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愁合欢》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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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凉风轻吹，卷起了丝丝白云，像是飘浮在天上的羽毛，澄蓝的天空倒影在山顶小湖中！水天相映，煞是一片美丽的亮蓝。

山中日月长，云影徘徊，天地无声。

湖水安静地躺在穹苍下，仿佛数千年来皆平静如镜。

咚！一颗小石子投到水中，溅起了高跳的水花，也惊动芦苇丛中的苍鹭，一阵拍拍声响，不再留恋，振翅飞向广阔晴空。

五岁的小吉利蹲在水边，懊丧地继续丢石子。“爹到哪儿去了？说要追獐子的，怎么就不见了？”

今天爹爹带他上山，教他辨识植物，又带他掘了一篮子的药草，忽然在树林中看到几只奔跑而过的獐子，便要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则跑去猎獐子了。

可吉利等了又等，就是等不到爹的踪影；他扔下篮子，也走进茂密的树丛，在没有路径的杂草湿泥中，试图寻找爹爹的脚步。

小小年纪的吉利并不感到害怕，反而被树林里千奇百怪的小东西所吸引；一下子抓住一只金龟子，一下子捣毁一张蜘蛛网，又扯了藤蔓荡秋千，最后为了追逐狐狸，他笑嘻嘻地绕着大树奔跑，终于穿出深林，见到了这片安静的湖水。

还是寻不到爹爹！

吉利丢完几颗小石子，无聊地踩着脚掌，一个脚印一个坑，很快地又有泥水涌起，淹没他的小脚印。

湖边散落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高高低低的芦苇，芦苇群外则是丛生着青草小树的峭壁，在石缝间隙里，一朵朵大白花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去摘朵花儿吧！小吉利穿入比他高大的芦苇里，来到山壁前向上仰视。

“好高喔！”一朵大白花在两丈高的石缝间向他微笑。

爬墙爬树向来难不倒他，找到了凸起石头，抓住小草，就可以爬上去了。

小身子身轻如燕、矫健如猴，转眼间已经攀到大白花下边，轻易折下碗人的花朵，一阵清香立时漫入鼻间，令人神清气爽。

“好香！娘一定会喜欢。”吉利咧嘴而笑—握紧了花枝。

他的小身子贴在岩壁上，转头放眼望去，湖泊金碧辉煌，闪耀着晶亮的光芒，像是幻彩迷离的玻璃珠子，炫丽而明亮。

“眼睛花了！”吉利眨眨眼，小脚往下探，踩稳了块石头。

再伸左手握住一丛小树，但眼前一片花花绿绿，抓不住树枝的正确位置，竟落了空，重心顿时不稳，他心头一惊，想要再抓向凸出的石块，然而短小的手臂构不到，他的身子立刻笔直地往下掉。

还来不及叫出声；噗通一声，小吉利已被湖水吞没。

湖水很深，吉利咕噜噜地猛喝水，只觉自己不住地往下沉然而湖水清亮，他又可以清楚看到水上的太阳，好大、好亮，可是太阳却离他越来越远……

完了，全身都湿了，一定会让爹娘痛打一顿，还要罚跪：他不想让爹娘打，可也不想持在水里，水声好大，像是狂风暴雨，不断地灌入他的耳朵鼻子。

他双手双脚乱踢，意图浮山水面，大白花从他掌心飘走，他想伸手去抓，却只能拍乱他吐出来的气泡。

好难受……咳咳！没有气了，爹怎么还不来呀……

“小朋友，不要怕。”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咬咬！救命呀！我不要玩水啦！娘会打我啦！

“你乖乖听爹娘的话，没有人会打你。”那声音真的好柔和，又有一丝坚定，好像这句话一说出，再也没人会打他。

姐姐？吉利睁大眼，在澄清的湖水中看到一个漂亮的大姐姐。

“姐姐带你出去。”她拉起他的手。她的柔长黑发在水中轻扬，飘逸如湖底摇曳的水草；雪白衣裙波纹流动，媲美天上的卷卷白云；而甜净的脸蛋像是山壁间的大白花，美丽而动人；那对明眸笑意盈盈，清澈如水、澄亮如星，好像是这潭湖水的化身。

“姐姐好漂亮！”吉利一开口，立即呛入一大口水。

“出来了。”她破水而出，将他送进了芦苇丛。

“咳咳！咳咳！”小身子趴在泥地上，不住地咳嗽吐水；吉利这时才觉得呛鼻难受，又感到浑身湿冷，不觉哇哇大哭起来。

“小朋友，没事了，别哭。”她坐在他身边，温柔地拍抚他的背。

“姐姐，吓死人了，呜呜！”他索性趴到姐姐的怀中，扯住她的袖子，寻求一丝慰藉。

“别怕。来，这朵花还你。”

一枝大白花塞到他的小手掌中，他触到她软软凉凉的指头，抬起挂满涕泪的小脸，怔忡地望向美得出尘的姐姐，顿时忘记说话。

她轻笑着摸摸他的头。“姐姐走了。”

“不要！”他依然扯住她的袖子。

“以后别到这里玩了，很危险的。”

“不要！我要来找姐姐玩！”

她以衣袖抹净他的小脸蛋，脸上仍挂着那抹自在温柔的笑容。

咦？姐姐的衣服是干的？再偷偷抓了一把姐姐的头发，也是干的？嗯！姐姐身上的香味跟大白花一样，好好闻呵！

再腻到姐姐的怀抱中，用力抱住姐姐，就像他抱着娘亲撒娇一样。

“呀！”她轻轻推开他，脸颊堆—红云。“小娃娃不正经。”

“姐姐当我的新娘子，好不好？”他望定了她。姐姐帮好看了！那些一起打架的女娃儿都帮丑，他不要她们扮新娘，他只要这个漂亮姐姐！

她微笑看他，澄莹眼眸从他的童稚大眼移向清澈无波的湖水。

“阿利！你在哪里呀？”急促的脚步声伴随惊慌的喊叫，吉利的父亲拨开了芦苇。

轻淡如风，无声无影，她的清秀容颜瞬间隐没，与背后的澄蓝湖水合而为一。

吉利的小身子摔了下去，再抬头四望，姐姐竟然不见了！

“阿利，你怎么玩水了呀！？”父亲看到儿子，喜出望外，赶忙把湿淋淋的小家伙抱开芦苇丛。

“姐姐！姐姐不见了！”吉利扁了小嘴。

吉父四下张望，芦草萋萋，水波不兴，哪有什么姐姐的人影？他方才追不到獐了，突然想拉肚子，躲在林间屙了许久，回到小径上却不见儿子，急得他满山乱找。

“什么姐姐？看你玩得头发都湿了。”儿子没事就好，这里阴气森森，他得赶紧离开村人口中的“鬼湖”

“姐姐在这里，爹一来，姐姐就不见了！”吉利捏着花梗，小脸就快哭了。

“不要胡说！”他全身升起寒意，极目四望湖泊；日头高挂，古树参天，几只乌鸦在树上嘎嘎乱叫，更添一丝诡异气氛。

他又望见高崖上数株迎风摇曳的大白花，脸色一变！刹那之间，他都明由了，儿子一定为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采花，不小心掉进深不可测的鬼湖里，阿利根本不会游水，然后……有一个姐姐救了阿利……

“阿利，你掉到水里？”他想证实他的想法。

“呜，姐姐在水里！是她带我出来的。”吉利在身边的芦苇探头探脑，想找那个又香又漂亮的姐姐。

“有……有人……吗？”吉父颤抖地喊着，可却没人回答他。

早就传说鬼湖有鬼了，若不是找儿子，他怎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呀？他虽然身为庙祝，也会几招道士赶鬼的招式，却是没有真正遇到鬼呵！“鬼啊！孝女娘娘救命啊！”他白了脸，立刻抱儿子冲下山。

“哇！姐姐！”小吉利则是放声大哭，摇着大白花，想要唤回姐姐。云落寒潭，平静无波，三百年来，依旧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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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五年后。明朝，宣德年间。芙蓉村。

斑驳脱漆的木匾高挂庙檐之下，尚未褪尽的金漆描出“孝女庙”三字，香炉烟火袅袅，在迷雾中看遍人生。

小庙正中供奉一尊木头神像！经过岁月的洗礼加上香烟熏陶，神像已经显得乌黑污秽，但仍然能看出是一个梳着丫髻的女童模样；然而她的神情庄严肃穆，倒像是一般大佛寺的观音面貌。

有人在神像前膜拜，有人忙着烧香许愿，还有更多人挤到墙边的小桌旁。

“金大婶，你要看相呀！来，不要笑，有皱纹就看不准了。”吉利坐在桌边，一张娃娃脸挑动着一双浓眉，灵活大眼在金大婶脸上来回审视。

“小伙子，以前你爹说我是富贵命，怎么不准了？”金大婶好久没被年轻人仔细瞧着，满是斑点的肥脸微微透出一抹红色。

“我爹准，我吉利更准！金大婶当然很好命喽……哎呀！”

“啊！别吓我，发生什么事了？”金大婶赶忙摸了摸脸蛋，不晓得哪里出了差错。

“我说金大婶啊，你一张由字脸，是标准的福禄相。可惜呀！这几年你眼尾的福德宫长了好多斑，坏了这份福泽，难怪这几年老运不顺喽！”

“唉！那我可怎么办？！”金大婶急道。

“别慌，你来求孝女娘娘就对了，孝女娘娘会保佑你富贵安康、长命百岁。”吉利边说边在桌底翻着东西。“咦？怎么找不到？明明放在这里的。”

“你又在找东西了？每次我来，就看到你在找东西。”

吉利搔搔头发，又到一边的柜子乱摸，笑道：“不知怎么搞的，我从小就老是在找东西，明明在屋里的，也要找个老半天。”

“何止呢！你老是走丢，一天到晚找爹娘的。看你还满灵活聪明的！怎么记性就这么差？”金大婶端起了长辈的口吻。

“我记性可不差喔！金大婶的八个孙儿，我个个说得出生辰八字，只是我天性就是寻寻觅见的，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小伙子，快找个老婆帮你打点吧。”

“找到了！”吉利拿出一支小瓶，从容地道：“这是神仙膏，金大婶拿回去每天抹抹睑，把斑点抹掉，去掉噩运，好运就来了。”

“万一抹不掉怎么办？”金大婶忧心问着。

“那就看你对孝女娘娘的诚心了，呃……这些日子来好像很少看到大婶来上香哦？”吉利笑咪咪地暗示着。

“是了、是了！”金大婶着急起来。“我去添香火、捐功德，明天再杀只鸡来拜孝女娘娘！”

“随意就好，别勉强。”吉利笑容可掬。“记住，诚心最重要，否则香火钱捐得再多，孝女娘娘也不会庇佑的。”

“知道了。”在吉利的软语威胁下，金大婶赶忙拿起“神仙膏”，再到孝女神像前顶礼膜拜。

一个年轻人在吉利面前坐下，拿出一枝竹签，愁眉苦脸地问道：“这是我刚刚求出来的签，阿利，你帮我解解。”

吉利看了签上的记号。这次不用找了，直接翻开桌上一本几乎烂掉的小书，念道：“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还有二千在。”

“我又不去扬州，我求姻缘呀，这什么意思啊？”

“阿火，姻缘天注定，你比我小一岁，我都不急了，你急什么？而且签诗说得好，这条路上你已经走了一千三百里，还有二千里；别急，时候未到。”

“这样吗？二千里要多久的时间？”向火锲而不舍地追问。

“嗯，你连一半的路程都还没走完，这条姻缘路是有些辛苦……”吉利沉思的脸孔转为开朗笑脸，两顿的酒窝为他添上一抹孩子气．“没关系啦！孝女娘娘会保估你，多多来向孝女娘娘上香，她才会记得帮你牵姻缘。”

“孝女娘娘是个童女，不懂男女的情事，怎会帮我？”

“阿火，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孝女娘娘是神仙，她有什么不懂的呢？她保佑我们芙蓉村三百年了，你只要诚心求，她一定会帮你的。”

“也只好这样了。”向火忧郁地望向女童神像，起身去添火，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尊神仙身上。

“吉利啊！快救救我的老身子吧！”一个老头子哼哼唧唧走了过来。

“陆伯伯，又闪腰啦？我帮你推一推。”吉利扶着陆老伯坐下，开始在他的背脊上捏捏打打。

“还落枕呢！脖子也推推吧！”陆老伯唉声叹气。

“陆伯伯，早叫你别睡那只瓷枕了，要不要试试我的茶叶枕？你上了年纪的人，骨头最好别碰又硬又冷的东西，茶叶枕气味好、又柔软，保证一让你睡得香甜，不会再落枕了。”

冷不提防地，吉利突然用力扳过陆老伯的头颅。

“哎唷！臭小子你扯断我的脖子了”陆老伯痛得老泪纵横。

“还痛吗？”吉利轻轻按捏他的脖子，脸上仍然笑咪咪的。

“咦？”陆老伯转了转脖子。“好了？”

吉利扶起陆老伯，又帮他左右扭转身子，背起他拉筋整脊，三两下就把他的扭腰给治好。

“还是吉利你厉害，我也不用找大夫了。”陆老伯终于笑颜逐开。

吉利在箱子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他要的东西。“这几块药布拿去贴，先用小火烘软，贴一夜就撕掉，活络陆伯伯的筋骨。”

“呵！这……这要多少钱？”

“随意啦！”吉利指了女童神像。一钱也不是我用的，全拿来孝敬孝女娘娘，药布的本钱是一百文钱，陆伯伯你就自已随意给吧。”

“你说还有茶叶枕？”

“对了，明天再拿给你，今晚我先加持作法，这样陆伯伯你睡觉就能蒙孝女娘娘庇护，梦中也能行善诵佛，积下阴德呢！”

陆老伯满意地在口袋掏了掏，往功德箱中丢下“叮咚”的一声。

呵！大概是两银子吧？吉利听声辨识，喜孜孜地偷笑一下。

自从爹娘过世后，他接下掌管孝女庙的工作；换言之他成了无所不能的庙祝。不仅要供奉孝女娘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娘的香火，定期祭祀，还得排难解纷、测字看相、安神解厄……反正所有的疑难杂症，全由他这个小庙祝包了。

长久以来，孝女庙已经成为芙蓉村人的心灵寄托，每天总有人顺道进来拜拜，顺便丢个香火钱。

呵呵！香火钱当然是越多越好了，有了钱，他就可以娶老婆了。吉利赴着空档，恭敬地点起香烛，上前祭拜，低声默祷着：“多谢孝女娘娘了。请你保佑芙蓉村，也保佑帮你看守庙门的弟子吉利，让咱们孝女庙的香火越来越旺，等到我存够钱，娶了老婆后，一定帮你盖间新庙，重新为你打造金身。”

熏黑的女童塑像似乎置若罔闻，无语望着吉利那张年轻热切的脸孔。

一个是超凡世俗，一个是人间凡体，在香烟飘散中，吉利心中又涌起那股寻觅的感觉，但他衣食不缺，也没丢掉东西，到底他想找什么呀？

找老婆？

“那么，求孝女娘娘给我一个好老婆、好姻缘吧！”吉利热烈求着。孝女娘娘静默，三百载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给人们一个答案。

这日，吉利正在清理香灰，门口闯进了几个大男人，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

“这里收惊吗？听说很灵的？”其中一位男人紧张问着。

“小儿要收惊？”吉利赶忙迎上前去。“咦？你们不是到山上伐树的大哥吗？”

“伐到鬼了！”男人们脸上青白不定，看来他们也需要收惊。

女人哭道：“小道爷，求求你了！我儿子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再哭下去，会哭死人的！”

“小娃娃在乌龟山上发生了会么事？”吉利睑色凝重，认真倾听。

孩子的父亲倪巴道：“阿土掉到水里，幸好没死，但可吓出魂了。”

“掉到水里？难道阿土跌入鬼湖？”吉利惊叫一声，好像看到了鬼。所有人的脸色也跟着变白，只有小娃娃还在啼哭不休。

“那个湖……湖……叫鬼湖！？”

“正是，我们芙蓉村人在山上绕来绕去，就是不会绕到鬼湖，那边几百年来，溺死人无数，冤魂集结，等着拖入下水去转世哩。”

“啊！”那女人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几个大男人手忙脚乱，接过小娃娃，扶女人坐到椅上，又送热茶，又捏人中，好不容易她才悠悠醒来。

倪巴冷汗直冒，解释道“小道爷，你也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只不过想砍几棵树去卖钱，怎知……上头有鬼索命啊！这叫我们如何过活！？”

“事不宜迟，我先帮阿土收惊，否则魂魄散久了，真会被鬼给摄去了。”吉利摆出一张坚毅镇定、慨然助人的模样儿。

他走进右边一个小门，不一会儿，换了一套衣服出来。

他头戴高冠，身穿道士八卦道抱，右手拿着一柄枕木剑，左手摇钤，对着孝女娘娘的木雕神像，嘴里念念有辞，似乎是在念咒语。

清脆的钤声吸引小阿土的注意力，他吸着鼻涕，好奇地看这位奇装异服的怪叔叔，不晓得他要玩什么把戏。

吉利又是烧香祝祷，又是大吹法螺，又是挥舞小旗；角螺呜呜、铃声叮叮、咒语喃喃，交织成一支高低起伏的好听乐曲。小阿土睁大了眼，顾着看戏，忘了哭泣。

吉利剪了一个纸人，问道．“阿士的全名？”

“倪土”

“好！”吉利在纸人上头写下“倪土”二字，吹了一口气，比划一下，然后舞起枕木剑，将一把剑指来指去，全场乱飞，小庙地方狭窄，为了不被木剑敲到，众人只好四处躲避。

“魂归身，身自在，魂归人，人清采。倪土小儿，三魂七魄收回夹！太上老君、孝女娘娘，急急如律令！收！收！收！”

道抱一挥，烛影晃动、香烟摇摆，就像一条小魂穿越而过，腾空归来。

吉利以枕木剑在小阿土面前划个大圈，再转身将纸人烧化，扔进香炉里；拿起一枝朱砂笔，飞快地在一张黄纸上鬼画符，依旧烧化了，丢进杯子中。

“让阿土把这香灰符水喝了吧。这是孝女娘娘的平安水，没事了。”

吉利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似乎才从人鬼交战中回来，耗尽了所有精力。那女人忙哄阿土喝下符水，阿土看得目瞪口呆，早就不哭了，他只注意到怪叔叔漂亮的道袍，傻呼呼地喝下符水，绽出一个笑容。

“阿土笑了！阿土，我是娘呀！你认得娘吗？”

小阿土楼住娘亲脖子，他好累，有点想睡了。

倪巴惊讶地道：“果然灵验，小道爷，你可得帮帮我们呀”

“嘎？你们也要收惊？”

“不是收惊……”几个男人互相对看，惊惶畏惧地：．“是这样的，前夜我们都做了相同的梦。有一只女鬼说，要我们别砍树她说树有灵、山有灵、水有灵，破坏生灵会损阴德。然后又发生阿土溺水的事，山上真的不平静啊！”

“呃……女鬼？”吉利笃定地道．“你们冒犯到孝女娘娘了。乌龟山是孝女娘娘清修仙境，一定是她派手下侍女前来警告几位大哥了。”

“唉！我们知道乌龟山是灵山，可咱们兄弟规规矩矩向官府纳了钱粮，也不是偷伐乱砍一边砍树、一边种树，绝不敢坏了灵山的风水，我们只是讨生活呀！”

“这样吧，”吉利沉吟道：“我看明天随几位大哥上山摆坛，当面敬告孝女娘娘，求她准了砍树一事，也请她管好鬼湖的大小鬼，别教那些鬼出来吓人；更要祈求孝女娘娘护佑各位全家平安赚大钱。”

“小道爷，拜托你了！”

“嗯，做法事要准备三罐白米、猪鸡鱼小三牲一副、盐一碗、金纸十刀……”

“小道爷你帮我们准备吧，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只求咱兄弟平安无事就好。”几个男人请求着。

“这不便宜喔！准备齐全，大概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换得平安，值得！值得！”

“那我今晚先预备，明天一早就上山。”吉利忙着点火上香，一脸虔敬。“大家来拜孝女娘娘了，要诚心诚意，孝女娘娘才会帮人家喔！”

众人点头如捣蒜，个个虔诚地拿得祝祷。

咚！咚！咚！功德箱又丢入了响亮的铜板和银子。吉利背对众人，面对神坛的女童神像，笑得脸上的酒窝更深了。

夜深人静，芙蓉村外传来几声狗吠，在黑夜中格外凄凉。

“都夏日了，怎么还次箸冷风，”吉刚掩起庙门，该收摊休息了。

抱起功德箱，在桌前打开大锁，哗啦啦地倒出一堆银钱，吉利笑逐颜开，拨了拨、数了数，自语道：“真是孝女娘娘保佑啊！收惊最好赚，今天又教我发财了。”

收好钱袋，他捶捶肩膀。“真是不中用了，太久没跳舞，跳得腰酸背痛的，我得来贴块狗皮膏药。对了，该上城补货了，这次要买膏药、买伤风解热的药丸、买枕巾，再买几斤便宜的茶，来庙里的人才有茶喝，喝完的茶叶渣还可以做枕头，不花什么本钱，我就缝茶叶枕赚钱……”

夜晚独处的烛光下，吉利不再是帮人消灾解厄的庙祝，而是一个打鬼主意的顽童。

没办法，环境所逼，代代相传，他就是得学些唬人的把戏。

正打算回房睡觉，一股凉风在小庙里呼呼打转，吉利打个冷颤。“奇怪，庙门不是关了？还是门闩没上好，给风吹开了？”

他走到庙门边察看，两道木门依然关得死紧。

“见鬼了，该睡觉喽！”吉利转身就走。

轻轻的笑声传了来，悦耳动听。

吉利却是头皮发麻，身上冒出鸡皮疙瘩，继而一想，一定又是那些仰慕他的姑娘送点心来了。

“是阿珠？还是阿花？这么晚还不回去，你要毁我清白呀？”

“你骗人钱财，不清不白。”那姑娘的声音比摇钤还好听。

“你是谁？别躲着玩了。”奇怪，声音没听过，是哪家的姑娘？吉利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瞧小庙四周，小小的空间，藏不了人。

“你天天见着我，还不知道我是谁？”

每天都有一堆姑娘前来上香，个个都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怎知她是哪一个呀？吉利狐疑着，又蹲下身掀开神桌前的桌裙，瞧看柱子边的黑影，再看平常坐着的桌。子下面——都没有人。

“你不敬孝女娘娘，小心有报应，孝女娘娘会降罪给你！”吉利使出拿手的威胁招数。

她摇头微笑。“你这个骗子才要当心来世变小猪。”

“呵！你威胁我呀？我吉利道爷岂怕你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你道不道、佛不佛的，这叫作装神弄鬼。”

“你胡说什么，快走！快走！”该把麻烦精赶走了，半夜教人看到也不像话，吉利打开了庙门。

她莲步轻移，摇曳生姿，走到了门口，回眸一笑。“阿土吃的是想睡觉的药，对不对？”

那的确是安神镇定的药丸。吉利早就忘了回答，他被她的笑容所震慑，简直是看到天仙下凡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芙蓉村的人。”

“你又胡说了，这村子有五百个人，我每个都认得，就是没见过你。”

“我离开村子好久了。”她的浓黑睫毛垂下，遮掩了那对星眸。“这里气浊，我不习惯，既然你给阿土吃的是好药，我也就放心，待会儿我去看看阿土，就回去了。”

“你回哪儿？”美女的住处当然要打听了。

“忘愁湖。”她抬起眼，那对黑白分明的眼又有了笑意。

“村子哪有什么忘愁湖？”

“对了，那儿不叫鬼湖，听起来怪阴森的，那儿叫作忘愁湖。山也不叫乌龟山，而是叫不归山，不知大家怎么传的，就传讹了。”

“你真会说笑啊……”即使她的笑语晏然，神情温柔，吉利还是觉得背脊爬上一股凉意，这个女子平空出现，又来自鬼湖……

“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可你总不睡，我没办法到梦里问你，只现身了。”

“你！？”他两眼发直，她在说什么鬼话呀！

夜风扬起她的黑发，一个久远的记忆闪入吉利的心版存那个清澈的湖水里，他也曾经看到这头款款摆动的青丝，更记得那对湖水般的眼眸……他总以为那是梦，一个五岁孩童曾经遇到仙女的梦。

不是梦，是真的……他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停了起来，遍体发寒。

“阿……阿土是你从鬼湖救上来的？”

“是啊！大人忙着砍树，他跑到水边玩，不小心滑下去，我抱他出来，还来不及哄他，大人就跑来了。阿士吃水吓坏了，哭个不停，又不肯睡，我无法托梦安慰他，又放心不下，这才陪他们一起下山。现在阿土吃了你的药，睡得安稳，我可以去他梦里哄哄他了。”她很卖力地解释着。

她说的不是人话！吉利脸色发青，倒退了一步，双手扶住门板。

“你……你到底是谁？”

“你问她。”她嫣然一笑，往庙里头一指。

吉利自然而然转头，只看到神案红烛照出的女童神像，幢幢黑影晃动如鬼魅。

再回转过身子，石板街上空空荡荡的，附近邻居门户紧闭！几团枯草从他眼前滚过，风声呼号，冷月高挂，黑夜无边。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方才近在咫尺的美女不见了！

“我的妈呀！”

吉利全身一软，碰地声，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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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道爷，你好像不舒服？”倪巴问着。

“没事。昨夜准备今天的法事，多念了几卷经，迟睡些。”

“多谢小道爷的费心了。”

吉利一身道袍，眼圈微黑，他摆好桌上的供品，燃起了香烛。

今日万里无云，太阳强烈，然而面对水波潋滟的鬼湖，他感受不到光热，只觉得心底发毛。

“天灵灵，地灵灵，大小诸鬼皆来听，一牲祭品供上前，教汝不作无主魂。吾心诚意慰汝灵，汝饱食矣莫作怪，拖入下水是坏事，做了坏事不超生，来世变作羊狗猪，宰了入我吉利肚……”

吉利摇着钤儿，拿着桃木剑又舞又跳！叽哩咕噜胡念一通，几个男人也不晓得。他在念什么，每个人都是虔敬地拿香祭拜。

轰！轰随着枕木剑的舞动！香炉骤然爆出火花，如炮仗一闪而逝。

“孝女娘娘来了”吉利大声宣布着。

男人们吓得跪倒在地，个个磕头喊着：“叩见孝女娘娘！”

吉利全身一颤、头一歪，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汝等虔诚礼拜，上了牲果，吾甚欢喜。”怪腔怪调的幽幽女声传了出来。

“孝女娘娘显灵了！”男人们更是俯伏在地，激动得发抖。

“鬼湖诸鬼已受约束，只要汝等不踏入鬼湖，可保平安无事。”

“是！是！”

“山上树木年岁已久，亦是千百年之生灵，人树争食，无可奈何，合该树灵有此一劫，汝等谨记，切勿滥砍乱伐，动斧前必焚香祝祷，方能告慰山水树灵。”

“我们必会听从孝女娘娘的指示。”

“还望汝等供奉香火不断，吾保汝等阖府平安。”

“多谢孝女娘娘！只要我们有空下山，一定到孝女庙拜拜添香火。”

吉利忽然又是全身一颤，双目发亮，好像发呆一样。

男人们不敢打扰他，不晓得孝女娘娘是否已经离开，依旧跪着不敢乱动。

“咦？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吉利终于回过神了。

“孝女娘娘回去了！”大家相互扶持爬起来。

“啊！我又被孝女娘娘附身了。”吉利扶着案桌，又是一副疲备不堪的神情。“孝女娘娘说了些什么？”

众人复述一遍，吉利点点头。“果然是慈悲爱人的孝女娘娘呀。”

古利再领着众人焚香祭拜，舞弄了一番，这才结束这场法事。

男人们欢天喜地收拾祭品，平安是福，如今有了孝女娘娘庇佑，他们可以放心砍树赚钱了。

吉利根本不想再看鬼湖一眼。自从他五岁差点淹死后，他变得怕水；而现在他更怕碰到住在鬼湖的漂亮女鬼。

“几位大哥住山上，就别再到鬼湖附近走动了，离得越远越好。

“方才孝女娘娘已有指示了。”倪巴道：“我们这就回去，小道爷一起过来我们小屋吃顿饭吧。”

“不了，庙里还有事，我得赶快回去。”鬼地方待不得呵！

“这只鸡给小道爷加菜，谢谢小道爷！”

提了烧鸡，扛起装满法事道具的包袱，背起桃水剑，吉利循了山路，一路飞奔下山。

乌龟山森林蓊郁，浓荫蔽天，即使树顶阳光刺目，安静的山林仍令人感到诡谲阴森；吉利拼命赶路，急着在天黑前离开这片树林子。

实在走累了，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于是缓下脚步，扯脱道士冠，拿在手里一扇一扇地纳凉。

“呼！好累，衣服都湿了，五两银子可不好赚哩。”他低声咕哝着。

“你想这么多花样，还要跳舞，真的很难赚耶。”轻柔的笑声左耳畔响起。

“我的天！”吉利脸色一白，不小心左脚绊到右脚，一跤跌个狗吃屎。

白色身影从树后闪出。“喂，你没跌疼吧？”

大白天也撞鬼了！她站在小径上，依旧是裙带飘飘、黑发飞飞。

吉利恐惧地望着她的白皙脸孔，那笑容令他毛骨悚然，不知她的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粉嫩睑皮下是不是藏着张青面僚牙呵？

“别过来呀！”

“跌倒就站起来，怎么学狗爬了？”

“你……你哪里跑出来的？！”他还是吓得学狗爬开几步。

“我想出来就出来了。”她上前捡起烧鸡，捧在手上闻了闻。“好香，别躇蹋食物了，把沾了灰尘的鸡皮剥掉，还是可以吃。”

“我……不……吃……”鬼吃过的食物就没味道了，更何况还被鬼摸过，不知道有没有毒！

她把烧鸡放在包袱上，微笑道：“我活着的时候想吃还没得吃呢。不过现在不想吃了，吸山风、饮青露、闻花香，倒是清爽。”

果然是鬼话连篇。不怕！不怕！他是赶鬼的道士，他有法宝！

吉利慢慢伸向背后，摸到桃木剑的剑柄。

“你……干么缠着我不放？”

她坐到树下，和他保持一样的高度，笑得像是邻家的清纯小姑娘。

“你呀！你这人可真坏，误会我拖人下水，又诅咒人家变成什么羊狗猪的；我本来是该托梦向你说清楚，可我不想下山了，所以才来找你。”

趁她叨叨絮絮，他全神凝注，猛然抽出桃木剑，用力丢了出去。

“恶鬼！看剑！”

碰！桃木剑撞到树干，掉落地面，她依然完好无恙地坐在树边。

完了！明明看到桃木剑击中她，她却像没事人一样，不……没事鬼！吉利愈加惊恐！慌忙扯开衣襟，露出一面挂在头项的小八卦镜，银光一闪，将镜面对准了她！

“哎呀！”她用手遮脸，惊叫一声。

“我收！我收！”他跳起身子，在她面前游走，不断以反射到镜面的日光照她，嘴里慌乱念着“我收汝魂，我摄你魄，魂归来兮入八卦，困汝精魄留阴府……”

“收什么啦！”她也站起身，脸蛋浮起两朵红云，不敢直视他。“你好不要脸，随便拿剑打姑娘家，又脱衣服给人家看，你羞不羞呀？”

没用？八卦镜也收不了这只厉鬼？没关系，他还有法宝！

再从身上掏出几张符咒，没头没脑往她洒去，喝道：“皇天后土！齐来显灵，镇住邪鬼，现出原形”

写满红字的黄色符咒一张张飘飞，她站在漫天黄雨里，微笑捞起一张黄纸，来来回回读了几遍，疑惑道“你写什么文字？我都不认得。”

没效？他慌忙抖散包袱，倒出所有的道具，拼命摇铃，急急求着：“抓鬼的锺馗大人呀！您在哪里？快快出来，抓了女鬼回地狱，勿让女鬼害世人，你不抓鬼不尽责，明儿我就找你吵架！”

他越摇越急，吓得栖息在树上的雀鸟吱吱乱飞，她则是静静地笑着。

“死外馗、臭钏馗，还不出来！什么抓鬼大王呀！”

再抓起一把米，往她身上乱撒，又拿出一串驱邪铜钱，乱晃一通，一不小心，串钱的绳线断掉，滚了一地的铜钱。

“我的钱呀！”虽是道具，却是货真价实的钱，丢不得！

看他满地找钱，忘了赶鬼，她笑道：“别玩了，莫弄坏你那些骗人的道具了。”

吉利正好在她脚前捡到一枚铜钱，忽然阴风惨惨，白色衣裙飘飘摆动，连带也似乎让她飘飞起来。

好更实的鬼！他可以感受她冷冷的气息……是阴气吧！？

“天哪！”他根本不敢抬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别跪我啦！”她赶忙跳开。

“我……我不跪你，我……我……吓……没力了……”

吉利万念俱灰，枉费他平时帮人作法驱邪，如今碰到真鬼，却只能坐以待毙，那些赶鬼玩意儿全无用武之地。

“呜……孝女娘娘救我啊！”想到短短二十年的生命即将命丧于此，他不禁悲从中来，涕泪四流，赶紧向日夜膜拜的神明求救。

“别哭。我只是跟你说话，又不害你。”她也蹲了下束，温柔地看他，身上飘出若有似无的清香气味。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来找我？”我就要死了，他也不伯这只鬼了。

“唉！我是想跟你说，忘愁湖没有鬼，山里也没有鬼，下次别骗人家钱了。”

“你还不是鬼？”

“我不是鬼。”

“你神出鬼没的，怎么不是鬼？”他用力抹掉眼泪，大声抗议。

她被他吓了一跳，犹疑了起来，神色迷惑地道：“我好像不是鬼……”

“是仙？”他看到一线曙光。

“我是仙吗？”她摇摇头，姣好的脸蛋显得苦恼。“仙？鬼？怪？妖？魔？人？神？我什么都不是，我是合欢。”

“合欢？好熟的名字。”吉利蓦地全身发热，气血翻腾！这是他从小听熟的名字！爹娘不时传诵孝女合欢的故事，要他记牢孝女娘娘的传说——

很久以前，孝女合欢孝敬父母、友爱弟妹，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然而为了帮母亲采药，她失足跌落鬼湖，后来村人感念她的孝行，因此立庙纪念。经过三百年的时光递嬗，一个小姑娘早就变成有求必应的神仙了。

吉利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难道他每天上香膜拜的神仙……就是眼前这只女鬼？还是女鬼假冒了孝女娘娘的圣名？

“你……胡说，你太年轻，你不是孝女娘娘合欢！你是鬼！”

“我年轻。你庙里那尊雕像不是个小娃娃吗？”

吉利一愣！过去他把孝女娘娘当作是王母娘娘那些老神仙，以为她应该是个贵妇模样，头带华冠，身穿锦服珠宝接受村间子民的膜拜。

可是他忘了，合欢死时也不过十几岁而已。

是他想错了，神像也雕错了。

“天！你真的是孝女娘娘？！”吉利不怕了，原来她是神仙，难怪赶鬼的招式无效。他惊恐的心情转为惊喜，热血沸腾，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我是合欢，别叫我孝女娘娘，都被你们叫老了。”她神情豁然开朗，带着一丝羞红。

吉利目眩神驰，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原来他的孝女娘娘是如此温柔美丽！

唉！如果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恐怕他就会立刻求亲。

咚！咚！咚！飞快地磕了三个响头。“孝女娘娘在上，弟子吉利不知孝女娘娘驾临，多所冒犯，请孝女娘娘原谅。”

“你又胡乱拜。”她笑着跳开，轻盈如风。“你用肚子讲话，传了旨意给砍树大哥他们，你自己也是孝女娘娘呀。”

“我……胡址的……”她都看穿了，他额头冒出汗水，一滴滴掉在泥土上。

“不过，你讲得很好，那些树木确实劫数难逃，既然有砍树大哥祭祀，它们也能去得安心些，这才不会集结怨气，影响其它生灵。”

“真的？”

“你演得很逼真耶！你如果去当戏子，一定是个大红牌。”

“孝女娘娘，原谅弟子啊！你老人家总是不显灵，弟子只好假传旨意，让那几位大哥安心砍树呀！”他拜倒在地，又猛磕头。

“快起来呀！你别磕我呀！我没那个福气！”她有点失措，没想到他是这么“尊敬”她。

“孝女娘娘千秋万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只要我吉利在，一定供奉孝女娘娘香火不绝，就算我死了，我的子孙也会继续服侍孝女娘娘。”

她看到他磕得满脸泥巴，不觉又笑了出来。“就知道你油嘴滑舌。我走了，你以后不要乱拜孝女娘娘了，她没法力，不能保佑你的。”

吉利见她举袖掩嘴轻笑，神情就像一个羞怯的姑娘家，他痴痴看着，心头荡出甜意，登时由敬畏转为倾慕。

“等等！”他急忙爬起。

“还有事吗？”又是致命的回眸一笑，炫得吉利差点站立不稳。

“你是不是救我的姐姐？”

“最近只有两个小孩跌到水里，一个是阿土，另一个叫阿利……”她微一思索，惊讶地望着吉利。“你是阿利？！长这么大了？”

“姐姐！”虽然她看起来比他小，但他还是心甘情愿喊她一声姐姐，总此叫娘娘来得亲切多了。

“啊！”她粉脸突然一红。时间对她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仿佛昨日，那个小男娃还腻在怀里，喊着要她当新娘子。

吉利早已忘掉儿时之事！此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孝女娘娘，也不是忽隐忽现的女鬼，而是一个俏生生、活灵灵的柔美姑娘！

“我也溺了水，你怎么不托梦安慰我，倒去安慰阿土了？”吉利的口气有些酸味与埋怨。

“那时我已经哄过你了，而且我也不想离开忘愁湖。”

“现在不是离开了吗？”

她抬眼望向浅蓝的天际，笑容轻淡似风。“是该回去了。”

“我如果想见你，你还会再来吗？”吉利急急问着，她那几乎隐去的微笑让他心慌，彷佛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于无形。

她摇摇头，笑意渐渐淡去。“你以后别骗人了。还有，把那尊难看的神像丢了吧。”

此番涉入尘世太深，牵扯凡心，让她像个初生孩子一般，充满好奇，重新探视久违的人间。

人间该忘，幽静的忘愁湖才是她的归处。

吉利忘情地注视她，忘了她是鬼还是仙。四目交投，他的目光热烈，可她的眼眸却沉淀下来，不再天真活泼而是沉静如忘愁湖。

他的热无法消融她逐渐凝结的冷，也看不透她如深潭的眼眸，更猜不到她三百年来的心思。

“把你的道具收一收。”她轻轻地道。

“是！”他遵命俯身捡起桃木剑，一抬眼，一道黄符纸慢慢飘了下来。那是方才她拿在手里的符纸，符在，人空，只留下身边淡淡的清香。

“姐姐！”

他接下符纸，心头蓦然落了空，就像多年前在鬼湖畔，姐姐突然消失不见的失落感。

“姐姐！”他立刻跑到树后寻找，绕过十来棵大树，只见树叶被风摆弄，吹开了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黑影。

伊人踪影已杳，她不属于凡间，他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怅惘的感觉像涟漪般扩大，由深不可测的湖心，缓缓地荡开。

“孝女娘娘……合欢……姐姐……”

吉利坐在桌前，以手支颐，呆望墙上新挂上的画像。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挤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图中清逸脱俗、衣裙飞扬的美女。“吉利哥哥，你怎么挂了这张图在庙里，小心孝女娘娘不高兴喔！”

“她就是孝女娘娘，她显灵跟我说话，我就把她画下来了。”吉利说着话，两眼仍直直盯着画像。他本领可多了，不只会画符，更会画图。

“孝女娘娘显灵？”这句话几个姑娘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早就不当作是一回事了，笑着推他道：“她跟你说些什么？”

“她说不可骗人，否则来世会变小猪。”吉利一本正经地道。

“嘻嘻！”众家姑娘笑—起来。“吉利哥哥不知道变几次小猪了，一下子说阿花会嫁有钱人，一下子说阿珠他爹会发财，都没有实现。”

“时候未到呀，我说得可是很灵喔，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吉利嘴角带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吉利哥哥，你画得这么漂亮，也画一张给我嘛！”

“不行！孝女娘娘是给我一个人看的。”吉利忙把孝女娘娘的画像卷起来，不再让别人看。

“我们也拜孝女娘娘啊！你怎么可以霸占孝女娘娘不放？画啦！画啦！”

众姑娘围着吉利讨画，他灵机一动。“我画幅孝女娘娘劝善图，你们出点助印钱，我好刻印出来，给大家拿回去贴在墙上。”

“每次就跟我们要香火钱！你先画嘛！”众女扯着他的衣服，帮他拿笔、磨墨。“画得好，我们才助印。”

拗不过姑娘们的软语要求，吉利蘸了墨，在白纸上画下—只胖小猪。

“好讨厌！不是画漂亮的孝女娘娘吗？怎么变成小猪了？”

姑娘们又笑又闹，拿了白纸要吉利重画，一时之间，孝女庙莺声燕语，笑语盈耳。

但是吉利没有心思和姑娘们聊天说笑，他心里全部充塞着那个飘飘身影，只恨不得飞到忘愁湖去找她。！

“吉哥哥！”一声哀叫打破了欢笑气氛。

“小树，你怎么了？”吉利赶忙起身，哄着这位满脸泪痕的小男娃。

“吉哥哥，你帮帮忙！我娘她不想活了，她说要去找我爹！”小树又哭道。

吉利和其它姑娘一叹！小树的父亲上月才过世，阿山嫂带着一双未满十岁的儿子，嚎尽了眼泪，好不容易心情才稍微平静，怎么今日又要寻死了？

“小树，我到你家去！”吉利牵起小树的小手，飞也似地赶到小树家去。只见小树的哥哥抱住娘亲痛哭，几位邻居婆婆婶婶也在劝说——

“我说小树的娘呀！你得为孩子着想，他们小小年纪，你叫他们没了爹，又没了娘吗？”

“阿山都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孩子没爹娘，也跟我一起去吧！”

“你说什么傻话你想死，大树和小树可不想死，再说阿山留下的田地，要给谁去耕种啊？”

“你们要就拿去啊！”阿山嫂哭个不停。“反正没有阿山，金银财宝我也不要了。呜呜，阿山你好狠，怎么丢下我们就走了……”

婆婆妈妈早已劝得日干舌燥，一见到吉利，好像看到救星一样。“阿利，快点，劝劝她吧！”

“阿山嫂！”吉利把小树的小手放到阿山嫂手里，让她感受孩子的生命。“你不能自杀，自杀的人全部要进枉死城，恐怕你糊涂死掉，也见不到阿山哥。”

“枉死城？”阿山嫂好像被敲了一下，顿时止住哭声。

吉利慢慢说着：“自己寻死的人没办法被超度，他们得待在枉死城里，直到他应有的岁数，可是他还不能去投胎，仍得接受阎王的审判，看他在世间有没有犯了过错。你如果抛弃孩子不顾，阎王也要判罪的，这样一来，你又如何和阿山哥团聚？”

“我……”阿山嫂愣愣掉泪，她虽知这些道理，可是悲从中来，她什么都忘了。

“我，我好想阿山……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大树和小树拥着娘亲，也在默默掉泪。

吉利算了一下日子。“我记得后天要帮阿山哥做七七，这是他转世前，最后一次回到阳世了。嗯……或许我可以召唤亡灵，让阿山哥跟你讲讲话。”

“可以吗？”阿山嫂心底涌起了盼望。

“我试试看。”吉利以前就玩过这个把戏，但是太容易出破绽，非(奇*书*网.整*理*提*供)到必要，他绝不轻易答应人家牵亡灵。

可是为了给孤儿寡母一个希望，就算是使诈骗人，也要骗到底了。

二日后，黑夜深沉，只有一颗孤星高挂天际。吉利身穿道袍，在阿山嫂的家里摆好香案，郑重地嘱咐道：“阿山嫂、大树、小树，你们靠在墙边坐着，待会儿如果阿山哥来了，阴间的鬼差也会陪他来，到时候阴气很重，我会被阿山哥附身，没办法关照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千万不要过来。”

阿山嫂一改蓬头垢面的模样，把自己梳理得十分整齐，母子三人用力点头，端坐椅上，既期待又害怕地望着桌上小烛。

吉利早就赶走想看亡灵的村人，他只消说一句“鬼差要抓下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吓回家锁紧了门窗，不敢再出门。

凉风从门缝中吹进来，炎暑夜晚有着不可思议的寒意。

吉利焚香祝祷一番，拿了柳枝蘸水，在屋内四处挥洒，除去不洁之气，再捻了油灯绵线，把亮光调成豆粒大小。

屋了显得更加阴暗，除了吉利黝黑的身影之外，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阿山嫂抱紧两个孩儿！屏气凝神听吉利念着咒语。

“天灵灵，地灵灵，阿山亡灵速归来；纵穿阴阳，脚步不停，回头来见旧家人杳杳冥冥，骨肉相连，莫忘儿女把爹盼……”

小铃儿轻轻摇晃，似乎为亡灵引路，伴随吉利单调低沉的声音，房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也逐渐令人窒息。

油灯突然抽高变亮，吉利头歪，一下子止住念咒，摇铃落地，发出叮钤脆响，油灯随即恢复原来的黯淡。

阿山嫂不觉惊叫一声，两个孩子也抓住娘亲的手。

“阿秀，我回来看你了。”悠悠缈缈的声音传了开来。

“阿山，是你吗？你声音变了……”阿山嫂颤声道。

“阴阳两隔，有声无形，我借阿利讲话，声音自然不同了。”

阿山嫂掉下眼泪。“你终于回来了，孩儿很想爹，他们没有爹……”

“爹！”大树激动得想跳到桌前。

“大树，你不能过来！爹是纯阴之身，会害了你们。”吉利小心地以肚腹说话，阿山是他们至亲的人，语气声调都要学得像。

大树哭道：“爹，我不要你死掉，我要爹啊！”

“生老病死，都是天意，违背不得。大树，你是大哥，要懂得坚强，孝顺娘亲，照顾弟弟，爹才能放心离开。”

吉利明白，当初阿山得了急病，昏迷一天就死掉，什么也来不及说，所以他们母子三人才会如此悲痛，难以接受阿山遽死的事实。而今晚，就让他代替阿山哥，好好安慰他们，重新让他们站起来吧。

大树抹抹泪。“大树是好儿子，大树会听爹的话。”

阿山嫂哽咽道：“阿山，你在那边好不好？我烧的纸钱够不够用？”

“我很好，不要再烧钱了。”吉利顿了顿，”面腼着眼睛，留意她的表情，终于决定道：“阿秀，你贤慧能干，谢谢你为我持家、生养儿子，你是我的好妻子，我很爱你。”

阿山嫂热泪盈眶，丈夫生前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些话，她如痴如醉地望着上吉利，心底的空虚已经被这句话所填满。

吉利打铁趁热，继续道：“是我对不起你，先离开你们，阿秀，不要守着我，遇到好人就嫁吧，好好拉拔孩儿长大。”

阿山嫂突然放声大哭：“没办法了！昨天你弟弟来过，他说房子和田地是爹给他的，他要收回去。阿山，没有了田，我怎么过活啊？！”

竟有这种事！阿山的弟弟向来好吃懒做，一直住在城里，阿山的父亲早就把田地留给阿山，没想到弟弟趁哥哥尸骨未寒，跑来抢财产了。

吉利忙道：“他没有地契，口说无恁……”

阿山嫂声嘶力竭“我也找不到你的地契啊！没有地契就没有证据，你到底藏在哪里？”

天！他怎么知道阿山的地契放在何处？正犹豫下一句话时，耳边突然钻进轻柔的声音：“田契和房契藏在床板下面，用一块薄木板封着。另外，在床下右边第三块砖，里头藏着二十几两碎银子。”

语声柔和，如微风吹拂耳畔，那是合欢的声音！

吉利睁大眼，想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白色身影，然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见不到，他不禁后悔把油灯弄得这么幽暗。

“你在哪里？”他不自觉地恢复本来的声音。

“你在哪里？”阿山嫂他惊惶四顾，想找丈夫的影子。

吉利自己不小心中断召灵仪式，只好推亮油灯，无奈地道：“阿山哥走了，他来得太久，世间阳气会摧毁他的魂魄，他不得不走。”

阿山嫂拭着泪水。“可是，他还没有交代完……”

“刚才我追上他的魂，他跟我说了。大树，小树，你们过东帮吉哥哥。”

两个孩子帮忙拿起床上的被褥，吉利和阿山嫂合力翻起床板，果然看到下钉着个扁平小木箱，拆开来看，里面不只放了房产地契，还有两块干瘪的小硬块，和一双干净的旧布鞋。

阿山嫂拿起布鞋，顿时泪流满面。“这是我帮阿山做的第一双布鞋，后来他长大穿不下了，过没多久我便嫁给了他，又继续帮他缝布鞋，没想到他还留着……”

大树拿起小硬块，上面别着一片硬纸片。“娘，这是什么？上头有我的名字，那一块也写着弟弟的名字。”

阿山嫂仔细一看，抱紧孩子失声哭道“这是你们的脐带啊！你们的爹爹当作宝贝留下来了，他真是疼你们啊！”

发黄的地契被扔在一边，在这个时刻，任何人间财宝都已是身外物，唯有紧密的亲情才能历久弥坚。

吉利眼眶微湿，他从来不知道沉默的阿山是如此多情。他没有打扰他们母子，自己拿了菜刀，跳到床铺下面撬地砖。

掀开地砖，稍微往下挖数寸，就掘起一个小瓮。他拍去泥土，放在桌上。不消说，这就是阿山留下来的积蓄。

“阿山！你这个死鬼啊！这么会藏东西！”阿山嫂哭得惊天动地，声音却不再绝望，而且也回复了她日常的泼辣语气。

吉利舒了一口气，阿山嫂终于能振作精神活下去了。

附近邻居知道牵灵结束，便纷纷跑来探问结果，大伙听了以后都啧啧称奇，有人陪他们一家三口掉泪，有人上香祝祷，每个人都满心敬畏地望着阿山的牌位。

“是孝女娘娘保佑。”吉利脱下道冠，收拾好他的道具，第一次衷心地说出这句话。

“是孝女娘娘让你法力无边呀！”村人们赞叹着。

吉利真的累，他急欲离开，想到黑夜里寻找他的合欢姐姐。

走出门外，凉风拂面，天上的星星蜂拥而出，把夜空点缀得缤纷无比。

他轻轻喊道“姐姐，姐姐，你在这里吗？”

星星眨着眼，笑他白费力气；他又跑到村外，向着稻田大声喊着．“合欢姐姐！你在哪里？”

跑上田埂，穿过小桥，绕到水塘，回到石板街上，他就是找不到合欢飘飘然的身影。

姐姐！既然来了，怎么不出现呢？吉利惆怅不已，他突然很想再听到她的声音，更想看到她那带着温柔笑容的脸庞。

他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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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合欢姐姐，我来看你了，你出来呀！”

吉利在忘愁湖边摆上一只烧鸡、两碗白饭、三块甜糕、四颗桃子，再点上一束馨香，毕恭毕敬地朝着湖面大叫。

粼粼水光闪耀着，依旧无声无息，只有一只水鸭嘎嘎地回答他。

吉利不死心，抹去脸上的汗水，在烈日下继续喊着：“合欢姐姐，那天谢谢你，现在阿山嫂没事了，她的小叔也被我们赶走了；村人说我法力高强，可那是合欢姐姐的功劳啊！因此今天我特地带了一些牲礼来答谢你。”

喊了半天，湖面上连个小波浪都没有，吉利心灰意冷，眼睛被湖水亮光刺痛了一下。他犹记得跌入湖里的那一刻，身边都是水，也都是光……

他深深吸了一日气，俯身卷起裤管、蹬掉两只鞋子，一步步走入水里，竭力镇住怕水的恐惧感，走到水深及膝的地方。

“合欢姐姐，你住在水里吗？我来拜访你了。”

他说着又往前走，可右脚竟踏个空，眼见整个人就要扑到水底；突然间左手被用力拉住，及时挽回他错误的一步。

“我不住水里。”合欢握住他的手腕，又把他拉回了一步。

“姐姐！你来了！”吉利欣喜若狂，想要握住她的柔荑，她立刻放开手，慢慢走向岸边。

她仿佛行走水面，滴水不沾，而裙摆拂过的地方，却扬起水波，飘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蓝天白云，山光水色，佳人如仙，吉利看得痴迷了。

“你在看什么？快回来岸边！忘愁湖的湖边很浅，可走了几步，就是深潭了。”她急切地警告他。吉利大踏步跑到她身边，笑出两个大酒窝。“合欢姐姐，我找你找了好久，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没有必要相见。你要道谢，也不要用这种方法诱我出来呀。”她在湖畔的大石上坐了下来，亮丽阳光把她的脸颊晒得透明嫩白，语气有点冰冷，但没有生气的神色。

“我想念姐姐，我一定要亲自向姐姐道谢。”吉利赖皮地道。

她的脸颊隐约透出红晕。“你这小孩真是不正经，长大了还是一样。”

“我二十岁了，姐姐，我比你大吧？”

“我好几百岁了，咱们谁老呢？”她露出了笑容。

她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呢！吉利心里充满了仰慕，头晕目眩地跪下来，磕头道：“合欢姐姐，孝女娘娘，你真的好漂亮！”

“你又跪我？”合欢跳了起来，双颊酡红，许久未动的凡心，被这小伙子勾得怦怦乱跳。

吉利还在拜个不休。“你不只长得好看，心地也善良，孝顺父母、帮助别人；生前善良，死后也一样善良，三百年来，一直在庇护我们芙蓉村。”

她不再理会他，走到苍松下，望着头顶绿蒙蒙的松叶，幽幽地道：“原来……已经过了三百年。以前的事，都是传说，不要当真；芙蓉村是上天保佑，我什么也没做。”

她雪白的身影站在高大的松树下，显得无助而孤独。吉利突感心头一疼，此情此景，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孝女娘娘，只是一个满怀心事的小姑娘。他真情顿涌，爬起了身子，想要伸手按向她瘦削的肩头。

双手扑空，他什么也没碰到。明明她就站在树边，但是他碰不到她。她抬头微笑，眼眸里映出澄澈的忘愁湖。“你碰不到我的，我是鬼，你是人。”

“可是刚才你拉了我的手，我小时候你也抱过我……”吉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他连她的睫毛都数得清楚！

“我想现身的话，就有形体；我想救人的话，就有能力。”她又低头抚摸树干，眼底有着深沉的寂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每只鬼都是如此吧。”

“你说你不是鬼，合欢姐姐，你是神仙啊！”

“那天你说我是鬼以后，我就想过了。”她避开他热烈好奇的眼光。“我死了以后，阴间没有名籍，没有岁数，没有前生，更不知来世；我又不想投胎转世，只好飘飘荡荡回到这里，这还不是鬼吗！”“是阎王要你待在这里救人吗？救上十个人就可以转世，是不是？”

她笑道：“那只是劝人为善的故事罢了。你想，一个人不小心淹死已经很可怜了，如果还叫他苦苦等待救人，又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忘愁湖，也许他要等上一千年才能转世了。”

“是这样子啊！那姐姐为什么没有投胎转世？是玉皇大帝要你在这边修炼成仙吗？”吉利非常好奇。

合欢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柔。“当初阎王找不到我的名字，以为我是神仙，要我回来修炼，我也没说破，就回到不归山当个孤魂野鬼；没想到光阴似箭，人间已经过了三百年。”

前世悠悠、阴魂杳杳，她平淡地说出死后的遭遇，吉利却是越听越心惊！她一缕无名的孤魂，不为成仙而修行，也不为转世做准备，就这样在山顶餐风露宿，捱过了三百年寂寞的岁月？

“三百年！这么久的时间只有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我很喜欢。”她察觉他的关心。“再说，三百年对我这只鬼来说，只像过去了三十日。”

“不！你一定是神仙，你是孝女娘娘！你住在这里就是要保护这座山、保护芙蓉村啊！”吉利急切地说出他的认知。

她摇头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人为我立了孝女庙。也许我活着的时候，真的是孝顺爹娘，可后来那些神迹，就不是我的能力了，八成是你们这些道士在搞鬼。”

吉利脸蛋一红！他们吉家世代为孝女庙庙祝，装神弄鬼的花样一代比一代进步，这也吸引了更多的信徒，更让功德箱赚得饱饱的。

“呃……我们也是劝人为善，不敢随便骗人……”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骗子。”她望着他，眸光温和而深远。“后来听到你跟阿山嫂说的那一句话，我才知道你是骗人做好事，所以那天晚上我就帮你了。”

“我说了什么话？”他生平没说过什么金玉良言。

“你说……”她低下头，神情有些羞怯。“你说阿山很爱阿山嫂，我觉得……嗯，你这个人还蛮好的，骗人骗得有道理，又给了人家希望……”

那含羞的神情让吉利心醉。原来鬼不尽然可怕。她不是三百岁的老鬼，她的岁月就停留在十七八岁，青春、灵秀、纯真。

唉！如果天天和这么可爱的女鬼在一起，就算让她吸尽精髓，他也甘愿。想再度触摸她，手掌却穿过她的秀发，碰上了树干，他心头蓦然落空。

“你做什么呀？”她抬起头夹，望见他热烈的情的大眼，她顿时神思恍惚，以为看到了好久以前的那个人。

曾经，他捧起她如云的秀发，一丝丝搓揉着，两人无语，深深对看；也还记得他温热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令她心魂悸动不已。

时光一下子穿过了三百年，生前之事，依然历历在目。

“姐姐？你在想什么？”吉利打破她的沉思。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她挪开脚步。“我走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来。”

“姐姐不要走！你想吃烧鸡，我带来给你吃了。”吉利走到摆放祭品的地方，眼睛却盯着合欢不放，只怕一不留神，她就要消失。

“你这孩子！想讨姐姐欢喜呀？”她露出笑意，看着眼前递来的烧鸡腿。

“你说你以前没得吃，现在我让你吃个够。如果你住到庙里，还可以天天享受祭祀。”吉利使出诱哄的招数。

合欢接过鸡腿，注视那烤得酥脆的茶色鸡皮，又仔细端看香腻的嫩鸡肉，拿到鼻际吸闻一下，又递还给吉利。

“很怀念的味道呢！不过，吃不吃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你吃吧，都过正午了，你肚子应该很饿了。”她的笑意变得轻淡。

那是她要离去的前兆，吉利急道：“姐姐，你陪我吃饭！”

心里有一个力量诱使她留下，他那旺盛的生命力正在唤醒她三百年的孤寂，一再地诱惑她重返人间。

“好吧。”她拉拉裙摆，捡了一块石头坐下。“你也过来树阴这边吃东西，别把脸儿晒黑了。”

她的体贴使吉利感到窝心。自从娘亲过世以后，没有人会关照到他的生活起居，那些姑娘只会吵得他吃不下饭。

“姐姐，你真的很好，有关你生前的传说都是真的喽？”吉利坐在树下草地，吃起了鸡腿。

“那些都是故事，有真有假，如果为了教导孩子孝顺父母、感化人心，那当作故事传说也无妨。”她望看白云，话声随着松涛起伏。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吉利小心问着，他渴望了解他的孝女娘娘。

“时间久了，真真假假、实实幻幻，都无所谓了。”微风吹来，拂动她的长发，丝丝飘开，也像是一个久远的传说。

吉利吞下一口鸡肉，望着合欢略带忧伤的神情；鬼也曾经是人，她当然有心事，而且是藏了三百年的心事。

“姐姐，你一个人在山上，你住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寂寞吗？为什么不转世？转世总比在山上还好啊。”吉利的问题越来越多，因为他发现，在合欢温柔的笑脸下，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忧郁。

“小朋友，你问题这么多，不怕我害你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展露笑颜。

“不怕！你说你没有法力。再说我害怕的话，就不会来找你了。”吉利那略带稚气的娃娃脸显得十分兴奋，配上酒窝，更让他像个大孩子。“对了，我叫吉利，姐姐以后就喊我吉利或是阿利都可以。”

“吉利！大吉大利，真是好名字，你姓什么？”

“我就姓吉，单名一个利。”

“你姓吉？”她的湖水眼眸有了波澜。

“是啊！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孝女庙就是我家祖先盖的。”

“你家哪一个祖先？”她确实不知道孝女庙的由来，在她离开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她再度返回芙蓉村时，就看到了孝女庙。

“我不清楚。”吉利又吃起烧鸡，一边道：“本来我家有祖谱，孝女庙也留下一些记载，可后来发生战事，全部烧掉了，现在的孝女庙是重盖的。”

“我知道，那是蒙古人。芙蓉村全毁，很多人逃到山上，还有人要跳水自杀，我没有救他们。”合欢幽幽地道。

“为什么不救？”吉利十分诧异，大概是从那时起，有了鬼湖的名称。

“战争时节，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许到了阴间，喝过孟婆汤，忘记这一切会比较好吧？”

吉利一直为他的忘性所苦恼，倒没想到忘记也是一种解脱。

“也许吧！像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明天就忘记了。”吉利兴高采烈地道。

忘记？很多事情，她慢慢忘了，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她又慢慢找回点滴记忆。三百年，不算太长，还不足以忘记一切。

眼里的波涛化为平静，她微笑问着：“现在蒙古人对你们还好吗？”

“姐姐！”吉利惊讶地道：“你多久不问世事了？蒙古人早就走了，现在又换汉人当皇帝，叫作‘明’，已经是第五个皇帝了。”

“又改朝换代了。”她也讶异着，然而世事纷扰，又与她何干呢？

“姐姐很少下山吗？”

“嗯。”她目光投注于湖面，仿佛在探索过去。“刚死去的那几年，我常常下山，去私塾认字念书，我不知道念了多久，只知道弟弟妹妹都长大了、变老了；人事皆非，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恋，后来我几乎不下山了。”

无所依恋！她的清冷话语像是冰柱刺入吉利的心脏，他丢下手里的食物，注视她的眼眸，想要找寻她话里的含意。

“姐姐，你生平做了很多好事，如果轮回转世，就会有一个新家，也会嫁给一个好人……”

“当人很辛苦的，我宁可守着不归山，伴着忘愁湖。”她淡然地道。

微风吹来，飘送她身上的清香，只是味道更加浓烈。吉利逆风望去，山崖上数株大白花随风摇摆，遗世独立，孤高忘尘，也像一身白衣的她。多年来，就是无语的云水山林陪伴她……

“可是你很寂寞！”吉利突感心痛。

“不，一点也不寂寞，也许我真可以修炼成仙也说不定；我可以感应天地灵气，知道他们的想法。再说山里气象万千，百看不厌。”

“山上会刮风下雨……”

“你没有当过鬼，不知道当鬼的好处，这些都是不怕的。”

“姐姐，我带你下山，让你接受村人的供养。人间热热闹闹的，你一定会很开心。”吉利还是不忍她独居山顶，热烈地邀请她。

一个新朝代，一群新村民，一个小道士，她的凡心早已被他撩动。

眼波流转，一边是平静的忘愁湖，一边是热情的稚气小伙子，两边各有一条绳索在拉扯她。

他的热烈眼眸像是一块吸铁，不断吸出她内心的晦暗，却又让她忆起旧事，心跳难安；而忘愁湖澄明如镜，仍然给予她一成不变的安宁。

“鬼还是要待在鬼的地方，吉利，谢谢你的好意。”她立定主意，缓缓站起身子。“你以后别来了。”

“姐姐，你不要走啊！”吉利知道她要走，慌忙爬起，想要拉回她。拉不到！她比翻飞的芦花还轻盈，一没入芦苇丛里，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合欢姐姐！”吉利拨开芦苇，拼命寻找叫喊。怎么突然跑掉了？吉利懊丧不已，不知道刚才说错什么话，还是他问了太多她的事情，让她不高兴？

“走了……”吉利停下脚步，一颗心掉落无底深渊，胸臆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惆怅，仿佛是积沉许久的累世忧愁。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他个性一向爽朗，为何说起愁滋味了？只因为害怕再也见不着合欢吗？每一次见面，她总像梦幻般到来，又像泡影般消逝；人鬼两隔，他捉摸不到她，失落感一次比一次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是他从未有过的眷恋。

他是如此渴望见到她。他爱看她美丽的脸庞，也爱听她温柔的声音，更希望能伴在她身边，拥住她单薄的身子，安慰她的孤寂、逗她欢喜，让她绽放最灿烂的笑颜。

抱住一只鬼？与她天长地久？一起生没影子的鬼娃娃？

天哪！吉利震惊不已，他竟然爱上他的孝女娘娘了！

“鬼娃娃……鬼娃娃，一定有的，我记得看过……”

夜深人静，吉利关在房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书本笔记统统扔到桌上，一页页地翻着。

“哈哈！有了。”吉利逐字看着，这是一篇《列异传》里的传奇。

相传晋朝时，有个姓谈的书生，他和女鬼做了夫妻，两人生下一个儿子，女鬼叫他不能拿灯照她，可这个糊涂蛋还是拿灯偷看他的鬼妻，乖乖隆个东！竟然照出妻子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白骨！

吉利不寒而栗！不会吧？合欢姐姐不会这么吓人吧？

再看下去，那女鬼现形以后，不得不离开，临行前送给夫君一件珍珠衫；原来这件衣服是她的陪葬物，经女鬼的父亲发现后，几经波折，终于为女鬼和书生完成冥婚。

“这书生也真笨呵！四十无妻，好不容易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跟他睡觉，叫他别看就别看，他还这样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

吉利叨念个不停，又继续翻阅其它本子，心中的热情因凄美的人鬼相恋故事而更高涨。

“嘿！还有蛇娃娃呢！白蛇和许仙生下孩子，这娃娃也能中状元哩！”吉利越看越开心，想找出更多人鬼结合、生下鬼娃娃的故事。

“不知道有什么法术，可以让合欢姐姐还阳？”吉利翻起符咒经文的书籍；在今夜以前，这类书籍只是作为参考，因为他的唬人伎俩就是“法术”。

他全神翻看，热血在体内奔流。是的，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更何况合欢温柔善良，他根本不觉得她是一只鬼，也不是道貌岸然的孝女娘娘，她是他想呵护疼爱的女子。

起初，他被自己的想法所震骇，但在下山途中，他慢慢想通了。自从知道合欢是孝女娘娘后，他和她在一起，就有一种幸福快乐的感觉；他想永远抓住这种感觉，不再苦苦寻觅。

原来他找了老半天，就是要找个鬼老婆啊，“还阳……腐骨生肉……”吉利认真地研究起来，一心一意想让合欢回到人间，却忘了所谓还阳只是传奇故事。

阴阳殊途，永远没有交集。

咚！碰！庙门被敲得震天价响，吓得吉利跳起身子。

“阿利，救命啊！闹鬼了！”

吉利赶紧打开小庙的门，立刻跌进一个脸色苍白、手脚虚软的男人。

“齐大叔，发生什么事了？”看样子他是吓坏了。

“鬼……有鬼！”齐大叔浑身颤抖，气喘不止。合欢出来吓人？吉利立刻撇掉这个念头，扶齐大叔坐在椅上，双手拼命拍抚他颤动的肩头，安慰道：“齐大叔，孝女娘娘庇佑你，别怕。”

“别怕！对！别怕！”齐大叔拍着心脏，汗水涔涔落下。

吉利点起一束馨香，晃去火花，在女童神像前拜了几拜，再递给齐大叔。“齐大叔，来，求孝女娘娘保你安心。”

齐大叔认真拜了一下，总算稍微平息惊慌神色，抓着椅子缓缓坐下。他抹了抹脸，声音虚脱——“这路上不平静，吊死鬼跟我索命，一条红舌头吐得那么长……”

“吊死鬼？你在哪儿碰上的？他跟你说话吗？”

“我今儿上城去买麻油，多喝了几杯，赶夜路回来，就在山路上看到那只吊死鬼在树上飘啊飘，还要我偿命，吓得我推车一丢，马上逃了回来。”

“齐大叔有害过人吗？不然他怎要你偿命？”

“我只打过我老婆，哪敢害人啊！”齐大叔干脆让自己摊软在椅上。

“呵！原来齐大叔做了亏心事了。齐大婶这么好的人，你怎能打她呢？这叫‘业贯盈，横祸满，无处闪’，大概是鬼怪来教训你了。”

“原来我造业了，以后我不敢打了！”齐大叔诚惶诚恐。“吉利，快帮我去魇解厄，不然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条长舌头……”

吉利点点头，立刻到房里换了道士服，拿出几把稻草，扎了一个小草人，再到屋外折下一根桃枝，把草人挂到桃枝上。

“齐大叔，你拿香站在我后面，我为你去邪，今晚就不怕鬼再来找你了。”

齐大叔赶忙爬起，毕恭毕敬地擎香祝祷。

吉利对着神案上的小草人跳起舞来，喃喃有词：“赤赤阳阳，日出东方，恶鬼尽去，避除不祥。上请孝女娘娘降下，主为齐大同心并力，收摄村中里巷家中宅内诸鬼，伏邪恶怨灵，收吊死飘荡无主孤鬼……”

他忽然停住脚步，问道：“齐大叔，你还没捐香火钱？”

“对了！”齐大叔赶忙掏口袋，咚咚丢出一大堆碎银子，又赶紧乖乖站好。吉利觑了一眼闪亮的银子，决定认真为齐大叔念篇驱鬼咒。

这一念，就念了两刻钟，齐大叔举香举得手腕发酸，呵欠连连，却也在如歌的诵咒中渐渐平息惊恐之心。

啪！吉利停止念咒，将吊着小草人的桃枝折断，大喝一声：“脱索！”那个像吊死鬼的小草人一跌落地面，齐大叔也好像看到吊死鬼从树顶掉下来，那飘飘荡荡的恐怖影像立刻从脑海里拔除。

吉利再点起一大束香，在齐大叔胸前摇了三下，念道：“收三魂。”再绕到身后，念道：“回七魄。”最后，带着齐大叔向女童神像磕头，结束了一场小规模的法会。

齐大叔历劫归来，神色回复正常，感叹道：“希望孝女娘娘神通广大，把恶鬼收了，不要再出来吓人。”

“孝女娘娘何等法力，齐大叔，你放心吧！”吉利轻松地摆好香炉的香火。

“呃……阿利，这夜很深，你陪我回家……”

“没问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送佛当然要送到西天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孝文庙，吉利发现头上还带着道冠，忙把道冠摘了，扔回小庙桌上。

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轻柔的笑声。

“姐姐？”

香烟袅袅，无影无踪，女童神像依旧庄严肃穆。

“阿利，快出来呀！外头怪冷清的。”齐大叔凄惨地呼唤着。

“喔……我来了。”

依恋不舍，再看一眼杳无鬼影的小庙，吉利追上了齐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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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孝女娘娘，合欢姐姐，你帮帮我，快点现身吧！”

吉利望着合欢的画像，不断地祈祷哀求，但求了一下午，她还是没出现。

芙蓉村不知是否遭了鬼瘟，村人一个个见了鬼；除了有树上的吊死鬼，还有田里跑的大头鬼、路上讨钱的讨债鬼、林中要饭的饿死鬼，甚至还有问路的迷路鬼。一连出现五个鬼！吓得村人一入夜就紧闭门窗，不敢出门。

那些被鬼吓坏的村人不是逃走，就是吓晕；(奇*书*网.整*理*提*供)有的当场掏钱送鬼，有的醒来后发现金镯子被鬼拿走，齐大叔的麻油掉了一桶，王二哥的镰刀也被大头鬼给收了。

村人蜂拥到孝女庙祈求保护，吉利收了不少香火钱，忙了几天的法事，却是越来越不安。

果然今天村中几位长辈登门拜访，要求他抓鬼。既不能坏了孝女娘娘护佑众生的名声，更不能让人怀疑吉利道爷的法术，因此他只有硬着头皮答应。

“姐姐，你告诉我，这是哪儿来的鬼？如果我抓不到鬼，村人就会失去信心，以后没了香火钱，我就不能娶你了，你可得帮我啊！”

吉利在心中哀嚎着，可画像笑意盈盈，才不回答他的问话。

他无可奈何地整理衣冠，藏好护身符背起桃木剑，在昏黄的暮色中走出孝女庙。

去哪儿找儿呢？吉利离开村子，走上山路，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忘了带火把照明。

“完了，要是我跌下山沟，就等着明天来收尸吧！呜，姐姐．你快来呀！”正在怨叹个不停，耳边突然传来嘿嘿的笑声。

“谁？”他握紧桃木剑。“好鬼做事好鬼当，别躲着不敢见人！”

“我…要……你……命……呵……”非男非女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吉利一抬头，登时吓得魂魄出窍！只见一个白色的鬼影在树上飘晃，蒙胧月光中，更可以清楚看到那条尺来长的舌头。

不怕！他都想娶鬼为妻了，应该要认识一下合欢的同类。如果是坏鬼，就要像对付坏人一样，把他赶走。

心念一动，吉利捡起石头，往那个吊死鬼掷去，闷闷地咚一声，正中鬼脸。

“哈！原来这只鬼有身体的。”

“你……打……我……你……该……死……”那声音阴恻恻地。

“你到处吓人，才该死！”吉利又拼命丢了几颗石头，扫落了数片树叶。

“你敢丢我？我吃了你！”

“你下来吃呀！不要老是吊在树上，不敢和我吉利道爷决斗吗？”枝叶沙沙作响，那吊死鬼忽然跳了一下，在枝头左右摇晃。

“你只会晃来晃去，一点也不可怕！”吉利捡起一颗最大的石头，准确有力地丢向鬼头。

哗啦一声，鬼头散开，掉下一堆毛一耳茸的鬼发。吉利吓得跳开一步，又看到那条红舌头歪在地上，飘飘然卷上他的脚踝。

“吓！吃人了！”吉利差点双腿软倒，又退开好几步，那团鬼发也飞—起来，散成一根根的橘草。

稻草？！吉利再低头一看，哪有什么舌头！根本就是一块大红布条！抬头搜寻，茂密的枝叶里隐约有一条蠕动的人影。

“好啊！你装鬼吓人！”吉利跑到树下，拿起桃木剑，正好戳中那个想爬下树干的屁股。

“痛啊！”尖锐的一声鬼叫，树上那人惨嚎着爬回枝头。

“还爬？”吉利也攀上树干。“你不知道我是芙蓉村的爬树大王吗！”

吉利身长手长，一下子就追到树顶，抓住一只想逃掉的脚。

“是小孩？”他手脚并用，还拿桃木剑敲了那只鬼。

“你不能打人啦！痛死了！”那小孩哇哇人叫，又往树梢爬去。

“你不是鬼吗？也会怕痛？”吉利还在敲个不停。“我拿你回芙蓉村，让村人三两下打扁你，看你还敢不敢装鬼！”

“饶命啊！”小孩越爬越快，整条枝干承受不注重量，渐渐弯曲……

“喂！别爬了……”吉利还没喊完，就听见喀吱一声，一条树干啪啦断裂，两人也应声掉到地面，再从山路边缘滚落山谷。

顿时泥尘飞扬，惊天动地，大小石子纷纷掉落，往他们身上砸去。

不偏不倚，一块大石击中吉利的小腿骨，痛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那小孩从吉利身下爬出来，庆幸道：“没事了。”

“什么没事！别踩在我身上！”吉利大吼大叫，看样子腿骨是被砸断了。

“快逃！”小孩又想开溜。

“我遇到你更是倒霉透顶！”吉利死命扯住他的领子，不让他走。“快说！你干么拿走麻油？拿去当水喝吗？还有，快把杨婆婆的金镯子还来”

“卖掉了！”

“连镰刀也卖？”

“全部拿到城里卖掉了。”小孩两脚一”在并命跑步—却跑不开吉利的箝制。

淡淡月光下，吉利看清楚他的装束——一件脏污的灰布直裰，一双破芒鞋，头上没有梳髻，只留着短短的、两寸来长的头发，脸上转着两只骨碌碌的贼人眼，看起夹约十岁年纪。

“你是小和尚？”吉利爬起身子，用力抓住小孩的手臂。

“我不要当和尚，我要出来赚钱娶老婆！”小孩大声喊着。

“有趣！”看夹小和尚跟他志向相同，他放开他。“那你是逃庙的小和尚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非鱼，意思就是“不是鱼”！”

“你是小鬼，当然不是鱼了。”吉利指了指上头。“我跌断脚了，你想办法送我上去。”

“逃！”非鱼拔腿就跑。

“我看你跑到哪里！”

果然过会儿，非鱼垂头丧气地回到吉利身边。“全部是大石头，爬不出去。”

“嘿嘿！”吉利恐吓他道：“等到天亮了村人来找我，我就抓你回去拷问，再叫你师父来领你，让你一辈子面壁思过。”

“不要！不要！我当了好几辈子的和尚，我不要再做和尚了。”非鱼使劲摇头稚气的脸蛋神色凛然。

吉利以指节敲他一下。这小子圆滚滚的，生来就是让人敲打的可恶模样。“你还记得前辈子的事？你记性真好呵！”

“真的！我就记得我一直吃素，也一直云游四方。”他说着竟然哭了起来。“我不要再当苦行僧了！没想到这辈子长到三岁，我娘还是把我送进寺里剃了一个大光头，呜呜！”

“所以你就逃出来？没和钱就扮鬼骗钱？”再敲他一下！不知为什么，吉利就是想敲这个小鬼头。

“大哥哥，你不要敲我了，好痛！”非鱼用手护着头顶，呜咽地哭着。

“你头痛，我脚更痛！完了，我变成铁拐李了，都是你这小鬼害我的！”气得又敲小鬼好几下。

头上传来悉索声响，一条藤蔓直直垂落在吉利的身旁，吉利立刻笑道：“他们来找我了，嘿！你逃不掉的，先把你送去官府打一顿。”

“大哥哥，拜托你，不要啦！小鬼哭得一脸鼻涕。“他们会打死我，那我就不能娶老婆了，呜……”

吉利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些日子来，他努力驱邪赶鬼，不只收下许多香火钱，还绘声绘影地述说这些恶鬼的来历，谆谆告诫，劝人为善。可要是抓了非鱼回去，岂不当场吹破他的鬼牛皮？

不行！得让村人相信真的有鬼！而且这个小鬼还算机灵……

“非鱼，你要不要当我的小道童？”三两下就打定鬼主意。

“当道童？以后可以娶老婆吗？”这是非鱼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可以，你也不用再流浪了，就住在我的孝女庙吧。”看到非鱼的眼睛越睁越大，吉利靠近他的圆脸。“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千万不能说出来你份鬼，否则我就把你送去当和尚，知道吗？”

“当然不说了！”非鱼一迳地猛点头，只要不当和尚，什么条件都好！

“好，你先上去，再叫人下来救我。”非鱼攀上藤蔓，手脚灵活地爬了十来丈，一上到山路，却看不到任何人。

“逃！”谁理那个大哥哥呵。

“你不能走。”一个白衣姑娘挡在他面前。

衣衫飘逸，肤白如雪，非鱼停下脚步，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这个美天仙。

合欢柔声道：“我用树藤和树枝扎好担架了，你拉吉利上来。”

“好！”非鱼被催眠似地，两眼直望着漂亮姐姐，双手胡乱抓向藤蔓。

“吉利！”合欢俯身向山谷喊着：“你抓好！我们拉你上来。”

“姐姐！”听到了想念的声音，吉利欣喜若狂，也不管断脚疼痛，顿生神力，扯住藤蔓，自己就爬了好几丈。

好不容易爬出生天，吉利推开气喘如牛的非鱼，爬到合欢裙下，喜极而泣。“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好想你……”

合欢轻轻跳开，轻笑道：“瞧你这个狗样子！快爬上担架，叫非鱼抱你回去。”

非鱼如痴如醉地道．“大姐姐，你也一起回去吗？”

“嗯，你拖得动吗？”

“可以，大姐姐叫非鱼做事，非鱼一定会办好。”

瞧这小鬼看合欢的神色，吉利立刻后悔收留非鱼的决定，他大概是引狼入室，制造出情敌了。哼！吉利道爷岂怕你这个流鼻涕的小鬼！

“呜呜！姐姐，我好痛！”吉利不遑多让，满脸痛苦地爬上担架，哀哀哭道：“姐姐，我的脚断了，你要医好我啊！”

“吉利，你躺好。”她蹲了下来，把非鱼扮鬼的白布盖在他身上，掩住流血的伤口，再将桃木剑收在他身边，柔声道：“我没办法医你，你不是有很多草叶吗？我们赶快送你回去包扎。”

“姐姐，你千万不要走，这里荒郊野外，没有人可以帮我……”

“非鱼可以帮你。”她望见他眼眸里的泪光，明知那是硬挤出来的，但见他血流不止，不觉心软。

既已重入人世，她的心思就像下着大雨的忘愁湖，不再澄明，而是纷纷扰扰，为人间喜怒哀乐所牵引。

“我陪你。”短短的三个字如同神仙真言，吉利卧倒担架上，眼睛仍眷恋地望住她。

她微微一笑。“非鱼，快走了。”

“是！大姐姐！”非鱼人小力大，竟拖得动吉利的大身了。

幽暗月光下，一个小和尚拖着一个哼哼唧唧的受伤道士，后面还跟着一个飘飘似仙的女鬼，构成了一幅最奇诡的画面。

整个下半夜，孝女庙不时传来惨叫哀嚎的声音，还有跑步声、桌椅摔倒声、咒骂声，更有女子嘤嘤细语的婉转语声。

阴风惨惨，鬼哭神嚎，芙蓉村人吓得蒙在被子里，没有人敢出门探个究竟。好不容易天大亮，陆续有人出门，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神色．吉利大概抓鬼不成，惨遭不测了。

蹑手蹑脚地走进打开的庙门，大家赶忙朝孝女娘娘求个平安，再转进旁边吉利的房间，顿时全部呆住只见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低垂颈项，正在摆碗设筷，桌上已经煮好一锅粥和几碟小菜。

饭菜香吸引不了村人，所有的人都拿眼盯住这女子。这是哪来的姑娘呢？雪肤皓腕、粉颈如玉、长发似瀑，而那飘逸的衫裙更让她显得格外脱俗出尘。

“啊！”合欢惊呼一声，呆立原地。

她心想吉利行动不便，非鱼年纪又小，本打算为他们煮好早饭就走，却没想到这群村人竟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她走不掉了！也不能在村人面前消失，会吓坏人的！大家发呆也似地看她，合欢只好出声道：“吉利受伤了……”

没有人理会吉利，随后钻进来的几个姑娘也愣在原地，忘了找吉利，全部人都不可思议地望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美女。

终于，醋劲最大的阿花问道“你是谁？怎么今这里？”

“我是合……”合欢咽下自己的名字，无助地望向吉利。

“她是我师姐，姓何。”吉利大声喊道。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吉利，他披头散发歪在床上，右脚裹了一个大包，包扎棉布里透出黑黑绿绿的药泥，发出刺鼻的味道。在他床脚边上，则是睡死的一个肮脏小和尚。

阿花又追问道：“吉利哥哥，你哪来的师姐？”

“呵！我们道家源远流长，万流一宗，大家都是同门。这位何师姐是城里来的！昨晚她特地来帮我抓鬼。”掰故事是吉利的拿手本领。

众人眼睛发亮。“原来是位仙姑，哈！是何仙姑呢！”

一时之间，何仙姑叫得好不热给，几个姑娘只能气得干瞪眼。

合欢脸蛋微红。“如果没事的话……”

吉利又说话了：“师姐法力高强，她答应我留下来帮忙，为咱们芙蓉村祈福驱邪。诸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以后大家会更平安了。”

合欢瞪向吉利，似是责备他胡言乱语，吉利则是回她两个特大号的酒窝。众村人看吉利笑得开心，心情也放松了。“以后有仙姑帮忙，我们就不怕闹鬼了，可是……阿利，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唉！”吉利长声大叹。“那只妖鬼太厉害，一下子化鬼，一下子化虎，经我几次作法，好不容易镇住妖邪，现出白骨原形，谁知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割鼻鬼，拿了刀就要削我的鼻子，我一时没防备，就掉入山沟里……”

“吓！”姑娘们惊吓出声。

“没事没事！”吉利比手划脚地道．“幸好孝女娘娘掐指一算，得知我有劫难，指点我师姐前来援救；师姐她连夜赶来，玉手一指，一篇咒语喝倒割鼻鬼，再以压邪符镇住白骨精，总算两只邪鬼化为血水，不再为害世人。”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喘了一口气。“这个小和尚呢？”

“喔！他被鬼吓晕在路边，还好我师姐早来一步不然他就给鬼吃了。”

“仙姑法力无边呀！”村人赞叹着。

“各位，我跌断脚不方便，麻烦大家到庙里上香感谢孝女娘娘的庇护。”

“阿利，需要帮忙照顾你吗？”

“不用了，谢谢！”吉利望向合欢，笑容满面。“我师姐会照顾我。”合欢又是一瞪，她今天是见识到吉利的伶俐滑头了。

村人陆续走出吉利的小房间，不一会儿，香烟气味飘了进来，还可以听到铜钱丢进功德箱的清脆声响。

“你这坏孩子！油嘴滑舌骗人，以后会下割舌地狱。”合欢嗔视吉利。

“没关系，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呵！她瞠怒的样了还是很美丽。

“我走了！”

“姐姐，别走，你喂我吃饭嘛！我脚不能走路，你一定要照顾我啊！”

“这么大个的人，还学小孩撒娇！”合欢脸带笑，舀了一碗粥，夹了几样菜到碗里。“你收留非鱼，就叫他帮忙。除非必要，我是不碰有血气的生命。”

吉利微感失望，肚子又饿得咕噜作响，想到一切事端都是小鬼引起的，又恼得拿起桃水剑，伸长手敲非鱼的头。

“还睡！睡成死鱼了！快起来喂师父吃饭。”

“唔……”非鱼朦胧睁眼。“又梦到被师父打了……”

“原来你以前也常被大和尚打？”吉利敲得更起劲了。

“吉利，你别打小孩，你再打我就走了。”合欢实在不明白，吉利为何这么喜欢敲非鱼。

“好！好！我不打了，姐姐，你别走！”吉利涎着笑脸，又转头以桃木剑戳了一下非鱼。“非鱼，你要当我的道童，先学着侍奉师父我老人家。”

“算了，他年纪小，还不懂得服侍人，昨夜被你使唤来、使唤去，摔了好几跤，你就别再欺负他了。

“这小鬼就是长得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越看越不顺眼呵。

“不会呀！非鱼圆滚滚的，长得很可爱呀！”合欢招呼着睡眼惺忪的非鱼，微笑道：“非鱼，你端这碗粥给师父吃。”

“喔！”非鱼仍未清醒，迷迷糊糊地，又被凳子一绊，一碗热粥就洒到吉利的身上。

“我遭瘟了！”吉利也不管合欢不高兴，举起桃木剑当头棒喝：“我前辈子欠你的吗？被你搞得这么凄惨！”

“哇！痛啊！”非鱼真的醒了，抱头乱窜。“大姐姐，救命啊！大哥哥拿我当仇人了。”

合欢极有耐心地再舀一碗粥，照样夹了菜，笑道：“非鱼，你别跑了，你不小心害师父跌断脚，他当然拿你当仇人，你小心捧着粥，师父才会留你下来。”

非鱼这次很小心，乖乖地把粥送到吉利手上，新师父凶没关系，只要天天看到漂亮姐姐，他就心满意足了。

吉利见他倾慕地望着合欢，恼得把弄污的衣服掷到他怀里。“去！把我衣服洗干净，也把你自己洗干净。再去箱子找件旧衣服，然后到李木匠家，请他过来帮我做支拐杖，你回到庙里之后，再去抹神案、清香灰……”

“我还没吃饭呢！”非鱼抗议道。

“吃！吃！也不晓得你骗了人家钱，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来，过来！”非鱼想逃走，吉利抓住衣领就扯了回来，大手在他身上胡摸一通，搜出了两锭银子，再扯住一条结着五颗彩石的红棉线项练。“这是什么宝石？全部充公，拿出来孝敬新师父！”

“不行！”非鱼拼命扯回彩石项链，脖子被勒得死紧，第一次出现紧张的神色。

“这是以前的师父给我的，要压住那只缠我的鬼，你不能拿！”

“鬼缠你，你变鬼缠人，还不是一样吗？”吉利变得不可理喻。

“不能拿！”

“我吉利道爷的道行高过大和尚，到时鬼出夹了，再帮你抓鬼。”

“不行啦！”

拉拉扯扯，松烂的棉线不堪蛮力，哗地断裂，五颗彩石滚落地面。

“完了！五辈子的记忆跑出来了……”非鱼赶紧去捡。

“什么五辈子的记忆？”吉利和合欢异口同声问道。

“呜……”非鱼急得要哭了。“我娘说我一出生就会讲话，她叫师父的师父来念经；师父的师父说有一只鬼缠着我，说我不该抢喝孟婆汤，把前世都忘掉，所以那只鬼要把五辈子的记忆重新灌回我身上。师父的师父为了保我平安，就结了这串项练，这才把那只鬼和记忆封住。”

“呵呵！”吉利笑道：“原来佛门也会装神弄鬼，你这小鬼的身世更是传奇！”

合欢疑道：“若要转世，一定要喝孟婆汤忘掉前世，为什么鬼差大哥又不肯让你忘记呢？”

曾经，她路过孟婆亭，看到有人对前世依恋甚深，不肯忘却，但还是被强迫喝下那碗忘记一切的迷魂汤，从此展开另一个新的人生。

若带着累世的记忆，恐伯也是一种负担吧？

非鱼还在哭嚷着“我就是不要记得前世啊！我每世都当和尚吃苦！又不能讨老婆，我好命苦啊！”

吉利才没那么多心思，他捧粥大喝，这可是合欢亲手为他做的羹汤呢！他吃得喳喳有声。“别听小鬼胡说了，反正就是大和大骗钱的把戏！我还用泥罐抓鬼，墙角那几个泥罐藏了七只鬼呢！”

非鱼收了泪，神惰变得兴奋。“新师父，你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收你这只小鬼？你乖乖帮师父打杂，师父会传授你功夫。”

合欢摇头笑道．“非鱼，别胡思乱想了，先吃粥，再去帮师父办事。”

“是！大姐姐！”

桃木剑敲下。“不能叫姐姐，叫仙姑！”

“是！仙姑姐姐！”

孺子不可教也！吉利想再敲小鬼一记，却让他逃掉了。

非鱼忙着吃粥，没注意到摆放在桌上的五颗彩石散放出幻彩流光。没有绳线的捆锁，尘封的记忆正无声无息地泄出。

合欢迷惑地望着彩石。她没有前世记忆，只想封住今世，却让今世延续了三百年。

难以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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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天夜里，吉利作了一个很快乐的梦。

春暖花开，芙蓉村的水田新插秧苗，绿油油、青亮亮，微风舞动细长的苗尖，搔动人们蛰伏已久的心情。

“哈！”吉利跑上田埂，追着小小的合欢，开心地大叫。

她大概只有七、八岁吧！那小巧圆润的脸孔蒂着娇笑，不时回头喊着“不给抓！不给抓！”

“哎哟！”他故意歪了腿，跌倒在地。

“你怎么了？”合欢听到了异声，紧张地跑回他身边，蹲下来扶他。“摔伤了吗？会不会疼？”

他耍赖地扯住她的小手，哀哀哭道：“合欢，我好疼，我快死掉了！”

合欢一急，泪珠儿在眼眶打转。“不会，兆哥不会死，你还要陪我玩……”

“我死掉以后，你要天天上香，不能嫁别人，不然我会变鬼来找你，吓吓！”他说着就扮了一个大鬼脸。

“啊！”她惊呼一声，察觉他恶作剧的眼神，恼得将他一推。“不来了，你又骗我！”

“合欢！”他也是小孩的身躯，伸出肥短的小手抱住她，嘻皮笑脸地道：“我喜欢合欢，我要合欢当我的新娘子。”

“讨厌！讨厌！”她猛拍他的小胖掌，小脸蛋羞出两朵红云。

他仍然死皮赖脸地抱着她，再用力亲了她那软嫩嫩的脸蛋。

水田晃蒙着光影，稻苗款款摆动，一个耕作的男人抹了汗水，跳上另一边的田埂，笑看这对小儿女。

田埂上也站着一个男人，笑道：“阿广，看来我家小子挺中意你家合欢的！”

“老吉，你想跟我讨媳妇啊？”

“正是！”老吉大笑道：“合欢长得这么可爱又懂事乖巧，我不赶快订下来怎成？”

“呵！你要讨我家合欢去服侍你，再等几年吧！”阿广笑容灿烂地回道。

“我哪敢马上把合欢要走，可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总不能随便。你也知道我是个老好人，我那浑家更是好脾气，这么好的公婆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得了吧！老吉，人家还以为在嫁公婆哩！”吉利看到那个叫阿广的男人望向他，又说道：“嫁女儿，当然是嫁给一个待他好的男人……”

“广叔！”他听到他们的对话，拼命摇手招呼道．“我会对合欢很好，如有违誓言，我会被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下十八层地狱……”

“胡说！”合欢软绵绵的小掌掩住他的口。

“哈哈！”阿广笑得前仰后合。“老吉，你这个儿子嘴巴甜，学了戏文上的唱词，用来求亲了。”

老吉也笑出眼泪。“我家阿兆可是很聪明喔！怎么样？这个女婿好不好。”

吉利大喊着：“爹，我当然好了，我对合欢最好了！”说完又抱着合欢猛亲。

“哎呀！”小合欢已是满脸通红，伸手推开他就跑。

“唉。”阿广故意一叹。“女儿都被你儿子轻薄去！不嫁他也不行了。”

“那我们就说定了，从现在开始就是亲家喽！”老吉爽朗大笑，朝吉利挤了挤眼。

“谢谢爹！谢谢岳父大人！”他开怀不已，跳起来就去追上合欢。合欢的背影在他面前游移不定，碎花短袄小裤化作长长的白色衣裙，她跑得好快，一下子就跑进村子里，不见了。

“合欢，你在哪里？”他拼命找箸，一家又一家去找，忽然发现她站在屋后的大柏树下面。

“合欢！”正想上前抱住她，可树梢却传来一阵声响，枝叶散开，非鱼滚胖的身子掉下来，狠狠地砸中他的右腿。

“臭和尚！”在那一瞬间，合欢不见了，他也痛醒过来。

右腿伤处隐隐作痛，他瞪一眼歪在脚下的非鱼；死小秃驴，就会来破坏他的美梦！

他再也睡不着了，撑起身子坐起，怔忡地回忆梦境。

是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痴想要合欢当他的鬼妻，所以就有了订亲的梦？然而，梦境栩栩如生，他犹能闻到泥士芳香，也看到广叔晒得黝黑的手臂，更记得亲吻合欢脸颊的温软感觉。

他大概不超过十岁吧？没想到他竟然是一只小色狼！

可是他在梦中不叫吉利，他是老吉的儿子，叫做阿兆，合欢也叫他兆哥。可恶！明明就是他，怎么又不是他呢？

正想得头痛欲裂时，清凉的夜风从窗子吹入，也飘散进淡淡的清香。

他的房间正对着庙后空地，那里长了堆杂草野花，他没空整理，倒是几棵大树长得青翠高大，为孝女庙送上几许清凉。

此刻，合欢徘徊树影下，若有所思。

吉利爬下床，撑起他的克难拐杖，轻声推开门，唤道：“合欢姐姐，你不睡？”

她回眸笑道：“鬼睡什么。你怎么又不睡？”

“你在这儿看树，我来陪姐姐。”他拉了凳子坐下来。

合欢笑道．“我看这树挺眼熟的，我好久没回芙蓉村，房子街道都变了，倒是树木田地没有变。”

“这棵是几百年的老柏树。”吉利眼里绽出光采。“姐姐，说不定你以前就看过这棵树，这树和你一样活了三百年呢！”

合欢仰起头，就像个小孩童仰视大人。“我记得这棵树，瞧它的枝干就像两只手臂！高高举起欢迎客人，以前也不过跟屋顶一样高，可现在长得又高又密，也是不一样了……”

见她又低垂下头，眼神幽静，吉利问道：“姐姐在想心事？”

“没什么心事，我只是想到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耍，累了就躺下来睡觉，还在树皮上乱乔，后来不知道树也会受伤。”她轻抚树皮，摩挲那粗糙的纹路，细声道：“树公公，对不起了。”

夜风徐徐吹过，树梢的叶片轻轻摇晃，交织出各种奇特的味道，合欢吸了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树公公说没关系，他说你小时候更顽皮，老是折了树枝当剑耍。”

吉利不可思议地望向大柏树。果真万物有灵！人是一点也不能做亏心事的。

“姐姐，你可以和树公公说话，那我能不能娶你为妻？”

“壤小子，你胡说什么！”合欢蓦然红了脸。

“我好喜欢姐姐，如果把你娶进门，就可以天天见到姐姐了。”吉利热情地道。

她释怀的摇摇头，“我是鬼，你是人，人鬼从来就不相属。”

“可以的！书上有很多例子，不但娶了鬼妻，又生小孩，还可以白头到老。”

“那些鬼怪传说你也相信？”

“我眼前就有一个真鬼，我当然相信了。”吉利热烈地看着她。

合欢又是摇头微笑。“我没有真实形体，也不耐人间阳气，要是真嫁给你，我一下子就丧失真元！魂飞魄散了。”

“我让姐姐采阳补阴。”

她满脸羞红，转过脸啐道：“我跟你解释事实，你就会胡说八道！”

“合欢姐姐，我是认真的。”吉利满腔热惰地说道。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就难以动摇，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合欢，没有人规定不能爱上一只鬼！

合欢是他的孝女娘娘，他绝不能教阿兆那小色鬼抢走！

幽柔星光下，合欢看见吉利脸上的热惰，一时错乱，以为又看到了那对热情熟悉的双眼。

不就是为了再看一眼这对眼眸，她才痴痴傻傻地重返人间吗？又糊里糊涂留下来照顾吉利吗？

但她很明白，热情只是短暂的激狂，她不信世间有恒久的感情。

青山或许常在，绿水也许长流，可世间情爱总是空，只有忘愁湖才能给予她永恒。

她淡然笑道：“你年纪还小，看到漂亮姐姐就喜欢，再大一些就明白自己不懂事了。”

“姐姐！”吉利重重地把拐杖一顿，神情激动。“我都二十岁了，你老是把我当小弟弟，别忘了我年纪此你大。”

“你别生气了，我们不说这个，你要是再胡闹，我就不帮你烧饭了。”

这一招果然见效，吉利终于安分下来，却仍涎皮赖脸道：“姐姐，你再等一阵子，等我腿好了，便去把你的骨头掘出来，施些法术，保证让你还魂。”

合欢噗哧一笑！“你那什么法术呀？唬人还不够，现在也来唬鬼？再说，几百年过去了，我的骨头早就烂了。”

“你不要笑我。”吉利睑色正经，娶鬼妻是件大事，他是十分慎重的。“我有一些巫书，专门教人通鬼神、赶尸、役鬼，这是难得的天书，要有相当道行才能施法，姐姐你别急，我会尽快学会的。”

合欢笑得花枝乱头，这小子实在太会寻她开心了。“我还不晓得我葬在哪里呢，你可不要掘到别的女鬼骨头了。”

“糟糕！”吉利又敲敲拐杖，忧愁不已。“没有骨头就不能施法。姐姐，你再想看看，记不起来吗？”

“他们随便挖个坑把我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呢。”合欢语气轻松。

“不会的！”吉利十分震惊。“你是孝女娘娘，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

“你可别忘了，孝女娘娘是后人胡乱喊的，我死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姑娘。”

“你那么孝顺爹娘，他们怎么不好好安葬你呢？”吉利还是为她打抱不平。

“我还有七个弟妹，况且家里又穷，哪有钱埋我？”合欢又抚上树干，似乎是在寻找依靠。“再说……他们也不是我的亲生爹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吉利越听越惊疑。

“也没什么。”合欢淡然说道：“我两岁时，亲娘死了，爹又娶了后娘，生下两个弟弟。到了十岁，亲爹死了，于是后娘便带着我们嫁给后爹；后爹本来有两个女儿，而后娘又生了三个弟妹。你说，我们这个家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吉利思索着，那他梦中的广叔很早就去世喽？他又问道：“那传说你帮娘亲采药，失足落水，指的就是这个后娘？”

“嗯。”

“是她逼你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药？”

合欢淡淡笑着。“她没有逼我，我一向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只是那天失神，就掉到水里了。”

“你后爹后娘一定待你很坏了？”吉利简直快冒火了。

“好不好、坏不坏，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我死了，他们也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谁还记得那么多事情？”

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吉利却气得脸皮胀紫：她被坏爹娘欺负，怎能保持平静心情？又为何不化作厉鬼索命呢？要是换作他，早就天天回来扮吊死鬼，吓死那些无情无义的坏蛋！

合欢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你别为我生气。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也有他的报应。我曾经去过地府，看过别人的世世轮回，心情也就放宽了。”

“我不信！你就这样意外死去，难道心里不会舍不得人间吗？”

她一愣，又缓缓地道：“也许，一开始我也会挂念弟妹。虽然有的弟妹跟我没血缘关系，但都是我带大的，我怕后娘不会照顾他们，可后来发现他们一样活得很好，有没有我，都是无所谓的……”

“又是无所谓！”他难以理解她那空洞的心思。

直觉告诉他，她并不是超脱了悟，而是遗世独立，把自已隔绝在忘愁湖。

意外丧生！不愿下山！不愿转世！她一个人就很好过日子吗？

他的心如虫蚁啮蚀，仿佛为她痛出血来，再也难以言语。

忘情地往视她，眼底溢出疼惜不舍的涓涓柔情。

“合欢姐姐，你生前没有喜欢的人吗？”他小心问着。

见到他眼里的温柔，合欢蓦地一惊！眼前的吉利不再是嘻皮笑脸的小弟弟，而是一个有骨血的深情男子。

他关心她、在意她，还说要娶她为妻，即使一切都是不可能，但她无法忽视他的情意。

然而她不会再动情，更不愿意让他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她斩钉截铁地道：“夜深了，你回去睡觉吧，我也要休息了。”

“姐姐……”

她隐身于树后，无声无息、杳然无踪。

吉利怅然地望看树干，再度涌现深沉的失落感。

他失去她多久了？为何年轻的心一下子变得苍老无助呢？

烛火跳动，把一大一小两个黑影拉到女童神像上。

“人之刀，生木羊，牛相斤，白相……这什么字？”

“你在念什么啦？”吉利一杖敲下去，原来他竟收了个笨徒儿。

“师父，你叫我念三字经，我就念啊！这样你也打我？”非鱼一脸委屈。

吉利抢过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不认得字吗？”

“嘻！这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那你会念经吗？最简单的六字大明咒念来听听。”

“嗡嘛呢呗咩哞。”

“好！”吉利在纸上写下这六字。“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公林尼贝羊牛。”

“牛都此你聪明哩！”吉利又拿起拐杖敲非鱼的屁股，李木匠做的这支拐杖不但让他好走路，连敲起人来也得心应手。

“呜呜，师父你又打我，我要告诉仙姑姐姐！”非鱼瞪大眼睛抗议。

“嘿嘿！姐姐不在，你就认命吧。”吉利冷笑恐吓。

“我认的字不多嘛！以前人家教我有边读边，没边读中间，没有中间……”

“没有中间自己编，是吗？”吉利又轻轻敲了一记。“好好一本书，都被你念糊涂了。你听着了，三字经接下来还有两句，“教不严，师之惰”，你如果想当一个出色的道士，就要好好接受为师的管教，懂了吗？”

“我不懂。”非鱼茫然问着．［什么“叫不盐，狮子剁”？是不加盐，就不能剁狮子肉了吗？”

“我——我——”吉利两眼翻白，只想就此撞墙死去。“哼哼！还以为你很聪明，原来你只会扮鬼，笨手笨脚的，大字不识一个。天哪！我造了什么孽，为什么找了一个糊涂蛋来虐待我呢？”

“师父，我才没虐待你，是你天天虐侍我。”非鱼理直气壮地道。

“你这小鬼还有理？”吉利气得猛敲地面。“当小道童不能不识字，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要学二十个字，抄十页的书。今天很晚了，你就学“人之初”三个字，照着笔划临摩，抄满一张纸才能去睡觉。”

“喔！”非鱼打了一个呵欠，像拿扫把一样地握起毛笔。吉利懒得去纠正他，眼不见为净，一拐拐走到神案前，虔诚地向女童神像礼拜。

明明知道合欢不是神，但他已经习惯每日膜拜，就像村人路过孝女庙，就会进来顶礼一番。大家把木雕神像当成心灵寄托，好像不拜一拜，心就不安。

可不能让村人知道他霸占了孝女娘娘，更不能在未找出合欢尸骨前，就任她消失，他可得慢慢养伤呵……

正翘首盼望合欢的身影，非鱼高兴地大喊．“师父，我抄好了！”

“哪有这么快？”

一看之下，吉利又想撞墙了！原来非鱼不是重复抄写“人之初”三字，而是在白纸上写了大大的“人之初”。

“你这条懒鱼，叫你抄书，你就会投机取巧……”拐杖正要敲下，合欢已飘然进门。

“吉利，你又要打非鱼吗？”

“没有！”吉利笑嘻嘻地撑住拐杖。“我这些天没有活动，在练臂力呢！”

合欢怀疑地看他一眼，又问非鱼：“非鱼，师父有打你吗？”

“没有！没有！”非鱼赶忙说谎。

他的狠心师父早就警告他，如果他胆敢向仙姑姐姐告状，仙姑姐姐不开心，一气之下就会离开，那他就再也吃不到仙姑姐姐煮的饭菜了。

不！反正师父打得不痛，他宁可挨打，也要天天吃仙姑姐姐煮的菜。

“你这小鬼，你看得眼珠子掉下来了。”吉利忍不住戳戳他。

“吉利，你别逗他了。”合欢从袖子里掏出一朵大白花，轻放在桌上。“非鱼，你把花瓣摘了，放到师父的药里一起熬，枝叶收到柜子里，我明天用来炖肉。”

“好！”只要仙姑姐姐吩咐，非鱼立刻变得身手矫捷，赶忙拿了大白花，转进厨房。

“姐姐……”吉利坐回椅子，神色有些激动。“我真怕你不回来……”

相较之下，合欢仍是挂着那抹淡笑。“我说帮你采药，我就会回来。这忘愁草很有功效，有病治病，没病补身，希望你的脚伤快点好起来。”

他才不想快好呢！吉利又装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哼哼，脚好痛！也不知道要吃几枝忘愁草……咦？姐姐，你说那大白花叫忘愁草？”

“这是我取的名字，它长在忘愁湖边，就叫它忘愁草了。”

吉利依稀看见，忘愁草长在高高的山崖，展露丰姿，迎风摇曳，合欢纤瘦的身影小心攀爬在山壁上，终于有惊无险地摘下一枝忘愁草。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再转头望向湖心，出神地凝视清蓝的湖水。

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迷蒙，眼睛里也有水，然后是滔滔水泽，滑下了她那晒黑的脸颊。

她摇了摇头，伸手抹去泪水，衣袖却被石块勾住；她稍微使力拉扯，身体一歪，就直直坠落湖底。

她惊吓不已，拼命拍打湖水，挣扎呼救，但是无情的水流包围了她，将她沉到湖底的最深处。

忘愁湖平静如常，水面甚至没有一丝波纹。

“吉利，你发什么呆？回房准备吃药了。”合欢帮他掩起庙门。

“你……你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吉利好不容易回过神，他冒出冷汗，犹能感受呛鼻窒息的痛苦感觉。

“忘了。”这小子怎么回事？总是要唤回她的记忆。

“你为什么哭？”

“我哭？”合欢摸摸脸。“我哪有哭？”

吉利肯定地道：“我知道，一定是你后娘欺负你，你心里难过就哭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了？你病得很重喔。”

“你的尸体还在湖底吗？”

“你又在想这些死人骨头的事！”合欢笑出声。“那时候就捞上来了，就算在湖底，也早被鱼儿啃得精光。”

“死人骨头的事很重要，是我们能不能结为夫妻的关键。”

“你又胡说八道！”合欢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更显出她脸颊的白皙柔嫩。

“姐姐，你还是很漂亮。”吉利由衷赞叹。“可是你以前比较黑。”

“我以前要下田耕作，当然黑了。”合欢不想再和他纠缠，可他总是想尽办法逗弄她，惹得她芳心乱跳。

或许，就把这些快乐的记忆带到忘愁湖吧，未来还有很长的岁月……

她忽然抓到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以前黑？”

“我看到了！我有通灵本领。”吉利神秘兮兮地道。

“你看到什么？你那些咒语法术都是骗人的，你哪有什么本领？”

“嘿！自从和姐姐在一起之后，我的本事更高明了。”吉利眼睛一亮。“姐姐你就别走了，反正这间孝女庙也是你的，我们各显神通，让孝女庙的香火更旺盛，我再帮你盖间大庙，咱俩夫妻快快乐乐当仙翁和仙姑……”

“满嘴胡言，呸！”合欢恼得钻到柱子后面，消失了。

合欢姐姐不再若即若离，越来越人模人样了，吉利甜滋滋地笑嚷：“姐姐，你待会儿可得出来，不然非鱼找不到你，就馍大了。”

“你回你的房，我自然会回我的房间。”她的声音传了出来，仍不愿现身。

“呵！原来当鬼的好处就是可以躲起来害羞，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偷看我呢？”吉利站起身，又往柱子探了探，好像在捉迷藏。

“坏小子！”她娇叱一声。

“师父，你腿断了还可以玩呀？”非鱼棒了药碗进来。“我也要和仙姑姐姐玩，我要扮鬼。”

“扮你的大头鬼啦！”照例往他屁股一敲。死鱼！又来坏他的好事。

合欢笑吟吟地从柱子后面出来。“吉利，你快吃药。非鱼，去睡觉了。”

望见她嫣红带羞的粉颊，吉利只觉得飘飘然，孝女娘娘就是他的良药呵！

每天看她三回，自然不药而愈呀！

“你别看呀！你再看，我去找剜眼睛的小鬼来挖掉你的贼眼。”

“姐姐找鬼来，我就降鬼喽！”吉利笑咪咪地道。

非鱼肃然起敬，仙姑姐姐和师父实在太高明了，找鬼捉鬼一把抓。他发誓，一定要认真学习师父的本领，将来当个抓鬼的非鱼大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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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夏末，稻子抽芽结穗，一颗颗谷粒正在长成，村人更加勤奋下田，添水灌溉、清理杂草、抓除害虫，期待秋天到来时，能得一个丰收好年。

当村人农忙时，就是吉利最清闲的时候。尤其正午炎热，每个人都躲回屋里休息，姑娘们当然更不愿出来晒太阳，因此平时热闹的孝女庙显得有些冷清。

“非鱼，早上教你写的那个字，会写了吗？”

“呵--”非鱼抓着毛笔，懒洋洋的打个呵欠。

拐杖敲了下去。“你说要画符，我就教你画符，这个字是最简单的符，不会写就别想再学！”

“可是……好难写，天气又好热，人家想睡……”非鱼皱着小圆脸。

“你写满一张纸才能去睡。”吉利赶忙补充道．“至少要写五十遍。”

“吉利，你这人真坏！就爱打小孩，以后你的小孩都被你打惨了。”合欢轻飘飘走出来，她一向不爱在正午现身，可是听到吉利这般蛮横，她不得不现身主持正义。

“我不会打自己的小孩，也许他们跟娘亲一样无形无体，我要打，还打不到呢！”吉利嘻皮笑脸地道。

“你就会要嘴皮子……”合欢的笑容陡然消失，脸色刷地变白。

“姐姐，你怎么了？”吉利立刻醒悟，正午的阳气最为刚强，而他和非鱼也是纯阳之身，合欢可能承受不住。

果然合欢用手遮了脸，虚弱地道：“外头日光很强……”

吉利忙用拐杖戳了那小屁股。“非鱼，去把大门关起来。”

“唉！鬼也会头晕，我回房去了。”合欢放低声音，无奈一笑，不经意看到非鱼习字的纸张，身体又晃了一下。

“姐姐！”吉利不加思索伸手去扶，又捞个空。

“别……别碰我。”合欢后退几步，指了指非鱼背对他们的身子。“你在教非鱼写什么字？”

“喔，这是一个“渐”字，最简单的鬼画符。”

“这字长得很奇怪，是你胡乱创造出来的吗？”合欢还是不敢靠近他。

吉利忙把纸张揉成一团，难道一向不怕符签的合欢对这个字有反应？

非鱼跑了回来，兴匆匆地道，“这是师父教我的！从前有一个人叫做冯渐，他很会道术，因此别人赞扬他说“当今制鬼，无过渐耳”，意思就是冯渐很会抓鬼，可是后来的人以为“渐耳”是名字，就把这两个字合写成一字，贴在门上驱鬼。”

“小鬼头！”吉利横出拐杖挡住非鱼，不让他跑到合欢身边。“你口才不错，可师父和仙姑讲话，还轮不到你开口。去睡午觉！”

“不要！”非鱼又坐回椅上，抓起毛笔。“我要仙姑姐姐看我练字，咦？我的纸呢？”

“别写这个字了，去抄千字文。”

“人家要学画符嘛！”非鱼赌气地瞪向吉利。“我不跟你学了，我要跟仙姑姐姐学！”

“孽徒！叫你睡，你不睡，叫你抄，你不抄，我养你这只小鬼做什么呀？”

合欢站在庙里最阴暗的地方，恢复正常神色，好言劝道“吉利，你别把非鱼当仇人嘛！他可以帮你扫地倒茶水，以后我走了，他……”

“不要走！”师徒俩同时出声。

“不要跑！”庙外忽地传来呼喝声，乒乒乓乓声响不绝。

碰！庙门被撞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神色紧张地道．“阿利，快救我，我快被打死了！”

突如其来的强烈阳光射进小庙，合欢脸色一白，立刻消逝于无形。

没有人注意到她，吉利只顾着问道：“阿火，你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不持向火回答，拿锄头的包老爹马上又跑了进来，瞠眼怒喝道：“向火！看你往哪儿跑！孝女娘娘也救不了你！”说着又拿锄头乱耙。

“包老爹，你冷静些。”吉利赶忙拿拐杖挡住锄头。“这里是孝女庙，你在这里动粗，是对孝女娘娘不敬。”

包老爹悻悻然放下锄头。“这淫贼跑到孝女娘娘跟前，更是不敬！”

向火站在香案前--“孝女娘娘在上，我绝对不是淫贼--”

包老爹打断他的话--“你敢在孝女娘娘面前说谎？你明明对我家豆芽毛手毛脚，要不是我突然想到田里放水，还抓不到你这个小淫贼哩！”

“包伯伯，你误会，我喜欢豆芽，我们是两情相悦……”

“我管你悦不悦！豆芽未嫁，就是我包家的大闺女，你欺负她就该打！”

“我没有欺负她，我要娶豆芽！”向火昂然道。

“哼，我家豆芽要嫁人，还轮不到你这个穷酸小子！你那两亩旱田，土地干……”

“就是土地干，我的芋头才长得肥甜，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吃我种的芋头，我绝对养得起豆芽！”

“呵！说到大户人家，那天我打听好了，要是把豆芽送到吴员外家里当婢女，她不但吃好穿好、每月又可领银子，而全哪天被少爷看上了，还能当少奶奶，她何必跟着你啃芋头呢！”

“爹！”豆芽哭着跑了进来。“我不要当婢女，我要嫁给阿火哥一起种芋头！”

“你这不肖女！”包老爹气得大笃。“叫你回家躲起来，你又跑来孝女娘娘面前丢人现眼！”

“咳！”吉利轻咳一声，该是他抬出孝女娘娘、扮演仲裁角色的时候了。

“婚姻的事惰，固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们两人看对眼，阿火这人又老实苦干，包老爹你就先别激动，先看看阿火的诚意吧。”

“他有十牛车的诚意也没用，我就是不让豆芽跟他！”

“不如让我来合八字，看他们能不能匹配？”

“我爹把我的八字弄丢了！”向火懊恼地摸摸头。

这个笨小子！吉利心底暗骂着。本想双方拿出八字，他怎么说，就是怎么合，谁知这小子自寻死路！

“呃……”看在向火是他的好兄弟分上，他还是帮忙帮到底了。“没八字也没关系，我来问孝女娘娘，看他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呢？”

“这不行！”包老爹赶忙阻止。要是孝女娘娘说他们是天生一对，那他指望豆芽的婢女月俸钱就落空了。

豆芽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思，她扯住包老爹哭道：“爹！豆芽会帮你耕田放牛，也会帮娘烧饭洗衣，我不要去当人家的婢女呀！”

“哼！你还帮我什么忙？你巴不得嫁给这个臭小子，家里都不顾了！”

向火赶忙道：“包伯伯，以后我们是一家人，我会帮你耕田放牛；而且除非豆芽有孕，不然我也会让她回家帮忙。”

包老爹气得吹胡子。“八字都没一撇，就什么一家人！连小孩都有了？！”

非鱼突然冒出来说话．“大户人家的日子比较好，每天吃山珍海味，又不用日晒雨淋辛苦耕田，我以前眼旧师父去有钱人家念经，喝的都是上等茶。”

话未设完，重重的一记拐杖敲下，然后是一对瞪过来的白眼。

呜呜！人家实话实说也错了吗？非鱼捣着头，哀怨地回瞪狠心师父一眼。

吉利拉开笑脸。“哈！我这徒儿刚从佛门转过来，念念不忘过去水陆法会的好日子，大家别听他的。”

“不！你的小道童说的有理。”包老爹倔强地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我要豆芽过好日子，就不能嫁给穷汉子。豆芽，咱们回去！”

呀地一声，在没有人也没有风的情况下，庙门缓缓地合起，小庙(奇*书*网.整*理*提*供)也缓缓陷入昏暗诡异的气氛中。

包老爹冒出了鸡皮疙瘩。“阿利！你这个庙邪门……”

“这不是邪门，是孝女娘娘要你留下来。”吉利笑咪咪地道：“刚才我要帮你问孝女娘娘，你又不让问，看来是孝女娘娘生气了。”

“问……问就问！”包老爹敬畏地看了一眼女童神像。

吉利命令非鱼点起香束，撑起拐杖，有模有样地祷念番。“包老爹、豆芽、阿火，你们过来上香，心里虔诚参拜，孝女娘娘会给大家一个最好的答案。”大伙各怀心思，默默地向他们的神明祈求。

“好！”吉利拿起桌上的一副杯掷。“现在就看孝女娘娘的旨意了，我掷三次，如果孝女娘娘同意阿火和豆芽的婚事，那么就会出现三次圣杯。”

向火和豆芽神色担忧，而包老爹却是得意洋洋。

三次掷杯，全是一俯一仰的圣杯，向火和豆芽绽出笑容，可包老爹脸都绿了。

“不可能！阿利，你做手脚！”包老爹吼出抗议之声。

“包老爹，我是孝女娘娘最忠心的人间仆人，你说这话，不怕孝女娘娘降罪于你吗？”嘿！他手法精练，要掷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包老爹冒出冷汗，拾起地上的杯掷。“我自己丢，如果连续三次怒杯，我就……我就让豆芽嫁阿火！”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吉利转过头，向女童神像微笑。

第一掷，包老爹瞪大眼，地上躺的是两片平面向下的怒杯。

“我不信！”

再一掷，眼睁睁看到木制的杯掷在空中翻转，啪地落地，又是怒杯。

第三掷，包老爹手软脚软，根本不敢再看，只听到豆芽高兴地惊呼一声：“孝女娘娘答应了！”

这……太玄了！包老爹两眼失神，豆芽和向火则是欢天喜地。

“这就好了！大家再向孝女娘娘答谢……”吉利话未说完，突然甩掉拐杖，双手扶住神案桌沿，身体微微抖动起来。“孝女娘娘来了，快！非鱼，备沙扶乩！”

非鱼手忙脚乱挪开供品，将一大桶细沙倒在桌上，吉利立刻翻起白眼，喃喃有声，抖动幅度渐大，双手乱舞，再抓起一大束香，摇头晃脑，就在沙上写起字来。

写一字，非鱼赶紧抄一字，但非鱼实在不会写字，抄得又漫又扭曲。吉利觑了眼，恨不得拿起香束．往小鬼头上敲去。

好不容易全部抄完，吉利身体摇摇摆摆，犹在回魂当中，非鱼已经捧着孝女娘娘的“圣旨”念了起来：“身外田贝是……百年之空空如也，月绿白犬，如虫胡虫花……”

吉利不得不赶快回魂，抢过那张天书，念道：“身外富贵是假，百年之后，空空如也，随绿自然，如蝴蝶花儿相亲，自在人生。”他顿了顿，郑重宣示道：“各位，这就是孝女娘娘的训示了。”

“是了，我了解了。”包老爹抹抹汗，缓了神色。“财富不重要，人自在快乐才重要，我懂孝女娘娘的意思。”

“阿火、豆牙，孝女娘娘玉成你俩的婚事，还不快来谢恩？”吉利催促着。

“是！”一对小儿女赶忙向女童神像拜谢。

“大喜之前，不要忘了来还愿啊！”吉利笑咪咪地提醒。

送走三个人之后，非鱼倾慕地道：“师父，还好你教过我扶乩，我才能帮孝女娘娘传达旨意……”

拳头敲下。“你假传圣旨，满纸白字，孝女娘娘看了也会昏倒！”

摸着满头包，非鱼噘了嘴。“我帮你，你还打我？仙姑姐姐在这里……咦？仙姑姐姐不见了。”

“她去休息了。”

无处申诉，非鱼只好揉揉头皮，问道：“师父，我要跟你学孝女娘娘附身。”

“等你再聪明点，我就会教你。去练字！”吉利接过非鱼递送的拐杖，慢慢地走回小桌边坐下。

他没心思敲非鱼了，现在他只担心合欢那张过分苍白的鬼脸。

夜里，没有人看到合欢，只知道她把晚饭烧好，又躲进了房间里。

吉利从来不知道鬼也会生病，他不敢去惊动她，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脚下的非鱼鼾声如雷，更是吵得他难以入眠。

坐起身子，星光幽幽，透过纸窗筛进房内！投下一片淡朦朦的银白光影：吉利打开窗子，看到了合欢淡蒙蒙的白色身影，跟她平常现身的形像不太一样。

他撑起拐杖走出去，合欢听到声音，诧异地转头。“你看得到我？”

“我中午就看得到你了，你把包老爹的杯掷转成怒杯。”吉利露出笑容，酒窝深刻。“没想到我的孝女娘娘也陪我一起骗人了。”

“哎！我可是不会骗人，我只想帮豆芽……”合欢脸蛋微红。“你本来看不到我的，怎么现在看得到？”

“嘿！我跟姐姐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练就了阴阳眼，所以姐姐你可不能偷做坏事喔！”吉利为自已突如其来的阴阳眼感到高兴。

“我才不像你，随便起个乩、发个疯，就跟人家骗香火钱。”

“我骗钱，也是要给姐姐过好日子呃，你的身子还好吗？”

“还好。”合欢摇头苦笑。“可能待在村子久了，又常常现身，消耗太多元气。唉！那种感觉……就好像人不是生活在水中，一旦入水，即使憋了气，最后还是会受不了。”

“姐姐，你别泊。”吉利热心地建议道：“你以后白天不要出来，待在房里培养元气，晚上再出来跟我说说话，直到我让你还魂。”

“我还不知道怎么培养元气呢！我只觉得力气一直消失，刚刚我去托梦给包老爹，又更虚弱，不过现在站在树公公下面，就觉得好多了。”

“你真的不要紧吗？”吉利的洒窝消失，往前走一步，想要安抚她。

“不要紧。你不要过来，你的阳气太重。”

吉利茫然若失。他喜欢她，却总是摸不到她，在她还阳之前，他只能忍耐。

“你身子不好，就别去托梦了，包老爹不是已经答应婚事了吗？”他的口气略微责备，眼眸则是深深的忧虑。

她感受到他的关心，笑道：“我看他挺固执的，再去跟他说说道理。也许……我看到了豆芽，想到自己，这才特别想去促成这段姻缘。”

他渴望了解她，忙问：“以前你爹也要送你去当婢女吗？”

“不！他要卖我到妓院去。”

“你那个坏后爹！又不是穷得没饭吃！”吉利气得七窍生烟，哪有爹爹把女儿推到火坑的！“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合欢淡然道。“那时时节很乱，北边有战事南方有草寇，大家都很穷。”

“你的未婚夫呢？”吉利永远记得那个叫阿兆的小色鬼。

她眼皮一跳，艰涩地道：“谁说我有未婚夫？”

“我说我有神通啊！”他咄咄追问，“我看到你小时候和他订亲，长大以后呢？他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迎娶你入门，就让你吃苦？”

“他走了。”

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提起他，他只是她心里的一个伤疤，经过忘愁湖的岁月洗涤，她早把他磨平，只剩下淡淡的名字痕迹，曾有的前尘往事，都忘了。

“他走了？”吉利满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小混蛋，姐姐，你别想他了！我已经写好咒语符禄，明天抓只死老鼠来试试，如果死老鼠可以还魂，姐姐你就有希望变成真人。”

“别玩那些没用的游戏了。”合欢心情稍微放轻松，这小弟弟总爱逗她开心，让她舍不得人间的欢笑。可是人归人、鬼归鬼，还是得各适其所。

她的微笑像星光一样迷幻。“其实我不大懂得当鬼，或许，鬼本夹就不应该滞留人间，你腿伤快好了，我是该走了。”

“你不能走！”

“傻！”合欢笑意温柔。“生生死死、分分合合，没有不变的事，更没有不走的人。”

吉利就是不爱听她轻淡的语气，立刻反驳道：“胡说！天地有惰，即使人事皆非，但是感情是永恒不变的。就像你离开芙蓉村那么多年不也对村子仍有一丝怀念，又常常回来吗？”

“有的人走了，就不回来了。”合欢抚摸树干，仰望那繁茂的枝叶。“我怀念的是不变的山水，还有不会走掉的老树；至于什么感情的说法，人死灰了，变成我这样的鬼魂，就是过往云烟了。”

“山水怎么不变？山会崩，河流也会改道，老树虽然不走，但样貌也全改了；可几千年以前的深情故事，还是不断被传颂！”吉利越说越激动，他是多么想唤起合欢的情绪，更渴望她能了解他的情意，把那个阿兆彻底忘掉。

“人死之后，各奔阴府，各去投胎，生前的爱恨也是一场空。”

“死后有灵，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吉利直直地望住她，眸子烧得火热。“你听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吧？他们夫妻两人被活活拆散，死后合葬一起，坟墓一边种松柏，一边种梧桐，树木长大了，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这不是真情动天、生死相连吗？”

“你就爱听信传说！这都是穿凿附会、巧合罢了。”合欢避开他的眼眸，太热了，火热得几乎融化她的一缕幽魂。

“好！你说不相信有真情，既然你已离尘索居，不愿成仙，也不愿为人，又为什么跟在我身边？”

“我哪有跟在你身边！是你赖皮缠着我！”合欢恼得转过脸。

“嘿！”吉利绽出两个迷人的酒窝，让他像个调皮的大孩子。“你第一次跟着阿土下山，或许是无心的；可后来你特地找上我，吓得我屁滚尿流，然后是阿山哥牵灵那件事，我敢肯定，你一定偷偷跟在我身边，这才能帮我找出阿山哥的地契，不是吗？”

“我路过而已……”

“呵！姐姐，你好勤快路过耶！你那么久不下山，又怎会一再为我路过？我不只一次听到你在庙里偷笑……”吉利指向屋子。“还有我抓那小鬼的晚上，你又刚好路过了？”

“就是路过啊！”合欢着急解释。

“不，你绝对不是路过！你是喜欢我，所以一直跟在我身边！”

“乱讲！”合欢胀红了脸。

“你要走，我就到忘愁湖找你！看不到你，就等你一辈子！”

“痴！”白影没入大柏树背后，消失无形。

“姐姐！”吉利惊骇大叫，慌张爬起，又被石头绊了一跤，这次他不再摔得四平八稳，而是被另一块尖石撞得头破血流。

“哇呜！痛！”多亏了这些石头，苦肉计使来全不费功夫，只是可怜他的俊秀容颜了。

白色身影再度出现，星光下，淡柔得像是一抹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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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请阎王老爷大开恩，生死簿上，一笔勾销，还我合欢……不对，还我老鼠精魄来，老鼠老鼠，阴间路上快回头，红尘阳世，归来归来。咪叭吠叱呵！咄！咄！咄！起来！起来！急急如吉利道爷令！”

吉利坐在房间，对着桌上一只死老鼠念了半天咒语，结了十几个手印，差点把手指打成死结，可那只倒霉的老鼠仍然不动如山，离恨归天也。

“怎会这样呢？我参考方术大全，集数十本册子的精华，怎会连一只死老鼠也叫不回魂？”

吉利懊恼地抓抓头，额头上还缠着圈布条，透出微红血渍。昨夜那一跤摔得可不轻，他又吼又叫个不停，才总算是把合欢留了下来。

厨房传来炖肉香味，只要她多留一天，他就多一天的机会；吉利赶忙翻书，想找出咒语不灵的原因。

再看一眼死老鼠，恶！大大地破坏他的食欲。他拎起老鼠尾巴，用力扔出打开的窗户。“非鱼，把死老鼠埋了。”

非鱼正在庙后挖石头，听到后赶忙挖了一个小坑埋掉老鼠，双手合十，喃喃念道：“老鼠先生，不是我要杀你，是我师父心狠手辣，逼我杀生，你要索命的话，不要找我，要去找我师父，他姓吉名利，长相凶恶……”

“你在叽咕什么？念篇度亡经就行了。”吉利探出头，双眼发直，又想拿拐杖敲人了。“喂！我叫你把绊脚的石头挖掉，不是挖水井、凿地洞啊！”

“可是师父……”非鱼踢了踢脚下的石头，嘟嘴道：“每块石头都好大，你看，这根本是半堵墙嘛！呜！你就会叫我做苦工。”

吉利定睛一看，非鱼果然已经掘起几块破砖瓦，他抚掌笑道．“对了，这里以前是孝女庙的旧址，一百多年前被烧掉，又淹过大水，大概把砖墙都埋在下面了。非鱼，你可得好好挖，说不定可以挖到值钱的古董喔！”

“真的？！”小鬼眼睛发亮，更加卖力铲土。“师父，挖到就算我的，你不能抢！”

哼！徒弟的东西就是师父的，我才不跟你抢哩！贪财小鬼！

吉利懒得理会非鱼，抓起拐杖，哼哼哎哎地走到小庙里，又故意呻吟一声，欲使躲在房里的合欢听见。

庙里有村人在烧香拜拜，他帮人解了一支签，送走获得满意答案的村人后，庙内又恢复午后惯有的冷清。

“呵！大家都睡午觉去了，只有小鬼还在挖宝……”吉利坐在桌前，以手支颐，无聊地打起瞌睡来。

庙门外是白花花的阳光，吉利眯起眼，感受到太阳晒在皮肤的灼痛感，门外的石板路好像也融化变形，变成了一畦畦水田……

“合欢！合欢！”他飞跑在田埂上，心里极为渴望见到他心爱的人儿。

“兆哥！”合欢放下锄头，露出欢喜甜美的笑容，朝他卖力地招手。

“合欢！我有事跟你说……”他跑得气喘。

“有什么要紧事？瞧你跑得这么累！”她在衣裙上拍拍尘土，拿出巾子，为他抹拭脸上的汗水。

他痴痴望着她娇媚的面容，修长的眉、明亮的眼、小巧的嘴。天！他真的好爱台欢，忍不住在她脸上轻啄一下。

“没正经！”她轻笑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

“合欢，别锄地了，跟我来！”他抓起她柔软的小手，把她拉上田埂。

“不行啦！今天没锄完，回去要被爹骂的！”

“别管你爹了，我是你的未婚夫，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扛着。”

她脸上透出一抹晕红。“你扛什么？说不定我爹不高兴，就不把我嫁给你了。”

“他是你后爹，又不是帮你订婚事的亲生爹，他不能作主！”他拉紧了她的双手，“再说…合欢，我喜欢你，我一定要娶你！”

“呀！”她脸蛋瞬间胀红，慌忙抬起头来张望，怕被别人听去他的情话，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又羞得低下头任他握紧手掌。

她的眼眸好美！就像忘愁湖的晶莹湖水，闪动着明亮光芒。

他心头狂跳，他发誓要好好疼惜她，让她永远为他绽放美丽的光采。

可一想到眼前的处境和决定，他不禁缓下脚步。

她察觉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似乎明白了；他感觉她小手的力量，把他的指头捏得好紧。

他们默默无语，来到山脚下的小溪边，她脱去鞋子，洗去手脚的尘土，又掏出巾子洗掉脸上尘埃，展现出一张容光焕发的柔美脸庞。

他目光锁住她的一举一动，想把她的身影烙在脑海里。

“你也擦擦脸吧。”她拿了湿巾子，仔细地帮他抹脸。

“合欢……”他闭起眼，享受她轻柔有致的动作。

“兆哥，你要走了，是吗？”她的声音哽咽。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她柔情的晶泪，他心头一绞，捧起她细嫩的小脸注目她道：“对不起，我一定要走，只有离开这里，才能赚大钱，以后让你过好日子。合欢你了解吗？”

“我了解。”她轻轻点头，泪水也随之滚落，看得他酸楚不已。

“我不想一辈子为村人刻墓碑，舅父说我有好手艺，到汴京去定有很好的发展。你想看看，汴京是国都，那里人多热闹，有很多大户人家要石匠盖房子、雕石狮、刻石柱，我不但能一展所长，而目还能赚更多钱……”

“我都明白。”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是湿透的黑色羽扇。

“合欢！”他心疼她的坚强，一把抱住她，紧紧地拥住，不断摩挲她的背。“我应该把你娶进门，带你一起去汴京，可我寄往舅父家，一切都不方便啊！你等我，等我在汴京打点好一切，就接你上去。”

“兆哥！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你的处境。”她埋在他的怀里，也摩挲着他健壮的臂膀。“再说，爹娘还要留我做事，他们不会那么快要我出嫁。”

“我怕你吃苦了。”

“虽然不是亲爹娘，但好歹也是一家人，他们养我长大，我做些事惰也是应该的。”她的语气没有埋怨，而是对命运的认同。

“我会写信给你，你再找孔先生帮你念信。”

“我好希望能识字，这样就可以看懂你写的信，再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好像你亲口跟我说话，我也可以亲笔写信给你……”她的语声渐微。

“以后我们在一起，我会教你识字，你先请孔先生代笔。”

“我怕来不及……他的字，不是我的情……”

“合欢！合欢！”他疼惜地呼喊她。

“我是怕……怕你到了汴京那个花花世界，就忘了我……”

“合欢！”他猛地握紧她的手臂，激狂道：“你怎能不相信我？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们还有婚约，我如果胆敢违背誓言就遭天打雷劈……”

“你又来了。”她含笑带泪掩住他的口。

他抚拭她脸颊上的泪痕，满腔柔情在体内翻搅，望着她那红滟滟的小嘴，他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吸取她的芳香。

她揽住他的脖子，全心全意与他交缠。

树荫清凉，人儿火热，彼此只想记住这个吻，把片刻化作刻骨铭心的永恒。

梦境继续飘动，从溪边大树跳到了村外小径，吉利看到自己背着包袱，准备和舅父一起走出芙蓉村。

合欢换了一身洁净的衣裙，亭亭玉立地站在柳树下，微笑地看着他。

她来送他了，他也牵出一抹笑容。

长长的柳条垂至地面，白色的柳絮漫天飞舞，清风吹来，拂动她飘飘的裙摆，仿佛将她化成绿柳中的仙子！如梦似幻。

她拨开柳条，轻轻拆下一根柳枝，递到他的手里，柔声道：“兆哥，带上一枝故乡的柳枝，别忘了故乡人。”

柳，留也。柳枝入手，他心头蓦然一沉。

情深意重，她的深情托付轻软的柳枝，伴他长行。

“合欢……”别离苦，男儿泪一下子涌出，他是多么舍不得她呵！

“兆哥，记得回夹。”她的眼也蒙上水雾，笑意凄迷。

“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握紧柳枝，泪眼相对，再度许下诺言。

舅父轻声唤着他：“阿兆，该走了，还要赶很长的路。”

“合欢，再见。”心一横，大步跨出，一步一泪，溅湿了故乡土。

杨花飞尽，她没有追来，他也没有回头，两人的距离越拉越长、越来越远，跨过汴京和小村，山水迢迢，延长到更远的北方苦寒异地，再翻过百年的岁月，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裂心魂！

吉利骤然惊醒，午后的村子安静异常，他仍在大明，不是宋朝的石匠。

好苦的梦！苦到他急欲逃离梦境，不想再受那摧肝沥血的相思痛楚。

脸上湿冷，他伸手一摸，竟然全是泪水。

就像上次那个订婚梦一样，所有的人、事、物历历在目，他手上仍有柳叶拂动的麻痒感，也有那揪心的疼惜，更记得合欢的甜蜜唇瓣……

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向来无忧无愁，即使以道士身分看过生离死别，也亲身遭遇爹娘的逝世，却从来没有这么深沉的悲哀与无奈。

梦里，他对合欢的爱恋是如此深刻，但那是阿兆的？还是吉利的？

不管了，他不是阿兆，他是吉利。他只肯定件事；他爱合欢！

站起身子，他决定再去跟合欢表明心迹。

“师父，师父！”非鱼总是不识相地出现。“我挖到宝了……啊！你在哭？”

“哭什么啦！”指节敲了他的圆头，再抹抹脸。“沙子扎进眼里了。”

“我帮你吹吹。”非鱼殷勤地爬上椅子。

“算了，你全身是土，又弄得满地沙。”吉利一点也不能接受小鬼的好意。“去！拿扫帚把地清干净。”

非鱼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扯他。“师父快来啦！我挖到一尊神像了，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神像？吉利心念一动，难道是遗失多年的孝女娘娘神像？当年蒙古人打入村子战况惨烈，整个村子全毁，逃难的村人在不得不接受元朝统治之后，陆续回村！这才重新建立起芙蓉村。

回来的年轻人刻了目前这尊女童神像，如今，又过去一百五十年了。

吉利立刻甩开非鱼，大步跑到庙后空地，地上躺着一尊沾满尘泥的石像。

“非鱼，去拿清水和刷子来，快呀！”吉利激动地蹲下身，也不顾湿泥土屑，伸手就去抹石像的睑。

经过快速的洗刷，吉利竖立起这座半人来高的石像．心跳剧狂无此。

非鱼也是目瞪口呆。“好像仙姑姐姐！”

石像以整块青石雕就，脸孔柔美、神情婉约、美目含情，长发如水泽垂泻，修长细致的双手拿着一枝柳条，身形窈窕，裙裙飘飘，仿若乘风归去。

天！这简直是梦境里的合欢，柳条荫中，佳人泪垂！只是这尊雕像是欢愉自在的，就像她在田里望见他的快乐表情。

吉利颤抖地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抚向雕像的脸颊，如同为她拭去梦中来不及擦干的离别泪水。

触手冰冷，这是一尊死掉的雕像。

“合欢……合欢……”吉利忘惰地念着她的名字。

老柏树飘下一片落叶，诉说着早秋的讯息，吉利一抬头，看到合欢站在树荫深处，脸色苍白，晶泪盈盈。

“姐姐！”他呼唤一声，她倏然消失。

非鱼探头探脑的：“仙姑姐姐在这里吗？快叫她来看！”

吉利怅然摇头。她又消失了，难道他就注定要一再找寻她，永远不停歇吗？

直到天黑，合欢都不曾出现，但灶台上仍为师徒俩准备好饭菜。临睡前，吉利坐在床上，心思百结。

“非鱼，过来！”他一把逮住准备爬上床睡觉的非鱼。

“师父，做什么啦！别掐我的脖子！”

“你这五颗石头一定有问题。”吉利扯着非鱼的彩石项练。自从上次绳线被扯断后，合欢又帮非鱼重新结好，让他照样戴在脖子上。

“你不要我挖的大石头，就来抢我的小石头？”非鱼也扯住绵线，不让恶师父来抢。

吉利死命地抓住五颗彩石。“你说这里面有五辈子的记忆，那你记起了什么事情？有没有作过奇怪的梦？为什么我们会碰到一起？对了，你一定是我的仇人，说不定是姐姐的坏后爹，所以这辈子要让我打个痛快，帮姐姐报仇！”

“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非鱼死命推开吉利。“坏师父！臭师父！你再欺负我，我就告诉村人说你骗人，你抓的鬼就是我！”

“呵！你这小鬼也变机灵了。威胁我？我就叫你吐出赃物，再送你回去当和尚！”吉利扯了他蓄长的头发。

“不要！”当和尚是他挥之不去的五世梦魇，非鱼一下子吓得停止扭动。

吉利轻易地取下他的彩石项练。“借师父。”

“要借就早说嘛！脖子都被你捏断了。”非鱼嘀嘀咕咕，抚着发疼的脖子，抱起棉被，怨恨地窝到吉利脚下。

不消片刻，非鱼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已然熟睡。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纵使抱怨生气，也是转眼就忘，从来不会搁着心事。

吉利抚摸着彩石，自从他遇见合欢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有心事的男人。

前世？来世？他一向信口开河，滔滔不绝地向村人述说各人的前世天缘，强调因果循环，结论就是要做善事、捐功德，这才能世世平安富贵。

那他是否也有前世？他是阿兆？抑或阿兆的灵魂附在他身上？不然，为什么几乎是第一眼，他就爱上了合欢？

头痛欲裂！吉刊歪在床上，慢慢地看到彩石逐渐变大，颜色变灰，终于变成了一大块白玉大石……

宋，靖康元年。这个年号像幅鬼影，飘在他头上。

吉利看到自己拿着凿子，认真地雕刻白石栏杆的纹饰，他身后是一座巍峨的宫殿，还有许多人分散各个角落，像他一样辛勤地工作。

闰十一月的寒风吹得他浑身打颤，他呵了呵手掌，心底涌出暖洋洋的热流，他不必买新冬衣，他要把钱存下来娶合欢。

来到汴京已经两年馀，他跟着舅舅四处盖房子，也慢慢攒了一些钱。八月，表妹出嫁，舅舅慨然应允将表妹的房间改作他和合欢的新房，他原本打算年底前回乡迎娶合欢，却因为应聘修筑宫殿而滞留下来。

没关系，帮皇帝盖房子可以赚更多钱。他已经托人带信给合欢，告诉她，等明年春暖花开，宫殿工事告一段落，他就会接她北上。

他脸上带着笑容，全然没注意到城外的兵马倥偬。

北方的金人分两路进攻，会师汴京，大宋国都不堪一击，兵败如山倒，最寒冷的十月终于到来，金人杀入皇宫，皇帝投降。

当金兵来到他身边时，他还在雕凿一朵复杂的牡丹花。他望着大刀，吓得手脚发软，工具散了一地。金兵知道他是有手艺的工匠，没有杀他，叽哩咕噜说了一串他不懂的话，再把他和其它工匠关到未完成的宫殿里。

他生命的冬天降临。没有多久，金人带着太上皇和皇帝，连同后妃王族，以及他们这群工匠，浩浩荡荡地回到北方的会宁府。

会宁府？这是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那里的夏日白天极长，到了入夜时分仍有天光；冬日却正好相反，午后天就黑了，暗无天曰。

他又被派去修筑皇宫。北风呼号，手脚冻僵，他想逃，却被抓回来，几千里的故园路途，不是轻易能飞越的，甚至连只字片语都送不出去。

一年又年过去了！他日夜思念合欢，想到心痛，痛到无力，他紧紧守着回去娶她的诺言，咬牙支撑，在苦寒之地熬过每一刻。

十年茫茫，他的心已冷，回乡无望，他不再奢望合欢会等他，只能祈祷她嫁得好夫家。那天，他徘徊于松花江畔，远眺壮阔肥沃的黑土平原，心头却是一片虚无，回苜瞥见一块温润的大青石，他想到了合欢细腻的肌肤。

他把青石带回住处，往往在一天劳碌之后，他半夜不睡，坐在满天寒星下，慢慢雕琢，细细刻凿。渐渐地，那张思念的脸孔浮现出来，对他微笑。

他不知道刻了多久，再伸手抚向她的雕像，竟是一双干枯发皱的老手！

吓！吉利吓得惊醒过来，忙举起双手瞧看，还好！仍是饱满光泽的年轻大掌。

又作梦了！吉利痛苦地敲着头颅。这个梦境没有说一句话，所有情景就像走马灯快速转过，历历在目，一眨眼就飞逝数十年的光阴。

可恨啊！他重后重捶向床板，都怪秦桧老贼害死了岳爷爷，否则当年岳家军直捣黄龙，收复河山，他也可以回乡娶合欢了。

他？！他是谁？是苦命的阿兆？还是今世的吉利？

他才不要当阿兆哩！他敢肯定，苦哈哈的阿兆绝对不会变成笑嘻嘻的吉利。他的前世--不，前身应该是元始天尊或是太上老君这类的神仙。就算不是大神仙，大概也是炼丹炉边的小仙童吧！

嘿嘿！吉利心情变好，头一转，竟发现合欢不知何时进入他的房间，正痴迷地望着桌上的石像，完全不知道他已醒来。

“姐姐！”吉利开心地掀被下床，总算她主动来找他了。“半夜三更阴气正盛，最适合鬼出来逛街，我把蜡烛熄掉，咱们好谈心……”

说了老半天，合欢无动于衷，烛光跳动，映出她脸上的泪痕。

“这是他刻的……”她的声音微颤，似是隐忍着极大的激动。

“是的！”而且还亲吻了他的孝女娘娘！

“你又通灵了？”合欢惊异地看他，语气焦急：“你看到什么！？”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吉利气道：“呵！我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他拿着锤子，敲敲打打，一路从汴京敲到上京了。”

“上京？是金人的都城？”她更惊讶了。

“姐姐也知道上京这个地方？对了，你是宋朝人嘛！你死掉的时候发生靖康之变了吗？”吉利试图转移话题，不愿再让她想到阿兆。

“发生了。”合欢茫然道：“我是在隔年春天死去的。”

吉利赶紧接着话题，开始说书：“说起靖康之变，可怜哪！皇帝家都被抓去北方当奴隶，只留下一个宋高宗，偏偏这老小子只想偏安江南当他的皇帝，还跟金人摇尾乞怜当儿子……”

吉利的话声像是叮叮的敲石声，唤回陷入回忆中的合欢。

“吉利，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后来呢？他怎么了？”

“他……哼哼，老了，变成白胡子公公喽，”看你还爱不爱老头子！

“他也是被抓去北方吗？”

“是啊！没事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留在汴京？他没去福州吗？”合欢的神情越来越紧张，眼里又浮上一层泪光。“他的表妹……我是说他的妻子呢？”

“什么？他成亲了？”吉利立即明白，原来合欢不肯接受他的情意，就是被死鬼阿兆辜负，一朝被蛇咬，三百年都会怕草绳呵！

可是在梦中，阿兆并没有成亲，他的表妹出嫁了，阿兆仍留在舅舅家，即使在金国的岁月里，他还是独身一人。

吉利很不愿意帮阿兆说话，但他更不愿意见到合欢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不！他哪有成亲！这死鬼孤苦伶仃，一辈子都在刻这尊石像。”

合欢如受雷殛！“他没有成亲！？不可能的！他写信告诉我，他已经和表妹成亲，要到福州谋生，叫我不要等他……”

“他没有写这封信。”吉利依稀记得信件内容。“他要你等他，他隔年春天就会回来娶你了。”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么说的……”往事痛心，她又溢出泪珠儿。

“信呢？拿出来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哪里还有信！早就烂了。”三百年前，一纸信笺已被她的泪水浸烂，再随她沉于忘愁湖底。

“好了，过去都过去了。反止阿兆不是不回来，是他回不来。”吉利急急地道：“这下子你相信人间有情了吧？阿兆没有辜负你，你也不要再冷冰冰地把自己封起来。他死掉了，还有我吉利！”

“你不是兆哥。”她以悲伤的眼眸望定他，语气幽然。

”我当然不是那只死鬼了！我有血有肉，活蹦乱跳，现在可以马上娶你，让你永远快乐幸福！”吉利心脏跳得像擂鼓，紧紧盯住她的泪眸，以不变的热情大眼再次直示他的情意。

“你是有骨血的人，而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魂。”合欢走回桌前，伸出柔白手掌，细细抚摸石像，声音逐渐幽咽：“你说你有神通本领，可以看到兆哥生前的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可是我知道……他回来了，他守住他的诺言……回来了……”

泪水奔流，三百年的苦楚倾泄而出，原以为是摧心的背叛，谁知他是被迫远去在那遥远的北方雪地里，他依然紧守着他们天长地久的婚誓，以雕凿石像的方式来思念她。

三百年来，白云荏苒，世事变化无常，唯独情比石坚。

“这是我，十六岁的我，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只记得十六岁的我……”她摸过石像的每处，仿佛与阿兆雕刻的双手接触。最后，手指停留在衣带上，她惊讶地微张了小嘴，以泪代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吉利也看到了。衣带上纹饰繁复，而在刻纹之间，竟若隐若现qi书+奇书-齐书藏着四个小字：爱妻合欢。

是否阿兆有灵，要他们看到这句最真挚的宣言？

刹那之间，吉利觉得被死鬼阿兆打败了，阿兆有三百年的深情，他呢？不过三个月而已！

果然，合欢浮现微笑，含泪道：“原来……我真的错怪他了。”

“你们无缘！”吉利醋劲大发，呛得他全身发酸。

“的确无缘。假使我没意外死去，他也回不来，他没被抓去北方，我仍会淹死，就算我死后又等了他四十年，只想看他回来落叶归根，还是错过了。”合欢的口气不再幽微，而是看破命数的海阔天空。

当年的那封信让她魂不守舍、镇日恍惚，终致不慎落水而亡。如今想来，即使没有那封信，他们也是无法相聚首呵！

而她竟是因为那封信而心死，白白在忘愁湖浪费了三百年的光阴！

忘愁湖不能忘愁，更不能忘情！埋藏三百年的深倩从湖心涌出，汇聚在她清澈澄净的水眸中。

吉利感觉她的心思，气急败坏地道：“你的缘分在我这里！”

她的微笑淡柔。“前世无缘，来世有缘。过去兆哥身不由己，活得太苦，我要去找他，再续夫妻之缘。”

“不行！你说你不要再为情所苦，今天怎么改变主意了？”

“兆哥会真心待我，我不会苦。”

“三百年了，他早就投胎转世，你怎能找得到他？就算找到，也不再是过去的阿兆了！”

“也许，他也在找我，更有可能他还在阴间等我。”

“鬼话连篇！”吉利气得在桌上捶了一拳。

“鬼当然说鬼话了。”合欢笃定地道：“我回地府找他，如果他投胎了，我就要求阎王让我转世成为他的妻子。”

吉利赶忙道：“说不定他早已娶妻生子，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何必再去伤一次心？”

“这一世等不到，还有下一世。”她神情变得勇敢。

吉利一震！他原以为能感动冷淡的合欢，让她接受他的爱意。没想到合欢那张淡然不在乎的脸孔下，竟是深藏着对阿兆的情意。

今夜，面具掀开，再也阻止不了她的痴情了。

不愿转世，执意留在忘愁湖，是因为他，想可转世，执着求爱，更是因为他。

她三百年都捱过了，又怎怕再等一世呢？

吉利呀吉利！你只不过是个热情的小孩子，合欢姐姐怎会看上你呢？

“姐姐……合欢……”他好想嚎啕痛哭。“我呢？我怎么办？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吗？”

望看他略带稚气的泪眼，合欢心中不忍，柔声道：“吉利，这段日子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谢谢你挖出这尊石像，解开我心中的迷障。可是，忘不了的事还是忘不了，你让我放心离开，算是你为孝女娘娘做一件事……”

“你不是孝女娘娘！”吉利越想越心酸，他竟然敌不过一只死鬼啊！他不觉哭嚷道：“我要你做我的老婆！我也找老婆找好久了……呜！”

“古利，你是孝女庙的庙祝，村人都很敬重你，你可不要这么孩子气……”

“你三百岁，我只有二十岁，当然是孩子了！”他就是要当孩子，向他的孝女娘娘撒娇！

“呜呜……”另一个更响的哭声传来，只见非鱼哭着爬起，猛揉眼睛大哭。“你们不要吵架啊！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啊！”

“就是你的错！”吉利气得拿枕头扔了过去。“自从你来了以后，就害我作奇奇怪怪的梦，没事又掘出破古董，好了，现在仙姑姐姐要走了，你高兴了吧！？”

被枕头一扔，非鱼似醒非醒，仍是一迳哭着。“仙姑姐姐不要走啊！你们都不要走啊！我找你们找得好辛苦，五辈子都是累死的，你们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要原谅我啊！”

“你就是故意的！”吉利拿起床边的拐杖戳个不停。“你故意挖出石像，逼走我的孝女娘娘，我跟你拼了！”

“救命啊！”非鱼屁股吃疼，顿时醒来，一见到穷凶极恶的师父！吓得翻窗逃走。“师父杀人了，我不要死呀！”

“还跑！”吉利扯不到他的领子，用力过猛，也跟着掉出窗外。

“死鱼！我要你把五辈子的事情说清楚！”他见非鱼还在前面爬箸，赶紧大步跨前，想把小鬼抓回屋内审问。

脚步踏了个空，天旋地转，吉利掉进一个深坑里，那正是非鱼挖宝的杰作。吉利只来得及咒骂一声臭鱼，然后眼前一片黑，撞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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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灾情惨重！”

吉利拿出自己调制的药膏，抹拭头脸手脚的伤痕，顺便瞪非鱼一眼。

“师父，吃粥了。”非鱼怯怯地端上一碗热粥。

“我掉到坑里，你不会拉我出来吗？就让我冻醒，再像鬼一样爬出来吗？”

师父抹了一堆蓝色黑色的药膏，真的很像鬼！非鱼偷偷吐了一下舌头，要不是仙姑姐姐跑来找他，他才不理会这位杀人师父，早逃之夭夭去了。

“师父，你不能杀我，否则就没有小道童里服侍你了。”

又来威胁他！吉利东张西望，想找东西敲他，可一时找不到，只能恨恨地道：“没有小道童，我还有姐姐煮饭给我吃！”

“仙姑姐姐走了。”非鱼表情失望。“她煮好一大锅饭，一大锅卤肉，叫我头听师父的话，她要回去了。”

她果然走了！吉利跳起来，唏哩呼噜吞下粥，以最快的手脚换穿衣服，束好头发，准备杀上忘愁湖找合欢。

“非鱼，你守好孝女庙，师父出门去也。”

还没冲出庙门，就和一个少年挂个满怀。

“哎哟！”吉利定睛一看--“大牛，匆匆忙忙做什么？牛儿又不见了吗？”

“不是的，我爹要请吉大哥过去祈福，他在田里！”大牛喘着气道。

“对了！”吉利这才记起，今天和牛伯伯有约，要为今年的秋收祈福祝祷。

每年秋收时节，吉利总是应村民要求，到每家田地祭祷求平安，特别是在临收割之前，一定要避免风灾、雨灾、蝗灾，否则一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吉利赶紧回头收拾细软，捆了一个包袱。大牛好奇地问着：“吉大哥，你头上受伤了，你没有求孝女娘娘保护你吗？”

“呵！她都不理我了，还保护我做什么？”吉利低声咕哝着。

来到牛伯伯的田地，吉利吩咐大牛搬来一张小桌，摊开包袱，摆好他的道具，一面和牛伯伯话家常。

“牛伯伯，快秋收了吧！你今年的稻子长得可真旺！”

牛伯伯笑呵呵地道：“大概再半个月就可以收割。吉利，你可要求孝女娘娘庇护咱们有个丰收年。”

“这当然了，孝女娘娘一定会庇佑芙蓉村，让大家赚大钱。”

点燃线香，吉利面向金黄色的稻田，摇着清脆的铃儿，仰天祈求．“有请孝女娘娘降下，代传芙韩村民诚心，上达玉皇大帝天听，保佑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雨顺风调……”

其它田地的村民见到吉利作法，也纷纷跑来请求他祈福。一整天下来，吉利跑过十几处稻田，还为一只待产的母猪祝寿，再帮一对吵架的夫妻重新罢放眠床位置，终于在天黑之后，回到了孝女庙。

非鱼捧着大饭碗，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师父，我知道你在外面忙，我肚子饿，就先吃了。”

“不知礼数的徒儿。”吉利疲累地坐倒，有气无力。

“师父，仙姑姐姐煮的饭很好吃，我已经吃第三碗了。”

“她回来了吗？”

“没有。”

吉利突然爆发怒气，顺手拿起桌上的桃木剑，往非鱼敲下。“笨徒儿！我饿得要命，你就不会盛碗饭给师父吃吗？吃吃吃！成天就会吃，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走！我不要你了！”

非鱼吓了跳，泪珠儿顿时在眼眶里打转。以前师父是很凶，却没有像今天这么咬牙切齿，好像见到了生死仇敌一般。

“师父，你好很……呜！”非鱼干脆哇哇大哭。“坏师父！也不教我本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扮鬼……”

吉利扔下了桃木剑，颓然地以手支颐。他憋了一天的闷气，无处发泄，又拿小鬼来出气，看小鬼惊惶的模样，他摆了摆手。“哭！？姐姐不理我，我哭都哭不出来了，你还哭什么！？去！盛饭给师父吃！”

非鱼抹了抹眼泪，吸吸鼻涕，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低头转进了后面。

唉！吉利轻叹一声，他心情太乱，就拿无辜的非鱼当受气包了。

他本来急着上山找合欢，希望能阻上她回地府转世，可是忙了一天下来，他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却是不忍心拒绝村人的期待眼神。

秋收在即，村人的希望就在黄橙橙的稻田里，努力耕耘了一年，谁也不愿在最后关头出事，然而天象难测，他们只能寄托神明，而吉利就是村人与神明之间的传声筒。

他善尽职责，让村人心里得到平安。可他自己呢？谁来为他感情的田地祈福？事实上，他才刚长出秧苗，就被孝女娘娘给亲手毁掉了。

闷闷地吃过晚饭，随便擦擦身子，吉利抱起合欢的石像，哀怨地爬上床准备睡觉。非鱼见到他的怪行径，不敢多嘴，赶紧自个儿蒙头睡了。

抱不到鬼，总可以抱石像吧？吉利赌气地死抱石像，瞪大眼睛瞧着那张甜美的笑靥。可恨哪！她是为死鬼阿兆而笑。

迷迷糊糊间，他的眼皮变得沉重：

“吉利！吉利！”黑暗的房中传来合欢的声音。

“姐姐！”吉利欣喜地大叫：“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一定是阿兆跑掉了，所以你要回来当我的老婆！”

合欢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就像是镶在黑暗中的块白王，脸色略微苍白。她摇摇头，微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有要紧的事，所以我必须回来。”

“么要紧的事？”

“三天后，会起一场大风，连下五天大雨，你叫村人赶快收割，否则到时候狂风暴雨，来不及抢救，今年秋收就会全部泡汤。”合欢神色郑重地道。

“不会吧！傍晚我才看了天象，万里无云，气象清明，而且往年这个时候，顶多下场小雨，从来没有什么大风雨。”

“以前我跟你说过，我能感应天地变化，这次下山太久，失去了这个能力。”合欢的语气变急：“可我一回到忘愁湖，就感觉出风云雨雾的异象，再过一天，云气集结，天灾就会降下了”

“所以你特地回来警告？”

合欢点点头，脸上掩不住焦急神色，一面是为芙蓉村担忧，一面是急欲了结此事，再奔赴地府寻找她的兆哥。

吉利只当作老天也来欺负他了，气得吼道：“芙蓉村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什么要惩罚我们？春耕、夏耘、秋收，原本是四时正常运作，上天就见不得老百姓幸福快乐吗？”

“吉利，收收你的毛性子。”合先把自己的焦燥和缓下来，平心静气地道：“那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意外淹死？兆哥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被掳到北方？没有人做错任何事，只是世事无情，天意难定，注定命中要有此劫数。”

“那我遇到你，也是我的劫动了？”

合欢绽出淡淡的笑意。“你我的相遇不是劫数，这是一段值得珍惜的缘分。”

“你不让我珍惜……”吉利语气黯然。

“吉利，不要难过，难道你不想看我快快乐乐转世，完成生前的心愿吗？”

当初，就是她温柔的笑意吸引了他，他是想让她快乐，永远见到她的甜笑。

只是她心里只有阿兆，他又怎能强求呢？

呜！可怜他的纯纯痴恋！就让她和阿兆过若幸福快乐的日子，从此独留他一人在暗夜饮泣吧！

“姐姐，我该让你走的……”

“吉利，你真的长大了，我很开心，我可以放心离开了。”她指了他怀中的石像，脸儿微泛红晕。“你不要抱了，村人需要孝女娘娘作为心灵依靠，你就把它摆到庙里。虽然我没什么法力，以后也没办法保佑芙蓉村，但是你有法力，你可以让大家心情安定，平安过日子。”

“我的法力都是骗人的。”

“你好心肠骗人，孝女娘娘不会怪罪你。”合欢语笑嫣然，神情变得轻松。

“好啦！恭送孝女娘娘！”吉利也笑了。

“你一定要通知村人，叫他们尽快收割。还有，你的伤不要紧吧？”她关心地问着。

“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他察觉她越来越苍白的脸孔，不得不把心一横。“姐姐，你还是快回去，多留阳世一刻，就多损你一分阴气……呃，如果可以的话，你再告诉我将来投胎的地方，我好去看你。”

合欢心头感动，她明白他对她的痴情关爱。或许，时间会让他遗忘。

离别在即，她忆及初见面的好笑情形，她也想以欢乐记住这一刻。

“坏小子，你在打我下一辈子的主意吗？听着了，我才不嫁给老公公。”

“就算你马上投胎，我也不过大你二十岁，还是可以娶你。”

“那也是伯伯了，太老！你赶快成亲吧，说不定我可以当你的女儿。”

“哼哼！想当我女婿的人，得经过我的层层关卡考验，我才不让他轻易带走我的宝贝女儿。”吉利大刺刺说着。

“你真是坏爹爹！”合欢笑得开怀，在那轻柔的笑声中，笑容渐渐淡去，身影渐渐朦胧，犹如来时的梦幻，去时也像一层逸去的薄雾……

“姐姐！”吉利不舍地大喊一声，立刻惊醒。

黑夜无边，只有稀微的星光，哪有合欢的飘飘身影？

走了！她这次真的走了！吉利紧抱怀中的冰凉石像，心也凉了。

“姐姐……合欢……”泪珠掉落，难分难舍，一时之间，他以为自自己是柳树下的阿兆，同样是这般依依离情，也同样是如此痛彻心扉！

姐姐，你好狠！阿兆会痛，难道吉利就不痛吗？

梦中的他太宽宏大量了，他怎能舍弃所爱，任她离去呢？

眼泪掉个不停，滴滴沾湿了石像，仿佛石像也为他哭泣。

“合欢姐姐啊！”他终于失声大哭，像是要哭掉累世以来的辛酸痛楚。

“呜呜！”非鱼又被他吵醒了，也是糊里糊涂哭着。“是我不好啊！师父，你不要哭了。”

“笨鱼，不关你的事！”

“就是我不好，对不起啦！”非鱼哭得更大声了。师徒俩各怀伤心事，干脆抱在一起痛哭，直到泪尽力竭，昏然入睡。

天蒙蒙亮，吉利赶忙叫非鱼敲锣，把村人喊到孝女庙前。

“阿利，你不懂农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牛伯伯诘问着。

“是啊！最快也要再等十天才能收割，那时候谷子长得成熟肥大，才能卖得好价钱。”包老爹也提出他的看法。

吉利双眼红肿，略带鼻音，站在庙门前解释道：“各位乡亲，我知道有的稻子还没长热，现在收割会有一些小损失。可昨夜孝女娘娘亲口托梦，三天后将有狂风暴雨，如果不及时抢收的话，恐怕稻谷全毁，血本无归，损失就更加惨重了。”

陆老伯疑道：“阿利，你好像在危言耸听，你看这天光明晃晃的，没什么云气，你不要唬我这个看了五十年天象的老头子了。”

“天有不测之风云，各位乡亲，我劝大家抢收，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们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孝女娘娘啊！”吉利言辞恳切地劝说。

“是啊！孝女娘娘不会骗我们的！”向火大喊。

“何仙姑呢？”几个老人家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庄稼收成不能拿来开玩笑。“阿利，何仙姑是你的师姐，她的道术此你高明，叫她算算看嘛！”

“她走了……”吉利低下了头，突然冲进庙里，再抱出石像，高高举起。“仙姑就是孝女娘娘，大家看清楚了！”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来，一看之下，个个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因为石像的脸孔和何仙姑竟是完全相同。

吉利大声说道：“这是两天前才从庙后的地下挖出来的，正是一百多年前不见的孝女神像，各位不信的话，可以去看那些坑洞。那天孝女娘娘知道身分泄露，立刻启驾返回天界，临去之前，她心怜芙蓉村，特地预言这场即将到来的天灾。”

非鱼咚地一声跪下来。“天！我吃孝女娘娘煮的饭……”

村人恍然大悟。“难怪何仙姑看起来就像仙女一样！”

包老爹搔着头。“我就觉得奇怪，何仙姑跑到我梦里自称是孝女娘娘，又叫我把豆芽嫁给阿火，原来她真的是孝女娘娘。”

“真的是孝女娘娘！”群众惊叹着，也是纷纷膜拜。

吉利继续口沫横飞说着：“孝女娘娘大慈大悲，亲自显灵，这是咱们芙蓉村的福气啊！”

“是了！要听孝女娘娘的话，赶快回去收割。”村人立刻奔回屋子。

吉利也没闲着，他带非鱼去帮阿山嫂收割。芙蓉村男女老幼全部出动，放眼望去，田里尽是黑压压的人头，个个弯了腰，拼命割稻。力气小的老人家和小孩则卖力打谷，打好一篓，就送往村里的谷仓，夜以继日，即使疲惫，也没有人敢休息。整整拼了两日夜，终于把芙蓉村的稻田抢收完毕。

村人不敢闲着，集聚人力检修谷仓，修补破瓦，清出排水渠道，再帮几户住在溪边低处的人家搬家，暂时安排到其它村人屋子居住。

第三天傍晚，天空卷起红云，缓缓凝聚成浓密的黑云，强风骤起，吹得树木摇摆不停，人心惶惶。

不到半夜，狂风呼号，暴雨如万马奔腾到来，惊醒了芙蓉村人的好梦，个个听着风声雨声，庆幸听了孝女娘娘的劝言，保全了今年的收成，同时也在心里祈求孝女娘娘保佑，平安度过风雨夜。

吉利抱着合欢石像，楞楞地坐在床上，想踢醒非鱼，问他五世记忆的事情，但这些天来大家都累了，非鱼也两天没睡，他不忍心叫醒可怜的小鬼。孝女娘娘显灵，从今以后，孝女娘娘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依稀朦胧间，好像看到合欢站在村口的柳树下，翘首盼望他的归来，她的哀伤忧郁，眼底的绝望越来越深。

他是回来了呀！为什么她又要走呢？

痴痴迷迷、恍恍惚惚，他再也分不清楚自已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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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日后，风雨过去，重见天日，天边出现一道弯曲的美丽彩虹。

小溪涨成大河，淹没了两岸的人家和菜圃；大雨冲毁田堤，泡烂了弃置在田里的稻草；田地变成一片汪洋，几间小茅屋被强风吹破，芙蓉村满目疮痍。

可村人没有埋怨，在不可抗力的天灾威胁之下，能够保全人命和大部分财产，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他们不急着整理家园，反而先跑到孝女庙，向新摆上的孝女石像上香致敬。

是孝女娘娘保佑大家平安无事，一切都是孝女娘娘的恩典啊！

吉利吩咐非鱼看守庙门，自己一个人踱了出去。

非鱼幽怨地瞪他一眼。坏师父！就叫人家应付香客，自己反倒逍遥去了。

吉利才没理会非鱼，他踩着湿滑的泥土，目光放到云雾缭绕的不归山。

秋风习习，雨过天青的空气特别清爽，他看到有人在田里抓泥鳅，有人忙着推开门口的挡水沙包，也有人在修补被风吹坏的窗子。

村人的生活将会恢复正常，但他的合欢却不会回来了。

沉重的失落感袭击着他，不知不觉，脚步移往她所居住的不归山。

大雨过后，山路泥泞难行，神志不清地走到半山腰，听到有人在喊他。

“小道爷，今天怎么有空上山了？”几个男人跑了过来。

“是砍树大哥们！”吉利笑着打了招呼。“几天的风雨没事吧？”

“没事！”倪巴热烈地道：“幸亏孝女娘娘托梦，叫我们小心预备，我们几个兄弟带着家人，刚起大风就赶快躲到山洞里，总算平安无事。”

“想不到孝女娘娘就是以前我们梦到的女鬼，这里真是孝女娘娘的灵山啊！”另一人赞叹着。

“山里有些树木被吹倒了，我们出来清道路，小树种回去，大树就运下山，也省了我们砍树的工夫了。”大家兴高采烈说道。

吉利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忙吧。”

男人们面面相觑，这不像他们认识的吉利道爷，以往只要提到孝女娘娘，他绝对不忘提醒捐香火钱，怎么今天一副失意落拓的鬼样子？

“小道爷，你要去哪里？这山路难走……”

“我去鬼湖--不，现在叫忘愁湖找孝女娘娘。”

对了！小道爷有通天本领嘛！众人敬畏地望着吉利的背影，肃然起敬。

※※※

忘愁湖畔，湖水倒映晴朗蓝天，清澈无波。吉利很难想象，才刚下过大雨，忘愁湖怎能这么快就平静下来呢？

芦草凄凄，微云渺渺，山顶微有秋寒气息，他捡了一块石头坐下，想到合欢的湖水眼眸，不禁轻叹着。“姐姐呀！姐姐……”

“吉利……”

吉利跳了起来，东张西望，他确实听到合欢的呼唤。“姐姐，你在哪里？”

凉风拂过，吹开了轻柔舞动的芦苇，芦花飘落，穿过那几乎变成透明的白影，再坠入泥地。

乍见熟悉的白影，吉利又惊又喜！“姐姐，你没走？！你怎么躺在这里呢？”

合欢抬起头来，竟是满脸泪痕。

“姐姐！”吉利心疼地奔向前，她看起来是如此孱弱，他想要抱起她，却仍然抱了个空。

“村子没事吧？”她的声音很弱。

“没事！姐姐，你不是回地府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地府不让我进去……”合欢潸然泪下。“他们说没有我的名字，叫我回来好好活着，可是我没有躯体，又怎能活？”

“有我啊！你不要担心！”吉利不愿见她难过，急切地道：“我想办法让你活过来，我可以照顾你！”

她摇摇头，他的热情总是令她心动，他大概是想她，这才跑到忘愁湖吧？

“吉利，”她微笑道：“我不行了，原来鬼真的不能久待阳间。过去我很少下山，又在这里吸收天地灵气，所以不觉得有异样。可最近常常现身托梦，实在耗费太多真元，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你看，我连影子都淡了……”

吉利惊骇地望着她透明的身子，他可以看穿她，清楚见到她身后的芦苇和山壁，而她的水眸也变得黯淡无光。

“不可能的，你已经是鬼，怎么还会死掉？！”他激动地大喊。

“鬼也是一口气，耗竭了力气，大概就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得凄凉，忍不住又掉下泪水。

连日来，她的魂魄日渐清空，意识逐渐飘忽，她害怕这种感觉，却又进不去地府，只怕连鬼都当不成！

“不会的！你还要去找你的阿兆，你怎么可以再死掉？！”

“也许，我真的和他无缘……”她望向空蒙的天际，悲伤而绝望。

“姐姐，你不要这样！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吉利连续嚷了两句，却不晓得他的办法在哪里，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合欢烟消云散吗？

“我是想见兆哥，再见一面也好……”合欢勉强撑起身子，试图往前走一步，却又轻飘飘地坠下。

若她不下山，她永远也不知道兆哥的遭遇，可她下山的代价竟然是魂飞魄散，甚至不得入地府与兆哥再相见！

不！她不要消失，她要告诉兆哥，她还在等他，她要当他的妻子！

“姐姐，你要去哪里呢？”吉利心痛如绞，仿佛与她同受啮心之痛。

“忘愁草……”她抬起眼，又无力地垂下来。“我想上去，吸一下味道，就有力气了。”

“我帮你。”他好像抓到一线希望，三两步跑到崖下，立刻攀爬上去。

“吉利，小心啊！”

“姐姐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满腔热情，只希望尽快采得忘愁草，让她得以支撑下去。

孝女娘娘慈悲为怀，老天怎能这样子对待她？就忍心让她孤苦以终、再像泡沫般消散？

不！他要救回他的孝女娘娘，让她和阿兆相会，永不分离！

心头好像万蚁钻动，刺痛了他一再破碎的心肝。吉利咬了牙，向崖顶的忘愁草爬去。

“采到了。”他伸长手折下一枝忘愁草，仅以左手支撑身体，不料大雨过后泥块滑溜，根本挂不住他的身躯；吉利一惊，想要跳上山崖，双脚却又被泥块带得往下滑，身子一空，就掉了下去。

噗通！又--溺--水--了--吉利紧抓忘愁草，想要挣出水面，把救命的药草送到合欢身边，可是他下坠的力道极大，一跌就跌入了湖底深处，任他怎么挣扎，也逃脱不了湖水的包围。

临死前总会想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学会游水！

水声在耳畔轰隆隆作响，他不断地往下沉，冰冷的湖水不断qi书+奇书-齐书灌进口鼻，呛得他再也无法呼吸。他松开了忘愁草，希望借着水流，飘送到合欢的身边。

姐姐，我也要变鬼了，咳咳！我去找阎王，帮你说理求情，让你和死鬼阿兆相会……

“我不让你变鬼，”

温柔而虚弱的声音传来，吉利一惊，拼着最后的力气睁开眼，就在清澈的湖水中，再度见到她的飘飘身影。

如同第一次在水底见到她的模样，飘逸、柔和、美丽、绝尘，令他小小的心灵为之倾倒，更在多年重逢之后，深深地爱上她。

他痴痴地看她，柔情无限，然而他的身子还在下沉，似乎即将离她而去。他惊呼一声，她立刻伸手握住他胡乱拍水的大掌，紧紧握牢。

他感觉她的实体存在，内心狂喜，在即将失去知觉的片刻间，猛生神力，在近乎迷离缥缈的水中世界里，将她拉近胸前，吻上她的小嘴。

两人唇瓣一接触，又如同火烫般地分开，她惊慌、他满足。

流水滔滔，世事匆匆，澄清明亮的湖水逐渐变得模糊混浊，吉利逐渐失去意识，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合欢，只能感觉她那柔软的手掌，而他更是紧紧握牢她的柔荑，不愿再放。

她是他的新娘子，他找她好久了，他爱合欢……

魂魄悠悠，吉利好像浮出水面，看到湖边有人围着他的尸体痛哭。不是他的尸体，那是香消玉殒的合欢！

一个中年男子哭道：“你说死就死啦！也不想想我养你那么多年，花了多少钱！你真是来讨债的死丫头啊！本来想把你卖到妓院，多少可以拿些本钱回来，不然随便把你嫁出去，也可以敲些聘金！可你就这样白白死去，我还要给你出棺材钱哩！告诉你！老子没钱啦，草席裹起来就把你埋了；算了，也不要浪费那张草席了，浑家的，把她的衣裳剥下来……”

“你这没良心的！她还是个大闺女，怎能叫她光着身子！”另一个中年妇女先骂了几句，也呼天抢地起来。“合欢啊，本想叫你采了药草，再拿去卖个好价钱，你怎么不小心就给我淹死了啊？你死了叫谁来煮饭洗衣？还有你弟弟妹妹怎么办？没有人喂他们吃饭、帮他们洗澡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如今又叫我吃苦了，呜！”

几个小孩站在旁边，垂着鼻涕哭道：“大姐呢？大姐怎么不醒过来？”

“她死了啦！”中年男人大掌拍下，喝道：“喂！你们这两个别人生的杂种，从明天起，替你家大姐下田耕种！”

“什么杂种！”中年妇女抹了眼泪，卷起袖子。“死没良心的，他们也是我生的，如果你死掉了，你也要自己的孩子被人骂杂种吗？”

“死淫妇，你敢咒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生杂种！你看看，阿狗这狗样子，一点也不像我！”

“臭乌龟，你自己跟李寡妇眉来眼去，也不知道在外面生了几个杂种！”

“你这个专门克夫的扫把星，我受够你了，像只大母猪一样，每年就拼命生孩子，我的田地都被这群小猪吃光了！”

“你才是发情的大公猪！你不想生，我还会大肚子吗？”两夫妻吵得不可开交，孩子们吓得大哭。以前爹娘吵架，大姐会带他们出去，可是，大姐不动了！

几个上山帮忙的村人摇头叹气，合欢尸骨未寒，这对夫妻已经在死尸面前吵起架来，可怜合欢生前被未婚夫抛弃，死后也让继父继母糟蹋！

吉利气得摩拳擦掌，想要上前揍那对夫妻，却发现自己没有形体，只是一个飘荡在空气中的旁观者。

就在此时，合欢从树后走出。没有人看到她，她只是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她已经从地府回来了，阎王说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要她回来。她本来满心欢喜，准备还阳继续和爹娘弟妹一起过日子。

可见到肿胀腐烂的尸体，她一颗心陡地下沉：难道她失踪这么多天，他们就没来寻她吗？再见到他们吵架，她这才明白！她在后爹后娘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个好用的下女兼摇钱树！

过去他们对她颐指气使，她并不埋怨，毕竟这是她所倚靠的家。特别在兆哥离弃她之后，她孤独无依的心全放在爹娘弟妹身上了。

然而，这个家也不是她的家，她注定是个无人关照的孤魂野鬼……

“合欢！合欢！”吉利心疼地喊她：“你还有我啊！”

三百年前的合欢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但吉利感觉手掌被捏了一下。

从此，合欢在忘愁湖畔住下来，她的心伤很深，深到不愿再转世受苦。

她偶尔下山，站在窗外探望慢慢长大的弟妹，也到私塾认字念书；每年的除夕，她一定站在柳树下，等待那个不再回来的人。

风寒凛凛，物换星移，柳树抽高，人儿变老，四十年在弹指之间过去了。

第四十年的除夕，她发现柳树被雷打中，已经枯死，只留下几条随风飞舞的干枯柳枝，像是暗夜的魔爪，刮扯着她的心扉。

仔细算来，他如果没死，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回来看故乡最后一眼吗？

眼见家家户户正在准备年夜饭，她突然觉悟，她还在等什么？信誓旦旦的人儿都可以抛弃，更何况是什么都不曾留下的家乡呢？

她的心更正冰封，毅然决然转身离去，不再下山。

“合欢！”吉利想追上去，手掌又被捏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村口的山路走来两个陌生人。

一个少年扶着白发老者。“爹，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帮你背石像吧。”

“快到了，不必休息。”老者稍微拉了一下包袱巾。“这石像不重，我还背得动。”

“这石像很重呢！我们一路从北方过来，除了睡觉以外，爹就是不肯把石像放下来。”

“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老者微笑看少年。“阿祥，就像你的亲生爹娘放不下南方故土，所以叫你一定要回来。”

“总算离开金国，回到大宋了……”阿祥感慨着。

“这柳树！”老者抬起头，眯眼望看断裂的柳树，夕阳穿过干枯的柳条，映出他形容枯槁的老脸。“爹，这棵树死了。”

“死了！”老者神情激动。这么多年来，她等不到他，是否也会心死？若她因而他嫁，他不会怨她；此次回来落叶归根，他只希望看到她儿孙满堂、富贵平安。

世局多变，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只能认命。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一面，他已心满意足。

“爹！”阿祥扶住老者。“这些日子来你劳累了，回到芙蓉村后，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永眠芙蓉村，正是他多年来的心愿呵！

缓步走进村子里，他环目四顾，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情；故乡变化不多，泥石子路铺起石板，也盖起几间新房子，许多熟悉的旧屋依然存在。

村人都躲在屋内吃年夜饭，两个外地归来的游子并没有引起注意。

凭着记忆，他来到了她的屋子前；过去的破草屋已经翻修成坚固的大屋，他叫阿祥敲了门。

一个小童开门问道：“老公公，你要找谁？”

他尽量缓和情绪。“请问，我想问一位合欢老奶奶，不知道她……”

小童马上扯起嗓门：“爷爷，有人找奶奶！”

“不是找你家的奶奶，是一个叫做合欢的婆婆……”

一个灰发老汉走了过来，惊讶地道：“你是谁？你说要找合欢？”

“是！就是合欢！”他身体轻颤起来，手指更是抖动个不停。“我是吉兆，我离开很久了，你是……你是哪一位？”

“吉兆？”老汉思索着久远以前的记忆，能和合欢大姐扯上关系的人不多，其中就有一个……“阿兆哥哥！你是阿兆哥哥？我是阿狗啊！你还记得我吗？”

吉兆顿时老泪纵横，几乎无法站立，要靠阿祥搀扶才能稳住身子。“阿狗，你也这么老了……合欢呢？她嫁得好不好？”

“进来说吧。”阿狗深深看他一眼，再请他们父子进屋。阿狗的媳妇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添上碗筷，阿狗一面招呼他们吃家乡的年夜饭，再在席间慢慢说出当年的情况。

啪！吉兆的筷子掉落地面，两眼发直，干涸的眼洞再也掉不出一滴泪。她死了，就在他被迫远赴北方的初春，死了！

“呃……阿兆哥哥，后来我们长大了，听爹娘说，是因为你负心他娶，所以大姐才会投水自杀。”阿狗把话摊开来说，大家都老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阿祥挺身而出。“我爹一辈子没有娶妻，他又怎会负了合欢阿姨？”

“你……你不是他儿子吗？”

“我是爹的干儿子。”阿祥讲述着当年迫使吉兆远离的靖康之变，又道：“我的亲爹是在金国出生的第二代宋人，我是第三代；亲爹临终的时候，不忘交代一定要回到南方。正好两年前宋、金又订了隆兴和议，金国朝廷态度缓和，同意老人回乡，于是爹就带我回中土了。”

阿狗一家人认真听阿祥说故事，多年前的战事再度跃然眼前，令人不胜唏嘘。

“四十年了！”阿狗叹道。

而始终目光呆滞、不发一语的吉兆终于开口了。“她葬在哪里？我去看她。”

“找不到墓地。”阿狗又是一叹。“当年爹娘随便把大姐埋了，既无墓碑，也不去扫墓；我们那时年纪小，哪知道要去祭拜大姐？等长大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大姐的坟了。”

芳魂难寻，历经四十年的寒暑，他竟是再难见她一面！

阿狗奶奶道：“不过，我们已经帮大姐立个小祠了。”

阿狗解释道：“我们兄弟姐妹几乎都是大姐一口一口喂大的，长大后，大家都很想念大姐，可大姐既无墓地，也没嫁人，我们不知道要把灵位摆在哪里；后来大伙合力出点小钱，盖了一间小祠，算是给大姐一个栖身的地方。”

阿狗的大儿子插口道：“现在快变成孝女庙了。”

“是了，我那个大侄子在城里当小官，大概从小听多了我们谈大姐的事，就写了一篇文章赞扬他大姑姑；太守大人根据他的文章，上报朝廷表彰孝女事迹，朝廷就封了大姐为孝女娘娘。村人听到消息都很开心，决定把小祠堂扩建为孝女庙，让大姐永享祭祀，保佑我们芙蓉村。”

吉兆嘴角牵出一抹苦笑。死后荣景，不如给她生前欢笑。他知道她不会自杀，深情的她一定会等他，可为什么会有他已经成亲的谣言呢？是否因此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我明天去忘愁湖走走。”他想去找答案。

“阿兆哥哥，你今晚睡哪儿？”

“我的老家还在吗？”

“还在，只是很久没人住了，听说闹鬼，没人敢接近。”

“是合欢吧！”

当晚，吉兆回到遍布灰尘蛛网的老家，阿祥忙着清扫房间，他则坐在摇摇欲坠的桌前，静静地看着他雕刻出来的合欢石像，期待她的出现。

枯坐一夜，心力交瘁，四十年来的煎熬化作一场空。

吉兆没有体力上忘愁湖，他捐出老家的房子做为孝女庙的基址，再以最后的力气为孝女庙雕刻石柱，直到死在合欢石像的神案前。

吉祥留了下来，成了孝女庙的庙祝，从此代代相传。

吉兆的魂魄离开躯壳，悠悠往地府而去。吉利大声喊他：“阿兆！老阿兆！合欢在这里呀！你快回来！”

仿佛被强力狂风吸入，吉利拉着手上的合欢，也被卷入了地府。

在那里，吉兆经过冥殿，向阎王、判官、甚至每一个鬼卒询问合欢的下落，然而生死过客之多，他们哪能记得一个女子的名字？好心的黑脸判官帮他翻生死簿，依然找不到四十年前死去的合欢。

吉兆下定决心，既然她不在地府，他就到人间找她！

孟婆亭中，他把孟婆汤倒进了衣襟里，带着前世的记忆成为南宋某富商之子，穷其一生，他都在四处经商寻觅，找寻一个前世叫合欢的姑娘。

接下来，他是宋末元初的侠士，浪迹江湖，飘荡四海，仍然找不到她。

一世又一世过去了，他丝毫不停歇地转世投胎，再来是行讨四方的乞儿，然后是跟着朱元璋起义的短命小兵，接下来更是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水手。

每一世，他总是在流浪寻觅，没有娶妻，也没有一处安定的住所。有时候他记得合欢；有时候不小心喝下一口孟婆汤，他会遗忘她的名字。但是，他绝对不会忘记，他要找到最心爱的妻子，跟她说：他爱她，他绝无负心！

水手客死异乡后，孟婆叫八个鬼差按住他的手脚，不再让他偷偷吐掉迷魂汤，在被灌进忘情之水后，他终于忘记所有的前世愁苦，投胎成了整日嬉笑的吉利小道爷。

※※※

看到这里，吉利全身一震，累世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枉费他往返奔波，她仍是留在家乡的忘愁湖啊！

“合欢！合欢！”他握紧了她的手，泪水滚滚流出，同样感受她的激动。像是被推出黑暗的地府，寒风冷冽，冻醒了他湿透的身子。

睁开眼睛，他躺在忘愁湖畔的泥地，她俯身看他，温热的泪珠一颗颗掉在他的脸上。

“合欢！别哭！”他以三百年的情意唤她，伸手抚拭她的泪水。

“吉利，你……你就是兆哥吗？”她泪水不竭，痴迷地望他。

“看样子应该是了。”他轻轻划着她柔嫩的脸颊，犹似梦中曾有的亲腻动作，此刻的她是这么真实，他终于摸到她了。

“我没想到，你比我还苦……”她哭得十分伤心。

伊人情泪，锥心刺骨，他再也难以按捺前世今生的深情，蓦然爬起身，不顾身上的泥水，紧紧拥住最最心爱的人儿。

“合欢！”他不住地吻着她的发，昔日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有年少时的欢乐、中年的孤苦，还有每一世的追寻。所有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变成了今世苦苦纠缠的恋慕，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他都要她当老婆！

她感受到他历久不变的温柔，己是哭得无法自已。“兆哥！何苦？你又是何苦？”

“合欢！”他捧起她的脸蛋，以不曾退色的热情眼眸望她。“我不苦，找到你以后就不苦了。”

“你是吉利！”她望着他，还是无法把不同脸孔的人连想在一块。

“吉利有七世的情爱，他更爱你，我的姐姐。”他吻上她的脸颊，轻柔地吮干她的泪珠。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知道这份感觉，即使人事皆非，他的柔情依然强烈地憾动她。

所有的皮相都不再重要了。身在情长在，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全都是他；他的情意连绵不绝，穿过好几个世代，永远都在爱她。

她也爱他，即使面临魂飞魄散，她仍要以飞蛾扑火的力气来爱他。两人忘情拥吻，吉利浑身火热，可怀里的人儿却越来越冰冷。

“合欢，你怎么了？”他惊骇地望见她惨白的脸。

“吉利，谢谢你，我这一生真的好满足。”她蜷缩到他怀里。“抱紧我，让我记得你。”

他猛然记起她的孱弱，惊道：“不行！我阳气太重，你为了救我又现身，你会耗尽真元啊！”

他想要推开她，却又恋恋不舍，她微笑亲吻他。“我不救你，还不知道你是兆哥，这就是善有善报吧！你回去又可以讲道理给村人听了。”

“我不要你知道我是阿兆，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活着，也是一只鬼，既然地府和人间都容不得我，与其空空的去，不如和你共享最后一刻。”

“坏姐姐，你又要丢下我不管？！”他急得握紧她的手。

“这次我不得不走，由不得人……”她搓揉他的指头，笑意淡柔。“吉利，你可不能哭了，因为我很开心，你也了却心愿……”

“我不娶你入门，心愿就末了！”

“好吧，皇天后土为证，我合欢愿嫁吉利为妻……”

“这不算！我们要大摆酒席，昭告亲朋好友，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妻子！”吉利大吼大叫，眼泪又迸了出来。

“毛脾气。”她微笑摇头，靠上他的胸膛。她的身体冷似寒冰，形色也逐渐变淡，吉利双手一空，再也抱不到她。

“合欢，你别消失啊！”眼见她即将魂飞魄散，他惊慌地大叫。

“我爱你……吉利……兆哥……”她微弱的声音随风飘散，几不可闻。

“合欢！”吉利拼命捞她，却怎么样也挽回不了变成透明的她。

白蒙蒙的芦花如雪片纷飞，仿佛也来为合欢送别；秋风吹来，落叶萧萧，掉落泥地，重返尘土。

合欢亦是逐渐化去，归于无形，只见她的微笑淡去、再淡去……难道三百年的追逐，就落得匆匆一别的凄惨结局吗？

“不！”吉利心魂俱裂，肝肠寸断。

“在这里！快！快！”他的叫声引来两个男人，轻而易举就把合欢的魂魄拉起来，两人一起扶着她。

“你们？！”吉利惊讶地站起身，抹去眼泪，看着两个身穿相同服饰的男人，他们的打扮就像衙门的公差。

“咦？这小子看得到我们？”两人也是惊奇地看他。

“你们要把合欢带去哪里。！”

“我们来救人啊！不！救鬼！”

“快走了！”另一个同伴提醒道：“再不走，合欢姑娘就没魂了。阎王正在大发雷霆，若再坏事，他老人家就把我们贬成猪了！”

“走！”两人形色匆忙，带着合欢，立刻消失于空气中。

“喂！你们！”吉利双手乱抓，试图抓回他们，一边叫道：“你们是谁？你们带合欢去见阎王吗？”吉利急得团团转，是了，这两个家伙一定是鬼差，他们把合欢带回地府，让她回到适合鬼居住的地方。

然后呢？合欢再投胎，降生于他所不知道的人家？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难道叫他独活世上，再受一世的相思之苦吗？要投胎就一起投胎，来世共结夫妻。就从此刻开始，不再分离！

真情顿涌，他转向明亮的忘愁湖，三步并成两步，撞碎了宁静的湖水，埋身于滔滔水流里。

“师父！”非鱼匆忙赶到，惊叫一声，随后而来的倪巴等人也吓呆了眼。非鱼跑到水边，大声呼叫：“师父，你快浮上来呀！”

倪巴急道：“我记得小道爷说过，他不会游水。”

“师父，你不能死，我还不会当道士啊！”非鱼忙脱下衣服。“我去救师父！”

“小心水深！”

众人的警告太慢了，非鱼冲得太快，还没来得及闭气，就掉进深深的忘愁湖。

小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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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忘愁湖里，吉利不断吐出气泡，也渐渐失去意识。

一个小身子掉到他身上，拼命抓扯他的衣服，小脸皱得十分痛苦。

死鱼！你也来陪葬了？吉利只能无力地看他一眼，两人同归于尽。

湖水冲激着他们，把他们推回宋朝，靖康元年，八月。

年轻的吉兆脸上挂着笑容，正在大门前张灯结彩。

“吉兆！吉兆！”同乡的洪乔一脸惊慌，背着包袱跑来找他。“你还在做什么呀？金人打到汴京城外了，快逃呀！”

“别怕，年初他们也打到城下，还不是让咱们大宋天兵给吓退了。”

“我不像你那么乐观，我还得留条小命，回去娶个俏老婆。”

“洪乔，你放心啦！”吉兆笑容满脸。“太上皇天天在御花园吟诗作画，皇帝也还要盖宫殿啊！没事的，你不要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那是皇帝不知道情况严重，我们在外面赶车，听到很多不利的消息，这汴京真的是住不下去了。”洪乔抹着汗道。

“我要多赚些钱再回去，你真的要走？”

“走了！”洪乔拼命往城门方向看，好像金兵马上会从那边进来。

“那拜托你帮我带封信给合欢；你进来喝口茶，我去拿给你。”

“你快快拿吧！我不喝茶了。”洪乔索性坐到门阶上，稍微休息一下，准备还要赶更远的路。

两个小姑娘拿着冰糖葫芦，笑嘻嘻地从门口走过。

“高家姐姐今天要出嫁了，我们站在这里看新娘子吧！”

“好啊！听说她要嫁给她表哥，好幸福唷，我也想嫁给我的表哥。”

“羞也不羞？人家还不一定喜欢你呢！”

洪乔心中一突，再抬头看到门口的喜幛，这才醒悟到这户人家正在办喜事。

两个小姑娘继续笑闹着。“高家姐姐的表哥对她好好唷！常常雕一些小玩意儿哄她；上回去她家玩，窗台前还摆了好多小石猪、小水梨。”

“人家是石匠嘛！以后我就嫁个金匠，让他天天雕金元宝给我。”

洪乔变了脸色，不会吧？吉兆背弃合欢，娶了他的表妹？

“洪乔，来，这封信拜托你了。”吉兆走出大门，没注意到洪乔的奇怪神色，郑重地递出一封信函。

“吉兆，你家的喜事可真热闹呵。”洪乔故意嘲讽着。

“是啊！你留下来喝杯喜酒，不要赶路嘛！”吉兆不知道他的话中含意，仍热烈邀请他。

“不！”洪乔摇摇头。“想不到你竟然……”

他还想骂下去，但屋里头已经有人喊道：“阿兆，快过来帮忙收拾，准备接新娘子了！”

“对不起，我忙表妹的喜事，不送你了。”吉兆又指了他手中的信，眼神恳挚。“请一定要帮我送到。”

洪乔忿忿地离开，没注意到身后来了迎亲花轿和喜气洋洋的新郎官。

汴京侥幸逃过八月的金兵之围，殊不知十二月的靖康之难还在后头。

洪乔兜兜转转，花了三个月才回到芙蓉村。

在紧张期待的合欢面前，他掏出了那封破烂的信。

他不好意思地搔着颈子。“我不小心跌到水里，弄湿了信，再用火烤干，又烧出几个破洞……”

“没关系，洪大哥，你帮我念信吧。”合欢温言笑着。

“呃……我认的字不多，孔先生呢？”

“他半年前过世，我再也找不到人代我写信了。”合欢有些黯然。

“我看你以后也别写信了。”

“什么？”

洪乔不忍心见她仍被蒙在鼓里，于是把吉兆娶亲的情形说了一遍。

“不会的……”合欢脸色刷地惨白。“兆哥不会的……”

“我亲眼目睹，不会错的。来！看他这封信怎么说。”

洪乔打开信封，摊开烧出数个小洞的信纸，只见方块字被水晕开，就像满纸蝌蚪乱爬。

硬着头皮，他念道：“合……欢五，呃……我在汴京好，我母天心你……这什么嘛！他写什么信！”

合欢镇定地道：“请再念下去。”

洪乔不得已，尽捡看得懂的字来念，其它被水浸模糊、被火烧掉的地方则一律跳过，再自己加油添醋，把前后文的意思凑齐。

“上月开始，我到皇宫去，花草美，我来玩--啊！合欢，你听着了，接下来他谈到婚事了--我和花儿美的表妹成亲，到福州不回来，我是幸福的夫君石匠，表哥要娶新娘子。合欢，明年我不回去娶你，你不要等我，明年花开，我就要生儿子。”

抬眼瞧着合欢，洪乔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兆这封信写得辞不达意，大概也是敷衍你吧！我能念的就是这样，你别难过了。”

合欢咬着下唇，拿起那张残破不堪的信纸，看了又看，然而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吉兆在写什么。

即使洪乔念信的内容似乎太短，但她已经被悲伤所掩盖，泪珠儿滴滴掉落信纸，又把仅存的字迹晕染得更加模糊。

久远的岁月亦变得模糊，合欢坠湖，吉兆远去，洪乔也老死了。

孽镜台前看前生，阎王大骂洪乔糊涂，即使洪乔不是拆散两人的主因，但也造成莫大的误解；他被阎王判令不得遗忘前世的过错，更不得娶亲，除非他寻到吉利和合欢，再度牵成他俩的姻缘。

可怜洪乔世世为僧，别人是欢喜得道，佛光普照；他则是风尘仆仆，穿州过县，只为了寻找两个苦主，向他们解释他的无心之过。

流水淙淙，转过五张悲苦的和尚脸孔，最后是一个机灵调皮的小和尚。

“非鱼！”吉利大吼一声，发现自己走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

“师父，你别生气嘛！”非鱼低了头，不敢看他。

“可恶！我上辈子被你害得还不够吗？你跟来干什么！”

“你掉到水里，我当然要救你呀！谁知道我也跟着一块死了。”非鱼噘了嘴。

“我叫你守着庙门，可你却到处乱跑，活该该死！”吉利狠狠地咒骂着。

“坏师父！你自己跑出来找仙姑姐姐，我就不能出来玩吗？你自己的事情不做，只会托别人帮忙，别人帮倒忙，你也不能怪我。”非鱼振振有辞道。

“好！我当年瞎了眼，误托你这位好乡亲送信，结果你把信弄毁了，还让合欢误会我，更害得她神志不清掉到水里，这全是你的错！”

“那是你遇人不淑。”

吉利气得瞪眼，握紧拳头想打人。“你这只糊涂笨鱼，两个眼睛像铜铃一样大，也不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成亲！”

“她们明明说是表哥嘛！”

“那个表哥是我表妹的娘的姐姐的儿子，我是我表妹的爹的妹妹的儿子，同样都是表哥，但是不同人，懂吗？”

“不懂。”

吉利猛跳脚。“说你笨就是笨！笨了七辈子还是一样笨！不认得字就不要念，连一封信也会完全念错！”

“错就错嘛！所以我这辈子就是来撮合你们的。”

“谢谢！不必你越帮越忙。我和合欢已经误会冰释，准备陪她一起投胎，再结为夫妻。”吉利走他自己的，可是漫漫黑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没我的戏分了？那我怎么跟阎王交代？难道下辈子又要当和尚？”非鱼扁了嘴，泪珠儿在眼眶打转，伸手去扯吉利的袖子。

“别拉我啦！”吉利打掉他的小手。

“不要！师父，快陪我回去，我年纪小，将来还要娶老婆，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就自己回去，我赶着去投胎，别拖住我！”

“呜呜！好黑，我好怕……”

黑暗中传来一声威喝：“是谁在森罗殿前吵吵闹闹？！”

“到地府了。”吉利抬起头来，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一座殿堂，许多人从奈何桥走过来，鱼贯地进入大殿里；又有许多人行出大殿，走到更远的孟婆亭。

吉利一愣，停下了脚步。

进进出出、生死轮回，管你生前功名利禄，死后一律众生平等；白衣白裳、空无一物，只有在这里，才能深刻体会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

“呵！那个不肯喝孟婆汤的小子又来了。”几个鬼差对他指指点点。

吉利如梦初醒。“合欢呢？她在哪里？”

大殿里走出一位黑脸判官。“小兄弟，还认得我吗？你每一世都来找合欢，我可是很努力地帮你喔。”

“我不太认得你了。”吉利端详他的黑脸。“可我记得，我每一次问你，你都没有答案，害我又去人间苦苦寻找。”

“是生死簿出差错了。”黑脸判官猛摇头。“不知道哪只小鬼搞鬼，竟然让合欢姑娘提早三百年出世，所以她在靖康二年过世时，我们找不到她的名字。你每一世都来问，我们还是找不到。那天合欢在地府外头说她不是仙，想要转世，我又重新翻了簿子，拼命往前翻，从远古到现在，仍然没有她的名字。后来我心血来潮，往后一翻，原来合欢姑娘十个月后才会出生，这也难怪之前一直找不到她的名字了。”

“可恶的小鬼！让合欢捱了三百年的苦！”吉利卷起袖子。“我去找他算账！”

非鱼吓得躲到黑脸判官身后，深怕吉利又来敲他这只“小鬼”。

“阎王自然会处罚那只捣蛋的小鬼。”黑脸判官伸手阻止吉利，好言劝道：“再说qi书+奇书-齐书，如果合欢姑娘不在三百年前出生，你们又怎能相爱呢？”

“说的也是。”吉利脸色变得和缓。“合欢呢？我想见她。”

“吉利，我在这里。”合欢由黑暗中盈盈走出，神态自然，不复苍白无力。

“合欢！你没事了！”吉利欣喜地拉住她的手，握得牢紧。

“吉利，你怎么来了呢？”她为他的痴心追寻而心动。

“我就是要跟着你啊！再也不离开你了！”他握得更紧。

“哎呀！吉利，你还有一点阳气，别让我的阴气吸走了。”合欢红了脸，想要挣脱手腕。

“我不放！”看到她的红晕，吉利更加嬉皮笑脸地道：“我本来就打算让女鬼吃掉的。”

“呀！”合欢转过脸，窘得不想再看他，手掌却仍让他握得死紧。

黑脸判官笑道：“小兄弟，你的阳寿未尽，不能久留地府，你该走了。”

非鱼也拉了吉利的衣角。“师父，跟仙姑姐姐道别，我们走吧！”

“我不走！”吉利干脆抱住合欢。“我要和合欢一起投胎。”

“这不行喔！”黑脸判官赶忙分开他们。“小兄弟，你这样会和合欢变成双胞胎，你想当兄妹，还是当夫妻呢？”

“当然是夫妻了！”吉利只好松开合欢，交握着她的五指，不断以指头摩挲她的手背，急切地诉说他的情意。

“吉利，你回去等我，我会投胎到芙蓉村，十个月后就可以见面了。”

“可是……”吉利哭丧着脸。“我大你二十岁，我老了……”

“我不介意嫁给老公公。”她娇羞地道。

“真的？！”吉利咧开笑容，绽出许久未见的大酒窝，抱住合欢亲个不停，羞得她一张粉脸布满了红霞

非鱼偷偷笑出声，又吃了吉利一拳。

合欢红着脸，轻轻推开吉利。“别闹了，快回去，以后别欺负非鱼，他过去认字不多，你现在一定要好好教他。”

“你知道他那封信是胡乱念的？”

“我知道了。”合欢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微笑道：“这就是当年那封信，判官大哥鬼使神差，取回原信来了。我现在认得字，也会读了。”

“这真是千古传颂的情书，不念出来可惜。”黑脸判官手指一捻，轻轻取过信纸，开始念起造成误会根源的信件。

“合欢吾妻：

我在汴京很好，我每天想你，晚上要念你的名字，才能睡好觉。

上个月开始，我和舅父到皇宫去，帮皇帝修建新宫殿，皇宫的花草很美丽。

我想带你一起来玩，可是老百姓不能随便进来。

合欢，你比花儿更美丽，我好想你。

再过几天，我的表妹要成亲了，她会嫁到很远的福州，不再回来，我舅母舍不得，但她还是希望女儿幸福快乐。表妹的夫君也是石匠，是我舅母的外甥，我们都是表妹的表哥。可是那个表哥要娶新娘子，我这个表哥还是光杆儿。

合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年我就不是光杆儿，舅父说我也该回去娶你了，你不要忘记我，一定要等我，明年花开时，我就要娶你，然后一起生儿子。

早晚都想你的吉兆”

合欢低头绞手指，一张红脸只敢瞧着鞋尖；吉利也是红了脸，双手到处抓痒，好像身上长了许多臭虫，非鱼边听边笑，又猛敲自己的脑袋瓜，揪头发吐舌头；几个拉长耳朵偷听的鬼差则是掩了嘴，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吉利嚷道：“我这封信写得文情并茂，以石匠的程度来说算是杰作了。”

他一手捏住了非鱼的耳朵。“死鱼，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信！”

“听清楚了，师父，你写得很好，我好崇拜你喔！”非鱼连忙谄媚。

黑脸判官把信件递还合欢，大笑道：“好了！这桩公案解决了，我可得进去向阎王复命。吉利，非鱼，你们回去吧！”

“不！”吉利还想和合欢话别，可是黑暗骤然降临，暗潮汹涌，把他和合欢给隔开了。

“合欢！合欢！你要投胎谁家？”他急着问道。

黑脸判官的声音传来--“你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位女子，就是她的母亲。”

“我见到老婆婆怎么办？”吉利双手乱抓，只能抓到非鱼。

不再有人回答他，天旋地转，混沌初开，师徒两人飘飘荡荡，终于在幽冥之间失去知觉。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喃喃的念经声钻入吉利耳朵，他浑身发冷，眨了眼皮，倏然睁眼。

“活过来了！”众人惊喜喊着。

吉利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无奈就像生了大病一样，懒洋洋地坐不起身。

几个村人过来扶他，喜道：“阿利，你可昏迷三天三夜了。”

“我离开这么久了吗？”吉利喉咙干热，声音沙哑。

他撑起眼皮，游目四顾，原来他躺在孝女庙的神案前，村人设了两个床架，非鱼仍然在昏睡，脚底则坐着一个和尚，嘴里还在低声诵经。

“喂！大和尚，我没死，别超度我了。”

“我不是超度你，你心口还有些热气，我是在唤你回魂，免得你沉迷情障，忘记人间美好。”和尚转过身，露出他黝黑的脸孔。

“人间没了情爱，还有什么美好……”再度被迫离开合欢，吉利不免怅然，想到十个月后才能见面，又袭上一股锥心蚀骨的痛楚。

“万物有情，儿女之情只是其中之一。”

“你大和尚就会说道理……”吉利抬起眉，讶然道：“你？你是黑脸判官？”

和尚笑道：“我脸是黑些，不是什么黑脸判官，贫僧法号情空，是非鱼以前的师父，我找非鱼找到芙蓉村，正好碰到你们出事。”

“你明明就是地府的黑脸判官！”简直是同一个人嘛！吉利不可思议地端详着他。

情空和尚笑道：“看来小道爷到地府游历一遭了。镜中月，水中花，亦是相同的影像，可本质却是大大的不同；地府人间，人儿相同，可世世轮回，红尘百劫，本心也不一样了。”

“你说什么禅语？我还在生病，悟性变差了。”吉利扯了扯头发。

“这么说吧！小道爷喜欢的人喝过孟婆汤之后，她还是她，可她已经不记得你了。”

“不会！”吉利握紧拳，斩钉截铁地道：三百年的岁月足以让我们记住彼此，永远不会遗忘，就像我世世轮回，依然记得她。“

“情爱痴缠，欲生欲死，世世不休；何不两袖清风，自在逍遥？”

“两袖清风太无聊，有爱当爱真人生！”

“好！”情空和尚笑道：“好个真人生！小道爷世世有情，这辈子大概又让情情爱爱蒙蔽清静本心了。”

“有情有爱，这就是我的本心。”吉利肯定地道：“你大和尚空来空去，人生空空，又怎知情为何物呢？”

“小道爷真乃情种也。”情空和尚哈哈大笑。“我七世说法，想叫你跳出迷障，却是永远说不动你。罢！罢！如今你执着无悔，终于寻到挚爱，贫僧更是对着石头说法了。”

“什么七世说法……”吉利一凛，从苦命吉兆开始，到了他这一世，一共历七世之劫，也到地府见过黑脸判官七次。

情空和尚站起身，走到昏睡的非鱼身边，取下他脖子上的彩石项练。“他当了五辈子的僧人，如今诸事皆了，也不需要这五颗石头了。”

村人一下子看情空和尚，一下子看吉利，只觉得这两人高来高去，尽说些深奥难解的话，大家听得头晕脑胀，差点向两人膜拜起来。

吉利定定看着情空和尚。“大和尚，合欢呢？”

“何欢！”情空笑得高深莫测。“生，何尝欢乐！死，何尝悲苦！无执无明，生死同欢。”

“难懂！我不听你的大道理了。”吉利恼得摆摆手。对他来说，惟有合欢才是他的一切。

“好了，我不带走非鱼，就让他跟着你吧！我该走了。”

村人们忙道：“大师，吃顿素斋再走。”

情空和尚一脚已经踏出庙门，大笑一声--“此地为有情人之地，再待下去，恐怕贫僧也想一试情天恨悔的滋味了，还是快走吧！”

“真是神僧啊！”村人望着他的背影，啧啧赞叹。

一醒来就和大和尚斗智，吉利累得只想再睡觉，他爬下床。“我回房睡吧，你们把我摆在这里，好像停放死人一样，更难看！”

向火过来扶他，解释道：“倪巴他们救你和非鱼上来时，你们根本没气，大家以为你们死掉了，这才放在这里，幸好大和尚又把你们救回来。”

“我去地府走了一趟。”

“啊！”众人十分惊奇，七嘴八舌地问道：“阿利，你看到什么？有去参观十八层地狱吗？”

“你们别吵吉利哥哥嘛！”豆芽端着一碗热汤药，缓缓走到吉利面前。“他才刚醒转过来，先喝碗药，休养几天，再说也不迟。”

吉利瞪着她扁平的肚子，满心激狂，冲口而出：“你这一胎会生女儿！”

“你说什么呀？”豆芽满脸通红。“人家……人家又还没……”

“对了，你和阿火的婚事是什么时候？”

向火回答道：“十二月二十日啊！是你帮我们看的日子。”

“不行！”吉利抓住向火的手臂，双眼急得冒出火花。“你们明天就成亲，不！不！马上在孝女娘娘面前成亲，今晚就洞房！”

向火也恨不得马上成亲，但他还是要克制些。“阿利，我的新床还没做好……”

“旧床一样可以睡！”吉利语气坚定地道：“我见到了孝女娘娘，奉她老人家的指示，你们必须今日成亲，这才能夫妻幸福，生的女儿漂亮懂事，未来的女婿聪明伶利。”

“跟我女儿的女婿有什么关系？”包老爹实在不想马上嫁闺女，疑道：“孝女娘娘真的这么说吗？”

吉利望向准外公，笑咪咪地道：“老爹，要不要再来掷个杯？”

“不掷了！”包老爹赶紧摇头。

豆芽已经是羞得无处可躲，把药碗塞给向火，人就跑了出去。

丈母娘怎么跑掉了？吉利忙喊道：“喂！豆芽！不能走啊！阿火，快追她回来呀！”

孝女娘娘的旨意当然不能违背了，阿火又把药碗塞给吉利，立刻追上前去。

吉利不顾众人惊异的眼光，捧起碗，慢慢啜饮药汤，再一回头，望见合欢石像的盈盈笑意。

他也朝她绽开最灿烂的大酒窝。

尾声

十五年后。芙蓉村。

孝女庙经过翻修后，红瓦白墙、绿竹香花、整洁干净，若不是挂着一块庙匾，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里住着一位文士。

清脆的摇铃声由庙里传来，孝女石像依旧笑意温柔，无言俯看人间。

一个年轻的道士正在为受惊小儿收魂，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他迅速地把一包药粉溶入符水里。

但他的动作还是被人看到了，一位清秀甜美的小姑娘坐在桌前，低声道：“非鱼哥哥的技术不够纯熟，从这边看过去就有破绽，是也不是？吉利伯伯。”

吉利正注目她说话的神情，记忆飘到了过去，但一声伯伯打破他的美梦。

“小欢，我叫你不要喊我伯伯，要叫我吉利哥哥。”

“可是我爹不让我喊，他说你的年纪比他大，所以要叫你伯伯。”小欢眨着清纯的大眼，睫毛一扇一扇地，扇动了吉利蛰伏已久的心。

“小欢，你也十五岁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他试探地问着。

“有啊！”

吉利顿时妒火中烧，又气又急；他每天看紧小欢，竟然还让她有了意中人！

“谁，是谁？”

“我最喜欢吉利伯伯了。”小欢甜甜笑着。“伯伯教我读书写字，又教我画符当仙姑，以后伯伯身体不舒服，我也可以帮伯伯祈福。”

吉利陡地放下心中吊桶，原来她还是喜欢他，可是她左一句伯伯、右一句伯伯，又搅得他忧心不已。

“小欢，你忘了我吗？我不是伯伯，我是你的夫……”欲言又止，他不敢说出夫君二字，怕会吓着年轻的她。

“我怎么会忘记伯伯？就算我老了、死了，我也会记得伯伯。”

“如果你嫁给别人，还会记得我吗？”吉利越来越悲哀，她是一枝鲜花，他则是一团老去的牛粪，他几乎不敢奢望了。

其实他看起来并不老，那张娃娃脸和两个大酒窝仍让他停留在二十岁，甚至不知情的人还误认为他是非鱼的弟弟。

“我不嫁给别人，我要嫁给伯伯啊！”小欢一脸天真无邪。“吉利伯伯，你忘了吗？我小时候你常常把我放在腿上，问我要不要当你的新娘子，我每次都说好，你自己怎能忘记呢？”

“我没忘！可是……”吉利想到向火最近对他的坏脸色，他自己也没把握了。

“奇怪？”小欢嘟起小嘴，小脸蛋红扑扑的。“你以前的勇气哪里去了？找老婆可以找了三百年，甚至连鬼也敢爱，可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就不敢娶我吗？”

吉利惊讶地睁大眼，心脏怦怦乱跳。“小欢，你记起来了吗？你……”

“记起什么！”小欢先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然后又热烈地道：“这些故事都是非鱼哥哥说的，他说你是最有情有义的痴情男子了。我好喜欢你喔！吉利伯伯！”

吉利反而吓得倒退一步。什么时候小欢变得如此热情？跟他年轻时的冲劲有得比了。

“不要忘了回来拜孝女娘娘，添些香火喔！”非鱼声如洪钟，正送出完成收惊的小儿一家人。

“非鱼哥哥！”小欢跳了起来。“你说我嫁给你师父好不好？”

非鱼已经长得高大魁梧，但那调皮的眼神仍然不改，他含情脉脉地道：“不行喔！非鱼哥哥也很喜欢小欢妹妹，你如果嫁给那个老头子，我会很伤心的。”

“非鱼！”吉利大喝一声。“你下辈子还想当和尚吗？”

“我才不想哩！”非鱼又是鞠躬、又是打揖，陪笑道：“师父，开玩笑啦！我有那么多妹妹追我，我就把小欢让给你了。”

“算你懂事！”吉利看到门外，笑道：“你的妹妹大军来了。”

江山代有姑娘出，昔日挤在孝女庙的姑娘们出嫁了，但长大的姑娘们又再涌入；她们不再和吉利聊天，而是把目标放在青春年少的非鱼。

“非鱼哥哥，我要看手相。”

“我先来的啦！”另一位姑娘忙伸出双手。

“大家别急，来！慢慢看。”非鱼抓起姑娘的小手，笑咪咪地坐到另一边的小桌，吃豆腐吃得好不快乐。

小欢静静看着非鱼和姑娘们嬉笑，她也微笑道：“好像从前一样，也是一堆姑娘包围着你……”

“合欢，你记起来了！”吉利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你也要帮我看手相吗？”小欢柳眉抬起，清澈的眼眸荡着温柔笑意。“我不叫合欢喔！我的名字是你取的，我叫向见欢，见了我就欢喜，不是吗？”

“小欢！小欢！”吉利不断抚着她的手背，所有的热情全部回来了。“你到底要戏弄我到什么时候啊！我已经苦苦等了十五年了！”

“人家捱了三百年的风吹雨打，就不苦吗？”小嘴又翘得可以挂油瓶了。

吉利欣喜若狂，三百年的相思苦恋终于有了具体的结果，这十五年的等待根本不算什么。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的娇躯。“小欢，你没喝孟婆汤吧？”

“我把最后一口吐掉了。”她抬起脸，凝望他永远热烈多情的眼眸，微笑道：“因为我要记住吉利这个名字。”

他轻点着她的鼻子，笑道：“我记得，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吉利。”

小欢嗔道：“还不是你天天教我讲话？吉利长、吉利短的，我这辈子就注定被你拐了。”

笑容交错，两心交缠，在彼此的眼眸里，他们始终深深地镌刻住对方的影像，前世、今生、永远。“哇！吉利叔叔爱上小欢了！”众姑娘惊呼着，全部转过脸来，呆望着相拥的一对璧人，没有人再理会非鱼。

吉利拉着小欢的手，大声宣布道：“对！我爱小欢，我要娶小欢为妻！”

“不可以！”一声怒吼传进来。

“阿火，”吉利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向你提亲，请你把小欢嫁给我。”

“不行！”向火怒气冲天。“你年纪这么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小欢还小，不能嫁给你！”

“爹，我爱吉利爱好久了，我要嫁吉利。”小欢口气坚定。“而且你不能说你的女婿是癞蛤蟆，那我嫁给他就变成母蛤蟆，以后生下一窝小蛤蟆，你就是蛤蟆家族的外公了。”

众姑娘听了吃吃偷笑，向火差点口吐白沫，把怒气转向吉利。“你看！你要小欢跟你学仙术，就先教会她伶牙俐齿，把她给教坏了！”

“爹！人家还是你的乖女儿嘛！”小欢上前撒娇道：“我是孝女娘娘的信徒，奉孝女娘娘的命令出世，我一直学着孝女娘娘的榜样，孝顺爹娘、照顾弟妹，绝对不敢不听爹娘的话；可我和吉利两情相悦，你一定要成全我们。”

吉利也道：“阿火，我知道你和豆芽忙着下田，小欢的弟妹还小，家里需要她帮忙。不过你放心，小欢和我成亲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帮你挖芋头；而且除非小欢有身孕，不然我也会让她回去照顾弟妹。”

向火搔搔头，他好像曾经听过这些话，是不是每个热恋的男子都会讲相同的话呢？

吉利又拼命游说：“阿火，好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哥儿们，我是怎样个性的人，你也很清楚，我一定会疼小欢的。”

向火摇了头。“你人是不错，可年纪还是太大……”

非鱼笑嘻嘻地冒出来。“既然大家都在孝女庙，何不问问孝女娘娘，看他们两人是不是天生一对呢？”

“不问！”向火此话一出，孝女庙的大门突然碰地关上。

“啊！闹鬼了！”众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惊慌乱叫逃了出去。向火脸色一白，这一切情景，就如同当年他向包老爹求亲的过程。

“不是闹鬼，是孝女娘娘显灵。”非鱼神闲气定地点燃香束，又分送给每一个人。“你们心里虔诚祈求，孝女娘娘就会说出答案。”

吉利任他去装神弄鬼。名师出高徒嘛！他充满信心地望向小欢。

向火看到非鱼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忙道：“我不要掷杯！”

非鱼放回杯，笑道：“好吧！大家再认真求孝女娘娘，我来问孝女娘娘。”

他点起檀香，摇起小铃，轻轻摇晃身体，有如柳枝舞动，口里念念有词：“有请孝女娘娘降下，解决人间婚姻难缠事，今有老道名吉利，欲娶及笈闺女向见欢。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三百年修得三只枕……”

摇铃突然掉落地面，唬得向火吓一大跳，只听非鱼大声道：“孝女娘娘来了！汝等速速跪迎！”

向火和小欢马上跪了下来，吉利气得干瞪眼，还是小欢把他拉下来跪着。

非鱼身体又是剧烈一抖，随后一动也不动地歪头站着。

幽幽女声传了出来：“吉利，汝痴心求爱三百年，吾心感动，意欲成全。然汝待非鱼刻薄，吾心不喜，今汝必须起誓，善待非鱼，吾方助汝完成终身大事。”

吉利已经握紧拳头准备敲人时，小欢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快发誓啦！”

吉利抬眼瞪非鱼一眼，不情愿地道：“孝女娘娘在上，弟子吉利起誓，愿好好对待非鱼，让他天天吃饱撑着，越吃越胖，永享仙福。”

“可也。”缥缈的女声又转到向火：“向火，汝女小欢乖巧，是吾得意之信徒；三百年前，小欢与吉利姻缘已定，天意难违，违者有祸。今令汝将小欢嫁与吉利，琴瑟和鸣，龙凤呈祥，鸡犬升天。”

向火听得糊涂，根本不晓得孝女娘娘在说什么，讷讷地无法回话，小欢忙抬起头，猛向非鱼使眼色。

“咳！”“孝女娘娘”换了比较简单的文辞：“向火听着了，小欢一定要嫁给吉利，这是孝女娘娘的懿旨，不可违背，知道吗？”

“知道了！”向火猛磕头道：“我的婚事也是靠孝女娘娘成全，我一定会听孝女娘娘的话，让小欢和吉利结为夫妻！”

“很好，吾去矣，汝等磕头拜别吧！”

吉利又要跳起来揍人，仍是小欢拉他一起磕头。

好一会儿，非鱼如梦初醒，不敢看吉利，拍拍额头道：“我又被孝女娘娘附身了。”

向火抹擦头脸汗水。“想不到孝女娘娘会亲自前来，不过她的声音跟过去不一样，以前何仙姑的声音很好听呢。”

“孝女娘娘老了。”非鱼说一句，又被吉利瞪一眼。

“爹，那现在……”小欢微红了脸，低声问着。

向火望向吉利，喟叹道：“既然孝女娘娘成全，你们也相爱！我还能说什么？阿利，叫我岳父吧。”吉利大喜，绽开历久不衰的大酒窝，右手猛拍向火的肩头。“岳父大人，谢谢你了，我会好好孝顺你和豆芽……不，岳母大人。”

“真是有点奇怪……”向火还是不能适应这位哥儿女婿。

小欢噗哧一笑，一转身，看到高高在上的合欢石像也在向她微笑。求人不如求己嘛！

“爹，你累了，我陪你回去。”她扶着父亲。

“不必了，我回家睡个午觉，你继续学仙术，晚一点记得回来带弟弟妹妹出去玩。”

“谢谢爹，我不会忘记的。”

小欢送父亲到庙门口，等到他去远了，立刻听到吉利敲动桃木剑的声音。

“臭肥鱼！你学得很好哦？什么三百年三只枕，第三只枕是谁的？还偷骂我是老道？！”

“第三只枕是你女儿的啦！人家胡乱说，你也当真？你以前还不是胡乱念咒语？”

桃木剑敲得满天乱飞。“小鬼，竟敢要我跪你？不怕你折了寿，英年早逝吗？”

“你要我仙福永享，我早就被你咒上西天了。”非鱼朝吉利吐了舌头，他现在长得比师父高大，再也不怕恶师父了。

“我是怎么教你的？”吉利的桃木剑功夫也不是盖的，准确无误地往他屁股敲去。

“人家被孝女娘娘附身，言不由衷嘛！呜！我帮你促成婚事，你还敲我？”非鱼抱头鼠窜，赶快躲到小欢的身后。“师娘啊！孝女娘娘啊！快救命，我快被师父打死了！”

“非鱼哥哥，这庙门门轴坏掉了，你怎么不找人修理？刚刚门板突然关上，差点吓坏我爹了。”小欢噘嘴埋怨着。

呜呜！小欢妹妹也不理他了，非鱼哀怨地揉着屁股，正想出门找几个姑娘诉苦，忽然觉得孝女庙安静得十分可疑。

抬头一看，乖乖，师父师娘已经在亲嘴了。

他赶忙转回身子，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历经三百年人鬼浮沉，如今功德圆满，就把此刻留给这对终于聚首的痴心男女吧。

“非鱼哥哥！快来吃我煮的红豆汤！”街上有个俏姑娘在喊他。

“我来也！”非鱼兴高采烈，摩拳擦掌，他也准备娶个老婆回家抱抱了。

孝女合欢的石像静坐在神案上，笑意盈盈、柔情款款。前尘皆忘，真正忘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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