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老婆》 作者:杜默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元朝,至正二十二年。 秋风起,晴空一碧如洗,几朵白云晃悠悠地垂挂在天边尽头。 一个清秀姑娘坐在山头边上,垂首专注于手上的编织。 只见她灵巧的指头拿着两条青绿色的细长蔺草,捏啊拗地,转来折去,很快就编出了一只小巧可爱的绿色蚱蜢。 清风流动,几片黄叶再也攀不住枝头,飘飘荡荡地掉到她的脚边。 她拾起头,望向蓝天,突然一双大手掌从后面伸了过来,蒙住她的视线。 “猜猜我是谁?” “哎呀!三儿,别闹了。”她笑着拿开那两条健壮的手臂。 “嘻!”田三儿双手一滑,顺势抱住她纤细的腰枝,坐到她的身边。 “讨厌!”花小芋顿时胀红了脸,推他推不动,干脆不去理他,又低下头去编弄她手中的蚱蜢。 田三儿抱着她,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瞠大眼睛瞧着她的动作,大大的黑眼珠千转,瞄到了摆在她身边的小竹篮。 “妳那荷叶包了什么东西?做来给我吃的吗?” “你就是馋嘴!”她将蚱蜢的尾巴收了边,直接往后一递,堵上他的嘴巴,笑道:“来,给你吃虫子!” 他趁机亲了亲她那嫩葱也似的指头,一脸陶醉迷蒙的模样,“好吃!我的小芋最好吃了。” “我才不给吃,你爱吃芋头糕,自己去篮子拿。” 她羞得挣开他的怀抱,起身就跑,他当然不放过她,也开心地追向前去。 嘎!嘎!嘎!数声鸿雁鸣叫打断了一对小儿女的追逐,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一齐抬头仰望天空。 一群野雁排成人字型,斜迎着西风,飞翔在高高的青天上。 “看我的!”田三儿一转身,迅速地拿起竹篓里的弓箭,俐落地摆好架势,挽弓搭箭,眼睛一瞇,立刻找到了一头最肥美的野雁。 啪!咻!弓弦将长箭弹射而出,划过小山头上的晴空,直直穿进了雁群里。 无声无息,一只大雁中箭掉落,其他野雁浑然不知,继续向南方飞去。 “今天加菜了!”田三儿兴高采烈地道。 小芋忘了去瞧野雁坠落的方向,只是凝望着英姿飒爽的三儿。 好俊的三儿啊!他长得好高大,好似围绕着村子四周的高山,庇护着所有的人们;再看那挽起袖子的手臂,既黝黑又结实,任何粗重的活儿都难不倒他;还有那像星星一般明亮的黑眼睛,不爱瞧别的姑娘,就爱瞧着她,直瞧到她脸红心跳。 “小芋,瞧什么出神了?”那张好看的大脸晃了过来。 “啊……”小芋如梦初醒,臊红了脸,故意探向他肩头后方的碧蓝晴空,“我在看……嗯,天边的那头,不晓得那里有什么喔?” 田三儿张起右手手掌搭在眉毛上,煞有其事地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山里村收割后的田地,翻过对面的山头,飞上了青天,直到漫着烟氲的天边。 “你瞧着什么了?”小芋对他大费周章的动作很好奇。 “哈!我看到了,天边那儿有京城,皇帝老爷坐在龙椅上,旁边有宫女帮他捶背、捏大腿,还为他脱衣服准备睡觉了。” “你就爱胡说!”小脸蛋红了又红,小手去扯他的手。 “还有哩!”他的手让她扯了下来,顺势握住那柔弱无骨的手掌,再咧开了笑容,望着她道:“天的那边是大海,我还看到了龙宫,哇!那宫殿可有咱们山里村的一百倍大,里头都是闪闪发光的珠宝,照得我眼睛都张不开了,差点没看到东海龙王在跟我招手呢。” “我看你是想去当海龙王的女婿,去!别回来了!” “我才不敢娶一只小母龙回家!要是半夜醒来,看到一只头上长角、身上都是鱼鳞的丑八怪张着爪子要吃人,恐怕我吓得魂儿都没了。”田三儿说着还笑呵呵地挤眉弄眼扮鬼脸。 小芋笑了出来,“人家是龙王的公主,可以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就别嫌她是丑八怪了。” 他注视着她,“我不要荣华富贵,我也不娶丑八怪,我要娶就娶咱们山里村最漂亮的小芋。” 小脸蛋的红晕不褪,染得她白皙的脸颊更加娇美动人。 “小芋,不敢看我?”田三儿捏捏她的指头。 “我怎么不敢!”才抬眼望见他爽朗的浓眉大眼,她还是不战而败,只管垂着眼睫,以她软甜的声音细细叨念道:“等我老了,脸上皱纹长得像蜘蛛网,背驼得像一座山,眼皮垂得像布帘子,牙齿也掉光光了,变成了丑八怪,那你还敢娶我啊?” “当然敢了,因为我也跟妳一起老,一起牙齿掉光光,一起变成丑八怪了啊。” “丑死了!”她笑着戳戳他的胸膛,“到时候你没了牙,我还得帮你将菜肉剁得碎碎的,天天熬粥给你吃。” “小芋?!”田三儿欣喜若狂地搂住了她的身子,目光灼热地望定她又害羞而垂下睫毛的眼眸,“妳愿意为我烧饭烧到老?” “谁帮你烧了?有本事自己去烧!” “哇哈!”田三儿乐得跳起了身子,长手一构,便抓着了高高的枝干,身子再一荡,又往上头拉了另一条粗树枝。 “哎呀!三儿别闹了,好像猴子荡秋千。”小芋是见惯他这般玩闹的,倒也不怕高大的他会摔下来。 田三儿在上头摆荡着,笑咪咪地道:“那我再扎个秋千,咱们公公婆婆一起来荡秋千,荡他个一生一世都不下来。” “才不呢!” 那娇憨的脸蛋仰看着他,看得他欢喜心痒,立刻跳了下来,一把又拥住她,低下头用力吸闻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那是带着点泥土味、清晨露珠的凉爽气息、青草芳香,还有溪畔荷花的幽幽香气所揉和成的一股她独特的清香。 “好香,小芋妳好香啊!” “爱胡说!我爹娘从来没闻到什么花香,你的鼻子一定有毛病,把我的汗臭味闻成香味了。” “这种病好啊,臭的变香的,丑的也变漂亮了。” “所以,其实我很丑的,是你看走眼了?”她笑着眨眨眼。 “不……”他以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痴情注目。 他的小芋有一张美丽的脸蛋,细柔得比那难得一见的丝绢更细柔,又像那清清溪水,嫩滑得教人不敢伸手去点,只怕点破了那雪白的肌肤;而一对巧眉衬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还未开口,那灵动的眸子早已说尽千言万语;更不用说她娇嫩的樱桃小嘴,令他好想一口吞下…… “天哪!”田三儿看傻了,喃喃地道:“小芋,妳真好看!妳知道吗?打从我四岁那年见了妳,我就好喜欢妳!” “我那时才刚生下来,有什么好看的?”她只能将脸埋到他的胸膛里。 “很好看啊,软软的、红红的,抱起来还香香的。”他满足地以脸颊摩挲她的乌黑秀发,语气愈来愈兴奋,“我看了十六年,怎么看也看不腻,小芋,我还要妳嫁给我,天天让我瞧个够。” “就爱说不害臊的话,不理你了。”那甜软的声音还是腻在他胸前。 “我明天就去跟妳爹娘提亲,趁着过冬前娶妳回家。” “你都决定好时间了,还跟我说做什么?” “呵呵,生气皱眉头会变丑喔!来,这个给妳。” “咦?” 小芋抬起头来,望向他塞进她掌心里的冰冰凉凉的东西。 那是一块镂空的铁片,约莫有她手心一半大小,方方正正的,中间挖空四个方方正正的洞,两端用一条红色的细棉绳扎了起来,成了一条铁片坠子的项链。 “哇,好漂亮!”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铁片,又拿到日头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兴奋而好奇地问道:“三儿,你怎么有这个?” “我做的。”田三儿脸上尽是得意的神色。 “你做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去看那块磨得圆滑的铁片。 “我前几天进城买杂货时,央打铁老孙教我做的,很好看吧?” “你只会拿锄头种田,不然就是射箭打野味,一双手又粗又大,怎会做这种小玩意儿?” “没办法呀,我没钱为妳买上金项链,只好自己努力做了。”他可怜兮兮地翻着十根指头给她看,“瞧,这边是打铁被烫到的,肿起来的是被铁锤敲到的,呜呜,这个伤口是让铁片给削了……” “你呀!谁要你买金项链了?”她心疼地抚上他的大手,摸了摸他差不多愈合的小伤口,埋怨道:“还学什么打铁?弄得手上都是伤。” “我学会了打铁,以后还可以帮妳打菜刀。” “那你可别将菜刀打成像这样一个洞一个洞的,笑死人了。” “这不是洞,这是一个字。”他以粗指头顶了顶铁片上的四个小正方形空洞,笑出两个大酒窝,“看出来了吗?这是一个“田”字,嘿!我田三儿虽然大字不识一斗,但有六个字一定认得的,那就是我的“田三儿”,还有妳的“花小芋”。” 他说着就蹲下来,拿着石块在地上歪歪斜斜地画了这六个字。 小芋只是楞楞地望着这两个并排的名字,她不识字,但这六个字她也是认得的。自幼她就知道,田三儿和花小芋这两个名字是连在一块儿分不开的,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将来,他们也要一起生养娃娃、一起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公公和老婆婆…… 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田三儿拿起那条项链,往她脖子后头打了一个结,再拢起她的长发,让田字铁片项链安安稳稳地贴在她的胸口前。 “妳戴了这条项链,就得当我田家的媳妇,不能反悔了。” “啊?!”小芋伸手按住铁片,心头又暖又羞,脸上泛起浓浓的潮红颜色,小嘴嘟了起来,“三儿,这不算,你趁我不注意拐我!” “不算吗?那还我好了。”田三儿大笑,作势要扯项链。 “不要!”她将铁片按得更紧,头垂得低低的,嗫嚅地吐出四个字,“我好喜欢。” “嘻嘻!妳是喜欢这订情信物,还是喜欢三儿我啊?” “不说了!我回去帮我爹打谷。” 她扭头就跑,却让他抓回怀里,紧紧拥住,再寻着了那娇艳欲滴的樱唇,迫不急待就亲了下去。 年轻男儿的热情比天上的太阳更炙热,向来只会犁田打猎的双手笨拙地摸索着、探寻着,粗大的指头轻轻抚过姑娘的柔嫩娇躯,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令她、也令他一下子就迷醉了。 “三儿,去……去捡野雁……”她软甜的声音融化成一汪糖水了。 “掉在钟老爹的田里,他捡了,就送给他了,明儿我再打两只更肥的给妳。”他火速地说完话,又毛毛躁躁地亲了她的嘴。 彷佛再怎么亲吻也汲取不完她的甜蜜,他浑身燥热难耐,一双星眸爆出火热的光芒,索性打横抱起她娇软无力的身子,走进了树林间的深处。 天,依然一碧如洗;秋风,依然清爽宜人。 平静山村的人们,理当就这么过上一辈子的平静日子;然而,在天的尽头那边,不平静的烽火四处弥漫,且已经慢慢向着这边烧过来了。 “三儿,等等娘呀!” “啊!”田三儿拎着一袋米,提了两只清晨刚打下来的野鸭,倏地停下脚步,赶紧回头扶住娘亲,胀红了一张大脸。“差点忘了娘。” “瞧你要去花家提亲,走得像刮大风一样,连老娘都不顾了?” “老婆要娶,老娘也要顾。”田三儿配合娘亲的脚步,乖乖地一步步走着。“我这就娶小芋回来孝敬妳,让妳安心享福。” “唉!我也只能指望小芋来孝顺我了。”田大娘笑着看长得高大魁梧的儿子,“你这个粗心的孩儿啊,娘在后头走丢了都不知道,要是换作小芋,一定是陪在我旁边说话解闷,哪像你走得不见人影!” “娘,只有今天嘛,我……嘻,有点紧张……” “我们只是去跟你花大叔和花大娘话家常,有什么好紧张的?” 是提亲耶!哪是像平日一样去跟花大叔闲扯淡?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里,平日见了大山猪也不怕的田三儿竟是额头冒汗,慌乱得不得了。 他是等不及要娶小芋回家了,一想到昨天下午,小芋在他怀里流泪喊痛,任他怎么安慰亲嘴都止不了她的泪水,他就好心疼、好心疼。 但是后来小芋笑了,笑得像是蓝蓝的晴空,好清朗、好明亮。 他疼惜地紧拥着她,恋恋不舍地抚摸她柔软的身子,两人一起坐在树下,任林子间的清风吹抚他们火烫的身心,直到一轮红日掉到西边的山头上,起了寒凉的夜风,他才送她回去村子。 田三儿不觉露出一抹傻笑,“娘,那么……婚期就订十天后,不,七天后,愈快愈好!” “那订今天,好不好?”田大娘微笑看着他,“你呀,新房布置好了吗?去裁红布了吗?请村人喝的酒打了吗?喜宴的大wωw奇Qisuu書com网鱼大肉猎到了吗?唉!你火烧眉毛般的急,就没想到花家就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人儿,就算如今世道不好,日子艰苦,我们也该让小芋风风光光的嫁过来啊!” “这……”田三儿搔搔头,准备明天就进城采办必备物品。 “娘也没什么东西给小芋,等她进了门,就拿这只镯子送新媳妇吧。” “娘!”田三儿大吃一惊,望着娘亲左手腕的翠绿玉镯,“这是爹省吃俭用买来给妳,妳很喜欢的!” “娘疼小芋,你死去的爹将这镯子送给了娘,娘再给小芋,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还指望小芋传给我的孙媳妇呢。” “娘啊……”田三儿心头一热,激动地道:“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娘,跟小芋生一窝娃娃让妳开心,让妳享受天大的福气!” “娘等着呢。”田大娘漾出慈祥满足的笑容。 寒风吹过山林,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铺洒在通往村子的山路上。 “不好了!”路的那头跑来一个瘦小的少年,一路惊慌地狂奔大叫。 “初一,发生什么事了?”田三儿停下脚步问道。 “官……官府来拉人了,三儿哥,你快逃啊!”丁初一神色惊恐,气喘吁吁地道:“他们抓年轻人充军夫,花大叔要你快逃!赶快逃啊!” “什么?官府怎能随便拉人?”田三儿义愤填膺,反倒大步向前。 “快走啊!我也要走了!”丁初一紧扯着田三儿的衣袖,拉他往回头路跑去。“你再不逃,就娶不了小芋姐姐了,走呀!” “三儿!快进山里避一避。”田大娘失去了笑容,忙推着儿子。 “谁敢逃?全部给爷儿抓回去!”一声暴雷似的吼声传来,随即就是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瞬间来了四个骑马的军士堵住山路。 丁初一吓得就往旁边的林子窜去,一道长鞭立刻飞了过去,啪地刺耳一声,丁初一痛得大声惨叫,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背部衣服裂开,出现了一条血痕。 “太可恶了!”田三儿扔下手上的聘礼,立即扑向出鞭的军士。 长鞭转了方向,往他迎面击来,田三儿听声辨位,身形闪了开来,眼睛觑了空隙,伸长手就去扯那个军士的左脚,硬是连人带马给扯倒在地。 “初一还是小孩子,你们怎能欺负他!” 田三儿满腔愤慨,出拳就揍了下去。他平日进城见了蒙古官兵的嚣张气焰,心里总是不服气,但井水不犯河水,官兵没来招惹他,他也忍气吞声避了开去;可如今官兵踏到他的土地耍横,他说什么也不能忍耐了。 他向来就有力气,一拳就打得那个军士鼻孔流血,正要打出第二拳,后面就扑来了两个军士。 “我才不怕你们!”他转过身子,挥拳出去。 两个军上身材壮硕,但若要比蛮力,可能还抵不过一个田三儿,然而蒙古武士训练有素,不只有力气,还有攻击擒拿的技巧,两个人前后夹攻,不仅没让田三儿打到他们,还一步步逼近了他。 田三儿蛮打一气,却让军士给闪躲了开来,他气得向前冲去撞人,脚上竟莫名其妙给绊倒,他身形稳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随即双手就被反剪到身后。 “三儿!”田大娘见了亲儿被抓,心胆俱裂地喊了出来。 “放开我!”田三儿急得奋力挣扎,但绳索捆扎的速度更快,他再怎么使力扭动,就是挣脱不开那紧紧勒住手腕的粗麻绳。 “好啊,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为首的军士得意大笑道:“把那个想逃的小孩也一起绑了!” “你们放过三儿和初一啊!”田大娘哭喊道。 “大娘,爷儿我叫妳明白,现今南方局势混乱,什么小明王啊、陈友谅、张士诚、朱元璋啊作乱多年,朝廷为了剿灭这些逆贼,下令征召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壮丁为朝廷效力,等你儿子打了胜仗,拿到赏赐,就可以风光回家乡了。” “呜呜!我只有十四岁啊!”丁初一放声大哭,“我叫作初一,就是大年初一生的,要到了过年才有十五岁,呜……你们不要抓我啊!” 没人理会他的哭声,照样把他绑个结实,拖在马匹后面。 “你竟敢打我!”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军士踢了田三儿好几脚,瞥见山路边的白米和野鸭,顺手捡了起来,“这里有肥鸭,拿回去烤了。” “你不能拿!”田三儿虽然被五花大绑,但还是想反抗撞人,不料身子猛然一紧,差点跟舱跌倒,原来军士跨上马匹,拉了绳索就走人。 “三儿!三儿!”田大娘跟在后头哀哀哭喊。 “娘……”田三儿不断回头,望见娘亲的泪:心都揪成一团了。 待被拉到了村子口,见到大队官兵围住一群惊慌失措的山里村壮丁,田三儿的心头一凉,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 “三儿!”一个熟悉的软甜声音喊住了他。 “小芋……”他眼眶一热,转头见到那张清秀脸孔,不觉声音就梗在喉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三儿,三儿……不要……”小芋已是泪流满面,她本来还指望初一跑去通风报信,让三儿逃过一劫,谁知……谁知…… “军爷!军爷!我今年四十岁。”花大叔立刻奔到军士的马鞍边,切切哀求道:“求你们拿我替了三儿,就放了他吧!” 军士推开他,不屑地道:“哼,我看你都快五十岁了,我们大元军队才不要只会吃饭拉屎的废人!” “花大叔……”田三儿热泪夺眶而出,花大叔爱护他的这分恩情,叫他何以为报?只能……“我一定会回来!小芋!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使尽全力大喊,双手努力地挣着绳索,想要奔回小芋的身边,无奈绳索的另一头被军士扯得紧紧的,正一步步将他带离村子。 “三儿!三儿!”小芋跑向前去,不断地呼喊着。 泪水流了又流,心头绞了又绞,十六年来,她和三儿形影不离,两人每天总是要见个面才能睡得着,如今他们拖了三儿要往哪里去?三儿又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他上了战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啊?而她以后见不到三儿,还能睡上香甜的一觉吗? 一连串的问题,全化作她成串成串的泪水,隔着众多官兵挡起来的人墙,她只能和三儿遥遥相望,痴痴凝视彼此的最后一面。 她从来没见过三儿流泪,他是那么勇敢、那么强壮,如今他的每一滴男儿泪,不只引出她更多的滔滔泪水,更让她心痛得几乎无法承受了。 “三儿,我的儿啊!”田大娘赶了过来,哭得差点晕眩跌倒,还是花大叔和花大娘含泪扶住了她。 “娘!妳要保重身体!”田三儿和其他壮丁被赶上了大车,只能最后一次回首,他心痛地大声喊道:“小芋!拜托妳,拜托妳照顾我娘!” “我会的,你放心!”她忍住泪,也大声喊了过去。 “小芋,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妳!” “我一定会等三儿回来!” 村子里哭声震天,离去的壮丁和留下的人们彼此呼喊,其中还夹杂着官兵们的呼喝咒骂声,再来是马匹嘶鸣、马蹄得得,接着车轴开始转动了起来,发出嘎嘎刺耳的声响。 山间吹起了北风,哀哀呼号,凄厉呜咽,村子里的老弱妇孺泪流不止,从天明哭到黑夜,也哭过了漫漫长冬。 冬去春来,炎热干旱的夏天也过去了,至正二十三年的秋天歉收,而严寒的冬日转眼就要到了。 “娘,这缸咸菜腌好了,就算下大雪也不愁没东西吃。” “小芋,别搬!”花大娘赶忙阻止女儿弯下身子搬大缸。“等会儿喊妳爹过来埋缸,妳刚生产完,身子还弱,不要搬重物。” “壮壮都三个月了。”小芋已经不是姑娘装扮,而是挽起一个云朵似的发髻,脸上带着清浅而满足的微笑。“生了壮壮,我倒觉得更有力气,等到了明年春天,还要犁咱们两家的田呢!” 花大叔从门外走进来,笑道:“家里这儿有爹就行,妳就花些心思照料三儿的田地,要是他回来见到妳将他的稻子种得又肥又大,他一定会很开心。” “嗯。”小芋依然笑容甜美地望向窗外广漠的干枯田地。 “壮壮没过来?”花大叔在屋内找了老半天,失望地问道。 “壮壮在睡午觉,让娘看着呢。”这个娘,就是田大娘。 田三儿离去后两个月,小芋即发现有了身孕,她爹娘倒也不惊讶,问明原委,就带她到田家拜过祖先,算是正式将她嫁了过去,也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孤单的田大娘。 小芋抚上心口,摩挲着那块贴着胸口的田字铁片,她日日夜夜戴着这条项链,有空就抚摸着,睡不着的时候,摸着摸着就好睡了。 她逸出柔美的笑容,她不只有三儿亲手做的项链陪伴她,还有一个小三儿陪她度过这一年来的孤寂岁月;而田大娘也有了期盼,暂且忘却三儿离去的孤苦,时时刻刻以她的肚子为生活重心,等壮壮生下来之后,更是让三个爱孙心切的爷爷奶奶忙翻了。 “小芋。”花大叔打断她的沉思,“爹抓了两条鱼回来,妳去喊亲家过来吃晚饭,我今儿一早就出门,还没见到壮壮,想他想得紧。” “好,我去抱壮壮过来。”小芋点点头,走出了家门。 今年收成少,爹为了张罗两家的吃食,总是辛苦地在山林里奔波打猎;她想,或许她也该学打猎了,可她就是拉不动三儿的大弓…… 她一边摩挲着衣服下的铁片,一边往田家走去。田家不在村子里,而是位于村外有一段距离的山脚下,那儿的风总是比村子寒冷,所以她打算接婆婆和壮壮到花家过冬,一来大家彼此好照应;二来也让壮壮有更多的人疼爱着。 才走几步路,她忽然发现村子口传来男人的说话谈笑声,自从官府拉走五十几个壮丁后,山里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声响了。 她惊喜不已,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拔腿就往村子口跑去。 是三儿吗?是离去的壮丁们回家了吗?他们骑了马,带上皇帝赏赐的金银财宝回来了吗? 她跑近了那群男人,心头陡地一沉,倏忽停下了脚步。 来人约莫二十来个,有的骑马、有的走路,个个横眉竖目,拿了大刀、提了斧头,磨得发亮的刀刃让夕阳余晖照得像是滴血似的。 “嘿嘿!”一个男人驱马到她身边,俯身往她脸上一摸,狞笑道:“这种鸟不生蛋的穷苦乡下,竟然还有这么出色的小娘子啊!” “啊!”小芋吓得回头就跑,拿手猛往脸颊用力抹去,拼命想抹掉那种骯脏嫌恶的感觉。 她的身子是三儿的,她绝不让其他男人碰她,更何况这是一群令人心惊胆寒的凶恶土匪。 “强盗!强盗来了!”她大喊出声,没命地奔跑。 自从村子没了壮丁,就形同没有任何防卫,单靠老人和妇女、小孩是保不了命的。 “大家赶快关门啊!别让强盗闯进去啊!”她又急得大喊。 “哈哈哈!”一群强盗就看着小姑娘慌张大叫,并不去阻止,只是笑得乐不可支。“既然有美丽的小娘子,看来也少不了过冬的存粮和女人的嫁妆首饰。兄弟们,你们是要姑娘呢?还是要财物?” “当然全部都要了!,一众强盗笑得更狰狞了。 “有强盗?”位于村子前头的李家惊慌地关上门板,却让强盗一脚踢开,一阵碗盘摔裂声后,就听到了几声惨叫。 小芋无法再回头理会其他村人了,她要保护爹娘和婆婆,更要保护她最亲爱的壮壮,她的壮壮一定要平安无事的等着他亲爹回来啊! “爹!娘!强盗来了!”她一口气跑回花家,喘着气道:“门……门关起来,我、我……我回去找壮壮……”等不及爹娘的反应,她立即转身出门,拉上门板,没提防就撞上了一堵酸臭的肉墙。 “漂亮的小娘子,妳想去哪儿?”一个强盗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摔进了屋子里,其他四个獐头鼠目的强盗也跟着进门。 “你们要做什么?”花大娘大惊失色,唯一想到的就是推人出去。 “臭婆娘,滚开!”强盗一把摔开花大娘,又踢倒了一张凳子。 砰地好大声响,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小芋跌在地上,只听见娘亲闷哼一声,好像也跌倒在地,她惊吓不已,就要爬起来一看究竟,不料又让强盗给推倒。 “走开!走开!”她仗着一股气,死命地推着压在她身上的强盗。 “不准欺负我女儿!” 花大叔从房里跑出来,拿了根扁担乒乒乓乓打上山贼,而强盗见了男人只有一个方式,就是亮出大刀砍了下去。 “爹!爹!爹啊!”小芋的手脚身体被强盗压住,视线也被挡住,她什么也看不到,一下子就没听到爹的声音,她只能惊恐地失声哭喊道:“爹!娘!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啊!” “漂亮的小娘子,妳爹娘没空,妳就乖乖伺候我们兄弟吧。” 强盗们从上而下俯瞰她,一个个带着淫笑,有人粗鲁地拉起她的手臂,将她拖行过地板,拿绳子将她的手腕捆紧在柱子上,不让她再做反抗;还有人等不及了,直接剥掉她的裙子,撕扯她的衣裳…… 接下来,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死命地挣扎、扭动、嘶喊、痛哭、哀号、尖叫,但就是挡不住一个又一个如狼似虎的可恶强盗。 “三儿--三儿……救我,救救我……三儿……” 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只能一遍遍地呼喊着最想念的名字,不断地喊、不停地喊,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喑哑无声,喊到筋疲力尽昏死了过去…… 好痛!好热!阵阵痛楚和炙热唤醒了昏迷的她。 是下地狱了吗?为什么到处都是火光?她微瞇着沉重的眼睛想要爬起身子,但全身却像是要裂开似地疼痛,下体更是像被撕扯般的剧痛不已。 她还没死,还躺在地上,双手也还绑在柱子上,所以她动不了,可是……那红红的火光……是屋子着火了呀-- “爹、娘……”她吃力地喊出声,却只能喊出沙哑的气音。 轰!一团火花从屋梁掉落,不偏不倚地砸到她的脸蛋,哔哔剥剥烧得作响。 “啊!”她痛苦地翻转身子,用力将脸颊贴住地面,试图灭掉头脸上的火焰,而火花沿着她的衣袖窜烧,更一路烧上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让烈火给烧得断裂,她不管身体的疼痛,双手猛扯,一得自由立即拍掉身上的火花,再以手肘撑起身子,努力地往前爬行,想要离开熊熊烈焰的屋子。 明亮的火光中,她清楚地见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也感觉到脸颊烧灼似的刺痛,血水和着泪水,不断地从脸上滴到地面,随即被高温蒸干。 “壮壮!我的壮壮啊……” 她一定要逃出去,壮壮还等着她回去喂奶,壮壮的爹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壮壮不能再没有娘呀! 轰砰!又是一声巨响,屋顶被烧得垮了下来,她的双脚顿时被埋进了屋瓦和梁柱里,完全无法再挪移半步。 轰隆!轰隆!轰隆!天上持续传来巨响,好像老天爷在大声怒吼。 冬天怎么会打雷呢?她倒卧在火海里,吃力地抬起头来,凄楚地望向乌黑天际的一道闪光,随即无力地闭上眼睛。 “呜哇!哇哇!呜哇哇……” 壮壮的哭声好宏亮啊!村人都说她生了一个好大、好漂亮的婴孩,她也好骄傲,这是她和wωw奇Qisuu書com网三儿的孩儿,有着她和三儿一切的优点啊。 不对,壮壮在哭,壮壮要吃奶了,她得赶紧醒来,不能让壮壮饿着呀。 “壮壮乖,奶奶帮你找娘,等找到了娘,就有奶可以喝了。” 不能让娘忙着,她要帮三儿孝顺娘,让娘享一吨,等着三儿回来。 “唔……” 她勉强睁开眼皮,发现她倒在一个水洼里,浑身又湿又冷,疼痛不堪。 “小芋吗?”田大娘听到呻吟声,忙从另一头找了过来。 “娘……”她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发出沙嘎的声音,忍着痛楚,艰困地转过头,终于见到了婆婆和背在她身后啼哭不止的壮壮。 “老天保佑!妳还活着……”田大娘蹲到她的身边,原先欣喜的脸色陡地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我……我没事……”她不想让娘担心,仍吃力地侧过身,想伸手掏开衣襟喂奶,以几可不辨的声音道:“壮壮饿了,我……” “小芋,妳受伤了,别忙,娘来帮妳。” 田大娘小心地揭开她早被撕破的衣襟,再从背后解下壮壮,抱到小芋胸前,让哭得昏天黑地的壮壮吸吮他最喜欢的奶水。 小芋没有力气抱壮壮,但她能感觉孩儿满足地在她胸前喝奶,再有什么天大的痛苦,也都在此刻暂时消失了。 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娘,麻烦妳了……” 田大娘望定了媳妇,含泪的眼眸充满了疼惜和怜爱,再空出一只手轻抚她的身子,柔声道:“小芋,好乖,我的好孩子。” “娘啊……” 小芋心头一紧,任咸涩的泪水流呀流,刺痛了伤口,流过了脸颊,如那东流而去的溪水,怎么流也流不尽。 第二章 五年后,朱元璋在应天府建立大明王朝,年号洪武。洪武元年八月。 徐达和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赶走了元帝,一统中原。 初冬,北风呼啸过山里村的几座山头,一队三十余人的兵马沿着山路前进,绣有“田”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这不是行军,士兵们神情轻松,个个聚精会神听着故事。 “话说我和你们田将军被拉去了元军,糊里糊涂打了一年的混战,最后干脆逃了出来,跟着朱元帅打天下。第一场硬战就来到鄱阳湖,那个陈友谅命可真硬,咱们打了三十六天都打不下来,后来我三儿哥生气了,拿起弓箭这么一射,哎唷,也是陈友谅气数已尽,正好从船舱伸出脖子,就让我三儿哥一箭给射穿了脑袋,霎时白白的脑浆流了出来,像豆腐花儿一样的好看。大家知道了吧,就是这场鄱阳湖大战让我三儿哥,也就是你们的田将军立了战功,从此受到万岁爷的重用。” 二十岁的丁初一不再是昔日的瘦小少年,而是抽长得像根竹竿似的,他坐在马鞍上左顾右盼、口沫横飞,倒是颇有架势。 正想喊三儿哥补充一下鄱阳湖大战的精采内容,嘴巴才张开,往最前头的三儿哥瞧去,忽然觉得那挺拔的背影好孤独。 记得以前山里村的三儿哥,是个爱笑、爱说话的豪爽男儿,自从跟了军队到处打仗后,三儿哥渐渐地不会笑、也不爱说话了,常常在扎营休息时,就见他安静地坐着,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一定很想小芋姐姐,很想很想很想吧。 北风呼呼吹动军旗,布帛发出猎猎嘶声,更加抚弄不安的归乡心情。 六年了!田三儿眺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头,遥见作梦也会跳下去游水的清清小溪,突然紧握缰绳,双脚猛地用力一夹马肚,飞箭也似地冲了出去。 “快跟上啊!”身为千户的丁初一赶忙指挥小兵。 他回来了!田三儿心情激动不已,盼了又盼,盼了六年,他终于回到家乡,也终于要见到娘亲和小芋了。 小芋还等着他吗?一定的,他知道小芋最喜欢他了,她也答应要等他的。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和她成亲,再接她和娘、岳父、岳母一起上应天府享福。 满腔的热切盼望,就在他踏进村子口的那一瞬间,完全破灭。 入眼所及,只有干枯的田地、焦黄的野草、倾倒的土屋、烧黑的梁柱,整座村子一片死寂,沓无人烟。 “怎么会这样?人呢?”丁初一两眼发直。 “这场大火……”其他兵丁观察情势,“应该是好几年前烧的。” “不可能!”田三儿大吼一声,立即扯动马缰,凭着印象,穿过荒烟蔓草中的乡间小道,直驰到小芋的住处。 哪里还有什么房子?只剩一截断壁、满地碎瓦,还有烧焦的木炭。 寒风狂吹,直直吹进田三儿凉了半截的心,而另外半截,也跟着结成了冰块。 “小芋……”他跳下马匹,发狂地在断垣残壁里打转,大声叫道:“花大叔!花大娘!我回来了,三儿回来了,你们在哪里?” 烧穿的屋子就这么小,打一个转儿就全部看尽了,就算放眼望向整个山里村,也看不到一个鬼影。 小芋哪里去了?她说要等他的,她还要为他烧一辈子的饭啊! 为什么?他等了六年了呀!田三儿握紧拳头,深黝的黑瞳泛上一层薄薄的水气,喉头哽了又哽,无言仰望苍天,想向老天讨一个答案。 丁初一以手背用力抹去眼角泪珠,他虽然父母早死,也没有亲人住在这里,可是见到自幼长大的村子变成如此残破的模样,他也好难过。 “那边好像有人!”突然一个小兵喊道。 田三儿寻声望去,绝好的视力一眼就看到远处一个晃动的青衣人影,再凝睛注目片刻,他立刻拔足狂奔。 错不了,那是娘常穿的青布棉衫,是娘亲手缝制的式样,不会再有第二件的。 “娘!娘啊!等等我!我是三儿啊!三儿回来见妳了!” 前面的妇人瞧见一群人马到来,早就踉踉跄跄、摇摇摆摆地跑了开去,蓦然听到后头宏亮高亢的叫声,她彷佛受到极大的惊吓,一个脚步不稳,人就跌了下去。 “娘!”田三儿心情激动,赶上前去,伸手就要扶起那妇人。 “认……”那个看似年迈的妇人全身发抖,双手颤抖地摸索掉在地上的黑巾子,嘴巴抖动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吐出沙哑粗糙的一个字。 田三儿双手僵住,全身一震,不敢再去碰那位婆婆。 这不是娘,她双脚瘸得十分厉害,因此跑起来迟缓摇晃;她的声音像是被石磨子辗过似地,沙沙嘎嘎,既低又破;更令人怵目惊心的是她那张脸--他在战场上见多了,知道那是被火烧过的伤痕。 她穿着娘的衣服、扎着娘的包头青布巾,但是,她不是娘。 “鬼啊!大白天见鬼了!”丁初一和其他人赶了过来,乍然见到那张鬼脸,全部吓得倒退三尺。 “认错人了……大爷……”老婆婆颤抖地将那条大黑巾子蒙上头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沙嘎的声音还是显得非常害怕。 田三儿注意到了,她的双手也被烧伤,手背全是红色疤痕。 “这位婆婆,妳是山里村的人吗?”他急问道。 “不是。”老婆婆努力想爬起身子,却是怎么撑也撑不起来。 “妳知道村子里的人到哪里去了?妳认识田大娘、花大叔他们吗?” “村子……遭了强盗,死……死了好多人……” 田三儿如遭雷殛,再也按捺不住,蹲下身逼近了那婆婆,语气激狂地大声问道:“那我娘呢?小芋呢?她们在哪里?她们还活着吗?” “我……”黑巾子后头的眼眸湿了,声音梗住,更加沙哑。 “不准欺负我娘!” 响亮的童稚嗓音传出,一个小小身形如野兔般地从山路边窜出,一眨眼就跑到老婆婆身旁,小手一推,竟然将高大的田三儿给推了开去。 “谁敢欺负我娘,壮壮就跟他拚了!” 小壮壮毫不畏怯地面对几十个大人和大马,他声音清脆、字字清晰,两条胖胖的小腿稳稳站着,双手扠着腰,两颗漆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颇有一娃当关,万夫莫敌的雄壮气势。 “老天!”丁初一看傻了眼,“好像来了一个小将军。” “这胖奶娃儿是那个丑婆婆的小孩?”小兵们纷纷议论着。 田三儿只是一时失神,这才让娃娃给推倒,他很快站了起来,仍是难捺激动的心情,红着眼眶凝视坐在地上发抖的老婆婆,又是急急追问道:“妳是谁?为什么穿着我娘的衣服?小芋在哪里?快!快跟我说啊!” “我……我外地来的……”老婆婆完全不敢抬头,粗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田大娘收留了我……” “娘!不要怕,壮壮保护妳。”壮壮跳回娘亲身边,小手拥住那颤抖的纤弱身子,再回头向那个凶巴巴的大人吐了舌头,稚气的童音迭声喊道:“强盗!大老虎!大蜈蚣!青竹丝!臭鸡蛋!大坏蛋!” “啥?”众人诧异,原来这小娃娃在骂人。 “壮壮,别……”老婆婆颤声拥紧了壮壮。 田三儿没有心思理会小娃娃,狂野的寒风不断吹动他厚重的盔甲,令他心情更加沉重,既然他问不出结果,不如直接亲眼查明。 “我要回家!”他立即往山脚奔去。 “等等!”老婆婆出声唤住他。 田三儿回头,冷眼瞧着老婆婆牵着小娃娃的手颤巍巍地站起身子。 “大爷,我带你去见田大娘。” 冷风从山头席卷而下,猛烈地拍打着干枯的树枝,折断的枝条掉了下来,还没落地,又让寒风给吹到更远的田埂边。 “三年前的冬天,田大娘着了风寒,这村子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熬了汤药,可是来不及……来不及请大夫,娘……田大娘两天就……就去了……” 老婆婆低哑的声音慢慢诉说着,愈说愈微,最后,已是低声哭泣。 大树下,躺着一座孤伶伶的上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大石头,上头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田”字。她告诉他,这就是田大娘的坟。 “娘啊!”田三儿心头一绞,泪水夺眶而出,双膝跪了下来,整个人拜伏坟前,放声大哭。 多年的思念,竟是化作一坏黄土,子欲养而亲不待,就算有再多的战功和赏赐,也唤不回世上唯一的亲娘了! “娘啊!三儿回来了呀!妳怎么就不在了?娘啊……” 声声哭唤,哀恸欲绝,随行的兵丁听了亦为之心酸不已。 “娘,大老虎为什么哭了?”壮壮轻扯娘亲的指头,不解地问道。 “壮壮……”老婆婆的泪水也沾湿蒙面的黑巾子,她蹲下身轻声道:“他的娘没了,就像壮壮没了娘,你是不是也会难过?” “唔,壮壮找不到娘,也会哭的。”壮壮眨眨大眼,忽然很好奇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大人,“咦?奶奶是大老虎的娘?” “壮壮,他不是大老虎,他……”她哽咽了。 这叫她如何说起?说这个人就是壮壮的亲爹吗? 壮壮五岁了,那场噩梦也过去五年了,他平安回来,她好高兴。 可是,如今的她,脸烧丑了、嗓子喊哑了、脚也压跛了,面目全非、身心俱残,这又要叫她拿什么脸面去认他? 即便是日也盼、夜也盼,但乍见他的归来,她也只能先躲了再说。 他是认不出她了,这也好,毕竟他不再是过去山里村的三儿了,而是一个雄壮威武的大将军,依然是那么的好看、那么的高大强壮…… 两人差得天高地远,他是天上的太阳,她是地上一坨被踩烂的泥巴。 她轻轻咬住唇瓣,本想带着壮壮转头就走,可是一听到他悲恸的哭声,她的心也被拧得好痛、好痛。 好想上前抱抱他、安慰他,可是……她凭什么呀? “大老虎,你一直哭,会哭到打嗝的。” 一个不留神,壮壮竟然跑到三儿身边,伸出一根胖指头戳戳他的背部。 “你?”兀自沉溺于悲伤中的田三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奶奶只是睡着了,你这样一直哭,会吵得她睡不好耶。” “呜?”站在后头的丁初一抹去满脸的涕泪,“你说什么?睡着?” “是啊!娘说,奶奶不是不睬壮壮,是奶奶时候到了,睡着变成大神仙,到天上和王母娘娘一起逛花园了。” “真的?”丁初一半信半疑地问道。 “娘说的,就是了。”壮壮的小脸蛋容光焕发、充满自信,也不再理会大人,径自跪在坟前,有模有样地磕了三个响头,两只小手在地上摸呀摸,拢起一个小上堆,当是撮土为香。 “奶奶,壮壮来看你了。”两只小手合十,大大的黑眼亮晶晶的。“奶奶,妳去天上的时候,壮壮很小,记不得妳的脸,可是壮壮记得,奶奶好疼壮壮,所以娘说,壮壮要孝顺奶奶,每天过来这儿拔草,给奶奶睡得舒舒服服的。” 稚嫩的嗓音有如唱歌,没有片刻停滞,好似平常就说惯了这些话。 “奶奶,娘说,妳睡这儿最好了,可以看到村子外头的山路,要是妳的孩子回来了,妳一眼就可以看到了。可是、可是……”一双大眼斜视旁边的大老虎,嘟起小嘴道:“奶奶的孩子好吵、好凶!我知道了,他不是乖小孩,不像壮壮是娘的乖娃娃,娘干活儿很累,睡着了,壮壮会自己去外头玩,不敢吵娘呢。” 直到此刻,田三儿才正眼瞧向跪在身边的小娃娃。 小小的个头、浓密的黑发、灵活的大眼,还有养得白胖可爱的圆脸蛋,那嘀嘀咕咕的小嘴认真地叨念着,瞬间牵动他心底的回忆…… “壮壮,过来。”一双结疤的手拖走小娃娃,紧张地往后倒退,粗哑的嗓子更是紧张,“对不起,我孩儿胡言乱语,大爷不要见怪。” “我娘是妳葬的?”他站起身,也不擦泪,就是看着她。 “是……”她不敢和他四目相对,立刻低下头来,忆及伤心往事,又是一阵酸楚,“对不起,我没有钱,买不起棺木,只能钉个薄板箱子,我也不会写字,没刻墓碑,抱歉……我没照顾好……” 田三儿极目四望,这里是村子口上的山坡,附近山头和全村景色尽收眼底,往下看去,果然就是进入村子的山路。 娘在世的时候,是否也常常来这儿眺望,盼着他回来? “这里没有其他村人,是妳一个人独力葬了我娘?”他哽咽地问道。 “是的……” “多谢婆婆!”他再度跪倒,却是跪向她,朝她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不!别呀!”她吓得连连倒退,颠簸的脚步更加颠簸。 眼见他还要再磕下去,她慌忙转身,也不管山路难行,一脚重一脚轻地就跑了下去。 “娘!”壮壮也赶忙跟上,突然一个回头,拿了两手食指和大拇指往自己的小胖脸蛋一捏,向田三儿扮了一个大鬼脸,再大声道:“大老虎!” 看着小娃娃蹬蹬地跑下山路,再开心地握紧娘亲的手,田三儿心头一紧,回首凝望土坟,视线又变得模糊了。 夕阳西下,几丛营火在溪边升起炊烟。 “所以,婆婆妳带着壮壮逃难,流落到山里村,田大娘好心肠,就让你们娘儿们住下来了?”丁初一问东问西,终于做了一个结论。 “是的……”小芋捧着碗,低着头,恍惚地回答着。 壮壮和她一起坐在门外板凳吃晚饭,她却食不下咽,并不是因为初一问个不停,而是在她背后的屋子里头,有一个人正在“睹物思情”。 丁初一咬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又问道:“妳来的时候,村子已经烧掉了,那妳见过小芋姐姐吗?她是三儿哥的未婚妻,妳一定听田大娘提过的。” “我没见过她。”小芋这次回答得很快。 “可刚才瞧着村外合葬冢的石碑,上头有花大叔和花大娘,他们也让强盗害死了,那小芋姐姐又能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村子遭此劫难后,官府前来收拾残局,受伤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养伤,无法亲自为死难的爹娘送终。 那年她老作噩梦,醒来总是汗流浃背,那天娘带着壮壮去捡柴,她又被噩梦惊醒,勉强撑着拐杖到水缸边洗脸,却冷不防地被水中的鬼脸给吓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 即使娘疼她如昔,更盼着三儿回来和她成亲,但她已有自知之明,这个残破的身子是再也配不上三儿了。 “我不知道……对了,好像听说,她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不可能!” 身后一声暴吼,吓得心虚的她差点震下手里的碗匙。 “大老虎!你又凶!”壮壮放下饭碗,立刻跳了起来,张开两只小臂膀护在娘亲身前,由下往上直视田三儿。 “壮壮,别……”小芋想要拉回壮壮,又心虚地掩紧已经掩得密不透风的罩面巾子。“不可以跟大爷无礼。” “娘!”壮壮不服气地道:“妳说大老虎很伤心,不要吵他,可是他伤心想哭,自己到旁边哭,怎能过来凶娘?” “壮壮,要叫大爷,不可以喊……” “大老虎就是大老虎!”壮壮还是很坚持。 丁初一很好奇地插了嘴,“壮壮,你怎么老喊我三儿哥大老虎?你见过老虎吗?” “没有。”壮壮眼神明亮,还是那张自信的小脸蛋。“娘说,这世上第一坏的就是强盗,没有人比强盗更坏了。壮壮小时候给蜈蚣咬了,发烧好几天才好,娘又说,老虎比蜈蚣大,要是给咬了就醒不过来,所以我知道蜈蚣坏,但大老虎比蜈蚣更坏!” “啥?”丁初一完全听不懂这小娃娃的说法。 “婆婆。”田三儿没忘记他要问的事,咄咄逼人地问道:“妳说小芋跟别的男人走了?是我娘说的吗?” “是……”她低下头,原来说谎是这么难。 “不可能!我托小芋照顾我娘,她就一定会照顾她,不会跑掉的!” “可是……可是我没看过什么姑娘……” “妳再想想,是不是妳记错了?” “叫小芋是吧?我没记错。”还好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再怎么紧张也是一样的颤抖难听,“我听大娘说,强盗到处放火杀人,老天保佑她住得远,没让强盗发现,可是村里的屋子都被烧光了,也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村人没法过冬,全离开了这块伤心地,而大娘的儿子--也就是大爷你,本来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叫作花小芋,她嫌日子太苦,熬不下去,正好有外地人想娶她,她就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打雷了!小芋坐在三儿的下方,他的每声怒吼都落在她的头顶,几乎教她震跌在地。 “呃,三儿哥……”丁初一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应该可以表达一些意见,“这年头乱七八糟的,别说姑娘家,就算大男人都很难活下去,如果说小芋姐姐嫁了人,可以过上好日子,我想,三儿哥你也不能强留她啊。” “初一,你懂小芋吗?”田三儿幽深的瞳眸直视着他。 “那个……嘿,小芋姐姐很漂亮……”丁初一不敢再说话,就知道多说多错。 “初一,我告诉你,就算小芋要嫁给别人,她也不会不顾我娘,而是会带着我娘出嫁,一直照顾wωw奇Qisuu書com网她到我回来为止。” 匡啷!陶碗落地,碎裂开来,撒了满地的汤汤水水。 小芋全身颤抖,差点坐不住身子,她辛辛苦苦想了好多年才编出来的一套说法,竟然让三儿三言两语就戳破了。 “婆婆,你怎么了?”丁初一忙问道。 “我……我没事。”小芋连忙拉过壮壮,抱住那温暖的小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藉以稳住激动神伤的心情,再眨眨湿润的睫毛,又道:“大爷,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走了,大娘不会说错的。” 她的想法很单纯,唯有把自己说得很坏、很绝情,这才能让三儿气她、恨她,从而死了心,不再想她。因为她明白,三儿是如此喜欢她,如果只是骗他说她死了,他还是会将她的牌位娶回家…… “娘?”壮壮不解地摸摸她脸上的黑巾子,“别蒙这巾子了,怪闷的,又不好吃饭,娘?妳在哭!” “壮壮……”小芋暗喊糟,却已经抓不回壮壮了。 “大老虎!做什么欺负我娘?”壮壮气极了,抡起一双肉肉的小拳头,猛往身前高大男人的大腿捶着,“大老虎!不讲理!大坏蛋!” “你很有力气?”田三儿轻而易举拎起小娃娃,将他悬得高高的。 壮壮两脚乱踢,两只小拳头还是舞得虎虎生风,两只大眼直瞪着大老虎,稚嫩的嗓音大声道:“我最有力气了!娘说,壮壮跟爹一样有力气,以后壮壮长大了,还要去外头找爹!” “光有力气没用,还得学些功夫才行。” 田三儿心情混乱,懒得和小娃娃搅和,和他对视片刻,便放人下地,任小娃娃绕着他打转喊他大老虎。 他瞧见了板凳上的木碗、木匙,还有里头的菜肉和白饭。 刚才老婆婆洒到地上的只是薄薄的水粥,她就宁可自己吃得差些,也要给孩子吃得如此丰盛? 他又想起了疼他的娘,不觉悲从中来,顺手端起了木碗,痴痴凝视。 这个碗、这个匙,一直是他从小用到大的,他自小食量就大,爹砍了一块木头,挖了这个大碗给他吃饭,里头总是盛满了白米饭,只要拌上一匙酱菜,他就可以扒得碗底朝天。 他举起木匙,轻轻翻动里头的咸菜,突然心头一凝,舀了饭菜就往嘴里送,一口又一口地吃了起来。 丁初一目瞪口呆,三儿哥再怎么饿,也不能和壮壮抢饭吃吧? “呜?”壮壮毕竟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娃娃,眼看自己的饭菜被人吃掉了,而他的小肚子还没装满,不禁扯开喉咙哇哇大哭,“娘啊!我不依!大老虎吃了壮壮的饭啊!壮壮肚子饿啊!呜呜哇!大老虎!” “壮壮,别哭呀,娘再烧给你吃就是了。”小芋忙将他搂过来安慰。 她也没想到三儿竟会吃壮壮的饭,看他吃得那么急,她好怕他会噎到。 “这是花家的腌咸菜!”田三儿两三口就吃完壮壮的饭菜,神情又变得十分激动。“我吃惯的!小芋每年都要腌咸菜过冬,就是这个味道!” 小芋暗喊糟,以前三儿老往她家跑,他太熟悉花家的口味了。 “婆婆!妳哪来的咸菜?”田三儿红着眼睛追问道。 “是……是大娘教我腌的,大娘教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吗?”田三儿立刻泄了气,坐到了板凳上。 村人彼此学做菜并不是新鲜事,说不定娘在他没离开时就已学会花家独特的腌咸菜了。 但壮壮可吞不下这口气,他的晚饭被大老虎吃掉,连心爱的小板凳也给大老虎坐去了,所以他很勇敢地抹掉泪珠,挣开娘亲的怀抱,气呼呼地戳戳大老虎的膝盖头。 “大老虎,肚子饿了就自己去烧饭,不能抢壮壮的饭吃!壮壮小,不会起火,不然壮壮也会帮娘烧饭,大老虎这么大个的大人,就得烧自己要吃的饭。”说一句,戳一下,还喋喋不休地叨念着,“起来!这凳子是壮壮的!” “壮壮啊!”小芋只能再一次拉回壮壮。 田三儿只是看了壮壮一眼,就默默起身,离开这张已有二十年历史,也是他爹为他打造的小板凳,沉声吩咐道:“初一,你叫他们把我的伙食送过来,给他们母子吃吧。”他一人那么大的一份,应该够他们母子一顿饭了。 “三儿哥,你也要吃点东西才行。” “我不饿。”初逢丧母之痛,又不知小芋的下落,他根本就是毫无胃口--不,刚才那一小碗饭菜已经提起他的胃口了。 “婆婆,妳还有腌咸菜吗?” “有……有的。”小芋紧张地道:“大爷要的话,我给你装上一坛带回去。”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守娘的坟。” “三儿哥,不行啊!”走了几步的丁初一忙回头道:“常大哥偷偷允我们绕道回家一趟,我们还得赶回去会合,再一起班师回朝,你可别让常大哥为难啊!” “这……”田三儿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叹痛了小芋的心,三儿的孝心她是懂得的,她忙道:“大爷你放心,我会为大娘守坟,不会离开山里村的。” 田三儿注视她片刻,又望向始终噘嘴扠腰看着他的小娃娃。 “妳跟我回应天府,为我烧家乡菜。” “啊?!” “婆婆,谢谢妳陪我娘这段日子,我田三儿知恩图报,这里的生活艰苦,妳一个老人家带着孩子不好过活,不如就随我到应天府过上好日子。” “壮壮他……” “他也一起来。” 田三儿不等她回应,径自转身,凝视西边山头最后一抹晚霞。 小芋痴痴地凝视他的背影,就着夕阳余光,仔仔细细将他的身形轮廓一描再描,描进了她的心坎深处。 脱下盔甲,穿着便装的他,比较像是以前的三儿,可她又觉得,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三儿了。 她看不到三儿的笑容,听不见他爽朗的谈笑声,也感觉不到他过去爱和村子孩童打闹一块的孩子性情。像他今天见了壮壮,总是冷冷淡淡的。 唉!虽然娘已过世三年,但对三儿来说,却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实,他那么悲伤难过,她又怎能强求他心情开朗呢?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伴他熬过忧伤的日子,也好想再看到他豪爽的笑容,但要是他走了,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娘!”壮壮在旁边扯她的手,“大老虎说去哪里烧菜?” “壮壮,是应天府。”天知道新皇帝的应天府在哪里?她迟疑地道:“那是好远好远的地方,我们必须离开山里村,可娘不想……” 不待娘亲说完,壮壮两眼发光,兴高采烈地道:“娘!好啊,我们出去找爹,不必等壮壮长大,现在就和娘一起找爹去!” “壮壮……” 她不敢认他,可壮壮一定是要认亲爹的,她原打算等壮壮长大了,再说明原委,让壮壮自己去找三儿,那她也可以无牵无挂地了却残生了。 心脏猛地揪紧,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了却残生哪是那么容易?若无罣碍,早在五年前她就死去了。 是她的罣碍让她活了下来,就在此刻,她蒙上水雾的眼眸里,有着聪明可爱的壮壮,还有站在远处显得十分沉默孤独的三儿。 天已暗,彩霞隐去,星光满天,呼啸的北风也安静了下来。 第三章 “壮壮,你的爹呢?” “我爹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壮壮长大了要去找他。” “壮壮,你姓什么?” “姓什么?” “呃……就像我姓丁,名初一,合起来就叫丁初一,你爹总有个姓名,壮壮告诉初一哥,好让初一哥帮你找爹。” “爹就叫作爹呀!” “啊?” 丁初一咬着烧饼,望向站在灶边调制酱料的丑婆婆,心想这对母子还真神秘,都来到应天府一个月了,他还问不出他们的来历。 小芋洒下一匙盐到大碗里,知道自己不能再作个来路不明的怪婆婆了。 “丁爷,我家男人出远门好多年没回来,不知到哪儿去,我也不指望找他了,后来我们县里闹饥荒,我就带壮壮流浪到山里村。” “喔?”丁初一十分热心,“婆婆妳不要失望,我三儿哥在朝廷当大官,只要知道壮壮他爹的名字,到处问问,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不敢麻烦大爷和丁爷。”小芋有些紧张地握紧搅拌酱料的筷子。 她好不容易想了好几夜,终于编出一个简单的故事,要是再叫她捏造一个“壮壮的爹”,她大概又要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了。 “娘,去找爹啦!”壮壮扯着她的裙襬,仰起一张白胖的小脸蛋,“妳说爹可以教壮壮拉大弓、打大雁,壮壮还要打老虎耶!” “壮壮,不急,你可以先跟丁爷学拉弓。” “哎!要学就跟我三儿哥学,壮壮,改天我们……”丁初一做了一个挽弓的姿势,朝向厨房门外虚射,突然,他两眼发直。 “大老虎讨厌,壮壮才不跟大老虎学拉弓!” 壮壮一听到田三儿的名字,立刻对学拉弓失去兴趣,踮起了脚尖,小手攀上灶台,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想看娘亲在做什么好吃的玩意儿。 小芋在心底轻叹一口气,这一个月来,只要壮壮和三儿碰了面,两人就是像仇人似的,大的神情冷淡,也不像别人见了小娃儿会逗弄一番;而小的就是大老虎大老虎喊个不停,不然就是在三儿背后扮鬼脸。 怎么会这样呢?她拿起盘子盖住拌好的酱料,转身放到柜子。 “丁爷,你怎么了?”初一好像变傻了? “翠……翠翠翠……翠环姑娘!”丁初一结结巴巴地道。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倚在厨房门外边,半露一张脸往头里瞧着,眼睛红红的,似乎想要踏进来又不敢踏进来。 “请问姑娘有事吗?”小芋艰涩地问道。 一听到她粗嘎有如烧柴火的声音,翠环立刻惊恐地缩回门外,藏住了身子,但一双白嫩的手掌还是抓着门板不放。 小芋心一软,这叫翠环的姑娘看起来那么害怕,她一个人初到全是男人的将军府里,一定很不知所措,她又怎能对她怀有“敌意”? 听说,翠环是皇帝赏赐给三儿的小妾,也就是说,翠环是三儿的“女人”……或是妻子? 心头好像被用力扎了一针,小芋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她自己选择不认三儿的,三儿要娶多少个老婆都行,她都只能默默祝福。 她眨眨眼,吞下泪水,尽量放柔她难听的声音,“翠环姑娘,肚子饿了吗?不嫌弃的话,我这里还有几块烧饼。” “我……我好渴,我想喝水。”又露出半张粉脸。 “好,我倒给妳喝。”小芋说着便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一步步跛行到门边。 “吓!”翠环又吓得躲回门外,拿一只眼瞧着那双布满疤痕的手。 “壮壮,拿水给姐姐。”小芋将杯子递给壮壮,双手在裙子擦了擦,再从口袋拿出一双她特地缝制的布手套戴上,掩去吓人的伤疤。 “姐姐,给!”壮壮将杯子举得高高的。 翠环胆怯地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姑娘还要水吗?我送一壶茶到妳房里去。”小芋又问。 翠环摇摇头,两泡眼泪欲掉不掉的,看了一眼丁初一,又低下头。 “姑娘有话要跟我说?”小芋感觉到她的无助。 “啊!”丁初一只是傻傻地瞧着翠环,此时才发现他好像是多余的,忙拍拍脑袋,“我该走了,婆婆,多谢妳的烧饼。壮壮,要不要跟初一哥出门逛市集?” “娘?”壮壮热烈地瞧着娘亲。 “那就麻烦丁爷了。” 壮壮一出生就住在安静的山里村,一来到这么有趣热闹的京城,简直是大开眼界,连她自己都很想出门逛逛了,可是她这个怪模样…… 小芋回过了神,搬了她常坐的凳子过来。 “姑娘,这边坐,我知道府里都是男人,妳可能有些不方便,不过妳要是当上夫人,大爷一定会为妳添上丫鬟……” “不要!”翠环哭了出来,“婆婆,我好怕……我不想跟田将军睡觉,他们弄错了……” “大爷是好人,他一定会好好待妳的。”小芋的声音又涩滞了。 “不!不是我,我根本不是元人皇宫的歌妓,我只是烧水洗衣的小宫女,要是田将军知道我不会唱歌跳舞,他一定会杀死我啊!” 望着那张苍白惊惶的稚气脸孔,小芋心生怜惜,轻轻问道:“妳几岁?” “呜,十七。” 小芋心一揪,她受伤那年,也是十七岁,同样是年纪轻轻的姑娘,为何她们就得面对世间种种不公平的磨难啊? 问苍天,苍天不会再给她答案,但她可以试图顶住无情的苍天。 “姑娘,别怕,婆婆告诉妳,大爷不会随便杀人的。战场上我不敢说,可他打猎的时候,只会打他要的,绝不乱打乱杀;而且他见了猫儿咬伤小麻雀的翅膀,还会帮小麻雀敷药包扎呢。” “真的?”翠环呜咽地抬头看她。 “真的。妳好好服侍大爷,他一定会喜欢妳的。” “可我还是很怕啊!田将军好大的块头,我看到他就发抖,我不知道要怎么服侍他,呜呜,我不要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睡觉啊……” 小芋既心疼、又心酸,看到翠环,想到自己,又想到了无缘的三儿,心头就好像被割下一块肉,但再怎么痛,她也只能咬牙忍下。 “翠环姑娘,妳真的不要怕大爷,妳只要陪他说说话就行了。” “那我要跟他说什么话?”翠环哭傻了。 “说什么都行,他这人其实很好亲近的。” “婆婆,我宁可跟妳说话。”翠环哭着扯住她的手臂,整个人靠了上去,“他们说妳是丑婆婆,我本来很怕妳,可妳这么好,还会问我饿不饿……翠环从小就没了娘,被送进皇宫做苦工,要不是军队打到大都,我一定做到头发白了也不能出来,可是他们又把我带到应天府,好像当小猫小狗送给了田将军,我……呜呜……” “唉!想说话就来找婆婆吧。” 小芋柔声安慰三儿的“小妾”,也陪翠环一起掉泪。 命运捉弄,她早认了,只要能守着三儿,为他烧饭,见他平安娶妻过日子,就算一辈子当个永远不见天日的丑婆婆,她也甘愿…… 月儿如钩,弯弯地扯住地上人儿的心肠。 小芋掀开锅盖,注视那冒着泡泡的汤汁,再拿勺子轻柔地拌了拌。 “婆婆!婆婆!呜哈!”翠环又哭又笑地冲进厨房。 “翠环,怎么了?”小芋吓一大跳,忙挡住她蹦蹦跳跳的身子,免得撞翻了灶上烧好的晚饭。 “大爷他赶我出来了,呵呵,我好高兴,他说他有未婚妻,他不要我,可是他说话好凶喔……” 翠环拿衣袖擦泪,又绽开笑靥,完全恢复了娇俏的十七姑娘模样。 “可是……我还等着妳送饭给大爷呢。” “我不送了,我若再踏进大爷的房间,说不定真的会被他砍死。” “姐姐,别理那只大老虎了。”壮壮坐在他专属的小板凳上,捧着也是从山里村带来的心爱大木碗和木匙,开开心心地吃他的晚餐。 “好的,壮壮,以后我帮婆婆烧水,不理会那只大老虎了。” “这……”小芋有口难言,心中酸甜滋味杂陈。 明明想撮合三儿和翠环的,怎么三儿就还记得“未婚妻”呢? “我好饿,我要吃饭了。”翠环不再忧愁,拿了碗筷就去盛饭。 “那……我送饭给大爷吧。”天冷饭菜快凉,小芋只好端起专为三儿准备好的饭菜托盘,一拐一拐地走出厨房。 “娘,我也去!” 壮壮扯着娘亲的裙襬,亦步亦趋地跟着,既然是娘要送饭给大老虎,他得好好保护娘才行,免得娘让大老虎给吃了。 还没来到房门,就听到丁初一大吼大叫。 “三儿哥,你怎能赶走翠环姑娘?她是皇上赏给你的!” “我已经有小芋了,我不要她。”田三儿的声音极为坚定。 “可是小芋姐姐不见了呀!地方官府是巴不得帮你的忙,可他们也说了,这几年战乱,又改朝换代,当初离开山里村的十几个人根本不知道哪儿去了,又怎么问得出来?” “再问就是了,我一定要找到小芋。” “你也听婆婆说了,小芋姐姐嫁人了。” “我还是不相信小芋会嫁人。”田三儿的神色也极为坚定,他握起拳头道:“就算她真的嫁人了,我也要见她有一个好归宿,这才能放心。” “你真固执!”丁初一实在受不了,他明白三儿哥对小芋姐姐的情意,可翠环无依无靠、娇弱可怜,三儿哥总得听皇帝的话照顾她呀! “好,三儿哥,那我问你,如果小芋姐姐死了呢?” “死……”田三儿握紧拳头,眸光黯了一下,随即又绽出灼热的光芒,“死,也要找到尸骨,她没嫁人的话,我就娶她的牌位。” “娘!娘!不要跌倒啊!”壮壮惊慌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两人中断争执,齐向外看去,只见小小的壮壮鼓着红红的腮帮子,伸出两只小胖手,用力撑住他娘摇晃的身体。 小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手上的托盘,这才不至于将饭菜洒到壮壮头上,然后再努力站稳跛瘸的双脚,扯出她磨刀子似的难听声音。 “大爷,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婆婆,翠环姑娘有去找妳吗?”丁初一却是忙着问人。 “她在厨房。” “我去找她!瞧三儿哥刚才讲话那么大声,肯定把人给吓哭了……”丁初一急得冒汗,话声犹在耳边,人已跑到长廊底了。 小芋进了房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甚至不敢看向三儿。 这是陌生的、会发脾气的、当了大官的三儿,她甚至有点怕他。 默默布好饭菜,掀开砂锅碗盖,她这才低声道:“大爷慢用,我等一会儿过来收拾。” 闻到热腾腾饭菜的香气,发楞中的田三儿这才回过神来。 此情此景,不就好似回到了山里村,娘站在门边唤他回家吃饭? 那熟悉的家乡味道彷佛有着神仙法力,顿时将他满腔的郁闷驱赶得无影无踪。 他最近心情实在很乱,为了翠环的事,连亲如兄弟的初一也要跟他翻脸,他已经很久没有找人好好说话了。 “婆婆吃过了吗?”他喊住那摇晃的身子。 “吃了。” 不知道她戴着巾子要怎么吃?他一边想着,一边已经挟起一口菜吃了下去,入口下喉之间,眼眶就湿了。 “这是娘的味道……” 听见他哽咽的声音,小芋捺不住心疼,终究还是回过了头。 “大爷,请保重身体,吃饭的时候还是得好好吃饭才是。”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跟他嘘寒问暖了,田三儿心头一热,拿衣袖用力抹去眼角泪水,“我不会再难过了,娘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这就好。”小芋转头,也暗自拭泪。 “婆婆,妳先不要走,我有话跟妳说。” 小芋定住脚步,心脏砰地一跳,难道他要嫌她烧的菜不好吃? 田三儿迫不急待地说道:“我请人去为我娘修坟了。” 小芋低了头,那个不象样的土坟一直是她最大的愧咎。 “大娘她明白你的孝心,一定很高兴。” 田三儿放下了筷子,轻叹一声,“还有,我也为死去村人的合葬冢重新立碑--可惜官府当初草草埋葬,分辨不出我岳父、岳母的遗骨。” 小芋泫然欲泣,他对她爹娘存有特殊的感情,但她却难以消受。 唯今之计,只能想办法断了他的想头。 “大爷,你不是还没跟小芋姑娘成亲吗?哪来的岳父、岳母?” “算是成亲了……”田三儿忆及午后林子的缠绵,眉头舒解开了。 那年,秋风凉爽,阳光从枝头叶间筛落,在小芋白皙的身子映出一块一块的光芒,在她水盈盈的瞳眸里,也闪出了幸福甜蜜的光芒。 一眨眼,她的甜美笑容犹在眼前,却已是六个年头过去了。 唉!他心底长叹一声,毫无思绪地正要举筷吃饭,忽然发现旁边痴立着一个黑不溜丢的人物。 原来是婆婆!她总是那么安静、少话,让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不知道婆婆费心为他准备饭菜,只是大军刚刚返朝,新朝廷又是百废待举,有很多事情要忙碌,然后他又心急如焚地托人找小芋,以至于总是忽略了每天照三餐见面的蒙脸婆婆。 因为她照顾娘、陪娘度过最后的岁月,所以他敬她、礼遇她,当她是长辈,而在吃着她烧出来的家乡菜时,他也渐渐忘却了悲伤,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娘,想要跟她说很多话…… 其实,他们还是很陌生吧?他甚至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叫何名姓。 直到此刻,他才仔细打量这位半路跑出来的婆婆,即使她已换下娘的那套旧衫,她仍穿着宽大的黑色袄裙,教人看不出是胖是瘦;而那条黑巾子总是将她的头脸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双常常往地上瞧着的眼睛;甚至她的双手也戴上手套,整个人从头到脚蒙得像是一顶营帐,只差没在头顶插一支军旗了。 自从在山里村打过照面后,她再也没露出她的脸,他不禁猜想,在她的包头巾下面,应该是一头花白的头发吧? 他忽然注意到她站得歪歪斜斜的,双脚似乎承受不了身量的重量。 “婆婆,妳两条腿是怎么受伤的?” 那个正恍恍惚惚陷入回忆的老婆婆好像聋了。 “婆婆?” “啊!”小芋的心思从山里村飞了回来,三儿刚刚说什么,腿?“哦……是我摔倒,断过,又好了。” “快!婆婆快坐!”田三儿赶忙挪出圆凳,语气歉然地道:“瞧我这么粗心,没注意到妳脚不好,请坐,妳站着一定很吃力。” 小芋傻呼呼地坐了下来,她以为刚才她没反应,三儿会生气,没想到他竟然关心起她的脚来了,害她完全不知如何回应。 “妳双脚都断?”田三儿为她皱起疼痛的眉头,“没接骨吗?” “没有,就让它自己好了。” “这怎么行?一定会留下病灶,尤其是现在天气冷,容易风湿,我明天为婆婆请来大夫瞧瞧。” “不……不敢麻烦,我不会疼的,一点也不疼的。” “婆婆说不疼,就是知道风湿会疼。”田三儿抬起头,露出一个调皮了然的微笑。 三儿笑了!小芋慌乱地低下头,他还是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爽朗,让她好想一直瞧着他不放…… 她是疼呀!当年没有大夫医治,只能靠娘帮她敷草药,让断掉的双脚自然愈合,也许骨头长得不好,她无法久站,来到应天府后,往往站在灶边切一把菜,就得坐下来休息捶捶双脚。 “大爷,多谢你的关心,我没事。”她抑不想向他诉苦的冲动,大着胆子,硬生生转了话题,“大爷,那个翠环姑娘的事……” “翠环?”田三儿吃起了晚饭,抬起了眉毛,“她年纪还小,就请婆婆照顾她了。” “可她不是……不是你的……”小妾吗? “皇上问也不问,就胡乱赐下一个歌妓,我也不知道将她摆哪里,只好麻烦婆婆了。” “可是……大娘她一直盼着你早日娶亲……” “我娘是要我娶小芋,不是娶别人。” 小芋慌得猛眨眼,只敢垂首瞧着桌上的饭菜。 呜,脖子好酸,她再成日低头下去,脖子就要折断了。 她按住桌面,稳住正在打鼓的心脏,嘎嘎的喉音像在啃骨头,“大爷,小芋姑娘已经负了你,另外嫁人了。” “宁可她负我,我也不会负她。”田三儿咬下一块鸡骨,神态是闲话家常,然而语气又有不可忽视的沉稳。 小芋无言了,心脏不只是打鼓,而是好多马儿惊天动地地跑了过去。 怎么办?唉,都怪她,当初把自己说死也就罢,他爱娶牌位就娶牌位,也不必为彼此招惹来这么一串解不开的死结了。 “婆婆,我再跟妳说小芋的事……咦?” 细碎的尘屑不停地飘落,为饭菜汤汁蒙上一层灰。 两人一起望向屋顶,只见上头横梁趴着一个小胖身子,像一只毛毛虫似地蠕蠕前行,爬一寸,就推落一层堆积的灰尘。 “壮壮啊!”小芋才奇怪壮壮今天不找三儿的“麻烦”,原来小人儿不甘寂寞,飞上天去了。 “嘿咻!嘿咻!”小壮壮手脚并用,小脸兴奋而认真。 “壮壮,下来呀!大爷在吃饭,瞧你弄脏饭菜了。” “娘!壮壮从那根柱子上来,要爬过这条大棍子,从那边柱子下去。”壮壮比手画脚,又是回头、又想往前爬,可毕竟年纪小,手短脚肥,一个不小心没抱稳横梁,小人儿就这么栽了下去。 “啊!”小芋惊叫出声,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 田三儿迅速起身,长手一捞,转眼已稳稳地托住壮壮的胳肢窝。 “大老虎?”壮壮很快搞清楚状况,发现他竟然让大老虎给救了,他很不服气地蹬着两只小胖腿,“放我下去!” “要下去是吧?”田三儿面露笑容,忽然现发这个大胆娃娃很有趣,总是成日在屋奇QīsuU.сom书子里乱跑,跟他扮鬼脸,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一个没爹的孩子啊!他想到了八岁时丧父的自己。 他和壮壮的大眼相对片刻,心念一动,健壮的双臂随即往上一提,将壮壮抛上了天。 “哎呀!”小芋又是惊叫出声,这回连肠胃也要吓得吐出来了。 好熟悉的喊叫声!田三儿一愣,一时忘记去接壮壮。 “哎”拉得比较长,“呀”一下子就收了尾,只是以前的叫声软甜清亮,现在却是粗哑低沉。 还好壮壮在他顺势带动下,凌空翻了一个跟斗,缓了下坠的时间,他随即伸手,再度稳稳地托住壮壮,将他放到地面上。 “呵?”壮壮下了地,晕头转向,忙扯住旁边的衣服。 田三儿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刚才应该是他听错了吧?怎么会把婆婆的叫声当作是小芋的,她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啊! 他自己觉得好笑,转而按了按壮壮的头,“壮壮,还想再飞吗?” “想!”小胖手将衣服扯了又扯,小脸蛋仰得老高。 “壮壮,大爷还没吃完饭……”小芋抚住心口,忙着管教孩子。 “来!”田三儿玩兴大发,也不理会婆婆,又将壮壮举起来,直接往上面丢去,“去打横粱!” 啪!壮壮飞上去,小手掌用力一挥,笑呵呵地往横梁打了一个巴掌。 落下接住,再往上抛,小芋看得头昏眼花,怎么了?三儿根本就是把壮壮当球耍,只见小身影飞上飞下,壮壮不断惊喜大叫,而三儿也是眉开眼笑,稳健的双臂不断带动壮壮腾飞。 也唯有当爹的,才能带儿子一起玩这种属于男人的豪迈玩法吧。 她悄悄拿蒙面巾子拭去眼角泪珠,咽下难言的欢喜和心酸。 一大一小玩了好一会儿,田三儿终于放下壮壮,见他笑瞇了两只大眼睛,就顺手揉揉他的头顶,抹了抹那冒汗的小额头。 “壮壮,我听初一说,你想学拉弓射箭?” “想!我要拉那把大弓。”壮壮望向墙边从田家带来的大弓。 “你还不到时候。”田三儿走过去拿起大弓,左手握紧弓身,右手往后扯开弓弦,轻松地拉了一个满弓。 “哇!”壮壮两只大眼充满崇拜的光芒,小嘴张得大大的。 太厉害了,他拉不动,娘也拉不动,大老虎竟然拉动那把大弓了! “我先帮你打一把小弓,这弓等你大些有力气了,再来拉。” 小头颅点个不停,现在不管大老虎说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的。 不!大老虎其实不坏,他不应该再喊大老虎了,那么…… “三儿哥,你一定要教壮壮拉弓喔!” 童稚的嗓音热情有力,却让小芋哀号了一声。 惨叫声是有够难听了,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忙拖住壮壮的小手,蹬蹬踩着不稳的脚步,慌慌张张、摇摇摆摆地逃走了。 第四章 御花园暖阁里,君臣三人把酒话家常。 “天气冷,朕温壶酒,咱们就忘了礼数,好好痛饮一番吧!” 朱元璋亲自为两位功臣斟上酒水,掩不住霸主的得意形色。 常遇春大笑道:“多谢皇上,我又想到过去行军打仗的日子了,那时可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呢!” 田三儿也豪爽地举杯,“敬皇上一杯。” 朱元璋一杯饮尽,意气风发,他哪能想到,当年皇觉寺的小和尚竟然在二十年后成了开国君王?可为了巩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明江山,他还是得将眉头皱紧一些,口气也要担心得好像天快塌下来似的。 “总算赶走蒙古人,天下底定了,你们跟着徐达打了胜仗,朕很高兴,可就怕蒙古人不甘心,又要回头作乱啊!” “皇上要我去打仗,我厉兵秣马随时可上战场!”常遇春拍拍胸脯,又以手肘推推身边的田三儿,“兄弟,你说是不是?” “蒙古人不就走了吗?”田三儿的想法很直接,也就直言直语道:“他们军心涣散,皇帝先溜,要溜还不忘带着一大群皇后妃子一起溜,这种皇帝哪有本事抢回江山,皇上想太多了!” 朱元璋捏紧了酒杯,挤出一张慈眉善目的马脸,“总是还没下雨,就得将伞准备在一边,而且还不能是纸伞,是要戳不破的绸伞。” 皇帝旁边的史官不慌不忙地记下--圣上曰:吾人当思未雨绸缪也。 “这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倒是常遇春说了一句成语,“不将蒙古人完全赶回大漠,我也是不安心啊。” “说得也是。”田三儿虽然也统兵作战,但他对军情指挥不甚了解,徐达和常遇春两位大将军说往哪里打,他就往哪里冲,靠着天生神力和蒙古军营学来的功夫冲锋陷阵,倒也立下不少战功。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儿爱卿,你年纪还轻,不像遇春他们已经跟朕打了十几年的仗,现下有空,你就跟着徐达学军事,多看点兵书,朕将来还要重用爱卿啊。” 田三儿摇头,与其叫他去读咬文嚼字的孙子兵法,不如直接登上城楼,搭上弓箭射下敌方主将。 “兵书?我看不懂。皇上,趁现在休兵,我想回乡扫墓。” “咳!”朱元璋呛了一口酒,这小子竟敢抗旨? 忍着,忍着,他乃一国之君,一定要有泱泱大“肚”,别说他没学问,他知道这意思是说,他的肚子要很大,大到可以撑一条大船。 “三儿爱卿,朕听说你母亲过世的事情了,你的心情朕明白,朕明日早朝就封你母亲为夫人,赏赐银两修墓建牌坊,但此时朝廷随时会对北方用兵,你不能离开应天府。” “可是……” “三儿,快谢恩啦!”还是常遇春老练,忙推了推田三儿,“常大哥也知道你孝顺,墓嘛,可以随时回去扫,但打蒙古兵得趁早。” “喔。”遥想娘孤伶伶地躺在山里村,田三儿虽然心头难过,终究还是跪下拜道:“谢皇上恩典。” 朱元璋装作没听到那哭音,哼,不是感动得哭了,而是哭他娘呀! “来!爱卿请起,再来喝酒!”他挥手唤太监斟酒,笑道:“既然是休养生息,就别再谈战事了,今儿个唤三儿过来,是谈喜事。” “是瑶仙郡主?”常遇春瞠大眼,高兴地拉了田三儿坐下。 “就是啊!”朱元璋抚须而笑,“皇后跟朕提了,说瑶仙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既然三儿是英雄,瑶仙是美人,不如尽早让他们完婚。” “皇上,我不娶。” “哈哈!”朱元璋大笑道:“三儿都二十六、七岁了,还学姑娘害羞啊?瑶仙反而大方,她喜欢你就请皇后说亲了,这样吧,朕来做主……” “皇上,我在家乡有未婚妻,三儿不娶瑶仙郡主。” “咳咳!”朱元璋呛了又呛,这小子竟敢打断他的话? “三儿,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常遇春兴高采烈地拍拍田三儿的肩头,“是瑶仙郡主耶,你们认识好几年,也该开花结果了!至于你家乡的未婚妻,就请她委屈做个小,毕竟人家是郡主,你当上了驸马,你那个未婚妻也跟着沾光啊。” “小芋不做小,我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 常遇春偷瞧一眼皇帝快拉到地上的马脸,小声地道:“你不是说她不见了,还没找到人?” “就是还没找到人,我更不能另外娶别人。” “呵呵,皇上,三儿就是这副牛脾气。”常遇春摸摸脑袋瓜,很快就放弃当说客。“不过,我是说不动他,可瑶仙郡主不会放过他的。” “爱卿所言甚是。”朱元璋绕了一句皇帝该说的话。 嘿!他可是堂堂的大皇帝,哪有闲功夫当月老?再说这群臣子实在不象话,他说话家常,他们竟也当真,跟他讲话就这么没大没小的? 就算礼官没教他们朝仪,至少也看过戏吧?我我我的说个不停,难道不会谦称微臣、卑职、末将、小的吗? 摸摸马脸,嗯,是不是他才第一年当皇帝,还摆不足人见人怕的帝王威严呢? 腊月时节,一朵早开的白梅缀在枝头,往厨房窗里探脸。 “娘,三儿哥好厉害,咻地一箭就射中了红心耶!” “壮壮,娘说过,不能喊三儿哥,要叫大爷!” “爷?他又不是爷爷,爷爷在大坟墓里睡觉……” 小芋赶忙掩起那张小嘴,深怕他一不小心泄漏了什么话。 翠环坐在一边学着剥豆荚,娇滴滴地道:“婆婆,壮壮没喊错,妳年纪大,大爷给妳做儿子都行了,我瞧着大爷和壮壮的眼睛一样又黑又大,也都有酒窝,倒像是一对兄弟呢!” 小芋一震,忙道:“不行,大爷就是大爷,壮壮不能当他是哥哥。” 好懊恼!原本三儿和壮壮互不理睬也就罢了,好歹他们父子俩还是住在一问屋子里;可现在两人和好了,儿子竟然叫亲爹一声三儿哥,这世上的天理全歪到一边去了。 “壮壮,你听娘说。”她很坚持地扳过壮壮的小肩膀,“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喊他三儿哥,再喊的话--娘就不理你了。” 壮壮噘起嘴,不明白为何他一说三儿哥,娘就抓狂。 “娘,壮壮学完射箭,还要跟三儿哥大爷学打拳。”这样叫可以了吧? “壮壮啊……”好无力。 翠环吃吃笑着,拿起剥好的豆子起身,差点撞上冲进厨房的丁初一。 “初一你怎么了,总是慌慌张张的?”她脸红了红。 “糟了!糟了!”丁初一没空欣赏她娇羞的粉脸,只是在架子上东张西望,“有上等的茶叶吗?还要最好的、没用过的茶杯。” “在这里。”小芋跛行到橱柜边,拿出罐子,好奇地问道:“有重要的客人来吗?” “郡主来了!”丁初一抹了汗水,十二月天竟然可以吓出他一身冷汗。“我的老天爷啊,她来跟三儿哥逼婚了。” “什么?”小芋忙抱住了掉下去的茶罐。 “哪个郡主?逼什么婚?”翠环忙问道。 “是万岁爷二哥的女儿,叫朱瑶仙。她从以前就喜欢三儿哥,会找三儿哥去打猎,还会扮男装上战场,幸好被她爹发现,就不给她出门了。听说这次是万岁爷赐婚,三儿哥拒绝,郡主大小姐就上门兴师问罪了。” 怎么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小芋茫然地洒下茶叶,注了热水,望着那片片舒展开来的叶片,一颗心却慢慢地揪成一团。 三儿不睬翠环,她竟然如释重负,乐见翠环和初一成了一对;可这回是皇帝赐婚,三儿是再也不能拒绝了吧? 毕竟……该来的还是会来,蒙面巾子下面的她,失去脸面、失去身分,也失去了心所依附的三儿,好似窗外那朵早天的白梅,让冷冽的寒风给吹得不知去向了。 朱瑶仙坐在大厅,一袭合身的裙服衬出她女子婀娜的身材,俏丽的脸庞有一双上扬的黛眉,令她的神色显得格外英气逼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送上茶水的翠环,看得翠环差点抖落了杯子。 “哦!她就是我皇帝叔叔赐给你的蒙古歌妓?” “是的。”田三儿如实回答。 “嘻!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翠环是初一喜欢的姑娘。” “咦?!田三儿,你怎么可以把叔叔赐给你的歌妓转送给丁初一?”朱瑶仙眼睛睁得大大的,摇头笑道:“要是我叔叔知道了,一定很不高兴,你这人就是爱抗旨,小心你的脑袋喔!” “翠环是人,不是物品,初一喜欢她,他们两情相悦,让他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田三儿直视朱瑶仙。 今天郡主上门,他没什么好怕的,堂堂男儿,顶天立地,关于终身大事,他早已心有所属,又岂是皇上或郡主一句话就可以左右的? 况且他最痛恨权贵拿身分来压迫人了,以前是他技不如人,只好被蒙古人拉去当军夫,被迫远离心爱的人,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好不容易大家拱了朱元璋当上皇帝,他本来也觉得这人还算英雄好汉,想不到他皇帝愈当愈过瘾,动不动就是搬出圣旨来唬人。 他哪是被唬弄两句就会乖乖听话的人?该服从的,他会服从;该执着的,他更执着。 朱瑶仙端起茶盏,闻了闻香气,在氤氲热气里拿眼瞧着田三儿,只见那双黑黝黝的大眼深不见底,是在看她,但又好像穿透她看到了远处。 她放下茶盏,笑脸迎人地道:“田三儿,那我喜欢你,想嫁给你,你可以娶一个很爱你的郡主,跟皇帝结为亲家,这也很好呀。” 大厅、门外、窗下一片抽气的声音,包括明里站着的府里亲兵、郡主带来的侍卫和丫鬟;暗里躲在外边偷听、愈聚愈多的小兵和家丁,全部差点倒地。 大家都很明白郡主的个性,可是……呜,她都不会脸红啊? 田三儿已经很习惯朱瑶仙说话的方式了,他只是笑道:“郡主,一个巴掌拍不响,妳自个儿在那边拍蚊子,小心累坏了。” 朱瑶仙俏眉一抬,笑意甜美,“你还不是一个巴掌拍来拍去?这些年就听你说想念家乡的小芋头,可现在这颗小芋头也不知道被谁摘了,你还痴痴守着,恐怕守到头发白了也找不到。” “是小芋,花姑娘花小芋,我田三儿的未婚妻。”田三儿很严肃地指正,大声地道:“就算找到头发白了,我也一定会找到她!” “知道啦!看你那么痴情,其实我也满感动的。”朱瑶仙终于出现一抹羞红,一双明眸仍热情地望着田三儿,“如果你真的找到那颗小芋头,我就算做小的,也情愿。” “开什么玩笑?不行!”田三儿跳了起来。 朱瑶仙一喜,赶忙跑到他身边,仰起脸,更是含情脉脉地瞧着那双浓眉大眼,“田三儿,那你是要让我做大的喽?” “妳好好的姑娘家做什么小的?”田三儿看她一眼,又坐回椅上,口气很坏地道:“妳应该找一个专心待妳的男人,别再胡思乱想了!” 丁初一躲在柱子后边,冒出半颗头,提起勇气插嘴道:“郡主,妳就不要害我们三儿哥了,妳做小?吓!要是给万岁爷听到,妳就只能当寡妇了。” 朱瑶仙好生失望,她追田三儿追了三年,还是敌不过未曾谋面的小芋头,不禁埋怨道:“到底那颗小芋头有什么好?她长得很漂亮吗……” “郡主大姐姐,吃果子。”忽然一盘点心出现在下面。 “咦?田三儿,你这里怎么有一个娃娃兵?”见到也是一双浓眉大眼的胖娃娃,朱瑶仙立刻忘了埋怨,开心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小就来当兵?好可怜喔,你跟大姐姐回去玩,别在这儿吃苦了。” “壮壮不可怜,壮壮有娘。”壮壮大眼亮晶晶的,小脸仰看大姐姐,中气十足地道:“我很忙,要跟三儿哥学射箭。” “郡主,壮壮是我的小兄弟,住在我这里的。”田三儿过来帮壮壮拿过盘子放在桌上,将他从衣领拎了起来。 “嘿!”壮壮咧开小嘴,双手一伸,构着那条健壮的右臂,借力使力荡了出去,另一条健壮的左臂再往他小身子轻轻一送,让他凌空兜了一个圈,再接着了放回地上。 “这小娃儿好功夫!”郡主惊奇地道。 “壮壮,怎么是你送点心过来?”田三儿揉揉壮壮的头顶。 “娘说,客人来了,要翠环姐姐送茶,可翠环姐姐进来就吓呆了,忘了出去,娘在外面等很久,要兵哥哥送点心,兵哥哥不敢,娘就叫壮壮送了。”壮壮口齿清晰,不怕生地转着大眼睛看着大厅的人们。 “婆婆在外面?”田三儿却是走向门外。 “哗!”躲在外头偷听的小兵们一哄而散,身手矫捷地寻着最佳掩蔽地点,证明他们平时训练有素,从来不偷懒的。 门墙边只剩下一个走不动的婆婆,学着鸭子划水想逃走。 “婆婆?”田三儿赶忙上前扶她,“妳脚不方便,这种送茶水的事情叫他们做就行了,谁敢不听妳的吩咐,尽管跟我说。” “不、不用了。”她慌忙地避开身子,又晃了一下,“大爷你忙,我回去了。” “进来坐着休息,大夫说妳不能久站,万一压迫旧伤口,脚还会更痛、更不好走路。”田三儿很有礼貌地虚扶着她,没去碰她。 “我……”小芋想走,可是身后围着他一只臂膀,她脚步慢,根本没有勇气“突破重围”,就怕跌倒了,还要他来背她。 从前他只要看到老人家赶山路,二话不说,立刻就背了起来,将人背回村子之后,还可以回头背第二个。 她一直以为,他当上将军,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变凶了、变冷了、变傲了;然而,那只是他初回山里村,一时无法接受变故才会如此,在应天府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三儿还是三儿,完全没变。 三儿没变,是她变了,对三儿而言,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需要帮忙的“老人家”罢了。 “娘,坐坐,壮壮帮妳捶捶腿。” 进到厅里,壮壮已经搬来一张圆凳,让她就近坐下。 “咦?她是小娃儿的娘?”打从田三儿跑出门,朱瑶仙就十分好奇哪个人物会让他扔下她这个贵客不管,总算见到田三儿扶了一口飘晃晃的大钟进来……大钟?她又揉了揉眼。 哇!这是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吗?怎么有人把自己罩得像一口乌漆抹黑的大钟?再仔细一瞧,喔,原来大钟还有两只眼睛。 “啊!我记起来了,田三儿,听说你从家乡带回来一个丑婆婆……” “郡主!”田三儿射出利箭似的目光。 “哎唷,怎么那么凶!”朱瑶仙本是百无禁忌,她的罩门就是田三儿,此时也只好乖乖地道:“我是听常叔叔他们说的嘛。” 田三儿扳起脸道:“郡主,我不在家乡的时候,婆婆陪伴我娘,料理我娘的后事,又帮忙打理我家房子,照顾我家的田地;现在她来这儿为我烧饭做菜,我当她像娘亲一般敬重,也请妳敬重她。” “好啦,我知道了。”朱瑶仙跑上前蹲了下来,也学壮壮一起帮忙捶腿。“婆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嘴快讲错话了。” “郡主,我受不起……”小芋吓得差点栽倒。 “郡主大姐姐,不能捶膝盖头。”壮壮立刻给予技术指导,小脸蛋十分认真,“跟壮壮捏这里。” “好。”朱瑶仙也很听话的捏了起来,展露笑靥道:“婆婆,田三儿听妳的话,妳就叫他娶我嘛!” “我……”“尊贵”的郡主为她推拿,小芋一动也不敢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猛眨眼睛。 “真是的!”田三儿知道郡主的企图,倒是笑出白白的牙齿。“朱瑶仙,妳尽管跟我闹,可别吓着婆婆,不然我会找妳算帐。” “我很温柔的,我才不会吓着婆婆。”朱瑶仙笑容不褪,又转头握住了婆婆的手,她的手劲大了些,就将手套拉脱了开来。 她年纪虽轻,但跟着军队走遍大江南北,见过世面,一见着那双手,她又轻轻地拉回手套,压低了声音道:“唉,婆婆,妳这个样子,是吃过很多苦了,妳放心,我当上妳媳妇的话,一定会好好孝顺妳的。” 田三儿翻了白眼,往嘴里丢了一块花生酥,懒得理她。 “婆婆,妳多大年纪了?”朱瑶仙又问道。 “我……六……六十了……”应该够老了吧? “哇,妳真行,这么大的年纪还生得出这么小的壮壮啊!” “哎呀!”粗嘎的声音像是万里晴空掉下一块大石头。 所有的人被石头砸个正着,看看老婆婆,又瞧瞧小壮壮。 打一开始,婆婆就是婆婆,年纪大、脚步慢、声音粗,活脱就是一个历经沧桑、好像活了一百年的老人家,可是……壮壮才五岁啊! “如果没事的话,郡主妳可以回去了,我去练兵。”田三儿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起身道:“翠环,妳扶婆婆回房休息。壮壮,一起过来瞧着。” “好的,三儿哥。”小人儿立刻撇了亲娘,投向他最崇拜的人。 小芋暗暗叫苦,乱伦了!天理何在?这对“哥俩好”还真是相亲相爱、形影不离啊! “我也去看你练兵。”朱瑶仙连忙起身。 “请问郡主……”小芋大胆地唤住她。 “什么事?” 一见到她那神采飞扬的亮丽脸蛋,小芋不觉羞惭地垂下睫毛,又想到刚刚三儿喊她的名字,心头竟是莫名一揪。 他喊得那么自然,好似平日就喊惯了,他们应该很熟、很熟了吧? 她颤声问道:“如果大爷不肯娶妳,皇帝会不会砍他的头?” “我叔叔没那么坏心肠啦!可是呀……”想到马脸叔叔变来变去的火爆脾气,朱瑶仙还是想了一个坏答案,“田三儿就别想升官发财了。对了,婆婆,那颗小芋头真的很漂亮吗……啊!田三儿,等等我啊!”话还没问完,她就赶忙提起碍脚的裙子,追了上去。 “小芋不漂亮,一点也不漂亮……” 喃喃的低语让蒙面巾子给遮住了,雾泪模糊里,曾经叫花小芋的漂亮姑娘也消失了。 冬雪初融,日头晒出淡淡春意,一株青绿小芽从石头缝中钻了出来。 院子水井边,小芋坐在小板凳上,刷洗一根根沾有泥土的萝卜。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年纪,也许没那么老,只是这几年逃难,日子胡乱过,都忘记算自己的岁数了。” “婆婆,妳听到哪儿去了?”朱瑶仙听得一头雾水,“我是问花小芋的年纪,不是问妳的啦!” “啊!我老人家耳背。”小芋忙收回心神,自从她扯了六十岁的大笑话后,她一直战战兢兢地想找机会“平反”。“妳说小芋姑娘?喔,田大娘好像告诉过我,她小大爷四岁,现在过了年,应该是二十三了。” “这么大年纪了?若说她嫁了人,一点也不奇怪。”十八岁的朱瑶仙像个村姑似地蹲在井边,笑咪咪地缠着婆婆说话。 田三儿在,她来;田三儿不在,她也来,为的就是想了解她的心上人。 “婆婆我问你,为什么田三儿想她想得这么紧?” “我……我不知道。” “妳也住山里村,应该知道的。” “我……我后来才去的,田大娘没说,我也不知道。” “那妳帮我问田三儿嘛!”朱瑶仙撒娇地推推婆婆。 望着那青春美丽的容颜,再想到她的尊贵身分,小芋再怎么黯然神伤,为了三儿的大好前程,她说什么也要努力撮合他们。 况且郡主活泼大方,待人亲切随和,又真心喜欢三儿,三儿娶了她,应该会很幸福吧…… “郡主,婆婆有空就跟妳说大爷的事情。”小芋抑下酸楚,洗好一根大白萝卜,搁在篮子里。“今天先教妳做菜,是大爷喜欢的口味。” “好啊!”朱瑶仙开心地扯了扯萝卜的翠绿叶子,一双明眸睁得老大,“哇!这根白菜还会长绿叶子呢,好稀奇!瞧这叶子青嫩嫩的,炒起来一定很甜,嘿嘿,今天就让本郡主大显身手吧!” “呃……”小芋考虑先教郡主认识植物。 “萝卜当白菜,水仙不开花,给妳当作蒜。”田三儿爽朗的笑声从后头传来,他牵着壮壮,胸前衣襟让汗水湿了一片。“郡主大人,妳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吧?” “牛走路、羊走路、马走路都看过了!”朱瑶仙不服气地站了起来,“田三儿,我就学做一个贤妻良母给你看!” “妳从小在军队中长大,论起骑马打仗、献策攻敌,妳的本事比我更强;如果强要妳躲在屋里烧饭做菜,恐怕不出两天,妳就闷死了。” “偏偏我是女儿身,偷上几回战场就被爹赶回家了。”朱瑶仙有些气馁,神色消沉了一下下,但随即又拉开笑容,“所以,我还是嫁人好了。” “郡主,妳不该拿菜刀,而是应该去找一把适合妳的刀。”田三儿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朱瑶仙被他看得晕晕然的,唉!她就是喜欢他这副直肠子。 做他想做的事、爱他所爱的人,管他军纪还是圣旨,直来直往,不要就说不,完全不矫情,多干脆、多爽直、多快活呀! 或许,她也是想在他身上找回自己的影子吧! 日头悄悄移动,爬上了天空中央,将地上树影又拉短了些。 小芋本想借机劝三儿婚事,可是见他们两人突然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她又不好插嘴,而且也该是准备午饭的时候了。 “娘,三儿哥为什么要郡主大姐姐去找一把刀呢?”壮壮偎了过来,当小孩好辛苦,听了老半天,白菜萝卜的,就是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小芋洗完最后一根萝卜,擦了擦手,摸摸壮壮的头发。 “娘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可能要等壮壮长大再慢慢体会吧。她摸到了一头湿热,又微笑道:“瞧你头脸都湿了,今天跟大爷学什么?” 壮壮兴致高昂地道:“三儿哥教我擒拿。娘,就像这样,拿腿去拐人……”说着还摆出架势,踢出小肥腿。 “嗳,休息了,娘帮你擦擦汗,别着凉了。” 小芋从怀里掏出汗巾,心满意足地为爱儿擦汗。 这样的日子,够了,她别无所求了。 田三儿站在一边,看在眼里,心底涌出阵阵暖意,如沐春风。 每回教壮壮练完武后,只要不忙,他总是会刻意将壮壮带回婆婆身边,为的就是看婆婆亲腻地搂抱壮壮说话,为壮壮擦汗抹身子。 在那蒙面巾子下面,即使伤疤再怎么可怖,也应该是一张散发母性光辉的慈颜吧。 想到了娘,他又想到了风光如画的山里村,也想到了小芋。 汗涔涔的他,从田里爬上来,笑呵呵地让她拭净汗水,坐到树下吹凉风,吃她为他做的芋头糕;也是汗涔涔的他,汗珠一颗颗滴到她的身上,和她的汗水、泪水融在一块儿,两人的手也交握得更紧…… 突然一抹绿光闪进他的眼眸,绿光再一闪,又不见了,他如鹰隼般的视力立刻找到光线来源。 婆婆为了洗菜,很难得地挽起了袖子,而就在她的手腕上,有着一圈翠绿色的玉镯,阳光直射而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绿色光芒。 “那是什么?”他胸口猛地紧抽,人迅速冲了过去。 小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左手腕已经让他抓住,那股蛮力又立刻将她带得站起身子,却因他扯得太过蛮横,她的双脚根本无法站稳,接连踉跄了两下。 “大爷……”好痛!她惊慌地想稳住身子,却又让三儿扯了过去。 “三儿哥?!”壮壮吓一大跳,三儿哥不是不当大老虎了吗? “田三儿,你疯了啊?你不要对婆婆动粗啊!”朱瑶仙也立刻跑过来,双手扶住几欲跌倒的婆婆。 田三儿猛一清醒,不再出力,但右掌虎口仍紧紧箝住婆婆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得老高,红着眼睛直直盯住那只玉镯--他一直以为已经跟着娘亲入土为安的传家玉镯。 小芋立刻明白了,她低下了头,心,悄悄地拧住了。 “婆婆,这只镯子哪里来的?”田三儿厉声问道。 “我瞧大娘戴着好看,将她下葬前,我就脱了给自己戴上。” “妳怎能拿我娘的遗物?”田三儿高声质问,神情激动,好像当她是抢匪似的。“那是我家最重要的东西,妳没有资格拿!” “我还给大爷就是了。”小芋心一酸,泪水迸出。 她是没资格,她不是早已放弃当田家的媳妇了吗? 她挣开他的掌握,直接拿右手去转左腕的玉镯,用力扭转着…… “娘,不能拔,会痛,会流血的!”壮壮忙拉着娘亲的手臂,小脸显得惊慌而担忧。 “壮壮,只不过是一只镯子嘛。”朱瑶仙瞪了田三儿一眼,责怪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又转头好声道:“婆婆,田三儿老爱发狂,妳老人家心胸宽大就别跟他计较,妳喜欢镯子的话,我再送妳更多上好的玉镯子。” 小芋仍然很坚持地转脱镯子,使劲地,咬牙切齿地,转得伤疤皮肤都扯裂了,出现了一丝血痕。 “拔不起来?”朱瑶仙好心地扶起婆婆的手,“婆婆,我来帮妳,妳别出蛮力,还得洒点粉才行……吓!妳的手?!” “娘啊!大老虎坏,我们不理他了!”壮壮小嘴一扁,放声大哭,心疼地拿两只小手拉回娘亲的右手,不再让她去脱镯子。 “田三儿,你不要逼婆婆啊!”朱瑶仙眼睛酸涩,也想哭了。“你瞧婆婆的手和镯子都连在一块了,你教她如何脱下镯子?” 望向那只颤动的、布满烧伤痕迹的左手,田三儿不由得为之震惊不已,只见凹凸不平的肉疤沿着玉镯边缘生长,不但紧密地嵌住了玉镯,还有暗红带紫的皮肤包住了一小截玉镯。 血肉相连?!玉镯已成了婆婆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那应该是属于小芋的玉镯,现在却戴在一个不相干的贪心老婆婆手上,这教他情何以堪? “婆婆,怎会这样?”他颤声问道。 “大娘于我有大恩大德,她救了我、照料我,我还不知足拿她的东西,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好!”那粗哑的哭声几乎掩过了话声。 “我是问妳,妳的手,还有这镯子怎么会这样?”田三儿又高声问道。 “我就算拿刀子切了,也要将镯子还给大爷!”小芋声泪俱下,早已听不到田三儿的问话,她又想去脱镯子,立刻给朱瑶仙和壮壮扯住。 当年,她过了门,娘就为她戴上了这只镯子;火伤之后,因为血肉模糊,难以拿脱,也就没有脱下,谁知等到伤口慢慢愈合后,镯子和皮肉竟然长成一片了。 该切离的,她还是得切离,还给田家,再让三儿送给郡主…… “婆婆,妳千万别做傻事!”朱瑶仙两面安抚,急着道:“田三儿,你别为了一只镯子为难婆婆啊!” 田三儿心一沉,没错,不过是一只镯子罢了。 人都还没找到,就算他硬讨回镯子,又要给谁戴上呢? “算了……”他的声音缥缥缈缈的,踏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喂,你去哪里呀?跟婆婆道歉啊!”朱瑶仙急得要跳脚了。 “郡主,请妳去陪他,他又想到他的未婚妻了。”小芋含泪望着那孤单的高大背影,心头除了痛,还是痛。 “婆婆妳不要紧吧?” “我有壮壮。” “好吧。”朱瑶仙信得过小壮壮,忙又嘱咐道:“婆婆妳千万别拿刀子割手,我去劝田三儿。壮壮,看着你娘喔!” “好的,郡主大姐姐。”壮壮用力抹泪,又抓住娘亲的手,不断地揉抚,像个小大人似地安慰道:“娘,不痛了,壮壮帮妳揉揉,不痛了喔!” 小芋泪流不止,遮面巾子都湿了,方才用力撕扯的皮肉还是好痛好痛。 她蹲下身,紧紧搂抱那温暖的小身子。 “壮壮,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 第五章 田三儿以手当枕,闭上眼睛,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 下了早朝,卸下层层迭迭的公服,一向年轻力壮、不在白日睡觉的他,竟然觉得好累。 几年来,他莫名其妙从乡下农夫变成了将军,在这个和尚都可以当皇帝的新朝廷里,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迹。他也曾经想过要认真当官,衣锦荣归,让娘和小芋一家过上好日子…… 但是,没了至亲的人,再高的官位和财富都是虚空的。 再说天天去跟皇帝磕头跪拜,讲些绕口的辞令,他只觉得无趣,更懒得和其他官员吃吃喝喝套交情;也宁愿回来劈上几百斤的柴,痛痛快快地流一身汗,那才是他想过的生活。 说他胸无大志也行,可什么是“大志”呢?一定得驰骋沙场、你砍我杀,踩着敌人的尸骨拿到高官厚禄吗?他的大志能不能只是陪伴心爱的小芋,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他睁开眼,坐了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床板发出嘎吱的声音,触手寒凉,他这才发现他的床空无一物,棉被、枕头、褥子都不见了。 他哑然失笑,今天心神恍惚,躺了好些时候的空床都不自知。 “嘿咻!”门口走过一个小身影,小手往后一抬,将背上滑落的大包袱顶了回去。 “壮壮,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走出去喊人。 壮壮抬头看他一眼,大眼睛眨了一下,又扶着大包袱走他的路。 “壮壮不跟大老虎说话。” “我又变成大老虎了?”田三儿只消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夹住包袱巾的一角,小人儿就走不动了。 “哎呀!”壮壮猛瞪两条小胖腿,就是蹬不出一步,只好哇哇叫道:“你欺负娘,就是坏蛋大老虎!” “我欺负……”田三儿猛然醒悟,那日他粗声粗气地责怪婆婆,婆婆好像……哭了? 他若要拿镯子,想办法请人帮婆婆拿掉就好了,何必对一个饱经风霜的孤苦老人恶言相向?今天婆婆换作是娘亲,他又何尝忍心让娘去承受别人如此粗暴的指责呢? 心里满是愧咎,他是怎么了?欺负老弱妇孺还算是男人吗? “娘说,我们不待应天府,要回山里村去了。” “今天就要回去?”他心惊地问道。 “不知道!”壮壮干脆放弃挣扎,一双大眼毫无畏惧地瞧着“大老虎”,道:“娘每天都说要走,壮壮起床就扎好包袱,等着出门,可娘又很忙,一天过一天,到现在都还没走。” 几天了?田三儿心里数了一下,好像七天了吧。 “那你背着包袱走来走去做什么?”他蹲了下来,顺手拆下那团比小人儿大上两倍的可疑包袱。“不嫌重吗?” “学走远路啊!”壮壮一双大眼绽出光采,振振有辞地道:“你教我的,要爬大山,先从小山爬起;要走远路,得天天走路健身,这才走得动。山里村好远好远,壮壮有空就要走路,这才走得回去。” “是这样没错,可你们走上一个月也走不到啊。”田三儿顿觉揪心,一个瘸腿老婆婆带着一个小娃娃,怎堪长途跋涉呀? 而婆婆要走,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 “婆婆在哪里?”他焦急地想挽回自己的过失。 “在大院子。”壮壮提起他的大包袱,小手一碰,打得并不扎实的包袱顿时散开,巾子掉落,露出一床小被子。 卷起的小被子又展了开来,里面放着的是小弓、小箭矢、箭筒、木刀、木剑、大木碗,木匙,还有一个小板凳。 “不能看!不能看!”壮壮慌张地盖起棉被,小身子扑了上去。 田三儿见了那些事物,立刻了然于心。 木碗、木匙是壮壮最心爱的吃饭家伙,而那张小被是婆婆亲手缝的,当初壮壮坐马车来应天府时,就一路看他裹在身上陪他休息、睡觉的。 小娃娃要走,也要带着最喜爱的东西同行,而这里头又有他为壮壮做的弓箭和刀剑…… 孩童单纯的心思显而易见,这教他怎能不疼这个娃娃啊? “壮壮其实不想走,还想跟三儿哥学拉弓、打拳脚吧?” “唔……”小手才刚卷起被子藏好宝贝,一张小圆脸就胀红了。 “好孩子。”田三儿眼眶有些湿润,摸了摸圆圆的小头颅,坚定地道:“奇QīsuU.сom书三儿哥不会让你们走的。” “可你是大老虎……”小嘴噘了起来。 “三儿哥跟壮壮保证,绝对不会再变成大老虎了。” “真的?!”大眼睛亮了。 “真的!”田三儿用力点头,按住小肩头,直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三儿哥教你一句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儿哥说到做到,一定不让壮壮失望。” “呵!三儿哥不做大老虎了!”小嘴咧开笑容,眉头却打了个小结,不解地问道:“四马?四匹马要追什么?” 田三儿哈哈大笑,站起身揉揉小人儿的头发,“等有空再跟你说明白,你这包袱先搁房里,快带三儿哥找婆婆去。” “好!” 小手牵大手,一小一大像是两股旋风,飞也似往院子卷了过去。 啪!啪!啪!一根木棒不断地往大棉被拍去。 翠环坐在院子石凳上,十分无聊地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 “婆婆,妳已经打了大半个时辰的被子,刚刚我也帮妳打好久了。”她终于耐不住了,“妳歇会儿吧,这样一直站着很累的。” “趁现在有日头,要赶快晒被。” “那将被子搁在竹竿上就好了呀。” 小芋仍然十分卖力地捶打被子。“连着几天阴雨,又湿又冷的,这被子受潮了,得将里头的棉花打松,让日头晒匀,盖起来才会暖和。” “好大的学问!”翠环还是想哀号,“可是这日头出来一下就不见了,婆婆妳已经连着晒上好几天的被子了。” “天气冷,日头不大,所以得多晒几天才行。” 小芋抬起头,看到远远天边飘着的一块乌云,又卖力地打了起来。 翠环也瞧见那块乌云,脸上有了笑容,“嘻,那我就跟老天祈求,最好是天天下雨,让婆婆晒不了被,又挂心大爷的被子不暖和,只好等着放晴再来晒,这样婆婆就走不了了吧?” “我……” “婆婆别走嘛!我好不容易有了娘,妳要走,我也跟妳回去。” “不成的,妳还有丁爷。” 小芋垂下手,冬阳照进院子,光线中有细细的尘絮在飘荡。 翠环有初一疼,那她又有谁关心呢? 她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尘,三儿有没有她,都无所谓吧?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跛行的脚步却走回凳子边,放下大木棒,拿起衣篮子,取出里头补了一半的上衣,继续穿针引线缝补下去。 翠环又笑问,“婆婆,大爷的破衣服也要花上一个月才缝得完吧?” “嗳!婆婆的手艺没那么差,可是,也得花上五、六天……” 三儿好多件衣裳不是脱了线,就是磨出洞口、擦破了边,但她可不能随便缝几针了事,还得细细补得看不出痕迹才行。 她又望向衣篮子,里头有两双裁了鞋底的布片,若要纳好布鞋,也得耗上几天功夫。 时间不够用了,她本来是不想让三儿察觉的,就慢慢地、偷偷地帮他补好衣服再放回去,但现在她要走了,所有的事情都急了。 还有,她也要花时间教翠环烧家乡菜……唉,这样子拖下去,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走得了啊? 况且,她岂能说走就走?很多事情必须考虑--怎么走?走到哪里去?将来如何过活?她又忍受得了没有三儿的苦吗…… “婆婆,其实妳不想走吧?”翠环瞧她的神情,慧黠一笑。 “哎呀!”一根针就直接刺入指头里,痛得她惊呼一声。 “怎么了?刺到指头了吗?” “不打紧的。”她捏住指头,拿袖子掩住。 反正伤疤已经够多了,再添一处小孔也看不出来。 “婆婆哪里受伤了?”田三儿突然冒了出来,蹲在她身边焦急问道。 “娘流血了要吸吸喔!”旁边也冒出壮壮的一颗小头颅。 “让我瞧瞧!”田三儿不由分说,直接拿起婆婆的手,扳过一根又一根的指头,很快就在凹凸不平的暗红疤痕里看到一个小血点。 他立刻将那根指头放进嘴里,吸吮起伤口的血珠。 “哎呀!” 小芋又吓得惊叫一声,想将手指从三儿嘴里拔出来,但那温柔的舌尖舔在她的指头上,竟让她顿时失去力气,好像瞬间回到多年前的山里村,他们总是在林子里缠绵拥吻…… 田三儿很快就松开她的手,再看了一下她的伤口。 “我小时候受伤,我娘都是这样做的。” “是……是的。”她赶紧从口袋摸出手套,密密套牢,不再露出半点缝隙。 田三儿站起身,看了身边的衣篮子半晌,又走到晒棉被的竿子边,靠近用力吸闻一下。 果然这几天睡得香甜不是没原因的,就是这个温暖的味道,是婆婆每天搬出搬进、费心打松棉花,为他晒出来的香暖被子。 他拿起晾在旁边的枕头,将脸颊偎上去,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他将枕头放回去,就看见壮壮拿了大木棒,踮起脚尖,乒乒乓乓地敲打棉被,翠环也过去陪他乱敲一气,“姐弟俩”笑成一团。 他脸上的酒窝更深了,“壮壮跟我说,他这几天没过去跟我学功夫,很无聊,只好在屋子里爬柱子、攀屋梁、跳窗户、翻筋斗,我告诉他,明天我等他过来,别再闷在房间里了。” “可是我想……”是时候告别了。小芋低着头讷讷地道。 “婆婆,镯子的事,我跟妳说声抱歉。” “啊?” “这几天让婆婆难过了,三儿再跟妳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我不好……”小芋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该拿镯子,我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婆,不用大爷你赶,我会带壮壮走,不再让大爷看了心烦,我本来就不该出现的,我……” “婆婆,我知道妳是惜物,不是故意拿走镯子的。可我还是得让妳知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 “我知道……” “在我找赵大夫帮妳拿下来之前,就请妳暂时保管。” “可这是你家的宝物,我不配……” “婆婆,我是粗人,心眼儿比那颗大树更粗,我脾气坏,害妳伤心,请婆婆原谅三儿。” “大爷你客气了,我不敢……”小芋心虚地掩住早已掩住的左手袖子,突然心念一动,问道:“是郡主劝你让我留下?” “不用郡主劝,我也不让婆婆走。”田三儿抬了眉。 “为……为什么?我只是一个下人……”更是多余的丑老太婆啊! “婆婆不是为我烧饭的下人,妳是我的家人。” 一股酸涩的泪水直往眼里冲去,小芋抿紧唇,不敢去想象他的话。 “婆婆用心为我烧饭、补衣、纳鞋、铺床、晒被子,就算我再怎么晚回来,妳也等着我,为我准备消夜,还总是躲在门外看着我吃完,所以我知道婆婆疼我,处处为我着想。”田三儿由衷地说出这几个月来的想法,“婆婆,有妳的照顾,我好像又多了一个娘。” 为什么每个人都当她是娘啊?小芋欲哭无泪,好吧,既然要当娘,那她就当到底了。 “大爷,你听婆婆说,郡主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很了解大爷,大爷心情不好可以跟她谈天解闷,你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婆婆衷心祝福你们……” 怎么唠叨起来了?田三儿好笑地看着那不断冒出声音的黑巾子。 “婆婆,妳不怪我,不会走了?” 咦,他在笑?小芋心一跳,立刻闭了嘴。 “婆婆,我好像小孩子闹脾气,是不是?”田三儿搔搔脑袋,活脱变回了山里村的小伙子,又自问自答地道:“这些年来,我明明很想念家乡,却得克制自己不要逃军回去,只能把脾气藏在心里,一不小心爆了出来,就很吓人。”他怕她不相信,又加强语气道:“下然婆婆妳去问初一,以前我不是这样子的!” 小芋都明白,心思轻轻地拧住了,“军中生活……很苦?” “我不怕吃苦,而且兄弟们性情豪爽,大家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打天下,到了晚上搭个营帐,打开铺盖就可以睡觉了。”田三儿愉悦叙述的声音转为低沉,人也转过去看那颗苍白的冬阳,“很多个晚上,我看着月亮,就想到小芋,我好想早日回去跟她成亲!当年我和初一从元军逃跑,本来是想回山里村的,但却走错了路,跟上了现在皇上的军队,又糊涂立了战功,连升好几级,再也不能说走就走,好不容易盼到打完仗,终于可以回乡看看……” 小芋望着他总是显得孤单的背影,眼前遮来一层水雾。 “战功有什么用?二品将军又值几两?”田三儿没有激情,语气更为苍凉,“这个天下是朱元璋的天下,又关我什么事呀!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就一辈子待在家乡种田、打猎,奉养老母,娶妻生子。” “大爷……” 一听到那沙嘎的哭音,田三儿忙转过身。 “啊,婆婆,我不该说这些的,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找小芋,等我们成亲了,再一起来奉养妳。” “不、不用了……” 再让三儿、翠环他们“孝顺”下去,迟早她会折寿早夭的。 天空乌云掩了日头,天这么冷,待会儿会下雨也说不定,她急忙走到竹竿边,赶走壮壮,费力地伸手扯下那一床大被。 “我来。” 后面伸来一双健壮的手臂,轻松地兜起棉被,壮壮也笑呵呵地抱起大枕头,朝娘亲吐了舌头,扮了个鬼脸。 小叛贼!窝里反!有了三儿哥,就不要娘了! 小芋心底百般滋味,酸甜杂陈,是释然、是欢喜,也是不知如何面对未来的茫然…… “太好了,婆婆不走了!”翠环欢喜地过来拉她的手臂,“以后初一欺负我,我就有婆婆当靠山了。” 呃,好吧,就为了照顾如同妹妹一般的翠环-- 她就留下来了! 月明星稀,东风无力,吹落了晚春一地残花。 小芋提心吊胆地捧着托盘,跛着脚步往三儿的房间走去。 她不是怕壮壮捧不动,而是怕他烫了手,所以只好自己端过来。 “啊,郡主?” 怎么郡主还在?小芋一阵心乱,今天下午郡主就来找三儿了,一群人躲在房里吱吱喳喳,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了这么晚才离开,难不成在谈婚事的细节? “郡主大姐姐,三儿哥不娶妳,壮壮娶妳好吗?”壮壮咚地跳到大姐姐面前,很勇敢地挺起小胸膛,大大的眼睛闪亮如星。 “壮壮,大姐姐好喜欢你啊!”朱瑶仙笑得前仰后合,拿一只指头指在自己红滟滟的樱唇上,“嘘!壮壮,这种事要小小声的说,不然大姐姐会害羞,抬不起头来。” “嘘!”壮壮也比出指头,用力点头。 “郡主,大爷没送妳出门吗?”小芋往三儿房间方向瞧着。 “他如果会送我出门,日头就打从西边出来喽!”朱瑶仙倒是爽快地道:“我这儿很熟了,自己摸出门就行。咦,这是田三儿的消夜?” “是的,这是红枣莲子粥,哎呀,郡主……” “哇!”朱瑶仙掀起碗盖,凑上去闻着,“好香喔,婆婆煮的东西最好吃了!” “那么,请郡主送去给大爷。”小芋觉得命令郡主有点不妥,但还是大着胆道:“大爷见妳亲自为他送上消夜,一定会很欢喜。” “喊田三儿自己过来吃呀!”朱瑶仙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端郡主的架子,为了心爱的男人赴汤蹈火我也情愿,就像是帮他找小芋姑娘啦、或是伴他出征都行,可要叫我服侍他吃饭、穿衣服,算了吧!” “这……” “再说这消夜是婆婆准备的,又不是我!田三儿他很爱吃婆婆的菜呢,今晚大伙儿一起吃饭,嘻,说实话,我吃不惯你们的家乡菜,可田三儿却添了五碗饭,还把剩菜扫光呢!” “我也可以吃完两碗饭喔!”壮壮扯扯大姐姐的裙襬。 “就知道壮壮最厉害了。啊!好困!”朱瑶仙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个大懒腰,又笑道:“婆婆,妳还没跟我说完田三儿小时候的事情,上回妳说他从小就爱爬树,总是学猴子荡秋千,我下回等着继续听故事呢。壮壮,大姐姐走喽!” “大姐姐好睡!”壮壮热情地挥手。 “郡主……”唤不回那轻盈跳跃的身子,小芋只好道:“慢走。” 她在悠长弯曲的走廊上慢慢走着,终究还是走得到;想见,却又不敢见。 轻悄悄来到三儿房门外,她弯下身子,将托盘稳稳地送到壮壮的手上,“壮壮,送给大爷吃。”待他拿牢了,又嘱咐道:“仔细门槛,放到桌上就出来,知道吗?” “知道了,娘!”壮壮中气十足地道。 “嘘!”小芋吓得拿食指比在壮壮的小嘴前。 壮壮歪着头颅,实在不明白“嘘”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芋躲在门边,看那小身子稳健地跨过门槛,这才放下心。 视线往前移去,三儿坐在书桌后,右手抓着一支毛笔,左手撑着下巴,神色似乎有些苦恼,眉头紧锁,好像在写很重要的文书。 她不曾看过三儿坐在案前写字,虽然他拿笔像是拿筷子,又像是插秧苗,可他毕竟是朝廷武将,那神气模样就是威武好看。 她看得痴了,怕又心酸掉泪,只好转过身,默默地望看一轮明月。 “婆婆。” “哎呀!”她吓得将背脊贴住墙面,头垂得好低好低。 “我很可怕吗?”田三儿站在她前面,背着月光,脸孔模糊黝黑,但一对大眼亮若明星,声音也很诚恳,“不好意思,老是吓着婆婆。” “不会的,是我没注意大爷出来了。” “婆婆又躲在外头偷看我吃东西了?” “没有,我回房去了。” “婆婆,妳还不累的话,来,我给妳看一件好东西!”他笑出两个好大的酒窝,牵起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拉她进屋。 “哎呀!”小芋突然被他拉住手,不由得惊叫一声。 不同于抢镯子的粗鲁抓法,也不像拉指头的焦急,这次是轻柔的、半推半送的,却又带着一点火热,像他天生的热情…… 明明是儿子牵母亲,她怎么就想到了他拉她在林子里嬉笑奔跑? 进到屋里,竟然见到壮壮站在椅子上,一口又一口地吃着她为三儿准备的红枣莲子粥,两只大眼睛还骨碌碌地盯着墙上的一幅画。 “娘!快来看大美人!”壮壮开心地拿汤匙向她挥手。 “壮壮啊!”她赶忙跑上前,脚步颠得她身体摇摆不定,急着道:“你怎么吃了大爷的消夜?别吃呀……” “婆婆,是我让他吃的。”田三儿大步上前,两手扶住了她,微笑道:“壮壮还在长大,多吃一点好。” “娘,我跟三儿哥嘘,他也跟我嘘嘘,叫我吃粥看画画。” 都吃成小胖子了还吃!小芋骂不出声,只好顺着那根胖小指头看了过去。 墙上果然挂了一幅美人图,清秀的脸蛋、黑白分明的明眸、娇憨甜美的笑容、随风飘逸的长发,纤柔修长的五指…… 小芋两眼都直了,就算是看到恶鬼图也没这么令她震骇。 “婆婆,这就是小芋!”田三儿掩不住兴奋。 是啊,这就是十六岁的她啊!小芋震楞得退了一步,怕被那美丽姑娘的光芒给刺瞎了眼,更怕那天真无邪的笑靥无法承受未来的命运! 不!那不是她!那是三儿心目中的小芋,绝不是她!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什么都不是的丑婆婆罢了! “怎么……怎么……有这个……” “小芋很美吧?”田三儿忘了颤抖得快要跌倒的婆婆,只管痴痴地凝视画中人儿。“郡主找来宫中的画师,要我描述小芋的模样,让他画下来,那画师很有本事,修修改改一个下午,就变出我的小芋了。有了这张画,就更好找人了。” 小芋心疼不已,不为自己,却是为了痴心的三儿。 找不到了,是再也没有他的美丽小芋了,他再怎么费心,也只能换来更大的失望罢了。 “娘啊!”壮壮早跳下了椅子,双手举起,撑住娘亲的腰杆。 “啊,都忘了请婆婆坐下来。”田三儿回神,赶紧过来扶人。 一大一小将她扶着坐好,小芋抓紧椅子扶手,努力平息自己的颤抖。 “大爷,这……天下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好比……” “好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田三儿笑着帮她说了出来。“小芋有姓名、年纪、出生地,我再拿着这张画像到处问人,就好找了。” “大爷亲自问?” “是啊!我正在写辞表,我不当官,要去找小芋了。”田三儿顺手拿起桌上一张大纸,上头画满了圈圈叉叉和歪斜的方块字,他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咧开一个好大的笑容,“我不会写文章,大字又认不得几个,明天再找师爷帮忙。” “你不当官了?”粗嘎的声音拔得老高。 “婆婆妳别担心,就算我不当官,还是会让妳安适过日子的。” “不是这样的……”小芋急得站了起来,“郡主她知道吗?” “不用跟她说。”田三儿环着双臂。 “可是……你们有婚约,还是皇上指婚的。” “皇上只是口头说说,还没正式指婚,就算郡主自己坐了花轿过来,我也不会让她进门的。”田三儿又转向那幅画,神色坚决地道:“我的妻子,就只有小芋一个人。” 小芋竭力抑下眼眶里的泪水,费力地道:“可是郡主那么喜欢你,你们也很熟了,你还会喊她的名字,你们一定很好……” “我也喊翠环名字呀。”奇怪,婆婆的声音好粗哑。 “不一样,郡主是郡主,她那么高贵,不能轻易喊名字的。” “婆婆,看来妳误会我和朱瑶仙的关系了。”田三儿仍不介意地喊出郡主的名字,以食指按着额头想了一下,“好像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人修得正果,他们家的鸡呀、狗啊、猫啊、猪啊也全部到天上当神仙,朱瑶仙就是这样当上郡主的,不然一年前她也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可可可可……可是……”小芋结巴得很厉害,她是不懂刑律,但她看过戏,三儿把皇帝一家比成猪狗,如此岂不犯了杀头大罪? 听婆婆“磕”了老半天,接不了下文,田三儿只好自己再接下话,“打从认识朱瑶仙,我就当她是妹子,总不成他们朱家得天下后,我就不认这个妹子了吧?” “妹子?!” “就像人家兄妹那样,她喜欢跑跑跳跳,功夫底子不错,大家也陪她一起练武、打猎,跟一般军中兄弟没什么两样。” “可是她喜欢你!” “她搞错对象了,那是因为她真正喜欢的人还没出现。”田三儿深黑晶亮的瞳眸注视着墙上的画像,“即使外头的姑娘再漂亮、再能干、再温柔,也抵不过我的小芋。” 小芋好想哭,他是如此“执迷不悟”,她还能想出什么“狠招”逼他放弃她? “大……大爷,婆婆这么说你也许不高兴,万一小芋姑娘不在了,你是可以娶她的牌位,可田家传宗接代怎么办?你还是得娶妻啊!” “婆婆,妳老人家忘性,我还是要再说一逼,我田三儿的妻子就只会是花小芋。”田三儿脸色闪过一丝暗郁,“我不是没想过,也许我今生没办法再见她一面,可我心里只有小芋,又怎能容得下其他姑娘呢?” 小芋低头紧绞忘了戴上手套的指头,下意识地将衣袖拉长掩住疤痕。 田三儿没留意她的举动,转而露出爽朗的表情,“再说,传宗接代很简单,我认一个养子就行了,不然我认壮壮当弟弟,让他去娶妻生子。” “吓?!”壮壮是你儿子啊! “这样吧,婆婆,我干脆认妳当干娘……” “不行!” 小芋被自己粗嘎的吼声吓到了,即使隔了一层布巾,稍稍消去了那略嫌尖锐的杀猪叫声,但她还是慌张地以两手手心掩住了口。 田三儿瞧见那小姑娘似的举动,倒觉得婆婆有些可爱,她是唠叨了些,却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他陪了笑脸道:“那婆婆说什么时候行,我再来认。” 唉!小芋只能叹在心里,再让三儿扯下去的话,老天爷大概会先打雷劈死她,因为是她隐瞒了一切,搞得爹不成爹、儿子不成儿子,然后爹还要认儿子的娘当干娘……唉!唉!唉! “大爷,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咦,壮壮呢?” 壮壮不在桌边,房间四处也不见人影,那么……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了上面的横梁。 壮壮整个人趴在粗横梁上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大眼睛,小嘴微张,嘴角还涎下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四只胖胖的小手小脚勾住横梁,活像个大蚕蛹,只要不翻身,倒也不怕掉下来。 “壮壮下来呀!”小芋急得大叫。 “嘘!”田三儿忙跟她比了噤声的手势,脸上咧出一个大笑容。 小芋被那笑容眩得眼睛一花,忙低下头,不敢和他四目相对。 “壮壮睡着了。”田三儿本想跳起来勾壮壮下来,一望见那满足的憨睡相,便搬来桌子,再站到桌子上,轻轻一跳,右手抓稳横梁柱子,再拿左手轻柔地拨开壮壮的手脚,单手将他抱了下来。 “危……”小芋一声危险还吊在嘴边,那个高大的身子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 “婆婆,壮壮还你。” “啊……谢谢……”明知道这对父子艺高胆大,她也任他们爬来荡去,可是一想到壮壮睡着不小心滚了下来……她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双手微抖地想要抱过壮壮,却怎么抱也抱不到。 “婆婆,壮壮很重,我帮妳抱回房吧。” 她的确抱不动壮壮,更别说一双脚是否能撑得住两人的重量回房了。 夜已深,月更明,皎洁的月光洒得院子一片澄亮,她刻意加快脚步,为的就是不让三儿配合她跛行的脚步慢慢走着。 她又想哭了,三儿怎能如此体贴啊!刚才他不也怕吵了壮壮,这才蹑手蹑脚地去抱他? 一样的三儿,有了一点点的不一样,他比以前更为沉稳、更懂得为人着想;而在某些方面的坚持,却也更固执了…… 怎么办,三儿打算辞官找小芋,她又怎能害他断送大好前程? 夜风吹来,她忽然感觉身边有些空虚寒冷,一转头,原来三儿停下脚步,抱着酣睡的壮壮,正痴痴地望看明月。 长痛不如短痛,她轻轻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服,缓慢而依恋地摩挲悬挂在胸前的铁片坠子,就在这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不再等待三儿,她吃力地迈开颠跛的脚步,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第六章 初夏,杨柳拂过秦淮河岸,绿油油地像一张飘逸的帘子。 两匹快马急驰而过,卷动了帘子,摇荡地好似狂风扫过。 “三儿哥,你晚点出城呀!”丁初一落后两匹马的距离,着急地往前头大叫道:“万岁爷召你进殿商议北伐大计,不去不行啊!” “不管这些了!”田三儿眉头紧锁,心急如焚,狂躁的声音让风给带到后头,“我已经向皇上告假,有徐大哥和常大哥他们就够了。” “别急啊!那也不一定是小芋姐姐,明天再去看……” 丁初一喊哑了嗓子,只好先吞了一口口水。 唉!急死人了,真不明白三儿哥到底在想什么?小芋姐姐是很重要,可是皇帝的圣旨更重要,瞧刚才三儿哥把宣旨的太监给晾在一边,丢下一句“跟皇上说我没空”,教人家都傻眼了。 事情实在太凑巧了,城外义庄传来消息,说有一具疑似小芋姐姐的女尸;而就在这时,宫中太监也来找人。 若换作是他,他要去见皇上?还是去找翠环呢? 田三儿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帝不缺他一个将士,可小芋少不了他,一想到她竟然孤伶伶地躺在义庄里,他就心痛如绞,几乎也要跟着晕死过去。 不!他在心底狂吼,那一定不是小芋,他要亲眼见到那不是小芋! 快马加鞭,很快来到城外一间破败的庙宇,这里就是善心人士拿来暂时安放无主孤魂的义庄。 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人迹罕至,只有一个老头子坐在庙门前打盹。 “我是田三儿,听说……”他跳下马,声音梗住了。 “啊!你是田将军?”老头子猛一睁眼,慌地从椅子爬了起来,挖掉眼屎,眨巴眨巴地盯着田三儿,这才道:“那天我进城,听说田将军在找人,正好这儿有一具死了两年的女尸,符合……” “死了两年?”田三儿如遭雷殛,整个人都呆了。 “唉,两年前兵荒马乱,天天都有逃难的人死去,这女人二十来岁,说是从北方的山里村来的,得了急病死了,她的相公暂将她放在义庄,说什么过两天就雇车送回家乡,谁知等了两年,一个鬼影也不见。” 丁初一这时才赶到,一听之下,也跟田三儿一样震呆了。 “她的相公?”田三儿慢慢地握紧拳头。 “三儿哥,逃难的人这么多,也不见得是小芋姐姐。” “是了!”田三儿如梦初醒,颤声道:“老伯,我要看她一眼。” “看是可以看,可那样子恐怕很难看,也怕辨认不出来……” “你带我进去就是了。” 穿过大门,原本微感懊热的初夏忽然变凉了,冷风不断地从庙宇正殿吹了出来,发出呼呼声响,彷佛是来自阴间的悲鸣。 田三儿心脏一缩,他不怕鬼,却极端害怕那真的是小芋! 进到屋内,只见一字排开十余具棺木,有的还是新寄放的,有的则是布满灰尘蜘蛛网,也不知道在这里摆多久了。 老头子走到最旁边的一具棺木,推开棺盖,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顿时让丁初一起了鸡皮疙瘩。 “姑娘,打扰妳了。”老头子先向里头问候一声,再抬起头道:“田将军,你可以看了。” 田三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沉住气,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乍往黑黝黝的棺木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尸身胸前一片闪亮的光芒却立刻攫住他的目光。 “田将军,我帮你掌灯。”老头子点了烛火过来。 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那片闪光更加明亮,也立刻凝聚成型,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田字。 田三儿的魂魄瞬间被抽离,只留下一个空虚的躯壳。 好冷!这屋子真的好冷,冷得像是寒冰地狱,不但将他的生命冻死,还让利刃般的冰柱刺得他鲜血淋漓。 “三儿哥!”丁初一已经猜到了,忙扶住高大的三儿哥,忍着眼泪道:“你再看仔细啊,这尸体……她的脸都枯掉了,这不是……” “是小芋……”田三儿泪水迸出,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男儿泪流个不停。“就是小芋……瞧,那条项链……是我亲手做的……” 尸体胸前挂着一条红棉线,系住一块世间绝无仅有的田字铁片,那是他送给小芋的定情礼物,也是属于他们俩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也不会再有别人打得出这块铁片。 “就算小芋她……她嫁了人,至死……死还是戴着我送她的项链……”田三儿泣不成声,心里的痛苦和酸楚已是言语无法形容,只能不断地拿拳头猛捶自己的胸膛,恨不得就此跟了小芋而去。 怨苍天啊!为何要有战乱?又为何忍心让相爱的人分离?小芋一定是不得已才嫁了人,可那人却不懂得疼惜她,任她红颜薄命,病死异乡,久久无法落叶归根…… 天可怜见,孤单睡了两年的小芋终于让他找着了! 痴痴望向棺里,他的泪水依然狂奔不止,心也紧拧得快要爆裂了。 昔日的甜美佳人,如今竟成干尸一具,这里这么冷,她睡在这儿,甚至没盖一条薄被,这教怕冷总爱躲到他怀里取暖的她怎堪忍受啊! “小芋,我来了,妳不冷了……”他难捺悲痛,一心只想让小芋取暖,泪眼模糊里,伸长手就想抱起尸体。 “田将军,等等啊!”老头子急得大叫想阻止。 来不及了,干枯朽烂的尸身不堪这一拉,头骨连不住身体,立刻往后掉去,咚地好大一声,撞到棺木底,而身体上面呈现黄土颜色的衣服一经碰触,也立即成了片片碎屑,扬起了淡淡烟尘。 “啊?!” 田三儿心头大恸,只能呆呆地看着身首异处的尸体。 他做了什么傻事?小芋生前已经不得安宁,死了竟还让她断头?! “呜哇!小芋啊!”他放声大哭,涕泪纵横地跪坐下来,一拳又一拳地捶着棺木,捶得一口薄棺出现了一个个破洞。他痛心疾首地哭道:“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妳要怪就怪我好了……呜呜呜……” “小芋姐姐……”丁初一也哭红了眼。 老头子叹了一声,安置好尸体,重新掩上棺木。 冷风依然在义庄四处奔窜,发出呼呼哈哈的诡异笑声,嘲弄着这世上所有的痴情人儿。 白幡飘飘,烛影幢幢,夜风惨惨。 将军府的大厅改成了灵堂,香烛终夜燃烧,冒出一缕缕的轻烟。 田三儿一身白衣,形单影只,面容憔悴,就痴痴地坐在灵前,双眼无神地望着小芋的画像。 “三儿哥,吃燕窝粥。”壮壮的童稚嗓音在身边响起。 “我吃不下。” 壮壮熟练地将托盘放到桌上,小脸蛋出现稚气却真实的忧心。 “可是娘说,三儿哥再不吃,会饿坏的。” “婆婆在外面?”田三儿目光稍微移动了一下。 “嗯。” “壮壮,乖,很晚了,你跟婆婆都去睡吧。” 壮壮只是瞧着他的脸,又好奇地拉拉他的白麻衣袖子,“三儿哥,你为什么不吃饭也不睡觉?胡子都长一圈了。” “想她。”田三儿摸摸他的头,凄凉一笑,目光又移回画像。 “喔。”壮壮捧着脸,也盯着画像看。 田三儿任他去看,三天三夜来,别人跟他说话,他全部置若罔闻,什么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大丈夫何患无妻……全都是没用的废话!还不如深夜的一碗热粥,这才能稍稍忘却他心头的一丝哀愁。 然而,失去小芋的伤痛,这辈子是不可能忘记了。 生,不能相聚,唯有此时,能多陪着她,就多陪一会儿吧。 壮壮瞧了画像半晌,回头看到三儿哥水水的黑眼睛,他也想哭了。 “三儿哥,你很爱、很爱、很爱小芋姐姐,就像壮壮很爱、很爱、很爱娘,离不开娘?” “壮壮很聪明。” “唔。”壮壮走过去摸摸那上好的柳州棺木,一副很懂事的样子道:“那把小芋姐姐放在这里,三儿哥你就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傻孩子!”田三儿摇头苦笑,眼睛酸涩极了。“人走了,还是得入土为安,我再怎么想她,还是得让她走……” “什么是入土为安?” “唉!”望着那两只亮晶晶的好奇大眼,田三儿只能叹一口气。 壮壮太小,不懂世事,每回他在悲伤难过时,这娃娃就是会来吵他。 吵吗?不,一点也不,壮壮不像大人会说一些无谓的话,就说他自个儿的童言童语,不是安慰他,却总能将他从悲伤中拉回来。 小家伙应该还没有善体人意的能力,可好像天生就懂得他似的。 真像小芋! 五、六岁的小芋,稚气未脱,连话都还讲不好,却能在他被村中顽童嘲弄他们孤儿寡母时,默默地带他到溪边,拿小帕子沾水,为他擦拭打架流血的伤口。 犹记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饱含着担忧的泪水,却又拼命眨眼,很努力不给流下,教他瞧着好心疼:而下一刻,她已经绽开稚甜的笑靥,拉他去林子采野果,让他忘记刚才打架不愉快的事情了。 思及过往,心又紧紧绞痛,泪水也潸然落下。 “三儿哥,不要哭……” 一双小手掌慌张地摸上他的大脸,到处乱抹,搓着他的胡渣。 又来吵他了!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索性将踮着脚尖的小身子抱起来,放在膝头,拿袖子帮小人儿抹抹豆大的泪珠。 “傻壮壮,你跟我哭什么呀?” “呜呜,三儿哥难过,壮壮也难过啊!”小脸仰头看他,扁着小嘴,长长的睫毛眨了又眨,好像想将泪珠儿给眨回眼底。 那拼命眨眼的神情……田三儿震楞住了,两眼直直盯住壮壮。 小胖脸再缩小一些,扎成一束小尾巴的头发改梳成两条高高的小辫子,浓眉大眼换作小芋的清秀眉眼……这……这不就是六岁的小芋吗? 他忽地全身发热僵直,虽说小孩儿的模样差不多,都是一样圆滚滚的可爱,可壮壮根本就是男娃娃模样的小芋啊! 或者,这只是他伤心过度的错觉呢? 壮壮被三儿哥瞧得莫名其妙,忘了陪他一起哭,就两只小眼盯住两只大眼,眨也不眨,互相对望。 “嘻!”累死他了,壮壮咧开笑容,再用力搧了搧睫毛,拍手道:“三儿哥,你先眨眼了,你输了。” 他心头更惊,为什么?为什么壮壮也会玩他和小芋小时候常玩的游戏?这游戏并不特别,很多小孩会玩,但特别的是输的要让赢的…… “三儿哥,我给你捏鬼脸了。”壮壮说着便笑呵呵地举起小手往他脸颊捏去,又搓又揉地挤出左眼高、右眼低的怪脸。 “壮壮,谁教你玩的?”顾不得嘴歪眼斜,田三儿激动地摇着那个小身子,颤声问道:“快跟我说,是谁教你这样玩的?” 当!他一直握紧在左手掌心的田字铁片项链掉落地面,和水磨地砖相撞击,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那声音吸引了壮壮的目光,他立刻跳下三儿哥的膝头,大眼闪亮闪亮的,兴奋地就要蹲下去捡,“哇!在这里,我……” “壮壮!”一个粗嘎刺耳的叫声划破宁静的夜空。 田三儿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婆婆独一无二的破锣嗓。 “壮壮,快出来!别乱拿东西!”一身黑衣的婆婆就站在门边,头脸又蒙了黑巾子,简直就是一只大黑布袋。 “可是,娘……”壮壮瞧着地上的铁片,又瞧着门外的娘。 “壮壮,别吵大爷,回去睡觉了。”戴了黑布手套的右手猛招着。 “娘,妳这个……” “壮壮,别捡大爷的东西,快来呀!” 壮壮疑惑地歪着头,这不是娘的东西吗?怎么变三儿哥的了? “大爷,壮壮打扰你了,我这就带他回去。”大黑布袋的声音很急。 “婆婆。”田三儿站起身子往门外走去,可怎么他走一步,婆婆就弹开一步,一下子就躲到门外去了。 待他走到门边时,婆婆已经退开七、八尺远,且还在踉踉跄跄地后退。 “娘!”壮壮人小,脚步倒快,一溜烟钻了出来,赶忙去扶娘亲。 婆婆一手撑住墙壁,一手紧握壮壮的小手,低头道:“走了。” 田三儿心头一热,都这么晚了,婆婆明知他吃不下,依然定时为他准备三餐和消夜,还撑着病弱的双脚站在门外痴痴守候,就像个娘亲看爱儿吃饭了没。 “婆婆,多谢妳的关心。”他哀戚消沉的心头涌过一股暖意,声音不觉哽咽了。 “大爷吃点东西吧,这才有力气守灵。”沙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壮壮回头道:“三儿哥,你要吃饭喔,你不吃,娘会偷偷哭……” 话未说完,婆婆突生神力,扯了壮壮跑了好几步。 夜深沉,大黑布袋和小壮壮消失在暗夜的院子里,天上星子稀稀疏疏,厚重的乌云飘过来挡住那仅剩的幽微星光。 田三儿心情又变得沉重,一回首,仍是那凄凉的白布幔,还有长长的挽联,在夜风中轻轻飘晃着。 挽联写什么他不知道,也听不懂那拗口的诗句,但敬挽人写的是杖期夫田三儿,师爷的意思是说,丈夫因为妻子死了,伤心痛哭到全身无力,必须拄着一根棒子才能站稳,为妻子守一年期的丧,这叫“杖期夫”。 而摆放在灵堂的牌位则是依他的要求写下--爱妻小芋之灵位 爱妻小芋啊!他心一酸,眼眶又湿了。 他捡起地上的铁片,放在左手掌心,以右手轻轻摩挲着。 瞧她将这铁片坠子保存得多好啊,快七年了,铁片依然光亮如昔,就像他当年刚打磨出来时的模样,只是红棉细绳已褪尽了颜色。 凝视铁片,他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掉落,溅湿了铁片,在泪水的浸润之下,那铁片的光芒显得蒙胧黯淡了。 当年,他只是个穷小子,只能拿打铁店不要的劣铁做成这块坠子,一沾水就很容易生锈……他猛然心头抽痛,忙将铁片拿到袖子边擦拭,务必要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能放回棺木永远陪伴小芋…… 等等,生锈? 不要说普通铁器,就算是好铁打造的刀剑枪矛,都还得时时上油保养,这才能保持锋利不至于锈蚀;而这块铁片放在棺木两年,尸体都已经干枯见骨、面目难辨,衣裳也朽烂殆尽,棺木又摆放在阴冷潮湿的义庄一角,铁片竟能保持光亮如昔? 是小芋显灵了吗?让这块铁片指引他找到她吗? 他不由得泪如泉涌,将铁片握紧,好像那是小芋的化身…… 等等,还是不对,他又打开掌心,瞧着那条陈旧、洗得十分干净、也没有朽坏的红棉细绳,再定睛一瞧,上头还有几处细细的缝线,扎起毛了边的松脱细线。 不对!衣裳都烂成灰尘了,这条棉绳却只是变旧而已? 望向巧笑倩兮的画像,再将目光转向棺木,他收止了泪水,一双眼眸变得幽深,心底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呜呜,田将军,你饶了我啊!” “要本将军饶你可以。”田三儿面带怒容,眉头紧皱,不客气地抓住老头子的衣襟吼道:“那你就跟我说实话!你给我看的尸体,是男人,是不是?” “是……是……” “我已经请来大夫看过,我再替你说了,那尸体不只是男人,而且已经四十几岁,死了大概有五、六年了,是不是?” “是……”老头子面对发怒的大将军,吓得全身发抖,若不是田三儿抓着他,恐怕早已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为什么骗我?” “呜……我……”老头子牙齿打颤,立时尿湿了裤子。 丁初一赶忙掩住鼻子,倒退三步。 他是看过三儿哥生气,却从来没见过气到快杀人的模样,他再不阻止的话,这义庄大概就要再多摆上一具棺木了。 “三儿哥,你先放了他,让他好好说,你这样逼他不成的。” “他骗了我呀!你知道我差……差点……”田三儿仍是激动莫名。 差点就要跟小芋姐姐殉情了!丁初一暗自庆幸,幸亏他了解三儿哥,加上婆婆也担心,所以他拼着小命不睡,就是要盯牢失魂落魄的三儿哥。 原来,今天赵大哥神神秘秘地进来又离开,就是查验尸体呀!随后三儿哥便发狂地跳上马匹,一路冲出了城门,吓得他也紧跟在后,就怕三儿哥想不开,跑去投河、撞墙,或是找棵大树挂了上去。 还好,三儿哥不是自杀,而是跑来杀人。 “三儿哥,田将军找未婚妻的事情,应天府老少皆知,要说有人想骗你,那可是从城南排到城北,可只消我问一两句话就会露出马脚,接着就会被我赶跑。问题是……”丁初一指向惊慌坐倒在地面的老头子,“他怎么会有那块你亲手做的、没人知道的铁片呢?” “为什么?”田三儿转而厉声质问老头子。 “我……我……呜,有人给我的……” “谁?谁给你的?” “不……不能说……” “是一个年轻姑娘吗?”丁初一插嘴问道。 “不……不是,是老的,老婆婆……” “到底是谁啊?”田三儿按捺不住,又去扯老头子的衣襟。 “真的不能说啊!她要我发誓不能说的,不然我会被雷打死,呜!” “这样可以说了吧?”丁初一摊开手掌,上面是一锭亮澄澄的元宝。 “呵?”老头子挂着涕泪,眼睛却放亮了。 “她给你多少钱?”丁初一笑问道。 “五两……呜,我的命就只值五两啊……”老头子呜咽不已,虽然他可能会因为不守承诺而被雷打死,但那锭元宝至少有二十两吧;再说被雷打死之前,他可能早被田将军扯散一把老骨头,五马分尸而死了。 田三儿冷着脸问道:“她给你钱,又给你这块铁片项链,教你编一套话来诳我吗?” “是……”呜,钱真难赚啊! “她是怎样的人?长什么模样?”丁初一问道。 “她?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看不到她的脸。” “咦?”丁初一和田三儿不禁对望一眼,这人好熟悉啊。 丁初一放胆问道:“她是不是遮头遮脸,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衣裳,活像一只大奇QīsuU.сom书乌鸦,走起路来跛着脚,讲话声音很粗,像这样?”他说着便踩着靴子猛刮地面,发出沙石摩擦的声音。 “是是是。”老头子点头如捣蒜。 婆婆?!田三儿心头大震,他不明白,婆婆为何要骗他?若一切都是她设的局,以她关心、照顾他的程度,难道她就忍心看他伤心欲绝,茶不思、饭不想地一辈子思念小芋下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解、他难明,但即使他心头有千千万万个为什么,也在瞬间化作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婆婆会有小芋的项链? “田三儿,太好了!”朱瑶仙竟从门外跳了进来,惊喜地笑道:“你的小芋还没死,你可以去找她了。” “妳怎么来了?”田三儿直视着她。 “咦?我为什么不能来?”朱瑶仙望着四处残破的义庄,看到千疮百孔的破棺木,摇头道:“这年头的善心人士愈来愈少了,好吧,我就乐捐一些银子吧。喂,老头子,这里是你负责的吗?” “是……” “喏,拿去。”朱瑶仙掏出自己口袋里的碎银,连同丁初一手上的元宝,一并递给老头子。“把该埋的埋了,不要再随便找具尸体骗人了。” “呜呜,我看守义庄二十年,老实又本分,半夜鬼敲门也不怕,可是那个老婆婆一直求我,呜,我只好……” “好啦,别噜嗦了,可别拿钱去买酒,我会派人过来看你有没有偷懒。”朱瑶仙交待完毕,转头问道:“田三儿,到底婆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田三儿心烦,大步走出义庄。 破败的义庄外,田野绿意盎然,天上蓝天白云,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亦是两样心情。 南风带来熏暖的花香,清淡的、柔和的,瞬间唤起山里村小溪畔的回忆,那里有清清流水、亭亭荷花,还有人比花娇的小芋。 被欺骗的愤怒顿时消失,他闭上眼,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后面跟出来的丁初一和朱瑶仙见他出神发呆,只好聊了起来。 “唉,田三儿真是好看!”朱瑶仙怔忡地瞧着心上人的侧面,“丁初一你说,咱们大军里怎么就是没像他这样痴情的人物啊?” “唔?”人家他对翠环也很痴情耶。 “那几天瞧着他伤心的模样,我都跟着心碎了;现在知道他的小芋没死,我真替他高兴……奇怪,我怎么不难过自己嫁不了他了?” “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咦,郡主,妳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田三儿连续五天没上早朝,唉,我知道他很伤心,可还是得振作起来才行,听说叔叔今天派了个差事给他,我赶在宣旨太监前面过来,想叫他准备一下,谁知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你们火烧屁股似的出门了。” “又有圣旨来了?三儿哥,我们要赶快回去呀!” “婆婆知道小芋的下落。”田三儿只是仰看蓝天。 “是啊,为什么她会有那条项链?”朱瑶仙知道田三儿总是将那条项链握在手里,伸长脖子想看却看不到。 “我这就去问她!”田三儿浓眉紧锁,大步跨出,声音听不出是生气还是焦急,却是格外低沉而压抑。 “等一下!”朱瑶仙唤住他,紧张地道:“你不会又吼婆婆吧?” “不会。”田三儿冷眸一凝,这辈子一向冲动的他,从来没像此刻如此地深思熟虑。“我会好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小芋过不了苦日子跑出去嫁人,甚至生病死掉了,全都是她空口说出来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变得高昂而激动。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小芋教她这样说的?” “是啊。”丁初一帮腔道:“或许因为小芋姐姐嫁人了,她不愿意见你,又想叫你死心,这才请婆婆编了这套谎。” 朱瑶仙的眼睛亮了起来,“啊!我明白了,田三儿,你的小芋一定是知道你一直在找他,这才拿出项链,想出这个让你彻底死心的办法……所以,你的小芋可能也在应天府!” “对了!”丁初一恍然大悟,大叫一声,“这一、两个月来,婆婆开始出门买菜,说是要上市集还是到乡下帮三儿哥找更好的食材,我叫小兵驾马车陪她,有时翠环也跟去,这么说来,她就是去见小芋姐姐,然后又去义庄安排这个看起来不是很高明的局喽?” 田三儿心情激荡,他们说的,他都想到了,但是再猜下去也猜不出来,只能当面问个清楚。 “可万一婆婆不说呢?”朱瑶仙倒想到了一个问题。 丁初一也轻叹道:“三儿哥,婆婆平时这么疼你,都宁可让你伤心得不成人样,又怎会你吓她两句,她就说出小芋姐姐的下落?” “没错,婆婆都瞒这么久了,惊动她的话,说不定还会吓跑你的小芋。”朱瑶仙灵活的眼珠子一转,开始策画她的作战方式,“不如先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守株待兔,等婆婆有所动作,咱们就慢慢收网,最后就可以收到你的小芋了。田三儿,这个方法不错吧?” 田三儿握紧拳头,望向遥远的天边,那儿清朗得像是山里村的天空,风中有荷香飘来,还有小芋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将目光收回,小芋不在天边,她就在他住的应天府。 “天啊!”他仰天长啸,热泪滚滚而下。 既是有情,何苦欺瞒?又何忍老死再不相见? 白云悠悠,即便他是多么希望立刻找到日夜思念的小芋,他还是得硬生生抑下澎湃热血,用力抹去男儿泪。 “回去后,谁也不准提这件事,初一你也不能跟翠环提,丧礼照常举行,我会亲自注意婆婆的行动。” “田三儿,恐怕没办法喔。”朱瑶仙举起一根指头,无奈地摇了摇。“我叔叔皇恩浩荡,他怕你悲伤过度,忘记效力朝廷,所以打从明天起,要你进宫教皇子们射箭。” 第七章 射箭场上,一群小孩吵翻了天。 “殿下,你右手手腕不要弯,对,伸直,眼睛看前面。”田三儿专心教导身边的太子射箭。 朱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没让弟弟们吵到了他,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认真专注地瞄准前方的镖靶。 “放!”田三儿喝令一声。 啪!长箭射出,像是一只飞起来的鸡毛,有气无力地飘过射箭场,掉在镖靶前方两尺。 “力气不足,殿下,你回头还得练练臂力才行。”田三儿很不客气地指正,“我不可能因为你是太子,就刻意把靶子挪近十尺,在战场上,敌人是不可能跑到你前面乖乖让你射中的。” “师父教训得是。”望着前面空空如也的箭靶,朱标神色有些气馁,但仍然很有礼貌地应答。 啪!挟带强劲风声的飞箭射出,快速穿过空旷的场地,命中靶心。 朱标吃惊地望向身边,他的四弟抬起下巴,神情骄傲地看着他。 老二、老三本来在玩耍,正合力拉开弓弦,弹那可怜的随侍太监弹得不亦乐乎,一见那支正中红心的箭柄,全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哇!四弟这么大力气?!” “四弟天生力气大,射得倒比我好。”朱标由衷地称赞弟弟。 “嘿!”九岁的朱棣趾高气昂,左手高高举着弓,好似耀武扬威地炫耀他的好功夫。 “朱棣,你射错箭靶了。”田三儿不改本性,仍是直呼其名,反正这娃儿也没封号,要他喊一声四爷或是四公子,不如教他先去吞石头。 “什么?!”朱棣不服气地把头仰得更高,试图要跟高大的田三儿平视,“我就是要打我大哥的箭靶,你管我!” “皇上叫我当你们的射箭师父,就是要我管你。”田三儿指着他插了十几支箭的箭靶,“你射不中自己的红心,跑来射别人的,就像你不射敌方主将,只管射旁边的树木、房子,这有用吗?” “那个靶子动也不动,无聊透了,不如射射其它东西。” “静的都射不中了,你还要射动的?” “我这不就射中我大哥的靶心了吗?这样吧,谁去前面跑动跑动,我试试能不能射到。”朱棣拉开他的弓,朝四面八方转了一圈,虽然没有搭上箭,却吓得太监和侍卫们四处窜逃。 田三儿懒得理会这个顽童,只是低下头,淡淡地道:“壮壮,瞧着那棵树了吗?树干上有一只蝉,将它射了。” “是!三儿哥。” 小壮壮一直站在田三儿的身后,背着他的小弓,像个忠心耿耿的执勤小侍卫,手里则是握紧比他还高的田三儿的大弓,纵使日头晒得他满头大汗,他还是站立不动,全程认真地看着田三儿教太子们射箭。 “哪里有蝉?”朱棣一会儿睁大眼睛,一会儿又瞇眼。 老二和老三也努力往左前方百尺外的大树找蝉,站得比较近的老五、老六在树下蹦蹦跳跳,笑嘻嘻地指向好高的大树上的一个小黑印。 朱棣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都看不见了,还射得到?” 壮壮没有理会其他孩子们的笑闹声,他抓起他的专属小弓和小箭,摆好架势,高高举起,瞄向目标。 朱棣还是嗤之以鼻,“凭这还在吃奶的小娃娃,哪有力气……” 啪!弓弦弹开,声音不大,那只小箭却势如破竹般地划过射箭场的上空,彷佛就要没入云端,可一个圆弧转下,箭镞嘶嘶有声,就像是寻着了自己的方向,直直插进了树干上的小黑印。 全场鸦雀无声,连刚才唧唧叫个不停的蝉儿也没声音了。 “好大的力气!”朱标读赏地喊了一声。 “他只是力气大,也不知道有没有命中。”朱棣仍是不屑的口气。 “中了!中了!”老六在大树下猛跳,想要跳上去拿小箭。 两个侍卫迭罗汉攀上树干,上面的那个用力拔了拔,猛然一抽,拔下了小箭,却晃得下面那个猛打摆,两人差点一起摔成人肉大饼。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们看!”老六兴奋地摇着小箭,跑了过来。“哈,上面真有一只蝉呢!好厉害!小朋友,你几岁了?” “六岁。”壮壮大声回答。 “壮壮,做得好。”田三儿露出欣慰的笑容,揉揉壮壮的头发,又转向目瞪口呆的朱棣,面色转为严肃,“朱棣,你力气足,只要专心,不管瞄准动的、静的,活的、死的,大的、小的,应该都不是难事;可你心浮气躁,乱射一通,还想拿人当镖靶玩游戏,这简直是胡闹,白白浪费你的好根柢!我叫壮壮射箭给你看,只是教你明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竟然教训起他了?朱棣把头仰得更高,却是怎样也不可能比田三儿更高,而且又被那高大的身影压得有些心虚,他干脆转了身,去压更小的。 “你叫壮壮?”朱棣还是翘着下巴,摆了皇子的派头。“你哪儿来的?怎么进宫的?” “我家在山里村,我跟三儿哥来的!”壮壮才不怕这个凶凶的小哥哥,他大眼圆睁,挺直小胸膛,中气十足地回答。 “三儿哥?”朱棣转头问道:“他是你弟弟?” “嗯。”田三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也许,壮壮是小芋的孩子,若是如此,他应该算是壮壮的叔叔吧…… 他心头一紧,难道小芋只是因为这样而不见他吗?那小芋也未免太小看他对她的心了吧。 他之所以将壮壮带在身边,一方面是真心疼他,想带他增广见闻,也趁空教他骑马、射箭;另一方面就是想向壮壮探询婆婆和小芋的事。 “喔!”朱棣扯出一个孩童不应有的诡奇笑容,恍然大悟道:“对了,原来你就是田三儿他家那个娃娃兵,听说你娘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婆婆,只好成天蒙着脸,不敢见人。” “我娘不是丑婆婆,她是婆婆。” “丑就丑了,还有什么好辩的?”朱棣没见过丑婆婆,也不知是怎样的丑法,但他有机会压倒小娃娃,说什么也要说个痛快,于是又劈哩啪啦说道:“妳娘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长得那么丑,丑到你爹吓得逃出门去,不要你娘,也不要你了。” “你胡说!”壮壮握紧小拳头,稚嫩的嗓音大叫道:“我爹没有不要我,他出门还没回家!” “四弟,你别欺负壮壮了。”温文的朱标赶忙劝道。 “我哪欺负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大丑八怪生小丑八怪,又丑又怪,会射箭有什么用?还不是没爹要的孤儿!丑娘儿,没心肝,坏肚肠……” “不准说我娘坏话!”壮壮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你敢打我?!” 两个小孩顿时扭打起来,朱棣足足大壮壮三岁,在力气和身形都占了优势的情况下,立刻将壮壮压在地上,高高抡起拳头准备揍下去。 咦,手怎么动不了了?他扭了扭,气恼地回头一瞧-- 田三儿寒着脸,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腕,不让他打。 朱棣吃惊地瞪住田三儿,但他仗着皇子的身分,倒也不怕,又嚷道:“难道不是吗?他爹不要丑老婆、不要丑小孩,活该他娘丑,只适合捡破烂、吃剩饭、睡人家屋檐下……啊!”他右臂倏地吃疼,原来是被田三儿用力扳住,他不禁痛得掉出一颗泪珠,哇哇叫道:“你大人怎么可以欺负小孩啊?” “现在你又是小孩了?小孩会说这么恶毒的话吗?皇上要你念书你都念到爪哇国去了?” “呜呜,好痛,放手啦!” “师父,四弟他只是一时嘴快罢了。”朱标为弟弟求情。 “请太子殿下好好管教弟弟。”田三儿松了手,不再看朱棣。 他不会去打一个不受教的小孩,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再打也是一颗顽石,徒然痛了他的手。但令他感到莫名气愤的是,难道没爹的孩子就是羞耻?就得任人欺负吗? “三儿哥……”壮壮捡起放在地上的大弓,仍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卫握牢着,可小手却是微微颤抖,小嘴也扁扁的,带着哭音问道:“什么是丑?娘是跟你们长得不一样,可爹没有不要他,也没有不要壮壮啊!” 田三儿蹲下来,直视那两颗含着水光的大黑眼,沉声道:“别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既然你知道你娘不丑,你爹也没有不要你们,有什么好哭的?以后有人欺负你,你一样可以大声说--壮壮是有爹的孩子。” “好!”壮壮努力地眨眨睫毛,勇敢地吞下眼泪。 “收拾一下你的弓箭,我们回家了。” 这边朱棣苦着脸,猛揉他的臂膀,瞧田三儿护着壮壮的模样,心中更是火冒三丈。 只是乡下丑婆婆生的没爹的小鬼,凭什么身分跑来皇宫射箭啊?还害他被田三儿扭痛了手臂,是谁以为仗了战功,就能大剌剌地欺负皇子? 可恶!好可恶!除了父皇,就算太子大哥也管不着他,如今竟然让田三儿折了他的手臂,呜,会不会这么一折,就害得他以后长不大了? 他愈想愈气,顾不得手痛,就从随行侍卫手中抢过弓箭,快速搭箭瞄准,打算给那个大眼睛的小丑八怪一个警告。 啪!箭头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尖锐声响,正在跟朱标交待练习臂力功课的田三儿立刻警觉地转头查看。 来不及了!他心头大骇,只见那箭头闪着森白的光芒,直直往蹲在地上收箭的壮壮飞去。 他没有多想,立即飞身扑上壮壮,挡住那支凌厉不长眼的箭。 噗!这正是命中猎物的结实声音,但射中的却是田三儿的左肩头。 “啊!”射箭场惊叫声四起,乱成一团。 “射……射……射歪了……”朱棣气焰顿消,吓得丢下弓,脸色发白地退了好几步,“我……我只是要射他的脚边,吓吓吓吓……吓他……” 田三儿右手抱着壮壮,左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也许正好牵动伤口痛处,他跌晃了一下,脸色不比朱棣更白。 “壮壮,没事吧?”他强露出笑容。 “三儿哥!”壮壮一见到那支插进他左肩的箭头,哪还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豆大的泪珠马上迸了出来,“呜,你一定好痛,你不要死啊!” “死不了的。”没见到小芋,他绝不会死的! 他让壮壮自己站稳后,这才弯过右手,用力一拉,拔出了箭头,伤口顿时血流如注,红稠稠的煞是吓人。 “谁……帮我包扎一下……”话未说完,身边已经跑来好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地撕衣服裹伤口。 “朱棣,你回去练箭靶,下回……”忙乱中,田三儿直视肇事者,一双眼眸也依然精锐有光。“下回射不中红心,我还要罚你!” 那雄壮威武的气势吓得朱棣魂不附体,怎么有人都快死了,说话还这么大声、眼神还这么凌厉啊!吓他是小孩吗?呜! 他连最简单的“是”也答不出来,只能咚地一声,跌坐在地。 又是一个令人担心的夜晚,小芋揪着心肝,等在三儿的房门外。 她的泪水早已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她日也求、夜也求,只求老天爷让三儿平安无事,再也无灾无难。 “丁爷,大爷他……”一见丁初一出了门,她赶紧问道。 “婆婆,妳放心,三儿哥已经睡了。” “可怎么第三天才发烧?伤口不是收了吗?你今天晚上不用看着他吗?还是叫谁过来照顾他?”她着急地问个不停。 咦,婆婆真的很担心三儿哥喔!丁初一很难想象她竟会骗人。 “赵大哥说发烧是正常的,他已经下了药,只要三儿哥晚上出汗,赶明儿就好了。三儿哥也不要我陪他,他说我会打鼾,吵得他睡不着,反正他只是身上有个伤口,又不是不能爬起来喝水、上茅坑。” “可是……” “唉,为了小芋姐姐的事,三儿哥这些日子耗损了不少体力。”丁初一偷偷瞧了婆婆那低垂轻颤的覆面巾子,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本来这点小伤很快就可以调理好的,但三儿哥身体太虚,可能要休养一些日子了。” 小芋听了,心又是揪痛不已,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一切的一切,都怪她,若她不要骗三儿,也不会让他痴痴迷迷地伤心了好一阵子,如今意外受伤,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啊! “唉!”丁初一叹得更大声了,“三儿哥身体这样,也只能将小芋姐姐草草葬了,就怕三儿哥伤心又伤身,这下子……唉!” 连续几声叹息,叹得小芋心惊肉跳,更是不知所措地捏着手指。 “啊,好晚了,我看三儿哥看了三夜,累死人了!婆婆,妳好像这三天来也都没睡,我半夜起来跑茅房都会看到妳。” “我……我只是晚睡早起……” 她哪睡得着!可又不敢太过频繁地进去看三儿,只好在房外枯坐或徘徊,一旦房里有一点咳嗽或翻身声,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三儿的气色实在不好啊,可偏又吃不了太多东西,唉,她愈想心俞急,不禁又望向虚掩的窗户。 丁初一察言观色,打了个哈欠,“婆婆,我去睡了,妳也早点睡,明儿还得帮三儿哥熬药、煮早粥呢。” “喔。”她缓缓移动脚步。 时间到了,她自然会去忙,可现在她就是想陪着三儿。 说也奇怪,最该陪三儿的郡主是会来看他,却因为三儿大多时间都在睡觉,郡主觉得无聊,反而跑去跟壮壮说话、练武。 换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时时刻刻守在三儿身边,让三儿醒来就能见到她……可是这个“她”,应该是小芋,而不是婆婆。 她紧抿唇瓣,回头已经不见丁初一了,她又转身回到三儿的房门外。 还是进去瞧瞧吧,瞧一下就好,看到他好生睡着,她才能放下心。 悄悄地进了门,再悄悄地掩起门,尽量放轻、放慢她颠跛的脚步,连呼吸也几乎快停止了…… 屋内并不安静,床上的田三儿传来浊重的呼吸声。 三儿在发汗啊!她顾不得蹑手蹑脚,急急拿了搭在床边的巾子为他拭去满头汗水,凉巾子一下子就变得温热,她忙绞了水,继续为他擦汗。 他睡得并不安稳,不但汗珠一颗颗冒了出来,合起的眼皮也好像在作梦似地动个不停,这样子的病人,初一怎敢放心让他独睡啊? “大爷,大爷,你觉得怎样?”她轻声而着急地问道。 病人依然双眼紧闭,呼吸声也依然沉重,一脸一身都是汗。 望着病榻上沉睡的三儿,小芋只能忍着心疼,含泪为他拭汗。 好久、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瞧他了,他的眉,还是那么黑;盖下的睫毛,也是那么浓密;还有那粗线条的俊脸,永远是那么好看…… “小芋……”沙哑喊声由两片唇瓣中逸出。 她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心惊地望着似醒未醒的三儿。 “小芋,我好想妳……”一串泪水由他紧闭的眼角流下。 “三……”她心脏紧绞,泪水夺眶而出,忘情地想喊出他的名字,却只能以手掌紧紧按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真情流露。 是三儿说梦话了吧?但是,他的泪水不是梦,是烫的、是湿的,她颤抖地想去触摸那晶莹的泪痕,可一见到自己满是伤疤的指头,又立刻缩了回去,全部藏到袖子里。 “小芋,妳怎么就走了?小芋……妳在哪里……” 泪水不断由他眼眶淌出,那已不是一串泪,而是浩瀚的泪海啊! 不忍啊,早在他为她守灵的那几天,见他只是整夜呆楞楞地掉泪时,她已是千千万万个不忍了,不忍如此爽朗的好男儿为她悲泣啊! “大爷,她不在了……”她哽咽地道。 “小芋在的……”他梦呓似地摇头,湿透的头发散乱在枕上,猛然拿左手打上胸膛,砰地一声,“她在这里!” “哎呀……”她惊叫一声,差点以为他要敲死自己了。 还好,她舒了一口气,他的胸膛还是规律地起伏着,只是那只握拳的左手仍压在心口上面。 她在他的心里吗? 她轻咬唇瓣,转身将泪湿的蒙面巾子整理一下,再绞了手巾。 “大爷,睡了。”她坐在床沿,轻轻柔柔地为他拭汗。 一擦再擦,仔细地、温柔地,从他的额、他的眼、他的鼻、他的脸、他的脖子,一再地为他拭去泪水和汗水。 在她柔和的动作里,他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缓下来了。 她又轻轻地拿起他的左手,帮他擦手臂。 他的拳头松开,落下一块闪着光芒的铁片。 她震愕地望着那块田字铁片,这条项链竟然没有跟“小芋”一起下葬,三儿又将它拿回来了?! 她不舍地拿了起来,抚了又抚,又拿到脸边偎了又偎,瞧了又瞧。 唉,三儿将铁片捏久了,上头都是指印,汗水又弄糊了光亮的铁片,很快就会生锈的。 她转过身,抓起裙襬,很努力地擦起铁片来。 自始至终,她的心都放在这块铁片上了,浑然不知床上有一双明亮如星的大眼,正深深地凝视着她,好深,好深,深得不见底了…… 夏日绿树青青,阳光洒进充满药味的房间里。 田三儿穿起衣裳,掩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红棉绳田字铁片项链,神色愉悦地笑道:“赵磊,我这下子好了吧?” “三儿,你好体力,恢复得也快,但这几天伤口还是别碰水,免得又发炎发烧。”赵磊还是要抱怨一下,本来两天可以好的伤,硬是拖了七天。“你家初一也忒粗心,又不是没打仗受过伤,怎么不知道这么大的伤口不能泡水呢?”哼,听说病人还泡澡泡了半个时辰呢! “我热,就喊他们准备澡盆了。” “田三儿田大将军,请你要听大夫的话啊!” 田三儿微微点头,笑而不答,因为他是故意生这场病的。 箭伤不算什么,皮肉之痛罢了,他是将计就计,想利用受伤的身体,藉此生一场病,最好是病得快死的模样,好让婆婆着急,再趁机引出小芋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在第一晚试探婆婆之后,他就决定不再“生病”了。 原先,他只是想让婆婆知道他非常思念小芋,却没想到,在极为靠近他的婆婆身上,他闻到了小芋的香气,淡淡的、清甜的、幽静的、几不可辨的,一如往昔,像一缕清风吹进了他的心田里。 在那一瞬间,他以为是小芋来了,激动得就要睁眼,却又被婆婆那磨刀子准备宰羊的沙嘎声音给逼得躺了回去。 就在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错觉时,他不可思议地看见婆婆宝贝铁片像什么似的,对了,就像疼爱壮壮的神情--他是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可以由她那温柔细腻的动作看出她对这块铁片的重视。 剎那间,他好像看到小芋站在树下,欢喜又娇羞地瞧着铁片。 一样的香气、一样的神情、一样的哎呀叫声、一样的关心他。 婆婆为小芋隐瞒了很多事、婆婆可能知道小芋的下落、婆婆带着长得很像小芋的壮壮、婆婆会做花家的腌菜、婆婆住在田家陪伴娘…… 有没有可能,婆婆其实就是…… 不可能!绝无可能!他怎会认不出小芋?太荒唐了! 砰!好大一个声响,震得窗格子喀喀摇动。 “皇四子的气焰可比太子高……”正在滔滔不绝发表意见的赵磊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说错话了。 田三儿看到自己那只捶进墙壁里的拳头,呆了一呆,这才拔了出来,拍拍指节上的灰泥。 “三儿,你都被蛮横的皇四子射伤了,还不赞同我的话?” “你说啥?” “呜?”他刚才是在跟蚂蚁说话吗? “赵磊,我想知道我家婆婆脚的复原状况。”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她只肯贴药布、喝风湿药汤,就是不肯让我为她做治疗。你知道的,她的断骨长歪了,我必须打断她的骨头重新再接合,可她说她的老骨头再也受不起这样的折磨了。” “她真的是老骨头吗?”田三儿的黑眸带着浓浓的疑问。 “我只第一回诊治时摸过她的脚,嗯,我只能说,那不像老骨头。” “我再问你,五十五岁的老婆婆还能生下小孩吗?” “嘿!”赵磊发现这粗汉子好像开窍了,“四十出头生孩子的,我见过;五十岁怀孕的,是送子娘娘的莫大恩赐,千百年来只有一两椿;至于五十五岁的阿婆嘛,不如去抱人家的比较快。” “三儿哥!”门口跑进一个小人儿。 “哎唷,阿婆的孩子来了。”赵磊笑着张手迎接壮壮。 “赵大夫好!”壮壮睁着闪亮的大眼睛,娘说这是三儿哥的“救命恩人”,他一定要尊敬人家。“娘叫我来问,赵大夫在不在这儿吃饭。” “当然吃了!我跟你三儿哥、初一哥一起打天下,各地口味也吃了不少,就是你们家乡的口味好吃,瞧我还坐在这儿和你的三儿哥聊天,就为了等吃婆婆烧的午饭呢。” “好,我跟娘说去。”壮壮笑咧了嘴。 “等一下,壮壮,过来。”田三儿伸手招他。 “三儿哥,娘说你的手不能乱动,拉到伤口会痛的。” “都好了。”田三儿轻抚了一下伤处,他并不在意朱棣送给他的这点小伤,他在意的是……他微笑揉了揉壮壮的头发,“只要御医大人说行,过两天我就可以教你拉弓、骑马了。” “别喊我御医了,我这个御医跟你的将军一样,都是糊里糊涂给冠上去的。”赵磊一脸苦恼,老朱得天下当皇帝,他竟也当上御医了。 “三儿哥,我们不要再进去皇宫了,那里的人不好。” “我不会再带你进去,你叫婆婆放心。”田三儿蹲了下来,望着跟他一样有一对浓眉大眼的壮壮,屏气凝神地问道:“壮壮,三儿哥问你,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癸卯年六月二十。” “癸卯?是至正二十三年!”田三儿心头一跳,紧张地道:“赵磊,你算一下,十月怀胎……” “约莫是至正二十二年的秋天受孕。”赵磊扳着指头数算,很感兴趣地望着田三儿,“咦,有人在那个时候做坏事吗?你不如给我一个日期,让我来推算产期合不合。” “就是那年秋天啊!”他让小芋成了他的妻子,也离开了小芋。 田三儿按住壮壮的小肩头,不觉间加重了力气,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已经不只翠环说他和壮壮长得像,每个见了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兄弟,而相差二十一岁的“兄弟”,有没有可能是父子? 像他,也像小芋,那么壮壮…… “三儿哥,我生辰快到了耶!”壮壮兴奋地报告。 “满六岁了吧?”田三儿哽咽了。 “是啊,娘说要再给我缝一件新衣,袖子紧些、裤脚窄些,是可以跟三儿哥练武的功夫装喔!” “好,很好……” 田三儿心情激荡,大手一张,便将壮壮紧紧抱在怀里。 “三儿哥?”壮壮觉得好奇怪,怎么三儿哥也学娘一样抱他了? 不过他很习惯让娘抱了,偶尔换三儿哥抱抱也行,但他最想要的是让郡主大姐姐抱着一起骑马。 赵磊心情愉快地呷杯凉茶,呵呵,滴血认亲这步骤就省了。 但他实在不明白,这些人的眼睛是被糊住了吗?为什么住在一起大半年了,竟然还看不出壮壮根本就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小三儿呀? 第八章 谁挂了这个秋千在这儿? 院子里的大树粗壮高耸,两条混着彩线的粗绳捆绕在横生的枝干上,垂下来扎住一块厚木板,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晃荡着。 小芋走了过去,摇了摇粗绳两下,缩回手,又东张西望了片刻。 午后大家都去休息了,壮壮也跑去三儿房里玩,她老叫他别去打扰三儿,他就是不听,还说他只是去那儿爬梁木、玩大弓。 唉,这就是儿子亲近爹爹的天性吗? 她恍惚地坐到秋千上,自然而然握住两边粗绳,让自己晃呀晃的。 “小芋”葬了,三儿的伤也好了,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三儿会笑、会说话,还常常和初一、赵大夫饮酒聊天,完完全全变回了山里村时爽朗三儿。 三儿不再想“小芋”了吗?他甚至不上坟看“她”!唉,明明是她要他忘了她,可如今他真忘了她,她反而觉得好落寞…… “哎呀!” 背后突然按来一双手,轻轻将她往前推去。 荡起来了!风在身旁流动,头上的绿叶触手可及,一向笨重难行的身子也轻盈得像只自在穿梭的小雀。 秋千荡回去,那双手又往她背部一推,将她推得更高。 “哎呀!”忍不住连叫了两声。 第一声是突如其来吓到的惊叫,第二声惊叫是那竟然是三儿的手--那么大、那么温热--她不会认错的。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喜欢躲在后面吓她。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年迈”的、不堪惊吓的“老婆婆”啊! “别……别推了,救命啊……” “娘!”壮壮出现在眼前,一双大眼笑嘻嘻的,突然纵身一跳,小手抓住秋千绳索,小人儿就飞了上来。 “壮壮?啊……” 那绳索被壮壮一扯,秋千歪了个边,在半空中猛打转,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放手去抱壮壮,免得摔坏了壮壮。 “婆婆,抓稳。” 后头的沉稳声音好似一道命令,让她松开的拳头又握了回去,然后一双小手掌迭了过来。 “娘,别怕啦,壮壮带妳一起荡秋千。” “咦?” 壮壮面对她,稳稳地站在秋千上,两只小胖腿撑在她身侧箍住她,让她不至于掉下去,而那温热的小手掌竟也能包覆住她的手背。 这在在的一切都给了她最安心的感觉。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可爱笑脸,不由得心热,眼也热了。 这孩子啊,他已经长大到可以保护娘亲了,她好欣慰。 她低下了头,将脸偎在壮壮的小肚子上,风在耳边呼呼吹动,但她不再害怕,彷佛荡得愈高,她那尘封已久的心也就飞得愈高,一旦见到了上面的阳光,她又可以恢复年轻姑娘的娇俏活泼和……美丽…… “嘿咻!”壮壮双腿使力,喊了一声。 同时后面又推来一双大掌,再将他们母子俩送去遨游蓝天白云。 她不再吃惊了,而是沉浸在这不敢恣意大笑的喜悦里,前面是壮壮、后面是三儿,她心底奢望的,不就是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吗? 午后日头刺眼夺目,她期待着秋千飞上树梢,让刻意禁锢的自己飞出那道看不见的围墙;也期待着秋千缓下速度,那么三儿的大掌又会往她背部推去,他的手印就会烙在她身上,她一定舍不得洗这件衣服的…… 树影下,凉风中,扎了彩绳的秋千像是年轻姑娘的幻梦,她偷偷将泪水擦在壮壮的衣服上,又仰起脸让风吹干湿润的眼角。 不知玩了多久,壮壮又笑又叫、喊娘喊三儿哥的,两个大人却像哑巴似地,一个荡、一个推,默默地玩着无声的游戏。 田三儿全心全意注目前面黑色的背影,在她荡到他面前时,他又将她推了出去。 他是否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了出去?也是否太过粗心、太过想念小芋,反而忽略了这个神秘难解的婆婆?一按住她的背部,瞬间的熟悉感立刻由指头传到心坎深处,他抱了小芋十六年,那柔软的身躯早不知在梦中拥抱过几百回,他太清楚触摸她身体的感觉了。 他手掌贴在她的背部,跟着往前跑了两步,硬是忍住满腔的难舍和激动,这才推她出去。 秋千荡呀、飞呀,由高而低、由快变缓,壮壮也使力累了,直接坐到娘亲的大腿上,让秋千自个儿摇呀摇,慢慢地停了下来。 凉爽的午后微风带来淡淡的香气,秋千回到了田三儿的面前。 “婆婆,好玩吗?” “喔……” 小芋不敢回头,壮壮下了地后,她赶忙站起来,也许是离地久了些,她一向不稳的脚步又歪了一下。 “我扶妳回去。” “不……不!”小芋忙退后一步,低下了头,不知所措地拉拉遮面巾子,忽然发现院子边来了客人。 “啊?郡主来了。”她加快脚步,一跛一跛地跑开。“我去准备茶水、点心,大爷、郡主你们慢慢聊。” “婆婆妳不要忙呀!”朱瑶仙因为站得远些,小跑过去道:“怎么我来了,妳就要跑?我想跟妳聊,才不跟那块种不出稻子的田地聊呢!” “你们……呃,你们要培……养感情……” 那粗嘎的声音不只是铁铲炒石头,而且还给老醋溶得支离破碎。 “郡主大姐姐!”壮壮扯着朱瑶仙的裙襬,一双大眼闪闪发光。“娘说,郡主和三儿哥是一对,要多说话,早点成亲。” “是吗?”出声的是田三儿,他的目光凝在跑不快的婆婆背影上。 “我觉得不是耶!”壮壮仰起头,左边看看郡主大姐姐,右边看看三儿哥,他们都在看娘……喔,他懂了!“壮壮好喜欢娘,每回见了娘,就跑上去抱抱娘,可你们都不抱抱。所以我知道,三儿哥不喜欢郡主大姐姐,不喜欢,又怎能像壮壮跟娘一起睡觉呢?” “壮壮真是旁观者清呀。”朱瑶仙望向田三儿,难得出现了嗔怨的表情,“唉!早知道你不喜欢我了。” “郡主大姐姐,我喜欢妳!”裙襬又被扯了扯。 “壮壮,你最好了,大姐姐有空再带你练剑喔!”朱瑶仙乐得大笑,蹲下身抱抱壮壮的小身子,这小子比田三儿有趣太多了。 “壮壮,别让娘忙,你去帮大姐姐拿壶茶吧。”田三儿出声道。 “是!”娃娃兵得令,飞也似地跑走了。 朱瑶仙走到秋千旁,低垂眼眸,抚摸那掺着各色彩绳的秋千绳索。 “这是你扎的?” “是。” “为了婆婆?” “嗯。” “有故事的?” “以前,我老爬在树上荡,见小芋一个人在地上挺孤单的,就说要帮她扎个秋千,让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荡。” 直到婆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很久了,田三儿这才转回视线。 “你们有十六年的回忆,我是败给你的小芋了。” “错,是二十三年。” 朱瑶仙放开秋千,神情倒是转为明亮,笑靥也更加开朗了。 “我就是喜欢你痴情又顽固的直性子,不过,也只是喜欢你这种个性罢了。” “妳终于懂了。”田三儿笑道。 “懂了。”朱瑶仙眨了眨眼睛,亮丽的笑容有如夏日艳阳。“看到你为你的小芋痛哭,我才明白的。我反过来问自己,如果田三儿不在身边,我会不会很想他,结果竟然是不会耶!不过,万一你发生什么事,像之前被阿棣射伤了,我还是会掉两滴眼泪的。” “谢谢郡主关心,妳送来的人参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留着吧。哎!就算我真的喜欢你,好想嫁给你,可我才不想拿叔叔的圣旨压你,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我以后也不会幸福。” 田三儿微微抬眉,灼亮的大眼望着她,脸上有了释怀的笑意。 “唉!”朱瑶仙还是要叹一口气,“听到我不嫁你,你竟然那么高兴?” “不是的,我高兴的是妳长大了。” “你就一直当我是妹妹?” “是的,也许我该帮妳留意婚事了。” “谢谢!”朱瑶仙敬谢不敏,赶忙摇手道:“你认识的还不是朝中那些人,年轻的,没你好看又痴情;年纪稍大的,一个个只管飞黄腾达,学着当奴才,当年的英雄豪杰都不见了,我还不如自个儿去外面找吧。” “赵磊?” “我走了。”朱瑶仙好像没听到田三儿说的人名,拔腿就走。“我去屋子等壮壮……对了。”她又转过身,笑意盎然地道:“田三儿,我认识你四年了,很少看到你笑,可刚刚见你和婆婆打秋千,笑得很开心呢!” 田三儿望向空荡荡的秋千,脸上又浮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我笑了?” “现在又笑了呀!”朱瑶仙晃晃脑袋,真是的,才说要放弃他,他又笑得那么好看给她看。呜! 还有谁能让他笑得如此俊朗好看呢?打从刚才她就猜到了。 “所以……田三儿,婆婆果然就是……” “嗯。” 败了,真是彻底大败了,他的小芋那么温柔体贴、能干细心,原来田三儿喜欢的小芋就是像婆婆那样啊,这教她学上三百年也学不来呀! 可是,画像中美丽娇俏的小芋怎会变成了一个丑婆婆呢? 朱瑶仙不禁再度为婆婆难过,为什么呢? 同样的问题,也如漩涡般地在田三儿心底打转,转来转去,却是愈陷愈深,再也转不出一个答案来。 田三儿又笑不出来了。 “田将军,听说你在找失去连络的家乡亲友,下官曾发动人马四处探寻,唉,却是听说当年强盗杀人放火,幸存的村人寥寥可数啊!” 地方巡抚趁着转调职务、上京述职之便,找上田三儿套交情。 “现在人找到了。”田三儿懒得搭理他,最重要的人已经找到,他心情正好,巡抚大人却来重提伤心事。 “呵?那太好了,下官来之前还特地去了一趟山里村,见到田将军为冤死村人盖祠立碑,知道田将军如此重情重义,不由得好生感动。”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田将军客气了,你那碑文我仔细读了,唉,果真是文词感人、字字血泪、可歌可泣、惊天地、泣鬼神,叫苍天也为之动容啊!下官万万没想到,田将军一介武夫,文采竟是如此惊人呀!” “那是我请朋友写的。” “呃……”巡抚还是扯着一张笑脸,虽说文官和武官向来不熟,可田三儿是徐达手下的重要副将,好歹攀上这一线关系,以后还是有帮助的。 “田将军,下官在任内期间,正逢改朝换代之际,为了精确记载时代的变动,让后世子孙知前朝之腐败,进而知我天朝之圣明,下官特地吩咐底下各级衙门,务必要详实搜集这几年发生的大小事情,这一找,竟然找到了丢了好几年的地方县志。” “喔?”田三儿心头一凝,“里头写了什么?” “真是凄惨啊!”巡抚咳声叹气,一副吊丧的哀戚面容,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打开道:“下官抄下来了,这就念给田将军听。元至正二十三年秋,贼至山里村,掠夺财货,劫粮放火,若有不从,动辄杀戳……” “等等,你能不能说白一点?” “好的好的。”原来是一个不识文书的上将军,但开国功臣最大[奇][书][网],巡抚不敢轻视,依然悲壮万分地说出县志里的记述。 “大概是二十几个强盗来了,乱抢一通,谁敢不听话就杀了谁,杀了还不够,又放火烧人家的房子,见到年轻姑娘更不放过……” “什么?”田三儿震惊不已,一跃而起。 “吓!”巡抚被他突然拔高的身形吓了一大跳,赶紧将身子紧贴椅背,还以为大将军要来打人了。 “你说,那些强盗做了什么事?”田三儿焦急地问道。 “就是……就是那个……”巡抚赶紧瞧了一眼抄录的县志,直接念道:“见女美色,群而……田将军,呜,这么惨的事,我念不出来啊!” 这次他听懂了! 他震骇地立定原地,拳头握紧,再握紧,已经无可再握,手背青筋爆突,指节也喀喀作响,他还是继续往掌心里揽紧,只想将满腔愤慨发泄出来,更想将那群强盗抓来射出几万个窟窿,再将他们捏个粉碎丢下十八层地狱,教这些恶人一个个不得好死! 原来,山里村的惨事远非他所能想象,那些该死的强盗对小芋做了什么事?他想象得到,却又完全不敢去想! 天!他浑身发冷,心如刀割,甚至比见到小芋的“尸体”更令他痛心,也终于明白小芋不肯认他的原因了。 不只是那张烧毁的容颜,还有…… 在那个动乱的夜晚里,小芋遭遇了怎样恐怖的魔爪?这些年来,她的身心又承受了多少痛苦?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是否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要他去救她,以至于喊到沙哑失声? 老天!一想到此,他就心痛如绞,想要大声号哭,更想狂叫诅天咒地,但却是一点声音也喊不出来。 就像小芋,任她怎么喊叫也没用,只能承受命运无情的摧残…… 小芋啊!他红了眼眶,用力将双拳捶向桌面,登时喀啦一声,木桌应声破裂。 巡抚见田将军好像出了神,又好像发了疯,他想了一下,都怪自己让田将军心情不好,于是他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免得那双大拳头不小心落到他鼻子上,那就糟了。“呃,田将军,下官走了,拜帖留在桌上,上头有我的名字喔。” 田三儿没留意客人的离去,只是握紧了拳头,痛心的男儿泪再也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小芋很不自在地站在灶边,双手不知往该哪里摆。 今儿厨房里多了一个人,虽然他不挡路、也不妨碍她烧菜,但他人那么高大,好像是一团忘了下锅的大面疙瘩,搁着碍眼。 “婆婆,妳今天烧的酸菜猪肚汤很香呢!” “快好了。”呜,她低头低得好累,猪肚还是他帮她洗的,怎么他今天就这么闲?“请大爷到厅里去,待会儿我再为你端去。” “这汤还要焖个半刻钟吧?我就在这儿等,然后再帮婆婆上菜。”田三儿笑意盎然,敲敲挤在他身边的小人儿,“壮壮,碗筷让你拿,不会摔破吧?” “不会!”壮壮声音宏亮地道。 “婆婆,以后妳就和壮壮一起过来吃饭,还有初一和翠环,人多比较热闹。” “不、不!”小芋惊慌地摇头,“不成的,我只是个乡下老太婆……” “婆婆,壮壮就好像是我的弟弟,妳也好比是我的娘,哪有让自己的娘亲躲在厨房吃饭的道理,这怎样也说不过去啊!” “我……我自个儿盛了饭,到房里吃就行了。” “娘!”壮壮扯扯她的裙襬,仰起小胖脸,眨眨星亮的大眼,“一起坐大桌子嘛,一个人吃饭挺闷的。” “可是……”小芋不自觉地摸上蒙脸的巾子。 她通常是四下无人时,这才向着角落拿下巾子,一边提心吊胆地捏住巾子,一边火速地吃饭、喝水;不然就躲进房间,上了锁、关了窗,这才能痛快自在地吃上一顿饭。 她是可以自吃自的,但总不能让壮壮陪老娘躲一辈子吧? “这样吧,壮壮,你去跟大爷他们吃饭……” “哇,终于赶回来吃饭了!”丁初一抱着好几匹布踏了进来。 为什么大家总爱把厨房当作是大厅呢?小芋想当作一切都不干她的事,但随后进来的翠环已经来到她身边,开心地扯着她的袖子。 “婆婆,今天我和初一去逛布庄,帮妳买了好多匹布呢!” “帮我?” “初一也有买我的啦。”翠环微红了脸,又使个眼色要丁初一过来。“瞧!这花色多好看呀,这绛紫的可以做裙子,水红的当上衣,婆婆,妳一定要教我裁衣裳喔!” “好,我会教妳的。”摸上了那光滑细致的布面,小芋也不禁爱不释手,摸着摸着,突然发现自己不再细致光滑的手掌放在布料上,她立即缩了回去,但仍由衷地道:“翠环,这块布水嫩嫩的、淡淡的红,好像水里的荷花,做成衣裳让妳穿上,一定衬得妳的脸蛋更好看了。” “婆婆怎么来笑话我了?这布料是给妳的。” “我?!”打破砂锅的碎裂声音也不过如此吧。 “大哥说婆婆老穿黑衣裳,夏天瞧着热,要我帮妳挑几块轻软透气的布料,让婆婆换新装呢。”翠环和初一熟了,也喊田三儿一声大哥。 丁初一赶忙展示其它布料,笑逐颜开地道:“婆婆,我说翠环挑的颜色太艳了,她就不信,我专为妳挑这天蓝的、粉绿的、月白的、鹅黄的,妳瞧,是不是既凉快又能显出妳老人家的庄重?” 小芋差点没晕倒,这也是鲜艳到让她抬不起头来的颜色呀! “婆婆。”田三儿走过来,翻看一下布匹,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想“年轻人”眼光好,就请他们帮妳挑几匹布,妳还喜欢吗?” “这颜色……”她是喜欢呀,可是…… “老婆婆一定要穿黑的、灰的吗?”田三儿注视着那低垂的黑巾子,企图找到那对总是不愿意抬起来的双眸。“我记得我娘以前有一件红袄子,还有两三件湖绿的、浅青的,妳怎么都不穿?” “真的不适合,我……我……我年纪真的很大了……” “婆婆年纪是很大了。”田三儿话家常似地,语气没有什么高低起伏,“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婆婆年纪比我娘大,壮壮怎么喊我娘一声奶奶呢?应该是喊姑姑或姨姨就行了吧?” “不行的!” “婆婆好激动,为什么不行呢?” “那个……那个……”父子变兄弟已经会让她天打雷劈了,再让亲奶奶变姑姑,那她不如直接拿菜刀劈死自己比较快。 “小孩子见到年纪大的婆婆,喊一声奶奶也不奇怪。”翠环什么也不知道,笑着摸摸壮壮的头,无意间帮小芋解了围。 “是的!是的!”小芋只能赶快点头称是。 “是这样啊。”田三儿也恍然大悟地点头,但马上又歪了头,好像又不明白了,继续推敲道:“那婆婆和我娘就像姊妹一样,不对,我娘是壮壮的奶奶,婆婆却是壮壮的娘,这么一来,婆婆岂不是我娘的媳……” “哇!这布上头还有金鱼耶!”粗嘎拔高又刻意显得欢欣无比的声音打断了田三儿的话,然后一双粗手赶忙戴上手套,乱七八糟地拨弄着丁初一抱着的一大捆布匹。 “是呀。”翠环开心地凑过去指指点点,“布庄说这是印染的,如果会剪裁的话,正好让鱼儿在裙子底下游水,走起路来晃呀晃,很好看的。” “这可需要一点技巧了。翠环,明儿有空,我先帮妳量身,再来想想该怎么剪裁。” “不行啦,婆婆,这是给妳的布,初一买给我的是这两匹。” 丁初一也帮腔道:“婆婆,妳可别枉费我们的一番苦心喔。” 他向田三儿挤挤眼,因为他已经猜到三儿哥正在收网,打算捕一条叫作小芋姐姐的大鱼。 可上回受伤,故意生病,却钓不到半条鱼;难道现在又想贿赂婆婆钓出小芋姐姐吗? 不管了,虽然不知道三儿哥在想什么,但需要他帮忙的话,他可是二话不说,勇往直前的! 瞧婆婆在布匹上摸了摸,好似极为喜欢珍惜,却又缩回了手。 “不行的,这布不适合我。”那双手缩到了袖子里。 “婆婆,这是我的孝心。”田三儿始终注视着她,抑下了将布匹塞到她怀里的冲动,语气温和地道:“妳这黑衣裳容易吸热,晒了日头也闷,妳成天在厨房为我忙着,我很欢喜,不忍妳辛苦流汗,所以就请翠环去挑这几匹夏布给妳裁新衣。” “可是……我又老又丑,还是穿这身衣服适合我。” “谁说人老了、丑了,就得穿得黑乌乌的,把自己圈在黑暗里?” 小芋心头一震,三儿的话像他射出的箭,一矢命中标的。 她的生活有白天和黑夜,可是那颗叫小芋的心,却是藏在黑暗里,不敢见人,不愿再回到世间;此刻活着的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丑婆婆罢了。 是吗?小芋真的愿意一辈子圈在黑暗里吗?黑暗的日子并不好过,心底深处,难道她不想放出幽暗的囚笼,飞向高高的青天,放胆让清风吹过脸蛋,然后再一次让三儿喜欢、疼爱吗? 她猛然摇头,扯着粗嗓音,尽量若无其事地道:“哎,你们也知道,我这脸不能见人的,丑人穿新衣,呵……哈,你们会笑我的……” “谁会笑妳?”田三儿安静地留意她的举动,沉声道:“婆婆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不是妳所愿意的吧?” 小芋又震楞住了,她是不愿意,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田三儿目光炯炯,声音宏亮而坚定,“既然老天无情,不长眼睛、不讲道理,那婆婆又何必让老天欺负到底?祂愈是要将妳打进土里,不让妳见到天日,妳就偏偏不让祂称心如意!丑又怎样?老又怎样?妳照样可以活得光明正大!” 顶着一张丑脸,光明正大去见三儿吗?不,她做不到! “再说,谁要敢笑妳,我田三儿就先去宰了谁!” 这句话气势如虹,彷佛有着立下誓约的重要分量,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他明亮的瞳眸向她直视而来,好像要将她的心给烧穿看透似。 怎么回事?三儿今天竟然“教训”起婆婆来了? 她好想哭,她只是不想穿花颜色的衣服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对!谁敢欺负娘,壮壮也去宰了谁!” 壮壮本来晾在一旁,实在对那几匹布没兴趣,于是就自己搬了小板凳站上去,捧着心爱的大木碗,拿了筷子猛挟灶上煮好的肉片,吃得小嘴油腻腻的,但他耳朵可没闲着,一听到该他出面保护娘的时候,他也拿着筷子指天画地,大声地宣布他的使命。 田三儿笑出一对深深的大酒窝,走过去掏了巾子抹抹那张小嘴巴。 “壮壮,大丈夫一诺千金!”他举起右掌。 “生死无悔!”壮壮也击出右掌,啪!迎向那只大掌。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起保护你娘,一生一世,不违誓言。” “遵命!”忠心的小侍卫笑呵呵的。 小芋心头一热,本来就蠢蠢欲动的泪水一下子冲上了眼眶。 壮壮跟着他爹学很多事情,如今已经是个懂事的小男人了,那交迭在一起的大小手掌,象征着男人之间的承诺,发誓要一生一世保护她啊…… 呜,有没有听错?一生一世保护她这个丑老太婆? “太好了!”翠环握住婆婆的双手,神情孺慕,含泪笑道:“婆婆,翠环知道妳心肠好,怕我们见了妳的脸害怕,所以成日蒙着头脸。可我们都像一家人了,天气这么热,妳就算拿下巾子,我也不怕的,是自己的娘,长什么样子也是自己的娘。壮壮,你说是吧?” “是!”壮壮用力点头,大眼睛里还是有一点疑惑,“壮壮的娘就是这张脸,为什么有人会怕呢?” 小芋急道:“壮壮,娘丑啊,会吓到人的!” “三儿哥说,娘不丑,娘是不小心被烧坏了。” 丁初一也插嘴道:“就是呀,婆婆又不是妖怪会吃人……” “哼--”田三儿瞪了丁初一一眼。 壮壮的小脸神采飞扬,稚气的嗓音继续说道:“三儿哥又说,丑,就是心眼儿坏,看到的东西就不好看了,对了,就像皇宫的坏小哥哥一样。所以三儿哥告诉壮壮,有人麻子脸、有人斗鸡眼,可只要不做坏事,就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脸蛋长啥样子,管他的呢!” “哇,壮壮好会说话!”翠环开心地拍拍手,又转头看着婆婆,“婆婆,壮壮长大了。” “嗯。”小芋心中百般欣慰,可今天大家一直绕着她说话,她已经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实在不能再谈下去了。 “壮壮,你快下来,大家都饿了吧,该开饭了。” “嘿咻!”壮壮跳下小板凳,蹬蹬地跑到娘亲面前,扯扯她的裙子,仰起亮晶晶的大眼,“娘,妳拿下巾子,一起去前面吃饭嘛。” “呃,不成的……” “壮壮,不急。”田三儿跟壮壮说话,看的却是婆婆。“等你娘哪天想拿下来,自然就会拿下来,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饭了。” 会有那一天吗?小芋黯然垂首,掀开焖得烂熟的猪肚汤瞧着。 “三儿哥是愈来愈有学问了。”丁初一搔搔脑袋,困惑地道:“他讲的话我都听不懂。” 翠环笑着推推他,“是你没学问。去!把这几匹布放好,我来帮婆婆上菜。” “我摆碗筷。”壮壮十分勤快,又搬了小板凳站上橱柜边,将里头的干净碗筷一一拿出来。 “壮壮,别忘了你的碗。”田三儿拿来大木碗和木匙,握住了木匙,轻轻抚摸匙柄,“你知道吗?这是我爹亲手做的。” “真的呀?”壮壮小嘴张得大大的,因为三儿哥那么厉害,三儿哥的爹一定更厉害了。 “这张板凳也是,想不到已经传了三代了。” “三代?”壮壮听不懂,但他很着急,“三儿哥的爹在哪里?” “我爹跟我娘一样,都到天上去当大神仙了。”田三儿疼宠地揉揉壮壮的头发,微笑道:“三儿哥再教你,我的爹,你该叫爷爷。” “爷爷?”壮壮双眼发亮,兴奋地道:“壮壮也有一个爷爷……” “哎呀,好烫!”那边传来油炸锅巴也似的粗嘎叫声。 “娘!”壮壮立刻跳下板凳,跑了过去。 “婆婆,哪边烫手了?让我瞧瞧!”翠环也急忙问道。 田三儿站立不动,只是屏气凝神瞧着那粒大黑粽子。 大黑粽子里,重重裹住一颗受伤而畏怯的心,就算伸手猛揪,她也不会立刻出来。 他不急,甚至心情更平静了,因为只要这只粽子还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掀开那一层又一层刻意掩盖的黑巾子,让他的小芋重新回到他身边来! 第九章 火红的夕阳,燃烧着火红的烈焰,烧灼得她全身好痛好痛! 脸上、手上的白皙肌肤着了火,变成红色的血水,再干枯成焦黑的硬皮,青春娇颜,转眼变成丑陋的老妖怪。 她吓得拔腿就跑,后面却追来一群更恐怖的恶鬼,三两下就抓住她的手脚,将她按到地上,伸出长长的爪子,撕裂她的衣服…… “啊……” 小芋猛然惊醒坐起,慌张地捏紧被子掩住身体,惊恐地四处张望。 夜深人静,房间一片漆黑,淡淡的月光从窗纸透映到床边,照出壮壮一张酣睡的小脸蛋。 又作噩梦了! 她喘了一口气,抹去额头汗水,再俯身帮壮壮理好被子。 好热!每回作噩梦就会发汗,尤其在这个夏日夜晚,即使从窗缝吹进凉风,她还是汗如雨下,很快就湿黏了衣服。 她按住狂跳的心脏,想让自己心静自然凉,但全身黏答答地十分不舒服,当下她只想找一桶水淋下,洗个痛快。 自从来到应天府后,她不像待在无人的山里村,可以尽兴地带壮壮到溪边玩水洗澡;再加上成天蒙巾子、穿黑衣,简直像是在炎夏里裹上一床棉被,就算不被蒸熟,也快要热昏头了。 望向放在柜子上的几匹新布,翠环贴心地先为她剪了几块遮脸的巾子,虽然那料子轻软又透气,但她还是不敢用上这么明亮的颜色。 她低下头,下床穿鞋,披上了外衣,也不蒙头、蒙脸,就推开房门,跛着脚步,悄悄地来到院子井边。 半个月亮挂在夜空中央,四下无人,秋千随风轻轻晃荡,应该是很晚了,她就赶紧趁空冲个凉快吧。 打起了一桶水,她正要脱下外衣,忽然心念一动,就蹲了下来,抱住水桶边框,往里头瞧去。 月光不甚明亮,打起的水也依然余波荡漾,但随着月光拉长了秋千的影子,水面也平静了下来,缓缓地倒映出一个蒙胧模糊的脸孔。 她只是痴痴地看着、看着…… 一颗颗泪珠无声地滑下脸颊,坠落水面,晃开了水中倒影,又让那张脸孔更加朦胧模糊了。 呜…… “什么声音?”丁初一竖起耳朵。 “吓!鬼在哭?”翠环吓得闭上了眼睛直往他的怀中钻去。 丁初一赶紧搂住翠环,心里也有些害怕,这间宅邸是前朝大官的房子,听说皇上他们当年打进应天府时,这里还有人自杀,难不成是冤鬼出来寻仇了? 呜呜,好恐怖,但他是男人,就该保护翠环,不能害怕…… “哇呜!”肩膀拍来一只鬼手,吓得他就要惊叫。 “初一!”来人及时低声喝住他,“别说话!” “三儿哥?” “大哥?”翠环红着脸,赶紧从丁初一怀里爬起来。 两人皆是面红耳赤,虽然他们早就出双入对,但半夜幽会被三儿哥抓到,还是很难为情;而且这么隐密的地方都让三儿哥闯进来了,往后他们还能在哪儿亲嘴呀? 脸红了老半天,却见田三儿动也不动,两只大眼睛就往前头看去。 越过花间树丛,他们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婆婆?”两人皆惊讶地、小小声地叫了出来。 今晚怎么了?大家精神都这么好,全部不睡跑到院子纳凉了? 田三儿还是不说话,只是凝视着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伏上水桶的她。 慢慢地,月色更黯了,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拳头握紧了起来。 他千忍万忍,就是怕吓着了她,反而让她更加退缩逃避;可是他一天天忍着,那股有如虫蚁咬啮般的苦楚也一天天地加深疼痛,不是为自己痛,而是为了她这几年来所流的血泪而痛。 此时此刻,听到她压抑的哭声、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他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正要大步跨出,她却站了起来,开始宽衣解带。 “不能看!” 同时出声的是田三儿和翠环,对象是丁初一。 丁初一见到婆婆的动作,早就赶紧转过脸,他很尊敬婆婆,绝对不敢看,可三儿哥还直盯着婆婆瞧,难道不怕眼睛长疮吗? 翠环也觉得自己不能看,本想拉初一走开,却在瞥到婆婆那纤细莹白的身子时,整个人都呆掉了。 乌云移开,月光又亮了些,婆婆扯下头巾--不,那是她原以为是黑头巾的黑发--黑发?! 剎那间,一头黑瀑般的秀发垂泻而下,掩住了那玲珑线条的背部。 这哪是婆婆?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身体啊! 翠环吃惊地瞪住一双结满伤疤的手,拿起葫芦瓢儿舀水,自得其乐地冲洗长长的黑发,又拨了开来,让那白玉凝脂般的身子再度完整地显露出来--这还是婆婆啊! 她更吃惊地望向田三儿,不明白大哥怎敢盯住婆婆不放,而且一点也不吃惊,那双很会瞄准猎物的眸子更是幽深无比。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缓缓地浮出柔和的水光,随之倾泻而下,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突然之间,她心头一紧,顿时红了眼眶,好像……她明白什么事了,握住丁初一的手也更加用力地掐了下去。 呜呜,怎么了?丁初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让翠环的指甲掐得龇牙咧嘴,发出无声的哀号了。 小芋掀开马车的竹帘子,瞧着壮壮在三匹马之间飞来飞去。 唉,他们男人怎么就爱玩这种吓人的游戏?初一驾车,三儿和赵大夫各骑一匹马,他们将壮壮当作是一颗大球,从这边抛到那边,又从那边掷回这儿,三个大男人爽朗大笑,小男人也哇哇大叫,笑得比谁都大声。 她现在更不怕壮壮摔下来了,三儿将他训练得很好,在他摔下来之前,他会先打个滚,顶多是擦伤罢了。 唉!壮壮愈来愈像三儿了,迟早有一天要认祖归宗的…… “婆婆,妳怎么一直叹气呢?” 同坐在马车的朱瑶仙和翠环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叹气了?”小芋抓紧脸上的黑巾子,掩了又掩,她还是没换上花颜色的夏衫和巾子。“我老人家气虚体弱,本来就不想出门的,今天让你们拖出来看风景,有些累了,喘口气,不是叹气啦!” “老人家?”朱瑶仙和翠环对望一眼。 “婆婆,妳老人家身体还很硬朗。”朱瑶仙挨了过来,亲腻地握住婆婆的手,娇笑道:“再叫妳生几个壮壮都没问题的。” “郡主笑话我了。”小芋浑身一热,得赶快再找个话题蒙混过去,“对了,郡主,妳怎么不骑马呢?大爷在外头,妳可以跟他聊天。” “婆婆,妳就别再撮合我们了,我早放弃他了。” “这不成的!”小芋急道:“妳瞧他现在心情这么好,应该差不多快忘记他的未婚妻了,郡主妳……” 朱瑶仙笑着摇头,“婆婆,我来问妳,妳想田三儿娶我,是要他娶一个他心爱的姑娘,让他一辈子平安欢喜;还是要他娶我的富贵,让他当上驸马,一路平步青云做大官呢?” 小芋太明白三儿的性情了,总爱在树上荡来荡去、无拘无束的三儿绝对不是当官的料,而且他老是不听皇帝的话,总令她捏了一把冷汗。 “这……郡主也可以成为他心……心爱的……呃,再说,他这人一向真心真意,他不会为富贵功名娶妳的。”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呵,婆婆好了解田三儿喔!”朱瑶仙还是摇头,“可惜我不是他心爱的姑娘,就算我喜欢他,可他瞧着我,想着他的小芋头,一辈子心里都不舒坦、不欢喜,那我可不要。” “时间久了,他就会忘了。” “婆婆妳忘得了妳的相公吗?” “我……”小芋一时语塞。 “婆婆也是个有情人。”翠环一直靠着婆婆,将她当娘亲撒娇。“我知道婆婆一定很想妳的相公,我好想见到你们一家团圆,那翠环又多一个爹出来了。” “呃……”劝她最好不要认这个爹。 “婆婆呀,”朱瑶仙又笑咪咪地问道:“妳跟着田三儿跑来应天府,如果妳相公回家了,到处找不到妳,说不定还以为妳让大老虎给吃了,伤心难过得活不下去,妳不心疼吗?” “我……”心好乱,为什么大家最近总喜欢拿她当话题呀? “太好了,婆婆有情,妳家相公也有情,正好田三儿向我叔叔递出辞表,打算回山里村种田,婆婆你们就一起回去吧。” “什么?!”小芋差点没跳起来撞上马车车顶,沙哑的声音像是快炒豆子,“他真的递了?郡主妳怎么不阻止他?” “他想永远跟他的小芋头在一起,没人阻止得了他。” “他要带“她”回去?”安葬?! 翠环开心又期待地道:“婆婆,我也会跟你们回去,继续跟妳学做更多的巧手活儿。” 朱瑶仙笑着拿指头撇撇翠环的白嫩脸蛋,“呵,想嫁丁初一了是吧?大家都要相亲相爱喔,以后我会到山里村看你们的。” 翠环霎时羞红了脸,也去撇朱瑶仙的脸,“郡主妳赶快把自己嫁出去才是……啊--” 喀喇一声,马车陡地一个颠簸,车厢猛然倾斜,朱瑶仙反应快,赶紧伸手抓稳婆婆和翠环。 “怎么了?”田三儿焦急的声音立刻从外面传来。 “车轮好像出问题了!”驾车的丁初一苦恼地道。 “婆婆,妳没事吧?”马蹄声靠近,田三儿焦急地揭开竹帘子探看。 “没事。”代答的是朱瑶仙,“我可是把你的婆婆护得好好的。嘿,丁初一,你家的翠环也没事。” 丁初一摸摸脑袋,笑呵呵地缩回头,跳下马车查看情况。 “谢谢郡主。”小芋受到小小惊吓,舒了一口气坐好身子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整理蒙面巾子。 朱瑶仙跳出歪了÷边的马车,看着美好的田野风光,还是要叹一口气,“唉,在这种时候,有功夫的姑娘就没人问候了。” “若是郡主摔疼了,我这里有药膏。”赵磊微笑看她。 “想看我的病?你再等五十年吧!”朱瑶仙笑着将脚边石头踢得老远。“咦?怎么我的马系在你的马后面?我本来叫田三儿牵的!” 翠环也自己爬下马车,跟着丁初一和壮壮蹲在车轮边胡乱瞧着。 “我扶妳下来。”田三儿往车厢里伸手。 “不了,我在里头休息就行了。”小芋很努力地撑在歪斜的车厢里,不让自己往三儿那边溜下去。 “车轴裂了。”丁初一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婆婆妳还是下来吧,这车不能坐了。”田三儿的手仍伸得笔直。 “这样啊……”小芋只好怯怯地递出右手。 那大掌用力一握,左臂再扶稳她的身子,几乎是半抱半拉地将她给带下马车。 她差点要跌进他的怀里了,一下地,也顾不得还站不稳,她就挣开他的手,扶着马车闪到一边去。 田三儿看了一眼这只弹得飞快的黑皮球,又抬头看天色,“等不及找人来修车了,这车就先放在这儿,我们骑马回去吧。” 四匹马,七个人,三个女子只有朱瑶仙会骑马,小芋当机立断地喊道:“郡主,麻烦妳送我老人家一程。” 朱瑶仙正在解开连结在赵磊马匹上的缰绳,头也不回地道:“婆婆,我骑马比田三儿的箭还快,怕会颠散了妳的老骨头喔。” “没关系,我不怕。” “婆婆,我载妳。”田三儿又伸出了手。 “你?!”小芋吓呆了,不自觉又往马车后面躲着。 “不放心我的骑马技术?”田三儿抬起一对浓眉,深邃的大眼炯炯有神。“虽然我二十岁从军才开始学骑马,可现在叫我骑马射箭,还是在马上翻筋斗、竖蜻蜓,都不是问题。” 她才不要他表演特技咧!“大爷可以载壮壮……” 壮壮早就不理娘亲,跑到郡主大姐姐的马脚下,仰起圆胖的小脸。 “嘻!郡主大姐姐,壮壮跟妳回去。” 朱瑶仙已经跨上马鞍,她望着地上的小人儿,绽开甜美的笑容道:“好啊,壮壮你自己上得了马,大姐姐就让你一起骑马。” “没问题!”壮壮信心满满,小手立刻扯住马鞍下的系带,胖腿一踢,蹬上马身,再“嘿咻!”一声,一个灵巧的翻身,就坐到了马背上。 不过,毕竟是他第一次自己上马,拿捏不清方位,加上后劲十足,一张小胖脸就这么撞进了大姐姐的柔软胸部。 “小鬼,方向错了。”赵磊瞪了眼,策马过来,伸手提起壮壮,将他兜转半圈,朝向马头。 “呵呵!”壮壮坐好后,又转过了脸,朝大姐姐傻笑。 “壮壮,抓稳了。”朱瑶仙很满意地摸摸他的头,随即一扯缰绳,娇叱一声,“驾!” 赵磊立刻跟上,顿时马蹄得得,烟尘滚滚,沿着江边扬长而去,很快就跑得剩下两个小黑点。 小芋看得目瞪口呆,一回头,丁初一还在摸来摸去解开马车。 “三儿哥,你跟婆婆先走,我好久没套车了,一下子也拆不开。” “那你跟翠环“慢慢”回来吧。” “好的!”丁初一和翠环挤了挤眼,两人笑着扯来扯去。 怎么会这样?小芋只能偷看一眼拉了马、等在她身边的三儿,又赶快低下头看钻出泥土的蚯蚓蠕蠕爬动。 “婆婆该不会想自己走回去吧?” 小芋咬着唇,那她可能会像这只蚯蚓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爬回应天府。 田三儿不再让她犹豫,他好不容易才拐她出门,当然也要拐她回去。 “哎呀!” 小芋还在看蚯蚓弓身走路,身子却突然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揽在她腰上的健臂稍一使力,她便腾空地飞上了马背。 她吓得扯紧所有能抓得到的东西,更将自己往最柔软的地方钻去,好让自己不小心摔下去时,还能有个垫背的。 “我在这里,别怕。”沉稳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她又受到惊吓,立刻放开手,直起身子,头却“咚”地一声,撞上了坚硬的东西。 呜,好疼! “妳撞到我的下巴了。” “对……对不起……” “疼吗?”温热的手掌摸上她的头巾,轻柔抚着。 “不,是大爷比较疼。”那手心摸得她全身发热,任她怎么摆姿势都不对劲,只好学蜗牛把自己卷在衣服里,但三儿的男人气息还是满满地笼罩着她,逃都逃不掉。 “我不疼。”大手竟然按住她的头顶,声音很温和,但动作却是威胁性十足,“别再喊我大爷,叫我三儿。” “不行的!”喊大爷就要扭她的头吗?“你别当我是娘啊!” “我当妳是壮壮的娘。” “喔。” 总算他说了一句比较正常的话了,但她不知所措的双手还是无处摆放,眼光一瞥,忙倾身向前,手指抓了抓,试图去抓长长的马鬃。 “妳坐好,这才不会跌下去。”摸头的手将她的双手抓了回来,顺便搁在她的腰肢上,再使力一带,又将她的身子往他胸膛挤去。 “哎呀!” “不要害怕,我会护着妳。” 就是他护着她才怕呀!做什么抱得这么紧?这下子她整个人都窝进他的怀抱了,更因为侧坐,她的脸颊无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心口。 “我让马儿慢慢走着,妳不用怕会摔下去,如果真的很怕,妳尽可抓注我,抱住我也行。” 那温厚的声音好像贴着她的头顶传了下来,耳边是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声,而那健壮的臂膀圈着她、护着她,就像一直围绕着山里村的大山,屹立下摇,为她挡住所有的狂风暴雨…… 不知什么时候,马匹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清风从两人身边轻拂而过,四野阡横陌纵,青青稻苗摇曳生姿。 所有畏惧的心情一扫而空,她不再扭动身子,也不说话,就缩着双手,静静地卧在他的怀里。 田三儿也不再有动作,只是稳稳抱住她,又出了声。 “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三儿都在妳的身边保护妳,妳不要怕。” 小芋心慌了,喉头梗住,泪水欲流不流地蓄在眼眶里。 她怕什么?怕骑马?还是怕三儿对她这么好?或是怕以后会想念他今天的好,又让她夜夜难以成眠? 她又哪敢奢求他保护她?她只当那是他和壮壮之间的玩笑话罢了,他日若他和其他女子成亲了,她也只能退到黑暗的角落,让他去保护他的妻子…… “沙子跑进眼睛了吗?” “没……没有。”她赶紧放下拭泪的巾子。 “眼睛擦亮一点喔,我让妳瞧个东西。”田三儿说着就拉开衣襟。 “哎呀!”怎么露胸毛给她看了?她慌得就要转头,却被他胸前一抹亮光给定住了目光。 这……好像是那条田字铁片项链,可又好像不是。 近在眼前,她看得很清楚,昔日的旧红细棉绳缠上了五彩丝线,一圈圈横着、斜着缠绕着,重新将所有烂旧欲断的旧绳扎得坚固艳丽;而那块田字坠子也不一样了,稍微变厚、变大,闪出淡柔的金色光芒。 田三儿悠悠地道:“我以前为小芋打了一条项链,她一直戴在身上,擦得很光亮,更难得的是随她入了棺木两年,仍然又亮又新。” 咦,好像有什么事情怪怪的?小芋盯着铁片,不确定地问道:“就是这条项链?” “是的。” “不是吧?以前是一块薄铁。” “妳怎知道是铁片?看过?” “没有。”赶快闭嘴。 田三儿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原来的铁片似乎被火烧过,边角儿有一点点黑黑的,翘卷了,我请金子店的师傅溶了,再添上金和铜,也是自己亲手打造,重新铸上这块新的坠子。” “你又打铁?” “是啊,妳瞧我的指头。”田三儿孩子气地张开十指,笑道:“又给敲得坑坑疤疤的,毕竟我不是做细活的料。” 她瞧着心疼,却不敢去抚摸他被烫出水泡的指头。 “我不疼。”像是主动回答出她心里的担忧,他的语气更为开朗,“能把旧的翻成新的,重头再来,这是好的开始。” “旧的,不要了?” “旧的没有不要,瞧这棉绳就是旧的,可过去不好的,就像那烧黑一角的铁片,这就将它溶了,再做一块新的。” 沉默片刻,小芋只是低头揪着手套。 “妳认得这是什么字吗?” “大爷的姓,田。” “小芋总是把我的田字写得方方正正的,就像这块坠子,也像我娘坟前那块刻得像是四个正方形的墓碑。” “喔……”沉默是金,什么都不要回应就对了。 “总有一天,我会再亲手为我最心爱的女子戴上这条项链的。” 小芋一震,三儿果真忘了她了,他就要另娶了…… “妳或许要问,难道我就不想小芋了吗?我这就告诉妳,想!”他的声音有了激动,放在她腰上的手掌也不自觉地使了力气,“我还是很想她,想到心肝都要碎了,又想到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就睡不着,只好半夜起来到处乱走。” “大爷……你要保重身体啊!” “我会保重的,我一定要身体强壮,这才能保护我的妻儿。” 小芋的心好乱,三儿今天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下子说想小芋、一下子又说有心爱的女子和妻儿,到底他在说谁呀? 她不会再想了,反正三儿已不再属于她,再想只是折磨自己呀。 但他就敞着衣襟,那块新打的田字坠子在她眼前晃呀晃,逐渐放大、变亮,满满地占据了她的视线,很快就被一片水雾氤氲给模糊了。 是时候了吧?田三儿察觉怀中人儿的颤动,心也跟着紧揪成了一团。 拐弯抹角不是他的个性,他更无意试探她,他只是想让她知道,黑布袋的外头有他在等着她,他要她自己走出来。 他低下了头,轻轻将脸颊靠上她的肩头,心中无限疼怜,低声喊出最想念的名字,“小芋……” “哇,那边有荷花!” 小芋心脏怦怦剧跳,这应该又是三儿思念过度才糊涂乱喊的吧?可是……他怎能喊得如此柔情呀! “那池塘的荷花好多颜色喔,一朵朵开得比海碗还大。”她不能再靠在三儿身上了,她怕她会狂哭出来,说着就想跳下马背,“我去摘几朵回去,荷叶也可以拿来蒸饭……” 身体被按住,沉稳的声音响起,“我帮妳采来。” “可是……”她已经滑了一半身子下去了。 “坐好。”他将她拉起,再度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等等呀!”呜,怎么抛下她跑掉了? “不要怕!”田三儿回头,一双浓眉大眼朝她直笑,两个酒窝咧得又深又亮,大声道:“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马儿也很温驯,动也不动地站着,只是轻甩着尾巴赶苍蝇,她不必害怕摔下。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会那么害怕三儿离开她? 热泪滚滚落下,那个采荷的高大身影也如剪影般地贴在她心底。 才慌慌张张拿巾子擦掉泪珠,眼前就递来一支嫩白带红的荷花。 “给妳。” 她不知所措地接了过来,楞楞地看着三儿将采来的荷花、荷叶湿淋淋地胡乱塞进了后面的鞍袋里。 马匹又慢慢走了起来,身后的男人往她身上深深吸了口气。 “好香!” “这荷花挺香的。”她故意将荷花举得高高的。 “山里村也有荷花,我常常和小芋坐在溪边看荷花。奇怪吧?荷花都是长在池塘,山里村的倒是长在溪里。” 小芋抓着荷花梗,默默凝视花办间的水珠。 “等到荷花开得差不多了,小芋会趁干枯之前采下,拿回去给她娘煮汤。对了,我常常去她家玩,吃的都是花大娘烧的饭菜,我到现在才发现,以前我竟然没尝过小芋做的饭菜!” 幸好没尝过,小芋低垂的头几乎要碰上荷花了。 “不过,她常常做芋头糕给我吃,我很想念那滋味,妳有空的话,做来给我尝尝吧。” “唔。”她一定没空的。 “我唱一支家乡的曲子给妳听,好吗?” “喔。” “荷花开,荷叶儿重重,相思也重重,哥在这头找,妹在那头藏,妹儿无影踪,哥儿费思量,水上鸳鸯儿两只,水底金鱼儿做对,妹妹怎忍哥哥不成双?荷叶儿重重,藕断丝不断,还请妹妹快出来,携手与哥地久又天长。” 熟悉的家乡小曲回荡在耳畔,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唱出了昔日的欢笑。 那是她和三儿手拉手,光着脚踢溪水,在那个不知烽火为何物的年纪里,他们天真无邪地一起合唱,唱完了,他就闹着跟她亲嘴…… 往事如梦,泪珠儿一颗颗掉进了荷花瓣里,晶莹剔透,汇聚成潭,映出垂首流泪的她,也映出身后一对深深凝视的眼眸。 “大爷,别唱了,我好累。” “好,妳累了,就睡一觉吧。”他拥住她的肩头,将她搂得更紧,柔声道:“放心睡,等妳醒来,我们就回到家了。” 她真的累了,全然没注意到他已然哽咽变调的歌声,也没察觉那几乎揉进她手臂的大掌,她只想休息,再也没有力气藏起自己了。 闭上眼睛,抓着荷花,她窝进了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什么也不去想了。 马儿慢悠悠走着,人儿也沉沉睡去,大江东去,带走世间忧愁。 他低下头,隔着遮脸巾子,轻轻地吻上她的额角,而拥抱着她纤细身子的双手,这辈子无论如何是再也不愿意放开了。 第十章 黄昏的宫殿里,皇后正与皇帝共同进餐。 “皇上,常遇春老练稳健,作战经验丰富,你就别担心了。” 马皇后端上一杯酒,劝着愁眉苦脸的皇帝。 朱元璋一口饮下了,还是愁眉苦脸。“这回命他攻打上都,就是要[奇][书][网]消灭蒙古人的剩余势力,虽然去年打了胜仗,但北方是蒙古人的地盘,我们八万步兵、一万骑兵,怕是不够啊!” “既然担心,你怎么不派田三儿去呢?”这几年随夫征战,马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直言规劝道:“他本身就是一员勇将,又和常遇春那么熟,两人搭配起来用兵调度也灵活些。” “田三儿那家伙。”朱元璋一脸不悦,“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粗汉子!一天到晚抗旨,还上表说要回家种田,是故意以退为进要朕晋升他官爵吗?哼,他以为有了陈友谅这桩功劳就敢跟朕拿架子吗?也不想想他只是投降的元兵,朕还怀疑他当年是蒙古人派来卧底的奸细呢!” 马皇后笑道:“瞧你说得田三儿好像多么大逆不道,你说说,他犯了什么罪?” “呃……现在是没有,以后就有了,这种人将来一定会造反的!” “是吗?田三儿就是这个性,光明磊落,有话就说了。”马皇后为皇帝挟了菜,注视着他道:“倒是可能造反的,是现在对皇上恭谨得要命,将来再趁你不注意时,从背后偷偷捅你一刀。” 朱元璋冒出冷汗,这把龙椅得来不易,他可得好好坐稳呀! “不管了,他不听话,既然他想回家,朕就赶他回去。” “所以,皇上准了田三儿的辞表?” “准了。” 马皇后轻叹一声,“他只是个性情中人,想念未婚妻,不想跟瑶仙成亲,皇上就记在心里,当他是抗旨。我说呀,当皇帝不要这么小气。” “朕小气?!” “再说咱们老四没人能收服,现在给田三儿收得乖乖学箭、练功夫,臣妾以为,即使皇上不再委以田三儿朝中重任,可这么好的人才,又不在意权位功名,皇上不如请他专教皇子或是将士们箭术。” “会射箭的人多得是。” “皇上只是拿瑶仙当借口,归根究柢,就是不喜欢直话直说的田三儿吧?” 一语道破龙心,朱元璋喝了一口闷酒,他对谁都敢生气,就是不敢对一起同甘共苦过来的皇后生气。 “瑶仙不会强人所难,她要我跟皇上说一声,别再理会她的婚事了。” “这怎么成?朕当叔叔的,又是皇帝,就不信不能为她找到如意郎君!对了,妳说徐达他儿子如何?” “瑶仙出城玩了,皇上想点鸳鸯谱,恐怕还找不到新娘子呢。” “这么爱玩?都几岁了!皇后,妳要好好教她做女人的道理啊!” 马皇后转头偷笑,要是让皇帝知道瑶仙跟着常遇春的大军到北方去“玩”,恐怕下巴会掉到地上捡不回来了吧。 至于不爱名利的田三儿,就让他去吧,新朝廷刚开始或许清清如水,可时间久了,水只会愈来愈浊,最后就会淹死一堆人了。 小芋怔忡地坐在灶边,午后凉风一阵阵吹来,但她还是无法清心。 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都怪她作了那一个奇怪的梦啦! 梦中的三儿,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她到现在都还能感觉他唇瓣的热度,而且他亲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他的嘴巴就要黏在她的头上了…… “猜猜我是谁?”眼前突然蒙上一双温热的大掌。 “哎呀!”她吓得立刻拍掉那双手,赶忙拉紧蒙脸巾子。 “吓到妳了?” “大大大……大爷,别跟我老婆子开玩笑了!”她受不起惊吓啊! “猜猜我是谁?”大手才走,又蒙来一双小手。 “壮壮啊!”她好笑地拿开小胖手,转过身道:“别闹了,娘很胆小的,一颗胆被你吓破了,以后就没胆子了。” “妳就光叨念壮壮,不来念我?”田三儿带着笑意看她。 “我……”心头怦怦跳,她只敢瞧着他的脚,怎么立刻忘记他也来了,只管跟壮壮说教? 是不是相处久了,她也渐渐忘记将三儿当“大爷”看待?甚至忘了他显赫的将军地位,仍当他还是以前的三儿? 田三儿腋下夹着一卷东西,凝望低头不语的她。 “现在准备升火了吗?” “还不到晚饭时间。”小芋站起身,拿起水壶晃了晃,“快空了,就先烧个开水,接下来就可以淘米煮饭了。” “我帮妳升火。”田三儿立刻蹲到灶下。 “我也来。”壮壮也笑嘻嘻地挤过去。 他们在干嘛呀?她才去水缸舀水,这两个男人就占据了她的地盘? “来,壮壮,给你引火。”田三儿递过火折子。 “别给壮壮点火,火很危险的!”小芋急得摔下水瓢。 田三儿抬头看她,神情严肃地道:“壮壮也大了,就是要教他用火,这才不会有危险,以后我还要教他上山打猎,学着怎么采野菜、砍竹子、烤山猪。” 这简直是老爹管教儿子的口吻嘛!小芋张口结舌,无从反对。 “娘,妳不要怕。”壮壮一下子就被熏出两颊黑烟,笑呵呵地朝娘亲招手,“三儿哥教壮壮,我学得好,以后就能帮娘点灯了。” “壮壮,专心。”田三儿低声喝斥。 “好的。”小人儿乖乖地回去点火。 小芋站在一边,看着三儿教壮壮如何摆放柴枝、如何引燃干草、如何将火烧旺,不用烟来熏,她两眼就已经流出泪水来了。 当爹的,可以教儿子很多娘不会教的,壮壮一定需要爹啊! “娘,三儿哥说,我们要回山里村了。”壮壮点好火,跑了过来。 “真的要回去了?”小芋赶紧拿帕子擦去泪水,又拿来抹抹壮壮那张小黑脸。 “妳希望我继续当官吗?”田三儿的视线由灶火移向她。 “我怕你会被杀头。”她不敢看他,低下了头。 “哈哈!妳果然了解我!”田三儿笑得开心极了,两个大大的酒窝显出孩子般的神情,再抬起了头,伸长手蓄势待发。 “别荡!”小芋慌忙拿锅盖掩住大锅,急急叨念道:“下面又是热水、又是锅碗瓢盆,你那么大个儿不小心摔下来怎么办?” “哈哈哈!”田三儿硬生生止住想要跳上去屋梁荡秋千的念头,一双大眼比炎炎夏日还灼亮,两手一拍,语气兴奋地道:“朱瑶仙说得对,妳真是了解我啊,了解到心坎里去了!太好了!” 不准他乱荡还高兴成这样?小芋只敢看一眼他好看的笑脸,然后赶紧转了话题。 “郡主这些日子怎么不来了?” “她游山玩水去了。” “喔。” 又是如释重负吗?她脑袋空空,竟然不是可惜了这段姻缘,而是觉得没有郡主过来跟她聊天,她会有一点点无聊。 田三儿仍是蹲在灶边摆弄柴火,突然,他抽出了插在怀里的卷轴。 “我刚才和壮壮在整理房间,其实才来应天府一年,也没多少东西要带回去,有一些不要的,就清出来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卷轴,十六岁娇俏甜美的小芋跃然而出。 他瞄了一眼,没有犹豫,随意卷起就往灶火塞去。 “烧了!” “不要啊!”小芋惊叫出声,扑过去想抢救那幅画。 “火很危险,妳抢什么!还想被烧吗?”田三儿挡住了她。 “那是、那是……”小芋伸长手,就算被烧,她也要抢。 但是,她只抢到了画轴的小木棍,接着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画像在火光中烧黑,化成了灰烬。 田三儿拿过她手中的小木棍,往火里丢去,扶她站了起来。 “灶边很热,难怪男人不喜欢下厨了。” 小芋呆楞楞地让他压回了凳子上,犹不敢置信地瞪住红红的灶火。 “那是大爷最喜欢的画啊!”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我是很喜欢,但我喜欢的是画中的人,小芋。” 又在叫谁了?她心口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是……她啊!如果……如果你喜欢,怎么将画烧了?” “妳舍不得?” “大爷想她的话,以后就看不到了呀!” “那张画,是从前的她,不是现在的她;现在的她,样子可能变了,就算我成天瞧着这幅画,也不是看着她,而是看错人了。” “我听不懂。”好乱,是她变笨了吗? “娘!”壮壮跳过来,眨眨明亮的大眼睛,自告奋勇充当“翻译”,“三儿哥说,小芋姐姐长大了,脸不一样了,就像现在将壮壮画下来,可过了几年,壮壮又不一样了。所以,画里的壮壮不是真的壮壮,画里的小芋姐姐也不是真的小芋姐姐。” “可是,她死了,样子不会再变了呀!” 田三儿继续解释道:“就算她死了,也是两年多前的事,那时的她,也应该跟我记得的十六岁的她不一样了。” “可是可是……”她揪起心肠,粗嘎的声音不觉哽咽住了,“以前的她,一定比较好看,可以让大爷留下很美的回忆……” “人总会老,容貌也会改变,我可不希望等我老了,我的娘子只记得年轻英俊的田三儿,却不爱老老的、皱纹长得像蜘蛛网的老三儿。” “可是烧了,她不在了,既不能白头到老,也不能再见到人……” “妳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想她、看她?”田三儿的目光片刻也没放过她,“是不是妳也很希望妳的相公想着妳、看着妳?” 小芋的脸蛋倏地胀热,还好脸皮本来就黑黑红红的,又遮了巾子,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变化。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层层地被三儿揭开了,躲在黑暗里的那个小芋,头一回看到了微明的天光,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原来,她并不是可惜那幅画,只是期待三儿借着这幅画记住她。 可能吗?他烧了画,也就忘了她,说什么要去喜欢“真的小芋”、“现在的小芋”一堆浑话,“真的小芋”早就摆平在冰冷的坟墓里,又要如何去喜欢?就算真的喜欢,也要说到做到,好歹去扫个墓、拔拔草呀! 见鬼了!她死都死了,还跟活人计较有没有去上香?哪天她真的一命呜呼,难不成要化作厉鬼揪人出来帮她扫墓? 不,她很好心的,就算当鬼,她也要当个好鬼,默默地躲在一边,暗暗地帮三儿,像是盖被子啦、缝衣服啦、做上一篮香甜的芋头糕…… 她猛然一惊,现在的她,不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鬼? 躲在一身黑衣里,没人能见到她,也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孤单地飘来飘去,加上这张鬼脸,说她不是鬼她也不信。 但,她真的不想当鬼,她好想活在光天化日下,更想迎向三儿温暖的怀抱--就像那天,她安心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不!不可能!这张脸、这个身,就算三儿喜欢什么“现在的小芋”,可“现在的小芋”是这般可怖的模样,她又如何敢让他喜欢呀! 大锅的水冒出泡泡,不断地翻滚跳动,白热烟雾袅袅上升。 田三儿静立在她身边,就瞧着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然后戴上手套,捏了手指,又将一双手藏到袖子里,忽然又摇摇头,扯了蒙脸巾子擦眼角,轻轻叹了一声,又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她以为躲在大黑布袋里,他就瞧不出她的表情吗? 他逸出一抹怜惜的微笑,拿右手掌按住她的头顶。 “想什么?” “哎呀!”呜,吓死她了,当她是小娃儿吗? “我也要!”壮壮笑嘻嘻地蹲到三儿哥的左手边,直接以他的头去顶那只大掌……再直起了身子。 田三儿心满意足地按住两颗头颅,又往那颗比较大的、蠢蠢欲动想逃走的抚了抚。 “三儿哥!”壮壮微微抬起头,用稚气的嗓音问道:“娘的相公,就是壮壮的爹吗?” “是的。” 壮壮还是有疑问,“那壮壮可以当郡主大姐姐的相公吗?” “哈哈哈!”田三儿笑声更加爽朗,忍不住拉起壮壮的手臂,将他丢上了天,“郡主是可以等你十年,但她一定不想当我们田家的媳妇。” “吓!田家?!”小芋又受到惊吓。 “壮壮跟我住,不就算是我们田家的吗?”田三儿接住壮壮,将他抱在手上,一大一小同时向她抬起一个模子塑出来的黑眉毛。 “喔,是的……”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对父子迟早会联手欺负她。 田三儿放下壮壮,微笑问道:“不然婆婆妳跟我说,妳夫家贵姓?从哪儿来?妳又怎么不寻妳家相公,好像当他已经死了似的?” “这……” “三儿哥!”壮壮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我爹跟你一样厉害吗?” “壮壮的爹当然厉害了。”田三儿挺了挺胸膛,神情十分自豪,“不过,他是个没念过书的乡下粗人,但壮壮可不能不念,现在壮壮六岁了,也该请先生教你识字了。” “大爷要回山里村,那里没有其他人了。”小芋忙插进一句话。 “有的。当年一起被拉去从军的村中伙伴陆续有了消息,他们脱了元军的籍,有的在外地娶妻生子,他们也想回去,顺便再带上因为战乱失了家园的亲戚朋友,其中就有一个前朝秀才,他可以当教书先生。” “这么多人?” “到时候我们山里村又像以前一样热闹了。”田三儿坐在壮壮的小凳子上,带着期待的神色道:“大家已经开始计画了,要整修山道、盖房子、重新犁田,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做,刚开始也许会很辛苦,也要耗费很大的功夫,可毕竟那是我们的家乡,只有那里的泥土最肥,种出来的稻子也最香啊!” “真好……”小芋心头一热,眼眶湿了。 “壮壮!”田三儿将小人儿拉到身前,按着他的肩头,笑道:“你呀,就是从小吃咱们村里的稻子,才吃得这么胖吗?” “才不!”大眼睛亮晶晶的,“娘说壮壮生下来就很胖、很大了。” “喔,有多大?” “有寻常人家的三个孩儿大呢!” 壮壮得意地将双手一张,比了一个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手势。 “壮壮呀!”沙嘎的声音像是在惨叫。 “这么巧?我也是。”田三儿笑得轻松,又去捏捏壮壮手臂上的肉,“我生下来也有人家的三个孩儿大,所以我爹喊我三儿。” 壮壮恍然大悟,兴奋地道:“原来三儿哥就是三个孩儿啊,我以为三儿哥是三只鹅--就是那个脖子很长,摇摇摆摆走路的鹅。”他说着还拉高脖子,张开两条小手臂,扭着小屁股,学鹅摇摇摆摆走路。 唉!田三儿在心中大叹,生平第一回感到气馁无力。 “壮壮真的该念书了。”他顺手从灶火中抽出一根柴枝,将上头的火星在地上捺了捺,拿焦黑的一端在地上写字。 “壮壮瞧着了,这个字是“田”……” “我会写!我会写!”壮壮又拿了另一根柴枝,蹲到地上,很快画出四个连在一起的方块。 “笔画好像不是这样写的……不管了,壮壮再瞧着了,这是“三”这是“儿”,田三儿,这就是我的名字。” “好好写喔!”壮壮飞快地画出三条横线。 “来,这两个字是“壮壮”。”田三儿吃力地一笔一画写着,“这字是跟你赵哥哥学来的,还不怎么熟,不过三儿哥一定会努力学会写壮壮的名字的。” “我也要学!”壮壮聚精会神,也一笔一画跟着描。 小芋站在一旁将开水注入壶里,水气蒸腾,她的眼睛又湿了。 好一幅父子和乐图,光瞧他们偎在一起玩闹,她就忍不住要掉泪。 他们干嘛没事过来招惹她的眼泪啊? “对不起,大爷,我要烧饭了,请你……”闪开! “我今儿个叫初一买一桌酒菜回来,妳不用忙了。” 现在才说?!那他是故意过来放火烧画的吗? “我回房去了。” “等一下!”田三儿扔下柴枝,又将她扶了坐下来,自己也坐回小凳子,双手竟然就握着她的左手不放,双眼也直勾勾地瞧着她。 “婆婆,我想看我娘的玉镯子。” “什……什么?” “我娘的玉镯子,在妳的手上。” “喔。”她只是“暂时保管”,不能拒绝。 她正要挽起袖子,三儿的动作比她更快,左手就大剌剌地拉开她的手套,右手直接将她的袖子推到肘边,大掌毫无忌惮地滑过她的手臂肌肤。 “吓!”他懂不懂得“敬老尊贤”呀! 小叛徒过来帮娘卷起袖子,好让三儿哥瞧个够。 小芋的手掌被紧紧握住,一颗心就像打大鼓,咚咚咚地打得她都快晕倒了,哪有力气再吼壮壮! “当年……怎么会烧成了这样?”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伤疤,但那可怖的烙印还是让田三儿心脏抽痛不已,不禁哑了声音。 小芋抿紧唇,别过脸,不想再回忆。 “啊,还是瞧镯子吧。”那侧过身子的背影说明了一切,田三儿更加捏紧了她的手心,再以右手手掌包覆住她手腕上的镯子。 “会痛吗?”他轻轻问着。 “不会。” “拿下来吧。”他摩挲着紧黏肌肤的镯子边缘,试图扭扯了一下,又立即停手。“我叫赵磊帮妳拿。” “好,这镯子就还给大爷。” “不,还是给妳戴着,以后还要传给田家的媳妇的。” “可你说要拿……” 他小心地抚摸她的疤痕,仔细瞧着。“看得出是伤口没收好,新皮就胡乱长了。要拿,是因为妳这些年来嵌着这镯子,总是不方便吧?” “是啊!”壮壮靠在娘身上,伸出一根胖指头碰触镯子,代为回答道:“娘做活儿,不小心碰到会叩叩响,扯了皮肉,还是会痛的。” 田三儿更是小心地翻看她的手腕,柔声道:“赵磊的医术不错,我叫他想办法分开这些死肉,以后这镯子戴在妳手上就灵活了。” “镯子还你。” “是妳的,就该给妳。” “大大大……大爷,这不成……” “不准再说不成!”田三儿笃定地凝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是妳的,就是妳的。” 凶什么嘛!小芋好想掉泪。霸道!无理!他就这么抓着她“老人家”的手吃豆腐啊?壮壮在旁边耶,他不能这样教小孩的! 可是,他的手好温暖,摸得她好舒服,原以为已经不再有感觉的肌肤竟然有些麻痒,也感到一股热流从他的指尖注入了她的血肉里,让她冰冷的身体活了起来了。 呜,他干嘛又变得这么温柔?就像那天骑马,也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害她不得不花费极大的力气“防御”他的“攻势”,可到最后,还不是累坏了自己,又很不争气地窝到他怀里睡大觉? 她扭了扭手臂,想挣脱他的掌握,却是让他握得更牢了。 “壮壮,妳娘很辛苦养你长大,明白吗?”田三儿又道。 “明白!”小头点个不停。 “你一定要乖乖听你娘的话,孝顺你娘,知道吗?” “知道!” “妳真的辛苦了。” 他似乎轻轻一叹,而那热气就呼在她的手心上,小芋吓得抬头看去,竟见三儿拿着她的手偎到脸颊上,还不断地以他粗硬的须根摩擦着,刺得她手心酥痒难当。 那时的他,也老爱拿没剃干净的硬须擦她的嫩脸,痒得她无处可躲,喀喀乱笑,最后还是无力招架,让他顺心如意地吃了她的嘴。 此时的他,不再心浮气躁,而是闭上眼睛,温柔地、和缓地、专心地偎着她的掌心,好像是带着她的手去抚摸他的大脸。 时光倒转,熟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动了指头,先是怯怯地点着他的脸,再轻轻抚上他的鬓发,顺着他的颊边须根滑了下来。 三儿的脸,粗了,也成熟了,更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指头移动着,滑到了他的唇边,等到她发现摸着了什么的时候,这才蓦然一惊,急忙缩手。 他不让她缩,立刻带回她的手,深深地亲吻住她的手心。 “哎……” 她叫不出声音,只能震骇地望向“调戏老人家”的三儿。 四目相对,他看着她,没有调戏的神情、也没有轻薄的神色,而是郑重的、沉稳的,彷佛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不会移动半分。 她也看着他,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不敢和他的目光正面接触,总是怕他会看出她的把戏,而现在……那对深不可测又好像要吞下她的眼眸里,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她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 “三儿哥!”丁初一冲了进来,虽然他百般不愿意撞破好戏,但外头还有更急的事,“圣旨到!快去接旨啊!” “我……我走了。”小芋抽开手,慌忙地站起身,来不及戴手套,就将一双手藏进袖子里,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初一,你给我记住!”田三儿寒着一张脸。 呜呜!丁初一好怨叹,他已经想办法请宣旨公公下一局棋、喝两碗茶、吃三块糕了,要怪就怪三儿哥自己动作太慢了。 呵呵!壮壮走出厨房,亮晶晶的大眼瞧着大人们匆忙地往不同的方向跑走,他们都那么忙,那他要往哪里去呢? 他露出大大的酒窝,那还用说?当然是去院子爬大树、打秋千了。 糟了,很多事情都不对劲了! 小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以为自己蒙在巾子里,别人看不到她,就难以窥知她的底细;可是,她也因此失去了灵敏的感觉--巾子多少挡住了视线,也让谈话声音变得不清晰,而且她又老是低头不看人--所以,当三儿偷偷瞧着她时,她是不是反而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了? “娘,不睡?” 壮壮扯着小被子,侧过身子,睁大眼睛瞧着她。 “你怎么还没睡?”小芋摸摸他的头发,顺手掩下他的眼皮。 眼皮立刻弹开,大眼睛又黑又亮,眨了又眨。 “娘!大皇帝送三儿哥好多东西,妳怎么都不去看?” “瞧你那么兴奋。”小芋微笑帮他顺了被子。“打从回房就说个不停,嘴巴不累呀?该睡了。” 小人儿还是很兴奋地继续说道:“三儿哥说,有了这些赏赐,他可以帮壮壮买纸笔,还可以去打犁、买锄,做好多好多的事情喔!” “是要回去了。” 回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她为什么会如此犹豫、害怕呢? “娘,初一哥说,万岁爷是个小气鬼,他会送来这么多金银珠宝,是故意给天下人看说,三儿哥要走了,他很舍不得,就打赏给三儿哥,表示他是一个大大的好皇帝,这叫作“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壮壮啊!”小芋赶忙掩住那张有口无心的小嘴。 看来还是回山里村吧,再让这些爱说闲话的人待在天子脚下,真不晓得会掉几颗人头哩。 壮壮挪开那只手掌,又欢天喜地地道:“还有皇后娘娘的赏赐呢!翠环姐姐来喊娘两次,娘都说要睡了,可我回来,却又见娘坐着发呆?” “你们看就好。” “那全是皇后娘娘赏给三儿哥的妻子的耶!每件布啊、手环啊、簪子啊、珠珠啊,还有好多壮壮不认得的宝贝都闪闪发亮,好稀奇喔!” “什么?他的妻子?” “我也听不懂。”壮壮也有疑惑,“我问三儿哥什么是妻子,三儿哥说,如果他是壮壮的爹,他的妻子就是壮壮的娘,可我还是不懂,壮壮的娘就是娘,怎又变成三儿哥的妻子?” 早晚壮壮都要懂的。再说,三儿的妻子……又是谁呀?人都还没娶进门,皇后就赏下礼物,那一定是个很重要、很有身分的小姐了! 画像已烧毁,他毕竟是忘了她了,以后她仍是一个默默烧饭的老婆子……不,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菜里多放几根辣椒呛昏三儿的妻子--可她又做不来这般妒妇的行径--天啊,那个曾经努力撮合翠环和郡主两段姻缘的善心婆婆哪儿去了? 她无法再蒙蔽自己了,她还没那么好心能将三儿送出去,可她更没勇气认三儿,既然什么都不成,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吧。 “壮壮,娘问你,你喜不喜欢三儿哥?” “喜欢啊!” “那以后就跟三儿哥住在一起了,好不好?” “当然好了。” “那你一定要听三儿哥的话,就算娘不在壮壮身边,你也不能哭的,要学三儿哥做一个勇敢的大男人,知道吗?” “咦?” “怎么不回答了?” “娘为什么不在壮壮身边?” “嗯……”小芋轻轻拍抚壮壮的小身子,逸出疼惜的笑容,“壮壮会长大呀,总不成一直跟娘睡吧?” “喔!自己一个人睡,就可以变成男子汉大丈夫了?” “是啊,明天开始,壮壮就一个人睡了。” “好!”大眼睛里还是有困惑,“那娘去跟谁睡?” “娘也一个人睡了。好了,别再说话,睡吧。” 她将壮壮当作小婴儿似地哄拍,他一张开眼睛,她就以指头轻轻按下,然后他不甘寂寞地呵呵笑,也去按她的眉眼。 闹了好一会儿,小人儿才乖乖地睡着了。 今天的月光好亮,亮得她以为是白昼,是十四、十五?还是十六、十七?壮壮的小脸就映在月色里,显得分外稚甜可爱。 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娃儿呢,可等他长大了,一定也会像他爹一样好看、一样高大、一样豪气…… 她是看不到那个时候了,小芋心里黯然,悄悄地爬下了床。 从箱子底层拿出早已准备妥当的包袱,她不觉心头一酸,又回头望着那张酣睡的小脸蛋。 千不舍、万不舍,就是难以割舍这块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小人儿陪她度过六年的岁月,在她最孤寂惶恐的时候给了她希望,支撑她等到了三儿回来,可是一旦父子重逢,也就是她该消失的时候了。 走,是很久以前就打算好的,早走晚走,还是要走的,更何况三儿好像有点认出她来了,实在不走也不行了。 她擦去泪水,打开抽屉,翻出压在衣服下面的一条小方帕。 打开帕子,上头绣着一些字,那是刚生下壮壮时,她爹请人写下来的,她怕纸张易烂,就照着字迹摹到帕子上,一针一线绣了出来。 田壮壮癸卯年六月二十日申时生父田三儿母花小芋 她以指头细细地抚过每一个字,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既然难以开口跟壮壮说明一切,那就让这帕子帮壮壮认爹吧。 她坐到了床沿,将帕子塞到壮壮的衣服口袋里,泪水流了又流,心脏扯了又扯,再也难抑心中酸楚,她弯下身,轻轻搂住熟睡的壮壮,将脸颊偎住那温暖的小身子。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这个小身子可以安慰她了,她必须学会坚强,学着一个人独力过活,不再有壮壮,更没有三儿…… 天哪!没了他们,她还有勇气活下去吗? 她到底在干什么呀?! 小芋好气自己,拿起遮面巾子用力抹泪,怎么已经走到后门口两次了,她都又折回来,就在院子里兜圈子?然后双腿实在承受不住了,就抱着包袱坐到秋千板子上发楞。 抬头望了眼偏西的月亮,她忽然有些急了,赶忙站起身。 “哎呀!” 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黑压压的像是一只大黑蝙蝠,吓得她楞在原地,包袱拿不住,脱手掉了下去。 大蝙蝠有两眸明亮又幽深的星光,再从树影里走到了月光下。 “婆婆,这么晚了,妳要去哪儿啊?” 田三儿脚一抬,将包袱轻轻踢起,用双手接住了,再往上扔去,稳稳地掉到大树的枝干分杈处。 “啊?”小芋比见了鬼还吃惊,徒劳地伸长手想去构包袱,“我的……我的……” “婆婆的包袱啊?”田三儿露出笑容,“婆婆还没说,妳带这么大个包袱要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对了,散个步。” “出去散步,需要拿这个大包袱压垮自己吗?” “我……这个,我怕天凉,带了一件衫子。” “包袱这么大,恐怕不只一件衫子吧?”田三儿一步步定近了她,明亮的月光照出他脸上无害的微笑。“我猜呀,这里头应该还有我为小芋写的牌位和挽联吧?” 小芋差点跌倒,赶紧抓住秋千挂索稳住身子。 那时候刚办完“小芋”的丧事,初一竟然就将牌位和挽联丢了,害她心疼难受不已,赶紧捡了回来,偷偷藏在包袱里。 三儿的眼力是很好,可是已经厉害到可以看透包袱巾了吗?他会不会也看透她脸上的巾子了? “我没见过有人这么喜欢触自己霉头的。”田三儿走到她身边,也随她一起抓着秋千绳索,带着责备的语气道:“妳这下子走了,是想以后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没了,这牌位和挽联还可以再用一次吗?” 小芋好心慌,不光是他暗示性的话,还有那密密包围着她的男人气息。 呜!明明他碰也没碰她,为什么她就有种逃不出生天的感觉? “你们母子都是一个个性,要走,也要带最心爱的东西走。” “我是想……呃,那块牌位还可以拿来当柴烧……”小芋蓦地住口,她呆呀,何必自己招认包袱里头有牌位? “哈哈!”田三儿忍不住哈哈大笑,抖得秋千绳索不断摆动,连带她抓着的手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要烧柴,随手捡枯树枝就有了,妳呀……”他的右手沿着七彩绳索慢慢滑下,直接覆在她没有戴手套的手掌上,仍是笑道:“妳忘了带更重要的东西了。” 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全身已经虚软得连挣脱他的力气都没了。 “妳知道妳忘了带什么吗?”见她一直不说话,他又再问。 她无力地摇头。 “妳忘了带我和壮壮了。” 他的话瞬间揪住了她的心,酸苦的泪水也立刻迸出。 原来,自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不是想荡秋千、也不是想赏月,而是千千万万个放不下心中最爱的两个人啊! 如此恋恋牵绊,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她还是要回来的。 若不能伴三儿天长地久,也不能看壮壮长大成人,她会很遗憾很遗憾的,也会好恨好恨好恨自己的。 一个更大的声音告诉她,她不能让无情的老天爷得逞了,祂想拆散他们一家,她就偏不给祂拆-- 可是、可是…… 田三儿凝视着那双不断掉泪的眼睛,微笑转为沉静神色,藏在心底烈火般的情绪让他更加握紧了她捏成小拳头的手掌。 “换了我,要回山里村的话,也会带上我最心爱的人儿。” 谁?是谁?他即将新婚的妻子吗……她完全不敢再想了。 “小芋,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记猛雷打了下来,彻底击垮了她心底深处的那道墙。 她很确定,他不是叫魂,也不是说梦话。 他就在她的身边,喊着她的名字,柔情款款、情深意挚。 真的认出来了! 她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所有的思绪也凝结成一块硬面团,分不出是震惊,还是害怕,但无力的双腿已经撑不住地微微发抖。 “妳脚不好,先坐下来吧。” 他的声音还是温柔得吓人。他扶着她的身子,将她按到秋千板子坐稳,自己也在她前面蹲跪了下来。 他就在眼前看她!她低垂着头,一见到自己不成样子的双手,慌地就要缩回袖子,却是怎么缩也缩不进袖子。 “小芋,我喜欢妳这双手。”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伤疤,悠悠说道:“以前妳这双手就很灵巧,做什么都行;现在,妳也一样做什么都行,还将我的儿子拉拔得这么大了,我真的好欢喜,小芋,谢谢妳。” “不……”她泪如泉涌,本能反应就是否认。“大……大爷,认……认错人了……” “那么,我的婆婆,妳是谁呢?壮壮又是哪家的孩子?” “壮壮以后会告诉你。”她哽咽道。 “壮壮那张脸早就告诉我了,他是我们的孩子。” 呜,都怪她,把壮壮生得这么像爹娘。 田三儿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绣了字的帕子,抖了开来,抬起眉毛,“还有这个!妳不要以为我不识字。” 怎么会跑到他那儿?小芋心慌慌,低头当作没看到。 “我今天接了皇上的赏赐,心情很好,难得好睡,谁知壮壮半夜跑来擂门,把我给吵醒了。” “壮壮没睡?” “是呀!”田三儿语气转为轻松,“他说,娘不知怎么了,哭哭啼啼地抱他,把他的小被子都哭湿了,然后就拎着包袱出门去了,他也赶快起床,打理好他的包袱,跑来跟我道别,说是要跟娘一起走。” “这……” “你们这一走,又要叫我上那儿去找老婆和儿子?嗯?” 小芋不用看也知道,三儿一定又抬了眉毛,很不以为然地看着她了。 “你们走了,三儿会很孤独的,又会像以前一样,半夜睡不着,只好爬起来看月亮,思念着我的妻和儿;然后,也会因为吃不到妳做的芋头糕,人就日渐消瘦了。”他用力捏了她的手掌,“小芋,妳告诉我,妳舍得吗?” 竟然跟她撒娇了!小芋心口微疼,无法相信她会被他那耍赖的口吻给惹得泪流不止。 “小芋,三儿求妳,不要走!” “不……”她受不了他软绵绵的哀求了! 柔情似水,水流成河,再溢成洪水,她快要溃堤了! “皇后娘娘都赏赐珠宝给你的妻子了,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呀?” 田三儿很满意她那特别粗嘎激昂的声音,露出好大的一个笑容。 “我只有小芋一个妻子,皇后送的珠宝,当然是给妳了,傻小芋!” “你怎能说我傻啊?那明明是……” “承认妳是小芋了?”他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露馅了! “马皇后大概都知道了,一定是朱瑶仙说的。” “吓!”她又受到惊吓,“你们都知道了?” “以后要扮戏,先去请教戏班子,看怎么演才像。” “唔……”笑她?! “妳再装神弄鬼啊!再去找一具干尸来唬弄我的眼泪啊!”田三儿还是要表达一下他的不满,“妳就这样把我送妳的项链挂到那死鬼的身上,我还没找妳算帐呢!” “我……” “算了,就当作是做善事,帮忙埋了一具无名尸。可是……”他向前倾着身子,靠近了她的脸,笑道:“我要妳还我的眼泪来。” “这不是在还了吗?”她声泪俱下,泪水一直没停止过。 “我没拿到。” “那你去拿钵子来接啊,你流一钵,我就还你一缸!”她恼得大嚷。 “我岂止流了一钵一缸?”他直接吻上她不断冒出泪水的眼睛,吮起她的泪珠,柔声道:“妳就这样子还我吧。” 她吓得身子一缩,她还蒙着脸,他竟也能吻她? 而这阔别多年的吻还是那么温热,像是梦中绵绵不尽的柔吻…… 该不会他早就偷吻过她了? 她直起身子,像是迎向他的吻似地想质问他,却立刻在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一个没有面目的自己。 几乎遗忘的残酷往事一涌而上,她记起了她是要离开的。 她垂下头,抓住秋千挂索,想要支撑着站起来。 “坐下。妳的蒙脸巾子都湿了,不闷吗?” 当然闷了,她又被他按回秋千,只觉得沾了泪水的巾子已经完全湿透,黏得她十分不舒服,伸手往口袋里掏替换的巾子,却是掏不到东西。 “拿下来吧。”他瞧着她的动作,轻轻地道。 她只能猛摇头。 “小芋,妳爱戴巾子就戴,我不会强迫妳拿下,可我要妳知道,我很想认识我的妻子,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她还是猛摇头,泪水又纷纷飘坠。 “小芋,我真的好气自己,我看了妳十六年,竟然会认不出妳来!还把妳当成婆婆,说什么认干娘的浑话,妳说我混帐不混帐?” 不!三儿一点也不混帐,是她改变太多了。 “因为我的粗心,又让妳多吃了一年的苦……” “没有,我不是小芋……” “若说这张脸、这个声音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小芋,那我认了。”隔着遮脸巾子,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沉稳地道:“可是从头到脚,妳的性情、妳的手艺、妳说话的样子,妳一切的一切,都还是那个我最爱的小芋。” 她已经哭得无法自己,原来她早被三儿看透,她还藏什么藏呀? 这么多来年,除了壮壮,没人摸过她的脸,而此刻随着他手指的抚触,好像又将她的脸给重新雕塑了出来,为黑暗中的小芋安上一对新的眸子,让她见到了久违的亮丽天光。 原来,她的生命不是没有天光,而是她不曾换上另一副心思,主动走出黑影,去寻觅另一片新的晴空。 “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又要认尸时,我会认不出妳来。” “你怎么来咒我了?”她干脆放声大哭。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他笑着揉揉她的头,仍是维持蹲跪的姿势在她面前,神色转为郑重,语气也更加温厚沉稳。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小芋,我只要妳记得,三儿爱妳。” 要命了!她再不变回小芋,天天听他肉麻兮兮地说话,[奇][书][网]她一定会被他逼成疯婆子的! 她再也捺不住了,泣不成声地喊出她最爱、也最难舍的名字。 “三……儿……三儿!” “我在这里。” 那捶心肝的呼喊揪出了他的男儿泪,他内心狂喜,握紧了她的手。 “我的脸会吓坏你的!” “壮壮是被妳吓大的吗?” “呜--可是……可是……以前……” “乱世之中,妳能活下来,已经是我田三儿天大的福气了。”他拥住了她,欢喜的泪水也滚滚而落,双手不住地揉抚她颤动的身子,挚切诚恳地道:“小芋,现在有妳,就够了,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事,就当作一场噩梦过去了。” “噩梦过去了?” “以后有我保护妳,陪在妳身边,一切都不怕了。” 他信誓旦旦,一再地承诺他的誓言,三儿就是她的天,一片万里无云的朗朗青天啊! “三儿!”她泪水流了又流,实在被巾子浸得不能呼吸了,顺手便拿了下来,往脸上抹去泪痕。 “啊!”田三儿十分惊喜,直直凝视她的容颜,含泪笑道:“小芋,我终于见到妳了。” 她还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不让她低头,以指头抬起她的下巴,一双大眼依然深情凝睇。 “怕我吓到?” “嗯。” “我不怕妳来吓我,我只怕妳不理睬我。” “呜……” “从现在开始,我要记住妳的新模样。” “很丑吧?”她轻咬着唇,只敢微微抬睫,怯怯地看他。 “要比丑吗?这些年我四处征战,脸上不是风霜就是尘土,恐怕我还老得更快,过了二十年,就换我丑了。” “呜!还要等二十年?”开她玩笑?她恼得捶他了。 “是啊,妳先丑个二十年,然后再换我丑五十年,好不好?” “谁要你丑了啦!” 田三儿轻喟一声,无比欣慰地让她哭闹着,她撑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不再逃避、不再伪装,就恢复她的本性,回去做那个娇俏可爱、无忧无虑的小芋吧! 从今以后,同悲、同喜,夫妻同心,他再也不会让她孤单了。 望着那张又哭、又笑、又是历经苦难的脸蛋,他既心疼又怜惜,伸手便抚上了那满是泪水的脸颊,以指腹轻轻地拭去她的泪珠。 淡淡的清香近在咫尺,彷佛引诱着他去亲近她,他再无迟疑,直接吻上她的泪痕,先是温柔地吮吻舔舐,再缓缓滑移到了她的唇瓣上。 唇瓣一相迭,小芋立刻瘫软了,那温热的大掌早已令她全身酥软,再这么一个亲吻下去,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倒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几乎忘记怎么吻他了,他也有些青涩地啄吻着她的唇,像是十几岁时他们初次的亲嘴;可很快地,少年郎一下子长成大男人,他更加拥紧了她,唇舌没有停止寻索地长驱直入,迅速地找到了她的舌,不断挑逗缠绵,汲取她的芳香,就好像回到了那年的秋天,他们在林子里拥吻,直到全身火热,再也难以把持…… 她流下欢喜的泪水,虽说没拜堂就大肚子有些难为情,可这是老天预知三儿的离开,特地要三儿留给她一份最珍贵的礼物--壮壮。 原来,老天爷也不是那么无情的。 泪水一再流出,也一再地让他吻干,三儿的深情,她早已明白不过了;而此时的她,有夫、有子,一家团圆,她又夫复何求? “别哭了呀,眼睛已经肿了,会哭坏的。”他在她耳边柔声说着。 “我不哭了。”她将脸颊偎上他的胸膛,缓缓蹭干泪水。 “别忘了这个,这是属于妳的。” 他掀开衣襟,一手仍环抱着她,再单手取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新的田字项链。 “来,我要为我最心爱的妻子戴上。” 直到此时,小芋才发现三儿已经坐上了秋千板子,而她就让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分外亲腻的姿势让她瞬间胀热了脸,但她不再害羞,而是抬起了头,扯下包头巾,露出如云发髻,完完全全地现出了自己。 再迎向三儿痴缠的目光,让他为她戴上这条属于她的项链。 项链扎妥,她轻轻地按住光亮的田字,让这字更贴近她的心。 再一次订情,有昔日美好的回忆,也有今日全新的她,从此百年好合,再无分离。 她含泪望向了三儿,朝他露出一个也许很丑的甜美笑容。 田三儿笑着摸摸她的脸蛋,心里也是同样的欢喜满足,寻寻觅觅,终于得偿所愿,他握住了她按着坠子的手,轻轻咬着她的耳朵,“小芋,我现在好高兴,高兴得想跳上树去荡啊!” “那你放我下……” “我们一起荡!” 他说着便往她鬓边一吻,搂紧了她,开始晃动秋千。 “嘻嘻!我可以出来了吗?”大树干的后面探出一颗小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呀!”这一声哎呀却是田三儿喊的,他赶忙踩住脚步,搔了搔头,笑道:“都忘了壮壮了,我叫他等在那边的。” “什么?!”小芋一惊,全身发热,壮壮藏在树后多久了?教他看了多少不该看的事情? “呜!”壮壮嘟起了小嘴,很不满意地望着相拥的两个大人,“你们都不理我,只顾着抱抱亲嘴。” “我走了。”小芋羞得无处可躲,急着就要挣开三儿的怀抱。 “别走。”田三儿一双健臂仍箍紧了她,还低头与她脸贴脸。 “壮壮在这里呀!”小芋急得看一眼已经走到秋千边的小人儿。 好不容易耳鬓厮磨过瘾了,田三儿正经些了,他坐直身子望向壮壮,正色道:“壮壮,听着了,会跟你娘抱抱亲嘴的三儿哥,就是壮壮的爹。” 壮壮眨眨长长的睫毛,他刚才在树后听了一堆话,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儿哥喊娘小芋,说他是他的孩子,而三儿哥又很爱很爱很爱小芋姐姐,就像他很爱娘,喜欢和娘抱抱--所以,就是叫作小芋姐姐的娘和三儿哥抱抱亲嘴,然后生下了他? 三儿哥是他的爹?! 大眼睛一下子蓄满了两泡泪水,眉头聚成一座小山,小小的鼻头也皱了皱、红了红,一直噘着的小嘴慢慢垮下,拉成瘪瘪的一弯下弦月,小手伸出,有点惶惑地去扯娘亲的裙布。 “呜呜,娘说,爹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就是我啦。”田三儿带着微笑,按了按他的头。 “三儿哥是壮壮的爹?”豆大的泪珠掉下小胖脸,还是无法相信地小声问道:“壮壮有爹了?” “是的。”田三儿直视小人儿,以男人对男人的口气道:“壮壮,从现在开始,如果人家问起你的爹,你就挺起胸膛,大声地跟他们说,壮壮的爹叫作田三儿!” “壮壮的爹叫作田三儿?”壮壮又痴痴地将三儿哥的话覆述一遍。 他还是不太懂,为什么爹从好远的地方回来,会变成了大老虎?然后又变作三儿哥,最后竟然又变回了爹? 不懂没关系,以后再问娘和爹……爹?! 他真的有一个爹了!而且还是他最崇拜、最喜欢的三儿哥啊! 他好开心!好快乐!好欢喜!好想哇哇大哭喔! 咚地弹起小身子,他太小,没办法一次就构着树枝,但他构上了三儿哥的脖子,再钻进已经挤了一个娘的大怀抱里,小嘴张开便放声大哭。 “呜呜呜,三儿哥……” “壮壮,喊爹呀!”小芋泪流不止,疼怜地拍拍小人儿。 “爹!”四只大眼相对,彼此的眼眶都是红的。 这一声爹可喊进心肝里了,田三儿泪流满面,激动不已,疼惜地揉揉壮壮的头发,双手更加使劲地将他们母子俩紧紧地搂在怀里。 “壮壮,爹疼你。” “爹!爹!爹呀!”壮壮只是一径地叫着,以前都没机会叫,以后他要天天叫,天天让爹疼了。 “乖儿子啊!”田三儿终于能说出这句话来了。 此时此刻,爱妻、爱子回到他的怀里,他实实在在地拥着最珍贵的两个宝贝,试问世间还有谁比他更幸福、更值得纵情大笑啊? “哈哈哈!”笑声震天,喜极而泣的泪水也滑落脸颊。 “三儿?”哭得无法自己的小芋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嘻嘻,爹……”壮壮也咧开笑容,跟着呵呵傻笑。 “荡秋千喽!”田三儿双脚一蹬,便晃起了秋千。 “哎呀!”小芋惊叫一声,抱紧三儿。“三个人荡秋千……” “娘,别怕。”壮壮搂着爹的脖子,才不怕掉下去。 “我们一家子一起荡了。”田三儿更加使力,将秋千打得更高,大声笑道:“小芋妳瞧,天快亮了!” 可不是吗?小芋从三儿怀里探出脸,东方的天边已出现柔和的曙光。 随着秋千愈荡愈高,那道光线也渐渐明亮,周围映出了一朵又一朵漂亮的云彩,也为围墙、屋宇镶嵌出晶亮的轮廓。 天亮了! “哈哈哈,好好玩,爹,你给我啦!” “你小孩要听大人的话,坐好!” “好……不要,爹占着娘很久了,换壮壮了。” “哈哈!爹教你一件事,娘是爹的,壮壮不能抢。” “咦?才不!娘是我的,爹也是我的!” “爹也是你的?哈哈哈!” 三儿和壮壮的笑声此起彼落,父子俩争着要为她打秋千,后来干脆一人扯了一边的绳索,四只大眼又瞪了起来。 小芋满足地偎进三儿的怀里,再将壮壮的小身子搂了过来。 “哈哈!”她也笑了。 尾声 呜!人家当大夫是倍受尊崇和礼遇,咳一声就端上一杯茶,拿了纸笔就先磨上墨,可为什么他当大夫就这般苦命啊? 进宫看马脸就别提了,出了森严的宫殿,应该可以轻松地看病人了吧?谁知竟然还要受人威胁,命在旦夕啊! 赵磊无奈地转过脸,那一大一小还是瞪着大眼睛,气势十足地站在他面前--就像两尊石头做的忠心侍卫。 “赵磊,”田三儿双臂环在胸前,丝毫不客气地道:“你敢弄疼我的小芋的话,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赵叔叔,”壮壮则是小手扠腰,那英明神武的凛然小脸蛋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娘怕痛,你不能弄痛娘,不然壮壮以后就不理你,也不给你玩我的小弓了。” 是该祭出大夫的尊严和专业了,“不痛是不可能的,止痛药效退了还是会痛,以后长骨头复原期间也会有一点点小痛。” “你医术行不行啊?”田三儿抬了眉。 赵磊还是赶紧以求救的目光望向“嫂夫人”。 “赵大夫的医术很好的。”小芋也觉得这对父子好像有点过头了,赶紧帮大夫解围。 她穿着新裁的鹅黄色夏衫,坐在长榻上,轻轻转着左手腕的镯子,又道:“瞧他不是帮我拿起镯子了吗?不只除去了死皮和赘肉,伤口也缝得很好啊。” 一想到赵磊竟然拿针缝他的小芋,田三儿就痛得想揍人。 小芋瞧见他那不忍的脸色,心头酸酸甜甜的,没有蒙巾子的脸蛋绽开了笑容,“三儿,既然你担心的话,那我不治脚了。” “还是得治的。”田三儿握住了她的手,眼眸转为柔情。 “可我治了这双脚,要两个月不能下地,日常生活会很不方便。” “妳要穿衣、洗澡、吃饭、上茅房,喊我一声就行了。” 小芋全身一热,嗫嚅道:“我也没办法帮你烧饭。” “我可以抱妳到厨房,妳坐在旁边,教我怎么烧。” “大哥,还是我来吧。”翠环站在一边掩嘴偷笑,让大哥去烧饭的话,恐怕连厨房都给烧了。 丁初一得意极了,“也该让翠环磨炼做菜的功夫了,等回去山里村,我的肚子就靠翠环妳了。” “人家要去跟小芋姐姐住在一块儿,才不理你!”翠环红了脸,看也不看丁初一。 “小心妳让三儿哥赶了出来!”丁初一大剌剌地搂了翠环的腰,笑道:“他们的房子是要让壮壮的弟弟、妹妹住的。” “咦,我有弟弟、妹妹?”壮壮惊奇地睁大眼,赶快跑到娘亲面前,扯着她的双手,兴奋地道:“在哪里?在哪里?” “以后就有了。”田三儿按了按他的小头颅。 “喔。”大人真是爱说笑。 小芋羞涩地抬头望向三儿,与他眼里的浓情蜜意彼此交融。 唉!赵磊又要咳声叹气了,那两对蜜糖人儿无视他这个大夫的存在,各自情意绵绵去了,只留他和壮壮大眼瞪小眼。 眼睛大吗?他就不信小人儿的脚步会比他还快, “咳!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赶快治嫂子的脚,再观察个几天,没问题的话,我就要赶去北方和常大哥的大军会合了。” “你真的要走?”田三儿问道。 “你放心,只要我抓对嫂子的旧伤口,打对了地方,再重新接合,接下来的调养就不是问题,你就照我的处方去抓药,按时煎了让嫂子服下;还有,这一百片狗皮膏药是我熬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一天一片还有剩,万一……我说万一啦,如果嫂子有什么发烧的症状,应天府里还有很多高明的大夫。” “我是知道还有其他高明的大夫……”田三儿又想揪赵磊的衣襟了,“可小芋都还没完全康复,你就要走人?” “三儿。”小芋柔声唤他,“我相信赵大夫的医术,更何况他也早该去北方了,如今他为了我留在应天府,我实在好生说不过去。” “不会啦,三儿是我的好兄弟,帮嫂子治病也是我该做的事。”赵磊十分自信地拍拍胸脯,“放心,我一定会治好嫂子的双脚,虽然还是会有一点儿跛,不能像没受伤以前一样,但至少不会再闹风湿,也可以站得更久、走得更稳了。” “多谢赵大夫。”小芋早已期待着好好走路的日子了。 “小芋,叫他赵磊就行了。”田三儿提醒一句。 “嘿!”丁初一挤挤眼,笑得很诡异,“赵大哥,你赶着去北方,是要去治你的相思病吗?” “我哪有什么病!”赵磊白了他一眼,“我只是听说北伐大军缺大夫,就请皇上让我出个远门,报效我大明王朝去也。” “找人才是正事吧?”田三儿笑道。 “呵!赵叔叔要去找谁?好玩吗?”壮壮跳到大夫叔叔面前,睁着大眼好奇地问着。 不跟你说!赵磊闭了嘴,开始准备他的工具和药物。 “壮壮,打仗不好玩。”田三儿拉过壮壮,拍拍他的小身子,赶他到娘亲的长榻边。“去陪娘,你赵叔叔要医娘的脚了。” “好的!”壮壮立刻跳上长榻,紧紧握住娘的左手。 田三儿也在长榻边坐了下来,用力握住爱妻的右手。 赵磊面对这个大阵仗,虽然自己的嘴巴都笑得快抽筋了,但他还是很努力地露出让病人安心的温煦微笑。 “嫂子,我这就要打断妳的旧伤了,妳不要害怕……” “小芋,有我在!”田三儿神色紧张地大声道。 “娘!我也在!”壮壮的稚气嗓音也有点发抖。 左右两边的大小手几乎捏进了她的骨头,小芋不禁笑道:“赵大夫都还没治,我就被你们捏痛了。” “呵呵!”父子俩放松了手劲,露出四个傻呼呼的大酒窝。 翠环也靠近长榻边,准备随时帮忙递个擦汗的手巾,尽可能缓和气氛地笑道:“小芋姐姐,妳一定要赶快好起来,那我们就可以回山里村了。” “这两个月也不能闲着啊。”丁初一端来清水,“三儿哥要大家去选农具、看牛、挑种籽、买床、买席、买桌椅、买铁锅……一下子也数不清,还得准备上过冬的存粮呢。” 田三儿早就计画好了,黑眸闪出光芒,微笑道:“我们秋天回去,趁着冬天盖好房子,等到明年春天翻上新土,就可以下田播种了。” 壮壮大眼睛亮晶晶的,期盼地道:“爹,你要教我插秧喔!” “爹冬天先教你打猎,学挖陷阱捕山猪。” 小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抿唇微笑,就听着他们你一语、我一言,齐心勾画重建家园的梦想,她的心好丰盈、好满足。 她也打算养几只母鸡来生鸡蛋、孵小鸡…… 被晾在一旁的哀怨大夫说话了。 “呜,我可以开始了吗?” 【全书完】 后记 先跟各位忏悔,默雨不是故意要写这么一个悲惨的故事的,实在是以前不敢写,放在心里很久,久到我愧对男女主角,终于把他们从我的脑袋里放了出来,去过一段真实的悲喜人生。 默雨小时候看电视,每当看到了演员女扮男装,或是贴上胡子、戴上眼镜和假发,她的亲友们就认不出她来,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我这个小孩都能一看就知道她是女生,又或者她整张脸都没变,为什么跟她一起演戏的人还是“假装”不认识她呢? 我拿这个问题去问妈妈,结果默雨妈说:“古代人比较笨,所以他们看不出来。” 哦?古代人笨?那现代人呢? 是演员笨?还是导演、编剧欺负观众笨啊? 所以,默雨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到底一个人要怎么“易容”,才会变得让人家完全认不出来? 好吧,就算有人皮假面这玩意儿可以将一个人完全改头换面,可是人的骨架和牙齿总该不会改变吧?就算矮冬瓜可以踩高跷扮高个子,瘦子可以填成大胖子,但讲话的声音和语气呢?又没有柯南的变声器,谁有办法成日提着嗓子改变声音?更何况若是天天生活在一起的话,要如何去蒙骗一个曾经是非常熟悉自己的人,又要如何不在日常言行举止中露出破绽? 那就是……像故事里的小芋一样,完完全全的大变身! 为了变身,默两只好让小芋遭遇惨兮兮的命运,而这也是展开这个故事的必要条件--呜,好啦,我承认,我就是那个狠心的老天爷! 不过,写过大康,又来写小芋,默雨扮狠扮够了,大概是再也硬不起心肠写这类型的男女主角了。 请各位不要对“三个孩儿大”太认真,这是故事里健康宝宝的代名词,也是开心的孩儿爹娘的夸大形容词,如果真有婴儿是“三个孩儿大”,那他不叫三儿,叫巨婴。 写故事期间,遇上了台风,大风大雨让我书桌旁边的窗户进了水,墙壁也长出壁癌。于是默雨发挥DIY的精神,拿塑钢土补了破裂的窗框,又去特力屋买道具回来刮壁癌、补油漆,这一漆,漆上了瘾,连家里两片墙、前后阳台也一起漆了。 看着修补过的墙壁,虽然仍留有剥落的痕迹,油漆的技术也不是挺好的,但这是我的家,也是我最喜欢写作的地方,坐在这里,我可以看书、发呆、敲电脑,享受清风、看着绿树,无聊了还可以从抽屉拿出镜子挤痘子,累了可以往旁边的床一躺…… 扯远了!喜欢的人、事、物就是喜欢,有损伤就会想办法修补,并不会因为有了改变而不喜欢;心,始终如一。 我想,这就是三儿和小芋的心情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