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春意闹》

作者：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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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清乾隆元年，浙江绍兴。

春暖花开，微风吹拂，绿油油的稻苗摇曳生姿，灌溉河渠交错其间，水流清澈，倒映云影天光，一只蜻蜓点过明镜也似的水面，涟漪晃漾，将天地花草的颜色揉和成一片春光。

陈万利坐在竹椅凉轿上，一路欣赏美丽风景，不觉诗兴大发，吟哦着：“春天好，春天真是好，蝴蝶飞，青蛙跳，田里牛儿哞哞叫，天上云朵慢慢飘……阿发，你说我这首诗作的好不好？”

跟在凉轿后边的陈府管家陈发跑了过来，抹抹汗，笑道：“老爷作的真好，把所看到的景色都写到诗里来了，小的眼睛只会看，不像老爷一肚子诗书。”

“唉！若不是我自幼失学，我肚子的诗书不只如此啊！说不定早就考上状元，在这把年纪当上两江总督了。”

面对老爷的平生憾事，陈发鼓起如簧之舌，陪笑道：“老爷，如今您富甲一方，两江总督还要跟您攀交情呢。至于考状元，就看少爷们了。”

“那几个不成材的家伙！”陈万利笑眯眯地骂着。“叫他们背首唐诗，没一个背得齐全，要他们拨算盘谈生意，倒一个个精得像猴儿一样。”

“少爷们可成材了，老爷家大业大，少爷们全给您扛下来了。”

陈万利捋着胡子，很满意地点点头。他是绍兴城的大富翁，一生行善无数，更是人人尊敬的大善人，一妻一妾为他生下七个儿子，家族人丁兴旺，生意财源滚滚，该有的都有了，他又有什么遗憾？！

心情一好，他忍不住就地取材，又要吟诗了。

“春天好，游人多如毛，花娇娇，山高高，坟头一个也不少，墓碑边上都是草，棺材破土露个角，尸骨无存真苦恼……”

两名轿夫驮着凉轿，卖力赶路，只想快快过了这个布满坟茔的小山头，他们不怕鬼，倒是怕死了老爷的奇诗异文。

陈发保持微笑，仍是一副对老爷诗文的赞赏表情。他跟了老爷二十年，早已经修练出充耳不闻的最高境界了。

“真苦恼呀真苦恼……”陈万利还在推敲诗句。

“呜哇！阿爹啊！”

一阵凄厉哭声传来，哀痛欲绝，令陈万利不由得心头一紧。

望向山坡，几个男人围着一个新挖坟坑，旁边跪着一个小身影，又是磕头，又是以手捶胸，状似极其哀伤，声嘶力竭地哭道：

“阿爹啊！你怎能弃孩儿而去呀？想你含辛茹苦，抚养孩儿长大，孩儿还没报答亲恩，你已驾鹤西归，荣归西方极乐。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教孩儿怎堪承受啊！呜呜，阿爹啊！你一路好走，孩儿给你烧钱了。”

这个小男娃儿不过是四、五岁的年纪，竟然哭的头头是道，句句清晰，令人为之鼻酸，陈万利动了恻隐之心，吩咐停轿，想看看是否帮得上忙。

才走上小步道，那小男娃又凄凄怆怆、抑扬顿挫地唱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啊！呜哇，阿爹啊，呜呼痛哉，魂兮归来，呜呼哀哉，伏唯尚飨——”

一个“飨”字拖得长长的，小男娃爬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再抬起小脸，摊出小小的手掌。

一个男人掏了几枚铜钱，小男娃握住铜板，点个头，一溜烟跑掉了。

“这……这……”陈万利看得目瞪口呆，小男娃不是死了爹吗？

“老爷，这是哭坟的小孩。”陈发恍然大悟。“如果丧家有需要，会找个人来哭爹喊娘的，可小的从来没见过小孩也会哭墓。”

“原来如此。”陈万利才被哭得心酸无比，忙抹去眼角一颗多馀的泪珠。“小小年纪，如此唱作俱佳，也难为他赚这个辛苦钱了。”

“老爷，我们走吧。”陈发扯着老爷，这坟头阴风惨惨的，实在令人发毛。

正打算离去，又听到东边山头爆出一声啼哭。

“爷爷啊！”

“又是你这个小娃娃？”一个男人咆哮道：“我们来捡骨，你也跑来哭？小鬼，你看清楚墓碑，“先妣”两个字认不认得？”

“呜呜，奶奶啊！我不识字啊！”

“拜托你，别哭了，我来捡一次骨，就听你哭一次，今天主人家不请你哭，你就别闹了。”捡骨师父拿着一双长筷子，凶神恶煞地挥舞着。

“呜哇，奶奶，我好想你呀！”小男娃不为所动，仍是抱住墓碑，哭的惊天动地。“你仙逝多年，得道成仙，孙儿早晚一炷香，祈求你保佑子孙富贵平安，文武双全，考试中状元，买卖赚大钱，福寿年年，子孙连绵……”

“好了。”来捡骨的主人家哭笑不得，从口袋拿出一枚小钱。“横竖你就是要钱，去去，别在这儿耽搁捡骨时辰了。”

小男娃抽抽噎噎拿过铜钱，擦掉涕泪，又是点个头跑掉了。

陈万利十分好奇，跟在小男娃身后，看他是否又要跑去哭坟。

不过，整座山头再无其它丧家，小男娃东张西望，似乎也在寻觅“生意来源”，他看了一会儿，踢踢脚下的青草，这才从小径的另一边下山。

他个头虽小，脚步倒是很快，啪啦啪啦踩着光脚丫子，一下子溜下小山头。

“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回来了。”几个顽童在河岸边玩水，全部跑了过来，围在小男娃身边又唱又跳。

“我不是野孩子！”小男娃站定脚步，大大的黑眼直视那群顽童，声音清脆而坚定。

“唷，哭墓娃娃生气了。你哭啊，你哭给我们看，哭了给你钱。”

“才不哭给你们看。”

“呜哇！”一个小顽童呜呼一声，装腔作势模仿起来。“阿娘呀，我是野孩子，我要吃糖，你快快从棺材爬出来给钱啊……”

噗！一团烂泥巴打上他的脸。

“娘啊！哇……”小顽童放声大哭，噗一声，嘴巴又吃上一丸泥巴。

“你敢打人？”其它顽童们不甘示弱，全部冲了上去。

“你们是坏孩子，我不怕你们！”小男娃顺手丢出两团泥巴，小身子也跟着撞上一个大顽童的肚子。

他以一敌五，个头比其它顽童都小，手脚却是极其灵活，又踢又打，还不忘抓一把带泥的青草，趁隙塞到大顽童的嘴里。

“哇哇！”大顽童气得哇哇大叫，抹了嘴，几个人团团包围，七手八脚，终于抓住这个泥鳅般的小男娃。

“哭墓娃娃，我也叫你吃泥巴！”

“哼！”小男娃的脸蛋被压在地上，一脸倔强。

“你求饶喊声爷爷，我就放了你。”

“不喊！”

“乖孙子，要听话……”

“你才是乌龟孙子。”

随着这句话，小男娃抬脚踢去，正中顽童之一的裤裆，痛得他松开了手；小男娃立刻挣开，反手一拉，扯住大顽童的脑后辫子，大顽童重心不稳，一跤仰面跌倒，小男娃顺势翻身，骑到大顽童的肚子上。

“说，我要改过自新，下次不敢欺负小敖儿了。”

“呸！”大顽童撑着地想起身。

小男娃屁股用力一蹬，小手掌再度扯紧那条猪尾巴辫子，小脸充满威严地道：“再不说，我会坐破你的肚子，扯掉你的头皮。”

“呜呜，好痛，肚子破了啦……”

“说！”

“呜，下次不敢了，我要改过自新，不欺负小敖儿……”

“你们也要说。”小男娃大眼扫过其它顽童。

四个顽童看到老大被抓，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结结巴巴地说着：“不……不敢了……”

“我去告诉你们爹娘，说你们跑来找我玩。”

跟又臭又脏的哭墓娃娃玩？要是让爹娘知道了，不被抽藤条才怪呢！

几个顽童惊恐地摇摇头，慌忙道：“下次不敢了，不欺负小敖儿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个脚底抹油，弃老大于不顾，争先恐后溜走。

“呜呜，别跑这么快呀。”大顽童感觉肚皮一轻，赶忙爬了起来，也踉踉跄跄跑开。

小男娃拍拍手上的泥巴，小脸蛋终于有了童稚的笑容。

他拿出口袋中的铜板，放在手掌上一一数着，慢慢走回小山山脚，坐在几片破木板上头，又是满心欢喜地把铜板数过来数过去。

“小朋友，你的爹娘呢？”

他抬起头，两个大伯伯站在他前面，虽然他们笑眯眯的，像是庙里的弥勒佛，不像会抢钱的坏蛋，但他还是赶忙把铜板揣回口袋。

“爹娘在那里。”常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都懒得回答了。

陈万利随着手指方向看去，十尺远的地方，是两个压着石块的小土丘。

“他们死了？！”陈万利一叹。“你没有其它亲戚了吗？”

“没有。”

“你一个人住哪儿？”

“住这儿。”小男娃指着屁股下面的破木板。

“这怎么住呀？”陈发忍不住插嘴了。

小男娃跳了起来，抱起几片破木板，原来下面还压了一条污秽破败的小被，只见他东凑一块，西拼一块，很快搭起一间小小的木板房。

“这……这是棺材板呀！”陈发差点口吐白沫，倒退了好几步。

小男娃钻进了他的克难小屋，拉起小被躺了下来，才不管外面两个怪伯伯。

陈万利探头探脑地问：“这房子有趣，可刮风下雨就不妙了。”

“下雨去躲土地庙。”

陈万利蹲在小屋前，瞧这孩子衣衫褴褛，满身尘泥，前额头发不剃，乱蓬蓬地像堆杂草，草绳也似的小辫子甩在身边，脏污的程度，活脱刚从烂泥堆捞起来的模样。

唯独孩子的两只大眼，像是天上的灿烂星星，漆黑眼眸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深邃光芒，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资质不凡。

“小朋友，是谁教你哭坟的？”

“不用人教啊！”小男娃眨着大眼，翻个身，像是准备睡觉了，回答道：“我看人家哭，知道哭的大声，唱的好听，拿的钱也多，就学起来了。”

“嗯，果然聪明。”陈万利满意地捋胡子，他应该是发现一块璞玉了。

陈发看老爷挨着棺材板说话，只好大着胆子走回来，帮腔说道：“原来小朋友自力更生，靠着哭坟，赚点小钱买饭吃。”

小男娃站起身子，一堆破木板哗啦啦掉了下来，他跑到那两堆小土丘边，大声说：“我不买饭，我吃坟地里的祭品，有了铜板，存下来帮爹娘盖屋子。”

“难得！难得！”陈万利不住地打量这孩子，大善人的心肠正在蠢蠢欲动。

陈发见机行事，准备掏钱。“老爷，我代您施舍一些钱给他吧。”

“不。”陈万利阻止他的动作。“我要带他回去。”

“什么？老爷，这个脏娃娃浑身臭虫，府里也不缺僮仆……”

“他不当僮仆，我要他进陈家学堂念书。”

小男娃蹲在小土丘边，正在以手拨弄泥土，似乎想把坟头压出一个漂亮的形状，听到大伯伯的话，大眼眨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万利走到他身边，笑问道：“小朋友，想不想念书识字？”

“我……”小男童低下头，嗫嚅着：“我想帮爹娘写墓碑。”

“你跟我回去，伯伯家里有教书先生，他可以教你写字。”

小男娃摇摇头。“爹娘在这边，我要帮他们盖屋子。”

“伯伯帮你修坟，你来伯伯家念书，以后长大考状元，好不好？”

“考状元？”小男娃的大眼绽出光采。“娘说我们家穷，可人穷志不穷，她要小敖儿努力念书，考状元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当好官，抓坏人……”他愈说声音愈低，小嘴扁了扁，目光变得黯淡，两颗豆大泪珠滚了下来，转身扑到坟上，放声大哭道：“爹被坏人打死了……呜……坏人有钱，不必坐牢，娘好生气，生病死了，只剩下小敖儿……呜呜……”

他哭得悲切，瘦小的身躯一抽一抽的，明媚春光顿时变得萧瑟，令身边两个历经世故的大人听了也心酸。

陈发叹道：“老爷，我知道了，是一年前豆腐陈的案子，贪官收了钱，无罪开释打死人的恶少。”

“原来也是同宗，这孩子就孤伶伶一个人啊？”

陈万利跟着叹气。衙门黑暗腐败，正义不得伸张，这个男娃娃小小年纪，怎能承担这么多不公平的伤心事呀？

遇到这个小娃儿，也是缘分吧。陈万利蹲了下来，摸摸小男娃的头。“小朋友，你叫小敖儿？别哭，伯伯会照顾你，帮你爹伸冤，把坏人抓起来，拉他到你爹娘坟前认罪，好不好？”

“伯伯？！”小敖儿哽咽，抬起泪眼，眸光有了期待。

这年，陈敖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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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清乾隆二十一年，苏州。

秋高气爽，丽日当空，接近正午时分，路上行人饥肠辘辘，走过石板道，循着美食香味找去，一个个走进了“丰富之家”金字招牌下面的大门。

说起“丰富之家”这块匾额，这可是堂堂大清乾隆皇帝的御笔亲题，经过三年多的风吹雨打，这四个大字依旧闪闪发光，见证米家历久不衰的好口味。

“呜呜，好吃！太好吃了！”

饭馆内，一个中年胖汉努力扒饭喝汤，吃的满头大汗，涕泪涟涟。

食客们见怪不怪，各自吃喝谈笑，一个外地来的客人奇道：“丰富之家的饭菜果然名不虚传，难怪乾隆爷也要夸赞，可是……他不必吃的这么感动吧？”

他的同伴笑道：“你是第一次来，就不知道这里饭菜的奥妙了。那人叫牛树根，你瞧瞧他的脸，是不是有几条红红的、长长的爪子印？”

“好像是女人抓出来的指痕嘛，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树根嫂又打牛树根了，牛树根怕老婆，吐不出这股窝囊气，只好来这里吃饭解闷，他上门不点菜，只消说和老婆吵架了，丰富之家的大厨就帮他料理出适合他心情的饭菜。”

“喔，这位大厨就是让乾隆爷赞不绝口的米家大姑娘吗？”

“现在不叫米大姑娘了，如今我们喊她安嫂儿，喏，坐在柜台那位就是了。这回安嫂儿又有孕了，咱们安哥儿疼老婆，不让她太操劳，所以她不下厨了。”

“那么现在是谁掌厨呢？”

“他！多多小爷。”

米多多掀起厨房的帘子，一双浓眉大眼明亮有神，粗辫子打得结实油亮，他手臂弯里抱着几个小坛子，笑眯眯地走到牛树根的桌边。

“树根大叔，这碗汤还可以吗？”

“还不够味，呜……我恨……我恨家里的疯婆子……”

“就在这里恨她吧，回家可不要恨了喔。”米多多微笑舀起一匙胡椒粉，全数洒进牛树根的汤里。

“我怎能不恨啊！呜呜，她打我，害我这张脸肿得像个猪头……”

“再吃点辣椒，激出火气，可别回去打孩子出气。”米多多又往汤里倒下切碎的朝天椒，拿起筷子拌了一下，再放下一匙辣豆瓣酱。

牛树根瞪住那碗鲜红的热汤。“男子汉忍辱偷生，绝不打孩子出气！”

语毕，他端起汤碗，咕噜噜喝下，顿时一张肥脸涨成大红色，眼泪鼻涕齐飞，哇地一声，他干脆趴在桌上，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嗳，多多呀！”老板安居乐见状，忙倒了一大碗清茶过来。

“姊夫，交给你了。”

米多多走回厨房，一路微笑和其它客人打招呼，大家指着牛树根，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又掩住了嘴，怕喷了一桌的饭菜。

米软软站在厨房帘子后头，也是掩嘴而笑。十七岁的她穿着月白衫裤，亭亭玉立，秀净甜美，一张小脸像块水嫩嫩的豆腐，仿佛吹弹可破。

“哥，你老爱捉弄树根叔叔，好坏喔。”她放下帘子，声音软腻腻的。

“他喜欢吃香喝辣，只好顺着他的口味了。”米多多抄起锅铲，利落地抓起一把姜蒜，油爆炒香，继续他的大厨活儿。

“可是他哭的好可怜。”

米软软绞着衣角儿，不忍看个胖大汉子像小娃娃一般啼哭，于是走到桌边，掀开一只陶瓮，才舀动勺子，空气中立刻弥漫一股酸甜的清凉气味。

“阿里，麻烦你。”米软软放下汤碗，柔声吩咐伙计：“你端给树根叔叔，说这是咱们请他喝的乌梅汤，给他解腻去火，喝了清凉又清心，叫他别哭了。”

“是！”

现在厨房有六个伙计帮忙洗菜、切菜、准备各色食材，外头也有四个伙计跑堂，比起五年多前丰富小馆刚开张时，样样都得自己来的辛苦情况，米软软由衷感谢老天爷的厚爱，让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愈来愈好。

瞧几个伙计满头大汗，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她又舀起乌梅汤放在台上，稍微抬高声音道：“各位大哥辛苦了，待会儿抽空喝碗凉汤，肚子饿了就去蒸笼拿块糕吧。”

“知道了，谢谢软软姑娘。”

伙计们笑逐颜开。软软姑娘最好心了，他们来这里不但能赚钱糊口，还可以学到米家的美食手艺，更能尝到最好吃的各色点心，难怪想当厨师的年轻人争相抢进来当伙计了。

米软软的目光转到门边小桌上的一个食篮，不由得脸上一热；丰富之家向来不做外送，唯独此人例外。

她轻声问道：“咦，陈大人的午饭还没送去？”

“瞧我忙忘了，软软姑娘，我立刻送去。”一个伙计手里沾满了猪油和菜屑，正在捏肉九子。

其它几个伙计也是又切又炸又递菜的，米软软忙道：“你们忙吧，我来送。”

她一向负责点心小食，只要事先做好，摆在蒸笼或碗碟里，客人点了就可以送出去，所以她并不像其它人那么忙碌。

她把做好的薄荷枣泥糕放进蒸笼里，向阿里叮嘱了火候和时间，再摊开一条干净的白巾子，掀起另一只小竹笼，拿出两个晶莹嫩白的状元糕。

轻轻扎起巾子，她的脸蛋泛出微微红晕，低头将包着状元糕的巾子收进食篮，挽起篮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姨！姨姨！”

一个小女娃儿坐在柜台上，一见到米软软，笑呵呵地叫个不停。

“心心，别坐这么高，好危险呢。”米软软抓住女娃儿的粉胖小手。

“心心帮爹招呼客人。”

两岁的安心心声音甜脆，两条小腿踢呀踢的，她身穿碎花小衫，梳着两条小辫子，扎上红色丝带，一双大眼又圆又亮，滴溜溜一转，见到门口踏进来客人，立刻拉开嗓门喊道：

“客倌请上坐，我们丰富之家饭菜香，酒水甜，教您吃了心欢喜，撑饱肚皮笑嘻嘻——跑堂哥哥，点菜喽！”

那娇滴滴的稚甜声音讲完，许多客人拍手大笑叫好，自从丰富之家蹦出这个女娃娃后，来这边吃饭是更有趣了。

坐在柜台里的米甜甜却是秀眉微蹙，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喃喃念着：“九两加三两，三？乐哥哥说是退七进一……”答答两声，只见她拨好算盘珠子，又狐疑地自语：“十二？到底对不对？心心，来，手指头借娘一下。”

安心心听了，小屁股一转，爬进了柜台里面，伸出十根圆胖的小指头。

米甜甜先数了自己的九根指头，又数好女儿的三根指头，再从头算起。

“一、二、三……十二，真的是十二耶！”米甜甜终于算对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抱起女儿用力亲了一记。“心心，娘会记帐了。”

“姊，你好好坐着，别动了胎气呀。”米软软看她动作太大，担心地道。

米甜甜摸摸突起的小腹，笑道：“六个月罢了，瞧你们一个个把我当病人似的，哎，坐柜台好无聊，真想进去烧菜。”

“姊夫心疼你，你就让他疼疼嘛！”

米甜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采。“没关系，坐久了脚麻，我进去厨房转转。”

“姊，我送饭给陈大人。”

“抽不出人手送？也好，你出去散散步，可别整天闷在店里了。”

“心心去不去？”米软软拉着安心心，其实她很胆小，不太敢一个人上街。“姨带你去观前街吃粽子糖、看捏面人，好吗？”

“姨，心心去。”安心心仰起小脸，满是期待的眼神。

“姊，我们晚点回来了。”米软软抱下安心心，牵着小手一起走出门。

就要看见陈大人了，米软软的心脏怦怦跳动着，白皙脸蛋慢慢透出两朵红云，像是状元糕里的红豆馅，只露出一个小红顶的馅儿，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细甜滋味，藏在那白白的粉糕里呢。

※※※

吴县衙门，知县大人陈敖正在审理案子。

衙门外挤满人群，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陈敖上任四年以来，苏州老百姓最爱看知县大人审案，因为陈大人不畏强权，不收贿赂，不讲关系，每件案子秉公处理，为小老百姓仗义执言，总是教人看的大快人心。

惊堂木拍下，陈敖脸色严肃地道：“王彪，你状告秀才唐少楠勾引你家嫂嫂一事，方才几个证人都说清楚了，唐秀才三年来到王府授课，皆在书房教你侄儿念书作文，根本没跑到卢氏的房里，何来奸情？”

“我家娘子在嫂嫂房里看到唐秀才的诗文稿，这不就是证据吗？”

陈敖笑着拿起一张纸，扬在手上道：“那么本官给你这张文稿，你拿去丢到房里，本官也和你嫂嫂暗通款曲了？”

“大人，小的不敢。”王彪口气虽屈服，脸色还是十分悍然。“我家嫂嫂和唐少楠诗文往来，语气暧昧，我当叔叔的几度劝说，嫂嫂依旧不听。为了维护门风，小的也只有告上唐少楠，请大人制裁这个无耻淫贼。”

跪在旁边的一个少年红着眼睛大吼道：“你才无耻，想夺我爹爹的财产！故意害我娘和恩师。”

王彪凶神恶煞地喊回去：“你这个无知孩儿，是那个穷秀才要谋夺你爹爹的房舍和田产……”

“安静！谁敢咆哮公堂，打二十大板。”

陈敖拍下惊堂木，他对案情早已了如指掌，如今就是要下个令人心服的判决。

“卢氏，你丈夫过世多久了？”他和颜悦色问道。

卢氏低垂着头，声音喑哑地道：“十年。”

“为何和唐少楠诗文应答？”

“他……他诗写的好，民妇也读过诗，他写给我，我就回了。”

“好。”陈敖点点头，又问道：“唐少楠，你是否中意卢氏，所以写诗赠她，表达你的心意？”

“回大人，是的。”唐少楠毫无惧意地大声回答。

观看的老百姓一声惊呼，秀才爱寡妇？这场戏是愈来愈好看了。

“呵，既然郎有情，妹有意，双方又没有其它婚约，如此才子佳人，正好配成一对……”

“大人啊！”王彪嘶吼道：“我嫂嫂该为我死去的老哥守寡呀，一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这道理你也该知道哇！”

“你说的很有道理。”陈敖露出微笑，那张娃娃般的脸孔很容易让人失去戒心。“王彪，所以呀，万一不幸你早死，你的妻妾当为你守一辈子的寡了？”

“大人怎么咒我呢？”看到陈敖语气转缓，王彪心情放松，果然他去知府大人那儿活动活动，陈敖也要卖他的面子了。

“哎呀，本官怎敢咒人？那转个边儿，本官这么说吧，若你的妻妾不幸早死，你也要为她们守节，终生不再娶喽？”

“男人守什么节呀？妇女守节，才是天经地义，不然朝廷为何鼓励设贞节牌坊？这是教忠教孝，感化人心，宏扬我大清王朝的仁德风气呀！”

“没错。你果然明白朝廷的苦心，难得，难得！”陈敖点点头。“王彪你听着，如果你能为死去的老婆守节二十年，本官也会上表为你请一座贞节牌坊。可你这二十年，不得上妓院，不得娶妾，更要守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好拿把刀子划花了脸，免得女人见到你这张还算英俊的脸，抢着要嫁你为妻，坏了你的名节。”

“这这这……”王彪感觉不妙，他好像要中陈敖的奸计了。“大人在说什么？我一个大男人的，要什么贞节牌坊？”

“是呀，你大男人都嫌累赘，那女人要那座石头牌坊做啥？”陈敖笑眯眯地说：“既不能拿来变卖，也不能拆下石头盖房子，为了这座怪物，一辈子孤孤单单的，送我还不要呢。”

衙门外传来如雷掌声，都是妇女百姓给予陈大人最热烈的支持。

陈敖满意地笑道：“男欢女爱，阴阳和合，这才是天经地义之事，否则你我从何处来？卢氏十年含辛茹苦，拉拔幼儿长大，死去的王家哥哥九泉有知，也该心存感激，让妻子另觅良缘，与有缘人白首偕老才是。”

王彪惊道：“不行！大人你不可以这么判，嫂嫂就算不要牌坊，也应该恪守女诫，遵三从四德，做儿女的表范。”

王家少年讲话了。“好，叔叔你提到三从四德，夫死从子，爹死了，娘从我，我要娘嫁给恩师，可以吧？”

“你这个不肖子孙，胳膊肘向外弯！”

“你当叔叔的从来不理会我和娘，现在娘要嫁人，你倒很关心了？”

啪！惊堂木用力一拍，陈敖收起笑脸。“谁也别吵。唐少楠，本官问你，你爱卢氏，还是爱钱财？”

“学生喜爱卢氏，平日教书卖文为生，不需要王家钱财。”

“男子汉敢言敢当，本官佩服。”陈敖在座上抱个揖，又转头道：“卢氏，你愿意嫁唐秀才为妻吗？”

卢氏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儿子，又看了唐少楠，最后红着脸低下头。“小儿已为民妇作主了。”

“好，唐少楠，本官命你择吉日娶卢氏进门，别忘了送张喜帖过来衙门，做为本案结案的凭证。”

“多谢大人玉成婚事！”唐少楠欣喜不已。

“大人啊！”王彪睁大眼睛，喊得惊天动地。“你不判他们的奸情了？”

“两情相悦，男未婚，女寡居，诗文传情，情投意合，幼子促良缘，恩师成继父，这是何等美事呀。”陈敖摇头晃脑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又一本正经地道：“本案从头到尾说得明明白白，这只是一段普通的男女恋情，王彪的告诉不成立，本案审结，大家都回去吧！”

外头的老百姓用力鼓掌，陈大人审案果然明快，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驳倒乱告秀才的王彪，否则卢氏孤儿寡母一点薄产，也要教这坏心叔叔侵吞了。

王彪忿恨起身，离去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陈敖一眼。

陈敖才不怕别人瞪他，更不怕上头的知府或巡抚大人翻脸，既然他们敢来关说案子，就表示这案子有问题，他天生嫉恶如仇，愈是有人走后门关说送礼，他愈是要为平民百姓伸张正义。

他翻起下一张状纸，上头尽是歪曲的字迹，好不容易辨出文字，不禁笑斥道：“下一件案子，孙老七告邻居朱八哥偷采他家丝瓜，朱八哥反告孙老七放狗咬他，呔！又是他们两个！这种小事也要本官出面？传两位当事人！”

孙老七和朱八哥等久了，两个仇人一见面，立刻打打闹闹出场，衙役赶忙上前阻止，看热闹的老百姓笑声不断，现在不看审案，倒是看猴戏了。

陈敖刚审完大案，心情轻松，也不去喝止。他不经意地望向群众，在红男绿女之中，有一抹纤细的月白身影格外突出；她笑意盈盈，神情娇甜，正和她抱着的女娃娃说话，那小巧脸蛋透出红晕，真是像极了秋日红扑扑的甜苹果。

米软软来了？！陈敖心头一跳。她是他第一个认识的苏州姑娘，那时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低着头，红着脸，举止娇憨稚气，为他端出一碟状元糕，软腻腻地说了祝福话：“吃糕步步高，吃了状元糕，祝举人老爷一路平安上京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后来他果然中了二甲进士第二名，又被派任为吴县知县，上任第一个案子就是审理安居乐的冤狱案。这几年下来，他和安老板一家很熟了，唯独没机会和米软软说话，只有每晚他到丰富之家吃饭时，她会为他端来饭后茶点，仍是软腻腻地说句吉祥话，然后立刻躲回帘子后头的厨房。

那双端着茶盘的小手白白嫩嫩，好像是软绵绵的状元糕……

“大人？”书办见他发呆，忙提醒道：“大人，孙老七和朱八哥到堂。”

“喔。”陈敖回过神，惊堂木一拍。“审案了。”

※※※

米软软放下安心心，笑道：“心心，你好胖，姨抱不动了。”

“姨，再看看，大人好神气喔。”安心心扯了米软软的衣摆。

“心心，我们送饭给陈大人，就该走了。”

提到陈大人三个字，米软软的笑容变得羞涩。这个陈大人呵，似乎永远长不大，几年前是这张娃娃脸，几年后还是像个生嫩的书生秀才。不过，人不可貌相，人家可是吴县的地方父母官，也是多少苏州姑娘心仪的对象呢。

米软软抿唇微笑。很久以前，她躲在帘子后头瞧他教训白吃白喝的流氓，心底就记下这个人了；后来他来到苏州为官，她更喜欢躲在帘子后头，看他专注吃饭，每当他放下碗筷时，她会为他送上点心，再躲回厨房，注视他品茶的神情，或是看他咂嘴舔舌吃下一块甜糕，拍拍肚子，打个饱嗝。

陈大人很可爱呢，她喜欢看他开心吃饭的模样，但只是偷偷看，她可不好意思面对他；为了避免待会儿打照面的尴尬，她还是赶紧送饭进去吧。

“请问这位差大哥，我帮陈大人送饭来了，要交给谁呢？”她退出人群。

“啊，是米姑娘。”那位差役看到米家小厨娘，笑咧了嘴。“我帮米姑娘拿进去，可大人还没退堂，一时走不开……”

“差大哥你忙，我自己来就好。”

牵着安心心，米软软挽紧食篮，顺着衙役的指示，走过一条小走廊，绕过几个弯，来到衙门后头的最后一进院落。

陈敖没有官舍，他一个人住在衙门里，米软软踏进厢房，打量有点混乱的房间，不觉红了脸蛋。

床上棉被没折，几件衣服随便搭在椅背，书案散放着纸卷和书本，地上叠着两只旧布鞋，还滚落了几团捏皱的纸丸子。

“脏脏！”安心心跳进房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陈大人没有夫人帮他打理，当然脏了。”

“心心扫地。”安心心从门板后面抓出一支扫帚，笑呵呵地去推纸丸子。

“心心呀，别玩陈大人的东西了。”

米软软说归说，还是掩不住好奇心，放下食篮，看到茶几上摆放剪刀和针线，又多看了几眼。

男人也会拿针线？米软软看到几截毛掉的线头，噗哧一笑。她知道陈敖一定试了很多次，却是怎样也穿不过针孔。

她再拿起旁边的衫子，翻看检查，原来是袖口的缝线松掉了。

她一向擅长女红，缝个袖圈儿不是难事，她拿剪子铰掉线头的毛边，以指头抿了抿，灵巧地穿过针孔，打个结，再密密地缝起衫子。

好像是做什么坏事似的，米软软心头扑扑乱跳，一张俏脸如滚水一样沸腾，烧得她沁出汗珠，手上的动作也更加快速了。

“金针儿，我爱你是针心针意，望的你眼穿，你怎得知，偶相缝，怎忍和你相抛弃……”

陈敖一边走着，一边哼着小曲，手上摇着红缨帽，当作扇子搧凉，一踏进屋子，一颗心咚地一跳，再也哼不出一个字。

米软软及时扯掉线头，放下衫子，低了头不敢说话。

“是米米……米米米姑娘……”饶是陈敖在公堂上能言善道，此时乍见粉嫩嫩的状元糕姑娘，还是教他心如打鼓，乱掉方寸了。

“陈大人，我给你送饭来了。”米软软仍是低着头，脸上红晕如醉。

“啊，谢谢你！”陈敖也不敢看她，又是搔搔头，又是不自在地扯平官服，总算吸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放好红缨帽。

“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米软软转过身唤道：“心心，走吧。”

“嘻，心心画画儿。”

安心心不知什么时候爬上陈敖的书案，小手握住一支大毛笔，蘸满墨汁，开开心心地挥洒着，小圆脸还沾上一块墨渍。

“哎呀，心心，快下来。”米软软上前抱她，安心心却撑住桌面，大毛笔用力戳弄纸张，画得不亦乐乎。

“心心画爹，嘻，爹的脸大大，耳大大，脚大大……”

“糟！”米软软变了脸色，使尽力气抱走安心心，急道：“你画花了陈大人的公文，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心心，快起来。”

“心心要画画啦！”

“不能画了。”米软软十分紧张，又很害怕，硬是拖走安心心。“弄坏衙门的东西，陈大人会打板子的。”

陈敖忙上前道：“米姑娘别慌，我不会打板子的。”

安心心在米软软的怀里猛蹬脚丫子，一根毛笔朝着空气点呀点，扯着脆甜甜的嗓音道：“爹说，好官不乱打板子，陈大人是大大的好官，不打心心板子。”

陈敖被这小女娃逗得哈哈大笑。“小心心，你好会说话。”

安心心挣开米软软的手，一溜烟爬上椅子，双手插腰，抬头挺胸，一双大眼稚气而灵动，很骄傲地宣布道：“我不是小心心，我是安心心！”

“好，好，你不是小心心，我叫你心心，好不好？”陈敖抱下安心心，拿走毛笔，摸摸她的小辫子，笑问道：“心心吃饭了吗？”

“开店前吃过了。”安心心口齿清晰地道：“姨给大人上菜喽。”

米软软被安心心一喊，吓走的三魂七魄回来了一半，低着头，绞着指头，嗫嚅道：“陈大人，很抱歉，心心不是有意乱画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她是吓坏了，那玉葱也似的指尖，好像还在微微发抖。陈敖伸出手掌，立刻又放了下来，搓着手掌，有些不知所措地傻笑道：“米姑娘，真的不打紧，几张纸而已，没什么好罚人的。”

“可是……可是这是邸报，还有总督衙门的公函……”

“你看得懂？”

米软软不懂大人为什么这么问，抬起水灵灵的眼眸，不经意和陈敖四目相对，那双黑眸嵌在他俊秀的脸上，也是直直地瞧她。

刹那间，两人的心脏像是下了油锅的青豆，立时蹦蹦乱跳个不停。

米软软羞得低下头。“我帮大人拿饭菜，菜都凉了。”

“喔。”陈敖也是手忙脚乱地翻找东西。“米姑娘和心心难得来这儿，我该倒杯茶……唉，茶壶怎么不见了？”

“大人，壶壶在这儿。”安心心踮起脚尖，一双小手在书桌上摆弄，掀开一堆文卷，赫然出现一只倒下的茶壶。

陈敖窘红了一张大脸，忙用马蹄袖掩住茶壶，急急地走出去道：“没水了，我去烧水。”

“嗳，大人，不用了。”

米软软唤不住陈敖，又不好意思追出去，只得拿出食篮的饭菜，一碗一碗地摆到桌上，再拿出扎着状元糕的巾子，仔细摊开。

“姨，吃糕糕。”

“心心，这是大人的饭菜，你不能吃。”

“姨，困困，要睡睡。”

“再等一下……”

米软软踌躇着，虽然她是陈大人的稀客，但她总不能让大人为她烧开水吧，更何况饭菜都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快凉了，时间也过了晌午，大人辛苦了一个早上，应该很饿了。

“心心，你乖乖坐在这边，姨去找陈大人回来，你不要吃糕糕，不然姨不买糖葫芦给你吃喔。”米软软把安心心摆到凳子上。

“唔。”安心心扁了小嘴，惺忪大眼还是盯住状元糕。

米软软循着陈敖离去的方向，还没找到人，就听到围墙边传来唱曲的歌声：

“河里有个鱼儿戏，树上有个鸟儿啼；啼呀啼，个个都是有情意。既有意，就该定下长远计……”

陈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蓦然闭了嘴，抹着汗，忙往灶下塞柴枝。

米软软看见陈敖笨手笨脚地烧柴，点不着灶火，不觉抿嘴浅笑，这可要烧到哪年哪月才能喝上一杯热茶呢？

“大人，我来烧水，你快去吃饭吧。”

“这怎么好意思？”

陈敖还在拿柴，米软软已蹲在他身边，卷起袖子，露出雪藕似的手臂，轻巧地拨弄柴枝，再用火筷子翻夹灶里的木炭，很快就烧起大火。

她展露笑靥，转头道：“我来看火，烧开了再帮大人提水进去。”

陈敖又失神了。她的声音软腻好听，笑容如花绽放，说话时吹气如兰，以前还是稚气的女娃娃，如今已长成了灵秀的水仙花了。

米软软很专心地看着炉火，不敢再多看陈敖一眼，心里只是想着，平常谁帮陈大人烧水呢？又是谁帮陈大人料理家务？陈大人在丰富之家包伙食，一天两餐，没有专人煮饭给他吃吗？他不是县太爷，怎么不娶个夫人呢？

陈大人是不是很孤独？

听到水沸声音，她这才站起身，陈敖早已不在身边，她轻吐一口气，熄了灶火，将热水兑到茶壶里，掩好锅盖，走回房里。

陈敖已脱下官服，换上一袭青布棉袍，正坐在桌前扒饭；安心心坐在他身边，两只小手掌捧住状元糕，啃的不亦乐乎，满脸都是细白的糕屑。

“心心，这是给陈大人吃的糕呀。”米软软惊呼一声。

“心心爱吃，就给她吃了。”陈敖放下筷子，桌上的饭菜已经一扫而空。

“可是……”

“这里还有一个，我可不给心心吃喽。”陈敖吃完饭菜，迫不及待拿起状元糕，一口一口咬下，津津有味地吞下肚。

米软软笑了，她就是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模样，像个孩子似的。她顺口说道：

“大人吃甜糕，终日心情好，天天没烦恼。”

“心心吃甜糕，没烦恼。”安心心嘴里还含着东西，咕哝了一句。

“嘿，吃饱没烦恼！”陈敖也拍拍肚子道。

大人怎么像心心一样学她说话呀？！米软软红了脸，低下头，抱起两脚乱踢的安心心，转身就走。“大人，我回去了。”

“姨，心心跟大人玩啦。”

“姨带你去观前街玩。”米软软几乎是跑步离开。

陈敖起身，想要唤一声米姑娘，嘴里却像塞了一颗石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可恼啊！他捶了一下门柱。他是辩才无碍，判案果决，坏人不怕，恶官不惊，可偏偏遇见心仪的姑娘就结巴，好像变成一只大呆瓜，尽说些辞不达意的蠢话，真要教她笑话他了。

再回身看到一团混乱的房间。天哪，米软软都看在眼里了，她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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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月十五中秋节，丰富之家休息一天。

一家五口出外踏青，走过山塘河的石板桥，进入绿树成荫的虎丘，沿着步道前行，享受清凉的山风吹拂。

安居乐扶住大腹便便的米甜甜，米软软挽着篮子，也护在姊姊身边；安心心坐在米多多的肩膀上，两条小辫子晃呀晃，笑呵呵地抱住大头当马骑。

“舅！冲啊！”

“我的小奶奶，这儿都是人，你要冲到哪儿呀？”

“那儿！”安心心兴奋地扭转舅舅的大头。“心心看泥娃娃。”

“呜哇！”米多多惨叫一声，按住酸疼的脖子。“你这手劲跟你娘亲有得比了，很好，舅决定从明天开始，要心心帮忙敲排骨肉。”

“敲敲！”要敲还不简单？安心心一刻也不得闲，两只小拳头咚咚咚，在舅舅剃得发亮的脑门敲了起来。

“呜，姊姊、姊夫，我把心心还给你们了。”米多多放下浑身是劲的安心心。每回和安心心玩耍，遍体鳞伤的一定是他！

“爹、娘，看！泥娃娃！”

安心心两只小手各拉住爹娘的一根指头，硬是把他们拖到泥娃娃的摊子前。

“这娃娃好可爱。”安居乐弯下身，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泥娃娃，让肚子大到无法弯腰的米甜甜看个仔细。

“咦，娃娃好面熟，还穿官服呢。心心，你的呢？”米甜甜左瞧右瞧。

“娘！是大人！”安心心也捧起一个官服娃娃，开心大嚷。

“真是陈大人耶！心心，娘也看你的娃娃。”

安居乐抱起女儿，让母女俩一起看各自的泥娃娃，见到她们兴奋玩娃娃的神情，他也露出一个满足的憨笑。

米多多蹲到摊子前，一块木板上摆了几十尊泥娃娃，其中最特别的就是一排官服娃娃，或笑或怒，或喜或愁，表情各异，却看得出圆脸斯文，俊眉朗目，把陈敖的基本特征都捏出来了。

“老大伯，你捏了这么多陈大人，准备卖给苏州姑娘发大财喽？”

“哎哟，多多小爷，一个娃娃两文钱而已，我怎敢拿陈大人发财？”

“软软，你要买吗？”

米软软始终静默地站在一边，正慢慢地、一个个地浏览陈敖的泥娃娃，看到他笑，她也轻绽微笑；看到他愁，她又不禁蹙起弯弯细眉……

“啊！”米软软被哥哥打断思绪，蓦然红了脸，啐道：“哥，买什么？”

“买你喜欢的泥娃娃呀。”米多多故意举起一个陈敖娃娃。

“买给心心啦，我才不喜欢这玩意儿。”米软软转过身，见到姊姊和安心心也拿着陈敖的泥娃娃，她又莫名其妙羞得全身发热。

更令她脸红心跳的是，真的娃娃朝她走来了。

陈敖面带微笑，身穿青色棉袍，肩背一个灰布袋，像个少年书生，神清气爽地出现在虎丘山的游客之间。

“陈大人好！”苏州百姓见了他，莫不争相向他问好。

“大家好，出来玩了？”陈敖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大人，吃月饼。”

“多谢。”陈敖拱手推辞，笑道：“谢谢各位厚意，衙门那儿还有几十斤乡亲父老送来的月饼，谢谢，真是吃不下了。”

老百姓们还是不放过这位亲民的大人，围着陈敖话家常。

米软软垂首绞着指头，又忍不住抬起眼，往陈敖那儿瞧。说也奇怪，每回瞧他，他的目光也瞧了过来，笑意盈盈，不知道是在跟谁笑呢？

她低下红扑扑的脸蛋，走到米甜甜身后，拉拉她的手。“姊，走了。”

“不急，你看，老大伯在捏我呢。”

只见老大伯拿着一团泥，三两下就捏出一个大肚婆，再端详一下米甜甜，拿起竹片划出一张瓜子脸，再挑几下，明眸大眼、甜美笑容也出现了。

“哇！好像娘喔！”安心心蹲在老大伯身边，捧着下巴，张大了嘴。

“安哥儿，你也捏一个吧。”老大伯手里忙着，嘴巴也不忘招揽生意。“现场捏个泥人六文钱，你们夫妻一起捏，算十文钱就好。”

“乐哥哥，好啦，顺便捏个心心。”

“好呀。”只要妻女开心，安居乐什么都好。

围观的群众愈来愈多，老大伯捏的更加起劲，他又抟起一把泥，一边瞧着安居乐，一边捏了起来，嘴里哼着曲儿：

“傻哥儿，我的哥喔！和块黄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的携手相握，来同一床上歇卧。将泥人摔碎，浇水儿重新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米软软一听老人家哼出的缠绵歌词，不觉羞红了脸，脚步往后退开。

“哎呀，我的脚！”

“啊！陈大人！”

米软软惊讶地回头，又慌又急。她怎么踩了陈大人？还撞上他那硬硬的胸膛？嗳，这里这么多人在看，真是羞死人了。

“对……对不起……”她的脸快可以烫熟虾子了。

“不要紧的，米姑娘，好走。”陈敖扶住她略微不稳的身子。

米软软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一溜烟躲到姊姊身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

米甜甜乍见妹妹紧紧扯住自己，一回头，看见直直望过来的陈敖，她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朝“罪魁祸首”会心一笑。

陈敖尴尬地移开视线，都被人家姊姊看出来了，县太爷顿时变成做错事的小娃儿，窘得不知手脚往哪儿摆。

这是什么奇怪的心情呀？每回见到粉嫩嫩、水灵灵的米软软，他就变得痴傻，明明知道她害羞，但他的一双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瞄了过去。

米甜甜又朝他微笑摇头，挪动身子，故意挡住他的视线。

他不知所措地红了脸，赶忙做个深呼吸，暂时忘掉心心念念的状元糕。

从灰布袋拿出纸笔，走上前道：“老大伯，我的捏泥娃娃生意好吗？”

“好喔！好得不得了。”老大伯笑得合不拢嘴。“大家抢着买大人娃娃回去，放在厅堂好辟邪，有了大人的正义之气，恶鬼小鬼都不敢来了。”

众人一阵哄笑，陈敖也笑道：“你没哄抬价钱吧？”

“大人，冤枉啊，我听您的吩咐，只敢收个工本钱两文钱，要是小的敢拿大人发财，教小的死了下地狱，喝铜钱水，灌金汤，吞银汁，烧到肚破肠流……”

“呔，唬你一句，你倒回唱我十句。”陈敖和众人都笑了。“你会捏，也会唱，把刚刚的捏泥曲儿再唱一遍，让我抄下来。”

老大伯精神一振，扯开喉咙唱起他的捏泥曲，陈敖细细听着，手拿炭笔记下歌词。

“大人喜欢听曲？还记词儿呢！”有人交头接耳问道。

“衙门官差说，常听大人在夜间唱小曲，可惜我们无福听到。”

“陈大人就在这边，请大人唱嘛！”

“你要砍头啊？大人是什么身份，唱曲给你听？”

“可以啦，陈大人，我们也喜欢听曲儿，您唱一曲，推广民间曲艺啦。”

“陈大人要唱曲喽！”有人带头鼓掌。

陈敖放下炭笔，笑叹一声。“哪有免费听我唱曲的份儿？”

“收钱喽！”有人自告奋勇摘下瓜皮帽，抢先帮大人收起唱曲钱。“轰动苏州，惊动两江，名震天下的陈大人要唱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曲了。快，不听就没机会了！”

众人兴奋不已，个个拿眼直瞧陈敖。陈敖环视这群可爱的百姓，出了公堂外，他一向没有官架子，他亲近百姓，百姓也敬爱他，他可以更深入体察民情，了解他们的需要，当官至今，最大的满足就是看到老百姓的笑容了。

当然，还有远远瞅着他，脸上含羞带笑的米软软……

“咳，要听了？”

陈敖清清喉咙，众人屏息以待，虎丘山安静无声。

“心中事，心中事，心中有事。说不出，道不出，背地里寻思。左不是，右不是，有千般不是，教我怎么诉，只好唱个曲儿诉。”

一曲既了，众人还是呆楞着，平常公堂上大人声音洪量，正气十足，没想到唱起曲来，竟是如此悠扬动听，还带着脉脉情愫呢……

“哇！好听！有幸听到大人唱曲，我要回去烧香谢神了。”终于有人说话。

“呵呵，大人闹相思了，不知想的是哪家姑娘呀？”

“大人，再唱嘛！”

众人纷纷鼓掌，又不断柔情哀求，陈敖拗不过大家的热烈请求，点点头，做个手势，大家立刻静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众位宾朋在上坐，这个小曲轮着我。我不唱，再三再四脱不过；无奈何，哼哼唧唧唱一个。我的嗓子不济，赛过破锣，唱出来音调不与琵琶合。唱散了，伸手拉住下一个。”

陈敖果真伸出手，拉起要“推广民间曲艺”的那人，笑道：“下一个。”

“大人唱完了？”

“唱完了，换你唱。”

“没了？”收钱的大汉手捧瓜皮帽，里面满满是角子、碎银和月饼，哀号道：“大人，我帮您收了这么多钱，您才唱两曲，不够意思啦。”

陈敖指了方向，微笑道：“你帮我拿给头山门外的丁婆婆，让她过个好中秋。”

“大人唱的好！”米多多大声喝采，用力鼓掌。

“好啊！”众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原来大人是帮连丧子媳、独力抚养幼孙的丁婆婆募款了。

于是，送款的送款，唱曲的唱曲，捏泥的捏泥，游玩的游玩，陈敖也得到清闲，从容自在地往前走去。

米软软偷觑他那条长长的辫子，心底溢出难以言喻的欢喜，可看到其它姑娘也觑着他，她又想绞帕子，咬指头，不知要向谁出这口闷气。

不自觉地跟随他的脚步，沿着步道，经过了憨憨泉，来到枕石之前。

秋风清凉，叶影摇动。众人之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修长孤挺，当别人是热热闹闹地一家人出游，他却只是孤身一人……

米软软心情没那么高亢了，她低眉敛目，掀开食篮，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帕子包起两块月饼。

“姨，心心饿，吃饼饼。”安心心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踮起脚尖，小手攀住她的食篮，一迳儿往里头摸索。

“啊，心心，你来的正好。”米软软蹲下身子，将帕子包起的月饼放到安心心的小手掌。“你去前面，拿给陈大人吃，记得姨教你的话……”

安心心歪着头。奇怪，姨不会自己拿给大人吃吗？还要心心讲一大堆话？

米多多出现在后头，笑道：“心心，快去喔，大人有了饼吃，姨才会让你吃饼。”

米软软窘得跺脚。“哥，你说得我好像欺负心心似的。”

“不是吗？”米多多笑眯眯地道：“这饼本来是带出来自个儿吃的，如今你宁可给大人吃，也不给哥哥吃呗！”

“哥呀！”

“大人，大人！”安心心才没那么多心眼，反正她也喜欢大人，她笑呵呵地跑上前，扯住陈敖的袍摆，高高举起月饼。“给你吃月饼。”

“哎呀，是心心，谢谢你了。”陈敖转过身，神情愉悦地接过月饼，不用说也知道是谁送给他的。

目光寻觅，很快就凝住那抹如醉红晕的脸蛋。

“大人！”安心心还在扯他的袍摆，仰起圆圆的脸蛋，嗓音脆甜地道：“大人吃月饼，月圆人团圆；豆沙细细，大人吃了心甜蜜；火腿香香，大人吃完强壮又安康。”

“心心好会说话喔。”陈敖笑道。

“姨教心心说的。”安心心得意地大声宣布。

天好篮，树好绿，米软软的脸蛋火般地红，只觉大家都在看她，烧得她浑身滚烫，直想跳进山下的山塘河，躲进水里当一条谁也看不见的小小鱼儿。

“软软，要去哪儿？”米甜甜让安居乐扶了过来。

米软软趁机又躲到姊姊身后，岔开话题。“姊，不是在捏泥娃娃吗？”

“老大伯还要上色风干，回程时再去拿。”米甜甜眼睛一亮。“哈，枕石到了，乐哥哥，快，快捡块石子给我。”

“早准备好了。”米多多递过一块小石子。

“要做什么？”有人问道。

陈敖望着那块平整如枕头的大石，恍然大悟笑道：“当年唐伯虎和祝枝山在此处占卜，拿了石子抛向枕石，如果石子留在枕石上，夫人会生男，如果石子滚到地下，就会生女儿，后来事实证明，占卜果然应验了。”

“有趣！”群众鼓动着。“安嫂儿，快丢了吧，看你这胎得男得女？”

“好！”米甜甜蓄势待发，俏脸兴奋，用力掷下。

咚！小石子弹到枕石，跳了一跳，啪！裂成两半，继续跳动，一块蹦了一下，留在枕石，一块弹跳而起，滚落地面。

“嗄？！”围观游客全傻了眼。

“这……到底是生男还是生女？”

“娘，娘！”安心心摸上米甜甜的肚皮，赖在身边撒娇道：“心心要妹妹，娘给心心一个妹妹嘛。”

陈敖跟在小人儿身后，笑道：“心心，你不但有妹妹，还有弟弟喔。”他指向两块迸裂的石子。“瞧，一个男，一个女，双双对对两个宝。”

“真的？”安居乐当场笑咧了嘴。

“也不一定呀。”米甜甜摸摸女儿，反倒有些烦恼。

“一个是宝，两个也是宝，心心就是爹的宝。”安居乐还是开心得不得了，顺手抱起亲爱的女儿，振臂高举，带她旋了一圈。

“哇哈哈！”安心心惊喜大叫，裙裾飘起，两条小辫子也飞呀飞的。

米甜甜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看他们父女嬉闹。

姊姊好幸福！米软软心头暖呼呼的，她知道姊夫是真心疼爱姊姊，每回见到他们两口子相亲相爱的模样，总是令她忍不住偷偷自问，要上哪儿去找个疼她的人，然后生下一窝小娃娃呢？

抬起一对明眸，不自觉地往人群中寻找那个青色身影，可是游人如织，红男绿女，她一下子花了眼，糟，他怎么不见了？

“软软，找什么？”米多多拦住了她。“在这里。”

“什么在这里……”米软软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陈敖站在身边。

陈敖也静静地望着她，似乎站在那儿看她很久了；她霎时红了脸，心跳如鼓，立刻躲到米多多身后。

“大人。”米多多代为发言。“我妹妹做的月饼很好吃，出门前才刚出炉，趁现在还有点热度，饼皮正酥，馅儿正香，您就快吃吧。”

“好，我吃。”陈敖像个乖小孩，马上摊开巾子，吃下一口月饼。

米多多嘿嘿偷笑，陈大人对米家小厨娘的月饼情有独锺喔。

他乘胜追击。“陈大人，你在我们丰富之家包饭，虽然今天不开门，晚上还是请你过来吃饭，软软煮些家常菜，保证你没吃过。”

“噢！”陈敖咽下香酥的月饼，甜在嘴里，却是一脸惋惜地道：“今晚有总督大人的中秋宴，不去不行。”

“那就没办法了。”米多多朝米软软挤挤眼。“大人要吃大鱼大肉，软软没机会请大人吃饭了。”

米软软好生失望，低下头绞着衣角，哥哥邀请陈大人过节是最好了，可陈大人不能过来，他其实不孤独，他有他自己官场上的中秋节……

陈敖也是失望不已，眼看他可以名正言顺吃上米软软的好菜，可今晚全苏州的大小官儿都得去陪总督大人，满场敬酒，听些令人呕吐的官僚话……

他一边嚼月饼，一边像是自语道：“大鱼大肉，没什么好口味，脑满肠肥的……嗯，还是这个火腿月饼清爽好吃。”

听到陈敖在众人面前夸赞她的月饼，米软软又脸红了，抬起头望向他，声音细细的。“大人喜欢的话，我再做给大人吃。”

“好啊！”陈敖欣喜若狂，忙把第二块月饼塞进嘴里。

米多多笑道：“大人慢慢吃，别噎着了，要吃有的是机会。”

米软软也掩嘴笑了。大人吃的畅快时，总是像个小孩儿，他喜欢她的月饼，她更喜欢为他做上好口味的点心。

喜欢？！这个字眼模糊地浮上心坎。她喜欢看他吃，看他笑，看他唱曲，看他审案，看他亲近百姓，看他结巴说不出话，看他望着她的眼神……

怎地……心里满满是陈大人的影子？就像姊姊喜欢姊夫一样，一刻也放不下他？！

“软软，你又要躲到哪里去？”米多多唤道。

“我陪姊姊。”

一溜烟，米软软心慌意乱地问到姊姊和姊夫身后，有两个人做屏障，她不瞧他，他也看不到她了吧？

怎会看不到呢？秋风如诗，山景如画，在陈敖的眼里，风花雪月尽不是，只见那软腻腻、白绵绵的状元糕了。

※※※

陈敖是正七品吴县知县，他的直属上司有从四品的苏州知府、从二品的江苏巡抚、正二品的两江总督，更不用说其它品级、各有职份的按察使、布政使、学政、同知……上头一堆大小官员，随便吐口水就可以淹死他。

中秋夜，寒山寺外，隔着京杭运河，戏台正在上演昆剧“十五贯”。

总督大人眯眼听曲，抬头赏月，运河吹来清爽夜风，令人心旷神怡。

一群官员难得相聚，见了面，免不了话家常，交换官场小道消息。

“听说本来的赏月地点在东边外城河，总督大人中意那儿空旷，又近城里，可陈敖一闹，咱们就被赶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了。”

“这陈敖忒煞大胆，任谁都敢犯，只不过填平几块菜圃，搭个戏台，摆几桌酒席，也值得他杠上总督衙门？”

“你不知道他很大胆吗？皇上有意再次南巡，他立刻上了一个折子，说什么南巡劳民伤财，应该停止。我的老天，幸亏他人微言轻，皇上也懒得教训他，批个“阅”字退回来，不摘了他的官，算是走狗运了。”

“本来就是走狗运，听说他出身低贱，小时候像狗一样向人讨食哩。”

“难怪他的想法与众不同，上回有个秀才勾引寡妇的案子，竟给他判成奸夫淫妇结为夫妻。唉！他这样败坏我朝风气，看过他的审案公文，真是教我痛心疾首，为了导正视听，说什么也要参他一本。”

“我也参过他一本，上回追一笔钱粮，他竟然说吴县百姓税赋太重，硬是延了一个月才上缴，户部奇#書*網收集整理那边催得急，我们藩台衙门差点连带处分，这家伙不顾朝廷大计，怎能不好好参他呢？”

“呵，他都敢冒犯龙颜阻挡皇上南巡，你这藩台衙门算什么啊？”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全把矛头指向远离人群，独站桥边赏月的陈敖。

总督大人睁开眼，呷了一口清茶，问了身边一把白胡子的老知府大人。

“大家好像很讨厌陈敖？”

“就是呀！”老知府加油添醋，口沫横飞地道：“陈敖太不识好歹，总是凭自己喜好做事，咱也不是要他讨好奉承，可他总该知道官场礼数，敬老尊贤，上回我过六十大寿，人家送的是珊瑚珠宝，他送什么？一幅他写的寿字！”

“嗯，这人挺特别的……只是有失调教。”

“总督大人说的是，他也不想想，他不过是个芝麻小官，拿这次他顶撞大人，要求改中秋宴场地之事，卑职真是替大人生气，大人是封疆大吏，他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我吃撑了，起来走走，你继续看戏吧。”

总督举起手，由随从扶起，又示意其它官员不要打扰，走到了河岸边。

月出东方，河水在西，陈敖独自站在岸边，往水里投下长长的黑影子，黑影在水面上飘动，欲流而不流，始终是黑压压的一团。

陈敖目光移开水面，背负双手，走上江村桥，置中秋宴的热闹于身后。

“陈敖，这桥上的月亮比较好看吗？”

“总督大人。”陈敖闻声回头，恭谨地抱拳作揖道：“有心赏月，天下之月都是一样的好看。”

“南京月，苏州月，两处皆同？”

“是的。”

“你果然莽直。”总督笑得很深沉。“打从第一次行文苏州各衙门协办中秋宴，就你的吴县衙门意见最多，你是怪本督扰民了。”

“不瞒大人，如果您找个富豪名园，邀集官员一起赏月也就罢了；可您借口深入民间，特地从南京过来与民同乐，实际上却是叫老百姓帮总督衙门准备这场中秋宴，不可不谓扰民也。”

“你说的直，做的直，老是得罪人，难怪那么多人上折子弹劾你了。”

“道理站的住，卑职不怕。”面对地方最高长官，陈敖依然无所畏惧，理直气壮，直视机心重重的总督。

“你这样当官是不行的。”

“还请总督大人指教。”

“我不介意你的耿直。事实上，有逢迎拍马的官儿，也要有几个“耿直不阿”的官员，你官儿小，说说话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要在朝廷和皇上所能容忍的范围内，尽可直言无讳，本督担保你平安无事。”

“这……”陈敖一震，他万万没想到，原来他凭良心做事，只是为了彰显朝廷的包容肚量？

“你还年轻，尚需学习为官之道。”总督仍谆谆告诫。“凡事适可而止，多多参酌上头的看法，既能保有你的作风，又可确保仕途一帆风顺。”

“卑职不懂大人的意思。”

“你懂得的。”总督转头，月光照得他的方脸一半黑一半亮。“你以为我可以从康熙朝的进士，一路经三代皇帝，由小翰林做到大总督，难道不需要费点心力吗？”

“卑职的心力放在政务和百姓身上。”

“顽石难点头。”总督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可你不要忘了，你的考成大计日期已近，所有升迁考核全掌握在本督手上，你想升个学政，从此官运亨通呢？还是落个考评不佳，提早回乡唱戏呢？”

直接索贿了？陈敖抑下满腔的不屑和愤怒，语气坚定地道：“陈敖无钱无势，但凭大人秉公处理。”

“你以为我跟你要钱了？几千两银子我还不放在眼里。”总督语气平缓，水波不兴似的。“你的养父陈万利是浙江富商名流，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以后大家结个姻缘，勤加走动，官场就是这样，你需要靠山，我也很乐于提携后进。”

原来是想收编他？还妄想伯伯的庞大产业势力？哼，门儿都没有！

他仰头望月，深吸一口清冽的凉风。

总督见陈敖不回应，认定他心意松动。本来嘛，这小子能得到总督大人的“赏识”，总该权衡得失，知道分寸吧？

“年轻人，你很聪明，多学点，我是为你好，自命清高不能当饭吃，要记得孤掌难鸣的道理。”他又训勉道。

“多谢大人指教。”陈敖懒得反驳，平淡回应。

“我很欣赏你，听说你尚未订亲？”

陈敖心生警觉，忙道：“卑职是尚未订亲，但已有属意的女子。”

“你属意多少女子都没关系，要娶几个小妾也无所谓，只要是良家妇女，我的女儿都会待她如姊妹。”

“大人……你在说什么？”陈敖倒弹一步。

“呵。”总督微笑道：“我还有几个待嫁闺女，个个贤淑端庄，不会争风吃醋，我回去挑个最适合的，改日托人上门说媒。”

“大人，这万万不行，我真的另有喜欢的女子。”

“我也没阻止你娶别人呀，反正我的闺女是正室，就等着你飞黄腾达时，封个诰命夫人了。”

“大人，婚姻不是儿戏……”开玩笑，连他娶谁也要管？

“你姑且放下公堂上乱点鸳鸯谱的那一套。”总督脸色转为凝重，口气也十分严肃。“别人想娶我的闺女，尚且求之不得，你思量一下前程，莫忘本督提拔你的用心吧。”

总督说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仍让随从扶着，下了桥回到筵席场地，继续看戏。

夜凉如水，中秋的月儿映在河面，显得昏黄不明，令陈敖不觉打个寒颤。

总督如此软硬兼施，笑里藏刀，说穿了，无外乎藉由他和绍兴陈家结亲，以此巩固政商人脉。这种为了利益而结合的婚姻，自古皆然，对他、对总督、对绍兴陈家，都是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但他不用总督教他如何当官，他只知道，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

至于婚事，他更加坚定情有独钟的那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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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中秋的月儿圆又亮，嵌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好像是个……

“盘盘！”安心心本来和姨一样，撑着下巴，坐在衙门前阶梯发呆，后来实在坐不住了，终於有了新发现。“姨！盘子飞上天了。”

“盘子变月亮……唉……”米软软抬头望月，却是没有兴致说话。那个人儿怎么还不回来呀？

“盘子有果儿，圆圆荔枝人人爱，柿饼儿心肠软，核桃儿咬不开，雨洒的樱桃我心肝，黑枣儿我的乖乖。”

安心心不甘寂寞，在街上跳了起来，娇滴滴地比手划脚唱起小曲。

“心心，哪里学来的曲儿？”

“舅教的。”

米软软回头嗔视哥哥一眼，什么曲儿不好教，教这种怪难为情的“心肝”、“乖乖”词儿？

米多多正蹲在大门边，和两个守夜的衙役聊天，他就是有这个本领，不管遇着什么人，话匣子打开，就是没完没了。

米软软转了回来，双手又捧住腮帮子发楞。大家都忙得很，连姊姊也忙着在家睡觉养胎，姊夫更是忙着陪姊姊，怎就她有闲功夫想念那个人呢？

才想着他唱曲儿的洒脱模样，夜风隐隐约约飘来熟悉的歌声。

她忙站起身，喜道：“心心，你听！”

“月儿光光，照见汪洋，汪洋水，漫过菱塘，风吹莲子香。”

仿佛见到水漫菱塘的幽静景色，歌声悠扬，由远而近，人影也逐渐清晰。

安心心本来还张着小手在耳边，歪头倾听，见到人回来了，开心地跑向前：“大人！大人！”

“心心你来了？”陈敖惊喜地抱起安心心，揉揉她的头发，更惊喜的还在后头。“啊！米……米米米姑娘，你……呵，多多小爷也来了。”

米多多起身打招呼，笑道：“陈大人，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我妹妹等很久了。”

“哥，瞎说！”米软软低声辩道：“是你说要过来等大人的。”

“喔，有事吗？”陈敖急问道。

“大人！”安心心抢先发言。“姨做消夜给你吃，要你吃了心宽体又胖。”

“啊！”陈敖差点把安心心抛上天，米软软特地为他做菜？

米软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挽紧手中的食篮，嗫嚅道：“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嗯，我只是说，陈大人好像不喜欢吃油腻腻的筵席，姊姊就说不如做些清胃小菜，给大人送过来，解油去腻；可如果大人吃饱了，那……”

“我今晚没吃什么，肚子正饿呢！”陈敖赶忙道。

高悬许久的心情终於放下，米软软不自觉地露出甜笑，而且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再那么害羞，伸手就递出食篮。“大人，给你了。”

陈敖还抱着安心心，顿时手忙脚乱，只恨不得有第三只手来接食篮。

米多多见机行事，抱下碍事的小人儿。“心心，下来。”

“唔。”安心心嘟起小嘴，她才刚想和大人玩呢。

“哥、心心，回去了。”米软软牵过了安心心，回首又朝陈敖抿唇微笑。

陈敖心头一动，月是那么圆，人是那么娇，如此良辰美景，就只待他一人独酌对月吗？

“米姑娘！”他拎着食篮，捏紧指头，结结巴巴地道：“呃……这个……不知你今晚赏月了没？”

“我们在自家院子赏过月、吃过月饼了。”

米多多忙插嘴道：“软软，这怎么算赏月了？才看没一会儿的月亮，姊姊就嚷着要睡觉，我们今晚还没看够哩。”

“心心要看月亮。”安心心也仰起小脸哀求着。

米软软抬起长长的睫毛，明月当中挂，要看月亮，现在就可以看了，哥哥又在胡闹什么？再望向陈大人，他的目光像月亮一样，明晃晃的，亮晶晶的，似乎有话要说……她心脏怦然一跳，脸蛋瞬间烧红，她明白大人的意思了。

“软软，还记得我们去年怎么赏月吗？”米多多笑问。

“当然记得了。”米软软低头微笑道：“去年姊夫雇了一条小船，沿着山塘河、大运河绕了一趟，心心那时才刚会走路，坐不住，老在船板上乱跳，吓得姊夫抱了心心一夜，手都麻了，心心，还记得吗？”

安心心大摇其头，两条小辫子甩得叭叭响。

陈敖由衷羡慕。从小到大，他总是看别人团圆的份儿，自己却是孤立在外的那一人，对他来说，家庭温暖是很遥远的过去，他唤不回，也抓不到……

米软软见他神情惆怅，隐约感觉大人还是寂寞的，她实在不愿见他这么一个人过节……

“哥，我们去雇船。”

“好啊！”米多多太明白妹妹的心意了。“陈大人不累的话，一起来吧。”

“不累，不累！”陈敖如梦初醒，他本来还不敢开口邀约米软软赏月，如今倒显得姑娘家比他还大方。

“心心，我们先去雇船。”米多多抱起安心心，不顾她还要腻着大人的衣袍，快步离开，笑道：“你们两个慢慢聊，到河边会面去。”

“哥，别走那么急呀！”

有什么好慢慢聊的嘛？！米软软想追上哥哥的脚步，可她总不能撇下陈大人不管，不自觉又朝他看去，露出一个扭捏的微笑。

陈敖的心魂都飞了，她笑的羞，笑的美，笑得他信心十足，笑得他精神百倍，所有方才在中秋宴的闷气都消了。

“米姑娘，你稍等一下。”

他来到衙门大门边，掏出两个预先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两个值夜的衙役。

“阿三、阿四，辛苦了，今天中秋轮值，你们无法回家团圆，多担待些了。”

“大人，哪里，这是我们的职责。”阿三阿四很高兴地接过红包。

“咳，我出去一下……”

“大人，你就快去吧。”阿三笑嘻嘻地道：“今儿中秋，大概没人半夜来击鼓鸣冤了，就算有，小的也赶他回去，明天再来……”

“呔，胡说！”陈敖正色道：“万一有事，沿着河岸找我就是了。”

“是，遵命。”

米软软捏着衣角，她知道大人是好官，不但照顾衙门的兄弟，也常常在半夜起床应付老百姓的紧急案子，他真是一个好人，那……他是不是也会照顾妻子、儿女呀？

想着想着，脸上红云慢慢烧到耳根子，一抬头，他就站在身前，挽着篮子，微笑看她，眼眸黑黑深深的，里头映着她自己的影像，白白亮亮的，占据了他整个眸子。

而在她的眸子里，也满满的是那张俊秀脸孔了。

※※※

明月夜，水映天光，天上有月，人间有月，处处团圆。

小舟欸乃过桥，划开幽黑河水，泛起粼粼波光。

梢公一面吃月饼，一面摇橹。“多多小爷，这个速度可以吗？”

“可以，再慢些也无妨，累了就坐下来喝口酒吧。”

米多多坐在船尾，望月大叹，任凭他怎么剥花生、嗑瓜子、敲核桃、咂甜酒、吮烤螺，就是吸引不了安心心的注意力。

这小鬼要缠陈大人，挑错时刻了吧？

月光为船身打上一层金光，隔着低矮的船篷向前看去，米软软和陈敖并肩坐在窄小的船头，两人肩膀隔了尺许的距离，视线往下移，原来他们中间还挤着一个矮小的安心心。

“大人，吃蟹蟹！”安心心抓起一只肥蟹。

“心心，大人还在吃饭，等一下嘛。”米软软笑道：“不然你帮大人剥蟹肉？”

“姨剥！”她是小孩子耶。

“好，姨挑蟹肉给你吃。”米软软接过螃蟹，拿了剪子，轻巧地剪掉蟹脚，放在碗里，再掰开蟹壳，露出肥腴多汁的膏黄。

“吃黄黄。”安心心开心大叫。

“拿着，小心拿好，对，吸它的汁，蟹黄甜不甜？”

安心心啃得满嘴满脸，忙着吮汁舔指头，才没空理会姨姨和大人。

“大人，这个砂锅菜饭好吃吗？我做的很简单，只有火腿和青菜……”

“好吃，很好吃。”陈敖捧着小砂锅，一口接一日，几乎快要锅底朝天了。

米软软绽出欣喜的微笑，又道：“我这饭本来只是预备着的，本想大人不吃，我就带回去了。”

“别！”陈敖望着摆在船板上的点心小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是米姑娘准备的餐点，我全都吃得下。”

“大人可别吃得太撑，会伤胃的。”

“不撑，不撑，嗯，我还可以再吃一碗。”陈敖用汤匙刮起锅底的剩饭粒，满嘴是饭地咕哝着。

“瞧大人脸儿沾上饭粒了。”米软软看了好笑，自然而然拿了巾子，往他脸上拭去。

一擦上去，她才惊觉这是一个男子的大脸，不是像心心那样的小娃儿啊！

赶忙缩回手，抢下陈敖吃完的砂锅，假装很“忙碌”地放到食篮里。

“大人，这是桂花杏仁豆腐，给你润喉解渴去油腻，留个清香好气味。”

米软软低头递过一个碗盅，陈敖还在发痴，呆呆地接过，一不小心，碰撞到了彼此的手指。

“对……对不起……我……呃，好吃……”

米软软红着脸，绞着指头，噗哧一笑。“大人都还没吃，怎知道好吃呢？”

“吃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你们一家的好口味了。”陈敖赶忙恢复正常，很想用力敲敲脑袋，别老在米软软面前丢人了。

“好快，大人来苏州四年了呢。”

“这里是个好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留在这里。”

“那好呀，苏州百姓也很喜欢大人，大家都希望大人能永远待在苏州。”

“可我们当官的，只能任朝廷调遣。”

“所以，大人，你会一路升官？到外省、或是到北京去？”米软软掩不住语气里的失望。

“我这不合时宜的，恐怕也没什么机会升官……”陈敖说的索然无味，好好的一个中秋团圆夜，他怎么谈到这种无聊的话题呢？

更何况官场复杂诡谲，是是非非，连他都不想涉入其中，自己的烦恼自己担，米软软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他不愿让她听了忧愁。

皓月当空，波平如镜，两人一阵默然。

安心心舔完十只小指头，扔下蟹壳，仰起了头。咦，姨和大人不说话了？

“洗手手。”

“心心，别碰水，姨帮你弄。”米软软将巾子浸湿河水，抹了安心心的小脸蛋，再拉着小胖手，一只只指头拭净。

抹了好一会儿，气氛又闷，安心心大眼半眯，一颗头歪了下来。

“姨，心心困……”

“心心累了？”米软软微笑揉抚小娃儿的额头。“心心玩了一整天，月亮都爬到头顶上，难怪想睡了。”

“那请梢公摇回去吧。”陈敖道。

“没关系的，心心年纪小，想睡就让她睡了。心心，来，姨抱。”

安心心伸长小手，攀上米软软的怀抱里，小脸儿立刻腻了进去。

米软软轻轻拍哄她的背，神色柔和，哼起了小曲。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山上采枇杷，枇杷园里刚开花，摘了香花好回家，小心胡蜂刺个疤。”

一曲未了，安心心早已沉沉入睡，到梦中采她的枇杷花了。

夜风徐徐吹过，摇摇摇，轻晃小舟，荡漾着水中的月影。

陈敖听着曲儿，一面轻啜杏仁豆腐，让那温润柔滑的感觉沿舌尖而下，慢慢沁入肚腹里。

“很久很久以前，我娘也是这样哄我睡觉。”他的声音很轻。

“大人的娘很疼你了。”米软软的声音也很柔。

“嗯，那时候我还小，比心心大些，吃完饭，天一黑，娘就哄我睡了，她很会唱曲，很多曲子我还记得……”

河水悠悠，记忆流泄而出，陈敖哼出了熟悉的小曲。

“一颗星，挂油瓶。油瓶漏，炒黑豆。黑豆香，卖生姜。生姜辣……呃，生姜辣……”

“生姜辣，造宝塔。宝塔尖，戳破天。天嗳天，地嗳地，三拜城隍老土地。”

米软软接着唱了下去，声音娇软柔细，充满了童趣。

“米姑娘，你也会唱？”陈敖惊喜地道。

“我好小的时候，每回爹带我去打油，总喜欢哼这曲儿，听久了就学会了。”

“是了，米姑娘的父亲是大厨，你们的丰富之家就是以他命名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当个豆腐大王呢。”

“豆腐大王？！”米软软觉得新奇，笑道：“我们就可以跟大人买豆腐了。”

“那你可要跑到绍兴买喽。”陈敖兴致高昂地道：“每到半夜，天还没亮，我爹娘就起来磨豆腐，娘要我睡，我可不依，也跟着起床，两只手抓着木杆子，和爹一起推石磨，其实是在那儿碍手碍脚。”

“大人好顽皮喔。”

“推累了，就去喝一口娘煮的豆浆，人也精神了。”陈敖吃了一口杏仁豆腐，润了喉咙，继续道：“等到天亮，豆腐凝结做好，爹娘挑着豆腐，分送到几家固定老主顾，再到市集上做买卖，我还记得跟在担子后边，闻到新鲜的热豆腐气味儿，很香，非常香……就是那时候，我立志要以爹为榜样，做一个响当当的豆腐大王，磨出全天下最好吃的豆腐来。”

他讲得豪气干云，米软软依稀可见一个小娃儿，当他望着嫩白豆腐，脸上所展露的兴奋、崇拜的神情，就跟眼前的大人一个模样吧？

“可大人后来不磨豆腐？不然现在也开个豆腐铺了。”

“后来……”

“大人当上县太爷，大人的爹爹应该很高兴了。”

“不说了。”陈敖语气变得黯然。

“大人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好吗？”她不想见他这么孤独的神情。

“听了不舒服。”

“大人，你闷在心里，会更不舒服的。”

陈敖转向米软软，看到一双温柔而灵动的眼眸。

秋风清，秋月明，刹那之间，他的心情变得柔软，如同她方才为他拭颊的那一刻，手触着脸的温馨感觉；而现在，心触着心，两人再无隔阂。

“后来，在我四岁那年，有一回爹在市集卖完豆腐，正高高兴兴挑起担子准备回家，一转身，不小心碰到一个路过的公子哥儿，也不过是撞了一下，我爹忙着赔不是，那恶霸却要爹赔十两银子。”

“果然是恶霸。”米软软想到过去欺负他们的周家。

“爹当然不服气，开口挣个“理”字，顶多是赔十文钱的狗皮膏药吧，我还记得那恶霸的凶狠嘴脸，他毫不讲理，叫随从打我爹，唉，爹怎能打的过六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啊！我娘哭着喊救命，市集上的人全吓跑了，没有人敢帮我们，他们打伤人之后就走。我爹仗着一口气，让娘扶着到衙门告状，可恼那个县令听到恶霸的名字，立刻赶爹回去，根本不受理案子，过了几天，爹伤势过重，化脓败血，过世了。”

“啊……”

陈敖放下吃完的杏仁豆腐，低头道：“娘是个刚烈性子，她戴孝去喊冤，因为出了人命，县令不得不处理，那个恶霸是地方富商之子，不知送了多少钱给贪官，没有多久判下来，判的是我爹自已跌倒致死……娘几个月来心力交瘁，气病了，我们没钱买药，她撑不过来，也死了。”

米软软心肝一拧，眼眶酸热；大人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就没了爹娘？

“磨豆腐的石磨乾了，结了蛛网，几个邻人帮忙葬了爹娘，破席子一卷，连个棺木都没有，我小小奇#書*網收集整理年纪不是很明白事理，但知道爹娘是冤死的，送他们到山边就没再回镇上，反正我家房子已经被远房亲戚占去。”

“可是……大人还小……”

“在弱肉强食的情况下，就得靠自己活着，那时我住在坟头……”

陈敖娓娓道来，讲他如何捡食扫墓的祭品，讲他如何学会哭墓讨钱，又讲到他如何在荒野中求生存，最后谈到带他回去念书的陈万利。

“伯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不只帮爹娘修坟，还照顾我的生活。那恶霸有钱，伯伯更有钱，他直接拿银子送巡抚，由巡抚重新审案，终於判了那个恶霸秋后处决；虽然这法子不是挺光明正大，但在贪赃枉法的官僚体系中，也只能如此帮我爹娘出一口气了。”

米软软静静听着，怀中的安心心不知人间疾苦，依然酣睡。

“娘死去前，惦念着要我念书，以后出人头地，不怕人欺负。我在伯伯家读书识字，也慢慢长大，深刻了解到娘的心情，又抱着报答伯伯的心情，更加用功，十五岁考上秀才，接着举人、进士，都是一次上榜，总算实现娘亲的愿望，当个维护正义、打击坏人的小官儿。”

“大人回去祭拜爹娘了吗？”

“到苏州上任前去过了，重新捡骨安放在庙里，日夜香火供应，聊表不肖子不能常侍左右的一点点孝心。”

陈敖说完，不觉轻叹一口气。这些事，他从来不对别人说，即使四年前皇上召见垂询时，他也只是以自幼父母双亡轻轻带过。

而在今夜，在一碗杏仁豆腐的滋润下，他放下男人和官爷的身段，又变回小男娃，尽情诉说心中事，这是在娘亲过世后，他从来没有的温柔感觉。

安心心在米软软的怀抱蠕动一下，也许是姨抱的紧了，也许是大人的声音大些了，她睁开惺忪睡眼。

“下雨了？”

“心心，没事，快睡。”

“下雨了吗？”陈敖伸出手掌，没有雨滴呀。

“唔，下雨要打伞……”安心心声音黏黏的，还想再睡，可眼睛眨呀眨的，看见了天上的月亮，也看见姨脸上的……

“星星！”她睡意全消，挣着爬起来，伸长小胖手就要摸去。“呵，姨脸上有星星……咦？是珠珠……”

“心心呀！”米软软慌忙以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珠。“睡啦。”

“珠珠不见了？”安心心又低头寻找，是不是珠珠滚下船板去了？

“米姑娘？！”陈敖乍见伊人珠泪，顿时一慌。

“对不起，大人，我听着难过，就掉泪了，坏了你的心情……”

“不，你愿意听，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月光下，米软软睫毛湿润，粉颈低垂，雪肤皓腕，像是水豆腐般的莹嫩，而一条乌溜长辫子搭在月白布衫上，显得格外清纯可喜。

陈敖看痴了，他自幼寄人篱下，忙着念书考试，为官之后，整个心力都放到县衙公务上，案牍劳形，日夜操劳，根本无法匀出心思娶妻生子。

他要的不多，他不求达官显要之女，只求有那么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陪着他，伴着他，为他缝衣，为他烧饭，他讲，她听，同喜，同悲，心意相连。

若得爱妻如此，夫复何憾？

“软软。”他柔声唤了她的名，举起袖子为她拭泪。

“啊，大人……”

米软软还在为陈敖的身世难过，被那突如其来的抚触吓了一跳，粉脸顿时胀红，一颗心咚咚乱跳。她没听错吧，他唤她？

夜阑人静，水波不兴，两人心底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波涛。

“软软，我喜欢你。”这次，陈敖不再结巴。

米软软早已羞得无地自容，一迳地垂首绞指头。大人喜欢她？虽然她也喜欢大人，可他这么说出来，实在好难为情喔。

怎么办？大人又靠过来了，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她，像是蒸笼里头的水气烟雾，快把她蒸成一只大红蟹了。

安心心捧着双颊，开心地抬头左看看，右瞧瞧，也跟着兴奋嚷道：“心心喜欢姨！心心喜欢大人！”

这一嚷，陈敖慌地缩回手，不好意思再为米软软拭泪了。

再怎么装聋作哑的米多多不得不出声了。“心心，来舅这儿。”

“不要！”清清脆脆地拒绝舅。

“有果果吃。”

“不要！”

“舅教你钓乌龟。”

“呵呵！”

安心心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转身走向小船后头，走了一步，却又跨到船舷边，伸长小手拨水，打散了静谧河面。

“泼泼，咦？月亮不见了？”

“心心，别玩水，危险。”米软软顾不得害羞，慌忙警告小人儿。

“心心找月亮。”安心心站起来，小掌按住船舷，俯身探头往下看，很努力地伸出手臂到水里，想要捞出那颗不见了的月亮。

陈敖发觉小舟的震动，一回头，安心心半个小身子几乎都悬在船舷外面了，随着米软软一声惊叫，他迅速起身，大手拉开安心心，让小人儿稳稳地跌在船舱中，可小船经这么一摇晃，他长手长脚，一个踉跄，稳不住身子，哎呀一声还没喊出来，人竟然“扑通”一声掉下水。

“哇哇！”安心心放声大哭，月亮不见了，大人也不见了。

米软软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顿时迸出，大人才说喜欢她，怎么就要死掉了？

她又怕又急，心慌意乱地叫唤道：“哥！快点，你快救大人啊！”

米多多也吓了老大一跳，为了苏州百姓的福祉，为了妹子的幸福，拯救陈大人当然是多多小爷义不容辞的职责了。

“我去！”扑通一声，米多多也跟着跳下水。

“哎，别跳啊！”打瞌睡醒来的梢公忙着大喊。

月娘含笑看人间，河面晃动，化做无数的大小满月，鎏金璀璨，圆圆满满，任凭他笑、他哭，悲喜交集，终就又汇聚成一轮清朗明月。

真是好个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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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哈啾！哈啾！”

米多多缩在棉被里头，把自己裹成粽子般的坐在床上，不住打喷嚏。

“多多，你体质真弱啊。”米甜甜挺着大肚子站在房门口，摇头叹气。

“哥，人家陈大人都没事，你怎么病了三天还没好？”米软软也和病人保持距离，靠在门板边，轻声笑着。

“真是没良心的妹妹！”米多多虚弱无力地感叹道：“我为了你跳水救人，你倒是一点不领情。”

“梢公都叫你别跳，那边的水深不过到腰，爬也爬起来了。”

“是你叫我跳的呀，瞧你吓哭了，好像掉了什么宝贝似的，我再不跳，你也要推我下去了。”

“哪会？”米软软嗔道：“你没浮上来，我也哭啊。”

米甜甜笑道：“听说多多还是陈大人拉上来的，多多，你好丢脸唷。”

米多多翻了白眼。“偏偏一只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差点去当龙王女婿。”

“哥，你不用到龙宫享福，这三天吃饱睡，睡饱吃，都吃成大胖猪了。”

“我哪有享福啊？软软，你成天鸡鸭鱼肉，炖了就叫姊夫往衙门送，我只能在这儿啃乾肉，喝稀饭，呜呜，我好命苦，被自己的姊妹这样虐待……”

米软软回嘴道：“大夫要你好好静养，不能过补，否则就虚火上升了。”

米甜甜笑道：“好啦，多多等你好了，还愁没得补吗？陈大人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软软是怕陈大人累着了，又没人照顾，当然炖煮些好菜……”

“姊，你不要说了。”米软软红了脸，低头拿手指轻划门板。

“怎么，要不要请他来说亲？”

“姊呀！”米软软跺了脚。

米多多笑嘻嘻地道：“姊，你说，如果软软嫁了陈大人，陈大人不就喊你一声姊姊，也唤我一声哥哥，哈哈，也不枉我这个大舅子舍身救妹夫呗。”

“哥！你再胡说，我就不帮你熬粥，让你好不起来。”

“姊，你听听，软软长大了，一心向着外人了。”

“多多，放心好了，软软还顾着你的，瞧你昨天瑶柱鲜贝粥，今天是牛肉鱼片粥，现在灶上还烧着清水姜丝鲤鱼汤，软软是巴不得你早点好起来，好让她可以……”

“送饭给陈大人。”姊弟俩很有默契地一起说道。

“人家才不想送饭给他。”米软软红着脸，振振有辞地道：“我好不容易当上大厨，要认真学习，每天开采购单子，变化菜色，以后就可以跟姊姊、哥哥一样独当一面。”

“呜，软软趁我生病，篡位了。”米多多滚回床上，继续当他的病人。

“软软，你累坏了。”米甜甜倒是担心地道。

“姊，幸好这三天有你坐镇厨房指挥，夥计大哥们也很帮忙，不然我一定忙不过来。”米软软抬起眼，眸光清澈而灼亮。“姊，其实一直到这几天，我才明白你和姊夫、哥哥的辛苦，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都是你们在忙里忙外，我只是干我的小食活儿，原来要独当一面，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看到妹妹愈来愈贴心懂事，米甜甜感到很欣慰，笑道：“软软，大家疼你，不愿让你吃苦，更何况现在请了这么多夥计，以后也不会让你忙着的。”

“不，姊，我长大了，过去我力气小，甩不动铁锅，提不起水桶，甚至大蒸笼叠了三层就搬不动，你们心疼我，样样替我做，可我不再是小姑娘，我知道姊姊大肚子不舒服，哥哥也会突然生病，我总要学着自己搬蒸笼、调配菜色、煮十人筵席大菜，更要帮姊姊你们分劳，把爹的好口味传下去。”

米多多从被子探出头，惊喜道：“软软会说道理了。”

米甜甜也微笑地拉拉妹妹的手。“软软真是长大了。”

米软软的声音仍是软腻而稚嫩，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成熟语气，她继续说：“那天听了陈大人的事，我这才知道自己真的很幸福。虽然娘很早就过世了，但我还有爹疼，后来爹也走了，可我还有哥哥、姊姊、姊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总是挡在前面，不让我担心受怕。姊，你们对我真好。”

米多多插嘴道：“今晚的主菜是鸡皮疙瘩汤吗？”

“哥，你睡你的，想吃鸡皮，我撕来给你吃。”

“呵，怎么跟陈大人赏一回月亮，软软就吹气似的变成大姑娘，什么事都懂了？”米多多趴在床上，托起腮帮子，笑眯眯地道。

“哥，你也快二十了，再不娶嫂子，每年还拿姊夫的压岁钱，就是长不大。”

“家里的女人不够多吗？我干嘛娶一个来虐待自己？”米多多哼唧一声，把被子蒙头盖住。

“要多多娶亲，那是文火炖猪蹄——慢慢来喽。”米甜甜摇摇头，又转头笑道：“软软明年不拿乐哥哥的压岁钱吗？打算嫁人了？”

“姊，人家才不嫁，别说这个啦。”米软软顿时满脸通红。

“可是好像有人喜欢咱家软软……”

“姊，连你也来笑我？我不理你们了，我帮哥端药去。”

米软软急欲离开，安心心却是从店里通往院子的门边钻出来，小脚步蹬蹬响，站定了脚，扯开喉咙，有模有样地大喊道：“大人驾到！”

米软软一听，慌地又靠回门边。

安居乐领了陈敖走进院子，诚惶诚恐地道：“小心这台阶……啊，甜甜，陈大人来看多多了。”

“陈大人，不敢劳烦你，多多可精神呢。”

“安嫂儿别客气，再怎么说，多多也是为了救我而着了风寒，今天正好和主簿到附近巡察，办完事，就顺路过来了。”

陈敖嘴里说着客套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羞怯低头的米软软。

三天没见着她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刻日影微斜，红红火火，衬得她更加白皙粉嫩，似乎是更美了。

米甜甜笑道：“陈大人，不知你是来看多多？还是看软软呢？”

陈敖登时面红耳赤，活脱像个青涩少年郎，跟身上的官服极为不搭调。

米软软完全不敢抬头，只是绞着衣角。“快黄昏了，陈大人在这边用饭吗？”

“好。”

米甜甜代问道：“乐哥哥，外面还有几位衙门官差？”

“三位。”

“软软，就看你的，帮陈大人准备四人全桌菜色了。”

“姊，我去。”

打从陈敖踏进院子，米软软就没抬头，陈敖心痒难耐，楞楞望着她亭亭背影，差点就要跟她一起到厨房去。

米甜甜拉过安心心，再朝老公挤挤眼，一向木讷憨厚的安居乐也看懂怎么一回事了。

至於趴在床上的米多多，只能捶床板哀叹道：呜，为什么没人理他呢？

※※※

“报告大人，下午我们看了两所县学、五间义学，县学是县里办的，先生和经费全无问题；至於义学，地方人士办学辛苦，免费让贫苦孩子念书，县衙是否该拨些银两资助，再由大人出面，延请教书先生？”

江主簿就方才巡察所闻，正在努力地陈述意见。

“如拟。”

“呃？”又不是写公文，大人回答的太扼要了吧？

随行的差役张龙笑道：“江主簿，大人请吃饭，别谈公事了。”

另一位差役赵虎也闹道：“大人，明儿我在家睡大觉，不来当差，好吗？”

“如拟……”陈敖正呆呆盯着厨房的布帘子，这下子回过神来。“去，胡闹！赵虎你无故不当差，我叫江主簿扣你饷俸。”

“大人，我不敢啦，可我们不用点菜吗？”

张龙抢着道：“不必了，米姑娘会做出大人喜欢的口味，我们沾光跟着吃就是了。”

话正说着，厨房那儿已飘来香味，江主簿不觉赞道：“真是好味道！”

“上菜喽！第一道菜酸笋豆腐。”跑堂夥计放下一盘菜，再摆上四碗白饭。

赵虎疑道：“今天初一还是十五？吃素吗？”

张龙早就准备动筷了，忙催道：“大人，你再发呆下去，菜都凉了。”

“吃吧。”陈敖扒了一口饭，目光总算回到桌上。

“哇，酸笋提起胃口了。”江主簿连连吃了好几口。“这豆腐也够味。”

陈敖细细品尝豆腐，一言不发，眼里有了温柔的笑意。

接下来是豆腐皮包子，红烧狮子头，鱼片豆腐，鸡汁乾丝，味道或重或淡，琳琅满目摆了一桌，江主簿和张龙赵虎顾不得大人在场，并命猛吃，咂嘴咂舌，又因为在外头跑累了，连续添了好几碗饭。

陈敖始终静静吃着，吃一口豆腐，看一眼布帘子，心头也甜过一回，深深体会到做菜人儿的细腻心思。

张龙吃得满嘴是饭。“怎么每道菜都有豆腐？”

江主簿笑道：“这叫豆腐全席，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搭配，即便全是豆腐，却能在菜色和味道有所变化，不让人吃腻，看来小米姑娘的功夫也是了得。”

赵虎摇头道：“这狮子头总没有豆腐了吧？”

“肉丸子里头有豆腐末儿。”陈敖蹦出一句话。

“喔？”赵虎夹走最后一颗狮子头，用筷子拨开找碎豆腐的踪迹。

“陈大人，什锦豆腐羹来了。”安居乐亲自端出压轴菜。

只见大白细瓷碗里，缀满了红的、绿的、黑的、黄的、白的小碎粒，再仔细一瞧，原来有虾仁、蟹肉、香菇、毛豆、火腿、鸡丁、豆腐、海参……全部切成小了块，热热闹闹地挤在乳白色的汤汁里，加上以鸡汤为底，佐以绍兴酒和胡椒的调味，这道什锦豆腐羹色、香、味俱全，连刚踏进店门的客人也被吸引过来瞧个究竟。

“呵！”张龙赵虎用力吞了口水，若不是安居乐拿着大调羹一一分到小汤碗里，他们两人一定抢着喝第一口。

陈敖仍是细细咀嚼汤汁的好滋味，豆腐滑嫩，配菜细致，他盯着厨房的布帘子，笑意也更温柔了。

天色渐晚，客人一个个进来，丰富之家忙碌了起来，夥计端上饭后的清茶和小茶糕，再送上热手巾。

陈敖略感失望，米软软不亲自送点心来了？

安心心又是蹬蹬蹬地跑过来。自她“害”大人和舅舅跌到水里，被爹的大手掌打了三下屁股后，这几天是格外听话，什么事情都会乖乖地做好。

照着姨的吩咐，她笑呵呵地爬上条凳，张开小手，附在陈大人的耳朵边，娇滴滴、清脆脆地大声道：“姨请大人到厨房去，有好吃的请大人。”

江主簿笑嘻嘻地道：“心心姑娘，我们怎么没有好吃的啊？”

“嗐，姨又不喜欢你！”

米软软躲在帘子后偷看，窘得摔下帘子。她叫安心心偷偷地说，这小娃儿倒是嚷得所有的客人都听到了。

陈敖欣喜若狂，忙一口咽下清茶，揉揉发疼的耳朵，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钻进厨房的帘子里。

“软软……”可人儿就在他眼前啊！

“大人。”米软软低了头，脸上晕红红的，指着旁边桌上的碗。“这是冰糖炖梨，让大人吃了润肺止咳，清心自在降心火。”

一个夥计端菜路过，顺便插嘴道：“大人，这是软软姑娘精心调制的，别人可吃不到喔。”

“阿里，你忙去，别闹了。”米软软的脸更红了。

陈敖端起冰糖炖梨，目光仍痴痴地盯住那张粉嫩娇羞的脸庞。

“大人，你这边坐，吃完再出去，不然其他客人看到这色点心，也嚷着要我做来吃了。”

“好。”陈敖又痴痴地坐到凳子上。

秋梨炖得烂熟，掺和着冰糖和陈皮，散发出清香甜味，他挖起梨肉，放在嘴里品尝，嗯，甜滋滋，细绵绵，就和软软的细皮嫩肉一样……

难为她的用心了，他身为父母官，每天要说不少话，更要风尘仆仆在外巡察民情，在这季节交替之时，免不了口乾咳嗽，而她特地准备这道镇咳止痰的点心，的确让他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呀。

放眼望去，大厨房里十分忙碌，夥计们各司其职，有的切菜剁肉，有的摆盘，有的忙进忙出送菜；而米软软则站在灶台前，炉火的红光映得她份外娇艳，只见她一下子挥锅铲，一下子放调味料，在完成一道料理起锅时，她会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外加一句好听的：“好了，请上菜。”

陈敖忽然嫉妒起这里的夥计了。他们每天看软软的笑容，听软软的声音，其中也有几个俊帅的小伙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万一软软也喜欢他们，这……这他可怎么办啊？

他慌了起来，吃完冰糖炖梨，随手搁在桌上，立即起身在厨房“遛达”，藉机一步步靠近他的状元糕。

哇，梁上挂着好大一只火腿，柜子里摆了数不清的大小各色碗盘，地上堆放几篓青菜，大缸里还有几只活鱼游来游去，旁边的小灶台上正在炖煮什么汤，味道好香，他忍不住伸手去揭锅盖……

“烫啊！”

锅盖“哐啷”一声盖了回去，陈敖跳了起来，忙着吹他的指头。

“陈大人？”米软软转头看到陈敖蹦蹦跳跳的，立刻扔下锅铲，又好气又好笑地抓了他的手走两步，将他整只手掌浸到水缸里。

“呼！”冰凉掩过炽痛感，陈敖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烫着吗？”米软软又抓出他的手，仔细端详，随即绽出微笑。“没关系，只是有些红肿，这待会儿就消了。”

说完，她从口袋拿出手帕，仍是抓着他的手，低头为他拭净水珠。

“大人这么大个人，比心心还顽皮呢。”

“那汤很香，我想瞧个究竟……”

“闻不出味道吗？那是大骨猪脚汤，已经熬上一天一夜了。”

“我要吃。”他耍赖起来。

“嘻。”米软软笑出声。“大人好像孩子一样，不行喔，那是其他客人预订的，嗯，你要吃的话……嗯……我明天再去选上好的猪蹄，嗯……为大人炖上一锅滋补强身的猪脚汤……”她愈说愈小声，头也愈来愈低。

“软软。”陈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柔荑。

“啊！”自己怎也捏着陈大人的手啊？米软软慌地抽了回来。“大人，你吃完，该回去休息了。”

“我待在这边看你。”他的脸皮愈来愈厚了。

“大人呀！”米软软抬起头，他的眼神似正经，又似笑谑，就这么活灵灵地瞧着她。

“软软，别再叫我大人，好吗？”

“不叫大人，要叫啥？”米软软脸蛋微红，她好喜欢听他唤一声“软软”的温柔语调。

“你叫我一声阿敖，不然也可以像你姊姊喊你姊夫一样，叫我……”

“我不要！”

米软软慌地转过身，绞着衣角儿。那多难为情？！姊姊是从小喊姊夫“乐哥哥”习惯了，但她怎能如此亲腻地哥哥长哥哥短的？

陈敖知她害羞，也不再说话，只是柔柔地以手指轻触她的辫梢。

默默无语，两人就像小娃娃一样，前面那个赌气不说话了，后面这个还在讨好似的哄她，乾脆又轻轻扯了她的长辫子当做打招呼。

“轰！”锅子突然烧起一把大火，陈敖吓了老大一跳，立刻拖米软软退了好几步。

“吓！怎么着火了？”

“没事。”米软软忙把辫子揽到胸前，忍不住噗哧一笑，指了接替她烧菜的夥计道：“阿祥正在煎鱼头，用酒淋过，大火一烧，才能去腥味。”

“你每天就火里来、火里去的？”陈敖馀悸犹存，抹了一把汗，他实在是“君子远庖厨”啊。

“不然怎么叫“烧”菜？”

“辛苦吗？”

“不，喜欢就不辛苦。”米软软见到陈敖的怜惜神色，心头一动，绽开甜笑道：“只要看到客人填饱肚子，开开心心走出大门，所有的辛苦都忘了。就像大人判案一样，也许案子很伤脑筋，又要想办法教坏人说真话，可一旦案子查明白了，你也一定很高兴，再怎么辛苦也值得了。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你说的是。”果然是个玲珑心窍的姑娘，但他就是不忍见她领头上细细的汗珠。“软软，可瞧你都沁汗了……”

“你还不是一身灰扑扑的？”米软软笑着拿帕子掸了他的官服。“瞧，还真是一层灰，别在这儿弄脏菜肉了。”

“喔。”

陈敖让米软软推到帘子边，眼看就要被她推出去了，但他还想看着她，听她说话，急忙握住她的手掌。“软软，我……”

“大人，别拉我。”米软软的脸上浮着两朵不褪的红云，抬起头瞄了厨房四周，看到好多双带笑的眼睛，她又羞得低下头去。

“软软，我……我不想走，我想和你说说话。”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呀。”米软软轻轻跺了脚，手心感受到他温厚的热度，她也开始觉得燥热起来，低声道：“这时间店里最忙，我要忙我的活儿了，大人也该回衙门，大概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吧？”

“唉！”陈敖想到桌上那叠文书，不觉气馁。

米软软不觉捏捏他的指头，再度抽离他温热的掌握，拿起帕子帮他轻拭官服上的污渍。“再说厨房油烟重，这补服可别弄污了，有损大人上堂的威严。”

“我下次不穿这件官服来了。”

“不穿官服，还是不让你进厨房。”那孩子般的口气令米软软觉得好笑，此刻的大人就像她的哥哥米多多一样，也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吵的寻常男子。

寻常吗？

不，他一点也不寻常，他是吴县县令，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地方官，坐到公堂上，就有他的威仪，按常理来说，她应该是怕他的，可她从来没被他的头衔吓到，她认识的他，是一个亲切爱民的好官，更是一个喜欢吃状元糕的常客。

那晚他说了他的故事，她心肠全被他的童年给揉痛了，不禁心疼他、怜惜他，更想天天为他做上好吃的菜肴。

不过，她总认为官老爷应该娶官家小姐，不然就是娶地方仕绅的女儿，所以她不胡思乱想，就是偷偷仰慕他、喜欢他，在心底藏着一个姑娘家的小秘密。

可他说喜欢她之后，她的心思全被搅成五味酱了。

喜欢她？然后呢？像姊姊说的，他会来提亲？

嫁给陈大人？！

看着脸上烧成一片红晕的米软软，陈敖心醉神驰地“欣赏”她，不禁柔声唤道：“软软，想什么？”

“啊，没什么。”米软软发现自己想歪了，瞄见他衣服上的盘扣，忙道：“这盘扣松脱了，我帮大人系紧。”

她低下头，很专注地为他系上盘扣。只不过是个小布扣，她的手指也一向灵巧，怎么今天指头就像打结似的，怎么套也套不上那个小圈圈？

她可以感觉他在她头上的急促呼吸，好像吹着大风，头愈低，他就吹得愈大，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软软，不知道我有没有福气，以后每天让你为我系盘扣？”

轰！米软软心头烧出一把火，比任何炉火还旺、还热、还亮！

她睁大了眼，小嘴微张，倒退了一步。

他、他、他暗示什么呀？

“软软，我没有其它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咳咳……那个……这个意思……也就是那个意思……”

陈敖以为吓着她了，慌慌张张地解释，一串话说得七零八落，结结巴巴，又失了他当老爷的威风了。

米软软掩嘴而笑。如果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她不急着让他在此刻说出来。

她又走上前，稳稳地为他系好盘扣。

“大人，天晚了，回去休息吧。”她跨到旁边小柜，摸出两包东西。

将一个巴掌大的纸包塞到他的右手掌。“这是人参片，大人看公文、办公事，泡个两片，可以醒脑提神，精神百倍。”

陈敖楞楞地握住纸包。

米软软再将另一个大布包塞到他的左手掌。“这个……呃，那天晚上大人为了拉我哥哥起来，流掉一只布鞋，害得大人赤脚回去……”她说着脸又红了，娇羞地道：“我……我帮大人纳了一双新布鞋，刚好你来了，就给你了。”

陈敖心潮澎湃，软软待他的心思，远远超过他的想像。

握紧左手的新布鞋，这就是她给他的信物，仿佛是她害羞地告诉他，她也是喜欢他的！

他的一颗心几乎快乐爆了，软软为他纳的鞋子，他怎舍得穿啊？不！他要天天穿，时时穿，睡觉穿，补服下也不穿朝靴了，就穿这双布鞋啊！

“大人，别担心这尺寸，这鞋合你的脚……”

“你怎地知道我的脚大小？”他热切地问道。

“嗯……那晚大人走上岸，在泥地留下脚印，我……我赶快用手指量了……”米软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像做了偷偷摸摸的事。

唉！大人怎么还赖着不走呀？就是瞧着她？！好羞人喔！

“陈大人，回去吧。”她望见他卷起的马蹄袖，顺手帮他放了下来，掩住手掌。“天气凉了，该挡风御寒，别冻了写字的指头。”

“软软啊！”她一连串的贴心举动，陈敖除了欢喜感动，实在不知如何表达他的情意，又注意到她眼眶下淡淡的黑晕，他忽然明白了。

“中秋到现在不过三天，软软，你熬夜纳布鞋？”他换上审讯的口气。

“哪有？”

“不然眼圈怎么黑了？”

“哪有？”

“不说？”他语带威胁，脸上却笑得灿亮。“我可要逼供了。”

米软软也淘气起来，顺手拿起桌上一双乾净的筷子，笑道：“夹棍吗？”

“不。”

“拶指头？”米软软将筷子夹得喀喀响。

“你们啊！就是爱看戏。”陈敖笑着摇头。“我在公堂上，最凶只是打板子，怎么，你招不招？不招我可要罚你了。”

“你敢打我板子？”米软软娇嗔道。

“本官不打，可我一定要罚你……”

啵！话未说完，他已低头在她额上亲吻一记。

“啊！”

米软软真是吓到了，他偷亲她？那温热的唇就这么毫无预警的落在她额头，湿湿暖暖的，只是那么一下下，却好像永远黏上她心坎了。

明眸慌地一瞄，厨房的夥计个个转过头，忍笑继续干活儿。

“这样罚你好不好？”陈敖微笑柔声道。

“不好。”

“软软，我真的好喜欢你。”他又俯身在她耳畔细语。

羞！羞！羞！羞死人了！米软软的脸蛋嫣红如醉，双眼迷蒙，他讲一遍喜欢她还不够吗？又讲了第二遍！还在她耳边吹气？吹得她全身都酥麻了。

刚刚阿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一定听到了！而且，夥计们也看到了！

他还亲得那么大声？！

“你回去啦！”

双手一推，把堂堂的县官大人推出厨房的帘子外，摔了好几步。

“软软！”不死心又走了回去。

“回去，我还忙呢！”这次用筷子把他戳了出去。

“呵！”

陈敖站在帘子外，双手握住了她赠予他的关爱，脸上露出童稚笑容，像是一个意犹未尽的顽皮孩子。

听着厨房的动静，他的眼神流动，慢慢转为成熟而温柔的微笑，继而满面春风，容光焕发，虎虎生风地走回吃饭的桌边。

“吃饱了，回家吧！”

“大人，你怎么被人踹出来了？”正在打瞌睡的江主簿问道。

“不是啦！”张龙插嘴道：“是被筷子顶出来的。”

赵虎也发表意见。“我看不是，好像是被姑娘的小手送出来的。”

其他客人也是兴味盎然地望向陈敖，看来是县太爷红鸾星动了。

米甜甜挺着大肚子，坐在柜台边，有些笨拙地拨动算盘。嗯，做嫁衣、添嫁妆、办喜酒……这钱可不能省，一定要为软软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哎！算盘打乱了，她仍然拨不来太多的数字，还是叫乐哥哥一起来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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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个月后。

天空灰蒙，一股冷风卷来，米软软趁着午后的空档，难得地独自出门，既不提食篮，也不牵安心心，就系上荷包来到布庄。

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眼里有着娇羞。天气冷了，她想为陈大人缝一件暖和好看的冬衣。

各色布料摆放在墙边、柜上，照着不同的质地分门别类，色彩缤纷，米软软看了欢喜，一件件细细抚摸察看。

蓦然眼睛一亮，摸到一块墨绿色的丝绵。

这颜色稳重而不失活泼，丝质布面轻柔保暖，穿起来一定好看又舒服，她不禁幻想陈敖穿上新衣的模样，呵！还真是俊俏！

她脸儿热热地，伸手去取布料，此时另一只纤纤玉手也伸了过来。

“做什么拿我看中的衣料？”那玉手的主人拔尖了嗓音。

“你先看吧。”米软软向来不会和人争。

“咦？你很面熟喔？”

米软软抬起头，那个年轻女子满脸脂粉，一身贵气，穿得绫罗绸缎不说，胸前挂着珍珠项练，腕上金镯玉环，耳边悬着斗大耀眼的玉坠子，脑后大髻插满了金簪银簪玉簪珐琅簪，活像一只大孔雀，身边还跟了两个翘着下巴的丫鬟。

“是周三小姐？”米软软不太确定地问道。

“不是三小姐了。”一个丫鬟大声斥喝。“现在是知府夫人了，叫声夫人！”

米软软没叫。他们一家还没出来开店前，就是待在周家当厨子，那时周家存心欺负人，她年纪又小，常常被叫去干丫鬟的差事，服侍几位小姐。

她讶异地望着这位才大她一岁的三小姐，怎么几年不见，打扮得好像老了二十岁？

她记起来了，今年年初，苏州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六十岁的老知府大人续弦，就是娶了年轻的周家三小姐。

“唷，这不是我以前的丫鬟吗？”三小姐也认出米软软了。

女大十八变，这个过去被她呼来喝去的笨丫头片子，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还听说那位年轻英俊、最令苏州姑娘倾慕的后生县令喜欢她？

三小姐恨恨地咬了精致的苏绣丝帕，又是不住地上下打量米软软。

米软软被她看得发毛，勉强一笑。“夫人，你看布，我不打扰你了。”

“米软软！”三小姐摆着主子的口气，皮笑肉不笑的。“陪我看。”

“三小姐，我不是你的丫鬟了。”米软软不会发脾气，但她仍有米家人的傲骨。“过去我们在周家是厨子，就算姊姊姊夫没带我们离开，我也不会继续当你的丫鬟。”

“呵，学你姊姊的伶牙俐齿了？也不想想是周家把你们养大的？！”

“老奶奶的恩惠，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可你们忘恩负义，害得我家染坊关门，饭店倒闭，都是你们姓米的害的。”

米软软不想跟三小姐争辩。当年是周家大少爷倒染料弄脏河水，又诬谄姊夫入狱，幸亏陈大人明察秋毫，还给姊夫清白；至於饭店倒闭，只能说是周家不懂厨艺，无法留住食客的心。

“三小姐，有空到丰富之家坐坐，我请你吃饭。”教三小姐吃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美食。

“哼，我这种身份的，才不去你们那种乱七八糟的小饭馆。”三小姐见米软软从容不迫，再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稚嫩可欺，不觉又上了火，一只涂了蔻丹的红指头指指点点的。“唷，还没嫁人，就想跟我们知府攀关系了，怎么刚才叫你陪我看布，你倒是不陪了？”

一个丫鬟撇了撇嘴，睨视米软软。“夫人，叫这个小厨娘陪你看布，不是有辱你的身份吗？”

“唉，人家就要嫁入县衙了，好歹也是个七品夫人，七品陪个四品夫人看布、看戏、逛花园，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好心叫她先学着当官夫人。”

“咦？夫人，不会吧，陈大人怎么会娶一个炒菜的厨娘？”

“当然不会了。”三小姐有意无意地瞄着米软软，千娇百媚地道：“我听我家老爷说，总督大人托他去向陈大人说亲，有意将九小姐许给陈大人。那九小姐我是见过的，人长得美貌如花不说，拿一张琴给她，就弹得出好曲子；别人吟出上联，她就对得出下联，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哎！等九小姐嫁了过来，我们倒可常常走动，结做一对好姐妹。”

那丫鬟一搭一唱的。“可外头不是传说陈大人喜欢米家的小厨娘吗？那她怎么办？被陈大人抛弃了？”

“哎呀，陈大人虽然跟我们周家过不去，可我看他这人挺有情义的，你说哪个老爷没有三妻四妾？既然喜欢人家，先接回去当个小妾，暖暖床，烧烧菜，也是可以的。”

“那她就不是七品夫人了，夫人呀，你太抬举她了。”

“是吗？”三小姐以指尖轻敲额头，笑道：“原来是我弄错了，厨娘就是厨娘，走到哪里还是帮人煮菜烧饭。米软软，下次我和知府老爷到县衙做客，你可得上一桌好菜喔。”

米软软听得脸蛋一阵红、一阵白，头一次听到的“九小姐”令她震惊不已，让她完全失了方寸。

“三小姐，我不听你胡说，我走了。”

丫鬟立刻喝道：“喂，你这厨娘，这么不懂礼貌啊？”

三小姐摆摆手。“算了，人家没教养的，我也不要跟她计较。再说我当知府夫人的，什么时候胡说话了？九小姐的生辰八字都送给陈大人了，只待合个日子，咱吴县衙门就要办喜事喽。”

米软软踏不出脚步，眼里顿时弥上水雾，三小姐的话狠狠地勒住她的心。陈大人要成亲了？对象是总督大人的小姐？可他不是喜欢她吗？

“哎哟，米软软，你别难过了，以后当人家的小妾得谨慎些，别学你姊姊的坏脾气，我瞧你挺乖巧的，陈大人一定会疼你……”

米软软低了头，绞着手指，扭身就跑。

“不陪本夫人看布了吗？”三小姐高声呼喊，随即拉下一个不肩的笑容。“哼，凭她？也不照照镜子，俗伧村女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又恨恨地咬了手绢。与其陪个四品精老头子睡觉，她是宁可嫁个七品俊儿郎，可恼呀可恼，为何所有的好处都给姓米的了？

“本夫人不看布了，给烧饭的下人摸过，全脏了。”

三小姐趾高气昂，带着两个翘着下巴的丫鬟，摇摇摆摆扬长而去。

※※※

午后的公堂，显得有些阴冷，连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也变少了。

陈敖喝下一口热参茶，提起精神，继续审案。

“牛青云，你可知本官为何传唤你上堂？”

“不过是写了一部小说。”牛青云面貌清俊，不卑不亢地站在案前，带着一股文人的傲气。

“你的小说“南游记”本官拜读过了，果然新奇有趣，可是……”陈敖脸色一沉。“你为何在书中奉明朝的桂王为正朔？”

“我写的正是明朝灭亡之后，书生牛二到云南、缅甸游历的故事。那时朝廷尚未完全收服明朝宗室，桂王朱由榔在昆明称帝，年号永历，书生牛二遇上落难皇帝，陪皇帝下棋打弹子，当然要用他的年号，称他一声陛下了。”

“可你这一声陛下，触犯了当今朝廷的忌讳，知道吗？”

“只是小说家言，朝廷何必看的这么严重？”

“你的小说家言，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有反逆之心，呃……”陈敖抓过总督衙门送来的公文，继续照上头的意思念道：“你意图混淆视听，在文中一再尊称伪明朝廷为正统，藉机勾动百姓思想，号召反清复明。”

牛青云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的罪状还有呢，颠倒史实，是非不分，怀有二心，诋毁朝廷……呔，我不念了，也就是一本游记小说，他们竟也编得出这些道理。”

牛青云一愣，陈大人不是正在审他吗？

陈敖丢下公文，微笑道：“牛青云，你何处得来灵感，写成这部小说？”

“多看、多读、多听就是了。”

“喔，你去过南方游历？”

“启禀大人，我曾到过云南，走访当地名胜，书中所提到的地方，无不亲自走过，所描写的景物，处处属实。”

“的确，写景详细，有如身历其中，呵，你也去过缅甸了？”

“缅甸没去，但听云南的朋友提起当地的民情风俗，再参考历代游记，佐以想像，所以写成最后一章“永历市离恨归夭，清王朝鼎立中原”。”

“那章写的精采绝伦，感人肺腑，写到吴三桂以弓箭绞杀朱由榔，本官也跟书生牛二一起掉泪。写到我大清安抚投降军民，不禁又感怀起世祖顺治爷的浩荡胸襟，纵观整部小说，有景有情，有史有据，有传奇，有侠义，让观者为之心动，确实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佳作啊！”

“多谢大人夸赞。”牛青云不确定陈敖的立场，语气仍很谨慎。

“书中的牛二学问渊博，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牛青云，你该不会把自己拟作书中人物了吧？”

“寄情文字，聊以自娱而已。”

“牛青云，别客气，本官很欣赏你的文采，里头提到不少当地歌谣，这也是你采集得来的吗？”

“大多是当地民间曲子，少部份是我自己所作。”

“你自己作的？”陈敖眼睛发亮，更有兴味地道：“牛兄果然多才多艺，可惜有词无曲，能否唱几曲给本官听听，比较一下苏州和云南的不同曲风？”

“这……？”

“你不想唱？那我们来谈谈你小说里的诗吧。”

牛青云真的是糊涂了。早在县衙传讯他之前，他已明白自己写的小说出了岔子，甚至收拾好包袱，准备坐一场文字狱。

外头前来关心的文人朋友也感到诧异，这位县令大人固然特立独行，但听说总督不满牛青云的小说，陈大人不可能不顺着上头的意思吧。

陈敖仍是一句句问，牛青云也一句句回答，到了后来，不再是审案，倒成了有趣的小说讨论大会，连衙役也听得津津有味。

“牛兄，今天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陈敖抱了抱揖，笑道：“原来真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与牛兄谈学问，本官显得浅薄了。”

牛青云神情已转为缓和，也回礼道：“大人亦是见闻广博，见解独到，青云今日得大人为知音，虽死无憾。”

“好端端的，谈什么死呀活的？我还等着你下一部小说呢。”陈敖笑眯眯地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牛青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家啊！牛兄从早上等到此刻，大概也累了，回家休息吃顿饭吧。”

“陈大人，你不拿我？不定我的罪？”

“你何罪之有？我大清王朝开国已达一百一十三年，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富足，却有人吃饱没事，不懂得欣赏好小说，偏偏在字里行间挑骨头，读书读到这种程度，也真是无趣极了。”

“可大人如何向上头交代？”

“牛兄不用担心，本官自有因应之道。退堂。”

在衙役的催促下，牛青云迟疑地走出公堂，又回头望了陈敖。

陈敖挥挥手，仍是挂着那娃娃般的笑容，示意他离去。

终於审完今日最后一堂案子了，所有的衙役也退下，陈敖敲敲额头，喝下凉了的参茶，拿起笔写判词。

判词必需上呈知府、巡抚和总督衙门，他向来下笔立就，行云流水，此刻却是苦苦思考，字斟句酌，务求挽回一场人为的文字冤狱。

至於是否得罪总督或其他大官，他一概不管，他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绝不误判了任何一位无辜百姓。

※※※

“千山万水到姐家，姐儿闭门不在家。拿块石头墙上画，画朵桃花与荷花。哎呀，门神老菩萨，姐儿到底去谁家？”

暮色昏暗，陈敖哼着小曲，提着食篮，心情愉悦地踏进丰富之家。

“客倌好……”一个夥计迎了上来，一见是陈敖，原来的笑脸立刻垮下，竟然转身就走。

“怎么回事？”陈敖感到奇怪，这里的夥计不是最笑脸迎人吗？

不只一个夥计不理他，其他夥计见了他，也是纷纷掉头就走。

安心心站在柜台边，小手插腰，鼓着腮帮子，头抬得高高地看他。

“心心，姨在吗？”他拍拍小人儿的头。

“不给摸！”安心心嘟起嘴，揉揉头顶，蹬蹬地跑了开去。

“心心也闹脾气了？”

陈敖不得其解，迳自掀开厨房的帘子。

“软软？软软？”他唤了两声，厨房很大，他总是要东张西望才能找到她。

“陈大人有事吗？”阿祥堵住他的路，冷冷地问着。

“我找软软，中午我忘记吃饭，想请她热了饭菜当晚餐。”

阿祥瞪大眼。“陈大人，软软姑娘特地为你准备的午饭，你没吃？”

“今天公堂忙……”

阿祥抢过食篮，忿忿地道：“大人，你怎能辜负软软姑娘的心意？”

“我没有……可饭菜冷了，我不会热菜……”

“别跟他说了。”阿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挥舞着。“人家是大老爷，我们奉为仙女的软软姑娘，他可一点也不在意呢。”

夥计们的态度令陈敖心慌。他固然是县府大老爷，但见不到心上人，他也是一个乱了方寸的普通人啊！

“软软呢？发生了什么事？”

米多多正忙着在几个锅炉间跑来跑去，抬起头，不冷不热地道：“请陈大人到外头坐着，这厨房可不是您踏进来的地方。”

“多多，告诉我，软软在哪里？”陈敖不出去，反而走到了米多多身边。

“你在意她？”米多多将锅铲敲得叮咚响，瞪着眼道：“软软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子，谁敢让她伤心难过，管他是什么大老爷、大总督，我当哥哥的，第一个就不放过他，先将他下油锅煎了！”

“谁让软软伤心难过了？”陈敖更心惊。

“问你呀！”

“问我？”

陈敖又惊又急，环视四周想寻找答案，却是看到一双双冷淡的眼神，而在后门边，他见到了一双水汪汪的含泪眼眸。

“软软！”他立刻追了出去。

米软软转身就跑。不见他还好，一见了他，立时愁肠百结，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哗啦啦掉下来。

但姊姊说，事情总要和他讲清楚，不要委屈了自己。

米软软在院子停下脚步，陈敖正好赶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

月亮爬到屋顶上，淡淡月光映出两个人影，冷风幽幽吹拂着。

“软软，你怎么哭了？”陈敖心头一紧，她的水灵大眼都红肿了。

米软软垂着头，那温热有力的掌握又令她泪流不止。

“软软，别哭啊！我好心疼，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没……”

“软软，到底怎么了？”陈敖捧起她小巧的脸蛋，口气愈来愈急。

“大人，我……”她抬起泪睫，感受到他手掌的温柔，又见到他眼底的焦虑，心一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软软呵，你别哭，有什么事情，我一定替你解决，别哭坏眼睛了。”

“大人，你喜欢我吗？”她垂下睫毛，脸蛋不由自主地泛上红晕。

“我喜欢啊！”他不断地以指腹为她拭泪，烫热的泪水令他又心疼又焦急。“打从你第一次捧出状元糕给我，我想着，这小姑娘好可爱、好甜美，我一定会永远记在心底；本想这只是上京赶考的一段美好日忆，没想到我有幸来到苏州当知县，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很欢喜，总想哪天我要将软软娶回家……”

米软软拼命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你以后也会喜欢九小姐，我不要……”

“什么九小姐？”

“那个……那个……你的七品夫人……”

“我哪来的夫人？”唉，大家都把他弄糊涂了。

“还问我？”米软软真是气哭了，双手推开他。“人家九小姐是总督千金，跟你门当户对……”

“呵！原来是这回事！”陈敖如释重负，眼里有了笑意。

“大人放开我……”

“不放。”他不但不放，还大手一揽，将她紧紧地拥入怀抱。

“放……”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憋住了气。

“我不放，一辈子也不放。”

一辈子？！米软软心脏怦怦乱跳，被这天长地久的三个字给震撼了。

陈敖低头吻了她的发，更加抱紧她柔软的身子，柔声道：“傻软软啊，外头的风言风语你也信？为什么不来问我？”

“这……这不是在问你……”她问在他的胸膛里，既羞又惊，想要挣脱，却被他的热气薰炙得全身摊软，说不出话，真的变傻了。

原来……让人抱着、宠着的感觉，竟是这么舒服温暖，难怪心心总爱让人抱，更常常看到姊姊腻到姊夫怀里，一家三口抱得不亦乐乎。

此刻靠在陈大人的怀抱里，真暖，真好，她好喜欢，不觉将脸蛋蹭了蹭，抹去了泪痕，可一想到那位九小姐，她又想挣开。

“软软，看我。”

“唔。”

“不看我？没关系。”陈敖双手揉抚着她的背，靠在她的耳奇#書*網收集整理边，一字一字地道：“总督大人两次托人来说亲，我拒绝了。”

“你拒绝？”米软软一抬眼，对上了他晶晶亮亮的瞳眸。

“我喜欢了软软，就不会喜欢别人。”

心头涌出甜意，米软软望着他，仍不确定地道：“她是才女……你会喜欢她……你是老爷，会娶很多老婆，我……”

“软软啊软软，我的小心眼软软啊！”陈敖一再笑叹：“她是才女，你也是才女，你人温柔，心肠软，手更巧，不但会烧菜，也做得一手好女红，瞧，这衣服袖圈儿是你帮我补的，还有这双鞋……”他又撩起了袍摆，露出下头穿的黑布鞋。“谁说会写诗画画的就是才女？你样样皆行，没有了你，我大概天天穿破衣饿肚子了。”

米软软凝视那双布鞋，慢慢将视线移回他俊秀的脸上，含泪绽出一抹很轻的微笑。“大人，你是大人，你还有其他妻妾帮你缝衣……”

“唉！当大人的一定得娶妾吗？软软你听我说。”陈敖捏紧她的臂膀，切切地靠近她的脸庞。“为了报答伯伯，也为了娘的心愿，我自幼苦读，每天死吞活背无聊的四书五经，唯一轻松的时候，就是伯伯家里请戏班子来的时候了。”

米软软一如以往，静静倾听。

“我爱看戏，不管是忠孝节义，还是儿女情长，最见不得的是读书人发达了，却抛弃糟糠之妻，另外他娶。像陈世美为了当驸马，竟然想害死老婆秦香莲，幸亏包大人查明真相，用虎头铡把他铡了；还有，蔡伯喈得了功名，又娶丞相之女，抛了家里的父母妻子，累得他妻子赵五娘流落民间，以弹琵琶维生，这才能上京寻夫。软软，你也一定看过这些戏吧？”

米软软点点头。

“以前小时候，每日看戏看到这些负心人，唱着负心话，我总是跳上戏台，义正辞严地骂那些戏子，惹得台上台下都笑了，差点唱不下去。”

米软软也笑了，原来大人从小就这么有趣。

“你莫说什么门当户对的话，除非出身世家，哪个当官的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拿到功名之前，娶的都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若说他飞黄腾达了，就忘记夫妻恩义，移情别恋，教我知道了，先打他八十大板，再叫他回家面壁思过。”

米软软眨眨湿润的睫毛，笑得更加明亮。“大人，若是这样，苏州大大小小的官儿，都教你打板子了。”

看到她纯真的笑容，陈敖宽心了，仍是轻拥着她道：“我没办法打别人板子，但绝不允许自己打自己板子。”

“可你的官会愈做愈大，也许你还是待我好，但总有一天，你会改变心思，学人家娶小……”米软软声音变小了。

“软软，你不相信我？”他急急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我不升官，不当老爷，可以了吧？我向你发誓，我陈敖宁可不要功名禄位，也要让软软欢喜平安，过上好日子……”

“大人，别！”米软软慌得掉泪，捏紧了他的衣襟。“别拿你的功名前程赌誓，你当大人很好，别发誓，我我……不能承受……”

“软软，我不要你伤心，功名算什么？如果没有一个知心伴侣，当再大的官儿，也是空空的。”

“可是……苏州城好多姑娘喜欢你，你不愁……”

“我只喜欢软软。”他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握得好紧，专注地凝望她的泪眸。

米软软的心在激荡，她本无怀疑陈敖，只因三小姐说的活灵活现，似乎陈大人就要迎娶总督千金为正室夫人了，她心绪混乱地跑日家，一踏进店门，立刻忍不住哭了出来，让所有的人都吓到了。

如今听他一再地说喜欢她，她的心情渐渐踏实，也是抬头凝望他。

四目交缠，柔情款款，他揉着她的手指头，舍不得放开那软绵绵的小手。

米软软害羞地低下头。“大人，我的手被你夹成肉包子了。”

陈敖缓缓地放开她的手，手臂一伸，又拥她入怀。

“软软，你可知道，我见不到你，我好急，我怕要是听不到你的声音，吃不到你做的菜，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大人爱说笑。”

“真的。”陈敖望着她，一脸无辜地道：“大家不理我，也不热菜给我吃，你再不出来，我今晚可得拎着冷饭回去了。”

米软软微感心疼，她难得闹情绪，却累得所有人担心受怕了。

“大人，对不起，误会你了。”她头压得低低的。

陈敖笑道：“原来被冤枉的感觉就是这样，你们刚刚凶我，我真想喊一句，冤枉啊，大人！”

“你好会讲话，都帮自己洗脱冤屈了。”

“唉，我差点说不出话来，我的心肠被你哭乱了。”他抚着她柔嫩的脸颊，拭去她残留的泪痕。“软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这一个月来，每天你喊我到厨房吃点心，即使你忙，没空和我说话，但我坐在那边看着你，心里就很平静，很快乐。软软，我真希望每天见着你，时时见着你，睡觉醒来也见着你……”

他说一句，她的脸就抹上一层红晕，羽睫轻眨，微微抬起，眼波流动，似笑似嗔，又羞得垂下来。

她的娇美令陈敖迷眩，怀抱中的软腻更令他心摇神驰，抱着她，就像抱着软绵绵的被子，既香又暖，教他再也放不掉了。

“软软，我想疼你、照顾你……”

“别说啦。”米软软的脸全埋进他胸膛了。

“好吧，我不说。软软，我肚子好饿，我要吃饭。”

“大人又孩子气了。”米软软抬起红红的脸蛋，笑容甜美。“事情忙，也要记得吃午饭啊。”

“真是忙忘了，秋收之后，忙着秋赋上缴，许多公事又赶着年底结案，一忙起来，就忘记肚子在哪儿。”

米软软噗哧一笑。“我快把你肚子找回来，免得饿坏肠胃。”

她挣了一下想离开，陈敖仍是抱得死紧，两人身子密密贴合，奇异的火热气息交窜在彼此体内，任夜晚的凉风也降不了这份热度。

“软软，我要吃状元糕。”他耍赖地道。

“先吃饭，我再做糕给你吃。”

“不要，我现在就要吃。”

“大人呀！”米软软好气又好笑。“你抓着我，教我怎么去做状元糕？”

“软软，你就是我的状元糕。”陈敖俯下脸，在她左颊亲了一下。

“啊？！”

“状元糕好吃。”他又在她右颊亲了一下。

轰！火苗迅速燃起，她脸颊发烫，痴迷地凝视那张格外温柔灿烂的俊脸。

他贴近她的脸，眼眸深黑，里头闪着天上星星般的光芒，如梦似幻。

“我爱状元糕，我爱软软。”

说完，他在她唇瓣印下深深的一吻。

好美、好软的小嘴呵！他柔柔地擦吻她的唇瓣，耳鬓厮磨，一心一意吸闻她的清香，吻了又吻，禁不住冲动，转而吸吮轻咬，一口又一口地“吃”着柔软美味的她。

吃了不过瘾，他乾脆大胆舔吻起那柔软的小嘴。

米软软被吻得喘不过气，第一次亲吻的羞涩多於惊惶，她只能闭上眼，环抱着陈敖，昏昏沉沉地摊软在他的怀里。

朦胧之间，她知道她也好喜欢他，想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亲嘴的滋味是如此甜蜜，两人沉迷於彼此的味道，亲吻不绝，月儿升到东边天上，笑出晶莹澄亮的光辉。

“唔唔……”米软软微张小口，她实在吻到没气了。

陈敖不经意触吻了她软腻的小舌，激情顿涌，血脉偾张，更加深入探寻，笨笨拙拙地品尝她的甜美。

唇舌交缠，他们以前所未有的亲腻互诉衷曲，两人尽是如痴如醉，如颠如狂，羞得月儿也躲到高高的树梢后头了。

庭院悄然，甚至听不见厨房的忙碌声响，凉风亦是静静地拂过。

月儿躲累了，又爬上枝头，缠绵的人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软软，我的软软呵。”陈敖眷恋地低声呼唤。

米软软羞怯难当，唇瓣蠕动一下，忽然神色窘迫地捂住了嘴。

“我我……我嘴麻……肿成猪嘴巴了。”

“不！还是一样的小巧可爱。”陈敖微笑拿开她的手掌，再低头轻轻一吻。“而且更红润漂亮了。”

“爱胡说！”

“软软，等我忙完这阵子，过年前后，我来向你姊姊、姊夫提亲。”

“不要！”

“不要吗？软软，你不听话喔，我要逮你回县衙当夫人。”

“大人，你又胡闹。”米软软笑靥如花，轻轻推开他的胸膛。

“还叫我大人？”陈敖握住她的手，娃娃般的脸孔有着期待。“该改口了，我还等着心心喊我一声姨爹呢。”

“姨爹？”一个小小的清脆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人还没从浓情缱绻中清醒，骤然闻声，吓得立刻分开身子。

一回头，厨房后门边挤了几颗人头，米多多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掩住安心心的嘴。

“嘿嘿，心心什么也没看到。”米多多赶忙摆出一张大笑脸。

“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众夥计们异口同声，立刻窜逃。

“打混？”米甜甜出现在门后，拿汤勺子敲了米多多的头。“多多，你带头偷懒喔，外头客人等你出菜，等到打盹了。”

“姊，呜，好痛。”米多多哀号一声，也是抱头逃走。“我只是当个尽职的舅舅，阻止心心看到不该看的事情呀。”

“喔，什么不该看的事？”米甜甜微笑瞄向了院中那对人儿。

“嘻嘻，姊，你和姊夫是过来人了。”

“多多！”再敲一记。

“姊！哥呀！”米软软躁红了脸，想要躲回房问，又记起陈敖尚未吃饭，一扭身，谁也不睬，钻进了厨房里。

“娘，啥是姨爹？”安心心扯了米甜甜的指头，小脸满是不解。

“心心，乖，问陈大人去。”米甜甜捏捏她的小掌心。

安心心笑呵呵地跑上前，伸长了两只小胖臂。“姨爹大人！”

好个姨爹大人！陈敖笑咧了嘴，朝未来的姊姊点头致意，满心欢喜地抱起准甥女，大跨步地走进厨房，准备大吃一顿丰富的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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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序入冬，树木换了一身枯黄衣衫，山塘河飘过几片落叶。

这日午后，县衙大门前停着几顶大轿，轿夫和随从聚在一起聊天休息，还有数名翘着下巴的丫鬟躲在墙边避风。

米软软挽着食篮，一见到这个庞大阵仗，不觉慢下脚步，悄悄地走近大门。

“阿三哥，请问衙门来了客人吗？”

“啊！是米姑娘。”衙役阿三十分热络，这位才是大人的贵宾啊。“我刚到值，不太清楚，好像来了什么巡抚大人，好一会儿了。”

“既然陈大人在忙，那我回去了。”

“米姑娘到后院等着嘛，大人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嗯。”米软软挽紧食篮，想到今天的目的，轻轻地笑了。

大门进去有个小院落，然后是公堂，再后面是议事接客的大厅，她顺着熟悉的路径，准备沿旁边的走廊到后院。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两个花团锦簇的贵妇站在小院落里讲话。

“陈敖什么东西？竟然说要谈公事，把本夫人赶出来吹风？”

“是呀，这小县官太不识好歹，您以巡抚夫人之尊，好心帮他拉拢婚事，可您看看他那态度，听也不听，倒像睡着了。”讲话的正是知府夫人周三小姐。

巡抚夫人气在头上。“本夫人说尽九小姐的好处，他却谈起办义学之事，还要本夫人捐首饰赞助，他他他……哪把咱们放在眼里呀？！”

三小姐更是加油添醋，大力扯着丝绢。“我真是为夫人叫屈，您好歹是个二品夫人，我家老爷子见着了您也是必恭必敬，那陈敖也不想想自己七品芝麻官的低下身份！”

“回头叫我的巡抚老爷摘了他的官！”

“对！摘官免职……唷！”三小姐突然长长嗲了一声，望向走廊。“我说这是县衙的丫鬟吗？原来是米家的小厨娘。”

“就是她？”巡抚夫人一双杏眼锐利一扫。“就是她让陈敖拒娶九小姐？”

“就是她呀，瞧她长相普通，一身寒伧，粗衣粗裤，没个头簪，连镯子耳环也没有，夫人呀，她哪比得上九小姐？”

“陈敖是糊涂了。小姑娘，你过来。”

两位夫人贵气逼人，米软软心中忐忑，但仍壮着胆子走向前。

巡抚夫人柳眉一竖，杏眼圆睁。

“我说小姑娘，你若喜欢陈大人，就劝他娶总督九千金，你乖乖做个小的，不要耽误他的前程，这是做女人的道理。”

米软软不会争辩，只是红着脸道：“我喜欢陈大人，陈大人也喜欢我，他不会娶九小姐，不需要什么道理。”

“瞧瞧！”三小姐惊声尖叫。“小蹄子顶嘴了，讲那什么不知羞耻的话？夫人呀！若教她当上县太爷的小妾，也是笑死人了。”

巡抚夫人冷笑道：“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照样打洞，以后吴县衙门是鼠辈横行了。”

陈敖的声音传来：“呵，不知巡抚府里又有几只龙？几只凤呢？我只知天子朝廷有龙子凤孙，怎么苏州城也有人胆敢生龙养凤？”

他正送三位客人出来，见到两位夫人欺负米软软，再也不顾礼数，抢过了客人的脚步，来到院子里，握住了米软软的手。

三小姐见到这场面，又是怨得咬牙撕丝绢。她今天打扮得如此美丽，陈敖竟是从头到尾正眼也不看一眼？

巡抚夫人则是怒道：“陈敖，你这是什么意思？老爷，你出来了，你听听他怎么说？”

巡抚大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盯住了米软软，忽然换了笑脸。

“咦，她就是米小姑娘，果然秀色……哎哟……”

巡抚夫人张牙舞爪地握了老公一把，顺便再踢他一脚。

老知府大人也涎着笑脸看米软软，“啪”一声，三小姐终於撕裂了丝绢。

在场唯一没穿官服的男人脸色严肃，他正是总督大人的身边亲信幕僚，此趟前来给陈敖定最后期限。

“陈大人，你不要让一个小厨娘断送了大好前途！”

“会断送我前途的不是她，是你们的私心。”陈敖昂然道。

几位达官贵人压阵，气势汹汹，米软软惶恐地握紧陈敖的大掌。

他揉揉她的掌心，依然握紧了，转头给予她一个温柔笃定的微笑。

米软软羞涩一笑，像吃了定心丸，不再惊徨。

巡抚大人抚着手臂的痛处，摆出威严的面孔道：“陈大人，今日我和知府纡尊降贵，特地前来为你说姻缘，怕说的不清楚，还带了和九小姐相熟的夫人前来，我们这般奔走，都是为了你，你怎说我有私心？”

“若说成姻缘，总督欢心，顺手提拔，两位大人飞黄腾达之日不远矣，两位正室夫人更是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了。”

陈敖一番话说得两位夫人心花怒放，两位大人却变了脸色。

“笨！笑什么？”老知府大人先是低声骂了三小姐，又正色道：“陈敖，你身为县令，娶一个小厨娘为夫人，成何体统？”

“男有分，女有归，我当县令，软软做她喜爱的事，各有所司，正是礼记礼运篇所勉励的崇高境界啊。”陈敖摇头晃脑地道。

三小姐抢白道：“她这烧饭的，怎配和我们官夫人相提并论？”

“官夫人不烧饭吗？请问知府大人，早年您初任县令，一介清寒，尚未升官发财之前，您那没有福气的元配夫人，不也帮您烧饭吗？”陈敖笑眯眯地问。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老知府臭着一张脸。

“是了，现在官夫人只需坐在家里，手不举，脚不动，眼不张，教人抬来抬去，今天是东街看胭脂水粉，明天是西街……”

“呸呸呸！什么抬来抬去？”两位夫人同声咒骂。

“唉，没有您们这群官夫人，恐怕苏州城有一半的轿夫和店家要喝西北风了，陈敖在此多谢夫人们，戮力苏州经济繁荣，大家赚大钱，使壮有所用，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天下为公也。”

巡抚夫人怒道：“你若娶了这厨娘，本夫人绝不允许她陪同出门。”

“咦，奇怪了，我的夫人一定要陪上司的夫人吗？软软忙得很，她可没空逛大街，她要照顾我、想菜色、做新口味的点心，如果夫人们想见软软，欢迎到丰富之家吃顿饭。对了，两位大人一定难忘米家的好口味吧？”

“对啊……呜！”巡抚大人话未说完，又被夫人用力一拧。

“真的很好吃。”老知府大人猛点头，三小姐只能恨恨地咬丝绢。

冷眼旁观的总督亲信说话了。

“陈大人，你就是要娶米姑娘为正室？”

“非卿莫娶。”

“好个痴情陈大人。”那位亲信望了一眼米软软，阴森森地道：“我这就回去禀明总督大人，陈大人，请好自为之。”

“请慢走。”

两位大人瞪了陈敖一眼，也催促两位夫人一起离去。

自始至终，陈敖一直紧紧握住米软软的手，须臾不放。

他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软软，到后面房间等我，我送他们出去。”

米软软点点头，交握住又红又热的手掌，缓缓移步到后院。

脚步变得沉重，心情不再踏实，今天，她真正了解到陈敖的处境。

原以为他是一个风光的知县大人，没想到上头层层箝制，嘴脸凶恶，更为了她，害他和那些大人有了争执！

来到房间，放妥食篮，呆坐一会儿，再瞧着他总是凌乱的床褥，她轻扯一抹淡淡的笑容，开始为他叠被子、拍枕头。

“软软！”一双手臂从后将她拥入怀抱，在她耳边吹着气，笑道：“还没嫁我，就帮我料理家务了？”

“大人吓着我了。”她低声道。

“这么胆小呀。”陈敖将她转了过来，赫然惊见两串晶莹珠泪，心情一慌，急道：“软软，怎么了？别吓哭了，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吓你的。”

米软软用力摇头。

“大人，你答应了总督千金的婚事吧。”

“我不许你说傻话。”

“可是……他们逼你，事关大人的锦绣前程……”

“也不是第一天得罪上头，管它什么锦绣前程？顶多是丢官罢职，他们还能怎么样？”陈敖笑着为她擦去泪水。“还是我不当大人，你就不喜欢我了？”

“不！”米软软的泪珠儿一颗颗掉了下来。“你……你做什么都好，我不要你让人欺负……”

“你怕我让人欺负，我还怕你被欺负了。”

“我真的好担心……”

“软软呵！”陈敖轻轻叹息，又怜又疼，不断亲吻她的泪水。“别哭，天大的事情有我担着，我绝不让你担心受怕。”

那柔和的吻像微雨，轻轻洗去她的忧惧，而他的怀抱是如此温热宽阔，为她挡去一切纷扰，有了他的保护，她是什么也不怕了。

“我什么都没办法帮你……”

“帮啥？你负责喂饱我的肚子就好了。”他笑着摸摸她的脸。

“可我……我还是想哭，你那么坚定，当着他们的面说要娶我……”米软软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泪盈於睫，微笑道：“我好高兴哦。”

“软软，不哭，让我疼你。”

他拥住她，覆上她的红唇，除了深吻，还是深吻。

吻到天旋地转，两人紧紧凝望，眸子里有着浓浓深情。

陈敖贴上心爱人儿的粉脸，满足地喟叹一声。

“唉，软软，你还是这么好吃，我一日定要吃上三回，不，看到你就吃，好不好？”

“大人要加佐料吗？”米软软低声笑问。

“又叫我大人？软软，你什么时候才改口？”

“敖敖敖……”米软软嗫嚅了老半天，小脸胀得通红，就是喊不出来，轻轻捶了他一拳。“讨厌！”

好害羞可人的软软呀！能天天逗着她玩，瞧着她的粉靥，再多的烦恼也忘了；什么九小姐，什么前途堪忧，早就丢到九霄云外了。

“好吧，今日饶你一命，总有一天，你要喊我一声相公吧？”

“我走了。”

“好，好，软软，我受不了你的威胁。今天带什么点心来吃？”

“我和姊姊做了茯苓云片糕，加了玫瑰清露，有不同的清香气味……”

话还没说完，陈敖已掀开食篮，抓起一块糕，大口吞下，眼睛还直瞧着米软软不放。

米软软望着那孩子般的娃娃脸，抿了抿火烫的唇瓣，心底充满了甜蜜。

他护住她时，像只展翅的巨鹰，笑闹时，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缠绵亲嘴时，又是那么温柔细腻，令她也跟着回吻他，真是好羞人喔。

呵！她是愿意让他吃一辈子了。

※※※

北京，吏部衙门。

“吴县知县怎么回事？考评竟然全部不合格？”尚书翻阅文卷。

“陈敖？”底下一名侍郎嗤了一声。“那个狂妄少年，欠缺阅历，不配合上级衙门办事，又老是胡乱判案，大人请看下面那一大叠案卷，全是江苏各级官员的评语，陈敖能得到一致的恶评，真是不简单呀。”

“我眼睛看花了。好吧，全国考评的官员那么多，我也没空细看，就照两江总督的意见，免了他的官吧。”

“好，卑职请两江总督全权处理。”

尚书又随手一翻。

“哎哟，总督还说他有包庇反贼的嫌疑？这还了得？！照会都察院，顺道解他来北京审问呗！”

“喳！”

※※※

丰富之家大门半掩，里头烛火通明，阵阵饭菜香味从门缝中飘了出来。

“谢谢老天爷赏赐我们一顿好餐饭，谢谢老天爷让我们阖家团圆。”

安心心站在凳子上，娇滴滴地带头大喊，所有的人也一齐合十祝谢。

“开动了。”安居乐微笑发令。

几年来，每天晚上打烊后，就是一家人团聚吃消夜的大好时光，说笑聊天，尽去一天辛劳疲惫。

“心心吃鸡腿。”米甜甜将一只鸡腿放到安心心前面的盘子。

“甜甜也吃一只。”安居乐也送老婆一只鸡腿。

安心心抓起鸡腿，啃得满嘴满脸油腻，米甜甜摸摸她的小辫子，又心满意足地摸摸自己即将临盆的大肚子。

米多多哀怨地道：“呜，好吃的都被你们吃了，我只好来啃鸡骨头。”

“哥哥吃鸡屁股啦。”米软软笑着从桌底拿出最后一盘压轴菜。

“哇，碳烤鸡屁股！”米多多眼睛发亮，忙抢了过来。“难怪我说什么味道那么香？原来软软偷偷帮我烤了鸡屁股。”

安居乐很努力地扒饭，笑道：“多多爱吃鸡屁股，全让你吃了。”

“舅，我要！”安心心还抓着鸡腿，仰起小圆脸。

“心心不能跟舅抢。”米多多忙吃下一块。“不然你鸡腿给舅吃。”

安心心觑了盘里的小块鸡屁股，又瞧着手里的大鸡腿，大眼滴溜溜一转，立刻做出一个“明智”的抉择，继续抱住鸡腿啃起来。

“哥，你也和心心计较？以后不弄给你吃了。”米软软娇笑道。

“软软，别嘛！”米多多大眼一挤，哀求着。“你哥哥我很辛苦的，每天帮上千人煮饭，却没人帮我烧饭，害我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唯一的好妹妹又一心急着出嫁，要去为陈大人做菜缝衣……”

“哥呀！你扯到哪儿去了？”米软软骤然红了脸。

“姊、姊夫，不是吗？”米多多比划来比划去。“每晚软软就等在帘子后头偷看，等到陈大人从那边大门进来了……”他一双手比到半掩的大门上，惊喜地站起身道：“哎哟，说曹操，曹操到！”

安居乐忙放下碗筷，高兴地上前迎接。

“陈大人，一起进来吃消夜吧。”

米多多也打开了大门，笑道：“陈大人，莫不是晚餐没吃饱，又来叫软软为你煮一顿了？”

“我找软软。”陈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安居乐和米多多对看一眼，又不约而同回头看米软软。

“软软，去吧。”米甜甜推推她。

“姨爹大人！”安心心笑呵呵地爬下椅子。

“心心。”米甜甜拉回了女儿，将她抱进臂弯里。“大人和姨谈事情，你乖乖的不能吵喔。”

安心心眨眨长睫毛，不解地抬头看娘亲，米甜甜只是忧心地瞧向神色不对的陈敖。

米多多和安居乐识趣地退回屋内，仍旧半掩起大门。

“大人？”米软软跨出大门，冷冽的空气令她一凛。

“软软，我们到一边说话。”陈敖声音闷闷的。

夜里的石板路已无行人，显得空旷，冷风卷起枯叶，泼洒似的横过对街，屋檐下的灯笼迎风摆荡，有如人们不安的心情。

他踱出几步，突然站定了脚步，一转身，深深地凝视米软软。

米软软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目光，一向有着星星光芒的瞳眸，在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一层黑幕。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她慌了。

“软软！”他大手一揽，拥她入怀。

怀里温香软玉，令人心醉，冒着寒风匆匆赶路至此，原来就是想求得她的慰藉，只有她才能给予他最真实贴心的温暖，安抚他慌乱的心情啊。

他从来不知道，他一个大老爷、大男人，在最无助的时刻，竟是如此渴求软软的甜蜜与温柔。

可是从今而后，他还能奢求这份温柔吗？

“大人？”他抱得好紧，抱得她似乎要挤入他的身体了。

“软软，让我抱抱，让我抱着，我需要你……”

他以脸颊摩挲她的发顶，亲吻着，揉抚着，沿着她的额缓缓移下，柔情地吻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一再地轻叹，一再地记忆她娇美的脸孔，最后覆上那柔软甜美的唇瓣。

轻轻交缠，如春风再起，重重深吻，像是吻进了心底深处，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软软，你真美、真好……”陈敖不舍地移开她的软唇。

米软软抬眼望他，眼神如醉，轻露柔笑。“你巴巴地跑来，就是要亲人家？”

“软软……我……”她的笑容是如此美丽，想到日后天涯万里，陈敖突觉心中一酸，不禁红了眼眶，话也说不下去了。

“大人！？”米软软大吃一惊，心全纠成一团，急得泪珠儿在眼眶打转。“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敖缓缓地放开她的身子，仍是深深地、紧紧地凝视。

“软软，我今晚来，是跟你道别。”

“道别？！”米软软如雷轰顶，泪水哗地流出，他说走就走，不娶她了吗？

两人痴痴对望，陈敖举起手，想为她拭泪，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要去北京，要去很远的地方……”

好一会儿，米软软才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大人要升官了？”

“不。”陈敖低下头，勉强笑道：“被摘官了，还要押解到都察院候审。”

“我不信，不可能的！”

“张龙的表哥在巡抚衙门当差，傍晚时吏部和总督衙门的公文送到，接任的新大人也秘密到来了，就待明天一早发令执行。”

“为什么？”米软软心如刀割，泪如泉涌。“是因为我吗？是因为你不娶九小姐吗？”

“软软，不关你的事。你知道牛青云那件案子吧？”

“我知道，他是粮行牛老板的弟弟，你不是放了他吗？”

“上头要我抓他，我不抓，他们便在这件案子做文章，说我判案有问题，大逆不道。呵！这顶大帽子一压下来，就先砸死人了。”

“大逆不道？这不是……”米软软更心惊。

“不是死罪就是流刑，北京那些大官开恩的话，我大概去宁古塔牧羊了。”

“我不要！”米软软猛地握住那双大手。“我不要你去什么塔的，我要你留在这里当大人，我……”说着说着，她已泣不成声。

原已在望的姻缘，怎么一夕之间风云变色？甚至他还有性命之虞呢？

他是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那些恶官怎能这样害他呢？

如果他走了，她可该怎么办？她是这么喜欢他，想要跟他过一辈子呀！

“软软呵！”陈敖不忍她的哭泣，仍是拥住了她。

“是我不好，我害了你……你该听总督大人的话，去娶九……”

“软软，怎又把事情揽到你身上了？”他抚摸着她的背，细细地揉着她的长辫子。“不给总督面子，拒绝九小姐的婚事，只是其中一届原因，我这几年老是和上头唱反调，他们收编我不成，乾脆拔除我这颗眼中钉。”

“那也不要找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害你呀？他们怎能这么坏？”

“我向来为官清廉，没什么库银帐目的问题，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正好看到牛青云的小说，就设了这个圈套，让我跳下去。”

“那你还跳？”米软软抬起泪眼。

“我能不跳吗？还是昧着良心，为了一本游记小说判牛青云刑狱？我不容许我爹娘冤死的情形再发生。”

“可他们拿了你，牛青云一样也逃不了呀。”

“上回审讯过后，我已私下叫他离开了。”

“你就承担这一切？”

“到了北京，我会好好向左都御史辩白清楚，文字这种东西奇www书Qisuu网com，写者无心，观者有意，是非曲直，全存判官的一念之间，唉！只是左都御史和总督是同年进士……”陈敖苦笑着。“宁古塔可冷了。”

为了正义良心，他义无反顾，明知是个火坑，他还是栽了进去，如今烈火上身，他只能远远避开身边的人，不让他们波及。

米软软明了了这一切，这是她喜爱的陈敖，也是吴县百姓敬爱的大人，为了原则，他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甚至得罪权贵也在所不惜。

他是那么坚毅，却又显得孤单，官场这条路，坎坷而艰险，绝非市井小民所能想像，他一路踽踽独行，走的是如此辛苦！

“敖哥哥，我跟你走。”她的水眸清澈。

“你喊我了？！”陈敖欣喜若狂，这么一声软腻腻的“敖哥哥”，教他所有的烦忧全忘了。“软软，再喊我！”

“敖哥哥。”她含泪带笑，红着脸踮起脚尖，柔柔地在他唇瓣上一吻。

“我的软软呀！”他发狂地吻她。这么一个可人儿，他又是如何舍下啊？

一吻再吻，心里辗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凝聚成他今晚前来的目的：若是爱她，就不该拖累了她，他必须告别。

“软软，你知道的，我不能娶你了……”

“敖哥哥，我也跟你上北京，去那座塔。”

“软软，我知道你的心。”他微笑拂拭她的红唇。“宁古塔不是塔，它在很远的东北，比北京还远，比乾隆爷的东北老家还远，朝廷抓了一些不听话的官员，就送到那儿去垦荒、养牲口。”

“我可以陪你……”

“傻软软，我这一趟北行非同小可，我是带罪之身，有差人押送，还得戴枷，到了北京，投入刑部大狱，也不知审到何年何月才能定案，然后又要走好长的一段路去那座塔，到了那边，胡子也长得这么长了。”

陈敖说着还在胸前比了一下，但那轻松的语气并不能减少米软软的惊惧，她愈听愈心惊动魄，泪水滚滚不竭，他这一去是受苦受难呀！

“我跟你一起去！”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小脸，为她抚拭泪珠。“软软，你绝对不能同行。我以前说过，我不要你为我担心受怕，再说我失去自由，不能保护你，若你一人在外头，我也是很担心呀。”

“我不会让你担心的，我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要你留在苏州，跟你的姊姊、姊夫、哥哥在一起，让我放心，好吗？”

“可是……可是……”她淌下泪水，流到了他的掌心。

“我这一路去，要思考很多事，忙着写辩白状子，我没办法顾及你，甚至怕你会因我遭受牵连。软软，为了我，你要听我的话，留下来。”

“你会孤单的……”

他轻笑道：“放心，我有差役和牢头照顾，很热闹，也不怕没饭吃。”

“我不许你开玩笑！”她气得掉泪，小拳头捶上他的胸膛。

“软软是大姑娘了，你很懂事的，姊姊快生了，店里也需要你的帮忙，你乖乖听敖哥哥的话，知道吗？”

“唔……”

“再说我就不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北京的刑部或都察院大官也许会听我的解释，届时我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真的？”

望着她纯然信赖的眸光，陈敖再怎么没信心，也用力点头，让她安心。

“真的！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米软软轻咬下唇，很不情愿地点了头，泪水还是悄然滑下。

她知道敖哥哥在骗她，若只是一两个月的北京之行，吏部何需摘了他的官？他又何需愁眉苦脸与她话别？

他总是哄她，为她着想，令她安心，一肩扛下所有重担，除了家人外，再无人能如此呵护疼爱她。然而他有了困难，她除了流泪之外，竟是无法帮他！

她可该怎么办啊？

见她泪下如雨，陈敖的心都缩成一团了，拉起她的手，十指紧紧交握。

此去凶多吉少，若无机会回来，他会写一封信告诉她，要她另觅良缘，寻个好人嫁了……

一念及此，他又是心如锥刺，但他何尝忍心让软软陪他受苦？

思前顾后，原来他天性顽固，放荡不羁，即使他继续当官，但他折不下腰，低不了头，拼命得罪人，软软若嫁给她，又要让她承受多少担心和恐惧？

她是合该让人疼爱的，他不该害了她。

他很慢地、很柔地放开她的手，轻拢了她微乱的发丝，微笑道：“软软，很晚了，我还要回去整理一些公文，你也该休息了。”

“敖哥哥，我去陪你。”

“我要忙呢，软软乖乖的，回去睡觉。”他不敢再对她有任何亲密举动，怕自己控制不了，又要深深地吻她。

星光稀微，冷风沙沙刮过屋顶，他轻扶她的肩膀，回头走回大门边。

安居乐扶着米甜甜，米多多抱着安心心，全部等在大门边，面有忧色。

陈敖微微一笑。也好，他们都听到了，他也不必多费唇舌解释。

看看这一家人，多么幸福美满，他曾经奢想成为其中一份子，和他们一起吃饭祝祷，喊他们姊姊、姊夫、哥哥……

眼睛突然模糊起来，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股热流还是往眼里冲。

猛然转身，他低声道：“我走了。”

黑暗中，他的身影渐去渐远，愈走愈快，终至消失在石板路的转角处。

米软软痴心注目他孤单的背影，眼前漫上了重重泪雾。

看不见他了，今晚，他独自面对未知的前途，将是多么难捱呀！

“软软……”米甜甜握住她的手。

“姊啊！”米软软再也不能自已，倚到姊姊肩上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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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未亮，烛火荧荧，米软软剪下最后一截线头，拿起连夜缝好的长袍，反覆检查缝线，再仔细地摺叠起来。

好漂亮的墨绿丝棉！她后来还是去买了这块布，本是打算慢工出细活，做成他的过年新衣，怎知他要突然离去，无法与她一同过节。

她温柔不舍地抚摸袍子。穿在他身上，该是多么俊逸好看呀！

揉揉酸涩红肿的眼睛，她抱起衣袍，穿上外出的棉袄，来到厨房。

“姊？！”

米甜甜坐在厨房小桌边，支着手肘打盹，立刻醒来。“软软，缝好了？”

“姊，你这么早起？要顾住肚里的孩儿呀。”

米甜甜站了起来，微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了那么多？我帮你守着状元糕的火候，也该蒸熟了。还有，我烤了几张大饼，你让陈大人路上带着当乾粮，也顺便割几条乾肉带去……”

“姊！”米软软扑簌簌掉下泪。“谢……”

“说什么谢谢？来，姊帮你收拾，快去找陈大人。”

天蒙蒙亮，米软软走进薄雾中，脚步黏着湿气，明明是想赶着去衙门，却是沉重得抬不起来。

快呀！慢一刻见面，就少了一刻相伴的时间；偏偏又希望时光停顿，老天忘了日出，天不会亮，明天不会到，敖哥哥不会走！

晓雾朦胧，透出了隐隐天光，她的泪又一滴一滴地落到地面上。

来到衙门，守门的衙役脸色沉重，没有说话，就让她进去。

抹乾泪水，轻轻来到他的门外，房门敞开，他背对外头，坐在书箱上。

只听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把三弦子，轻拨琴弦，声音低哑地唱道：

“感深思，无报答，只得祈天求地。愿只愿我二人相交得到底。同行同坐不厮离。日里同茶饭，夜间同枕席。飞天为比翼，在地连理枝，生生世世永不弃。”

略带哀伤的曲调流泄而出，陈敖唱得百感交集，心又痛过了一遍。

放眼看去，房间已经整理乾净，一如来时，他此次离去，依然是一个包袱，两笼书箱，两袖清风，外加三分失意，七分惆怅。

还有，他将带走浓厚的人情，以及一个似水姑娘的款款柔情。

“软软呵软软，只愿与你不厮离……”

“敖哥哥！”

背后那声软腻的叫声令陈敖一惊，跳了起来，又喜又愁。

“软软！你怎么来了？”

“敖哥哥，我来送你。”米软软撑起笑脸，递出手里的棉袍。“北京天冷，你穿着暖和些……”她再也笑不出来，转身拭泪。

捧住这件轻软的棉袍，陈敖有如捧住一辈子也偿还不了的金银财宝。

情深义重。

“你又熬夜缝了？”

“本来我不急着缝的，可你……可你今天……”米软软匆忙擦去眼泪，水灵大眼更显红肿，她忙着打开包袱巾。“这里还有一些吃食……”

“软软，有劳你了。”

米软软泪眼迷蒙，低头用力绞着指头。

他唱的曲子都刺痛她的心了，正如昨夜那一针一线，也是刺在自己的心头上啊！即使她告诉自己不要掉泪，不要再让他难过，但再怎么忍耐，再怎么强自镇定，她还是哭了。

“软软呵！”他长叹一声，将她紧抱入怀，泪水滴进她的发丝里。

能得佳人垂怜，他这一生也值了，脚底步鞋，身上棉袍，正如她陪伴在旁。

门外的米甜甜以手指拭去眼角泪珠，靠到安居乐怀里。

“软软哭了一夜，我担心她……”

“甜甜，不哭。”安居乐搂住了她，不禁感慨，想到四年前自己的那场冤狱，老天爷派了陈大人来救他，而今天，老天爷又会如何帮忙陈大人呢？

米甜甜吸吸鼻子。“我们不进去打扰他们了。多多，怎么样？”

米多多背着呼呼大睡的安心心。“我和姊夫半夜就喊乡亲们起床了，大家正在赶过来。”

带他们进来的张龙也道：“衙门的兄弟不管当不当值，也全部来了，我们定要为陈大人壮壮声势。”

旭日跃跃欲出，乌云空抹上红彩，黑夜过去，天将亮。

※※※

天一亮，巡抚衙门异常忙碌，十几顶大轿集结门口，由衙役呼喝，一路敲锣打鼓，直往吴县衙门前来。

巡抚大人拿着吏部公文，笑得像只张嘴的大青蛙。陈敖多次挡他财路，又因为多看那个小厨娘一眼，害他回家被老婆大人罚跪算盘，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铲除陈敖，他怎能不大张旗鼓去挫挫这个狂妄小子？

苏州的按察史、布政史、知府、各种零星官儿全来看好戏了，可不知道那个小知府夫人跟来做什么？又要满地撕帕子吗？

突然间到一股异味，轿子也停了下来，他掀开帘子问道：“怎么了？”

“回禀大人，前面街上一堆牛粪，一坨又一坨的，好像寿桃般……”

“别形容了，还不抓了老百姓，快快清理路面？”

道旁的百姓望着浩浩荡荡的轿队，没有好脸色，被指了差使的老百姓像是早有准备，从屋边拿出竹耙子扫将起来。

他们不是扫粪，而是把牛粪推平，涂了满地，还有人拿水冲了，顿时屎粪四流，臭味扑鼻。

“臭死了！”轿中各官员捏紧鼻子，巡抚大人咒骂道：“怎么洗这么久？”

“大人，一时清不乾净，还是请大人等着？”

“改道！”

“难道大人要走小巷子？可您的大轿子进不去耶。”

“那就走啊！”

大队差役和轿夫不得已，只好踩着牛粪往前走，靴子和屎粪摩擦而过，举步唯艰，发出奇怪恶心的黏糊声，有的轿子立刻传来呕吐声。

巡抚大人捏到鼻子通红，差点窒息而死，好不容易通过牛粪阵，众官员无不大舒一口气，掀开轿帘吹凉风。

一阵躁味随风而来，还夹杂着啯啯声响，众官员慌忙掩了帘子。

“怎又停轿了？”巡抚大人大怒。

“回禀大人，这个……这个……猪过街了。”

“苏州城哪来这么多猪？赶走呀！”

“哎，这猪没人看管，喂，大家帮忙赶猪啊！”

被点名的围观百姓从容地拿起竹鞭子，大声吆喝着：“猪过街了，一二三四五六……十五、十六，十六只猪逛大街了。”

竹鞭打得啪啪响，大猪受到惊吓，到处乱窜，还去冲撞几个官员的轿子，轿夫们一见大猪的肥胖斤两，纷纷吓得逃走。

带头的差人怒喝道：“你们怎么赶猪的？还有你们这些抬轿的，快回来呀！”

“呵呵！”又有人在数数儿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五、十六，哎呀呀，不偏不巧十六顶大轿，一头猪一顶轿，可咱家想不透，大猪又笨又胖，怎会坐得上轿子？”

“谁在外头胡说？”巡抚大人气昏了，一把扯开轿帘。

“啯啯。”一头大猪不偏不倚地拱向他的大腿弯，兴奋地用猪鼻摩擦着。

“救命啊！快把这只猪拖下去砍了。”

“走！走！”几个还算忠心的差役赶了过来，推推扯扯，抓猪耳朵，拉猪尾巴，就是赶不动这只热情的大猪。

“我来。”一个汉子拿了竹鞭，挥舞了三两下，大猪立刻乖乖地跟他走。

“大人，不要紧吧？”差役们上前扶起巡抚。

巡抚气得发抖，身上官服被猪拱成一团脏乱，连手上的公文也沾满猪口水，差点让猪给吃掉了。

“全全全……全给我拿下了。”

“启禀大人，猪跑了，大家都跑了，不知要拿谁？”

巡抚呆望空无一人的街道，不只老百姓不见了，连差役和轿夫也逃得七零八落，现场轿子横陈，猪粪处处，一片狼藉。

“这些死老百姓！还有那些跑掉的，快找他们回来，本大人还要办事啊！”

经过这一折腾，当场五个年老体弱的官员不堪受惊，马上打道回府。

又费了一番功夫，“避难”离去的差役和轿夫才慢慢回来，大家重新整装，无精打采地敲锣打鼓，为大队官员开道。

原本两刻钟即到的路程，竟是到了近午才来到吴县衙门。

总算不再有状况发生，巡抚大人拍拍官服上那只皱掉的孔雀补子，雄壮威武地走下轿子。

“哇！这么多老百姓来迎接本大人呀？！”

才走了两步，突然踩到滚圆的东西，脚步一滑，才要站稳，却又滑了出去，接连踉跄了好几步。

“大人！”幸好有忠心的差役扶住他。

“怎么回事，地上都是油？还有这些豆子？”巡抚大口喘气，眼冒金星，吼道：“陈敖这小子死不瞑目，存心要陷害本大人吗？”

人群中有人说话了，声音响亮，在场老百姓都听得到。

“唷，也不知道是谁陷害谁？咱陈大人做的好好的，是谁看不顺眼，要摘了陈大人的官儿？”

“唉！老兄您就不知道了，总督硬要把他那嫁不出去的闺女推给陈大人，陈大人不要，总督大人当然恼了。”他的同伴一搭一唱。

“这小事一桩嘛，总督大人怎如此没气量？”

“老兄，还有呢，也不知是哪一省的抚台大人，伸手跟咱陈大人要公库钱盖花园，又想利用霸权，便宜跟乡下老百姓买田，幸好陈大人胆识够，气魄足，硬是不让那个贪官得逞。”

“原来是陈大人得罪小人了，唉，这年头小人当道，大人吃亏了。”

这个抚台大人不就是自己吗？巡抚大人顿时七窍生烟，急吼道：“谁在讲话？去给本大人锁来了。”

随行的师爷忙劝道：“大人，请息怒，陈敖颇得民望，你此刻要拿他，老百姓难免震惊不满，更何况他们聊聊，没有指名道姓，大人若是任意锁拿百姓，恐怕更会招惹民怨了。”

“哼！”

巡抚硬生生抑下满腔怒火，重重地踏进吴县衙门。

陈敖已站在公堂等待，他穿着那件新做的墨绿棉袍，意态清闲，神色无惧。

他望了站在门外的米软软，她抿紧唇，站在家人旁边，也是镇定地望着他。

“卑职陈敖见过巡抚大人。”他有礼地打揖。

“陈敖，本官今日由两江总督特任为摘印官，这是吏部公文。”巡抚头抬得高高的，将公文由差役转送给陈敖。“你考评不佳，吏部发文免职，本官执行交接，你仔细瞧着了。”

“卑职看清楚了。”陈敖微笑摺好公文，放到案上。

平常办案写公文的桌上，摆放着摺叠整齐的七品绣鸂鶒补服和红缨帽，以及一方官印。

“不劳巡抚大人麻烦，陈敖已准备妥当，不知交接的新大人来了吗？”

“那个从海盐调来的、叫什么来着的袁大人呢？”

“卑职在此。”袁大人神态恭谨地进入公堂。“见过巡抚大人、陈大人。”

陈敖见他容貌和善，一派中年文士的温文风格，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希望他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袁大人，这里是吴县知县印信，另外公库帐目在此，请点交。”

“陈大人声誉清廉，海内皆知，弟无需清查盘点，亦能安心交接。”

“多谢袁大人谬誉，陈敖若有交代不周的地方，还请袁大人见谅，衙内县丞、主簿、书办们个个娴熟县内政务，定能襄赞袁大人治理吴县。”

“不敢，是陈大人政绩卓越，弟只要萧规曹随……”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巡抚大人听得头皮发麻。这姓袁的不是总督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亲吗？怎么胳膊肘向外弯，推崇起那个臭小子了？

“陈敖！”巡抚又大喝一声。“这里还有总督命令，你跪下听令。”

陈敖仍是带着笑容，撩起袍摆，坦荡荡地跪下。

外头群众哗然，县衙衙役刻意不阻拦，全让他们冲进了公堂门外。

巡抚无视外头的愤怒叫声，大声念道：“查前吴县知县陈敖任官期间，判案谬误，疑有大逆不道之嫌，即日解送都察院……外面吵什么啊？”

“报告巡抚大人，好像……快暴动了。”

“挡住！挡住！”巡抚回头见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不由得一阵胆怯，但仗着最高官员的气势，他丢下公文到地上，仍是威严地道：“陈敖，你自己看看，你可知罪？”

“草民无罪。”陈敖看也不看。

“你说什么？你这大胆刁民，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呀，把他枷了。”

“谁敢动我们陈大人？”张龙、赵虎冲了出来，挡在陈敖面前。

“你们两个下等差人还不闪开？否则你们的陈大人罪加一等。”

“谁让陈大人戴那玩意儿，我张龙第一个跟他拼了。”张龙红了眼。

他才说完，公堂内的县衙衙役也持着水火棍，一字排开挡在陈敖身前，摆出最凶恶的脸孔面对巡抚大人。

手持木枷准备拿人的差人胆怯了，裹足不前。

巡抚冷笑道：“陈敖，你果真反了，你要连累他们吗？”

阿三和阿四扠起陈敖，忿忿地道：“大人，别跪他。”

场面僵硬，陈敖不愿衙役兄弟因他遭祸，於是拍拍张龙赵虎的肩头。“兄弟们，别吓着抚台大人了，万一吓出病来，说不定要拉着去陪葬呢。”

“大人！”赵虎哭了出来，为什么大人总是这么风趣啊！

“收起水火棍，我们这水火棍只有打屁股时候才用，别挡在前头绊路，抚台大人不小心跌倒了，我们还得帮他满地找牙。”

“陈敖！”巡抚火冒三丈，这小子还有心情消遣他？“你都不是县太爷了，拿什么身份命令他们？你悖逆、狂妄、僭越……可恶啊！还不去枷人？”

众衙役站得笔直，仍是握紧水火棍，护住陈敖，不让来人越雷池一步。

陈敖见巡抚气得龇牙咧嘴，额冒青筋，也知道玩笑开够了。

收起放浪之心，他推开张龙、赵虎，伸出双手，从容笑道：“来吧，既然上头认定我有罪，不戴是不行了。”

张龙、赵虎扑通跪下，硬是拉下他的双手，紧紧扣在彼此的大掌里，放声哭道：“大人呀，他们不能这样子对你……”

所有衙役也转身跪下，水火棍啪啪丢到地面，也是激动地流泪哭道：“大人仁厚，总不随便打人、枷人，只有那恶性重大的杀人犯才需戴枷啊！”

“大人待我们像兄弟一样，我当差二十年，还没碰到这么好心肠的大人。累了，你要我们休息，饿了，你掏饷俸为我们加菜……呜……”

“大人总记得我娘亲的生日，吩咐我早点回家帮娘亲做寿，还送寿面……”

“朝廷冤枉大人了，大人没罪，大人平日为老百姓伸冤，我们也要为大人伸冤啊！”

里头哭，外头的老百姓也哭成一团，这位亲民爱民、还会唱曲给他们听的大老爷，怎能被胡乱摘官定罪，又要被押送到京城去呢？

安心心让爹爹抱着，看到大家哭，不觉大眼垂下，小嘴一瘪，也莫名其妙跟着嚎啕大哭。

“呜呜，姨爹大人不见了，心心没玩水啊！”

这一哭，哭出了米软软好不容易遏止的眼泪，米甜甜握住她的手，陪着妹妹一起默默流泪。

巡抚的师爷见了这场面，上前低声道：“大人，戴枷与否，只是一个形式，您要杀他锐气，已经达到目的了。眼下场面混乱，不如速速让差人带走，好完成差事。”

巡抚审度情势，即使他不被陈敖气死，也要被万头钻动的老百姓踩死，於是咳了咳，道貌岸然地道：“陈敖，念在路途遥远，今日本大人不枷你，你跟着刑部差人走吧。”

“多谢巡抚大人。”

“大人！”张龙、赵虎还死死拉住他，眼泪鼻涕沾了他满手。

“我看这样吧。”新来的袁大人和善地笑道：“这两位差兄弟忠肝义胆，我让他们出公差，陪同陈大人一路上京，服侍生活琐事。”

“道命！”张龙、赵虎大声地道。

“袁大人客气了。”陈敖先向新官致意，再扶起两位兄弟，眼中有泪，笑道：“快快，都起来，既然朝廷有令，我这趟北京一定得去。天气冷了，大家早晚当差，要保重身子。”

“大人呀！”没有人肯起身，这一声保重又让大家哭得涕泪涟涟。

唉！是不得不走了，再不走，只是徒增感伤，也让袁大人为难。

迈开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就一声“大人，别走啊！”紧紧勒住他的心。

昂起首，咽下泪，陈敖挣开拉住他的衙役，一口气走出了县衙大门。

一个老太婆见了他，立刻跪下哭道：“大人，您大恩大德养活咱一家人，老婆子跟您磕头了……”

“啊，是了婆婆，你快起来，别碰了老骨头啊。”陈敖急忙扶起。

“你要走，老婆子就不起来，你不走，老婆子才起来。”

“大楞子、二楞子，快扶你奶奶起来呀。”

丁婆婆身边两位小童也跪道：“奶奶说，如果没有陈大人照顾、送银子，大楞子就饿死了，我们要跟陈大人磕头。”说着祖孙三人就磕了下去。

陈敖急道：“别这样……”

话未说完，前面又叭啦啦跪下一堆人，一个大汉捧出一条大白萝卜，哭得像个三岁娃娃。

“大人保全了我们的菜园子，不让坏官员踩烂，陈大人你瞧，这萝卜长得这么漂亮，本来要送你炖汤喝……”

陈敖禁不住心头酸楚，泪流满面。

这群善良可爱的老百姓啊，他的心因他们而紧紧地系在苏州。

他再也洒脱不起来。原以为特立独行，潇洒妄为，一人做事一人担，然而这些年来，他的一言一行已深深融入苏州百姓的生活中，他在其位，百姓欢喜知足；他罢官离去，却让他们惶惶无所依靠了。

也苦了痴心相对的软软啊！

抬头望去，她亦是含泪看他，两人纵使已诉过千言万语，却是难以分舍，她那姣好小脸是如此惨白，教他一再痛过的心怎堪再痛？

老百姓看到陈大人哭了，大家更是哭得呼天抢地。

“我们不要陈大人走呀！”

“天理何在啊！为何一个好官会遭到冤枉陷害？贪官却在街上招摇啊！”

“我们要上京城告御状！”米多多用力抹去眼泪，振臂高呼。

“对！告御状！教乾隆爷瞧瞧，他损失了怎样的一员好官儿！”米甜甜也不顾自己的大肚子，声音清脆地大喊着。

百姓情绪沸腾，前头的巡抚衙门差役根本开不出路，巡抚大人看看天色，不耐烦地道：“快走，再哭下去天都黑了。”

“钦差大人于敏中大学士到！”

街道那头有人大声呼喝，一声又一声传来，震动人们的耳膜。

巡抚吃了一惊。“于敏中？！他不在北京，跑来当钦差了？”

一顶八人大轿火速奔来，一放妥，于敏中走出轿子，也是大吃一惊。

“果然是万民相送。”于敏中四处观望，语气惊奇。“陈敖的声望和那些弹劾他的摺子，实在相去十万八千里啊。”

有人喜道：“告御状的对象来了。”

米多多认得于敏中，立刻高声喊道：“钦差大人，冤枉啊！我们的陈大人有冤，您一定要主持公道！”

于敏中循声望去，点点头。“大家稍安勿躁，本官就是前来处理此事。”

“哇！”群众爆出欢呼声，嚎哭的止住声，跪着的爬起来，个个拿眼直瞧于敏中，期待他说出挽回陈大人的话。

米软软心情激荡，不断拭泪。天无绝人之路，敖哥哥有救了？

于敏中为一品京官大员兼皇上身边重臣，从二品的巡抚当场矮了一截，他赶忙上前迎接，换上最谄媚的笑脸。“于大人，您奉旨南来苏州，怎不事先通知？好让下官率同官员前去迎接啊。”

“我从总督那边过来，事情紧急，你这个摘印官跑的比我还快，只好累得我不眠不休从南京赶来。”于敏中很克制地压下一个呵欠。

“大人辛苦了，请到下官官邸歇息……”

“不用了，陈敖在哪里？”

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陈敖稳下心情，不做无谓揣度，缓步向前。

“草民陈敖拜见于大人。”

“草民？”于敏中一抬眉，望向巡抚。“本来是皇上要摘的官，倒被你摘了。”

巡抚吓得魂不附体，咚地跪下，抖着气道：“臣……臣不敢……臣没胆……皇上他老人家……”

“你跪我干嘛？起来。陈敖，皇上有口谕给你，接旨吧。”

“草民接旨。”陈敖恭谨跪下，盯住地上石砖缝里的蚂蚁，只要他随意吹捏，那小蚂蚁就一命呜呼了。

“陈敖，盖朕南巡之意，乃为体察国内民生政情，稗有益治理家国天下，你未能认知朕之苦心，多次上摺阻挠，理由牵强，以劳民伤财之词陷朕於不义。又，你考成大计敬陪末座，实有负朕拔擢深恩，朕明年南巡之时，不想见到你，收到吏部免职公文后，朕命你回家念书，闭门思过，他日听候选任复官。”

于敏中一口气说完，全场鸦雀无声，好像……陈大人还是得走？！

于敏中趁大家不注意，收下小抄。他固然学问渊博，但还是背不住皇上冗长拗口的口谕。

唉！既然拿了一对宋朝青瓷花瓶，还有那幅无价的宋徽宗瘦金体真迹，他又怎能不略尽“棉薄”，帮帮这个后生小子？

更何况人家还送了两个美妾陪同游江南，他当然是义不容辞帮忙到底了。

“啊？怎么不说话了？陈敖还不谢恩？”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敖拜伏地上，并未感受到皇恩浩荡，而是由衷失望，毕竟皇帝最大，忠言逆耳，是他不智，冒犯天威了。

巡抚忙道：“可还得解他上京……”

“解什么？吏部穷紧张，不查明真相，匆匆照会都察院、刑部拿人，总督只是说有嫌疑而已，他已经去信说明，误会一场啦。”

“误会？”不行，要整死陈敖！巡抚从怀中抽出随身携带的“罪证”，啪啪翻了好几页。“于大人您看，这本“南游记”有反逆之心，陈敖不察……这里写着“永历帝离恨归天”……”

巡抚突然大眼一瞪，永历帝不见了，变成了“伪桂王”，而他用朱笔圈画的“陛下”，也变成降两级的“王爷”。

“见见见……见鬼了……这本小说怎全走样了？”

于敏中拿过去翻了翻，笑道：“我大致翻阅过了，只不过是一本稗官野史，也值得你们大张旗鼓作文章？我从总督那边来，他说他是老眼昏花，老糊涂了。”他又将小说递了回去。“既然我是钦差大人，就直接要你甭拿人了。”

“可可可……可我职责在身……”

“皇上要陈敖回家念书，你要他上北京，我听皇上的，还是听你的？”于敏中变了脸色。

“下官不敢。”太离奇了，巡抚翻了白眼，只差没有口吐白沫。

陈敖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身在虚无缥缈中，命运的方向游离不定，全由他人摆弄。

小蚂蚁沿着石砖缝爬走了，别人要踩它，它拐弯抹角，还是找得到出路。

“陈敖，别跪了，快起来。”于敏中和颜悦色地扶起他，庄重慈祥地道：“皇上要你回家念书，实在有他的深意。你年轻识浅，过於直爽，你回家韬光养晦，修身养性，过两年再出来为朝廷尽力吧。”

“多谢于大人的教训。”陈敖木然地回答。

老百姓有人鼓掌称谢，有人放声哭泣，悲喜交集，纷纷向陈敖围拢过来；高兴的是陈大人免除了牢狱之灾，难过的是陈大人再也不是他们的父母官了。

米多多兴奋地拍拍米软软的肩头。“软软，陈大人不必去什么塔了，快，咱们过去恭喜他。”

米软软绞着被泪水湿透的帕子，心情难以平静，这一天下来，心情有如坠入深谷，继而在呜咽溪流中泅水，穿山越岭，又是大雨浇灌，又是狂风吹袭，经历惊惶忧惧，悲、离、欢、合，终於豁然开朗，守得云开见月来。

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大了好多岁，遍尝了人间诸多世情。

平安就好，但敖哥哥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米甜甜也是乐得手舞足蹈，拉了妹妹大步踏出。“软软，还楞什么？陈大人一定很想见你，快过去陪他……哎哟！”

安居乐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甜甜，肚子疼吗？”

“娃娃在里面……打滚……”米甜甜脸色刷成惨白，额头冒出冷汗，抱住了肚子。“乐哥哥……要生了……”

“甜甜，忍耐，我抱你回家。”安居乐想抱她，却怕挤到那颗大肚子，急得不知从何抱起。

“爹！娘！别丢下心心啊！”安心心扯住娘亲的指头，吓得大哭。

米软软搂住小人儿，让她有了依靠。“心心乖，姨在这儿，我们快跟爹娘一起回家生娃娃。”

群众发现了米甜甜的状况，此起彼落地大喊道：“安嫂儿要生了！有没有接生婆？有没有推车，还是马车、骡车、牛车？快送回去呀！”

“这里有轿子，请各位大哥过来帮忙，感激不尽。”米多多抢到最近的一顶轿子边，立刻有十几个乡亲帮忙抬了起来。

“喂，做什么？”巡抚大人遥遥看见了，气得跳脚。“那是本大人的官轿，抬到哪儿去？”

米多多挥挥手。“抚台大人，我姊姊要生娃娃了，借您轿子送回家。”

又有人喊道：“抚台大人您难得做好事，也算是积阴德啦，谢谢你了。”

巡抚大人气得撕掉手上的“南游记”，放在嘴里狠狠地咬着。

于敏中笑道：“苏州人情味浓，真是一个好地方，咦？我说巡抚大人，你肚子饿也不用吃纸吧？我记得上回来，皇上赞不绝口的米大姑娘……”

“于大人不用去了，刚刚那个大肚婆就是米大姑娘，没人煮给你吃。”

“唉！真是可惜。”

巡抚总算还记得礼貌，再度摆出笑脸。“那么请于大人到舍下坐坐吧。”

人潮逐渐散去，还有许多人围着陈敖说话，个个离情依依。

陈敖微笑以对，他感觉极度空虚，很疲倦，说不出话来。

身后有人拍他一下，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阿敖！”

陈敖转过身，那位弥勒佛也似的白发老人令他惊喜不已。

“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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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呜呜……”

安心心坐在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委委屈屈地捧住小脸，眼泪汪汪，一张嘴巴嘟着，承接住一颗颗小眼泪。

为什么没人理她了？娘在里头叫，姨进去陪娘，舅忙着烧水煮饭，爹在她前面走来走去，大脚碰碰碰的，教她也跟着心慌意乱。

安居乐焦躁地在小院子里踱步，急得耳根子发红；甜甜喊得这么痛苦，会不会生不出来？他想进去陪她，却被产婆和米软软赶了出来，真是急死人呀！

看到了呜呜哭泣的安心心，他慌地抱起，以粗指头帮小人儿抹泪。

“心心，乖乖别哭，爹在这儿，好乖喔，不哭，我们马上进去见娘了。”

“娘做啥？心心要娘。”爹的大手最暖和了，安心心的小脸靠了上去。

“娘帮心心生妹妹了，心心开不开心？”

“娘生妹妹，不理心心？”

安居乐露出一个憨笑，揉揉她的小胖脸蛋。“心心比爹还憨了，爹娘怎会不理你？你忘了你的名字吗？你就是爹娘最心爱的心肝宝贝啊。”

安心心听得懂心肝宝贝，小脸绽开笑容，笑呵呵地搂住爹的脖子，在爹的大脸用力亲着。

陈敖站在院子门边，没去打扰这对父女，他身旁的陈万利正好说完一段落，悠闲地喝着茉莉香茶。

陈敖若有所思，俊秀的眉目显得凝重，好一会儿才道：“伯伯，所以于敏中拿了你送他的礼物，在皇上面前为我说话？”

“他可费尽唇舌了，特地重新翻出吏部任免官员的摺子，想让你起死回生。乾隆爷一看到你的名字，就想到你阻谏南巡的摺子，最后还是没留住你的官。不过，乾隆爷也记得你是认真做事的好官，这才会叫于敏中南下查案。”

“伯伯在绍兴，最初怎会知道这案子？”

“牛青云来找我。”陈万利见了陈敖诧异的神色，又笑道：“你叫牛青云避开苏州时，他这才知道麻烦大了，他的哥哥是粮行老板，和我有生意往来，叫他来找我，看看有什么办法不至於牵连你这位好大人。”

“他哥哥把你当神仙了。”

“呵，你不知道伯伯神通广大吗？”

“通到两江总督那儿？”

“就是呀！”陈万利一高兴就捋胡子。“只不过带几件汉朝玉器过去，他就陈老、陈老喊个不停，我顺便将你五哥哥的大女儿配给他的小儿子，再将你二哥哥的六儿子牵成他的九小姐，怎样？才子佳人，比你点的鸳鸯谱还美满吧？”

“伯伯，你不用牺牲他们来救我呀。”

“欸，阿敖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陈万利摇摇头，带着不赞同的眼光。“我这两个孙儿女听到消息，兴奋得恨不得马上成亲，我这爷爷出面谈婚事，众孙辈没有不满意的，你还以为大家都像你落水三千，只盖一个票印吗？”

“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陈万利捋须大笑：“好，好，又被你纠正了。阿敖，你读书读出名堂，伯伯真的很开心。”

“伯伯……”陈敖暂时忘掉那些纷纷扰扰，孺慕之心油然而起，是伯伯抚养栽培，他才有今日。

“唉！咱陈家赚钱行，生孩子行，就是读书不行，你为陈家大院挣得几支举人、进士的旗杆，伯伯颜面也发光；不过你自幼就倔，硬是不肯当我的儿子，否则我就能把这光荣事迹载入族谱了。”

“我敬重伯伯，也爱伯伯，但不想让七位哥哥心里有疙瘩。”

“你老是想着别人，怎不想你七位哥哥会发财，还想分财产给你呢？这样也好，咱们撇清关系，不然照你这种当官方式，哪天所有人得罪光了，被下旨满门抄斩，伯伯就惨喽。”

陈敖一哂，他多少也承袭了伯伯的风趣个性吧。

“伯伯，我知道你这趟辛苦了，可我不赞成你的做法。”

“你不赞成？想去天牢吃大米饭？让伯伯难过？让吴县百姓捶心肝？让坏蛋大笑？让你那位米姑娘伤心掉泪？”

讲到米软软，陈敖心中一紧。

陈万利语气变得正经。“是金钱权力发生的问题，也要由金钱奇www书Qisuu网com权力来解决。伯伯做生意五十几年了，向来与人为善，大家联个亲戚关系，彼此无害；他要钱，我有钱，他要人，我子孙多多。只要不做坏事，为了维护你、维护我们陈家，施舍一点老脸和金钱，又算什么？”

“伯伯，这不白白给了人家好处？”

“你以前就爱和我辩论这些道理，谁得了好处，还很难说。若促成两对姻缘，岂不美哉？而且总督高兴，伯伯放心，你平安无事，大家皆大欢喜。”

有些问题，陈敖仍需静下心来思考，此刻无法和伯伯辩论。

“乾隆爷叫你回家念书，你回头多想想，下回出来当官，会圆融些。”

陈敖感到头痛，转了话题。“那本“南游记”是怎么回事？”

“喔！我叫牛青云挑出有问题的部份重写，我帮他重新印行。原先他刊印了两百本，送出三十九本，其馀一百六十一本没有书肆愿意卖，只好摆在家里生蛀虫，我要他收回那三十九本，他拿回三十七本，另外两个拿不出来的朋友，他就和他们绝交了。”

“一本送给总督？一本在巡抚那儿？”

“没错。”陈万利又捋捋花白胡子。“我向总督讨来看，他是明白人，就给我了，所以，总共一百九十九本原版小说，我要牛青云当着我的面烧了。”

陈敖大惊。“你要他改书，又烧他的书？他一定很心痛啊。”

“没办法呀，他自己闯的祸，还得自己收拾，他可是哭得像下大雨，差点没把火给浇熄了。”

“巡抚那本呢？”

“阿敖，别忘了绍兴出师爷，巡抚身边的师爷正是绍兴来的。”

“调包了？”

“旧书拿回来，昨晚也烧成一把灰，呵呵，天衣无缝。”

“那牛粪和猪？”

“那是你陈发叔叔的杰作。于敏中昨夜在船上喝醉了，我怕他赶不及醒来，要陈发想办法拖延时间，我这个四十年老管家，办事深得我心啊！”

想到今早街上的趣事，陈万利大感得意，诗兴大发，思量片刻便吟了起来。

“牛粪多，牛粪香，晒乾烤火煮锅汤，烧完依旧硬邦邦；猪只多，猪肉香，宰了分尸泪茫茫，火腿一样香又胖……”

陈敖很想拔腿就走，过去在陈家，只要陈大老爷一吟诗，妻妾儿女丫鬟仆役无不落荒而逃，他也不例外，只有管家陈发能耐心赞美老爷的奇诗。

“哇哇！”一声响亮的啼哭打断了陈万利的灵感。

“甜甜生了！”安居乐大叫，急得就要冲进房间。

米软软打开门，探头笑道：“姊夫，是一个漂亮的妹妹！别进来嘛，整理好了再说。”说完又开起门。

“哈哈！”安居乐笑得合不拢嘴，举起安心心兜圈子。“是妹妹！心心，果然是你要的妹妹，你当大姊，我当爹了。”

“哇哈！”本来就是爹嘛！安心心也跟着大笑。

“哇哇！”里头婴儿啼哭不断，响亮无比，此起彼落……

米软软又探出头，神情十分激动。“姊夫，姊夫，姊姊又生了，是个弟弟。”

安居乐呆住了，憨憨地放下安心心，脑筋实在转不过来，到底甜甜是生妹妹？还是生弟弟？

米多多赶来，又跳又笑地摇着傻掉的姊夫。“双双对对，是双生儿啊！”

“啊？！”

陈敖的心情也随之激动，好像他也变成这家庭的一份子，真真实实地为他们欢喜动容，深刻地体会那份扎实稳定的幸福感。

好一会儿，产婆出来向安居乐恭喜，他立刻带着安心心进去，又过了片刻，米软软才带着笑容出来，轻轻掩上房门。

“呵。”陈万利微笑转身。“我饿了，多多小爷，你们可要请客唷。”

“没问题。”米多多朝陈敖挤挤眼，带着不相干人等离开院子。

小院子里，只剩下陈敖和米软软。经过一夜一天的折腾，此时两人对望，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软软。”他执起她的小手，柔声道：“你辛苦了。”

“不，我不辛苦，是你今天辛苦了。”她抚上他厚实的掌心。

“看姊姊生娃娃，不怕吗？”

“不怕。”米软软水灵大眼灿亮，笑容甜美。“上回心心出生，我也在旁边帮忙，真是不可思议，姊姊和姊夫相爱，就可以生下娃娃……”她脸蛋泛起红晕，这件奇妙的事令她想不透。

“软软，你不知道怎么生娃娃吗？”

“我……我怎么知道？”她羞得垂下头，埋在他的怀里。

“软软呀。”他拥住她，不再说让她难为情的话，只是静静享受她的温柔。

冬阳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地十分舒适。

“敖哥哥，真好，你没事了……”

“我还是得走。”

米软软抬起头，盈盈水眸溶入了忧伤颜色。

“软软你听着，我已罢官，照官场伦理来讲，新大人来了，我就不能待在这儿让他尴尬。苏州父老在运河边摆酒席，准备黄昏时为我饯行；还有，我想回绍兴祭拜父母，看看伯伯一家人，软软，你了解吗？”

米软软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陈敖轻抚她的脸颊。“皇上要我回家念书，也许我要一直待在绍兴……”

“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屋、没房、没钱……”

米软软看到他的落寞和软弱，经历了这么大的起落，他一定还不能回复平静心情，这也是他看起来不开朗的原因吧？

暂时离开苏州是好的，让他回去看看故乡山水，休养一段时间，便能忘记这里的挫折和苦恼。

可这样一来，她会非常非常想他，甚至当此刻他还抱着她时，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她不再是昨夜那位惊慌无措的小姑娘，她已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生命的转折；虽不知要如何帮他，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烦忧。

强忍住泪水，她笑得格外甜美，大眼也格外清亮。

“敖哥哥，你穿这件衣裳很好看，你喜欢吗？”

“软软的一针一线，我都喜欢，就算你缝成一件叫化子的补钉衫，我也天天穿在身上。”

“你总爱闹。这样吧，我再帮你缝件小褂，做双厚袜子，托人送去绍兴。”

“软软……”

“来，我来量你的尺寸。”她轻轻推开他，张开大拇指和食指权充量尺，在他肩头比划起来。“你的身形和我哥差不多，可我还得亲自量一下，这才能做的合身好看。”

她在他肩头、手臂、胸膛比来比去，那嫩白指头轻柔点着，像是一只跳跃的小蝴蝶，一再点出了他心湖的朵朵涟漪。

她转到他身后，轻笑着。“你毕竟年纪大些，背部比我哥宽些，不不，一定是这些日子让你吃胖了。你日去绍兴，别忙着读书忘了吃饭，不过，陈伯伯家里一定有丫鬟服侍你，提醒你吃饭，我可不准你喜欢那儿的姑娘喔。”

陈敖猛然转身，紧紧抱住她。“软软，我只要你陪我，烧饭给我吃。”

米软软闷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在他的热气薰炙中，她会扯住他，不让他走。

她不哭的，她要敖哥哥放心。

陈敖心绪实在太过混乱，欲语还休，只能将千言万语透过他的手掌，揉进她的背，深入她的心底。

昨夜的告别是绝望无奈，今天的告别却是更大的失落了。

“敖哥哥，天快暗了，你得去河边了，别让父老们等太久。”她抬起脸，轻柔地抚平他衣服上的皱摺。

“嗯。”

“敖哥哥，再见。”

“再……”

他喉头哽咽，原以为可以一手掌握的命运，竟落得宦海浮沉，惶惶无所依，甚至无法陪伴在心爱的软软身边。

“软软等你回来娶我。”米软软眼里光采灿灿，声音坚定。

一句话，有如一股巨大力量输入他的体内，他以更大的力量用力握住她的手掌，激动地望定一夕之间变得成熟动人的米软软。

“我会的。”

许下承诺，两人都笑了。

再度送他离去，米软软只送至小门边，他亦不再回头，毅然前行。

两行热泪流下，她立刻抹去，告诉自己，她已学会承担人生的酸甜苦辣，经过去除渣滓，重新调理，就能留下最难忘的好滋味。

该振作起精神，去为姊姊炖煮麻油酒鸡了。

※※※

一个月后，除夕夜。

今年丰富之家的年夜饭桌边，多了两个新人，那就是躺在摇篮酣睡的双生儿：安双双、安对对。

米多多吃了一口菜，伸长脖子看一眼，舒口气道：“幸好这两个娃娃睡着了，姊姊和姊夫才能得空吃饭。”

“是甜甜辛苦了。”安居乐不忘为老婆夹上一大碗的猪脚、猪肝和牛肉。

“心心也辛苦了，替娘端茶送点心，还会帮双双对对穿衣服，真是乖巧懂事的小姊姊。”米甜甜笑容满足，为女儿撕了一只肥腴的胭脂鹅腿，再舀上一碗安心心最爱的冰糖炖鸽蛋膏。

安心心依样画葫芦，她太矮看不到整个桌面，乾脆站到条凳上，小手拎起一条酥炸香鱼，笑呵呵地道：“姨辛苦了，和心心睡觉。”

米软软笑着拿筷子夹过那条小鱼。“谢谢心心，心心好乖，舅也陪你玩、哄你睡，去跟舅说声辛苦了。”

“舅有手，自己夹。”

小人儿一屁股坐下，两条小胖腿踢呀踢的，开始啃起那只香喷喷的鹅腿。

“呜呜！”米多多翘起二郎腿，哀怨地吞下一只蟹饺。

“大家辛苦了。”安居乐举起酒杯，向一家人敬酒。

大家欢喜举杯，一口饮下，安心心的小酒杯是甜茶，照样喝的滋滋响。

喝下自家酿制的桂花甜酒，米多多嘴一甜，立刻忘了米家苦命男的“幽怨”，笑嘻嘻地道：“姊，你还说要回来掌厨呢，被这两个小宝贝一闹，呵呵，厨房仍是我多多小爷的天下……不过真是挺忙的，幸好还有软软当大厨，我才得空出去和客人扯淡，可哪天软软嫁给陈大人了，大肚子了……”

米软软原先还带着笑容，听到“陈大人”三个字，不觉黯淡下来。

米甜甜伸出魔掌，在桌底下往米多多腰际一捏。

“哎哟！”米多多又痒又痛，哭笑不得地道：“姊，你生完娃娃，又可以捏人了，怎你两回大肚子时，总是病恹恹的？”

“叫你抱十个月的大西瓜，要不要？”

“我才不要！”开玩笑，他是大男人耶！米多多又笑眯眯地道：“姊生娃娃，软软也帮姊养娃娃，以后和陈大人成亲了，养自己的娃娃就……咦？”

安居乐一边扒饭，一边很难得地伸脚踢踢米多多。

望见妹妹低头吃菜的落寞神情，米多多这才发现自己多嘴，不待姊姊敲，忙往自己脑袋敲了一记。

“啊！姊夫，是不是该发压岁钱了？”

“对了！”安居乐摸摸口袋，笑道：“来，软软，先给你……”

“哇哇哇哇！”

话未说完，摇篮里的安双双和安对对争先恐后大声啼哭起来。

“又来了。”米多多拍拍前额，继续去吃他的饭。

安居乐和米甜甜赶忙站起，一人抱起一个娃娃，米甜甜迅速解开襟扣，转到另一边空桌子坐下，给娃娃喂奶喝。

安居乐则抱着另一个嚎啕大哭的饿娃娃，来回走动哄着。“对对好乖，双双先哭，所以先让你二姊喝奶，快了，快了，别哭喔。”

米多多摇头大叹，这种兵荒马乱的场景，每天总要发生好几回合，万一他以后也有一对双生儿，吓！好恐怖……快喝口酒压惊吧。

安心心卖力戳着碗里的滚圆鸽蛋，她知道爹娘在忙，会乖乖地不吵。

米软软见姊姊掀了衣襟奶娃娃，又见大门半掩，怕母女俩着了凉，於是站起身，走到大门边准备关门。

今天是月底，天上无月，外头的石板道上仍铺洒上一层朦胧银光，映出对面屋宇树木的模糊影子，像是她心底某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愁绪。

她怔忡一下，移步来到门外，仰头一看，原来是满天星星的光辉交相闪烁，为苏州城覆下柔和的光芒。

街上十分安静，附近几家小店闭门休息，举家回乡下过年，那孤独冷清的气氛令人备觉寒冷。

敖哥哥好吗？他此刻是否也在绍兴吃年夜饭？陈伯伯家中人口众多，一定是热闹有趣，一点也不寂寞了。

她本想为他赶缝挂子和厚袜，可愈近年关，店里就愈忙碌，她还要帮姊姊调理身子，照顾心心，加上窝着心事，有时半夜隔壁房间娃娃一哭，她也跟着醒转，再也睡不好觉了，如此浑浑噩噩，一向巧手的她竟只缝好两双袜子。

几天前欲托人送至绍兴，但大家已回家过年，她找不到人出门，只好将袜子搁着。

唉！才一个月而已，她已经这么想他，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怎么熬过去？

他会想她吗？他会写信来吗？这一个月里，她没有他任何消息，也许他在绍兴忙着和陈伯伯一家团聚，没空捎来信息吧？

令她聊以慰藉的是他那两箱书和一把三弦子，离去那天夜里，张龙送来这些事物，说是陈大人不带走，暂时寄存在此，以后再来拿取。

她有空就去擦书箱，偶尔翻起一两本看不太懂的册子，瞧着上头的圈点和眉批，知道他曾经认真读过，她如今再一页页翻着，仿佛也读着他的岁月痕迹，感觉与他的距离又拉近些。

然而，他们毕竟相去数百里，不知今夜他会不会与她一起看星星呢？

“软软！软软！”米多多扯着喉咙大喊。

“啊！”米软软如梦初醒，回头道：“哥，有事？”

“我喊你几十声，咳咳，嗓门都快叫破了，熄了灯进来吧。”

“喔。”

抑下微感酸痛的心情，米软软拿起长竿子，挑下门外高挂的灯笼打算熄火。

灯笼拿在手上，照得门外四周地面更加明亮，火光星光交互揉合，变成黄澄澄的亮白光芒，像极了十五的月亮。

她想起了月儿光光的中秋夜，月色映水，水色连天，他第一次说喜欢她。

她嘴角轻露一抹羞怯的甜笑。很久以前，她就好喜欢他了。

正待熄火，街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亮。

是谁在除夕夜还在外头遛达？米软软踮起脚尖瞧看，莫不是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乞丐来讨饭吃吧？

随着迟缓的脚步声，也随着低沉咽呜的风声，夹带了悠悠歌声而来。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那唱曲声抑郁而绵长，像是有吐不尽的心事，令人听了不觉凄凄然。

悠悠缈缈，如慕如诉，是来自天涯海角，也是咫尺可及。

米软软痴痴地提着灯笼，心在颤抖，一步步迎向那熟悉的歌声。

那人，那形，那影，那声，那俊秀容颜，不就是日夜思念的敖哥哥吗？

陈敖背着包袱，低头吟唱，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抬头，正是令他朝思暮想的软软啊！

两人同时止住脚步，彼此的眼眶朦上了水雾，恍如置身梦中。

“软软，真是软软？”他沙哑地问道。

灯笼扔下，燃起熊熊火花，米软软扑上了陈敖，竭尽所能地抱住他那温暖厚实的身躯，放声大哭。

“敖哥哥，我好想你！”

“软软，软软，你好像仙女下凡，就这么突然出现……”

陈敖也是激动落泪，泪水濡湿了她的秀发，就是这份相思情怀，教他不辞百里路途，冒着寒风兼程赶路回苏州啊。

“敖哥哥，你好不好？有没有照三餐吃饭？有没有穿……”

“我很好，非常好，软软，我想死你了……”

迫不及待地，他低头寻索，吻上她的脸颊，想要汲取她的甜蜜。

“呵，你的嘴好冻。”米软软又哭又笑的。

“我要冻住你的嘴，再也不分开，好吗？”他又以唇拂着她的脸。

“你老爱闹……”

“喂，我说两位。”米多多出现在身边，用脚踩灭残馀的灯笼火尽，笑眯眯地道：“外面这么冷，别在这儿哭嘛，眼泪都冻成咸冰柱，嘴巴也可以切下来做砂锅麻辣鱼唇喽。”

“哥！”米软软一扭身，跑进了店里。

“来！陈大人，欢迎回来，进来吧。”米多多热情地为陈敖取过包袱。

进到屋内，安居乐和米甜甜各抱着娃娃，惊喜地道：“陈大人回来了。”

“姨爹大人！”安心心立刻跳下，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鹅腿，笑呵呵地举起小手要人抱。

“心心乖。”陈敖抱起小人儿，拍拍她的头，有些难为情地道：“我不当官了，别喊我大人，叫声阿敖吧。”

“那有什么问题！”米多多爽快地回应。“阿敖，喏，软软帮你盛饭出来了。”

米软软眼睫犹湿，脸蛋却已一扫忧郁，如鲜花般绽放光采，娇艳而明媚。

她低着头，为陈敖摆好碗筷杯盘，递上热手巾。“坐，温温手。”

安居乐也笑着招呼。“来，陈大人坐啊，要叫阿……”他耳根子忽地变红、搔搔颈子，以前是大老爷，怎么一下子平起平坐了？“还真不习惯呢，阿敖。”讲完这两个字，他的大脸已经通红。

“变成一家人就习惯了吧！”米多多将安心心拎了过来，摆在身边。“心心坐这儿，好让姨爹吃饭。”

陈敖擦着热手巾，感到通体皆暖，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个大人手里的小娃娃。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他伸出手指逗弄安居乐怀中的娃娃，才吃饱奶水的娃娃睁大眼睛，又吸起他的手指，小嘴嚅动着，搔得他心头暖呼呼的。

“真可爱，他叫什么名字？”

安居乐笑咧了嘴，开心地道：“这是姊姊双双，甜甜那个是弟弟对对。”

“双双对对，一模一样，还真是分不出来。”

米甜甜也是献宝似的举起安对对。“阿敖你瞧，对对左眼大，双双右眼大，就这样区分。”

米多多以手指撑起自己的大眼睛，笑道：“我看是四只眼睛一样大，呱呱呱呱，两只大眼蛙！”

“多多！”头顶立刻挨了姊姊一记粉拳。

“呜！”米多多忙用双手挡住大头。“我是说双双对对像青蛙一样可爱呀，还要敲？救命啊！阿敖，我姊就是这样凶悍，你以后可得小心她了。”

安居乐笑道：“他们闹惯了，没事的。阿敖今晚就住这里吧？”

“还没去找客栈……”

“就在这边住下吧。”米甜甜笑道：“我们还有一间空房，你的书箱都摆在那儿，软软前两天趁太阳暖和晒了被子，没想到你就回来了，正好用上。”

米多多又道：“软软还会帮你擦三弦子，上上油，拨拨那几条弦，嗳，她又不会弹，就坐在那儿傻傻地唱小曲，好难听……”

“哥！你很讨厌耶。”米软软脸上浮现红晕，早已为陈敖的碗盘夹上一堆菜，见到姊姊哥哥笑谑地瞧她，忙缩回筷子，转移话题。“姊夫不是要发压岁钱吗？瞧我做啥？”

“差点忘了。”安居乐大叫一声，将安双双递给米软软。“软软，拜托你抱一下。”说着便从口袋掏出红包袋。“大家都有压岁钱，双双对对也有……啊！”

又是大叫一声，米甜甜明白他的想法，笑问道：“少了阿敖一份？”

“我回房准备。”安居乐说了就走。

“姊夫不用了！”陈敖忙起身唤道。

“别客气。”米多多拍拍他的肩头。“家长除夕发压岁钱，是我们家的惯例，既然你也喊一声姊夫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陈敖坐了下来，方才情急，姊夫两字脱口而出，好像长久以来就叫惯了。

不是吗？每回和软软谈心，听她聊着姊姊、姊夫、哥哥，他也顺着她的语气，和她一起谈他们一家的事，久而久之，他也融入了这家人的生活中。

“我不回绍兴了。”他悬宕已久的心情，终於有了结论。

米软软惊喜地望向他，不敢置信地道：“可是……皇上不是要你回家读书？”

“软软，你那天说的好，苏州也是我的家。”陈敖的神色逐渐开朗，语气显得铿锵有力。“皇上要我回家读书，并不限定我回哪儿读呀！”

“妙哉！妙也！”米多多学着读书人摇头晃脑。

“软软可真正放心了。”米甜甜也替妹妹高兴。

“我错过了什么？”安居乐回到桌边，搔搔头，搞不清楚状况。

“爹！心心要读书。”安心心也跟着凑热闹。

再也没什么比敖哥哥留下来更让她欢喜了，米软软一颗心有如远处燃放的炮仗声，劈劈啪啪爆出五彩烟花。

不约而同，两人目光胶着在一块儿，他柔情地笑看她，神情变得明亮，可在一眨眼间，她瞧见了他眼眸深处的一抹忧郁。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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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午时分，米软软站在厨房桌台边，拿着杆面棒，杆出一张张白面皮。

“软软！”身后突然伸来一双大手，环住了她的腰。

“哎呀，做什么？”米软软娇笑，以肩头顶了顶他的胸膛。“敖哥哥，别闹，教伙计看到了。”

“他们在前头睡中觉，两个在门外拔猪毛，没人瞧着。”陈敖摩挲她的双手，吻上她的粉靥。

“真是的。”她也任他亲吻拥抱，享受那份亲腻的甜蜜感。“嗳，别抓我的手，瞧你，沾了一手的面粉。”

“我帮你杆面。我来了七、八天，总该做点事，不能总是吃饱发呆，人都变笨了。”他抓过杆面棒，也有模有样地杆了起来。

“你杆不来的。”

“瞧，这不是杆出来了？”他来回滚压，已然压成一张面皮。

米软软微笑摇头，拿起一张她杆好的面皮，透过窗子的光线照射，那白色面皮竟是透明澄亮，张开手掌在后头摇摆，也能清晰看到指头影子。

“我这面皮是做虾饺汤包的，要杆得这么薄，蒸出来才能透出里头红虾仁的色泽，卖相也好。”

“这么薄，不就很容易破？”

米软软双手拉扯面皮，笑道：“你拉看看，韧度也要够，才不会一下子蒸烂，流了满笼子的汤汁。”

陈敖接了过来，伸手扯了一下，讶异地道：“果然有弹性，这可要磨多少功夫才杆得出这等面皮？”

“所以呀——”米软软将他挤开。“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软软，你教我。”

那语气似耍赖，又似正经，米软软捕捉到他眼底的彷徨。

“想学做大厨？”

“未尝不可，妇唱夫随。”陈敖笑得轻松。

“来，我教你杀鱼。”米软软牵起他的手，走了几步。

“杀鱼？”陈敖硬是不肯走，有些惊慌地道：“那活跳跳的鱼，我抓都抓不住，还要开肠剖肚，呃……不是我不行，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不会杀鱼，怎能烧出最新鲜的鱼汤？又怎能当大厨？”米软软笑了。

“我可以学……”

“洗手。”米软软舀起水缸的清水，帮陈敖洗去满手的面粉，也洗净自己的双手，再掏出巾子，为他拭净。

“敖哥哥，你先回房歇着，我煮壶茶给你送过去。”

“软软，不忙的。”陈敖神情显得十分失落，莫不是让软软看出什么了？

他落落寡欢地回到房内，桌上摊着一本《论语》，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奉旨读书，再读下去，又能读出什么名堂？哪个大官没有读过书，却还不是大肆干着违背道德良心之事？

官场上，他固然谨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原则，偏偏别人也见不得他的清流！

若他日有机会复官，是不是该放弃自我，随波逐流而去？

“敖哥哥，你这几天在想什么？”软腻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米软软进了房，带着甜笑放下茶壶，再为彼此倒出清香醒神的绿茶。

“没什么的。”

“没有吗？”米软软拉了凳子，在他身边坐下来，卷起袖子，拿了墨就在砚台磨起来。

“软软要写字？”

“你喝茶瞧着。”

她微笑研磨，动作显得生疏笨拙，却是更加小心地磨着，好不容易研出浓浓的黑墨，她抓起笔蘸了，抚抚桌上的白纸，再以左手转着右手的笔，似乎在努力调整拿笔的姿势，秀眉蹙拢，水灵大眼有些苦恼，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握出一个她最满意的姿势，啪地一声，有如戳下笔杆，在白纸打出一个大黑点。

瞧她煞有其事的写字模样，真是像极了孩童习字，陈敖露出了疼宠的笑容。

只瞧她又打一个黑点，画了一条横杠，他这才看出，她写的是“米”字。

她一笔一划“画”着，写出“米软软”三个字。

她搁下笔，歪着头，拿起自己的“墨宝”东看西看，很有自知之明地笑道：“这字不好看。”

“难得你们一家人都会识字写字，字好不好看，倒是其次。”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发现我看得懂邸报，那副掉了下巴的惊讶样子。”米软软放下纸，秀净的脸蛋洋溢着灿烂笑意。“我爹说，我们做厨子的不能只会炒菜，也要会识字，这才能看得懂别人写的食谱、食单，帮助自己研究菜色，也能自己写菜牌子，更不会被别人看轻欺负了。”

她说完，又趴下去，很努力地写出“陈敖”两字。

“我还是不习惯写你的名字。这字好像煎坏的鱼肉，散成一堆了。”米软软掩嘴轻笑，将笔递了过去。“敖哥哥，你写给我看。”

“好。”陈敖接过笔，熟练地蘸墨，很快地以工整小楷写出两个人的名字。

“你的字很漂亮呢，这是集二十年的功力吧？”

“科考要求字体整齐漂亮，加上天天写字，这功力就练出来了。”

“你有二十年的写字功力，我也有十八年的做菜功力，我可是一出生，就在灶台边剥菜叶玩耍，捏面团子长大的喔。”

“以后还会继续捏下去？”

“当然了。你呢？继续写下去？”

那曾经稚气的瞳眸变得成熟，闪动出慧黠的光芒，他明白她的用心了。

他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笑道：“软软，你拐我乖乖念书，回去当官？”

被他识破“诡计”，她仍是稚气地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笨手笨脚的，升火都会熏黑脸，一定当不来大厨。”

“我可以慢慢学。”

“要学到像我姊那么厉害，要二十年喔。”

“二十年就二十年，我就是不当官了！”陈敖赌气地道。

“孩子气！你忘了当初的心愿，当官是为了安慰娘亲在天之灵，也为了报答陈伯伯吗？”

“我做了四年县令，尽心尽力，也达到目的了。”陈敖幽幽一叹。

“陈伯伯怎么说？”

“他说，他又没拿刀架在我脖子逼我去考科考，当初我能考上进士当了官，全靠自己的努力和机运，他才懒得管我。”

“所以，你现在只是一时不顺心，说了不想当官的气话。”

“当初金榜题名时，我的确很高兴，也充满热情想要有一番作为，可在这大染缸过了一遭后，心情已经不复当年的单纯了。”

他的眉头锁上郁结，这也是他回到苏州后常常流露的神情。

米软软为他忧愁，他曾是天上最亮的一颗受人瞩目的星星，却被别人硬生生摘下，掼落地面，他再怎么洒脱也难以承受这份极大的失落感呀。

她要他不管在哪里，仍是那颗最亮的星星。

“敖哥哥，暂时别想那么多……”

陈敖的口气急了起来。“软软，你知道我的脾气，我看到不顺眼的事就要说，不公平的事就要管，做为一个芝麻小官，只会不断得罪人，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要去宁古塔了，你若嫁给我，会担心受怕，会吃苦啊！”

米软软坦然笑道：“这就是我敖哥哥的脾气，我若嫁你，就准备跟你一起去那座塔。”

他按住她的肩，苦笑道：“你也来说玩笑话了，我怎舍得让你吃苦？我是该改改脾气了，县令饷俸虽少，但还养得起你，为了我们将来，我会学习内敛些、沉默些，守本份，不要太招摇……”

“如果你是为了娶我、养活我，这才委曲求全，我宁可你不再做官了。”

“软软，你不是希望我回去做官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一时丧气，白白抛了过去二十年的努力。”米软软眼神笃定，笑容有着一抹灵秀。“你做官也好，不做官也好，我就是要你做自己。我要你是那个有趣、爱打抱不平、大胆讲话、不知死活的陈敖，这才是我的敖哥哥。”

“那你希望……”

“顺你的心。”她按住他碰碰跳动的心脏。

他的心，已放置在她的手上。

他的软软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检视他心底深处的死结，并且一步步地、灵巧地为他解开。

历经免官风波，他厌倦官场的黑暗一面，不是他禁不起打击，而是他的率性不见容于官僚文化。

扪心自问，他念了书，考了试，当了官，顺其自然，依从世俗和他人期望而行，为老百姓做事，从来不为自己求过什么，要升官，要去职，从来就是无所谓，原来，他并不是那么汲汲营营高官厚禄。

即使有幸做到一品大学士，还是得在皇帝面前低声下气，扮无知，装谦逊，处处迎合，卑躬屈膝过一辈子，只恐怕他还学不会低头，就先被砍头了。

顺己之心，为所欲为，了无挂碍。

“可我这种被免官的，除了再当官，不知还能做什么。”他又感到颓丧。

“你会的东西可多了。”米软软扳起指头，一一为他数着。“你不只会做官，也会读书、考试、写字、唱曲、弹三弦子、哄小孩、吃饭、睡觉……”

有如曙光乍现，陈敖突然跳了起来，大笑道：“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是我自以为还在当大老爷，拉不下身段，忘记我还有很多本领啊。”

“你在说什么呀？”米软软扳了几根指头，楞楞看他。

他拉起了她，抱在怀里，神色完全扫去阴霾，笑道：“软软，我小时候都哭过墓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想回去哭墓？”

“未尝不可，要哭就哭得最好听、最响亮，唯我独尊，别人再也无法取代。”

“你吵死人了。”她好爱看他充满自信的神情喔。

“软软，软软，你真好。”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凝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你什么时候长大了？变得这么懂事，这么体贴，这么会哄我说话？”

“我本来就长大了，是你把我看小了。”

“真的不一样了，从那天你和我道别，你就不一样了。”他仍是盯住她的脸，想要寻找答案。

“别瞧我啦。”他那眼睛像是两簇火，烧得米软软浑身火热，熏出脸蛋的两朵红云。低下头，拿着指头在他胸前划呀划地，羞怯地道：“其实，一直都是你在疼我、哄我，甚至在你离开的前一晚，在那种最无助的时候，你也要哄我安心，所以我知道你对我……嗯，真的是很好。人家说，嗯，嗯，那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我不会飞掉的，你翅膀折了，我会撑着你，陪你一起飞，一起担当……唔？”

话未说完，一个火烫深情的吻已落在她的唇上。

陈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轻柔地寻觅她的小舌，碰撞着，挑逗着，深深交缠缱绻，将满腔浓情蜜意送进了她的心底深处。

窗外传来鸟雀鸣叫，清脆悦耳，吐露早春的讯息。

“软软，也许我以后会很穷……”他咬着她的耳朵。

“跟我做学徒啊，我每个月给你一百钱。”

“做什么事？”

“你不是很会打板子吗？你就拿板子将活鱼打昏，再刮鱼鳞……”

“软软，你饶了我吧。没有比较轻松的差事吗？”他将一个个笑容印在她脸上，与其打鱼，不如来打印吧。

米软软被吻得全身酥软，笑道：“敖哥哥，你别亲了……哎呀……别乱摸……”她的脸全红了。

他安份地放开她，却又迫不及待捧起她娇羞的小脸，注目这张令他深深动心的容颜，许下了承诺。

“软软，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重新过活，不再想那当官的事。一年后，我定要你安心稳当地嫁给我做老婆。”

真是愈讲愈难为情了，那双大掌又揉得她脸红心跳的，眼见他又要亲过来——嗳，这是大白天耶，她还要回去杆面皮呢。

“要我嫁人？你再等十年吧。”米软软脚一蹬，红着脸跑了。

一出房门，就看到院子里坐着姊姊和姊夫，笑逐颜开地向她看来。

她更加窘迫，谁也不看，捏紧辫子跑进厨房。

“软软！”陈敖追了出来，一见到院子的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娃娃般的脸孔红了一红，还是跟着追进厨房。

冬阳温热，暖烘烘地十分舒服，安居乐和米甜甜趁着午后空闲，抱着双双对对晒太阳，安心心蹲在他们前面，拿石头在地上画大耳朵的爹。

米甜甜笑道：“乐哥哥，你不是想再盖房间吗？”

“是啊。”安居乐双眼有了光采，开始规划。“我们后面还有地，可当初的钱只够盖四间房，现在又存了一些钱，心心、双双、对对会长大，软软也会生小孩，还有多多要娶老婆，我打算盖个两层屋子，这样应该够住了。”

“乐哥哥，全让你打算了！”

※※※

一年后，北京，紫禁城，上书房。

乾隆翻阅一份厚厚的折子，看了又看，问道：“敏中，这就是今年选任的官员？怎么没有陈敖的名字？”

呜，皇上的记忆未免太好了。于敏中暗吐一口气，忙道：“这名单上有的已候任五、六年，有的学养兼备，重新调任，个个都是吏部精挑细选，再请皇上下旨发布。”

“这些人的资格都很好，朕就批了，不过陈敖读了一年书，也该叫他再度出来历练。”

“皇上，提起陈敖，臣不得不据实上禀。臣听到一些消息，那陈敖并没有闭门认真念书，反而在苏州市井厮混，如此自甘堕落，臣实感惋惜呀。”

“他做什么事情来着了？”

“听说他三餐不继，为了糊口，在饭馆里当跑堂送菜；有人看他可怜，给点小钱叫他写些字；还听说呢，他没事就找一群小丐，唱曲儿给他们听。唉，大概是摘官这事打击太大，发疯了。”

“你全是听说的，当真？”

“皇上，千真万确，这些事都是经由苏州知府传到江苏巡抚，再奇www书Qisuu网com转到两江总督继而直达京城臣的耳朵，所言不假也。”

“传了那么多只耳朵，都传讹了。”乾隆合起折子，笑问道：“朕前几日陪太后看一出南方最新流行的戏，叫什么哭墓状元的，你看过吗？”

“臣没看过。”

“朕告诉你，那是演一个哭墓娃娃力求上进的故事，请他如何苦读考上状元，如何得到红粉知己相伴，如何承蒙江湖侠士帮助，又如何和贪官污吏对抗，剧情扣人心弦，太后和朕的嫔妃都感动得抹泪了。”乾隆顿了顿，又道：“那作者的名字也叫陈敖。”

“呃？”于敏中背脊冒汗，笑道：“南方陈姓者何其多，说不定是同名同姓。”

“是吗？下回朕下江南，找这位陈敖过来瞧瞧。”

“喳！”

呜呜，他不管了，陈万利那老儿又送来一幅唐伯虎真迹名画，要他在皇上“万一”提起陈敖时，务必说尽坏话，别让皇上再找陈敖回去当官了。

他该说的都说了，是陈敖自己写戏出了名，不关他的事呀！

“不过，朕觉得那出戏还是不够好，结局老套，照样是看破世事，偕得美人归隐深山，难道这些文人没有其它更好的出路吗？”

“他们是该出来为朝廷效力，这样躲起来采菊东篱下，独善其身，算什么嘛！”于敏中打蛇随棍上。

“嗯，敏中为国着想，果然是朕之股肱，你记得去提醒吏部，明年选任官员的时候，注意一下陈敖。”

“喳！”

提醒就提醒，于敏中不信皇帝日理万机，明年还会记得那颗芝麻陈敖；更不信吏部在衮衮求官的冗长名单中，会特意挑出不送礼的陈敖。

总之，再见啦，陈敖，回去写你的才子佳人故事吧！

※※※

腊月红梅花开时，苏州，虎丘义学。

那个应该“采菊东篱下”的失意丢官县太爷，此刻正面对几十只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他们琅琅吟诵着。

“要为人，须读书。诸般乐，总不如。识得圣贤的道理，晓得做人的规矩。看千古兴亡成败，有如目见耳闻；考九州岛城郭山川，不必离家出门。兵农医卜，载得分明，奇事闲情，讲的有趣，这是读书的乐。”

跟孩童有模有样地覆诵，一张张小脸蛋容光焕发。

“先生已经讲解过这段内容，还有没有问题？”陈敖问着底下的孩童。

“请问先生。”一个小男童举起手，不解地问道：“你说读书求学问，有了学问可以做什么？”

“有学问就当先生，教我们读书写字。”孩童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爹说，学会认字就好，他没钱让我念书。”

“先生说，我们不必交钱，是县衙出钱买纸笔，租屋子，我们才能念书。”

“念书要考状元吗？我娘说我没命考状元，还是回家卖汤圆。”

“大家安静。”

陈敖右手握着戒尺，往左手掌拍了拍，发出声响，众孩童立刻安静无声。

看来这支“板子”挺能唬人的。陈敖整整神色，摆出课堂上应有的严肃脸孔。

“先生告诉各位，读书是求取学问的一个方式，我们可以从书中得到古人的智慧，让自己懂得更多做人的道理；可先生也要告诉各位，世间还有许多学问，是经由实际生活累积经验，就像阿东帮娘卖汤圆，也是一门学问。”

跟孩童听得一楞一楞的，目不转睛望着先生。

“做汤圆首先是挑糯米，要怎样的糯米才香？又要怎么搓汤圆才能好吃？放多少糖？兑多少水？煮多久才不会糊烂？这就是煮汤圆的学问。先生就不懂这门学问，遇到煮汤圆时，还得来请教阿东，阿东煮得好的话，没有人比得上他，他就是卖汤圆的状元。”

“哗！”有些孩童听懂了。

“我爹打铁，我也要认真打铁，将来做个打铁状元。”

“我要当牵牛状元，你们一定不会放牛！”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是写名字的状元。”

陈敖微笑听孩子们的梦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他们最大的不过七、八岁，全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原本念书识字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但因为县里办义学，所以在农闲或家里暂时不需要帮忙时，他们才能聚到这里认几个大字。

他不求教出真正的状元，只求教导孩子明白事理，努力上进，做个有用的人。

“好，今天讲课到此，大家回去默书，下回背了这段给先生听。”

“哎！”惨叫声连连。

“要是默不出来，就要吃板子。”

“呜！”

“别吵，咳！先生明天要成亲了，接下来是除夕、过年，义学放假到元宵，所以下回上课时间是正月十六，大家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默书，每天认几个字，很快就背起来了。”

“喔。”好像挺艰难的，小脸蛋全是愁眉苦脸。

“记得明天过来丰富之家吃喜酒，帮先生的婚礼捧捧场。”

“哈！我们一定去！”众孩童开心地叫了起来。“先生要当新郎倌了，我们要看新娘子……哇，在这里！”

几十只眼睛往后看去，正在门外掀帘子的米软软窘得放了下来。

陈敖露出会心一笑，唤回众孩童的注意力。“大家收拾书包，可以下课了，书本带回家念，记得别弄丢，文房四宝也带回去，有空练练字，千万别练到弟弟妹妹的脸上，知道吗？”

“知道了，先生！”

孩子们嘻嘻哈哈，仍舍不得离去，还有用功的，又伏到桌上练起字来。

“姨爹！”安心心牵着安双双和安对对，三个娃娃笑呵呵地跑了进来。

安双双和安对对才刚会走路，好奇大眼骨碌碌地四处张望，摇摇摆摆地像两尊不倒翁，一模一样的脸孔特别惹人注目，若不是安双双戴着绣花小帽，安对对戴虎头小帽，连陈敖也分不出来呢。

“你们也来念书了？”陈敖揉揉三张小脸蛋。“那边乖乖坐着，姨爹给你们看图画本子。”

他知道米软软不好意思进来，于是起身走到后门外。

“软软，怎么有空过来了？”他微笑拉拉她的手。

“知道你要下课了，就带他们出来散步。”学生一个个走出来，笑嘻嘻地瞧他们，米软软被看得脸红。“顺便跟你说，巡抚夫人又来了。”

“一个月二十两，她接受了？”

“嗯。”米软软吃吃笑着。“她说，你心怀旧仇，吃人不吐骨头，别的先生是一年十两，你一个月就要二十两，而且不教功课，只批文章，真是太贵了。”

“学生愈笨，老爹愈有钱，我就收得愈多。她也不想想批她宝贝儿子的文章，我得修辞、批注、大幅删改，点出不通的地方，这可耗掉我多少心力呀！”

“敖哥哥。”米软软语气略感疼惜。“你白天跑大户人家教课，又教义学的孩子，晚上还要批卷子，帮人写贺帖祭文的，有空还写戏，你辛苦了。”

“软软你陪在我身边，我再忙再累，也忘了。”他握紧她的柔美，深情望她。“再说教书写戏是我的兴趣，我一点也不辛苦。”

“还是少接几户人家的课，别累着了。”

“姊夫要盖屋子了，我是家里的一份子，身强力壮的，已经白吃白住一年，怎能不尽点心力？”

他的话，让米软软感觉很窝心。

就当他是一家人，这才让他“白吃白住”，不管大人小孩，大家陪他一起度过最低潮的时候。

一年来，他虽然曾经彷徨踌躇，但藉由闭门沉潜，念书写戏，他重新找到生活重心；接着不久，袁大人知道他回来了，特地登门请他教导义学的孩子，他二话不说，允诺免费教导。慢慢地，有人来求文、求字，他也开始有了收入，过着像普通苏州文人一样的生活；而秋天过后，他更是忙碌了。

“瞧你，不管做什么事，就爱出风头，把自己忙坏了。”

“没办法！”陈敖一脸无辜，摊摊手。“我怎么知道指点了那几个秀才朋友，教他们写八股文的致胜秘诀，他们全考上今秋的举人？然后那些大官、大财主就找我去教公子读书了。”

“呵，你这么厉害，怎么端个盘子，也会烫出水泡，”

“唉，我向来不会照料生活，到现在只学会烧水，所以呀……”他环住了她的腰。“我一定要娶软软来服侍我。”

“我很忙，才不服侍你。”她羞怯地推开他。

“明天洞房花烛夜，就让我来服侍你吧。”

米软软的脸红成一块柿饼，还一路红到脖子边，和身上的红袄子相辉映。

“我好想吃状元糕……”他耍赖地拉住她的手。

“你这几年吃了几百斤，还不够呀？”

“不够。”他啵地一声，亲上她的嫩颊，神秘兮兮、磨刀霍霍地笑道：“明天晚上，我再来大吃特吃……哇！”

米软软的小手正捏在他的腰上。

“软软，你会捏人了？”陈敖惊喜地伸出手。“我也来捏你。”

“哎呀！”米软软笑着躲开，还是被他大手抓了过去。

“有人在吗？”

学堂大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米软软羞得无处可躲，推开陈敖，慌慌张张地钻进屋子里。

“呔！又是你们两个！”陈敖转向那两位老汉，笑着打招呼。

“大人……啊，叫错了，先生，你得帮我评评理呀！”孙老七牵了一头羊，满脸愤慨。

朱八哥提了两只鸭，也不遑多让地抢先告状。“先生啊！这个孙老七的鸭子闯到我家园子，跑到小池塘游水，吓死了三条金鱼，我要宰了他的鸭子，他就抢走我的羊不放，你说，孙老七不是强盗吗？”

孙老七也忙着申诉。“大人，冤枉啊……不对，我又叫错了，先生！我还没向他讨回鸭子呢，这个姓朱的放羊吃草，吃到我辛辛苦苦栽出来的小菊花，我当然要逮住这只羊，向你求个公道了。”

陈敖好整以暇地微笑道：“你们去找过袁大人了？”

“找过了，被赶出来了，他说我们是什么……徒的，老朱，什么来着的？”

“笨！没学问，是好讼之徒。”

“先生，你主持公道嘛！”两个老汉异口同声，期待地看着陈敖。

“好，这事情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呵！”两个老人家十分兴奋，就知道陈大人一定有办法。

“既然你们都不肯归还彼此的鸭和羊，不如孙老七宰了羊，做成一道香喷喷、好滋补的栗子羊肉；朱八哥也烤了鸭，记得加上甜酱，做成京城最时兴的脆皮烤鸭，明天一起送到我成亲的酒席来，顺便留下来喝杯喜酒。”

“嗄？”

撇下那两个模不着头脑的老汉，陈敖一回头，米软软果然掀着门帘一角，巧笑倩兮地看他。

她总是这么看他，羞答答的，笑盈盈的，含情脉脉的，从十二岁看到十八岁，从稚气小姑娘看成他心爱的妻子。

管他过去风雨，管他名利禄位，世间攘攘，只为那带不走的虚名和财富；罢官一年，他照样活的很好，没什么失意落魄，也没什么穷途潦倒，就做自己爱做的事，不必受制于人，生活是更加忙碌充实，更加自由自在了。

他有父母给的一颗聪明脑袋，有伯伯的照顾，有苏州乡亲的关心爱护，有姊夫、姊姊、多多的支持，更有温柔的软软相知相伴，携手一生；人生至此，心满意足，夫复何求？

走进帘子里，握住她软绵绵的手掌，温柔地在她唇瓣一吻。

她轻轻地笑了，睫毛眨着，抬起，落下，又抬起，凝望他的脸。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姨姨！姨爹！”

正是深情相对时，身边跑来三个大小娃娃，一个个仰起脸，六只小手伸得高高的，笑呵呵地也要牵手。

陈敖微蹲下身，笑着用两手包住一堆小手掌，有软软的柔软，心心的粉腻，双双对对的小巧圆胖，摸着都很舒服。

这三个甥儿老爱缠他玩，学堂的孩子也喜欢听他讲课，他更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嗯，一年之计在于春，明年此刻，是不是能抱上一个长得像自己、也像软软的娃娃呢？

“笑什么？”米软软眨着长长的睫毛。

“不说。”

“不说就捏人。”

“好，好，我说。”他附在她耳边说了，她的脸骤然胀红，跺了脚就走。

他害羞的小娘子跑掉了？跑掉当然要追回来，明天还要拜天地呢。

“软软，等一下嘛！阿东，先生麻烦你关门了，喏，钥匙给你！”

阿东准确地接下先生丢下的钥匙，和其它几个孩童嘻嘻笑闹，他们都偷看到先生亲新娘子了。

“双双，对对，我们回家了。”安心心左手拉妹妹，右手拉弟弟，也跟着姨和姨爹的脚步，笑呵呵地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后头还追着两个老汉，忙不迭地喊道：“先生！这鸭和羊给你下喜酒喽。”

屋外红梅绽放，一株又一株，演纷热闹地沿街开去。

梅花开，春近矣，枝头春意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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