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情天》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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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那遥远的崇山峻岭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秋水村，碧绿溪蜿蜒而过，在青山绿水相接的河谷地里，住了约百来户人家。

秋结挑了两个菜篮子，慢慢地走在街坊间，偶有人见到他，唤他一声：“秋老头，跟你拿一把白菜吧！”

有人给他铜板，也有人拿油盐和他交换青菜，担子渐渐轻了。

秋结又换到了两个鸡蛋，不觉心里欢喜，心想今天又可以为老伴加菜了。

才不过是上午时分呢，夏日的太阳已经像个毒辣的火球，蒸烤得令人头顶冒烟。秋结蹲到屋檐下，拿起斗笠扇风乘凉，远远地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儿，顶着烈日走了过来。

那是刚搬到秋水村的外地人，听说孩子早死了娘亲，全靠这个年轻的父亲一手养大的呢！可瞧那两个瘦弱的小娃娃，恐怕是养得不好哩！

秋结心生爱怜，拿着斗笠招呼。

“小朋友，来，秋爷爷给你桃子吃！”

两个小孩朝父亲望了望，又向嫩红的桃子咽了咽口水，抢到秋结面前，只是睁大眼，不敢伸手拿秋结手上的桃子。

那男人掏出铜钱。“桃子怎么卖呢？”

“不用了。”秋结笑着用袖子擦净两颗红桃，各自放到两只小手掌。“萧大爷你们刚到秋水村，算是给小朋友的见面礼。”

“你知道我姓萧？”那男人诧异。

“哎！小小的秋水村，难得有外人来，消息传得快哪！”

女孩怯怯地看父亲一眼，不敢吃桃子，而小男孩已捧着桃子猛啃起来。那男人本想斥责，但看到小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一紧，遂放缓了声音。

“阿晴、阿雷，吃了秋爷爷的桃子，要说什么？”

“谢谢！”阿晴终于咬下桃子。她头发散乱纠结，污黑的脸蛋更衬出她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而她的弟弟阿雷则是瘦小脏污，一睑畏缩地躲在姐姐身后啃桃子。

秋结心疼两个没有娘亲的小孩，又拿出两个挑子。

“孩子恐怕饿坏了吧？”

“不好意思，早上还没吃饭。”那男人推辞着。“不能再拿了。”

“没关系啦！小朋友开心就好。”秋结把桃子塞到孩子们的手中，又问道：“萧大爷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吗？”

“多谢秋老伯的关照，住处都打理好了。我叫萧辰，请老伯以后叫我名字，大爷可是担当不起啊！”

“看你长得高大，相貌好看，又是城里来的，我们乡下人自然就叫大爷了。”

萧辰微微一笑。“以后我也是秋水村的人，请秋老伯不要见外。”

此时几个妇人围拢到秋结的菜篮子前。

曾婆婆拣起一条丝瓜，向着萧辰道：“你刚来秋水村，要知道同样是秋水村种出来的蔬果，就属秋老头的最甜。”

“是啊，秋老头他家的泥土特别肥沃，养出来的女儿也是甜得出水呵！”

秋结听得笑呵呵，又拿出几颗桃子分送婆婆妈妈们。

郭大婶问萧辰：“你怎么跑到秋水村住下了？这里年轻人不肯种田的都外出，难得有人愿意在这里住下来。”

萧辰仍是微笑着。“这里风景好，山明水秀，我的孩子也喜欢。”

“萧兄弟呀！你孩子多大了？长得这么瘦小。”曾婆婆拉着阿雷的手臂打量着。

“阿晴六岁，阿雷五岁。”

“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呵！”婆婆妈妈们不胜唏吁，怜叹两个乏人照顾的小家伙。

萧辰蹲下身，拿起菜篮里的一支白萝卜，好像没有听到她们的话。

婆婆妈妈们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有人转了话题。

“秋老头，秋大娘今天好不好啊？”

秋结脸色一黯。“还是老样子，起来走一走又气喘了。”

“我们下午过去看看她吧！这些年来，多亏你家霜儿在照顾呢！”

“霜儿真的很乖巧。”讲到他家霜儿，秋老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她在打理，这些菜也是她种出来的。”

“秋老头，你好福气，要不是她，你这把老骨头哪能这么轻松？”

“是我老了，没力气喽！连锄头都举不起来，只好挑几把菜赚点零钱。”秋结自嘲地摇摇头，随之又大声地道：“不是我秋老头自夸，谁能娶到我家霜儿，这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呵！”

“哎呀！”大家各自叹气。“这还用你说？只可惜我们的儿子都娶了，孙子又太小。”

萧辰已经选妥几把青菜，秋结用细草绳系好递给他。

“萧兄弟，有空带孩子到我家坐坐啊！”

萧辰点点头，付了钱正准备离去时，阿晴蹲到秋结面前，用肮脏的小手抚摸最后一颗桃子，怯声道：“秋爷爷，阿晴饿。”

萧辰急忙把她拉起。“阿晴，人家秋爷爷是做生意，你想吃桃子，要跟爹拿钱，知道吗？”

秋结笑着把桃子递给阿晴。“最后一颗桃子了，今天秋爷爷请客。”

萧辰急着要付钱，秋结笑笑地推回他的手。

“都说请客了。”

婆婆妈妈们也笑道：“你也别客气了，咱秋水村都是一家人，以后秋老头还要从你的菜钱赚回来呢！”

秋结扇着斗笠大笑。“几位大婶泄了秋老头的底，我以后可不敢诳萧兄弟的斤两了。”

萧辰也笑了。秋水村果然人情浓厚，他找了好几年，终于找到他和儿女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众人又是闲聊几句。

秋结站起身。“我该去绕绕了，还剩几把青菜……”话未说完，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胸口蓦然吃紧疼痛。

“秋老头，你怎么啦？”众人惊问着。

秋结抚着心口，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没……什么，心疾又犯了。”

“这……怎么办？”众家妇女呆望着秋结。“快去叫他家霜儿！”

“别找她……”秋结不欲女儿担心，可是心头绞得几乎窒息，眼前一片黑，人似乎就要晕过去。

萧辰赶忙扶住他，一手搭上他的脉搏，随之又按上他的心口，以掌上内力打通他的心脉血流。

秋结只觉前一刻还疼痛难耐，下一刻便已气息平顺，而且萧辰的手掌还不断传来一股暖气，渐渐平息他的胸腔窒闷。

过去只要他一犯心疾，非得痛上半个时辰方才罢休，但萧辰这一按摩，他似乎立刻就好了。

秋结大大呼了一口气，站直身子道：“萧兄弟，多谢，你会医术？”

“略通医理。”萧辰又一搭他的脉搏，确定他已无大碍，这才放下手。

郭大婶喜道：“这可是秋水村的福气啊！以后我们就有现成的大夫，不必再出去找那个死要钱的金大夫了。”

萧辰急忙解释：“我不是大夫，我只是懂得一点经脉……”

三姑六婆岂容他解释？大家兴奋地讨论，准备为萧辰挂个医馆招牌开业。

秋结抚抚心口，戴上斗笠。“太阳这么大，我的老骨头快被晒溶了，这几把菜给你们，我得回去休息休息。”

“这怎么成？”妇人们拒不肯拿。“你卖菜的钱是给秋大娘买药的。来来，我再给你钱。”

“说送就送，反正卖不完也是烂掉嘛！”秋结摇摇头。

“对了，王大田今天又杀猪了，你这些菜加上以前的份量，应该又凑足半斤肉的价钱了吧？”吴大娘帮忙出主意。

“他今天又没有要我送菜过去。而且这么多菜……”

“我们帮你送啦！他常常杀生，也该多吃几餐素菜。”三姑六婆们拿起未卖完的白菜。回头再叫他送半斤猪肉到你那儿。”

婆婆妈妈们的盛情难却，她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自从他老伴生病后，每个人都是不着痕迹地帮忙照顾，秋结只能感激在心，不知如何报答。

望着她们离去，秋结眼眶微红。他挑起担子，一个重心不稳，身子歪了一下。

萧辰立刻扶住他。“老伯，你心脏不好，不要太劳累，我送你回去。”

“现在好了，萧兄弟，你忙你的。”

“我今天本来就是出来走走，不忙。”萧辰接过秋结的担子，叫着在旁边玩耍的儿女。“阿晴、阿雷，走了。”

“谢谢萧兄弟。”减轻肩上负担，秋结走起路来也平稳了。

阿晴伸手拉了秋结的袖子。“秋爷爷，你家还有桃子吗？”

“阿晴！”萧辰轻斥着。

阿晴畏怯地看萧辰一眼，小手捏着秋结的指头，身子靠得秋爷爷更紧了。

秋结知道小孩怕父亲，笑着握住阿晴的手。

“有啊！树上还有很多桃子呢！待会儿叫霜姐姐带你们去摘。”另一只手也牵过阿雷。“到秋爷爷家玩，像到自己的家一样，霜姐姐还会煮好吃的菜给你们吃。”

“真的？”阿晴和阿雷睁大了眼，又是咽了咽口水。

萧辰道：“秋老伯，不敢叨扰，我们不进去坐了。”

“来到秋水村，就没有客气两个字。”秋结笑道。

※※※

沿着清澈的碧绿溪而行，泠泠水声驱走了燠热的艳阳，两个小孩在岸边和水里的游鱼竞跑。萧辰俯看清流水，心思似乎也变得空灵清明了。

“到了！”秋结指着溪边的一间白墙红瓦小屋。

那屋子外面围着矮竹篱，上头爬满了黄花绿叶的丝瓜藤，几只鸡鸭在屋前吱吱追逐。阿晴兴奋地伸手摘了一朵小黄花，阿雷则是冲到鸡群中，赶着小鸡四处乱跑。

“阿雷！阿晴！”萧辰忙抓回两个顽童，一面回头向秋结道：“孩子没有礼貌，请见谅。”

“小孩子爱玩嘛！”秋结不以为意，又笑着摘下两片丝瓜叶戴在孩子们的头上。

“爹回来了吗？”屋内传来清脆稚嫩的叫唤声，一个蓝衫小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她见门外有陌生人，立刻又缩回屋里。

“我女儿秋霜。”秋结笑着介绍。“她没见过外人，会害羞。”

进到屋内，秋霜早已不见人影，一个老妇人卧在靠窗的床上，正想起身招呼客人，秋结赶过去扶她。

“老伴，他就是新搬来咱村的萧辰。阿晴、阿雷，来叫秋奶奶！”

“秋奶奶！”阿晴阿雷立刻腻了上去。

“好灵活的孩子。”秋大娘拉着两个小孩的手。“可惜瘦了些。”

萧辰道：“教伯母笑话了，我一个男人，不太会照顾孩子。”

秋大娘笑道：“可不是吗？瞧你也挺瘦的。老伴啊，不如留他们吃顿饭吧！”

秋结道：“我正有此意，刚刚萧兄弟还救我一命哩！”

秋结正叙述着萧辰如何救命时，空气中飘来清淡的菊花幽香，萧辰鼻子一吸，顿觉心旷神怡，暑气全消。

个子小小的秋霜掀了门帘进来，她粉嫩的脸蛋透着一抹红晕，低垂头不好意思看客人，提起陶壶为众人倒茶水。

“这是我家霜儿特制的菊花茶，风味独特呵！”秋结招呼萧辰坐下，将一杯淡黄澄澈的茶水推到他的面前。

阿雷看到东西就想吃，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杯子，秋霜忙唤道：“别烫着！”

阿雷一碰到杯缘就烫到指头，他立刻缩回小手，怯怯地望着茶水的烟雾。

秋霜明白小孩的心思，轻声唤道：“小朋友，你们想不想吃糖啊？”

阿雷和阿晴听了，用力地点点头。

秋霜放下陶壶，轻轻拉起两个小孩。“跟姐姐进来喔！”

只要有吃的，两个小孩又忘了身边的父亲，赶紧黏在秋霜的裙边，跟她一起进了里头。

“这两个孩子……”萧辰难为情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管教。”

“不容易啊！”秋大娘轻啜一口秋结送过去的茶。“男人怎么带孩子啊？敢问萧兄弟的娘子过去多久了？”

“五年了。阿雷出生没多久就去了。”萧辰喝下一口茶，那入口的甘甜芬芳，化去他言语中的苦涩。

“那你怎么带大阿雷？”秋大娘不解地问。

“我喂他喝米汤，偶尔去跟人家要点奶水。我穷，孩子也跟着吃苦。”

“更是难为你了，回头叫咱们霜儿帮两个娃娃补补身子。”

“不敢麻烦秋伯母，我待会就该走了。”

听闻后头传来小孩的笑声，秋结笑道：“你想走，两个小的可不想走呢！”

萧辰一楞。他有多久没听到儿女们的嬉笑声了？是否他多年的沉重心情也压抑住小孩应有的童年欢笑？

秋结道：“萧兄弟，你帮我老伴看病吧！她吃了好几年的药，总不见起色。”

萧辰点点头，握起秋大娘的手腕把脉。凝思片刻，方道：“气郁血滞，伤了肝，胃也消弱，需要静心调养，千万不要伤神劳累。”

“就这么简单？那个金大夫可拿了我好多钱呢！”秋结不可置信地问着。

“不瞒两位老人家，我医术不精，但我还能判断出秋伯母只要好生调气，应该就没有大碍。”

“说的也是。”秋结帮老伴捶着腿。“是年轻时让你吃苦了。”

秋大娘笑着摇头。“早几年大家生活都苦，现在日子好过了，我也才能安心养身子呢！”

目睹老夫妻的深情，萧辰啜饮着菊花茶，品尝那清甜纯净的甘美气味。

“秋老头，给你送猪肉来了。”门口踏进一个黝黑大汉，一见到萧辰，用力在他肩上一拍。“呵！原来你是个大夫啊！那我们再也不必让那个金大夫敲竹杠了。”

“大田，你也听说了？”秋结拿过荷叶包里的猪肉。“咦？这不只半斤肉啊？”

“里面有几块不要的骨头啦！还有卖剩的猪肚猪肝，顺便包给你。”

秋结打开一看，这哪里是卖剩的？整整一大块的鲜肥猪肝以及带肉的排骨，连那奇Qisuu.сom书半斤肉也是精挑的瘦肉。秋结心头一热。

“大田，你……”

王大田径自倒了桌上的茶，连续牛饮好几杯。“哇！还是你家霜儿泡的茶好喝，我家娘子就是学不来。”

“你喜欢，我再包一些让你带回去。”秋结笑着走向后屋。

“哈哈！我就不客气了。”王大田又是拍拍萧辰的肩。“兄弟，你知道吗？上回我家浑小子发烧肚子痛，吓得我连夜背出去找金大夫。他呀，随便摸摸，随便包一帖药，我又一路流汗背了回来，浑小子也热得流汗，半路拉了一堆屎，病就好了，那包药到现在都还没吃哩！白白花了我一两银子。”萧辰沉吟一会。“可能是肠子塞住了，你来回一跑，他肠胃通畅，气顺了，下了痢，病自然就好了。”

“真的有学问喔！”王大田向秋大娘道：“你的病也不用愁喽！”

秋大娘笑着。“方才已经请萧兄弟把过脉了。”

秋结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布包。“大田，一包是菊花茶，一包是桂花茶，不要喝太快，否则要等到秋天才有得喝了。”

“知道了，我家的桂花树还等着霜儿去摘呢！”王大田扯开大嗓门。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王大田离去后，萧辰也起身道：“我也该走了。”

秋结制止道别急，你两个孩儿在厨房赖着不走了。来，你帮我把肉拿进去，你就明白了。”

萧辰左手拿肉，右手拿菜，循着笑声越过碎花门帘，穿过走廊，来到最后头的厨房，只听得刀切砧板声，似乎秋霜正在里头忙着。

一进门，两个小孩坐在矮凳上，各自捧了一碗东西，吃得不亦乐乎，秋霜正讲着故事。

“然后孙悟空就跑到蟠桃林，变成一颗桃子……”

一见到萧辰进来，秋霜倏然住口，红了脸，继续低头切蒜末，两个小孩也低下头，拼命舀起碗里的东西吞下。

萧辰将猪肉和青菜放在一边的桌上。“王大田拿肉过来了。”

“我知道。”秋霜仍然垂着头。“爹说要请你们吃饭。”

“不麻烦秋姑娘。阿晴、阿雷，我们回去。”

“爹！不要嘛！”阿晴哀求着。“霜姐姐故事还没说完。”

秋霜细声地道：“我都洗米下锅了，阿雷说他肚子很饿。”

萧辰看到阿雷畏惧的目光，心中一叹。他流浪多年，往往拿了一块饼，或是煮个面食随意充饥，却完全忘了孩子们正在长大的身子。

他望了阿雷碗中的东西，问道：“你在吃什么？”

秋霜以为萧辰责怪孩子，忙道：“我给他们吃绿豆汤，先解个渴。”

阿晴空出一只手，掏出口袋的两颗糖果。“霜姐姐还给我们吃糖。”

“多谢你，秋姑娘。”

秋霜始终低垂着脸，脸颊透着红热。她拿过猪肉准备料理。“萧大爷你到外面坐吧！”

萧辰也不方便在厨房逗留，只得道：“阿晴，不要吵姐姐。”

“爹，我们不吵霜姐姐，我们乖乖听故事。”

见两个孩子难得展开笑颜，萧辰不再说什么，又回到前厅和秋结喝茶，听他说秋水村的掌故。

不一会儿，飘来阵阵饭菜香味，阿晴端了一盘菜出来道：“霜姐姐说这是开胃菜，消消暑。”

阿雷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一把筷子。“霜姐姐说她快煮好了。”

秋结扶秋大娘坐到桌前，一面招呼着：“萧兄弟，不要客气啊！”

秋大娘道：“这是酸黄瓜，是霜儿独创的口味喔！”

萧辰举筷吃了一口，果然酸甜爽脆，他又多夹了几筷。“真的是很特别。”

秋结乐道：“我家霜儿心思巧，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秋大娘亦道：“霜儿懂事，我们两个老的身子不行，她煮饭、养鸡、种菜、摘果，样样都来，伶俐又乖巧呢！”

秋霜正端来一碟热腾腾的油炒青菜，听到娘亲当着外人谈论自己，赶紧把菜放到桌上，又是一溜烟跑了进去。

秋结笑道：“霜儿什么都好，就是没念过书，没见过世面，才十五岁，很怕生，萧兄弟不要见怪呵！”

“哪里！”萧辰也是暗自赞叹秋霜的灵巧。“秋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干懂事，老伯和伯母必然大大地放心。”

“是啊！要不是靠她扶我出去晒个日头，按摩手脚，我可能还躺在床上病着呢！”秋大娘欣慰地道。

秋霜又捧出一大盆萝卜排骨汤，听到他们还在谈论自己，羞得满脸通红，轻唤一声：“娘啊！”随即又扭身进去。

阿晴和阿雷陆续帮忙端出饭菜，俨然就像是秋家的小孩。

待他们摆了满满的一张桌子后，秋结问道：“你们的霜姐姐呢？”

阿晴道：“霜姐姐说我们先吃。”

她旁边的阿雷已经用手指头捏起一块粉蒸猪肝。

“阿雷！”萧辰怒斥一声，吓得阿雷把猪肝掉在桌上。

秋大娘忙夹起来放到碗里，劝道：“没关系，小孩子饿了先吃。老伴，叫霜儿出来吧！”

秋结拉了女儿出来，秋霜将手上的两碟荷包蛋放到阿晴和阿雷面前。“一人一个蛋。”

萧辰推辞道：“秋姑娘，他们今天吃得够多了。”

秋结道：“孩子多吃一点才好，你把阿晴和阿雷让我家霜儿喂一个月，保证养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爹啊！”秋霜忸怩着坐下。一抬头，竟是坐在萧辰的正对面。

她深居深山，生性害羞，平日所见尽是熟识的庄稼汉，今日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不但长得英挺魁梧，气度也与众不同，不由得令她窘迫地低下头，粉颊飞起两片红彩。

瞬间的惊鸿一瞥，秋霜那对清灵澄澈的双眸已投射到萧辰心灵深处。那是毫无杂质、纯洁无瑕的眼睛啊！就像是门外的碧绿溪，也像是雨过天晴的明亮晴空。萧辰惊讶着，这世间怎有如此干净纯真的眼眸？

秋结招呼着：“萧兄弟，吃饭了！阿雷、阿晴，爱吃就尽量夹，不要客气喔！”

阿晴和阿雷不待招呼，早已狼吞虎咽。

萧辰目光从秋霜的澄净黑眸移到桌上的各色菜肴。“真是不好意思，这些是你们好几餐的份量。”

“帮你一家接风，不要再客气了。”

“多谢秋老伯、秋伯母，多谢秋姑娘。”

秋结为秋大娘夹了一块排骨，盯着萝卜排骨汤道：“霜儿，今天拔的萝卜不是都拿出去了吗？你又去拔了吗？”

“没有啊！”秋霜脸上红晕始终不褪，头垂得更低了。“萝卜是萧大爷拿进来的，我以为……”

“哈哈，霜儿煮错菜了，萧兄弟，改天再还你一条萝卜。”

“不了，这排骨萝卜炖得嫩甜可口，我如果不拿出萝卜，只怕没口福吃到呢！”萧辰无限慨叹。“我就是煮不出这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色。”

阿晴扒着饭，仗着秋爷爷、霜姐姐疼她，含混不清地道：“爹不会煮饭，菜都好难吃。”

萧辰没有生气，只是轻叹着。“孩子跟我吃苦，如今终于在秋水村安定下来，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秋结安慰他。“萧兄弟，住到秋水村就对了，有事情大伙都会帮你。”

秋大娘饭吃得少，秋霜搁下碗筷，扶娘亲到床上躺着，又转到厨房拿出一碗药汤，悉心喂秋大娘喝下，这才回来继续吃饭。

萧辰看在眼里，又转眼瞧着两个心满意足的小家伙，望了望仍然低头不语的秋霜，他的心底深处似乎涌出一股潺潺清泉，清凉、安适。

吃过饭，秋霜收拾碗碟，阿晴和阿雷又尾随她进到厨房。

萧辰和秋结聊了一会，知他们老夫妇要休息，便起身告辞，却是找不到两个孩子的身影。

秋结道：“大概霜儿带他们到后面摘桃子了。你不要担心，回头我叫她送他们回去。”

※※※

萧辰沿着碧绿溪漫步。正午的阳光很强，照得溪水晶亮耀眼，耕种的村人都躲回家里睡午觉了。而他，像个没有归处的游魂，飘荡在青山绿水之间。

他用力摇摇头。从今以后，秋水村就是他的家乡，他再也不会带着儿女流浪了。

回到栖身的小屋，这屋子久无人居，听说屋主早已搬去城里，再也不会回来，所以他才能为孩子找到这个遮风蔽雨的地方。

他开始清扫屋内积聚的灰尘，拿了清水擦洗床铺桌椅，期望给儿女一个安稳舒适的家，也要做一个尽职的爹爹。

是否……也该为他们找一个娘亲？

孩子需要娘亲，但是他不需要女人，他的情爱早已在五年前逝去。

待屋内整理妥当后，他从包袱拿出一个小骨灰坛，拿着帕子细细拂拭着。坛子上头镌刻两个小字“婵娟”，他仔细擦着，挖去字迹间的灰尘，抚了又抚，发了好一会的楞，这才将骨灰坛放实在枕畔。

忙碌了一下午，斜阳洒落窗缝，萧辰欲去秋家带回儿女。

一开门，远远便听到阿雷和阿晴的嬉笑声，又叫又笑地跑了回来。

“爹！这里有桃子。”阿晴开心地举着手上的一篮桃子。“霜姐姐带我们摘的，山上还有好多喔！”“爹，秋爷爷说这碗卤内给我们吃。”阿雷的两只小手抱着一个大碗。

这两个光鲜活泼的小孩竟是自己的一对儿女！原来两人皆洗去了身上的脏污，各自换了一套清洁的衣衫。阿晴扎起两只小辫子，上头结着红花细带；阿雷则是绑了一根冲天辫，缠着蓝绿色的布条，看起来既可爱又讨喜。

“哎！爹差点不认得你们了。”萧辰接过阿雷手上的大碗。“是霜姐姐带你们回来的？”

“对呀！可是霜姐姐走到那棵大树就不肯走了，要我们自己回家。”阿晴解释着。

萧辰望看大树方向，早已不见人影。又问道：“怎么有新衣服穿呢？”

阿晴扯扯衣角。“霜姐姐帮我们洗澡，穿她小时候的衣服。”

阿雷忙着展示他身上的衣裤。“我穿霜姐姐她哥哥的衣服。”

萧辰摸摸孩子们头上的发带，看到孩子开心，又变得活泼好看，也不再怕他，他阴郁的心情一下子开朗。揽过两个至亲宝贝，温言道：“进屋子吧，肚子饿了吗？”

“不饿！”两人异口同声地。

“好吧！爹晚点再下卤肉面给你们吃。来，跟爹讲讲你们去哪儿玩。”

阿晴和阿雷争相讲着，左一句霜姐姐，右一句霜姐姐，语气兴奋，神情快乐，萧辰静静听着，直到两个玩累的孩子不支睡倒在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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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萧辰一家落脚秋水村，他原想打猎维生，但村人知道他念过书，便央他当起教书先生，把死去老夫子的学堂重新整理一番，就把小孩子送来念书了。偶尔农闲时，大人们也跟着过来学识字，老少同堂学习，秋水村的学堂好不热闹。

村民也认定萧辰是个大夫，所以，凡被蛇咬了、发烧头疼、锄头砸脚血流不止的，往往在讲课时间就送了进来。

萧辰也不拒绝，村民们看他有模有样的推拿放血，或是在身上乱拍一通，病人就好了大半，血也不流了，从此对这个“萧大夫”更是深信不疑。

萧辰教书看病并不收钱，而是随意让村人送上蔬果鱼肉，他自己有空则到山上打野味带到城里卖钱，为学堂添购纸笔书本，买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日子过得平淡而实在。

由于萧辰实在不擅烧饭，他索性拿出银子，请秋结转托秋霜代为料理他一家三口的三餐。秋结原先不肯收钱，萧辰坚持这只是菜钱，两人推托一阵，在两个孩子的撒娇哀求下，秋结答应了下来，请萧辰一家以后过来吃三餐。

天气渐渐凉爽，天阔云高，北雁南归。这日午后，阿晴和阿雷吃过饭，和村里孩童到溪边打水漂儿，秋霜坐在屋前荫凉处，拿树枝在地上划着。

“霜儿，你在做什么？”萧辰来到她身边，轻声问她。

语音虽轻，秋霜还是吓震了右手的树枝，左手也赶忙往背后一藏，红了脸道：“萧大爷，你还没回去休息啊？”

“在这里看风景也是休息。你看，绿色的山，蓝色的天，白色的云，透明的碧绿溪，秋水村真的很美。”萧辰目光望着远方。

“我……我也很喜欢秋水村。”秋霜感觉十分不自在。虽然他们同桌吃饭三个月了，但她从来没有单独和萧辰讲过话。“嗯……我进去收拾碗筷。”

“不用了，方才我已经收拾好，顺便拿去洗了。”

“这怎么好意思？”秋霜的脸更红了。

也许，秋水村的美还要再加上红色的少女羞靥吧！

萧辰道：“你帮我养胖两个小家伙，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没什么啦！我只是烧菜煮饭。”

“上回你帮他们洗了衣服，又在破洞处帮阿晴补上一朵红花，给阿雷贴一只兔子，他奇Qisuu.сom书们都很喜欢，瞧他们天天穿那套衫子。”

“我还有几件小时候穿的衣服，如果他们不嫌旧，就拿去穿吧！”

“霜儿，谢谢你。”萧辰诚挚地道谢。

秋霜心头一慌，赶忙站起，掉落了左手的本子，她又是慌忙拾起藏在身后。明眸一抬，对上萧辰了然于心的微笑。

“霜儿，你在学写字吗？”

“我……我胡乱涂的。”

秋霜赶紧用脚擦去地上歪歪斜斜的线条，脸上的红晕烧灼着她的身子，也延烧到萧辰的眼帘里。

“阿晴说你每天借了她的书去看，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要照顾娘，没空去学堂……”秋霜嗫嚅着，表情略微失望。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不了！”秋霜连忙摇手。“你下午还要去学堂，不耽误你休息。”

“不碍事。”萧辰拿过她手上的书册。“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我会写了，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秋霜轻轻一笑。

“你写来看看。”

秋霜迟疑一下，这才捡起树枝，在地上慢慢写着。她额头渗出汗珠，眼睛专注在一笔一划之间。萧辰拉过一张凳子，也示意秋霜坐下来。

“你写得很好，不过，写错了。”

秋霜轻呼一声，脸红耳热，急着拿树枝抹掉字迹。

“别擦！”萧辰赶忙阻止，又去折了一根树枝。“你如果擦掉了，怎么知道错在哪里？”

“我不识字，让萧大爷笑话了。”秋霜低头看自己扭曲的字迹，只想躲回屋里，可是她又好想学写字念书。

“没有人天生就识字。”萧辰指着她的霜字。“你看，霜上头是个雨字，你只有下了两点雨滴，正确的写法是四点。”他在两字里补了两点。

“原来这样啊！”秋霜又在地上写了一遍。，一个字是雨啊？为什么要下四滴，不下六滴、八滴？”萧辰一楞，笑道：“下得太多，就淹大水了。”

秋霜掩嘴笑着。“又让你笑话了。”

她连续写了好几个霜字，最后总算满意地抬头道：“这样可以吗！萧大爷！”

清澈无波，明净如洗，萧辰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清灵的碧绿溪。他不自禁的锁住了她的黑眸。“不要叫我萧大爷，我虚长你十岁，你就好像我的妹子一样，不妨喊我一声大哥。”

被他瞧得难为情，秋霜又习惯地低下头。“大哥，那你看我的字……”

为何她的红靥总是烧烫他的心？萧辰深深吸了一口气。

“写得很好，来，我教你读一首诗。”

“诗？很难懂耶！以前老夫子还活着时，整天吟诗，没有人听得懂。”

“也许他在念楚辞汉赋，是唐诗就容易懂了。”

“什么楚汉？是楚汉相争吗？”秋霜问道。

“你也知道满多故事的，阿雷常讲给我听。”

秋霜低声道：“我随便说的，有的是看戏学来的，有的是爹说的。”

“随便讲的？阿雷可是听得津津有味哩！阿晴呢，她最爱听你的神仙故事了。”

“啊！”脸上着了火焰似的，简直快把她烧死了，秋霜坐不住了。“那是我自己编的，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讲就是了。”

“没关系，你继续讲，孩子们喜欢。”萧辰打开书册。“你哄孩子的功夫比我做父亲的好太多了。”秋霜捏着指头。“我不会哄孩子，我只是陪陪他们。”

“这就是了。”萧辰心中升起一股感慨。如果婵娟还在，她会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呢？而他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父亲？

一阵清风吹过，萧辰蓦然清醒。

他指向书中的一行字。“你看看这首诗。”

“咦？里头有我的‘霜’耶！”秋霜惊喜地叫着。

“我念给你听，看你能不能听得懂。”萧辰逐字指着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秋霜仔细聆听，脸上逐渐绽放光采。

“我懂！我听得懂！就是一个人看到月光，以为是地上结了冰霜，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到天上好亮好圆的月亮，心中觉得难过，想到他的故乡。”

“你果然聪明，读诗不难吧？”萧辰微笑看着她。

听他一夸赞，秋霜羞怯地道：“碰巧说中而已。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月光好亮，地上好像变成了金色的溪水，我还想伸手去获水呢！”

“诗人看到月光，以为是结霜，而你以为是溪水，月光如水水如天，想象不同，意境都是一样的美。霜儿，你有作诗的天分喔！”

“哪有啊？”秋霜捏着裙子。唉！跟萧辰独处真是不自在！

萧辰又问道：“你说，为什么看见月亮，会想到故乡！”

“嗯，人家说团圆团圆，月亮也是圆的，所以看到圆圆的月亮就想回家乡团圆了。”

“你说得很好，大哥猜你上辈子一定是个诗人。”

“哎……”秋霜窘得直瞧书本。“大哥，你再教我念一遍。”

萧辰逐句教她念了，秋霜一个字一个字辨识，很快地背起这首唐诗。萧辰又教她写了其中几个比较简单的字。

“有空好好练习，明天考你写字。”

“哎呀！我不行啦！”秋霜胆怯地推辞着。

“你不会写，以后我就不教了喔！”萧辰语带威胁。

“好嘛！我写。”

萧辰笑道：“明天我会带纸笔过来，我再教你在纸上写字。来，这本书给你。”

秋霜接过那本书册，喜道：“这本书给我？可这是阿晴的书……”

“没关系，阿晴和阿雷共用一本就可以。”

秋霜珍惜地抚拭封面，又翻看里头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像要一次学会所有的诗词。

萧辰望看她天真无邪的表情，内心感到温暖恬适。霜儿真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好妹子，他愿意以兄长的身份疼惜照顾她，就像她毫无保留地照顾阿晴阿雷一样。

望了望回头，他起身道：“我该回学堂了，下午还得教他们念三字经，王大田和曾婆婆也要来学。”

“哇！大哥的学生愈来愈多了，以后我们就不用出去找人写信，朝廷的告示也看得懂了。”秋霜兴奋地期待未来。

萧辰将板凳搬回原处。

秋霜看到他腋下衣服的破洞，轻唤道：“大哥，你的衣服破了，我帮你缝。”

萧辰拉拉衣服。“我缝过了。”

“针眼儿大，会透风，我再缝密些。”秋霜说着就进屋拿针线。

萧辰触摸缝线处，果然指头都插得进去，难怪总觉得有股风吹在胸口上。

秋霜拿了针线篮出来。“你衣服给我，我很快就缝好。”

萧辰脱下身上这件惟一的衣服递给她。“麻烦霜儿，口袋也破了。”

秋霜不敢看他的身体，赶忙转过脸，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衣上透出他的气味，是陌生而奇特的，害她心神不宁，差点拿针刺中自己的指头。

“好了。”她低头掏掏他的口袋。“这里的破洞也补好了。”

“霜儿，谢谢。”

萧辰穿上衣服，果然觉得腋下紧密些了，也不再透着凉风，他又向秋霜微笑道谢。

走出黄花矮篱，心头暖烘烘地，不觉又回头望向小屋。

秋霜仍站在竹篱后，见到萧辰回头，她脸上霎时染上了酡红光泽，羞怯地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子。

萧辰默默注视她一会儿，这才转身跨出步伐。

一年好景君须记，在初秋午后，回头温热，凉风舒畅，风光明媚的秋水村里，孩童嬉笑，老人酣睡，而那碧绿溪畔温柔可人的小姑娘身影，已深深地镌刻在萧辰的心版上了。

※※※

秋收过了，天气渐冷，初雪翩然降落，为大地换上一袭雪白的新装。

这天傍晚，萧辰推开秋霜的家门，一眼就瞧见秋霜趴在桌前写字。

只见桌上放了一碗水，秋霜拿着毛笔，蘸了蘸水，便在桌面上写起透明的字体。乍然一看，桌上尽是湿洒洒的一片。

萧辰看了好气又好笑。“霜儿，你怎么不磨墨写字呢？还有我买给你的纸也没拿出来用？”

“啊！”秋霜练字太专心，没注意到萧辰进门，她跳了起来，赶紧用抹布在桌面擦拭。“大哥你来了！”

秋结坐在床畔，为秋大娘按捏筋骨，他笑道：“霜儿可节省呢！舍不得用你买的纸。”

萧辰笑道：“用完了再买就好，我在学堂也是叫他们在纸上习字的。”

秋大娘道：“霜儿这是好习惯，惜物惜纸，你瞧她连吃剩的果皮骨头都要拿去桃树下做肥料呢！”

秋结也是大笑着。“霜儿连摔坏的烂桃子也不放过，捡了就给鸡鸭吃，倒是养大了小鸡小鸭，由自己舍不得吃。”

秋霜脸颊泛上红晕。“爹，娘，你们怎么取笑人家了？快过年了，你们想吃鸡，明天我就杀一只鸡给你们补补身子嘛！”

萧辰忙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秋霜正嗫嚅着说不出口，秋结即道：“请你过来吧！霜儿什么都行，就是不敢杀生，每年过年都得请王大田帮忙杀鸡杀鱼。萧辰你会杀吧？”

萧辰点头道：“打山猪野雁都没问题了，更何况是鸡鸭。”

秋霜放下心头担子，偷偷呼了一口气。她瞧了门外。

“阿晴阿雷还在外面玩吗？我再热个汤就可以吃饭了。”

“两个小顽童生病了，我给他们吃解热药，还在睡觉呢。”

秋大娘着实疼爱这两个讨她欢心的小孩儿，忧心地问道：“是天气太冷，冻着了吗？霜儿，你不是还有几件旧棉袄……”

“伯母，是他们在雪地里玩得太过头，着凉了。”萧辰忙解释着。

秋大娘叹道：“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呢。两个孩儿的体质果然弱了些，霜儿，回头还得给他们补一补。”

秋霜点点头，进了厨房张罗晚餐。

※※※

四个大人吃过晚餐，秋霜提了一篮饭菜出来。

“大哥，快趁热拿回去给阿晴阿雷吃饭，他们生病了，更不能饿着。”

萧辰回到自己的屋子，点起烛火，拍醒两个浑身发烫的小孩。

阿晴头昏无力，睡眼惺忪地歪在枕边。阿雷年纪较小，身体不舒服，又被强迫叫醒，满心委屈，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别哭啊！”萧辰耐着性子，打开了篮子。“爹带晚饭回来了，快起来吃饭。”

阿雷仍是哭着。“我不要吃饭！我要睡觉啊！我要睡觉啊！”

“吃完饭再睡。”萧辰用汤匙挖起一口白饭，拉直阿雷的身子。“快吃！阿晴，自己起来盛饭吃！”阿晴向来乖巧听话，她茫然张开大眼，却是欲振乏力。而阿雷仍是使劲哭闹，拳打脚踢，竟把萧辰手上的白饭给拨洒到床上。

萧辰顿时失去耐心，伸起大掌就要往阿雷屁股打去，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握紧了拳，重重地放了下来。

他们是婵娟的骨血，他打不下手！

但是阿雷已经看到父亲陡然暴怒的神情，吓得哇哇大哭。“爹坏！爹坏！我不要爹，我要娘啊！阿雷要娘啊！”

萧辰震骇莫名，他从来没有教两个孩子喊过“娘”，他们知道什么是娘亲吗？

阿晴也被父亲吓到了，眼泪直流，喃喃地道：“阿晴没有娘，只有爹爹。”

萧辰的心在颤抖。他一直回避和孩子谈到有关娘亲一事，但是孩子慢慢长大了，他们看到别家孩童皆有娘亲照顾，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想要娘亲疼爱吧。特别是在生病软弱的时候……

阿雷哭得震天价响。“小石子有娘，阿雷没有娘啊！”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萧辰开了门，秋霜一脸着急地问着：“阿雷他怎么了？”

“霜姑姑！”阿雷哭得更大声了。“阿雷不要爹，阿雷要娘啊！”

秋霜惊疑地望向神色沉重的萧辰，放下手里的陶罐和几件棉衣，抢到床前抱住啼哭的阿雷。

“阿雷，乖，不要哭，有什么事情告诉霜姑姑。”

阿晴也蹭到秋霜的身边，哭道：“霜姑姑，为什么我和弟弟没有娘？小石子、阿路他们有娘，霜姑姑你也有……”

秋霜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伸出左手揽过阿晴，柔声道：“阿晴、阿雷，别哭了，你们有娘喔！”

两个孩子同时止住哭声。“娘在哪里？”

秋霜拿出帕子，轻拭着阿雷湿黏的细发，语气如梦地道：“阿雷和阿晴的娘在天上，她每天都从上面看你们，看你们有没有听爹的话做好孩子。”

阿雷哽咽地道：“小石子的娘不在天上，她跟小石子住在一起。”

阿晴也问着：“娘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喔，”秋霜边说着，边帮两个小孩擦拭泪痕和汗水。“阿晴和阿雷的娘很爱你们，她也好希望和你们、和爹爹在一起，可是她是仙女，玉皇大帝叫她回去天庭，所以她只好暂时离开你们喽！”

阿晴睁着大眼，惊喜地道：“阿晴的娘是仙女？那娘很漂亮了？”

“是啊！阿晴长得跟娘一样，也是一个漂亮的小仙女。”秋霜梳理阿晴纠结散乱的头发，重新为她编两条结实光亮的辫子。

阿雷吸了吸鼻子。“那娘会不会回来找我们？”

“嗯，只要阿雷乖乖睡觉，娘一定会到你的梦里，唱着好听的歌儿给阿雷听喔！”

“唔！”阿雷似懂非懂，随即道：“阿雷要到天上找娘去。”

“阿雷，不行喔！阿雷的娘很忙，她在天上……嗯，玉皇大帝封她做花神，她要种好多好多美丽的花朵，这样我们才能看到红的、白的、紫的、黄的花儿。”

阿晴小声地赞叹着：“娘是花神耶！那她要种花喽？”

“是呀！你们要记得，娘是很疼阿晴和阿雷的，可是她为了要让人问有好看的花儿，只好离开你们，飞到东南西北去洒下花种子。等到了春天，溪畔开满凤仙花，山上的桃花也开了，你们就知道娘来过了。”

阿雷兴奋地道：“我和娘一起去种花。”

秋霜摸摸他的头。“阿雷年纪太小，没有办法到天上陪娘种花。”

“那我长大就可以了吗？”阿雷满怀希望地问。

秋霜笑着点点头，仍是抚摸阿雷的头发。也许，很多不解的疑问，等他们长大奇Qisuu.сom书后，自然就明白了。

屋里很静，两个孩子仍沉醉在花神传说里。

秋霜抬头望向萧辰，见他正注视自己，目光深邃而幽远，她慌忙低下头，搂住两个小娃娃。

“霜姑姑给你们带红糖姜汤，甜甜的很好喝喔！”

两个小孩立即坐直身子。秋霜笑着拿起她带来的陶罐，注满了两个碗。

“不烫了，慢慢喝。”

两个小孩皆是一饮即尽，红糖的甜味盖过了老姜的辛辣，就像秋霜的温言软语抚平了孩子们的伤心难过。

秋霜再把盛饭菜的篮子拿到床边，拿了碗筷道：“来吃饭吧。”

阿雷摇摇头。“不饿。”

秋霜舀起一匙饭，柔声道：“阿雷，想不想再去堆雪人？”

“想呀！”

“好乖，要玩就要吃饭，那阿雷才有力气，把身体里面生病的小妖怪打死。等到小妖怪死翘翘了，阿雷又可以去打雪球了。”

“真的？”

阿雷怀疑地张了口，秋霜一口饭就送了进去。

阿晴赖到秋霜怀里。“我也要杀死小妖怪。”

秋霜把饭碗递给她。“阿晴好乖，阿晴是姐姐，要比弟弟更快好起来。爹爹忙着教书打猎，你要学会照顾弟弟喔！”

阿晴听了，豪气干云，努力扒着饭。

不消半刻，两个孩子已经吃饱饭，又喝了一碗姜汤，头脸冒出汗珠，额上的热度也退了。

秋霜拿了干巾子为他们擦拭头脸身体，再找出干净衣衫换上，招呼他们小解后，终于再度把两个娃娃送上床。

“霜姑姑，你今天还没有说神仙姐姐的故事。”阿晴又央求着。

“好，乖乖躺着，听完就要睡觉，明天病才会好。”

两个孩子老实地躺到床上，秋霜为他们掩实了被子，坐在床沿，微笑地望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上次说到哪里了？对了，神仙姐姐在湖边等，等着牧牛的田哥哥，可是等了好久，只有风叔叔在吹呀吹呀，云伯伯也来了，天好黑，快下雨了，日哥哥还是没有来，原来是被神仙姐姐的爹爹雷公抓走了……”

秋霜认真讲着，两个孩子也是认真听着，萧辰坐到桌边，手上拿起一卷书，耳里却在听故事，原本僵硬的脸部线条渐渐地放松了。

孩子沉沉入睡，秋霜抚了抚他们的脸颊，拉拉被子，收拾好床上的杂物。一起身，看到另一张床的被褥散乱，自然而然就折起棉被。

萧辰赶了过来，轻声道：“霜儿，别忙了，这床……”

秋霜这才意识到这是萧辰的睡床，脸蛋蓦然一红，但还是低头把棉被折好，整齐有致地摆放在床上。

她看到了枕畔的小坛子，努力辨认出上头的“婵娟”二字。

萧辰注意到她的凝视。“那是我的亡妻。”

“她叫婵娟啊！千里共婵娟，好美的名字。”秋霜想伸手抚拭头上的尘埃。

“不要碰！”萧辰突然大喊。

秋霜吓得缩回手，转身低头挽起食篮。“对……不起，我……回去了。”

开门走了几步，萧辰追了出来。

“夜色很暗，我送你回去。”

“不……了，你看着阿晴他们吧！”秋霜头垂得很低，声音哽咽。

“他们睡的很沉，没关系。”萧辰跟在她的身边。“霜儿，对不起，刚刚不应该跟你大声。”

“没………没什么。”秋霜还是忍不住委屈，泪水扑簌簌地掉落。

月光映照雪地，反射出薄雾般的迷幻光芒，萧辰见到了她的泪光，心头一紧。

“是我不好，你帮我照顾孩子，我还这样对你，霜儿，对不起……”

“没关系的，是我不该乱碰。可是……你真的很凶，我好怕。”

“傻妹子，大哥不会对你凶。”萧辰举袖为她拭泪。“唉！大哥脾气一向不好，霜儿你一定要见谅。”

“别说了。”秋霜轻绽笑颜，略退开一步避开他轻柔的揩拭，自己以手背在眼角擦了擦。“大哥，你不要对阿晴阿雷凶喔！他们都会跑来向我告状。”

“唉！让你笑话了，我一直不会当个好父亲。”萧辰叹着。

“不，你是个好爹爹，你很努力要他们过好日子，要是婵娟姐还在的话，你们一家一定很幸福。”“都过去了。”萧辰踩着薄雪，望看黑夜静寂的秋水村。

“大哥，不好意思，让你伤心了。”秋霜扭着指头，不安地走着。

“不碍事。”萧辰深深吸进冷冽的空气。“霜儿，谢谢你说了花神的故事，不然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向孩子解释生死。”

“我娘说，万物有灵，人死了还是有魂魄，好人变成神仙，坏人就变成畜生。”秋霜恢复了开朗的神情。“大哥，你看阿晴长得那么好看，善良乖巧，所以我猜婵娟姐一定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她死了你很难过，可是她在天上当仙女，不再有人间的苦恼，她不是更快乐吗？”

萧辰凝望秋霜。她的故事安慰了孩子脆弱的心灵，也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原来，死亡并不全是悲伤痛苦呵！

秋霜又道：“我想婵娟姐也希望你带着阿晴阿雷快快乐乐地生活，这样她才能放心啊！”

“霜儿，你说的好。”萧辰目光游离，由秋霜的柔靥转向朗朗明月，仿佛试图在天际寻找一抹仙子的踪影。“婵娟身子一直不好，活了二十一年，几乎天天病着，也许她去了更好……”

“大哥，你要坚强，做阿晴和阿雷的好爹爹！”

“我会的。”萧辰拉回视线，望向秋霜的明眸，那眸子里也有明月的光辉。

秋霜低下头，玩弄着指头。“大哥，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对孩子很好，但有时候你很凶，他们会害怕。我在想，他们已经没有娘亲疼爱，大哥要加倍疼他们啊！”

“唉！”萧辰一叹。“我是很凶，今晚也吓着你了。”

“不，大哥！”秋霜抬起亮晶晶的眼望他。“你其实不凶，你是一个好人，娘说你……嗯，心事重重……”

心事重重不正是他这七年来的心境写照吗？萧辰不觉又重叹一声。

“大哥，你又叹气了喔！”秋霜微笑着。“阿雷可是会学你哀声叹气，还会学你背着手看天空发呆的模样呢！”

“我常常叹气吗？”萧辰问。他可一点也不希望儿子学到不好的习惯。

“嗯！我本来也没看过你叹气，还以为阿雷胡乱学样，可刚刚你一直叹气耶！”秋霜认真地说着。“真的？我以后不会再叹气了。”萧辰警惕自己。

“其实叹气也没什么不好，爹说这是吐闷气，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呼了出来，你教过我，这叫一吐心中……心中……”秋霜说不下去，脸蛋骤然红了起来。

“一吐心中块垒！”萧辰帮她回答。

“对了，那两个字叫块垒，好难写呵，我还学不来呢！”秋霜轻笑着，柔和月光溶进了她脸上的红霞，衬出她嫩红甜美的秀丽容颜。

她才是天上来的无忧仙女吧，萧辰无法将目光挪开，只是静静望着她。

秋霜又继续道：“我娘说如果有心事，就要讲讲话。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不会哀声叹气了。有时候她身体不舒服，心里也跟着不舒坦，我就陪她聊天，她说每回和我说完话，心头就轻松了。大哥，你不妨也多说说话。”

“我说给谁听呢？”

“我会说给山上的桃树听，也会说给天边的白云听，更常说给爹娘听，大哥可以说给妹子听。”秋霜笑着抬起眼。

这个晶莹剔透的小姑娘！萧辰感受到她的诚挚。

“霜儿，谢谢，谢谢你为我们一家所做的事。”

“没什么啦！”秋霜低下头。

萧辰知道她又脸红了，她的热也烧烫着他，雪地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两人慢慢走着，已经来到了秋霜屋前的矮竹篱。

萧辰道：“你刚才说的神仙姐姐故事很有趣，想不到你的小脑袋有很多故事呢！”

“我喜欢胡思乱想，顺口就说了，大哥你随便听听，不要笑我。”

“我怎会笑你？我才怕你笑我不会当个好爹爹，今天多亏你教了我。”

“哪有啊？大哥又笑我了。”

几片雪花飘落秋霜头上，萧辰为她拂开。

“又下雪了，霜儿快进去吧！”

“大哥也要快点回去，夜里小心不要让孩子踢被，明早我再熬粥送过去。”秋霜仍细心叮咛着。雪花飘飞，天寒地冻，萧辰不觉得冷，因为有一股暖意周流在秋水村，让他这外地来的一家三口备觉温馨，而那片蒙在他心头上的乌云，早已悄悄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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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暖花开，碧绿溪畔的大杨柳垂下长长的绿柳条儿，与那奔逐的溪水交缠嬉戏着。

秋霜扶着秋大娘到溪畔坐下，解开娘亲的髻发，仔细梳理着。

“娘，你又长了好多白头发、，我知道兰花婶有一种药草，可以把头发染黑。”

“人老了，头发就该白了，别费神去做功夫喽！”秋大娘享受微风吹拂。“倒是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耽误，你说那个冯少爷不好吗？”

“娘呀！你在说什么啊！”秋霜羞红了脸。“人家只不过来问生辰八字，你就认真了？”

“娘不认真怎么行？娘这个病身子，说走就走，只怕来不及看你出嫁……”

“娘又胡说了。”秋霜蹲到亲娘面前，握着那长期生病而干枯的手。“霜儿不嫁，霜儿要一辈子在秋水村服侍爹娘。”

“女孩子怎能不嫁呢？找个男人嫁了，才是一辈子的依靠。”秋大娘怜爱地抚着女儿细柔的发丝。

“爹娘给我一座桃树山，这就是我的依靠，我才不找男人呢！”秋霜说着又转到秋大娘身后，为她挽起头发。

“小孩儿心思！”秋大娘笑道：“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急着要出嫁，留也留不住了，瞧你不是整日说着神仙姐姐会情郎的故事？”

“故事是故事嘛！”秋霜低语道：“我嫁也要嫁给秋水村的人，不然谁来陪爹娘、谁来种桃子啊？”“哎！秋水村没有和你匹配的男人了。”秋大娘略感惋惜地道：“过年前方家老三来提亲，本想娶了你一起带到城里，谁知你一口就回绝，我看那个孩子还满老实的……”

“娘啊！他已经娶了吴家姐姐，还提他做什么？”秋霜也坐了下来，挽着母亲的手臂。“爹娘只有我，我不能离开你们。”

“好孩子！别管我们两个老人家了。”秋大娘又是欣慰又是疼惜。“秋水村的土地肥，稻米香，可年轻男人一个个往城里钻，说是要赚大钱，赚钱哪有守着自己的家园好啊！”

“娘，人各有志嘛，秋水村太偏僻了，大家看其他乡亲在城里发财，自然就往城里去了，谁还肯辛苦种田啊？”

“有人往城里去，倒也有人在这里安居下来了！”秋大娘笑指沿着溪岸走来的一家三口。

“秋奶奶！霜姑姑！”阿晴和阿雷飞奔了过来，一个抢着帮秋奶奶捶背，一个则蹲下帮秋奶奶捶膝盖。

“瞧你们两个小娃娃！”秋大娘笑得乐不可支。“今天不用上学呵？”

“伯母！”萧辰走了过来。“这几天春耕农忙，大家都下田帮忙了，学堂停课几天，我带他们到大田兄的田里学插秧呢。”

“插秧啊？那很辛苦了！”秋大娘拍拍阿晴的头。“今天要多吃一碗饭喔！”

“是啊！”背后的阿雷探出头道：“要站在水田里，又弯腰，又流汗，我看大田伯伯的衣服都湿了！”

萧辰笑道：“阿雷，那你明白一餐一饭，都是得来不易了吧！”

阿晴抢在弟弟之前道：“我知道，所以爹教我们要心存感恩，感谢上天让我们有饭吃。”

秋霜笑着站起身。“既然你们来了，我该去做饭了。娘，我扶你进去。”

“我还想在这里坐坐，就让他们陪我吧。”

秋霜朝萧辰点点头，很放心地把娘亲交给他照顾。她知道，娘亲把两个孩子当做是亲孙子疼，此情此景，多像是一家人呵！

※※※

吃过午饭，阿晴和阿雷缠着秋爷爷讲故事，可能是早上累坏了，才听了几句故事，两个孩子就在大床上沉沉入睡。秋结夫妇笑着为他们盖好被子，老夫妻俩也准备午憩了。

秋霜收拾妥当，望看祖孙共眠这一幕，唇畔绽出一抹笑容。她放轻了脚步，推门而出。

萧辰不在屋檐下，也不在树荫里，放眼看去，正看到他坐在溪边的大柳树下。

这些日子以来，萧辰仍是每日午后教她念书，如果逢着下雨下雪，便留在屋内习字，由萧辰看她写字，再一一指点。

“大哥！”秋霜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这里很凉快哩，以后我们就在这儿讲课了？”

“成！”萧辰抓过迎风摇曳的柳条。“好大的柳树，大概有几十岁了吧。”

“嗯！爹说他小时候就有这棵柳树，如今也绿叶成阴子满枝了。”

“霜儿，你才学了这句诗，就现学现卖了？”萧辰笑着放开柳条儿，又让那枝叶继续拂弄清流水。“我只是忽然想起而已嘛！”秋霜扭着指头，低头看到一尾游鱼在水底滑溜而过。

“你还记得我怎么解释这首诗吗？”

“我想看看……”秋霜想了一下，突然胀红了脸，懊恼地道：“这句诗是说，女子已经嫁人，然后生了很多孩子了。哎呀！我一直想成是大树长满绿叶、茂茂盛盛的模样。”

箫辰望看绿柳条。“没错，原诗是诗人杜牧感叹他喜欢的女子已做他人妇。不过，诗随不同的意境，你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不必拘泥原来的典故。霜儿，现在我考你，你还背得出这首诗吗？”

秋霜立即背念：“自是寻春去太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大哥，对不对？”

秋霜的声音甜嫩而清越，充满了背出全文的兴奋喜悦感，一点也不符合诗里幽伤哀怨的情境。萧辰笑了，她毕竟还是一个不解愁滋味的小姑娘呵！

“背得很好，霜儿很用功。”萧辰望向她。“总有一天，你也是要绿叶成阴子满枝。”

“大哥……”秋霜脸上红晕不褪。“你快讲课吧！”

萧辰仍然没有翻开手上的书本。“霜儿，你觉得冯少爷怎样？”

“怎又提起他了？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秋霜又是习惯性地扭着指头。“别说这个了，一定是爹娘叫你来说的。”

“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啊！”萧辰总喜欢在祝她的红颜，他没有一丝邪念，就是单纯欣赏她的天真纯美。“大哥也关心你的姻缘。”

“我如果嫁了人，爹娘怎么办呀？”

“老伯和伯母在秋水村，有我和阿晴阿雷照料他们，几位大婶大叔也常来关照，你不用担心啊！”萧辰努力游说着。“那冯少爷就住在邻镇，家境不错，祖父是秀才，冯少爷人品也好……”

“门户不相当！他们只是找个会干活的媳妇，我才不嫁去让人欺负哩！”秋霜振振有辞地道。

萧辰失笑道：“你是故事听多了，不见得有钱人会看轻村子里嫁过去的媳妇。”

“不，霜儿是穷人家的女儿，我知道自己的本分，也清楚自己想过的日子。”秋霜依然是一脸自信。

“说来听听。”

“嗯！就是陪着爹娘，守着桃树林，种出好吃的菜，然后……然后和一个愿意和我一起在秋水村的……”秋霜又红着脸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萧辰明白秋霜所指为何，那也是天下女儿心，就是与心爱的人厮守一世啊！

她那细白的颈项低垂着，像是一截白润的玉如意，萧辰闻到了她身上的清淡幽香，不觉深深吸闻，神思竟为之恍惚。

是怎样幸运的男子，才能得到这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呵？萧辰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虽是为嫁妹子而喜悦，却也难掩一丝惆怅。

此刻他的心情是否也像诗人一样，无法把握住伊人，就任她嫁做他人妇、他朝绿叶成阴子满枝？

萧辰猛然摇头。他是想到哪里去了？霜儿是他的妹子啊！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秋霜抬起头来，眼光越过灿烂如链的碧绿溪，看尽一畦畦青绿稻苗的水田，再放眼到更远的一脉青山，悠悠地道：“我爱我的爹娘，我喜欢秋水村，我不要离开。”

“即使一辈子不嫁？”

“对！”

“霜儿，伯母要我来劝你，可是现在，我好像被你说服了。”

“怎么说？”秋霜转头看萧辰。

“如果我是你，我也舍不得离开这里，秋水村山好永好、人更好。”

“就是呀！”秋霜露出笑靥。“你看阿晴吃了秋水村的米，喝了秋水村的水，长得多甜！阿雷也是白胖可爱呢！好多婶婶抢着收干儿子哩！”

“霜儿，这都是你的功劳。”萧辰望向这个正宗的秋水佳人。

“我只是烧饭而已。”秋霜仍是遥望青山。“秋水村这么好，还是很多人都离开了。大哥，你是从城里来的，城里真的那么好吗？为什么有人去了，就不想回来？”

“我待过京城，那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想要权力富贵的人都在那里。”萧辰想到了过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好地方。”

“哇！原来你还住过京城，大哥在那边做什么呢？”秋霜好奇地问着。

“没做什么，只在大官家里做事。”萧辰淡淡地道。

“为什么要离开呢？大家都是拼命往京城去呢！”

“我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太拘束了，我喜欢逍遥自在，所以就离开了。”

“和婵娟姐？”秋霜小心地问着。

萧辰点头，心思忽地飘回七年以前的生涯……

“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事。”萧辰转开了话题。“秋水村真的很好，我是一辈子住下来了。”

“真的呀！那我就可以天天跟大哥念书了！”

“你打算跟我念到什么时候啊？嫁了人还念吗？”萧辰打趣问她。

“哎！我……就一直念嘛！”秋霜的脸又红了。

“你能念多少，我就教你多少，教到你出嫁为止。”

“我说不嫁呀！我要一辈子在秋水村陪伴爹娘，希望爹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无忧无虑，多好啊！”秋霜交握双掌，仰望蓝天，衷心期盼着。

“秋老伯和伯母有你这个好女儿，他们就已经很安慰了。”

“大哥，你的爹娘呢？”

“我爹娘很早就死了，是我义父养我长大的。”

“那你一定很尊敬你的义父喽！你去接他来秋水村一起住嘛！”

萧辰摇头轻笑。“他住不惯的。不过我会默祷他身体强壮。”

秋霜热心地道：“我也帮你向上天祈祷，要大哥的义父健康长寿。”

“霜儿，谢谢你。”萧辰微笑看她，诚心诚意地道：“你这么一个好姑娘，一定会很幸福的。”

是啊！守着爹娘，守着菜圃，帮阿晴阿雷煮饭，跟萧辰念书写字，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啊！

秋霜好满足，她好喜欢目前的生活，愿岁岁年年尽皆平安，永远喜乐。

※※※

秋霜的婚事就暂时搁下了，没想到村里最喜欢帮人作媒的曾婆婆又把目标放到萧辰。

“我说萧兄弟啊，那个李大嫂虽然有一个儿子，可也才二十二岁，年纪轻轻守了寡，还有一亩田……”

“曾婆婆，你不是要我教你练字吗？”

萧辰很有礼貌地问她。他在学堂刚下了课，曾婆婆就缠上来，果然又是来跟他提婚事。

“哎呀！练字？”曾婆婆笑道：“瞧我都忘了。不过萧兄弟，你觉得李大嫂怎样？”

李大嫂？萧辰想也不想直觉便答：“她是一个好母亲。”

“对了，既是一个好母亲，那你也该给阿雷找一个娘了。”

萧辰微笑以对。“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可你总不能叫霜儿帮你们煮饭，她也要出嫁啊！”曾婆婆唱作俱佳。“那天我在溪边看到她帮两个小孩洗澡洗衣，霜儿可是一个大闺女，你该不会对霜儿……”

“曾婆婆！”萧辰正色道：“我当霜儿是妹子，你可别胡说。”

“是呀！我知道你们是兄妹相称，那李大嫂如何？”曾婆婆仍不忘主题。

萧辰笑着摇了摇头。“李大嫂贤淑有德，她会有更好的良缘，我萧辰是个粗人，这辈子安居秋水村，惟愿足矣！”

“哇！萧兄弟又在做文章了，我老太婆都听不懂。”

“曾婆婆啊，别在我身上费心了。”萧辰收拾好桌上的书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婆婆在原地跺着脚。“哎！给你介绍老姑娘不要，守寡的也不要，难不成还要黄花大闺女吗？”远去的萧辰可不管曾婆婆在想什么，他只想到枕边的骨灰坛子，那是他的愧疚，他不能辜负她。

他照例来到秋家，果不其然，阿晴和阿雷离开学堂就往这里跑，此时秋结正带他们摘菜，两张小脸充满了兴奋。

孩子对他，仍是畏多于敬，在家里很少有这种表情。他自知平时管教孩子严厉，有时也想稍微和缓神色，但一想到为了阿雷难产而死的婵娟，他还是无法平心静气地去疼爱他们。

他答应秋霜要做一个好爹爹，只恐怕努力的还不够吧！

在晚餐餐桌上，秋大娘竟又提起了萧辰的婚事。

“萧辰，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两个孩子想想，要有个娘来照顾他们啊！”

“霜姑姑照顾我们就好了。”阿雷直言不讳。

“这不一样啊，娘是娘，姑姑是姑姑。”秋结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那就让霜姑姑当阿雷的娘嘛！”

“对啊！对啊！”阿晴立刻高兴地附议。

“阿雷！阿晴！”萧辰重喝两声。

孩子也不晓得说错什么话，只是吓得低头猛扒饭。

秋大娘瞧了身边满脸通红的秋霜，笑道：“童言无忌，他们喜欢霜儿，只奇+shu$网收集整理怕你要找个比霜儿更疼孩子的女人了。”

还有谁比秋霜更疼他的一对儿女？她不仅把他们调养得白胖可爱，也让他们享受到家庭的温馨。萧辰望向秋霜。

“阿晴和阿雷已经习惯吃霜儿煮的菜，倒是要麻烦霜儿继续煮下去了。”

秋结夫妇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仍是劝说着：“找个娘是正经的事，你也还年轻……”

“我萧辰终生不再娶。”萧辰郑重地宣示着。

“唉！”秋结和秋大娘同声一叹。他们早就听秋霜讲过，萧辰枕边有一个骨灰坛子，那就是他的情根所在。

秋霜低头夹菜，心头因萧辰的宣示而突然放松。她知道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可是一想到萧辰成亲了，就会有别的女人帮他煮饭洗衣，从此两家就分开吃饭，这种想法竟然让她怅然若失。

若他终生不再娶，而她终生不嫁，是否每天晚上他们都能像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围桌吃饭呢？

怎能这么想呢？大哥应该要有妻子，孩子应该要有娘亲！她抬头想劝说，却对上萧辰深不可测的眸子。

一瞬间的对望，两人像是有默契似的立刻分开，秋霜的脸又红了。

※※※

夜里，萧辰招呼两个孩子上床睡觉后，他自己了无睡意，便推开了门，沿着碧绿溪走着，让清凉的夜风吹去他的忧思。

今夜无月，淡淡星光照映在溪水上，像是点点银光跳跃着。随着这条缀满珠钻的银链望去，萧辰看到大柳树下的一抹熟悉身影。

那是秋霜！

她赤足站在溪水里，长裙卷起扎在腰间，露出修长的双腿，而外衣早已褪去，只穿着贴身小衣。在幽淡星光下，她肩臂的肌肤更显柔滑细腻。

接着，她松开了黑缎般的长发，将一个小钵的草汁抹在发上，双手轻轻摩拭着，眼睛微合，似乎正在享受濯发的舒适感。

萧辰躲在树后，不敢出声，怕会惊吓到怡然自得的秋霜。

想必她是趁黑夜无人，这才来到溪边洗浴吧！

秋霜全然不知身后有人，她继续搓洗头发，口里哼着曲儿：“白云飘，山水青，春来风暖桃花红。

孩童笑，女儿娇，秋水村山下好光景。

鲈鱼肥，稻谷香，秋高气爽喜相逢。

星月明，人情浓，欢笑平安入梦中。”

这是秋水村孩童常唱的小曲儿，此时萧辰听来，果真唱出了秋水村的特色，特别是眼前这个水灵灵、娇滴滴的秋水女儿……

秋霜用钵子舀起溪水，清洗她柔长的秀发，又弯下身将头发披散在水中漂洗。

突然，她起身张望了一下，很快地将衣衫抛到岸上，整个人坐到溪底浸个痛快。

萧辰顿觉全身血液贲张，许久未曾产生的冲动正如溪水冲击着他。秋霜的身体曲线竟能引发他的遐思，他这才发现到，原来秋霜不再是一个小姑娘，她已经长大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睛不敢再看，忍受着强烈不安的欲望。他也发现到，原来他还是一个有情有欲的男人。

但他还能再对其他女人动情吗？

耳边听着秋霜的歌声，萧辰心绪如潮，水声歌声交织，也在他心海织出一片错综的网。

歌声停歇，秋霜拢起湿发，穿起衣裳，披上放在岸边的外衣，汲了一大桶水准备回去。

水桶重，衣裙湿黏着脚步，秋霜走起路来不免摇晃，走上斜坡时，一不小心脚底一滑，竟然连人带桶扑倒下去，一桶水又把她的衣裙淋个湿透。

“哎呀！怎么会这样？”秋霜轻声抱怨着。

双手按着地面准备奋力爬起，一双有力的臂膀已伸了过来，轻轻把她扶了起来。

“大哥？”秋霜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不着，出来散步。”萧辰轻描淡写。

散步？夜这么深……那他走多久了？他看到了什么啊？

秋霜脸蛋骤然烧红。低头一看，她披在身上的外衣竟然掉到地上，而她仅着贴身小衣、披散头发地站在萧辰面前！

萧辰捡起她的外衣，轻轻技在她的肩头，闭了气不敢闻她的体香，回身捡起掉落一旁的水桶，再到溪边打了一桶水。

秋霜立即穿上外衣，拉好衣襟，她身上的羞红热度几乎要把湿衣蒸干了。

“水缸没水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提水呀！”萧辰装作没看见，语气轻松地道：“你说，你在这里滑倒过几次？”

“好多次了！”秋霜嗫嚅着。“这土坡不陡，可提着水就不好走了。”

“瞧你跌倒泼得一身湿，有没有受伤？”萧辰关切地问着。

他以为她是跌倒才衣裳湿透？那他没有看到她在溪里洗澡了！秋霜偷偷吁了一口气，心情也自在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才没受伤呢，只是衣服都脏了。大哥，这水我来提。”

“还是我来吧！”萧辰将水桶提上斜坡，回头伸手拉秋霜一把。

秋霜脸上红晕又层层地扩散。那是一双温热厚实的手掌，曾覆在她的手上教她写字，也曾帮她拂过吹乱的头发，而今夜，她的手让他紧紧握着。

萧辰也感受到她手上的热度，心头又是一阵燥热。他扶秋霜站稳后，立刻松开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霜儿，明天我去找几块大石头，在斜坡铺个阶梯，以后你带伯母来散步就好走了。”

秋霜轻捏着发热的掌心。“那好啊！谢谢大哥，我提水也不会滑倒了。”

“以后我帮你提。”

“这不成……”

“大哥力气大，提桶水是举手之劳。”

两人慢慢地走回小屋，溪边到屋子的路太短，脚步再怎么慢，还是一下子就走到了。

绕到了厨房，秋霜掀开水缸盖子，让萧辰倒水进去。

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的一举一动仿佛是一种仪式，一种更接近彼此肉体、贴近心灵的仪式。

萧辰放下了水桶。“以后我吃完晚饭，就来帮你打水，你不要半夜去打水，万一有人看到了……”

打水被人看到又如何？他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洗浴啊！他陡然闭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他是怕她被坏人欺负吧！秋霜单纯地想着，即道：“大哥，村里的人都很早睡，没有人会出来，除了……”

除了常常睡不着的大哥吧！秋霜也是住了口。

萧辰不好再逗留，叮咛着：“霜儿，你快换下湿衣裳。还有，头发晾干了再睡，不然会得风寒，知道吗？”

秋霜低着头。“知道了。大哥，夜深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萧辰不让她送，又轻轻按住她的肩。“快进屋去。”

四目一交望，虽然是在黑夜里，但他们还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热。萧辰放开了秋霜火烫似的身子，迅速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今夜，两人的心都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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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碧绿溪唱着轻快的歌，流过了秋水村，载走人们的忧愁与岁月。

转眼已是夏末，树上的蝉儿犹高声鸣唱，当它唱完这个夏季后，是否将脱壳而去，化做一只更美丽更成熟的飞蝉呢？

微风蝉鸣中，秋霜痴痴地想着，她曾经看过蜕了皮的蝉壳，里头空空的，上面纹理却栩栩如生，证明了曾有一个生命在里头成长过。

蜕壳而去的蝉儿，抛了过去，也在他处嘶唱吧！

哎！就是喜欢胡思乱想！秋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采摘树上鲜嫩欲滴的桃子。

“霜姑姑，你好喜欢笑喔！”等着接桃子的阿晴看着她。

“阿晴，看到好多漂亮的桃子，姑姑想到可以吃、可以腌，可以泡酒，当然开心了！”秋霜递了一颗桃子给阿晴。

“是啊！这桃子好漂亮，嫩嫩的跟霜姑姑一样。”

秋霜笑着捏捏阿晴细嫩的脸蛋。“阿晴才漂亮呢！要不要来学腌糖桃子？”

“要！霜姑姑做什么，阿晴都要学。爹说霜姑姑很能干，要我们听霜姑姑的话。”

“阿晴最厉害了，你现在学会好多东西了，让姑姑算算，喔！你会烧水、泡茶、喂小鸡、还会帮爹折衣服。”这些全是秋霜一一教会阿晴的。

“阿雷什么都不会！”

“谁说我不会！”阿雷从树后冒了出来，原先在桃树林追逐玩耍的几个玩伴也跑了过来。

“你才不会哩！你爱哭，又爱惹爹生气，笨阿雷！”阿晴数落着。

阿雷一边接过秋霜递给他的桃子，一边辩道：“我会帮秋爷爷抓菜虫，给秋奶奶温被，也会帮霜姑姑洗筷子，霜姑姑，对不对？”

“对！阿雷也很乖，可早上醒了就要起床，不能赖在被窝里，让爹爹生气喔！”好几次秋霜看到阿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来吃早饭，就知道他又被萧辰骂了，便趁这个机会好好教导他一番。

“人家想睡嘛！”阿雷撒娇着。

“来！霜姑姑帮你问，谁是秋水村最晚起床的小孩。”秋霜唤着几个啃桃子的小孩。“小石子，你上学堂前都做些什么事？”

小石子咬了一脸的桃汁，含糊地道：“我和爹到山上看苹果树，要抓虫，要赶小鸟，天都还没有亮，走路看不清楚会跌倒呢。”

秋霜又问道：“阿路，你起床后就吃早饭了吗？”

“才不呢！”阿路一手啃桃子，另一手还抓着一颗。“爹带我和哥哥到田里拔草，有时候叫我喂小猪，洗他们的大便。”

“好脏呵！”阿晴以手掩住了口鼻。

“阿晴，不脏喔！”秋霜笑着拿开了阿晴的手。“如果阿路的爹大田伯伯没有养猪，阿晴哪来好吃的猪肉？小猪大便了，自己不会扫干净，只好请阿路哥哥扫了。阿晴，你和弟弟的夜壶是不是爹爹洗的？”

阿晴红了脸，不再说话，阿雷则是听得出神。

秋霜继续道：“秋水村的小孩都好乖，爹娘辛苦照顾你们，你们要帮家里做事，让爹娘休息。”

阿雷喃喃地道：“爹没有休息，他每天要教书、打猎，还要帮人看病，有时候要去县城买东西……”

秋霜拍拍他的头。“爹这么辛苦，阿雷是不是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不要让爹生气？”

“好！”阿雷眼睛闪着亮光。“以后爹叫阿雷起床，阿雷就起来洗夜壶……”

“阿雷你好讨厌喔！”阿晴掩嘴吃吃笑着。

秋霜也笑道：“阿雷明白就好。阿雷一天天的长大了，你要做爹的乖孩子，让爹高兴，知道吗？”“知道！”阿雷大声回答着。

秋霜一眼看到狼吞虎咽的小石子，忙喊着：“哎呀！小石子，慢慢吃，别噎着了，树上还很多啊！”“好甜！”小石子吃得不亦乐乎，指了指树上。“只剩几棵桃树有果子，再不吃就没了。”

秋霜采着桃子。“嗯，这是最后五棵晚熟的桃树了，要吃新鲜的桃子，可要等到明年了。”

此话一出，小鬼们吃得更起劲，恨不得将所有鲜甜的桃子搜括殆尽。

“瞧你们！”秋霜笑着。“这么多桃子，一下子也吃不完，要腌糖桃子才行，这样到了冬天，你们还是有甜桃子吃喔！”

“哇！糖桃子！”小石子跳了起来。“娘叫我来问霜阿姨，说你什么时候要腌糖桃子，她要把坛子送过来，请霜阿姨帮我们做好吃的糖桃子。”

“明天再带坛子过来吧，今晚阿雷的爹会从县城回来，我请他买冰糖，有了冰糖，明天就可以腌糖桃子了。”

众孩童开心地道：“回去告诉娘，明天带罐子到秋爷爷家。”

阿晴拉拉秋霜。“霜姑姑，带什么罐子坛子？”

“姑姑帮大家腌糖桃子，要把冰糖永、水和桃子放在一个坛子里，然后把封口封起来，这样才不会坏掉，也不会有蚂蚁小虫去吃。但是姑姑没有那么多坛子，只好叫小石子他们自己带过来。”秋霜解释着。

“阿晴回家找坛子。”

“不必了。霜姑姑家里有一个大缸，到时候糖桃子做好了，你们来了，就自己拿去吃。”

“我要自己的糖桃子嘛！”阿雷拉着秋霜。“做给爹爹的，好不好？”

“唔？为什么要特别做糖桃子给爹爹吃？”秋霜好奇地问着。

阿雷认真地道：“阿雷以前听爹说，糖桃子很好吃，所以爹一定喜欢吃糖桃子，可是他是大人，他到霜姑姑家吃饭，不好意思多吃，只有吃一颗，不像阿雷吃三颗。霜姑姑，阿雷要放一罐糖桃子在家里，爹想吃就拿，不会不好意思了。”

听阿雷一本正经地说完，秋霜想到萧辰吃饭时的拘谨模样，不觉扑哧一笑。

“阿雷好乖，霜姑姑再帮你找个罐子就是了。”

眼看天色不早，秋霜摘满了一大篮的桃子，吩咐众家小孩们：“该下山了，大家去溪边洗个澡，赶快回家吧！记得明天要来腌糖桃子喔！”

※※※

小孩们到了溪边，没有人记得要洗澡，又玩起了水战，直到回头偏西，石头嫂来拎着小石子回家，众孩童才一哄而散。

阿晴和阿雷浑身湿透，意犹未尽地互相追跑着，回到了家门口，阿晴才警觉地道：“爹要回来了，阿雷你快换衣服。”

“不要换！”阿雷掀着湿上衣，扇呀扇地好不凉快。

“阿雷讨厌！喜欢惹爹骂！”阿晴拿了凳子站上去，伸长手要去拿竹竿上的干衣服。“阿晴是好孩子，爹洗衣服，我要收衣服。”

但是她人儿小，力气微，只构着一件衣衫的下摆，再用力一扯，竟然把整支竹竿拖扯到地上。

“哎呀！”阿晴差点被竹竿打到，赶紧跳下地，收拢掉在地上的衣服，阿雷也去追两条被风吹走的巾子。

洗干净的衣服沾了尘土，又黏上他们的湿衣裳，待他们将衣服堆放在床上时，这才发现闯祸了。

“怎么办？”阿晴哭丧着脸。“弄脏了！”

“擦一擦呀！”阿雷的一双泥手往衣服一拍，情况却更糟了。

阿晴神色紧张。“我们把衣服折好放到箱子，明天再偷偷拿给霜姑姑洗。”

“对！不可以给爹看到。”

阿雷也怕挨骂，立刻跳上床，笨手笨脚地和姐姐齐心堆叠衣服。

他一双骨碌碌的大眼望见了父亲枕畔的小坛子，突然欣喜地道：“姐姐，我们家也有罐子耶！我拿给霜姑姑去腌糖桃子。”

阿晴望了一眼，摇头道：“爹说不能碰，阿雷你不要摸。”

阿雷却是拿起小坛子，摇了一下，又附耳倾听。

“好重！里头有东西哩！姐姐，你听。”说着又摇了几下。

阿晴毕竟是小孩心性，她对这个父亲视为至宝的坛子也很好奇。好不容易爹爹不在，就摸一下吧！她凑耳过去。

“咦？好像玩沙包的声音，也好像风吹过桃树林的声音喔！”

两个顽童忘了整理衣服，也忘了半湿的身子，拿了小坛子，又摇又敲，问着彼此：“爹在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呀？”

阿晴猜是绿豆壳，阿雷猜是吃剩的面饼，两人胡乱猜了一通，阿雷扳着封口。

“打开来看看。”

他小手使劲扳着，坛口却是文风不动。

阿晴也伸手去掀，疑道：“这盖子打不开！”

“我来开！”阿雷认定里头是吃的东西，不想让姐姐抢先，又把坛子抢了回来。

“阿雷，你笨，我比你大，你给我。”

“不要！”

两双小手抢来抢去，那坛子又是滚圆的型体，一不小心从四只小手掌溜了出去，在床沿转了一下，就笔直地掉到地上，发出“匡”的一声巨响。

两姐弟面面相觑，僵在床上好一会儿不敢动弹。

“怎么办！”两人跳下床，盯着坛子里跌出的白色粉末和碎块，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最糟糕的是：他们打破了爹爹最宝贝的坛子！

“都是你啦！”阿晴急着大嚷。

阿雷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人家要给爹做糖桃子嘛！”

“哭什么！”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进门槛，正是他们的父亲萧辰。

阿雷的哭声倏然停止，阿晴也不敢作声，两人木然站着。

“爹回来了，一起过去秋爷爷那边吃饭吧。”萧辰摘下笠帽，解开包袱，声音略显疲惫。

孩子异样地安静，萧辰一眼望见地上打破的骨灰坛子，陡然变了脸色。

“谁叫你们动爹的东西？”

没人敢说话。

“这是谁打破的？”萧辰怒意更重了。

“是姐姐。”阿雷道。

“是阿雷啦！”阿晴赶忙反击。

“跪下！”萧辰怒喝一声。“两个都给我跪下。”

孩子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生气的模样，吓得全身发抖，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惊惧地流着眼泪。

萧辰眼里已经没有孩子，只有那散落一地的骨灰和碎骨。那曾是他想尽力呵护的身体，也是与他缠绵与共，生下两个儿女的娇躯，如今，在门缝吹拂进来的晚风中，飘零着、翻转着，灰——飞——烟——灭！

萧辰只觉得心又碎了一次。既无法在生前保护她，甚至连死后也无法让她安息，是谁？是谁扰乱了婵娟的安宁？又是谁搅乱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

望向两个瑟缩发抖的孩子，看到屋内的一团混乱，他再度爆发了。

“爹不在就造反了吗？洗过的衣服也拿来玩？”

“爹，阿晴没有玩衣服……”阿晴哭着解释。

盛怒之余的萧辰听不下任何解释，大掌一抓，把阿晴面向下横放膝头，用力以右掌往屁股打了下去。

“不教训你们，就不会听话！”

阿晴吓得哇哇大哭。“爹！好痛！呜！阿晴是好孩子啊！”

“打破了你娘亲的骨灰坛子，还说是好孩子？当姐姐的这么不懂事？”萧辰两眼布满血红，更加用力地打着阿晴的屁股。

可怜阿晴根本不知道她打破了什么东西，只是一径地哭着。“爹！痛！”

阿雷虽然害怕，但他还是跳到父亲身边哀求着。“爹，不要打姐姐，是阿雷玩坛子，要做糖……”不等他话说完，萧辰已抛下阿晴，抓起阿雷。

“你也该打，不听话又爱闹事！”

阿雷自料难逃责打，但是那一掌又一掌的痛楚让他不由得嚎啕大哭。“爹，痛死了，娘啊！娘啊！”

这一叫激起萧辰最深刻的怨怒，他使劲拍下阿雷的屁股。“你还敢喊娘？要不是为了生下你这个浑小子，你娘会死吗？”

“大哥！不要打阿雷！”秋霜冲了进来。她原本要过来叫他们吃饭，远远就听到孩子们号哭的声音，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萧辰只是看她一眼，手上仍然没有停歇，阿雷哭得更凄厉了。

“大哥！”秋霜伸手去挡，萧辰强劲的掌力便打到她的手臂，秋霜忍痛抢抱起阿雷。“大哥，不要打了！”

“霜儿，我在管教我的孩子，你不要管！”萧辰大声吼着。

“你要打死他了！”秋霜也被萧辰吓出眼泪，但她仍强撑着退后几步，拉起吓得六神无主的阿晴，表情由惊怕转为义愤。“我不准你打他们。”

“他们做错事就要打！”

“他们做错什么事……”秋霜看到地上摔碎的骨灰坛子，惊道：“婵娟姐！”

阿晴拉着秋霜的裙摆哭道：“爹说我们打破娘的坛子，阿晴不知道那是娘的东西啊！”

“大哥，你从来没告诉他们，那是怎样的坛子吗？”秋霜惊疑地问着。

“没有！我不准他们去碰！”

“你不说，孩子怎会知道那是婵娟姐的骨灰？”秋霜两手各护着一个孩子，为他们心疼而流泪。“你答应过我，你要做一个好爹爹！”

“我努力做了！”萧辰指着两个小孩。“可是你们听话吗？”

“他们听话！”秋霜小脸胀得通红。“他们还是小孩子，你不教他们，他们怎么会懂事？你打他们，他们会痛，难道你不痛吗？”

萧辰蓦然觉得右手掌刺痛不已，那股痛楚从手臂蔓延而上，直刺他的心坎，再看两个直打哆嗦的孩子，他愤怒的眼神陡地黯淡下来。

秋霜心里也是十分害怕。她与萧辰相处一年多了，她知道那骨灰坛子几乎是他的全部，但她仍鼓起勇气道：“大哥，阿雷六岁了，婵娟姐已经死去六年，你要珍惜的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骨灰坛子，是两个正在成长的小生命啊！”

“你说什么？”萧辰又睁大眼。

秋霜害怕地倒退一步。萧辰的眼神太复杂，她不知道他是否又要生气打人，但她还奇+shu$网收集整理是很坚定地道：“你珍爱那个骨灰坛子有什么用？婵娟姐在天上也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多疼孩子一些？”

“你……”萧辰颓然坐倒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有错，他一直觉得愧对婵娟，之所以把骨灰坛子带在身边，只是想弥补对她的亏欠。

但她毕竟是死了啊！他还能对一个骨灰坛子弥补什么？

※※※

他呆呆地坐在黑暗之中，连秋霜和孩子离去了也不知道。

原以为来到秋水村隐姓埋名就可以忘掉过去，其实过去一直摆在他的心中，无论他走到何处，那愧疚不安始终萦绕不去！

夜，使秋水村安静了下来，而他的心却仍是波涛汹涌。

秋霜轻悄悄地推门进来，点亮了桌上的腊烛，低声唤着：“大哥，吃饭了。”

萧辰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秋霜将篮里的饭菜摆放在桌上，仍是温言劝着：“很晚了，大哥赶一天的路回来，肚子一定饿了。”

“我不饿，你回去。”萧辰的语气平板。

秋霜不再劝说，却走到那堆破碎的骨灰前蹲了下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蓝色布巾，慢慢展开摊在地上，萧辰认出那是他买给秋霜的布料。

只见秋霜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了婵娟的骨灰，没有害怕，没有迟疑，一把又一把地掬放到蓝布之上，又轻轻地以手指捻起细微的碎屑，实在捻不起来了，她又拿出手绢，仔细地拨拢聚起，小心翼翼地收拢在蓝布里。

萧辰定睛看着她的动作。她是那么轻柔、那么专注，天地虽暗，但烛火聚光在她身上，仿佛是她散发出的温和光芒……

秋霜将蓝布巾紧紧扎起，再把破裂的陶罐碎片捡成一堆，低声道：“我告诉阿晴阿雷，他们的娘离开人世，就像蝉脱掉了壳，今天他们不小心打破的就是那个壳，他们知道错了……”

“他们没有错，是我错了。”

秋霜抬起头，竟见萧辰脸上有泪！

她慌忙站起。她从来没有见过男人流泪，前一个时辰还像凶神恶煞的男人此时竟然如此孤独无助！她被他的泪震慑了。

她颤抖着将蓝色小包放在桌上。“大哥，这是婵娟姐……”

“这是我买给你做衣裳的布料，还有尘……土！”

“不！不是尘土，是我帮婵娟姐做了衣裳，把她包起来了，大哥你还是可以跟她在一起。”

萧辰并不去碰那蓝色小包。“你说得好，我何苦再执着这堆灰烬呢？”

秋霜心头不忍，红了眼眶道：“大哥，那是我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

“我以为……唉！”萧辰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亏欠她太多，我以为守着她的骨灰，就可以挽回一点点的遗憾，我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人间男女情爱，十六岁的秋霜并不懂，但她不愿见到萧辰痛苦。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安慰道：“大哥，你没有亏欠婵娟姐，你们曾经有过一段快乐的日子，不是吗？”

“是吗？我们曾经快乐吗？为什么我记不得了？”萧辰以手揉着额头，低低喃着：“记不得了！”秋霜扶住他的肩。“大哥，你要记住快乐，忘掉痛苦啊！”

“忘掉痛苦？”萧辰把头埋在双掌之间。“记不得！忘不掉！”

此时萧辰好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想要逃离过去，却一直无法挣开。

秋霜看到他的痛苦挣扎，不觉心痛流泪。

“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说出来呀！”

“记不得了！”萧辰紧揪着发，也试图抓住那困扰他的源头。他哑声道：“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婵娟来找我，她说，她自幼体弱多病，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什么，而这次，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说，她一直喜欢我，要我带她走，她要逃婚。其实我也暗地喜欢她，我被婵娟的勇气感动了，她的眼睛好亮，神情好坚定，我突然疯狂地爱上她，忘了礼教，忘了纪律，立刻不顾一切带她远走高飞。”

萧辰眼睛闭起，泪水缓缓滑下。

“那年她十九岁，我十八岁，年轻又热情。那两年，我们躲在山里，生活很困乏，可是我们非常快乐。对！真的很快乐……是我不懂珍惜她，她身子弱，我竟然让她接连怀孕生子，生完阿雷后，眼睁睁看着她血崩、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我实在不该带她出来的……”

秋霜默默听着，泪水也无声地淌下。

“我把她烧成了灰，分成两个坛子，一个送还给她爹，一个陪着我，再带着阿雷和阿晴出来流浪，好多年了……”

萧辰像小孩一样地呜咽着。

秋霜心头好痛，他那藏了多少年的心事啊！

她轻抚着他颤动的肩头，幽幽说着：“你们都没有遗憾了。有大哥陪在婵娟姐身边，她在离开之前一定还是很开心，她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这样她才能安心回到天上，不是吗？”

“可她走了，而我连骨灰也留不住……”萧辰哽咽。

“不，婵娟姐还留给大哥最珍贵的礼物……”

萧辰抬头望向秋霜，心正在苏醒。

“是阿暗和阿雷。”秋霜用着说故事般的神情，轻柔地道：“婵娟姐是来人间匆匆一游的仙女，她给大哥一段美好的生活，送给大哥一对聪明可爱的儿女，如今回到天上，不再有病痛，她更快乐了……”

这些话在去年的雪夜里，萧辰也曾有深深的领悟，只是他仍执着心里的悲苦，不肯释放自己。如今，在静谧的秋水村夏夜，在这个柔情似水的佳人面前，他缠绕的死结慢慢松脱了。

他注视着她的眼，那明眸有他熟悉的澄澈灵动，仿佛他的心已被她看穿。

“霜儿！”他突然将她拦腰抱住，紧紧地拥住她的身子，将头脸埋入了她的胸腹之间。他独自撑了这么多年，他是多么需要温暖的支柱呵！

秋霜被萧辰一抱，差点惊叫出声。她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眼泪又急得掉下来，想喊一声大哥，却发现萧辰在她怀里颤动着，似乎正闷声哭泣。

她又慌了。怎么她一向敬爱的大哥又哭了起来？

是不是婵娟姐死了以后，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呢？这么多年来，他要承担悲伤，又要养大两个儿女，大哥真的很苦啊！

秋霜释怀了，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了，她任他搂抱着，任他在她胸前摩挲着。她胆怯地举起双手，像怀抱小孩一样搂着他，轻柔地以手指头耙梳他的乱发，又温柔地抚拍他的背。

如果她可以化解他心中最深的忧愁，那她愿意站在这里，陪他一起哭泣，直到彼此流尽忧伤的泪水。

窗外传来阵阵蛙鸣，月光照入了门缝，夜凉如水。他坐着，她站着，默默地过了好久，好久。

萧辰意识逐渐清明，不再有泪，而是完全的释怀。

他嗅闻到淡柔幽香，又发现脸上贴着柔软的胸部，他蓦然跳起，放开了秋霜。

“霜儿，对不起，是大哥失态……”

秋霜脸颊酡红，往后退开。“菜凉了，大哥吃饭吧！”

“孩子？”

“他们吃过饭，让我爹娘哄着睡觉了，大哥放心。”

“霜儿，”萧辰唤着她，想要说出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化做最简单的话。“谢谢你！”

秋霜低下头，臂弯里犹感觉萧辰的体热，灼得她全身烫痒，她忙转身收拾床上的脏衣物。

“这些衣服我拿回去洗，大哥你吃饭休息吧！”

她卷起衣物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大哥，孩子很爱你。”

看着她走入了黑夜中，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影坚定而明显，似是以她自身的温热化开无边的暗夜，也化开了他心底的阴影。

萧辰痴痴地望着，告诉自己，从今夜起，他也是脱掉旧壳的蝉。

他将展翅再飞。

※※※

“阿晴、阿雷，起床了。”

秋霜温柔的声音叫唤着，温软的双手轻推两个小孩。

“霜姑姑，人家要睡……”阿雷半闭着眼，抓住了那软绵绵的柔荑。

“阿雷，你不是要当乖孩子吗？”秋霜伸出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发。“要不要帮爹腌糖桃子？”

“要……”阿雷迷迷糊糊地爬起，揉了揉眼睛。

阿晴已经掀被坐起，犹茫茫然不知在什么地方，只记得今天起床后要做的事情。

“霜姑姑，阿晴要洗衣服……”她望见站在床边的萧辰，忽然住了口，忙往秋霜身边挤去。

阿雷也看到父亲，更抓紧了秋霜的手掌，畏怯地缩在被窝里。

萧辰心里感叹，这几年他对孩子一向严厉，昨夜又不分青红皂白责打他们，也难怪孩子怕他了。

秋霜笑着搂抱孩子。“肚子饿了吗？快起来跟爹一起吃饭吧！”

她先帮阿晴穿衣服，正要扎上腰带，萧辰触上她的手道：“让我来。”

那一触让秋霜立刻缩手，脸蛋无端红了起来，不发一言转身帮阿雷穿衣。

阿晴低垂着眼，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萧辰一边为她理好衣服，一边道：“阿晴，爹知道阿晴是个乖孩子，你会帮爹收衣服，照顾弟弟。可是昨天爹赶路回来有点累，没有问清楚就打你们，是爹不好……”

阿晴惊讶地看到父亲眼中的泪光，使劲地摇摇头。

“是爹错了，你是爹的好女儿，爹好爱阿晴，爹要跟阿晴说对不起。”

阿晴没见过大人还会认错，几乎要惊慌失措了。

萧辰又转头向阿雷道：“阿雷也是爹的好儿子。阿雷，爹不该打你……”

阿晴急着举起小手抹拭父亲脸上的泪水，她的泪珠儿也掉了下来。“爹，不哭，不哭！”

阿雷伸手环住父亲的脖子，哭道：“爹，是阿雷顽皮，爹不要哭，”

“你们屁股还痛不痛？”萧辰心疼地抚着两个小屁股。

“痛！爹，好痛！”最会撒娇的阿雷放声大哭，却是紧紧抱着父亲不放。

“阿雷！”萧辰拥住了一对儿女，有着失而复得的欣慰。

看到父子三人相拥而泣，秋霜的眼眶也湿了。

萧辰抹了抹孩子们的泪水。“阿晴、阿雷，我们今天到山上去，我们去跟娘说再见！”

不只是两个孩子，连秋霜也瞪大了眼，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霜儿，一起来吧！”

“不，你们一家人……”

“你是我的妹子，我们也是一家人啊。”萧辰诚挚地看着她。

秋霜的脸又红了，原来他也当她是一家人。

吃过早饭，一行四人来到桃树山上，萧辰从怀里拿出蓝布小包里，蹲下来要阿晴阿雷碰触。

“阿晴、阿雷，这是你们娘亲的骨灰，你们的娘已经死了，知道吗！”

阿晴摸着那细碎的骨灰，点头道：“娘死了，到天上当仙女，不回来了。”

阿雷仍是似懂非懂。“霜姑姑说娘像蝉一样飞走了，爹把她的壳留着。”

萧辰露出微笑，打开了蓝布巾，双手一抖，任那骨灰飘扬四散。

“现在，娘她要飞到天上了！”

“哇！”孩子发出赞叹的声音，那洁白的骨肩如同细雪般，轻轻扬起，飘飞在绿树间。

阳光照映细雪，闪耀出点点光芒，晶亮纯白，有的雪点向远处飞去，有的雪点则缓缓地沉落泥土，化做了大地的一部分。

“娘飞到彩虹上去了！”

今晨下了一场小雨，对面山谷出现了一弯彩虹，阿晴和阿雷追逐着雪花，惊喜地看那细雪飘进了虹桥深处。

“彩虹好漂亮喔！”阿晴开心地拍手。

阿雷也大声道：“我知道了，娘用彩虹帮花儿涂颜色，看到彩虹就知道娘在天上忙了，霜姑姑，是不是？”

秋霜含泪点头，想不到阿雷仍牢记她所说的花神故事。

碧绿溪的山头上，白雪轻舞，彩虹如梦，还有两个逐梦飞翔的孩子，这极美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秋霜。

萧辰望着她。“霜儿，你不介意我在山上立一块碑吧？，当做是婵娟的墓碑。”

“没关系的，这样大哥和孩子就可以上山来看婵娟姐。”秋霜微笑拭了泪水，满心答应。

“霜儿，多谢！”

认识她至今，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谢”字，是她的灵性为他和孩子带来新生。

萧辰展臂望看山下的秋水村，顿觉心胸开阔。大地有情，这片广袤土地已经承受他曾有的伤痛了。

晨曦流光移动着，萧辰觉得脸上暖烘烘的，转头一看，秋霜细致灵秀的脸庞也笼罩在光辉之中，是出尘无瑕的美。

秋霜正好抬眼看他，目光一接触，投以他羞赧的一笑。

萧辰满足地喟叹着，因为眼前这一切都是那么美，那么值得珍惜。

而身边的秋水伊人，也将是他要永远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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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度过平安温馨的新年，驱走寒冷的冬天，秋水村人人期待着春暖花开，准备下田播种，迎向崭新的一年。

萧辰的学堂停了几天课，让大人小孩一起翻上插秧。这天早上，他则帮秋霜在屋后新开一块菜圃。

卷着衣袖裤管，萧辰的手脚沾满泥巴，每一次的锄头掘下，便翻起了湿软肥厚的黑土，散发出扑鼻泥香。

难怪秋霜种的青菜味道清甜。土肥、菜香、人更甜，萧辰心想着。

“大哥！”秋霜从屋内出来。“我才进去洗个碗，你就出来挖土了？”

“吃饱饭要活动一下筋骨。”萧辰掘起一块黑土。“霜儿，你不陪伯母？”

“喔，我爹陪着她，他们要到大田哥哥那边看阿晴阿雷插秧。”

“这两个小子！”萧辰一提到儿女，不觉绽出了笑容。“昨夜他们兴奋得不得了，忘了去年插秧的辛苦，今天不用我叫，倒自个儿起床呢。”

“是呀，瞧他们刚刚吃饭急得什么似的。”

秋霜也是开心地望着萧辰。

她发现自从去年他为婵娟在山上立碑后，原本沉郁的面容日渐开朗，笑容也变多了，而且常在吃饭时候说笑聊天，逗得两老两小开怀不已，而两个小孩也更喜欢亲近爹爹了。

大哥笑起来真好看呢！那张脸跟秋水村的村人不一样，娘说那叫做英俊。再看他的眼睛，好像是天上的星星呵！既遥远而深邃，她怎样也触不着他的眼眸最深处；还有他挺拔的身形，就像可以保护她的羽翼，大而温暖……

“霜儿，我脸上沾了泥吗？”萧辰见她望着自己，遂有此一问。

“没……没有！”秋霜蓦地红了脸记起了正事，她伸手在口袋掏了掏，拿出几块小碎银。“大哥，这些银子还你，娘说以后你不要再给我们银子了。”

“这是给你们的菜钱。”

“家里自己种菜，哪需要去买菜？而且我们和村人拿肉拿米，都是拿家里的青菜桃子去换，很少用到银子。还有大哥也常打野味回来，加上教书的束修，这些都不需要菜钱啊！”秋霜一一数着每天做菜的来源。

“总要到城里买些面粉杂粮吧。”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啊。”秋霜将碎银摊在她小小的手掌上。“更何况每次大哥到城里，又是让你出钱买东西，也帮娘买药，我们都还没付钱给你耶！”

她手上的碎银闪着光芒，阳光似乎要穿透她的手掌，那柔软的手心仿佛变得透明温润。萧辰盯住她的手，突然明了什么叫做“纤纤玉手”。

秋霜却以为他在看银子。

“大哥，你手上脏，我帮你放到口袋去。”说着就上前要把碎银子倒在他的口袋。

“哎！”萧辰挪了一下身子，不让她放钱。“都是一家人了，谈什么钱的？你先收起来吧。”

“可是……”唉！爹娘怎么交代她这个‘艰难’的任务啊！秋霜仍不死心地往前一步。“娘说一定要还你，大哥来这里两年了，以前没用到的银子都存下来了。”

萧辰伸出泥手摇了摇。“你收起来，继续帮我存着吧。”

“可这是大哥的钱……”

“谁的钱都一样。”萧辰拄着锄头，慢条斯理地剥掉手上结块的泥巴，想了一下才道：“大哥有了钱就花，不会存钱，以后我还是会每个月给你几块碎银铜板，就当做是帮阿晴存嫁妆吧。”

“阿晴才八岁耶！”秋霜不可置信地道。

“姑娘家长得快，如果阿晴长到十四、五岁有合适的对象，大哥就准备嫁女儿了。”萧辰笑笑地盘算着。

“说得也是！”秋霜想到村里的姐妹们，好多都是十五岁就嫁人了，唯独她舍不得离开爹娘……“不过嫁女儿之前，一定要把妹子嫁掉。”萧辰笑着凝望她。

“哎呀！”秋霜的脸蛋又红了，她扭身背对萧辰。“大哥又在胡说什么啊！”

“霜儿，又有人来提亲了，你也十七岁了。”萧辰提醒她。

“我不要！我不要啦！”秋霜耳根都红了，忘了手里还揭着准备归还萧辰的碎银，一溜烟地躲进屋里。

怎么她老改不了害羞脸红的性子？萧辰忆及认识秋霜迄今，每回她见了他，仍是像初识时一样地腼腆，动不动就脸红，除了去年夏末那一夜……

那一夜，她勇敢地指责他，也以似水柔情安慰他，在那个时候，她不是年幼的妹子，而是一个成熟懂事的女子吧！

萧辰痴痴地想着，如果他不是带着两个儿女，如果他没有一段不欲为人知的过去，如果他不再当她的大哥……游思至此，萧辰猛然用力一摇头，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他又举起锄头，更加卖力地锄地。

过了一会儿，秋霜从屋子出来，脸上恢复了自在的神情。

“大哥，我帮你把钱收起来了，我藏在我房内……”

“霜儿，不必说，我又不会到你房里去。”萧辰虽在秋家来来去去，却始终严守分际，从不踏入秋霜的闺房。

“这是你的钱，你该知道的……”

“霜儿！”萧辰定定望着她。“不要再说你的、我的，我们是好兄妹，是不是？”

“嗯！”秋霜低下头，轻轻地回应一声。

她说不上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从一开始，他就是她的大哥，他教她念书写字，也照顾她秋家的生活。两年来，无论在屋檐下也好，大柳树下也好，她已逐渐习惯陪伴在他身边，好像只要闻到他的气息，她就感到安心自在。

去年那一夜真的很特别，她听到了一个深情男子的告白，就在他们彼此互拥时，她不解世事的心眼开了，从此，她开始用心去了解他。

但是，他们毕竟只是兄妹之情啊！而大哥心里也有个婵娟姐……

秋霜心头突然莫名一酸，她赶紧摒去了杂念，拿起手上的盘子，以手指分拣着里头的菜籽。

萧辰问道：“霜儿，你要撒种籽了吗？”

“对！”秋霜注视着小小的、细碎的各式菜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上面。“这是去年夏天开花后留下来的，每年一定要记得留，隔年才能种出同样好吃的菜。”

“还是霜儿细心，我们光看漂亮的花儿，怎会想到把种籽留下来呢？”

秋霜蹲下身，在萧辰掘过的土地上撒下菜籽。

“是啊！大哥教我、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倒是想花儿那么漂亮，折下来一下子就枯萎了，不如就让它热热闹闹地留在枝头，只要记得在花心刮下种籽，何愁年年无好花呢？”

见秋霜笑语朗朗地说着，萧辰忽然想到，她也是一枝永驻枝头的好花吧，他愿见到青翠的绿叶来衬托她！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藏着心事耕种。

秋霜按着区域，撒下了各样青菜的种籽，再舀水来细细浇灌，待黑土润湿了，她的心也渐次浮上喜悦感，仿佛已看到了一片青绿菜苗。

这块土地才是她的寄托所在呵！

她脸上露出微笑，抬头望看萧辰，他还是努力地掘地，也是对她一笑，再用手臂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

秋霜站起身，转进了屋子里，出来时手上端了一杯茶。

“大哥，喝个茶吧。”

那是他喝惯的菊花茶。萧辰接过茶杯，徐徐吞饮而下，那温热的味道就是霜儿一向的甘甜。

秋霜又递出一块饼。

“你忙了大半个早上，肚子饿了吧？”

“是饿了。”萧辰看着两只脏兮兮的手掌，连茶杯也沾了泥痕，笑道：“这怎么吃？连泥巴也吃下去了。”

“我去拿水瓢儿给你洗手。”

“快给我吃一口吧！我饿坏了。”萧辰心情放松，故意逗着她。

“给你吃喔！”秋霜闻言，也笑着将饼凑上萧辰嘴边，像她平日喂娘亲吃药，也像是喂着撒娇的阿雷一样。

而萧辰竟然也咬了一口。

秋霜忽地缩回手。这一个亲昵的动作让她胀红了脸。

萧辰心头也热了起来，但他还是沉稳地要求着：“我还要吃。”

秋霜双颊酡红如酒，她再度将手里的饼送上去，萧辰忍住一吻她葱葱玉手的冲动，只是定睛望向她水灵灵的、低垂着的眼，又咬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一个默默地拿着，一个默默地吃着，不用言语，心灵安静地交流，这一刻就是他们彼此冀求的生活。

终于吃到最后一口，萧辰的唇还是碰上了秋霜的指尖，那一刹那的轻触让两人立刻弹跳开来。“大哥，你杯子给我吧，我拿进去了。”秋霜还是低着头。

萧辰将沾了泥巴的杯子递还给秋霜，仍是他说惯的一句话：“霜儿，谢谢你。

秋霜默不作声，全身火烫如焚，正要转身进屋，突然听到了一声声“霜姑姑！霜姑姑！”

秋霜赶到门前竹篱，原来是阿晴气喘吁吁地跑来，她手里还握着一株秧苗。

“霜姑姑！啊！爹也在这里，秋奶奶她……昏倒了！”

秋霜脸色刷地惨白，手上的杯子掉落在地，身子也几乎软倒下去。

萧辰从后面扶住了她，他的温热又给了她力量。

她回头望向他，他点了点头，两人随即往田里跑去。

※※※

当夜，秋霜守在病榻前，默默地掉泪。

今早爹娘还很高兴地到田里看人插秧，怎知娘说倒就倒，连身边的爹也急得差点发了心疾，幸好萧辰及时为爹调气，又吩咐人用竹枝绑了一个简单的担架，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娘亲带回家。

可是娘啊，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醒过来呢？

秋结坐在床上，低叹了一声。

“霜儿，你去睡吧！我陪着你娘睡，有什么事会叫你一声。”

秋霜倔强地摇了摇头。

“你大哥已经把过脉，你也熬了药，你忙了一天，去休息吧！”

站在一旁的萧辰也是劝着：“霜儿，去睡吧，伯母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秋霜噙着泪珠。“娘为什么还在睡呢？”

“霜儿，是大哥医术不精……”萧辰立刻下了决定。“我现在就动身去县城找金大夫。”

“萧辰，夜深了，明天再说吧。”秋结摇了摇头。

秋霜站起来，突然拉住了萧辰的双掌，垂泪道：“大哥，我求你快救娘啊！大哥……”

萧辰心如锥刺，他从来没见过秋霜哭得如此伤心。他也是紧握住她的手。

“霜儿，我马上去，我来回两天的路程期间，你自己要保重身体，好好照顾伯母和老伯。”

秋霜含泪点头，不觉又捏紧了萧辰厚实的掌心。

“这里还有两帖药，你要记得按时煎服，我已经托桂花婶帮你们送三餐过来，阿晴阿雷在石头嫂那边，你都不要担心。”萧辰仔细交代着。

秋结看着昏迷的老伴，又是叹了一口气。他哪不知道妻子的病情啊，靠着萧辰奇+shu$网收集整理的药物调养，还有秋霜的陪伴照料，她能拖延这两年，已属万幸，再有什么灵丹妙药也是枉然呵！

他从萧辰把脉诊断时的表情已经瞧出端倪，既然如此，那这个年轻人何必再徒劳往返县城一趟？难道只是为了安慰秋霜，给她一点希望？

萧辰如此体贴女儿的心意，若女儿能得此人爱惜，他也没有牵挂了。秋结握住老伴的手，泪眼模糊。

仿若回光近照，又似心有灵犀，秋大娘在这一握之间，缓缓地睁开眼。

“老伴啊！”秋结悲喜交集地喊着。

秋霜奔回床前，赶忙抹去脸上的泪水，强颜欢笑道：“娘，你醒了，要不要吃点饭？”

“不……吃了。”秋大娘伸手摸向女儿姣好的面孔，也是微笑道：“你叫萧辰过来。”

萧辰立即走到床边。

“伯母，你不要担心自己的病情，安心休养便是。”他又为秋大娘把了一会儿脉，试图以体内真气延续老人家的气息，但他却不自觉地锁起眉头。

秋大娘虽然病着，意识仍很清楚，她明白萧辰为她所做的努力。

“萧辰，别费心了，我这是老病灶，好不了的。”

“伯母，莫说丧气话，吃了药就会好。”萧辰安慰着。

“我都病了十几年，三年前金大夫就说没救了，幸亏霜儿照顾，后来又有你，多谢你了。”秋大娘微弱地叹了一声。“只是霜儿……”

秋霜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床边哭道：“娘呀！不要抛下霜儿啊！”

“傻孩子！”秋大娘仍是爱怜地抚弄女儿的前额，为她顺了顺头发。“娘要去当神仙了，以后不会再生病……”

“娘，霜儿不要你去当神仙，你让霜儿服侍啊！”秋霜哭得全身颤抖。

“人生就是生老病死，霜儿，你总得经历呵！”秋大娘抬眼望向萧辰。“萧辰，霜儿年幼不懂事，我把她托给你，你还得教教她。”

“伯母，你放心。”萧辰心情亦是无比沉重，只恨自己无力回天。

“你跟孩子说，秋奶奶去天上找他们的娘了……”

“娘啊！”秋霜又是一声哀哭。

“老伴！”秋大娘一手仍握在秋结手里，她对他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我先走一步……”说完，秋大娘的眼皮沉沉闭上，一起一伏的胸口慢慢地平缓下来。

萧辰心神凝重。七年前，他也是亲眼目睹生命的流逝；如今，他感同身受，这相同的椎心痛楚让他淌下了泪水。

秋水村的深夜，秋霜的哭声传遍了山林，越过了碧绿溪，幽幽鸣泣声如丝如缕，牵紧了所有村人心中的弦。

※※※

秋大娘过世后，秋霜哭肿了双眼，茫茫然不知所措，而秋结更形消瘦，只是成天坐着发呆。

所有的后事都由萧辰一肩扛下来。他到邻镇选棺木，买香烛纸钱，布置灵堂，安排入殓，并和村里几个男人到桃树山上挖墓穴。

秋霜任他安排一切，全然地信任他。村里的人家也过来帮忙，有的为她准备饭食，有的帮她守灵烧纸钱，有的安慰她，浓郁的温馨人情包围着秋家，稍稍冲淡她和父亲的悲痛。

出殡当天，萧辰命阿晴和阿雷以孙女孙儿之礼服孝，两个孩子亲眼见到死亡，心里罩满了哀伤，小小年纪终于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体认。

将棺木抬上山，掩了泥土，立直了墓碑，从此天人永隔。秋霜的泪水一滴滴落下，却是不敢再哭出声。

她紧紧扶住身边的老父。他的身体也不好，她不能再让自己的悲伤影响到父亲的身子，她一定要坚强地奉养父亲，他是她仅存的惟一至亲啊！

“霜姑姑，你不要哭。”阿晴轻轻地扯了她的袖子。

“霜姑姑，秋奶奶不生病了，她一定很快乐。”阿雷一身麻孝，认真说着。

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呵！他们也长大了，懂得安慰人了。秋霜拭去泪水，让两个小孩握住父亲颤动的手。也许在这个时候，儿童的软言软语更能安慰他老人家的伤痛吧！

秋结看着萧辰和曾石头修整坟边泥土，心底轻轻一叹。他年纪一大把了，早已看透人生，尤其老伴生病已久，他早就预期到这不可避免的分离，只是霜儿这个女娃儿，似乎还不能接受娘亲骤逝的事实。

此时，秋结看到萧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深深地望向秋霜，眼里满是关怀与怜惜，秋结忽然放心了；想来老伴也看出两人的心事，这才将霜儿交托给萧辰吧！

“秋爷爷，阿晴带你去散步。”阿晴捏着秋结的手指，用软甜的声调说着。

“秋爷爷，石头伯母做了好吃的甜糕，我们下山去吃。”阿雷也是拉着秋结，以清亮的大眼抬头望着他。

秋结再度望向新冢，将心中的叹惋埋入桃树下的黑土。他放开了心情，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道：“阿晴、阿雷，我们先下去吃甜糕，再一起到溪边散步。”

“好，秋爷爷！”两个孩子体贴地扶着秋结，缓步走下山。

村人们献祭结束，一个个离去，最后只留下萧辰和秋霜。

春天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东风吹过，拂落了树上朵朵桃红，落英缤纷，随风扬舞，再轻柔地飘坠到新坟之上。

秋霜俯身捡起一枚桃瓣，心底又涌起了无限哀伤。

花谢不再回，人去了，也不回来了。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萧辰亦是对着落瓣出神发呆。

他在想婵娟姐吧！婵娟姐的墓碑就在旁边，或许，待会儿他就会过去陪她吧！

秋霜捏碎了掌心的花瓣，蓦然转身走下山去。

萧辰并没有留在山上，他见秋霜不发一言离去，立即收拾好工具，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他要伴她走过这段伤心的路程。

※※※

夜里，萧辰照料一对儿女入睡后，他又推门而出。

一年来，他已经养成夜间散步的习惯，除了寒冬大雪以外，他喜欢到户外吹风，听碧绿溪的泠泠水声，仰看群星明月。行走沉思之间，忘却了过去，也不再烦忧明日，片刻工夫走下来，总能让他一夜好眠。

他照例走到大柳树下折返。今夜还没走近那茂密的垂柳，便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

萧辰的心一拧。是霜儿，而她竟是哭得如此伤心！

只见她屈起双膝，将头脸深埋在臂弯间，整个人在树下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不住地轻颤着。

他不敢惊动她，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可是她一直哭泣着，那呜咽的哭声揪痛了他的心。

“霜儿！”他走到她身边，轻声唤着。

秋霜抬起遍布泪痕的脸蛋，眼里有些许的惊讶，她立刻垂下了头。

“爹在睡觉，我想哭，怕吵到了爹……”

萧辰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心里很难过吧？”

这一声柔情的安慰又让秋霜泪流不止，身子也因啜泣而颤动起来。

萧辰明白，此刻再多的安慰言语都无用，他只能伴着她，陪她流泪。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把秋霜搂进怀中。抚着她的长发，依旧是那温柔的声音。“霜儿，想哭就哭吧！”

单薄的身子骤得温暖，秋霜更是哭得不可抑遏，她贴在萧辰的胸前，拼命地哭出心底所有的哀痛。

“娘……生了五个哥哥姐姐，可是他们小时候就一个个死了，娘好伤心，从我有记忆以来，娘就在生病了……爹说我要为五个哥哥姐姐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孝顺娘，让娘开心……霜儿只有爹和娘啊！霜儿很乖，可是娘啊！为什么不让霜儿继续照顾你呀！娘，霜儿好想你……”

听秋霜一声声地哀泣，萧辰只能拥紧她，不断地伸手拍她的肩、抚她的发，任她在他怀里哭尽悲伤。

秋霜幽幽饮泣，突然从他怀抱中坐了起来。

“大哥，我说的神仙故事都是骗人的，原来……原来生离死别真的很苦哇！”

“是很苦。”萧辰凝望她的泪眼。“大哥走过来了，霜儿，你也要学着走过来。”

“不要！我宁可不学！”秋霜用力摇头，摇落了串串泪雨。

“霜儿！”萧辰扶住她的双臂。“想想你说的故事，想想你娘亲解脱世上的痛苦，她现在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你要为她高兴啊！”

“可是……”秋霜泪痕错综。“霜儿没有娘了，没人疼霜儿了！”

萧辰心底重叹。当初他花了数年时间才走出忧伤，如今他又如何教甫遭丧母之痛的秋霜忘记呢？

他只能再度紧紧地拥住她，柔声道：“霜儿，尽量哭吧！”

秋霜倒在他的怀中，不断地哭泣，她不知道除了哭泣以外，还能如何宣泄自己的悲痛。

萧辰仍是揉抚她的肩背，以手掌热流一一抚平她颤动的身躯。

他相信，泪总会流尽，她也将会远离哀伤。

在萧辰怀里，秋霜的心逐渐平静了。她哭得好累，感觉有人抱着她、哄着她，就像是娘亲一样……她好想去睡梦中寻找娘亲呵！

“霜儿！”萧辰发现她睡着了，试图唤醒她。

秋霜沉睡不语。

这是她难得的安宁，萧辰遂不再叫她。

他不敢惊醒她，也不知道抱着她多久了，直到惊觉树梢滴下露水，他才发现夜真的很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秋霜，她轻轻嘤咛一声，又靠上他的胸膛沉睡。

她很轻，轻得像是飘离枝干的桃瓣，萧辰不觉又拥紧了她。

慢慢地走到秋家屋前，萧辰这才看到秋结拿着烛台，正站在门口等他。

“老伯！”萧辰不知如何向他解释。

“霜儿从她娘去了之后，就没有好好睡过。”秋结了然于心，他开门走了进去，引萧辰来到秋霜的房间。“让她哭一场也好。”

萧辰将秋霜放在床上，动作十分轻柔，惟恐惊动好不容易入睡的她。

“老伯？”萧辰正想退出房间，但秋结已经放下烛台离开了。

萧辰帮秋霜脱下鞋子，拉起了棉被，为她密密地盖实，又将被角往里头塞，免得她翻身露出手脚着了凉。

确定一切妥当之后，他静静地望着她，忍不住伸手触上她的粉靥，拨开几缕沾黏泪水的发丝，再以指尖柔缓地拭去她的泪痕。

“霜儿，好好睡，大哥疼你。”他温柔地在她额角一吻，喃喃地诉出心底深处的话。

够了，他也只能如此偷偷地表达爱意了。

萧辰蓦然起身，以掌风拍熄烛火，在黑暗中大步踏出秋霜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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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柳树屹立碧绿溪畔八十载，看尽秋水村的悲欢离合，绿柳条儿冬枯春荣，如同人生一样有悲有喜，与人们一年又一年地檀变着。

南风吹来，夏雷响在远山之巅，山上的桃子结实柔柔，香甜的气味随风飘散而下，秋霜的悲伤淡了，心思也成熟了。

生活恢复以往的步调，她仍然每天种菜、养鸡、烧饭、上山巡视桃子的生长情况，更多的时间她用来陪伴在父亲身边。

每天中午，萧辰也依然教她念书，有时两人并肩坐在大柳树下讲诗，有时则沿着碧绿溪散步聊天。

他们维持着兄妹般的情谊，似云淡，如风轻，但是彼此心里都有一股难言的火苗。

秋天的脚步近了，这日午后，秋霜忙完家务，见阿晴和阿雷陪着秋结嬉戏，便放心地拿了书本，准备到大柳树下上课。

她一眼看到桌边的一件长衫外衣，那是萧辰吃饭时脱下来的，如今外头秋意微凉，他穿着薄衫，恐怕是挡不住秋风凄冷吧。

她拿起外衣，走到大柳树边，见萧辰正在拨弄溪水洗脸。

“大哥，这水凉，不要玩水。”

萧辰笑了。“瞧你像管教阿雷一样，如今也来管教大哥了。”

“我哪有啊？”秋霜微红了脸，递出外衣。“天气冷，你穿着吧！”

萧辰接过了外衣。“我不冷，这秋高气爽挺舒服的。霜儿，今天不讲课了，咱们走走。”

秋霜略感失望。“可是这本书还有好多还没讲。”

“不需要我讲了，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是看过了，有些还不太懂。”

“你不懂再拿来问我，其实大哥已经江郎才尽，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秋霜更失望了，是大哥刻意避开她吗？自从那一夜他抱她回房后，她发现他总是若有若无地回避她。

一股凉风袭来，她不自主地打个寒颤。

“瞧你！”萧辰将外衣披在她肩上。“带了我的衣服出来，倒忘了为自已添衣裳。”

他的手指轻触她的肩，她微微缩身。“我不冷。”

“穿着吧！”萧辰为她拉拢长衫。“你如果生病了，可没人烧饭给我吃了。”

秋霜想拿下长衫。“我……我回去了。”

萧辰按住她柔弱无骨的手掌。“霜儿，愿意陪我走走吗？”

秋霜慌忙收回手，萧辰也立刻放开。

两人沿着碧绿溪而行，风凉，心却是暖的。

“田里快收成了，霜儿，你看那片金色的稻穗，好亮丽！”

秋霜望向对岸的稻梗田陌，燥热的脸颊感受到秋风的凉意。

“可今年收成不好呢，稀稀疏疏的，往年都像是整片的黄金。”

“不过，也够自给自足了。”

“是啊，大家都平安，真好。”

“平安……真的很好。”

此刻恬静安宁，溪流潺潺，景色如诗，萧辰好愿美景长存，抛开了一切过往，不再孤独，就让他陪伴霜儿一生一世……

两人默默走着，各怀心事。

近处山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萧辰，我这里的苹果熟了，来采几颗回去吧。”

萧辰拉着秋霜爬上山坡。

“多谢石头兄，下回我进城，再帮小石子带糖果回来。”

“哈！上回的糖还没吃完呢！小石子他娘藏起来了，要小石子帮忙喂鸡才肯给他吃。”曾石头爽朗地笑着。

“石头嫂教子有方喔！”萧辰笑着。“我下次多带一些糖回来就是。”

曾石头摘了苹果给秋霜。“霜儿，拿去吃，我再装一篮带给秋老头。”

“谢谢石头哥哥。”秋霜拿过苹果。“我就不再拿了，你还要背去镇上卖了换银两。”

“唉！不想去镇上了，赚不到钱。”曾石头采着树上的苹果，长吁短叹地。

秋霜咬着苹果。“怎会赚不到钱？你的苹果又脆又甜，很好吃呢！”

“别说了，我每次去镇里摆摊子，官府就立刻过来收税，有一年我还倒贴二两银子，不如学霜儿你腌了桃子，我也晒个苹果干，留着自己吃吧。”

“真的这样啊？”秋霜瞪大眼，眸子是不解世事的单纯。

萧辰道：“苛捐杂税，老百姓难过啊！霜儿，你还是不要知道世间丑恶。”

秋霜道：“每年官府来催税，爹就开始发愁，原来官府还收很多税啊？”

曾石头道：“霜儿，你知道的愈少，烦恼也愈少。萧兄弟啊，你可要好好对待霜儿喔！”

“霜儿是我的妹子，我当然会照顾她。”萧辰沉静地回答着。

“还什么妹子？这些年你吃了霜儿烧的饭，就不要再耽误人家了。”

秋霜刚咬下一口苹果，赶忙吞了下去。“石头哥哥，你……”

“霜儿想骂人吗？”曾石头笑道：“我还没听过霜儿骂人哩！瞧！脸蛋比苹果还红啊！”

“石头哥哥！”秋霜脚一跺，想要跑开，却差点撞上身边的苹果树。

萧辰急忙拉住她。“小心！”

秋霜站住脚，挣开他的手。

“我先回去了。”说着便低头跑掉。

曾石头整理好两篓苹果。

“一篓给阿雷他们，一篓你带给秋老头。”

见他犹注目秋霜的奔跑脚步，曾石头笑道：“她都穿上你的衣服，你就不要再陪她相亲了，去把好霜儿订下来吧！”

萧辰吃着苹果，心思纷飞。没有人知道他隐身在秋水村，这是否代表他可以许诺秋霜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生活？

他没有把握。

接过曾石头的两篓苹果，萧辰继续漫步在溪畔林间，只是少了身边的柔言软语，秋风一阵阵地吹来，似乎真的有点冷呢！

※※※

这日中午学堂下了课，大家各自回家吃饭休息，萧辰照例最后离开。出了门，看到村口闹烘烘的，便走过去一探究竟。

一个官差在墙上贴好告示，正等着秋水村的村民请他念告示。

曾婆婆念道：“人头……这什么字？一两……加……这又是什么字？”

“曾婆婆，你平常不用功学认字呵！”王大田大声道：“上头是说，以后要课人头税，每个人头一年一两，然后今年还要加赋。”

曾婆婆皱眉道：“我家十个人头，不就要交十两？”

众人纷纷议论，却又压低声音不敢让官差听到。

官差等得发闲。

“你们都看得懂啊？我知道了，金大夫说你们有个先生又医病又教书，害他这些年少了很多收入。”

王大田道：“金大夫诊金那么贵，又医不好，谁去看他啊？”

官差道：“好了，既然不用我念了，你们好好准备，一个月后就来收税。”

“一个月？”众人惊叫着。“又是人头税又是秋赋，拿不出来啊！”

官差跳上马，准备离开。

“我管你们来不来得及！总之，到时候准备好，否则就把你们送进牢里。”

萧辰上前拉住马匹，那马儿竟也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官差怒道：“你敢拦本大爷的马？不想活了吗？”

萧辰仍是稳稳地扯紧马缰。

“人头税这名目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为什么今年要征收呢？”

“县衙没钱，你们老百姓就得缴税，还嗦什么？”

巧立名目，以百姓为鱼肉！这就是民间疾苦啊！萧辰潜隐多年的激情个性几欲爆发而出，恨不得当场扯下这个官差，但一转念间，还是忍了下来。

曾石头对着官差叫道：“如果现在卖收成，人家知道我们急着换银子，怎么有好价钱呢？还不是被县里的有钱人给贱买了？”

“是啊！官商勾结啊！”又有人叫道。

官差扬起鞭子拍向萧辰。

“还敢再闹？先抓了你们这些刁民！”

萧辰松开马缰，任官差扬长而去，众人纷纷围向萧辰。

“萧辰啊，你见过世面，你帮我们拿拿主意吧！”

萧辰天生侠义心肠，他忘了之所以要隐身在秋水村的目的，他大声道：“官府不讲理，苛政猛于虎，我回去写封陈情书，明天就送去县衙。”

王大田挺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又有几个男人喊道：“我们也一起去！什么人头税嘛？我如果活四十年，一年缴一两，你说，我值四十两吗？”

“阿富，我看你是一文不值呵！”

村人一面担忧着，一面打闹取笑，真是一群乐天知命的化外之民，可是在横暴无理的皇权下，他们能继续安居乐业吗？

萧辰熟知官僚作业，他对陈情书没有十足把握，但他总得一试。

抬眼望见人群外的秋霜，只见她也盯着他，脸上挂着焦虑。

霜儿是在担心自己吗？萧辰知道她会为他预备好上路的干粮，也会叮嘱阿晴帮他打点行囊，她了解他，她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萧辰暗自发誓，他一定要给村民和秋霜安稳的生活，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

萧辰和村人连日奔走，写了文情并茂的陈情书，恳求延迟缴税期限，并要求免除不合理的人头税，可是几次陈情书送进去，仍无法见上县太爷一面。

倒是官差又来贴了一次告示，说是可以以物抵税：二十斤稻谷抵一两银子、一百斤苹果抵一两银子、一百斤桃子抵一两银子、二十匹锦缎抵一两银子……

村民们愈看愈无奈，回头各自挖了藏在墙缝或床底的碎银，不然就是四处借支，个个愁眉苦脸。

看到认命的村民，萧辰感到痛心。他们是这么善良，他们不过是安分守己过活，哪有余力再供给贪婪无尽的官府啊？

一个月后，县太爷金文树率着随从，浩浩荡荡亲自前来收税。

村人们不只彼此借钱，也互补不足的农作物，萧辰也叫秋霜把阿晴的嫁妆钱拿了出来。虽是如此，金文树命属下点收时，仍然不足五十两银子。

金文树坐在特地搬来的软垫大椅上，怒道：“本官替朝廷收税，岂可轻忽？你们说，这不够的五十两，什么时候补足？”

萧辰站上前道：“秋水村最多只能拿这些出来了。”

“我都同意你们以物易税了，怎么还缴不出来，是不是藏私啊？”

“今年雨水薄，田里普遍收成不好，老爷你又在这个时候加税，是雪上加霜啊！”

“你是谁？讲话没大没小的！”有人凑到金文树耳边低语几句，他又打量着萧辰。“你就是萧辰？你的文笔不错嘛！也害我族弟金大夫做不到秋水村的生意。”

“当大夫的是医人病痛，不是做生意。”萧辰背脊挺得笔直，毫无惧色。

“村野鄙夫还会讲话呢……”金文树斜睨他一眼，却被他眼里射出的锐气吓了老大一跳，好像看到一个威猛的武将站在眼前。

“你……你给我记着！”金文树抚着心口。“你们说，本官什么时候再派人来收五十两？”

村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萧辰又道：“老爷，草民说过，我们再也拿不出来了。”

“你们不是还藏着私粮吗？全部给我交出来！”金文树恼羞成怒。

“金老爷，朝廷要收税，我们不敢抗拒，可是你也要顾虑我们的生活。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都拿了，留在身边的，不过是要过冬的微薄口粮而已。”

“你们要吃饭，自己去想办法！”金文树站起，伸手一挥。“来人呀！给我一家一家的搜！”

村民起了骚动。

萧辰护在众人之前，义正辞严地道：“金老爷，你为人父母官，不知体恤民情，反而滥征税捐，图利他人！听说你开征的人头税是用来修筑你的府第，这实在教我们老百姓难以信服。”

“你乱说什么？你这个穷酸书生敢再闹，我先把你拿下！”

萧辰一夫当关。

“老爷，请你不要再招惹民怨。我们不是不交税，只是请老爷展延期限，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有了收成以后再一齐补足。还有，人头税无凭无据，还请老爷出示朝廷文告。”

这个小山村竟有这种厉害角色！金文树有点心虚，但仍指着他骂道：“我还等到那个时候吗？今年的税今年就要交！”

几个差役涌上前，准备进屋搜查，萧辰右手挡住。

“你们要过去，先过我这一关。”

后头几个婆婆轻声劝着：“萧辰，我们回去拿米吧！不要惹县太爷！”

“没有米，大家就捱不过这个冬天了。”萧辰转头道：“你们放心，请大家退后。”

一个差役上前要拖开萧辰，却被他手臂一拉，狠狠地摔了出去。

众差役们喧哗着，个个提剑砍了上来。

村民们惊呼，却见萧辰不慌不忙地施展拳脚，夺剑伤人，不花片刻工夫，便把一群装腔作势的差役打在地上哀号。

金文树吓得屁滚尿流，躲在他的大椅后面。

“你！你！你……没有王法，你竟敢公然抗命！”

“草民不敢抗命，只是请老爷体谅民生疾苦，不要再逼税了。”萧辰语气平静和缓，微微躬身。“若有天灾欠收，朝廷尚且免赋，今年秋水村确是收成不足，还请老爷亲口应允，欠下的税明年再缴吧！”

“如果……如果我不应允呢？”金文树结结巴巴地，浑身发抖。

萧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金文树，手指头骨节咯咯作响，语气严峻地道：“老爷平时严刑逼供，你现在明白被逼着说话的感觉吗？”

“你……你敢逼本官？”

“官逼民反，但是草民不敢反我天朝，只希望老爷体恤百姓。”萧辰一掌拍上他的大椅，将椅背击个粉碎。“请老爷答应草民的要求。”

金文树被飞散的木屑吓得坐倒在地，抬头一看，萧辰更像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神武大将。

“我……我答应就是。”

“请老爷亲口跟村民说。”萧辰上前用力扶起他。

金文树被萧辰健壮的臂膀一撑，又是吓得魂不附体。

“好……好，你们秋水村的……人听着，今年的税免……免了，明……明年再说吧！”

“多谢金老爷！”萧辰手掌放开，金文树立刻跌个四脚朝天。

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功夫，金文树和随从狼狈不堪地爬起，收拾了秋水村上缴的银子和作物，一群人落荒而逃。

所有村民屏气凝神看完这一幕，总算有人开口道：“萧兄弟，多谢你了！”

“哇！你功夫真好啊！”王大田一拳打在萧辰肩上。“真人不露相！”

村民纷纷向萧辰致谢，至少他们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曾婆婆忧心地道：“萧辰，你这样做，会不会惹怒金老爷？你要不要离开避一避？”

“我是做得过分，可这些狗官就是欺善怕恶。我不会走的，万一有什么事，我会留在秋水村担当一切。”

众人道：“是我们交不起税，有事大家一起担！”

萧辰道：“萧辰做的不好，只怕狗官不会就此罢休，另外还会想法子整人。”

曾石头大咧咧地道：“交了税饿肚子，不交税至少还可以吃饱几个月，我们怕什么？秋水村是我们的家乡，我们要陪萧辰一起对付狗官。”

“对！对付狗官！”众人又是热烈响应。

村民们围着萧辰谈论一阵子，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去。

阿晴过去拉他的手。“爹，霜姑姑好担心你，从刚刚一直在哭。”

萧辰望见了秋霜正在抹泪，走过去拍拍她的肩。

“好妹子，我很好，不要担心。”

这一拍，拍掉秋霜紧绷的心情，泪水又如水瀑般的垂下。

“好多人拿剑杀你，我真的很怕……”

“不要怕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阿雷也道：“我就告诉霜姑姑，爹武功高强，叫她不要害怕，可是她还一直哭。”

萧辰笑着摸阿雷的头。“知道爹厉害了吧！以后叫你练功夫，还敢不敢偷懒？”

阿雷大声地道：“我不偷懒了，我以后也要打狗官。”

秋霜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我胆小，连阿雷也笑我了。”

萧辰看到她红肿的眼，怜惜地道：“看你哭成这样，回去要敷一敷。”

“嗯，我该回去煮晚饭了。存粮不多，以后会吃得比较少。”

阿晴体贴地道：“霜姑姑，没关系，我们在一起就好。”

萧辰细细品味“我们在一起就好”这句话，此情此景，他们四人不就像是赋归的一家人吗？

然而，他却无法给秋霜任何承诺。虽然婵娟的身影渐淡，他对秋霜的爱意日深，但是他今日现身，是否会暴露身份、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霜儿，你们在外地有没有亲戚？我送你们和阿晴阿雷出去。”

阿雷抢问道：“爹，为什么要走？村里的人都要留下来呀！”

“我今天欺负了县太爷，他以后一定会找我麻烦，我怕连累你们。”

“我们秋家世居秋水村，在外地没有亲人。”秋霜坚定地道：“我不会走的，大哥所做都是为了秋水村，我会留下来陪大哥。”

“对！我们也要陪爹！”阿晴紧抓萧辰的手，无限崇敬地仰望父亲。

萧辰笑着轻拍两个孩子的头。

“爹有话和霜姑姑说，你们先回去找秋爷爷，他一定等很久了，记得顺便帮霜姑姑洗菜。”

阿雷露出狡猾的笑容。“我知道了，爹又要和霜姑姑散步了！好多伯母和婆婆都在问，为什么爹不娶霜姑姑呢？”

阿雷竟然当面点了出来，秋霜窘迫得不知手脚往哪里摆，萧辰则是轻斥一声：“还不快去？”

两个顽童一溜烟地跑掉。

萧辰道：“小孩子乱说话，你不要介意。”

“没什么，我们是兄妹嘛！别人倒误会了。”秋霜烧烫着脸，心里五味杂陈，一再地告诉自己，他只当她是妹子。

“霜儿，有一件事情拜托你。”萧辰语气凝重。

“大哥有事就说，不要拜托。”

“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阿晴和阿雷。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他们就和你最亲了。”

秋霜惊道：“你会有什么事？是金老爷会对付你吗？那你要赶快离开秋水村呀！”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离开，只是……我怕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大哥，你不会有意外！”秋霜急得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我宁可这个冬天挨饿，也不要你逼那个狗官，惹祸上身啊！”

“唉！是天生义气使然吧，我就是看不惯不合理的事情。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可是……可是你真的不能有什么意外啊！”

两串晶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像是跌落碧绿溪的雨水，荡起萧辰心底的涟漪。

“我也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萧辰安慰着她，心中还是没有把握，他逃了快十年，还能再逃吗？

“真的？”

“真的。”他举袖为她擦了泪。

秋霜展露笑靥，忙退后一步，拿了自己的手绢擦了脸。

“大哥，你这些日子忙，好久没教我念书了，明天我们再继续念，好不好？”

“好，我还要考考你，看你有没有忘记以前的功课。”

“你考吧！考得好有没有奖励？”秋霜雀跃着。

“换我下厨一天好了。”

“算了！”秋霜笑着。“我还是故意考坏一点。”

两人都笑了。

斜阳照上碧绿溪，像是一条金碧辉煌的黄金织锦；斜阳也为他们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似是相拥而行。

萧辰看到缠叠的影子，心思不觉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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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连日天气阴霾，似乎是要降下大雪的先兆。

萧辰在秋家庭前劈柴，准备隆冬生火所需。秋霜则坐在一旁看书，她不时从书页中抬起眼，偷觑萧辰那流汗的、专注的脸孔。

“爹！”阿雷跑了过来，神色惊慌地道：“村子口来了好多官兵，指名要找爹耶！”

秋霜掉下了书本，忧心道：“糟了，金老爷来找你麻烦了。”

萧辰神色自若。“别怕，我又没做坏事，且让我去会他一会，看他要做什么。”

还没到村子口，就听到大嗓门的王大田道：“什么山贼同伙？我看金老爷才和贼寇一窝呢！”

曾婆婆也道：“你们官兵不讲理，只会听贪官的话，要抓贼到山里抓，不要到秋水村抓！”

只见一个年轻军官高踞马匹之上，不耐烦地道：“我看你们秋水村倒成了山贼窝了，别嗦，快！快把萧辰交出来。”

萧辰不理会秋霜在后头拉他，昂然挺身而出，目光灼灼地道：“请问这位军爷，你找萧辰有何贵干？”

“你就是萧辰？”那军官拿马鞭指着他。“金文树县令上报都指挥司，说你与钟吉等一干山贼藏匿秋水村，本爷今天就来拿下你们一伙贼人了！”

萧辰望了那军官身后约五百名兵骑的阵仗，依然毫无畏色。

“秋水村没有贼人，这里只有善良的平民百姓。再说，草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不是什么山贼。大人如果要剿讨山贼，应该往山里追去，为何来此扰民呢？”

萧辰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气度从容，那军官楞了楞，这才仔细瞧了萧辰的面貌。这一看之下，不由得睁大了眼。

萧辰也认出他来了，拱手道：“高羿，别来无恙？如今你也升为将官了。”

“你？”高羿听得萧辰喊出他的名字，表情转为惊喜。他立刻翻身下马，上前握住了萧辰的臂膀。“杨大哥，真的是你？这么多年没见了……”

“快十年了吧！”萧辰百感交集，该来的毕竟躲不过。

“杨大哥，你为什么变成萧辰了呢？”高羿仍兴奋地摇着他。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秋水村人不懂这位军爷为何喊萧辰为杨大哥，而随行的兵了则不解他们的将领为何和贼人欢喜相认。

最惊讶的就是县衙捕头了，他急忙道：“向参将，这个萧辰是山贼首脑之一您今日的目的就是要……”

“别吵！”高羿挥了挥手。“我说他不是山贼就不是山贼！”

捕头又上前道：“可都指挥司下令，您……”

“我自然会去抓山贼，还要你这个小小的地方捕头管吗？”高羿瞪了那捕头一眼。“恐怕你没听过咱杨大哥的名号吧？”

片刻之间，情势有了大逆转，众人还是暗暗吃惊，萧辰不欲高羿再说下去，阻止他道：“算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你今天来不是要剿山贼吗？”

“是啊！”高羿一拍掌。“我追钟吉那伙人三个多月了，总是让他给逃掉了，那天听金文树说这里有同党贼人，我马上带兵过来，没想到竟然是杨大哥你！”

“我得罪金老爷，是他故意陷害我，还请高大人明察。”

“大哥说什么客气话！”高羿大力地拍上萧辰的肩头。“那金文树看起来獐头鼠目，我就知道他心术不正，果然是冤枉好人了。”

“那么下次你不会乱抓人了？”萧辰微笑问他。

“唉！是小弟不才！不明是非！”高羿猛敲着头，一副懊恼表情。

其余军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平时趾高气昂的参将竟然在此一布衣平民面前必恭必敬，这位叫做萧辰的老百姓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

“高大人，说到剿灭山贼，这附近地形我熟，或许可略尽棉薄之力。”

“不要叫我大人啦！”高羿脸红耳赤地。“若论带兵打仗，你还是我的师父呢！如果当年……”

“高羿，待会儿再说吧！你请弟兄们先扎营，然后我们再一起共商大计。”

“好！都听杨大哥的！”高羿言听计从，好像现场地位最高的是萧辰，而不是他这位握有兵权的大将。

萧辰见高羿开始调度指挥，他也转向村民道：“大家放心，没事了，高大人的部队纪律严明，不会扰乱各位的生活。”

“萧辰啊，这是怎么回事？”王大田问出了大家共同的问题。

“我和高大人是旧识。”萧辰简短地回答。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王大田还想再问，但萧辰已走回高羿身边与他低语着。秋霜突然觉得萧辰变得好陌生。他有他的过去，而她只知道婵娟这一部分而已，在他十八岁离开京城之前，他有什么经历呢？

“霜姑姑，为什么那个人叫爹杨大哥？”阿雷拉着秋霜问道。

“我也不知道。”秋霜落寞地回答。

萧辰望见了她，遂停止和高羿的对话，嘱咐她道：“霜儿，你先带孩子回去，我晚点再回去。”

“他们是你的孩子？”高羿热烈地瞧着阿晴阿雷，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是大小姐的孩子？”

萧辰点点头。

阿晴被看得不舒服。“霜姑姑，那大个子好讨厌哟！”

秋霜拉过阿晴，低声道：“我们回家，别管他了。”

秋霜的心逐渐沉下，她有个预感，萧辰离她愈来愈远了。

※※※

十天后，高羿带着扫贼军队从深山出来，身后缚了十来个贼人。

“杨大哥！”高羿喜形于色地道：“幸好这次你带我们走山路，还根据地势布兵围剿，能灭掉这股朝廷的心腹之患，都是大哥的功劳呵！”

“是你治兵有道，训练精良。”萧辰不欲居功，心中挂念的是一对儿女和秋霜。

高羿感叹道：“昔日小飞将光采仍在，只是……”

“那是过去的事了。”萧辰微笑道：“你答应不说的。”

“杨大哥，你放心！”高羿大拍胸脯，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大将军也不会知道。”

萧辰望看寒风中抖瑟的枯树，低头道：“我不冀求义父原谅我，也许，我应该回去看他。”

“你千万不能回去！”高羿大大地摇头。“大将军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吧。”萧辰无奈地一笑。

高羿不欲再入秋水村扰民，两人在山路岔口分了手，萧辰暂且搁下心事，加快脚步赶下山。

远远地看到村人聚在一起，有人看到他，高兴地大喊：“萧辰回来了！！”

“高将军已经大破山贼，大家可以放心过年了。”萧辰愉快地向大家宣布，却看到愁眉不展的村人面孔。

“才赶走山贼，却赶不走朝廷的狗官啊！”秋结大叹着。

“是怎么回事？”

“前两天县府又来贴告示了。”曾石头边说边引萧辰到告示墙上。“说是咱秋水村有金矿脉，过了年朝廷就要派员来挖金矿，明年秋水村一律停止耕种，大家都要一起采矿。”

“岂有此理！”萧辰看完告示，眼里射出从未有过的怒意。

“这都是金文树那狗官搞的鬼。”王大田忿忿不平地道：“吴家兄弟刚回来过年，他们在城里就听说那狗官勾结巡抚，上书朝廷要在秋水村采矿，而朝廷竟然也颁下圣旨，还规定要采多少斤两哩！”

“村里根本没有金矿脉，怎采得出来啊？”有人质疑道。

“采不出来，他们就跟老百姓要！”萧辰握紧拳头。

采矿是天朝最无理的政令，皇帝向来昏庸不视事，而掌权太监一味歌功颂德，只要一听地方呈报矿产即立令开采，不足部分则要求百姓补足，二十多年来，早已造成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我们连银子都挖不出来！哪变得出黄金呵？”

“那个狗官差还说，山要挖，田要挖，连屋子也要拆了挖，看看我们有没有私藏！”

王大田吼道：“我如果藏了黄金，早就盖大屋、买田地，也不要贡献给这个他妈的朝廷。”

萧辰心中沉重无比。“唉！是我惹了金文树，是我害了秋水村。”

曾婆婆安慰着：“萧辰，你说什么话呢？大家平安过年，感激你都来不及了。”

秋结分析道：“秋水村上缴的税捐向来最少，金文树早就把秋水村恨得牙痒痒的。那狗官不知道几个月前就上书朝廷了，就算没有抗税，还是免不了要开金矿！”

曹石头道：“我爷爷说过，以前就传言秋水村有金矿脉，其实哪里是黄金，那是我们的秋收稻谷啊！那一粒粒米都是辛苦种出来的，当然像黄金一样宝贵了。谁知话传了出去，狗官就以为这里有金矿了。”

粒粒辛苦，粒粒黄金，老百姓的甘苦又岂是庙堂高官所能认知的！

“我一定会想办法。”萧辰握紧了拳头。

※※※

夜里，萧辰又来到了大柳树下。

寒冬柳叶凋零，碧绿溪也几乎冻凝结冰，四野尽是一片死寂，而他那高大的身影更显得孤挺卓然。

他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霜儿，你还没睡？”

秋霜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绞着手指道：“这些天你不在，我睡不着，常常半夜起来到外面走走。”“为什么会睡不着？”萧辰关心地问着。

“我……我想等你回来。”

“唉！霜儿！”萧辰心底涌起热流，细细地审视幽淡星光下的秋霜。

秋霜慌忙垂下眼，心跳得好快。

“大哥，今天晚上你吃得少，我再去帮你煮碗面。”说着就要往回走。

“不用了。”他拉住她的手。“我不饿。”

他握得好紧呵！秋霜稍微挣了一下，却又挣脱不开，她全身蓦然烧热起来。“霜儿，我要去一趟京城。”

“你去京城？”秋霜的火热瞬间熄灭，她惊疑地问道：“去京城做什么？”

“我去保住秋水村。”萧辰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要到京城呢？你要去找那位高将军吗？”

“高羿他没有办法，但是我可以找到更有办法的人。”

“皇帝下圣旨要采金矿，我们还会有什么办法啊？”秋霜急切地问着。

“大哥自然有办法。我以前住过京城，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帮忙。”萧辰不觉捏紧了她的掌心。秋霜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大哥，不要去！那些坏心肠的官老爷要欺负秋水村，我们小老百姓根本没有办法的……”

“不，秋水村是我们的家乡，我不会让那群无法无天的狗官欺负我们。”萧辰语气激动地道。

原来他把秋水村当做是自己的家乡了！秋霜又喜又愁。

“可是京城那么远，你才刚打山贼回来，明天再找石头哥哥他们商量吧！”

“不用商量了，我待会儿就走。”萧辰放下了秋霜的手，寒意再度包围住两人之间。

“待会儿就走？”秋霜没有办法反应过来。过去十日萧辰随军队入山剿贼，她日夜担忧他的安危，苦苦等待。好不容易他平安归来，如今又要远赴千里迢迢的京师，她确实再也放心不下。

“还是将孩子托给你，霜儿，麻烦你了。”萧辰已经见到她眼里的泪光，心头亦是一阵凄楚。也许，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大哥，不要走！”秋霜的泪水应声而下，切切地喊着：“霜儿不要你再去冒险，我只要你好好地待在秋水村！”

“要给大家安稳的日子，我必须走这么一趟。”萧辰硬下心肠回答。

“我不要过好日子，我只想跟大哥在一起啊！”秋霜柔肠百结，忍不住哭诉出深埋多时的女儿心事。

萧辰心中一震。他何尝不知道她的情思呵！但他的过去和未来都是一条绊索，他不能让秋霜对他投入感情，那只有为她带来更多的痛苦罢了。

他爱她，他不要她伤心流泪，他愿她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傻妹子呵！”萧辰举起袖子轻轻为她拭泪，强笑道：“哭什么呀！去一趟京城来回不过两三个月，我们很快就再见面了。”

“不要！”秋霜仍是任性地哭着。“我真的好担心！”

“霜儿怎么不听话了呢？”萧辰强自露出笑容。“霜儿已经长大了，怎么愈来愈喜欢哭呢？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爹，阿晴和阿雷也懂事了，多叫他们做事，不要累坏自己的身子。”

秋霜抹着泪水，低头不语。

“好妹子，答应大哥。”萧辰半命令地唤着。

他永远当她是小妹子，而他们就只能是兄妹情分！秋霜心头一绞，泪珠儿又是大滴大滴的落下。

她的泪水又触动萧辰的心结。他再度为她拭泪，这次是以他的手指，温温地、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秋霜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目光，泪如泉涌。

萧辰凝望她，那双泪眼是夏日雨后的碧绿溪，洪水滔滔，泪流不止。

不能再看她了！否则他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萧辰闭上眼，猛然将那纤弱的身躯抱进怀里。

“霜儿，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秋霜无力地摊软在他的怀中，她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想永永远远地依靠在这个厚实的胸膛上。

“大哥，你要赶快回来，我等你。”

萧辰无法回答，他只能紧紧搂抱她，恋恋难舍。

他会回来的，即使是魂魄归来。

※※※

翌日，雪花纷飞，秋水村人得知萧辰夜赴京师，皆是一片讶然。

他们对萧辰敬重有加，这些年来他教村人读书识字，也为秋水村做了不少事，尤其入秋抗税事件以来，他们更觉得此人来历不凡。然而没有人问得出头绪，连阿晴和阿雷对父亲的过去也是一无所知。

村人不再探究萧辰的来历，他们把希望放在萧辰身上，大家各自回家拜菩萨，祈求萧辰此行平安，并为秋水村免除开矿噩运。

过了两天——

秋霜带着阿晴和阿雷在屋内念书，她的心思从书本里飘开，一再地回味萧辰那个温暖的怀抱。屋外qi書網-奇书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秋结起身应门，曾石头几乎是冲了进来。

“这个……高将军说要找阿晴阿雷，他很急！”

高羿也是马上冲进来，看到阿晴和阿雷就大声喊道：“小少爷、小小姐，快！我要送你们上京师！”

秋结看到孩子受到惊吓，忙问道：“是怎么回事？萧辰他怎么了？”

“他完了！他必死无疑了！”高羿在屋子里团团转。

秋霜变了脸色。“大哥发生什么事？”

“他没事！只是他抢了我的令牌和快马，一路无阻上京师了，”

“你要抓他吗？”秋霜急着问。

“如果抓得回来就不用找小少爷了！”高羿来回跺着脚。“他去送死啊！”

秋结道：“萧辰是去找大官为秋水村说情，怎么会去送死？”

“他一定回去找他义父了。能不能说情是一回事，倒可能先被他义父杀了。”高羿面色凝重。

“不会！”阿晴叫道：“爹不会死，没有人会杀我爹！”

“小小姐，你的大将军爷爷可凶了！”高羿大叹一声。“谁叫你爹当年犯下大错呢？”

“高将军！”秋霜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是说他带婵娟姐私奔的事？”

“你也知道？”高羿不得不对秋霜另眼相看，原来还是有人知道杨大哥的秘密。

“我只知道这样而已。那为什么大哥的义父要杀他呢？”

“唉！说来话长，他都没跟你们说吗？”高羿见各人神色迷惘，又俯身问向阿晴。“小小姐，你也不知道？”

阿晴抓紧了秋霜的手，使劲地摇摇头。

“十年前……”高羿急急说起来。“大小姐即将和五王爷成亲，杨大哥军职在身，却带着大小姐跑掉了。嗯，大小姐就是杨大哥义父的女儿，也是他的义姐，你们说，这姐弟私奔怎得了！”

曾石头插嘴道：“又不是亲姐弟。”

“虽然不是亲姐弟，但是大将军颜面尽失。”高羿继续道：“偏偏几年前得知大小姐过世的消息，他更不能原谅杨大哥了。”

秋霜明白了，原来萧辰会和婵娟躲进深山，为的就是躲避他义父的追捕。可是高羿口中的什么王爷、大将军，那不是故事或戏台才会出现的人物吗？为什么一下子都和萧辰有了关联？

“没时间多说了。杨大哥拿了我的令牌一路换骑快马，我已经追不上了，我只怕他一见大将军就得死！”

秋霜愈听愈心惊。萧辰为了替秋水村求生路，不惜冒死去找他的大将军义父，然而他可能求不了情，还枉送一条性命啊！

她不由得颤声道：“高将军，请你……请你一定要救大哥！”

“这不是在救了吗？”高羿来回跺步。“大将军一直以没有子嗣为憾，偏偏二小姐也无所出，所以我才想要找小少爷和小小姐出面，或许还能挽回杨大哥一命！”

“好！我要去救爹！”阿雷听得一头雾水，但他知道父亲有难，也不管自己小小年纪，马上挺身而出。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小小姐，我们一起走吧！”

阿晴仍是紧拉着秋霜，惊慌地淌出眼泪。“霜姑姑，你带我们去……”

秋霜心里早就愿意陪伴孩子同行，然而一想到没有人照顾老父，她一时无所适从，只能抬眼望向父亲。

秋结知她心意，点了点头道：“霜儿，不用担心爹，孩子还小，你就带他们一起去吧！”

“爹！”秋霜两边皆割舍不下，泪水直在眼眶打转。

“霜儿，有我曾石头在，你尽管去吧！”雪石头好言劝慰。“萧辰是为了咱秋水村冒险，你们去救他，我会照料你爹的。”

高羿催促着：“快走吧！马车已经备妥了，详情路上再跟你们说。”

秋霜匆忙间为孩子带上厚棉袄，在漫天大雪中，怀着焦虑不安的紧张心情，生平第一次离开了秋水村，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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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隆冬的京城，雨雪纷纷，天气寒冷，而城里的人车依旧熙来攘往，庸庸碌碌地为着功名富贵奔走。

萧辰来到一间雄伟的府邸门前，上头扁额书写着“大将军府”，他已经在外头徘徊一天了。

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大门口。

守卫的兵了赶着他。“哪来的乡下人？这边不准逗留，快走！”

萧辰站在台阶下。“请你通报杨大将军，杨晋回来了。”

几个兵于你看我、我看你，又嚷道：“谁回来了？没有人认识你。”

是不认识了，事隔十年，这些年轻的兵了又怎会认识他？萧辰仍然傲立不动。

“请你通报，杨晋在外头等候。”

兵丁们又要赶他，一个中年人正要出门，看了萧辰一眼，骂道：“谁敢到将军府门前闹事！你这乡下人找死啊！”

“赵叔，不认得我了吗？”萧辰不慌不忙地道。

赵叔是将军府的老管家，他定睛望向萧辰，脸上的表情由不耐转为惊讶。

“你……你是小将军？是你？是晋少爷？”

“我回来了。”

赵叔惊喜地道：“真的是晋少爷，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麻烦你带我去见义父。”萧辰心平气和地说着。

“你真要见老爷？”赵叔惊喜的表情立即转为黯淡。“唉！他一直不能原谅你，一提到你的名字，他老人家就要生气！”

“让我进去吧！”

赵叔迟疑道：“晋少爷，你不要进去，快走吧！老爷会杀死你的！”

“我就是回来领死的。”萧辰淡然一笑。

走进回廊，他目光流转，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景色如常，只是人事皆改。

在大厅等候良久，一名白发老者铁青着脸出来，萧辰立刻跪下磕头。

“晋儿叩见爹。”

大将军杨浦穿着家居便服，往椅子上重重坐下。

“你还有脸回来？”

萧辰又是伏身拜下。“是晋儿犯错，今天回来接受惩罚。”

“哼！惩罚？你的罪死十次都不够！”杨浦怒声道：“你身为将官，知法犯法，临阵脱逃，又带走我家婵娟，你藏了十年，终于知道认错了吗？”

“晋儿一开始就知错。只是……只是婵娟需要我。”

“你还敢狡辩？”杨浦气得站起来，拂下了桌面的茶碗，散了一地的碎片。“要不是你带走婵娟，她怎会那么快死？”

萧辰知道多说无用，抬头望向苍老的义父，心如刀割。

“晋儿让爹伤心，又离家十年，未尽人子之道，是晋儿不孝。”

“你也知道不孝吗？”杨浦怒气冲冲地数落着。“当年你亲爹为救我而死，我怜你没爹没娘收你为义子，一心栽培你，你十二岁起就随我练兵出征，立了不少战功，人家说我杨浦是天朝飞将，而你杨晋是小飞将……”

杨浦愈说愈无奈。

“我视你如亲生儿子，婵娟是你的姐姐，而你竟然在婵娟婚前一个月把她给带走。结果呢！我不得不让婵媛代姐出嫁，婵媛嫁得痛苦，幸好五王爷没有怪罪，否则你又是罪加一等！”

萧辰无语。他与婵娟之间的爱恋激情，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只是累得义父和婵媛受苦，那是年轻冲动的他所始料未及的。

“晋儿知错。”

“你一句知错就了结了吗？婵娟自幼体弱多病，你却带她四处奔波！她会死，完全是你的责任！”杨浦双眼布满血丝。“八年前，你托人送来一个骨灰坛子，三言两语写了一封信，人却逃得远远的，这就是你对婵娟的态度吗？”

“我把一半的婵娟带在身边……”

“人都死了，你还能再给她什么？”

“爹，那两年她真的很快乐，她说她得到有生以来的自由……”

“不要说了，就算今日我不以害死婵娟的罪名治你，也要以逃兵之罪处死你，杨晋，你可知罪？”“晋儿之罪，万死难赎。”萧辰又是磕头。“只是临死之前，还要请求爹一件事。”

“待决死因，还敢有什么要求？”杨浦吩咐手下：“来人，把他押下到地牢，明天立即执行鞭刑，让大家看看逃兵的下场。”

萧辰急道：“爹，我有人命关天的事，请爹转知五王爷，再请五王爷求皇上收回成命。”

杨浦冷笑道：“一回来就要见皇上，我上早朝还见不到呢！”

萧辰急切陈述着：“我住的秋水村被迫开采金矿，如此一来，老百姓无法耕种，就没办法生活，而且还要缴各种苛捐杂税！爹，我只想求见五王爷，告知民间疾苦。”

“人世间谁不苦？”杨浦依然盛怒。“你又知道我的苦吗？”

萧辰一震。“是晋儿让爹伤心，晋儿只能以死谢罪，只是……秋水村两百人的性命不能不顾。”“你是为了秋水村的人而来？还是为了赎罪而来？”

“都有！晋儿自知藏身十年，死罪难逃，临死之前只盼能为秋水村的村人做点事。”

“你为他们做事？就不为我做事了吗？”

“晋儿应当冲锋陷阵，以报爹的养育之恩，可是……晋儿自料军法难容，义父深恩，晋儿只有来世再报。”萧辰说完即拜伏于地。

“来世？”杨浦凄凉地笑了。“我只有两个女儿，原来是指望你这个义子继承衣钵，谁知你就这样带走婵娟，这是报答我的养育之恩吗？”

“晋儿罪无可赦，如今只求速死。只是临死前，愿见五王爷一面。”

几名将官闻讯赶来，一起跪下道：“请求大将军开恩！当年小将军战功彪炳，练兵精良，我等都是小将军一手调教，没有小将军，就没有我等诸人，求大将军免了小将军的死罪。”

“不可原谅！”杨浦指着萧辰。“这十年来，他到哪里去了？你们苦守边关，他躲到什么地方？”“小将军他……”

“什么小将军？杨晋早已被我除了军籍。你们谁再求情，也一起接受鞭刑！”杨浦语气严峻。“还有，不准你们向五王爷通风报信！”

萧辰转向那群熟识的将官微笑道：“多谢你们，是我该死。”

杨浦道：“还不绑去地牢？”

萧辰知道无望亲见五王爷，又恳求道：“爹，婵娟的一半骸骨也在秋水村待了将近四年的光阴，那是一个好地方。晋儿最后只求爹向五王爷代为说情，放秋水村一条生路。”

见兵卒已拿绳索铁链前来，萧辰再度深深拜下。

“晋儿叩别义父，”

杨浦拂袖转身，听到铁链叮当的声音，痛心不已，克制十年的老泪不觉汨汨而下。

※※※

大营的校兵场上，积雪早已清除，朔风如刀，一万士兵按阵排列，围住场中的一个高台，全场静默无声。

萧辰双手被高高地缚在高台粗木支架上，他的上衣被剥掉，袒露出平滑结实的背脊。风沙打在他的脸上，他仍然挺直身子，双眼直视前方，毫无惧色。

杨浦全副武装，手拿皮鞭，大声宣告着。

“所有大营的将士们看到了，这就是叛逃的下场。不管你是兵、还是将，也不管你逃了五年、十年，这个杨晋，就是你们的榜样。”风声猎猎，杨浦指着萧辰道：“当年杨晋身为军中副将，不知表率，今日鞭笞三百，以彻效尤！”

鞭笞三百！众人暗自抽了一口凉气。一百下的鞭刑就可以致死，三百下的鞭笞，不就将人给打烂了？更何况杨晋是杨浦大将军的爱子，杨浦已是愤恨至极，一鞭往萧辰背部抽打下去。

“你这个不孝子！前十鞭让本将军亲自教训你！”

痛彻心扉由背部传来，萧辰没有叫喊，只是道：“爹……手劲弱了，晋儿不孝……没能亲侍身边。”

“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杨浦又颤抖着挥下一鞭，却再也无力举鞭，将长鞭交给行刑官。“给我打，狠狠的打！”

一记又一记的鞭烙，在萧辰背上割出血痕，他咬着牙承受应有的酷刑。在剧痛中，眼前的风沙卷起，黄澄澄地像是秋水村丰收的稻禾，而在阡陌中，站着那柔情似水、殷殷期盼的霜儿，她还在等他……

“霜儿……霜儿……”他喃喃唤着，只有自己听到。

行刑官打得手软。都已经鞭打五十下了，眼见这个杨晋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却还是站得笔直，不喊一声，换做是常人，早就昏死过去了。

“打不下去了吗？换人！”杨浦命令着。

又是猛烈的鞭笞，萧辰背上的血淌了下来，染红了裤子。，他在不停歇的扬鞭声中，使力喊道：“爹，求你……帮帮秋水村，求你……”

杨浦转到他身前，冷言问道：“到底秋水村有什么？要你这样舍命相求？”

萧辰脑海先是浮起秋霜嫣红的脸颊，然后是两个嬉笑的孩子，以及那群善良的村民。

他忍着撕裂的痛苦，颤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杨浦冷笑道：“婵娟死了，你又再娶，生小孩了？”

“不……他们……是婵娟的……孩子。”

“你和婵娟有孩儿？”杨浦心头为之大震。“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爹责怪，爹既不见容于我，我怕孩儿……”

“你怕我杀了你的孩儿吗？”杨浦的声音变得苍老无比。

“晋儿死而无憾，只求爹协力保住秋水村，让孩子能在秋水村……好好长大……”萧辰气息已弱，眼皮也无力地闭了起来。

“爹！爹！”

远方传来两个至亲儿女的叫唤声，悠悠缈缈地钻入萧辰的耳朵里。

是幻觉吧！他就要去见婵娟了，她会不会责怪他没有将儿女拉拔长大呢？唉，只是负了霜儿。他什么都无法给她，还累得她照顾他的儿女。

“爹！爹！”

那声音更近了，萧辰的心在鞭打中也一块块地撕裂了。

众军士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孩和一个小姑娘跑进了整齐的军伍里，在行列间不断奔跑，而带他们来的高羿则碍于军令，反而肃立军伍之外，不敢贸然进入。

秋霜已经看清楚台上那个血人儿，竟然就是她日思夜想的萧辰，只见他动也不动地被绑着，不知是生是死，她忍不住泪水直流，全身几乎虚软无力，脚步也颠踬了。

阿晴和阿雷则是惊惧不已。他们看到父亲就要被打死了，又是害怕又是难过，但爹爹冒死救秋水村，他们这次就是来救爹爹！

阿雷加快脚步，却被地上石头绊了一跤，秋霜赶过来扶起他，哽咽道：“阿雷，快，快去救你爹！”阿雷不顾手脸的擦伤，赶上了姐姐阿晴，仍是哭喊着：“爹！你们不要打我爹啊！”

没有人阻止他们的奔跑。

执鞭的行刑官已经打了八十鞭，眼见杨浦神色有异，又见小孩哭着爬上高台，为免误伤孩童，于是自作主张停下鞭刑。

杨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两个小孩跑上前抱住萧辰。

“爹！”阿晴哭得满脸通红。“你不能死啊！我不要你死啊！”

“爹！爹！”阿雷死命抱着父亲的腰，脸上沾满了血。“爹啊！你还要教阿雷武功，我们还要帮霜姑姑摘桃子啊！”

“阿雷、阿晴！”萧辰在朦胧中睁开了眼。不是做梦，果然是他的孩儿，他垂下两行清泪。上天何其眷顾他呵！让他临死前还能见到孩子。

“放开我爹！”阿晴四顾张望，虽是泪眼模糊，但语气十分坚定。

杨浦呆呆地看着阿晴。“这女娃儿……好像小时候的婵娟……”

“放开我爹！”阿晴看着眼前的老者，又是毫不畏惧地喊着。

这就是婵娟！杨浦的手掌微微颤抖。她身体不好，是他宠坏她了，她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所以一旦她要追求真爱，她就义无反顾地走了……

风沙中，只有孩子的哭声，还有他老泪纵横的吸气声。

高羿冒着受惩的风险奔到台前，与几位同僚一见状，立即互使眼色跪下求情。

“属下斗胆，杨大哥协助属下剿灭乱贼有功，还请大将军饶了杨大哥，也让大将军一家祖孙团圆。”

杨浦深吸一口气。早先几年，他还盼着义子偕婵娟归来，岂料竟收到一个骨灰坛子，这教他情何以堪啊？偏生二女儿婵媛嫁与五王爷十年，亦是膝下犹虚。多年来，他一人孤苦，不就渴望儿孙满堂吗？

十载悠悠，眼前一身傲骨的年轻人，仍是他视如己出的儿子，也是他的女婿啊，而他们有了孩儿，那是他一个老人最大的寄望啊！

“叫……爷爷！”萧辰身上血流不止，意识逐渐模糊，拼着力气道。

“不要！”两个孩子哭着抱紧父亲。“他是坏人，不是爷爷！”

杨浦心头一紧，长长叹了一口气。“放杨晋下来，着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府治伤，孩子……也一起回去吧！”

在萧辰被扶下时，他瞥见了台下的秋霜。突然之间，他觉得好安心，所有的痛苦挣扎都消失了，好像又回到碧绿溪的大柳树下，与她共听水声淙淙，同看垂柳交舞，是无比恬适的身心安顿。

霜儿！他默默地唤着她，终于晕了过去。

※※※

大将军府的大厅上，秋霜紧揽着两个孩子，局促不安地打量这间大屋子。

她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也没有看过这么多衣饰华丽的人，更不懂那一套套繁琐的礼仪，以致五王爷夫妻驾临时，她也不知道要跪迎。

阿晴握紧她的手，紧紧贴在她的身边，阿雷则是警戒地到处张望，三个人皆是一身尘土血污，心里仍挂念着送进里头疗伤的萧辰。

“王爷王妃来了，还不下跪吗？”一个丫环在旁边喊着。

秋霜吓了一跳，更是不知所措地抱紧孩子。

“不必多礼了。”婵媛王妃微笑走过来。“这就是我姐姐的孩子？”

见她有着和阿晴一样的笑容，秋霜不觉放松了心情。

“是，他们是婵娟姐的孩子。”

“你叫阿晴？你叫阿雷？”婵媛俯身看着孩子，语气温和地道：“我是你们娘亲的妹妹，你们多大年纪了？”

阿晴将一张小脸埋入秋霜的怀里，而阿雷也不说话，只是瞪大眼看这位美丽的贵妇。

“叫阿姨！”秋霜有点窘迫，轻轻推着阿晴。“要回话啊！”

阿晴和阿雷还是不叫，他们把这里的人都当做是欺负爹爹的坏人了。

婵媛仍是笑着。“孩子怕生，没关系，相处久就熟了。”

秋霜只好帮孩子代答：“过了年阿晴九岁，阿雷八岁。”

秋霜打从心底喜欢婵媛王妃。她不只长得好看，人也和气，大概婵娟姐也是像她一样漂亮吧！婵媛转向秋霜，笑问着：“请问你是……”

“她是霜姑姑！”

阿雷大声地回答，连在大厅另一边议事的五王爷和杨浦也为之侧目。

“阿雷，小声点。”秋霜脸蛋浮起红晕。“王妃，我……我叫秋霜，大家都叫我霜儿。”

“霜儿，是你带着孩子赶上京城吗？”

“不，是高大哥带我们来的。”

“高羿那粗人怎会打理小孩的生活呀！这一路恐怕是多亏你了。”婵媛轻笑道：“我也很难想象晋哥哥一向纵驰沙场，竟能独力带大两个孩子。阿雷，你爹会烧饭给你们吃吗？”

“爹才不会烧饭呢！都是霜姑姑做饭，然后我们吃饭！”阿雷仍是大声地说话。

“这孩子真像晋哥哥，讲话自信又大声。”婵媛仍是笑得很开心。

秋霜听了一楞，那是他们所认识的小飞将杨晋，她从来没有见过萧辰自信大声说话，她所认识的是一个沉稳安静的萧辰。如今，他回到了京城，他将会选择哪一种身份呢？

婵媛见秋霜神情落寞，以为她是担心萧辰的伤势。

“霜儿，别担心晋哥哥，他自小锻炼得一身钢筋铁骨，而且大夫正在疗伤，不会有事的。”

“你不能再叫晋哥哥，要改口叫姐夫了。”五王爷笑着走过来，亲密地握了握婵媛的手。

“姐夫也好，晋哥哥也好，都是亲人嘛！”婵媛娇笑着。

看到这一幕，秋霜竟又红了脸，想到萧辰临去时的紧紧一握。

五王爷望了秋霜问道：“你是秋水村的人？”

五王爷长得高大威严，秋霜不由得畏怯地低下头。“是。”

“方才岳父已经提过秋水村开矿的事，既然是杨晋舍命陈情，本王一定仔细查明再上奏皇兄，绝不让你们秋水村有任何委屈。”

“多谢王爷、王妃。”秋霜心头一酸，想到萧辰以性命换来秋水村的平安，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

“瞧你！”婵媛拉着五王爷。“你吓坏霜儿了。”

“没有！”秋霜急忙拭泪道：“霜儿好高兴，如果大哥知道了，他一定更高兴。阿晴、阿雷，替爹爹向王爷道谢。”

阿晴和阿雷乖乖地听话。“多谢王爷。”

五王爷哈哈大笑。“我还得多谢孩子的爹，是他阴错阳差凑合了我和婵媛的姻缘呢！对了，孩子也别叫我王爷了，我是他们的姨父，是不是？”

婵媛瞧着阿晴叹道：“如果我们有孩子，也这么大了吧。”

五王爷摇头笑道：“别提这件事了，你姐姐的孩子也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阿雷、阿晴，有空到姨父家来玩喔！”

阿晴道：“爹还没好，我们要照顾爹。”

婵媛轻抚阿晴的头。“好乖！你们都是晋哥哥的好孩子。”

她的温言笑语让阿晴放下戒心，抬起大眼望向这个漂亮的阿姨。

“我娘跟你长得一样吗？”

“嗯！很像！”婵媛拉起阿晴的手。“你也长得很像你娘，不过这水灵灵的眼倒像霜儿呢！”

“人家也说阿晴和霜姑姑很像。”阿晴得意洋洋地道。

“没有啦！”秋霜忙道：“秋水村的姑娘天天看山看水，心情开朗，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自然看起来都很像了。”

婵媛意味深长地望着秋霜。看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却肯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赶赴京师救人，她和杨晋之间有着怎样的感情啊？

“果然是个有灵气的地方，难怪晋哥哥要拼死保住秋水村。唉！爹，你下手也太重了。”

一直不发一语的杨浦又恢复冷峻的面容。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今日鞭他八十，已经算是额外施恩了。”

五王爷也道：“婵媛，你就不要怪岳父，当年边防吃紧，杨晋却以副将之尊逃军，若当时被抓，恐怕就是砍头死罪。”

秋霜听了一凛。有关萧辰的过去，高羿已悉数告知她，但今日亲见严刑峻法，感受又是格外深刻。

他一定很爱婵娟姐，所以他甘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她不过是个乡下姑娘，又哪能在他心头占上一席之地呢？

秋霜正自神伤，赵叔从里头出来道：“大夫已经帮晋少爷包扎止血，没有大碍了，老爷是不是要进去看晋少爷？”

五王爷道：“岳父，我们一起进去吧。”

来到房门口，阿晴和阿雷马上钻了进去，其余人也进去了，惟独秋霜站在门边，踌躇不敢进房。他们才是一家人，这是他们一家相聚的时刻，而她不过是萧辰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五王爷扶着眼眶微红的婵媛出来，柔声安慰着：“既然杨晋没事，你也不要难过，他现在还很虚弱，过两天我们再来看他吧。”

婵媛拭去眼角泪珠，见秋霜兀自发呆，即问道：“你怎么不进去？你要好好照顾我姐夫啊！”

这时赵叔也出来道：“霜儿姑娘，晋少爷在唤你呢！”

秋霜心头一紧，走进药味扑鼻的房间，见到床上全身血迹斑斑、缠满布条的萧辰，泪水又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霜儿！”萧辰趴在床上，吃力地抬眼看她，手指微微动着。“都没事了……”

“大哥！”秋霜抛开所有的疑虑，立即跪到床边，按住他的手指，两人四目交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霜儿！”

萧辰背部剧痛，气虚体弱，他讲不出其它话来，但他只要唤着霜儿，握着她的手，他就安心了。

“霜儿！”他感受她手里的温热，疲倦的他很快地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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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微明，萧辰醒了过来上眼就看到蜷缩在床前的秋霜。

天这么冷，她竟然坐在地上睡着了。该死，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害她不敢动弹，痴痴傻傻地坐在冰凉的地上受冻！

萧辰又气又怜，放开被他握得通红的小手，想要起身为她盖上棉被，无奈他全身酸痛，不觉轻哼了一声。

轻微的声响惊醒了秋霜。

“大哥，你要做什么？要喝水吗？”

“扶我起来。”

“你躺着休息……”秋霜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手脚都冻僵了，她只得羞涩地一笑。“大哥等一下，我……我爬不起来。”

偏偏萧辰趴在床上也是全身无力，无法扶她，他轻叹一声，再次抚向她的手背，来回轻轻摩挲，试着温热她的血流。

“孩子呢？”

“他们在那边椅子上睡，他们看你看得很晚，累坏了。”秋霜在他的抚触之下，冻得青白的脸蛋立即呈现血色，全身也燥热了起来。

她撑起自己的身子坐在床沿，再小心翼翼地扶起萧辰。

萧辰只觉头晕目眩，根本无法坐直，秋霜赶紧以自己的身体撑住他。

“大哥，还是躺下来吧！”

“趴久了不舒服。”萧辰的胸膛靠着秋霜的背部，脸颊摩擦着她的发。“霜儿，你让我靠一下。”秋霜无言地应允，她安静坐着，听他在她耳后呼吸。

她承受着他的重量，虽重，但她愿意承担。

萧辰的双手从她背后环了过来，拉住她的两只手掌，柔柔地抚摸着。

他抚过她一根又一根的手指，按着她指节上的硬茧，想着，这是拿菜刀磨出来的，那是练字磨出来的……

他再轻轻交握住她的五指。

两人就这样坐着，彼此依偎取暖，仿佛时光无尽……

天色渐渐地亮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杨浦大步踏了进来。

秋霜慌忙站起，萧辰身体失去重心差点摔下，她赶忙扶住他。

杨浦面无表情。“你醒了就好，还不躺下休息？不要再让伤口裂了。”

“多谢爹的关心。”萧辰示意秋霜扶他趴回床上。

“你叫秋霜是吧？”杨浦这才正眼看着秋霜。“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可以回秋水村了。”

“爹！霜儿不是外人。”萧辰忙以手撑在床板上。“晋儿需要她的照顾。”

杨浦仍冷冷地道：“府里有的是奴仆婢女，还需要乡下来的小姑娘吗？”

秋霜脸色变得惨白，紧紧咬住了下唇。

萧辰情急攻心，猛然握住秋霜的手臂，俯身吐了一口血。“爹……”

“大哥，不要说话，快躺下来。”秋霜脸色吓得更白了，她鼓起勇气面对杨浦请求：“大老爷，求您……让我看着大哥吧！”

此时阿晴被惊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明白了状况，立刻跳到杨浦面前。

“你不能欺负我霜姑姑！”

杨浦心里五味杂陈。没错，他是和秋霜吃醋，他看到孩子只愿亲近她，义子也眷恋着她，而他这个爷爷反倒成了外人，他何止心里难堪？更对死去的女儿难以交代！

虽是如此，他还是愿意去疼他的孙女、听她的话，但他一张老脸却怎样也拉不下来，仍是发号施令似的道：“秋霜留下来，可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杨浦出去后，秋霜扶萧辰趴下，为他揩拭了唇边的血渍，就是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霜儿，委屈你了。”萧辰心疼地道。“我爹脾气直，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她再为他擦了额头的汗珠。

“霜儿，你也休息吧！阿晴，过来陪爹。”

“嗯！”秋霜点点头，却不知道到哪里休息。昨晚杨浦吩咐赵叔为两位孩子准备房间，却没有预备她的。

她走去为熟睡的阿雷掩好被子，再坐到椅子上，转过了脸不让萧辰看见，任泪水纷纷坠落衣襟上。

※※※

半个月后。

这日下午服侍萧辰喝过汤药，见他安稳入睡后，秋霜来到了厨房。

此时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厨工都去休息了，她正好可以一个人慢慢剁肉切菜熬粥，准备萧辰的晚饭。

他对府里的大鱼大肉没有兴趣，只吃惯她煮的饭菜，为了早日让他恢复体力，秋霜即使疲惫，依然每回到厨房作羹汤。

她拿了猪肝，却找不到姜，便转到碗橱后头的箩筐寻找。

两个丫环踏进厨房，一边聊天着。“快打开水过去吧！不然老爷又要骂人。”

“唉！早也生气，晚也生气，我都不敢进去服侍老爷了。”

“老爷当然生气，孙子孙女不肯叫爷爷，整天缠着那位姑姑，他老人家可伤心了。”

“那个霜儿不知怎么勾引咱们晋少爷，竟然挑拨离间，不让他们祖孙相认，还成天腻在晋少爷身边，恐怕是妄想高攀晋少爷吧！”

“哼！凭她那个长相，又是一个小村姑，晋少爷怎有可能看上她？顶多是纳她为妾，她就偷笑了！”

“她也真是不懂事，叫五王妃婵媛姐呢！谁跟她互道姐妹呵？若她当上咱将军府的少奶奶，只怕还要闹出不少笑话呢！”

“不过晋少爷既然回来了，凭他身份还怕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小姐吗？昨天兵部侍郎来访，我听到他跟老爷提起他女儿哩！”

“真的呀！我前两天也偷听到礼部钟大人在问晋少爷的生辰八字哩！”

“哇！这么多人要结亲家啊……”

两个丫环打好热水，又是叨叨念念扬长而去，秋霜手拿一块姜从碗橱后面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她升起炉火，先将米饭加水熬煮，再在一旁慢慢切着姜片和猪肝。

姜片的辛辣冲上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吞下了眼泪。

不知是否杨浦态度的关系，抑或她那卑微的出身，这些日子来，府里的仆役对她并不友善，央厨房为她准备食材时，总是遭到冷嘲热讽，嫌她的菜色不够丰盛；而她夜里照料萧辰，白天偶尔到阿晴房间想好好睡上一觉，却总有丫环进来收拾房间，赶她出房。

她什么都没说，萧辰的伤势还没好，她不要他烦心。

处理好所有的材料，她蹲下来看着火，热气蒸腾，薰痛了她的眼。

“霜姑姑！”阿晴在背后叫着她。

“阿晴，你不看着你爹，到厨房做什么？”秋霜拉了她的小手。

“爹醒了，他要找你说话。”

“让他先坐一会儿吧上秋霜站了起来。“阿晴，你还记得霜姑姑教你怎么煮好吃又补身体的粥吗？”

“记得啊！要切碎猪肝、猪腰、猪肉，有猪心更好了，先用麻油将葱姜爆香，再加作料去炒，然后拌粥用小火熬，最后要切碎青菜放进去，喔！不要忘了加盐和香油。”

“阿晴记得很好。材料都准备好了，今天就让你煮这顿饭好不好？”

“好啊！”阿晴好开心。她跟秋霜学了好多手艺，还难得施展身手呢！

阿晴边做，秋霜边指导，又一再地说明做菜诀窍。

当阿晴最后放下青菜时，秋霜道：“今天霜姑姑准备的份量比较多，你爹吃不完，所以你煮好以后，端一碗给爷爷吃。”

“不要！”阿晴反应很快。“他不是我爷爷，他很凶，还要打爹！”

“霜姑姑、姐姐！”阿雷跑了进来。“王妃阿姨和王爷姨父来了，爹要你们回去。”

“阿雷来了正好。”秋霜拉过阿雷。“来，霜姑姑跟你们说，爷爷生下了你们的娘亲，然后你们的娘亲再生下阿晴和阿雷。所以，没有爷爷，就没有你们，你们是爷爷的血肉，知道吗？”

其实这半个月来，秋霜一直不断地努力，希望可以改善孩子和杨浦的关系。但孩子心存戒心，而萧辰时而发烧昏睡，身心疲弱，根本无力劝说，加上杨浦总是一脸严肃，以致祖孙关系始终跨越不了障碍。

秋霜又继续说着：“爷爷要打爹也是不得已的，因为爹在军中没有听命令，犯了错，要接受惩罚。你们都有听过三国故事，诸葛亮为什么要哭着杀掉马谡？就是马谡不听军令，打了败仗，一定要罚他啊！阿雷，有一次你和小石子打架，你把他推到水里害他差点淹死，你爹很生气，拿竹枝打你屁股，霜姑姑也没有帮你求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雷低头道：“那是阿雷做错事，爹要我记住教训。”

“这就是了，爹打过了你，立刻帮你敷药，他是舍不得打你啊，可是你做错事就得挨打。你们还记得爷爷那天哭了吗？爷爷打爹的时候，他的心也是很痛、很难过的。”

阿晴和阿雷似乎有点懂了。

“爷爷很疼你们，买了好多新衣服给你们穿，还说要请先生帮你们上课，他也和王爷姨父帮秋水村讲话，爷爷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阿晴迟疑着：“爷爷看起来很凶。”

“那是因为没有人陪他说话，如果你们像陪秋爷爷一样，带他去散步，听他讲带兵打仗的故事，他一定很高兴的。”

“可是……”

秋霜看了滚沸的粥汤。“快煮好了，你们待会儿送给爷爷，要说是自己煮的喔！”

秋霜盛好两大碗粥，本想先帮阿晴送到杨浦房里，却听丫环说老爷到晋少爷房间了。

进到萧辰房间，就听到五王爷正对萧辰道：“杨晋。早点养好伤吧。以后天朝还要重用你这个小飞将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萧辰靠在床边，轻叹道：“十年来，我早已荒废兵法，疏于练武，莫再提小飞将这三个字。”

“留下来吧！”杨浦端坐一旁，突然出声。

“爹，您放心，我会留下来的。”萧辰刚讲完，抬头便望见了秋霜，突然心头一疼。那霜儿呢？如果他离开秋水村，她该怎么办？

秋霜似乎没听到什么，脸上表情淡淡的，她弯下身将一碗粥放在阿晴的托盘上。“拿去吧！”

阿晴小心翼翼端着热粥，每个人都以为她会送给萧辰，没想到她竟然走到杨浦面前，怯怯地道：“爷爷，这是阿晴煮的粥，要给爷爷吃。”

香味扑鼻，热气氤氲，杨浦心头酸酸热热的，他微湿了眼，喉头像是梗住似的。“阿晴好乖，放在桌上，爷爷会吃！”

阿雷也走上前道：“爷爷，阿雷想跟你学骑马打仗。”

“好！好！”杨浦终于笑了，他摸摸阿雷的头，又拍拍阿晴的肩。“明天就带你们去练马，你们都是爷爷的好孙子，很好，很好！”

秋霜默默不语地将另一碗粥放在萧辰床边小几，低声道：“大哥qi書網-奇书你趁热吃，我先出去了。”

碍于众人在场，萧辰不能多和她说些什么话，事实上他好多天没和她说话了。晚上他睡，她就坐在旁边小椅上看护他；白天他醒了，她则忙着为他准备吃食，不然就避到远远的椅子上。

霜儿，你憔悴了。萧辰想唤住她，却是欲言又止。

婵媛拉着五王爷咬耳朵。

“你说阿晴怎会煮粥？一定是霜儿煮的。唉！也多亏她用心灵巧，让这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杨浦年纪虽大，耳力依旧敏健，他随着萧辰的目光，心思也由那碗热粥移向门外的细弱身影。

※※※

浓雾弥漫的清晨，萧辰醒来，见到秋霜伏在床沿睡着了，他伸手轻轻抚了她的发，心底柔情也像山泉源源不绝地涌出。

浅眠的秋霜立刻睁眼。

“大哥，有事？”

“没事，我只想看你。”

秋霜低下头，她知道这些日子来睡眠不足，她一定变得很难看了。

萧辰仍盯着她，柔声道：“霜儿，留下来。”

“我天亮就要回秋水村，大老爷已经帮我雇好马车了。”

“你要回去？”萧辰坐起身，惊讶地道：“是我爹要你回去？”

“不是。”秋霜没有抬头。“我想念爹，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而且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阿晴阿雷有婵媛姐和大老爷疼，没有我的事了。”

“怎么会没有你的事？孩子需要你，你也还要再烧饭给我吃！”萧辰忍着背上痛楚大声说着。他觉得心慌，只怕她一走，就再也没有见面机会了。

这就是杨晋的脾气吧！秋霜在心底苦笑，秋水村的萧辰已经消失了。

“我爹也需要我，大哥和孩子在这里都有人照顾，不需要我。”

“霜儿，我们接你爹到京城来住，好吗？”萧辰语气放缓了。

“大哥，爹和我都住不惯京城的。”秋霜努力微笑着。“秋水村有山有树，有水有天，生活很自在，对爹的身体也好。京城只有一栋栋的大房子，看不到广阔的天，很闷呢！”

“霜儿，不，留下来！”萧辰急了，他按住她的肩。“为我留下来。”

她眼帘低垂。“阿晴已经学会我的口味，她会教厨子做……”

“霜儿！我要吃你亲手烧的菜，我要你一辈子为我烧饭……”萧辰扶她坐到床边，仍紧紧地按住她的肩头。“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秋霜惊讶地微张了口，小脸瞬间胀红，眼眶溢满了泪珠，拼命地摇头。

“大哥，我们是兄妹，你别开玩笑了。”

“霜儿，过去我生死难料，所以我一直不敢向你表白承诺，可是现在一切都平安了……”他轻拭了她的眼泪。“留下来，嫁我。”

“不成的。”秋霜惶恐地站起身，拒绝去相信她所听到的话。“不……我只是个村女，你是小将军杨晋……”

“你是因为这样在躲我？”萧辰激动地说着。“萧是我的本姓，杨晋是个过去的人，对你，对秋水村，我就是萧辰，不是什么小将军！”

“大哥，别这样，小心伤口又裂开。”秋霜只好又坐到他身边。

“我的心早就裂了，身上的伤口有什么关系？”萧辰仍是激动不已。“我跟你回秋水村去！”

秋霜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满腹泪水。

“大哥，我们是不同身份的人，你离开你义父这么久了，无论怎样，你和阿晴阿雷都应该陪伴在他身边尽孝，要让他老人家享受天伦之乐。同样的，我也要回到秋水村陪我爹，过我们的日子。”

“你们可以一起来京城啊！”

“大哥，我说过了，我们住不惯的。”秋霜极力牵动微笑。“秋水村是养大霜儿的土地，那里有我的桃树，也有我的菜圃，离开了土地，我就变成没有根的浮萍，好像也失去魂魄了。”

“你跟我在一起呀！”

“大哥！”秋霜抬起那对水灵灵的眼，那是碧绿溪的清流，也像是她灵澈的心。“谢谢你这些年来的教导，你曾经陪我一起长大，霜儿只要记得那段日子，记得这份兄妹情谊，就心满意足了。”

没错，这就是他的霜儿，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她所说、所做就是要让他安心，让他无后顾之忧，留在京城奉养义父。

只因为义父思念婵娟，根本没有办法接受秋霜，他也不能舍义父而去！

可是，教他如何舍得他的秋水伊人？

秋霜仍在说着：“等到夏天桃子熟了，我再托人送几篓到京城来，大老爷一定会喜欢的。唉！路那么远，不知道有没有人肯送……”

“霜儿！”

萧辰不再让她说下去，双手一揽，抱住了她，让她贴紧他的胸，他要她听他的心。

秋霜咬紧下唇，不敢哭出声，只愿永远记得相拥的这一刻！

一直站在门外倾听的杨浦，转身面对迷蒙白雾，沉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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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当秋霜回到秋水村时，冬日已尽，小草正吐出嫩芽。

村人明白了来龙去脉，庆幸秋水村终于逃过开矿噩运，更衷心感谢萧辰的努力。遗憾的是，萧辰一家不回来了。

小石子和阿路几个小孩子怅然若失，没了阿雷那个爱哭鬼，打架、钓鱼、抓蟋蟀都没意思了。

秋霜依然忙进忙出，播了新菜种，土里长出绿油油的菜苗，她脸上又有了笑意。

但她常常望着天边发呆，有时候拿着萧辰留下来的书，看着看着，又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

秋结看在眼里，明了女儿的心思。

这天晚上吃完饭，他喝着秋霜送来的热茶，坐在桌前看她写字。

“霜儿，你不拿宣纸写吗？你拿笔蘸水写在桌上，教萧辰看到了，他又要说你胡乱练字了。”

“剩下的纸不多了，而且……”秋霜低声道：“以后也没人买纸给我了。”

“唉！霜儿，有事情不要闷在心里，久了也会像爹得心疾。”秋结一叹。

“爹，我哪有心事啊？”秋霜笑了笑，继续写字。

“你每天晚上不睡，就到大柳树下看星星，爹怎能不担心你呢？”

秋霜放下笔，用抹布擦去她写的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仍笑道：“我去乘凉、洗洗手脚而已，爹不要担心。”

“还没到夏天，乘什么凉？爹还怕你着凉了。”

“爹，你今晚好罗嗦喔！”秋霜故意撒娇着。“我要赶你上床睡觉了！”

“再不嗦，以后没人管你、照顾你了。”秋结仔细凝望女儿，说出他一直要说的话。“霜儿，忘掉他吧！”

一语点中心事，秋霜蓦然心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唉！哭一哭吧！你老不哭，爹真的很担心。”秋结拍拍女儿的手背。

秋霜的泪珠一颗颗滴在桌上。“爹……我……”

秋结怜惜地望着女儿，慢慢地道：“霜儿，他们是天，我们是地，天地是连不着的。不过呢，天上空空的没什么，可瞧这片土地，这么肥沃！桃花红，稻谷香，你不是都这么唱吗？人会走，也会死，但土地不会离开你。爹娘没什么给你，就只有这块小小的土地，努力耕种就有收获，这地上的宝藏是永远也采收不完的。霜儿，你很富足，知道吗？”

秋霜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孩子，你十八岁了，长大了，你是个好姑娘，让爹很放心。”秋结怜爱地看她。“如果他懂得珍惜，他就会回来。”

“爹，别说这个了。”秋霜擦了泪水，笑道：“霜儿跟爹在一起就很知足。”

“好女儿，这几个月来你也累坏了，今晚好好睡吧。”

秋结有女万事足，他近来心疾老是发作，有些话一定要尽早说才是。

见秋霜进房歇息，他也很满足地拉起棉被睡觉。

※※※

翌日，秋霜睡了一场好觉醒来，心里充塞着温馨感觉；父亲难得和她说贴心话，昨夜一席话又让她有了力量重新开始。

她先到厨房烧热水，准备父亲早起散步后的茶水。趁等水开的空档，她照例到前头为父亲整理床铺。

爹还在睡！

秋霜不敢吵到他，但又担心他可能身体不舒服，遂上前探看。

父亲睡得很熟，脸上表情安详，只是……太安静了。

“爹！”秋霜心头一凝，全身发寒，握住了父亲冰冷的手。

好不容易收止的泪水，再度滔滔不绝地奔流而出。

※※※

一个月后。

秋霜依然早起，穿衣梳头，再到厨房烧壶热水。

接着来回碧绿溪三趟，提水细细浇灌了青绿茂盛的菜圃。

水烧开了，秋霜泡了一杯甘甜的菊花茶，供奉到爹娘的灵位上。

该到山上巡视桃树、看看爹娘了。

林花谢了，春日已尽，桃花落办如红雨飘落，为两座紧紧相临的土坟增添美丽的色彩。

爹和娘重聚了，再无病痛，她应该为他们高兴的。

落花也围绕着婵娟的墓碑飞舞，果真像是天女散花呢！

秋霜忙了一个早上，她抹了汗水，坐在桃树下，望看村里的漠漠水田，目光又抬向遥远的天边。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热闹无比，秋霜仍坐着不动。大概是官差来贴告示了，她也不急着去看。然而马蹄声却来到她的桃树山下，她看到一个高大威武的戎装军官飞身下马，快速向山顶跑来。

那身影由远而近，她看清楚了，来人竟然是萧辰！

“霜儿！”萧辰看见清瘦的秋霜，心头一绞。“我不知道老伯他……”

秋霜指向新坟。“爹知道你来看他，一定很欣慰。”

“可叹我不能为你分忧。”

萧辰突然在墓碑前跪了下来，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秋霜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大哥，你做什么？霜儿担不起你的大礼啊！”她说着便要跪下回礼。

萧辰立即扶起了她，握住她的手。“霜儿，我一直把你的爹娘当做是我的父母，这点礼数是应该的。”

“大哥言重了。”那一身锁装让萧辰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秋霜感到不安，挣开他的手，走开了好几步。“大哥怎么有空回来？”

她说了很客套的话，萧辰知道她还避着他，心底一叹。

“五王爷奉旨查办南方五省贪赃枉法情事，也顺道宣旨免除秋水村开矿，撤除无理税捐。他知道我熟知地方，所以要我跟他同行，暂时挂了五王爷侍卫的名义，方便行事。今天我就是代五王爷前来宣旨，平时是不穿这一身衣裳的。”

他是当官的人了。秋霜低下头。

“五王爷也来了吗？”

“他在县城查办金文树。”萧辰踌躇着。“我等一下就会回去。”

“喔！”秋霜有着说不出的失望，但她不动声色。“你爹好吗？”

“他很好，我叫阿晴和阿雷留在京师陪我爹。孩子每天念书习武，也过得很好，他们很想你，私底下吵着要回来。”

“时间久了，就不想了。”秋霜淡淡笑着。“他们总会习惯新的生活。”

“霜儿，你跟我走！”萧辰再也不忍见她一个人独自过活。“我们也到京城一起过新生活！”

秋霜仍是微笑着。“大哥，你忘了吗？霜儿在这里有一座小山，一块菜园，还有一间遮风避雨的小屋，这里的生活很好。”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啊！”

“不！有好多人在照顾我。这次爹的丧事，村里的哥哥叔叔们都来帮忙，平日也有好多婆婆婶婶来看我，大家还等着我今年种的桃子呢！”

萧辰望向树梢，花已落，原来的花心长出小小的苞，再过几个月就是结实秀秀的鲜嫩红桃了。他深深明白，秋水村的人、事、物就是秋霜的生命。

“霜儿，你知道我必须回去……”

“大哥，不用担心我，今天看到你，霜儿就很开心了。”秋霜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她望见山下的人。“你还带了人来？”

萧辰失神地望着她，这才如梦初醒。“对了，我带来一些糕饼和礼物，正请石头兄帮忙分送。还有，我帮你带来一箱书。”

“多谢大哥了，请他们到我屋里喝杯茶吧。”

萧辰不喜欢她这么见外的态度，这不像他的霜儿。

把随行的人请进屋里，秋霜转入了厨房。

萧辰坐在饭桌前，想到过去六个人围桌吃饭的热闹景象，如今只剩秋霜一人，她真的承受得住吗？

他也走到厨房，见秋霜正在冲泡菊花茶，烟雾缭绕中，她眼里仿佛闪着水光！

“霜儿！”萧辰心痛不已。她果然是在掩饰，只因为她不要他挂心。

“啊！大哥！”秋霜手一歪，开水溅出了茶壶，她随即笑道：“这柴湿，刚刚烧出白烟，呛了我一头一脸呢！”

他太了解她了，而愈是了解，他愈不能割舍那分爱恋。

“霜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到前头喝茶吧。”秋霜催促着他，头又低垂下来，狠狠地、用力地把眼泪吞下。

她告诉自己，熬过了这刻便好，等他回去后，所有情思也云淡风轻了。

※※※

但是秋霜熬不过来，这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她大方地向萧辰一行道别，避开了村人的探询关心，忙着到溪边洗冬衣，又拿扫帚从屋前扫到屋后，真到日暮黄昏，随便吃了一块糕，练了一会儿字，这才上床睡觉。

夜深人静，她依然辗转反侧，于是她走出屋子，沿着碧绿溪散步。

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萧辰的屋子前。

三年多来，她来来去去，为他们送点心、理屋子，走得惯了，脚步自然而然来到门口前。

推开门，亮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室内陈设如旧，只是人已去，情成空。

她坐到萧辰的床边，轻轻以手抚拭被面，再把脸埋进了棉被，试图吸闻他所留下来的味道。

不可能留存味道了！就像他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泪水缓缓流下，濡湿了被面，她再也抑遏不住，抱着棉被失声痛哭。

她一直单纯地以为，她可以和萧辰守着家园，共看碧绿溪的清澈晶莹，岁岁年年，无忧无虑。可是，梦碎了，连爹娘也不在了，她可该怎么办？

父亲过世，萧辰离开，她不用再怕他们挂心，她终于可以用力地哭出声，把所有的痛苦和伤心都嚎哭出来！

软厚的棉被阻绝了她的哭声，她更是狠命地哭，心底的洞太大，只有泪水才能填满。

萧辰久久痴立门边，心痛如绞地看着她身子一抽一抽地颤动着。

眼欲湿，心欲碎，他轻悄悄地走进屋里。

“霜儿！”他轻柔地抚向她的背，怕惊吓了她。

秋霜继续痛哭。是她哭得神智昏迷吧，大哥怎么会叫她呢？

“霜儿！”萧辰心疼地搂过她的身躯。“大哥回来了。”

她永远记得他的温暖怀抱，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泪水又是串串落下。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回来？

“我走不了。”不再有冰冷的铛甲阻绝他们，他眼里也有泪，再以指腹柔柔地拭着她的泪。“每离开秋水村一步，我的心就痛一下，我没有办法再走，所以……我回来了。”

她的心在悸动，泪水收不住了，像天上的雨，绵绵无绝。

“霜儿，我知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他仍是承接着她的泪水，两手都湿了，以极坚定的语气道：“我只能爱你。”

“你该回去的……”她几乎是将脸颊靠着他的掌心，泣不成声。

他紧紧凝视她。“我不走，我要留在秋水村陪你。”

秋霜想要起身逃走，却被萧辰牢牢地握住手臂。

他那深邃的眼直穿进她的水眸，他看见了碧绿溪里的纯情，就是这对水灵灵的眼眸，给了他不一样的生命。

他再也难舍日积月累的情爱，低头吻住她嫩红的唇瓣。

好柔！真的是他柔情似水的霜儿，她的唇、她的颊，都是柔软的。

埋藏多年的情欲瞬间爆发，他伸手紧紧扣住她，热烈亲吻着她。

秋霜惊慌地挣扎，泪水宣流。如果他要走，他就不该吻她；一旦吻了她，她就再也难舍对他的爱恋了。

“为什么哭了？”萧辰吻着她的泪。

“不要……”他的鼻息是如此贴近她，她身体颤抖了起来。

“莫怕。”他在她耳畔低语。“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了。”

他的舌在撩拨她，在她唇瓣上恣意吸吮，又启开了她的口，交缠住她的舌，一再地缝缝缠绵。

他的唇覆着她的，她只觉得自己就要融化在他的亲吻里了。

身体好热！她迷离地卧在他的怀抱中，不觉也伸手抱住了他。

他长吻不竭，那甜蜜如醉的深吻使秋霜心跳加速，她不由自主地回应萧辰，在彼此的气息中诉尽了深深爱意。

萧辰激情难禁，他将她推到床上，顺着她的颈项吻了下去，再轻轻拉开她的衣襟，将脸埋在她的胸口上。

“霜儿，我好爱你……”

秋霜被吻得全身酥麻，虚软地摊在床上。她抚着他的乱发，睁开迷蒙双眼，游目四顾，月光清亮亮地照着屋内，她仿若身在梦境。

目光流转中，她看到柜子上的婵娟牌位。

她心头一凉，猛然推开萧辰，立刻跳下床。“不！你爱的是婵娟姐！”

萧辰惊道：“霜儿，现在我爱的是你！”

“你骗我！你说你不再娶的！”秋霜用力摇头，随即奔了出去。

夜风扑打在她的脸上，似利刃尖锐。她知道萧辰爱婵娟，他们曾是一对恩爱夫妻，他又怎会再爱她呢？这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萧辰在大柳树下抱住了她。“霜儿，不要逃！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秋霜哭泣着。“那是婵娟姐！你应该要爱她。”

“没错，我爱婵娟！”萧辰紧紧盯住她，一字一字地道：“霜儿，你听我说！婵娟是我第一个女人，我们曾是夫妻，她也是我两个孩子的亲娘，她在我心中永远有一块地方。”

他极力望穿她的清灵眼眸。

“如果你也爱我的话，我很自私地要求你，请让我保有那块地方。”

秋霜抬眼望向他。相处三年余，她焉能不知道他的深情？也就是他这性情中人的个性，让她深深爱上了他啊！

她点了点头。

“那是我心里的一块角落。”萧辰凝视她。“而我现在的心，全部装着你，我的霜儿。”

她更有福分得他疼爱吗？秋霜泪如雨下。

“为什么？”

萧辰轻抚她的颊，微笑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想伴你白头到老。”

“你又要走了，我们……不可能……”

“我不走了。”萧辰语气坚定。

“你不走？你爹那儿怎么交代？”

“我不能负你。”

“你更不能负你爹。”

萧辰紧紧拥她入怀。“霜儿，霜儿，你不要为我想，你要为自己想想啊！跟我走，好不好？”

“我爹娘葬在这里，我离不开这块土地。大哥！你了解吗？”

“我了解，秋水村是你的根，我的根也种在这里了。”

“你也扎根了？”秋霜眨着泪眼看他。

“我的根在秋水村，就在你这里。”他抚向她的心口。

秋霜感觉他的热流由心口传到体内，她顿时全身温暖，满心丰盈无比，这一瞬间，她知道，她不再孤单害怕了。

“如果………你会回来……”秋霜怯声说着：“我等——你。”

“你愿意等我？”萧辰不敢相信。他捧住秋霜的脸蛋，欣喜地道：“你愿意在秋水村等我？”

“我等你。”秋霜更坚定了。

“霜儿！”萧辰的眼中溢满泪水，心底有无尽的感动。这就是他体贴可人的霜儿啊！他一再地吻着她。“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等我得到义父的谅解，我就会回来找你，在秋水村陪伴你一辈子。”

月光淡柔，如梦似幻，他们盼了好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大哥！”秋霜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头低垂着，在月光下，两朵红云在脸庞轻淡飘起。

萧辰难忍满腔柔情，低头吻上她的粉颊，再顺势将她抱起，走进了小屋，进到里头她的房间。

将她放在床铺上，萧辰点亮了腊烛，回身坐到床沿，静静地看着羞涩难当的她。

“霜儿，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他恢复了理智，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轻拂着秋霜的发。“我不能害你，我不知道这一去要几年，我怕你熬不下去。”

她仍然是坚定地道：“我等你。”

“霜儿，如果你真的熬不下去，你听我的话，找人嫁了。”

“大哥，你爱我吗？”秋霜的泪珠滚了出来。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萧辰轻拭她脸上的泪珠，心里又疼又酸。“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你又这么照顾孩子，我早就把你当做是我的妻子。”

“既然是你的妻子，为什么还要嫁别人？”

“霜儿！”他俯身亲吻她的小嘴，压言地说出他深深的疼惜。

秋霜坐了起来，布满水雾的眼睛变得灵澈，依然是坚定地望着萧辰。

“大哥，我等你。三年也好，五年也好，即使是三十年、五十年，霜儿等成了桃树下的黄土，只希望你回来看我。”

萧辰交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回来，我萧辰今生今世绝不负你。”

在深深的对看中，他轻柔地为她解开外衣。

秋霜脸颊霎时烧红，她低下了头，也是伸手拉开他的衣襟，低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结疤了，没有事的。”

“你趴下来，让我看看吧。你是为了秋水村去找你爹，我要记住你对秋水村的情义。”

萧辰顺从地趴到床上，让秋霜看那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鞭痕。她仔细看着，以手指划过伤疤，再拧了一条湿巾子为他擦背。

感受到背部的清凉，萧辰有感而发。“不知道为什么，接受义父的惩罚后，心情就轻松了。”

“心事都了结了，不是吗？”

“只叹我爹还不能接受你。”

“没关系，他也是疼婵娟姐的。”秋霜觉得自己脸上好热。“而且，你说你会回来伴我。”

萧辰回头看她，知她又害躁了。“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以后我就一辈子让你擦背了喔！”

“大哥，你……你别逗我了。”

萧辰又回头凝望她的羞涩，他不再说话qi書網-奇书，只是静静体会伊人柔情。

秋霜为他擦拭完毕，放好巾子，仍在床沿坐下，也是静默无语。

“霜儿，你要我趴到什么时候？”

秋霜笑着。“你转过身，睡觉吧！”

萧辰翻转过来，见到她的柔媚笑靥，心头一甜，也把她拉到床上来。

“大哥，不要啦！”秋霜不让他拉，径自脱下鞋，爬到床铺里侧，拿着被子把自己卷住。

“我的被子呢？我会冷的。”他又拉拉她。

秋霜脸好红，转身面对墙壁，长发垂泄在床上，似乎在呼唤着萧辰。

萧辰明白她的心，起身亲吻她的耳垂。“霜儿，做我的妻子，好吗？”

她身子轻颤着，像是清晨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他又在她耳边柔声道：“霜儿，我要你当我的妻子了喔！”

她脸烫如火，声细如蚊。“我……我不知道怎么当你的妻子……”

萧辰笑了。他掀开她的被子，攫吻住她的红唇。“首先，不能盖被子喔！”

秋霜醉倒了。萧辰的亲吻，是她尝过最猛烈的酒，他的激情，是她承受过最强烈的狂风。她再也不是自己了，她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

翌日，近正午时分，秋水村民议论着：“怎么没看到霜儿出来忙呢？”

“她平日很早起，一早就到溪边打水了，今儿个还没见到她。”

一个婆婆道：“昨天萧辰走了，她会不会很伤心？”

石头嫂大叫一声。“糟了，她爹才刚死，萧辰又离开她，难道她想不开吗？”

“糟了！”各人丢下手边的事，呼朋引伴，急着往秋霜的住处而去。

秋水村向来夜不闭户，王大田一马当先，打开大门，掀开里间的门帘，急急喊着：“霜儿！霜儿！”三姑六婆呼天抢地冲进来，见王大田呆立不动，以为他看到什么惨状，个个神情悲切地往床上看去。

没有任何异状。只见萧辰裸露上身，慌忙地以被子裹住身旁的秋霜和自己，而秋霜更是瑟缩在他的怀里，不敢见人。

“啊……呵呵……嘿嘿……”众人圆睁着眼，表情由惊惶转为尴尬。

外面还有人想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王大田双手一张，像是赶苍蝇似的，把所有的人轰了出去，自己也搔了搔头，忙着走出去。“失礼了，我们以为霜儿出事了。”

听到王大田把大门关紧的声音后，秋霜从被窝探出头，脸上的躁热传到萧辰的胸膛。

“怎么办？好丢脸喔！”

“当我萧辰的妻子，有什么好丢脸？”他把她搂紧贴在心口，感受她胸前的柔软颤动，再轻柔地抚着她光洁的背。

“可是被人看到了。”

“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他咬着她的肩头。“只有我看到了。”

秋霜体内又升起莫名的悸动。昨夜，是他带着她，一步步由陌生、畏惧、痛楚进而达到极度的欢愉，他们彼此探求着、亲吻着，翻云覆雨直到天亮！

“霜儿，你想什么？脸又红了。”

“我……我想，变成你的妻子真好。”

他移向她的唇，轻轻啄着。“你还要吗？”

“大白天的，要什么？”她笑着轻轻挣开了。“待会儿又有人跑进来了。”

“霜儿，我要给你名分。”萧辰认真地道：“村人关心你，我要让他们知道，秋霜是我萧辰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不会和婵娟姐争名分。”

“我们是活着的人啊，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

“可是婵娟姐……”

萧辰笑道：“是你在跟她吃醋？还是要她现身跟你吃醋？”

秋霜腼腆地道：“我哪敢吃醋？”

“不吃醋就让我吃饭吧！”

“讨厌的大哥，又要我做饭了！”她娇憨地捶着他，神情婉柔，似那碧绿溪轻盈的流水。

萧辰满足地看着她。他的小妹子长成小少妇了。他又搂住她。

“你要饿死相公吗？昨天晚上我可耗了不少力气喔！”

“那让我起来穿衣服嘛！”秋霜的红晕已经烧到耳根了。

萧辰斜卧床上，恋恋不舍地抚着她处处吻痕的身子。昨夜，他可是深深疼爱过这个柔腻雪白的身躯呵！

他忍不住又在她小嘴轻啄一下。

“霜儿，相信我，等我。”

“我不等我的相公，我等谁呀？”秋霜穿好衣服，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两人吃过午饭，萧辰拉着忸怩的秋霜，来到几位村里长辈家中，请求他们即刻主婚，让秋霜在热孝期间完成终身大事。

消息传遍秋水村，所有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地为他们举行一个婚礼，以水代酒，村民个个喝得痛快尽兴。

日暮时分，萧辰和秋霜来到山坡上，一一为秋结夫妇和婵娟上香。

“如果你说要忘掉婵娟姐，我还会怪你无情。”

“你明白，我不是无情的人。”

秋霜痴痴地望看化入泥土的落花。“假如……我也死了呢？”

“人死了，化成泥，我的心，也会灰飞烟灭。”萧辰拥她入怀。“只有你，才能把我的心重新塑了起来。”

她依偎在他的胸前，细细体会他的话。

一眼看到天边火红的夕阳——

“好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又快暗了。”

“天不会暗，日落还有日出，每天都有希望。”他吻着她的额。“霜儿，我如果走了，你一个人撑得下去吗？”

秋霜握紧他的手。“没有撑不下去的日子，这块土地，这座山，这条溪，都可以让我好好活下去。”

彩霞满天，倦鸟归巢，萧辰无限欣慰地搂紧秋霜。她看似柔弱，实则坚强，而她的意志就是来自这片孕育她的大地。

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回来，与她厮守一世，再无分离。

尾声一年后，初夏的秋水村，南风轻送。

秋霜坐在屋檐下，逗弄着怀里的小婴儿。小弟弟才三个月大，大眼骨碌碌转着，小手乱摇，又不时咯咯大笑，逗得秋霜也笑了。

好可爱的孩子！秋霜好满足，她又亲又搂的。

“弟弟，你长得好像你爹，也像阿雷哥哥，以后一定又是个小顽童！”

她和萧辰做了三天三夜的夫妻，白天，他们念书、种菜；晚上，他们缠绵、共枕。直到五王爷离开县城返京，随从前来催行，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一个月后，她发现怀孕了，她不惊慌，请教村里的婆婆妈妈，开始认真欢喜地孕育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她照样种菜、摘桃，村人会过来帮她，让她不至于太过劳累，而她有空就会教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唱歌。

她想萧辰，真的好想他。想念他温柔安慰的言语，想念他细致体贴的动作。弟弟是他给她最珍贵的礼物，她把所有的思念化做对弟弟的疼爱。

“霜儿，又在陪弟弟玩了？”石头嫂挽着竹篮子走了进来。

“是呀！石头嫂，你看他又笑了！”秋霜举起弟弟，高兴地道：“你养了七个小孩，天天陪他们玩，一定很开心。”

“哇！才不呢！我哪像你疼弟弟疼到心肝了。”石头嫂哈哈笑着。“养小孩可麻烦呢！你再多生几个就知道了。”

秋霜蓦地红了脸，用指头摸着弟弟粉胖的小脸。“哪有机会生啊。”

“瞧你都生了孩子，还像姑娘家一样脸红！”石头嫂试探着问。“萧辰最近没再写信来吗？”

“嗯，这里送信不容易，上封信是三个月前，也许，最近又有信了。”秋霜微笑说着。其实有没有信都没关系，她知道萧辰在京城很好，而且只要她看到弟弟，就好像看到他一样。

“上日你没跟他说有喜的事吗？”石头嫂充分发挥三姑六婆的本色。

“没说，我不要他担心。”秋霜十分了解萧辰。“不然他又不顾一切回来了。”

“霜儿，你真是善体人意呵！”石头嫂佩服得不得了。“如果换做是我家的曾石头，我自己就是背着孩子，捏着他的耳朵也要把他捏回来。”

秋霜笑出声。她怀中的弟弟随着娘亲的笑容，又是手舞足蹈咯咯乱笑。

“这小子真爱笑，这像你吧！”石头嫂放下竹篮。“来，给我抱抱！”

秋霜将弟弟交给石头嫂。“石头嫂，你今天要什么菜？我来摘吧！”

“给我一支萝卜吧！等我做了萝卜糕，再叫小石子送来。”

“谢谢你了。”村里的浓厚人情始终让秋霜感到温馨。

“没有你的甜萝卜，哪来我石头嫂好吃的萝卜糕啊？”石头嫂抱着弟弟走到菜园边，看秋霜拔萝卜。

远处传来马蹄声，秋霜心头一突。

“有官差来了吗？”

石头嫂道：“说不定还顺道帮你送信呢！”

秋霜站起身，走出爬满丝瓜藤蔓的矮竹篱，翘首盼望。

正在田里耕作的村人也抬头望向马蹄来处，个个惊喜地睁大了眼。

一个灰色人影急驰而来，身影逐渐清晰，秋霜心颤颤动，眼前浮上了一层水雾，是写信人亲自送信来了。

“霜儿上萧辰远远地看见她，欣喜若狂。奔驰多日，他终于回到了秋水村，见到了他魂牵梦系的霜儿！

他跳下马，根本顾不及拴马，双手一环就抱住秋霜。

“霜儿，我回来了！”

投入了熟悉温暖的怀抱，秋霜淌下幸福满足的泪水，低声地道：“大哥，看到你真好，真好！”

萧辰亲吻了秋霜的额头，也是含笑带泪地道…“霜儿，让大哥好好看你。”

秋霜抬起脸，一心一意地看着萧辰。她只想好好看自己高大英挺的丈夫，毕竟相聚时光有限呵！

萧辰轻抚她那清丽柔美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脸上有着异于往日的光辉。他惊喜地道：“霜儿，你更美了。”

两人痴痴对看，忘了说话，围观的村人也不敢讲话，屏息以待。

还是弟弟的咿咿呀呀打破了沉默。萧辰回过神，见石头嫂抱着小婴儿站在一旁，又看到村人个个带着微笑看他们，他遂不好意思地放开了秋霜。

“石头嫂！”他打着招呼。“一年不见，你又生个胖小子了？”

石头嫂笑嘻嘻地看他，村人也在笑，小婴儿更是咯咯大笑。

“霜儿？”萧辰看到秋霜红着脸拉他，樱唇微启，似乎想要讲话。

“萧辰啊！”石头嫂把弟弟送到他面前。“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了？”

“我的儿子？”萧辰看到那白嫩粉胖的小婴儿，大大的眼、浓浓的眉，还有两只挥舞要人抱的小胖手，简直就是阿雷襁褓时的翻版，而阿雷就像他！

他接过了孩子，看看孩子，又看看秋霜，脸上尽是惊喜的表情。

“弟弟是我们的儿子。”秋霜终于说话了，带着满足与喜悦。

“你为我生了儿子？”萧辰满心狂喜。难怪方才怀抱秋霜时，感觉她比过去圆润丰满，神采也格外亮丽。他眼里闪着兴奋的泪光。“霜儿，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你又怕我挂心了吗？”

秋霜微笑拭去眼角泪水，他知道她的心思，她也无用多言。她靠近了萧辰身边，轻拉弟弟的小手，柔声道：“弟弟，爹回来了，叫爹爹喔！”

“咯！呵！”弟弟怎么会说话呢？他只是瞧着萧辰猛笑，咿呀呵哈不成语，小小的手掌抓住父亲的指头，又笑弯了一双眼。

“我听到他叫了！”萧辰连连亲着儿子。“霜儿，他的笑容跟你一样呢！”

“弟弟知道爹抱着他，当然要笑了！”秋霜好快乐，儿子和丈夫都是她的宝，她日日夜夜就是盼着团聚的这一刻。

“霜儿，你为他取名了吗？”

“还没，我喊他弟弟，我等你回来命名！”

“我是回来了！”萧辰抱紧弟弟，也不管愈聚愈多的村人，在秋霜脸颊上一吻。“我再也不会走了！”

“不走了？”秋霜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脸颊热热地泛了红彩，只能不解地望看萧辰。

又有一辆马车来到，坐在上头驾车的赫然是长高一个头的阿雷。

“爹！娘！”他在马车上兴奋地挥手高声大叫。

“他……他叫什么啊？”秋霜羞得低下头。

“孩子们说要回来见娘啊！”萧辰正忙着逗弟弟，顺便又逗秋霜。嘿，不告诉我生儿子，我也不告诉你天大的喜事。

马车停下，阿雷转到后头，偕同阿晴扶出一位老者。

“大老爷也来了？”秋霜有点害怕，不觉往萧辰身边靠了靠。

“爹来看媳妇了。”

“啊？”秋霜拉拉他的衣角，看萧辰不理她，又见杨浦走了过来，忙上前喊了一声：“大老爷！”

阿晴笑道：“娘啊！你和爹成亲了，要叫爷爷一声爹！”

“这……”秋霜窘红了一张脸，看到杨浦和善的笑脸，慌忙低下头。

杨浦环看群山，点头笑道：“秋水村果然是个好地方，方才沿着碧绿溪过来，一路山明水秀，难怪孩子成天想回来。”

“爷爷，现在可以住下来了吗？”阿雷问着。

“爷爷不就是要归隐田园吗？”杨浦笑着反问。

秋霜听得莫名其妙。

萧辰走过来道：“恭喜爹，您又多了一个孙儿。”

杨浦摸着弟弟的小脑袋，颔首微笑。

“什么？我当哥哥了？”阿雷大叫着，随即开心地道：“哈哈！我终于不再是最小的，以后就可以管弟弟喽！”

萧辰微弯下身，让孩子看他怀抱的弟弟。“阿雷，你可要做一个好哥哥，不可以欺负弟弟。”

“哇！这弟弟圆滚滚的好可爱喔！”阿晴拉着秋霜。“娘，可你怎么不生妹妹？我好帮妹妹扎辫子，帮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一声声娘让秋霜红透了脸。“阿晴……不要叫我娘呀！”

“人家以前就想叫了嘛！”阿晴也长高了，她把头腻在秋霜的肩头。

杨浦望着秋霜。“霜儿，既然你和晋儿已经结为夫妻，孩子又喜欢你，你照顾了他们这几年，他们叫你一声娘也不为过。”

杨浦言语和煦，面容慈祥，跟以前的冰冷孤傲截然不同。一年多来，义子奉养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围绕膝前，他们的童言欢笑已软化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知道秋霜的温柔体贴，也知道义子对她情深义重，再加上孩子不时述说秋水村的点滴，在他心里，老早就愿意接纳这个好媳妇了。

秋霜仍不敢造次。“大老爷，这……霜儿也大不了阿晴几岁……”

“霜儿，我们是一家人。”萧辰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孩子喊你为娘，你也不能再叫大老爷，要叫爹了。”

杨浦道：“霜儿，我已经卸下军职，告老还乡，如今带着儿子孙儿一起到秋水村长住，不知道媳妇儿欢不欢迎我这个老人呢？”

秋霜微张小口，喜出望外。原来萧辰真的不走了！他们终于可以永守青山绿水，岁岁年年了。她含泪望向萧辰，见他微笑点头，她心情激动，转向了杨浦，盈盈拜倒。“霜儿拜见爹！”

围观的村人欢声雷动。萧辰和秋霜一家团圆了，还来了一个老将军，以后秋水村可热闹有趣了。

杨浦扶起了秋霜。“好霜儿，爹还没吃过你做的菜呢！”

秋霜抹泪笑道：“是爹不嫌弃，请爹先到屋里休息喝茶。”

弟弟突然哇哇大哭，萧辰手忙脚乱地拍哄他。

秋霜抱了过来，低声道：“哎呀！弟弟饿了，该吃奶了。”

“霜儿，不急着喝茶。”杨浦不想秋霜为了招呼他而忙乱，于是问着阿雷：“你们不是要上山扫墓，看秋爷爷、秋奶奶、还有你们的娘亲吗？”

阿雷拉了杨浦的手。“是啊！爷爷，我带你去。娘的坟好漂亮，娘在上头种了桃树，给娘遮荫呢！”唉！他有两个娘，言谈之间真是夹杂不清。

杨浦深深地看着秋霜，满心宽慰。又道：“好霜儿，你快照顾弟弟，我随孩子走走。晋儿，你陪霜儿吧。”

萧辰扶着秋霜的肩，柔声道：“我们进去，弟弟饿坏了。”

秋霜点点头，将弟弟揽进怀里，两人一起进屋。

房门一掩起，婴儿的啼哭声立即停歇。

阿晴好奇地跟在后头张望，又推了推门。“咦？拴住了？”

石头嫂笑着走过来道：“别打扰你爹娘了，他们准备帮你生妹妹呢！”

“真的吗？”阿晴望向杨浦。“爷爷，关起门来就可以生妹妹吗？”

杨浦笑而不答，随着阿雷走上那座绿意盎然的桃树山。

溪畔有孩童在唱着歌，清脆嫩甜的歌声飘响在秋水村中………

“白云飘，山水青，春来风暖桃花红。

孩童笑，女儿娇，秋水村山下好光景。

鲈鱼肥，稻谷香，秋高气爽喜相逢。

星月明，人情浓，欢笑平安入梦中……”

阿晴和阿雷听了，也随之和唱，边走边舞。

碧绿溪的溪水流啊流，秋水村中好光景，无忧也无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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