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坏好情郎》 作者:杜默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平阴山头百丈井,下有流水彻骨冷; 可怜女子能照影,不见其余见斜领。” --北朝乐府民歌《捉搦歌》 这篇故事写到一半时,正好读到这首诗,其中情景,颇符合楚镜平第一眼见到挽翠的场面,所以就摆在序里当个起头吧。 一个在井边的女子,她可能在汲水,也可能在顾影自怜;在古代的中国,她通常没有名字,她只是某户人家的女儿,叫做xx的长女;或是某某人的妻妾,叫做x氏;甚至在史书的后妃记载里,这些女子也没有名字。 身为现代人,实在很难想象那个完至没有女权的时代。在古代,男女绝对不平等,妻子不过是丈夫财产的一部分。若老公有能力的话,他还可以再多养几个女人;当妻子的,也只能展开心胸接纳她们,甚至于她还要帮丈夫纳妾、讨丈夫欢心,这叫作贤慧。 我看到一本介绍乾隆的小书,提到他很爱章贤皇后富察氏,一来两人是少年夫妻,格外恩爱;二来是福晋(乾隆十七岁成亲,还是贝勒,二十四岁登基)生性恬静,不会和侧福晋争风吃醋,所以乾隆很感“安慰”。即使他晚上要和其它侧福晋睡觉,他仍然会和她共进晚餐话家常,即位后更封她为后。 在妻妾成群的家中,能够和丈夫一起吃晚饭,恐怕已经是最大的思典了。在男人眼中看来,这叫做敬爱妻子;在女子看来,也是莫大的殊荣,更要保持温柔的脾气,不可发飙,免得丈夫不来和自己吃饭了。 我不知道富察氏是否有一点点醋意?也许有,因为那是女人的天性本能;也许没有,因为她已被教育成唯夫是从。在“浮生六记”里,我们可以看到沈三白和芸娘很恩爱,但芸娘仍然想办法为丈夫找妾。我们不能说芸娘无知,只能说在那个时代里,女性一切以丈夫为尊,包括为他找小老婆、把情敌当作好姐妹,再一起服侍那位享齐人之福的丈夫。 幸好我不是古人,不必去烦恼这些问题。而且现代男人胆敢包二奶,嘿嘿!这叫做重婚罪。若把这条法律带到古代,那么,大概有一半的男人都要被关到牢里去。 “娶妾”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题,我要谈的是“专一”与“深情”。既然专一心里只有一个她,又怎会有娶小老婆的念头呢?更何况家里养了一堆女人,天天吱吱喳喳,还要花工夫摆乎它们,这也不是一个聪明男子会有的作为。 还是把毕生精力用来好好爱一个值得爱的女子吧。 第一章 秋冬交替,萧瑟冷风呼啸于天地之间,倍添旅人孤寂。 “呼!好冷!”胆儿驾着马车,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赶忙从包袱里寻出一件棉袄披上。 望向前头骑马的男子,他那飘飞的衣袂挡不住寒风,清冷的空气四面八方无所不在,伟岸颀长的背影似乎抖瑟了一下。 “少爷,天凉了,我帮你拿件衣服。”胆儿手脚利落地找出披风。 “好吧。”楚镜平放缓马匹脚步,接过黑色貂鼠披风,啪地一声曳开,黑得发亮的皮毛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衬托出他一身不凡的气质。 他并不觉得冷,一路走来,他的心思全放在如何扩大楚家的家业上;身为楚家的长子和实际掌舵人,他的思虑远比实际年龄来得深远。 系紧披风,他持稳马缰,深邃的眼眸在视前方。虽然他仍然看不到前头城镇,但天生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一个小小的惠文县城,以种麦务农为主要营生,恐怕商业规模不大,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商机。 胆儿见他沉思,又问道:“少爷,就快黄昏了,这马儿走得也累了……” “是你想休息吧?”楚镜平一笑,他还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吗? “嘿嘿!”胆儿摸摸被风吹得发凉的头皮,尴尬地笑道:“我怕少爷嫌弃前面那个小城,又要赶往下个大城做生意,天冷风大,我们老是赶路,要是少爷身体承受不住,有个闪失,老爷会怪罪胆儿啊!” “你都把我爹抬出来了,我还能不慢慢走吗?”楚镜平策马徐行,望看四周平淡无奇的枯树山景。 胆儿放下心。也许少爷这趟出门赚够钱了,所以这几天不再匆匆赶路。如果少爷心中想着做生意,可不会有闲情逸致看风景呢。 秋色苍凉,枯干萧索,楚镜平别过头,不爱看这毫无生机的肃杀景色。再回头望了载满货物的马车,心中有了主意。 “胆儿,今晚在惠文城住一宿,明天就往西回家吧。” “回家?!”胆儿睁大眼,嘴角慢慢咧了开来,口是心非地道:“少爷不是还要找赚钱的机会吗?这么早就回去,可白白少赚几千两银子呢!” “机会处处都是,今年不赚,明年一样可以赚。”楚镜平昂首骏马之上,放眼广阔天地,语气豪迈而坚定。 “是啦!少爷这一趟出来,赚足了几万两银子,该是准备回家过年、孝敬老爷了。”胆儿打蛇随棍上,巴不得赶紧回到那间舒适的楚家大宅。 楚镜平笑道:“你就是想早点回去见冬香丫头!不是谈好婚期了吗?” 胆儿脸一红。“还没谈啦!她爹跟我要二十两聘金,我一时拿不出来。” “二十两?你怎么不早说!”楚镜平眉一抬,“回去我给你二百两。” “少爷!这……这太多了吧……”胆儿差点摔下马车!他平时帮少爷揣了大把银票,总觉得自己是个过路财神,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 “付聘金、添新衣、买新床,我统统帮你出了,省得你为终身大事操心。”楚镜平笑看年轻的胆儿。 “呜呜……少爷,我好感动……”少爷向来一诺千金,说要给他二百两,绝对不会变卦,更不会忘记。 “你跟了我七、八年,陪我到处奔波,如今要成亲了,我怎能不帮你?” “少爷就是懂得收买人心。”胆儿感动地掉下一颗眼泪。八年来,他早被少爷收买得服服贴贴了。 “无商不奸。”这是楚镜平的至理名言。 “少爷奸得好啊!” 楚镜平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沉稳的面容转为明亮有神;他就是仗着天赋的灵敏心思,擅于察言观色,明白利之所在,做下最佳的判断。 灵巧和奸诈是一体两面,为了自身家业的利益,他有的是生意手腕。 小至善待家仆,大至几万两的交易,该出钱的他出钱,该折价的他折价,但是他从来不吃亏,因为他着眼于长远未来。 一点小钱,换来胆儿的死心塌地,以及更多更长的生意契约。就像以小博大,每一场交易,都是他的一次赌注。 他不介意别人讲他是奸商,他不做坏事,也不影响别人生计,又能为自己赚得白花花的银子,世上还有什么比当个商人更有趣? 胆儿知道少爷又陷入洋洋自得的境界,是该提醒他一些事情了。 “少爷,你别开心了,胆儿是很容易被你收买,别人可就不一定了。你这次回去要是再不成亲,就算你送老爷一车的古玩,老爷也不会领情的。” “我爹不要的话,我就把那些古玩统统卖掉,转手之间,估计可以赚上三千两,我爹一定会同意我的做法。”楚镜平飞快地打着主意。 “少爷……”少爷没救了,满脑子的生意经,难怪他常常抱着帐簿睡觉,也不肯娶个少奶奶来抱抱。 楚镜平仍然思索道:“爹也没空管我的婚事了,咱们这回趁着秋天丰收,谷价便宜,收购十万斤小麦和高粱,现在大概已经运回老家酒坊,就让爹去伤脑筋做酒曲,准备酿酒了。” 胆儿吐了吐舌头。“老爷已经在享清福,少爷你又做了这桩买卖,这下子酒坊忙不过来,老爷可会怨死你。” “楚家酒坊名闻天下,酿酒是楚家的老本业,该让爹出来活动一下筋骨了。” 楚镜平一叹!要不是老家的酒坊规模有限,他本来还想再多收购五万斤高粱,既让农民获利,自己又能大赚一笔,白白损失一个大好商机,真是可惜啊! 可是要找到一个好的酿酒地点不容易…… “马!马!”一个小男童从路边冲了出来,朝着楚镜平的马儿兴奋大叫。 幸亏马行缓慢,楚镜平急急勒住马缰,小男童才没被马蹄踩扁。 小男童不知死活,眨着灵活大眼,一张白胖小脸笑嘻嘻地,伸出肥短小手又要去抓马腿。 楚镜平怕他惹怒马匹,立即俯下身躯,身手矫捷地提起小男童的衣领,把他抓到马背上。 小男童更开心了,两手乱摆,呵呵大笑着。“大宝!” “你叫大宝?”楚镜平捏了捏他胖胖的脸蛋,真像一颗小圆球呀! “爹!爹!”大宝转过胖脸,眉开眼笑地望着楚镜平。 胆儿在后头噗哧一笑!“少爷,你做过什么坏事?儿子来认爹了。” 楚镜平摸摸胖小子的头发,笑道:“我还不知道儿子的娘是谁呢。” “娘!娘!”大实听到有人说娘,喊得更大声,毫不怕生,双手在楚镜平身上攀爬,想要爬得更高,看得更远。 半路冒出这个小活宝,楚镜平不急着赶路,也就任他去爬,双手扶住他的圆屁股,索性让他坐上自己肩头。 胆儿是越来越佩服少爷了!这就是充分发挥商人本色的楚镜平,不管来者是大人还是小孩、认识或不认识的,他就是与人为善、广结善缘,为自己建立人脉关系,利己利人。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村童,又不是生意往来人家的孩子,少爷也有耐性跟他玩呀? 楚镜平又抓起大宝,心血来潮,以健壮的手臂高举起这颗小圆球,左右甩动晃荡,惹得大宝开心大笑:“飞飞!” “大宝!”一个女子的惊叫声传来,随即,一抹纤瘦蓝色身影已经赶到楚镜平的马儿跟前。 “娘!娘!”大实居高临下,朝她挥舞手脚,小胖脸灿烂如星。 “下来!大宝快下来!”她惊慌地伸手欲接下大宝,一抬起脸,对上楚镜平深邃的瞳眸,立刻低下头,垂下了睫毛。 瞬间一瞥,她那张姣美清秀的脸蛋立刻印上楚镜平心坎,在她深黑的眼眸里,他看到了满满的关爱和柔情。这种神情,他只有在出门前娘亲的殷切叮咛中看到过。 好一个具母性温柔的女子呵! 楚镜平揉揉大宝的胖身子,将他递了出去,笑道:“大宝跟娘回家了。” 那女子仍然盯着地面黄土,神情已不似刚才惊惶,也没伸手去接大宝。 “请大爷放下我的儿子。”她双手紧绞着指头,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细手臂,上头犹有斑斑水渍。 “娘!娘!”大宝倾着小胖身子,想要让娘亲抱,可是她仍把指头绞得死紧。 楚镜平不得已,只好翻身下马,轻轻将大宝放到地上,大宝才一落地,她立刻抱起,转身就走。 “爹!爹!”大宝朝着楚镜平大叫,一双小胖手还想要玩。 “他不是爹啦。”她轻拍大宝的小屁股,细碎的话声由冷风飘送到楚镜平耳朵里。 她的背影瘦弱,彷佛寒风一吹就可以将她吹倒;然而她脚步快速而坚定,紧抱大宝逆风而行,发髻微散,扬起了几缕柔长的青丝。 她不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子,但是那温柔的神情、温柔的语声,还有温柔的身影,在在烘托她特有的温婉柔美。 楚镜平走遍天下,见过无数佳人,他知道这种美丽不光靠着一张漂亮脸蛋,还必须具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才能在眼神和言行举止中显出她的美。 是怎样的男子才有福分得到她呢?他是一个生意人,他只买最好的货物,如果有人比他捷足先登抢下好货,他也要见识那个对手。 ※※※ 冷风吹乱她的头发,飘散的发丝吹拂到骆挽翠脸上,她这才惊觉方才因跑步寻找大宝,使得发髻全乱了。 “娘!”大宝玩弄她的头发,小胖脸始终带着憨笑。 “大宝!”挽翠揽紧了大宝,柔声轻斥着:“娘才进屋喝口水,你就到处胡乱跑,外面有很多坏人,如果他们把大宝拐走了,只剩下娘一个人,娘会很伤心呢。” “娘!”大宝看到娘亲眼里的水光,大大的眼睛转为忧郁;那不像一个三岁小童该有的眼神。 这孩子!她是不该把由自己的愁虑转到他身上。挽翠亲腻地亲了他的胖脸颊,“马儿很好玩吧?下次要玩,要记得喊娘一起去玩喔!” “马!”大宝也抱着娘亲猛亲,小脸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 挽翠沾染上大宝的欢喜心情,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难得见到大宝这么兴奋,他天天看着马匹来往道上,却是没有机会亲自坐上马匹,城里的人们根本不理睬大宝,更不会陪他玩耍。 多亏那位陌生的大爷了,是不相识的人才会如此和善吧? 回到屋前,挽翠把大宝放在一张小凳子上,指了一边的饼,“大宝吃块饼,等娘洗好衣服,我们再到城里买好吃的点心。” 大宝开心地拿起硬饼啃咬,两脚悬空乱踢。“吃!” 挽翠微笑摸摸他的头,再把自己如云的秀发挽好,以木簪固定住。 扎好裙摆、勒紧袖子,她蹲下细瘦的身子,继续搓洗那堆高耸的衣物。 寒风一阵阵吹来,她葱白也似的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手指因接触冷水而冻得青白;她轻咬着唇,不去想那刺骨冷风,低头卖力擦洗污渍。 “大宝,娘再教你念首诗,娘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她手上忙着,仍不忘教儿子说话,“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离离!离离!”大宝睁大眼,只复述了前面两个字。 “离离原……” “离离!”大宝拿着饼咯咯大笑。 挽翠心中一叹!大宝除了会说“大宝”两字外,只会说一个单字或是两个叠字,要再叫他说三个字以上的句子,始终没有进展。 他才三岁嘛!她实在不能太强求,更何况半年前的大宝根本不想说话,如今他能说这么多字,她应该感到十分欣慰了。 “大宝好乖。”挽翠眼睛湿热,心头酸甜掺半,笑道:“下面还有六句,大宝听着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生生。”大宝不想学说话,他吃完饼,跳下凳子,伸出小胖手,也想帮娘亲洗衣服。 “大宝,这水很冷,你不要碰。”她举起湿淋淋的手,甩了水滴,想帮大宝掸掉衣服上的饼屑。冷风扫来,冰凉的水珠吸入冷冽空气,直刺肌骨,令她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哆嗦。 大宝看到娘亲畏寒,立刻投入她的怀抱,以小身子摩挲她冰凉单薄的身子,再抓起娘亲的一双柔荑,小心地放到自己的胳肢窝里呵暖。 “冷冷。”胖小指头仍搓捏着娘亲的手臂。 “大宝……”挽翠搂紧至爱的小骨血,声音哽咽。这小小的身躯竟能给她莫大的温暖,儿子这么贴心,她再辛苦都值得了。 泪水轻轻滑落,她忙以脸颊在大宝毛茸茸的黑发上蹭了蹭,抹干泪珠,再把大宝抱到地上。“大宝去玩,娘不冷。” 大宝并没有跑开,只是蹲在她的身边,睁着童稚大眼看娘亲洗衣。 “大宝,娘再念诗给你听。你不会念没关系,现在记在心里,以后就会念了。” 她每日总是要对大宝说很多话、念很多诗。大宝是如此乖巧懂事,她绝对不相信儿子是别人口中的“笨童”、“痴儿”,只要她慢慢教导,大宝总有一天会正常说话,脑筋也会变得聪明。 “马!马!”大宝突然跳了起来,往前跑去。 “大宝,别……”挽翠一抬头,就看到方才那位骑马的大爷,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定定地往屋子这边看来。 她才想去追大宝,那人已经抱起大宝,向她走来。 大宝爬着楚镜平的手臂,指向身后的马匹,开心大喊道:“爹,” 骆挽翠窘得低下头,她没想到还会再跟他碰面。“大爷,对不起,小儿无礼……大宝,快下来呀。” 楚镜平望着她,试图看清她低垂的容颜。“大宝很喜欢骑马,可是我的马儿很累了,想要休息。” “前面再走两刻钟,就是惠文城,那里有客栈……” “马儿累了,我也渴了,想跟嫂子借点水来喝。” “哦……”她低头转身,心想此人只是路过,应该不是城里那些无聊男人。当下松了戒心,走到井边,抛下了水桶。 萧萧寒风中,她的身子似乎不堪一握,楚镜平注视她的盈盈身影,很难想象她会生出大宝这样一个胖小子。 只见她吃力地拉绳汲水,再把井水倒进另一个干净的木桶之中;她抓起木柄,重心略微不稳,稍稍踉跄了下,楚镜平立刻往她走去,右手抱着大宝,左手接过水桶。“我来。” 他温热的手指轻触她的指节,吓得挽翠顺手移过水桶,低声道:“大宝,还不下来?不要吵叔叔了。” “爹!”大宝却抱着楚镜平的脖子,一双大眼骨碌碌地望着马匹。 “喊叔叔。”挽翠胀红了脸,苍白的脸庞上有了一抹动人的血色。 “无所谓,大宝喜欢和我玩,我们就在这边休息,你也不怕他走丢。” 挽翠稍微抬高视线,但只是将目光移到大宝的小脸蛋,见他兴奋大笑,她心肠一软,也就由他去胡闹了。 转身进屋,她捧出两杯清水。胆儿停好马车,立刻上前端了过去。 挽翠不发一语,回到井边蹲下,继续洗涤衣物。 “哈哈……”大宝的笑声传来,挽翠抬起头,见到大宝坐在马背上,眉飞色舞,咧开了小嘴,抓着马鬃嘻笑,而那位大爷则站在地面,牢牢地扶住他的小身子,不让他摔下来。 大宝开心,她更开心,挽翠终于舒展眉头,流露出温柔疼爱的笑意。 就是这个神情!楚镜平直直望进那对柔美的眼睛,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是要找那个有福气的男人,而是想再看一眼这副温柔的神情。 柔情的眼、柔情的泪,他的心随她化作一潭似水柔情。 “少爷?”胆儿递过杯子,低声道:“我们喝了水就走吧?” 他实在搞不懂少爷,明明就可以进城了,为什么还拐进小路讨水喝? “等等,我再陪大宝玩玩。”楚镜平呷了一口茶,望向低头洗衣的她。 “天气这么冷,那位大嫂还在洗衣服呢。”胆儿也喝下一口冷茶。 “嗯,她的手很冷……”楚镜平转着杯子,陷入了沉思。“这茶……” “茶有古怪?”胆儿盯住那个不起眼的陶杯,不敢再喝。 “喝喝!”大宝叫着,两只小胖腿并命踢着马肚。 “这水味道好!”楚镜平一饮而尽。 “味道好吗?我怎么喝不出来?” “胆儿,枉费你长在楚家酒坊了,你瞧它喝得多起劲!”楚镜平指向自己的白马,又道:“你也把马车拉过来,再打一桶水给你的马喝吧。” 胆儿舔了舔舌头,感觉出茶水里的清凉甜味,赞同地点点头,跑到井边道:“这位大嫂,谢谢你的茶,我们还想跟你要一桶水。” “喔。”挽翠站起身子,双手在裙边抹了抹,再打了一桶水。 胆儿见她额头冒出细微汗珠,双手使力拉绳,忙上前道:“我帮你拉。” “不用了。”她抿紧唇,拉得更卖力,倒下了一桶水,始终没有抬头。 胆儿提水回到马车边,又压低了声音:“少爷,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那位大嫂好像不喜欢陌生人。” “她儿子倒是喜欢陌生人。”楚镜平抱起大宝,捏捏他的小胖手。 “马!马!”大宝不舍骑马的乐趣,小手紧抓马鬃不放。 “大宝,待会儿你们要进城,叔叔让你骑马,好不好啊?” 大宝抓紧叔叔的衣襟,小脸飞扬着笑意。 挽翠已经听到他的话,心里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她要进城?难道他早就站在那边,把她和大宝的谈话都偷听去了? 她正在漂洗一件大床单,水花溅起,弄湿了她的一片布裙,冷水黏在小腿上,剥不掉、挥不去,就像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 “谢谢你的水。” “刚刚那位爷谢过了,不用客气。”挽翠倒掉脏水,又起身打水。 “你帮别人洗衣?” 她没有回话,唇瓣因吃力而紧抿着,唇色也变得死白。 “你烧的茶水是这口井打上来的吗?” 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将水倒入了洗衣盆中。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水拿来洗衣服,真是辜负这口好泉水。”楚镜平把大宝放到他的小凳子上,心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里还想再问:为何她的夫君不能好好照顾她,还得妻子出来辛劳洗衣呢?那男人真是辜负佳人了。 挽翠不喜欢他的口气。这口井是她的一切,如果没有山边这块地、这口井,她半年来的日子不会如此自在。 “大宝,进屋去,娘晾好衣服就进去。”她仍然不抬头,忙着漂洗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再拼命扭干,冻僵的指节早已失去知觉。 风冷,水冷,挽翠冷凝的心也封得紧紧的。 楚镜平退开几步,看来他已被她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了。懂得察言观色的他靠在马车边,不再说话,仍是盯紧了她细瘦的身影。 太瘦了!脸儿瘦,身子瘦,连那双赖以维生的双手也瘦得可怜。 她那该死的丈夫在哪里呢? 大宝看看娘亲,再看看楚镜平,最后决定继续坐在凳子上,一张小脸仍恋恋不舍地望向两匹喝水的马儿。 挽翠拧干所有的衣物,拿了一条巾子擦净屋前的几支竹竿,不去看那两个男人,再故意背过身子,一件件地晾晒起来。 床单、被套、衣衫、裤子、长裙……形形色色的衣物展开于竹竿上,迎弄秋风,飘扬在苍茫山色之间。 “大宝,我们进屋。”整理好井边的洗衣盆、水桶、板子和捣衣棒,她依旧低垂头,技着大宝的胖手走进土墙小屋,紧紧掩实了门。 楚镜平摇头一笑。他是怎么了?人家是有夫之妇,他这样紧迫盯人,就像个色迷心窍的登徒子,难怪她要提防他了。 恨不相逢未嫁时,既然货物已经出售,他也就只好扼腕,徒呼负负了。 生意人总是拿得起放得下。楚镜平不识遗憾为何物,若不是极力争取做成生意,就是一拍两散绝不留恋,这才能保持敏锐的知觉,嗅得更好的商机。 “胆儿,喝完水就走。” 第二章 昏黄暮色中,冷风吹得更加狂急,落叶尘沙在街道中翻滚,几间店铺已经拉起门板,准备打烊。 “真是一个小城,天还没黑就收铺子了。” 楚镜平坐在客栈大堂里,与胆儿一起吃饭,满桌佳肴引不起他的兴趣,倒是叫伙计倒了白开水,一口一口品尝着。 “少爷,你喝出什么名堂了吗?这水会比老家的泉水好吗?” “没错!”楚镜平眼睛发亮,“想不到一座小县城,竟然有如此清甜水质,惠文县也产麦,为什么没有人想要酿酒呢?” “种出来的小麦都自己吃了吧?”胆儿猜道。 “方才我们一路走来都是麦田,每年产量绝对够吃,如果多余的麦子卖到其它地方,利润实在有限……”楚镜平指着桌上的一瓶小酒,“这酒难喝,表示地方上的酿酒技术不够纯熟,真是白白糟蹋好水好麦了。” 胆儿看到少爷兴高采烈的神情,就知道他又转着新主意了。唉!才打算返回老家娶冬香,看来又要耽搁了。 “胆儿,明天我们到处看看,说不定能在惠文城设一间楚家酒坊分号。” 这就是商人楚镜平。他处处留意,没有任何商机可以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楚镜平心中有了主意,胃口于是大开,扒了几口饭,正想唤伙计问明此地的酿酒情况,眼角一瞥,就望见门外走过的纤弱身影。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那沉重的分量几乎要压垮她,她却毅然扛住这分巨大的负担,右手牵着矮小的大宝,仍是低垂着头,一步步走出大门的视线之外。 原已深埋的叹惋又被她牵动出来。他和胆儿骑马驾车,花了两刻钟才到惠文城,而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小小孩,至少要走上半个时辰吧? 更何况天冷风寒,她走一趟路过来,还要再摸黑走回去吗? 楚镜平蓦然站起。“胆儿,你自己先吃,我去去就回来。” 跟在她后头,见她转进客栈旁边的小巷,他也跟着走进去。 骆挽翠全心全力放在背上的大包袱,背得久了,力气也耗尽了,幸亏就快到目的地,大宝挣脱她的手,笑嘻嘻地跑去敲一扇小门。 “陆大娘,我来了。”大宝力气小,挽翠也笑着帮他一起敲门。 “哎呀!是挽翠。大宝!你乖不乖呀?”陆大娘打开门,探出一张和蔼慈祥的福态圆脸。 “娘娘!”大宝仰起了脸,咧嘴大笑。 “大宝,叫婆婆。”挽翠揉揉大宝的头发,解下大包袱搁在房内桌上,随即又系上另一个塞满脏衣服的包袱。 “娘娘!”大宝扯着陆大娘的衣袖,玩得不亦乐乎。 陆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摸摸大宝白胖的脸颊,“这孩子没有心机,谁对他好,就喊谁爹娘,恐怕他还分辨不出来人与人的关系。” “让他胡乱叫了,大娘都可以当他的祖母了,请您不要见怪。” “大宝可爱,我怎会见怪呢?”陆大娘眼神一黯,“可惜能让他喊爹娘的人不多,更没机会喊亲爹。” 挽翠系紧包袱结,微低了头,夕阳在天际洒下惨红的光芒,把小巷的墙影拉得更加阴暗。 陆大娘不经意说出挽翠的痛,忙整色笑道:“挽翠,今天你来得比较晚哦?” “今天有人到我屋子,稍微耽搁了。” “不会是那些流氓无赖吧?”陆大娘担心地望着她。 “不是,只是来借水喝的。”挽翠牵起大宝的手,“大娘,那包袱里的床单和衣服都熨过了,您要不要看看?” “我还看什么。”陆大娘笑道:“挽翠你心细,把客栈的被子床单浆洗得干干净净,还熨出香味儿,客人都说咱陆家客栈特别好睡呢!” “是大娘心肠好,让挽翠有一分糊口的活儿。”挽翠羽睫微湿。 “唉!”陆大娘心有所感,拍拍她的手背,“对了!顾着和大宝玩,忘记给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你要我买的东西,我都帮你买好了。” 接过一个小布袋,挽翠低下头。“大娘,谢谢您。您知道我一个女人家,不方便去买那种药……” “我知道,你是帮丹桂买生儿子的药方嘛!我就说要去看嫁出去的大侄女,他们就不怀疑了。还有,我也帮你买了大宝的药。” “从工钱扣下来了吗?”挽翠心喜。 “别扣了,大娘疼大宝,要给大宝补补身子啊。哎呀!瞧我老人家又忘记什么了,等等啊!”陆大娘说着,忙转进屋内。 挽翠攒紧布袋,低头以手指梳理大宝的短发,含泪笑道:“大宝,回去娘帮你熬药,你吃了药就会变聪明,也会讲话了,别人就不会再欺负你。” 大宝不懂娘亲在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深深看进娘亲那对关爱的眼睛里。 “乖儿子。”儿子不笨,他真的明白娘的心意! “大宝!”陆大娘跑了出来,塞给大宝一袋东西,“这些是客栈做的烧饼,拿回去和娘亲吃。” “娘娘!”大宝抱紧烧饼,呵呵笑着。 “大宝,说谢谢!多谢陆大娘了。” “别谢了,你快去看丹桂,早点回去,明天再送衣服过来吧。” “嗯。”挽翠点点头,捏了大宝的指头,“跟婆婆说再会。” “谢谢!” 对于大宝的不按常理出牌,陆大娘早就习以为常,她笑着挥手和他们母子道别,掩上了门,却是忍不住轻轻一叹。 挽翠听不到她的叹息,走出几步路,蹲下身拿出烧饼,让大宝握牢了,再把其余烧饼收到袋中。“大宝肚子饿了,先吃块烧饼,这饼还是热的呢。” “吃吃!”大宝将烧饼送到娘亲脸上。 “娘不饿,大宝先吃。”她笑着站起身,沉重的包袱差点拽得她跌倒,忙伸手扶住墙壁,让晕眩的脑袋稍微休息一下。 再牵起大宝的手,维持她一贯的低头姿势,走进了街道之中。 ※※※ 天色变得暗黄,骆挽翠母子一大一小的身影拐进一条小街。 “哟!瞧那个不要睑的小蹄子又来了,每天可真准时来会情郎呀!” “难怪丹桂气得病了,哪有女人不知廉耻,天天来勾引人家的丈夫!” 挽翠抿紧唇,不去理会风中传来的讥诮话声,她尽量挑着黄昏时候前来,心想那些三姑六婆应该已经回屋煮饭,怎知她们就是等着说她的闲话。 “儿子来找爹了,你说大宝跟徐秀才长得像不像?听说骆家小蹄子未嫁前,常跟姓徐的眉来眼去,她就是带着孽种嫁到颜家的!” “颜家竟然还能容忍她三年,也算是很有修养了。” “儿子长大了,越来越不像爹,颜大少爷咽不下这口气,这才把她休了,连大宝也一起赶出去。就是嘛!颜家何必白白养别人的儿子呀!” “这骆家小娘子长得也挺秀气的,怎么是这副淫荡性子?” “最可怜的是大宝了,不明不白生下来……” 挽翠陡地抬头转身,眼里闪着怒火,直直瞪视那几位说闲话的妇人。 别人爱怎么说她,她逆来顺受惯了,但是孩子无辜,她绝对不容许别人说大宝的是非。 她的眼神令人畏惧,三姑六婆噤了口,心虚地道:“回去烧饭了。” 挽翠牵着大宝,任夜风扑面,昂首迈步,迎向街底来的一道怜惜目光。 “翠妹,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徐玉泉停下手里的动作。 “徐大哥,我说好来看丹桂的。怎么?她今天好一点了吗?” “唉!她还是有心事……”徐玉泉低声一叹,重新拿开门板。 他本来已经准备打烊,但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只要挽翠来到他的书画铺子里,他一定门户大开,让别人看清楚他们的动静。 然而大宝不知大人心思,他笑嘻嘻地攀上徐玉泉的大腿,喊道:“爹!爹!” “叫干爹啦!”挽翠微红了脸,解下沉重的包袱,迳自走进屋里。“我进去见丹桂,跟她谈谈心。” 徐玉泉点点头,微笑抱起大宝,坐在铺子里陪他玩耍。 挽翠回头看到这一幕,不觉痴想:如果大宝真有一个疼他的爹…… 徐玉泉将永远是大宝的干爹,她不做非分之想,水远也不会。 掀开门帘,便见到丹桂卧在床上,正笑着招呼她:“挽翠,你来看我了。” “还给你带药来呢!”她拿出五包扎好的药包,放在桌上,“这是生子秘方,你每隔一天煎一帖,早晚各煎一次……哎!我应该教徐大哥帮你煎药才对。” “算了!”丹桂按着床板想要坐起,挽翠忙扶她坐好。 “怎么能算了?你每个月好好调理,一定可以怀孕的。” “你帮我调理了两年,吃了这么多药,没用的……”丹桂苍白的面容疲惫无神,语气幽微。 “有用,一定有用!”挽翠充分发挥她不屈不挠的精神,鼓励道:“我们一样的年纪,同年成亲,我都可以生下大宝,你也可以帮徐大哥生个儿子。” “只要能生就好,儿子女儿都好……” “好啊!那你生女儿,将来也好和我的大宝结为夫妻呀!”挽翠绽开真挚的笑靥,那是外人难得一见的清丽姿容。 同样是女人,丹桂也忍不住喜爱挽翠的纯真性情,她不再犹豫,立刻下定决心,握住挽翠的手,“挽翠,你有没有想过,再帮大宝添弟弟妹妹?” 挽翠明白丹桂想说什么了。“丹桂,你我从小住隔壁门,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知道徐大哥是个好人,所以努力帮你们说成婚事。你以前不也告诉我,你嫁给一个好夫君吗?” 丹桂低下头,“我念书不多,配不上玉泉;身体不好,又生不出孩子,我……” “可你爱徐大哥,徐大哥也很爱你呀。”挽翠好言劝着。 “我不知道……”丹桂微有泪光,“他……他比较喜欢你……” “你胡说什么?!”翠变了脸色。 “挽翠,你一个人带着大宝,生活不容易,我是真心请你进门,我不会争风吃醋,你可以和玉泉生儿子,我会尊你做姐姐!”丹桂一口气说完,眼泪也掉了一大串。 “丹桂!”挽翠脸色变得严肃,“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也就算了,可是你……你竟然也这么说,我……我……” 她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满腹委屈心酸也随着泪水流出,但她很快以手背抹去脸上泪珠,嗔笑道:“你生了病,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你刚刚说的,我当作没听到,回头你养好身子,生下儿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是为徐家命脉着想、为你着想……”丹桂急着解释。 “你怎么不为徐大哥着想?为你自己着想?” 丹桂一愣,心头纠紧着,空洞的眼里滚出泪珠。 “我和大宝的生活很好。”挽翠掏出帕子,为丹桂抹了泪水,慢慢地道:“和别人共事一夫的苦,我怎不知?我不要你受这种苦,我也不要再受这种苦。” “挽翠,玉泉他不是颜均豪……” 挽翠闭起眼,不想听那个名字。“你明白,我很爱看书,所以未嫁前常来逛徐大哥的书铺子。我一直敬重徐大哥像自己的兄长,我很珍惜这段兄妹之情,更珍惜你我的姐妹之情,我不愿这分感情变质。” “你总是要让男人来照顾……” “没有男人,我过得更好。”挽翠的笑容愉悦而开朗,“你看看现在的我,是不是比在颜家快乐?” “说的也是。”丹桂十足同意她的话,即使挽翠依然瘦弱,然而眉目之间已经解开过去的忧郁,说话的神情也更有自信了。 “好了!你就是想太多,这才会生病。恐怕是徐大哥不够疼你喔!”挽翠轻笑着。 丹桂若有所思,见到打起门帘进来的徐玉泉,苍白粉脸泛起了红晕。 “丹桂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疼爱她了。”徐玉泉直言不讳,深情地望向丹桂,“可她总藏着心事,不让我知道。” “现在没心事了。”挽翠笑着站起,“我该走了。徐大哥,你可得好好照顾丹桂,下次我要捏捏丹桂的肉,检查她有没有胖起来。” “我给你药钱。”徐玉泉看到桌上的药包。 “不用啦!承蒙你们夫妻照顾,我还不知道怎么报答呢。”挽翠东张西望,就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找大宝吗?”徐玉泉笑道:“外面来了一个客人,大宝又喊人家爹,缠着不放。我进来倒杯茶给客人喝,顺便请翠妹去救那位可怜的楚公子。” “又喊别人爹?”挽翠脸颊发烫,急忙走了出去。 “娘!娘!”大宝攀在那人身上,朝她兴奋大叫,两只小胖手乱搓乱摇,把人家公子的衣衫都揉皱了。 “大宝,下来,别打扰人家。”挽翠低声喊着。 正在欣赏墙上字画的楚镜平转过身子,注视她来不及收回的柔情眼神。“我和大宝很有缘,他也喜欢喊我爹。” 竟然又是这个喝水的大爷,那一瞬间,挽翠看到一对深邃沉静的眼眸,彷佛有话诉说。她的心陡地被撞击一下,慌忙低下头。“请大爷放下大宝。” “他不肯下来。”楚镜平无奈地摊开两手,但是大宝手脚并用,箝紧了他宽阔的胸膛。 “大宝啊!”挽翠窘得扯下大宝,用力拔起这支肥萝卜。 “爹,爹!”大宝不舍地大喊,回头见到徐玉泉扶出丹桂,又笑着倾身喊道:“娘!娘!” “让干娘抱抱。”丹桂接过大宝,宠爱地亲了亲他的白胖小脸。 挽翠背起包袱,不去看那位楚大爷的表情,低声道:“徐大哥,丹桂,你们忙,我该走了。” “留下来吃顿饭。”丹桂留着她。 “不了,我屋里还煨着剩饭。而且我得趁天全黑之前赶路回去。” 丹桂知道无法动摇她的心意,只得关照道:“一路上当心了。” 徐玉泉招呼楚镜平看字画,却发现客人的注意力只放在挽翠身上。 挽翠牵过大宝,不再抬头,在楚镜平的灼灼目光下无言离去。 ※※※ 风声呜咽,寒气逼人,城外道路一片黑暗,只赖星光引路。 大宝伸出小拳头揉眼睛,整个小身子倚到娘亲脚边,含糊黏腻地喊着:“娘……娘……” “大宝想睡觉了吗?”挽翠听到这样的声音,就知道大宝走累了;她蹲下身抱起儿子,轻轻拍了他的背。 大宝枕着娘亲的肩头,吸闻熟悉的气味,很快地便在温暖安全的怀抱中熟睡。 大宝是累坏了,挽翠略感愧疚,每日她总要带大宝来回城里一趟,天寒路远,她是大人都觉得辛苦,更何况是一个小小孩童? 可是为了生计,她必须每天收衣送衣,为了远离城里的是非,她宁可住在僻静的小山边;而为了抚养大宝长大,再苦她都要承受。 身后马蹄急奔,她本能地闪在路边,等待人马过去。 然而马匹却在她身边停下,她不知来人的意图,抱紧大宝,又急急往前走。 “你……”楚镜平没想到吓着她了,忙放柔声音:“我送你和大宝回去。” 挽翠回过头,诧异地对上他深邃的眸子。这人姓楚吧?“楚大爷,多谢您,我和大宝慢慢走就行。” 她不让他有机会回话,说完就迈出脚步。 楚镜平跃下马匹,牵马跟在她身后,陪她缓行。 “楚大爷,天暗路难走,您还是尽早回城休息。”挽翠一颗心猛跳不已,怕他欺他们只是一对弱母子,想来非礼她。 看见她慌乱细碎的脚步,楚镜平明白她的惊慌。“我没有其它意思。你脚步慢,风又大,大概要走上一个时辰,我有马匹,可以送你早点回家。” 挽翠回头看到马匹,也不过一匹马,怎么送人呀! 楚镜平知她心意动摇,笑道:“我是该叫胆儿拉马车出来,可是套车麻烦,又怕找不到你,只好急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骑马出城。你放心,我的马儿可以载得动我们。” 我们?挽翠抿紧唇,不知道马匹要怎么载动三个人。她不再说话,仍然继续赶路。 “大宝睡着了吧?今晚风大,你这样抱着他吹风,小孩子的身体挡不住的。”楚镜平攻心为上。 挽翠不自觉地搂紧大宝,感觉背上的大包袱更加沉重,脚步也颠踬了。 “你还没吃饭吧?你当娘亲的也不能太操劳,万一病倒了,谁来照顾大宝?如果病得不能洗衣,又要怎么赚钱维生?” 挽翠轻咬唇瓣,突然觉得肚腹空虚难耐,而回家的路好远、好远…… “你怕人家说闲话吗?天黑了,谁也看不到什么……” “你到底要怎样?!”她蓦地转身,朝他大喊。 楚镜平一愣,随即笑道:“我只是要送你们母子回去。” “我自己可以走!”挽翠越走越快,就是不想承受他的好意。 好倔强的挽翠!他已经知道她叫挽翠。是在深秋落叶时节,试图挽回一山青翠呢?抑或她就是忍冻耐霜的晚翠松柏? 什么翠都好!她是一件难得的好货,他是要定她了。 “你别跟来呀!”她又嚷道。 “我保护你们。” 挽翠恼得迎风奔跑,却被大包袱压得往下仆倒。 “大宝!”她护住了心爱的儿子,准备接受那跌倒的疼痛。 没有任何疼痛。她跌到一双臂弯里,还有温煦柔和的男人声音:“小心。” 没有男人会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刹那之间,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谁知他又凉凉地道:“你跌伤了没关系,可大宝是个小孩子,如果不小心把他摔坏了,或是跌破脸皮,你当娘亲的可要痛心一辈子了。” “你……”挽翠用力推开他,大宝明明就在她的怀中,但他就是爱拿大宝来威胁她,而她竟也受不了他的威胁。 “别逞强了,还是让我送你。”楚镜平凝视星光下的一对怒眸。 他一笑,这个愤怒表情让她有了人味,不再是那副无视世事的漠然神情。 他又伸出手臂到她胸前。“把包袱给我。” “你做什么?”她左手抱紧大宝,空出右手,用力拍打下去。 “我帮你解开包袱,啧!你打了一个死结,真难解开……” 他被她打了一下,好像蚊子叮了一口,无关痛痒,灵活的手指仍然忙碌地在她胸前游走。 “放手啊!”她赶紧移过大宝当挡箭牌,不让他碰她的包袱。 大宝蠕动着,茫然抬起小脸,又枕到娘亲的肩窝。 他笑道:“你吵醒大宝了,小孩睡眠不足,就不容易长大,而且你在这儿磨蹭,又吹了不少风……”他伸手一碰,“哎呀!大宝的脸蛋冷冰冰的。” 可恶的男人!他知道她只在意大宝,就猛拿这个弱点来恐吓她! 挽翠咬紧牙,僵直着身子,不再挪动大宝,任他规规矩矩地解开包袱结,拿开那个沉重的负担。 楚镜平好不容易解开打得死紧的包袱,再反手一背,扎到他的背部,笑道:“好了,你上马吧。” “我不会骑马。” “我扶你,你抱紧大宝了。” 他不是扶她,而是出其不意地腾空抱起她,高高举起,让她侧坐在马鞍上。 “救命啊!”挽翠吓得大叫,气得乱喊:“坏蛋!色鬼!登徒子……” “别叫了,你又要吵醒大宝吗?” “好高……”他搂紧大宝,簌簌发抖,虚软地闭上眼睛。“我……我会摔下去……” “我护着你,你不会掉下去。”坚定沉稳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健壮的手臂圈紧她和大宝,也顺势把她拉到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 怎么……他也爬上马匹了?挽翠脑中一团混乱,她是不让男人碰她的啊! “放开我啊!”她泛起一阵痉挛,拼命推他。 “你骑马难下,我如果放开你,你和大宝就摔死了。”楚镜平左手仍抱得死紧,右手一拉马缰,喝斥一声:“驾!” 马匹一得指令,立刻四蹄奔腾,飞跃在无边夜色之中。 “吓!”挽翠受到的惊吓更大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骑过马,突然之间,风驰电掣,疾风扑面,摇摆如浪,她忙护住怀里的大宝,整个人瑟缩到另一个更坚强的怀抱中。 忘了他是一个男人,她以手指紧抓他的衣襟,牢牢地不敢松手。 呼呼风声响过耳际,她紧闭眼,不让风沙吹进干涩的眼睛,脸颊不由自主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也闻到他暖和干净的味道。 一时之间,她以为自己身处在一间舒适的屋子里。 遮风……挡雨……避寒……长久以来,她却一直找不到安栖身心之地。 她微微挣扎身子,推离了他的胸口。或许这男人是好心送他们母子回家,但他是行旅匆匆的商客,绝非永久庇荫她的大屋。 楚镜平察觉她的扭动,双臂仍紧紧地扣住她纤细的身子,附在她耳边道:“抱好大宝,别怕,很快就到了。” “你到底有什么意图?”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我今晚闲得无聊,出来跑跑马,可以吗?” “轻浮!” “你对我的敌意很深喔!”楚镜平的笑意也深,越是难买的好货,他越是要想尽办法得手。 “你胡乱抓人上马,我去县衙告你强盗绑人。” “我抢了你什么东西?我还没跟你收载客费呢。” “你!”还胆敢跟她收钱!?她气得就要跳下马。 “不要乱动,瞧!大宝被你吵醒了。”他一双铁臂仍把她箍得死紧。 也许是跑马颠簸,也许是两个大人的讲话声太大,总之,大宝是清醒了。 “娘……”他怎么夹在娘和另一个人中间? “大宝,骑马喽。”楚镜平温言哄着。 “马马!飞飞!”大宝听到熟悉的声音,感觉到奔腾的快感,立刻高兴地攀上楚镜平的脖子。 “大宝,回来。”挽翠扯回儿子。娘不如马?真是气死她了! 大宝缩回小胖手,继续腻在两个大人的怀抱中,小头颅一下子歪到娘亲那儿,一下子歪到楚镜平那儿,小嘴憨憨地笑着。 也难怪大宝笑了,马匹奔跑虽快,但是摇摆规律,就像躺在温柔晃荡的摇篮里;而楚镜平的怀抱温暖,连挽翠也忍不住随大宝又陷了进去。 “大宝,你现在作梦喔!梦到你骑马了,大宝乖乖地睡,睡得饱,长得好,以后长大了,当一个骑马的大将军……” 楚镜平插嘴道:“当商人也可以骑马。” “我哄儿子睡觉,请你安静。”这个口气很凶。 楚镜平闭了嘴,微笑听她如梦似幻的语气,像是唱歌,又像是吟哦,声调温柔,温馨缠绵,彷佛有着催眠的魔力,慢慢地引导大宝放松了手脚。 “大宝好乖,当个乖宝宝,就会作好梦,梦到大宝当将军,骑白马,带小兵,把随便抓人的强盗杀死……” “你的杀戮气息太重,对小孩不好。” “不用你管!”她对他的语气、永远不温柔。 好凶的婆娘!楚镜平淡然一笑,原来她不像外表那般淡漠,也不是没有情绪,他正在一步步揭开她内心的喜怒哀乐。 如果她太凶了,呃……他是不是该考虑放弃这一大一小的好货色? 夜风吹乱她的发,柔细发丝飘到他的鼻翼之间,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深深吸闻她身上的清香气味,还有……呵!大宝的胖奶味! 她就像那荒芜山边的一丛青草,芳香清新、翠绿宜人。即使环境恶劣,她依然努力地生存下去,以她柔韧的身躯护卫自己和儿子。 很特别的一个女人!娶妻娶德,只要是好货,他不介意她的过去。 心头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情愫,他若有似无地亲吻了她的发。 “你做什么?”正在哄大宝的挽翠抬起头。 “啊?做什么?”楚镜平一脸无辜,“你哄孩子的本领太厉害了,你哄着哄着,我也跟着打瞌睡,刚刚不知怎么,头就歪下来了。” “是这样吗?”挽翠瞪他一眼,又被他的盈盈笑意逼得低下头。 明明感觉他的嘴脸都埋入她的发际,还想骗谁啊? “到了!”楚镜平大喊一声。 “别嚷嚷,你吵醒大宝了。”她再瞪他一眼。咦?骑马倒挺快的。 楚镜平先跳下马匹。“我扶你下来。” “别抱……”她还没说完,就已经让楚镜平抱到地面站稳。 她抱好大宝,发现自己两腿抖动不已,好像仍在马背上奔腾一样,加上紧张,不习惯骑马,双腿都麻痹了。 “休息一下。”楚镜平双手扶住她,耐心等到她恢复正常。 “我进屋去了。”挽翠拖着脚步,并不打算向他道谢,开了门锁就进去。 楚镜平站在门口,看她在黑暗中点起油灯,把熟睡的大宝放到房里唯一的一张床上,神情慈爱地拉起棉被盖在大宝身上。 “你还不走?”挽翠站起来,又换了一副冷淡的面容,眼睛瞄向门后的大门闩,准备他胆敢进门,她就一棒敲晕他。 他一眼看完这间简陋的小屋,摇头叹了一口气。“风都从砖缝钻进来了,怎么住人啊?” “我住得很好,多谢大爷关心。”她走向前准备掩起房门。 “你不是要洗衣服吗?”他笑着解下包袱。 “快还我!” “说“请”。” “请你出去!”她抢过大包袱,顺手拿起大门闩。 “你拿这根烂木棒做什么?”他看到她眼里的杀意,哑然失笑。 呵呵,今天彼此了解得够多了,就此打住吧。 又是这对深邃专注的眼睛,挽翠心头一跳,忽然慌了手脚,“我……我……我关门啦!” “那么……晚安喽。” 碰地一声,挽翠急急关起木门,再把大门闩架在墙上勾槽,又不放心地推推脆弱的木门。 门外马蹄声响起,伴随门缝中的呼呼风声,在黑夜里渐去渐远,终至无声。 挽翠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好像她的魂魄都随马儿去了。 她是怎么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穷极无聊的路过商人,明天他就走了,就当作是相逢偶遇,一场春梦吧。 她的弃妇际遇,还奢望作什么美梦?只要守着大宝长大,她就满足了。 她微笑拿出袋中烧饼,配着冷水,慢慢啃着。今晚她就不吃饭了,留着那些白米饭,明天帮大宝熬碗鸡蛋肉片粥吧。 第三章 暮色昏暗,挽翠在街坊妇女的指指点点下,牵着大宝,抬头挺胸走进徐玉泉的书画铺子。 “翠妹,你来了。”徐玉泉和丹桂正在摆放东西,夫妻俩神情愉快。 “大宝,来干娘这里!”丹桂笑着蹲下身,把扑上前来的大宝抱个满怀,“哇!才几天不见,你怎么越来越重?干娘都快抱不动了!” “大宝长大了。”挽翠颇感欣慰。养儿不易,把一个干瘪娃娃拉拔成胖小子,可是花了她多少心力啊。 再看到丹桂明朗的笑容,她也感到十分安慰。丹桂患的是心病,只要好好开导,加上徐大哥的疼爱照顾,果然过了两天就痊愈。 丹桂真是幸福呢!打一开始,挽翠就明白自己和徐玉泉无缘,所以才努力撮合他和丹桂;如今见到他们甜蜜恩爱,她这当媒人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娘娘!”大宝靠在丹桂怀中,不安分地想玩墙边的几只瓶子。 “大宝,这次干爹不能让你玩了,这是很好的宝贝,不可以乱碰。”徐玉泉小心地擦拭一只古朴的彩花大碗。 丹桂拿了一只博浪鼓分散大宝的注意力,果然,咚咚声响让他笑呵呵地伸手去拿。 “哪来这么多瓶瓶罐罐?”挽翠上前浏览。 “是镜平兄拿来寄卖的。” “什么镜平兄……”挽翠恍然大悟!就是几日来,搅扰得她颇不安宁的商人楚镜平啊!“徐大哥,你怎么叫得这么亲切?” “楚公子是个好人。”丹桂笑道:“他说这些东西太重了,不想运回山西老家,就放在我们这里寄卖,还让我们抽一成佣金。” “一成佣金有多少?” 徐玉泉道:“像这只景德窑的五彩鸳鸯戏水纹碗,他开价是一百两,但是可以让客人杀价到七十两,也就是说,如果卖出去了,我们就能拿七两。” “七两?”挽翠瞠大眼!“徐大哥你这间铺子,一年也赚不到七两吧?” “说的也是。”徐玉泉无奈一叹,“靠着卖字画、帮人写信、写春联挽联、批些书本来卖,获利实在有限,去年乡试又落第……也难为丹桂跟我吃苦了。” 丹桂正在逗大宝玩耍,听到夫君的话,摇头微笑。 挽翠笑道:“丹桂,徐大哥这么宠你,你才不会吃苦,对不对?” 丹桂脸一红。“挽翠你就喜欢取笑我!” 徐玉泉舒展眉头,“不过,这个冬天不会吃苦了,我今早就赚进了五十两。” “哇!”挽翠惊呼道:“五十两?你卖出什么宝贝?” 温文的徐玉泉难得语气兴奋:“是我近几年来写的小说文集。本来我只是闲暇写来自娱,这两天镜平兄过来铺子里,不经意从桌上拿去看,看了一夜,今早就决定跟我买去刊印。”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挽翠怀疑道。 “其实我早就想刊印了,只是没有钱印行,如今镜平兄肯帮忙,我当然乐观其成。” 丹桂也道:“楚公子还说,玉泉的小说写得很好,他四处行商,可以请朋友把玉泉写的书铺到书肆,如果销路好,再刻二版,他还会把利润分给我们。” 徐玉泉欣然道:“写书能得镜平兄这样的知音,足以快慰平生了。” “哼!”挽翠嗔道:“徐大哥你写一篇,我就看一篇,难道不是知音吗?” 丹桂把大宝揽在怀中,正在为他换穿一件簇新的厚棉衣。“你当然是玉泉的知音了,可是能多赚一些钱,也是好的。” “你们见利忘友,都被楚镜平收买了!”挽翠不可思议地摇头。 “其实楚公子对你也很好……”丹桂欲言又止。 挽翠又摇头了。这三天来,每天下午楚镜平必定骑上他的白马,带着胆儿驾着马车翩然来到。起初她不肯坐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马车,他就抱着兴奋乱叫的大宝骑马,缓慢跟在她身后,后面又跟着一辆慢吞吞的马车,这奇怪的景象反而今路人侧目,挽翠不得已,只好钻进了马车里。 晚上,楚镜平另有应酬,也会嘱咐胆儿送挽翠母子回去。 挽翠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想坐他的车子,是大宝喜欢骑马,我才勉强坐车陪大宝一起玩。” “楚公子很有心,他今早还向我们打听你。” “你们说了什么?”挽翠脸色一变,这家伙到底打啥主意?! “翠妹,你放心。”徐玉泉温言道:“我们只说你出身骆家,四年前嫁到颜家,一年前离开。其它详情,让他自己问你吧。” 丹桂无奈笑道:“我们不说,他如果有心意,也是会探听出来的。” “他有什么心意?我看他是别有目的!” “你是说,他想透过我们来收买你吗?”徐玉泉笑道,“那镜平兄的代价未免太大,他还打算收购县城里的麦子呢。” “今年收成太好,他买几袋麦子回去磨面粉,那是他家的事。” “他不磨面粉,他准备在惠文城酿酒。” “他的事业很大哦?”挽翠开始觉得楚镜平高深莫测。 丹桂道:“原来楚公子做的就是顶顶有名的杏花村楚家汾酒,他很懂得酒呢。” 徐玉泉也道:“镜平兄是个商人,他做事有他的道理,绝对利益众生。今年产麦太多,谷贱伤农,他买去酿酒,多少补贴因为麦价下跌的农户,麦子也不致堆在谷仓发霉;设了酒坊,他就要请工人,县城的老百姓就多了一分赚钱的机会;而将来惠文烧酒打出名气之后,还可以带动县城的经济……” “徐大哥,拜托你!”挽翠头痛不已,“等你去考状元的时候,再拿这堆道理去写策论吧。” “其实这些道理,也是镜平兄教我的。看来商人的深谋远虑,远比我们读书人还要高明。” “算了吧,他还不是想赚钱!” “是啊!我嫌荷包的银两还不够多。”那个凉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镜平兄!”徐玉泉喜道。 “爹!爹!”大宝穿好一身新衣新帽,挣开丹桂的怀抱,小胖手摇着博浪鼓,高兴地缠上楚镜平的大腿。 “好大宝,你就爱和我玩。”楚镜平向徐玉泉和丹桂点头打招呼,再微笑抱起大宝,大掌抓住小手,把一个博浪鼓摇得咚咚作响。 挽翠不想跟他打照面,转过脸低声问丹桂道:“大宝哪来的新裳?” 丹桂也低声跟她咬耳朵:“玉泉今天赚了五十两,我帮大宝买了这套冬衣、几件玩具,还有十斤米、十斤面粉,你一起拿回去吧。” “不行,我怎能拿你们的东西……” 丹桂轻拍她的手。“以前我们穷,你总是不肯拿我们的钱,今天我们有了一点小钱,买些东西给大宝,算是干爹干娘疼他。” “丹桂,谢谢……”挽翠轻轻以手指抹去眼角的泪珠。 洗衣维生不易,她本来还在发愁断粮,不知如何回娘家开口商借。如今丹桂体贴她和大宝,她不觉放松了心情。 “咱们好姐妹,你就别感动了。准备让楚公子送你们回去吧。” “我自己走就行。”挽翠打起精神,弯腰提起两袋口粮,但那二十斤的重量却拉拽得她差点手臂脱臼。 “唔……好重……”她又吃力提起。 突然双臂一松,两袋口粮让一只健臂拎了过去。“我帮你拿。” 挽翠不想欠他人情,急道:“强盗,你不能抢我的米!” 楚镜平另一只手抱着大宝,迳自往前走,回头笑道:“那你来抢回去呀!” 丹桂忙把装玩具的包袱递给挽翠,掩嘴笑道:“你快去追他,说不定他连大宝也抢走了。” “他敢!我就跟他拼了!”挽翠柳眉一竖,大跨步跟了出去。 徐玉泉笑道:“看不出翠妹这么强悍。” “你忘了吗?其实她很温柔的。”丹桂轻叹道:“以前是颜家欺负她太惨,所以她现在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不太信任别人,也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因为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伤害。” “这些年苦了她,连性子都变了。” “不知道楚公子能否找回温柔多情的挽翠呢?” “我们等着瞧吧。”徐玉泉轻揽爱妻的腰身,贴近了她的脸颊。 丹桂偎进夫君的怀抱中,满怀期待地点点头。 ※※※ 夜风微凉,小巷两边人家亮起烛火,昏黄光芒诉说着家庭的温暖。 挽翠拢紧了单薄外衣,紧跟着楚镜平的脚步,大宝则攀在他肩头,猛摇博浪鼓,往后笑喊道:“娘!娘!” “大宝,别玩了。”挽翠毕竟舍不得瞪自己的儿子,只好瞪向那个高大身子的后脑勺。 楚镜平彷佛背后长了眼睛。“我很可恨吗?” 挽翠没有回话,低垂了头,免得不小心被他的深邃眼眸看穿。 他虽没看她,但她知道有很多双眼睛在看她;在小巷屋子的窗后、门缝、墙边,很多人正看着她这个“贱妇”的好戏。 这两天走在路上,她又不经意听到恶毒难听的流言,说什么她抛弃徐秀才,转而色诱富商,还教儿子叫人家爹爹,每天到客栈纠缠人家…… 她早已习惯空穴来风的指控,任何中伤都不能伤害她,她只是气愤楚镜平来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终于走到停放马车的巷口,胆儿握着马鞭等候他们。 “我不坐,以后都不坐!”挽翠抗拒着。 “你今天一定要坐。”楚镜平把口粮扔到马车内,再把大宝摆了进去,“这些东西你根本提不动,里头还有今天要洗的脏衣服,难道你要叫大宝帮你背回去吗?” 当然不可能!挽翠看到那个厚重的大包袱,立刻软了脚,抿紧唇,不发一言爬进马车里。 “胆儿,一路小心了。”楚镜平叮咛着,“待会儿我和县太爷有晚宴,你回客栈后就先睡。” “好的,少爷。”胆儿轻喝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好个长袖善舞的楚镜平!才来惠文县城不过几天,就攀上县老爷的门路,恐怕他连骆家、颜家等几家大户也结交上了。挽翠不觉一阵寒栗,自动把他归类为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 她揽过自得其乐的大宝,轻轻抚弄他浓密的软发,这发……像他的亲爹,是个商人……却也是伤害她和大宝最深的人! 挽翠不再去想,轻轻叹了一口气。 “呃……”驾车的胆儿转过身,“这位姐姐,我要怎么称呼你?”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和她讲话,挽翠想也不想就道:“骆挽翠。” 胆儿有点儿为难,他总不能直呼少爷心上人的名字吧? “这样好了,我叫你挽翠姐姐,你就叫我胆儿。” 挽翠懒得理睬他。跟着楚镜平的人,大概也是个滑头小子吧? “挽翠姐姐,你几岁了?” “是他叫你来刺探我吗?” 呵!这女人全身带刺,不知少爷到底看上她什么?可他胆儿是个忠仆,即使少爷没有交代侦查任务,他也要帮帮少爷。 “挽翠姐姐,你误会了。”胆儿忙道:“这几天来,我看你很凶,又带着大宝这个小娃儿,我想你年纪应该不小……” “我二十岁!”说她老?哼! “什么?!你也二十岁?”胆儿抓抓头皮,他该不会把妹妹叫成姐姐了吧?可是再怎么看,这个骆挽翠就是比他老。 “我也二十岁?那你也是二十岁了,怎么还是一副娃娃样?” “没办法,爹娘就是生我这张脸。”胆儿口气开始得意了,“你不要看我年纪小,打从十二岁起,我可是随少爷走遍大江南北,看过多少世面,咱少爷很会做生意,每次一经手,至少都是几万两的手笔……呃……” 转过头,他发现挽翠低头哄着疲倦的大宝,似乎不理他了。 再帮少爷自我介绍吧,看她会不会动心-- “话说咱们少爷,家里本业是楚家酒坊,这酒坊酿出来的汾酒可是响当当的出名,连皇帝都赞不绝口,要我家老爷年年送几坛到宫里去。咱家少爷不爱酿酒,他爱到处卖酒,卖出兴趣以后,又开始买卖其它东西,家乡的棉花、药材啦!塞北的毛皮啦!江南的丝绸啦!京城的古玩啦!南海的珠宝啦!楚家家大业大,少爷就是掌门人……” “天花乱坠!” 胆儿碰个钉子,心想家财万贯吸引不了她,人品总该可以吧? 他又继续天花乱坠:“少爷仪容俊雅、丰采超群,言出必行,重情重义,他非常忙碌,又不愿意娶了人家姑娘独守空闺,所以到现在二十七岁了,还是独身一人,每次回家就被老爷念到臭头,唉!也不是没有姑娘倒追少爷,只是他坚持要挑最好的货色……” “他把女人当作货物?”挽翠冷冷地道。 胆儿发现说溜了嘴,把少爷一贯的思考模式直接说出来了。 “嗯……呃……不是这个意思啦!这是一种比喻。好比说姐姐你去买菜,一定要挑叶子最鲜肥的、没有虫吃过的大白菜;或是说你帮大宝娶媳妇,也一定要挑个顺眼的、乖巧的……” “楚镜平爱挑就去挑,跟我没有关系。再说大宝要娶媳妇,他喜欢就好,我帮他挑什么!” “这就对了!喜欢就好!少爷就是找不到喜欢的好货……”胆儿倏地闭了口,该死!他又拿货物当譬喻了。 “脑满肠肥的公子哥儿!” 完了!胆儿心里升起一股寒栗,他是想帮少爷,但不会越帮越糟吧? “挽翠姐姐,你不要误会我们少爷,他想帮你……” “谢谢他的好意,明天起我不会坐你们的马车了。” “唉!明天我也不帮你们驾车,我要走了。” “你们要走了?”挽翠一颗心掉了出来,然而她还是冷淡地道:“祝你们一路顺风。” “不!不!”胆儿忙解释道:“只有我要走,过几天就回来了。我要拿徐公子的小说文稿到京城找少爷的朋友,准备制版印行,少爷还是留在惠文城。” 原来他没有要走!挽翠的心跳恢复正常,她不想去追究心悸的来由,只是轻轻拍着熟睡的大宝。 他并非拿钱出来接济穷秀才而已,而是真的有心帮徐大哥出书! 但商人不是满身铜臭、不识诗书?他又怎会识得徐大哥的文采? 他不像她所认知的商人…… 胆儿不敢再跟挽翠讲话,万一说多错多,他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黑夜中的马车载着心思重重的人儿,摇曳而去。 ※※※ 冬日早晨,微温的日光晒暖了枯木,枝叶不再迎风抖瑟。 “大宝!大宝!别跑呀!” 挽翠提起裙摆,卖力追着大宝,而大宝拿着一根捣衣棒,放在跨下当马骑,绕着屋子笑呵呵乱跑。 “哇哇!”蓦地,他凌空飞起,两手两脚拼命乱摇,待他看清楚眼前的笑脸,白胖的小脸又绽放笑容。“爹!爹!” 楚镜平拿下捣衣棒,笑道:“大宝,怎么拿了娘亲的东西?娘不能洗衣服,就没办法帮大宝买糖吃了。” 挽翠陡地停住脚步,微微喘气道:“楚大爷,请放下我的大宝。” 楚镜平将捣衣棒递还给她,注视她潮红的脸颊。“我带大宝去骑马。” “大宝要吃药了。” 大宝一听要吃药,更是把楚镜平搂得死紧,小脸皱成一团。“苦苦!” 楚镜平摸了大宝的额头,疑道:“大宝没生病,吃什么药?” “大宝,下来!”挽翠声音变硬,伸手想把大宝“剥”下来。 “呜呜!哇哇!”大宝立刻嚎啕大哭,把睑伏在楚镜平肩头,像只小壁虎黏紧不放。 “大宝……”挽翠又急又怜,脸色一下子变得和缓忧愁,轻拍了大宝的背,语气也柔和了:“大宝乖,你要吃药才能长大,也才会变聪明……” 想到大宝始终学不来说话,身形也比同年龄小孩矮小,这孩子是生来和她一起吃苦的啊!挽翠听着大宝的哭声,心头一酸,也红了眼眶。 彷佛听到有人陪她叹息,她惊觉楚镜平就站在身边,忙转身离开道:“我去拿药。” 倒了温热的药汤出来,楚镜平已经抱着大宝坐在凳子上,轻声唱曲儿哄他。 “树叶儿摇,明月儿高,我的宝宝要睡觉;蝉儿莫叫,蛙儿别跳,齐看宝宝酣畅笑;风吹林稍,睡了睡了,宝宝梦里开心笑……” 那温润的歌声像阵暖风拂过挽翠,化开她心头上的冰霜。 这商人竟然会唱歌?大宝不再哭泣,正拿着圆圆大眼望定他,咿咿呀呀跟着乱哼。 挽翠跃到大宝身边,柔声道:“大宝,乖乖喝药,待会儿娘拿糖给你吃。” “大宝吃了药,叔叔带你去骑马追兔子,好不好?” 双重诱惑之下,大宝的小胖手终于指向那碗药汤,小脸凛然。“喝喝。” 挽翠笑着舀汤送到大宝口中。“乖大宝,吃一口,长一寸,长大当个状元郎,娶得娇娘好回乡。” 她的软语令人心旷神怡,但楚镜平还是忍不住插嘴道:“当官太清苦,当商人比较好。” 挽翠不想跟他抬杠,闭了嘴,默默喂大宝吃药。 “你是喂大宝吃幼儿强身、耳聪目明的药吧?胆儿去了京城,我托他去老字号药铺抓几帖帮孩子补身的药。”楚镜平迟疑了一下,看着她微湿的羽睫,“大宝还不太会说话,又分不清爹娘,也许不是笨,是还没开窍。” “他一岁时发过高烧……”被挖出了心事,挽翠咬着唇瓣,她是多么心疼大宝果真烧坏脑子,再也不开窍了。 原来如此!楚镜平感觉怀中小子变得安静,也在听他们说话。 “颜家是惠文城最大的药商,城南城北两家药铺子都是颜家的产业,颜均豪也略通医术,当初他没医好大宝吗?” “他们……”挽翠手一抖,差点拿不稳药碗。 他毕竟查清楚她的过去了,她不怕让他知道,只是她万万不愿回首过往。 楚镜平想要安慰她。“我听说大宝早产了一个月,本来早生的孩子体质就孱弱,你一定很费心照顾了。” 她何止费心照顾!她是拼死照顾呵! 大宝甫出生洗完身子,抱出去给颜均豪看时,他就发疯似地捶打大宝,就在他要摔死这团小生命时,是她拼着还在流血的病躯,奋力抢了下来。 只因为洞房花烛夜没有落红,又因为怀胎不足月,生性猜疑的他就怀疑大宝是别人的种,再也不把大宝当儿子看待! 她无辜,幼子更是无辜! 而他在婚前就已经纳了两个丫鬟为妾,婚后更是流连烟花场所,处处留情,又娶了一个小妾,但--她能说什么? 她忍辱求全了三年,只求颜均豪能善待大宝,但是随着颜家和骆家合作生意失败后,情况只有越来越糟。 一年前,她忍无可忍,反抗顶撞,换来的却是一纸休书,无情地赶她和大宝离开颜家大门。 楚镜平发现她的激动,是他不小心触动她的痛处了。 他大致猜到她的心情。事实上,他已经从徐玉泉夫妻和陆大娘那边得知她的一切,起初他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痛,了解更多后,他更敬重她的生命韧性。 “我来喂大宝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碗。 那温暖手指触及挽翠冰凉的手背,她蓦地一醒,又是这个无聊男子!他凭什么来掀起她平静的心湖? “你又来做什么?”口气冷硬,起身插腰。 楚镜平挪了挪下巴,指向地上的大包袱。“胆儿不在,我晚上又没空送你们,所以趁着白天没事,帮你送脏衣服过来,顺便把洗好的衣服送回给陆大娘。” “我自己走路就行,不用大爷出力。” “出力的是我的马儿,还麻烦你喂它一些清水。” “哼!”挽翠大踏步到井边,打起一桶井水送到马儿面前,又气呼呼地蹲下身,拿起捣衣棒用力拍打衣服。 可恶!又是楚镜平的衣服!从没见过男人这么勤快地换洗外衣,甚至连里衣里裤都丢给她洗!要不是他是客栈的住客,她才不洗他的衣服哩! 臭男人!捣衣棒啪啪作响,像是发泄她不知所以然的怒气。 “我的衣裳都被你捣碎了,请你手下留情。”楚镜平微笑道。 “捣碎了我会缝好。”啪啪啪!敲碎你! “对了,你的手工很好,我那件披风下摆脱了线,又烧出一个洞口,你都缝补好了,看不出破绽呢。” “看不顺眼的衣服,就要补一补。” “我看你也不顺眼,你也要补一补。” “我补什么?”挽翠抬起头,瞪向这个她看不顺眼的男人。 “你太瘦,要多吃点东西,喝些养身补汤,这才有体力洗衣养大宝。” 挽翠本来想骂他多管闲事,听到最后一句,她一下子泄了气。为了大宝,她可是要先照料好自己呀! “我今天帮你们带些糕饼干果过来,明天我再帮你带几斤肉,让你炖汤。” “不必!” “我都辛辛苦苦带来了,总不能叫我自己吃掉吧?” “吃吃!”大宝听到食物,早就晃着小手到处寻找。 楚镜平掏出一块糖,塞到喝完药汤的大宝口中;大宝仰起脸,呵呵傻笑,他则是宠爱地搓搓大宝的发。 挽翠看得痴了,真像是一对亲爱的父子…… “大宝有名字吗?”他突然问道。 “啊……”挽翠慌地垂下头,“亮晨,明亮的亮,早晨的晨。” “好名字!旭日初升,亮丽晨光,姓颜吗?” “姓骆,跟我姓。”亲父都不认儿子了,姓颜作啥? “骆亮晨,你叫骆亮晨。”楚镜平轻轻丢起大宝,又把坠下来的他抱个满怀,“大宝,你的名字有娘亲的期望,你可得当个乖宝宝,好好孝敬娘亲喔。” “乖乖!”大宝开心宣示着,他本来就是个乖宝宝嘛。 挽翠却是一呆!大宝名字有她的期望,才相识不过几日的他怎么知道? 颜家没有长辈肯为大宝取名,那是她在绝望无助中,为他取了一个意义深长的名字。 期待大宝前途如朝晨之明亮,也期待自己能摆脱黑暗命运,迎向朝阳。 楚镜平凝望她一会儿,知道她的心门已经被他打开。 唉!他真是犯贱!多少人捧着嫁妆想嫁入楚家,他偏要费心来追求一个二手货,要是教他爹知道了,恐怕要气炸。 可她是一个绝无仅有、天下无双、空前绝后的优质好货,虽然蒙尘,但只要细心擦拭一番,保证又是容光焕发! 他相信他的眼光,商人楚镜平绝对不会看走眼。 抱起了大宝。“走!大丈夫一诺千金,叔叔带你去跑马,” 挽翠从洗衣中抬起眼,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楚镜平能够照顾大宝,而大宝跟着他,也能玩得开心愉快。 这个男人啊……她不觉逸出一抹淡若浮云的微笑。 第四章 云雾朦胧,寒气冷冽,连习惯在寒风中奔驰的楚镜平也冻得手指僵硬。 他伸手到嘴边呵了热气,这才微感暖意,想到她一双白玉手臂泡在冷水中,不由得心头一拧! 奔马到了挽翠居住的小山边,浓雾渐散,露出那间破旧的泥砖小屋。 一阵冷风吹走云雾,他赫然看见挽翠爬在屋顶上。 “挽翠,你在做什么?”他立刻翻身下马,奔到屋檐下。 “坏蛋!你吓死我了!”挽翠不料有人突然大喊她的名字,差点重心不稳滑下屋顶,不觉破口大骂。 “你爬这么高很危险……”楚镜平担忧地抬头看她,强风猛吹,好像随时会把单薄的她从屋顶吹走。 “爬爬!”大宝却是坐在小凳上,睁着圆圆大眼,托起腮帮子欣赏娘亲的绝技,只恨自己不能跟着爬上去。 “大宝不能爬,乖乖坐在那儿等娘下来!” 挽翠跪在屋瓦上,小心地挪动破瓦片,又拿了几片破木板塞来塞去,再用石块压紧了。 “挽翠……”楚镜平从来没见过女人修屋顶,他可不能见到他的好货摔得粉身碎骨啊! “别叫啦!你不知道我怕高吗……” 等等!他叫她什么?挽翠!他喊她的名字? “我来帮你。”楚镜平撩起袍摆,双手攀上木梯。 “你不要上来,这屋顶会垮掉!下去,”她心脏兀自跳个不停,忙呼喝阻止他。 楚镜平犹疑一下,决定退回地面,仍抬起头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是屋瓦漏了吗?我去找人来翻修……” “不要跟我讲话,我会分心,”挽翠小心挪动身子,又爬到屋脊的另一边。 楚镜平紧张地跑了过去,大宝也持起小凳子转移阵地,继续观看特技表演。 挽翠小心翼翼地摆好瓦片。这边情形比较好,经过这番简单的修补,应该不会再|奇+_+书*_*网|吹风漏雨,捱得过这个冬天了。 “大宝,把梯子推过来!”她可不想趴在咯吱不稳的屋瓦上了。 “你跳下来,我接住你。”机会来了!楚镜平张开双臂,露出一个迷死人的微笑。 “大宝!搬梯子!”挽翠懊恼地大喊。 大宝不动如山,他以前会搬梯子,但现在他宁可看娘和“爹”玩游戏。 挽翠气极,只好手脚并用,想爬回放梯子的另一边屋檐。一想到楚镜平就在下面欣赏她难看的姿势,又恼得脚底用了力。 昨夜下过雨,屋瓦还是湿源源的,挽翠脚板一滑,蹬落了一块瓦片,人也像石头掉了下去。 “哇啊……””声尖叫还没喊完,石头已经落袋。 楚镜平如愿地抱住挽翠,明知道一定接得住她,但他还是吓出一身冷汗,结实的双臂轻微颤抖箸。 掉到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挽翠惊讶地张开眼,看到楚镜平深邃凝视的双眸,她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了。 “我……我下来……”她无力挣扎着,脸颊晕红。 他猛然抱紧了她,指头深深陷入她的肌肉里。他有很多话要告诉她,又怕操之过急会吓着她,然而那抑制的情绪却从眼里流露出来,像是两把火在黑眸中熊熊燃烧,渐渐地融化她冰封的心…… 不可能!挽翠木然地望着他。不可能是他!他不过是个游戏人间的商贾,绝不可能真心;而她伤痕累累,也不可能再对男人动心。 可是……为什么他是如此柔情地凝望她? 他的俊逸脸孔俯下,鼻息渐近,和她的喘息交织成一片,他在吸闻她脸上的味道,而她也嗅到属于他的男人气息。 刹那之间,她好像吃了迷药,手脚至软了…… “抱抱!”大宝看到大人抱得这么亲热,决定凑上一脚,小胖手抱住楚镜平的大腿,小脑袋依偎摩掌,比大人还热情有力! “吓!”挽翠突然清醒,立刻挣扎下地,头也不回就跑进屋里。 唉!差点就吻上她红滟滟的唇瓣了。楚镜平拿起十指闻了闻,惆怅地想念她的香味,还有她那迷蒙的眼神。 “抱抱!”大宝不死心地再喊。 “好啦!抱你这只捣蛋鬼啦!”楚镜平笑着抓起大宝,把他扔了几下。 抱不到大的,只好抱小的来干过瘾喽! ※※※ “马!马!”大宝兴奋大嚷,看到远方路上出现了一辆马车。 挽翠晾好湿衣,心头碰地一跳,不会是楚镜平吧?他才走没多久,怎么又叫胆儿驾马车来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辆很相似的马车,上头坐了一对老夫妇。 那老头子剥开一颗栗子,扔掉硬壳,再笑咪咪地把栗子送到老大娘口里。 老大娘一口咬了,也笑咪咪剥开一颗栗子送给老头子。 一来一往,神情亲腻,满头银丝见证他们深长的情分。挽翠远远瞧着,不觉痴心妄想:这就是白首偕老呵。 她抓住大宝,不让他跑去打扰这对陶然忘我的恩爱夫妻。 然而那对老夫妻却停下马车,夫妻俩拉着手走向小屋。 “这位姑娘,我们逃难急了,忘记带水,跟你要点水喝。”老头子笑容可掬,手里摇晃一个皮水壶。 太平盛世逃什么难?挽翠觉得奇怪,但见他们神情和蔼,像是她早逝的爹娘,她感觉十分亲切,也就点头道:“外头风大,不如两位老人家到屋里喝杯热茶,我再帮两位灌水壶。” 老大娘笑道:“这也好,刚刚就是吃栗子吃得口干舌燥,正想喝杯水呢。” 招呼老夫妇进屋喝茶,挽翠又到屋外送水给马儿喝,然后再去烧一锅水,等到她走回屋内,大宝已经和老头子缠在一块了。 “毛毛!”大宝扯了老头子的花白胡子,咧嘴笑着。 “大宝,没有礼貌,快下来呀!”挽翠窘得伸手去拉大宝。 老头子哈哈大笑,也去捏大宝的脸皮,“这个小朋友很淘气,我想到当年咱家大平子也是这么顽皮呢!” “好久没跟小孩玩了。”老大娘也露出微笑,“这位小娘子,你儿子快两岁了吧?” “不,过了年就四岁,大宝长得慢,也不会说话。”挽翠感到怅然。 “没关系的。”老大娘拉她坐下来,言语温煦:“小娃娃长得快慢不一样,我家大平子长到五岁都不爱说话,谁知道过了五岁,话比谁都多。” “真的?后来大瓶子也长大了吗?” “是啊!小时候长不高也没关系,到了十几岁,咻一声,整个人就抽高了。” 挽翠满怀希望,神情柔和地望向无忧无虑的大宝。 老大娘见她疼惜的表情,心有所感:“大宝是你第一个娃娃吧?别担心,大娘说的都是实话。你多疼疼娃娃,让他自自然然长大,娃娃开窍后就变聪明了。像我家大平子五岁前是个傻小子,六岁开始会打算盘,七岁卖掉家里的破铜烂铁,发了一笔小财,九岁在家里开钱庄放债,跟家仆收利钱,十岁会管帐,十二岁开客栈,十五岁就独当一面了。” 娘亲们一谈起儿女,就是没完没了。 “你家大瓶子真能干,现在年纪大了,应该很有成就了?” “算是小有成就啦!”老大娘掩不住得意神色,“所以我和他爹才有空出来游山玩水呀!” “啾啾啾,我是公鸡!吱吱吱,你是小鸡……”老头子正和大实交互拍掌玩着,老脸和小脸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老头子一边击掌,一面道:“什么游山玩水!咱们是逃难,老子我才想过好日子,大平子竟然送了一堆货回来,叫老子我没日没夜,乱忙一通,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他操到一命呜呼呢!” 老大娘笑道:“你丢了事情就跑掉,回去会被儿子念到满头生疮。” “儿子虐待老子,老子怎能不跑?” 老大娘看到挽翠惊异的神情,笑道:“他们父子打打闹闹二十几年了,没事的。只是大平子事业做大了,要他爹出来帮忙,他爹享福惯了,不能吃苦,自然是要逃走了,幸好家里还有小生子、小漪子可以分劳。” “小绳子?小椅子?大娘家里很热闹了?”对挽翠而言,即使婚前婚后的家庭人丁旺盛,但她永远尝不到家的热闹温馨。 老大娘倾身拍拍大宝的头,握了他的小手掌,对挽翠笑道:“以后小娘子跟你相公多生几个娃娃,也是一样热闹了。” 挽翠低了头,不想多说,又为两位老人家倒了茶。 老头子咂了咂舌,“你们这里的水真清甜,这是什么好地方呀?” “喔,这里是惠文城,没什么好玩的。”挽翠解释着:“如果两位老人家要游玩,还得往北走……” “惠文城?”老头子眼睛睁得铜钤大,和大宝的圆圆大眼互相对望。 “撞到敌营了!”老大娘眉开眼笑。 “不好!”老头子放下大宝,拎起皮水壶就走,“快逃!” “玩玩!”大宝不甘被丢下,忙跳下椅子扯紧老头子的衣袍。 “给你栗子吃,老子我要走了。”老头子彷佛看到鬼似地,拔腿就跑。 老大娘轻握了挽翠的手,仍带着那慈祥的笑容,“小娘子,谢谢你的招待,你人美,心也好,祝你富贵平安,多子多孙多福气。” 得了老大娘的祝福,挽翠脸蛋微感红热,感觉十分踏实温暖。 “还不走?被他抓回去就没好日子过了!”老头子回头拉了老大娘。 “两位老人家慢走。”挽翠没有送行,因为她必须用力扯回大宝,才不会让他追上前去。 “呜呜……”大宝扁了嘴,委屈的大眼饱含泪水,好像告诉娘亲说:为什么没有人肯跟他玩呢? “大宝乖,老爷爷老奶奶要赶路,娘陪大宝玩呢。”挽翠目送老夫妇离去,掩了门,亲亲他的胖脸。 打开那包栗子,用力一按,“啵”地一声,大宝立刻忘记忧伤的心情,他也笑呵呵地拿起一颗栗子,小小指头使劲扳着,却是怎么剥也剥不开。 “大宝吃栗子了。”挽翠把一颗晶亮的栗子放到他的掌心。 “嘻嘻!”大宝开心地啃栗子,玩起桌上圆滚滚的栗子壳。 挽翠揉揉他的软发,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有了老大娘的鼓励,她更有信心带大大宝了。 老夫妻来去匆匆,那互相剥栗子喂对方的景象却久久萦绕不去。 挽翠一笑,有谁会剥栗子给她吃呢? 一个骑马身影淡淡地浮上心坎,她慌忙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还是等大宝长大了再剥给娘吃吧。 ※※※ 半个月平淡而过,楚镜平的出现让挽翠母子的生活变得活泼。 每日早晨,大宝就持了他的小凳子,坐在井边等候“爹爹”出现,然后“爹爹”会带他去跑马。 挽翠照常教大宝念诗,等楚镜平带来脏衣物的包袱后,她也不跟他说话,便任他们去玩耍,自己则专心洗衣。 冷水虽然冰凉,但是一股暖意充塞在她心头;她揉了揉楚镜平的里衣,凝睇衣领上的黑垢,这是因为他每日往返这里,又带着大宝跑马,这才弄得满身尘土吧? 她用力搓掉黑垢,用清水反复清洗,直到揉洗得洁白干净。 不知道他除了来这里之外,还在忙其它什么事?是在筹设酒坊吗? 她继续漂洗他的外衣,手心在水中抚过他的胸膛,彷佛感受他的怀抱,那难忘的温热总是令她午夜辗转难眠…… “到了,就是这里。”前方小路传来杂杳的脚步声。 挽翠警戒地站起身,两手在裙子上抹干水珠,注视来人。 “妹妹,你还在洗衣服啊?” 来人竟然是她的大哥、二哥,还有几个陌生的男人。 “大哥、二哥,有事吗?”她低垂下眼帘。 “你别洗衣服了,跟我们搬回城里去。”大哥骆宏忠直接下命令。 “我不回城里,我住在这里很好。”挽翠退后一步。 “这块地要卖人,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二哥骆宏义也很强硬。 “这地不能卖啊!”挽翠心头慌张,卖了这地,要叫她和大宝住哪里?“这是祖地,是我们骆家太祖爷爷的出生地,不能卖的!” “太祖爷爷?”骆宏忠斥道:“亏你还敢搬出我们骆家老祖宗?你败坏咱们骆家名声,还有脸住在祖地吗?” 骆宏义拉了大哥的衣袍,低声道:“别骂妹子了,今天有外人在这边,我们也要帮妹妹留点面子。” 骆宏忠哼了一声。“这房子要拆了,你收拾收拾,过两天就搬回宅子。” “我不回去!” 她才不回那个人多嘴杂的大杂院!一年前她被休回娘家,镇日在宅子里忍受兄嫂们的讥刺,就连他们的孩子也来欺负大宝,忍耐了半年,她毅然决定独自搬出城,住到这个年久失修的祖屋。 好不容易她和大宝过了半年快乐平静的生活,如今怎又风云变色? 骆宏义劝道:“二哥知道你不想回去,可大哥二哥也管不了你那几个嫂嫂的嘴巴。不如这样,我们再帮你挑个好夫家,你就直接嫁过去吧。” “不要!”挽翠的脸色更白了。 骆宏忠没好气道:“人家庄迢龙庄大爷对你有意思,你就想想自己的身分,还装什么清高!” 挽翠惊骇地里向那个衣着华丽、一脸肥胖的庄迢龙,此人只要出城路过,就会籍机来轻薄调戏她,每次都是让她拿棒子打走。 他想娶她!? “不!我不嫁人!”挽翠大声喊着,也要让庄迢龙知道。 “嫁给庄大爷有什么不好?”骆宏义拼命游说着,“大哥二哥也是为你好,庄大爷他不嫌弃你,家里又有钱,你去当他第五个小妾,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何必辛辛苦苦在这边洗衣服呢?” “你们……你们拿他多少钱?”挽翠全身颤抖。 骆宏忠不耐烦道:“要卖旧货,我们还敢出什么高价?你也别问了,今天庄大爷特地陪我们来看你,算是事先通知你一声。你是先回宅子,还是直接嫁到庄家,自己决定吧。” 她怎能自己决定!?长兄已经擅自帮她决定命运,她又要如何自主? “不!”挽翠更坚定地道:“我绝对不走,我和大宝要留在这里!” 骆宏忠叨念道:“我们都和买主谈好了,过两天就打契约卖掉,这块地马上要盖酒坊,你就不要在这里误事了。” 骆宏义也补充道:“楚公子看过很多地方,最后他说咱家这块地的水质最好,地形最平整,最适合酿酒,所以他才决定买下来盖酒坊。” 酒坊?楚公子?彷佛从天顶落下一个大冰雹,把挽翠打得七荤八素! 他天天殷勤地出城找她、为她递送衣物、带大宝跑马、还为大宝买了很多糕饼甜食……原来,他只是藉机来考察他的事业地点罢了! 冷风一吹,挽翠心头滴出血来,又酸又痛,她不敢想象那温热的胸膛里面,竟然藏了一颗奸诈权谋的机心。 一层水雾蒙上眼睛。早知道商人无情,她为何还傻傻地陷了进去? 骆宏义不知她的心思,自作聪明猜道:“妹妹,我也听说楚公子常往这边跑,其实他只是在四处选择最好的酒坊地点而已。再说他年轻英俊,尚未娶妻,他陪你玩玩,给你一点恩惠也就罢了,你千万不要痴心妄想,免得人家又说我们骆家的女子不知羞耻呀。” 玩玩?是了!他又怎会看上她这个声名狼籍的弃妇? 挽翠笑得凄凉,原来那柔情眼神都是假的,不是她所能拥有的…… “娘!”大宝远远地兴奋大叫,一见到屋前那么多男人,他灵活大眼一下子变得恐惧,把头脸埋进楚镜平的肩窝里。 完了!楚镜平牵马步行,看到这个阵仗,就知道这群人来走漏消息了。 他早听说骆家兄弟不理会挽翠,就任她在老家宅子自生自减,他这才放心准备买地,也没嘱咐他们不要告知挽翠。谁知今天兄长又突然关心起妹妹! 该死!见到挽翠惨白的面容,他知道她误会了。 “骆大爷、骆二爷,还有庄大爷,今天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楚镜平不动声色,依然热络地寒暄。 咦?又不关庄迢龙的事,他来做什么? 骆宏忠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脸,“楚公子,我们兄弟要卖祖地给你,心里毕竟舍不得,就过来看看。” “骆大爷真是饮水思源、情义深重,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买了。”打官腔、虚与委蛇都是楚镜平的本领。 “楚公子说的是什么话!楚家汾酒名闻天下,你要在县城开设酒坊,打着楚家名号,带动惠文城的农业和商业,我们说什么也要共襄盛举啊!” 骆宏义走向前,笑道:“楚公子,你真是好人好心,照顾到惠文城的生计,也照顾到小孩子,抱着大宝去兜风了。” 大宝身子蠕动一下,把楚镜平搂得更紧。 “大宝,二舅舅来看你,叫舅舅喽!”骆宏义表现出一副疼爱模样。 大宝抿紧小嘴,就是不肯抬起头来。 “这孩子!”骆宏义无所谓地笑道:“从小就怕生,个性孤僻,还得叫我妹妹好好教养才是。” 楚镜平没有反应,转向庄迢龙笑道:“庄大爷,我们该找个时间谈谈收购你田地麦子的事了,这酒坊是长久事业,我正在考虑和你签个三年长约,确保制作酒曲的来源……” “这当然没问题了!”庄迢龙笑咧了嘴,脸上肥肉都在抖动,“楚公子什么时候有空,改天到我的庄子坐坐,咱们再来好好商量。” “那就叨扰了。” 挽翠蹲在洗衣盆边,耳朵听到这群男人的对话,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楚镜平的商人手腕,那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奸巧嘴脸呵! 啪啪啪!拿起捣衣棒用力敲打,背对着这群摆弄她命运的可恨男人,她不说话、不抬头?以木头重击声表达她的抗议和愤怒。 冷水四溅,手臂寒意更加刺骨,衣袖湿了,裙摆湿了,甚至脸上都湿了。 湿热的泪水爬满她的脸,她恨!她怨!但她又能怎么办?这世界是男人在主宰,她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挽翠,你哥哥他们走了。”楚镜平柔和的声音传来:“你不要误会……” 他还用这种迷人的声音欺骗她?!挽翠忽地站起身,见到大宝仍被他抱在手中,立即伸手去抢。 “娘……”大宝带笑的小脸转为吃惊,小身子被娘亲的指尖扯痛了。 楚镜平将大宝送进她的臂弯里,她旋即转身背对他,但那泪痕的晶光仍然刺进他的心坎,也扎出他的心痛。 “挽翠,我买地以后,你还是可以住在这里……” “你不用解释,土地买卖完成之后,麻烦你派人通知一声,我马上搬走,不会妨碍你盖酒坊!” “我本来想慢慢解释给你听,让你了解我的做法……” “我已经了解。”挽翠低下头,快步进屋。 “我会照顾你们母子……” 碰!木们甩上,挽翠以背用力顶住门板,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照顾他们母子?呵,这是她听到最大的笑话!没有屋子,他们母子即将流离失所,是他不让他们生存下去啊! “挽翠,你让我进去,我跟你说……” 他拼命推门,她拼命顶住,最后干脆放下大宝,用力抹去泪水,抄起了大门闩,霍地一声打开木门。 “挽……”楚镜平收势不住,跌了进来,身上立刻挨了一记棍棒。 “出去,谁也不准踏进我骆挽翠的屋子!” 这么凶?他奋力攫住大木棒,喝道:“你做什么?我被你打死了!” “我就是打死你这个大奸商!出去!出去!”她握紧木棒,还想再打人。 “你不讲理……” “你要赶走我们母子,我不用跟坏人讲理!” “我没有要赶你们,我还会帮你们盖新屋!”他也抓住木棒,四只手僵持不下,直视她倔强通红的眼睛。 挽翠奋力扯动木棒,气势惊人:“盖新屋做什么?!让人家笑话我,说你楚大爷养我吗?” “别人不会笑你,我准备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楚镜平的眼神认真。 她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双手再无力量。 名分?她是带了一个小娃儿的被休弃妇,还能奢求什么正式的名分?她不敢相信英俊富有的他,竟然会看上她,她不信……可是他的神情真挚,深邃黑眸总是彷佛有话……她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注视。 他沉稳地笑道:“等酒坊和宅子盖好之后,我请你当管家,月俸二十两银子,够你买珠花、裁衣裳……”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名分”!挽翠觉得被戏弄了,也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她恼恨地抢回棒子,又打了下去。 “我骆挽翠靠着洗衣刺绣,一样可以养活大宝,不必你楚大爷施舍名分!” “你知道我四处行商,没空管惠文城的产业,我需要一个管家……” “你敢夺我家的祖产,我恭祝你事业失败,回去管你的老家!”她恶狠狠地再敲下去。 “你打人又咒人?”楚镜平举臂闪躲。唉!才说要给她当管家,她就这么激动,幸亏没说要娶她,否则这间破屋的屋顶都给掀了。 “你还不走,不信我戳死你!”挽翠一棍当关,表情绷得死紧,硬是把他“戳”到了门外。 “娘!娘!”虽然见惯娘亲张牙舞爪对付坏蛋的模样,但大宝还是被她的神情吓到,害怕地拉着她的裙摆。 “大宝,进去,看娘教训坏人!” “爹!爹!”爹不是坏人,爹对大卖很好,他不要娘打爹啊! “他不是你爹啦!”挽翠气得狂吼。 “哇哇!”大宝不会说话抗议,索性一屁股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大宝?”挽翠被他凄厉的哭声揪痛了心,慌忙丢下大门闩,转身抱起心爱的儿子,柔声拍抚道:“大宝好乖,大宝不哭。” 她脸颊轻抵在他的头上,缓缓摩拿他柔软的细发,右手一下子拍背,一下子摸头,嘴里轻声劝哄,脸上是极其疼惜与不舍的表情。 这女人竟然在瞬间变了一张脸!楚镜平觉得不可思议,却也难以自她那温婉柔情的怜爱神情上移开视线,就是这个神情深深吸引了他呀! 而大宝也在娘亲的温情下,由哇哇大哭变成吸着鼻涕啜泣。 挽翠在口袋掏了老半天,楚镜平立刻识趣地递过一条帕子。 她瞪他一眼,拿过帕子,轻柔地拭去大宝额头的汗水,又帮他抹去眼泪、擦掉垂挂的鼻涕,仍是柔声道:“乖大宝,不哭了喔!是坏人不好,坏人欺负我们,吓到娘的心肝大宝了。” “呜呜!”是娘吓到大宝了。 “我对你们好,你怎么老说我是坏人?”楚镜平出声抗议,他不能让她教坏小孩。 “你还不是坏人吗?”挽翠斜睨他一眼,冷冷地道:“从你第一次讨水喝,你就想买骆家这块地了,你故意向我示好,又故意疼大宝,你这个奸商,做事都是有目的、有企图的!” “如果我要买地,你哥哥才是地主,我何必向你示好?” 挽翠一愣,咬牙切齿地道:“那也是你逼我们心甘情愿搬走的手段!” “何必这么麻烦?”楚镜平双手抱胸,悠哉地道:“我楚大爷有的是钱,拿几两银子就把你们打发掉了。” “为富不仁!”挽翠骂了一声,又道:“你居心叵测!” “是啦!我就是居心叵测!”被她猜对目的,他笑得牙齿更白了。 “哼!”她不想去猜他的心思,拾起大门闩,抱着大宝就往屋里去。 “这样吧,我暂时不和你哥哥签约了,等到你愿意当我的管家,我再买下这块地,到时候咱们再一起讨论盖屋子的事……” 碰!薄薄的木板门差点摔到楚镜平的鼻梁上,他不敢再往前,恐怕她又一棍打来。 咚!这是卡上门闩的声音,他被关在门外了。 “呃……挽翠,你洗好的衣服呢?我要拿回去向陆大娘交差呀。” 门后有了一些声响,木板门稍微打开,扔出一个扎好的大包袱,随即又碰地关上。 “那我明天再来喽。”明天大概气消了吗?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来!” 这女人火气太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难处理。他知道她对男人有戒心,不可能会立刻答应嫁给他,所以他有一套按部就班的计画,打算循循善诱、日久生情,让她抛开过去的阴影,心悦诚服地投到他的怀抱中。 偏偏骆家兄弟来搅乱一切,看来他得从长计议、改变策略了。 土地一定要买,妻子一定要娶,唉!真是棘手,他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娶老婆?难道只为了她那温柔的一瞥? 经商讲究成本利益,他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好货,获利无限大,恐怕他要投入更多心血了。 捡起大包袱,他看见洗衣盆中一堆尚未清洗完毕的衣服,而自己的衣裳则捡放在另外一个小桶,并没有混洗在其它客人衣物和客栈的床单巾子之间。 嘿!他展露一抹得意的微笑,回头望了那扇薄门板,跃马扬长而去。 第五章 “洗洗!”大宝蹲在水盆边,小手泡在冷水里,学娘亲搓洗衣服。 洗不干净怎么办?再拿捣衣棒用力敲,敲出了下雨般的漂亮水花。 大宝仰头呵呵笑着,水珠子冰冰凉凉的,飞在空中,好好玩耶! “大宝啊!”挽翠睡个午觉醒来,就看到大宝洗衣玩水的拙模样。 她又气又怜,赶忙把他带回屋子,为他换好干衣服,拿巾子擦擦抹抹,知道他想帮忙娘亲洗衣,实在是不忍心斥责他。 都怪自己、心情不好,睡得迷糊了。这两天楚镜平没来,只唤胆儿送来衣物,再带回洗好的包袱,令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惆怅滋味。 “大宝,你很懂事,可是水很冷,大宝不要洗衣服,在屋里乖乖坐着。” 大宝跳下床,拖了他的小凳子,又想走到门外。 “大宝……”挽翠心头微酸。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爹。”大宝不死心,拖着小凳子,准备坐到门口等“爹”带他去跑马。 挽翠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等,自己再忙着洗熨衣物。 好不容易忙到傍晚,她在灶边唤着:“大宝!吃饭了,快来帮娘拿筷子。” 喊了几声,不见人影,她担忧地走到门边察看,原来大宝坐在小凳上,倚着门框睡着了。 他小拳头握在胸前,似乎是不胜寒风,一张小脸蛋红扑扑地惹人爱怜,瞧他鼻子还挂了一串清清鼻水。 天色已暗,四野一片灰蒙,天气这么寒冷,也许今夜就会降霜了。 “嗳!大宝……”挽翠爱怜地抱起他的小身子,拿巾子抹去他的鼻水,却发现他全身滚烫。 “大宝!大宝!”她赶紧抱他进屋,掩紧木板门,轻轻揉拍他发烫的胖脸颊,“大宝,醒醒呀!不舒服吗?” “娘……”想睡觉的黏腻声音传来,勉强睁开了眼。 “大宝,娘喂你喝热汤,喝完汤再睡觉!” 大宝偎在娘亲怀中,迷迷糊糊喝了几口汤,突然小睑一皱,猛然呕出一堆秽物。 “大宝啊!”挽翠几乎是魂飞魄散,轻拍大宝的背,心急地为他顺气,再看到秽物里还有中午的菜屑,她的心都凉了。 怎么会这样!大宝生来体弱,尤其一岁时的一场大病几乎丧命后,她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呵护他,为何今天会发烧呢?是玩水时着凉了吧? 让他睡一觉就好了吧?挽翠自欺欺人地想着,才拿起筷子想吃饭,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大宝是她的命根子,这些年来,她就是靠着大宝才能支撑下来,她的亲亲大宝可不能有什么意外呀! 她又按摸大宝烫得吓人的额头,一咬牙,找出荷包塞进怀里,用厚棉衣紧紧裹住大宝,抱起儿子跑入暗夜劲风中。 耳边狂风呼啸,她拼命地往前跑。为今之计,她只能赶到惠文城找大夫,颜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冷风扑面,像刀子一般划在她脸上,也割在她的心头,脚底布鞋踩着路面碎石,每跑一步,就刺痛一下,她脚步踉跄颠踬,不畏风寒,奋力奔跑,只想赶快医好她心爱的大宝。 彷佛跑上漫漫一个长夜,挽翠终于站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气喘吁吁地凝视“回春药铺”的招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缓自己紊乱的思绪,再轻拍大宝火烧般的小身子,柔声道:“大宝,别怕,娘带你来看大夫了。” 走进药铺大门,几个伙计正在打扫收拾,准备关门。 “我儿子要看病!”挽翠仍然剧烈地喘气着。 “喔,请进,我们大夫还没走……”掌柜的一抬起头来,却变了脸色。 “大宝发烧了。” “这……少奶奶……不……骆姑娘,这……”掌柜的变得结结巴巴,“大少爷曾经吩咐,不准……不准……” “不准为我们母子看病是不是?”挽翠双眼直逼掌柜,怀里滚烫的大宝又加升她的怒意,“我已经不是颜家的人,你们大少爷无权再管我,今天我有钱,儿子生病了,我就是要花钱看大夫!” “可是……大少爷会责怪我们。” “人命重要,有什么事情我会承担!”挽翠急怒道。 布帘掀开,一个颀长高瘦的男子走了出来,冷冷地道:“你能承担什么?如果吴掌柜不听话,我把他遣退了,你能帮他养家活口吗? 这就是冷血无情的颜均豪!一年不见,挽翠犹能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奇+_+书*_*网|,更被他冰寒的目光逼退了一步。 “均豪,是大宝生病了,你叫大夫看他呀!”她几乎是哀求奢。 “古大夫,你可以回家休息,不必再看病人了。”颜均豪回头吩咐,而古大夫只能无奈地望向挽翠。 “均豪,别这样!大宝正在发高烧,还会呕吐,吃不下饭,再不吃药大宝会……会……”会怎样?挽翠不敢想象,忍不住泪珠在眼眶里打滚。 “他不是早就烧坏脑子了吗?”颜均豪冷言冷语地道:“反正活着也是废物一个,不如让他早死早超生,叫他下辈子别投胎到淫荡娘亲的肚子里。” “你……”挽翠微张了口,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昔日伤痛如潮水涌至,眼泪滚滚而下,滴落到大宝红得吓人的小脸蛋。 屋内其它人觉得显大少爷说话太过分,但他是少主,是以没人敢说话;古大夫以目光判断,立刻就诊断出病情,但也只能狠心见死不救。 “大家收拾干净,准备关门了。”颜均豪视若无睹地道:“今晚留守铺子的伙计当心了,小心门户,不要让人进来偷药。” “我……我去城北的回生药铺……”挽翠咬着唇,无力地道。 颜均豪冷笑道:“城北回生,城南回春,都是我颜家的药铺,全惠文城也只有这两家药铺,他们绝对不会为这个杂种看病。” 挽翠陡生力气,大声回道:“大宝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我的儿子?!哼!谁不知道你婚前就和徐玉泉有一腿?你大哥二哥还把你这个破货塞给我!”颜均豪恨恨地道:“婚后你更不顾廉耻,三天两头往徐玉泉那边跑,我颜均豪做不做人?!我颜家还要不要面子?!” 他竟然当着伙计的面数旧帐,挽翠欲哭无泪。婚姻之事,她由兄长安排,根本作不了主;而成亲以后,她不敢再见徐玉泉,只是偶尔找丹桂哭诉,却让颜均豪的误解更深。 她一咬牙,“过去的事,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如今我不再是你的妻子,你就把我当作是带儿子来看病的陌生人,可以吗?颜大少爷!” “就是知道你肮脏的底细,我才不愿你玷污了我的药铺!” “我清清白白做人,请你不要污辱我!”挽翠被激怒了,他还要再怎么伤害她?她是再也不会屈服于他了。 “又要跟我吵架?”颜均豪仍是不假辞色,“你就是这副顽劣性子,任何一个男人娶了你,都会把你休掉!” 挽翠气得发抖,这男人太过分了,她还想再反驳他,但怀里滚烫颤抖的大宝提醒她,现在不是吵架说理的时候。 “颜大少爷,我今天不跟你吵架,我要请大夫为我儿子看病!” “药铺关门了,请她出去。” 几个伙计没有动弹,谁也不愿意去拉这对瘦弱的母子。 门外已经围拢了一堆人,连对面酒楼喝酒吃菜的客人也跑出来凑热闹,大家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好戏。 颜均豪瞄了门口,恼怒至极,心想今天就叫乡亲看看他如何教训恶妻吧!于是伸手用力推开挽翠--“叫你走,还不走!?” 挽翠不料他当众施暴,重心不稳,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搂紧大宝,才站稳脚步,竟又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滚出去!” 她摔得全身疼痛不堪,屈辱的泪水盈满眼眶;今天她是一个抱儿求医的母亲,他凭什么这样子对待她! “你……你不讲理……我去告官!” “我开药铺是做生意,爱做不做,是我们的事,官府也管不了!” “你不能见死不救!”挽翠挣扎着想站起身,却是浑身虚脱,彷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光了。她雾泪茫茫,看不清眼前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们,她只在意昏迷不醒的大宝,为了至爱的幼儿,她不惜拉下尊严…… “没事了,大家别看热闹了!”颜均豪忙着驱散众人。 “均豪,我求你……”她拉了他的袍摆,哽咽道:“让大宝看病吧!好歹他也是颜家的命脉,是你的儿子……” 他扯开衣袍,斥道:“我还有三个儿子,就是没这个野杂种!” “你看看大宝啊!”挽翠拉开里着大宝的棉衣,露出一张火红的小脸,哀哀哭泣地道:“你看他的头发、他的眉毛,还有那耳朵……这都像你呀!大宝确确实实是你的亲生儿子……” 众人议论纷纷,看看大宝,又偷偷看了颜均豪。嗯!果然有像, “均豪,你看看呀!我求你……我求你……”挽翠声音哀切,泪如泉涌。大宝命在旦夕,如今叫她磕头求他,她也愿意了。 颜均豪脸色铁青,硬是不肯低头看大宝,眼见场面越闹越大,他又气恼得一脚踢了出去。 这一脚没有踢到挽翠柔软的身子,反而被另一条腿架住。 “呵!颜兄脚力强健,果然适合走远路做生意,不过用来踢女人,可就说不过去了。”楚镜平及时冲进人群,硬生生挡住那致命的一踢。 “是……楚公子?”这家伙练了功夫不成?差点把他的小腿撞骨折了, 楚镜平打个揖,笑道:“今晚我在对面和令尊谈药材生意,不巧听到这里有些状况,就过来帮帮你了。” 挽翠惊讶地抬起头,心头一绞,天!他竟然还来落井下石!难道他就是要逼他们母子陷入绝境? “挽翠!”丹桂赶到现场,蹲下身扶她,“别难过,先起来再说。” 徐玉泉也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夫妻两人合力扶起虚软的挽翠。 楚镜平转过身,柔声道:“挽翠,我们立刻骑马送大宝到隔壁县城看病。” “不必你假惺惺!”挽翠气虚地骂回去。 “楚公子,”颜老爷从酒楼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说要帮我介绍四川大盘药商,我们还没谈完呀!” 楚镜平摆摆手。“不谈了,我忙着帮你儿子赶人,没空谈生意了。” “可是……”认识药草产地的大盘药商是赚钱的契机,颜老爷可不想白白溜掉好机会。 “以后都不谈了。”楚镜平拉了挽翠就走,“对了,收购你家麦子的事也别提了,黑心人种出来的麦子大概很难吃,酿成酒可是会拉肚子呵。” “他在说什么啊?”颜老爷急得望向儿子。 “爹,是那个贱人……”颜均豪不敢说得太大声。 “事业要紧呀!你还跟那贱妇斗什么气!”颜老爷气得跳脚。这些日子传闻楚镜平对他的“前媳妇”有意,偏偏儿子还不知死活,得罪“前妻”,也得罪了楚财神,这是自挡财路啊! “爹,她抱着那杂种来看病,我不让她……” 颜老爷气得跳脚!“就算她抱一只猪来看病,你也得给我医好!” 颜均豪什么时候屈服于女人了?他咽不下这口气,转过身不想讲话。 “好面子、死脑筋!都不是你的人了,还斤斤计较什么?!”颜老爷骂归骂,眼见楚镜平就要走掉,马上发号施令:“古大夫!去看那个孩子!” 古大夫仁心仁术,早就偷偷抓了几味药材出来,一听老主人下令,立刻抢上前道:“骆姑娘,我来帮大宝把脉。” 挽翠呆呆地淌下清泪,大宝有救了?他们要救大宝? “挽翠,你手放松一些,让大夫把脉。”丹桂拨开挽翠抱得死紧的双手。 “我……”她是连松手的力气都没了。 “我来。”楚镜平轻轻一提,稳稳地把大宝抱在他厚实的胸膛前。 “嗯,果然是小儿出疹。”古大夫沉吟道:“我马上喂他喝退烧的救命药水,我们先进铺子吧。” 楚镜平点头,抱着大宝大步走进药铺。 “别抢走大宝啊……”挽翠想扯住楚镜平,却只能无力地胶着原地。 “挽翠,楚公子带大宝看病,你不要担心。”丹桂安慰着她。 “大宝会平安无事的。”徐玉泉亦是劝慰着。 没事了吗?挽翠一阵晕眩,差点不支晕倒,但她随即扶住丹桂,站稳身子,深吸一口空气!大宝还没痊愈,她绝对不能倒下。 为了活下去,她永远都不能倒下, ※※※ 天色微明,晨曦映照在窗纸上,透出白蒙蒙的亮光,柔和地投射在大宝略显苍白的小胖脸上。 挽翠坐在床沿,怜惜地揉揉他杂乱的软发,以手背轻触他的脸颊和额头,那温和的热度让她放下心里的大石头。 惊慌混乱的一夜终于过去,她为大宝拢好棉被,这才转动酸涩僵硬的脖子,第一次注意到她所在的房间。 “你要不要去休息?”楚镜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惊讶地转过头,他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的? 他的神情疲惫,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但那深邃注视的神情依然不变。她心头陡地被撞击一下!是了,他一直待在房间里,陪她和大宝一整夜。一夜无眠。 犹记得昨夜心情紊乱,她茫茫然地跟着他来到客栈,只听得他吩咐煎药烧水,又叫人搬进客栈所有的火盆,把整个房间烧烤得热烘烘的。 高热的温度令大宝不断冒汁,在喂了汤药之后,更是把衣服、被褥都浸湿了。她帮大宝脱衣,后面就递来干净的衣服;她拉开湿透的床单,后面就送上一条干净的温暖的软褥,反反复覆了好多次。 她这里才注意到,原来大宝身上裹着楚镜平的上衣。 “我……”她无语地面对他,才站起身,一袭黑色披风由肩头滑落。他又是什么时候为她加衣的? “去休息吧。”楚镜平也站起身子,走到床前。 “我……我看着大宝。”她蹲下身捡起披风。 “你撑不住的,到隔壁房间睡一觉。” “我撑得住!”倔强的脾性又来了,她直瞪着他。 他也直视她,终于了解,在她瘦弱的外表下有一颗最坚强的心,然而那颗心里锶从屑嗳醯囊徊糠帧愿以重重情丝缠裹住她的伤口,不再让她受伤。 从她手上拿过披风,再度为她披上,柔声道:“你忙了一夜,也要小心自己的身子,否则大宝才刚退烧,为娘的却病倒,谁来帮大宝调理身子?” 他就是爱拿大宝威胁她,她只好拢紧了温暖的披风。 “我带大宝回去了。” “你不能回去,天亮后古大夫还要过来看大宝,大概要休养吃药几天,这才能回去。” “我可以抓药回去,大宝在家里也可以休养。” “你不顾大宝的小命了吗?”他笑意盈盈地恐吓她:“万一大宝又有什么状况,你有力气再跑一趟县城吗?再说你们那间小屋到处漏风,天寒地冻的,呵!恐怕不适合大宝养病。”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挽翠坐回床沿,不想理他。 “我可没有能力给你们金窝银窝喔!”楚镜平先是一笑,随即脸色诚恳地道:“挽翠,留下来!好歹客栈环境舒适、人手齐全,找大夫也方便,就让大宝住到完全康复吧。” “我没钱住客栈。”挽翠垂首扭着指头,轻轻咬了唇。 “大宝是我的儿子,老子出钱让儿子睡客栈,不为过吧?”他也坐到大宝的身边,与她面对面。 “你胡说什么?”挽翠心一突,蓦然全身轰地着了火。 楚镜平以手指抚弄大宝粉胖的脸颊,微笑道:“被他叫了那么多声爹,也都有感情了,不知不觉地,就以为我是大宝的爹。” “你胡来!那是大宝胡乱叫的,你不能当真。”她窘得脸红了。 “如果你不教他,他又怎会喊爹?” 往事历历,挽翠想到大宝未满周岁初学讲话时,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教会他喊爹,谁知道一声爹又让颜均豪把大宝打得皮开肉绽。 颜均豪踢着缩成一团肉球的大宝,愤怒地说:我不是杂种的爹! 那暴喝声犹在耳际,昨夜的无助又如噩梦掩至,在此刻,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就像山洪瞬间爆发,滔滔浊流滚滚而下,冲刷着挽翠心头的痛楚。 “他打大宝……大宝很痛,我哄大宝别哭,一面帮大宝敷药,一面说,大宝的爹很好,大宝的爹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大宝的爹会陪大宝玩,也会教大宝说话……从此以后,大宝再也不喊他爹了……” 语气幽幽,话声哀切,如泣如诉地倾吐多年的苦郁。 苦了他们母子了!这些日子来,楚镜平早已了解颜均豪的为人,昨夜亲眼所见,更是令人愤怒;若非他习于隐藏情绪,早就不客气地打颜均豪一拳了。 纨绔公子、性好渔色、惟我独尊、残暴无情--这种恶霸男人怎么配得上似水柔情的挽翠呢? “唉……”深深长叹,同为过去哀悼。 她又听到他的叹息了,那一声叹息彷佛钻入了她的魂魄深处,温柔而细腻地舔舐她的伤痕,如微风,似细雨,点点滴滴滋润了她的心…… 她抬起泪眼,心神也掉进他深邃的黑眸里。 “挽翠……”他倾身向前,轻柔地捧住她瘦削的脸颊,以温热的指头为她拭泪。 泪水滚落,拭去;过往情伤,抹掉;心痛难解,他愿为她抚平。 再也不忍那沾满雨露的清丽容颜,他俯下脸,为她吮吻起一滴泪珠。 挽翠浑身一颤!那温柔的唇瓣启动她的心门,开了……开了…… “不!”她猛然一推,跳起身子靠到墙边,惊骇地望着今生唯一令她心悸的男人--楚镜平。 心悸又如何?他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接近她是有目的的! “楚镜平!你无赖,你趁人之危!”她愤然地道。 “我只想当大宝的爹呀。”他又露出那副无辜的表情。 “不许!” “我只是要当大宝的爹而已。”楚镜平故意讶异地道:“啊!难道你想当大宝的爹的妻子?” “你!”挽翠气得跳脚,真想一棒打死这个登徒子,但他又是大宝的救命恩人,只好狠狠地再瞪一眼,坐回大宝床边。 看样子他们还得花些时间培养感情,楚镜平淡然一笑。“你先坐坐,大宝也该起来吃药了,我去看药煎好了没有。” 挽翠坐在床前,胡乱抹了扶脸,手心沾抹上泪痕,有点温,有点凉,就像他方才轻轻地一吻。 她竟然在他面前说心事、伤心掉泪?还不小心让他偷香!她是怎么了?她甚至不会和徐玉泉讲这些事呀! 挽翠郑重地警诫自己:楚镜平知道她的遭遇,他不过是可怜她罢了,她绝不能因为他的怜悯而心动,这些直私自利的男人休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楚镜平端着药汤轻声走入,就看到她咬牙切齿的赌气模样,他又是一笑。 “别扮鬼脸了,叫醒大宝吃药吧!古大夫说两个时辰就要吃一帖,病才会快好。” 挽翠低了头,仔细地抱起大宝,轻拍他白胖小脸,又抚了抚他的额头,柔言哄道:“大宝,大宝,天亮了,小鸟儿吱吱叫,小兔儿野地跑,太阳爷爷日光照,大宝醒了呵呵笑,乖乖大宝,快醒喽!” 她哄孩子睡觉的口气令人舒服,连喊孩子起床也是这么好听,楚镜平想起被娘亲大吼大叫掀被子、拧腿肉叫起床的往事,不觉露出微笑。 挽翠搓搓大宝的身子,揉了又揉。“大宝乖,大宝是娘的好儿子,天亮了就起来帮娘扫地,扫完了地,娘烤玉米饼给大宝吃……” “唔……”大宝微微一动,睁开一对无神的大眼。 “好大宝!”挽翠亲了他的脸颊,疼惜地笑道:“大宝生病了,今天不必扫地,大宝先来喝汤,身体才会好起来,明天再来帮娘扫地,好不好?” 大宝病弱无力,只是窝在挽翠怀里,迷糊地听娘亲哄他。 楚镜平也坐到床沿,举起小匙,将一口药汤送到大宝口中。“来,大宝,张开嘴,喝汤了。” 大宝微张小嘴,却尝到一股苦涩的味道,他眼睛一眯,哇哇哭了出来。 “大宝!”挽翠又被他的哭声绞得心痛,忙哄道:“大宝要听话,生病了就要吃药,如果不吃药,就不能去跑马了。” “马,”呜咽哭泣中,大宝仍记得要去跑马。 “大宝好乖。”楚镜平也揉揉他的小脸,“大宝把药喝完,爹给你一块糖吃,等大宝吃完二十块糖,爹再带大宝去跑马。” “爹!”大宝眼睛一亮!“爹”来了,他要当乖宝宝,才能跟爹去跑马。 “嗯,大宝真听话。”楚镜平拿了一盘桂花酥糖放在床上,让大宝眼见为凭,又送上一小匙药,“大宝赶快吃药,喝完药才有糖吃。” 大宝一口吞下,小身子在娘亲怀里挣扎着,想要扑上那碗药。 楚镜平喂他一口,笑道:“大宝慢慢来,爹一口一口喂你喝,很快就喝完了。吃完糖,睡个好觉,体力会更好,过几天我们爷儿俩就可以去跑马了。” “马,马!”大宝力气都来了。 听楚镜平口口声声自称爹,挽翠很想骂他,可是见他耐心劝哄大宝,大宝又肯听他的话,她也只好抱稳大宝,让他弯着身子喂大宝喝药。 冬阳初升,润白阳光洒入房内,透出一片柔亮的光芒氤氲,三个人身上也彷佛染上一层薄薄的光辉,温柔,祥和,静谧。 丹桂和徐玉泉一早赶到客栈,正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 “真像是一家人。”丹桂赞叹着。 “父亲、母亲、儿子,一家和乐,翠妹不是一直希望这样的生活吗?”徐玉泉有感而发。 “就看楚公子的心了。” 两人静静地在房外观看,衷心为这一家人祝福。 第六章 挽翠在客栈住了七天,古大夫宣布大宝痊愈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准备收拾回家。 “你急什么?让大宝多休养几天吧。”楚镜平坐在床上,让大宝趴在他的大腿上,抱着膝头当马骑。 “呵呵!”大宝恢复活泼,玩得不亦乐乎。 “回家也可以休养,我不能再让楚大爷破费了。” 挽翠低着头,假装忙碌地折叠衣物,但就那么一、两件大宝的小衣,她只好折过来、翻过去,心情也是乱七八糟地翻来覆去。 楚镜平为她准备一间上房,在丹桂过来帮她看顾大宝时,让她可以到房里好好歇息;至于每餐饭食,自然也是最好的菜色;他并且吩咐古大夫天天出诊,为大宝调配最好的药方;而他只要有空,就会陪大宝玩耍说话,玩累了,“父子俩”就在一张大床上一块儿睡觉。 这本来就是楚镜平的房间,是他们母子打扰人家了。 楚镜平一面摇晃着大宝,一面道:“我在城南买了一间小别庄,胆儿都整理好了,你们先搬过去那儿住吧。” “不搬。” “回答得这么干脆?”楚镜平好整以暇地道:“你哥哥好像急需用钱,这两天老是过来,问我什么时候签约买地,还说要带你和大宝回去,不敢再麻烦我。” “我不回骆家!” “那就来当我别庄的管家,供吃供住,又有月俸可拿……” “大宝下来!”挽翠走到床边,凌空拎起大宝。 “爹!爹!”大宝手脚乱舞,还想抱住“爹”的大腿。 “都说他不是爹了!”挽翠把大宝摆在桌上,为他套上厚外衣,再戴上一顶毛毡帽,都是楚镜平为他买的。 “爹!”这是抗议。 “你没有爹,也没有人愿意当你的爹!” 被娘亲一斥喝,大宝小嘴一扁,泪珠儿就在大眼里转呀转的。 挽翠心情不佳,不经意说了一句气话,眼见大宝即将掉泪,她慌地想要抱他,谁知大宝手脚并用,滚圆的身子马上爬到桌面另一边,不让娘亲抱。 “大宝啊!”挽翠觉得儿子背叛她了。 “你讨厌我,也不要迁怒孩子。”楚镜平抱起大宝,让他骑到肩上。 一下子长高的大宝转哭为笑,笑呵呵地抱住“爹”的头颅,开心地随“爹”兜转圈圈。 看到大宝恢复笑颜,挽翠轻舒一口气,其实她也希望大宝有爹疼呀! 她不是讨厌楚镜平,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他。相处时日越久,她越难以逃避内心微妙的变化,尤其在他注视她时,她更是心头枰枰乱跳。 不会的!他自有匹配他的名媛淑女,将来也是妻妾成群的富商,即使他会喜欢她,那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她会锁好自己的心,不让他侵入,更不会自讨苦吃。 她走出房间,在大堂找到了陆大娘。 “大娘,我今天要回去了,这些天多谢您的照顾了。”挽翠向她答谢。 “你说什么话!”陆大娘笑道:“还多亏楚公子关照吩咐,大宝才能好起来。” “嗯,我好几天没洗衣服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还好胆儿帮你回去收拾洗好的衣物,又帮你洗了两天衣服,呵呵!”可怜的胆儿呀!陆大娘偷偷笑着。 “我照顾大宝昏头了,回头我还得向胆儿道谢。”挽翠脸蛋微红。 “瞧你累坏了,过去楚公子那边可得好好休养。” “什么过去那边?” “咦?你不是要去当他的管家吗?你真是昏头喽!”陆大娘先是笑谵地看着挽翠,随即感慨地道:“楚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如今他肯给你一分活儿,你多拿一些银子,也好拉拔大宝长大啊。” 她竟然已经是楚镜平的管家?挽翠急道:“我还可以洗衣服……” “还洗什么衣服!以后楚公子买地盖酒坊,接了家眷过来,可有得你忙了。”家眷?他不是未婚吗?还是他已先纳妾? 挽翠脑海理乱糟糟猜想着,又听陆大娘道:“我不好再叫胆儿洗衣,现在已经请何家大嫂帮忙了。唉!她相公生病,就她一人挑起家计,养三个小儿,还要侍奉公婆。” “这样啊……”有人比她更命苦,她怎能讨回洗衣的活儿? 她心乱如麻地回到房间,见到楚镜平抱着大宝说话。 “枕头。”指了床上的枕头。 “头头!” “棉被。” “被被!”他早就认得这些东西,爹还教他? “爹。”楚镜平指着自己。 “爹!”小手掌摸上“爹”的大脸,认同地开心大笑。 又在诱拐小孩了!挽翠一个箭步上前上把抓回大宝。 “他是坏蛋,叫坏蛋!” “蛋蛋!”大宝捏住楚镜平的脸皮,挣扎着不让娘抱。 “大宝,我们回家了。”挽翠一手挟住活蹦乱跳的小胖儿,一手拎起小包袱,转身就走。 “等等,你就这样走了吗?”楚镜平揉揉被捏红的睑皮,笑容可掬地道:“医药费、食宿钱、糕点钱、马车钱,还有胆儿帮你洗衣服的工钱,你都不给啦?” “你!”挽翠一惊,想到空空如也的荷包,“你说……你说你要付钱……” “哎!我是想帮我儿子付钱,可你又不让大宝喊我爹。”他无奈地一摊手,“我楚某人不做赔本生意,只好跟你要钱喽!” “我会还你。”好现实的商人嘴睑! “不如到我的别庄当管家,分期偿债。” 他就是要她为他做工!挽翠一咬牙,明眸直瞪。“我欠你多少钱?” 楚镜平扳着指头,数了一下,又摇摇头。“数不清,一百多两吧。” 这么多?挽翠很快地在心里盘算:一个月二十两的工钱,不出一年就可以还清,这是大宝身体康复的代价,她一定得去偿还。 “二十两的月俸?” “一毛不少。” “我带大宝回去休息几天,等收拾妥当后,再来找你。” “好!” 楚镜平笑意深长,她的心封得太死,他必须使点坏坏的手段。 一步步地诱导她,让她走入他的生命中,也让他有机会进驻她心底。 ※※※ 挽翠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最多只有几件衣物和大宝的玩具罢了。 她眷恋这个让她和大宝平安度日的祖屋,就算楚镜平不买,兄长迟早也要卖给隔壁地主,她根本无力挽回。 也是在这里,楚镜平闯进了她平静的生活。 呵!想他作啥?以后天天大眼瞪小眼,恐怕不得安宁了。 “爹,爹。”大宝嘟着一张小嘴,拖着小凳子,吱吱嘎嘎地走到门口。 他根本不看娘亲一眼,仔细放好凳子,再乖巧地坐下来等待“爹”。 这孩子!他还在生气昨天的事吧?她硬是把他带回来,惹得他一路哇哇大哭,后来哭累了,还是在娘亲的怀抱中睡着了。 挽翠蹲下身,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软发,正想拍拍他的胖脸颊劝哄,忽然听到有人笑道:“挽翠娘子,你回来了呀?” 挽翠惊讶地站起身,口气极为冷淡:“庄大爷,请不要胡乱称呼。” 庄迢龙带了两名随从,油肥的脸孔挤满笑容,“唷!你哥哥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这还不是我的娘子吗?” “我哥哥说的不算,我没答应。” 庄迢龙拉住挽翠的右手腕,涎脸笑道:“你本来就是我的人了,要不是姓楚的小子出现,你怎么还会被颜均豪欺负?早该让我好好疼爱了。” “你做什么!”挽翠挣脱不了他的肥手,干脆以左手拿起墙边的扫帚,用力往他身上扫下去,“走开!” “你跟楚镜平相好,我不赶快来带你回去,就怕你被他带走了。”庄迢龙色迷迷地看她。 挽翠使尽力气,拼命打上他的袍子,扬起了大团灰尘,“大色魔!走开!” “咳咳!”庄迢龙被灰尘呛了鼻子,松开了手。 “大宝进屋!”挽翠趁机拉起大宝,飞快地抢进屋子,用力关上木板门,迅速地架起大门闩。 “挽翠娘子,开门啊!”庄迢龙敲得震天价响,扯着破嗓子喊道.!“你哥哥拿了我一百两聘金,你如果不跟我走,可是要吃官司喔!” 挽翠气恼不已。“我是人,不是你们交易的货物,你们买卖人口才不对!” “我庄大爷可是明媒正娶……”庄迢龙的声音变得阴森,“挽翠娘子,我给你很大的面子了。” 挽翠抱紧大宝,瞪住被敲得震动乱跳的薄门板,抿紧唇不说话。大宝察觉事态危急,抓紧娘亲的臂膀,惊恐地望着门板缝隙外的人影。 庄迢龙失去耐性,大骂道:“贱蹄子还装什么贞洁烈妇!老子不嫌你带了拖油瓶,更不计较你和楚镜平那厮睡觉,你再不乖乖给老子出来,今天就把你绑回去成亲!” 挽翠又气又惧,他这次来真的了!她抱起大宝靠到墙边,轻声道:“大宝别怕,我们在屋内很安全,那扇门会挡住坏蛋,坏蛋不会进来。” 她仍注视那片薄门板,这是一扇为她遮风挡雨、让他们母子得以安全栖身的门户,没有人可以进得了她的屋子…… “碰!”一声巨响,门板被撞破了一个大洞,庄迢龙的随从还想撞进来,却被大门闩挡住,那人轻而易举扯掉门闩,推开了破门板。 “哈哈!”庄迢龙大踏步地走进来,笑容暧昧,“挽翠娘子,别学姑娘家的害羞模样了,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别怕呀!” “我……我去告官!你们私闯民宅……”挽翠感觉身体剧烈颤抖,而大宝也随娘亲簌簌抖动。 “老爷来疼娘子,又何必让官府知道?”庄迢龙扯开了衣袍,就要扑上去。 “你们……”挽翠吓得想跑出门,却又被他的随从挡住。 “把小孩扔出去!”庄迢龙又逼进了挽翠。 “娘!娘,”大宝被两个随从强行抱开,他两脚乱踢,哇地哭了出来。 “大宝!”挽翠惊心大叫:“你们不能伤害大宝!” “你乖乖听话,你儿子就没事。”庄迢龙轻而易举抱住了挽翠。 “你……你放开我啊!” “你们出去守着。”他反而抱得更紧,转头吩咐那两位随从。 挽翠意识到他的目的,更是拼命挣扎捶打,宁死不屈的决心战胜了惊恐。 虽然她曾为人妇,但她不是荡妇,她绝不能让这个恶棍毁了她的清白。 “不要碰我!放手!” “香一个!挽翠娘子!”他毛手毛脚,欲望就快爆发了。 被抱出去的大宝也是拼命挣扎,他知道有人正在欺负娘亲,他讨厌坏蛋! 大宝要救娘!大宝长大了,不会再眼睁睁看坏蛋欺负娘,娘疼大宝,大宝不能哭,大宝要帮娘打跑坏蛋! 小指尖用力掐住坏人的脸,趁那随从痛得松手,大宝一溜烟跳下地,小小身子抓起高过他身体的扫帚,冲进屋子打坏蛋。 “打打!蛋蛋!”大宝大声呼喝,拿着扫帚柄猛戳坏蛋屁股,正好抵进了庄迢龙的屁眼。 “你这小鬼!”庄迢龙手里还抓着挽翠的衣襟,龇牙咧嘴地转过身,眼里欲怒交加,就快要喷出火来了。 “大宝!”挽翠惊叫着,却来不及阻止他一脚踢向大宝。 只见大宝的小身子飞起,咚地撞向墙壁,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娘……痛……”大宝没哭,但那虚弱无力的声音却让挽翠心碎了。 “大宝!大宝!”她发狂地冲向大宝,却被庄迢龙挡住。 “娘……”大宝吃力爬起,又抓过扫帚,却是力不从心地倒了下去。 爹,大宝要找爹,爹可以救娘…… 门口狂风也似地冲进一个高大的身影,双手一拎,把他抱进熟悉温暖的怀抱中,然后是打雷般的怒喝:“庄迢龙!你在做什么?!” 爹来了,大宝绽出一个憨笑,昏昏沉沉睡着了。 庄迢龙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怒不可遏的楚镜平站在身边,而骆宏忠、骆宏义则推开他的随从,也挤进了小屋。 “庄迢龙,你给我离开这间屋子!”楚镜平又怒喊道。 庄迢龙被楚镜平一吼,也跳起来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有几个钱就管到我庄大爷的头上了吗?” “我是这块地、这间屋的主人!”楚镜平昂然道。 “你们卖了?”庄迢龙望向骆家兄弟。 骆家兄弟心虚地点点头,其实只是口头承诺而已。今天他们约|奇+_+书*_*网|好过来察看地界,打算和隔壁地主解决纠缠不清的部分,谁知道竟然撞见这种事。 楚镜平将头上流血的大宝交给挽翠,见到她凌乱的衣衫,怒气再度上涌,“庄迢龙,你擅闯私人土地,非礼良家妇女,打伤小孩,今天我到县府告你了!” “你去告呀!挽翠娘子是我的小妾,他们都收聘金了,还什么良家妇女!” “你们收什么聘金?!”楚镜平怒视骆家兄弟。 “一百两……一百两……”骆宏忠变得结巴,“在楚公子刚来时,我们不知道楚公子喜欢……喜欢我妹妹,那时候就……就收了……如果……” 楚镜平冷冷地道:“如果我早说要娶你妹妹,你们就来跟我收一百两,是也不是?” “不是的!”骆家兄弟赶紧回答,自从楚镜平出面为大宝看病之后,他们就知道事情麻烦了,又舍不得吐出一百两聘金退婚,心想拖过一天算一天吧。 楚镜平怒道:“你们还把挽翠当妹妹看待吗?她离开颜家之后,你们有尽到兄长的责任照顾她吗?如今还有脸以兄长的身分为她主婚再嫁?!” 你未免管太多了吧!骆家兄弟一肚子气,但一想到卖地的丰厚收益,可以让他们去赌坊翻一翻,只好憋住了不讲话。 楚镜平怒气冲天,见到挽翠被欺负,他说什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胆儿!”楚镜平大叫一声,门外的胆儿立刻跳进来,把一间小屋几乎挤得无立足之地。 “给骆大爷一百两!” “是!”胆儿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捧到骆宏忠面前。 “骆大爷、骆二爷,我代垫一百两,你们想办法和庄大爷解除婚约。” 这家伙简直把他当透明人了!庄迢龙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楚镜平道:“姓楚的!请你弄清楚,是我先聘了挽翠娘子,她是我的人!” “今天人证俱在,告到官里,我就有办法把你告成非礼之罪!” 庄迢龙冷笑道:“你也睡过她,大家彼此彼此……” 话未说完,楚镜平脸色转为铁青,语气更是冰冷。“好!这就是民风淳厚的惠文城!哥哥不照顾妹妹、药铺不帮幼儿看病、恶霸在光天化日下欺负孤儿寡母,这种地方不值得我留下来,待我到官府告状后,就带挽翠母子离开!” “楚公子,您……您要去哪儿?”骆宏义紧张地问道。 “走了,再也不回来。”楚镜平向来笑脸迎人,此刻说话再也不留情分,“不买地、不酿酒,反正都是口头谈谈而已,我还来得及收手。” 此言一出,庄迢龙立刻后悔!虽说他家有恒产,但谷仓里堆了几万斤麦子,万一烂掉了、发霉了,全都是他的银子啊!更何况开设酒坊之后,他日后收成谷物有了出路,这些收益可不是一百两的挽翠所能比拟的呀! 骆家兄弟更是惊慌,眼见到嘴的肥肉即将飞走,忙好言劝道:“楚公子,别生气,我们跟您赔不是了,楚家买地酿酒的事,上头的巡抚大人都看好,说是有利地方发展,为了惠文城老百姓的生计,我们兄弟在这里求您了。” 还不是为了他们的荷包!楚镜平心中纵有不屑,脸上仍然没有表现出来。 庄迢龙换了一张笑脸道:“楚公子,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挽翠妹妹,我怎敢非礼你要的女人?一百两的退聘我收下就是了,咱们有话好谈。” “你把大宝打伤,没有商量的余地。”楚镜平的态度仍很强硬。 “是我不小心碰到小娃娃,不是打伤的。”庄迢龙赶忙解释,又掏出几锭银子,陪笑道:“我也不敢要楚公子的一百两,这里有些钱,就给小娃娃看大夫、买果子吧。” “不必了,我自然会照顾大宝。” 骆宏忠又道:“既然是大宝自己摔伤,楚公子也别生气了,今晚我们兄弟摆桌酒席,喝喝酒,就气消了。” “是了!是了!”骆宏义也忙打围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没事了。” 大家都是生意人,也是地方上有头脸的人物,一点就明白,楚镜平冷眼相看,见好即收。 “今后谁也不准再打扰挽翠母子。” “不会了!不会了!”三人异口同声。 挽翠披头散发,抱着大宝坐在床边,被这群男人弄得心烦意乱。 这是她的家,这些人挤在这边做什么?又闹烘烘地吵什么? “出去,出……去……”无力地喊了出来。 眼前都是人影,叽叽喳喳,她觉得好气闷,又大喊一声:“出去!” 那些人影好像动了起来,她无心再去管他们,一心一意只有受伤的大宝。 可怜的儿啊!才刚大病初愈,又让坏人撞伤了头,挽翠又痛又怜,她方才已经撕了裙布帮大宝包扎,此刻见他昏睡不醒,小脸苍白,一颗心又裂成无数碎片,泪水一滴滴掉了下来。 “大宝!大宝!你看看娘一眼呀!别睡呀!” 在他身上揉了又揉,大宝终于蠕动一下,茫然睁开大眼,蓦地放声大哭。 “大宝啊,”挽翠心疼地搂紧儿子,泪如泉涌,“大宝不哭,大宝把坏蛋打走了,大宝好勇敢,娘好高兴!” “哇哇!”大宝瑟缩在娘亲怀抱中,怕坏人还要来摔他。 “别怕,大宝保护娘,娘也会保护大宝,没有坏人了,别哭呵!”挽翠一边劝哄着,泪水却不可抑遏地掉落,沾湿了大宝的软发。 她是一个弱女子,保护自己都成了问题,又怎么保护至爱的儿子? 门破了,她的天地也毁了,原来她用来隔绝外界的大门是如此脆弱! 有谁能帮她遮风挡雨?还她一个安详的生活? 洞开的门口走进一个人,柔声地唤她:“挽翠。” 这人怎么可以随便走进她的屋子?挽翠低下头,嚷道:“你出去!” 楚镜平坐到她身边,心痛如绞地望着她的梨花泪雨。 是他疏忽了,原以为让她回来过几天平静的日子,她才会心甘情愿过去别庄当管家,谁知道竟冒出庄迢龙这只大色狼! 她是需要被保护的,他不能再离开她。 曾几何时,他不再只是娶个贤妻的念头,而是为她的柔情所牵引,深深地探入她的内心深处,随她悲喜,与她同尝人生酸甜苦辣。 唯愿紧守她身畔,相伴一世,一生护从。 爱她。 “挽翠……”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轻轻触上她的手臂。 “不要碰我!”她立即避了开去。 大宝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见到楚镜平,又是哇地一声哭出来,伸长了两臂要人抱,“爹!痛痛!” “大宝,”楚镜平抱过嚎啕大哭的大宝,站起身轻拍他的背,“爹在这里,大宝不痛了,好乖,不痛了喔。” “痛!”有人可艾萨克娇,大宝也不管真的痛不痛,哭得更大声了。 “哎,会不会撞坏头了?”楚镜平心头一抽,不觉焦急起来,“挽翠,我带大宝去看古大夫,我们一起去。” 挽翠神情恍惚,摇了摇头。她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那边有很多人会伤害她。 “挽翠,走呀!”他伸手要拉起她。 她猛然推开他,又向床头缩去。“不要碰我!” “挽翠,你怎么了?不然我自己带大宝回城里了。”他素知她离不开大宝,他带走大宝,她也一定会跟着走。 她抬起迷蒙双眼,有些空洞,有些凄迷,望见大宝歪在楚镜平怀中,直觉那是一个安全稳当的避风港。 大宝跟着他,就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再吃苦了。 挽翠楞楞地掉下一串泪,又是摇摇头,把自己缩进了墙角。 楚镜平着急不已,现在母子俩都出事,一个该走,一个又不肯走,他立刻下决定,拿出巾子帮大宝抹了眼泪,轻声道:“大宝不哭,大宝听话,爹请胆儿叔叔带大宝到城里看大夫,看完就不会痛了。” “娘……”大宝也离不开娘。 “大宝很勇敢,大宝先跟胆儿叔叔骑马回城,然后爹再带娘去找大宝。” 大宝止住了哭泣,圆圆大眼充满了对爹的信任。 “好乖的大宝。”楚镜平脱下外袍,将他裹起来保暖,走到门外唤着胆儿道: “胆儿,快送大宝去看古大夫,务必外伤内伤都要治好,你照顾不来的话,再请玉泉他们夫妻过来帮忙。” “少爷,没问题。”胆儿接过大宝,紧抱在怀里,跃上马匹扬长而去。 胆儿办事他放心,楚镜平望看马蹄扬起的尘沙,又蜇回屋内。 “挽翠?” “你出去!” “你不要紧吧?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不用你管!”挽翠双目直瞪楚镜平,用力嚷了出来:“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不必你好心出面,拿了银子把我卖来卖去!” 楚镜平耐心解释:“我不是买卖你,是银子造成的问题,就要用银子来解决。” “对!你有钱!你可以帮大宝看病,也可以把我买回去!”她忿忿地道:“楚镜平,你听着了,欠你的,我会还你,但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从来就不要你的东西。”他镇定地道。 “你要的!你就是有目的!”她不自觉地抓紧衣襟。 “我有什么目的呢?”他无奈地摊摊手,“我想照顾你和大宝,不让你们被外人欺负,这算不算目的?” “我会保护自己,不用你出面!” 楚镜平回头望了被撞破的门板,声音变得沉稳:“这是男人主宰的世界,不懂珍惜你的男人,他会破坏你的生活;如果有人懂得珍惜你,他会出面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挽翠一愣!过去,她的生命一直由兄长和颜均豪摆布,即使到了今天,他们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她身上,甚至她的兄长还要继续操纵她的命运。身为软弱的女人,她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藉由另一个男人楚镜平来救她! 不!她不要他的施舍!她不要让其它男人保护! 她跳了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大门闩,不由分说就打了出去,“你给我出去!这是我的家,不准你进来!” “挽翠,你怎么了?不要激动啊!”他忍受着棍棒的敲击,一步步退开,“我会保护你……” “是男人就是坏蛋!”她泪水迸流出来,“出去!” “挽翠……”他退到门口,心疼地看着她悲痛欲绝的眼神。 她又看到他深邃注视的神情了,而那眼眸里有她所没见过的疼惜。 她是多么渴望有人能好好爱她、疼她,可是她能相信男人吗?谁愿意与她相守一世?不离不弃? 不可能的!婚盟会破裂,原本指望白首到老的夫君也会变成恶魔,世上男人更是专门伤害她的恶徒,没有男人会珍惜她!更何况是这个到处撒银子的有钱奸商? 她咬着唇,扔下大门闩,视线移向破门板。她是该离开了,这个小屋不能保护她和大宝,她要逃开这里! 但是她无处可去呀!外面都是男人,她不要见到男人! “啊!”一声凄咽低号喊出,她跑进了浩渺天地之间。 ※※※ 黄昏时刻,朔风再起,暗云堆卷,暗示着风雨夜的来临。 胆儿驾马车急驰赶来,当他扶下丹桂时,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挽翠瑟缩身子,披头散发地坐在井边,头脸全埋进了臂弯之间。 楚镜平焦急地站在一旁,目光全然注视着不胜寒风的她,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披风,却是迟迟不敢披到她身上。 “楚公子,挽翠她怎么了?”丹桂忙问道。 “你来了。”楚镜平露出疲惫的笑容,又转眼盯着挽翠,“她不肯说话,也不让我碰她,我一碰她,她就又咬又打。” 丹桂看到他手背上一个鲜明的齿印,叹了一口气。“你还肯让她咬,别人却是把她打得更惨。” 别人?那个可恶的颜均豪?楚镜平心痛了一下,更明白她的失常了。 丹桂走到挽翠身边蹲了下来,语气温和:“挽翠,我是丹桂,我来看你了。” “丹桂?”挽翠缓缓抬起头,两眼已经哭得红肿失神,乍见贴心姐妹,不觉悲从中来,泪水又是扑簌簌掉落。 “挽翠啊!”丹桂心疼地搂抱她,就像哄着大宝一样:“没事,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起来吧。” 挽翠失魂落魄哭喊着:“他们都要欺负我,我没力气,我怎么办啊!” “我在你旁边,你别怕。” “他打我啊!他说我没有落红,可我清清白白的身子,我不明白啊!” “不去想了,你已经离开颜家,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外面都是坏男人,要我的身子……” “没有了,他们都走掉了。”丹桂极力劝慰着。 “我怕啊!哥哥又要把我嫁掉,谁也不顾我,他们就是要钱……”挽翠大声哭号。 丹桂用力搂住她颤抖的身子,以坚定的声音安慰道:“挽翠,别想过去的事,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能欺负你。” “很多坏人啊……”挽翠几乎声嘶力竭。 “坏人很多,但是也有真心待你的人。”丹桂向楚镜平望去,意味深长。 “没有!没有!都是坏人!”挽翠大声嚷着,泪眼模糊。 蒙胧泪雾中,好像看到有人为她披了一件衣裳,是谁?是谁会真心待她? 依稀彷佛,她靠在井栏边不停地哭泣,他一次次走近她,想为她加衣,却让她拳打脚踢给赶走。 但他并没有走,仍守在她身边,寒风吹来,那翻飞的袍角一直在她身侧舞动,不曾挪移半步,紧紧相守。 是谁?还有谁能一世伴她? “丹桂,我好苦!”没有人可以帮她了,她只能哭倒在丹桂怀中。 “过去了……” 风起云涌,暮色沉重,嘶吼的夜风也在哭泣。 楚镜平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缈缈,随着风声钻入了挽翠的心灵深处。 第七章 睡梦中,风雨飘摇,雨点打在她的脸上。是雨?是泪?她分不清了。 她好想睡,只愿睡死了,不需再面对滚滚红尘。 外头好乱,似乎有人抱着她,紧紧地把她搂在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里…… 温暖,不再受伤,身心安顿…… 乾净舒适,窗明几净,这是挽翠对这个房间的第一印象。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呆楞地坐在床上,忽然想到大宝没有睡在身边。 “大宝,”她一跳下床,就看到丹桂从椅子中吓醒。 “你终於醒了,我还以为你晕了呢。”丹桂揉了揉眼。 “丹桂……”挽翠记起来了,昨晚丹桂去看她,她抱着丹桂哭了好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记不得发生什么事吧?”丹桂起身轻拢鬓发,整整衣裳,微笑看她。 “哎!我心情太乱,记不得了,你陪了我一夜?” “当然是我陪你了,有个人担心你担心得要命,又怕被你打,只好情商我来照顾你。” 她打谁了?昨日那飘飘晃动的袍摆闪入她眼帘中。 “啊……我……这里是哪里?”她结巴问着。 “是楚公子新买的宅子,他说你已经答应过来当管家了。” “那是被他威胁的。” 听到挽翠强硬的口气,丹桂就知道她恢复正常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是挽翠抑郁太久,昨天发泄一场也好。 “主人威胁管家做事,也是常有的事,以后你可得适应楚公子的脾气了。” 挽翠苦恼地揉揉额角。“我先回去收拾,还有大宝……” “大宝在客栈睡,今天一早楚公子去接他了。” “大宝受伤……”挽翠蓦地担忧起来,她颓废了一日,竟忘了大宝。 “大宝没事,昨天古大夫已经帮他敷药。” “那我先回去整理东西,门也破了,要修理……” “屋子都破了!”丹桂笑道:“昨晚你先睡了,我本来想留在那儿陪你,谁知道一入夜就下起雨来,外面下雨,你屋子里也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我补过屋瓦了。”挽翠诧异地道。 “百年老屋,屋顶墙壁到处是裂缝,再怎么修补,还是不能住人。”丹桂顿了一下,慢慢地道:“不如就丢了,把破裂的过去都扔了、忘了,重新开始吧。” 挽翠望见外头的天光,心头好像被撞击一下,“扔了!”“忘了!!”的声音不断迥响在她脑海里。 丹桂继续道:“后来屋顶破了一道口子,雨水灌下来,屋子里头待不下去,楚公子就送我们到这里来了。” 她睡得糊涂,又怎么会自己走动呢?挽翠猛然摇摇头,不愿去想细微末节的事,反正丹桂在身边,谅他也不敢胡来。 “娘!娘!”房门被打开,大宝笑呵呵地跑了进来,小鞋踩得啪啪作响。 “大宝啊!”挽翠欣喜地抱起心爱儿子,亲了亲他的胖脸颊,看见他头上仍扎着白布,脸色转为担忧。 大宝也捧着娘亲的脸蛋猛亲。好香的娘!昨天没有闻到娘的香味,害大宝睡不着耶! “大宝,还痛不痛啊?”挽翠轻抚着他的伤口。 大宝用力摇头,再香娘一个。 徐玉泉也走进房里,笑道:“昨天古大夫怕大宝摔伤脑袋,叫我注意他一夜,幸好没有头晕呕吐,今天早上古大夫换过药,说是没问题了。” “徐大哥,谢谢你。” 徐玉泉放下几个药包,“这是古大夫开的调养补药,让大宝补血压惊,另外敷伤的药膏也在这里。” “真是麻烦你们了,徐大哥,丹桂,你们老是帮我……”挽翠红了眼眶。 丹桂笑道:“别老是掉眼泪了,我们姐妹当假的吗?” “假假!”大宝插了嘴。 “大宝胡说,是真的!”挽翠破涕为笑,轻轻捏了大宝一把。 “来!来!大家吃早饭了。”胆儿提着一盒食篮进来,大声吆喝着:“挽翠姐姐,你昨天没吃饭,少爷特地请陆大娘炖了一盅鸡汤,给你补身子了。” 挽翠脸一红,这种事干嘛大声嚷嚷? 丹桂故意睇视徐玉泉。“瞧你,我也累了一天,你就不帮我炖鸡汤?” “老夫老妻了,回家再慢慢炖,不急。”徐玉泉笑意温柔。 两夫妻同时望向挽翠,而挽翠只是瞪着那一大盅鸡汤,心思飘到那个为她准备鸡汤的人。 胆儿在桌上摆了烧饼、馒头、窝窝头、小菜,又忙着帮大家倒热茶,大宝抢先拿了一块热烧饼,笑嘻嘻咬了起来。 “镜平呢?不过来一起吃吗?”徐玉泉帮挽翠问出问题。 “喔!少爷在院子里。正巧我们遇到苏师傅,本来是要谈盖酒坊的事,顺便请他过来看园子,好像要筑高围墙。” “这围墙挺高的,何必再筑高?”丹桂望了窗外的高墙。 “是要保护住在里头的人吧?”徐玉泉若有所悟。 “是啊!”胆儿忙前忙后,大宝也黏在他身边跑,“少爷说他常常出门,不放心挽翠姐姐和大宝,所以围墙不仅要盖高,还要装倒钩。” “挽翠,这下子没人敢欺负你了。”丹桂笑道。 挽翠低了头,从今天起,她的生活或许是改变了,但是她的心没变。 她的心也筑了高墙,绝不再让任何男人伤害她。 ※※※ 细云如鹅毛纷飞,飘飘摇摇落到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雪毯。 挽翠带了大宝坐在廊下,喂他喝药。 大宝不让娘亲喂,咿呀呀地捧过药碗,咕噜咕噜喝得精光,还拿舌头朝碗底舔了又舔。 “大宝,难看!”挽翠拿回药碗,揉了揉儿子的软发。 这是胆儿从京城带回来的幼儿药方,为了让孩童方便入口,不似一般药材味苦,听说喝了可以让幼儿长高变聪明。 唉!快四岁的大宝才只两岁的身材,而且……什么时候才会正常说话呢? “大宝,听娘念诗了,注意听,要记在心里头喔。” 大宝睁着圆圆大眼,准备仔细凝听;他喜欢听娘念诗,那抑扬顿挫的音调早已深埋在他脑海里。 挽翠慢慢念了:“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 “我不喜欢这首诗。”后面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我教大宝读诗,请楚大爷不要打扰。” “你教其它诗无所谓,”楚镜平抱起跑到脚边的大宝,一起坐到凳子上,“可是这首诗会教坏大宝,不能让他学。” “爹!”大宝听到“爹”在喊他,开心地叫了出来。 “白乐天的琵琶行自古闻名,人人背诵,还没听说会教坏小孩。”挽翠的声音也很凉,却隐含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里头有一句话错了,不能念。”楚镜平微笑以对。 挽翠立刻明白,“就是那句“商人重利轻别离”是吧?这是千古名言,颠扑不破的道理。” “非也。”楚镜平摇头晃脑地解释着:“利之所在,天下趋之。商人若不重利又怎能养家活口、积聚财富?而轻别离者又何止商人?自古以来,多少人抛妻别子,赶赴科场,甚至金榜题名后就忘了家乡的妻儿。所以这句诗是不是也可以改成“士子重利轻别离”?” “音韵不对。”一句话驳回他的长篇大论。 “是了!作诗讲究律仗。唉!白乐天这句诗可害惨了我们qi书+奇书-齐书这些有情有义的商人了。” “哼!只要有利,你对谁都有情有义!因为庄迢龙可以让你赚钱,你就不帮……不帮我去告他!”挽翠气得舌头打结了。 呵!原来她还在生气这件事,怪他不帮她出头了。 “我是想告他,可县太爷出面打圆场,又摆酒调解,看在官老爷的面子上,我只好不告了。” “利益挂勾,一丘之貉!” 他笑道:“教训坏蛋不一定要透过官府啊!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故意扯他一把,让他死得很难看?” “奸商!” “咦?又要我帮你出气,又说我是奸商?”楚镜平拍拍大宝,“算了,那我不当奸商了,也不去教训姓颜的、姓骆的……” “谁要你教训他们!”挽翠嚷道。 颜均豪毕竟是大宝的亲父,哥哥们是自己的血亲,他们也有一大群家人要养,挽翠不想让他们不好过。 “你很善良。”他深深地望着她,看到她心底最柔软的一面。 “我不想提他们。” “好,不说他们,那就说我吧。”楚镜平笑容可掬,“你大概还不是很了解我,我固然是商人,但我不是轻易话别离的商人,更不会蠢到让自己的妻子独守空闺,去向别人弹琵琶诉苦。” 挽翠心头一动!但还是继续和他抬杠。“你们行商跑来跑去,居无定所,归无定期,还不是“轻别离”吗?” “行商是生活的手段,离家做生意是不得已的方式。可我每次出门前,必定向爹娘告知回家日期,到了有驿站的大城,也必定传递信件回家报平安,绝不会让家人担心我。” “抛妻、别子、离家,就是事实,没什么好狡辩的。” “如果我的妻子想跟我一起游山玩水,我也是不反对啦!还可以带着儿子一起走呢。”他举起了大宝,笑咪咪地道:“大宝,你说对不对?” “对对!”大宝向来跟着别人的尾音说话,竟也随他一问一答了。 “你……”挽翠睑一热,站起身子看雪花,不理会他们“父子俩” 楚镜平把大宝放在膝头面对他,“大宝,娘教的诗太长,不好背,爹教你一首最简单的。” 图图大眼眨了眨,小手爬上爹的衣襟,不知道爹念诗好不好听呢?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大宝,跟着爹念了,关关睢鸠……” “关关!” “关--关--睢--鸠--”楚镜平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关关!”大人好烦!老是要他说很多话。 “不对,关--关--雎--鸠--大宝再说一遍。” “关关鸠鸠,”烦死了!他要玩爹的衣裳,拉开衣襟,里面还有毛耶! “睢鸠……”楚镜平订正道。 “关关睢鸠!”抓毛毛,好好玩耶! 轰地一声,挽翠热泪盈眶,如听天籁乐音,这是大宝第一次讲话超过两个字,而且那童稚可爱的嗓音还说了四个字! 原来……大宝从来就没有烧坏脑子,大宝真的会讲话! 楚镜平也愣住了,他只是故意向挽翠示意,没想到大宝竟然学话成功! 他乘胜追击,又继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速。” “逑逑!”嘻!拔了一根毛。 “君--子--好--逑” “君子好逑!”咦?爹的眼睛不一样,他在看谁呢? 仰起小脸,喔!原来爹和娘的眼光交错在一起,好像有火花在跳? 大宝讲话了耶!他们怎么不看大宝?他要抗议!“看看!” “大宝,看什么?”挽翠俯下身,强忍着兴奋的泪水。 “看大宝!” “娘当然看大宝了。”大宝讲了三个字,会表达意思了!挽翠伸手一揽,把爱儿抱在怀中,欢欣泪水洒了满脸。 大宝伸出小掌抹了娘亲的泪水。他不懂娘为什么要哭,娘哭,他也想哭了。 “哇哇!”豆大泪珠立刻迸了出来。 “大宝,怎么了?”两个大人手忙脚乱地哄着他,以为大宝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四只手掌在大宝身上摸来摸去,也摸到了对方。 温热与冰冷交叠,他滑过了她的指节,抓到那一瞬间的颤动。 “呵呵!”爹娘摸得他好痒,大宝的扁扁小嘴转为一个圆圈,鼻涕吸了进去,呵呵笑了起来。 手指相触,挽翠感觉到那分心悸,慌地松了手,却差点摔下大宝。 “哇!”大宝吓得大叫,还好爹接住他。 爹娘怎么又不讲话了?大宝左看看、右看看,大眼骨碌碌转着。爹看娘,娘低头……咦?娘转过身子,不理大宝,跑掉了? “娘!娘!”小手挣扎着,想要去追娘。 “大宝,娘去休息,我们不要吵她。”楚镜平坐了下来,把大宝放在膝头,深邃眼眸仍残留着浓浓的柔情。 大宝睁着圆圆大眼,好奇地望着爹的眼睛。哈!大宝在爹的眼睛里, “大宝,爹再教你念话了,你学了以后,要念给娘听,知道吗?” “道道!” 细雪纷纷,有若鹅毛飘飞,轻轻吹拂着封闭的心门,搔动那心底深处的幽情。 不信卿心唤不回。锲而不舍,总会唤得春暖花开、冰化雪融时。 ※※※ “大宝,你叫什么名字?”丹桂问着。 “骆亮晨!”大宝爬在桌上,抓起一个果子啃着。 “大宝,你今年几岁了?” “四。” “大宝,喜不喜欢乾娘?” “欢欢!”大宝爬下桌子,又攀上一只小木马,摇摇晃晃骑了起来。 不用说,这只小木马也是楚镜平买给他的。 姐妹俩坐在桌前谈心,丹桂笑道:“大宝好像不爱说话,这些日子来,爱理不理的。” 挽翠微感得意,却又佯嗔道:“你叫他说话,他懒得说,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一个人倒背起诗来了。” “挽翠,你教子有方喔!你以前辛辛苦苦教他念诗,现在他都学会了。” “大宝真的很聪明。”挽翠疼惜地望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大宝。 大宝三岁以前,不是待在颜家让人欺负,就是在骆家被人嘲笑。除了娘亲以外,他讲的话无人回应,初学讲话的他自然而然畏缩闭塞,只因多说一句话,就多挨一顿打呀。 丹桂见挽翠陷入沉思,也大致明了大宝进步神速的原因。 “孩子有人疼,不管学什么都快,以后你们安定下来,大宝还有爹疼,更是不得了喽。” “什么有爹疼!”挽翠回过神,“丹桂你就爱胡说,大宝不会有爹了。” “怎么没有爹呢?玉泉不就是他的乾爹吗?”丹桂长长吁了一口气,“幸好当初你没答应嫁进来当我姐姐,不然我和玉泉一辈子后悔死了。” “瞧你还说这件傻事,”挽翠故意戳了丹桂一指,“你终於知道,不能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了吧!否则你现在就变成一个大怨妇。” “是啊!我会怨自己怎么害了挽翠一生,人家楚公子这么好,挽翠跟着楚公子会更好命呀。” “你又胡说了!”挽翠插起腰。 “你现在不就跟着镜平吗?” “哇!你也改称呼了,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我……” “他是认真的。” “他去认真开他的酒坊,我认真当我的管家,还清债务以后,我立刻带大宝走。” “你要去哪里?土地卖了,祖屋拆了,你不可能回你哥哥那里吧?我先说好,我可不收留你。” “呵!才不麻烦你们夫妻呢!”挽翠志气高昂地道:“我总有办法生存下去,我不靠男人过活。” “你真倔!”丹桂不屈不挠地劝说着,“以后大宝长大了,可没空陪你。” “大宝总要养我这个老娘吧?” “大宝是会养你,可他也有自己的妻儿,也有他的事业功名,哪有时间天天承欢膝下?” 大宝会长大,他总要飞出她的手心,她不能一辈子拥有他。 丹桂又道:“有时候我会和玉泉聊,如果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老了或许会有些寂寞,但是我们有彼此呀!不然人家为什么说白首到老?夫妻本来就是互相扶持、相伴过人生。” 挽翠愀然!世间有恩爱夫妻,也有怨偶,她尝过一次苦,怕了。 宁可踽踽独行,犹胜为情所苦。然而她的心门好像开了一条缝,柔和春风不断地往里头吹着,吹得她心慌意乱。 大宝在一旁骑木马,欢天喜地,前摇后摆,听到两个娘老是喊他的名字,他不甘寂寞,嘴里嘟哝着:“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丹桂听了哈哈大笑!“大宝很喜欢念这首诗呢!” “还不是他教他的!”可恶!每天总要念上几回。 丹桂走过去摸摸大宝的头,“大宝!你喜不喜欢爹娘住在一起,每天教你念诗、陪你睡觉?” “欢欢!”娘很香,爹很暖,睡在他们中间一定很舒服! “丹桂,你怎么也教坏小孩了!”挽翠恼得跳脚。 “爹娘本来就住在一起,嘎?我说错了吗?”丹桂装聋作哑。 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把她和楚镜平扯在一块了! 他如果胆敢跑来跟她睡觉,她就一棍打死他,再告到官府里。 哼!想来他留她只是逢场作戏,她绝不让他得逞! 第八章 吃完晚饭,挽翠抢着和胆儿收拾碗筷,她拿人钱财,不能坐着享福。 楚镜平笑咪咪地抱起大宝,让他坐在膝头。“大宝,吃饱了吗?” “饱饱,”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大宝,娘今天教你什幺诗,念来给爹听听。”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稚甜的嗓音像在唱歌,还学了娘亲教他时的恶狠脸色。 唉!楚镜平心中一叹。商贾非无情,是诗人误我呵! 看来挽翠对他的成见很深,心门难开,他得使出最狠的一招。 “潮来潮往之间,还不是等待?”楚镜平慢条斯理地道:“大宝,爹教你这句诗,听着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挽翠心头一震,手上的筷子掉了一桌。 心是专一的,不必等待,不会虚掷,始终如一,白头到老。 “大宝,爹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个美女叫做卓文君,她很爱他的相公司马相如,两人一起私奔,开了一家酒铺维生。后来他们赚了钱,司马相如也被朝廷重用,这时司马相如就想娶妾,卓文君很伤心,做了这首“白头吟”,打算离开她的夫君司马相如听了,感到很愧疚,于是打消娶妾的念头,两人仍然很恩爱,相守到老。” 大宝睁着圆圆大眼,他不知道爹在说什幺,他喜欢念诗,可不想听故事。 “你爹不是司马相如,爹是个一心人,娶了妻子以后,就会专心爱她,绝对不会让她伤心。大宝,你长大了也要学爹的专情喔!” 这些话明明就是向着自己说啊!挽翠镇定地拾起筷子,不让楚镜平看到自己的表情。 楚镜平像是自言自语,又道:“唉!我看这次回去就成亲,当个一心人吧,省得爹娘整日唠叨。” 胆儿正抱着碗盘走出门,听了差点绊倒在门槛,回头偷觑挽翠一眼,拿过她手里又掉下去的筷子。 “胆儿,算算日子,我们也该回去过年了。”楚镜平盘算道:“我不能耽误你和冬香的婚事,我也不能耽误我的婚事,嗯!不晓得爹娘帮我相中哪几家姑娘?我回去挑个中意的,赶着过年前下聘,完成终身大事。” 胆儿吐了吐舌头,不知道少爷在卖弄什幺玄虚。他从来没见过少爷半途而废,看上的好货势必买到手,不可能追挽翠姐姐追了一半就撒手。 楚镜平忽然又想到什幺似地。“也不能再让胆儿打杂了。挽翠,既然你是管家,赶明儿我就找几个丫鬟、仆妇让你管一管。” “不用了,我会扫地、洗衣、煮饭,不必楚大爷再破费请人。”挽翠竭力保持镇定,内心还是乱哄哄的一句话:他要成亲了…… “不行,管家只要发号施令就好,下面还是要分工。”楚镜平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好整以暇地微笑道:“如果你坚持要做事的话,那就每天早上过来整理我的房间,迭迭被子吧。” “好。”有气无力地回答他。 “我看这样吧,过年后我会带新婚妻子来这里玩玩,挽翠,等我回去以后,你帮我把房间布看一下,记住,要布置得像新房一样,这样她才会高兴。” “好。” 越来越像是主人吩咐下人办事了,挽翠神色一黯。她到底在奢望什幺?她还以为他会娶她吗?他不过是可怜她的际遇,给她一分活儿维生罢了。 轻别离的商人,说走就走,绝非良伴。 楚镜平好象道破她的心事:“这趟出门之前,我就告诉我娘十二月一定会回去,说好的日子不能耽搁,这才不会让娘亲担心。按照往例,我和胆儿过完元宵才会出门,我还要去京城一趟,等回到这里,大概是明年正月底了。” 这一离去,有两个多月呢!这两个月,足以让他择偶、成亲、与另一个女子厮守一生…… “挽翠,我交代得还算清楚吗?” “呃……知道了。”挽翠回过神,垂了首,“楚大爷如果没其它的事,我回房去了。大宝,过来。” “还是你想跟我回老家走走?”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换一个方式拐她。 “不,我留在这里。” 心头为何酸苦?为何如锥在刺?挽翠不解自己的心,转头就走。 “娘!”大宝跳下楚镜平膝头,追了出去。 楚镜平逸出一声悠悠长叹;他不愿让她伤心,但他一定要她自己打开心门。他可以轻而易举掠夺她、让她屈服,但他不愿意这幺做。 她过去受伤太深,再有任何粗鲁的举动,只会令她更加封死自己。他尊重她,他要她完完全全接纳他之后,才会去碰她。 然后,才是两人契合的最佳时刻。 接纳之前是等待。 等待她发现自己的心,软化、开启,以柔情迎向他。 ※※※ 离去的清晨,挽翠来到楚镜平的房门前。 这时他应该起床了吧?轻推房门,看到凌乱的被褥,她心底涌上一股酸酸甜甜的奇异感觉。 每天为他整理床铺,抚着微温的棉被,她就好象接触到他温暖的胸膛,往往折一条被子就要折上老半天,或许是想多吸闻他曾经存在的味道吧? 赫然看到床前一双鞋,她止住脚步,他还在睡? 不!他醒了,他躺在床上,一双深邃的眼正在注视她。 “楚……楚大爷,对不起……”她转身想走。 “挽翠,等等。”楚镜平坐起身,掀开棉被跳下床,“我在这里,你一样可以迭被子。” “我去帮你端水。” “这种小事,有丫鬟会做。” 他为她请了两个丫鬟、两个洗衣煮饭的仆妇,她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管家。 挽翠低了头,快步走到床前,开始为他整理被子。 那温热的被子烧烫了她的手,她不敢大幅抖动被子,怕会让他的味道散了自己一身。 楚镜平从容不迫地操起衣衫,注视她柔和的背影,以及那缓慢不舍的动作。 “我今天要走了。” “喔。”轻轻地把他的温暖折迭起来。 “我请玉泉他们夫妻过来看你,衙门那边也打点好了,县太爷会加强这附近的巡守,你安心住着。” “我会帮楚大爷看好屋子。” 他不喜欢她喊他楚大爷,不过,这刻意的隔阂显出她内心的不安,因为她在意,所以故意表现得客气生疏。 他绽放一抹自信的微笑。“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多吃胖几斤肉,不要因为想我而吃不下饭……” “谁会想你!”她气恼地转身抗议,“我一个人吃得更饱,看到你我就消化不良!” 呵!又逗出她的情绪了,她生气时比幽怨无语时好看呢!虽然他渴望她的温柔笑脸,但现在也只好记住这张微嗔带怒的俏容颜了。 “你不想我没关系,大宝大概会想我。如果他想我的时候,你就跟他说:爹也想大宝,可是爹要回去找爷爷,以后爹再带娘和大宝去爷爷家玩……” 什幺爹娘爷爷的!挽翠恼地摔下折得整齐的被子,变成了一堆碎豆腐。 “楚大爷,你要成亲了,我不希望这些话被夫人听见,因此误会挽翠。我也会教好大宝,以后不让他乱叫。”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要回去成亲。”他的笑意深浓,“挽翠,别忘了帮我打点这间新房喔。” 心脏又被刺了一下,她漠然道:“我没忘记,不知道楚大爷喜欢什幺颜色,我好去挑新被。” “随便你。” “是你要住的房间,总有自己的喜好吧?” “好吧,既然是新房,那就喜气洋洋,大红色喽!” “我不喜欢红色!” 红,是她心里的痛。 楚镜平突然明白,就是那吃人礼教的一点红,让她吃尽苦头呀。 “你喜欢什幺颜色花样,就让你布置。”他口气沉稳。 “我怕夫人不喜欢……” “别管她了。你怎幺打点,我们照样住下来就是了。” “我们”两字又刺痛挽翠的心脏。怎幺了?她到底是怎幺了?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个轻别离的奸商? 她掩藏住内心的波涛澎湃,镇定地道:“楚大爷回来之前,我会打点好新房。” “有劳你了。”他定定看着她,终究难掩离情依依,郑重叮嘱道:“挽翠,努力加餐饭,你太瘦了。” “我不会饿着自己的。” “很好。”眼中柔情无限,好好记住伊人模样。 挽翠一抬头,发现他的眸光深锁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慌,立刻跑了出去。 楚镜平不自觉地追到门边,凝望她的背影久久,将她的身影完完全全收藏到心魂深处。 ※※※ 隆冬除夕,丹桂和徐玉泉夫妻俩过来陪挽翠吃团圆饭。 “大宝,干娘喂你吃一口。哇!好大的嘴巴!”丹桂送了一块肉片给大宝。 “别喂他啦,把他撑成小胖子了。” “大宝要多吃一点,才会长高呀!而且我也可以学着喂小孩。”丹桂眼里掩不住欣喜的笑意。 “你有孕了?!”挽翠也十分惊喜,他们成亲近四年,终于有消息了。 “嗯……我也不确定,月信已经迟了半个月,又老是想睡,很疲倦……” “一定是啦!”挽翠开心地道:“我刚怀大宝的时候也是这样,再过半个月就想吐了。徐大哥,你要帮丹桂准备一些酸梅、饼干,还有,你不能让她太劳累,要让她多躺着……” “好了,挽翠,我又不是病人。” “你身体本来就比较弱,还是要小心点。”挽翠兴匆匆地道:“不然你搬过来这边住,我可以照顾你。” “我让你调理得够多了,叫我喝药像吃饭一样,我怕了你。” 徐玉泉也笑道:“翠妹,你来拆散我们夫妻了?” “我哪敢呀?只是你们住在城里小巷,那边吵杂,不好养胎,不如徐大哥你也一起搬来?” “我要搬去酒坊那儿了。你们骆家的祖地环境也不错。” “你真的不考乡试、不当状元了?”挽翠惊道。 “考举人都落第两次了,还当什幺状元。”徐玉泉轻噫一声,心胸顿感开朗,“反正我不是当官的料,前两年去县衙做了一个月的文书,就待不下去了。如今镜平叫我帮忙看管酒坊,我闲暇时可以写书,又不必离开家乡,一举三得,所以就决定到酒坊管事了。” 丹桂道:“玉泉的小说已经在京城发行,听说反应不错,引起一些人对乡野传奇的兴趣;玉泉留在这里,可以多搜集掌故,写出更好的故事来。” “那天送了新书来,翠妹你看了吗?”徐玉泉问道。 “嗯,印刷清晰,装帧考究。那位书商还说要印二版呢!”挽翠为徐玉泉高兴,总算他的才华为人所欣赏,但一方面她又觉得惋惜,“可是徐大哥不再考试,这不是很可惜吗?你念了那幺多书……” “不会可惜!我再念下去,也只是念死书。富贵功名,求得苦,守得也苦,不如云淡风轻,守着妻儿,有一分小收入,做自己有兴趣的事,生活倒惬意呢。” 徐玉泉望着丹桂,情深无限。丹桂微红了睑,不好意思看自己的夫君。 “那城里的铺子呢?”挽翠又问。 “收起来了。”徐玉泉解释道:“镜平说他忙完酒坊之后,不可能长住惠文城,所以他希望我能住在酒坊,就近看管,也算是个看门人吧。” 挽翠只听到“不可能长住惠文城”,下面什幺也没听到了。 他是一个商人,设好产业之后,当然会离去。再见面之时,只是他偶尔兴起,路过巡视,一、两年才会碰上一次面吧? 尚未离别,就已伤痛,她被自己揪痛的心所震惊。 “其实酒坊很忙,我还有很多要学。”徐玉泉又述说着未来前景,“苏师傅的动作很快,不到月底,酒坊和住房都可以盖好,那时就要马上开工。镜平会带酿酒师傅过来,先用他老家的酒曲酿造,有了好麦曲、好井水、好麦子,酿出美酒就不是难事。等到了夏天,我们还要自己制曲,制曲的技术可难了,师傅会教我们……” 丹桂推他一下,徐玉泉才发现挽翠神情怔仲,根本没有在听。 “娘!丸丸!”大宝终于自己用筷子叉起一颗丸子,高高举起炫耀。 “哎!大宝!”挽翠看到一颗白丸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忙把大宝拉了下来,喉头也像硬了一颗苦涩的丸子,“别爬这幺高,会摔伤呀!” 丹桂听到她声音有异,疑道:“挽翠,你有什幺心事吗?” “没什幺呀!大过年,快快乐乐的,能有什幺心事?!” “镜平再一个月就回来,你别担心了。” “谁担心他?他回到老家,跟爹娘团圆,比我们还幸福呢!” 对了,他还有妻子!一想到此,挽翠的心完全打结了。 丹桂他们还不知道他回家娶亲吧?挽翠讲不出口,只怕自己一说出来,酸痛眼泪也会跟着掉下来。 天!楚镜平竟然在她心底占有这幺大的分量!几时他偷偷跑进她的心了? “挽翠,你是不是太累了?”丹桂又问道。 “我没事啦!”挽翠强颜欢笑,忙着帮丹桂夹肉,“你怀孕了,要多吃些东西,以后生出来的孩儿才会强壮,我怀大宝的时候就是吃得太少,所以大宝才不容易长大。” 看见挽翠神色自若地谈起往事,丹桂和徐玉泉对望一眼,心想:她应该已经抛却过去,从此展开新的人生了吧。 “吃吃!刺丸丸!”大宝又站在椅子上,拿着筷子猛戳汤里的九子,溅起一桌的汤汁。 “大宝,别闹了。”挽翠把他抱到怀中,擦了他嘴脸的污渍,大宝坐不住,又一溜烟下地,跑去骑他心爱的小木马。 “爹爹!跑马马!”大宝想念带他跑马的爹,好久没有见到爹了。 他喜欢骑马,也喜欢听娘念诗,所以他每次骑上小木马,就是众人准备听大宝展露背诗绝活的时候了。 小木马晃着,小嘴也嘟哝着:“秋寒依依风过河,白露萧萧洞庭波,思君末光光已灭,眇眇悲望如思何?” 徐玉泉惊讶地道:“大宝背得真好,进步好快!不过,翠妹,你教小孩子背这种诗,未免太感伤了吧?” “这首诗有迭字,大宝比较好学,再说他也不懂诗里的意思,多背一些诗,长大再学不迟。”挽翠淡淡地道。 “原来如此,念迭字的诗呀……”徐玉泉也不去探究挽翠教诗的心意,忙道:“大宝,干爹教你念诗,很好念的,“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星星种星星!”大宝睁大眼,大声念着。 挽翠噗哧一笑!“徐大哥,你要慢慢念,大宝才学得起来。” 大宝又摇起他的小木马,嘟哝着:“星星种星星。”这句诗太简单了。 “糟了,大宝学了一首歪诗,徐大哥,我不管,你要把他教会才行!” 徐玉泉大笑道:“好!好!我慢慢念,大宝,行--行--重--行--行--” 笑声中,“与君生别离”五个字飘进挽翠的耳朵,接着的诗句也像漫天无际的雨滴,一点一点地打在她的心版上。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我去找壶酒助兴。”她慌慌张张跑出了门。 门外是沉沉黑夜,撞不开、冲不破,如同她被紧紧缠裹的心。 有人以他的无尽温暖缠住了她,她再也挣不开。 挽翠终于明白自己的心。 第九章 元宵夜,挽翠带大宝到城里看花灯,直玩到上半夜,几户大户人家放完烟火,人潮才散去。 她看到颜均豪,他带着其它妻妾生的几个孩子,一同在河边放烟火;他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转身继续和另外三个儿子玩耍。 他再也不会伤害她了,所有的流言辈语也伤害不了她。她安分做事、安分做人,别人爱说什么,那都不关她的事。 徐玉泉和丹桂一直陪着他们母子,最后还送他们回去。 她有大宝,有好姐妹,有好大哥,她十分满足。 回到屋子,为大宝换下衫裤,柔声唤着:“大宝,睡觉了。” “灯灯!”大宝提着小灯,仍在房间东奔西跑,一下子提灯照亮黝黑的衣橱,一下子又探进床底,想看黑漆漆的地板有没有藏妖怪。 “大宝,夜深了,月儿忙了一个晚上,躲到云里睡觉了。你看,你的小木马不动了,它也在乖乖睡觉呢。” 大宝望着小木马,想要跑上前晃动它,挽翠忙道:“大宝,小木马睡着了,你不能吵它,不然它明天就不能陪你跑马喽。” “跑马马。”大宝腻到娘亲怀中。 挽翠拿过他的小灯,吹熄烛火,抱起了圆胖的亲亲小子。“大宝好乖,大宝睡着了,明天才有力气跑马马。” “爹,跑马马。”大眼充满了期待。 她心酸地揉揉他的软发,“爹回家看爷爷了,爹很忙,要离开大宝,大宝已经长大懂事,大宝不要吵爹,我们帮爹看屋子。” “爹,娘,睡睡。”爹为什么要离开?大宝想跟爹娘一起睡觉耶。 挽翠明白他简短话语的意思,只是低头蹭了赠他的软发。“乖,娘跟大宝一起睡,以后大宝长大了,要一个人自己睡喔。” “不不。”大宝不要一个人睡! “乖大宝!”她搂紧了儿子,轻轻拍抚他的背,“娘在这里陪你呀,娘唱歌给大宝听,大宝听了会作梦,梦到大宝骑白马,跑呀跑在大草原,地上好多漂亮的野花……” “爹。” “对了,爹也跟大宝一起骑马,马儿跑得好快,好像飞在天空中……” “唔……”圆圆大眼渐渐合了起来。 挽翠放下大宝沉睡的小身子,为他盖好棉被。这小家伙是玩累了,才哄几句就已然入睡。 轻轻抚摸他的胖白脸蛋,再轻轻走出房门。 走过几间房,她推开楚镜平阒黑的房间,捻亮烛火,桌上躺着一对未完成的鸳鸯。 另一对鸳鸯已经绣好了,水蓝绸缎布面上,两只鸳鸯相互偎依,彷如低语。 好个鸳鸯戏水!整个房间充满着清淡的蓝色。水蓝床帐,天蓝被面,湖蓝软褥,还有一只插了柏梅枝的青磁花瓶。 房间向东,为了不让过早的日照唤醒熟睡的人儿,她糊了新窗纸,镶上灰蓝纱帘,一针一线,都是她的手工。 挽翠坐到桌前,细细审视未绣完的鸳鸯,估算着,大概再两天就可以大功告成,届时缝好枕巾、填入枕头,正好赶上楚镜平归来的日期。 到时候,有个女人将住进这间房…… 为他连夜赶工缝枕巾,是她最后的心意,也是将她最深、最不敢言明的情意,藉由缤纷的绣线诉说。 想象他卧在鸳鸯枕上的模样,她浮起一丝温柔的微笑。 曾经,她以为会爱上颜均豪,但是洞房花烛夜之后,她的世界陷入凄风苦雨。 曾经,她以为再也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动情,然而楚镜平闯进她的生活,陪她度过欢笑和悲伤的日子,日日、夜夜,风风、雨雨。 她的心有了他。 若非他要回家娶妻,恐怕她还不知道自己竟已深深爱上他,只因为想到他将怀抱另一个女子,她的心就无由来地酸苦。 不苦了。她明白自己的身分,不敢奢望高攀。她很满意现况,若能为他守着屋子,偶尔几年瞧他一眼,直到老死,这辈子也就够了。 手指轻抚过光滑的缎面,想到他温柔的微笑,还有他对待大宝的耐心。 想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夜很深,她的双眼渐感酸涩,今晚看花灯看得太累了,她还是早点休息吧。 拿起鸳鸯枕巾,坐到床边比对一下枕头,左瞧、右看……嗯,届时两对鸳鸯并排在床上,一定很热闹。 她又轻抚上枕头、被面、软褥,不自觉地躺了下来。 躺一下就好,躺在他睡过的地方,可以偷偷地想他。 “咚!”心头跳了一下,她的脸腓红似火。躺一下就好,一下下…… 咚!咚!咚!心头越跳越快,越跳越乱,昏昏然,熏熏然,立即坠入了甜蜜梦境中。 ※※※ 天光蒙蒙初亮,挽翠跳了起来。 天哪!她竟然在楚镜平的房间睡着了!大宝起床找不到娘,一定会哭的。 自己睡糊涂了,她得赶紧去瞧大宝,回头再整理房间吧。 冲回自己的房间,竟然看到一双大鞋摆在大宝的小鞋旁边。她立即神经紧绷,抽出门闩,准备痛击大胆恶人。 蹑手蹑脚来到床前想要救大宝,忽然被那张俊脸震得手脚发软。 瞧他们“父子俩”睡得多安稳!大宝腻在他的怀中,一只小手还捏着他的指头,而他则把大宝护卫得密密实实。 楚镜平被声响吵醒,一睁眼,见到了久违的温柔容颜。 “你……你!”挽翠赶忙把门闩藏在背后,“楚大爷回来了?” “是啊,我的床被人占了,只好来占别人的床。”又是那种凉凉的声音。 “我……”挽翠全身陡然发热,他看到她的睡相了? 楚镜平不敢惊动大宝,小心翼翼爬了起来,再为他掩好被子。 “我请的丫鬟都到哪儿去了?昨夜敲了老半天的门,就是没人帮我开门。” “她们……我让她们回家过年,今天才会回来。”挽翠低了头。 “你知道我们怎么开门的吗?” 他好像生气了,挽翠咬着唇,摇了摇头。 “胆儿爬墙,差点摔伤了腿,我一进门就听到大宝哇哇哭着找娘。” 挽翠心疼地里向熟睡的大宝。该死!是自己睡死了! “大宝看到我就不哭了,我陪他骑小木马,又扮马让他骑,呵……”楚镜平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楚大爷,对不起。” “管家不够机灵勤快,我随时可以辞退。” “楚大爷不要……”挽翠惊慌地抬起头来,她不要离开他呀! 四目交望,他没有生气,她看到的是他充满笑意的灼灼目光。 彷佛洞察出她内心的秘密,那朵微笑越来越大,眼神越盯越紧,她浑身冒汗,几乎要被他看融了。 “你拿那根木棒作啥?” “没……没什么。”她赶忙把门闩放回原位。 蓦然记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又垂下头,“夫人……夫人来了吗?” “喔,她来了。” “在哪个房间?”挽翠渐感心痛。 “那口箱子是她的。”楚镜平指着门边一口大箱,“里头有她的布料、衣服、首饰、补品,还有小孩的衣服、玩具、书本。” 连小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挽翠不愿再想人家夫妻甜蜜恩爱的模样,蹲下身拖着箱子,“我送到楚大爷的房里。” “不急,先放这里。”楚镜平跨步走了出去。 挽翠正踌蹰着是否跟上前去,他回头唤道:“一起过来见我的夫人吧,大宝在睡觉,这里不方便讲话。”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挽翠随楚镜平来到他的房间中;一见到凌乱的被褥和未完成的刺绣活儿,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嗯!这房间布置得很幽雅清静,她喜欢,我也喜欢。” 楚镜平来回踱步,背着手打量焕然一新的新房。 挽翠忙着收拾桌上的针线布片,“我不知道楚大爷会提早回qi书+奇书-齐书来,房间还没有整理好,请楚大爷先出去,我收拾好了,再请夫人一起过来……” “不用收拾,她已经来了。” “啊!”挽翠吓了一大跳,惶恐地望向门边,那里只有白茫茫的冬阳,什么也没有。 再回头望向楚镜平,他深邃的双眸依然锁住她。彷佛自第一次见面后,他就一直这样凝视她。 “夫人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抖动着。 “在这里。” “没有哇。” “在这里。”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掌。 他的热流灼烫她的掌心,她顿时全身摊软,而他那源源不绝的柔情还在冲入她的血液中,把她冰冷的身心烧得沸腾。 “没有……没有夫人……”她虚弱地道。 “你就是我的夫人。” 又是轰然一声!她两腿发软,站不住了,这次铁定要晕了。 他拥住她纤弱的身子,在她耳畔柔声道:“挽翠,我要娶你。” “不。”他开什么玩笑!她想挣扎,却不由自主迎向那温柔声音的来源。 眼眸深邃,情深无尽,说话的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挽翠,我好想你。” 泪雾一下子蒙了眼,是她看错了吧?听错了吧? 他还是吓着她了。他心疼地捧起她的脸颊,轻轻地、缓缓地叠上思念已久的柔软唇瓣。 宛如许久以前,彼此就已经期待这个吻,一旦胶合,再也分不开了。 他咽下她所有悲伤的泪珠,细腻地亲吻她的软唇,一吻一印,极其温柔,再小心探寻,交缠住她的丁香小舌,绵绵不尽地送上他的疼爱。 挽翠已经完完全全摊倒,只能靠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胸臂,唇舌无力地任他摆弄,虚软地回应他的柔情。 在绵长亲吻中,诉说了彼此的情意与相思。 “挽翠,挽翠……”他捧着她的脸,一再地呼唤她。 “镜平……”她离不开他的深眸,也是痴缠地看着他。 “你可知我等了多久?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接受我……” 她是接受了他的情,可是她能接受他的人吗?挽翠心中一酸,猛然摇头,挣开了他的怀抱。 “不!我不当人家的妾,我也不会再嫁……” 话未说完,他立刻堵住她的檀口,双臂抱紧了她;这次是激狂绵密的吻,让她知道,他爱她。 她又迷醉在他的深吻里。完了!她是沉沦在他的柔情蜜意里了。 “不行的……”她在喘息的片刻挣扎道:“我不是你外面的妾……” 他笑意很深,凝视她濡湿红滟的唇,“挽翠,为什么你想当小妾?当我的正室夫人不是更好吗?” 挽翠心头狂跳!正室夫人?她扯住了他的衣襟,“你到底成亲了没有?” “没有。” “你没娶妾?” “商人精打细算,不浪费钱养别的女人。” “那你回家做什么?” “过年啊,让爹娘看看我啊。”楚镜平抚上她那双颤动的柔荑,“顺便告知我那抱孙心切的爹娘,我在外面有了心爱的女子,名唤骆挽翠,我想和她成亲。” “你……你说了?”她是他心爱的女子?噢!她又要量了。 “对!我也跟爹娘说,我还有一个儿子,他们马上有孙可抱。” “你不能开我玩笑,我又没答应你!” “你睡我的床,还不是想当我的夫人?” “你--人家是不小心睡着的,”她气得抡拳捶他,这家伙到底是正经还是玩弄她呀? 他任她捶着,他就是喜欢看她有情绪的模样,还空出一只手抚弄她尚未梳理的发丝,“那你怎会跑到我房里,不小心睡着呢?” “我帮你布置新房,不在你房里,要去哪里?” “白天也可以布置呀!还是夜深人静时,比较好偷偷想念我?” 被他一语说中心事,挽翠又气得捶他,拳头敲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咚咚咚,又像是她狂乱的心跳,咚咚咚,他正敲开她的心门。 蓬门今始为君开。她的真心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手劲放缓了,脸颊渐渐染上红晕,有如初尝情滋味的小姑娘,她害羞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不打我了?我还以为你会拿棒子敲我。”他笑意盈盈。 “我会敲的……”声音好弱,“只要是登徒子上门,我都会赶走他们的。” “我不是登徒子,我是你的夫君,你不能赶我。” “谁是我的夫君了?!”泪水突然迸流而出,立刻湿了脸庞,粉拳再度捶上他的胸,“奸商!你怎么可以欺骗我的感情?你诳我来当管家,就是想要我的人,谁知道你在家乡是不是娶了亲,又来这里勾引我……” “挽翠,相信我。”他坚定地道。 “我不相信,男人没有好东西……” “相信我。” “不要!我要带大宝走……” “相信我。”语气沉稳而温柔,眼里是了然一切的怜爱。 他深深了解,她的情意已经表露无遗,却仍不断地抗拒,不是故作扭捏,而是她心底深层仍埋有惧怕,害怕他也是薄幸无情的男人吧。 他再复述一次:“挽翠,相信我,相信我的心,也相信你自己的心。” “你的心?”男人不是只要女人的身体而已?他们怎有心? 他为她拭泪,柔声道:“我爱你,我也真心疼大宝,希望你们母子能跟我过好日子。你再看看这间屋子,哪里不是随你的意思布置?这是我们将来一起生活的房间,当然要以你的喜好来打点了。” 一起生活,一世相爱,一生相伴,她不再孤苦了吗? 感受他手指的温情,她抬起头,望定他真挚深邃的眼眸,心在悸动。 “你没有成亲?为什么要骗我?” “我若不骗你,你恐怕还在和我斗气,不知道你早已经爱上我了吧?” “谁爱你了!”恼得又捶了一拳,泪水滚滚而下,“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还装神弄鬼欺骗我!” “我以前说,你会相信吗?还不是把我当作色鬼,一棒子打了出去。” 挽翠咬了唇,若早些时候他说出情话,她只会当作是轻薄言语,将他打出去的。 “我这么凶,你爱错人了。” “不,我没有爱错人。”他亲吻着她的泪痕,柔和地道:“第一眼见到你对大宝温柔疼惜的神情,我就被你吸引,那时我就想娶你为妻。” “我嫁过人……”她避开他的唇。 “如果我要娶黄花闺女,何必苦苦寻觅?正因为我要娶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所以我费尽心思,苦心追求……” “我不温柔,也不贤慧,你看走眼了。” “商人楚镜平绝对不会看走眼,就算是藏在废墟中的好货,我也会找出来,重新把她调理得容光焕发。” “都是你的歪理!”气!气!气得想哭,也高兴得想哭! “挽翠……”他吻着她的唇瓣,像是抚慰她此刻紊乱的心情,缠绵吸吮,直到她停止掉泪。 他拿出巾子,帮她拭去一脸的涕泪,微笑道:“我做任何事情都有道理,我不做亏本生意,要娶就娶最好的妻子,还可以买大送小……” 咚!一拳捶上他的胸,“你混蛋!” 骂人了。楚镜平一笑,看来他还是收敛一点为妙,“你得习惯我的个性,我喜欢开开小玩笑,人生才会快乐呀!来,不要愁眉苦脸的。” “你爹娘的意思……”她依旧眉头不展。 “他们反对我娶你。”他直言说出事实。 “算了。”她轻轻推开他。 他仍然搂紧她,“不能算了。他们一听到你带了一个孩儿,立刻反对,可他们没有看过你,我相信只要他们见过你和大宝,一定会接纳你。” “不要为了我杵逆你的爹娘。”挽翠垂下头,方才的激情全部消失无踪,“我在这里帮你看房子,你还有更好的对象……” “没有更好的对象了。”他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为他着想的她,“挽翠,只有你,才是我楚镜平唯一的妻子。” “我……”他今天变得好肉麻,害她又想哭了。 “我明天要上京城办事,那是去年夏天就订好的见面日期,不能失约。等我月底回来后,我带你和大宝回老家,请我爹娘同意我们的婚事。” 他马上要走了,挽翠略感惆怅。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她声音怯懦了。 “我就把家产事业统统丢还给我老爹,让他不得安享晚年。”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爹?不行的!” 他笑得爽朗,“从小我爹就叫我吃苦,我十五岁挑起楚家家业,老爹却逍遥自在去了;如今他要管我的婚事,我就让他管家业!” 好奇怪的父子!挽翠略感不安地望着楚镜平。也许,她还不够了解他。 他知道她的疑惑,亲吻了她的额头,笑道:“等我回来,我再慢慢跟你说家里的事,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不明不白的人。” “还是算了……”她不想让他为难。 “对自己没信心吗?我看上的好货都是世间珍宝,你得相信我的眼光。” “我不是货……”她想抗议,却被他堵住了唇。 “救命啊!”一声惊叫打破了缱绻浓情,两人同时惊讶地望向门外。 一个男子跑过走廊,向里头望了一下,赶忙跑了进来。 “大哥,你在这里呀!快救命,那个小娃娃好凶……” 话还没说完,大宝已经擎着大木棒,啪啪追了进来,一睑勇敢,“打坏蛋!打打!” 楚镜平忙赶上前,抱起大宝,拿下木棒-笑道:“大宝,他不是坏蛋,不能随便打人喔。” “坏蛋,娘!房间!” “爹知道了。姑丈他要找爹,不小心跑到大宝和娘的房间,姑丈不是要欺负娘,大宝放心。” “姑丈?”好陌生的词,大宝不懂。 “挽翠,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妹夫江涛生,他是楚家酒坊最好的酿酒师傅,昨夜和我一起回来的。” 江涛生被大宝吓出一身冷汗,抹了扶额头,惊喜地道:“大嫂!百闻不如一见啊!大哥才过完年就拉我出来,他说很想念大嫂呢!” 挽翠脸一红。楚镜平到底向他家人说了什么?她不习惯大嫂的称呼,也不习惯面对其它男子,垂下了头,低声唤着:“江公子。” “挽翠,太见外了,叫他涛生吧。”楚镜平轻捏了她的手心。 “呀!”挽翠烧红了脸,忙道:“我去帮你们准备早饭。” 望着挽翠羞赧离去的背影,江涛生感到十分惊异,这个在楚家掀起轩然大波的女子竟是如此柔弱纤细,彷佛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错了,大家都错了,不是野女人诱拐大哥,是大哥拐了人家母子啊! “大宝,我们去帮娘烧饭,好不好?” “爹!好好!”大宝搂住爹的脖子,非常开心。 江涛生目瞪口呆,不觉羡慕起相亲相爱的这家人了。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大宝咿呀呀念着诗,随着抑扬顿挫,他也在爹的肚皮上晃来晃去。 楚镜平半躺在湖蓝软褥,身上坐着胖小子大宝,只见大宝不甘寂寞!又掀开他的衣襟找毛毛。 他左手扶住大宝,右手抚摸那软密的黑发,一双深眸却望定了桌边的挽翠。 挽翠正低头剌绣,火光掩映中,她的脸儿酡红,神情如醉,嘴角挂着一抹很轻的笑容。 “挽翠,别缝了,过来这边坐吧。” “不,快弄好了,我把它赶完。” “急什么?我明天要出门了,让我多看你几眼。” 他的话像波浪拍打她的心房。在过去,颜均豪说走就走,也没有留下一个归期,她只能苦苦等待,把仅存的一点点夫妻情分等到销磨殆尽。 “挽翠?”他又柔声唤着她。 忘掉过去了。她坐到床畔,伸手抚了大宝的背,轻声唤着:“大宝,爹陪你玩一天了,你好乖,我们回去睡觉,让爹休息。” “爹,睡睡。”大宝干脆趴在爹的身上,赖着不肯走。 “今晚让大宝和我睡吧。”楚镜平坐起身子,拎起大宝放在床里侧,“跟爹一起睡,明天一早爹带大宝去跑马。” “嘻嘻,跑马马!”今天大宝跑得好快乐耶。 “爹明天要去京城谈生意,等爹回来以后,再带大宝去找爷爷。” “爷爷?”圆圆大眼不解地眨着,爷爷是什么东西? “我来哄他睡吧。”挽翠见他说一句,大宝的精神就好上一倍,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娘,香香!”大宝闻到娘的香味了,嗯,好香! 挽翠俯身亲吻大宝的小胖脸,轻拍他的心口。“大宝是乖宝宝,马儿跑累了,大宝喂马儿喝水吃草,然后马儿就要睡觉喽。大宝玩累了,也要乖乖躺下来,枕头好软,被子好暖,大宝好舒服,眼睛闭起来,梦到一个漂亮小姑娘,跟她一起玩喔。” 楚镜平微笑听着,也扯了被子躺下。 挽翠缩回手,不好意思碰到他的身体,眼神仍是柔和地望着大宝。“大宝乖,今天爹陪大宝一起睡喔!爹爹保护大宝,让大宝睡得香香甜甜,一觉到天明。” 大宝睡眼惺忪,绽出一个憨甜的笑容,长长的睫毛垂盖了下去。 “乖大宝,好好睡。”柔和的尾音渐收渐微,房里悄然无声。 再看一旁的楚镜平,他似乎也闭眼安睡;她静静瞧着他俊挺的脸孔,目光由他的浓眉流转而下,停驻在他那丰润饱满的唇瓣。 不敢想象,她竟能再苋良缘;良人属我,我属良人。 月光溶溶,光影如水,彼此心里的情意就像流水潺潺不竭。 他张开眼,握住她的手,也是静静看着她。 他的热流缓缓烧遍了她的身子,她的脸逐渐发热,慌地收回目光,扭过头,站起身,不发一语。 他亦是轻身站起,环住她的纤腰,吻了她的鬓角,“挽翠,我喜欢你刚刚看我的样子,好温柔,好美丽。” “别……大宝在这里呀。” 他还是搂紧她,耍赖地道:“过去我只恨自己不是大宝,不能让你疼。” 她羞怯地一笑。“你大人不能跟小孩吃醋。” 宛若看到亮丽的朝阳,楚镜平直楞楞地望着她,发出一声如梦也似地长叹。 “挽翠,挽翠,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是……是吗?” “是啊!你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吓都吓死了,幸好我不屈不挠,使尽手段,终于把你骗到手了。” “你--你坏。”她再也凶不起来,只是低头轻笑。 “挽翠!”天!一笑倾城,比起她的怒容,他更喜欢她抿唇微笑的模样。 低头吻住那朵笑容,交缠住彼此的感动。 月影斜移,她抬起醉梦似的双眸,喃喃地道:“镜平,我不要你只有爱我,你也要爱大宝,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不然……” “不然就不嫁给我,是不是?”他转身再为大宝拉拢被子,“放心,我会严格训练大宝,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看到她转为忧伤的神色,他又笑道:“这样大宝才有资格当二宝、三宝的大哥啊。” “什么二宝、三宝?”她恼得脸红了,不知道他这么爱开玩笑。 “还有四宝、五宝哩!嗯,你想要几个宝?” “不来了。”她本想用力蹬脚,又怕吵醒大宝,干脆低头跑了出去。 好个害羞的小娘子呵!以往她凶恶冷漠的外表只是武装面具,如今这才是原原本本、温柔多情的挽翠呀。 上前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房。” 短短的一条走廊,很快到了尽头。 “挽翠,我会尽快赶回来,你好好养胖自己。有事情叫丫鬟去酒坊找玉泉和涛生,不要亲自出门,也不要再洗衣服了,瞧你这手……” “你好唠叨,不会有事的。何况徐大哥他们要忙着搬酿酒器、买酒坛、试酿,我不会去麻烦他们的。”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我还不是一个人。”她轻松地道。 “不会再是一个人了。”他拥紧了她,“真舍不得离开你,要不是这次太赶,我就带你和大宝一起上京城玩。” “以后不是还有机会吗?”她低垂了头,粉靥酡红,“如果你好好待我,就算我待在家里侍奉公婆,也是情愿的……” 他抵着她的额,笑道:“你想侍奉公婆,恐怕还找不到人,他们比我更会到处乱跑呢!你呀,就专心侍奉相公就好了。” “讨厌……”忸怩的声音藏进了他的深吻里。 月儿催情,佳人软腻,他的鼻息声逐渐浓重,双手也变得不安分。 “镜平,不!”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挽翠,我想要你,我……” “我不是随便的女人……” 他很克制地放开她,双眸仍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柔情。他明了她的感受,他愿意尊重她。 “我现在放过你,等咱们回老家拜过天地后,洞房花烛夜我就不客气喽!” 他挑逗的语调转为郑重:“到了那时候,我要你完完全全成为我的妻子。” 她笃定地点头,就是这分尊重让她得以坦然无惧地爱上他。 再给她一些时间整理心情,她将会放掉过去的创伤,以一个全新的骆挽翠,真正成为楚镜平的妻子。 第十章 日子在等待中度过。 为了避免外头的闲言闲语,挽翠足不出户。这日,坐在廊下教大宝念诗,忽然听到大门敲得震天价响,丫鬟小兰上前开了门,外头的人道:“跟你们讨点水喝了。” 小兰看到来人的马车,立刻摇头道:“前面再走不远就有茶坊,你们到那里喝水吧。” “那我借个茅坑行吧?” “不行,我们少爷说不能让陌生人进来。去、去!城里有客栈、有人家,别来烦我们。”小兰说着便要关上大门。 “你们少爷真是浑帐不讲理,老子我憋得急了,这路上人来人往,叫我怎么放?要是憋出病了,叫你们少爷负责!” 挽翠牵着大宝来到门边,见到外面只是一对白发老夫妻,语气虽然不讲理,却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兰,没关系,请他们进来喝杯水吧。” 老夫妇扶着彼此的手,喜孜孜地走了进来。挽翠看他们亲密的模样十分眼熟,又多看了几眼。 “两位不是老大爷、老大娘,你们又来讨水喝了?!”她感到惊喜。 “哎!你不是小娘子吗?”老大娘也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老夫妻同声齐问。他们正是几个月前留下炒栗子给大宝的“逃难”老夫妻。 “我……我是这里的管家。”挽翠选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原来是管家的娘子,吓我一跳。”老大娘笑着拍拍心口,“咱们真是有缘,可再叨扰小娘子了。” 待老头子上完茅房,挽翠招呼他们进到大厅,小兰已经准备好一壶热茶。 厅里摆了一只小木马,大宝立刻跳了上去,献宝也似地喊道:“看马马,爹,小木马!” 老大娘惊喜地道:“大宝变得会说话了,他在说什么?” 挽翠微笑解释着:“他说要我们看他骑小木马,那小木马是他爹买给他的。” “他爹一定很疼大宝了。”老大娘慈祥地看着大宝。 “嗯,很疼。”挽翠心里扬起无限柔情。 老头子东张西望,尽往屋子里瞧。挽翠心想他好奇,也就任由他看,一面为两位老人家倒茶,问道:“两位老人家游山玩水回来了吗?” “哎!”老头子唉声叹气,起身帮大宝摇了小木马,“我们夫妻俩玩腻了,就回家过年,谁知道一回家就被大平子气得半死。” “是令公子又欺负老大爷了吗?” 老大娘摇摇头。“他为了一个女人,和他爹闹得很僵,我们怎么劝也劝不听;后来他一过完年就跑掉,他爹气坏了,说儿子离家出走,老子也要离家出走,所以我又跟他爹出来喽!” 人家的家务事,挽翠不方便说意见,只是温言劝道:“老大娘,你们年纪大了,别气坏身子,也许令公子有他的苦衷,说不定他正在找两位老人家呢。” 老头子恼得把小木马摇晃起来,“老子我帮大平子看了多少好人家,他什么都不要,却看上外面的野女人……” “嘘!别嚷了,惊动别人了。”老大娘有些慌张地四下张望。 挽翠一震!这不就像是楚镜平的际遇吗?难道她也像是老大爷口中的野女人吗? 被休被弃,本非她的罪过,但是世俗的成见却像一张大网把她兜死了。 不!她有了楚镜平,她早已挣脱这张流言成见的死网。 “老大爷,老大娘,你们喝口茶顺顺气。”挽翠神情自若,“婚姻之事,两情相悦,如果令公子和那位女子真心相爱,你们又何必百般阻挠呢?” 老大娘一叹。“我们也不想管,可那女人是个厉害角色,我怕大平子被那个女人骗了,万一娶进门,我们公婆俩还被媳妇欺负呢!” 挽翠好言安慰着:“老大娘,我记得你家大瓶子很聪明,事业有成,他这么能干,怎么会被女人骗了?是你多虑了。” “唉!小娘子,你的大宝还小,你不会烦恼儿子娶亲的事,可以后大宝要娶个被人家休了的弃妇,你烦不烦呀?” 越来越像自己的遭遇了。挽翠一笑,“被人家休妻,不见得这个被休的女人就不好,休书是男人写的,他如果讨厌这个妻子,七出之中,随便抓了“不事舅姑”、“口舌”几条莫须有的罪状,就可以把妻子赶出门;即使女人没犯什么过错,她也无从辩解呀!” 老头子不再和大宝玩耍,坐到桌前聆听。大宝看大人挤在一堆,也跳下小木马,腻到娘亲怀抱中。 挽翠抱起大宝,又道:“一般人听到某个女子被休了,总以为她一定做了坏事才会被休;如果她有机会再成亲,别人却又认定她淫荡无耻,八成是使出什么高明的手段去诱惑男人。可是有人去了解这个女子吗?有谁去问明她真正离开夫家的原因吗?没有!他们只是抱着世俗成见的刻板印象,以被休为羞耻,继续折磨这个不幸的女子!” 她说得有些激动了,眼角微泛泪光。“有没有人想到:当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时,一个女人若能逃开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为什么她不能再去追求她的幸福呢?假使,她能遇上一个很好的男子,这男人了解她、疼惜她,甚至不在意她的过去,那我只能说这女人非常、非常幸运,她更愿意付出所有的情意爱这个男子,跟他一辈子相守到老……” 想到楚镜平的深情,想到他为她所做的努力,她心头又酸又甜,终於掉下了眼泪。 “娘?”大宝拿出口袋中的小帕子,轻轻为娘亲擦拭了泪珠,圆圆大眼忧心地瞧着娘亲。 “大宝好乖。”挽翠拿过帕子抹了眼,又笑道:“对不起,我太激动,有些话可能不中听,老大爷和老大娘听过就算了。” 老大娘望向老头子。“你说咱家大平子会遇上什么样的女人?” 老头子翻了眼。“大平子做事深思熟虑,照理说他不会让咱们操心,难道是咱们想太多了?” 挽翠恢复正常神色。“天下父母心,难免担心儿女亲事,如果大宝要娶这样的女子,我也会仔细问他的。不过我相信我教养出来的儿子,他挑媳妇的眼光一定没错。” 老大娘赞道:“小娘子好有定见,我这个当娘的是该相信大平子的眼光啊。” 老头子吹了胡子。“还不知道他那个女人的长相哩!” 挽翠又为两人倒茶。“相貌美丑,只是皮相。如果那女子心地善良、个性温纯,又懂得勤俭持家、服侍公婆、照料夫君,夫妻又很恩爱,我看两位老人家平常相亲相爱、开朗豁达,应该也会成人之美,不计较她的长相和过去吧。” “要是她能像小娘子一样温柔善良,好好照顾我家大平子,那就好啦!”老大娘深深望着挽翠,“小娘子的相公真有福气呢!” 挽翠脸蛋微红,“是我在这里胡言乱语,老大爷、老大娘姑且听之。不过,我还是希望大瓶子公子娶的妻子能令两位老人家满意。” “所以我们就出来看她喽!”老头子又到处张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大宝觉得大人的话题好无聊,又爬下娘亲的怀抱,跑去玩骑木马,咿呀呀地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老头子和老大娘瞪大了眼,“大宝会背诗?” “大宝不太会讲话,但是很喜欢念诗,这首是他爹教他的。”挽翠想到楚镜平教大宝的神情,心里又是一甜。 老大娘笑道:“大宝他爹也很有学问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他出门了。” “听说这里住了一个风声很坏的女人?”老头子突然冒出一句话。 风声很坏?那是说她了?商人楚镜平喜欢骆挽翠的事早已传遍县城,也不知道外面把她形容得如何风骚败德了。 挽翠坦然笑道:“是老大爷道听途说吧?” “是小娘子的少奶奶吧?她在这里吗?”老大娘望了望门外。 “嗯!她在这里。”挽翠从容地道:“刚刚我也说了,有关女人的蜚短流长,都是外头人说的。老大爷提到这位风声很坏的女人,她十六岁成亲,十七岁生下儿子,因为夫君对她有些误会,所以动辄打骂她和孩子,甚至孩子生病了也不照顾,往往一出门做生意,就好几个月不回来,家里另外还有三个小妾与她争宠,她每天要服侍凶狠的公婆,地位甚至不如丫鬟。她忍耐了三年,她的夫君骂她,她开始会回嘴;她的夫君打她,她也会扶命抵抗;然后,她就被休了。” 老大娘听得入神,喃喃道:“是那个夫君不好呀。” 挽翠望向玩着小木马的怏乐大宝,彷佛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谁好,谁不好,都过去了。后来她带着孩子,自己搬到外面住。她不靠娘家,不靠男人,只靠洗衣裳、缝衣刺绣为生。然后,她遇到一个很好的男子,她本来不再相信男人,一直不敢面对他的爱意,可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他也很爱她……” “到底是谁爱谁?”老头子听得糊涂了。 “他们相爱就是了。”老大娘心头恻恻,微红了眼。 挽翠走过去揉揉大宝的软发,微笑道:“大宝,喜不喜欢爹?” “欢欢!”大宝想到爹就开心,小嘴笑得圆圆的,大眼笑得弯弯的。 “他很疼大宝,比大宝的亲爹还疼……”挽翠已经沉缅於楚镜平的浓情蜜意之中了。 “等一下!”老头子听得头痛,“不是在讲那个少奶奶,怎么又扯到大宝的爹?你慢慢说嘛!” “不好意思,我想到他了……”挽翠在两位老人家面前毫无矫饰,露出清纯羞涩的笑容,“不瞒两位老人家,这里没有什么少奶奶,那个风声很坏的女人,就是我。” “你!?”两个老人家目瞪口呆,变成了泥雕人像。 “挽翠姐姐,挽翠姐姐!”丫鬟小兰跑了过来,qi书+奇书-齐书紧张地道:“外面来了一个女人,带了两个小孩,样子好凶,说是要找少爷呢!” “是吗?”挽翠微感不安,“老大爷、老大娘请先坐一下,我去去就回。” 老头子好不容易迸出了话:“你就是骆挽翠?” “是的。”她可真是声名狼籍了。 挽翠无暇细想,三步并成两步来到大门边,只见一个秀丽少妇背着包袱,站在门外,身边两个四、五岁的小孩蹦蹦跳跳,正在嬉笑玩闹。 “楚镜平呢?把他给我叫出来,”口气好凶。 “楚大爷出门了,请问你是……” “他不把我安顿好,我就要他负责!” “这位姐姐,有话进来说。”挽翠感到晕眩,是人家来寻夫了吗? “那个死没良心的,元宵都还没过完就跑掉了,孩子天天吵着要爹,害我千里迢迢找相公……”一边叨念着,一边赶小孩进门。 果然是来找相公了。挽翠强自抑下情绪,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 楚镜平会骗她吗?她对他是一无所知啊!难道她只是作了一场春梦? 两个老人家也走出大厅,一见来人,赶紧挤眉弄眼,又是摇头,又是摇手,又是作禁声手势,但是已经来不及。 “爹!娘!原来你们偷偷跑来这里呀!”那少妇欢喜大叫。 “爷爷!奶奶!”两个小孩也上前抱住老头子和老大娘。 那少妇又唠叨不休:“大哥跑掉了,相公跑掉了,连你们两个老神仙也跑掉了,要跑大家一齐跑,把酒坊扔给那些苦命的管事吧!” 挽翠愣在原地,楚家酒坊、妻子、爹、娘、大瓶子……大平子?刹那之间,她都明白了。 心头一绞,她低垂下头,轻咬了唇。“原来两位老人家是镜平的爹娘,恕挽翠不知礼数,还请大家都到厅里休息吧。” 楚老爷和楚大娘脸皮发红,此番刺探军机失败,正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我只是来瞧瞧未来的媳妇嘛!”楚老爷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小翠子,你别误会了。”楚大娘纵使不好意思,也得解释清楚:“大平子说要带你回去给咱爷娘们看,可他爹等不及,跑来偷偷瞧你,本想讨个水,瞧个影儿就走,没想到咱们聊得还挺愉快的。” “走啦!给大平子回来撞见,老子我又吃不完兜着走了。”楚老爷紧张地拉着老伴。 “楚老爷,楚夫人,没关系的。”挽翠纵使感到昏乱,但她还是得打起精神招呼客人,“镜平他要过两天才会回来,挽翠去帮两位老人家整理房间,还有这位姐姐和孩子的……” “不是姐姐啦!你要叫她妹妹。”楚老爷丢下话,拉了人就跑。 “你是大嫂?”那少妇打量挽翠,越看越有趣,“哇!难怪大哥爱得要命,爹,娘,你们不反对了吧?咦?跑到哪里去了?” “涟漪,他们在这里。”楚镜平玉树临风地出现在门口,双手轻推,把正要溜走的父母亲送回大厅。 “大哥!你回来了!”楚涟漪立刻跑上前撒娇,“我不管啦!你把我的小生子拐到哪里去了?你真是没良心,赶着来见娇妻,治好你的相思病,却让你妹子得了相思病!” “涛生在新酒坊忙着,我去找他过来,医好你的相思病吧!” 转头看到两位老人家,楚镜平又笑问道:“爹、娘,你们来视察楚家新产业啦?这宅子好不好呀?” “嘿嘿!不错!宅子很好,小翠子也很好。”楚老爷乾笑着,一面往墙边躲去,想办法让自己消失。 “爹!”大宝乐极了,劈哩啪啦跑开小脚步,两手举得高高的,仰头望向他最喜欢的爹。 “好大宝!”楚镜平一把抱起了他,亲了他的脸颊,“有没有想爹?” “想!想跑马马!” “好!爹明天再带大宝去跑马马,有没有乖乖听娘的话?” “大宝乖乖。” “挽翠……”楚镜平抱着大宝,走到发愣的她面前。 “你回来了……”挽翠痴迷地迎向他,眼里闪着泪光。 “事情办完,就提早赶回来了。”他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我想你。” 她是不该怀疑他呀。 珍珠般的泪珠一颗颗滴下,每颗都是惊喜、释怀、欢欣,还有她一辈子的信赖与珍爱。 “我爹娘淘气,你不要见怪。”他温柔地为她拭泪。 “不!”她拼命摇头,绽出最快乐的笑容。 他怜爱地摸了她的发,笑道:“来,丑媳妇见公婆了。” 左右一张望,却不见了老人家的踪影。往门外一瞧,两个老人家正手拉手准备遁走。 “爹,娘,你们别躲呀!这么害臊?!”楚镜平喊道。 “我去请老人家回来。”挽翠脸颊酡红似火,追上前去。 楚镜平微笑凝望她的窈窕背影,捏了大宝的胖脸颊,“大宝,来!见见你的爷爷奶奶姑姑表哥表姊了。” ※※※ 半个月后。 春寒料峭的清晨,破晓阳光洒满大地,几枝新草吐露嫩芳。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孙儿抱。” 童稚的诵诗声飘出窗外,挽翠正在帮大宝穿衣服,丹桂敲了她的门。 “哇!阿婆嫁女?挽翠你不是阿婆,可把自己嫁掉了。” “丹桂,你怎么来了?”挽翠十分惊喜,忙上前扶她,“我待会儿顺路过去你那儿啊!你有了身孕,怎又走上这段路呢?!” “你要走了,我当然来送行,再说走走路也不碍事的。” “谢谢……你真是我的好姐妹……”挽翠握紧她的手。 “有空要回来看我们。”两人双手紧紧交握。 “当然了,等你生下小宝宝,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哎!我还以为你会和镜平住下来,没想到你们把酒坊丢给玉泉,回老家住了。” 挽翠转身继续为大宝穿衣,“镜平说他只负责开拓和管理家业,酿酒有涛生,管帐有徐大哥,他也就不必操心了。而且……而且他希望我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也好。”丹桂坐下来,摸摸大宝的头发,“换一个新环境,不要再看到过去的人与事,对你、对大宝都是好的。” “嗯,都是新的人生了。” 楚镜平探进头来,“挽翠,都整理好了吗?” “好了,被子枕头都收到车子里,纱帐也拆了,你先去忙吧。” 丹桂笑道:“不是还会回来走走吗?怎么棉被枕头都搬走了?” 挽翠露出红晕,“那是新房的事物,当然要带走。” “挽翠,你真是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子了。” “丹桂……”再多的言语,也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满足与感慨。 “好好准备成亲吧!楚家大少爷回家办喜事,恐怕要热闹上好几天了,我们这边忙,就不去凑热闹了。” “你可要好生养胎,不要忙坏了。” “你也好准备生二宝,我们将来还要结亲家呢!” 两个好姐妹离情依依,互相叮咛,直到上车时刻到来。 楚老爷在大门口和当地仕绅打揖告别,一面拿眼瞪儿子;自从他不小心自投罗网后,就被儿子抓着到处拜会地方官府和富商,整天忙得像条狗一样,他不禁怀念起在家乡单纯酿酒的闲散日子。 县太爷也来送行了。“楚老爷、楚少爷,多谢你们在惠文县城设了酒坊,仗着楚家酒坊的老字号、好名声,以后地方繁荣就靠这家新酒坊了。” “哪里、哪里!”楚镜平跟他客套,“这是惠文城地灵人杰,土地好、水质甜,楚家酒坊的分号才能在这里生根呀。” “果然是地灵人杰,楚少爷把惠文城的美娇娘娶回家了。楚老爷,恭喜您得到贤慧好媳妇啊。” “好说、好说!”楚老爷终于露出一个真笑容。这些日子来,他和老伴被小翠子服侍得妥妥贴贴,光看她那温婉柔顺的模样就觉得舒服,也难怪老伴整天拉着小翠子谈心,而大平子更是爱不释手了。 挽翠看到门口的送行人潮,迟疑着不想出去;楚镜平过来扶她,柔声道:“走吧,我们马车不走,他们不会散去的。” 她点点头,牵着大宝走出大门,接受来自群众的钦羡目光。 骆宏忠和骑宏义跑了过来,涎着脸笑道:“妹妹,你过去那边,要记得写信回来,哥哥可会挂念你和大宝。” “大哥、二哥,谢谢关心。”她只有简单的回答。 “楚公子人很好,家里又有钱,妹妹你可享福了,可别忘了大哥、二哥啊!” 挽翠不想再说,牵着大宝欲上马车。 “大宝哥哥!” “大宝弟弟,” 三个小男童笑嘻嘻喊叫着,猛朝大宝挥手。 大宝疑惑地握住娘亲的手指,突然身子一缩,挤到娘亲裙边。 颜均豪和颜老爷站在三个小男童后面,颜均豪面无表情,谁也不看。若非他老爹坚持和楚家保持良好关系以利生意往来,他才不想来送“前妻的夫君”! 颜老爷带着笑脸,“呵!我带大宝的兄弟来送行了。喂!你们几个小鬼,去跟大宝哥哥说再会呀!” 三个小男童挤上前去,拉住了大宝,满口乱喊着:“大宝,再会!后会有期!” 大宝眨了大眼,一只手仍抓紧娘亲的裙摆。他并不认识这些兄弟。 挽翠俯身,轻声告诉大宝:“跟他们说再见,他们很高兴看到你。” “再见。”大宝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看到三个兄弟不像是要欺负他,他也展开一个憨甜的笑容。 “嘻!大宝弟弟笑了!” “大宝哥哥比我还矮耶!” 几个孩子比手划脚,儿童笑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颜均豪不经意地一瞥,蓦然震骇于大宝那张脸孔,张大了口说不出话。 四个孩子站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相同的发色,虽非同母所生,但也能看出一个相似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大宝,他从来不知道,大宝竟然与他神似! 大宝是他的亲生儿子! 情不自禁地,他走上前,伸出了手。“大宝,我是……” 我是你爹?他说不出口,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宝。 大宝见到颜均豪,笑容立刻消失,整个人缩到娘亲身后,小脸蛋抵紧了裙子,不肯抬起头来。 大宝认识这个坏蛋,他会打娘,也会打大宝,大宝不喜欢他! 爹来抱大宝了,大宝最喜欢爹爹的温暖胸膛,爹一定会保护大宝,大宝要快点窝到爹的怀抱中。 楚镜平抱起大宝,让他靠在肩窝上,笑容沉稳。“颜兄,等到大宝长大,懂事了,他想回来看看亲人,我是不会阻止的。不过,我是他的爹,也将会是养大他的爹,他永远会叫楚--亮--晨--” “楚亮晨”三个字用力撞进颜均豪的心底,大宝姓楚? 他又望向楚镜平身边的挽翠,见她神态柔和温婉,比起其他三个侍妾,她是显得如此清丽脱俗!而她与楚镜平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天!他失去了什么! 颜老爷拉回失魂落魄的颜均豪,低声骂道:“要女人多的是!要儿子再生就有,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啦!” 楚镜平不再理会纷纷扰扰的人群,转身牵了挽翠的手,仍以那不变的温柔声音道:“你上车吧,我抱大宝骑马。” “骑马马!”听到骑马,大宝精神又来了,搂着爹的脖子眉开眼笑。 挽翠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一眼送行的乡亲。 这里有最照顾她的徐玉泉、丹桂、陆大娘;也有曾经伤害她的人、住她自生自灭的人,还有不相识却常常说她是非的人…… 目光在每个人的脸孔上流转,她看到了祝福和欢喜,也看到了羡慕和阿谀,更看到了讥刺和鄙笑。 记住愉快的,忘记不好的,没有人能再伤害她。 最后,她的眼光停留在那对深邃的眸子。 他依然凝视她,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美梦成真,从此朝朝暮暮相对。 他笑着扶她上车,在她耳畔低语道:“送货回家了。” “奸商!”她也抿唇笑了。 尾声 大家都忘记大宝了吗? 大宝好开心,今天是爹和娘成亲的日子,大宝穿起红花小袄,看爹娘拜天地,大宝跟着在旁边拜。大家都哈哈大笑,不对吗? 大宝也想去拉娘头上的红巾子,奶奶把大宝抱住,喂大宝吃汤圆。呃!圆滚滚的汤圆好甜,大宝要扭几颗给爹娘吃。 什么是送入洞房?大宝也要去! 姑姑把大宝拎起来,叫大宝和表哥、表姊玩,大宝又表演骑小木马给大家看,大家都拼命鼓掌呢! 爷爷教大宝一首诗,不太好念,大宝还是念给你们听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责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哇!大家又拍手了。这首诗在讲什么,大宝也不知道。桃子要要,大宝肚子饿了,大宝要吃桃子! 奶奶喂大宝吃饭,爹和爷爷笑眯眯和大家敬酒,娘呢?娘在哪里? 大宝想要喝酒,奶奶说小孩不能喝酒,可是爷爷说大宝以后要学酿酒,所以从小就要会喝酒,趁他们在吵架,大宝喝了奶奶的一杯酒。 咳!好甜!再喝爷爷的,咳!好喝! 咦?客人都走了,爹也不见了,再喝一壶酒,大宝要找爹娘去! 嘻嘻!爷爷奶奶在追大宝,他们追不上的,以前娘就追不到大宝,现在只有爹追得到大宝了。 好大的房子,可是大宝很聪明,大宝知道娘躲在哪里,用力拍拍门,爹来开门,咦?爹的脸色不太好看? 爹!大宝喊一声爹,爹就笑了,爹疼大宝嘛!爹不会骂大宝的。 娘!娘好漂亮,脸红红的,嘴红红的,坐在床边好像准备睡觉。 大宝睡睡!大宝终于等到这天,可以和爹娘一起睡觉了。 爬爬!爬上好软的床,躺到好香的被子,大宝睡在两个枕头的中间,爹娘还有很大的位子可以睡哩。 大宝喝醉了,娘看着大宝说话,眼睛好温柔、好疼爱。 爹曾经告诉大宝,爹就是喜欢娘温柔的眼睛。 大宝也喜欢温柔的娘耶!爹,睡睡!娘,睡睡! 爹怎么一直瞪大宝?娘在偷偷笑,爹也笑了,不瞪大宝了。 好舒服!爹娘躺在大宝的两边,牵着手把大宝围起来,暖暖的爹,香香的娘,大宝好困、好困…… 树叶儿摇,明月儿高,我的大宝要睡觉;蝉儿莫叫,蛙儿别跳,齐看大宝酣畅笑;风吹林梢,睡了睡了,大宝梦里开心笑!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