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要出嫁》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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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清乾隆十二年，苏州，云岩禅寺。

夏日炎炎，万里无云。临正午之际，善男信女不是早已离去，就是在寺里用斋饭，山门外显得有些冷清；兜售香烛水果的、摆摊算命的、卖凉水吃食的、推销跌打膏药的各路人马也趁空打盹休息。

围墙边停着几顶大户人家的轿子，各家轿夫们聚在墙边阴影乘凉，有人一吆喝，便拿出牌九、骰子、铜钱，热热闹闹地赌了起来。

唯独一个方面大耳、神情憨厚的年轻人守在轿边，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食指一个个指著书上的文字，认真诵读。

“安大哥，你又在用功了？”

十八岁的安居乐抬起头，望向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颈子道：

“青石，我在学认字，谈不上用功，回去还得问帐房先生几个生字。”

牛青石今年十六岁，他打着一条粗黑的长辫子，神色明朗，眼眸清亮，脚踏草鞋，身穿缝了几块补靪的粗麻衣裤；衣色虽旧，倒是十分整齐干净。

他放下肩头的扁担，两个沉重的箱笼落地，他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坐到安居乐的身边。

“我做卖货郎不必认太多字，懂得认银钱、会算钱、找钱就行了。”他将招揽客人的博浪鼓放到箱笼上，拿起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水。

“多认得几个字是好的。”安居乐拿出油纸，仔细包妥“幼学琼林”，再收到怀里。“我以前就是识字不多，不懂事，这才会跟周家签下十年长工契约。”

“安大哥，没关系，你再四年就可以出来了。”牛青石安慰道。

安居乐点点头，眼眸又有了光采，从腰包拿出一个荷叶包裹的事物。

“来，给你吃，甜甜做的饭团。”

“不，这是安大哥的午饭。”牛青石赶忙婉拒。

“这不是午饭，这是甜甜给我的点心。等我们送老爷回周府后，才会吃午饭。”讲到甜甜两字，安居乐的大脸不知不觉红了。

“就是甜甜给你的点心，我才不能吃。”

安居乐还是执着地递出饭团。“我知道你不吃午饭，省钱帮弟弟买纸笔，给妹妹买果子，我在周府不愁吃，你在外头做生意，风吹日晒很辛苦，拿去吃。”

“多谢安大哥。”

牛青石明白安居乐的憨实脾气，他要他吃，就是诚心诚意叫他吃，再推辞下去，可又要急坏那张容易脸红的大脸了。

打开荷叶，他心怀感谢，咬下特别香甜的饭团。

受人点滴，必当涌泉以报。他和安居乐一年前结识于云岩寺外，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虽然个性不同，境遇也不尽相同，但努力改善生活的心是相同的，这或许是他们格外投缘的原因吧。

安居乐见他吃饭团，开心地咧开了笑容，再站起身子，拿了博浪鼓咚咚摇两下。

“青石，等我离开周家，我还想跟你学做卖货郎，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你抢生意，你在苏州城东，我就到城西。”他很认真地说明。

牛青石爽朗大笑道：“安大哥别客气，或许我们可以合伙开个货行呢。”

安居乐眼睛一亮。“那你来当老板，我不会说话，当个搬货的伙计就好。”

“做生意不一定要会说话，一分钱一分货，诚信最重要，只要做出口碑，生意自然会再上门，很多大婶大姐都是我的老主顾，特地找我拿胭脂水粉。”

“还是你会说话。如果有客人站在我面前，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居乐突然结巴，一个小小姑娘站在箱笼前面，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伸出粉嫩的小手掌，好奇地抚摸扎在木条上的各色丝线。

“啊！客人！青石！”他赶紧呼叫正主儿，免得搞砸人家的生意。

“来了。”牛青石忙吞下最后一口饭团，喝下一口水，嘴里还在嚼东西，他已经打开箱笼抽屉，把握时机吸引客人的目光。

有如神仙施展法术，每打开一个抽屉，就变出一个花样，这个小屉是银簪、琉璃簪、珐琅簪、玉簪、木簪；那个小屉是不同颜色的胭脂片、香粉盒；这个小格是金耳环、玛瑙耳环、翠玉耳环、珍珠耳环；那个小格又是各种造型刻工的墨篦木梳；一个小小的箱笼货架，有着各式各样的货色，琳琅满目，令人看得眼花撩乱。

夏七巧睁大了眼，白嫩的小脸充满惊喜，可一双小手却缩了回去，只是眨着长长的睫毛，畏怯而期待地盯住那些小玩意儿。

青石很快地打量这位小小客人，她年约七、八岁，模样清秀甜美，梳着可爱的丫髻，身穿一袭亮滑似水的鹅黄丝绸衫裤，两只红绒蝴蝶缀在她红色的小绣花鞋上头，彷佛随风展翅，翩翩起舞。

她身边并没有陪同的仆妇，但这并不影响他招呼小客人的诚意。

“小姑娘，这里有缝沙包的布片，妳看，上面印着鲤鱼，这里也有牡丹花样的；还是妳要打蝴蝶结子的丝带？喜欢什么颜色，自己挑，一条两文钱，三条算妳五文钱。这里有新来的并州柳叶剪，瞧这柄小巧玲珑的，专门用来剪精细的绣工，妳的手小，正好适合妳用。”

夏七巧睁着好奇的大眼，脸蛋微红，摇了摇头。

小姑娘可能招架不住他的招呼吧？牛青石觉得好笑，恐怕这小姑娘也没带钱吧，但无论如何，人来就是客，他又微笑道：“妳看到喜欢的东西，尽管拿去看。这丝帕好多颜色，好多绣样，妳可以一张张看，别担心，不会碰坏的。”

七巧还是摇摇头，小脸胀得更红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盯住放在箱笼最下面未开启的抽屉。

“好吧，给妳瞧瞧好玩的玩意儿。”

牛青石笑着拿起屉笼，取出一支细长的黑色金属直筒。

七巧本来还在用力摇头，一眨眼间，眼前突然飞来一株大树，青翠的叶片让正午阳光晒得闪闪发亮，枝桠上还停着两只打盹的小雀，风一吹，树枝摇晃，小雀鸟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两眼瞪得大大的，小嘴也微微张开，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看得到树上的麻雀吗？”牛青石蹲在地上，帮她拿着千里镜。

“咦？”

七巧的视线移开眼前的长筒，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双带笑黑眸。

她害羞地低下头，别过脸，踢踢她的小绣花鞋。

“喜欢就拿去玩。”

“这什么呀？”她怯怯地问道。“里头有一棵树。”

“这是千里镜。这树不是在里头，在那儿。”

七巧顺着他比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前方路上有一株大榕树，两只麻雀在树梢飞来飞去，忽地一下子又钻进了浓密的叶片里。

“啊！麻雀不见了。”

“妳拿去找找，千里镜可以将远处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啊？！”好神奇的东西，她心里好紧张，小声问道：“我可以拿？”

“当然可以了。妳自己拿着，四处瞧瞧，可以看得很远喔。”

七巧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小手掌在裤边搓了搓，擦了擦，再极其小心地接过千里镜，牢牢捧住，开始搜寻一个她所没有见过的新奇世界。

见到那张小脸绽出一对惊喜且娇憨的梨涡，牛青石笑了。既然小姑娘喜欢，就让她玩玩吧，她开心，他看了也开心，能不能做成生意倒不重要了。

“卖货郎，你这里有水粉吗？”一个姑娘来到他的担子边。

“姑娘要看水粉？”他马上站起身，拿出屉子，放在箱笼上面，让姑娘看个清楚。“这是玫瑰花粉研磨的香粉，还是要浓一点的茉莉香味？”

“莲心，妳别看这便宜的货色了。”一个妇人走过来，不屑地道：“妳要嫁的是好人家，可别让妳的婆婆闻出劣等水粉的味道。”

“莲心？！”牛青石一震，抬起头来望向那位姑娘。

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震愣得说不出话来。两年未见，彼此的模样儿都有些改变了，身子抽长了，脸孔长大了……

莲心顿时红了眼眶，低头挽紧竹篮。

“咦！你这卖货郎挺面熟的？”那妇人打量着他。

“钱大娘……”牛青石苦涩地喊了一声。

“你！”钱大娘嘴角拧出嘲弄的笑容。“我说是谁呀，原来是我们隔壁的穷邻居啊，我们搬走两年了，你爹还没考上举人吧？”

“我爹每天念书，总有一天会考上。”牛青石用力握紧拳头。

“呵！你爹那个酸秀才考了二十年，贡院的看门老狗都认识他了，见到你爹还会汪汪叫、摇尾巴哩！”钱大娘拖着莲心的手，转身就走。

牛青石按下屈辱的心情，焦急地追问道：“莲心要嫁人了？”

钱大娘转过身，上上下下看他好几眼，又拧出鄙夷的脸色。

“是呀！我们莲心要嫁人了，对象是许家大少爷，人家有十亩田，一座桑园，莲心是嫁过去享福当少奶奶，不是帮卖货郎煮饭带妹子的。”

“可是……我和莲心指腹为婚……”

“哈！指腹为婚？”钱大娘声音拔尖，笑得有如夜半鬼叫声。“两个醉鬼说的醉话，谁能当真？我家老鬼死了，你爹疯疯癫癫的，你要是真有本事，家有十亩田、一座桑园，再给我八十两聘金，我就将莲心嫁给你！”

“娘。”莲心哽咽地抓住钱大娘的手，始终没有望向牛青石。

牛青石心如刀割。牛、钱两家比邻而居，他自幼就当莲心是未过门的妻子，两人很少讲话，但见了面总是递个眼色，默默微笑；谁知两年前，钱家一声不响搬走了，从此莲心成为他心头的一块阴影。

“钱大娘，请莲心等我两年。”他脱口而出。

“哼！”钱大娘凶恶地道：“一刻也不能等！莲心十六岁了，人家许少爷看上她，是她的福份，你这只穷牛要是真的爱护莲心，就别叫她跟你吃苦！”

吃苦？！牛青石呆若木鸡。钱大娘说得没错，莲心嫁他是吃苦啊！

他娘亲早死，爹爹终日苦读，不事生产，家里还有两个幼小的弟妹，而卖货利润微薄，过得一天算一天，他又怎能要求莲心陪他过这种三餐不继的苦日子呢？

眼睁睁看着钱大娘和莲心离去，他还是只能呆愣原地。

“青石。”一只暖和的大掌按住他的肩头。“不要难过。”

“安大哥，我很好。”牛青石以袖子揩去眼角的泪珠。

“我家老爷出来了。”安居乐帮他收好一只抽屉，忙走回轿子边。“有空我会去找你，你有什么事，过来周府找我。”

“好。”望着那张诚挚的大脸，牛青石的心情稍微好些了。

各家大老爷一起出来了，云岩寺门前一阵忙乱，收牌局、抬轿、载人、呼喝，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安静无声，只留下继续打盹的小贩。

正午骄阳炙热，晒得脸孔发疼，牛青石突然感到很热、很疲倦。

他好想回家，看爹，看弟弟，看妹妹；他僵硬地挪动手臂，一一收好箱笼的抽屉，再挑起扁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夏七巧抱住颇有重量的千里镜，汗流浃背地跟着大哥哥。

咚！大哥哥的博浪鼓掉了下来，他却是无动于衷，继续向前走。

她忙用左手挟紧千里镜，蹲下小身子，捡起博浪鼓。

咚！咚！咚！她故意摇了好几下，可是大哥哥完全没听到。

“大哥哥！”她不断喊他，可大哥哥走得好快，不管她怎么喊，他都好象聋了似地，她只好拚命跑，努力追上他那好大的步伐。

怎么办？！她急得快哭了，大哥哥走个不停，她快跟不上了。

忽然感觉肩膀痒痒的，她转头看去，立刻吓得寒毛倒竖！

就在她的鼻子前面，一只胖大黑蜘蛛正在蠕蠕爬行，毛茸茸的八只爪子就像八条毛虫，正往她的鼻子攀爬过来。

她惊恐至极，忙用博浪鼓去拨，谁知那蜘蛛好象长了翅膀，瞬间一跃就跳上了她的右手手背。

她全身僵硬，就看着蜘蛛伸出长黑毛长脚，一步步往手臂爬来，那蠕动的刺痒感觉令她脑袋一片空白，惊惧的泪水也急泻而下。

“大哥哥，救命啊！”

她双手乱挥，两脚乱跳，手里的东西也扔了出去，拔腿就跑。

偏偏石板路凹凸不平，她小小的脚掌绊到石头缝，整个小身子就往前面的大哥哥扑了过去。

牛青石正将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蓦地一个小小人儿冲过来，他心神恍惚，一时不留意，双手失去重心，两脚往后踩了几步，就是无法稳住身体，整个人和箱笼连同那个小人儿一起跌到石板路上。

碰！咚！呛！叩！叮！各种物品摔落地面的声音此起彼落。

“大蜘蛛啊！”七巧大声哭叫。

“什么？”牛青石跌倒在地，但双手仍本能地护住小姑娘。

“呜啊！有蜘蛛！在我手上啊！”

“吓，在这里。”牛青石看到一只大黑蜘蛛爬在地上，立刻随手抓来一块事物，用力砸了下去。

“啊呜！”七巧觑了一眼变成肉酱的蜘蛛，又是放声大哭。

牛青石赶忙坐直身子，扶好大声啼哭的小姑娘，安慰道：“小姑娘，蜘蛛没了，不要怕，别哭了。”

“呜，好可怕！蜘蛛要吃我……我不给吃，会痛啊！”

“蜘蛛被我打死了，牠不会吃妳了，别怕。小姑娘，妳爹娘呢？”

“大哥哥，我要还你千、千里……哇呜呜、呜呜，好吓人……”七巧余悸犹存，抽抽噎噎哭个不停，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不就是刚刚那个有一双好奇大眼的小姑娘？牛青石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交给她一支千里镜，却因遇见莲心，心情烦闷，竟然忘记跟她拿回来。

可是小姑娘两手空空，千里镜呢？

他放眼寻找，入目尽是一片狼藉，洒了满地的梳子、针线、纸笔，还有飘到水漥的丝帕和扇囊、撞歪的竹编小屉、碎成几十块的镜玻璃和小瓷盘；而拿来砸扁蜘蛛的“武器”则是一方已然裂开的砚台。

他拿起摔落身边的千里镜，一颗心更是跌落深谷，魂儿都散了。

所有的杂货，不管是昂贵的，便宜的，也不管是托售的，或是割货的，如今损坏了，弄脏了，全部都得由他自负损失。

他欲哭无泪。不能怪小姑娘，都怪他心神不宁，没将箱笼抽屉拴紧，以致于一跌倒，就将他吃饭的家当摔坏了。

夏七巧哭哭啼啼地以手掌抹泪，看到大哥哥拿着千里镜发呆。

怎么办？她摔坏千里镜，又撞倒大哥哥的摊子，她闯下大祸了。

“呜……”她压抑着不敢哭出声音，嗫嚅道：“不要抓我……”

“小姑娘，我没有抓妳。”牛青石放下千里镜，轻轻拍掉她身上的灰尘，露出温煦的微笑。“幸亏妳没有摔伤。”

“不要抓我去卖掉。大哥哥，我要回家，我要找娘啊！”

“我怎会抓妳去卖掉？”牛青石扶小姑娘站起，从小屉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蹲在她身边，帮她擦掉眼泪鼻涕。“告诉大哥哥，妳住哪里？我送妳回家。”

“呜，我住吴宫巷……”

牛青石想到了吴宫巷的大户人家。“妳是夏家的小小姐？”

“呜……呜哇哇，你会卖掉我，换银子，赔你的千里镜啊！”

面对这个不知所措、单纯又惊恐的小姑娘，牛青石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别怕，大哥哥不会卖妳，千里镜坏掉就坏掉了，别去想它。”

“可是、可是你的东西……”望着散落满地的杂货，七巧还是又怕又慌。“蜘蛛咬我，我好怕，撞到你，害你跌倒，呜呜、哇呜……”

“唉！这么爱哭。”牛青石将帕子塞到她的小手掌，实在不知如何哄她；他家小妹成天笑嘻嘻的，就算要哭，啼个两声就没事了，哪像这位小姑娘哭个没完没了，比午后的大雷雨还要惊人。

但他无法忽视那张哭得双颊通红、小嘴扁扁的小脸蛋，于是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小姑娘，妳看这是什么？”

“钱。”七巧抬起泪眸。

他双手合十，将铜板藏在两手掌心之间，忽然双拳一握，笑道：“妳猜猜，现在铜板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七巧很肯定地道。

“没有。”他微笑松开左手，空无一物。

“那一定是右手。”她眼角还挂着泪珠，不服气地再猜一遍。

“也没有。”摊开右手，空空如也。

“不见了？”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大哥哥怎么变的？

“在这里。”他两手在头上摸了一下，神奇地从耳朵后面拿出铜板。

“咦！”她好奇地盯住铜板，生怕它又会突然消失。

“小姑娘，这是神仙给的神仙钱，妳如果再哭，它又会变不见喔。”

“真的？”七巧已经完全收了泪水，圆睁那双好奇的大眼，湿润的长睫毛眨了眨，惊喜地问道：“大哥哥，你遇见神仙？”

“心诚则灵。”牛青石拿起她的小手，将今天唯一收入的一枚铜钱放进那柔软的掌心，笑道：“给妳神仙钱，妳想哭的时候，就摸摸它，告诉自己，不哭了，不然神仙不见了，就无法保佑小姑娘了。”

七巧似懂非懂地望着小铜钱，感觉大哥哥的手十分粗糙，好象是一块硬牛皮，不觉伸出一根指头，好奇地轻触他长着硬茧的粗指节。

“大哥哥，你叫神仙修好你的东西，你又可以做买卖了。”她嗓音稚嫩，兴奋地出主意。

“神仙也没办法了。”牛青石黯然地缩回手，开始捡拾地上的东西。

七巧握住铜钱，放进口袋里，不明白大哥哥怎么不笑了。

世上有神仙吗？如果真有神仙，应该让大家穿好看的衣服，而不是像大哥哥穿破衣草鞋，没钱娶漂亮的莲心姐姐，还被那个凶大娘骂得快哭出来，现在她又撞坏他的箱笼，大哥哥的心里一定很难过了。

她的小手碰到口袋里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没有犹豫，立刻拿了出来。

“大哥哥，给。”

“给什么？”牛青石转过头，眼睛被亮光一刺，原来是一枚闪亮的银元宝躺在她的小掌心，足足有二十两的份量吧。

他惊讶地盖上她的指掌。“快收起来，钱不露白。”

“大哥哥，七巧八岁，懂事了，我弄坏你的东西，就要赔你。”

“不用了，大哥哥自己会处理，我不能拿妳的钱。”

“这是我娘给我的功德钱，要我拿给云岩寺的大和尚，他会帮我点一盏光明灯；可我不要点灯，庙里的灯很多，不差我一盏，我回家在自己房里点蜡烛、念经文就行了。”七巧一板一眼地说明。

“点灯是保佑妳平安幸福，一定要点的。”

“我不要。”七巧仍执拗地递出元宝，大眼水灵灵地，再绽开娇憨童稚的笑容。“灯在庙里烧呀烧，烧完就没了，可我给大哥哥赔你摔坏的东西，你去做买卖，等赚到了钱，就可以娶莲心姐姐了。”

“不行，我绝对不能拿。”牛青石心头一紧，但仍很坚定地回绝。

“大哥哥，我要走了，娘会找不到我的。”七巧踮起脚尖，将元宝放到牛青石的口袋里，转身就跑。“大哥哥，我走了！”

“小姑娘，不行的……”牛青石拿起元宝，打算塞回她的手里。

“喂！站住！”背后传来吆喝声。“你在我家门口倒了一堆破烂，叫我怎么出门？哎唷，这玻璃碎片扎脚啊！”

牛青石忙转过身，一个横眉竖目的男人正抬起右脚察看“伤势”。

“对不起，您受伤了？”

那男人拔掉鞋底的碎片，扔了开来，气呼呼地道：“还好没受伤，不然我立刻叫你吞了这面破镜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清理干净。”

牛青石一再地道歉，跪到地上，一一清理地上摔破的买卖家当。

炎夏正午，日头毒辣，他的汗水大颗大颗地跌落石板地面，立刻干涸成一块又一块的无色汗渍。

口袋沉甸甸的。她刚说她叫什么？七巧？吴宫巷的夏家七巧小姐？

他抬起头，望向她离去的方向，心底彷佛吹过一阵清风，日头似乎也不再那么炙热了。

秋风萧索，一群人不畏寒冷，缩着脖子，双手笼住袖口，挤在粮行门前看热闹。

“何老板，你一定要换我这批麦子，全部发霉长虫了。”

牛青石身上穿著夏天的单薄麻衣，脚底也仍是透风的草鞋，脸色有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些苍白，手臂冷得颤抖，指向身后一车的麦子。

“我说小哥啊，这白纸黑字契约载明了，货经售出，概不退回，咱们银货两讫，这个牛字不是你划的吗！”何老板抖出一张纸。

一个“牛”字两端往上钩，活像一对半角，牛青石握紧拳头道：“没错，是我亲笔所划，但你也不能卖我压了好几年的烂霉货，叫我如何去磨面粉卖人家？”

何老板瞟向桌上一堆长了绿霉的麦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呵，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调了包，故意拿一批烂货来诳我？小哥，做人要诚实啊。”

牛青石忍住气愤，又是颤抖地拍向麻袋。“这上头有你粮行的标记，我从仓库运出来，直接拉到磨坊去，怎知一打开，全部是坏的。”

“喂，姓牛的！你可别信口雌黄！”何老板用力拍下桌子，恶狠狠地道：“我何记粮行立足苏州二十年，多少官家富商都从我这里进五谷杂粮，我要敢卖霉米，早就被砍头了，还由得你在这儿胡乱呼喝！？”

“可你卖我劣质的、发霉的、腐烂的麦子，这里全部是证据！”

“牛青石！你再敢诬陷我何记粮行，小心我告上官府，让你一辈子挑粪扒上，永不得翻身！”

“何老板，你不讲信用，故意让我看好麦子，再卖我坏麦子，你……没有诚信，以后、以后没人跟你做生意！”牛青石气极，说话也结巴了。

“哼，以后你还有本钱做生意吗！”

何老板露出鄙夷的笑容，目光故意放在他衣衫上的大补靪。

牛青石蓦然明白了，拳头握得更紧，所有的血流往脑海里冲去。

对何老板来说，十两银子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有没有他这个主顾都无所谓。就算给了劣质货色，让他从此不再上何记粮行买货，对何老板也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出清存货罢了。

“你欺负我！”他怒吼道。

“你无凭无据，说破了嘴也没人理你，别在这儿阻挡我做生意了，走开！走开！”何老板挥手赶人，突然眼睛一亮，在人群中发现他的大主顾。“哎呀！是高管家啊，您这个月进的五十石米，都给您准备好了，先进来喝口热茶吧。”

一旁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听进牛青石的耳朵里，全成了嘲弄。

谁叫他自不量力想做生意！他向小姑娘“借”了二十两，以八两赔掉摔坏的杂货，一两帮爹爹弟妹买新被和冬衣，一两还掉赊欠多时的租金，剩下十两，全数拿来买麦磨粉，准备运到乡间兜售，赚几文钱过年，再连本带利还给小姑娘，怎知却遇上一个专门欺负穷人的势利何老板。

都怪自己不识字，也怪自己年轻识浅，太容易相信别人；早知道他应该去找安居乐，请他去问周府的帐房先生，查看那张契约是否妥当。

一切都太迟了。

他懊悔莫及，忍住寒风吹袭，吃力地拉起板车，避开众人同情嘲笑的眼光，只想尽速离开这间杀人不流血的粮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全身冻得发僵，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外城河边。

河水滚动，枯叶飘零，杂草焦黄，天空笼罩厚厚的乌云，景象荒凉至极。

他长叹一声，将一袋袋麦子搬到地面，从怀里拿出打火石，引燃一把枯草，再放到这堆发霉的麦子上，很快就烧起熊熊大火。

火光刺痛了他的眼晴，他以衣袖抹去眼眶泪水，拿起原先用来铲麦子的铁铲，用力插下泥地，开始挖坑。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他们从粮行一路跟他走来外城河。

“风萧萧，泪茫茫，一把麦子烧去了；人情冷，世事凉，小哥痛心掘坟坑──不对啊，小哥为什么要掘坟坑？”

陈万利捋着胡子，吟了几句诗，歪头不解地瞧着牛青石。

“老爷，您就别站在下风处，小心沾了一身的灰。”他的忠心管家陈发将他拉开几步，免得被火星子烫伤。

“我说小哥莫不是想不开，打算引火自焚？”陈万利一惊，也没空吟诗了，忙唤道：“喂，我说这位牛小哥，天干物燥的，你烧这堆火作啥？”

“坏掉的麦子，烧了。”牛青石卖力挖坑，额上已冒出汗水。

“你全部烧光，也没证据告那个黑心肠的何老板了。”

“自古以来，没有穷人打赢的官司。”牛青石仍奋力掘起泥土，神情既愤慨又无奈。

“说的也是。”陈万利心有所感，看来这位年轻人是深刻体认世情了。

可不知道这会让他愤世嫉俗、一蹶不振呢？还是转了个性，学会变通？或是有样学样，大家一起当奸商？他决定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其实啊，小哥的麦子要是磨成了面粉，任谁也看不出发霉，即使有米虫，也被磨成了粉身碎骨……”

“不成！”牛青石停下动作，望向这位弥勒佛也似的大老爷，神色严肃地道：“磨坊老板也这样劝我，他说很多人都如此做，但我做生意就是要诚信，卖出去的东西一定是实在的，不能欺骗人。”

“小哥没做过生意吧？”

“我做过卖货郎。有人说我卖的是劣等货，可我就算是便宜的绣线，也是走了好几户店家，比价格、比成色，这才挑出最好的货色来叫卖。”

“只是蝇头小利的生意，何必这么辛苦呢？”

“蝇头小利也不能欺骗客户。绞绣线的丝绵不足，绣线容易断裂，客人下次就不会再买我的绣线；同样的道理，我若卖出发霉麦子磨的面粉，客人吃了拉肚子，我也没脸再去面对他们。”

“不过，何老板那张脸还是红光满面，活得很好啊。”

“我是吃了亏，但他继续偷鸡摸狗的话，迟早有报应。”

牛青石皱起一对浓眉，灼灼目光变得黯然，仍低下头去掘土。

十两银子已让火焰吞噬，就算何老板终有报应，他又要如何捱过这个冬天？

“小哥，回去做卖货郎吗？”陈万利又问。

牛青石将一堆灰烬拨进土坑，摇摇头。“天气冷了，大家不太出门，也许……”也许找个大户人家卖身当长工，赚取固定收入吧。

“所以天气冷了，你升火取暖？”

牛青石持续地拨扫灰烬。“不是。这麦子不好，不能随便乱丢，否则有人捡走，昧着良心卖掉或磨粉，又有更多人要吃亏。”

“小哥想得周到，很好。”陈万利赞叹一声。“小小年纪，难得仁厚呀。”

“小兄弟真是好人。”陈发见机行事，又是帮老爷洒银子的时候了，他掏了腰包。“这里有几锭碎银，你拿去贴补部分损失。”

“我不是乞丐，我不拿你的钱。”

牛青石抹去额头汗水，将最后一坨灰烬拨入坑里，望着逐渐熄灭的火花，他想到了那个炎炎夏日正午，想到了七巧小姑娘摊着大元宝的粉嫩小手掌，也想到了她那张娇憨可爱的笑脸。

他用力摇头，再铲下泥土，掩埋灰烬。

“阿发，收起来。”陈万利摆手示意，走到半青石身边，颇感兴味地拍拍他的背部。“瞧小哥人穷志不穷，脚踏实地，心地好，肯努力，有见识，有骨气……唉！这身子骨是单薄些，你叫牛青石？几岁了？”

“我十六岁。”牛青石没空理会这位笑咪咪的奇怪大爷，专心用铁铲拍平填实的土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爹，弟弟，小妹。”

“如果我没猜错……”陈万利得意地捋胡子，他是见多识广，一猜便知啊。“你家弟弟一定很会念书，你赚钱供弟弟读书？”

“嗯。”牛青石又用脚踏了踏地面。

陈发心知肚明，老爷的大善人心肠又在蠢蠢欲动了。十一年前捡回一个哭墓娃娃回家念书，如今又想捡个现成的聪明孩童帮陈家挣功名？

“老爷啊，我们陈家今年已经出一个秀才了。”

“我不打他家弟弟的主意，我要的是他。”陈万利指向牛青石。

牛青石不明所以，低头看了自己一身破旧的衣裳，不知道这位大老爷要他的什么东西。

陈发又道：“老爷，咱陈家上上下下精明能干，连仆役丫鬟也像泥鳅一样滑溜，不缺人手帮忙做生意啊。”

“是不缺，但我们可以为苏州城养出一个做生意的人才。”

“可老爷刚刚才说，苏州奸商太多，不打算在这儿设货行了。”

“我不设，他可以设啊！”陈万利越说越开心，心底正在酝酿一个宏伟的大计画。“牛青石，有兴趣跟我学做生意吗？”

“我不认识你。”牛青石谨慎地道。

陈发赶紧帮老爷打知名度。“你去问你熟识的店家，看他们是否听过绍兴大盐商、大善人陈万利陈老爷，就知道我家老爷是何许人物了。”

陈万利又笑咪咪地道：“我在扬州有一间货栈，各式货物南来北往，四通八达，让你看上两年，保证学得其中精髓。对了，你识字吗？”

“不识。”

“唉！那得再加上一年了。就三年的时间，你跟我上北京，下广州，四处见见世面，增广见闻。”陈万利兴奋极了，双眼发光，恨不得立刻拐走这只大牛，好好调教他经商的本领。

“我不能离开我爹和弟妹。”牛青石如听梦话，不置可否地摇头。

“我给你三年一百两的安家费。这段期间你待扬州，吃我的，住我的，我不会再给你薪饷。三年后，我借你一百两银子，你去发展自己的生意；再过一年，你要还我二百两。”

牛青石听得胡涂，觉得很不可思议。借一百两得还两百两，实在是狮子大开口，但三年一百两的安家费他可听得清清楚楚。

陈发察言观色，他的任务就是及时提醒老爷做事不可太过莽撞。

“唉！老爷，你吓到牛兄弟了，这么重大的决定，哪是你唬弄个两句，他就会乖乖跟我们走。”

“是了！”陈万利击掌笑道：“牛青石，我三天后离开苏州，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我住迎宾客栈天字第一号房，想通了就来找我。”

陈发猛点头，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线。“我家老爷从来不收徒弟，牛兄弟，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喔。”

牛青石握住铁铲，望着两个弥勒佛也似的人物离去，脑袋还是一团混乱，犹不知自己到底遇见了何方神圣。

寒风呼呼地吹，吹开了乌云，吹皱了河水，波光潋滟，倒映出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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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后，乾隆二十二年。

秋高气爽，清风拂过一畦盛开的菊花，吹进夏府大宅，将淡淡花香飘送进大厅，为豪门宅院添上些许清雅气息。

大老爷夏公明却是浑身冒汗，拿眼猛瞪不中用的笨管家，再猛喝一口冷茶，却呛得喉头发凉，忙用衣袖抹了一把湿胡子，紧张地望向贵客。

坐在他下首的男子身穿简单的灰棉袍，脚上是寻常的黑布鞋，气定神闲地放下杯盅，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也望了过来。

“夏老爷，今天牛某三度拜访，贵府积欠两年的米粮钱也该还了，否则您签下的抵约合同，在下就要请官府监督，履行田地转移了。”

夏公明很不情愿地再看一遍手中的契约，一式两份，他和牛老板手中各持一份，上头都有他的亲笔签押和用印。订约时间是一年三个月前，那时夏府已拖欠一年的米钱，没有粮行愿意再赊米给人口众多的夏宅，唯独牛记粮行要他签下一百亩田地的抵押契约，继续供给所需的米粮；唯一年到期无法清偿的话，就得无条件将夏府田地过到牛老板的名下。

那是祖产啊！夏公明心痛不已。他靠着收租还可以供宅子的花用，如今割掉一百亩，这叫他如何再为爱妾买珍贵的首饰呢。

牛青石见他不说话，又道：“牛某明白夏老爷的难处，所以三度展延还钱的期限，如今又过三个月，已是无可再延了。”

他语气坚定而温和，将契约折好放进怀里，手掌摩挲着椅子扶手。

这是上好的红木如意纹座椅。放眼望去，厅堂大柱挂着五彩绣凤妆缎幔子，靠墙的一张花梨木镶大理石桌上，放置一座牙雕山水插屏，两旁则立着景德镇的青花云龙纹天球瓶，而夏老爷一身绸缎，指头套上和阗青白玉扳指，脚边还摆放一个螺钿剔红圆肚痰盂。若是寻常债主见了，早就逼得夏家变卖家产还钱了。

但他不愿意这么做。他的恩人来自夏府，他知恩图报。

然而在商言商，宽限两年已经是极限，他年底前一定得清掉这笔烂帐。

“牛老板，这到底……欠了你多少钱？”夏公明抹了一头汗水。

“总共是二千一百二十七两，去掉零头，夏老爷给我二千两的银票即可。否则牛某就要您的田地了。”

“二千两？！”夏公明几欲晕眩，他一百亩良田都不止二千两了，可他偏偏拿不出二千两现银啊！

满腔郁恼无处发泄，只好将矛头指向瑟缩一旁的戴管家，大骂道：“都是你这个蠢蛋！不知量入为出，我夏家就败在你这个胡涂管家手上了！”

“老爷叫我花用，我就花了，小的是听命于老爷啊。”

“还说！客人来了，端杯清水就是待客之道，上好茶叶是留着自己喝的！还有，上回周三公子带一堆人来，你又是碧螺春，又是甜糕、乳酪酥，你当家里是开茶馆吗！”

戴管家无辜得快哭出来了。“周三公子是来谈大小姐的婚事，小的当他是未来姑爷，不敢怠慢，怎知老爷和他们谈不拢，一桩姻缘就吹了。”

“拿不出一千二百两，就别想娶夏家的女儿！”夏公明气呼呼地吹胡子瞪眼睛，突然又扼腕不已，垂头丧气地道：“唉！如果我答应他们提的一千两，至少我就可以偿还一半的米钱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一双老眼放出光芒，望向一表人才的牛青石。

“牛老板，您……尚未订亲吧？”夏公明涎着笑脸问道。

牛青石静静地喝下一口茶。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圆嫩可爱的小脸，耳畔也似乎听到她娇甜地喊一声大哥哥，更记得她那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泪水。

在他心目中，她一直只是个小姑娘，如今却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听说，由于夏老爷索求高额聘金，又不愿送出体面的嫁妆，以致求亲人家纷纷打退堂鼓，让她仍待字闺中，空自蹉跎如花岁月。

蓦然心头一跳，他生出一个令他自己震惊、也最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也不过大她八岁，若其它世家公子无缘娶她，他何尝不能接续十年前就结下的缘分呢？

“贵府的大小姐，今年十八岁，名字叫七巧？”他很镇定地问道。

“是啊……咦！你怎么知道？”夏公明讶异极了，女子闺名向来不为外人知，是哪个下人传了出去？但他没空理会这件事了，忙热烈地道：“不是我夸口，我家大闺女模样端正，文静乖巧，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绣工……”

“聘金二千两。”

“什么？”

“夏老爷，你所欠下的二千两粮钱，就当作牛某娶妻的聘金，成亲之日，小婿迎亲拜见岳父之时，当场撕毁这张契约。”牛青石拿出怀里的纸扬了扬。

“啊？！”

夏公明目瞪口呆，犹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一跤坐倒在他的太师椅下。

夏府深闺里，一个荳蔻姑娘坐在大桌前认真地写字。

她脸蛋白净秀丽，神情专注，两汪水灵灵的眼眸仔细瞧向碑文拓印，嫩葱也似的指头握住笔，再照着字帖上的笔划一一临摹下来。

微风吹过，一片叶子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在纸上，她停下了笔，痴痴盯住白纸黑字上这一小块跃动的绿意。

她微乎其微地轻叹了一口气。

临来临去都是临别人的笔法，过的也是一成不变的大家闺秀生活，即使将来出嫁，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她这辈子似乎就这么注定当一个安分贤淑的小姐、夫人了。

或许，她还能有所期待的，就是嫁给一个知她、懂她、惜她的夫君，两人一起过着像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般的神仙生活，读书赋诗，赏玩文物，抚琴吟曲，夫唱妇随……

“小姐，不好了！”丫鬟百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紧张地道：“大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

夏七巧放下毛笔，疑道：“大哥不可能和爹吵架啊。”

百合替小姐急坏了。“老爷要把小姐许配给一个没念过书的乡下人，听说是卖米的，还长得像一头野牛，大少爷很生气……”

“什么？！”七巧有如五雷轰顶。

她提起裙子，心情紧绷，快步跑向大厅。娘从来不许她在屋子里跑步，更不喜她到大厅拋头露面，但事关终身幸福，她怎能不急呢！

还没走进厅门，就听到夏仲秋义正辞严地大声说话。

“爹！不能让妹妹嫁给牛青石！”

“我是爹，一切由我作主！”夏公明大声吼了回去。

“天！他爹是牛树皮？！就是那个苏州城出了名、考了三十年举人还在考的牛秀才？”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人家有一间苏州最大的牛记粮行，还有一栋大货栈，他赚遍大江南北白花花的银子，谁还管他爹呀。”

“他是这几年才崛起的暴发户，妹妹不能嫁给这么粗鄙不文的人！”

“你听到他讲话粗鄙吗？他想高攀夏家，总得学点斯文。”

“我不用听他说话，光看他那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小人得志模样，就知道他是最、最、最俗不可耐的市井商人了！”

“咦！他有本事可以大摇大摆，不行吗？换作是你，你又拿什么本事去摆架子？”

“他再怎么穿新衣，也掩不了那没有读过书的伧俗气息！”

“人富了就有贵气，他不必穿新衣，照样体面。如此佳婿，我可是为了女儿着想，这才同意这门亲事的。”

“爹，您要为咱夏家的脸面着想啊！我们是书香世家，怎能和这种凡夫俗子结亲？这是自贬夏家的尊贵身分呀。”

夏公明气得吹胡子，口气变得强硬。“我要不是养你们这一大家子，犯得着这么辛苦吗！好！我不嫁女儿，欠下的二千两米钱也不折算聘金了，你们全部喝西北风去！”

一旁的夏夫人忙扯了儿子的袖子劝道：“仲秋，别惹你爹生气了。”

夏仲秋皱眉道：“娘，不能姓牛的免了我们的米钱，就将妹妹嫁给他，这种事要是传出去的话，我在苏州的文人圈里还能抬起头吗！”

夏夫人一脸愁容。“可我们没钱了呀。这十年来，银子只出不进，收的佃租不够开销，田地一块一块卖出去……”

夏公明桌子一拍，怒道：“夫人，妳又在怪我当年辞官了？！”

“没有！”夏夫人吓了一跳，忙道：“老爷您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去逢迎拍马知府、巡抚，是有风骨的、有清誉的，这些年隐居苏州，也算是人人敬重了。”

夏七巧在门外听了，咬紧下唇，身子微微颤抖，有如寒风中的落叶。

父亲是清高吗？他不赚微薄官饷也就罢了，好歹回家安分读书著述，靠着几块祖产，应该还能平静生活；偏偏父亲不知节度，以地方名人自居，翻修豪宅，宴请名流，小妾一个个娶进来，弟弟妹妹一个个生出来，几年下来，银子就像从破口袋掉进水里，再也捡不回来了。

而大哥虽然为她说话，为的却是顾全他自己的面子……

“妹妹，妳来了！”夏仲秋发现她站在门外，立刻道：“妳来得正好，妳跟爹说，妳不要嫁姓牛的。”

七巧提起裙襬，怯怯地跨进大厅，低下头不敢说话。

夏公明坐在主位上，威严地看着女儿。“女儿，爹作主将妳许给牛记粮行的大老板牛青石，他很有钱，妳嫁过去可以过好日子。”

“爹，我──”

“他们家在苏州城盖了新房舍，小是小了些，妳要知足。”

“爹，我──”

“妳可以下去了，姑娘家不要到大厅拋头露面。”

“爹，我不嫁他，我想嫁读书人。”七巧终于抬起头，语声颤抖。

“妳说什么？！”夏公明虎地站起。“妳敢忤逆爹的决定？！”

七巧泪盈于睫，害怕地道：“不，七巧不敢忤逆您，可是──”

“在家从父，父亲的话就是天命，哪轮得到妳说话！”夏公明怒目圆睁，矛头一转，指向夏夫人。“都是妳，看妳生出的好儿女！”

夏夫人吓得口齿不清。“他们也是你的儿子、女儿……”

“妳生的就有问题！我那几年在外面撕尽脸皮、哈腰鞠躬当个芝麻小县官，妳在家是怎么管教他们的？存心养来气死我吗！？”

“没有……老爷，不是的……”夏夫人泫然欲涕。

咚！七巧跪了下来，心头酸楚不已，无奈地流泪道：“爹，不要生气，不关娘的事，可是……七巧真的不想嫁那个牛老板……”

夏公明一瞥见她露在裙外的大脚，一股怒气又涌了上来。

“凭妳那双大脚，就是不合礼教，说出去都让别人笑死我们夏家了，妳哪有资格要求嫁有头有脸的读书人？！”

夏夫人扑下来抱住女儿，呼天抢地地道：“是娘不好！当初该狠心裹妳的脚，光懂三从四德没有用，找不到好人家啊！”

夏公明怒气冲冲地道：“我当年要是在家，女儿就算哭死、痛死，我也会逼她裹脚，今天就不必听妳们哭哭啼啼了！”

“老爷，是我错了啊！”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好好一件喜事，都被妳们哭成丧事了！”

“既然老爷都收下聘礼了，我会劝七巧的，请老爷息怒。”

“嗯，这才是我明理能干的大夫人。”夏公明满意地点头，以训勉的口气道：“女儿，妳条件不好，要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妳识得几个字，不要嫌别人没念过书。唉！爹拉拔妳这么大，毕竟是帮人家养媳妇，我这贤婿懂得孝敬岳家的辛劳，真是难得啊。”

爹是以她来抵销二千两的债务吧？七巧低垂着头，绞着裙布；她终于明白，有钱的读书人看不上没落的夏家，没钱的读书人又让爹看不起，有这样的家、这样的爹，她的终身大事只能以“钱”做为依归。

从百合和大哥对那位牛老板所形容的长相和行为举止，她不仅是心寒，更是恐惧、无奈。

为了偿债而嫁给一条目不识丁的粗俗肥牛，教她一辈子看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把丢下银钱，她宁可立刻一头撞死！

她咽下了泪水，坚决地道：“爹，女儿不嫁。”

“什……什么？！”夏公明以为一番道理说下来，女儿就会乖乖出嫁，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七巧竟敢一再违逆他的决定。

“嫁不嫁由不得妳！”他指着厅堂上有如小山似的布匹和箱笼，怒不可遏地道：“妳有本事的话，就将这些聘礼退回去，再拿出二千两还掉夏家的米钱，妳想嫁谁，我随妳去嫁！”

夏仲秋瞠目道：“爹，还债怎么变成妹妹的事了？”

夏公明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话：“要不，你有本事还二千两？”

“欠钱打契约的又不是我！”夏仲秋好象被天外飞来的石头扔中，脸色惊恐得倒退一步。

望向跑去找姨太太的老爷背影，夏夫人扶起女儿，语气倒是变得平和。“七巧，妳今天怎么了？要听妳爹的话啊。”

七巧只是愣愣地瞧着那些绫罗绸缎，那明艳的色泽刺痛了她的眼睛，心酸的泪珠儿也跟着滴滴落下。

夏夫人瞧见女儿的泪光，先是轻声叹息，又开始谆谆教诲：“出嫁从夫，到了那边，妳要听夫君的话，早晚侍奉公公和夫君，友爱小姑……”

七巧站在人来人往的牛记粮行里，想要退缩也来不及了。

客人们进进出出，忙着询价、挑货、杀价，伙计们则忙着称斤论两、装货、收钱，整间粮行忙碌而热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闹，唯独她一个年轻姑娘呆呆地杵在中间，要伙计和客人的眼光不移到她身上都难。

她来做什么呀！七巧心头一慌，不知所措地就要掉下眼泪，直想干脆回家躲起来，就认命嫁给那头牛算了──

“这位姑娘找我吗？”身后传来一个温厚的男人声音。

“啊？！”牛来了！不，是粮行的牛老板来了。

“抱歉我在货栈忙着，让妳久等了……姑娘妳是？”

七巧全身微微颤抖，只能低着头，握紧拳头镇住自己的心神。

“我……你……您……”完了，她想好的说词完全忘了。

“妳是夏小姐？”

七巧一颤，她什么都没说呀，他为什么知道她是谁？

不用猜，也不用问，牛青石一见到那张清秀脸蛋，就认出她来了。

这么多年来，时光彷佛只将她拉高，却一点也没有改变那甜美娇憨的面容，而且小姑娘长大成人，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他心里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既欢喜又戒慎；可一瞧见那双眼眸含着盈盈水光，好象饱受惊吓，又似乎极为紧张不安，这让向来擅于察言观色的他立刻明白她的目的。

“这里不方便说话，请小姐随我到后面坐坐。”

“是……”

七巧巴不得尽快离开众人的好奇目光，就紧紧跟住眼前的那袭灰布袍，走进后面接待客人的小厅。

待她战战兢兢地坐定下来，心头壅塞着的紧张、害怕、畏惧、期待种种复杂心情已经令她几乎喘不过气了。

“夏小姐，这里没有别人了，有什么事妳尽管说。”

“我……牛老板，我想……”她声细如蚊，泪水在眼眶打转。

“妳想退掉婚事？”

“啊？！”七巧吓了一跳，不禁抬头望向牛青石。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精明能干的人物？不但知道她的身分，还能看出她的心事！这人未免太厉害了吧？！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目露精光、尖嘴猴腮、嘴脸刻薄的粗俗中年大爷，眼前坐的却只是一个寻常的年轻男子，他面容黝黑、轮廓分明，一双黑眼明亮有神，眉宇之间流露出诚恳的神情；虽非俊秀斯文，却也丰神俊朗，气度沉稳。

他就是牛青石？怎么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粗鄙肥牛？！

可就算他长得还算可以，说话也温文和气，但他的内涵修养呢？还不是一个满脑子只会数算银钱、斤斤计较的大老板。

一想到此，七巧又黯然地低下头去扭指头。

“夏小姐，牛某聘礼已下，婚期也找人看了。”牛青石望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道：“若要谈论婚事，大概也要找令尊一起商量吧？”

“这……”就是不敢找爹，她才鼓足勇气跑来求他啊。

“莫非夏小姐心有所属，是牛某夺人所爱了？”

“不是……”

“那还是牛某哪里不好，不合夏小姐之意？”

他是在逼供吗？夏七巧忐忑不安，用力扭紧指头。她猜得没错，他就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凡事都得厘得一清二楚才行。

她一咬牙，一口气地说道：“不是牛老板不好，是我不好。我不会烧饭洗衣，也不会操持家事，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吃饭睡觉、吟诗弹琴、赏花扑蝶，你是大老板，应该要娶一个精明能干、有旺夫命格的妻子，这样她不但可以帮助你的事业，也可以让你无后顾之忧，好让你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广达三江。”

听她突然冒出一句联子，牛青石露出微笑，又问道：“何以夏小姐认定牛某就是要娶这样的妻子呢？”

“唔……”不是吗？商人不都精打细算、物尽其用？

“娶妻就是娶妻，不是娶帮手。既然妳嫁来牛家，我就会好好待妳，妳喜欢做什么事，我不会干涉妳，更不会强迫妳帮忙我的粮行生意。”

七巧红了脸，他说得那么认真，好象她真要嫁他了。

反正他就是娶老婆来生孩子罢了，然后他去忙他的白米豆子，她就在家拚命生孩子、养小牛……天！她下半辈子就成了牧牛女了吗？

“牛老板，如果我还你二千两粮钱，你是否愿意放弃这桩婚事？”

“夏小姐跟令尊谈过这件事吗？”

“我这里有一些首饰，可以偿还粮钱。”

七巧没回他的话，直接从怀里、裙子、腰间口袋拿出一堆耳环、项链、镯子，叮叮当当地放在桌上，然后又去摘手腕上的镯子。

牛青石注视桌上那些金银玉饰，平静地道：“这些首饰成色足，做工精细，可顶多值二百两罢了。”

连首饰的价值也看得出来？七巧镯子脱到一半，愣了半晌。

“我……我家里还有几块金子，我还可以卖几件衣裳，再找个活儿做，我会绣花，我……”她慌张地再想其它办法。

“没错，好手艺的绣娘的确工资丰厚，但要还上二千两的话，不是短时间能攒得到的。”

“那我能不能分十年、二十年还？”

话一出口，七巧就知道自己闹笑话了。夏家已经拖欠两年的米钱，牛老板又怎会让她欠上二十年！

她毕竟是女儿，生来就是泼出去的水，从夏家泼到牛家，日头一晒，就蒸干了，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她下半辈子就乖乖放牛吧。

认命的感觉为何如此心酸啊？好象整个心都被掏空了，不再有梦想，也不再有希望，从此写的是白纸黑字，再也没有红花绿叶了。

“夏小姐，妳想尽办法还钱，为的就是要牛某退婚？”牛青石一直注视着她的神情，缓声问道。

“我……”七巧再也克制不住，掉下了眼泪，哽咽地道：“是我不对，我不懂礼教规矩，跑来跟您说这些胡话，牛老板就当作什么也没听到，请您不要笑我，也请你别跟我爹说，我这就回去，婚礼还是照常进行，我以后会认分做您的……”

妻子两个字终究是说不出来，不是害羞，而是百般的无奈呀。

牛青石默不作声，就静静地看她垂泪。

那滴滴泪水唤起了昔日的回忆，以前他无法忽视不管，现在也一样无法忽视不管。

“夏小姐，我只问妳一句话，妳就是不愿意嫁给我？”

“我……”这要叫她点头还是摇头啊，七巧又是慌张地掉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道：“我明白了。妳等我一会儿。”

怎么把她丢在这里了？七巧抬起头，惊骇地看他离开小厅。

他去哪里？难道他生气了，找人通报她爹来带她回去？还是直接押她去洞房？不然，写张状子递上官府告她悔婚？

想得越多，眼泪就更抹个没完没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哭得一口气顺不上来，竟然打了一个嗝。

“夏小姐，这张契约请妳过目。”牛青石就在这时回到她面前。

“这……咯！”七巧又打了一个嗝，顿时胀红脸蛋，眨了眨长长的湿润睫毛，红着眼睛瞧向那张纸。

一看之下，心惊胆跳，上头有爹的亲笔签名打印，这不就是──

“这是夏老爷和牛记粮行签下的契约，牛某不要了。”

牛青石说着，便将契约撕成两半，再走到桌边，拿了火石点起蜡烛，待烛心拉出长长的一条火光，他又将纸张捏成长条，直接引火燃烧。

七巧忘了流泪，愣愣地瞠大一双水眸，难以相信亲眼所见。

一个个牵扯她命运的字句就在火光中迅速消失，变成片片黑灰，再慢慢地飘落地面成为灰烬。

“咯──”她受到惊吓，原本要打出的嗝，竟硬生生止住了。

“好了，二千两欠银一笔勾销，我也不拿夏家的田产抵押了，明天我再请媒婆去跟妳爹退掉我们的婚事。”

七巧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着牛青石。

“夏小姐，妳稍坐一下，我喊人去雇轿了。”

“可是……”二千两不是小钱啊！这只牛是生意人，他哪能如此轻易勾销这笔烂帐？

七巧越想越不对，这时才发现她竟然一直盯住牛青石──不，他也是直瞧着她，似乎没什么表情，可一双眼眸好黑，就像她家那口幽深的水井，总是要丢下水桶汲水时，才能溅起一抹晶亮的水花。

好个城府深沉的牛老板啊！

突如其来的念头令她惊慌不已，她慌乱地道：“你、你……你不要抓我去卖！我、我不去那种地方！我……呜……咯、咯。”

牛青石不觉露出怜惜的笑容，如果不是看到眼前一个俏生生的大姑娘，他会以为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仍然没有长大。

“夏小姐，妳想哪儿去了，我怎会抓妳去卖呢？”

“可你不娶我，又拿不到钱，你血本无归，一定会想办法拿回去的。”七巧想到不可避免的命运，已是哭得唏哩哗啦。明知要维持一个大小姐的端庄形象，但一想到前途茫茫，她又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鼻涕。“我……咯，我会还你钱，可我绝对不卖身，你别叫人抬了轿子送我去……咯。”

“我是雇轿送妳回去夏府。”

“咯。”

“夏小姐，妳一直打嗝很不舒服的。”牛青石为她倒了一杯温茶。“来，妳捏着鼻子，吞下三口水，保证立刻治好妳的打嗝。”

“咯。”

“试试看。”

七巧怯怯地望着温言微笑的他，实在是打嗝打到胸口闷了，也就半信半疑地拿右手捏住自己哭得红咚咚的鼻子。

说也奇怪，憋气咽下三口茶水，一放开鼻子，堵在胸腹之间的那口胀气好象也跟着茶水入肚，消失不见了。

“夏小姐好些了吗？这些首饰妳收好带回去吧。”

他就一直看她捏鼻子喝水？七巧红了脸，低下头，摸出帕子，抹去满脸的涕泪，再将首饰一件件地收回口袋里。

这样也好。她最难看、最无礼、最丢脸的模样都让他看了，他应该会很庆幸退掉这门婚事吧？可是，那笔欠款……

“我妹妹在这里吗？”外头突然传来男人急促高叫的声音。“你们别挡我，我要找我妹妹！”

“这位公子，你稍等一下……”

伙计挡不住来人，一个书生已经撞门冲了进来。

“大哥！”七巧惊讶地站起身。

“妹妹，妳没事吧？”夏仲秋跑到她身边，上上下下瞧了她一回，又惊又怒地道：“妳哭了？他们欺负妳吗？”

“大哥，没有的事……”

“妳来这里怎么不先跟我说！要谈退婚，妳让大哥来谈就好，那个姓牛的在哪里？”夏仲秋左顾右盼，只见到两个跑进来拉他的伙计之外，就一个布衣男子站在房里，他立刻喊道：“你去叫牛青石过来！”

“我就是牛青石。”

“什么？！”夏仲秋睁大眼睛。“怎么是你……”

明明那天大摇大摆走过院子的牛青石不是这个人模人样的男子啊。

“老板，轿子来了。”又有一个伙计跑了进来。

“你！就是你！”夏仲秋两眼充血，睁得都快裂开了。“不就是你到夏府提亲送聘礼吗？”

“我？”那伙计指着自己的鼻子，兴奋地点头道：“是啊！我陪老板一起去的，能帮老板扛聘礼，我也沾了一身的喜气啊。”

“那你怎么穿上那件花花绿绿的丝绣袍子？！”夏仲秋快昏倒了。

“呵，老板要成亲了，这是咱牛记粮行──不，全苏州城天大的喜事，我平日不穿好衣服的，这回有幸跟着老板去下聘，当然要特地搬出过年才穿的压箱宝了。”

“你到底是谁呀？”竟然穿得比正主儿还招摇！

牛青石在旁边介缙道：“他是我粮行里的帐房伙计，姓汤名元。”

汤圆？！是他认错人了！夏仲秋只觉得喉咙里噎了十几颗汤圆，所有的话都梗住了。

“夏少爷，有关退婚之事，牛某已经跟小姐谈好了。”

“你……你肯退婚？”

牛青石看着张口结舌、好象掉了魂魄的夏仲秋，继续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道：“还有一件事请夏少爷回去转告夏老爷。如果夏家还要向牛记粮行进米粮的话，一律现金交易，银货两讫，不再赊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仲秋直接问妹妹。

“大哥，回家再说。”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直到此刻，七巧依然难以相信牛青石会轻易免了这笔二千两的债务，既不要她，也不要田地，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啊。

不过，他一转眼立刻对夏家订下严苛的交易规矩，证明他毕竟还是个老谋深算、不愿吃亏的生意人。

唉！既然是生意人，不是她所期待的温文儒雅读书人，能免了这桩注定貌合神离的婚姻，她应该高兴的，可为何她的心情还是难以平静？

“夏小姐，请到前面乘轿。”牛青石很有礼貌地道。

“喔。”

“夏少爷，既然你来了，那我就不请人护送小姐回府了。夏小姐，请慢走，牛某不送了。”

七巧低着头，走过牛青石的身边，心想应该跟他说些道别感谢的话，但话到唇边，却又变成空荡荡的呼吸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请慢走，不送了，缘尽了，她也不必去猜测他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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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姑娘，妳到底卖不卖？我等得困了。”

“这……”

七巧紧绞卷成一团的布袋，犹豫不决地望着散放在柜台上的首饰。

“七十两，没得讲价了。”留着两撇老鼠胡子的老板不耐烦地道。

“可是……有人说，这至少值二百两银子，您……”

“有人？谁呀？”老鼠胡子挑了眉，轻蔑地笑道：“找遍全苏州城，还有谁比我光明珠宝铺的贾老板更识货？我看妳这些发钗、耳环、玉镯呀，样式老旧，有的是镀金，有的是假珠，我开七十两已经是天价了。”

“不会的，这都是货真价实的珍珠、金饰……”

“小姑娘，我光明珠宝铺正大光明，三十年信誉，妳还道我会诳妳？”贾老板慷慨陈词，最后无可奈何地大叹一声。“好吧，当我做好事，看妳好象急着变现，七十五两成交。”

“七十五两？”七巧不禁复述一遍这个数字。

“对，我七十五两现银给妳，妳的首饰给我。”贾老板说着就转过肥胖的身躯，准备开箱拿银子。

七巧垂下眼睫，心中立刻做了决定，她掏开布袋，很快地将所有的首饰收了进去，还在扎紧口袋，人就转身跑掉。

“我不卖了。”

“喂！小姑娘！”贾老板急得大叫。“怎么不卖了？等一下啊！七十六两！不！七十八两……这样啦，八十两……”

七巧几乎是落荒而逃。老鼠胡子的价码不断地提高，她好怕自己会因此心动，进而冲动地将这值二百两银子的首饰给卖了。

她思绪一团混乱，揣紧了怀里的口袋，快步走过寒风刺骨的街道，胡乱拐了几个弯，也不知往哪里走去，一心就只想赶快回家。

蓦地，她停下脚步，不知哪里飘来的食物香味令她全身虚软，不自觉地拿手掌往空空如也的肚子按压下去。

好饿！

早就过晌午了，她抬起头，望向四周，一眼就看到高高耸立在山丘上、有点歪斜斑驳的、好象随时会倾倒的云岩寺塔。

竟然走到虎丘来了。她又是一阵慌乱，虽然百合会帮她留下午饭，可是虎丘在北，夏府在南，她说什么也得花上半个时辰走回去。

她轻咬下唇，忍住几欲涌出的泪珠；既然都偷溜出来变卖首饰，到了此时此地，她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对蝴蝶儿，过粉墙，飞过来，姐儿一见，心中欢喜，用手拿扇将牠扑……”

前头传来娇滴滴的童稚歌声，原来是一个扎了两条小辫子的女娃娃，正张口唱着曲儿；她领着两个比她还小的小娃娃排排站，齐齐扬起六只肥短的小手臂当蝴蝶，在街边摇摇摆摆地“飞来飞去”，两个小娃娃还不太会说话，就笑呵呵地咧开小嘴，也跟着姊姊咿咿呀呀唱着。

谁家的小孩这么可爱！七巧好奇地走近那屋子，抬头一看，就看见牌匾上的四个金色大字：丰富之家。

“大姐姐，妳肚子饿了。”那娇甜的童嗓唤着她。

七巧回过神，视线从金字牌匾移到一张粉嫩的娃娃脸上，原来三个娃娃已经跑到她面前，仰起三张红扑扑的小脸蛋看她。

“妳怎么知道我饿了？”七巧惊奇地问道。

“嘻！大姐姐吞口水。”较大的女娃娃道。

“吃吃！”戴绣花小帽的小小娃也笑咪咪地抢着说话。

“饿饿！”戴虎头小帽的小小娃则是圆睁一双大黑眼。

“咦！”七巧左边看看绣花小帽，右边看看虎头小帽，突然有了新发现，惊喜地道：“你们是双生儿？妳是女的，你是男的？”

“这是双双，这是对对，这个大的是姊姊心心。”一直站在门边看孩子玩耍的米甜甜走过来，她笑靥甜美，自豪地介绍她的三个孩子。

“双双对对！”好有福气的名字！七巧着实为孩子们感到幸福。

“娘，大姐姐要吃饭！”安心心扯着娘亲的裙子，兴奋地喊着。

“姑娘，快进来坐，现下没有白饭了，我帮妳煮碗面。”米甜甜热情地招待来客。

“这位姐姐，不好意思，你们在休息了，我不打扰了。”七巧是闻到里头飘出来的炖煮香味，但一瞄到空无一人的店面，只好打算离去。

“我这店门开着，就不怕被打扰。”米甜甜瞧她神色，倒是替她担心。“我看妳脸色很差，要是再不吃，恐怕就饿坏了。”

可不是吗！七巧实在走不动了。既来之，则安之，老板娘又这么亲切，她不如就暂且忘掉烦恼，好好饱食一顿吧。

走进偌大的店面里，即使里头没有客人，她还是不敢大剌剌地坐在显眼的位置，就捡个角落面对墙壁的桌椅坐下。

“大姐姐，请用热巾子，擦掉灰尘，精神才爽快喔。”

安心心端着木盘子，咚咚咚地踩着小脚步跑过来。

“谢谢小姐姐。妳几岁了？”面对那张娇甜的小笑脸，七巧擦着温热的手巾，心情也眼着放松了。

“我不是小姐姐，我是安心心，我今年三岁。”

安心心放下盘子，抬起小脸，双手扠腰，一双大眼睛灵动而明亮，很大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好有自信的小娃娃啊！七巧竟被小娃娃的童言童语给震慑住了。

从小，娘亲教她很多做女人的道理，像什么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喜莫大笑、莫纵娇痴、禁纵跳梁、递送茶汤，从容退步……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她没事不要乱动，当个庄重的大家闺秀。

这是木头人啊！为什么她就不能自自然然地展露笑容，开开心心地唱曲儿呢？

“扑下去，飞起来，眼望蝴蝶飞过去了，只是个发呆，我可是为什么发呆呀？”

三个小娃娃手牵手，又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唱起曲儿，她愣愣地望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颜，也跟着痴痴地发呆了。

“娘给大姐姐上菜喽！”安心心停止唱曲，扬起嗓音当个小跑堂。

“心心是娘最好的小帮手了。”米甜甜毫不吝啬地夸赞女儿。

迎面而来的清香立刻唤回七巧的心神，她一看见米甜甜摆下的大海碗，双颊就红了。

“姐姐，这么大碗……我怕吃不完。”

“不打紧，妳慢慢吃。”米甜甜笑意盎然，神情热烈地望着她。“吃不饱的话，我们还有点心。”

“这……”她哪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我先带孩子去睡午觉，待会儿再过来。实在很抱歉，我们店里的伙计跟我弟弟抓鸭子去了，招待不周，这顿就算我请客。”

“姐姐，这不行……”

七巧话还没说完，米甜甜已笑着跟她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再牵起攀在她裙边的双双和对对，往里头走去。“走，困午喽！”

安心心站在桌边，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朝她眨呀眨地，突然合起一双圆胖的小手掌，娇滴滴地念道：“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餐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一念完就踩着趴啦趴啦的脚步，赶上去牵双双，跟着娘亲一起去困午。

“啊！”七巧听懂她的意思了，那就是当思一餐一饭得来不易，正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

她嘴边挂着满足的微笑，心怀感谢，拿筷子夹起面条，就只这么一搅动，藏在汤汁里头的香味彷佛觑到空隙，迫不及待地奔放而出，扑得她一脸的氤氲热气。

她惊喜地眨眨眼睫，立刻吃了起来，入口的面条香软滑嫩不说，只见汤里热热闹闹挤了各式各样的蘑菇、木耳、香蕈，再配上笋片、豆腐片、肉片，吃起来十分清爽可口，任她这一个月来再怎么烦忧、再怎么没食欲，也在片刻间胃口大开，一口又一口地吃了下去。

这是多么美妙的滋味！为什么她就必须躲在大宅院里，既看不到苏州的灵山秀水，也无缘品尝人间美食，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面汤烫热，她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被寒风吹得发凉的身子也有了暖意，原先还是小口小口的吃，后来吃完了所有食物，索性用两手端起大海碗，痛痛快快地喝下那鲜美的汤汁。

咕噜咕噜，呼喝呼喝，她听到自己大声喝汤和呼气吸气的声音，但她不管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果能尽兴大啖美食，她又何必计较哪个古圣先贤所规定的端庄形象。

“姊夫，今天抓到十五只肥鸭了！”身后突然传来兴奋的叫声，顿时吓得她双手僵住，就捧着大海碗，闭紧嘴巴，一动也不敢动。

“多多，你回来了。”这是老板安居乐。

“啧！抓得我满身鸭毛。”米多多进了门，拿掉黏在辫子上的最后一根鸭毛。“哈！牛大哥也来了……咦！姊夫，牛大哥怎么变呆了？”

安居乐有些困惑地望着身边这位十多年的老友，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一进门见到那位女客人，就好象变成了庙里的泥菩萨。

“青石，你认识这位姑娘？”

牛……青石？！

“咳！”七巧呛到了，咚地放下大海碗，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见到的正是牛青石那张黝黑俊朗的脸孔。

老天！他站在她身后多久了？

她的脸蛋蓦地胀红、发热、冒汗，立刻垂下眼帘，完全不敢再看他那对“城府深沉”的眼睛，索性回过身，又捧起大海碗继续喝下去。

咕噜咕噜！反正已经没有脸可以丢了，那就一次丢到底吧。

光明珠宝铺里，留有两撇老鼠胡子的老板哈腰鞠躬，笑脸迎人。

“牛老板，实在是我才吃饱午饭，瞌睡虫爬上身，一时看走了眼，低估价格了。”

“所以这些首饰一共值二百一十两？”

“是的！分文不差。”老鼠胡子期待地望着贵客。

“妳要卖吗？”牛青石不看他，却是向七巧询问。

七巧捏着口袋，眼睛盯住那一堆再度被摆上柜台的首饰。

“不卖。”

她缓缓地吐出这两字，也缓缓地将首饰收回口袋里。

走出珠宝铺，她仍是揣紧了口袋，低头默默地走在石板街上。

“夏小姐，我送妳回家。”牛青石先开了口。

“不，我不回家，我今天要卖了首饰，还你粮钱。”七巧抬起头，语气坚决，这就是她今天出门的目的。

“就算刚才妳愿意卖，我也绝不让妳卖的。”

七巧让他近乎霸道的语气给吓到，忙低下头道：“牛老板，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心为我讨回公道，可是欠债必还的道理……”

“我说过，二千两已经一笔勾销了。”

“我不想欠你人情。我爹可以厚脸皮让牛老板吃亏，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好，我会良心不安的。”

“契约是我烧的，婚约是我退的，夏小姐不要记挂。”

“可是、可是……”七巧结巴了，明明不想再脸红的，但还是不自主地燥热了脸。“你去退婚，却要我爹跟外头说是夏家退你的亲……”

“小姐总是还要再觅良缘，我希望妳有一个好归宿。”

七巧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因为若由牛家主动退婚，外人难免揣测她这位夏家小姐有什么“隐疾”或“失德”之处；但若换成是夏家退婚，那就由牛青石承担一切的难堪了。

他被她无理地要求退婚，难道都不生气？还希望她再觅良缘？这是身为大老板的宽大度量呢，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是否娶她为妻？

心中涌出一股难言又难明的感觉。明明不想嫁的，难不成她以为自己是天仙美女，足以让财大气粗、将来必定妻妾成群的牛大老板茶不思饭不想、非娶她不可？

无论如何，婚是退了，她得“表示”一下她的歉意和谢意。

“这样……牛老板你……委屈了……”

“没什么好委屈的。就像做生意，谈不拢就散了。”

“吓！”七巧停下脚步，刻意和牛青石保持距离。

牛老板果然势利，婚姻如生意，聘金嫁妆就是交换的条件。

见她惊吓的神情，牛青石只是微微一笑，正好望见她手里紧捏的口袋，又解释道：“好比妳这个口袋，妳当初见了喜欢，店家也开出妳愿意接受的价格，因此妳就买下了，总是双方合意，这才能做得成生意。”

“这口袋是我自己缝的，不是买的。”七巧将口袋拿得高高的，让牛青石看清楚上头淡雅的竹石绣样，随即觉得不妥，难为情地低下头。

他只是打个比方，她怎么就认真了？

一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感觉萦绕在两人之间，彼此都略感不自在。

寒风吹过外城河，河水滚滚流动，翻起小小的浪涛。

“好吃的竹叶粽！快来哟！自己包的竹叶粽，料好实在哟！”

一个年轻人坐在小桥边，笑脸迎人地招呼过往行人，他前面放着一个木桶，用厚厚的巾子盖住里头的事物，好闻的竹叶清香弥漫在风中。

牛青石远远瞧着，心思转念，彷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夏七巧却是好奇地走过去，问道：“这么冷的季节还有粽子？”

年轻人笑道：“五月五固然要吃粽子，也可以吃汤圆、月饼，只要做得出来，那管天冷天热，想吃就吃了呗！”

“喔。”夏七巧若有所悟。冬天可以吃粽子，夏天可以吃汤圆，同样地，大小姐也可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以走出深门大院，不一定要墨守成规啊。

“这位小娘子，一颗粽子五文钱，妳要几个？”年轻人热烈招呼，掀开厚布，溢出了更加浓郁的粽子香味。

她又不是小娘子！七巧胀红了脸，有理说不清，干脆不说，就低头拿出荷包，想了一下，这才道：“呃，两、两个。”

“我来付帐。”牛青石走到她身边。

“不给你付。”她忙挡到粽子木桶前面，说什么也不想再欠他钱。

那孩子气的动作令牛青石一愣，随即一笑，踱到一边去，慢慢地等她将铜板一个个数给卖粽子的年轻人，然后提回两颗粽子。

“夏小姐，请往这边走，我该送妳回家了。”

“等一下。”七巧递给他一颗粽子。“给！吃完再走。”

“妳刚才没吃饱？”牛青石十分惊讶。

“有啊，我吃了甜甜姐的大碗面，还有后来软软做的芋粉团，我吃得很饱。”七巧口里说着吃饱了，仍一边剥开粽叶，小心翼翼地捧着，先是深深吸闻一下味道，这才轻轻咬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让她那张脸蛋显得更加明亮动人，牛青石大胆地看着她，以眼缓缓描绘过她秀致的眉、眼、鼻、嘴……

然而，随着她一口又一口地吃着，他又感到更加惊奇。果然海水不可斗量，这个小姑娘的食量──嗯，还真大。

七巧发现他在看她的吃相，红了脸问道：“你不吃？”

“我不饿。”

七巧顿悟道：“你是大老板，平日都上饭馆，不吃路边买的？”

“何以见得？”牛青石反问。

她就是不知道才猜的呀！她也很想了解，这些大老板平常是吃什么十全大补，竟能吃到精明能干、长袖善舞、一个个都能赚上大钱呢。

少说少错，七巧索性埋头吃粽子，像是要将每一颗糯米都吃出滋味来；因为她并不知道，下回是否还有出来逛街买东西的机会。

偷觑一眼，竟见牛青石也剥开粽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她心口塞窒的那块大石忽地一松，彷佛瞬间打通了彼此之间的信道。

原来，大老板也是普通人，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啊。

嗯，有为者亦若是。既然都是吃五谷杂粮，那他做得到的事，她也做得到喽？

“牛老板，观前街是苏州最热闹的一条街吗？”

“是的，妳想去那儿逛逛？妳吃完就该回家了。”

“不是的。”他就是要她回家！他又不是她的老板，她大可不必听他的命令吧？“我想，既然那儿人多，我去那边摆摊，是不是能将这些首饰卖出去？”

“妳……”牛青石拿着粽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七巧趁他又要说出“不要还钱”，赶忙道：“珠宝铺的老板不实在，欺负我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与其让人家唬弄，不如我自己来卖。”

“妳知道怎么摆摊吗？”牛青石注视她单纯的神情。

“不就像那位粽子大哥，将东西摆出来卖就成了？”

“如果妳摆的地方不对，没有逛街人潮，东西就不好卖出去；再说妳卖的是首饰，若随随便便摆在地上，倒失了首饰的价值了。”

“那我该怎么办？”七巧浑身一热，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

“我会抬来一张桌子，铺上丝绣巾子，将首饰一件件摆好，让过往客人一目了然，不必蹲下来也能瞧个清楚。”

“好，我就这样摆。”

“夏小姐，妳是名门千金，妳不能做这种事。”

“我不管是千金还是万金，欠了钱一样要还。”七巧神色坚定地道：“牛老板，我真的很想还你这笔钱。”

拗不过她了，牛青石心底苦笑。她这是任性？还是意志坚定？

“其实，是我欠小姐的人情……”

“什么？”

“没什么。”牛青石不想节外生枝，依着他平日立下决断的个性，立刻道：“既然小姐坚持一定要还钱，我有认识诚信可靠的珠宝店家，我帮妳将首饰拿去寄售，妳还我这些钱就够了。”

七巧喜出望外，又问道：“你说的寄售，要给人抽佣金吧？那不如自己开间小铺子，赚的钱归自己所有，然后一部分钱还你，一部分当个小本钱，再去添点绣线、帕子、一些姑娘家的玩意儿，这才能赚上更多的银子。”

“开铺子？”

“嗯，史记说：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这个倚市门嘛！”七巧两颊红晕不褪，还是大胆说了出来。“司马迁的原意是倚门卖笑，可那是汉代的说法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也可以说是我在市集开了一间店，有店就有门，有门就有生意上门，有生意就有钱，再将这钱一点一滴还你，最后就能还完二千两欠银了。”

七巧有生以来，头一回完完整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这还是突如其来的念头，说话对象又是一个曾经想娶她的男子──讲到最后，她才记起了她和牛青石之间的奇特关系，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

“夏小姐，妳说得很好，牛某今天受教了。”

“我没见过世面，也不懂得营生，只会说书本上的道理，牛老板随便听听。那……你知道哪儿地点好，可以开店吗？”

牛青石哭笑不得。她才说不懂营生，接下来还是想开店？

“你不跟我说，没关系，我再去问人。”

此刻，七巧精神振奋，跃跃欲试；很多事情，自己没有走出第一步，又怎能将梦想化作真实呢？

她吃完粽子，解开系在腰间的荷包，往手掌倒出一堆碎银和铜板。

“对了，刚才甜甜姐坚持不收我的饭钱，这儿凑着约莫有二两银子，先还你。”

七巧摊开手掌，将手伸了出去。

懒洋洋的冬阳将银子晒得闪闪发光，犹如多年前，那个八岁小姑娘的小小掌心里也是摊着一块大元宝，神情坚定地要他拿去。

光阴流逝，牛青石不觉将目光凝定在她那张认真执拗的脸蛋。

对于一个会主动跑来要求退婚的千金小姐而言，或许她的个性就是与众不同吧。

就如同童年的她，就懂得溜开娘亲身边，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绽开甜美的笑容，拿起千里镜，看那闺阁外面的花花世界……

如今同样面对那双一样晶亮的水眸，他有一股为她完成心愿的冲动。

“夏小姐想开铺子的话，我可以出资。”

“出资？”

“不过，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照我的话去做。”

这么霸道？！七巧迅速转念，她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如今有现成的大老板帮她，只要将来能还钱，不再欠他人情，就算条件再苛刻，她也要咬牙答应。

“好！那就麻烦牛老板了。”

从牛青石那笃定的眼神看来，七巧隐隐约约感觉到，她以后的日子将会很不一样了。

七巧开店了。

一间小巧玲珑的铺子里，一张长桌铺上流苏刺绣绸巾，摆上各式各样的首饰；一只大柜里放着绣线、钮扣、丝绳等等女红材料，墙边摆放两张椅子，让客人可以坐下来看货；角落则是挤着一张小桌，放上笔墨纸砚，权充店主记帐的地方。

七巧紧张地东摸摸西弄弄，这边巾子抚平又抚平，那边墙上布帘拍了又拍，还不时整整她已经梳理得十分整齐的头发。

“夏小姐，妳该回家了。”牛青石不得不提醒她。

“我不回家。”

“妳答应过我，妳要听我的安排。”牛青石神情严肃，语带命令。

“这是我的店，我要自己看着。”

经过半个月的筹备工作，七巧和牛青石更熟了，讲起话来也不再那么拘谨。

“我叫采苹帮妳看店，妳只要抽空过来瞧瞧就行了。”

“牛老板，你开粮行，你也不可能坐在家里等着收帐，你还是得亲自打理，这才能放心，不是吗？你别老赶我回家了。”

“那妳爹娘那边要怎么交代？”

“我爹成日和客人清谈，还得应付那群姨娘，根本不会想到我；而我娘很胆小的，更要瞒着她。其实呀，只要百合在家，家人就会以为我像平日在房里读书刺绣。”

“我一再跟妳说过，开店做生意很辛苦，从早忙到晚，进货补货，还得担心盈亏……”

“牛老板，你每天恐吓我，我早不怕了，怕了还站在这儿吗？”

七巧转过身，拿着帕子抿唇偷笑。同样的话听多了，就知道他的心思：还不是怕她大小姐不能吃苦，所以想尽办法“赶”她回去。

牛青石见她梨涡浅绽，双目晶亮如星，就再也板不住脸孔了。

或许，他是低估了小姑娘的能耐，原以为她只是说说道理，他也就帮她张罗，挪个铺面让她“玩玩”，没想到她竟然认真做了下去。

“好，那一切就看妳了。”牛青石深深看着她。

“我一定会努力赚钱，还清你的粮钱。”

夏七巧充满自信地回答。这些日子来，她是越来越敢讲话了。

似乎每往外踏出一步、多看一个人、多说一句话、多知道一件事，她的胆子就大了些，想法也宽阔了些，再也不是局限在小小的院子里。

深闺日子固然无忧无愁，但成日读书写字，又不能考状元；刺绣画图，也只能给几位亲眷欣赏；弹筝赋曲，徒然伤春悲秋。她从来不知为何而活──或者说，她只是为男人而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想做自己的主人，所以她拒绝嫁给牛青石，却又因为拒婚，反而拉近了她和他的距离……

她脸颊陡地发热，就拿手指头划着桌沿，划来划去，一颗心也颠来倒去，竟忘了她还在跟牛青石说话。

“哎唷，牛老板啊，你不在粮行，倒跑来隔壁的新铺子！”

两位大娘刚从粮行买了几斤豆子，转身就踏了进来。

牛青石将目光从那张嫣红的粉脸转开，望向两位半老徐娘。

“是李大婶和许大婶。请进，我过来瞧瞧而已。”

“哎呀！”许大婶叫得更大声，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七巧，惊喜地问道：“这里还有一位天仙似的姑娘啊，牛老板，她是？”

“她是我远房表妹。”牛青石早已准备好说词。“我们都喊她七姑娘，这店就是她开的。”

“哇！好漂亮的七姑娘！”李大婶走过去拉七巧的手，摸摸她那滑嫩的手背。“长得这花朵也似的美人儿，怎么现在才让我们瞧着呢！我看哪，比起夏家那个胆敢退你婚事的不知天高地厚大小姐，七姑娘跟牛老板才是绝配啊。”

许大婶又道：“我瞧着也是。牛老板，你别再理会那些大户人家的提亲了，他们眼睛长在头顶，看上的是你的钱，你何必娶一尊老佛爷回来供养？不如现成的水灵姑娘在这儿，我这就去找媒婆过来说亲。”

“七姑娘是我的妹子，大婶别说笑了。”牛青石保持镇定的笑容。

七巧也刻意忽略流言，努力微笑道：“两位大婶，我来到这儿是开店做生意，谋个活儿过日子，还请妳们多多照顾了。”

“哇呵！七姑娘说话也好听，温温柔柔的。这绣花帘子是妳做的吗？哟，人美，手艺又好，我就绣不来这么精细的花儿。”

“大婶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妳。”

“这么好？那我改天就来请教妳了，可我今天只能给妳捧个人场，倒没想到买什么东西呀。”

“没关系，大婶四处瞧瞧，喜欢再买，不买也欢迎下次再来坐。”

“好热！好热！”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跌进了门，不断地拿手搧风，懊恼地道：“我一路跑来，还是迟了。”

“采苹，都开门好一段时间了。”牛青石略带责备语气。

“大哥，人家也想赶快过来帮七姐姐啊，可爹也来了，说要祝贺新店开张，我陪他走了一段，先跑过来，他还在后头慢慢蹭着呢。”

“爹来了？”牛青石立刻走出门。

“吓！老秀才来了？”两个大婶脸色有点怪异，拉开嘴角，僵硬地笑道：“我们出来了好些时候，也该回去了，七姑娘，下回再来了。”

“请慢走。”七巧有些失望，她们都还没看完她费心布置的小店呢。

“呵，听到我爹来了，就要走。”牛采苹倒是朝两个大婶背后扮鬼脸。“我爹又不会吃人，吓成这样。”

七巧记起来了。听说牛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的举子，一再名落孙山，结果落得失心疯──可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物，竟然可以养出一个开大粮行的牛青石、一个写小说的牛青云，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牛采苹。

“七姐姐，我可以做什么事？妳尽管吩付。哇！好漂亮的同心结喔，这小绣花鞋好可爱啊！七姐姐，都妳做的呀？爹，快进来呀！”

十六岁的牛采苹兴奋极了，一张微圆的脸蛋白里透红，两只大眼滴溜溜转着，四处瞧看新奇的货色，还忙着跟门外的父亲招手。

七巧走到门边，就看到牛青石扶着一个花白辫子的老人。

“爹，这就是七姑娘开的新铺子，我们在外面瞧瞧，不进去了。”

牛树皮推了推他鼻梁上的玳瑁圆框眼镜，瞇着眼将门面瞧了一遍，咧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笑脸。

“很好。咦！这里有一个美人儿？青石，这是你的媳妇儿吗？”

“爹！”牛青石神情尴尬地望向七巧，忙道：“这是七姑娘。”

他将七巧的身分隐瞒得很好，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是夏家小姐，只有采苹和身边几个伙计知道，他更吩咐他们要严守秘密。

“喔，七姑娘啊。”牛树皮笑呵呵地推起又滑下鼻梁的眼镜。

“老爷子，请进来里面坐，喝杯茶。”七巧红着脸说道。

“呵，我不坐。人家怕我，说我是疯子，所以我不常出来，可这几天青石回家，睡不好觉，采苹跟我说，有个七姑娘要开店了，青石很紧张，我知道妳挺重要的，就给妳写来一张贺仪，讨个好采头。”

牛树皮说着就抖开一张红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开市大吉。

七巧一见到那张写得方正整齐的大字，眼眶就湿润了。

她这回战战兢兢地开店，时间匆促，经验不足，加上隐瞒家人和身分，她能低调就尽量低调，甚至不挂招牌，只想慢慢做熟了再说。

如今老人家的一纸祝福，有如寒冬送来一盆暖火，瞬间将她所有的惶惑、疑虑、害怕给驱赶走了。

开市大吉，万事诸吉，马上过年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谢谢老爷子，我这就贴起来，街上有人走过去，就知道我开店了。”她接过那张红纸，拉起牛树皮的手。“你是牛老板的父亲，也是我的长辈，外头天冷，还是请你进来喝杯热茶。”

“嘻，听说妳卖的是女人家的玩意儿，我不坐了。”

“也不完全是姑娘的事物。”七巧侧身瞧了老人家的背后，微笑道：“老爷子，我帮你打一条新的结辫子头绳，你进来瞧瞧喜欢什么颜色。”

“爹，来啦！”牛采苹也站在门口，忙着招手，兴奋地道：“快来瞧七姐姐的好手艺，保证教你看得眼镜都要跌下去了。”

“爹，你累不累？我扶你过去粮行休息。”牛青石忙道。

“不累。”牛树皮哪里还管儿子拉他，就跟着姑娘走了。

牛青石无可奈何，也只好暂时撇下粮行的生意，跟着父亲进门。

旁边的粮行外，天色仍早，往来的客人不多，两个弥勒佛也似的老人家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各自啃着栗子糕当早餐吃。

陈万利瞧着隔壁铺子的动态，笑道：“阿发，咱这回来苏州，本是要喝两顿喜酒，可惜只喝到阿敖的，青石的八字却是少了一撇。”

“老爷，这一撇不就又给添上了吗？”陈发兴味盎然地道。

“呵呵！”陈万利捋着胡子，诗兴大发，信口吟道：“三国有周郎，大清有牛郎；当年小乔初嫁了，今年织女不嫁了；二千兵，乱纷纷，孔明设计不见了；二千银，白花花，莫名其妙不见了。”

“老爷，你会用典故了，你的诗文造诣是越来越高深了。”忠心的管家陈发露出四十年来始终如一的高度赞赏表情，笑容可掬地道：“不过呢，这么多年来，我这回不得不指正老爷了。”

“好啊，快说。”

“二千两银子真的不见了吗？还是洒下来帮牛郎织女铺就一条白花花的鹊桥路？我觉得老爷这首诗还没做完，意犹未尽呢。”

“没错！”陈万利大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阿发，我们快将糕吃了，去找牛老过来喝茶，别让他耽误小两口了。”

“是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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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回大地，牛记粮行旁边的“七姑娘小铺”渐渐打出名声。

“七姑娘，妳帮我瞧瞧，这支银发钗合我这身打扮吗？”一个年轻姑娘将发钗比到头上，对着镜子左瞧右看。

七巧指向镜中的发钗，仔细地道：“林姑娘，这支凤钗雕工精细，样式古朴厚重，妳戴起来十分端庄，可说句老实话，倒显老气了。”

“真的耶，难怪我怎么瞧怎么不对眼。”那姑娘放下银发钗，对着同来的女伴笑道：“别家铺子哪管妳好不好看，丑八怪都能说成了西施，就是要妳买最贵的货色。不像我们七姑娘，明明这支银钗子最值钱，就是不卖我。”

七巧也微笑道：“卖了妳，让妳成日见着这支钗子不顺心，倒是白白气坏了身子。下回有新来的轻巧钗子，我再帮妳留意。”

“七姑娘很会做生意呢。我再来瞧瞧妳新做的扇坠子吧。”

七巧很高兴客人对她的肯定，她不认为自己会做生意，但她一直很认真，边做边学；而且牛青石教过她，做生意招呼客人固然要会说话，可最重要的还是只有两个原则，那就是货真价实和诚心诚意。

“七姑娘，妳是不是会写字？”旁边又来了一个姑娘。

“是呀。需要我帮忙吗？”七巧发现自己还挺爱帮人的。

“我想……请妳帮我写封信，我、我会给妳润笔费的。”

“七姑娘，快去帮阿香写情书。”几个姑娘常来铺子，彼此也熟了，林姑娘笑道：“我们自个儿看，待会儿再喊妳还是采苹结帐。”

一听到情书，七巧有些犹豫，但一瞧见阿香满心期待的神色，将心比心，她二话不说便拉了阿香到角落小桌坐下来。

摊开纸张，研好墨，她握着笔管道：“阿香，妳可以说了。”

“大头哥哥，妹妹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阿香脸蛋微红，神情却是极为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将她心底反复许久的话念了出来。

好、好……好肉麻！七巧一呆，脸也跟着红了，竟是写不下去。

“七姑娘，不好意思。”阿香带着祈求的语气道：“我就是不敢找街上的写字先生，这才来找妳……”

待嫁女儿心，满腔的相思只能透过她的笔，这才能尽情倾诉。

七巧逸出柔和的微笑，让阿香安心，也让自己定下心来。

“没关系，妳慢慢讲，我要开始写了。还有，我不收润笔费喔。”

就这样，两个姑娘眉眼含羞，一个说，一个写，完成了一封“情书”。

“写完了。来，阿香，妳这边签名。”七巧指着信尾。

“划押？我不会写字。”阿香摇摇头。

“妳过来坐这里，我抓着妳的手写，旁边我会注明是妳亲笔签的。”

七姑娘如此贴心，不但阿香惊喜，连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情书内容的姑娘们也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请她帮忙写信给自己的情哥哥。

“七姑娘代客鱼雁往返，千里姻缘一线牵，实在是功德无量啊。”

忽然传来一个文诌诌的好听男人声音，众姑娘们立刻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俊美公子面带微笑，直直往七巧瞧来，而他身边的同伴却是摆着一张臭脸，两个人皆是锦衣华服，典型的富家公子派头。

七巧心脏陡地一个剧跳，因为那个臭脸孔的竟是她的大哥。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日子来，即使百合再怎么帮她守秘，她也刻意从后街小门进出，但她每日早出晚归，还是不免会撞见家仆，只消几张嘴一传，就守不住她天天外出的秘密了。

牛采苹很谨慎地问道：“请问两位公子有事吗？”

“采苹，没事的。”七巧忙小声地道：“这是我认识的人。”

“喔。”牛采苹又瞧他们两眼，转去招呼其它姑娘。

俊美公子兴致高昂，拿起桌上的镯子把玩，夏仲秋则是黑着脸不发一语，好不容易等到所有的客人离开店面，他立刻发难。

“妹妹，关门！”

“大哥，我为什么要关门？现在还不到打烊的时刻。”

“妳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夏仲秋脸色更加难看，口气也很坏。“妳知道妳在做什么吗！我们夏家的大小姐竟然拋头露面卖杂货？！”

七巧觉得，虽然大哥不喜欢爹的行事作风，但在某种程度上，这对父子的观念倒是一致的。

“大哥，我开店赚钱，为的也是帮咱们家还债。”

“不都没债了吗！走，跟我回家，这事绝不能让爹娘知道。”

“夏兄，你不要为难令妹。”俊美公子从容不迫地挡下夏仲秋，随即一整神色，向七巧打个揖，温文尔雅地笑道：“小生周文德，曾经上门提过亲，只可惜聘金不合令尊之意，以致在下无缘和小姐结为连理，实是深深引以为憾啊。”

是周三公子！七巧心头一跳，脸颊微红，不敢再看他。

“周兄，我妹妹做出这样的事，实在失礼。”夏仲秋额冒冷汗。

“不，小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又懂得营生之道，如此贤德之窈窕淑女，正是我等君子可遇而不可求的良伴。幸亏在路上遇到了夏兄，小生这才有机会一睹小姐芳容。”

几句话说来，咬文嚼字，抑扬顿挫，七巧只是羞得低了头。这般文采姿仪，不就是她心底所盼望的理想对象吗？

夏仲秋瞧了七巧的脸色，也是同一个想法，即道：“可惜家父短视近利，爱钱财不爱人才。周家世居苏州，家大业大，前几年乾隆爷两度下江南，周家奉旨招待，那个盛况恐怕要由周兄亲自说明吧？”

“是啊，当年我得见天颜，并向皇上介绍一道我亲自想出来的绝品美味，名唤“花开四季年年好”。”周文德容光焕发，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又道：“如今我回想起来，我态度从容、口齿清晰，加上那道菜色风味独特，一定是让皇上留下深刻印象了。”

噗！

“妳笑什么？”周文德面色微愠，转向那个不识相的笑声。

“我笑啊，这道菜是甜甜姐做的，菜名是米多多想的，你们周家偷用米家的菜色，全苏州三岁小孩都知道，你还敢再拿出来说嘴？”

说话的是牛采苹，她身边站的是她刚刚跑到隔壁拉过来的牛青石。

夏仲秋一看到牛青石，立刻发作，抢上前怒道：“牛青石，我妹妹不懂事，你竟然敢拐她？！”

“大哥，不关牛老板的事！”七巧急道。

“怎么不关他的事！”夏仲秋气急败坏地道：“他娶不到妳，就想尽办法从妳身上榨出钱来，商人唯利是图，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大哥，你怎能这样说！”七巧不敢看牛青石的表情，慌道：“那是牛老板好心，我们不能昧着良心让他吃亏。”

“做人的道理我明白！我当大哥的，自然会去解决债务问题。”

“都几个月了，大哥，你想办法奔走、筹钱了吗？”

夏仲秋张着嘴，被七巧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牛青石沉稳地道：“夏少爷，请你不要误会，牛某绝对奇#書*網收集整理不敢强人所难；而且夏小姐的铺子就在我粮行旁边，我一定会就近照顾，不让夏小姐有任何闪失。”

“你还不是利用我妹妹，想要她赚钱还你！”

“不，能不能赚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夏小姐在这里很开心。”

七巧一震，她从来没跟牛青石说她很喜欢开店啊！他就是这么厉害，总是能看出她的心事。

牛青石又吩咐道：“采苹，客人来了，怎么不端上茶呢？”

“才不！白白弄脏了我们的茶杯。”牛采苹先是瞪向说她大哥坏话的夏仲秋，然后又瞪向正大胆打量七姐姐的那个姓周的。

“看什么？要看姑娘，我给你看！”她索性跳到七巧面前。

突然蹦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圆脸小姑娘，吓得周文德立刻倒退三步。

黄毛丫头！完全挑不起他的兴趣，更何况那双跑来跑去碰碰作响的大脚就令他作呕。他又将视线转到七巧的裙下，一瞧她四平八稳地站着，他不禁要为那一张清秀姣好的脸蛋叹息。

“唉，夏兄呀，”心里虽不满那双配不上脸蛋的大脚，周文德依然彬彬有礼地道：“令妹身在龙蛇杂处之地，仍犹如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洁白莲花，真是教我好生感佩。”

“大哥，你先回去。”七巧假装没听到赞美的话，低下头，红着脸催促道：“我还要做生意，晚上回去我再跟你说清楚。”

周文德又是深深一揖，直勾勾瞧着七巧道：“夏小姐，妳放心，我会说服令兄，让他了解经营生意的好处。”

“周公子，不敢劳烦。”七巧总算羞怯地回他一句话。

“两位公子好走啊。”牛采苹送客到门口，热情地挥手道别，笑咪咪地补充道：“你们两家的米粮都是从这龙蛇杂处的地方送过去的，吃饭前记得服下平胃散，可别吃坏了肚子喔。”

“采苹，少说一句。”牛青石将她拉了回来。

“七姐姐，妳不会听妳哥哥的话，关掉铺子吧？”牛采苹担心地道。

“不会。”七巧不安地道：“夏家欠牛老板的钱，我一定会还清。”

“七姐姐，我不是在跟妳说这个啦。我是瞧姑娘们来了这里，不管是买个小玩意儿，还是跟妳学画绣样，大家都很开心，收掉实在可惜。”

“如果夏小姐觉得辛苦的话……”牛青石略微一顿。

“不，一点也不辛苦。”七巧赶紧摇头道：“谢谢牛老板过来解围，不然还不知道我大哥要闹到什么时候。”

“采苹说有坏人来了。”

“就算真有坏人来捣乱，我也不怕的。”七巧一谈到这间属于她的“七姑娘小铺”，立刻忘掉刚才七上八下的心情，一双水灵大眼绽出光芒，神采奕奕地道：“只要有姑娘喜欢这里，我就会继续做下去，努力赚钱，先将欠牛老板你的粮钱全部还清……”

“嗳，七姐姐呀！”牛采苹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大声哀叹道：“妳别每回见了我大哥，就老是说要还钱，好象你们两个之间除了那笔粮钱以外，就没其它事情可谈了？”

“这……”

七巧当然还想谈很多事了。像是他怎么学会做生意的？他又怎能掌握全国各地那么多的米粮来源？他总是那么早就到粮行，到底一天睡几个时辰？还有刚开店时，常常在粮行前面喝茶的那两个弥勒佛也似的老人家怎么不见了？为什么牛老秀才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考举人……

“没事的话，我回粮行去了。”

牛青石四处看了一下，始终没有和七巧的目光接触。

七巧无言地看他离去，竟有一股怅然若失的失落感。

她默默整理桌上的首饰，拿了帕子拭净上头的指印。

“七姐姐，妳还在恼妳哥哥吗？”牛采苹见她不开心，又问道。

“没什么好恼的。”七巧淡淡说着，却为自己这么快就拋开烦恼念头而吃惊。果然，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今日的她再也不是那个镇日枯坐闺阁、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聊大小姐了。

“采苹，妳刚才讲甜甜姐的菜被周家偷吃，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被周家偷吃，是被据为己有，拿去向皇帝邀功……咦！七姐姐妳不知道这件轰动苏州的大事吗？”

“我那时候还小，只听府里的嬷嬷说乾隆爷来咱苏州，很喜欢丰富之家的菜而已。”

“我那时候更小啊，周家没良心的事可多着呢，全苏州──”

“三岁小孩都知道！”七巧不觉模仿采苹的语气，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脸上笑靥灿然。“这样说来，心心也一定知道了。好采苹，妳快跟我说，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呢。”

“好，我这就说了。”

牛采苹话匣子一打开，那娇脆的嗓音就停不下。七巧听了，更加惊奇，忙拉采苹坐下来听她说故事。

当然了，对于牛青石的一切，以前她碍于采苹是他的亲妹妹，总是刻意避嫌不敢问，可如今她不管那些无所谓的顾忌了，她更是要向采苹问个清楚，好好彻底了解这位大老板。

咦！寻常人遇到债主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她却越往他那儿走去了呢？

天色微暗，小桌摆上一盏烛火，照亮一双正在打算盘的大手。

滴滴答答，算盘珠子碰撞的坚实声音在小铺子里回响，七巧坐在牛青石的对面，愣愣地望着他那长满粗茧却很灵活拨动算盘的手指。

这手不是很好看，十指又粗又长，充分显露出辛苦工作过的痕迹；然而手掌厚实饱满，彷佛散发着一股温热气息，令人感到十分可靠……

“这个月的帐结算好了。”牛青石抬起头道。

“啊！”七巧慌忙收回视线，将桌上的一堆碎银子推了过去。“牛老板，这里是今天收到的现银，还你八两。”

每天“还钱”已成了七巧的习惯。不管当天收入多少，她一定凑成一个整数拿给牛青石。

“那我总共还你多少钱了？”她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牛青石早知她有此一问，已翻开另一本帐簿，记下日期和八，再加总上头累积的数字，微笑道：“二百三十七两。”

“太好了！”只要数字一直往上增加，七巧就很开心，她又期待地问道：“那么，牛老板你再帮我算一下，如果我一个月赚上一百两，那我还需要多久就不再欠你钱了？”

“二千减二三七……”牛青石也不打算盘，就直接念道：“余下一七六三，除以一百，得一七又六三，也就是说，最多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七巧惊讶地看他用嘴巴“算”出数字，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听到十八个月，忙又低头看她十根指头，细细念道：“一年有十二个月，这边先去掉两根指头，然后三个月、四个月……”

牛青石好整以暇地收好算盘和帐簿，让她慢慢去算。

打从筹备开店之初，他就发现她毫无记帐的概念，算术能力更是奇差无比；也因为这样，他才有办法让她加快“还钱”的速度。

烛光映照她白皙的脸颊，彷佛为她着上一层淡淡的红光，就像是她每天初见到他时，总是会泛上两颊的美丽红晕。

而此刻，她小嘴念念有词，低垂长长的睫毛，神色略微困惑，正专注地扳着她的指头，一旦扳错了，又慌慌张张从头数起，那娇憨、稚拙、可爱的小女儿神情完全映入他的眼里，令他不觉怦然心动。

如果去年底成亲了──他立刻别过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的决定从来不会后悔，也没必要去设想不可能的情形；如今他所作的一切，只是当她是妹子，善尽一个兄长之责罢了。

“所以，牛老板，再一年六个月，我就可以还清米钱？”

好不容易，七巧终于算出来了，抬起头欢喜地道。

“没错。”他亦微笑以对。“到时候妳赚到的就是自己的。”

“真不好意思，每天都要牛老板你来帮我记帐。”七巧兴奋之余，不忘感谢。“其实我应该自己记的，但店里客人好多，我又接下一些刺绣和手工活儿，还得费心挑选货商送来的新首饰……”

这全是推托之词啊！七巧不好意思再讲下去。开店之初的忙碌混乱已经过去了，她接下来无论再怎么忙，一定要学会自己记帐才行。

看她又是满脸通红，牛青石抑下心中无来由的悸动，刻意冷着声音道：“我们当初讲好了，帐由我来记，妳不用碰。”

“可是……”怎么突然又板起脸来了？

“我过来记帐只是举手之劳，倒是今天晚了，妳该回家了，我送妳一程。”牛青石面无表情，说着便收拾帐簿。

“大哥！”门口探进来一个清俊的年轻书生。

“青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牛青石惊喜地站起身。

“下午就到家了，采苹回去一看到我，嚷着不烧饭了，她先带爹过去丰富之家了。”牛青云长得跟哥哥有几分神似。

“好弟弟，出门一年多了。”牛青石走过去，用力拍拍弟弟的肩头，豪爽大笑道：“怎样？回疆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事儿，大哥声明在先，你这次可不要再写出害人丢官的游记了。”

“不写了，我回来跟大哥学做买卖营生。”牛青云大大摇头，虽是笑容爽朗，却是掩不住眼里的疲惫。

“瞧你回来这么累，采苹还要你出来吃饭？”

“几万里路都走过了，不差这几百尺，我顺便拿几袋种子到粮行，伙计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你一路寄回来的种子，我都收到了。”牛青石语气转为高亢。“青云，你三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的八宝米稻种，我选了几块田，请农家试种，去年终于有了收成，炊出来的米粒一样又香又大又润泽，口味不输原产地，我还打算和江南的香子稻接种，再试试新的品种。”

牛青云高兴地道：“大哥，太好了！我终于帮得上忙了。”

“大哥还要多谢你帮我搜集种子，大家都有口福。”

“是我给大哥惹了天大的麻烦，我……”牛青云垂低了头。

“麻烦事都过去了。”牛青石拍拍弟弟的手臂，微笑道：“打从阿敖叫你离开苏州，你就没回来过，也没机会当面向他道谢，待会儿过去吃饭的时候，大哥陪你向阿敖敬一杯谢罪酒，他可是为你丢了官的。”

两兄弟顾着叙旧，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七巧。

七巧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因为头一回见到牛青石的爽朗神情而发了呆，就痴痴地看着他那张难得的、放松的、自在的朗朗笑脸。

原来，大老板笑起来也像个大哥哥，不像平日面对她，好象戴着一副假面具，笑是会笑，却是笑得很拘束，好象有人掐住他脖子似地。

“咦！大哥，你怎么开起姑娘的店了？”牛青云好奇地环视四周。

“这不是我开的。这位是七姑娘，这是她的店。”牛青石这才赶忙为两人介绍。“七姑娘，我弟弟牛青云。”

“牛公子。”七巧见到陌生男子，还是无可避免地脸红。

“七姑娘，采苹说妳是……”牛青云先看了一眼大哥。

牛青石忙道：“青云，你去陪爹，你们先上菜吃饭，我送七姑娘回去后就过去。”

牛青云一离开，七巧并不忙着收拾，倒是睁大了一双水亮明眸，带着忐忑紧张的心情，急欲要填满她尚未满足的好奇心。

“牛老板，他、他……你弟弟就是写南游记的“牛二”？”

“是的，牛二是他的笔名，不过那桩文字狱闹得大家都知道是他写的了。”牛青石有点讶异她过度兴奋的神情。

“所以，你刚才说的阿敖，就是前任吴县知县陈敖，软软的夫君？”

“对。”

“听说牛老板你和陈大人都是出身绍兴陈家，他念书，你学做生意，那你们本来就认识了吗？”

“阿敖不认得我，他一直待在绍兴陈府读书，我则是跟着陈伯伯到处跑。后来阿敖到苏州任职，他是官，我是商，更不方便相认，直到发生青云的文字狱，我请伯伯出面，他才知道我就是伯伯的入门弟子，也是安大哥的好朋友。”牛青石有问必答。

“好巧！安大哥又是陈大人的姊夫，大家全兜在一块了。”

七巧开心地合起双掌，用力一拍，好象是她将大家兜拢在一块。

与其说她莫名其妙地为这些不相干的人高兴，不如说她终于问清楚牛青石所有的一切事情了。

“都是采苹跟妳说的？”牛青石看着她光采异常的脸蛋。

“呃……”七巧低下头，其实是她追着问，而采苹也很乐意回答。

“夏小姐，天黑了，妳一定要回家了。”

被牛青石这么一催，七巧的大好心情立刻消失无踪。她不用抬头也知道，牛青石一定又摆出他那张兄长般的冷脸孔了。

好嘛，他要当个爱管闲事的老大哥，她就让他当个过瘾。

“牛老板，嗯，有件事想拜托你。”

“请说。”

“我在我大哥书架上看到南游记，他说这等闲书读了虚耗光阴，可我很喜欢，牛二写得真好，让我也好想去云南一游。但我姑苏城外寒山寺都没去过……哎！扯到哪儿去了。”七巧不好意思地扭着指头。“我想请牛二公子在书上帮我题个字。”

“好，妳将书拿来，我再交给他题字落款。”

“谢谢牛老板！”

七巧心头怦怦跳，乐得她直想蹦起来哈哈大笑。

能拿到仰慕已久的牛二亲笔题字，固然是一件乐事，但她和牛青石之间还能有二千两债务以外的事情可做，这件新鲜事更令她欢欣鼓舞。

她收拾的动作不觉轻快起来，脸上也漾着欢喜甜美的笑靥。

牛青石站在门口等她，见她眉眼含笑，若有所思，彷佛期盼着什么好事，既是欢喜，又略带一抹姑娘欲语还休的娇羞。

他想到方才她提到青云时的兴奋神情，也想到她面对周文德时的害羞眼神，心底竟溢出一股不知所以然的寂寥感。

“夏小姐，现在还有人上门提亲吗？”

七巧一愣，还不及收敛笑意，两颊火烫般的燥热已经烧了上来。

“牛老板，在还清债务之前，我绝对不会成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夏小姐好象喜欢读书人？”

“我……”关他什么事呀！

“我弟弟青云虽然没有功名，可他博学多闻……”

“牛老板，我都说不成亲了，你在说什么！我、我……”七巧又羞又气，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心情正好，他就非得提起别人不可吗！

牛青石刻意不看她酡红如醉的脸孔，仍放稳声音道：“我认识的人多，夏小姐提出条件的话，我可以帮妳留意。”

“我不跟你说了！”七巧索性跺了脚，揪起放了刺绣活儿的口袋，从牛青石身边穿过去，气势汹汹地跑走。

“夏小姐，等等！我送妳。”牛青石措手不及，赶忙掩起门板，把上锁头，掏出钥匙锁好，这才匆忙跟上去。

七巧在前头慢慢地跑着，一听到脚步声，就知道他跟来了，不觉抿唇偷笑。

她怎么就顽皮了？这样捉弄牛大老板是不是有点过分？可她只是让他关门，应该不为过吧？她想着想着，便摸向口袋里的钥匙，触手微感冰凉，她顺着钥匙的形状仔细摩挲，一下子就把钥匙握热了。

同样的七姑娘小铺店门的钥匙，她有一把，他也有一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可以打开这属于她的门。

“夏小姐，天黑危险，以后别这么晚回家。”牛青石这时已走到她身边，不厌其烦地嘱咐着。

“我不怕。天黑了倒好，家人就看不清是我了。而且就算你不送我，你也会叫汤元送我，不是吗？”七巧朝他一笑。“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好麻烦，我不如在外头租间屋子省事。”

“夏小姐！”

吓到他了！七巧笑逐颜开地道：“我敢说，倒没胆子做呢。”

牛青石捏了一把冷汗，他绝对相信这个小姑娘有胆子做的。

小姑娘？不小了，也十九岁了，总不成教她为了还钱，因而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吧？

“牛老板，你有空教我打算盘、记帐、上钱庄办事，好不好？”

“我没空。”

那他就有空送她回家了？七巧转头偷笑。也罢，若他没空，她还不会在旁边偷学吗？

天上出现一弯新月，映出地上淡淡的一对人影儿；月儿弯弯，像是咧开了笑颜，欢喜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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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女子为好，只要会写女、子，妳就会写“好”了。”

“哇！女子为好！”阿香高兴地写下“好”，抬起头道：“七姑娘，所以我们当姑娘的，都是好人了。”

“当然。”七巧面带笑容，很开心自己能当个好人。

如今的七姑娘小铺，不只卖姑娘的首饰玩意儿，也开始免费开班授徒，教姑娘们认识几个大字。

七巧听过牛青石和安居乐因为不识字而吃亏的事情，又想到很多姑娘从小到大忙着干活儿，没机会读书，虽说不必做大学问，但至少能看懂街上的店招，或是写封简单的书信，总是好的。

她思考着，或许该租下隔壁铺子，多摆几张桌椅让姑娘们练习写字，而铺子的生意愈来愈好，采苹也要忙她自己的事，她该请人来帮忙了。

“别把“爱”里头的心给丢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又俯身指点。

“爱字笔划真多，好难写。”阿香抱怨道。

“不难写，妳瞧！”七巧拿过毛笔，一笔一划解释道：“我拆字给妳看，妳写成了“受”字，接受的受，我这里再添上一颗心，也就是说，用心去感受，接受别人的心，也将自己的心思授予他人知道，这就成了爱。”

“原来如此！”旁边的几个姑娘听了，个个恍然大悟。

“七姑娘！”门外跑进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神情慌张地递出一张纸。“妳帮我瞧瞧，这契约写的是什么？”

“秋葵，妳先坐下来喘口气。”牛采苹过去扶她。

秋葵坐不住，急道：“我爹将我签给周府当两年的丫鬟，可我左右上下瞧着，却没有我前天学的丫头的丫，我怕……”

“别急，我正在看。”七巧好声安慰，才看了一行就变了脸色。“这是卖身契啊，将妳以一百两银子卖给周文义为妾，妳爹没说吗？”

“卖身契？！”秋葵整个人都呆了，立刻放声哭道：“我爹老说我是赔钱货，要我早早嫁出去，可我还想多陪娘几年……”

“周文义？不就周府二公子。”牛采苹忿忿不平地道：“听说他娶的妻妾全孵不出一个子儿，所以要买妾替他生孩子。”

“我不要当人家的妾！我宁可当丫鬟做苦工啊！”秋葵哭道。

“即使妳以丫鬟身分进去──”另外有姑娘也气愤地道：“里头的公子老爷想要妳，妳还抵挡得了吗！”

“呜呜，我不要！七姑娘，妳救救我啊！”秋葵哭得昏天黑地。

牛采苹问道：“七姐姐，去找我大哥吗？还是找陈先生写状子？”

“你大哥在忙着。”七巧看了外头天色，秀眉蹙拢，奇#書*網收集整理立下决定道：“都下午了，来不及找陈先生了。这事不能等，我自己来写状子，立刻递到衙门去，求大老爷判分明！”

夏日炎炎，日头还没爬到天空中央，便已闷热异常。

七巧和采苹得了空，站到门边吹风，七巧总是习惯性地往粮行那边瞧去，寻找那个忙碌而稳重的身影……

牛采苹东张西望，却被前头走来的几个凶神恶煞吓了好大一跳。

“七姐姐，妳看！”她赶忙拉了七巧的手臂。

七巧转头一瞧，一颗心差点没蹦了出来。七月都还没到，怎么恶鬼全出笼了？不，她看错了，前面那些刀疤脸、独眼龙、虎背熊腰、牛头马面都是货真价真的人。

八个恶霸来到门前站定，摆出架势，大喝一声道：“去叫姓七的姑娘出来！”

“我就是七姑娘。”七巧很镇定地回答。

“好啊，就是妳！”为首的中年刀疤汉子冷笑道：“我还道妳是哪儿来的长舌妇、母夜叉，原来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啊。”

七巧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她握住采苹的手，稳住自己的心神。

“就算是弱不禁风，遇到不平的事情，我也要管。”

“喝！妳敢来教训老子了！？我女儿都是被妳教坏的！”刀疤脸张牙舞爪地道。

“是赵伯伯吧？秋葵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她知道你抚养一大家子很辛苦，所以愿意去当丫鬟贴补家用，可你怎能骗她，将她卖做小妾呢？”

刀疤脸怒气冲冲地道：“女儿是我的，我生她、养她、卖她，是我家的事，用不着妳管闲事！”

“那你也得问问秋葵的意思。你卖她为妾，是害她一辈子啊。”

“我这是为她好，哪是害她！”刀疤脸脸色凶恶。“倒是妳多管闲事，害我被袁大人叫去训了一顿，差点挨板子，还拿不到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今天老子我就来向妳讨！”

“我没有一百两银子。”

“没有？！兄弟们，将她的店砸了！”

“谁敢进来一步，我就告官！”七巧张开两手护住门户。

“大哥，快来呀！”牛采苹忙着招手，这八个大汉太招摇，粮行那儿早有人喊出牛青石，伙计和客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牛青石快步走来，神色平静，向着刀疤脸抱拳道：“若这位大哥敢动到七姑娘小铺一块砖头，几位大哥相貌突出，行事大胆，官府应该不难寻人，到时所有的损失和牢狱之灾就请几位大哥自行负责了。”

“你这小子竟敢威胁我啊？！”刀疤脸气得抓狂，就要上前揪人。

“老大，等等！”牛头和马面连忙拉住他，一人一句地低声道：“牛老板惹不得的。听说前年陈大人摘官，差点被押上北京，就是他找人关说到皇帝爷爷那儿，这才没事的。”

“这我听说过。”刀疤脸收回拳头，恨恨地道：“小姑娘竟然有牛老板撑腰，那她欠我的一百两银子，我该怎么讨？”

“赵老爹，一百两银子还是让你的女儿赚回来吧。”

人群外传来一个高亢的笑声，众人回头看去，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周文德风采翩翩地走来，有如足踏莲花，只差没捻花微笑了。

“周三公子！”刀疤脸涎着笑脸道：“什么风将你吹到这儿来了？”

“我二哥娶不到秋葵姑娘，正在家里生气。”周文德带着爱怜的眼光望向七巧。“我听他说，你正打算找七姑娘算帐，我心里急，立刻赶来，七姑娘莫不受惊了？”

七巧心情紧张，听不清楚周文德的问话，只是胡乱地摇了头。

周文德见状，转身怒斥道：“姓赵的，七姑娘是何等金枝玉叶的天仙人儿，你这等无赖只有趴在地上听话的份儿，还不够格跟她说话！”

刀疤脸瞪了眼，想不到姓七的靠山一个比一个大。

“妹妹，妳太胡闹了！”夏仲秋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紧张地道：“幸好周三公子通知我赶来，要是妳让这坏蛋欺负了，叫我如何跟爹娘交代！”

“是夏家大少爷！他喊七姑娘妹妹？”群众中有人认得夏仲秋的，立刻做出推论，“听说几个姨太太生的女儿还小，这么大的姑娘……哎呀！难道是那位退了牛老板婚的大小姐？！”

“既然退婚了，又怎么变成牛老板的远房表妹七姑娘？”

七巧深吸一口气，人清醒些了，也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流长蜚短。

“大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气恼地道。

“我担心妳让人欺负，还好周兄也来了。”夏仲秋焦虑得直搓手。

“大哥你快回去，我还要开店做生意。”她低下头就要进屋子。

“周三公子，你说的一百两怎么办？”刀疤脸缠着周文德问个不停。“叫我闺女哪儿去赚银子？”

“就去我新开的苏杭天仙阁啊。”周文德不加思索地道：“虽说秋葵长得黑胖些，倒也可爱，而且环肥燕瘦，人人喜好不同，她要是到我那儿，见的人多了，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姻缘也说不定。”

“哈！”刀疤脸猛点头道：“那就拜托三公子安排了。”

“秋葵姑娘不能去！”牛青石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喂，牛老板你也管太多了吧！？”

“你知道你要将你女儿送到什么地方吗？”

“当然知道了。只是去提个酒壶，给大爷们倒几杯酒罢了，一个月几十两、上百两的进帐，任谁都抢着进去做啊。”刀疤脸大笑道。

“你怎可以做这种事？！”七巧本已躲入屋内，一听此话，立刻走出门，义正辞严地斥责道：“你怎能当秋葵是货物？只为了贪图几块银子，要她嫁就嫁，要她卖笑就去卖笑，这样一再将女儿推入火坑，你摸摸良心，到底还在不在呀？！”

“臭娘儿……”刀疤脸本想发难，一见到周文德的脸色，忙硬生生地咽下骂人的话，改以恶狠狠的三角眼瞪人。

“妹妹，这种人有理说不清的。”夏仲秋被那对白眼吓得心惊，忙道：“我们回家去，别在外头蹚浑水了。”

“你不跟他讲道理，会害了人家姑娘啊。”七巧蓦地心头一跳，急问道：“大哥，你跟我拿钱资助周三公子做生意，做的就是这种买卖？”

“那是正经的饭馆……”夏仲秋结巴地道。

“正经饭馆需要姑娘执壶卖笑吗？！”七巧气得想哭了。

“夏大小姐，我想妳误会了。”周文德仍是气定神闲、温文尔雅地向七巧打个揖。“苏杭天仙阁乃苍集苏州杭州的名厨，以道地的江南风味美食为主，供给文人雅士、富商巨贾飨宴之处，在品尝佳肴之余，当然不免丝竹雅乐助兴，菜好、乐好，姑娘更要好……”

“苏杭天仙阁是妓院。”牛青石直接打断他的话。

“还我！”七巧直直伸出手，眼眶都红了。

“还什么？”周文德贪婪地审视她白嫩的掌心。

“还我一百八十两，那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不能让你这么用！”

“什么一百八十两……喔。”周文德明白了，微笑道：“就是夏兄交给我的钱啊，可我全投下去盖园子，手上没钱了。”

“不行！你一定得还我。”七巧还是很坚持。

“夏兄，你瞧你这妹子，这不是为难我吗？”

“妹妹，妳别闹笑话了。”夏仲秋不安地瞄了一眼围观的群众，只觉得夏家的面子快挂不住了。

“是谁在闹笑话！”七巧不看她大哥，而是转向牛青石，以极细微无力的声音求助道：“牛老板……”

“七姑娘，妳有借据吗？”牛青石立刻会意，谨慎地问道。

七巧望向夏仲秋，夏仲秋又看向周文德，然后低下头道：“没有。”

“大哥，你太粗心了！”七巧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好气自己过度信任只会读死书的大哥。

“欸，夏大小姐，我周文德什么人物，怎会因为没有借据就赖帐。”周文德表现出自己的风骨，信誓旦旦地道：“只是当初跟令兄说了，三个月后才能分红利，一年后再归还本钱，或者滚上本利继续入股……”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我的一百八十两！”

“哎！”周文德大叹一声，嘴角勾起灿烂的笑容。“夏大小姐，就算妳跟我回周家，翻遍我的房间，也挖不出一百八十两啊。”

讲什么暧昧话！七巧气得发抖，她终于看清周三公子的人品了。

“你如果不立刻还我钱，我就、我就……”

她又能怎样？一切都是两个男人口头上的承诺，她这个拿钱出来的正主儿反而被摒除在外，完全作不了主。

“妹妹，妳别死心眼，周三公子是让我们赚钱。”夏仲秋道。

周文德保持他的翩翩风度，微笑道：“是啊，夏大小姐，妳现在也是仰赖姑娘赚钱，我们两家的营生看似不同，却是殊途同归啊。”

“歪理！”

七巧气到无话可说，不想让他们看到她掉泪，转身就跑进铺子。

“夏兄，你这妹妹，嗯，好象……不怎么温柔嘛。”

“周兄见笑了。”夏仲秋拿袖子抹汗，不敢接触众人的目光，赶忙拉走周文德。“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跟你赔罪，其实我妹妹个性挺好的，只是这些日子在外头，不免变野了……”

曲终人不散，围观的乡亲议论纷纷，犹不肯离去；好些人拉着粮行的伙计问个没完没了，伙计们瞧瞧他们的老板，大伙儿有志一同，个个闭了嘴，又吆喝着回去干活儿。

夏仲秋和周文德离去，牛青石从铺子门口望了进去，见采苹和几个姑娘正在安慰哭泣的七巧。

他眉头深深锁起。这回，他又要如何帮助小姑娘呢？

当天还不到黄昏，七巧就让家人叫回家。进了大厅，迎接她的是气歪脸的父亲，还有拿巾子抹泪的娘亲。

“好呀！妳到外头卖笑多久了？！”夏公明怒不可遏，吼道：“跪下！我要妳今天好好认错！”

七巧依言跪了下来，她并不害怕，而是抬起头，口齿清晰地解释道：“爹，我不是卖笑，我是做正当的生意，开一间小铺子卖首饰、衣裙、针线、帖子、接人家委托的女红活儿……”

“我不管妳做什么，总之，让人家知道我夏公明的女儿竟然拋头露脸，亲自做那下等的营生，教我一张老脸往哪儿摆？！”

“爹，我们欠牛老板二千两粮钱。”

“牛青石免了我们的米钱，这是做善事，妳何必折损他的功德！”

“牛老板之所以不追讨我们家的粮钱，是因为我哭哭啼啼求他退婚，他可怜我，这才连粮钱也一并不要了。”

夏公明大惊，他一直以为牛青石之所以主动退婚，乃是“自惭形秽”、“高攀不起”夏家，因此“知难而退”，没想到竟是──

“恬不知耻！还没出嫁就跑去找未婚夫婿，成何体统？！”

“我的女儿啊！”夏夫人呼天抢地地哭道：“就算他好心肠，妳也犯不着去为他作牛作马啊！”

“她不嫁牛青石，自然还有更好的对象！”一提到婚事，夏公明又是气得嘴歪眼斜。“原来，周家聘金降到六百两，就是知道妳在外头丢脸，不值原有的一千两。如今妳当众讨钱，泼妇骂街，闹得苏州城人人皆知，他们势必又将聘金往下砍，说不定就不来提亲了，可恨哪……”

“爹，你既然不同意聘金的金额，我就不嫁。”

“妳不嫁，是要在家里吃一辈子的闲饭吗？夏家没钱养妳！”

“女儿有自己的铺子，养得起自己。”七巧十分坚定。

“哼，说到妳那间小店，我不准妳再去，明天就派人过去接收，归为咱夏家的产业。”夏公明不容分说地道：“还有，我不准妳再出门，每天就在家里给我抄写女论语、女诫、女四书，我随时查考妳的功课。”

“我不抄。”

“妳说什么？！”

“爹，你为什么不要求姨娘们念女论语？要她们别打扮得花枝招展引诱男人，也要她们别镇日嚼舌根，净在我们夏府里搬弄是非呢？”

夏公明脸皮抽动，眼睛瞪得铜铃大，口鼻里不断喷出气来，将那一把平日还挺威严的胡子给吹得像是杂草似地。

他伸出一根指头，隔空乱戳乱点，从七巧点到了夏夫人，终于从喉咙里吼了出来：“就是妳生的好女儿，存心气死她爹！”

外头早有看好戏的三姨娘和五姨娘抢了进来，互不相让，先朝对方瞪一眼，再各自拉住老爷的一条手臂。

三姨娘娇媚地道：“老爷啊，别气坏身子了，大小姐败坏家风，请大姐管教就是了，您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呀。”

五姨娘赶忙道：“还是您到我的院子歇息吧，我为老爷找来了最上等的武夷茶叶，再兑上惠山的泉水，保证让老爷烦恼全消啊。”

“呵，五妹妳的茶叶太老了，我那儿有最清香的雨前龙井，还有都林桥的软香糕。老爷，您来吧。”三姨娘直接拉了老爷就走。

今天烦心事真多，到底该去哪个姨太太的院子呢？夏公明一边思考，一边仍不忘回头命令道：“妳跪在这里反省，不到三更不准起来！”

大厅安静下来，烛影幢幢，七巧抿紧唇瓣，用力抹去眼角泪珠。

“七巧啊。”夏夫人蹲到她身边，流泪道：“娘教妳的全忘了吗？在家从父……”

“娘，妳也要看从的是怎样的父亲。”七巧为自己感到心酸委屈，更心疼活在父亲淫威之下的娘亲。“娘，妳是我们夏家主母，很多事情应该由妳作主；而且妳是姨娘们的大姐，更不能让姨娘挥霍，一斤雨前龙井要二十两银子，那可是外头平民人家一年的开销啊。”

“可妳爹喜欢她们，我出嫁从夫……”夏夫人黯然地道。

“出嫁从夫？”七巧为娘亲抱不平，陪着垂泪道：“难道再怎么不合理、不情愿的事情也该隐忍下来吗？况且娘二十多年来，默默为爹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又是什么？爹对妳有最起码的尊重吗？”

“妳……怎能说这种话。”夏夫人听了，只是泪流不止。

“娘，女儿不孝，让妳担心了。”七巧知道自己将话说得太重了，伤了娘亲的心，十分懊悔地握住娘的手。“我扶妳回房休息。”

她不管父亲要她跪着反省的命令，就扶着娘亲站起来，慢慢地往后面的院子走去。

夜色已暗，夏府庭院深深，那边笑语盈耳，这边暗自饮泣，彼此不相干，月儿探出脸来，又快快躲进云层里去了。

啪！啪！啪！日上三竿，重重的敲门声震天价响。

大街上人车络绎不绝，一经过七姑娘小铺门前，便停下脚步不走了，一个个睁大眼睛准备看好戏。

“这门好象从里头拴着？”夏家的戴管家拍了拍门，又推了推，干脆转头吩咐道：“撞开吧。”

“请问戴管家为何撞我的门？”

“啊？牛老板早啊！”戴管家堆起笑脸，迎向快步过来的牛青石。“我哪敢撞您的门。我家老爷命我过来接收这丬店面，我老打不开，只好要他们直接撞开。”

门上并没有挂上锁头，牛青石看了一眼紧掩的门板，语气平静地问道：“请问戴管家凭什么接收这丬店面？”

“这是我家小姐的店，也就是我们夏家的店。”道理很简单啊。

“这间铺子是我的，怎会变成夏家的？请问戴管家要看房契吗？”

“这是牛老板的屋子？”戴管家慌得抓耳挠腮。“我说错了，应该是里头的买卖事物是我们夏家的。”

“是吗？”牛青石不疾不徐地道：“打这铺子开张以来，里头的陈设和进货全由我牛某人打点，如此一来，你是要拿走我牛家的东西吗？”

“不敢……”戴管家语气谦卑极了。

“如果戴管家不信，我有进货单子，我陪你进去查点。”

“呜，牛老板，您别让我不好做人。”戴管家无计可施，只得哀号道：“小的也是吃夏老爷的饭，听夏老爷的命令啊。”

“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今天你不能撞这扇门，更不能接收这间铺子，如果有需要的话，牛某会亲自前往夏府，跟夏老爷解释清楚。”

“呜……”也只好两手空空回去复命了。

戴管家垂头丧气地带人离去，牛青石待围观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之后，轻轻敲了门，问道：“七姑娘，妳在里面吗？”

“呀”地一声，门板打开，七巧站在那儿，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眼下晕黑，那憔悴模样简直像是生病了。

牛青石忧心地注视她。“妳什么时候来的？”

“我半夜就来了。爹要拿走这铺子，我当然不让他拿，这是我的店……”七巧说着便滴下大颗泪珠。“我除了关紧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一直在等你来……”

牛青石心头一紧，什么时候他已经深深为她所信赖了？

“妳先坐下来休息。”他大着胆，轻扶她的手臂。

七巧任他扶着走了几步路，一坐到椅凳上，她突然抬起头，神色坚定地道：“牛老板，我欠你的，一定会还你。”

“现在别说这个，妳看起来很累，今天还要开店吗？”

“只要我夏七巧在，这铺子一定会开下去！”

唉！她今天哪有心情开店。

才过中午，七巧便将钥匙交给采苹，说是要回家补眠，可走着走着，却是离家越来越远，此刻也不知道走到苏州的哪一条河边了。

明明是炎热夏日，她怎么觉得好冷、好累？但若不回家，她又要去哪儿为自己找个歇处呢？

前头有座小庙，传来杂乱无章的撞钟声音，她听了更加头痛。

“女施主，一文钱撞一回钟，保证妳不枉来一趟寒山寺。”一个胖和尚站在庙门外，双手合十向她招呼。

啥？她脚力这么好，竟然走到姑苏城外寒山寺了？！此时又是一阵当当乱响，好象不敲破那口钟就不罢休，七巧拿手掌掩起耳朵，皱眉道：

“我没钱。”

“这不是钱吗？”胖和尚指了七巧左手腕的铜钱手炼。“要不女施主舍了这链子，妳想敲几回钟，都随妳。”

“我不舍。”七巧赶忙掩起袖子。为什么人人都想拿她的东西？

“我给你两文钱。”身后突然传来她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谢谢施主了，请和这位小姐上钟楼。”胖和尚喜孜孜地道。

“牛老板？！”七巧惊讶地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夏小姐，我终于找到妳了。”

牛青石胸前衣襟汗湿了一片，还在大口喘息，看来是跑上好一段路了，七巧略感不安，他找她找得很急？

“你不是有北京来的客人吗？”

“谈好事情了，我叫汤元带他去逛盘门三景。”

“这……不好吧？”他果然是特地来找她的，七巧低垂着头道：“牛老板你不用理我……”

“采苹说妳要回家，可妳家的家仆却跑来铺子找妳。”牛青石掩不住担心的神色，带着责备的语气道：“妳不见了，大家都很担心。”

这个“大家”，是哪个“大家”？七巧欲言又止，一瞧见牛青石站在大太阳底下，头皮晒得亮闪闪的，原来他的头脸也被汗水浸湿了。

她低下了头，掏出帕子，伸直了手臂就递出去。

忽然一条手臂直挺挺地伸到眼下，牛青石十分诧异，正待问明原委，再定睛一看，见到那条捏在她掌心里的绣花帕子，他就明白了。

“多谢夏小姐。”他小心地拿起帕子，闻到了上头淡淡的香味。

七巧仍是低头说话。“嗯，本来我是想回家，可我怕爹生气了，将我关在房里，那就再也无法出门了。”

“妳总不能不回去吧？”

七巧望向遥远的天边，绞着手指头，抿唇无语。

“进去敲个钟，舒散一下。”牛青石也瞧见了她彷徨的神情。

“不了，怪吵人的。”七巧摇摇头，往水岸边走去，只见两旁光秃秃的黄泥滩，一条黑油油的小河，泊着两只破旧的乌蓬船，她失望至极，趁机将满腔郁闷发泄了出来。“江边怎么没有枫树？这也不是渔船，那又要如何江枫渔火对愁眠？”

“即使有枫树，也是唐代的枫树。”牛青石站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周遭平凡无奇的风景。“历经一千多年的岁月，妳瞧的这座枫桥也不是张继夜泊的枫桥。”

“好有禅意！”七巧茅塞顿开，绽开了笑脸道：“当然更不可能有唐代的渔舟了，一切只存在诗文里，我还找什么呀！”

“待会儿上枫桥大街，我给妳买幅枫桥夜泊的图画？”

“别费那个钱了。”七巧更惊喜地道：“牛老板，你也懂诗？”

“很意外？”牛青石微笑道：“身为苏州人，不免要了解苏州掌故，有人来了，还可以唬弄一番，不过我懂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你一定还懂更多……”望见那张俊朗得出奇的黝黑脸孔，七巧不觉多看了一眼，蓦地脸蛋一热，又低下头道：“你怎么不擦汗？”

“喔，我擦。”牛青石不知所措地拿帕子轻拭额头汗水。

原先轻松愉快的气氛又变得僵硬，七巧低头往前走着，轻轻拿脚尖将地上的小石子踢开。

“牛老板，我想问你，牛老爷子是秀才，他怎没教你读书？”

牛青石跟着她的脚步，如实道来：“我爹很用功，一有空就念书，倒也教了我几个字；可我瞧他念书辛苦，又是小孩儿贪玩，就打定主意不念书，只跟在娘身边帮忙缫丝织布，有时熬个糖葫芦出去叫卖。”

“老爷子整天在家念书？”

“不，他本来兼了几处教席，教了几年，教的学生都考上举人了，他还只是秀才，因此他将教席辞了，专心在家念书。”

“就是你十岁那年？”七巧小声地问道。

“是的。采苹刚出生没多久，娘生了病，家里存的钱都用完了，又到了爹应试的时候，爹本来不愿去，是娘催着爹进去考，才考出来，娘就走了，那年也因为爹担心娘的病情，卷子写得不好，所以没考上。”

接下来的七巧都知道了。老爷子伤心欲绝，日日上坟哭泣，绝口不再提科考之事。为了养活三个孩子，他到街上摆摊卖字画，一天收摊晚了，仍摸黑上坟看亡妻，一不留神跌入新挖的坟坑，半夜才被人救了上来，虽然没有受伤，醒来却是吵着要去贡院考试，还急急地找出论语捧读起来。

从此就这么痴痴癫癫读了十七年。

牛老爷子的一生也是够坎坷了，七巧光是想着，心就酸了。

“牛老板，你怨你爹吗？”

“不怨。”牛青石笑了，俊颜朗朗，双眸炯炯。“很多事情，爹一定也不想的，谁愿意跌出失心疯，连自己都顾不了？”

那格外开朗的神情令七巧备感好奇。“可是从此你挑起重担……”

“夏小姐，妳瞧。”牛青石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拿双掌叠住，只露出一半。“妳说这石头是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七巧很肯定地盯住那月饼似的半颗石头。

“我却说它是方的。”牛青石打开手掌，将石头转了个方向，果然现出略有棱角的方形石头，他又微笑道：“一件事物，妳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看法，没有好坏，没有对错，命运如此，造就了今天的牛记粮行，一切就谢谢老天爷吧。”

“喔……”七巧若有所悟，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又锲而不舍地问道：“那么，我该不该听我爹的话，关掉铺子，回家当个乖女儿？”

“妳自己觉得呢？心里想一想，这样做会如何，那样做又会如何。”牛青石不给她答案，而是指了岸边一棵低矮的小树。“妳看它现在一树的绿叶，到了秋天，叶子变黄，冬天就全掉光了。过两年妳再来看，它一定会长高些，也说不定被雷打到，反而矮了一截。但无论如何，只要它还活着，它就会一直长大下去。”

万物按四时生长，季节递嬗，各自呈现不同的样貌，中间或许风调雨顺，也或许风吹雨打，但继续成长的心愿是不会改变的。

七巧懂了。

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当初单纯只为还债的初衷，她在七姑娘小铺找到不一样的人生，也寻回本性，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当那种只会遵守“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温顺大小姐了。

“牛老板，原来你不是只会板起脸孔说教，老要赶我回家。”她兴奋地道：“你好聪明，懂好多道理喔！”

牛青石避开那双清亮灵动的黑瞳，将手中的石头往河里丢了出去，石头在水面弹跳了三下水漂儿，便咚地沉入河底，溅出一圈水花。

“都是伯伯教我的。虽然我常常要妳回家当大小姐，但那是我以为妳一时兴起无法持久，也怕妳辛苦做不来；后来见妳做出兴趣，我也希望妳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彷佛寻觅到了知音，七巧心头一阵火热，忘神地看着牛青石微笑的脸孔。谁说一定要懂得谈诗论文才能跟她心意契合？

相识以来，由原本的未婚夫婿尴尬身分，变成如今的亦师亦友亦兄长，世间哪有一个债主会对欠债的那么好？

报恩──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她的心情又像石头一样沉入水底。

牛青石见她不说话，猜想她心情仍然低落，便赶忙告知消息。

“对了，秋葵跟她娘回乡下外婆家了。”

“要是她爹追过去怎么办？”七巧担心地问道。

“她爹不敢的。秋葵她外公很讨厌赵老爹，早就撂下狠话，要是姓赵的敢踏进他们村子，立刻叫人乱棒打了出去。”

“这就好。”七巧呼了一口气。

“秋葵回去急了，她托人过来铺子说，给妳添了很多麻烦，她很过意不去。”

“这没什么，我再写一封信给她吧。”七巧终于露出微笑，她并不后悔惹出这一连串的风波，这只是她该做的。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妳的一百八十两拿回来了。”

“周三公子肯拿出来？”七巧不敢置信地道。

“我找妳大哥问清楚了，昨晚就请袁大人派人上苏杭天仙阁，察看他们有无拐骗姑娘、逼良为娼的情事，闹得他们整晚无法做生意。”

“牛老板也会使手段？”七巧觉得有趣极了，两颊梨涡更深。

“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不必跟他讲道理。今天周文德就着人送回一百八十两，不过他还得很不情愿，一整袋的碎银子和铜板，我帮妳兑换了银票，回去再交给妳。”

“放你那儿吧，那本来就是要还你的钱。”

“妳借钱给他，为的就是多赚一些钱还我？妳不必这样做的。”

“唔……”

七巧的心情又变得低沉，维系他们关系的就是这笔债务罢了。

“牛老板，我老是麻烦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夏小姐不要客气。”牛青石更客气。“我当妳像是采苹一样，如同是我的妹子，妳的事，就是我的事。”

喔，若当她是妹子，为何总是夏小姐长、夏小姐短的，难道他就不会喊她名字吗？

唉，怎么心情忽起忽落、忽喜忽愁？七巧懊恼地摇了摇头，不愿再去想，突然觉得头昏眼花，赶忙蹲了下来，将头颅埋进了裙子里。

“妳怎么了？”牛青石吓了一跳，立刻俯身询问。

“我……头晕……”七巧声音略哑。“唔，昨夜没睡……”

“中午也没吃？可惜软软帮妳做的点心都是开胃好消化的。”

“咦！”七巧讶异地抬头看他。“我全吃光了呀，好几块糕呢，还有杏仁酪，您怎么知道是软软做的……啊！”

难怪米软软过来时，直冲着她笑。原来呀，那是牛青石央软软做的，不然软软哪会没事巴巴地送来一篮点心！

牛青石好象没听到她的问话，而是径自站起身，四处张望。

“糟了，走得远了，这里没有歇脚的店，也没得雇车。”

他是可以跑去找吃食或雇车，但眼看她蹲在地上，好象随时会虚脱晕倒，他实在无法将她丢在这里吹风晒太阳。

他放心不下她。

“夏小姐，我背妳。”他说着就蹲了下来，将辫子拉到胸前。

“嗄？”七巧立刻不晕了。

“采苹小时候，我也常常背她的。”

但她不是小娃娃，是个大姑娘啊！七巧胀红了脸蛋，就盯着他还挺宽阔的背部，不敢想象跟他“黏在一起”……

“我不晕……”她还没站起来，脚步就歪了。

牛青石及时扶住她，将背部顶了过去，驮住她的身子。

“妳双手圈住我的脖子，对，就是这样。”牛青石站了起来，调整好姿势。“呃……夏小姐，妳勒得紧了，我不能呼吸。”

七巧慌地松手，人却往后仰，还好牛青石及时保持平衡，双手稳稳地箍住她的双脚，再迈开平稳的脚步。

“妳累的话，趴在我肩头睡觉。放心，不会掉下来的。”

她哪敢呀！七巧就僵在他的背上，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布，不对，这可不是裙子，那她又在绞什么？

“夏小姐，妳扯到我的辫子了，头皮怪疼的。”

“啊！”七巧忙丢开他那条打得结实的粗黑辫子。

怎会变成这种局面？七巧伏在牛青石的背上，有如腾云驾雾，但她一点也没有飘飘欲仙的快感，倒像是贴在一块烧热的大石头上，让她随时都想跳起来逃得远远的。

迟疑了一下，她干脆趴了下去，将自己一张火烫到快要烧融的脸蛋埋进他的肩头，反正她假装睡觉，彼此都不必理会对方，省得尴尬。

好舒服！她身体一放松，睡意立刻袭来，正待昏沉沉入睡时──

“哈！这不是牛老板吗？”

宏亮有力的叫声传来，伴随着车轮滚动声音，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一声“哞呜”牛鸣，吓得七巧心脏乱跳，慌忙睁眼张望。

“李大伯。”牛青石停下脚步，喜道：“你莫不是要进城？”

“对啊，这一车刚收成的黄豆要送上你的粮行呢。”李大伯瞧清楚牛老板背上的人儿，更加兴奋。“咦！这不是七姑娘吗？妳来得正好，我老婆要我跟妳拿两块白棉布帕子。等等，妳怎么爬上牛老板的……”

“李大伯，能借你的车坐一趟吗？”牛青石忙道。

“当然成了。”李大伯立刻跳下车，热情地拿巾子撢了撢座位板子，喜气洋洋地道：“这车板子挺宽敞的，你们小两口子一起坐吧。”

唉！今年的夏天真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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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嘿！听说有人看到牛老板和七姑娘在枫桥大街散步呢。”

“呔！管它订婚退婚，本来就是一对儿了，这叫姻缘天注定。”

“唉！人家是书香世家，看不上商人。她喜欢，她爹可不喜欢。”

近来只要大家经过牛记粮行和七姑娘小铺，总不免闲话两句，或是拉了粮行伙计问一下最新发展情况；可惜的是，并没有众人期待中的喜讯。

一个中年贵妇带着两个仆妇，神情忧愁地来到了七姑娘小铺门外，望着那张绣着店招的布帘子发愣。

没人理会她的出现，因为七姑娘的女红手艺太好了，多的是官夫人、贵夫人上门求她做出独一无二的饰品，就算再来十个贵妇也不稀奇。

中年贵妇进了门，里头一群姑娘正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讲话。

“阿香，我描好妳枕巾的图样了，回去得仔细绣了。”七巧笑着递出一块大红绸巾，上头画出一对戏水鸳鸯。

“嘻嘻，阿香的大头哥哥回来了，婚期订在三个月后呢。”其它姑娘纷纷取笑满脸通红的阿香。

“七姑娘，我编的结子怎么走样了？”又有一个姑娘挤过来问。

“哎呀，妳这里少打一个圈，妳得拆掉重来，线头拉紧些。”

七巧这头忙完，又见门口有人进来，立刻上前招呼道：“请进来……娘？！”

她震惊地望着娘亲，难不成是娘来抓她回家了？

夏夫人环视这间小铺子，只见有人挑选东西，有人坐在桌前习字，有人对着镜子试耳环，几个人拿着绣样在讨论，还有万红丛中一点绿的年轻男子，正面红耳赤地帮女伴戴上镯子。他们听到七姑娘这声娘，全部停下动作和谈话，吃惊地望向这位高贵的夫人。

“妳这里很热闹。”夏夫人淡淡地道。

“娘……”七巧略感不安。“您这边坐。”

“妳在外面的这些日子可好？”

“我住在丰富之家，有甜甜姐照顾我，一切都很好。”听到娘亲担忧的语气，七巧眼眶就红了。“娘，我不是不愿回家，我是怕爹恼了，关起我来……”

“妳爹是很生气，可他不知听哪个姨娘说妳这里很赚钱，所以暂时任妳在外头开店，等他跟周家谈完婚事，他就会将这店面收回去了。”

“娘，我不嫁！”七巧着急地解释道：“而且这间铺子是牛老板帮我开的，那天牛老板都跟戴管家说清楚了，爹没有理由收走。”

“妳爹那人很固执，祖传财产是他的，妻女也是他的，更不用说是妻女的东西了。”夏夫人语气黯然，她哪方便在外人面前提起家务事。

“夏夫人。”阿香大着胆子上前道：“七姑娘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这间店。妳瞧，她教我们识字，也很耐心教我们做好看的女红，这些都不用钱，而且我们做得好，她还会放在店里卖，让姑娘们贴补家用。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把客人当朋友的铺子，求妳就不要叫七姑娘回去了。”

又有姑娘道：“是啊，七姑娘小铺就像我们这些姑娘另外一个家，要是夏老爷收回去，一定会变成那种高鼻子、高眼睛、没钱就别进来的店了。”

夏夫人默默听着，望向每一个殷切期盼她响应的姑娘们。

“我能明白妳们说的。”

七巧略微宽心，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娘，您这儿坐，休息一下，花一会儿工夫瞧瞧这间铺子，妳就明白我在这铺子的用心了。”

“哎呀，我来晚了！”牛采苹像一支箭似地冲进门，惊奇地喊道：“哇！人好多，七姐姐一定忙坏了。”

“采苹，牛老板还好吧？”姑娘们赶忙问道。

“牛老板怎么了？”七巧正为娘亲倒茶，惊骇地问道。

“七姐姐真是忙坏了，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知道？”牛采苹圆睁大眼，说书似地讲了起来：“昨夜货栈走水，烧掉了准备送进宫里的青杆米，我大哥救火时瞧见墙头有人影，就翻墙追了上去，谁知那坏蛋是个练家子，一回头，咻一声就放出暗器，我大哥也是有练过的，一个侧身闪过那枚飞镖，可一不小心就摔下墙啦。”

她讲得十分起劲，手舞足蹈，完全不把牛青石的受伤当一回事。

匡啷！七巧再也拿不住手上的茶碗，登时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丰富之家，大门半掩，正是夜里打烊后的闲散时光。

米多多坐在板凳上，打直了两条腿，左边脚板上坐着安双双，右边坐着安对对，一对双生儿正笑呵呵抱住他的小腿当马骑。

站在他身后的是安心心，她刚跟娘亲学会扎辫子，一有空就站到小板凳上，拆了舅舅的头发，小指头勤快地结出一条又一条的细辫子。

“这下子有让人扯不完的小辫子了。”

米多多从耳朵旁边拉出十来条小辫子，无聊地放到嘴里咬了咬。吃不到消夜，他吃自己的辫子总成了吧。

“马、马、马……”安对对猛扯他的裤管。

“好！马儿跑了。”米多多只好又抖起双腿，让双生儿尽情赛马。

“吃、吃、吃……”安双双指着他的辫子，也想跟着吃。

“这个不能吃。”米多多甩回辫子，摸摸小双双的头。“明天舅有空，妳想吃辫子面、辫子饼、辫子糖都行。”

大家真是忙碌啊，他的姊夫正埋在柜台里算帐，他的妹夫奇#書*網收集整理则泡了一壶茶，皱眉头，咬笔杆，一看就知道又在批改狗屁不通的文章了。

嘿！他们嘴里不说，他也明白他们正等着吃消夜。不过面对心爱的妻子，他们总是不好催促，那就由他这个舅子出面扮黑脸了。

放慢马匹奔跑的速度，米多多一个俯身，双手一捞，将双生儿抱了起来，后面的安心心抓住辫子尾巴，跟着他的动作，咚地从板凳跳下来。

“呜哇！”米多多一疼，哀号道：“心心呀，舅被妳剥头皮了。”

“我吃猪头皮，不吃剥头皮。”安心心眨眨明亮的大眼睛，不明白舅在说什么。“舅，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好吧，妳爬上来。”米多多早就习惯当娃娃们的大玩偶了，话都还没说完，安心心已经手脚并用，翻山越岭，准备爬到他的肩头骑马。

小姊姊一来，安双双和安对对又兴奋得乱扯，三姊弟叽哩咕噜讲些没人听得懂的娃娃话，如此六手六脚蹭来踢去、摸胸亲脸的，米多多也只好认命地让他们“非礼”。

“咦！这是什么呀？”安心心瞧见他衣服口袋里挤出来的一条红绒线，好奇地扯了出来。“大鸭鸭？！”

“还我！”米多多手上抱着双双对对，恨不得立刻将东西咬回来。

“娘！红鸭鸭荷包好漂亮，妳给心心做一个！”安心心哪肯还他，抓了荷包就跳下地，趴啦趴啦踩着小脚步，小松鼠也似地钻进厨房里。

“你们这边坐。”米多多放下双双对对，匆忙赶了过去。

“嘻嘻！”双双对对不甘寂寞，笑呵呵地爬下椅子，好象两颗滚动的小皮球跟着跑，还一路乱叫着：“娘！姨！翘！翘翘！”

厨房里三个女人正在忙着，米甜甜煮好了汤，端起砂锅；米软软取来提篮，将砂锅和点心放进去；而七巧则是迫不及待拿了竹篮盖子，准备盖上提了就走。

一听到孩子叫翘翘，七巧就知道是在喊她了，立刻蹲下去抱住双双对对，笑道：“我是七巧姨姨，不是翘翘喔。”

“哇，心心，谁给妳这只大红鸭？”米甜甜伸长脖子看过去。

“这不是采苹绣的吗？”七巧也看到那只熟悉的荷包了。

“心心，舅不跟妳好了。”米多多臭着一张脸出现。

米甜甜和米软软相视一笑，又道：“心心，还给舅，赶明儿再请七巧姨姨教妳缝鸭鸭。”

“心心，明天先教妳画图样。”七巧摸摸心心的头发，起身挽起提篮，脸颊悄悄地飞上一抹红霞。“甜甜姐，软软，我去去就回。”

“你们慢慢聊，晚点回来没关系，我帮妳守门。”米软软见她行色匆匆，感同身受，想到以前自己也是如此害羞又期待地去送饭。

米多多拿回荷包，用力往怀中口袋塞进去，再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四处瞧瞧，问道：“妳们好了，我可以煮消夜了吗？”

“等等！消夜我来煮。”米甜甜掀开帘子，望着外头正忙着的两个男人，立刻指向米多多。“你快护送七巧到青石那儿。”

“我？”米多多指着自己的鼻子，他都饿到快趴在地上了。

“哥，就是你了。”米软软微笑推他出去。“每回七巧不管去哪儿，牛大哥一定亲自送他，就怕将她给丢了，如今我们奉了牛大哥之命，负责照顾她，说什么也要像牛大哥一样呵护她，仔细看着她才是。”

这回他又当起保镳来了？没办法，人家是牛大哥念兹在兹的对象，他这是送佛到西天，必须学那孙行者的榜样，一路杀妖除魔，护卫到底啊。

“辫子！”米甜甜往他脑后的头发一抓，笑道：“快扎好。”

“心心打的小辫子哪能一下子解开。”

米多多从桌上抓起一块切坏的三层玉带糕，塞到嘴里囫囵吞，管它一头的小辫子，立即跑出门了。

“娘，舅去哪儿？”安心心拉着娘亲的裙襬问道。

“娘让他找鸭鸭去了。”米甜甜笑容满面地回答。

夏七巧第一次到牛家，不免感到局促不安，一双手不知往哪里摆；才抬起头，又见牛树皮左手握着一卷论语，右手扶着滑下鼻梁的眼镜，笑咪咪地抬起眉毛看她。

“小姑娘，来看我们青石啊？”

“老爷子，是的。”明明面对长辈是不会害羞的，但一提到牛青石，夏七巧还是又红了脸。

“爹啊，别这样看人家了。”牛采苹推了推父亲。

“我不瞧小姑娘，我瞧着那锅汤。”牛树皮用力吞下口水，可怜兮兮看着桌上的砂锅，再抬头看牛采苹。“我饿了。”

“爹，你不是才背完半部论语吗？你常说，半部论语吃天下，嘻，所以爹光读书就吃饱了。”

“笨小妹，是半部论语治天下。”

牛青云掀开大厅的帘子，很不客气地指正，再和米多多一起扶着牛青石慢慢从里头走了出来。

“二哥你又聪明了？教你穿针引线缝补靪，一针下去，咦！怎么一条线全跑出来了？哎呀，原来是不知道要打结啊。”牛采苹不甘示弱。

“雕虫小技，何足道哉。”牛青云回嘴道。

“二哥你要有本事雕一只虫，我就把那只虫吃下去。”

“好，我回头就雕只虫给妳吃。”

“青云，采苹。”牛青石坐了下来，神色略微僵硬，摆足了大哥的架势。“夏小姐在这里，你们别闹了。”

“是！”牛采苹不管大哥正经的脸色，仍是笑嘻嘻地，一眼看到米多多奇特的辫子头，又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喂，妳刚才还没笑够吗？”米多多闷闷地将双手环在胸前，也懒得去打理他的头发了。

“继续笑啊！”牛采苹说着便抓过自己脑后的辫子，拿手指头比划着。“七姐姐，妳说，我拿铺子里的珠子结在米多多的头发上，是不是像一条发亮的珠宝带子？”

夏七巧不方便回答，呃，米多多一路送她过来，帮她引路、提食篮、赶苍蝇，此刻他“有难”，她不该落阱下石。

“你这打扮倒像是回疆的姑娘。”牛青云伸手去“捞”一把米多多的细辫子，说出他的旅游见闻。“她们结了几十条小辫子，头戴小花帽，袖子宽宽大大的，再穿上绣花边、缀满金银片的坎肩儿，一跳起舞来，辫子和裙子一起转圈圈，像是草原上五颜六色的花儿都飞起来了，煞是好看，就像这样──”

他不光是说，嘴里还哼起小曲，一手撩起袍襬，一手比到头顶，学起回疆姑娘的舞姿，轻快地转了两三圈。

夏七巧看得目瞪口呆，别说她没看过回疆的舞蹈，就算在夏家里，兄弟姊妹莫不以礼相持，循规蹈矩，客气得像是外人似的，哪能像牛青云说跳就跳，更别说牛采苹黏在牛树皮身上，又捏又捶，逗得老人家好不开心，那父女之间的亲密感情令她好生羡慕。

“好了！”牛采苹实时抓住牛青云飞起来的辫子。“二哥，田里的老牛走路也比你好看，你别吓坏七姐姐了，看你怎么跟大哥交代！”

“采苹。”牛青石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爹，你不能吃啦。”牛采苹没空理会大哥的警告，又忙着去抓父亲的手回来。“这是大哥的。”

“爹想吃，妳就舀给爹吃。”牛青石道。

“不行啦，这是七姐姐知道大哥你受伤，专为你炖的药膳，里头放了一只下午还活跳跳的乌骨鸡，还有当归、阿胶、熟地黄、一大堆很好的药材，主要让你补气血，强身健体；爹年纪大，不能过补，不然肝火过旺，睡不好觉，反倒不好了。”

“可我肚子饿了。”牛树皮还是可怜极了。

“那还不简单，现成的大厨在这里。”牛采苹大眼滴溜溜一转，开心地喊道：“米多多，你来了正好，走！到厨房去，看你了。”

丰富之家的多多小爷怎会如此命苦啊？米多多欲哭无泪，他都快饿成米少少了，竟还得勒紧裤带为牛家煮消夜？

“米多多，厨房这边走。”牛采苹右手推着米多多，左手拉起父亲。“爹，我们去看大厨的手艺。二哥，你别杵在那里当柱子了，一起去。”

“君子远庖厨。”牛青云不为所动，冷冷地道。

“牛二哥，你是说我不是君子？有点过分喔。”米多多命苦归命苦，但仍懂得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他一把扯走可能还不太明白状况的牛青云，笑咪咪地道：“走啦，过来看小人下厨了。”

于是乎，大厅留下牛青石和夏七巧，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半晌无语。

“你……”

“妳……”

不说则已，一说就是同时出口，同时望向了对方。

“我先说。”七巧憋了很久了，她直视牛青石。“你的伤还好吗？”

“没事。”

怎会没事？七巧光看他让人扶出的蹒跚步伐，一颗心早就拧紧了。

再瞧瞧，他右手让一大块布给悬着，挂在肩膀上，神色也显得疲倦。

他一定早就睡下了，她却来吵他，让他不得不起来“会客”，她这算什么探病！简直是来打扰病人，让他不得安心休养。

一想到此，她慌地起身拿碗。“我……我盛碗汤给你……”

“夏小姐，不用了。”

“不吃就冷了，人家我……”

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夏七巧蓦地浑身一热，这话能讲吗？

她默默地舀汤，一瓢又一瓢，眼睛只瞧着手上的大汤勺，彷佛将自己所有的心意都放在这一小碗汤里了。

可不是吗？自知道他受伤后，她为自己那份害怕忧急的心情给震撼到了：明明牛青石不是她的亲人，她又怎会为他如此悬念挂心？

只因为，她的心挂到他那儿了，犹如他是树，她是一只在上头筑巢的小雀，一日不见他，就好似一天不归巢……

她将一个小碗填满，再摆上汤匙，推到牛青石的面前。

“你的手骨头没折到吧？”她心思翻腾，低下头问道。

“只是右手臂脱臼，已经推拿好了，再敷两天药就没问题。”

“脚呢？”

“大腿瘀了一大片血，得待它慢慢消退。”牛青石的声音很平静。

“你……”七巧心头一酸，眼圈儿便红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坏人，你没掂清底细，就追了上去，飞镖又不长眼睛，万一、万一……”

“夏小姐……”牛青石看得出她的担忧，却没想到她说着就哭了，他心一纠，忙道：“打我跟伯伯学商以来，拳脚功夫就没荒废过，出门在外总要有一套防身的本事，是我没抓稳，这才从墙头跌下来。”

“既然你扬州还另准备有一份贡米，烧就烧了，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追坏人？”七巧哽咽问道。

“那人明显就是要陷害牛记粮行，不抓他来问个明白怎行？”

“坏人要抓没错……可是你……”出事了可怎么办呀！

万般心事，纠结如丝，七巧也明白，换作是她自己，要是谁敢偷她店里的东西，她说什么也是要逮偷儿回来，好好教训他一顿的。

但无论如何，抓小偷是一回事，她就是不愿牛青石受伤啊。

“你吃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绞着手指头，轻轻抬了下巴，又急又恼地催促牛青石。

“好，我吃。”牛青石这才拿匙舀汤。

七巧趁他喝汤，侧过身子不让他瞧着，拿出帕子拭泪。

虽然她刻意别过脸，但牛青石还是见到滴滴滚落的泪珠。他百般不忍，是他令她担心了。唉，采苹怎么传消息的？不过是小伤罢了。

“这汤是妳熬的？”他放柔了声音。

“不是，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七巧忙抹净脸，仍侧着身子，低头道：“是我去药铺问方子、买药材，再请多多小爷准备食材，然后是甜甜姐、软软帮我煮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看。”

花这么大的功夫？牛青石更是细嚼慢咽，米家三人熬汤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专程为他准备这锅鸡汤的心思。

“夏小姐，谢谢妳，这汤很好喝。”

又喊她夏小姐！七巧一肚子的别扭，扭紧了帕子，不想响应他。

见她不说话，牛青石也只好闷头喝汤，而七巧就是将帕子扭来扭去，一下子就打了七八个小结。

“妳这些日子住在安大嫂那边还好吗？”牛青石又问。

“很好。但我也不能一直叨扰他们……”还有令她头痛的周家提亲问题。不想了！七巧抬起头，终于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个……呃，莲心姐姐现在还好吗？”

“妳认识她？”牛青石微感惊讶。

“就上回啊，她不是来赊米？然后我听采苹说，你帮她找个活儿？”

“是的。我送她到木渎养蚕，她应该有一份足以持家的收入了。”牛青石不觉轻叹一声。“就怕她好赌的相公又跟她要钱。”

“你……心疼她？”

他微笑摇了摇头。“我只是尽过去邻居的情分，帮她罢了。”

“可她……她曾是……你的未婚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已是许家人，心思都放在她孩子身上了。”牛青石神情平静地回答。

“如果当初她愿意等你，说不定……”

“夏小姐，每一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一旦决定这样走，就不可能再回头，也无所谓去揣测如果当初如何，将来可能又如何。”

跟她说教？！七巧瞪着自己的指头，又将帕子打了一个死结。

那也就是说，她和他解除婚约之后，从此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既然已经分歧，那就只会越走越远，再也碰不着了吗？

好牛不吃回头草？！

“救命啊！有虫子！”牛采苹的惊叫声打破了沉寂。

“什么？！”七巧吓得站起来，她最讨厌夏夜里漫天乱飞的虫子了。

“呜呜，臭米多多！”牛采苹哭丧着脸，边跑边骂，还不断地往身上乱拍。“抓了菜虫就往我身上扔，好痒！好痒！”

“采苹，那不是……”牛青石眼尖，想要制止妹妹乱喊。

“在妳头发上啊！”七巧尖叫一声。

“啊呜！”牛采苹也跟着惨叫，忙用双手往头发乱打一通。

“啊……”七巧无力地哀号，又吓得往旁边跳去，因为那只青色小虫让采苹一甩，就掉到她脚边。

“小妹，别叫了，人家还以为我们牛家杀猪了。”牛青云大跨步跟着进来，弯下腰捡起小虫，递到牛采苹眼前，冷冷地道：“吃了。”

“我又不是鸡啊鸟的，干嘛吃虫……咦！”牛采苹才抚弄好头发，瞪大了眼睛。“这、这、这不是冬瓜吗？怎地刻得像只毛毛虫？”

米多多大笑现身。“妳不是说，只要雕出一只小虫，妳就吃下去？”

“米多多！”牛采苹杏眼圆睁，夺过那只冬瓜虫，往米多多丢去。

“别……别把虫丢到我这儿来呀。”七巧虚弱地闭上眼睛。

“别怕，他们闹着玩的。”牛青石柔声安慰她。

“我……我受不了了……”七巧吓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抓了衣襟就钻──等等！她钻到什么山洞了，为什么这堵墙壁又软又热，还会怦怦乱跳？

她抬起脸，正好对上牛青石俯下的双眸，同时，她也感觉得到他的左手正紧紧地搂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啊！这番惊吓非同小可，她反倒叫不出来，就只能揪住他的衣衫，靠在他的胸膛，呆呆地仰头看他。

“米多多，你站住！”牛采苹还在穷追不舍。

“哈！来追呀，想吃多多小爷的消夜，妳得替我升火……”米多多像个顽皮孩子在厅内打转，差点撞上迎面进来的牛树皮。

“哎唷，老大爷，你也来凑热闹了。”他赶忙扶住了老人家。

“嘻！”牛树皮左手扶着老是滑下鼻梁的眼镜，慈祥和蔼地道：“你们要找虫，我这里抓到了一只，我保证，这锅菜不会有虫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一只真正的小菜虫正在他的指头上蠕蠕爬行。

那小虫通体翠绿，周身还有一圈透明的细毛……七巧只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恶心欲呕，头昏眼花……

“呜呀……”不管了，她真的受不了了，只来得及低低惨叫一声，眼睛一闭，就晕倒在牛青石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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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丽日当空，柳条儿拂过池塘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七巧回到夏府，瞥一眼熟悉的庭园景色，随即踏稳脚步，走向大厅。

时候到了，就该面对，有话直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夏老爷，我们周家最高就只能出三百两了。”

周文德等着回话，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吃糖饼，吃得嘴巴干了，拿起茶碗，一闻到那淡得几乎无色无味的茶水，又皱眉放了回去。

“周三公子。”夏公明满头大汗，肥油直冒，直接哀求道：“既然你有意结亲家，看在我拉拔闺女十九年的份上，聘金三百两未免太少了。”

“是啊，夏老爷养女儿辛苦了。”周文德起身，彬彬有礼打个揖道：“夏大小姐秀外慧中，蕙质兰心，聪明能干，宜室宜家，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对象。可是呀，还只是个大闺女，就传出夜宿牛家的丑事……唉……”

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引得陪在一边的夏仲秋一阵恐慌，忙向父亲道：“爹，你别计较聘金了，快将妹妹嫁了，免得她又做出丑事。”

“爹，我不嫁姓周的！”

七巧踏进门槛，开门见山，毫无畏惧地看着众人。

“妳？！”夏公明一见到她，立刻发作，跳起来吼道：“妳回来得正好，我问妳，妳到底还要不要脸，竟然跑去睡牛家？！”

“爹，我那天不舒服，就在牛家妹妹房间睡下了。”七巧想到那晚竟被小虫吓晕，不觉脸蛋又燥热了起来，但她仍很镇定地继续道：“后来丰富之家的米家姊妹见我没回去，赶来看我，她们来，孩子也带过来，既然孩子来了，安老板和陈先生也跟着过来帮忙照顾，接着大夫来了，多多小爷煮的消夜又特别香，牛家附近的街坊邻居全过来瞧着……”

然后，整个苏州城都知道她那晚睡在牛家了。

清者自清，七巧倒觉得好笑，她何必解释得这么清楚？

“很有趣。”周文德依然笑容满面，直勾勾地盯视七巧。“但毕竟还是败坏大家闺秀的清誉了，这下子苏州除了我，可没人敢娶妳了。”

七巧不作声，懒得理会他的“善心”。

“虽然妳和令尊在开店这方面意见不同，不过妳放心，妳若嫁来周家，我照样让妳出去开店，还要再帮妳扩充店面，广开分店。”

“谢谢周三公子，可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嫁你。”

“周兄，我妹妹实在太无礼了。”夏仲秋忙着先安抚周文德，又急道：“妹妹，人家周三公子亲自上门谈婚事，他是尊重妳，这番诚意妳要心领……”

“周三公子若尊重姑娘，就不会写出这种文章！”

七巧早有准备，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抖了开来，标题正是最近流传江南一带的“金莲颂”，作者就是周文德。

“哈，果然是知书达礼的大小姐。”周文德见她珍藏自己的文章，喜出望外地道：“还请夏大小姐指正一二。”

“是的，我读过了，亏你写得出这种文章！”七巧稳住自己的气势，今天她单打独斗，一定要赢。

“你将姑娘当作货色品评，还分类各种形状的小脚，安上什么好听的“莲瓣”、“金月”、“香柳”名称。你有没有想过，你玩赏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满足你这种怪癖而几乎残废的女人小脚啊！”

夏公明和夏仲秋不料从小文静温柔的七巧竟会高谈阔论，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因为过度震惊，反而忘了责骂。

“还有，我知道你已经有三个小妾了，就凭这点，我也不会嫁你。”

七巧将那篇文章撕了，对半再撕，撕了又撕，最后将纸屑洒了满地。

“妳！”周文德脸皮抽跳，嘴唇歪抖，再也摆不出俊美的笑容。

“这……缠小脚是很痛，”夏仲秋结结巴巴地，试图面面俱到打圆场。“可是周三公子……才情并茂……”

“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夏公明大吼道：“妳爹我还不是娶了五个太太！妳是嫁过去当大太太，还得摆出贤慧的榜样给底下的姐妹们效法，不要落了个夏家没有家教的口实！”

“爹，我不当大太太，我没有雅量容许我夫君有其它女人。”

“妳说这什么话！妳娘怎么教妳的？！”夏公明气得胡子乱颤。“周三公子奇#書*網收集整理还在这里，妳把我们夏家的脸都丢光了！”

“夏老爷别动怒。”周文德皱了皱鼻子，恢复俊美仪容，笑道：“夏大小姐，妳没雅量容下我的小妾，可我却是胸襟宽阔，有容乃大。瞧，这外头说三道四讲妳的闲话，我周文德完全不计较，也是要娶妳进门啊。”

“我知道，你家绣庄的总管走了，带走了十几个好手艺的绣娘，你想我过去主持绣庄，是不是？”七巧直言道。

“妹妹，妳怎么知道？”夏仲秋兴奋地道：“周兄说妳嫁过去了，不但是自己人，女红又好，一定可以振兴周家没落的绣庄生意。”

“夏兄！”周文德两眼翻白，赶忙制止夏仲秋说实话。

“果然周三公子只是找个帮手罢了。”七巧更加肯定了。

“难道夏大小姐目前不是在帮牛老板吗？”周文德不服气地反问。

“不是。七姑娘小铺是我自己的事业，牛老板只是出资者。”

“用的就是他的银子，不就是他的事业？”

“我要跟周三公子解释清楚。所谓出资，就是拿出一笔钱，交给别人去经营生意，然后坐收分红──”

“妳说的我都明白。”周文德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不怀好意地笑道：“可有一件事，我也要教夏大小姐明白。牛老板是大老板，手里有的是钱，他想帮哪个姑娘开店，银子随手就拿出来了，将来还不知道要娶几个老婆来服侍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连我都要瞠乎其后了。”

七巧慢慢握起拳头，脸色变得惨淡，抿紧唇瓣不愿回话。

“是呀。”夏仲秋也劝道：“妹妹，商人重利，牛青石见妳赚钱，又想拿回二千两，说什么也想挽留妳，当然百般对妳好、欺骗妳的感情，妳千万不要上当了。”

“哼！”夏公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同样是当大太太，妳自己放亮眼睛，看是周家体面，还是牛家体面！”

七巧心头一震！或许，牛青石不会欺骗她的感情──事实上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他故意博取她的好感，他对她总是那么平淡、有礼、疏离──然而，以他的能力是极有可能娶妾的，这一点她从来不怀疑。

可是那晚，就算他只有一只手臂可动，他还是拥紧了她、护卫着她，焦急地呼唤她；在她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张极其担忧的脸孔，那两只黑眸深深地凝视她，彷佛要将她的每一口呼吸都看在眼里才放心。

在睁眼的那一剎那，她竟期待这个片刻可以天长地久下去。

但，抱住一个昏倒的姑娘并不等同于他喜欢她，他待她好也不表示他不会娶妾，更何况，说不定他对她的退婚仍耿耿于怀。

那么，她将自己的心挂到他那儿，不就成了悬在树上的枯藤？飘飘何所似，大风吹来，离枝而去，四处飘荡，天地流浪！

好凄凉！七巧心口酸涩，失神地拿指头抚摸左手腕的铜钱手炼。

周文德见她不说话，心想夏家父兄一番恐吓果然奏效，又洋洋得意地道：“牛青石也快完蛋了，他要是不能将贡米送进宫中，咱当今皇上是圣德仁慈，不至于砍人啦，可他牛记粮行的招牌就砸了。”

“他扬州货栈的青杆米早已上路，这两天就会运抵北京，如期让万岁爷吃到最新鲜的好米。”

“什么？！”周文德大惊失色。

“周三公子。”七巧冷眼看他。“你做了什么事，我也不揭穿，就你这等阴险害人的手段，我更看不起你。”

“粗鲁！这是一个姑娘家讲的话吗！”夏公明不悦地道。

“爹，总之一句话，我绝对不会嫁给周三公子。”

“妳嫁不嫁他，还由不得妳决定，在家从父……”

“爹，请原谅女儿不孝，只要你一天逼我嫁人，我就一天不回家。”

七巧眸光晶亮，语气坚决，说完便转身离去。

“不肖女！站住！给我站住！”夏公明气得跳脚。“仲秋，你这个书呆子，还不快去拉你妹妹回来？！”

“这……男女授受不亲……”夏仲秋犹豫了一下，这才跑到门边，惊道：“吓！果然大脚也有好处，妹妹跑好快！”

“笨蛋，叫前面看门的拦住她呀，别再让她跑了！”

“啊？”夏仲秋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了出去。

“呼！”周文德喘了一口气，抹掉刚才吓出来的额头汗水，随即脸色一沉，拧起嘴角。“牛青石果然好角色，想得周到！”

“周三公子，这亲事我们再慢慢谈……”夏公明转回笑脸。

“不谈了。”

夏公明笑脸僵住，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胡子垂了下来。

“可恶！凭什么我比不过那头牛！”周文德咬牙切齿地道：“三百两，我周文德娶定你们夏家大小姐了！”

她不嫁周文德，那她要嫁谁？

七巧一路跑回铺子，脑袋里转来转去的竟是这个问题。

她用力摇头，甩去不断浮现脑海的牛青石脸孔。她谁都不嫁，一心努力赚钱还债，总成了吧？

她心头一紧，脚步便慢了下来，拿右手去抓左手腕的铜钱手炼，轻轻扯着带子，再将那枚铜钱摩挲了又摩挲。

她该如何向神仙祈求？而神仙又要怎么帮她呢？

方才回家拒婚，她似乎在气势上略胜一筹，但她还是满心空虚，好象踩高跷走路似地，很不踏实。

不知不觉，她竟然走过了自己的七姑娘小铺，站在牛记粮行前面。

“七姑娘，找我们老板吗？”热心的汤元立刻招呼她。

“我……啊！不……”

“我这壶枸杞菊花茶正要给您提过去，您就先在这儿喝一杯吧。”

闻到淡甜的茶香味，七巧一颗心不觉怦怦跳了起来。

好久以来，每天总有这么一壶茶从粮行提到小铺去，让她一整日闻得清香、喝到好茶；那是牛青石担心她刺绣耗费眼力，特地要汤元每天烧一壶明目清血的枸杞菊花茶，默默为她调养身子。

当然，这不是他告诉她的，而是采苹旁敲侧击问出来的。

“老板在后头看帐呢，我为您引路。”

汤元热情极了，他哪不知七姑娘在老板心目中的份量。

“老板，七姑娘过来找您了。七姑娘，请进。”

牛青石坐在桌前，右手搭在算盘上，左手正在核对帐本，颜掌柜站在他身后瞧着，另一张桌上则坐着薛掌柜，也是忙着写字记帐。

“啊，我打扰你们了。”七巧见到屋内的阵仗，忙道：“我走了。”

“七姑娘有事？”薛掌柜耳聪目明，眼明手快，赶紧起了身，笑道：“老颜，我们去瞧瞧伙计有没有在偷懒。”

两个年纪有一把的掌柜笑嘻嘻地你推我挤，身手矫健地离开帐房。

午后天光一片耀眼的亮白，相对地，屋内显得有些阴暗。

“对不起，牛老板，你正在忙……”七巧低头绞着手指头。

“没关系，夏小姐，请坐，有事请说。”牛青石很客气地道。

“唔……我刚才回家了……”

“我听采苹说了。”

他都不担心她？不怕她再也出不了门？七巧抬起头，见他又去看帐簿，语气冷淡，漫不经心，顿时令她一颗心如坠深渊，一箩筐的话全堵在喉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还是不打扰你。”她声音略微沙哑，只怕再说就要哭了。

“妳回掉周文德的提亲了？”牛青石这才盖上帐簿。

“是的。”七巧提起精神，带着赌气的口吻道：“也不是每件事情都要麻烦牛老板，我自个儿的事情，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做得好。我相信妳做得到。”牛青石又拿起另一本帐簿，翻了开来，眼睛放在帐本上，道：“前几天听妳跟姑娘们批评那篇谈小脚的文章，我就知道妳的决心和本事。”

他是在跟他的伙计训话吗？七巧瞪了眼，拿出帕子扭成长条，用力一扯，打了一个结。

要拒绝周文德，当然得靠自己，不然牛青石跟她非亲非故的，他凭仗什么当说客！

不知为什么，自那晚他抱过她之后，每回见到她，他嘴巴就像被线缝死了似地，不然就是语调淡得出水，甚至不过来陪她结帐，关门后就叫汤元陪她回丰富之家，再也不亲自送她，彷佛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忽然明白心头空虚的原因了。

她今日之所以会有勇气拒婚，完全是因为他带她走出了闺阁，给了她一片新的空间，让她重新审视自己所求所想的生活；她不只感激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喜欢上沉稳的他。

因为心意笃定了，所以她更明白自己该走的路，更渴望他能陪她熬过这段不得不让父亲生气、母亲烦忧的“叛逆”日子，可是一直默默支持她的他却突然抽了身。

是否他认为已仁至义尽，报恩够了？

她又将帕子扭了一个死结，决心弄清楚他的想法。就算要她死心，她也要死得理直气壮、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牛老板，我问你一件事。你怎么不娶妻？年纪很大了呀。”

牛青石不料她有此一问，愣了一下，这才缓缓抬头注视她。

“早先我跟着伯伯忙，没想到这；后来开了粮行，更忙，常常几个月不在家，早出晚归的，没空谈亲事。”

“你是大老板，应该有很多机会。”

“不，他们怕嫁了女儿要服侍我爹，更怕生出一个傻小子。”

“哈！”七巧忍不住绽开两朵梨涡。“牛老爷子才不傻，他是个好人，我让虫子给吓晕，我没哭，他倒哭得像个小娃娃似的，这么善良的老人家怎会被人误会了呢？我看呀，那些胡说的人恐怕才是傻子呢。”

牛青石无法再将目光放回枯燥的帐簿上，那无聊的白纸黑字绝对比不上她的明媚笑靥。

“妳能了解我爹，我很高兴。”

七巧脸一红，又问：“如果你遇到好姑娘，你会主动上门提亲吗？”

“目前还没遇到。”他保持镇定地道。

七巧心口莫名一窒，指头用力将帕子打了一个结。

没错，她在家不从父，出嫁也可能不会从夫，所以她不算是他心目中的“好姑娘”喽？

“你会娶妾吗？”她继续打结。

“嗯？”牛青石很难得地抬了眉毛。

不回答就表示会娶了吧？七巧自然而然将目光放在他的左手，无法想象这只曾经抱过他的臂膀，又跑去抱其它女人，然后再来抱她……

啊！不想了！七巧将帕子扯得死紧。对了，以后也会有别的姑娘帮他刷背，将一张粉嫩嫩的小白脸蛋贴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啊呀呀！不想了，说不想就是不想了！她更死命地用力打结。

“你你你……你如果娶妾，我我我……我就……”

她能怎样？她又不是他的大太太，她哪管得了那么多事！

“夏小姐？”牛青石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我就不理你了啦！”

七巧话一出口，顿时全身发热，满脸通红。他去娶他的大老婆中老婆小老婆，妻妾成群，儿孙满堂，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呀！

七巧恼极，就将手中扭结成一团小球的帕子朝他丢了过去。

才扔出去，她就后悔了。今天她是怎么了？像个疯婆子又吵又闹的，恐怕牛青石也要被她吓得退避三舍了。

眼角轻瞄，竟见那团手帕球掉进了他的怀里，正让他拿了起来。

糟了，捡不回来了，她干脆一扭身，转头就跑。

“夏小姐！”牛青石唤住她，本想将那团打满小结的帕子还她，心念一转，便握紧在掌心里。

凝望着那半边红扑扑的脸蛋，一股念头隐隐约约盘升而起，如丝如缕地纠缠上了心，那也是他这几日来刻意避开不去想的感觉。

他能不去想、不去管吗？既是避了开去，为何又放心不下？

每晚，总是远远地跟着她回去的脚步，看她走进丰富之家后犹不忍离去，就痴立街角，直到被汤元发现，笑嘻嘻地请他回粮行为止。

呃，身为一个老板，监督伙计“送货到家”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他这样遮遮掩掩的像什么话！这不是他向来的作风啊。

是否，他应该正视他如此珍惜、重视、呵护她的原因了？

他不觉抚上自己的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夏小姐今天好象对牛某人很感兴趣？”他故意以轻松的口吻道。

“谁对你有兴趣啊！”七巧背对着他，十足十的埋怨口气，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没事我走了。”

“我明天一早出发到四川。”

“四川？！这么远……”七巧脚步顿住，心头一揪，低声问道：“一定得亲自去吗？”

“这是例行的买卖行程，而且两年没见那边的商家；照理说是必须去拜访一趟。”

“去多久？”

“少则两个月，多则……如果还要去其它地方办货，那也说不定。”

“唔。”七巧低下头，轻抚手腕上的铜钱。

“等我回来时，大概秋凉了，快近年底了。”

“那时候很冷了，你要多加件衣服。”她简直是不知所云。

“妳这段期间照顾好自己。”牛青石注视她低垂的睫毛，长长的，像是一把扇子，遮掩了她明亮的大眼；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走向前看清楚那对会笑、会哭，似秋水、如晨星、又常常偷觑着他的美丽眼眸。

他猛地站了起来。“如果妳爹再为妳安排婚事……”

“我会拒绝。我一定会死守铺子，赚钱还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心底的念头呼之欲出，身随意动，立即大步跨向前，再无犹豫，定睛看着她，心念翻腾似浪，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一路上我会帮妳留心好人家，特别是符合妳心意的书香门第的公子。”

四目相对，七巧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话，她都明示暗示得如此明显了，他却一竿子打翻，直接将她打成狼狈不堪的落水狗！

那他干嘛这样子深深地凝视她！好象要将她看穿似地，害她自作多情，以为他就要说出他心底最真实的话……

“牛老板，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再也不要了！我想嫁谁，我自己去嫁，不必你帮忙！”

她死心了！七巧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说完就跑了出去。

“夏小姐！”

牛青石想伸手拉回她，却是迟疑了一下，只得眼睁睁看她跑过粮行，消失在外头的天光里。

他做了什么该死的事？！他做买卖的明快果决个性哪里去了？！

心绪一团混乱，他将掌心里的帕子捏得更紧，立刻追了出去。

汤元赶了过来，缩头缩脑地道：“老板，我们船队上货了，还得请你过去瞧瞧。”

“这就去。”牛青石沉住气，将帕子收进了怀里。

唉！度日如年。

七巧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脸蛋枕在右臂，左手将一个肥胖的木头娃娃从中间打开，里头露出一个一模一样、尺寸稍微小一点的娃娃，她将娃娃拿出来，再从腰间掀开，里头又露出一个小娃娃。

“好有趣。这就是俄罗斯国来的神奇娃娃？”

“这里头到底藏了几个娃娃啊？怎么拿也拿不完呀。”

“我数过了，一共是十二个，由小到大一字排开，那可好看了。”

“哇！这画的俄罗斯国姑娘都是蓝眼睛呀？她们看出去的东西是不是变成蓝色的？”

“这问题大概只能问牛老板了。这娃娃就是他送咱七姑娘的。”

“嘻嘻，她想牛老板了。”

几个姑娘在她桌前吱吱喳喳，七巧置若罔闻，将娃娃一个个拿了出来，排列站好。

大大的水蓝眼睛，小巧的上翘嘴唇，卷曲的黄头发，色彩艳丽的异国服饰，十二个大小娃娃朝她露出神秘难解的淡淡微笑。

牛记粮行的船队离开三天，她也失眠三天了。

那天她故意迟些才过来开店，没去码头送行。采苹来时，就交给她一个盒子，说是她大哥要她转交给她的，里头就放着这尊十二连环的俄罗斯国木头娃娃。

没有半句话，娃娃套娃娃，心事藏心事，她也似乎变成里头的小娃娃，不知被谁给套住了。

她直起身子，瞪着一排十二个娃娃，再怎么相看两不厌，还是得打起精神开铺子吧。

“出去！妳们全都出去！”

门口突然闯进两个衙役，口气凶恶，看到姑娘就赶人。

“你们做什么？！抢劫啊！？”牛采苹立即发难。

“将这铺子封了！”后面还有衙役进来，睬也不睬抗议，拿了封条，看见窗子、柜子、桌子就乱贴。

“这还有没有王法。”牛采苹气急败坏地道。

“本知府就是王法！”这屋子实在太小了，好不容易，终于轮到知府大人现身，当然要抚着一把花白大胡子，大摇大摆走进来了。

“出去！出去！”衙役们忙着赶姑娘，为大人清出一条信道。

事情来得突然，七巧稳住心神，走上前据理力争。“大人，我是店主，您什么都不说，就进来封屋子，这没道理呀。”

“呵！妳是夏家大小姐吗？”老知府上下将她看了一遍，笑逐颜开地道：“道理是有的。左传曰：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夏小姐知书达礼，应该明白这个意思吧？”

“七姐姐，这老头子在说什么？”牛采苹焦急地挽着她的手。

七巧脸色刷地惨白，因为跟在老知府后面进来的竟是父亲、大哥，还有一脸不怀好意的周文德。

“牛家小娃果然目不识丁。”周文德殷懃地代为解释道：“今天教妳听明白了。这意思就是说，夏老爷爱护他的女公子，要以正当义理教导她，否则就让她走入邪魔歪道了。”

“听不懂！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又来做什么？！”牛采苹指着衙役和陆续进来的家丁、仆妇，整间铺子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老知府咳了一声。“哼，今日本官没空理会小姑娘。夏老爷，您瞧瞧，这屋子贴好封条了，您清点一下，再暂交知府衙门代管。”

夏公明拜个揖道：“多谢大人。”他随即转身吩咐道：“戴管家，将里头的货物造册，我想先沽个价，等摆完喜酒、忙完了再来处置吧。”

“是！”戴管家早有准备，立刻指挥家丁查点。

“爹，你做什么？！”七巧惊骇不已。

“做什么！”夏公明怒视她道：“收回我们夏家的产业啊。”

“爹，我说过很多遍了，这铺子不是夏家的，是牛老板……”

“妳闹够了吗！马上跟我回家，明天就是妳大喜的日子。”

“什么？！”有如五雷轰顶，七巧本能地倒退一步，但铺子人挤人，她竟是无路可退。

“妹妹，回去吧。”夏仲秋充当和事老。“文德可是盼着娶妳进门，嫁衣都做好了。爹怕妳嫁出去后，铺子没人管，会让牛家给夺了去，还特地请知府大人过来帮我们看管几天呢。”

“那有说成亲就成亲的！？你们太不讲道理了！”牛采苹气愤地道。

“婚事早就谈好了。”夏仲秋很无辜地道：“我们这几天忙着筹备，没敢让我妹妹挂心呀。”

“我要叫我大哥回来！我一定不让你们得逞！”

“呵！妳大哥？”周文德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这下子他的船应该走到江西了，妳这么一来一往通风报信，就算他赶回来，也得五、六天的时间，到了那时，嘿嘿，早就一树梨花压海棠，落叶满阶红不扫了。”

七巧听了，面无血色，用力握住左手腕的铜钱手炼。

“我管你家院子落不落花！”牛采苹听不懂，大声嚷道：“对了，我记得了，你妹妹嫁给这个老头子，你是他的大舅子，你们仗着官势欺压老百姓，胡乱封了我们的铺子！”

“咦！我哪有本事欺压百姓？这是知府大人亲民爱民，即使是小百姓的家务事，也要躬身关心啊。”周文德说着便向知府深深一揖。

“好说好说。”老知府笑呵呵地抚了一把花白胡子。

“七姐姐，我们去县衙投状！”牛采苹急道。

“别忘了，知县袁大人还矮我们知府三级。”周文德微笑提醒道：“牛青石不过一介平民，往来的都是贩夫走卒，顶多认识到袁大人、还有一个被摘官的过气知县，这已经是他的造化了，想跟我斗？门儿都没有。”

知府有些不安地问道：“我记得上回陈敖摘官时，有一个使了五鬼搬运法，气得巡抚大人吃下南游记的那个老儿呢？”

周文德哈哈笑道：“陈万利？听说他老人家去蒙古看赛马了，等他回来时，嘿嘿，我的爱妻都身怀六甲了。”

七巧竭力稳定心神，不管周文德再怎么嚣张，也不怕他抬出来的官儿再大，她还是说道：“爹，你不能这样，我绝对不嫁给姓周的。”

“由不得妳！聘金已经收了，时辰也看好了，明天一早就给我嫁到周家去！来人，架回去！”夏公明不容分说，吩咐仆妇动手。

“我不要！”七巧惊慌地躲开，但四个仆妇身强体壮，早就候在一边，大掌一箝，扯着手臂，抱住身体，就是不让她逃。

“喂！妳们不能强来呀，没天理了！”牛采苹被推到一边去，气得上前扑打，小小的手掌却像是打在乌龟壳上，完全撼动不了仆妇。

“爹，我不回去！”七巧拚命挣扎，激动地道：“我不嫁就是不嫁！”

“妹妹，不要这样。”夏仲秋赶紧靠近她，低声劝道：“要是强绑妳回去，教外头人看见，不单坏了我们夏家的面子，如让周家长辈知道了，还道妳真是不听话、不受教的女儿，以后嫁过去的日子不好过啊。”

爹要银子！哥要面子！七巧气得掉泪，那她能要什么？就连最起码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我不嫁！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给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她更用力扭动手臂，试图挣脱仆妇的蛮力，两相扯来扯去，仆妇的肥大身躯站立不稳，往后撞去，将小桌上的东西撞落了地。

“我的娃娃！”眼见木头哇娃纷纷跌落，七巧心痛大叫。

“这娃娃挺有趣的。”知府大人以眼示意，要衙役捡起来。“不如拿回去给我那成日无聊到撕帕子的娘子玩玩吧，夏老爷……”

“大人喜欢什么就尽量拿。”夏公明摆足了笑脸。

衙役将娃娃捡起来，一个个摆在盘子上，送到知府面前让那只鸡爪也似的老手摩挲玩赏。七巧看了，简直像是被割下身上一块肉，心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你们不能拿！”她放声大哭，顿时失去了力气。

“快！快送小姐上马车。”仆妇趁机架起七巧，走向大门。

“不能带走七姐姐啊！”牛采苹徒劳地去扳仆妇的肥手。

“真是吵闹！”夏公明不耐烦地搓揉太阳穴，随即眼睛放亮，向正在查点货物的管家问道：“这间铺子好歹值上一千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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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明星稀，夏府大门紧闭，挡住了门前的一群人。

“阿敖，都二更天了，真的没办法吗？”安居乐急道。

“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饶是陈敖当过知县，颇受苏州百姓敬重，此刻也苦恼地道：“这是明媒正娶，不是强抢民女，根本不算是一个案子，偏生知府又压在上头，袁大人也插不了手。”

“不管了，我们进去劫人！”米多多挽起袖子。

“这大门要能撞破，还等着你去劫人吗！我早就进去救七姐姐出来了。”牛采苹红着一双眼睛。

“我们当真救不了七姑娘吗？”几个平日流连铺子的姑娘们围在一起，难过得哭泣。

“夏老爷不肯见人，我们再等下去也没用。”陈敖看了看夜色。“姊夫，很晚了，我们先送姑娘回家。各位姑娘，也请妳们明天一早呼朋引伴过来，大家挡住轿子，我再来跟夏老爷说道理。”

“我去堵在周家门口，不让周文德出门。”米多多道。

“也只好这样了。”安居乐有些慌了。阿敖聪明，多多机灵，他们都只能想到围堵的方式，若夏家强要嫁女，大家又哪能挡得住！

天色虽晚，众人心急如焚，仍不欲散去，但也只能一筹莫展。

“大哥回来了！”街底跑来两个人，牛青云边跑边喊。

“青石？！”安居乐惊喜地喊道。

众人瞠大了眼，好象见了鬼。牛青云中午才出门追人，怎地一下子就追上三天的船程，而且还带人回来了？这两人是骑上千里马？还是风急水快，瞬间将船给吹回苏州？抑或坐上冲天炮飞回来的？

“大哥！呜！”牛采苹没空理会那么多了，见到大哥就哭。“快呀，你快救七姐姐！不然我就没嫂子了。”

牛青石双眉紧锁，因跑得急了，辫发略微散乱，更显得他行色匆忙。他来不及跟大家打招呼，就要上前敲门。“我去找夏老爷！”

“安老板，陈先生，后门有动静……”几个牛记粮行的伙计从围墙边跑了过来，一见到牛青石，立刻欢喜地道：“老板！你回来了？！”

“后门好多人出来了，他们都说要跟大小姐一起逃亡。”

“她做到了！”牛青石神情立刻转为欣喜，发足往后门奔去。

转过围墙，跑上一段路，再弯进小巷，只见约莫十来个家丁丫鬟模样的男男女女，各自抱着小包袱，焦急地往小门里头瞧着。

“大小姐出来了，跟着大小姐走！”此起彼落低语着。

“百合，快！别关门了。”七巧匆匆忙忙走出来，心急地拉着丫鬟，左右张望了一下，问外头的家丁道：“我们去哪里才好？”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竟是一时无言。

“七巧！”

七巧一震，这声音她已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可却又陌生地喊着她的名字，就像是一记从遥远天边打来的雷，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再往喊声看去，她心头蓦地一酸，视线也模糊了。

神仙钱灵验了？她盼呀盼的，真的盼到他回来了？

“牛……牛牛牛……”她哽咽得喊不出来。

“牛老板！”夏府家丁紧张地道：“你快救救大小姐啊！我们一定得走了，要不然被老爷发现，小姐就完了。”

这支庞大的逃亡队伍并没有吓到牛青石，他不加思索地道：“快！大家先跟我走。”

“七巧，等等。”

“娘？！”七巧惊骇地转头，娘来拦她了？

进退两难，她只得垂泪道：“娘，我不想嫁人，我──”

“娘明白。”夏夫人神情肃穆，将一个绸巾小包裹放到七巧的手里。“这里是娘攒下来的银子和首饰，妳路上拿去用。”

“娘啊！”七巧泪下如雨，恨不能与娘亲抱头痛哭。

“快走吧。”夏夫人含泪抚了抚她的头发，再望向她身后的挺拔男人。“你就是牛青石？”

“夏夫人，我是牛青石。”牛青石走上前，以沉稳有力的声音道：“请妳放心，我一定会照顾七巧。”

“好，你们快走！”夏夫人急促地催他们。

“我会再回来的。”牛青石丢下这句话，便拉起七巧奇www书Qisuu网com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掌心，带她跑离夏家。

“大家快跟着牛老板走！”其余众人也赶紧跟上。

“娘……”七巧一步一回头，娘亲却早已走入围墙里不见了。

她揣紧小包裹，咽下泪珠。此去前途茫茫，她一定要坚强，不再依靠任何人，走出自己的路……

等一下！是谁在带她走路？与她紧密贴合的大手掌像块火炭似地燃烧，将他全身的热度都传到她这边来了。

牛青石？！他拉她的手？！七巧踩不稳脚步，险些跌倒。

不，她不能晕倒，她还要逃亡，逃得远远的，远离夏家，远离苏州，远离牛青石，远离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回来了！

竟然拉她到牛记粮行来了。

七巧站在帐房里，心急难耐，怎样也坐不下来；走到门边向外看，竟见她带出来的家仆神情松轻松，丫鬟坐在凳子上，家丁席地而坐，个个捧着米多多刚煮出来的热汤，正和粮行的伙计们聊天吃消夜。

这是在逃亡吗？

“我要去找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回头急道。

“半夜了，所有船家都休息了。”牛青石不慌不忙，捻了一把茶叶放在茶碗里，再提起热水冲泡。

“乌蓬船的人家都睡船上的，喊醒他们就成了。”

“要是坐这种小船，我保证天亮后立刻被妳爹追到。”

“我去雇车子……”七巧绞着指头，口气变得很硬。“你别跟我说，半夜雇不到车子。”

“没错，马儿也要睡觉。”牛青石又冲了另一碗茶，自己先坐了下来。“坐着休息吧，急也不是办法。”

“怎地不急？！”七巧又气又急，早知道就直接跑到河边找船了。“明天姓周的就要娶亲，爹不找我，他也会找我！”

“只要我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让他进来抢妳出去成亲。”

他不是在开玩笑。七巧震愣地望向他认真而笃定的双眸，拿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彷佛她不这么做的话，她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

她又揉了揉心口，情势紧急，她没空做无谓的揣测了。

“牛老板，你借我三百两。”

“做什么？”

“我铺子让知府封了，手边又没钱。”七巧见他的视线瞄向摆在桌上的绸布小包裹，忙道：“娘给我的东西约值一百两，我带这么多人，一路要吃、要住、要走，样样都要花钱，而且也要想办法安顿下来。”

“妳怎么带上这么一大帮人？”

“我爹待下人苛刻，工钱也给得吝啬，很多家丁丫鬟早就不想待了，所以爹虽然把我关在房里，但我跟看守的家仆谈了两句，他们就决定跟我逃走，顺便其它想走的也一起喊来。”

牛青石好笑地道：“那妳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决定。”七巧苦苦思索地名。“也许去北京、去四川、去福州、去武汉、还有昆明、大理、腾冲、缅甸……”

牛青石哑然失笑道：“妳想随我弟弟的南游记路线走一遍？”

七巧脸上一热，她怎么说着就扯远了！

“反正去哪儿都成，我再开个小店做营生，让大家都能好过活。”

“妳完全没计画，漫无目标，我不借。”

“你一定得借！”七巧跑到他前面，急急地道：“我跟你学着诚信做生意，我还会诳你吗？我会立字据，也许一年、两年还不成，但我一定会拚命赚钱，再托人带回苏州还你。”

“妳欠我的，都还没还清，我不可能再借，否则便成无底洞了。”

露出生意人面目了！七巧一颗心彷如直落无底洞，摔个粉碎。

没错，截至前天晚上为止，她还欠他一千一百三十二两的粮钱──虽然她可以不必帮夏家还债，但她欠他的人情，说什么也还不清了。

她低下头，忍住眼泪，扯着铜钱手炼，黯然地道：“你不借就算了，我一定得走了……”

“我回来了，妳就不能走。”牛青石站起身，用力按住她的肩头，语气却是出奇地温柔：“七巧，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又喊她名字了，七巧心脏剧跳，四周变得鸟语花香、风和日丽，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炯亮的眸子，嘴里仍赌气地道：“你你……你还不是想趁我成亲前，跟我结清帐款，免得收不回本。”

“是的，我们之间的帐，一定得好好算一算了。”

牛青石放开她，从怀里拿出纠结成一团小球的帕子。

七巧的情绪被他搅得起起落落，一见他珍藏也似地拿出她的帕子，她立刻垂下脸蛋，只管去绞自己的指头。

“船上没事做，我就瞧着这块帕子，看到第二天，我明白了。”牛青石将帕子拿在她的胸前，好让她低垂的视线能看得清楚。

“妳打的结，我来帮妳解开。”

他捏住布面，轻易地解开最大的结，接着再一个个解开小结。

七巧痴痴看着，他的指头粗大，却总能找到结头，仔细而轻柔地拆开帕子。有的结她当初扯得死紧了，他就用指甲轻轻抠着，让紧密的结头松动，再慢慢地拆解开来。

烛火摇曳，将彼此的身影叠在一起。一个结解开了，两个结解开了，三个结解开了……所有纠结的结全解开了。

牛青石将帕子抖开，摊平在他的手掌上，再轻轻抚平上面的皱纹。

“抱歉，是我让妳打了这么多死结。”

“唔。”她眼睛酸涩，似乎有洪水要涌出。

“我为妳想得太多，总想这样做对妳好，那样做对妳好，却忘了静下心来，问问妳的想法，也问问我自己的心思。”

他到底想说什么？七巧用力捏住指头，也许，她在作梦，应该拿指头咬下去……

牛青石平静地继续说道：“每当知道妳在铺子忙着，我就很安心；妳不见了，有人看妳往河边去，我吓得拚命跑，就怕妳投河；妳走不动了，虽然妳很重，我说什么也要背妳回去；妳晕倒了，我唯一的念头只想好好保护妳，帮妳赶走虫子，不再让妳害怕，结果我的左手用力过度，差点扭到，要是两手都不能动了，还不知道喊谁喂我吃饭……”

痛啊！七巧愣愣地瞧着咬出齿痕的右手食指，心头一绞，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牛青石心慌地握住她的手。

“痛死了啦！”她泪水掉了又掉，真的是洪水爆发，溃堤了。

“没事怎么去咬指头？肚子饿有点心吃，我唤他们端汤过来。”

“好痛！好痛！好痛！”她泪珠儿一颗颗掉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你的笑话好难听，一点都不好笑，呜……”

“我不是说笑话，我是说真心话。”

她抿紧唇瓣，低头看着他结结实实包覆她双手的大手掌。

“我猜，妳早就不想嫁读书人了，妳想嫁商人，是不是？”

“呜，你胡说！”

“我牛青石对天起誓，今生誓娶夏家大女儿七巧为妻，如有违誓言，愿遭天打雷劈……”

“不成！”她用力跺脚，猛地抬头看他那张沉稳的脸孔，泪眼婆娑地道：“你被雷劈了，留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那么，我拜托妳，不要害我违背誓言。”

呜，中计了！七巧一颗心既甜蜜又气恼，不知道他这么搞怪。

“你、你、你应该发另一个誓，发誓永不娶妾。”

“我不发这种誓，因为我本来就不会娶妾。”

“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过几年，你就变心了。”

“七巧，相信我。”他笑容温煦，柔柔地拂开她的发丝。“能专心疼爱妳、照顾妳，再与妳相伴，四处游山玩水，这是我天大的福气；再说，我有自知之明，妳将会是一个十分凶悍的老婆，我应付妳都来不及了，哪敢再自讨苦吃？”

“呜，你！”七巧有一种预感，将来会被欺负得很惨的应该是她，而不是他，于是她更气恼地道：“我那天问你，你怎么不回答？”

“妳问得突然，我以为妳又来闹着玩的，加上我还摸不清自己的想法，既想帮妳找个好人家嫁了，心底却又有一条绳子拉着我，不让我去做这等违背心意的事，直到我在船上想通了，说什么也要立刻赶回来。”

“你不是要去四川做生意吗？”

“没有任何生意比妳来得更重要了。”

他的话句句触动她的心，七巧只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一块小馒头，被他捏来揉去，最后一口将她给吞了。

呜，他一定是吃错药、转性了，这才讲话颠三倒四，忘了板脸孔，也忘了出门赚钱，半路就折回来，跟她一起闹着玩了。

她还不太习惯这个真性情的牛青石呀。

“哇呜！”她干脆放声大哭，也不管外头是否听到了。

“唉！”牛青石轻声怜叹，温柔地将她拥入怀里。

纵横商场多年，他目光锐利，见到好谷物便收，出价快速果决，买卖进出自有一套方法，为自己挣得江南大粮商的一席之地；他却没想到，要清楚明白自己喜欢一个人，竟是如此迂回曲折。幸亏老天保佑，实时唤醒他这只大笨牛，他若再晚一步回来，恐怕就失去她了。

他冒出冷汗，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用力吸闻她的软香。

“七巧，一直以来，我总希望妳能嫁个好人家，我现在告诉妳，我就是那个好人家。”

“呜呜，你好坏，就爱捉弄我，还摆那个什么冷脸孔，你大老板很了不起吗！”她埋在他怀里痛哭。

“大老板没什么了不起，回家也得听老婆的话。”

“呜，你以后再捉弄我，我罚你跪算盘……”

“好、好，妳说什么都好。”他心疼地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瞧着她。“妳哭了一天了，是不？眼睛又红又肿的。”

那近在咫尺的凝视让七巧停止了呼吸，他的眸光好炽热，手掌好温热，动作好温柔，令她情不自禁地迎上他逐渐俯下的脸孔……

“啊！我很丑，别看了！”她慌张地拿手掩起脸蛋。

“这样吧。”他偷香不成，只得摸摸她的脸颊，笑道：“我变个戏法，妳瞧着好看的话，就笑一笑，不哭了。”

七巧将指头张开，从缝隙里瞄了出去，只见他左手握拳，右手将她那条帕子拚命塞进拳头洞里，说也奇怪，那么大的一条帕子，竟然全部挤了进去。

牛青石摊开两手手掌，愉快地道：“瞧！不见了。”

七巧收了泪，愣愣地瞧着他厚实的手掌，思绪变成了一只蝶儿，翩翩起舞，飞到了一个明亮的夏日正午。

大哥哥就是这么唬弄小姑娘，唬得她相信世上真有神仙……

牛青石注视她湿润低垂的睫毛，有些无奈。“我戏法变得不好？”

“我知道，你偷藏在袖筒里。”

“露出破绽了。”他笑着从袖口抽出帕子，想为她拭泪，谁知还没碰上她，她就倒退一步。

“我还是得走，不跟你纠缠下去了。”七巧又开始扭指头。

“妳在说什么？待会儿回采苹那儿睡一觉，我天亮就上门提亲，我绝不会让妳嫁给周文德。”

“你拿什么跟我爹谈？明天就要办喜事了！”她语气变急。

“妳爹要聘金，我给他。周文德出三百两，我就出六百两。”

“我不要你老是拿钱出来，说得像是在买我似地！”

“这是救急的办法，等事情缓下来，我当然会跟妳爹说分明。”

“不，你不能娶我。我要逃亡，今夜就得走。”

牛青石不解她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他方才的真情告白都是废话吗？

他忙抱住她的身子。“七巧，妳走也没用，妳没办法一辈子都在外头逃亡，妳也希望得到爹娘的祝福吧，我一定会说服妳爹……”

“不！不要，你放开我……牛青石！你放开我啊！”

“不许走！”

“我再也不听你的话了！”七巧发狂地推着他的胸膛，眼泪掉个没完没了。“我要走得远远的，让谁也找不到！”

“好，妳要走，我带妳一起走。”牛青石将她推离胸膛，但仍是紧紧地按住的肩头，定睛看她道：“咱们逃得远远的，到蒙古，到俄罗斯国，搭船下南洋也行，让你爹再也追不到。”

“你说浑话！你还要孝顺你爹，还有这间粮行的生意要做，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妳为我留下来呀。七巧，妳到底在害怕什么？妳要相信我。”

“给我二十两。”她伸出手掌，明显的讨钱动作。

“我给妳二十两做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的掌心。

“不对，应该不是二十两，每年算七分利，时间是十一年，利上滚利……”七巧推开他，抓起了桌上的算盘，快速地拨打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辞，“一年是二十一两四，两年是二十二两九，三年是……哎呀，打乱了……呜呜啊……”

指头乱，心更乱，她泪眼滂沱，将算盘珠子乱抹一通，扔开了算盘，又拿右手去抹左手腕，意欲退下那圈铜钱手炼，但越是心慌，就越是将丝带编就的手炼绞转得更紧，拿脱不掉。

“剪子呢？你这里怎么没剪子？！”她慌地在房内乱转。

“七巧，七巧！妳怎么了？”牛青石拉住她，不再让她团团转。

“我将这铜钱还你，你给我二十两，咱们银货两讫，你该报的恩都报完了，我跟你再也没有瓜葛了。”

“报恩？！”牛青石出现一丝讶异神色。“妳知道了？”

“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吗！莲心姐姐出现时，我就知道了。”

“原来这枚铜钱……妳留到现在？”牛青石恍然大悟，拉起了她的手，轻轻摩挲那枚发亮的铜钱，笑道：“这是神仙钱，让妳心想事成的，我猜妳一定是许愿想跟我在一起了。”

“才不，我留着这钱只是好玩罢了。”

“为什么妳会以为我只是报恩，而不是真正喜爱妳呢？”

她用力眨下眼皮，摇了摇头，哭道：“当初你怎会想要娶我？”

“当初……”他沉住气，回答道：“这是妳爹的提议。”

“你可以拒绝啊，继续向我家追讨米钱，不然就将田地拿去，何必一定要娶一个不事生产、坏脾气又不懂礼教的大小姐？你这不是报恩是什么？！”

“没错，我的确是以报恩的心情抹销夏家的二千两粮钱。因为有了夏家小姐的二十两，造就了日后赚上数百倍二千两的牛青石，我衷心感激夏家小姐，娶她，就是想好好疼惜她，给她过好日子。”他轻轻抚上她的脸蛋，以指腹为她拭泪，笑道：“没想到她以为我是一头俗气的肥牛，不愿意嫁给我，还跑来要求退婚。”

“说来说去，你就是报恩！”七巧让他手掌的热气给熏红了脸。

“是报恩又如何？小姑娘那么勇敢，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独自上门要求退婚，我当然希望我的奇www书Qisuu网com恩人平安幸福、快快乐乐地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我没有二话就答应了妳。”

“你后来不该帮我开店……”

“说到开店，这就是做生意了。自被妳抓帐之后，我有少拿妳一分钱吗？欠款也慢慢在还清了，帐簿记得一清二楚。”

“可你做得那么多，分明是在报恩，我不要你背负恩情的担子，你做得够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呵，原来这就是妳老将“够了”挂在嘴边的原因。够了，不用再理妳了，是吗？可妳又舍得下我去逃亡吗？”

厚脸皮！七巧好想哭，用力抿住唇瓣不说话。

牛青石长叹一声，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七巧，我懂妳的心思。妳因为有着那样的爹，怕我娶了妳以后，妳爹会仗着找到一个金龟婿，继续予取予求，往我这边拿白米、挖银子；而我碍着咱是女儿女婿的晚辈身分，只好不得不供给他的需求。妳不想这事情发生，因妳爱护我，不愿让我为难，这才想跟我银货两讫，是不是？”

“呜哇！”被揭穿了！七巧放声大哭。

“也许，我一开始是报恩，但和妳相处以来，我更喜欢妳，愿意为妳做一切的事；我不要跟妳银货两讫，我要咱两个妳欠我、我欠妳，纠缠不清，有恩就有爱，恩恩爱爱，这辈子当一对恩爱夫妻。”

“呜呜！”她也好想跟他当恩爱夫妻，让他这样子哄着，可是──“我们夏家是一个大窟窿，我不能拖你下水啊。”

“我牛青石何等人物，既然要娶妳，就要有本事应付、解决所有难题。妳放心，全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呜……”

“傻七巧，别哭了。”他抬起她的脸蛋，逸出一抹微笑。“来，我帮妳擦擦泪。”

七巧痴迷地看着他，那些什么报恩、欠债、银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眼里只有他俊朗的笑容和无尽的柔情。

心从云端落了地，稳稳地落在他这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长住久安。

至于他爱报恩就报恩喽，她会让他一辈子都“抱”不完。

“青石！”她用力抱住他，将自己窝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哎哟！骨头断了！”

门边传来痛苦的哀号声，吓得七巧又往牛青石的怀里蹭去，而他则是紧搂着她，两人齐齐望向了门边。

七、八个人叠罗汉也似地压成一团，有夏府家丁、粮行伙计，还有压在最下面发出惨叫的米多多。

“呦呜，上面快起来呀！压断我的手就不能帮他们办喜酒了！”

“对厚，快拉多多小爷起来。呜啊，你踩到我的脚了。”

“痛啊！呜呜，这就是偷看老板谈情说爱的现世报啊！”

“下回要偷看，先回去练习站桩，脚步才稳。”一个细长瓜子脸、身形也修长的男人笑咪咪地拉起一个伙计，再探头进来。

“罗兄！你怎么回来了。”牛青石惊喜地道。

“啊！牛兄，幸好是喜事。”瓜子脸拱手笑道：“我瞧你跑得那么急，怕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而且没你在旁边指点，我一个人去四川也挺无聊的，就跟在你后面回来了。”

“罗兄，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嘿嘿，总算轮到我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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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日头升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此乃黄道吉日是也。

牛青石站在七姑娘小铺门前，皱着眉头，伸手将大门的封条撕去。

“所有看得见的狗皮膏药全撕了，再将贴过的痕迹洗干净。”

“是！老板！”伙计们提了水桶抹布，神采飞扬地大撕特撕。

“七巧，进来查点货物吧。”牛青石回头握住了那柔软的掌心。

“嗯。”七巧怀着不安的心情，让他带了进去。

也许是夏老爷仍要这间铺子做买卖赚钱，所以各色货物仍整齐地摆放在原有的位置，然而七巧眼熟，很快就看出端倪。

“娃娃……俄罗斯国的娃娃不见了。”她难过地噘了嘴。

“我会拿回来。”他摸摸她的头发。

“还有一个水晶雕鱼跃龙门文镇，可能被拿去孝敬知府了。镯子好象也少了好几只……唉。”

“别叹气。”他往她额头轻轻吻了一记，微笑道：“缺什么，妳全部记下来，这些都是要讨回来的。”

“好！”七巧打起精神，开始盘点存货。

牛青石走出门外，伙计已经抬来桌子，往大门边一放，再搁上数张竹椅，提来一壶热茶，摆出几碟糕点，俨然就在大街上开起茶水铺来了。

来往行人见到牛青石竟大胆揭去封条，皆好奇地驻足观看。还有知道情况的亲朋好友，也是一早携家带眷过来助长声势。不消片刻，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哇，苏州城的老百姓果然勤奋，这么早就出门忙着。”瓜子脸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竹椅上，摇头晃脑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可得喝点热茶醒醒脑子。扎那，你也坐下来吧。”

一个脸孔像是被熨斗压过的圆饼脸跟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牛青石来到桌边，笑道：“罗兄，你慢慢喝，可能还要等会儿。”

“看来是不用等了。”瓜子脸微笑望向自动分开一条路的人墙。

“牛青石，你好大的胆子！”夏公明脸红脖子粗地跑来，一见铺子拆去封条，大门洞开，又是惊怒地道：“你拐走我的闺女，还胆敢撕毁知府大人的封条，你有十个头颅都不够砍！”

牛青石抱个揖道：“夏老爷，您赶来辛苦了，请这边坐。”

“我不坐！”夏公明朝大门吼道：“女儿！妳给我出来！”

“妹妹，妳今天要出嫁啊，快回家梳妆……你们让我进去嘛！”

夏仲秋跑到大门边，想要进去找人，却被伙计挡住。

牛青石又道：“夏老爷，夏少爷，稍安勿躁。因为这位罗公子对苏州的刺绣工艺很感兴趣，听说七姑娘手艺好，所以过来这边瞧瞧，没料到里头有点凌乱，他还在等着整理妥当再进去。”

“封就封了，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能进去。”夏公明冷眼打量瓜子脸。“不知死活，等知府大人来了，你们两个准备受死吧！”

瓜子脸悠闲地嗑瓜子，这时一身红蟒袍的周文德怒气冲冲地拨开众人，直冲到夏公明跟前。

“夏老爷，你要给我一个交代！”周文德气急败坏地道：“我这身行头都穿好了，正要上夏府迎亲，却有人告诉我新娘子不见了！”

“我这不就在给你交代了吗？我女儿就在里头。”夏公明指着铺子大门。“偏生这批土匪拦路，简直是当起山大王了。”

“呜，妹妹，妳不要败坏夏家门风啊。”夏仲秋哭丧脸哀求。

“还是请几位坐下来，等知府大人过来再谈。”牛青石从容自在，以主人的姿态招呼宾客。

“牛青石，你别作梦了！”周文德俊美如常，只是笑容显得狰狞。“夏七巧是我的了，你藏得了她一时，藏不了一世！”

“是吗？”牛青石语气平静，懒得理会他，又道：“夏老爷，我想先跟你清算一下。”

“清算？”

“是的。”牛青石转过身，接了伙计从铺子里递出来的一叠簿子。“我要跟您计算清楚，如果你一定要嫁女儿的话，你应该还我多少钱。”

“我又不欠你钱！”夏公明惊道。

“首先，是这间铺子的价格。”牛青石自顾自地说下去：“这铺子明明是我的，里头的货物也是我出资批购回来的，这里有房地契和帐本可供查验；您叫知府封了，打算收回作为夏家财产，这没道理呀。”

“这是我女儿的……”

“我想只要是任何一位清廉公正的大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属于牛某人的财货，如果您真要拿去作为夏小姐的嫁妆，行！连房带地还有里头的货物，约值三千两银子。”

“三……三千两？！”

“还有……啊，知府大人来了正好。”牛青石拜个揖，很有礼貌地延请入座。“请大人上坐，看茶。”

“到底怎么回事？”老知府一早被挖醒，年老了精神不济，迷迷糊糊，头昏眼花地坐下来。

“启禀大人，您拿走的娃娃，此乃俄罗斯国工匠耗时耗工、精心打造，然后走了几十万里的路才送来咱大清国；因为极其珍贵，北京的王公贵族夫人小姐们爱不释手，出再高的价钱也要买下，那组娃娃乃这位罗公子所赠，朋友情义，更是不能以金钱衡量，可今天为了结清帐款，还是不得不请问罗公子，不知这娃娃目前在京城的市价如何？”

“上回我弟弟跟我出一千五百两，我不卖。”瓜子脸轻松地道。

“好。”牛青石微笑道：“如果是夏老爷拿这组娃娃送知府大人，请夏老爷付我一千五百两；如果是大人自己带回家，那么请知府给我一千五百两。”

“什么？！”老知府一下子清醒过来，拍桌喝道：“凭你这等小小的粮商，还敢跟本府拿钱？！”

“是，小民不敢，但实在是俄罗斯国娃娃价值不菲，大人您无故侵吞小百姓的财产，这让在场这么多老百姓听见了，恐怕不太好吧？”

知府恼羞成怒。“你大言不惭，还敢撕了本府的封条，来人啊！将牛青石拿下！”

“等一下。”瓜子脸打个手势，笑脸迎人。“敢问知府大人，你就这么明目张胆拿走老百姓的东西，正所谓上行下效，甚至你的手下也顺手摸走铺子的东西，这么明显的窃盗罪，不也该一并拿下吗？”

正要上前拿人的衙役听了，气势一软，犹豫地看着知府。

“谁说他们有拿东西？！”知府气得大吼。

“既然不是偷，那就算是赠送吧。”牛青石展开一张纸念道：“共计有孝敬大人的水晶文镇一个，另有三只金镯子、两只玉镯子、一副珍珠耳坠子、五块绣花丝帕，总值一百两，牛某也算到夏老爷的帐上了。”

“又扯到我？！”夏公明一惊。

“这里还有。”牛青石翻阅帐簿。“夏家小姐为了代父还债，尚欠牛某人一千一百三十二两，帐簿里有夏小姐每天亲笔注记，分毫不差。”

“我不认帐！要是真欠了，你也得找她讨去！”

“可夏老爷要将小姐嫁人了，这全部加起来的金额总共是五千七百三十二两，尾数去了吧，就五千七百两。如果夏小姐嫁入周家，牛某求偿无门，也只好请夏老爷付清了。”

“你向他拿呀！”夏公明脱口而出，指向周文德。

“我？！”竟扯到他这边来，周文德惊道：“夏老爷，你女儿还没嫁给我，就将你家的欠债带进门，哪有这回事！”

牛青石不愠不火地道：“如果周三公子不能为夏小姐承担这笔负债，那牛某也只能请你退婚了。”

“我付了三百两聘金啊！”

“很简单。”牛青石回头示意，汤元立即捧了一个大盘子过来，由他揭开上头的红布。“这里是三百两现银，牛某人先代夏老爷退还聘金，周三公子拿了就可以回家了。”

周文德瞪着几锭大元宝，又望向神清意闲的牛青石，猛地跳脚道：“大人啊，别听他大放厥辞了，快抓他起来呀！”

“对喔，差点忘了。”老知府如梦初醒，又要喊人。

“唉，这种家常芝麻小事，竟也要劳动知府出面，实在是太勤政爱民了些。”瓜子脸轻叹一声，向旁边招呼道：“袁大人，你站在那儿好些时候了，过来过来。”

“是，卑职参见……”知县袁大人走过来，必恭必敬就要跪下，却被不苟言笑的圆饼脸大手一攫，硬是跪不下去。

“别、别、别。”瓜子脸连忙挥手，急道：“这儿就你们两个穿官服的最大，我只是在旁边看戏的……嘿，说到看戏……”他高声向人群喊道：“陈先生，别忘了将今日之事写成一出警世好戏啊。”

陈敖笑着向他摇笔杆，回道：“已经在记录了。”

米多多捧着砚台，乐于充当妹夫的书僮，也跟着大点其头。

袁大人向知府一揖。“这是一件寻常的婚姻纠纷，两家能自行解决是最省事了，若要对簿公室，也不劳知府大人出面，由下官仲裁即可。”

“我在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快，来人！将牛青石和这个……你叫什么名字？”知府威严地问道。

“我啊？”瓜子脸指着自己，笑咪咪地道：“在下永琏。”

“永琏？这是什么鬼名字？连名带姓报上来！”

“我的姓氏很啰嗦的。扎那，我老说你字写得不好看，不如你练个字给知府大人瞧瞧吧。”

圆饼脸面无表情，倒了一杯茶，将一根捣药杵子也似的大食指捅了进去，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了起来。

“爱……新……”老知府边看边念，冷笑变成了冷汗。

旁边的师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上前跟他咬耳朵。

“吓！”老知府听了，差点一跤翻倒，还是圆饼脸伸手撑住他。

永琏又继续道：“我爹最爱江南的青杆米了，特别是暑夏炎热时，光瞧着那长纤纤、青碧碧的米粒，就教人清凉快意。再拿来熬碗清粥，说也奇怪，本是青玉色的米竟能熬出桃花般的红米粥，那清淡甜香可是令人胃口大开啊。所以为了让我爹消暑，我家每年总是要请牛老板送几车到京城去，可今年竟然有人不给我爹吃米，要是因此害我爹食欲不振、身体欠安，那可就糟了。”

“呜，不关臣的事啊！”老知府光听这番话就快中暑了。

“说到牛记粮行遭人放火一案，卑职已经查到一条线索。”袁大人禀告道：“经过明查暗访，打伤牛青石的飞镖乃威远武馆的武器。这武馆虽是单独挂招牌，其实是周府的产业，里头的武师大多是周府的护院，还有的就到苏杭天仙阁担任保镳，专门对付闹事的酒客。”

周文德脸色大变。“袁大人，你不能胡乱栽赃！”

“证据确凿。本官也查到为武馆打造飞镖的铁器店了，接下来就是找出幕后主使者了。”袁大人严正地道。

永琏收起了玩笑神色，严肃地道：“袁大人，你这案子一定得查明白，我一定要知道是谁敢让我爹饿肚子。”

“卑职遵命。”

“这里好象没我的事，我……我回去了……”周文德的红蟒袍汗湿了一大片，红色的瓜皮帽更是渗出了一大块汗渍。

“周三公子，这三百两银子要吗？”牛青石提醒道。

“你不能拿！”夏公明慌忙阻止周文德。“你要拿走了，岂不要我还给姓牛的？！”

牛青石上前道：“夏老爷，您放心，条件很简单，如果您愿意将大小姐嫁我为妻，非但我不跟您拿这三百两，连方才的五千七百两也一并免了。附带一提，贵府已经扣了家仆三个月的工钱，昨晚有十二位家仆受不了，决心离开，他们愿意过来牛家或我的铺子干活儿。都是自己人了，我也会帮夏老爷代垫他们的工钱。”

“我女儿值这么多钱？”夏公明瞠目结舌，心底飞快算了算。

“她是我牛某人的无价之宝。”

“可恨！”周文德听不进去情意绵绵的话，伸手抢下银子，一个个扔进怀里，气得一张俊脸抽搐个不停。“白白浪费我一桌酒席的钱！”

“什么？！”夏公明不敢置信地道：“好歹我嫁女儿是大事，你周府大户人家，怎地这么小气，才摆一桌酒席？！”

“我娶的是二房，不必大费周章摆喜酒！”

“你竟当我妹妹是二房！”平日最温文的夏仲秋生气了，上前揪住红蟒袍。“周文德，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你怎能拿她当小的？！”

“你妹妹不守妇道，又有一双大脚丫子，我本来就没想当她是大太太。哼，等我玩够她了，就将她休了……”

砰！夏仲秋一拳揍上了那张俊脸。

人群大声鼓噪叫好，永琏愉快地继续喝茶嗑瓜子，圆饼脸也尽忠职守地站立一边，老知府吓得腿软让人抬回去，知县袁大人赶回衙门办公，牛青石则转身走进铺子里。

那里，一张含羞带笑的微红脸蛋正在等着他。

“瞧你拐弯抹角，黑的都说成白的了，我要跟你学这手段。”

“不行。”摆足了大老板的脸色。

“才不。我要学，我也要凭自己的本事……”

他关起大门，将所有喧闹隔绝在外，直接以亲吻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甜蜜唇瓣。

“牛青石好生奸诈！”夏公明气得在大厅踱步。“娃娃还给他了，店也还他了，他本来就没损失，为什么变成我要听他的条件？！”

“老爷，情况混乱，还有一个王爷在场，你不答应都得答应啊。”

“你说，牛青石怎会认识二阿哥永琏？”

戴管家抹去一把汗水，将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消息整理出来。

“老爷，你该知道，先皇后向来关心农事，曾经录下两册晴雨簿，恢复祭蚕礼，在西苑植桑养蚕，这二阿哥是皇后的长子，颇得皇上喜爱，长到二十来岁，不爱读经书，就爱读农书，还在宫里辟了一块田，试种各地谷物。正巧牛老板不只是个大粮商，也对开发新种作物有一套方法，两人臭味相投，大概就这样认识了。”

“呵！牛青石的脸面这么大，竟有二阿哥当靠山。”夏公明抚着胡子，露出欣喜笑容道：“有这样的女婿不错，我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老爷！老爷！”一个家丁跑进来，紧张地道：“袁大人来了。”

“快请。”知县上门，非同小可，夏公明赶紧整理衣服。

“还有，陈先生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前任知县很闲哦？

“牛老板也来了。”

夏公明吼道：“你话不会一次说完啊！”

“老爷的工钱不一次给齐全，小的当然就分次讲了。”家丁缩了肩头。“还有一位牛老爷子。”

“老爷，他们来提亲啊！”戴管家赶紧吩咐准备茶水。

贵客到来，一阵客套寒暄后，众人坐定。

袁大人率先道：“夏老爷，男大须婚，女大必嫁；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砍树要斧头，娶妻要媒人，所以今日我和陈先生过来帮青石说媒了。”

“劳驾袁大人了。”夏公明当然也要讲点台面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也是该为我女儿找个好亲家了。”

“嫁女莫望高，女心愿所宜。”陈敖微笑道：“夏老爷，还是让令嫒嫁给最喜欢的人吧。”

近世尽是进士，三个进士在座，书袋掉满地，另一个近视的牛树皮笑得合不拢嘴，猛朝夏公明点头。

牛青石起了身，恭恭敬敬地拜个揖道：“夏老爷，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青石真心诚意喜爱七巧，还望夏老爷成全。”

“唉！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相信你的诚心，这里有两位大人说媒，我说什么也得卖他们面子，至于聘金嘛……”

袁大人立刻道：“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

陈敖也补充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也。”

夏公明急道：“可我养了女儿十九年，花费不赀。”

袁大人笑道：“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只是近年来苏州经济发达，有钱人家多了，未奇www书Qisuu网com免流于奢靡，常听有人为了娶亲作寿，大摆排场，不知节度而变贫。本官上任以来，一直力倡俭朴之风，所以这回也期待青石的婚事能作为苏州百姓的表率。”

陈敖接着道：“以青石的地位和能力，当然不会委屈夏老爷。袁大人的意思是，就二百两白银。”

“才二百两啊？”夏公明傻眼，女儿果然是赔钱货。

“那就敲定二百两聘金了。至于嫁妆……青石，你来说吧。”

“夏老爷，我要一百亩田地。”

“什么？！”夏公明跳得老高，吹胡子，瞪眼睛，大吼大叫道：“你才给我二百两娶走滞销货，还敢跟我要田地！”

“夏老爷，我拿这一百亩田地，不是为我，是为了七巧。”

“我不管你是为谁，出去！出去！谁给我扫帚赶人？！”

“老爷，你为何不听他说明呢？别让两位大人看笑话了。”

夏夫人从后头门帘走出来，七巧低头敛目，跟在身边扶着娘亲。

“夫人，这儿有客人，妳不该出来！”夏公明克制着怒气。

“婚姻是父母之命，难道只能你来谈，我当娘的不能谈吗？”

夏公明被她那略带强硬的口吻吓了一跳，好象……他的夫人变了？

牛青石却只注视那张含羞不语的脸蛋，此时的七巧彷佛变回了当初跑到粮行退婚的小姑娘，文静、害羞，十足是个典型的深闺幽静大小姐──呵，大家都被她的外表骗了。

他逸出一抹微笑，随即开口道：“夏老爷，夏夫人，青石知道夏家一直有着没钱买米的困扰，七巧也很为此事担心，可七巧还欠着我一千多两银子，要再叫青石无条件供给夏家米粮，实在是无能为力。”

“你不是开粮行吗！”夏公明瞪他。

“没错，是粮行，不是铸银子的。”牛青石从容不迫地道：“夏家不是没有良田，也不是没有出产，每年收到的租金和稻谷也很可观，可是却因一大家子花费太多，没钱就卖米，以致于有田有稻，等到没粮了，却是没钱买米。”

“那该怎么办？”夏夫人问道。

“正本清源之道，就是斩断这中间的金钱流通，自己种，自己收，自己吃。”

夏公明哼道：“夏家诗书传家，不会种田，给佃户去种就成了。”

牛青石说出他的规画。“这一百亩田还是由佃农去种，但交由牛记粮行营理后，我会按不同田地的特性，种出好米，增加产量，等到收成之后，扣除管事的成本和佃农应得之份，再按夏家人口按月送到府上，还有剩余的就卖出去，粮行和夏家各分五成利润。”

“你在跟我谈生意？”夏公明听得胡涂。

“青石能当上大老板，的确有他的本事。”陈敖帮忙敲边鼓。

“难为你的用心了。”夏夫人注视牛青石，毅然决然地道：“好，那就将一百亩田产当作嫁妆，交给你了。”

“夫人！”夏公明大惊道：“妳怎能擅作决定！？”

“女儿的婚事我也有份，既然你答应聘金，那就由我来决定嫁妆。”

“夫人，妳太胡来了！妳妇道人家不懂事，快进去！”

“我是妇道人家，也是夏家的主母。”夏夫人不为所动，声音透着不可忽视的坚定。“从今天起，家里的一切用度由我全权处理，你要支用银子，得先问过我。还有，以后留客人吃饭，一桌最多只能花二两银子；至于妹妹们房里的用度，我要求她们一个人只能使唤两个丫鬟，每月至少要纺出五尺绢布，这才能领用月例钱。”

“妳、妳……”夏公明好象看到一只睡醒的母老虎。

夏夫人脸色转为和悦。“青石，你和七巧之间的欠债，就小两口自个儿解决吧。至于你代垫归还周家的三百两聘金，我们不能让你吃亏，就折抵你的二百两，我这儿还你一百两了。三妹。”

三姨娘不复平日的骄纵狐媚，而是垂头丧气地拿着一个荷包出来。

“我交给妳保管的，怎么给她了？！”夏公明怒道。

“大姐突然变得好凶，搬出一大堆家规，我只好三百两全给她了。”

“夫人妳……”

“有事吗？”夏夫人正将荷包交给牛青石，转头直视丈夫。

有其母必有其女，夏公明背脊一凉，心里忽然明白了，女儿今日会如此“离经叛道”，原来是得自她深藏不露的娘亲真传啊。

夫人转性──或者说是原形毕露，那他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吗？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恕小婿无礼。”牛青石说着便跪下拜倒道：“这段期间多所得罪，让两位担心困扰之处，还请原谅。”

七巧见状，也赶忙跪到他身边，跟着一起向父母赔礼。

“爹，娘，请原谅七巧胡来，我和青石将来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起来吧。”夏夫人微笑扶起一对佳人。

“大功告成！”袁大人满意地起身。“我回县衙了。”

陈敖也起身告别。“我得去义学教书了。”

夏夫人又道：“青石，我们到后头花厅，我让七巧的姨娘们和弟弟妹妹过来和你认识，请亲家也一起来。”

牛树皮扶着眼镜，笑嘻嘻地摇头。“我不去了，夏老亲家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想跟他切磋切磋。”

牛青石为父亲倒了一杯热茶，帮他挂好眼镜，拍拍衣服上的饼屑。

“爹，那你就在这边喝茶，跟我的岳父聊聊。”

“呃，亲家有事吗？”夏公明戒慎恐惧地道。

“亲家，你做过官儿，官大学问大，一定懂得论语了。”

“这个自然。”

“太好了。”牛树皮笑皱了一张老脸。“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不爱看书，一个爱看书的却说我读的是迂腐文章。”

“他怎能如此诋毁圣贤道理呢！”夏公明不悦地道。

“哈！知音难觅啊。”牛树皮惊喜地道：“亲家果然是有学问的。唉，我这论语背了又背，却是老糊涂了，不知道背得对不对。”

“你哪句话不懂？”夏公明放下戒心，看来这亲家挺上进的。

“你听我背书，看哪儿读错音还是漏字了，错了就请帮我订正。”牛树皮说着便晃起脑袋背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等等！他从论语第一篇开始背给他听？夏公明眼睛瞪得老大，若等他背完，不就天黑了？不！恐怕明天的太阳都升起来了。

天哪！今天绝对不是他的黄道吉日！

尾声

有没有搞错！今天大喜之日，洞房花烛夜，头盖掀了，交杯酒喝了，红枣桂圆也吃了，他还得先帮娃娃擦完澡，才能一亲芳泽？

老婆下马威了。牛青石拿着一方白棉帕，仔细地将俄罗斯娃娃一个个擦拭干净，再由小排到大站成一列，十二个色彩鲜艳的娃娃睁着迷人的蓝色大眼睛，朝他绽开美丽的微笑。

“你擦好了？”七巧趴到他背上，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我拿回来的那天就擦过了，妳非得要我再擦一遍？”

“我讨厌让人摸过嘛，总要亲眼看你擦干净了，这才觉得安心。”

七巧露出娇笑，磨蹭着转到他身前，将身子钻进了他大大的怀抱里，他也顺势将她一抱，让她坐到他的大腿上。

“七巧，可以了吧……”他的手掌放在她身上，不知不觉使劲揉捏了下去，鼻息也有些紊乱了。

“嘻，别捏那里啦，好痒！”七巧忙伸手拿来最小的娃娃，粉靥娇羞。“我来检查看看可不可以。”

牛青石无可奈何，只得用力搂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

真是折磨人的小妻子，他问的“可以”是夫妻之间的那档事，不是娃娃擦得可不可以呀。

七巧噙着娇笑，将小娃娃左右瞧了瞧，再套进次大的娃娃，层层叠叠，一个接一个套了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大娃娃跟她微笑。

“罗公子怎会送你娃娃？男人送男人娃娃挺奇怪的。”她将娃娃放回桌上，转身又窝进他怀里，拿指头划他的胸膛。

“他大概瞧我有心事，又知道我老往妳那儿跑，所以就送了这套娃娃给我，就是要我一层又一层打开自己的心事吧。”

“那你怎地又转送给我了？”她眨眨眼，望着丈夫。

“我也不明白。或许是一趟离开苏州那么久的时间，我心头没由来地慌，想要拿个信物套住妳的心。”

“你又不说清楚，说不定我一烦，就将娃娃卖了。”

“妳怎会舍得卖。瞧，这不就套住妳了吗？”

他圈紧她的身子，瞧着她那透出浓浓红晕的粉嫩脸蛋，心底燃起一把烈火，再也难以自持，双手将她拢紧，俯下脸便亲。

“闹洞房喽！”

碰！房门被撞开，米多多带头，一群人跟着笑嘻嘻地进来，有着自家弟妹和丰富之家一家人。

“别猴急，我就等着他们来呢。”七巧笑着推开他。

牛青石懊恼地站起身，但还是得一整神色，抱拳道：“拜托各位，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娶到老婆，就请各位饶了我吧。”

“不行，越闹越发。”米多多双手叉在胸前，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态势。“为了让牛记粮行和七姑娘小铺的生意更加兴旺，今晚不闹怎行！”

“是呀。”陈敖也笑道：“你要逍遥快活，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怎就吝啬今晚了呢？”

“我有听过一句诗。”安居乐搔搔头皮，困惑地道：“好象什么春天一刻钟就一千两金子，这……我们还是回去吧。”

站在地上的三个小娃娃瞧着红布红纱红帐红被的房间，六只大眼睛就发亮了，三颗小头颅好奇地东张西望，手脚蠢蠢欲动。

“睡！睡睡！”安对对挣脱娘亲的手掌，笑呵呵地跑到大床边，扑了上去，笑道：“姊，姊，睡！”

两个小姊姊听他叫唤，手牵手踩着小脚步，迫不及待跑了过去。

“啊！对对认床了。”米甜甜赶上前去抓人，手忙脚乱地道：“心心，别上去跳啊！双双、对对，还滚呀！”

“没关系，甜甜姐，让他们玩，不是说……”七巧望向中青石，脸上堆着两朵红云。“要让小孩子到新床上滚一滚，这才能多子多孙？”

“是啊！”米软软让陈敖扶着，心满意足地抚摸自己的圆大肚子。“所以昨晚才叫对对睡这张大床，就是要你们早生贵子。”

陈敖好奇地问道：“青石有办法哄对对睡吗？”

米甜甜笑道：“这娃儿有床就滚得像个皮球似的，青石哪有法子镇住他。幸好多多也是童子身，对对也习惯和他睡，结果昨夜就他们三个挤这张床睡了。”

“哈哈！”笑得最大声的是牛采苹。“我还道是童子鸡了，煮起来最是香嫩可口了。米多多，你这身粗皮又臭又硬，恐怕怎么煮也煮不烂吧？”

“总比妳扔石头下锅还高明。”米多多回嘴道。

“要讨论我的石头锅，回头再说。”牛采苹扠了腰，又问道：“二哥，什么是童子身？”

牛青云垮了脸。“小妹，妳没学问就别说话。”

“采苹，妳想想呀。”米软软拉来牛采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童子鸡是怎样的鸡？妳不也来我家厨房学过的？”

“啊！”牛采苹睫毛眨了眨，顿时胀红一张圆脸。

“你们闹洞房，怎么不找我？”牛树皮醉醺醺地走了进来，眼镜惊险万分地架在鼻头上，笑咧了嘴。“哈哈，青石成亲了，我好开心！好开心！我要当爷爷了！”

“爹，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牛青石忙过去扶他，牛青云也赶紧拿下老爹的眼镜，免得给摔碎了。

“我没醉啦，我要找茶喝，醒醒酒。”牛树皮右手提着一个小茶壶，左手拿着一块圆木头。“可我找来找去，到处找不到茶杯，倒找到这一组好玩的套杯，拿过来给大家瞧瞧呗。”

牛树皮将茶壶交给牛青云，双手将圆木头拿得高高的，只见上面画了一个梳着辫子、身穿小褂的男子，浓眉大眼，一脸的古灵精怪，活灵活现，好象随时都会跳出来说唱逗笑一番。

“啊！这是咱大清国的“俄罗斯国娃娃”？”众人惊喜地道。

“爹啊！你怎么拿了我做的娃娃啊！”牛采苹大惊，跑到父亲身边，伸长手跳上跳下，想要将娃娃抢回来。

“这不是套杯吗？”牛树皮打开木头娃娃，露出里面小一号的娃娃，笑吟吟地道：“真有趣，这半截身子正好让我拿来喝茶。”

牛青云恍然大悟，问道：“喔，小妹妳最近忙着挖木头，就是做俄罗斯国的娃娃？”

“对啊，可我没办法将木头削得那么细薄，只套了两个娃娃……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呀！”牛采苹又急得去抢娃娃。“爹，还我！”

“我瞧这娃娃脸挺眼熟的。”牛树皮瞪了眼，端详娃娃。

众人瞧着娃娃，也都是一个念头，齐齐向米多多看了过去。

“你们看我做什么？童子身很稀奇吗？”米多多很难得地微红了脸皮，大步跨了出去。“酒席散了，不知伙计收拾好了没？我当大厨的得去监督一下。”

“给我！”牛采苹终于抢回娃娃，忙揣紧在怀里，低头跑掉。

“采苹，呜！我要喝茶啊！”牛树皮大呼小叫的。

“爹，我陪你喝。”牛青云扶走老人家。

“我们也该回去了。”

米甜甜抱起打了瞌睡的安双双，安居乐挟住两脚乱踢的安对对，安心心则是主动跑到姨姨和姨爹中间，让米软软和陈敖牵手。

送走贵客，牛青石将房门掩紧，再牢牢地上了门闩。

他舒了一口气，闹了一天，现在总算轮到主角上场了。

“七巧，”他走到床边，搂住了正俯身整理被褥的妻子，与她耳鬓厮磨着。“我为了报答小姑娘的恩情，今晚以身相许了。”

“去，不害臊。”七巧顺势倒在他怀里，装腔作势地推了推。

“洞房花烛夜就没什么好害臊的事了。”

七巧迎向他的亲吻，心底是满满的喜悦。

经过小小的波折，费时一年，终于将自己嫁出去了，而且嫁得的是一个心所喜爱、知她疼她、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她好满足。

彼此的气息交缠，她缓缓地闭上眼睫，就在微瞇的眼角余光中，她看到了……

“啊！”石破天惊的尖叫声传遍了整间大屋。

“什么事？”牛青石忙抱紧了她。

“蛇啊！”七巧死命抱住夫君，红扑扑的脸蛋瞬间转白。

“冬天哪来的蛇？”牛青石张望了一下，抚了抚她的头发。“知道妳怕虫子，这门窗都用轻纱糊了，再小的蚊子蚂蚁也钻不进来。”

“桌子……有……一条蛇……”新娘吓得花容失色。

牛青石走到茶几边，不禁笑道：“七巧，妳瞧瞧这是什么？”

“我不看啦！呜！”她将脸埋在他怀里嚷道：“不看不看不看！”

既然她不看，他只好拿给她看了。“是纸折的假蛇，大概是双双对对玩的，刚才闹洞房时给带进来了。”

“咦！”她这才怯怯地抬起头来，眨眨水光迷蒙的大眼，缓缓地从他肩头探了出去。

吓！他抓着一条小蛇──不，再定睛一看，原来那只“蛇”是用亮彩色纸交叠折成的，拿在他手上摇着，还会一弹一晃地闪出七彩的光芒。

“妳这眼睛呀，”他笑着吻上她的眼皮。“该不会是刺绣用眼过度，变成近视眼了？改天我帮妳买副眼镜。”

“才不。我绣累了，一定会休息，到现在眼力还很好呢。”

“没错，妳就是眼力好，这才会缠着我不放，嫁我为妻。”

“好自大的牛老板。”她笑着推他。“谁缠你了，快让我下来……”

等等！她要从哪里爬下来？她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笑脸，再往自己身子看下去。

好丢脸的姿势！原来她一慌，竟然整个人跳到他的身上，不但双手搂紧他的脖子，连双脚也像只螃蟹似地紧紧夹住了他，她就这样变成一只小猴吊在他身上，跟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啊──咿……”惊叫声还没喊出口，就让他的吻给堵住了。

“七巧，可以了吗？”他在她耳边吹气，双手更加用力拥紧她。

“唔……”嫁都嫁了，也该是出嫁从夫了。

咚！咚！咚！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有牛采苹着急地喊叫：“嫂嫂！嫂嫂！妳怎么了？大哥，嫂嫂出了什么事？大哥！开门呀，你怎么不说话？”

“笨小妹！人家洞房花烛，妳来搅和什么！叫妳别来还来！”接着是牛青云的骂声。

“可是嫂嫂叫得好大声，隔了好几重院子都听到了。”

“采苹，没事的。”米甜甜也来劝说，明显地压抑着笑声。“有什么天大难事，妳大哥会解决的，别打扰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了。”

“洞洞，嘻嘻。”这是拿着小手猛拍门板的安对对。

“娘，什么是洞房？青石叔叔和七巧姨姨在里头玩啥呀？”安心心娇滴滴的嗓音问着。

“呃……大家是不是该回去前面喝茶了？”安居乐结结巴巴地道。

嗳，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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