？如果是小地震也就罢了，如果是大地震，她可能会撑了拐杖就跑，可是天摇地动的，她一定会跌倒，就算没跌倒，教室的老旧天花板也可能垮下来，听说以前有一年，没地震也没刮风下雨，教室天花板硬是塌了一大块，压伤正在上课的学生，而她行动不便，根本来不及走避……

他紧张得无法收拾背包，大脚跨出，只想马上冲到教室去。

寝室门口挂着一面镜子，他看到一张苍白无神而显得陌生的脸孔。

他被自己的表情吓到，这是他吗？这是小人儿所喜欢的、笑呵呵的、就算天塌下来也可以当棉被盖的大黑熊吗？

没有地震，天也没有塌下来，窗外天气晴朗，适合郊游，适合晒太阳。

失速坠落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在往下掉，没有人能拉住他……

一阵晕眩袭来，他胸口顿时闷胀，心脏狂跳，呼吸变得短促，背脊不断地冒出冷汗。

不行！他不能让她看到这样，他会吓跑他心爱的小人儿！

理智让他按住胸口，勉强拖了脚步，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吸，再吸，大口大口地吸进充足的氧气。

直到心跳不再狂乱无章，他拿起挂在床梯上的湿毛巾，用力抹脸，试图让自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放好毛巾，他慢慢地收拾散落地板的笔记和书籍。

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掌，他不觉皱紧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抽屉，摸向藏在深处的一包东西。

拿起标明“PROZAC”的药袋，他取出一颗药丸，和水囫圃吞下。

这是他的定心丸，药丸都还没在胃袋溶解，他的生理现象已经恢复正常。

他很快地收好上课所需的对象，飞快地跑回教室。

“奇廷，好快喔！”郑雨洁正在和同学聊天，一看到他，露出甜美的笑靥，“我以为你会睡个回笼觉……”

“雨洁、雨洁……”不由分说，他立刻抱紧了她。

“喂！”她吓了一跳，干嘛当着同学面前亲热？！

他没听到她的低声抗议，只是紧紧地把她的小头颅按上他的大肚子，不断地搓揉她的头发，用力吸闻她暖暖香香的好味道。

“嘿嘿！”同学很识趣地转过身子，“相思难耐啊！”

张奇廷什么都没听到，他就是专注地紧拥他的小人儿。

郑雨洁面红耳赤，本想直接推开他，却察觉他身躯的轻微震颤。

他到底怎么了？她腿伤最糟糕的情况都过去了，才回去宿舍一下子，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抱得这么紧？

大黑熊是愈来愈奇怪了。

上课铃响，过了五分钟，环境经济学的曹国宾老师姗姗来迟。

照样是上面讲课，下面抄笔记，修这门选修课的同学不多，教室里零零落落坐了约莫二十来人。

曹国宾准备了投影片，偶尔指一下上头的文字，再继续讲解。

张奇廷揉揉眼睛，转头看到郑雨洁伸长脖子，瞇眼直瞧黑板的文字。

“老师，我有问题。”他立刻举手。

“请说。”曹国宾西装笔挺，声调和他的装扮一样冷硬。

“老师，你的POWERPOINT做得很棒，可是，不好意思啦，我觉得上面的文字有点小，现在教室外面光线强，你打了上去，我们就有点看不清楚了。”

“教务处安排这间教室，我也没办法，明年再请他们安排一间比较暗、或是有窗帘的教室。”

“老师，这门课只有一学期耶，大家每节课这样瞇眼睛，久了近视会加深喔，能不能请老师下次把字体放大，我们同学看了才不会吃力，反正计算机改一下就好了。”张奇廷很热心地建议。

“这只是授课大纲而已，同学们不一定要照抄。”曹国宾板着脸。

“老师，那你可以影印给我们啊，你没空的话，我来帮你印；还是公布在网站上，让同学们去当漏？”

“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谈其它事情。”

张奇廷闭了嘴，转头朝郑雨洁耸耸肩，绽出大笑容，又拿起笔来涂鸭。

郑雨洁却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她相信曹国宾一定认得张奇廷──去年，他为了停车问题让老师下不了台，今年竟然还大胆到选修老师的课。

不过，环境经济学是大黑熊极感兴趣的课程，再说曹国宾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跟着一起选修，也是希望多学点东西。

她只求大黑熊安静听课，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下课钟响，同学纷纷过来抗议。

“张奇廷，你会让曹国宾抓狂，他印不印讲义，是他的事，你别惹他呀！”

“张奇廷，你害死我们了！加退选都过了，我也不能退选，只能硬着头皮修下去，不知道曹国宾要死当几个人！”

“咦？我是帮大家争取权益，又不是为难老师，他不会这么小心眼吧？”张奇廷秀出一张曹老师横眉竖目的“说教图”，让尚未离开教室的同学传阅。

同学看了那张漫画，笑说：“你小心不要让曹国宾看到，他就是小心眼，尤其你今天扎了这条绿巾子，保证惹毛他了。”

“是我戴绿帽，又不是他戴绿帽。”

“你忘了他是泛蓝的？上次他选市议员，跟一个泛绿的差一百多票落选，他恨死绿色的了。”

“哈！那我下次穿得绿油油的，把他气得噗噗跳。”

“算了，为求保命，大家听着啊，下回尽量穿蓝色的来上课吧。”

同学离开后，教室只剩下一对恋人，张奇廷趁机抱了郑雨洁一下。

“你下次别真的穿绿色的。”她皱起眉头。

“我只是开玩笑嘛，妳当真了？”他以大指头揉揉她的眉心，“我才不会无聊到特地去买绿衣服、绿裤子，花自己的钱气别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害我担心你会被当掉。”

“别担心啦，如果我不用功被当，那是我的错，如果老师故意找我麻烦，那我也没办法喽。”张奇廷满不在乎地说。

她真的搞不懂他，早上还神经兮兮地陪她走路，又惨着一张大脸抱得她差点窒息，如今又像没事人似地说说笑笑。

真怪啊！

她盯住他，看到的依然是熟悉的大笑脸，他眉眼的忧虑早已消失无踪。

“雨洁，妳怎么了？老瞧着我看，我很帅哦？”他大脚踏到椅子上，以虎口撑住下巴，摆个漂亮的开麦拉姿势。

“蟋蟀的蟀啦！”摆那个什么五十年代的POSE！“你先去邮局信箱帮我看看有没有信。”她心里惦记着一件事，递出信箱钥匙。

“遵命！”

听他飞奔而去的脚步声，郑雨洁低下了头，默默地在笔记本乱涂线条。

在她出车祸之前，大黑熊除了谈到他爸爸时会哭之外，大致上还算是个阳光般的大男孩，她也喜欢他那开朗率真的个性。

虽说这场车祸让他们的感情拉近不少，但她总觉得他变得格外在意她，只要她离开他的视线，他一定汗流浃背地赶回来；不然在她才回到家时，他的来电必然立刻响起，一再地叮嘱她要小心走路。

她并不是不喜欢被他在意，而是觉得他已经有点“病态”了。

或许，是他曾发生车祸，也同样是骨折，所以才特别“照顾”她吧？

胡思乱想了十来分钟，又听到那飞奔回来的大脚步声。

“雨洁、雨洁！妳看，出版社寄来什么好康的？这么大的信封？”

张奇廷坐了下来，还有些喘息，喜孜孜地递出一个大信封袋。

一看到那个信封袋，郑雨洁的心都凉了。

“退稿。”

“不会吧？”张奇廷看到小人儿的脸蛋变得极度失望，忙摸摸她的脸颊，“妳还没打开看看，怎么知道是退稿？”

“退稿就是退稿，看大小和份量就知道了。”

“别难过嘛，国父也是十次革命才成功的……”

“都修稿投第二次了，我就是没有写作的天份，不想写了。”

“说不定是妳和出版社个性不合，要不要换一家试试看？”

“没想到这个，好烦！”她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十分丧气。

“先别烦，我去买便当，吃饱就开心了。”他好声地哄她。

“我妈妈十二点四十五分要过来接我去看医生，来不及吃饭了。”

“哎呀呀，妳怎么不早说？我应该先去帮妳买便当。”

“肚子不饿。”

唉！张奇廷也不想看她如此情绪低潮，辛辛苦苦修改过的稿子又被退，她一定是郁卒到极点了。

“雨洁，不要不开心嘛！”他蹲了下来，摘下头巾，拍拍短草似的头发，将她的手拿了过来，笑嘻嘻地说：“来，摸摸头。”

“不摸。”她甩开他的手，背起背包，拿了拐杖准备站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她，再赶紧扎好头巾。他这颗“光头”仍是雨洁专用，不能随便曝光的。

“还是我背妳下去？先去帮妳买一块面包？”

“我自己走。”她撑出拐杖，慢慢挪了一步。

张奇廷抓抓头，他不要她不开心，也不要她郁闷，即使她常说她是墙角的一株小蘑菇，他也要让她晒到充足的阳光，快乐地长大。

“雨洁，我爱妳。”他直接抓她到怀抱里，大嘴堵上她的小嘴。

又来了！郑雨洁闭上眼，尽力去体会他这三个字的意义。

讲“我爱妳”太容易，要陪在身边一起念书、玩乐也很容易，有没有一种信赖的感觉，可以让她掌握得长长久久？

“唔……不要……”她挣开他的热吻。

“好吧。”张奇廷顺着她的意思，轻轻在她颊边一吻。

他是选错时间亲热了，既然想跟她在一起，多少也要了解她的脾性吧。

这是不是两个姊夫常常唉叹的：女人的脾气，晴时多云偶阵雨？

他帮她撑好拐杖，守在她身边看她前行，双手张开，预防她突然跌倒。

“你当初受伤，也是这样走路吧？”她忽然转头问他。

“我很严重，动脉出血，大腿骨头穿刺，里面又碎成好几块，整条腿差点报废，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学走路，我不像妳，才一天就下床蹦蹦跳了。”

“那你顶多休学一年，也不至于休到两年吧？”这一直是她的疑问。

“生病。”

“生什么病？”

“身体不好嘛。”

郑雨洁终于明白心中那份不安的感觉了。大黑熊的生命曾经消失两年，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她的疑问──难不成那两年他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在意他失忆与否，或者有什么碰到冷水就酸的后遗症，她只是想完完整整地了解大黑熊。

“你老是不去学开车，就是被那场车祸吓到了？”她试着问。

“现在公车、捷运、火车、飞机那么方便了，也不一定要自己开车。再说，买车养车得花一大笔钱呢。”张奇廷很快地说。

“我又没要你买车，只是拿个驾照，也算是一般的生活技能嘛，我上大学那年的暑假就去学了。”

“妳拿到驾照，还不是没上路？”他笑着拍拍她的头。

“那是我爸爸不让我开他的车，可以后我还是得自己开车，总不成都让我载你吧？”

“楼梯到了，我背妳。”他蹲下去，抓过拐杖，把她揽到背上。

“你好象不喜欢谈开车的话题？”她在他脖子吹了一口气。

“雨洁，不要说这个，好不好？”

下楼的脚步声变得沉重异常，一步一步往下踏，她的心也跟着下坠。

她不要只跟大黑熊嘻嘻哈哈，她也要知道他的内心世界，这才能算是真正交心的谈恋爱。

他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还谈什么恋爱！

“放我下来。”

一到一楼，她立刻挣扎下地，抓过拐杖，自顾自地往前走。

张奇廷知道自己惹她生气了，嘴里想说些话，可是心里却堵着一块大石头。他怕说出休学两年的过去，她会离开他……

两人难得默默无语，慢慢走到了校门口。

一部JAGUAR正好驶来，杨秋兰探出前座车窗，用力摇手，“雨洁，蜻蜓，吃饱了吗？”

怎么又是这部JAGUAR？！郑雨洁瞪住重新钣金烤漆得发亮的车身。

杨秋兰笑说：“趁着公司中午午休，我逮到一个免费司机，叫他送我们到医院去。放心，他现在时速四十以下，手机暂时让我保管了。”

李伟诚陪着笑脸下车，纵使他十分心疼付出道义赔偿的一万元，但为了巴结上级主管的女儿，他还是得勤快一点。

“雨洁小姐，请坐，我帮你拿拐杖。”他打开了后面车门。

张奇廷大手一挡，不让“凶手”献殷勤。开玩笑！想追他的雨洁？

“雨洁，妳等一下，我去帮妳带个便当？”他拉了她的手指头。

“你们还没吃饭啊？”杨秋兰转头问。

“妈，待会儿到医院再买东西吃就好。”

“我还是跟妳一起去吧。”张奇廷也想挤进JAGUAR。

“有妈妈陪我，你下午有体育课，不用你来。”郑雨洁声音闷闷的，伸手去拉车门。

“喔，那我晚上打电话给妳。”

望着JAGUAR离去，张奇廷感到有些失落，那忽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忽隆的引擎声冲进他的耳膜，让他有了片刻的晕眩。

秋风吹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晚间九点多，郑雨洁洗完澡，慢慢摸回房间。

拿了两个月的拐杖，医生终于宣布解脱了，只要短期内不做剧烈运动，其它生活起居都可以恢复正常。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还是不敢太用力走路。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拿出一大叠厚厚的纸。

她已经照第一次退稿的编辑意见重新修稿了，没想到还是原封不动的退回来，这次仍说床戏不够激烈，最好再加点男生虐待女生的戏份……

唉！她已经挖空心思，参考各家作品写一场她自认为火辣辣的床戏了，难道真的要找大黑熊来实战一遍，她才写得出来吗？

心情真不好啊！虽说还在为大黑熊“遗失的两年”生闷气，但等不到他的电话，听不到他那高亢爽朗的笑声，更闷哪！

门钤突然叫了起来，两短一长，标准的大黑熊按法。

她心头一跳，忘了避免剧烈运动的告知，三步并成两步跑了出去。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郑大升坐在客厅沙发看谈话性节目，早已习惯那块不请自来的大黑炭，联机视也没从电视屏幕移开。

“这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杨秋兰靠在沙发涂指甲油，忙说：“雨洁，别跑啊，妈妈来开门……”

“妈，不用了。”郑雨洁已经打开纱门出去。

才打开小院子的大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双手推着一部脚踏车。

“咦？怎么是妳？小心……”他紧张地伸出手，想要护住她。

“医生说我可以走路了。”

她的话像是电灯开关，啪地一声，点亮他身处的黑洞，失速坠落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正好端端地脚踏实地。

“真的？！”张奇廷愣了一下，表情由紧张转为欣喜，咧开一个大笑容，赶忙来个拥抱当作见面礼。

“讨厌！”她推开他，他老是爱在大门口上演辅导级的动作，也不知道邻居怎么笑话她了。

“我被妳讨厌得很麻木了。”张奇廷就爱看她的嘟嘴模样，其实都不是真的生气，是小小的跟他赌气吧，赶快先亲一个再说。

啵！啵！亲一个不过瘾，又捧了脸，对准嘴唇再亲一个。

“讨厌！讨厌！讨厌！”气死了，她双手捶他，扣二十分！

“别讨厌我了，妳看这台脚踏车好不好？”

“哪来的脚踏车？送我这么破的脚踏车？”

“才不是送妳，是我要骑的，下午我去校总区的车棚买来的，我还特地买这种前面有横杠的。”他拍拍那条看起来有点生锈的横杠，笑咪咪地说：“这样妳才可以当我的香车美人。”

“你有没有搞错啊？人家的是轿车、跑车，你用脚踏车载我？”

“我是原始人，还没进化到那种程度嘛。”张奇廷抓抓头巾，今晚他又换了那条她最爱的小熊维尼酿蜂蜜的巾子，鬓边新生的短发隐隐若现。

“我看你是猿人，用两手两脚在地上爬好了。”

“不不，我大概是山顶洞人的程度，已经直立起来用脚走路了，还可以背一个女山顶洞人到处乱逛。”

“你自己回去躲到山洞当山顶洞人，永远不要接触这个文明世界！”郑雨洁气呼呼地说着，又想起他不愿学开车的事情。

张奇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再嘻皮笑脸下去，有些事情，他总得让她、也让自己理解。

“雨洁，妳真的很在意同学们会开车，可以载着女朋友上下学吗？”

“我那么势利眼吗？”她瞪住他，她只不过要他拿张驾照而已！

“妳当然不势利眠了。”他微笑搂住她，“不然怎么会喜欢我这个不是很英俊稍傻、家里不怎么有钱、功课也不好、又喜欢搞怪的大黑熊？”

“知道自己的缺点就好。”她不自觉地偎进他温热的胸膛，双手仍很矜持地不去抱他，“请你记住，我现在只喜欢你三十分。”

“唉！退步了？”他心中一叹，怎么自己永远达不到她一百分的标准？

看来自己再不努力些，说不定他就没机会抱她暖暖的小身子了。

“雨洁，我以后不准妳搭别人的车子，他们开快车，我不放心。”

“搭顺风车也不行吗？”

“不行，妳可以CALL我，我会去接妳。”他很认真地看她。

“接我去搭公车？搭捷运？还是公车捷运都收班了，你用你的十一路背我回家？”她就知道他空口说白话。

“我要学会开车，做一个优良驾驶，我会保护妳，让妳安安稳稳地坐车，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

明明是很老掉牙的交通安全口号，怎么她听起来就很温馨，像是在跟她承诺什么誓言似的，比“我爱妳”三个字还令人感动？

因为他在意她，所以他会保护她，让她出入平安，永保安康。

她不禁有些惭愧了。她今天老是发脾气，他也不怕被骂、被念，不断安抚她，她却是因为心情不好，忽略了他的用心。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你会开车，有空再去学……”她嗫嚅着。

“妳现在要我学，我还学不来哩！”张奇廷咧开笑脸，亲吻她好象有点不安的眼睛，“我对车子有抗拒感，所以我得从脚踏车慢慢演化。”

“呃？”她眨眨眼，这是哪门子的进化论？

“我本来是想牵小孩子骑的三轮车，怕被我的体重压坏，这才去买脚踏车；等我会骑脚踏车了，再来学骑机车，然后学开车，说不定还可以继续往上面学，开火车啦，开飞机啦……”

“等等！你不会骑脚踏车？”她是城市小孩都会骑了，他未免太离谱了吧？

“小时候会，后来就不会了。”

“为什么？”

为什么？张奇廷低下头，转身摸摸脚踏车的车把。

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因为答案会让他承受不住。

“我再慢慢跟妳说，好吗？”他握住她的手，企图寻求支撑。

她看到他突然变得黯然的眼神，好怕他又要哭得肝肠寸断，心里一紧，忙用力握住他的大掌。

打从她受伤以来，即使他变得有些奇怪，但他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怎能不将心比心，试图了解他的心情呢？

“奇廷，我不问你了。”她又捏捏他厚厚的手掌。

他将她握得更牢，这就是和她相处的感觉──虽然偶尔她会闹点小姐脾气，也老是说不爱他，但她总能在最适当的时刻，给予他最温柔的安慰。

管她爱不爱他，他是千真万确爱定她了，谁敢抢走她，他就跟谁拚命。

什么感动的话都不用说，以行动证明一切。

他心满意足地吻她，柔嫩的脸，软软的鼻头，再探开她的唇瓣，寻找那总是故意逃走的小舌，轻触一下，再来个欲擒故纵，让她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引导，迷迷糊糊地吻了下去。

多亏了她会写浪漫小说，其实她比他还会吻呢。刚开始约会时，他只是笨拙地把大舌头放进她嘴里，还是她来挑动他，他才懂得热吻的甜蜜滋味呢。

嗯～～不知道跟她做的话，又会是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感觉？

“哎哟──”鸣，舌头被她咬了一下。

“你刚才乱摸什么？”郑雨洁拍开他的大熊掌，瞪他一眼。

“我？”张奇廷看着自己的手掌，很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摸到啊！”

什么都没摸到？！这么小看她？！她的胸部被他捏得有点疼呢！真是得寸进尺、得意忘形，改不了男人天生的好色本性……不过，好象还满舒服的。

她气嘟嘟地噘了嘴，不是气他的咸猪手，而是气自己又在发春梦。

“好啦、好啦，有摸到。”他笑着搂住她的腰，“是两团小小的包子……”

“什么小小的？”她抬高声音。

“啊，不小不小！大得让我一手难以掌握。”他故意张开大手在她眼前一晃。

“大色狼！”她扳开他的手，走到脚踏车旁边，试了一下煞车把手，问说：“你从学校骑过来的？”

“我一路牵过来的。”

“什么？你用走的？走多久？”她家和学校距离不近呀。

“好象五点开始走的。”他看到她瞧着他的肚子，忙解释说：“我路上吃掉五个面包，喝完两瓶矿泉水，在三个加油站的厕所留下纪念品……”

“谁叫你说这么多！”她掩住鼻子，好象真的闻到味道，“你想学骑脚踏车，放在宿舍就好了，干嘛发神经病一路牵来我家？要我当脚踏车管理员吗？我可是要向你收租金的。”

“妳家有个小院子，借放一下嘛，我是想让妳陪着我练习。”

“在学校我也可以陪你练。”

“不好意思啦，都大学生了，才在学骑脚踏车，我怕同学笑我。”

“你这个厚脸皮的大个儿，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怕同学笑？”

张奇廷低下头，轻轻抚摸脚踏车座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郑雨洁只是按住他的手背，也不再追问，让他去沉淀他的思绪。

“我来骑看看吧。”过了一会儿，他好象回神过来。

“其实你脚长，应该很好学会的。”

“我本来就会骑了。”他说着便跨过脚踏车后轮，两只大脚撑在地面上，稳当地坐好，“我以前还会放手骑，表演特技哩！”

“口说无凭，骑来给我看。”

“出发喽！”

他两手抓住把手，左脚撑在地上，右脚踩上踏板，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怎么不动？要我鸣枪吗？”她发出疑问。

他手臂肌肉绷得很紧，左脚也是死踩在地，右脚始终踏不出去。

从他受伤后，他就再也没骑过脚踏车了，家里那部崭新的变速脚踏车蒙上灰尘，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说二姊夫用油擦干净，找块帆布盖起来，不晓得收到哪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了。

只因为他看到脚踏车，就会不由自主地流泪。

爸爸牵回脚踏车的那天，他简直高兴得快飞上天了。他想要一部变速脚踏车很久了，爸爸虽然疼他，却不是“有求必应”的溺爱型父亲，直到他考上第一志愿高中，爸爸终于实现他的愿望。

“阿廷，上高中了，很好！很好！以后要自己骑车上学了。”

爸爸开心的声音犹在耳畔，那拍在他肩膀的手掌也仍然温热有力。

时光一跳，一眨眼，他已经是个大三学生了。

即使这部拼装的旧脚踏车不是爸爸买给他的那部，但他一踏上脚踏车，就会想到爸爸期许的笑容，想到黄昏的山谷，想到按着额头的爸爸……

他踏不出去，他早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的，但泪水还是悄然滑下。

“奇廷？！”

郑雨洁见他踌躇老半天，最后竟然流下泪，不觉心头揪了一下。

到底那是怎样的一场车祸，老让这个笑呵呵的大黑熊变成忧郁小男孩？

原来他怕同学笑，不是笑不会骑车，而是笑他会哭吧？

她主动偎进他的怀抱，轻轻搂着他的腰，以额顶在他下巴磨蹭着。

“大黑熊乖乖，不想骑就不要骑了，我帮你把脚踏车牵进院子里。”

“谢谢。”

“把眼泪擦干。”她轻露微笑，举起手掌在他脸上抹着，“待会儿进去跟我爸妈打声招呼，可别让我爸看到你哭，不然等你回去，他又跟我妈念个不停。”

“大叔念什么？”他吸吸鼻子，抓着她软绵绵的手心当热毛巾，在他的大脸到处乱擦。

“他说你呀，都二十几岁了，还那么爱哭，不像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担当重任，说不定以后婴仔得惊骂骂号，当爸爸的也在旁边跟着大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啦，你自己去想象。”

“咦？”他睁大眼睛，“我当爸爸，那妈妈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孩子的娘是谁？！”她嘟了嘴。

“唉──”看来为了搏得大叔的青睐，他要更加努力了。

“叹什么气？”她伸长手去摸摸他的大头，以示安抚，顺便在他头巾上面抹掉满手的眼泪和口水，笑说：“肚子饿了心情就不好，我待会儿带你去吃宵夜，前面街口那家鸭肉扁不错吃喔。”

“嘿──”

他用手背抹掉最后的泪痕，下了脚踏车，让她推进院子。

凉爽的秋风吹呀吹，路灯为夜归的人们照亮回家的方向，难得清朗的夜空闪烁两、三颗小星星，笑嘻嘻地点亮城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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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郑雨洁是很想当大黑熊最体贴的小人儿，可惜她的耐性也是有限。

星期日的夜晚，照例又是他来练骑脚踏车的时候，这个时间大部分的人都回家了，她居住的这条巷道也不是主要道路，来往车辆不多，很适合练习骑车。

可大黑熊四个星期以来，一跨上脚踏车就不动了。对他来说，脚踏车踏板似乎有几千斤重，怎么样也踏不出去。

“你踩出去就好，我在后面扶着。”她再次鼓励。

“我不想骑。”张奇廷神情颓丧，好象比开战斗机还困难。

“很简单的。你想一想，小时候学骑车的时候，你怎么踩出第一步？”

“随便踏踏就出去了。”

“这就是了。你现在脚更长了，踏出去不稳，另外一只脚再踩稳就好了。”

“我们去吃宵夜。”

“好吃懒做！才八点半吃什么宵夜！”郑雨洁气嘟嘟地坐到大门口的小板凳，他还可以坐在脚踏车上，她可没办法两、三个小时都站着跟他耗。

“天气愈来愈冷了，我肚子饿嘛！”他赖皮地撒娇。

“就是天气冷了，才希望你赶快学好，接下来冷飕飕的，我绝对不会陪你在这边吹风了！”

她这回不是使性子，而是真的发脾气了。

“亏你长得虎背熊腰，如果资质鲁钝，学不来骑车也就算了，可你连踏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真是有够不中用！外强中干！虚有其表！是你自己说的，你说要学会骑脚踏车，然后骑机车、开汽车，你可以接送我、保护我，让我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

不知怎么搞的，她眼睛有点酸涩，喉头有点哽咽，“可是现在呢，你连脚踏车都骑不来，那我还是去搭别人的顺风车好了。半夜没车时，我自己叫出租车回家，反正你只顾着自己的感觉，说什么要保护我，只是在哄我、欺骗我的感情而已。你整天把我爱妳挂在嘴边，根本就是空口说白话！我告诉你，你现在的分数是负三百分！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她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不知不觉就迸出眼泪。

她气得把脸孔埋在手掌里，不想让他看到莫名其妙的泪水。他不在乎她，那她又何必在乎他？干嘛让他来影响自己的情绪？

学骑车只是小事，以后若是遇上大事，他还如此懦弱无能，这种男人哪能依靠啊？亏她差点以为爱上他了！

“我放弃你算了，反正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们在一起只是习惯成自然，我又没什么可爱的地方，不必你为我花心思逗我开心、学骑车什么的！”

“雨洁！雨洁！”

张奇廷慌了，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和他斗嘴，说说气话，没想到愈说愈急，还馏出了眼泪，连放弃他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从来没看过她哭；他们在一起时，她是害羞的、开心的、嬉笑的、兴奋的，偶尔发点小脾气，就算车祸受伤，也没掉过一滴泪，怎么现在为了他，哭得那么伤心？

他绝对不是要惹她生气，他也很想骑车载她到处逛，看她开心的模样。

对了，就是她，才是让他踏出第一步的最大动力！

“雨洁，雨洁，妳过来我这边。”他柔声唤她。

“不要！”他不过来哄她抱她，还命令她过去？！

“妳可别让我下脚踏车，我一下来，就回去睡大觉了。”

“你回去睡成猪好了，又没人逼你骑车！”

“来啦！”他跨出左脚，将脚踏车稍微倾斜，伸长手将她从小板凳拉了起来，直接揽入他的怀抱里。

“干嘛啦！”她伸手挡住他的唇，不让他亲。

看样子他是惹恼她了，他一手用力抱住她的腰身，一手轻抚她的头发。

“妳为我哭，我很心疼。”他望进她的泪眼。

“我才不会为一只提早进入冬眠的大笨熊哭，浪费我的眼泪！”她不要看他“深情款款”的大眼，那也是他做表面功夫罢了。

“妳哭了。”他掬起她一滴泪珠，将濡湿的指头给她看。

“外头风大，砂子吹进我的眼睛，不行吗？”

“当然行了，可是，我会舍不得。”他轻吻她的眼皮。

舍不得三个字又让她掉下泪，明明是他爱说的陈腔滥调，了无新意，可她今天为何这么脆弱？

“雨洁，坐这里。”

他仍坐在脚踏车座垫上，双手用力一提，将她整个身子往上抱，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

“哇！痛！”郑雨洁第一个反应就是想下车。

“坐好。”张奇廷才不让她下来，双臂紧紧箍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

“你自己来坐看看，尝尝坐在单杠上面的感觉！”

“我会吊单杠，但不会坐在单杠上面。”

“屁股颠在这里，很痛的耶！”

“妳屁股有那么大吗？放心啦，撑得住的。”

郑雨洁是坐得浑身不舒服，以前她看情侣单车共骑，男生骑车，女生坐在前头，奔驰在椰林大道上，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表情，此情此景总是令她神往不已，期待有朝一日，她也能出现在这般浪漫的场景里。

如今她终于坐到脚踏车的前面了，但一根横杠绝对不是一个舒适的座位。

“我要起来啦，你又不会骑，我坐这边有什么用？！”

“来，把妳的重心放在我的胸部，靠上来，不要放在屁股上面。”

张奇廷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抱近些，趁机在她颊边觊一记。

“你很有载女生的经验哦？”她抬头瞪他一眼。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客倌，妳是我第一个客人，算妳免费吧。”

“你去当牛郎啦！”

她坐在上头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重心不稳跌下去，唯一的支撑就是他的怀抱，不用他说，她也自然而然地将整个人靠在他的臂弯里。

“牛车出发喽！”张奇廷大喊一声。

“咦？”

动了！脚踏车真的动了？郑雨洁再眨眨眼──没错，他没有踏在地面，他的两只大脚都踩在踏板上，以缓慢而不稳的速度前进。

身边的景物在动，他们在前进，速度带起微风，吹拂她哭得肿热的眼睛。

“奇廷，你可以的！你做到了！”她开心地抓住把手。

“喂喂！不要乱动，待会儿我把妳摔下去。”

“好棒喔！”她也不管屁股痛了，他愈骑愈稳，好象带着她一起迎风奔驰。

“我技术很好吧？喜不喜欢我骑车载妳？”

“喜欢！”

她抬起头，绽露笑容，正好迎上他俯下的一吻。

真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他一边瞇眼看路面，一边又舍不得离开她软嫩的小嘴，很贪婪地吸吮着。

从今天起，脚踏车对他有了不同的意义；那是两人共载时的甜蜜，也是他对她说不出来的依赖，而他更愿意让她依赖着他，就像她此刻完完全全倚在他的怀抱里，他已经有能力保护她了……

在夜风的拥抱里，他们无言相偎一起，在巷子里骑过来、骑过去。

凉凉的天，温柔的夜。

当学期即将结束，张奇廷拿掉他的头巾，校园里出现一个黑白郎君。

“喂，张奇廷，你怎么染白色了？”同学见了他，总要这么问。

“天生的啦！”他一定会拨拨他那头黑白分明的头发。

“哪有人天生成这个样子？一绺白，一绺黑，头顶又是白的，染得好象怪医黑杰克，还是学电视里的杨过，故意染得白白的装性格？”

“嘿嘿，我真的很性格？”

郑雨洁不得不承认，他那头斑马也似的头发，实在非常特别；而额头披下一大撮白发，简直颓废到极点；若再给他一把剑，两天不刮胡子，喝上三杯酒，就是落拓江湖的大侠了。

人家的少年白是黑白参差，像是灰发，哪有人像他黑白分明，简直是外层空间来的怪胎，不知道以后他的儿子会不会遗传这个毛病啊？

他儿子？她心头一跳！一只肥滋滋、圆滚滚的小黑熊？！还是小熊猫？！

“雨洁，雨洁，妳怎么脸红红的？”张奇廷和同学哈啦结束，走过来捏捏她的脸颊。

“好痛！被你捏红的啦！”她抓下他的熊掌，“我忽然想到，你当初剃光头，不是讨我开心，而是染发染到发质受损，干脆剃光重来。”

“没有啊，我用的是很好的染发剂，染了三年，头发一样柔柔亮亮闪闪动人。”他抓了抓一头新生的黑白头发，抓着抓着，动作停了下来。

“你本来染成金色，目的就是要遮住白头发，现在不怕让人看见白发了？”

“我是想重头开始。”他很认真地看她。

“喔，我知道了，你交一个女朋友，就换一个新发型？”

“对啊！”他咧开笑脸。

“就不怕我嫌弃你？”

“妳已经愈来愈爱我了，如果嫌我，就是妳的眼光有问题喽！”

“谁爱你了？爱哭搁爱兑路！”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等等啊，他们说环经的成绩公布了，我们去系馆瞧瞧。”他追上前，握住她的手。她说对了，他就是爱跟着她走。

“喔，前天才考完，这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曹国宾拿电风扇一吹，哇呵，最远的那一张拿起来，哦，是郑雨洁的，就当这个吧！”

“喂，你不要乌鸦嘴，我上大学到现在，每科都八十分以上，只有跟你修环经，修得胆战心惊，老叫你不要在课堂乱问，你就爱激得曹国宾蹦蹦跳。”

“我是天生好奇宝宝嘛，不管什么课，我都会问的，有的老师很好啊，就算答不出来，他也会说回去研究研究，下次再给我答案，哪像曹国宾，一问间题就板了脸孔，好象我是来闹事的。”

两人很快来到系馆，一看到成绩表，脸色都变了。

“那个三十九分的是你吗？学号没错吧？”

“妳怎么才六十一分？”

“加起来刚好一百分，唉！”两人同声叹气。

再看其它同学的成续，最高的也不过七十九分，给分给得有够严苛了。

两人好象对着公布栏面壁思过，好一会儿，郑雨洁笑了出来。

“你不是很爱哭吗？被死当了，还不大哭特哭？”

“那妳怎么又不难过了？妳一向很在意分数，一点小事就会想不开。”张奇廷也笑着交握住她的小手。

“你笑得很白痴喔，我看你是不是伤心过度，头壳坏掉了？”她伸出手去按他的额头，测试一下温度。

“那妳为什么笑呢？”

“看开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前就听学姐说曹国宾专门开当誧的，就算不被当，分数也很低，所以要出国申请学校的人，就不选他的课了。”

“只怕会影响妳研究所甄试的分数。”他倒是替她担心。

“不能甄试，就用考的喽，反正又不考环经。”

“妳顿悟得很快。”

“自从你剃光头当和尚以后，我忽然有了悟道的灵性。也明明知道你得罪曹国宾，还不怕死的跟你一起选，这叫自寻死路。”

“妳跟我一起跳悬崖了？”他兴奋地搂住她的腰。

“傻瓜才跟你跳，是你自己不用功。”

其实她有些心疼大黑熊。他对环境经济学很用心，搜集很多资料写报告，偏偏两次考试出了特别刁钻冷僻的题目，一考出来，大家就哀鸿遍野。

“被死当不难过？不找老师问问？”她又追问一句。

“算了，反正是选修课，我下学期再补一门课就好。”

“不过你这个死当分数实在很难看，以后出去找工作，面试的人看你成绩单，问你这科怎么只有三十九分，你怎么说？”

“我说啊，我考试那天发烧了，变得呆呆的，老师又不给补考，只好被当了，不过，我学得很好，我可以提出环境和经济之间的关联，我也可以让你们看我的学期报告”

“好了，再说下去，人家就叫你闭嘴。”郑雨洁想到他那滔滔不绝的画面，相信他绝对有能力说服别人，“你以后做行销工作，一定很厉害。”

“嘿，这正是我的专长，主动、积极、能言善道，本来客户要买一万元的产品，我就有办法叫他买十万。”张奇廷很热烈地述说自己的优点。

“你呀，是专门耍嘴皮子唬人的。”唉，她就是被唬得愈来愈喜欢他。

“听说现在有一种工作叫理财专员，专门骗人家来存钱、买基金、做投资组合，看样子好象很有趣。”

“你喜欢去骗钱，从现在就要开始努力了，有空念点书，多考几张证照，也算是你以后工作上的资产。”

张奇廷点点头。他不打算念研究所，虽说大学还有一年半加当兵两年，但很多事也该从长规划了，若想找到一份能够发挥长才的工作，他一定得增强战备能力。

然后努力存钱……嘻！很快就能实现天天抱着小人儿睡觉的心愿了。

“雨洁，那妳念完研究所，想做什么？写小说？”

“不写了。”郑雨洁有些气馁。

“妳换一家出版社，第二本稿子不是过稿了吗？我等着看妳的新小说封面呢。”他搂住她的小身子，让她靠上他的胸膛，算是安慰鼓励。

“没什么斗志了，我没有写小说的天分。”她愈说愈无力。

“要振作，别给自己压力。来，我问妳，妳写小说是兴趣？还是非写不可，不然就没钱吃饭了？”

“只是兴趣而已，也不一定拿来谋生。”

“这就是了嘛！”他按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她黯然的眸子，“像我的兴趣是看漫画，看到了很开心，有时候借不到我想看的漫画，会有些懊恼，但换一家租书店就好了呀。再借不到，我排队总可以吧。我看漫画是一件快乐的事，妳写小说也是快乐的事，为什么要把快乐的事情变成痛苦呢？”

她抬头看他闪闪发亮的黑眼珠，窒闷的心情好象被那亮光融化了。

“其实我写的时候是很开心，被退稿就不开心了。”

“谁说妳会被退稿？妳不是说换了这家出版社，比较符合妳的风格和故事走向吗？而且还没发生的事，千万别悲观，要是还没投稿出去，就想说一定被退稿，那我们也不用念书考试了，反正一定会当掉。”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尤其他才刚看过死当的成绩。

“我不要妳不开心。”他很专注地看她，帮她抹抹头发。

“可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不会安慰你了。”

“妳会的。”他也不知道被她安慰多少次了，那是她自然而然流露的真性情，也是他想永远拥有的温暖。

“我不会，我拿拐杖的那阵子，你简直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害我心情也跟着不好，更别说安慰你了。其实后来我想，你是真的担心我。”她朝他一笑。

“知道我的用心就好啦！”他握住她的手，很开心地说：“妳呀，才说悟道，千万不要再钻牛角尖想不开了。”

“你不当和尚，我就没灵性了，尤其看到你这个熊猫头发，想到我以后的人生都是黑白的，就好沮丧。”

“以后的人生？”他抓到她的话头，喜孜孜地说：“妳是我的心肝宝贝，肝哪好，人生就是彩色的，我也是你的心肝宝贝，我这块肝更好……”

“恶心啦！”

“好了，别想东想西了，我带妳去骑脚踏车？”

“好啊！”她已经期待靠在他怀抱里的舒适感了。

跟他在一起，真好！她可以恣意跟他笑闹、发脾气、吐苦水──不知不觉，她变得想天天看到他，想要握住他那厚厚的熊掌。

她已经很有谈恋爱的感觉了。

张奇廷拥住心爱的小人儿，看到她再度展露甜美的笑靥，他也笑了。

望向冬天的阳光，他油然升起幸福感，他想让这份幸福延续下去。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块阴影，那是他灰暗的一面，总是挥之不去，他怕她知道以后，会因此畏惧而不再爱他。

脚步不觉变得沉重了。

“什么，熄火？”郑雨洁抓着电话，叫了一声。

“火“花”了。”张奇廷又说一遍。

“你笔试考一百分，路考骑到平交道，熄火了？！”

“我油门没抓稳，一个空档，就熄火了，当场被主考官赶出去。”

“你妈妈、姊姊、姊夫一定很失望了？”

“我大姊夫比较失望，他觉得是他摩托车的问题，牵去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机车行检查了。”

“唉！还要再考一次了？”

“如果妳来帮我加油就好了，妳站在终点等我，我一定会努力地骑到妳身边，绝对不会熄火。”

“你技术不好，别牵拖到我这里，这边的驾训班，我还是帮你报名了？”

“好吧。”他的声音有点平淡。

讲完电话，郑雨洁拿起汽车驾训班的广告单，决定帮他报名夜间班。

大黑熊利用寒假回家学骑机车──他们说好了，他寒假拿机车驾照，开学后再去学开车，拿汽车驾照，可是他练了一个寒假，机车路考还是没有过关。

她不禁有些担心，他是真的不小心熄火，还是对车子仍有排斥感？

但他已经克服脚踏车的心理障碍了，难道还要叫她坐到机车前面，让他抱着学骑车，他才能学好吗？

下学期开学，张奇廷的汽车驾驶课程也开始了。

“左脚离合器踩下，再踩油门。”教练很权威地教导。

“喔。”张奇廷抓紧方向盘，有点迟疑地踩了下去。

郑雨洁坐在后座，虽然她拿到驾照后再也没开过车，但她也看得出来，大黑熊大脚一踩，踩的不是油门。

“你踩到煞车了！”教练大吼一声。

张奇廷突然放开脚，老旧的教练车震动一下，发出解体前的哀号。

“退档，重新再来！”教练很凶地说。

张奇廷去抓排档，也不知道心思放在哪里，竟然拉起手煞车。

教练又吼了，“喂！我第一天就跟你说了，这是手煞车，这是排档，两个很近，但是长得不一样，不要搞错好吗？要是你应该换档前进时，却去拉了手煞车，后面的车子就跟你撞成一团了！”

张奇廷手心冒汗，就是没办法集中精神。

教练说：“重头来！从钥匙打开电源开始。”

郑雨洁轻轻拍了张奇廷的肩头，要他镇定。

他察觉她的关心，点了点头，转开汽车钥匙。

他告诉自己，为了学开车，他从脚踏车、机车一步步适应，上星期机车路考重考，他终于拿到驾照了；接下来，他一定得接受驾驶汽车的考验。

开车不难，最难驾驭的是自己的心。

教练教过的步骤一一出现在脑海里，手脚也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配合，这次他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车子开始移动。

强烈的灯光打在夜晚的教练场上，周遭的景物像幽灵一样地移动，场内有其它教练车在练习爬坡、走S型，有的快速地从他旁边超车，轮胎摩擦声音显得十分刺耳。

他猛然松开油门，车子跳了一下，熄火了。

“我不教了啦！”教练几乎抓狂地说：“别人第一堂课就可以开了，你学了三堂，还开不出去，接下来你也别学了！”

张奇廷没有说话，神情十分颓丧。

“你自己练习练习，下次还是开不出去的话，我请会计退你钱，你学不来，我也不好意思A你的学费！”

教练劈哩啪啦说了一堆，气冲冲开了车门跳下车。

“奇廷，奇廷。”郑雨洁心情也很不好，仍安慰着：“你休息一下，还有半个钟头可以练习。”

“我没办法。”

“可以的，你脚踏车、机车都这样学过来了，汽车也可以。”

“我不喜欢车子。”张奇廷干脆下车，把车子拋在场中央。

“喂！大黑熊！”郑雨洁也赶忙下车，追着他的大脚步，“你等一下，要去哪里？连我也不理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直接在场外的斜坡坐了下来。

她也陪他坐下，望着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沉郁眼神。

这个时候，她宁可他大哭，至少她还能知道他难过，可是他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尊死寂的雕像。

“奇廷，你自己跟我说，你想学开车的。”她握住他的手。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你也缴了学费，就要认真学。”

“教练说可以退费。”

“奇廷！”

她有些生气了，把手拿开，他却立刻抓了回来，用两只手掌包住。

他的手在颤抖，轻轻的，微乎其微的，但她感觉得到。

他绝对不是一个会退缩的大男孩，他被死当、被嘲笑发型和特立独行都无所谓了，怎么会轻易败给一部没有生命的车子？

她不要他变得这么沉默，她要把他从那场车祸梦魔拉出来。

“奇廷。”她再轻柔地按上他的右手，“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我不想碰车子。”他低下头，几丝白发垂到额前，彷佛添上几许沧桑。

“这年头大家都要碰车子啊，你搭公车、回嘉义搭火车，都是车子。”

“我不喜欢轿车。”

“我知道，你的车祸很严重，你会怕……”

“我爸爸在车祸时过世了。”

他维持僵硬的低头姿势，没有眼泪，没有表情。

她终于了解这场车祸和他爸爸的关系了。一场撞死他爸爸、撞伤他的车祸，这是怎样难以磨灭的悲伤印象啊。

她该如何安慰他？如果他总是在同学面前表现活泼开朗的一面，又有谁能了解他的心情？除了家人以外，他又跟谁深谈过这个变故？

午夜梦回时，当他想到父亲，是否像个小男孩般躲在被窝哭了？

过去她老是笑他爱哭，哭得难看，可是他现在不哭了，她的心却疼了起来，好疼──为还没走出阴影的大黑熊而心痛。

她主动偎进他的怀抱，她知道，让他抱着，就是安慰他。

果然他张开双臂，将她用力拥住，脸颊深深埋进她的肩窝里。

教练场的车子仍是来来往往奔驰，倒退，起步，发出各种尖锐的噪音。

她忽然感觉脖子湿湿的，心里一揪，是他掉泪了。

“奇廷……”她轻抚他的背，轻轻唤他。

“雨洁，妳爱我吗？”他低声地问。

“爱。”她为自己毫不迟疑的答案吓了一跳。

“我有忧郁症，妳还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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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终于回家了。

他躺在救护车上，人还在发烧，整条右腿动弹不得，手臂挂着点滴，身边有护士陪伴，随时为他做紧急护理。

今天是爸爸出殡的日子，医生特地让他回家祭拜。

当他被推下救护车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立刻从推床坐了起来。

入目便是黄白菊花缀成的灵堂，还有放在尽头一张慈祥笑容的照片。

那是好久不见的爸爸，他心头大恸，放声大哭。

“爸爸！爸爸！我阿廷啊，我回来了啊……”

无人响应他，爸爸笑容依旧，好象在告诉他：回来啦？去把手脚洗干净，妈妈煮好饭了，准备去吃晚餐。

所有的往事飞快地在脑海旋转──第一次钓到苦花的喜悦、第一次骑上脚踏车的兴奋、第一次学会狗爬式游泳的惊奇，所有的场景里，都有一个带他成长的爸爸。

可是现在，爸爸再也不能跟他分享生命中的种种快乐了。

“爸爸！”他泪眼模糊，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大姊夫和二姊夫忍着眼泪，帮他推推床，来到爸爸停灵的地方。

他们已经移开冰柜，爸爸静静地躺在那里，准备走人生另一趟旅程。

“爸爸，爸爸，我是阿廷，你在睡觉，是不是？”

他泪流不止。尽心救他的爸爸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又想多睡一会儿，忘了今天要带他去钓鱼？

他倾过身子，想要推推爸爸，叫他起床。

“爸爸，起来呀！”他的双手被姊夫抓住了。他们为什么不让他碰爸爸，他只是要喊爸爸起床啊，他们愈是拉他，他愈是要上前靠近爸爸。

他要叫爸爸起来，他要跳上爸爸的摩托车，抱住爸爸粗壮的腰，他们父子俩还要去找野溪、钓大鱼……

“爸爸！爸爸！爸爸……”

他拚命喊，泪水流了又流，爸爸还是带着安详的睡容，静静地不动。

“阿廷，你身体不好，不要激动。”大姊夫好言相劝。

“爸爸都死了，我还……”

他说什么？他自己说了什么蠢话，他怎能说爸爸死了？！

如果爸爸不是为了救他，拼着老命爬上山路，又跑来跑去找车子，后来又爬下山谷陪他，脑内出血就不会一直扩散，说不定还有救，他们父子俩还可以一起活下来，将来再一起出去钓鱼……

都是他不好，是他害爸爸重伤而死的！是的，是他害死爸爸的，就是他！

“爸爸啊──”

他心好痛，痛得快裂开了，想要扑到爸爸身上，跟着爸爸一起去，可是姊夫把推床移开了，他离爸爸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夜，变得安静。

汽车教练场结束一天的课程，所有的车子停放妥当，把教练场照耀得如同白昼的水银灯也灭了。

他们坐在黑暗里，只有附近的路灯投射过来微弱的光芒。

他从小时候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爸爸的葬礼。

像是流出心中那潭沉滞的死水，流啊流，流到无尽的夜空里，将过往化作风中微尘，轻轻一吹，飘飞而去。

一只小手在按摩他剧跳的心脏，好轻好柔，像是怕碰坏他似地，温温柔柔地轻抚。

他闭上眼，低下头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在彼此暖和的接触里，他的心跳渐渐平缓。

彷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滑过他的脸，渗进了嘴里──是咸的。

“雨洁，妳哭了？”他按住她的肩膀，看她红红的眼睛。

“你才哭了。”她轻绽微笑，以手心帮他抹抹大脸上的泪水。

“还想听我再说下去吗？”

“嗯。”她点点头，拨开黏在他额上的白发。

感受到小人儿的体贴，他又搂住她暖暖的小身子。

“在爸爸的告别式，我完全崩溃，我想跪，却跪不下来，只能坐在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我连火葬场都没去，再醒来时已经回到医院。

“我没办法接受爸爸就这样走了。我自责，我后悔，每天睁开眼睛，就想死掉，什么话也不想说。医生问我身体状况，我不回答；姊姊跟我说话，我没反应；妈妈来了，叫我醒过来，我不想醒。我觉得是我害死爸爸的，他们一定会怪我，我更不能原谅自己，就当作我已经死掉了。

“可是我死不掉，我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学期都过了一大半，大姊帮我办休学，要我在家里好好休养，隔年再去念。”

“你没去念？”

“我念不下去，虽然休息了一年，身体好了，也可以丢掉拐杖了，可是我坐在教室里，脑袋一片空白，老师同学叫我我完全没听到，就只是看着外面发呆，妈妈和姊姊带我去看精神科，医生给我开抗忧郁的药。

“我那种情形是没办法上学了，所以我又休学了。我不想讲话，吃药也没用，大姊帮我安排心理辅导，但那些老师讲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心里还是空空的，每天就是发呆，就算看电视，也是在发呆，奇怪的是，我不那么想爸爸了，可我还是什么事也不想做，什么话也不说，就可以呆呆地坐上一天。”

“你这样会让你妈妈伤心。”

“大姊二姊也这么说我，大婶婆劝我好几个月，后来也骂我了，可是我看妈妈很好啊，她照常煮饭，照常出去运动，照常看连续剧，我觉得妈妈怎能这样？她应该气我、恨我，不该煮饭给我吃，不该问我冷不冷，不该半夜起来帮我关灯盖被子，我愈来愈胡涂，愈来愈自闭，愈来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才是害死爸爸的凶手，我应该死掉，她们怎能对我这么好啊……”

他呼吸变得剧烈，身体颤抖，不自觉地出力抱紧了她。

“奇廷，你妈妈和姊姊是爱你呀。”她的声音微哽咽。

“我那时候不明白，直到有一个冬夜，我妈妈过来叫我吃药，帮我垫毛毯，我忽然生气了，大哭大吼说，我不吃药了，我去死掉算了，还把杯子、棉被、枕头到处乱摔，结果，妈妈打了我一个巴掌。”

他抬起头来，抓住她的右手，很认真地说：“雨洁，妳打我一巴掌。”

“干嘛？”她心惊地问。

“妳就是打我，用力打，狠狠地打下去。”

“我……”

“雨洁，拜托。”

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白发，他的眼里闪动泪光，并没有平日开玩笑的神情。

她静静地看他。如果，这一个巴掌可以唤起他某些记忆，从而让他再度站起来，那么，她是应该使尽全力帮助他。

她咬紧唇，扬起手，用力挥下。

啪！她的手好痛，心好痛──她打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个失去父亲而极度悲伤的小男孩啊！

她扑进他的怀里，忍不住痛哭失声。

“雨洁，对不起。”被打的人反而道歉，他轻轻拍抚她的身子，亲吻她的头发，“妳打得好，就是这种感觉。我妈妈打了我，她也哭了，她说，我不配当爸爸的儿子，要是爸爸知道我这么堕落，也要从宝塔爬回来打我一顿。”

他的泪缓缓流下，滴落她的发心。

“我是老幺，又和上面的二姊差了十岁，一向就是比较被疼爱的，也比较任性。我任性了一年半，不让自己面对现实，妈妈本来还以为我聪明，应该会自己明白道理，没想到我让她失望了。那天晚上，妈妈打醒了我，我慢慢明白，我是可以一个人为爸爸流泪，可是我不能因为我而让妈妈、大姊、二姊她们流泪啊……还有妳，雨洁。”

“我？”她的心一阵轻颤。

“我想让妳开心，我也知道自己要走出来，所以我要学开车，从脚踏车、机车一关关克服过来；可是我一坐到汽车驾驶座，就会想到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竟然在山区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把我们撞了下去，他的车子就像杀人的刀，我没办法踩下油门，我怕一踩，会飙出去，会害爸爸头痛死去……”他的声音渐渐沙哑。

心里有一股动力要他说出来，原先害怕她会因此而看不起他，或是嘲笑他的软弱，甚至排斥他的忧郁症，但在她的泪水和安慰中，他不再担忧。

“我要妳打我，也是想清醒一下，这部车并不是那部撞到我们的车，而且我是我，车子是车子，我应该学会驾驭车子，而不是让车来影响我。”

“奇廷，其实你头脑还是很清楚，你很明白的。”听到他这么说，她坐起身子，仍用手心帮他抹泪，揉揉刚才打他的地方，很专注地看他。

“可是我的负面、悲观思想会一直跑上来，好象气泡噗噗噗冒出来，告诉我，张奇廷，你不行的，你不应该开车，你可能会害死别人……”

“你的忧郁症不是好了吗？”她握住他的大手，觉得有些冰凉。

“我不确定。”他回握她，轻轻摩挲着，低下了头，“我不再去想那场车祸，回去学校上高一后，很快恢复以前一样的活泼，妈妈和姊姊也放心了，可是我不能碰到和爸爸有关的东西，我看到了会哭，就像有一次妳提到我爸爸，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会一直哭一直哭，妈妈把爸爸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连照片也挂在她的房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以为我好了，可是我常常睡不着，不然就是半夜醒来发呆，我自己偷偷去看精神科，睡不着就吃安眠药，我室友以为我喜欢熬夜看漫画，其实是根本睡不着，我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累很累，这样才比较好入睡。”

“你没有让你妈妈知道？”

“我不能再让她担心。”

“还在吃药？”

“睡不着、想哭的时候就吃。”他声音十分低沉，“还有妳车祸受伤的那阵子，我很明显感觉到忧郁症复发，明明知道妳没事，可是我还是会非常非常的担心妳，莫名其妙的恐慌、胡思乱想，害怕妳又会发生意外，害怕自己又会失去所爱的人……”

“奇廷……”原来如此！那不是他的神经质，而是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惧啊。

“我叫医生帮我开抗忧郁的药，我尽量不吃，但我还是吃过两次。”

“你应该早说的。”她哽咽。

“我怕会吓到妳……”

“我不怕，我会陪你。”她牢牢地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温柔言语就是他的百忧解，瞬间修复他受伤过的神经。

他也握紧她暖暖的小手，拿到颊边亲吻摩挛。

“奇廷，把药给我。”

“我把药给妳，我睡不好，可是真的会长出熊猫眼喔。”他故作轻松地说。

她也笑了，“你呀，本来就是一只熊猫，长出来的毛都是黑白的……”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的头发，是那时候白的？”

“我也忘了，好象是每天白一点、白一点，一年多下来就白成这样了。”

“你妈妈看了一定很心疼。”

“所以我去染金头发，别让她看到难过。”

原来，他染头发不是爱漂亮，而是体贴妈妈的心。

她轻轻抚弄他的白头发，心里也是不舍，这是怎样不堪回首的少年白呀！

她自小在温暖优渥的家庭长大，偶尔有一些不顺心的事，她总是将其放大，以为那就是世界末日，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难过的挫折了。

当没人注意的小蘑菇算什么？两度退稿算什么？小腿轻微骨折算什么？这些发生在她生活里的小插曲，充其量只能算是不顺利，但绝对不是作为她使性子、心情不好的借口。

人，是不是要经历一些事故，才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愿以至亲至爱的家人生命作为成长的代价。

对于仍在忧郁边缘挣扎的他，她当然是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

“奇廷。”她继续拨弄他的白发，微笑说：“你应该了解，我要你学开车，绝对不是要你讨我开心，以前是我不知道你这段过去，但即使现在知道了，我还是要你继续学下去。”

“我明白。”

“有很多话，我想，你妈妈和姊姊应该都跟你说过了。”她拍拍他的手背，“我只想跟你说，你从小就有一个志愿，要买一部车载爸爸妈妈到处玩，现在你一样可以实现这个志愿，方向盘掌握在你的手里，油门和煞车也是由你控制，只有你才是车子的主人；我如果坐在你的车上，生命是交给你的，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安全；还有，你将来也会载着你妈妈、你的小孩，我们全然信任你，你是不是要为这份信任而努力？

“你的车子一直在往前走，也许你爸爸在半路下车了，不能再和你一起去钓鱼，但他一定会跟你挥挥手，祝你一路顺风，鼓励你继继开下去；他绝对不想看到你开到半路就停下来，他会希望看到你充满朝气、快快乐乐地载着全家出去玩，这样他才可以很安心离开。因为，他最疼爱的儿子阿廷长大了。”

他愣愣地流下泪，好象回到山谷那一夜，爸爸笑着交代遗言。

他在外貌体形上是长大了，可是心里的那个小男孩还没长大。

他仍腻着爸爸，想要爸爸回来带他去钓鱼、爸爸可以骑机车载他，他不必认得路，爸爸是万能的，会带领他、保护他，让他安稳快乐地长大。

但爸爸不能永远陪伴他──总有一天，他要长大，真正变成像爸爸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学习承担生命中的风风雨雨。

长大的路程很艰困，但他必须为所有爱他的人长大。

“雨洁……”

千言万语，心里有很多感受，他只能抱住她暖暖的小身子，尽情流泪。

“大黑熊，乖乖喔。”她与他相拥，与他一起流泪。

春天的夜里，吹过温柔的东风，绿草初生，互拥的人儿也长大了。

这天晚上，郑大升把笔电搬到餐桌上，照样佝偻着背，一指一指地敲键盘。

“爸，你这个姿势会腰酸背痛，肩膀僵硬。”

“哦？”郑大升直起腰杆，抬头看女儿。

“爸，是不是你的眼镜度数不够？所以靠屏幕那么近？”郑雨洁又同。

“我也不清楚。”对于女儿的主动亲近谈话，郑大升有点受宠若惊，不自在地拿下眼镜，眨眨眼睛，“近视散光老花混在一起，屏幕很亮，字又小，看了不太舒服。”

“我知道了。”郑雨洁走到爸爸身边，将屏幕面板扳动一下，“爸爸，你看这样还会反光吗？”

“不会了。”郑大升觉得很新奇，一双手将屏幕面板扳来扳去，“原来是这样啊，我只知道把计算机打开，不知道还可以扳角度。”

“爸，你看这里还可以调整屏幕的亮度和对比，你觉得太亮还是太暗都可以自己调整。”

“这样啊……”想不到一部计算机的学问真多。

“爸，我再帮你把字体放大……要不要我教你呀？以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后你自己就会了。”郑雨洁本来去摸鼠标，又放开手，直接坐在爸爸的身边。

“喔，好啊。”郑大升觉得女儿实在不一样了。

“爸，我慢慢说，你慢慢找喔。按左下角的开始……设定……控制台……来，往下拉，下面这个显示器……”

郑雨洁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解说，她看着爸爸吃力而缓慢地寻找程序，她没有不耐烦，因为计算机对爸爸而言是一个新机器，没有人一开始就能上手，她更不能因为爸爸“年纪大了”，就懒得教他学习新的事物。

从小，爸妈不也慢慢教她说话、走路、吃饭、认识事物？今天她教爸爸一点计算机小技巧，比起爸妈养育她所付出的心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而且她长这么大了，还能让爸妈照顾关心，她深深体认到这份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幸福。

郑大升忙着完成步骤，又记下笔记，依照计算机指示，重新开机。

“咦？字全部变大了？！”他又是感觉惊喜。

“爸，那你以后要保持正确姿势，不然关节肌肉会有一堆毛病喔。”

“喔。”面对女儿的关心，郑大升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翻来覆去也是那几句话，“时间不早了，不要太晚睡。”

“好的。”郑雨洁露出笑容，她终于明白妈妈说爸爸木头的原因了，“爸，妈妈不在家，你也要早点睡。”妈妈到日本出差了。

“好吧，差不多时间了，明天得早一点到办公室，下午才能提早下班到机场接妈妈。”郑大升准备关机，又问：“妳跟张奇廷一起来吗？”

“好啊，明天晚上奇廷不必学开车，我叫他一起到机场帮忙搬行李。”

“他开车学得怎样了？”

“前面几堂课有些耽搁了，现在学到上坡起步，还算顺利吧。”

“嗯。”郑大升看到女儿谈到男朋友时的神采，很快做了决定，“妳叫他礼拜六、礼拜天过来，我的车子可以借他练习。”

“爸？！”郑雨洁很惊讶，“在教练场应该够……”

“妳不是说他耽搁了？开车这种东西是熟能生巧，能多练习就多练习，会在教练场开，不代表他就能上路，他想开车出去，就得花时间练习。”

“谢谢爸爸！”郑雨洁感到很开心。

郑大升不置可否地点个头，“妳跟那小子说，他敢不来练习的话，以后就别踏进我们家了。”

“喔。”

郑雨洁掩着微笑回到房间，今晚她第一次发现──其实，她这位不苟舌口笑的老爸还是很可爱的！

初夏微感炎热的上午，是张奇廷汽车路考的日子。

郑雨洁也顾不得逃课被点名了，陪他来到路考场地，忙着跟他复习驾驶的“公式”，比他还紧张。

“奇廷，倒车入库怎么做？”

“看左边后视镜第三条刻度，方向盘向左打两圈……哎呀！妳这样问，我不会讲，我要摸到方向盘，自然就会开了。”张奇廷双手抓着看不到的方向盘，有模有样地驾驶。

郑雨洁有点怀疑，之前他在教练场也是这么“随兴”开车，老是压线，又被教练骂到臭头。

“不然你说说S型好了，你这项比较危险。”

“方向盘向右边打，看到线时转到底……嗳，妳好啰嗦。”

“大黑熊！”她摆出气嘟嘟的表情。

他笑着搂搂她的身子，把她按到怀里，“相信我，好吗？”

“讨厌！这里这么多人，给人看免费的亲热戏啊？”

“当然不了。”他放开她，按按她的头，笑说：“万一被人偷拍，拿去烧光盘在网络上卖，我们就出名了。”

“你自己去出名，我可不奉陪。”她收起小抄，不想理他了。

“雨洁，待会儿轮到我了，妳到终点等我。”

“嗯！”

她用力点头，他们说好了，他要一路通过考验，不能中途被主考官请下车，否则让在终点“痴痴等待”的她失望，回去就会停止他的约会权。

“张奇廷！”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他跑向前，不忘回头向她咧出一个大笑容。

看到他的大笑容，她就放心了──其实她并不在意他的路考是否一次过关，如今他肯面对车子，有心学习驾驭这部机械，她已觉得进步了。

自从她拿走他的药包后，没听他说睡不着，也没见他长出熊猫眼，她拿了几张照片给他，要他睡不着的时候想她──可是照片的下场很惨，不是被吻到烂掉，就是被他压得处处皱褶。

算了，自己不也老被她揉得到处瘀青？

正在胡思乱想，主考官把车子开回来了，原来他前面的考生压线，一扣三十二分，直接赶下车，不用再考了。

她看着他坐上驾驶座，立刻心情紧绷，瞪大眼睛看他倒车入库。

很顺，滑溜地进去，再滑溜地出来。

接下来路边停车，他伸出头，张望一下。

她心里喊糟，教练没教这个步骤啊？！顿时一颗心悬得老高，深怕听到压线的钤声。咦？怎么才一眨眼，他一下子停好，又溜出去了？

接下来她看不到了，尖起两只耳朵，忐忑不安地站到终点线。

不知等了多久，耳边只听到嗡嗡的人声，忽然前面一部车直直朝她开来。

他来了！最后再过个“平交道”，他就回来了。

短短的一圈路考场地，对他而言，是走了好几年才走完的啊！

她的心在激荡，看着大黑熊打开车门，像个男人似地神气活现走了出来。

“雨洁，我过关了！”

“嗯，过关了！”她热泪盈眶，他战胜自己了。

张奇廷本身何尝不是心情激动？别人学开车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却是爬过山谷和陡坡，这才能掌控自己的方向。

从今天起，他也能像爸爸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大男人了。

一切都要感谢这个贴心的小人儿啊。

他也不管众目睽睽，忘了被偷拍的风险，拥住她暖暖的小身子，趁她还被感动得迷迷糊糊时，深深地吻了下去。

“哇──”旁边的人发出惊叹声，纷纷鼓掌。

站在人群最外边，遮遮掩掩的郑大升却是变了脸色。

“那只熊猫在做什么？！”郑大升好久没抓狂了，“我们雨洁还要嫁人，他、他、他怎能在公共场所做这种事？！”

杨秋兰忙拉住他，笑说：“爸爸，小声点，看样子雨洁就嫁他了。”

“不行！他还没经济基础，前途茫茫，没有定性，像个大傻瓜一样，雨洁怎么可以嫁这种人！”

“又不是说现在就嫁他，将来的路，也得他们自己走呀。”

“雨洁嫁给他会吃苦，他没房子、没车子、不知道要奋斗几年才买得起。”

“怕蜻蜓买不起房子？那你买一栋送他们好了，还是叫他们跟我们一起住？”杨秋兰很热心地提供意见。

“不行！年轻人要让他学习吃苦，才能长进。”郑大升悍然拒绝，又说：“而且大熊猫是独子，他应该要奉养母亲，如果他都不懂得这个人子的基本道理，我一定打从心底鄙视他。”

“咦？这下子又要雨洁嫁他了？”

“我哪有这样说！”郑大升不放心地探头看，一口气又岔住了，“还在亲嘴？又不是接吻比赛，没有奖金的，吻这么久干嘛？又白白让人看戏，亏他念经济的，不懂得成本效益分析吗？我看他都白念了，混得这么凶……”

“好了好了，亲完了。”杨秋兰忙拉开碎碎念的老公，闪到墙边，“他们要走了，别让他们看到。”

郑大升倒是很听话地闭嘴，瞪眼看女儿让那只大熊猫挟持出去。

“我们好象是作贼的，见不得人。”他又叨念了。

“不要给他们年轻人压力嘛，有时候知道我们在关心，他们反而不自在。”

“哼！大熊猫练脚踏车那段时间，一副要死不活的德性，要不是妳拉住我，我早就跑出去踹他两脚了。”

“爸爸，你要是踹他，雨洁就不理你了。”

“唉！”郑大升顿感挫折，“妈妈，我问妳，我该怎么关心雨洁？除了偷偷去买她的小说，叫大熊猫过来练车，还能做什么？”

“你只要摆出威严，当一个爸爸就好了。”杨秋兰笑得很开心。

“我不想当严父，妳都扮白脸，我就扮黑脸？”

“凭你这个长相和个性，就是不苟言笑的，要是哪天突然变慈祥了，我会第一个被你吓跑。”

“我就是吓不走那只大熊猫。”

“好了，我看再来几只熊猫、北极熊、马来熊、还是台湾黑熊、美洲棕熊，照样被你嫌得变成狗熊。”杨秋兰最近心血来潮，研究了熊的种类。

“开玩笑！想追我的女儿，各项条件都要符合我的标准才行。”

“还有喔，熊猫不是熊，也不是猫，牠自己属于熊猫科，所以爸爸呀，你说蜻蜓特不特别？”

“我管他是蜻蜓还是熊猫，至少要给我人模人样，不能成天傻呼呼的。”

“其实爸爸呀，你有没有发现，咱们雨洁和蜻蜓在一起后，变得比较开朗，也比较漂亮了。”

“女儿长大了，本来就会变漂亮。”

“这不一样。就如同当初我和你谈恋爱，你不也写诗说我很漂亮？”杨秋兰笑着挽起老公的手，“爸爸，你说二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漂亮吗？”

郑大升转头瞧了老婆，仔细端详，神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怎么这样子看我？”杨秋兰不解地问。

“都老夫老妻了，说什么肉麻话。”郑大升直接拖了老婆往前走，“走，我们去喝咖啡。”

“咦？我没听错吧？一板一眼的你还要继续跷班下去？”

“反正都出来了，现在十点多了，回去正好午休，干脆跷到底。”

“再来个午餐约会？”杨秋兰兴奋地问。

“妳要就去喽。”

考照场地依然人声鼎沸，不时有车子压线的钤声响起，夹杂众人的惋惜和哀号，但也有努力过关的，正准备拿了驾照，从此享受更加海阔天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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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三暑假，郑雨洁趁着考研究所的补习班开课前，南下嘉义。

要面对大黑熊的家人了，她既期待又紧张，一趟三个小时的火车路程，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走出剪票口，就看到他穿著一件白底黑色块状图型的T恤，半长短裤，拚命挥手，摇动身子引起她的注意；留了近一年的头发一绺黑、一绺白，非常显眼，用橡皮筋扎了一束臭鼬也似的尾巴。

“雨洁！雨洁！我在这里！”他高声大叫。

“看到了。”她走向前，不免嘀咕说：“不要喊那么大声，摇得好象起乩一样，还穿得像大麦町，人家都往道里看了。”

“人家爱看就给他看！”张奇廷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他的小人儿，不管她的抗议，才几天不见，他这么想她，先亲了再说。

“讨厌，拿去！”她笑着推开他，将行李袋递给他。

“来！坐我的专车。”他拍拍身后的脚踏车。

“坐这个？！”郑雨洁差点昏倒。

“妳将就一下啦，出力的人是我，又不是妳，妳只要舒舒服服坐着就好。”

张奇廷拿了绳子，正忙着将她的行李袋在后座扎好。

她一想到屁股坐在前面横杠上，一路颠簸到他家，明天她的小屁股一定有一道可怜的黑色瘀青，真是呜呼哀哉。

不过他也似乎想到这个问题了，脚踏车的横杠上绑上一个小枕头，权充她的“座垫”。

好吧，总算他还懂得体贴，反正他爱抱她，她也爱赖在他的怀抱里，就趁着回家前，两人先在脚踏车上抱个够吧。

她好奇地摸摸脚踏车，感觉十分轻巧，又擦得很亮，还有新车油的味道。

“这是你爸爸送你的变速脚踏车？”她轻声问道。

“是啊，好几年没骑了，我这几天试骑，性能还是很好。”

他扎好行李袋，拍拍两手，直接跨上脚踏车。

她拨弄绑在把手上的彩色风车，心里有一些感动。

他是真的走出来了──提到爸爸时，再也不会哭得像个孩子了。

不过，这个大黑熊实在童心未泯，把一部帅气的变速脚踏车装饰得像是花车，难怪路人拚命往他们瞧。

他也跟着拨弄风车，“这是我跟安亲班的小朋友一起学着做的，献给我最亲爱的雨洁。”

“恶心！献给我风车做什么？”她偎到他怀里。

“妳是吹动我心灵的飓风，转动我生锈的轮轴……”他喃喃自语，双手抱起她，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

“你在说什么啊？！”

“我呕心沥血、肠枯思竭、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情诗啊！”

“难听死了，恶心加三级，你不如去翻筋斗，还可以让我开心些。”

“真的呀！”他低头亲她脸颊一下，踩动脚踏车，“我回去翻给妳看，可是我妈妈会觉得很奇怪，说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了，怎么又秀逗了？”

“你不是本来就秀逗吗？”

“我秀逗，妳还爱我啊？”

“我就是跟你在一起，才会变得秀逗啦！”

她嘴里埋怨着，还是紧紧靠在他的胸膛上，迎着黄昏微醺的风，陶醉在他温热的气息里。

他的双手将她保护得很好，即使停下来等红灯，她也不怕掉下来。

他将是她的依靠。

想到这里，她不禁抬起头来，想看这张已经会让她思念的脸孔。

“唔？！”

她才抬头，他就趁机吻住她的唇瓣，灵活的大舌头伸进嘴里，大肆搜刮一番，立刻挑动得她全身发热。

呜，这里是大马路耶！旁边有很多机车、汽车正在等红灯，他就这样惊天动地地吻了下来？

算了，反正她很习惯他的厚脸皮了，这里又没人认识她，她也可以躲进他怀里不让人看到，他爱丢脸就让他去丢吧。

她可是很喜欢跟他亲吻呢。

张奇廷全家大人小孩全数到齐，每个人都要来看他的女朋友。

郑雨洁这顿晚餐吃得很开心，虽然大家初次见面有些陌生，但她很快发现，他家的人都有相同特质，那就是活泼有趣、热心体贴。一顶晚餐吃下来，拚命招呼她吃菜，拚命说大黑熊的笑话，务必要让她感觉自在。

“阿廷很小的时候，发现洗衣机可以脱水，有一次洗完澡也不擦身子，光溜溜拿了小凳子，爬到洗衣机里，转了转盘要脱自己的水。”大姊笑谈着。

“啊？很危险耶。”郑雨洁明知他没事，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他没去按POWER，不然一转下来，就把他绞成碎肉了。”

“嘿嘿，后来好象被妈妈拎出来，打了两下屁股。”张奇廷自己补充。

“该打屁股的事情还多呢。”二姊继续爆料，“说什么要做科学实验，把家里的保险丝换掉，害得家里整晚停电；不然就调了一杯肥皂水，说要帮猫咪清洗肠子，还好是小猫咪咬他一口，才没被他害死。”

“哎呀呀，都是陈年旧事了。”张奇廷抓抓他那绺黑白相杂的臭鼬尾巴。

“你的事迹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呢。没关系，雨洁，以后让他慢慢跟妳说。”

“雨洁，妳别听他们胡说了，破坏我的形象。”张奇廷很无辜地说。

“你还有形象吗？”郑雨洁笑看他一眼。

“唉！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很努力跟大姊夫、二姊夫学习，准备做一个形象良好的男人吗？”他看了一桌吃剩的残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说：“好吧，今天就让我来洗碗。”

张妈妈叮咛道：“摔破碗的时候，记得说岁岁平安。”

“妈妈呀！妳对我太没信心了。”张奇廷站起来收拾碗筷。

大姊夫和二姊夫也很勤快地捡桌上的骨头鱼刺，“我们也来帮阿廷，教教他做家事的诀窍，不然以后会被老婆念到耳朵长茧。”

二姊笑说：“那就请你们多多指导了，阿廷是被宠坏了，大概连洗碗精、洗衣精、洗发精都分不清楚。”

“反正都会起泡泡。”张奇廷咧开大笑容。

“嗳！雨洁，妳先别担心，我们保证把他教到会，这才敢把他推销出去。”二姊夫拍胸脯保证。

郑雨洁微笑说：“如果货品有瑕疵，我一定会退货。”

张奇廷惨叫一声，大大摇头，端着碗盘，愁云惨雾地走进厨房。

大姊很惊喜地说：“我们知道阿廷喜欢雨洁的原因了，她制得住阿廷。”

被两个姊姊这么一说，郑雨洁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露出腼腆的笑容。

三个大男人在洗碗收拾，两个姊姊帮忙切西瓜，三个小孩吃饱了，大的跑去玩计算机游戏，两个小的挤到电视前面看卡通，郑雨洁和张妈妈坐在客厅里。

“雨洁，妳一定要帮我向妳妈妈说声谢谢，她送的珍珠膏很好呢。”

“张妈妈，我会的。我妈妈说，我受伤的时候，妳很关心我，常常打电话来问候，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我都还没跟妳谢谢，妳这么照顾我们阿廷。”张妈妈微笑看她。

“我……没有啦！”郑雨洁脸蛋一热，她从来没对大黑熊嘘寒问暖呀。

对面墙壁挂着一张照片，她一抬头，就知道那是大黑熊的爸爸，父子俩的轮廓很像，张爸爸也在跟她微笑。

“那是他爸爸。”张妈妈也看着照片，“照片本来挂在我房间，这次阿廷暑假一回来，就拿了钉子重新挂到这里，他说应该要让爸爸到客厅一起看电视，也可以看到大家进进出出，做阵逗闹热；我以为他会哭，没想到他就是跟他爸爸拜了拜，再跟他爸爸报告拿到驾照和交女朋友的事。”

郑雨洁再度望向张爸爸，很虔诚地双手合手，拜了一下，感谢张爸爸教出这么一个聪明有趣的大黑熊。

“阿廷的事，他都跟妳说了吧？”

“嗯。”郑雨洁点头。

“看到阿廷这样，我终于放心了。上次寒假回来，他说要为妳学会骑机车，我就知道妳的影响力很大。”

“没有啦！”郑雨洁觉得自己脸红了。

“妳不要看我们阿廷囝仔性很重，其实他很敏感，他知道我心疼他白头发，一考上大学就去染成金色的，教我们看不见他的白头发；还有他瞒着大家偷吃安眠药的事，我们也知道，只是不说破，心里还是很担心。”

“他现在没吃了。”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张妈妈很欣慰地说：“他会嘲笑自己的头发，说他是变种的台湾熊猫，这几天又挂好他爸爸的照片，找出脚踏车，一边唱歌一边擦车子，昨天晚上还跟我拿他爸爸的钓具，说要带妳出去钓鱼，这个囝仔能完全走出来，我们一定要跟妳说谢谢。”

郑雨洁忙说：“我没做什么，是奇廷自己懂事的。”

她真的没做什么，她只是陪伴他而已。

什么时候她已经有能力安慰、鼓励别人？

也许，自己早就不再是一株小蘑菇了，而是有足够的力量为受伤的大黑熊张开一把大伞，让他得以休息，再爬起来走更远的路。

原来，当大黑熊从小男孩长大成男人时，她也同时成长了。

“小舅妈，妳是不是余小婕？谢谢妳送我的小说。”大姊的女儿王佳彤玩了一局接龙，觉得无聊，笑嘻嘻地跑了过来。

“我、我不是小舅妈……”气死了！大黑熊泄露她写小说的秘密了。

“可是我妈妈说，今天小舅妈要来。”

“要、要结婚才能叫、叫小舅妈。”她好久没口吃了，都是那只大黑熊啦！

“好啊，那小舅妈，妳什么时候和小舅舅结婚？”王佳彤一脸的期侍。

“我……”

“小舅妈，我跟妳说喔，去年小舅舅叫我们看小说，我妈妈就猜呀，这个余小婕一定是小舅舅的女朋友，后来我跟我同学说，我有一个当作家的小舅妈，她们都好羡慕耶。”

“不是作家啦……”鸣！也不是小舅妈。

“佳彤，先叫雨洁阿姨吧。”张妈妈笑得十分愉快。

郑雨洁实在难为情死了，虽然她和大黑熊的感情愈来愈好，但毕竟只是男女朋友，结婚还是好久以后的事，说不定哪天吵翻了，她就不会嫁给他了……

讨厌啦！怎么会有“嫁”这个念头呢？

“吃西瓜喽！”张奇廷捧了一海碗的西瓜出来，见到脸色晕红的她，忙伸长手探冷气的温度，“冷气好象不够凉，雨洁，妳脸好红。”

“只是微血管扩张现象而已。”她居然很镇定地回答。

“没事怎么会微血管扩张？来，我来测试一下温度。”他说着就坐到她身边，嘟着嘴唇要亲她的脸颊。

“哇──”王佳彤好奇地睁大眼。

“哇──”郑雨洁也叫了一声，推开这只从来就不懂得分寸的兽性动物。

“来来！吃水果了。”两个姊姊和姊夫也捧了西瓜、葡萄，芒果出来。

“阿凉！阿凉！出门了。”一楼客厅外的骑楼有人在大喊。

“哎呀呀，我差点忘了。”张妈妈起身找皮包，“今天晚上活动中心有歌唱比赛彩排，我当主持人的一定要到，你们继续聊，我出去了。”

“妈妈也有比赛喔，去年拿到第二名。”大姊笑说。

“妈，我明天带雨洁去给妳加油，今年要拿冠军。”张奇廷大声说。

“好啊！”张妈妈转身向张爸爸的相片拜了一下，笑说：“老伴，你也要给我加油喔。还有啊，你叫外面那两个不要再吵架了。”

郑雨洁好奇地探向门外，原来外头有两个老先生过来接张妈妈。

“阿凉，我开车，妳坐我的车子比较舒服。”

“阿凉，他白内障开过刀，开车危险，我骑车载妳。”

张妈妈还没出门，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已经争得不可开交。

“散步啦！”张妈妈很快做出最佳决策，径自往前走，“活动中心一点点路而已，刚吃饱饭要走路消化。”

“好！好！”两个老先生忙各自停好汽车和机车，追了上去。

“我妈妈很行吧？”张奇廷正在啃一片西瓜。

“你妈妈过得很好，她比你懂得安排生活。”郑雨洁有感而发。

“爸爸也一定希望妈妈每天都这么开心过日子。”张奇廷望向父亲的照片，露出父子俩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呢？”她望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

“我？”他转过来看她，咧开大笑容，“我们明天去钓鱼，我爸爸留下来的钓具还很坚固耐用，我教妳怎么做鱼饵、钓苦花，妳就用我小时候那根儿童专用的钓竿吧。”

“喂，我是大人耶！”

“妳是小人，我心目中最爱最爱的小人儿。”他忍不住要抱她了。

“大黑熊！”她慌忙推开他，这么多人在场，他还肉麻当有趣？！

“原来我们的蜻蜓变大黑熊了！”大姊笑着推过一盘切丁的芒果，“雨洁，吃吧。我再跟妳说，阿廷小时候，因为人家叫他蜻蜓，他就特别喜欢蜻蜓，还用报纸剪了一对大大的蜻蜓翅膀，黏在衣服后面，然后从二楼飞下来。”

“啊？！”郑雨洁惊呼一声，原来小黑熊就这么皮了。

“幸好他是要表演给大家看的，我爸爸叫他跳，他就跳了，稳稳的跳在爸爸的怀抱里。”二姊补充说明。

“后来我就不敢再跳了。”张奇廷抓抓他的臭鼬尾巴，不好意思地说：“原来跳下去的感觉很恐怖。爸爸说，让我跳一次，以后就懂事了，不会再调皮捣蛋了。”

“你爸爸真的厉害，很懂得“教训”你。”郑雨洁又望向张爸爸的照片，她相信这位老人家一定也和大黑熊一样机灵有趣。

张奇廷又很兴奋地说：“就是啊！以前我刚上小学时，很喜欢欺负女生，扯人家的辫子，把人家弄哭了，爸爸说如果害人家哭得丑丑的，害她嫁不出去，就要负责娶她回来当老婆，我吓到了，我才不要娶那么丑的女生，从此改邪归正，不敢欺负女生了。”

郑雨洁嗔视他一眼，“你哪有改邪归正？”

“对喔，我都还没对妳使出邪恶的手段哩！”

“你还说？！”

她趁大家不注意时，用力在他结实的大熊腿拧了一把，痛得他吱吱乱叫。

大家坐在沙发吃水果，继续谈笑，说过去，讲未来，谈在场每个人的糗事，水果吃完了换饼干果汁，张爸爸也含笑听他们聊天。

还有很多说不完的有趣话题呢。

好多年以后。

北部山区的小溪边，一条银丝般的钓线拋了出去，轻轻地扑通一声，鱼钩沉入水里，鲜艳的浮标在水面晃呀晃，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只蜻蜓飞了过来，盘旋一圈，一起停在石头上。

张奇廷没去看浮标，反而瞪住了那两只相亲相爱的蜻蜓夫妻。

“雨洁，快来看！蜻蜓做爱！”

“DISCOVERY看过了啦！”郑雨洁坐在旁边树荫凉快处，低头在笔记簿上面写东西。

“实际的不一样，快！牠们弯成心型了，好特别的姿势喔！”

“你做爱的时候，也想让人家看吗？”

“当然不想了。”张奇廷搔搔头发，仍是前面一大撮白发，后面的黑发里掺了几绺白发，现在倒是修剪得整齐帅气，一个标准的上班族发型。

他转头注目他的小人儿，其实她嘴里说不看，两只大眼睛正直直瞧呢。

她就是爱说反话，明明爱他，却老说不爱。

“雨洁，妳现在爱我几分？”这是一个老问题。

“八十分。”

“唉！为什么总是到不了一百分的标准？”

“等你哪天技术提升，不再把我压得全身瘀青，那时候再考虑加分。”

“人家给妳呼呼、秀秀、亲亲过了嘛。”好怀念她暖暖的小身子，摸了真舒服，可惜光天化日下，他不能太冲动。

她被他一说，全身好象又爬满他的亲吻，立刻酥痒了起来。

“你就是教不会，叫你再温柔一点啊！”她不自在地摸摸手臂。

“我很温柔了。”他很无辜地说：“可是爱到最高点，妳变得很狂野，我也只好配合妳……”

“张奇廷！”

“好、好！我努力改进就是了。”他立刻摆出投降状，转身去看他的浮标，不然小人儿跟他发起飙来，他就没有暖暖的小身子可以抱了。

清风吹过，钓线在水面上飘得老远，又拂出淡淡的涟漪。

“怎么老钓不上来？”郑雨洁走到他身边。

“我们讲话太大声，鱼儿都吓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没有从你身边跑开。”

“那是妳太爱我了。”他左手将她揽进怀抱里。

“才怪！那是你每天缠着我，害我没有其它机会去约会。”她也偎进他的胸膛，气嘟嘟地抱怨，双手却紧紧地抱住他粗壮的腰身。

“我条件这么好，妳就别再肖想别人了。”

“比你条件好的才多呢！明天我要跟总编辑去采访一个青年才俊，主题是如何在三十岁之前赚到一亿元。大黑熊，你能吗？”

“我用抢的比较快。”

“那个受访者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我打算穿最好看的粉红色套装，早上早点起来化妆，再去美容院做个头发……”

“好吧，如果妳因此变成企业家夫人，那我也准备让富婆包养了。”

“什么？！”她紧张地扯住他的手臂。

“妳看我这个头发，不用特意打扮也引人注目，人家一踏进来我们银行，就指名找那个黑白郎君的理财专员，再加上本人英俊稍傻，能言善道，专业素养扎实，很多有钱的婆婆妈妈都喜欢找我呢。”

“又在臭屁了，你有办法先帮自己赚上一百万再说。”

“唉！我哪来的本钱去赚一百万？！”他不禁唉声叹气，把她的小人儿搂得更紧，“大叔说我没存到第一个一百万，就不准娶妳，呜呜──照我这般薪水，什么时候才能娶老婆啊？”

她轻笑说：“等我爸爸发现女儿人老珠黄时，就会答应你的求婚了。”

他转头摩挲她的脸颊，“等妳人老珠黄喔，我就去找年轻美眉喽。”

“去呀，去找啊，我也不稀罕你……”

“我稀罕妳。”他直接吻上她噘起的小嘴。

他稀罕她，他太需要她了，一天不跟她斗嘴，他就好象丢了魂似的。

一路平稳走来，他更珍惜这段感情；他要她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车上，两人平安幸福地驶出属于他们的人生道路。

而且这么好吃的小嘴怎能让别人吃？当然是自己独家专用的喽！

“奇廷！你、你……”她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所有的情绪化作最简单的两个字──“讨厌！”

“再让妳多讨厌一点。”轻咬着她圆圆的鼻头。

“讨厌啦！讨厌啦！”她推开他，揉揉鼻子，这可是重要门面，要是让人家看到她的鼻子上有吻痕，她不如学阿拉伯女人把头脸都围起来。

她回去树荫下，捡起笔记本，又开始涂涂写写。

他喊她：“大作家，第五本作品的大纲出来了没？”

“写不出来啦！这几年忙着考试、念书、上班、跟你约会打屁看漫画，害我愈来愈笨，脑袋空空，什么灵感都没有，一年半载才写一本出来。”

“写我们的爱情嘛。”

“我们有爱情吗？”她合起笔记本，双手撑起下巴，“我觉得我们这样谈恋爱，好无趣喔。”

“不然怎样才有趣？”

“最好呀，有一个无理取闹的女配角，她不时会主动爬上你的床，然后想办法拚命害我，把我搞得楚楚可怜；或者有一个很爱我的男配角，我跟他约会一来气你，嗯……还有，再加一个车祸啦、空难啦，证明你不能没有我。对了，我要为你挡子弹，满身是血，你抱着我放声大哭……”

“哇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干脆扔了钓竿，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大笑。

“哼……”就知道他会笑，这才是缠绵徘恻的爱情小说啊！

“小姐，妳发生一个小车祸就吓死我了，可别再出什么状况。”

“在患难中，才能发现你爱上我嘛。”

“太累了，干嘛谈场恋爱一定要搞得你死我活的？”

“你懂“故事性”吗？”

“当然懂了。好吧，我再帮妳加料：小姐被大侠拋弃了，从悬崖上跳下去，大侠一惊，也跟着跳下去，想要伸长手抓住小姐的玉手，可惜迟了一步，两个人一起掉到溪里，碰！两颗头撞成一团，变成两个大白痴。”

“你就爱胡扯！”原以为他要说一个爱恨交加的故事，怎么以这种无厘头的结局收场？

“哪个故事不扯的？”他又捡起钓竿，拉起钓线，重新装饵，再拋线出去。“要是我谈起恋爱来，一天到晚曲折离奇、爱恨缠绵，我铁定会精神耗弱。”

“我们看故事，只是要一个感动嘛。”

“平凡的生活，没有感动吗？”他回头凝视她。

她也望定他亮晶晶的大眼，还有那永远绽放大笑容的脸孔。

有！当然有了！就在每一天的生活里，随时都有感动。

在她下班离开办公大楼，看到他坐在摩托车上等她时。

或者在杂志出刊前的赶稿夜里，他突然送来一锅自己煮的、热腾腾的、配料丰盛的海鲜粥时。

或者在她被总编辑臭骂一颤后，他为她扮鬼脸、翻筋斗、说笑话时。

当然，还有他拿到驾照的那一刻时……

与心爱的人相伴，细心体会为彼此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感动。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身子。

“奇廷……”

“别吵，嘘嘘，有鱼来了。”

什么嘛，她正在感动的时候，他却只顾着钓他的鱼？

“哇！动了、动了！”一看到浮标扯动，她也忘了感动了。

“起！”他用力拉起钓竿，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天空，一条银色小鱼劈哩啪啦跳了过来。

“是什么鱼？”她赶紧探头看。

“溪哥。”他将小鱼抓在手掌里，小心地解开鱼钩，端详一下，蹲下身来，“比我的手掌小，放牠回去吧。”

“溪哥只有十到十五公分，要长得比你张开的手还大，恐怕连海鱼都很难达到标准。”

“妳很有概念了喔。”他将双手浸入溪水里，放了开来，银色小鱼立刻溜走，“你记得这次咬到会痛，下次看到鱼钩，可别傻傻的上钩喔。”

她也蹲下来，掬起溪水洗手，学他跟鱼儿说话，“你要记得这个坏人的脸孔，下次他来了，你就躲到石头缝里，不要受他引诱。”

他望向她圆嫩的脸蛋，扯出微笑，准备来引诱他的小人儿。

“雨洁，妳刚刚好象抱住我？”

“有吗？”

“来嘛，再抱一次。”

“不抱。”她抓起他的钓竿，站起身，熟练地在鱼钩黏上香喷喷的红饵。

“好啦，妳不抱我，我来抱妳了。”他很赖皮地紧紧箍住她。

“讨厌，人家要钓鱼啦……”她的话声隐没在他的热吻里。

钓线轻轻飘到溪面上，鱼饵沉进了溪底，鲜艳的浮标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只蜻蜓在水面点呀点，涟漪一圈又一圈，像是小雨滴滴个不停。

水里小鱼悠游，银光一闪又一闪，倒映水面的蓝天白云，交织成一片最亮丽的天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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