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吟》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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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上悬着一颗白淡淡的冬阳，地面残雪将融未融，湿滑泥泞。

一个小丫头双脚踩在泥水坑里，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卖力地扫掉石板道上的脏污泥水，发出单调刺耳的竹枝刷地声音。

屋廊下，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翘首盼望，不住地拉整衣裳头发。

“唉。”丁香哀怨地道：“少爷年纪愈大，愈不爱待在房里了，总老爱往外头跑。”

“哟，妳还当少爷不长进吗！”身边的银荷白了她一眼，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少爷跟着老爷学做生意，这是极好的。偏偏呀，唉！我都不想说了，就是有不明事理的丫鬟想勾引少爷，想害少爷变成那种成天只跟丫鬟厮混玩乐的花花公子啊。”

“哎哟，我说银荷啊，这里还轮得到妳说话吗？”丁香扠了腰、撇了嘴。“妳仔细瞧瞧，谁是少爷房里的大丫鬟？妳才来两年，只配帮少爷提壶、扫地罢了。去，回去擦柜子，这儿轮不到妳来等少爷。”

“呵。”银荷文风不动，笑吟吟地道：“没错啦，丁香姐妳是少爷房里的大丫鬟，可我听说，妳今年十八岁了？”

丁香脸如死灰，口气仍强硬地道：“十八又怎样？”

银荷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老爷夫人心肠仁善，要是丫鬟到了十八还没婚配，或是没有家人领回去，就会帮她配个小厮，放她出去相夫教子。嘿！还不知老爷夫人要将丁香姐配给哪个马夫还是长工呢。”

丁香咬牙切齿，不甘愿又不屑地道：“哼哼，妳别作春秋大梦了。妳以为少爷会看上妳这只伶牙利嘴、尖酸刻薄、成天只会卖弄风骚的不要脸小蹄子吗！”

“那可不一定。我才十六，少爷应该是喜欢年纪小的。”银荷脸上泛起一抹艳红，志得意满地道：“我真是替丁香姐可惜，也不知是妳脾气不好呢，还是太老了，爬了这么多年，还是爬不上少爷的床啊。”

丁香正要发作，这时两名随从抬了一把雕工精细的黄花梨木圈椅，一路喊着进了院落。“少爷回来了！”

“哎呀！快！”丁香赶忙呼喝道：“喂！那个新来的，快滚开！别站在那边碍眼挡路！”她一边骂，一边还不忘扶了扶头上珠花。

扫地的小丫头看到院子外头来了一群大阵仗，立刻缩到一边去。

“少爷，地上湿滑，请小心脚步。”两名随从走在前头，为侯家最宝贝的独生子大少爷开路。

“你们也走好啊。”侯观云握着一柄折扇，望着前面四个、后面四个随从，笑意俊朗。“呵呵，你们八个好比是八卦里的干、坤、震、巽、坎、离、艮、兑，改天我来布个八卦阵玩玩。”

“那少爷不就是坐在阵中指挥的孔明军师了？”随从笑问道。

“哈哈！不敢不敢。孔明是何等人物！”侯观云张开折扇，明明天气冷得冻人，他还是搧了搧，学那羽扇纶巾的风流模样，摇头晃脑地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少爷！”屋内又蹦出六名娇艳的丫鬟，连同丁香和银荷，八仙女一个个面带娇笑，丽如春花，手指战战兢兢地提了裙襬，足踏莲花似地，一点一蹬地走在新扫干净的石板道上，赶着去迎接她们的少爷归来。远远看去，还真像是仙女下凡，跳着曼妙的霓裳羽衣舞。

“哎，大家别急，慢慢走呀。”侯观云忙唤道。

“呜，少爷最体贴我们了。”八仙女感动极了。

“我这就进屋了，妳们老急着出来迎我，呵！皇帝老子也没这个排场吧。”侯观云立定原地，瞇眼微笑，又拿着折扇轻轻搧着。

十六岁的他，已是一表人才，折扇轻摇，意态悠闲，端的是风采翩翩、俊逸非凡；那天生俊俏的脸蛋总是挂着一抹微笑，教年纪大的女人想捏一把他的细皮嫩肉，教年纪小的姑娘见了他就脸红心跳。

“少爷，”太俊美了！丁香看得痴了，双眼迷蒙地道：“丁香帮您煮了茶，外头天冷，您在外头冻坏了，先喝口茶暖身。”

“少爷，您累了。”银荷将丁香挤到旁边去，堆起无辜的笑靥。“我帮少爷熨了干净的巾子，给您擦擦汗。”

侯观云拿过巾子，往俊脸上随意抹着，一脸余悸犹存地道：“天气这么冷，今天竟流了不少汗。我搞砸了一笔生意，让爹叨念了一顿……”

“快，快去烧热水！可别让少爷着凉了。”丁香屁股一扭，又将银荷顶走，搔首弄姿地分派任务。“妳去准备少爷的衣裳，妳去拿花瓣和香露，还有妳，去关窗拉帘子，别让风吹进屋。”

“做生意难啊。”侯观云还在长吁短叹，拿扇柄将脑袋敲得咚咚响。“我一看到帐簿就头昏了。听爹谈生意，一下子往北方送货，一下子又从南方找什么赚钱的勾当，办事的人那么多，要做的事那么杂，我怎么记得住？我这下子将皮裘运到海南，货都送出去了，爹还叫人追回来，这么一来一往，不是损失更多没必要的运费吗？”

“南方天气也会变冷，哪天下雪了也说不定，这是少爷想得长远。”银荷不甘示弱地挤回丁香身边，露出崇拜的目光。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爹却说会赔钱。可书上不是说，货通有无吗？就是这边有的送到那边没有的地方卖，这道理没错啊。”

侯观云往屋里走去，嘴里念念有词，突然头一偏，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道：“我侯家这么有钱，我烦啥呀？白白害我头痛！反正生意上的事有爹撑着，让管事们去烦吧，待会儿妳们谁陪我下棋……咦！”

看到少爷慢慢聚拢的眉头，原欲兴奋嚷声的丫鬟们都噤口了。

“这春联是谁拿来的？”侯观云盯住门边的大红春联，语气不悦。

“少爷，是夫人差人拿来的。”丁香惶恐地回答。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侯观云语声扬了起来，一径地猛摇头。“就算是我娘送的，妳们也得瞧瞧上头的文字。这种到处都看得到的俗气门联也拿来贴，还上下联贴反了？”

“可是……夫人说，要过年了，嘱咐我们……”

“撕了。”侯观云放眼看去，脸色大变，苦恼地伸出指头道：“还有那几张招财进宝、金玉满堂，春啊福的，全撕了，俗得我都想吐了……老天！六畜兴旺也贴上来了快撕快撕！”

“是。”丁香立刻伸手去撕，随即想到这不该是她做的粗活，忙朝下边唤道：“妳，过来！”

扫完院子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来到廊下，将潮湿的小手往衣衫擦了擦，抬起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开口就问道：“这红纸贴着好看，少爷为什么要撕呢？”

八仙女全惊呆了眼。少爷还在这边，小丫头竟敢质疑少爷的决定？

“我们乡下过年，一定要买几张春联贴在门上，讨个吉利。”小丫头还是不知死活，走到门边，拿小指头将门联没有贴牢的一角捺平。

“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侯观云拿扇子扺住下巴，颇感兴味地瞧着这一团小泥球。

矮小的个儿，蜜色的肌肤，沾了泥污的圆圆脸蛋，明亮的眼眸，灰褐的衣衫，扎起来像一颗颗圆大葡萄的辫子眼儿，长裤上溅满了泥巴，一双快破掉的布鞋更成了泥巴鞋，活脱就像是烂泥堆里走出来的泥娃娃。

“少爷，她是新来的。”丁香本想拉开不懂事的小丫头，又怕弄脏自己的玉手，忙站到小丫头前面，急道：“我这就赶她走了。去！脏鞋子脱了，别弄脏少爷的走廊。”

小丫头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泥脚印，于是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将一双沾了烂泥的鞋子给踩了下来。

侯观云望着清朗干净的院子，这几天天气变化无常，一会儿日出雪融，一会儿雨雪飘飞，反反复覆，搞得地上泥泞不堪，扫不胜扫；记得出门时，他是坐在椅子上让随从抬了出去，十六双靴子踩在雪泥上的闷响犹在耳际，怎么这一会儿，院子的残雪已扫到墙边去了？

他视线转到小泥球光溜溜的小脚丫子，问道：“院子是妳扫的？”

“是。”小丫头抬起头，嗓音稚嫩而清脆。

“娃儿倒是不怕生。很好。”侯观云露出赞赏的笑容，又问道：“妳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沟儿。今年十二岁。”

“什么？妳说妳叫什么？”侯观云挖了挖耳朵，是银钩的钩吧？

“我叫柳沟儿。我爹说我家的祖先是大柳树，所以姓柳；我娘不小心跌到山沟，把我从肚子里给蹦了出来，爹娘就喊我沟儿。”

“有趣！”侯观云拿扇子猛拍手掌，笑意明朗如日，又问道：“那妳家还有什么有趣的名字，说来听听。”

“我娘砍柴时，生下我妹妹，我大妹妹叫柴儿；我爹打到一只鹿，回家看到我娘生了二妹妹，就喊她鹿儿。”她一边比着指头，一边数着。“还有盘儿，星儿，叶儿，稻儿，瓶儿，桂儿。”

“妳家里都是女儿？”

“我有八个妹妹。”

难怪了！侯观云不免慨叹。若是好人家的女儿，又怎会将她送来这儿当丫头吃苦呢，而且都十二岁了，还长得这么瘦小。

瞧她口齿清晰，对答如流，还会提问，应该是个聪明的女娃儿吧。

他摸摸她的头顶，笑道：“我们侯家从来不亏待下人，妳既然进了侯府，就安心干活儿。不过沟儿嘛……”他微皱眉头，不太满意地道：“这名字土味太重了。”

“是呀，这名字好土！”丁香嫉妒得快发狂了，少爷竟然摸那个脏丫头！她们盼都盼不到啊。她气呼呼地道：“我都不想喊她了，就是怕沾了她乡下的呛俗味儿。少爷，您若不喜欢她，我请李管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侯观云看着院中大榆树，又是摇头晃脑地吟哦，微蹲了身子，望着那双黑眸，笑咪咪地道：“少爷帮妳改个名字，好不好？”

“可我爹娘喊我沟儿──”她感受到来自八仙女飞刀也似的锐利目光，忙止住了话头；她叫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

“嗯，妳既姓柳，就叫依依。柳依依，好听吧？”

“杨柳依依……”她覆述着刚才听到的诗句，听起来满悦耳的，像是唱着歌儿似地，她脸上绽开了笑容。“真好听！谢谢少爷。”

“少爷，什么一一啊？”丁香强撑着天真无邪的笑脸。“那再来一个丫头，您不就喊她二二还是三三？”

“就说妳们不爱读书！”侯观云哈哈大笑，踏进了屋里。“不过这倒好，一一二二三三四四，省得我费心记丫鬟的名字。”

“人家要服侍少爷，哪有时间读书识字。”丁香噘了嘴，匆忙跟着少爷进屋，还不忘回头瞪视小丫头，恶狠狠地道：“妳没将这几张红纸撕干净，我回头撕了妳的皮。”

呼，好冷！有了新名字的柳依依低着头，拿冰冷的左脚掌踏上右脚背，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即踩着苍白而不稳的小脚步，搬来垫脚的凳子，攀爬上去，撕起门联来。

“还是要撕啊？”她小嘴嘟哝着，唯恐撕破般地小心翼翼揭着。“少爷不要，给我好了，拿回去贴在床边，给爹娘讨个大吉大利……”

大红颜色在她眼里晕染了开来，她立刻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热。

这是她第一回在外头独自过新年，她不能哭，也没空难过；这里的丫鬟姐姐一个比一个凶，她一定要坚强，努力赚钱，学得本事。

她眨眨眼，盯住墨汁淋漓的字迹，仔细瞧着上头的一笔一划。

“春满乾坤福满门。”她轻声念着刚才听到的字句，再伸长脖子望向窗上的福字，眼眸绽出亮光。“福！原来这字就是福气的福啊。”

她开心地揭完右边，再跳下来搬凳子，去揭左边的联子，依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慢慢揭，慢慢念。

“天增岁月人……”

“喂！别偷懒！动作快点！”拔尖的娇嗓从身边传来。“可恶的丁香，存心作践我！做什么叫我帮一个小丫头送水”

银荷杏眼圆睁，一脸不甘，“碰”一声，将一碗热茶放在地上，又扔下两只皮手套，压低声音吼道：“这热茶是少爷要妳喝的！还有，少爷要我们找鞋子给妳穿，哼，我们哪来的小人鞋子！这是少爷不要的旧手套，反正要扔了，就施舍给妳吧。哼！看不出妳小小年纪，心机这么重，才刚来就会找少爷说话！什么盘子瓶子的，想讨好少爷啊”

银荷越说越气，对丁香的怨气无处发泄，干脆伸手用力一掐，硬是在柳依依细瘦的手臂上拧转了一圈，这才趾高气扬地转回屋子里。

好痛！柳依依咬紧唇瓣，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她赶忙扶住墙壁，抓紧撕下的春联，慢慢地爬了下来。

干嘛捏人？她又没做错事；本想捏回去以示抗议，但她忍住了。

她好不容易得来这份活儿，李管家警告她，要她尊重老爷夫人少爷，听丫鬟姐姐的话，否则他们一个不高兴，赶她出府，她就得回乡下了。

她蹲下身子，愣愣地望了那碗茶半晌，眼里的氤氲和茶水热气混而为一，朦朦胧胧的，她眼睫用力一眨，将所有的水雾都眨不见了。

她捧起茶水，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很快暖和了她的身子；她放下杯子，拿着从没看过的皮手套，试着将自己的脚套了进去。

少爷的手大，她的脚小，她整只脚掌完全包覆在柔软的皮手套里面，冰凉的脚板慢慢回复了温度。

谢谢少爷。她冻得红咚咚的圆脸蛋绽出小小的梨涡，立刻忘记刚才还漫溢在心头的孤寂感。

啪啪啪，踩着皮手套，再搬过凳子，爬上窗边，又开始撕红纸。

她还记得少爷看到这边时，那很不高兴的声音所说出来的四个字。

“六畜兴旺。”她小声地念了出来，一字一字认清楚了。

旧的大丫鬟走了，新的大丫鬟升上来，两年过去了。

十四岁的柳依依还是少爷屋里的粗活丫鬟，每日就是忙着扫院子、提水、浇花、擦门廊、随时供八仙女使唤跑腿，以及目送少爷来来去去。

两年来，她几乎没再跟少爷说上一句话，八仙女顽强地巩固地位，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靠近少爷。

呵！人活着就要有志气，得不到少爷关爱的眼神也不会少一块肉，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她才不攀附少爷呢。

柳依依坐在大榆树下，抱着一篓字纸，兴奋地翻看里面的纸团。

夏日午后，日头炎炎，正是好眠，少爷难得在家午睡，想也知道，八仙女歪在大厅上，痴心等着少爷随时传唤，等得无聊了，一个个打起盹来，全部见周公去了，说不定还会梦见少爷，流下滴滴晶莹的口水呢。

柳依依捞着字纸，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除了微风轻拂树叶的声音外，悄无人声，连蝉鸣都静止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忙”着。

太好了，大家都睡了，没人会唤她，她可得好好利用时间。

“观自在……嗯，下面这是什么字？”她抓着一张纸，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名堂，决定先搁到一边去。

“观云兄台雅鉴，谨订于六月十五日午时，假万花楼邀宴赏玩奇石……”她又揪起一张纸，一边念着，一边却是猛摇头，还没念完就扔下纸，嘀咕道：“又是找少爷吃饭的请柬，我都会背了。少爷这样不行啦，都十八岁了，还成日吃喝玩乐的，不长进喔。”

“看来我是恶名昭彰了。”

咦！好熟的声音。柳依依仰起头，眼前站着一个好高的人，颀长身子拉下一团肥短的黑影子，一半在耀眼的日光里，一半没入了树荫下，她顺着那袭薄丝衣袍往上看，瞧见了一对带着笑意的黑眸。

“少爷！”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慌乱地捡拾丢了一地的字纸。

“妳别忙了。”侯观云蹲了下来，笑咪咪地问道：“妳拿了我写废的纸，躲在这里玩什么？”

“我不是玩，我正要去烧这些字纸。”

“舍不得烧吧？”侯观云指着树荫处，笑容比日头还亮眼。“妳往里头挪挪位置，我这身白肉才不会晒黑了。”

少爷有令，当丫鬟的总得听话，她只得依言往树边移了过去，很不自在地看着少爷悠哉游哉地摇着折扇，盘腿坐到她的身边。

大院子空荡荡的，八仙女兀自昏睡发春梦，殊不知她们梦中的少爷此刻正在外面和小丫头凉快呢。

“观自在菩萨。”搧风的人凉凉地冒出了一句。

“咦！”他念什么？她赶紧望向身边的纸头，眼眸发亮，高兴地道：“菩萨？这两个字是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侯观云也不回答，又念了一句。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柳依依喜形于色，立刻拿指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果然配合她已认得的字，串成了这一个句子。

“照见五……皆空。”她抢先念了出来，中间那个字她不认得，念不出来，她抬起眼，眨巴眨巴地望向少爷。

“嘿，妳认得不少字嘛。”侯观云不念了，歪着头看她。“有好几次，老见妳捧了我的字纸篓，好像寻宝似地。”

原来早就让少爷瞧见了。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柳依依神采飞扬地道：“我天天在少爷的院子扫地，扫了两年，扫地的功力还是跟我六岁时一样厉害，我不能到了十八岁出去时，还是只会六岁的本事。”

“所以妳有空就偷学字了？”

“字在这边，光明正大让我学。”柳依依指着纸张，不畏少爷的“指责”，圆睁明亮的眼眸，又道：“满屋子的牌匾、对联挂在那儿不动，也像是招呼着我去认它呢。”

侯观云扬起浓眉，对她的说词颇感兴趣，扇子轻轻地摇呀摇。

“没人教妳，妳怎么认？”

“我指着对联或是少爷写丢了的文字，直接问人家那是什么字，不必多问，一次问一个字就好。”免得让人家觉得她这个丫鬟别有目的。

“呵！妳认字做什么？”

“我以后要做生意，赚大钱，养爹娘、妹妹和弟弟。”

“很有志气。”他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瞧她人小志不小，说话的口气也忒大。“可我记得妳有八个妹妹，没有弟弟。”

“去年又添了一对双生弟弟，叫左儿、右儿。左儿弟弟是左边屁股有一块胎记，右儿弟弟什么都没有，反正一个左，另一个就是右了。”

“哈哈！”侯观云大笑出声，忙又用扇子掩了嘴，瞄着安静的大屋子。“妳家真好玩，一大家子一定很热闹了。”

“是呀。”柳依依想起从前，笑出了两颗深深的梨涡。“我会帮娘烧饭，后面还背着最小的桂儿，她好爱哭，总流了我一身口水，可我只要哼起曲儿，她就不哭了。等我烧好饭，朝田里一喊，爹娘就会停下手里的活儿回来；他们在门前的水缸舀水，唤来四处玩耍的妹妹，一个个洗洗脸，洗洗手，洗洗脚，柴儿她们洗好了，就过来帮我摆碗筷……”

她说得兴高采烈，突然喀啦一声，原来风势稍大，枝叶交错拍击，掠下了一片青翠翠的叶子。

叶片飘落，她戛然止住话头。会不会跟少爷说太多了？

她不怕被其他丫鬟看到她和少爷坐在一起说话，从而嫉妒排挤她，反正她的皮够厚，再掐她几下也不怕疼；而是，她和少爷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构不上他那富贵的边儿，也没有必要和他亲近拉关系。

也许，镇日无所事事、只爱闲晃的少爷是在跟她闲扯淡罢了。

“少爷，我去忙了。”她又开始捡拾字纸。

“银荷要嫁人了，我屋里空出一个缺儿，你想进来吗？”

柳依依心念乍动，她早就觊觎少爷的书房很久了。

但任谁都知道，少爷的八位贴身丫鬟是极美的肥缺。不单单是工钱多，做着轻松的活儿，最重要的是少爷年纪渐长，不免血气方刚，若能因此怀上一个孩子，纵使没有资格坐上正位少夫人的宝座，但能在富甲一方的侯家挣得小妾席位，也不枉她们千方百计进入侯府当丫鬟了。

少爷的丫鬟一向由侯夫人亲自挑选，然而初步选定丫鬟的却是李管家；也因此，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无一点点本钱私相授受，就算再美丽、再有能力的姑娘也无缘进入管家的名单中。

柳依依明白这一切，即使她目标不在少爷，但也只能放弃了。

“少爷，我不待你的房里了，我想去帐房。”她说出她最实际的下一步，还是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想趁扫地端茶时，偷看人家怎么做生意、记帐？”侯观云摇摇头，合起折扇，微笑道：“那里是侯府机关重地，只用待在侯府十年以上、嫁给侯家家丁的仆妇，你再等等吧。”

这样呀……柳依依好生失望，总不成再继续扫四年的院子吧？

“那我去厨房，我会烧水煮饭。”她绝不轻言放弃，斗志昂扬，很快便找到下一个目标。

“想跟着里头的大厨子学得两手功夫，然后去外头开饭馆？”

“少爷猜对了。”柳依依直想鼓掌叫好，但她还是得纠正一下。“我不是开饭馆，是开一间很大很大、供人吃饭睡觉的大客栈。”

她张开双手，特地强调了“大”字，明亮的眼眸也睁得特别大，里头映出了一片大好夏日天光。

侯观云在她眼里看到了朗朗丽日，不觉抬眼望向了天际。

炎夏日头已渐渐移向西边，对小姑娘来说，仍是盛夏正午，前途无可限量，但对侯家而言，却是一步步地落向西山……

啪！他又打开折扇，扇去了心底的暗云，笑道：“你呀，小小人儿，志气倒不小。不过，你哪来的本钱？”

“本钱存了就有。”

“我房里丫鬟的工钱比厨娘多上好几倍吧。”

“这……”大概差了五倍不止吧。

“你有本钱，自然请得起作菜的厨子，想做什么都能做了。”

“这我也明白，可是……”

“到我房里来吧，我需要一个不会洒香粉的丫鬟帮我整理书房。”

“洒香粉？我才不洒呢，花钱买那个粉来呛鼻子作啥呀。”柳依依明亮的神色变得黯淡，捏着衣角道：“我就是没奇Qisuu.сom书钱嘛……”但她的沮丧只维持一个眨眼的功夫，又抬起头，振振有辞地道：“少爷，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想赚钱，还得先拿出一大笔钱打通关节？”

“天下就是有这种道理，你还小，不明白的。”

“我就是不明白。”柳依依用力摇头，小嘴微微嘟了起来。

小丫头不明白的事情还多得很呢，侯观云轻摇折扇。看来她聪明认真，心性单纯，且志不在他，面对这样的丫鬟，他应该会省心些吧。

“好。”他合起折扇，拿扇柄指向另一个院落的方向。“我的丫鬟一定得由我娘点头才行，我自己作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指出一条明路。”

柳依依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一样是高墙重瓦，层层叠叠，难以靠近。

“那里没有路哇？”她疑惑地道。

“佛堂啦。”

佛堂？大户人家有间像庙一样的佛堂不稀奇，夫人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请师父进来念佛，上回就办了一场盛大的斋僧法会，所有的家丁丫鬟都被叫去给高僧灌顶呢。

柳依依目光流转，从远处的屋檐移回手上的纸张。

既然夫人是以挑选小妾的标准为少爷拣选丫鬟，那么除了美貌之外，总希望多多少少能有匹配侯家门面的内涵吧……

“少爷，我会念阿弥陀佛，我去念给夫人听。”她兴奋地道。

“任谁都会念阿弥陀佛，你得念点不一样的。”侯观云有无意地瞄向她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张。“譬如是一篇佛经……”

“佛经？”柳依依想到了刚才念到的“菩萨”，顿时眸光一亮，双手合掌，着急地拜求道：“少爷，你都指我明路了，再教我念吧，我以后进到你房里，一定将你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帮你洗笔墨，出大太阳帮你晒书，你看书累了，我给你送点心……”

“这些事还怕没人做吗？”他好像已经看到热心小丫鬟正在勤快地干活儿了，不禁扬起唇角，笑道：“背心经可得花点时间。三天，你得赶快背完，否则李管家一旦挑好人选，你就没机会了。”

“我可以马上背好。”

“小丫头很自大喔。”侯观云摇摇头，带着戏谑好笑的目光，拿扇柄轻敲那颗小头颅。

“我才不敢自大呢。”柳依依忙摸上微痒的头皮，有些惊讶少爷竟然跟她玩了起来，也就开心地笑道：“要是我表现得很能干，故意让少爷注意，我早被银荷姐她们给逐出这院子了，哪有机会学认字，或是站在窗外听夫子给少爷讲课？”

“聪明！”侯观云惊喜极了，小丫头想得很多喔。“不过，能不能背得起来，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少爷你快教啦。”

小丫头催人了。侯观云再度摇起折扇，他念一句，她跟着覆述一句，也不解说内容，很快地，不算太长的心经就念过一遍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柳依依盯着天上云朵，一字一字地背诵了出来。

侯观云瞠大了眼，不敢置信竟然有人可以听过一遍就记了起来，而且还是一个没念过书的乡下小丫头！听听！她甚至连拗口嚼舌的梵文都念得像是唱曲儿似地，听得他心思都轻盈起来了。

“少爷，我背得对不对？”柳依依念完，神情紧张地望着他。

“对，对极了！”简直是大开眼界了，但他得再考考她。“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夫人每日清晨都会去佛堂拜佛，我就此夫人还早到，跪在外面背心经，她自然会听到了。”

“一个小丫鬟莫名其妙跪在那边念经，不会很奇怪吗？”

“才不奇怪。我会跟夫人说，我想家，想为爹娘弟妹祈福。然后夫人会问我是哪边的丫鬟，我就说是少爷屋子外头扫地的。”柳依依有些迟疑。“可是少爷，这样夫人就会用我吗？”

“我若没把握，何必辛辛苦苦教你背经？”

“反正我还可以去厨房学厨艺。”柳依依不在乎地道。

哎！竟然有丫鬟不把他放在眼里，真是令他颜面扫地呀。

侯观云笑得眼眯眯的，又拿扇柄敲敲那颗小头颅。

“那么，依依，我等你来了。”

“少爷，为什么想用我？”她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这个嘛……哈！”侯观云哈哈大笑，随即掩了口，又指了指屋子，站起身子，意兴阑珊地道：“我累了。”

跟她说了这会儿的话，就累了？果然娇生惯养，身子骨太虚了吧？

柳依依不解地望着少爷那不怎么虚弱的俊朗笑容，眼见他都站起来了，她也不能坐着，忙以手撑地，想要站起。

“起来吧。”侯观云使力拉起她，指了指她手上的纸张，大摇其头。“这年头啊，各人得各凭本事，自求多福，抄经无用啦，不过求个心安罢了，又度得了什么苦厄？”

有抄总比没抄好嘛，既然要她自求多福，那她能求就求喽。

低下头，望着少爷龙飞凤舞的字迹，嘿！她既然会背了，认字就不难，好希望将来她也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喔。

再抬头，少爷已经走回屋子，掀起袍摆，回头朝她露出一个顽皮的大笑容，挤了挤眼睛，脚一抬，翻窗子进房了。

柳依依看得目瞪口呆。哇！累了还能像猴子一样灵活爬窗户？要是给八仙女瞧见了，一定害怕尖叫得屋顶都掀起来了。

她也朝着屋子笑，再将手上的心经仔细折好，收藏到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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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年后的深秋，侯家砸下重金，买下宜城最大、最豪华的宅子。

虽然那曾是被朝廷查封且空置了八年的江家旧宅，但侯家有的是钱，只需重新整修，立即变得焕然一新。侯老爷择定吉日，广发乔迁请帖，大张旗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大蜘蛛，打死你！”柳依依抓着扫把，一路从书房跑到了大厅，瞪大眼睛追打一只巴掌大的毛蜘蛛。

“啊！救命啊！”其他七仙女见了大蜘蛛，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抱头鼠窜。“呜！不要啦，好恶心喔。”

“大蜘蛛，还跑！”柳依依专心追蜘蛛，看到一双大脚挡路，忙呼喝道：“快走开！我看不到蜘蛛了啦，啊！在这里！”

挤开那个碍事的高大人形，她兴奋地拿扫把用力一拍，可怜的蜘蛛登时分崩离析，浆汁四溅，含恨归天矣。

“啊呜……”梅蕊翻了白眼，晕死在荔红的怀里。

“依依，快扫开啦，脏死了。”春碧白着脸、抖着唇。

“少爷，你看依依啦，总是故意拿蜘蛛啦、虫子啊、老鼠屎吓人，她是存心害少爷住得不安宁吗！”大丫鬟吟秋带头发难。

“咦！少爷，你怎么回来了？”动作明快的柳依依已经将死蜘蛛扫进畚箕里，说话的当儿又倒下一瓢水，卖力地洗刷地砖上的烂蜘蛛泥。

“说书人生病，茶馆今天不说书。”侯观云笑咪咪地坐了下来，掏出折扇，习惯性地摇了摇，随即垮下笑脸，哀怨地道：“我就去找喜儿姑娘，可她都不理我，我坐在油坊自讨没趣，只好回来了。”

“少爷，你别去油坊了。”丫鬟们好生为少爷心疼，众口讨伐道：“喜儿姑娘不识相，不懂得少爷对她的好，白白辜负了少爷的情意。”

“唉！自古多情空余恨呀。”侯观云徒呼负负，轻轻地拿扇子拍打心口，好像正在安抚他那颗伤痛的心，又吟道：“长相思，摧心肝，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少爷，冬天天冷，扇了会伤风。”柳依依一个箭步向前，夺下那把纸扇。“扇子借我一下。”

“柳依依！”吟秋快昏倒了。少爷正在难过，她们正在陪他掉泪，这个死丫头竟然就这么刹风景地跑来夺扇！“不行，我得去告诉李管家，依依光会念佛有什么用！修佛不修心，完全不懂少爷的心情……”

“吟秋，你别急，瞧瞧她要做什么。”

侯观云没了道具扮痴情，只好拿右手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他俊美的睑蛋，懒洋洋地瞧着那个忙碌的小人儿。

柳依依蹲在地上，两手抓住打开的扇子，用力地往湿地砖扇了又扇。

“地上干了，你们才不会滑倒。”侯观云笑着帮她解释，“大家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可得好好爱惜身体，别磕着碰伤了；你们在这儿忙活儿很辛苦，我侯府得代你们爹娘照顾你们。”

“少爷好仁慈啊。”六仙女顿时眉目生烟，感动得泪光闪闪。

晕倒的梅蕊见没人理她，也快快睁了眼，七仙女众星拱月，团团将少爷围住，献暖炉，送热茶，递手巾，荔红还抱起琵琶弹了起来，各各都是为了抚慰少爷受了伤的脆弱心灵。

柳依依将地砖扇干了，直接起身走进书房里。

她将扇子搁在大桌上，真不懂少爷为什么老爱摇扇子，这叫附庸风雅吧。不过少爷本来就长得很“风雅”了，不摇扇子也挺俊的。

她十六岁了，多多少少懂得某种说不出的情怀，譬如说，见到唇红齿白的少爷，她的心会跳一下，但也仅仅只是跳一下，就没了。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努力存钱。不过呢，赚钱有方，她摸摸良心，拿多少钱，就做多少事，其他丫鬟不肯做的，她全做了。

说起这间书房，真是有够脏了。当初买下这宅子后，大多已将以前人家的旧东西换掉了，唯独少爷很喜欢这间书房的大书桌、大书橱，还有成套同样好木头的长榻、桌椅和柜子，他舍不得丢，全部留了下来。

搬家至今都十天了，书箱还没打开，文房四宝也还没摆上桌，反正少爷天天在外游荡，一时也用不着；虽说另有粗活仆役会来打扫，但她瞧着不顺眼，非得挽起袖子，亲自洗刷得干干净净不可。

再度爬进了长榻底下，直捣蜘蛛窝，几度来回，爬进爬出，终于将暗无天日的地面抹得干干净净，顺道从墙角摸出一只博浪鼓。

“怎会有这个东西？”她盘坐地上，拭去上头厚厚的灰尘，咚咚摇了几下，不觉咧出一个稚气的笑容，想到了家里的小妹妹。

“这你从哪里捡到的？”一个熟悉的笑声从头顶落下。

“地上捡的。”哇！被少爷抓到她偷懒了，柳依依一骨碌爬了起来，将博浪鼓塞到少爷手里。“少爷你出去啦，我还没清理好。”

“天气冷，别碰水忙活儿了。”

“我忙了一下午，都热出一身汗了，一次做完，心里才舒爽。”

“哇！旧书你都掸净了，我来瞧瞧。”侯观云张望了一下。

“还很乱呢。少爷你别杵在这儿了，去外头黯然神伤吧。”

“我为什么要黯然神伤？”咚咚咚！侯观云也将博浪鼓摇得咚咚响，在她擦得光可监人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是难过喜儿姑娘不理你吗？喏，扇子在桌上，你尽管去伤春悲秋，做几句歪诗也行，我会给你指教。”柳依依可是忙得很，又趴到另一边的墙角地上，翘着屁股，低头拿抹布抠砖缝里的陈年污痕。

也只有这个小丫头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了。侯观云慵懒地歪在椅上，以手支颐，看着她那个稚气的小屁股摇来摇去，殊不知她面对一位年轻少爷时，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姿势。

小泥球来侯府四年了吧，还是一样的单纯心性，也还是一样的卖力干活儿，眼里只有每个月发放的工钱，却是没有他这个主子啊。

他真是要感伤了。喜儿不理他，连一个小丫头也视他如无物？

“依依，我问你，一个怎样的男人会让姑娘讨厌他？”

大哉问！柳依依停下抹地的动作，想着她又没讨厌过男人，怎会知道？

“少爷，那依依问你好了，一个怎样的姑娘会让你讨厌？”

“哈哈！”侯观云笑出白白的牙齿，眼眸如星灿亮。“如果我说，我很怕外头七仙女缠着我，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那就请少爷不要再去缠喜儿姑娘了。”柳依依摇摇头，将抹布丢进水里，噗通溅出了水花。“我都听说了。少爷你那种死皮赖脸、拿钱吓人的追求方式，是会吓跑人家有教养的大小姐的。”

“这样哦？可我除了钱以外，没啥本事了呀。”

“少爷其实是有本事的，只是你爱当个富贵少爷，不认真罢了。”

柳依依直言不讳。算一算，她跟着少爷也有四年了，这两年又在书房服侍他，她还摸不清他的脾性吗！

要怎么形容他呢？大方、摆阔、挥霍、爱玩、爱笑、爱说、爱交朋友，这边玩玩、那边逛逛，傻里傻气、无忧无虑。自从一年前辞退了夫子，他就不念书了，当然更不会去老爷那边学做生意。

“所以……你会讨厌我吗？”侯观云见她发呆，干脆追问道。

“不会。少爷是好人，以后我回家开大客栈，你路过要住宿要吃饭，一律免费招待。”柳依依露出笑容，心底有了定见。

外人看来的少爷或许嘻皮笑脸，不学无术，没啥长进；但她心目中的少爷就是一个会在寒冬赏给下人热茶鞋子，还将她提携进了屋内，让她有机会读书识字的大大好心肠的大好人。

就算这只是他当主子的小恩小惠，但已值得她一辈子铭记在心了。

“就这么说定丁。”侯观云笑得好开心，不亦乐乎地摇着博浪鼓。“你以后出去了，我会去看你的，难得有一个这么不爱理会我的丫鬟。”

“少爷你都二十了，为什么还不赶快娶个少奶奶？”

咚！博浪鼓停了下来，侯观云坐直身子，这丫头竟然转了话题？

“依依，你很罗嗦耶，竟然管到主子头上来了。”

“少爷以后会想我，是因为我不爱理会少爷，少爷怀念这份清静的感觉。可少爷既然怕表小姐和丫鬟骚扰你，为何不快快娶一位少奶奶，好让其他表小姐知难而退，顺便镇住一天到晚抹脂粉呛你的丫鬟，你也图得清静，一举三得，要是我，就赶快娶了。”

“你呀，想得太简单了，成亲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侯观云嘴角微微扬起，又慢慢摇起博浪鼓；看那两颗小球咚咚敲响鼓面，咚！这是他的这一面，咚！那边是他的另一面，两个面孔交替出现，摇得快了，分不清哪个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跟小泥球聊天的好处就是摆什么面孔都可以，随便说，随便笑，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她既无心机，也不会算计，有话直说，耿直得令他激赏；面对着她，他大可放空自己，轻轻松松地和她说话谈笑。

“成亲还不简单吗？”柳依依哪知道他已转过这么多的心思，仍是一边趴着擦污渍，一边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爷既然有钱，想娶几个就是几个，有什么好操心的？”

“依依，你认为凡事靠钱就能解决吗？”

“不是吗？”

柳依依抬起头，望向那对变得十分幽深的眼眸，那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让她捉摸不住；她感到些许迷惑，今天的少爷有点不一样？

仍是那张俊美得叫花儿都要谢了的脸蛋，挺直的鼻梁，黑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笑起来像一个弯弯上翘的菱角，白净的脸皮也好比入口即化的水豆腐……

她好笑地吞了吞口水，又弯身下来，卖力地擦地板。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每天睁眼就得为吃饭发愁，努力下田干活儿不一定有好收成，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当然了，也不是因此就不努力，但身边有点钱总是安心些。”

“所以你爹娘就把你送到侯府当丫鬟了？”

“才不呢，我爹娘哪舍得我来这儿让人呼喝来着。”柳依依跪在地上，动作慢了下来。“当初是我自己跑到宜城，想找个赚钱的活儿贴补家用。我很幸运，进到了侯府。”

“你真是忒大胆，那时才十二岁，城里坏人很多，万一被人卖了怎么办？”侯观云替她捏一把冷汗。

“哈！我年纪虽小，可是都先打听清楚了，老爷这么大门面的人家是不会欺骗我们这种穷苦孩子的啦。我后来进来了，也知道老爷夫人都很好，等我十八岁出去，还可以拿一笔嫁妆银子呢。”柳依依脸上浮现笑意，又开始卖力地在地上擦拭起来。

侯观云轻轻摇起博浪鼓，抬起目光，环视这间偌大的书房。

因着“不会欺骗人”的爹的营生之道，他有幸拥有一个比寻常人家屋子大上百倍的独立院落，其中他又特别偏爱这间窗前种有青竹的书房。

经过依依的费心整理，所有蒙尘的家具再度散发出淡淡的楠木香味，书桌书柜和柱子窗框有着一式相同的颜色木纹，看得出这是经过精心设计打造的屋子，地上铺着可倒映人影的水磨青砖，架上还有成叠没有带走的缮本古籍，可不知书里头是否仍留有当年这屋子主人的批注？

留着这些事物，难道是想提醒自己无可避免的相同命运吗？

“依依，你知道这里以前住着江家四公子吧？”

“知道啊，几年前江老爷被抓去关，大宅子被抄，他也不见了。”

“他有一个儿子，这只博浪鼓大概是以前留下来的吧。”

“不知那孩子哪里去了。”柳依依不禁替那孩子担心。

八年前，江家一夕崩败，终至家破人亡，不知所终。宜城百姓每每谈起，总说江家罪有应得，却也为被无辜波及的老小不胜唏嘘。

“听说前些日子整修大门时，出现一个很像江四少爷的人……”侯观云陡地住了口，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掐住，让他惊惧得一时喘不过气来。

听说他穿着寻常的长工服色，神情沉郁，仿佛历尽沧桑，吃了不少苦……这会是将来他的写照吗？

他沉住气，很快扯出惯有的大笑容，掩去一闪而逝的惊惶，随着博浪鼓的咚咚节奏，随口吟道：“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啊……”

“少爷，给你。”柳依依抽走博浪鼓，将扇子塞进他的手里。

“给我扇子做什么？”他顺手打了开来。

“你想吟诗的话，拿扇子比较像样。”她直接趴跪在他椅边，不客气地道：“少爷，你出去啦，我这边还没擦。”

“我抬起脚总可以了吧。”

“真是的，要躲七仙女也别躲到我这里来呀，等会儿我就要被她们五马分尸了。”她没好气地拎来一张踏脚凳，命令道：“上来。”

侯观云乖乖踏了上去，笑咪咪地道：“我护着你总成了吧。”

“拜托，少爷你就别害我了。你这会儿还不出去，她们就要寻来了。”

“不急，她们正忙着帮我弄热水、洒花瓣、点熏香呢。”

“还准备换上最漂亮的肚兜，等着少爷唤人擦背洗澡哩。”

柳依依噗哧一笑。最早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每到少爷洗澡的时候，七仙女就忙着梳妆更衣，后来才知道她们是在等待少爷的“恩宠”。

可惜呀，日复一日，她们都落空了。

“我要是唤你，你会过来吗？”他拿扇面拍拍她头顶。

“袍子掀起来。”柳依依拨开他垂落地面的袍摆，笑道：“我会拿一桶水直接淋到你的头顶。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会洗身子吗？你已经有够四体不勤了，再不动手动脚，你会变得跟老爷一样肥。”

小丫头说话真是百无禁忌啊。侯观云笑逐颜开，依言拉起袍子，低头俯视那个忙碌蠕动的小身子。

其他丫鬓皆梳起光洁的丫髻，簪上各式花样的珠花钗饰，唯独她为了干活儿方便，总是梳着一条长辫，再将辫子盘在头顶，素颜黑发，毋需装扮，自自然然就显露出年轻姑娘清丽姣好的容颜。

因着卖力干活，那浮现她睑蛋的红晕就是最美丽的胭脂，挽起袖子的蜜色手臂透出了阳光的颜色，还有那灵活的黑瞳，反应出她直爽的心思，却也带点稚嫩的孩子气，不解世事，没有太多忧愁……

“你头过来。”

“做什么？”她正好擦到他的脚边，不解地抬起头来。

“你辫子眼儿有好多木屑，打扫时落下的吧，我帮你挑出来。”

“不用啦，等我忙完，洗一洗就好。”

“你不是说我四体不勤吗？”侯观云说着便捻起一根细木屑，随手丢在地上，笑道：“你就让我活络活络筋骨……”

“别丢啊！”柳依依见他乱丢，气得又低下头抹地。“人家才擦干净，你又丢下来……哎呀，别洒了，全往我这儿来吧。”

“少爷，热水好了……”吟秋头上蒙着一层丝巾，那是为了避免沾上打扫灰尘的防护措施，她小心地探进头来，才嗲声嗲气唤了一声，便惊骇地张大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从蒙胧不清的丝巾望出去，她亲爱的少爷正坐在椅上，面露微笑，低眉眯眼，一手抓着扇子拎起袍摆奇Qisuu.сom书，露出半截长裤，一手捧住一颗小头颅，而那个跪在地上、被衣袍挡住、头脸紧贴少爷胯下的脏丫头不就是——

“依依！”吟秋绝望地喊了出来，不可置信地指着她道：“你、你、你吸……吸……吸……呜！少爷啊！”她惨叫一声，掩面离去。

“吸什么？洗澡？”柳依依将掌心里的木屑放到桌上，拿指头戳戳少爷的膝盖，催促道：“少爷快去，吟秋好像等得快哭出来了。”

侯观云歪着头，笑看这个犹不知发生切身大事的小丫头。

唉，过不了半个时辰，侯府上下就会知道他这个少爷让丫鬟给“吸”了，恐怕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了。

“少爷，你还不去？”柳依依抬头，瞪了眼。“真是的，要不是你在这边碍手碍脚，我早就擦好了。”

“好，我这就去了，你要保重喔。”他笑得好开心，拿手掌揉揉她的头顶，这才起身离去。

柳依依摸上头发，犹感觉得到他指尖搔痒她头皮的温热感。

他老是爱玩她的头。她当然得保重自己，好好护着这颗头，免得他一时兴起拿来当皮球踢着玩，她还等着十八岁平平安安离开侯府呢。

到了那时，不知还有没有勤快的丫鬟帮少爷打扫书房呢？

嗳，离开就离开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和少爷是两条线，交错过这么几年，以后再也不相干了。

份内的事情做好就好，她又俯下身子，认真地抹起地砖。

这日黄昏，柳依依难得无事，坐在廊下缝衣裳。

“哟，依依，缝你们孩儿的衣裳了？”送饭的仆妇挨到了她身边。

“我家里添了小弟，我缝给他的。”小弟叫好儿，她好想见他呢。

“哎呀，别拿哥哥弟弟蒙我们了。”仆妇挤了挤她的肩头，暧昧地笑道：“大家可羡慕死你了，咱们纯情的少爷就让你给毁了。”

“嗯？”又有人讲莫名其妙的话了。这些日子大家见着了她，不是咬牙瞪眼，就是眯眼吃吃偷笑，她脸上是长了疮还是开了花呀？

“依依，你跟我说没关系，我是生过孩子的人了。”仆妇紧掐她的手臂，兴奋地问道：“少爷长不长？耐得了多久？”

“什么长长久久的？你在说什么？”柳依依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去掏耳朵了，不然为什么老听不懂别人的话呢。

“长长久久！”仆妇睁大了眼，艳羡地道：“果然少爷从小吃得滋补，身强力壮。依依啊，你也“吃”了不少喔，莫怪皮肤这般油光水滑。”

“我一餐要吃两碗饭，吟秋嫌我吃太多了，说我是小母猪。”

“哎呀，母猪生得才多呢。”仆妇越说越激情，摇着她问道：“你别支开我的话了，少爷的小弟弟好看吗？”

“少爷是独生子，哪来的弟弟？”

“依依啊！你可别跟我说少爷是太监，没有命根子吧。”

轰！柳依依全身似着了火，脸蛋叠着晚霞红光，更见烫热赭红。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天吟秋一口气吸不上来，就是以为跪在地上抹地的她正在“吸”……啊！丢脸了！

“走开走开！快进去布菜，少爷就要回来了。”她赶仆妇进门。

夕阳西下，霞光将院子里的几颗水晶巨石照得火烧似地通红，染得后头走回来的那位逍遥人物也是一身火红。

“依依，等我吗？”侯观云刷地打开折扇，在寒风中拚命摇着。

“少爷！，”见那惫懒模样，她一股火气上来。“你又去哪里了？是不是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咦！一回来就挨骂？”侯观云很无辜地合起扇子，不解地拿扇柄搔搔头。“我下午去邀月楼，王家大公子发表新诗作，大家以文会友，品茗赋诗，哪里不三不四了？”

“有姑娘作陪吧？”

“呃……邀月楼除了酒，就是姑娘，嗳。”侯观云笑道：“依依，你越来越像个小老太婆，这也管，那也管……”

“声色犬马！难怪喜儿姑娘不喜欢你！”柳依依直接命中要害。

“很好！你读了很多书，有长进，倒是用了一个好词。”痴情公子拿扇子轻敲她的头，大笑进了屋子。

“好可恶！就爱玩我的头！”柳依依擦了腰，圆睁一双大眼。“呵！我改天缝一只球，专用来砸你！”

呜，不如砸死自己算了，她在侯府还要不要活下去啊！

过完年，新春到，桃花开。这日，侯家三口难得聚在一起吃晚饭。

饭厅外，上菜的丫鬟来回穿梭；饭厅内，点亮了百来盏油灯，照得四处亮如白昼；在那描金雕花的云母屏风后，老爷夫人少爷坐在戗金填漆红木座，围着一张紫檀嵌玛瑙大圆桌，桌上摆满了令人眼花撩乱的丰盛菜肴，旁边还站了十来个服侍的丫鬟。

吃了几口饭，闻到麻油味，看到满桌一样颜色的麻油菜色，侯家大老爷侯万金已是一张麻油猪肝脸色。

“麻油鸡、麻油炒青菜、麻油炖猪脑、麻油爆蛋、麻油螃蟹……我是在坐月子啊我？！”

“爹啊，我去年冬天拉了一车子麻油回家，总得用完嘛。”侯观云吃得津津有味，又端起云纹银碗，咂了一口麻油鸡汤。

“你这个笨蛋！”侯万金气得扔下象牙镶金筷子，吼道：“我叫你去追程喜儿，没叫你去买一车子的麻油，你是要拿麻油淹死侯家吗？！”

“老爷，吃饭了，别乱喷口水。”侯夫人面无表情，不怒自威。“麻油行血滋补，对身子是好的，观云想吃，就依他了。”

“是你宠坏他了。”侯万金口气很坏，但声音却小了。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宠他，我宠谁？”侯夫人自有一股压倒老爷的骄悍气势，转过脸，面对儿子的神色和缓些了。“观云，你要是喜欢程喜儿，就去娶她回来。可娘声明在先，正室需留给你的表妹。”

“娘啊，我想娶，人家还不嫁啊。”侯观云唉声叹气。

“她不嫁你，那是她没福气。”侯夫人一点也不在意。

“她是糊涂。”侯万金一想到念兹在兹的油坊利益，又是气得牙痒痒的。“她嫁过来，现成的少奶奶给她做，也不用辛苦榨油了；明明那么多人想嫁进咱侯家，她就是不领情？！”

“有人想嫁观云，你就全部收进来当媳妇吗？”侯夫人不高兴地道：“我知道你想要油坊，可你拿观云做幌子，这不是为难他吗？”

“观云也二十一岁了，总得为侯家做点事。”侯万金肝火正旺，怒目望向好像没事人的儿子。“只会成天鬼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叫你过来学做生意，待不到一刻钟就喊头痛，不然就是打瞌睡，我这万贯家财还留不留给你呀！就算留给你，我看不到几年就被你败光了！”

“爹，我看到数字就头疼啊。”侯观云揉了揉额头，苦恼地道：“而且我每做一笔生意，你就骂一次，我都不敢做了。”

“你做那什么生意！”说到这个，侯万全骂得更大声了。“明明是丰收年，谷价贱，你偏生用高价买了进来，还堆在谷仓烂掉。”

“烂掉之前，我卖出去了。”侯观云喜孜孜地道。

“败家子！一进一出，你赔了多少？你以为你老子有钱，可以让你这样挥霍吗？！可恶！侯家只有你这条血脉，你这样不知长进，是要像江家老四一样，将来沦落油坊当苦力吗？！”

“老爷，别提江家！”侯夫人回吼道：“我就叫你别买江家的旧宅子，那是犯了贪污死罪的人家，没事沾了他家的秽气，住了就是不舒坦。”

“吓吓！听说他家的老夫人在祠堂上吊，就算拆了改成花园，半夜都还有鬼哭呢。”侯观云很不识相地扮了个鬼脸，兴奋地道：“我正打算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带上八卦阵进去探一探。”

“观云，做什么蠢事！”侯夫人也对爱子摆出脸色，回头吩咐道：“依依，你帮我看好少爷，半夜别让他出去乱跑。”

“是的，夫人。”柳依依恭敬地回话。

侯万金不敢招惹夫人，只能朝儿子出气。“你没事别乱闯，什么闹鬼霉运的，没有这回事！现在住在这里的是宜城最有钱、最有势力的侯家，我就不信我侯大老爷镇不住他江家的衰鬼！”

“好了，还真的有鬼了？！”侯夫人气得脸皮抖动，又回头道：“依依，你回房后，先朝门外念一遍心经，然后拿柳枝扫一遍少爷的床。”

“是的，夫人。”

“嘿，有了依依，娘就放心了。”侯观云眉开眼笑，朝站在后头的柳依依挤眼睛。

柳依依身穿嫩绿色绸布衫裙，梳上整齐的丫髻，低垂着脸，一见少爷瞧她，便将放置热巾子的剔红漆盘端到桌上。

侯夫人见她脂粉不施，素着一张清秀的脸蛋，很满意地点头赞许。

“观云，你房里的丫鬟都太招摇了。依依这样很好，丫鬟的本分就是服侍少爷，又不是勾引少爷，回头我还得叫那几个丫头过来训话。”

“幸好娘厉害，知道依依会念佛，我这两年时闻法雨，六根清净，心境格外清凉呢。”侯观云又笑着回头跟柳依依挤眉弄眼。

“那你就留着依依，将来让她继续服侍你的少奶奶吧。”

“娘，依依到了十八岁也得出去嫁人，别留人家啦。”

“到底是说你笨，还是……”不懂人事？只会让丫鬟吸，却不会……

都二十一岁了呀！侯夫人不管爱儿学不学他老头的生意经，她只管他能不能为侯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兴旺家族的孙儿。

她要儿子留依依，就是要他和依依睡觉，正式收为房内的侍寝丫鬟，不但现在可以吸一吸、暖暖床，以后也好方便帮少奶奶服侍少爷。

“呸。”侯万金吐出一根骨头，瞪向端着一张笑脸的儿子。“他要是聪明，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爹，你什么事都自己来，不让我插手，当然辛苦了。”

“你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我每回带你出去见识世面，我谈正事，你在旁边给我嗑瓜子、弹瓜子壳；我去拜访官府老爷，你又说什么为官清廉的道理，你是存心让你爹下不了台吗？！”

“不然我要跟人家说什么？”侯观云好无辜，口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道：“要我接家业，又不让我长见识，爹，那我该怎么办？”

“去考科举啊！你看江家父子两代为官，有了学问，这才有钱、你好歹去挣个功名，将来也方便咱们侯家的事业。”

“那个噎死人的八股文，我写不来呀。”侯观云喝了一口茶，拍拍胸口，吞下噎住的饭。“况且当官就当官了，不是为老百姓做事吗？又如何来方便侯家的事业？对了，譬如闹了早灾，我若是县太爷，捐钱买粮是一定要的啦。当然喽，我得买自家的货，这样咱们侯家就赚钱了。”

说话的俊脸兴高采烈，侯万金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极点。

“不受教的孽子！”大老爷用力拍上桌面，气到声音颤抖。“你拿自家的银子买自家的货，再拿出去给别人，你赚什么钱？！”

“好了，观云心肠好，懂得做善事，你吼他做什么？”侯夫人也摔了筷子，气呼呼地道：“姓侯的，我告诉你，侯家如果有一百座金山，那么有九十座就是我出嫁从葛家带过来的，另外十座才是你挣来的，观云他想怎么花用，那是他的事。”

恶妻孽子，无可管教！侯万金被堵得哑口无言。的确，若非岳父那边的金钱和人脉资助，他侯家绝无法有今日的盛大局面。

“麻油苦死了，我不吃了！”他拂袖而去，不想再看到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夫人的臭脸。“去叫厨房先上一碗燕窝解腻。”

“一家人几个月才聚在一起吃饭，你摆什么大老爷神气？！”侯夫人也气得站起身。“观云，你爱吃麻油，尽管去吃，娘吃不惯。”

“爹，娘，慢走啊。”侯观云立刻去抓一只大鸡腿。

“当什么爹？脑袋只想着赚钱，一点也不关心儿子的终身大事！”侯夫人还是余怒未消，气冲冲朝着门外大声抱怨，又转回身，严肃地道：“观云，别只顾着玩，有空想想你那三四五六七八九表妹——一共是七个，你想谁当你的少奶奶，考虑好了跟娘说。”

“啊？”侯观云拿着鸡腿，呆了一张俊脸。

“还是娘帮你决定？”侯夫人露出苦恼的神色，揉揉额角。“可她们全是你舅舅姨母的女儿，我挑了这个，又得罪了那个，到底如何是好啊？”

待夫人离去后，其他丫鬟过来撤掉老爷夫人的碗筷，收拾之间，不免带着艳羡的目光瞄着柳依依。

柳依依只是盯住她所服侍的少爷，自从“吸吸”事件传开来之后，她已经很习惯这种目光了。

真是的，天降横祸啊！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早被府里所有的丫鬟杀到血流成河了；而为了避免再生是非，她一再刻意避开他，偏生这位宝贝少爷又特别点名她过来服侍数月才开一次的家宴。能在老爷夫人面前露脸，那可是荣幸之至呀。

她接过厨房丫鬟送来的一碗银耳莲子羹，重重地放落在少爷面前。

“咦！心情很不好？”侯观云抬起脸，看到她的晚娘脸孔，扬起笑意。“依依，你站了一晚，辛苦了，这碗羹给你吃。”

要是在以前，她怕浪费食物，端过来就吃了，但今晚她早就气饱了。

“不吃！”

“你不吃就得看我吃喽。”侯观云笑咪咪地，继续去啃他的鸡腿。

她当丫鬟的还能怎样？也只能乖乖服侍她的大少爷酒足饭饱，再准备一条干净巾子帮他抹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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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侯观云神态悠闲，以手支颐歪在椅上，双脚泡在一盆热水里。

泡脚是他就寝前的习惯，七仙女照样围绕在侧，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失败，一个个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力吸引少爷的目光。

“哇！荔红，你又学了新曲子，好听。”侯观云微笑拍了拍手。

“谢谢少爷。”荔红轻拢琵琶弦线，羞答答地胀红了脸。“少爷还想听，我再为您……”

“很晚喽，可别吵到这大宅子的怨鬼喔。”看到丫鬟们惊吓的表情，侯观云故意箕张十指，睁大眼睛，笑嘻嘻地捏了嗓音。“吓嘿！想不想跟我去大花园寻鬼？”

“少爷好讨厌！”七仙女花容失色，吱吱尖叫。

“少爷，夫人说你晚上不能乱跑。”

柳依依冷冷的声音一出，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哟，依依啊。”吟秋笑里藏刀地道：“得宠就拿鼻孔看人啦？可别忘了你的丫头身分，敢不听少爷的话呀，少爷不高兴就赶你出去了。”

荔红抱着琵琶，扭着曼妙的身子道：“少爷啊，您看依依，老爱绷着一张脸，大家聊得这么开心，她偏喜欢泼冷水。”

“这么爱泼冷水，不太好呢。”侯观云拿着手指摩挲下巴，笑咪咪地盯住柳依依，想了一下。“这样吧，依依，你过来泼热水，帮我洗脚。”

这个四体不勤的懒惰少爷！柳依依当场发作，立刻掉头走人。

六仙女气歪了脸，齐齐瞪向说错话的荔红，彼此使个眼色，异口同声地发嗲道：“少爷，我帮您洗脚，再帮您按摩得舒舒服服的。”

“大家忙了一天，都去睡吧。”侯观云仍是懒洋洋地歪着，以平日赶八仙女回去睡觉的语气道：“依依，你别走，今晚睡我房里。”

什么？！七仙女张口结舌，完全反应不过来；柳依依也是震骇地停下脚步，转回身子，脑中一片空白。

“大家都出去吧。依依，闩上大门。”主子又发号施令了。

七仙女倒抽七口气，一个个拿眼瞪住不识相的柳依依，抹着泪，捂着心口，踩着忿恨不甘的脚步，重重地从她身边离去。

柳依依僵在原地，低垂的视线所及，正好放在那双白净的小腿上。

少爷本来就是细皮嫩肉，两条腿就像两根白玉柱子，可一根根粗腿毛却突兀地贴在白皙的肌肤上，这让她意识到这是一双男人的腿。

屋子好静，静到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而他倒是弯曲起十只脚趾头，调皮地轻点着水盆底部，发出答答声响，看来他的心情好极了。

好可恶！他当少爷的就可以作践丫鬟吗？！还口口声声她们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今心血来潮，想要她陪睡，她就去睡吗？！

眼前逐渐浮上一层薄薄水雾，她赌了气，碰地一声掩上大门，再蹲到了他身边，揪过搭在椅子上的巾子，用力地帮他抹起脚来。

脚毛那么多是怎样，存心长来跟她作对吗？！她眼睛好酸好热，用力咬住下唇，撩起了水，死命地擦抹，忘了这是少爷的细皮嫩肉，就当作是她看不惯的脏污，说什么也要擦净，三两下功夫就搓出了两条红萝卜。

头顶忽然痒痒的，她心神微愣，缓下了擦洗动作，感觉着那一只大掌正按在头上，轻柔地摩挲她的头发。

“抱歉。”他的声音也很柔和。

啪！她将巾子丢进盆里，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遏地掉了下来，她立即转过了身，将头脸埋进膝盖里，蹲在地上抱头流泪。

这又是怎样？！追求姑娘的哀兵之计？他道歉她就会上床吗？！

“我好为喜儿姑娘不值。”她抽抽噎噎地哭道：“她是一个好人家的小姐，偏生遇上你这个无聊公子，死缠不休，甩都甩不掉。而你呢？人前装情圣，背地里倒会找乐子，你要享齐人之福，尽管去娶三妻四妾，她才不会嫁给你这颗花心大萝卜，你也别想我帮你种萝卜！”

“外头院子那么大，你不想种萝卜，种些青菜芋头也好。”

“等你哪天没钱买菜了，我自会帮你种去！不，我干嘛种菜给你吃？！自己想吃，自己去种，我再也不要服侍你了！”

“你误会了。”

“我才被误会了。”她哭个不停，就是不愿抬头看他。“难怪你要我保重，呜呜，你明明知道那个什么吸不吸的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却不解释清楚，你是存心捉弄我是不是？！”

“有些事情不用解释的，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我就是不明白！”

“你今晚应该听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去追求喜儿。”那手掌仍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声音十分平静。

拿少爷当幌子，目的是程实油坊？！少爷竟然虚情假意，打算骗取人家的家产……不，少爷天性善良，只是爱玩罢了，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她心头一紧，抬起脸，望向也是蹲在地上，直直凝视她的少爷。

他放下一直摸着她头的手，双臂横在膝头上，一双幽深的黑瞳带着淡淡笑意，里头藏着某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几个月前，她也在书房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当时她心念一闪而过，没有想太多，如今再度见到这个截然不同于平日的安静少爷，她突然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到完全变了一个人。

“唉，傻依依，哭成这样。”侯观云怜叹一声，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先赏我两个耳括子，再拿洗脚水泼我呢。”

“呜，我还会踹你一脚！”她吸吸鼻子。

“呵！早知道就先跟你套好招。这下子好了，让你把我当成色迷心窍的花花公子，我真是名声扫地了。”

“你又有什么名声？只会吟歪诗，要文没文名，提了重物就手疼；要武没武名，只有吃喝玩乐你最行了。”柳依依一古脑儿发泄情绪。

“说得好，我是一事无成啊。”他又拿手掌拍拍她的头顶，带着疼怜的神情看她，再缓缓地收起了笑容。“依依，请你帮我。”

“唔？”

“我跟你约法三章。一，从今天起，你睡床铺，我睡长榻；二，我娘问你，你就说跟少爷睡了；三嘛，你不能说出去。”

“少爷睡床，我睡榻，没有让主子睡榻的道理。”

“你不问我为什么？”

“少爷在等喜儿姑娘。”

当他说出条件时，柳依依就明白了。因为少爷喜欢喜儿姑娘，情有独钟，非卿不娶，为了暂缓娘亲的逼婚，所以拿她做为屏障，表示他暂时不缺女人，更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请娘亲稍安勿躁。

等到喜儿姑娘答应少爷求婚那天，也就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你果然聪明。”侯观云惊喜地看她，恳切地道：“我会另外给你一笔钱，这是利用你姑娘清白名声的代价。”

“没什么名声问题。我本来就打定主意不嫁人，我以后要奉养爹娘，养大弟妹，还有管理我的大客栈呢。”柳依依说着，眼睛就亮了。

“不嫁人？”侯观云抬起眉，似乎并不赞同她的决定。“你出去后，回复了柳沟儿的身分，不再是柳依依，你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少爷还记得我是沟儿？”

“沟儿沟儿。”他念了两遍，笑意盈盈。“我闻到泥土味了呢。”

“柳沟儿不介意一身土味，她若在意别人眼光，就会想尽办法留在侯府当柳依依了。”

“不喜欢当依依？”

“当依依也很好啊……”可以跟少爷没大没小，又能赚工钱。

但柳依依有些困惑了。这些年来，她没忘记自己是沟儿，心思也系在远方的家人，但她却是以依依的身分一天天长大，放了很大的心思在少爷身上；她在宜城会想家，以后回到家了，也一定会想少爷……

沟儿和依依，都是她，两者互相交融，不可分离了。

“擦擦脸。”侯观云见她突然发起呆来，笑着掏出干净帕子，往那张犹带泪痕的圆脸抹去。

少爷关心起她来了。她眨眨眼睫，不解地望着那张温和带笑的俊脸，这回她看不到他眼里的神秘内容，自己的心脏倒是怦怦跳了两下。

少爷可以为喜儿姑娘苦等，甚至施计拿她来挡夫人，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她无法想象，也无从想象，是否她年纪太小，不解风情？

少爷总是爱笑，可她今天看到少爷不为人知的另一种面貌，或许他得不到喜儿姑娘的欢心，心里也是很痛苦的吧。

她当丫鬟的，能帮他多少就帮多少了，只要少爷开开心心就好。

“依依，你又在发什么呆？”侯观云擦完她的脸，笑着拍拍她的头，顺手拉她一起站起来。“该睡觉了。”

“吓！少爷你怎么光脚蹲在地上？！”柳依依这时才看到他还卷着裤管，赤脚陪她蹲在地上，慌得转头找干净巾子。“天气还凉，你贪凉也不是这样玩的，快坐好！我帮你擦干。”

“这会儿早就干了。”侯观云大跨一步，脚掌直接套进布鞋里，往睡房走去，回头招呼她：“进来吧。”

“喔。”柳依依愣愣地抓着布巾，深吸一口气，随他走了进去。

唉……

幽幽缈缈，仿佛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柳依依猛然一睁眼，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紧紧扯住了丝被。

老天！少爷房里果真有鬼！这只鬼的心事还挺重的，就爱叹气？！

没错，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见这个叹气声了，很轻，很微，却又是长长的一口气，好像从肚子提到嘴里，又从嘴巴吐得老远，绵渺悠长，结成了缠绵的蛛网，剪不断，理还乱，密密地纠结在这间睡房里。

呜呜，她每晚睡前都会帮少爷念咒净鬼的，还是她背的经文不够多？赶明儿再叫少爷教她念些驱邪赶鬼的咒语吧。

唉……

又来了！呜！她握紧拳头，没什么好怕的，她又凶又壮，鬼还要怕她三分哩；倒是少爷文弱公子一个，恐怕挡不住恶鬼的邪气啊。

不行！正打算跳起来拿柳枝帮少爷赶鬼，喀拐一声，那边床上的少爷翻个身，跟着又是改变睡姿压木头的吱吱咯咯声响，还有悉悉索索的拉扯棉被声音。

先不要吵醒少爷吧。她躲在被窝里，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准备等他熟睡了，再来起身赶鬼，这才不会吓到少爷。

等着等着，她有些困了，眼皮渐渐盖了下来，脑袋空空如也……

迷迷糊糊之间，盖在身上的丝被突然自己移动了起来。

哇吓！她睡意全消，差点惊叫出声，直觉就是要跟“鬼”抢回被子，可是……呜呜，原来她毕竟是怕鬼的，她吓得不能动弹啦。

丝被还在挪动，垂落地面的一端被拿起，再轻轻地覆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会让她察觉，然后再将整张丝被密密地盖妥她。

她一愣，少爷在帮她盖被子？她太熟悉这种亲近少爷的感觉了，他身上并没有味道，也没有声音，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少爷。

盖好被子，她知道他还没走，就站在榻边，也不知是不是在看她。

唉……

幽幽的叹息轻吐而出，彷若一张看不见的丝网，立时兜住了她。

是少爷？不是鬼？少爷在半夜叹气？

为什么？柳依依缩在丝被里，忍住爬起来一问究竟的冲动。

她可以抹净沾了灰尘的桌椅，却无法帮少爷抹去引起叹息的缘由，那是因为喜儿姑娘而起的吧。

她不敢睁眼，只是听着，听他走到了窗边，好半晌没有声音，也许是在看月亮，也许是在想心事，就在她念过一百遍的“窗前明月光”后，轻轻的脚步声又来到她榻边。

他再度拉整了早已密实包裹住她的被子，将被角塞进垫褥下面，接着就是他那改不了的“坏习惯”，伸掌往她头顶摸了摸。

少爷的手好冰凉！她咬住唇瓣，忍住莫名其妙涌上眼眶的热流。他这样半夜起来叹气有多久了？

轻轻的脚步声离去，那边的床上又传来床板的吱咯声响，还有悉悉索索的掀被声，然后，一切归于无声，静夜悄然。

她陷在黑暗之中，心头无来由一阵慌乱，指头紧紧扯住少爷特地给她睡觉盖的上等蚕丝被，将自己蒙了起来，抑下胸口剧烈的心跳。

月光悄悄映上窗棂，更深露重，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都失眠了。

夏日暖风微熏，池塘莲花合起花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戏台上，戏末上演，几位乐师他试一下弦子、他吹一声喷呐，咿咿嘎嘎，好不吵嘈；戏台下，七个娇艳美丽的表小姐难得聚在一起，莺声燕语，娇笑如铃，一个嗓子比一个高，将丝竹乐音都给盖下去了。

“哟，三表姐，你都二十了，怎么还嫁不出去？莫不是人老珠黄，没有人要了？这样咱观云表哥怎会看上你？”

“呵！五表妹，你年纪轻轻，倒是心肠歹毒，爱造口业，姑姑不会喜欢你这种没有佛心的媳妇啦。”三小姐眨着涂了金粉的眼皮，神情迷蒙地道：“况且我和观云表哥年纪最近，从小玩在一起，他待人亲切和气，知我甚深，妾身唯愿托一良人，此生心愿足矣。”

“你们光说自己的好有什么用？”四小姐比着莲花指，不经意地展示她指头上十个闪闪发光的金戒玉戒宝石戒。“我爹说，他会陪嫁我十万两银子、十辆车、五十匹马、五十个奴婢，教观云表哥好生威风得意。”

“你做表面功夫罢了，观云表哥才不这么肤浅。”八小姐随时一卷在手，却不见她翻页。“我爹还可以拿出更丰厚的嫁妆，而且我会陪伴表哥日夜苦读，鼓励他努力向上，将来好考取功名，光耀侯家门楣。”

“真是不害臊，还没嫁人，说得好像真的一样，还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大小姐呢。”七小姐正襟危坐，很不屑地道：“我的婚事，爹娘自会帮我跟姑姑姑爹说去。我会理家，又懂诗书，将来襄助夫业，非我莫属。”

少爷怕了你们了。柳依依站在远远的场子外，心里直犯嘀咕。

要是任其中一位表小姐嫁进来了，这个天天逼少爷念书考试，那个不时要少爷驾车游街展现阔气，还有的拿着帐簿向少爷追利润，她们之所以嫁给少爷，只不过想藉着少爷晋升为富贵的少奶奶，并非真心想嫁给少爷这个“人”——这样少爷会不会很累啊？

同样地，老爷望子成龙，恨铁不成钢；夫人平日不管少爷，见了少爷就要他成亲，所以少爷总是在外游乐，嬉耍终日，就是为了逃避加诸在他身上的各样责任吗？

可少爷总得长大，他终究得成为一家之主，为人夫，为人父……也或许到了那时，水到渠成，他自然而然就担当得起，无需她替他挂心？

“观云表哥！观云表哥！”此起彼落的娇喊打断她的杂思。

侯观云翩翩来到，依旧是俊颜带笑、玉树临风，后面照样跟来了帮他抬圈椅的随从，大摇大摆，走路有风，只差没人帮他打黄伞铺红毯了。

他一见到热闹的场子，眼睛为之一亮，笑着招呼道：“各位表妹好啊！好久不见了。”

“观云表哥，你过来这边坐呀。”小姐们或拿扇掩嘴，或拿罗帕媚笑，有的含情脉脉，有的矜持娇奇Qisuu.сom书羞，各有特色，各有姿态，全是为了吸引观云表哥关爱的眼神。

“我跟娘坐。”侯观云早就挑好最安全稳当的座位了，快步走过危险阵地，咕咚落坐在娘亲身边，笑咪咪地问道：“娘，今天演什么好戏？”

“就等你了。”侯夫人冷眼瞪他。“你老头祭人家的什么死鬼？！你没事别去瞧热闹，真是受不了他们江家的秽气，到现在还是阴魂不散！”

“娘，我看开场戏就好，我还要跟江四哥去喝酒……”

“都说别去沾他家的秽气了。”侯夫人好不容易逮来儿子，自然不肯罢休。“你不准走。趁着看戏的空档，多和几位表妹聊聊，不要辜负为娘的这番苦心安排。”

“是。”侯观云无可奈何地应允，朝帮他摆茶点的柳依依耸肩。

柳依依抿唇微笑，跟他眨了眨眼，暗示必要时，她会掩护他出去。

只是，戏才刚开场，表小姐们也还没展开攻势，就有几位舅妈姨妈等待他去问候，恐怕少爷还得捱上大半天才能挣出生天了。

她退出坐席外头，等在后边，以待随时传唤。

戏台锣鼓齐响，崔莺莺出场，摆了一张苦旦脸，央求红娘为她去探害了相思病的张生。

“你是柳依依？”身边突然来了一位娇客，娇滴滴地问道。

“六小姐，我是依依。”

“就是你呀。”葛凤姝上上下下打量她，从眼睛鼻子嘴巴看到胸部腰臀直到裙摆鞋子，不可思议地道：“我观云表哥最爱的丫头？”

“依依只是少爷房里的打扫丫鬟。”柳依依说着一贯的说词。

“哪只是打扫丫鬟而已，我的将来还得指望你呢。”葛凤妹展露娇笑，过来拉她的手，热情地道：“依依，你快告诉我，我观云表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平常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看来诸位表小姐还会来找她问相同的问题，柳依依切身感受到少爷的无力感，不觉暗笑在心，但仍忍住板着脸孔，向六小姐一一禀明。

“少爷爱吃银耳莲子羹，喜欢麻油口味的菜色，他平日会上山水茶馆听说书，闲来看些风花雪月的小说杂文，没事就带八个随从——他喊他们八卦阵，去找喜儿姑娘。”

不加思考，顺口说来，柳依依禀告完毕，却是心头一惊。

她甚至还可以继续说，他有二十把扇子替换拿着，小腿的脚毛又长又多，发心刚冒出两根白发，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夜晚总往右边侧睡……

服侍少爷近五年了，同房“睡觉”也三个月了，而他为了省却麻烦，干脆扮戏扮到底，要她不止“陪睡”，还得做为一个贴身丫鬟，帮他打理睡房里所有的事务，包括梳头洗澡铺床叠被种种生活琐事，让其他七仙女恨得想将她给咬烂撕碎。

仅仅三个月，她已完完全全了解少爷的习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不就是一个贴身丫鬟的本分吗？不管扮不扮戏，既然拿了工钱，了解主子、照顾主子、将他服侍得妥妥贴贴的，这就是她的工作。

“哼，程喜儿哪攀得上我的观云表哥。”葛凤姝听到表哥的最爱，一双柳眉倒竖了起来。“她要进了门，不就弄得我一身臭油味！依依，你说那个程喜儿有什么好，值得我观云表哥苦苦追求？”

“依依没见过喜儿姑娘，不明白少爷的想法。”

也许，她是明白的，那夜复一夜的绵长叹息，不就是为了喜儿姑娘吗？

他既睡不着，她也无法人眠，只能静静地躲在被窝里，任由那叹息声所牵引，令她也想叹气了。

她怎么也跟着忧愁起来了？她明年将满十八岁，届时离去了，戏也扮不下去了，主仆情分既断，这些他人的感情纠葛对她都不重要了。

可是少爷不是“他人”啊，她好不忍他这般夜夜忧愁不眠……

唉！当丫头当到陪主子失眠，也算是很尽忠职守了。

“依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当观云表哥得不到程喜儿的替代品。”葛凤姝握住柳依依的手，往里头塞进一只金凤钗，热切地道：“送你的。观云表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喔，我将来一定不会亏待你。”

“六小姐，这个不行……”

“我还要拜托你帮我照顾观云表哥呢。”葛凤姝匆匆丢下话，眼角一瞥，急道：“我娘在找表哥说话了，我得回去了。”

柳依依低头细看，一只金凤躺在她的掌心，展翅昂扬，熠熠生辉，她若随这金凤飞去，沾着那凤尾的光芒，亦能镀上一层金光吧。

但，金光能持续多久？黑夜总会到来。将来喜儿姑娘或是六小姐进屋了，自然会带来她们更贴心的丫鬟，将她取而代之。

管他谁来取而代之，她本来就不可能长久服侍少爷，少爷总得去过他自己的人生；而她，也会回去爹娘身边，去开她梦想中的大客栈。

望着少爷苦哈哈的背影，她拿出帕子，仔细裹好金凤钗，打了一个死结，随手塞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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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枫红枫落，暗云低垂，天气这么冷，大概快下雪了。

宜城北边的小巷飘出阵阵香味，令人食指大动，寻香而去。

“侯公子，您慢定。”程喜儿送客出门，微笑道别。

“是……”侯观云抱了一袋包子，油纸透出的热气烫着他的胸膛，望着那张柔美的笑脸，他竟是无言以对。

父亲竟然使出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程家老二，在恶叔叔和堂哥的唆弄下，硬是将喜儿给赶出了油坊，让她失去了一切，而他又有什么脸去面对她呢？

侯公子，您想娶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我罢了。

想娶她，的确是出于冲动和歉疚，希望能够稍稍弥补她，给她过上好日子；可喜儿喜欢的是江四哥啊，即使他拿出真心诚意，不再嘻皮笑脸，她还是不会嫁他，她心中只有那位沉静的男子。

他又是心头一紧！因着父亲和程家叔侄的阴谋，使计让喜儿赶走了油坊掌柜江照影，他明明可以预防的，却一时大意，让那诡计得逞。

看她悲伤痛哭，看她辛苦做包子谋生，他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弄走江四哥在先，夺油坊在后，父亲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一间小小的油坊也不放过。他为侯家汗颜，更为侯家惭愧。

种种复杂的心思没有显现在脸上，他扯开大笑脸，爬上了马鞍。

“喜儿姑娘，我赶明儿再多叫几个家人来买包子，包你赚大钱。”

“可别这样。”程喜儿笑着摇头。“还得留着卖给乡亲呢。”

“嘻！幸好我每天过来抢包子，不然就没得吃了。”

策马离去，冷风迎面扑来，他的笑脸凝住，眼底涌起沉重的忧郁。

“吃包子喽！好吃的热包子买回来了！”

“又是包子。”开心跑出去迎接少爷的七仙女面有难色。“少爷呀，我们早就吃腻了，拜托别再吃了。”

“很好吃啊。”侯观云笑眯咪地拿出一颗包子，咬了下去。“啧，你们瞧，里头肉馅鲜美，汤汁香甜，有没有闻到香喷喷的味道？”

“是很好吃啦，可我们天天吃……呕！”梅蕊也不管少爷不高兴了，实在是连吃了三个月的包子，闻到包子味就想吐了。

“你们都不懂，这是少爷专一。”吟秋逮着机会吹捧一番，拿了一颗包子捧少爷的场。“以前喜儿姑娘卖麻油，少爷吃麻油，现在她卖包子，少爷又改吃包子，你们见过这么深情的人吗？”

“吟秋，我看阿原待你也挺深情的。”侯观云热心地道：“过完年你就满十八了，我当你们的现成媒人，改天找阿原他爹娘去你家说亲呗。”

“少爷！”吟秋的长指甲掐进了包子里，喷出了汤汁。

呵！又赶走一个劲敌了。六仙女你看我、我看你，喜不自胜。

“咦！依依不在吗？”侯观云数着人头。

唉！还有一个强大劲敌呢，她们怎么拚也拚不过她。

“少爷，依依听到你回来，急着进房帮你暖床了。”荔红凉凉地道。

“好。等她暖够了，我再进去。”侯观云坐了下来，眉开眼笑地招呼七仙女。“你们怎么不吃？什么事不高兴，一个个臭着脸？”

“少爷，我哪敢像依依那样跟您摆臭脸啊。”梅蕊拿出一条绣花帕子。“您看，三小姐她花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为您绣了一条帕子呢。”

“少爷不拿这种花帕子啦。”春碧赶紧献出宝物。“这是四小姐为少爷添置的暖手炉，冬天到了，让少爷手窝着暖和。”

“八小姐比较有学问，她帮少爷找来棋谱。”荔红呈上一本簿子。“她说下回来，少爷的棋艺一定更精进了，得让她三个子才行。”

各个丫鬟鼓起如簧之舌，各为其主，因为，只要托她们办事的小姐入主这间屋子，也就是她们飞上枝头的时候了。

“哎哟，这么多东西，看得我眼都花了。”侯观云笑着拍拍肚子。“今天吃了六颗包子，哎，肚子饱了就困了。”

撇下哀怨跺脚的七仙女，他走进了房间。

才转进里间，就看到依依站在床前，拿着柳枝，从床头点到床尾，嘴里念念有辞，做着一成不变的驱邪仪式。

看到她的动作，侯观云不觉一哂。再瞧瞧那柳枝，大概是初秋还翠绿的时候折下来的，如今柳叶枯黄，摇摇欲坠，她也扫得有模有样？

“依依，你念什么咒文？不再有胆小鬼将风吹墙洞当作鬼哭声了，你还是要拿柳枝赶鬼？”他笑着脱下貂皮外氅。

“少爷。”柳依依做完仪式，立刻过来帮他宽衣。“夫人交代的，依依一定得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小鬼躲着没抓到。”

“以后别做了。”他坐到床上，正要脱靴子，她已经蹲跪下来。

“多做没什么不好，这是保佑少爷平安的。”她帮他脱靴。

“好吧，你想做就做。”他顺手拍拍她的头，这等无聊的芝麻小事，他也懒得理会了。

躺到床上，他顿感温暖舒适，寒意全消，原来被子枕头都热了。

他惊讶地侧过身子，撑起手臂看正在整理貂皮外氅的她，笑道：“依依呀，你果真暖床了？”

“我用火盆煨了一下。少爷，不够暖吗？”

“够了。”他拉起棉被，闻到淡淡的炭火味道，很满意地问道：“你怎知道我要睡觉，先将床暖了？”

“只要少爷白天这个时候回来，总会小睡片刻，所以我先烧了火盆，也让这屋子暖和些，你可别嫌太热，不然下回就不帮你煨被了。”

“不会不会，这样最暖和、最舒服了。”

他之所以要小睡，是因为夜晚经常惊醒，往往醒来之后，夜阑人静，他不免想到许多忧心又无能为力的事情，然后就睡不着了。

“依依，你没什么烦恼吧，晚上总见你睡得很熟。”

“少爷你这房间风水好，冬暖夏凉，而且鬼都被我赶跑了。”柳依依说着就笑了。“所以我睡得很好，晚上从来不会作梦。”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侯观云还真羡慕她熟睡的功夫。

不知不觉，他跟她已“睡”过春夏秋冬了。他睡床，她睡榻，两人隔了很远的距离，但再怎么远，也是同处一室；当他半夜辗转反侧或是躺不住坐起时，他总会往她那边看去，怕吵到了她。

或许是姑娘家害羞，她总是面向墙壁侧睡，他看到的也是盖在被子里的背部和黑发，日复一日，动也不动，维持同样的睡姿。

“依依，当个孩子真好啊，每天吃饭睡觉玩耍。”他有感而发。

“我将你剁成碎肉，塞回娘胎，好不好？”

“能塞回去是最好了，可还是得生出来，面对这个苦难的人间。”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玩笑似地道。

“少爷，我去寺里拿几本佛经，你每晚念三本，包你烦恼全消。”

“呵，阿弥陀佛。”她果然还是不解世事的孩子啊。

“少爷，快睡，还想我唱曲儿哄你吗？”柳依依笑着帮他放下绡帐。

绡帐徐徐垂下，遮住了那张清丽容颜，在她拉掩绡帐之际，他看到了桌上白瓷花瓶里插的几枝带蕊梅枝。

春天桃李，夏日青竹，金秋红叶，按着季节，她为他的房间妆点一方幽静，那是外头那群忙着拿香粉熏他的丫鬟所做不到的。

他也知道，当他白天小睡时，她会拿一张小凳坐在房门口，不让其他丫鬟进来吵他，或是他有事叫唤时，她可以立刻应答。

小泥球这一年来吹气似地抽长长大了，圆圆的脸蛋尖了些，言行举止轻巧了些；她是一个很体贴的丫鬟，他很喜欢她，有她的贴心服侍，跟她天南地北闲扯淡，他自在愉快。

但他再怎么喜欢她，也不能留她，时间到了，她就得离去。

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丫鬟就是来来去去。年幼不懂事时，他曾因喜爱的丫鬟姐姐离开而嚎啕大哭，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岁月递嬗，人事更迭，又有什么能长长久久留存在他身边的呢？

他不可能拥有喜儿，这是感情落了空；他更担心父亲的鸡鸣狗盗勾当迟早会东窗事发，那么，他的万贯家产也会落了空。

那他还剩什么？孤孑一人？

仰望浮云也似的绡帐帐顶，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轻叹，传到了坐在门边的柳依依耳里，她一动也不动，停下拿针线串着红豆的动作，再将双手缓缓地放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让针给扎了，痛。

宜城大事年年有，去年特别多。夏天时，程实油坊掌柜江照影因侵吞公款跑去赌钱，被小姐赶了出去；接下来程家血脉程耀祖回乡，赶走养女身分的程喜儿；到了冬天，江照影回来了，误会冰释，还跟小姐成了一对儿，住在一起卖包子。

又是新的一年，初春日暖，东风微凉，山水茶馆里，三人围桌而坐。

侯观云坐在他专属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摇着越扇越凉的折扇。

“江四哥，你回来真好啊。唉，唉，唉，真好啊。”

侯观云连叹三声，既喜且愁。喜的是喜儿和江四哥有情人将成眷属，他也正式宣告战败；愁的是油坊一日不还喜儿，他就一日于心难安。

“哈啾！哈啾！”坐在旁边的少年让那凉风扇得打了喷嚏，忙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口热茶。“这位侯少爷，你就别扇风了，天气挺凉的。”

“我说辛兄，这你就不懂了。”侯观云越扇越起劲，笑道：“我是当少爷的，你也是当少爷的，当少爷的就要有个爷儿样子，总不能两手空空，倒显得寒酸了。有人是戴玉扳戒、金指环，弄得全身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我嫌这俗气，不如拿上一把题诗的扇子，还能显出我姓侯的脱俗品味呢。”

“你这样的少爷我当不来。”辛勤听了咋舌。“我要帮我爹贩马，没空去扇扇子，而且我又笨笨的，所以来找阿照哥回去帮忙。”

“你请不回江四哥了啦，他的心都放在这里了。”侯观云笑咪咪地合起折扇，望向眼前的沉静男子。“江四哥，我说的是也不是……咦！”

他的目光越过江照影，竟然见到依依带人进了茶馆大门。

小泥球趁他不在，溜出来逛街了？

“哈！”他朝她挥了挥手，忙起身朝桌边的两人拱手道：“江四哥、辛兄，我那边还要忙，打断你们的谈话，抱歉啦，你们继续聊，茶点尽管叫，我请客。”

柳依依乍见少爷跟她挥手，吓了老大一跳！她以为已经过了说书时间，他不会在这里，没想到他还在跟人喝茶聊天。

“少爷，”她忙介绍身后的几位。“这是我爹，我大妹妹柴儿，我妹夫土坎，我带他们过来吃顿饭，吃完后就会回府了。”

“哎呀！依——沟儿，是你爹啊！”侯观云硬生生吞下依依的名字，朝老汉拜个揖，扯出大人小孩都爱看的俊美笑容。“柳老爹，来城里玩呀？我闲得发慌，正好带你四处逛逛，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柳条见到这么一个风采翩翩、俊俏白净的大少爷，早就愣傻了，他张大了口，瞪大了眼睛，就呆呆地看着侯观云。

“是少少……少爷。”

“柳老爹，你家沟儿带你们上这儿就对了，这里的茶食风味独特，高贵不贵，你们再等一个时辰，下午还有一场说书呢。”

“少爷，我爹他们要赶路回去。”柳依依忙道。

“这么赶？”侯观云招来掌柜，笑道：“快去准备楼上厢房，本少爷今天请客，给我上最好的菜色。喂！你们快抬了我的椅子上去。”

“少爷，不用了……”他会吓坏她爹的。

“柳老爹，还有沟儿的妹妹、妹夫，来，楼梯在这儿，小心走，别绊着了。”

两个随从率先扛了少爷的宝贝椅子上楼，柳家三人见到这位俊逸贵公子，早已敬若神人，崇拜有加，也就迷迷糊糊地跟在侯观云后头上楼。

柳依依只得提了裙摆，紧紧地跟着上了楼。

这就是走出睡房外的少爷。不管是老爷夫人面前，或是到了侯府外，他处处显现出来的就是这般快活无忧……

她蓦地心头一凛，仿佛听到了那声轻叹。

日光明亮温暖，一下子就驱走暗夜叹息；她摇摇头，不想了。

“来，吃菜。”侯观云笑着介绍菜色。“这道卤鸭可特别了，得先将葱花、酱油、笋丁、香菇、还有一堆我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塞进鸭的肚子里，再用酒去闷蒸。你们闻闻，这味道可香的呢。”

“要用这么多材料，一定很贵了？”柴儿夹起一块鸭肉，闻到那浓冽的香气，一下子不敢吃下去。

“少爷是有身分地位的，吃的东西当然不一样了。”一脸老实的土坎则是每上一道菜，双手就合十拜一次，再恭敬地咀嚼入口。

吃上几口菜，桌上气氛热络了，柳依依却很不自在。即使她跟少爷很熟了，却从来没跟他平起平坐一起吃饭，她想站起来服侍，却让侯观云以目示意制止了。

“一家人吃饭，轻松些。”侯观云招呼得不亦乐乎。“沟儿，你爹来了这么多天，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有空可以带他出去玩呀。”

“少爷，你对我们沟儿实在太好了。”柳条说着，眼眶便红了。“沟儿写信回家，说老爷夫人少爷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沟儿，多谢抬举喽。”侯观云笑着跟柳依依挤眼睛。

“少爷啊，我们沟儿只是一个扫院子的小丫鬟，是你心肠好，肯帮我们，这一定是沟儿前世修来的福气，才会遇到你这么好的主子。”

“呵，我只是请你们吃一顿饭，用不着从前世就修了吧？”

“呜！少爷你真好哇！”柳条抱着碗，泪水喷了出来，感激涕零地道：“你是qi書網-奇书菩萨心肠，知道我们生活不容易，年年赏钱给沟儿，她存了下来，给我们去年盖新房、今年买田地，谢谢你！谢谢大少爷啊！”

“喔……”侯观云望向柳依依，眼神交会，不言自明。

他去年春天给了她三百两的“睡觉钱”，她果然用在家人身上了。

“怎么今年才买地？”他很好奇她对这笔意外之财的安排。

柳依依说明道：“去年土坎来宜城，我托他带一些钱回去，给爹娘弟妹盖屋子、做衣服，另外还有剩的就让他和柴儿开间茶水铺。”

“大姐说茶水铺生意好的话，明年就要开客栈了。”柴儿掩不住兴奋的神色。“生意真的很好。官道上来往的人车很多，每个人都停下来喝茶，还有人问住宿，我们只好让出家里的房间给他们睡。”

土坎也露出憨实的笑容。“茶水铺热闹，忙不过来，我雇了几个村人帮忙。等大姐回来开客栈，还要请更多的人，让大家都有钱赚。”

“很好、很好。”侯观云抚掌笑道：“我就说货通有无嘛，本来鸟不生蛋的官道边，突然立起一间茶水铺，自然就会有需要的客人进来了。”

“少爷，你心肠好，对我大姐好，我娘每天求菩萨保佑你好人有好报，长命到百岁。”柴儿又道。

“哈，不敢不敢。要保佑也是保佑你家大姐。瞧，我本来要她买朵珠花还是裁一块花布好好打点自己的，她倒全拿回家了。柳老爹，你好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女儿。”侯观云笑咪咪地打开折扇，大扇特扇，扇得他鬓边发丝都飞扬起来了。

柳依依双手在桌下用力交握，忍住想要帮他重新梳理整齐的冲动。

那是早上她为他梳的髻发。他在外面玩了大半天，发丝有些凌乱了，即便爹和土坎的头发远比他更乱，但他那么一点点的乱却直捣她心底深处，搔动着她，令她焦躁难安。

他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他喊他沟儿，就是让她在家人面前，仍是那位柳家的大女儿柳沟儿，而不是侯府诸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侯太少爷的“陪睡”丫鬟柳依依。

她不惊讶他的细腻心思，却也越来越困惑于房里房外截然不同面貌的少爷了。

她知道他还在等她的话，便转过了视线，不再瞧他的鬓发，又道：“至于买田地一事，因为得跟镇上的大老爷做交易，兹事体大，我怕我爹老实被人欺，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打听，问清楚买卖的事情。”

“你想得很周全。”侯观云笑问道：“你怎么问？”

“我去请教帐房的管事先生。”

“他们很忙，不见得愿意理会你。”

“我跟他们说，少爷打算做土地买卖，又怕空口说白话被老爷骂，所以要先请教他们一些价钱、契据、订约、买卖细节的问题。”

“哈哈哈！柳老爹，你家沟儿真厉害，太聪明了！”侯观云拍手大笑，他不介意被她利用，他还得向她学这招借花献佛呢。

柳条听不懂女儿和少爷的对话，但一听到少爷夸奖他家沟儿，竟然又感伤起来了。他放下筷子，从头说起：“沟儿从小就聪明懂事，自己会捡柴抓鱼去镇上卖，换些米盐回来；她下头几个妹妹，都是她帮忙把屎把尿的，但家里实在太穷了，她听说城里好谋生，呜……”

“爹，怎么说着又哭了？”柳依依想到往事，心头微感酸疼，忙又强笑道：“我在宜城过得很好，又能赚钱贴补家用，你不要担心。”

“可你在外头吃苦，有了委屈只能自己吞，没人疼着你呀。”

“爹，老爷夫人少爷人很好，和我一起干活儿的丫鬟也情同姐妹，这几年不也就这样过来了，我还长高、长胖了呢。”

“呜呜，是长高了，你十八了，也该嫁人了，不能老当丫头啊。”

“等过了端午，我就会回家了。”柳依依掏出巾子，扶着老泪纵横的爹，仔细地为他拭泪，像是哄孩子似地柔声劝道：“爹，回去可别说着又哭了，会让娘伤心的。柴儿，土坎，你们留意爹，大家聊些在宜城里碰到的有趣事情，别勾着娘难受。”

“嗯，我知道。我会跟娘说，少爷请我们吃饭。”柴儿的语气故作轻松，却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扯着柳依依的衣角，哽咽道：“大姐，你一定要赶快回来，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柳依依忍住泪，逸出微笑道：“再几个月就见面了，别难过了。来，别顾着说话，吃点东西。爹，这块肉给你，我先帮你撕小块，你牙不好，慢慢嚼，才不会伤了胃。”

她拿筷子将一大块糖醋排骨剔成小块，再放到父亲的碗里，又忙着帮妹妹和土坎夹菜，自己倒没吃上几口饭。

因着亲人来到，她脸上绽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虽然方才泪水浮上了眼眶，濡湿了睫毛，却也让那双黑眸更加灵动了。

侯观云不再摇扇，只是将扇子贴在胸口，定睛看着她。

柔情体贴，言语温煦，浅笑甜美，小泥球果真长大了、成熟了，像一朵红花也似地绽放开来。

原来，到了端午，她就满十八岁了，离去的日子竟是如此迫近，不由得令他心口一揪，仿佛即将失落最宝贵的事物。

他还想要什么？一个什么都有的富贵公子还要奢求什么？

或许，他只是想象依依一家人这般相聚，好好吃上一顿饭，说上几句体己的贴心话；钱财赚了就有，一家和乐融融的情感却是难求。

但，他不能留她，更不能向依依要求这种家人似的情感，他已经享用得太多了，他不能耽误她；她开不成大客栈，可是会怨恨他这个自私自利的少爷，说不定还会被她钉草人。

他想笑，却是不自觉地幽幽一叹，抬眼望向窗外蓝天，外头天气何其清朗，他的内心又何其灰暗！

啪！他拢起折扇，拿起筷子，扯出大大的俊美笑容。“来来！别顾着聊天，也要吃菜嘛。别客气，吃多少都算我的。”

少爷又叹气了，柳依依心头一紧！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为他的叹息所牵动了。她低下了头，自然而然屏住了呼吸，如同无数个躲在被子里的暗夜，无声无息，将那声叹息埋进了心底的最深处。

“沟儿，你帮少爷盛一碗热汤。”柳条本想亲自动手，才站起来，就被侯观云笑咪咪地压下，只得赶紧喊女儿。

“好。”她拿了碗，默默地为他盛汤。

肉块放在碗里，很快就被汤汁淹没，看不见了；而他的叹息，终究是会如热气烟雾般消失呢，还是越埋越深，成了她这颗心的一部分？

唉！不想长大呀，什么时候她的心眼儿变多了？爱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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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去搅动，就不会看见；她尽量不再去想他那对深郁的瞳眸，以及夜半微乎其微的叹气声，只是静心等待十八岁那天的到来。

事实上，她觉得自从江照影回来后，少爷的心情反而好了很多，也不再听他谈到喜儿姑娘，她竟莫名其妙地为他松了一口气。

情爱太过沉重，她愿她的少爷还是一个没有烦恼的爱笑公子。

然而，在微感懊热的初夏夜里，少爷又开始辗转反侧了。

府里的人不断传说，江照影不改过去的浮浪公子恶习，又开始上酒楼花天酒地。丫鬟们绘声绘影，好像亲眼所见；她们耻笑程喜儿不爱痴心的少爷，却去爱上一个死性不改的潦倒公子，真是有够傻了；瞧她现在不但油坊没了，也错看了情郎，正可谓人财两空啊。

柳依依只是听着，对她而言，喜儿姑娘的遭遇不过是外头的街谈巷议，然而，少爷的心挂在程喜儿那儿，她不能不跟着挂心……

这夜，已经躺下约莫两刻钟了，她又听到了那声幽缈的叹息。

阗黑的房间里，床上那人有了极轻微的动作，他下了床，穿上外衣，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她立即坐起身，望向幽淡星光里的空床，一颗心不觉悬了起来。

这是他第三次夜里跑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也没听他提起，隔天照样是一张朗朗笑颜，彷若昨晚一夜好眠，平安无事。

哪能无事啊！他的叹息一天比一天重，那位喜儿姑娘果真让他担忧至此？或者，她应该去找程喜儿说明，好让她能明白少爷的用心，求她接受少爷的情意？

这样，少爷就不会再叹气了吧？

她抑下一阵阵辗过心底的酸楚感觉，也跟着出了门。

“江四哥啊！”

抑郁的呐喊声随风飘来，柳依依躲在屋角暗处，看着少爷目送那个摇摇晃晃的酒醉背影离去，气恼地挥拳向空。

她看到了少爷和江照影的激烈争辩……与其说激烈，其实激动的只有少爷；江照影带着淡然而决绝的态度，明明知道让喜儿姑娘伤心了，却仍执意跟那帮坏蛋混在一起，甚至叫少爷去照顾喜儿。

可少爷有了机会，为何裹足不前，还一直劝说江照影改过向善？莫非是因为少爷太喜欢喜儿姑娘了，所以只愿看到喜儿姑娘跟她所爱的江照影在一起，这样他才会感到满足？

这种满足真是孤独、凄凉啊。

长长的、重重的叹息声回荡在静夜无人的街上，她的傻少爷又在做什么呀，她的心被紧紧扯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孤寂的身影走了出去。

走着定着，向来昂首阔步的少爷竟也像是喝醉酒似地摇摆不定，一下子看天空，一下子踢石头，脚步极为沉缓，彷佛每一步都有千斤的重量，让他举不起、迈不开。

回到了侯府后巷口，他竟然踉跄了一下，人就往墙边倒去。

“少爷！”她大惊失色，想也不想，赶忙上前扶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侯观云没有跌倒，他的手掌按在围墙上，乍看到她，除了惊讶，更有一种被窥伺的恼怒感。

“你怎会出来？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他扬高了声音。

“是的。”柳依依直接承认，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好理由。“夫人要我看顾少爷，半夜不能乱跑，万一丢失了还得提灯笼去找……”

“我半夜乱跑还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管吗？！”侯观云吼了出来。

“可为了少爷的安全……”开不得玩笑了，她声音微颤，少爷从来不发脾气的，他是怎么了？

“我是男人，我怕什么？！而你一个小姑娘家，半夜跑出来乱闯，难道不怕遇上危险？！”

“我不怕。”凶什么！她也会凶！

“呵，你没碰过坏人，当然不怕了。”侯观云眼眸转为深沉，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冷冷地道：“你知道坏人长什么样吗？你以为坏人都是獐头鼠目、拿刀动剑的吗？不，我告诉你，坏人就像我这样！衣冠楚楚、谈笑风生，杀人不流血，让你根本无从知道他就是坏人。”

那一步步逼近的气息熏炙着她，带着某种危险的氛围，彷佛他是一个随时会下手伤害她的坏人，刹那问，她感到惊慌无助，他进，她退，直到她的背脊靠上冰凉的墙壁。

她仗着仅存的力气，勇敢地直视他，当目光接触，一望进那对似熟悉又陌生的幽深瞳眸时，她的心思顿时变得清明。

那里头起了波涛巨浪，少爷的心情很乱，乱到让他失了方寸。

“少爷，你教训得很好，可这里不是说道理的地方，我还是要请少爷回府，再乖乖听你训话。”她以平常的口气应答。

“我说的话，你到底懂不懂？！懂不懂呀？！”小泥球竟还跟他说笑！咚！他双掌用力击向围墙，将她困在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怒目而视道：“你可以再继续装作没事，我看你碰到坏人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言语之间，他那高大的身形已经压了下来，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更能直接感受到他喷在她脸上的灼热鼻息。

她却还是仰着脸，无所畏惧地凝望他，两人的视线好近好近，近到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见他的黑眸和鼻尖。

“少爷，你是好人，你不会欺负我。”她镇定地道。

“是吗？呵呵。”他瞪视着她，欲笑不笑的。“你们当丫鬟的，本来就是我的玩物，摆在房里让我发泄用的，你还当我是圣人？”

“少爷是君子，也是专情的人。”那诡奇的笑声令她发颤，她以手臂和手掌紧抵墙壁，不让自己畏缩而逃，再慢慢地道：“少爷喜欢的是喜儿姑娘，我相信少爷为了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专情？我喜欢喜儿？”他的笑容冷冽，带着一抹寒光，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凭什么说我喜欢她？！”

“少爷一直痴痴等着喜儿姑娘，对几位表小姐只是兄妹情分，更对我们丫鬟不屑一顾，所以喜儿姑娘在少爷心中是有极大的份量的。”

“呵！不屑一顾？你的口气倒是很哀怨，原来你也跟她们一般念头，想爬上我的床当我的小妾？”

“不，我既跟少爷约法三章，就会坚守我的承诺。”她坚定地道：“我打算天亮之后就去找喜儿姑娘，请她相信少爷的心意。”

“不用你帮我做说客！”他陡地暴怒，双掌紧紧压住她的肩头，恼怒地道：“你什么都不懂！不要以为你跟我熟了，就能擅做主张，去做那可笑而没有意义的事！”

“一点都不可笑。”他的手劲猛烈，她强忍着突如其来的压痛感，仍是直视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少爷为了喜儿姑娘，夜夜叹气……”

“你听到了？！”

“是的，少爷夜不成眠，再这样下去，会影响身子，所以我才打算去告知喜儿姑娘我所知道的事，本来不想让少爷知晓的，可是……”

可是少爷刚刚跌了一跤，让她的心魂差点也跌落了。

侯观云笑得更加冷酷，声音也更加凌厉。“若你真去说了，她就会相信吗？我都和你“睡觉”了，还谈什么专情不专情！”

“我会告诉她，我和少爷是做戏给夫人看的。”

“你别自作聪明了！”他一张俊脸在黑暗中变得晦暗不明，双掌又狠狠地往她肩头捏了下去。“你很聪明，但本少爷的事不用你管！你太年轻、太天真，根本什么都不懂！”

疯了！少爷弄痛她了，他的指头好有力，几乎快将她的骨头捏碎了。

“我是年轻天真……”她忍着疼痛，却不由自主溢出了泪水，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可依依的本分是服侍少爷，不能见你……”

“我再警告你一次，”他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道：“你别管我的事，你只需遵守我们的约法三章，你还想要多少钱，我再给你。”

“我不要。”

“钱很好啊，你不也想赚钱，这才来宜城当丫鬟？”他冷笑道：“有钱可以进屋子当我的丫鬟，有钱可以买田地、开客栈，有钱可以买通官府夺人油坊，有钱可以送给大老爷行方便，有钱可以赚更多黑心钱，钱再滚钱，一个个白花花的元宝都是肮脏的啊！”

“脏了我帮少爷擦干净。你别再闹脾气了，我们回去。”

“擦不干净了，呵呵！肮脏钱我看着恶心害怕，偏偏我得靠它过活。我不要了，我全送给你，让你去开很多很多的大客栈。”

“我不要！我开那么多客栈有什么用？我看你这样，我不快活。”

“你不快活是自找的，管我作啥啊！去，去开你的大客栈！”

“不，我宁可不要大客栈，也要看你好好的没烦恼。”

“你！”

那双水眸蓄积着满满的眼泪，像是莹亮的透明水晶，那么坚毅、那么勇敢地直视着他。

谁要他好好的没烦恼了？爹要他学奸诈的经商本事，娘要他娶一堆妻妾生一窝孙，丫鬟要他的宠爱，家丁要他的赏钱，外头的人要他挥霍银子，天凉了，他们会叫他多穿件衣服，吃饭时候到了，他们会送上最好吃的食物，但又有谁只是单单纯纯地希望他好好的没烦恼？

宁可不要开大客栈，也要他没烦恼，小泥球是真心的吗……

这个可恶的丫头，他不该将她带进房里的！她偷听了多少他的叹息？又臆测了多少他的心事？

他们的距离很近，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无需困脂香粉的陪衬，清香自然，有如一股轻暖的和风，轻轻地在这个微凉的初夏夜里吹拂，为他平息了躁动难安的心。

星光幽淡，夜色朦胧，他突然发现自己投射在围墙上的巨影，几乎将个儿娇小的她给吞噬了。

他在做什么呀！他猛然放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像个疯子似地，做着男人欺负姑娘的恶劣行径！

老天！他退后一步，低下头，瞪视自己握紧的拳头，随即往前大跨数步，狠狠地、重重地、不留情地将那双拿来恐吓姑娘的拳头敲在墙上。

“少爷！”柳依依惊慌地喊了出来，泪水应声而落。

“别管我！”侯观云将拳头紧抵在墙上，似乎想将坚硬的石墙挖出两个洞，额头也跟着靠上墙壁，闭起了酸涩不堪的眼睛。

什么都不见、不听、不管，他是不是就会快活些？

“少爷，你的手流血了。”

是吗？他的细皮嫩肉根本吃不了苦，才在粗糙的墙壁上用力摩擦几下，竟那么容易就流血了，将来还有什么本事挑起侯家的重担？

“依依，我是不是一个阔少爷？”他转头看她，额头仍然抵在墙壁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的东西了。

“是的。”柳依依揽紧手中的巾子，盯住他磨破皮的手背。

“呵呵，每个人都认为我是阔少爷啊，我有的是金山银山。程家那几个败家子想钱想疯了，我不如花钱买下油坊，送还给喜儿，再叫喜儿以大小姐的身分，好好教训江四哥，叫他改邪归正。这样一来，程家人拿到了钱，喜儿拿回油坊，江四哥回到她身边，我也摆足了阔气……哈哈哈！皆大欢喜啊！”

“少爷，我帮你包扎。”柳依依一点也不欢喜，她不能再看少爷发疯，拿自己的血肉去磨石墙了，很痛的啊。

“不必了！”他手一甩，整个人却也顺势蹲了下去。

她一颗心差点跳出了咽喉，以为他不支晕倒了，忙矮下身子去扶，但他却已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将自己蜷缩得像一颗球。

“你不懂的……”他喃喃地道。

“少爷，我懂。喜儿姑娘更懂得你用心良苦。”她蹲在他身边，百般不愿看他这么痛苦，而唯一能安抚他的，还是只能搬出喜儿姑娘。

“你以为我真的爱喜儿吗？”无力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是吗？宜城大小皆知，侯公子追求程喜儿是出了名的痴狂，不仅常常上油坊买油，还端了他那把宝贝椅子，嘻皮笑脸的坐在人家油坊里，一坐就是半天，净爱吹嘘侯家财富，卖弄他太少爷的身分。

这是门外的玩乐少爷，而在她眼前的，是门里深沉幽静的少爷。

“你又以为我叹气、心情不好是因为得不到她的感情吗？”

难道是她误会了吗？少爷将所有的人都瞒住了吗？

“我是喜欢喜儿，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好到令我自惭形秽……”侯观云声音沉闷，就像无边的黑夜，令人窒息。“我曾经想娶她，那是出于内疚。可我不配娶她，她太好，像太阳一样亮，又好比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侯家污秽龌龊的黑暗面。”

柳依依仍然记得，少爷奉了老爷之命，以追求喜儿姑娘为手段，目的就是将百年历史的程实油坊收为己有。

老爷巧取豪夺的经商行径，她多少有所耳闻，这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那时她尚未开窍，总以为少爷就这么听命行事，认真追求起喜儿姑娘了。可如今才体会到，原来，少爷那些过度招摇的追求手法，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为的就是让喜儿姑娘讨厌他；那样既能跟老爷交代，又能保全喜儿姑娘的油坊。当她方才在街上听到江照影这么说的时候，她还有一丝困惑，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所以，他的叹气是为了老爷、为了侯家，不全是为了喜儿姑娘？

少爷啊，：心事藏得这么深，何苦来哉？老是扮戏，偏又假戏真做，喜欢上了喜儿姑娘，这番用心和感情注定没有结果，他很辛苦的啊。

“我既不能娶她，又不想娶那几个表妹，所以我必须拜托你跟我“睡觉”，能挡得了一天是一天。”他又幽幽地道。

将来她离开之后呢？谁来帮他继续挡下去？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丫鬟又能挡得了多久？他是否从此就得被迫娶回不喜欢的表妹？

天！她无能为力。如果可以的话，她愿能帮他永远挡下去，直到他寻觅到他真正喜爱的那位姑娘。

她忧伤地直视抱头无语的男人，轻轻按上他的左手腕。

“少爷，伤口还在流血，我帮你止血。”

她平抑忐忑不安的心跳，慢慢地将他的手从头上拉下来。

只是皮肉擦伤，但血流却是不止。她折好帕子，将他的手背紧紧缠绕起来，再用力按住伤口。

他任由她摆布，而她也只是低着头，盯住两只紧密交握的手。

深夜静寂，两人各怀心事，相通的，是彼此手心的热度。

过了片刻，她放开了他的手，就着星光察看帕子，见那白帕不再渗出血渍，也就放下了心。

但这个仍然蜷缩蹲在地上的男人无法让她放心，他好静，静得仿佛让黑夜给冻凝在这条幽暗的小巷口，也彷佛以为摆出这样的姿势，就可以不必抬头面对无边无际的暗夜。

她不知要如何出言安慰，又怕说了让他心烦，她能做的，就是再度握住他的手，另一手轻轻地、怯怯地抚上他的背。

像她照顾年幼妹妹的方式，她轻柔地拍抚他，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呼吸起伏，沉缓而柔和地安抚着他。

星子西坠，夜风已静，慢慢地，他的呼吸不再急促，鼻息不再浓重，取而代之的是与她手劲同样柔缓的规律呼吸。

“少爷，外面露水湿凉，我们回去了。”她轻声道。

侯观云终于抬起头，两只眼睛红红的，视线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她没有放手，而是使出力气扶他，两人一起站起了身子。

他仍似宿醉未醒，一时并未站稳，是以她立即顶住了他颀长的身形。

“依依？”他有些清楚了，眨眨眼，又摇摇头。

“少爷，我扶你。”

“不……”他本想拒绝，他身强体壮，又没病痛，怎就让一个小丫鬟扶回房了？就算不怕别人看到，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然而，她的手心温温软软的，在这个凉冽的初夏夜里，不啻是一道温暖的泉源，将暖流源源注入他的身体里，令他不想放手。

这么小的手，却有足够的力气承担他这么大个儿的男人，他突然很想放松身子，就这么倚靠着她不放了。

但他不能。即便她是一个任他使唤的丫鬟，他也不可能将重担移转到她那小小的肩头。

“依依，我没事了，我自己走。”

“是的，少爷。”她放开他，确定他可以踏出稳定的步伐后，再紧紧跟在他身后。

夜雾围拢过来，悄悄地吞噬了侯家大宅。

围墙外，瞬息万变，令围墙内的人措手不及。

侯府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因为老爷侯万金涉及多项行贿案件，三天前被关进大牢里了。

“糟了，侯家是不是要完蛋了？”荔红没心情弹琵琶了，不是因为听琵琶的少爷已经三天不在家，而是……“我们还拿得到工钱吗？”

“你还想工钱啊？我看连吃饭钱都没了。”春碧担心地道：“我听他们说，占程实油坊啦、诬告江照影杀人啦，还只是买通知县的小案子。老爷不只送钱给知县、知府和一大堆大人，还从他们那儿拿到不少方便。你以为侯家这么有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呜！既然钱是贪来的，那……这宅子会被抄吗？”

大院子闹哄哄的，上百个家丁丫鬟东边一堆、西边一群，个个掩不住担忧的神色，议论纷纷，诸多猜测，结论却都是一样的悲观。

柳依依独自站着，神色安静，但心里也跟所有家丁丫鬟一样着急。

她照样每夜铺好被褥，扫柳枝驱邪，然而在漫漫长夜里，她只能望着那张空空的床，苦等熟悉的脚步声进来。

少爷为求保释老爷，四处奔走求人，可听说那钦差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不可能轻易放人出来……

她不知能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少爷、为侯家祈福，一遍遍念着少爷教她的心经，平静自己的心，也祝愿少爷安心。

现在夫人召集所有家仆，好像有话要训示；但侯夫人只是坐在廊下，不断地拿巾子抹泪，看样子是还没准备好说话。

院子里吵闹不堪，众人仍是议论个不停，老李管家站在廊下，心急地叫道：“别聊了，大家安静，别说话了！”

“是还要等多久啊？”有人不耐烦地道：“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吧，脚都站酸了。”

“还有人没到。”老李管家四处张望，又忙着挥手示意。“喂，你们别乱走，夫人在这边，都忘了规矩吗？那个去喊人的回来了吗？”

“不好了！管家！不好了！”喊人的人回来了，一脸紧张地道：“我去找老爷院子的家丁，人一个也不见，连老爷房里的摆设、古玩、花瓶、宇画、甚至棉被枕头帘子都不见了！”

众人哗声四起。这不正是他们想做的事吗？只是他们还有“良心”，不好意思遽然动手，没想到倒让人捷足先登了。

立刻有人转身就走，准备去带走几件值钱的东西。

“混帐东西！”老李管家气得发抖。“给我回来！全部回来！也不想想你们在这里吃香喝辣，现在主子有难，全都造反了？！”

“管家大人啊，人家夫妻大难临头都还要各自飞，我们只是老爷夫人记不住名字的小仆役，再不赶快跑，还怕被连累了呢。”

“明天就要发饷了，听说这三天来侯家的钱庄早被挤兑一空，不拿几件破铜烂铁去变卖，我都白干活儿了。”

“大家别急……”老李管家猛擦冷汗。“这个……老爷是冤枉的，少爷已经在救老爷了，急不得的……”

“哇吓！老爷是冤枉的，那乌鸦也变白的了。”

“各位大哥、各位姐姐。”在吵嘈纷乱的杂音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清亮朗脆的声音。“目前情况尚未明朗，我们该做的，就是等少爷回来，他一定会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妥当。”

“哟，依依啊。”立刻就有丫鬟讥笑道：“你都摸透少爷、了解他的用心了哦？那你说说，他不在，明天如何发饷下来？”

“至多延迟几天。少爷绝不会亏欠大家。”

“呵！好像是少奶奶的口气呢。”也有家丁不服气地道：“钱庄都没钱了，哪来的钱发饷？”

“少爷会想办法。”

“随便说说！也不知道你拿了少爷多少赏钱了，我们呢？家里老母妻儿还等着吃饭！这年头忠心耿耿没用啦，兄弟们，大家回去拿东西！”

“等等！”柳依依大声喊道。

“小丫头真的端起少奶奶架子了？”众人仍不理会她，各自走路。

“各位大哥和姐姐进府时，都签了约、划了押。”柳依依竭力拉开喉咙，力图盖过吵闹的声音。“希望大家没有忘记，其中有一条，若是偷取主人家财物，一律逐出侯府，送官法办。”

“咦！有这条吗？那张纸满满的字，我怎么看得懂！”

“管家。”柳依依转向李管家，她的气势仍不足以镇住上百个人。

“是啊是啊。”老李管家忙不迭地点头，瞧他忙得昏头转向了。“大家现在都还是侯府的仆人，谁敢拿东西，谁就是小偷！”

柳依依提醒道：“还请管家尽快报官，请衙门尽速追回那几个盗走老爷房里财物的家仆。”

“对对对！”老李管家只能跟着回应，赶忙唤道：“你们两个，快去衙门击鼓鸣冤……不对不对！去叫捕头抓人！”

“呜呜！”侯夫人突然爆出哭声，众人顿时安静无声。

“老爷啊！”侯夫人又是叫魂似地哀号一声。“你才几天不在，大家就不听话了。呜啊，好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啊，你平常对他们好，他们都忘了，也不把我这个夫人放在眼底了。”

有人搔搔头。虽然老爷夫人架子很大，但还算是善待下人。

“老爷啊，你这一去，我可该怎么办？观云还小，你教他怎么扛起这个担子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家老爷是冤枉的啊！”

少爷都二十二了，还小？说他不长进倒是实话。

“你们……呜呜！”侯夫人终于记得召集仆人来此的目的了，抹着泪道：“侯家有难，你们平日吃侯家的米、拿侯家的钱，得了侯家的恩惠，现在就是报恩的时候了，你们谁也不能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迟疑。

“呜，舅老爷那边也在想办法了，苦日子很快就会撑过去了。今年的端午还是得过，施舍穷苦人家的一万颗粽子不能省，那是给侯家做功德的，记得端午之前全部发放出去。”

自己都没钱吃饭了，还有余力给人吃粽子？

“晚上照样整间屋子点上灯火，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让人看轻侯家，有了火，气才会旺……”

“朱大爷！你等等啊！”大门那边有人惊叫，极力阻挡来人。“你不能这样闯进来啊！”

“侯家欠我钱，我不能来要钱吗？！”朱老大语气恶劣。

“可我家老爷……少爷……”家丁也不知如何说明。

“吓！这么多人是做什么？”朱老大的阵仗不小，身后跟着约莫二十来个壮汉，一见到院子里站着百余人，倒是吓了一大跳。

“啊！是朱大爷。”老李管家平日跟着老爷招待客人，见到熟面孔，忙陪笑道：“请问有何贵干？天气热，不如先进屋喝一口茶吧。”

朱老大看清楚院子里原来都是一些丫鬟和家丁，也就再度摆起他的恶霸脸孔。“你们老爷欠我货款不还，今天来搬货抵债啦。”

“你们不能这样啊！”侯夫人哀号一声，昏了过去。

院子里又是一团混乱，老李管家也没空去关心夫人了，忙又哈着腰，愁眉苦脸地道：“朱大爷，您也知道我们的现况，请您大人大量，展延几天，少爷就快回来了。”

“他回来也没用。要是侯家被抄了，我什么也拿不到了。”朱老大盛气凌人，大步往里面走去，作手势指使他带来的壮汉。“你们几个负责大厅，他家的柱子都是包金箔的，全部剥了！”

“不行呀！朱大爷我求您行行好，我家老爷常常请您吃饭……”

“走开！”朱老大昂起下巴，推开老李管家。

虽然在场有许多男家丁，但无人敢出面阻止。来人这么凶悍，只怕管了闲事，也跟着侯家一起陪葬了。

“请等等。”没王法了！柳依依挺身而出，张开双臂，挡住了朱老大的去路，大声地道：“朱大爷，你这是强盗行径，衙门要抓的！”

“哈哈！”朱老大好笑地望着小丫鬟。“你家老爷抢人家油坊、夺人矿山、高价卖给朝廷米粮，再跟贪官对分，到底谁才是强盗啊？！”

“敢问朱大爷，你说我家老爷欠你钱，有凭据吗？”柳依依不跟他扯老爷的罪状，当务之急是阻止此人作乱。

“怎么没凭据！”朱老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抖，大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瞧！这上头还有侯老爷的盖印呢。”

“朱大爷，付款日是八月一日，不是今天。”

“什么？！”朱老大急忙收起契据。“小丫头也识字？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而且上头也记载，我家老爷代销你的茶叶，届时按实际销出货物结算货款，余下货物退还，所以金额也尚未确定。”

朱老大额头蹦出青筋，不敢相信她一目十行，一眨眼就看完全部条文。

他当初碍于情势，不得不签下这份居于劣势的合同，好不容易侯老爷出事了，正想趁着兵荒马乱时捞回一笔……

柳依依又回头道：“管家，请你去找帐房的管事先生，提出朱大爷的契据，一一核对，看我说的对不对，最好也顺道去一趟衙门，找人来主持公道；还有，各位大哥，保住侯家的财物，就是保住我们的活儿和工钱，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侯家被人搬空吗？”

此话一出，老李管家如梦初醒，忙呼喝找人去帐房；男家丁也看出朱老大神色阴晴不定，想想柳依依说的也有道理，与其让人搬走财物，不如留着自己搬，于是个个大了胆，赶忙上前拦阻壮汉。

“好样的小丫头！”朱老大脸色铁青。“我今天带错合同了，你们侯家别以为逃得过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呢！”

老李管家以和为贵，端着苦瓜脸打圆场。“朱大爷，那么，等时候到了，您再上门不迟，该付钱的，我们少爷一定会付给您。”

“最好在给老子货款之前，侯家先别被那位玩乐少爷败光了！”

朱老太空手而回，侯夫人醒转过来，突地又爆出凄厉的哭声。

“老爷啊！你不在，一切都乱了！”

家丁丫鬟纷纷掩起耳朵，各自走避。现在该怎么办？没人知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摇头叹气，彼此窃窃私语，又开始打起侯家各样珍宝的主意。

人人心存怀疑，他们的玩乐少爷真有能力挽回颓势吗？

侯夫人哭到披头散发，闪亮的珠翠金钗颤危危地挂在头上；老李管家则是耗尽力气，无力地坐倒地上，两眼无神，老态龙钟。

没人记得柳依依两度出面阻止危机，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包括她在内，为了暂时化解他人疑虑，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少爷身上。

等到少爷回来了，立刻就得面对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巨大重担，难道……在他那对幽沉的眼眸里，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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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侯观云终于带回父亲了。

关押七天，侯万金大老爷享福惯了，不耐牢房生活苦闷，一夜忽然眼睛翻白，昏死过去，不能言语，无法行动，无法自理生活，钦差大人薛齐见他病情严重，特地网开一面，要求侯观云切结保证父亲绝无逃亡之虞，这才令其带回照料。

侯府陷入愁云惨雾，老爷勾结官府牟利的罪名不轻，不止牵连十数名官员同入囹圄，昔日从官府得来的非法营生也立即收回官有；而往来的商家立刻撇清关系，不愿再和侯家做生意，更有帐务纠缠不清的商家天天上门要钱，烦得帐房伙计宁可不要工钱，一个个辞工走人。

“老爷啊，你快醒来呀，你是存心要我不好过吗！”

侯夫人坐在床前，哭哭啼啼，一条抹个不停的巾子倒是干的。

“你就是不想让我娘家看轻，所以拚命赚钱是吧？好了，这下子连命也赔进去了，还连累观云收拾烂摊子。呜，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哇！”

“娘，你别哭了，让爹休息。”侯观云站在娘亲身后，脸色沉郁。

“我偏不让他休息！”侯夫人突然杏眼圆瞪，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尖叫道：“活该你背着我偷上酒楼找女人，天天吃山珍海味有什么用？！外强中干！里头早被那些妖精榨得精血不剩了，只关你几天就生病了呀！要是判你个十年八年还是流放，你不如斩立决还比较痛快！”

“你们扶夫人回房。”侯观云沉着气吩咐道。

“观云，别找大夫给他看病了！”侯夫人让两个冬瓜也似的壮硕仆妇扶走，仍不断叫道：“他两脚一伸，做的什么害人勾当也没了，死老头自己去担他的死罪，别弄污了咱家的清白！”

侯观云两道浓眉拧得死紧。侯家已经不清白了，连他也被列为嫌疑犯，幸经薛齐明察秋毫，查明他并无牵涉侯万金的种种罪行。

侯家出事，他也终于接手家业了，这是他最不愿意同时发生的两件事；可事情毕竟发生了，他只能面对。

“少爷……”帐房大掌柜战战兢兢地喊他。“钱庄空了……”

“钱庄空了不会去调钱吗？！”他猛一抬头，吼了回去。

“可……可是……”掌柜心惊胆跳，从来都是笑咪咪的少爷竟然吼人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各地分号都没钱了，调不到……”

“卖货！”侯观云指向房门外，吼声震得人人耳膜发疼。“仓库里有什么货，全部拿出来卖！”

“可……可是……老爷出事，侯家名下的各个店面没人上门……”

“没人上门不会去招揽生意吗？！”侯观云怒目而视，掩不住的疲惫让他的声音更形粗砺。“我爹养那么多伙计是做什么的？！吃闲饭的吗？！”

吓！不懂事的少爷也敢这么凶？大掌柜不敢指责少爷，只得解释道：“可是……就算我们想做生意，一开口就被人耻笑了，伙计们根本抬不起头来，连店门也不敢开了……”

“不开店门，全部滚回去！我侯家也不请这些没用的伙计了！”

“少爷，我们只是受雇的下人。老爷触了法、生了病，没人出面主持大局，过一天撑一天罢了；还有，宜城二十座侯家粮仓被官府封了十八座，在那儿谋生的长工没了活计，也等着少爷作主啊。”

“是官府封的，我又能作得了什么主？！”侯观云已是头痛欲裂，问题接踵而至，即使他有心面对处理，却是心浮气躁，一时难以厘清思绪。

可如今他是当家少主，他不作主，又有谁能作主？

送信给几位舅舅姨丈求援，全无回音；跟爹相熟的官员不是涉案入狱，不然就是装作从不认识侯老爷，人情凉薄至此，他只能靠自己。

他拿手抹抹脸，竭力平息莫名的焦躁和怒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爹入狱前亲手交给他的。

“府里还有一点银子，你跟我到库房拿吧。”

“好的！”有如天降及时雨，掌柜喜出望外，忙又道：“这些日子帐房很乱，老爷那里另外有密帐，我们对不上来，少爷你……”

“知道了。”侯观云走出房外，望向黝黑的夜空，拳头握紧。“如果有人来讨钱的……三天，你跟他们说，三天后，我侯观云亲自出面，一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夜深人静，柳依依盯着黑暗里的空床。少爷回来三天了，却没有躺上床。

前后算来，他已经连着十天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她爬起身子，轻轻地走出睡房，穿过大厅，来到虚掩的书房门口。

地上散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帐册，堆得几乎没有走路的空间。三天来，少爷除了过去探视老爷和问候夫人外，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还找帐房的管事先生来问事，后来也不问了，就一个人闷头翻帐册。

书房寂然，少爷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悄悄走入，来到桌前。

那张俊脸半掩在臂弯里，白净面皮上长满了脏兮兮的胡渣，看来十分疲惫，即使闭目而眠，眉头依然皱着，好几天没有梳理的乱发一半披在肩上，让他更见消沉颓靡。

她细细看着他，心如锥刺，痛着、难受着。

她伸出手，好想抚开他眉心的死结，但他那么多天没睡个好觉了，她不能吵醒他。

她拿起堆放桌面的帐簿，底下现出只吃了几口的晚饭，麻油鸡一块也没吃，甚至每天必喝的银耳莲子羹还是满满的一碗。

再这样下去他怎么撑得住？望着那张累极而眠的容颜，她的眼眶冲上一股热流，瞬间模糊了视线。

如果她可以帮忙的话……她立刻抹去眼里的水雾，定睛瞧着摊在他前面的两本帐簿，一蓝一红，上头记载的事项完全一样，但其中的细目却有不同，金额也不尽相同。

一本是她看过的、帐房所使用的蓝色帐册，另一本莫非是老爷秘密记录的私人帐册，不为外人所知的？

老爷无法讲话，侯家产业陷入一团混乱，她仔细查看少爷在上头所做的记号，立刻了解他在做什么。

她没去动桌上的帐册，而是拿下烛台，蹲到地上，捡起同样写着“侯记钱庄宜城本号”的一蓝一红帐册，逐页翻阅了起来。

啾啾鸟鸣，清新悦耳，一声声将侯观云从睡眠深处拉了出来。

“吓！”他一睁眼，心头大惊，什么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一件长袖棉袍从肩头滑落，他无心去捡，只是着急地拿两只手掌用力搓揉脸孔，试图让自己清醒，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呀。

“少爷，你醒了？”前头传来熟悉的软嗓。“我去端热水。”

柳依依跪坐在前方的地面上，脸上沾着墨渍，右手以极为稚拙的方式拿着一支笔，似乎是刚刚趴在地上写字，此时才直起身子跟他说话。

依依在他书房，不足为奇，但是……他猛然跳起，瞪视地面摆放整齐的几十本帐册，尚未恢复过来的疲倦立刻牵动他的怒意。

“谁叫你动这些簿子？！”他吼道。

“少爷，对不起。”柳依依抓着笔，左手按住地面想要爬起来。

“你竟敢乱来？！”侯观云大步走过去，猛然拉起她的手，在她尚未站稳前已然粗鲁地推开她。“出去！出去！别在这边烦我！”

“是。”柳依依任他去凶，只是低下头，赶紧扶住最近的一张椅子，再将毛笔放回桌上。“我去帮少爷准备早餐。”

“我警告你，不准你再进我的书房！”他气恼地道。

“少爷，我勾稽好三十五家商号的帐册了。”柳依依走到门边，仍是低头禀明，“正确金额另外誊抄在白纸上，夹在红色帐册里。”

“你做了什么？！”侯观云实在太过疲累，无法去思考她的话。

“少爷，请坐下来休息，我先服侍你吃过饭，再跟你解释。”

“走开！”

侯观云心烦气躁，背着双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看地上帐册不顺眼，一脚踢开，几张字纸飞了出来。

父亲的病情毫无起色，想问事情问不出来，且平日父亲大权独揽，许多台面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化暗为明，化整为零，他只能大海捞针，从两百多本帐册中去追查到底钱从哪里来、往何处去，何时该向谁收款，何时该付谁款，他都得一一厘清，不然就会发生那天朱老大以讨钱为名、行夺财为实之事……

随从当天就告诉他，幸好有依依姑娘出面，朱老大才未得逞，他那时忙着奔波救父亲，听过就忘了，这时想起，顿时好像抓到了一条绳索，在迷雾之中找到了出路。

他捡起地上的纸张，上头的字迹说有多拙劣就有多拙劣，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未曾练过字，然而字迹虽难看，一条条帐务内容却是条理分明。

他立刻跪到地面，着急地找着纸张载明的“朱家茶行”相关的红蓝两本帐册，再一—核对起来。

顺手摸来搁在旁边的算盘，他滴滴答答打了起来。

“少爷，我先打来洗脸水。”柳依依一进门，就看到少爷趴在地上，一手快速翻阅帐簿，一手飞快地打着算盘，她一愣，停住了脚步。

“依依！谁教你这么勾稽对帐的？”侯观云抬起头，俊脸一扫疲态，两眼放光，惊讶地高声问她。

“少爷教的。请少爷先洗脸。”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少爷将两本帐册放在桌上，我看了一下，就懂少爷的做法了。”

“你看一下就懂？！”早知道她聪明，却不知她竟可以无师自通！他急问：“就算是帐房伙计，也得点出要领才会抓帐，而且你怎会算帐？纵使你会算术，可帐册上加加减减的数字这么多……”

“我打算盘。”柳依依见他总不洗脸，只好拧了一条热巾子。

“你会打算盘？！”惊奇之外还是惊奇！

“我见少爷会打算盘，我也吓了一跳。”她将湿巾子递给他。

“我是小时候学的。”他随意拿巾子抹了抹睑，脸色更加容光焕发。“难道你也是以前在乡下学的？”

“不是，我是进少爷屋子后才学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打算盘啊。”

“我怕打算盘吵了大家，所以拿线串了红豆，有空时拿出来拨一拨，或是晚上躲在被子里练习。”

线串红豆！亏她想得出来！侯观云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即使眼前侯家岌岌可危，即使父亲重病末愈，即使母亲天天哭喊抱怨，但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重担忽然一下子松了，层层郁积心底的阴霾也开朗了。

她果然是他赖以找到出路的绳索，穿云过雾，寻到蓝天。

“那你又怎会打算盘？该不会是帐房的管事先生教的吧？”

“他们没空教，我在旁边看他们的手法，正好那里有一本快烂掉的“算法统宗”，既然他们要丢，我就拿回来看了。”

“依依，少爷的早饭送来了。”梅蕊探个头进来。

“我没空吃。”侯观云摆摆手，正眼也不瞧梅蕊。

“你先搁着。”柳依依嘱咐悔蕊。

梅蕊赶忙放下托盘，闪出门外。自从少爷回来后，不是冷着一张脸孔，就是随便骂人，呜！她好害怕喔，她再也不想服侍这样的少爷了。

“依依，你帮我。”侯观云又道。

“好。”

“剩下还没勾稽的帐册都让你负责了，你做好的部分，我得全部核算一次，确定交易内容无误后，这才好去跟往来商家谈事。”

“好。少爷，你该吃点东西了。”

“我不饿。”

侯观云说着，又趴下去翻帐册，柳依依盯住他略微瘦削的脸颊，看了半晌，便走过去拿了一颗馒头，蹲到他身边。

“少爷，吃。”

他抓了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塞人嘴里咬着。

她顺手收拾散乱的帐册，重新叠好，放到他身边，见他啃完馒头了，又起身去拿一碗小米粥。

“少爷，喝粥，小心烫。”

他伸手握住碗，眼睛还是放在帐册上，唏哩呼噜喝完粥。

再来是一块花卷，两颗肉包，一碗参茶，全靠她一面对帐，一面分心为他拿吃食，喂进了他空虚的肚子里。

而他，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在自家事业上，神情又变得凝重。

从日头升起，一直忙到太阳下山，侯观云坐在桌前，望着堆叠整齐的帐册，心底涌起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清查完毕，赚钱的事业几乎全是官商勾结而来的，都让官府给查封了，损失鉅大且无法挽回；剩下的只是小赚或赔钱，宅子里最后的五万两现银也全让大掌柜拿去救急了……

他轻叹一口气，浓浓的倦意掩来，起身走出书房。

天已暗，外头大厅尚未点灯，连平日吱吱喳喳的七仙女也不见了。

他快步走过，不愿再在黑暗里多待片刻。

进到睡厉，里头已燃上烛火，柳依依正挽起袖子，俯身拿手试水温。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你可以沐浴了。”

“嗯。”他站在大澡盆边，脱下了外衣，等着她离去。

柳依依接下他的衣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去，而是迟疑了片刻，这才道：“少爷，你的头发打结了，我帮你篦头。”

“喔。”他一摸头发，原来全散了，整个披在脑后，他这几天大概就是这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见了人也不搭理，难怪丫鬟都跑掉了。

他以手指抓了抓，果然打结打得厉害，一时耙梳不开。

“好。”他打算过去坐在椅子上。

“少爷，趁着水热，你先洗澡，等一下我再……”

“你帮我篦篦头，再帮我洗头。”侯观云脱口而出。

“好。”柳依依不介意服侍累坏了的少爷。

可是，她的脸却热了。眼见少爷开始宽衣解带，她立即低下头，不敢直视他裸露的胸膛，双手伸出，捧住他脱下的衣衫，接着，他开始解裤头的带子……

她慌忙闭上眼睛，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热水的热气和她身体的热度令她渗出点点汗珠，这个洗头任务是不是有点艰难啊？

噗！这是少爷踏进澡桶，她还不能睁眼。哗啦！这是少爷坐下来溅出的水声，可以睁眼了吗？可是他的身体藏进水里了吗？

“依依，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略带笑意的声音喊着她。

“是……”

柳依依睁眼，赶快捡起丢在地上的长裤，目不斜视，先将衣物拿去放好，再拖来一张低矮的踏脚凳，坐到少爷的后面。

拿出篦子，左手抓起一把头发，右手仔细地篦开纠结的发丝，再慢慢往上，直到头皮处，将这一撮头发梳理得十分滑顺。

一撮又一撮，她手劲轻巧，不至于扯痛他的头皮，而那篦子梳到头皮上时，又能够稍微用力刮梳下来，篦去脏污，按摩头皮，循环血路，让他紧绷多时的脑袋得以适度放松。

侯观云半躺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地闭起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回味着小泥球脸蛋上的两朵红晕，想不到她平日大剌剌的，这会儿也会害羞。

他很累了，完全不想花力气做最简单的事情，所以他破例要依依服侍他洗澡，彻底做一个四体不勤的懒惰少爷。

当一个大少爷真好啊，有丫鬟服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轻轻一叹，他张开眼，望着氤氲的水气，心头有了片刻的迷思。

轻轻一叹，柳依依手一滞，让篦子顺着她的手势滑了下来。

才十天没帮他梳头，几百根白头发竟悄悄地长了出来，密密地藏在他丰厚的黑发里侧，别人看不到，她却在梳理之间瞧得一清二楚。

银白发丝，根根分明，她不忍看，却又得面对，长长的银丝缠绕手上，折了几个弯，仿佛也缠住了她的心。

“依依，你在叹气。”

“我没有……”她会叹气？柳依依惊心地望着掌心里的发。

侯观云手一揽，将一大把头发抓到胸前，拿起来细看。

“呵，原来如此。”他看到了，也明白她那声蚊子也似的叹气原因了。望着掺在黑发里面的银白，他不禁露出苦笑，高声吟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暮成雪啊。”

年轻的他，竟然冒出了这么多白发，他为何而忧？为何而悲？果真忧心过度，思虑成疾，能让人转眼间由青春走人暮年？

“依依，我教你读诗。”他暂且抛开沉暮般的心绪，解说道：“刚刚念的是李白的将进酒。他另外还有一首白头发的诗，我念给你听。白发三千丈，离愁似个长——”

“少爷，我不要读诗。”柳依依突兀地打断他。

“你不是最爱听我念诗吗？我还没念完呢——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长发飘浮在水面上，分不清是黑是白，他抓着把玩，笑道：“这位李白老儿很有趣。白发三干丈？哪有人头发这么长，那不就从宜城拉到京城去了吗？所以他看到这头白发，吓了好大一跳，照照镜子，问着自己，咦！奇怪了，我什么时候结了满头白色冰霜呀……依依？”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他转过头喊人。

昏黄烛光里，她低着头，唇瓣紧抿，鼻头红红的，眼睛似乎也红红的……

是烛火照射的颜色吗？可烛火能为她的羽睫凝结出莹亮的露珠吗？

柳依依很快转过头，俯身拿起屋子里最后一块玫瑰花肥皂，声音似乎哽在喉咙里。“少爷，我这就帮你洗头了。”

“嗯。”他不动声色，转回了脸。

飘在澡桶里的头发让她捞了回去，接着她在他的头发上抹肥皂，再以指腹牲柔地为他按摩头皮。

她安静地打理他的三千烦恼丝，淡淡的玫瑰花香飘逸在她的指间，涤去污垢，洗去疲累，他再度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小泥球话变少了，以前只要他读诗，她一定会兴匆匆地盯住他摊开的书本，强记文字，并且和他一起嘲笑李白写的白发三千丈太夸张。

诗人没说错，白发何止三千丈呢，他的愁恐怕是三万丈、百万丈，绵绵无尽了。

她也跟他同愁了。下雨之前，天空总会有迹象，那么，她那呼之欲出的泪雨从何而来？

李白的诗？他的白发？她的命苦？——侯家都快发不出薪饷了，她还得辛辛苦苦服侍少爷洗澡？

她的确是辛苦了。

方才惊鸿一瞥，他没放过她晕黑的眼圈，也才意识到她整整陪了他一夜又一天了；他只是案牍劳形，而她不止帮他抓帐，似乎还有空喂他吃了三餐吧？那她又吃了吗？

“依依，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

“吃饭。”

她声音很轻，好似怕一不小心，气息就会喷在他光溜溜的身上。

呵，小泥球也累了吧，话也不肯多说两句，真闷啊。

入夜的大宅子里，悄然无声，窗外传来两声蛙鸣，不像以往，众蛙并没有接着合鸣，那蛙似乎不甘寂寞，又蝈了一声，久久仍是没有回应，也就悄然无声，不知所踪了。

“少爷，好了。”柳依依终于出了声，拿巾子揾干他洗净的湿发，松松地挽起一个髻。“少爷别再让头发沾着水，我待会儿进来梳头。”

“依依，别走。”

“头皮哪边还痒？要抓抓吗？”

“你的手借我—下。”

“喔。”她回答得略微迟滞，但还是走到他面前，伸出她的右手。

烛火映照下，她的手掌略微通红，指头因碰水过久而起了皱纹，手背肤色较黑，指甲圆短，血筋明显，骨节硬茧突出，截然不同于其他丫鬟费心保养的嫩白柔荑，处处显出她是一个辛苦干活儿长大的农家姑娘。

可她的手怎能那么柔软？侯观云永远记得，在他责难江照影、接着又跟她发火的那一夜，她握住他的手，陪他蹲在小巷口，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的莫名怒火平息了下来，久到他想就这么永远倚靠着她不放。

他没有犹豫，从水里伸出手，往她的掌心紧紧握住。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温暖、平静、安心，犹如此时沐浴着的温水，四面八方包覆他的身躯，在他软弱无助的时候，给予一股安定的力量。

他满足一叹，闭上眼睛，任性地将她的手拉到脸颊边，放肆地拿脸依偎着、摩挲着。

柳依依紧紧抿住唇瓣，不让自己颤抖，手掌让他抓住，被动地在他脸上按揉着，触着他略微粗糙的脸皮……粗糙？！她无法止住一波波袭来的震惊，遂轻轻地以指腹轻压那向来细皮嫩肉的俊脸。

果然是粗了。还有，他的少年白发、那苍凉的吟诗声调——连日来的奔波和劳累让他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她好心疼，努力眨下眼里的蒙雾，微俯下身子，拿空着的左手按上他的额顶，滑过了发际，顺过了湿发，再回到额头，缓缓地、反复地、规律地、一再地、温柔地安抚他。

就在这柔柔的抚慰里，两道清泪由他眼角缓缓滑下，挂在他布满点点须根的下巴，再滴落水里，不见了。

少爷！她震骇地停下动作。她能说什么？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除非她可以逆转形势，让侯家回到出事前的荣景。

她轻咬住下唇，手掌从他额头移到脸颊，怯怯地为他拭去泪痕。

他仍然没有睁眼，却将她的右手握得更紧了。

他的脸轻缓地蹭着她的手掌，粗硬的须根来回搓摩，刺痒着她的手心肌肤，他的唇在这块小小的方寸间游移着，彷若密密亲吻。

然而，她非但不觉得羞涩，反而惊讶着他嘴唇的冰凉。

“少爷，这水凉了，起来好吗？”她心急地请求。

“你扶我。”

“好。”她轻轻挣开他的掌握，去拿了一条大巾子，再回来俯下身子，撑住他的手臂。“少爷，起来了。”

他湿淋淋地站起，她忙将巾子围了上去，扶他走出澡桶。

接着，她做了一个丫鬟所有该做的事。他没有说话，就全身光溜溜地呈现她眼前，让她为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系起裤带、梳干头发、整理床铺，直到服侍他上床睡觉为止。

她仔细地为他打理好一切，在放下床帐时，他突然出声唤她。

“依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孤寂。

“我会在房里陪少爷。”

“别放帐子，让我看得到你。”

“好。”

她重新将帐子搁回床钩上，本想唤人抬走澡桶，又怕惊扰了好不容易才平静的他，于是熄了烛火，走到了她睡觉的长榻边，也躺了下来。

她很快就听到疲累至极的轻微打鼾声。望着黑暗里的床铺，她终于放下心，合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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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娘，我要依依当管家。”

“呜！你爹这个贼老奸，他是娶我葛家的金子，不是我……”侯夫人又在照三餐数落侯万金，突然一愣。“观云，你说什么？”

“娘，我要换下李管家，让柳依依掌理咱侯府的家务事。”

“柳依依？！”侯夫人听清楚了，红红的眼睛直射站在儿子后面的小姑娘，又望向瑟缩在一边的老李管家，不悦道：“老李在咱家做了十几年，经验老到，现在府内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换上一个小丫头？”

“就是情势很乱，所以我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知道如何立即处理事情的管家，好让我无后顾之忧。”

“老李不行吗？你爹不也十几年无后顾之忧？”

“那是在平日，仗着爹的气势就够了。可这次爹出事，很多家丁想偷咱屋里的财物，是依依提醒李管家，将各个大屋子的贵重物品封箱，交由可信赖的家人保管，这才免了更多的损失。李管家，你说是不是？”

“是、是。”面对变得冰冷无情的少爷，老李管家只得无奈地道：“实在是忙翻了，我一时没想起，所以才让不肖家丁偷……”

“这事我不怪你，我现在希望你能做的是，若依依有不明白的地方，你能确实指点她。”

“呃……这个……我的工钱少了一半……”

“府里所有的家丁丫鬟工钱都少了一半，就连依依也一样，没一个例外。”侯观云脸色严肃，自始至终不见笑容，手也不扇扇子了，而是用力指向门外，冷冷地道：“若有谁不能接受，我补他一个月的工钱，请他离开，我们侯府再也供不起那么多人吃饭。”

“观云！”侯夫人尖声道：“这宅子这么大，总得有人锄花草，我也得有人使唤……”

“娘和爹房里的用度，我不会减少，请娘放心。”

“这是依依的主意吗？”侯夫人眯起了眼睛。

“是的。这是我和依依商量的结果。”侯观云直言禀明。她是他能信赖的人，他需要她帮他。“她观察得很仔细，很多烂帐还是她理出来的。娘，请你相信她。”

“观云，你真不懂事。”侯夫人还是不赞同地摇头。“依依是个听话的丫头，可你不能因为宠爱她，就要她当管家，这不能开玩笑的。”

“娘，请你让我作主。”侯观云目光直视娘亲。

“呵！观云好大的胆子。”门外走进一个锦衣大爷，撇着嘴角笑道：“竟敢将宅子交给爱妾掌管，该不会接下来连产业也一并交给她了？”

“三弟！你这会儿才来？！”侯夫人见到来人，立刻垮了脸，拿起巾子抹泪。“呜呜！你姐夫都被关成死人了，侯家完了啦。呜啊！观云也被逼急了，我的话都不听了，呜！我又不是不让他宠依依，可那么多表妹让他挑，他一个也不娶，是存心不让我抱孙子吗！”

“三舅，请坐。”侯观云垂手肃立，礼貌地朝来人喊着。

“观云，你好像变了很多？”葛政安微笑审视眼前的年轻人，坐了下来，又望向侯夫人。“大姐，恭喜，你家观云长大了。”

“长大了就给我娶妻啊。呜！算了，我们侯家沦落了、败了，你们谁也不理，不闻不问的，我看你也不想凤姝嫁观云了……”

“不，大姐，我今天就是来谈他们的婚事。”

“三舅。”侯观云神色一正。“如今爹尚卧病在床，官司未定，家业繁杂，观云无心婚事。”

“我不会要你立刻成亲，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葛政安好整以暇地道：“观云，你要明白，我不是不帮你爹，而是他勾结官府罪证确凿，任谁也救不了他，你可别说舅舅无情。”

“我不敢。我明白三舅的想法，我们也不能牵累三舅。”

“呵，我们几个弟弟和妹夫早被牵连了，投进你们侯家的生意全部赔在里头，只是看在亲戚情份上，先不过来讨债。”

言下之意就是这笔债还是要讨的。侯观云眼神戒备，全身紧绷，就像是穿上一副最坚固的盔甲，准备迎战。

“三舅爷，请喝茶。”柳依依端来热茶，送给葛政安，又转身放下一碗茶在下首的座位，再面向侯观云道：“少爷，你坐下来歇会，先喝口茶，再来慢慢谈事。”

闻到温热的茶香，看到她刻意放缓的置放茶碗动作，再瞧着三舅胸有成竹的睥睨神色，侯观云大步向前，重重落坐，和三舅平起平坐。

三舅是长辈，理所当然坐在上位，他是晚辈，站着说话也没错；可现在他是侯家少主，面对的是机关算尽的债主，他顶多尊他是舅舅，让他一个上位，他不能先挫了自己的气势。

“嗯？”葛政安端起茶碗，眉毛一抬，眼睛瞄向肃立一旁的柳依依，笑道：“很好，主子的架势都出来了，侯家有希望了。”

“三弟！”侯夫人急道：“你就快将凤姝嫁过来，小两口有了夫妻名份，你也好帮咱侯家。”

葛政安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姐啊，天下哪有做父母的会将宝贝女儿嫁进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家？”

“三弟，我都答应婚事了，你怎又反悔？”侯夫人凄厉地哭道。

“我要拿回相当于我损失的部分。很简单，黄河以北所有的侯家产业，我全要了。”

那几乎是侯家剩下产业的一半！侯观云陡地握紧了拳头。有店铺、有田产、有土地，等着他去一一打理……

“观云啊，你别以为三舅趁火打劫。”葛政安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现在每个人一听到侯家，就像遭了瘟，你的钱财只能出去，没有进来，凭什么躲过破产的噩运？三舅帮你改换招牌，重新打理生意，不但补偿了我的损失，也是为你侯家守住家业，将来你娶了凤姝，成了我的女婿，这些还不都会还给你？你得学学三舅，眼光放远些啊。”

侯观云的心思随着三舅的话而盘算。侯家已是身败名裂，几乎无人愿意往来，若要维持父亲打下来的江山，他只能妥协。

“三舅，请先借我一万两。”他还得先做一件事。

“做什么？”

“我要上京城找大官，想办法救我爹，一定要免于死罪。”

“呵！你爹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死也瞑目了。”葛政安冷眼看他。“救不成，也就罢了，不要连你也一起扯了进去。”

“我绝不会连累三舅。”

“好，我赌了，就借你—万两。”

“多谢三舅。”

他的神色义无反顾，语气坚定而决绝。三舅只是赌一万两，而他为了侯家，将他的性命都赌出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柳依依突然觉得手指好痛，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十qi書網-奇书指竟紧紧绞缠在一起，相互牵扯得指节都泛白了。

那股痛楚，从指尖快速蔓延而上，直直捣入她的心口。

清晨天光初亮，柳依依再度检视包袱里的衣物，仔细扎好。

“少爷，都准备好了。”

“依依，我这趟去京城，家里就麻烦你看顾了。”侯观云眉头深锁，一面穿起外衣，一面嘱咐着。

“好的，少爷请放心。”她走过去为他拉拢衣襟。

他垂下视线，看她细心地为他扎好腰带，心底溢出某种十分亲密的感觉；她站得那么近，仿佛就是他最亲密的人，正为他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如果他娶了凤姝，这种亲密感觉也将远去，他突然觉得恐慌，猛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熟悉的手掌。

他需要她给他力量，此去京城，吉凶未卜，出了这房门，他就不能现出软弱，只有此时，他还可以任性地汲取她的温暖。

“少爷，一定没问题的。”柳依依回握住他，尽力扯出笑容道：“我每天在家为你祈福，保佑你一路平安，老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依依！”他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少……”她的话哽住了，不敢动弹。

他抱得那么紧，彷佛就要将她糅进他的体内，而她贴住他的胸膛，清楚听到那狂急的心音，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也明白了他是在向她寻求慰藉和依靠。

她眼眶微湿，伸手环住了他的身躯，轻轻拍抚着他。

端午早就过了，她也满十八了，但她没有离去，离去的家仆丫鬟太多了，侯家的生活已然失序，她既担起管家的重任，就得将这个家拉回正轨，就算无法回到从前的荣景，至少得让住在里头的人安心。

然后，少爷娶妻，诸事安定下来，她就可以离开了……

心头溢满了淡淡的酸楚，她留恋地偎在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睫，挡住了差点掉下来的泪水。

“昨天，外头大街上好热闹，好像是江四哥娶喜儿了？”他犹舍不得放开她，不自觉地轻抚她的发。

“嗯。”她怕他难过，一直不说，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我该去恭喜他们的，只怕不受欢迎，让人给赶出来。”

“少爷？”她抬起头，见到他温淡的笑容。

“你怕我伤心呀？”他揉了揉她的头顶，神色开朗些了。“他们能成亲，我才开心，总算是苦尽甘来，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心爱的人？！

他心头轻震，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是否也有放在心上、想要好好爱惜的人儿？

喜儿曾是他崇拜恋慕的对象，但那只是一种对美好女子的喜欢，他又何尝对谁放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情了？

他的手掌缓缓地滑了下来，拂过她的鬓发，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轻柔地摩挲她温软的下巴。

心底仿佛有一畦泥土被挖开了，一株嫩芽探头而出，让她眼底的水光滋润着，茁壮着。

“少爷，备好马了！”随从在屋外高喊。

“少爷！”她慌慌张张地推开他，过去为他提了包袱。“你得尽早出发，路程很远，这才不会错过宿头。”

“依依，我去了。”他的心思又变得沉重，无法思考其它的事。

晨雾渐渐散去，日出东方，白云朵朵，倒映院子水塘，池畔杨柳依依，任风追逐玩弄，垂柳偶一垂落水面，拂出圈圈涟漪，将那水中白云给晃荡得不平静了。

盛夏暑气燠热，仆人扯着高挂屋梁的大布篷，一扬又一扬地摇出凉风。

“哼，你爹行贿官员，不法搜刮朝廷和民间的各项利益。”高踞上位的大老爷神情傲慢，冷着声音道：“如今当儿子的也明知故犯了？”

“尚书大人，家父的性命就赖您帮忙了。”侯观云卑躬屈膝，神色谦恭，语气更是卑微到了极点。

“区区一万两就想买通朝廷重臣，你不怕我拿你下狱吗？”尚书仍是端着威胁的口气。“侯万金这些年来的利益，恐怕不止一万两吧？”

“大人，我还带来两件家传骨董。”侯观云忙不迭地送了上去，打开锦盒盒盖。“这是宋朝的黄玉雕兽纹笔筒，言念君子，温如其玉，这摆在大人您的书案上，正是最能彰显大人的君子之德了。”

“嗯。”尚书人人抚着胡子，眯眼观看。

“还有，这是宋代钧窑的月白袖蟠螭把壶，您瞧这釉色……”

“假的吧？”尚书大人伸手摸了一下，很快又缩回手。

“大人，真的假不了。”侯观云察言观色，又道：“家父曾找人鉴定，确定是宋代流传至今。”

“搁着搁着。”尚书大人不耐烦地挥手。“我是读圣贤书的人，还图你那两件不知真假的玩意儿？！念你一番孝心，我也不捉拿你，想留住性命的话，快回去！”

“大人如果觉得小人的诚意不足，小人家里还有罕见的水晶巨石，这石头产于西南边境，通体透明，有两人合抱大小……”

啪！尚书大人用力拍上桌面，怒声斥责道：“你家那个水晶石，众所皆知，你拿来送我，你爹又放了出来，这不就昭告天下，本官接受了你的贿赂？！”

“大人，请恕小人无知。”侯观云连忙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不住地将地砖磕得咚咚响，惶恐地道：“小人知错，小人万万不敢置大人于不义，还请大人息怒。”

“哼。”尚书既不叫他起来，也不赶走他，迳自端起茶来喝着。

“大人！”侯观云又拜了下去，额头和双掌紧紧贴在地面。“请大人怜悯小人救父心切，小人自知家父行事不当，罪无可逭，可家父年老体弱，卧病在床，无论是入狱抑或流放，恐皆难以承受；小人甘愿以自身代父接受一切刑罚，但求父亲平安无事，安享晚年。”

“唉，难得孝子心啊。”尚书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一万两银票。

“求大人成全！”

“侯万金的罪行嘛，可大可小。你可以说他为求私利，贿赂官员，但也可以说是官商勾结，上头的官要钱，下头的商只好听命，配合办事……喀咯……”话未说完，尚书喉头一阵咕噜怪响，咳出了声。

侯观云看到摆在尚书脚边的白瓷痰盂，立刻手脚并用，膝行爬到尚书身前，拿起痰盂，让尚书的一口痰顺利吐了下去。

“喀！”尚书又清清喉咙，抚了又抚那张银票，道貌岸然地道：“你家的水晶石太招摇了，我不敢要，会砸死人的。”

侯观云抬起头，看着大人若无其事地折起银票，收到怀里，立即放下痰盂，拜下磕头道：“多谢大人！”

“薛齐办案太严苛了，我得回头翻出卷宗，重新审阅才是。”

仆人一下又一下地扇着大布篷，凉风吹了下来，渗入了侯观云满是汗水的肌肤，他不觉全身一寒，炎夏瞬间消失，心情化作了寒冬。

黄昏时刻，柳依依神情愉快，匆忙回到少爷的大院子里。

太好了，少爷回来了，也挽回老爷一条老命了。

听说原是终生流放、永不得归乡的重刑，现在改为三年徭役，得以三千两银子折换免除。这样一来，少爷应该可以安心了。

正巧遇上仆妇提来热水，她笑着接了过来，嘱咐其早点休息，再提水进屋，将热水倒进澡桶里，拿出干净的衣裤，等着少爷回来。

虽然她已晋升为管家，大可不必再做丫鬟的活儿，但她——唉，她拍了拍燥热的脸颊，还真想他呀。

她说不上这种窝在心底的滋味，有点酸，有点甜，既想陪伴他，又想逃了开去，有朝一日她将离去时，应该会偷偷地哭吧？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侯观云焦躁的吼声传了进来。

她心头一紧，慌忙跳起来。才刚回来，他怎地又使坏脾气了？

“怎么不点灯？黑漆漆的是要跌死我吗？！”侯观云也不进屋，就站在大门门槛前，背着夕阳余晖，让他的表情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少爷。”柳依依摸到了桌上的火石，忙着解释道：“府内开销过大，火烛能省则省，你等会儿，我这就点灯了。”

燃起油灯，大厅亮了，也照亮门口那张阴郁不定的俊脸。

柳依依心头一紧！一个月不见，少爷变黑变瘦了。

暑夏炎热，他一路风尘仆仆，骑马赶上京城，就算戴了笠帽遮阳，还是不免晒黑；也或许是京城水土不服，他又要担忧老爷的事情，一定是忙得睡不好、吃不下，而那两个粗枝大叶的随从，又怎会照料少爷呢。

她抑下心疼不舍，低声道：“少爷，洗澡水准备好了。”

侯观云没有说话，重重踏步走进睡房。

柳依依跟在后头，突然有些怕起这样的少爷。约半年前，他也曾经无缘无故暴怒，摆了凶神恶煞的脸孔威胁她；那时她不怕，可如今又发生这么多的变故，少爷不再随和爱笑，换上的是一张冷得令人畏惧的脸孔，脾气更是暴躁易怒，没事相安无事，有事就大声吼骂，吓得七仙女都不肯做了；正好侯府裁撤仆人，她们放弃小妾美梦，全部拿了银子回家了。

有没有人能看得出少爷其实是很惶恐、很无助的？

“少爷。”她故意提些开心的事，希望暂时舒解他的烦恼。“我听帐房管事说，咱侯家田地今年的稻子长得很好，到了秋天可望大丰收呢。”

“嗯。”

“还有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帮他褪下外衣，她已习惯裸身的他，可以视而不见了。“六小姐给你送来两盒燕窝……”

“别提她！”他大声吼道。

柳依依一愣！那是他的未婚妻，又是从小相熟的表妹，好歹也有些情分吧，怎么好像听见仇人似地口气恶劣？

“难道你也像其他丫鬟，只会帮表小姐说好话吗？”

他直视着她，不止语气冷，眸光也很冷，刺得她很不舒服。

他旅途劳顿，心情烦躁，她可以理解，她不想跟他吵。

“我只是说说少爷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发生的事情。”她解开了他裤头的带子，长裤应声而落。“好了，可以沐浴了。”

侯观云板着睑，一脚踏进了澡桶，突地又缩了回来。

“这水怎么回事？凉的？！”他扬高了声音，怒目瞪视她。

“刚好啊。”她忙试了水温，就是这样的热度没错。“到了夏天，少爷一向洗温温的水……”

“你不要跟我说家里没钱买柴火，不能烧热水！”

“我再去烧水。”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到了他身上。“少爷，你先坐着休息。”

“别烧了，是要烧多久！”他噗通一声又跨人澡桶，用力坐了下来，溅得水花四溢，湿了地板。“我回来很累了，问什么没什么，叫丫鬟没丫鬟，要热水没热水，什么都没了，这还算是一个家吗？！”

“少爷，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柳依依忍受着他的无理取闹，蹲下身抹地上的水渍。“你先擦擦身子，我再帮你洗头发。”

“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侯观云竟然又从澡桶里爬了起来，带出了一大摊水，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她面前。

简直是打雷下雨了！柳依依抬起脸，他站着的身形就像一座庞然大山，几乎往她压了下来；她视线越过了他的脚毛，跳过了他男性的雄伟，爬过了他白皙宽阔的胸膛，直直和他愤怒的眼眸相对。

“我是丫鬟，我能跟主子生气吗？”不可理喻了，她又低下头抹地。“当有人变成疯子时，我就不能跟着发疯。”

“柳依依，你给我站起来！”他猛然拉起她，紧握她的手腕，怒不可遏地道：“你不要一天到晚扫地抹窗子的，既然当我是主子，那你又关心主子吗？！我回来到现在，你有问过我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吗？！”

“我不用问，也知道你在京城受了委屈，所以我才不想问，免得又让你不痛快。”她用力挣着手腕，却是挣不开他格外强劲的掌握。

“你不问，我才不痛快！”

“少爷，你弄错生气的对象了吧？”她忍着手腕的痛楚，不觉红了眼眶。

“我想象得出来，你去求大官老爷，一定得学奴才样，讲恶心透顶的违心话。你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你很受不了，你可以抱怨，我陪你一起生气，但请你不要莫名其妙发脾气。”

“你懂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道：“我还不能跟那些大老爷生气，他们是我爹、我侯家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也不敢生气！”

“既然已经救回老爷，那你就别气了，这是不得不用的手段啊。”

“好可悲的手段！你安逸待在侯府，有没有想过我像一条狗一样跟大官摇尾乞怜，这边拜托、那边求情，跪着求爷爷告奶奶的，还得去服侍人家吐痰！我为的是什么？！我不止要保住我爹，还要保住侯家，让你们这些下人好生过日子，你又怎能懂得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是的！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他怒气里的悲哀令她掉下了泪水。“我当下人的哪敢奢求过好日子？我只恨不生为男儿身，恨不能读书做大官，我要是能懂，要是有能力帮忙，我就代少爷上京城，去服侍大老爷吐痰了，我还会看着你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忍受不相干人家的耻笑吗？！”

“空口说白话，你完全没本事！”

“没错，我是没本事，更不是侯家的少主。现在侯家的主人是你——侯观云！只有你才能出面，也只有你才能挽回侯家，这是你的宿命，你早就长大了，你也知道老爷早晚会出事，这是你该承受的，你若承受不了，就别当少爷，放任侯家倒下吧。”

“但愿我能不承受！”他甩掉她的手，大步走向床铺，碰地一声坐了下来，拿手掌掩住脸孔，十只指头用力插进发里，不断地胡乱搓抹。

宿命太沉重，他一步步努力排除，却还是无可抵挡地被卷了进来。

“以前要是跟着爹，就得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如今不跟着爹，还是得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我能不能什么都不管了啊？！只管做我自己，去过我想过的日子？！”

他沙嗄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再也藏不住他极深极深的悒郁。

柳依依泪流不止。少爷是受了怎样的窝囊气？又是怎样地忍气吞声求人？老爷造孽，为何要少爷来承担呀！

过去人家看到少爷的笑，她却看到他的苦；如今人家看到他担起家业的毅力，她却看到了他的软弱……

油灯一明一灭，他乱发上几茎银白晃动着，闪出刺眼的光芒。

一个月前还藏得住的白发，如今一根根冒了出来，顽强地在他年轻的黑发上耀武扬威，到底他是忧虑多少心事、饱受多少折磨？

望着那孤独的身影，她泪水流了又流，心脏绞了又绞，这时才惊觉他竟是衣不蔽体，像个婴儿似地缩在床上。

她立即抹去泪水，拿起擦身子的大巾子，快步走到他身边，为他覆了上去，轻柔地拭去他身上残余的水珠。

“少爷，先将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走开，别管我……”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疲倦。

她没有犹豫，伸出右手，将他的手拉了下来，紧紧握住。

他红着眼睛，愣愣地望着她一双完完全全包覆着他大掌的小手。

“少爷，最难过的时候都过去了。”她望定了他。

“是吗？”

“日子也许还是不好过，但依依会陪着少爷。”

“依依！”他的心颤动了，反手抓来那只小手，紧紧偎住他的脸。

小而柔软的手掌仿佛变成了一张温暖的大被，不止偎着他的脸，也裹着他极度疲累的身心，只要贴近了她，他就能放下一切重担，安安稳稳地静卧好眠。

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便他饱受屈辱，他都咽下来了；可事过境迁后，今夜在一个温软的小丫头面前，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哭泣了。

他不为遭逢变故而哭，也不为劳累委屈而哭，他哭的是，在波涛汹涌的生命里，竟还能觅得一方清凉得以安憩，他是何其幸运，能蒙老天如此疼宠！

“少爷……”她摸着他的热泪，亦是心疼落泪。

被迫成长的滋味不好受，这担子太重了，更何况是迫不得已。

“依依，我不想生气，可我一股气闷苦难受。”他幽幽地道。

“这不就吐出来了吗？”她轻拍他的背部，当作是继续帮他拍出秽气。“还有什么想说的，我都听着。”

“不说了。”他倚上了她，将头贴在她的胸口摩挲着。“生气很难受，气会喘不过来，胸口很闷，脑袋很胀，还会头痛……”

他突如其来的贴近令她感到惊慌，但她随即释怀。既然少爷总是从她这儿得到安慰，那她就任他予取予求，好好宠爱他吧。

“好呀，那少爷就别生气，我帮你缝个大娃娃，你生气就揍它几拳。我先说了，你可别在上头写我的名字，那我可不缝了。”

“我该写我自己的名字。”他仍是语气幽微，轻勾一抹苦笑。“我这公子哥儿只懂享福过好日子，什么都不懂；当初应该积极介入我爹的营生，想办法扭转过来，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局面了。”

“你想扭转，老爷会允许吗？是少爷聪明，故意装疯卖傻，啥都不管，否则今天就不止老爷被抓去关了。”

她总是能明白他的用心。侯观云一颗心好似融在温水里，身子也变成了轻轻飘浮在水面的花瓣，不需花费力气，自自然然地就让清水托起了他，悠然自在。

“我十三岁第一次跟爹去拜访官老爷。”他恍惚陷入了回忆里。“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我爹竟可以为了一块出产好木头的山林，故意陷人于罪，让官府查封整座山，再送钱给贪官，贱价买下，砍下木头赚大钱……他是我爹，我无能为力。刚开始时我会质疑，却换来一顿臭骂，说我不懂事、不受教，我只好想办法送钱补偿受害的人家……”

“所以少爷抄经，为的也是度一切苦厄。”

“勉强度了吧？至少目前还能保全侯家……依依，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害怕侯家会像江家一样败个精光，而我会走上江四哥的命运。”他语气里仍透着一丝不安。“我怕这个家还是会垮掉……”

“少爷永远不会变成江四爷。”她以手指轻轻顺过他头上的白发，柔声道：“侯家和江家也许遭遇类似，可江四爷有他自己江家的命运，他走他自个儿的路；而少爷是侯家的少爷，你只能以侯家少爷的身分去承担侯家的一切，你和他的路完全不同。”

她的抚触轻柔，言语却如金钟玉磬，重重地敲击着侯观云的心。

当年，江照影无力挽回父兄死罪，只得抛妻别子，陪伴老父流放边关，终致潦倒归乡；而侯家虽然不可避免的走上同一条路子，但如今他已挽回爹的罪刑，且只要他一日为侯家少主，他就有那份责任和能力将侯家扭转回正轨，他已一步步走向阳光，又何必一直回头望顾江家那片阴云呢。

他再也无需惧怕。

是谁，陪他捱过困厄痛苦，让他明白了自己已长成一个真正懂得承担的男人？

将来，他又希望谁能陪他走过每一天的日子，就像这样，吐露心事，坦然自在，知心偎依，永永远远？

他抬起脸，见到了一张闪动慧黠灵光的娇柔脸蛋。

是她。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欢她了。也许刚开始时，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和她在一起，然而随着时光流逝，两人朝夕相处，在不知不觉之间，又加深了他对她的依恋。

他是不是爱上了这种依恋、也爱上了一直伴在身边的小泥球？

出门前的亲密感觉回来了，他有一股强烈的想望，愿将她放在心上，珍重地爱惜这个知心伴侣——她就是他心爱的人啊。

“依依……”他压抑着声音，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为什么以这种猜不透的目光看她呢？柳依依心头狂跳，慌忙缩回了手，长长的睫毛眨下，掩盖住惶惑难安的瞳眸。

“少爷，你累了吧。”她将他覆身的大巾子拿开，拿来他的衣服披上。“你坐着休息，小睡片刻也好，我去帮你烧水。”

“依依，不要走！”他蓦地将她拦腰抱住。

“少爷，这下子跟我撒娇了？”她双手都被他圈住了，只得强自镇定，笑道：“别老光着身子，我帮你穿……”

极度异样的酥麻感急速从腰肢窜升上来，她全身一阵战栗，小嘴张着，再也无法出声，眼前立刻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随着他缓缓起身的姿势，他的手掌顺势滑过她的腰、她的胸、她的颈……

这些无人碰触过的处子之地，因着这种陌生的抚触，她身如火烧，血流沸腾，既想为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寻找出路降温，却又只能潜伏于肌肤底下胡乱奔窜，瞬间就让整个身子有如一块烫铁似地发红了。

他温热的掌心仍是轻柔游移，在她的颈边辗转流连，揉过她的耳垂，抚上她鬓发，她的红潮也蔓延而上，晕红了慌张无助的脸颊。

“依依，我需要你。”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我不就在这儿了吗？”她一直低着头，试图寻回自己的声音。太危险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的，你在这儿。”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凝视她。

她迎上他的注视，看见了一张异于寻常的专注脸孔，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好像又藏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来了！这回藏着的不再是过往的忧郁，而是熊熊燃起的烈焰火花！

眸光对视，他拥住她轻颤的身躯，低头亲吻了她。

唇瓣相叠，她体内奔窜的洪水立刻溃堤，从她的眼角溢流而出。

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挣脱开来，可他那该死的唇怎能像是一副最坚牢的桎梏，就这么紧紧地锁住了她的身……还有她的心了呢？

唉，她早就让他锁住了。在无数个细数他叹息的夜里，她跳下了他这道万丈深渊，明知注定粉身碎骨，她还是深深地为他用上心了。

她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里，任他深入寻索纠缠，流遍周身的火热洪流亦找到了出口，催促着她做出她完全想象不到的动作。

随着他的挑逗，她亦轻咬着他火烫的舌尖，感受着他因此而更加狂热的舔舐，在彼此逐渐紊乱的鼻息里深深交缠着。

她双手滑上了他赤裸的背部，不断地徘徊揉压，那柔软的手劲勾起他更强烈的渴望，亲密相依的唇舌缠绵已无法满足男人的渴望，他伸手探进她的衣襟，放肆地抓揉她软绵的浑圆。

一遍遍，一圈圈，他的喘息越来越浓重，手劲也越来越狂野……

他弄痛她了！她骤然清醒，他们已经越过界线，随时会摔死！

“少爷！不行！”她双手一推，脱离他的热吻，再用力“啪”一声，甩他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泪俱下叫道：“你还要娶六小姐啊！”

“六……”他被她甩得跌坐在床上，心头蓦地一惊。

他真是混蛋啊！竟然完全忘记这桩婚约了，他甚至不想在这个时候记起对方的名字——是的，他根本就是打从心底刻意忘记。

“我没有要娶她。”他凝视她，声音异常平静。

“夫人都答应人家了，你怎能出尔反尔！”

“那是娘答应的。在那种情况下，我好像是一颗棋子，不得不被摆上场子，一切都还没有跟三舅说定。”

“你不能这样。三舅老爷出钱让你去救老爷，将来振兴侯家，还得靠他拉拔，你摸摸脖子，你脑袋搬哪儿去了？！”

“依依，我想娶的是你……”

“穿上！”她抓起衣服往他身上扔，方才打他的右手还在剧烈颤抖。天哪，她这个作乱犯上的丫鬟啊，竟然打主子了。

她拿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恨不能将它扭断下来，眼泪更是掉个没完没了。

“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她完全不敢看，更不敢想象他的细皮嫩肉狠狠地被她烙上五爪印的狼狈模样。

明明是他来“非礼”自己，为什么反而是她愧疚难受了呢？

“依依……”他站起身，伸手想要拥抱她。

“别碰我！”她连退数步，泪如雨下。“你不能碰我，我……我不能……”她不能控制自己啊，她体内的热流还在四处乱窜，她好想好想拥抱他，好想好想再与他缠绵亲吻，好想好想跟他说：她爱他啊！

但是，她千万个不能！她不能让他陷落在她这个没用的萝卜坑里，更不能因她而得罪三舅老爷；她一无是处，要钱没钱，要名没名，根本无法帮他重振家业，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啊！

她向来不为自己的出身自卑，但此刻竟是深深地感到悲哀无助；她好恨两人无缘，好恨为什么要跟富家少爷牵扯得这么深，更恨自己傻得跳下火坑，以致沦于万劫不复，再也无法挽回了。

“少爷，你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她抹去泪水，一再地重复冷静两字，也不知是否亦要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急促地道：“你只是一时冲动，碰到我的身子觉得很有趣，想玩玩罢了。可你要知道，我柳沟儿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骨气，今天不小心让你摸了，算我、算我……我的错，没能及时阻止少爷发情……呃，你别急，将来你还有三妻四妾，摸都摸不完……”

“依依，你别这样！”他眉峰皱拢，还是想上前拉她。

“你你你……你要再敢碰我……”她视线一瞥，差点说不出话来。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裸身男子，即便她很熟悉他的骨骼体相了，但在这种奇异的氛围里，她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看似高瘦，胸膛却是平坦结实、丰厚有肉，枕在那上面应该挺温暖的……不，想哪儿去了！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到他白白的肚子、圆圆的肚脐，然后是那变得坚挺而饱满的男性欲望……

老天！这、这、这……这是哪门子的小弟弟啊？！

她还待在这边做什么？！少爷会吃了她呀！不对不对！她浑身热得也想脱衣服了，他若敢过来碰她，她会扑倒他的啊。

“少爷，晚安！”她只能逃，永永远远地逃开了他。

跑了！她竟然跑了？！侯观云无力地坐倒床上，拿拳头往床板用力捶下。他好不容易抽丝剥茧，明白了他对她的感情，她竟然跑了！

不，是他太急躁、太自私了，因着急欲拥有她，反倒吓坏了她；更何况他还有一桩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糊涂婚约。

他抚上脸颊，那儿仍留有些微的刺痛。呵！真是个好教训，小泥球好大的力道，几乎将他毁容了。

她教训得好，他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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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秋，微风凉爽，阳光照耀在透明的水晶巨石上，折射出晶灿耀眼的光芒，整块大石就像一块发光的璀璨宝石，大院子的花草也因着汲取到更多光源而更加亮丽。

柳依依站在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水晶巨石前，圆睁双眸，神情认真，拿着自己的手掌贴到水晶石上，一下子打开五指，一下子缩拢变小，再来又握成拳头，从上往下一个个捺印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侯观云悄声走回院子。现在他不再有八位随从招摇进出，而是独来独往，是以并没有惊动到她，就站在她身边，颇感兴味地看她“玩”着水晶巨石。

她的俏脸因亮光而生辉，红润明亮，像一颗熟透的苹果，让他好想咬一口；她的神色专注，洋溢着自信的神采，让他好生悸动；再瞧瞧她那喃喃自语的小嘴，嫣红如醉，让他想起了那晚所尝到的甜蜜……

“呀！”柳依依蹲在地上，突然发现身边一双鞋，一抬起头，吓得失神跌坐地上。“啊……少爷。”

“起来吧。”他伸手扶起了她。

“谢谢。”待他扶起，她立刻退后三步，和他保持距离。

心头怦怦跳啊，三步是管家尊重主子的礼让距离；打从那夜起，她就是这么地“尊重”他。

她无法逃开。基于管家职责，她必须处理宅子里的诸多事务，代他安排照料老爷夫人，这才能让他无后顾之忧，专心忙着外头的事务。

但她不再进他的睡房，她甚至叫其他丫鬟服侍他吃饭洗澡睡觉，然后她再躲在门后偷瞧。没有一天例外，丫鬟都被赶出来了。

她好开心，又好难受。毕竟开心没用，少爷终究不会是她的。

不走，不止是管家责任所在，也是舍不得他，想要随时看着他、照顾他、陪伴他继续走过这段风风雨雨……唉！天晴后，人家就收伞了。

眨眼、咬唇、握拳、皱眉、瘪嘴、轻叹，她没留意自己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她万般难以言喻的情绪了。

“你在这儿瞧水晶石，瞧出什么端倪了吗？”侯观云笑着盯住她变化多端的表情，早猜到她在这儿打量水晶石的原因。

“我听说，你一直卖不掉这几块水晶石？”说起正经事，她就忘了要和他保持距离，神情变得热切。

“是呀，大家都知道侯家急需用钱，能砍价就砍价，当年包括开采qi書網-奇书和运费，爹花了好几万两，我不能随便一、二千两就卖了。”他拿手掌拍了拍透明温润的石面。“而且这么大的石头不好卖。虽然罕见，但不见得富贵人家会喜欢水晶石，那时要送尚书大人，他也不肯要。”

“大石头不好卖，那我们就卖小石头啊。”

“咦？”他扬眉，见到她眼里的阳光。

“我们可以切割开来。”她将自己的手掌按上水晶石，兴奋地道：“少爷你瞧，如果切成我手掌这么大的水晶球，我刚刚算过了，这颗大水晶石大概可以切出两百颗水晶球，当然了，也不一定是水晶球，你要是能找到巧手师傅，还能雕出各种水晶马、水晶猪、水晶船、水晶屋……阿弥陀佛，还有水晶观音、水晶菩萨！”

“依依啊！”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的眸光也亮了。“我怎么没想到！就算切下来的碎水晶，也可以做水晶珠子，串成水晶项链、水晶耳环，还有水晶镯、水晶杯，天啊，太多太多了！”

“少爷举一反三，这下子包你赚大钱了。”柳依依亦是眉开眼笑。

“依依，谢谢你。”侯观云按住了她贴在水晶石上的手背。

“少爷，请自重。”她慌忙缩手，转过了身子。

“我不知道万一没有你，我可该如何是好呀。”

“没我就不会吃饭走路了吗？”

“是的，你很重要，没有你我会失去力量，无所适从。”

“怎么起鸡皮疙瘩了？好冷。”她搓了搓手臂。

“依依，我喜欢你。”他继续让她起鸡皮疙瘩。

“我知道。”她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了，这什么回答呀！她故意冷了脸。“你还是多用心在家业上，别浪费时问调戏丫鬟。”

“是该用心在家业上了。”他故意轻轻一叹，见她立刻转回身子，一脸忧急关切，似乎想要偷觑他，却在迎上他目光时心虚地低下头，令他不觉逸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三千两徭役银子已经上缴，爹的病情稳定，秋收稻谷又是一笔收入，黄河以北的家业也交付三舅照管，该是时候来解决婚姻大事了。

“依依你说，我侯家就我爹、我娘、我，加上必要的使唤家仆，顶多二、三十来人吧，就算我将来娶妻生子，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宅子吧。”

“少爷继卖水晶石后，又想卖这间大宅？”

“嗯，我急需一大笔钱。”

她不了解他在外头的生意，只能帮着出主意。“这间大宅子不是侯家祖产，无所谓败不败家的问题。再说句不中听的话，若这宅子是老爷黑心钱买来的，那不如卖了吧，也好去去秽气。”

“正合我意。我本来怕卖不掉，现在不担心了。”

“找到买家了吗？”

“还没。”他笑咪咪地道：“就照你刚才的想法，将这宅子切开来零卖，谁要哪一块，就卖给谁了。”

柳依依眼睛一亮，心头一跳，好久没看到他这种开朗的笑容了。

是否再也没有烦恼了？一切都回到从前安稳自在的日子了？但，他是可以回去做他的安乐公子，她却不可能变回原来单纯无忧的依依了。

“呵，说得倒容易。”她口是心非地道：“宅子也跟大水晶石一样，又不是说卖就能立刻卖掉。”

“我会努力卖，先还掉欠我三舅的一万三千两银子。”

“什么？！”她立刻明白他的想法，又是震惊，又是欢喜，更多的是无奈，只得急道：“舅老爷又不催你还，你将是他的女婿了……对了，你是做大生意的人，我看还是得留着这间大宅子妆点门面……”

“若我落入了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里，你可不可怜我？”

“不可怜。”她硬着心肠道：“那是你应得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既有娇妻，又能保有家业，你教世上男人都羡慕死你了。”

“聪明如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爹不关心我的婚事，又为什么我娘关心我的婚事。”他定定地看着目光闪躲的她。

她早就看出来了，现在才来考她吗？全是他们侯家的一团烂帐。

“老爷不关心，一来他讨厌夫人的娘家，二来是因为他要制衡几位舅老爷和姑老爷的关系；你不娶，每一家都好相；你要娶了其中任何一位的女儿，其他的老爷一定会心存芥蒂，认为不给面子，将来反而不好做生意；而夫人关心，为的也是联合娘家的势力，让侯家更加兴盛。”

“不管我娶谁，总是为了利益而联姻，我不会幸福的。”

“那是你家的事。”

“我爹和我娘就是最典型的利益联姻，彼此看不顺眼。我娘生下我后，就再也不肯跟爹同房了，一方面又将爹管得死死的；从我懂事以来，就看他们吵吵闹闹，我不想我以后也变成那样。”

“你答应三舅老爷了，食言而肥，你会变胖的，知不知道！”

“心宽体胖，这很好啊。”

“这是不守信用，什么心宽体胖！再说，你也不能辜负六小姐的等待，她温柔贤淑，三从四德，才不会跟你吵吵闹闹……”

“我不爱她。”他及时握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不断退后的脚步，定睛凝视她道：“依依，我不是和钱成亲，我要和一个我所喜爱、知我心意、可以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成亲。”

她愣愣地看着他，干嘛这般柔情款款的死相！害她好想哭。

“少爷，我要你想清楚。”她用力吞下喉头的酸涩。“也许我帮你洗澡梳头，你很喜欢；也许我常常跟你没大没小，你觉得很好玩；可你现在是娶妻，讲究的是品德才貌……”

“迂腐。我以为你变成老学究了。”他笑道：“我就是想娶一个可以帮我洗澡梳头、没大没小的妻子，每天开心斗嘴说笑，这不是很快乐吗？”

“嗟！你还想我当你的丫鬟，一辈子服侍你呀！”她瞪了眼，翘起了下巴，不服气地道：“我才不这么命苦咧。”

“难道你不想吗？”他顺势低头，往她唇瓣一啄。

“喂，你……”她脸蛋胀红了，她是想啊。

“依依，你放心。”他神色郑重地道：“我等不及了。我会登门向三舅道歉。他要帮我侯家，我很感激，但没必要将婚姻扯了进来，我会请他考虑到表妹的幸福，不要勉强；至于欠他的钱，大家都是亲戚嘛，总会留点情面，一切好谈，等这事解决了，我再风风光光迎娶你入门。”

“你说得倒简单，你三舅不好应付……”

她的话声消失在他的嘴里，他的需索来得那么急切，瞬间烧融了她的理智，只愿与他缠绵热吻，让自己永、永远远记得此刻的甜美。

至于将来，她不敢想了。

所有的人都等不及了。

柳依依进到夫人屋子，见到的是葛政安和葛凤姝父女的两张冷睑。

是时候了。她屏气凝神，镇定地走向前。

“依依。”侯夫人脸色不豫，拿着一支黄金打造的凤形发钗，劈头就问：“你瞧这是什么？”

“这是我三日前拿去典当的饰物。”

“还有这些呢？”侯夫人又命仆妇拿了一个小锦盒给她看，里头放置的也是各样镯子、耳环、项链各种光采夺目的女人饰物。

“这也是我一起典当的东西。”

“很好啊，一共当得一百两，钱呢？”

“钱拿去买柴米油盐了。”

“柴米油盐呢？”

“我交付负责的家人去买，有的运到了，有的还没送来。”

“柳依依，你别骗我了！”侯夫人神情悲愤地道：“观云怎会叫一个小偷当管家啊，再让你管家下去，我看侯家都被你搬空了！”

“姑姑，你别生气。”葛凤姝见状，赶忙上前，殷勤地帮她捶捶背，又揉了揉太阳穴。

侯夫人还是气得拿帕子抹泪。“出内贼了，要不是老李管家见你鬼鬼崇崇，抱了一个小包袱到当铺去，正好舅老爷过来，请他出面去帮侯家查看，我不知道你还偷渡了多少东西出去啊。”

柳依依心寒不已。算算日子，少爷应该已跟三舅老爷提出悔婚了，他们倒是算准时问，趁着少爷远行寻师傅，先下手为强。

“夫人，我没有偷东西。”她忍着气道。

“这不是吗？”葛凤姝拿起金凤钗，激动地尖声斥道：“柳依依，你好大胆！这是我娘特地为我打造的钗子，去年我来这儿找观云表哥玩，有一天莫名其妙不见了，原来竟是你拿走了。”

“六小姐，这明明是你——”

“这是三表姐的玉镯子啊。”葛凤姝立刻打断她的辩解，拿起小锦盒，抓起里面的饰物，声音拔得更高。“三表姐还特地给我们瞧着这青中带红的一点，我认得，不会错的。还有这个，八表妹的镶金琥珀耳环，我拿起来仔细瞧过，没想到全让你给偷来了。”

“凤姝，你可得瞧清楚，不能冤枉无辜。”葛政安端坐椅上，一副谆谆提醒的慈父脸色。

“爹，这种事能开玩笑吗？”葛凤姝放下小锦盒，长长叹了一口气。“姑姑，我没想到观云表哥喜欢的丫鬟，手脚这么不干净。”

“依依，你真不该啊。”侯夫人亦是叹声连连。

“夫人，这些首饰全是几位表小姐送我的。”柳依依神色严肃。他们可以赶她走，但不能冤枉她是小偷。

“我怎会送小丫头这么贵重的首饰？”葛凤姝猛摇侯夫人，哭丧着脸道：“姑姑你看，她不承认偷东西，还赖到我们这边来了。”

“依依，你快点承认，把钱还出来。”老李管家在旁边殷切地催促着，不胜感慨地道：“夫人是菩萨心肠，我会帮你求情。”

“我给你的二十两买盐钱呢？”柳依依直视着他。

“什么买盐钱？”老李惶恐地摇手道：“姑奶奶啊，你可别把赃款赖到我这儿来了。夫人啊，呜！你一定要查明，我可没跟依依同流合污。”

可恶！可以去唱戏了！二十两银子就这样硬生生被他吞下了。

几个月来，她在捉襟见肘的侯家当管家不是易事，尤其面对庞大的各项用度，处处都得她费心打理，其中不免得罪他人，或是招来微词，但为了让少爷无后顾之忧，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试图平静自己的语气。“夫人，能不能请你再去找王叔过来，我也请他去买柴火。”

“老王？”老李赶忙道：“他生病躺在家爬不起来呢，怎有可能赶车去山里买柴火？依依，你就别再逞强了。”

柳依依气极了，他们全是串谋好的！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去典当饰品，徒然让他们拿来做为入罪的把柄。

“你们不能这样陷害我！几位小姐为了接近少爷，三天两头送我首饰，托我在少爷面前说好话，我不肯收，她们偏要我——”

“呜，爹啊！”葛凤姝爆出哭声，好不伤心地道：“我是饱读诗书的千金大小姐，我会做这种笑死人的丢脸事吗！”

“柳依依，你可真会编故事。”葛政安冷冷地道：“你不承认也就罢了，还敢来诬蔑我女儿，亏她本想待你如姐妹的。”

“少爷若娶到她这种心机歹毒的女人，算侯家倒了八辈子霉！”

“吓！”侯夫人惊白了脸，身子摇了又摇，无奈身躯实在是稳如泰山，怎样都倒不下去，还是让身边两个冬瓜也似的仆妇扶牢了。

葛凤姝瞠大泪眼，一时反应不过来，突然又拔高了嗓音。“哇呜！爹，姑姑，你们听听！是谁歹毒了？一个小丫头竟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我不想活了！我不如一头撞死，胜过在这儿受辱！呜呜！你们别拉我啊！”

两个随侍的丫鬟你看我、我看你，赶忙过去拉扯小姐。

“凤姝，别哭了。”葛政安脸色很坏。“你既然是大小姐，就要有大小姐的端庄样子，拉拉扯扯的像话吗！”

“呜！”葛凤姝拿手掩住没有眼泪的脸，哭哭啼啼地坐了下来。

葛政安正色道：“大姐，别说柳依依偷东西了，就她这种不将主子放在眼里的态度，不能留她了。”

“呼呼……”侯夫人还在拍着心口，实在被依依吓到六神无主了。

“夫人，依依无罪。”柳依依挺直腰杆，她个头虽小，但绝不能让这些恶人给压下去了。“等少爷回来，自会还依依一个公道。”

“还等少爷回来？”葛政安嗤之以鼻。“观云年轻，不明是非，宠爱丫鬟也就罢了，还任她胡作非为。大姐，千万留不得了。”

“小偷是留不得了。观云糊涂，老娘可不能跟着糊涂。”侯夫人猛喝一口茶，顺了气，横眉竖目地道：“来人呀！将她打出去！”

老李兴致勃勃地问道：“夫人，依照家规，仆人偷窃，须送官府严办，我这就捆她去官府了？”

葛政安打个手势阻止道：“大姐，我看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是徒然让外面笑话观云无知，我当舅舅的自然要爱护我的甥儿，况且他还是我的女婿，我得为他保全颜面。”

“随便你们去做吧。”侯夫人疲累地抹着脸，唉声叹气地道：“我是招了什么冤孽啊，老头子还躺着半死不活，现在又出了一只狐狸精，吃里扒外，将观云迷得团团转。呜！是该找个师父来消灾祈福了。”

两个葛政安带来的家丁过来拉柳依依，她这时才惊觉事态严重，自己根本就是被瓮中捉鳖，毫无招架能力地陷入他们所布下的局里。

死路一条！

“夫人，依依是冤枉的！”她拚命挣扎。

“拖出去。”葛政安冷笑道。

啪！鞭子狠狠地甩出，划破单薄的衣衫，割裂细嫩的身体肌肤，拉扯出鲜血淋漓的长长伤口。

柳依依用力咬紧唇瓣，不叫就是不叫，任凭那无情的鞭子打在她身上，她也不愿意在这些恶人面前示弱。

她的双手被绑起吊在横梁上，全身骨头几乎像是要断裂似地疼痛，挨到鞭子的皮肉更是有如烧灼般地刺痛，随着持续不断的鞭声，她尝到了嘴里的血水甜腥味道。

“二十下，够了。”葛政安冷冷的声音道：“放她下来。”

“打完了？”葛凤姝从柴房门外探头进来，一见到浑身血污的柳依依，吓得又缩了回去。

“凤姝，你进来，今天爹要教你如何做个当家少奶奶。”

“不是给她一个教训，赶她出去就好了吗？”葛凤姝虽然骄纵，但看到血淋淋的私刑场面，还是不免惊骇得面色发白。

柳依依趴跌在地上，吃力地扯掉捆缚在手腕上的绳索，想要爬起身，却是爬不起来，只得恨恨地道：“你们……你们好诡计。”

“呵！你别说我狠心。”葛政安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很冷：“观云要为你卖掉大宅子，还允诺无条件奉送黄河以北的产业给我葛家，说什么也要娶你这个小丫鬟，你若爱惜他，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吧？”

“是的，我不会。我会在少爷和六小姐谈妥婚事后离去……你们这么急着赶我……冤枉我……”柳依依虚弱得说不下去，不住地喘气。

“观云都一头热的想悔婚了，还谈什么婚事。我绝不能让我女儿受到这种羞辱。”

原来是替六小姐出一口气。柳依依只想仰天大笑，再好好痛哭一场。主子有过，奴仆代受惩罚，她竟是替少爷挨了这顿打了。

不怨少爷，只怨自己贪恋他的柔情，舍不得尽早离开。

少爷有了这样的岳父，将来又会过上怎样的日子？会不会也跟着学了自私自利、心狠心辣，步上老爷的后尘？

无论如何，那也是少爷的道路；他要当一个富贵奸商，抑或是左拥右抱的玩乐大老爷，本来就不关她这个小丫鬟的事。

他对她的感情，将只是一场年少冲动、过往云烟。

而她对他的感情，六年来的日积月累，却是终身难以磨灭了……

费了好大的劲，她才坐起身子，一碗黑油油的汤也递到了眼前。

“喝下。”葛政安命令道。

“这什么？”她别过头，“我不喝。”

“你得喝。”葛政安以目示意，一个随从立即扣住她的双手，另一个随从则是扳住她的头，强迫她仰脸张嘴。

“不……唔。”她极力反抗，无奈身子受制于人，又苦又浓的汤汁便灌入了她口里，她不想吞下，又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她咳个不停，睑上溅满了汤汁，还是被迫吞下了一半，剧咳又牵动身上的伤处，让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爹，该不会是毒……”葛凤姝害怕地躲在父亲身后。

“女儿，上天有好生之德，爹不做缺德事。”葛政安轻松笑道：“这是打胎药，我不能让她怀上侯家的孩子，你该明白爹的用心。”

“我才来了癸水，我没有怀孕！”柳依依猛然抬起头。太过分了，好个不做缺德事的善心老爷，他还要怎样欺凌她呀？！

“谁知道你肚子有没有孽种，先清干净吧。”

不择手段，陷害无辜，赶尽杀绝，柳依依脑海浮现少爷谈到老爷害人时的那副悲愤无奈神情，此时此刻，她是深切体会到了。

“你别怨我，我是为了观云好。”葛政安踱了开去。“你再待下去，只会毁了他，毁了侯家。”

“我立刻就走。”

“好，你很懂事。”葛政安丢下一锭银子，咚地在硬石地板发出空洞的声响。“给你做路费。”

柳依依看也不看银子，奋力站起身，咬紧牙关，不去扶靠墙壁或门板，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出了柴房。

夜暮低垂，街道漆黑，整排店面皆已打佯，唯独一块百年招牌下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程实油坊”四个大字。

“休息喽！”阿推掩上一片门板，神情愉快，怱然听到身后有异声，一回头，就见到一个孤伶伶的人影。

“哈，姑娘买油吗？你来得正好，再晚一步就打烊了。”

“我……”柳依依站在黑暗里，声音沙哑，竟是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她就要回家去了，可她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她得为爹娘带上宜城特产程实油坊的麻油；本来她也想为妹妹弟弟带上花布、书本、玩具，可是她离开得匆促，除了身上新换的这袭粗布蓝衫裤外，什么也没带。

原该是衣锦还乡的，如今带走的却是满身伤痕和碎裂的心——唉，或许她该找个地方养伤，不要立刻回去，免得让爹娘见到伤心。

“姑娘，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太好。”阿推走到她面前。

“咳咳。”她只是随意用布扎起伤口，再穿了蓝衫掩盖，几声咳嗽牵扯得伤处都痛起来了。“这……这位大哥，我可以赊油吗？”

“小姐，有位姑娘要赊油。”阿推朝着门里喊叫，又不解地回头看她。“你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

“不用了。”

“你要多少油？”一位年轻秀丽的姑娘走到门边，微笑问道：“没有油瓶是吗？那我帮你准备吧。”

“请问多少钱……咳咳……对不起，我没带钱，下一次……咳咳……”柳依依痛得皱起眉头，双手抱住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姑娘，你怎么了？”那姑娘扶住了她。

“我……没事，抱歉，我不买了……咳咳……”

连续的咳嗽不止牵动伤口，还直直扯动她的五脏六腑，突然下腹一阵翻腾绞痛，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爆裂了开来，瞬间，一股热流沿着大腿内侧奔涌而下。

“好痛……癸水……”她知道扶住她的人是谁，撑不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喜儿姑娘，救……救我……”

眼前一黑，她坠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侯观云打了一个冷颤，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回他的院子。

照往例，他一回来就去见爹娘。爹已能睁眼，身子调养得十分安好；娘仍是拿眼睛瞪他，也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他只好摸摸鼻子走开。

大家平安就好。他轻逸微笑，这会儿依依会不会拿火盆帮他煨热被子，等他回来安歇了？

“凤姝，你怎么在这里？”瞧见葛凤姝站在廊下，他十分讶异。

“观云表哥，总算等到你了。”葛凤姝露出娇美的笑容，嘟嘴抱怨道：“打从听到你回家，我在这儿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你不必在这里等我，只需派人传唤，我自会去客房看你。”他刻意挪开数步，他既已告知三舅不娶凤姝，就应该避嫌。

进到里头大厅，四个从未见过的艳丽丫鬟正忙着温酒布菜，一见他进来，一个个娇声朝他喊道：“少爷。”

这种大阵仗迎接他的场面——难道凤姝是来挽回他的？

“依依呢？”他快步往左侧的睡房走去，掀开帘子，里头空荡幽深，飘散着一股呛鼻的熏香味道，立刻呛得他猛打一个喷嚏。

“哈啾！哈啾！”他一路打喷嚏，一路往右侧的书房走去，忙着唤道：“依依！依依！我找到师傅……吓！三舅？！”

葛政安坐在他的大书桌前，正在翻阅他出门前摊在桌上的书。

三舅来这里做什么？！他的不安急遽攀升，三舅看他的目光太严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屋子完全变了一个样？！

“一回来就找丫鬟，唉。”葛政安重叹一声，摇头道：“莫怪你爹说你不长进，看来我得好好调教你做大事的本领了。”

“依依哪儿去了？”他急问道。

“她偷了你几位表妹的首饰，拿去典当被抓到，人赃俱获，已经让你娘赶出门了。”

“不可能！”他脑门充血，脱口就喊。

“她离开后没几天，北边河里浮了一具尸体，老李管家过去看了，应该就是你那位依依姑娘羞愧难当，投河而死。老李已经报官签结，送去乱葬岗埋了。”

“不可能！”

侯观云浑身一僵，一阵晕眩袭来，慌忙按住墙壁，稳住自己的身子。

三舅带着笑容，好似跟他闲话家常，说的却是这种惊心动魄、令他难以置信的言语。依依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就这样死了？！不可能！

“观云表哥，我爹说的是真的。”葛凤姝过来扶他，语带幽怨地道：“她品行不端，喜欢顺手牵羊，拿了我这支钗子……”

“这不是你给她的吗？！”他甩开她的手，瞪视她手里的发钗。

“我……我、我怎会送……”

“怎么不是？！”侯观云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由脚底升起，直窜四肢百骸。他既愤怒又痛心，开口就吼道：“还有三表妹的玉镯子、四表妹的珍珠项链、五表妹的珊瑚如意、你的金凤钗……还要我一样样念给你听吗？！”

“她、她、她早跟你说了？”葛凤姝慌乱地道。

“你们在我眼底下做什么事，我哪能不知道？！”他用力握紧拳头，忍耐着不挥出去。“依依拿一件，就用帕子包起一件，往我的抽屉扔。我不要，就搁在那儿，现在她一定是拿出来典当贴补家用了。”

“好，原来她还留有这么一手。”葛政安冷冷地回应。

“我去找依依！”侯观云好慌，红着眼眶道：“她绝对不会投河！她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骨气，她……”记起她说话的神情，他心头又是揪痛不已。“她不会让自己含冤不白，她一定不会死……”

“观云，站住！”葛政安喝道。

“三舅，你们的好诡计！”侯观云愤怒地指向葛凤姝。“为的就是逼我娶她吗？”

“若你今天谈成了一笔生意，可以任意反悔吗？”

“是的，是我错了！”侯观云猛拍自己的胸膛。“你还要什么？我全部赔给你！我们当初并没说定婚约，我不能拿我的一生开玩笑！你也不愿见凤姝嫁进来做个怨妇吧？她值得其他有头有脸的名门公子，而不是我这个没落的侯家！”

“你娶一个小丫头，这才会导致侯家没落。”葛政安冷眼看他。“为了她，你要卖掉这间大宅子，还要奉送我你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家业，你都拚死挽回你爹了，如今他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你倒是想气死他吗？”

“我——”

“父亲犯法败家，儿子也跟着贪恋小丫头而败家，别说你娘受不了，我问你，你还要不要侯家的脸？你还敢不敢面对侯家的祖先？”

侯观云面如死灰，无形的侯家名声重重地压落他的肩头，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你凭什么本事谋生？你会谈生意吗？你交游广阔吗？你爹既然倒了，就没有人会再卖你爹的面子，你得一切从头开始，没有我的帮忙，你侯家能重新站起来吗？”

“那……那也不必逼我娶凤姝……这是勉强的结合……”

“凤姝将会是一个贤内助。你以为只靠你在外面盲目找门路就行了吗？她会帮你结交官夫人，或是招待其他商家的夫人小姐，这一层关系没打点好，你也没法子大展鸿图。”

深沉的绝望掩至，他的婚事注定要和家业绑在一起，无从脱身。

“一个小丫头值几两？几十两就可以买一个了。”葛政安神色轻蔑。“观云，你可别忘记你身为侯家当家主子的责任，不要自掘坟墓。”

侯观云怒目而视，他不需要三舅来告诉他！

依依早就告诉他，他是侯家少主，他得去承担他的宿命。可如今他的承担竟是以依依的性命做为代价！

他果然太天真，以为欠债还钱就能解决一桩没有意义的婚约，岂料三舅已然押对宝，是再也不会放开对他的掌握了。

葛政安又道：“我一直没敢告知大姐你想为小丫头卖宅子的事，就是怕她无法接受。你若还有孝心的话，就别做出让你爹娘生气的事。”

责任！祖先！家业！爹娘！侯家少主！重振侯家的荣景！一个又一个千斤巨石砸落下来，他只觉得双脚再也站立不稳，难以承受。

他不能卖宅子，不能将黄河以北的产业拱手让给三舅抵债，不能娶心爱的姑娘，更不能不依赖三舅重新打理家业，否则他就是一个遭受世人耻笑、将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败家子！

如果依依在的话，他可以从她那儿得到支持，足以担起艰鉅的担子，绝不会成为败家子；可偏偏他们就是不允许她的存在，视她如挡人财路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天哪！到底是他的生命乱了套？还是本来就得重回“正轨”，依循他应有的宿命而走？！

没空去想了，依依是生是死？他的心焦虑得快要烧爆了！

“我去找依依！”他再也无法听三舅“教训”下去了，转身就跑。

“爹！”葛凤姝惊慌叫道。

“放心，他会回来的。”葛政安嘴角撇出一抹冷笑。“谅他不敢成为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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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柳树青青，溪水潺潺，冬日脚步尚未来到这个小村子；晴空蔚蓝，日头高挂，晒红了在屋前嬉戏的孩童笑脸。

“姐姐姐姐姐……”两岁的好儿弯着小肥腿，兴奋地乱跑。

“不让好儿追到。”几个小姑娘东躲西窜，故意缓下脚步，等好儿跑近了，又笑着跑开。

“哥哥哥哥哥……”好儿笑呵呵地转了个方向。

“嘿！追不到！好儿抓不到！”两个五岁的双生哥哥像两只蝉儿，飞扑到庭前大树，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抓哥哥！”好儿一蹦一跳，努力伸长胖嘟嘟的小手，却是怎样也构不着哥哥们，干脆抱住大树，拿手脚猛蹭树干，想学哥哥当蝉儿。

“好儿，八姐姐帮你。”十岁的瓶儿跑过来，抱起好儿，将他举得高高的。

“啊哈！”抓到了！好儿小手掌一拍，摸到了哥哥的脚。

“哇！八姐姐，你不能这样啦！——小哥哥滑下树干，大声抗议。“你们每次都帮好儿抓鬼。左儿，我们不要跟她们好了。”

“好儿，你是男生，过来。”左儿拉来好儿，三个小男娃手牵手站在一起。“我们是同一国的，不可以跟女生好喔。”

“好儿，你瞧这是什么？”六姐姐叶儿从门边小凳拿来一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摇了摇，肚子里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虎虎虎……”好儿笑咧了小嘴，立刻倒戈，跑到姐姐们那边去，抱住那只用布缝制的黄黑条纹相间的小老虎。

“啊！”左儿右儿互看一眼，他们个头虽小，却是不能示弱，为了维护男生的尊严，他们必须……“冲啊！”

“搔你的痒！”四个姐姐左右开弓，包抄两个小男娃，八只手往他们的胳肢窝搔去，笑嘻嘻地道：“看左儿右儿还不乖乖听姐姐的话！”

“哇呵哈！”左儿右儿不战而败，在姐姐们的怀里笑得打滚。

“呵呵！”好儿见状，也拿小指头搔着小老虎，一见到屋子里走出一个更大的姑娘，立刻摇着小老虎，咚咚地跑了过去。“五姐姐！”

“还在玩呀，准备吃饭了。”星儿抱起好儿，及时将小老虎从他的小嘴里救了下来，笑道：“别咬坏老虎耳朵了，那可是大姐帮你缝的耶，找不到这样的布了……咦！那是谁？”

一个陌生姑娘站在小径边，简单的蓝棉衣裙，背着一个奇+shu$网收集整理大包袱，地上放着两只用红绳编结牢固的坛子，还有几块像是布匹的油布包裹。

“大姐姐，你找谁？”她抱着好儿过去询问，莫不是迷路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呀。

柳依依热泪盈眶，望着日思夜想的家乡景物，看到新盖的屋宅，见到弟妹活泼玩耍，她的心在激荡，久久无法平抑。

她找谁？回到了故乡，为的就是找回自己啊。

千山万水，终于回家了！

“你是星儿？”她哽咽地问道。

“是啊，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十三岁的星儿惊讶极了，这个大姑娘跟她们一样有着蜜色的肌肤，圆圆的大眼睛，粗黑的发辫，还有跟二姐三姐四姐很像的小嘴儿，难道是爹娘一直盼着的——

“你是沟儿大姐？！”

柳依依泪水夺眶而出，点了点头。

“大姐回来了！”星儿赶忙放下好儿，朝后头激动地大叫道：“别玩了，大姐回来了！”

“大姐回来了？！”六个孩子吃惊地跑了过来。

“大姐姐！虎虎虎！喜欢！”小好儿举起小老虎，笑呵呵地给她看咬得松坏了的老虎耳朵。

“好儿！”柳依依蹲了下来，流泪抱住好儿肉肉的小身子。

“打从好儿长了牙，就喜欢咬着这只小老虎，晚上还要抱着睡觉。”星儿也不禁掉了眼泪。“大姐，我都忘了你的样子了”

“星儿那年才七岁，最爱牵着我的衣角，跟在我旁边，现在长大了，会烧饭了。”柳依依含泪微笑，摸摸星儿圆润的脸颊。

“大姐！”四个女孩儿一齐喊道。

“让我看看。”柳依依站起身，一个个瞧了过去，凭着记忆，一一念道：“你是叶儿、稻儿、瓶儿、桂儿，你们还认得我？”

稻儿用力点头。“爹娘天天在饭桌摆上一双大姐的筷子，说大姐在外头辛苦干活儿，让我们过好日子，不能忘了大姐喔。”

“沟儿！”柳条偕同妻子从打谷场回来，惊喜地看着那个亭亭玉立的人儿，忙摇着身边的人。“孩儿的娘，沟儿回来了！”

“是沟儿？！”柳大娘睁大了眼睛，顿时红了眼眶。

柳依依乍见爹娘，再也止不住泪水。六年不见，娘的头发灰了，眼角有皱纹了，而在娘的眼里，她的女儿是否也变得苍老了？

“爹，娘。”她颤声喊了出来。

“沟儿长得这么大了！”柳大娘拉着大女儿的手，巴巴地瞧着她。“比娘还高了，你出去的时候还只是稻儿这么大呀，呜呜，长大了……”

“娘，我好想你。”柳依依跪倒娘亲脚边，放声大哭。

好想家！好想娘！好想家乡的一切！纵使宜城是个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比不上家乡的青山绿水啊。

由懵懂而成长，由无知而看尽人生，由天真而情窦初开，宜城带给她欢笑岁月，却也留下更多的悲愁，不堪回首。

再多、再深、再痛的伤害，全在娘亲温柔的抚慰里，得到了安歇。

“沟儿，起来呀。”柳大娘泪流满面，轻拍女儿的背部。

“娘，娘，呜呜……”柳依依只是号啕大哭。

“沟儿，我的乖女儿啊，呜呜……变得这么漂亮了。”

“沟儿瘦了。”柳条感伤地看着女儿。年初见面时，仍是一张圆润欢喜的脸蛋，怎地现在清瘦得像支竹竿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沟儿，娘盼着你呀。”柳大娘扶起了她，流泪道：“本想过了端午，你就回来了，后来听说侯家老爷出了事，娘好生担心你……”

“爹，娘，是我不好，我想回来的，我早该回来的……”

“回来就好。”柳条抹抹眼睛。“叶儿、稻儿，你们快去茶水铺喊盘儿、鹿儿、柴儿、土坎回来。呜，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星儿忙拿袖子抹泪，开心地笑道：“我再去洗米烧菜，做出一顿大大的团圆饭。”

“大姐好爱哭喔。”左儿蹲在地上，好奇地敲敲大姐带回来的大坛子，那儿从封口边缘透出了浓浓的麻油香味。

“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右儿不解地看着哭得好不伤心的陌生大姐。“爹说，我们是家里的大男人，要保护姐姐耶。”

“喔，右儿我知道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姐姐要保护了。”

“保护大姊姊！”好儿抱着小老虎，笑呵呵地挤到两个哥哥中间。

“好儿也要保护哥哥喔。”这个家好像都要由小的保护大的耶。

“呵呵！”好儿笑得好灿烂。

深冬严寒，空荡荡的睡房冷清得令人直打寒颤。

“少爷……”

“出去。”侯观云躺在床上，开口就赶人。

“少爷，外头程实油坊的江掌柜找您。”丫鬟赶紧禀告，免得他又要摔枕头被子。“您要见他吗？还是我去回了他？”

“哦？”江四哥来找他？侯观云抹抹脸，抓着床柱坐了起来。“你请他等等，我这就去。”

丫鬟快步离去了，他却还是摊坐在床上，毫无起床的力气。

与其说没力气起床，不如说他不想起床，只想赖在床上醉生梦死。

起来又如何？外头有三舅撑着呢，他只要在家当个少爷就好，当有需要时，再以侯家主子的身分出面。当然喽，他完全不必去折冲樽俎、调和鼎鼐，自有长袖善舞的三舅帮他打理得好好的。

可他不懂，为什么今年的秋收稻谷老往三舅的谷仓送呢？

咚！他又倒了下去，头一沾枕，备觉昏沉，恍恍惚惚陷入了梦乡。

待他悠悠醒转，心头突地一惊，猛然跳起，江四哥还在等他呀！

“哎啊，头发好乱，依依……”他的手抓在头上，心情陡然一沉。

依依不在了。

他像个游魂似地起身，缓缓踱过幽暗黑冷的睡房。

依依何在？幽冥永隔？抑或远在他乡？有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去衙门查过，那尸体的特征根本不像依依，可仵作告诉他，人溺死了都是一个肿胀模样；他不信，跑去乱葬岗掘尸体，尸体虽烂，但骨架那么大，绝对不是娇小可爱的依依。

想找依依，竟是不知道她住哪里。多年朝夕相处，他听她说过不少家乡事，却是从来没问过她家住何处；他又问老李管家，这个只知跟他拿钱花用的无能管家竟推说，从来就没为丫鬟家仆造册登记。

他打算亲自去找，三舅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刻意带他离开宜城，一个城一个镇地巡视他的侯家家业，马不停蹄，日夜不歇。三舅看他看得很紧，他甚至没有空档托人去找依依。

送往迎来，纸醉金迷，眼里除了钱，什么都不重要——他开始过上从前他所排斥厌恶的日子；他不能拒绝，更不能走开，只因他是侯家的当家主子，他得维持家业，侯家绝不能在他的手里败落。

找回依依又怎样？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他迎娶凤姝吗？

寒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已经走到院子了。

冬寒萧索，枯叶满地，无人打扫，随风乱滚，满满地堆积在墙边。

没有阳光照耀，黯淡的水晶巨石边，站着一个神态沉稳的挺拔男子，似乎正在打量这颗难得一见的奇石，见到他来，忙道：“侯公子，打扰你休息了。”

“江四哥不要客气。抱歉，是我睡迟了。”

两人好久没见面了，上回见面是初夏时在衙门；案件定夺后，从此程实油坊否极泰来，侯家却是由盛而衰，此时见面，恍若隔世。

“我本来在大厅等着，”江照影略带歉意地道：“后来久候不至，就擅自往这边走来了。”

“这儿是江四哥以前的住家，你熟门熟路的，尽管看。”侯观云勉强扯出笑容。“这回你总算看到这块大水晶石了吧，再不看就来不及了，我已经找到师傅，过两天就要切——”他的话头哽住，眼眶瞬间便红了。

这是依依的主意啊。

到底有谁可以告诉他依依在哪里？他能不能有勇气跑去寻找依依？否则再待在这个处处有她影子的院子里，他简直快要发疯了。

心头紧紧揪扯着，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冰凉的水晶石，闭眼重叹。

江照影静静地看他，让那声重叹沉缓地消逝在寒风中。

“江四哥，抱歉。”侯观云如梦初醒，再度道歉，抹了抹脸，客套地招呼道：“屋子里头坐吧。不知江四哥今天来有什么事？”

“听说侯公子要卖这宅子？”

“呃……不卖了……”整间大宅子又往他头顶压了下来，他声音变得沉滞。“江四哥你想买回去？”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江家祖产。

“不，是二哥要买。”

“二哥？啊！是程二爷。他为什么要买？”侯观云猛然记起，既然喜儿已经和江照影成亲，喜儿的二哥程耀祖当然是江四哥的二哥了。

江照影解释道：“油坊的伙计一个个成了家，有了孩子，还有的从乡下接来家人，二哥想为他们盖房子，我们只需北边一部分地就行了。”

“我不能卖……”进了屋子，侯观云只能重述这个答案。

“我了解了，我只是过来询问一下情形。”江照影一见到屋中的摆设，平静的眼神有了一丝波澜。“我可以看看你的屋子吗？”

“可以可以。”侯观云善尽主人的职责，走在前面引路。“过来书房这边瞧瞧吧，你的书都还在，想要就搬回去。呵！反正我以前只知道玩，没空看，将来还要忙，更没空看。”

江照影淡淡一笑，目光缓缓地看过书房里的一景一物。

整间大宅子经过大肆改修，处处富丽堂皇，早已不复昔日江家的书卷气氛，唯独这间屋子仍保有过去熟悉的原貌。

这儿，有他年少放荡不羁的岁月，有他新婚燕尔的欢笑甜蜜，更有日复一口的争吵怨怼，伴着孩儿的啼哭声——

一只博浪鼓躺在书架上，他的记忆瞬间如浪涌至。当他和琬玉大声争执时，小娃娃放声大哭，奶娘赶紧摇着博浪鼓进来，一边摇着，一边匆匆地抱庆儿出去，然后他继续怒声辩解他的放浪行径……

“这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博浪鼓，咚咚摇了两下。

“果然是你儿子的。江四哥，你就拿回去吧。”

“还是留着吧。”江照影将博浪鼓放回原处，方才乍起的波澜很快便回归沉静，淡然笑道：“过去的事就留在这里。庆儿现在有一个很好的爹，喜儿也有孕了，这样的日子，很好。”

很好。侯观云恍惚地看着那张成熟稳重的脸孔。

眼眸深邃，幽静如潭，平静无波，即便历经苦难伤痛，却已然不见痕迹，仿若让风给吹得不见踪影了。

曾经跟他一样是富贵少爷的江四哥，在二十岁的年纪就遭遇家变，接着整整在外头流浪了八年，然后再像个乞丐似地回到宜城，又历经两年的磨难，如今终于安定下来，安稳地当个小油坊的掌柜。

是怎样的心境，可以让一个人坦然面对从拥有到失去、从尊贵到卑微、从云端重重地摔落谷底呢？

他好想知道。

“江四哥，我问你，当你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你怎么办？”

“听天由命。”

“可是，你没了钱财、没了宅子、没了妻儿，你不害怕吗？不会不知何去何从吗？”他激切地问着。

“是的，当我什么都没了，我会怕。我以为老天已经弃我而去了，可是当我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时，我知道，老天还想留着我，虽然我不知道祂为什么要留着我，但现在我明白了。”

“在那个当儿，你什么都没了呀。”

“我有手脚，还有脑袋，我并不是什么都没了。”江照影听出了他一再重复问话的端倪。“你已经救回令尊，也没被抄家，你在担心什么？”

“侯家信誉扫地，寅吃卯粮，随时都有破产败家的危险。”

“外面都在说，你家的舅老爷已经在帮忙了。”

“他是在帮忙没错……”侯观云顿时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依依不在，他再不找个人倾吐，他怀疑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江四哥，我完了，我又走回我爹的老路子了。我不愿意，可我不得不跟着三舅这样做。我不能败家，我得担起侯家的一切，这担子好重好重，重到我担当不起……呵，你可以笑我不能吃苦，但我就是不想出卖自己的灵魂，甚至因此不能娶我喜爱的姑娘。我不愿意，实在不愿意啊！”

“你喜爱的姑娘？”

“不是喜儿！”侯观云慌忙地道：“江四哥，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江照影注视他，神情严肃。“我来这里，原本还要告知另一件事，没想到跟你搭到一块了。”

“另一件事？”

“两个月前，一个姑娘夜里来油坊买油，在门前晕倒了。”

“什么？！”侯观云的心在狂跳。

“她晕倒的原因是癸水血崩，大夫说是喝了打眙药，但她并没有身孕，她是被迫喝下的；另外，她身上有很严重的鞭伤，动手的人十分狠毒，每一鞭都打在姑娘家胸口和肚子皮肉最脆弱的地方。喜儿看了，一直掉泪；小梨气得说要去告官，却让那位姑娘阻止了。”

“她……老天……该不会……”侯观云两眼发直，双腿发软。“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我认得她。有一回在山水茶馆里，她带了她的家人过来吃饭……”

“依依！”侯观云一跤跪倒，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

“依依？我认出她是你的丫鬓，她这才说她叫沟儿，但她始终不愿意说出受伤的原因，更不愿我们去告官或找侯家。她说是她不好，跟侯家无关，不想将事情闹大。喜儿为了保护她，也没敢向外人透露收留了她。”

事实像一道又一道的狠鞭，毫不留情地往侯观云的心脏鞭笞下来，痛得他无法呼吸，全身血肉好似被野兽撕咬，也跟着剧痛起来了。

好痛！依依所受的苦楚更甚于他干万倍啊！天啊！他果然是个蒙昧无知的大少爷，家里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他竟然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他还算是这家的主子吗！

是谁下的手，不言自明。他好恨！好怨！好气！他死命地握紧拳头，恨不能立刻揪住那个狠心肠的恶人，一拳打死他！

“她养伤期间，心事重重，不太说话。喜儿照料她，常见她默默掉泪。”江照影若有所悟地道：“我本来想郑重告诉你，请你善待家中仆婢，却没想到……原来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她在哪里？！”侯观云倏怱跳起，焦急问道。

“她养好了伤，我叫阿推送她回家了。”

“她住在什么地方？！我去找她！”

“你既不能娶她，又为什么要找她？”

“我——”

就是因为不能娶她，他才迟迟没敢去找她，然而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忽视自己的感情了。

他掉下了眼泪，无助地道：“江四哥，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呀？！为了维护家业，我必须娶我三舅的女儿，可我爱的是依依啊，我不能没有依依，我要找她回来，娶她为妻……”

“你不能没有她，可她却为你遭受伤害，你只是因为歉疚而娶她吗？还是想再让她受到更多的伤害？”江照影质问道。

“我是真心诚意爱她，绝不让她再受到伤害！”侯观云激动地道。

“你娶她，就会失去你三舅的援助。你愿意为她放弃你口口声声不能放开的家业吗？”江照影语气平稳，却是一针见血地直指问题所在。

“我愿意！”

话一出口，侯观云心中大石顿时落了地，肩头骤然一轻，始终混沌不明的思绪也豁然开朗了。

因为一直做着违心之事，所以，他不开心。但情势所逼，他不得不做，也就越往牛角尖钻去，欺骗着自己，也连累了依依。

如果他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应该拿出勇气，拚死保护心所喜爱的女人，再凭着自己的本事担当家业，不必依赖别人扶持他，更不能做那鸡鸣狗盗、晚上睡不着觉的亏心事。

俯仰无愧于心，他对得起列祖列宗，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窗外绿竹青翠，叶叶茂盛，十年如昔，江照影看得出了神，悠缓地道：“也许外人看来，江家是败亡了。可怎么会呢？我重新供奉起江家的祖先牌位，我还活着，将来也有子孙延续下去，没什么败不败家的道理。”

侯观云亦望向窗外的院子，极目远处院落更高的闪亮琉金屋瓦。

家，不是大宅子，不是大事业，更不是虚空无谓的门当户对；家，是守着心爱的女子，生下一窝孩子，代代开花结果，瓜瓞绵绵。

就算什么都没了，只要人还在，他有手有脚，也有一颗还不算糟糕的脑袋，江四哥那么艰苦的岁月都熬过来了，他这一丁点小苦难算什么。

“呜，江四哥，破产又如何？钱再赚就有了……呜，再怎么不济，我还有几块田地，自己下田种稻子总成了吧……”

他种田，依依会帮他种萝卜——思及过往，他忍不住哭了。他才二十二岁，年纪小嘛，在稳重如兄长的江四哥面前，没什么好害臊的。

江照影平静地看他，温言道：“观云，我和喜儿是你的朋友，若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过来找我们。但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去榨油就是了。”

“呵呵！”侯观云破涕为笑。“没想到江四哥也会讲笑话，我倒是很适合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跟婆婆妈妈们扯淡……呜呜！”他哭得更大声了，干脆趴到桌面上哭道：“江四哥，我对不起你！我爹这样害你，差点害你丢了性命，我没脸上门向你和喜儿道歉，呜，我、我……”

“别记在心上，我都忘了。”

“呜哇！”

江照影拿手掌用力拍拍他的肩头，无言地说出男人之间的言语。

他不会叫他不哭，男人也有眼泪，往肚里吞太难受，不如有人分担，痛哭一场，雨过天青之后，又是新的开始。

没什么难关过不去。他想到在家里等着他的妻子，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柔意；同样地，他也体会得到，沟儿之于观云的重要性，应该就是那位可以相伴扶持、度过难关的体己人儿吧。

热闹的大街上，路人伫足，一个个瞧着里头的俊美公子。

哇！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灿若明星的眼，清亮纯真的笑，神采俊逸，举止优雅，只是讲起话来好像带点……傻气？！

“许爷你瞧，这铺子朝着大街，又是中段位置，人来人往都会经过，门面又宽……”侯观云口沬横飞地道：“你开的是什么？对了，衣铺子，这儿大可摊上七、八件衫子，还怕人家不拉着脖子慢慢瞧吗？”

“可这门面黑乌乌的，还让官府贴过封条，晦气太重了。”嫌弃是买卖杀价的第一要领啊。

“这哪有问题！你愿意承租的话，我帮你换门面，请道士过来做场法事去掉晦气；你要能买下来，那更好。你大不了拆掉重盖，我算你便宜些。”侯观云打开折扇，愉快地摇着。

“嗯……”许爷故作沉思，吊胃口是杀价的第二步。

“许爷你还要想啊？我后头还约着赵爷、钱爷、孙爷……哎呀，十只指头数不完了，看来这价格是会越抬越高……”

“观云！你在做什么？！”门外传来威严的愤怒声音。

果然赶来了。侯观云心有准备，他今日直捣黄龙，来到三舅老家所在的大城，为的就是一鼓作气解决所有的纠葛。

他啪地收起折扇，转身打揖笑道：“三舅，我正带买家看屋子。”

“这是你爹打下的店面，怎能随便卖掉？！”葛政安斥责道。

“不好了，我三舅不让我卖呢。”侯观云忙将诧异的客人请到一边去。“许爷，你这边坐坐，我得先跟我三舅商量商量。”

“观云，你这是什么吊儿郎当的德行！”葛政安十分不高兴，这个甥儿怎又变回以前的死性子！“你现在是当家主子，放稳重点。”

“是，我当家了，我很稳重的在处理我家的财产。”

“你该不会忘了你已经将黄河以北的产业转给我了吧？”

“有吗？我有这么说吗？”侯观云转头问身边临时找来的八位随从。“你们有听我说过吗？”

乌合之众的八卦阵一阵摇头。

“观云，你在搞什么？！你亲口答应的，三舅还没教你行商的基本道理，那就是重承诺，你必须言而有信——”

“三舅，我们没打契约吧？我记得所有的房屋地契都还是我爹和我的名字呀，要不，我回头翻出来给你瞧瞧？”

“你！”葛政安意识到这小子正在装疯卖傻，冷眼道：“好。若你不想将这些产业转给我，那你就得赔我和你爹生意往来的鉅额损失。”

“三舅和我爹的生意往来？吓！我爹的密帐上都有记载耶，不就是打点哪个知府征了人家的良田，还有偷采官府的煤呀铁的……”

“住口！”葛政安脸色铁青。

“三舅，你要我赔你，我实在赔不出来，全让薛大人收回去了，难道还要我向他追回来不成？”侯观云猛一拍手，笑道：“不然这样好了，三舅你再借我一万两，我请他……”

“你有完没完！”葛政安立刻阻止他再说下去，冷冷地道：“我有几笔买卖，因为你爹出事，赔惨了。”

“是、是。我都算好了。”侯观云掏出几张银票，笑咪咪地双手恭敬奉上。“几笔小生意，连本带利一共赔给三舅八百两的成本银子。还有，这边是您代垫的三千两徭役银子；另外这一万两，呵，我就不说啦。”

葛政安心知肚明，这小子有备而来，不能再当他是糊涂大少爷。

他并不去接银票，而是拧出笑容道：“观云啊，你在跟三舅客气什么？快将银票拿回去还人家吧。”

“不能还了。”侯观云苦着脸，拿指头弹了弹银票。“这都是跟人家银货两讫的。三舅，你不是说要重承诺，言而有信吗？”

“你卖掉了大宅子？！”葛政安再也撑不住笑脸。

“嘿，三舅，你放心，我没卖掉全部。北边一块卖给了程二爷，南边邻街的一面打掉围墙，盖成十几间铺子，正好和宜城大街成了丁字型的要道，等店面开张了，热闹可期。可我是没那个能耐掌管啦，也全交给了帮我出主意的程二爷去负责招商。”

“程耀祖？！”葛政安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离家三十年的败家老头子能掌管什么铺子？！观云，你被他骗了！”

“不会啊。他离家三十年可没闲着，这边跑跑，那边看看，做起了贩马的营生，东西南北大漠关外都去过了，认识的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做起生意的本领可是一等一的厉害呢。”侯观云拿扇柄搔搔头，露出令人目眩的俊美笑容，傻呼呼地道：“我请他出来帮忙，他好像不太高兴，说我打扰他清静的生活了。”

葛政安忍着气看他搬演完毕，以最冷的语气道：“你擅做主张，卖掉宅子，你娘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爹过去在外头忙什么，她也不知道。不过，三舅你尽管放心，我心里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也懂得孝顺爹娘，他们住的院子和几个主要的院落屋子，我可是不敢乱卖的。”

“你好大胆！”葛政安骂道：“你宁可做一个受人唾弃的败家子，也不愿意三舅帮你的忙吗？！”

“三舅，我记得你姓葛，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我这个姓侯的败不败家呢？”侯观云轻轻摇起了折扇，神态悠闲极了。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是帮你！你太年轻，不明事理，侯家产业一不小心就被你玩完了！”

“三舅这么热心帮我，我才怕侯家提早被你玩完了呢。”

“你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嘛。我爹娘向来善待下人，可你却硬要我娶一个会毒打无辜丫鬟的娇蛮大小姐，这就败坏侯家门风了。”

“观云表哥！”葛凤姝早就来了，一听到他的话，立刻惊惶地跑出来，欲哭不哭地扯着他的袖子道：“不是我，是爹……”

“是的，是你爹，我的三舅。”侯观云的目光从葛凤姝转到了葛政安，再移向里里外外挤满看热闹的人群，淡漠的表情很快转为明朗俊笑。“各位乡亲抱歉，这铺子打烊了，不做生意了。哎唷！许爷，差点忘了你，待我处理好家务事后，立刻登门拜访，咱们再来好好谈价钱。”

“你可别先约了别人。”

“许爷放心，你都听到了嘛，我正在学做商人，一定会重承诺的。”

关起店门，赶走冒牌的八卦阵和不相干的伙计，侯观云合起折扇，收起笑脸，以最正经、最严肃、最不容妥协的表情面对眼前的长辈。

“三舅，我跟你明说了。你要的银子，我全给你，但我不会将我侯家一分一毫的产业交付给你。”

“忘恩负义！”葛政安气愤大吼。

“观云不敢忘恩。”侯观云跪了下来，向葛政安磕下一个响头。“在侯家最危急的时候，是三舅慷慨解囊，才得以及时挽回我爹一条性命，观云在此叩谢三舅大恩。”

“哼。”

侯观云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拉整了衣袍，将银票放在桌上，又道：“我很感谢三舅的帮忙，但我觉得奇怪呢，就以这间铺子来说吧，我爹明明是拿来卖古玩，可古玩不见了，三舅倒做起自家的珍珠生意来了。”

“都说侯家名声坏了，我帮你改换招牌，重新打理营生。”

“那好歹给我看帐簿。你处理掉的古玩哪里去了？这珍珠生意咱甥舅是要如何分帐？还有这铺面成本如何计算？而且所有侯家的生意，全让三舅接管，再交给几位表兄弟打理，我只是当个名义上的老板……吓！”侯观云露出惊吓的表情。“我怕以后拿不回来了。”

“你娶了凤姝，将来还不是你的！”

“是啊，既然是交给岳丈，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嘛，这钱财滚滚，全滚到你葛家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倒霉的却是挂名的大老板我啊。”

“观云表哥，你不要这么说。”葛凤姝哭丧着脸，急道：“爹帮我们打点一切，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你照样可以上茶馆听说书……”

“没错。我照样是个安乐少爷，就像以前一样成天玩耍不管事；接着你爹便一步步操弄我这个傀儡，连宜城这边的祖产啦大宅子啊也一并吞下了，然后你葛家好大的势力，兴旺得都快烧起来喽。”

“这有什么不好？侯家也没损失啊。”

“凤姝，我问你，你为什么想嫁我？”

“我？”葛凤妹呆住了，畏怯地缩到父亲身边，不敢正视那张英俊如昔、却是翻脸像翻书的好看脸孔。

“是因为我这张脸皮吗？还是因为从小你爹就教导你，不能输给其他表姐妹，一定要嫁给观云表哥，你就非嫁我不可了？”

“我……我一定会当一个好妻子……”

“唉！凤姝，你也只是你爹的一颗棋子罢了。”侯观云慨叹道。

“不会的！爹是为了我好，他为我选的都是好夫婿。”

“我的好表妹，可惜我无缘当你的夫婿了。”他陡地变了脸色，气愤地道：“就你们父女俩联手欺负依依，我就不可能娶你！”

“可是……爹是为了你……”葛凤姝慌张地看着父亲。

“你去问你爹，他是为我，还是为了他自己？！”

“好啊！为小丫头报仇了？”葛政安也不客气了。“你安乐的日子不过，就是要为一个小丫头倾家荡产吗？人都死了……”

“她没死！”侯观云忍着极欲爆发的怒气，咬牙切齿地道：“凭依依那副硬骨头，绝不会轻易被你们折磨死的！”

“就她勾引主子变卖家产这回事，她就得死。”葛政安口气强硬。

“只要是碍着你的财路，每个人都该死吗？我爹害惨了不少人，如今得了他的报应。三舅，你摸摸良心，你怕下怕半夜鬼敲门？”侯观云越说越大声，猛地举手指向屋顶，神色严正，一字一字用力地道：“我侯观云指天立誓，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葛政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侯观云，我警告你，侯家注定要败在你的手里，你需得为你今日的行为负责。”

“谢谢三舅的教诲。”侯观云认真地拜了一个揖下去，再起身时，脸色缓和多了。“观云鲁钝，自认为不是一个人才，实在无法处理爹这么庞杂的家业，加上看清楚三舅你的为人，请恕我胆小，我再也不敢跟三舅合伙做生意了，只好速速解决尾大不掉的烂摊子，能卖的就卖了。”

“你哪天饿到勒裤带，就不要来找我！”

“爹，我想嫁他……”葛凤姝急得快哭了。

“一个任性糊涂、不守信用的败家子，嫁他何用？！”葛政安怒道。

“守信用也要看对象啦。”侯观云摇着折扇，悠哉地踱到门边，打开了紧闭的大门，回头微笑道：“三舅，等你为凤姝找到了一个乖巧听话的有钱女婿时，别忘了放帖子给我喔。”

门里拉出尖锐的哭声，门外的伙计赶忙进去关心主子，一个将耳朵贴在门板偷听的乡亲走避不及，在侯观云的脚前跌了个狗吃屎。

“老伯，小心脚步。”侯观云笑咪咪地扶起老人家，再朝围观群众露出一个绝对可以让他们忘了八卦、只记得他翩翩风采的灿烂俊美笑容。

“八卦阵何在？走！陪本少爷去拜访许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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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抹微云，晴空净碧，燕燕双飞，穿过垂柳，掀开了这一季的春光。

柳依依坐在茶水铺后边的柴堆上，拿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几个客人围坐溪边柳树的小桌边，悠闲地喝茶看风景。

小茶水铺位在官道边，做为一个提供休憩的中继点，客旅总是来来去去，休息够了，就如蜻蜒点水般拍拍翅膀离去，留下圈圈荡漾的涟漪。

东风拂面，吹来了略微高亢的闲谈声音。

“大少爷果然没本事，又是卖房，又是卖地，一下子就将他爹留下来的家业败光了。”

“没办法啊，亲戚翻脸不认人了，一个个向他讨债，他不卖行吗？”

“你们是在说侯观云吗？他家老爷子很会挑时辰，捡着过年上西天去了，枉费大少爷赴京奔走，听说还花了不少银两呢。如今两腿一伸，讨债的更不会买年轻少爷的面子了。”

“别替他担心了，他娘限他百日内一定得迎娶葛家表妹，只要表妹娶来，还怕葛政安不帮他吗？”

“吓！是葛政安啊？听说这家伙比侯万金城府还深，更老谋深算呢。不过这也好，既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大少爷，还是找个好丈人依靠着，包他继续吃喝玩乐一辈子。”

“为什么有人这么好命呢？生来富贵，娶妻也富贵呀。”笑闹声音又飘了开去，四散在空旷的田野之间。

垂柳轻轻摇呀摇，柳依依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绿柳、青山、小溪、谈笑的人形皆氤氲在一层水雾里，慢慢地看不见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过去已不可追，来日更是渺茫无期。

老爷过世了，他也要成亲了，过年至今，百日差不多快到了，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里，他是否正忙碌着筹备婚事呢？

“大姐，在想什么？”柴儿走过来，轻声问道。

“喔，没什么……”糟了，眼里的水跑出来了，她慌张地拿手指去抹，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想临溪的这边，可以盖上一排房间，客人推窗出去，就能看到远山好景色，嘿，我们房价就给他算贵一点。”

“大姐还想着要盖客栈啊？”柴儿笑着坐到她身边。

“当然了，这是我平生最大的志愿。”柳依依眸光乍亮，但很快就黯淡下来。“柴儿，对不起，我这次回来，本来会带回盖客栈的本钱，可是老爷出事，侯家没了钱……”

最笨的还是她呀！竟将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辛苦钱拿去帮侯家应急了。

“这有什么关系，咱们慢慢攒钱就是了。”柴儿抓起大姐那略嫌瘦弱的手腕，捏了捏她的手骨。“大姐，你别老记挂我们，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我们一个个长大了，现在得换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很好呀，现在不必当丫鬟，每天睡饱吃，吃饱睡，闲来跟好儿他们玩耍，或是过来这儿帮帮忙，过得很快意呢。”

“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柳依依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莫不是哪天换衣时让柴儿瞧着了？她忙笑道：“呵，什么伤？你眼花了，捕风捉影……”

扯开笑容，同时也牵扯到心口的痛处。她跟他学了很多词句，常常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成语，此刻说了出来，竟好像回到了他的书房，他笑着摇扇子念书，她一边帮他抹桌子，一边挨在他身边瞧书上的文字……

她一直以为伤口已经收合，痕迹淡了，不再痛了，可为何此时想起，她的心却仍像是要被绞碎似地疼痛呢？

伤，依然在那里，不知何时才能消失。

痛楚的感觉缓缓袭遍全身，她闭上眼睛，双手紧扯胸前的衣襟。

“大姐……”柴儿忧心地抚上她的肩头。

“啊！这天气挺闷的，我四处走走吧。”她忽然站起，立刻转了身，不让柴儿见到她眼里的泪光，更不让语声流泻出她的哽咽。

柴儿也站起身，本想追上去，但大姐走得那么急，仿佛是要避开什么似地逃走，就算追上了，又能问出什么？

两只燕子飞来，衔起柳叶，飞向了云空，将依依思念传向了遥远的宜城。

日暮时分，正是柳家最热闹的时刻。

“好儿吃饭了。”柳依依将一匙饭喂进好儿的嘴里。

“好儿吃吃。”好儿拿小手抓住木匙，很坚持要自己吃饭。

“好吧。”柳依依只好放开手，让好儿去啃木匙。

“沟儿，你就先吃吧。”柳大娘往她碗里夹一块肥滋滋的粉蒸肉，笑道：“你几个妹妹都是你一口一口喂大的，现在换娘来喂你了。”

“娘，这肉还是给你吃……”柳依依想要夹起。

“瞧你身上的肉哪儿去了！快吃。”柳大娘将粉蒸肉往她碗里压下去，心疼地道：“你还小的时候，我和你爹忙着田里活儿，没有关照到你，还累得你要照顾妹妹，分担家计，呜……”

“孩儿她娘，现在吃饭呀。”柳条口里劝着，眼眶倒是红了。

“是是，吃饭。”柳大娘赶紧抹抹眼睛，重新展开笑容，向着桌边、地上、床炕的儿女们道：“你们大姐在外头辛苦了好几年，现在回家了，大家以后一定要疼大姐呀。”

“好！”众儿女齐声应好，同时有了动作。

“大姐，多吃点。”妹妹们一个个争相夹菜夹肉，往柳依依的碗里送，一下子就将她的碗叠得像小山似地高。

左儿和右儿才不屑跟女人做一样的事，两人互看一眼，火速将他们爬树采来的梅子放在大姐桌上，又一溜烟地爬回炕上。

好儿见状，也笑呵呵地挖起他的一匙饭，举得高高的，两条小腿兴奋乱踢，叫道：“大姐姐吃饭。”

“哈哈！换好儿喂大姐了。”大家都笑了。

柳依依侧俯下身，一口含住了好儿喂过来的饭，将所有的感动、欢喜、温暖、泪水嚼进了肚腹里。

不该再闷闷不乐了。既是回到了家，她的身心已然安歇，又何必去记挂那场虚空得像是梦幻泡影的情爱呢？

她捧起饭碗，开心地朝大家一笑，很努力地为自己加餐饭。

“大姐！大姐！”住在附近夫家的柴儿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喘着气道：“有人、有人来找你了！”

柳依依一时想不出谁会来找他，门口已然走进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晚霞满天，将整片田野染得遍地红火，他就从火里走了过来，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她，立刻将她烧灼了。

她无法自已地跌进了他的瞳眸里，痴痴地看着很不一样的他。

因着孝服的关系吧，不同于以往一身色彩华丽的锦袍，他换上素雅的竹白棉袍，既像温文儒雅的书生，又像是云端飞下来的飘飘神仙，那张脸孔有着往日常见的俊美笑意，却又有着从未见过的沉稳气度，他就这么专注地看她，看得彼此的眼里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沟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侯观云开了口。

干嘛来找她呀！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了心情，他做什么又来招惹她！

碰！她猛然起身，踢翻凳子，退后两步，撞到床炕，跌坐了下来。

“少爷？！沟儿的少爷来了？！”柳条惊讶极了。

“少爷找到茶水铺来，他找大姐……好急……”柴儿还在喘气。

“老爹，您好，好久不见了。”侯观云收敛心神，很努力地转奇+shu$网收集整理开视线，咧开老少咸宜的俊美笑容，朝两老深深拜了一个揖下去。“这位一定是大娘了。我是侯观云，沟儿常常提起您，今天有幸见到您了。”

“少爷？”柳大娘更是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站起。“啊，盘儿，拿块帕子来，抹一张干净椅子……”

“大娘不忙。”侯观云走过去，扶着大娘坐下，笑道：“打扰你们吃饭，不好意思，您喊我观云就好。”

他鼻子嗅了嗅，低头看到一盘菜，顺手拿指头住菜汤一摁，再送到嘴里咂了咂，惊喜地叫道：“哇！这不是程实油坊的麻油吗？沟儿，你那么远的路带回来了？抱着麻油坛子很重的耶，不累吗？”

大家看呆了，怎么前一刻还像是碰不得、摸不着、高高在上的尊贵大少爷，现在却成了贪吃的孩子？

侯观云又自问自答地道：“对了，是阿推驾车送你回来的嘛。我这回过来，他也想来看你。呵！开玩笑，也不看看对手是谁，他别作梦啦。”

他唱作俱佳，即使柳条和柴儿领教过他这种“随和”的态度，但还是有点吃不消，更不用说是瞠大了眼的柳大娘和孩子们。

“啊！我来猜一猜，你们是谁。”侯观云拿出插在腰间的折扇，刷地打开，风采翩翩地摇着，一个个将目瞪口呆的孩子们看了过去。“嗯，你是鹿儿、盘儿、星儿、叶儿、稻儿、瓶儿、桂儿……呃，这两个男娃娃，能脱裤子给我瞧瞧胎记吗？”

左儿右儿站在炕上，双手插腰，用力摇头。是男娃娃就可以随便脱裤子让人看屁股吗？

“吓！不要？好吧，那我猜你是左儿，你是右儿。”他俯身抱起一直绕着他打转的好奇小娃娃。“这个一定是好儿了。”

“嘻！好儿好儿。”好儿笑嘻嘻地伸手去拿折扇。

“我是叶儿，她是稻儿。”叶儿嘟着嘴，谁叫她长得比妹妹矮。

“好笨喔，我是右儿，他是左儿。”左儿右儿一副得意的笑容。

“呵，猜错了。”侯观云没了扇子，只好拿手搔搔头。

“你怎知道我们的名字？”老三鹿儿问道。

“你们的大姐告诉我的呀，我对你们很熟了，怎地？她回家后有没有说过我的趣事？”看到姐妹们齐齐摇头，侯观云又将视线凝定在始终不发一语的柳依依身上，轻叹一口气。“看来你家大姐是打算忘了我……啊啊！好儿，这扇子不能吃啊。”

“好儿，别玩少爷的扇子了。”柳大娘过来抱走好儿，试图抽开小手紧抓的扇子。“少爷，对不起呀。”

“大娘，没关系的，给他玩吧，我还有很多把扇子。”眼睁睁看着好儿撕开扇纸，他仍是笑容可掬地道：“随他去撕，撕完了我再黏给他玩。”

“少爷，坐啊，别老站着。”柳条糊涂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呀？

“哈，我肚子好饿，我可以跟你们吃饭吗？”侯观云捡起打翻的凳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柳条。

“可以可以！”柳条有些不知所措，忙唤道：“星儿……”

“别叫星儿忙了。”柴儿忙道：“爹，娘，我叫土坎多炒几道菜，他马上从茶水铺那边带过来了。”

“老爷，大娘，你们先坐，你们不坐，观云也不敢坐。”侯观云仍是恭敬站着，笑咪咪地等侯老人家先入座。

柳依依再也受不了了。他巴巴地老远跑来，卖弄了这么一会儿，又是猜谜又是让座，他是闲得无聊，存心找人玩闹吗？！

“叫你坐，你就坐，拖拖拉拉的讨人厌！”她没有好气地道。

“呵，原来沟儿没有变哑巴。”侯观云绽出笑容。

“你来做什么啊？”柳依依冲到他面前，朝他大吼。

“我来娶你回家。”

柳依依心头大震，差点跌跤，这么天大地大的事情就这样说了出来，他是存心吓坏她爹娘吗？

她也曾痴心妄想过：当他发现她被赶走之后，他会洗刷她的不白之冤，再四处寻她，带她回他身边……然而，一想到此处，她就再也不敢妄想下去了，毕竟他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舅老爷赶走她的目的！

相见争如不见，从此相隔两地，云空渺渺，淡忘了，平静了，终其一生，不复记忆，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他怎么来了呀！他不是该在这个时候娶回六小姐吗？

她微张小口，想要质问，却是心酸难耐，喉头哽住了。

侯观云深深地凝望她忧伤的脸蛋，平心静气地道：“在未来的岳父岳母面前，我当然要谨守本分，请他们先上座了。”

“少爷，你……你折煞我们沟儿了……”柳条惶恐至极。

“老爹，请喊我观云，更请您不要这么说。”侯观云神色正经得几乎是庄严肃穆。“请您相信我的诚意，能娶到沟儿是我的福气。”

柳大娘放下忙着撕扇的好儿，明白了女儿老像是藏着心事，原来就是这个男子呀！看他说话很有礼貌，人品似乎是不错，可是——

“虽然你是大少爷，但我们沟儿绝对不做小的，我们当爹娘的心疼她，一定要为她找一个疼她的好人家。”

“大娘，您放心，我是明媒正娶，娶她为正室。”

“你不要胡说了！不可能的！”柳依依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就在家人面前哭嚷了出来。

“我没有胡说，聘礼我都带来了。”侯观云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里先还你八十两的开客栈本金。我翻过帐簿了，知道这是你为侯家应急垫用的。抱歉，我不知道理家是如此繁琐，让你费心了。”

柳依依咬着唇瓣，挥掉眼泪，只是瞪着荷包。

“这是喜儿托我带来的药膏。”侯观云又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语气关切而沉重地道：“她很关心你。”

柴儿走过来，默默接过小盒子，来到大姐身边，轻拍她略微颤动的手背，无言地给予她面对现实的力量。

“还有这个。这才是聘礼。”侯观云走回门边，抱起一个长约一尺的厚实紫檀木大盒，笑着摇头道：“我果然是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提着这个重物走路，差点摔下田里了。”

柳家儿女们对这个大盒子好奇极了，左儿右儿早就双眼骨碌碌地看个不停，他们实在听不懂大姐和这个大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倒是很想看看大盒子里面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下子就全部围拢到桌边。

侯观云将盒子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烛火摇动，照映出一尊躺在黄缎布里的水晶观音。

法相庄严，通体透明纯净，烛光辉映，激射出耀眼的晶光。

“哇！”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

“沟儿，我们的水晶铺子开张了。”侯观云抬起头，望向始终站得远远的柳依依，神色柔和而专注。“这是师傅做出来的第一件成品，每个人看到了，竞相出高价收购，但我不卖。这是无价之宝，我只拿它来求你爹娘，愿它能让我娶回我心目中真正的无价之宝——我的依依。”

柳依依承受不住了，泪下如雨，只能紧紧扯住柴儿，不让自己因着他温柔的言语而崩溃。

我们的水晶铺子啊……我们的！她深深为他的话震撼了。

他也是她时时刻刻放在心里珍藏的无价之宝呀。

“如今我什么都没了。”侯观云苦笑道：“过去的家财万贯，只剩下祖传的旧宅子、宜城外的田地、临街的十几丬店面、一间水晶铺子……呵，听起来好像还很多吧？但真的是不如从前了。”

“为什么？那夫人怎么办？”她痛心问道。

“你知道我娘怕秽气，爹过世了，正好是个理由，我就请她搬回旧宅子，再将大宅子处理掉，结束所有赔钱或我做不来的生意，分散各地的房地田产也都卖了。呵！我这人向来好吃懒做，四体不勤，只适合做简单的收租活儿……”

“你是卖掉偿债？”他不必掰理由了，她知道原因。

“无债—身轻，很好啊。”

她全身颤抖了，不敢相信他竟为她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宁可不要他三舅的帮忙，也要回头找她，她一个小丫头承担不起！

“你说你要撑起侯家，你不能败家……”她颤声道。

“我没有败家，我来这儿，为的就是成家。”他语气郑重。

“我不要！”她声音凄哽，转身就跑，钻进了帘子里。

“大姐！”柴儿担心不已，立刻跟了进去。

“唉。”盯住飘飞的门帘，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漂亮的东西大姐为啥不要啊？”小桂儿拿指头轻轻碰触水晶观音，又眨着大眼，看爹娘有没有叫她不准乱摸，可是爹娘、大哥哥和几个姐姐好奇怪，全部不说话了。

屋里空气滞闷，饭菜都凉了，唯独好儿爬到炕上，笑呵呵地拿着撕空的扇架扑蚊子。

侯观云再度郑重地道：“老爹，大娘，请您们将沟儿嫁我为妻。”

柳条和柳大娘总算有点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恐怕这小两口还是得自己去讲清楚吧，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定得先保护女儿。

“我们不能随便将沟儿嫁给你。”

“老爹，大娘，我可以先吃饭吗？”

“啥？”看来这位少爷说话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之外。

“要谈婚事，一定要先填饱肚子，这才有力气继续奋斗。”侯观云扯出一个大笑容。“还有，我能不能叨扰借宿几天？两位老人家天天瞧着我，就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个嘛……”好像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吧。

“左儿，我们家好像又多了一个男人耶。”右儿扯了扯左儿，听到这边，终于听懂原来大哥哥要住下来了。

“太好了！右儿要拉他过来我们这一国喔。”

“看我的。”右儿咚地跳下暖炕，跑到桌边，将大姐没吃的梅子移到大哥哥的面前。“给。”

“你是左儿？”

“我是右儿啦！”右儿实在想不透，爹娘姐姐都认得出他们，这大哥哥却——“我知道了！大哥哥笨，所以大姐才不要你哦？”

唉！都被小舅子骂笨了，他还能怎么办？只好当着未来的岳父母面前，咬下酸掉他大牙的梅子，激出两滴自怜的泪珠了。

瞧他将弟弟们带成了什么德行！

柳依依走到后院，就看到左儿右儿好儿排排坐在一根大木头上，一个个翘起了二郎腿，手上拿着纸扇，摇得好不逍遥自在。

至于那个始作俑者，则是卷起了袖子，汗流浃背地握住一把斧头，瞪着一块木桩，俊脸显得十分苦恼。

“不信劈不开你……啊！依依你来了。”他欣喜地露出笑容。

“沟儿啦。”左儿右儿异口同声地道。大哥哥真是笨到底了，连大姐的名字都会叫错。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依依是我叫的。”

“你在做什么？”柳依依没有好脸色。

“帮你爹劈柴啊。”他转个方向，从另一个角度端详小木桩，笑道：“这两天跟着老爹大娘下田去，他们只肯让我坐在田梗上发呆，我又想抓条泥鳅给星儿加菜，差点没踩坏了新插的秧苗。哎，既然我什么都不会，还是乖乖在家劈柴好了。”

她昨天早就听娘加油添醋说了。她很少看到娘那么开心，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可以逗得身边的人如沐春风。

三天来，爹娘早已将水晶观音供奉起来，且不止家人，甚至整个村子的人心都让他收买去了，每个人都知道他要来娶她，见了面就笑咪咪地问候她，气得她只能躲在家里不出门。

喀！扣！他斧头劈下，没劈中木头，反而将木头给弹了开去，撞上他的小腿，痛得他当场跳起来哎哎叫。

“我来。”看他笨手笨脚的，她干脆抢过斧头，摆好木头，举了起来，回头瞪道：“还不走开，不怕我劈到你吗？”

“是是。”他揉揉小腿，笑着捡了一块木头坐下，拿出不知藏在哪里的折扇，拉开领口用力扇了起来。

三个男娃娃看他如此扬法，也是有样学样，扯开衣服扇得不亦乐乎。

啪！柳依依劈开木头，一劈为二，二劈为四……看着木块滚落，她纠结的心好像也被劈了开来，掉出了想藏、却怎样也藏不住的情意。

他的诚心诚意，她看到了；他的痴心深情，她领会了。她是该欢欢喜喜接受他的求婚，与他一起回到宜城，可是……

她的泪水随着斧头劈落，滑下了脸颊。

“依依、依依！你怎么了？”侯观云吓得起身，握住她的手臂。

“赖皮鬼！原来你就是这样追求喜儿姐，难怪她受不了！”

“呃，我只会这一招……”侯观云无辜地道：“我保证，这回招数用尽，以后就不再用了。”

“少爷，你何必这样？”柳依依扔下了斧头，眼泪像是下雨似地掉个不停。

“唉，是我不好。”他怜惜地抚着她的头发，急欲拥抱安慰她，眼睛一瞥，却看到六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不放。

“左儿、右儿、好儿，你们去前面找八姐姐、九姐姐玩。”

三个小鬼不为所动，开心地搧风点火，小小年纪就明白有戏可看。

“依依，我们去散步。嘿，你们可不准跟来，不然大哥哥就不给扇子玩了喔。”他们不走，他闪开总行了吧。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屋后山坡。他们只是走，一直走，沉默着，流泪着，越走渐远，远离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了所有的世俗尘嚣，任凭天地之大，此时唯有他俩。

天高云清，绿荫成林，鸟儿吱吱鸣啼，野花娇艳盛放，温暖的阳光筛落在他们的身上，也烧热了彼此紧握的手掌。

他停下脚步，再也无法抑制满心的思念，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依依，我好想你，好想你。”他的眼眶热了，双手不住地摩挲她变得细瘦的身子，疼怜地亲吻她的脸颊。“没有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我好怕失去你。”

她默默流泪，让自己在他的拥抱里倾泄出所有的相思。

“依依，对不起，让你吃苦了。”他吻着她的泪，啄着她的唇，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一切都是我不好，不知人心险恶，竟害了你……”

她摇摇头。她早就不怨了，此刻在他的怀抱里，她什么都不怨了。

“依依，还疼吗？”他轻轻按住了她的胸口。

“不要……”她抬起头，惊慌地想拿开他的手，却看到一双溢满泪水的痛心眼眸，她心头一紧！不，他不能哭呀，他一哭，她就想安慰他了，可她自己都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很担心你的伤势，给我瞧瞧好吗？”他柔声请求。

“都好了……”她虚弱地拒绝，却无力阻止他揭开她的衣襟。

他动作轻柔，解开了她扎得很紧的肚兜，入目所及，令他立刻倒抽一口气，震骇得闭上了眼睛。

伤口是收合了，可那一道道伤痕依然鲜红醒目，处处提醒他，这是她为他受的。

他再度睁开眼，心痛万分地将她的伤痕收进他的泪眼里。

“我带来的去疤生肌膏药擦了吗？”

“柴儿每夜都过来帮我上药。”

他心如刀割。要搽多久的膏药才能让她恢复往昔娇嫩的肌肤？要过多久的日子才能抚平她心里的痛楚？

是他将她拉扯进他的命运里，既要她照料他的生活，又得承受他的隐晦心事，再来是为他理家，从而害得她受罪。

他从来就不懂得去爱她，只会将疲累劳苦过给了她，任性地从她那儿得到力量，以为她的照顾关心都是天经地义，却万万没想到，她为他所做的，早已远远超过一个丫鬟的本分和心力——原来，那是冰雪聪明的小泥球默默爱他的方式。

她代他承受了原该是三舅报复在他身上的鞭笞；飘然远走，为的也是让他无后顾之忧。她为他做得太多了，试问，他又为她做过什么？

因着她的苦难，他痛定思痛，重新找回自己，一夕之间长成一个真正有勇气和魄力的男人，从此终于懂得了去爱她、保护她。

这是她为他唤回来的。他好不舍、好心疼，既然没有神仙妙药能立刻复原伤势，他唯有竭尽所能，努力修补她饱受创伤的心灵。

他激动地俯下脸，以吻为她疗伤。

哪里有伤痕，他的亲吻就到了哪里；顺着一道道疤，无数的密吻熨贴了过去，极缓、极柔、极沉，彷佛是想将那疤痕熨压得看不见了。

时光似是静止了，清风悠悠，水田漠漠，温软的唇在她身上游移着，寸寸吮吻过她胸口的肌肤，现出了淡淡的柔情印记。

他扶着她的腰，身子逐渐蹲下，吻印缓缓移到了她的腹部。

柳依依背倚在树干上，泪流满面，拿手不住地抚摸他的发。

他吻进她的骨子里了，那么轻软如风的吻，不仅抚慰了她这段日子以来的纷乱，平静下了心情，也让她的身体渐渐地放松、酥软、无力，仿佛就要融化在他的柔情里了；她的双手不觉拨乱了他的头发，有某种奇怪的渴望想要与他合而为一……

视线朦胧中，入眼丝丝银白，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目的光芒。

老天！她泪水狂泄而下。他为了她，花了多少心力和他三舅斗法？又忙白了多少黑发？！

“拜托你，少爷，拜托你不要再长白头发了……”

“依依，怎么了？我长白头发也哭成这样？人都会老的啊。”侯观云慌忙站起，不住地拿指腹为她抹去泪水。“没办法呀，它自己要长出来的，我又阻止不了，不然我拔光好了。”

“傻瓜！我才不嫁秃子！”她哭个不停。

“依依，你肯嫁我了？！”他喜形于色。

“你的六表妹怎么办呀？”

“她？呵！”他露出笑容。“你还管她作啥啊？她自求多福去吧。听说我三舅打算送她去选秀女，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当上皇后娘娘，那我也变成皇亲国戚喽。”

“你娘怎么说？”她没心情听他说笑话。

“我当然被骂惨了。我跟她说三舅的可恶行为，你知她只会哭，拿不定主意，我就跪在她屋子前，说我只爱依依，非依依不娶。她一开始当然不答应了，我就跪了一夜又一天……”

“你何必……”讨厌，他是来讨她心疼的吗！

“后来是我娘不忍了，她说她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爹都死了，将来不依我要依谁。娘家那边的兄弟完全不可靠，侯家出了事，他们只会趁机谋占财产，我娘也对他们失望了。”

“我怕你三舅会报复你。”

“别怕。我在处理几个地点绝佳的铺面时，他多方阻挠，威胁利诱，我才不理他咧。”他自信而得意地道：“我卖的是侯家产业，关他啥事？该卖的都卖了，他也没辙。他这个黑心肝以为我笨，想占我便宜，再一步步控制我，我偏不如他的意。”

“那多出来的伙计家丁怎么办？”

“这可费一番心思了。当然要给上一笔优厚奇+shu$网收集整理的补偿银子，尽我所能安顿好每一个人，让他们都能满意。”

“你所有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这才来找我？”她怯怯地问。

“是的。这样我才敢来找你，否则有着太多有形的、无形的阻凝；就像我第一次吻你，你会拒绝我，可我知道你心里是难受的，我必须将所有的疙瘩清除掉，才能让你安心来爱我。”

他知道她的心意？她的少爷懂了？长大了？

他再捧起了她的脸蛋，怜叹一声，抹去她一再滑下的泪水。“依依，都是我不好，我欠缺考虑，行事不周，兴匆匆就想娶你，这才害你受了苦，请你原谅我。”

她摇摇头，将泪水抹擦在他的掌心里，让他给承接了。

他真的不一样了！想得这么仔细，做得那么周详，而她只需静心等待，就可以全然安心地接受，并拥有他的爱。

因为他爱她，所以他排除万难，为的就是要她心无罣碍。

浓浓的幸福感包围着她，原来她是让他所深深疼宠着的啊。

她泪光闪动，心在悸动，痴痴地望着那张已然成熟稳重的微笑俊脸。

“呜，少爷……”

“观云。”

“我习惯叫少爷了嘛。”

“观云。”他轻咬她不听话的嘴，笑道：“难不成要我喊你少奶奶？”

“我不做少奶奶，我要做侯观云的妻子。”

“依依呀！”他激动地抱紧她，吻住她柔软的唇瓣，深入缠绵。

再无负担，再无阻碍，这个吻既长且深，道尽了彼此最深的依恋。

“观云……不要乱摸……”她偷觑儿喘气，再这样吻下去，她不是窒息，就是让他给摸到浑身发热烧死。

“我帮你穿肚兜。”他的手还是放肆的在她背部游走。

“上面！带子系在上面，你别往人家下面摸……呀！”她猛往他踩了一脚，瞪他一眼，红着脸道：“很痒的耶。”

“哎唷！”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好乖乖地照指令办事；他绝对相信将来老婆大人一不高兴，可是会罚他跪算盘的。

为她拢好衣襟、系好腰带，他笑意盎然，端看双颊红润的她。

“依依，我变穷了，你还会爱我吗？”

“穷小子配穷女儿，这不正好门当户对？”

“啊！依依，你又像以前一样有趣了。”他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我真的很需要你。你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好吃懒做，一事无成，一定得找个能干的老婆依靠着才行。”

“所以这才来找我回去成家立业？”她眨了眨哭得红肿的眼皮，笑出深深的梨涡。“我真是命苦，一辈子当你的丫鬟。”

“不，你不会那么辛苦了。你帮我洗澡，我也会帮你洗……”

“去！不害臊！不要水凉了又要骂人。”

“我不敢了，我更怕被老婆骂。”他无辜地摸摸俊美的脸蛋。“既然头发都白了，这细皮嫩肉更要好好保养，不能挨耳括子了。”

“耳括子？！”她的脸蛋一下子烧成两朵红云，瞧着他变得黝黑俊朗的细皮嫩肉，头一回害羞地低下了头，嘴里仍赌气道：“你要敢欺负我，我就让你挨个没完没了。”

“好啊，那我宁可天天挨耳括子，也要天天欺负你。”他哈哈大笑，拿大掌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依依害羞的模样难得一见啊。

“又来玩我的头了，我就是被你玩笨的，才会傻得爱上你。”姑娘家的羞涩立刻消失，她昂起下巴，双手擦腰，圆睁一双大眼看他。

嗳，这颗小泥球啊，她不知道这种姿势最能勾引人偷袭的吗？

“是想我吻你吗？”他不待她回答，俯身就吃了她的嘴。

“唔？！”她一下子就摊软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风吹林梢，燕燕双飞，舞向蓝天，一起迎向灿烂的阳光。

“吓！他们在干嘛？”

三个男娃娃手牵手在山里绕了老半天，终于发现了目标人物。

“小心，别给他们瞧着了。”右儿急忙打开扇子，掩住了小脸。

左儿和好儿也赶紧打开扇子，遮住脸蛋，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地猛瞧前面那对缠在一起的人儿。

“嘘，蹲下来。”右儿将扇子紧贴鼻头，招呼其他两人蹲下，围成小圈，小声地道：“大哥哥在咬大姐耶，我们得去救大姐。”

“可是大姐没有哭啊。”左儿瞄了一眼，十分困惑。

“哎唷！”右儿拿自己指头咬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笨！咬了不会哭，会痛啦！”

“喔。”好儿咬了扇柄一口，不解地拿起来看了看，怎么扇子不痛也不哭？

“我不会痛啊。”左儿将指头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还是咬嘴皮子不痛？左儿，你脸过来，我咬咬看。”右儿又道。

“不要，我怕痛。”

“大哥哥咬，救大姐姐！”好儿挥舞纸扇，开心地嚷着。

“对喔，都忘了救大姊，可是大哥哥好高、好大……”

“嘿，等左儿长大了，就跟大哥哥一样高了。”一个好高好大的巨人蹲了下来，加入他们窃窃私语的小圈子里。

“哇！”右儿吓了一跳，忙用扇子拚命往心口猛扇，看来不用救大姊了，该救的是这个大哥哥吧。“笨死了，我是右儿啦！”

“又认错了？”侯观云搔搔头，抬头朝随後走来的人儿傻笑。

“你要认不出左儿右儿，我就不嫁你了。”柳依依娇笑道。

“什麽时候跑出这个条件了？”侯观云傻了眼。

“刚刚。”柳依依抿了抿濡湿的嫣红唇瓣，脸蛋犹染著浓浓的红量，不再理会他，抱起了好儿。“好儿，我们回家找娘去了。”

“大姊要嫁你？”左儿和右儿可不放过大哥哥，兴奋地拉著他问道：“就像二姊嫁给二姊夫，以後住在一起？”

“对啊。”

“二姊夫都给我当马骑，大哥哥你会吗？”左儿期待地问道。

“二姊夫的手好壮，我抓在上面，他就带我绕圈圈了耶。”

“呃……大姊夫可以教你们读书……”

“我要骑马啦！”

“我要转圈圈啦！”

“我给你们十把扇子，好不好？”呜！好难缠的小舅子啊。

“十把扇子要不同颜色喔，上面画蝈蝈儿和大马儿。”

“大哥哥你画我，还要画我爹我娘。”

“好好好，你们谁先帮大哥哥抓来蝈蝈儿……”

“大哥哥，先不抓蝈蝈儿，来骑马啦。”左儿手脚并用，很快就爬上他的肩头，两脚跨住了他的脖子当马骑。

“我要转圈圈。”右儿紧抓他的手臂，两条腿猛蹬著。“站起来喽！骑马转圈圈了。”

侯观云哀怨地望著回头笑看他的依依。这是怎麽一回事？肩上骑一个娃娃，臂上又挂一个，还要他站起来兜圈子？！

好吧，谁教他作牛作马也要讨好小舅子。於是乎，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脚还没打直，就……

碰！一个大男人带著两个小娃娃，直直往下趴倒，五体投地。

“嘻嘻！脏脏！”好儿溜下大姊的臂弯，跑到大哥哥前面蹲了下来，打开折扇，笑咧了小嘴，帮那张灰扑扑的俊脸搧去灰尘。

“呜，好笨。”左儿右儿拍拍屁股，身手矫捷地爬起来，两个小脑袋一起大摇特摇。“大姐，你不要嫁大哥哥了啦，他啥都不会。”

“他是啥都不会。”柳依依也蹲下身，温柔地抚摸那个装死撒娇的带笑俊脸，语笑嫣然。“你说呢，我的大少爷，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可该怎么办？”

“嘻！当然是娶你回家替我挑、帮我提了。”

朗笑如日，他握住她的手，是再也不会放开了。

尾声

五年后。

山水茶馆里，几个外地人交头接耳。

“那个正在摇扇子听说书的就是侯观云？宜城出了名的败家子？”

“是啊，他爹当年留下一堆财产，全让他卖光了。亲戚看他不中用，也不跟他往来走动了，更别说没人敢将闺女嫁给他，他只好娶一个家里的小丫鬟，勉强算是跟他老娘有个交代。”

“哇！这么会生？旁边那三个小孩全是他的？”

“有像喔，小小年纪就学那公子哥儿的摇扇子模样，长大后又是好吃懒做的败家少爷，可惜啊。”

侯观云眯眼微笑，一手轻轻搧着纸扇，一手抱住了藏在衣袍里憨睡的小女儿，不时低眼瞧看，神情幸福极了。

坐在一边的左儿、右儿、好儿亦是优雅摇扇，跟着大姐夫几年下来，他们摇扇的功夫可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了。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侯观云悠然自得地道：“好儿，接下来呢？”

“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七岁的好儿口齿清晰，随着摇扇的动作，抑扬顿挫地念道：“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右儿，跟大姐夫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吼，大姐夫你都不念书喔。”右儿不住地摇头，将扇子啪地收起，敲着桌子道：“太史公的意思就是说，有钱真好，大家跑来跑去穷瞎忙，还不是为了一个利字？皇帝老子都怕穷了，更何况我们这种市井小民。”

“右儿这样说我就懂了。我挺怕穷的，穷了啥事都不能做，不能让老婆孩子吃好穿好，也没钱给你们请夫子读书了。”侯观云若有所悟地轻摇扇子，又是摇头晃脑地道：“可是呀，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不如就归去来兮吧。”

“走了！”左儿跳下凳子，边走边吟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悉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这……这个侯家大少爷是穷疯了吧？”外地人不住地替他叹气。“既然穷了，还唱什么归去来兮自命清高，没钱就是没钱了啊。”

“今是昨非呀，看来他是大彻大悟，悔不当初败家了。”

“几位兄台好雅兴，来宜城搜罗古玩艺品了？”

“吓！侯公子？！”几位外地人吓了一跳，怎么败家公子就往他们这桌来了，还怎知道他们是来采买艺品的？

“这里的说书有趣，茶叶清香，饭食美味，坐坐，这壶茶就让我请客了。”侯观云抱着趴在肩上熟睡的小女儿，咧出俊美的笑容。

“这不好意思……”败家子还摆阔请客？

“请慢用。左儿，右儿，好儿，咱回家找你们大姐喽。”

好儿走在最前面开道，左儿右儿并列走在后面，三个小人儿正经八百地摇扇子，领着怀抱小娃娃的侯观云，大摇大摆地走过大街。

以前有八卦阵，现在有三小娃，虽然阵仗缩小了很多，但侯观云心满意足，脸上笑意不褪，逢人就咪咪笑。

“大姐夫，你干嘛请他们喝茶？他们说你坏话耶。”右儿回头问道。

“我都买下山水茶馆了，当老板的请客不为过吧？况且昨天他们为咱的水晶铺子进帐三千两，嗯，请一壶茶好像太小气了。”

“他们好像不知道水晶铺子是大姐夫开的耶。”左儿道。

“嗳，我当老板没什么好神气的，回家也得让你们大姐揪耳朵。我既然没本事，就交给能干的掌柜和伙计，大家一起赚大钱吧。”

三个娃娃都知道大姐夫有一个很大的本事，那就是有求必应。

“大姐夫，我不小心打破砚台，要买新的。”右儿要求道。

“好，去今思斋，前几天才听掌柜的说来了一批端砚。”

“大姐夫，还是跟你说了吧，我嘴巴破一个洞，疼两天了。”左儿苦着脸，鼓起了圆圆的脸颊。

“嗳，十岁的孩子火气这么大？先转去生生药铺找消炎粉。”

“大姐夫，我的鞋子挤脚，大姐的肚子大大，爱睡觉，没心神帮我缝新鞋。”好儿压压脚掌，有点委屈地道。

“好儿长得真快，挤脚怎不早说？大姐夫带你去宽心衣鞋坊找裁缝叔叔，他半天就能缝好一双好儿的鞋了。”

“唔……”趴在肩头的一岁小女娃醒了，迷迷糊糊睁眼。“娘……”

“晴晴乖乖，娘在家困困，我们马上回去找娘和姐姐玩了。”

“呜呜，爹，饿饿。”小晴晴嘟了嘴，大眼里含着盈盈泪水。

“好好，爹带你去香香糕饼店，顺便帮你娘挑几样开胃的点心。”

“耶！”三个小舅舅开心大叫，他们想要的东西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等着他们的小甥女醒来喊饿啊。

“少爷！少爷！家里来了一群人嚷嚷着要找你，吓坏老夫人了。”一个家丁从大街那端跑来，紧张地朝侯观云大喊。

“嗄？我没欠人钱啊。”侯观云也吓了好大一跳。

“不是啦，是我们家的佃户，今年收成好极了，大家都很开心，带来好几笼的鸡呀鸭啊鹅的，还有人牵来一头猪，老夫人受不了鸡屎味道，让少奶奶给扶到后头休息了。”

“你话早讲清楚嘛。”侯观云笑容满面，这群佃户实在待他太好了。

说也奇怪，明明减了他们一半佃米，为什么侯家又多了两座谷仓？喔，对了，是依依前年帮他买了几块田地了。

真糟糕，他有多少家业都忘了。嘻，幸好他有一个贤妻，过目不忘，反应灵敏，做事明快，乐得他天天逍遥在外；男主外，女主内嘛，他在屋外带娃娃玩耍，依依就在屋里帮他数银子。

他得赶紧回去了，依依有孕，可不能让她劳神去招呼乡亲。

“左儿、右儿、好儿，你们自己去铺子拿需要的东西，跟掌柜叔叔说记大姐夫的帐。不过呢，香香糕饼店虽然也是大姐夫的铺面，但你们得拿自个儿的果子钱出来买点心。”

“呜。”三张小嘴齐声抱怨。

“大姐夫是教你们掌管钱财的道理，量入以为出，上足下亦安啊。”

“喔。”听不懂啦，记起来明儿去问夫子吧。

“晴晴，别急，家里也有好吃的点心，咱回家吃了。”他柔声哄着小女儿，迈开大步，开心地往回家的路走去。

“嘻！”三个小男童咽了咽口水，拚命摇着扇子，踩着小脚步，迫不及待地往他们心心念念的香香糕饼铺跑去。

秋阳温暖，大地丰收，宜城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家也准备过个好年了。

【全书完】

后记

贾宝玉有两个出了名的丫鬟，一是袭人，一是晴雯。

袭人做事细心，“温柔和顺，似桂如兰”，很得王夫人的欣赏，有意将她给宝玉为妾。事实上，宝玉在梦中学到男女那回事，醒来就“强”袭人如此这般了，可见她有多么地贴身服侍。但袭人为读者所诟病的就是心机重，她知道王夫人喜欢薛宝钗，就刻意往宝钗靠拢。

晴雯则是“骚眼睛、削肩膀、水蛇腰”，“眉眼儿很像林妹妹”，曹雪芹应该有意将她写成—个活泼版的林黛玉，也因为她的个性突出，所以很得宝玉的欣赏，可惜她心直口快，长得太好看，“心比天高，风流灵巧招人怨”，后来被王夫人撵出大观园，最后郁郁而终，宝玉还为她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诛”的祭文，徒让“多情公子空牵念”。

我常在想，要是一个丫鬟兼有袭人和晴雯的特色，这不是很好吗？柳依依的成形也就肇因于此。默雨私心为她塑造成：“四分之一袭人，四分之三晴雯”，既是个体贴的丫鬟，又能保有她的个人特性，从而和少爷有了一段拨云见日的姻缘。否则在从前，丫鬟都是做妾的命运；像是平儿，她本来是王熙凤的丫鬟，后来干脆给贾琏为妾，主仆俩共事一夫，她既要忍贾琏之俗，又要应付王熙凤之威，也是很辛苦的了。

啊！不知道我在说啥呀？请去看“红楼梦”。

有看过“欢喜照影行”的读者应该知道，侯观云的故事绝对不会太轻松，“照影”对“观云”，这两人本就是对照组；我没写出江照影的家变和流浪的详细经过，一来篇幅不够，噜嗉太过，倒成了照影奋斗史，喜儿也别出场了；二来是为了留给侯观云发挥的空间；两人的遭遇大抵相同，心路历程大概也差不多，只是咱江四哥似乎比较苦命就是了。

“欢喜照影行”里，侯观云插科打诨，好不欢乐；而在这里的侯观云，心事重重，脾气多变。这不是默雨将他写成人格分裂，而是透过了依依的眼睛，看到一个富家公子的内心世界，门里门外，人前人后，心境不同，各有面貌。不过我觉得在本性上，他还是一个挺欢乐的公子，要是能跟他坐在一起聊天，再热的天气也不怕，因为他会拚命摇扇子，活像一架手动的风扇啊。

默雨也希望能在夏天为大家送上凉风，冬日带来一盆温暖的炭火。呵，说得好像是冬暖夏凉似地，看小说能有这种效力吗？也许以后会有一种书，写到麻油，就有麻油味道飘出来；写到摇扇子，就有阵阵凉风吹来；写到咱观云大少爷出浴，嘿嘿，呵呵，抽卫生纸擦鼻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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