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刀》

作者：高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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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双雄之约

雨越下越大了。

空街寂寂，夜已深沉。只有宏发当铺屋下的“当”字木牌，还在寒风中摇晃着。

街上早已行人绝迹，但这宏发当铺非但店门未闭，店里仍灯光雪亮。那平时像病鬼似的老朝奉，此时却精神奕奕，瞪着两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大门口。

他在等什么？这凄风苦雨的寒夜，谁还会来典当呢？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格前雨滴，如泣如诉。远处更鼓已敲罢了三更。

老朝奉似乎有些失望，叹口气，哺哺自语道：“奇怪！奇怪！”

第二声“奇怪”余音犹未毕，柜台前突然多了两只手，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接道：“老人家，请帮帮忙。”那是一双黝黑而结实的手，平平稳稳捧着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朝奉不禁吃了一惊，他目光始终未离开店门，却没有发觉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心中震骇，忍不住探身向柜台下望了望，问道：“你要点什么？”

柜台有一人多高，那人头上又戴着一顶宽大的雨笠，经沿遮去整个面宠，只露出半截尖削的下巴。看模样，像个破落人家子弟。

那人将布包向柜台里推了推，轻叹道：“没办法，老婆正害产褥热，孩子又闹病，家里急着等钱用。”

老朝奉同情地点点头，道：“本来嘛，若非急需，你也不必深夜冒着风雨来典当了。”

说着，便动手解那粗蓝布的包裹。外面蓝布包裹解开，里面还有个黑布包裹。

解开黑布包，又有个紫花布的小包。

再里面黄绒布包，黄绒布包内是锦缎包，锦缎包内又有红绸布包……

解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是个方方正正的4＼皮箱。

打开皮箱，里面又是个光华夺目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竟是纯金铸成的。

老朝奉连正眼也没看一下，又从金盒内取出一只狭长形的木盒，然后顺手将那纯金盒子丢在一旁。

他据了掂那只木盒，微微一笑，道：“是什么贵重东西，收存得如此严密？”

那人道：“这是我家祖传的宝物。老人家识货，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老朝奉含笑点头，轻轻掀开了木床．一看之下．笑容顿时凝住了。原来木盆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柄用纸剪成的“纸刀”。

纸质既非高景，剪制的手法也不见精巧。

但老朝奉却瞧得脸色微变，迅速地抬头向门外扫了一眼，急急将盒盖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问道：“这东西是哪儿得来的？”

那人道：“家传之物。”

老朝奉道：“你要当多少银子产一。

那人道：“一千八百两．”

老朝奉摇头道：“太贵了。”

那人道：“贷押识家。”

老朝奉又遭：“典当的规矩，利息要先扣的。”

那人道：“押价二千两，实取一千八。”

老朝奉道：“这东西太轻，你不怕被风吹走么？”

那人应声道：“董字不多重，万人扛不动。”。

老朝奉轻吁一声，道。“一千八百两银子，我这做朝奉的作不了主。朋友，请进来跟敝号东家当面谈谈如何？”

那人拱手道：“就烦领路。”’

老朝奉把木盒揣进怀里，启开柜台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含笑道：“夜深了，我得先关店门，谨防宵小。”

那人会意，举手摘下了雨笠。

灯光下，只见他年约三十余岁，生得长长一张马胜，浓眉阔口，满脸精悍之色。

老朝奉注目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亲自关好店门，熄去多余的灯火，掌着一盏油灯，带领那马脸汉子穿越柜台，进入店后。

这家当铺占地极广，两人默默经过好几重院落，一路所见房舍，似乎都空无人居。

老朝奉领着那人一直向里走，来到一座荒僻的花园门外，轻轻推开了木门，低声道：

“请进。”

那人也不谦让，举步跨了进去。

“依呀”声中，老朝奉竟将园门带上，掌着油灯径自离去了。

花园内瓦砾遍地，野草丛生，虽然也有亭台楼阁，鱼池假山，却已梁柱倾斜，积尘盈寸，分明是座空置多年的废园。

那马脸汉子对这些荒凉的景物，仿佛不在意，独自冒雨向黑暗中走去。

绕过一栋满布蛛丝的破败竹楼，前面有座凉亭。

亭中石桌早已倾倒，四个石凳也仅剩下三个，其中两个都积满了尘土，只有朝南的一个颇为光洁，好像不久前有人在这儿坐过。

马脸汉子就在朝南的那个石凳上坐了下来，探手凳下，从鼓凳腹中取出一个油市小包。

小包内是粒蜡丸，剖开蜡九，里面有张纸条，写着：“左十四，右十八；绿杨桥头一支花。”

马脸汉子揣好纸条，起身出了凉亭，又冒雨踱上荷池傍的小木桥。

他仔细数着小桥上的木栏杆柱子，由左数到十四，将栏杆柱子旋转了三匝，然后又从右边计数，到第十八根柱子，也缓缓旋转了三匝。

“咯！”一声轻响，栏柱应手脱落。柱子原来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碧绿的竹管。

马脸汉子由竹管中轻轻抽出一幅丝绸，展开来，只见绢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蝇头小字。

那马脸汉子看完了丝绳上的字迹，仰面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欣喜的微笑，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黑色纸帖，小心翼翼卷塞进竹管内，仍旧将竹管放回柱柱中，一切又恢复原状。

然后，他带着丝绢走过小桥，拂开桥头垂柳，俯身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用丝绢包住野花。合在掌心操了几揉，再展开时，绢上字迹已消失不见了。接着，以丝绢掩鼻，“哼”地换了一把鼻涕，连丝绢一齐丢进荷花池内，大步向园门走去。

老朝奉不知何时已等候在花园门外，手上捧着厚厚一叠银票，含笑道：“这是太原府金宝山钱庄的票子，足兑纹银一千八百两，请仔细收好了。”

马脸汉子道：“多谢。”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扬长而去。”

雨还在下着，夜色更深了。那马脸汉子冒雨模过空荡荡的大街，一路低头疾行，却未注意到身后十余丈外，正有两名黑衣大汉，远远掇了下来……

那两名黑衣人浑身或装，肩后插着长剑，各人胸衣上都绣着斗大一个红色的“燕”字。

黑衣绣红字，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独门标志。

燕山三十大寨总寨主“神朝”苗飞虎，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凭手中一对乌金双前，威镇水旱三十六寨，严然北五省绿林第一号人物。

苗飞虎拥众自雄，鹰下高手如云，养成眼高于顶的孤傲习性。是以平生有所谓“两大不屑为”。

第一，“不屑离山”。因为无论有多严重的事，他手下的人都可以为他解决，根本用不着亲自出面，所以近三十年来，他足迹从未离开过燕山。

第二，“不屑宴客”。因为燕山声威早已震慑天下。绿林豪杰谁不仰承苗总寨主的鼻息！他自然不必再跟谁去结交应酬了。

苗老爷子的“两大不屑为”虽然近乎狂妄，但绿林同道莫不视为“当然”。江湖中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实力”才是“真理”。凭燕山三十六寨的金字招牌，苗老爷子有足够的身价摆这份谱。

可是，今夜却有了个例外。

今夜，苗飞虎不仅破例宾客，而且宴客的地方不在燕山。苗老爷子破例移等就教，亲离总寨，将酒席设在太原府近郊的白家庄上。

那是一座幽静而隐僻的空宅，四周高墙环绕，院内林木掩映，早在宴客之前三天，已经由燕山群雄加以彻底整顿打扫，井且步置了最严密的警戒。

宴客的时辰是子夜正刻，酒席就设在正属敞厅内，请的客人却不多，只有一张方桌，四把交椅。

厅里点着明晃晃的八角琉璃灯。时间已经将近子夜，四把交椅上，却仅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神戟苗飞虎，一身黑袍，腰系红带，紫膛脸，雁字眉，中等身材，蓄着雪白的长领，双目开合时精芒流射，果然不愧是领袖群雄的一方大豪。

在他左首，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白衣人，五十来岁年纪，满头枯发，胸前挂着一串人头骷髅连成的珠子，每粒都有婴儿拳头般大小。此人面团团如富家翁，其实却是凶名远播的独行大盗——“飞天骷髅”欧一鹏。

右边交椅上，是个面色苍白的老头子，颧骨高耸，两眼半睁半闭，额头上高低不平，长着七八颗紫色肉瘤。别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提起龙王帮帮主“九头龙王”杨凡的名号，黄河两岸船户谁不闻名丧胆！小儿也不敢夜哭。

三人分坐三方，只剩下主客席位还空着。更楼已经敲过二更二点，那位客人仍然未见踪影。

苗飞虎神色凝霓的静坐着，不时纵目厅外，犹在耐心等候。敞厅门首垂手站着两名黑衣壮汉，大气也不敢喘～下。

整个敞厅，除了闪耀的灯光，几乎落针可闻。

忽然，远处更楼又响起了更鼓声。

苗飞虎侧目问道：“几更了？”

门外一名黑衣壮汉应道：“二更三刻。”

苗飞虎眉头微皱，哺哺道：“约定的是子夜三更，大概也快来了吧？”

他一问开口，飞天骷髅欧一鹏也接了腔，道：“苗老当家，请恕欧某人问句失礼的话，咱们等候的这位贵客，究竟是谁呀？”

苗飞虎淡淡一笑，道：“他就快要来了。欧老弟再耐心等候片刻，便能见到了。”

欧一鹏道：“我只是不服气，凭苗老当家的面子，下帖子请他，他居然还搭架子，迟迟不来应约赴宴……”

苗飞虎笑道：“这位客人不是寻常人物。否则，我也不会亲下燕山，在这儿等他了。”

九头龙王杨凡忽然酸溜溜地接口道。“如此看来，这位贵客一定是位大字号的人物，不然，也不值得苗老当家这般折节下交？”、苗飞虎点点头，道：“不错，提起他的名字，二位定然也是心仪已久，但咱们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杨凡轻“噫”道：“是么？敢问他是——”

苗飞虎一字字道：“‘纸刀’霍宇寰。”

这五个字、听得欧一鹏和杨凡同时一震，脸上全都骇然变色。

欧一鹏道：“莫非就是‘旋风十八骑’的当家老大，霍旋风？”

苗飞虎道：“正是。”

杨凡接口道：“那霍宇寰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苗老哥怎能邀约到他的？”

苗飞虎傲然道：“为了这件事，我出动了不下百位高手，才将‘黑帖’辗转送出，传送到他手中，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凡道：“但旋风十人骑一向不与同道交往，那霍宇寰会来赴约吗？”

苗飞虎点头道：“只要他接到黑帖，我想他会来的。”

欧一鹏问道：“老当家是想邀他参与双龙缥局这趟买卖？”

苗飞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依二位的意思呢？”

杨凡脱口道：“旋风十八骑如果参与此事，只怕就没有咱们的份了。”

欧一鹏也急急道：“小弟以为越少人参与越好。人多口杂，容易泄露风声，主意也难统—……”

苗飞虎却摇了摇头，道：“不！你们都想错了。”

欧一鹏道：“为什么？”

苗飞虎道：“双龙镖局这趟红货，价值太过巨大，风声早已泄漏，无论咱们邀不邀霍字表参加，旋风十八骑都不会袖手。既然如此，何不大家共同合作，分享财富？那红货据说是秦御史一生搜刮的全部积蓄、足够大家享用一辈子，三份均分和四份分摊，又能差了多少？”

欧一鹏听了这番话，默然无语。

杨凡沉吟片刻，道：“怕只怕人心难测，那霍字表未必肯答应跟咱们合作。”

苗飞虎笑道：“所以我才专程邀他前来一会，以我这张老面子，我想他不会拒绝，再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接道：“咱们久闻霍宇寰的名字，从未见过他的面貌，能当面一晒，总是对咱们有利的，二位以为对吗？”

杨凡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道：“苗老哥深谋远虑，我等自然以燕山马首是睹了．”

南飞虎得意地道．“二位放心，我会有万全安排的．”

杨凡又道：“万一他今夜不来呢？”

苗飞虎道：“现在还不到三更，他如果要来三更之前一定会赶来，万一不来，咱们再商议下一步骤。”

杨凡微微颔首，没有再开口。

敞厅中顿时又恢复了寂静，席上三人默默对坐，都暗暗凝神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风拂过庭院内的花木，月华似水，暗影摇曳，却始终没贵客莅临的征状。

良久又传来声声更鼓，细辨默数，已经是三更正刻了。

欧一鹏和杨凡互相交换了一瞥会。动的眼神，不约而同的长吁一口气——时辰已到，看情形，霍宇复是不会来了。

谁知就在更鼓余音未尽的刹那，屋顶天窗上一声轻响，落下来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

那是一根碧绿的竹管，将触到桌面时，忽然“拍”地一声破裂开来，一片片整齐的竹片，宛如花瓣绽放，轻轻落在酒席桌上。

竹片正中，平放着一份黑色请帖——正是马睑汉子送到宏发当铺后宅废园的那份“黑帖”。

在座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吓了一跳，哄然离座而起，一齐仰面向屋顶望去。

苗飞虎沉声问道：“是霍大当家到了么？”

“不敢当，小弟来迟了一步，理当罚酒一大杯。”话声并非来自屋顶天窗，而在三人身侧。

苗飞虎等人急忙回顾，都不禁骇然一震——原来空着的交椅上，不知何时已大马金刀坐着一条魁梧粗壮的蓝衣大汉。

那蓝衣人脸戴着一幅面纱，面貌隐约难辨。正举着手中空酒杯，向三人照杯示意。

欧一鹏惊问道：“阁下就是霍宇寰？”

蓝衣人大笑道：“怎么？诸位请我赴约吃酒，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杨凡接口道：“咱们宴请的是霍大当家，阁下面挂黑纱，怎知你是什么人？”

蓝衣人道：“诸位见过霍宇寰么？”

欧一鹏道：“没见过。”

蓝衣人呵呵笑道：“你既不认识霍宇寰，我戴不戴面纱又有何妨？你没有见过霍宇寰，又怎知霍宇寰不是常年戴着面纱？”

几句话，问得欧一鹏哑口无言。一

苗飞虎忙笑道：“说的是，霍老哥乃是天际神龙，从不以其真面目示人，咱们不必多疑，快些人席吧。”

蓝衣人双掌一击，道：“还是苗老爷子快人快语，汪某是凭帖入席，可不是诓吃诓喝来的。”

苗飞虎借笑声淹遮窘态，招呼欧一鹏和杨凡入座，道：“三位亦是初会，我来为三位引介引介。”

蓝衣人道：“不必劳动苗老爷子了，他们二位不认识霍某，。霍某却认识他们，杨龙王威镇黄河，欧老哥名扬四海，何须再作介绍”

欧、杨二人口中谦谢，心里暗惊，怀着满腹鬼路，施礼落座。

蓝衣人自顾又斟满一杯酒，说道：“苗老爷子破例相邀，霍某深感荣幸，今日之会，快慰生平。来，霍某惜花献佛，先敬三位一杯。”

大家刚饮了第一杯，蓝衣人又抢着斟酒，举杯道：“燕山声威霸天下，龙帮英名满江湖，再加上欧老哥的百零八颗飞天阴髅。武林英雄，尽在席间，霍某虽然敬陪末座，也感到与有荣焉。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饮干了第二杯，忙又再斟上第三杯＿

苗飞虎含笑拦住，道：“霍大当家且略停一停，容我这做主人的先说几句话。”

蓝衣人举杯一饮而尽，用面纱擦擦嘴，道：“老爷子要说的，想必是双龙镖局那票红货？”

苗飞虎怔了怔，点头道：“不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朽柬邀诸位来此聚晤，正是为了那一票红货。但不知霍老哥对此事作何打算？”

两人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谈到正题，倒很出杨凡和欧一鹏意料之外，四道精光闪射的目光，不觉都投注在蓝衣人租面黑纱上，要看他如何回答？

蓝衣人却不慌不忙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反问道：“苗老爷子对此事有什么打算呢？”

苗飞虎呵呵笑道：“这还用说吗？咱们干的是什么买卖？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白白错过？”

蓝衣人点点头，道：“英雄所见皆同，在下的打算，与老爷子可谓不谋而合。”

苗飞虎兴奋地道：“那就太好了！我苗飞虎虽不敢自夸仁义君子，却也不是贪婪小人。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事成之后，平摊分享；适才杨帮主和欧老弟都已经同意加盟了，霍老哥，你的意思怎么样？”

飞天铜髅欧一鹏接口道：“只要霍兄加盟共襄盛举，红货到手，在下愿从应得份内提出三成，分赏三位麾下出力弟兄。”

蓝衣人仰面笑道：“财帛分配乃是小事，在下想请教诸位，对这红货的详情，究竟知道了多少？”

苗飞虎道：“这个早已打听清楚了，据说这票红货价值连城，单只议定的护缥酬金，便达四十万两之巨，足够咱们享受一辈

蓝衣人道：“还有呢？”

苗飞虎道：“红货交双龙镖局承运，由太原送到陕西延安府，启运日期就在后天清早，听说是双龙镖局局主，无敌神剑龙伯涛亲自护镖。”

蓝衣人又道：“如此重镖，那龙伯涛既然承应下来，难道就没有特别的安排吗？”

苗飞虎笑道：“龙伯涛已将镖局中得力部属，全部调集太原，准备循渲关大路西行，沿途戒备森严，昼不卸马，夜不熄灯，镖车四周由一百二十名趟子手日夜轮班守护，并且暗中埋伏了火药抬枪……”

蓝衣人没等他说完，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苗飞虎微楞道：“莫非这消息不确实吗？”

蓝衣人笑道：“消息倒很确实，但老爷子如果信以为真，只怕就要上次大当了。”

劳飞虎脸上微微变色，道：“这话怎么说？”

蓝衣人道：“据在下所知，龙伯涛这一路，只是放布的疑阵而已，真正红货却是由副局主‘万字剑’龙伯沧押解，后天午夜启程，取道吴堡，绥德捷径，直赴延安府。”。

杨凡和欧一鹏都不由吃了一惊，骇然道；”这话当真？”

蓝衣人道：“非仅如此，双龙镖局早在半个月前，便已发出《武林帖》，邀约北五省几位颇有名气的高手参与护镖。据说这趟镖走完，双龙镖局也准备要关门歇业，坐吃一辈子了。”

欧、杨二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苗飞虎则面如死灰，紧闭着嘴没有出声。

好半晌，欧一鹏才低声问道：“霍老哥可知道他们邀请到哪几位高手护嫖？”

蓝衣人道：“有关洛大侠王克伦，北邮九槐庄在主徐达，名震西北武林的沧浪客姚继风，以及太行山玉皇顶的神算子柳元……”

欧一鹏恨恨一踩脚，道：“这分途设疑的安排，一定是柳元那小子出的鬼主意。”

杨凡阴恻恻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也须提防那姓柳的虚虚实实，暗中将红货藏在龙伯涛一路。”

宙飞虎大声道：“这容易，咱们四人正好分为两路，分头拦截，不伯他飞上天去。”

蓝衣人却摇头说道：“诸位要怎么安排都好，只别将兄弟计算在内。”

苗飞虎诧道：“为什么？难道霍老哥对这票红货竟知难而。退？”

蓝衣人缓缓答道：“不！咱们‘旋风十八骑’对这票红货志在必得。”

苗飞虎佛然变色，道：“这意思是说，霍老哥准备独吞，不愿与我等共享了？”

蓝衣人又摇摇头，道：“兄弟并没有这个意思。”

苗飞虎道：“那是什么意思？”

蓝衣人仰面吐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旋风十八骑虽然置身绿林黑道，一向只取不义之财。倘若那货主秦御史是位清官，任凭价值巨万，旋风弟兄决不染指。但这笔财物既是贪黑收刮而来，咱们却决不放过……”

苗飞虎抢着道：“旋风弟兄劫富济贫，苗某也素所景仰，可是．这票红货为数颇巨，纵然四段均分，仍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蓝衣人道：“赃官财帛，民脂民膏。那伯是一分一毫，旋风弟兄都不愿让它流人别人的手中。”

这几句话，听得在座三人都变了睑。

苗飞虎冷笑道：“说了半天，霍老哥仍是木愿与咱们合作？”

蓝衣人道。“人各有志，无法相强。正如兄弟如劝诸位放弃这笔红货，诸位一定也不会答应一样。”

苗飞虎强忍下怒火，又遭：“霍老奇既和咱们绝不会罢手，合则两利，分则俱伤，对方邀约的帮手，个个都是硬把手，旋风弟兄自信能独力应付吗？”

蓝衣人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不是霍某夸口，那红货一离开太原府双龙镖局，顶多能走到一半路程，旋风弟兄就有握将它截下来。”

首飞虎道：“如果截不下来呢？”

蓝衣人道：“只要过了一半路程，便任凭诸位下手。旋风弟兄除了全力相助，分毫不取。”

苗飞虎道：“以何处为界？”

蓝衣人道：“黄河为界。镖车一过黄河，霍某人就认输了。”

苗飞虎接口道：“丈夫一言？”

蓝衣人道：“快马一鞭，霍某人说出口的话，从无反悔。”

苗飞虎一翘大拇指，道：“好！我苗飞虎交你这个朋友，镖车未过黄河，咱们决不动手。”

蓝衣人堆座而起，拱手道：“多谢老爷子盛情，告辞了。”

苗飞虎含笑欠身道：“恕不远送。”

蓝衣人深深一缉，转身而去，霎眼间，高大魁梧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九头龙王杨凡便急急道：“老爷子不该答应让他们先动手，旋风十八骑自从出道以来，从来栽过跟头。”

苗飞虎冷哼道：“这一次，他们却栽定了。”

欧一鹏问道：“敢请老爷子早已胸有成竹？”

苗飞虎阴沉地耸肩而笑，道：“这还不简单吗？咱们只须在镖车渡河之前，暗助双龙爆局一臂之力，姓霍的纵有通天本领，又怎能把红货弄到手去？”

欧一鹏先是一怔，继而领悟，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杨凡却神色凝重地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霍宇寰既然决心要独自劫嫖，又何必把那些秘密的消息告诉咱们？”

奋飞虎笑道：“这正是他的聪明处。”

杨凡说道：“怎见得？”

苗飞虎道：“他明知这消息又瞒不过咱们，自然乐得放示大方，做一次顺水人情。”

杨凡道：“可是，若非他自己说出来，咱们并不知道……”

苗飞虎大笑道：“老实告诉你们吧，双龙镖局中，早有我预伏的内线，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说着，轻轻击掌两声．问道：“陈朋来了没有？”

门外应道：“早已来了，现在厅后待命。”

苗飞虎道：“唤他进来。”

门二外高声应诺，不片刻，厅后转出来一名青衣汉子，低着头，垂着手，向上请了个安，说道：“陈朋参见老爷子。”

苗飞虎道：“见过杨帮主和欧老当家。”

“是！”

那青衣汉子恭敬的向杨凡和欧一鹏行礼请安，缓缓抬起头——灯光下，但见他生得浓眉阔口，长长一张马睑，骇然正是往宏发当铺后花园留书的人。

苗飞虎凝目问道：“陈朋，你来了多久了？”

陈朋躬身道：“大约有顿饭光景。”

苗飞虎道：“刚才的经过情形，你都瞧见了么？”

陈朋道：“是的。”

苗飞虎道：“那人面纱覆睑，始终没有露过真面目，你瞧他会不会是真正的霍宇寰？”

“这———”陈朋迟疑了一下，赔笑道：“小的也没有见过霍宇寰的真面目，不敢妄断真假。”

苗飞虎道：“你往宏发当铺下帖子，怎会没有见到本人？”

陈朋道：“回老爷子的话，小的奉命下书，由那当铺老朝奉带至后宅废园，将请帖留在一支竹管内，便退了出来，并未见任何人。”

前飞虎目光如冷电，炯炯注视着陈明，好半晌，才冷冷问道：“这些都是真活？”

陈朋垂手道：“怎敢欺瞒老爷子。”

苗飞虎微微一笑，道：“那么，你出来时，老朝奉交给你一叠东西，那是什么？”

陈朋答道：“是一千八百两银票，小的收存着分文未动，请老爷子过目。”

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个纸包，双手呈上。

苗飞虎微诧过：“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陈朋道：“据说是漩风十八骑，的例规，凡能寻到他们的暗精驿站，传书送信的，必有丰厚的酬赠，一则表示酬劳之意，二则希望送信人守秘，不可对外宣扬。”

苗飞虎嘿嘿笑过：“旋风十人骑不愧神秘大帮，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陈朋道：“说穿了，不过是他们收买人心的手段而已、”

苗飞虎又道：“为什么不多不少，恰好一千八百两？”

陈朋陪笑道：“不瞒老爷子，本来是二千两，被那老朝奉抽去一成回扣。”

在座三人，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苗飞虎点点头，将银票仍旧交给了陈朋，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酬劳，老爷子不会要你的，拿去吧。”

陈朋双手接过，急忙躬身道：“谢老爷子的赏赐。”

苗飞虎道：“好好干，事成之后，老爷子不会亏待你的。”顿了顿，又问道：“那票红货启运的确实日期，定在什么时候？”

陈朋道：“后天清晨，‘疑车’先上路，午夜时候‘正车’才启程”

苗飞虎道：“神算子柳元随那一路车？”

陈朋道：“柳元和九槐庄主都随‘正车’同行，关洛大侠王克伦事先已由潼关北上，准备在吴堡渡口会会，沧浪客姚继风则在绥德等候。”

欧一鹏大喜道：“对方实力分散，这倒是好机会。”

杨凡冷冷道：“你别弄错了，吴堡和绥德都在黄河西岸，对方实力分散，正好便宜了旋风十八骑。”

苗飞虎摆手止住两人，紧接着又问道：“那批红货共有多少箱？分装几车？”

陈朋答道：“只有一箱一车。”＊

苗飞虎一楞，道。“什么？只有一口箱子？”

陈朋道：“小的亲眼见过，那是一口十分牢固的铁皮箱，长约四尺，高宽各三尺，沉甸甸的，要四五名壮汉才抬得动。”

欧一鹏不禁咽了馋诞，咋舌道：“如果装的黄金，怕不要装几十万两？”

陈朋道：“据说箱里没有黄金白银，装的全是古玩珍宝，每一件，都要值上三五十万亩金子。”才

这次，连九头龙王杨凡也不期砰然心动，暗暗吸了一口长气。

苗飞虎沉吟了一下，道：“很好！我现在再交待你两件任务：第一，要全力守护着那口箱子，决不能让别人夺去。第二，回去以后，就将霍宇寰准备半途劫缥的消息，设法透露给双龙镖局，要他们特别留心由太原府至黄河东岸这段路程。”

他说一句，陈朋便应一声，说道：“小的一定遵照老爷子的吩咐去办。”

苗飞虎摆手道：“只要镖车一过黄河，你就可以安心等着领赏了．千万小心行事，回去把！”

陈朋又向杨凡和欧一鹏施了礼，才匆匆去了。

欧一鹏含笑夸赞道：“这位陈兄弟不仅忠诚可靠，办事也极精明干练，真可谓‘强将手下无弱兵’”。

杨凡问道：“不知他隐身双龙镖局中，担任什么任务？”

宙飞虎得意的笑道：“职位虽然不高，却十分重要。”

扬凡道：“是镖师？还是趟子手？”

苗飞虎摇头道：“都不是，他只是这次运货镖车的一名车夫！”

”哦——”杨凡和欧一间间产轻呼，脸上都泛起欣喜之色。

车夫，就是赶车的车把式。这职位果然很低微，却又很重要．天色刚现曙光，双龙镖局的两扇铁箍门霍然打开了。首先露面的，就是那高居车辕上的马脸汉子——陈朋。今天，他穿的是一套崭新青布短装，两只衣袖高高挽起，露出里面洁白的底衫，头上范阳笠帽搭着眉梢，脚下一双多耳麻鞋，外加“倒赶千层浪”的护腿，越发显得意气飞扬，精神抖擞。

那辆镖车，也是沐漆一新，由项蓬到车轴，全用厚实的绒饰掩遮得风雨不透，车子四角，高插着四支蓝底金边的“双龙旗”

环绕嫖车周围，是二十四名青年镖师、三十名趟子手、八名火药抬枪手，以及北邮九槐庄庄主徐达、神算子柳元和双龙镖局的主副两位局主——“无敌神剑龙家兄弟”。

通常镖车启行，趟子手必须徒步在前面“喊镖”和“开道”，只有负责押运的镖师，才能用马匹代步．但今天的情形却一反常规，随行六七十个人，连趟子手和抬枪手在内，人人一匹但马代步，而且，马鞍后面都挂着干粮袋子。

本来安排的“疑车”，也临时取消。无敌神剑龙伯涛决定亲自护镖，提前上路，准备集中全力，用最迅速的行动，通过晋西吕梁山区。

这是因为已获密报。“疑车”的消息已经外泄了，最令镖局中人闻名胆寒的“旋风十八骑”、将在红货未过黄河之前，下手劫镖。

“旋风十八骑”行踪飘忽，来去无踪，对平常镖货极少染指，可是，只要他们出手，就从来没有一次落空的。

龙伯祷知道碰上了棘手对头，所以，镖车一出大门，便喝令快马加鞭，风驰电奔般冲出了太原城，六十余骑健马，前后簇拥着向西疾行。

陈朋似乎也体会到自己责任重大，一路长鞭飞卷，“劈拍”连声，催促着车前那两匹“双套黄膘马”，不停地冲刺狂奔……

一口气赶了二十多里，红日才爬上东山，马匹已经微观汗渍。

神算子柳元扬目前后望了望，低声道：“老大，歇一会吧，别让牲口太劳累了。”

龙伯涛点点头，扬鞭指着远处一片树林，道：“前面便是雷家果园，我已经吩咐人在国内准备了茶水，且到那儿再休息去。”

大队车马驰近，果然看见一片桔子林，树枝上青桔累累，尚未成熟，林边有座凉棚，棚内摆着茶桶和马匹的饮水。

一个老苍头模样的家人，仁立在凉棚外。

柳元挥挥手，道：“车子停在路旁，人不准离鞍，分出四个去棚内取水就够了。”

众人一声应诺，勒住了坐骑，团团将镖车围在正中，四名趟子手滚鞍下马，向凉棚走去。

刚到近前，四个人突然发了一声惊呼，一齐停步。

龙伯涛喝问道：“什么事？”

其中一名趟子手指着那老苍头道：“刘管事他……他……他……”

龙伯涛低声对龙伯沧吩咐说：“留神镖车，愚兄去瞧瞧。”

托一口真气，飞身离鞍，凌空掠至棚边。

他身形刚刚落地，一条人影也紧接着疾闪而到，却是神算子柳元。

两人同时飞落，注目之下，也同时吃了一惊。

那老苍头刘福，瞠目张口，呆呆站在日影下，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拜匣。

拜匣中，除一份大红帖子外，还有一柄用薄纸剪成的纸刀。

神算子柳元脸上微微变色，正要伸手去取那拜匣，龙伯涛急忙喝止道：“且慢！谨防匣上有毒。”

柳元苦笑道摇摇头，道：“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纵要下毒，也尽可下在茶水中，龙兄不必多疑。”

说着，取过了拜区，果然毫无异状。

尤伯涛打开那份大红拜估，只见帖上写着——

旋风弟兄，劫富济贫。

江湖共仰，绿林独尊。

惩贪取镖，势在必行。

奉帖致意，留刀示警。

帖未署着“霍宇寰顿首”。

龙伯涛怒哼一声，道：“好狂的口气！”

柳元轻吁道：“也难怪他狂，咱们的一言一动，他都了若指掌，事情才开始，咱们就落在下风了。”

龙伯涛道：“依柳兄揣测，他们什么时候会下手？”

柳元凝容遣：“他既然已经留刀投帕，交待了江湖礼数，从现在开始，随时随地都可能下手。”

龙伯涛心头一震，不由自主探手按着剑柄，纵目四下张望。

柳元微微一笑，接着又道：“不过，他也应该有自知之明。这一次，双龙镖局已精锐尽出，加上徐庄主和小弟等人，要想从咱们手中取走红贷，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龙伯涛奋然道：“对！我就不信他霍宇寰真是三头六臂，拼了身家性命，咱们也要斗斗他。”

柳元没有接口，自顾将那份拜帖和纸刀折好，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然后举步上前，在刘福背心上轻拍一掌。

刘福“哇”地一声，吐出一日浓痰，两腿—软，跪倒地上，叩头如捣蒜，连声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龙伯涛寒着脸问道：“你一向做事很谨慎，怎么会者了人家的道儿？”

刘福道：“老奴正在准备茶水，来了一个妇道人家，要讨点水喝，没想到她会从背后点了我一指头，又塞给我这个盒子。”

龙伯涛道：“那女子多大年纪？作何打扮？”

刘福道：“约莫二十七八，三十岁不到，穿一身大红衣裙，是个麻脸。”

龙伯涛埋怨道：“平时我是怎样告诫你们的？行走江湖，对僧道、妇女和残废人最要留意，你年纪一大把，怎会这般糊涂……”

柳元道：“事已如此，不必再责怪他了。还是叫大伙儿用些条水，早早上路要紧。”

龙伯涛道：“这些茶水能喝么？”

柳元笑道：“为什么不能？我说过，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

于是，拓了招手，叫四名趟子手搬取茶水，分送给大家饮用。

人马歇息了一顿烟的时光，果然证实茶水中并未下毒。

柳元又道：“由这里再往前去，绕过狐堰山，便进入吕梁山区，这段路最为险恶，必须预先作好准备。”

龙伯涛道：“全仗柳兄调度。”

柳元道：“从现在起，先派出十名趟子手分两拨在前探道，每拨五骑，彼此相距木得超过三里，必须要呼应方便，随时连络，另外再留两位镖头和五名趟子手殿后，距离也以三里为限，车马尽全速赶村，午夜之前要赶到吕梁山下。”

尤伯涛道：“那岂不是要在山中过夜了么产？”

柳元道：“不妨。我知道吕梁山下有一处回回村，居民都以养马为业，那儿的村长与我曾有数面之识，咱们只须在村中略作休息，然后换马连夜上路，天明便已离开山区，衔接上离石县的官道，就不必担心了。”

众人听了，尽皆振奋。九槐在庄主徐达催促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龙兄快快分派人手。早些动身。”

龙伯涛立即传话，派出探道与殿后的趟子手，大队车马，顺序启行。

这办法果然很有效，一路侦骑络绎不绝，前后十余里范围内，任何风吹草动，全逃不过探马的监视。

整整一天，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可说马不停蹄，人不离鞍——这一天，竟赶四五百里路。

夜暮时分，吕梁山的主峰业已在望。

龙伯涛道：“那村子还有多远？”

柳元道：“快到了，就在那边山峰脚下。”

众人顺着所指方向望去，远处山峦阴影下，果然有几缕淡淡的炊烟升起。

炊烟，使人不期然联想到热腾腾的茶汤和香喷喷的饭菜，大家都情不自禁，暗暗咽了一口馋水。

龙伯涛振臂大呼道：“回回村快到了，哥儿们，上紧些！”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纷纷扬鞭催马，向前赶去。

谁知就在这时候，忽见一骑探马，高举着红桩，飞驰而回。

柳元急忙约住队伍，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探路的趟子手气淋淋答道：“前面村口外，发现有人刻字告警，小的们不敢进村，特来通报。”

龙伯涛诧异道：“是谁刻字告警？刻的是什么字？”

那名趟子手摇头道：“不知道是谁在村口大石上刻了字，警告镖车不可驶进村子。”

柳元惊讶道：“有这种事？龙老大，咱们同去看看。”

两人飞骑越前，果然在距离村口里许处，发现路旁有块大石，石上刻着几行字——“村中预布陷讲，镖车万勿驶入。由此西行，步步艰险，千析谨慎。”

龙伯涛瞠目道：“这是谁留的字？看语气，倒像眼咱们是朋友。”

柳元没有回答，径自下马，仔细观察右上字迹和附近泥地草丛，又放目四下眺望，许久没有开口。

龙伯涛道：“你看出了什么？”

柳元摇摇头，道：“我只是在奇怪，这刻石留字的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龙伯涛道：“他留字告警，提醒咱们谨慎，自然是好意了。”

柳元微微一笑，道：“只怕未必。”

龙伯涛道：“为什么？”

柳元指着附近草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说道：“此地本来没有石块，那人为了留字，特地从十余丈外搬来这块大石，又用类似‘大力金刚指’的功夫，在石上刻字告警，其人功力之高，武林中并不多见。”

龙伯涛点头道：“不错。”

柳元又道：“他既然具有这样高强的身手，必非无名之辈，留字告管果是出于善意，何以连名号都不肯留下？”

龙伯涛道：“或许他为善不欲人知，只愿在暗中帮助咱们。”

柳元道：“果真如此，他就不会等到天色已晚，再在村口刻石留字了。试想，现在时已入夜，附近又没有别的村庄，咱们不进回回村，势必要在乱山中露宿，人困马乏，那不是更危险吗？”

龙伯涛骇然道：“照这样说来，这留字的人可能就是霍宇寰了。他放布疑阵，使咱们不敢进村中休息换马，才好趁机下手。”

柳元道：“当然有此可能。不过，他若预先在村中布下陷阱，等候咱们去自投罗网，也同样很有可能。”

龙伯涛困惑地道：“那——咱们究竟还进不进村里去呢？”

柳元略作沉吟，断然道：“我以为还是照原订计划，进村休息换马，然后连夜上路的好。”

龙伯涛道：“万一霍宇寰其在村中布置了陷阱……”

柳元逆：“两害相遇取其轻。咱们只要小心提防，不在村中久留，霍宇寰未必便有下手的机会，相反地，如果露宿荒山，这一夜必然难以平安度过。”

龙伯涛想了想，迢：“既然柳兄认为进村较好，咱们就进村去吧。”

柳元道：“请你传话要大队暂留在村外候命，咱们俩先去拜访村长，再作决定。”

龙伯涛依言行事，将大队留在村口外，自己和柳元仅带领四名镖师随行，并骑入村。

回回村实际就是一座宽敞的山谷，左右高山环抱，拥着数千顷一大片草原，谷内气候温暖，水草茂盛，只在谷口建了一道木栅，便成了天然的绝佳牧场。

村中约有七八百户居民，全以蓄牧养马为业，村长姓自，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和神算子柳元乃是旧识。

柳元在谷口通报姓名，不多一会，白村长便亲自迎了出来，连声道：“稀客！稀客！酒菜都凉了，怎么这时候才到呀！”

柳元听了这话，不禁一楞。

紧接着，白村长又向龙伯涛含笑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双龙镖局的龙局主了，贵客光临荒村，请怨老汉末及远迎，村里已经准备好停车休息的地方，为什么不让镖车一齐驶进来呢？”

龙伯涛瞠然如痴，也惊得呆了。

白村长是位热诚长者，又忙着吩咐启开村口木栅，派人清理马栏槽房，准备安顿车辆，又殷勤约柳元等人到自宅款宴——真个是：山村闻客至，倒履息相迎。

柳元忍不住诧问道：“老人家好像早知道咱们要来，莫非竟能预卜先知？”

白村长呵呵笑道：“老汉又不是神仙，怎能预卜先知，这消息是一个朋友事先告诉的。”

柳无道：“敢问老人家的贵友是——”

白村长得意地道：“提起老汉这位朋友，诸位一定也听见过他的名号，此人就是武林中顶顶有名的侠盗，纸刀霍宇寰。”

龙伯涛听得心头一震，几乎要惊呼失声。

柳元脸上也微微变色，但仍强颜作笑，又问道：“老人家跟那霍宇寰是好朋友么？”

白村长道：“他不仅是我们全村村民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大恩人。有一年，山区干旱成灾，溪流枯竭，草木木生，若不是霍大当家慨伸援手，由百里外替我运来粮草食水，全村人畜都要饥渴而死了。”

柳元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白村长似对霍宇寰有着无限的钦佩和尊敬，接着又道：“提起这位霍大当家，真是我们穷苦百姓的万家生佛，大江南北、黄河两岸，谁没受过他的接济援助？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他的真正面貌，但家家都供奉着他的长生牌位，诸位若不信，待会儿进村子里可以看看。”

柳元默然无语，龙伯涛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白村长又道：“今天午后，霍爷忽然驾临村中，是他亲口告诉老汉，说诸位押解着镖车，傍晚时分就要到达，叫我们好好准备招待。村民们知道诸位是霍爷的朋友，都高兴的了不得，整整忙了一下午，专等诸位驾到，饮食草料和房舍，全替诸位准备妥当了。”

柳无道：“霍爷现在何处？”

白村长道：“他有事不能久留，略坐一坐便走了。但诸位尽可放心，霍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诸位到了村子里，就跟回到家里一样，今夜好好地休息一宿，明日再恭送上路。”。

正说着话，蹄声入耳，镖车和大队人马，已经被村民们簇拥着进了村口，全村居民扶老携幼，夹道相迎，好不热闹。

龙伯涛悄悄拉了柳元一把，低声道：“怎么办？咱们这是闯到贼窝里来了！”

柳元摆摆手，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先陪着姓白的，不要露声色，待我布置一下。”

于是，吩咐镖车就在村口空场上顿往。四周以马匹环绕，隔离闲杂村民，场中燃起雪亮的灯火，周围分布火药抬枪，数十名镖师兵刃随身，马不卸鞍，把守得直如铁桶一般，另外又暗暗分派趟子手，控制了村口出路，以防变政。

白村长看了不解，问道：“诸位远来，想必都已劳累了，为什么不让大家进屋里休息休息呢？”

柳元肃容道：“不瞒老人家说，我等护送的镖货，关系十分重大，倘有闪失，不仅我等承当不起，更会累及贵村数百户身家性命，还是谨慎些的好。”

白村长道：“这一点，诸位尽管放心，镖车进了村子，我们就有责任护卫安全，诸位是霍爷的朋友，谁也不敢擅动车上一纱一线。”

柳元道：“老人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防范未然，总是好的。”

白村长道：“难道要让他们不眠不休，整夜看守着镖车么？”

柳元摇头道：“不，咱们只想在村中略作休息，午夜之前，就要动身上路了。”

白村长讶道：“何须这般急迫？”

柳元道。“重任在身，难由自主，咱们还想跟老人家相商一件事。”

白村长道：“什么事？诸位只管吩咐，只要我们办得到，一定照办。”

柳元道：“咱们急于赶路，人虽无碍，马匹却不堪负担，老人家如能替咱们换一批马匹，委实感激不尽。”

白村长笑道：“这是小事，村中有的是马匹，等一会，老汉让他们赶出百匹良马，由诸位挑选就是了。”

柳元连忙道谢，同至白村长宅中，果然，正厅上早已准备了一桌丰富的酒荣。

大家叙礼人座，随即开席。

龙伯涛等人都怀着鬼胎，酒菜皆不敢先用，拈着举杯，莫不小心翼翼——结果，却证明全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酒菜内既无迷药，也没有下毒。

这一来，众人越加困惑了。

看情形，白村长的确出于一片热诚，绝没有丝毫恶意，难道他并不知道霍宇寰劫镖的计划？

霍宇寰有思于村民，若要下手劫镖，在这里是最有利的，为什么还不见动静？

村外刻石留字的人，又会是谁呢？

柳元心中纳闷，便藉口入厕，退席而出，暗中巡察各处，在村子里绕了一周，丝毫未发现可疑的事物。

镖车停在空场上安然无事，守车的镖师和趟子手们，都轮流用过了酒饭，也毫无变故。

柳元重又返回入席，私下把所见情形，告诉了龙伯涛。

龙伯涛皱眉道：“依我猜想，霍宇寰是不愿连累村中百姓，所以没有把劫镖的计划告诉白老头。”

柳元摇头道：“可是他到村里来是为了什么？他纵然无意在村中下手，也犯不着招待咱们。此中必有跟跷。”

龙伯涛道：“或许他是故意让白老头绊住咱们，以便在前途布置等候。”

柳元道：“我也怀疑他是别有图谋。总之，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仍照原计划，连夜动身为妙。”

龙伯涛点头道：“好的。”’

商议定妥，立即起身告辞。

白村长挽留不住，只得满怀歉意道：“诸位既然坚持要走，老汉也不敢强留，我这就去吩咐准备马匹，替诸位换马。”

于是，传下话去，不多一会，马匹已送到指定地点，由龙伯沧亲自挑选，配好鞍橙，换下了疲马。

白村长直送到村口木栅外，兀自依依不舍地道：“诸位由延安府回程时，务必请再来敝村，多盘桓几日。”

柳元拱手道：“自当造访。老人家若见到霍爷，也请替咱们多多致意。”

龙伯涛接口道：“咱们与霍爷黑白殊途，向少亲近，想不到今夜反承他如此关顾。”

白村长笑道：“霍爷虽然置身绿林，却是位坦荡热诚的君子，诸位与他相处久些，就知道他的为人了。”

柳元也笑了笑，道：“但愿有一天，让咱们多了解这位绿林怪杰一些。”

龙伯涛一挥手，大队车马顺序启行，迤逦离开了回回村。

一出村外，柳元便吩咐加鞭。小路本已崎岖难行，深夜更不易分辨路径，车马进行间，苦不堪言。但柳元仿佛在逃避什么，连声催促赶路，片刻也不许耽延。

一路疾行，驰出四十余里，沿途除了偶尔惊起一群群宿鸟，什么事故也没有发生。

龙伯涛不由长吁了一声，道：“看来是咱们太多疑了……”

柳元却摇头道：“现在断言还嫌太早，离开山区之前，随时都可能出事。”

龙伯涛道：“那霍宇寰若要下手，此时应该已有行动了，怎么会这样平静？”

柳元道：“风雨欲来，总有一段沉闷的时候——”

话犹未毕，前面一声惊呼，似有人翻身落马。

尤伯涛急忙喝令停车，问道：“怎么一回事？”

一名趟子手呻吟着答道：“小的这匹马，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失蹄倒了下去。”

龙伯涛喝道：“马匹失蹄是常的有事，谁叫你大惊小怪的胡嚷的？快把马拉起来！”

那趟子手呐呐道：“可是……这马口里吐着白泡沫，已经死了……”

龙伯涛吃惊道：“什么？死了？”

他一提丝经，正想催马上前去查看，不料身下一虚，自己所骑的马，也突然口喷白沫，跌倒地上。

紧接着，“噗通”连声，前后左右又有十余匹马倒地不起，队伍顿时大乱。

柳元飞身下马，大声道：“不许呼叫，大家弃马燃火，围护镖车。”

其实，未等他吩咐弃马，数十匹刚由回回村掉换来的马，业已纷纷倒毙，连拉车的也木例外。

众人慌忙撤出兵刃，亮起火把，团团围住镖车，口里虽然不敢大呼小叫，心里却噗通通直跳。

闪耀的火光下，触目遍地马尸，这情景，的确够令人胆寒了。

龙伯涛顿足骂道：“姓白的老匹夫实在可恶，满口假话，一肚子坏水，下次遇上决不饶他……”

回头又向龙伯沧抱怨道：“你也太糊涂了，挑选马匹时为什么不当心？人家弄了手脚你也不知道？”

龙伯沧摇头叹道。“谁想得到他们会在马匹上弄鬼呢？早若知道，就不该跟他们换马了。”

九槐庄主徐达说道：“事已至此，抱怨也没有用，倒是快想个办法，早早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龙伯涛过：“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咱们人可以徒步，这辆车怎么办？”

柳元摆手道：“大家先不要性急，那白老儿既在马匹上弄了手脚，必有目的。或许旋风十八骑就在近处何机发动，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这句话，听得众人心里一阵惊悸，果然都安静下来．柳元吩咐道：“徐兄负责保护镖车，就用这些马尸作掩护，布置火药抬枪；龙老二带几名趟子手，多扎火把备用，务必要使镖车四周保持明亮，“龙老大和我分头搜索附近，查看有没有”埋伏。”

众人依言而行，刹时间，添了数十支火炬，将镖车四周照得雪亮通明，人人兵刃出鞘，严密戒备。

柳元和龙伯涛分别搜查附近，结果却一无所见。

龙伯涛惑然道：“那霍宇寰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第二章　夺镖护镖

柳元沉吟良久，道：“我想他不外有两个目的，一是处处设疑，打击咱们的心理，二是尽量拖延咱们的行程，以便从容布置下手。”

龙伯涛道：“如果真刀真枪动手劫镖，倒也落个爽快，像这祥疑神疑鬼，一夕数惊，却叫人受不了。”

柳元道：“事到如今，受不了也得受了。他越是故布疑阵，咱们越要镇静应付，稍犯急躁，正好坠入他的圈套。”

龙伯涛道：“难道咱们就困守在这里，等他来宰割不成？”

柳无道：“当然不。”

龙伯涛道：“那该怎么办呢？”

柳元一字字道：“仍按原来的计划，继续上路。”

龙伯涛道：“可是……这些马匹……”

柳元道：“没有马匹，可以徒步。霍宇寰想使咱们迟缓行程，咱们就偏不中他的计。”

龙伯涛道：“人可以步行，镖车怎么办？”

柳元毅然道“以人代马，轮流拉车。”

这话一出口，顿时群情哗然。

大伙儿心里都起了反感，忖道：“这算什么好主意？一路上安安稳稳并无事故，偏你一个在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放着村里的暖坑软被不准休息，却把人当畜牲支使，你动动嘴皮子不要紧，咱们可就成了牲口了。”

镖局伙计平素都是养尊处优的“达官爷”，几时干过这拉车的差事——众人口里不敢说什么，神情间却流露出了不悦之色。

柳元只作不知，大声道：“除了八名火药抬枪手之外，其余的五人为一组，轮流拉车赶路，天亮以前，无论如何要脱离山区。”

大伙儿委屈受命，反感越深。有人低声发着牢骚，说道：“咱们又不是吃草长大的，又要拉车，又要跟马跑得一样快！”

也有人啼咕道：“看来咱们双龙镖局，要改名为三龙镖局罗……”

闲言冷语，柳元只当没有听见，又将其余人手，分派在镖车前后戒备，又命八名抬枪手填弹上药，随护在两侧……

正忙乱间，九槐庄主徐达突然低呼道：“听！那是什么声音？”

人群立即肃静下来，凝神倾听，发觉意是一阵急剧的马蹄声。

不知是谁脱口叫道：“旋风十八骑！”

这五个字，就像五声霹雳，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

大伙儿哗然惊呼，纷纷向后倒退，有的抛了火把，有的急觅掩蔽。五名趟子手刚刚挽起车杠，也丢下就跑……

柳元沉声喝道：“不许乱跑，大家高举火把，退到镖车旁边去，抬枪手向前待命。”

龙伯涛兄弟和九槐庄主徐达，都拔出了随身兵刃，分站镖车四边，蓄势而待。

马蹄声由远而近，荒山静夜中听来，一声声就像敲击在众人心坎上。

镖局中人都久闻“旋风十八骑”的威名，却很少有人见过十八骑的真面目，大伙儿又是畏惧，又是好奇，个个捏着冷汗、瞪大眼睛，眨也不眨望着马蹄声来处。

蹄声来自西南方山道，正是镖车的去路。

龙伯涛哑声道：“柳兄，不能让他们太逼近，只要看见人，就用抬枪轰他们。”

柳元点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交谈中，山道上出现了几点暗影，向镖车疾驰而来。

龙伯涛喝道：“拾枪手准备点火！”

八名抬枪手应声举枪，晃燃了火措子。

柳元突又摇手道：“且慢！来的好像只有三四匹马。”

龙伯涛道：“别管多少匹马，也作让它冲近镖车。”

柳元道。“不要鲁莽，先派几个人迎上去，用绊马索截住它。”

龙伯沧应声道。“我去！”

一招手，带了几名趟子手，各携绳索，迎上前去，远远布下两道绊马索。

转眼间，四骑快马已风驰电奔般冲到。

龙伯涛一声暗号，绊索齐起，当场将四骑马绊倒截住。

可是，奇怪得很，四匹马都鞍钦齐全，却空无人影。

龙伯沧在其中一匹黑马的鞍袋中，找到半幅布巾，布巾上潦草写着八个字——

“奉上马匹，速离险地。”

柳元看了，盾峰微皱，亲自取了一支火把，又将四匹马仔细搜查了一遍。

绕到马股后侧，忽然轻“哦”了一声，冷笑道：“果然是他。”

龙伯涛道：“他是谁？”

柳元道：“从笔迹分辨，与回回村外刻石留字的是同一个人。”

龙伯涛诧道：“这人三番两次暗中相助，应该是咱们的朋友，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柳元哼道：“暗中相助的人，未必便是朋友。”

龙伯涛一楞，道：“为什么？”

柳元用火把指着马匹后臀，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个圆形的烙印，中间有个豪体“燕”字，如非细看，不易发觉。

龙伯涛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是燕山三十六寨的马匹！”

柳元点点头，道：“现在你相信了吧？有时候，为了利害关系，敌人也会互相帮助的。”微顿，接着又道：“咱们一离开太原，我就在怀疑苗飞虎坐镇燕山，是北五省绿林道上最有势力的总瓢把子，红货消息既已泄漏，他们怎会毫无动静？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尾随着。”

龙伯涛道：“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动镖，反而留字示警，又送咱们马匹？”

柳元逆：“这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或许他们另有安排，或许为了不愿与旋风十八骑正面冲突，总之，‘黄鼠狼给鸡拜年’，不会存着好心。”

龙伯涛摇头道：“那咱们应该怎么处置？”

柳元道：“为分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照目前的情形推断，苗飞虎跟霍宇寰没有合作，这是对咱们最有利的，若能利用他们互相牵制，平安渡过黄河，再得关洛大侠王克伦和沧浪客姚继风两位会会接应，就不怕他们动手了。”

龙伯涛道：“既然这样，咱们也就不要客气，四匹马照单全收，早些动身好了。”

随即吩咐将马匹套上镖车，继续赶路。

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镖师和趟子手们，有这四匹马，大伙儿就不用拉车吃苦了，可是，他们却没想到，镖车有马匹曳拉，其行必速，人也得徒步追随，那份艰苦并不比拉车轻松多少。

更想不到的是，他们离去之后不久，回回村的十余名村民便随后赶到。

这些村民，每人背着一只水袋，竟把死马当作活马医，，用竹管拗开马嘴，给那些倒毙的马匹，各准了几口药汁。

不过盏茶光景，七十匹“死”马居然全部复活了。

村民一面清点马匹数目。一面说道：“霍爷总忘不了照顾劳人，他答应送我们七十匹马，果然一匹也不少。”

其中一人笑道：“我们白赚七十匹好马，那些达官爷可就惨了，由这儿到离石县，少说还有二百里山路，够他们跑的啦！”

不错，二百里山路，的确是够人“跑”的了。尤其人要和马车竞“跑”，那滋味尤其不好受。

镖车抵达离石县城，已经是第二天午后，可怜那些镖师和趟子手们，一个个鞋也破了，脚也肿了，狼狈得不成人样。

柳元等人虽然还勉强支持着。实际上也已疲惫不堪。所幸一路上平静无事，并未再与旋风十八骑或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马遭遇。

离石县距黄河渡口，只有一天路程，沿途又是宽敞的官道——镖车进入城中，众人才算松一口气。

龙伯涛吩咐镖车直驶西大街的“连升客栈”，将全部客房包租下来，一面安排食宿休息，一面命人上街购马，准备第二天转用。

柳元问道：“龙兄是打算在这儿住宿过夜吗？”

龙伯涛点头道：“大家赶了两天一夜的路，实在不能再走了，咱们只住一夜，明天就上路。”

柳元正色道：“赶路辛苦是实情，休息购马也很应该，但绝对不能在此地过夜。”

龙伯涛道：“那又为什么？”

柳元道：“霍宇寰沿途故布疑阵，燕山人马一路尾随不舍，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正是在等待适当的机会，只要咱们一停下来，就无异告诉他们下手的机会到了。”

龙伯涛苦笑道：“我何尝不想早些动身，可是，这一夜山路赶下来，伙计们委实支持不住了。”

柳元道：“休息自然要让他们休息，但必须分为两班，一半人休息，另一半人护守镖车，每班轮流两个时辰，到午夜时分，便继续上路。”

龙伯涛道：“为什么一定要午夜上路呢？咱们可以轮班防守，等天明再走不行吗？”

柳元道：“天明再走，赶到渡口已是黄昏时分，咱们这许多人，必定来不及渡河，如果午夜动身，明天中午抵达渡口，既可从容载波，又易于防范偷袭。”

龙伯涛想了想，道：“好吧，就这么办吧。”

柳元又道：“咱们四人也分为两班，徐兄和龙老二先休息，你我负责前两个时辰，各带四名始枪手，必须寸步不离镖车。”

分配妥定，依议而行，轮到值班的人，难免满腔牢骚，一肚子不情愿，那些轮到休息的却迫不及待，奔进卧房，身子才放平，便一个个都发出了鼾声。

柳元和龙伯涛携带随身兵刃，搬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分坐在镖车两侧，当真是目木交睫，寸步不离。

时间平静中流逝，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天色渐渐地入夜，龙伯涛长吁一声，站起身来，说道：“柳兄也该去休息一会了。”

柳元摇头道：“我还支撑得住，倒是已经休息过的，该叫他们起来换班交替，大家小睡片刻，才好赶路。”

龙伯涛沉昨了一下，笑道：“反正只有两个时辰，索性我也不睡了，让徐兄他们多睡一阵吧。”

于是，又坐下来，只命镖师和趟子手们开始换班，自己和柳元准备坐镇到午夜。

两批人手正在换班，忽见客栈掌柜双手捧着一只拜匣，匆匆进来通报道：“龙爷，有客人拜访。”

龙伯涛打开拜匣一看，顿时它形于色，忙问道：“人在哪儿？”

客栈掌柜道：“现在前面正厅中。”

龙怕涛连声道：“快请！快清！”

一面将拜帖递给柳元，一面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正疲累不堪，恰好来了接应。”

柳元展开拜帖，只见上面写着——“洛阳王洛天顿首百拜。”不觉皱了皱眉头，问道：

“这王洛天是谁？”

龙伯涛道：“柳兄何其健忘？这位洛天侄儿，就是关洛大侠王克伦的独生子，前年他爹六旬大寿，你不是也见过吗？”

柳元哦了一声，道：“莫非就是那小名叫做‘大庆子’，说话举止带着女人味道的小伙子？”

龙伯涛笑道：“正是他。”

柳元又皱皱眉头，道：“听说那孩子不大成器？”

尤伯涛点头道：“若论那孩子的天资秉赋，原是可造之材，尤其一手剑术，已获王老哥六七成真传，可惜自小就娇纵惯了，喜好在女人堆里鬼混，被他老子狠狠揍过几次，据说这些年已经改多了……”

正说着，一位白衣书生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

那书生约莫有二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腰悬一柄白丝稳的短剑，举步之间，细碎轻盈，果然有些女孩儿家模样。

他来到近前，未语失笑，双手一抱拳，细声细气道：“龙大叔，您好？”

龙伯涛含笑点头，道：“好！快见过这位柳叔叔。”

白衣书生又向柳元飞过来一道眼风，拱手道：“小任王洛天，拜见柳叔。”

柳元欠身还礼，道：“不敢当。”口里说着客套话，暗中又皱了皱眉头。

龙伯涛一面挥手命坐，一面问道：“贤任怎么恰巧也在离石城内？”

王洛天道：“家父接到龙大叔的武林帖，依嘱北上接应，特命小侄先一路迎上来，协助龙大叔护送镖车，小侄也是傍晚才到，听说大叔住在这儿，所以寻了来。”

龙伯涛又问道：“令尊现在何处？”

王洛天道：“家父直接去吴堡渡口等候，大约明天一早就可。以赶到那儿。”

龙伯涛感叹道：“这趟镖，劳动诸亲好友，连贤侄也跟着奔波辛苦，实在惭愧得很。”

王洛夫笑道：“朋友互相帮助，本来是份内应该的嘛，龙大叔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目光流转，望了镖车一眼，问道：

“一路上没有发生意外吧卢

龙伯涛道：“托天之幸，还算有惊无险。”

王洛天又问道：“听说大叔这趟承保的是一份重镖，怎么就只有这一辆车吗？”

龙伯涛点头遗：“正是只有这一辆车。”

王洛夫似乎充满了好奇心，又道：“这么说，车里的东西一定很贵重了？”

龙伯涛道：“不错，是很贵重。”

王洛天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龙伯涛道：“是一口箱子。”

王洛天诧异地道：“全部镖货，就只有一口箱子？”

龙伯涛点了点头，道：“正是。”

王洛天道：“一口箱子能装多少东西，再贵重，想必也有限了。”

龙伯涛微微笑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货生出价托运，咱们只管替他运到，责任便完了。”

王洛夫道：“但镖行的规矩，事先总要验镖呀？”

龙伯涛道：“那也不一定，如果货主愿出重金，并且预付价款，也可以拒绝验镖。”

王洛天喃喃自语道：“为了区区一口箱子，出动这么许多高人，箱子里放些什么，却没有人知道，这倒是一件奇怪事。”

忽然目光一抬，道：“小侄想看看那口箱子，不知行不行？”

龙伯涛迟疑道：“这——”

王洛夫道：“我只站在车外，看看它的形状，有什么关系呢……”

柳元突然截口道：“不行。”

他一直坐旁边没有说话，这时突然开了口，语气竟十分不善。

王洛夫睑上掠过一道诧异之色，耸肩笑道：“不行就不行好；啦，柳大叔又何必生气嘛？”

柳元霍地站起身来，冷冷道：“光棍眼里不揉砂子。朋友，你别以为挂着洛阳王家的招牌，就能骗得过柳某人。”

龙伯涛急问道：“柳兄，这是怎么回事？”

柳元反手撤出肩后铁笔，沉声道：“这女人根本不是王克伦的儿子，她是旋风十八骑派来的奸细！”

话一出口，群情展骇，环绕镖车四周的镖师和趟子手们，莫不惊呼失声。

龙伯涛慌忙拔剑跃起，大喝道：“围住她！”

镖师们一声应诺，各挥兵刃便持扑上前来。

柳元举手拦住，道：“你们守护镖车，不准离开，来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那书生端坐椅上，动也没动，微笑着说道：“柳大叔真是越说越玄了，小侄分明是王洛天，怎么硬指我是个女人呢？”

柳元哼道：“王洛天虽然有些娘娘腔，但他终究是个男子，至少，男子喉头有结，也不会在耳朵上穿针孔。”

书生不由自主摸了摸耳朵和喉部，仍然神态自若地笑道：“就算你猜的不错，顶多证明我是女扮男装，你又凭什么说我是旋风十八骑派来的？”

柳元一扬手中拜帖，冷笑道：“就凭这个。”

书生道：“那只不过是张拜帖，没有什么不对呀？”

柳元道：“洛阳王家和双龙镖局是知交好友，你用拜帖求见已经启人疑窦，更不该在字迹上留下破绽。”

书生轻哦道：“字迹怎么样？”

柳元道：“这帖上‘顿首’两个字，与上次霍宇寰留帖的字迹，出干同一人手笔，你还想抵赖么？”

那书生忽然仰面大笑，连声道：“佩服！佩服！神算子果然明察秋毫，名不虚传。”“龙伯涛喝道：“你既然认输，还不束手受缚？”

书生缓缓站起身来，含笑道：“可惜柳大侠只猜对了一半，在下虽然不是王洛天，却也不是女人。暗！诸位请看——”

说着，举手向脸上一抹，容貌立变。

本来唇红齿白的小伙子，突然变成满睑腊黄的中年人，耳朵上的针孔消失了，颈项间也露出了高突的喉结。

这些变化，真如魔术，只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惊讶莫名。

书生重又拱手施礼道：“雕虫小技，不值识者一晒。在下只是久仰神算子柳大侠的盛名，特来拜识，并无恶意。”

柳元目光如电，炯炯注视书生的脸，问道：“朋友，高姓大名？”

书生笑道：“在下罗永湘，匪号‘百变书生’，在旋风兄弟中排行第三。”

龙伯涛喝道：“你是霍宇寰的手下，还敢说没有恶意？”

百变书生罗永湘微笑道：“龙局主但请放心，在下孤身前来，决没有带一个帮手，更没有动手劫镖的打算。”

龙伯涛道：“那你来干什么？”

罗永湘道：“奉霍大哥之命，特来送个口讯。”

柳元接口道：“请说。”

罗永湘回顾了一眼，道：“两位这样剑拔弩张，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咱们何不坐下来再谈？”

龙伯涛冷哼道：“你要坐尽管请坐，咱们镖货在侧，职责悠关，恕不奉陪。”

罗永湘淡淡一笑，道：“既如此，在下就告罪坐下了。”

他不仅自顾坐下，而且翘起了二郎腿，悠闲的晃了晃，才说道：“旋风十八骑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虽然寄身绿林草莽，凡事未逾‘仁义’两字，咱们武林中人，锄强扶弱，视为本分。恨的是赃官奸邪，敬的是忠臣义上，诸位都是正道侠土，成名高人，想必定能明辨善恶是非，洞察正邪忠好吧。”

柳元点头道：“这些道理，一咱们当然很明白。但保镖承运，也是正当行业，同样凭本事换取代价，并不违背仁义两个字。”

罗永湘道：“保镖虽是正当行业，如果管赃官护送不义之财，就末免有亏道义了。”

柳元微笑道：“赃官头上并没有刻字，是否不义之财，也不能仅凭传闻臆测，吃了镖行饭，总没有先查镖货来源，再决定承镖的道理。”

罗永湘道：“秦御史贪赃枉法，尽人皆知，难道双龙镖局独不知道？”

柳元道：“旋风兄弟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太原秦府劫取，却要在运送途中下手？”

罗永湘道：“咱们自然不知他贪污所得的财物存放何处，是以无从下手，如今龙局主如愿将镖货退回太原，咱们自然不会放过它。”

柳元问道：“这就是霍宇寰要你带来的口讯？”

罗永湘点头道：“正是。旋风兄弟对这批赃货势在必得，霍大哥为了不愿与双龙镖局伤了和气，才命我专程致意，只要允局主应允，原车原货折返太原，咱们霍大哥宁愿如数照付酬金。并且承担镖局一切开支损失。”

柳元耸肩一笑，道：“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可惜太晚了。”

罗永湘道：“镖车尚未离境，怎说太晚了？”

柳元正色道：“生意人以信诺为先，双龙镖局除非不接这笔生意，既然接了，就没有退镖的道理。”

罗永湘道：“但旋风兄弟决不会让这笔镖货渡过黄河，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诸位应该想想后果。”

柳元道：“咱们无意与绿林道上朋友为敌，如果道上朋友一定要跟咱们作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罗永湘脸色微变，道：“这么说，诸位是决心要维护赃官，拒纳忠言了？”

龙伯涛接口道：“咱们只知对货主尽责，不管它谁是赃官？谁是清官？”

罗永湘冷笑道：“龙局主，咱们虽是初会，彼此也该曾有耳闻，旋风十八骑自从出道，还没有失过手。”

龙伯涛大声道：“双龙镖局开业迄今，也没有砸过招牌。”

罗永湘拂袖而起，道：“很好！在下言尽于此，告辞了。”

“站住！”

喝声入耳，身后门户蓬然大开，九槐庄主徐达和万字剑龙伯沧并肩走了出来。

紧接着，步履纷纷，大批镖师和趟子手也纷纷涌现。

镖车停放在客栈正院内，那百变书生罗永湘所坐位置，恰好面对前厅，背向后进房舍，顿时陷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然而，罗永湘仍然神态镇定，并无一丝惊慌之色，含笑四顾了一眼，问道：“诸位以侠义自居，这算什么意思？”

九槐庄主徐达使的两面紫金销，各重五十余斤，双销一击，“呛卿哪”震耳欲聋，喝道：“阁下口出狂言，不抖露两手，就想走么？”

罗永湘晒道：“在下是来送信，并不是来动武的，徐庄主若想显露武功，以后有的是机会。”

徐达冷哼道：“不动武也可以，阁下暂且留下来，待镖车渡过黄河，你再走不迟。”

罗永湘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徐庄主要扣下我当人质？”

徐达道：“就算是又怎样？”

罗永湘笑道：“所谓侠义人物，用这种手段不觉得太小家子气吗？”

徐达怒叱道：“少废话，徐某人要看看你这百变书生，究竟是什么东西变的。接招！”

话落，双销一分，左旋右打。飞击而出。

紫金档份量沉重，形状与“太极牌”相似，出手时劲风飞卷，威猛绝伦，如非自问内功修为足够深厚的对手，多半不敢硬接。

罗永湘却好像不知道厉害，挺胸凸肚站着，既没有拔剑，也没闪避。

等到挡头临身，他居然双拿一提，平推了出去，竟以肉掌硬接紫金档。

众人都以为他必定有所仗持，谁知他双掌一触档面，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子就被紫金裆击得凌空飞起，直向镖车顶篷摔了下去。

“蓬”的一响，只见罗永湘直挺挺被车蓬弹了起来，一个翻滚，摔落车外。

趟子手们哗然大笑，纷纷绕过镖车，准备捉人。

龙伯涛叮嘱道：“别伤他性命，要留活口。”

镖车外侧本来也有人把守，自从罗永湘假冒王洛天的身份被揭，大家都不知不觉拥到这一边来，如今再绕奔回去，却齐齐吃了一惊。

地上只有一件白色儒衫，受伤的罗永湘，早已人踪渺茫。

龙伯涛喝道：“还不快追——”

一顿脚，当先追上了屋顶。

镖师和趟子手们更是争先恐后，飞身上屋，四散追赶搜查柳元忽然心中一动，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不必白费气力了。姓罗的已经去远了。”

大伙儿搜查了一阵，毫无发现，只得废然而返。

龙伯涛困恼的道：“这小子真有些邪门，分明已经负伤，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柳元摇头道：“他本来逃不掉的，是咱们自己放走了他。”

龙伯涛楞然遭：“怎说是咱们自己放走了他？”

柳元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必然事先早已穿着趟子手的服装，外面罩上白色儒衫，趁滚落车外的刹那，卸去外衣，混杂到人群中——当时咱们若不急于追赶，他未必便能轻易脱身。”

龙伯涛踩脚道：“这么说，他受伤也是假装的了？”

九槐庄主徐达没有开口，只是表情沉重的缓缓举起右手那面紫金档。

众人一看，都来住了。

原来那紫金销上，赫然印着十个清晰的手指印。

好半晌，才听徐达长吁一口气，道：“想不到霍宇寰手下，竟有这种高人。”

柳元由衷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旋风十八骑，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向自视甚高，从未如此称赞过别人。话一出口，立即又接道：“总算咱们及时识破，没被他诓骗得手，事不宜迟，最好提早动身，免得再横生枝节。”

万字剑龙伯沧道：“对方既然已经正面现身，故意过了这一手，难保不在途中守候拦截，今夜只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柳元挑眉笑道：“怎么？龙老二胆怯了吗？”

龙伯沧道：“不是胆怯，而是对方实力不弱，咱们总得有应付的准备”

尤伯涛大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龙伯沧道：“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那百变书生罗永湘只不过霍宇寰一名手下，功力已如此深厚，倘若贼寇大批出动，凭咱们四个人，恐怕会顾此失彼。”

龙伯涛道：“依你便如何？”

龙伯沧道：“小弟以为目前不宜轻率高城，咱们一面坚守此地，一面命人飞骑渡河送信，请姚、王两位赶来接应，大伙儿会齐之后，再一同动身。”

柳元摇头道：“这是掩耳盗铃的办法，必然瞒不过旋风十八骑，他们若要发动劫镖，客栈中同样可以下手。”

龙伯涛道：“说的是，他们既有力量拦截镖车，难道就不能拦截送信的人吗？”

柳元又适：“再说，咱们抽太原一路到此，虽然遇到几次困扰，旋风十八骑的大队却始终没有出现过，其原因不外有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马从中阻扰，使他们存着顾忌，趁此良机，咱们应该加速抢渡黄河，决不能再困循迟疑了。”

龙伯沧沉吟了一下，问道：“如果旋风十八骑在途中下手动镖，柳兄认为燕山人马会帮助咱们？”

柳无微笑道：“燕山人马当然不是帮助咱们，他们只是不愿镖货被旋风十八骑夺去而已。”

九槐庄主徐达诧道：“这是为什么？，！

柳元道：“按照绿林惯例，劫镖越货可以各凭本领，一旦镖货已被同道先行得手，便不能再加以抢夺，否则，就是‘黑吃黑’，于犯了江湖大忌。”

徐达道：“果真如此，那燕山人马就该参与争夺镖货才对，为什么却反而替咱们护镖呢？”

柳元道：“其中缘故，的确耐人寻味。这至少证明一件事，燕山人马和旋风十八骑之间，目前正互相勾心斗角，这对咱们是有利的，如果等他们双方协议合作，采取了一致行动，那时就不好应付了。”

徐达听了这番话，也点点头道：“既然这样，还是依柳兄的主意，早早动身为妙。”

龙伯沧见大家都赞成动身，也就不再坚持了。

但离石县乃是偏僻县城，奉命搜购马匹的伙计回报：总共只寻得四五匹拖车的瘦马，必须等到三天后的“集期”，才能买到大批马匹代步。

龙伯涛忧虑的道：“没有马匹，天亮之前怎能赶到渡口？”

柳元道：“不要紧，大家只管步行动身，不久就会有人送马匹来的。”

龙伯涛知他所指，但却半信半疑，只得下令步行出发。

大队拥着镖车，迤逦上路，刚走了数里，果然望见路旁一排垂杨树下，整整齐齐排着六十多匹健马，连鞍橙等配备都完整无缺。

马群迎风嘶鸣，附近却无人踪。

众人惊喜交集，不禁赞道：“柳兄的神算果真玄奥，居然早、料到有人会送马匹来？”

柳元笑道：“这没有什么玄奥的，有人希望咱们折返太原，就有人希望咱们继续前进。

磁蚌相争，渔人得利。如此而已。”

龙伯涛举手一挥，道：“大家不用客气，快些上马吧！”

那些镖师和趟子手们早已迫不及待，一声哄应，纷纷奔上前去。

疲兵得马，宛如涸鱼获水。刹时间，精神也抖擞起来，鞭影与尘土俱扬，欢呼与蹄声齐动，一路追逐着西沉的残月，奔向滔滔黄河。

黄河之水天上来。滚滚浊流，翻腾南下，恰好划出了陕晋两省境界。

河东小镇名叫军渡，河西就是陕西境内的吴堡县。

天色刚蒙蒙亮，大队人马已抵达军渡渡口。

龙伯涛吩咐马车在河边顿住，一面布置戒备，一面命人接洽渡船。

不多久，渡口船户头儿来了，望着这六七十骑人马和车辆，先就皱了眉。

龙伯涛问道：“你有多少渡船？能不能一次载咱们过河？如果能够，加倍给你船钱。”

那船户头儿苦笑道：“达官爷，您就是拿银子堆着小的，也没有这么大的船，一次载得几十匹马。”

柳元接口道：“自然不是要你用一条船载送，咱们准备把渡口船只全包下来，人马分船同渡。”

船户头儿道：“此地载人的船，共有十四艘，每船能载十人，却不能载牲口，另外有一艘载车辆牲口的大船，每次也能载得六匹马和一辆车。”

柳元道：“如果不算车辆，一次能载多少匹马？”

船户头儿道：“顶多十匹。”

柳元又问：“往来一趟，要多久时间？”

船户头儿道：“大约半个时辰。”

柳元想了想，道：“假如只用一艘大船，每趟载九匹马和九个人，行吗？”

船户头儿道：“这倒可以。”

柳元道：“你去准备船只，每趟九人九骑，分三次载运，先渡过去一半人马，然后再渡车辆，待车辆渡过后，最后再渡另一半人马。”

那船户头儿答应着正要退去，柳元忽然又将他唤住，问道：“老大贵姓大名？”

船户头儿道：“小的姓孙，名叫孙老实。””

柳元含笑道：“我想请教孙老大一件事；此地是黄河水域，你这十几艘渡船，在帮不在帮？”

孙老实道：“什么帮？”

柳元一字字道：“黄河龙王帮。”

孙老实“哦”了一声，道：“不瞒达官爷说，要在黄河两岸讨生活，谁敢不仰承龙正帮的鼻息，在帮不在帮，每月都得按期缴纳现银，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他左右望了望，又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达官爷请放心，小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从来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摆渡收钱，都有定价，不会敲诈勒索……”

柳元微微一笑，道：“最近几日，帮里可曾有什么言语交待下来吗？”

孙老实道：“没有啊，他们除了月头来收规银外，平时是不来的。达官爷有事么？”

柳元摇头道：“没有事，你去准备船只吧！”

待孙老实离去后，柳元却对龙伯涛低声叮嘱道：“这儿是九头龙玉扬凡的势力，渡河时须预防有变，等会镖车上船，由你我四人亲自保护，任何闲杂人，一概不准接近渡船。”

龙伯涛顿时紧张起来，道：“要不要另在几艘小舟，随护着大船，万一有事，可以接应产

柳元略作沉吟，道：“也好。总之小心一点，不会错的。”

商议停当，船只也已来到。

柳元亲自登部查看，只见那渡船两头方平，无篷无帆，两侧船舷宽厚，中间是个空敞的大舱，足可载放一辆四套大车，船上撑舵和摇橹的水手共有七人，全都是纯朴健壮的小伙子，看不出有什么合眼之处。

巡视一周，无甚可疑。龙伯涛便吩咐人马上船，开始渡河。

众人亲眼看着渡船往返了三次，一半人马已经平安抵达对岸，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故。

龙伯涛不由松了一口气，道：“渡过黄河，与王、姚二位会合，就不须再担心人手不够了。”

柳元却摇摇头道：“现在镖车尚未渡河，这话还嫌言之过早。”

徐达道：“柳兄为什么总说这种丧气话呢？”

柳元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我爱说丧气话，我总觉得目前情况太过平静，末免有些反常。”

龙伯涛笑道：“咱们都过分高估了旋风十八骑，其实，他们也都只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沿途无机可趁，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柳元颔首道：“但愿如此。”。

正说着，渡船又已驶返靠岸，搭上了跳板。

龙伯涛下令镖车上船，另外挑选出十名得力镖师，分乘两艘小舟，伴随渡河。

大船上除了七名水手，另有柳元等四人护镖，此外，便是那驾车的车把式陈朋，高坐在车辕上。

渡船解缆离岸，缓缓向河心驶去。柳元和龙伯涛分立两舷，监视着那些水手，徐达手挽紫金双档，卓立船首，注视江面，龙伯沧则在船尾监督那名舵手。

小舟上的十名镖师，也是一个个按剑抚刀，全神戒备着。

大小三艘船成品字形逆浪行驶，看着将近西岸了，突然发现上游来了一叶扁舟。

那扁舟顺流而下，其速如风，转眼间已到近前，竟然直对着渡船冲来。

徐达厉声大喝道：“什么人？还不快些闪开！”

柳元立即撤出兵刃，急道：“大家小心了，别让它撞到大船。”

说时迟，那时快。呼叱声中，那扁舟又冲近了数文。

渡船上的水手们也纷纷吆喝道：“他奶奶的，不想活了么？还不赶快转舵！”

扁舟船首，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举着竹篱，嘶声大叫道：“大哥们请避一避，我们的舵坏了，转不动啦……”

水手们大骂道：“该死！船在河。已坏了舵，这不是该死么？”

于是，纷纷收起橹桨，去取竹篙。

柳元早已扣了满满一把金钱镖，两船更近，才看清扁舟后舵有个老头子，正死命抱住舵柄，面如死灰，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心中一动，金钱镖忍而未发，顺手也抢了一支竹篱，蓄势以待。

那扁舟快如箭矢，眨眼便到。

柳元平端竹篙，觑得真切，猛然一篙飞点过去，正中扁舟船首。

后梢舵手恰在此时一个满舵，渡船船身一横，那扁舟擦着舷边掠过，顺波逐流，往下游如飞而去。

水手们都长吁一声，道：“好险！好险！”

龙伯涛摇头笑道：“我还当是旋风十八骑来劫镖的呢，险坚忍不住要出手了”

徐达也道：“这两个冒失鬼也真讨厌，若非柳兄及时顶它一篙，被它撞上，后果也不堪设想。”

柳元苦笑道：“船在江心总是凶险的，这是托天之福，化险为夷，但愿从此跳上坦途，早早卸却这千斤重担。”

龙伯涛感慨地道：“这趟镖多亏诸位好友鼎力相助，浓情厚谊，永志难忘，只等镖车平安抵达延安府，咱们兄弟也打算收了镖局，不想再冒这种风险了。”

大伙儿感慨了一阵，渡船抵岸，却见岸上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老头，正和先登岸的镖师和趟子手们高声争吵。

尤伯涛当先飞身下船，喝问道：“什么事？”

镖师们答道：“咱们奉命戒备渡口，不让闲人往来，这老家伙不讲理，一定要赶在这时候渡河，所以争吵起来。”

那老头约莫有五十多岁，身躯很瘦小，嗓门儿却很大，厉声吼道：“是谁不讲理？渡船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你们能渡，就不许别人渡河？”

龙伯涛况下脸道：“老头儿，这就是你无理取闹了，咱们已经包租了这艘渡船，自然须等咱们的人渡完以后，才能载你过去。”

那老头怒道：“你们由东岸过来，却让空船回去，也不肯顺便带人，难道有钱就能欺人不成么？”

柳元听得眉头一皱，连忙赶了过来，问道：“这位老人家，有什么急事，定要赶着渡河？”

老头道：“怎么没有急事？我女婿去汾阳做生意，患了重病，眼看快死了，叫人怎么不着急？”

柳元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人命关天，难怪老人家着急。”

老头道：“说的是，我就只有一个女儿，难得嫁了个好女婿，换了是你，你能不急么？”

说着说着，就要掉下眼泪来。

徐达见了，也觉不忍，便对龙伯涛道：“出门在外，总要与人方便，反正镖车已经上岸了，空船驶回去，也得一趟，就让这位老人家搭次便船吧。”

龙伯涛点头道：“好吧，算他走运！”

举手一摆，镖师们立即闪到路旁。

柳元突然道：“且慢！”

那老头已经扬起的马鞭，又放落下来，皱着后道：“你还有话说？”

柳元指一指那辆蓬布低垂的马车，低声道：“龙老大，去看看他车里是什么东西？”

龙伯涛大步上前，一手掀起车篷，探头向里望去。

“啊哟——”

车厢里忽然一声惊呼。

龙伯涛连忙缩回头来，满脸通红地挥手道。“去！去！去！”

那老头长鞭一卷，驶动马车，登上了渡船。

柳元目送渡船离岸去远，忍不住问道：“龙老大，你看见了什么？”

龙伯涛的脸红得踉关公一般，连连摇头道：“别提了，车里是个女人……”

徐达好奇追问道：“女人怎么样？”

龙伯涛尴尬地道：“她……正在给孩子吃奶……”

旁边的镖师们都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龙伯涛瞪眼喝道：“女人奶孩子，有什么好笑的？还不快去守护缥车！”

镖师们讪讪散去，那渡船也已经离岸驶到河心了。

赶车的瘦老头忽然从车辕上跃落，笑嘻嘻道：“九妹，下来帮忙。”

车厢里答应一声，钻出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妇，向瘦老头伸伸舌头，道：“四哥，你的嗓门儿能小些吗？刚才我真担心你会和那些镖师打起来。”

瘦老头道：“镖局的人，都是狐假虎威，真打架他们也不敢。”

两人说着话，合力抽开车厢底下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活门。

然后，又拉开渡船舱底的垫板。

原来这船底下另有一层暗舱，这时暗舱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口贴满封条的大木箱。

车底活门恰好对着暗舱口，两人托起木箱，送入车口，仍将垫板还原，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已把大木箱装进了马车。

那少妇轻吁一口气，望着西岸笑道：“神算子啊神算子，你算来算去，就没算到咱们有这二招吧？”

瘦老头道：“别说他算不到，便是苗飞虎也还在做梦，咱们旋风十人骑言出必践，决不会让镖车渡过黄河。”

接着，又对那七名水手道：“大哥有令，不得连累无辜船户，你们等此间事完，立即发放银两，叫他们去另谋生计，不用再摆渡了。”

水手们齐声应道：“四爷放心，决不会误事的。”、不多久，渡船近岸。

东岸上的镖师们做梦也想不到这辆马车正载着镖货，大伙儿只顾险喝道：“咱们包租的船，谁答应你这老头儿揩油的？快些下来，别耽误了咱们渡河。”

那瘦老头驾着马车，从容下船，驱车扬长而去。

就在镖师们争先恐后，熙攘着上船的时候，河边菜棚内，缓步的走出一名少年书生。

这书生大约只有二十岁出头，穿一件宝蓝色的儒衫，举止虽很斯文，眉宇间却透露出精干之色。

他好像已在茶棚内坐了很久，又像是专为等候这辆马车而来，但马车由棚前驶过，他却没有现身招呼。

直到车已去远，他才施施然踱出茶棚，低着头，仿佛在地上寻觅什么失落的东西。

突然，他眼中一亮，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晶莹透明的琉璃碎片。

那琉璃片只有指甲般大小，看来虽然光亮剔透，却不是什么值钱之物。

但书生却如获至宝，紧紧握在手里，脸上且浮现出欣喜的笑容，目注马车远去的影子，哺哺自语道：“果然不出所料！”

随即迈开大步，循着车迹遍了下去。

马车转入一条往北的岔道，忽然加快了速度。

行约十余里，突又折而向酉，再行数里，又转向西北方，一路经过的。都是偏僻小路。

近午时分，抵达一处三岔路口——左首是条泥泞小路，通往河边；右首的车道，笔直向北。

路旁有座茅草亭子，亭内设着茶桶，桶上漆着“奉茶”字样。

那瘦老头勒住马车，一跃而下，自去亭内取条连饮了四碗，长吁道：“痛快！痛快！”

没多一会，后面吹吹打打，来了一队送葬的行列，几名力夫抬着一口高大的黑漆棺材，大声步喝道：“喂！借光，车子别停在路口上好么！”

瘦老头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他妈的，路上碰见死人，霉气！”

一面骂着，一面爬上车辅，车头向左一转，竟向泥泞小路驶去。

就在马车驶动的刹那，车内那只大木箱却已卸落在地上，同时，蓬市掀处，那少妇也抱着孩子下了车，身上已换了一套孝服。

后面送葬的行列也在茅亭外歇下来，几名为夫一齐卸肩，恰巧将棺材停放在箱子上。

一名道士，身穿法衣，手持桃木剑，口里念念有词地走到棺材旁边，表面在作法念咒，实则低声问道：“九妹，得手了么？”

孝服少妇掩面假哭，也悄声回答道：“就是那口木箱子，一切很顺利，都在三哥妙计之中。”

道士笑道：“好极了，这次总算让柳元栽了个大跟头。听说苗飞虎已在黄河西岸布置了高手，正等着镖车过河哩。”

少妇道：“大哥在哪儿时’‘’”

道上低声道：“已经回谷去了，咱们也早些上路，休教大哥久等。”于是，向空划了一阵符，催促道：“起灵啦！”

吹鼓手又奏起哀乐，力夫们又抬起棺材——带着那只大木箱，向北而去。

又行五里，前面一带松林葱郁，林后便是坟场。

送葬的行列穿林而入，林子里早有一辆豪华的双套马车在等候着。

驾车的人，正是百变书生罗水湘。

双方在林中会合，那道上立即吩咐打开棺材。

棺内除了那口大木箱外，还有一副长条形的木板，足有五尺多长，板上密密地扎着十余柄鹅毛羽扇。

那少妇勿匆脱下孝衣，更换上一身大红吉服，押着那大木箱上了马车，道上则将那扎着羽扇的木板横挂在马车后架上。

驾车的罗永湘拱手道：“大哥在谷中等候消息，并且设下庆功宴，香弟兄们接风洗尘，小弟这就先回谷去，预报佳音。”

道上点点头道：“你和九妹先走，我在此等候老四老七，随后就到了。”

罗永湘又道：“四弟那辆马车，曾在渡口露过相，必须毁去，以免被人追踪，七弟跟随镖车过河，恐怕要入夜后才能脱身，接应船只都已经安排妥当，二哥务必请注意不要泄露形迹。”

道上微笑道：“我知道，最迟午夜，咱们准定平平安安回来就是了。”

罗永湘抱拳告辞，驱车出林而去。

马车驶动后，才知道那羽扇木板的妙用，木板上的鹅毛羽扇，一路擦着地面拖过，竟将车轮和蹄印痕迹，全都抹去了。

然而，他们却再也想不到，马车驰过，道路上的每隔数丈，便多了一小块琉璃碎片。

琉璃碎片体积虽然很小，在有心人眼中，却无异一盏耀眼的指路明灯。

路上多了一粒琉璃碎片，谁也不会注意，当然更不会有人去揣测那些碎片由何而来。

行行复行行。天将傍晚，马车驶到一条小河边。

河上有座桥，足可通过一辆马车。但罗永湘却一带组绳，将车驶入河水中。

敢情这条河的河水并不深，河床又是坚硬的石板，马车竟涉水而行，循着小河向上游驶去。

小河两岸翠竹环拥，花树成林，车辆在河中驶过，宛如行经林荫道上，令人心旷神恰，油然而生出尘之感。

河水尽头，是一座幽静的峡谷，小河由两山挟峙下婉蜒流出来，河道也就是出入山谷的唯一通路。

马车溯水而上，经过谷口峭壁时，隐约可见石壁上髅着七个龙飞凤舞的行书大字——

“桃花源头是儿家”。

车厢内的小孩，不知为什么忽然啼哭起来。

那少妇推开了车窗，将孩子捧到窗前，一面轻轻拍着，一面哄道：“毛头别哭，你瞧，咱们已经回家了。”

罗永湘笑道：“这孩子鼻子真灵，他正是知道快回家了，嗅到他娘的奶香才哭的呢！”

正说着，峭壁顶上已响起雄浑的号角声。

马车穿过谷口，两岸早已亮起无数灯笼火把，刹时间，欢呼雷动，鼓乐齐鸣。

掌灯的都是壮男健妇，那些吹奏乐器的，却全是肢体畸形残缺的儿童，最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另外还有大批幼童，由几名年轻妇女照拂着，都在岸旁列队欢迎，一双双小手，拍得震天响。

这盛大的欢迎场面，既热闹，又感人，更特别的是，欢迎队伍全由小孩子组成，为数足有五六百名之多。

罗永湘慌忙驱车登岸，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红衣少妇也抱着孩子含笑下了车。

欢迎队伍中奔出来两名彩衣女童，双双为罗永湘两人各套上一只大花环。

罗永湘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回顾红衣少妇道：“九妹，这是怎么一回事？把咱们都当成英雄了？”

其中一名女童抢着道：“好伯伯说的，各位伯伯叔叔姑姑很辛苦，为了养活我们，才去冒险拼命，从今以后，我们就不愁没有好衣服穿，没有好东西吃了……”

罗水湘俯身抱起那女童，道：“好衣服和好东西，都是好伯伯送给你们的，你们应该谢谢好伯伯才对。”

女童道：“谢谢好伯伯，也谢谢各位伯伯叔叔和姑姑。”

红衣少妇笑道：“瞧这张小嘴，有多甜！”

罗永湘也不禁仰面而笑，道：“看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大哥一番心血，总算有了收获。”

红衣少妇接口道：“他却总把功劳往咱们头上……”

忽闻一声畅笑，道：“谁说的？你们瞧瞧，我头上不是也顶着几个吗？”

随着笑语声，一条魁梧大汉缓步走了过来。

这大汉年约四旬开外，生得满腮虹髯，浓眉环目，相貌十分威猛慑人。

他身躯本已高大魁梧，这时双手各抱着两个小孩，肩头上更骑着一个，看来越发高大，犹如一座小山。

在他威猛的脸上，却荡漾着慈祥和蔼的笑容，笑时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又显得有几分稚气未脱，平易可亲。否则，孩子们也不敢爬到他头上了。

罗永湘和红衣少妇连忙欠身施礼，道：“大哥好！”

魁梧大汉点头笑道：“好！好！好！你们辛苦了。”

原来这魁梧虬髯大汉，就是名闻天下的侠盗——“纸刀”霍宇寰。

人们只知道旋风十八骑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却很少有人知道，霍宇寰在这座隐蔽的山谷中，收养着数百名伤残弃婴和失令父母的孤儿。

霍宇寰三岁丧父，九岁失母，本身就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如果说他在世上还有亲人，就只有那位在十八骑中排行第九的红衣少妇了。

红衣少妇名叫铁莲姑，是霍宇寰亡母铁氏的确亲侄女儿，铁家三代寡居，莲姑也没有例外，出嫁不到一年，便死了丈夫，从此备受公婆虐待，几次自杀未成，才被霍宇寰救了出来，成了旋风十八骑中唯一的女性。

三人略作寒喧，从马车上抬出那只大木箱。

罗永湘含笑道：“托大哥虎成，幸不辱命，已将镖货顺利截获，大哥可要开箱过目吗？”

霍宇寰摇摇头，道：“叫他们先抬到思亲堂去，愚兄已备好庆功宴，等各位兄弟平安回谷以后，再当众开箱不迟。”

罗永湘道：“大哥做事，总是考虑这么周到。”

霍宇寰微笑道：“镖货是兄弟们辛苦得来的，理当由大伙儿共同启视，何况这次又是一笔大买卖，箱中的奇珍古玩，只伯咱们这辈子也没有看见过，更该让大家同开眼界才对。”

铁莲姑长吁一声，道：“我倒不想看什么奇珍古玩，只想赶快泡进热水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霍宇寰道：“热水早就替你烧好了，你自去洗澡，我和三弟先聊聊。”

铁莲姑喜道：“大哥真好，我这就去啦！”挥挥手，转身而去。

霍宇寰轻轻放下五个顽皮的小孩，和罗永湘并肩走向一栋石屋，边行边谈，询问在黄河中流换箱劫镖的经过。””

罗永湘将详情说了一遍，接着道：“一切布置进行，可说都十分完满顺利，现在唯一使人耽心的，是七弟脱身的问题，怕只怕苗飞虎发动太早，一旦发觉夺到的是箱石头，必然会疑心到七弟身上。”

霍宇嘉道：“这倒不须过虑，镖车一过黄河，有王克伦和姚继风协助护镖，苗飞虎岂能轻易得手。我耽心的却是另外两件事。”

罗永湘道：“那两件事？”

霍宇寰道：“这次咱们不仅毁了双龙镖局，也跟飞虎作了对头，事后，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势必有很多纠缠。”

罗永湘道：“他们又没有见过大哥的真面目，纵欲纠缠，也不知由何下手。”

霍宇寰道：“我虽没有露面，兄弟们露过面的已经不少，譬如你和老七，还有九妹和你四哥。”

罗水湘道：“就算照过面，咱们也不畏惧……”

霍宇寰摇头道：“我不是畏惧，而是耽心因此被他们追踪搜查，发现了这座山谷的所在，孩子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如果为了这次的事，影响了孩子们的安宁……”

罗永湘接口，道：“这也不难，咱们可以暂时离开此地，另寻他处，隐匿一段时间，不在江湖上走动……”

霍宇寰道：“这就是困难了。你想，这箱镖货并非金银，而是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咱们要设法变换成金银，岂能不在江湖上露面？而且，如此珍贵的东西，世上有几人买得起？

要寻这种有钱的主顾，岂能丝毫木露风声？”

罗永湘愕然道：“照大哥这么说，咱们竟是抓了个热著薯在手里了？”

第三章　验宝惊变

霍宇寰笑道：“不错，正是一个烫手的热番薯，但既然已经抓到手中，就很想办法把它吃下去，所以，我特地邀你过来商议一下”

罗永湘道：“大哥有何打算？”

霍宇寰沉吟道：“眼前最要紧的，莫过两件事，一是隐迹避风，一是如何把镖货脱手，尤其这批镖货，必须尽快设法处理，若能寻到主顾，早早变卖为现金，纵然再遇上苗飞虎和双龙镖局的人，咱们也没有顾虑了。”

罗永湘道：“但这批镖货价值太大，要寻承购的主顾，只怕不很容易。”

霍宇禁道：“我倒想到一个人。”

罗永湘忙问道：“谁？”

霍宇寰一字字道：“鬼眼金冲。”

罗永湘失声道：“就是兰州城里，那个专造假古董的老骗子金三么？”

霍宇寰笑了笑，道：“金老头儿虽然全靠仿制古玩起家，却是当今最负盛名的古董鉴定人，所以才赢得‘鬼眼’的称号，而且他和波斯商人都很熟悉。兰州城中，今年恰逢每隔三年举办一次的‘万宝大会’，正是咱们销售镖货的好去路。”

罗永湘道：“可是，金冲是有名的老狐狸，万一地存心不良，给咱们来个黑吃黑……”

霍宇寰浓眉一批，轻晒道：“这一点大可放心，咱们旋风十人骑的财物，再借给他十个胆子，量他也不敢。”

罗永湘摇头道：“就算他不敢，兰州三年一度的万宝大会，也过于惹人注目，咱们能想到，苗飞虎和双龙镖局一定也能想到。”

霍宇寰道：“所以我才打算从金冲身上着手，咱们如能透过金冲的关系，与波斯商人私下成交，苗飞虎和双龙镖局就不会知道了。”

罗永湘道：“此事关系重大，小弟以为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霍宇寰笑道：“咱们现在只不过随意谈谈罢了，既然你不赞成，那就等大伙儿回来以后再说吧！”

两人在石屋中略喝了几杯酒，铁莲姑已浴罢更衣寻来。只见她换了一件猩红底带黄花的衫裙，外罩蓝色小坎肩，头上松松挽了个合，面如满月，末施脂粉，虽是近三十岁的少妇，却别有一种迷人风韵。

她一进石屋，便夺了霍宇寰的酒杯，嗔道：“大哥也真是的，只要有机会，便拼命喝酒，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总不肯听人劝．”

霍宇寰笑道：“瞧你这嘴叨劲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不让大哥喝酒么？”

铁莲姑道：“等会庆功宴上、有得喝的，现在就该少喝点，留点量。”

霍宇寰道：“我总共才喝了不到五杯，不信你问老四。”

铁莲姑道：“我不管，五杯已经太多，反正不能再喝了。”

霍宇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道：“真没见过这样凶的妹子，你别弄错了，大哥今年四十岁，并不是十四岁。”

铁莲姑道：“男人没娶亲，八十岁也是小孩子，也得人管着才行。”

罗永湘接口笑道：“九妹，你可不能一竹竿打翻满船鸭子啊，咱们旋风十八骑中，就有十五位没娶亲的。”

铁莲姑哼道：“所以你们都是酒鬼，把酒当饭吃，连大哥也被你们带坏了。”

罗永湘跳了起来，道：“好呀！我记住这句话，等会让大伙儿评评理。”

铁莲姑道：“评就评，我不怕！”

霍宇寰大笑道：“你根本就不讲理，还怕什么？”

铁莲姑娇唤道：“大哥……”

谷口忽又响起号角声音。

霍宇寰笑着站起身子，道：“兄弟们回来了，要评理，要喝酒，都是时候了。”

欢笑声中，大步迎了出去。

夜已深，思亲堂内却灯火通明，庆功宴正在热闹地进行着。

石壁上的灯光，映着酒宴席上的红桌巾，显得满室通红，喜气洋溢。

座中每一张脸都泛着红扑扑的喜色，大块肉，大碗酒，不停地往嘴里送，喧笑之声，不绝于耳。

厅内未设座椅，只用十八张矮几，绕成个圆圈，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每人各据一案，席地而坐，另由十余名壮汉侍候添酒上莱，大伙儿任意吃喝，丝毫不受拘束。

霍宇寰坐在上首主位，左边第三席是老二“无为真人”——也就是送葬行列中那位法师。”

第四席是百变书生罗永湘，再往下数，便是在黄河渡口那位驾车接镖的瘦老头，名叫“赛鲁班”韩文生。

其余众家兄弟，俱都依排行顺序而坐——另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九妹”铁莲姑，坐在霍宇寰右首。

另一个是“老七”陈朋，坐在左首第二个席位。

铁莲姑是帮中准一女性，一向不离霍宇寰左右，早已成了惯例，陈朋却是因为夺镖论功居首，才获得破格上坐的殊荣。

那只贴满封条的大木箱，就放在大厅中正中一张方桌子上。

木箱还没有启开，大伙儿虽然早知箱中全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终因未曾亲眼目睹，仍旧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谈论话题，十九在揣测箱中之物。

酒至半酣，霍宇寰举手约止喧哗声，含笑站起身来，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既然大家都急于想知道箱子里究竟是什么珍宝，咱们就仍按往例，开始当众启箱吧！”

大伙儿轰然欢呼道：“请大哥启箱！”

霍宇寰举手应接了两下，道：“在箱子还没有启开之前，我有几句话说。”

待声音肃静下来，才接着说道：“这一次所得嫖货，可能是咱们旋风兄弟结盟以来，最大一笔收获。按照帮中规矩，除九成归公，一成分摊之外，开箱的人有权先取一份财物，作为特别奖金……”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会，见无人接口，方始继续道：“但这次清形略有不同，据悉箱中并非金银，而是大批珍奇古玩，这些东西必须统筹处置，不能分散，以免泄漏了形迹，要等到变卖脱手以后，才可以提成分摊，至于特别奖金，也须由帮中折价收购，不得私自携走。各位兄弟可有异议？”

无为真人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为了这个，咱们结盟之初，早已立下宏愿，但求抚孤赈贫、替天行道，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纵然不提成分摊，兄弟们也是心悦诚服的……”

众人纷纷追：“对！但凭大哥吩咐，我等绝无异议。”

百变书生罗永湘接口道：“依我之见，这次镖货索性不必启箱。交由大哥全权处置，兄弟们以为如何况？”

众人齐声道：“好……”

霍宇寰却摇手说道，“不对！镖货是兄弟们辛苦截获的，提成分摊，理所应当，何况这也是帮规明定，不容违背，再说，这次截获的东西，莫不是罕世奇珍，兄弟们难得开开眼界，怎么能够不当众启箱呢。”

说着，在陈朋肩上轻轻拍了一掌、道：“老七，去把箱子打开。”

陈朋惶恐地道。“大哥为什么找我？”

霍宇寰笑道：“论功是你第一，不找你找谁？”

陈朋忙道。“我只是机会碰巧，怎敢居功……”

霍宇寰道：“别这样婆婆妈妈的了，叫你丢开箱子，又不是叫你去娶媳妇，害的什么臊？”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有人道：“七哥，大方点嘛，别这样担泥，像个大姑娘似的。”

又有人道：“你们不要催他，让他仔细想一想，说不定箱子里真钻出个大姑娘来哩！”

众人越取笑，陈朋就越发慌。别看他在苗飞虎面前镇定从容，面不改色，这会儿却硬是怯生生的。

兄弟伙笑闹惯了。他一步步走到木箱旁边，手指刚摸到箱盖，就有人尖声叫道：“当心呀！别把古董碰碎了。”

陈朋忙又缩回手，苦笑道：“大哥，求你可怜可怜我，饶了我这趟差使好么？”

霍宇寰笑骂道：“你就这么没胆量。被他们吓唬住了？”

陈朋摇头道：“不瞒大哥说，我平生没见过稀奇古董，箱子打开，说不定会当场晕倒。”

霍宇寰道：“胡说，古董又不会咬人，怕什么？兄弟们正等着见识，还不快些动手！”

陈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只得伸手缓缓撕去箱外的封条喧嚷的大厅，忽然肃静下来，大伙儿都暂时忘记了笑闹，数十道目光，瞬也不瞬望着那口大木箱，都想看看箱子里究竟是些什么罕世奇珍？

就在这时候，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急迫的鼓声。

霍宇寰倏然变色，道：“这是发现有可疑外人窥探谷口的信号，难道咱们的形踪泄漏了么？”

百变书生罗永湘挺身而起，道：“小弟去查看一下。”

霍字更点点头，道：“或许是无意闯来的闲人，教他们留神监视着，人未进谷，不可出手。”

罗永湘答应了一声，飞步出厅而去。

霍字寰回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镇定的笑容，催促道：“老七，开箱呀！发什么呆月陈朋道：“不等四哥回来么？”

霍宇衰笑道：“不用等他了，早些开箱，我还有事情要跟兄弟们商议呢。”

陈朋欠身应诺，吸一日其气，双手握着箱口铁锁，“咋喷”一声，扭了下来。

然后，曲腿蹲裆，两只手抓住木箱盖子，猛然掀起。

箱盖开处，未见珠光宝气，却见陈朋面如死灰，“蓬”地一声，仰面栽倒地上。

大伙儿都不禁哗然惊呼失声。

木箱中缓缓站起一条纤巧的身影——可不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满屋子的江湖豪客，却被这意外的变化惊呆了，连霍宇寰也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也想不到，千辛万苦穿来的货镖，竟是个活人。

不仅是活人，更是个活美人！

瞧她那模样，顶多十八九岁；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翘翘的嘴，穿一袭白衣孝服，衬托得肌肤似雪，玉洁冰清，宛如一朵出水白莲花。

大伙儿瞪眼望着她，她也泰然地打量着每一个人，接着，便轻提裙角，从木箱中盈盈跨了出来。

陈朋如见鬼魅，大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白衣少女眼波流转，嫣然一笑，缓步向着霍宇寰走来。

“呛”的一声龙吟。

铁莲姑突然拔剑出鞘，闪身挡在霍宇寰身前，沉声道：“站住！”

白衣少女及时停步，微笑道：“姐姐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

铁莲姑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藏在箱子里？这是谁安排的阴谋圈套？”

白衣少女摇头道：“这并非圈套，也绝无阴谋，只因旋风十八骑行踪飘忽难觅，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冒昧之处，还要请霍大侠和诸位英雄多多原谅。”

说着，柳腰轻折，深深一福。

霍宇寰诧异地问道：“原来姑娘藏身箱中，竟是为了要面见旋风十八骑？”

白衣少女道：“正是。”

霍宇寰道：“这么说，太原秦府托镖，故意泄漏风声，以及双龙镖局发出武林贴，邀约高手护镖……这些安排，都是姑娘事先定下的计谋了？”

白衣少女笑道。“箱中藏人，确是预谋，不过，这件事连双龙镖局也毫不知情。”

霍宇寰拂然道：“姑娘年纪轻轻，竟行此诡计，将黑白两道高人玩弄手段掌之上，这份心机，也太深沉了吧？”

白衣少女道：“我说过了，这是迫不得已，因为不这样，就无法见到霍大侠和旋风十八骑众英雄。”

霍宇寰正色道：“姑娘可曾想到，万一在夺寰之际，引起杀戮，那后果有多可怕！”

白衣少女笑道：“我事先早已打听清楚，旋风十人骑向来只取镖货，从不伤人。霍大侠以纸刀为号，便是明证。”

霍宇寰道：“倘若镖货没有落在咱们手中，或者被其他黑道人物抢先夺去，那时又怎么办呢？”

白衣少女仍然含笑道：“这更可放心，赃官贪恋珠宝财物，旋风十八骑绝不会放过，而只要霍大侠参与夺取，就决不会失手”

霍宇禁脸上闪过一抹惊色，缓缓道：“姑娘好像对咱们的事，知道得不少？”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知道得多，我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心血，寻到此地来了。”

霍宇寰突然道：“姑娘贵姓芳名？”。

白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林雪贞、”

霍宇寰哺响地将这名字念了几遍，眉头微统，又问道：“林姑娘要见我们旋风十八骑，不知为了何事？”

白衣少女林雪贞忽然收敛了笑容，肃穆地说道：“说来话长……我是特来恳求帮助的。”

霍宇寰讶道：“恳求帮助？”

铁莲始接口道：“素不相识，你来求什么帮助？”

林雪贞幽幽叹道：“是的，我与诸位素昧平生，似乎不应该冒昧相求，但是，这件事与霍大侠略有关联，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寻到这儿来……”

霍宇寰惊诧地问道：“与我有关联？”

林雪贞点点头，由怀里取出一个狭长形的小包裹，托在手上，说道：“这里有件东西清霍大侠过目。”

霍字表刚要伸手接取，却被铁莲姑抢先一把夺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立刻解开包裹查看，却把长剑顺手交给邻桌一位矮壮汉子，低声道：“小心看住她，包裹内如有什么花样，你就先砍下她的脑袋。”

那矮壮汉子跨步上前，用剑尖指着林雪贞的咽喉，喝道：“闭上眼睛，不许乱动。”

林雪贞丝毫没有分辨，默默闭上了眼睛。

铁莲姑这才开始一层层解开那只包裹。

除去外层布包，里面是个长方形的木盒。

铁莲姑小心翼翼打开盒盖，神情突然一呆——木盆中，赫然是一柄用纸剪成的“纸刀”。

那纸刀无论纸质或形状，都和霍字衰的独门标志十分相似，准一不同的是，刀柄部分多了五个血红色的小字，写着——“天下第一刀”。

铁莲姑抬头望了林雪贞一眼，眉头微皱，双手将木盒递给了霍宇寰。

霍宇寰一看，两道浓眉也立刻皱了起来。略一沉吟，便向那矮壮汉子挥挥手，道：“大牛，退下去。“

矮壮汉子应声收剑，退回座位。

林雪贞这才轻吁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霍宇寰的目光，像两道冷电般投射在她脸上，问道：”林姑娘，你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林雪贞徐徐答道：“先师的衣襟上。”

令师称谓是——”

“金刀许武。”

“莫非就是河间名家，人称‘一刀镇河朔’的许老英雄？”

“正是”

“他已故世了么？”

“是的，一月之前，先师突然遭人暗算。凶手临去时，留下了这柄纸刀……”

“哦——”

霍宇寰脸上顿时泛起一片惊讶，沉声道：“请说下去。”

林雪贞接着道：“先师遇害之后，浑身不见外伤，搜遍全室，也找不到凶器，但他老人家胸前内外三层衣衫，却都被利刃洞穿，这柄纸刀，就插在衣襟破裂处。”

在座众人都不禁骇然变色，彼此面面相觑道：“会有这种事？”

铁莲姑怒目道：“难道你竟怀疑是我大哥杀了你师父不成？”

林雪贞摇摇头道：“我没有这么说。”

铁莲姑道：“那你为什么寻到这儿来？”

林雪贞道：“我不能不来拜见霍大侠，因为‘纸刀’是霍大侠的独门标志……”

铁莲始叱道：“胡说！我大哥虽以纸刀为记，却从不妄杀无辜，世人皆知‘纸刀’是正义的标志，难道你不知道吗？”

林雪贞平静地答道：“我知道，但如今纸刀出现，先师便惨遭杀害，正义的标志，岂非变成了杀人的凶器？”

铁莲姑大声道：“如果你师父真是咱们杀的，咱们也用不着否认，这件事分明是有人阴谋嫁祸……”

林雪贞接口道：“我也深信是有人企图嫁祸，但先师平生淡泊名利，与人无事，那嫁祸的人既和先师无仇无怨，想必定是霍大侠的仇家，所以才不揣冒昧，特来求见。”

铁莲姑道：“你要见我大哥，就该正大光明求见，为什么用这种狡计来戏弄咱们？”

林雪贞轻叹了一口气，道：“旋风十八骑行踪难测，不如此，怎能见到诸位？事出无奈，情非得已，冒昧失礼的地方，我在这儿向诸位赔礼请罪了。”

说着，果然盈盈俯腰，分向四周各施了一礼。

铁莲姑倒不好意思再扳着脸孔了，苦笑道：“你行此狡计不打紧，却把咱们害苦了。”

林雪贞诧道：“为什么？”

铁莲姑道：“现在人人都知道咱们得了一票重镖，谁不想分一杯羹？如今珠宝没见着，倒抬回来一个活人，这口黑锅，岂不背得冤枉？”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霍宇寰也不禁荣尔失笑，向那矮壮汉子摆摆手，道：“大牛，替林姑娘添个座位，无论如何，她总是咱们旋风十八骑的第一位客人。””

矮壮汉子应声上前，就在石室中，添了一张桌子，摆上杯著和酒菜。

林雪贞称谢坐下，拿起一只鸡腿，便埋头大嚼起来。

看情形，她在箱中藏了两天一夜，早已饿极了。

霍宇寰没有打扰她，自顾端详木盒中那柄纸刀，值等她把一只鸡腿吃完，才徐徐问道：

“林姑娘和双龙镖局是什么关系？”

林雪贞道：“并无关系。”

霍宇寰又问。“和神算子柳元呢？”

林雪贞摇摇头道：“也不认识。”

霍宇嘉讶道：“这么说，连他们也被蒙在鼓里了？”

林雪贞道：“不瞒霍大侠，这次箱中藏人的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师兄。”

霍宇寰注目道：“令师兄是谁？”

林雪贞道：“他姓孟，名叫孟宗玉。自从先师遇害，咱们发誓要替他老人家报仇，却苦于无从着手，要想求见霍大侠，也无门径可循，最后才想到这个计谋。”

霍宇寰道：“敢情那假冒秦府管家，出面跟双龙镖局接洽的人，就是令师兄了？”

林雪贞道：“正是他。”

霍宇寰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林雪贞道：“他一路尾随着镖车，此刻应该也到谷外了。”

霍宇寰轻哦了一声，面色微变，回头对铁莲姑吩咐道：“快去告诉你三哥，谷外出现之人，一定就是林姑娘的师兄，替我请他进来，不许失礼。”

铁莲姑点点头，起身而去。

霍宇寰又好奇的问道：“这座山谷，入口颇为隐秘，个师兄怎能寻到这儿来呢？”

林雪贞道：“他是跟踪马车寻来的。”

霍宇寰摇头道：“不可能。这一路上，咱们曾经换了三次人手，用尽各种不同的方法摆脱追踪，甚至在马车后面，加装了扫除轮迹的器具，没有车轮痕印，他怎么能跟踪马车？”

林雪贞微笑道：“我和师兄事先已经定好了追踪的方法。”

霍宇寰忙问道：“什么方法？”

林雪贞道：“咱们在箱底凿了气孔，并且准备了许多琉璃碎片，沿途洒落，作为暗记，师兄只须循踪那些琉璃碎片，便能寻到这儿来了。”

霍宇寰“呀”了一声，吃惊的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林雪贞道：“是师兄想出来的办法，据他说：这叫做‘串珠成桥，琉璃指路’……”

正说着，门口人影闪现，。一位少年书生，已在罗永湘和铁莲姑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

满屋子目光，全部不约而同投落在那书生身上。

少年书生脸上带着微笑，先在门口遥遥抱拳拱手，向众人深施了一礼，然后从容举步，走近霍字表座前，欠身道：“在下孟宗玉，久仰霍大侠盛名，今日幸获一晤，足慰平生渴慕。”

霍宇寰也拱手道：“咱们正谈到阁下‘琉璃指路’的妙计，孟老弟智计高明，着实令人佩服。”

孟宗玉忙道：“愚兄妹师仇在身，情急无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霍大侠等多多谅解。”

霍宇寰笑道：“咱们是草莽粗人，不会客套。说句不怕孟老弟见笑的话，幸亏你是为了师仇而来，你若是镖局的人，咱们就只有赶快我房子搬家了。”

众人听了尽皆大笑。

霍宇寰又吩咐替益宗玉添了座席，含笑举杯道：“谷中难得有贵客光临，今日的庆功宴，就改为接风酒吧！”

在座群雄，欣然举杯。大伙儿虽然白白辛苦了一场，却并无丝毫抱怨，仍旧吃得杯就交错，兴高采烈。

酒过数巡，霍宇寰回顾铁莲姑道：“咱们别在这儿减了兄弟们的酒兴，你去把我房里清理一下，预备些茶水点心，我要跟孟老弟和林姑娘清静地谈谈。”

铁莲姑低声笑道：“还要等你吩咐么？我已经交待他们，一切早就齐备了。”

霍宇寰站起身来，举手肃容，同时向“魔法师”无为道长和“百变书生”罗永湘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一起去坐坐。”

铁莲姑在前面带路，一行六人，都到了霍宇寰的卧室，重新叙利，分宾主落座。

霍宇寰将木盒及纸刀放在桌子上，然后肃容说道：“我霍某人虽然寄身绿林，自问平生行事，尚无愧于‘仁义’二字。我和金刀许老英雄并无一面之识，但凶手既留下这柄纸刀，二位又不避艰危，寻到此地，这件事，我自然木能不闻不问。不过，我对许老英雄遇害的经过，还有几点不甚明了，希望二位能如实相告。”

孟宗玉道：“霍大侠尽情查问，咱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霍宇寰颔首道：“首先我想知道，令师遇害的时间，是在白天？还是在夜晚？”

孟宗五道：“是深夜时分。”

“那时令师已经安歇了么？”

“没有。师父有迟睡的习惯，每晚都要亲自巡视各处门户，然后回房打坐行功，直到午夜以后才解衣就寝。”

“这么说，令师是在打坐行功的时候，被人暗下毒手的？”

“正是如此。”

“出事时，有人在场目睹吗？”

“没有。”

“可曾听到什么异样声息？”

“也没有。”

“当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都已经入睡了。”

“令师巡视门户，你们都不陪伴吗？”

“咱们每晚都随同师父巡视各处，变故发生是在师父回房之后，宅里的人，全都入睡了、”

“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现令师遇害的？”

“第二天清晨。”

“谁先发现？”

“是我。每天清晨日出之前，咱们总要随师父到花园里练习刀法，那天久候师父不至，我去卧室探视，才发觉出了变故。”

“房里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师父闭目跌坐在榻上，面色平静如常，我叫了几声不见回应，进屋查看，才知道已经遇害。”

“你有没有查验过，致命的原因是什么？”

“浑身无伤，但心脉已遭震断。”

“那是说，丧命在内家重手之下月

“也可能就是这柄纸刀所杀。”

“为什么？”

“因为这柄纸刀正播在胸口衣襟上。”

“你相信一柄纸做的刀能杀人么？”

“它能洞穿三层衣衫，自然也能杀人，这跟‘摘叶飞花’的道理没有多大分别。”

“不！分别太大了。叶有梗，花有茎，软中带硬，才能够受力，一张薄纸却大不相同，要使之受力，那木知要比‘摘叶飞花’难上多少倍。再说，摘叶飞花伤人，至少也会有外伤，不一可能毫无伤痕。”

“但是，师父分明在摔不及防的情形下遭人暗算，房中又别无其他凶器，除了这柄纸刀……”

霍宇寰忽然摆手拦住他的话头，转顾无为道长和百变书生罗永湘道：“你们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无为道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柄纸刀，默然不语。

罗永湘一直很注意倾听他们的问答，这时轻咳了一声，徐徐道：“小弟认为凶器的查证犹在次要，咱们应该先弄清楚凶手杀人的动机。”

霍宇寰点头道：“很对。”

罗永湘道：“所以我也想请教这位孟兄几个问题——令师果真没有仇家吗？”

孟宗玉道：“先师秉性谦和淡泊，除了全心教导我们师兄妹刀法武功之外，从不涉足江湖恩怨是非。”

罗永湘道：“我所指的仇家，不一定是血海深仇，譬如说，令师以刀法享誉，人称‘一刀镇河朔’，或许有那些自负刀法超群的豪客，曾向令师领教较量，不幸落败，因此存下怨恨之心。”

孟宗玉想了想道：“这种情形固然有过，但就在下所知，先师与人切磋，总是点到为止，绝没有伤过人，更不致于因此与人结仇，尤其近十年来，连较技的事也很少有了。”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恕我要问一句很失利的话，令师每晚亲自巡视门户，那又是为了什么沙

“这——”，孟宗玉一怔，竟为之语塞。

林雪贞接口道：“我想，他老人家不是为了防范化家，而是为了防范宵小。”。

罗永湘道：“令师很富有吗？”

林雪贞道：“虽然说不上富有，但他老人家有收藏的爱好，尤其对古玩字画很喜欢，往往不惜倾囊以求。”

罗永湘紧接着问道：“那些被令师收藏的古玩字画，姑娘可曾见过？”

林雪贞点头道：“见过一部分。”

罗永湘又问：“出事以后，是否清点过？有没有遗失短缺？”

林雪贞道：“这就很难肯定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收藏了多少古玩字画。

不过，据我推测，变故不可能因盗窃而起。”

罗永湘道：“怎见得？”

林雪贞道：“第一，我所见过的几幅字画，都没有缺少。第二，字画收藏的地方，并不在师父卧室。第三，那些字画，都不是很值钱的东西。”

罗永湘道：“姑娘对鉴别字画很内行么？”

林雪贞腼腆地笑道：“我哪儿懂，这都是师父自己告诉我的。”

罗永湘惊诧道：“今师竟亲口告诉你，他心爱的字画并不值钱？”

林雪贞颔首道：“有一次，他老人家给我看一幅仇十洲的‘仕女图’。还有一幅王费之题的‘山海关’三字。据说那幅仕女图乃是临摹的份本，‘山海关’三个字，只有‘山海’两字是右军真迹，最后一个‘关’字，外面‘门’字是真迹，里面‘丝’字却是别人补添的——师父告诉我说，就这两件，已经花了三千多两银子。若是真迹正本，倾家荡产也买不起。”

罗永湘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听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话。

霍宇寰见他久久无语，忍不住问道：“三弟，怎么样？”

罗永湘轻吁道：“这真是一桩怪案。”

霍宇寰道：“你且说说看，怪在何处？”

罗水湖道：“如果明知道是膺品，外行人也不肯花钱买假东西，据林姑娘的叙述，许老英雄却分明是一位颇有鉴别能力的行家……”

霍宇寰道：”或许他自付财力不足，买不起真品。”

罗永湘摇头道：“对一个收藏成解的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况且，他既然知道收藏的都是膺品，又何必每晚亲自巡视门户，防范唯恐不严？”

霍宇寰“嗜”了一声，道：“依你看，这是什么缘故呢？”

罗永湘正色道：“小弟认为，许老英雄所收藏的东西，很可能全是真品，为了防人觊觎，才故意说是假货，否则，他就是存心搜购膺品，另有其他用途。”

霍宇寰吃惊道：“什么用途？”

罗永湘望望孟宗玉和林雪贞，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便出口。

霍宇寰道：“三弟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顾忌什么。”

罗永湘无奈，只得伸出三个指头，低声道：“大哥，可记得兰州城的这位人物？”

霍宇寰恍然道：“哦！你是说鬼眼金老三？”

罗永湘尴尬地笑了，忙向孟宗玉和林雪贞拱手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大胆作此猜测，绝无污蔑令师之意，二位干万不要见怪。”

林雪贞眨眨眼睛，茫然问道：“谁是鬼眼金老三呀？”

霍宇寰道：“是个专门贩卖假古董字画的商人，令师喜好收藏，或许认识他。”

林雪贞摇头道：“鬼眼金老三？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罗永湘接口道：“那么，令师的字画都是向何处买来的？”

林雪贞沉吟道：“不一定，有时向城里‘宝华斋’购买，有时是卖主上门来兜售，有时是……”忽然“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每隔两三年，师父总要出门一次，专程去搜购字画，大约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罗永湘眼中一亮，道：“出门的时间，是否总在秋天？”

林雪贞眨了眨眼道：“正是。”

罗永湘道：“每次都是他独自一个人去吗？”

林雪贞道：“是的。咱们要跟他去，他都不肯。”

罗永湘道：“也不告诉你们去的什么地方？”

林雪贞点点头道：“晤。”

罗永湘又问：“是否每次出门，总会带几幅心爱的字画回来？”

林雪贞道：“他很少谈起出门一趟的收获，但我们可以从他的神情中看得出来，如果他很高兴，就表示有了收获，否则，便会闷上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

罗永湘含笑点了点头，道：“这就不会错了。”

霍宇寰凝目道：“你认为他是到兰州参与‘万宝大会’去了？”

罗永湘道：“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不仅是去了兰州，更因此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霍宇寰骇然道：“为什么？”

罗永湘道：“我想，许老英雄很可能在兰州‘万宝大会’中，得到了某种价值连城的珍宝，他虽秘而不宣，风声终仍泄漏出去，以致引起凶手的觎觑……”

霍宇寰截口道：“可是，刚才林姑娘已经提到，字画收藏的地方，并不在卧室，凶手若企图觊觎藏宝，并没有杀人的必要。”

罗永湘淡淡一笑，道：“这是指那些不值钱的字画膺品，凶手想得到的，自然不会是区区的几幅假字画。”

霍宇寰道：“你这是说，许老英雄收藏的那件珍宝，连孟老弟和林姑娘都不知道？”

罗永湘道：“小弟只是这样猜测，事情真相如何，目前还不敢断言。”

霍宇寰道：“果真如此，凶手留下这柄纸刀，又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罗永湘道：“这可能是凶手故意安排的障眼法，因为旋风十八骑行踪难觅，纸刀又是正义的标志，事情发生以后，苦于无法找到大哥，武林同道也多半不会插手过问与大哥为敌，这桩疑案，只有不了了之。”

霍宇寰沉吟半响，最后摇摇头道：“我看内情不会这么简单，凶手若仅仅为了障限以避免追查，又何必在纸刀上加上‘天下策一刀’这五个挑战性的字句？”

罗永湘道：“许老英雄号称‘一刀镇河朔’，那凶手这段做法，正是想使人误以为大哥和许老英雄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过节。”，’霍宇寰耸肩笑道：“如此说来，这件事我倒不能不管了。”于是，回过头来问道：“孟老弟，令师被害的消息，有没有对外声张？”

孟宗玉答道：“先师遗体业已安葬，但遇害的情形。并未宣扬出去。”

霍宇寰道：“很好。二位且在谷中安歇一宵，令师这桩血案，包在霍某人身上，咱们一定要查明真相，抓到那凶手。”

孟宗玉和林雪贞双双站起来，拱手道：“承蒙霍大侠仗义相助，大恩木敢言谢，在下师兄妹谨代先师，拜领厚情。”

霍宇寰摆了摆手，道：“九妹，替他们二位安顿宿处，传话下去，谷口加强戒备，兄弟们也别饮过了基，天时不早了，大伙儿都散了吧。”

铁莲姑答应着，领了孟宗玉和林雪贞告退而去。

房中只剩下了霍宇寰跟无为道长、罗永湘三个人。那无为道长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忽然面色凝重的问道：“大哥决定要管这件事了吗？”

霍宇寰道：“不错。你有什么意见？”

无为道长徐徐道：“小弟以为这件事扑朔迷离，其中必然另有隐情，咱们似乎犯不上为了一面之词，便插手沾惹这场是非。”

霍宇寰道：“凶手留下纸刀，显然含着挑战的意味，咱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怎能袖手不管？”

无为道长肃然道：“小弟怀疑这柄纸刀，是否真是凶手留下的。”

霍宇寰不禁一惊，道：“你发现了什么破绽？”

无为道长摇头道：“破绽倒没有。但小弟总觉得，一柄纸刀，绝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洞穿三层衣衫，毫无外伤，竟使人心豚震断而死——这种事未免大去了。”

霍宇寰沉吟道。“当然，三弟说过，这可能是凶手放布的疑阵，企图嫁祸……”

无为道长接口道：“金刀许武不是泛泛之辈，凶手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杀死，身手之高，已达惊人的境界，应该没有放布疑阵、嫁祸别人的必要了。”

霍字表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无为道长道：“小弟认为盈宗玉师兄妹所说经过，未必全是真话。这两人年纪虽轻，心机却十分深沉，否则，也想不出‘宝箱藏人’和‘琉璃指路’的绝计来。”

霍宇寰凝神地听着，没有开口。

无为道长又接道：“即使他们说的是实话，那也只怪金刀许武怀壁招灾，咎由自取，咱们又何必为他树下强敌……”

霍宇复忽然笑起来，道：“二弟一向艺高胆大；今天怎么也畏怯怕事了？”

无为道长道：“小弟并非怕事，而是为大哥一世英名着想，俗话说得好：‘烦恼皆因强出头……”

霍宇寰侧目又问：“三弟，你以为如何？”

罗永湘道：“我以为二哥的顾虑很对。咱们与金刀许武素无渊源，不可全信一面之词，至少，也应该先查明来人所说是否都是真话。”

霍宇寰含笑道：“你怀疑他们此来是另有目的吗？”

罗永湘摇头道：“小弟不敢如此断言。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腐儒之见，我看你们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

无为道长和罗永湘都默默低下了头。

霍宇寰道：“我看那孟宗玉和林雪贞，一个奇才天纵，一个冰雪聪明，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或有之，但决不是虚伪奸诈的小人。我虽不敢自夸目光有什么独到之处，这些年来，阅人甚多，相信还不致看走眼。”微微一顿，又接道：“再退一步说，即使他们果真另有目的，那也用本着疑棋，他们姑妄言之，咱们就姑委听之，等到查证以后，真相启明，只要咱们自问无亏道义良心，又何畏于宵小伎俩？”

无为道长点点头道：“既然大哥这么说，兄弟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罗永湘抬起头来，问道：“大哥准备如何着手查证呢？”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目下唯一线索，只有那些假字画——所以，我想先去一趟兰州，或许能查出点眉目来。”

罗永湘道：“小弟愿随大哥同去……”

话犹未毕，铁莲姑恰好一脚跨进来，立即接口道：“我也去！”

霍宇寰摇头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饶不过我，总是拿我当犯人一样看待，无论走到哪儿，都得派人跟着，就像怕我会逃掉似的。”

无为道长道：“大哥不能厚此薄彼，每次总是带三弟和九妹出去，这一次，也该轮到咱们大伙儿都出去逛逛了……”

霍宇寰双手一摊，道：“这倒好，两名解差还嫌不够，还得加派大队人马押着。索性我不去了，你们去吧1”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铁莲姑道：“大家都不用争了，谁去谁不去，任凭大哥挑选，不就结了吗？”

霍宇寰连忙摇头道：“我不敢挑选。”

铁莲姑道：“为什么不敢？”

霍宇寰道：“如果我没有挑着你，你会甘休？”

铁莲姑扬眉道：“我当然是例外。不管你挑着挑不着，反正我是跟定你了……”忽然发觉话中有语病，急忙掩口，粉脸上刹时飞起两朵红云。

罗永湘识趣地站起身子，微笑道：“时间不早了，大哥且请安歇，明天再从长计议吧。”

向无为道长递个眼色，两人告退出房而去。

霍字复也未挽留，举臂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喃喃道：“啊！人过中年，转眼就老哪，偶尔熬次夜，竟这般困乏。”

铁莲姑没开口，只有意无意地膘了他一眼，低头走进卧室，替他展开了被褥。

霍宇寰道：“九妹，客人都安置好了吗？”

铁莲姑自顾理床，默不作声。

霍字复又适：“兄弟们都散了没有？”

铁莲姑仍旧没有回答。理好床褥，又去收拾桌子。

霍宇复关了笑，道：“怎么不说话啦？生大哥的气了？”

铁莲姑撇撇嘴，轻哼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也挑不着我……”

霍宇寰哈哈大笑，和衣倒在床上，对铁莲姑那满含幽怨的心声，竟未置一词。

铁莲姑木然呆立了片刻，忽又幽幽叹一口气，道：“你尽管装聋作哑吧，十年滴水能穿石，我就不信人心会是铁铸的

话没说完，一扭头，快步奔了出去。

霍宇寰还在笑，但笑声已渐渐变了——在他锐利慑人的环目中，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朦胧泪光。

兰州，旧名金城郡。自古以来，即为通西域的要道。

到兰州城来的，无论华夷，都以经商贸易者居多。

凡是来兰州经商贸易的，无论华夷，都知道兰州有一位顶顶大名的“金老爷子”。

金老爷子排行老三，所以又称“金三太爷”，亲近些的索性就称他“三太爷”。

其实“金老爷子”也好，“金三太爷”也罢，这都是在他有了钱以后的称谓，当年“三太爷”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名字——鬼眼金冲。

那时候，如果有人叫他一声“金老三”，已经算是很看得起他，很抬举他了。

鬼眼金冲自幼孤贫，他的发迹，倒也并非偶然。

其人天资聪敏，常与番商交往，会说西域四十八国番语，对古董字画更有惊人的鉴别能力，因此深获番商信任，兰州城三年一度的“万宝大会”，任何古董字画，如果没有经过金冲的鉴别和品评，番商们是决不肯出价的。

这一来，因缘际会，鬼眼金冲的财源便如黄河般滚滚而来，数年之间，竟成巨富。，一个人“命中注定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奇Qisuu.сom书。同样的道理，若是命里注定要发财，那真是连山也挡不住。

鬼眼金冲白手成家，犹可说是他的天赋聪明，偏偏他年近半百，又讨了个如花似玉的“金三奶奶”，更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提起这位金三奶奶，可真是大大的有些来头。

她娘家姓石，父亲名叫石超然，人称“铜锤铁胆”，在西北一带武林中，的确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石家不仅有名，而且有钱。据说他们的先祖，便是昔年富甲天下的“金谷国”主人石崇。

传至石超然这一代，弃商习武，家声更盛，石超然娶了四房妻妾，共生了十三个儿子，号称“十三太保”，却只有石绣云这么一位独养女儿。。

绣云小姐非单人长得美，持家主事尤其精明能干，可惜“胎里残”，一生下来，左脚便有些破，所以，石超然不忍心逼她练武，只让她帮助家务。

谁知这位绣云小姐竟是天生理财的能手，对别的事全无兴趣，唯独对盘弄金钱，特别偏爱，五岁时便打得一手好算盘，七岁时已能独掌全家税赋收支，十三岁以后，简直跟她先祖石崇一样精明，成了理财的专家了。

豪门千金、富家小姐，自然少不了有许多妄想攀龙附凤的人家前来求婚，但石小姐全看不中意，迟迟没有订亲，足足十九岁了，仍然待字闺中。

有一次，为了鉴别一件古物，鬼眼金冲应邀到石家作客，绣云竟对这位年已四十七八的半百老光棍一见钟情，决意非君不嫁。

石超然心里虽然看不起金冲，无奈拗不过女儿，迫不得已，反央人向金冲提亲，并且许了一笔极厚的妆彦，才将婚事谈妥。

金石联姻这件事，当年轰动了整个西北，据说迎娶那天，石府的陪嫁抬箱，整整排了三十里路，箱子里一半是四季衣物，一半是金砖银锭。单绣云小姐携带过门的私房银子，就有好几十万两。

鬼眼金冲既发了古董财，又发了一笔妻财，从此身价百倍，成了兰州城中第上富豪。

一个人有了钱，少不得要享受享受。鬼眼金冲一旦发了迹，便在兰州城北对岸白塔寺下，购地动工，兴建了一座“啸月山庄”。

吟风啸月，本届雅事，但鬼眼金冲并非为了风雅，他兴建这座啸月山庄，一则是贪图生活享受，二则是炫耀财富，最重要的，是为了收藏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珍玩。

自从金三奶奶过门，耳提面命之下，鬼眼金冲开始以贱价收购各种膺品古董，然后以高价转卖给不识货的波斯商人，却将那些真正的古董据为己有，收藏在啸月山庄密室中。

于是，金家的财富越积越多，几乎已驾凌昔年的石崇之上了。

谁知就在金家鸿运当头的时候，突然晴天一声雷，竟传出金三太爷暴病身亡的消息……

这消息和当初金石二家联姻的事，同样轰动了整个西北。有人惊愕，有人叹息，也有人暗暗幸灾乐祸。

甚至有人缺德的造谣，说是老夫少妻，金三太爷为了效命床第，误服虎狼之药，以致落得虚脱而死。

更有人说是金三太爷强占了一户破落人家的祖传古董，那人一气之下，悬梁自尽，到阎王殿告了“阴状”，金三太爷是被无常鬼活捉了去的，临死时，七窍流血，半夜听见铁链声响，窗子外面还留着鸡爪脚印……

无论人们如何猜测，金三太爷的突然暴卒，算得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消息才传到城里，许多人趋势附炎的人，便纷纷涌过黄河浮桥，赶往啸月山庄去吊唁致祭了。

有钱人家好办事，金三太爷暴卒的消息传出不到半日工夫，啸月山庄内已经扎起一座巍峨灵堂，全庄内外，一片编素，哀乐齐奏，哭声雷动。

由兰州北城到黄河浮桥，沿途铺了白沙，浮桥上，缀满了白色菊花，直达北岸庄门前，全是夹道素幡，迎风招展，一列列芦席棚，陈列着素花丧带，任人取用，香案连绵，宛如长蛇。

灵堂中，香雾镣绕，三四拨吹鼓手伴奏哀乐，致祭的人由右侧进，左侧退，顺序拍香行礼，然后转过左边席棚，便是招待素斋的地方。

席设百余桌，无论相识不相识，行过礼，坐下便吃，菜肴如流水艇上桌，终日不断。

金三奶奶预先已交待执事的人，不论亲戚朋友，一概不受典仪，穷困远道来的，还赠送盘川，所以致祭用的香烛纸钱便全部由丧宅自家供应——换句话说，只要来灵堂行个礼，不管认不认识，有吃有喝外，还可以拿几文回去。

豪富人家办丧事，苦哈哈们可乐了。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赶来吊丧，吃饱一顿又一顿，竟有留连终日，舍不得离去的。

啸月山庄，真个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人潮汹涌，比迎神赛会还要热闹。

开吊第一日，用祭的客人就险些挤塌了黄河浮桥。直到日落以后，人潮才略见疏散。

人潮舒散后，灵堂前出现了老少五个人。

前面是两名丰神俊秀、衣着华丽的少年男女，搀扶着一个巍颤颤的老夫子，后面跟随着一对中年夫妇，手上挽着一只柳条篮子。

那老夫子穿一件宝蓝色的儒衫，看年纪，已有六旬开外，脸上布满皱纹，鬓角露出白发，举止行动，也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但从衣饰上看，分明是个有钱的富翁。

两名少年男女，都只有二十来岁，好像是老夫子的孙儿女辈。

后面那对中年夫妇，男的满脸虬髯，女的粗眉大眼，无疑是随侍仆妇的身份。

那老夫子一脚跨进灵堂，面上早已泪水纵横，望着白布慢前的灵位，嘶声叫道：“兄弟，你就这么忍心？撇上老哥哥先去了么？”

话未毕，更泪如雨下，放声大哭起来。

棚内哀乐齐奏，司礼的本想招呼上香行礼，无奈那老夫子竟哭得声震全堂，难以休止。

灵堂前执事接待的人，都不认识这位老夫子是金三太爷的什么亲戚挚友？只得上前安慰道：“老人家先请节哀，莫哭坏了身体……”

老夫子顿足哭道：“我还要什么身体？一步来迟，活生生的人竟见不到了，我也索性死了吧，还要这残命做什么？”

旁边那少年公子劝道：“爷爷，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金爷爷不幸故世，你老人家应该先行礼上香，聊尽故情，也让死者心安呀！”

执事的人忙道：“这位公子爷说的对，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老爷子再有千言万语，留着等上过香慢慢细说也还不迟……”

那老夫子没等他说完，照着他脸上就是“呸”的一口浓痰，骂道：“还不迟，你懂个屁！我为什么难过？就是为了太迟啦。”

少年公子急忙陪礼道：“这位大哥请包涵，我爷爷脾气不好，性子又急，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执事人白挨了一口浓痰，又不便发作，只好苦笑道：“没关系！没关系——”

谁知话犹未毕，“呸”地一声，脸上又挨了一口浓痰。

那老夫子怒目叱道：“你还敢说没关系？知道我这些珠子是哪一朝代的古物？一颗要值多少金子吗？我一家老少不辞千里赶来，为的是访晤故人……怎么会没关系？”

那执事的人被他骂糊涂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老夫子气犹不息，连声道：“何义，把珠子拿出来，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瞧瞧，看谁还敢说没关系？”

身后虬髯大汉答应了一声、掀开手中柳条盘子。

“啊——”

随着一片惊呼，满屋人声顿时肃静下来。

敢情那柳条篮子里，竟满满盛着一蓝光采夺目的明珠，每一颗都有鸽蛋般大小，少说些，也有百颗左右。

这许多无价明珠，居然用柳条篮子盛着——看来老夫子果然是位大富翁。。

满屋子人都眼睛发直，呆呆地望着那一篮明珠，又惊，又羡。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那执事汉子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如痴如傻，怔忡木立，浓痰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也忘了拭擦。

老夫子又向灵位硬咽叫道：“金兄弟，你看见这些珠子了没有？究竟是你去得太早？还是我老哥哥来得太迟？如今你撒手一走，世上还有谁能替我鉴别这些珠子呢？金兄弟，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说话啊况

说着说着，老泪又潮涌而出。

旁边那少年公子一面吩咐收好明珠，一面温语劝慰，右侧少女也拭着眼泪道：“爷爷，不要难过了，咱们没见到金爷爷，等会可以见见金奶奶，也算不虚此行了。”

老夫子挥泪点头道：“自然要见见她，多年阔别，迄未聚晤，只知道作金爷爷成了家，我还没有见过那位弟妹呢。”

少年公子道：“爷爷请行礼，我替你老人家上香。”

老夫子道：“不，你们兄妹也该跟爷爷一同行礼，叫何义侍候上香吧。”

那虬髯大汉领命上前，点燃三柱香，高声道：“大名府何老爷，率孙少爷孙小姐上祭。”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位老夫子姓何，是由大名府来的。

司礼人如梦初醒，急忙道：“何府上绕。奏哀乐！””

乐声一起，何老夫子带着两个孙儿女，恭恭敬敬向灵位行了大礼。

礼毕，何老夫子顺手从柳条篮里取了一颗明珠，问道：“帐房在什么地方？”

一名肩上佩着丧带的汉子连忙迎过来，含笑道：“何老爷子的盛情，敝在敬领了，家主母吩咐过，请亲戚友，一律不收利品。”

何老夫子眼睛一翻，道：“你是谁？”

那人道：“小可名叫李顺，是庄里管事。”

何老夫子哼道：“你管的什么事？旁人礼品可以不收，我跟你们庄主是什么交情？也能不收么？”

李顺讷讷道：“这个——”

何老夫子喝道：“什么这个那个的？去把你们帐房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是嫌礼太轻？

还是看不起我何某人？”

李顺忙道：“老爷子言重了，这是家生母的吩咐，咱们做下人的，作不了主……”

何老夫子冷笑道：“我正要见见你家主母，你去禀告一声，就说这颗珠子，是我老哥哥送给弟妹的见面礼，问她收不收？”

金三奶奶就在灵慢背后，自从何家五个人一进灵堂，诸般经过，全部亲闻亲见，她虽然记不起丈夫什么时候交了这样一位姓何的朋友，但瞧这何老夫子身携上百无价明珠，言词又十分恳切；早已暗中留意了。

这时听见慢外为礼品争执，忙命丫环传话道：“何老爷子厚赐，却之不恭，只好拜领了。夫人吩咐李管事好好招待老爷子和孙少爷孙小姐侧厅休息，等客人略散，夫人便亲来拜见。”

何老夫子夸赞道：“这还像话。弟妹不愧是名门出身，为人行事，总要分个亲疏远近才对。”接着，又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接道：“可惜金兄弟无福，有此贤妻，竟而撒手西归了。”一面叹息，一面又忍不住举袖拭泪。

灵堂内外许多人，都暗暗感到诧异——鬼眼金冲白手成家，一向待人刻薄寡恩，不料竟会结交到这么一个情深义重的朋友，而且又是这般有钱？

有钱的人，总是处处受人尊敬的。

李管事肃容进入侧厅，侍候唯恐不周到，茶水点心流水般送来，眼看已届晚饭时候，又亲自去厨房交待，特别整治了一桌极丰盛的酒席，作为待客之用。

不多久，金三奶奶梳洗整齐，重新更换了素眼，由两名丫环搀扶着，一拐一拐来到了侧厅。

何老夫子情绪刚平静了些，一见金三奶奶，登时又勾起了伤感。

彼此施礼落座，何老夫子便嘘问道：“弟妹，金兄弟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哥哥？”

第四章　鬼眼之死

金三奶奶道：“先夫在世时，终日忙于经营，一向很少时间闲话家常往事，以致旧交老友，难免流侵，今日若非何大哥亲临奠亲，小妹当真还不知道哩。”

何老夫子叹道：“这也难怪他，当年咱们都还是小孩子．虽说情如手足，毕竟只是儿时玩伴，后来年岁稍长，便各分西东，一别数十年，也许他早已把我这大哥忘记了。”

金三奶奶道：“原来何大哥也是兰州人？”

何老夫子道：“我不是兰州人，但自幼在兰州生长，当年我家就住在南门外的颜家沟，跟金兄弟是门对门邻居……”

金三奶奶轻饿了一声，似乎微微有些意外。

何老夫子又道：“那时候，咱们两家都很穷，金兄弟在颜家大院放牛，我在豆腐店里当学徒，闲暇时常偷偷到山上捉兔子，打麻雀玩儿……”他谈起儿时，仿拂勾起了无限怀念，于是，又津津有味的接道，“我和金兄弟就是那时结拜的。金兄弟幼怀大志，决心将来要经营商业，要赚大钱，做富翁，我却对生意商贾感到厌烦，一心只想入塾读书，由仕途求发展，咱们在一起整整过了十五年，后来我举家迁居大名府，才和金兄弟分了手。”

金三奶奶问道：“这许多年，何大哥就一直住在大名府么？”

何老夫子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我矢志求学，只说是‘书中自有黄金属，书中自有颜如玉’，苦苦做了几十年书虫，虽然也中过举，做过官，。拜过几任侍郎，如今老了，只落得两袖清风，倒不如金兄弟刻苦经营，名成利就，富甲一方。说起来，真真是愧煞人了。”

他虽然自称惭愧，金三奶奶听在耳中，却不禁为之怦然心动。

那年头，“士”为百业之首，最受人尊敬，“商”为百行之末，常遭人鄙视。做生意的尽管有钱，却不易获得人们内心的敬重，只有“做官”的，位尊势大，老百姓谁敢不恭而敬之。

何况，“传郎”是二品大臣，目近天颜，赫赫身份，这可不是等闲人攀交得到的。

金三奶奶惊喜地道：“大哥在朝为官，位极人臣，可惜咱们竟不知道，若早知道，也沾沾大哥的光。”

何老夫子苦笑道：“说什么位极人臣，常言道得好，‘伴君如伴虎’，目下谗臣弄权，朝纲不振，我年纪也老了，没有精神再跟那些小人斗气了，前年已拜本告老，退隐林泉，除了教教孙儿女，便以搜罗古玩恰情消遣。”

金三奶奶道：“大哥也好收藏古玩？”

何老夫子耸耸肩道：“谈不上收藏，只因你大嫂过世太早，儿媳又相继亡故，剩下我一个孤寡老头子，带着两个不懂事的孙儿女，也不过借那些古物字画，打发无聊的时间而已。”

说到这里，突然长叹一声，道：“最近我由一名关外来的珠宝商人手里，买到一批明珠，据说是朝鲜皇宫内珍藏的古物，可惜无法鉴别真假，因此想起金兄弟正是此道名家，才特地赶来，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了。”

金三奶奶忙问道：“大哥说的，就是篮子里那些珠子吗？”

何老夫子点头道。“正是”““

金三奶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适才承大哥赏赐了一颗，小妹仔细看过，的确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何老夫子却感慨地道：“明珠有价，旧谊难续。纵有千搬明珠，怎能换回金兄弟宝贵的生命。唉！故人已逝，珠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呢？”

提到故友旧谊，老人家眼眶又红了，声音也便咽了。

旁边那少女忙劝解道：“咱们总算来得还不太迟，相隔千里，能赶到灵前祭别，已经很不容易啦！”

那少年公子也接口道：“是啊，等到正式大殓的时候，还能见到金爷爷最后一面的。”

何老夫子黯然地点点头，问道：“弟妹，大殓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呀？”

金三奶奶怔了一下，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江何老夫子诧道：“怎么？还没有定妥日子？”

金三奶奶苦笑道：“不瞒大哥说，日子是定了，可是……大夫的意思——”

何老夫子道：“大夫？大夫怎么说？”

金三奶奶为难了好一会，才道：“反正大哥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说了吧，据大夫叮嘱，先夫患的是”黑瘟症’，为防传染，不能等到吉期大殓，所以——”

何老夫子吃惊道：“这是说，已经人棺收殓了？”

金三奶奶神色伤感地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外间只知道先夫是暴病身放，实际的情形，咱们又不敢随便说出去，按官府规定，瘟病死亡必须火化，那岂不要使魂魄难安么产地“

何老夫子大声道：“这有什么关系？此地巡抚是我的同年，凭我一张名帖，他不会不卖我的面子的。”

金三奶奶叹道：“可惜咱们早不知道大哥，要是知道，无论如何也会多等一天的。”

何老夫子顿足道：“唉！这难道是天意么？我千里迢迢的赶来，竟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苍天！苍天！何其忍心啊？”

接着，悲天伦地，又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莫不鼻酸，费尽了唇舌，百般劝解，好不容易才劝止了悲声。

金三奶奶便吩咐设宴洗尘，借以党解愁怀。

怎奈何老夫子伤感过度，面对美酒佳肴，业已食难下咽。大家也都无意饮食，略用了些，便草草终席。

饭后，何老夫子对金三奶奶说道：“弟妹，我和金兄弟情谊不比平常，生前虽未能再见他一面，死后也当陪伴他几日，烦你在灵堂附近，替我准备数间静室，咱们主仆要守灵三夜，聊尽心意”

金三奶奶忙道：“我已经吩咐他们将客室整理好了，以便大哥下榻，这守灵的事，却不敢劳动。”

何老夫子道：“这也是咱们结拜一场应该的，你不必拦阻，照我的意思做就是了。”

金三奶奶苦苦相劝，但何老夫子执意要行，争论许久，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下来。。

于是，吩咐将灵堂后侧的西跨院全部腾让出来，作为何家主仆下榻之处。一应需要，由管事李顺负责侍候，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西跨院。

安顿妥当，金三奶奶告退自回后庄休息。

那李顺十分殷勤巴结．除了亲自侍候茶水，又特地拨来了两名壮丁，在跨院墙外巡夜守望，一则备夜间呼唤待应，二则防闲人惊扰。

何老夫子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加以忧郁伤神．早已支佛不住，宽衣上床，没多一会便昏昏睡去。

李顺直等到何家主仆五个人都已回房安联，这才离开了西跨院。

谁知他一走，何老夫子忽又悄悄爬了起来，踢足下床，轻轻掩至“仆人”何义夫妇的卧房外，屈指叩了三下，低叫道：“大哥，九妹，请开门！”

“呀”的一声，房门应手而开，“何老夫子”一侧身．闪了进去。”

房里黑漆漆的，未燃灯火，却已有四个人在等候着，除了假扮夫妇的霍宇寰和铁莲姑，还有冒充兄妹的孟宗玉和林雪贞。

窗户是开着的，铁莲姑身披黑衣，价窗而坐，既可防人窃听，又可游目院中，监视那两名守夜的壮丁。

百变书生刚坐下来，林雪贞便由衷地赞道：“罗三哥不愧为百变书生，日间那场戏，当真是表演得惟妙惟肖，别说金三奶奶，连我和孟师兄都要信以为真啦。”

罗永湘耸耸肩，道：“你若以为金三奶奶真会相信，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林雪贞讶道：“莫非她看出什么破绽？”

罗永湘摇头道：“破绽虽未必有，但她很快就会知道，当年金冲并没有一个姓何的朋友。”

林雪贞道：“她怎么会知道呢？”

罗永湘冷冷一笑，道：“因为，鬼眼金冲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林雪贞骇然，失声道：“真的？”

罗永湘没有直接回答，却对霍宇寰道：“小弟曾留心观察，发现其中可疑的地方很多。”

霍宇寰道：“好！你且说说看。”

罗永湘道：“石家离兰州不远，女婿亡故，竟无一人前来吊祭，这是可疑之一。”。

霍宇寰点点头道：“说下去。”

罗永湘道：“丈夫去世，那石绣云神色间并无丝毫悲痛色，未免不近人情。”

霍宇寰又点了点头。

罗永湘接着道：“以鬼眼金冲的身份，死后竟匆匆入殓，已经令人起疑，如果确是患的‘黑瘟症’，庄中必然会受感染，死的决不只金冲一人，何况，‘黑瘟症’多由食水传染，蔓延最为迅速，往往在数日之内，使整座城镇烟消云散，附近一带并未听说有此瘟症蔓延，偏偏金冲独染恶症，有这可能吗？”

霍宇寰动容，道。“不错。‘黑瘟症’是最可怕的病疫，一人患病，万户走避，石绣云停棺庄中、难道自己就不怕感染么？”

罗永湘又道：“还有，金冲夫妻一向各啬成性，庄中从来极少外客光临，如今石绣云居然大开庄门，广迎吊客，唯恐别人不到啸月山庄来，这种行径，也太反常。”

孟宗玉突然问道：“如果鬼眼金冲当真没有死，他这般诈死欺骗世人，又是什么目的？”

罗永湘摇头道：“咱们必须先证实他有没有死？然后才能推测出他的目的。”

林雪贞接口道：“那要怎样才能证实呢？”

罗永湘微笑道：“我已经放下鱼饵，只不知鱼儿是否育上钩？钓鱼总是要有耐心的。”

孟宗玉道：“如果鬼眼金冲真的没有死，咱们住在庄内，岂非不利？”

罗永湘笑道：“不会的。至少他得先弄清咱们的来意，更要在确定那一篮子夜明珠，只有一颗真货，其余都是假的之后，才会对咱们采取不利的手段。”

林雪贞接口道：“如果鬼眼金冲的确已经死了，咱们应该怎么办？”

罗永湘仰面笑道：“据说金冲一生搜罗的奇珍古玩，都藏在这啸月山庄内，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咱们总不会‘入宝山而空手回’吧……”

铁莲姑笑接道：“三哥说得对，反正是不义之财，取之何妨？”

霍宇寰正色道：“我要先提醒你们，事有缓急轻重，决不可合本逐末。咱们现在要全力查证鬼眼金冲生死之谜，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擅动在中一草一木。”

罗永湘忙道：“大哥请放心，关于金冲生死之谜，最迟三天内，便见分晓。”

霍宇寰道：“你有把握？”

罗永湘点点头道：“如果小弟没有料错，那石绣云或许正在后庄……”

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话。

霍宇寰一面听，一面颔首，道：“好……就这么办吧……宁可守株待兔，不可打草惊蛇……”

罗永湘的推测果然没有错，这时候，金三奶奶正坐在上房复壁内一间密室中。

室内烛影摇红，兽毡铺地，软褥绣榻，纱慢锦帐……布置之华丽堂皇，不亚于皇宫大院。

在金三奶奶对面香妃椅上，斜躺着一个锦衣老人，手上拿着一具水晶镜子，正仔细审视镜架上一颗夜明珠。

老人身体臃肿，一身都是肥肉，油光光的胖脸上，嵌着两只细小的眼睛。

可别看他那只眼睛生得细小，目光却炯炯慑人，闪烁生威。

这双眼睛，就是名闻天下的“鬼眼”。

他反复将珠子看了又看，许久，才推开水晶镜架，抬起头来，仰面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奇怪啊！奇怪！”

金三奶奶道：“怎么？难道珠子会是假的？”

锦衣老人摇摇头：“一点也木假，的确是东海特产的夜明珠，一颗足值千两黄金……”

金三奶奶道：“像这样的珠子，他们有整整一大篮子，少说些，也不下百颗。”

锦衣老人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珠是真的，我却根本不认识这姓何的朋友、”

金三奶奶道：“可是，他说的话并不错，当年你的确在城南颜家沟住过，也的确在颜家大院放过牛？”

锦衣老人冷笑道：“这些事，兰州城里人人皆知，随处可以打听得到，不足为奇。”

金三奶奶又道：“你再想想看，或许当年的儿伴，时隔多年，忘记了。”

锦衣老人连连摇头道：“绝不可能，颜家沟本是个荒村，总共不过几十户人家，既没有豆腐店，也没有姓何的邻居。”

金三奶奶沉吟道：“照你这么说，姓何的竟是来冒认朋友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何必如此屈尊降贵，跟死人攀交情呢？”

锦衣老人道：“我想他们必然另有图谋，或许是觊觎庄中珍宝，或许是对头派来探查虚实的……总之，一定没有怀着好意。”

金三奶奶道：“依我看，他们倒不像坏人。如果说是为了觊觎庄中珍藏，出手怎么这般阔绰？像这么值钱的夜明珠，咱们还未必拿得出一篮子哩。”

锦衣老人道：“你懂什么，这叫做放长线钓大鱼。越是巨骗巨窃，越是出手阔绰，才能使人疏于提防……”

金三奶奶不悦道：“我说你是疑心生暗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干骗人的勾当，便把天下人都当作骗子看待。”

锦衣老人叱道：“胡说！”

金三奶奶高声道：“一点也不是胡说，你自己想一想吧，放着好好的活人不做，偏要疑神疑鬼，硬说有人要杀你，平白无故装死办丧事，我真不懂你在弄什么玄虚……”

锦衣老人挥手道：“不要呼叨，这种事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只管照我的安排做就行了。””

金三奶奶道：“好！我不呼叨，但现在人住在西跨院里，你说该怎么应付吧？”

锦衣老人想了想，道：“来的只有五个？”

金三奶奶道：“不错，主仆一共五人。”

锦衣老人又问：“西跨院是谁负责接待？”

金三奶奶道：“我已经派了李顺，同时也拨了人守夜，暗中注意他们的举动。”

锦衣老人点头道：’“很好，去把李顺叫来，我有话问他。”

金三奶奶站起身子，缓步走到壁角，将一条锦带轻轻拉动了两下，然后对着墙上一根钢管管口说道：“叫李管事来一趟。”

不多一会，脚步声由远而近，李顺低着头跨了进来，欠身道：“庄主、夫人，有什么吩咐？”

锦衣老人道：“你是从西跨院来的吗？”

李顺应道：“正是。”

锦衣老人“嗯”了一声，道：“那姓何的客人已经安歇了么？”

李顺道：“已经安歇了。”

锦衣老人道：“是你亲眼看到他上床的吗？”

李顺开道：“是的。”

锦衣老人又问：“西跨院布置了多少人？”

李顺道：“共派了六人，两名巡夜守望，两名监视出入通路，另外两名负责传报消息，只要他们踏出西跨院一步，绝对瞒不过咱们的耳目。”。

锦衣老人道：“灵堂方面呢？”

李顺道：“灵堂内外由二十四名护院武师分班守护，白昼每班四人，入夜以后，每班增为八人，片刻不离。”

锦衣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要特别注意守护灵堂，不仅西跨院姓何的主仆，任何人都不许接近棺木，事情过后，我有重赏”

李顺道：“庄主请放心，棺木周围五丈内，别说是人连蚂蚁也爬不进去。”

锦衣老人道：“除了严密守护棺木外，对那前来吊祭的每一个客人，都要暗中监视，如有行迹可疑的，随时传报上来。”

李顺应道：“属下会当心的。”

锦衣老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你看那姓何的主仆，有没有随身携带兵刃或暗器？像不像是会家子？”

李顺道：“兵刃暗器倒没有发现，不过，那位名叫何义的仆人，长相很有几分威猛，像是练过功夫的模样。”

锦衣老人造：“是吗？他长得一副什么模样？多大年纪了？”

李顺道：“看样子，大约四十多岁，满脸虬髯，身躯魁伟，虽然是仆人打扮，却令人感觉到举止气概上并不像是个仆人。”

锦衣老人道：“有没有请牛师父认一认？”

李顺道：“认过了，但牛师父也说没见过，只说很像武林人物，无奈瞧不出他的来历。”

锦衣老人以手持须，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金三奶奶接口道：“做官的人，谁不带个把护卫保嫖，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锦衣老人摇头道：“如果真是护卫保嫖，不会夫妇同行，更不会不带兵器。我看这姓何的一定来意不善，必须想个办法，摸清他的底细才行。”

金三奶奶道：“反正他人就在西跨院，只须挽留他们多住几天，总能查出他的来意的。”

锦衣老人道：“我得亲眼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物。”

金三奶奶道：“可是，你已经装死诈毙了，怎能再露面呢？”

锦衣老人冷冷一笑，道：“我自有妙计……”招招手，将李顺唤到软榻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顺听了，轻问道：“只这么匆匆一瞥，庄主就能看出他的底细？”

锦衣老人傲然道：“不是我夸口，无论他是什么变的，休想瞒过我这双眼睛。”

第二天一清早，李顺便到西跨院侍候请安，殷勤地问候道：“老爷子昨夜睡得还安稳么？”

罗永湘见了李顺，突然一把拉住，道：“李管事，你来得正好，我要告诉你一桩奇事。”

李顺诧道：“什么奇事？”、。”

罗永湘神情振奋地道：“说出来，你或许不倚，昨天夜里，你家主人给我托梦来了。”

李顺茫然道：“托梦？”

罗永湘道：“可不是吗，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子很困乏，头脑却很清醒，翻来覆去，总难成眠，正在似题非睡的时候，忽然瞧见房门开了，从门外闪闪缩缩进来了一个人……”

李顺吃惊道：“是谁？”

罗永湘道：“当时我也这样问他，可是那人不回答，自顾低着头，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李顺不由自主回头向桌边望了一眼，身上竟有些寒毛凛凛的感觉。

罗永湘接着道：“我一连问了三次，那人才抬起头来，对我需齿一笑，说道：‘大哥，你连兄弟我都不认识了么？’我再仔细一看，才认出竟是你家主人。”

李顺骇然道：“有这种事？”

罗永湘道：“你先别急，还有更奇怪的事哩——我当时。已里一喜，便想从床上坐起来，谁知他举手向我虚虚一按，一阵寒风透体，我浑身立时发软，再也不能动了！”

李顺两只眼睛，瞪得像银铃一般大，榜楞地说不出话来。

罗永湘又道：“这时候，我才想起他已经死了。于是，便正色对他说道‘兄弟，咱们清同骨肉，用不着顾忌，你若有什么冤屈，只管对大哥我说，我虽然已经辞官归隐，朝中有的是朋友，天大的冤情，有老大替你作主，替你伸冤’。李管事，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李顺怔怔地道：“他怎么回答？”

罗水湘轻吁道：“他的回答，大出我意料之外。”

李顺道：“哦？”

罗永湘道：“他又向我露齿一笑，道：‘大哥，你弄错了。我根本就没有死，棺材里是一具假死尸’……”

听到这里，李顺脸上突然变色，急忙道：“这是老爷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事实上我家主人的确已经故世了……”

罗永湘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你家主人已经故世了。可是，他为什么又说棺材内尸体是假的呢？”

李顺额际冒出汗来，苦笑道：“梦境的事，怎能当真？”

罗永湘正色道：“当时我神志很清醒，根本不像在梦中。即使真在梦中，也可能是你家主人有什么隐情冤屈，特来向我显灵托梦，要替他伸雪。”

李顺响呐道：“这……这……”

罗永湘道：“我和你家主人是童年故友，如果他真有什么不白之冤，我这做大哥的责无旁贷，决不会坐视……”

话犹未毕，门外有人接口道：“大哥，谁有什么不白之冤？谁又责无旁贷呀？”

随着话声，金三奶奶含笑走了进来。

李顺如释重负，连忙迎着将罗永湘所说的‘显灵托梦’的事，重新复述了一遍。

金三奶奶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惊诧地道：“真有这种事？”

罗永湘道：“半点不假。我正要问问弟妹，金兄弟真是染病身故的么？”

金三奶奶道：“这是什么事，我怎敢对大哥说假话？”

罗永湘道：“弟妹，不是大哥我疑神疑鬼，以你们的家产财富，难保没有人觊觎，或许有那些贪婪歹徒，为了谋财，暗害了金兄弟，也是很可能的事！”

金三奶奶忙道：“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先夫染病，是我亲自伺奉汤药，诊病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同仁堂曹老夫子，大哥不信，可以去查问。”

罗永湘道：，“大殓入棺的时候，弟妹也亲自在场吗？”

金三奶奶道：“都由我亲自人殓，亲眼看着封的棺木，当时曹老夫子也在，而且在棺里放置了防疫的药物。”

罗永湘想了想，道：“金兄弟亡故后，尸体上有什么特别的症状没有？”

金三奶奶道：“凡是患染‘黑瘟症’死亡的人，尸体上都有乌黑色的斑块，肌肤溃烂，五官扭曲变形，同时有一股恶臭气味。”

罗永湘忽然问道：“我想开棺再见金兄弟一面，印证一下昨夜这桩怪事，弟妹你看能行吗？”

“这个——”金三奶奶显得很为难的样子，期期文艾道：“如果不是患染瘟症，我绝不敢拦阻大哥，如今棺盖已经封死，重新启开，不仅惊扰亡魂，也怕感染了别人，所以……”

罗永湘点头道：“我知道这要求太过份了。但是，若不能见他一面，我问心难安。”

金三奶奶道：“其实，尸体五官早已溃烂变形，纵然打开棺盖，只怕也无法辨认了。”

罗永湘唱然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想不透他昨夜显灵托梦的原因，既然弟妹这么说，那就作罢了。”

接着，又仰面长吁，喃喃说道：“兄弟啊兄弟，你若有什么冤屈，今夜就再来见我，务必把内情告诉我，我一定替你作主！”

金三奶奶假意劝慰了一番，道：“大哥想必是思念太切，心有所感才作了这场怪梦，我已经吩咐厨房备了酒菜，陪大哥一起喝几杯，解解心头烦闷。”

罗永湘道：“一家人何必客气，外面吊祭的客人很多，你得去灵堂答礼，不用在这儿招待咱们了。”

金三奶奶道：“时间还早着哩，我陪大哥吃完饭再去也不迟。”

没过多久，酒菜送到，仆妇们忙着布署安席。

金三奶奶请罗永湘坐了首席，又亲切地拉过孟宗玉和林雪贞一同入座，自己在主位相陪，亲自为各人斟了一杯酒。

略饮数杯之后，仆妇端上来一只银质大堡锅。

金三奶奶道：“这是我家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烤子鸡’，在兰州城算得上一道名菜，大哥请尝尝着。”

盖子揭开，锅中嫩鸡鲜笋，香味扑鼻，果然令人馋涎欲滴，食欲大动。

罗永湘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口中，细细咀嚼，连声赞道：“好手艺，果真色、香、味俱佳，难得的口福。”

孟宗玉和林雪贞都举着品尝，也都赞不绝口。

金三奶奶大感光彩，笑道：“大哥再尝尝这笋片，味道比鸡肉更好。”

说着，亲自夹了两片笋，送到罗永湘面前。

罗永湘一面称谢，一面夹起来吃，忽然“咦”了一声，急忙放下。

金三奶奶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罗永湘笑了笑，摇头道：“没有什么，可能是下人们没注意，掉进锅里的……”

金三奶奶伸过头来一看，满脸笑容顿时变成了尴尬之色——原来那鲜嫩的笋片中竟夹着一只死蟑螂。

林雪贞一阵恶心，险些连刚吃下去的酒菜鸡肉，全部吐了出来。

金三奶奶脸上红一阵自一阵，回头向李顺喝道：“去把掌厨老唐给我叫来，厨房当值的人，统统上绑，一个也不许放走……”

罗永湘忙道：“一点小事，弟妹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呢？”

金三奶奶面色铁青地道：“大哥访不要拦我，饭食不洁虽属小事，却是致病的主因，先夫患病，很可能由此而起，今天非查个明白不可。”

这话份量极重，事关重大，罗永湘也不便再劝了。

金三奶奶沉声叱道：“李管事，你还不快去！”

李顺应命匆匆而去，屋中丫环仆妇全变了脸色，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不一会，李顺和两名壮丁押着一个厨师模样的胖子走了进来。

那胖厨师大腹便便。步履瞒珊．一路低着头，不停地擦汗，才进门，便扑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小的该死！”

金三奶奶寒着脸道：“抬起头来，先拜见何老爷子。”

胖厨师抬头望望罗永湘，又向孟宗玉等人扫了一瞥，随即俯伏道：“小的唐七|Qī|shū|ωǎng|，拜见何老爷子、孙少爷、孙小姐，”

罗永湘见他双目细小，目光却灼灼有神，不禁心里一动。

金三奶奶喝道：“老唐，这‘红烤子鸡’是你亲手调制的吗？”

唐七道：“正是小的亲手调制的，火锅时还干干净净，不知怎的竟会掉进了这只油虫（西北一带俗称蟑螂为油虫，又称偷油婆）。”

金三奶奶冷哼道：“你倒推得干干净净，难道这东西竟是我自己放进锅里去的？”

唐七叩头道：“小的不敢推脱，只求夫人开恩。”

金三奶奶道：“你进在已经十多年了，在主和我从未薄待你，想不到你居然恩将仇报，弄这种肮脏东西来害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唐七急道：“夫人明鉴，这东西决不是小的放进去的，小的有几颗脑袋，敢做这种事。”

金三奶奶冷笑道：“那一定是别人教唆的了。”

唐七叩头如捣蒜，惶恐地道：“小的委实不知道，求夫人开恩，小的担当不起……”

金三奶奶道：“庄主暴病身故，病因正无从追查，现在总算有眉目了。你若不肯说实话，那也不要紧，我只把你送去兰州府衙里，自有官家处理你，不怕你不招供。”

回头向李顺挥挥手，道：“传话备车，拿庄主的名帖，把小厨房的人，全给我送到府台衙门去。”

唐七吓得混身都软了，伏地哀求道：“夫人开恩！夫人开恩！夫人开恩……”

金三奶奶叱道：“拖下去！”

两名壮丁应声上前，一边一个，把唐七扶了起来。

罗永湘忽然伸手拦住，道：“弟妹！能否卖大哥一个情面……？”

金三奶奶道：“大哥不必替他求情，这种忘恩负义的奴才，实在太可恶了。”

罗永湘点点头，道：“话虽不错。但‘家丑不可外扬’，金兄弟尸骨未寒，何苦又惊动官府，让人看笑话。”

金三奶奶道：“大哥的意思是……”

罗永湘道：“事关金兄弟起病根源，一旦报官，诸多不便，最好由咱们自己设法查明真相，不宜对外声张。”

金三奶奶道：“可是，这奴才不肯招供，咱们有什么方法能叫他说实话呢？”

罗永湘含笑道：“这有何难？”回头吩咐取来一份纸笔，草草写了几行字，将纸折好，交给唐七，然后举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掌，低声道：“去吧！午时以前，等你的复音。”

那厨师唐七身躯微微一震，神色俱变，两手紧握着纸柬，木然出屋而去。

罗永湘笑道：“好了！没事了。弟妹放心吧，半日之内，他就会说实话了。”

金三奶奶看得如堕五里雾中，但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迷们地点了点头，便告辞走了。

过了片刻，李顺也籍词告退，带着两名壮丁，匆匆离开了西跨院。

待金三奶奶赶回后庄密室，“厨师”唐七已经虚弱地倒在软榻上，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那张纸柬飘落在榻边，纸上字迹分明，墨清犹新。

金三奶奶急忙捡了起来，展开细看，只见上面是数行诗句，写的是……

十八铁骑号旋风，

人称百变擅易容。

枉将油垢掩鬼目，

难逃慧眼识英雄。

千里趋访非恶意，

一棺虚设启疑衷。

君本堂堂男子汉，

奈何自甘作厨佣？

金三奶奶骇然道：“他们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

那假扮厨师的胖老人点了点头，叹息道：“都怪我自不量力，班门弄斧；没想到此人竟是名闻天下，最精于易容术的百变书生。”

金三奶奶惊问道：“他们是不是你说的对头？”

胖老人道：“不是的。但他们对我诈死的事，业已起了怀疑，方才那百变书生已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金三奶奶道：“那怎么办呢？”

胖老人唱然道：“秘密既被识破．瞒也瞒不过了。你去给他们复音，就说我委实有万不得已的隐衷，白天不便相见，今夜初更时分，请他们到后庄见面吧。”

金三奶奶忧虑地道：“如果他们心存不轨，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胖老人摇摇头道：“旋风十八骑不是寻常绿林帮派，我想，他们不会乘人之危的。”

金三奶奶迟疑了好一会，终于长叹一声，哺哺道：“但愿如此……”

初更时分，后庄花园一栋精致的小楼中，红烛高烧，慕慢深垂，设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园中花丛树后，人影憧憧，布满了鬼眼金冲手下的亲信武师，人人跨刀佩剑，如临大敌。

小楼上，主客七人绕席而坐，除了管事李顺和金三奶奶两名贴身丫环在旁侍候外，再无一个外人。

酒过三巡，鬼眼拿冲使了个眼色，李顺和两名丫环也一齐退了出去。

金冲夫妇双双离席，恭恭敬敬向霍宇寰跪下，说道：“久仰霍大侠替天行道，仁义无双，从现在起．我夫妻的身家性命，啸月山庄的一草一木，都靠霍大侠鼎力相救……”说毕，叩头不已。

霍宇寰急忙挽住，道：“有话好说，何须如此？”

鬼眼金冲道：“愚夫妇现有大祸临头，霍大侠若不应允搭救，愚夫妇将死无葬身之地。”

霍宇寰道：“究竟为了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金冲跪地不起，道：“霍大侠木给金冲一句话，金冲不敢说。””霍宇衰眉峰微皱，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我力所及，一定助你消灾解祸就是。”

金冲夫妇叩头再拜道：“霍大侠慨允赐助，就是金家的救命大恩人，请受我夫妻一拜。”

霍宇寰虽然挽住金冲，却不便挽住金三奶奶，无可奈何，只好侧身受了半礼。

拜毕，金冲夫妇又起身敬酒，然后才重新入座，感慨地道：“这是老天爷可传我金冲命不该绝，才让我见到霍大侠和诸位高人，诸位若能早一天来到兰州，我也不必装病诈死，用这种见不得人的笨主意了。”

霍宇寰道。“到底是什么缘故，使你这样做的呢？”

金冲道：“说来话长。只因我无意间参与了一次字画买卖，招来杀身大祸，迫不得已，只得作死以求避祸……”

霍宇寰诧道：“一次字画买卖，也会招来杀身大祸？”

金冲点头道：“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月以前，有人由关外贩来一批字画，到啸月山庄求售，当时恰巧也有几位喜好收集字画的朋友在座，其中一位，就是武林名家‘金刀’许大侠……”

孟宗玉和林雪贞同时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失声道：“谁？”

金冲道：“人称‘一刀镇河朔’的金刀许武——怎么？两位认识他？”

一旁罗永湘接口道：．、“你先别多问，请继续说下去。，金冲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一会，才接着道：“金刀许大侠是位鉴别古董字画的行家，那天却做了一件最傻的买卖，许多名人字画他不要，偏偏出高价买下了一幅粗劣无比的《百鲤图》……”

“且慢1”罗永湘忽然打断话头，岔口问道：“什么《百鲤图》？”

金冲道：“那是在一幅巨轴上，画了整整一百条鲤鱼，每条鱼的游姿各不相同，构图意境倒还不俗，但手法实在很低劣，更不是名家手笔，许武居然一开口便出价七千两。”

罗永湘骇然遭：“七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金冲道：“谁说不是呢，当时不仅那字画贩子惊得呆了，另外几位在座的朋友也大感意外，大家都想再仔细看看那幅画妙在何处，可是，许武却不肯答应，匆匆携了那幅《百鲤图》，告辞走了。”

罗永湘忙问道：“金兄想必也看过那幅《百鲤图》，以你估价，能值多少银子？”

金冲道：“若以图画本身价值来说，最多，只值得三数两银子而已”

罗永湘道：“这么说，金刀汗武竟出了数千倍的高价？”

金冲点点头道：“一点也不错。”

罗永湘道：“但金刀许武也是行家，他既不疯，也不傻，想必那‘百鲤图’定有珍贵之处了？”

鬼眼金冲道：“所以他走了以后，大家都议论纷纷，却始终猜不出那幅画究竟有什么珍贵之处，事后不到一个月，突然传来金刀许武遭人暗杀的消息，我才知道那幅《百鲤图》竟是祸根……”

罗永湘忽然插口道：“金兄怎知许大侠遭人暗杀的？”

鬼眼金冲道：“这—一当然是听人传说——”

罗永湘摇摇头，正色道：“据我所知，外间传说只称许大使是因病去世，并没有人知道是死于暗杀。金兄这消，又是从何而来？”

鬼眼金冲笑了笑，含混地道：“我也记不得是谁说的，反正有人这么说过就是了！”

罗永湘沉声道：“金兄若希望跟咱们做朋友，最好实话实说，否则，请恕咱们无力相助。”

鬼眼金冲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金刀许武不是被人暗杀的么？”

罗永湘道：“他的确是遭人暗算而死的，但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外间不可能有这种传说。”

鬼眼金冲反问道：“既然外间无此传说，罗兄又怎么知道的呢？”

罗永湘冷冷一笑，道：“我么？我是从许大侠的亲人口中听来的——”抬手向孟宗玉和林雪贞指了指，接道，“实不相瞒，他们两位就是金刀许大侠的嫡传弟子。”

“啊——”鬼眼金冲一声轻呼，脸色顿变。

孟宗玉一拱手，道：“我等此来，正是为了追缉暗算家师的凶手，金庄主不必再隐瞒实情了。”。

鬼眼金冲怔神良久，终于尴尬地点了点头，轻吁道：“既然都不是外人，我就说实话吧，不过，诸位听了千万不要见笑才好！”

罗水湘道：“咱们但求了解事情真相，决不会笑话金兄的。”

鬼眼金冲苦笑着道：“说来实在惭愧，我做的是古玩生意，对于收集古玩字画，也颇有腐好，自从许大侠以巨金购去《百鲤图》后，我虽猜不出该画的妙处，暗中难免好奇，总想知道他抢购《百鲤图》的缘故，于是暗地派人赴河间探听消息，因此知道许大侠是遭人暗算的。”

罗永湘道：“你又怎知许大侠遭人暗算，是因《百鲤图》而起的呢？”

鬼眼金冲叹了一口气，道：“因为许大侠购去《百鲤图》的第二天，那求售字画的商人便被杀于兰州客栈内，许大侠遇害后不久，又接连发生了几桩无头命案、都与《百鲤图》有关。

罗永湘大感诧异，忙问道：“还有什么人也被杀了？”

鬼眼金冲道：“当时在座目睹许大侠购去《百鲤图》的几位朋友，都在一个月内，相继暴毙，遭了毒手。””

罗水湘惊道。“死的都是谁？”

鬼眼金冲道：“那天在场共有五个人，除了我和许大侠之外，还有一位贺员外、一位马堡主、一位姓单的牧场主人。”（

罗永湘又问：“这些人都是金兄的朋友？”

鬼眼金冲道：“不仅是我的朋友，也与许大侠很熟，这几位都爱好收集古玩字画，是‘万宝大会’上的常客。”

罗永湘道：“他们之中，是否也有人想得到那幅《百鲤图》？”

鬼眼金冲摇头道：“没有。他们都和我一样，根本看不出《百鲤图》有何价值。”

罗永湘蹩眉不语，似乎对这些无辜的人突遭杀害，感到十分困惑。

鬼眼金冲又道：“这一个月内，命案连连发生，被杀的都是当天在场的人，再下去，必然就轮到我了，我越想越怕，迫不得已：只好诈死避祸——现在我把实情告诉了诸位，务求诸位鼎力相助，仗义援手。”

霍宇寰听罢，眉峰紧紧皱了起来J点点头，道：“这说不上帮助，你为保命避祸，咱们为了查缉凶手，彼此目的相同，理当互相合作，早早查出那凶手来。”

鬼眼金冲忙道：“只要能查出凶手，解除了杀身之祸，诸位要我怎么做，我一定全力以赴。”

罗永湘忽然轻咳了一声，说道：“我想请教金死几个问题，希望金兄能据实相告。”

鬼眼金冲道：“好！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罗永湘道：“适才金兄提到，那贩卖字画的商人，是从关外来的，金兄知道他的来历吗？”

鬼眼金冲道：“那人姓陆，名逢春，本来是顺天府的幕宾，后来改行从商，专做字画买卖，我和他并无深交，不过在‘万宝大会’见过几次面，彼此认识而已。”

罗永湘道：“他在客栈被杀，身上那七千两巨款可曾遗失？”

鬼眼金冲道：“分文未少。”

罗永湘道：“如此巨款，想必是银票？”

鬼眼金冲道：“不错，是兰州东关‘万源钱庄’的票子——当时许大侠并无现金，乃用随身佩挂的一柄镶珠七星金刀，向贺员外抵押了七千两银票。”

罗永湘变色道：“就是他仗以成名的那柄七星宝刀么？”

鬼眼金冲点头道：“正是。”

罗永湘飞快地扫了孟宗玉一眼，又遭：“那贺员外又是什么人？”

鬼眼金冲道：“他是‘万源钱庄’的主人，当天也在座，半个月以前。也被杀害了。”

罗永湘道：“他会不会武功？”

鬼眼金冲道：“不会。”

罗水湘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关于《百鲤图》的事，你们叮曾告诉过其他人？”

鬼眼金冲道：“没有。”

罗水湘道：“如此反常的事，你们怎会不向人谈论？”

鬼眼金冲道：“许大侠购去《百鲤图》的第二天，陆逢春便遭杀害，身上巨款却分文未少，咱们听到这消息，就猜想可能因图而死，彼此相约，不可将事情对外宣扬，后来知道许大侠也遭了暗算，越发不敢声张了，其后，几个人连续都遭毒手，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告诉其他的人……”微微一顿，又接道：“这件事，我一直守口如瓶，今夜之前，连内人也不知道。”

罗永湘点点头，道：“这样就好。现在请你将当天在场目睹的三位朋友的住址、家世，以及平时交往人物……等等情形，详细录写下来，备作参考。”

鬼眼金冲道：“这容易，我立刻叫李管事去办……”

罗永湘道：“不！必须你亲自录写。因为只有你才能知道他们的详情，而这份东西，对查缉凶手十分重要。”

鬼眼金冲道：“他们和缉凶有什么关系呢？”

罗永湘缓缓道：“他们之中，可能有一个是凶手。即使不是真正的凶手，也一定踉凶手互通声息。”

鬼眼金冲骇然道：“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金兄不是也死了吗？怎么倒好端端坐在这儿？”

鬼眼金冲楞了半晌，心里虽然不信，却也无话可驳，只好点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写。”

金三奶奶连忙取过纸笔，亲自磨墨产

趁鬼眼金冲录写的时候，罗永湘转对孟宗玉和林雪贞道：“事情演变到现在，令师遇害的疑案，总算已经现出一丝曙光了，不过，我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二位。”

孟宗玉造：“罗兄尽管问，只要师仇得报，咱们兄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永湘肃容道：“关于令师曾在啸月山庄‘典刀购回’的事，二位知不知道？”

孟宗玉毫不迟疑地答道：“不知道。师父没有对我们提过这件事。”

林雪贞接道：“但师父遇害后，我们检点遗物，那柄七星宝刀挂在书房内，并没有遗失。”

“嗅？”罗水湘似乎有些诧异，道。“个师每次出门，都带着那柄七星宝刀吗？”

林雪贞道：“是的，那柄刀，是他老人家最心爱的东西，平时总是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的。”

罗永湘又道：“这次他由兰州回去，身上是否佩着兵刃，你们难道竟没有留意？”

林雪贞赫然遭：“只因事情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也就忽略了。不过，据我所知，师父在渲关有一位做木材生意的朋友，如果向他周转几乎两银子，特宝刀赎回，并无多大困难。”

罗永湘点点头，道：“这么说，你们一定也没有见过那幅《百鲤图》了？”

林雪贞道：“没有见到过。””

罗永湘道：“令师不惜抵押心爱的兵刃，以巨金去购那幅《百鲤图》，当然有其重大的理由，图画到手，心情必然无法平静，你们仔细回想7下，他由兰州返家之后，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林雪贞想了想，道：“很反常的举动倒没有，我只记得师父回到家的时候，神色显得比平时沉重，一连两三天，自己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去打扰，说是想静静地参悟一种玄奥的武功……”

罗永湘眼中一亮，道：“一种武功？”

林雪贞道：“是的。但他老人家没有告诉我们是什么武功。”

罗永湘兴奋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接着长长吁了一口气，又道：“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朗，《百鲤图》与一种奇奥的武功有关，令师的遇害，果然是因《百鲤图》引起。只不知那幅画是否已被凶手夺去了？”

孟宗玉道：“果真如罗兄所料，小弟以为那画可能还未被凶手得去。”

罗水湘道：“怎见得？”

孟宗玉道：“因为《百鲤图》既然如此珍贵，家师必定会谨慎收藏，那天发生变故，房中并无凌乱情形，这说明凶手暗算家师时，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事后也没有充裕的时间搜寻藏图。”

罗永湘点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无论如何；咱们有必要去令师府上，仔细的搜查一下。”

孟宗玉道：“事不宜迟，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罗水湘道：“令师去世已有一个月，寻图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倒是此地还有许多重要事情要办，孟兄请忍耐三数目，先料理了此间事再说。”

回头问道：“金兄录写好了吗？”‘”

鬼眼金冲双手捧上一张纸筹，说道：“我所知道的，都写在这儿了，请罗兄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罗永湘接过纸笺，并不先看，却双手交给了霍宇寰。

霍宇寰看罢，浓眉微皱，道：“这些资料已算很详尽了，只是有一点令人不解。”

鬼眼金冲忆道：“请霍大侠明示。”

霍宇筹缓缓道：“根据这些资料，当天在座的三位目击者之中，凌云堡主马长空和单家牧场场主单纶，都是武林人物，只有万源钱庄那位贺居仁贺员外是生意人，对吗？”

鬼眼金冲点头道：“是的。”

霍宇寰道：“就情而论，当时许大侠欲将宝刀质押借款，理当与同道中人商议才对，怎反会跟一个不相干的商人打交道呢？难道那贺员外识货，姓马的和姓单的反都不识货么？”

这番话，竟问得鬼眼金冲瞪目无词以对。

金冲楞了好一会，才苦笑着道：“或许许大侠不愿将自己成名兵刃，抵押在同道手中，所以才选了一位不相干的生意人。”

霍宇衰道：“那他就应该向你这做主人的相商，莫非你们的交情，竟不如那位贺员外？”

鬼眼金冲呐呐道：“这……这个……”

霍宇衰道：“是你不愿意借给他？”

鬼眼金冲急道：“不是我不愿意借，而是大家都认为他出价太高，都劝他多加考虑……

可是，许大侠却有些迫不及待，决心要购下那幅《百鲤图》……”

霍宇衰道：“如果当时无人出价竞购，他怎么迫不及待7怎会一开价就是七干两巨款？”

鬼眼金冲忽然轻哦了一声，道：“不错，霍大侠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当时的确有人也出过价——”

霍字表沉声道：“谁？”

鬼眼金冲道：“单家牧场场主单纶，曾经出价七十两——不过，我想单场主并不是真想买那幅画，他只是故意跟许大侠开开玩笑罢了，想不到许大侠竟当了真，一口气加了百倍高价。”

霍字表目光闪动，冷然一笑，将纸笔交还给罗永湘，叮嘱道：“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千万不可忽略了。”

罗水湘一面应诺，一面提笔在纸筹上加注了几行字，然后折好，交给了铁莲姑，低声道：“九妹辛苦一趟，快去快回，最迟明晚子夜之前，我要回音。”

铁莲站一句话也没说，点点头站起身来，下楼而去。

罗永湘又对鬼眼金冲道：“从明天起，灵堂内外的武师要全部撤走，嫂夫人去灵堂答礼时，也不用携带丫环侍女，只由这位林姑娘陪伴就行了，接待事务一概有我和孟兄负责，霍大哥留在密室跟金兄作伴，李管事专任内外联络，庄中武师一律派往河边，监视浮桥西端，一有变故，务须全力守住桥头，任何人都不许过桥。”

鬼眼金冲惊诧地道：“罗兄如此布置，莫非庄里会发生什么事故吗？”

罗永湘点头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不出三天，凶手一定会到啸月山庄来。”

鬼眼金冲骇然道：“当真？”

罗永湘道：“咱们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他也不会相信你是其死。至少，他会来探探虚实。”

鬼眼金冲惶恐地道：“罗兄怀疑谁是凶手呢？”

罗永湘道：“目前还不能肯定，但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推测，总不外是那张纸签上三个中的一个，这就要看咱们的运气如何了。”说到这里，忽然露齿一笑，喃喃道：“凶手不仅武功高强，智计当然也非下乘，他很可能自己不露面，另派一个副手来——但咱们只要能抓住他的尾巴，就不怕他不现相了。”

鬼眼金冲口中唯唯诺诺，肚里提心吊胆，脸上虽然在笑，却踉哭没有什么两样。

第五章　灵堂敌影

次日——也就是啸月山庄开用的第三天。

灵堂内外，已按照罗永湘的吩咐布置安排妥当。

林雪贞伴随着金三奶奶在灵堂答礼，罗永湘和孟宗玉分别以“管事”的身份，负责接待宾客，原来散布在灵堂四周的护庄武师，全部撤出，扼守浮桥。

从清晨开始，吊祭的客人便络绎而至，一批未去一批又到，盛况丝毫不减。

罗永湘暗中注意那些吊客，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来混吃混喝的乡民，并无特别惹眼的人物。

这些人接连赶了三天热闹，彼此厮混熟了，见面时居然呼朋引类，谈笑风生，直把个啸月山庄，当作了不花钱的酒楼饭店。

傍午时分，罗永湘正在纳闷，猛然眼前一亮，灵堂前出现了几张熟面孔。

为首一人儒生打扮，正是神算子柳元，后面两人腰悬长剑，乃是双龙镖局的龙氏兄弟。

这三人一进灵堂，六道目光便不停地四下转动，脸上全都流露出狐疑之色。

罗永湘心里暗惊，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道：“两位局主什么时候到兰州来的？这真是太不敢当了”

龙伯涛似乎有些诧异，拱拱手道：“阁下何人？怎么会认识咱们兄弟？”

罗永湘笑道：“局主贵人多志，不记得小的了么？小的有个亲戚，在太原府大北街转角巷口开了家酒店，离双龙镖局不远，大前年小的去太原作客，还替贵高达官爷送过酒，见过两位局主的金面。”

龙伯涛虽然记木起是否有那么一家酒店，但太原府中酒店甚多，却也不能说人家是胡说的，轻哦了一声，道：“你贵姓？现在金府任什么职位？”

罗永湘恭敬地答道：“小的姓古，现在庄里任管事，已经将近三年了。”

龙伯涛欣然道：“原来是古管事，幸会！幸会！”

罗永湘道：“二位局主与敝庄主也是旧识么？”

龙伯涛道：“曾有一面之雅，此次专程来访，想不到故人竟已作古了。”

罗永湘忙道：“小的替局主上香，待行过礼再奉茶叙话。”

于是，提高嗓门叫道。“太原府双龙镖局二位局主上祭。奏乐！”

哀乐声中，龙伯涛兄弟俩个和神算子柳元在灵位前行礼致祭。罗永湘却暗地向孟宗玉使了个眼色。

孟宗王会意，急急抽身而去。

祭毕，罗永湘又殷勤招待三人到客厅待茶水，送上精点，十分巴结。

龙伯涛对神算子柳元道：“咱们虽然来的不凑巧，尚幸庄中有古管事这位熟人，不难打听出一些消息。”

柳元点点头，凝目向罗永湘上下打量了一阵，问道：“这位古兄，看来颇为面善，仿佛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罗永湘笑道：“在下也觉得您这位爷台有些面熟，只是记不起来了。”

龙伯涛道：“这位就是名满武林的神算子柳元柳大侠。”

罗永湘忙道：“原来是柳大侠。在下没有练过武功，也未在江湖上走动过，孤陋寡闻，多有失礼，还清柳大侠海量包涵。”

柳元微微一笑，道：“好说，单凭古兄这份日才，若说不是老江湖，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罗永湘道：“在下说的都是实话，将来若有机会，还望柳大一侠多多提携。”

柳元耸耸肩道：“就算是实话吧！咱们有几件事想请教，也盼古兄能句句实言。”

罗永湘笑道：“请教可不敢当。如有能为诸位效力之处，敢不尽心。”

“那就好！”柳元点了点头，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恕我冒昧动问‘旋风十八骑’这名号，古兄可曾听说过？”

罗永湘心里“蓬”地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有听说过。”

柳元冷笑道：“古兄请再仔细想一想，‘旋风十八骑’这个名号，可比我这‘神算子’三字要响亮多了。”

罗永湘果然皱眉想了又想，最后仍旧摇头道：“在下读书不多，好像只听说过‘十八相送’、‘十人摸’的，却从未听说过什么时八骑’。”

柳元脸上掠过一抹困惑之色，说道：“我可以告诉你，那‘旋风十八骑’，是一批无恶不作的强盗。”

罗永湘故作吃惊之状，失声道：“呀！是强盗？柳大侠怎会认识那些强盗？”

柳元不悦道：“谁说我认识那些强盗了？咱们此来，就为了要追缉‘旋风十人骑’……”

罗永湘道：“啊！我明白了，原来柳大侠是那个衙门的捕快，奉命要抓那些强盗归案，是么？”

龙伯涛见他夹缠不清，接口道：“不，你弄错了，咱们要找旋风十八骑，并非为了公事。”

罗永湘道：“那是为了什么？”

龙伯涛道：“不瞒你说，那旋风十八骑最近劫去了咱们双龙镖局所保的一件重镖。”

罗永湘一呆，道：“局主是说笑话吧？双龙镖局名满天下，那旋风十八骑莫非吃了熊。

已豹胆，居然敢动双龙镖局的镖货？”

龙伯涛长叹了一口气，道：“说来实在惭愧，好在古兄不是外人，咱们就老实告诉了你吧。”

于是，便将在黄河渡口中计失镖的经过，详详细细述说了一遍。

罗永湘一面听，一面跌足叹息，时而表示无限同情，时而又表示无比愤慨。听完之后，却诧异地问道：“他们既然将镖货劫夫，必然已经远走高飞了，诸位不赶快追寻失镖，却跑到兰州来干什么呢？”

龙伯涛道：“实不相睛。咱们专程赶来兰州，正是为了追寻失镖。”

罗永湘道：“莫非那旋风十八骑也到兰州来了么？”

龙伯涛点头道：“咱们已经料定了，旋风十八骑不仅要来兰州，而且一定会到啸月山庄来。”

罗永湘骇异道：“哦，为什么？”

龙伯涛道：“因为此次所失镖货，几乎全部是古玩墨宝，这些东西虽然价值连城，却不易脱手，旋风十八骑除非不想脱手求现，否则，他们一定要利用兰州‘万宝大会’，一定会来啸月山庄探寻出路。”

罗永湘道：“可是，如今敝庄庄主已经故世了，他们还会来么？”

尤伯涛肯定地道：“会来的。金庄主虽已亡故，还有金三奶奶健在，‘万宝大会’上，仍然可以一言九鼎，所以……”说到这里，忽然取出一锭五十两重的金元宝，含笑塞到罗永湘手中。

罗永湘忙道。“局主，这是做什么？”

龙伯涛笑道：“咱们有件小事恳托，区区微意，古兄清收下，咱们才好启齿。”

罗永湘道：“局主有话尽管吩咐就是，这厚赏小的万万不敢领受。”

口里在推辞，手里握着的金元宝，却没有奉还的意思。

龙伯涛正色道：“彼此原是旧识，古兄如再客套，就是看不起我龙茶人了。”

罗永湘装作无可奈何的收了金元宝，笑道：“既然局主这么说，在下只得遵命拜领了：

但不知有什么事，要在下为局主效劳严

龙伯涛低声道：“咱们就住在城里三福客栈，古兄若发现可疑人物来庄中探询门路，或是求售珍贵古玩，务必请即时知会一声。”

罗永湘道：“原来是这点小事，局主尽管放心吧，除非他们不来，若来时，我会一面虚与委蛇，一面派人飞报局主。”

龙伯涛大直道：“这件事，咱们就重托古兄了，承情之处，客当后谢。”说完起身，拱手告辞。

罗永湘道：“局主是难得请到的贵客，厨下已经准备了薄酒，饭后再走也不迟呀！”

龙伯涛笑道：“自己人，何须客气，我等留此恐有不便，还是先回城中恭候佳音较好。”

罗永湘道：“这——岂非太怠慢了。”

龙伯涛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道：“三奶奶面前，请替咱们致意，所托之事，慎勿泄漏。”

罗永湘连声应诺，亲自送到庄门外。

临别时，神算子柳元纵目打量巍峨的庄院高垣，似有意、似无意地冷笑着说道：“啸月山庄能网罗到像古兄这般人才，想必更要兴旺了。”

罗永湘长揖笑道：“果真有那一天，也是拜领大侠今日金日嘉言所赐。”

彼此一笑，拱手而别。

罗永湘刚转身回到灵堂，却见孟宗玉和李顺正满面焦急地站在席棚下等候着。

两人望见罗永湘，急步迎了过来，嘎声道：“不好了，灵堂里出事了。”

罗永湘一楞，道：“出了什么事？”

孟宗玉似乎没时间详细解释，只催促道：“霍大哥在灵慢后停枢处立等，请罗兄快些进去……”

罗永湘见灵堂前人涌如潮，哀乐之声未缀，看不出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心下狐疑，也来木及细问，连忙由例门匆匆转入灵堂停枢处，一脚跨进去，果然看见霍宇寰、林雪贞和金三奶奶，都围在棺木旁边，三人脸上都流露惊骇之色。

霍宇寰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骇然竟是一柄纸刀。

罗永湘心头暗震，忙问道：“大哥，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霍宇寰没有回答，只将“纸刀”递给他，又用手指了指棺木左侧。

罗永湘一低头，这才发现棺木左侧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那是一只有手的掌印，位置在棺木左侧略微偏下的地方，外层油漆丝毫米损，掌痕却指节宛然，就像一只手按在软泥地上。

再看那纸刀，形式大小和金刀许武尸体上发现的一柄完全相同，刀柄处也有一行管花小字，写的是——人在见人，人死见尸。

罗永湘皱眉道：“发现多久了？”

霍宇寰道：“我在后庄接到孟少侠飞报，便匆匆赶来，准备应付龙氏兄弟，因见你已经将他们引往隔室，就在此地待等候，无意间，发现棺木上的掌印，再仔细搜查，又在外面供桌上找到这柄纸刀。”

罗永湘道：“这么说，凶手是在龙氏兄弟祭奠以后，才趁虚混入灵堂的了？”

霍宇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罗永湘转顾林雪贞道：“这段时间，你和金三嫂没有离开过？”

林雪贞道：“我们一直都在这儿，寸步未离，绝没有看见任何人到灵慢后来，也没听到任何异样声音。”

罗永湘沉吟道：“一个内功精湛的高手，由灵慢外隔空发掌，倒也木是难事。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灵堂中已经有人监视，偏偏等到咱们分身出去的时候才下手？”

盘宗玉道：“罗兄请想想，双龙镖局的人是否来得太凑巧？他们会不会跟凶手暗中早有默契呢？”

罗永湘摇头道：“这不太可能，双龙镖局是为了追寻失镖而来，如果他们发觉金兄之死有可疑的地方，就不肯这么轻易离开了。”

李顺顺口道：“好在事情发生还不太久，要不要通知桥头的武师们，先截断浮桥，再细细搜查？”

罗永湘想了想，道：“不必了。凶手既然留下纸刀，声言：人在见人，人死见尸。我想他一定还会再来的。”

金三奶奶惶然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若仍像今天这样，岂木是防不胜防么？”

罗永湘耸耸肩，道：“他若不来，急也无用，他若要来，怕也无益。事情演变到现在，咱们只有耐心的等待了。不过——”他微微一顿，接造：“凶手虽然向棺材打了一掌，迄今并未能确定金兄是否真的死了？这个谜底不揭开，他会比咱们更急。或许，时间就在今夜……”

金三奶奶失声道：“就是今夜？”

罗永湘点了点头，似乎胸有成竹地道：“这一次，不会再让他这么方便了。”

夜，是宁静安溢的时刻。

夜，也是孕育罪恶的温床。

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正常活动停顿了，好穷之徒却趁机而起，世上许许多多丑事恶行，莫不是藉黑暗的掩蔽而发生的。

今夜的啸月山庄，正是外表宁静，内蕴杀机。尤其灵堂附近一带，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凶手现身。

罗永湘算定凶手一定会再来，是以从傍晚时分，便将在外巡夜的武师全部撤回，灵堂内诵经的僧侣也提前结束佛事，打发了斋饭，遣送出庄，甚至将原来住宿前在的壮丁们，也一律进入后庄安歇。

因为他情知凶手的武功惊人，一旦照面，很可能发生血战，留下那些壮丁非但没有帮助，反而徒增困扰，枉送性命。

至于鬼眼金冲所在聘的护院武师，大部分派去后庄保护金冲夫妇，只挑选出十名身手比较矫健的，留在霍字表身边备用。

灵堂前后，共有三道门户，前面两道角门，分别由孟宗玉和林雪贞负责监视，后面测门可通西跨院，由李顺负责把守——李顺的武功虽然平常，但西跨院内有霍宇寰率同十名武师接应，不愁凶手由侧门逃走。

罗永湘自己则挑了一处最隐密的地方藏身而待——那就是棺木的底座下。

一副考究的棺木，下面都有半尺的空隙，棺木下又有凳架承托，罗永湘在棺底加了一条方木梁，携带着兵刃暗器，舒舒服服躺在木梁上，对灵堂内的动静，尽可一览无遗。

除了他，连孟宗玉都远远匿伏在席棚外面，灵堂周围五十丈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偌大一座灵堂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息，只有夜风拂动神案前的素烛和棺木后“长明灯”摇曳的灯火烛焰，映着满屋惨淡的白色灵幄，越发衬托得这屋子里一片阴森寂寥。。

时间渐渐接近午夜了，远处梆鼓，正敲着三更。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灵堂左角门口，忽然出现一条人影。

罗永湘在棺木底下，虽然看不见灵慢外的情形，却已被风声惊动，心里暗喜道：“好小子，你终于来啦月

一念本已，风声再度入耳，右角门口也出现了一条人影。嘿！妙事成双，居然一来就是两个？

罗永湘有些感到意外，也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如果对方两人武功同样精湛，自己一个人只怕要吃眼前亏。

想到这里，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于，探手入囊，取出了一支“七巧黄蜂针简”。

“黄蜂针简”是旋风十八骑中的老四“巧手”韩文生，利用四川唐门的“夺命连环管”，改制而成，一简藏针七枚，可以单放，也可以连发，确是以寡敌众时最佳武器。

他刚将针筒准备好，灵慢外面两个人已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只听其中一人道：“这老骗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死了，这不是骗鬼么？”

另一人道：“本来是，咱们从老远赶来，总不能空跑一趟！”

“人死见尸。好歹咱们得亲眼瞧上一瞧，才能相信，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现在就动手？”

“你动手吧，老夫替你把风。手脚利索些，别弄出声音，也不要留下痕迹。”

另一个嘿嘿笑道：“放心！干这种事，咱又不是头一次，保管干净利索，不留痕迹．”

说完，一掀灵慢，大步走了进来。

罗永湘急忙凝目望去，可惜藏身的位置太低，只能看见那人一只脚，看不见上身与面貌。

那人脚上穿一双芒鞋，小腿粗短，并且扎着护腿，举步轻‘捷，不带丝毫声音。

罗永湘只看了一眼，心里对来人的形状已可推想到六七分了。

小腿粗短，表示此人身材不高，步履轻捷，说明此人轻功”必有过人之处。

至于那脚上的芒鞋和护腿，更无异指明来人的身份，不是僧侣，便是头防。

一个佛门弟子，居然深夜擅闯民宅，开棺暴尸，而且还自称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还算是个出家人吗？

罗永湘心里暗骂，不禁起了杀机，便想将“七巧黄妖针筒”放回囊中，另取贸道的“霹雳金梭”。’9

他手时屈时，不慎衣袖擦着棺底，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音响。

谁知那僧人的耳目竟十分敏锐，陡地停下脚步，一面侧耳倾听，一面蓄势戒备，口里哺哺道：“他妈的，难道有鬼不成……”

罗永湘连忙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另一人在灵慢外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那僧人道：“我好像听见棺材里有声音。”

灵慢外那人低笑道：“敢情是金冲知道咱们来了，又活过来啦？”

@奇@那僧人道：“我真的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着玩儿的。”

@书@灵慢外那人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反正把棺盖掀开，不就明白了吗？时间不早，快些动手吧！”

@网@那僧人被同伴催促不过，只得又缓缓移步向格木走近，但每走一步，必停下来倾听一会，步步谨慎，十分小心。

罗永湘屏息而待，直等那僧人慢慢走到棺木近旁，才举起黄蜂外筒，对准他的左膝关节……

那僧人的膝盖，就在针简前不足两尺距离内，罗永湘只须轻轻一按筒上机簧，七针雷发，万无不中之理。”

一个人的膝盖关节如中了黄蜂针，任凭有通天本领，也插翅难飞了。但罗永湘并不急于发射“七巧黄蜂针”。

因为他深深了解那僧人必定也正在全神戒备着，随时准备应付突击，机簧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也很可能使之惊觉闪避。

那僧人既已进入灵慢，必然要开棺，开棺的时候，必然要运气使力，当他运气发力的刹那，双腿膝盖必须承受全身重量，那才是下手的好机会。

罗永湘平举针筒藏身在棺木底下，就像一个沉住气的渔翁，耐心地等待着鱼儿吞钩。

果然，那僧人在棺木旁站立了片刻，见无动静，便伸手抚按着棺盖，双腿半分微屈，开始缓缓提气。

谁知就在这时候，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口里发出一声诧异的轻呼，猛然松手，纵身疾退……

罗永湘忽生警惕，急忙按动针筒机簧——“喀！”一声轻响，七枚黄蜂针电射而出。

那僧人正向后退，黄蜂针未中膝盖关节，都射在小腿部俊／只听他一声低吼，整个人凌空飞起，冲开灵慢，掠了出去。

罗水湘紧跟着由棺下疾翻落地，一面尾随直追，一面大喝道：“朋友，你还想走么？”

这一声呼喝，立时惊动了灵堂外的孟宗玉和林雪贞。

两人急急拔刀，奔进席棚，一左一右，堵住了两道角门。

同时；西跨院内的霍牢笼，也带着十名武师，一齐现身接应。

灵堂内两名来人顿时陷入了重围，但两人竟悍然不惧、分头向外硬闯。

其中一人冲向左角门，迎面遇上孟宗玉，甫一照面，便以赤手空拳，硬夺孟宗玉的钢刀。

孟宗玉挥刀砍中那人的左臂，“当”他一声，火星进射，就像砍在铁棍上。、。

那人不仅分毫未伤，反而一翻手，五指抓住了刀锋，右手闪电般劈出一掌，横切在刀身上，竟将一口钢刀，硬生生截为两段。

孟宗玉骇然倒退了几步，顿被那人趁机冲出左角门，飞身逃去。

那腿部中针的僧人在右角门与林雪贞遭遇，交手未及两招，猛然由颈项上解下一串白骨念珠，扬手向林雪贞飞洒了过来。

林雪贞挥刀格挡，刀锋过处，念珠突然爆裂。

一粒念珠爆炸，其余百余粒也连续爆炸，刹那间，林雪贞党陷身在一片硝烟浓雾中，身上衣衫也着火燃烧起来。

待罗永湘随后追出，慌忙间替林雪贞扑灭火星，那僧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林雪贞乱发披散，狼狈不堪，急得直跺脚道：“你们不用顾我，快追那两个囚徒要紧……”

罗永湘摇摇头道：“不必造了，这两人武功决不在你我之下，纵然追上，也无济于事。”

林雪贞道：“难道就这么白白辛苦一场？”

老永湘道：“也不能说毫无收获，适才你们都跟来人正面动过手，想必总能记住他们的状貌特征．有了这些线索，不难查出他们的来历。”

孟宗玉道：“小弟惭愧，竟被那匹夫毁刀夺门逃去。不过，我已经看清他的面目，他年纪已有六旬以上，额上长着八九个肉瘤。”

林雪贞道：“我也看清这一个是头防打扮，身躯臃肿，大约有五十多岁。”

罗永湘神色微变，回头望望霍宇寰，道：“大哥，这么说来；竟是冤家对头号上门来了？”

霍宇寰点了点头，道：“愚兄来迟一步．未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如今推想，八成是他们……”

林雪贞道：“他们是谁啊？”、

霍宇寰道：“九头龙王杨凡和飞天调髅欧一鹏。”

林雪贞叹声道：“怎么知道就是他们？”＿

霍宇寰缓缓道：“那杨凡是河套龙船帮的帮主，额上有九颗肉瘤，放号‘九头龙王’。

欧一鹏名号‘飞天强髅’，又名‘恶行者’，最喜作头阳打扮，那一百零八粒猖雳调髅念珠’，正是他的成名暗器。”

孟宗玉道：“那九头龙王杨凡练的是什么功夫，竟能空手夺刀，不畏锋刃？”

霍宇寰笑道：“他并非不畏锋刃，而是手上戴着一副特制的敛皮手套，普通刀剑无法伤他罢了。”

孟宗玉恍然道。“原来如此……”

霍宇寰问道：“三弟．你在灵堂内守株待兔，怎会被他们发觉了的呢？”

罗永湘苦笑道：“唉！这就叫做百密一流。我只说等那欧一鹏开棺的时候发动比较可靠，却忘了棺盖上那只掌印，欧一鹏发现棺上掌印，忽然后退，以致黄蜂针竟未射中那厮的要害。”

霍宇寰唱然道：“这也是天意。杨凡和欧一鹏虽然作恶多端，见掌印而骇退，可见并非杀害许大侠的凶手，所以才被他侥幸逃脱了。”

罗永湘道：“他们这一去，只怕会招来‘神戟’苗飞虎。”

霍宇寰浓眉一挑，道：“苗飞虎又如何？难道咱们还会畏惧他么？”

罗永湘道：“咱们虽不畏惧，有这批讨厌东西夹在里面纠缠不清，总是件麻烦——就像今夜，被他们这一捣乱，一番心血白费，凶手也不会再来了。”

林雪贞不禁大感失望，叹口气道：“如果凶手真的不来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语未毕，突闻风声入耳，一条人影破空而至。

大伙儿都吃了一惊，齐声喝问道：“什么人？”

“是我”

声落人现，竟是昨夜奉命离庄的铁莲姑。

霍宇寰轻吁道：“幸亏你答应得快，要不然，你三哥的黄蜂针简就要出手了。”

铁莲姑满脸风尘，诧异地向从人望了望，问道：“发生什么事？”

罗永湘道：“你先别问，且说说你自己办的事怎么样了？”

铁莲姑道：“幸未辱命，东关贺家和凌云堡马家两处，都已经查证明白，只有单家牧场太远，时间来不及，我已经把详细情形告诉了二哥，最迟三日，便有消息。”

罗永湘点点头道：“你先说贺家马家两处的情形如何？”

铁莲姑道：“一切都跟金庄主录写的相符，两家出殡的时间。都是在最近一个月内。”

罗永湘眉峰微被，道：“坟地在什么地方？”

铁莲始遣：“贺居仁葬在东城外贺家祖坟，马长空的墓地在南门外的五泉山麓。”

罗永湘注目问道：“你亲自去勘查过吗”

铁莲姑颔首道。“我和二哥都亲自勘查过，的确是刚砌不久的新坟。”

罗永湘脸色忽然阴沉下来，哺哺道：“这就奇怪了！这就奇怪了……”

一连几声奇怪，却把孟宗玉等人听得如堕五里雾中。

林雪贞悄悄扯了扯铁莲姑的衣角，低声道：“铁姐姐，究竟什么事奇怪呀……”

铁莲姑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轻吁道：“别性急，等一会你就明白了。”

林雪贞不便再问，心里却纳闷不已。

罗永湘双眉紧锁，似在沉思，许久许久没有开口。

好半晌，才听霍宇寰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三弟，不用再钻牛角尖了，或许凶手另有其人也难说。”

罗永湘突然肯定地道：“不！我敢断言，凶手一定是当天在场目睹‘百鲤图’交易者之一，否则，消息不可能这么快泄漏。”

霍宇寰耸耸肩，道：“可是，当天在场的人，都先后死了，线索岂非到此中断了么？”

罗永湘道：“还有单家牧场没有查明，事情仍然有一线希望。”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当然，咱们还要等老二的回音。但愚兄认为不宜对单家牧场抱太大的希望，咱们必须另想方法，追查凶手。”

罗永湘叹道：“可惜两次布置，都被不相干的人破坏了，凶手有了警惕，只怕不容易再上钩了。”

霍宇寰道：“依愚兄之见，咱们暂时不必急于追查凶手是谁，应该趁此机会，先弄清楚凶手的目的才对。”

罗永湘道：“凶手目的显然在夺取那幅《百鲤图》和杀人灭口，这是绝不会错的。”

霍宇寰道：“但《百鲤图》是否已被他得去？图中有些什么秘密，值得他杀人灭口？这些，咱们不都应该弄个清楚吗？”

罗永湘一怔，道：“大哥的意思，是想先去一趟河间府？”

霍宇寰扬了扬浓眉，道：“你认为如何？”

罗永湘沉吟了一下，道：“由此地前往河间府，路途遥远，非朝夕可至，最好等二哥回来，再从长计议……”

霍宇寰适：“我却觉得不必等他回来，有这三天时间，快马兼程可以赶个千余里路了，再说、你们留在此地继续和凶手周旋，我和九妹随林姑娘轻骑上路。更可收声东击西的效果，顶多十天半月，咱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了。”

罗永湘道：“既然如此，大哥又何必亲自跋涉呢？请林姑娘和孟老弟辛苦一趟不就行了……”

霍宇寰忽然沉下脸来，正色道：“孟老弟和林姑娘虽然不是旋风十八骑的兄弟，既属同仇敌汽，就不该再分彼此，我若不愿跋涉辛苦，难道他们就应该辛苦么？”

罗永湘连忙垂手道：“小弟是为大哥的安全着想……”

霍宇寰截口道：“不用再说了，你知道我的脾气，凡是我决定了的事，从不更改，多说也是白费。”

罗永湘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问道：“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霍宇寰挥手道：“越快越好。叫他们备马，天明之前就动身。”

罗永湘知道无法劝阻．只得依言转告了李顺。

趁李顺离去准备马匹的空隙，霍宇寰忽然对罗永湘低声叮嘱道：“这儿的事，我就全交给你了，在我没有回来以前，务必要记住三件事……”

罗永湘恭敬地道：“大哥吩咐。”

霍宇寰道：“第一件，不能让兄弟们跟龙氏兄弟照面，也不能跟燕山的人马冲突。”

罗永湘点了点头。

霍宇寰接道：“第二，要全力保护啸月山庄的安全，不能让凶手查觉鬼眼金冲仍在人世。”

罗水湘应遵：“小弟知道。”

霍宇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耳语，说道：“暗中多注意鬼眼金冲夫妇，姓金的是出了名的大骗子，他的话决不可完全相信。”

罗永湘心中一动，道。“大哥是指——”

说到这里，李顺牵着三匹健马，匆匆赶了回来。

霍宇寰话锋转变，抢着道：“你一向做事谨慎，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孟兄弟也是绝顶聪明的人，我特地让他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能体会我的用心。”

罗永湘望望孟宗玉，恍然若有所悟，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李顺气啡批赶过来，大声道：“庄主听说霍大侠要走，急得了不得，现在密室恭候，务必请霍大侠去一趟……”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我有事暂时离庄，不久就会回来，这有什么可急的呢！”

李顺道：“庄主的身家性命，全仗霍大侠护佑，如果霍大侠走了——”

霍宇寰道：“不要紧，我已经留话，托罗、孟二位转达庄主，他们留在这儿，跟我没有什么两样。”

说完，径自带着铁莲姑和林雪贞上了马。

罗永湘赶上一步，低声道：“大哥诸多保重，早去早回！”

霍宇寰点了点头，道：“别忘了适才的叮嘱。”双膝一夹马腹。出庄而去。

铁莲始和林雪贞催马赶上，三骑并辔，飞快地驰出了庄门。

铁莲姑混身红衣，艳得像一支刺眼的红梅；林雪贞却白衣素裙，纯洁得宛如隆冬白雪。

两人一左一右，拥着魁梧粗壮的霍宇寰，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罗永湘怔怔望着那逐渐消失的影子，忽然莫名其妙地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对眼前这幅景像，产生了一丝不祥的感触。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之内，啸月山庄显得十分平静。

金三奶奶接纳了罗永湘的建议，开吊第三日后，便停止供应流水席，市井无赖与乡民们见无便宜可占，也就不愿再来凑热闹了。

因而，入庄吊祭的客人，每日不过十来起，一向人潮汹涌、门庭若市的灵堂，无形中也冷落下来。

奇怪的是，自从飞天胭髅欧一鹏负伤逃走，一直未见再来窥伺，连神算子柳元和龙氏兄弟，也没有再露面。

这种出奇的平静，显然并非佳兆。

罗水湘将保护鬼眼金冲夫妇任务，完全托付了孟宗玉，自，己则暗暗把旋风十八骑兄弟，分批调入前庄，日夜轮流警戒，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三天傍晚，“魔法师”无为道长匆匆赶到了。

罗永湘连忙亲自迎接人庄，顾不得寒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单家牧场的情形如何？”

无为道长神色凝重的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那鬼地方真能把人活活吓死，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

罗永湘急道：“二哥遇见了什么怪事？”

无为道长道：“你不是想知道单家牧场的情形吗？我只能告诉你，那地方在西倾山一处隐僻的山谷内，里面养着好几千匹牲口，却没有一个人。”

罗永湘吃惊道：“人呢？”

无为道长耸肩道：“全搬家了。”

罗永湘不解，道：“搬家？搬去什么地方产

无为道长道：“丰都城。”

罗永湘双目逮张，失声道：“死了？”

无为道长点点头，道：“男女老少，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活口。”

罗永湘机怜伶打个寒然，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哥，清说得详细一些。”

无为道长仰面长吁了一口气。满面悲怆之色，徐徐说道：“那真是个既可惊又凄惨的场面，及今想起来，还令人毛发惊然。几十口号人，有的正在院中劈柴，有的坐在檐前喝茶，妇女们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孩子们在树下好戏……好像是在突然间中了魔，都僵在原地不动了，死了！”

罗永湘骇然遭：“天下竟有这种怪事？”

无为道长道：“如非亲眼目睹，谁也不会相信。但的的确确是铁一般的事实，半点不假。”

罗永湘沉吟了半晌，道：“二哥可曾进入牧场详细勘查过？”

无为道长道：“全部房舍都搜遍了，再没有找到半个活人。”

罗永湘又遭：“以二哥看，那些人会不会是中了某种剧毒？”

无为道长摇头道：“不可能。如果是中毒，牛羊牲口怎会毫无异状呢。”

罗永湘道：“这么说，是被人谋杀的了？”

无为道长连连摇头道：“也不像是谋杀。那些人死得都很安祥自然，既无伤痕，也不见血迹，再说，谁也没有办法能在同一时间内，将四十多人一齐杀死。”

罗永湘默然良久，又道：“二哥抵达单家牧场，是在什么时候？”

无为道长道：“昨天傍晚。”

罗永湘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无为道长道：“入夜之后。”，

罗水湘道：“据你推测，那些人死去，可能已有多久了？”

无为道长思索了一下，道：“我是申牌时分抵达的，当时还望见牧场中的炊烟，那些嫁戏的孩子，脸上还蒙着捉迷藏的布巾，厨下一大锅饭刚刚半熟……由这些情形推测，变故一定就在我抵达之前不久发生的，顶多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罗永湘道：“那地方很偏僻难找吗？”

无为道长道：“虽很偏僻，倒并不难找，由这儿一直向南，湖夏河入山，便有路标和车道可循，只是沿途十分荒凉，难得见到人烟”

罗永湘道：“如果快马赶去，明天中午能赶到么？”

无为道长道：“中午可能赶不到，入夜以前应该可以赶到了。”

罗永湘覆地站起身子，道：“我决定连夜去一趟，庄里的事，请二哥和孟老弟多多偏劳一下……”

无为道长一把拉住，道：“慢着，你就这样一个人去吗？”

罗永湘点点头道：“大哥和九妹三天前已经去了河间府，双龙镖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都已先后到了兰州，如今在中人手不足，我只好独自一个人去一趟了。”

无为道长肃容道：“那地方除了遍地尸首，早已没有一个活人，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罗永湘道：“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些尸体。”

无为道长道：“莫非你还怀疑那些人是被谋杀的么？”

罗永湘道：“四十多人突然莫名其妙死去，即使不是谋杀，总应该有个致死的原因。”

无为道长正色道：“老三，不是做二哥的危言耸听，我总觉得那牧场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森气氛，似乎蕴藏着无限凶险，四十多人突然死亡，绝非人力所能办到，其中只怕……”

罗永湘笑了笑，道：“二哥莫非疑心牧场内藏匿着妖魔鬼怪？”

无为道长道：“妖魔鬼怪未必有，木客山精之类的凶物，那就很难说了””

罗永湘叹道：“二哥号称‘魔法师’，难道也畏惧区区山精木客么？”

无为道长道。“这不是畏不畏惧的问题，而是犯不犯得上，咱们踉姓单的毫无瓜葛，何必为此涉险呢？”

罗永湘道：“但姓单的生死，却与《百鲤图》有关，杀害姓单的凶手，可能就是暗算金刀许大侠和嫁祸大哥的同一个人。”

无为道长沉吟良久，叹道：“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得答应带大牛一块儿去，决不能独来独往。”

他所说的“大牛”，便是旋风兄弟中最小的老么，生得粗壮结实、天性有些憨傻的袁大牛。

罗永湘耸耸肩道：“二哥这是担心我一个人，应付不了那四十多具尸首？”

无为道长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多一个人同去，遇事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罗永湘略一沉吟，点点头道。“好吧！大牛快准备，再迟明天就赶不到了。”

于是，匆匆结扎了一番，与老么袁大牛各跨快马，连夜飞骑离开了啸月山庄。

一路上，罗永湘只顾催马赶路，即使中途打尖，也总是草草了事，不肯多耽搁片刻。

第二天午后，已经进入了酉倾山山区。

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山谷，远远望见谷口一列木栅，栅门上万扎着两支牛角，用兽皮剪钉成一个斗大的“单”字。

罗永湘突然勒住坐骑，凝目向木栅门内望了好一阵，低声问道：“大牛，你相信世界上真有鬼吗？”

袁大牛摇头道：“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鬼怪？”

罗永湘道。“可是，咱们今天只怕真要遇到鬼了。”

袁大牛不觉一惊，连忙扭头四顾道：“在哪里？”

罗永湘扬手向前一指，道。“你瞧！那是什么？”

袁大牛循着指尖望去，只见谷中有一缕轻烟，冉冉浮在空际，便答道：“那是人家煮饭的炊烟。”

罗永湘点头道：“不错，那是炊烟，但附近山区，除了单家牧场之外，别无其他人家，而单家牧场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那炊烟由何而来？”

袁大牛听得一怔，忙道：“是呀！人都死光了，谁还在谷里煮饭……”

罗永湘又道：“你再看看那木栅门，竟是由里面锁住的，如果谷中没有人，谁会将门上领？”

袁大牛越听越惊，忙道：“三哥，太阳快下山了，咱们还是回城里暂住一官，明天再来吧……”

罗永湘笑道：“你害伯了？”

大牛道：“我不是害怕……但是……鬼跟人不一样，遇上了很麻烦……”

罗永湘道：“你若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果不怕，就在这儿等我。”

大牛急问道：“三哥，你要到哪里去？”

罗永湘注目望看前方炊烟，缓缓道：“我一定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些怎么样的妖魔鬼怪？”

大牛忙道：“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我在这儿等你。”

罗永湘重重说了一声“好！”一提真气，由马上飘身而下。

大牛也下了马，瞪着一双环眼，不停地东张西望。

罗水湘把援绳交给大中，指指道旁树林，道：“你先把马匹藏起来，守在这儿不要离开，如果看见有人从谷中逃出来，就替我截住，但千万记住要留活日。”

大牛连连点头道：“知道了。”

罗永湘取出铁骨折扇，握在手里，整一整衣衫，举步向木栅门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大牛忽然哑声叫道：“三哥，你要多久才能出来呀？”

罗永湘道：“怎么样？”

大牛道：“你告诉我一个期限，如果过时不见你出来，我好赶回去给二哥报讯。”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我想不会太久，倘若我天明以后仍未出来，你就去报讯吧。”

说完，身形一起，越过了木栅。

就在他越过栅门的刹那，他注意到两件东西——是门顶牛角上缠着两条黑色丧巾；一是栅门上那把大铜锁，崭新透亮，显然刚换用不久。

这时，天色尚未入夜，夕阳余晖洒落，谷中景象，清晰可辨。但见这山谷外窄内宽，占地十分广阔，四周山势，环绕如屏，拥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原，用来经营牧场，那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这说明单家牧场场主单纶，目光独到，是位精明干练的人物。

进入谷中，循车道向左一转，有一片茂密的林子，绕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整座山谷可一览无遗。

罗永湘才到林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因为他忽然听到了人声。

那是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好戏的笑闹声音。

他凝神倾听了好一会，一点也不错，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其中还杂着妇女的呼唤声，叫道：“大柱子，二妞儿……别玩了，该回来洗手吃饭啦……”

罗永湘疑云顿起，连忙蹑足穿过树林，一看之下，更不禁得住了。

林外是一排木屋，屋前有片空场子，六七个男女孩童，正在空场中捉迷藏。

木屋檐下，几名老妇正闲坐着喝茶纳凉。

另外四五个年轻汉子，有的在忙着赶牲口，有的正赤裸着上身，在树荫下挥斧劈柴……

这情景，跟无为道长叙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见到的都是活人，并非死尸。

一条黄狗忽然发现了罗永湘，“汪汪”叫着直冲过来，孩子们也停止了游戏，纷纷围上来问道：“喂！你是谁呀？不声不响躲在林子里，想干什么？”。：

“大柱子，快去告诉爹，阿黄逮住小偷啦！”

孩子们一嚷，惊动了那边劈柴的年轻汉子，这个汉子提着斧头大步赶了过来，一把揪住罗永湘的衣领，怒目道：“朋友，你是干什么来的？”

罗永湘连忙摇手道：“老兄不要误会，在下是迷了路的人。”

那汉子道：“迷路？这儿又不通官通，你怎么会跑到深山里来了？”

罗永湘陪笑道：“在下是游学的学子，欲赴百拉寺朝拜还愿，谁知进入山区以后，就迷失了方向，看看天色已晚，无处投宿，途中见到牧场的路标，所以冒昧寻了来，只求借宿一育，明早便走，并无他意。”

那汉子道：“咱们谷口的栅门已经下了锁，你是怎么进来的？”

罗永湘道：“不瞒老兄说，刚才我在栅门外唤了许久，没人回应，便由空隙处钻进来了……”

那汉子喝道：“亏你还是读书人，岂不知穿壁越垣，非奸即盗……”

罗永湘连连打躬作揖道：“在下一时情急，以致越礼，还望老兄多多原谅。”

这时候，几名在屋檐前纳凉的老妇人也过来了，其中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衣着较为体面，大约身份辈份都比较高，向那年轻汉子摆了摆手，道：“阿猛，快放手，有话可以好讲，不许对人家这般粗鲁。”

那名叫阿猛的汉子立即答应着松了手。

罗永湘一整衣衫，拱手道：“多谢老人家。”

老妇人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阵，问道：“相公贵姓？”

罗永湘忙道：“在下姓罗，四维罗。敢问老夫人家就是单老人么？”

老妇人点点头道：“不错，这儿是单家牧场，所有的人都姓单。听罗相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罗永湘道：“在下是山西太原府人氏。”

单老夫人“哦”了一声，笑道：“那真是巧极了，老身娘家也是太原府，咱们竟是乡亲了。”

罗永湘连忙躬身道：“乡长即尊长，乡亲即家人，老夫人请受在下一拜。”

说看，当真拜了下去。

单老夫人乐得呵呵大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阿猛，快替我扶住罗相公。”

那名叫阿猛的汉子伸手来扶，罗永湘暗中运气试探，发觉那汉子力气虽大，并不像个会武功的“练家子”。

单老夫人道：“我一看罗相公的模样，就知道不是坏人。小儿不知，多有失礼，罗相公千万别放在心上。”

罗永湘道：“原来这位壮士，就是老夫人的令郎？”

单老夫人道：“老身共有七个儿子，数他最小，性子也最鲁莽，所以取名一个猛字。”

又指着身旁孩子们道：“这些都是老身的孙儿女辈。”

罗永湘假意吃了一惊：道：“敢问老夫人今年高寿几何了？”

单老夫人笑道：“你且猜猜看。”

罗永湘故作痴傻，仔细看了半晌，道：“大约快六十了吧？”

单老夫人大笑道：“罗相公，不瞒你说，我的儿子都已经五十四岁了，最大的孙子，上月已娶了媳妇，老身今年整整七十五岁啦”

罗永湘惊讶道：“这真是看不出来，老夫人的身子如此健朗，又这么好福气，可是我……”

说到这里，忽然换了满脸悲戚之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单老夫人诧道：“罗相公为何欲言又止？”

罗永湘摇头道：“唉！不提也罢。”

单老夫人道：“彼此既是乡亲，有活但说无妨，何须忌讳呢？”

罗永湘黯然道：“在下并非忌讳，而是触景伤情，眼见老夫人儿孙绕膝，福寿两全，偶而想到家母的不幸。一时忍不往心酸……”

单老夫人道：“令堂怎么样了？”

罗永湘感慨地道：“在下幼年丧父，全靠家母含辛茹苦扶养成人，自去岁起，家母忽然患了瘫病，缠绵病榻，医药无效，是在下割股疗疾，在神前许下宏愿，只求母亲能病体痊愈，宁愿舍弃功名，朝拜天下名山寺庙……”

单老夫人截口道：“原来罗相公欲赴百拉寺，是为了替母还愿么？”

罗永湘一面低头拭泪，一面答道：“这半年之内，在下已经朝过南北五台和西岳，现在正准备经百拉寺入川，朝拜青城和峨嵋，然后再顺流而下，远赴南海普陀……”

单老夫人肃然动容，回顾众人道：“你们都听见了么？罗相公为了母病，不惜舍弃功名富贵，跋涉千里，遍拜天下名山，这番孝心，足可感动天地。你们若能有罗相公一半的孝心，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罗永湘忙道：“人各有命，家母怎能跟老夫人相比。”

单老夫人挥挥手道：“孝子临门，这是难得的荣耀，阿猛，去把你哥哥嫂嫂全找来，叫他们都来见见罗相公．”

罗永湘突然由不速之客变成了贵宾，被单老夫人亲自接进了木屋。

已进屋门，罗永湘便看见里面供着“亡夫单纶”的神位，牌位上所住日期，使今未愈“五七”，跟鬼眼金冲的记述相符。

不多一会，单家七房儿媳都闻讯到齐了，男女老幼，满满挤了一屋子——罗永湘约略计算了一下，足足四十多人。。

可是，这四十多口人，全是活生生的，别说死，连一丝病容也没有。

罗永湘看在眼里，惊在心头——他固然深信无为道长绝不会说谎，那么，眼前所看到的又该如何解释呢？

单家的人对他十分殷勤，瞬间便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七个儿子轮流把盏敬酒，妇女们端汤布莱，忙得团团乱转，单老夫人虽然不吃酒，也亲自陪着闲话家常，一派亲切慈祥……

但罗永湘却深怀戒心，菜不敢多吃，酒也不敢多喝，略饮了几杯酒，吃了一碗饭，便推说身子困倦，起座离席。

单老夫人吩咐道：“罗相公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了，大家散了吧。阿猛去把你爹的书房收拾一下，以备相公安歇。”

罗永湘道：“迷途之人，能获一榻之地横身，已经感激不尽了，怎敢扰占场主的书房。”

单老夫人叹道：“说句不怕罗相公见笑的话，牧场房屋虽多，却因地处深山，平时并无外客，临时实在腾不出一间像样的客房出来，只有先天那间书房，还算清静，罗相公别嫌弃，将就住一宵吧。”

罗永湘趁机问道：“场主故世已有多久了？”

单老夫人黯然道：“不过才一个多月。”

罗永湘道：“但不知患的什么病症？”

单老夫人道：“据大夫说，是痰塞症。上了年纪的人，最怕这种病，一旦发病，便来不及施救了。”

罗永湘想了想，道：“场主在世的时候，是否有哮喘的宿疾呢？”

单老夫人摇头道：“没有。他比我小四岁，一向身体很好。罗相公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罗永湘道：“在下因久侍母病，对老人病症略知一二。据医书中记载，痰塞症并非绝症，多因长年哮喘而起。如果场主生前没有患过哮喘病，应该不会因痰塞症致死。”

单老夫人一怔，道：“可是，大夫是这样诊断，难道会有差错？”

罗永湘道：“不知是哪一位大夫临诊的？”

单老夫人道：“就是兰州城里著名的儒医、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罗永湘哺哺道：“兰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念着，念着，忽然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初到啸月山庄时，查问鬼眼金冲的病因，金三奶奶也曾提到“同仁堂曹老夫子”这个名字，怎会这么巧，单纶也是请的同一个大夫？

鬼眼金冲诈死，曹老夫子必然知情，难道说，单纶也是诈死的不成？

罗永湘飞快想到这里，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忙又问道：“此地距离兰州甚远，场主思的又是急症，延请大夫，如何来得及？”

单老夫人道：“那位曹老夫子并不是特地去延请来的，先夫发病时，他正好在这儿作昏……”

罗永湘道：“哦？这可真巧？”

单老夫人道：“只因先夫生前，极好收存古董字画，那位曹老夫子也有同样嗜好，彼此原是朋友，先夫发病前，曾到兰州去盘亘了几天，回来第三日，曹老夫子也由兰州到牧场来玩，就在那天晚上，先夫忽然患了病。”。

罗永湘趣听越惊，又问道：“那位曹老夫子是否常来牧场作客？”

单老夫人道：“并不常来，一年半载也难得来一趟。”

罗永湘道：“这次他特地由兰州赶来，想必有很重要的事了？”

单老夫人苦笑了笑，道：“谁知道呢？他一来就和先夫闭门谈心，谈来谈去，还不都是谈的那些古董字画。”

罗永湘心里暗想：“这位曹老夫子既跟鬼眼金冲和单纶都很熟悉，又对古董字画有相同的爱好，那天啸月山庄的《百鲤图》交易，他为什么没有在场呢？

“再说，单纶由兰州返回牧场，是在字画贩子陆逢春被杀的次日，第三天，曹老夫子便赶到单家牧场来，紧接着，单纶就暴病身亡……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从种种蛛丝马迹推测，这位曹老夫子可能早已知道《百鲤图》的底细，甚至可能就是凶手。

但罗永湘想不透，关于曹老夫子的其人其事，鬼眼金冲何以竟只字不提呢？

单老夫人见他默默无言，只当他太疲倦了，略坐片刻，便起身告退，自回后屋安歇去了。

书房已经打扫干净，枕褥都是新换的，罗永湘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渐渐的，人声已静，夜已深沉。

罗永湘轻轻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根，闪身而出。

他背着木屋壁板，运目四望，但见天际浮云掩月，时间已近子夜，整个牧场寂静无声，灯火也已经全熄灭了。

罗永湘辨明方向，一提气，飞身射起，如夜鸟掠空，迅速投入广场边的树林中。

脚下一落实地，立即伏身卧倒，凝神倾听。

直等了盏茶之久，未见动静，这才跃起身来，飞步穿出林子，奔向谷口。

出了木栅门，他举掌轻击三声，低声叫道。“大牛！大牛！”

第六章　牧场惊魂

路旁一棵大树上枝叶轻响，探出一个脑袋，应道：“是三哥吗？我在这儿……”

罗永湘招手道：“快下来！”

大牛拨开树枝，飞身落地，急问道：“二哥，里面怎么样？究竟是人是鬼？”

罗永湘道：“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你赶快随我进去办一件要紧事。”

大件哑声道：“干什么？”

罗永湘用手指着道：“你由左边那片山坡过去，穿过一座牛栏，便是木屋的背后，那地方有个小山头，山上就是墓地……”

大牛吃惊道：“墓地？你是说理死人的地方？”

罗永湘道：“不错，那儿有一座新坟，埋的就是单家牧场场主单纶，你去将坟挖开，把尸首搬出来……”

大牛心底直冒寒气，呐呐截口道：“三哥，你是要我去盗墓？”

罗永湘毫不否认地点了点头，接着道：“你搬出尸首以后，一定要将坟墓重新填好，木可留下痕迹，然后带着尸首赶快离开牧场，到十里外路旁等我——记住了吗？”

大牛道：“记住了，可是……”

罗永湘一挥手，道：“好！快去吧。行动势必要谨慎，不能一被人发觉了。”

大牛道：“可是……我一个人去，心里有些发毛，只怕……只怕……”

罗永湘道：“怕什么？你一向胆大，莫非就怕鬼？”

大牛忙道：“谁说我怕？我只是……手脚有些发软罢了。”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不要胆怯，我就在附近替你把风，如有什么变故，我会随时帮助你的。时间不早，快快去吧。”

大牛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向后山去了。

罗永湘暗中护送了一段路，见他已经绕过树林，登上后山山头，才转身折返木屋。

回到书房窗外，却发现一条人影，提着雪亮的板斧站在窗前。

那人身躯硕壮，赤裸着上身，竟是单猛。

罗永湘吃了一惊，再想退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上前含笑招呼：“这般夜深了，单兄还没有安歇？”

单猛目光炯炯地道：“罗相公往哪里去了？”

罗水湘笑道：“在下有择席的毛病，一时睡不着，在附近随便走走。”

单猛道：“为什么木走房门，却由窗口出来？”

罗永湘道：“深夜开闭房门，恐怕惊扰了后屋老夫人，这窗口面对茂林，窗外景致绝佳，在下为了方便，就由窗口跨出来了……”紧接着，话锋一转，问道，“刚才怎么没有看见单兄呀？”

单猛冷冷道：“今晚后半夜轮到我巡夜，适才由这儿经过，见书房窗户开着，所以停下来看看。”

罗永湘道：“这牧场里很安静嘛，夜晚还用得着巡夜么？”

单猛道：“总得防止野兽偷吃牲畜，歹徒窥伺财物。”

罗永湘“啊”了一声，道：“这儿四面环山，豺狼之类的野兽想必是有的，但附近别无人家，曾小之辈大约不致跑到深山里来吧。”

单猛道：“或许有那存心不善的鼠辈，假作迷途投宿，暗中怀着鬼胎，却也说不定呢。”语声微微一顿，又阴沉的一笑道：“罗相公，我可不是指你，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罗永湘仰面笑道：“单兄多虑了，在下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别说单兄不是指我，就算是指着我说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有何妨呢！”

单猛点点头道：“说的是。夜已深了，罗相公请安歇吧。”

罗永湘忙道：“单兄既要守夜，在下也睡不着，难得有个伴，何不多聊一会？”

单猛道：“罗相公想聊什么？”

罗永湘道：“随便谈谈，藉度长夜而已。来！那边有几张木椅，咱们坐下来聊吧。”

单猛也不推辞，倒提板斧，拖了一把木椅坐下——斧头着地时，“咯”地一声，竟陷入泥中五六寸深。

罗永湘心里估计，那板斧最少也有七十斤重，绝非普通砍柴的工具，倒像是件重兵刃。

当下也不说破，相对坐定，才试探着道：“此地水草茂盛，真是一片绝佳的牧场，尊府经营整顿，想必已花了不少年工夫了吧？”

单猛道：“并不太久，从先父手中开始，前后才二十年不到。”

罗永湘道：“一二十年能有如此规模，可算很不容易了。当年令尊看中这块土地，打下这份基业，眼光确有独到之处。可惜在下无缘，竟未能拜识令尊。”

单猛道：“先父故世才一个月，罗相公若能早些来，就可以见到他老人家了。”

罗永湘嗟叹了一阵，道：“在下平生最敬慕忠厚持家的长者，今日目睹尊府兄弟七人，相处如此和睦，老夫人慈祥可亲，妯娌相敬，兄友弟恭，足见分尊是位道能兼备的尊长，怎奈苍天无眼，竟木假年，唉——”

单猛似乎并无多大伤感，反而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人所难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罗永湘忽然正色说道：“单兄，有句话在下一直闷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单猛诧道：“什么话？”

罗永湘道：“这是在下心中一个大胆的猜疑，说出来，单兄莫怪唐突失礼。”

单猛道：“有话直言无妨。”

罗永湘肃容低声道：“在下怀疑令尊并非死于痰单症，而是被人谋害的。”

单猛变色道：“你怎么知道？”

罗永湘道：“痰塞症必因哮喘而生，令尊生前既无喘病，不可能染上痰塞症。”

单猛道：“但大夫诊断，确是痰塞。而且，先父临终时，我们都亲眼看见他老人家呼吸重浊的情形……”

罗永湘道：“一个人临死之际，呼吸必然重浊，这并不能作为判断病症的依据。”

单猛道：“可是，兰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乃是甘陕一带著名的儒医，难道他……”

罗永湘一字字道：“他也可能就是谋杀令尊的凶手。”

单猛怔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

罗永湘道：“单兄敢莫是不相信？”

单猛摇头道：“若说别人，还有一丝可信，曹老夫子和先父是多年至交，他怎么会谋害自己的老朋友。”

罗永湘道：“多年好友往往为细故反目成仇，这也是常见的事。”

单猛晒道：“那总该有个起因。这次营老夫子由兰州远道来探望先父，两位老人家相晤十分欢洽，既未反目，也没有争吵，‘成仇’二字从何说起广罗永湘道：“我想．问题就出在曹老夫子待地由兰州远道赶来这一点上。”

单猛道：“为什么？”

罗永湘道：“单兄试想，令尊甫由兰州回来，第二天，曹老夫子就接道赶到，他们在兰州刚分手，又如此急于晤面，是为了什么缘故？”

单猛道：“你说为了什么缘故？”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据说是为了争购一幅古画。”

单猛惊道：“一幅什么样的古画？”

罗永湘缓缓道：“怎样的古画，在下也不清楚，只听说那幅画是一个外地人拿到兰州啸月山庄去求售的；当时在座有四五位买主，却被令尊以高价购得，曹老夫子对那幅古画也颇中意，曾坚请令尊割爱相让，无奈令尊不肯，因此才接膻赶到牧场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单猛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沉声道：“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罗永湘道：“兰州城中早传遍了。单兄竟不知道？”

单猛哼道：“上个月我还到兰州去过，怎么没有听到这些传说？”

罗永湘道：“单兄不相信吗？在下三天前路过兰州，还听到更可怕的谣传哩。”

单猛道：“什么谣传？”

罗永湘道：“听说三天前，有一个游方道长经过单家牧场，发现尊府上下四十多口人，全都中毒死了，而且死状十分奇怪……”

单猛扬了扬眉，道：“是吗？他们还怎么说？”

罗水湘道：“据说牧场内他们还看起来十分安详，大人在工作，儿童在游戏，只是都在原地断了气。”

单猛仰面大笑道：“罗相公，现在你亲眼看见了，咱们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罗永湘道：“现在亲眼目睹，当然了解那是谣传。可是，当我昨天还在牧场栅门外面的时候，我也同样怀疑里面有没有活人。”

单猛把肩头一耸，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咱们总不’能为了这些谣言，把天下的人都请到牧场来看个明白吧？”

罗永湘道：“但无风不起浪。谣言因何而起？造谣者有什么居心？我觉得尊府实有追究澄清的必要。”

单猛却淡淡笑道：“谣言止于智者。嘴巴生在别人脸上。爱怎么说，就随他们说去好了。”

他似乎对这一惊人的谣言，既不感到意外，也不愿多作辩解。仰头望望天色，接造：

“天快亮啦，罗相公请回房休息吧，我也该去牛栏那边瞧瞧了。”

罗永湘道：“单兄请便，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单猛也不勉强，点点头，提着板斧大步而去。

罗永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立即起身上前，将他适才坐过的木椅附近，仔细检查了一遍。“，

四周都是松软泥地，那个被斧头劈成的土坑足有半尺深浅，然而，椅脚着放处，却看不见丝毫痕印。的

一个像单猛那般粗壮高大的汉子，身体当然不会如此轻，除非他的内功已练到极精纯的境界。

这无异表露单家牧场中人，可能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罗永湘心中疑云更浓，蹑足绕过木屋，凝目眺望，只见后山头上一片宁静，也不知袁大牛是否已经得手离去了？

等了一会，便悄悄退回房里，准备略作调息。

谁知他刚躺到床上，忽然发觉颈项下面有个冷冰冰、滑腻腻的东西，正在编蠕而动。

那是一条蛇。

罗永湘不禁机伶伶地打个寒降，连忙闲住呼吸，直挺挺仰卧着，不敢移动分毫——他知道，那必定是一条毒蛇，此刻正蛰缩在枕下，尚未受到惊扰，只要自己再移动一下身子，准会被狠狠咬上一口，倒不如静卧待机，还有一分脱险的希望。

渐渐地，他感觉那条蛇开始由枕头下缓缓爬出来了，冷冰滑腻的身躯，从他颈旁滑过，爬向咽喉。

罗永湘心头如小鹿般狂跳，遍体冷汗，却只能屏息僵卧不动，眼睁睁望着屋顶，静待那生死一发的变化。

这时候，任何一点声音，一丝惊动，都会使罗永湘惨死在毒蛇口下。

又过了片刻，那蛇已经由衣领钻进他的前胸。

罗永湘更紧张了。

他虽能闭住呼吸，却无法按捺住心头的狂跳，偏偏那蛇又正在左胸部位道巡不去，万一被心跳的震动而激怒，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死，他并不惧怕，但像这样躺着不动，等待死亡来临的滋味。却令人难以忍受。

他的身体几乎全部瘫痪，唯一能转动的，只有两颗眼珠。

他真想放声大喊，真想跳起来狂奔，甚至恨不得变成一炉火、一锅油……索性让自己跟那可恨的毒蛇一齐烧成灰烬，炸成焦骨。

可惜他办不到，因为他此时早已骨软筋酥，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罗永湘心里一急，更觉喉干、舌燥，汗出如浆……顷刻间，浑身衣衫全都湿透了。

咦！奇怪得很，那蛇竟然又从衣衫内自动游了出来，沿着枕边婉蜒而行，似有离去之意。

现在，罗永湘才看清那是一条最毒的“竹叶青”。

蛇性喜凉畏热，想必是适才他那一阵大汗，使它耐不住农底炽热，才有离去的打算。

罗永湘刚松了一口气，突听“嘈”的一声轻响，窗口忽然出现一条人影。

人影高大租壮，仿佛有些像单猛，只是直挺挺站在窗外，既不动，也不说话。”

可是，那条正欲离去的“竹叶青”却被声响所惊，迅速地又缩退回来、顺着枕边，爬上了罗永湘的面颊。

这一次游行的速度也较快，冰冷的蛇身，从罗永湘嘴角滑过，舌尖伸缩闪扫，已经触及他的鼻孔。

罗永湘骇然大惊，几乎要直跳起来。树

蛇类在受惊的时候，不外两种反应，一是噬敌自御，一是迅速逃避。

噬敌自御，罗永湘必然首当其冲，如果那蛇竟把他的鼻孔当作了躲避的洞窟，那岂不更糟？。

罗永湘知道已到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必须冒险求生，否则就只有待毙一途了。

他运足平生之九气凝唇边，眨也不眨注视着那蛇的动向。

直等到那蛇头已至鼻孔边，“七寸”接近唇旁，他突然张口，“呸！”地一口真气，对准蛇颈吹去。

那蛇被内家真气吹得横飞而起，“拍”地撞在墙上。

罗永湘顾不得细看，猛然一个翻滚，从床上滚落地面，再一挺身，跃立起来，顺手抓起桌上茶壶，向墙角掷了过去。

“喀哪卿”一声响，茶壶粉碎，那条“竹叶青”也被砸成一团肉泥。

罗永湘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再看窗口人影竟已不见了。

更怪的是。这些声响居然并没有惊醒后屋的老夫人与单家兄弟。

万籁俱寂，周围一片宁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罗永湘惊魂甫定，不敢再睡，用一幅布巾将蛇尸和茶壶碎片包好，塞进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然后推开窗户，坐以待旦。

由窗口里出去，可以看见通往谷外的车道。

罗永湘极目远眺，尽力使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昨夜种种经过，总觉得有许多揣摸不透的地方。

譬如，自己所见为什么跟无为道长的遭遇恰恰相反？兰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单家牧场中是否隐藏着武林高人……

至于枕头下这条“竹叶青”，不用猜，八成是单猛的杰作。可是，他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呢？难道自己的形迹已被他识破了？

果真如此，他何以不正面揭穿？何以不即时阻止袁大牛掘墓盗户？现在怎会还这样平静？

罗永湘一向以胆识自负，如今却被这些扑朔迷离的变化搞糊涂了。单家牧场中，仿佛事事充满了神秘，处处隐藏着杀机。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正陷在一个精密布置的陷饼内，自己的一举一动，对方早已洞悉，而对方的意图和安排，自己却茫无所知——纵然知道，也只是一鳞半爪，根本无法连贯起来。

正自烦闷，突然望见谷口方向远远奔来一条黑影。

罗永湘急忙站起身子，飞快的掩上窗模，却将窗纸戳破一个小孔，少目地向外张望。

那黑影来势十分迅捷，几次纵身，便到树林边，忽然一闪进入林中，竟消失不见了。

罗永湘等了好一阵，始终未见那黑影再出现，不禁大感诧异，于是，又轻轻推开窗户，飞身而出。

木屋距离树林不过数丈，但罗永湘为了掩蔽形迹，特地由屋檐下绕到木屋后侧阴暗处，四顾无人，才一提真气，扑进林中。

一进林子，他立即紧贴着一棵树干，屏息凝神倾听。

谁知树林内竟然静悄悄的，半点声息也没有。

罗永湘缓缓移步向里搜索，毫无所见，展开身法在林中疾绕了一匝，也未能找到一丝人踪。

刚才那条黑影，就好像化作轻烟飘散，再也找木到了。

罗永湘自信两眼未花，方才明明看见有人进入林中，难道当真闹鬼了不成？＿他不信邪，重又将那座树林仔细擅了一遍，结果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经过这一番折腾，东方天际已现出曙光。

罗永湘只好怀着满腹狐疑，颓然退回房中，但他犹不肯死心，仍躲在窗后，继续监视着那片林子。

没多久，天色大亮，树林里的人影没有再出现，却见单猛肩上扛着板斧，从屋后而来。

经过书房窗外的时候，他连看也没有看这房间一眼，自顾口里哼看小调，扬长而过，走到树荫下搬了几根木头，专心一意地劈起柴来。

罗永湘详作初醒，启门踱了出去，一面掩口直打呵欠。一面含笑招呼道：“单兄早啊！”

单猛也含笑点头道：“早，天刚亮没多久，罗相公怎不多睡一会儿？。

罗永湘道：“够了。我还得去百拉寺，早些动身，路上可以从容些。”

单猛笑道：“那也不用急，牧场里有的是牲口，罗相公排一匹马骑去，入夜前准定可以赶到了。”、＿

罗永湘道：“打扰一育，已经足感盛情，怎好再事叨扰？”

单猛道。“这有什么要紧，反正你还得从这条路出山，再骑来还给咱们不就成了。”

看他言谈语气，比昨天还亲切了许多，简直踉夜间完全换了一个人。。

罗尔湘虽然擅于察言观色，却看不出丝毫破绽，心里不禁越加纳闷。

不久，单老夫人也起床了。

单家老小，款待仍如昨天一样殷勤，坚留罗永湘吃过早饭，又特地替他准备了马匹和入山的干粮，千叮万嘱，回程时，务必再来盘亘。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

罗永湘纵马离开了单家牧场，便急念赶去与袁大牛会晤。

抵达约定地点，大牛果然已经等在路边了。。

罗永湘迫不及待地问道：“得手了么——？”

大牛却摇摇头，道：“唉！别提啦，咱们都被姓金的诓苦了……”

罗永湘急问：“怎么样？”

大牛把肩一耸，苦笑道：“坟是有一座，可是，棺材里只有一块大石头，根本就没有尸首。”

罗永湘惊道：“真有这种事？”

大牛用手向路边树林指了指，道：“我就猜到三哥会不相信，所以，把那块石头也扛来了，现在就放在林子里。”

罗永湘飞身下马，顺手将马络塞给了大牛．疾步奔入林中。

果然不错，林中除了两匹坐骑外，还有一块长条形的大石，宽厚长短，恰与人体相似。

罗永湘蹲下来，仔细检视石上斧凿痕迹，看了一会，忽然抬头问道：“这是你亲手从棺材里扛出来的？”

大牛道：“是呀，有啥不对劲吗？”

罗永湘又问：“你挖坟开棺之前，可曾发现坟和棺材已经被人动过？”

大牛一楞，道：“这……我倒没有留意。”

罗永湘道：“你再想想看，坟上的颜色是不是新堆的？棺盖有没有被撬开过？”

大牛想了想，道：“棺盖的情形，我记不清楚了，不过，坟土的颜色好像是新堆不久……”

罗永湘冷笑一声，道：“那就不错了，这石块是被人新换进棺材里的。”

大牛诧道：“三哥，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呢？”

罗永湘道：“如果原来就在棺内，入土二十多天了，石上应该已有首薛，斧痕也不会这么新。由此看来，一定是有人比咱们先一步将尸体盗去，换进了这块石头。”

大牛道：“谁会跟咱们按着同样的心思？无缘无故地把具尸首盗去干啥？”

罗永湘道：“咱们盗尸是为了查证单纶的死因，对方盗去尸体，显然是不愿咱们获知真相。这证明尸体上必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大牛道：“可是，他怎么知道咱们会来盗尸呢？”

罗永湘沉吟道：“怪就怪在这里。咱们临时决定开棺盗尸，事先并无计划，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心中一动，忙问道：“你昨夜得手以后，是否就一直守候在此地，没有离开过什一一一

大牛点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半步也没走开。”＿罗永湘道：“天色快亮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人从这几经过，往单家牧场去了？”

大牛道：“没有啊，这儿只有一条出路，有人经过，我一定会看见的。”

罗永湘跌足叹道：“咱们上当了。事实上，单家牧场不仅另有秘密通路，棺中尸体，也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盗走的——这一切都是领先布置的圈套。””

大牛楞然道：“你是说．他们自己把自己亲人的坟墓掘开，盗走了尸体？”

罗永湘道：“他们根本不是单家牧场的人。单家男女老少四十余口，早就被杀光了．”

大中惊诧地道：“这……可把我越听越糊涂啦。”

罗水湘挥手道：“咱们一同回牧场去看看就明白了。”话未毕，人已当先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两人飞骑回到单家牧场，时间才不过近午。”。

可是仅仅半日之隔，这儿的情形整个变了。’＿偌大一座牧场，变得空荡荡，静悄悄，不见炊烟，也不见人影。

昨夜还很热闹的木屋，如今已是人去屋空，屋中陈设依旧，只是桌椅上却蒙着厚厚的灰尘，就像是坐很久无人居住的空屋。

罗永湘看得暗暗皱眉，急忙推门奔进书房……

当他拉开书桌左首第二个抽屉时，他这才轻吁了一口气，哺哺自言：“幸亏这包东西还在，否则，连我自己也怀疑昨夜是遇见鬼了。”

那是一块布巾，里面包着茶壶碎片和砸烂峋蛇尸。

他匆匆揣好有包，用手指着窗外对大牛说道：“你看见那边有片树林么？”

大牛点头道：“看见了。”

罗永湘道：“那树林中一定有地道和这座木屋相通，现在咱们分头搜索，你去搜那树林，我搜屋内……”

大牛应了一声，埋头就走。

“慢着，”罗永湘低声喝住，肃容道：“那些人可能还藏在地道中尚未离去，你要多加小心，发现了地道门户，立即通知我，千万不可独自闯进去。”

大牛毗牙一笑，道：“但愿他们还躲在地洞里，咱们堵住洞口，、一个一个全捉活的。”说完，兴冲冲地去了。

罗永湘暗想：这牧场四面环山，如果要挖掘一条地道通往谷外，工程势必十分艰巨，除非利用山腹内原有的天然洞穴加以开凿，才有成功的可能。

而天然洞穴的形成，大都与地下水流有关，洞口多半在山脚下低洼处——这座木屋背山面水，正是洞穴出口的最好掩蔽。

假如当初造此木屋，果是为了掩蔽洞穴出人口，中枢所在当然该在后屋卧室了。

于是，他急急进入后屋，开始严密的搜查。

他首先逐寸敲击四周墙壁，聆听回音的虚实，然后一件一件检查那些可疑的家俱橱柜，即便一支挂钩，一根椅两，一枚铁钉……都不轻易放过。

结果却令他失望，那只是一间平常的卧室．绝没有任何机关或暗门。

罗永湘沉吟了片刻，又转到木屋后方。

木屋后面是个天井模样的院落、占地不过数立，左侧是桑屋，右面是厨房，靠山脚的一边，有一排矮棚，棚里躺着二十多条大肥猪。”

罗永湘毫不迟疑。径向猪栏走去。

那些肥猪见人走近，只当是来添饲料了，一阵蠕动，纷纷爬了起来，拥到食粮前面来争食。

罗永湘目光扫过，忽然发现刚才猪只躺卧的地上，有一颗发亮的东西。’。

他心中微动，连忙跃进猪栏，俯身抬起来一看；竟是一支镶珠发针。

珠针是妇女的饰物．怎么会遗落在猪栏内？

罗永湘恍然而悟，立即打开栏栅门，把二十多条肥猪全部赶了出去，略一搜寻，便发现猪栏左边地面，石板是活动的，机钮就在矮棚柱子上。

他按下机或，地面石板缓缓移开，一露出一道暗门。

一股分人欲呕的臭味，由暗门中涌了出来。

罗永湘急忙掩鼻后退，一面从抽中取出铁骨扇，护住前购要害。

猪栏内的气味已经够臭了，暗门中涌出的臭味，竟比猪栏内的气味更臭好几倍——那不是像是粪便的臭味，其中更夹杂着腐肉的酸气。

除了那阵阵恶臭之外，暗门里静悄悄地并无异像。

罗永湘屏住呼吸，等那臭味略为消散了些，才去柴屋里寻了些碎枝干草，扎成一支火把、然后一手持扇护身，一手擎着火炬，缓缓踏进暗门中。

进门是一道石级，走完石级，略向左弯，是个“丁”字形的岔路口，两旁都有门户，左边门半掩半闭，恶臭气味最浓，右边门却紧紧闭着，推也推不开。

罗永湘略为沉思了一下，便向左边门里走去。

这地道修筑得十分坚固，不仅宽敞，顶壁且是用巨大石块嵌砌而成，估计方位，正是在木屋地底。

只是越往里走，臭味越重，罗永湘虽然尽力闭住呼吸，仍不免被那恶臭惹得恶心欲呕。

再向前走了数丈，迎面一道铁门挡住去路。

罗永湘举手试了试，铁门并未下锁。

可是，当他推开铁门一脚跨了进去时，却险些儿惊呼失声——门内是一间狭长的石室，里面像小山似地堆放着四大堆死尸，每堆大约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脸朝下，背朝上，层层谁曾，为数总有四十余具之多。

尸体的外貌尚还完好，内脏显已开始腐烂——那强烈的恶具气昧，正是由尸堆里散发出来的。

罗永湘虽是绿林出身，也被这骇人的残酷景像惊得呆住了。

他举起火把照了照。只见尸堆上一个年龄才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穿一件大红短袄，头上扎着两根辫子，眼睛上还蒙着手帕—…叫临死前，好像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这些死尸，不就是无为道长见到的同一批人么？

如果这些被害者是单家牧场中人，昨夜接待罗永湘的那些男女，显然就是凶徒们假冒的了。

这是一次设计精密的骗局，也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然而，四徒们怎会预知罗永湘要来？他们设下这次骗局，目的又何在？

单家收场的人既已全遭杀害，单纶的尸体，会不会也在石室内？

罗永湘心念电转，决定将死尸逐一查验一遍，希望能发现单纶的尸体，并进而查明这四十多人致死的原因。

他匆匆收好铁骨扇，从最近的一堆开始，——扶起尸体脸部，用火炬照规。

第一二两堆，大都是妇女和小孩，死态安详，看不出什么异状。第三堆多数是壮年男子，其中一名大汉，赤裸着上半身，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板斧，那神情竟跟所见的“单猛”

颇有几’分相似。

查到第四堆，最上面是个矮壮汉子，穿一件蓝布短衫，身一裁衣着居然十分眼熟。

罗永湘伸手扶起他的脸部，只见他两眼圆睁，骨碌碌瞪着自己直转，嘴唇也在开阔翁动，似欲呼叫，却发不出声音——这汉子，赫然觉是袁大牛！

罗永湘一惊，险些当场晕倒，急忙将他拖了下来，照着背心重重拍了一掌。大牛应手出声，叫道：“三哥——”

罗永湘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大牛喘息着道：“那树林里有人藏着，我一进去，便被他打了一记闷棒，后来，他又点闭我的穴道，把我拖进一个树洞……”

罗永湘急道。“那人呢？”

大牛摇头道：“刚才还在这里，听到你的脚步声就逃了。”

罗水湘扭头四望，不禁诧道：“这石室只有一道铁门，我进来的时候，并未发现有人从这儿出去呀？”

大牛道：“我被那厮制住穴道，抛在死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知道那厮刚才还在这间石室里，绝不会弄错。”

罗永湘目光流转，哺哺道：“这么说，他可能根本没有离去……”

“哼！算你猜对了”

随着冷呼声，死尸堆中突然飞出一道寒光，闪电般向罗水湘后腰射去。

罗永湘上身前伏，双腿疾分，整个人仿佛由腰部分为两截，下部未动，前胸已紧紧贴着地面。

寒光掠着背脊飞过，“当”地一声，嵌在对面石壁上，却是一柄板斧。

大牛从地上一跃而起，怒骂道：“狗娘养的，有种你不要跑……”

可是，就在喝骂声中。一条高大人影业已飞快的穿出铁门外。

大牛刚追到门边，“蓬”然一声，铁门已遭掩闭反锁。

那人在门外冷笑道：“二位委屈一下吧，如果不嫌人肉酸，里面还有四十多具尸首，够你们吃上半年了。”

笑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

大中忽不可遏，飞起一脚踏在铁门上，自己被震得踉跄倒退了四五步，那铁门却纹风不动。

他又去石壁上摘了那辆板斧，恨恨道：“老子就不信劈不开这个鸟门！”

于是，抡起板斧，一阵乱砍，直砍得铁门火星四射，其声震耳欲聋，依旧劈它不开。

罗永湘连忙拦住道：“这样蛮干不是办法，先冷静下来，慢慢再作打算。”

大牛道：“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如果劈不开这个鸟铁门，纵不饿死，也会被这臭气蒸死了。”

罗永湘道：“事已如此，性急又有什么用？你且安静地坐下来，让我仔细想一想。”说着，灭去火把，自己先盘膝坐下。

大牛无奈，也只好席地坐下，但坐了不一会，又遭：“三哥，把火把点起来好么？”

罗永湘道：“你害怕？”

大牛道：“怕倒不怕，只是—…·这样黑漆漆地，跟死人坐在一起，心里有些发毛。”’。

罗永湘道：“死人也是人，咱们没有做亏心事，就算睡在死人堆里，也可坦然无惧。”

大牛道：“可是……”

罗永湘截口道：“咱们被困在这儿，三数日内，还不至于饿死；但地底空气稀少，如果再点燃火把，不出一天，必定会被活活闷死。”

大中叹道：“话是不错，但若找不到出路，迟早还是难免要死的。”

罗永湘沉吟了一下，道：“我相信这间石室，一定还有另外的出路。”

大牛道：“你怎么知道？”

罗永湘道：“我且问你，你是树林内遭了暗算，被那厮拖进一个树洞，然后到了这里，对吗？”

大牛点点头道：“对！”

罗永湘道：“依方位估计，这间石室的位置，应在木屋和树林之间的空场地下，而铁门出口处，在木屋的后院，那树林却在木屋前方。是么？”

大牛又点了点头道：“是的。”

罗永湘道：“换句话说，那厮若要将你带到这里来，势必要绕过木屋，才能进入猪栏内的暗门？”

大牛道：“不错。”

罗永湘接道：“事实上，我一直在木屋中搜查，那厮绝不可能绕到木屋后面，这证明树林内另有秘道与这石室相通，只是咱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大牛想了想，道：“三哥这么说，我也记起来了，那厮由树洞把我带到这儿，途中好像曾经过一个水塘。”

罗永湘道：“你怎知有个水塘？”

大牛道：“我被拖进树洞的时候，后脑勺在树根上碰了一下，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被冷水一浸，才醒转过来，所以知道来路上有一个水塘。”

罗永湘道：“那水塘很深么？”

大牛道：“不很深，大约只能淹到膝盖以下。”

罗永湘没有再问，忽然站起身来，点燃了火把。

火光照映下，果然发现地面有几个潮湿的带泥脚印。

脚印来自对面的石壁下，越近墙边，水渍越清晰。

罗永湘轻吁了一口气，道：“出路就在这里了。”

大牛举起板斧道：“让我来——”

他正想抡斧劈出，却被罗永湘扣住，低声道：“且慢，你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大牛侧耳一听，石壁中竟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响。

那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的声音，正由远而近，缓缓向这边走来。－”门了罗永湘忙将火把熄灭，轻轻道：“沉住气，有人来替咱们开脚步声渐近，最后终于停住，过了片刻，石壁上响起了“叮当”轻响——。。

那分明是有人正用铁器敲击着石壁。贫。。

接着“卡达”一声，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孔。

罗永湘运足自力望过去，只见那洞孔大约有三尺宽，恰可供一人通过，但洞里洞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才看见一个黑忽忽的东西，从洞外伸了进来，并且左右晃动晃动不已……

大牛按耐不住，猛然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挥掌疾落，喝道：“贼胚！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噗！”一掌拍个正着，那东西滚落地上，却是一幅布巾，包着两件衣服。

罗永湘见他鲁莽出手，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急忙道：“当心，别让他封闭了洞门。”

大牛一掌劈空，心里也着了慌，一低头，便向洞外钻去。

可是，他一颗脑袋刚伸出洞去，头顶上便重重挨了一下，闷哼一声，直挺挺躺着不能动弹了。

幸亏罗永湘手快，急忙抓住他的足踝，一把拖了回来．洞外寂静无声，洞门也没有封闭，那人显然仍守在外面并未离开。

罗永湘无暇看顾大牛的伤势，自己也不敢冒然冲出，心念疾转，顺手拉过一具死尸，猛向洞外推去。

紧跟着，铁骨扇一展，护住头顶，趁机冲了出去。

洞外那人一时措手不及，急忙倒退了两步，“挣”地一声，一缕劲风已向罗永湘当胸击去。

罗水湘双脚没有站稳，自然无法后退，只得展开扇面，硬挡一招。

铁骨扇与那袭来的劲风控个正着，“当”地一声金铁交鸣，火星飞溅。

罗永湘只觉手腕一麻，铁骨扇险些被震飞脱手；那人却向后又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一怔，也同时出声道：“是老四？”

“唉！你是三哥？”

火光一闪，两人几乎同时晃燃了火折子。

对面南道中站着一个瘦小汉子，手持一对软京飞锤，正是旋风十八骑中排行第四“巧手”韩文生。

罗永湘诧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韩文生道：“我奉二哥急令赶来送信，发现牧场中空无人迹，你们的马匹却系在树林外，我入林搜查，找到这条地道，却料不到三哥会在这里。”

罗永湘道：“二哥有什么急事要你赶来？莫非啸月山庄出了事吗？”

韩文生道：“鬼眼金冲被杀了。”

罗永湘吃惊道：“你说什么？”。

韩文生道：“你和大牛离开兰州的第二天，庄里就出了事，鬼眼金冲被人暗算，身受重伤，二哥特地命我连夜兼程赶来，请三哥立即回去。”

罗水湘急问道：“金冲只是受了重伤，人还活着沙韩文生道：“我动身的时候还活着，现在如何？就不知道了。”

罗永湘点点头道：“但愿他没有死才好。此人关系重大，千万死不得……”

韩文生道：“那咱们就得快些赶回去。”

罗永湘道：“你先由甫道退出去。在树林里略等片刻，我和大牛随后就到。

韩文生道：“大牛在什么地方？”

罗永湘苦笑道：“刚才被你劈头打了一掌的人，就是大牛。”

韩文生顿足道：“这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方才黑暗中认不真切，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你们。”

罗永湘道：“好在他还够结实，你也没有用飞锤，大约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的。”

韩文生道：“说来总怪我太冒失，三哥请先走一步。我去寻他。”

罗永湘道：“自己弟兄，不须客套。你赶快上去守住出口，牧场内可能还有敌人匿藏，别被人堵塞了退路。”

韩文生讶道：“这牧场中还有活人么？”

罗永湘道：“咱们就是被人反锁在石室中的。”

韩文生一惊，不再多问，急急转身而去。，；申．不多久，罗永湘和袁大牛也由树洞中钻了出来。

大牛憋着一肚子闷气，嚷道：“就这么走了可不成，我得去寻得那厮，也把他锁在死人堆里才甘心。”

韩文生道：“我一路进来，并未见到人踪，莫非牧场中还另有其他出路？”

罗永湘道：“木屋后院地道中，共有左右两道门户。左边门户通藏尸的石室，另一道可能就是通谷外的秘密出口，四弟精擅土木结构，回去勘查一番也好。”

三人先堆石将树洞填闭，然后绕到后院，点了三支火把，重又进入地道。

韩文十号称“巧手”，除了擅制各种巧妙暗器外，对机关市置亦颇精通，不多一会工夫，便寻到了关启那右手门户的枢钮。

门开处，三个人都不由一楞。

里面是一条宽敞平坦的隧道，至少有两大高，三丈宽，地面平整，足可容二辆马车并排行驶——工程之浩大艰巨，令人咋舌。

像这种贯穿山腹的隧道，即使利用原有的天然洞穴加以开凿，也绝非三两年时间能够完成，当年单家牧场开凿这条隧道，真不知耗了多少血汗。

罗永湘怔了许久，才轻叹一口气，道：“咱们一直把单家牧场当作平常人家，现在看来．竟走眼了。”

大牛道：“怎么走眼了？”

罗永湘道：“一个以畜牧为业的人家，根本不需要煞费苦心修凿这种隧道，由此可见他们只不过以牧场作幌子，真实另有图谋。”

韩文生道：“三哥认为他们是何许人物呢？”

罗永湘道：“这却很难断言，或许是隐居避仇的武林人物，或许是某一帮会门派的秘密巢穴——不过，无论他们是何许人，现在已经被另一批凶徒杀害了，而起祸根由，多半灾条隧。有关。”

韩文生诧道：“这隧道和单家牧场灭门之祸有什么关系？”

罗永湘道：“关系太大。我且问你，单家这山谷的形势，和咱们的‘桃源秘谷’相比较如何？”

韩文生想了想，道：“若将‘桃源秘谷’和此地比较，倒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譬如，两者的形势都很险要，出入路都很隐秘，可惜咱们的‘桃源秘谷’中，还缺少一条像这样宏伟的秘密隧道。”

罗永湘道：“换句话说，此地所具备的条件，较为‘桃源秘谷，犹有过之，对吗？”‘韩文生点点头道：“不错。”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英雄之见略同。咱们这么想，别人当然也会这么想了。”

韩文生道：“三哥的意思是说，那批凶徒也因为看中这儿是一处绝佳的根据地，准备‘鹊占鸠果’，所以杀了单家牧场四十余口，”

罗永湘道：“除了这个理由，我也想不出单家灭门惨祸的起因了。如果仅仅为了‘百鲤图’，囚徒们只须杀死单纶灭口，实在不必屠杀他的全家。”

韩文生道：“果真如此，凶徒们为什么又突然全部撤走了呢？”

罗永湘道：“那是因为咱们三次入谷查勘，使他们起了戒心，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暂且回避一下。”

韩文生道：“他们还会再回来吗？”

罗永湘道：“像这样隐秘难得的好地方，谁也舍不得放弃，据我推测，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大牛气呼呼道：“管他以后还回不回来，咱们现在先由隧道追下去再说！”口里嚷着，提了板斧便向隧道里闭。

罗永湘举手一拦，道：“不用追赶了。”

大牛诧道：“为什么？”

罗永湘正色道：“这隧道少说也有好几里长，事实上追征已经来不及了。咱们最好不要留侠痕迹，使他们误以为隧道尚未被咱们发现，这样过些时候，他们一定还会回来，那时再‘瓮中捉鳖’，打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更好。”

韩文生点头道：“此这才是‘请君入瓮’的妙计，咱们正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回兰州，犯不着为此耽误。”

大牛悻悻地道：“如果那些贼胚不回来呢？”

罗永湘道：“那也不要紧，我已经跟他们四十多人照过面，记住了他们的相貌，以后随时发现他们的行踪，随时可以下手，这次虽然吃了点小亏，并非毫无收获。”

韩文生也道。“等捉到那些贼胚，一定把他们交给你处置，要打要杀，任你出气就是了。”

两人好说歹说，后、第劝住了袁大牛，仍旧掩上暗门，悄然退出单家牧场。

一出谷口，三骑使绝尘飞驰，连夜兼程赶回兰州。

抵达北门外浮桥桥头，已是第二天午后了。

罗永湘隔河望啸月山庄，见庄中平静如常似乎并无异状。心里略定、便吩咐韩、袁二人道：“你们暂时不用回庄，先去城中替我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韩文生道：“什么事？”

罗永湘道：“城里有一家名叫‘同仁堂’的药铺，主人姓曹，是兰州有名的儒医。你们去打听一下他在不在家？如果在，必须暗中严密监视他的行动，入夜之后，我会再跟你们联络的。”

大牛怔了征，道：“谁生病了，要请大夫？”

罗永湘挥手道：呼必多问，你们只须记住，这姓曹的是个关系重大的人物，决不能有丝毫大意疏忽。”

两人见他说得严重，不敢再问，勒马掉头而去二一罗永湘缓缓驰过浮桥，刚到庄门口，就看见无为道长负手在院中往来谋踱，满脸焦急之色。

他一抬头见到了罗永湘，立时大喜，急忙迎了过来，紧握住罗永湘的手臂，连声道：

“老三，你可回来了，真把我急死啦！”

罗永湘只觉他五指如铁箍，并且有些微微发抖，心里顿生不祥之感，忙问道：“金冲的伤势怎么样了？”

无为道长叹道：“你若早回来一天该多好……”

罗永湘惊道：“已经死了吗？”

无为道长点头道：“今天清晨断的气。”

罗永湘跌足道：“此人关系重大，实在死不得的，我离开不过三四天，就出了这种意外，大哥回来，咱们如何向他交待？唉……”

他一时情急，语气中竟对无为道长流露出责怪之意。”

无为道长腼腆地道：“小兄自惭疏于防犯，但此事发生肘腋，实也令人防不胜防。”

罗永湘道：“究竟是怎样发生变故的？”

无为道长帕然遭：“咱们只注意防御外敌，谁也想不到毛病会出在自己人身上，等到发觉，一切都太迟了……”

罗永湘道：“凶手是谁？”

无为道长道：“就是庄里的管事李顺。”

罗永湘大惊道：“会是他？”

无为道长道：“说来委实令人难信，那李顺是金冲最亲信的人，一向表现得十分忠诚可靠，谁也料不到他会是对方派来卧底的。”

罗永湘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的确连我也没想到，现在人捉住了么？”

无为道长摇头道：“事发之初，他便情虚逃走了。”

“唉！”罗永湘长叹一声，懊恼不已。

无为道长接着道：“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鬼眼金冲突然患了怪病，全身僵硬，不能行动，好像中风的症状。我得讯之后，立即赶到密室去探视，才发觉他四肢关节处的经脉都慕地堵塞阻断，血气不能流通，分明是中毒的症像。”

罗永湘岔口道：“他整天匿藏在密室中，足不出户，怎会中毒的呢？”

无为道长道：“他虽然藏身密室，饮食之物仍由厨房调理送去，不问可知，必是食物中被人做了手脚。”

罗永湘道：“当天他吃过什么东西？”

无为道长道：“他早上起床后，只吃过半盏小米燕窝粥，时未过午，便全身僵硬如石。

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而且，体内毒性犹渐渐向内腑漫延，一旦心脉亦遭堵塞，那就必死无疑了。”

罗永湘骇然遭：“这情形，岂非跟单家牧场那四十余口如出一辙么？”

无为道长道：“正是，所幸发觉尚早，当时毒性还没有伤到心脉要害，我一面用药物护住他的内腑五脏，一面运功想替他打通闭塞的经脉，才勉强拖延到今天清晨，可惜不悉解毒的方法。终于未能挽回他的性命。”

罗永湘道：“这段时间内，他还能够开口说话吗？”

无为道长道：“起初还能说话。后来就只能流泪，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罗记湘忙又问：“他说过什么话？”。

无为道长道：“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要见到你和大哥才肯说，后来久等不至，毒性已侵入内腑，最后只说了两句话，便无法出声了”

罗永湘道：“怎样的两句话？”

无为道长道：“他要我转告你和大哥，‘遇见眉心有一颗红瘤的人，千万要提防’。”。

罗永湘一楞，哺哺道：“眉心有红病的人？晤！这必是指凶手的特征无疑了，如此看来，金冲一定见过凶手，当时凶手可能蒙着脸，故而只看到眉心上的红病。”

无为道长道：“他既然见过凶手，为什么一直瞒着咱们不肯早说出来呢？”

罗永湘冷冷一笑，道：“那是因为他还希望凶手最后能对他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无为道长困惑地道：“你的意思是说，金冲和凶手曾经暗中勾结？”

罗永湘道：“虽不能断言他们互相勾结，至少，《百鲤图》的消息，八成是金冲泄漏给凶手的，后来因见凶手杀人灭口，手段毒辣，才心生畏惧，使出这种诈死的花招，但他却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亲信已经被对方收买了。”

无为道长道。“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罗永湘耸耸肩，道：“金冲咎由自取，死了也就罢了，好在灵堂棺木都是现成的，让他们假戏真做去吧，用不到咱们操心。”

无为道长道：“可是，大哥远赴河间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难道咱们真呆在这儿替金冲办丧事不成？”

罗水湘沉吟了一下，道：“小弟此次在单家牧场查获一条可疑的线索，必须在兰州多留些时日，暂时还不能离开，不过金冲既死，弟兄们留在在中已经没有必要了，二哥不妨将全队撤出啸月山庄，待此间事毕，再设法与大哥联络。”

无为道长道：“你得到了什么可疑的线索？”

罗永湘附耳低声，把自己对“同仁堂”曹老夫子的怀疑，以及已命韩文生和袁大牛先予监视……等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无为道长道：“既如此，何不就以金冲为饵，派人将他诓到啸月山庄来，这样岂不省事？”

罗永湘道：“目前咱们只是对他起疑，并无任何凭证，何况李顺脱逃之后，咱们的底细可能已被泄漏，这时候，决不能打草惊蛇。”

无为道长道：“提起李顺脱逃，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午夜时候，曾发现夜行人入在踩探。造巡了个把时辰才退去；当时金冲的伤正在发作，咱们只好假作不知。没有理睬他。

据孟宗玉说，来人很像是神算子柳元。你想，会不会是李顺那厮把咱们的底蕴，泄漏给双龙镖局了？”

罗永湘变色道：“孟宗玉看仔细了？果真是柳元么？”

无为道长道：“夜间看不真切，但身裁和衣着都很相似。今天午后，我已叫孟宗玉去城中三福客栈探听虚实，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罗水湘眉峰紧锁，哺哺道：“柳元深夜独自入在踩探，的确令人可疑，看来，咱们的秘密很可能已被李顺那厮出卖了，这倒不可不防……”

正说着，一条人影气淋啡奔了进来＿

此人面长如马，满睑精悍之色，正是“旋风十八骑”中轻功最好的，“燕子”陈朋。

无为道长问道：“什么事？”

陈朋气急败坏地道：“二哥，三哥，赶快准备迎敌吧，咱们的冤家对头来了。”

罗永湘沉声道：“哪一个冤家对头？”

陈朋道：“还会有谁，自然是燕山那老狐狸——神裁苗飞虎”

“哦？”无为道长和罗永湘都吃了一惊。

罗永湘道：“你跟他照过面了？”

陈朋道：“如果照面，就脱不了身啦！刚才我在桥头附近，远远发现苗飞虎带着十几名手下，站在浮桥南端向这边眺望，我看见他，他没有看见我。””

罗永湘道：“隔着一条河，你怎能肯定是苗飞虎？”

陈朋道：“那老狐狸喜穿黑袍，紫红色腰带，又爱摆排场，随行有“大金刚”前呼后拥，一眼就能认出来。何况还有‘飞天肠髅’欧一鹏和‘九头龙王’杨凡同行，绝不会错的。”

无为道长望望罗永湘，道：“这一定是欧一鹏上一次负伤逃去，才把苗飞虎引来了。”

罗永湘点头道：“欧一鹏负伤逃去，我就猜到苗飞虎会亲自赴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无为道长又问陈朋道：“苗飞虎只在对岸眺望，没有过桥来吗？”

陈朋道：“他们好像在勘查地形，并没有过桥来，看情形是准备夜晚再发动。”

无为道长道：“三弟，你看他们会有什么行动？”

罗永湘平静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苗飞虎记恨咱们黄河中夺标之仇，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无为道长道：“他和大哥当面约定以黄河为界，咱们在标车渡河之前得手，并未违约，难道他竟想食言反悔不成？”

罗永湘笑道：“巧取豪夺，本来就是绿林中人的习性，宙飞虎以为咱们决不可能得手，才肯同意以黄河为界，他若是守信的君子，也不会在中途送马给双龙镖局了。”

无为道长愤然道：“真要动手，咱们旋风兄弟并木畏惧。只是，大哥不在，无人作主……”

罗永湘摇头道：“即使大哥在，咱们也犯不着跟他硬拼，须知……”

第七章　啸月山庄

一语未毕，孟宗玉疾步而入。

无为道长忙问：“孟老弟，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孟宗玉匆匆与三人见礼，神色凝重地道：“情势很不妙，双龙镖局已有大批援手赶到，恐怕就要对啸月山庄采取行动了。”

无为道长变色道：“哦？”

孟宗玉道：“昨夜入庄踩探的人，果然是神算子柳元。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旋风十八骑全在啸月山庄，龙伯涛兄弟分头邀约帮手，今天午后都已陆续赶到……”

无为道长道：“都是些什么人？”

孟宗玉道：“我亲眼看见的，有沧浪客姚维风、关洛大侠五克伦父子、渔关‘万胜镖局’的总爆头寸步断魂枪’陆环，还有一位黑面白须的老头子，带着一个小男孩子，据说是祁连‘童叟双奇’……”

陈朋接口道：“祁连‘童叟双奇’是祖孙二人，那老头叫董勋，小孩叫香儿，老的性如烈火，小的刁钻古怪，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无为道长皱眉道：“奋飞虎还没有打发，双龙镖局又赶在这节骨眼儿上送上来，咱们要同时应付两方面的人马，岂非腹背受敌了么？”

罗永湘仰面笑道：“让他们都来吧，我倒要看看这场‘龙争虎斗’，究竟谁胜谁败？”

无为道长道：“三弟，你有什么应敌妙计？”

罗永湘没有回答，只凝视着天际浮云，微微而笑道：“风起云从，月黑风高。‘坐山观赏龙虎斗’，亦是人生一大乐事也。”

无为道长恍然若有所悟，急忙回头对陈朋道：“传话各位弟兄，立即束装准备，待命行动。”

罗永湘低声接道：“叮嘱他们慎密些，不可惊动了庄中的人。传完话，请你尽快到西跨院来一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办。”

陈朋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罗永湘又向孟宗五道：“老弟胆识过人，口才亦佳，我有一件事，意欲借重高才，只是恐怕有些风险……”

孟宗玉正色道：“诸位为先师的事，不借跋涉千里，在下正苦无报效机会，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决不迟疑。”

罗永湘点头道：“这件任务，非老弟不足承当，既然老弟这么说，我就不再客套了。”

孟宗玉道：“罗三哥有话只管吩咐。”

罗永湘道：“如今燕山三十六寨和双龙镖局的高手，都已赶到兰州，咱们行踪泄漏，正陷于两面受敌的危境，因此，我想到一条‘骗虎搏狼’之计……”

孟宗玉闪目追：“罗三哥敢情是要我去做说客？”

罗永湘笑道：“正是，但双龙镖局方面，老弟已经不宜再去了，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去见见那神戟茵飞虎。”

孟宗玉毫不迟疑道：“好！请三哥交待言语，我立刻就去。”

罗永湘道：“老弟的胆识和机智，我是绝对信任得过的，只是那宙飞虎老奸巨猾，为人更心狠手辣，老弟此去，可能会吃点苦头。”

孟宗玉道：“只要能说得他相信，区区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罗永湘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且到西跨院去详细计议吧！”

三人进入西跨院不久，陈朋也随后赶到，四个人闭门密谈了足有半个时辰，方始启门而出，各自分头行动……”

夕阳西斜，一日将尽。

这儿是阿干河畔，座农庄，如今却成了燕山三十六泰总寨主神戟苗飞虎的临时驻驿之处。

苗飞虎在黑道中身份显赫，此次离开山寨远来兰州，行动虽然带着秘密意味，论排场，仍然有些“不惜工本”。

农庄房舍粉饰一新，这是不用提的了，内外布署的明椿暗卡，少说些，也不下七八十处之多，单是在中晒壳场上所铺的黄沙，用马车载运，就整整运了一百四十多车。

苗飞虎喜欢用黄沙铺地，是因为这样才具有‘御营’的色彩。此外，他还喜欢竖立旗杆，以便悬挂“燕”字龙纹旗。使人远远望见，就知道这儿是“苗老爷子”的驻驿之处。

现在，苗飞虎正坐在大厅上，一手持着胡须，一手揣着金杯，双目炯炯，望着旗杆顶上那面簇新的“燕”字龙纹旗出神。

两侧桌边，坐着“飞天骷髅”欧一鹏和“九头龙王”杨凡。再后面，一字地站立着十名黑袍大汉——正是苗飞虎的随身侍卫“十大金刚”。

这十名大汉，个个身高逾文，膀阔腰圆，力大无穷，但却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们并非天生聋哑，而是被苗飞虎把舌头割去了。

苗飞虎只需要他们忠贞不贰的意志和孔武有力的身体，并不需要他们开口说话，因为会说话的人，轻易心神旁惊，不能专注一致，而且，也可能跟皇宫内的太监一样，喜欢进谗言，搬是非——所以，苗飞虎宁可留下他们身体的另一部分，却割去他们的舌头。

旗帜在微风中飘拂，苗飞虎的神情也晴阴不定，仿佛内心中正有什么难决的事。

许久，才见他举杯一饮而尽，缓缓摇了摇头，道：“依我看，这可能是霍宇寰故意放出的消息，传言本必可信。”

杨凡接口道：“据说那人是鬼眼金冲的亲信，而且，双龙镖局已经邀约了大批帮手准备发动，足见消息是可靠的。”

南飞虎道：“你们不要小觑了霍字寰，旋风十八骑一向行踪诡秘，如果他们真的全体藏匿在啸月山庄，怎会让消息泄漏？如果那人真是鬼眼金冲的亲信，又怎会叛主脱逃？这不是绝大的漏洞吗？”

欧一鹏道：“上次我和杨兄人在踩探，被人伏击受伤，如非‘旋风十八骑’隐匿庄中，难道会是别人？”

苗飞虎道：“那一次，你们看见霍宇寰了吗？”

欧一鹏摇头道：“没有！”

苗飞虎冷冷道：“这就是了。你既然没有看见，怎知是‘旋风十八骑’下的手？”

欧一鹏道：“可是……可是……”

苗飞虎道：“咱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做事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冲动，常言道：‘眼见为真，耳闻为虚。’这点道理，欧兄也不懂么？”

欧一鹏被他一顿教训，抢白得脸红耳赤，却呐呐说不出一句话来。

苗飞虎又道：一个帮派的行动，非同儿戏，霍宇寰的武功胆识，两皆高明，如果他在啸月山庄，附近岂无格卡哨探？今天午后咱们去桥头眺望，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市量，由此可见霍宇寰等人并不在庄中。”

杨凡试探着道：“老爷子的意思是说——咱们一定要确定霍宇寰在啸月山庄，然后才采取行动？”

苗飞虎道：“不！我的意思是，必须先确定了霍宇寰在不在？然后才能决定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杨凡道：“那么，老爷子现在准备怎么做？”

苗飞虎道：“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等。”

杨凡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苗飞虎道：“也许三两天，也许三两个时辰……得看情况如何演变再作决定。”

杨凡道：“可是，双龙镖局已经邀集大批高手，随时可能发动，咱们若是因循等待，岂不要他们抢了先着？”

苗飞虎得意地道：“我正是要等他们先动手，方好坐收渔人之利。”

杨凡道：“但双龙镖局的目的也是为了那箱珍宝，万一被他们得了手……”

苗飞虎耸肩笑道：“你放心吧，霍宇寰并非弱者，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到那时候，咱们正好以逸待劳，坐享其成。”

他仰面又干了一杯酒，接道：“我已经仔细观察过啸月山庄的形势，那地方背山面水。

只有一座浮桥可供出入，咱们只须堵住浮桥桥头，就不怕他们插翅飞上天去。”

正说着，突闻人声喧嚷，西北方沿河一带芦草叶中，接连升起几道硝烟号箭。

欧一鹏吃惊道：“河中发现奸细！”

杨凡霍地站起身来，道：“不妨，待我去瞧瞧。”

苗飞虎叮嘱道：“要活的。”

杨凡点点头，大步出在而去。

约莫过了顿饭之久，才见杨凡混身湿淋淋的走了回来，后面两名大汉，押着一个黝黑的少年。

那少年穿一件蓝布短衫，也已被水湿透，敞开的前胸上，刺着两条龙形图案。

杨凡颇为自负地笑道：“幸未辱命，捉得了这名活口，老爷子只怕也想不到他是什么人。”

苗飞虎道：“什么人”

杨凡道：“他就是‘旋风十八骑’中排行十一的‘墨龙’徐康。”

“哦？”

苗飞虎心中一动，闪目向那黝黑少年仔细打量了一阵，似乎有些不信。

那少年昂首屹立，也瞪着两只眼睛怒视苗飞虎，毫无惧色。

杨凡得意地道：“我久闻旋风十八骑的名号，一直没有机会目睹，今天总算见到了一位，这小伙子身手出众，水性精统，果然是条难得的好汉。”

少年冷哼道：“姓杨的，你不用得巧卖乖，若不是仗着你们人多，徐爷未必便落在你的手中。”

杨凡大笑道：“你号称‘墨龙’，今天碰上我这个‘龙王’，也算你时运太不济了。”

少年“呸”地一声，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怒叱道：“旋风兄弟天生硬骨头，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要杀要剐请便，你若打算拿徐爷取笑，休怪我用秽话骂你。”

欧一鹏阴倒倒道：“好小子，死到临头，你还啃硬？咱家倒要试试你的骨头是什么做的。”说着，顺手从腿肚子上拔出一桐匕首，起身向少年走去。”

苗飞虎突然沉声道：“且慢，我还有话要问他。”

欧一鹏道：“老爷子，何必跟他喀苏，先废了他两条腿，再问话也不迟”

苗飞虎寒着脸道：“这儿的事，究竟是我苗某人作主，还是你欧兄作主？如果你欧兄要作主，咱们燕山人马立即拔寨回山……”

欧一鹏连忙陪笑道：“老爷子千万别误会，凡事当然是老爷子作主，欧一鹏有几个胆？

怎敢与老爷子争论。”

那少年哈哈笑道：“妙极了，这就是狗腿子巴结主人的嘴脸，真是太妙了！”

欧一鹏气得脸色煞白，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作用然坐回原位。

苗飞虎举手一招，道：“来人，先给这小辈四十巴掌。”

身后了名大汉应声上前，左手揪住少年的衣领，右掌抡起，“投劈拍拍”，一口气打了四十个耳光。

这一阵巴掌、直打得少年眼冒金星，满口鲜血，两顿顿时红肿起来，足有半寸多高。

苗飞虎冷冷道：“年纪轻轻，就逞口舌，这便是教训。”

少年一仰脖子，把满口鲜血咽进肚里，恨恨道：“打得好，打得好！总有一天，旋风弟兄会要你加倍偿还。姓苗的，你记住了。”

苗飞虎傲然道：“那是将来的事，留着将来再说吧。现在我且问你，霍宇寰可在啸月山庄中？”

少年闭口不答。

苗飞虎笑道：“刚才还以硬骨头自居，怎么这会儿连话也不敢说了？”

少年怒目逆：“姓苗的，你若是个人物，就把徐爷一刀杀了，若想从徐爷口中套问出半个字来，那是做梦。”

苗飞虎微笑道：“我要杀你，不过举手之劳而且．可是，我和霍宇寰总算是朋友，宁可他对我背信弃义，我还得顾念当初‘杯酒结盟’的交情。”

少年叱道：“霍大哥什么时候跟你结过盟？”

苗飞虎道：“咱们四家在太原会盟，共议劫取镖货的事，难道霍宇寰没有告诉你们吗？”

少年道：“你是指双龙镖局那口箱子产

苗飞虎道．“不错”

少年冷笑道：“亏你还好意思提起，那一天在太原府，你曾经当面与霍大哥约定以黄河为界，各凭手段劫镖，互不相扰。结果，咱们在镖车未过黄河以前得手，并未食言背信，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来纠缠？”

苗飞虎道：“如果你们在黄河东岸得手，咱们自然无话可以．镖车既已渡河，便算进入了共同的界线，无论是谁得手，都应当按四份均分，这才是正理。”

少年晒道：“姓苗的，你也是绿林同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这种话，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么？”

苗飞虎大声道：“我说的是正理，谁敢笑话？”

少年仰面道：“人若无耻，百事可为。想不到堂堂三十六寨总瓢把子，竟是个撒泼的无赖……”

苗飞虎居然并不生气，只淡淡一笑，道：“凭你这句活，就该割掉你的舌头，且看在霍宇寰份上，再饶你一次。我再问你，霍宇寰现在何处？”

少年道：“你以为徐大爷会告诉你？”

苗飞虎笑道：“其实，你不说咱们也知道。旋风十八骑一向行踪飘忽，这次为了想将那箱珍宝脱手，却被人家堵在啸月山庄了，对么？”

少年昂首屹立，闭口不答。

苗飞虎又吃吃的笑道：“听说双龙镖局已将西北道上顶尖高手，全部邀集到兰州来了，这消息。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吧？”

少年仍旧充耳不闻。

苗飞虎又接道：“我想，旋风十八骑虽然名满江湖，这一场硬仗打下来，即能突出重围，也难免很惨重的伤亡，从今以后，只怕再难保有以往的盛名了。”

少年突然重重哼了一声，道：“这是咱们自己的事，不劳阁下关心。”

苗飞虎道：“俗话说得好：狐死兔悲，物伤其类。咱们好歹总算朋友一场，义属同道，怎好袖手旁观？再说，那箱珍宝也有咱们一份在内，焉能够不关心？”

少年冷冷道：“原来你关心的还是那一箱珍宝。”

苗飞虎道：“无论怎么说，咱们对旋风十八骑的命运总是由衷关切的，这座农庄和河道，也就是特地替你们预留的退路。”

少年道：“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苗飞虎笑道：“意思很简单。啸月山庄背山面水，出路全靠一座浮桥，如今兰州城中强敌环伺，诸位若想安全脱身，只有由水道退却一途，而黄河水势很急，大队抢渡，不易掩蔽，如果从这条阿干河绕过兰州城，则是最理想的途径……我这揣测设有错吧？”

少年脸色微变，默然不语，分明是承认了。

苗飞虎得意地道：“久闻旋风十八骑中有一位百变书生，运筹帷幄，颐具将才，想必是他命你驾舟前来探路，以便夜间行动……我这推断也不错吧？”

少年没有出声，却缓缓垂下了头。

南飞虎越发得意了，又道：“现在时后已经不早，那位百变书生一定期待着你的消息，假如他获知你已失手被擒，不知会怎样焦急呢……”话锋一转，接着又道：“不过，我苗某人决不会乘人之危，干那落井下石的事，咱们好歹是同道，只要彼此把话说开，仍然是好朋友，仍然河以联手合作，共同对付双龙镖局、”

少年突然抬起头来，道：“你有什么条件？”

苗飞虎道：“条件当然有，是否谈得来，那就全在你们了。”

少年道：“说出来听听”

苗飞虎道：“咱们并无苛求，只想按原先的约定，按四分均分那箱珍宝，至于啸月山庄的财物，全归旋风十八骑所有，咱们分毫不取，这样该够意思了？”

少年眼中一亮，道：“你说话可算数？”

苗飞虎正色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南某人是何等身份，岂能说话不算。”

少年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有诚意，我也对你实说了吧。咱们这次远来兰州，原是想将珍宝脱手，不料鬼眼金冲已死，无法成交，霍大哥为了另觅出路，离在未归，庄中只有三哥负责……”

苗飞虎岔口道：“你那三哥，就是号称‘百变书生’的么？”

“正是。”少年点头道：“三哥获悉双龙镖局的人也到了兰州，便决定先将镖货财物秘密运走，而且早就看准阿干河是最好的退路。三天前，已经亲自来这儿勘察过了。”

苗飞虎道：“他既已亲自勘察过，又命你来做什么？”

少年道：“三哥本想从容布置，一待大哥返庄之后，便即‘洗庄’退走，却木料‘洗庄’的计划，被庄中一名姓李的管事偷听了去，那厮竟连夜逃走，将咱们的情形奔告了双龙镖局，龙氏兄弟立即分途邀请帮手准备围截，这一来，逼得咱们不能不提前行动……＂苗飞虎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少年道：“就在今……”

刚说了三个字，突然惊觉，急忙住了口。

苗飞虎持须笑道：“就在今夜？是吗？”

少年长吁一声，道：“话既出口、也就不瞒你了．三哥已下令将全部财物分装两艘快船，只等天色入夜，便驶出啸月山庄．我奉命先来探路，并且负责接应。”

苗飞虎仰面望望天色，含笑道：“这么说，最多再有两三个时辰，他们就会到了。”

少年道：“你若真有诚意，等三哥到了，彼此尽可开诚商谈，好在咱们这次在啸月山庄已颇有收获，相信条件是谈得拢的，至少，总比让双龙镖局检现成便宜的好。”

苗飞虎嘿嘿笑道：“我倒是万分诚意，怕只怕霍宇寰不在，你们无法作主。”

少年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咱们大哥一向对三哥言听计从，只要三哥点了头，大哥决不会反对的。”

苗飞虎神态暖昧地道：“是吗？不知你那位三哥长相如何？等一会可别当面错过了。”

少年道：“不妨，等船只一到，我自会用暗号联络，替你们引介。”

苗飞虎讶道：“难道你也不认识他？见面时还得使用暗号联络？”

少年道：“这是因为夜间行船，彼此又不便燃灯，如果不用暗号，敌我难辨，容易发生误会。”

苗飞虎“哦”了一声，道：“话虽不错；但黑夜中相遇，如果不燃灯火，却以什么为信号呢？”

少年道：“以击剑为号，如果声音悠缓曳长，表示平安无事，如果连续发出急促的短音，就表示情况危急，必须立即应变。”

苗飞虎一面倾听，一面颔首道：“好极了！好极了！”突然举手一挥，道，“来呀！押下去！多加几条牛筋绳子，仔细看守。”

少年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苗飞虎阴恻侧笑道：“没有什么意思，咱们只想试试你说的思个是真话。”

少年怒吼道：“姓苗的，你……”

下面的话还没骂出口，脑后已重重挨了一掌，被两名壮汉挟持着拖了出去。

苗飞虎持须大笑道：“一箱珍宝原封未动，外加啸月山庄全部财物，这份利息，该够优厚了吗？”

欧一鹏呵呵笑道：“老爷子真不愧好口才，只略为施展，便诓得那小辈把肚子里的心肝五脏全掏出来了。”

苗飞虎躇踌满志地道：“以咱们的身份，本不应该用计诓他，这是霍宇寰对不起咱们，怪不得咱们无义。”

杨凡却道：“但这些片面之辞，也不可完全相信，须防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杨兄未免太多疑了，我料他们舍此之外，别无退路。咱们只管张网待鱼，决不会错。”

当即吩咐降下龙纹旗，人马沿河散开，各寻掩蔽，布下了层层埋伏……

就在苗飞虎调兵遣将的同时，城中三福客栈内，白道群雄也已经束装待发。

神算子柳元指着一张啸月山庄的地图道：“此在形势险要，易守难攻，尤其这座浮桥，是庄中唯一出路，敌我双方都势在必争，而敌暗我明，敌逸我劳，如果正面抢攻，对咱们极是不利，所以兄弟安排了一条迂回之计。”识到这里，微微一顿，见无人开口，才又接道，“首先，由龙氏兄弟率先过桥，佯作抢攻．诸位随后接应，大家要装得逼真些，以便掩护陆环兄和万胜镖局的人暗中驾舟偷渡，若能一举攻占浮桥，今夜之战，已获胜一半了。＂群雄纷纷点点头道：“好计！”

柳无义道：“不过，旋风十八骑亦非弱者，如果负隅顽抗，遭遇时恐怕将有一场血战……”

龙伯涛冷笑道：“这倒不须担心，今日在座的，都是正道侠义中顶尖好手，相信不难一战歼敌，为武林除此一害。”

柳元道：“我担心的不是能否歼敌，而是怕咱们逼得太紧，反而激起对方拼命的决心，那样便难免有惨烈的伤亡。所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实为不智之举。”

龙伯待讶道：“依你的意思呢？”

柳元道：“依我之见，必须为对方留出一条退路。”

龙伯涛愕然道：“这是为什么？”

柳元道：“俗话说，一人拼命，万夫莫敌。咱们若逼迫太紧，对方必定舍死求生，人人拼命，作困兽斗。倒不如给他们一条退路，然后半途截击，反易收效。”

于是，他又指着桌上的地形图道：“啸月山庄傍依黄河，倘若浮桥被咱们攻占，我料对方必然由水路巡，最可能的路线，是由阿干河绕过兰州，另寻偏僻之地登岸，所以，咱们占据浮桥以后，应该将人手分为两批，一批进庄搜索，另外一批则登舟折人阿干河中，预先埋伏等侯，待对方船只驶近时，突然袭击，这样纵不能把对方一鼓歼灭，至少可以栽下对方的船只，将失去的镖货夺回来。”

群雄听了这番活，尽皆称赞不已。

沧浪客姚继风首先道：“柳兄的安排正合我意。咱们目的在夺回失去的镖货，并不是为了杀人赌狠。”

七步断魂枪陆环也道：“能够少些伤亡，顺利夺回镖货，自然再好不过了”

关洛大侠王克伦含笑道：“柳兄不愧‘神算子’，如此安排，可谓深合兵法。”

姚继风回头向屋角一位枯瘦老人道：“董前辈有何意见？”

那老人满面黝黑，一头白发，手持竹据，一直默坐着没有开过口，在他身边蹲着一个十来岁的顽童，白净的面庞，乌黑的头发，梳着冲天小辫子，正聚精会神地在地上玩弹珠。

这祖孙二人，鹤发童颜相映成趣，看来不怎么起眼，却是西北武林中一对怪侠。

老人名号“竹杖翁”董勋，顽童名号‘泥九神童’董香儿．祖孙二人又合称“童叟双奇”，对人全凭好恶，出乎毫不留情．无论黑白两道中人，对他们都存着三分畏惧。这次是受了沧浪客姚继风的邀请，由祁连赶来为龙氏兄弟助拳，但与在座群雄．却显得不很热络。

董勋听了姚继民的询问，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冷冷地答道：“我没有意见，咱们爷儿俩，是久仰霍宇寰的盛名，特地来见识一下，其他的事，尽可随便。”

龙伯涛见大家都表示赞同，也就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柳兄预先分配人手，哪些人进庄？哪些人去河口埋伏？”

柳元从抽中取出一张名单，道：“负责河口埋伏的人，自然，以熟识水性者较佳，在下已写好一份名单，请诸位参酌决定

他正想将名单展开，突见一名嫖师急急地奔进房来，在龙伯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龙伯涛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之色，忙问道：“人在哪儿？”

那镖师道：“在客栈前厅候命。”

龙伯涛连声道：“快叫他进来。”打发镖师去后，又向柳元道：“人手的分配请稍缓片刻，情况可能有变。”

柳元叹道：“有什么变化？”

龙伯涛兴奋地道：“你还记得咱们镖局里那个赶车的伙计吗？”

柳元想了想，道：“不错，那人好像姓陈，是个颇精明的汉子，他怎么样了？”

龙伯涛道：“他名叫陈朋，就是这趟镖的车把式。咱们在吴堡渡口遭遇拦截，像车坠落陷坑，陈朋受伤，被旋风十八骑掳去，也辗转到了啸月山庄。刚才据报，他已经脱身逃回来了。”

他所以如此说法，是因为吴堡劫镖时，燕山人马系假冒旋风十八骑名号，龙伯涛等人并不知实情。

柳元哦了一声，道：“竟有这等巧事！”

龙伯涛笑道：“这是咱们运气来了，此人由啸月山庄逃回来，必然熟知庄中虚实，对咱们大有帮助。”

正说着，只见陈朋衣履尽湿，神情疲备，由一名镖师领着走了进来。

他一进房门，便扑跪在龙伯涛面前，哽咽道：“局主，陈朋给您磕头请安……”

龙伯涛连忙伸手扶住，道：“好兄弟，怎么会落得这般狼狈？”

陈朋热泪盈眶，哑声道：“小的无能．没有能护住镖车，深感愧对局主，今日死里逃生，只求能见局主一面，禀告几句话，哪怕马上就死，也死得瞑目了。”

龙伯涛听了这话，不禁大为感动，渭然道：“失镖之责，与你无关，你能不忘故旧，冒死脱逃回来，已算得难能可贵了，快些起来吧！”

陈朋又向众人行了大礼，方才站起身于，说道：“小的受伤被掳．这些日子，在旋风十八骑扶持下，充当看管马匹的夫役，上月随他们来到啸月山庄，局主入庄吊祭时，便想脱身．只是苦无机会，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小的才趁他们慌乱疏忽之际，用毒药将马匹全部毒杀，泅水逃了回来。”

龙伯涛道：“你在啸月山庄多久了？”

陈朋道：“已有半个多月。”

龙伯涛道：“这么说，你对旋风十八骑目前的情况，应该很熟悉了？那箱镖货如今可在庄中？”

陈朋道：“正在庄中。霍宇寰率队远来啸月山庄，本想利用鬼眼金冲将镖货脱手，不料金冲已死，迄今还没有找到买主。”

龙伯涛道：“听说鬼眼金冲生前颇有积蓄，旋风十八骑见财起意，打算洗庄远扬，可有这回事？”

陈朋道：“若依霍宇寰的意思，是不准擅取金冲财物的，如今霍宇寰本人不在庄中，一切事务都由百变书生罗永湘作主，他们知道局主已追踪来到兰州，便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洗劫了啸月山庄，然后遁走。”

龙伯涛道：“他们也知道咱们的消息吗？”

陈朋道：“自从局主在在中现身，罗永湘便日夜派人窥伺着这家客栈，这次在中管事李顺突然逃走，他们恐惧秘密泄漏，已经决定连夜撤出啸月山庄了。”

龙伯涛吃惊道：“什么时候？”

陈朋道：“就是今晚。”

龙伯涛道：“他们准备用什么方法来撤走？”

陈朋道：“小的冒死逃回来，正为了向局主禀报这件事。罗永湘已安排了一条隐秘的退路，准备‘金蝉脱壳’……”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回目四下张望，似乎有某种顾虑。

龙伯涛道：“这儿都是正道中英雄侠士，都是来替咱们助拳的好朋友，你有话直说无妨。”

陈朋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他们准备由水路撤走。”

“啊！”群雄不约而同，轻呼出声。

关洛大侠王克伦轻声一叹，迫：“果然不出柳兄所料。”

龙伯涛问道：“他们准备由哪一条水路撤走？你知道详细的情形吗？”

陈朋道：“罗水湘料定局主和各位英雄会出全力攻占浮桥，业已在桥桩下安置了炸药，只等诸位过桥之后。便将浮桥炸断，他们却另用船只，满载财物和人马，悄悄由阿干河绕过兰州城，然后舍舟登陆……”

龙伯涛脱口大骂道：“好狡猾的东西，幸亏这消息来得早，否则的话，咱们真要上他的恶当了。”

陈朋又道：“今天午后，罗永湘已将财物装上船只，并且密令‘墨龙’徐康先往阿干河口埋伏接应，小的听到这个消息，急忙冒死泅水逃来报讯。局立若想截回镖货，务必赶快去阿干河拦截……

龙伯涛点了点头，回顾柳元，问道：“你看如何？”

柳元淡淡一笑，道：“罗永湘此举，早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我却没有想到他会在浮桥下面埋设炸药。”

龙伯涛道：“现在知道了还不太迟，咱们还可以……”

柳元摇摇手道，“龙兄且稍安勿燥，让我先问这位陈兄弟几句话。”于是，转向陈朋道，“你说霍宇寰目下不在啸月山庄，可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朋道：“这件事，小的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是为了另找买主．想将镖货早些脱手。”

柳龙还道：“他离开啸月山庄已有多久月

陈朋道：“大约已有十天。”

柳元道：“他一个人独自离开的吗？”

陈朋道：“不！还有一个女的同去，据说那女的姓铁，在旋风十八骑中排行第九。”

柳元道：“你被掳后，有没有见到过霍宇寰本人？”

陈朋道：“见是见过一二次，但都没有看见他的真面目。”

柳元道：“为什么？”“

陈朋苦笑道：“那霍字表平时总戴着面纱，听说连睡觉的时候也不摘下来。”

柳元又道：“那百变书生罗永湘的面貌，你想必很熟悉罗？”

陈朋连连摇头道：“快别提那罗永湘了，他号称百变书生，最擅化装，你就算天天跟他朝面，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正面貌。”

柳元颔首道：“这倒也是实话。”微顿，又接着问道：“我再问你二件事，今夜他们一共有几艘船？何时行动？准备在什么地方登岸？”

陈朋道：“总共五艘船，本来准备两艘运载马匹，两艘载人，另外一艘载运财物，如今在中马匹已被小的毒死，可能只用三艘便足够了，他们原定午夜时分离庄，倘若发现小的脱逃，或许会提前行动，至于在什么地点上岸，迄今尚未确定。”

柳元道：“怎会连上岸的地点都没有确定呢？”

陈朋道：“罗永湘行事很谨慎，为了隐秘行踪，准备尽一夜时间，溯河上行，至少要绕过阿干镇以后再上岸，所以他先命‘墨龙’徐康去埋伏接应，就便探查航道，临时看情形再决定登岸地点？”

柳元道：“那‘墨龙’徐康是什么人物？”

陈朋道：“徐康精通水性．在旋风十八骑中排行十一，据说能在水中潜伏三天三夜，功夫十分了得。”

柳元逆：“他们途中相会时，是用什么方法联络？”

陈朋道：“以击剑为号。”

柳元道：“如何识别？”

陈朋道：“缓慢的长音，表示询问对方，等到彼此接近时，便连续击出七声短音，那就表示是自己人了。”

柳元笑了笑道：“这方法倒也别致得很……”

龙伯涛接口道：“柳兄，咱们既已知道这些机密，大可不必再往啸月山庄，只须直接去阿干河拦截便行了。”

“且慢。”柳元摇摇手，又转对陈朋道：“你且下去换件衣服，休息休息，稍等还有借重之处。”

陈朋道：“小的受局主厚恩，若有差遣，万死不辞。”说完，向龙伯涛和在座群雄躬身施礼，然后拖着疲乏的身子退出房去。

群雄望着他的背影，都赞叹道：“这汉子忠心耿耿，不忘旧主，确是难得。”

龙伯涛深感光彩，含笑道：“他只是敞局的一名车把式，平时不喜欢说话，好像有些木讷，想不到在这重要关头，居然一点也不傻。”

柳元漫声道：“此人投效镖局，已有多久时间了？”

龙伯涛说道：“不太久，前后才只两个月的光景。”

柳元道：“一两个月相处、他怎能说曾受过你的厚恩？”

龙伯祷笑道：“这中间有一段经过你不知道，陈朋本是金陵洪武镖局的伙计。不幸局子歇业了，他孤零零一个人，既无家眷．又无戚友，带着一封洪武嫖局的推荐信，千里迢迢来到太原．困顿旅店．穷途潦倒，在一家‘马棚’中帮工打杂。有一次，我去挑购牲口，见他颇有驯马的本领，接谈之后，就把他收到镖局里，他对这件事始终怀着感激，自认是援手活命的恩惠……”

柳元哦一声，道：“金陵洪武镖局你们双龙嫖局有没有交往？”

龙伯涛道：“交往倒没有，不过，一家镖局歇业，同行中亦有风闻，咱们也知道洪武镖局这个字号。”

柳元又道：“那推荐信是给你们的吗？”

龙伯涛道：“推荐信只是用以证明某人曾在某家镖局担任过何种职务？工作了多久？以及品格勤惰如何？这是同行的例规，不一定指明给那一家。”

柳元沉吟一下，道：“不是我太多疑，我总觉得你收容他在镖局中做一名车把式，实在算不上什么天高地厚的恩惠，而他报却如此感恩图，似乎有些不近情理……”

龙伯涛笑道：“柳兄，你没有受过穷途潦倒的苦，自然体会不到落难人的心情。当年韩信乞食漂母，一饭之恩，尚且终生不忘。车把式的职位虽然低下，对一个落魄的人来说，却好似久旱望甘霖，求也求不到的了。”

沧浪客姚继风道：“柳兄的意思，莫非怀疑陈朋的消息不可靠？”

柳元点点头，说道：“百变书生罗永湘，机诈百出，是个难缠的人物，很可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引诱咱们去了阿干河，他却趁机真的来个金蝉脱壳。”

龙伯涛道：“这就奇了，先前陈朋没有回来报讯，你就怀疑对方会由阿干河偷遁，现在证实对方确有这种计划．你却又不相信了。”

柳元微微一笑，道：“正因为这消息来得太巧，反而使人不敢相信。”

龙怕涛道：“像这样疑神疑鬼，举棋不定，岂不更糟吗？”

沧浪客姚继凤道：“柳兄如此怀疑，也不能说不对，小心些总是好的。”

龙伯涛说道：“那末，这么办吧，咱们将人手分为两批，柳兄负责去攻浮桥，小弟负责去那阿干河拦截。”

柳元颔首道：“也好。咱们索性不必分派人手了，谁愿去攻浮桥，谁愿去阿干河埋伏，由诸位自己选择，若有变故；彼此可以互相支援。”

群雄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谁知大家选择的结果，竟是人人都愿去阿干河，没有一个愿随柳元去攻浮桥的。

其缘故，一则是受了陈朋报讯的影响，大家都认为旋风十八骑必定会由水路脱身；二则因为听说浮桥下埋了炸药，犯不着冒此危险：三则大家原是冲着双龙镖局情面而来，当然与主人同进退，何必跟柳元去凑热闹？

只是这样一来，却使局面显得十分尴尬，大家不肯选择跟柳元同行，仿佛表示对他的判断和怀疑都不以为然了。

姚继风见情形不妙，正想建议改变主意，忽听屋角传来一声咳嗽，有人缓缓说道：“咱们爷儿俩跟柳老弟一路。”

说话的是“竹杖翁”董勋。

泥丸神董香儿也笑嘻嘻道：“咱们一向住在山里，坐不惯船，还是去桥上玩玩的好。”

姚继风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道：“能得董老前辈把守浮桥，旋风十八骑插翅也飞不走了。”

竹仗翁站起身子，道：“时候不早，咱们爷儿俩先去浮桥等候，柳老弟请随后快去。”

说罢，带着董香儿便自去了。

柳元大感欣慰，临行又向尤伯涛叮嘱道：“成败全在今夜一战，希望你千万牢记两件事……”

尤伯涛道：“那两件事？”

柳元压低声音说道：“随时留心陈朋的行动，倘有变故，赶快施放号箭，不可与对方船只太过接近。”

龙伯涛唯唯应诺，立即开始布署行动……

这夜，天际彤云密布，星月无儿

黄河浊流奔腾，一泻千里，逆水行舟，益增艰险。

初更时分，三艘浅底帆船，悄悄地驶进了阿干河口。

船上一片漆黑，未燃灯火，进入河口后，便相继降下风帆，改以橹桨催舟。逆流而上。

每艘船上，除了两名摇橹的水手外，看不见任何人影，舱篷都紧紧掩闭着，不闻半点人声。

三条船鱼贯而行，缓缓向南蠕动，渐渐驶近那座邻河的农在了，最前面一艘船上，忽然响起悠缓的击剑之声。

声音徐徐传送到河岸边，芦苇丛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人哑着嗓子道：“老爷子听见了吗？那活儿果真来了。”

神韩苗飞虎全身披挂，正坐在岸畔持须而笑，点点头道：“沉住气，等它再驶进来一些。”

“叮，叮……”

随着击剑声，三艘船已逐渐驶过了那农庄。

苗飞虎突然举手一挥，低喝道：“先断它的退路！”

芦苇分处，四艘快船箭一般掠了出去。

为首船头上，立着“九头龙王”杨凡，混身水衣水靠，手持峨眉分水刺。

后面三艘快船，每船六名庄汉，全是“龙船帮”中水性精纯的好手，一律水战装束，运桨如飞，船似箭发。

但这四艘快船却不是对着那三条帆船驶去，而是远远抄向阿干河口，再绕行回来，截住了帆船的后路。

苗飞虎见杨凡已经率船回头，这才二次挥手道：“迎上去！”

另外四艘快船应声出动，船上满载着三十余名半裸大汉，一手提刀，一手挽盾，屈腿俯伏在船舱中。

为首一名身躯臃肿的头陀，正是“飞天骷髅”欧一鹏。这四艘快船一离岸，便斜里驶向河心。

欧一鹏早已将白衣脱去，双手各握一柄短剑，一声一声，慢慢的敲击着。

“叮，叮，叮！”河上也传来回音：“叮，叮，叮！”

这时，天色黝暗，视线不明，双方都无法瞧见对方的位置，只赖击剑的声音分辨方向，渐渐接近了。

河中三艘帆船缓缓停了下来，杨凡和欧一鹏率领的八艘快船，已经到达近处。

当中一艘帆船的船舱中，陈朋忽然低声对龙伯涛说道：“前面就是旋风十八骑运财物的船只了，现在该击出七声短音，待他们驶近些，才好动手。”

龙伯涛毫不迟疑，举起长剑，连击了七下。

“叮！叮！叮……”一连串的短音传出后，三艘帆船立即舱蓬大开，群雄各执兵刃，纷纷现身。

欧一鹏听见急促的短音，只当自己业已暴露。忙喝道：“兄弟们，上！”

双方突然遭遇，那些执盾大汉齐声呐喊，挥刀拥向帆船。

群雄早已蓄势而待，立即出手应战。

刹那间，刀光飞舞，剑芒掣空，寂静的河面上，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白道群雄个个武功精湛，初一交手，燕山人马便吃了大亏，三十多名盾牌手死伤逾半，都被劈落河中。

杨凡率领的四艘快船，突然由后方掩至，手下都是龙船帮中精通水性的好手，纷纷弃舟入水，专向船底击洞。

群雄大都不识水性，登时闹了个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无法招架。

龙伯涛见势不妙，急忙吩咐移船靠岸，一面施放磷火号箭，向柳元告急呼援。

这时候，他才相信柳元的疑虑不无道理，再想要寻找陈朋，早已在混乱中失去了踪影。

战况惨烈，情势越来越危急。

不多一会工夫，三艘帆船已有两艘被击破进水。群雄都聚集到最后一艘船上，用船篙、木浆、兵刃……打杀江中的“水鬼”

姚继风道：“龙老大，事已危殆，不能再拖延了，得想办法早些靠岸才行。”

龙伯涛惶然道：“四面都是贼船，无法脱身，如何是好？”

姚继风举目望了望道：“阿干河并不宽，你去升起风帆，由我掌舵，咱们向东冲，碰碰运气。”

事到如今，也只好碰运气了，龙伯涛将长剑横街在口中，用，双手扯起风帆。

姚继风飞身一掠，到了船尾，奋力推舵转向左方……

船委突然向左一斜，只听“噗通”连击，两个人同时跌落江中。

七步断魂枪陆环急叫道：“不好！王大侠父子失足落水了。”

尤伯涛心里一慌，要想降下风帆，急切间竟扯不下来。

幸亏王克伦父子生长在关洛一带，略识水性，才未至灭顶。父子俩一面泅水攀住船舷，一面大声道：“不要停船，河水并不深。大约快要近岸了。”

有王家父子二人在水中识船，龙船帮的“水鬼”们反而不易接近。帆面吃风，疾驶如奔，不多久，便冲进了岸边芦苇丛中。

群雄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欢呼，纷纷告舟登岸。

七步断魂枪陆环当先开路，刚踏上河岸，忽闻弓弦轻响，左肩突然中了一箭。”“紧接着，芦苇中乱箭齐发，密如飞蝗，一排排劲矢，分由四周攒射过来。

只听一个冷峻的话声道：“朋友，你们已经中计入伏，要命的，赶快放下兵刃……”

阿干河边步步艰险，啸月山庄却一片死寂，显得出奇的平静。

神算子柳元和“童臾双奇”并肩站在浮桥上，极目远眺，满脸狐疑之色。

他们已经在桥上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发现对岸有任何动静——庄中灯火流落，沿河一带人踪全无，甚至连犬吠之声也没有。

这情形，反而令人不期然产生一种戒惧之心，四周越是沉寂，越显得危机隐伏，随时会发生突变。

柳克深谋远虑，不肯轻易涉险，竹杖翁是老江湖，自然也沉得住气。

只有董香几年轻性燥，渐渐等得不耐烦了，忽然问道：“咱们准备就这样站一夜吗？”

听这语气，是问柳元。

柳元摇摇头道：“当然不。”

董香儿道：“那还等什么？”

竹杖翁微微一笑，道：“这桥上风景很不错，多呆一会，又有何妨？”

董香儿道：“看这情形，旋风十八骑只怕早就走了，咱们却呆在这儿喝风，岂不冤枉？”

竹杖翁悠然道：“旋风十八骑果真已经走了，咱们过去也没有意思，如果还没有走，他们迟早总会来的……”

话犹未毕，突见后方天际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直升到十余文高处，才忽然爆裂开来，洒开满天火星，冉冉熄灭。

柳元骇然回头道：“这是磷火号箭，难道旋风十八骑真的去了阿干河？”

董香儿道：“可不是被我说中了吧，人家早走了．咱们却在这儿发呆……”

正说道，又见两支号箭连续升空，方向正在阿干河上。

竹杖翁皱眉道：“跟龙老大同去的人不少，即使遭遇动手，也应当能够应付了，怎么会如此危急呢？”

柳无道：“旋风十八骑诡诈百出，必定是安排了什么圈套．在下赶去应援，请老前辈仍留在这儿扼守浮桥，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竹杖翁点头道：“好！你去吧，这里有咱们爷儿俩，决不自误事。”

柳元拱手称谢，匆匆去了。

他刚走不过盏茶时光，突闻蹄声入耳，一骑快马由南方疾驰而至。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衣衫破碎，混身浴血，左胸还插着半截箭杆。

才到桥边，那人“蓬”地一声，从马背上滚落地下，一面挣扎着爬起来，一面气急败坏地叫道：“柳大侠！柳大侠！”

董香儿认得他是陈朋，急忙上前搀扶，道：“你从那儿来的？”

陈朋喘着道：“小的由阿干河赶来，请柳大侠快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竹杖翁接口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朋道：“唉！惨极了，咱们的船跟旋风十八骑的船只遭遇，被对方接连凿沉了两艘，霍宇寰又埋伏在岸上，两下里夹攻，落得大败……”

竹枝翁截口道：“是霍字复亲自指挥的么？”

陈朋点头道：“姓霍的好辣手．河上用水鬼凿船，岸上用连弩封锁，咱们被困在河边，死伤大半，万胜镖局陆局主已经被乱箭射死，姚大侠被砍断了一条手臂，眼看也活不成了……”

别人的生死，董家祖孙可漠不关心，但一听说姚继风断臂负伤，两人顿时就红了眼。

董香地道：“爷爷，姚叔叔已经受伤垂危，咱们还等什么？”

竹杖翁怒哼道：“走！咱们去会会那姓霍的，好歹也砍下他一条胳膊。”

两人同时飞身拣起，跨上陈朋骑来的那匹马，一抖组绳，疾驰而去。

陈朋望着他们去远，忽然向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就凭你们，也配跟咱们大哥较量？真他娘的‘买咸鱼放生——不知死活’。呸！”

他拔下胸前半截箭杆抛掉，又去河边掏水洗净身上的止污，然后取出一支火折子，迎风点燃，左右摇动了三下。

片刻间，对岸啸月山庄的庄门悄然启开，一行人马婉蜒而出。

来的共有十余骑，马蹄都用棉市缠着，奔行无声，转瞬已通过浮桥，到达南岸。为首一骑上，正是百变书生罗永湘。

行经桥头时，罗永湘勒住坐骑问道：“孟少侠脱身了吗？”

陈朋点点头道：“他和韩四哥、袁老幺已经先出东门，在城外等候着了。”

罗永湘又道：“他落在苗飞虎的手中，可曾受伤？”

陈朋笑道：“倒没有受什么伤，只被苗飞虎打了几个耳光，心里不甘，临行时在农庄墙壁上留了字，声称下次要一并算帐。”

罗永湘仰面向天，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不错，咱们暂时退出兰州，迟早还要再回来的。到那时候，新仇旧恨，少不．得要一并结算。”说完，一挥手，催动人马组尘而去。

由兰州往河间府，有两条路可行。

一是乘船循黄河顺流而下，然后转接运河北上沧洲——这条水路比较省力，但却须绕道千里，旷日费时，无法速达。

另一条陆路，则须横越陕、晋二省，东出娘子关。虽属捷径，沿途却山岭梗塞，大江拦阻，分外艰苦难行。

霍宇寰既想快捷。又不愿铁莲姑和林雪贞太过劳累，所以将两条路线，合并成一条路线。

从兰州动身，先循水路顺流东下，到达晋北河曲，便乔府买马，兼程越过五台山，由龙泉关穿出太行，直赴保定府。

象这样水陆兼进，也费了八九天时间，才赶到了河间府金刀许武的故居，三人已是风尘仆仆，疲累不堪了。

金刀许武终生未娶，对名利也很淡泊，生前除了教导孟宗玉和林雪贞两个徒弟之外，闲暇时喜好种花，是以屋宇四周，满植奇花异草，花团锦簇，终年不谢。

霍宇寰虽非雅士，见了那片花圃，不禁为之赞不绝口。

林雪贞却无限感慨地道：“霍大哥来晚了一步，若在师父生前光临，他老人家一定会为你开一缸百花酒，领着你一处处去观赏，详为解说、怎会像今天这般冷落贵宾？”

霍宇寰笑道：“贵宾二字，实不敢当，只要能尝尝百花酒，也就心满意足了。”

铁莲姑轻唤道：“大哥也真是，听说有酒，就流馋涎，也不害臊……”

林雪贞道：“这有什么关系呢！唯英雄能本色，我就敬佩霍大哥的英雄本色。”

铁连姑笑道：“那是什么英雄本色，简直是酒鬼本色。”

霍宇寰哈哈，笑道：“有一首诗，不知你们听过没有？”

林雪贞忙问：“那一首？”

霍宇寰念道：“百事何如醉中乐，呼朋载酒复作歌。满街酒鬼成群聚，徒使英雄叹寂寞……”

他还想往下念，铁莲姑已用双手掩住耳朵，连声道：“胡说！胡说！胡说！”

霍宇寰笑道：“好！就算这是胡说的。我再问你，那‘自古英雄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的诗句，难道也是胡说的不成？”

铁莲姑摇头道：“谁听说过这首歪诗！”

林雪山道：“大家都不用争了。后园地窖里可能还存着几缸百花酒，待我去寻寻看。”

霍宇寰忙道：“九妹也一同去吧，如果有，最好全搬上来．”

铁莲姑本待拒绝，却见霍宇寰频频以目示意，似乎是有心要支开林雪贞，另有作用。她心中一动，便笑着改口道：“也罢．咱们去替你寻酒，你可别乱跑呀。”

霍宇寰口里答应着，待二女下马转过花丛，连忙也飞身下马，快步向屋前走去。

第八章　镯图玄机

屋门紧闭，门上一把锁，已有锈债。

霍宇寰扭断了锁扣，推开屋门，闪身而入。

这是一座极平常的三合院子，进门是天井，正面是间大厅，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再后面才是正房和卧室。

屋中陈设齐全，只是布满了灰尘，显然久已无人居住了。

霍宇寰目光迅速向四周一扫，立即穿过大厅，直入后进院落。

后院的布置颇为雅致，小廊回绕，花拥覆掩，疏影错落，品字形排着一明两暗三间小屋，明间是书房，后侧是两间卧室。

霍宇寰微微颔首，推开书房，跨了进去。

房里积尘甚厚，几幅陈旧的字画散落地上，既非名家手笔，按糊也很粗劣，反使这间画室显得凌乱不堪，看情形，金刀许武遇害之后，就没有人进来整理打扫过。

霍宇寰拉开书桌的抽屉，略一搜索，并无所见，又启开壁上书橱，将橱里存放的书籍和字画全都搬了出来。

他并不注意那些字画和书籍，却细心地检查那座木制的书橱，由下而下，自左至右，一格一格的敲击、倾衡……

试到左首第三格，壁内忽然有空洞的回音。

霍宇寰双手伸进橱架内，轻轻向上一托，只听“达”地一声响，橱内壁上，立即现出一道小巧的暗门。门内是个四方形的洞口，洞底另有一道钢门，显然是存放贵重物品的所在。

霍宇寰屈指轻弹那道铁门，其声实而不虚，再运力推摇竟纹风不动，便知道整个内柜是以纯铜铸造，嵌死在墙壁中，质料坚固，决非凭藉蛮力可以打开的。

由洞口至钢门之间，放着一张折叠得十分整齐的字条。霍字衰顺手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不禁呆了。

只见那字条上写着——“玫瑰七钱。芍药四两，秋菊三钱，墨竹六支。取其中者，加无根水五碗即可。”

这些字句，乍看好像是一帖药方，但每一味药，用的都是花草名字，分明另有含意。

霍宇寰看得如坠五里雾中，正苦思不解，忽闻一声轻呼道：“好呀！害得咱们那儿没找遍，却原来躲在这里。”

随着笑声，林雪贞和铁莲姑各抱着一缸酒，出现在书房门口。

霍宇寰忙道：“你们去地窖寻酒，我闲着无聊，所以进来随便瞧瞧。”

林雪贞笑嘻嘻走了进来，一面把酒缸放在书桌上，一面道．“这儿就是师父的书房，可惜空了许久，太脏乱了……”偶回头，发现了书橱后的暗门，忽然“嚼”了一声，说道：

“这儿竟有暗门，连我也不知道呢！”

霍宇寰扬了扬手中字条，道：“还有这个，你仔细看看，懂得其中含意吗？”

林雪贞连忙接过去，反复看了好一会，摇头道：“这是从那儿找到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呢？”

霍宇寰道：“你当真不知道这道暗门？”

林雪贞道：“自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霍宇寰沉吟道：“这就奇怪了……”

铁莲姑道：“咱们设法把暗门打开来看看，不就明白了么？”

霍宇寰道：“这钢门设计十分坚固，没有钥匙，很难弄开。”

铁莲姑造：“林姑娘可知道钥匙在哪儿？”

林雪贞道：“我连这暗门都不知道，怎会知道钥匙。”

铁莲姑道：“钥匙可能就在令师的遗物中，你去找找着嘛。”

林雪贞摇头道：“师父的遗物是我亲手整理的，绝对没有暗门钥匙。”

铁莲姑叹道：“可惜韩四哥没有来，如果他在这儿，再精巧的锁也难不倒他……”

霍宇寰忽然摇摇手，道：“九妹先别急躁，让我静静的想一想。”

他重又摊开字条，凝神看了好一会，哺哺道：“这字条若无特殊含意，实在不必收藏得如此慎重，如果很重要，就应该存放在钢门里面，为什么既放在橱内而不放在钢门内呢？”

林雪贞道。“或许这字条与钢门开启的方法，有什么连带的关系？”

霍宇寰点头道：“我也是这样猜想．可惜这些字句．含意太难领悟了。”

林雪贞造：“师父生前喜好种花，他老人家写上这些花草名称，莫非有所启示？”

霍宇寰突然心中一动，道：“不错，咱们去花园里瞧瞧。”

说着，当先走了出去。

铁莲姑和林雪贞紧随其后而出，三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满园百花盛开，目不暇接，看了许久，脑中反而一片凌乱，什么也看不出来。

霍宇寰低念道：“玫瑰七钱，芍药四两，秋菊三钱……这究竟是指花瓣，还是指的花蕊？再加五碗无根水，难道会是酿酒的秘方……”

林雪贞道：“不会的。如是酿酒，何必要六支墨竹呢？”

铁莲姑笑道：“大哥准是想喝酒想疯了，那边树下很荫凉，咱们何不搬几张桌椅，坐在花园里，一面喝酒，一面思索？”

霍宇寰道：“对！这倒是个好主意。”＿

铁莲姑便回到书房，取了一缸酒，两张矮凳，重又转身出来。

当她低头绕过回廊走到园子里，偶抬头，不觉被眼前的景像怔住了。

原来在她回屋取酒的时候，霍宇寰和林雪贞已经先到了大树下，这时正根依相偎着在低声谈话。

霍宇筹一支手拿着字条，一支手正向前指指点点。林雪贞身躯本来就很娇小，为了审度霍宇寰所指的方向，整个娇躯便不知不觉偎向对方怀里。

两人正聚精会神地谈论着，似乎都没有发觉彼此的身体，已是如此接近。

然而，这情景落在铁莲姑眼中，却为之大感震惊。

对这种事，女人最敏感。

铁莲姑不仅是女人，且是已婚的女人，更何况她对霍宇寰，已经暗中付出了太多的感情。

所以，她不仅敏感，更有种切身之痛的惊悸。

她惶惑地站在一簇花叶背后，不知道应该回避呢？或是应该假作没有看见？

她心悸神伤，只觉头晕目眩，四肢疲软，身子摇摇欲倒，怀里抱着的酒缸和矮凳仿佛突然加重了几千斤，几万斤……

“蓬！”终于手一松，矮凳和酒缸一齐掉落地上，缸破酒溢，洒了一园酒香。

大树下的两个人，闻声回头，都吃了一惊。冰霍宇寰立即过来，扶住铁莲姑的身子，急问道：“九妹，你怎么了？”

铁莲姑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我踏着一粒圆石子，差点摔一跤！”

林雪贞道：“呀！你的脸色好难看，别是生病了吧？”

铁莲姑笑道：“谁说的？我只是吓了一跳罢了，可借的是这缸好酒，都喂了泥土。

霍宇寰忙道：“酒翻了不要紧，人没有摔着就好，你一个人拿了许多东西，为什么也不招呼咱们一声？”

铁莲姑听了这番充满关切的话，再想到适才所见情景，突然晕酸难禁，直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急忙扭过头去，低声道：“屋里还有一缸酒，我再去拿来……”

她转身想走，却被霍宇寰一把拉住，道：“不用去拿酒了，这本条上的含意，咱们已经猜出一些端倪。九妹，你快过来看

话是好话，谁知那“咱们”两个字，无意间又触及铁莲妨内心的隐痛，奋力将手抽了回去，正色道：“说话就说话，别这样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了算什么？”

霍宇寰一怔，连忙松手，笑道一是我一时得意忘形，九妹别见怪。”

林雪贞忽然“噗”地一笑，道：“其实，这儿并没有外人，九姐姐想必是嫌我在旁边碍眼，不好意思了？”

霍宇寰道：“快别胡说……”

林雪贞扬扬眉，道：“好，不说就不说。我去拿酒，不碍你们的事，这样总好了吧？”

说着，又掩口“噗”他一笑，转身而去。

霍宇寰拦阻又不便伸手，只好摇摇头，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气……”

铁莲姑冷冷接口道：“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还小？”

不待霍宇寰回答，也拂袖走了。

霍宇寰独自站在花丛里，呆了好一阵，才耸耸肩道：“这是从何说起——”

林雪贞和铁莲姑将酒具桌凳都搬到花园大树下，纵目四望，却不见了霍宇寰的人影。

铁莲姑只当是自己顶撞了他几句，出语太重，把他气走了，不禁十分懊悔，忙大声叫道：“大哥！大哥—…·”

连叫数声，无人回应。

林雪贞也着急，跌足道：“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铁莲姑息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马匹还在不在。”

林雪贞道：“难过他会独自走了？”

铁莲姑道：“很难说，他个性刚强，宁折不弯，都怪我不该顶撞他……”顾不得多作解释，掉头便向前院奔去。刚奔到回廊前，忽然听见霍宇寰的声音由一片竹林中传了出来，叫道：“你们快来！果然被我找到了！”

那竹林位于花园西侧，恰好与前院方向相反。

铁莲始一个旋身，飞奔而回，三步并作一步，急急奔入林中。

林雪贞也不怠慢，推开桌凳，紧随而入。

两人冲进竹林，只见霍宇寰正蹲在地上，双手挥动，清扫着地上落叶。

铁莲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问道：“大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霍宇寰没有回答，只挥手道：“快去取些水来，没有水，用酒也可以。”

林雪贞应声离去，不片刻，就把那仅余的一缸百花酒抱了来。

霍字寰已将地上落叶清扫干净，站起身来，指着面前几株竹子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墨竹！”

霍宇寰兴奋地道：“不错，这六支墨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二人注目细看，只见那六支竹排列得十分整齐，正中一支比较粗大，其余五支则比较细小，环绕着较粗的一支，呈梅花形状。

可是，当铁莲姑和林雪贞说出这引起“与众不同”的特征，霍宇寰却摇头笑道：“这些只是表面的征状，还有最重要的地方，你们没有注意到？”

林雪贞道：“到底是什么嘛？你就干脆说出来吧？”

震宇寰道：“这六支墨竹中有一支是人工做的。”

“哦？”

二女望着那些活生生的枝叶，都有些不信。

霍宇寰笑了笑，道：“你们瞧！”

伸手握住正中那支较粗的竹干，一阵旋动，竟将其拦腰拆卸了下来。

原来那竹上的枝叶，全是假货，竹身中空，两端有螺旋形的丝口，可以接合拆卸，制作得非常巧妙。

铁连姑目瞪口呆，诧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雪贞却捧着那半截假竹，看了又看，不忍释手，感慨地道：“我跟随师父十多年，竟不知道他老人家还有这些本事……”

霍宇寰笑道：“现在，‘墨竹六支’，‘取其中空者’，都已经找到了，接下去应该伽无根水五碗’啦。”

一面说着，一面将酒缸对准地上半截竹筒，缓缓灌注了进去。

酒人竹中，清香四溢，不一会，一块小木板随着酒液浮升起来。

木块上，缚着一柄闪闪发亮的钢制钥匙。

林雪贞惊喜交集，忙问道：“霍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呢？”

霍宇寰道：“说来有几分侥幸，这件事，全靠九妹帮了大忙。”

铁莲姑怔道：“我？”

霍宇寰笑道：“正是。若不是你跌破那一缸酒，我也就不会发现那七栋玫瑰花指示的方向了。”

铁莲姑茫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叫人越听越糊涂了。

霍宇寰道：“刚才我和林姑娘正谈论着字条上各种花竹名称的含意，虽然猜想到那可能是暗示某种物件藏在花园内，可惜却无明确路线可循，恰巧那时候你在一簇花丛旁边，跌碎了酒缸……”

林雪贞岔口道：“后来怎么样？”

霍宇寰道：“后来，我无意中发现那花丛边栽植着七株玫瑰，形如一支箭簇，最尖端的一株，抬着正南方。于是，我突然想到，‘玫瑰七钱’，是否暗示‘在七技玫瑰的前方’之意呢？”

铁莲姑和林雪贞凝神倾听，脸上都流露着振奋之色。

霍宇寰接者道：“当时我也只是怀着‘姑妄一试’的心情，向南方走去，谁知走到第七步，便又发现地上摆着四盆芍药。”

林雪贞脱口道：“那岂不合了‘芍药四两’那一句？”

霍宇寰道：“一点也不错。那四盆芍药，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一但是，字条上为什么要用‘芍药四两’，而不写‘四钱’？其中必有缘故。”

林雪贞道：“什么缘故？”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我经苦思，终于被我想明白了。原来那个‘两’字，共有两种含意：一是代表距离，一是代表方向。”

铁莲姑也忍不住了，接口道：“到底代表什么？请你快些说出来好不好？”

霍宇寰点头道：“你别性急，慢慢听下去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又故意住了口。

林雪贞跺脚道：“急惊风偏偏遇着漫郎中。真是要命。”

霍宇寰笑道：“你们轮流打岔，叫我如何说得下去呀？”

林雪贞道：“好！好！好！咱们不打岔了，你快说你的吧。”

霍宇寰这才慢条斯理说道，“两者倍也。‘四两’的意思，是指‘四’的双倍，换句话说，就是指距离芍药八步的地方……”

林雪贞不知不觉地又岔口问道：”那么，方向呢？”

话出口，才发觉又岔了嘴，连忙摇手道：“对木起！对不起！算我没有问，我错了。”

铁莲姑对她本有几分不快，见了这种娇憨无邪的神态，也不禁尧尔失笑，妒意全消。

霍宇寰微微一笑，继续道：’以字形而论，‘两’从人，与‘内’字近似，如果去掉‘两’字内的人字，再与‘四’字覆合，就是‘西’字，这自然表示应该转向西方了。”县林雪贞突然‘唁’地笑出声来，又想岔口，急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霍宇寰道：“你要说什么？索性说出来吧，省得憋在肚子里生虫。”

林雪贞摇摇头笑道：“投有什么。我只是很佩服霍大哥，居然比拆字先生还强。”

霍宇寰耸耸肩，道：“我若不会拆字，怎解得透令师的纸上玄机。”

铁莲姑笑道：“好啦！别扯闲活，还是说正事吧。”

霍宇寰双手一摊，道：“以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向西去了八分，便找到三株秋菊，然后就顺利地进入竹林，发现了这六支墨竹。”

铁莲姑沉吟道：“如此看来，当初许老前辈埋藏这柄钥匙，的确很费了一番苦心。这件事，他为什么连林姑娘和孟相公都瞒着不肯告诉呢？”

霍宇寰道：“据我猜想，他是早已料到《百鲤图》的风声会泄漏，倘若发生变故，伯林姑娘师兄妹无力护宝，反扫祸患，才特意如此安排，留待异口之用。”

铁莲姑道：“你是说。许老前辈已将《百鲤图》收藏在那道秘密钢门里了？”

霍宇寰道：“想必如此。”

铁莲姑道：“可是，林姑娘却说，许老前辈遇害以后，她还看见过那幅《百鲤图》……”接着，转顾林雪贞道：“是这样的吗？”

林雪贞点点头，道：“是的。师父被害后，我和师兄清点遗物，还看见过那幅图画。”

铁莲姑道：“你可还记得放在什么地方？”

林雪贞想了想，道：“好像在书房那口檀木箱子里。”

铁莲姑道：“走！咱们去找我看。”

三人穿过花园，重回书房。

林雪贞熟练地启开一口紫色檀木箱，从箱中取出一卷立轴，道：“暗！在这儿了！”

那纸轴卷扎得很整齐，放在一支长形锦囊中，锦囊上绣着五个字——《寒塘百鲤图》。

霍宇寰不禁纳闷道。“这就奇怪了，《百鲤图》既然在这儿，钢门里又放的是什么东西呢？”

铁连站道：“且别管它。咱们先瞧瞧这幅《百鲤图》究竟有什么神秘之处再说。”

说着，由林雪贞手中接过立轴，轻轻一抖，松展开来。

一看之下，三个人不约而同惊呼失声，脸上全都变了颜色。

所谓《寒塘百鲤图》，顾名思义，自然是描绘的冬日河塘，远山近树，烟雨迷檬，百鲤戏波……种种风光。

不错，图中的确绘着一片广大的水塘，有远山，也有近树，甚至还有一位冒雨垂钓的笠翁。

可是，却缺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鲤鱼。

《百鲤图》中竟然没有鲤鱼，这不是太奇了吗？

事实确是如此，这幅图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鲤鱼。

别说鲤鱼，任你找遍全图，连一条泥鳅也找不到。

霍宇寰楞了好半晌，才指着图画问道：“这就是《百鲤图》？”

林雪贞点头道：“是呀！”

霍宇寰浓眉紧皱，又问：“令师由啸月山庄买回来的，就是这一幅？”

林雪贞道：“木错，就是这一幅……”

她忽又困惑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是，刚买回来的时候，图上分明有鲤鱼，现在怎么鲤鱼都不见了？”

霍宇寰道。“你亲眼看过这幅图画？”

林雪贞道：“是的，那时图上绘着整整一百条鲤鱼，每条鱼的姿态都不一样。你们瞧，这些波纹和水草之间，不是还有着空白的痕迹吗？这些地方，原就绘着各种形状的鲤鱼。”

她说的一点也不假，图上绘着水草波纹的地方，果然有许多狭长形的空隙。

霍宇寰注目良久，轻叹道：“我活了几十年，真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不可思议的怪事，图画中的鱼，居然会木翼而飞了。”

铁莲姑道：“依我猜想，《百鲤图》可能有真假两幅，一幅图中有鱼，一幅没有，咱们看见的这一幅只是假图。”

霍宇寰摇头道：“如果确有真假两幅，理当绘制得一般模样，怎会故意示人以差别？”

铁莲姑沉吟了一下，又适：“那么，会不会是用正副两幅图，一幅只绘着风景和水草，另一幅，则专绘鲤鱼，然后把两幅图画重叠复制，滚糊在一起……”

霍宇寰心中突然一动，说道：“你怎会有此奇想？”

铁莲姑微笑道。“我想，《百鲤图》的奥秘，多半应在那一百条鲤鱼图形上，这些风景和水草，不过是陪衬之物罢了。否则，许老前辈怎会把如此珍贵的图卷，随意夹置在木箱中。”

霍宇寰奋然道：“九妹不愧兰质意心，这推想不仅精辟独到，而且大有可能……”

林雪贞道：“果真如此，那另外一幅正图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铁莲始用手一指，道：“八成儿就在那道秘密钢门里面。”

林雪贞忆道：“霍大哥，钥匙在哪儿？快打开钢门来瞧瞧。”

霍宇寰也几乎认定那《百鲤图》必在钢门秘柜中，不然，当初金刀许武何须为了埋藏一柄钥匙，如此煞费苦心？

他取出钥匙，投入锁孔内，内心不禁怦然狂跳。

《百鲤图》究竟有什么秘密？何以值得金刀许武不惜以身殉图？因何会引来凶徒的灭口屠杀，巧取豪夺……

这些谜，立刻便要揭破了。

霍宇寰无法掩饰内心的好奇和激动，以致握着钥匙的手，也轻微颤抖起来。

钥匙在锁孔中缓缓转动、转动……

“啮！”一声轻响。

坚固的钢门，应声而开……

三颗头不由自主凑向一起，六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柜中。

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钢柜中只有一个白绢小包，此外，连半斤纸屑也没有，何尝有什么图卷？

三人互望了一眼，脸上都泛起迷们之色。

霍宇寰探手将那白绢小包取出，递给了林雪贞。

林雪贞用手摸了摸，里面好像是两支圆圆的金属圈子；不觉困惑地说道：“奇怪！会是什么东西？”

铁莲姑道：“这是令师的遗物，你解开来看看吧。”

林雪贞低头解开白绢，不觉发出一声轻呼。

敢情，绢巾所包的，竟是一对黄澄澄的纯金手锡。

手锻打造得十分精致，同式两支，形作彩凤状，风头凤尾交接在一起，盘成一个圆箍，每一片羽毛，都是精工镶成，看来栩栩如生，灵巧非凡。

林雪贞抛了白绢，双手捧着那一对金凤手锡，笑道：“九姐姐，你瞧。这镊子做得多精细，手工好，式样也别致！”

铁莲姑反复看了一阵，也点头道：“的确不错，这样细腻的手工，真是少见。”

林雪贞道：“我真傻，怎么早不知道师父收藏着这么一副漂亮的金镯子！”

铁莲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令师留下的东西，不就是给你的吗？”

林雪贞喜木自胜，道：“真的漂亮哩，九姐姐，我戴上给你看看……”

两人只顾观赏金凤手销，倒像把《百鲤图》的事忘记了。

霍宇寰忽然摇头道：“令师留下这对手镯，只怕不是给你戴着好看的。”

林雪贞诧道：“为什么？”

霍宇寰艺俯腰，拾起了那幅白绢，道：“你们看吧！”

林雪贞和铁莲姑，这才注意到绢上写有六个大字：“金凤现，百鱼飞。”

林雪贞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宇寰道：“所谓‘金凤现’，显然是指一对金凤手镯的出现，“百鱼飞”自然是说《百鲤图》中的鱼形，即将不翼而飞……看这六个字的含意，令师似乎早已知道《百鲤图》中的鱼形会隐去。”

林雪贞道：“可是，一对手镯和一幅图画，彼此风马牛不相干。为什么金凤手镯出现，图中鱼形便会隐去呢？”

霍宇寰道：“此中道理，就令人费解了。不过，我相信令师决不会无缘无故打此哑谜，他这样做，必有很深的用心。”

林雪贞怔怔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仍然不解，不禁伤感地道：“师父一向拿我和师兄当亲生儿女看待。大小事情，从来没有瞒过我们，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竟把我们全蒙在鼓里……”

霍宇寰道：“我想，他不是存新要瞒你们，或许因为时机未到，暂时秘而未宣，却不料祸变突然发生，以致来不及向你们吐露”

林雪贞道：“现在他老人家去世了，留下这些哑谜，叫人如何猜解得透呢？”。

霍宇寰安慰道：“你先不要急，暂且把手镯和图画都收存起来，咱们慢慢地推敲，总能猜透其中含意的。”

铁莲姑叹道：“可惜这次三哥没有同来，如果他在，这哑谜就不难解破了。”

霍宇寰道：“提到你三哥，我正在担心。这几天，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有一种莫名的异感，好像兰州方面会发生事故。”

铁莲姑讶道：“怎么会呢？”

霍宇寰道：“咱们离开兰州的时候，双龙镖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都已先后在啸月山庄出现，鬼眼金冲也狡诈难缠，任何一方应付不周到，对咱们兄弟都很不利。”

铁莲姑道：“我想不会的，即或发生什么事故，有三哥和二哥坐镇庄中，也一定可以从容应付。若论机智应变之能，他们谁也不是三哥的对手。”

霍宇寰摇头道：“话虽不错，但也不可过份小觑了对方，宙飞虎老奸巨滑，金冲泥诈成精，神算子柳元尤其精明干练，颇具奇才……这些人，都非平庸之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百鲤图》和金凤手锡既然已经到手，留此无益，不如趁现在天色尚早，动身回去吧。”

林雪贞忙道：“意也不在一时，大哥和九姐姐不辞千里而来，好歹也得小住几天，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才行。”

霍宇寰站起身子，道：“来日方长，你想做主人，以后还愁没有机会吗？”

林雪贞横身拦住，道：“不行，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你们最少得在这儿休息一夜，否则我决不答应。”

霍宇寰向铁莲姑耸耸肩，道：“你听听，天下有这样霸道的主人没有？”

铁莲姑淡淡一笑，道：“既然人家主人一番感情，却之不恭，你就耐心在这儿休息一夜，明天再动身吧．”

不知为什么，她笑得宽十分牵强，语气也很冷淡，倒像林雪贞挽留的不是她，而是霍宇寰一个人似的。

林雪贞却憎然不觉，高兴地道：“一言为定了。你们先坐一会，我去准备饭菜和房间。”说完，一溜烟似地走了。

铁莲姑目注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啊，可惜……”

霍宇寰道：“可惜什么？”

铁莲姑道：“可借咱们怎不早几年结识这位林姑娘。”

霍宇寰道：“早结识便怎样？”

铁莲姑幽幽地道：“早若结识，就不必我一个人侍候大哥了。”

霍宇寰听了这话，浓眉一竖，似有怒意，但终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别看林雪贞长得挺娇嫩，做起家务事来，手脚却既利索，又快捷。

没多大一会工夫，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了桌子，居然有酒有肉，四荤两素，外加一大碗香喷喷的酸辣汤。

霍宇寰举著尝了尝，不禁大加称赞道：“想不到你还能做得这一手好菜。”

林雪贞问道：“咸淡如何？”

霍宇寰道：“好极了。色、香、昧三者皆备，实在难得。”

林雪贞道：“师父在世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我下厨。今天太仓促了些，附近又买不到猪肉，只向邻居买了一只鸡，委实太简慢了，赶明儿，我再进城多买些菜，好好招待你们。”

霍宇寰忙道：“莱肴在精而不在丰，就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一面说着，一面大筷夹菜、大碗喝酒，吃得津津有味。

铁莲始冷冷笑道：“哈！真不容易。咱们大哥吃过多少名厨做的酒席，也难得赞个‘好’字，今儿是怎么了，只差没把盘子吃下肚里去……”

林雪灾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笑着道：“只要大哥喜欢，以后我可以天天做给大哥吃。”

铁莲姑斜赐道：“这话是真的么？”

林雪贞道：“当然是真的。”

铁莲姑道：“能做多久？”、k

林雪贞道：“无论多久都行。”

铁莲妨耸耸肩，道：“难道你将来嫁了人，有了丈夫，也把大哥接回去奉养一辈子？”

林雪贞顿时红了脸，扭着身子道：“不来啦！人家是说的正经话，九姐姐却拿人家取笑……”

铁莲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活，女孩子嘛，总有一天要嫁人的，你总不能一辈子陪着大哥，是不是？”

林雪贞羞笑道：“为什么不能？九姐姐能够一辈子陪着大哥，我为什么就不能？”

铁莲姑想不到她竟会说出这种大胆率直的话来，脸上刹时变了颜色。

霍宇寰见此情形，连忙岔开话题道：“你们别只顾说话，酒菜都快被我一个人吃光了。

来！来！多吃菜，多喝酒，少说话！”

铁莲姑眼中已泛现泪光，一言不发，举起面前酒杯，接连干了三大杯……”

借酒浇愁愁更愁。

铁莲姑本不善铁，几杯愁酒下肚，越发勾起无穷伤感，突然掷了酒杯，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林雪贞愕然道：“九姐姐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霍宇寰摇头道：“不是的。她身世坎坷，易生感触，喝了酒常会这样，让树大哭一场，就没事了。”

林雪贞道：“既这样，我扶她回房休息去吧。”

一顿本来很愉快的晚餐，只得草草终席。

林雪贞搀扶着铁莲姑去了卧室，霍宇寰也无心情再喝酒了，推杯而起，独自步入花园。

园中暮色苍茫，清风入怀，花香袭人，草丛传来一阵阵虫鸣声，使人精神一爽，酒意顿消。一

霍宇寰深深吸了一口气，信步前行，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棵大树下。

树下桌椅犹在，霍宇寰随意坐下来，目光又触及花丛旁那些破裂酒缸的碎片。

日间，铁莲姑曾在那儿失手打破了一缸百花酒，当时她诓称是因踏着一粒石子，险些摔倒，现在想来，事情显然绝非那么单纯了。

她瞧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可叹的是多年相处，她竟然还不了解自己的为人。

难道说，人活在世上。除了儿女之私，就没有其他目的了么？

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一起，除了爱与恨，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么？

霍宇寰是正常的男人，当然也有情爱的需求。他年逾四旬，当然也憧憬过需要一个家，但是，他竭力克制这种个人的欲望，只盼先替天下无父母的孤儿们建立失去的家，他要把温暖和家庭，给与了那些最迫切需要的可怜孩子，然后才能为自己打算。

他这样做，并非为了要做一个受人景仰的英雄，也不是因为他具有超人的情操和胸襟。

他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自己从小便失去了父母。当别人都在享受着童年的快乐时，他已经尝到了孤儿的苦痛，领受到人间的悲愁了。

花径间有了脚步声。

霍宇寰头也没回，轻轻问道：“睡熟了吗？”

林雪贞吁了一声道：“睡熟了。可是，她嘴里一直还在含含糊糊说着些听不清的梦吃。”

霍宇寰点点头，没有接口。

林雪贞又道：“我猜，她心里一定有很重的心事。”

霍宇寰又点点头，仍旧没有开口。

林雪贞：“大哥知道她有什么心事吗对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最好不要去胡乱揣测。”

这一次，轮到林雪贞默然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仰面向天，长叹了一口气。

霍宇寰道：“怎么啦？你也有心事？”

林雪贞幽幽道：“女孩子嘛，谁没有几分心事。可惜，女孩子的心事不足为外人道，我又没法学九姐姐那样。喝醉了痛快的大哭一场。唉——”

霍宇寰不觉笑了起来，道：“似你这般年纪轻轻，不识人间愁苦，除了感怀师门血仇未报，还有什么心事，值得这样长吁短叹？”

林雪贞一撇嘴唇道：“大哥就这么看不起人家？人家也已经十八九岁了，连人间愁苦都不懂么？”

霍宇寰道：“你既然横，我就要考考你。”

林雪贞道：“好！你考吧！别以为人家真是小孩子。”

霍宇寰含笑道：“你说你已经懂得人间愁苦，那么，我问你，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林雪贞想了想，道：“这当然要因人而异了，譬如男人，莫过于‘壮志未酬身先死’。

如果是女人……”说到这里，偷偷望了霍宇寰一眼，忽然住口不肯再往下说。

霍宇寰道：“如果女人又怎么样片

林雪贞羞怯地笑道：“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霍宇寰点头说道：“放心，大哥绝不会笑话你的。”

林雪贞坦然道。“女人一生最大的愿望，不外寻求一个理想的归宿，如果她遇见了自己倾心钟情的男人，而又碍于种种缘故，不能把内心的情意倾吐出来，眼睁睁看着良缘错过。

机会不再，这该是一个女人的最大不幸了。”

她似已鼓足了勇气，才把这番话说出来，话一说完，便已面红过耳。娇羞不胜。

谁知霍宇寰却摇摇头，道：“错了。”

林雪贞惊讶地道：“怎么错了？”

霍宇寰道：“你说的这种不幸，或因机遇欠佳，或因缘份不够，严格说来，都与自身的努力程度有关，不能算是最大的不幸事。”

林雪贞道：“那么，大哥的意思是——”＿财霍宇寰凝目天际，缓缓道：“我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自小失去了父母。”

“啊！”林雪贞轻呼了一声，脸上顿时布满了惊异震动之色。

霍宇寰徐徐接道：“孤儿也跟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都是纯洁无辜的，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没有任何罪恶和污点，更没有丝毫亏负过这个世界，可是，当他们正迫切需要爱心和抚育的时候，这无情的世界却把他们遗弃了，人生在世，还有比这种事更不幸的吗……”

林雪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张臂紧紧抱住霍宇寰，便咽道：“大哥，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霍宇寰似乎微微有些意外，诧声问道：“怎么了？”

林雪贞伏在他肩上曝泣不已，断断续续道：“我……我……我就是…一个孤儿……”

霍宇寰讶然道：“真的？”

林雪贞一面抽搐，一面点头，说道：“我和师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师父收留我的时候，我才四岁。”

霍宇寰道：“四岁已经懂事了，你还记得你父母的模样吗？”

林雪贞道：“都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娘是生病去世的。咱们住一座破窑洞里，娘一咽气，我就被一个姓刘的婆婆带走，后来，刘婆婆时常打我，又要把我卖给人家做什么童养媳，我偷偷逃回被窖去寻娘，才遇见了师兄……”。

霍宇寰道：“就是孟宗玉孟老弟？”

林雪贞道：“是的。师兄只比我大两岁，也是孤儿，他见我一个人在破窖边哭泣，就领我来拜见师父。”

霍宇寰举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长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在他内心，有着无限感慨，也由衷产生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却不料这情景，竟落在另一个伤心人眼中。距离大树数丈外，便是卧室窗口。铁莲姑正侧身站在窗后，含泪注视着树下依偎的人影。

曙色初现，前院传来马嘶声。

霍宇寰一惊而醒，匆匆披衣下床，赶到前院，却见铁莲姑已将马匹系好了鞍。

备好鞍的马只有一匹，那就是铁莲姑自己乘骑的那匹五花马。

霍宇寰诧道：“九妹，你要干什么？”

铁莲姑眼泡红得像两只水蜜桃，低垂着头，面上一片木然，轻答道：“我想赶回兰州去……”

霍宇寰道：“要回兰州也用不着赶这么早呀！”

铁莲姑低头道：“我想一个人先走……”

霍宇寰脸色一沉，道：“这是什么话？咱们一块儿来当然一块儿回去，你为什么要独自先走？”

铁莲姑俯首而立，默然不语。

霍宇寰沉声道；”九妹，你跟我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脾气？这是你任性胡闹的时候吗？”

铁莲姑突然以手掩面，便声道：“我正是不愿胡闹，才想独自先走，大哥，求你让我先走吧！我要去见二哥和三哥，留下来，我会发疯，我会……啊……”

话声中断，继以哭声。她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跨上马背，抖组便走。

霍宇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马辔头，低喝道：“九妹，你听我说……”

铁莲姑用力摇着头道：“不要说了！我只是要独自一个人冷静的思一想。昨晚，我一夜没睡，总担心三哥他们在兰州出了事故。所以急于去保定府打听消息，这都是真话，大哥，求你不要拦我，让我先走吧！”

霍宇寰注目道：“你是真的只是去保定打听消息？”

铁莲站连连点头，说道：“是真的，我不骗你。”

她极力想镇定，无奈泪水却滚滚而落，几乎使咽不能成声。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保定府西门的陈家酱园，是咱们的暗舵，兰州若有变故，他们一定会用信鸽飞告，你先去保定府等候，我随后就来。”

铁莲姑泪水滂论，悲不可抑，一面颔首答应，一面催马加鞭，绝尘而去。

霍宇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怔仲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子。

一回头，却发现林雪贞站在木屋门前。

林雪贞秀发蓬松，睡眼惺恰，仿佛刚由卧室出来，又好像已在门前站了一会了。

她脸上全是迷惆之色，惊讶地问道：“九姐姐怎么啦？”

霍宇寰道：“她惦记着兰州啸月山庄的兄弟们，先去保定府打听消息了。”

林雪贞道：“为什么不等咱们一起走呢？”

霍宇寰耸耸肩，道：“我也是这么说，怎奈她却是个急性人，竟不肯多等一会。”

林雪贞又道：“我瞧她神色不对，好像在跟谁生气似的？”

霍宇寰笑道：“没有的事，好端端她会跟谁生气？时间不早，咱们也该准备动身了。”

说着，举步向后院走去。

林雪贞紧随身侧，笑问道：“大哥昨夜睡得还好么？”

霍宇寰道：“很好！奔波半生，难得像这样安安稳稳睡过一宵。”

林雪贞道：“本想收拾师父的卧室让大哥安歇的，只因有师父的遗物不便移动，所以只好委屈大哥在书房过夜。”

霍宇寰道：“书房很好，又清为，又舒适，园内鸟语花香，尤其令人神清气爽，心胸舒畅。”

林雪贞道：“大哥既然喜欢这个地方，何不再多住一天，让我好好做几样菜请大哥，咱们明天再走吧？”

霍宇寰过：“这不成，你九姐姐已经先去了保定，怎好让她久等。”

林雪贞忽然“噗”她一笑，道：“大哥，我说一句话，你可别生气？”

霍宇寰道：“什么话9””

林雪贞道：“我看大哥虽是一帮之主，却好像很怕九姐姐。”

霍宇寰一怔，随即大笑起来，道：“你错了，咱们是兄妹，说不上谁怕谁，只不过，帮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做兄长的难免会宠她一些。”

林雪贞接口道：“如果我也要求加入旋风十八骑，大哥也会宠我吗？”

“这……”霍宇衰呆了一下，才笑道：“你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孩，怎可自甘堕落，与盗贼为伍。”

林雪贞道：“像旋风十人骑这种劫富济贫的侠盗，不知比那些自命侠义之主要清高多少倍，只怕大哥嫌我无用，不肯收容，否则，我一定要加入，永远追随大哥，替世上千千万万可怜的人，一尽一份力量。”

霍宇寰见她义正词严，不像是说着玩的，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只得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这些事以后再谈吧，现在我饿了，快些弄点吃的，吃饱了咱们好动身上路。”

林雪贞却不肯放松，说道：“大哥，你得先回答我，究竟你收不收我这个妹妹？”

霍宇寰笑道：“旋风兄弟与天下志同道合的朋友携手并肩，共襄义举，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待你为师报却血仇之后，如果真愿加盟，大哥决木拒绝就是。”

林雪贞大喜道：“大哥！真的呀，说话可要算数呀！”

霍宇寰道：“大哥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林雪贞伸出右手小拇指，道：“好！一言为定，咱们现在勾勾指头。”

霍宇寰道：“勾指头干什么？”

林雪贞笑了笑道：“这表示‘君子一诺，永不反悔’。”

霍宇寰笑了笑，道：“瞧你还是信不过大哥。”

伸出左手小拇指，和林雪贞紧紧勾了一句。

林雪贞这才心满意足，雀跃着去了。

不一会，捧来了水盆和面巾，侍候霍宇寰梳洗水又亲手叠被招褥，整理卧榻。然后，又欣然下厨，洗手作羹汤。，”

林雪贞愉快地忙碌着。像一位殷勤的主妇、也像一位能干的妻子。

然而，霍宇寰却由此产生了太多的感触。

许多年来，他的饮食起居，都由铁莲姑亲自照顾，很少假手于他人，他行踪所至，铁莲姑总是随诗在左右，这情形，不仅帮中弟兄早已视为当然，连他自己也习以为常了。

如今，铁莲站负气离去，眼前忽然换了林雪贞，即使亲切有胜铁莲姑，在内心的感受上，却始终有些异样。

是对‘新’的俱怯？抑是对‘旧’的留恋？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这种感受？也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可是，他却对林雪贞精心调制的饭菜，突然失去了胃口。

陈家酱园在保定府西门城墙边，除了成堆的酱缸，只有数间木屋。酱园主人陈煌，是个独脚老人，今年已经七十出头，无妻无子，仅率领着五名伙计和饲养着几头美犬，经营酿制酱油的生意。

陈煌既是旋风十八骑的暗舵主持人，那五名伙计，自然也非外人——他们都是由霍宇表一手扶养长大的孤儿。

一名残废老人，带着几名年轻伙计做生意，表面看来，自是毫无起眼之处，何况，独脚老人陈煌待人很客气，除了督促伙计们经营买卖之外，每遇闲暇，总喜欢在城垣高处和孩子们放鸽子玩儿。

陈老头最欢喜饲养鸽子，各式各样的鸽子，养了近百只，或许因为他身体残废了，行动木便，故而特别喜爱独坐城楼，看着成群的鸽子在空中盘旋飞翔，藉以回忆当年自己行动方便时自由自在的日子。·

附近孩子们跟他厮混熟了，都叫他‘独脚陈爷爷’，大家跟他嬉笑戏耍，他都不以为件，但却有一点，绝对不能捕捉他的鸽子，那些鸽子，就像他的儿女，也是他的命根于，谁要是捉弄他的鸽子，那真比拿刀杀他还要严重。

因此，邻居们又送给他一个绰号，叫做“鸽子陈”。

时间渐久，这名字居然越传越广，保定府西门一带的居民，或许有不知道“陈家酱园”

的，但只要提起“鸽子陈”，几乎家喻户晓，无人木知。

然而，大家只知道独脚陈爷爷喜好鸽子，却谁也不知道他饲食鸽子的真正目的。

这一天午后，陈煌又坐在酱园后方的城楼上，一面悠闲的吸着旱烟，一面仰望空中翱翔的鸽群。几名顽童；在城墙上追逐喀戏。突然，盘旋空中的鸽群纷纷敛翅落地，躲进笼中。

其他鸦雀也争相飞避……

天际黑影掠动，出现了两头秃鹰。

顽童们都停止了游戏，用手指着叫道：“老鹰来啦！老鹰来抓陈爷爷的鸽子当晚饭啦！”

陈煌敲去烟灰，忿忿地站了起来，咒道：“这畜牲，上次偷去一只乳鸽，居然食髓知味，又来找野食了！总有一天，叫你们死在我手里。”

一名顽童拍手笑道：“陈爷爷，光发很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飞上天去，把它们捉下来。”

陈煌向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笑骂道：“小猴儿患于，你就量定了陈爷爷不行？陈爷爷这条腿若是好好的，哼——”

话未毕，忽见那两头在高空盘旋的秃鹰，突然一齐敛翅侧飞，闪电般直冲了下来。

秃鹰下冲，必是发现了追捕的目标。

陈煌纵目望去，脸上不禁骇然变色，因为那秃鹰扑击的目标，竟是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那信鸽正由西南方振翅飞来，两翼吃力地鼓动着，分明已飞过很远的路程，体力显得有些不继了，以致对即将临头的大祸，犹浑然不觉。

陈煌见状大急，无奈相距太远，难以援手，只得用力顿着那枝拐杖，厉声大叫，道：

“傻东西，快躲——”

呼声中，秃鹰疾降如电，一霎眼，已到信鸽头顶，巨翅一展，双爪飞击而下。

“叭！”一声哀鸣，洒落满天碎羽。

那信鸽翻翻滚滚摔落下来，显然已受了重伤。

另一个秃鹰毫不放松，立即展翅疾追下来。

那信鸽虽在体力疲备之际，又负了重伤，却不甘引颈待毙，翻落到距离地面十余尺处，重又鼓足余力，展动双翼，贴地疾飞。

两头秃鹰尾追不舍，轮番攻击，一连俯冲了两三次，都被那信鸽擦着地面躲过。你一逃二追，渐渐纠缠到了城垣外。

几名顽童都拍着手叫道：“看啊！老鹰抓鸽子啊！”

陈煌怒目切齿，紧握着拐杖，眨也不眨盯视着那两头凶残的秃鹰。

信鸽被追得无处躲避，拖着重伤垂危的身子，奋力掠上城头。

两头秃鹰闪电般追到，铁翅掠过城墙，几乎扫中那几名看热闹的顽童。

几名顽童失声惊呼，急忙抱头伏倒墙头上。

就在这时候，陈煌突然一顿拐杖，飞身而起。

他飞射之势，竟比鹰鸽更快，人在五尺外，右手凌空一招，已将信鸽擒到手中，右手拐杖挥处，“啪”地一声，正中一头秃鹰的胸腹。中拐的秃鹰应声摔落地下，另一头秃鹰见情势不妙，急忙振翅上冲，打算逃走。

陈煌冷哼道：“畜牲，哪里走！”

只见他猛然一挺胸，明明已经力尽，下堕的身子突又疾升数尺，反手一拐，又将那头秃鹰活生生地击落了下来。

这些经过，仅只一瞬间事，几名顽童都没有看到。

顽童们抬起头来，天上的老鹰和鸽子都不见了，只看见独腿陈爷爷柱着拐杖，匆匆下城而去。

正当孩子们议论纷纷，猜不透是什么缘故时，城垣下阴暗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这人身上披着一袭墨黑色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阔沿草帽，使人看不出他的身材，也看不见他的面貌。

但是，他却显然早已在城下逗留了很久，自然也看见了陈煌飞身腾空，击毙两头秃鹰的经过。

他缓缓走到城墙脚下，缓缓抬起两头死鹰。凝目看了好一阵，然后缓缓走进了城门。

这人的举止行动虽然都很缓慢，。举手投足间，却于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仿佛他的每一举步，便能踏碎一座城镇，每一抬手，就能推倒一座高山……

“陈家酱园”做的是生意买卖，大白天里，难免有登门购货的顾客光临，店门自然得开着。

但今天，陈煌的神情显得份外凝重，一回到店里，便吩咐搞闭店门，并且放出勇犬，不再接待任何客人。”

五名伙计都明白，这情形，表示有极重要而紧急的消息传送到了。几个人立即搞上店门，放出英犬，同时各藏兵对，分别把守酱园四周，以防外人窥探。

陈煌带着那只受伤的信鸽，独自进入院后木屋，小心翼翼拴上了门窗，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柄锋利的小刀。

信鸽左腿上，套着一只半寸长的红色小铁管，封口严密，并且有一个清晰的烙印，接着‘太一’两字。

陈煌拆下小铁管，启开封口，省内却不是密函或文件，而是一小撮黄色粉末。

他将那些黄色粉末倾在一只碗里，加了半碗清水调匀，碗中清水却变成了紫红色。

接着，再叫小刀，将那只信鸽杀死，向碗里滴了几滴鸽血。

血与水都是紫红色，二者混合，竟变为漆黑色的墨汁了。

陈识叶利外鸽腹，从腹中掏出一粒蜡丸。

他正要倒破蜡儿取出密函，突闻院中传来两声犬吠，同时有兵刃响地的声响——

陈煌一惊，沉声喝道：“什么事？”

院中无人回应，也没有再听到其他声音。

陈煌警惕立生，匆匆把那碗墨汁藏进抽屉里，又把蜡九噙在口中，顺手抓起拐杖……

就在这时，‘蓬’地一声，木屋门大开。

门外直挺挺站着一个人，头戴草帽。身披披风，低着头，连连冷笑不止。

陈惶不由自主倒退一步，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答，缓缓举步，跨进了木屋。

陈煌被他气势所慑，身不由已，又倒退了一大步。

那人缓缓掀开披风一角，将两头死鹰的尸体轻轻放在桌上，一语不发，径自在门边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陈煌一见那两头死鹰，神色立变，本能地一提拐杖，意欲出手。可是，当他目光从那人肩上望出去，却忽然机伶怜打个寒噤，又将拐杖放落。

因为他看见五个伙计和四头凶猛的莫犬，俱已倒毙在院子里。

那五个伙计虽非一流身手，但要一举击毙五人，不使对方发出任何呼喊声已属十分木易，何况还同时杀死四头久经训练的葬犬，更是骇人听闻了。

至少，陈煌自问自己就无法办到。

陈煌看看那两头血肉模糊的死鹰尸体，心知形藏业已败露，但却猜不透眼前这神秘人物是何来历？有何目的？

第九章　蜡丸密函

旋风十八骑替天行道，应该不会结下深仇大恨的仇家。此人出手如此狠毒无情，难道竟会是冲着自己来的？

陈煌心里一阵惊悸之后，反倒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生死小事，他并木畏惧，使他放心不下的，是那半碗特制药汁和口里的蜡丸，这两件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两人默然相对，似乎都在盘算着什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那人忽然冷冷道：“你姓陈？”

陈煌点点头，道：“不错。”

那人又问：“你就是当年横行关外的‘钻天鹞子’陈一山？”

阵熄心头一震，道：“阁下是谁？怎知陈某的来历？”

那人并没有回答，冷冷一笑，又道：“当年你在关外，也算雄霸一方的人物，想不到居然愿意卖身投靠，甘为旋风十八骑主持区区一处暗舵。”

陈煌心里惊疑，表面上却故作泰然，道：“这是陈某自己的事，何势阁下关心？”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只是替你惋惜。”

陈煌沉声道：“人各有志，树各有根。当年陈某在关外断腿负伤，若非霍大侠相救，老命早已不保，为了图报活命之恩，投效旋风盟下，这是男子汉大丈夫应有的行为，何须阁下替我惋惜。”

那人耸耸肩，道：“是吗？如果我今天杀了你，当年活命之思，岂非化为乌有了？”

陈煌道：“士为知己者死。我这条命既是霍大侠救回来，为他而死，也无遗憾了。”

那人冷笑道：“既然如此，当年他救你性命，岂不是白救？你要报答他，岂不是也没机会了？”

陈煌一怔，道：“这——”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接道：“你不用害怕，我要杀你，不过举手之劳，但观字资既救过你一次性命，我也愿意给你一次活命机会。”

陈煌惑然过：“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徐徐过：“你最好不要问这些，你老知道我是谁，那就非死不可了。”

陈煌心中一动，暗忖：由这句话，可知必定是相识的人，我得设法把他那顶草帽掀开来看看一·

那人缓缓拾起桌上的鸽尸，反复看了一会，道：“这就是刚才那只负伤的信鸽吗？”

陈煌道：“不错。”

那人道：“既是传讯的信鸽，你为何又把它杀了？”

陈煌道：“信鸽受了伤，留下无用，免其痛苦，将之杀了，这也是很平常的事。”

那人接口道：“但若预先布置警戒，又放出契犬，事情就不很平常了。”

陈煌一怔，竟为之语塞。

那人又道：“看情形，这只信鸽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是吗？”

陈煌紧闭着嘴，默然不答。

那人冷哼一声，道：“陈一山，你若还想再一次活命机会，最好快说实话。”

陈煌突然把心一横，急退两步，背部已抵着窗口，横拐护胸，大声喝道：“朋友，你若以为姓陈的是省油灯，那就错了．有种你把帽”摘下来，咱们厮见厮见。”

那人一面把玩着死鸽，一面问道：“你当真想见见我的面貌？”

陈煌道：“不错”

那人道：“我说过要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如果你见了我的面目，那机会便永远不会再有了。你不后悔吗？”

陈煌晒道：“生死由命，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人放下死鸽，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也罢！阎王注定三更死，不肯容人到五更。一个人既然决要死了，他的最后愿望，总是令人不忍心拒绝的。”说着，缓缓举手，推起了帽沿。

陈煌早已凝神蓄势而待，准备一旦看清那人的面貌时。立即抢先出手。

可是，当他突然见到那帽沿下显露出的面孔时，却不禁为之一呆。

就在他微微一征的刹那，忽见寒光一闪，一片蓝汪汪的东西，已由那人掌中飞射而出。

那东西其薄如纸，锋锐似刀，来势决逾闪电惊鸿，刚一闪现，便到了面前。

陈煌大喝一声，怀拐击去。

他出拐不能说不快，谁知竟击了一个空，那东西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迎着们杖市出的劲风，忽然一升一沉，绕了个弧形，穿透发丝，输入广陈锐的头顶的“百会穴”。

“百会穴”是入史最脆弱的死穴。陈煌只觉顶门上一麻，顿时真气尽泄，“蓬”然一声，拐杖脱手，人也摔倒地上。。

他奋力挣扎想再站起来，无奈已力不从心，只能怒目瞪视着对方，喘息着说道：

“你……你……你……”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头一歪，便断了气。

他虽然看见了帽檐下那张脸，却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别人了……

那人冷笑一声．拉下帽沿，缓步向门口走去。走到尸体前，微微俯身．伸手分开了陈煌的发髻。

奇怪的是．陈煌的‘百会穴’上只有一线殷红的血痕，那片蓝汪汪的暗器．竟然消失无踪了。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抹去血痕，仍将发髻拢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尸体胸前。

待一切都布置妥当后，这才抖一抖披风，反手带上木屋门，扬长而去。

他的举止．仍然是那么缓慢，那么从容，就像他只是来“陈家酱园”买了两斤酱油，而不是杀了五六个人。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店铺都点亮了灯。

只有“陈家酱园”的大门仍紧紧闭着，既无灯光，也没有人声。

林雪贞探头向门缝里张望了一下，道：“里面没有人呀！咱们别是找错地方了吧？”

霍宇寰道：“决不会错的，你瞧，这儿不是陈家普园的招牌么？”

林雪贞道：“可是。天刚黑不久，为什么就关了门，连个灯也不点？”

霍宇寰也觉得有些跌跷，翻身下马，低声道：“你在外面等着，待我进去看看。”

林雪贞连忙跳下马来，道：“大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霍宇寰未置可否，举手试了试，店门应手而开，竟是虚掩着的。

再看门闩，业已折断，断处裂痕犹新。＿

霍宇寰浓眉一皱，向后挥挥手，道：“把马匹牵开，准备兵刃。”

林雪贞点点头，急将马匹牵走，拔出长剑，上前问道：“发现了什么？”

霍宇寰哑然遭：“情形有些不对，恐怕发生了变故。”

林雪贞道：“不会吧？你不是说，这里的负责人‘钻天鹞子’陈一山，武功很高，又是个老江湖吗？”

霍宇寰道：“正因如此，才使人生疑。陈一山处事一向稳重，绝不会让店里的人全都离开，而不派人留守。”

林雪贞道：“或许他们都睡了……”

霍宇寰摆摆手，道：“不要胡猜，你在这儿守住门户，听我的吩咐行事，同时要注意外面有没有人窥伺。”说完，深吸一口气，举步向里走去。

前院临街，是一栋低矮的瓦屋，算是‘陈家酱园’的店面，此外，便是一排排数以百计的酱缸。

霍宇寰凝神提气，绕过瓦屋，直奔后院。。

突然，他心头一震，整个人呆住了。

后院中横七竖八，倒着满地死尸，一望而知，正是店中五名伙计和饲养的养犬。

霍宇寰浓眉挑动，环目精光暴射，脚下微顿，身形疾闪，掠到木屋门前。

掌势虚按，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中情景，更使他从心底冒起寒意。

他简直不敢相信，经自己一手创设，如此秘密的暗舵，竟会被人屠戮殆尽，不留一个活口。

谁下的毒手？

谁有这份能耐？

谁跟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

这些疑问，在霍宇寰脑中风车般旋转，却无法找出一个答案来。

他毕竟是他经风霜的人，虽处剧变，仍然惊而不乱，连忙又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举掌轻轻击了王下。

林雪贞闻声而至，一见这情形，也不期骇然一惊，急问道：“这是谁干的？”

霍宇寰摇摇头，道：“咱们分头搜查一下，你去城上，我搜酱缸空隙和附近巷子。”

他不愧经验老到，情知若要检视死者，必须先肃清四周暗敌。如果对方杀人后尚未远离，自然不会仍留在木屋附近暗处。

尤其那些巨大的酱缸，排列环绕，空隙极多，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霍宇寰先由后院搜起，将周围百丈内可能藏人的角落，仔细搜索了一遍，结果却毫无发现。

搜查虽然落了空，倒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已经藉这段时间，使自己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应付剧变，冷静的头脑乃是最重要的。

不多一会，林雪贞也自城上折返，摇头道：“什么人也没有。”

霍宇寰没有开口，默默将院中尸体略加检视之后，便走进木屋，点亮了壁上油灯。

当他一眼礁见桌上血淋淋的死鹰和信鸽，不禁神色立变，急忙捡起死鸽，双手在鸽腹中急急摸索寻觅。

林雪贞诧道：“大哥，你在找什么？”

霍宇寰凝重地道：“你先别问，快帮忙找一找，屋里可有一截红色的小铁管和一粒蜡丸？”

林雪贞见他神情严肃，不敢怠慢，立即帮着四处寻找……

她无意间拉开抽屉，发现那半碗墨汁和空铁管，忙道：“在这儿了！”

霍宇寰道：“还有一粒蜡丸，不知是否被凶手夺去了？”

林雪贞道：“那东西很重要么？”

霍宇寰点头道：“不错，这只信鸽脚管上的‘太一’两个字，表示是远从太原府飞来的；朱红色的套管，表示有特别紧急事让．个用说，一定是关于啸月山庄的消息。”

林雪贞不解，道：“既然信鸽已经飞到，套管也在这儿，为什么不见密函，却另有什么蜡丸？”

霍宇寰道：“这是咱们旋风十八骑的独门通讯方法，为防秘密泄露，密函并不放在套管中。”

林雪贞道。“那要放在什么地方？”

霍宇寰道：“密函用蜡九封裹，藏在信鸽腹内，剖开鸽腹，才能取得密函。”

林雪贞道：“套管又作什么用途？”

霍字衰道：“营管中是一种特制的药物。如果只获蜡丸和密函，仍然无法知道函中内容，一定要先把套管内的药物用水化开，再将密函浸在药水里，函上才会现出字迹。”

林雪贞恍然道：“原来这么麻烦。现在药水还在这儿，凶手即使夺去蜡九，也毫无用处，咱们又何必着急。”

霍宇寰道：“话不能这么说，失去了蜡九，咱们就无法获知啸月山庄的情况，而凶手却可能已将密函识破，仅留下一碗药水。”

林雪贞沉吟了一下，道：“依我看，凶手一定没有得到蜡丸，即使得到，也一定没有识破函中的秘密。”

霍宇寰道：“怎见得？”

林雪贞道：“我有两个理由：第一，溶化药物使密函显露字迹的方法，是旋风十八骑的独门秘诀，外人不可能知道，从现场情形判断，药汁既然好好收藏在抽屉内，这证明当溶化药汁的时候，变故还没有发生。”

霍宇寰点点头，道：“晤！有道理。”

林雪贞又接道：“第二，如凶手夺到了密函，而且已经用药汁识破了函中秘密，他应该将这些东西全都销毁，不留痕迹才对，决没有只携走密函，却让药汁和死鸽留下来的道理。”

霍宇寰不由自主又点了点头。

林雪贞又道：“何况／有用的只是密函，并木是外面那层蜡丸，如今既未见到蜡丸的残屑，足证那颗蜡丸根本就没有破开。”

霍宇寰眼中一亮，道：“如此说来，蜡丸一定还在这屋子里？”

林雪贞额首道：“假如我的推测不错，应该还在．”

霍宇寰急道：“那咱们就快些找吧！蜡丸中必定有非常紧急重要的消息，耽误不得……”

林雪贞却摇头道：“且慢。这木屋虽然不大，要寻一颗小小的蜡丸，仍旧很不容易。咱们无妨先把当时情况作一番推想，然后按照清理，一步一步来判断，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霍宇寰道：“你的意思——”

林雪贞微微一笑道：“来！咱们试试看。”

说着，将霍宇寰推到木屋进站定，又把死鸽和小刀，都塞在他手中。

霍宇寰愕然道：“这是干什么？”

林雪贞说道：“现在，咱们来假想一种情况，你权当自己是‘钻天鹞子’陈煌，我就算是那名凶手。”

霍宇寰听得如堕五里雾中，皱皱眉没有开口。

林雪贞接着说道：“假如你收到这只信鸽，发现鸽子脚上是红色套管，第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霍宇寰想了想忙道：“当然是下令加强戒备，先防外人窥伺。”

林雪贞退后两步，反手掩上木门，道：“好啦！现在屋外也已经戒备好了，然后你又如何？”

霍宇寰说道：“自然是立即剖开鸽腹，觅取蜡丸。”

林雪贞俯身拾起一颗石子，放在桌上，又道：“蜡丸也取出来了，再下一步呢介霍宇寰道：“取下套管，调化药汁。”

林雪贞又将药汁移到地面前，道：“药汁调好以后，又怎么样？”

霍宇寰道：“割破蜡丸，取出密函……”

林雪贞突然举手截住他的话尾，正色道：“事实上，你并没有能将蜡丸割破。可能就在你刚要割破蜡丸的时候，屋外已经发生变故了。”

霍宇寰略一思索点头道：“不错，很可能，”

林雪贞道：“当你发现屋外来了强敌，你会怎么应变？”

霍宇寰道：“当然是尽快将密函收藏起来：这碗药汁，也不能被敌人见到……”

林雪贞急忙将石子塞给霍宇寰，紧接着问道：“药汁可以暂时藏进抽屉里，这颗蜡丸怎么办？”

霍宇寰捏着那颗石于，举目四望，似觉无处可藏……

突然，脑际灵光一闪，一举手，将石子投入口中。、林雪贞大喜道：“多半如此！”

两人顿时都领悟过来，不约而同，一齐向陈一山的尸体奔去。

霍宇寰人高腿长，一个跨步，便到窗口。可是，当他一眼瞥见陈煌胸前衣襟内的一件东西时，忽然微愕地停顿下来。

林雪贞却未留意，抢先挽手，捏开尸体的下级，同时在后心拍了一掌。

一颗蜡丸，应手滚落。

林雪贞喜孜孜抬了起来，道：“果然被咱们猜着啦。”

霍宇寰神色凝重地伸出手去，轻轻从陈煌胸衣上取下那件东西。

林雪贞见到那东西，不觉骇然一震，刹时间，满脸喜色都变成了惊容——

那是一柄用纸剪成的“纸刀”，大小形状，与金刀许武尸体上发现的一般无二。

惨淡的灯光，投照在霍宇寰睑上。

霍宇寰的睑，已变成铁青色，两道浓眉紧锁，眼中闪耀着怒火。

那薄薄的“纸刀”，在他手中似乎变得重逾千斤，刀上没有半点血迹，却仿佛刚由他的心脏里血淋淋地拔出来。

他一向生性豁达，然而，此刻捧着那柄“纸刀”的双手，已忍不住在震撼，在颤抖……”

他以“纸刀”为号，用为独门标记，只是因纸剪的刀，虽有刀的形式，并不能仗以杀人。

许多年来，旋风十八骑始终坚守戒律，从未妄杀一人，这便是“纸刀”含意的最高表现。

如今，情势变了——“纸刀”出现处，血溅尸横。“纸刀”。已经不再是仁慈的标志，竟成了屠杀的表征。

金刀许武遇害，犹可说是“嫁祸”；兰州几次血案，犹可说是“灭口”；然则，眼前的变故又为了什么？

是“示威”？抑或是“挑战”？

霍宇寰不在意“示威”，甚至愿意容忍“挑战”，但是，却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苦心感化的伙伴，以及自己辛苦抚养长大的孤儿，就这样无事地被人屠杀。

他从未恨过任何人，此刻目注“纸刀”，竟产生无穷恼恨。

他平生不愿杀人，此刻竟也兴起一阵可怕的杀机。

怎么来迟了一步，凶手既已远去，这满腔悲愤，也只有暂时隐忍在心头了。

许久，他才仰面长吁了一口气，默默收好了“纸刀”，环顾木屋内外，虎目中，不期然进落两滴英雄泪……

林雪贞歉疚地道：“是我们连累霍大哥了……”

霍宇寰苦笑道：“这怎能怪你。俗语说：‘树大招风’。旋风十八骑的名头，这些年的确太响亮了，难免招人嫉妒，寻上门来。不过——”

语声微顿，脸上又浮现出恼怒之色，接造：“这凶徒苦自认是个英雄人物，就应留帖约战，彼此一较高低，不该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林雪贞道：“匹夫只会暗算伤人，那能算个人物。”

霍宇寰正色道：“咱们也不可太小觑了他，陈煌武功已属一流身手，他能在毫无反抗的情形下杀死陈煌，而且连毙屋外五人四犬，并未惊动附近邻居，功力必然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林雪贞道。“或许他是趁人不备的时候，突然出手偷袭。”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我仔细查看过，屋外五人和四头奖犬，都是被重手法击毙，陈煌人在窗下，屋中却没有打斗痕迹，显然是在面对面时，被一种辞不及防暗器所伤。”

林雪贞道：“若死于暗器，理当有伤痕。”

霍宇寰道：“令人费解的正是这一点，陈煌非仅没有外伤，内腑也未受损，竟查看不出致死原因。或许，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暗器’”

林雪贞道：“天下还有什么特殊暗器，能在杀人后丝毫不留伤痕呢？”

霍宇寰道：“这是个难解的谜，只有留待以后再探讨了。现在使人担心的是莲姑，她比咱们早动身，迄今却不见踪影，会不会也遭了毒手……”

林雪贞截口道：“不会的。九姐姐很机智，如果发现意外变故．一定会留下线索。再说，凶徒也不可能只杀店里的人，独把她掳走，我想，八成是在途中耽误了，现在还没有到。”

霍宇寰默然良久，叹道：“但愿如此，否则，我的罪孽就更重了。”

林雪贞似乎有意想转移他对铁莲姑的惦念，忙道：“大哥，咱们现在可以把这蜡丸剖开来看看了么？”

霍宇寰微微一怔，道：“不错，只顾着说话，险些把要紧事忘了”

剖开错丸封皮，里面是一团白色丝绢，展开约有五寸见方，上面并无一个字迹。——一霍宇寰将白绢浸入药对中，过了半盏热茶光景，再取出来，用油灯烤干，绢上果然现出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两人就着灯光，细读之下，都不由大惊色变。

霍字寰跌足道：“果不出我所料，真是啸月山庄发生变故了。鬼眼金冲一死，《百鲤图》的线索岂非从此中断？唉，可惜，可惜……”

林雪贞道：“事情已经发生，着急也没有用，好在罗三哥应变得当，大伙儿能平安退出兰州，总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霍宇寰道：“可是，咱们现在必须尽快赶回去，偏偏莲站又下落不明，叫人怎能不急？”

林雪贞沉吟一下，道。“既然事情紧急，咱们只好先动身，留下信柬，要她随后赶去。”

霍宇寰惨笑道：“你说得容易。这儿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信柬如何留法？”

林雪贞道：“咱们可以把信柬留在这间木屋内，九姐姐到了保定，一定会来此地联络。”

霍宇寰道：“不妥。万一信柬被外人得去，不仅消息无法传达，反而泄露了咱们的行踪。”

林雪贞想了想，问道：“九姐姐熟悉帮中通讯的方法吗？”

霍宇寰道：“自然熟悉。”

林雪贞又问：“此地既是负责通讯联络的暗舵，想必也有书写密函的隐字药物吧？”

霍宇寰点头道：“有的。”。

林雪贞笑道：“这就容易了。大哥，你赶快写上份密函，也用蜡九封裹，我来安排留信方法。”说完，出屋而去。

霍宇寰心里半信半疑，只得寻出调配“隐形墨汁”的药物，另取出一幅白绢，为铁莲姑留了一封短信。

信中除了转述兰州啸月山庄发生变故。以及保定暗舵遭人突袭的情形，并嘱铁莲姑见倍后，务必立即兼程赶回“秘谷”外，同时还叮嘱她设法先跟太原暗舵取得联系。

写好烘干，用蜡皮封妥、林雪贞也回来了。

在她手上，捧着一只信鸽。

霍宇寰讶道：“你要用信鸽传信？”

林雪贞道：“正是。但别人用信鸽传讯，都由天空送出去，我却把信鸽留在屋子里，等九姐姐自己来取。”＿

霍宇寰皱眉道：“鸽子是活的，门一开就会飞走，这办法只怕行不通。”

林雪贞道：“我自有方法叫它乖乖呆在屋子里，请它出去它。也不肯出去。大哥信不信？”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合情理的事，令人难信。”

林雪贞道：“好！咱们就试试看吧。”

于是，他们先在鸽子脚上系好红色套管，接着，又将蜡丸塞进鸽腹中。

一切妥当后，林雪贞手一松，把那信鸽轻轻放在地上。

说来奇怪，那信鸽只抖了抖翅膀，“咕咕”低叫着，在地上兜圈子，果然毫无飞走的企图。

霍宇寰诧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雪贞道：“这样不是很好么？纵有人闯进来，谁也不会注意屋子里多了一只鸽子，如果是九姐姐寻来，发现鸽腿上的红色套管，只须按照秘密通讯的方法，剖腹取出蜡丸，信柬就顺利传到了。”

霍宇寰道：“可是，你用什么方法，竟使它不肯飞走的呢？”

林雪贞得意地道：“方法很简单，我只是剪短它的翅羽，然后把它一只眼睛刺瞎，使它仅能看见一个方向，凡是鸟类，如果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东西，它就只能在地上兜圈子，决不会展。翅飞走的。”

霍宇寰听了，不禁点点头，叹道：“方法倒是个好方法，可惜太残忍了些。”

林雪贞却泰然地道：“信鸽本来就是养来送信的，只要能把信送到，这也算不了什么，何况蜡丸藏在鸽腹中，要剖腹取倍，最后仍难免一死。”

霍宇寰肃容道：“不错，咱们饲养鸡鸭家畜，也是为了宰杀裹腹，但咱们尽可一刀杀了他们，却不该把他们凌迟碎割的弄死。”

林雪贞笑道：“这有什么不同呢？一刀杀了是死，凌迟碎割也是死，反正鸡鸭又不是人，哪能分辨这些差别。”

霍宇寰凝目望着她，似乎无词以对。

这一刹那间，他忽然感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思想竟有些冷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抱起陈煌的尸体，大步走了出去。

林雪贞问道：“大哥，是木是准备把尸体掩埋起来？”

霍宇寰道：“不！犬户可以就地掩埋，这六个人，必须运回秘谷安葬。”

林雪贞问道：“千里迢迢，你要把尸体运回秘谷？”

霍宇寰颔首道：“他们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也就是我的儿女，我不能把他们草草掩埋，连口棺木都没有。”叹了一口气，又黯然地接道：“陈煌虽然不是秘谷出身，也已跟随我多年，我得带他回去，让他死后也能长相为伴，不至于孤零零飘泊无依……”说到这里，虎目中泪光盈盈，语音便咽，无法再继续下去。

林雪贞道：“大哥顾念故情，固然是应该的，可是，此去秘谷远逾千里，咱们只有两人两骑，怎么携带这六具尸首呢？”

霍宇寰道：“现在时间尚未太晚，也许还能寻到一轮马车。”

林雪贞道：“就算能雇到马车，岂木是会把此地和秘谷的秘密都泄漏了么？”

霍宇寰道：“咱们出高价买下一辆车，自己驾车，不用行车人跟随。”

林雪贞又道：“即使自己驾车，长途跋涉，也须防尸体腐烂……”

霍宇寰道：“这些都不用担心，你只须去附近街上看看，有没有车辆可买，其他的事，我自会料理。”

林雪贞情知拗不过他，只得答应着出去了。

总算运气还不错，转过街角没多远，便有一家车行，不过，店里只有一辆载货用的空车，那店东只肯受雇，却不肯将车出卖。

林雪贞倭称路程太远，并愿不惜高价，费了许多口舌，方把店东说服，结果，一辆旧车，竟折价七十两银子成交。

而当林雪贞取出金叶子折付货款时，那店东又怕金子成色有假而不肯接受，争论了许久，后来还是一家金店，当场兑换成现银……费尽周章，车辆方始到手。

林雪贞押着马车返回陈家酱园，只见霍宇寰已在门前等候，店墙脚下，一字儿排着六个巨大的酱缸，马车一到，霍宇寰一一抱上车去。

林雪贞试了试，发觉那些酱缸都十分沉重，不禁续然道：“原来你把那些尸体——”

霍宇寰点点头，道：“我替他们身上涂了油，浸在酱缸内，这样，既可掩人耳目，尸体也不会腐烂。”

林雪贞道：“咱们这样载着六具尸体，倘若途中被人识破，一定把咱们当作移尸灭迹的凶手，那时纵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霍宇寰道：“车由我驾驶，你只须骑马远远跟着就行了，没有事故，咱们就假作互不认识，如有事故，彼此可以呼应协助……”

林雪贞不等他话说完，便抢着道：“不！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充车夫，我宁可充作叫儿子。”

霍宇寰道：“叫化子坐车，岂非自露马脚？”

林雪贞道：“那么，我改扮男装，做你的副手，咱们可以轮流驾车和休息，不是很好么？”

霍宇寰摇头道：“女扮男装，更容易露出破绽，而且路上也不方便。”

林雪贞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霍宇寰道：“譬如，途中投店歇宿，驾车的人大都睡“统铺”，遇到那种情形，你怎么办？”

林雪贞道：“什么是‘统铺’？”

霍宇寰道：“就是一间房，一张大床、七八个人，挤在一起，连被褥也会用一条，你想想，你能……”

林雪贞截口道：“难道咱们不能多花点钱，单独另租一间卧房？”

霍宇寰道：“那就不合车夫的身份了。”

林雪贞想了想，道：“这么办吧，咱们都不骑马，你驾车，我就躺在车厢内，如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得了急病，赶去找大夫治病的……”

霍宇寰皱眉道：“别忘了那些酱缸裹都是死尸，你愿意跟死人作伴，心里不害怕吗？”。“

林雪贞低下了头，郝然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霍宇寰苦笑道：“好吧！你真的不怕，就上车吧。”

于是，解下坐骑的鞍授和包袱，在车厢内替林雪贞布置好卧处，然后将两匹无鞋的空马，系在车后。

一切弄妥后，自己才攀上车辕，鞭梢地“啪”地卷起了个鞭花，驾车直出西门。

这辆马车的确太陈旧了，驶行中不仅颠簸得厉害，车身更不停地“吱吱”乱响，仿佛快要破散了似的。

林雪贞口里说不害怕，当她孤零零躺在黑漆漆的车厢中，伴着那些冰冷的酱缸时，却不免心头狂跳，混身毛发都一根根竖立起来。

她想瞑目小触片刻，但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酱缸中那些死尸，都对着她毗牙而笑……

霍宇寰说曾替尸体抹了油，由此推想，尸体一定是赤裸着的，一个大姑娘家，怎能和六个赤条条的男人挤在一个车厢里……

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惊，恰巧这时，车轮辗过一块石头，车身向侧一倾，忽觉有只粗糙的手从颈后伸过来，在她面颊上轻轻拂了一下。

林雪贞猛吃一惊，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霍宇寰连忙停车问道：“怎么了？”

车子犹未停妥，林雪贞已经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跳下，吁吁喘着气道：“车……车里……

请一只……”

霍宇寰诧道：“有一只什么？”

林雪贞呐呐道：“好像是…一只手……”

霍宇寰轻轻唉了一声，一面取灯下车查看，一面自语道；“这倒奇怪，难道是酱缸破了不成？”

林雪贞听了这话，吓得全身都软了。

打开车门，何尝有什么手？只不过是一截悬空的绳头，仍在缓缓摆动着。

霍宇寰暗暗好笑，却没有说破，只将车厢内略微整理了一下，道：“没事了，咱们上车继续赶路吧……”

林雪贞余悸犹存，连连摇头，再也不肯乘车。

霍宇寰道：“你既然不愿坐车，那就照原先的计划骑马随后跟着．咱们赶一夜路，希望天亮以后能赶到清风店，不能再耽搁了。你看如何？”

林雪贞别无选择，只有点头。

独自骑马虽嫌寂寞，至少还可以远远望见霍宇寰的背影，总比与鬼作伴好得多了。

清风店到了。一进清风店镇四，林雪贞就远远望见霍宇寰所驾的马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前。

于是，她也在小饭铺前下了马。

饭铺既小又脏，店堂内总共不到十张小桌子，倒坐了二十多条大汉。

来这儿的顾客，除了贩夫走卒，便是驾车的车把式，满脸胡须，满口粗话，单是那一屋子汗臭，就能蒸死人。

店里已经座无虚席，却找不到一个女客，那些大汉们，有的敞着胸口，有的蹲在凳子上，一个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喧笑奇Qisuu.сom书，口沫横飞，形状要多难看，就多难看。

尤其当她刚在门口出现，满屋子喧嚷之声突然沉寂下来，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本来嘛，像这种粗汉云集的小饭铺里，突然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别说食客们觉得惊奇，连店中伙计也有些意外，无怪大家都忘了吃喝，一个个全楞住了。

林雪贞本想退出去的，却看见霍宇寰跟另外两个陌生汉子挤坐在一桌，正低着头在吃一碗大卤面。

恰好不远处有张桌子，四个小贩模样的汉子已经吃完会账，准备离去。

林雪贞迟疑了一下，决定硬着头皮留下来，于是，故作镇定地问道：“伙计，还有座位吗？”

伙计急忙应道：“有！有！姑娘请稍待一会儿，那边几位就要走了。”

林雪贞点点头道：“好，我还要急着赶路，你替我把坐骑先上好草料，回头一并算钱。”“

伙计连声答应，接过了组绳，立刻忙着准备饲料和水，显得十分巴结。

屋角一个粗汉瞧着眼红，拍掌叫道：“喂！伙计，别他娘的先伺候牲口，老子要的牛肉还没送到！”

伙计应道：“就来了！大爷，你瞧我只有两只手，总得先把马系好……”

那人粗声道：“那马是你亲娘？你怕它跟野汉子跑了么？”

伙计赔笑道：“大爷何必生气呢，人家这位姑娘急着赶路嘛！”

那人道：“人家要赶路，老子就留在你家里，跟你娘招赘是不是？”

大伙儿听了这话，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林雪贞心中大怒，但看看霍宇寰仍在低头吃面，充耳不闻，只得又把满腔怒气压了下去。

不一会，四名小贩算好账走了。林雪贞紧绷着脸，入店坐下。

伙计过来抹好桌子，道：“姑娘要吃些什么？”

林雪贞见霍宇寰面前只有一碗大卤面，同桌两人，却在喝酒，便大声道：“先切半斤牛肉，烫两壶酒，另外再来一笼包子。”

她放意把话说得很响，霍宇寰虽然仍未抬头，浓眉却不禁微微一皱。

屋角那汉子笑道：“真看不出，年轻轻的大姑娘，居然也喜欢喝酒。”

那人购奖三十多岁，生得满脸横肉，同桌三人全是津头鼠目的汉子，都携带着兵刃，分明是江湖人物。

林雪贞也不答讪，缓缓解下长剑，“蓬”地一声，掼在桌子上。

饭铺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有那安份些的，眼看要出事，急忙放下碗筷、匆匆付账走了。

霍宇寰不禁又皱了皱眉头。

屋角四人也变了脸色，其中一个低声道：“老洪，招子放亮点，可能是个扎手货。”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道：“越扎手的姐儿越有意思，要讲。动家伙，咱洪鳞可没含糊过谁。”

另一个劝道：“话虽不错，咱们有急事在身，犯不上为一个姐儿耽误时间。”

自称洪磷的汉子道：“要不了多少时间，不信你们只管先走，中午在明月店碰头，我准能赶上你们……”

其余三人都道：“算了！算了！庄主一再交待，不许在大酒楼饭庄歇脚，就为了怕咱们惹事，如果耽误了正事，回去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还是省点精神，早些上路吧！”

三个人拥着洪鳞，站起身来，招呼伙计结账。

偏巧这饭铺子只有一个伙计，这时正捧着大盘酒肉和包子送到林雪贞桌上。

伙计放下食盘，刚答应着要去收钱，却被林雪贞伸手拦住，遣：“慢点走，我还有吩咐。”

伙计道：“姑娘还要什么？”

林雪贞用手指指霍宇寰，道：“你把这些酒肉，替我送去给那位赶车的客人，就说姑娘我请客。”

伙计听了一怔道：“姑娘，你……认识他？”

林雪贞说道：“不认识就不能请他吃喝么？”

伙计忙过：“不！小的只是觉得奇怪，既不认识，姑娘为什么单独请他吃喝呢？”

林雪贞冷冷一笑，道：“我看这店里，无论似人不似人的东西都有酒喝，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所以想请他一次客，难道不可以？”

伙计连声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小的这就遵命送过去。”

林雪贞手握剑鞘站了起来，道：“这包子，替我另用纸袋装起来，银子拿去，不用找零了。”

说着，取出一锭银块，重重抛在桌上。

那银块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六七两重，像这种简陋的酒菜，足够付上二十次账还有余了。

伙计喜出望外，一面大声道谢，一面急忙伸手去取。

可是，银块被林雪贞重重一掷，业已深深嵌进桌面中，任那伙计挖拔推摇，都纹风不动，仿佛已经在桌子上生了根似的。

伙计眼睁睁望见银子不能到手，不觉满头大汗。

那四名汉子，尽皆变色。

洪鳞怒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闪开些，看洪大爷也露两手给你瞧瞧。”举手推开了伙计，手起掌落，向桌上拍去。

掌心落实，“蓬”地一声响，酒肉和包子都弹起来，那银块却原样未变，仍旧牢牢嵌在桌子上。

林雪贞撇撇嘴，冷晒道：“就凭这点能耐，也敢在人前横眉竖眼吹大气？”

那洪问睑上白一阵青一阵，情知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无奈只以不下这口气。

正要发作，后面三个忙拥了上来，推着他急向外走，口里劝道：“走吧！好男不跟女斗，赶路要紧。”

洪磷一副不甘休的样子，嘴里说着狠话，脚下却已加快了步子。

四个人吵吵嚷嚷，出店上马，急急加鞭向南驰去。

林雪贞也不再留，顺手拣了几个包子揣在怀里，紧跟着上马而去。

霍宇寰既没开口，也没有拦她，只是暗暗摇头，轻叹一口气。

他当然早已看出洪磷等四人，不过三流小角色而已，林雪贞以一敌四，也可稳占上风，但他却觉得跟这种三流角色赌气争胜，实在不智之极。这种粗人，胜之不武，如因此败露身份，那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然而，林雪贞好强任性，拦也拦不住，乃索性由她去吧。

那伙计倒很守信，果然把林雪贞吩咐过的酒和牛肉送了过来，而且拍拍霍宇寰的肩头，笑道：“车老大，你别客气啦，银子已经付过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霍宇寰咧嘴笑了笑，也木推辞，接过酒肉吃喝起来。

邻桌也有两个赶车的把式，见了这经过，心里好生不愤。

其中一个道：“这年头，人要是走运，山也挡不往，平白无故，竟会有大姑娘请客喝酒。”

另一个道：“早知这样，咱们也不该自己买酒了，等着妞儿请客，那酒敢情更香醇些呢。”

霍宇寰只作没有听见，吃完起身，付了面钱，自顾驾车继续上路。

马车驶出清风店镇四，行约里许，路旁有座林子，只见林雪贞独自坐在林边，正啃着包子。

望见马车驶近，林雪贞拍拍衣杉，站了起来。歪着头笑道：“大哥．你说该怎么谢我？”

霍宇寰游目四顾，确定路上无人之后，才勒住马车，沉声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林雪贞笑嘻嘻道：“没怎么样，只把他们吊在树上，每人抽了四十马鞭，那姓洪的罪重些，割下一只耳朵。”

霍宇寰埋怨道：“这太过份了，他们不过是几个粗汉，实在犯不上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林雪贞道：“可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你可知他们匆匆赶路，是为了什么急事吗？”

霍宇寰道：“无论他是有什么来历，有什么急事，都跟咱们无关。为了细故，动手伤人，总是不应该的。”＿

林雪贞道：“你还没问清楚是什么事，怎知道跟咱们无关？”

霍宇寰一怔，道：“难道有关系？”

林雪贞道：“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大得很，如果没有我那顿马鞭，他们还不肯说实话哩。”

霍宇寰吃惊道：“究竟是什么事？”

林雪贞抢拍手，道：“这儿不便详谈，你先把马车驶进林子里来再说。”

霍宇寰见她神情凝重，不似开玩笑，连忙带转车头，驱车进。入林中。

这是一片荒林，占地甚广，林中枝叶茂密，十分隐蔽。

林雪贞等他将马车停妥，才领路直入密林深处，只见洪鲜和三名同行法子，都被反吊在树桩上，每人。中塞着草团，眼睛蒙着布巾，衣衫碎裂，鞭痕累累，一个个神情委顿，像待决囚犯，适方饭店中的威风，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霍宇寰侧然不忍，道：“把他们放下来吧！”’林雪贞道：“我本要放他们走的，为了等大哥来亲自讯问，才把他眼睛蒙住，吊在树上。”

霍宇寰点点头，上前解开绳索，将四人全放了下来。

林雪贞拔去洪鳞口中草团，在他腰腹上踢了一脚，沉声道。“姓洪的，你想死还是想活？”

洪鳞已经披整治得服服贴贴，忙答道：“求姑娘饶命，小人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林雪贞喝道：“既然想活，就要说实话。”

洪群急道：“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决没有半点虚假。”

林雪贞道：“我再问你一遍，你们四个是谁的属下？主人叫什么名字？”

洪麟道：“小人等都是明窟山庄’的人，庄主名叫杨承祖，人称‘九环刀’。”

霍宇寰听后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开口。

林雪贞又道：“你们不在明窟山庄’，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洪麟道：“小人是泰庄主密令，赶往长城八达岭，邀请一位高人……”

林雪贞截口道：“是谁？”

洪面道：“八卦刀魏青松魏老爷子。”

林雪贞道：“邀他干什么？”

洪磷道：“因为咱们在主接获一份‘战帖’，恐怕独力无法拒敌，特地致函邀请魏老爷子赶来助拳。”

林雪贞道：“那下帖向你们庄主挑战的人，武功很厉害吗？”

洪群道：“很厉害，而且在武林中大大有名。”

林雪贞道：“他叫什么名号？”

洪麟道：“‘纸刀’霍宇寰。”

霍宇寰混身一震，脸上顿时变色……

林雪贞扭回头，向他得意地笑了笑，又继续问道：“那霍宇寰和你家庄主有仇吗？”

洪麟道：“素不相识，毫无恩怨。”

林雪贞道：“那他为什么要向你家庄主下帖挑战呢？”

洪鳞道：“据说那霍宇寰以刀为号，自认刀法天下无敌，咱们庄主也以刀法成名，那霍宇寰才下帖要和庄主较量，并且在‘战帖’上狂言，意欲杀尽天下使刀的武林人物，今后永不准江湖中再有佩刀之人……”

霍宇寰心里一阵激动，突然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帖上有没有订明时间和地点了”

洪磷似乎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场，惊愕之下，竟张口结舌，忘了回答。

林雪贞叱道：“问你话，你聋了吗？”

洪磷呐呐道：“小人没有见到正式的帖子，只知庄主请魏老爷子务必在月底以前赶到‘月窟山庄’。”

霍宇寰低问道：“今天几日？”

林雪贞道：“二十八，后天就是月底。”

霍宇寰点点头，道：“放他们走！”

林雪贞用剑尖桃开了四人脚跟上的绳索，喝道：“今天算是便宜了你们，还不赶快跪下叩头！”

洪麟等人但求能得活命，慌忙伏地叩头不已。

林雪贞又道：“你们由左道出去，便能寻到自己的马匹，不过．我要警告你们，没到大路上，不难解下布巾，更不准回头张望．谁要敢不遵代的吩咐，我就叫他重新再回来……”

洪麟忙道：“姑娘开恩，小人们一定遵从姑娘的吩咐就是。”

林雪贞冷叱道：“滚吧！”

可怜四人眼睛上仍蒙着市巾，手上仍捆着绳索，跌跌撞撞觅路逃命，四个大男人，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似的。

尤其另三位，嘴里还满满塞着一团草，有如三头含着草料的瞎驴……

林雪贞望着四人远去的狼狈相，不禁得意地笑道：“大哥，你说说着，我这顿马鞭没有打错吧？”

霍宇寰仿佛没有听见，仰面向天，长吁了一口气，答非所问地道：“不错，一定就是他……”

林雪贞又自顾说道：“其实，我在饭铺门外见了他们的马匹，就已知道他们是月窟山庄的人，九环刀杨承祖在冀晋两省，颇有些名气，他的门下一向都很跋扈，今天居然肯忍气吞声不和我动手，反而引起我的疑心，所以才随后追了下来。”

霍宇寰突然道：“你知道去月窟山庄的路径吗？”

林雪贞道：“当然知道。我师父和杨承祖原是旧识，还有长城八达岭的八卦刀魏青松，三人都以刀法成名，当年曾被称为‘燕云三刀’……”

霍宇寰道：“好！咱们就去月窟山庄，会一会那位‘纸刀’霍宇寰。”

林雪贞道：“大哥，你也怀疑那冒名下帖的约战的人，就是咱们正在追查的凶手？”。

霍宇寰凝重地点点头，道：“一定是他，决不会再有别人。”

林雪贞道：“可是，我却觉得其中还有一点疑问。”

霍宇寰道：“什么疑问？”

林雪贞道：“他以前历次杀人嫁祸，都是隐身行事，从不露面，这次竟公然事先下帖约战，难道他不怕被人识破吗？”

霍宇寰轻吁道：“武林同道中，无人知道我的真正面目，他纵然冒我的名义，与天下武林同道约战，也不会被人识破的。”

林雪贞道：“至少，他自己的真面目被人看到，事后传扬出去，仍将留下破绽！”

霍宇寰耸耸肩，道：“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掩蔽本来面目，何况，凡是跟他晤面交手的人，事实上很少再有机会能活着离开，钻天鹞子陈一山，便是最好的例子。”

林雪贞骇然道：“这是说，他有必胜的把握，一定能杀死九环刀杨承祖？”

霍宇寰道：“如果没有把握，他就不会下帖挑战，自找麻烦了”

林雪贞道：“只是杨承祖并非泛泛之辈，如果再加上魏青松联手，那人要想获胜，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霍宇寰似乎不愿再讨论双方的实力，微微颔首道：“但愿如此。”说完，便举步穿林而出。

林雪贞却不放心，又跟上来问道：“大哥有没有把握能胜过他呢？”

霍宇寰足下未停，只漫应道：“无论有没有获胜把握，咱们都非去不可。”

月窟山，在太行西群脊峰中，地属晋境，距“太行八径”之一的九龙关约有百里左右。

九环刀杨承祖的庄院，建在半山腰一片松林内，只有羊肠山路可达庄门，马车是驶不上去的。

霍字寰将马车藏在一处隐秘的山涧下，吃了些干粮，略作调息．直到天色黑尽了，才和林雪贞联袂登山。

两人避开正路，由荒林间飞越而上，抵达在外，不过初更时候。

纵目眺望，庄中灯光密集，十分平静，四周虽有巡夜守望的庄丁，人数也并不多，看不出有什么即将发生大事的迹像。

林雪贞用手指着庄院后一座高峰，道：“那就是月窟山主峰，居高临下，可以看见庄中动静，咱们绕到峰上，既可俯览全庄，又容易隐蔽行迹。”

霍宇寰扬目看了看，点头道：“很好，你先去峰上等候，顺便监视山下来路，看八卦刀魏青松到了没有。”

林雪贞道：“你要到哪里去？”

霍宇寰道：“我想进庄去踩探一下，看看那位九环刀杨承祖做了些什么准备。”

林雪贞道：“咱们是为了那假冒‘纸刀’的凶手来的，并不是踉杨承祖为敌，万一行藏被他发觉，引起误会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反而不妙。”

霍宇寰道：“不妨，我会小心行动，不让他发觉。”

话说完，身形一提，人已轻飘飘越过围墙，飞落庄内。

林雪贞还是第一次看见霍宇窘施展轻身功夫，想不到他身材那么魁梧，蹑虚凌空竟然轻若无物，不觉看得呆了。

霍宇寰足落实地，双臂微张，二次腾身掠起，农不振风，跃登七丈外一棵大树上。那大树枝叶十分茂密，覆盖达十余立方圆，巨干粗枝，宛若一柄大伞，离树不远处，便是月窟山庄的正厅。

这时，厅中灯火通明，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却无人享用。

一个年逾五旬的锦衣老人，独自在厅中负手徘徊，时而驻足眺望；时而摇头叹息，脸上流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大厅门外，垂手站着四名黑衣汉子，正是洪鲜和同行的三个倒霉鬼。

这情景，不间可知，锦衣老人八成就是月窟山庄在主“九环刀”杨承祖；那桌酒席，自然是专为接待“八卦刀”魏青松而准备的了。

可是，时已入夜，魏青松却还没有来。

杨承祖抬头看看天色，忍不住向门口问道：“魏老爷子究竟是怎么样对你们说的？他是答应今晚赶到呢？还是说明晚赶到呢？”

洪麟躬身答道：“魏老爷子接到庄主的信，立刻便吩咐收拾准备动身，他老人家本要和小的们一起来的，所以没另写复信，后来又亲口告诉小的，叫咱们先走一步，他老人家随后就到，而且斩钉截铁说明是今天入夜之前，准定赶到……”

杨承祖跺足道：“可是，现在都起更了，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呢？”

洪鳞道：“或许是路上有事耽误了、”

杨承祖大声道：“有啊？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的？须知这不止关系着咱们月窟山庄一家，所谓‘唇亡齿寒’，等咱们完了，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此人的脾气显然很暴躁，说话密如连珠，简直叫人听得喘不过气来。”

洪麟只得赔笑道：“庄主说得很对，那魏老爷子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来的。”

杨承祖道：“即使不来也可以，总得说句实话，我好另作安排．像这般言而无信，还算是什么朋友？”

洪麟道：“庄主请放宽心，纵然魏老爷子不能赶到，庄中尚有近百兄弟，都愿追随在主，共抗强敌……”

他不说这讲还好，话犹未毕，杨承祖的火气就上来了，用手直指着洪麟的鼻尖．骂道：

“就凭你们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

你们若替我争气，也不会被人把耳朵也割去了，我没有工夫惩罚你，你倒还敢说大话？”

洪麟傻了眼．挪懦连声道：“是！是！是…”

杨承祖道：“尚未出师，先挫锐气，你们四个什么时候不好丢人？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撕我的面子，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吗？”

洪麟道：“是……是……，啊！不是。小的们该死，该死，该死……”

杨承祖喝道：“这笔账，我替你们记着，这次事情完了，再和你们一起算。还不滚出去，到庄门外看看。”

洪麟应诺正要转身，一名庄丁飞奔进来禀报道：“魏老爷子到了。”

杨承祖立即换了一脸喜色，忙道：“快请！快请！”

霍宇寰居高临下，但见那“八卦刀”魏青松年约六旬开外，身着黑色紧身劲装，背后斜背着一柄沉重的大砍刀，额下胡须已略呈花白，身躯虽不算十分高大，却也粗壮结实，举止间，颇有一派宗匠的气度。他刚到厅外，杨承祖已经亲自迎了出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大声道：“老大哥，一路辛苦。”

魏青松微微颔首，含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劳你久候了。”

杨承祖笑道：“应该！应该！难得老大哥侠驾光临，洁尊候教，这是做兄弟的荣幸。”

魏青松道：“原想入夜前赶到，不料途中马匹出了点毛病，所以耽搁了一阵，兄弟没抱怨老哥哥言而无信、失约不来吧？”

杨承祖忙道：“那儿的话，兄弟还能不了解老大哥你的为人么？老大哥说了来，雷也打不散，那是铁定会来的。”

魏青松哈哈大笑，两人携手入厅，宾主落座，杨承祖立即亲自斟酒。

第十章　义胆芳心

酒过三巡，言归正题。杨承祖便把接获的“战帖”取出来，捧与魏青松过目。

魏青松看后，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沉吟着道：“这件事．愚兄总觉得有些踢跷，咱们虽然不认识霍宇寰，久闻传言、其人虽置身绿林，却是一位侠盗，彼此素无恩怨，他怎么突然送来这份挑战帖子呢？”

杨承祖道：“兄弟也深感奇怪，若说他是嫉妒兄弟‘九环刀’的名号，天下用刀的人不少，他为什么偏偏找上‘月窟山庄’？”

魏青松正色道：“愚兄有句话，说出来你可不要介意。”

杨承祖道：“愿闻高教。”

魏青松扫了洪麟筹人一眼，缓缓道：“据愚兄耳闻。贵庄门下在冀晋一带走动，常有仗势欺人的行为，老弟你秉性又极护短，会不会是贵属在外，做了什么逾份的事？才招惹来这场麻烦？”

杨承祖急道：“这是绝对不会的，兄弟虽不敢自夸公正，平时对属下的约束，也算很严厉了。事若因此而起，这帖子上为何只字未提呢？”

魏青松点点头，道：“话是不错，但愚兄委实不信那霍宇寰会是个无是生非、逞勇好斗的人物，此中一定另有隐情。”

杨承祖道：“还会有什么隐情？那厮在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要杀尽天下以刀成名的人，不准武林中再有人带刀，这就是他的动机。”

魏青松冷笑道：“如果这真是他的唯一动机，那也未免太狂妄了。”

杨承祖愤慨地道：“依我说。那霍宇寰正因拥有‘侠盗’的虚名，这些年来，正道武林都对他礼让三分，以致使他渐渐养成了骄气，而生出了这种狂妄的念头。”

魏青松对这一问题未置可否，只问道：“这几天内，附近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物出没？”

杨承祖摇头道：“没有发现过。”

魏青松又问：“约战的地方，你可曾派人去勘查过？”

杨承祖道：“约战地点就在庄后主峰上，那儿，本是小弟每天练功的所在。用木着再作勘查。”

魏青松不以为然道：“俗语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厮既敢指名邀战，又把地点订在月窟山顶，可见是来者不善。咱们宁可谨慎些，绝不可掉以轻心。”

标承祖道：“老大哥的意思，是怕那厮会在山顶上弄些什么手脚？”

魏青松道：“很有可能。”

杨承祖诧道：“老大哥，你怎会有这奇怪的想法的呢？”

魏青松道：“那厮约期明晚子夜，正是月底，每当月底时，天无月光，视线最阴暗，他特意选择在无月之夜决战，显然另有用心。”

杨承祖警惕地道：“若非老大哥想到，小弟倒险些疏忽了，我这就立刻派人上山去，把守住山顶……”

魏青松道：“这倒也不必急在此时，总之，旋风十八骑行踪诡秘难测，不能不多加提防。好在尚有一天时间，咱们还来得及预作准备。”

杨承祖举杯道：“老大哥不愧深谋巧算，明晚之战，就全仗鼎力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吩咐撤去残席，各携兵刃，带着十余名门下，出庄而去。

霍宇寰急忙也退了出来。超过围墙，一却见林雪贞仍然守在原处，并未离开。

望见霍宇寰的身影，林雪贞便急急迎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看见‘八卦刀’魏青松没有？”

霍宇寰未答，只招了招手，随即觅路下山，仍然回到停车的山涧内。

刚坐下，林雪贞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雷宇寰道：“那姓洪的没有说谎，下帖约战的事，一点也不假。”

林雪贞暄：“据你看，月窟山庄有几分胜算？”

霍宇寰摇摇头，道：“‘九环刀’杨承祖浮而不实，明晚一战，只怕凶多吉少。”

林雪贞道：“有‘八卦刀’魏青松相助，难道也还不行？”

霍宇寰道：“魏青松经验和阅历，的确在杨承祖之上，武功也可能比较高明，但是，凭他一人相助，胜算仍然渺茫。”

林雪贞不禁忧虑地道：“如果魏青松和杨承祖真不是人家的敌手，咱们要不要出手帮忙呢？”

霍字寰眉头皱皱，道：“这正是令人为难的地方。”

林雪贞讶道：“有什么为难的？”

霍宇寰缓缓道：“高手相搏，胜败存亡往往决定于一瞬之间，咱们若不能事先取得杨承祖的信任，逮然现身，可能会引起误会，若等他们临危时再出手，却又怕太迟了。”

林雪贞说道：“这个容易。咱们现在就去跟场承祖见面，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们，大家合作应敌……。”

霍宇寰摇手道：“杨承祖最是护短，你刚刚折辱了他的门下，旧恨未消，现在又突然多出一个霍宇寰来，你想，他会相信吗？”

林雪贞道：“咱们只把话说明白，信不信由他，至少临敌的时候，就不会引起误会了。”

霍宇寰道：“这办法不妥。万一风声泄漏，被那凶手听到消息，必然又生意外的变故。”

林雪贞焦急地道：“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霍宇寰凝色道：“最好的办法，是在那凶手还没到山顶之前，就将他截住。”

林雪贞道．“可是，山区这么大，谁知道他会从什么方向来？”

霍宇寰道：“那厮约战的时间是明晚午夜，我想，他不会来得太早的。咱们只要守在山下，一定能截住他的。”

林雪贞道：“万—……”

霍宇复道：“万一没有截到，再赶去山顶也来得及。夜深了，咱们且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应敌。”说完，打开车厢，取了一条毡子，自去寻了块大石，和衣躺下。

不一会，林雪贞也夹着一条毡子，怯生生地跟了过来，挨在石边睡下。

霍宇寰道：“外面露水很重，你为什么不去车厢里睡？”

林雪贞讷讷道：“我……有点怕……”

霍宇寰笑道：“你不是说胆子很大，什么都不怕吗？”

林雪贞默然片刻，才轻轻说道：“踉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当然会有些害怕。”

霍宇寰道：“可见女孩子说自己大胆，都是假的。”

林雪贞仍旧轻轻地道：“不过，女孩子在一种人面前，是从来不说假话的。”

霍宇寰没声道：“哪一种人？”

林雪贞道：“她心里真正喜欢的男人。”

“哦？”霍宇寰忽然翻身坐了起来，微笑着道：“你年纪轻轻，倒好像对男女间的事，知道得不少？”

林雪贞有些羞涩，却并不畏怯，侃侃而谈道：“男女相悦，发乎自然，也是出于天赋，并非木可告人的事。诗经国风之首，便是述情之作，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倒是后人自己先存了世俗之见，心邪意脏．反把一件极高尚的事，视作卑劣的行径了。”

霍宇寰道：“这么说，你心里一定也情有所钟了？”

林雪贞赧然一笑，并没有否认。

霍宇寰接着道：“我想那人必定就是孟宗玉孟老弟，他和你不仅相识于患难之际，又是同门师兄妹，自幼青梅竹马，年龄又恰好相当……”

林雪贞脸色突变，不悦地道：“大哥你……”

霍宇寰截口笑道：“大哥我不是傻子，这种事，难道我还有看不出的道理么？你刚才还说，这是发乎自然，极高尚的事，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

林雪贞不知是羞？是气？紧咬着嘴唇，面色已如一张白纸。

霍宇寰似乎毫未察觉，自顾又继续说道：“其实，孟老弟少年英俊，聪明绝顶，的确是位可遇而不可求的旷世奇才，我看他对你也是一往情深，无微不至，这件事包在做大哥的身上，只等你们报了师仇，那时——”

林雪贞忽然冷冷截口道：“那时你就嫁给他去吧！”

霍宇寰一怔，道：“我？”

林雪贞道：“当然是你。你既然把他说得那么好．他对你也是敬佩有加，倾慕已久，你们俩，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哩。”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俊不住，“嗤”地一声，掩口笑了出来。

霍宇寰反有些哭笑不得，强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林雪贞忍住笑意，紧绷着睑道：“对极了，简直对得不能再对了。可是，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并不能代表我的意见。”

霍字寰道：“那么，你的意见又是如何呢？莫非你认为孟宗玉有什么不好？”

林雪贞正色道：“好不好是一回事，我喜不喜欢他又是另一回事。”

霍宇寰过了声：“哦？”

林雪贞长长吐了一口气，接道：“你说的都不错，孟师兄的确是一位好师兄，如果没有他，或许我早已饿死在破窟门外，更不会有今天了。这些年来，咱们一块儿生活，一块地练武，一块儿长大成人，他照顾彻间护我，可说无微不至，百依百顺，即使摘亲同出的兄妹，也不过如此。可是，我对他……”说到这里，忽然伤感地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霍宇寰道：“你对他怎么样？”

林雪贞怅然凝望着天际远方，隔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我对他始终像是长兄般敬重，我也尝试过想用另一种感情去待他，然而不行……”

霍宇寰急道：“为什么不行？”

林雪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太顺从，太迁就我……总之，我觉得他懦弱，不够刚强，没有男子汉的气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好像是位师姐，而不是一位师兄。”

霍宇寰没有开口，心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林雪贞忽又传涩地笑了笑，道：

“他做事很细心，尤其喜欢做女人的事，无论煮饭洗衣，都要抢着动手。有一次，竟偷偷地把机的一件衣服，拿去替我缝补，为了这件事，还被师父重重骂了一顿。当时他窘得哭了，但事后却仍旧不肯改。”

霍宇寰默然良久，不禁感叹道：“我想，这是因为他自幼失去了母亲，生活缺乏女性的照顾，才渐渐养成这种不正常的习性，时日一长，他会改变的．”

林雪贞摇头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只要是正常的女孩子，都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霍宇寰道：“好啦，别谈这些吧！夜已深了，还是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付强敌。”说着，站起身来，将毡子加盖在林雪贞身上，自己则回到车厢内。

林雪贞只当他去去就来，睡了、一会，车厢内竟传出了鼾声。

她既不便再跟过去，心里更有说不出的失望，拥看那余温犹存的毡子，不觉楞住了。

这一夜，林雪贞倚石而坐，竟眼睁睁的直到天明……

第二天是月底，也就是神秘疑凶冒名约战“九环刀”杨承祖的日子。

自从魏青松应邀赶到，一夜之间，“月窟山庄”的戒备情形，已经大大增强。

由在门外山径直达山脚，每隔十丈左右．便有跨刀庄丁巡哨警戒，荒野林间，全布了暗桩，庄院四周增设了箭楼锣棚，一队队精壮武士，分批绕庄巡逻，妇孺们都集中迁人在内一栋坚固石楼中……

这些布置，虽然采必能阻挡武林高人的行动，至少在监视敌踪和传达消息方面，比昨夜周密灵活得多了。“月窟山庄”戒备增强，首先感到不方便的，就是霍宇寰和林雪贞。

他们藏身的山洞固然很隐蔽，但却食物告蓉，无法补充了。

本来，山中飞禽走兽遍地皆是，随手猎取就可以充饥，但吃烤食野味，必需生火，如果烟火外泄，一定会被巡哨的庄万发现。

从清晨至中午，只喝些山泉，摘些野果场填肚子，倒还可以忍耐，到午后傍晚时光，两人都感到饥肠被输，水果已经无法满足食欲了。

霍宇寰仍能保持镇定，盘膝坐在车旁草地上，眼脸虚困，默默运功抗拒腹中饥火。

林雪贞坐在他对面，半仰着头，痴痴望着山涧半崖上那棵小树。

小树离地约莫五六丈，树上有几只乌鸦，正在“吱吱”乱叫。

林雪贞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舔舔嘴唇道。“大哥，你吃过烤乌鸦没有？”

雷宇寰瑶摇头道：“我想那味道一定很难吃？”

林雪贞道：“你没吃过，怎么知道很难吃呢。”

霍宇寰道：“只瞧那黑忽忽的的模样，整天不停地联噪劲儿，准不是什么美味之物。”

林雪贞又咽了一口唾沫，幽幽道：“我却以为那滋味或许很不错哩。”

霍宇寰道：“你吃过？”

林雪贞道：“没有。”

霍宇寰道：“那么，你又怎知滋味不错？”

林雪贞微微一笑，道：“我是想，乌骨鸡的身子也是黑的，模样儿也很难看，可是，它不仅味道鲜美，而且很滋补．”

霍宇寰轻晒道：“如果把乌骨鸡生吃，你就会发觉它既不滋补，味道也不鲜美了。”

林雪贞没有接话，却探手抬了几粒石子，握在掌心中玩着。

乌鸦仍在小树上联噪，但这时在林雪贞听来，非但不觉心烦，反面觉得那声音美妙，简直就像清晨的鸡啼一般悦耳。

她掌中有七颗石子，树上乌鸦只有六只，她有自信，一只也不会让它逃掉。

她在想：六只乌鸦两人分吃，每人可以吃三只，那应该是一例很丰富的晚餐了。或者，自己只吃两只，留四只给霍大哥吃．同为他个仅可能还遇一场激战，必须吃得饱些，才有力气，汤剂息透；山盥顶上不知何故，忽然滚落下一片泥砂。

泥砂洒在小树上，鸦群受惊，立即展翅欲飞。

林雪贞不再迟疑，一扬手，石子电射而出。

“扑扑”一阵响，碎羽飞飘，黑影纷坠，六只乌鸦果然应手俱落。

霍宇寰不禁脱口赞道：“好手法！”

林雪贞跳起身来，取刀剖开鸦腹，就在洞边拨毛，清洗，整治得干干净净，然后切成小块，用一个木盆盛着，端到霍字复面前。

霍宇寰皱眉道：“你敢吃生的？”

林雪贞笑道：“肚子饿了，有什么不敢吃的？来吧，趁新鲜，试试看。”

说着，自己先取了一块，放进口中。。’”

才咀嚼了一会，忽然双眉一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霍宇寰道：“滋味如何？”

林雪贞苦笑道：“如果能有点佐抖，或许会好吃些。”

霍宇寰笑道：“车里有六大缸酱，可要取些来泊着吃……”

话没完，林雪贞更急急掉头奔去涧水边，捧腹狂吐木止。

霍宇寰忍不住纵声大笑。

林雪贞一面喘息，一面埋怨道：“你还好意思取笑，人家还不都是为了你……”

霍宇寰道：“其实，咱们练武的人，即使两三天不进饮食，也能够支持得住，你为何如此沉不往气呢。”

林雪贞过：“若在个时，俄上一天也就罢了，可是，今夜月窟山顶，可能有一场激战，饿着肚子怎么行？”

霍宇寰笑道：“我已经打算好了，天黑之前，不便行动，等入夜以后，咱们先去‘月窟山庄’寻些食物，饱餐一顿，再往山顶也不迟。”

林雪贞道：“万一被发觉了，怎么办？”

霍宇寰道：“他们约战的时间是午夜，杨承祖和魏青松必然会先赴山顶布置，庄内空虚，决不会被发觉的。”

林雪贞道：“纵然不被发觉，堂堂‘纸刀’霍大侠竟去偷东西吃，将来传扬出去，也会被人笑话。”

霍宇寰笑道：“咱们辛辛苦苦赶来，帮他们对付强敌，便是一吃他一顿，也不为过。”

林雪贞想了想，道：“这话你怎不早说。”心里一气，端起木盆就要向水中抛去。

霍宇寰连忙拦住道：“别糟踏了‘白斩乌骨鸡’，让我也尝尝味道如何。”取了一块乌鸦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竟咽下肚去。

林雪贞道：“滋味如何？”

霍宇寰长长吐了一口气，道：“还不错嘛，如果不知道，真吃不出是乌鸦肉哩！”

林雪贞含笑阵道：“贫嘴——”

谁知话音未落，突觉头上破空声响，一团黑忽忽的东西，由山壁飞坠了下来。

霍宇寰立即飞身而起，左手一拉林雪贞，右手飞快地一抄，凌空接住了那团东西。

一看之下，两人都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红布包裹，里面赫然包着半只烤鸭，两副鸡腿，另外还有七八个白面馍馍。

林雪贞诧道：“这会是谁丢下来的？”

霍宇寰匆匆将布包塞进林雪贞手中，低声道：“你等在这儿。不要离开．”口里说着，人已腾身技起，飞一般掠上山壁。

林雪贞细看那布包，除了食物之外，并无片纸只字，但那块包食物的红布，质料和颜色都精致，不似普通粗布，倒像是一件女人的衣服，临时撕破使用的。

心里狐疑，手捧着那包香喷喷的食物，竟不敢取食。

没多一会，山壁上人影闪现，霍宇寰神色凝重地回来了。

林雪贞忙问：“追到了没有？”

霍字寰播插头，迫：“她在心躲着咱们，抛下食物包。人已经去远了。”

林雪贞道：“她是谁？”

霍宇寰道：“莲姑。”

林雪贞一惊，轻吁道：“啊！会是她？”

这话像是问霍宇寰，又像是在问自己，语音中，竟带着慌张的意味。

震宇寰没有回答，自顾在洞旁坐下，两眼直勾勾望着那红色的布包出神。

天色渐渐明暗下来，林雪贞膛目而立，脸色也是一片阴暗难怪那红色布包很眼熟，铁莲姑不就是最爱穿鲜红色的衣服么？

显然，她离开河间府以后，并没有先去保定陈家酱园，而是一路暗中尾随在我俩身后，这么说来，昨夜的一幕，一定也落在她的眼中了？

林雪贞忽然有些情应起来，就像自己正偷舔一样东西，突然被人捉住了似的。脸上一阵阵灼热，心儿也噗通通乱跳……

好在这时天色已暗，霍字表正独自冥思，并未注意她神色的变化。

林雪贞定定神，也在洞旁坐下，从布包中取出一只鸡腿，默默递给了霍宇寰。

霍宇寰接过，默默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林雪贞自己也取了一只鸡腿，一边吃，一边强颜笑道：“九姐姐也真怪，既然知道咱们在这儿，为什么躲着不肯跟咱们见面呢？”

霍宇寰摇摇头，依旧没有开口。

林雪贞又道：“是了！她一定是故意这样，想让咱们惊奇一下。”

霍宇寰苦涩地笑了笑，仍未出声。

林雪贞道：“不过，她这些食物，送得倒正是时候，至少咱们不必再去‘月窟山庄’偷东西吃了……”

霍宇寰忽然抛了鸡腿，猛然站起身来，轻吁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动身上山去吧。”

林雪贞惊愕地道．“怎不吃饱了再去”？

霍宇寰挥挥手，道：“我已经饱了．”

林雪贞听得出，他声音已有些呢哑，更瞥见他转身的刹那，眼角闪现着泪光。

因此，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劝阻，只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默默将食物包好，跟着站了起来……

月窟山顶苍松茂密，中间有块十女方圆的空地，空地一边，搭着一座简陋的木棚。

空地和木棚，都是人工开辟搭建的。这地方高出群山，可以京迎朝阳、西沐夕晖。正是“九环刀”杨承祖每日晨昏练功之处．

人拥入倒，有条婉曲的石级，由山顶直达“月窟山庄”后园门．也是上山的唯一通路。

今夜，山径石级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跨刀庄丁，高举着火把，担任警戒和眺望，木棚前也增派了两名彪形大汉，负责守卫。

时间距午夜还早，杨承祖和魏青松仍在庄中养精蓄锐，准备迎接“纸刀”霍宇寰的挑战，山顶和石径上虽然火炬通明，却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

这些布置，对一般寻常江湖人物，或许具有先声夺人的功效，但对霍宇寰这等成名高手，显然毫无作用，最多，只不过在行动上略增不便而已。”

霍宇寰和林雪贞抵达山顶，时间犹在戍刻左右，两人沿着山径侧暗处飞驰而上，那些在丁们居然丝毫没有发觉。

山顶木棚旁，有一棵高大的古松，树干斜伸出崖外，正可俯瞰空场和石径，霍宇寰扬手指指树顶，便和林雪贞双双飞身上了树梢。

两人在树上坐好，游目四顾，附近百丈内景物尽收眼底，甚至连“月窟山庄”中的房舍也隐约可辨。

林雪贞显得有些紧张，低声道：“大哥，你猜九姐姐会不会来？”

霍宇寰木然地点点头，道：“一定会来。”。

林雪贞又道：“你看她已经来了没有？”

霍宇寰道：“还没有。”

林雪贞道：“如果她来得太晚，暴露了形迹，咱们怎么办？”

霍宇寰日间微微一皱，道：“不会的，她做事一向很谨慎，用不着替她担心，倒是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林雪贞道：“什么事？”

霍宇寰道。“等一会凶徒果真出现．无论发生什么变化，你都不许出手。”

林雪贞道：“这……”

霍宇寰肃容道：“你一定得答应，否则，咱们宁可现在退走，不待今仪这件事。”

林雪贞迟疑了一下，道：“好！我尽量不出手就是了。”

霍宇寰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尽量’，而是‘绝对’不能出手，你答应吗？”

林雪贞道：“大哥，我答应除非你有危险时才出手，难道还不行么？”

霍宇寰摇头道：“不行。即使我伤在对方手中，你也不许现身，如果我死了，你只能替我收运尸体，然后再去秘谷报讯。”

林雪贞期期艾艾道：“可是，倘若九姐姐也来了，你也不许她现身出手吗？”。

霍宇寰道：“目前我无法见到她，自然也没有办法阻止她出手，但她是她，你是你……”

林雪贞抢着边：“我和她有什么不同？”

霍宇寰道：“林姑娘，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对方武功之高，远出你的想像，如果我不是敌手，你们又有什么把握胜他？”

林雪贞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不拦阻九姐姐呢？”

霍宇寰道：“我不是不想拦阻她，而是无法拦阻她；再说。她若为助我而死，那也算是本份，顶多旋风盟中多失去一个姊妹，但是，你却不然。”

林雪贞道。“怎么不然？”

霍宇寰深吸一口气，徐徐道：“你肩负师门血仇，并没有为代向优的义务，你应该留下有用之身，隐忍待机，另谋报仇途径．”

林雪贞不悦道：“哦！我明白了，你和九姐姐是结盟兄妹，当然要义共生死，而我却是外人，不配和你们相提并论……”’

霍宇寰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你自幼受师门厚恩，应当以师仇为重。”

林雪贞冷冷道：“大哥从未受过我师父点滴恩惠，尚且不惜亲冒锋摘，仗义杀贼，我这个幼受师恩的人，反倒应该苟且偷生，袖手旁观了？”

霍宇寰道：“你要明白，我之愿意亲冒锋镐，并非为了替令师报仇，而是因为那杀害命师的凶手，假冒了我的名号……”

林雪贞气愤地道：“不管你是为什么，你总不能禁止我为师报仇吧？”

霍宇寰急忙以指压唇，道：“嘘！禁声。”

开始时，两人还在低声交谈，后来起了争执，声音不知不觉中提高，尤其林雪贞刚才那番话，势必已惊动了木棚前的那两名大汉。

可是，奇怪得很，当霍宇寰示意林雪贞“禁声”，再仔细观察那两名大汉时，却发觉他们始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树上的话声。

霍宇寰凝目看了一会，心头一震，连忙轻轻叮嘱道：“当心些，可能对头已经到了。”

林雪贞骇然张目四望，道：“在哪儿？”

霍宇寰道：“你看那两名守卫汉子，分明已经被人制住穴道了。”

林雪贞吃惊道：“可是，咱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呢？”

霍宇寰扬手一指道：“暗！你再看看那边。”

林雪贞刚一回头，突党肩后凤尾穴上一麻；顿时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霍宇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道：“林姑娘，今夜之战，你绝不能涉险，情非得已，希望你多原谅。”

说着，指掌再落，又点了她的黑甜穴，然后轻轻托着她身子，安放在一个树干上。

恰在这时候，一簇火把由“月窟山庄”后院涌出，冉冉向山顶而来。

霍宇寰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解下背后的鱼鳞宝刀。那柄刀，长约四尺三寸，厚背薄刃，刀脊上有十二支亮银耳环，鳄鱼皮制的刀鞘，纯以丝约柄，连鞘共重三十余斤。

自从旋风十八骑成名以来，他已有十多年未用兵刃，今夜。却不得不破例一次了．火把簇拥着杨承祖和魏青松，不多时，已到山顶。两人都是全身劲使，佩带着兵刃和镖囊，火光阴映下，脸色都同样凝重。

杨承祖向空场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沉卢边：“有什么动静吗？”

这话，显然是问两名守卫汉子的，但两人木然不应，好像是没有听见。

杨承祖等了片刻，未闻回答，不禁怒叱道：“马同！刘福！你们是聋了？还是死了？”

两名汉子仍旧直挺挺站着，‘连头也没回。

杨承祖勃然大怒，正欲发作……

魏青松伸手一栏，道：“兄弟，慢一点，这两人已经着了人家道儿了。”

杨承祖一怔，忽然由怒转惊，忙不迭按刀连退两三步，举目四望，一脸惊恐之色。

魏青松挥挥手，对随行的六名弟子道：“四下散开，仔细戒备着！”

那随行的六个人，由洪做为首，答应了一声，纷纷抽刀出鞘，向四面散开。魏青松组步走到马同和刘福面前，定神看了看，又转到两人身后……

杨承祖哑声问道：“怎么样？”

魏青松道：“还好，只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说着，举手在两人背心穴道上取出两枚细小的松针。

杨承祖一见只不过是两枚松针，顿时又神气起来，冷笑道：“想不到顶顶大名的‘纸刀’霍宇寰，原来也只全用这种暗算偷袭的下流手段。”

魏青松凝容道：“兄弟，别太小看了人家，松针隔空打穴，能有如此准头，并非易事。”

杨承祖哼了一声，大步上前，在两人背后备拍了一掌。马同和刘福一震而醒，面面相觑，一似乎有些迷惆。“

杨承祖沉声道：“你这两个丢人现眼的蠢物，究竟遭了谁的暗算？快说！”

两人急忙垂手躬身道：“小的们也不知道是谁，好像只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杨承祖朝两人脸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叫你们来这里戒备守望，是要你们防御外敌的，如今被人下了手，你们还有脸说不知道？”

两人呢听地道：“回庄主，小的们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山顶上一直安静得连个人影子也没有。”

杨承祖怒叱道：“没有人，这两枚松针怎会插在你们背上的？简直是放屁！”

两人哭丧着脸答道：“小的们不敢放展，否则，叫小的们屁股上长个大疮……”

魏青松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

“呸！”杨承祖直气得混身发抖，紧握着刀柄，恨根边：“若不是今夜图个吉利，我真要把你们这两个蠢物劈了！”

魏青松劝慰道：“算了吧！兄弟，对头武功太高，这也不能责怪他们，时刻就快到了，还是先定定神，准备应敌要紧。”

杨承祖仰面叹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想不到‘月窟山庄’徒拥虚名，竟白白养了一群饭桶。”

魏青松道：“愚兄这番布置，只是为了不让对头事先在山顶上陪弄手脚，原来就没有指望他们有多大作为，真到动手的时候，还得靠你我老哥儿俩自己才成。”

杨承祖点了点头，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平时的确太纵容他们了。”

魏青松淡淡一笑，迫：“既然如此，索性叫他们全都搬回庄里去，只留下咱们两人等候那霍宇寰，省得徒增伤亡，你看如何？”

杨承祖黯然颔首，道：“也好。”

魏青松转身道：“你们把火炬留下来，传话叫布岗的人，全体回庄，保护妇孺房舍，不准擅离。”

那些随行弟子都知道今夜这一战不容易应付，虽然硬着头皮跟了来，谁不暗捏着一把冷汗，听了这声吩咐，真个如逢大赦，急忙应诺，纷纷将火把插在地上。

洪侨和少数较亲信的弟子，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走，畏畏缩缩道：“小的们不怕死，愿随庄主迎敌……”

杨永祖挥手道：。去；去！去！你们替我丢的脸还嫌不够产洪麟等巴不得这句话，一个个脚底抹油，全都走了。

山顶上顿时又静了下来，满山火炬，照着两人沉寂的影子，只有山风掠过，吹动火炬，呼呼作响。

良久，杨承祖才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常言说得好，事急见真情。老哥哥不避干险，仗义来助，无论今夜之战能否获胜，这份深情，兄弟总是终生铭感的。”

魏青松微笑道。“老弟这话就太见外了，路见木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你我多年相交。”顿了顿，又接道：“再说，唇亡齿寒，老弟如败在那霍宇寰手中，下一个，只怕就轮到愚兄了。”

杨承祖道：“小弟对那霍宇寰的习性所知有限，以老哥哥看，那厮今夜会不会来？”

沈青松道：“霍宇寰一向言出必践，从未食言，他既然下帕邀战，必定会来。”

杨承祖道：“依老哥哥衡量，咱们能有几分胜算？”

魏青松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好一会，才道：“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愚兄认为只要咱们联手并肩，全力施展，实在不必去预测胜负之数。”

这话说得虽然很含蓄，言外之意，却很明显。那是说魏青松对今夜之战，实在毫无取胜的把握。

杨承祖又问道：“听说那霍宇寰名声响亮，很受江湖同道敬重，这是实情么？”

魏青松点头过．“不惜。”

杨承祖忽然豪气十足地道：“既然如此，咱们老哥儿俩就算败在他的刀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唉，我又何必患得患失呢？”

魏青松道：“说的是，应战强敌时，正该有此胸襟气度。”

杨承祖挑眉而笑，道：“老哥哥，咱们去棚下等他。”说完，当先走过木棚内盘膝坐下，同时解下所佩“九环刀”，横放在膝上。

魏青松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解刀落坐，缓缓合疗眼皮。

两人在木棚中静坐养神，看来似乎已将胜负生死置之度外，霍宇寰在树上，却不禁暗暗替他们担心。这时，荒山寂寥，时间已近午夜，纵目四望，竟不见丝毫动静，只有山顶上那十多支火炬，照着空荡荡的战场。

霍宇寰几乎可以断言那凶徒早已潜匿在附近，他之迟迟不肯现身，无非是故作神秘，欲使魏青松和杨承祖精神上多受些压力，一面也藉此在暗中窥探，看看附近有无外人隐藏？当他一旦现身，势必施屈雷霆万钧的一击，令人防不胜防。

换句话说，敌暗我明，契机完全操在囚徒手中，此时越平静，等一会战况越凶恶，也越对“月窟山庄”不利。如果凶徒的阴谋得逞，霍宇寰单人孤掌．是否能将凶徒截留下来呢？

他想到这里，手心中也不由紧捏着一把冷汗，连刀柄也湿流涌地，沾满了汗渍，忙松开手，轻轻在衣襟上拭一拭……

谁知就在这刹那，突闻破空轻响，山顶上十余支火炬，忽然一齐熄灭。

光线一暗，木棚内的杨承祖和魏青松同时跳了出来。

杨承祖按刀喝道：“是霍老大到了吗？”

“不错，正是区区霍某人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空场中央已站着一个头戴竹笠，身披厚毡的人，背向绝壁，面对着木棚。

霍宇寰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头跳出来，急忙运集目力望去，无奈天际无月，地上无光，那竹笠又阔又低，遮去了来人大半个面庞，只能隐约看见一截略显尖削的下巴，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人身体完全裹在厚毡中，连双手也隐而不见，是以不知他是否携带着兵刃？

而且，除了他一个人之外，周围寂静如前，并未发现随行属下……

显然，他竟是孤身一人，赤手空拳而来！

这情形，不仅使杨承祖和魏青松大惑不解，甚至藏身树上的霍宇寰也楞住了。

杨承祖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抱拳道：“阁下就是旋风十八骑的老大，‘纸刀’霍字寰？”

那人道：“正是。”

杨承祖又道：“下帖留书，指名向杨某人挑战的，也就是阁下么？”

那人道：“不错！”

杨承祖轻咳了一声，道：“杨某人与阁下从未相识，远无仇，近无怨，阁下指名挑战，究竟为的什么？”

那人耸耸肩，道：“原因已在黑帖上写得很明白，我认为用不着再多作解释了。”

杨承祖怒道：“刀剑不过是兵器种类，自古皆有，并非你姓霍的独创，你凭什么资格不准别人用刀产

那人接口道：“就凭出某人这一身世无匹敌的刀法。谁若想以刀传世，除非胜得过合共，否则。就应该自认浅陋，休因贱名沾辱了刀誉。”

杨承祖厉声道：“姓霍的，你也太狂妄了，杨某人不信邪，倒要领教你自以为世无匹敌的刀法。”说罢，九环刀一举，便待出手。

魏青松突然沉声道：“杨老弟且慢．而兄还有话说。”

那人似乎全末把魏青松放在眼里．冷冷道：“这位想必就是‘八封刀’魏老头了？”

魏青松并不生气，仍然拱手为礼，迫．“不敢，正是魏某人。”

那人点点头，道：“很好，你能自己赶来，也省得霍某再去一趟长城，有话就快说吧，说完了，霍某好一齐打发你们。”

魏青松肃容道：“魏某木擅口舌，只想请问一件事，阁下真是‘纸刀’霍宇寰吗？”

那人轻笑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性，难道还有假冒的不成？”

魏青松道。“既非假冒，就请阁下摘去竹笠，让咱们见见阁下的面貌。”

那人嘿嘿笑道：“老头儿太罗嗦了，霍某自从出道，从无人见过我的真面目．你纵然看见了，也不会认识……”

说青松出口过：“既无人认识，阁下又何必害于以真面目相示？”

那人沉吟了一下，道：“霍某有个陋规，凡是见过我真面目的人，决不再让他活着离开，老头儿，你愿意冒这份生命危险吗？”

魏青松毫不迟疑道：“魏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宁冒生命危险，也要见见阁下的尊容。”

那人摇摇头，道：“这未免太愚蠢了，一个人总不外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

魏青松道：“久闻霍大侠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能在临死之前，一观‘纸刀’霍宇寰的真面目，虽死也可无憾了。

那人冷笑道：“承你如此看重，倒叫我有些却之不恭，可是……”

他扭头四顾了一眼，接道：“今夜无月无光，只怕二位看也看不真切。”

魏青松道：“不妨，魏某已有准备。”

一扬左臂，火光立现，掌中已亮起了一支火揩子。

那人似乎感到很意外，怔了怔，才冷冷说道：“看来魏老哥是有心人？”。

魏青松道：“不敢。魏某今夜冒险与会，自问无力与霍大侠较量武功高下，但求一识庐山真面目，于愿已足。”

那人颔首道：“好吧！感情难却，我就成全你了。”说着，缓缓伸出双手，扶向竹笠边沿。

霍宇寰顿时紧张起来，只因他藏身树顶，位置正在那人的有后倒，居高临下，虽能俯览全场，却无法看到那人的正面，而此时移换位置，势必又会将对方惊动……

正自焦急，突听那人一声冷哼，道：“二位看仔细了！”

话出口，竹笠向上一掀，随着面貌的显露，三道蓝色暗影，忽然由掌中闪电般射出。

“噗”！一声轻响，魏青松手中火炬一闪而灭。

黑暗中，只听杨承祖厉吼道：“好个无耻之辈！”

接着，“呛呛”连声，寒光暴射，分明是杨承祖和魏青松都已撤出了兵刃……

可是，呼叱的声音却突然半途中断，两柄出鞘的大刀，也停留在空中，并未向下劈落，旋见杨承祖和魏青松两人身躯一阵摇晃，“蓬”然摔倒地上。

霍宇寰视状大惊，忙不迭撤出“鱼鳞宝刀”，飞身下扑，同时喝道：“匹夫，着刀！”

那人似未料到树顶有人，刚待转身，霍宇寰已连人带刀，疾掠而至。

刀锋过处，当时将竹笠边沿劈开三寸多一条裂口。

那人骇然连退了词三步．一手按住破裂的竹笠，一另一只手便探进厚毡中……

霍宇寰不等他还手．鱼鳞刀一转，飞快地又横扫了过去，刷！刷！刷！接连辟出三刀。

这刹那间．小洲人测泥坑内，突然冒出两个人来，大声喝道：“打！”

两人四条手臂一齐挥起，满天飞镖、袖箭、铁莲子、黄锋针……如雨点般向那人射去．那人被霍宇寰宝刀攻势所困．又遭暗器疾射，无法招架还手，大吼一声．飞身越过木栅．急急向山下逃去．

霍宇寰怒喝道：“匹夫，你还想走么？”纵身，也跃过了木棚。

斜刺里忽然飞来一条人影，横挡在路口上，低声道：“大哥，穷寇莫追，放他去吧！”

后面两人也紧跟了过来，劝道：“这匹夫暗器手法十分惊人，千万不可追赶……”

拦路的是铁莲姑，后面两人，则是罗永湘和孟宗玉。

霍宇寰不禁诧道：“三弟，孟少侠，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罗永湘笑道：“咱们今天刚到，只比大哥早一步抵达山顶。”

霍宇寰道：“你们不是已经返回秘谷了么？怎会……”

罗永湘道：“不瞒大哥说，咱们是接到九妹的信鸽急汛，才连夜兼程赶来的。——一霍宇寰回顾铁莲妨，道：“九妹，你从哪儿弄来的信鸽？”

铁莲姑腼腆地道：“大哥走后，陈家酱园后园那些鸽子，我都带在身边了。”

霍宇寰正色道：“你既然一路尾随咱们，为什么始终不肯露面，难道还跟大哥闹脾气？”

铁莲姑赧然垂首，默默不语。

罗永湘忙过：“这些且留着慢慢谈，咱们先去看看杨承祖和魏青松还有救没有。”“霍宇寰收刀入鞘，恨恨道：“可惜刚才未能看见那厮的面目今夜真白白便宜了这个匹夫。”

四人折返空场，重新点燃火炬，仔细查看，杨承祖和魏青松早已气绝身亡．他们的兵刃和刀鞘仍然紧紧握在手里，混身无伤，死状和“钻天鸥子”陈一山如出一辙。、。。

霍宇寰皱眉道：“我分明看见他掀起竹笠的时候，曾发出三支带蓝色光芒的暗器，尸体上怎会找不到伤痕？”

罗永湘道：“不错，小弟也看见他发出暗器，二枚射人，一枚射灭火把子，莫非那暗器伤人灭火之后，还能收回不成？”

霍宇寰道：“即使能收回去二伤人后总该留下创痕伤口。”

罗永湘凝神思索了好半晌，忽然由沈青松左手中，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支被击灭了的火摺子。

武林人物使用的火摺干，顶端都保留青一截燃烧过的灰烬，以便随时引发火种，魏青松这支火括子顶端的灰烬，却已经不见了。

很显然，那是刚才被暗器削断的，而且，断处整齐平滑，证明那暗器的锋刃非常锐利，绝不是寻常飞镖、飞刀之类东西。

罗永湘反复看了许久，将火诏于轻轻放进自己镖囊中，接着，就动手解开魏青松头顶上的发髻．

霍宇寰诧道：“你在找什么？”

罗永湘道：“凶徒所用暗器，是一种薄而修利的东西，这种东西，伤人必在要害，才能使人当场死亡，而人身最脆弱的要害，不外咽喉和头部，我想……”

话声忽然一顿，轻吁道：“大哥请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霍宇寰凑前细看，可不是，就在魏青松的头顶‘百会穴’之上，有一条暗暗的红印。

红的是血，但已经凝结了，伤处又在发署之内，难怪不易被发现。

霍宇寰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暗器？这么锋利？这么歹毒？”

罗永湘缓缓过：“不仅锋利歹毒，而且体积很小，破空无声，才能使人防不胜防．”

霍宇寰道：“从伤口凝血的情形在来，那暗器会不会还嵌在头骨穴道内？”

罗永湘点头过：“当然有此可能。”

霍宇寰道：“如果不损坏尸体，是否有办法将它取出来？”

罗永湘想了想，道：“办法是有，只是有些碍难……”

霍宇寰忙问道：“是什么办法？”

罗永湘道：“小弟知道离这儿不远的石鼓山中隐居着一位高人，姓楚名恒，外号‘冷面华伦’是位对外伤治疗极高明的神医……”。

霍宇寰道：“咱们又不要治伤医病，要神医何用？”

罗永湘道：“大哥先别性急，听我说下去就明白了。”

霍宇寰连忙点头道：“好！你说吧！”

罗永湘道：“这位冷面华伦楚恒，有一块专为伤者吸取体内暗器的磁石，据说一次能吸铁器十斤以上。乃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一块磁石。咱们若能求得他相助，要取出尸体内的暗器实在易如反掌。”

霍宇寰大喜过：“这真是太好了，石鼓山距此不远，咱们立即去一趟！”

罗永湘道：“只是还有两点碍难之处。”

霍宇寰道：“那两点？”

罗永湘道：“那冷面华论医道很高明，性情却很古怪，而且贪财如命，毫无济世救人的心肠，巩有人慕名求医，除了先收取极高昂的诊费之外，更有许多苛刻的规例，一件办不到，便是他亲爹临危，他也一样袖手不理。”

霍宇寰道：“现在做大夫的，谁不是只认钱不认人？诊费贵些无妨，只不知还有什么苛刻规矩？”

罗永湘道：“其他规矩倒也罢了，内中有两条，恐怕咱们无法办到。”

霍宇寰道：“你且说说看。”

罗永湘道：“第一，楚恒决不答应出诊。无论病人的伤势有多严重，必须亲上石鼓山就医。”

霍宇寰道：“这有什么为难？咱们就亲赴石鼓山不就行了？”

罗永湘望望两具尸体，追：“可是，咱们与月窟山庄素不相识，如果将尸体带走，岂不有盗尸灭迹的疑嫌？”

霍宇寰道：“不！你弄错了，我要带去的不是他们。”接着，又压低声音，说道：“保定暗舵的陈一山，也被囚徒用同一手法所杀，尸体现在山下的车厢内……”

罗永湘轻哦了一声，却仍然摇头道：“尸体是什么人，还在其次，问题是冷面华伦迷信的禁忌很多，他有一条最严格的规矩，医活不医死。如果是活人送往就医，不管症候多危险，只要有一口气在，他都有把握起死回生。如果送去的是个死人，犯了他的忌讳，非但不肯相助，而且会当场翻脸成仇……”

霍宇寰一怔，道：“如今咱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医治病，只是想借他的磁石起出尸体内的暗器，这不是行不通了么？”。

罗永湘道：“所以小弟才说有所碍难，若照他的规矩，事情一定办不通。”

铁莲姑突然冷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相求不行，就用硬的，不怕他不把磁石乖乖交出来。”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能这样，东西是人家的，只可好言相求，岂能强个。”

铁连姑说过．“好言相求，他不肯嘛。”

罗永湘道：“楚桓外号‘冷面华佗’．若是好好去求他，他是不会答应的．小弟倒有一个‘偷龙转凤’之计，或许能够奏效。”

霍宇换道：“什么‘偷龙转凤’之计？”

罗永湘微微一笑，压低了嗓音，如此这般，详细说了一遍。

铁莲姑首先表示赞同，拍手道：“好计，对付这种没良心的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才行。”

霍宇换却摇头道：“这样太过份了，简直就是‘栽赃’的骗局。”

罗永湘道：“虽是骗局，并无恶意，咱们的目的只想借他的磁石一用，用完了就还他，有何关系？”

铁莲始接一道：“是呀！谁叫他订那些不讲理的具规矩，这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应该整整他的。”

霍宇换沉吟不语，显然还有些迟疑难决。

罗永湘又道：“大哥，做大事不拘小节，咱们须取得尸体内的暗器，才能探讨出破解的方法，这件事，太重要了，虽然有损小节，也只好权宜行事了。”

霍宇寰沉默良久，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盼你们记住见机而行，别做得太过份了。”

罗永湘道。“小弟自有分寸，大哥不必挂虑。”

谈到这里，霍宇寰偶然回顾，才发现林雪贞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了。

她不言不笑，只用一种深沉而幽怨的目光，怔怔地望着霍宇寰，似乎仍未忘记在树上的一番争论。

孟宗玉就在她身边，她的穴道，分明也是孟宗玉替她解的，然而，她对孟宗玉，却显得很冷淡。

当她的目光和铁莲姑的目光相触，两人都有些讪讪地，表情极不自然。

这些情形，都落在罗永湘眼中，使得这位以智计见长的百变书生，也不禁为之暗暗皱眉……。

中原幅员广大，以“石鼓山”为名的地方，不下四五处之多。

第十一章　冷面华伦

罗永湘连忙拱手道：“借问小哥，这就是神医楚老夫子隐居的‘楚户’吗？”

吉祥道：“不错。”

罗永湘又问：“楚老夫子在不在家？”

吉祥矜持地点点头，道：“在家，虽然在家，不过——”

罗永湘不等他说完，便欣喜万状地抢着道：“谢天谢地，总算老天有眼，没让咱们白跑一趟……”接着，急急州千道．“来呀！快把公子爷抬进去，脚下小心些，别碰着门槛了．”

铁莲姑和林雪贞应了一声，抬着软轿．举步便向里走。

吉祥忽然伸手一栏，迫．“等一等．”

罗永湘愕然遭：“小哥有什么吩咐？”

吉祥道：“你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见我们主人有什么事？总得先把话说明白，这样胡乱间，算什么意思？”

罗永湘“哦”了一声，连忙赔笑道：”小哥责备得是，瞧我真是急糊徐了，失礼失礼！”

吉祥道：“好说。请问贵姓？”

罗永湘道：“敝姓蔡，是由大名府专程赶来求医的．咱们公子爷被歹徒暗算，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务必请小哥出忙，代求楚老夫子……”

吉祥冷冷道：“既是来求医的，你可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

罗永湘道：“这个……还请小哥多多指教。”口里说着，一锭五两重的银块已递到吉祥手中。

吉祥暗暗掂了掂，脸上才勉强有了笑容，说道：“你们远道而来，或许不大清楚咱们主人的脾气，这儿不是普通医所，诊费相当昂贵，你们付得起吗？”

罗永湘忆道：“费用方面，小哥只管放心，咱们老员外家财万贯，在大名府和冀南鲁北一带，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富翁，只要能把公子爷的伤治好，诊费一定从优酬奉。”

吉祥斜国道：“这话当真？’”

罗永湘道：“小哥若不相信，尽管去大名府打听，只要你提到蔡百万，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吉祥点点头道：“打听倒不必。我看得出来，你们不像寒枪人家来的。好吧！请你先挂号，我就替你进去通报。”

罗永湘道：“还要先挂号？”’”

吉祥道：“咱们这儿每天上门求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挂号，怎么分别先来后到？”

罗永湘道：“请问这号要怎么控法护

古洋过：“普通求诊，挂号费二十两银子，如果你想快一些，就得挂特别号，须付五十两银子。”

罗永湘毫不迟疑，取出五十两一锭元宝，道：“就颁小哥替咱们挂个特别号吧！”

吉祥见如意正由房中赶出来，急忙将元宝揣进怀里，向如意眨眨眼，道：“他们是大名府蔡百万家来求医的，你在这儿照顾一下，我过去禀告老爷子。”

如意心里会意，口中答应，等吉祥一定，便过来关门，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老爷子出来，我会通知你们的。”

罗永湘过：“小哥，病人伤势很重，受不得风寒，能让咱们进屋里等候么？”

如意摇头道：“不行，病人候诊，必须在外面等。这是规矩。”

罗永湘道：“咱们已经挂了特别号，难道也不行？”

如意道：“特别号也不能例外，咱们这儿只有诊病的房间，没有休息的地方，你们进来休息不要紧，以后人人都要进来，岂不要把咱们的房子挤破了吗？”

罗永湘打躬作揖地道：“小哥，行行好，帮帮忙，无论如何求你没法通融一下……”。

如意故作沉吟，缓缓道：“你们一定要先进来，除非我把自己的住屋借给你们休息。不过……病人呆过的地方，一定又脏又乱，事后又得清洗整理，实在太麻烦了。我看，你们还是在外面委屈一会吧！”

罗永湘急道：“小哥若愿将住屋借给咱们休息，咱们一定不会弄乱，而且愿意补偿清洗整理的费用。”

如意道：“谈钱就不好意思了，我完全是同情你们，私下通用，如果被老爷子知道，一定会受责备……”。

罗永湘道：“咱们深感小哥的盛情，决不能白白连累小哥受罚。”

说着，急急塞过去十两银子．

如意捏在手里，似还嫌少．摇头道：“你们虽然挂过号．老爷子还没答应是否替你们医治，万一他……”

罗永湘又塞给他十两，低声道：“这是咱们心甘情愿的．与小哥无关。千万请帮忙通融！”

如意仍作犹豫难决状，直到银子添到三十两，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看在你们远道赶来，的确使人同情，也罢，我就拼着受一顿责罚，只此一遭。下不为例。”于是侧身让路，打开了大门。

罗永湘千恩万谢，领着软轿进入正厅旁的小屋中，卸去轿杠和帝林，软轿立即改成一张“异床”。

床上，一条厚毯由头直盖到脚，看不见病人的面貌，只能听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铁莲姑和林雪贞放下异冰，便退出门外去了，罗永湘站在床边，一面掖着毯角，一面低声安慰道：“公子爷，千万忍着点，神医楚老夫子马上就来了，天下没有楚老夫子治不好的伤，公子爷尽管放心吧……”

如意得了人家钱财，木能不装作关切的样子，接口道：“这话不错，咱们老爷子自从悬壶济世，几十年来，没有治不好的病人，只要活着抬进来，咱们老爷子就绝不会让他死着抬出去。”

罗永湘道：“可不是吗！咱们老员外就是仰慕楚老夫子的盛名，才叫公子爷连夜赶来求治的，可怜咱们老员外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家财百万，娶了六房夫人，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如意道：“这不算什么，咱们老爷子也有的是钱，娶了十四房夫人，至今连屁还没有放一个哩！”

罗永湘吃惊道：“原来楚老夫子竟有十四房夫人！”

如意情知说漏了嘴，连忙转开话题，笑道：“蔡大爷，你说你们员外是位财主，他究竟有多少产业呀？”

罗永湘叹道。“小哥，你问这个，别说我答不出，只怕连咱们老员外自己也回答不出。”

如意道：“这是说，产业太多了，估也信不清了？”

罗永湘点点头道：“我说个譬喻给你听吧，咱们大名府流传着两句歌词说：‘菜子花不黄，大名今年准缺粮，莱花不结子，大名一城都死光，”

如意呀道：“菜子花是什么意思？”

罗水湘道：“小哥年纪太轻．难怪你不知道。咱们员外姓蔡，‘菜子黄’就是譬喻咱们蔡家，大名府全城百姓，一大半要仰赖蔡家才能生活……。

如意听了，不禁暗暗后悔，早知来头这么有钱，刚才就不该只收他三十两银子了。

正在这时候，药量吉祥匆匆进来道：“老爷子吩咐，请病家来人去内厅等候相见。”

罗永湘一面答应，一面便叫道：“轿夫们呢q快进来伺候呀……这两个该死的东西，一转眼就跑不见了！”

如意道：“蔡管事你是找他们来抬病人吗？”

罗永湘说道：“是啊！我得去找他们回来！”

如意道：“不必去找了，咱们这儿的规矩，轿夫下人不能擅入内厅，必须由病人自己走进去。”

罗永湘道：“可是，咱们公子爷伤势很重，如何能自己行走呢？”

如意笑了笑，道：“这容易，咱们哥儿俩可以替你把异床抬进去，不过，要另收‘服务费’”

罗永湘道：“行，但不知费用多少？”

如意伸出左手，道：“这个数……”

罗永湘毫不迟疑道、“五十两？好！咱们现在就付。”说着，便探手取银子。

如意又缓缓伸出右手，道：“那是指一个人的服务费，两个人就得这个数目了。”

罗永湘道：“你是说一百两？”

如意点点头，笑道：“咱们的职务本来不是伺候病人，如果管事嫌太贵，不用也可以……”

罗永湘忙道：“不贵！不贵！这是两位小哥帮忙，我还能不识好歹？只求两位在楚老夫子面前多美言几句，救得咱们公子爷活命，以后还要重谢二位的。”

口里说着，已从腰际取出几锭黄金，选了一锭大约十两重的，恭恭敬敬送到如意手中。

如意老实不客气地收了，向吉祥挤了挤眼睛，道：“来吧！别让人家蔡管事着急啦！”

吉祥心里正暗怪如意开价太狠，想不到罗永湘居然一口就答应了，而且见他腰间钱囊沉重，分明还有不少黄白物，不觉又暗怨如意索价太少，看这情形，即便每人一百两，罗永湘也不至拒绝。

两人抬起异床，领着罗永湘进入内厅。

只见厅中四面排列着药架子，满目全是药瓶、药罐，靠左侧墙角有一只透明雪亮的水晶橱，里面放着十几柄不同形状的刀、侣、凿、锤和钳子之类的工具。

罗水湘偷眼四望，不见“冷面华论”楚怄的人形，也未发现那块珍贵的“磁石”。

内壁下有道小门，垂着彩色珠帘。们边有张紫檀木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香茗、一口小铜钟和一柄精巧的小圆锤。

吉祥和如意放下异床，拈起小锤，在铜钟上轻轻敲了三下。

清脆悦耳的余音中，桌后小门上珠帘摆动，鱼贯走进来两名青衣丫提，一个手捧烟壶，另一个却端万一只白瓷痰盂盆子。

丫模先将桌椅拭佛干净，然后才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头儿，缓步走了进来。

罗永湘看得直邹眉头，暗想：这就是号称神医的冷面华佗楚恒？瞧他那一身枯骨，满睑病容，别说替人治病，只怕自己就得先请大夫诊治诊治才行哩。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表面却作出恭敬模样，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蔡兴见过老夫子。”

趁他躬身行礼的时候，药童如意偷偷用手指了指头部，又两手合比了一个大圆圈，向冷面华枪打着暗号。

这暗号的意思不外两种，一是指“此人来头很大”，不然就是暗示：“来人是个冤大头，可以狠敲一笔”。

冷西华伦分明会意了，却装作没有看见，既不开口，也不答礼，自顾自坐了下来，先咳嗽一声：“啊哼——”

丫鬟立好捧上白瓷痰盂盆子。

冷面华伦“呸”他一吐了一日浓痰，另一名丫鬟连忙送上香茗和烟壶。

待他慢吞吞饮过茶，呼嘻嘻吸完烟，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向罗永湘和异床上的病人扫了一眼。

只扫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冷冷道：“你们是来求医的吗？”

罗永湘心里暗骂：“废话！来这儿不是求医，难道是替你老婆做媒的不成？”

这话不便骂出来，忙始做地地．”目的，小的奉家主人差遣，特地专程护送少主人来此求医，求老夫子救命．”

冷面华伦道：“你家主人生了什么病？”

罗永湘道：“生病的是我家少主人，被歹徒暗算，受了伤。”

冷面华伦道：“病人多大年纪了？”

“今年二十三岁。”

冷面华伦道：“伤在什么地方？”

罗永湘道：“头部。”

冷面华伦道：“以前受过伤没有？”

罗永湘道：“这……这倒没有。”

冷面华伦登时沉下脸，大声道：“糊涂！年轻轻的人不学好，为什么要跟人斗殴？俗语说：少年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这点浅显的道理，你们也不懂吗？”

罗永湘只得诺诺连声道：“老夫子教诲得对。但我家公子并非与人斗殴，而是遭人暗算……”

冷面华伦叱道：“若是守本分的，与人无争，凡事谦让有礼，谁会暗算他？我活了六七十岁，怎么就从无人来暗算我？由此可见你们这些做管事的，平时只知道贪墨诈财，怂恿江年轻生子情势横行，惹是生非！”

罗水湘连连道：“是！是！是！”

冷面华伦语调一变，接着道：“你可知道，头乃人身之主，脑乃气血之源，伤身不过残废，伤脑便有性命之忧，你家少主人什么地方不好受伤，偏偏伤在脑部，非死不可的绝症，如果不是求到我，谁能救他一命？谁能从阎王手里把他抢回来？”

罗水湘忙道：“家主人久仰老夫子的神手抄术，所以特地专程求医，也只有老夫子的神术，才能救少主人性命……”

冷面华伦摇摇头，道：“救命？谈何容易，尤其份在要害，更是难上加难。”

罗永湘惶然道：“老夫子莫非说我家少主人没有救了吗？”

冷面华论道：“你们既然求到石鼓山来，总算还有见识。救虽然有救，不过，治脑非比其他外伤，手术不但要绝对精确，而且十分艰难……”

罗永湘急道：“我家员外年逾知命，就只有这么一位独子，无论多艰难，无论多大代价，只求老夫子施恩救命。”

冷面华佗没有回答，一伸手，丫鬟忙又送上烟壶。

他慢条斯理又吸完一袋烟，然后又咳嗽，吐痰，磨了好半晌，最后才又冷冷问道：“你既来求医，可知道我这儿的规矩？”

罗永湘道：“请老夫子明示。”，

冷面华伦道：“我楚恒不比一般庸医，脑部手术也不比平常，诊治费用可能略贵一些，你们付得起吗？”

罗永湘道：“费用方面绝无问题，请老夫子吩咐，家主人一定照办。”

冷面华佗道：“其实，行医济世并非全为了金钱。既然你家主人如此诚恳，我也尽量优待些就是了。”

于是向如意药童挥了挥手，道：“你去查一查费用例规，按照‘脑伤轻手术’条款，尽量多打折扣。”

如意应诺退去，不片刻，便即回来道：“依照‘脑伤手术’规定，应收费五万两银子，若九折计算，实收四万五千两。”

冷面华佗插手道：“不！应该再减低一些，就按八折优待，破例一次吧！”

如意道：“那就实收四万两整。”

冷面华伦道：“这就阿以T．计图以济也为目的，不必太康斤计较金钱。察管事，你看如何呢，”

罗永湘应声道：“行！这件事，／J‘的时以色机传家主人作主，决不食言”－．冷面华伦冷漠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丝笑意，迫：“贝圩·那味请办理缴费手续吧！”

罗永湘一怔，道：“现在就要缴银子？”

冷面华伦点头道：“不错，这是规矩。费用必须先缴，而且一定要缴现银，概不受银票或字据。”

罗永湘面有难色，道。“四万两银子要合二千五百斤，就算早有准备。也没有办法携带—…·”

冷面华伦道：“如无现银，用黄金或珍贵珠宝折价抵付也可以。”

罗永湘苦笑道：“这个一不瞒老夫子说，四万两银子咱们员外一定照付，但小的来时却不曾预先准备。能否请一，。·。·”

冷面华他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冷冷道：“这又不是买小菜。诊费现村，欠赊免言。如果你身上连一点值钱的东西班拿不出来，就请把病人抬回去，另请高明吧广说完。拂袖而起，便想转身离去。

罗永湘急忙撩衣跪下，哀求道：“老夫子请留步，小的还有一下情禀告”

冷面华伦不耐烦地道：“无论你怎么说，都得先缴费用，我这儿是医病的地方，可不是施舍的善堂。”

罗永湘道：“可否请老夫子先救小主人？我这就连夜赶回大名府准备银两，兼程送上山来。”

冷面华伦摇头道：“不行，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先缴费用，就请把病人抬回去，等你筹好银子再来。”

罗永湘道。“可是，我家小主人伤势危急，恐怕无法等待。”。冷面华伦道：“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与我无关。”

罗永湘又遭。“那么，我暂且将小主人留在山上，”求老夫子代为看顾，由我独自赶回去取银子，这样行吗？”

冷面华论把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连声道：“不行1不行尸不行！咱们只管治病，没有闲工夫替人着顾病人，你还是快些拍他走吧！”乡任凭罗水湘怎么苦苦哀求，他是“吃了秤锤铁了心”。说什么也不将应．领着两名小Y尽径自进去了。

罗水池义论往吉祥和如意．鹰．“两位小哥，你们也替我求求增，说说好话吧，银子家小，人命事大，我得赶回大名府取银子，怎么能再带着病重的人奔波呢？”

吉祥和如意摇头道：“你说银子事小，咱们老爷子却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不见银子，休想他会答应。”

罗永湘哭丧着脸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位小哥，好歹替我美言几句，让我把病人留下来，费用哪怕加信都行。你们也知道，我家员外有的是钱，决不会吝惜区区几万两银子。”

如意沉吟了一下，不禁心动，望望吉祥道：“蔡管事的话也是实情。依我看，这件事另有一个办法…、…”

没等他说完，罗永湘已抢着道：“什么办法？小哥访快说。”

如意追：“咱们俩拼着挨一顿骂，去老爷子那儿替你求情，准你把病人留下来，由咱们替你照顾，但是……”

罗永湘忆道：“能得如此，真是谢天谢他，我决不会使两位小哥白辛苦，愿意酬谢两位每人书金十两。”

他真实说到做到，当即取出两定金元宝．分送给两人。

常言道：眼珠标熟的．责令g兑，匀。引货沉甸甸的金元宝，吉祥和如意的心花也开厂．—一晔陵

吉祥道：“话虽如此，这件书精！‘慈利策H都很重．咱们无法替你担待太久，你估计去大名府最快育多久司能回老哥”

罗永湘道：“快马加鞭，连夜兼程，最近后天黎明客前．一定可以赶回来。”＿吉祥道：“恐怕办不到吧？你去时可以兼程赶路，回来时，却要押送二千多斤银子，怎么能够走得快？”

罗永湘道：“无妨。老夫子不是说过，如无现银，可用黄金或珍贵珠宝折价抵付吗？我家员外有的是价值千金的珠宝，随便带上几颗，就值四万两银子了。”

如意点头道：“对，咱们老爷子对黄金白银倒不重视，若有珍贵的珠宝，可正对了他的胃口。”

吉祥插嘴道：“蔡管事，你身上还有金元宝没有？”

罗永湘道：“还剩下两锭。”

吉祥道：“你都交给我，咱们老爷子现在七姨娘房里，我替你先去向七姨娘疏通，包准他就答应了。”

罗永湘想也没想，就把身边仅余的两锭金元宝取了出来，全部交给吉祥。

吉祥和如意心花怒放，恨不得赶快去分赃，匆匆道：“咱们去替你求情，你在这儿等着好消息吧！”颇

罗永湘再三道谢，送走了两人，转回身来，便向界床上轻拍了四下。“一厚毯掀开，孟宗玉翻身坐起，低问道：“可曾见到那块磁石？”

罗永湘压低声音道：“东西还没见到，不过想来总在这间房子里，咱们分头找找看。”．．——“，

孟宗玉点点头，道：“好！你搜橱柜，我搜药架。”

两人立即行动，分别搜查四壁药架和各处衣柜抽屉，但找遍了厅中每一个角落，却未发现那块磁石。

罗永湘想了想，道：“东西不在这儿，一定藏在内室中了。咱们第一条计行不通，只好用第二条计了。”

说着，由袖中取出一粒黑色弹丸，交给孟宗玉，又遭：·“今夜子时，依第二条计行事，这东西你好好收着，临用的时候，只须轻轻磨破表皮，抛在暗处，半盏热茶之后便见奇效。”

孟宗玉道：“万一冷面华伦不肯答应呢？”

罗水汹微微一笑，迫：“放心，他一定会答应的，黄澄澄的金子谁不受？吃到IJ的肥肉，谁愿意再吐出来——”

话犹未毕，内室已传来脚步审。

罗永湘一挥手，孟宗玉急忙又躺回异床上，重新盖上厚毯。

吉祥和如意笑嘻嘻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拱手道：“蔡管事，恭喜！恭喜！”

罗永湘假作惊喜地问：“老夫子答应了吗？”

吉祥道：“咱们老爷子本来不肯破例，幸亏七姨娘从旁美言，才算勉强点了头，不过，最迟后天凌晨以前，你一定得赶回来，逾时咱们可就帮不上忙了。”

罗永湘忙道：“一言为定，我一定会及时赶到，待少主痊愈，还要重重酬谢二位小哥。”

如意笑道：“凭良心说，咱们跟蔡管事真是一见投缘，若是换了别人，何苦招惹这些麻烦，放着觉不睡，谁耐烦弄个病人来伺候！”

吉祥道：“事不宜迟，蔡管事就请快些动身回府吧，早去早回，休教咱们为难。”

罗永湘感激地道：“。位小山的观份义行，我们老员外也会永志不忘的，如今，敝少主人就盥耗二份功典．我这就告辞了。”

吉祥和如意道：“放心去吧！恕不们返！”

罗永湘殷殷嘱咐，再三恳托，又无限关切地答益状工掖好毯角，才独自离开了“楚庐”。

行到半山，铁莲姑和林雪贞。早已在路旁等候了。

罗永湘道：“你们搜查内宅可有收获？”一

铁莲姑摇头道：“内宅都是女人，十几座院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布置。”

林雪贞接道：“整个‘楚庐’环山而建，共有十四座院落，正中是冷面华使的书房，仔细搜查过，并未发现那块磁石。””

罗永湘皱眉道：“这样看来，东西可能藏在某一个妻妾的住处，或者楚恒随身携带着…·、·既然找不到，只好强迫他自己说出来了。”

铁莲姑道：“可是，依大哥的意思，是不赞同用强迫的手段，宁可出高价，跟他相商，租借用一用··、！··”

罗永湘道：“那绝对办不到，冷面华伦连上门求医的病人尚且见死不救，怎前把自己的宝物借给别人广

铁莲姑过：“他理的是铁，如果咱们出的价钱够高，也许可以试试。”

罗永湘插手道：“千方不能试，倘谷＠了口风，使他生出警惕，那就更困难了。”

顿了顿，接着又道：一这件事由我负责安排，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东西弄到手，只是在大哥面前，暂时还不能说穿，现在咱们回去，就按第二条计行事。”

二女都连连点头答应，于是相偕下山，依计而行；…－·当夜三更时分，罗永湘和铁莲姑又回到石鼓山顶的“楚庐Y。

这一次，林雪负没有同来，罗永湘和铁莲姑都换了全身夜行衣裳，两人合抬着一个沉重的大布袋。

夜风呼啸，天黑似墨。“楚庐”中静悄悄的，太寂灯灭，都已入了梦乡。

罗永湘和铁莲妨越墙而入，蹑足来到内厅窗外，一条人影悄没声息地迎了出来。

三个人聚在一起。

罗水湘低四问道：“如何？”

孟家王说：“还算顺利，我一直断断续峡地呻吟，药童吉祥曾掀开毯子看了一次，以后就没有再来查看T，两人躲在隔室赌钱喝酒，刚被我迷昏过去……”．’罗永湘道：“他有没有看清楚你的面貌？”

孟宗玉道：“我想没有。他既未带灯，只随手掀起毯角略为望了望，大约只想看看我断气了没有。”

罗永湘没有再问，径自抱起布口袋，向屋里走去。

孟宗玉和铁莲姑立即散开，“个上了屋顶，一个退到屋檐下阴暗处，分别担任守望。

不多一会，罗永湘提着空布袋出来了，三人互相打个手势，一齐腾身而起，神不知，鬼不觉，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楚庐”门外又响起擂鼓般的撤户。

吉祥药童呵欠连夭的出来应门。一面操着眼睛，一面咒骂道：“他妈的，是谁一清早就来奔丧？火烧了屁股？等不及啦……”

门打开，一忽然眼中一亮，原来，门外竟是罗永湘。

吉祥木禁楞了，哺哺道：“现在是第几天？难道我喝醉了一天一夜不成？”

罗永湘笑道：“小哥没有醉，是我回来得太快了。我昨晚下山，想不到会在半途遇见我家员外，所以X迷似折了回来。”

吉祥迷糊地说：“你是说途中抽到fq例外？”

罗永湘道：“正是。咱们员外放心小不少主人的伤势．随后由大名府亲自赶来，刚巧八路1：们见了．”

举手向后一指一又迫：“赠！哪边忖厂汗流地的，就足我家”员外。”

吉祥探择题很望去，果见松树下站着三个人，为首是位穿蓝色锦缎大袍的老头儿，农饰华丽，一看就知是有钱的富豪。／

另外两人，身着短衣，腰间都聘着刀剑，分明是保缥护院之类人物。

吉祥低声问道：“他就是大名府的第一大财主，蔡百万蔡员外？”

罗永湘道：“一点也不惜，我家员外不但亲自赶来，随身更携带着极珍贵的珠宝，只要能救少主人一命，多少钱都不会吝啬。请小哥快通报老夫子一声。”

吉祥连声道：“这真是太好了，快清员外先到正厅待茶，我这就立刻着人去通报。”

说着，急忙大开正门，一面巴结地领路送茶，一面叫醒如意，催促去内宅禀告。

“蔡员外”大模大样坐下，两名短衣人寸步不离，并立在椅后。

刚一坐定，“蔡员外”便关切地问道：“少爷呢？”

罗永湘答道：“少爷在后面厅内，多亏这位小得帮忙照顾，想必平安无事。”

吉祥忙道：“员外爷请放宽心，昨天一整夜，小的都亲自守候在公子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公子爷睡得很安稳。”

他只知巴结有钱人，却想不到眼前这位“蔡员外”，其实就是昨晚躺在异床上的“公子爷”。，一他当然更想不到，这两名短衣挎刀的保嫖，实际上就是昨天那两个女扮男装的轿夫。女

罗永湘心里啼笑，脸上却一本if：经过：“老爷，这位小哥真是个热心的好人，昨夜持非这位小哥一力承担，楚老夫子决不奸答应把少书留下来，等少爷的病好了，咱们可得好好酬谢这份盛情。”，

孟家玉点头道：“这是自然。但求人能医好，即使耗去我一半家财，也在所不惜。”，‘。－：

正说着话，冷面华作已经缓步走了出来。一“罗永湘立刻居中替两人引介，冷面华论仍然一派冷漠，似乎并未把堂堂“蔡百万”放在眼中，孟宗玉为了摆有钱阔佬的谱，也故意做出一副傲岸的神态。

双方虚套一番，分实主落座。冷面华伦淡淡地道：“敝处的一诊病例规，想必已由贵管家转告员外了？”小

孟宗玉道：“是的，蔡某正为了这件事，才亲自赶来。只要能挽救小大性命，四万两银子并不算多，但蔡某临行仓促，未．准备现银，听说老夫子可用珠宝折抵？”

冷面华论道：“是的，那还要着珠宝本身是否合乎老朽的喜爱。”

孟宗玉向后一抬手，道：“取出来。”

铁莲姑应了一声，从囊内掏出一个锦缎小包解开来，里面是只檀香木精制的方企，双It＄给市来还．

孟宗玉看也没看，就交给厂狠水汹．

罗永湘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揭斤涨销．胡身边：“楚老夫子请过目。”

那木盒只有四寸见方，但盒盖一开，灿烂的光华假即归问全室。众人都觉得眼前闪射着七彩光芒，令人眼花绿乱，尤法逼视。‘”

原来是一颗晶莹光滑、比核桃还大的七彩夜明珠。

夜明珠已够珍贵，何况如此巨大，更何况那珠子还能放射出七彩光华——即便不识货的人z·也能一眼看出那是颗价值连城的宝物。

冷面华伦接过仔细看了一会，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额首道：“不错，的确很珍贵难得。”

孟宗玉道：“老夫子不愧识宝的行家，这颗珠干净重七钱七分七厘，名叫‘七彩七星大皇冠’，原系西域大月国的国主。|Qī|shū|ωǎng|曾由兰州府珠宝名家鬼眼金三爷亲自鉴定过，足值黄金万两

没等他说完，冷面华作已将珠盒纳入怀中，漫声道：“好吧，老朽也做得斤斤计较了，就算折价四万两银子吧！”

黄金万两等于十万两白银，如今只折合四万两银子，难怪他不愿’“斤斤计较”了。

孟宗玉却毫不在意，只微微一笑，说道：“金钱乃身外之物，蔡某但求能治愈小犬的伤，耗尽家财。。在所不惜，只不知小大的伤，有几分痊愈希望？”

冷面华伦傲然道：“老朽既已答应。又收了诊费，便有绝对把扭治好合郎的伤，这一点，蔡员外大可放心。”

孟宗玉起身长揖，道：“蔡某平生仅这一个独子，承许金诺，感戴无涯，还求老夫子早施神术，救小大一命。”

冷面华伦点点头道：“请随我来。”

吉祥和如意连忙转身带路，穿过正厅，进入后面内空。

孟宗玉跟罗永湘交换了一瞥眼色，随后跟入。

一行人鱼贯来到异床前，冷面华伦先以清水净了手，又穿上一件洁白的外衣，然后才吩咐吉祥和如意两名药量，掀开厚毯……

毯了揭开，一阵波五的普味扑鼻而入。

舆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独腿死人，两眼圆睁，浑身呈现出紫黑色＊

吉祥忙用手去试探鼻息，尸体早已冰冷僵硬，哪还有半丝热气！

两名药童都吓得叫了起来。

冷面华伦骇然一惊，沉声道。“怎么一回事？”

吉祥呐呐说：“他……昨夜还是好好的……不知怎么死了。”

“什么？死了对

罗永湘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尸体，便放声哭过。“少爷；少爷！你千万不能死啊·‘·二··”

孟宗玉也拨开众人。挤到床边，略为一看，脸色顿变，冷喝道：“蔡兴，我命你护送公子前来求医，临行还活生生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罗永湘喷咽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小的离开时，公子还是好好的，吉祥和如意两位小奇都可以作证……”

“胡说！”孟宗玉狠狠一脚踢了过去，叱道：“好好一个活人，怎会无缘无故死掉？我一向待你不薄，你这奴才却绝了我蔡家的香火，我问你，你了I赋是河的什么心？”

罗水湘哭过：“员外，这个能怅小的．蚀着夫子订的规矩最严，病人若断了气，决不准进门，昨夜小的发公子来时，确实还是活人。”

孟宗玉道：“来人呀！先把这奴才押起来，等全明白河作处置。”

铁莲姑和林雪贞同声应带，“呛呛”连响，都拔出了兵刃，刀口架在罗永湘颈脖子上，将他硬拖了开去。f

两名丫援看见明晃晃的刀剑，早吓得腿都软了。

吉祥和如意见势不妙，便想偷偷开溜……

孟宗玉突然大喝一声，道：“站住！人命关天，事情没弄清楚，谁敢走出这间屋子，我就把他两条腿砍下来！”

两人身子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叩头道：“员外老爷饶命，这不关我们的事—

…·”

孟宗五道：“真若与你们无关，我决不难为你们，但你们必须回答我实话。”

两人连声道：“决不敢有半句虚假。”

孟宗玉道：“我先问你们，昨夜我儿子进门的时候，是不是还活着？”。。‘吉祥道：“是活着。”

孟宗玉又道：“蔡兴离开之前，你们有没有答应替他照顾病人？”

吉祥道：“答应过。我们替他向老爷子求情，老爷子也答应了，蔡管事才离开的。”

孟宗工又道：“那么，我儿子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吉祥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孟宗玉喝道：“你们答应过照顾病人，如今人死了，竟敢推说不知道”’吉祥道：“我们的确是真不知道。蔡管事走后，我们两人一直守护在床边，寸步设有离开，我还亲自春视过公子，当时公子犹在呻吟，分明还活着，不知什么缘故竟会忽然死了。”

孟宗玉的目光缓缓转到冷面华伦脸上，寒声道：“我年逾耳顺，只有这一个独子，活着抬进来，却莫名其妙死在府上，老夫子如何解说？”

冷面华伦木然摇头道：“医家治病，并不保证病人的生死，何况令郎来石鼓山前，就已负了重伤……”

孟宗玉道：“但老夫子号称神医，既然承诺了照顾病人，蔡某也付了诊费，如今小犬死得不明不白，老夫子竟想推倭责任？”

冷面华论道：“老朽自问并无责任。”

盂宗玉怒道：“怎么说？”

冷西华伦温：“今郎尸体僵硬，肌肤变色，分明在送来此地之间，早已断气多时了。”

孟宗玉厉吼道：“姓楚的，你竟敢说这种无理的话？人若已经断气，你怎会答应把死人抬进来？凭什么还诓诈我巨额诊费？这两位药童也是你的门下，连他们都承认我儿子是活着抬进来的，你能不认帐吗？”

冷面华伦哼道：“这是预设的骗局，老朽当然不能认帐。”

孟宗玉道：“好！姓楚的，你害死我的儿子，居然反咬一o。我蔡某一门香火断送在你手中，倒落个设骗说诈的罪名。我跟你拼了！”

回头喝道：“来人！给我从大厅开始，一路往里搜，见一个杀一个，无论男女老幼，一齐杀光，然后放把火烧了这些房子，我宁愿倾家荡产打这场人个官司。”

铁莲姑和林雪贞同声应诺，上前揪住T冷而华伦的衣领，便要动手。

两名丫模睹状，当场吓昏了过去，吉祥和如意1何如此次，变成两堆烂泥……

冷面华论人也软了，浑身术停地颤抖，呐呐道：“你……你们……还有王法吗？”

孟家玉叱道：“我连后代都绝了，还管什么王法？来呀！替我将这老东西先割耳削鼻，再砍断四肢，慢慢一刀一刀地凌迟碎割。”

铁莲姑答应一声，左手扯住冷面华伦的耳朵，右手冰冷的刀锋，已贴近他的面额……

冷面华佝已胆俱裂，张大了嘴，连叫也叫不出声来了。

这时候，罗永湘忽然大声道：“且慢动手！”

孟宗玉道：“你有什么话说？”

罗永湘道：“小的始终不明白他用什么方法谋害了公子，求员外留他多活片刻，叫他把谋害公子的方法招出来。”

孟宗玉道：“这还用问吗？尸体肌肤变色，分明是中毒症状。”

罗永湘道：“可是昨天他并没有替公子检伤验病，小的离去后，又有两位小哥守夜，他脸怎样下的防呢？”

这话明是质疑，实则等于纸厂冷而华怕一线辩白的机会。

冷面华伦立即接口道：“说的是，老朽昨天连今郎的身手都没有碰过，如何能下毒谋害？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孟宗玉吟道：“这般说来，难道是我儿子自己死的？”创冷面华伦道／“令郎来到石鼓山时，业已身负重伤，很可能是伤于淬毒之物，只因延缓了施救时刻，以致才责发身亡。”

孟宗玉道：．“我儿子是被歹徒用暗器打伤头部，迄今暗器仍在头骨内尚未取出，暗器上是否淬过毒？只要取出来一看便知道了。”）

罗永湘接口道：“不错，除非你能将那暗器取出来验证，否则，你就脱不了下毒的嫌疑。”

孟宗玉又道：“但我要警告你：咱们蔡家只有这个独子，许你取出暗器查验，却不许你毁伤了尸体。”

冷面华忙忙江：“这一晓悄放心．老朽有一件专取暗器用的宝物，决不＆伤刎尸体的．”

孟家正冷冷一笑，道：“我倒没听说过天下还有专取暗器的宝物，你若取不出来，或是伤了尸体一根毫发，今天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罗永湘一面示意铁莲姑松手，一面问道：“你那宝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怎能不伤尸体把暗器取出来？”

冷面华忙道：“是一块吸力极大的磁石，只要陪器仍在头骨内，一定可以取出来。”

罗永湘催促道：“既有这种宝物，何不快取来试试。”

冷面华伦从刀锋下脱身，便急急向墙角桌案边走去。

罗永湘心中一动，连忙紧随在后面。

这间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和孟宗玉仔细搜查过，尤其那张桌子，他亲自动手搜查，始终没有发现，他倒要看看冷面华伦究竟把那“磁石”收藏在什么地方。

桌子上，除了纸笔墨砚之外，并无其他特殊东西。

冷面华伦走到桌边，顺手将桌上那块石砚台拿了起来。

罗永湘一怔，说道：“这就是专吸暗器的磁石吗？”

冷面华伦点点头道：“这东西似铁非铁，似石非石，不仅是暗器，凡是铁制的兵刃都可以吸取．以二个信人’可当场一试。”

铁莲姑道声：“好。”

寒光一闪，抖手将钢刀插在地上。

冷面华伦举着“砚台”向刀身移近，和以内向坡寸．对听“当”的一声响，那柄钢刀已由地上飞走，牢牢紧贴在”砚台”底部。

众人见了，齐吃一惊。

罗永湘却感到哭笑不得，他再也想不到这块毫不起眼的石砚台，就是冷面华伦视若拱壁的“磁石”，更没有想到冷面华伦会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放在如此平常的地方，回忆昨夜搜查的经过，自己真是“明察秋毫而不见车薪”了……

冷面华使解开尸体头上发誓，仔细端详伤痕形状，又用手在伤痕附近轻轻抚按了好一阵，忽然皱眉道：“奇怪！奇怪！”

孟宗玉道：“奇怪什么？”

冷面华论道：“根据令郎伤口的痕印，分明是被一种极锋锐的薄刀所伤，可是，留在脑骨内的暗器，却好像是毒针袖箭之类的细小东西。”

孟宗玉道：“你别管是什么东西，取出来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冷面华论道：“老朽有个请求，等暗器取出之后，倘若证明淬过毒，令郎之死便与老朽无关，即使暗器上未曾淬毒，也希望员外能让老朽查出令郎的死因，有个剖白的机会……”

孟宗玉喝道：“只要能证实我儿子致死的真正原因，咱们自然不会诬赖你，这要等你取出暗器之后才能决定，现在那来许多废话！”

罗永湘接口道：“你要证明自己无事，只有赶快把暗器吸取出来。”

铁莲站和林雪贞也同声叱喝道。“少废话，快些动手！”

冷面华伦不敢再说，立即招呼吉祥、如意两名药童过来，一个扶起尸体，一个分开散发，自己则双手捧着磁石，缓缓移向尸体的头顶……

整个房中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冷面华伦双手上，人人屏息静气，注目以待．

冷面华伦心头狂跳．附顶上又修出汗珠，手中那块磁石，也仿佛比平时设了千＆倍。

这一刹那，正是他的生死关头，如果他不能取出暗器，如果不能证明暗器上淬过毒，他的财产、妻妾、生命—…·都将难以保全，一世心血都将全部化为乌有。

磁石已经贴着尸体的头顶了，仍然毫无反应。－“““冷面华作的双手开始有些颤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然后紧握着磁石，在尸体头部缓缓地移动、揉按、旋转……

突然，“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虽很轻微，传入众人耳中，却恍如静夜钟声般清晰，不约而同都睁大了眼睛，急急向前围拢过去。。j

冷面华伦长吁一口气、，翻转磁石，只见那砚台底上，赫然多了一条紫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长约寸余，宽仅二分，窄窄长长的，锋沿呈锯齿形状，其薄如纸，不带一点血丝。

冷面华作用一把小钳子将那东西从磁石上取下来，然后以清水洗净，小心翼翼放在一幅白布上。

罗永湘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暗器？”

冷面华伦摇摇头，默然未语。

罗永湘又问：“有没有淬过万？”

冷南华伦沉吟半晌，才徐徐说过．”有无坏每③协还不能肯定，不过这显然并不是一枚完整的暗化，却呵1’J听轩一”

罗永湘吃惊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是明船的。册分？”

冷面华伦道：“不错。”

罗永湘道：“那么，其余部分，是否还留在尸体内？杜冷面华作摇头道：“不1其余部分，业已融化了。”一罗永湘膛目道：“什么？融化了？钢铁制的暗器竟会融化？”

冷面华伦道：“老村并非凭空臆测，而是有两点根据：其一。此物由尸体内取出，色呈紫黑，却不见血清，足证绝非普通钢一铁制成，普通钢铁也不可能制出如此薄如纸页的暗器。”

罗永湘不由点点头道：“这推断也有理。”

冷面华伦接道：“其二，死者头部的伤痕宽达三寸以上，而这东西却长不足二寸，宽不足三分，以如此窄小的暗器，却留下如此长的伤痕，这是绝对不合情理的事，除非暗器射入头骨之后，大部分业已融化了，如今取出来的、只是残余的一小部分而且”

罗永湘心中一动，道：“依你说，是什么东西使它融化的呢？”

冷面华论道。“想必是被血融化了。”

孟宗玉突然接口说道：“如果咱们再把它浸在血液中，看它是否会继续融化，岂不就可以证实了吗？”

冷面华论道：“当然可以。但最好用人血试验才不致有所差异”

“好主意！”

孟宗玉组汇他微微一笑，道：“阁下以行医济世为名．干的全是班诈财物的勾当，桥泰吴妾享受了一刀子，如今就算为医家流一次血，也是义不容辞的事吧？”

冷面华伦大惊道·“不——”

话未出口，手臂已被林雪贞反扭住。

铁莲姑找来一只大碗，用刀拍着他的颈子，冷笑道：“没杀你已是天大恩惠，借一碗血用用，你还不情愿？”

冷面华伦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我年迈体衰，经不起流血，一失血准死无疑……”

孟宗三叶江：“你作了咱们许多财站，纵然死了，也不冤枉。”

冷则们伦员水暄．他生们厂找．松一定将夜明珠奉还，另外用m＄的金卡门．”·孟宗五道：“千两黄金就够了吗？我儿子的性命，难道只值一千两黄金？”

冷面华作忙道：“我愿以家中全部珠宝作赔偿。”

罗永湘道；、“你能有多少珠宝？咱们员外家财百万，会看得上眼吗？哼！”

这话表面上是叱斥冷面华伦，言外之意也等于暗示：珠宝少了免谈，如果价值够，“员外”看得上眼，未尝不可以考虑考虑。

冷面华伦自然听得懂，连忙对吉祥药重道：“你快去告诉七姨娘，叫她把床后那只有黄色菊花的尿壶拿来！”

吉祥遵命转身，才跑了几步，又回头问道：“老爷子，拿尿壶来干什么？”

冷面华伦道：“你不要多问，快去拿来就是。”

吉祥夫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当，香风阵阵，来了一大批如花似玉的美妇人。

这些妇人就是冷面华伦的十四房妻妾，人人穿红戴绿，个个神色惊惶，为首的足个：事岁的架妇．手里精］也看一只花瓷尿壶。

一进厅门，十几名妇人便跑厂卜来．为自如作中年劳妇道：“蔡员外，诸位大爷，求你们高抬贵手，这件事饰是育作和如意两个奴才惹出来的，怨不得我们老爷子……”

冷面华伦喝道：“不要哈佩！把东西给我。”

美妇人哭道：“老爷子，这可是你一辈子的积蓄……”

冷面华伦不由分说，上前夺过尿壶，双手递给罗永湘，央求道：“求管事替我美言几句，老朽平生所得，全在这壶里了。”

罗永湘接过尿壶掂了掂，问道：“值多少？”

冷面华伦低声道：“六十万两，只多不少。”

罗永湘道：“银钱经手，须得当面点清，以免闲话。”

说着双手轻轻一分，花瓷尿壶顿时成了两半。

刹那间，满室光华，耀眼生辉，尿壶中果然全是价值连城的明珠、宝玉、翡翠、玛瑞—

…·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老夫子攒积了一辈子，就只这么一点不义之财吗严、。

冷面华伦急忙道：“确实只有这些了，此外还有少许田产和现银，数目有限得很。”

罗水湘点点头道：“老夫子娶了这许多娇妻美兰，也应该留点田产和现银作开支费用，自然不能全拿来赔偿，但人命关天，只赔偿这么一点东西，未免也说不过去——”

冷面华伦忙道：“老朽实在别无珍贵的东西了，如果有，一定双手奉上，决不吝惜。”

罗水湘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既然这么说，就把这块磁石添上，你看如何？”

冷面华伦面有难色，呐呐道：“这是老朽行医维生的东西，怎好……”

铁莲姑一扬钢刀，喝道：“你害死的人还嫌太少？还想再行医害人？”

冷面华伦连忙改口道：“好！好！好！我答应就是了。”

罗永湘笑了笑，道：“这可是老夫子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谁也没有强迫你，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反海还来得及。”

冷面华论连连点头，哭丧着脸道：“我愿意L愿意！绝对愿意……”

罗永湘笑道：“既然愿意，那颗七彩夜明珠应该还给咱们员外了。”

冷面华伦长叹一声，探怀取了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罗永湘向吉祥药童道：“小哥，拜托借一块包布用用，有吗？”

吉祥忙道：“有！有！有！”

顷刻取来一大块包市，又殷勤地把珠宝和磁石代为仔细包好。

罗永湘拍拍他的肩头，含笑道：“多谢小哥，别忘了还有几锭金元宝。”

吉祥脸上一红，不敢吭声，只得乖乖把所得取出归还。

如意自己识趣，没等罗永湘开口，连忙也取了出来，塞进包裹中……

四人满载而归，喜孜孜下山与霍宇宴会合，大家都抢着述说着智诓冷面华化的经过。

眼知霍字复听了，却忽然不悦道：“咱们只希望取出尸体头部的暗器，目的既达，就该罢手，为什么又强取他的珠宝和磁刍？以展准的主意？”

孟宗玉部三人全问了．组默隔天．不敢问应。

罗永湘道：“大哥不及大理他们．厄＊事个是小弟一个人的主意”

霍宇窘况下脸道。“临去以前我是怎件问附作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罗永湘垂首道：“小弟没有忘记，但冷面华伦贪财好色，他的门下也贪婪无厌，时时不忘敲诈病家。小弟认为，若能以这些不义之财转用于贫困百姓，亦算替他积明德，做好事，并未违背旋风兄弟替天行道的初衷。”

霍宇空默然片刻，又造：“这块磁石是他行医治病时必需的东西，你既取了他的财物，就不该再要他的磁石。这样，岂不是断了他的生路产罗永湘道：“楚恒扶技自恃，根本无意为人治病，磁石在他手中，只是敲诈金钱的工具，咱们取来，却可以用它消挥灾祸，造福武林苍生，而且，在血案连续发生、疑凶尚未就逮之前，这块磁石对咱们实在太重要了。”

霍字定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总有许多歪理，叫人辩不过你。但无论如何，这种手段总不够光明磊落。咱们旋风十人骑虽然称不上侠义人物，至少不能干诈骗勾当。以后千万要记住，别折损了旋风弟兄的声誉……”

罗永湘接口道：“道命。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刀大伙儿都忍不住笑了。

霍宇定也只好摇头苦笑，停了一会，道：“把那吸出的陪器给我看看。”

罗永湘忙由贴身处把那暗器取了出来，仍用白布托着送给留守定，同时把冷面华化所作各种推测，—一详细复述。

霍宇复一面听，一面拍起那一小片暗器反复细看，浓眉深锁，仿佛若有所思＊

罗永湘轻叹道：“小弟认为冷面华化这些推测都很有道理，只可惜陈一山被害的时间太久，暗器大部分已被血水融化了，如果当初能把沈青松和杨承祖的尸体带来，也许会更有帮助……”

霍宇安忽然摇手道：“你且不要性急，让我仔细想一想。”

罗永湘按然道：“大哥莫非有了什么发现？”

霍宇完没有回答，只将那一小片暗器举在手中，忽而远观，忽而近视，忽而仰面思索，忽而闭目沉吟……

大伙儿怔怔地望着他，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第十二章　飞鱼夺命

过了许久，霍宇寰脸上突然绽出一抹笑容，哺哺道：“是了！是了——”

罗永湘忙问：“大哥已经领悟了吗？”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方才你说过，这不是一枚完整的暗器，其余大部分已被血水融化了，是吗？”

罗永湘点头道：“不错。”

霍宇寰道：“但你可曾仔细想过，这是全部完整暗器中的哪一部分呢？”

罗永湘一怔道：“这个，小弟倒没有想过。”

霍宇寰把那一小片暗器交还给他，说道：“你再看一看。””

罗永湘接在手中看了，会，摇头道：“小弟看不出来。”

霍宇寰道：“不是你看不出来，而是它的颜色已经改变，使人失去了联想，其实，暗器边沿这些锯齿形状；不是明明告诉你像什么了吗？”

大伙儿仍然木解，都问道：“像什么？”

霍宇寰一字字道：“鱼背上的翅。”

罗永湘浑身一震，失声道：“啊！《百鲤图》！”

一点也不错。那斜斜的翅纹，高低不平的锯齿形状，可不正像鱼背上的翅。

“鱼”已被血水融化，只剩下“翅”，正如“鲤鱼”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张《百鲤图》一样。

图画中的“鱼”会变成杀人的凶器？而且，杀人之后，居然能随血水融化，不留丝毫痕迹？

一这种事，谁会相信？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凶器的残余部分，的确像一条“鱼翅”。而百鲤图中的“鲤鱼”

也的确已经不翼而飞了。

若说两者之间毫无关系，谁又会相信？

——这个恼人的问题，深深困扰着霍字复和秘谷中每一个人。

自从由石鼓山返回秘谷，安葬了陈一山和五名殉难孤儿的遗体之后，霍宇寰便足不出户，终日闷坐房中，呆呆望着那幅《百鲤图》出神。

图，他已经看过千百遍了。笔法既无雄浑的气势，布局更显得很零乱，实在说，这只能算是一幅平凡的图画。

然而，谁能料到一幅平凡的图画中，意隐藏着杀人利器？

天下以“鱼”为题的图画很多，当初是什么原因，使金刀许武一眼就认出这幅另具妙用的《寒塘百鲤图》呢？

霍宇寰认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换句话说，图中一定有特殊的记号或暗示。

无奈，他接连闭门苦思了多日，却始终看不出图画中的奥妙。

笃！笃！笃！门上起了三声轻响。

霍宇寰不耐烦地唤道：“进来！”

房门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铁莲姑，手里端着一盏银耳莲子汤。

霍宇寰微一皱眉，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以后不必再准备这种东西，有滋养的食物，应该多给孩子们吃。”

铁莲姑道：“孩子们已经吃过了，这是吃剩下的，三哥见您连日苦思，寝食俱废，才特地吩咐我送一碗进来……”

霍宇寰摇摇头，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岁，哪里就这么不济事！”

铁莲姑道：“一碗莲子汤算不了什么，只是弟兄们一点关切之意。”

霍宇寰挥手道：“好吧！谢谢你们，替我搁在桌子上吧。”

铁莲姑放下莲子汤，却低头站在一旁，没有离去。

霍宇寰道：“还有事吗？”

铁莲姑道：“刚才由兰州府传来回报：据说燕山三十六寨已经和双龙镖局联手合作，决心要跟咱们周旋到底，现在已派出探子搜查咱们的行踪。”

霍宇寰冷冷一笑，道：“我早料到了，迟早总有这一天的。”

铁莲姑又道：“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兰州同仁堂药铺闭门歇业，那位曹老夫子卧病在床，听说病势很严重。”

霍宇寰“哦”了一声，哺哺道：“这么巧？鬼眼金冲一死，他居然就病倒了？”

略一沉吟，接着又问道：“可曾发现双龙镖局或者燕山三十六寨的人，暗中跟同仁堂娃曹的接触过？”

铁莲姑道：“没有，双龙镖局和燕山人马，都已经离开兰州了。”

霍宇寰道：“好！你去通知你三哥，要他立刻来一趟。”

铁莲姑听了，神情迟疑，似乎有些为难。

霍宇寰诧道：“还有什么事吗？”

铁莲姑呐呐道：“没有了。可是……三哥他……他刚出谷去了……不在家……”，霍宇寰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莲姑道：“不知道……大约就在附近，一会儿就回来。”

“他到附近有什么事？”

铁莲姑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霍宇寰沉声道：“难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铁莲姑道：“不！咱们怎敢对大哥隐瞒……”

霍宇寰道：“那为什么吞吞吐吐不肯直说？”

铁莲姑道：“三哥和林姑娘一块儿出谷去的，他们只是……只是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风景……”

霍宇寰心中一动，问道：“孟少侠有没有一起去？”

铁莲姑道：“没有。”

霍宇寰拂袖而起，道：“我自己去寻他们。”

顺手取了一件深色外衣被在身上，举步向外走去。

铁莲姑道：“大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霍宇寰一摆手，道：“不用了，你留在这儿，替我把这幅《百鲤图》挂到墙上。”

说完，反手带上了房门。

秘谷出口是一条浅浅的小河，必须骑马涉水而过，此外，山壁上另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栈道，可以通达山顶了望事，但却十分险峻难行。

霍宇寰估计罗永湘和林雪贞不会骑马，便径自由栈道攀上了山顶。

所谓“了望亭”，严格说来，只是一个隐秘的天然洞穴，洞口外便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绝壁，如果想从这儿出谷，必须借助特制的绳梯，事实上，除非绝对必要，这儿是一向极少有人出入的。

霍宇寰抵达山顶，却发现绳梯已经悬挂在洞外，尚未收回。

两名轮值守望的大汉，正坐在洞口谈笑，一见霍宇寰，急忙站了起来。

霍宇寰点点头，问道：“看见三当家和林姑娘没有？”

一名大汉应声答道：“三当家和林姑娘出谷去了，叫小的们守候着绳梯，不久就会回来。”

霍宇寰道：“出谷多久了声

那大汉道：“大约有一顿饭时光。”

另外一名大汉立刻扬手指着远处，道：“大当家请看，他们就坐在那儿说话哩！”

霍宇寰晤了一声，缓步走到洞口。

这山洞居高临下，视野辽阔，十里内情景均可尽收眼底。

霍宇衰只略一搜视，便果见河边一株桃树下，正并肩坐着两个人。

林雪贞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截树枝，不停地轻拍着水面。

罗水湘则坐得笔直，正滔滔木绝，不知在说什么。

显然他们是在谈论着某一件事，但说的人尽管口若悬河，听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霍宇寰暗自皱了眉头，对于自己是否应该在这时候跟两人见面，竟有些犹豫了。

两名守望大汉见他呆呆站在洞口，许久没有动静，其中一个便巴结地问道：“大当家是来寻三当家他们回去么？”

霍宇寰漫应遵：“晤！”

那大汉忙道：“小的这就用号角通知三当家，让他们即刻回来……”

霍宇寰忽然摇摇手，道：“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说着，俯身踏上了绳梯。

绳梯凌空高悬，人在梯上，难免会动荡。

但霍宇寰却觉得动荡的不是身体，也不是绳梯，而是自己的心。

他沿着绳梯下降到一半，再回头望望河边，罗永湘和林雪贞仍然坐在原地未动，只是，两人都低着头，”谈论似乎已经中断了。

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为何要避开众人，单独到谷外来谈？又怎会闹得“言之谆谆，听之藐藐”呢？

霍宇寰一面纳闷，一面穿材而行，不多一会，便到了小河边．正想出声招呼，突见林雪贞抛去树枝，挺身站了起来，说道：“时候不早啦，三哥，咱们回去吧！”

接着，又听罗水湘道：“适才我说的那番话，林姑娘觉得有点道理吗？”

林雪贞举手掠了稼长发，笑着道：“有理当然有理，不过罗水湘道：“不过什么？”

林雪贞道：“我说出来，三哥可不要介意！”

罗永湘道：“当然，咱们原本是闲谈，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林雪贞沉吟了一下，道：“我以为三吁说的，只是一般世俗之见，这种事，是不能由常情俗见去衡断的。人就是人，并不是树木，尤其人的感情，有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何况第三者

霍宇寰听到这里。不觉心头一震，侧耳倾听，罗永湘默然没有接话。

却听林雪贞又道：“三哥不是女人，自然不容易了解女人对感情的看法，如果有一天，三哥也遇见一位知心的女孩子，就会了解我的意思了。”

罗永湘征了半晌，才轻轻叹息道：“这么说，竟是我想错了？”

林雪贞道：“也不能说谁对谁错，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很微妙，各人的立场不同，看法当然也不同。不过，三哥的盛情，我总是心领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不敢偏劳三哥费心。”

话完，回过身来，忽然发现霍宇寰，不觉惊呼一声：“啊——大哥在这儿！”

罗永湘听见呼声，连忙站起身来。

霍宇寰来不及回避，只好含笑走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说出来也让大哥听听。”

罗永湘忙道：“没有什么。小弟陪林姑娘出来随便逛逛，走累了，就在这儿随便聊聊。”

霍宇寰笑道：“是吗？怎会这般巧，我有事想找你们，在谷内随便怎么找也找不到，跑到谷外来，随便一找就找到了。”

这虽是一句“随便”的笑话，罗永湘却红了脸。

林雪贞嚷道：“大哥坏死啦，站在后面也不吭声，把人家吓了一大跳。”

霍宇寰道：“我也是刚来．本想吭声的，恰好，就被你看见了。”

林雪贞道：“我不信，你一定早来了，故意躲在后面偷听我们的谈话。”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你们既然只是随便聊聊，又何必怕人偷听呢？”

罗永湘似乎有些心虚，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大哥寻我有什么事吗？”

霍宇寰道：“不错，兰州有消息传回来，据说那位同仁堂药铺的曹老夫子，忽然患了重病，药铺也已经闭门歇业，这件事透着几分古怪，所以想跟你谈谈。”

罗永湘道：“小弟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略作布置……”

林雪贞道：“你们慢慢谈吧！我得先走一步，厨房里还等着我去做大蒜辣子鸡哩。”

霍宇寰没有拦阻，目送她离去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谈论兰州同仁堂曹老夫子患病的事，反而默默在河边坐了下来；

罗永湘的神情显得有些踌躇，轻声问道：“大哥，咱们也回去吗？”。。。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这儿很清静，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吧。”

罗永湘不得已，只好也在一旁坐下。

两人面对河水，呆呆坐了好半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罗永湘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大哥，请相信我，我邀她出来，并无恶意。”

霍宇寰目光凝视着水面，轻声道：“我知道。”

罗永湘又道：“大哥应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正面指明那件事，以免使她受窘。”

霍宇寰道：“我也知道。”

罗永湘长吁一口气，道：“我这样做，并非一个人的意见，而是全体弟兄的公意……”

霍宇函忽然截口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弟兄们的错事？”

罗永湘道：“大哥访息怒，弟兄们也了解此事起因不在大哥，只是，弟兄们多年相依为命，对九妹难免有一份额外的关切和同情，这些年来，弟兄们几乎已经公认大哥和九妹的事，只是时间迟早而已，却想不到……”

霍字警连连摇头道：“你们想得太远了，我待莲姑和待每一位弟兄毫无差别，只不过因为她是女孩子，在起居上，对我多照顾一些罢了。这件事，弟兄们纵或不明白，你应该很了解，怎么连你也糊涂起来对

罗永湘道：“大哥的心意，我自然体会得到。但弟兄们也是一番好意，总希望大哥能早日成家，让弟兄们也分沾一份喜气，喝一杯喜酒。”’”

霍宇寰仰面苦笑道：“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只怕注定要失望了。我从小就没有家，如今年逾不惑，还要家做什么？是想拖累别人，还是累赘自己？”

罗永湘道：“话不是这样说法；人到了中年，更需要妻儿的慰藉，即使木为自己，也该为霍家祖先着想。”

霍宇寰嗤道：“这更是腐儒之见，当初我孤苦伶什，无依无靠，随时都有夭折死亡的可能，如果当时我死了。谁又为霍家传宗接代？再说，如今我虽了然一身，却已有这许多孤儿，难道他们不是我的孩子？难道这儿还不算我的家？”

罗永湘一向口齿伶俐，却被这番话问得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霍宇寰忽又长叹了一声，接道：“话说到这儿为止，我的心意，你也该完全明白了，替我转告兄弟们．千万不可自作聪明，干出贻笑大方的傻事，林姑娘是客人，更应该受到尊重，今天这种事，绝对不许再发生了。”

罗永湘口里答应着，心里却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感到份外沉重——霍宇寰这番剖白，固然可以消除众人对林雪贞的疑忌，却同样也绝灭了铁莲姑的希望。他若真的决心终生不娶，铁莲姑多年来的痴情，岂非全部付与流水……

想到这里，不禁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霍宇寰耸耸肩，道：“三弟。别尽想这些儿女私情，咱们来谈谈正事吧！方才你说已在兰州方面另作布置，究竟如何了？”

罗永湘道：“这件事，小弟始终没敢忽略，那位曹老夫子是唯一知悉百鲤图事变经过，迄今仍然活着的人，小弟离开兰州之前，便已经留下干练人手，不分日夜，轮流监视着同仁堂药铺，而且派人渗入曹家卧底，他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有消息回报。”

霍宇寰道：“那么，他这项患病的消息，是真，是伪？”

罗永湘道：“患病是真的，但并不严重，至于他何以突然将药铺歇业，却很值得怀疑。”

霍宇寰道：“他收歇药铺，伪称病重，莫非有逃匿的打算？”

罗永湘点点头，道：“很可能。小弟本来有意亲自再去一趟兰州，这两天为了探讨《百鲤图》尚无结果，大哥心绪欠佳，九妹也忧心仲仲，所以一直没向大哥启口。”

霍宇寰紧皱着眉头道：“为了那幅《百鲤图》，这几天弄得我头昏胞胎，始终看不出所以然来，你再一走，更这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了，我看这样吧——让老二去一趟，索性把姓曹的弄回秘谷来。”

罗永湘连忙摇手道：“这却千万使不得，姓曹的留在兰州，是一条钓鱼的好饵，如果弄回秘谷，便毫无价值了。”

霍宇寰诧道：“为什么呢？”

罗永湘道：“自从百鲤图出现，当时在场目睹的人，都已经先后被害，其中鬼眼金冲和单家牧场场主交往甚密，换句话说，姓曹的必然知道啸月山庄内求售《百鲤图》的事，囚徒若要杀人灭口，为什么会独独放过他？”

霍宇寰额首道：“不错。这家伙很可能跟凶徒是一路的。”

罗永湘道：“他不仅可能是凶徒一路，而且也是谋杀鬼眼金冲的主使人。”

霍宇寰道：“金冲不是被李顺毒死的吗？”

罗永湘道：“是的。但李顺逃出啸月山庄以后，一直藏匿在曹家后院里，到现在还没有离开……”

霍宇寰跳了起来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罗永湘道：“因为当时正忙于应付双龙缥局和燕山三十六寨人马，无法兼顾曹家，后来获知曹家后院藏着一个可疑人物，也没想到会是李顺。直到最近才获得证实。”

霍宇寰翟然道：“果真如此，姓曹的分明就是凶徒的同伙，甚至他本人就是真的祸魁了？”

罗永湘道：“小弟本也怀疑他就是真凶，不过，咱们在月窟山庄和真凶遭遇时，他并未离开兰州，想想又觉得不符。”

霍宇寰道：“这段期间他称病卧床，难道不会是故意布置的障眼法？”

罗水湘点头道：“当然也有此可能，所以小弟才准备亲自去查证一下。”

霍字寰道：“走！我和你一同去！”

罗永湘道：“大哥不想继续探讨《百鲤图》的秘密了？”

霍宇寰道：“那劳什子图画，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领悟的，有了这一条线索，还是先去兰州一趟要紧。”

两人不再耽延，立即相偕返回秘谷。

天下事就是这么出人意外，当你急于想探寻一桩秘密，往往废寝忘食，仍无所得，等到你已经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那秘密却又自动出现在你的眼前。

霍宇寰的遭遇正是如此。

当他领着罗永湘转回自己卧室，一脚跨进房门，两人都同时怔住了。

那幅《百鲤图》高挂在正面墙上，图中景物水草仍然如；地但是，一眼望过去，图画上却现出四个字——

“凤凰于飞！’。

霍字复几疑是良己眼花，急忙走近些走神细看，图还是图，哪儿有什么字？

他再退到门边，远远望去，那“凤凰于飞”四个字，赫然又出现在图画中。

这样反复试了几次，两人才恍然而悟。

原来那些字迹出现的位置，正是绘有“鲤鱼”的地方，如今“鱼”已经不翼而飞，留下一条条空白，乍看好似杂乱无序，实则每一条鲤鱼绘制的位置，事先都有巧妙设计和安排，一百条鱼，恰好排列成四个字，只不过被图中水草混淆，非放目远观，不易分辨罢了。

最妙的是，鱼在图中时，字形犹不明显，必须等鱼不见了，”字迹才显露出来。

《寒塘百鲤图》的作者如此煞费苦心，目的何在？

那“凤凰于飞”四个字，又是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霍宇寰呆呆地望着墙上那幅《百鲤图》，低声念道：“凤凰于飞……凤凰于飞……金凤现……百鱼飞……”

忽然，心中一动，急急道：“快去把林姑娘找来！”

铁莲姑似有不愿，见罗永湘在旁频频以目示意，方始委屈地去了。

不多一会，林雪贞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匆匆奔了进夹，惊愕地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大蒜辣子鸡才做到一半哩！”

霍宇寰道：“令师遗下的那一对金凤手镯，带在身上没有？”

林雪贞点头道：“在呀！这不是吗？”说着，挽起衣袖，两支黄澄澄的镯子，果然都戴在她上手腕上。·

霍宇寰道：“快些取下来，咱们可能找出它的作用了。”

林雪贞连忙褪下手镯，一只交给霍宇禁，一只递给了罗永湘。

两人接在手中，各自低头审视起来。

那手锅制作十分精巧，一爪一羽，莫不逼真，甚至风头上的眼睛，也是用极小黑珍珠镶嵌而成，珍贵异常。

罗永湘仔细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那两只凤眼竟是活动的。

用手轻轻一按，只听“挣”的一声，整只手锅忽然变了模样。

本来弯曲的凤尾，突然伸得笔直，本来收敛着的翅膀，也突然张开了——霎眼间，手锡竟变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凰。

再按动另一粒眼珠，金凤凰居然又敛翅卷尾，仍旧日还原成一只手锡。

霍宇寰忙将自己手里这一只也如法试验，果然展放自如，毫无分别。

林雪贞惊呼失声道：“我的天！亏我白戴了许多日子，竟没有发觉其中奥妙！”

铁莲姑虽未出声，目光中亦不禁流露出诧愕惊喜之色。

霍宇寰侧顾问道：“三弟，你说这玩意儿是作什么用的？”

罗永湘道：“翅尾俱全，应属暗器。”

霍宇寰点头道：“不错，而且是一种能发能收的特殊暗器。”

林雪贞急道：“咱们到屋外去试试看，好吗？”

霍宇寰道：“不必去屋外，在这儿就可以试一试。”

话落，一抖手，将手中金凤，对准左边墙壁射击。

那金凤双翅振风，带起一缕轻微的破空声响，由左向右，贴着墙壁划了个美妙的孤形，重又飞回霍宇寰的右侧。

罗永湘正站在右边，立即伸手接住，却将另一只金凤由右方掷出。

黄影掠空而过，绕室一匝，落在霍宇寰左手上。

林雪贞鼓掌笑道：“太妙了，简直就跟养驯的一样嘛！大哥，快给我也玩玩。”

她毕竟年纪轻，童心未况，拿着两只金凤，左边掷出，右地收回，再由右边掷出，左边收回，玩得兴高彩烈，爱不释手。

霍字函叹道：“世上奇形暗器，我见过不少，但像这般精巧的暗器，倒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呢。”

林雪贞道：“大哥，咱们替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霍宇寰想了想，道：“这东西敛似手环，展如金凤，就叫它‘金凤双环’吧！”。。

林雪贞大喜，道：“好！这名字再恰当也没有了，你们瞧，多好玩的两只金凤！”

霍宇寰道：“你可不能拿它当玩具，这是天下最奇妙的暗器，从今天起，你要勤加练习，细细领悟它的使用手法和诀窍，将来施展时，才能得心应手”

林雪贞笑着点头道：“知道啦！”

忽然笑容一敛，轻咦一声道：“不对啊——”

霍宇寰道：“怎么不对？”

林雪贞道：“暗器是可以伤人的，这金凤双环只能回旋飞翔，根本不能伤人，算是什么暗器呢？”

一句话，竟把霍宇寰和罗永湘都问傻了。

不错，暗器当然是用来伤人克敌的，金凤双环虽然能发能收，却不能伤人——这一点，倒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破绽。

霍宇寰征了半晌，才道：“令师既有‘金凤现，百鱼飞’的警语，我想，这东西一定和《百鲤图》有连带关系。或许是专为克制那一百枚鱼形暗器而设计的。”

林雪贞道：“金凤只有两只，怎么可能克制一百枚暗器呢？”

霍宇寰道：“这个……”

他举手搔搔头皮，苦笑道：“这可把我问住了，三弟，你有什么意见？”

罗永湘道：“小弟以为这金凤双环必然还有其他妙用，只是咱们一时还没领悟出来罢了。”

林雪贞接口道：“咱们既然不知它的妙用何在，又怎能用它去对付敌人？”

霍宇寰沉吟道：“这话不错，咱们不能仅凭臆测，一定要想办法证实它究竟有什么妙用才行。”

罗永湘道：“办法虽然有一个，只不过有些冒险……”。

霍宇寰道：“你且说出来听听。”－。’。

罗永湘道：“要证实金凤双环的效用，除非设法取得一枚完整的鱼形暗器，唯一办法，是跟那冒名的囚徒面对面交手一次

没等把话说完，林雪贞便连连摇头道：“这办法恐怕行不通，咱们对那凶徒的行踪来历一无所知，月窟山事变发生以后，凶徒必定已经龟缩藏匿了，再到哪儿去寻他？”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要寻他并不难，难在那厮一身武功本已不弱，再有犀利暗器，出手伤人，防不胜防，万一咱们的估计错误，金凤双环无法克制鱼形暗器，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霍宇寰奋然道：“你先说有什么方法能寻到那厮？至于如何破他暗器，咱们再从长计议。”

罗永湘道：“这件事小弟已经筹划很久了，现在正有一个机会……”

接着，便压低了声音道：“根据小弟上次在西倾山单家牧场的遭遇，以及最近兰州同仁堂发生的各种情况，咱们可以获得两点结论：其一，囚徒对《寒塘百鲤图》中隐藏的秘密，早已存着觊觎之心，所以才领先布置了李顺和曹老夫子两着伏棋，等待《百鲤图》的出现，谁知《百鲤图》却被许武抢先得去，凶徒才追踪赶到河间府，杀死许武，夺去了图中鱼形暗器，以后出将鬼眼金冲等人，—一屠杀灭口。

霍宇寰点头道：“哈！有道理。第二点呢？”

罗永湘道：“其二，凶徒在屠杀单家牧场的时候，发现那地方形势天成，并有极隐密的山腹勇追，是一处难得的好基地，故而鸠占鹊巢，据为已有。这证明凶徒不仅要夺取《百鲤图》，更已拥有一股势力，准备仗着所获得的犀利暗器，在武林中开创一番霸业。由此可见凶徒的巢穴，必然不出甘肃境界以外。”

霍宇寰霍然动容，道：“但甘肃境域很大，又怎知他们藏在什么地方？”

罗永湘道：“这很简单，咱们只要略施小计，引诱他自动现身出来，相信并不太难。”

霍宇寰忙道：“你有什么妙计？”

罗永湘道：“那囚徒不是一直在冒用大哥的名号吗？这件事，除了咱们知道真象，只有囚徒自己心里明白，现在咱们将计就计，故意散布消息，就说有人假冒纸刀霍宇寰在外行凶杀人，而且，真假两位霍宇函已经约定某时某地，双方较量决战……这消息若传到凶徒耳中，试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霍宇寰道：“他当然会觉得奇怪，难道还有第二个假冒霍字寰的人？”

林雪贞接口道：“他也可能会想到这是咱们故意布置的馅饼”

罗永湘点点头，道：“不错，这些都是必然的反应，但无论他怎么想，我敢断言，他一定会按时到约战的地方去。”

林雪贞道：“为什么？”

罗永湘道：“因为，他也很急于想见见纸刀霍宇寰的真正面貌。”

林雪贞一愣，道：“你是说，囚徒并不认识大哥？”

罗永湘道：“正是。”

林雪贞讶道：“如果他连人都不认识，又怎会假冒大哥的名号呢？”。

罗水湘道：“凶徒冒用名号，不外有两个目的：一是与大哥有仇，企图用嫁祸的手段，逼使大哥出面；另一目的就是想利用世人不识大哥真面目的微妙心理，便于掩护行事。无论是哪一种目的，都证明他并不认识大哥本人，否则，在月窟山顶，他就不必以厚毯裹身，竹答遮脸，扮成那种神秘模样了。”

霍宇寰道：“可是，我自问生平未做亏心事，并没有这样一个仇家。若说他目的在托名掩护，世上有头有睑的人物很多，他为什么不冒用别人的名号，偏偏看中我霍宇寰呢？”

罗永湘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他聪明之处了。‘纸刀’两字，恰好可以掩饰《百鲤图）中那些鱼形暗器。‘旋风十八骑’又行踪飘忽难测，被害者纵然心有所疑，也无从查证真象……只是，他却万万料不到林姑娘和孟少快会想出‘箱中藏人”的绝招，终于见到了大哥。”

霍宇寰不禁恨恨地道：“这匹夫太可恶了，就算他没有假冒我的名号，我也饶不了他”

林雪贞道：“既然三哥有把握诱他现身，咱们就赶快照计行事吧”

罗永湘道：“诱他现身绝无困难，令人担心的是，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万一他突然发出鱼形暗器，委实难以应付。”

霍宇寰道：“咱们兵刃随身，只要多留心一些，怕他什么暗器？”

罗永湘道：“大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那厮在保定和月窟山顶，两次发出鱼形暗器，都是一照面间将人杀死，从未失过手。”

霍宇寰晒道：“那是他趁对方淬不及防的情形下出手，侥幸获逞而已。”

罗永湘肃容道：“但钻天鹞子陈一山，九环刀杨承祖和八卦刀魏青松三人，武功都非庸手。”

霍宇寰道：“就算那厮的暗器厉害，咱们难道就畏惧了不成？”

罗永湘道：“这不是畏惧，而是——”

林雪贞笑道：“好啦！好啦！敌人还没照面，自己弟兄倒先抬起杠来了，你们都别争，听我说句公平话好吗？”

霍宇寰也觉得自己太激动，笑了笑，道：“好！你若评理不公，咱们可不答应。”

铁莲姑冷眼旁观，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突然冷冷说道：“你们慢慢评理吧，我得去厨房催饭吃了。”

说完，转身便走，“蓬”的一声拉上了房门。

罗永湘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林雪贞却恍如未觉，笑着道：“大哥急于寻那囚徒较量，这是人之常情，当然没有错，三哥顾虑到对方的暗器犀利，也不能说不应该，所以，我来说句公平话，你们两人都对，但是，两人都不对。”

霍宇寰一怔，道：“这是什么话？”

林雪贞道：“你们一个毫不顾虑，一个却顾虑太多，过与不及，都非正途，应该想一个预防凶徒施放暗器的方法，才是正秀。”

霍宇寰道：“听你这口气，莫非已经想到什么妙法了？”

林雪贞扬扬眉，道：“当然，不仅一个，而且有两个方法，包准万元一失”

霍宇寰笑道：“说说看”

林雪贞转望罗永湘道：“三哥，我先请问你几个问题，咱们既然伪称有真假两位霍字表定期决战，到时候必须要安排一场假战，才能引诱那凶徒中计，对吗？”

罗永湘道：“对！”

林雪贞又适：“约战的地方，想必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旷野或荒山，时间嘛，总要选在夜静更深以后，这样才不容易露出破绽，是不是？”

罗永湘道：“不错，当然以荒山绝地，夜深无人，比较便于行事。”

林雪贞道：“依你推测，凶徒到了约战地点后，首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罗永湘想也没想便答道：“不用推测，那厮必然会先寻隐蔽之处躲藏起来，偷看决战的情况。”

林雪贞笑道：“慨然如此，咱们何不事先替他准备一个最隐蔽，最理想的观战地方，暗中在那儿布妥陷阶，请君入瓮

罗永湘眼中精芒一闪，脱口道：“好计，这真是一言提醒梦中人，想不到林姑娘购藏去机，竟是一位女诸葛！”

林雪贞欠身笑道：“岂敢！岂敢！三哥这不是夸奖我，简直是骂我了。”

霍宇寰也欣然色喜，道：“这的确是一条妙计，你再说说另外一计又是怎样？”

林雪贞道：“刚才这是诱敌之计，如果你们认为可行。我再说第二条防敌之计，如果不可行，第二条计已不必说了。”

罗永湘道：“计是好计，当然可行，不过，有些细节还待商议，譬如为了诱敌成功，大哥势要亲自在场，万一对方情急下，施展歹毒的鱼形暗器……”

林雪贞接口笑道：“我要说的防敌之计，正是对付他的鱼形暗器。囚徒每次杀人，不都是用暗器袭击对手的头顶白会穴吗？咱们只须在大哥头上藏一件东西，就不怕他的鱼形暗器了。”

罗永湘道：“一件什么东西？”

林雪贞道：“就是冷面华伦那块石砚台。”

霍宇寰不觉失笑起来，摇头道：“你刚才第一计倒很高明，这第二计却太平凡。”

林雪贞道：“大哥，你别以为这是个策办法，其实很有实效，那凶徒如果暗下毒手，不但伤不到大哥，反而等于奉送咱们一枚完完整整的鱼形暗器了。”

霍宇寰笑道：“照你这么说，今后咱们凡与他遭遇，每人戴一顶头盔，岂不更简单省事？况且，囚徒的鱼形暗器共有百枚之多，并非一定只能袭击头顶，其他部位同样可以下手。”

林雪贞道：“其他部位不是致命要害，纵然受伤，也来得及施救。”

霍宇安摇头道：“磁石砚台即使真能防身，也只可供一人使用，难道我霍某人的性命宝贵，别人的性命就不值得珍惜？这办法不好。”

林雪贞道：“凶徒若要下手，必然先对大哥计算，他又不知道咱们已有防备，一击无效，自己先就心慌了，哪还有机会再伤别人……”

罗永湘含笑道：“你们都别争执了，这次也听我说句公平话吧，大哥的见解固然很正确，林姑娘的办法也不能说决不能用，关于预防凶徒施放鱼形暗器，我已经想到一个釜底抽薪的方法，这件事，交给我负责好了。”

霍宇寰道：“你有什么釜底抽薪的方法呢？”

罗永湘道：“我会设法先伤了他的双手，使他根本不能施放暗器。”

微微一顿，又接道：“这条计若要实行，还得从兰州同仁堂曹家着手，尤其定期决战的消息，事先决不能被双龙镖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知道，否则，啸月山庄前车之鉴，只怕又要重演了”

霍宇寰道：“提到双龙镖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确不能不防，这两批人一再跟咱们捣乱，实在惹人厌烦。”

林雪贞也道：“苗飞虎手下人多势众，兰州府又是龙船帮的势力范围，再加上双龙镖局和神算子柳元，要想瞒过他们，恐怕不容易。”

罗永湘点头道：“事实上，我也知道很难瞒过他们，所以，我决定选择一处绝地，只要将他们引入歧途，暂时困住、事后再放他们出来，就不要紧了。”

霍宇寰道：“那绝地在什么地方？”

罗永湘道：“就在西倾山山麓，单家牧场中，有一条秘密甫道：“若能引他们入伏，两端一齐封堵了，纵有通天本领也逃不出来。”

接着，又把自己预备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诱困苗飞虎和双龙镖局人马，如何安排擒凶之计……大略说了一遍。

霍宇寰欣然赞同，道：“事不宜迟，咱们吃过饭便准备动身先去兰州，兄弟们随后出发，分头依计行事，能否擒住凶徒，就全看这一举了。”

同仁堂，是兰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大药铺，主人曹榕，号乐山，更是远近驰名的一代儒医。

如今，不幸应了一句俗话：“佛渡有缘人，药医不死病。”尽管曹老夫子医术高超，同仁堂的珍贵药材多如山积，轮到曹老夫子自己病倒了，医术和药物也治不好他自己的病症。

曹乐山今年七十七岁，老伴去世得早，终生鳏居，未曾续弦，因此膝下犹虚，连个传宗接代的人也没有，一朝卧病，觊觎产业谋夺财物的人便接锡而至，也有攀远亲的“，也有叙宗戚的……每天络绎不绝，门限为穿。

同仁堂地点在西关大街，临街四开间店面，后面便是住宅和庭院，曹乐山本来住在宅子里，实在被那些攀亲戚的人闹得日夜不安，一气之下，索性连店也歇业关闭，自己则悄悄搬到城外别墅去静心养病了。

曹家别墅在静安门外邻近阿于河一座小山下，虽然比不上鬼眼金冲的啸月山庄那般伟大气派，四周也建着高大围墙，背山面水，颇有庭院之胜，宅内巨树覆掩，除了曾乐山几名贴身侍婢外，也养着七八个护宅汉子，蓄着十多头凶猛类大。

别墅大门终日紧闭，仆妇们出入都由后院一道园门，园门外有条小河；可以通达阿干口的镇街，每天晨昏两次，都有贩卖菜蔬鱼肉的船户，驾着小船到门前逗售，清晨贩菜，傍晚则来收取垃圾或水肥。

后园看门的是个五十余岁的驼背老头子，大伙儿都管他叫李七爷。

别看这李七爷弯腰驼背，又聋又哑，两臂却孔武有力，宅中十余头赘犬全由他一个人饲养，七八名护在壮汉，也是他一个人管理，据说他能一只手接着十头莫大，另一只手跟那些护宅壮汉较量，七八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大伙儿都尊称他一声“七爷”。

自从曹乐山迁来别墅养病，攀亲戚的便再也进不了曹家的门了，李七爷除了清晨和傍晚两次坐镇后院门，亲自监督仆妇们购物交易外，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这一天傍晚，小河里照例驶来一艘乌篷小船，停在曹家别墅后园门外，船头插着一面三角形的小黄旗，船尾蹲着一个戴草帽的汉子，帽沿压得很低，正悠闲地吸着旱烟。

小船后。另外还系着一只更小的方舟，俗称“粪驳子”，是专备盛装水肥用的。那年头没有“肥料”这名词，田地里最好的肥料，就是人的粪便，凡属自宅大院，人口众多的家庭，毛坑内的粪便都可以卖钱，不但论担论挑计算，而且还依“成色”定价，镇上甚至设有专收水肥的市集，名叫“粪市”，更有专门“尝”粪，决定“成色”和价钱的“师父”。

无论多有钱的人家，照例不禁粪便出售，因为这是下人仆妇份内的外快，就跟厨师实锅巴和饭菜残汤一样，算是主人体贴下人的德意，此外，仆妇丫模也常常拿几件旧衣服，跟小船上的人交换些便宜的首饰，劣质脂粉什么的，这就是“后园门的交易”了。

今天，这条乌篷船来得比较早，曹家后园门还没有开，船尾那汉子吸完一袋烟，拉拉帽沿站起身，然后懒洋洋点亮了一、盏灯笼，挂在船篷上。，可不是该点灯了，瞧！天都快黑啦。

船舱中忽然有人低声问道：“时间到了吗？”

那汉子轻轻应道：“快了！大哥千万小心些，春园门的李七，不个简单人物。”

舱中人道：“我会提防他的，倒是等会掉包的时候，你可仔细别弄错了人。”

那汉子道：“决不会弄错，只是……林姑娘分必要记住，那丫换名叫迎春，走路时左脚有点微破，表面看是个傻大姐，其实是曹乐山最贴身的亲信……”

船舱里传出一个女人声音道：“三哥尽管放心吧，我都记住了。”

敢情这乌篷船虽然不大，舱里却躲着人，“大哥”当然是霍宇寰，“林姑娘”是林雪贞，外面那戴草帽的汉子，不用说，乃是“百变书生”罗永湘。

但不知他们如此煞费苦心，想“掉”什么“包”，难道就是为了要对付曹家一名傻丫模？

三人正低声说着话，曹家后园忽然透出灯光和脚步声音。“罗水湘连忙轻咳一声，说道：“来了！快些准备。”

舱中语声迅即沉寂，接着，”小船一阵轻微晃动，亦归静止。

不旋路，曹家后园门“呀”的一声打开了，首先出现的，正是那又聋又哑的驼背老头“李七爷”。

罗永湘早已在船上弯腰行礼，大声招呼道：“七爷，您好！”

李七恍如未见，高擎着一盏大灯笼，先向围墙左右照了一遍，然后将灯笼插在门框上。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紧跟着走了出来，在门边放好一把高背竹椅子，又用衣袖拂了拂灰尘，恭敬地道：“七爷请坐。”

那李七大模大样坐下，缓缓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头。

小厮立即高声道：“七爷吩咐了，仍限一往香的时间，各位大叔，大娘，姐姐们，有事请快些办吧！”

说着，果真点起一位信香；插在灯笼边。

信香燃起。园门内随即涌出一大群男女仆妇和丫环，有的提着箱子，有的抱着旧衣服……

这些人对李七爷都显得很畏惧，顺次通过园门，谁也木敢争先恐后，经过竹椅时，一个个自动将手里的东西摊开听凭检查，并且毕恭毕敬向李七爷鞠躬问好。

但一出园门，情形顿时热闹起来，大伙儿争着跟罗永湘交易杂物、选购用品，讨价还价之声盈耳不辍。

罗永湘早已搭好“跳板”，把一只长方形的橱柜搬到岸上，橱柜里都是些贱价珠花、脂粉、针线、杂货……

那些丫模仆妇们，紧紧围着罗永湘，这个要用！日衣换脂粉，那个想拿布料换头油，男人们则多半弄些破旧瓶罐、压扁的酒壶或酒杯，折算零钱，买双袜子。

罗永湘一个人要应付许多人，忙得团团乱转，霍宇寰和林雪贞却躲在船舱内没有露面。

忙乱了好半晌，总算把这些大娘丫头应付走了，人群中始终未曾见到那位破脚傻大姐“迎春”的踪影。

眼看着一位信香，业已燃掉大半所余无几了。，罗永湘心里不禁暗暗焦急，瞅见仆妇们都已散去，连忙抽身来到园门边，一面从怀里取出个小纸包，塞在那小厮手中，一面降笑道：“祥哥儿，多辛苦了，这点小东西是我闺女要我带来，特地送给哥儿玩的。”

那小厮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阵道：“你是——”

罗永湘笑道：“哥儿连我也不认识了？我姓徐，我闺女就是常来送货的翠花。”

小厮“哦”了一声，忙说道：“原来你就是翠花她爹呀？难怪有些面熟，这些日子，你敢情不常来？”

罗永湘道：“可不是嘛，我一向身子不好，总闹着病，船上生意是翠花跟她娘照顾，她们时常提到，多亏祥哥儿照应。”

那小厮笑道：“说不上照应，只是咱们宅里一向都是踉她们娘儿俩交易往来的，彼此熟了，原该互相关照的。”

说着话，打开纸包，里面竟是个绣得极精致的香袋儿，发缎面子，还系着金黄色的丝穗子。

那小厮十分高兴，又把香袋儿给李七爷过目，说道：“七爷，这位徐老大，就是翠花的爹，您瞧，这香袋儿我能收下吗？”

李七爷似听见又似没有听见，只冷冷望着罗永湘。脸上毫无表情。

罗永湘忙又取出另外一个小纸包，双手捧到李七面前，笑着道：“这是小的孝敬七爷的一点小意思，还盼七爷别嫌弃。”

李七没伸手，那小厮却替他接了过去，拆开一看，轻呼道：“啊！好精致的鼻烟盒子，怕不要值十两银子吧？”

罗永湘道：“这是小的一个朋友无意中得来的，只算了五两，若论市价，十五两也买不到，虽然称不上无价之宝，七爷留着赏人也好。”

李七爷脸上却仍无表情，但却点了点头，把那一烟盒子收进衣袖里。

那小厮也收了香袋儿，笑道：“咱们七爷是从不受礼的，这次破例赏脸，算你有面子。”

罗永湘连忙哈腰道：“多谢七爷赏脸。”

小厮挥挥手，道：“生意做好了么？明儿再来吧，回去替我谢谢翠花。”

罗永湘口里答应着，眼睛却望着园内，没有离去。

那小厮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罗永湘道：“请问，今儿怎么没有见着迎春姑娘？”

那小厮道：“你要见她？”

罗永湘道：“不！是迎春姑娘吩咐过，她想做一件锦缎夹袄，选了几次，都没有中意的衬里，今天，我特地准备了几色料子，都是新由成都府运到的……”

话犹未毕，忽听一声尖叫道：“小祥子，别忙关门，我还要买点东西！”

随着叫声，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的大丫头，一破一破地奔了过来。

这丫头约莫二十三四岁，长得粗眉大眼，的确有几分傻样，虽然一脚微破，奔跑起来却十分迅速，叫声刚停，人也到了园门口。

罗永湘心知她就是“迎春”了，连忙笑道：“姑娘不用急，小的正向祥哥儿打听姑娘呢。”＿

迎春对罗永湘却不认识，怔了怔，道：“今天翠花怎么没来？竟换了人？”

小厮笑道：“这位徐老大，就是翠花的爹。”

迎春惊讶道：“真的么？我怎么没见过他？”

罗永湘道：“姑娘是责人多志，大前月，姑娘要买真正芝麻子的剪刀，就是小的给您送来的，姑娘还记得吗？”

迎春眼珠转了转，道：“哦！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你好像比现在略胖一些，对吗？”

罗永湘击掌赞道：“姑娘不愧好记性，最近，小的闹了一场大病，所以瘦了。”

迎春道：“今天翠花怎么没来？”

罗水湘道：“唉！别提了，那孩子做事真不当心，今儿一早烧水，被开水烫伤了手，没法来做生意，只好由小的自己来啦。”

迎春又道：“我要的灾扶衬底料子，她有没有叫你带来？”

罗永湘连声道：“带来了，带来了，不比例子，还有几盒新式样的盘花钮扣，最上等的丝线，都替姑娘准备齐全了。”

迎春又问：“都是些什么颜色？”

罗永湘信口道：“大多是绿色的，有苹果绿，湖水绿，嫩草绿……”他因见迎春穿的绿色彩裙系着绿色丝带，连饰物上的穗子，也是绿色的，心知必然偏爱绿色，所以一口气报出七八种绿色名称。

这一着，果然正中迎春心坎上，只见她连连拍手道：“太好了！东西在哪儿？快给我瞧瞧。”

罗永湘道：“全在船舱里放着，小的这就去替姑娘一件件搬下来，任凭姑娘挑选。”

迎春迫不及待地道：“不用搬了，我自己到船上去选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上了“跳板”。

罗永湘急忙上前搀扶，同时大声道：“姑娘当心点儿，跳板。很滑……头低些，留神碰着船蓬……”

这话一方面是暗示船舱内的霍宇寰准备，另一作用，是借声音扰乱李七和小厮的听觉，掩遮船上响动。

话声中，迎春低头钻进船舱，身子甫进舱门，一只巨掌突然由门角伸过来，飞快地扣住了她的后须脖子。

那手掌的拇指和中指，牢牢捏住迎春两耳后的穴道，食指半屈，正顶在脑后“哑穴”

上。

是以迎春吭也没吭一声，便被霍宇复夹脖子拖进船舱中。

林雪贞却及时发出惊喜的声音，道：“呀！这么多花式。件件都不错，叫我选那一件好呢？我真恨不得全买下来，那得花多少银子呀……”

罗永湘也随后上船，笑着道：“姑娘太自谦了，既然喜欢，何不都留下来，每种做一件，四季掉换着穿？”

两人口里在对答，手中也没闲着。

林雪向用最快的手法，换上迎春的衣服，罗永湘则对照着迎春的模样，迅速替林雪贞修改发型，‘换戴首饰，增减脂粉。

不多久，扮装完毕，林雪贞捧着几段衣料，一破一破地下了船，边走边道：“我先留下这几件，多少钱，过两天一起算给你，下次再替我带两盒百花粉来，还有桂花油也别忘了……”

一面说话，一面将衣料抖开披在身上，不时低头顾盼审视，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那李七爷和传话的小厮，做梦也想不到“迎春”已被人掉了包，直等到林雪贞进入园门，才起身摘下灯笼，掩门落锁。

罗永湘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驾船离去……

屋里排列着三张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放着一盏特制的“孔明灯”，灯罩三面全糊了黑纸，只留下正面一个方向透出光亮。一三盏灯的光亮，集中照射在小屋正中一把木椅子上，因此，屋中四周显得一片的漆黑。

桌案前，设着火盆、铁条、皮鞭、老虎凳……等等刑具，桌后分别坐着霍宇衰，罗永湘和铁莲姑；木椅两侧，则站着四名彪形大汉。

四名大汉都上身赤裸，头束头巾，腰际各扎红色宽腰带，佩着明晃晃的钢刀，一个个横眉竖眼，胸前一片黑毛，标准行刑刽子手的架势。

木椅上绑着一个女人，正是曹乐山的亲信丫头迎春。

这阵仗，活似阴曹地府森罗殿，别说迎春，便换个大男人也会吓个半死。

罗永湘还嫌吓不死人似的，用力一巴沙拍在桌子上，厉声”大喝道：“丫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迎春浑身一抖，连忙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罗永湘道：“现在我不妨老实告诉你，咱们就是天下闻名的旋风十八骑，也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今天你说了实话便罢，否则，叫你尝尝咱们的手段。”

迎春呐呐道：“可是……你们要我说什么？”

罗永湘冷笑道：“我先问你，不久前啸月山庄发生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迎春道：“是金三爷去世的事吗？”

罗永湘道：“不错。”

迎春道：“这件事，兰州府人人都知道，金三爷患病时，还是我们老夫子替他诊的脉……”

罗永湘截口道：“我问的是金冲被下毒谋害的事，不是他装病假死的那套诡计。”

迎春一怔道：“金三爷的确是生病死的，谁说是被人下毒谋害死的？”

罗永湘况声道：“你不肯实说。”

迎春道：“天地良心婢子说的都是实话——”

罗永湘把手一挥，道：“来呀！先把铁条烧红了准备着，她再说一句假话，就在她脸上烙一下。”四名大汉同声应话，一个煽火盆，一个便抓了几支铁条，插进火盆里。

另外两人就动手揪住迎春的头发，将她脸颊扳得高高的，准备用刑。

盆中火光熊熊，不片刻，铁条已烧成血红色。

那大汉取出一支铁条，投进水桶里试试热度，只听“磁”的一声响，桶中立刻冒起大股青烟。

罗永湘嘿哩冷笑道：“我再问你一次，金冲是病死的，还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四名大汉同声暴喝道：“说！”

迎春急急道：“我说！金三爷是被人毒死的，但下毒的人，并不是我家老夫子。”

罗永湘点头道：“这个咱们早已知道，下毒的人，是啸月山庄的管事，名叫李顺，对吗？”

迎春道：“对！就是他。”

第十三章　童叟双奇

罗永湘又道：“而且，咱们更知道，那李顺现在还躲在曹家别墅后院里，有这回事吗？”

迎春骇然一惊，低慌地道：“这…这……”

罗永湘喝道：“你敢推倭支吾？”

随着喝声，一支烧红的铁条伸到她脸前。

铁条距离脸部有数寸，、灼人的热力已经烫得面颊火辣辣地疼痛，额前几缕散发已被烧焦，发出“噗噗”轻响和焦臭的气味。

迎春胆颤心寒，只得承认道：“你们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逼间呢？”

罗水湘道：“我要你实说，李顺下毒谋害鬼眼金冲，是不是受了曹乐山的指使。”

迎春大声道：“不！这件事跟老夫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决不是老夫子指使他干的！”

罗永湘道：“那么，李顺怎会藏匿在曹家？”

迎春道：“因为他是李七爷的侄儿，是李七爷收留他，私自把他藏在后院里的。”

罗永湘紧接着又问道：“难道曹乐山不知道这件事？”

迎春道：“起初并不知道，后来老夫子发现了，本想赶他出门，谁知反被李七爷先下了毒手，弄得老夫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今还瘫在床上。”

罗永湘突然造：“这么说，同仁堂药铺闭门歇业，也是李七的主意了？”

迎春便声道：“一点也不错，全是李七爷一个人玩的把戏，现在大小事都听他吩咐，老夫子的性命也在他手中，谁敢违抗，就会被他绑在树上，活活让狗咬死……”

说到这里，哽咽不能成声，竟哭了起来。

罗永相追问道：“那李七究竟是什么来历？跟曹乐山是何关系？怎会在曹家如此跋扈？”

迎春哭着道：“他和老夫子毫无关系，本来只是个打杂仆人，老夫子见他又聋又哑，身世可怜，就慢慢提拔他升为管家，没想到他会恩将仇报，反过来挟持老夫子，眼看着曹家的产业，就要被他霸占去了。”她一面说，一面哭，声泪俱下，只听得霍宇寰和铁莲姑都为之感叹不已。

罗永湘却仍不放松，接着又问道：“李七挟持曹乐山，犹可说是为了霸占曹家产业，他唆使侄儿李顺毒死金冲，又为了什么？”

迎春道：“金家财产，比曹家更多，这还用说吗？”

罗永湘道：“既然是谋在财产，就该连金三奶奶一起毒死才对，何以竟放过了她？”

迎春道：“想必是没有机会，或许因为当时旋风十八骑驻扎在啸月山庄，使他来不及下手……”

罗永湘截口道：“你怎知当时旋风十八骑驻住在啸月山庄？是谁告诉你的？”

迎春一怔，道：“好像……是听李顺自己说起的……”

罗永湘厉叱道：“究竟是谁说的？不许说‘好像’！”

迎春顿了顿，才道：“就是李顺。”

罗永湘道：“他怎会告诉你这些话？”

迎春忙道：“不！不是他告诉我的，是老夫子问他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的。”

罗永湘冷笑一声道：“好！我再向你一件事，自从李七来到曹家，都跟些什么人有交往？他是否常常外出，或者有陌生人来找他？”

迎春默默想了好一会，摇头道：“我是在内宅侍候老夫子，外面的情形，我不知道。”

罗永湘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迎春道：“真的！我和他无亲无故，何必替他隐瞒？””

罗永湘点点头，道：“很好，现在我老实告诉你，上次在啸月山庄，李顺那厮曾经破坏了咱们的大事，这一次，咱们就是来寻他报仇的，不过，旋风十八骑行事向宋恩怨分明，你若果真未替他隐瞒，咱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迎春急忙道：“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替他隐瞒半个字。”

罗永湘道：“口说无凭，咱们会亲自去曹家别墅查证，在证明你的确无辜之前，只好暂时将你扣押在这里。”

迎春道：“可是，你们要多久才能查证明白呢？”

罗永湘道：“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迎春颤声道：“为什么要这么久？”

罗永湘道：“因为咱们还有一件更急要的事，必须立即赶去西倾山；要等由西倾山回来，才能处理这件事。”

迎春道：“西倾山离这儿不远，往返三四天尽够了，何须十天半月？”

罗永湘道：“对你明说，也不要紧，近来有人伪冒咱们大哥‘纸刀霍宇寰’的名号，在江湖上接连做了几件大案，害得咱们替他背黑锅，这些日子，咱们四处追查那厮的踪迹，现在，总算已有眉目了……”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被霍宇寰拦住道：“三弟，谨防消息泄漏，那厮会临时变卦，不肯前去赴约。”

罗永湘道：“不会的，那厮跟咱们约定本月二十九日午夜时分，在西倾山老鸦岭上决战，今天已经二十了，咱们只要将这丫头扣押到月底，消息就决不可能泄漏。”

霍宇寰道：“愚兄担心的倒不是这丫头，只担心消息被双龙嫖局获悉，事先赶去插上一脚，岂非给咱们增添无谓的麻烦。”

罗永湘笑道：“大哥太过虑了，这次咱们预计在单家牧场会齐，到二十九日，才去老鸦岭喇嘛废庙与那厮决战，单家牧场和老鸦岭两处地方，都十分隐秘难寻，而时间却只剩下八九天，就算消息泄漏，他们也来不及赶去了。”

霍宇寰道：“话虽然不错，但总以小心谨慎为上。”

接着，转向铁莲始摆摆手，接道：“这丫头暂时交给你，在咱们由西倾山回来之前，务必要严加看守，不可疏忽。”

铁莲姑点头应道：“放心，决不会误事的。”

话落起身，亲自押着迎春转入屋后一间石室。

这石屋和前面小屋之间，隔着一片天井，墙壁是用石块堆成，屋顶则覆盖着茅草，看情形，本来是一间柴屋，现在临时充作国人的牢房。、房里除了一堆稻草，一把断了腿的小木凳之外。别无其他陈设。

铁莲始把“孔明灯”放在小木凳上，两名大汉合力提起迎春，重重摔在草堆里。

草堆并不厚，迎春又被牛筋绳紧紧捆缚着，一摔之下、不禁失声呼痛。

一铁莲姑立刻责备两名大汉道：“不许这样折磨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禁得起如此掉掷？”

两名大汉诺诺连声，忙又上前，将迎春扶坐起来。

铁莲姑和蔼地问道：“你还没有吃过饭吧？”

迎春摇了摇头。

铁莲始便吩咐道：“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送一些过来。””

两名大汉同声应诺，退了出去。

迎春抬起头，见铁莲姑神情温和，并非想象中的‘母夜叉”，不禁感激地道：“谢谢姑娘好心，菩萨会保佑姑娘多福多寿，成仙成佛……”

铁莲姑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安心在这儿住几天，咱们都是女人，只要你不逃走，我决不会为难你。“

迎春道：“求姑娘开恩，替我向霍大侠说个情，放了我吧，我实在是无辜的。”

铁莲姑道：“我也知道你是无辜的，咱们把你留在这儿，只是防范消息泄漏，等大哥去西倾…者鸦岭解决了的同回巴以‘一定会放你回去。”

迎春道：“姑娘放了我，我发誓绝对不会泄漏消息，半个字也不会泄漏。”

铁莲姑摇头道：“这个，我却作不了主。好在不过几天的时间，你就委屈点吧。”

迎春也知道无法如愿，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十天半月，日子也不算短，像这样捆着，恐怕熬不到霍大快回来，人已经被捆死了，姑娘，求你行行好，替我松了绳子，让我在屋里走动走动，可以吗？”

铁莲姑想了想，说道：“你能答应我，决不逃走？”

迎春忙道：“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姑娘纵然叫我逃，我也不敢逃，就算我真敢逃走，姑娘要抓我回来，还不是易如反掌，天下再笨的人，也不会做这种傻事。”

铁莲姑微笑道：“这倒也是实话，好吧，我就大胆作一次主，希望你识趣些，别给我添麻烦。”

说着，便替她解了牛筋绳子。

迎春忙不迭磕头作揖，千恩万谢。没多一会，两名大汉捧着饭菜回来，居然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热汤。

铁莲姑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吃完饭，暂且就在草堆上将就半夜，明天我再叫他们送一张床来。”

又交待了两名大汉几句话，然后转身出来，回到前面小木屋。

霍宇寰和罗永湘正在更衣，桌上放看一个竹笼，笼里装着两只白兔。

罗永湘笑问道：“怎么样？”

铁莲姑点点头，道：“一切都照三哥的吩咐安排好了，我已经替她松了缚，而且在河边准备了一艘空船。”

罗永湘道：“这样很好，但也别让她脱身太早，以免妨碍咱们接应林姑娘的行动。”

铁莲姑道：“我会绊住她的，总得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给她机会。”

霍宇寰提起竹笼，道：“三弟，咱们走吧！”

两人飞身出了小木屋，借着夜色掩蔽，直奔曹家别墅后园。

抵达后园门外，时间已近四更。

罗永湘接过竹笼，低声道：“大哥请留步，待小弟先上。”

一分身形，当先跃上了墙头。

园内灯灭人寂，一片沉静，只有正回小楼窗口上．插着三灶香，远远望去，宛如夜空中的三点寒星．

霍宇寰也掠登墙头，纵目四顾一眼，轻轻道：“香号已现，证明林姑娘平安无事，咱们可以下去了。”

罗永湘哑声道：“且慢，还须防备那十几头资大。”说着，吸一口气，双臂微张，飘然由墙头飞落园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人才落地，黑暗中一声低吼，七八头尖犬，突然从四面草丛里窜了出来。

罗永湘早有准备，右手扯开了竹笼盖子，左手一抖，将两只白兔抛出竹笼，自己脚尖一点地面，凌空倒射，又飞快地退回墙头上。

那两只白兔落在草叶里，立即分头逃窜，七八头整犬，登时移转目标，尽都追逐那两只白兔去了，哪里还顾到墙上有人无人！

罗永湘一提真气，身形再起，接连几个飞纵，便掠过花园，进了小楼外的廊檐。

霍宇寰紧随其后，也顺利地飞落小楼外。

楼门悄然开启，林雪贞探头招手，轻声道：“快进来——”

两人侧身跨了进去、发现这小楼共分上下两层，下面只是客厅和书房，楼上才是卧室，另有一间下房和一间小厨房，却在楼外回廊边。

霍宇寰向楼上指了指，低声道：“曹乐山在不在？”

林雪贞道：“你们只管放心说话好了，他人虽在楼上，其实已经奄奄一息，只告没有断气了。”

霍宇寰吃惊道：“是患病？还是受伤？”

林雪贞道：“看情形，好像是患了重病，瘦得仅剩下皮包骨，连喝水都很困难。”

霍宇寰茫然道：“这样说来，迎春的话竟是真的了？”

罗永湘道：“咱们上楼去看看！”

林雪贞领着两人拾级登楼，进入曹乐山的卧室，先放下窗帘、然后点亮了灯，移近床前。

灯光照映下，只见床上直挺挺仰卧着一个枯槁老人，苍白的须发，黝黑的肤色，双目深陷，两额耸立，果如林雪贞所说，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了。

那老人虽然已经枯瘦如柴，形若骷髅，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瞠目直视着帐顶，显见仍是活着的。

罗永湘伸手试试他的脉息，寸关间虽衰弱难辨，触手犹有微温。

霍宇寰道：“三弟，看出他是真的患了病吗？”

罗永湘摇摇头，默然未语。

霍宇寰又道：“会不会是被人下了毒？或者伤了内腑筋脉？”

罗永湘沉吟良久，才凝重地道：“依小弟看，他既未中毒，也没有受伤，更不像是患病！”

霍宇寰讶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罗永湘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曹乐山！”

话出口，左手突然一紧，扣住了老人的肮脉，右掌疾出，闪电般向老人前胸拍了下去。

霍宇寰正想拦阻，忽见那枯稿老人左臂飞快地举起，一把拿住罗永湘的右手肘，同时，嘿嘿一笑。从床上挺身坐了起来。

这一刹那间，他那一双失神的眸子，忽然变得精光焰烟，大笑道：“姓罗的，不愧有点眼光，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罗永湘虽然扣住对方的右腕，自己右肘也被对方紧紧扣住，奋力一挣，竟未挣脱，急忙沉声道：“大哥．．你们快走——”

楼外有人接口道：“还想往哪儿走？”

一缕劲风穿窗射入，“噗”的一声，正中林雪贞手里那盏白纱宫灯。

灯光应声熄灭，紧接着，人影闪现，房内忽然多了一个头上杭着冲天辫子的小男孩。

变起仓卒，霍宇寰和林雪贞都有些茫然失措，直到林雪贞手中宫灯被击灭，两人才发现小楼四周业已人声鼎沸，一片火光。

霍宇寰情知中计，脚下连退两步，手臂一翻，撤出了“鱼鳞宝刀”，那男孩恰在这时候冲进房里，被霍宇寰反手连劈三刀，立身不住，一个筋斗又退了出去。

林雪贞未带兵刃，见罗永湘和那枯槁老人正互相扣住双手，背后却斜背着一口长剑无法使用，连忙欠身上前，将长剑拔了出来。

霍宇寰喝道：“林姑娘，紧守窗口，这老家伙交价我了．”

林雪贞刚提剑奔到窗口，忽然“哎哟”一声，手一松，长剑竟脱手坠地。

霍宇寰道惊问道：“怎么了？”

林雪贞用左手拾起长剑，咬牙强忍住痛楚，摇摇头道：“那小鬼在外面用弹弓偷袭，打中了我的肩窝……”

正说着，楼梯口黑影连闪，忽然冲上来两个人。

霍宇寰大喝一声，挥刀直迎了过去，刀势如狂风怒卷，接连猛劈几刀，又将两人迫退。

这一次，他认出了这两个人，竟是双龙嫖局的龙氏兄弟。

霍宇寰心头震骇不已，忙问道：“老头儿，你究竟是什么人？”

枯槁老人嘿嘿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老朽姓董名勋，人称‘竹杖翁’，刚才那便弹弓的小娃儿，就是老朽的孙子董香儿。”

罗永湘骇然失声道：“祁连童叟双奇——”

竹杖翁笑道：“不错，咱们对名满天下的旋风十八骑仰慕已久，上次在啸月山庄缘俚一面，想不到却在这儿会见了。”

罗永湘道：“旋风兄弟与祁连一派向无过节，董前辈何苦趟这浑水？”

竹杖翁道：“咱们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初双龙缥局与旋风十八骑也没有过节，你们为什么要启衅劫镖，不给人家留点余地？”

林雪贞接口道：“双龙镖局虽然失了镖，货主并未要求赔偿。”

竹枝翁摇头道：“镖局失镖，等于断绝了生路，即使货主不要求赔偿，也必须追讨回来，这是责任和信誉问题，与货主无关！”

林雪贞道：“如果劫镖的就是货主自己，又该怎么说？”

竹杖翁一怔，道：“老朽不懂姑娘这话的意思。”

林雪贞道：“我是说——”

霍宇寰突然抢着道：“林姑娘，不必跟他多费后舌，咱们既然劫了双龙镖局的镖货，就不怕寻仇追讨，料这区区一座小楼，未必便围得住咱们。”

竹杖翁呵呵大笑道：“霍老大，你若不进这座小楼，或许无人能奈何得了你，现在既已虎入牢笼，只怕由不得你再返威风了。”

霍宇寰怒哼道：“我倒要试试看。”

话落，一摆宝刀，向床前扑去。

竹杖翁双手和罗永湘互扣，身子仍坐在床上，见霍宇寰挥刀由床尾攻到，突然向床头一闪，意拖着罗永湘的身体，迎向刀锋。

霍宇寰怕误伤罗永湘，急忙半途撤招，转攻床头。

竹杖翁一侧身，又问到床尾，依然利用罗永湘封挡霍宇寰的刀势。

床面本来已很狭窄，罗永湘又恰好挡在床前，这一来，竹杖翁尽可从容趋避，霍宇寰却有些投鼠忌器，难以得手了。

正僵持不下，人影破窗，沧浪客姚维风已趁机由窗口冲入，立即跟林雪贞打了起来。

霍宇寰只得弃了竹杖翁，挥刀直取姚维风。

不到三招，姚维风退去，龙氏兄弟又冲上了楼梯口……

霍宇寰被激得怒不可遏，人如疯虎，刀似狂浪，一会儿扑到楼梯口，一会儿又卷回窗户前，反复冲杀，渐渐已显得有些心躁气浮了。

楼外群雄却得隙便进，稍战即退，分明被用车轮战法，消耗霍宇寰的精力。

罗永湘眼看情势越来越危急，怎奈自己被竹杖翁缠住，脱不了身，当下把心一横，力聚肩头、猛可向右侧床柱社会。

“哗啦”，一声响，床柱折断，帐慢和床顶全部倒塌下来，正好向竹杖前头上盖落。

罗永湘突然松开左手，竖掌如刀，向竹杖翁的左臂奋力劈了下去。

他这样做，实在冒着极大危险，因为竹枝翁的功力显然比他深厚，两人互相扣拿住对方的手腕，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有一方松手，无异自动放弃均势，甘愿落在“受制”的地位，随时可能被对方所乘。

罗永湘撞断床柱，不外想分散竹杖翁的注意，然后趁乱松手，全力一击，以求脱身。万一这一掌不能迫使竹杖翁放开左手，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谁知竹杖翁应变竟十分迅速，就在床柱折断的刹那，业已由帐慢覆罩下飞身落地，五指仍然紧扣着，毫未放松。

他身子由床上跃落。手臂的位置，自然也跟着改变了，罗永湘一掌本可劈中他的关肘穴道，却因此落了空。

一掌劈空，罗永湘便知道脱身无望了，不但自己无法脱身，而且会成为霍宇寰突围脱身的累赘。＼

自己的生死事小，倘若因此使霍宇寰也失手被拘，半世英名，付诸流水，旋风十八骑的威风亦将从此殒灭，从此瓦解里散，却令人死不瞑目。

罗永湘情急拼命，突然大喝一声，双足同时离地而起，对准竹枝翁的肚腹，猛喘过去。

这一着，既无招式，更不是武技路数，完全是市井无赖的撒泼打法——反正打不过你，端你一脚算一脚。

想不到这一脚，竟被他误打误撞端了正着。

皆因竹杖翁刚从床上跃落地面，一脚下尚未站稳，且对罗永湘自动松开了自己手腕的做法，未免感到迷惑。

就在这微一怔神间，罗永湘双足又到，闪避略迟了些，左胯骨上竟重重挨了一脚。

“蓬”的一声，两人都立身不住，同时摔倒地上。

竹杖翁虽然倒地，左手五指却仍紧扣着罗永湘的手肘不放，右手一撑地板，便准备站立起来。

不幸他摔倒的地方恰好就在林雪贞的附近。

林雪贞自从启窝中弹负伤，乏力御敌，便一直想助罗永湘一臂之力，只是苦无下手机会，如今竹杖翁自动送到面前，那里还会客气，长剑一挥，便向竹杖翁右臂砍下。

竹杖翁听到刃锋破空的声响，急忙收臂拧腰；右手一翻，竟用三个指头夹住了林雪贞的那长剑。

夹是夹住了，但他左手扣牢罗永湘的肘部，右手夹住林雪贞的长剑，自己却躺在楼板上，动弹不得了。

霍宇寰正将沧浪客姚维风迫出窗外，回头一看，不觉大喜，立即绰刀赶了过来。

竹杖翁仅有两只手，如何能同时对抗三个人，迫不得已，只得双臂一振，用力摔开了罗永湘和林雪贞，急急挺身跃起，穿窗逃去……

罗永湘脱了身，连忙取出铁骨扇，催促道：“此地不可久留，大哥快将面巾系上，咱们突围。”

霍宇寰道：“如今既已挑明了于，还系那劳什子面巾做什么？”

罗永湘道：“今夜咱们虽然中计，西倾山的秘密安排尚未揭露，大哥的面目，仍l日不能显示于人。”

霍宇寰摸摸身上，道：“可是，适才走得匆忙，竟忘了把面纱带来，这怎么办？”

林雪贞接口道：“我有。”

侧身从腰际解下来一条纱巾，亲手替霍宇寰系上。

纱帕上，余温犹存，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熏香的余味，还是少女特有的体香？

霍宇寰无暇分辨这些，一招手，道：“林姑娘居中，三弟断后，随我走！”

三人鱼贯而行，仍由楼梯口往下走，途中竟未遭拦阻，顺利地到了楼下客厅。

再侧耳倾听，楼外呐喊的声音也没有了。

林雪贞皱皱眉头，嘎声道：“这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霍宇寰笑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只管跟着我，放大胆往外间就行了。”

林雪贞道：“正门外必有埋伏，后面有道侧门，咱们由侧门出去吧。”

霍宇寰断然道：“不！咱们由正门进来，就得由正门出去，别让人家看轻了。”

说着，刀藏肘后，左掌疾翻，“蓬”地震开了正面楼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园中火炬通明，照耀如同白昼，火光下，但见群雄各执兵刃，雁翅般排列在正门前，个个凝神而待，鸦雀无声。

为首的，正是神算子柳元，怀抱长剑，向霍宇寰微微一欠身，含笑说道：

“霍大当家不愧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果然不出柳某意料，仍由正门而出。”

霍宇寰也欠欠身，道：“阁下别太自信了，下一次，说不定霍某就会由后门溜走呢。”

柳元大笑道：“人言霍大当家豪迈风趣，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霍宇寰道：“我也久闻阁下‘神算子’的大名，谁知今日一见，却叫人失望得很。”

柳元毫不生气，仍然笑道：“难道今夜这条小计，在下没有算准么？”

霍宇寰道：“你步步都算得很准，只有一件亭，没有算到。”

柳元挑眉道：“是吗？这倒自请教！”

霍宇寰冷笑道：“你只算定远某人会来，却没算算能不能留得住霍某人。”

柳元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道：“能否留得住，少时便见分晓，只是霍大当家既然来了，可否摘去面纱，让咱们有幸见见霍大当家的金面？”

霍宇寰斜退半步，举刀平胸，缓缓道：“要看面目没用，能认识霍某手中这柄宝刀，才算本事。”

一旁尤伯涛厉声道：“姓霍的，咱们敬重你是一条汉子，并非畏惧你的武功，你不要一再出口狂言，逼人太甚。”

霍宇寰笑道：“何谓逼人太甚诸位如此架势，难道霍某人说几句好话，就能了事么？”

龙伯涛道：“说的是。咱们冤有头，债有主。龙某人先领教了。”

霍宇寰抱拳一拱，道：“这才是英雄本色、龙老大，请！”

尤伯涛也不谦让，长剑一摆，欠身直上，一式“一气化三清”，招发连环，接连攻出三剑。

霍宇寰脚踏了字步，宝刀展动，招招硬接。

“当！当！当！”一串脆响，刀光剑芒一齐敛止，霍宇寰纹风未动，尤伯涛却跄踉倒退了两步。

群雄睹状，尽皆失色。

老二龙伯沧突然大声喝道：“霍宇寰，你也接我三招！”

喝声中，人剑合一，破空飞射而至。这种挟腾身飞射的方法，又名“剑魂双飞”，运剑之人，已将毕身功力，贯注在剑上，凌空直扑，作雷霆万钧的一击，往往使得对方，不敢硬樱其锋。

但这种招式，易发难收，如果遇上功力深厚的对手，不肯避让，全力反击，运剑的人便很可能在变招不及的情形下，当场剑毁人亡，送掉性命。

龙氏两兄弟，论功力，龙伯沧要比乃兄稍逊，如今老大龙伯涛已在出手三招下，被霍宇寰迫退落败，尤伯沧作此孤注一掷，岂非太过危险？

是以，龙伯涛一见兄弟竟施出了“剑魂双飞”，不由驻然大惊，连忙出手相助，挥剑攻向霍字复的下盘。

就在这时候，弓弦响处，董香儿也发出一粒弹丸……

龙氏兄弟双剑合击，董香儿的泥丸神弹也同时射出，三人事先虽未商议，出手却好像早有默契，龙氏兄弟分攻上下，董香儿的神弹，恰好射向霍宇寰胸部。

林雪贞娇叱道：“倚多为胜，你们要不要脸？”长剑一沉，便想出手截击龙伯涛。

罗永湘也“刷”地一声抖开铁骨扇，准备格挡董香儿的泥丸神弹。

两人身形甫动，却听霍宇寰一声暴喝，道：“站开些，不许出手！”

只见他双脚一顿，魁伟的身躯突然拔升四尺，堪堪避过尤伯涛剑招，左足飞起，恰好踢中了董香儿的泥丸神弹，宝刀化作一道长虹。又及时与龙伯涛的长剑凌空相接……

金铁交鸣声中，霍宇寰一个筋斗，仍然落在原地。

龙伯沧却在空中连翻了两次身，落地时，“登登登”向后退了四五步，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中长剑只剩下了半截，肩头衣衫破裂，脸色苍白如纸，张大了嘴，呼呼直喘气。

尤伯涛连忙问道：“老二，伤得很重么？”

龙伯涛摇摇头，喘息着道：“还好……姓霍的……只……只用的……刀背…”

龙伯涛虽然变色，转过身子，向霍宇寰一拱手，道：“多承霍兄刀下留情……”

霍宇寰轻笑道：“好说，在下并非存心使用刀背，而是被龙老大和那位小兄弟逼得慌了手脚，把刀握反了。”

龙伯涛脸上一热，赧然道：“盛情心领，龙某兄弟自认不是霍兄的敌手，失镖之事，无颜再提，恩怨也到此为止，霍兄，请吧！”

霍宇寰似乎有些意外，四面望了望，道：“在场还有许多高人，没有出手，就这么算了，岂不可惜？”

尤伯涛双手抱拳，向四方作了个罗圈揖，大声说道：“诸位知交好友，仗义相助，龙某这儿承情致谢，敬求诸位成全始终，赏兄弟一份薄面，待咱们兄弟返回太原，收歇镖局之后，再一一登门叩谢了。”

群雄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黯然无语。尤其“神算子”柳元，更流露出无限愧疚之色。

霍宇寰忽然笑道：“龙老大，我有句真心话，不知你相信不相信？”

尤伯涛拱手道：“请教！”

霍宇寰道：“如果我答应在三个月之内，亲自把所劫镖货送回双龙镖局，你愿意等我三月，再收歇镖局吗？”

龙伯涛一怔，道：“霍兄这话当真？”

霍宇寰耸耸肩，道：“真不真，只有到时候才知道。好在三个月并不算太长，届时我若失约不到，你再把镖局关闭，也还不迟。”

龙伯涛沉吟了一下，道：“好吧！龙某就遵命在局中恭候三个月”

说完，侧身后退，让出一条通路。

霍宇寰收刀入鞘，缓步而过，走到神算子柳元面前，停步笑道：“柳兄，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怎么知道咱们会到曹家别墅来的？”

柳元微微一笑，道：“说来惭愧，咱们是跟踪李顺到同仁堂药铺，无意中，发现了罗兄留在曹家的内线，一追问出通讯方法，于是将计就计，布下这个圈套。”。

霍宇寰道：“那么，曹乐山和李顺如今在什么地方？”

柳元道：“李顺只在曹家躲了一夜，便逃出兰州，不知去向，曹乐山一直在同仁堂后院住着，未受惊扰。”

霍宇寰又问：“那迎春丫头是曹家的旧人？还是柳兄另派的？”

柳元说道：“宅中全是曹家的旧人，咱们一个也没有更动，只不过，事先嘱咐他们，依计行事而已。”

霍宇寰笑着拍拍他的肩头，道：“柳兄神算的确高明，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吧？”

柳元扬了扬眉，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霍老大平生谨慎，也一样中了圈套。”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彼此！彼此！”

三人扬长出了曹家别墅大门，立刻加快脚步，赶回河边小木屋。

回到任中，天色已经地明．

铁莲姑正等得心焦，连忙迎着问道：“怎么会耽误到现在？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哩！”

林雪贞长长松了一口气，道：“可不是出了岔子，幸亏大哥武功高强，镇慑住龙氏兄弟，否则，真还不一定能脱身呢。”

铁莲姑吃惊道：“怎会遇上龙氏兄弟的？”

罗永湘摇摇头，道：“唉！别提了，都怪我糊涂，险些栽了个大筋斗……

霍宇寰笑道：“柳元说得对：智者千虑，终有一失，难得失算一次，有什么关系？”

微顿，又问铁莲姑道：“迎春那丫头，逃了没有？”

铁莲姑道：“刚逃没多久，咱们替她准备的船只，她却没有使用，是由陆路走的。”

霍宇寰眼中一亮，笑道：“三弟，这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那丫头一定直接去城中同仁堂，向曹乐山报讯去了。”

林雪贞道：“由此证明三哥的推测仍然正确，同仁堂的曹东山，准是对方的眼线，而且，双龙镖局一伙人并没有发觉这些秘密。”

罗永湘轻吁一声，道：“但愿这一次不再遭意外，否则，后果堪虑”

霍宇寰道：“咱们正愁双龙镖局会在西倾山横插一脚，如今顾忌没有了，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罗永湘道：“大哥别忘了，还有燕山三十六寨的人没有露面。”

霍宇寰道：“苗飞虎智计不如柳元，比较容易对付，天色不早了，咱们仍照原订计划，先去单家牧场布置诱敌，现在就动身吧！”

铁莲姑肚里塞着个问葫芦，连忙拦住道：“大哥，夜里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你还没告诉我——”

霍宇寰已经站起身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急什么！等会在路上，自然要告诉你的。”

铁莲姑碰尸—个软钉子，本想再问，忽见林雪贞正斜阳着自己抿嘴而笑，似乎很得意的样子，一赌气，也就不再追问了

罗永湘留下四名弟兄，继续监视同仁堂药铺，一行人快马兼程，直奔西倾山而来。

第二天夜晚，抵达单家牧场。无为道长和孟宗玉已经率同旋风十八骑全队人马，先一日赶到。、。

霍宇寰连夜巡视了地底秘室以及后山南道，不禁大为赞叹，道：“单伦父子经营这座牧场，不知耗费多少血汗，难怪凶徒们企图霸占，连我见了，也舍不得离开呢。”

罗永湘道：“如此佳构，若被正人君子所得，诚为隐居好所在，如被邪恶歹徒盘踞，就成了阴森可怖的阎罗地域了。这次事情过后，咱们若无意久住，倒不如再它毁了，以免遗它未来。”

霍宇寰摇头道：“暴步天物，未免可惜，咱们即使自己不能久住，留着它总是有用处的·”

说到这里。似有意，似无意，回头望了望孟宗玉和林雪贞。

罗永湘立即领悟，忙道：“不错，孟老弟和林姑娘报了师仇，将来若能双相此地，倒是再好也没有了。”

孟宗玉脸上一阵热，低头不语。

林雪贞却冷冷道：“多谢三哥替咱们想得这样周到，既然这地方这么好，依我说，不如三哥自己留作自己受用！”

罗永湘耸肩笑过：“可惜我孤家寡人一个，岂不糟塌了神仙境地？”

林雪贞道：“说不定九姐姐愿意在这儿陪你呢。”

这话一出口，不仅罗永湘笑容顿敛，铁莲姑更是勃然变色没等铁莲始发作，霍宇寰连忙呵呵大笑道：“这么说，索性我也搬来，咱们好好把这里整理一下，就把这儿当作第二基地。”

大伙儿也看出气氛有些不对劲，着意地同声大笑，纷纷道：“好主意，有这块好地方，正可多收养些孤苦孩子。”

笑声掩盖了火气，铁莲姑含泪咬咬牙，终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开去。

霍宇寰趁机岔开话题，向无为道长询问道：“老鸦岭战场，去探查过没有？”

无为道长道：“我和孟老弟今天才由老鸦岭回来，应用的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只等大哥亲自看过，便可开始布置。”

霍宇寰想了想，道：“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一起去老鸦岭。这儿应留什么人驻守？人员应怎样分配？三弟快些交待地们，从现在开始，苗飞虎随时可能赶来，千万不可疏忽了。”

罗永湘点头道：“小弟会办的。”

霍宇寰轻叹了一口气，道：“凶徒狡诈万分，苗飞虎老奸巨滑，都不是易与之辈，咱们如今两面受敌，成败全看这一计能否收效了。大敌当前，协力同心尚恐不足，怎么还能再闹意气呢？”

他这番话，乃是有感而发，虽未指明在说谁，大伙儿心里自然全都明白。

林雪贞讪讪地道：“都怪三哥不好，无缘无故拿人家取笑。”

霍宇寰没有再说下去，只挥挥手，道：“大家都去休息吧！”

待众人陆续散去，最后剩下罗永湘一人，霍宇寰才肃容问道：“明天分派人手，你打算如何安排九妹和林姑娘？”

罗永湘道：“九妹一向追随大哥，林姑娘要辨认真凶的相貌，势必都得去老鸦岭……”

霍字寰摇头道：“这样不妥，最好将她们分开，一个去老鸦岭，一个留在牧场内。”

罗永湘沉吟道：“可是，究竟留下谁在牧场内才好呢？”

霍宇寰道：“林姑娘师仇在身、既然不能不去，只有让九妹委屈些了，不过，这件事你要对她婉转解释一下，无论如何，人家是客，咱们却是自己兄妹。”

罗永湘道：“大哥何不亲自跟九妹谈谈？”

霍宇寰轻吁道：“我跟她说，她一定会误会。唉！我的苦衷，她是永远也不会体谅了。”

罗永湘也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吧！还是由我去告诉她吧。”

霍宇寰伸出双手，重重按在罗永湘的肩头上，注目过：“三弟，只有你了解我，也只有你才能为我代劳。这次西倾山之会，万一发生不幸，你要多管我照顾九妹。”

罗永湘愕然道：“大哥，你——”

霍宇寰笑了笑，道：“我是说‘万一’，并非说一定会发生，须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二哥是出家人，不拥俗务，这千斤重担，就全在你肩上了。”

罗永湘忽然感到一阵酸楚，激动的道：“不！假如真有什么不幸，我也提不起生趣了……”

霍宇寰摇头笑道：“瞧你！咱们不过是随便聊聊，你何必显得这样紧张呢？”

罗永湘埂声道：“可是……强敌当前，大哥实在不该说这种不祥的话。”

霍宇寰笑道：“好！不说就不说。咱们谈别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等罗永湘的情绪渐渐平定，才继续说道：“关于苗飞虎的行踪，可曾派人去打听？”

罗永湘道：“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只是，还没有确讯回报，据小弟猜测，他必然仍在兰州附近窥伺，决不会返回燕山。”

霍宇寰道：“你有把握，这次西倾山约战的消息，一定能传到他耳中吗？”

罗永湘道：“只要消息能传到那冒名凶徒耳中，就一定能传到苗飞虎耳中。即使他打听不到，那冒名凶徒也会设法转告他。”

霍宇寰道：“万一他二十八日以前，不到单家牧场来，却在二十九日那天直接赶去老鸦岭，咱们的计划岂不落空了？”

罗永湘肯定地道：“不会的。苗飞虎的目的全在夺取珠宝，对于真假两个霍宇寰决战的事，不会很重视，他纵然有意赶去老鸦岭看看热闹，也会先来单家牧场，何况，咱们既有老鸦岭之约，单家牧场防御必然薄弱，这种机会，苗飞虎怎会放过？”

霍宇寰微微一笑，说：“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咱们务必要先困住苗飞虎，才能全力对付那冒名凶手，否则，一着之差，可能全盘皆输。”

罗永湘道：“大哥请放宽心，除非苗飞虎不来，只要他一到西倾山百里以内，咱们就会得到消息。”

霍宇寰欣慰地点点头，过．“好，明天一早还得去老鸦岭。该休息了。”

两人分了手，各自回到卧室里，‘熄了灯，躺在床上，其实却各怀心事，谁也没有睡着。

关于老鸦岭设伏诱敌的计划，可说已经思虑周详，天衣无缝——但是，不知为什么，两人都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古人有句话，“人生长恨水长东”。

人生是否“长恨”？这话很难下断语：至于“水长东”；则未必尽然。

至少，西倾山的水，大都是向西流的。

老鸦岭的地形，和西倾山仿佛相似，岭虽不高，却东陡西斜，好像整座山峰，倒塌了半边。

正因如此，才使它远远看去，宛如一头站立着的大乌鸦。

东边鸦头部分，下临百丈峭壁，无路可通，只有西边倾斜的鸦背，才是唯一登岭的通路，而通路出口左右，又有两座小山夹峙，正像乌鸦敛翅休息时的两道翼脊。

许多年前，东首绝壁顶上，建着一座喇嘛寺，如今早已废弃了，屋宇虽未倒塌，前后上却长满了野草。

现在，寺内空场周围的野草，已经全部铲去，正殿屋顶和一座鼓楼，本来并未倒塌，却被罗永湘下令弄塌了。只剩下空场右侧的钟楼，尚称完好。

霍宇寰诧道：“野草铲去就行了，好好的正殿屋顶和鼓楼，为什么也故意弄塌呢？”

罗永湘道：“这是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届时大哥和假扮的人在空场中决战，那厮必然隐身附近窥探，咱们弄塌了正殿和鼓楼，使他别无藏身之处，只有潜入钟楼，正好‘请君人瓮’。”

说着．又领着霍宇寰来到钟楼下，指点着解释道：“这儿的钟已经取走，仅留下横梁，楼下没有梯子，那厮若想偷看场中情形，非攀附横梁不可，咱们却在梁上旧布倒刺刀钉，只要他的手一搭上毒打，就再也发不出那鱼形暗器了，到那时候，伏兵齐出，截断了退路，便不怕他会飞上天去了。”

霍字寰一边看，一边点头道：“这些安排都很好，不过，钉上最好别淬毒，咱们要捉活的。”

罗永湘道：“钉上淬毒，只是使他手部暂时麻痹僵硬，无法施放暗器，决不会伤他性命。”

一旁林雪贞笑道：“咱们还在出口准备了一面大网哩，网上有倒钩，也浸过麻药，只要他敢来，就休想逃下老鸦岭去。”

霍宇寰想了想，又道：“那厮行踪飘忽，一直对咱们的行动很注意，我想，这次他一定也会事先潜来老鸦岭踩探，这些布置，能够瞒得过他吗？”

罗永湘道：“大哥请放心，就算他潜来踩探。发现咱们已在岭上准备布置，也绝对想不到是为了对付他的，何况，真正重要埋伏，譬如暗藏毒钉的横梁，咱们得等到当天夜里才换读上去，决不会被他事先发现的。”

经过这番解说，霍宇寰也觉得再无破绽了，但心中那一丝不祥的阴影，却仍然挥之不去。

他始终感觉到，还有什么地方不够妥当，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妥？

就在这时候，一条人影如飞而至，竟是“燕子”陈朋。

陈朋在旋风十八骑中，以轻功最佳，专门负责通讯联络的工作，大伙儿一见他赶来，便猜想到必是单家牧场有事了。

霍宇寰连忙迎了过去，问道：“是有什么消息吗？”

陈朋兴奋地道：“三哥果然料事如神，诱敌的事已经见效了。”

霍宇寰道：“怎么说？”

陈朋道：“今天上午接到消息，在乌鼠山附近发现苗飞虎的人马，正向单家牧场移动。”

霍宇寰“哦”了一声，精神顿时振奋起来，回顾罗永湘一笑道：“真想不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

罗永湘忙问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朋道：“大约是昨夜，因为夜间不便施放信鸽，迟到今天上午，消息才送到单家牧场。”

罗永湘道：“共有多少人马？是否苗飞虎亲自率领？”

陈朋道：“据估计约有五十个骑，由苗飞虎亲自率领，其中除了九头龙王杨凡和飞天骷髅欧一鹏之外，全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精锐。”

罗永湘得意地笑笑，道：“好极了，来得越多越省事，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雪贞接口说道：“咱们快回牧场去准备吧！”

霍宇寰点一点头，说道：“二弟和四弟留在这儿，继续布置，老七先走，通知探巡的弟兄要谨慎监视，板时报告对方的动向，千万不能被苗飞虎发觉了。”

陈朋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霍宇寰带着罗永湘和林雪贞、孟宗玉等人，也随后离开了老鸦岭。

回到牧场，又接获两只信鸽，密函中报称：“燕山人马已抵临挑，天明即停，未再继续前进。”

霍宇寰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发生了什么变化？”

罗永湘迫：“不要性急，且等下一次的消息再看。”

第二天上午，信的又到了，画内报道：“苗飞虎率领众自昨日入夜后出发，黎明前抵达临夏附近，即行领驻扎营，仅派探子入城，打听单家牧场位置，现无进一步动向、”

霍宇寰看罢，笑道：“原来他也怕泄露了行踪，居然昼伏夜行，十分谨慎。”

罗永湘说道：“以他们的行程估计，二十七日可以进入西倾山了，如果他们选择夜间发动，正好是在二十八日晚上，跟咱们预期的时间，可巧不谋而合。”

霍宇寰道：“万一他们顺利地找到这座山谷呢？”

罗永湘笑道：“不会的，小弟早已在沿途布置了人手，伪装土著，负责替他们带路，一直要把他们引进了后山隧道，才算功德圆满。”

果然，信鸽继续传来消息：燕山人马，二十六日在韩家集备办干粮，二十七日夜晚，前队已经进入西倾山口，随即在荒山中扎下营帐，派人四出探路……

苗飞虎雄踞燕山，严然北五省绿林盟主，自视极高，是以总喜欢摆摆“排场”。

他那座帐篷，也与众不同，墨黑的围慢，大红色的帐顶，四周配以金黄彩缕，帐中设了虎皮交椅，地上更铺着厚厚的毛毯——当真是既豪华，又威武，气派不逊将帅。

若在平时，天色还没入夜，燕山人马驻扎的营帐中，早已灯火通明，金鼓不绝了。

今夜，苗飞虎却顾不得“摆排场”了，下令营中不许燃灯举火，禁止高声喧哗，连他自己的宝帐中，也是鸦雀无声，一片漆黑。

十几座帐篷搭在树林里，看不见一丝灯光，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刀锋剑刃上偶然闪现的寒芒，映着几十张肃穆凝重的脸。“

四五十名高手，都已经饱吃干粮，结扎停当，只等苗飞虎令下，便可立即出发。

然而，苗飞虎却全身劲装，背插两支乌金双戟，端坐帐门前，一点举动也没有。

飞天骷髅欧一鹏抬头望望天色，神情显得十分焦急，憋了好半晌，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老爷子，还等什么？西倾山总共就只有这么大，咱们····”

苗飞虎突然举手一按，冷喝：“禁声！”

话声方落，只见两名黑衣大汉飞步而至。

两人向苗飞虎抱拳躬身。左边大汉道：“回老爷子，西南方发现灯光，离此地约莫四里左右。”

右边大汉接口道：“树林后面有一条车道，已被大树和乱石截断，路上有马蹄印，是最近三五天内的新痕迹。”

苗飞虎缓缓点了点头，道：“附近可曾发现对方的暗桩？”

右边大汉道：“没有。但小的奉命及时回报，未敢深入。”

苗飞虎又问：“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去？”

那大汉道：“并无小路，不过，若由侧面山坡绕道，并不算困难。”

苗飞虎以手抚须，微微一笑，说道：“很好，你们在前面带路。传令下去，不许骑马，一律步行。”

两名大汉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欧一鹏奋然道：“酒家负责开路，大伙儿随我来。”

苗飞虎既未赞同，也没有拦阻，只挥了挥手，站起身来。

欧一鹏迈开大步，当先开路，其余大队陆续出发，穿出树林，果见林后有一条车道，也果被许多大树巨石截断。

那车道一边是树林，一边傍着小山，如今路中，堆满了断树和乱石，倘若不细心观察，的确是不易发现。

欧一鹏笑道：“看来旋风十八骑已经黔驴技穷了，弄这劳什子的障眼法有什么屁用，咱们不必绕道，每人搬它一棵树、一块石头，不消多久，就能把道路清出来了。”说着，双手抱住一棵树干，一挺腰，便举了起来。

苗飞虎突然喝道：“给我放下！”

欧一鹏不禁一怔，诧异地说道：“老爷子，您这是……”

苗飞虎沉着脸，说道：“我叫你把树干放下，而且，要轻轻收回原处，不许弄出声音来。你听懂了没有？”

欧一鹏听是听懂了，却想不透为什么要这样做？呐呐道：“这……这……”

杨凡急忙上前两步，低声道：“老爷子是不愿惊动对方，以免对方有了警觉，欧兄就快些放下吧！”

欧一鹏总算领悟过来，忙不迭松手，“蓬”的一声，·树于区地。

荒山静夜里，这一声巨响，恍如平地一声闪雷。

苗飞虎怒叱道：“蠢物——”

叱声方出口，忽听前面山脚有人喝问道：

“什么人深夜入山？”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拔刀抽剑；准备应变。

苗飞虎却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许妄动，一面向九头龙王杨凡努了努嘴皮。

杨凡会意，哑着嗓子应道：“是我。”

那人又问：“是老宋回来了吗？”

杨凡道：“晤！不错。”

日里答应，探手人怀，扣了一枚三棱源，举步向小山坡走去。

皆因那车道阻塞处，正好在山脚下转弯的地方，杨几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却看不见那人藏身何处？

谁知他刚刚踏上斜坡，那人突又喝道：“站住！你真的是老宋？”

杨凡漫声道：“难道还有假冒的不成？你若不相信，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那人道：“你先报出今夜的口令，说对了再过来1”

杨凡一怔，答不上话来，忙回头望望苗飞虎。

苗飞虎也知道无法再搪塞下去了。举手一挥，示意众人都准备暗器，待机出手。

杨凡笑道：“自己人要什么口令，见面就认识，何必故意刁难……”笑声中，身形一闪，掠过了斜坡。

他身形甫动，对面山脚下也同时飞起一条人影，显然，那人已经发觉情况不对，准备逃走。

杨凡低喝一声：“打！”

身未落地，三棱镖已抖手打出。

他一出手，后面四五十人也紧跟着动了手，刹那间，满天暗器，密如飞蝗，都向黑暗中射去。

那人一声闷哼，凌空一个筋斗由树上翻落下来，急急循着前面车道，拔足飞奔。

苗飞虎挥手道：“追！”

一声令下，三十六寨高手立即由斜坡绕过了山脚，潮水般疾迫下去。一那人踉跄奔逃，就在前面十丈外，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张望，燕山群雄虽然衔尾疾追，却始终追赶不上。

转过几次弯，竟失去了那人的踪影。

杨凡停步道：“此人轻功十分高明，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莫非是对方故意派来诱敌的？”

苗飞虎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咱们一路昼伏夜行，应当不至于泄露了行迹，何况这条车道并不像新近开辟的，霍宇寰若有意诱敌，又何必将车道截断……”

正说着，突见前面林子里射起一道磷光号箭。

欧一鹏脱口道：“那厮定是受伤跑不动了，才躲在林子里施放号箭，向同伙告警。咱们快追吧！”

苗飞虎狠狠一跺脚道：“事已如此，好歹要跟霍宇更见个高低，决不能空手回去，大家沿着车道快追。”

欧一鹏见苗飞虎居然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心里一高兴，顿时精神抖擞，抢先向前奔去。

又追了一程，前面火光掩映，竟远远望见了一座木栅门。。

欧一鹏大喜，振臂高呼道：“伙计们，到了地头啦，要发财的跟我来吧！”

其实，不待他喊叫，燕山群雄也已经看见了那座木栅，而且，更看见方才追丢的那人，正慌慌张张奔进门内，木栅随即掩闭。

欧一鹏倒提着戒刀，当先冲近木栅前，忽听弓弦声响，一排劲矢，迎面射到。

别看欧一鹏性子急躁鲁莽，一身武功确也高明，庞大的身躯向后一个翻滚，戒刀挥起，寒光展处，当场将十余支箭管全部震飞。

木栅内的弓箭手眼看抵挡不住，连忙抛了长弓箭壳，纷纷逃散。

欧一鹏飞身冲上前去，手起刀落，砍开了木栅门，后面大队立即一涌而入。

苗飞虎拔出乌金双朝，大声道：“听说这牧场只有一条通路，大家乘胜追进去，体给他们喘息机会。”

燕山群雄，齐声呐喊，争先恐后地，追进了山谷。

绕过谷口密林，果见铁莲姑手提长剑，正督促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口铁皮箱，向木屋后面匆匆逃去。

欧一鹏登时红了眼睛，厉喝道：“贼婆娘，哪里走，把箱子给佛爷留下来！”

铁莲姑等理也不理，加快逃去。

待大伙儿连到木屋后面，却不见了铁莲姑等人影子，只听一阵隆隆之声，由后院猪栏内传过来。

欧一鹏举目四望，诧异道：“人呢？怎么不见了？”

一名燕山寨主奔到猪栏前，探头一看，忙道：“这儿有条地道……＂苗飞虎顿足道：“糟糕！谷里一定另有秘密出口，快下去瞧瞧。”那名寨主想必对机关消息有些研究，急急越过猪栏，进入地道。不旋履间，又退了出来，回报道：“底下果然有一条秘密而道，修筑得十分宽大，设有铁门，由机关操纵……”

苗飞虎截口道：“铁门已经关闭了没有？”

那寨主答道：“尚未关闭。南道内隐约还有火光和脚步声音。”

欧一鹏急道：“一定是那贼婆娘押着箱子，尚未远去，咱们不追还等什么？”

说着，飞身便向地道人口冲去。

杨凡伸手拦住，道：“不可鲁莽，用道内可能设有机关埋伏，这样追进去太危险……”

欧一鹏没让他把话说完，早已不耐烦道：“咱们是干什么来‘的？岂能够眼睁睁地由她把箱子带走？你若害怕，尽可留在这儿，咱可是非追下去不可了。”不由分说，推开了杨凡，俯身冲进地道。

苗飞虎似乎怕欧一鹏会独吞宝箱，举手一挥，道：“下去！”

第十四章　元凶现形

苗飞虎亲自率领着三十六寨高手，一齐都追入雨过去了。

杨凡无奈，只得也跟了进去。

大伙儿拥进市道，果见前面隐隐有火光闪动，而且有纷乱的脚步声响。

欧一鹏奋勇当先，迫了半里路光景，那火光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分明就在前面不远了，只因甫道曲折，无法一眼望到尽头。

现在，连杨凡也不禁心动了，脚下一着力，立时加快了步子。

欧一鹏深恐功劳被别人抢去，活吸一口真气，接连三次腾身，向前飞蹿了十余丈，来到一处转角的地方。

当他飞步转到转角处的石壁，眼睛一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儿仿佛是间石室，南道至此，忽然分为三条岔路，壁上插着明亮的火炬，室内有一群山羊——所谓脚步声，正是羊群互相挤擦移动的声音。

但欧一鹏的发笑，却是为了羊群中那口高大的铁皮箱子。

苗飞虎等人也随后赶到了，大家见了铁皮箱，都为之怦然心动，对那些羊群何以出现在南道中？却无人再去费心推敲了。

欧一鹏迫不及待地驱散了羊群，大步上前，便想开箱取宝“慢着！”苗飞虎大声喝住欧“鹏，正色说道：“此地是在山腹之内，箱中如盛着炸药，，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欧一出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辞了嘴唇，笑道：“老爷子太多疑了，咱们亲眼看见那贼婆娘押着箱子进来，如果里面藏着炸药，难道那贼婆娘就不怕死？”。

苗飞虎道：“不管怎样，东西既已到手，早晚都是咱们的，现在且把它带走，等出了市道，再开也不迟。”

杨几点头道：“老爷子顾虑得很对，大伙儿身在险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先离开南道要紧。”

欧一鹏耸了耸肩，冷笑道：“现成的珠宝都在箱子里，索性大家早些分了，岂不省事，带着个大箱子多累赘！”

苗飞虎不理，回头对两名亲信寨主道：“你们先把这箱子抬去牧场，小心看守，大家分头寻找路径，继续往前追赶！”

那两名寨主同声应诺，举步向铁皮箱走去。

欧一鹏不悦道：“老爷子，这箱子里全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在场的人，都有份儿，就这样交给他们二位带走，只怕不太妥当吧？”

苗飞虎脸色一沉，道：“阁下这话，敢情是信不过我苗某人？“欧一鹏冷笑道：“老爷子德高望重，我自然信得过，但这两位贵属……＂苗飞虎截口道：“他们是苗某人的属下，我信得过他们，阁下为什么信不过？”

欧一鹏忿然道：“可是一＂

杨凡见两人面色都不善，急忙拦住欧一鹏道：“欧兄只管放心吧，既有苗老爷子作主，还怕出什么事？老爷子统率燕山三十六寨，威重令行，知人善任，他说交给谁，自然是最可靠的了”

一面又向苗飞虎道：“老爷子也不要误会，其实。欧兄是一番好意，只不过，他和诸位寨主不太熟悉，言语太直爽，老爷子多担待些。”

苗飞虎冷哼了一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论旁的，燕山三十六寨不敢夸口，论人手，咱们可用不着再求别人，苗某人若有意独吞这一笔财物，当初尽可以不邀请诸位加盟，犯得着现在才弄手脚吗？”

杨凡赔笑道：“老爷子这话太重了。咱们若有此心，岂不成了好歹不分，恩怨不明，那还算是人吗？”

苗飞虎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苗某人做事，一向不肯勉强朋友，谁若想拆伙，现在开口还来得及…”

杨凡忙道：“没有这话，咱们盼望追随老爷子还怕迟了，谁转过这种念头……好啦！话越说起远了，别耽误了正事，两位寨主，请偏劳吧！”

亏得他嘴甜，好说歹说，总算劝得苗飞虎气平了。

欧一鹏心里虽然不服，但目睹燕山所属人多势众，杨凡又只顾趋势附炎，自己一个人，孤掌难鸣，也只得忍气吞声，低头退到一旁。

两名寨主走过去，各握着铁皮箱一只耳环，用力提了起来。

只听“哗啦”一声响，箱底忽然脱落……

众人都以为是炸药爆发了，纷纷掩面倒退，那两名寨主更是心胆俱裂，忙不迭弃了破箱，抱头倒地翻滚，裤裆里屎尿齐流。

过了许久，没听见爆炸声音，而道也没有倒塌，大伙儿这才敢抬起头来，偷眼窥望，待看清楚真实情形，都为之哭笑不得。

原来箱子里既非炸药，也没有珠宝，竟是一箱子烂草石块，外加一份大红拜帖，和一封信。

拜帖由“旋风十八骑”具名，并附“纸刀”标记；信中写着——

“承蒙远道莅临，无以为敬，特奉上山羊十五只，聊充干粮之不足，分割而食，旬日内可以无饥。唯两端铁门阻隔，难以为继，务求节省，切勿贪饱。而道长而雄伟，倘枯坐无聊，不妨结伴漫步其中，既堪排遣时日，亦可享探幽之乐也。”

苗飞虎看罢纸笺，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

杨几道：“事到如今，追悔无益。不如赶快退回人口处，设法撞开铁门……”

苗飞虎摇头长叹道：“铁门若能撞得开，霍宇寰就不会耗精费神把咱们引诱到这里来了。”

杨几道：“咱们有四五十个人，只要大家协力同心，有这十来天时间，一定可以破门而出，然后再找霍宇寰算帐。”

苗飞虎惨笑道：“就算能够脱困，十天之后，霍宇复早已远走高飞，再要找他？谈何容易！”说罢，一声长叹，转身退出了石室。

众人紧随在苗飞虎身后，仍循来路，急急奔回地道人口．起初，大家对退路还抱着万一希望，待到证实入口铁门，果然已经封闭，一个个才都傻了眼。

南道本来很宽敞，这时，在众人眼中，却好像越看越狭窄，越看越阴森，挤压得人人喘不过气来了。

事实上，它已经不再是一条南道，而是一口特制的石棺材，装着四十多个等死的人。

二十九日——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阵阵山风，吹动着老鸦岭上的树枝野草，也卷起了喇嘛庙前的红土浮泥。

今夜的情形，与月窟山庄那一夜依稀相似，不同的是，应战者是“纸刀”霍宇寰，挑战者也是“纸刀”霍宇寰。

时间已近午夜，岭上却没有燃火，只有惨淡星光，映着庙前一条魁梧的人影。

霍宇寰全身劲装，背插“鱼鳞宝刀”，脸上仍然蒙着一方面纱，正山峙岳立般站在废庙空场中央，背东面西，目光炯炯地望着那条唯一山路。

子时正刻，山路上果然出现了一条黑影。

来人身披厚毯，头戴阔沿笠帽，帽缘低压，地去了大半个面孔，显得十分阴沉而神秘。

只见他一登上山头，身形略为停顿，似乎在观察附近有没有埋伏，然后才举步向度庙走来。

行到庙门前，又停住脚步，缓缓伸出右手，拉了拉帽沿。

这是罗永湘和霍宇寰事先所约定的暗号，见面时，以右手拉拉帽沿，就表示来人是罗永湘所假扮的。

霍宇寰会意，冷冷一哼，开口道：“阁下倒很准时。”

罗永湘也冷冷一哼，答道：“朋友你也没有迟到呀。”

霍宇寰道：“在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罗永湘转头四顾，道：“这么说，朋友想必在此地早有布置了？”

霍宇寰道：“笑话！纸刀霍宇寰是施诈的人吗？”

罗永湘傲然道：“纵有埋伏，我堂堂纸刀霍宇寰也不惧怕。”

霍宇寰怒道：“朋友，你若自认是个人物，为何如此厚脸，一再冒用霍某的名号？”

罗永湘大笑道：“我也正要请问阁下，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冒我霍某的名号？”

霍宇寰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谁不知道在下就是纸刀霍宇寰．”

罗永湘道：“你用面纱这着脸，行为鬼祟，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居然处处拿霍某的名号作幌子。”

霍宇寰似已怒极，深吸了一口气，道：“看来咱们总有一个是假冒的，今夜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罗永湘接口道：“说的是，空口无凭，不如手底下见真章，谁要败了，虽真亦假、谁若获胜，，虽假亦真、”

霍宇寰点点头道：“这办法很公平，不过，霍某有个条件。”

罗永湘道：“什么条件？”

霍宇寰说道：“咱们在动手较量之前，大家都把本来面目，显露出来，你摘掉笠帽，我也除去面纱。”。

罗永湘迟疑了一下。说道：“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霍宇寰道：“咱们既然都自认是真正的纸刀霍宇寰，就没有再隐蔽面目的必要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也很想在动手前。看看我的真正面貌，不是吗？”

罗永湘好像很狐疑，游目四顾，没有回答。

霍宇寰道：“放心吧！此地周围百进内，只有你我两人，绝无第三者偷看。”

罗永湘问道：“是你先取下面纱？还是要我先摘下笠帽？”

霍宇寰道：“为了公平，咱们不妨同时动作，谁先除去了掩遮之物，谁就可以先发招出手。”

罗永湘望望那座倾塌的废庙正殿，仿佛仍有些不放心，说道：“条件由你开出，地方须由我选择。”

霍宇寰道：“可以。”

罗永湘举手向钟楼下指了指，道：“咱们到那边去再动作，’如何？”

霍宇寰毫不思索，一摆手。道：“请！”

罗永湘抖一抖裹身厚毯，举步向钟楼下走了过去。

霍宇寰转过身子，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都背朝着废庙正殿，故意走得很缓慢，谁也没有再回头张望，但对正面附近的动静，却宛如目睹一般。

原来正殿对面一堵壁墙，早已被挖空，墙内躲着一个人，名叫“灵舌”吴七郎。

此人在“旋风十八骑”中排行十五。别无所长，唯有一样绝技，最擅仿效各种声音，维妙维肖，故号“灵舌”，也算得是江湖中一位奇人。

果然，就在霍宇寰和罗永湘走向钟楼的途中，背后正殿忽有一条黑影破空飞起，只一闪，便越过了寺墙……

“滴铃铃……滴铃铃·”照壁墙下草丛内，及时响起一阵“纺织娘”的鸣声。

罗永湘心头一震，嘎声道：“大哥当心，那厮果然来了霍宇寰轻“嗯”了一声，没有开口，暗暗也吃惊不小——他自从二更以后，就一直守候在正殿前，居然不知道对方早已藏匿在殿内了。

由此看来，对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确是个罕遇的劲敌？

两人同时都提高了警惕，脚步再缓，都暗提真气，准备随时应付突然的变化。

那黑影迅捷无比的绕过寺庙，霎眼间，已出现在钟楼侧面墙头上……

“即溜——即订——”

照壁墙下，又换了“金铃子”的叫以

罗永湘立即停步，有意侧过身躯，避开了钟楼方向，大声说道：“这地方真不错，就在这儿动手吧！”

霍宇寰也以侧面对着钟楼，道：“你准备好了，咱们同时举手，摘去覆面之物。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罗永湘道：“很好！你要小心了。”

两人相对而立，同时缓缓举起了左手，伸向头部…

就在这刹那间，钟楼内突然传来一声问哼。一条人影冲天而起，问电般宜向寺墙外擦去。＿

罗永湘大喜，振臂高呼从“恶贼中计了——”

立即掀去厚毯，一抖手，发出一道磷火号箭。

号箭升空。那人影已掠上了墙头，忽听墙外齐声呐喊，·箭如飞蝗，野草丛中，伏兵四起。

为首一个道人，左手持着七星牌，右手仗剑——正是无为道长。

那人胆怯，凌空一个筋斗，又翻回墙内。

没等他站稳，寒光乍起，霍宇寰的“鱼鳞宝刀”已拦腰扫到。

罗永湘也抖开了铁骨扇，欺身而上，喝道：“朋友，你跑不。掉了，乖乖束手受缚吧！”

那人闷声不响，身躯向后一仰，避开了霍宇寰的鱼鳞刀，脚后跟一弹一蹬，竟施展“例赶千尺浪”的玄妙身法，由两人身侧缝隙中疾穿而过，飞步向庙门外奔去。

霍宇寰和罗永湘一刀一扇，双双落空，不禁齐吃一惊，急忙返身追赶，那人已经闪电般冲到庙门口。

就在这时候，庙外突然亮起十余支火把——孟宗玉、林雪贞，以及旋风十八骑大批高手，各执兵刃，挡住了去路。

那人发觉前后受敌，不敢硬闯，一旋身，又奔入正殿中……

林雪贞咬牙切齿道：“狗贼！你已经进入了天罗地网，还往哪里逃！”

口里喝驾着，提刀便追。

罗永湘忙道：“林姑娘只管把守庙门，大家将正殿围住，多燃些火把，谅他插翅也飞不出老鸦岭了。”

不多一会，无为道长和埋伏墙外的弓箭手也匆匆赶到，大队立即散开，登时将一座正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罗永湘叮嘱道：“那厮虽然负伤，却不知道是伤的双手还是一只手，所以仍须防备他施放暗器，大家只还远包围着，休要靠近，如见那厮向外闯，远的用箭射，近的就用黄蜂针筒。”

霍宇寰道：“这岂不给他包扎伤势的机会？”

说着，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壮汉，抬来两只大麻袋。

麻袋内满盛着许多方型纸包，里面全是硫磺，火药，硝石粉……等引火之物。

罗永湘先命人将纸包掷入殿内，然后在箭为上扎上油布，点火攒射。

刹那间，殿中浓烟四起；火舌闪现，劈劈拍拍燃烧起来。

众人提刀横剑，控弦而待，近百道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火场，只等对方现身……

可是，眼看火势逐渐蔓延了半座殿宇，里面却空空荡荡，毫无动静。

霍宇寰不禁诧道：“莫非那厮已逃走了吗？”

罗永湘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会。今夜若再被他逃出手去，小弟情愿…”

谁知话犹末尺，突闻林雪贞尖声叫道：“大哥，快看，那不是九姐姐他们吗？”

霍宇寰回头望去，不由骇然一惊。

只见山口方向、正有两条人影跌跌撞撞向这边奔来，隐约可以认出，其中一个是“燕子”陈朋，另一个正是铁莲姑，都是奉命留守单家牧场的人，怎么会突然赶到老鸦岭来了？

大伙儿惊疑不解，纷纷议论起来。

罗永湘沉声道：“大家紧守原地，不许疏忽，老四和老么过去看看。”

“巧手”韩文生答应一声，带着袁大牛飞步迎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人搀扶着陈朋和铁莲始回到岭上，陈朋左肩中箭，铁莲姑却右臂鲜血淋淋，显然都受了重伤。

霍宇寰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朋喘息着道：“请大哥赶快准备应敌……。苗飞虎等已经脱困……马上就要追来了…”

罗永湘骇然道：“他们怎会脱身的？”

陈朋摇摇头，道：“有人……有人替他们……打开了铁门罗永湘急问道：“是什么人？”

陈朋举手向身后指了指、尚未回答，山口已人声沸腾，出现大批黑影……

罗永湘顿足长叹道：“唉！一番心血，又成画饼了。”

霍宇寰一石宝刀，怨声过：“这批阴魂不散的东西，屡次纠缠作梗，真欺我霍某宝刀不利吗？”

罗永湘道：“事到如今，只有设法先稳住燕山人马，千万不能引起混战，再有片刻工夫，元凶就会现身受擒，否则，难免功亏一武”

霍宇寰道：“你们只管守住正殿，燕山人马自有我去对付。”

罗永湘急道：“不！大哥请留下来督阵，由小弟去会苗飞虎”

正说着，燕山三十六寨高手业已潮水般涌到。

这时，废庙正殿已经大部分着火。若照罗永湘的主意，先以缓兵之计稳住燕山人马，最多再有半盏热茶时间。，便可迫使元凶现身，待擒获凶徒，然后对付燕山人马，的确是上上之策。

无奈变起仓促，燕山群雄甫由市道脱身。挟忿而来，旋风十八骑又因陈朋和铁莲始被追杀负伤，正有满腔义愤，无处宣泄，双方一照面，新仇旧恨并发十当时就在庙门前展开了混战。

混战一起，情势便不可收拾，燕山群雄人多势众，一路冲杀扑进庙门，原来监视正殿火场的弓箭手，不得不转身迎敌，包围圈立即散乱。

霍宇寰目睹属下冕弟负伤累累，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喝一声，挥刀出手。

只见他一柄刀左右翻飞，寒光霍霍，宛如滚汤泼雪，虎入羊群，刀锋过处，不是剑折，便是人伤。

霎眼间，已经达伤了燕山十余名寨主。

苗飞虎心里暗暗吃惊，连忙喝退属下，亲持“铁金双我”迎战霍宇寰。

两人不到十招，苗飞虎已显得有些气力不继的样子。“九头龙王”杨凡急急戴上统皮手套，挥舞峨眉刺，上前助战。

又过数招，“飞天骷髅”欧一鹏见两人双战霍宇寰不下，也出手加入了战四．霍宇寰奋起神成一柄刀力敌三大高手，寒光绕身飞旋，反把三人逼得像走马灯似的团团乱转。

这一场龙争虎斗，竟使双方混战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手，一个个全看呆了。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忽然从火光中飞掠而过。

罗永湘始终没有疏忽对正殿火场的注意，一见元凶现身，急急高呼道：“截住他！贼徒想逃了！”

那人趁乱突围，身法快逾脱弦之矢，罗永湘呼声未落，他已飞身越过庙门，冲向山口……

林雪贞正在庙门附近。及待发觉，已经来不及拦阻，连忙一仰身子，倒纵而起，连人带刀斜刺里撞了过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林雪贞会用这种拼命的方法，只得凌空一个筋斗，翻落地面。

他为了问避林雪贞，身形不免略为一滞’，就在这刹那间，孟宗玉已蹑踪追到，挥刀当头劈落。

那人脚还没有站稳，刀锋已经临头，忙不造向左一族身，同时飞起右腿，反向孟宗玉挥刀的手腕踢去。

这一着，乃是险中求生的招法，如果孟宗玉及时抽刀下沉，他那条右腿就算报销了。

不幸的是孟宗玉一时心急，出刀用力太猛，竟来不及中达撤刀下劈，反被他一脚踢中了手腕。

“当”的一声响，钢刀坠地，孟宗玉捧着手腕，踉跄连退了四五步。

那人就地一滚，跳了起来，立即又飞步向山口奔去。

罗永湘追到庙门口，眼见那人已逃出十丈外，别说拦截，连“黄蜂针筒”也够不到了。

他情急智生，故意大叫道：“前面注意！恶贼已经向山口逃来啦！”

想不到这一声冒叫，果然使那人起了疑心，竟匆匆转身，沿着寺墙方向落荒而逃。

罗永湘大喜，忙对林雪贞和孟宗王道：“你们赶快去守住山口，无论这边发生什么变故，千万不可离开。”

说完，展步如飞，疾追了下去。

霍宇寰望见元凶突围而去，本以为已经追截不及，却不料对方竟会中计转了方向，当时精神一振，奋力几刀，荡开了四件兵刃，飞身脱出战圈，喝道：“住手！”

苗飞虎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霍宇寰道：“咱们另有要事待办，霍某也不愿多伤无辜，诸位若想全身而退，现在还来得及，再要纠缠，就别怪霍某人不留情了。”

苗飞虎也知道，打下去未必能讨到便宜，但就这样退走，却心有不甘，于是，冷笑道：

“要咱们离开很简单，你把劫得的嫖货拿出来，仍按前议，以四份均分、咱们只取本份，掉头就走，否则，今夜非分个胜负不可。”

霍宇寰摇摇头，道：“劫镖的事，我不想多费口舌，只奉劝诸位一句话。识时务方为俊杰。诸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苗飞虎哼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豁出这条性命，也不能让你姓霍的黑吃黑。”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霍某人也只好跟诸位周旋到底了。”

说着，横刀护身，后退了两步，对无为道长吩咐道：“‘你们分一半人去接应老三、其余弟兄退守出口，这儿不用你们帮助，我倒要试试谁敢拦阻旋风十八骑。”

无为过长答应一声，带着众人迅速排成二列横队，缓缓向两侧退去。

燕山群雄被霍宇筹威势所慑，商面相觑，果然无人敢出手拦阻。

首飞虎不禁恼羞成怒，大喝道：“堵住庙门，不许放走一个人。违令者，一律杀！”

燕山群雄久处淫威之下，不敢不从，登时齐声呐喊，纷纷截住庙门。

霍宇寰沉声道：“苗飞虎，你这是逼我开杀戒吗？“苗飞虎阴森地笑了笑，道：“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可不是唬大的。今夜你若不把镖货吐出来，咱们宁愿拼个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你走出这座废庙去。”

霍宇寰咬咬牙，道：“很好，你既然宁为玉碎，霍某也不为瓦全——”

接着，刀光向前一指，喝道：“兄弟们，准备蜂针筒，跟我冲。”

声落人动，宝刀带起一片匹练似的光芒，扑向居门。

两名寨主挥舞长剑，被霍宇寰的刀光一卷，挣铃达响，而柄长剑一齐折断。

左边一个退得快，总算人未受伤，右边一个跑得慢了些，背上竟重重挨了一下。

尚幸霍宇寰只用刀背拍击，没有用锋刃。尽管如此，那位寨主仍被“拍”出去一丈多远，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苗飞虎见势不妙，连忙喝令“十大金刚”一拥上前，将霍宇寰团团围住。

这“十大金刚”个个身躯魁梧，力大无穷，所用的也全是威猛霸道的兵器，其中五人抡着开山巨斧，五人提着金瓜铜锤，每一件都重达九十斤以上。

苗飞虎派出“十大金刚”，正是为了要对付霍宇寰手中那柄“鱼鳞宝刀”。他认为：就凭这十个“巨无霸”大汉和十件重兵器围在四周，不啻一堵铜墙铁壁，再锋利的宝刀，也莫可奈何了。

谁知霍宇寰却未把这“十大金刚”放在心上，刀光一闪，直取正面一个使开山斧的大汉。

那大汉脚下倒跨半步，抡起钢斧，便想硬砸霍宇寰的鱼鳞宝刀。

不料这一斧竟抡了空，霍宇寰刀身一株忽然由“刺”字诀，变成了“削”字诀，刀锋贴着并柄。直滑而下。

锋刃过处，只听那大汉一声惨呼，钢斧脱手落地，十根手指，断了八根。

左右两名大汉急忙出手夹击；丙柄金瓜铜镇同时拦腰扫到。

霍宇寰“嘿”地吐气开声，突将鱼鳞宝刀横衔在口中，身躯向下微沉，双掌一分，竟把两柄铜锤一齐接住。

他一手接住一柄铜锤，就像抓着两只大西瓜，似乎并不吃力，但两名大汉用尽全身力气想夺回自己的铜锤，却无法撼动。

旁边一名大汉见机不可失，抡起巨斧，对准霍宇寰后脑，猛劈了过来。

霍宇寰好像脑后长了眼睛，直到钢斧临头、才忽然一松手，向前连跨两大步。

“蓬”的一声响，两名使锤大汉互相撞了个满怀。

恰在这时候，钢斧劈落，正好劈在两人肩上。

霍宇寰身子风车似的一个疾转，左脚挑起一柄铜锤，右脚飞踢，那重达九十余斤的金瓜他，宛如皮球般直飞出去，正中那名使斧大汉的胸口。

那大汉闷哼了一声，踉跄连退七八步，仰面一交，摔倒在地。

片刻之间，“十大金刚”已死伤了四人，其余六个都惊傻了，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敢再出手了。

霍宇寰大声道：“二弟，只管和兄弟们往外闯，谁再拦阻，就用黄蜂针射他。”

无为道长一挥长剑，带领着众人，大步向庙外走去。

燕山群雄已不敢再出手拦阻，又不敢违抗苗飞虎的令谕，迫不得已，只好随着对方的进逼，“步一步往后退。

双方虽然仍是互相对峙的局面，但一进一退之间，对峙的地点，已经渐渐由庙内移到庙门以外了。

苗飞虎眼看着“十大金刚”伤亡将近一半，自己纵然豁出性命，料想也不会是霍宇寰的敌手，但就这样眼睁睁让对方突围而去，心里又实在不甘…

正仿惶无计，忽然瞥见欧一鹏颈项下那串白骨念珠。

欧一鹏号称“飞天骷髅”，那一百零八颗骷髅形的念珠，内藏炸药，正是他的成名暗器，尤其现在旋风十八骑汇集一处，如能将百余颗念珠同时施放，威力必定更大。

不过，苗飞虎心里也明白，自从在单家牧场前道内发生过争执，欧一鹏对自己业已存着芥蒂，表面虽是朋友，自己若正面指挥他，未必肯从命。

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一条毒计。

便故作气馁地轻轻叹息一声，对欧一鹏和杨凡说道：“唉！姓霍的仗着宝刀锋锐，看来，咱们只有认栽了。”

杨凡道：“老爷子何须泄气？咱们三人联手，未必便输给他，只要困住霍宇寰，使他无法兼顾强敌，时间一久，定有变化”

苗飞虎摇头道：“咱们三个人联手，体力同时消耗，绝难持久，只怕反而败得更快。”

杨凡道：“那么，老爷子的意思是——”

苗飞虎道：“依我之见，不如用车轮战法，咱们三人轮番出战，每人斗他三五招便退，这样既可缠住姓霍的，自己又可轮流休息。”

杨凡奋然说道：“对！就这么办。咱们谁先出手？”

苗飞虎道：“自然由老夫先上，杨帮主第二，欧兄殿后接应。不知欧兄意下如何？”

欧一鹏耸耸肩，道：“我没有意见，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好！”

苗飞虎道：“既如此，老夫便先上了。”

说着，提一口真气．厉声喝道：“姓霍的，不要卖狂，咱们今天，不分个生死存亡，谁也别想罢手。”

喝声中，双戟飞舞，直扑霍宇寰。

他一出手，燕山群雄士气顿盛，齐声呐喊，立刻稳住了阵脚。

霍宇寰也不答话，随即挥刀迎战。

两人才不过互拼了四五招，杨凡便飞身而上，叫道：“老爷子，请后退，让我来！”

苗飞虎虎晃一戟，换上了杨凡。

自己却一面后退，一面将双戟并交左手，暗暗在右掌内扣了三枚金钱镖。

欧一鹏见杨凡战到七八个回合，招法己有些散乱了，连忙挺起戒刀，上前接谷．霍宇寰冷笑道：“鼠幸竞想用车轮战法取胜，霍某人就做次人情，让你们一个一个来也好！”

刀势忽然一紧，快招连绵，登时把欧一鹏卷入层层刀光之中。

单打独斗，欧一鹏本就不是霍宇寰的对手，勉强支撑了十余招，已累得心浮气躁，险象环生。

可是，苗飞虎却冷眼旁观，好像没有出手接替他的意思。

杨凡见情形不妙。急道：“老爷子，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欧老哥就要招架不住啦。”

苗飞虎淡淡一笑。道：“不会的。正要这样拼力死缠，才能拖垮霍宇寰，反正多等一会。他也可以多休息…”

话犹未完，只见欧一鹏一个踉跄，左臂上已中了一刀，连衣带内被劈下了一大片。

苗飞虎大声道：“欧兄不要慌，老夫这就来替换你了。”

口里嚷着，脚下并没有移动，却借话声掩盖，一科手，发出了三枚金钱镖。

那三枚金钱镖并非射向霍宇寰，而是对准欧一鹏颈项下那串白骨念珠打去。。＿百余颗念珠，只须击中一颗，势必引发连环爆炸，这一来，欧一鹏首当其冲，固然会被炸得粉身碎骨，霍宇寰近在飓尺，不死也难免重伤。

这时欧一鹏刚受了伤一正在心慌意乱，做梦也想不到苗飞虎会对自己人下子，等到暗器近身。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幸亏霍宇寰眼快，他瞥见苗飞虎扬手发镖，原以为是向自己偷袭，业已暗中戒备，忽然发觉那三枚金钱镖竟是射的欧一鹏，心里一惊，顿生警惕，急忙仰身后倒，飞起右脚，向欧一鹏踢去！

可惜的是，这一脚仍嫌慢了刹那，三枚金钱镖，已经有一枚射中了念珠。

欧一鹏的身子被踢得横飞而起，念珠也同时爆炸了。

“轰”然巨响声中，满天血雨飞溅，残肢碎肉，四散纷坠，连附近那座唯一尚称完整的庙门，也被震塌了下来。

霍宇寰总算应变及时，除了右腿受爆炸震动，受了一点轻伤之外，并无大碍，然而，距离不远的旋风十八骑弟兄，却伤了七八人之多。

受伤的大都是弓箭手，其中三人是被倒塌的庙门砸中头部要害，当场死亡的。

霍宇寰急怒攻心，两眼尽赤，扬刀指着苗飞虎，切齿叱骂道：“姓苗的。杀人偿命，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老鸦岭了。”

苗飞虎眼见毒计未成，早已心胆俱寒，脸上故作不屑之色，冷笑道：“今夜算你侥幸，咱们错开今天，哪里碰上哪里算。”

最后一个“算”字才出口，人已飞身纵起，向庙外逃去。

霍宇寰大喝道：“老匹夫，你还想走？”

人影挟着刀光，宛如长虹横空，一掠追至。

两人在空中错身掠过，刀戟互击，业已闪电般互攻了三招。

霍宇寰脚落实地，面纱拂动，接连吸了两口长气，似乎真力已将耗尽了。

苗飞虎落地时，却一直颠出三四步，左手乌金短戟只剩下半截朝柄，一缕殷红色的血水，顺着戟柄，滴落地上。

霍宇寰又缓缓举起宝刀，如指着苗飞虎道：“老匹夫，你还能再接得几刀？”

苗飞虎没有出声，只是直挺挺站在那里，地上血水越流越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霍宇寰道：“霍某决不乘人之危，你不妨先包扎伤口，咱们再分胜负。”

苗飞虎忽然冷笑道：“你说话算数吗？”

霍宇寰道：“当然算数，你若嫌兵刃折断不方便，也可以另换，在你伤口没有包扎妥当之前，霍某决不会出手。”

苗飞虎又道：“你不会后悔？”

霍宇寰哼道：“笑话！丈夫一言、快马一鞭。岂会反悔？”

苗飞虎道：“好！”说着，向“十大金刚”仅余的六个人招招手，然后把手里断前和一柄完整的乌金短朝，一齐插在血泪中。

众人都以为他要包扎臂伤，换一件重兵器，再和霍宇寰决一死战，、谁知他既不扎伤，也没有换什么兵器，却由两名大汉搀扶着，转身而去。

这一着，别说旋风十八骑诸人想不到，便连燕山群雄和九头龙王杨凡为之愣住了。

直到他走出两丈以外，霍宇寰才突然喝道：“姓苗的，你这算什么玩意？”

苗飞虎冷冷回答道：“你仗着宝刀锋利，虽胜不武，苗某人决心另觅神兵利器，那时再跟你见个高下。”

霍宇寰怒道：“苗飞虎，你身为三十六寨总寨主，竟如此卑鄙无耻吗？”

苗飞虎接口道：“你倚仗宝刀为胜，又算什么英雄？”口里说着，脚下未停，继续向前走。

霍宇寰一抖宝刀，厉叱道：“站住——”

苗飞虎扭头回顾，－一面举起受伤的左臂，一面冷笑道：“怎么？想食言反悔了，是不是？”

霍宇寰一怔，竟被问得答不话来。六名大汉却拥着苗飞虎疾步而去。

燕山群雄发一声喊，一齐转身逃命……

旋风弟兄人人激忿，便想随后追赶，却被无为道长拦住这。“大哥一诺千金，宁可受制于小人，不可言而无信，放他们去吧！”

霍宇寰气得一跺脚，恨恨地道：“只是便宜了这老匹夫了。”

无为道长道：“三弟独自追赶元凶，不知情形怎么样了，还是快接应三弟要紧。”

霍宇寰点点头，道：“你们暂且留在这儿照顾负伤的弟兄，我去寻他。”

说完，飞步沿着店墙追了下去。

庙外野草遍地，杂树从生，几乎处处都可以隐藏三五个人，所幸此刻天际已微露曙光，搜索比较容易。

霍宇寰沿庙墙一路追下会。快统到庙后，竟未发现凶徒的踪影。

不仅凶徒没有踪影，连罗永湘也不见了．

”庙殿后方是悬崖绝壁，无路可通，再往甫经过白楼，就是庙的后门了，怎么会踪影不见呢？

就算凶徒躲藏起来，难道罗永湘也躲起来了不成了霍宇寰心里顿生不祥之感，急忙大声呼叫道：“三弟！三弟连叫了十几声，毫无回应。只见西南方一行火把飞奔而至，却是无为道长由另一边闻声寻来了。

霍宇寰忙问道：“你们看见老三没有？”

无为道长道：“没有啊，小弟将受伤弟兄安顿好了，又分派四弟带人去山口协助把守，使一路由庙左迎过来，并未见到三弟。”“

霍宇寰又问：“山口那边可有动静？”

无为道长道：“林姑娘和孟少侠一直守在山口，除了燕山人马逃出去之外，也没有发现三弟和凶徒的踪影。”

霍宇寰顿足道：“那一定是出了意外了，大伙儿快些散开，仔细地搜索”

跟随无为道长同来的，大约有十六七人，当时便分散开来，高举着火把，拨草搜寻。

从墙脚到悬崖，不过十丈左右。人多好办事，没一会，使搜到悬崖边。

有人突然在草丛中拾获一件东酉，扬手叫道：“霍大哥你看”

霍宇寰急忙赶过去，却见那人手里高举着一柄铁骨折扇，正是罗永湘的独门兵器。

扇是阎拢的，柄部半截，沾满了泥土。

霍宇寰心头猛地一震，热泪立即夺眶而出。紧捏着即地以骨扇，浑身都颤抖起来…

无为道长忙道：“大哥先不要激动，或许只是三弟无意中失落的＂霍宇寰摇摇头，硬声说道：“不！你不必骗自己了，随身兵器，那有失落的道理……叫他们再细心找一找，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经过一番详细搜索，果然又在附近丈余范围内，找到一具空的黄蜂针简和七支毒针。

黄蜂针筒每筒藏针七支，居然一支也不少。

铁骨扇、黄蜂针，都是罗永湘随身之物，这无异说明罗永湘追赶凶徒，曾在悬崖边缘发生过一场激战，结果，兵刃脱手，暗器打空，均未能使凶徒受伤；凶徒既未受伤，伤的该是罗永湘了？

霍宇寰想到这里，心如刀割，仰面对着初升的旭日、悲声呼道：“老天啊老天，你为什么不让我死，留下三弟？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顿脚大叫，声泪俱下，转瞬间。覆脸面纱已被泪水湿透，显然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在场十余名旋风弟兄，人人垂首，个个伙泣。

无为道长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大哥。古人自有天相。这些东西并不能证明三弟已遭不恻．”

霍宇寰啼嘘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已经早有不祥的预感，当时只说会应验在我自己身上，谁知被苗飞虎一场扰乱。却害了三弟。”

无为道长道：“提起苗飞虎，倒使人想不透，他们分明已被困在单家牧场隧道内，怎么会脱身赶来的呢？”

霍宇寰暗然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单家牧场隧道机关，凶徒比咱们更清楚，他自然也料想到老鸦岭上可能是个陷阶，乃预启铁门，利用苗飞虎赶来扰乱，以便脱身。”

无为过长跌足道：“唉，可惜咱们当初竟没有想到这个漏洞，早若知道，索性将隧道炸塌，狠一狠心，便可免了后患。”

霍宇寰叹道：“留下后患，我倒不后悔。我只恨老天爷无眼，为什么把我造成的不幸后果，叫三弟去承担？这世上所谓的善恶报应，难道都是欺人之谈吗？”

无为道长道：“大哥不必怨天尤人，俗语说：人在见人，人死见尸。三弟纵然真有不幸，总该遗下尸体，再说，岭上只有一条出路，那凶徒莫非插翅飞上天了不成？”

霍宇寰听他提到“尸体”两个字，更是悲不可抑，摆摆手，道：“你带人到崖下去寻找吧，三弟他…多半在悬崖下面”

无为道长举步走到崖边，低头下望，突然轻“咦”了一声。

霍宇寰连忙掩面转过身去，颤声问道：“是三弟——？”

无为道长道：“不！大哥请快来看看，崖下这条河。好像忽然变了？”

霍宇寰一怔，道：“什么？河变了？”

无为道长大声道：“一点也不错，昨夜以前，我明明记得河面不是现在这样的。”

霍宇寰忙移身上前，低头一看去，也不禁诧道：“是啊，以前河面没有这样宽，水流也不及现在深。”

无为道长道：“那天，我和三弟曾经亲至崖下，勘查过这条河流，以防那凶徒在危急时由崖下潜水逃走，因见河水不够深，才没有在崖下埋伏，现在怎会突然变深了呢？”

霍宇寰心中一动，婴然道：“难道那厮预先在上游打开了水坝？”

无为道长说道：“一定是这样，咱们上了他的当了！”

霍宇寰道：“那用既然预先开了水坝，昨夜必定在崖下准备了船只，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脱身逃走……”

无为这长道：“呆翼如此，三弟一定也由河中追下去了，他来不及通知咱们，才故意将铁骨折扇括在崖上。”

霍宇寰激动地道：“咱们赶快绕下去看看。”

话还没有说完，便迫不及待向山口奔去。

无为道长忙向那十余名弟兄吩咐道：“你们留在岭上等候消息，不可远离。”

说着，也匆匆走了。

两人绕路下山，寻到悬崖下面，果然发现岸边有一行潮湿的脚印，循着河岸，向下游延伸而去。

脚印由湿而干，渐渐消失。可是，就在最后一个脚印上，却嵌着一块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碎银，大约有两钱多重。

霍宇寰眼中顿时泛射出兴奋的光彩，哺哺道：一这是借用孟老弟的‘琉璃指路’之法，三弟果然还活着…”

无为道长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有下落了。”

霍宇寰又道：“你立即回去料理一下，将受伤弟兄送回秘谷调养，同时用信鸽通知各地暗舵，全力搜查一个手掌受伤的人，一有消息，必须尽快传报。”

无为道长道：“大哥你呢？”

霍宇寰道：“我得尽快赶下去接应三弟，他独自一人追踪强敌，实在太危险了。”

无为道长道：“即使要接应三弟，也得多带几位兄弟一同去才妥当……”

霍宇寰摇头道：“救兵如救火，片刻不能迟延。愚兄先走一步，善后诸事、就偏劳你了。”

说着，扯下覆脸面纱，扬扬手，飞步而去。

无为道长拦阻不及，只得高声叫道：“大哥，别忘了沿途留下追踪暗记——”

霍宇寰口里答应着，脚下毫未停顿，转瞬间，人影已消失在苍莽日色中。

河流婉蜒向西北伸展，似乎永无止境。沿岸发现的小块碎银，却越来越稀少。

起初，每隔十余丈，便有银块和潮湿脚印出现，到后来，银块渐渐变小，间隔距离也渐渐拉长、最后，脚印上遗留的已经不再是闪亮银块，而是一粒石子，压着一片撕裂的衣服。

这显然表示，罗永湘并没有及时追上那只逃脱的船，为了应付今后艰巨而漫长的追踪，必须节省金钱，改用石头和碎布，代替指路的“琉璃”·另外一个原因是，河道已逐渐转出山区，再往前去，可能有山民猎户出没，银块会被人拾去，当作“意外财”。

石头和碎布虽然同样可以指示方向，却不及银块闪亮显眼，霍宇寰的追赶速度。无形中便缓慢了下来。

自从天刚亮离开老鸦岭，直到红月西沉，整整一天，霍宇是非但粒米未进，更没有停下来休息片刻，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要支撑不住了。

可是，他仍然咬牙硬挺着，不肯稍作休息，因为他知道罗永湘一定也同样在挨饿，同样在硬挺，而且随时可能与强敌交手，发生危险。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霍宇寰正迈着疲倦的脚步踉跄前奔，偶抬头，突然发现前面一缕炊烟袅袅升空。

那是一座苍翠的小山。恰好挡在河流正前方。河水绕山而过，山脚下便形成一片回水河。

就在山洼水畔，有栋茅屋，江糖前垂柳迎风，屋后炊烟线绕，竹篱木扉，景色如画。

这情景，已经够动人心的了。更令他动心的是，河中赫然泊着一艘小船。

霍宇寰精神顿时振奋起来，急忙问进河边矮树丛内，先掩住身形，吸一口气，瞑目调息一下，然后轻轻移步，向茅屋走去。

屋里静悄悄地，既无灯光，也不闻人声，但阵阵炊烟，并未中辍。

霍宇寰不禁大感诧异，飞身越过竹篱，绕到后面厨房外，隔窗一望，却见土灶上火势正旺，锅中煮着半锅小米粥，差不多快要熟了。

奇怪！人到哪儿去了呢？

霍宇寰被粥香一引，肚子越发觉得饥似难当。举手试试，后门竟是虚掩着的，便推门跨了进去。

门才开，忽听“哇”的一声，土灶前突然跳出一个人，扭头就跑……

霍宇寰一时未防，也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欺身上步，左手疾探，一把扣住那人肩头，右手同时拔出了鱼鳞刀。

刀光乍现，那人立即失声哀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这一开口，霍宇寰才看出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连忙松手，说道：“怎么？屋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那小姑娘穿一件青布短衫长裤，梳着两条长辫子，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早吓白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霍宇寰收刀入鞘。微笑道：“小妹妹，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

小姑娘呐呐道：“你来干……什么……”

霍宇寰道：“我姓霍，正在追赶一个大坏蛋，无意中经过这里，想进来讨点食物充饥，不料却吓着你了。”

那小姑娘惊异地问道：“你真的不会杀我？不会抢我的‘窝窝头’吗？”（注：“窝窝头”即粗面制的馍馍。）

霍宇寰摇头笑道：“不会的。小妹妹，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姑娘摇头道：“有爹爹，有娘，还有奶奶……”

霍宇寰道：“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小姑娘用手指指屋里，话未出口，眼泪已滚滚而落。

霍宇寰诧道：“有人在家，为什么却让你一个小孩子来做饭呢？莫非他们生病了？”

小姑娘没回答，只是摇头抽咽。

霍宇寰想了想，道：“啊！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所以虐待你，专叫你干粗活儿，对吗？”

这一问，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霍宇寰亲切地拉起她的小手，道：“别难过，也别害怕，带我去见见他们，受了什么委屈，有我替你作主……”

一面说着，一面低头走进茅屋。

屋门很低，霍宇寰的身躯却很高大，当他再度抬起头来，不禁大吃一惊……

茅屋中，赫然倒毙着三具尸体，杂物零乱，遍地血污，一名少妇肩头被砍了一刀，连手臂一齐断落，卧室门边，躺着一个粗壮汉子，头部遭重物击碎，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斧头。

另外一名老婆婆死得最惨，整个人被一柄三股钢叉穿透胸腹，钉在门板上。

屋里桌倒椅折，墙裂壁破，分明经过一场激烈搏斗。

霍宇寰忽然想到河中那只小船，忍不住怒火在炽，恨恨地道：“狗贼太狠毒了。抢了人家的船只才得脱身逃命，竟然还杀人灭口！”

那小姑娘“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反身抱住霍宇寰，悲呼道：“伯伯，我好怕啊！他们还会回来杀我……”

霍宇寰轻轻挑着她的肩头，柔声道：“不用怕，有伯伯在这儿，他们不敢再来了，现在快告诉伯伯，他们一共有几个人？都是什么模样？离开多久了？”

小姑娘哭着道：“他们一起有五个人，到我家来住了两天，把咱们养的鸡全吃了，逼着我爹驾船去接另外一个人……”

霍宇寰道：“那个人是不是手掌受了伤？”

小姑娘道：“是的。那个人最凶狠，就是他要把我爹娘和奶奶全杀光的，他来本还想放火烧房子，后来听说有人追来了，才匆匆走了。”；霍宇寰道：“他们是怎么走的？”

小姑娘道：“骑马走的，先前那五个人来的时候，都骑着马。”

霍宇寰道：“走了多久了？”

小姑娘道：“今天下午才走，大约有半天了。”

霍宇寰道：“他们怎么没有杀你呢？”

小姑娘道：“是我娘叫我到山上摘野菌子去了，回来时，看见他们正在杀我爹爹。我吓死了，连忙又跑到山上去躲起来，他们没有找到我，直到天快黑了，我实在饿得忍不住，才敢偷偷回来煮点粥吃。”

霍宇寰叹道：“你小小年纪，倒很机智，也是你福大命大，总算侥幸逃过一劫，他们若非走得太匆忙，决不会放过你的…”微顿，又问道：“那些坏人走了以后，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随后追来？”

小姑娘想了一下，反问道：“是不是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身上衣服都撕破了？”

霍宇寰忙道：“正是。”

小姑娘一撇嘴，哼道：“他也不是好人，咱们家里还剩下几个窝窝头，全被他拿走了。”

霍宇寰急忙又道：“他经过这儿已有多久？”

小姑娘道：“刚走不到两个时辰。不过，他是走路，没有骑马”

霍宇寰听说罗永湘无恙，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小妹妹，你错怪他了，他是好人，如果没有他在后面追赶，那些坏人，一定会放火烧掉你家房子的。”

小姑娘道：“那他为什么抢我家的窝窝头？”

霍宇寰道：“他不是抢，是为了追坏人，整整一天没有东西吃，而且他一定不知道还有你活着。”

提到吃，忽又想起厨下那半锅小米粥，忙道：“你很饿吗？伯伯去把粥拿来，咱们一边吃一边谈好吗？”

半锅稀粥早已烂熟，一阵阵粥香，引得霍宇寰饥肠辅德，真恨不得一齐倒进肚子里去。

但是，他只吞下了两口馋沫，强自忍下饥火，寻了一副碗筷，用水洗净，又在橱柜里找到一小碟瞻白菜，连锅全端进屋里。

那小姑娘倒很伶俐，已经把一张竹桌子重新扶立起来，并寻来两把尚未折断的末凳．霍宇寰放好锅碗，笑道：“快吃吧，我去屋外掘个坑，好替你掩埋父母的遗体。”

小姑娘见只有一副碗筷，诧异过：“伯伯怎么不吃？”

霍宇寰摇摇头，道：“我还不饿。”

小姑娘道：“这是我家仅有的半锅粥了，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伯伯也吃些吧！”

霍宇寰笑笑，道：“好，你先吃，等你吃饱了，伯伯再吃。”

小姑娘连忙盛了一碗，却把其他半锅都给了霍宇寰，道：“我吃了碗就饱，这些全是伯伯的。”

霍宇寰见她如此善体人意。心里大为感动，说道：“这样吧，咱们一人一半，我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小姑娘抢着道：“我去拿。”转身奔进厨房，不一会，取来了碗筷，另外又找来一个鸡蛋。

两人相对坐下，将鸡蛋打在粥里，就着半碟子腿白菜，却吃得津津有味。半锅热粥，顷刻而尽。

吃完之后，霍宇寰含笑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道：“我家姓唐，我叫唐荷花。”

霍宇寰低声念了两遍，又问：“你除了奶奶和父母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荷花摇摇头，道：“我家总共只有四个人，再没有其他亲人了。”

霍宇寰道：“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孤儿，既不能在此地住下去，也无处可以投奔依靠，伯伯想送你去一个地方，不知你愿不愿意？”

荷花道：“什么地方？”

霍宇寰说道：“那是一座很幽静的山谷，比这儿的风景更美，而且有许多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朋友同住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还有大哥哥和大姐姐，教你读书识字，带着你们一块儿玩，你说好不好？”

荷花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那些小孩子，都是伯伯的儿女吗？”

霍宇寰道：“不，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不幸失去了父母亲人的孤儿。”

荷花道：“谁养活他们？…

霍宇寰道：“就是伯伯和一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荷花道：“什么是‘志同道合’呀？”

霍宇寰道：“伯伯和伯伯那些朋友，都有一个共同的志愿，要使天下失去家庭的孤儿们，重新得到家的温暖。这就叫做‘志同道合’。”

荷花想了想，道：“你们很有钱？”

霍宇寰道：“咱们并不是很有钱，但却可以劫富济贫，取到很多钱用。”

荷花又道：“什么叫做‘劫富济贫’？”

霍宇寰道：“简单一点说、就是抢富人的钱，给穷人用……

荷花突然站了起来，惊呼道：“呀！原来怕伯是强盗？”

霍宇寰大笑道：“不错。伯伯正是强盗，但不是杀人放火的坏强盗，而是帮穷人忙的好强盗。”

荷花连连摇头道：“不！我不去，我怕，强盗被官府捉住了，是要砍头的。’”

霍字寰道：“傻孩子，伯伯又不是让你去做强盗，有什么好害怕的？再说。像伯伯这种强盗，天下人人敬仰，官府不但不会捉拿，心里还暗暗感谢着咱们呢。”

荷花道：“可是，我奶奶常说，强盗都不是好人，他们会把小女孩骗去，卖给有钱的人家做丫头，甚至还会卖到妓院里去受苦。”

霍宇寰越发忍俊不住，笑道：“荷花，你看伯伯像那种做坏事的强盗吗？”

荷花摇头道：“我看不出来。不过，我相信伯伯不是坏人。”

霍宇寰道：“这就行了。伯伯若是坏人，现在尽可以把你强迫拉走，何必说这些话来骗你？如果不是你父母双亡，无亲可投，伯伯也不会劝你去那座山谷，孩子，你仔细想想，此地全是荒山野岭，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生活下去呢？”

荷花举目四望，满脸惊惧之色，却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霍宇寰又道：“荷花，你既相信伯伯是好人，就该听伯伯的话，如果不愿去那座山谷也行，只要你说想去什么地方？伯伯一定送你去。时间不早了，伯伯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再耽搁…”

荷花突然拉住霍宇寰的衣袖，无限期盼地道：“伯伯，你不要走，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霍宇寰苦笑道：“傻孩子，你忘了伯伯还要去追赶那些坏人。替你父母报仇么？”

荷花眼睛又红了，哺哺道：“可是，我舍不得离开爹娘和奶奶，他们会想我——”

霍宇寰轻拍着她的头顶，道：“勇敢些，孩子。他们知道你有了安全生活的地方，就会放心了。听伯伯的话。快去收拾几件衣服跟伯伯走吧！”

荷花低头抹泪，终于顺从的走进了卧室。

霍宇寰将三具尸体搬到屋夕，掘坑掩埋……待一切料理妥当，时已入夜。

两人离开了茅屋，沿着山径向北而行，一路上，果然断断续续发现许多零乱的马蹄痕印。

霍宇寰心急赶路，但带着荷花无法走快，便道：“这样走法，怎能追上凶徒，不如伯伯背着你反而快些。”

荷花道：“他们骑着马，早就去远了，哪里还能追得上？”

霍宇寰道：“不要紧，山中路窄，骑马反不方便，伯伯背着你，一定比他们更快。”

荷花道：“那么，咱们来‘骑马马肩’，好不好？”

霍宇寰道：“骑什么‘马马肩’？”

荷花道：“就是伯伯做马，我骑在伯伯的肩头上。”

霍宇寰笑道：“好啊！伯伯很久没玩过‘骑马马肩’了，快来吧。”

他蹲下身子，让荷花骑到肩上，立即迈开大步，向前飞奔。

这方法还真好，跑起来利落便捷，荷花玩得更开心，一直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赶了一阵路，荷花忽然叫道：“唉哟！不行了，伯伯快放我下来……”

霍宇寰惊诧道：“有什么不对吗？”

荷花道：“伯伯的刀把子顶得我肚子好疼。”

霍宇寰啊了一声，道：“这容易，伯伯把刀解下来就成了。”

于是，放下荷花，将肩后“鱼鳞宝刀”解了下来。

荷花道：“伯伯，我替您拿着，好吗？”

霍宇寰道：“这刀锋利得很，别碰着我，不是闹着玩的。”

第十五章　曹家祖莹

荷花扭着身子道：“不会啦！我只抱在手里，哪儿就会伤着了，以前我爹常跟我玩“骑马马肩’，还给我斧头作武器哩！”

霍宇寰只得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道：“好吧，你仔细拿稳了，千万记住，不能把刀锋拔出来。”

说着，把宝刀交给荷花，重新肩着她继续赶路。

那荷花虽是个女孩子，却跟男孩子一样顽皮、格格笑着，唱道：“跑呀跑！快快跑！我的马儿真正好，我的马儿不吃草……伯伯，跑快些呀……，，霍宇寰见她开心，自己也高兴，暗忖道：“究竟是小孩子，只要玩得开心，就把父母的血仇全忘了。”

想虽这样想，却不忍拂逆她，脚下顿然加快了，追风逐月般往前飞驰。

荷花更加兴奋，又在肩头上大声哈喝道：“冲啊！杀啊！大将军来啦！嘟！嘟！嘟——

”

吃喝声中，突然抽出“鱼鳞宝刀”，对准霍宇寰的头顶砍了下去！。

林雪贞和孟宗玉奉命把守山口，始终不太了解废庙后山发生变故的详情，直到无为边长返回岭上，才知道霍宇寰已经独自追蹑元凶去了。

林雪贞一着急，也不管无为道长在旋风十八骑里的身份，便当众埋怨道：“你真糊涂，为什么不留住大哥，先跟大伙儿计议一下，就让他一个人追下去了？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

无为道长总算涵养，并未着恼，只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没有留他，但大哥性子太急，又担心三弟遇险，片刻也不肯停留，叫我有什么办法？”

林雪贞道：“你就不会跟他一同去。”

无为道长摇摇头道：“大哥要我护送受伤的弟兄返回秘谷，我不能不从命。”

林雪贞跺脚道：“唉！真是笨猪。你若死限定他，没有人回来传话，他岂不就走不成了吗？”

这声“笨猪”，可把无为道长骂人了，脸色一沉。冷冷道：“咱们旋风兄弟只知道从命行事，不懂得怎样去作梗抗命。”

铁莲站立刻接口道：“二哥说得对，咱们哪儿会像狐媚子一样。死缠着人家不放。”．林雪贞道：“九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铁莲始冷笑道：“啊呀！这可不敢当，林姑娘还是叫我名字吧，‘姐姐’两个字，我可当受不起。”

林雪贞道：“你——”

孟宗玉忙道：“师妹，少说一句吧。”

林雪贞脸都气白了，一肚子火，正好发在孟宗玉头上，厉声道：“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就这样窝囊废？从今以后，你别再理我了！”说完，一顿足，掉头向山下奔去。

“师妹！师妹！——”

孟宗王连叫几声，唤不住林雪贞，忙向众人拱拱手，道：“我师妹生性刚烈，此去恐有意外，在下告辞了……”话音未落，人已去远。

大伙儿望着两人离去，谁也没有劝阻，心里却突然感到沉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才听无为道长轻叹了一口气，哺哺道：“对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咱们也许太过份了。”

“巧手”韩文生道：“大哥刚刚离开，咱们就把她气走了，将来大哥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们——”

袁大牛吭声道：“怕什么？是她自己要走的，连她师兄都劝不住，难道要咱们跪下来求她？”

“燕子”陈朋也耸耸肩，道：“走了也好，自从她来到秘谷，弓愧多少麻烦，我看这女人是个祸水，早走早清静。”

无为道长道：“不管怎么说。人家总是客人，大哥一直告诫咱们要善待她，何况正当同仇敌汽的时候，刚才咱们实在太激动了些……”

铁莲姑不悦地道：“好啦！好啦！将来大哥怪罪下来，你们就说是我得罪了她，是我把气走的，行了吗？刀山油锅，由我一个人去领罚，决不会连累你们。”

韩文生摇摇头苦笑道：“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九妹这样说，倒像是跟兄弟们也生气了。”

铁莲姑道：“我说的是实话，事情由我而起，当然应该由我承担，兄弟们待我好，‘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可是，大哥

说到这里，语声忽然一硬，道：“唉！不说也罢，十年相处之情，落得今天这种景况，真令人寒心。”

袁大牛瞪目道：“九姐，不要说泄气话，你和大哥的事，咱们兄弟谁不明白——”

韩文生急忙喝阻道：“不许胡说，这些事你不懂！”

袁大牛叫道：“什么？俺不懂？俺又不是石蛋生的，这点‘娶老婆，嫁老公’的事俺会不懂？”

韩文生原是怕他言语太露骨，窘了铁莲姑，谁知越拦嘴，他倒越说得不像话了，当下只有摇头叹气，不去理他。

袁大牛四面望望，见众人都忍俊窃笑，不由诧道：“你们笑个打么？难道俺说的不对？

不信咱们当面问问九姐，看她是不是想嫁给大哥？”

大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铁莲站却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无为道长道：“大牛，别再罗嗦了，这种事，就算你明白，也不必说出来。”

袁大牛道：“俺若不说，你们笑俺不懂，俺说了，你们又嫌俺罗嗦，这，真难做人。”

无为道长岔开话题，道：“现在别谈这些，还是计议将人手分配一下，如何接应大哥他们要紧。”

韩文生道：“这很简单，只须将未受伤的弟兄分为两批，一批由二哥率领，护送伤者回秘谷，另一批随小弟去接应大哥．”

铁莲姑急道：“我要随四哥一路。”

其他几个伤势较轻的，也纷纷说道：“咱们都不愿回去养伤，宁愿同去接应。”

无为道长道：“不必如此，接应虽然重要，护送重伤弟兄也同样重要，这是大哥的吩咐，凡受伤的，必须回秘谷去。”

铁莲姑道：“我这点皮肉之伤，算不了什么，二哥若一定要逼我回去，我宁可死在这里。”

无为道长道：“你不肯回去，大家有例可援，也不肯回去，这不是让愚兄为难吗？”

韩文生连忙向无为道长使了个眼色，说道：“我看这么办吧，九妹由我特准例外，其他伤势较轻，愿意同去接应的弟兄，以抽签决定，谁也不准有怨言；”

大伙儿一致同意，于是当场抽签分派人手，决定其中九个人跟韩文生同行，另外三十几人，都随无为道长回秘谷。

两批人在老鸦岭下分手，已是近午时分。

韩文生一行沿着河流追踪前进，途中虽未再耽误，但时间上，却和霍宇寰相差了半天。

只因这半天之差，当他们寻到茅屋时，已经是午夜以后，也正是荷花抽刀向霍宇寰头顶砍下的时候……。

歌声和欢笑，掩盖了刀锋出鞘的声音，霍宇寰更是丝毫惊觉也没有。

这一刀，不歪不斜正砍在霍宇寰的头顶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响，刀身竟反弹而起！

霍宇寰骇然停步，急急回头问道：“荷花，你干什么？”

荷花手一松，宝刀坠地，人也从肩头上滚落下来，立即掩面大哭——

霍宇寰摸摸自己的头顶，由“英雄巾”里取出一块黝黑的磁石砚台，其上已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他看看那磁石砚台，又看看哭得十分伤心的荷花，再看看地上“鱼鳞宝刀”，一时竟想不透何以会发生这种奇事。

怔了许久，才在荷花面前蹲下来，柔声又问：“荷花，告诉伯伯，你究竟想做什么？”

荷花抽泣着道：“我该死，我真该死……。”

霍宇寰道：“莫非你想杀伯伯？”

荷花急急道：“不！不！不是！我完全是无意的。”

霍宇寰道：“无意的？”

荷花哭着道：“我玩得太高兴了，忍不住就把刀拔出来……谁知那刀太重，我没有握紧，一下就失手掉了下来，落在伯伯头上……”

霍宇寰轻吁了一口气，道：“哦！原来是这样的？”

荷花道：“伯伯，您不相信是不是？我可以发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霍宇寰微笑道：“不用发誓了，伯怕也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伯伯和你无怨无仇，你当然不会杀伯伯，是不是？”

荷花说道：“是啊！伯伯对我这么好，我也知道。”

霍宇寰道：“那就不要再哭了，只要以后记住听伯伯的话，不要玩危险的东西，荷花仍然是个乖孩子。”

荷花一面擦着眼泪，一面抬起头来，问道：“伯伯，·您真的不怪我吗？”

霍宇寰耸肩笑道：“你瞧！伯伯．“点伤都没有，为什么要怪你？”

荷花道：“您木是说这把刀很锋利吗？真的一点都没有伤着您？”

霍宇寰道：“这是伯伯运气好，头上恰好藏着一块砚台，无意中救了一命””

荷花诧异道：“什么砚台？为什么要藏在头上呢？”

霍宇寰道：“喻你看，这砚台是用一种特别磁石做成的，伯伯把它藏在头上，本来是要防备坏人的歹毒暗器，后来忘了取下来，想不到竟派上了用途。”

荷花接过磁石砚台，反复看了．一会，道：“磁石是什么东西的，这么硬？”

霍宇寰笑道：“若非磁石坚硬，伯伯现在已经死了。不过或许正因为磁石能吸引铁器，才会把刀锋吸到伯伯头顶上。”

荷花如释重负般吁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老天爷保佑，没有伤着伯伯，不然，我真情愿跟伯伯一块儿死……”

霍宇寰道：“快别说这种假话，你年纪轻轻，父母大仇未报，伯伯也有许多重要的事没有办完，咱们都不能死。”

于是，收好磁石和宝刀，仍然让荷花骑在e己肩上。说道。“咱们还得快去追那些坏人，该动身了。”

荷花诧异地说道：“伯伯，您还让我骑‘马马肩’吗？”

霍宇寰笑道：“为什么不？你刚才不是骑得挺高兴的吗？”

他好像丝毫没把刚才的“意外”放在心上，一面说着，一面便迈开大步，向前奔去。

荷花毕竟是个“小孩子’”，不多久，就把刚发生的事忘记了，又唱起了儿歌：

“……我的马儿好，我的马儿不吃草……”

第二天黎明，抵达一处村庄。向村民们一打听，果然证实昨夜有几骑人马，由此地经过，但并未在村中停留，以后又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独自步行入村，买了些干粮，也匆匆走了。

这消息，给霍宇表带来了无限安慰和兴奋，至少，它证实了罗永湘无恙，而且。正紧追凶徒之后，毫未放松。

两人在村中饱餐一顿，又买了一些干粮，便继续向前追赶．再往前去，渐渐离开了山区，途中常会见到山村居民或猎户，所获得的消息，都证明他们追赶的方向正确，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霍宇定既兴奋，又焦急。皆因山区中路径单纯，追踪，打听都比较容易，如果被囚徒们遁入城镇闹市内，探听消息势必困难。甚至可能走错方向，误入歧途。

无论如何，必须在凶徒们逃离山区以前，尽快追上将人截住，绝对不能让他们通人闹市。

然而，他带着荷花一同赶路、一却怎么快得起来呢？

霍宇寰不能撇下荷花，广右尽量减少途中休息的时间，’拼命的疾追猛赶，即使肚子饿了，也一面嚼着干粮，一面赶路，不肯稍作停留。

就这样又追了整整一天……暮色将合时，忽然在路边发现几堆马粪。

霍宇寰可粗枝拨开马粪看了看，不禁振奋地道：“咱们快要追上那些坏人了。”

荷花道：“伯伯怎么知道？”

在宇禁道：“你看这些马粪，湿而不干，里面还是热的，这等于告诉咱们，马匹曾经由此地经过，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现在天色已经入夜，那些坏人一定会休息，就在今夜，咱们必定可以追上他们。”

荷花道：“万一他们不休息呢？。

霍宇寰道：“他们已经逃了一天一夜，就算人还能支持，马匹也必须休息了；何况，他们也想不到咱们会追得这样急。”

荷花道：“如果追上了，咱们要怎么办？”

霍宇寰道：“当然免不了一场激战。”；

荷花惶然道：“伯伯，我怕！那是不是要杀人呀？”

霍宇寰笑道：“不用害怕，那最厉害的坏人，手掌已经受了伤，伯伯有把握将他们擒住，你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荷花撒娇道：’我不敢看打架，那会把我吓死的……”

霍宇寰道：“不看也可以，伯伯会把你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擒住了坏人，再回头找你。”

说着话；又向前奔了行数里，转过一片树林，突见远处灯火拖映，赫然是座城镇。

霍宇寰停步过：“咱们且在这里休息一下。”

荷花道：“为什么不进城里再休息呢？”

霍宇寰道：“现在天色尚未全黑，容易被坏人发现，不如等到黑尽之后，行动比较方便。”

荷花道。”天色全黑了，要找那些人，岂不更麻烦了吗？”

霍宇韩道：“一点也不麻烦，有这座城镇，他们绝对不会再逃了。”

说着，将荷花放落地下，又把干粮取出来，两人席地而坐，相对大嚼。

吃饱了，霍宇寰便和衣躺在草地上，道：“伯伯要休息一会儿，晚上打架才有精神，你可别走远呀！”

荷花点头道：“知道啦，我就在旁边替伯伯守望，如有人走近来，我就叫醒您。”

霍宇寰笑了笑，打个饱嗝，以肘枕头，闭上了眼睛。

他连续奔驰了十几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这一躺下来，立刻便进入了黑甜乡。

荷花见他熟睡，忽然轻轻站起身子，低叫道：“伯伯！伯伯！”

连叫几声，不闻回应，扭头四下张望，荒林寂寂，也不见人影。

荷花缓缓举步，走到霍宇寰身边，又用手轻椎了两下，叫道：“伯伯，；我肚子疼，想到树林里解手，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霍宇寰仍然好声阵阵，毫无反应。

刀鞘被霍宇寰的身体压住，只剩刀柄在外，如果抽刀过猛，很可能会将他惊动。

荷花的目光落在他腰际刀柄上，暗暗皱皱眉。

她沉吟了一下，伸出右手，偷偷握住刀柄，却用左手推着霍宇寰道：“伯伯，你醒一醒，人家在跟您说话嘛——”

她不敢推得太重，也不敢抽得太快，更不敢唤得太大声，她只是利用这些动作和声音作掩护，以便缓缓将“鱼鳞宝刀”抽出鞘来。

刀身一寸一寸离鞘而出，耀眼寒光越来越盛……

谁知就在这时候，霍宇寰忽然被“摇”醒了，猛古丁挺身坐起，揉着眼睛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荷花来不及还刀入鞘，连忙张臂将霍宇寰紧紧抱住，颤声叫道：“伯伯！吓死我啦，那边有一个人……”

霍宇寰道：“在哪里？”

荷花道：“就在树林里面，刚才我还看见他伸了一下头。”

霍宇寰道：“可曾看见他的穿着与模样？”

荷花呐呐道：“我……我也没有看得很清醒，好像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个子很高很瘦，披着一件又厚又宽，好像毛毯一样的东西……”

她既称没有看清楚，怎能在一瞥之际，分辨出对方的年纪？那人若真的披着大厚毯，她又如何能看出人家很瘦呢？

这些话，显然充满了矛盾。

但霍宇寰却未似听出话中漏洞，点点头道：“照你看见的模样打扮推测，那人可能是咱们的朋友，也就是从你家皇拿走‘窝窝头’的人，他也在追踪那些坏人，跟咱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荷花道：“可是我看他不像……”

霍宇寰道：“黑夜中，你自然看不真切，我猜八成儿准是他。”

荷花道：“如果他是伯伯的朋友，为什么不跟咱们见面呢？”

霍宇寰张口打了个呵欠，微笑道：“或许他还没有认出咱们是谁，就被你的叫声吓跑了……”

又举手拍拍荷花的肩头，道：“不要害怕，放心去解手吧，伯伯还想再睡一会儿。”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宝刀何以会出鞘，更没有向荷花查问过片语只字。

然而，荷花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使她吃惊的，不是霍宇寰的还刀入鞘的举动，而是那句“‘放心去解手吧’的话。”

由这句话，证明霍宇寰刚才可能并未睡熟，荷花的一举一动，根本就没有瞒过他。

但是，他为什么要装着睡熟呢？如果他是存心窥伺自己的企图，现在既然已经洞悉了一切，为什么仍不揭穿呢？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故意装糊涂呢？

荷花越想越怕，紧紧捏着一把冷汗，一时周，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她总算自己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霍宇寰这次是真睡或是假睡，她是再也不会去动那柄宝刀。

霍宇寰一觉酣睡醒来，天色早已黑尽。爬起拍拍身上草屑，笑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只怕睡了不少时间了吧？”

荷花道：“总有个把时辰。”

霍宇寰道：“养得精神足，等一会才好动手。先前林子里那人有没有再露面？”

荷花道：“没有。”

霍宇寰道：“看来他已经先进城去了，咱们也别耽误，早些动身吧。”

说完，牵着荷花的手，洒步向城中走去。

进城之后，才知道这儿是“同仁县”县城，已经属于青海地界。虽是偏僻小县，但因西连群山，北有水道可通黄河，市面还算热闹，街上也有两三家带卖饮食的客栈。

霍宇寰寻了一家比较于净的客栈，先要了两间清静客房，沐浴更衣后。再把店小二叫来，给了他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吩咐道：“替咱门准备几样酒菜，送到房里来，这锭银子存在柜上，走时再结帐。”

店小二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大爷要什么菜，吩咐了，小的好交待厨房里准备。”

霍宇寰道：“酒菜只拣好的送来就行，另外，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店小二忙道：“大爷要打听什么事？”：

霍宇寰道：“今天傍晚时分，你可曾看见几位骑马的客人进城来？”

店小二道：“敢问是几位什么样的客人？”

霍宇寰道：“大约四五人同行，都骑马匹，其中一个手上受了伤，是由酉倾山下来的。”

那店小二想也没想，便摇头道：“现在是皮货淡季，一个月里，难得有酉倾山的人下来，那几位怕还没有到，大爷何妨在这里略等几天、一定能够等到。”

霍宇寰道：“或许他们不住这家客栈，你去替我打听一下，看看另外几家有没有这样的客人？”

店小二笑道：“不必再去打听了，咱们这儿是城里最大的一家，体面些的客人，决不会去别家投宿，尤其是骑马的，去别的客栈，连牲口都没地方安顿……”

霍宇寰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儿的情形，误投了别家。”

那店小二把头摇得质货郎效似的，连声道：“绝对不会。不瞒大爷说，城里总共才三家客栈、都是一个店东，他们就算误投了别处，那儿的伙计也会指点他们到这里来，何况，四五骑同行，小的一定看得见，今天从早到晚，街上连两匹马都没看到，更别说四五匹马了。”

霍宇寰听了这番话，不禁诧异起来，难道是自己估计错误，凶徒们竟绕城而过，连夜远道了不成？

浓眉一皱，便道：“那么，我再跟你打听一个人，是书生打扮，独自一人，也没有骑马，你可曾见到这样一位客人？”

那店小二搔着头皮想了一会，道：“这位客人也是傍晚才到的吗？”

霍宇寰道：“不错，也是由西倾山下来的。”

店小二摇头道：“小的没有看到这样一位客人，不过，我可以替大爷到另外两家客栈打听一下，或许他投宿在别家了。”

霍宇寰又取了一锭碎银、塞在他手中，低声道：”这是一点小意思，麻烦也顺便打听打听那位骑马的客人，如有消息，情尽快回来告诉我，当另有重谢。”·那店小二忙不迭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酒菜陆续送到，居然菜香酒醉，颇为精致。

霍宇寰替荷花盛了饭，独自细酌慢饮，默默沉思。

荷花一面吃饭，一面问道：“伯伯，假如那些坏人果真没有来，咱们要不要等下去呢？”

霍宇寰道：“不会的，他们一定已经来了。”

荷花道：“那店小二怎么说没有看见呀？”

霍宇寰道：“他们可能顾虑到并骑人城，目标太大，容易泄露行迹，或许在城外什么隐蔽的地方落脚，或许先把坐骑藏在城外，再步行潜进城里来，再不然，就是城外有他们的同党接应……”

荷花道：“这么说，咱们很难找到了？”

霍宇寰道：“不！咱们一定能找到！而且，非找到不可＠ttttt，，正说到这里，那名打听消息的店小二回来了。

霍字寰急问道：“如何？”

那店小二摇摇头，道：“小的每一家客栈都去问过了，根本没有那几位客人。”

霍宇寰问道：“连那步行的客人也没有了？”

店小二道：“没有。小的还到城门附近去打听，今天一整天，谁也没有看见大爷所说的那样几位客人进城。”

霍宇寰哺哺道：“这就奇怪了——”

那店小二道：“依小的看。大爷那几位朋友可能还没有到，小的。已经托了城门口王麻子茶店的伙计，这几天特别留意往来的客人，只要见到他们几位，就来告诉大爷。”

霍宇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那店小二正要告退，霍宇寰忽又间道：“你们这里可有货色齐全些的药铺？”

店小二道：“有。不知大爷是要请大夫诊脉？还是自己出方配药？”

霍宇寰道：“我想配些敷伤的药。”

店小二道：“那容易。由小店出门往西，走不多远，就有一家‘庆徐堂’药号，招牌最老，货色也最齐全，大爷只要把药方写卞来，小的管你去配，还可以打八折。”

霍宇寰道：“不用了，饭后我自己去一趟。麻烦你再给我添一壶酒来吧。”

那店小二巴结地添来一壶酒，又说了好些奉承的话，方始告退离去。

霍宇寰独自饮完了两壶酒，站起身来，对荷花说道：“你在店里休息，千万不要随意离开，伯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荷花仰首问道：”伯伯是不是要去打听坏人的消息？”

霍宇寰道：“不错。”

荷花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好不好？”

霍宇寰道：“你跟我去也帮不上忙，时间不早了，乖乖的睡觉吧。”

荷花撒娇道：“可是，我一个人会害怕，睡不着。”

霍宇寰哄她道：“这儿是客栈，有什么可怕的呢？来】伯伯替你铺好被褥，等你睡着了，伯伯再出去。”

说着，果然亲手替她脱去鞋袜，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陪着她，等她入睡。

他印外貌虽然生得魁伟粗脱对孩子却具有无比的耐心。

他虽然是个无家室的大男人，举动却比任何母亲更温柔，更亲切。

他那巨灵般的手掌，轻轻地拍着荷花的身子，浓届环绕的口里，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

荷花终于安静地睡熟了，小脸上浮漾着满足的微笑。

她毕竟还是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至少，在这一刹那间，她是的。

霍宇寰轻轻地站起身来，吹熄了灯，然后轻轻带上房门，轻轻退了出去。

小城之夜，说不上热闹繁华，但街上仍有行人，店肆也未歇业。

霍宇韩出了店栈，缓步向西行去，走不多久，便望见了“庆徐堂”的店招。

小二说得不错，这家药铺规模算是不小了，一排三间铺面，全是蜂窝似的药橱，单只伙计，便有四五个之多，黑漆的柜台。泥金字的招牌，颇有些气派。

霍宇寰才进门，立刻有伙计迎过来，陪笑道：”大爷，请里边坐。”

柜台内，放着一排高背木椅，靠屋角是一张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七十开外的蓝衫老人，像掌柜，也像诊病的大夫。

霍宇寰向他含笑点了点头，说道：“生意很好吧？”

蓝衫老人连忙欠身，道：“托福！托福！这位大爷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霍宇寰：“今天刚到贵宝地。”

蓝衫老人“哦”了一声，忙道：“原来是远道贵客，快请坐。小顺子，赶快替客人倒茶。”

一名店伙飞快送上一杯茶，霍宇寰也不推辞，接茶坐下，轻吸了两口，游目打量着店里陈设。

蓝衫老人问道：“请教贵客高姓？是路过敝地吗？”

霍宇寰道：“在下姓霍，专在山区做皮货生意。敢问老人家是——q蓝衫老人微微一笑，道：“敝姓曹，是这儿的店东。”

霍宇寰心中微微一动，道：“老人家也是悬壶济世的吧？”

曹姓老人笑道：“谈不上‘悬壶济世’，老朽祖上三代业医，幼受熏陶，粗通歧黄、略识得几味药性而已。”

霍宇寰道：“这么说来，老人家是世居本地的了？”

曹姓老人道：“不错，寒家自先祖算起，在这儿已经住了一百多年了。”

霍宇寰拱手道：“请教老人家台甫是——”

曹姓老人道：“贱名朴，小字乐天。”

霍宇寰含笑道：“我跟老人家提一个人，不知老人家相识不相识？”

曹朴道：“谁？”

霍宇寰沉着声道：“兰州同仁堂的曹榕，曹老夫子。”．那曹朴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听了这话，神色一震，笑容立时收敛，不答反问道：“霍爷与他很熟吗？”

霍宇寰道：“并无一面之识，在下只是久仰那曹老夫子是兰州有名的儒医，又想到他和老人家恰好同宗，故而顺口问问。”

曹朴神色略为缓和，却摇摇头道：“对不起，老朽也不认识他。”

霍宇寰诧道：“老人家与他不仅同姓，名号也很们通，应该是本家才对。”

曹朴冷冷道：“天下同姓近号的人很多，未必便是本家。仍使是，老朽未曾见过那位儒医，彼此也无从叙起。”

他似乎不愿再谈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道：“霍爷驾莅敝号，敢问有什么指教？”

霍宇寰虽然生疑，却不便继续追问，忙道：“在下想配几味药，只顾着闲话，险些把正事也忘了。”

曹朴道：“不知霍爷要配几味什么药？”

霍宇寰道：“在下一个朋友，不慎受了点外伤，想配几味敷治外伤的药。”

曹朴道：“伤在何处？”

霍宇寰道：“在手掌部位，是被铁器钩伤的？”

曹朴又问道：“铁器上有否淬过毒？”

霍宇表道：“这个……就不大清楚了，或许有麻药之类的东西浸过也很可能！”

曹朴正色道：“霍爷，医家用药，可不能凭胡乱猜想，必须验明伤处有没有中毒，才好对症配药，最好请令友亲自到小号来一趟比较妥当。”

霍宇寰迟疑着道：“那就随便配点生肌止血的药吧，敝友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在客栈里躺着，只怕不能亲来。”

曹朴站起身子，道：“他若不能来，老朽去客栈诊治也可以。”

霍宇寰忙道：“不必了，一点皮肉小伤。怎好劳动老人家出诊。”

曹朴肃然道：“手掌受伤失血，身体已经虚得不能行动，这还说是小伤？”

霍宇寰不擅说谎，心里一着急，越发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曹朴又道：“霍爷，你究竟有什么难言的隐衷？何不爽快直说出来，须知讳疾忌医，最为不智，不仅误人，也误了自己。”

霍宇寰无奈，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不瞒老人家说，那受伤的人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在客栈里…、··”

曹朴接口道：“那么，他一定是你的仇人？如今你正是追赶他？你伪称配药，只是想打听他的行踪，对不对？”

霍宇寰愕然一怔，道：“原来老人家早已知道了？”

曹朴哈哈大笑，道：“做大夫的人，讲究的就是‘望、闻、问、切’，若连这点察颜观色的能耐都没有，如何替人治病呢？”

霍宇寰连忙拱手谢罪。道：“在下愚鲁，以致自作聪明，贻笑大方，惭愧！惭愧！”

曹朴笑道：“其实，你身佩兵刃，却自称你是皮货商人，老朽已经猜到你的来意了，只因见你面带正气，不像是诙诈之徒，才故意逼你说出实话，霍爷不失英雄本色，总算未使老朽失望。”

霍宇寰苦笑道：“既然老人家明察秋毫，在下就从实奉告吧，那受伤的人——”

曹朴突然摆了摆手，低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老朽来！”

掀起屋角门帘，里面则是一间雅致的小厅，壁上挂着名家字画，绕室陈列着书橱，布置虽还豪华，却颇不俗气。

霍宇寰没念多少书，对书籍和字画倒不十分注意，但他二进门，就被墙上悬挂着的一件显眼的东西所引。心里不禁暗暗一惊。

那是一柄形状奇古的长剑，鞘柄上锈迹斑斑，仿佛刚从泥土中挖掘出来，毫无出奇之处，然而在行家眼中，一见就知道必是一柄上古神兵。

霍宇寰诧讶地问道：“老人家，你也精通武艺么？”

曹朴微微一笑，道：“我若说不会，那是欺人之谈，若说精通，又不免过甚，老实告诉你吧，先祖当年，也是武林中人，这柄宝剑，乃是传家之物。”

霍宇寰说道：“在下冒昧，不知能否赐借一观吗？”

曹朴道：“当然可以。”说罢，从墙下摘下宝剑，递给了霍宇定。

剑入手，份量竟十分沉重；霍宇复缓缓拔剑出鞘，但见那剑身寒光隐隐，宛如明镜，照耀得全室一片青光。

唯一美中不足的，锋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霍宇寰连赞了两声“好剑！”目光落在剑情上，突然发现柄上搂着“青虹”两个字。

他身躯一震，脸上顿时变色，脱口道：“敢问老人家令祖，可是当年峨眉奇侠，‘医隐’曹昆曹老前辈？”

曹朴微诧道：“你知道这柄剑的来历？”

霍宇寰道：“此剑名叫‘青虹’”，乃后汉丞相曹孟德之物，当年曹某有宝剑两口，一名‘倚天’，一名‘青虹’，当阳长报坡一战。‘青虹剑’被赵云所夺。仗以杀出重围，救出后主阿斗，赵云死后，阿斗即将此剑赐与北地王刘湛，直至蜀国覆亡，刘湛尽节，便是用这柄剑先杀妻子，然后自刎，是以剑上留下了缺口……”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曹朴忍不住颔首笑道：“看来我也是骗不过你了，不错，这就是那柄青虹宝剑，自晋代以后，此剑便落在峨眉，辗转传到先祖手中，原是曹家故物，终于仍旧物归原主…霍爷对这些武林掌故，历历如数家珍，想必也是江湖名门弟子了？”

霍宇筹欠身道：“不敢，在下霍宇寰，只是绿林中一介草莽而已。”

曹朴道：“莫非就是名满天下的‘纸刀’霍大侠？”

霍宇韩道：“浪得虚名，何足挂齿1”

曹朴欣然道：“这才真是贵客莅临，难得！难得！老朽托天痴长几岁，称你一声老弟，你不介意吧？”

霍宇寰笑道：“老前辈太客气了，只怕霍某高攀不上。”

曹朴道：“高攀也好，俯就也罢，说句老实话，在这莽莽江湖中，老朽对你老弟是倾慕已久，今天既然叫我们遇上了，闲话慢说，先得痛痛快快的喝上几盅。”

此老显然也是位借中人，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立即吩咐备酒。

两人对坐举杯，连干了几杯，大有相见恨晚之概。

酒过三巡，霍宇寰才把追踪凶徒的经过，从头实说了一遍。

曹朴听完，沉吟道：“依你的推断，那厮若真的逃来同仁县，必会求药治疗手伤，徐非他没有在此地停留，径自绕路而过了。”

霍宇韩说道：“我想是不会的，咱们由西倾山一路紧追下来，沿途没有城镇，那厮已经一天一夜未曾休息，既然逃到了这里，焉有不喘息疗伤的道理？”

曹朴道：“可是，城中药铺，只有庆徐堂货色最全，他若想买到上等药材，决不会去别家，由此可见他们并未进城。”

霍宇寰道：“请问老前辈，城外有没有隐蔽藏身的地方？”

曹朴想了想，道：、“县城附近一带，地势开阔，林木稀疏，别无可供藏匿之处，除非——”

霍宇寰急道：“除非怎样？”

曹朴摇了摇头，说道：“有是有一处地方，足可以藏得下十来骑人马。但那地方，本身已十分隐藏，除非有本地人替他们带路，他们是绝找不到那儿去的。”

霍宇寰道：“那是什么地方去？”

曹朴道：“是咱们曹家的祖墓所在。”

霍宇寰又问道：“在哪里？”

曹朴道：“离南门外不远，有一座小土山，曹家祖墓建在山腹内，里面有石桌石椅，十分宽敞，不过外地人不知道，决不会找到那儿去。”

霍字寰道：“万一他们逼迫一个本地人带路，岂不就——”

曹朴道：“本地人虽然知道，也不是随便可以进去的，石室门户有机关操纵，而机钮的钥匙，却在我身上。”

霍宇寰道：“既是祖墓所在，为什么要用机关门户？难道让人盗墓吗？”

曹朴道：“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丁们曹家三代行医，百年来，颇收集了些珍贵的药材，全数都存放在祖墓石室之内，所以不得不谨慎些。”

霍宇寰道：“老前辈可否应允在下一个不情之请，咱们一同去那儿查看查看？”

曹朴道：“莫非你怀疑他们真会躲在曹家祖墓里？”

霍宇寰道：“不防一万，只防万一。即使猜错了，能有机会瞻仰瞻仰贵府祖莹圣地，也算不虚此行。”

曹朴笑道：“好吧2咱们一见如故，既然你想去看看，且等喝完这坛酒，我陪你去一趟。”

曹朴大笑道：“好一条豪爽汉子，不愧英雄本色。”

笑声中，欣然起身。吩咐备马出城。

两人相偕来到店门迅收计们早已备好马匹，另外还准备了灯笼、火种……等应用的东西。

曹朴不让家人伙计们跟随，自与霍宇差双骑并辔，冒着夜色，直出南门。

曹家祖荣就在南门外五里坡，一出城门，便可以望见那座小山。

山虽然不大，但顶上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覆盖如伞，左右又有两排苍松遥遥合抱，由远远看去，宛如帝王车辇，的确风水绝佳。

曹朴用鞭梢遇指着笑道：“据说这座山不但风水好，而且是地脉之源，埋骨山中，三代必出将相。“可是，咱们曹家三代，却全靠行医糊口，可见风水之说，不过是江湖术上骗人的花样罢了。”

霍宇寰道：“行医济世，功同良相。也不能说风水全无道理。”

曹朴大笑道；”照这么说来，即使家中出了叫化子儿孙，也算是布衣王侯’，‘伸手大将军’啦……”

正谈笑间，霍宇寰突然勒住坐骑，凝目道：“贵府祖壶内，平时可有人居住看守？”

曹朴道：“本来有一个孤寡老头儿住在山下木屋里，专司打扫杂事的，十天之前去世了，至今还没有派人接替。”

霍宇寰肃容道：“这就不对了。……”

曹朴道：“怎么不对什”

霍宇寰道：“我刚才看见山脚下，仿佛有火光闪了一闪。”

曹朴诧道：“真的吗？我怎么没有看见？”

霍宇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莹地内一定有人藏匿，咱们别再骑马了，且步行过去瞧瞧！”

曹朴道：“也好！总共不过三四里路，步行很快便到了。”

两人下马，将马匹藏在路旁草丛里，只携带着火种和灯笼，迈开大步，向前奔去。

曹朴年逾七旬，步履却十分矫健，长衫飘飘，紧随在霍宇寰身侧，丝毫未见落后。

渐渐接近山脚，突然在一片松软泥土地上，发现了许多零乱的马蹄印。

霍宇寰正色道：“看来真被咱们无意间猜中了，凶徒们果然藏在贵府莹地内。”

曹朴摇看头道：“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只是路过这儿，怎么知道曹家莹地可以藏身的呢？”

霍宇寰道：“对方都是穷凶极恶之辈，等一会遭遇时，难免会有一场激战，老人家，你最好不要参与……””

曹朴道：“不行，任他是三头六臂，既然侵入曹家祖莹，便是曹家的敌人，我怎能不管。”

说着，抢先向莹地奔去。

霍宇寰拦他不住，只得拔刀出鞘，紧随在后。

前行不久，便是莹地入口，但见山脚下一列石阶，约有数十级，石阶两旁竖着石人、石兽，尽头是一座石门，左侧有栋木屋，大约就是守墓老头的住处。

可是，木屋内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没有马匹，莹地四周一片宁静，也毫无异状。

曹朴诧道：“奇怪，人到哪里去了？”

霍宇寰道：“别无去处，一定躲在石室里。”

曹朴道：“石门系由机关操纵，钥匙在我这儿，外人不可能进去。”

霍宇寰纵目望了望，低问道：“莹地共有几道门户？”

曹朴道：“只有一道。”

霍宇褒又问：“钥匙共有几把？”

曹朴道：“也只有一把。”

霍宇寰浓眉微皱，道：“请老人家查验一下，身边的钥匙是真的吗？”

曹朴从贴身处解下一柄精钢打造的钥匙，仔细查看了一遍，道：“钥匙一点也不假，没有这柄钥匙，谁也进不卞石室。”

霍宇寰困惑地道：“这就怪了，刚才发现的火光和蹄印，分明表示凶徒藏匿在此地，难道他们竞飞上天了不成？”

曹朴道：“附近十余里内，除了这座石室，别无藏身之处，咱们不妨启开石门，亲自到里面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吗？”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老人家请启开石门，但须由我先进去。”

曹朴笑道：“这倒使得。”

两人拾级而上，行到右门前，霍宇寰举刀平胸，侧立在门傍拟势戒备，然后向曹朴点点头，低声道：“开门吧！”

曹朴将钥匙插入门边一个小扎中，轻轻向右转动三匝，又向左面转动了一区半。

只听“啦”的一声轻响，两扇沉重的石门，突然悄没声息向后缩退开去。

门开处，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随风飘送出来，门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霍宇寰气凝丹田，运足国力向里张望，隐约看见里面是一间方形石室，其他就看不十分真切了。

但室中空寂无声，显然并没有人藏匿。

曹朴幌燃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灯笼，递给霍宇表道：“我说的不错吧？里面不会有人的。”

霍宇窘没有回答，一手挑灯，一手提刀，缓步走了进去。

灯火照耀下，室中景物已清晰可辨，原来整个石室凿成“丁”字形状，外面一间，约有十余丈见方，设着石桌石椅，里面一条通道，大约三尺宽，通道两侧都是墓穴，有的已经封闭，有的还空着。

外间沿墙处，排列着数十只檀木箱子，药草气味，就是由那些箱子里透出来的。

曹朴解释道：“这些药箱里，都是咱们曹家多年收集的珍贵药材，也可以说是曹家的全部财产，所以……”

说到这里，忽然“咦”了一声，失惊道：“这箱子怎么有人动过了？”

霍宇寰急道：“是哪一箱？”

曹朴大步走到左边墙角，捧起一只精巧的小木箱，急急揭开了箱盖。

一看之下，脸色立变，原来箱中已空无一物。

霍宇寰接着又问：“这箱子里是什么药材？”

曹朴道：“是一瓶特制的‘霜雪紫莲膏’。”

霍宇寰道：“治什么病用的？”

曹朴道：“去毒消肿，去腐生肌，最珍贵的外伤药。”

霍宇寰惊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厮真到这儿来过了，咱们快——”

话犹未毕，突听“呛”的一声轻响。

霍宇寰急忙住口，一仰身闪电般向室门掠去。

他应变可算够快了，怎奈仍然迟了半步，人刚到门口，“啮”的一声，两扇石门已同时关闭。

霍宇寰来不及抢出门外，若非收势得快，险些连人也挟门缝中，待他稳住身子，石门业已紧闭，灯笼也熄灭了。

墓穴内一片漆黑，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能听见阵阵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这变化，显然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以致迷们怔忡，都有茫然失措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霍宇寰才重新点燃灯笼，仔细检查那座石门。

曹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弟，不必白费工夫了，锁孔只有一个，必须从外面才能开启。”

霍宇寰道：“当初府上营建这座祖莹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会有人被反锁在里面？”

曹朴摇头道：“石门钥匙由族长保管，每有祭典或安葬，从外面启开石门，便将钥匙取出，待事完后，再由族长亲自封门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决不会发生这种事，同时，也为了防止不肖之徒藏匿内莹窃取财物，所以室内没有另设锁孔。”

霍宇寰道：“这是说，如果没有钥匙，就不能关闭石门了？”

曹朴道：“正是。”

霍宇寰道：“莫非老人家刚才启开石门之后，竟将钥匙遗留在锁孔中了？”

曹朴道：“不！钥匙还在我身上。”说着，从怀中取出来，果然是那柄精钢打造的石门钥匙。

霍宇寰诧道：“钥匙既然在这里，石门又怎么会关闭的呢？”

曹朴摇摇头，满脸愧疚之色，没有回答。

霍宇复又道：“老人家不是说过，只有这一柄钥匙吗？难道不止一柄？”

曹朴黯然一叹道：“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隐瞒了。石门钥匙本有两柄，但那另外一柄早在十余年前已经毁去，谁也想不到毁的竟是鹰品……”

霍宇寰道：“为什么要将钥匙毁去？”

曹朴道：“说来话长，这也是曹家的一段家五，你若愿意听，就先把灯笼灭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霍宇寰也感到墓穴中一无通风设备，既然不能启开石门，要灯无用，便依言吹灭了灯笼。

两人在石椅上坐下来；曹朴又长叹一声，才继续说道：“咱们曹家原来不是本地人，先祖曾在峨眉习艺，也算是武林世家，后来因为一件私人恩怨，遭受了很重的打击，先祖从此对江湖生涯感觉厌倦，才携眷迁来同仁县隐居，并且遗誓后代子孙，只准在县境之内行医，不准再入江湖，甚至严禁曹家后人踏出同仁县境，否则便是欺宗灭祖，生前不许姓曹，死后更不得入曹氏祖莹……”

霍宇寰皱皱眉头，本欲询问原因，但想到这可能是家族中的隐衷秘密，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

曹朴接道：“祖先的训示，做儿孙的自然必须遵从，事实上，咱们曹家后代，莫不格遵祖训，从未离开过同仁县一步，直到我这一代，却出了个不肖儿孙。”

霍宇寰突然“哦“了一声，仿佛已有所悟。

曹朴道：“我不说，相信你也想到那人是谁了。他就是当今兰州城中鼎鼎大名的儒医曹榕，又名曹乐山，也就是我的同胞兄长。”

霍宇寰点点头，道：“难怪他特地把店名定为‘同仁堂’，敢情是表示不忘根本……”

曹朴冷冷截口道：“不！他早已忘了根本，早已不配姓曹了，他挂着曹家的招牌，只是欲借先祖的名声，造成自己‘儒医’的声望而已。”

霍宇寰道：“老人家是指他不该违背祖先训诫，擅自离开同仁县？”

曹朴道：“这是原因之一，其实，他还没有离开同仁县以前，就已经干过许多不肖的事了。”

霍宇韩道：“什么事？”

曹朴道：“他从小便讲逆父母，对医术歧黄之学毫无兴趣，整天舞刀弄剑，顽劣不堪，成年之后，更变本加厉，专门结交地痞流氓，胡作非为，先想为了教训他，竟被他从楼上推跌下来，伤着脑部，当场惨死……”

霍宇寰愤然说道：“简直是大逆不孝，这还了得！”

曹朴道：“他闯下大祸，一走了之，先严亦因他气恼成疾，没过几年，也撒手而逝，从此，也不知道他在何处流浪，竟有＿将近三十年没有回来过，直到我接掌了族长位置，家人都当他早已死在外乡了，他却突然又回到同仁县，而且练成一身十分精练的武功……”

霍宇寰道：“他回来干什么？”

曹朴道：“那时候，他已年近六旬，我也五十出头了，虽说家规森严，毕竟数十年阔别，手足之情仍在，何况，彼此都老了，当年恨事，早已淡忘，他又口口声声悔恨自责，求我念在同胞情份，让他落叶归根，获得一次向父母赎罪悔过的机会“我见他说得诚恳，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他，因为他是兄长，又准备把族长之位也让给他，后来族人群起反对，只得作罢，但仍然把祖萤石门钥匙，分了一柄给他掌管，当时我想，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能改过向善，纵然不行医，也可安稳乐享天年…谁知道一念之仁，竟险些铸成大错……”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音忽然变得激愤起来，接着道：“他在家里住了半年光景，终日闭门不出，只用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侍候，表面好像闭门思过，而每隔十天半月，小丫头便变得枯瘦如柴，必须另换一人，后来，我渐渐起疑，盘问之下，才知道那不成器的东西，竟是在习练一种歹毒无耻的武功，而且，更发现他经常深夜潜入祖莹，窃取珍贵药材，作为练功的助药。”

霍宇寰忍不住插口问道：“那是什么歹毒武功呢？”

曹朴道：“我也说不出叫什么名字，反正是用极肮脏的方法，吸取少女真阴，用药调合元阳，借以增强内力的邪道秘法。”

霍宇寰道：“那就该赶快设法阻止他。”

曹朴道：“可惜我发觉略迟，他的邪功已经将近完成了，我自付恐怕制不住他，所以，只好在沐浴用水之内，渗合了‘百足草’……”

霍宇寰道：“何谓‘百足草’？”

曹朴道：“那是一种含有剧毒的药物，白色无味，很难查党，中毒的人将会肌肤溃烂脱落，却不致丧命——这是我念在同胞之情，只想将他制服，废去武功，并不准备取他性命。”

霍宇寰道：“为什么要下毒在沐浴水里呢？”

曹朴道：“因为他每次练功之前，一定要沐浴净身，这样比较容易得手，偏偏那一天他还没有沐浴净身，忽然想到要先洗头发……＂霍宇寰失声道：“啊——”

曹朴道：“当丫模把毒汁淋在他的头上时，满头肤发，应水而烂，他厉吼了一声，立即挥掌向丫鬓劈去，那丫模也横了心，拼着性命不要，泼了他一身毒汁。”

“结果，丫摸惨死，他也被毒汁溅伤了头部和前胸，敌不过我的青虹剑，带伤夺路逃走，我仗剑紧追，在后门外将他追着。”

霍宇寰忙问道：“您怎么处置他的？”

曹朴道：“当时，我决心大义灭亲，杀他以正家法，但他却跪地苦苦哀求，并且取出祖莹钥匙当面毁去，宁愿终生改姓，永不再回同仁县……，，霍宇寰脱口道：“于是，您又心软了？”

曹朴没有反驳这句话，只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见他伤处溃烂，其状惨不忍睹，心里难免有些迟疑，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四五名武功高强的男女，竟把他掺扶着逃出了县境……此后，又是十余年，他始终没有再回来过。”

霍宇寰道：“他虽然没有再回同仁县，却在兰州城开设了一家‘同仁堂’药号，而且，一直仍用原名，并没有改姓，老人家想必也知道？”

曹朴点点头道：“这些，我当然知道，无奈先祖遗训，不许子孙离开县境，也只好由他去了。”

第十六章　彩蛾毒精

霍宇寰又道：“最近兰州传闻他已经病重将死，老人家也听到消息了吗？”

曹朴叹道：“人总是要死的，计算年纪，他今年已七十七岁了，纵然不死，还能有什么作为？”

霍宇寰道：“如果他真的已经病重临死，石门钥匙，怎会重现？那瓶‘霜雪紫莲膏’，又被谁偷去了？”

曹朴怔了怔，道：“莫非你怀疑负伤凶徒，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兄长？”

霍宇寰道：“当年曹乐山的头部和前胸，不是曾被毒汁灼伤过吗？据我两次遭遇，那元凶都是头戴宽大竹笠，身上披着厚毯，从不肯显露出本来面目，由此对证，八成儿就是他。”

曹朴默默良久，叹息道：“可惜我格于家规祖训，无法离开同仁县境，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遗患了。”

霍宇寰道：“老人家，请恕我说句失礼的话，我以为，家规祖训，无非是训勉子孙的一种原则，做子孙的，却不能墨守成规，反而曲解了祖先的本意。”

曹朴道：“你的意思是——”

霍宇寰道：“譬如说吧，当初令祖遗训严禁子孙离境，其主要目的，想必是在防止曹家子弟涉足江湖，干出辱没家声的事，对么？”

曹朴道：“不错。”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足见令祖的原意，并非表示曹家子弟，只要离开同仁县境，便可以不受家规束缚，为所欲为了。”

曹朴道：“这个……”

霍宇寰笑道：“所以我认为，家规祖训，立意都是好的，但后代子孙却只宜善体祖先的原意，实不必斤斤计较字句和条文，那就变成食古不化，冥顽不灵了。”

曹朴激动地道：“霍老弟，你是叫我破除成规，违背祖训？”

霍宇寰正色道：“虽然破除成规，并非违背祖训。”

曹朴道：“此话怎讲？”

霍宇寰道：“这就好像一个门派之中，出了不肖叛逆之徒，却仍然打着本门招牌，在外面为非作歹。执掌门派号令的人，岂能不清理门户？岂能任凭叛徒逍遥法外？”

曹朴神色一振，大声道：“说的是，应该为曹家清门户，正家规，不然，何以对祖先……”

说到这里，忽然又长叹了声，摇摇头道：“可惜太迟了，石门反锁，别无出路；即使不被闷死，也会被活活饿死，这些话，已经说得太迟了。”

霍宇寰道：“石门被反锁，真的就没有办法脱身了吗？”

曹朴废然道：“毫无办法。”

霍宇寰道：“天明以后，店里的人不见老人家口去，难过不会寻来？”

曹朴摇摇头道：“寻来也没有用，他们没有钥匙，打不开石门。”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如果咱们挖一个小孔，将钥匙送出去呢？”

曹朴道：“这座石室，是就整块大石凿成的，每面石壁都厚达三尺，挖孔谈何容易？”

霍宇寰道：“用宝刀也不行吗？”

曹朴苦笑道：“宝刀虽然锋利，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成功的，只怕孔未挖成．我们就已变成饿便了。”

霍宇寰沉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试运气。”

说着，站起身来，提刀走到门边。

他先从石壁上刮下少许碎屑，放在掌心里揉弄着，由砂粒的粗细，分辨石质的坚硬程度。

然后，又用刀柄轻轻对着石门附近的墙壁，一面敲，一面仔细倾听，借那些不同的回音，推测墙壁的厚薄。

他记得；石门开启时，是向左右缩退的，而且，移动毫无声音，十分灵便。

由此推断，石门两侧必有夹壁，夹壁内可能装设滑轮。

既是夹壁，当然比别处单薄，至少不会是实心的。

若是装置滑轮，则必须破壁兴工，换句话说、这一段石壁可能挖补过了。

于是，他将耳朵紧贴在石壁上，耐心地敲击，静静地倾听墓穴里密不透风，显得有些懊热，不多久，霍宇寰额上已经溢出汗珠。

曹朴没有帮忙，只是默默地望看霍宇寰——他固然希望霍宇寰能打通一条出路，但们心自付，又觉得这份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室中寂静如死，除了刀柄敲击石壁的音响，就只有两人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许久，霍宇寰突然停止敲击，长长吁了一口气。

曹朴忙问：“怎么样？”

霍宇寰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儿有一段夹壁。”

曹朴跳了起来，道：“什么夹壁？”

火光一闪，急忙点燃灯笼。

霍宇寰一面拭汗，一面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了一道痕印，说道：“这一段墙壁，里面已经挖空，咱们若想凿开一个洞孔，并非难事，但这样一来，势必会损坏劳地……”

曹朴道：“为了求生，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那要费多久时间？”

霍宇寰道：“如果仅凿一个小洞，大约两个时辰可以成功，若要破壁脱身。那就比较费工夫。”

曹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凿一个小洞，等天明以后，店里会有人寻来的。”

霍宇寰点头答应，便开始动手挖凿石壁。

这一动手，才发觉事情并不如想象的简单，鱼鳞宝刀虽然锋利，毕竟不是凿石的工具，加以墙面光滑，不易着力，费了老半天工夫，才凿成一个浅浅的凹痕。

霍宇寰已经累得满身大汗，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自申空气已经越来越薄，火光摇曳欲灭，使人产生窒息之感。

曹朴连忙吹熄灯笼，道：“老弟，你休息一会，让我来吧。”

霍宇寰实在累了，只得把宝刀交给曹朴，自己退到石椅上略作休息。

可是，工作能够替换，浑浊的空气却无法换新，两人都渐渐呼吸促迫，心气浮躁，晕头目眩。……。

曹朴喘息着道：“老弟，不行了，石壁等不到凿通，咱们都要先闷死了！”

霍宇寰不答，深吸一口气，接过宝刀，奋力向石壁挖凿着曹朴张大了口，呼呼喘气，又道：“霍老弟，是我害了你，我若死在曹家祖莹中，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你……你……”

霍宇寰充耳不闻，紧咬着牙，只顾挥刀凿石。

他似乎已使出全身力气，刀光闪烁，石屑纷飞，刀尖划过墙面，爆射出来一溜溜火星。

曹朴又断断续续叫道：“老弟……求你给……给我一刀吧……留下你一个人……或许能支持得久些…、··”

话未毕，突然“咕略”一声，晕倒在石地上。

霍宇寰混身汗如雨下，目眺欲裂，胸中仿佛被千百条绳索紧勒着，喉咙口像束着一道铁箍。

他知道自己也到了油尽灯灭的地步，双手握刀，用尽生平之力，猛向石壁上插去！

这一刀，软绵绵地，就像插在一堆棉花上。

接着，他也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凉意，使他从昏迷中悠悠醒来。

霍宇寰睁开眼睛，首先便看见“鱼鳞宝刀”仍然斜插在石壁上。

但，刀柄上的绸穗，却在微微拂动。

那是风？

不错，一丝轻轻的，柔柔的，沁人心脾的风。

但风从何处来？是夹壁穿透了吗？不可能！夹壁至少有两层，刚才他顶多凿穿了一层，决不可能一刀洞穿双层夹壁。

然而，壁洞里吹来了风，却又是半点不假，他死而复苏，也是事实。这岂不奇怪了？

霍宇寰挺身跳了起来，急急将刀拔出，凑近洞口，少目探望·”

一看之下，他不禁连叫了三声“侥幸”！

原来他挖凿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外层石壁上那个钥匙孔，风，就是由镇孔空隙中吹进来的。

锁孔虽小，风亦微弱，但此时此地，却宛如续命的灵丹，沙漠中的甘泉。

霍宇寰贴在壁洞上，深深吸了两口气，又将曹朴抱到洞边，使他也能领受微风的洗涤。

不多一会，曹朴也清醒过来。

当他从地上挣扎着坐起了，不觉茫然四顾道：“霍老弟，咱们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霍宇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咱们都死了一次，如今又活了。”

曹朴弄明白经过情形，竟不知是喜是悲？感慨地道：“我已经是曹家的罪人，总算苍天有眼，祖先荫庇，没让我再作天下的罪人。我死不足惜，如果连累了老弟，却叫我死不瞑目。”

霍宇寰道：“或许这是尊府列祖冥冥中，特意授命老人家，为你们曹家清除不肖子孙吧？”

曹朴点点头，道：“不错，祖宗留我残生，正是要我替曹家清理门户。待脱险以后，我一定召集全族父老，修正遗训，然后随霍老弟同赴兰州，追缉那万恶的匹夫。”

霍宇寰道：“现在内层石壁已经凿穿，免去窒息的威胁，脱险只是时间迟早了，咱们是等待天亮呢？还是继续挖凿外层石壁？”

曹朴道：“既然能看见锁孔，何不用钥匙试一试，或许能将石门启开？”

霍宇寰道：“好！待我把洞口再挖大些。”

不料洞口扩大之后，结果却令人失望，因为锁孔外竞内窄，钥匙根本无法反插进去。

霍宇寰叹道：“看来只好再凿下去了。”

曹朴想了想，道：“先休息一会吧，等伙计们寻来，叫他们用工具由外向里凿，比较轻易些。”

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沙沙”的声响。

那尸音由远而近，好似一个人正登上石级，向曹家祖莹慢慢走过来。

曹朴大喜道：“老弟，咱们的运气不错啊！你听听。这不是有人寻来了吗？”

霍宇寰却以指按唇，低声道：“先别忙出声招呼，说不定是凶徒还没有离开……”

说虽然这样说，两人却掩不住内心的兴奋，急忙挤到石壁破洞前面，屏息静气地倾听着。

脚步声在外面移动了一会，终于停在石门口，接着门上响起摩拳和敲击轻响，那人显然正试着想打开石门。

曹朴心里噗通直跳，几次想开口呼叫，都被霍宇寰摇手止住。

其实，霍宇寰内心同样也很紧张，但他深知凶徒诡诈百出，不能不防。

外面那人推弄了好一阵，无法打开石门，不觉轻“咦”了一声，喃喃道：“真是奇怪啦，有人看见他们出城向这边来了，怎么竟找不到呢？”

他一开口，霍宇韩心里大石才算落了地，连忙叫道：“荷花！荷花！我在这里！”

荷花在门外惊喜道：“伯伯！是您在说话？”

霍宇寰道：“是的，我和一位曹爷爷被反锁在石门里面，没有办法脱身，你来得正好……”

荷花惊道：“你们怎么会被关在里面的？是谁把你们反锁在里面的？”

霍宇寰道：“说来话长，荷花，你先帮咱们打开石门要紧。”“荷花道：“可是，这门好重好厚，我推不开它呀！”

霍宇寰道：“石门是推不开的，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

荷花问：“钥匙在哪儿？”

霍宇寰道：“钥匙在咱们这里，可是，没有办法递给你。荷花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荷花道：“还说哩！您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睡到半夜醒了，心里好害怕，才出来寻你。一路哭，一路向路人打听……”

说到这里，一伤心，果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霍宇寰叹道：“是伯伯不好，我只说很快就可以回去，谁知会被困在这里！”

荷花垣咽着道：“后来我听见一个人说，有两人骑马出了南门，其中一个很像你的模样，我才一路寻了来，伯伯，我现在无依无靠，全靠你带着我，你把我丢在客栈里不管了，叫我怎么办嘛…＂

霍宇寰道：“好了，别哭了！伯伯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现在，你听伯伯的话，赶快回城里去一趟。”

荷花道：“回去干什么？”

霍宇寰道：“由我们住的客栈向西走，有一家名叫‘庆徐堂”的药铺，你去告诉店里的人，就说咱们现在被反锁在曹家祖莹内，叫他们带着开石凿具，立刻来营救。”

荷花道：“现在天还没有亮，我去对他们说，他们会相信我的话么？”

霍宇寰道：“咱们有两匹马，藏在城外草丛里，你骑了马去，他们一定会相信的。”

荷花应道：“那我就去了，伯伯，您可要等我回来才能走啊！”

霍宇寰苦笑道：“傻孩子，放心去吧，你没有回来，咱们想走也走不了哩。”

荷花犹自再三叮咛之后，才匆匆离开了曹家祖莹。

曹朴诧问道：“这位荷花小姑娘是谁？”

霍宇寰轻吁道：“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她的父母和亲人，都被凶徒们杀害了……”

接着，又感慨地道：“天下孩子心地都是善良的，这一路上，总算我没有白疼她。”

这些话，霍宇寰是有感而发，曹扑不明内情，自然体会不出话中含意，点头道：“本来嘛！赤子之心，是最纯洁感人的，何况老弟又对她关切爱护，这也是缘份。”

霍宇寰没有接口，心里却暗自思忖：“不错，一切没有方法解释的事，大约就是‘缘份’吧？只不知道她这一去，还会不会回来？”

期待中，时间总好像过得特别缓慢，尤其在这暗无天日的墓穴内。

不知何时，由锁孔透进来一抹微光，天终于亮了。

随着天色明亮，霍宇寰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他自从号召组织“旋风十八骑”闯荡江湖，十余年来，自问尚有几分“知人之明”，然而，对年不满十岁的荷花，竟变得毫无把握。

她真的会一去不再回来吗？抑或是途中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孩子，究竟是迷失的孤雏还是伪装的鹰驾？霍宇寰真正有些茫然了。

外面天渐渐明亮，霍宇寰的脸色却渐渐阴沉。不料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曹朴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道：“来了！真亏她小小年纪，居然没有误事。”

霍字寰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但凝神倾听，忽又皱眉道：“不对啊！怎么只有一匹马的蹄声？”

曹朴笑道：“一定是荷花那孩子怕你走了，急着先起来瞧瞧。”

蹄声及山下而止，没片刻，果然听见荷花气喘吁吁奔近石门，连声叫道：“伯伯！伯伯！”

曹朴道：“我料得不错吧？快些答应她，别把孩子又急哭啦！”

霍宇寰应声道：“荷花！你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奇#荷花在门外喘息着道：“伯伯！不得了啦！出了事啦—…。”

#书#霍宇寰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网#荷花道：“我寻到那家药铺，看见店里和街上站满了人，挤也挤不进去，向人打听，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变故，药铺里的人都杀光了……”

霍宇寰和曹朴都骤然一震，异口同声着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荷花道：“那家‘庆徐堂’药铺里的人，昨天夜里都被杀光了，现在县衙差役正在验尸。”

曹朴听了这个消息，险些当声晕倒，咬牙切齿道：“好毒辣的畜牲！你也太狠了——”

霍宇寰道：“这么说，你没看到店里的人？”

荷花道：“店里一个活人也没有，我又不知道能不能告诉别人，只好赶回来报信，伯伯！您说应该怎么呢？”

霍宇寰略一沉吟，道：“事既如此，你赶快再进城去，暂时别把这件事泄露，先回客栈，取出包裹……”

荷花道：“取了包裹又怎样？”

霍宇寰道：“包裹不是有银两和很多碎金叶吗？你要特别镇定，千万不可露出惊慌的样子，把尸块碎银存在客栈柜上，告诉伙计说，房间替咱们留着，回来时再结帐。”

荷花道：“然后呢？”

霍宇寰道：“然后你就去雇一名石匠，叫他带着凿石头的工具，跟你一道出城到这儿来……”

荷花道：“如果石匠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该怎么说？”

霍宇寰道：“你只说到了地头，自然会有人告诉他，他若不信，你就先付他金叶子，但切记不要提到曹家祖莹这个名字，知道吗？”

荷花道：“知道了，我立刻就去。”

霍宇寰吩咐荷花去后，才安慰曹朴道：“老人家不必太难过，凶徒们这么干，不外乎想断绝咱们脱身的希望，幸好他们并不知道有个荷花，咱们仍有一线生机。”

曹朴啮唇现血，对着南道内墓穴跪下，悲愤地祝祷道：“曹氏列祖在上，求祖宗们保佑曹朴顺利脱身出困，那怕踏遍天涯海角，我发誓要手刃那绝情无义的畜牲，为屈死冤魂报仇，否则，宁可埋骨异乡，永不入把曹氏祖劳。”说完；以首触地，连磕了九个响头。

霍宇寰连忙劝慰道：“报仇的事，来日方长。老人家肩负全族血海深仇，务必节哀应变．”＿

曹朴凄然苦笑道：“老弟，你放心吧，我不会不顾惜自己身体的，我还得留下这风烛残命，亲眼看见那富牲的报应下场呢。”

接着，又长叹一声，道：“可惜我一时疏忽，没有将‘青虹剑’带来，那宝剑想必已经落在畜牲手中了。”

霍宇寰道：“一个人若多行不义，早晚必遭天谴，纵有神兵利器，也救不了他的命。”

曹朴道：“话不能这么说，那畜牲武功本已不弱，再得神剑为助，如虎添翼，只怕更难制服了，情势逼人，咱们不得不预作准备。”

霍宇寰道：“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曹朴道：“请你把灯笼点燃，帮我找一口有红漆记号的箱子，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霍宇寰依言点燃了灯笼，协同曹朴寻找，不多久，果然在墙角最底层找到一口坚固的铁皮箱子。

那箱子前端，有红漆涂的“X”形记号，并且贴着封条，箱锁生满铁锈，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曹朴移开上层箱柜，小心翼翼地将那皮箱搬了出来，然后撕去封条，扭断锁扣，揭开了盖子。

箱中放着一个钢铸的小方盒，四周塞满了丝麻和棉花，以防钢盒遭受震动。

曹朴把钢盒轻轻递到霍宇寰的手中，说道：“打开来看看吧，小心些，别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打破了。”

霍宇寰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曹朴道：“是一件你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奇物，你先打开来看吧。”

霍宇寰满腹疑云，慢慢打开了钢盒。

盒子里红绒作垫，端端正正嵌着一只比拇指头大不了多少的七彩水晶瓶。

啊！不对！瓶子只是透明的，那些色彩，是瓶中盛着的水液不！也不是水液，那东西比水略稠，比油略稀，任凭怎样流转晃动，仍然彩色分明，丝毫不会混浊。

霍宇寰看了好一会，道：“这究竟是什么东酉？怎会这样奇怪呢？”

曹朴道：“它叫‘彩蛾毒精’。”

霍宇寰道：“这东酉如此鲜艳，原来有毒？”

曹朴道：“不错，这是当年凶名满天下的‘毒王’柳寒青独门秘制的东西，只须小小一滴，便可毒毙干人以上，一瓶毒精，可使方圆百里内人畜尽灭，草木不生，虫蚁死绝。”

霍宇寰失声道：“哦！有这么厉害？”

曹朴道：“这还不算厉害，最可怕的是，中毒的人混身无伤，肤色如常，看来就跟睡熟了一般，但谁要碰到他的身体，立刻会被感染中毒，如此延传扩展，必须整整一年以后，毒性才会消失。”

顿了顿，又接道：“此外，‘彩蛾毒精’特具异香，如果闻到它的香味，也能令人神志错乱，变成痴狂，而且天下无药可解。”

霍宇寰道：“这么毒绝的东酉，老人家是从何处得来的？”

曹朴道：“当年先祖在峨眉行道，有一次入山采药，无意中发现毒王柳寒青埋骨的洞穴，获得一部毒经和这瓶东西，先祖不愿流毒苍生，就把……”

霍宇寰道：“为什么也不连这东西一齐毁去？”

曹朴道：“此物乃天下至毒，想得到很难，要毁它也不容易。据‘毒经’记载，此物既不能土掩，也不能用火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它自行风化。”

霍宇寰道：“怎样才叫自行风化？”

曹朴道：娜就是将瓶盖揭开，置于荒山绝顶，等一年之后，瓶中彩色完全变成白色，毒性就算消失了。”

霍宇寰道：“既有这个办法，当初何不试试？”

曹朴摇头道：“先祖已经试过了，无奈才三天本到，山中草树尽皆枯萎，鸟兽中毒疯狂，自相残杀，遗尸遍野，不得已，只好将它封在铁箱内，如此代代相传，谁也想不出销毁它的方法。”

说到这里，忽然冷哼一声，缓缓道：“今天，我总算想到一个毁毒的方法了。”

霍宇寰道：“老人家是想——”

曹朴道：“我要让那狠毒的畜牲，尝尝这天下最毒的之物的厉害，然后把他的尸体，抛在荒山绝顶，曝尸一年，随毒性而风化”

霍宇寰听得激灵灵打个寒嫩，道：“这样未免太过份了些曹朴截口道：“什么做过份？用他满身罪恶的身体，替天下苍生做一件有益的事，这能算过份吗？”

霍宇寰想了想道：“不过，那厮狡诈得很，只怕难有下手的机会。”

曹朴冷然一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到时我自有计划，不怕他飞上天去。”

他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一面说着，一面接过钢盒，谨慎地塞进怀里。

霍宇寰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远处正传来马蹄声响。不片刻，荷花果然带着一名石匠赶来了。

那石匠可能是个“本份人”，一到墓外，就郑重申明道：“小姑娘，此地分明是曹家祖走嘛，咱们话说在前头，无论你给多少金子，要我挖坟我可不干。”

荷花道：“现在老实告诉你吧！不是我雇你来挖坟的，是曹家老爷子自己要雇你来的。”

”石匠道：“你是说，城里‘庆徐堂’的曹老夫子？”

荷花道：“正是。”

石匠道：“他在哪儿？”

荷花道：“暗！就在这座石门里面，不信你自己去问他没等那石匠询问，曹朴已经大声接着道：“不错，我就是‘庆徐堂’的曹乐天。”

那石匠吃了一惊，忙道：“老爷子，果然是你？昨夜城里出了大事，你怎么却在这里？”

曹朴道：“说来话长，请教大哥贵姓？”

石匠道：“小的就是南门口打铁街的萧石匠，老爷子不记得了吗？”

曹朴道：“萧老弟，请你帮帮忙，我和一位朋友被反锁在里面，无法启开石门，已经被困了整整一夜了。”

萧石匠道：“老爷子要我怎么做？”

曹朴道：“我这儿有开门的钥匙，可是没有办法递给你，烦你在石壁上凿一个洞，只要能把钥匙塞出去，就能打开石门了。”

萧石匠忙道：“这容易，小的马上就动手。”

接着，一阵“叮叮”之声，果然开始运推凿洞。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合适的工具，钻石凿洞，并不困难。

不多一会工夫，石壁上已经凿穿一个酒杯般大小的洞孔。

阳光从洞口速射进来，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曹朴吹灭了灯笼，欣然拍着霍宇寰的肩肿，道：“老弟，咱们终于又能重见天日了。”

霍宇寰耸耸肩，道：“只是想不到，竟作了穿墙边壁之徒。”

两人都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荷花凑近洞口，催促道：“别笑了，快把钥匙给我吧！”

曹朴取出钥匙，由洞口递了出去，同时叮嘱道：“记住，开门的时候，要先向右方转动三圈，然后向左回转一圈半。”

荷花应道：“知道啦——”

话音未落，突然光线一暗，洞口已遭封闭，并仿佛听见荷花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

霍宇寰大惊，急忙喝问道：“荷花！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连问数声，无人回应。

曹朴高叫道：“萧石匠！萧老大！”

门外有人冷笑道：“萧石匠还在他老婆被窝里睡觉哩！老子姓李，不姓萧。”

曹朴怒叱道：“你是什么人？”

门外哼道：“老子是勾魂的使者，要命的阎罗！姓曹的，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脱身了？下辈子再做梦吧！”

随着话声，只听洞口咕嘻嘻直响，忽然流进大股汁液。

霍宇寰吸一口气，骇然失声道：“不好！赶快堵住洞口，那是桐油……”

他匆匆脱下外衣想塞进夹壁去，“轰”的一声，桐油已经着火燃烧起来。

夹壁内全是熊熊火焰，洞口仍然不停地灌进桐油，刹时间，火势由破壁蔓延进入石室，又将数十口药箱尽皆引燃。霍宇窘和曹朴被大火所通，不得不退至墓穴甫道内，眼睁睁看着火势即将波及全室，却对之束手无策。

火焰封住洞口，也吸去了室内稀少的空气，浓烟充斥，避无可避，两人纵然不被火烧死，也将被浓烟熏死在墓穴中……

万不料就在这生死须臾之际，石门突然打开。

一条人影冒火突烟冲了进来，高声叫道：“霍大哥！霍大哥！你在哪里——”

霍宇寰听出竟是孟宗玉的声音，一时惊喜交集，几疑身在梦中，急忙应道：。“是孟兄弟吗？我在右边市道内。”

孟宗玉一顿脚，由火中飞掠而至，匆匆把一件浸湿了水的外衣，蒙在霍宇寰头上，沉声道：“大哥，快跟我走！”

那件湿衣，本是他自己用来护身防火的，如今却毫不犹豫给了霍宇寰，自己则双手抱头，向大火里冲去。

霍宇寰反手挟起曹朴，借湿衣遮头冒火而出。

三个人先后冲出门外，霍宇寰和曹朴分毫未伤，孟宗玉却眉发尽焦，混身沾满火星。

他倒在地上一阵翻滚，急急将衣上余烬弄灭，顾不得肌肤灼伤，跳起身来，又向石门奔去……

霍宇寰连忙拉住他道：，“兄弟，你要干什么？”

孟宗玉指着石室道：“那里面不是还有人么？”

霍宇寰道：“没有了”

孟宗玉温“我刚才听见那厮喝骂，好像还有一位姓曹的霍宇宏道：“这位就是曹老爷子，愚兄已经将他带出来了。”

孟宗玉这才看见曹朴已经脱身，不觉腼腆地笑道：“我真是急疯了，人在身边居然没有瞧见。”

曹朴拱手致谢，道：“幸亏少侠及时赴到，如果再迟片刻，霍老弟和我都已经葬身火窟了。”

霍宇寰问道：“兄弟，你怎么会将寻到这儿来的？又怎知咱们被困在石室里的？”

孟宗玉道：“说来也是凑巧，天明时，我由城中经过，无意间发现一个小姑娘正跟一个汉子在路边交谈，那小姑娘牵着两匹马。而此地是偏僻小县，马匹并不常见，因此引起我的注意，谁知仔细端详，才认出那汉子也是一位熟人……”

霍宇寰道：“是谁？”

孟宗玉道：旬组是以前在兰州啸月山庄任管事的李顺。”

霍宇寰哦了一声，道：“难怪我听声音有些耳熟，原来假冒萧石匠的竟是他。”

孟宗王道：“我一路尾随他们来到这里，起初并不知道大哥被困在石室中，还以为他们是来营救被困的同党，后来听见大哥的笑声，心里犹在怀疑，直到那厮灌油纵火才出手夺了钥匙打开了石门。”

霍宇寰道：“李顺逃走了吗？”

孟宗玉道：“没有，他被我砍中一刀，颈脖子断了一半，已经死了”

霍宇寰道：“唉！你不该杀死他，应该留下活口。”

孟宗玉赧然道：“当时我太心急，出手不觉重了些。”

曹朴道：“这不能怪孟少侠，换了是我，也会杀了他。”

霍宇寰又问道：“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你该没有伤她吧？”

孟宗王道：“是那叫荷花的小姑娘吗？我没有注意，或许被她逃掉了。”

霍宇寰道：“不会的，我曾经听见她惊呼的声音，可能已遭李顺毒手，咱们在附近找找看。”

说着，急忙站起，孟宗玉帮着在附近草丛中分头寻孜首先发现的是李顺的尸体，颈项间刀伤深达喉骨，气管断裂，早已死了；接着，又发现山坡上野草被压倒了一大片，一直寻到山脚，终于找到了荷花。

只见荷花直挺挺躺在一棵矮树下，人已昏迷，却没有受伤。

霍宇寰连忙把她抱到怀里，一面替她推拿，一面低叫道：“荷花！乖孩子，快醒一醒！”

孟宗玉论道：’这小姑娘是谁？她和李顺不是一路的吗？”

霍宇寰道：“快别胡说，她只是个可怜的孤儿，亲人都被凶徒们杀害了，是我带她到这儿来的。”

孟宗玉道：“可是，我明明看见她和李顺……”

霍宇寰道：“她根本不认识李顺，为了想救咱们，错把李顺当作了萧石匠，你没看见她是被李顺从山坡上推下来的吗？”

“我……”孟宗玉迷们地怔了片刻，道：“我没有留意，大概是的吧。”

恰好这时候，荷花身子蠕动了一下悠悠醒来。

当她睁开眼睛，看见霍宇寰，立刻紧紧依偎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霍宇安柔声道：“乖孩子。别哭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q荷花哭道：“伯伯，我们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在阴间？”

霍宇寰到：“不要说傻话，你仔细看看，太阳就在头顶上，咱们都是好好的活人。”

荷花揉了揉眼睛。又四面望望，道：“怎么？我们还活着，并没有死？”

霍宇寰微笑道：“咱们脱险了，死的是那个坏人，你瞧，石门不是已经拉开了吗？”

荷花似乎惊魂甫定，连连长吁道：“啊！谢天谢地，刚才我真该死，再也想不到他会是个大坏蛋，钥匙被他抢去了，我还以为伯伯一定会被他害死哩。”

霍宇寰道：“好人自有天保佑，伯伯和荷花都是好人，决不会被人害死的。”

荷花道：“可是，是我把他带来的，伯伯，你不会怪我吧？”

霍宇寰笑道：“伯伯什么时候怪过你？何况，你又不是故意，坏人脸上没有刻字，谁也认不出来。”说着，又亲切地替她整理头发．轻拂衣服上的草梗树叶，然后说道：“来，见过曹爷爷和这位孟叔叔，今天多亏孟叔叔救了咱们三人。”

荷花先向曹朴施了礼，再走到孟宗玉面前，俯身跪下，迫：“多谢盂叔叔救命，荷花生死事小，谢谢你救了我伯伯，我没有办法报答，只好给叔叔多磕几个头，求老天爷保佑叔叔，娶个好婶婶……”

孟宗玉满脸通红，连忙搀把他扶起来。

曹朴点头赞道：“多甜的一张小嘴，难怪霍老弟会如此疼爱她了”

霍宇寰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孟兄弟，你怎会一个人到同仁县来？林姑娘和各位兄弟们呢？”

孟宗玉叹了一口气，道：“大哥不问，我也正想奉告，林师妹已经负气出走了……”

霍宇寰吃惊问道：“什么时候出走的？跟谁负气？”

孟宗玉说道：“就在大哥离开了老鸦岭以后不久——”

接着，便把林雪贞责怪无为道长，以及与铁莲姑言语争执，一气之下，愤而出走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霍宇寰怒道：“莲姑太不应该了，无论如何，林姑娘年轻气盛，大家该让她一些才对，怎么可以趁我不在，就这样逼她？”

孟宗玉道：“其实，这件事不能怪九姐姐，确实是林师妹过于任性，犯了众怒。”

霍宇寰道：“不论怎么说，以长欺幼，总是不对的。孟兄弟，你这一路追下来，可曾见到她的踪迹？”

孟宗玉摇摇头，道：“起初在山区河流附近，还发现过几处痕迹，仿佛也是朝这个方向来的，但临近县城，却打听不到消息了。”

霍宇寰顿足道：“如果她真的也向同仁县来了，万一和凶徒遭遇，岂不危险，咱们你再耽搁，赶快回城去寻她要紧。”

曹朴过：“我也急着回店看看，还得料理安葬的事，咱们这就走吧！”

这时，墓穴中余火已经熄灭，曹朴重新封闭了石门，霍宇寰和孟宗玉则挖了一个上抗，草草掩埋了李顺的尸体，老少四人，分骑两匹马，匆匆赶回城中。

一夜之隔，庆徐堂药店业已横尸遍地，面目全非，曹朴含泪检点财物，什么都没有缺少，只少了那柄“青虹宝剑”。

灾变后的琐事，千头万绪，必须曹朴亲自料理。霍宇寰便趁这段时间，和孟宗玉分头打听林雪贞的消息。

同仁县城并不大，半天工夫，全城都走遍了，林雪贞的踪影却沓如黄鹤。

傍晚时分；两人带着满身失望返回庆欢堂药店，互相研判的结果，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林自贞可能中途迷失了方向，至今尚未到达，再不然，就是昨天深夜已经超越同仁县，继续向北去了。

霍宇寰道：“如果她中途耽误，尚未抵达，倒也罢了，如果是已经走在咱们前面，却叫人放心不下。”

孟宗玉道：”依我推测，她由山区徒步赶路，必然也很劳累疲倦。若到县城里，少不得总耍休息一番，或者购买马匹代步，那总会留下一点线索，除非进着什么急事，才没有在城中停留。”

霍宇寰沉吟诗“会遇上什么事呢？难道发生了意外，被凶徒挟持去了？”

孟宗玉道：“林师妹很机警，我想不可能落在凶徒手中，倒是还没抵达的成分比较大。”

霍宇寰忧心仲忡地道：“除了林姑娘，还有你罗三哥的行踪也叫人担扰，他一直尾随着凶徒，应该走在我前面了，可是直到现在，我就始终没有见到他，唉——”

孟宗玉道：“大哥，依我看，这样吧。曹老爷子还要料理许多琐事，至少得有一二日耽搁，大哥不如留在这儿，略等几天，我继续往北追，无论谁先有消息，咱们约定一个地方，。准时会面，大哥认为如何？”

霍宇寰道：“这办法很好，不过，咱们得掉换一下，你留下来，我和荷花先走……”

孟宗玉急道：“大哥——”

霍宇寰摇摇手，拦往他的话头，说道：“孟兄弟，别跟我争，我要先走，是有原因的：

第一，我得继续追踪凶徒；第二，你肌肤须发被火灼伤，必须医治调养，有曹老爷子跟你在一起，彼此可以互相照顾协助；第三，我得尽快设法把荷花送到秘谷会。”

荷花岔口道：“伯伯，我不要去秘谷，我要跟您在上起…

霍宇寰没有理她，继续道：“现在咱们假定元凶就是曹乐山，凶徒们逃亡的方向，八成是潜回兰州，由此地骑马赶去，三天可到，咱们就约定五天之内，在兰州城中三福客栈会面。”

孟宗玉道：“万一凶徒们没有去兰州，或是并未在兰州停留，又怎么办呢？”

霍宇寰道：“不管情况如何变化，我都会想办法在三福客栈内留话连络，那儿有一个姓来的伙计，绰号‘小黑子’，是咱们布置的眼线。”

孟宗玉明知无法拦阻，只得点点头道：“咱们会尽快赶到，希望大哥多多保重，如非迫不得已，最好等咱们会齐了再动手。”

当晚，大家心增都很沉重，草草吃了些东酉，便各自破息。

第二天，天还未亮，田宇更便带着荷花动身上路，一骑双跨，离开了同仁县城。

抵达兰州时，也是天刚亮不久，途中仅仅耽搁了两天两夜。

兰州府还是老样子，一大早，街上已经行人接医，十分热闹，满街都是赶集的，卖菜的，做小生意的……还有什么也不干，专门逛街凑热闹的各色人等。

这时候，酒楼饭店都还没有开门，一只有种菜食店的生意兴隆，顾客挤满一屋子，伙计们忙得晕头转向……”

一会这边喝道：“四号座，香片两壶，生煎包子一笼……”一会儿，那边又叫：“七号客人要的桂花蒸糕快些……啊！八号再添一壶龙井，芝麻饼先来两碟……”

街上实在大挤，霍宇寰只得下马步行，一手牵着马经，一手牵着荷花，既怕马匹撞着别人，又担心别人挤着荷花……竟有些举步艰难的感觉。

经过一家茶食店门口，荷花轻轻摇着霍宇寰的手，低声道：“伯伯，我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再走好不好？”＿

霍字寰想了想，道：“也好，反正现在太挤，且歇一会，等人散些了再说。”

刚巧临街一副座头空了，便将马匹拴在门边，领着荷部坐下。

伙计过来招呼，霍宇寰要了两壶铁观音，一笼肉包子，又问荷花道：“你喜欢吃什么？

尽管告诉伙儿叫他送来。”

荷花红着睑道：“伯伯，城里的东西我都没吃过，不知哪些好吃？”

伙计没等霍宇寰开口，抢着道：“小店的点心有十多种，甜的，咸的，样样都好吃。”

荷花道：“好！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吧。”

伙计只怕客人吃得太少，立刻大声传呼道：“二号座，扶观音两壶，大包一笼，外带各式点心，每样一份，快啦！”

不多一会，点心送来了，大笼小碗，盘子碟子，满满摆了一大桌。

霍宇寰并未阻止，只含笑问道：“荷花，你一个人能吃下这许多点心吗？”

谁知荷花却点头道：“当然能，我慢慢吃，一定能够吃完。”

霍宇寰微微一笑，说道：那会够你吃上大半天呢。”

荷花道：“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时间还早嘛！”

说完，便据案大嚼起来。

霍宇寰吃完一笼包子，见街上人群已经略减，便对荷花说道：“你在这儿慢慢吃，伯伯到三福客栈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么？”

荷花嘴里塞满了糕饼，无法开口，只把头点了几下。

于是，霍宇寰叫来伙计，先付了茶食钱，将荷花和马匹留在店里，嘱托伙计照顾，自己则缓步出店，向三福客栈而去。

他前脚刚走，隔桌一个猥琐汉子随即端着茶壶，悄悄走了过来，坐在荷花右首座位上。

这汉子生得残眉小眼，蓄着短短的胡须，左眼眉尾，有一条深深的刀疤痕印。

荷花自顾吃点心，对这忽然移位相就的刀疤汉子，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刀疤汉子也没有看荷花，两眼只望着大街，口里却低声道：“刚走的那人是谁？”

荷花一面吃，一面轻轻答道：“是纸刀霍宇寰。”刀疤汉子神色微变，又道：“他知道你的身份了么？”

“可能还不知道。”

“这么说，他是追踪咱们的‘头儿’来的？”

“嗯”

“他发现了多少？”

“已经知道‘头儿’手部受伤，而且在同仁县跟曹朴见过面，对“同仁堂’药铺也起了疑心，曹家祖全的事没有成功，李顺被杀了…．，，“嗅？怎么会失手的？”

“他们由老鸦岭追卞来，沿路分为三四批人，其中一个姓孟的，恰好认识李顺。”

“现在他们是否都向兰州追来了？”

“陆续都会来，连曹朴也决定跟他们一同行动了。”

“他们在兰州城中，有没有暗舵？”

“好像还没有，只知道他们约定在三福栈，跟一个姓秦的，绰号‘小黑子’的伙计连络，那人是他们布置的眼线。”

“很好，你继续缠住姓霍的，无论如何要查出那座‘秘谷’的确实位置，这是大功一件，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已说过尽快要送我到‘秘谷’去，也许就在这一二日便动身。”

“不过，你要注意一件事，‘头儿’的手伤必须五天后才能痊愈，上面特别交待，在这段期间内，暂时停止一切行动。希望你能设法再拖延几天时间……”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荷花又是个年轻小姑娘，店里食客虽多，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纯洁的孩子，竟然是可怕的江湖人物。

可是，这些经过情形，却并没有瞒过另外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个小孩子，年纪也只有十来岁，面孔白白的，头上扎着冲天辫，是个挺顽皮的小男孩。

霍宇寰带着荷花进来时，这孩子正低着头吃喝，身子被几个同桌大人挡住，彼此都没有照面。直到荷花一口气叫了十几种点心，才引起这孩子的注意。

他见荷花独吃许多糕饼，心里已经老大的不服气，霍宇寰走后，不禁暗喜道：“这丫头倒会摆阔，趁她的大人不在，正好分她几样来吃吃。”

谁知他刚要行动，就看见那刀疤汉子鬼鬼祟祟移座坐了过去、接着，便听见两人低声交谈，而且，一开口，竟提到、“纸刀霍宇寰”。

暗吃一惊，连忙偷偷移近了些，尖着耳朵仔细窃听，一字一句，毫无遗漏，不料越听越心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刀疤汉子说完话，起身出店而去。那孩子也顾不得分糕吃饼了，一溜烟出了茶食店，远远缀了下去。

只见那刀疤汉子匆匆横过大街，突然加快脚步，转入一条窄巷内，扭头四面望了望，然后在一扇黑漆门上，轻敲四下。

门里有人问道：“是米店的伙计送米来了吗？”

刀疤汉子道：“我是油行里送油来的。”

黑漆门应声打开，刀疤汉子又回头张望了一下，才闪身走了进去，随即掩上门扉。

那孩子飞步进了巷子，细细一打量，原来黑漆门就是‘同仁堂’药铺的后院门。

不禁耸肩一笑，喃喃道：“惭愧！惭愧！敢情咱们上次来的时候，竟走了眼……”

三福客栈，是兰州最大的一家旅店，前后四进院落，都是全新的楼宇，连跨院在内，共有近百间客房外带三座大厅，伙计仆妇总在七十名以上。

要在这许多伙计中找一个“小黑子”，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还得避人耳目，不露痕迹。

所以，霍宇寰进入三福客栈之后，并不急于找人，先要了一间上房，舒舒服眼洗过澡，才把伙计叫来问道：“你们这儿有拉腿师傅吗？替我叫一个来。”

伙计连声应道：“有！有！有！”

霍宇寰道：“要手艺工夫好的，人要标致，性情要温和，年纪不能太大，价钱贵些不要紧的。”

这么一说，伙计心里就明白了，连忙压低声音，暧昧地笑道：“老客的意思，敢情是要个‘带上坑’的？”

霍宇韩道：“废话！不带上坑，我干吗一到兰州，就上你们三福客栈来？”

伙计赔笑道：“原来您老是识途老马，知道这儿才能叫到好货色。”

霍宇寰点点头，道：“上次我来兰州，也是住的你们这儿，有个姓秦的伙计替我叫了一个名叫什么‘桃’的，很不错，你就仍叫她再来一趟吧。”

伙计道：“是不是‘小桃红’？”

霍宇寰道：“不是，我记得只有同个字的。”

伙计忙道：“那一定是为‘桃花’了，尖尖的下巴，脸上有几粒白麻子，可对？”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对！不对！那小姐的脸蛋又白又嫩，连一粒病也没有。”

伙计哦了一声道：“我知道啦，准是新出局的‘樱桃’，细条个儿，今年才十六岁，额前蓄着留海短发，口里有颗金牙

霍宇寰挥手道：“你完全弄错了我说的，那娘儿们今年已经二十出头，根本没有镶金牙，更不是新出局的雏儿。这样吧！你还是去把那姓秦的伙计找来，他一定记得。”

那伙计显得很不情愿，懒洋洋道：“老客，何必非她不可呢？小的另外替你叫一个，保证比您上次叫的更好，您老先看看，不满意再另换？”

霍宇寰道：“我是喜欢老相好，才有味儿。”

伙计道：“可是一”

霍宇寰取出一块碎银塞在他手中，笑道：“这个你拿着，就算应得的赏钱，去替我叫姓秦的伙计来一趟，事成以后，抽头的份子还有你一份，这总行了吧？”

那伙计见了银子，连忙赔笑道：“您老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

霍宇寰道：“没关系，出来玩玩的人，哪里不花银子，只要玩得称心，多花点钱也值得。”

伙计道：“咱们这儿伙计有好几十个，您老说的那姓秦的，不知叫什么名字？”

霍宇寰故意沉吟了一下，道：“名字倒不太情楚，我只记得他绰号叫‘小黑子’。”

伙计道：“哦！原来是‘黑皮’。他在西跨院当值，您老请略等一会，我这就去叫他来。”

俗谓：钱能通神。这话一点也不错。

伙计去不多时，房门上响起轻微的毕剥声，接着，进来一个身躯瘦小，皮肤黝黑的汉子。

这人虽然生得很瘦，神情却流露出机警剿悍，目光炯炯，举止沉着。

他显然只是“旋风十八骑”的外围眼线，并不认识霍宇寰真面目，进门后先向霍宇寰上下打量了一阵，才垂手问道：“是老客叫小的来侍候的吗？”

霍宇寰颔首道：“是的，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说着，用右手按胸，左手握拳，竖起大拇指，向鼻子两侧反覆擦抹了三次。

瘦小汉子眼中一亮，忙道：“原来是石八爷。您老很久没来兰州了吧？”

霍宇寰笑道：“可不是，都快整整一年啦。”

瘦小汉子脸上立即现出惊容，急急掩上房门，厕膝跪下，道：“小人秦仲，参见大当家。”

霍宇寰摆手道：“不须多礼，起来好说话。”

“谢谢大当家。”

秦仲仍然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侧身垂手侍立。

霍宇寰道：“近日内可有什么消息？”

秦仲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晚上，三当家刚来过……”

霍宇寰大喜道：“啊I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人在哪里？”

秦仲道：“昨天午夜时分才到，但没有在客店停留，只交待了几句话，便出城去了。”

霍宇寰急道：“他说了些什么什？”

秦仲道：“三当家交待，如有帮中弟兄抵达兰州，不可在城内逗留，要大家尽快赶去西关外白龙庙会合待命，并须随身携带三天干粮。”

霍宇寰道：“那白龙庙是在酉关什么地方？”

秦仲道：“就在神川门外偏南不远，庙后有片竹林，出城就能望见了。”

霍宇寰皱眉道：“既然离城不远，为什么要大家准备三天的干粮呢？”

秦仲道：“是三当家这样交待，原因何在？小的没敢深问。”

霍宇寰点点头，道：“好吧！我立刻就出城去。这两三天内，有一位孟少侠和一位曹老爷子可能会到，他们虽不是本帮中人，却是我的朋友，如果来了，也请他们去白龙庙见面。”

秦仲躬身答应了一声：“是。”

霍宇寰急于出城与罗永湘会晤，不愿片刻耽误，便把荷花的年龄模样，以及茶食店的地点，—一告诉了秦仲，而后叮嘱道：“我走以后，你马上去接她到客栈里来，替我妥为照顾，好好哄着她，别让她四处乱跑，也别让她受到委屈。”

秦仲连声应诺道：“小的立刻就去。”

霍宇寰离开三福客栈，匆匆购了干粮，迈开大步，径出西城。

走没多久，果然远远望见河边有座士岗，上面全是茂密的竹林。

可是，这一带河岸既非渡口，也没有居民，周围芦苇丛生，一片荒凉。

霍宇寰穿过芦苇，觅路登上土岗，只见岗上遍地枯叶，渺无人迹，所谓“白龙庙”，不过是座破败的废墟，冷冷清清，香火断绝，除了满目蛛网和鸟粪，何尝有半个人影？

看情形，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霍宇寰眉头微皱，缓步走了进去，一面游目四顾。一面叫道：“三弟！三弟——”

连叫数声，毫无回应。

霍宇寰心里暗忖道：“三弟一向做事谨慎，他既然招呼帮中弟兄来此会合，自己决不会不到，即使有事暂时离开，一定也会在庙里留下连络的暗记，可能他昨夜离开三福客栈以后，又”遭遇到其他事故，以致无法分身赶来，好在时间还早，且等他一会吧。

于是，将一大包干粮放在殿前石阶上，撩衣席地而坐，以肘支颐，耐心等待。

谁知这一等，直等到近午，仍然未见罗永湘的踪影。

霍宇寰不禁焦急起来——一方面担心罗永湘迟迟不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一方面又惦记着荷花，不知秦仲已经接到客栈去了没有？是否会好好照顾她……

正自烦恼，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履声。

那是一个脚步踉跄的人，正踏着落叶，向上岗上奔来。

霍宇寰只当是罗永湘到了，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不料跨出庙门，却见秦仲满头大汗匆匆而至，背上背着荷花。

霍宇寰一怔，还没有开口，荷花已经张开双臂，扑入他怀中，大哭追：“伯伯，您为什么不要荷花了？是荷花做错了什么事，惹伯伯生气了么？”

霍宇寰诧道：“秦仲，是怎么一回事？”

秦仲喘息着道：“大当家明鉴，并非小的不尽心，委实这位小姑娘太难哄，她说什么也不肯呆在客栈里，一直大哭大闹，非要寻您不可，害得店里客人都怀疑小的在拐带人口，小的实在被她闹得没有办法了—…”

霍宇寰摇头笑道：“这孩子，的确能缠人。”

荷花哭着道：“我不要跟他嘛，我又不认识他，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霍宇韩道：“他是伯伯的朋友，因为伯伯有事，才托他照顾你的。”

荷花把头乱摇，连声道：“不管！不管！我只要跟伯伯在一起，除了伯伯，我谁也不要。”

霍宇寰无可奈何地吁了一口气，道：“好吧伯伯也正在放心不下，既然已经来了，就跟伯伯在一起吧！来，快把眼泪擦干，不要再哭了。”

荷花这才破涕而笑，朝着秦仲扮了个鬼脸，道：“哼！你听见了没有？我说伯伯一定会答应我跟他一起的，你还想骗人呢！”

秦仲抹抹汗水，苦笑道：“大当家如果没有旁的吩咐，小的还得赶回客找去……”

霍宇韩道：“且慢！我正要问你，昨夜三当家果真是说的这地方吗？”

秦仲道：“是的。”

霍宇寰道：“他离开客栈的时候，有没有表示立刻到此地来？”

秦仲想了想，道：“这倒没有。三当家只交待要兄弟们来这儿等候持命，并未说过他会先来。”

霍宇寰皱眉道：“可是，此地既无本帮暗记，我等到现在，也不见他的人影，显然，他离开客栈以后，一直没有到此地来过，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呢？”

第十七章　 盗实是道

秦仲道：“三当家智计超人，相信不会有意外的。小的认为，或许他没有想到大当家会来得这么快，可能因其它事故耽误了。”

霍宇寰问不出头绪，只得颔首道：“好吧！你暂且回客栈去，我在这儿等他，若有消息，随时来告诉我。”

秦仲告退离去后，荷花便问道：“伯伯，您在这儿等谁啊？谁是三当家？”

霍宇寰道：“他姓罗，名叫罗永湘，在旋风十八骑中，排行第三，也就是从你家里拿走馒头的那个人。”

荷花道：“他跟伯伯约好在这儿见面的么？”

霍宇寰道：“是的。可是，到现在还没有见他来。”

荷花道：“伯伯好坏啊！您到这儿来等人，也不告诉我一声，却害我在茶食店里等您。”

霍宇寰笑了笑，道：“当时伯伯也不知道会等这么久，早若知道，一定会带你一同来的。”

荷花嘟着小嘴道：“反正我拿定主意了，以后伯伯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一步也不离开您，看您还能不能丢掉我。”

霍宇寰笑道：“真是个傻孩子，伯伯老远把你带来，怎会丢掉你呢？今天，伯伯是有事情要办，把你带在身边，难免不方便，才想让你留在客栈里等我，事情办完，自然会去接你。”

荷花道：“我才不要呆在客栈里呢，那个姓秦的坏死了，把我关在房内，一步也不准我离开，后来我把窗户都打破了，又喊救命，还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才答应送我来见伯伯。”

两人说着话，仍回庙中坐下。

霍宇寰解开干粮包，问道：“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

荷花摇头笑道：“早上吃的点心还在肚子里撑得慌呢，那里就饿了。”

霍宇寰道：“哦！我倒忘了问你，那一桌子点心，你都吃完了没有？”

荷花道：“还说哩，要不是姓秦的讨厌鬼寻了去，我一定能把它统统吃下去。”

小姑娘口舌灵巧，说说笑笑，倒替霍宇寰解去许多寂寞，不知不觉又等了个把时辰，罗永湘依旧踪影渺茫。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庙后“刷”地一声响，仿佛有人由竹林中飞掠而过。

荷花跳了起来，道：“有人来啦！一定是那位罗伯伯到了。”

霍宇寰浓眉微皱，道：“不对！罗伯伯怎会经过庙后竹林？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荷花一把拉住衣角，道：“不！我要跟伯伯一块儿去──”刚说着，庙后又传来“刷”

地一声轻响。

霍宇寰无暇跟她解说，只得嘱咐道：“你一定要去，就紧随在伯伯身后，不许乱跑。”

荷花点头道：“好！我不乱跑就是了。”

霍宇寰问一问肩后宝力，领着荷花闪身出了破庙，向左一转，踏进竹林。

这片竹林十分茂密，几乎占去大半个土岗，林中积叶遍地，厚达半尺，枝干交错，蔽日遮空，人踏在积叶上，软绵绵地，好似踏在棉花堆里，触鼻尽是潮湿霉味。

两人小心翼翼走了数丈，侧耳倾听，并未发现可疑的迹象。

荷花轻轻说道：“没有人嘛！是不是咱们听错了？”

霍宇寰道：“绝不会听错，一定有人藏在林子里。”

荷花道：“那会是谁呢？”

霍宇寰道：“很难说，你最好站在这儿别动，我进去搜查一遍，很快就回来。”

荷花显然有些胆怯了，嗄声道：“伯伯，您可别走远，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霍宇寰道：“不要害怕，有伯伯在这儿，谁也不敢伤害你，看见什么，只要叫一声，伯伯立刻就来。”

安抚好荷花，独自向前又行了数丈，回头见荷花果然站在原地没有跟来，这才提一口真气，飞身穿林而入。

竹林占地极广，若想仔细搜查，势必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很难将每一个角落全都搜遍。

霍宇寰不愿让荷花等候太久，是以一起步，便将轻功施展到十成以上，宛如穿花蝴蝶般，在林中飞跃腾挪，倏进倏退。

乍看起来，他好象并没有固定的搜索方向，而是在林子里捉迷藏似的飞掠往来，毫无目的可言。其实，他每一次腾身举步，无不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身法和耳目正作最严密的配合运用。

这在“搜索术”中，称为“纵鹰惊兔法”。换句话说，他是故意用快速的身法，造成一种慑人声势，使隐藏在暗处的人，因惊慌而移身闪避。

只要对方一动，或触动枝叶，或引起声响，就逃不过搜索者的耳目了。

霍宇寰正以“纵鹰惊兔法”在竹丛中搜索，一条人影却悄悄从庙后破墙洞里钻出来，跟荷花凑在一起。

那人将一支长约两尺的竹筒，交给荷花，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话，便匆匆溜下土岗，消失在芦苇丛中。

荷花等那人去远之后，突然大声叫道：“伯伯──”

霍宇寰听见呼声，急忙飞掠而回，问道：“什么事？你看见什么了吗？”

荷花扬扬手中竹筒道：“我捡到一件东西，伯伯，您瞧这是什么？”

霍宇寰道：“不过一截断竹罢了，林子里多得很。”

荷花道：“可是，这上面还有铁盖子呢，只怕不是竹林里原有的东西。”

霍宇寰道：“噢？给我看看。”

从荷花手中接过竹筒，果见筒身光洁完整，不是林间残枝断竹，而且朝上的一端，有个十分紧密的铁盖子。

轻轻摇了一摇，里面仿佛是根木棒似的长形对象。

霍宇寰好奇心起，挥手道：“你站开一些，伯伯把它劈开来瞧瞧。”

荷花忙道：“啊！别把它弄坏了，留着给我作存钱的扑满不好么！”

霍宇寰笑道：“好吧！但愿这铁盖不要太紧，如果拧破了，可不能怨伯伯。”

说着，紧握竹筒，运力旋转那顶端铁盖。

荷花就怕竹筒被拧破，不停地道：“当心一些呀，别用力太大，轻一点！轻一点……”

霍宇寰感到那铁盖已经松动，点点头道：“行了，你的运气不错。”

荷花急道：“快给我！”

霍宇寰道：“别忙，先瞧瞧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扭开铁盖，正将竹筒倒过来向下倾抖，突然失声叫道：“荷花，快些闪开──”

惊呼声中，一抖手，将竹筒拋落地上，右手紧捏着左腕脉穴，踉跄倒退了三四步。

荷花骇然道：“伯伯。您怎么了？”

霍宇寰沉声喝道：“小心那竹筒，里面有条毒蛇！”

可不是真的！那竹筒中，正蠕蠕游出来一条全身碧绿，尾部红褐，腹旁有黄白条纹的是“竹叶青”。

荷花吓得面色苍白，混身发抖，吶吶道：“怎么办？怎么办？”

霍宇寰额上已溢出冷汗，一只左掌，转瞬间变成了乌黑色，咬着牙道：“千万不可惊动它，你慢慢走近我，替我将刀拔出来。”

荷花轻轻移步，转到霍宇寰身后，说道：“伯伯，请您蹲下来一点，我够不着刀柄。”

霍宇寰只得蹲下身子，两眼却盯着那毒蛇不敢稍瞬，低声催促着道：“快些把刀抽出来，交到我的左手，你就退出林子外面去，记住，别弄出太大的声响。”

荷花应道：“我知道了。”

一面答应着，一面已将“鱼鳞宝刀”拔了出来。但她却没有依言将宝刀递给霍宇寰，反而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刀锋对准霍宇寰的后脑……

正要劈落，突听一声弹弓轻响。

荷花顿觉手腕如被利锥穿刺，“唉哟”！一声尖叫，宝刀脱手落地。

霍宇寰急问道：“荷花，怎么了？”

尖叫声惊动了那条“竹叶青”，蛇身一弓一伸，闪电般窜向霍宇寰。

霍宇寰顾不得手伤，连忙旋身疾转，右手拦腰抱起荷花，左手抄起刀柄，就地一滚，躲开了毒蛇的凌空飞噬。

那毒蛇一击不中，落在厚厚的积叶上，立刻又盘成一堆，昂起头来。

这一次，霍宇寰不再给它机会了，挥动了宝刀，连蛇带积叶，狠狠跺了个稀烂粉碎。

砍了毒蛇，一手提刀，一手抱着荷花，踉跄奔出竹林，竟不顾自己的毒伤，反而迫不及待地询问荷花道：“孩子|Qī|shū|ωǎng|，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荷花惶然失措道：“我……我……啊！伯伯……”突然紧紧抱住霍宇寰，放声大哭起来。

霍宇寰柔声道：“瞧你这孩子，怎么尽哭不说话呢？快告诉伯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荷花抽咽着道：“我……我刚把刀拔出来，正要递给您，忽然有人用弹弓打了我的手……”

霍宇寰捧起她的手腕，果见腕间青肿了一大块，不由吃惊道：“啊！一定是那躲在林子里的家伙干的了。”

荷花摇头道：“那家伙可能躲在咱们后面，根本不在竹林里。”

霍宇寰提刀站了起来，道：“无论他躲在什么地方，今天非找到他不可……”

谁知话犹未毕，突觉脑中一阵晕眩，身子摇了几摇，便倒在地上。

荷花惊呼道：“伯伯！伯伯！”

霍宇寰直挺挺躺着，牙关紧闭，毫无反应，脸上渐渐泛现出一层淡青色。

显然，这是蛇毒发作的症状。

他本来可以阻止蛇毒蔓延的，却因急于照顾荷花，以致耽误了时机。

荷花惊惶地望着他，不知为什么，竟忍不住泪水泉涌，心酸难抑。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呢？”

荷花急忙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撇嘴冷笑，满脸鄙夷之色。

那男孩头上梳个冲天辫子，完全一副顽童模样，一双大大的眼睛，闪射着聪明慧黠的光芒。荷花喝道：“你是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那顽童耸肩而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么？我让你看一件东西，你就认识我了。”

说着，由背后抽出左手，向荷花脸前晃了一晃。

嘿！原来他手里拿着一柄精巧的弹弓。

荷花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向后连退了三步，沉声道：“刚才暗算我的，就是你？”

那顽童摇摇头，道：“你说错了，是你要暗算他，我并没有暗算你，如果我要暗算你，现在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儿猫哭耗子了。”

这话倒不假，如果他有心暗算她，刚才就不会只射她的手腕，倘若一弹弓打在太阳穴上，不死也得送了半条命。

荷花不禁胆怯，游目四顾，便想逃走。

那顽童冷笑道：“你若自信比弹弓跑得快，就不妨试试看，我可不像你这位傻伯伯有耐性，到那时候，哭也不管用。”

荷花只得换上一副笑脸，柔声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你干嘛要和我作对呢？”

那顽童道：“我也问问你，你和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怨，为什么非害死他不可？”

荷花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敢情你跟我伯伯是朋友，对不对？”

那顽童道：“对你个头，我和他非单不是朋友，以前还是敌人哩。”

荷花道：“那你为什么要帮着他？”

顽童道：“我本来不想帮他，只是一时好奇，跟来瞧瞧，谁知竟越看你越有气。”

荷花道：“我哪儿又得罪你啦？”

顽童道：“你没有得罪我，却得罪了天理良心。他对你那么好，处处护着你，疼着你，你却时时要害他的命，难道你不是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荷花被他一顿责骂，骂得张口结舌无话可答。

顽童又道：“我老实告诉你吧，今天早上在茶食店里，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了，刚才那刀疤汉子把竹筒交给你，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你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全没逃过我这双眼睛。”

荷花脸色连变，忙又换了一副委屈神情，道：“既然一切你都亲眼目睹了，那就更用不着我多作解释了，你应该看得很清楚，这些坏事，都是他们逼着我干的。”

顽童道：“他们是谁？”

荷花道：“就是你看见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呀。”

顽童道：“我知道他脸上有刀疤，我是问你，他叫什么名室？”

荷花道：“我也不知道，我从来不敢问他的名字，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

顽童道：“那么，他是受谁的指使，你总知道吧？”

荷花摇头道：“他连姓名都不肯让我知道，那还会告诉我这些秘密。”

顽童闪目冷笑道：“这样说来，你对他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荷花道：“真的嘛，我若知道又何必骗你？”

顽童哼道：“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你居然会听命于他，替他害人？”

荷花叹口气道：“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哪有力量反抗，如果不照他的吩咐做，他随时会杀我……”

顽童道：“原来你是为了怕死才替他害人？”

荷花道：“这……，人，谁不怕死呀！”

顽童道：“你的意思是说，只为怕死，什么事都肯干，是这样的吗？”

荷花点头道：“是……的。”

顽童道：“很好！咱们就试试看。”说着，“飕”的一声，从靴筒里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来。

荷花愕然道：“你……你要干什么？”

顽童道：“杀人！”

荷花惊道：“杀谁啊？”

顽童道：“当然是杀你。”

荷花吶吶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顽童道：“你不是说过，只为怕死，什么事都肯干吗？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你若做不到，我就杀了你。”口里说着，左手一探，揪住荷花的头发，冰冷的刀锋，已经贴在她脸颊上。

荷花吓得全身都软了，急道：“有话好说，求你别这样，当心割破了我的脸……”

那顽童冷笑道：“割破脸算什么，我还要把你的耳朵，鼻子，眼睛和手脚四肢，一样一样全割下来呢，而且不让你断气，你信不信？”

荷花忙道：“信！信！信！”

顽童说道：“既然相信，可愿意照我的话做？”

荷花道：“你要我做什么？”

顽童道：“这个姓霍的被你诡计暗算，现在蛇毒已经发作，眼看快死了。我要你用嘴替他将蛇毒吸出来。”

荷花惶然道：“可是，那样一来，我自己岂不是会中毒吗？”

顽童道：“只要你不把污血吞进肚子里，就算中毒，也不会致命，如果你不干，现在就得死。”

荷花望望霍宇寰，又望望脸侧的匕首，迟疑难决。

那顽童沉声道：“你若以为我不会真杀你，那你就想错了。”刀锋轻轻一转，已在她鬓角耳旁割破一道血槽。

荷花痛得尖叫起来，急忙道：“好！好！我照你的话做就是了。”

顽童冷哼道：“不怕你不答应。”说着，用力一推，将荷花掀跪在地上。

霍宇寰的左臂已经变成紫黑色，比平时几乎肿了一倍。

这只手曾牵着她渡过穷山恶水，曾经替她梳过辫子，曾经拍着她哄她入睡，再为她加被子御寒……

这是何等慈祥、何等亲切的一条手臂，而今却被她害成如此模样了。

荷花战战兢兢捧着这只手，一时百感丛生，愧怍交集，不由悲从中来。

那顽童在后面重重踢了她一脚，催促道：“别假惺惺了，快一些！”

荷花含着眼泪，顺从地低下了头……

一口口腥臭的污血，由她嘴边流到地上，一串串酸楚的泪珠，却由颊上滚到嘴边。

不知吸吮了多少污血，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她不停地吮吸，不停地流泪，嘴已酸了，泪也流尽了，到后来，她已分不清吸的霍宇寰的污血还是自己的泪水，反正血与泪滋味都是咸咸的，带点儿苦。

忽然，岗下有了脚步声。

那顽童一跃而起，低喝道：“你还邀约了什么帮手？快说！”

荷花只顾吸血，没有回答。

那顽童又道：“我在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荷花仍然没有响应，因为她正感到脑中晕眩，耳鸣眼花，既未听见山脚下的脚步声，也没听清。那顽童在说些什么。

脚步声渐渐近了，而且步履纷纷，不止一二人。

那顽童大怒，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脸部揪了起来，叱道：“你还敢装聋作哑……”

话才骂出一半，倏然顿住，原来荷花的脸已经肿起老高，嘴唇发黑，向外翻出，整个口腔与舌头都肿了。

那顽童只得悻悻地松了手，身子一闪，躲进竹林里。

他一走，荷花便瘫跌地上，接着，晕了过去。

土岗下奔上来一大群男女，竟有十人之多。

最前面的是铁莲姑，后面紧跟着“巧手”韩文生、“黑龙”徐康、“灵舌”吴七郎、“铁牛”袁大牛……以及旋风十八骑下几名小兄弟。

此外，还有曹朴和孟宗玉也在人群之中。

大伙儿虽然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内心的兴奋，尤其铁莲姑除了兴奋之外，更有几分焦急和惶恐，她想得到，霍宇寰一定会为林雪贞负气出走的事而责怪自己。

但宁可受责，也挡不住她对霍宇寰的关切，是以仍旧兴冲冲抢在最前面，未到庙门，便迫不急待地叫道：“大哥！大哥！”

连叫几声，不闻回答。

铁莲姑急急奔进破庙，四下望了望，不禁诧道：“奇怪，怎么没有人呢？”

孟宗玉眼快，首先发现石阶上的干粮包，笑道：“东西既在，人一定也在附近。庙后有片竹林，霍大哥八成是带荷花那孩子到林子里去了。”

铁莲姑忙道：“我去寻他们。”

口里说着，人已奔出后门。

韩文生看她奔出后，才向孟宗玉拱了拱手，低声道：“等一会见到大哥，难免一场‘饥荒’，昨夜相托之事，还望老弟不要忘记！”

孟宗玉道：“小弟自会尽力……”

话还没有说完，突听从庙后传来一声惊呼。

韩文生变色道：“是莲姑的声音，咱们快去！”

大伙儿纷纷取出兵刃，赶到庙后，只见铁莲姑正紧抱着霍宇寰放声大哭，林边地上一片血污……

这情景，分明霍宇寰已经惨遭不幸。大伙儿全都惊得呆住了。

幸亏孟宗玉比较冷静，低声道：“九姐姐先别伤心，且让曹老爷子诊断一下，看还有没有救治的希望。”

一言提醒梦中人。韩文生连忙撩衣跪倒，含泪道：“曹老爷子，你是医中圣手，无论如何，求您务必要救救我大哥……”

曹朴忙道：“快别这么说，只要力所之及，敢不尽心。请起来！请快起来！”

韩文生挥泪起身，立即吩咐属下兄弟道：“大家散开戒备，严密防范外人接近，以免惊拢了曹老爷子。”

一声令下，众人刀剑出鞘，迅速环绕着林边空地，布成防护阵势。

曹朴面色凝重地走近铁莲姑，轻轻道：“姑娘，请容老朽略尽绵薄。”

铁莲姑缓缓放下霍宇寰，以手捂脸，悲不可抑。

曹朴先检查了霍宇寰的左手伤处，又验看眼脸，审辨脉息，然后也将荷花验视了一遍。

看完之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韩文生忙问道：“怎么样？”

曹朴徐徐道：“诸位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韩文生轻吁道：“那真是谢天谢地，天佑我旋风十八骑……”

铁莲姑抬头道：“老爷子说我大哥还有救？”

曹朴道：“是的。”

铁莲姑立刻破涕，一把拉住曹朴的衣袖，道：“谢谢您，老爷子，您务必救好他，我终生不忘大恩……”

曹朴摇摇头道：“救他的不是老朽，是荷花这孩子。”

铁莲姑道：“是她？”

曹朴道：“霍老弟被一种毒蛇噬伤，又未能及时截闭穴脉，，以致蛇毒蔓延，侵入内腑，本来是没有救治的希望了，幸而这孩子不顾危险，冒死替他吮吸污血，才使毒性减弱，保全了霍老弟的命。”

铁莲姑叹道：“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有义气，有胆识！”

她一直没有注意荷花，如今她心有所感，仔细端详之下，竟然对荷花越看越爱，越看越怜。

孟宗玉也感慨地道：“凭良心说，上次在同仁县，我见这孩子和李顺同行，后来又将石门钥匙给了李顺，对她的来历，始终有些怀疑，现在看来，真是太多疑了。”

这时候，曹朴已取出解毒药丸，分别给两人各服了三粒，又将另外三粒，用清水化开，替霍宇寰敷好伤处。

不到盏茶工夫，两人腹中开始“辘辘”作响。

曹朴道：“姑娘请带着这孩子到竹林去，他们药力即将发作，必须泻尽余毒，人才会清醒。”

铁莲姑连忙抱起荷花，进入竹林中。

林子里，正有两只愤怒的眼睛在偷窥着，而且，一张扣上弹丸的小弓，也正在张弓待发。

那顽童实在气极了，自己一番苦心无人知晓，反而使荷花备受赞扬，变成舍身救人的女英雄。

这股怨气无处发泄，只有杀了荷花，才能出气。

可是，他正准备要下手，突然脸上一红，急急收了弓弹，掉头退去。

为什么又忽然改变了主意呢？

说来很好笑，原来他看见铁莲姑正在替荷花脱裤子……

名医灵药，果然不同凡俗。

当铁莲姑带着荷花再回到林外，霍宇寰也已经清醒了。

众人相见，恍如隔世。

韩文生述说别后经过，就在霍宇寰和荷花离开同仁县的当天，众人亦随后赶到，前后相差不过半日，却不料其间竟发生如此惊险的变化。

霍宇寰毒伤初愈，神情仍显得很萎顿，当他知道自己的性命，竟是荷花冒死挽救才得保全，不禁又激动起来，连连摇头道：“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万一救不了伯伯，岂不连你也完了？”

荷花低头无语，也不知是难以作答，还是在内疚自责。

霍宇寰目光又移向铁莲姑脸上，浓眉微挑，似有怒色，缓缓道：“一个小孩子犹有舍己救人的胸襟，大人却反而气度狭窄，不能容人，自己不觉得惭愧吗？”

这话分明是说林雪贞负气出走的事，铁莲姑顿时满脸通红，也低下头去。

韩文生连忙说道，“大哥，这事也不能全怪九妹……”

霍宇寰没等他说完，便冷冷截口道：“当然不能全怪她，你们这些做兄长的，也没有尽到督导的责任，我和老三不在，你们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韩文生碰了个钉子，不敢再说，再次偷偷向孟宗玉施眼色。

孟宗玉想劝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咳了一声，吶吶道：“霍大哥，请容我说句公道话，其实，诸位兄长待咱们师兄妹丝毫没有见外，这件事的起因，的确是师妹自己不对……”

霍宇寰摆手道：“这不是谁对谁不对的问题，常言道：长幼有序，主客有别。咱们立身江湖，替天行道，最重要的是知礼，辨义，然后才能谈到养廉，明耻。如果连礼义都可不顾，岂不真成了聚众凌寡，仗势欺人的盗匪了吗？”

孟宗玉惶然道：“霍大哥这么说，我和师妹如何能安。”

霍宇寰道：“我说的是咱们旋风十八骑立世的根本，并非只是对待你和林姑娘，对任何人都应该一样。想不到我多年的苦苦的勉劝，竟是如此白费，未免太令我寒心了。”

铁莲姑突然跪下，哭道：“大哥，是我错了，我是个庸俗的女人，辜负了大哥的苦心，我……”

韩文生和其它弟兄也一齐跪了下来，垂首道：“我们都知道错了，只求大哥息怒，宁愿领受责罚。”

霍宇寰热泪盈眶，凄然苦笑道：“我在秘谷就曾经嘱咐过你们，而且要三弟特别郑重交待，今天仍然做出这种可耻的事，你们心里，何尝还有我这个大哥？”

孟宗玉听得悚然而惊，连忙也随着众人跪下来说道：“霍大哥若不息怒，小弟也无地自容了。”

他这一跪，站着的就只剩下曹朴和荷花两个了，荷花不愧善体人意，连忙拉住霍宇寰的衣袖，轻声道：“伯伯，他们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您生气？看在孟叔叔和曹爷爷份上，撇过这一次，快叫他们起来吧！”

曹朴也道：“事情已经做过去，只要知错能改就好了。霍老弟，你毒伤初愈，身体很虚弱，千万不要气怒才好。”

霍宇寰长叹一声，挥挥手道：“都起来吧！”

荷花笑道：“好啦！伯伯答应不生气了。”急忙拉起孟宗玉，又跑去拉铁莲姑。

霍宇寰接着道：“今天全看曹老爷子和孟兄弟的情面，暂不追究，再给你们一次补过的机会，现在林姑娘仍然下落不明，罗三弟也不见如约赶来会合，可能都已出了意外，咱们不能这样坐等下去，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韩文生道：“就请大哥吩咐。”

霍宇寰道：“目前最可疑的地方，只有同仁堂药铺。你快把弟兄们分配一下，先派人彻底搜索这片竹林，然后布置桩卡，留四个小兄弟守卫此地，其余饱餐之后，分批进城到同仁堂药铺会合。”

曹朴道：“现在天色未暗，霍老弟准备如何动手呢？”

霍宇寰道：“正因为天色未暗，他们才不会防范，若要搜查，也比较方便。”

孟宗玉道：“难道就这样大批人硬闯进去？”

霍宇寰道：“当然不能这样。咱们先改装一下，兄弟们都扮成小贩模样，分批潜入城内，暗中将同仁堂包围监视，然后，由你我二人陪着曹老爷子正式出面，指名求见曹乐山。”

孟宗玉道：“万一他推辞不见呢？”

霍宇寰道：“老爷子是曹家族长，为了追寻祖传青虹宝剑而来，他没有理由可以推辞。”

孟宗玉道：“如果他根本不承认是老爷子的同族，又怎么办？”

霍宇寰笑道：“他既以世代名医自诩，岂能不承认与曹家的关系？”

孟宗玉道：“见到以后又该如何对付？”

霍宇寰道：“咱们的目的，在查证他是否就是那冒名元凶，老爷子的目的，在惩处叛族败类，替被害的族人报仇，无论为公为私，都不能放过他，但必须尽量生擒活捉，要使他亲口将各种罪孽吐露出来，接受应得的制裁。”

曹朴道：“如何处置我都没意见，只希望行刑地点在曹家祖茔，叫他面对着祖先，引颈受死。”

霍宇寰轻吁道：“话虽如此，那厮武功不弱，又有神剑为助，到时候，也许由不得我们，只好将他当场格毙。”

铁莲姑自从受责以后，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吶吶地道：“大哥，我是不是也跟您一同去？”

霍宇寰道：“不，你带着荷花，暂时留在这里，不必进城去了。”

铁莲姑自然不情愿，却已不敢争论，奇怪的是，荷花居然也没有吵着要跟去。

人手分派妥当，大伙儿用罢干粮，陆续分批入城。

霍宇寰进食后略作调息，未牌过了不多久，体力已渐渐恢复，便和孟宗玉陪着曹朴，连袂同返兰州城。

抵达西关大街的同仁堂药店前，霍宇寰亲自到前街后巷巡视了一遍，见韩文生和众弟兄都已经分布在恰当位置，才由孟宗玉上前敲门。

同仁堂药店歇业已久，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地，敲了半天，毫无响应。

曹朴诧问道：“难道风声泄漏，那厮已经逃走了，只留下空屋？”

霍宇寰道：“不会的，刚才韩四弟还看见有人出来买过东西。”

正说着，门里有个妇女声音问道：“是谁呀？”

孟宗玉道：“这儿是同仁堂药店啊？请开门。”

门里答道：“药店早就歇业了，要买药请到别家去吧。”

孟宗玉道：“咱们不是来买药的。”

门里道：“不买药敲门干什么？”

孟宗玉道：“你开了门就知道了，何必多问。”

门里道：“哟！你这人？说话这么凶？到底要干什么嘛？”

说着，“呀”的一声，打开了旁边一扇小方门。

孟宗玉毫不怠慢，立刻挤身而入。

门里是个三十多岁的青衣妇人，腰间系着围裙，看来是做粗活的仆妇。

那妇人见孟宗玉挤了进来，登时脸色一沉，喝道：“喂！喂！你是干什么？大白天，难道想打劫吗？”

孟宗玉笑了笑，道：“咱们不干什么，只是来找人的。”

青衣妇人道：“找谁？”

孟宗玉道：“找这儿主人，曹乐山老夫子。”

青衣妇人举手连推，大喝道：“去！去！去！咱们老夫子卧病，不能见客。”

她非但没能把孟宗玉推出来，霍宇寰和曹朴也跟着进去了。青衣妇人越发惊恐，大声道：

“你们都是什么人？怎么强闯到人家屋里来？兰州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霍宇寰接口道：“咱们有事要见曹乐山，你快去通报一声，就没你的干系了。”

青衣妇人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们，老夫子生病，不见客人。”

霍宇寰冷冷说道：“咱们远道而来，他非见不可。”

青衣妇人道：“你们讲理不讲理？哪有强人相见的道理，再不出去，我可要喊叫了。”

孟宗玉低声道：“霍大哥，我看不必跟她穷蘑菇了，干脆，咱们进去搜！”

那妇人双臂一张，挡住了通往后屋的路口，大声叫道：“来人呀！有强盗啦──”

孟宗玉喝道：“你在找死！”

左手一抬，劈胸揪住了那妇人的衣领。

就在这时候，只听脚步纷杂，信道口奔出来三四名小厮，手里都提着木棍，为首一个驼背老头，双手各执一柄碗口般粗细的李公拐。

霍宇寰一眼就认出那驼背老头，正是曹家护院的李七爷，小厮中有一个正是小祥子。

这两人都是曹乐山的护从，上次在曹家别墅后园门外，曾经见到过，据说那李七爷一身武功，颇为了得。

霍宇寰招呼孟宗玉退后，自己上前拱了拱手，笑道：“七爷，多日不见了，一向可好？”

李七爷微微一怔，似乎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霍宇寰？眼珠子连转，没有开口。

霍宇寰又向那名叫小祥子的小厮笑笑，道：“祥哥儿，别墅后园门外贩杂货的小船，还记得吗？”

那小厮也怔了怔，脸色顿时大变，急道：“你是旋风十八骑的人？”

霍宇寰笑道：“正是。上次咱们奉送七爷一只鼻烟壶，送给祥哥儿一只香袋，结果，二位却害咱们上了一次大当。”

小祥子惊容毕现，忙跟李七爷比了几个手势，李七爷也骇然失色，连连跟小祥子比着手势，意思是要他居中与霍宇寰交谈。

经过一番手语之后，小祥子才正色说道：“七爷要我转告你们，上次别墅中发生的事，全是双龙镖局设计安排，跟咱们无关，你们要寻仇，应该去找双龙镖局才对。”

霍宇寰摇头道：“咱们这次来，并非为了寻仇报复，而是另有要事。”

小祥子道：“另外还有什么事？”

霍宇寰道：“咱们是陪这位老爷子，专程来看望曹老夫子的。”

小祥子诧道：“这位老爷子是谁？要见咱们主人，有何贵干？”

霍宇寰道：“我要先请问一下，曹老夫子在家吗？”

小祥子道：“在虽在，不过，病势还很重，恐怕……”

霍宇寰截口道：“只要在，就好办了。”

接着，便收了笑容，说道：“这位老爷子也姓曹，是由青海同仁县专程赶来的，要会一会曹老夫子。”

小祥子道：“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咱们主人了。”

霍宇寰道：“千山万水赶来，自然有事，你只须转告贵主人，就说同仁县曹氏族长来了，他自会明白是为了什么。”

小祥子道：“可是，咱们主人病势沉重，终日昏迷不醒，如何能够见客呢？”

霍宇寰怫然道：“祥哥儿，咱们可是依礼求见，你又何必支吾推委？”

小祥子说道：“我说的是真话，何曾推委。”

霍宇寰冷笑道：“祥哥儿，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三天之前，贵主人还在同仁县杀人逞凶，盗走青虹宝剑，他何尝有病？只不过手部受了点伤，倒是真的。”

小祥子惊呼道：“这是从何说起？咱们主人卧病已经数月，整天睡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怎会跑到同仁县去杀人？”

霍宇寰道：“你说他真病了？”

小祥子道：“咱们老夫子卧病，兰州府谁不知道？如今连买卖都停歇了许久，还会有假？”

霍宇寰道：“这也容易，你带咱们去后院看一看，真假自然明白。”

小祥子道：“你凭什么不相信？凭什么偏要骚扰病人？”

霍宇寰道：“就凭咱们上次中计上当的经验，难保这一次不会又是双龙镖局的圈套。”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李七爷虽然耳聋，也看出彼此的谈话不愉快，连忙用手语询问小祥子。

当他了解经过详情以后，竟作了出人意料的决定……

小祥子代为转达道：“咱们七爷的意思，可以答应你们去见主人，但有两个条件。”

霍宇寰道：“什么条件？”

小祥子道：“第一，你们必须轻轻进去，轻轻出来，不能惊扰了病人。”

霍宇寰道：“这是当然。如果你们主人真的卧病，并非咱们要找的人，咱们立刻掉头就走。”

他已经料定曹乐山必是假病，所以在话中故意留下退步。

小祥子又道：“第二，今天任凭你们查看清楚，从此以后，你们得保证不再来纠缠寻事，过去的是非恩怨，也要一笔勾销。”

霍宇寰点头道：“好！若是咱们认错了人，宁愿赔罪赔礼。不过，有句话却要预先申明。”

小祥子道：“请说。”

霍宇寰正色道：“咱们希望见到的是曹乐山本人，不再是冒名顶替的西贝货。”

小祥子冷笑道：“笑话！你们上了一次当，还能假得了吗？”

霍宇寰微微一笑，说道：“如此就好。请带路吧！”

小祥子向李七爷比了个手势，两人转身走向后院。

霍宇寰也向孟宗玉和曹朴暗暗使了个眼色，举步随后而入。

途中，霍宇寰让孟宗玉紧跟着驼子李七，自己则故意落后，对曹朴低声说道：“等一会见了面，务必要验看仔细，最好能够诊诊他脉息，看他是否真的有病……”

曹朴点头会意。

一行人穿过后院天井，直趋上房，院子里冷冷静静的，除了几名粗役仆妇外，并没有看到刺眼的人物，更未发现高手埋伏。

霍宇寰不禁暗暗纳闷，又暗中叮嘱孟宗玉道：“一旦动手，由我对付元凶，你要多多护卫着曹老爷子……”

说至此，已到上房门外。

只见房外是一道回廊，门窗上都垂着厚厚的帘子，四下寂静无声，回廊尽头，有个小泥炉，上面煮着一罐药汁。

小祥子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开处，露出一张粉脸，是那跛脚丫头迎春。

迎春见外面来了许多人，似乎吃了一惊，哑声问道：“干什么呀？”

小祥子说道：“有三位客人要见见老夫子。”

迎春显然没有认出霍宇寰，皱眉道：“老夫子刚睡着，怎么能见客人呢？”

小祥子道：“可是，他们一定要见，七爷已经答应了。”

霍宇寰上前一步，低声道：“咱们只要看看他，不一定要跟他说话。”

迎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他？过几天，等他好了些再来不行吗？”

霍宇寰笑道：“这位老爷子也是位名医，说不定咱们能治好他的病，见见又何妨。”

迎春忽觉出口音很熟，讶问道：“你是──”

霍宇寰道：“在下是旋风十八骑派来的。”

迎春“啊”了一声，脸色顿变，骇然望着李七爷，好象在询问他为什么把个对头带上门来？

李七爷毫无表情，只缓缓把头点了两点，做了个照办的手式。

迎春无奈，只好默默掀起门帘。

霍宇寰一迈步，侧身跨了进去。

孟宗玉和曹朴也不怠慢，紧随而入。

三人进了房门，立即凝神提气，目光电转，迅速打量房内的布置情形。

这是一间精致的卧房，一切陈设都极考究，红的八仙桌子，名家字画……

只不过，室内空气有些闷，杂物也略显零乱，大约是主人卧病太久，乏人整理的缘故吧。

三个人六道目光，不约而同都投向那张宽大木床上，但见罗帐低垂，床上锦被隆起，躺着一个头戴绒帽的老人，面貌却看不真切。

曹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怒哼一声，便想冲向床边……

霍宇寰沉声说道：“老爷子，忍着点，当心中计！”

这句话提醒了曹朴，也提醒了孟宗玉──万一床上是个假人，此时房门一关，岂不糟了？

孟宗玉急忙旋身，准备抢占退路……

可是，他们却料错了，因为迎春已经跟着走了进来。

不止迎春，外面的李七爷和小祥子，也鱼贯进入房内，只留下几名小厮在房外侍候。

由此看来，卧房并非陷阱，霍宇寰竟是多疑了。

三人互看一眼，却暗中松了一口气。

迎春问道，“诸位已经看见咱们老夫子了，这样行了吗？”

霍宇寰道：“请姑娘挑起帐子，让咱们仔细看看清楚，以免认错了人。”

迎春只得走到床边，将罗帐分开挂起，冷冷道：“请看吧！”

霍宇寰向曹朴点点头，两人同时走近床边，孟宗玉转身侧对着李七爷，蓄势备变。

这真是令人窒息的一刻，房中全部目光，都集中在曹朴一人脸上。

李七爷等人是怀疑他要干什么？

霍宇寰和孟宗玉则在等待着他的答案，如果证实那老人真是曹乐山，便准备立刻动手擒凶。

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各人心跳的声音──只有那老人闭目而卧，睡得十分安详。

曹朴站在床前，双手紧握着拳，浑身都在颤抖，目不转瞬，炯炯注视着那老人的面庞。

可是，看了许久，大家只能看见他脸上神情似怒、似怜、似惊、似疑……却始终不见他说话。

霍宇寰忍不住了，轻咳一声，低问道：“老爷子认出了没有，是他吗？”

曹朴默然片刻，摇摇头，道：“面貌依稀相似，但时隔十余年，很难遽然下断……”

霍宇寰嗄声道：“要怎样才能确定？”

曹朴道：“他的头顶和前胸，都有毒汁灼伤的痕印，若要验证确实，必须摘去他的绒帽，解开他的衣服。”

霍宇寰道：“这容易。”

话出口，人已迈步欺到床前，飞快地将老人头上绒帽摘了下来。

那老人头顶果然伤痕累累，寸发俱无。

迎春骇呼道：“你们要干什么？”

驼子李七和小祥子，都勃然大怒，纷纷作势欲扑。

“不许动！”

寒光闪处，霍宇寰和孟宗玉的双刀同时出鞘。一柄刀架在老人咽喉上，一柄刀抵住了驼子李七的胸腹要害。

小祥子忿忿道：“你们不是保证不惊动病人的吗？”

霍宇寰点了点头，道：“不错。但七爷也答应过，今天任凭咱们查看清楚，是吗？”

刀尖疾转，挑开床上被褥，低声道：“老爷子，解开他的上衣，仔细查看看。”

曹朴伸出颤动的手，急急解开老人的衣襟……

一点也不错，胸前也有伤痕。

霍宇寰道：“当真是他？”

曹朴激动得嗓音也颤抖起来，连声道：“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就在这时候，床上老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曹朴道：“你……你是……”

霍宇寰大声道：“曹乐山，你想不到吧？曹家的祖训已经改变了！”

那老人茫然道：“啊？曹家的祖训？”

霍宇寰哼道：“你用不着装傻了，仔细看看这位是什么人吧，难道同仁县的往事都忘了不成？”

那老人沈吟了一会，忽然眼中射出兴奋而惊喜的光芒，轻声呼道，“呀？你是二弟？你是乐天二弟？”

曹朴不知是喜，是悲？含泪点了点头，竟哽咽难以出声。

那老人伸出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曹朴的双臂，喘息道：“二弟！这不是做梦吧？

你……你真的到兰州来了？这是真的吗？”

曹朴热泪夺眶而出，唏嘘道：“是──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那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声道：“啊！好兄弟，你不怪我这不成材的哥哥了么？你怎么知道我病了？什么时候来的兰州……迎春，快些扶我起来！二老爷来了，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好象有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这情形，也看得霍宇寰和孟宗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迎春望着霍宇寰，迟疑着不敢走近床前。

霍宇寰皱了皱眉，终于轻轻收回宝刀，让迎春上前扶老人他坐了起来。

因为霍宇寰已经看清曹乐山的双手，虽然枯槁骨瘦削，却并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手上无伤，证明曹乐山并非老鸦岭漏网的元凶。当初种种推断，竟然完全错了。

曹乐山神情激动而伤感。紧紧拉着曹朴的手，抽咽道：“兄弟，承你不念旧恶，老远赶来看我，真叫我这做大哥的惭愧死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再回同仁县，人老了，谁不愿落叶归根，但我没有脸回去，当年我所作所为，实在对不起曹氏祖先，实在愧见乡邻族友……”

曹朴垂泪道：“人非圣贤，都难免有错，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既然知道当初错了，就应该革面洗心，重新做人，做兄弟的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可是，你──”

曹乐山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你对我已是仁至义尽，都怪我不该练那邪门武功，把自己都练得变成了妖邪，所以，第二次离家，我便下定决心不再练武。这十多年，我兢兢业业地行医济世，就是想补赎从前的罪孽，可惜的是，时不我与，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点小小成就，人却快老死了，唉！”

曹朴道：“大哥，这十多年，你真的在行医济世？没有再做坏事？”

曹乐山道：“当然是真的。从前种种，就像做了一场恶梦，想想自己这把年纪，再想想兄弟你对我的一片苦心，我若再不悔悟，还能算是人吗？”

曹朴诧道：“那么，三天前你为什么又潜回同仁县，盗走了‘青虹剑’和‘霜雪紫莲膏’？”

曹乐山愕然说道：“什么？谁说我又回过同仁县？”

曹朴含泪道：“大哥，你不用否认了，‘青虹剑’和‘霜雪紫莲膏’虽然珍贵，你拿去也就罢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放火焚毁祖茔？为什么要屠杀我全家老幼？你若还有一点人性，怎能狠心下此毒手？”

曹乐山脸上惊容遍布，楞怔了好半晌，才大声道：“这话是谁说的？”

曹朴道：“谁也没说，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目睹。”

曹乐山张大了嘴，吁吁地直喘气，眼中泪水竟像决堤河水般滚滚直落。

好半晌，才又长长吸叹了一口气，哽咽道：“这真是从何说起？我已经十多年没有离开过兰州府，最近数月，更卧病垂死，连这张床榻也没离开过，怎能去同仁县杀人放火呢？”

接着，凄然摇了摇头，又道：“一个人是不能做错一次的。一次错了，终生也洗不去污点。二弟，你说你亲眼目睹，我已百口莫辩，就请你杀了我吧。能死在你的手下，总比病死异乡强得多，好兄弟，你动手吧！”

这番话，直听得霍宇寰眉头紧锁，如堕五里雾中。

看他凄楚之色，不像是假的，但除了他，又会是谁？

曹朴道：“那杀人凶徒曾经进过曹家祖茔，盗走一瓶‘霜雪紫莲青’，如果不是你，谁会有石门钥匙？谁又知道祖茔中藏着‘霜雪紫莲膏’？”

曹乐山肃容道：“二弟，这就不对了。我那一柄石门钥匙，不是早在十余年前，就当着你的面毁了吗？”

曹朴道：“或许你毁的，只是一柄复制的膺品。”

曹乐山道：“既然我能复制，难道别人就不能同样复制一柄？”

曹朴一怔，竟为之语塞。

曹乐山又道：“二弟，咱们是同胞骨肉，无论我从前有多坏，你我总是弟兄，怎么说，我也不会狠心杀你的全家，再说，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曹家若绝了后，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曹朴默然无语以对，过了很久，才长吁道：“这件事，也许是我错疑了。不过，石门钥匙决不可能由我泄漏，大哥请想一想，当年相识的朋友中，有谁见过石门钥匙？谁可能会私自仿造？”

曹乐山沉吟道：“没有人见过，记得我持有石门钥匙时，一直住在家里，后来离开，就当你的面毁去了，并未带到兰州来。”

曹朴道：“但那凶徒既然入茔盗药，又杀人夺剑，一定是个对曹家很熟悉的人，很可能就是大哥当年相识的朋友。”

曹乐山叹道：“当年相识的那批狐朋狗友，我早已跟他们断绝往来了，这十多年，辛苦挣得一点名声地位，所交虽不敢说全是富绅显宦，至少没有宵小奸徒，何况，我已经很多年不练武功，跟江湖中人更是毫无瓜葛……”

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急急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批人，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系。”

曹朴和霍宇寰异口同声问道：“哪一批人？”

曹乐山道：“大约半个月以前，太原双龙镖局来了许多人，自称有一批重镖被旋风十八骑劫去，要借我的名字，诱擒旋风十八骑，并且说旋风十八骑已有眼线潜在我宅中……后来就利用城外别墅定计，听说跟旋风十八骑血战了整整一夜……”

霍宇寰截口道：“这些经过，咱们都知道了，你只说那批涉嫌的人是谁？”

曹乐山兴奋地道：“我虽不能肯定，但想来此事颇有蹊跷，我和旋风十八骑素昧平生，他们为什么派人来我家卧底呢？由此推想，那伪冒我名义在同仁县杀人夺剑的，八成也就是旋风十八骑了。”

他显然不知道霍宇寰就是旋风十八骑的首领，居然举例为证，说得头头是道。

如果换了别人，只怕真会信以为真呢！

曹朴却苦笑着摇摇头，道：“大哥，你猜错了，这件事决不是旋风十八骑干的……”

曹乐山争辩道：“怎见得不是他们？旋风十八骑乃黑道巨寇，什么事不敢干？上次迎春被他们捉去，险些不能回来。二弟，你最好去双龙镖局打听一下，便知道那批人的下落了。”

曹朴听了，竟为之哭笑不得。

霍宇寰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老夫子说得对，咱们就去双龙镖局打听一下吧，也许能得到一些线索。”

曹朴皱眉道：“可是──”

霍宇寰向他使了个眼色，道：“病人体弱，不能打扰太久，咱们暂且告退，让老夫子休息吧。”

曹朴会意，起身道：“这样也好，大哥请好好休养，过两天，兄弟再来看望你。”

说着，亲自扶持曹乐山睡下，又替他掖好被角。

曹乐山道：“二弟，何必急着要走，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吗？”

曹朴道：“小弟既然来了兰州，自会常来看望大哥，今天你说的话太多了，别累了身子。”

曹乐山叹口气道：“能够骨肉重聚，死亦瞑目。二弟，你一定要快些来，晚了，只怕就见不到愚兄了。”

曹朴心里一阵酸，含泪颔首，依依而别。

三人默默退出了“同仁堂”药铺。韩文生迎着问道：“怎么没有动手呢？”

霍宇寰没有回答，只挥挥手，道：“留两个小兄弟继续监视，其余的撤回白龙庙。”

第十八章　 井底乾坤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大伙儿围坐在破庙大殿上，都有说不出的怅惘。

时已入夜，殿上仍然没有燃灯，黯淡的月色由破瓦缝隙间洒落众人脸上，脸色和月色同样黯淡。

大家都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心里全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

过了许久，霍宇寰忽然轻吁了一口气，缓缓道：“老爷子，我有句冒昧的话请教，对令兄说的话，你认为是真的吗？”

曹朴凝重地道：“我不敢断言他说的都是真话，但有两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霍宇寰道：“哪两件？”

曹朴道：“他的确有病，而且，双手都没有受过伤。”

霍宇寰点点头，道：“这个我也相信。不过，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不知老爷子信不信？”

曹朴道：“老弟不妨说来听听。”

霍宇寰徐徐道：“我在想，他们会不会弄一个人来假冒令兄曹乐山？”

曹朴骇然一惊道：“这──只怕不可能吧？”

霍宇寰道：“可能性当然很小，但也并非绝无可能。因为事隔十余年，你对他的面貌已经记不十分真切，仅由头胸两处伤痕作为辨认根据，要假造两处伤痕，却不是什么难事。”

曹朴道：“可是，他怎会一眼就认出是我？”

霍宇寰道：“我怀疑的正是这一点，当时房中光线很暗，他又是个病重的人，乍见之下，你尚且不敢确认是他，他却一眼就认出你来，岂非不合情理？”

曹朴张口结舌，竟无词以对。

霍宇寰又道：“还有，你们兄弟已经多年不见，好不容易又骨肉重聚了，他居然没有一句话提及儿时旧事，又没有叫仆妇们向你行礼拜见，临分别时，更没有问起你今夜住宿何处？”

曹朴叹道：“看来确有问题，但这些话，当时你怎么不说？当时只要随便提几件故乡琐事一问，岂不就当面拆穿了吗？”

霍宇寰道：“我也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同时，另外还有一点疑问令人不解。”

曹朴道：“另外还有什么疑问？”

霍宇寰道：“咱们今天才赶到兰州，以脚程计算，凶徒最多早半天抵达，他们怎会料到你会来，竟然事先备了一个假冒的人？”

曹朴以手搔头，喃喃道：“是啊！他们怎会对你我的行踪弄得如此清楚……”

霍宇寰道：“咱们由老鸦岭一路追蹑凶徒，行踪泄露犹有可说，老爷子却从未离开过同仁县境，对方居然也料到你会到兰州来，这就叫人想不通缘故了。”

韩文生突然接口道：“大哥既然怀疑那曹乐山是伪冒的，何不先将他擒下，再仔细盘问他？”

霍宇寰摇头道：“同仁堂药铺已在咱们监视之下，擒他易如反掌，但真凶下落未明，打草惊蛇，反而不好，目前咱们最好是伪作受愚，先使对方警惕松懈，然后再出其不意，将他们一网打尽。”

韩文生道：“这件事应该如何进行呢？”

霍宇寰道：“我想，同仁堂药铺的假冒曹乐山，只是一种障眼法，真凶很可能藏匿在城外曹家别墅内，咱们今夜倾全力先把曹家别墅彻底搜查一遍，务必要查出真凶藏身之处。”

韩文生道：“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霍宇寰道：“现在就开始──”

孟宗玉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忽然道：“霍大哥，这样不妥。”

霍宇寰道：“你有什么意见？”

孟宗玉道：“小弟以为这样大举搜查，同样会打草惊蛇。而且，那真凶并不笨，他不可能藏在那曹家别墅里。”

霍宇寰道：“怎见得呢？”

孟宗玉道：“自从上次双龙镖局利用曹家别墅设伏之后，那地方已经毫无隐秘可言了，凶徒要潜匿疗伤，一定会选择更安全的地方，而最好的藏身之处，不在郊外，而在闹市。”

霍宇寰动容道：“唔！话是不错，但闹市中人烟稠密，咱们如何进行搜查呢？”

孟宗玉道：“依小弟愚见。根本不必搜查。”

霍宇寰微诧道：“不必搜查？”

孟宗玉道：“是的。要从闹市中找一个人，何异大海捞针。咱们只须按兵不动，严密监视着同仁堂药铺，那凶徒一定会自己露出尾巴来。”

霍宇寰值：“为什么？”

孟宗玉道：“因为咱们急于搜寻凶徒藏身之处，凶徒也同样急于想了解咱们的动向，如果咱们按兵不动，凶徒必然起疑。”

霍宇寰点头道：“不错。”

孟宗玉接道：“他一起疑，不外两途，一是跟同仁堂连络，探询咱们午后入店的经过，一是直接派人刺探咱们的行踪。换句话说，咱们越沉着，他就越不安，咱们想寻他很难，若等到他自己露出尾巴，再捉他就容易了。”

霍宇寰道：“可是，时间拖延越久，对他越有利。万一他比咱们更沉着，岂不弄巧反拙？”

孟宗玉笑道：“这就好象猫捉老鼠一样。猫追急了，老鼠就躲在洞里不动，过一会，听不见猫的声音，便会伸出头来瞧瞧──鼠窃之辈，总是多疑的。”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好！咱们今夜就去老鼠洞口守候，看看有什么动静。”

孟宗玉道：“趁夜前往，人不宜太多，有我和大哥同去便足够了。”

霍宇寰点点头，对韩文生道：“咱们走了以后，立即将山下桩卡撤回来，大家都退入竹林内去，空出庙宇，禁燃烟火，若有人前来窥探，不可声张出手，只须暗中跟踪着他。”

叮嘱一番之后，便和孟宗玉束扎起身，由土岗后侧绕路下山。

这时尚未夜深，城门口还有行人进出，为了掩蔽行迹，两人故意从静安门入城，在街上兜了个大圈子，才转到西关大街的“同仁堂”药铺附近。

一切还是老样子，药铺店门紧闭着，静悄悄不闻人声，两名留守的小兄弟，分别隐藏在前街和后巷阴暗处。

霍宇寰询问午后情况，两个小兄弟异口同声回答道：“店门始终闭着，没有人出来，也没看见人进去。”

孟宗玉道：“大白天里，他们自然也想到附近有人监视，若有行动，多半会在下半夜。”

霍宇寰将两名小兄弟遣走，举目四望，见左前方横巷里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树，枝叶茂密，正好遥对着同仁堂后院门。

于是，对孟宗玉道：“咱们分头守候吧，你负责后面巷子，我监视前街大门，若有动静，再互相联络。”

孟宗玉道：“好的，只是大哥千万请记住，不可单独涉险。”

霍宇寰笑笑道：“知道了，老鼠尾巴一露出来，我就会通知你的。”

孟宗玉一长身，掠上了树梢，挥挥手，隐入枝叶丛中。

霍宇寰见他已经躲好了，才独自绕到前街。

可是，前面大街上左右全是店铺，街道宽阔，竟无法觅得一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不得已，只好选了一栋较高的房屋，飞身掠上屋顶，坐在屋脊上。

这儿居高临下，虽然可以监视大街动静，自己却无法隐蔽，也容易被人发现。

不过，既无其它更好地方，也只能将就些了。

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夜已深沉，街上人声渐渐寂静下来。

霍宇寰总感觉这地方太显眼，正想换个位置，忽然发现街角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柱着一根拐杖，弯腰弓背，蹒跚地从远处街角转过来，一面走，一面不时扭头东张西望，神情透着几分神秘。

霍宇寰急忙缩身退到屋脊后，整个人平卧在瓦沟内，屏息静气，注视着那人的举动。

不片刻，老头子已走到“同仁堂”门前，停步四顾，似乎在观察附近有没有人窥视。

霍宇寰暗暗点头道：果然被孟兄弟料中了……

一念未已，那老头突然一顿拐杖，飞身而起，竟向霍宇寰藏身的屋顶上掠了过来。

霍宇寰吃了一惊，只当自己形迹已经败露，连忙翻腕撒刀──可是，那老头落身之处，却是旁边一栋较矮的屋顶，迅速收起拐杖，也在屋脊上坐了下来。

看情形，他并未发现霍宇寰，而是跟霍宇寰抱着同样目的，来此守株待兔，有所图谋。

不同的是，霍宇寰为求视线广阔，选择了最高一栋楼房藏身，那老头却为了利用高楼阴影掩蔽，选中了较矮一栋房屋的屋面。

老头不知身旁有人，倒也罢了，只苦了霍宇寰，既无法断定老头儿是敌是友？又无法移身避开，还得屏住呼吸，躺在瓦沟里，动也不敢动。

正在焦急，忽见一条人影由“同仁堂”药铺中飞掠而起，凌空一个斛斗，轻飘飘落在街心，声息全无，点尘不扬。

霍宇寰看出那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腰插弹弓，头上扎个冲天辫子，肩后背着一个小布包。

由那张弹弓和冲天辫子，霍宇寰猛然想起两个人。

童叟双奇！

不错，那男孩正是祁连童叟双奇中的“泥丸神童”董香儿，不用说，旁边这白发老者，准定就是“竹杖翁”董勋了。

他们怎会还留在兰州？又怎会跟“同仁堂”药铺扯上关系呢？

霍宇寰惊疑不已，越发不敢弄出声响，手按刀柄，屏息而待。

董香儿飘落街心，竹杖翁已经从屋脊上站了起来，举手一招，董香儿立即登上屋脊。

同仁堂药铺中却仍平静如常，毫无异状。

“童叟双奇”立身处，就在霍宇寰身傍数尺之内，但因高低不同，霍宇寰不敢探头偷看，是以，只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

只听竹杖翁低问道：“情形如何？”

董香儿道：“什么也看不出来，一切情形，跟白天没有什么两样，宅里除了那个驼子李七，只有几名小厮和仆妇丫鬟。”

竹杖翁道：“你说的那刀疤汉子呢？”

董香儿道：“也没看见。”

竹杖翁道：“那曹乐山怎么样？是真病，还是假病？”

董香儿道：“他始终没有离开卧房，看来生病倒是真的。”

竹杖翁道：“难道他们对霍宇寰等登门求见的事，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董香儿说道：“一切如常，只是门户更严紧了些。”

竹杖翁道：“这就奇怪了，莫非霍宇寰走了眼，咱们也弄错了不成？”

董香儿道：“我亲眼看见那刀疤汉子由同仁堂后门进去，绝对不会弄错，里面八成另有秘密暗室，只是时间太促迫，没有办法仔细寻找。”

竹杖翁道：“若有暗室，一定就在卧房内，除非大举搜查，是很难发现的。咱们对这件事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到此为止了。”

董香儿道：“我却不服这口气，咱们既然答应要管，就得管到底，有机会，我一定要搜搜那间卧房。”

竹杖翁未置可否，只是问道：“东西到手了没有？”

董香儿道：“喏！全在这布包里了。我也弄不清哪些是外敷的？哪些是内服的？反正找到这些，一古脑都包了来了。”

竹杖翁道：“好极了，咱们先回去吧！”

董香儿道：“爷爷带着这布包先回去，我还得替他把信送到才行。”

说到这里，两人相继飘身落地，循着大街向西而去。

霍宇寰轻吁了一口气，心里暗忖──童叟双奇本是双龙镖局请来助拳的朋友，怎么也卷进同仁堂疑案中？他们对谁作过承诺，一定要管这件事？那布包内又是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谈话揣测，包里八成是药物之类。难道他们如此煞费苦心，涉险潜入同仁堂，就是为了取得那一包药物？

霍宇寰越想越觉得奇怪，决定跟踪下去看个究竟──可是，就在这转瞬工夫，“童叟双奇”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霍宇寰疑惑莫名，立即长身而起，绕到后面巷子里，把所见情形，详细告诉了孟宗玉。

孟宗玉也吃惊道：“如果那董香儿说的都是真的，那凶徒藏匿秘密暗室中，那咱们就必须赶快采取行动了。”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这儿已经没有继续守候的必要，不如先回白龙庙，大伙儿商议一下行动的方法。”

孟宗玉道：“咱们不能同时都走，以防万一那董香儿所说不实，或者凶徒闻风脱逃。大哥请回去，我留在这儿继续监视。”

霍宇寰道：“这样也好，你可要多小心些，我去了。”

离开西关大街，匆匆出城赶回白龙庙。刚到土岗脚下，远远望见庙中竟亮着灯火。

他记得临走时，曾经叮嘱韩文生不许燃灯生火，这是谁干的？

心里诧异，连忙加快了步子。

霍宇寰急急往上奔，一条人影却正由岗上飞掠下来，双方不期而遇，险些个撞了个满怀。

那人慌忙收势停步，竟是铁莲姑。

霍宇寰沉声道：“九妹，发生了什么事？”

铁莲姑看清是霍宇寰，又惊又喜，急道：“大哥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城里寻你呢──”

霍宇寰道：“寻我做什么？”

铁莲姑道：“有三哥的消息了。”

霍宇寰大喜道：“真的？快告诉我，他人在哪儿？”

铁莲姑道：“在哪儿还不知道，刚才有人替他送来一封信，韩四哥不敢作主，叫我进城去请大哥回来商议。”

霍宇寰道：“信呢？”

铁莲姑道：“在四哥那儿，他跟曹老爷子正在推敲信里的──”

话犹未毕，霍宇寰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岗顶奔去。

破庙中火炬通明，人声沸腾，曹朴和旋风兄弟都围在大殿神案前，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大伙儿见了霍宇寰，议论声立时静止下来。

韩文生把一张又脏又皱的纸条递给了霍宇寰，神色凝重地道：“请大哥看看。”

纸条上字迹很潦草，密密麻麻写着：“同仁堂上房中另有密室，元凶伤势日内可愈，缉捕万不能迟缓，更须慎防奸细荷花暗算。弟因故无法分身，特函驰报，祈勿相候，尽速擒凶要紧。罗永湘百拜。”

霍宇寰心中一动，抬目道：“那孩子呢？”

韩文生低声道：“幸好九妹已经哄她睡着了，现在后面禅房里，并不知道这件事。”

霍宇寰点点头，又问：“纸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韩文生道：“刚到不久，来人没有露面，只用一粒泥丸包着纸条，射在庙门上便走了。”

霍宇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

曹朴诧问道：“是谁？”

霍宇寰道：“泥丸神童董香儿。”

曹朴和韩文生异口同声道：“童叟双奇？”

霍宇寰道：“正是。刚才我在同仁堂门外看见他们，所以才赶了回来──”

接着，便把所见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韩文生吃惊道：“咱们跟童叟双奇并无交情，甚至从前还曾经敌对过，他们参与此事，不知居心何在？”

霍宇寰道：“我也正对这一点感到迷惑不解，但这张纸条，字迹虽然潦草，末尾署名，却的确是三弟的手笔，他的字，我认得出来──”

微微一顿，又道：“而且，信中所说，多半都是实情，至少看不出有恶意。”

韩文生道：“如果三哥在兰州，为什么不来跟咱们见面？反托外人送信来？”

铁莲姑接口道：“是啊！三哥若知道咱们都在这儿，一定会亲自赶来。信中说‘因故无法分身’，根本是说不通的。”

韩文生又道：“三哥从来没有见过荷花，怎知荷花是奸细？依我看，这封信咱们不能相信。”

霍宇寰却摇摇头道：“但关于同仁堂上房内有秘密暗室的事，倒是很可能的。咱们一直监视着那地方，始终没有发现对方跟外面连络，足证元凶的确就藏在同仁堂店内。而且，曹乐山称病卧床，足不出户，正是掩护暗室最好的方法。”

曹朴突然站起身来，说道：“要证实同仁堂内有没有暗室，只有我再去一趟，同时也可以借此机会，盘问盘问那位曹乐山，看他是真是假。”

霍宇寰道：“老爷子不必性急。我以为，如果元凶真藏在同仁堂内，要擒他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现在有一件更要紧急的事，可能必须借重老爷子的鼎力──”

曹朴道：“什么事须要我效劳，老弟请尽管说出来。”

霍宇寰神色凝重地道：“现在距天明还有三个时辰，我准备出动全部兄弟，入城搜索，希望在天亮以前找到‘童叟双奇’的落脚处。”

曹朴诧道：“找他们干什么？”

霍宇寰缓缓道：“救一个人。”

曹朴道：“谁？”

霍宇寰道：“罗永湘，我们的罗三弟──”

曹朴一怔，还没有开口，韩文生和铁莲姑已经抢着问：“三哥怎么样了？”

霍宇寰吁了一口气，道：“假如我没有猜错，他可能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铁莲姑惊叫道：“大哥，你根据什么这样猜测呢？”

霍宇寰肃容道：“我很了解三弟的脾气，他若知道我已到兰州，无论如何，一定会来见我，除非他身受重伤，完全无法行动。”

铁莲姑道；“他可能已离开兰州，一时不能赶来──”

霍宇寰摇摇头，道：“不！信是他的亲笔署名，证明他人在兰州，而且的确跟‘童叟双奇’在一起。”

说到这里，仰面长叹一声，接道：“当时，我看见双奇从同仁堂盗出一包药物，心里只觉得奇怪，并未想到何人需用，现在才知道，他们竟是为三弟盗取的──”

铁莲姑道：“也许是他们自己需用，并不是为了三哥。”

霍宇寰喟然长叹道：“事到如今，用不着再自己骗自己了。其实，他久久不到白龙庙来，咱们都猜到他已经发生意外，只不过大家在心里存着个万一的希望，谁也不肯说出来而已。”

铁莲姑脸一红，默默垂下了头。

韩文生道：“大哥准备如何着手搜寻呢？”

霍宇寰道：“我看见童叟双奇离开同仁堂以后，是向西走的，他们落脚之处，显然在西关一带，趁天色未亮，咱们全体出动，沿西关挨户搜查，一定能够找到。”

韩文生道：“这样未免太惊世骇俗，反而不易收效。依小弟愚见，不如先打听清楚西关一带有些什么可落脚的地方，然后再按图素骥，比较快捷省力。”

霍宇寰道：“现在这个时候，向谁去打听？”

韩文生道：“三福客栈也在西关，我想，秦仲一定熟悉那一带的情形。”

霍宇寰眼中一亮，道：“对啊，不是你提起，我倒把他给忘了，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动身吧！”

韩文生道：“大哥预备带哪几位兄弟同去？”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既然这样，去的人不宜太多，有你和我，再加上九妹和曹老爷子，四个人便足够了。”

铁莲姑想不到会选中自己同去，听了这话，真是喜出望外。

韩文生道：“是否要派人接替孟少侠？”

霍宇寰摇头道：“不必了，咱们走后，其余兄弟们也继续出动，前去跟孟少侠会合，先将同仁堂包围待命。今夜无论能否寻到童叟双奇，天一亮，咱们便对同仁堂采取行动。”

话未说完，立即欢声四起，大伙儿全都眉开眼笑，乐得嘴也合不拢来。

铁莲姑道：“咱们都走了，荷花怎么办？”

霍宇寰道：“暂时闭住她的睡穴，留一位小兄弟守护着，等她一觉睡醒，咱们也该回来了。”

抵达三福客栈，已经是子夜过后了。客栈大门虽然还没有关，旅客却都已安歇了。

霍宇寰四个人全是劲装疾服，携带着兵刃，为了不惊扰店中旅客，所以三人在店外等候，只由韩文生入店将秦仲唤了出来。

秦仲听说了罗永湘一直未到白龙庙，可能负伤羁留城内的推测，也吃惊地道：“大当家这么说，小的也想起来了，昨夜三当家到客栈来的时候，一只衣袖是虚垂着的，好象手臂负了伤……”

韩文生叱道：“这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秦仲道：“当时是深夜，而且，三当家只交待几句话就匆匆走了，小的没看真切，不敢乱猜。”

铁莲姑忙问：“你可记得他哪一条手臂负伤？情形严重不严重？”

秦仲道：“严重不严重小的不知，只记得是左手臂。”

霍宇寰叹道：“这些不用费神研究了，要紧的是赶快寻到他。秦仲，你是本地人，对城内情形一定很熟悉，仔细想想看，西关这一带，有什么可供落脚的地方？”

秦仲躬身道：“回大当家的话，兰州城不小，西关一带包括四座城门，大小十几条街，如果不知道确实的方位，实在无从查起。”

霍宇寰道：“你只从同仁堂药铺以西去想，看什么地方最容易掩蔽行踪，又适宜疗伤，出入又方便？”

秦仲搔着头道：“这个……”

这的确是个难题，闹市寻人，如大海捞针，真是谈何容易。

霍宇寰道：“你不要性急慢慢想，有什么可疑之处，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酌，猜错了也不要紧。”

秦仲吶吶道：“西关一带小的都很熟悉，可是，这范围实在太大了。”

霍宇寰道：“范围虽大，能适于藏匿疗伤的地方也并不多，譬如说吧，他们为了掩蔽行藏，决不会投宿客栈旅店，他们没有相识的朋友，自然也不可能借住民房私宅，为了便于疗伤，势必选择接近市街，而又不致引人注意的地方。”

铁莲姑接口道：“还有，那地方可能离同仁堂不太远，或许就在同仁堂附近……”

秦仲忽然“哦”了一声，道：“对！有这么一个地方。”

霍宇寰忙问：“什么地方？”

秦仲道：“石将军府。”

霍宇寰道：“什么石将军府？”

秦仲道：“那是兰州城里有名的凶宅。据说是前朝戍关威武大将军的府第，后来因谋叛事泄，朝庭派出御林军来兰州缉捕，石家大小四十余口，畏罪自戕，全部死在府内，从此将军府便遭封闭，再也没有人敢居住了……”

铁莲姑道：“为什么没人敢住？”

秦仲道：“因为那宅子里闹鬼，转卖了几次，屋主都被鬼吓得非死即病，以后再也无人问津，整个府第便荒芜下来。据说十年前，同仁堂曹老夫子初发迹时，曾经买下那座废园，大兴土木，翻修重建，也为了闹鬼的缘故，逼得半途而废，直到现在，还空废在那儿，想卖也卖不出去。”

铁莲姑道：“这是说，石将军府仍是曹乐山的产业？”

秦仲道：“是的，那地方就在同仁堂药铺附近，既僻静，又隐密，庭院广大，正好藏身疗伤，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霍宇寰眼中异采连闪，一挥手，道：“好！你快前面带路。”

秦仲躬身应诺，领着四人穿过街市，不多久，来到一条横街内，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这条横街，距离同仁堂不过三条巷子，站在街口转角处，可以看见药铺后巷里那株白果树。

严格说起来，这不算是一条“街”，只能说是“石将军府”的出口，因为整条“街”内，别无住户，仅此一座将军府而已。

秦仲说得不错，“石将军府”早已荒芜废弃了。

不过，从那高大的府门，斑剥的围墙，以及门前两头石狮子和门侧的系马桩……仍可以依稀看得出当年的威势气派，只可惜堂堂侯门，如今已成了狐鬼之居。

霍宇寰细查附近形势，肃容道：“这地方不仅隐密僻静，更有鬼怪之说掩人耳目，的确是个匿居藏身的好地方。但依我猜想，那躲在里面疗伤的人，只怕不是罗三弟和童叟双奇。”

韩文生瞿然道：“不错，这本来是曹乐山的产业，十年前，他曾经在此地大兴土木，很可能便是为日后藏身预作布置的。”

霍宇寰转对秦仲道：“你去同仁堂见孟少侠，看看兄弟们到了没有？如果到了，叫他们留一半人继续包围监视，分一半人手来这里协助搜查。”

秦仲去不多时，“黑龙”徐康便带着袁大牛和两名小兄弟匆匆赶了过来。

霍宇寰问道：“同仁堂那边情况如何？”

徐康道：“直到现在仍然很平静，孟少侠要我转告大哥。两地距离不远，其间可能有地道相通，这边若有发现，请随时通知他们，分头堵截，才易收效。”

霍宇寰点头道：“这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所谓‘狡兔三窟’，不能不防。”

韩文生道：“还须防备那厮情急拼命，作困兽之斗。”

霍宇寰道：“不错。今夜若双方遭遇，难免有一场血战，我们搜查时千万别掉以轻心。”

于是，将在场的人分为四组，每两个人一组，避免单独行动，搜索时，彼此相距不逾五丈，以便相互呼应，另命秦仲专门负责与同仁堂方面连络消息的任务。

分派妥当，霍宇寰和铁莲姑一组，当先越过了围墙。

“将军府”内的亭台楼阁巍然犹存，只是荒废已久，处处蛛网尘封，野草丛生，一片残破阴森的景像。

大伙儿兵刃出鞘，一层层房宇向后搜去，所到之处，除了惊窜的狸鼠，飞扑的蝙蝠，几乎没看见活的东西。

搜完了屋宇和厅堂，人踪渺茫，毫无发现。

霍宇寰不禁惊诧道：“看这情形，此地确是一所废宅，难道我们错疑了？”

韩文生道：“这些房屋都是将军府原有的建筑，自然查不出什么，以小弟猜测，那曹乐山若要布置机关或地道，八成会在后院里头动念头。”

霍宇寰道：“怎见得？”

韩文生道：“花园地方空旷，容易兴工，而且可借花木和假山遮蔽，比较容易掩人耳目。”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咱们再搜搜后花园，如果仍无发现，只好对同仁堂直接行动了。”

“将军府”的后花园占地甚大，有荷花，假山，小桥，凉亭……只是如今花木已被野草掩没，荷池也变成一泓死水，桥已断，亭已倾，假山上长满了青苔。

韩文生先搜假山，仍无所获，分人搜遍树林花丛，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霍宇寰摇头，叹道：“不必再浪费时间了，还是到同仁堂去吧！”

韩文生突然道：“大哥请再留片刻，小弟敢断言这花园里有秘密。”

霍宇寰道：“你看出什么破绽？”

韩文生道：“目前还没有，但小弟总觉得这花园有问题。”

霍宇寰四顾了一眼，道：“愚兄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之处，这座花园虽然荒芜已久，一切景物都很完整，并没有岔眼的地方。”

韩文生却道：“正因为一切景物都很完整，才令人觉得可疑。”

霍宇寰诧声道：“哦？你倒说说看，什么缘故呢？”

韩文生道：“十年前，曹乐山买下这座府第时，曾经大兴土木，准备翻修重建。可是大哥请仔细看看，此地何尝有丝毫修建过的痕迹？”

霍宇寰微微一怔，四顾一下道：“是的！的确看不出整修过的痕迹。”

韩文生道：“看不出整修的模样，就表示整修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只不过，因为时日太久，咱们一时不容易看出他整修过什么地方而已。”

霍宇寰矍然道：“这话不错，大家再仔细搜查一遍看看……”

这时候，天已渐渐亮了。

晨曦曙色中，视线比较清晰，对搜索工作的进行倒是方便了不少。

没多一会，忽听铁莲姑轻呼道：“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闻声赶去，发现花园角落里，有一口水井，台上赫然留着一大片水渍。

夜间并未下雨，更不可能是露水，那水渍分明是井水溢出来的。

可是，大伙儿俯身查看，井水仅及井腰一半处，根本不可能溢出来。

韩文生颔首冷笑道：“好一个狡猾的的家伙，居然甘为井底之蛙，若非是九妹细心，险些被他瞒过了。”

霍宇寰道：“如果那厮真藏在井底，倒是件棘手的事。”

韩文生道，“这水井可能只是一道出入门户，地底必然另有天地，须得一位水性好的兄弟，下去踩探一下才知实情。”

黑龙徐康应声道：“小弟下去看看。”

霍宇寰道：“你的水性足可胜任，只是孤身一人下去，若有意外，很难接应。”

徐康道：“小弟只偷偷下去查探门路，一有发现，便上来回报大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全，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快些上来，别让咱们久等了。”

徐康应道：“知道了。”

当下便脱去外衣，携带防身兵刃，吸一口气，投入井中。

徐康号称“黑龙”，是旋风十八骑中水性最精的人，只见他身似游鱼，双腿略一搅动，井水只轻微地荡漾了一下，随即复归平静，人已悄没声息沈向井底。

大伙儿在井边静候消息，谁知等了许久，却不见徐康再浮上来。

霍宇寰不觉焦急起来，喃喃他说道：“井水不会这么深，他怎么下去了许久？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韩文生道：“康弟水性纯精，不必担心，他一定在下面有所发现，只是还没查探明白。”

霍宇寰摇头道：“既有发现，就该先上来告诉一声，似这样动静全无，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韩文生道：“大哥不放心，让小弟下去看看。”

霍宇寰道：“这样一个一个下去不妥当，叫大牛跟你一起下去，彼此有个照应。”

袁大牛连忙解衣脱鞋兴奋地，道：“我先下去，四哥随后来，奶奶的，我倒不相信这鸟水井还有什么邪门……”

正说着，墙头上忽然出现两条人影，竟是“墨龙”徐康和孟宗玉。

众人明明看见徐康由井口下去，如今突见他竟由墙外回来，不禁都吃了一惊。

霍宇寰诧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徐康身上水渍犹未干，急急道：“大哥，咱们来迟一步，同仁堂的人都逃光了……”

霍宇寰骇然道：“怎么说？”

孟宗玉接口解释道：“此地和同仁堂之间，果然有地道相通，这口水井，就是出入的门户，方才徐兄由地道搜到同仁堂，发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霍宇寰惊疑地道：“可是这水井还有水，难道门户设在水底？”

徐康道：“一点也不错，井底下有暗门，跟地道内一个水池相通的，那条地道，可以直达同仁堂后院卧房，入口就在床榻下面。”

霍宇寰骇然变色，挥手叫道：“走，咱们去看看。”

大伙儿匆匆赶到同仁堂，果然已经人去屋空，连宅中的那些仆妇、丫鬟、小厮……也全都杳如黄鹤。

只是，屋内的一切应用东西，却原样未动，一件也没有缺少。

卧室外走廊上那只小泥炉子，余火犹未熄灭，瓦罐里有着半罐药汁，还是热的。

床上枕褥仍有余温，只是床榻已经移开，露出个地道入口。

底下密室占地居然十分广大，里面不仅布置豪华，而且蓄藏着充裕的食物，即使没有外间供应，亦足够十来个人整月的需用。

霍宇寰亲自巡视了一遍，肃容道：“看这情形，凶徒们离开并不太久，很可能是昨夜童叟双奇来盗药的事被发觉了，才临时决定撤走的。”

孟宗玉道：“店里男女仆妇有十多个人，深夜之中，行动不便，我想他们不会逃远，只怕还没有离开兰州。”

韩文生接口说道：“我也有同感，昨夜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三个多时辰，他们一定来不及出城的。”

铁莲姑道：“如果他们还在城里，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韩文生道：“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将军府的那座后花园。我始终觉得那园子里另有机关布置，决不仅是地道出口。”

霍宇寰点头道：“不错！昨夜西关一带，几乎全在咱们监视之下，即或有别的藏身地方，时间上也不允许他们从容离开那座花园。”

铁莲姑道：“这么说，井口那些水渍，也许正是他们故意留下的，好把咱们引诱到同仁堂来，以便趁机逃走。”

韩文生瞿然说道：“九妹这个推断，倒也颇有道理。”

霍宇寰道：“不管如何，决不能让凶手逃出城去，一旦被他远走高飞，治好了手部伤势，以后就再难有机会擒他了。”

于是，一行十余人又由同仁堂赶回将军府后花园，重新展开彻底的搜索。

俗语说，人多好办事。在十多个人细心搜索下，果然很快就有了发现……

那是一列浅浅的零乱脚印，由井口附近向荷花池畔延伸，一直延伸入池水中才消失不见。

而荷花池周围，大约有一尺多宽一片泥土，却留下曾被池水淹没过的痕迹。就像潮水退去后的沙堆，遗下一道潮湿的痕印。

脚印延伸入水，已经令人可疑。荷花池不是大海，居然出现潮汐迹像，更证实池水下必有跷蹊。

霍宇寰心里暗惊，即下令将荷花池团团围住。

韩文生精擅机关布置，见此情形，也不禁赞叹道：“那厮果然不是平凡人物，才出井口，又入池底，如果不是时间上露出破绽，咱们真要被他瞒过了。”

霍宇寰道：“可是，咱们不知道进入池底的方法，却怎么办？”

韩文生微微一笑，道：“既已看见房屋，岂有找不到门户的道理。”

说着，凝目沿荷花池四周打量了一匝，突然举步向对岸绕去，众人亦随后跟去。

那儿有一排柳树，环列池边，一缕缕细长的柳枝儿，犹如垂帘般倒挂下来，轻抚着水面，岸畔系着几艘小舟，都已经舱破底裂，半沈在水中。

韩文生走到树下，用手分开柳枝望了望，含笑道：“大哥请看，这就是控制池底机关的枢钮了。”

霍宇寰道：“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韩文生指着那些翠绿色的柳枝，道：“大哥请细看看这些柳枝，再想想现在是什么季节？”

霍宇寰略一沉吟，忽然“哦”了一声，明白过来了。

可不是吗？现在并非阳春时节，何来绿杨翠柳？试看满园花木尽皆枯黄，唯独这柳树青翠欲滴，敢情都是伪装的假树！

再捞过那些柳枝细看，居然青枝绿叶，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若非用手触试，谁也看不出那些柳枝是钢丝制成的。

不仅枝叶是假的，连树身和树皮，也是假的。

霍宇寰摇摇头，叹道：“看来那厮的聪明才智，处处高人一筹，可惜却不肯将这种才智用在正途上。”

韩文生道：“凡是大奸大恶，莫不聪明绝顶，否则，他也做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坏事。”

霍宇寰轻吁道：“正因如此，才要除恶务尽，决不能轻易放过他。”

韩文生道：“机关设在水下面，必有升降装置才能出入，小弟激活机钮以后，这水池可能发生变化，请大哥稍向后退，小心戒备。”

霍宇寰依言退后了几步，举手一挥，大伙儿一齐撒出了兵刃。

韩文生小心翼翼从那些伪装的柳枝中，找出一根最粗的，然后用力扯动三下。

只听一阵“隆隆”声响，池水突然翻腾起来，荷叶，浮萍……纷纷向四周涌散。本来平静的荷花池，竟变得好象一锅煮沸的滚水。

不多一会，池子中央冉冉升起一个乌黑色的圆形球状物体。

那东西升出水面之后，忽然自动张开成许多瓣，露出里面一座犹如莲蓬的平台。

池水仍然在沸腾，这东西在水池中屹立不动。

大伙儿全神戒备着，可是，等了好半晌，却不见那莲台再有变化，也没有看见有人出现。

霍宇寰哑声问道：“四弟，这就是进池底的机关吗？”

韩文生点点头，道：“应该是的。”

霍宇寰道：“那只不过一座平台，何处才是门户入口呢？”

韩文生道：“大哥不必性急，待小弟先试探一下。”

说着，拾了一根碗口粗的树干，一提真气，飞身向池心掠去。

他精熟各种机关布置，心思细密，行事谨慎，掠到莲台上方之后，并不冒然下落，只将手中树干对准莲台点了一下。

人却借那一点之力，凌空一个翻身，重又掠过水池，退回岸上。

可是，那莲台被树干点中，四面花瓣忽然自动闭合，仍旧回复成圆球形状，慢慢沈入水中。

过了片刻，圆球又再度升起，花瓣展开，露出平台。

众人目睹这些经过，不禁都啧啧称奇。

霍宇寰道：“狡兔三窟，难免一死。机关虽然巧妙，未必便能躲过报应。这一次，量他再也逃不出咱们的掌握了。”

韩文生道：“不过，凶徒有多少人藏在池底？咱们无法确定，莲台每升降一次，最多只能载运两三个人，这却对咱们十分不利。”

霍宇寰傲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就三个人一组，分批下去，倒看他们能有什么作为。”

用手指了指韩文生和铁莲姑，吩咐道：“咱们是第一批，先行探路，如果没有意外变化，大牛等再随后接应。”

韩文生道：“最好由小弟先行，大哥作第二批，以免危险。”

霍宇寰正色道：“这是什么话？若有危险，你和我有什么区别？难道你自觉比我强，怕我不能应付？”

韩文生忙道：“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铁莲姑悄悄扯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好啦，四哥别多说了，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

韩文生苦笑了一声，只好不再多说。

三人同时飞身纵起，同时飘落莲台上，刚站稳身子，花瓣随即闭合……

那莲台和花瓣都是纯钢制成，触手冰冷，密不透气，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身体挤靠着身体，只觉得人和心都在向下沉落，外面水声如潮，里面却滴水不透。

这一剎那，他们仿佛置身在一间紧密的铁屋里，是福是祸？茫然无知，如果此时发生任何不测的变化，也毫无力量反抗。

是以，三个人都紧紧握着兵刃，平息静气，谁也没有开口，实则心里都怀着恐惧之感。

好在莲台下沉的时间并不太久，忽然间，水声静止，花瓣又缓缓展开了。

到这时候，韩文生才如释重负般，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大哥请稍待，容小弟先下去。”

他左手控着一对“软索飞锤”，右掌平举护胸，脚下轻探，跨下了莲台。

但两脚才踏落实地，突然迅速地向前疾跨三步，一个旋身，两柄飞锤同时横扫而出。

待确定附近并没有埋伏，才收了飞锤，招呼道：“大哥和九妹可以下来了。”

说来奇怪，霍宇寰和铁莲姑一走下莲台，那花瓣忽又自动闭合，缓缓向上升去。

三人凝目打量，发现这儿是一间圆形石室，无窗无门，只有四条甬道分别通向四方，每条甬道都是黑沉沉的，既无光亮，也无人声。

霍宇寰皱眉道：“这儿有四条通路，不知道哪一条是正确的？”

韩文生道：“小弟以为通路多少倒在其次，此地居然如此平静，毫无埋伏，却令人觉得可疑。”

霍宇寰道：“不错，我也觉得事情有些古怪，这里若真有出入门户，咱们已经来了，对方怎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说着，机声隆隆，莲台再度降下，又将孟宗玉，曹朴和袁大牛三个人送了下来。

三人跨出了莲台，那花瓣又自动闭合，自动上升……

铁莲姑看得大感奇怪，忍不住问道：“四哥，这升降台是由谁在控制？怎么会开闭自如，好象有人在暗中操纵一样？”

韩文生道：“不！这机关设计得非常巧妙，枢钮激活以后，不须人操纵，便能自动升降。”

铁莲姑道：“这是什么道理？”

韩文生道：“机关的升降，全看莲台上有没有重量来决定，人若站在上面，有了重量，机关便下降，人一离开了，重量消失，机关便会自动上升。”

铁莲姑道：“这是说，如果有人一直站在莲台上，它就永远不会上升了？”

韩文生道：“正是如此。”

铁莲姑顿足道：“那就糟了……”

众人一时都没有体会到她的意思，不约而同地问道：“为什么？”

铁莲姑道：“你们想想看，这机关只能载人下来，不能送人上去，咱们岂不是没有出路了么？”

经她这么一说，大伙儿这才大吃一惊，连韩文生也禁不住骇然变色……

正惊惶间，隆隆之声入耳，莲台又降落下来。

这一次，载下来的是“墨龙”徐康和另外两名小兄弟。

花瓣展开，三人正要跨出莲台，韩文生急忙喝道：“站着别动！”

徐康等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停住脚步，怔怔站在莲台上。

果然，他们不下来，那花瓣也不再闭合，莲台也不再上升。

韩文生道：“谁身上带着火折子？”

袁大牛应声道：“我有！”

连忙取出来，递了过来。

韩文生道：“小弟要亮火检查这座莲台，请大哥和诸位小心戒备，以防偷袭。”

霍宇寰道：“你放心吧，咱们会提防的。”

举手一挥，孟宗玉等人立即分占四方，面对甬道凝神戒备。

韩文生晃燃火折子，仔细将那座莲台检查了一遍，连连摇头不已。

霍宇寰道：“怎么样？”

韩文生叹了一口气，道：“九妹说得不错，这机关只能送人下来，无法载人上去。”

霍宇寰恨恨道：“这样看来，凶徒根本没有藏在这里，那些水脚步，只不过是故布的圈套，引诱咱们中计上当的！”

韩文生道：“大哥别急躁，就算这是一个陷阱，咱们已经进来了，只有想办法脱身出去，徒自悔恨，并无益处。”

霍宇寰喟然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即使能够脱身，凶徒已远走高飞，一切都太迟了。”

韩文生道：“事在人为，咱们只要镇静下来，相信一定能找到出路，至于凶徒远扬，也不过多费一番手脚而已。”

霍宇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道：“我看这回，咱们只有听天由命了。”

韩文生道：“小弟却以为仍有一线希望，至少，这荷花池底下，必定另有一条出路。”

霍宇寰苦笑道：“你不必拿这话来安慰我，如果另有出路，凶徒又何必费尽心机把咱们诱到这里来？”

韩文生道：“不！小弟并不是在安慰大哥，而是有所根据，才敢大胆作此推断。”

霍宇寰道：“那你就说说看，是什么根据？”

韩文生道：“凶徒在荷花池边故布脚印，固然是圈套，但他当年修建这座秘密石室的时候，绝不会是为了今天诱敌之用，假如当初只安排了一条绝路，难道他自己也不想再出去？”

霍宇寰心中一动，沉吟道：“唔！这倒也是实情。”

韩文生道：“再退一步说，就算凶徒当初修建这座机关是为了今天诱敌之用，他又怎知咱们一定能找到柳树上的机关枢钮？万一咱们找不到，他这番工夫岂不是白费了吗？”

霍宇寰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道：“依你这么说来，他故意弄那些水渍和脚印，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竟不是给咱们看的？”

韩文生道：“当然是给咱们看的，但以我推想，凶徒故布疑阵，不外想要咱们对荷花池起疑，最大目的，只是要把咱们牵制在将军府后花园内，以便利用这段时间脱身逃出兰州，并未指望咱们会寻到水池底下来。”

霍宇寰仰面长嘘道：“都怪我太性急了，反把兄弟们带入了绝地，若被那厮知道，只怕会笑掉了大牙。”

韩文生道：“这不能怪大哥，是我太粗心大意，当时竟没有想到预留退步……”

铁莲姑道：“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如此了，谁也别怪，四哥既说另有出路，咱们就快些寻找吧。”

霍宇寰道：“咱们对机关外行，这事还是要劳四弟多费点心。”

韩文生点头道：“小弟遵命。”

于是，他转向徐康问道：“上面还有哪几位兄弟？”

徐康道：“还有秦仲和三名小兄弟，其它都已经下来了。”

韩文生清点了一下人数，说道：“这里有四条甬道，其中只有一条可能是出路，为了安全起见，由我陪同大哥亲自逐一探查，在咱们探查出路的时候，其余三条甬道口，必须各留一人把守，以防意外，同时，莲台上也要留一个人坐着，不让机关再升上去，以备必要时与上面传送消息。”

接着，便开始分派，留下徐康、袁大牛和两名兄弟把守石室，坐镇莲台，其余五个人，包括霍宇寰、曹朴、孟宗玉、铁莲姑以及韩文生本人在内，合为一组，负责探查甬道，寻觅出路。

甬道分别通往四个不同的方向，逐一探查，自然不是短时间可以勘查清楚的，而这段时间内，兰州城里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荷花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上午。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发觉自己独自睡在禅房里，四面静悄悄地，霍宇寰和铁莲姑都不知去向，只有一个年轻汉子，正坐在门外吃着干粮。

那汉子见荷花醒了，连忙起身道：“还早着哩，干嘛不多睡一会儿？”

荷花认识他名叫庄德祥，是旋风盟下一名小兄弟，乳名叫做“大祥子”，据说他食量惊人，一餐能吃二十多个大馒头，所以他有个外号，人称“装得下”。

庄德祥人有些憨，心地却极好，待荷花也很亲切，就像个大哥哥似的，因此，霍宇寰才留他看护荷花。

荷花诧问道：“伯伯他们到哪儿去了？”

庄德祥笑道：“全进城办事去啦，大当家交代过，要你留在庙里，别随便乱跑。”

荷花又问：“办什么事？去了多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庄德祥道：“昨夜半夜里走的，大约也快回来了，那时你睡得正熟，自然不知道。”

荷花喃喃道：“奇怪！什么事这样急？半夜赶去，现在还没回来？”

说着，向外便走。

庄德祥连忙拦住，道：“你要到哪里去？”

荷花道：“去庙外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难道不行？”

庄德祥道：“大当家特别交代过，要你在庙里等候，别出去乱跑……”

荷花不悦道：“就在庙门口瞧瞧也不行吗？我又不是囚犯，要你这么盯着管着？”

庄德祥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这哪儿是管你，只不过大当家这样吩咐，我也是奉命行事。”

荷花道：“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庄德祥陪笑道：“别出去，别出去，一夜好睡，肚子也饿了吧，来！来，先吃点东西……”

荷花道：“我不想吃东西，只想出去走走。”

庄德祥道：“小姑奶奶，你就算做好事，帮帮我的忙，何必害我受责挨骂呢？”

荷花心中忽然一动，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走出庙门，你就会受责挨骂？”

庄德祥道：“可不是吗？如果被大当家知道，一定会责备我。”

荷花道：“为什么？”

庄德祥把手一摊，道：“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大当家是这样交待的，我又不认识字，谁知道那信里是怎么写的。”

荷花一惊道：“信，什么信？”

庄德祥忙道：“不！不！不是信，只是个泥弹丸罢了，你别问我，问我也不知道。”

荷花听了“泥弹丸”三个字，不禁骇然变色，但转念间，又恢复了镇定，耸耸肩，道：

“不问就不问，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你别以为我是傻子，昨天夜里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庄德祥道：“知道什么？”

荷花一撇嘴，道：“你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庄德祥道：“我不骗你，我真的不认识字，谁说谎话，谁就不是人。”

荷花冷冷一哼，道：“不认识字，难道耳朵也听不见？伯伯他们，接到信的时候，你不是也在旁边的吗？”

庄德祥急道：“可是，我……”

第十九章　 女中丈夫

荷花哼了一声，道：“好啦！别跟我装胡涂了，我看呀，你不该叫‘装得下’，倒是改名叫‘装得像’还恰当一些。”说着，自顾席地坐下，取了一只卤鸡腿，慢慢撕着吃起来。

庄德祥无可奈何地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没有骗你，你一定不相信，我也没法。”

荷花忽又换了一副笑脸，道：“你说你没有骗我，那么我问你一句话！伯伯他们进城到什么地方去了？”

庄德祥想了想，道：“听说是去寻找三当家，然后再去同仁堂捉凶徒。”

荷花道：“这又是假话了吧？昨天，伯伯已经到同仁堂去过了，凶徒根本就不在那里，干嘛如今又要去？”

庄德祥分辩道：“本来以为凶徒不在那里，可是，后来又听说同仁堂内另有密室，所以才决定再去看看的。”

荷花道：“听说？听谁说的？当然是那封信送来的消息，对不对？”

庄德祥默然片刻，终于点头道：“是的。”

荷花道：“那封信，是裹在一粒泥弹丸中射来的，不错吧？”

庄德祥吃惊道：“原来你真的知道了？”

荷花笑笑，道：“当然，我还知道那信里说了我许多坏话，所以，伯伯才叫你看住我，不让我走出庙门，是这样的吗？”

庄德祥吶吶道：“这……这……”

荷花一扬眉，笑道：“其实，你根本弄错伯伯的意思了，伯伯要你守着我，并不是怕我逃走，而是防备那送信的小鬼头来害我。”

庄德祥惑然不解，道：“小鬼头？哪一个是小鬼头？”

荷花道：“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反正那小鬼头不是什么好人，上次他要害我，幸亏伯伯把他赶走了，他明着不敢再来，就用暗箭伤人的办法，其实，伯伯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哩。”

庄德祥听得半信半疑，只好点了点头。

荷花接着又道：“你不知道伯伯有多喜欢我，他还答应带我到秘谷去，以后还要收我做义女，还要教我武功，他当然不会相信别人的假话，不然，他何不把我关起来？何不索性把我杀了？还特意留下你来伺候我？”

庄德祥不觉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大当家对你真是呵护备至，临走时，还亲自替你加上一条毯子，怕你受了凉哩。”

荷花得意地一笑，说道：“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庄德祥忙道：“相信！相信！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相信了？”

荷花突然脸色一沉，道：“相信就好，等伯伯回来，看我告不告诉他，那时，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庄德祥一惊道：“小姑奶奶，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啦？”

荷花大声道：“你像防贼似的盯着我，一步也不准我走开，难道不是吗？”

庄德祥道：“这是大当家的吩咐。”

荷花道：“伯伯是要你保护我，并不是要你囚禁我，把我当作犯人看待。”

庄德祥道：“我并没有把你当犯人看待呀？”

荷花哼道：“你尽管不承认好了，反正我会告诉伯伯，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气冲冲向外走。

庄德祥急忙跟在后面，问道：“你……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荷花不理，径自由后院破墙洞中钻了出去。

庄德祥只得也跟着钻出墙洞，央求道：“小姑奶奶，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乱跑……”

荷花突然站住，冷声道：“我要去竹林里撒尿，可以不可以？”

庄德祥怔了怔，道：“真的是要撒尿吗？”

荷花冷哼道：“你是不是要跟进来看着，才相信呢？”

庄德祥忙道：“不！不！我的意思只是……只是希望你快一点，别让我等得太久……”

荷花重重哼了一声，道：“废话！”一扭身子，进了竹林。

庄德祥年纪虽比荷花大了十多岁，毕竟是个大男人，总不能真的跟着进去，看人家小姑娘撒尿，但是，在林外等候，却又觉得放心不下。

无奈，只好没话找话，在外面不停地询问，藉以探测荷花是不是留在竹林里──“姑娘，别走得太远啊，当心竹林里有蛇呀！”

“知道啦。”

“撒好了没有？”

“还没有。”

“快一点好不好？”

“催个鬼哟！又不是狗撒尿，哪有那么快呀。”

“时候不早了，大当家他们只怕就要回来了。”

“……”

“真的，我好象看见有人上山，八成是大当家他们回来了，姑娘快出来看看。”

“……”

“姑娘，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

“究竟撒好了没有？”

“荷花姑娘，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

“……”

“荷花！荷花……”

开始时，荷花还回答了三两句，到后来，林中寂寂，忽然没有响应了。

庄德祥大吃一惊，顾不得男女之嫌，急忙飞步奔进竹林……

竹林里万篁密布，只不见荷花的人影。

庄德祥发觉上当了，正惶然不知所措，忽听左侧“沙”的一声轻响。

他刚扭过头去，冷不防后脑上竟挨了一竹杠。

这一记敲得还真不轻，只敲得庄德祥两眼金星乱闪，天旋地转，腿一软，踣然倒地。

荷花从林中走出来，轻轻说道：“对不起啊，庄大哥，我不是想逃走，而是同仁堂内机关重重，我若不去，伯伯他们一定要吃大亏，只好暂时委屈你了。”说完，拋下竹棍，穿林而出，匆匆奔下土山。

待她赶到同仁堂药铺，已经红日当空，但见药铺大门半掩，店中寂静无声，街上也没有旋风十八骑的踪影。

店门开着，证明霍宇寰等已经来过，难道他们都中了机关，全被杀害了？

荷花在门外逡巡了一会，便毅然闪身而入，反手掩上店门，小心翼翼向后院走去……

她曾经三次企图暗杀霍宇寰，现在却又如此关切他的安危，这种转变，连她自己都感觉很意外。

自从懂事，她就从来没有关切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被别人关切过。

她只知道人间充满了虚伪和奸诈，是弱肉强食的战场，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不停地争夺，残杀，牺牲别人，成全自己。

可是，这些日子跟霍宇寰在一起，她竟然领受到许多从未领受过的东西，霍宇寰那种几乎挚诚的关怀和呵护，就像冬日煦阳般温暖了她的身心，那一次又一次的同情和宽恕，使她在内心中第一次生了愧疚。

她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活在世上，并不需要去伤害别人，也尽可不必戒惧别人的伤害，人与人相处，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么可怕。

她幼失怙恃（茅屋内被杀的男女，自然都不是真正的亲人），十年来，生存在魑魅的环境中，几乎早忘了亲情是什么滋味，霍宇寰给她的宠爱，又使她依稀记起父亲的影子，那影子虽然早已模糊，却是她心底最难忘怀的，也是最亲切、最珍贵的回忆。

霍宇寰不是她的亲人，数日相处，时间也不是很长久，然而，那一缕温馨的亲情却溶化了她幼稚心灵上的冷酷外壳，重又显露出真诚的赤子之心。

于是，一起都改变了。

上房内一片零乱，密室入口仍然敞开着，地道中足印纵横，水渍斑斑──那是旋风十八骑搜索后留下的痕迹。

但寻遍地道密室，却没有一个人。

荷花不禁暗暗诧异，心想：看情形，他们并未与店中人相遇，莫非已经由地道前往将军府去了？

想到这里，正要转身退走，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站住！”

随着话声，屋角一口衣箱冉冉启开，跨出来一个人，竟是跛足丫头迎春。

荷花认识迎春是“老爷子”的贴身侍女，心里暗惊，连忙陪笑道：“原来是迎春姐姐，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迎春向她打量了一阵，寒着脸道：“你不是奉派卧底的荷花吗？”

荷花道：“难为姐姐还记得我。”

迎春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荷花道：“唉！说来话长，霍宇寰不但识破了我的身份，更获知同仁堂内设有机关密室，一面把我囚禁，一面连夜率人赶来此地搜查，我听到消息，才设法脱身逃回来报讯，不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没有？”

迎春点头道：“他们已经来过，刚离开这儿不久。”

荷花吃惊道：“他们有没有找到老爷子？”

迎春冷冷一笑，道：“老爷子料敌如神，事事洞烛机先，岂会被他们找到。”

荷花道：“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发现这条地道了么？”

迎春道：“这是老爷子故意让他们发现的。”

荷花诧道：“老爷子为什么故意让他们发现呢？”

迎春道：“你年纪太小，告诉你，你也不懂。简单一点说吧，老爷子这样做，是要霍宇寰相信咱们已离开同仁堂了，其实咱们并没有离开……”

荷花忙道：“怎么没有？店里的人全走光了，我一路进来，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迎春笑了笑，道：“人人都说你聪明机警，看来也笨得可怜，如果他们都逃走了，我还会留在这儿吗？”

荷花道：“可是──”

迎春忽然摇手不让她说下去，正色道：“我先问你，你是刚从城外来的不是？”

荷花点点头，道：“是的。”

迎春道：“路上可曾见到霍宇寰他们？”

荷花道：“没有。他们昨夜进城，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去。”

迎春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进来的时候，店外有没有旋风十八骑的人看守？”

荷花说道：“大街上空空的，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迎春道：“你真的看仔细了？”

荷花道：“绝不会错，否则，我也不敢随便进来。”

迎春微微颔首，得意地道：“这样看来，他们八成已经中计，被困在将军府后花园里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床侧一张望小木几前面，面对着几上铜镜，低声说道：“雨过天晴，请老爷子示下。”

那镜子约有海碗般大小，下面是个古铜铁花镜座，看起来，除了份量较重，别无其它岔眼之处。

但迎春的话刚说完，镜子里竟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很好！唤李七和熊三进来听候吩咐。”

镜子居然能说话，连荷花也楞住了。

她只知道同仁堂和“石将军府”内有机关和地道相通，却不知道一面小小的铜镜里也有秘密，更想不到“老爷子”果然还在卧室内。

铜镜和小木几都无法藏人，顶多只是传声的工具而已，但是，人藏在什么地方呢？

卧室中已经没有藏身的空隙，李七和熊三又躲在何处？

荷花心里吃惊，却不敢随便张望，她不难联想得到，房中既有传声工具，必然也有窥伺设备，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老爷子”监视之下。

迎春径自推开窗柜，向院子里举掌轻击了三下，沉声说道：“老爷子吩咐，传李七爷和熊三爷候命。”

话落，空荡荡的院子里暗影连闪，现身走出两个人来。

这一次，荷花总算看清楚了，心里不禁替霍宇寰暗暗惋惜……

原来“驼子”李七是躲在一只大水缸里，那脸上有刀疤的熊三，则是藏在天井花棚架上。

他们藏身之处，既无机关，更说不上隐密，就连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也能找得到，只可叹霍宇寰等人搜索时，全神注意上房内的机关和地道密室，反把这些明显地方忽略了。

其实，霍宇寰当时错以为同仁堂内已经空无一人，根本就没有仔细搜查。

荷花这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故意打开地道机关？为什么故意暴露将军府的秘密……

驼子李七和刀疤熊三进入卧室，一齐向铜镜躬身施礼，状极恭敬，就好象镜子里真有人似的。

刀疤熊三谄笑道：“恭贺老爷子洪福齐天，那霍宇寰果然中计了。”

镜中又传出了语声，说道：“你们且慢高兴，霍宇寰虽然中计，尚有童叟双奇和罗永湘下落不明，这三人藏在兰州城中，此地就不能算安全。”

刀疤熊三道：“老爷子何须过虑，只要再过三天，老爷子手伤便可痊愈，那时候，别说童叟双奇，就算加上霍宇寰，也不是老爷子的敌手了……”

镜中人冷笑了一声，道：“话是不错，但谁能保证这三天内，霍宇寰等不会脱困？谁能保证旋风十八骑余党不会再来骚扰？”

刀疤熊三怔了怔道：“老爷子的意思是──”

镜中人道：“此地已不宜再留，咱们必须趁霍宇寰等人脱身之前，尽快撤出兰州。”

刀疤熊三忙欠身道：“请老爷子吩咐。”

镜中人道：“熊三立即去准备十辆马车，式样和马匹毛色全要一般模样，一个时辰内准备齐全，到后巷边门外待命。”

刀疤熊三应道：“遵命。”

镜中人又道：“李七和迎春，负责宅内仆妇小厮们的改装工作，选出十个人，改扮成病重老头子，其余一律作丫鬟打扮，等车辆一到，便分别由丫鬟搀扶着病人登车出发，兰州共有十座城门，车辆必须分由十路而出，离城百里之内，彼此不许联络，也不许中途停顿。”

迎春问道；“请示百里以后又该如何？”

镜中人道：“如果驰出百里外无人跟踪，可转往西倾山单家牧场会合，否则，必须继续前行，直到摆脱对方为止。”

迎春又问道：“老爷子准备乘哪一辆车出城？”

镜中人道：“咱们等十辆疑车全部出城以后再动身，但不用普通车辆，要另外安排一辆送葬用的灵车，准备一口棺木，由李七和熊三扮作车把式，你和荷花扮孝子，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荷花听说竟要自己同走，心里一急，脱口道：“老爷子，不行……”

镜中人道：“怎么不行？”

荷花道：“老爷子已经布置了十路疑车作掩护，又何必再用灵车棺木，这样多不吉利呀？”

镜中人哈哈笑道：“灵车棺木，正表示‘否极泰来’，咱们以往累遭挫折，诸事皆不遂心，正好借这灵车棺木，将种种霉气一齐埋葬掉，从此便可睥睨江湖，纵横天下，何不吉之有？”

荷花道：“可是，大白天里驾着灵车出城，反而容易惹人注目。”

镜中人道：“虽然惹人注目，却不会引人起疑，只要能平安出城，三天之后，纵然有人起疑，其又奈我何呢？”

荷花还想再说，却被迎春拦住道：“不要放肆，老爷子料事如神，不会错的，咱们赶快依计行事吧。”

驼子李七和刀疤熊三欠身施礼，退了出去。

刀疤熊三自去准备车辆，同仁堂内的仆妇小厮等也纷纷从藏匿的地方现身出来，忙着化装改扮，等待动身。

荷花心里暗暗着急，虽然明知霍宇寰等人被困在将军府后花园中，却无法抽身前去解救，甚至想偷偷溜到店外去望一眼，也苦无机会。

同仁堂距离将军府并不太远，可是，这咫尺之隔，竟如天涯海角，得不到那一丝讯息。

不多久，刀疤熊三已将车辆准备妥当，十路疑车也开始分别出发了。

荷花见时机急迫，无计脱身，只得把“将军府”内机关布置的情形，偷偷画在一幅丝绢上，然后找了一块制药的蜡皮，将丝绢塞入，捏成蜡丸，藏在贴身处。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是在灵车出城时，能够路过三福客栈，使她有机会将这粒蜡丸送到秦仲手中──她当然想不到秦仲也去了将军府，根本不在三福客栈。

蜡丸刚藏好，迎春已经捧着麻衣孝服寻了来，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满屋子乱跑，赶快来换衣服，车子一到，就要动身了。”

荷花信口胡诌道：“我好象听见有人敲门，所以来看看。”

迎春一怔，道：“真的？前面有人敲门？你没有听错吧？”

荷花道：“好象是真的，可是，现在又没有声音了，只怕是我听错了也难说。”

迎春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小孩子不要疑神疑鬼，这时候，谁会来敲门？”

荷花伸了伸舌头，笑道：“也许是霍宇寰又来了。”

迎春叱道：“胡说……”

谁知一语未毕，前院店门果然传来一阵“蓬蓬”敲门声。

同时，有人大声询问道：“喂！里面有人没有？快开门啦！”

迎春和荷花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敲门声越来越急，那人已等得不耐烦，在门外大声呼喝道：“人都死光了吗？再不开门，我可要打进来了。”

荷花哑声道：“怎么办？”

迎春沉吟了一下，道：“听声音是个女的，不会是霍宇寰，你去应门，先设法稳住她，我去通知李七和熊三准备迎敌……”

荷花说道：“如果她问起店里的人，我怎样回答？”

迎春说道：“你就说店里已经没有人了，其它任何事，一概推说不知道，必要时，我自会出面应付。”

荷花点点头，急忙跑到前屋，隔着门问道：“是谁在叫门呀？”

门外答道：“是我。”

荷花道：“你是谁？要找什么人？”

门外道：“不要噜嗦，叫你开门你就开门，哪来许多废话！”

荷花一面向迎春挥手示意，一门拔开门栓……

店门“蓬”的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个年轻少女。

那少女浑身白衣白裙，背插一柄绣鸾刀，一脚跨进店门，便举目四顾，道：“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荷花道：“这位漂亮阿姨，你要找谁啊？”

白衣少女道：“我要见同仁堂的曹老夫子，这儿是同仁堂药铺不错吧？”

荷花道：“是的，请问阿姨有什么事？”

白衣少女道：“当然有事。你去叫他出来，就说我要见见他。”

荷花道：“请问阿姨贵姓？从哪里来的？”

白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林雪贞，刚从西倾山老鸦岭来。”

荷花惊道：“啊！原来你就是林阿姨──”

林雪贞微诧道：“怎么，你认识我？”

荷花忙道：“不！我不认识阿姨，我只是……只是……”

林雪贞道：“只是什么？有话就爽快说出来，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荷花心头狂跳，脑海中泛起一个念头……

她虽然没有见过林雪贞，却早已知道林雪贞和旋风十八骑的关系，眼前正愁无人传递消息，林雪贞找上门来，这真是天赐良机，霍宇寰有救了。

荷花探手入怀，正想把那颗特制的蜡丸摸出来，冷不防寒光闪处，林雪贞突然拔出了绣鸾刀。林雪贞一步欺上前来，冷飕飕的刀尖直指着荷花的咽喉，沉声喝道：“小鬼，你想干什么？”

荷花急道：“阿姨请不要误会，我……我是荷花……”

林雪贞道：“我管你是荷花还是莲花，我只问你，曹乐山在什么地方？谁叫你吞吞吐吐，鬼鬼祟祟的？”

荷花连忙低声道：“林阿姨，求你相信我，我只是要给你看一件东西，绝无恶意。”

林雪贞却把刀尖抵紧了一些，冷哼道：“我不要看什么东西，只要你带我去见曹乐山，否则，我就一刀宰了你。”

荷花吶吶地说道：“可是……这东西很重要，我……”

林雪贞竟不让她把话说完，叱道：“少噜嗦，赶快带路！”

荷花在刀尖逼迫之下，满肚子话无法出口，只得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后院走去。

林雪贞在后面紧紧跟着，穿过中门，直趋后院上房。

刚走到回廊上，正碰见迎春和驼子李七从上房内匆匆奔出来。

双方对面相逢，迎春和李七连忙拦住去路，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光天化日，持刀强入民宅，想要干什么？”

林雪贞冷笑道：“你们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们。上次在曹家别墅，你这跛脚丫头骗得人好苦，今天可再也没有那种便宜事了。”

迎春说道，“姑娘说些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林雪贞道：“听不懂不要紧，我只问你，曹乐山在哪儿？”

迎春道：“你是说这儿的主人曹老夫子？”

林雪贞道：“废话！兰州城里还有第二家同仁堂，第二个曹乐山不成？”

迎春道：“姑娘要见咱们老夫子，不知有何贵干？”

林雪贞傲然一笑，道：“没有什么，我是特地登门拜访，看看他由西倾山回来了没有。”

迎春道：“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老夫子身患重病，连大门都没有离开过一步，何曾去过什么西倾山？”

林雪贞哂道：“不必在姑娘面前装痴扮傻了，老实告诉你吧，这次咱们是从西倾山老鸦岭一路追他到兰州来的，他那一套谎话，早已不值半文钱，别以为咱们还会上当了。”

迎春道：“我说的句句是实，姑娘一定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林雪贞哼道：“除非你叫他出来，让我当面瞧瞧，我就相信他是否真的患了病。”

迎春道：“可是，老夫子患病很重，不能够见客。”

林雪贞冷冷道：“不能见，也得见，今天是非见不可，闪开了！”话落，左手握住荷花的臂膀，右手提刀，向前便闯。

驼子李七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横身挡住去路。

迎春道：“姑娘请放尊重些，兰州府是有王法的地方……”

林雪贞道：“什么狗屁王法，谁敢拦阻，先吃我一刀。”口里说着，刀锋已向李七当胸劈了过去。

驼子李七脚下斜退半步，双掌齐出，便想硬夺林雪贞的绣鸾刀。

荷花深知驼子李七武功精湛，掌上有千斤之力，如果单打独斗，林雪贞绝不是他的对手，自己又无法从旁相助，不禁暗暗替林雪贞着急。

林雪贞却毫不畏惧，刀身一转，削向李七的双腕，同时一挥左手，竟推着荷花的身子，朝着李七撞去。

荷花连忙趁机作态，伪装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张臂抱住了李七的大腿。

林雪贞就势欺步直上，刀光霍霍，接连劈出三刀。

那驼子李七也不知道是真被荷花困住了手脚，还是被林雪贞的刀势所迫，连连后退，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林雪贞挥刀逼退了驼子李七，闪身冲进了卧房。

迎春和李七同声呼喝，随后追入房中，荷花怕林雪贞有失，也紧跟着追了进去……

据荷花料想，卧房里的地道机关尚未复原，林雪贞若发现地道，却找不到人，一定会冒险进入地道搜查，她人单势孤，又不了解机关布置的情形，就算不困于机关，也会被驼子李七所擒，无论结果如何，对她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一旦林雪贞失陷，援救霍宇寰的希望也就完全幻灭了。

荷花虽不关切林雪贞的安危，却把援救霍宇寰的希望寄托在林雪贞身上，偏偏林雪贞又如此冒失，叫她心里怎不着急。

可是，卧房里的情形，竟大出意料之外──

地道入口，不知何时已经掩闭，房中零乱的对象，也已整理复原，再也看不出丝毫搜索过的痕迹。

最令荷花吃惊的是，床上一人拥被而卧，骇然竟是曹乐山。

荷花明知曹乐山另有一个面貌酷似的“替身”，但她亲眼看见那名“替身”已随疑车离去，现在躺在床上的，八成就是曹乐山本人。

如果床上真是曹乐山本人，双方这一正式照面，必有一场血战，林雪贞再想活着走出这间卧房门，只怕比登天更难了。

荷花忧心如焚，怎奈想不到拦阻林雪贞的方法，事实上，纵有方法，眼前也不及拦阻了。

谁知事情的演变，却又一次大出意料之外……

林雪贞飞快地冲到床前，刀锋一沉，架在曹乐山脖子上，回头喝道“你们再敢走近一步，我就先把他的脑袋瓜儿切下来，不信就试试看。”

驼子李七和迎春连忙停步，不敢再迫近。

床上的曹乐山竟然也没有丝毫反抗。

荷花也愣住了，暗忖：莫非床上会是个假人？

但她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揣测，因为曹乐山正惶然望着林雪贞的刀锋，眉须俱动，满脸惊怖之色，分明是活人，一点也不假。

同时，迎春也情急地哀求道：“姑娘，求你高抬贵手，老夫子是有病的人，受不了惊吓。”

林雪贞冷笑道：“受不了惊吓，就乖乖地听话，否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迎春忙道：“只要姑娘不伤老夫子，咱们情愿听姑娘的吩咐。”

林雪贞道：“那就好，你们先退到房门口去，不许靠近，我得先查验一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曹乐山？”

迎春和驼子李七不敢违拗，如命退到门口。

林雪贞将刀锋略松了些，喝道：“姓曹的，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手伤治好了没有？”

曹乐山嘴唇蠕动，吶吶道：“我……我……”

林雪贞道：“你以为逃出老鸦岭，就能躲过劫数了吗？这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终于还是落在姑娘手中了。”

迎春接口道：“姑娘请相信我，老夫子久病不起，决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雪贞叱道：“你少岔嘴，是不是我自有方法验证，不会冤枉他，也不会放过他。”

又对曹乐山喝道：“叫你把手伸出来，你听见了没有？”

曹乐山迟疑着道：“这位姑娘是谁？老朽与你无怨无仇，你何苦要如此逼迫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病人……”

林雪贞怒道：“别噜嗦,快把手伸出来。”

曹乐山支吾道：“老朽病弱畏风，不便掀动被褥，请姑娘多原谅……”

林雪贞厉声道：“你连火烧都不怕，还怕什么风！”

突然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被褥揭开，迎春等三人都不由惊呼出声。

只见曹乐山两只手上全缠着厚厚的布条，分明受伤犹未痊愈。

林雪贞缓缓举起钢刀，冷哂道：“姓曹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迎春叫道：“林姑娘，你不能杀他──”

林雪贞道：“为什么？

迎春道：“老爷子双手受伤，掌骨尽碎，这一辈子已经无法再跟人动手，姑娘杀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老人，岂不被人耻笑？”

林雪贞嗤道：“是吗？就算他掌骨尽碎，今后不能再仗以为恶，可惜已往的血腥恶事却做得太多了，像这种罪该万死的东西，一刀杀了，还算便宜了他哩。”说着，举刀砍落。

曹乐山脸上竟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林雪贞沉声叱道：“你笑什么？”

曹乐山冷笑道：“要杀就杀，何必多问？”

林雪贞道：“我偏要先问清楚再杀你，你若敢不老实回答，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凌迟碎割，叫你多受些活罪。”

曹乐山道：“我只笑自己时运不济，一着失算，遗恨终生。”

林雪贞道：“你这一生作恶多端，早已死有余辜，难道你还舍不得死？”

曹乐山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只是有一桩心愿未了，叫人死不瞑目。”

林雪贞道：“你还有什么心愿，不妨说出来听听？”

曹乐山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不说也罢。”

林雪贞道：“说说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违情悖理的事，或许姑娘我一时发了善心，等你死后，会去替你作个了结也不一定哩。”

曹乐山摇摇头，道：“我这心愿，不是别人可以代了的。”

林雪贞好奇地道：“敢情还是什么大事情？”

曹乐山苦笑了一声，缓缓道：“虽然说不上是件大事，却是我多年来的希望，说句不怕见笑的话，我平生自负颇高，从未把天下武林名家放在眼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也可以说，在曹某眼中，那人才是唯一劲敌……”

林雪贞道：“谁？”

曹乐山没有直接回答，却继续说道：“多年来，我就盼望有朝一日，能见见那人的庐山真面目，跟他面对面较量一次胜负。如今我双掌残废，较量胜负的心愿，当然是永远无法实现了，而有生之年，竟不能一见他的面貌，更令人心有不甘，死难瞑目。”

林雪贞道：“那个人是你的仇家，还是你的朋友？”

曹乐山道：“敌友之别，本无定论。表面上，我和他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其实内心又何尝不英雄惜英雄，自然也可算是朋友。”

林雪贞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那人一定就是我们的霍大哥霍宇寰，对不对？”

曹乐山默然不语，既未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雪贞又道：“原来你是因为嫉妒他的名气，企图嫁祸陷害于他，你这种卑鄙无耻的行径，还配自许为英雄吗？”

曹乐山突然大声道：“如果曹某不是误中诡计，废了双掌，霍宇寰未必便能胜我，终有一天，我会比他的名气更大！”

林雪贞撇撇嘴角，道：“可惜你已经落在我的手中，我只要一刀砍下，你这位英雄就要变成狗熊了。”

曹乐山大笑道：“英雄难免刀下死，曹某如今正是求之不得。来！来！来！快些动手吧，只是，在你提着曹某的首级去向霍宇寰报功的时候，别忘了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林雪贞道：“什么话？”

曹乐山道：“烦你告诉他：曹某虽败，却不是败在他姓霍的手中，他虽然侥幸获胜，只不过仰仗妇人之力而已。哈！哈哈……”

林雪贞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忽然收回了绣鸾刀，骈指疾落，点闭了曹乐山的双肩穴道。

曹乐山愕然道：“这是干什么？”

林雪贞道：“你想死，我倒不想杀你了。”

曹乐山道：“你准备将我怎么样？”

林雪贞道：“我要押着你回去见霍大哥，先让你了却心愿，然后当众揭穿你冒名行凶的真像，替霍大哥洗刷声誉清白，同时，也让大家知道，你是被我一个人活捉生擒的，从此我也可以扬名露脸，这是三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

曹乐山怔了半晌，不觉长叹一声，道：“想不到我曹乐山一世英雄，如今竟落得被一个黄毛丫头摆布。”

林雪贞并不生气，回头对迎春喝道：“你去雇一辆马车，要宽大些的，多备马匹替换，咱们要连夜赶路。”

迎春望望曹乐山，迟疑着道：“请问姑娘……要带咱们去什么地方……”

林雪贞道：“你只管去雇车，不必多问。”

迎春应了一声：“是！”转身欲行。

“慢着！”林雪贞忽又唤住道：“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出去想邀约帮手，搅什么花样，我会随时砍下姓曹的脑袋！”

迎春垂手道：“婢子不敢。”

林雪贞道：“不敢就好！你别以为我是吓唬人，我可是说得出做得到，哼，看看这张桌子！”

话落，刀光疾闪，小几一只角，已被砍落在地上。

迎春嗫嚅地道：“姑娘好快的刀怯。”

林雪贞扬眉笑道：“你知道便好，快些去！”

荷花突然说道：“林阿姨，我去替你雇车好不好？”

她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开过口，心里却十分明白，以林雪贞的武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制住曹乐山，适才种种经过，未免太离奇了。

曹乐山的手伤，最多再有三数天即可痊愈，即使手部受伤，一身武功犹未失去，何况，床榻前就设有机关陷阱，要擒林雪贞，实在易如反掌，他为什么要伪作受制？为什么假称掌骨已碎，武功尽失？

这显然是故意布置的圈套，必然包藏着祸心，却苦于无法向林雪贞吐露示意，听说要雇车，便连忙自动请求，想讨这份差使。

外出雇车是借口，只盼能脱身赶去将军府后花园，及时将霍宇寰营救出来。

不料林雪贞却摇摇头，道：“小孩子办事不牢靠，还是迎春去吧！快去快回，咱们立即要动身上路。”

迎春一面应话，一面向荷花狠狠瞪了一眼，沉声道：“你给我老实一些，小孩子不懂事，少岔嘴，少惹林姑娘生气。”

荷花一番苦心，未能如愿，只好低头不再言语了。

迎春去未多久，回来禀报道：“车辆已经谈妥，但车店掌柜一定要问明路程远近，才肯发车。”

林雪贞道：“你告诉他，就在山西境内，路上赶紧些，不用十天就到了。”

迎春道：“车店掌柜还问，是走官道，还是要经过山区？”

林雪贞道：“由兰州出发，自然是走官道方便，进入山西境内以后，可能要入山。”

迎春又道：“用双套篷车，另外再备两匹马替换，不知够不够……”

林雪贞挥手道：“够了！够了！叫他们赶快发车过来，不要尽顾噜嗦了。”

接着，又叮咛道：“车驶到后面巷子里等候，不准停放前门，更要交待车店的人，不能泄漏咱们的行踪去向，如果风声传出去，我只唯你是问。”

她自以为这番处置，很够精明周到，荷花却替她暗暗着急──什么车店？什么掌柜？不过是迎春和刀疤熊三在串演双簧，哄着林雪贞团团转罢了！

过了一会，迎春回报车辆已经到了，就停在后巷里。

林雪贞叫迎春掺扶着曹乐山，自己提刀押解，一行五人，转出后门。

巷子里停放着一辆双套篷车，另有两匹马系在车后，车把式已经坐在辕头位子上，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刀疤熊三。

车厢内有四个座位，挤一挤勉强可坐五个人。

林雪贞押着曹乐山首先上车，占了后排两个座位。

荷花趁机道：“里面太挤了，我去跟车把式一起坐吧。”

迎春道：“你跟我坐一起，李七爷是男人，挤在车厢里不方便，让他跟车把式一起坐去。”

林雪贞却摇手道：“不行，李七的模样特别，容易被人认出来，必须留在车厢里，暂时让荷花坐在外面，等出城以后，再掉换座位。”

这一次，林雪贞总算是无意中帮了荷花大忙。

马车驶出后巷，向西一转，绕过同仁堂前街，直趋静安门，途中正好要经过三福客栈。

荷花偷偷将蜡丸取出捏在手中，目光灼灼搜视着街边行人，希望发现一张与旋风十八骑有关的熟面孔，好把消息传送出去。

可是，街上行人往来如鲫，却没有一个认识的，更别提与旋风十八骑有关系的了。

眼看前面就是三福客栈了，门前站着两名待客的伙计，只是没有秦仲在内。

荷花紧紧捏着蜡丸，手心已渗出冷汗，心里“扑通”乱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看不见秦仲，是否也将蜡丸掷给那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伙计？

他们跟旋风十八骑有没有关系？拾到蜡丸，会不会发现里面的机关图？

即使发现，会不会想到去将军府救人……

正在犹疑，马车已经驰到了三福客栈门前。

荷花情急智生，突然叫道：“不对呀！快些停车！”

刀疤熊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一紧马缰，停了下来。

荷花道：“咱们走错路啦！去山西应该走东关大街，怎么走到西关来了……”

她故意嚷得很大声，一则欲引起客栈中人的注意，希望秦仲能闻声走出来，二则想趁马车停顿时，寻觅机会，将蜡丸脱手。

叫声果然引起客栈中人注意，可是，大家只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并没有人出面搭讪。

店前虽有许多人，却就是不见秦仲在内。

林雪贞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问道：“为什么停车不走了？”

荷花道：“林阿姨，咱们的方向走错啦！”

林雪贞挥手道：“没有错，继续向前走！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停车。”

马车再度驶动，渐渐远离了三福客栈，那粒藏图蜡丸，竟始终没有脱手的机会。

途中，刀疤熊三低声责备道：“荷花，你最好安分一些，不许破坏了老爷子的计划。”

荷花委屈地道：“我没有不安份嘛，我只是担心，老爷子落在她的手中，必须设法救他老人家脱身……”

刀疤熊三低喝道：“你不懂，老爷子是故意使用苦肉计，目的正是要姓林的丫头带咱们到秘谷去。”

荷花道：“真的吗？”

刀疤熊三道：“嘘！小声点，这是机密，你千万要假作不知道，如果泄露了风声，当心剥了你的皮！”

荷花故作松了一口气，道：“你们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害我一个人心里着急。”

她故作轻松是假，着急倒是真的，果然不出她的预料，林雪贞中计了。

秘谷是旋风十八骑的根本重地，据说，霍宇寰沦为盗匪，全为了养活谷中数百名孤儿，那些孩子就是霍宇寰一生心血灌溉的苗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秘谷若有变故，霍宇寰投鼠忌器，怎敢再与曹乐山敌对？

荷花越想越惊，表面上却装着关切地问道：“听说秘谷是旋风十八骑的巢穴，防备一定十分严密，现在老爷子被她制住，咱们的人已经离城分散，就算到了秘谷，又如何能够得手呢？”

刀疤熊三轻笑道：“这些不用你担心，只要找到秘谷地点，咱们随时可以把姓林的丫头擒住，然后把她作人质，不怕旋风十八骑不就范。”

荷花又道：“万一碰上霍宇寰，老爷子的手伤未愈。咱们几个人只怕不是对手吧？”

刀疤熊三道：“霍宇寰和旋风十八骑中重要人物，都被困在将军府后园水池底下了，老爷子的手伤，再有三数天就可痊愈，咱们在路上的这几天，老爷子正好休养手伤等抵达秘谷时，老爷子的手伤也就痊愈了，纵然霍宇寰脱身赶回去，也不必畏惧了。”

说着话，马车已到静安门下。

刀疤熊三又低声叮嘱道：“等一会出了城，你和李七爷掉换座位，千万记住少开口，路上要尽量装作恭敬的模样，对那姓林的丫头要多多讨好，使她高兴，一切都得照迎春的眼色行事，记住了吗？”

荷花点头道：“记住了！”

话刚说完，忽然眼中一亮，远远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城楼上走下来……

静安门在兰州城西南方，并非通衢大道，是以城楼颇为简陋，平时被乞丐占据，充作栖身之处，亦无人过问。

那人从城楼里出来，身上衣着却不像乞丐，手中捧着一个木盆，沿女墙而下，看样子，是准备出城去护城河里取水的。

荷花一眼就认出他竟是“泥丸神童”董香儿。

见到董香儿，不由就联想到罗永湘，据荷花所知，董香儿曾经替罗永湘入同仁堂盗药，又替他去白龙庙送信，虽未跟霍宇寰见面，分明是旋风十八骑的朋友。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将蜡丸交给董香儿，岂不和交给罗永湘一样吗？

马车驶近城门，董香儿也正好从女墙走下来，荷花心里暗喜，急忙又将蜡丸藏在掌心……

可是，偏偏就在这良机一瞬即逝的剎那，董香儿忽然发现脚上鞋带松了，竟放下木盆，蹲在路边系起鞋带来。

他低着头，专心地系着鞋带，马车由身边经过，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

荷花心急如焚，碍于刀疤熊三在侧，又不敢出声呼唤，眼看机会又将错过，连忙重重咳嗽一声。

但董香儿只顾低头系带子，并没有注意到。

荷花实在急了，只得“呸”地一口痰，向他吐去。

总算老天爷帮忙，那口痰，不偏不歪，恰好吐在董香儿颈脖子上。

董香儿伸手一摸，摸了一手又粘又滑的口痰，不禁勃然大怒，跳起来骂道：“他妈的──”

粗话才骂出一半，突然一怔住了口。

荷花连连拱手陪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马车一惊而过，驶出了城门。

那粒蜡丸，却已经投进木盆中。

董香儿目送马车去远，仍然站在路边发呆，不住用手搔着头皮，喃喃自语道：“奇怪，这丫头不就是荷花吗？难道她竟从白龙庙逃脱了？”

一面说着，一面从木盆中取起那粒蜡丸，反复细看，又凑在鼻子上闻了闻。

蜡皮是半透明的，里面丝绢也是白色，看来就像一只汤团，只缺少米粉气味。

董香儿满心狐疑，就把蜡丸揣进怀里，系好鞋带，仍旧捧着木盆去护城河中取了一盆水，然后回到城楼上。

城楼内无桌无椅，只在壁角阴暗处，有一张简陋的木榻，上面铺着草席，却收拾得颇干净。

草席上，盘膝跌坐着一个人，儒生打扮，身上衣衫半卸半掩，露出左边肩膀，手臂短了半截，肘部缠着布条，布上渗出殷红的血渍。

敢情此人一条左臂业已齐肘而断，伤势犹未痊愈。

董香儿放下水盆，兴奋地道：“罗三叔，你说奇怪不奇怪，刚才我在城下遇见一个人……”

榻上那人漫声应道：“遇见了谁？”

董香儿道：“看模样，好象是荷花。”

“荷花？”那人正低头调息，似乎被这名字引起了兴趣，缓缓抬起头来，问道：“就是那做奸细的女娃儿吗？”

他这一抬头，面貌展现，原来竟是霍宇寰苦寻不见的“百变书生”罗永湘。

董香儿道：“那丫头坐在一辆马车上，我本来没有注意，可是，车子从我身边经过时，她却故意吐了我一口痰，又偷偷丢下一颗药丸，不知是什么意思？”

罗永湘诧道：“车上还有谁？霍大哥是否也在车上？”

董香儿摇头道：“没有看见霍大侠，但那辆车后准备了替换的马匹，行色匆忙，好象要长途赶路的样子。”

罗永湘皱了皱眉道：“把那药丸给我看看。”

董香儿取出蜡丸，交给了罗永湘，一面说道：“我看过了，这东西没有一点药味，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罗三叔你可要当心些，说不定是毒药……”

罗永湘没有开口，只将蜡丸略一番视，便捏碎了外层蜡皮，抖出丝绢。

两人看了丝绢上的机关图，都不禁怔住了。

原来荷花识字不多，图上虽有各种机关枢纽记号，却没有注明详细位置，只在绢角画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写了个“石”字。

董香儿不解，道：“这是画的什么地方？图上这些记号，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罗永湘神色凝重地道：“荷花既用蜡皮封图，如此慎重，其中必然含有很深的用意，由此推断，这也一定是一幅关系重大的秘图。”

董香儿道：“她明明是曹乐山手下的奸细，为什么会把这东西交给咱们呢？”

罗永湘点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更令人难以猜透。我想，她一定还有要紧的话，准备当面说明，可惜限于当时情势，无法跟你交谈。”

顿了顿，忽然问道：“那车子已经走了多久？还来得及追赶吗？”

董香儿道：“走了虽然不太久，徙步只怕赶不上了，除非能有一匹马……”

刚说到“马”字，就听见马蹄声音。

马蹄声由远而近，两骑健马旋风似的卷到，笔直驰上了城头。

马背上跳下来两个人，一是“竹杖翁”董勋，另一个年轻汉子，却是庄德祥。

庄德祥一见罗永湘，立刻跪倒，揉着眼睛道：“三当家，原来你躲在这儿，奇Qisuu.сom书可怜大当家寻得你好苦……”

罗永湘鼻子一阵酸，眼泪也险些夺眶而出，连忙掺扶道，“别行大礼，快站起来好说话。”

庄德祥发现了他左臂已断，大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下的毒手？”

罗永湘摇头苦笑道：“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大当家和兄弟们都好么？”

庄德祥道：“小的正为这件事来见三当家，白龙庙出事了……”

罗永湘变色道：“出了什么事？”

庄德祥道：“大当家和兄弟们自从昨夜入城，到现在还没回去，小的奉命留守，看顾荷花，不想却中了她的诡计……”

接着，便把经过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罗永湘骇然道：“这么说，大哥一定失陷在同仁堂了，咱们得赶快去接应才行。”

竹杖翁道：“老朽已经去过，同仁堂早已人去屋空，霍大侠根本不在那里，连曹乐山全家也不见了踪影。”

罗永湘道：“曹乐山不在，犹可说是已经潜逃，霍大哥带领着十多位兄弟，怎会在兰州城内失去下落？”

竹杖翁道：“还有更奇怪的事，据老朽在城中打听，有人竟看见十辆同样形状的马车，同时由同仁堂药铺附近驶出，分别从十处城门离去，每辆车上，都有一个病重老头，模样都跟曹乐山非常相似。”

董香儿接口道：“刚才我也看见一辆马车由这儿出城，车上坐着荷花。”

竹杖翁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发生的事，件件扑朔迷离，真把人搅胡涂了！”

罗永湘面色凝重地道：“目前情况的确很费揣测，霍大哥他们在城中神秘失踪，曹乐山却又故布疑阵仓皇脱逃，再加上荷花这幅秘图……”

说到这里，将丝绢递给竹杖翁，问道：“老前辈，你可曾见过兰州城里，有跟图中所绘牌坊相似的地方？”

竹杖翁端详了一阵，摇头道：“这座石牌坊，好象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时却记不起来了，最好能找一个本地人来问问。”

罗永湘便吩咐庄德样道：“你快去三福客栈把秦仲找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庄德祥答应一声，上马而去。

罗永湘仍不放心，又对董香儿道：“这里还有一匹马，请老弟辛苦一趟，立刻去追那辆马车。”

董香儿道：“追到了是否就把它截回来？”

罗永湘道：“不！只要暗中尾随着他们，设法探出车上是些什么人？要往何处去？一获确讯，就请尽快回来告诉我，千万别被他们发觉，更不能卤莽动手。切记！切记！”

董香儿点头答应，也匆匆纵马而去。

罗永湘遣走了两人，仍然无法定下心来，挣扎着又想起身下榻。

竹杖翁却把他按住，劝道：“你臂伤还没有好，不可亲自劳动，有什么事，让我去替你办吧！”

罗永湘叹道：“我只是担心霍大哥他们……十几个人怎会在一夜之间，突然都失去了踪影？”

竹杖翁沉吟道：“以霍大侠的武功，应该不致发生什么意外。怕只怕他不知道曹乐山有一柄上古神剑，在大意轻敌之下，也难免会被那厮所乘。”

罗永湘黯然道：“我放心不下的，正是这一点。前天夜晚，我初到兰州，也是一时大意，贸然进入同仁堂踩探，不慎中剑断去一条左臂，但愿霍大哥不是重蹈覆辙才好。”

竹杖翁道：“提起这件事，我又要怪你了，你既已吃过亏，就该早些跟霍大侠见面，以免他再上当，为什么这两天却总是躲着他呢？”

罗永湘道：“唉！老前辈不知道我那大哥的脾气，他是个重义轻生的人，对兄弟们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若见我断了一条手臂，必然急怒攻心，马上去寻曹乐山拼命，人在气愤激动之下，往往不能冷静应付强敌，如果因此受到分毫损伤，岂不是反害了他？”

竹杖翁感慨地道：“这种顾虑虽然也有道理，可是，他对结义之情既如此深重，一定急于想知道你的安危下落，心涉旁鹜，又怎能冷静……”

正说着，蹄声入耳，庄德祥气急败坏地奔进来。

罗永湘见只有他一个人，心里顿生不祥之感，忙问道：“秦仲怎么了？”

庄德祥喘息着道：“他不在客栈里，据店里的人说，昨天深夜，有人去客栈把他叫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店。”

罗永湘急道：“昨夜什么时候离开的？”

庄德样道：“大概是午夜以后。”

罗永湘又问：“那约他外出的人，是什么模样？可曾有人看见？”

庄德祥道：“因为是深夜，谁也没有留意，小的问过好几个伙计，都说没有看见。”

罗永湘骇然变色道：“这样说来，一定是出事了。”

竹杖翁道：“那姓秦的是什么人？”

罗永湘道：“他是咱们旋风十八骑在兰州城中布置的暗桩，现在也突然失踪，可见，昨夜必有变故。”

竹杖翁道：“变故已经发生了，就用不着惊慌失措，以我推测，那人既能深夜邀约秦忡一同外出，想必与秦仲是很熟稔的朋友，或许就是霍大侠或旋风十八骑属下弟兄。所以，秦仲的失踪，可能跟霍大侠的失踪是同一件事，并没示有特别意义。”

罗永湘道：“但计算时间，大哥失踪已有七八个时辰，他们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活生生十几个人，难道就这样平空消失了么？”

竹杖翁道：“你先不要性急，只管在这儿安心养伤，我和这位庄老弟去城中分头打听一下，我相信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的。”

第二十章　 凤现鱼飞

罗永湘摇头道：“不！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得亲自去寻大哥……”

竹杖翁正色道：“罗老弟，你一向处事稳练沉着，怎么一点小小变故，就这样沉不住气了？如果你能去，我决不拦你，可是你的伤口还在出血！”

罗永湘道：“老前辈的关注，我很感激，但旋风弟兄义共生死，如今大哥下落不明，安危堪虑……我怎能坐视不理呢？”

竹杖翁冷冷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们是结义弟兄，当然情意深重，我姓董的只是个外人，又何必多管闲事，自寻烦恼……”

罗永湘惶然道：“老前辈仗义相助，待我恩重如山，这话叫我如何担待得起！”

竹杖翁道：“我平生行事，全凭好恶，一辈子不会说客套话，老实告诉你，咱们并非震于霍宇寰的名声武功多么响亮，企图攀龙附凤，而是了解你们旋风十八骑抚孤赈贫的义行后，由衷敬佩，才决心交你这个朋友。”

罗永湘忙道：“老前辈言重了。”

竹杖翁接着道：“你若也拿董某人当朋友看待，就留在此地等候消息，如果一定非去不可，那也容易，咱们就算白认识你一场，从此两不涉……”

罗永湘苦笑道：“老前辈别说下去了，我照您的吩咐，总可以了吧？”

竹杖翁道：“既然如此，索性把这幅图也给我一同带去，咱们自会打听出图上画的是什么地方，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如能找到霍大侠，我会带他到这里来。”说完，将丝绢揣进怀里，领着庄德祥径自去了。

罗永湘长叹了一口气，只得废然躺回木榻上。

躺了几个时辰，又挣扎着坐了起来，探头向楼外张望……

天色渐渐暗了，由城楼望下去，街上店铺已经都亮了灯，竹杖翁却依然未见回来。

罗永湘暗想：打听消息怎会一去半日？难道又发生了意外？但转念又忖道：如果打听不到消息，应该早就回来了。既然迟迟不回，很可能是已经打听到什么线索，现在正继续求证之中。可是，他们既是分头打听，不可能同时都获得线索，其中至少应该有一个人先回来，为什么两人全没有消息呢？啊！一定是发生意外了！不对！不对！即使发生意外，两人也不可能同时遭遇变故呀？会不会是找到了图上那座石牌坊，两人正按图索骥，便查机关密室，还没有结果……

罗永湘思潮起伏，一会儿忧心忡忡，一会儿又自己宽慰自己，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了深夜。

街上灯光由密而疏，市尘逐渐沉寂，竹杖翁和庄德祥仍然杳如黄鹤。

罗永湘无法再等下去了，决心亲自入城。于是，从木榻上挣扎着跨下来，寻了根布带，将左边断臂牢牢扎住……

谁知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条人影如飞掠上城楼，前面是庄德祥，后面却是秦仲。

罗永湘吃惊道：“怎么不见董老前辈？”

庄德祥一面喘气，一面笑道：“小的们正是董老前辈嘱咐回来向三当家报喜讯的，大当家已经有下落了，连同行的各位，都在石将军府后花园内。”。

罗永湘诧道：“哪个石将军府？”

庄德祥道：“就在离同仁堂药铺不远，也就是荷花图上画的那座石牌坊。”

罗永湘“啊”了一声，说道：“大当家他们都平安吗？”

秦仲一躬答道：“大伙儿都平安，只是被困在水池底下机关里，一时还不能脱身……”

接着，便把霍宇寰等如何寻觅罗永湘，进入石将军府，如何发现水井秘道，如何搜索同仁堂，以及如何中计误入荷花池……等等经过，说了一遍。

罗永湘既惊又喜，忙道：“董老前辈手中已有机关图，为什么还不能救他们出来？”

秦仲道：“因为那池底机关只有一道入口，能进不能出，另外虽有一道出口在楼房地下，却又只能出不能进，现在大当家他们被困在水池底，外面无法进去，也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必须等他们自己寻到出口，才能脱身。”

庄德祥道：“董者前辈正在出口等候，为了怕三当家心急，才特地叫小的们先回来说明，如果三当家愿去石将军府，小的们现在就护送您前去。”

罗永湘皱眉道：“这么说，大当家他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身了？”

庄德祥道：“虽然暂时尚未脱身，但有四当家在一起，迟早能寻到出口的。”

罗永湘连声道：“那石将军府在什么地方？赶快带路吧！”

秦仲和庄德祥搀扶着罗永湘上马，一人控缰，一人随侍，缓缓下了城墙。

罗永湘早已迫不及待，双膝一磕马腹，道：“走快些！我支撑得住……”

正催马疾行，却忽听蹄声如雨，一骑快马由身后飞也似赶上来。

三人回头看时，马背上坐的竟是董香儿。

两骑相近，董香儿猛可勒缰停马，急急问道：“罗三叔往哪里去？”

罗永湘笑道：“你回来得正好，霍大哥他们已经有下落了，咱们一块儿去吧！”

董香儿却气吁吁道：“别忙着去，你先看看这幅图画是什么意思？”

说着，匆匆将半幅丝绢递给了罗永湘。

那丝绢和荷花绘制机关图的一幅同样颜色和质料，显然是由同一条绢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炭笔画一座山谷，谷外有二辆马车，谷内却画着许多小孩子，和一些房屋。

图画很潦草，绢上更沾满泥污，以致使画中景物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罗永湘看后，诧异地道：“这又是荷花给你的么？”

董香儿道：“是的，我随尾在车后，整整跟了半天，直到天黑以后，她才有机会把这幅图画揉在泥丸里，用弹弓偷偷射给我。”

罗永湘道：“你有没有打听清楚，车中坐的是什么人？准备往哪里去？”

董香儿道：“我没有打听，我是亲眼看到的，车上除了曹乐山和两名贴身手外，还有一个咱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罗永湘惊讶道：“谁？”

董香儿道：“就是上次在曹家别墅假扮迎春丫头，那位姓林的姑娘。”

罗永湘吃了一惊，道：“你是说林雪贞？”

董香儿道：“不错，正是她。”

罗永湘骇然道：“她怎会落在曹乐山手中？”

董香儿道：“看那情形，好象不是林姑娘落在曹乐山手中，倒像是曹乐山落在林姑娘手中似的。”

罗永湘一怔，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董香儿道：“他们中途停车换马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林姑娘用刀押着曹乐山下来，对随车同行的李驼子和迎春指挥呼叱，好象很神气的样子。”

罗永湘道：“这就奇怪了，就算她真的制服了曹乐山，却准备押解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呢？”

董香儿遭：“我也是这样怀疑，所以一直尾随在车后，但又不敢过份逼近，就写了个小字条，偷偷用泥丸弹射给荷花，问他们欲去何处？这幅图画，就是荷花给我的覆信。”

罗永湘又摊开丝绢细看，突然变了脸色，急问道：“那马车走的什么方向？”

董香儿道：“由静安门出城以后，便绕路向东，直接驶上往陕、晋去的官道。”

罗永湘紧接着又问：“车上除了曹乐山之外，其余的人有没有被制住穴道？”

董香儿摇头道：“没有，那驼子李七和迎春丫头，还有一名赶车的刀疤汉子行动都很自由……”

罗永湘连声道：“糟了！糟了！这一定是曹乐山的苦肉计，若不是赶快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董香儿说道：“图内这座山谷，究竟是什么地方？”

罗永湘无暇为他解释，匆匆将丝绢交给庄德祥，嘱咐道：“你们代我致意董老前辈，就说‘秘谷’有险，我必须立刻赶去，大当家他们脱身的事，全仗董老前辈鼎力相助，等见到大当家，也请他们尽快赶回‘秘谷’，千万别耽误。”

庄德祥惶恐他说道：“可是，三当家，你的臂伤……”

罗永湘已经勒转马头，大声道：“我会舍命守护谷口，只盼大当家他们能尽早脱身及时赶来接应。”

口里说道，人已催马疾驰而去。

董香儿急叫道：“罗三叔，等我一起走，咱们要想追过马车，必须另抄快捷方式……”

两骑快马，转眼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秘谷”近了，林雪贞真是越想越得意。

这一路兼程疾赶，总算快到目的地了，想不到如此狡诈的曹乐山，居然被自己整治得服服贴贴，一点花招也不敢施展，同行几名贼党，一个个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叫他向东不敢朝西，叫他站着，他就不敢坐下。

想想这份威风，已经够神气的了，再想想抵达秘谷以后那份光彩，真是“举世荣耀，尽在此时”了。

她不知道铁莲姑在不在谷中？也不知道霍宇寰回来了没有？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曹乐山被生擒活捉，而且是由自己千里迢迢押回秘谷，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谁也不能否认。

他们不是蔑视自己，以为自己非依赖旋风十八骑才能替师报仇吗？

好！现在让他们睁大眼睛瞧瞧，没有旋风十八骑帮助，我林雪贞一个人，一柄刀，还不是照样把凶手生擒活捉？换了她铁莲姑，哼！下一辈子也别做这个梦！

能将铁莲姑“比下去”，才是最快意的事，从今以后，谁不知道林雪贞的名字？只有林雪贞三字，才够身份跟霍宇寰三字相提并论，她铁莲姑算什么？呸！

马车转入小路，从车窗望出去，那条浅浅的小河已经横亘在面前。

林雪贞忽然喝令停车，同时吩咐众人统统离开车厢。

等大家都下了车，这才得意地道：“知道我要押解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吗？”

迎春摇头道：“不知道。”

林雪贞笑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那地方名叫秘谷，就在这附近不远……”

迎春等人莫不心里暗喜，表面却故作惊讶道：“秘谷是什么地方？”

林雪贞道：“秘谷就是旋风十八骑的总寨所在，由这条小河逆水而上，便是谷口。不过，那地方很隐密，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我也不愿这样悄没声息的进去，所以咱们得准备一下。”

迎春道：“准备什么？难道姑娘要咱们涉水步行？”

林雪贞道：“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你们弃车乘马，而且，要把你们三个大人，用绳子捆起来，背上插上纸标，好让谷里的人都知道你们是我押解回来的。”

迎春道：“姑娘，咱们又不会逃走，何须插标上绑，这般折辱？”

林雪贞喝道：“少废话，照我的吩咐做，车厢里有绳子，你们互相动手捆绑，这儿一共四匹马，正好一人一匹。快些！”

迎春望望曹乐山，又央求道：“姑娘，求你体念我家老夫子有伤在身，等到了谷口再绑如何？”

林雪贞道：“不行，小河尽头就是谷口，现在不绑就没有时间了。”

迎春道：“那秘谷谷口，果真就在这条小河尽头？”

林雪贞道：“我骗你干什么，这条河，就是由谷口流出来的。”

迎春忽然暧昧地笑了笑，轻吁道：“既然是真的，咱们也不必再受这份闲气了。”

说着，向驼子李七一呶嘴，喝道：“动手！”

驼子李七双掌一分，十指箕张，向林雪贞肩肘处疾扣了过来。

林雪贞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当，沉声叱道：“你在找死！”

刀锋疾转，飞斩李七的手腕。

驼子李七不知用了个什么手法，双掌迎着刀锋只一翻一旋，十个指头竟同时扣住了刀背，轻轻一拗，钢刀便折成两截。

林雪贞大惊失色，连忙掷去断刀，转身扭住曹乐山，扬声喝道：“谁敢再动一动，我就先要他的命。”

曹乐山接口道：“真的吗？我倒不相信呢！”

反手一掌，拍在林雪贞左肩上。

林雪贞被打得连转了三个身，“蓬”然一声摔倒地上。

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落在别人算计中，几天来的踌躇满志，全被这一掌击成粉碎。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她挣扎着刚站起来，又被刀疤熊三挥鞭缠住足踝，扯翻按倒，用绳子捆了个四马攒蹄。

荷花在旁边看得暗暗摇头叹气，空自着急，却无力相助。

曹乐山吩咐着：“把这丫头先搁在车里，熊老三去上游侦查一下，看这丫头说的是不是真话。”

刀疤熊三受命去后，迎春便忙着为曹乐山解去手上布条，一面谄笑道：“老爷子真是计无空出，若非利用这丫头带路，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霍宇寰这座秘谷哩。”

曹乐山得意地道：“更难得的是，途中这几天时间，正好将手伤调养痊愈，就算霍宇寰现在赶回来，咱们也用不着畏惧了。”

布条解开，曹乐山双手果然已经完好如初，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迎春道：“恭贺老爷子手伤痊愈，又得神剑，从此威镇天下，谁是敌手？由今天起，再也不须借用那霍宇寰的名号啦！”

曹乐山也显得睥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将十个手指搓得“毕剥”作响，仰面大笑。

不片刻，刀疤熊三回来禀报道：“这丫头没说假话，小河尽头便是谷口，山壁上还刻着七个字。”

曹乐山道：“刻的什么字？”

刀疤熊三道：“桃花源头是儿家。”

曹乐山哈哈大笑道：“对极了！那地方正是他们的老家，今天就是他们回老家的日子了。”

刀疤熊三道：“不过，以属下所见，那山谷形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谷中好象已有准备。”

迎春吃惊道：“怎见得已有准备？”

刀疤熊三道：“我看见谷口有多人把守，两边山头上也有许多妇孺和孩子，在安置擂木滚石。”

曹乐山哂道：“区区妇孺，何堪一击？咱们尽管从从容容进去，且看谁敢螳臂挡车。”

举手一挥，五个人重又登上马车，沿着小河向谷口驰去。

这一次，荷花竟自动放弃了车辕位子，抢着挤进车厢，坐在林雪贞身边……

马车抵达小河尽头，果见谷口并肩站着十余名大汉，人人刀剑出鞘，似已等候许久了。

为首一人，正是无为道长，左手持着七星令牌，右手倒提长剑，厉声道：“停车！请曹乐山下车说话！”

曹乐山不禁微微一怔，讶道：“旋风十八骑果然不简单，消息竟如此灵通？”

迎春低声道：“看来他们的确早有准备，老爷子千万不可大意。”

曹乐山冷笑道：“纵有准备，又能如何？熊老三，停车！”

刀疤熊三勒住马缰，和驼子李七同时飞身落地，分立在车门两侧。曹乐山又对迎春道：

“带着宝剑随我下车，这丫头交给荷花看管，等一会杀进山谷的时候，就拿她当先开路，叫他们不敢擅动擂木滚石。”

迎春一面答应，一面叮嘱道：“荷花，留神一些，别被她逃了。”

荷花连忙点头道：“放心吧！我会盯着她，逃不了的。”

车门启开，迎春捧着“青虹剑”当先下车，曹乐山整一整衣衫，轻咳了一声，才缓跨出车门。

无为道长将剑牌一合，注目问道：“阁下就是兰州同仁堂的曹乐山吗？”

曹乐山含笑颔首，道：“不错，正是老朽。”

无为道长喝道：“我且问你，河间府暗算金刀许武，月窟山冒名行凶，杀害杨永祖和魏青松，保定陈家酱园的血案，还有皋兰凌云堡，兰州啸月山庄，西倾山单家牧场，万源钱庄的贺员外……这些凶案，都是你下的毒手？”

曹乐山耸了耸肩，笑道：“亏你好记性，竟背得出这些流水账。反正老朽也懒得核对，这些人既然不是别人杀的，就算是老朽杀的吧，你还有什么话说的？”

无为道长怒目叱道：“你这老匹夫，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居然还自鸣得意，毫无悔改之心，难道你就不怕恶贯满盈，报应临头？”

曹乐山毫不生气，笑道点点头，道：“曹某固然满手血腥，旋风十八骑也不过是啸聚山林的绿林盗匪而已，彼此半斤八两，却不知那报应先光临到谁的头上哩！”

无为道长喝道：“老匹夫，你别以为有百鱼暗器和一柄宝剑，便敢在旋风兄弟面前卖狂，须知咱们霍大哥的鱼鳞宝刀，同样是神兵利器，纵横江湖，向无敌手。”

曹乐山大笑道：“不错。如果霍宇寰在这里，也许还能跟曹某周旋个三五招，可惜，他人在兰州，远水难救近火，即使兼程赶回来，只怕为时已晚了。”

无为道长朗声说道：“你以为霍大哥不在谷中吗？”

曹乐山哂道：“难道他在吗？”

无为道长重重哼了一声，道：“就让你这老匹夫见识见识。”

说着，剑藏肘后，向侧退开了两步，微微欠身道：“有请大哥。”

谷内一声敞笑，守谷汉子们纷纷退向两旁，一条魁梧大汉，带着老少十余人，缓步走了出来。

这人身着蓝袍，背插长刀，脸上垂着面纱，只看身材、衣着和威势，正是霍宇寰。

曹乐山一怔，剎时间，脸上笑容都凝成寒霜。

迎春等人更是怵目惊心，不由自主，都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霍宇寰纵声大笑，说道：“姓曹的，没有想到吧？石将军府那些机关，竟未困住霍某人？”

曹乐山愕然道：“你当真是霍宇寰？”

霍宇寰笑道：“此地不是月窟山庄，难道还有假冒的人不成？”

曹乐山道：“除非你敢摘去面纱，让曹某见见你的真面目，否则，令人难信。”

霍宇寰道：“好！今天你已经插翅难逃了，就叫你认识认识霍某人的真正面目吧！”

一面说着，一面果然举手摘下了面纱。

面纱后是一张浓眉环眼，虬髯绕腮的方脸，威猛中透着几分刚毅之气。

曹乐山并未见过霍宇寰的面，看了仍然不认识，便低声问道：“迎春，这人是不是霍宇寰？”

迎春道：“婢子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据荷花说，霍宇寰生得虬髯粗犷，正是这副模样。”

曹乐山皱眉道：“他不是被困在石将军府吗？怎会反而赶到咱们前面了？”

迎春道：“咱们走的官道，当然要迟缓些，他一定是抄快捷方式小路赶回来，所以比咱们快。”

曹乐山恨恨道：“果真如此，一番心血只怕又成了画饼……”

迎春道：“老爷子手伤已愈，又有神剑，难道竟无把握取胜于他？”

曹乐山喟然道：“霍宇寰也有宝刀，何况人数多我数倍，虽有犀利暗器，总无法一举将对方全部杀死，再说他们分明知道我的暗器厉害，却毫不畏惧，可能已有预防的方法，一旦引起混战，彼众我寡，反而不妙。”

迎春道：“那么，老爷子的意思是──”

曹乐山道：“现在动手，咱们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如暂且退去，等天色入夜以后，我再只身潜进谷内，先杀了霍宇寰，其余诸人，就不足为患了。”

迎春四顾一眼，低声道：“如果人家不容咱们退走呢？”

曹乐山道：“无妨，林雪贞在咱们手中，谅他不敢拦阻，你们先退回车上去，由我亲自断后。”

迎春因见霍宇寰突然现身，心里也萌生怯意，忙把青虹剑交给了曹乐山，轻轻道：“老爷子请多留神。”

同时，向驼子和刀疤熊三递了一瞥眼色，三人逐步缓移，缓缓向马车退去。

曹乐山持剑横胸，全神戒备着，以防旋风十八骑会出手拦截。

本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旋风十八骑煞费苦心，为的就是要缉捕曹乐山，既然相遇，岂肯轻易放过？

可是，奇怪得很，霍宇寰明明看到曹乐山准备退走，却没有出手拦截，只冷然一笑，道：

“姓曹的，你已经见到霍某人的真正面目，要降要战，就该早作决定，难道竟想一走了之吗？”

曹乐山嘿嘿笑道：“既然已经照面，你我迟早都要决一胜负，但曹某今天却不想逼你动手。”

霍宇寰哂道：“莫非你手伤还没痊愈，不敢应战？”

曹乐山道：“笑话！曹某要想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劳，但听说你在谷中豢养许多妇孺小孩，曹某不愿杀伤无辜，权且让你多活一天，现在你回去安排后事，曹某在谷外等候，明日清晨，咱们都不许带人帮助，就由你我两人，在这河边桃树林内决一死战，你意下如何？”

霍宇寰仰面大笑道：“这话当真吗？”

曹乐山道：“自然是真的。”

霍宇寰道：“既如此，你先把林姑娘留下来，霍某人也遵守约定，让你们退走。”

曹乐山摇头道：“姓林的丫头，暂时还不能释放，不过，曹某答应决不难为她，明晨之战，你若胜了曹某人，还怕曹某不放人吗？”

霍宇寰道，“你这是怕咱们不守信诺，想留她作为人质？”

曹乐山道，“就算是这样，也未尝不可。”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明日清晨日出时，霍某在此恭候……”

无为道长突然大声道：“大哥，不能放他们走！这老匹夫狡诈百出，千万不能相信。”

其余旋风十八骑弟兄也纷纷嚷道：“索性现在把他宰了，何必再等明天……”

“大家一齐动手，别跟他废话！”

“杀！杀！杀……”

群情激愤，呼叱连声，好象真要一拥而上。

霍宇寰挥手拦住了众人，正色道：“不许动手！你们只图逞一时之快，难道不顾林姑娘的安全？”

无为道长忿忿地道：“大哥不要上当。这老匹夫一定是发觉咱们已有破解鱼形暗器的方法，自知不敌，才想趁机溜走……”

霍宇寰沉声喝道：“二弟，住口！”

无为道长似也发觉自己失言，连忙住口，不再出声。

霍宇寰向曹乐山一摆手，道：“你们请吧！但最好记住，今夜歇宿处不要离开谷口五十里范围，否则，发生任何后果，霍某人恕不负责。”

曹乐山冷笑道：“放心！咱们既然来了，胜负未分，决不会离开的。”

他口里虽然说得镇静，心里却暗暗震惊，同时又自己庆幸没有鲁莽出手，想不到“百鲤图”的秘密已经被霍宇寰获悉了，看来他们的确已有破解之法，不然，怎会如此从容？

“纸刀”暗器果真失效？仅凭一把“青虹剑”如何能胜得霍宇寰？

曹乐山想到这里，不禁心虚胆怯，紧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向后退。

霍宇寰和旋风十八骑果然屹立不动，毫未拦阻。

其实，他们何尝不想拦阻，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家肚子里明白，在场众人，谁也不是曹乐山的对手……

敢情那“霍宇寰”既不是真的，所谓“旋风十八骑”，其中一部分也是临时装扮拼凑充数的。

当罗永湘扶伤赶回秘谷时，谷中除无为道长外，只有几名在老鸦岭受伤的兄弟，而曹乐山趁虚掩至，情势危急，不得已，才想出这条“空城计”。

于是，罗永湘假扮霍宇寰，另选小兄弟凑足十八骑，硬着头皮，出谷迎敌，却故意与无为道长串演“双簧”，虚张声势。

好在霍宇寰长年以纱遮面，极少显露本来面目，这一着险棋，居然把曹乐山瞒过了。

曹乐山心虚欲退，罗永湘更是已不得他快走，能拖过一天，就算侥幸，那里还敢拦阻。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忽然发生了意外变化……

自从抵达秘谷，荷花就一直想帮助林雪贞脱身，只因情势尚未分明，没敢妄动。

及至“霍宇寰”出现，荷花心里一喜，竟未细辨真假，便匆匆替林雪贞解开了绳索。

林雪贞诧异地问道：“你不是曹乐山的手下吗？为什么反而帮我？”

荷花连忙以指按唇，轻嘘道：“小声些！我不是帮你，而是为了报答霍伯伯，他待我太好，何况我也是孤儿，我不能眼看着谷里的可怜孩子惨被屠杀……”

林雪贞道：“原来你也认识霍大哥？”

荷花道：“是的，我由西倾山跟随他同到兰州，他被困在机关里，也是我暗中传出消息，才脱险赶来……现在伯伯已经跟曹乐山照面了，咱们必须助他一臂之力，阿姨，还能够动手吗？”

林雪贞道：“当然能够，喏！我的兵刃还在这儿，咱们杀出去吧！”

荷花却道：“别急，你暂时仍躲在车厢里，假作被捆住的样子，等他们先动上手，再出其不意，从背后杀过去。”

林雪贞点点头，道：“好主意，这一次管教曹乐山再也逃不掉了。”

两人商议妥定，仍伏在车厢内静待机会，不料等到最后，却听见曹乐山跟“霍宇寰”订下了次日清晨的约会，竟要不战而退了。

林雪贞埋怨道：“霍大哥也真是，既然已有破解暗器的方法，为什么不立刻动手，还等明天干什么！”

荷花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已经脱身，恐怕曹乐山会伤害你。”

林雪贞道：“他们不敢动手咱门就先动手吧。”

说着，提起绣鸾刀，便想推门冲出去。

荷花道：“等一等，迎春和李七爷正向车门退过来，等他们再退近一些，我推门，你就冲出去下手。”

林雪贞应了声：“好！”提气蓄势握刀而待。

迎春等三人逐步后退，渐渐退到马车旁，刀疤熊三移向车辕，迎春和驼子李七却正好背向着车门。

荷花觑得真切，突然推开了车门。

林雪贞连人带刀，一跃而出，手起刀落，正劈在驼子李七背后驼峰上。

李七发出一声惨呼，当场倒地。

林雪贞一招得手，心里大喜，飞快地一旋身，刀锋横扫，又把迎春拦腰砍成了两截，这突然的变化，不仅震惊了曹乐山和刀疤熊三，连罗永湘和无为道长等人也惊呆了。

林雪贞转瞬间连杀两人，胆气顿壮，一面挥刀扑向刀疤熊三，一面大叫道：“霍大哥，还不动手等什么？”

刀疤熊三武功虽然不及驼子李七，但因已有警觉，立即举刀迎敌，和林雪贞激斗在一起。

曹乐山见变生肘腋，情知脱身无望了，一横心，也拔出了“青虹剑”。

罗永湘却看得暗暗跌足，无奈林雪贞已经发动，总不能袖手旁观，只得对无为道长低声说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二哥请退守谷口，小弟拼了这条性命，去助林姑娘……”

无为道长道：“不！你以大哥的身份扼守谷口，那老贼总有些惮忌，还是由愚兄去的好！”

罗永湘道：“二哥，咱们都不是老贼的对手，但你是唯一没有负伤的人，谷中数百妇孺孤儿，全仗你保护，怎可轻易涉险，小弟人已残废，死不足惜，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大哥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无为道长道：“正因愚兄未曾受过伤，才有力量跟老贼一拼，你重伤在身上去岂非白送性命。”

罗永湘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二哥还跟小弟争论这些。”

无为道长沉声道：“你若还当我是兄长，就听我的吩咐，我去了！”

话落，一个飞纵，人已向曹乐山扑去。

他深知曹乐山的鱼形暗器诡异难防，是以一出手，便欺到近身，不使曹乐山有施放暗器的机会，左牌右剑，连环击出，宛如狂暴风雨般卷了过去。

怎奈曹乐凶手中，乃是一柄削铁如泥的上古神剑，无为道长心里存着顾忌，不敢跟他的剑锋相接，招式一发便收，威力简直无法发挥。

无为道长明知这样纠缠下去，难以取胜，心念转动间，决定集毕生功力，作冒险的一击。

他双手各有一种兵刃，长剑主攻，七星令牌主守，这时候，招式忽变，竟然舍长用短，将七星令牌当作短剑使用，迅快地接连攻出三招。

曹乐山挥剑格拒，毫不退让。

三招一过，无为道长突然转身便走。

曹乐山乘隙欺近，挺剑直刺无为道长的右肩，低喝道：“着！”

喝声中，只见无为道长突然陀螺般一个旋身，反手挥剑，也向曹乐山扫了过去。

这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曹乐山若不变招，固然可以一剑刺穿无为道长的肩胛，自己也难免被对方扫中，不同的，只是受伤轻重差别而已。

曹乐山当然不愿同归于尽，连忙抖腕变招，青虹剑一沉一挑，迎向无为道长的长剑。

双剑交击，“当”地一声脆响，无为道长的长剑已被拦腰削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间，无为道长左手七星令牌业已对准曹乐山小腹猛戳过去。

他拼着长剑被毁，为的正是要换取贴身相搏的机会，这一招，险中求胜，也是他以毕生功力，作孤注一掷。

可惜他却低估了曹乐山。

当七垦令牌的尖端堪堪触及曹乐山小腹的时候，曹乐山突然也像陀螺般一个旋身，竟和他错肩而过。

两人一合又分，等于互相换了个位子，七星令牌顿时落空。

无为道长发觉不妙，已经太迟了，还没来得及转过身躯，背部已被青虹剑砍中。

锋利的剑锋，由肩后直划到腰际，几乎将他整个身子劈成了两片。

无为道长踉跄冲出七八步，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子一阵摇晃，终于扑倒地上。

罗永湘目睹无为道长惨死，不禁惊骇欲绝，急忙吩咐道：“大家赶快退回谷里去……”

可是，旋风弟兄却人人激忿填膺，谁也不肯后退。

“燕子”陈朋含泪大叫道：“二哥已经死了，咱们还活着干什么？不如跟老贼拼了吧！”

大伙儿正当悲愤激动，听了这话，更似火上加油，齐声怒吼，纠纷撒出兵刃，蜂涌而上。

罗永湘急道：“兄弟们，千万不要逞一时意气，大哥就快回来了，咱们只有坚守待援……”

旋风兄弟平时对罗永湘言听计从，十分敬重，如今却因为无为道长被杀，激发了同袍义愤，大家都奋不顾身要替无为道长报仇，竟无人理会罗永湘的拦阻。

十余人一拥齐上，刀剑纷举，立刻爆发了一场惨烈的血战。

曹乐山仗着手中是一柄上古神剑，独战群雄，傲然不惧，转瞬间，竟被他连伤了三四人。

但群雄早已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个个舍死忘生，前仆后继，踏尸狂攻，毫不退缩。

有的人甚至不惜挨上一剑，冒死硬冲上前，用“黄蜂针筒”贴身攒射。

曹乐山面对这些憨不畏死的敌人，反而有些胆怯了，虚晃一剑，飞身而起，掠出了重围。

群雄只当他想逃走，发一声喊又冲了上去。

谁知曹乐山却将青虹剑暗交左手，右手伸入怀中……

罗永湘远远望见，急忙惊呼道：“兄弟们，快退！老贼要施放暗器了……”

话犹未毕，曹乐山的右手已闪电般扬起。

只见几道淡灰色的光影一闪，当前三个人立即应手而倒。

旋风弟兄虽然都知道曹乐山有一种“鱼形暗器”，然而，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见他施放伤人，这还是第一次。

那只是几道淡灰色的光影，举手之间，便杀死三个人，的确够使人震惊的了。

群雄发觉暗器犀利难防，不由自主都停下来。

曹乐山却嘿嘿冷笑道：“原来你们并不知道破解的方法？老夫竟险些上当了。”

说着，右手再度扬起，又发出三道光影。

这一次，大家都有了戒心，全神凝注了，总算看出一点端倪。

敢情那三道光影，乃是三枚薄如纸片，形如小鱼的飞刀，破空无声，一闪而至。

群雄急忙挥动兵刃，向空格挡。

可是，那三枚鱼形飞刀，竟像蝴蝶般轻盈，随着挥舞的兵刃，在空中一个折转，仍然疾射而下。只听三声闷哼，又有三人被暗器射中，倒了下去。

群雄虽然不怕死，目睹这种宛如鬼魅妖物，令人防不胜防的神秘暗器，也不禁为之心惊，身不由己，急急向后涌退。

曹乐山狂笑道：“名震天下的旋风十八骑，也不过如此！”

但见他振臂连挥，飞刀连绵出手，剎时间，惨呼四起，人影纷纷倒下……

罗永湘眼睁睁望着群雄尸横遍地，五指握拳透掌，心如刀割。

可是，他紧咬着牙关，极力强忍住满腔悲恸，不让眼泪流出来，就像石雕泥塑般，不言不动，巍然屹立在谷口。

他的左臂伤处正流着血，心头也在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滚动，身躯颤抖，摇摇欲倒……

肉体的创伤，加上精神的震撼，早已不是他的体力所能承当的了，幸亏有一个人在暗中支撑着他，才使他还能挺直身躯，没有倒下去。

那个人，就是“泥丸神童”董香儿。

自从罗永湘假扮霍宇寰出现，董香儿就亦步亦趋，一直躲在他的衣袍后面。

董香儿跟着他，一则固然是为了扶持他虚弱的身体，二则也是预布的伏兵，准备在“空城计”万一失败时，出其不意，一举制服曹乐山。

如今，这些安排都不幸落空了。一番苦心，功败垂成，“十八骑”留守兄弟竟在飞刀下死亡殆尽……

董香儿见情危急，低声催促道：“罗三叔，咱们还是赶快退回谷里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罗永湘断然道：“不！小兄弟，你快些走，我却不能，此地就是旋风兄弟埋骨之处，离此一步，别无死所。”

董香儿道：“罗三叔，何苦这样？老贼的暗器无人能敌，咱们退回谷里，也许还能抵挡一阵，站在这儿岂非白白等死么？”

罗永湘摇摇头，道：“明知是死，我也得死在谷口，我答应过霍大哥，死守谷口，等他回来。”

董香儿道：“可是，你这样死了，有什么意义？咱们退守谷内，不是一样可以等他回来？”

罗永湘深吸一口气，凄然道：“小兄弟，老实告诉你吧，谷内根本无险可守，就凭那些擂木滚石，如何挡得住曹乐山？我若坚持不退，那老贼摸不透虚实，或许还有所顾忌，一旦退避。谷中数百名无辜孩子，很快便将惨遭屠杀。”

董香儿惊道：“果真如此，咱们岂不是无处可退了？”

罗永蜘点了点头，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回谷内，趁现在还有脱身的机会，赶快离开，逃命去吧……”

董香儿道：“罗三叔，你这是什么话？难道‘童叟双奇’竟是贪生怕死的人？”

罗永湘道：“话不是这么说法。你们并不是旋风盟下弟兄，没有义务与秘谷共存亡，倘若因此受到伤害，那会叫咱们死不瞑目。”

董香儿冷哼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你不走，我也决不离开半步。”

罗永湘叹道：“小兄弟一定不肯走，我也无可奈何，但你必须先答应我两件事。”

董香儿道：“好！你说吧！”

罗永湘道：“第一件，除非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你不能露面，也不可出手。”

董香儿道：“可以。”

罗永湘又道：“第二件，无论我遭遇何种情况，即使已经气绝身死，你都要支撑住我的身子，不止它倒下去。”

董香儿骇然道：“这──”

罗永湘低喝道：“禁声！老贼已经走过来。”

董香儿偷眼望去，果见曹乐山左手倒提青虹宝剑，右手斜举，指缝间夹着三枚鱼形飞刀，一步步向谷口走来。

但是，当他走到距离罗永湘还有十丈开外之处，发现罗永湘竟然屹立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罗永湘巍然屹立，宛如一尊铜人，只对曹乐山怒目而视，并不开口。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曹乐山反而有些胆怯，后退一步，扬了扬右手道：“姓霍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曹乐山这句话，使罗永湘和董香儿，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谢老天爷，总算还没有被他看出破绽来。

罗永湘心里略定，冷冷的哼了一声，仍然没有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他既不能退，也不能拔刀迎敌，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故作神秘，仅量少说话，才能使对方摸不透虚实。

摸不透虚实，曹乐山就不敢贸然出手，这样，时间才能拖延下去，而时间多拖延一刻，便多一线希望。

曹乐山见他木然屹立，并无丝毫惊怯之意，果然迟疑起来。

于是，又扬了扬手，沉声道：“霍宇寰，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装聋作哑吗？老夫只须一抖手，立即就可取你性命。”

罗永湘恍如未闻，依旧挺立不动，面上毫无表情。

曹乐山又揶揄地道：“你仔细看看，旋风十八骑已经全部死在老夫‘纸刀’之下，林雪贞也将被生擒活捉，现在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岂能与老夫抗衡？”

罗永湘仍不开口，只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故作不屑之状。

其实，他早已望见林雪贞被刀疤熊三逼退到二十丈以外，此时正披头散发，陷于苦战，情形十分危急。

林雪贞的武功本来就比刀疤熊三略差半筹，又因见曹乐山发出‘纸刀’，旋风十八骑纷纷倒地，心里一慌，连遇险招，几乎伤在熊三刀下。

罗永湘虽然替她着急，却无力分身相助，只有私心祝祷，希望她能多支持一会，等待霍宇寰和援手赶到。

以时间计算，霍宇寰若能从“石将军府”顺利脱身，现在，也该赶到了，难道其间又发生了意外？

罗永湘内心如滚油煎熬，表面仍须力持镇定，不敢露出丝毫表情，这种苦撑待援的苦况，实在比丧命在“纸刀”下更甚十倍。

曹乐山三番两次用话试探，始终不见罗永湘开口，心念疾转，突然若有所悟，冷笑道：

“姓霍的，你装聋作哑，既不应战，也不开口，莫非想跟老夫拖延时间，等候援手吗？哼！

老夫可没有耐心久候，你再不说话，老夫就要出手了。”说着，脚下斜退半步，三枚飞刀已高举过顶了。

罗永湘知道无法再拖了，只得硬着头皮喝道：“老匹夫，你尽管出手，不必装腔作势，霍某人就站在这里，看你那劳什子暗器，能不能伤我一根毫发？”

曹乐山狞笑道：“好！我倒要试试，瞧你是不是铜铸铁打的金刚。”

话落，手腕一抖，三枚飞刀破空射出。

三枚薄如纸片的飞刀出手，轻飘飘似乎毫无力道，但却奇快无比，凌空一闪，已到了罗永湘的头顶。

罗永湘巍然挺立，不避不让，就像根本没有看见。

董香儿躲在背后，只觉得罗永湘的身子轻微震动了一下，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份量沉重了许多。

无法避免的结果，终于发生了。

他知道，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已经不再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百变书生”，而只是一个躯壳。

但这躯壳，充折着武林中最珍贵的道义，仍屏障秘谷中数百名无辜孩子的安危。

董香儿也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一剎那间，惊惧和悲痛，几乎使他要哭出声来，可是，他忍住了。

他噙着泪水，奋力支撑着罗永湘的身体，把满腔悲愤，都化作了力量。

忽然间，他发觉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仅能挑起道义的重担，即使因此而死，也了无遗憾。

曹乐山发出了三枚“纸刀”，急忙地又扣了三枚。

可是，当他凝目细看，却发现罗永湘仍然不言不动地站在原地正瞪着两眼，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纸刀”淬毒，中人无数，怎会失了手？

曹乐山不禁有些惊疑，身不由己地连退了两步。

但罗永湘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并没有出手还击的举动。

曹乐山试探着道：“霍宇寰，老夫的纸刀滋味如何？比你那纸刀强多了吧……”

罗永湘屹立如山，毫无反应。

曹乐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骇然暗道：“这厮不知在弄什么玄虚？若说他已经中刀，尸体不可能屹立不倒，若说没有被射中，他就该出手还击，这样不动不响，真令人莫测高深。

继而又转念忖道：“此人不除，终是后患，今天不杀他，以后更难有机会下手，索性再射他三刀，看他如何？”

想到这里，凶心又发，一抖手，又是三枚“纸刀”电射而出。

这一次，他看得十分清楚，三枚纸刀分射罗永湘的咽喉和左右太阳穴，一处也没有空落，全部射个正着。

然而，罗永湘仍然昂然挺立，连眉头也没有皱一皱。

曹乐山怔了怔，不觉恍然失笑道：“纸刀见血封喉，中人无救，一个人已经连中六刀，那里还有命在，老夫险些被瞒过了。”

笑着，剑交右手，大步向罗永湘走来。

谁知刚走近到十丈左右，忽听一声冷哼，罗永湘的右臂突然举起，作拔刀之状。

曹乐山大吃一惊，忙不叠踉跄倒退，一时收势不住，几乎跌进小河里……

等到惊魂甫定，发觉罗永湘只不过抬了抬手，并没有真正拔刀追击，竟再也提不起勇气近前查看了。

这时，一阵急剧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片刻，十余骑快马飞驰涌到。

曹乐山回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

为首一骑马上，坐着个背插宝刀的虬须大汉，赫然正是霍宇寰。

群雄目睹谷口横尸遍地，人人悲愤填膺，各擎兵刃，飞身下马，便向曹乐山冲来。

荷花突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挥手叫道：“伯伯！小心飞刀暗器，千万不要鲁莽……”

霍宇寰连忙拔出鱼鳞宝刀，同时将磁石砚台握在手中备用，沉声道：“大家先助林姑娘一臂之力，这老匹夫自有愚兄对付。”

话犹未完，孟宗玉早已掠空而起，扑向刀疤熊三。

孟宗玉脚刚落地，另一条人影也接踵赶到，一声不响，挥剑便向刀疤熊三砍去。

这人竟是跟林雪贞素不和睦的铁莲姑。

群雄见铁莲姑已经出手，也都齐声吶喊，一拥而上。

刀疤熊三，本来稳居上风，眼看就要得手，突然被群雄乱刀齐下，心里一慌，登时连中了三刀一剑。

曹乐山看出情势不利，早扣了三枚纸刀，但因霍宇寰在旁虎眈眈，不敢贸然出手。

霍宇寰也深知他的暗器犀利难防，全神戒备，没敢轻动。

两人对面僵持着，一时都不敢出手。那边的刀疤熊三，却已遍体鳞伤，岌岌可危。

曹乐山心里暗急，故意阴恻恻笑道：“久闻霍宇寰英雄自负，原来也不过是个倚多为胜的小人而已。”

霍宇寰切齿作响，冷声道：“像你这种奸诈无耻的匹夫，人人得而诛之，用不着再讲什么江湖规矩。”

曹乐山冷笑道：“对老夫不讲江湖规矩，倒也罢了。难道是对你自己的弟兄，你也不顾结拜的道义了？”

霍宇寰厉声喝道：“霍某人怎么不顾结拜道义了？”

曹乐山月剑尖朝着谷口遥遥一指，说道：“那一位，想必就是有名的百变书生吧？据说你们义共生死，情如骨肉，你居然狠心叫他做了你的替死鬼。”

霍宇寰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扭头向罗永湘望去。

忽听荷花尖声大叫，道：“伯伯，伯伯当心暗器了……”

霍宇寰急忙回顾，三枚纸刀已电射而到。

他来不及思索，大喝一声，将磁石砚台迎着纸刀飞掷了过去。

这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至于磁石砚台能否抵挡纸刀？他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是以，砚台掷出后，立刻横刀护身，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谁知竟出现了奇迹。

那磁石砚台和纸刀相遇，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三枚纸刀一齐吸住。

但因霍宇寰用力太大，砚台带着三枚纸刀掠空而过，“噗通”一声，掉进小河里去了。

曹乐山的纸刀暗器发必中人，从未失过手，一见三枚纸刀竞被一块黑忽忽的石头吸飞，不禁大惊失色，连忙探手入怀，想再取三枚……

荷花急叫道：“伯伯，快出手，别让他再取暗器……”

霍宇寰也发觉曹乐山手里的三枚纸刀，业已全部发出，如果再让他有取刀发射的机会，自己却没有第二块磁石砚台可用，岂不危险？

心念动处，人已如旋风般冲了上去，寒光飞卷，一口气劈出三刀。

曹乐山无法从容取出纸刀，只得挥剑招架。

两人一个是成名宝刀，一个用的是上古神剑，本来还难断高低强弱，不料正在这时候，却听见那边传来了刀疤熊三的惨叫声。

惨呼之声，凄厉惊心，曹乐山心神微分，剑招不觉略慢了慢。

霍宇寰立即趁隙出刀，喝道：“着！”

刀剑相交，火星迸射，曹乐山踉跄倒了五六步，仰面一交，掉倒地上。

霍宇寰天生神力，这一刀虽然没有伤着曹乐山，却已将他左手虎口震裂，长剑险些脱手拋出。

曹乐山一个翻滚跃起身来，再也不敢恋战，沿着河岸飞步奔逃。

霍宇寰毫不放松，衔尾疾追。

这时候，刀疤熊三已被群雄乱刀齐下，砍成了肉酱，众人怒犹未熄，又掉头围截曹乐山。

可是，大伙儿都没有注意到，曹乐山趁奔逃时的空隙，已经又暗暗扣了三枚纸刀。

黑龙徐康和袁大牛最先赶到，正截住曹乐山的去路。

甫一照面，只见曹乐山举手连挥，两人就倒了下去。

巧手韩文生和铁莲姑紧跟着也到了。

曹乐山把手一扬，喝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

韩文生见徐，袁二人中刀倒地，心里已震骇莫名，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铁莲姑，同时急叫道：“九妹快退……”

其实，曹乐山每次只能发射三枚纸刀，刚才用去了两枚。仅余一枚在手中，如果韩文生和铁莲姑一齐出手，固然有一个人难免会伤在纸刀下，但曹乐山也将没有机会突围脱身了。

韩文生这一阻挡，无形中等于给了曹乐山一次脱身的机会，立即由二人身侧飞掠而过。

等霍宇寰追到，曹乐山不仅已经突出重围，而且趁机又扣了二枚纸刀。

面对着三枚犀利难防的纸刀，霍宇寰不得不喝令群雄停步，以免造成更多伤亡。

曹乐山居然也停了下来，狞笑道：“姓霍的，你再也没有石头可用了吧？老夫这儿，却还有七八十枚纸刀，足可把你们一个个斩尽杀绝。”

霍宇寰横刀平胸，两眼瞬也不瞬注视着他的右手，冷冷道：“老匹夫，你也不用卖狂，即使你那暗器再厉害，但一次只能发三枚，咱们若一齐出手，同样可以把你剁成肉泥。”

曹乐山点头笑道：“不错，老夫一次只能发三刀，可是，这三刀中只须有一枚射中了你，岂不就值回成本了么？”

霍宇寰怒叱道：“你伤了霍某许多弟兄，霍某但求与你并骨偕亡，何惧一死！”

曹乐山道：“你若死了，剩下这些土鸡瓦犬，老夫不用纸刀，也可将他们收拾下来，旋风十八骑从此就要在武林中除名啦。”

群雄都怒不可遏，纷纷喝道：“旋风兄弟宁愿同死，不求独生，老匹夫，你有种就出手，用不着废话。”

曹乐山耸耸肩，道：“阎王注定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老夫就成全你们了吧！”说着，一抖手，纸刀又破空射出，他已经失过一次手，有了戒心，所以仅发出一枚纸刀，另外两枚仍扣在指缝中，以便应付突然的变化。

那枚纸屑般的小刀凌空飘飞而起，只一闪，已到霍宇寰的头顶。

群雄大惊，有的失声而呼，有的抢步上前，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掩护霍宇寰，有的则将兵刃脱手打出，企图击落那枚毒恶的“纸刀”……

剎时间，惊呼四起，人影乱闪，七八柄刀剑兵刃纷纷向空投射，就像爆开一蓬刀花剑雨。

但是，那枚纸刀既轻又薄，竟然随着射来的兵刃升降浮沉，直如柳絮迎风，飞舞不定，而闪闪刀光，却始终不离霍宇寰头顶数尺方圆范围。

霍宇寰见势不妙，忙举刀护住顶门要害，急急仰身倒逃。

他身形一动，难免使四周空气，也发生流动变化。

那纸刀显然也受空气流动的影响，竟跟着追射过来。

任凭霍宇寰如何闪避腾挪，那纸刀仍然如影随形，紧追不舍，挥之不去，甩之不脱。

霍宇寰连退了三丈多，非但无法摆脱纸刀逼势，反而陷于危境。

曹乐山呵呵大笑，手腕连扬，将其余两枚纸刀一齐射出，又迅速地扣上三枚。

群雄望见，都骇然变色，大家虽有舍命之心，却为之束手无策。

此际，孟宗玉突然问道：“师妹，你的金凤双环呢？”

林雪贞正瞠目望着空中三枚飞舞攒射的纸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听了这话，怔怔地道：

“什么……什么双环？”

孟宗玉沉声道：“就是师父留下的那一对手镯，你放在什么地方了？”

林雪贞“哦”了一声，道：“在我手臂上戴着呀。”

孟宗玉喝道：“霍大哥危在眉睫，你留着双环不用，还想等什么？”

林雪贞如梦初醒，这才记起“金凤环，百鱼飞”的警语，连忙卷起衣抽，将双环匆匆褪了下来。

她只知双环可改为飞凤形状，能发而复收，至于是否真能克制“纸刀”？却毫无把握。

不过，事迫到此，也只好盲目试它一试了，当下一抖手，将一支金凤射了出去。

那金凤展翅飞起，带着一阵轻微的风声，由三枚纸刀之间疾穿而过，在空中绕了半个弧形，重又飞回林雪贞手中。

奇事发生了。

当金凤环掠过纸刀时，三枚纸刀宛如被磁石吸引的小针，竟尾随在金凤环后面，一串儿都飞到林雪贞手上。

环上并没有磁性，那些纸刀，显然是因金凤双翅鼓风，带动了空中气流，才会跟着改变方向。

这道理，正和纸刀能跟踪追射，并没有两样。

“金凤起，百鱼飞。”当初铸造这“金风双环”的人，的确是设想周密，极尽巧思。

群雄睹状，顿时爆起一阵欢呼。

曹乐山却惊怒交集，大喝道：“老夫倒要试试你们有多少花样！”

口里骂着，扬手连挥，不仅将手里三枚纸刀一齐射出。并且接连探手入怀，不停地取刀发射，一口气竟发生出三十余枚。

但见刀光闪烁，漫空飞舞，数十枚纸刀直如大群蝗虫，向群雄飞射过来。

林雪贞初试金凤环，便顺利得手，心里大喜，也将双环分别射出。

两支金凤环左发右收，右去左回，好似穿花蝴蝶般在刀光中飞掠。

金环过处，纸刀都改变了方向，就像小鸡跟母鸡，一群一群都投入林雪贞手中。

转瞬之间，三十余枚飞刀，全被金风双环收去。

韩文生振臂高呼道：“老匹夫已经技穷了，兄弟们，别让他逃掉，要捉活的！”

一呼百应，旋风弟兄齐声吶喊，蜂拥而上。

曹乐山见纸刀已被破解，惊怒之下，只求脱身，急忙挥动着青虹剑拼命冲杀……

老贼武功本已不弱，手中又是一柄上古神剑，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莫挡”。群雄只说“纸刀”破去，再也没有顾虑，却不料短兵相接，竟被他连伤数人，突围而出。

曹乐山杀出重围，急急如漏网之鱼，沿着小河向前飞奔。

旋风弟兄虽然伤亡惨重，仍旧奋不顾身，紧迫不舍。

追了一程，眼看快要追上了，前面桃树林内突然闪出一个人，挡住曹乐山去路。

出人意外的，那人竟是曹朴。

群雄喜出望外，急叫道：“老夫子快截住他，别让他逃了！”

曹朴右手仗剑，左手牵着一匹马，拦路喝道：“大家且慢动手，请听我说几句话！”

霍宇寰和韩文生见他突然在这时现身，而且牵着马匹，心知必有原故，连忙分头约住群雄。

曹乐山去路受阻，也只得停步，沉声道：“二弟，你我是一母所生，嫡亲同胞，难道你竟忍心反助外人来对付自己的兄长么？”

曹朴摇了摇头，说道：“不！大哥，我正是不忍心见你惨遭报应，才苦等到今天，大哥，事到如今，你已经穷途末路，为什么还不肯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曹乐山截口道：“笑话！你以为我没有纸刀暗器，便到了穷途末路？就凭这掌中宝剑，你们未必能拦得住我，只要错开今天，鹿死谁手，谁也不敢逆料。”

曹朴诚恳地道：“大哥，你如今只剩下单人只剑，还有什么作为，何不听兄弟良言相劝，从此洗面革心，痛改前非，仍有一线生机，否则，只怕很难离开此地了。”

曹乐山冷笑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废话，如念手足情份，就闪身让路，不然，就别怪我也不顾兄弟之情。”

曹朴长叹了一口气，又向霍宇寰道：“霍大侠，千不念，万不念，求你念在他和我总是同胞骨肉，能否看我薄面，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霍宇寰为难地道：“这个──”

韩文生大声道：“老人家只顾同胞之情，难道竟要咱们不顾结拜之义？旋风兄弟已有大半惨死在他手下，这是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孟宗玉也接口道：“曹乐山杀人如麻，满身血债，老人家，千万不可为了亲谊私情，忘了江湖大义。”

韩文生又道：“这厮死有余辜，今天万万不能放过，老人家如感为难，请不必插手，咱们自会收拾他。”

群雄都对曹乐山痛恨入骨，纷纷表示反对，甚至对曹朴也大有责怪之意。

曹朴默然无语，似乎感到犹豫难决。

曹乐山沉声道：“二弟，不用为难了，你若不愿帮助愚兄，尽可置身事外。”

曹朴摇头道：“不！我怎能置身事外？咱们是亲兄弟，无论如何，你总是曹家的骨肉。”

曹乐山暗喜，道：“那你就助愚兄一臂之力，咱们并肩联手杀出去！”

曹朴迟疑了一下，道：“我若助你脱身，从今以后，你愿意不再为非作恶么？”

曹乐山挥手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兄弟相助，何必先提条件。”

曹朴长叹道：“也罢！谁教咱们是弟兄，大哥请先上马……”

群雄见他竟然决定助曹乐山脱身，不禁变色。

韩文生喝道：“老人家，千万使不得──”

没等他说完，曹乐山已飞身上了马背，催促道：“二弟，快走！”

曹朴向群雄一拱手，道：“这是老朽最后一桩心愿，求诸位务必成全。”

话落，人也飞身跃起，跨上了马背。

曹乐山立即催动马匹，沿着小河飞驰而去。

群雄都怒不可遏，有的拔步欲迫，有的就掏出了飞镖暗器，准备出手追截……

这时，霍宇寰突然一摆鱼鳞宝刀，拦住群众，沉声道：“等一等，不许莽撞！”

群雄纷纷道：“难道就这样放他走了不成？”

霍宇寰没有回答，只凝目望着两人一骑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竟布满了沉痛惋惜之色。

大家不觉都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发现那马匹才奔出数十丈，忽然“蓬”地一声，连人带马，一齐倒在地上。

众人一惊，全楞住了。

霍宇寰黯然长叹道：“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桩心愿，他是个倔强好胜的老人，决不肯让曹乐山死在外姓人手中。”

韩文生诧异地道：“他用什么方法来杀死了曹乐山？”

霍宇寰道：“那是一种名叫‘彩蛾毒精’的东西，沾肤立毙，奇毒无比，他从离开同仁县时，就藏在身边，早就有偕亡的打算了。”

群雄听了这话，都为之感叹不已。

霍宇寰又道：“彩蛾毒精的毒性历久不散，而且没有办法毁去，咱们必须赶快把孩子们迁离秘谷，以免受到感染。”

铁莲姑应声说道：“我这就去告诉孩子们，准备好。”

霍宇寰道：“举谷搬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还有，这许多死难兄弟，也需要收埋安葬，咱们的人手，已经很单薄了，大家辛苦些，都去帮忙准备吧！”

韩文生道：“这些事不用大哥操心，小弟自会去料理，但不知道大哥准备把孩子们迁往何处去？”

霍宇寰想了想，道：“只有单家牧场最适合，不过，那儿可能还有曹乐山的余党盘踞。”

韩文生说道：“这个无妨，咱们可以派一部分弟兄先行，将贼人们解决了之后，封闭了山腹的要道，再让孩子们住进去，只是，这些死难兄弟们的遗骸……”

霍宇寰黯然长叹道：“他们一生心血，都用在秘谷，就让他们长眠此地，为后世留下一处缅怀凭吊的地方吧。”

说到这里，一阵心酸，热泪夺眶而出。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旋风十八骑纵横江湖十余年，竟在这一场血战中折损大半，剩下不过五六人而已。

面对这些仗义捐躯的弟兄，便是铁石心肠，也将泪下。

一时间，在场群雄都忍不住热泪纷坠，唏嘘难抑。

竹杖翁董勋轻轻拍着霍宇寰肩头，含泪道：“老弟，不要难过了，人谁无死？他们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当前该料理的事正多，还是节哀应变吧。”

霍宇寰仰面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不错，求义得义，但愿他们死而瞑目，英魂长伴灵谷，多多护佑那些可怜的孩子，让天下无助孤儿，都能重获温暖的家，永不受流浪飘泊之苦。”

接着，举手拭泪，又回头对孟宗玉和林雪贞两人说道：“霍某跟双龙镖局龙氏兄弟还有三月之约，必须履践，一俟此间事了之后，尚要劳动二位，同往太原府去走一趟，当面对龙氏兄弟，作一番解释。”

孟宗玉连忙欠身道：“自当从命。”

霍宇寰又向“童叟双奇”殷殷致谢，然后，亲自抱起罗永湘的遗体，迈着沉重的脚步，朝谷口走去。

竹杖翁低声对董香儿道：“来！小顽皮，别尽站着发楞，快帮大伙儿收拾收拾！”

董香儿向荷花招招手，道：“喂！小丫头，你也不要闲着。”

荷花一扭身子，道：“我才不管呢，我要到谷里去玩。”

董香儿不悦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要玩？”

荷花一翘嘴角说道：“怎么不能玩？我刚来，伯伯就要搬家了，谷里是什么模样？我还没有看见哩。”

说着话，追随在霍宇寰的身后，径自飞奔入谷而去。

董香儿摇摇头，老气横秋地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回头见林雪贞正瞪眼望着自己，连忙伸伸舌头，把下面的话咽下肚去。

林雪贞似乎满肚子的不高兴，嘟着一张小嘴，冷声说道：“师兄，刚才霍大哥要咱们同去太原做什么？”

孟宗玉道：“当然是为了劫镖的误会，向龙氏兄弟解释？”

林雪贞冷哼道：“我就不懂，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随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孟宗玉脸色一板，正色道：“师妹，不许说这种话！”

林雪贞道：“为什么不能说？咱们在这儿拼命，他们坐在家里享福，难道还要咱们去太原解释赔罪不成？”

孟宗玉道：“人无信不立，这不是谁对谁赔罪，而是霍大哥曾经亲口答应过他们……”

林雪贞抢着道：“当初霍大哥根本就不该答应他们，这件事从头到尾，双龙镖局并没有丝毫损失，还有什么值得解释的！”

孟宗玉沉声道：“事情由咱们而起，霍大哥只是替咱们出面，师妹，你说这种话，实在太不应该了。”

接着，又用手指了指四周，道：“你自己看看，今天旋风十八骑落得如此惨况，霍大哥毕生心血，几乎毁于一旦，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大错，你若还有点良心，就该惭愧死了。”

林雪贞叫了起来，道：“你说什么？这些怎么能够怪我？”

孟宗玉道：“我且问你，曹乐山是你带到秘谷来的吗？”

林雪贞抗声道：“我又不是存心替他带路，谁知道他们会暗施诡计。”

孟宗玉又道：“那么，当他发出飞刀暗器时，你为什么不用金凤双环？”

林雪贞道：“当时我被姓熊的缠住，脱不开身……”

孟宗玉沉声低斥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争辩？若非是你任性胡为，又怎会引狼入室？

怎会有此悲惨的结局？幸亏荷花传讯，罗三哥舍死坚守谷口，否则，这谷中数百名孤儿，岂不都要惨遭屠杀？”

林雪贞把头一昂，大声道：“别人编排还不够，还要你把罪名都加在我头上？告诉你，少管我的事……”

孟宗玉喝道：“我是师兄，就有资格管教你！现在师父去世了，我这做师兄的不仅要管束你，甚至责打你也可以。”

林雪贞冷笑着扬起半边脸蛋，道：“哼！你敢打一下试一试……”

“拍”！话犹未毕，脸上已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

孟宗玉指着她的鼻尖，叱喝道：“这只是给你第一个教训，从今以后，我要负起了掌门师兄的责任。”说完，拂袖转身，自去协助清理战场了。

林雪贞脸上火辣辣地，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泪水在眼眶里滚动，一时又气又羞，楞在当地，竟忘了该如何是好。

她一向没有把孟宗玉当作师兄尊重，只因为孟宗玉对她百依百顺，即使她有任性的地方，他也不敢说她半句。

在她心目中“师兄”二字的含意，等于就是“仆奴”和“出气筒”，可以任意呼来叱去，支使调遣，孟宗玉总是俯首帖耳，柔顺得像一头小绵羊……

想不到今天“小绵羊”忽然发了威，非但对她严词叱责，居然更动手打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很重，不仅打肿了她的脸，也打醒了她的幻觉。

突然，她发现师兄已经不再是柔顺的羔羊，而是一头伟壮的雄狮。

起初，她羞愤交集，真想一头撞过去，跟孟宗玉拼命。

但渐渐却由心底泛起一缕奇异的感触──那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惊喜的感受。

一个正直、豪放、刚毅、英俊、充满丈夫气概的男人，不正是自己梦境中的白马王子吗？

为什么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竟在自己身边？

林雪贞轻轻摸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含情脉脉地望着孟宗玉的背影。

从那壮硕稳健的身躯上，她仿佛看到了霍宇寰的影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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