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劫》

作者：高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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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庸作品集》序

高庸，台湾著名武侠小说作家和电视剧编剧，现移居国外。

高庸，本名王泽远，1932年出生，祖籍四川西充。他出身名门，令尊曾是守护一方的不折不扣的“封疆”大吏。由于世事变化，家境日衰，高中肄业以后，便在台湾经营“小说出租店”谋生。

高庸自幼酷爱读书，雅爱词章，聪慧过人，在经营“小说出租店”期间，他整日拥坐在小说堆里，埋头读书．加上他显赫的门第出身、离乱的身世经历，以及他的对世态炎凉的感悟，他终于激发起创作武侠小说的欲望。

高庸投身武侠小说创作是在1960年，署名为“令狐玄”，由于他从小就着迷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成年后又倾倒于金庸的武侠小说，因此，他早期的创作如《九玄神功》、《血影人》、《残剑孤星》等书，受还珠楼主和金庸的影响极大，这种情况，直到他以后创作，仍不能完全加以摆脱。

1963年，他仗剑再次杀入江湖，笔名改为“高庸”，取意为“高雅而不平庸”。《感天录》是他重入江湖的进见礼，也是他开始名震武林的第一部佳作。嗣后，高庸陆续推出《圣心劫》、《天龙卷》、《玉连环》，《风铃剑》、《铁莲花》、《旋风十八骑》（又名《纸刀》）等武侠精品，成为驰誉一时的著名武侠小说家。

正当走红之际，机缘巧合，他结识了许多影、视圈人士，于是，转而创作电视连续剧，终至一发不可收，最后退出“江湖”，成为一名响当当的编剧。

从1960年初入江湖到1976年退出江湖，高庸在武侠天地里闯荡了16年，创作了近20部武侠小说。除了几部早期作品模仿痕迹较重，水准平平之外，其余大部分创作均可称为武侠精品，有其独特的魅力和特色。

高庸善于创造故事，对营构小说情节更是精益求精，其情节布局诡奇多变，不落俗套，不走常规，常令读者拍案叫绝。

《旋风十八骑》开篇即以劫镖、保镖这一情节引出几路豪杰的明争暗斗。以劫镖、护镖为线索，布悬疑，摆迷阵，前人作品多有涉猎，武侠大家白羽、梁羽生更熟用此套。但高庸却能自出机抒，别出心裁，在相同套路中创出自己的“新招”。他先营造押镖、夺镖双方的气氛，双方各自在首脑人物策划下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行事，双方的头面人物都是足智多谋的高手，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由此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力的比赛，而劫镖一方又分为几路人马，各有打算，暗自较劲。围绕“劫镖”一事引出的故事、争斗，精彩绝伦，其艺术匠心可媲美《水浒传》中的“智取生辰钢”。然而，令人叫绝的还不在此，当旋风十八骑几经周折，终于劫镖得手之后，谁知镖箱内并没有赃官的珍宝，而是一柱姿色出众的妙龄少女，并由此牵出江湖谋杀案，古画《百鲤图》以及“鬼眼”金三的诈死等多种疑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读者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表现出作者出色的创作才华。

高庸注重细心刻画人物形象，其作品中的人物，大都“可圈可点”，生动传神，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天龙卷》中，主人公江涛这一人物塑造得极为成功。江涛幼遭巨变，身负奇冤，他扮愚藏拙，等待时机。他仁勇兼备，在悬崖断桥上，为抢救梅剑虹，罗小梅，不惜以身犯险，舍命相陪。当他身怀武林秘籍《擎天七式》剑谱译本，而被各路人马追杀之时，毅然采用“釜底抽薪”之计，将剑谱公布于天下，使人人均可凭聪明才智参悟修习，不让少数野心家以此危害整个武林，表现出他的大仁大智，他的出色人品和高尚的境界。小说中其他人物也塑造得栩栩如生，如痴情、善良、可爱的少女燕玲，诙谐、耿直、刚烈的“千面神丐”朱烈，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碧目仙翁”颜光甫，都惟妙惟肖，各极其致。

高庸的小说的语言，简洁洗炼，雅俗结合，尤其是书中人物的对话和口语，更是符合人物的身份、地位、年龄和当时的心境，隽永、顺畅，亦庄亦谐，殆为一般作家无法企及，为其小说增色不少。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高庸是饱含着人世间的热情、至爱以及浸淫着对人生的感受来创作武侠小说的，因此，他赋予作品鲜明的主题，也赋予人物形象生命的光辉，他创作的武侠小说有着悲天悯人的侠者情怀，是有血有泪，可歌可泣、张扬人性、颂赞仁爱的武侠佳作。

楔　子

朝晖拨开迷漫的浓雾，露出了挺拔雄峙的百丈峰。

随着浓雾的消失，周遭的景物，也逐渐开朗清晰，百丈峰上，杂草丛生，荆棘遍野，怪石嶙峋，古木参天。

微风过处，寂然的旷野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袂飘风声响。

一条迅速无比的人影，从山下飞掠而上，兔起鹊落，片刻间，便抵达半山腰一处空旷场上，人影倏然一顿而敛，现出一个面色苍白，大腹便便的年轻少妇。

那少妇穿一袭松宽的紫色罗衫，头挽松髻，肩后剑穗飘拂，因为腹大如鼓，又经过一阵急迫的奔驰，显得已有几分疲惫，但从她苍白的面庞和锐利的目光中，却透射出一片坚毅刚强的神色。

她驻足在空场上，仰起头来，愤懑地望了望百丈峰顶，目光斜垂，落在林子边一块竖立着巨大木牌上。

那牌上龙飞舞写着九个大字：“百丈峰禁地，严禁擅入”。

少妇重重哼了一声，嘴唇蠕动，喃喃说道：“我就不信，你们连我也不准上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真气，身形微坐，正欲腾身拨起，蓦地一缕劲风掠身而过——“叭！”

离她二尺远的一棵参天树树干上，竟端端正正嵌现一块金色方牌，牌上赫然刻着四个字：

“少林：止步。”

紫衣少妇冷冷扫了那闪闪发光的金牌一眼，嘴边泛现出一抹淡漠而不屑的冷笑，漫声说道：“少林？没有我秦叔叔，少林派能有今天吗？”

一面说着，一面做然举起手来，掠了掠被山风吹乱的额边鬓发，昂首举步，向峰上踏去——

那知她身形刚动，突然又闻一丝疾劲的破空之声……

“叭！”又是一声轻响，前面另一株树干上，又嵌现出一块木牌，牌上金光闪耀，竟是“峨嵋：止步”四字。

紫衣少妇闪动了锐利的目光，左右搜视一遍，层层密林，一片寂静，似乎连一点风吹草动的迹象也没有。

她樱唇微撇，做了个鄙夷的笑容，朗声道：“二十年前，若非咱们罗家，峨嵋派只怕未必能像今天这般趾高气扬吧？”

她的话声甫落，突然劲风飕飕，前面参差不齐的树杆上，“叭叭”连声，同时出现了五块金牌，分刻着昆仑，华山，青城、邛崃、衡山五大门派称谓，每一块金牌，赫然都有“止步”两个字。

紫衣少妇苍白脸土，这才略显一丝惊愕之色，秀眉微皱，环顾一周，冷哼道：“七大门派然有心拦阻，为什么不干脆现身出来？”

密林里忽然飘出一声干朗的佛号，紧接着，一阵人影闪动，每一株嵌有金牌的树下缓步转出一人。

其中僧、道、俗家俱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肃穆，十四道冷电似的目光，炯炯逼视着紫衣少妇。

那立身在“少林”金牌下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僧人，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坟起，一望而知必是内家好手。但见他双掌合十，向紫衣少妇严肃的道：“女施主独闯百丈峰禁地，不知有何赐教？”

紫衣少妇神情激动地哼了一声，黛眉一剔，道：“我要见我的丈夫罗玑少侠，难道不可以吗？”

这话一出，对面七人尽都骇然一震，那中年僧人脸色刹是变得一片灰白，连忙垂目躬身，道：“原来是桃花岛邓姑娘，贫僧少林慧能，恭侯女侠玉祉……”

紫衣少妇未等他说完，抢先冷笑着道：“大师父既是少林门下，总该知道我公公和贵派当今掌门方丈明尘大师，是二十年前过命知己的结义兄弟？”

慧能和尚合十道：“昔年陶大侠与敝派方丈结义金兰，患难相共，联袂仗剑江湖，受天下武林同道景慕崇仰，贫僧久所深知——”

紫有少妇哼道：　“既然知道，你还要拦阻我么？”

慧能和尚面上泛起无限为难之色，久久才肃容说道：“贫僧怎敢拦阻女侠，但不知女侠可曾有七派合设之登山令符？”

紫有少妇冷漠地摇摇头道：“没有。”

慧能和尚神色微动，尚未开口，“峨嵋”金牌下那身躯轩昂的僧人却抢着说道：“百丈峰禁地守护之责，乃中原七大门派掌门人共议公决，女侠未持令符，贫僧虽然崇敬陶大侠，亦不敢私纵登山。”

紫衣少妇听了这话，勃然变色，冷冷一笑，道：“我们罗家三代侠名远播，二十年前泰山观日峰上武林第三次武会，要不是我公公力挫陶大林，中原武林各门各派，只怕至今仍在飞云庄威迫欺凌之下，如今七大派不知感念厚恩，反而恩将仇报，把我丈夫囚禁于百丈峰，这等行径，你们不觉得可耻，我邓淑娴倒替各位脸红。”

对面众人被她一顿话，说得面泛红晕，不期然都深深垂下了头。

那峨嵋僧人涨红着脸，朗声说道：“罗家三代大侠，受天下武林景仰，贫僧大胆也不敢污渍，但罗玑罗少侠身犯滔天大罪，辱败家声，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紫衣少妇脸色一寒，沉声断喝道：“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大师父倒在说说清楚。”

慧能和尚急忙向那峨嵋僧人递个眼色，然后含笑合十，向紫衣少妇道：“女侠暂请息怒，罗少侠的是非曲直，贫僧等无法置喙，但贫僧等七人奉命差遣，守护百丈峰，情不由己，女侠如欲登山，万望先赴各派取得令符，免令贫僧等受责。”

紫衣少妇盛怒之下，探手一按剑柄，“呛”地一声，银虹乍见，竟已撤出长剑，厉声说道：“我没有什么令符，但今天非上山去不可，各位若要拦阻，那就只好硬闯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不约而同脚下倒退了一大步，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他们不但顾忌紫衣少妇的家世和来历，更见她隆起的腹部，显已怀有身孕，假如她真的硬行闯山，势必动武，一且伤了她……

慧能和尚不愧少林高僧，心念疾发机立断，忙恭敬地肃容道：“贫僧等奉命而来，身不由己，女侠如能体念下情，贫僧等感戴无涯——”

紫衣少妇接口道：“要是我不管这些呢？”

慧能和尚脸色一正，眼中神光暴射，朗声道：“贫僧等为了执行任务，只好失礼得罪。”

紫衣少妇仰面笑道：“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少林高僧，这么说，我邓淑娴要不能闯上百丈峰，还拿什么脸面，再做罗家的媳妇。”

慧能和尚电目扫视身后众人一眼，暗叹一声，双掌合十，幽幽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诵声甫落，其余六大门派高手，一齐拧身展步，闪电般向山顶丛草林中隐去。

慧能和尚当道而立，竖掌当胸，神情一派肃穆。

紫衣少妇抖一抖手中长剑，笑问道：“大师父，你大概就是第一关了？”

慧能和尚合十道：“女侠兰心蕙质，贫僧正是登山第一道障碍。”

紫衣少妇左手虚挽剑诀，摇摇一领剑身，沉声道：“大师父怎么不亮兵刃？”

慧能和尚道：“出家人不敢妄动凶念，女侠剑下超生。”

紫衣少妇冷笑道：“那就失礼了！”

“了”字方落，长剑一圈，“嗡”声丝响，内力循着剑身汹涌而出，剑气排空，直向慧能和尚罩去。

慧能和尚心头一颤，低念佛号，僧袍微动，错步横移三尺。

那长剑嘶的贴着他肩头掠过，紫衣少妇猛然拧转腕时，长剑宛如游龙般凌空回转，寒光陡然向外一张，飘飘寒芒，已使慧能和尚感到一阵裂皮刺骨般疼痛。

慧能和尚骇然大惊，暗忖：桃花岛武功果然非等闲可比。

危忙中肩头一沉，右拳飞起，擂出一记罗汉拳，同时挪身疾退。

紫衣少妇也不禁暗暗钦佩这位少林高僧功力深厚，应变机警，她一招得手，长剑一摆，如影附形，蹑踪而上——

忽然，她觉得腹内一阵急剧的扭痛，使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并且散去提聚的功力，抚摸着凸张如鼓的腹部，轻轻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慧能和尚刚刚稳住身形，忽见紫衣少妇如此现象，心中大骇，急道：“女侠，怎么样了？

是否……”

他本想问问是否动了胎气，但忽然想到自己是个出家人，连忙把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紫衣少妇银牙一挫，强忍着阵阵剧痛，挺剑叫道：“我要上山，我要我的丈夫，谁也不能阻止我……”身形蹒跚的向山上走去。

她身躯已有摇晃不稳，因此，不得不用手中长剑，来协助支撑着身子。

慧能和尚一眼瞥见紫衣少妇罗裙之下，正流出滴滴鲜红污血。

不由心神猛震，双目微合，轻轻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紫衣少妇就在这一声佛号中，越过了少林派守待的第一关。

她此时秀发微散，已经无法再行提气运功，蹒跚地向山上奔着，口里喃道：“我要上山……我要我的丈夫……”

密林中人影一闪，那峨嵋僧人错掌而出，横身拦路，沉声道：“女侠请止步，峨嵋智清，敬候……”

他话未说完，猛见紫衣少妇这等情景，心中上陡然一惊，慌忙合十瞑目，轻诵道：“善哉！善哉！”

紫衣少妇神志已有些昏乱，只见有人拦路，朦胧的心神猛然一震，咬咬牙，长剑挟着一丝锐啸，猛刺而出。

她本是剑道高手，这一剑虽在迷乱中出手，剑上内力，却如浪涛澎湃，威势竟分毫不弱。

峨嵋智清和尚双目已合，忽觉一股剑气直袭自己前胸“玄机”大穴，骇然一惊，两眼霍地暴睁。

这一瞬间，紫衣少妇尖透出的劲力，已堪堪贴近他身上僧袍，只要再进一分，智清和尚难免横尸当场。

他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思度衡，本能地一声大喝，双掌疾翻，拍出两股劈空掌力，一掌击剑，一掌击人。

只听“蓬”地一声响，智清和尚发出一声痛哼，身形踉跄斜冲数步，左臂之上，已被剑锋划破。

那紫衣少妇却未及趋避，硬生生被掌力撞中，一连倒退了七八步，心血汹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智清和尚见自己无心铸成大错，顾不得臂上伤势，匆匆从怀里掏出峨嵋疗伤圣药“九转还魂丹”疾步上前，低声道：“女侠不碍事吗……”

那紫衣少妇突然振臂一挥，拨落了智清和尚手中药瓶，狂呼一声，扭头向山下如飞奔去。

智清和尚愣怔而立，顿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但他知道，自己这一掌已经替峨嵋派招惹来无法弥补的大错——

紫衣少妇踉跄狂奔一阵，渐感腹痛如绞，下体污血斑斑，身子也摇摇欲坠。

她喘息着来到一块大石边，终于乏力地倚靠着大石坐下，豆粒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直淌，四脚一阵猛烈的抽搐和颤抖，两眼时而紧闭，时而又大大暴睁。

她盘起双膝，吃力地坐直身子，默默运功调息，想使那散去的真气重行凝聚。

但是，她失败了。

刺心的剧痛，使她几乎昏迷过去，她知道，如不立刻停止行功，势必会严重损伤到肚子里的婴儿。

“啊！天……”她悲惨绝望地喊着苍天，迫得松散功力。

忽然，她低头看看隆起的肚子，喟叹一声，喃喃自语道：“我不能让孩子随着我死去，她是罗家的骨肉，罗家祖孙三代大侠，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突然，不知那儿来的一股力量，使她蓦地站起，迅速脱下外衣，平铺在地上，举手将松乱的秀发挽了个结，含在口里，右手一探，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

她仰面向天，脸上遍布一片坚毅的神色，低声祝祷道：“玑哥哥，原谅我……”

说着，反捏匕首，咬咬牙，向自己肚子由脐而下，划了下去——

“卟——”

鲜红的血，像泉水般涌出，洒在地上，淋在草上，染红了灰色的岩石和那件外衣。

她咬紧牙关，闭住呼吸，抛了匕首，向肚子里一阵乱掏。

——地，一阵难以形容的惊喜，闪过了她的脸，她摸到了头！

手！

脚！

滑滑的身子！

她倔强支持着快要仆倒的身体，双手轻轻地，慢慢地，拉出一个混身血红的婴儿，匆匆用衣包好，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浅笑。

这是多么伟大的慈母的欢笑啊！

渐渐，笑意消失，无神的秀眸中，流下两行泪水。

她想到这可怜孩子，出世时见不到爹，现在很快又要失去了娘，被抛弃在这荒山野地，别说豺狼虎豹，就是一只最小的野兽，也可以伤害他孱弱的生命，何况在这僻壤乱山，没有人抚养，没有人喃乳，他的生命何殊蜉蝣？

孩子啊，你虽然有个显赫的身世，但此时此地，却落得如此凄惨。

一阵伤心，使她失去了力量，终于仆倒地上，但她那染满鲜血的手仍紧紧握着婴儿的脐带。

忽然，心头一震。

“孩子怎么没有哭声？”

这念头好像一盆冷水，使她神志陡然一清——还有最后的任务没有完成。

“忍耐下去吧！不能死，天啊！给我力量！只要一刹那——

她默默在鼓励自己，向上苍祈求，一双手缓缓从地上撑起来，脸孔撑着地面，慢慢地，移动，移动——

她的脸已血肉模糊，终于，用那枯于死灰的嘴唇，噙住了婴儿脐带，用尽生命中仅剩的一点力量，拼命的一咬——

“哇！”

一声宏亮的儿啼，划破这紧张。沉闷凄惨的死寂。

啼声中，紫衣少妇的身子缓缓倾倒僵卧，终于撒手人寰。

这时候，距她十余丈外的密林中，突然悄声没声息掠出一条人影。

那人浑身黑袍，更用黑布蒙住面庞，人如鬼魅，一闪身，已经欺到紫衣少妇尸体边，目光掠处，见那紫衣少妇双目仍然暴睁着，仿佛难以放心刚出世的孩子，被抛弃在这荒山之中。

黑衣蒙面人精目闪动，又感叹又似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欲将那血中婴儿抱起来。

但他手指方才接触到婴儿蠕动的身体，突然停留不动，侧耳倾听片刻，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嗖地从地上腾身拔起，袍袖疾摆，捷如狸猫般重又隐进密林中。

登山的小径上，传来一阵猎猎衣袂之声，眨眼间，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灰袍和尚出现在大石边。

这和尚年纪虽不算苍老，但神态却极是庄严，当他细细端详了紫衣少妇的面貌，庄严的脸上，顿时现出无比惊骇讶诧之色，低喧一声，佛号，喃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林才安定了二十年，难道又要掀起无边腥风血雨么？善哉！善哉！”

随着叹息之声，大袖一卷将那婴儿轻轻抱了起来……

第 一 章　 天涯游子

隆冬封裹着大地，鹅毛般的雪花，将屋字、田野、山峦……

全都琢成一片白银世界。

朔风正烈，“集贤客栈”门前的明灯店招，被刮得不停地旋转飞舞。

天色已晏，客栈里冷清清的，桌子望着椅子，连半个客人也没有。

掌柜的缩着脖子，从劲风中探头向空寂落寞的小道望了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扭回头叫道：“小虎子，收了吧！这么大的风雪，鬼才会上门。”

屋角那个癫头孩子漫应了一声，从破棉袄里抽出颤抖的双手，一面凑在嘴上直呵气，一面在墙角取了根竹杆，冒着朔风，巍巍颤颤用竹杆挑下屋檐头里那盏昏黄的店招灯笼，“卟”

地一口吹灭，顺字掼在地上。

“轻一些，小虎子，纸糊的东西，掼破了你赔么！”

小虎子没有回话，七手八脚，乒乒乓乓上好了门板，那掌柜的兀自有些不肯死心，将半个身子从仅剩下的门扉里探出来，左右再望一遍。

小道上仍然一片寥寂，除了满目昏暗的大雪，不见半个人影子。

他失望地缩回头，重重吐了一口浓痰，诅咒道：“他妈的，这雪真烦人，一下半月不停，还做个什么屁生意……”

随着诅咒，“蓬”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谁知店门才合，门外忽然“咚咚咚”响起一串急剧的打门声。

那掌柜的一愣，心想：“咦！这是谁？来得好快？”他顺手拉开门扉，迎面扑来一团冷飓的寒风，挟着粒粒雪花，钻进屋子来。

掌柜的揉揉眼睛，伸头细看一遍，心里不禁冒起一股寒意——外面空寂如故，何曾有什么人影？

蓦地，一个声音起自身后。

“掌柜，有现成热东西吃吗？”

那掌柜的猛然一惊，扭回头来，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端端正正的坐在桌边。

少年穿一件单薄的儒衫，早已破旧不堪，然而眉宇轩朗，卓然不群，尤其两只眸子闪耀着摄人光芒，正露出一口洁如编贝般的牙齿，望着他微微一笑。

那掌柜的眼见这位企盼半个月的第一个客人，竟是如此寒伧，心里不免有几分失望，但生意上门，总是好兆，连忙堆下笑脸，道：“公子要什么？喝什么酒？小是然简陋，酒菜却都现成……”

少年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道：“我身上就只有这锭碎银了，麻烦你给我一碗面，另外替我安排一块睡觉的地方，歇过今夜，明天一早就走。”

掌柜暗地估量，那银子大约不过一钱五分，少虽少一些，总比不开张的好，便点点头，一面高声呼叫小虎子烧水下面，一面迅速地将那块碎银塞进怀里自己转身便去掩门。

但门才掩了一半，忽觉从门外悄声没息跨进来一只脚，恰巧顶住门扉，紧接着，又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身子，同时，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怎么？客人上门，要向外推吗？”

这进来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用一条厚厚绒巾，围绕着脖子，绒巾掩去大半个面庞，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是两只白果的眼珠——是个瞎子。

那瞎子一双白果眼连连翻动，竹杖叮叮，迳自移步行到屋角一张桌前坐下，把竹杖斜靠在墙边，两手不住捏搓，发出清脆的“毕剥”之声，然后长长吐了口气，自语道：　“啊！

好冷！”

掌柜怀着鬼胎，掩好店门，趋前问道：“爷！你老人家要来点什么酒菜，御御寒气？”

瞎子拢了拢围脸绒巾，摇摇头，道：“我不饿，替我烧个热炕，今夜在这里住了。”

掌柜不禁大感失望，才要离去，那瞎子忽然闪电一般探手，轻轻握住他的腕时，用一种细微犹如蚊叫声音说道：“替那位少年哥儿弄些上等酒菜，但是，且别说是我瞎子付的账。”

掌柜的骇然一怔，脑中飞快忖道：“奇怪，你既是瞎子，怎知道那旁有个少年哥儿？”

但他这念头方起，手上忽然接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块足有十余两重的大绽纹银，于是，忙把已到口边的话，重又咽回肚里，低应了一声，赶忙亲自下厨招呼，热酒弄菜。

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辑辑车声，转瞬间停止在店门外。

掌柜在厨下听得车马临门，丢下菜刀，匆匆奔了出来。

门开处，只觉眼前一亮，跨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光彩耀人的女子。

前面一个约莫五十以上，披一件深红雪篷，虽然。已近暮年，从她鲜明的面部轮廊，仍不难看出当年神韵，后面一个娇艳夺目的少女，顶多不过豆寇年华，也是一身大红衫裙，肩头上去斜插着一柄长剑。

这两个女的一进店门，冷清清的客栈，顿时显得春暖融融，那儒衫少年不由自主回目深深打量了她们一眼，掌柜的更像接到了凤凰，哈腰打躬，迎上前来。

只有那独坐在墙角边的瞎老头儿，不言不动，直如未觉。

红衣少女一面掸着身上雪花，一面也用那双明澄如水的眸子，迅速地扫了整个客店一眼，小嘴抿了抿，娇声道：“奶奶，这么脏的客店，那能住人呢——”

那老妇白了她一眼，沉声打断她的话头，道：“瑶儿，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风雪这么大，将就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走了，不许抱怨。”

红衣少女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嘟着嘴道：“我饿啦！奶奶，咱们喝点酒好吗？”

掌柜的进来，忙笑着接口道：“姑娘尽管放心，小店规模虽小，酒菜却是整齐，上房也顶干净，姑娘将就儿歇歇，准叫您满意就是。”

红衣少女傍着老妇坐下，不耐地道：“噜嗦什么，有什么好吃的，快去准备些来，咱们赶了一整天路，肚子早饿啦！”

掌柜的连声答应着，急急退去，那老妇立刻沉着脸低声对红衣少女说道：“瑶儿，离家的时候，奶奶怎么对你说来着？

你也不小了，再这么不懂事，任性胡闹，怎么报得你娘的血海深仇？”

红衣少女听了这些话，脸上满是愧作之色，尴尬地低垂了头，道：“奶奶，您老人家别生气，瑶儿听话就是——”

才说到这里，忽听那边桌上儒衫少年惊讶地声音说道：“你们别是弄错了吧？我只叫了一碗热汤面，这些酒菜……”

祖孙二人回头望去，只见那衣衫褴褛的少年对着满桌热腾腾的酒菜，显得惊愕万分，而掌柜的率着伙计，却正一个劲儿还向他桌上搬着酒菜。

掌柜带笑说道：“公子，天气这么冷，热酒热菜，您就放心用些好了，这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连连摇手道：“不，你知道我身上现在已经一文不名，仅有那块碎银，方才已经给了你……”

掌柜笑道：“公子放心，这桌酒菜，咱们不会向您要钱算。”

“这怎么可以，你们是做生意的，将求本利，岂能不要钱？”

“实话跟您说吧，公子这桌酒菜，早有人付过银子了。”

“什么——”

那少年显然吃了一惊，本能地游目四顾，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这祖孙二人身上，他好像恍然会意过来，飞快地一把抓住正在离开的掌柜，沉声道：“快把酒菜搬下去，是谁给的银子，代我致谢，就说我姓罗的平白无故，不愿受人施舍。”

他说这番话时，眼光有意无意扫过那边祖孙二人，红衣少年脸上忽然一阵红，冲口道：

“看我们干什么？又不是咱们送酒菜给你——”

少年顿时泛起一丝怒容，那老妇立刻沉声喝道：“瑶儿，你——”

正在这时，店门突然“蓬”地打开，一股寒风，扑面卷入。

那老妇倏忽住口，目光掠处，却见一个虬髯中年大汉，眼如铜铃，当门屹立，不言不动，就像一尊石像。

老妇脸色忽然变得一片苍白，霍地从椅子上立起身来；低喝道：“方宏，怎么了？”

虬髯大汉嘴唇牵动了两下，却没有一丝声音。

那红衣老妇发出一声骇诧的轻呼，身形微闪，红影如虹，疾掠过去——

这时候，那虬髯大汉忽然跨前两步，紧接着“蓬”地一声，扑倒在地，手足伸得几伸，便僵卧不动了。

红衣老妇神色大变，飞快地探出右手，抓住那虬髯大汉背后衣襟，扬臂一扯！

“嘶！”一声裂帛脆响，虬髯大汉背心之上，赫然出现一只乌黑色的掌印。

老妇如见鬼腕，面色一寒，脚下疾退两步，口里喃喃念道：“果然！果然……”

红衣少女失惊地道：“奶奶，你是说——也被……”

老妇猛一顿足，抢着道：“瑶儿，你在店里不许走开，奶奶去追他一程。”声落时，人已窜向门口。

红衣少女叫道：“奶奶，我跟您一起去！”

老妇身形微顿，沉声道：“不许胡闹，对头武功非同小可，乖乖在店里等着，奶奶一会便回。”说到最后几个字，红影疾闪。早已夺门而出。

红衣少女又气又委屈，嘟着小嘴，一语不发，偶回头，却见那儒衫少年蹲在地上，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虬髯大汉背心上的掌印，神情显得十分惊恐。

她恰好没处出气，冷哼道：“看就别怕，怕就别看，大男人见了尸首也会害怕？”

儒衫少年猛可仰起脸来，眼中威棱激射，道：“你说谁害怕？”

红衣少女黛眉一扬，道：“这儿没有旁人，自然是说你。”

儒衫少年淡淡一笑，道：“我不是害怕，只觉这掌印，有些眼熟。”

“眼熟？”少女一怔：“难道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儒衫少年微微颔首，道：“昨天清晨，离此五十里，也有一个人暴死在一片树林前，也是浑身别无伤痕，只在背心上，有个乌黑的掌印。”

红衣少女顿感一惊，忙问：“那人什么模样？”

儒衫少年道：“四十左右，蓝衣劲装，手握双刀，左颊上有道深深的疤痕……”

“啊！是滚堂刀李叔叔……”

“听你说来，大约那人也是你们的朋友？”

红衣少女点头道：　“是的，咱门一共五个人同来，奶奶跟我一路，云梦三杰又是—

路……”

“云梦三杰？”

“这位是龙须剑客方宏方叔叔，你看见那位是滚堂刀李子秋叔叔，还有一位，是铁剑书生杨文泰……”

儒衫少年同情地叹了一口气，道：“据我猜，你们一定正在分途赶一个仇家，可是，那仇人武功太高，竟连伤了云梦三杰中两位，对吗？”

红衣少女道：“你猜的一点也不错，唉！真想不到，李叔叔的武功那么好，也被人家害死了。”

正说着，那独坐屋角，一直没有开过口的瞎老头，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红衣少女怒目扫了瞎子一瞥，轻声问：“那瞎眼老头子是谁？”

儒衫少年摇摇头。

红衣少女小嘴一撇，道：“讨厌！人家又没跟他说话，哼哼哈哈算什么！”

她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哦！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啦！对不起。”

儒衫少年笑道：“在下姓罗。”

“我知道你姓罗，叫罗什么呢？”

“罗英。”

“你猜我姓什么？”

“素未谋面，姓氏怎可乱猜。”

“告诉你吧！我姓江，就是长江大河的江。”

“啊！江姑娘……”

“别叫我姑娘，叫我江瑶好了。”

她目光一瞬，望望罗英桌上满桌满酒菜，嫣然笑道：“喂！你饿啦！把你的酒菜先送我吃一些好吗？”

罗英面有难色，摇摇头道：“可惜那些酒菜，并不是我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身上有银子，大不了吃完给他银子。”

江瑶姗姗行到桌边，迳自举筷动杯，吃了几口，扬头对罗英笑道：“你怎么不吃？”

罗英脸上一红，道：“我——不饿。”

江瑶指着他笑道：“说假话，刚才明明见你叫面条吃？来吧！别客气了，我爷爷说江湖儿女，应该大节不移，小节不拘。”

罗英尴尬地一笑，道：“令祖一定是武林高人，不知上下怎样称呼？”

江瑶忽然面现戚容，长叹一声，道：“唉，别提了，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五年了。”

她忽又扬扬眉头，道：“你听说过紫薇女侠易萍吗？她就是我奶奶。”

罗英恍然道：“这么说，令祖一定就是当年红衣侠江翼江老前辈？”

江瑶“唔”了一声，点点头道：“十四年前，我才半岁不到，听说我爹和我娘，一夜之间，连遭毒手，所以我记不起他们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从小由奶奶抚养长大。”

罗英听到这里，不觉感触悲怀，眼中忽然闪耀着泪光，幽幽道：“原来姑娘身世，竟跟在下十分相仿，咱们都是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

江瑶惊讶道：“是吗？你的父母也是被仇家害的？”

罗英叹道：“虽不一定是被仇家所害，但在下自从出世，从未见过双亲之面，据祖母说，家母在生下我的时候，便溢然长逝，至于父亲，十五年前就生死不明。”

江瑶无限同情，问道：“难道你奶奶也没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死的？”

罗英摇摇头道：“没有。”

“你找过他们吗？”

“五个月以前，我就偷偷离开了家，独自到中原来寻访父亲下落，但是，奇怪得很，每次当我向人提起父亲的时候，人家总是惊惶失措，掉头就走，从来没有人愿意回答我一个字————”

“你家住在那儿呢？”

“东海桃花岛。”

“什么？”江瑶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惊问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罗英不解她何以如此吃惊，缓缓道：“家父单名一个玑字一一”

江瑶蓦地变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罗英迷惘地道：“他老人家单讳一个玑字。”

江瑶突然怒声喝道：“那么你爷爷就是昔年中原武林盟主陶羽？”

罗英茫然点头，道：“不错——”

江瑶柳眉倒竖，嘿地冷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我父母是死在谁的手中？”

罗英摇头道：“是谁啊？”

江瑶愤然推席而起，厉声道：“告诉你，咱们千里迢迢追杀的仇家，就是你父亲罗玑，昨天杀死滚堂刀李子秋，方才害死龙须剑客方宏的，也就是你那无耻的父亲罗玑————”

第 二 章　 处心积虑

罗英乍闻之下，如中棒喝，脑中一阵眩晕，茫然道，“不……不会，这是不可能的……”

江瑶冷笑说道：“亏你还有脸否认，十五年前，你父亲仗着桃花岛绝世武功，四处为恶，不知玷污了多少妇女，杀害多少良民，后来被七大门派合力擒住，囚在百丈峰，天下方才安定了十五年，最近你那不要脸的父亲又从百丈峰禁地脱逃，故态复萌，蹂躏妇女，心狠至极，你……”

罗英浑身发抖，突然大喝一声，道：“住口！”

江瑶语声一顿，仍然冷笑连声，切齿地道：“有这种可耻的父亲，亏你还敢呼喝叫嚷，自充人物……”

罗英怒叱道：“你要是再敢污辱他老人家，我一定会杀死你的！”

江瑶一探玉臂“呛”地一声拔出长剑，大声道：“你和我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你不杀我，我还要杀你呢！”

罗英双手紧捏着桌面，十个手指，都已深深陷入木中，极力抑住愤怒，缓缓道：“我们罗家数代大侠，受天下尊崇，我父亲怎会做出这种事来，你……你要把真相先弄清楚，不许含血喷人……”

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接口道：“是呀！这种信口雌黄，血口喷人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换了我瞎老人，准叫那污辱别人尊长的尝尝应得的教训。”

江瑶循声望去，却见那屋角独坐的瞎眼老人，正施施然踱过来，两只白果眼向上倒翻，一付傲然不群的神态。

罗英虽不认识那瞎眼老人，但见他竟然仗义执言，替自己说话，不禁心生感激，连忙拱手道：“老前辈，您……”

瞎子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然后漫不经心地，用手中竹杖轻轻一拨地上“龙须剑客”方宏的尸体，喃喃道：“真讨厌，什么东西拦在路中央！”

这一拨，看来绝未用力，然而那尸体却似被千钧力道扫中，“呼”地一声平空飞起，竟然穿墙而出，摔在屋外雪地上，将客店墙壁，撞穿一个大洞。

朔风卷着雪花，从破洞涌了进来，江瑶情不由己机伶伶打个寒噤，握着长剑，一时不知所措。

那瞎眼老人慢条斯理回过头来，对罗英淡淡一笑，道：“小哥儿，冤有头，债有主，你既有这份洗雪父耻的孝思，何不索性去寻那谣琢之源的七大门派理论，跟这种不懂事的小姑娘争辩，那会有什么结果。”

江瑶怒目道：“你不要倚老卖老自以为了不起，牛大压不死跳虱，年纪大有屁用。”

“瑶儿，不许对长辈没有礼貌！”

随着语声，店门陡然洞开，红衣老妇迎门而立，手上倒提两柄明晃晃的双刀，脸上神情，严肃而凝重。

江瑶一见大喜，叫道：“奶奶——”

红衣老妇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凝聚目光，怔怔直望着墙上被方宏尸体撞破的大洞，良久，才冷冷说道：“阁下这一手隔物穿石的功夫，可说到了出神入化境界。”

瞎眼老人白眼连翻，轻嗤道：“好说，好说，瞎子虽不敢自称前辈，但当年在江湖中闯荡立名的时候，你只怕还没令孙女现在这么大。”

红衣老妇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阁下既是武林中高人前辈，却为什么用绒巾围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瞎眼老人却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竹杖一收，歪头对罗英道：“小哥儿，咱们走！”

江瑶抢先横剑拦住店门，娇叱道：“别忙，没说明白，就想走吗？”

瞎眼老人冷漠地一笑，道：“粒米之珠，也放光彩。”

“彩”字方落，手中竹杖振腕一抖，只听“嗡”地一声风鸣，杖上劲力排空横卷，猛向门上撞了过去。

江瑶娇喝一声，挥剑直追，剑杖相距尚有半尺，忽然觉得有一股无形暗劲击中剑身，手腕上一阵酸麻，长剑竟险些脱手。

她芳心骇然大震，正要撤招闪避，蓦闻金风之声疾迎过来，两柄双刀已经横格在瞎子的竹杖上。

空中暴起一声震耳巨响，易萍和江瑶祖孙二人齐被震得踉跄连退，那瞎眼老人仰天长笑，一只手拉着罗英，穿出店门，扬长而去。

江瑶提剑追出门外，放眼四望，除了昏暗的天，茫茫的雪，已不见瞎眼老人和罗英的人影，忙又折回客店，却见易萍倒垂着双刀，站在那儿怔怔地发呆。

江瑶叫道：“奶奶，那瞎子好快的身快，才出店门，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易萍微微点头，叹道：“傻孩子，不用去追了，那瞎子功力远在奶奶之上，追上也是无趣。”

江瑶道：“可是，他带走那个姓罗的，却是咱们的大仇人，就这么眼睁睁让他逃走了么？”

易萍一惊，道：“你是说那衣衫褴楼的少年？”

“是啊，奶奶你不知道，他就是桃花岛罗玑的儿子——”

易萍浑身一震，急忙揽着爱孙问：“是谁告诉你的？”

江瑶便把罗英跟自己交谈的经过，大略述了一遍，并且道：“他还说昨天在一片林子前，见过滚堂刀李叔叔也遭了毒手，罗家跟咱们这份深仇永世难以化解，奶奶，咱们寻不到罗玑，就拿他替爹爹他们报仇！”

谁知易萍却茫然摇摇头，道：“唉！可怜的孩子，咱们回去吧！奶奶看这桩血仇，已经不能报复了。”

江瑶惊异道：“为什么，奶奶！”

“你知道方才奶奶追去，见到了什么？”

“瑶儿不知道。”

“孩子，告诉你吧！就在距离此地三里外，奶奶又找到你杨叔叔的尸体……”

“什么？铁剑书生杨叔叔也——”

“你杨叔叔倒毙在一处雪堆后面，铁剑落在五丈以外，背心上，也是一个乌黑的掌印。”

“啊——”

“从伤痕看，他和你方叔叔不过先后之别，都遭了对头的毒手。”

“又是罗玑？”

“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唉——如果凶手果真是他，这份血仇，恐怕就永难报复。”

“不，奶奶，罗家虽然势大，但杀父辱母之仇，岂能不报？”

“瑶儿，你不知道，三十五年以前，奶奶和你公公，甚至你曾师祖，都曾经和陶羽陶大侠掬诚结交，彼此倾心相与，冲着陶大侠，咱们怎能对他的后人报复。”

“那么，爹和娘就这样含恨九泉？云梦三杰三位叔叔，也白死了？”

易萍长叹一声，道：“奶奶起初不知那凶手究竟是不是罗家的人，但如今却已确定，打伤你方叔叔的掌印，分明正是桃花岛独门武功。”

江瑶低垂粉颈，眼中泪光莹莹，喃喃自语道：“不，我一定要替爹和娘报仇，替云梦三杰报仇……”

易萍颓然道：“孩子，你虽然有些孝心壮志，但咱们勾漏山罗阳岭一门武功，在当今世上，何异沧海一粟，报仇二字，谈何容易——”

她说这些话时，显得颓废消沉，已不复有凌云壮志，顿了顿，又道：“就拿方才那瞎眼老人来说，以奶奶的修为，尚且挡不住人家竹杖一招挥洒，孩子，你跟你奶奶比起来，又算得什么？”

江瑶道：“奶奶，你看刚才那瞎子，也是桃花岛的人不是？”

易萍摇头道：“武功路数，迥然不同……”

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一个影子，从脑中迅速地掠过，连忙以刀代杖，学着那瞎眼老人的身法手式，虚拟一遍，口里沉吟道：“奇怪，难道是‘破云三式’？”

蓦地神色立变，肩头一晃，掠出了客店——

江瑶跟踪奔出，却见易萍正俯身在雪地上，细细分辨着方才那瞎眼老人和罗英离去时留下的足迹。

那些足印一重一轻，重的一行，显然是罗英所遗，轻的一行，早已模糊难以分辨，但是她发现了一点，那就是瞎眼老人着脚之处，左脚几乎不留痕印，能看得出来，全是右脚脚尖浅印。

这个发现，使她脸色顿时太变，激动而惊恐地低语道：“‘点萍无波’，是他！是他！”

江瑶感到一阵迷惘，忍不住轻声问：“奶奶，他是谁？”

易萍恍如未闻，猛可一顿脚，击掌道：“不对，他跟陶大侠仇深似海，怎会故作此态，带走陶大侠的孙子？莫非其中怀着甚么诡谋？”

她越想越觉可疑布怖，无暇跟江瑶多作解说，匆匆奔回客店，丢下一锭银子，便亲自从屋后将马车牵了出来。

江瑶问道：“奶奶，咱们现在往那儿去？”

易萍扬鞭一卷，叱喝一声，漫应道：“你先别问，跟奶奶去就是了！”

蹄声如骤雨敲窗，向西狂奔而行，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轮痕。

轮印之间，足迹隐约，正是罗英和瞎老人所去的方向。彤云低压的天际，不久又飘舞起团团雪花，那消片刻，足迹轮印，都在弥天大雪掩遮之下，渐渐模糊，终至无法觅见。

朔风怒吼，大地仍然卷伏在黑暗中。

西行小道上，积雪没膝。

那瞎眼老人一只手牵着罗英，迈步如飞向前疾奔，另一只手绰着竹杖，却并未用竹仗探路，乍见之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个双目俱盲的瞎子。

逆风而行，速度丝毫不减，只见他衣衫猎猎，脚不点地，竟如御风飞行一般。

罗英使出吃奶的力气，又得他挽臂之助，虽然勉强没有落后，但张望所去的方向，却是越行越荒凉，满目一片白茫茫大雪，连天地也有些叫人分辨不出来。

他渐渐感到十分诧异，忍不住问道：“老前辈，你要带我到那儿去？”

瞎眼老人并不回头，如飞奔到一棵光秃的大树前，忽然身形一顿，停住脚步，凝神倾听了片刻，沉声道：“这儿是不是有株三丈高的大树？”

罗英被他问得茫然不解，点头道：“不错，是有一株大树——”

瞎眼老人又问：“你看看树干上，可有什么记号之类？”

罗英更是如堕五里雾中，定神一望，心里不禁一震，脱口道：“有一条蛇形样的图案—

—”

瞎眼老人白果眼连翻，道：“蛇头朝那个方向？”

罗英道：“向西北。”

“毁了它！”瞎眼老人说着，松开五指，递给他一柄锋利无比的金色匕首。

罗英接过匕首，依言走到树下，将那蛇形图案割去。

瞎眼老人不再言语，拉着罗英的手臂，运步如飞，直向西北奔去。

疾行了盏茶工夫，道旁又发现同样的蛇形图案，刻划在一块岩石上，瞎眼老人问明蛇头所指方向，仍叫罗英用匕首割去，但却带着他依照所指方向，发步疾奔。

那些蛇形图所指方向，每次均不相同，二人足足奔了半夜，已置身在一处毫无人迹的荒野，罗英似乎有些明白，那蛇形图案，必是瞎眼老人约晤同伴的一种暗号，但他总猜不透。

瞎眼老人是谁，他把自己带到这儿来，为了什么目的？

他几次想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可是那瞎眼老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使他无法冒然开口。

这时，夜色正浓，荒野间暗得伸手难辨五指，罗英渐渐泛起一丝恐怖之感，正脑中寻思脱身之法，瞎眼老人忽然在一块小丘之上停住身形，仰天发出一声饿狼般的曝叫。

那曝叫在荒野中听来，令人毛骨惊然，奇怪的是，叫声甫落，却见一条其快无比的黑影，划过雪地，眨眼已登上土丘。

那人约莫也有七八十岁高龄，生得矮小丑陋，其貌可怖，但从他身法看来，其所负武功，竟然不在瞎眼老人之下。

他一闪上了土丘，首先打量了罗英一眼，笑道：“老二辛苦了，就是这孩子么？”

瞎眼老人冷笑道：“现在你服了吗？瞎子虽然目不能见，自信却不输于你们有眼睛的人，老大因何不在？”

矮老头轻叹一声，道：“他等不及，已经先走了。嘱咐咱们也休耽误。”

瞎眼老人道：“急也不在一进，瞎子费了半月多时间，直到今夜，才遇机缘，方才险些遭鬼师董武那女徒识破身份，咱们先寻个地方略作休息，明早上路。”

矮老头惊问道：“你是说那叫做紫薇女侠的？她怎么样了？”

瞎眼老人冷哼一声，道：“看样子，她对罗家旧情未忘。似乎仍有些怀疑十五年前那桩血案的真凶。”

矮老头愤愤地道：“真是冥顽不化，杀子奸妇深仇，不思报仇，还怀疑个什么鸟！”

罗英听得他们这番谈话，心中忐忑，暗忖道：“先前这瞎眼老人尚在帮我分辨，如今这矮老头的口气，又像跟罗家有着深仇远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思忖未已，瞎眼老人已握着他的手臂，作势要向土丘下奔去。

罗英猛可用力一挣，摆脱他的握持，大声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那儿？”

瞎眼老人措手未防，被他挣脱掌握，神情微变，沉声道：“你不是跟七大门派有仇吗？

咱们带你报仇去。”

罗英一愣，道：“七大门派？我跟七大门派有什么仇？”

那矮老头冷冷接口道：“十五年前，他们将你父亲囚禁百丈峰，峨嵋派智清贼秃，更掌伤你生母，那时候，你母亲正将临盆，被他掌力震伤，在百丈峰下剖腹生下你来，他们杀你父母，使你一到人世，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难道这还算不得仇恨？”

罗英听了这些话，脑中轰然雷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极力定了定神，才迷惘地问：“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矮老头冷漠地哼道：“老夫亲眼目睹，怎会虚假。”

罗英浑身一阵抖，一把拉住那矮老头的左手，激动地叫道：“老前辈，峨嵋——”

但他忽然又惊愕地住了口，因为他感触之处，空无所有，敢情那矮老头一只左手，竟已齐肘而断。

矮老头恍如未觉，举目望天，嘴角挂着一抹冷傲的笑容。

罗英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老前辈，峨嵋派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矮老头道：“因为你母亲欲往百丈峰顶见你父亲一面，独闯禁地，智清贼秃便下了毒手。”

罗英心里一酸，幽幽道：“他们太辣手了，就算我爹爹做过什么坏事，他们也不该害死我的母亲……”

矮老头道：“你既已知道父母仇人，就该立刻找到那七大门派，为父洗冤，为母复仇。”

罗英忽然仰面问道：“老前辈，七大门派之中，可有少林派在内么？”

矮老头微微一怔，道：“不但在内，百丈峰禁地守护，乃是以少林为主。”

罗英恨恨一顿脚，道：“我立刻到嵩山少林寺去问问秦爷爷。”说罢，掉头欲行。

矮老头肩头微晃，拦住去路，喝道：“你是说现为少林掌门的明尘大师秦佑？”

罗英含着热泪点头，道：“他和我爷爷当年义结金兰，情共生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旁边那瞎眼老人忽然冷冷接口道：“依我说，你不去也罢！”

罗英诧道：“为什么？”

瞎眼老人缓缓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别以为秦佑和你爷爷有多要好，实则他与你们罗家，面如知己，心怀隐恨，你不去寻他还好，要是去了，嘿！只怕你的命运，会比你父亲当年更惨更坏，弄得不好，连小命也断送在少林寺中一一”

罗英矍然一惊，道：“那怎么会？秦爷爷待我一向慈如亲人，只有他常常来桃花岛看望我和奶奶。”

瞎眼老人不屑地冷笑一声，道：“傻孩子，你还不相信么？我问你，他既和你爷爷义结金兰，为什么会将你父母囚于百丈峰？为什么这十五年之中，不把内情向你提起？你知道不知道，他常来桃花岛看望你奶奶，原因何在？他好端端地，为什么却去少林寺做了和尚？”

这一连串追问，直问得罗英张口结舌，无以作答。

瞎眼老人冷哼道：“索性让我告诉你了吧！他和你爷爷本是好友，后来因为同时爱上一个女孩子，那女的最后嫁给你爷爷，他在失意之余，才愤然到少林寺出家当了和尚……”

罗英从未听说过这件秘辛，当时深深一震，问道：“那女孩子是谁？”

瞎眼老人道：“她么？就是你奶奶竺君仪。”

罗英大吃一惊，情不自己，向后倒退了三步，刹时间，桃花岛上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恍然记起，每次当秦爷爷到岛上来，奶奶总显得愁眉深锁，心事重重，常避着他，和秦爷爷闭门密语，一谈就是半天。

有一次，他无意间经过窗外，看见秦爷爷和奶奶对坐在窗前，相视流泪，紧问缘故，他们却又装得若无其事，骗他说“没有什么”。

这些前情，当时未曾想到许多，现在回忆起来，竟处处透着可疑，难道这就是表示秦爷爷和奶奶之间另有隐情？

罗英越想越怕，呆呆立在雪地上，似觉寒意直透心底，整个人都像埋在冰雪中。

矮老头冷眼望见，满意地笑道：“现在您愿意跟咱们到峨嵋去了吗？”

罗英默然无语，许久，许久，终于跟随二人，走下土丘。

第 三 章　 梅林恩仇

行行重行行，三人间道直奔西川，途中罗英问起二人姓氏，那矮老头自称姓金名贝，瞎眼老人自称姓程名央。

这一天，来到一处荒岭，瞎子程央忽然凝神片刻，问道：“老三，此地是什么所在？”

矮老头金贝道：“前面已入山区，越过巴山，便是川中了。”

瞎子程央神色一动，道：“这么说，咱们至今尚未离开武当派势力范围？”

金贝冷哂道：“自从三十五年前那场血战，武当派早已名存实亡，这些年从未见到武当弟子在江湖走动，咱们大可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程内摇头道：“不，武当杂毛闭观三十余年，远离江湖是非，安知不是埋头忍辱，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金贝纵声笑道：“老二怎的年纪越活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你我叱咤江湖许多年，别说武当杂毛，便是当年一剑。双铃，三环……”

他说到这里，倏然住口，扬目向左边一丛密林望去。

原来此处乃是荒僻乱山，时届严冬，人踪兽迹。就该绝无仅有，但他方才笑声甫落，却分明发现数十丈外，有一条其快无比的黑影一闪而没。

程央见他再说下去，诧问道：“老三，有什么不对么？”

金贝冷冷一哼，道：“左侧林子边，似有武林高人掠过，你们只管仍向前走，待小弟搜它一搜。”

声落人动，未等瞎眼老人答话，身形已冲天拔起，直扑密林。

瞎子程央岸然屹立，似在倾神测听，过了半晌，才冷冷一笑，和罗英迳自向前奔去。

越过一座山头，山风过处，程央鼻子连耸，笑道：“好香！附近敢情正有怒放的梅花？”

罗英赞叹道：“老前辈好灵敏的嗅觉，前面果然有座梅林，林子边，还有栋茅屋哩！”

积央微笑道：“瞎子眼不能看见，全凭耳朵鼻子，小哥儿不要笑话，既有这等好所在，咱们先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顺便等金老三回来。”

两人放开身法，瞬眼来到梅林边，罗英举目打量，但见那片林子密密丛丛，怕有上千株梅树，色分红白，正万蕾怒放，遍野溢香，中人欲醉。

梅林侧近，有一栋极力精致的小茅屋，屋前小溪环绕，景致绝佳，傍临小溪，有几畦被冰雪封冻了的田亩。

显然，这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农家，唯一奇怪的，是附近再没有第二家人户，仅这独一无二的茅屋，显得十分孤寂而单调。

茅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身着粗衣的斑发老人，伛偻着身子，倚门独坐，低头在吸着旱烟。

罗英上前找手叫道：“老人家——”

老老人恍若未闻，只顾低头吸烟，嘴唇开合，发出了“巴巴”的声响。

罗英又叫了一声：“请问老人家——”

老人毫未理会，仍是“巴巴”连响，死劲地吸着旱烟。

罗英自幼悉礼数，耐着性子等到老头儿把一袋烟吸完，吹去烟头，这才恭敬地说道：

“小可二人途经此地，意欲烦扰片刻，求些食物果腹，去时自当厚谢银两，不知老人家有允？”

斑发老人充耳不闻，连头也不抬，缓缓又装上了第二袋烟，吹燃火折，巴巴地又吸了起来。

罗英暗想道：“难道他是个聋子？”正要提高嗓门再叫一遍，程央已不耐烦地道：“这家伙定是个哑巴，小哥儿不必跟他噜苏，看看屋中另外有人没有？”

谁知他方一发话，那斑发者头忽然霍地仰起头来，两道眼光，锐如利箭，迅速扫了二人一眼。

当他一眼见到罗英身后瞎子程央，神色似乎大大地一震，手中旱烟袋，竟然“啪”地一声，堕落地上。

但那惊愕骇诧的神情，很快又从他脸上消失，缓缓从地上拾起烟袋，燃亮火折，巴巴地继续吸着旱烟。

罗英对他这种奇特的表情茫然不解，望望斑发老头儿，再望望瞎子程央，却见程央翻着一对白果眼，并未发觉这些经过。

这时候，茅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木门“依呀”打开，露出一张满布绘纹的老妇面庞。

那老妇大约是刚从厨房走出，花白的鬓发上，沾着几点炭灰，一眼瞥见屋外二人登时神色大变，情不自禁发出“啊”地一声轻呼。

程央耳朵极敏，闻声扭头，冷冷道：“大嫂可是识得瞎子么？”

老妇连忙摇头，道：“啊！不，咱们何曾见过大爷？”

程央冷笑道：“但瞎子听大嫂的嗓音，却似极熟，彼此若是相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老妇也堆笑道：“大爷说那里话，只为咱们这儿穷乡僻壤。又非通衙之处，平时难得见陌生的客人上门，诸多失礼，大爷别见怪。”

程央笑道：“这么说，倒是咱们来得太冒昧了？”

老妇拉开木门，侧身相让，道：“二位别客气，快请进屋里坐。”

罗英见老妇言谈伶俐，也跟着笑了笑，向她点点头当先走进茅屋，瞎子程央却未移步，只是冷冷问：“门外这位大哥是——”

老妇含笑道：“他是老身拙夫。”

程央又道：“他可是有些聋哑？”

老妇道：“啊！是的，拙夫自幼罹病耳口都不甚利便，大爷别去管他。”

程央这才点点头，缓缓走进茅屋，一面漫声道：“在下也是残废人，方才竟险些错怪了这位大哥。”

那老妇人身手十分利落，将二人让到正堂坐下，紧跟着又倒上两杯热茶，招待甚是殷勤，罗英四顾，不见另有人在，便问：“老人家伉俪是独居吗？”

老妇笑着点头道：“咱们无福，几十年从未生得一男半女的，这间屋子，就只有老身夫妇两人居住。”

罗英不禁大起同情之心，暗叹一声，忖道：看他们夫妇已人暮年，膝下竟无儿女，孤灯只影，其情堪惘，而我无父无母，也只有孤身一人，这世上不美满的事，何其大多了！想到这里，恭敬地站起身来，道：“咱们二人途经贵地，意欲求些酒食，以挡饥寒，稍等离去的时候，定当厚谢银两，不知老人家方便么？”

老妇笑道：“公子太客气了，山居虽然简陋，几样野味，一壶水酒，咱们家还拿得出来，二位坐一会，老身这就去整治。”

那老妇人去后，瞎子程央立刻敛神静气，侧耳倾听，不片刻，厨中传来刀板声响，瞎子方才笑了笑，低声问罗英道：“你见这屋中可有兵刃刀剑这玩意儿？”

罗英道：“没有啊！人家是安份良民，要刀刃做什么？”

程央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远赶峨嵋，行事之前，万万不能泄漏了行踪。”

罗英心中一动，道：“老前辈义助晚辈报复亲仇，豪义可风，晚辈感激无涯，但有一件事，晚辈已苦思数日，却始终猜解不透。”

程央诧道：“有何疑惑，你只管说出来。”

罗英道：“晚辈私忖，纵或秦爷爷暗怀不善，欲与罗家为敌，那峨嵋派和罗家有恩无怨，为什么害死我娘的，不是少林，却是峨嵋呢？”

这句话，问得程央脸色一变，沉吟半晌，方始叹道：“其中道理，瞎子原本不想告诉你，现在你既然问起，索性全对你说了吧！你可知道你自己的真正身世么？”

罗英一惊，忙道：“晚辈身世虽然孤苦，但有什么真假之别？”

程央长叹一声，摇摇头，道：“你以为自己姓罗，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武林盟主陶羽？”

罗英更加骇异，道：“难道不对？”

程央脸上忽然泛起一抹冷笑，摇头道：“岂止不对，其实大谬不然——”

谁知才说到这里，突然听得“当”地一声碗碟破碎的声音，将程央的话头打断。

二人迅速回顾，却见那老妇人正端着一盘菜肴，才进堂门，不知怎的，竟把其中一碟鹿肉落在地上打碎了。

老妇望望二人，尴尬地笑道：“年纪真的老了，好好一碟酒菜，实在可惜。”急忙返身重又添上一碟，恭恭敬敬，将酒菜安放在桌上，又道：“荒野之地，没有什么待客佳肴，二位将就用一些吧！”

罗英关切身世，那有心情喝酒，急迫地又向程内追问，但程央大约因为有老妇在侧，只是摇头不答，自顾夹了一片獐肉，细嚼之后，问道：“现在正值隆冬，大嫂何处猎这等美味？”

老妇笑道：“那儿是猎来的，前些时，不知从那儿奔来一只负了伤的小獐子，奔到林子边，就倒地不起，老身拾了来，用冰窖冻着，一直没舍得吃哩！”

她眼角一扫罗英，又道：“公子怎么不用些酒？天这么冷，少喝些儿，可以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罗英心里正反复思索着方才程英未完的话，情不可却，只得强颜吃了一杯，那知酒入愁肠，忽觉有团灼热的火团，凝聚在小复“丹田”穴上，不能发散。

他心头一惊，情知不妙，张口欲叫，倏忽一只冷冰冰的手掌，迅速地掩住他的嘴，同时，左右腕脉之上，竟被人一把扣住。

抬头看时，却是蹲在门外吸旱烟的斑发老人。

程央双目俱瞎，此时变生肘腋，竟一点也没有发觉，举杯就鼻，深深吸了一口气，兀自笑着赞道：“好酒，好酒，想不到荒僻山区，居然有此佳酿。”

老妇接口笑：“这是老身用林子里梅花花瓣，特别酿制的花香酒，大爷看得上眼，就请多喝几杯好啦！”

程央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酒一落肚，突然脸色大变。

这时候，那斑发老人嘿嘿笑道：“许瞎子，你知道咱们是谁吗？”

程央白果眼一翻，右掌疾落，“蓬”然一声，整只酒杯，被他一掌齐沿嵌进桌子里，暴喝一声，推桌跃起……

老妇人笑道：“姓许的，劝你还是乖乖认命了吧！酒中早被老娘下了剧毒，不运气发狠，还可再个时辰，只要一运气药力发作更快，保准不出半个时辰，叫你血脉进裂而死。”

程央闻言，暗一提气，果然觉得真力已不能凝聚，额上冷汗，滚滚直落，废然叱问道：

“你……你们是谁？要如此陷害瞎子？”

老妇探手入怀，取出一叠九柄薄刃飞刀，掂了掂，一扬手，笃笃连声，九柄飞刀在门上排了整整齐齐的一个圆圈。

老妇微笑道：“姓许的，你虽然眼不能见，但总该记得当年飞刀廖五姑这个名字吧？”

瞎子一听，脸上顿时变得一片苍白，喃喃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杀你丈夫六甲手齐景坤，可并不是我瞎子……”

斑发老人冷笑道：“堂堂海天四丑，事到临危，也会推诿起起责任来？”

瞎子白果眼一翻，叱道：“你又是什么人？”

斑发老人哼道：“你自以耳朵灵敏，连我鬼王钩陈朋的声音也听不出？”

瞎子脸色又是一寒，半晌才节齿说道：“且慢得意，瞎子虽在剧毒，你们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栋茅屋，半个时辰之内，老三赶到，不愁你们不乖乖交出解药来。”说罢，转身当门而立，反倒堵住了陈廖二人的出路。

廖五姑不再跟他斗口，却用手指沾些茶液，在桌上写道：“公子既是罗大侠后人，怎会跟许瞎子同路，他和府上久有深仇，骗你同往峨嵋，必有阴毒诡谋。”

罗英看了，冷冷一笑，扭头不理。

廖五姑诧道：“公子难道不信我的话？”

罗英抗声道：“你用毒药连我一起暗算，这难道不是阴毒诡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廖五姑恍然，忙又写道：“我等受过令祖厚恩，怎敢毒害公子，许成乃昔年海天四丑之一，功力极高，心机尤其奸诈，

我等功力早失，实与凡夫无异，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尚请公子原谅，并赐协助，除此恶獠。”

罗英想了想，也用手指沾水写道：“权宜固可，行诈暗算之事，恕难奉陪。”

廖五姑知他误会，忙写道：“仅希赐告，许成同行共几人？”

“三。”

“另一人是何形貌？”

“矮小无须，左肘折断。”

廖五姑和陈朋看了这八个字，顿时骇然一惊，彼此交换一个恐惧的目光，廖五姑喃喃念道：“是那最心狠手辣的矮子杨洋。”

陈朋道：“五姑，咱们舍命冲出去……”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亢入云的长啸，由远而近，其速无比。

廖五姑面色惨白，长叹一声道：“太迟了，他已经来啦——” 同时，迅即取出一瓶解药，塞在罗英怀中。

第 四 章　 花雨飞刀

瞎子许成正挡在门前，遽闻那啸音由远而近，面上立泛喜色，得意地笑道：“姓廖的，你算算距离半个时辰，还有多少？我瞎子现在纵便提气行功，毒发这前，已足够时间将你们毙在掌下，何愁解药不能到手？”

陈朋闻言一阵颤抖，旋身之间，从屋角一堆杂物中，取出他当年仗以成名的鬼王钩，廖五姑轻叹一声，也陶出九柄薄刃飞刀。

他们虽然各将兵器取了出来，但想想自己功力已失，面对许成和杨洋两位“海天四丑”

中的顶尖高手，不禁从心底泛起无限悲哀，因为他们知道，但凭招式，他们在许成掌下，万万走不满十招。

廖五姑以手沾水，迅速在桌上写道：“我等如不幸而死，公子万不能给他解药。”

罗英惊愕地看了手中药瓶一眼，忙也写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吗？”

廖五姑开叹一声，道：“一言难尽……”

才说到这里，屋外长啸之声倏忽而敛，一个焦急的声音喝问道：“老二在吗？”许成反手一挥，掌上内力进发，“蓬”地一声，震飞了木门，叫道：“杨老三，快些进来，咱们遇上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啦！”

那伪称“金贝”的矮子杨洋旋风般冲进茅屋，但却气急败坏地道：“老二，快走——”

忽然瞥见陈朋和廖五姑，话音连忙顿止。

罗英这才发现杨洋身上衣衫，业已零乱不堪，面上神色，也十分难看，竟像突然遭遇到什么惊骇之事，显得甚是狼狈。

许成目不能见，但也从杨洋的话音中听出不妙，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杨洋用诧讶的目光扫了屋中众人一眼，附在许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许成脸色顿时大变，沉声“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他？”

杨洋道：“怎的不是，我追进林子，瞧见他正在林中盘膝调息。决不会错。”

许成恨恨说道：“既然是他，你就该趁机下手，报复当年武当山断腕之恨才对。”

杨洋低头看看自己零乱的衣服，黯然道：“小弟正是因为趁机出手，不想被他识破，激战将近百招，唉——”

许成听得一震，道：“那厮功力比当年如何？”

杨洋道：“唉！突飞猛进，小弟险些伤在他掌下！”

这两句简单地回答，听在许成耳中，顿时他神情变得沉重彷惶起来，白果眼连连翻动，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已经中了剧毒，半个时辰内如无解药，后果不堪设想——”

杨洋一惊，道：“是这两个飞云山庄余孽干的？”

许成点点头，道：“你替我守住出路，待我毙此二人，取得解药，立刻就走！”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掌交错，缓步向桌边行来。

陈朋和廖五姑自从见到杨洋赶到，本来自忖必死，待听了杨洋和许成一番对话，此时又萌起一线生机，陈朋挺钩挡在廖五姑前面，低声道：“五姑，让我挡他一阵，你和罗公子夺路先走。”

廖五姑摇摇头，惨笑道：“自从泰山三次武会上失去武功，洗心革面，苟活偷生，几十年来，也算活够了，临死之前，能替武林除此恶獠，虽死何憾？你领着罗公子走罢，由我舍命挡他一阵。”

“不！五姑——”

谁知话未出口，忽听许成一声冷哼，身形微闪，竟然如快电击般抢了过来，双掌左右疾分，拍出两股强猛无俦的劈空掌力，叱道：“谁也别走，全给瞎子留下来。”

陈朋挥钩一拨，拧身疾转，脚下踉跄冲出三四步，廖五姑错步旋身，右臂扬处，两柄飞刀脱手射出。

瞎子许成双目虽盲，闻声辨位的功夫却高人一等，两掌走空，前扑之势忽的顿止，左袖斜刺里一挥而出，其中一柄飞刀已被震飞，另一柄贴耳根掠过，“笃”地一声钉在墙上，兀自不住颤动，发出闪闪寒光。

他心头暗惊，仰面嘿嘿冷笑道：“廖家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可惜这种手法，自今而后，将在武林中失传了。”

廖五姑双手分握着薄刃飞刀，全神贯注，并不回答，但她心中却不禁深感焦急，因为直到现在，罗英仍然端坐在桌边，并无离去的打算。

许成沉静了片刻，二次举步，又向廖五姑立身处逼近，口里喃喃道：“还有多少捞什子，只管施展出来，瞎子正要领教你们寥家‘花雨飞刀’的奇妙手法……”

廖五姑手中只剩下七柄飞刀，再不肯冒然出手，随着他进逼之势，步步后退，一面频频以目向罗英示意，要他快走。

但罗英却茫然独坐，仿佛正陷入沉思，对她的示意及目光，一点也没感觉。

廖五姑满怀担忧，手心上冷汗盈盈，忽觉背后业已触到墙壁，骇然一震，闪身忙向左侧横移过去——

她那里身形才动，许成竟比她更快，呼地疾拍一掌，截住廖五姑去路，左手五指箕张，一式“鬼王探爪”，迅向她面门抓去。

这一掌一爪两式几乎在伺一瞬间发动，廖五姑被他掌力一阻，及待闪让，许成左手五指，湛湛已到面前，这时候，距离仅在咫尺，再要发射飞刀，也来不及了。

陈朋瞥见，一声大喝，连人带钩从后扑了过去。

廖五姑情急智中，脚下一滑，整个身子贴着墙壁滚倒地上，那许成一爪探到，“卟”地声响，五个指头，竟硬生生插进墙壁中。

他也顾不得先拨手指，右掌反手向后挥出，劲风过处，只听“蓬”然一声，陈朋胸前挨了一掌，直被震得飞回去，重重撞在对面墙上。

可怜他连哼也没有哼出一声，便萎顿在瘫痪于地。

罗英目睹此状，神情一震，忽然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大叫道：“住手！快些住手！”

廖五姑从险境中脱身出来，见陈朋已伤在许成掌下，心里一惨，未理会罗英的呼叫，双臂齐扬，七柄飞刀，一齐出手。

她此时已存必死之念，愤极之下射出飞刀，竟用的祖传绝技“花雨飞刀”之法，但见七柄薄刃飞刀，分成前三后四，破空直射，刀尖划破空际，发出轻微的“嗡嗡”之声。

许成不敢轻视，忙也全神凝注，左掌横举护胸，右掌斜垂备变。

七柄飞刀攒射的速度并不太快，乍看起来，好像是力道不足，随时随地都会中途坠落，许成暗将内力凝聚掌心，肘腕一翻，迎头拍出一掌——

大门前杨洋望见廖五姑飞出手徐而不急，刀尖似在微微摇摆，心里一动，连忙大声喝道：

“许老二，不能硬挡……”

但他的警告，终于迟了一步，许成掌力才与那前面一排三柄飞刀相触，陡听得一阵“叮叮”乱响，那三柄薄刃飞刀突然快似电闪跳了一下，恰巧和后排四柄碰在一起，本柄飞刀彼此竟撞碰不停，漫空飞舞，寒光闪烁，耀眼生花。

许成骇然，他全凭双耳代目，如今满空乱刀撞碰，一时间，竟使他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闪避才好，迫不得已，只好双掌交挥，一口气连环劈出七八掌。

岂知那七柄飞刀被他掌力带动，更是越飞越急，上下翻腾，此升彼降，刀光大盛，化成密密一道刀墙。

许成逼得全力挥掌，片刻之后，觉得胸腹之间那股毒酒，业已渐渐化开，灼热的毒性，正循着体内经脉，迅速向全身渗透。

他知道廖五姑的话，并不是恐吓之词，自己妄运真气，已经逼发毒性，半个时辰的期限已去其半，最多再挨片刻工夫，如不能夺得解药，只有束手街毙。

可是，他明知如此，却无法停手散去真力，因为那样一来，顷旋之间。就将破乱刀穿扎，死得更惨。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许成掌力越来越弱，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杨洋见了，怒吼一声，纵身上前，一把扣住廖五姑的腕脉穴门，喝道：“贱人，把你的捞什么子收了。”

廖五姑毫无反抗，但却冷做地笑道：“他体内毒性已发，就算撤去飞刀，他也活不了多久，你尽管杀了我吧！”

杨洋道：“只要你肯撤去飞刀，拿出解药，杨某人答应饶你一命。”

廖五姑不屑地笑道：“你以为我把性命看得那样重要么？”

杨洋无奈，只得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可是他虽然不顾男女之嫌，搜遍全身，也未找到解药。

而许成此时毒性已经发作，真力涣散，掌出无风，被其中两柄飞刀擦身掠过，衣襟和颈颊上，已经衫破血流，狼狈万状。

廖五姑却得意地纵声大笑起来，道：“许成啊许成！你——你也有今天。”

杨洋怒不可遏，举掌便欲痛下毒手，忽然听得一声断喝道：“住手！”

扫目一瞥，却见罗英手举一只药瓶，大声说道：“解药在这儿，放开她，我就给你们解药。”

廖五姑急叫道：“公子，公子，不能给他——不能给他解药。”

杨洋骈指疾落，先闭住她的哑穴，然后不解地问：“解药怎会在你身上？”

罗英道：“你不用管，先放开她，让她离开，我自会替你同伴解毒。”

杨洋沉吟一下，冷笑道：“虽有解药，飞刀不撤，也不能救人。”

罗英道：“不用担心，我自然有收取飞刀的方法。”

杨洋道：“那么你先撤去飞刀，我再放她也不迟。”

罗英笑笑，缓步走了过去，两手虚捏，一阵伸缩，片刻间，刀光忽敛，七柄飞刀，一眨眼全到了罗英手中，许成长吁一声，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倒地上，频频喘息不已。

杨洋惊道：“你竟然能有解破‘花雨飞刀’，绝世手法？”

罗英笑道：“天下暗器手法，大同小异，陆家铃，廖家刀，本出一源，我们桃花岛一向习练陆家双铃手法，虽不能同样施展这种‘花雨飞刀’，但撤刀收势，其实不难，现在你该解开她的穴道了？”

杨洋无可奈何拍开廖五姑的穴道，谁知廖五姑穴道乍解，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飞快扑向罗英，举手便要抢奔他手上药瓶。

罗英微微一怔，缩身疾闪，却闻杨洋一声大喝，飞出一掌，击在廖五姑背心上。

廖五姑前冲数步，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回过头来，用一种既怜又责的眼光望望罗英，嘴唇牵动几下，却发不出—丝声音。

罗英连忙奔过去将她扶住，问道：“老头辈，你——”

廖五姑咽了两口淤血，张口结舌，断断续续说道：“公子……你……太……太忠厚……

了……”　说完这几个字，两眼反插，登时气绝。

罗英含泪放下她的尸体，怒目瞪着杨洋，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杨洋耸耸肩头，笑道：“这贱人暗用毒酒，手段卑污，杀了有什么错。”

罗英怒声道：“但是你答应只要救得许成，使饶她一命，现在却迭下毒手杀了她，你这种行径，难道就不卑污可耻吗？”

杨洋脸色一变，但接着又笑了笑，道：“好啦，就算是我失手错杀了她吧，快把解药拿来，替他——”

罗英愤然退了两步，道：“不，你既然失信杀死了她，我了不能再给你解药！”

杨洋怒目一翻，凶光隐射，目不转睛注视了片刻，忽又耸肩笑道：“小哥儿别只顾玩笑了，时间不及，咱们赶快替他解了毒，还要上路哩！”

罗英毅然道：“你们使用伪名，不知要骗我去峨媚做什么？对不起，从现在起，我也不跟你们同往峨嵋去了。”

说着，大跨步向屋外但走。

杨洋脸色一沉，挺身拦路，道：“你当真不给解药，也不肯再去峨嵋？”

罗英道：“自然是真，我为什么要骗你？”

杨洋嘿嘿冷笑道：“你这叫做敬酒不吃喝罚酒，只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意。”

“意”字甫落，右臂忽伸，五指如钩，向罗英手中药瓶疾抓过来。

罗英左臂斜划半个圆弧，拨开杨洋右手，身形一晃，夺路便奔。

杨洋冷哼一声：“哪里走！”肘间一转，五个指头，已搭上罗英左腕脉门。扭肘变式，竟然快得难以形容。

罗英立沉手腕，右手一扬，那药瓶已脱手向门外掷去——

杨洋心急许成毒伤无法久延，只得弃了罗英，转身扑向门外，不料才奔到门口。忽觉人影一闪，门外已伟然立着一人，轻轻举手，将药瓶接了过去，同时冷冷说道：“杨洋，还认得贫僧吗？”

杨洋猛抬头，一见那人，脸色顿变，慌忙疾退了四五步。

门外缓步踱进来一个身著灰袍的中年僧人，五十左右年纪，剑眉朗目，神光湛湛，右手托着那只药瓶，左手绰着一串念珠，超然之中，另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概。

罗英见了那僧人，心头也猛可一震，情不由己，脱口叫道：“秦爷爷——”

那僧人仅只微微颔首，精目一瞬，看见地上鬼王钩陈明和飞刀廖五姑两具尸体，不禁剑眉深深一皱……

他——便是少林当今掌门人明尘大师。

第 五 章　 一段疑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瞎子许成身上，紧锁的眉头，不禁锁得更紧，眼中掠过一抹怜悯的光辉，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善哉——”

杨洋横掌护胸，跃退在许成身边，这时候，许成垂目跌坐，面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腮直落，神情痛苦，显然毒性业已全面迸发，眼看将要遭受散失功力的悲惨命运。

茅屋中的空气，沉闷而凝重，活着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开口，但彼此仿佛已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之声。

明尘大师手里托着药瓶，忽然缓缓举步向许成走了过去，杨洋立即凝神蓄势，虎视眈眈而待……

罗英蓦然一阵激动，沉声叫道：“你不能给他解药！”

明尘大师脚步一滞，深深瞥了他一眼，柔声道：“为什么？”

罗英愤愤地抗声说道：“解药是廖五姑交给我的，你无权给他。”语声冷酷无礼，甚是傲慢。

明尘大师暗感一惊，诧异地注视着他那因激动而胀得通红的眸子，默然片刻，才重又柔声说道：“孩子，你知道用这种口气对秦爷爷讲话，是很失礼貌的吗？”

罗英一改平时的恭顺与尊敬，冷声道：“我不懂什么礼貌，只知道你无权把解药给他。”

明尘大师目射异光，迅速地扫视罗英和杨洋，立刻恍然而悟，因为他发现此时杨洋的脸上，竟浮现着怪异的喜悦之色。

论理说，罗英阻止他把解药给予许成，杨洋应该焦急不快才对，但他非但没有不快，居然暗怀欣喜，这自然是件耐人寻味的事。

他心念电转，并不即时责问罗英，手腕微送，那瓶解药，宣向杨洋飞过去，杨洋翻掌接住，倒反而怔在当场。

罗英怒目握拳，愤愤说道：“你不要自恃武功，卖弄身份，欺人过甚，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秦爷爷，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这假仁假义的和尚——”

明尘大师被他一顿怒骂，混身微微一颤，但却未予理睬，只是肃容地向杨洋说道：“海天四丑当年传读赠药之恩，陶羽大侠始终耿耿于怀，苦于无从报答，但以你们平素作为和今日行径，实该重谴才对，贫僧这瓶解药，乃是替陶大侠报答前恩，从此旧情相抵，下次再被贫僧遇见，却没有这般轻易了。你们去吧！”

杨洋冷笑一声道：“姓杨的也难忘记当年武当断腕的仇恨。”

明尘大师淡淡笑道：“如此甚好，贫僧自当随时侯教。”

杨洋不再答话，匆匆拔开瓶塞，喂了许成一粒解药，然后将药瓶掷在地上，不待许成调息完毕，便抱着他如飞离开了茅屋。

临去之际，回过头来，满怀深意地望了罗英一眼，方始展开身法，没入雪地之中。

罗英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也举步向屋外走去，才行数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轻喝：

“英儿，站住！”

他愤意地站定，连头也不回，两眼直直望着茅屋外一览无垠的山峦。

明尘大师缓缓从他身后转到前面，亲切而平静地注视着他那满是忿怒的目光，许久，许久，才喃喃问道：“你离开桃花岛多久了？”

罗英剑眉一剔，昂首不答。

明尘大师轻叹一声，又道：“孩子，你可知道，自从你悄悄离开桃花岛，这些日子，几乎引起轩然大波，你奶奶二十年未履中原，为了你，也踏遍天涯，追访你的去向……”

他说到这里，见罗英竟无一丝反应，不觉住口，罗英却冷声反问：“说完了吗？”

明尘大师怒容一现又敛，仍然平和地说道：“孩子，你向来孝顺听话，什么事使你变得这样粗鲁暴躁？”

罗英冷笑道：“哼，大约就是因为太孝顺听话，才几乎做了一辈子傻瓜……”

明尘大师薄怒道：“孩子，你究竟为了什么事。？”

“什么事？自己肚里明白！”

“……”明尘大师至此才大感骇然，他从小眼看罗英长大，深知他素性纯孝，天资聪慧，秉性善良，对长辈从来没有这样粗暴失礼过，怎的才离开桃花岛几个月，竟一变如此蛮横？

啊！难道他跟“海天四丑”一路，无意间听信了杨洋许成的挑拨离间的言辞？

想到方才杨洋的得意欢喜之情，明尘大师恍然若有所悟，沉吟了一下，怒气尽消，依然柔声说道：“英儿，你年纪太轻，性情又素来纯厚，许多江湖武林中好险狡诈之事，不是你单纯的直觉所能了解的，好孩子，把你心里的事说出来，我跟你爷爷更是数十年深交，你应该相信你秦爷爷，对不对？”

罗英霍然暴睁双目，大声道：“你和我爷爷既是数十年深交，那么请问你：“我爹为什么被囚禁百丈峰，我娘是怎样去世的？我爷爷为什么不肯再回桃花岛？你平时到岛上私下里跟我奶奶谈些什么？”

一连串为什么，使得明尘大师神情大震，脚下后连退四五步，恍如乍闻惊雷，有些不知所措。

罗英看在眼里，越信自己猜测得不错，心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紧毅地举袖拭去泪水，硬朗地道：“为了你和咱们罗家数十年深交，如果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秦爷爷，也不用再问我的去向，我拼了性命，也会查访出娘的死因和爹爹的下落，那时候，是友是仇，我罗英绝不含混，誓必报复。”

这番话，说得他情绪激动难抑，虽然频频拭泪，但泪水竟如决堤的河水，充满了他的面颊，湿透了他的衣袖。

明尘大师看得不住颔首，眼中也热泪盈盈，直待把他话说完，怒气似已发泄了大半，这才长叹一声，道：“好孩子，问得好，这些事，其实咱们早该告诉你才对，你奶奶总说你太年轻，更怕你知道了实情，置身武林复杂的恩怨之中，才苦苦瞒了你十五年。”

他略为一顿，仰面沉思片旋，继续又道：“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幸好你的行踪被紫薇女侠祖孙发现，也好在你抵达峨嵋之前被我追及，现在把实情告诉你，总算还不太晚，否则，孩子，等你大错铸成，我纵被万劫，也难推脱良心上的罪责。英儿，来咱们先把尸体掩埋了，让秦爷爷详详细详地告诉你吧！”

罗英心里怦然激荡，一声不响，帮着明尘大师把陈朋和廖五姑的尸体抱出茅屋，掩埋并葬在梅林之前，立碑掬土为记，然后返回茅屋，相对坐下。

明尘大师定了定神，仿佛在整理心中纷乱的思维，约莫过了盏茶之久，才幽幽轻叹一声，道：“孩子，你既然决心要知道你爹娘的生死下落，就应当有一份男儿胸襟，丈夫勇气，准备承担任何感情上的打击，你能够吗？”

罗英叫他未言正题，先提此话，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坚定地点点头，道：“我能够。”

明尘大师赞赏地颔首道：“那么，我就开始告诉你十五年前的一件疑案——”

自从武林第三次泰山武会，飞云山庄解散，你爷爷陶羽陶大侠的名声，如日中天，受天下武林同道景仰崇慕，但是，你爷爷心中，却为了慈母惨死，心灰意冷，在泰山观峰留字飘然隐去……（笔者注：关于陶羽及泰山三次武会事迹，请另详拙著《感天录》）

其后，桃花岛罗家，几乎成了武林的希望和依归，及至你爹爹罗玑，和你凌奶奶凌茜所生的叔叔罗漳，俱能克承父誉，各有一身桃花岛绝世武功，被武林同道并称‘罗氏双侠’，备受赞誉，尤其你爹爹，不但武功极佳，为人处世，恃正不阿。更是后一代武林中人一致的标榜，终年行道江湖，盛誉之隆，几乎不在你爷爷之下。

他似有所顾忌地略为一顿，长叹一声，才继续又道：“罗门三代大侠，应该是武林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了，谁知天不佑你们罗家，竟在十五年前，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惨事。”

罗英心神猛震，脱口道：“什么惨事，秦爷爷，你快说。”语气之中，已比先前柔和恭顺了许多。

明尘大师慰藉地一笑，随即笑容顿敛，喃喃说下去，道：“武林平静了几十年，不想济南府地方，突然在半月之中，一连发生十余起先奸后杀的采花惨案，凶手武功高强，来去无影，手段之辣，无以复加，顿时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几位颇负声望的正道高手兼程赶去，一夜之间，竟被那淫凶恶徒悉数掌毙，于是，众人的目光，齐都投注在桃花岛。”

“他们是盼望罗氏双侠出手惩凶？”

明尘大师冷冷地摇头，道：“不，恰好相反，他们疑心那些惨案，可能就是‘罗氏双侠’干的。”

“什么？”罗英跳了起来：“我爹怎会做那种事？这简直是侮辱。”

明尘大师道：“本来，当时我也认为是一种侮辱，但经过我亲自赶往济南府，查看现场以及那几名正道高手致死的伤痕，唉——”

“伤痕怎么样？”

“致死之人，混身别无创伤，仅只背心上还留下一个乌黑掌印，分明是桃花岛独门血气气功掌力所伤。”

“啊……”

“事实俱在，不由人不起疑心，尤其你叔叔罗漳，自幼因你凌奶奶娇纵过份，养成任性的性格，平时言行不甚检点，更引起武林同道疑心。”

不过，大家碍于你爷爷的名声誉清名，虽然疑心，却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各派共同密议，另推高手，埋伏在济南府中，誓要当场擒住那心狠手辣的淫贼，公诸众人之前。

七大门派合选的高手，整整隐伏守候了三天，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天，突传警兆，那淫贼胆大包天，竟侵入鬼师董武的爱徒，红衣大侠江翼的家中，奸杀了江翼的媳妇。

“各派高手四面包围，破窗冲入房中，顿时都呆住了……”

罗英紧张地问：“那恶……徒可在房中？”

明尘大师却未直接回答这句话，幽幽说道：“……房中除了惨死的女尸，还有江翼尚未满月的孙女，此外，只有两个人。”

罗英问道：“是谁？”

明尘大师黯叹一声，一字一顿地道：“你爹爹罗玑和你叔叔罗漳。”

罗英恍如晴天霹雳，怔怔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摇头喃喃道：“啊！这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明尘大师精目一合，眼角滚落两滴泪水，沉重地说道：“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为秦爷爷当时亲眼目睹，不由人不信。”

罗英忽然一动，仰面道：“爹爹和叔叔虽在房中，也不能确定就是他们做的。”

明尘大师点点头，道：“是的，如果单只在房中发现他们。自然不能确定就是他们所为，可是，当时你爹爹和你叔叔遽见各派高手同时出现，微微愕错，互相凝望了一眼，你叔叔张了张嘴，却被你爹爹示意阻止，接着，你爹就当了七大门派，坦然承认，事情是他做的，七大门派费了一番争论，才决定暂时交你爹爹囚在百丈峰顶。”

“那么，叔叔呢？”

“他当时一言未发，掉头离去，从此没有再回过家，也没有再在江湖中出现过。”

“你们就这样相信爹爹真的是凶手了？”

明尘大师摇摇头，道：“不，不但我不肯不相信，就是其余六大门派，也不敢十分确定，要不然，以这等武林共愤的滔天大罪，岂肯仅将你爹囚在百丈峰顶便算了事。”

罗英忽又泛起一丝希望，忙道：“那么，你们一定另在暗中查访真正的凶手了？”

明尘大师叹道：　“可是查访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罗英惊道：“怎么？”

明尘大师缓缓说道：“自从你爹被囚，说也奇怪，江湖中从此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也没有再出现过真凶的形迹或线索，同时，如今更有一件出人意外的反证——”

罗英问：“什么反证？”

明尘大师又叹了一口气，道：“你爹被囚百丈峰禁地，十五年来，江湖中风平浪静，谁知一个月之前，你爹爹忽然从戒备森严的百丈峰禁地失踪不见，这一月之中，大江以北，竟然又连续发生了五次血案，手法、惨况，跟十五年前一般无二，被害之人，同样的背心上留下一只乌黑掌印，孩子，你说，这又当作何解释呢？”

罗英猛然记起几天之前，自己曾经两次目睹“云梦双杰”惨毙的死状，那不是也只在背心留下一个乌黑的掌印吗？难道说——

他不禁心头寒颤，连忙低垂下头。

明尘大师伸过手来，轻轻握着罗英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这就是我每次避着你，跟你奶奶私议的事情，我虽然相信你爹决不可能做出这种可卑可耻的事，但仅凭我一个人，一张口，如何能教天下武林同道心服？　你爷爷跟我曾经义结金兰，情逾手足，你应该相信秦爷爷不会害你爹爹，只是，你年纪还那么轻，这些事，咱们不愿让你知道。”

罗英既感又愧地抬起头来，幽幽问道：“还有我娘是怎么死的呢？”

明尘大师长叹道：“你娘遽闻丈夫被囚百丈峰，情急之下，连夜赶来中原，未得通行令符，持剑硬闯禁地，那时候她正怀着你将要临盆，在与守峰之人争持之际，盛怒出手，震动胎气，产下你以后，便撒手而逝了。”

罗英恨恨道：“那守峰的人如果知道我娘的身份，就不该拦阻她老人家。”

咀尘大师脸色微沉，道：“孩子，话不能这么说，七大门派各设百丈峰禁地，曾共拟了通行令符，没有令符，任何人都不能登山，你娘在盛怒之下，忘了先到少林寻我取用令符，却持剑硬闯禁地，不听劝阻，以致负伤，这怎能责怪守峰的人呢？”

罗英沉吟一会，目中落泪，道：“说了半天，爹爹不明不白被囚了十五年，至今仍然不知道生死下落，秦爷爷，你和我爷爷是情共生死的好朋友，总要替我爹洗刷这份不白的冤屈。”

明尘大师豪情激动地道：“好孩子，这话何须你说，秦爷爷活一天，总要为你们罗家尽一天力量，据我想，那处心积虑要嫁祸你们罗家的人，必与爷爷或你爹结有深仇，可恨许多年来，竟难觅得他的影踪。”

罗英忽然冲口问道：“秦爷爷，你不是说过，叔叔平时言行不检，那件事会不会是他—

—”

明尘大师连连摇头，道：“不，不，他虽然言行稍嫌任性，但我相信，他也不致做出这种事来——”

说到这里，喟然一叹，又道：“唉！要是能找到你叔叔，至少可以了解到十五年前那件疑案的当时经过，也许对问题会有些帮助。”

罗英离座跪倒，含泪道：“秦爷爷，原谅英儿方才失礼顶撞您老人家——”

明尘大师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激动地扶摸着他的头顶，说道：“乖孩子，秦爷爷不是外人，那会怪你，但如今你爹沉冤未白，凡事总须忍辱负重，万不可只凭一时气愤，使你们罗家声誉蒙垢，这一点，你不要让秦爷爷失望。”

罗英感愧地点点头，道：“英儿知道，从现在起，英儿也要学秦爷爷的胸襟气量，哪怕再大的折辱和困难，也必定忍受下来，待寻到爹爹，替他老人家洗刷了沉冤，那时再来向您老人家叩头领罪。”

明尘大师凝注他半晌，方才含笑道：“难得你这份雄心，秦爷爷也不便阻拦你，以你的武功，虽然火候尚浅，多加小心，天下已可去得，但有三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罗英道：“英儿恭聆教诲。”

明尘大师道：“第一，江湖历练，万勿多结仇家，应该学你爷爷当年雄风，你爷爷自从出道，手下未伤过一条性命，这是你们罗家侠名美誉久传远播的主因，你要小心保持不衰才好。”

罗英点点头。

“第二，济南江家，当年和你爷爷交情也是极厚的，此事发生，紫薇女侠易萍从未提过‘雪仇’二字，可见她对你爷爷崇敬仍在，今后相遇，纵或她略嫌过份些，你也该逆来顺受，多多忍让。”

罗英又虔诚地点点头。

“第三，你奶奶一生孤苦，如今子离媳亡，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她对你的关切，远胜自己性命，你应该多保重，但得机会，务必回桃花岛去看望她，别使她长远倚阁期待，知道了么？”

罗英泪水盈眶，匆匆点头应了，拜了三拜，起身欲行。明尘大师忽然将他唤住，正色道：

“还有一件事，倘或遇见你凌奶奶，记住须尽力孙的礼数，多孝顺她老人家，唉！自从你爷爷飘隐之后，她也是伤心失意得很，待她，也要像对待你亲生奶奶一样才对。”

说着，掀开僧袍，取出一柄长仅尺余短剑，亲手替罗英系在肩后，然后拍拍他的肩头，又道：“这柄短剑，当年随秦爷爷会过许多剑术名家高人，好好带着它去吧！你爷爷当初行道江湖，年纪也不过跟你仿佛，好孩子，不要辱没了罗家三代大侠这份来得不易的声誉！”

罗英感激地道：“谢谢秦爷爷厚赐，英儿绝不致沾辱了这柄神剑的。”

明尘大师想了想，又道：“近日闻得那淫徒曾在鄂境云梦附近作案，你要查访真凶，应该往云梦一带去看看才对。”

罗英含泪再起身，扶了扶肩上短剑，昂首大步，走出茅屋。

明尘大师却未立刻离开，只是怅然望着罗英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好一个倔强的孩子，武林从此又将多事了——”

呢喃声中，罗英纤小的身影，在雪地中渐渐消失。

第 六 章　 傲骨天生

风已止，雪已停，但凛冽的寒意，却比大雪飞舞的时候更冷。

罗英踏着初溶的雪水，步上寻父的征途。

他才不过十五岁，孤身只剑，天涯茫茫，甚至连父亲的音容也没有一点印象，叫他到那儿去寻找他那未见一面的父亲呢？

但，胸中一团掀腾的赤子之心，支持着那份坚定不移的信念，他不但坚信父亲决不会做那可耻的勾当，更始终相信他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走中！那怕踏遍海角天涯，历尽万水千山，也一定要寻到含冤十五年，而今生死不明的父亲。

从早到晚，罗英已经穿越两三处镇甸，打听之下，依然未离开鄂西山区，一口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镇上也有酒店饭庄，可是罗英不敢走进去，因为他身上最后一块碎银，早在集贤客栈付了面钱，这些日子和海天二丑同路，自然未想到身边无钱的困难，是以在他跟明尘大师作别的时候，竟忘了自己怀中已是一文不名，当他经过那些镇甸远远嗅到酒楼饭庄中飘送出来的酒菜芳香，只得硬着头皮，咽两口馋涎，低头匆匆而过。以他从小在桃花岛上习练的内功火候，—二天内不进饭食，原也当不了—回事，但是，延展在他前面的，是那么漫长艰难的旅程，又怎能永远不饮不食呢？

天色渐渐暗了，饥饿之中，寒意更盛，可怜他连客栈的招牌也不敢多望一眼，迈步奔出镇外，急急想寻一处栖身过夜的地方。

行约半里，道旁一片枯林之后，飘闪出一缕微弱的亮光，罗英循光奔去，转过林边，竟意外地在几丛乱竹后面，发现有座破败不堪的道观。

那道观零零伫立在雪地里，残垣败瓦，几乎难辨路径，正门上方，尚有半块残余的方匾，隐约还能认出是“三元宫”几个剥落的金字，从它的占地和轮廊，显见从前也曾有过一段香火鼎盛的日子，只不过如今凋零没落，仅余废墟。

一缕纤弱的光亮，从观内大殿投射出来，稀稀落映出几堆瓦砾和久无人打扫的台阶。

罗英心里暗喜，忖道：总算被我寻到这么一座破庙，屋宇虽残，足堪暂避风雪。于是整一整衣衫，高声叫道：“请问里面有人吗？”

谁知他话才出口，破庙中突闻“呼”地一声轻响，刹时灯火熄灭，整个道观，立即沉入一片黑暗中。

罗英候了一会，里面再未见动静声息，不觉诧异起来，又叫道：“在下是路过此处，欲借宝观一席之地，聊避风雪，天明便行……”

他把这话婉转连说了两遍，庙里竟然毫无反应，就像根本只是一座无人的空庙。

罗英茫然不解的讶忖道：方才分明露着灯火，怎么我一出声，便立刻灯灭人寂，这位道爷未免太胆小了，如此破庙，难道还怕歹徒抢上门来？

想到这里，反到有些好笑，顺一顺肩后短剑，缓缓举步，跨了进去。

庙中寂然无声，罗英踏着院子里厚厚积雪，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响，慢慢走到大殿门外，轻咳一声，探头进去一望，殿上竟空无一人。

他自嘲地耸耸肩头，喃喃道：“这位胆小的道爷大约从后门溜了，反正只是一间破庙，我就在大殿上休息一夜，也不能算擅入民宅，恃强行霸。”一面说着，一面便进了大殿。

这大殿更见颓废，倒塌的神龛，东倒西歪的神像，地上积尘盈尺，梁间蛛网遍布，好几处屋瓦已经洞穿，触鼻尽是腐霉之昧——

罗英发出一声喟叹，正想寻处干净的地方坐也来调息一番，突然心头一惊，精目疾扫，却见殿侧屋角阴影下，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倚壁而坐……

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扬臂一探，“呛”地龙吟，飞快地把短剑拔了出来，旋身错步，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转着一双澄澈清朗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打量着他，好一会，才冷冷说道：“你自己又是什么人？”

罗英这才看清那人原来竟是个豆寇年华的绝美女郎，只见她秀发披肩，穿一件狐裘皮的短袄，百褶裙，翠绿腰带，脸上未施脂粉，却天生黛眉桃腮，赛雪凝肤，好似吹弹得破。

最奇怪的事，是那女郎手里正捧着一块才吃了一半的糕饼，地上还放着一只小纸包，包里尚有好些食用的东西。

这可不是件怪事？那女郎年纪甚轻，衣着并不寒酸，怎会独自一个人，躲在一间荒凉破败的古庙中？

罗英心念电转，用剑尖指着她问：“你一个年轻小女孩子，更深夜静，躲在这破庙里干什么？”

那少女仿佛已对他消失了敌意，大眼睛霎了霎，悠然举起饼来，咬了一口，一面嚼着，一面才冷冷顶撞了一句：“你别管。”

罗英见她吃得有味，忍不住腹中乱鸣，偷偷咽了一口涎沫，又问：“你没有家吗？”

少女忽然黛眉一扬，不悦地道：“我有不有家，要你来多问什么？瞧你穿件文绉绉的衣服，深夜荒野，待刀抡剑对着一个单身女孩子，你存的什么坏心？”

罗英吃她一顿责备，脸上不觉一阵臊红，暗想：古人男女尚且不同亭避雨，我这样持剑喝问她一个年轻女孩子，的确有些理亏。连忙收了短剑，退出殿外，自寻石阶坐下，那少女看见，似轻轻暗笑了一声。

可是，坐了一会，终又觉得此事十分蹊跷，自语道：“在下乃路过附近，见这儿有灯光，才寻来歇一宵，想不到庙里竟没有人。”

那少女冷冷接道：“难道我不是人吗？”

罗英忙道：“不，我的意思，是说庙里的庙祝和道士全没有了。”

少女停了片刻，忽然轻轻叹道：“这庙观本来是武当派弟子修炼的地方，自从三十五年前，海天四丑血洗武当，已经足足荒废了几十年了。”

罗英听得一惊，道：“姑娘对江湖掌故这般熟悉，想必定是附近生长的吧！”

少女冷冰冰道：“不，我住在米仓山，离这儿远着哩！”

“那么——”罗英本想问他怎会跑到这破庙来，但一想方才已经碰了钉子，连忙把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少女好像猜到了他未尽之言，便迳自跟着说下去，道：“我到这儿已经三天，每天夜里，就在这庙里休息，庙中本来住着几个无赖，全被我赶跑啦！”

罗英诧问：“姑娘只是一个人，从米仓山特意到这儿来？”

“不是一个人，难道带着一家人？”

“一个人跋涉千里，是为了什么重大的原故呢？”

少女顿了顿，道：“原因自然有，但是你别想套我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罗英忿忿道：“在下并不想探人隐私，姑娘尽可放心。”

少女“噗”地轻笑道：“我知道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不探就不探，何必生气？”

随着话声，忽的一股劲风电袭而至，罗英骇然举手一圈“啪”地抓个正着，摊开看时，却是一块甜饼。

少女娇媚的声音说道：“一个人吃不好意思，长夜漫漫，咱们一边吃一边聊如何？”

罗英此时饥肠辘辘，手上那甜饼犹有余温，阵阵芬香，撩人饥火，但他想到这少女方才的言语，冷哼一声，振腕一抖，那甜饼挟疾风反射而回，同时道：“谢谢，在下并不饿——”

那少女举起纤掌，迎面接住甜饼，入手之际，臂上微微一麻，不禁笑道：“看不出来，你的内劲还真不小？”

“嘿！承奖，岂敢。”

“不过，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是动不动就跟一个女孩子赌气，未免心胸也太狭窄了些吧！”

罗英不悦，道：“彼此无意相遇，姑娘若以在下乃邪盗之辈，相谈无益，这儿既是姑娘先来，在下离开就是。”气冲冲站起身来，举步身庙外便走。

少女在殿中吃吃笑道：“走？只怕来时容易，去时有些麻烦。”

罗英重重哼了一声，沙沙踏着院中积雪，大步出了破庙，刚到庙门口，蓦觉风声飒然，两条黑影，一左一右斜掠过来，登时挡住了去路。

那两人全有四十余岁，混身褴楼，污衣百结，一副穷家帮打扮，左边一个仅有一条右腿，柱一根极其沉重的钢拐；右边一个满脸浓须，左眼只剩一个鲜红的血窟窿，手里横握打狗棒。

这一跛一眇两个怪人神色一般沉重，三只眼睛，瞪着罗英，目光中闪耀着腾腾怒火，其中独脚一个嘿嘿冷笑道：“朋友既然看得起我独脚穷神苗铁三，怎么匆匆就要走了？”

眇目的一个焦急地道：“苗三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费尽心血，别被那丫头得了手去。”

独脚苗铁三道：“不妨，米仓双燕虽然难缠，咱们穷家帮也不是好欺侮的，金大老未到，她们决不会动手。”

他目光一瞬，又向罗英冷声说道：“朋友是米仓双燕家丫头约来的帮手？或是也想凯觎这庙中的‘祸水之源’？说得明白，我苗某人交你这个朋友。”

罗英正没好气，被他们夹杂纠缠，心中不耐，怒声道：“谁认识什么燕家鸟家，谁知道什么祸水福水？姓罗的自来自往，你们最好别跟我啰唆。”

独脚苗铁三脸色立变，左手钢拐“笃笃”敲着地面，冷笑道：“好小子，年纪不大，火气倒不小，咱们拿你当人，瞧你却有些不识抬举。”

罗英也瞪目叱道：“你再要拦路唠叨，纠缠不清，可别怪我要对你不容气了。”

苗铁三浓眉一扬，杀机陡现，沉声道：“小辈，好狂的口气。”钢拐一提，呼地拦腰直扫过来。

罗英冷哼一声，右脚斜退半步，反臂疾探，银虹乍现，短剑已快若奔雷掣电，一闪出鞘。

剑拐相交，“当”地一声，火星四射，两人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苗铁三中有单腿，钢拐反手一点地面，才算把身子支掌住，脸色已变得一片铁青。

观门边忽然扬起一声娇笑，道：“苗三爷，从今以后，应该不再吹你的钢拐有多沉了吧！”

罗英循声回顾，却见那殿中少女不知何时已倚在观门旁，手里仍然拿看下大半块甜饼。

一口一口悠悠地吃着。

苗铁三脸色由青而白，由白而灰，忿忿道：“燕玉芝你不要得意忘形，今夜之战，正不知鹿死谁手，敝帮金大哥五更以前必定赶到……”

燕玉芝低头吃着甜饼，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漫应道：“好，我一定等他就是，不过，丑话可要说在前面，要是天明以前他还没赶到，却不能怪我不再久候。”

说到这里，话声一顿，盈盈双眸忽然瞟了罗英一眼，笑道：“公子如果气已经消了，不妨多留一会，咱们这儿就要有热闹瞧呢……”

罗英不等她说完，冷冷答道：“在下另有要事，请原谅没有兴趣瞧你们的热闹。”

他偷偷望去，从她的眼光中，明显地看到一抹受辱后的惊讶、羞愤、恼怒之色，因此心里暗暗好笑，忖道：这一次，叫你也尝尝碰钉子的滋味。

于是，头一昂，大步直向旷野行去。

燕玉芝果然气得粉颊微红，轻轻骂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此间四处早被穷家帮遍布明桩暗卡，你想走，谈何容易——”

独脚苗铁三见她受窘，满心大喜，接口笑道：“放心，穷家帮只为米仓二娇，这位朋友要走，穷家帮决不拦阻。”

不料话声甫落，罗英却毫不领情地冷笑说道：“哼，就是拦阻，在下也不怕！”

苗铁三笑容连忙一敛，怒意又现，显得尴尬万分。

燕玉芝“噗噗”地笑道：“苗三爷，马屁拍到马腿上啦！”

苗铁三望着罗英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顿了顿钢拐，喃喃咒骂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辈。”

罗英运步如飞，转眼远离了破庙，奔行一程，并未见穷家帮人现身拦阻，这时饥意反倒消失殆尽，脑子里却翻腾着“祸水之源”、“米仓双燕”、“穷家帮”、“金老”……许许多多零乱纷歧字眼。

他细细咀嚼方才燕玉芝和苗铁三的谈话，仿佛可以体会到，他们之间可能正在争夺某一件东西，或者为了某一桩仇恨，相约作生死的决战。不过，“米仓双燕”在武林中并无盛名，穷家帮却是除十大名派之外，第一个人多势众的大帮，他们之间，怎会结仇恨？如果是争夺一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是“祸水之源”吗？既称“祸水”，又有什么可争的呢？——这些问题，一时都猜解不透。

忽然，又想那些“米仓双燕”的燕玉芝，年纪不过比自己略大一、二岁，竟然独自踞破庙，对付堂堂“穷家帮”，虽然嘴上略嫌刻薄些，胆识、武功，倒确实有过人之处，自己刚才故意报复她，似乎显得心胸太窄了些。

一面想着，一面疾奔，迷茫中转过一丛林子，忽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叱喝之声。

罗英微一倾听，顿足穿林而入，目光过处，却见两条人影，正在林子时免起鹊落，激斗方酣。

那两人一个身着黄色衫裙，蜂腰削肩，竟是个婀娜多姿的绮年少女，另一个约莫五十余岁，身材矮小，前胸和后背都有肉瘤鼓出，却是个天生的驼子。

这一老一少男女二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彼此均未用兵器，四只肉掌翻腾掀挥，劲风回荡，附近树枝和积雪漫空纷飞，声势十分惊人。

罗英偷眼望去，只见那黄衫少女显已居于劣势，驼背老人掌出如飞，怪招迭现，正着着进逼，不禁豪念顿发，沉声大喝道：“住手！”

黄衫少女闻声一惊，心神微分，掌招略滞，竟被那驼背老人不知用什么手法，闪电般扣住左腕脉门，纵声笑道：“燕玉苓，燕玉苓，你还敢想那‘祸水之源’吗？”

第 七 章　 祸水之源

罗英听得“燕玉苓”三个字，心头一动，错步间，掠身赶到，同时飞快地拔出肩后短剑。

驼背老人脸色一沉，叱道：“你想干什么？”

罗英指着燕玉苓道：“我要你放开她，方才是我出声的时候，使她心神分顾，你才能得手，这样太不公平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关切那黄衫少女，竟不惜找出这个理由，跟驼背老人争论。

驼背老人浓眉一轩，道：“你的意思，敢是要跟老夫动手？”

罗英道：“正要领教。”

驼背老人哈哈大笑，道：“年轻人，不要为了一个漂亮妞儿，连性命也不爱惜了，我金驼子出手无情，别说老夫没有招呼你。”

罗英红着脸喝道：“胡说，你自己也许是那种人，却把天下人都看成跟你一样了么？”

金驼子笑容忽敛，怒目道：“你在骂老夫？”

罗英道：“你敢骂我，我就敢骂你。”

金驼子怪叫一声，松手弃了燕玉苓，双掌交拍，叫道：“好小辈，你是吃了熊心豹胆，报上名来受死。”

罗英冷傲地道：“生死小事，何必通报姓……”

金驼子怒眼一翻，大步一声，左掌一圈疾吐，呼地拍一掌，罗英错步侧身，闪开数尺，短剑竖推，疾斩他手臂——

燕玉苓突然大声道：“公子，当心——”

话声未毕，金驼子那分明已经递空的左掌，忽然一拧一翻，原式不变，整个掌心竟猛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掌沿过处，正切中罗英剑脊。

罗英掌心一麻，短剑登时脱手，“哨”地坠落地上。

金驼子哈哈大笑，双掌连挥，一口气劈出了七八掌。

罗英一招未到，兵刃便已脱手，既惊又诧，那敢硬接，直被他一轮快功，迫退了十余步之多。

他心里暗抱一个疑团，为什么金驼子那条手臂，能够自动扭转过来？这疑团打不破，任何功力也发挥不出，才不过十招，便已险象环生，陷在危境。

燕玉苓连忙拾起地上短剑，冲上来联手抵住金驼子，一面低声对罗英道：“金驼子专精‘反时扭腕术’，出手的时候务必当心。”

罗英骇然道：“原来是‘反时扭腕术’，这却不好破解。”

燕玉苓举剑一挥，格开金驼子扭攻右侧的左臂，同时说道：“不要紧，’咱们只要合力联手，支持到天明以后，我姊姊会赶来助我……”

“你姊姊就是那边破庙里的燕玉芝？”

“是啊，公子见到过她？”

罗英正难以回答，忽听旷野中响起一声凄厉长啸，金驼子一闻啸声，神情顿变，呼呼劈出两掌，抽身跃开，道：“且留你们多活半夜，金某人失陪了。”说着，展步如飞，穿林而去。

燕玉苓顿足道：“不好，他一定赶去古庙对付我姊姊啦，咱们快些赶过去。”

罗英有心不去，又觉不便启齿，沉吟了一会，道：“实不相瞒，在下曾在古庙跟令姊巧遇，彼此有些不愉快，所以————“

燕玉苓道：“啊，我知道啦！是不是我姊姊在言语上冲撞了公子？”

罗英不好意思地轻嗯了一声。

燕玉苓笑道：“我姊姊最是有口无心，公子不必跟她一般见识，等一会，我要她当面跟公子陪礼。”

罗英腼腆笑道：“其实这是小事，在下有些不解，你们姊姊年纪都不大，为什么会跟穷家帮结下梁子呢。”

燕玉苓道：“现在没时间细说，公子咱们快些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罗英见她焦急溢于言表，自觉不便拒绝，点了点头，相与转身追出林子。

燕玉苓一抬头，忽见一道雪亮的白线急速上升，真入天际，粉脸立变，惊道：“不好了，咱们赶快——”话声未落，人已若奔雷掠地疾驰。

罗英紧跟在后面，狂奔半盏茶光景，那座破败古庙已然在望，但庙前却寂然一片，未见人影。

燕玉苓失措道：“糟了，咱们来得太迟了。”

罗英也惊道：“怎会太迟了呢？”

燕玉苓一顿莲足，道：“公子，求你帮帮忙，咱们搜一搜————”

罗英随着她奔进庙中，两人搜遍前后，整座破庙空无人影，既未见穷家帮的人，也未见燕玉芝影踪。

旷野、破庙，都恢复了它们原有的宁静，只有庙前和院中雪地上足迹纷乱洒落了几点鲜红的血滴，显然这宁静，必是经过一场惨烈的激战。

可是，这场激战不但结束得太快，而且结束十分古怪，胜败双方，都失去踪影。

燕玉苓悲从中来，失声痛哭，道：“可怜，姊姊一定被他们害死了。”

罗英忙道：“你先别难过，此事必有蹊跷，就算令姊被害，怎会连穷家帮的人也不见了呢？”

“他们害死了人，自然已经走啦！”

“不。”罗英坚决地摇摇头，道：“这庙处在旷野，视野极远，咱们疾赶回来，和金驼子不过前后脚之差，决不会不见他们动静。”

说着，忽然心中一动，忙道：“对了，趁此时间，可否把你们跟穷家帮结怨原因，告诉在下一听呢？”

燕玉苓长叹口气，道：“唉！这件事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明白的，姊姊和我费许多力气，才赶走穷家帮，抢到这座古庙，他们不肯甘心，所以……”

“你们赶走穷家帮的人，占住这座古庙，有何益处？”

“公子你不知道，这庙虽然破败，当年武当派兴盛时，也曾经香火不绝，热闹过一些日子，后来武当闭观退出江湖，才由穷家帮占住，相传从前武当弟子建庙的时候，曾在庙地中，发现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可是什么‘祸水之源’不是？”

“不错——”

“祸水也算得宝物？”

“所谓‘祸水之源’乃是一口千年古井的代称，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个恶毒的毒妇，因为受不了邻里责备，一怒之下，投井而死。但她的心实在太毒，死在井里，连井水也染满了剧毒，但凡有人饮用了井水，必然癫狂而死，乡人害怕，把那井水唤作‘祸水’同时，用石块把井口封死，不许使用。这样过了许多年，正逢大旱，后代人忘记了从前的事，有人掘开井口，取水食用，并没有中毒，于是，全村居民，便纷纷放心取那井水食用；不想过了半月，全村人畜猪狗甚至鸡鸭，竟在一夜之伺，全部毒发死得干干净净，整个村镇，无一活口，村舍也变成了废墟。”

“后来，武当祖师张三丰游方经过，看出那井水在作怪。就以巨石重新将井口封闭，并且，在井上，建了这座道观——”

罗英忍不住插口道：“就算这件事是真的，也不会引起你们和穷家帮的仇怨来呀？”

燕玉苓瞅了他一眼，道：“我还没有把故事说完哩！”

罗英忙道：“对不起，怪我性子太急，姑娘请再说下去吧！”

燕玉苓沉思片刻，方才缓缓继续说道：“原因就在张三丰封井建观的时候，曾经从井里取出一瓶毒水，那毒水有桩怪异的用处，若是用来写字写在细绢上，一个对时以后，字迹便自动隐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使它显现出来，武当祖师张三丰，就用那瓶毒水，将他的全部武功心法，详详细细，写在一册细绢之上，这就是后来留传下来的‘武当无字真经’。”

罗英叹道：“这位武当祖师不知是何用心，没有字的武功秘芨，后人有什么用处？”

燕玉苓正色道：“错了，他这样做，正是另有极深的含意。”

罗英诧道：“为什么？”

燕玉苓道：“你先别急，让我慢慢说下去——当年武当祖师张三丰留下‘无字真经’时，曾把他封井建观的经过，以及‘祸水之源’的奇怪功用，同样用那瓶毒水，连同那幅细绢，一并埋藏在这座破庙夹壁中，准备留待下当后代有缘人士，不想武当历代门下，尽皆愚鲁不堪，竟未有人发现。直到三十五年前，海天四丑血洗武当，武当一派，从此调弱衰败，这座破庙，便由穷家帮门下当作栖息之地，有一天，竟被一个穷家帮弟子，无意间从倒塌的夹壁中，找到了那半瓶毒水，和那幅细娟——”

罗英惊道：“这么说，无字真经上绝世武功，岂不已落在穷家帮手中了么？”

燕玉苓摇摇头，道：“没有，那化子初时根本不知道这些奇特的功力，偶一不慎，将毒水倾倒在细娟上，不料绢上竟现出许多字迹来，当时，把他吓了一大跳——”

罗英忍不住又想插嘴，话到喉边，连忙又咽了回去。

燕玉苓望着他淡淡一笑，那一笑，竟出奇地妩媚撩人，看得罗英心头一震，赶忙垂下头去。

燕玉苓继续说下去道：“可笑那化子并不识字，将那细绢反来倒去看了许多遍，却不知道绢上所记，竟是如此重要。后来衣服破了，居然把那块价值连城的细绢用来补了破衣服。”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顿了顿，才又说道：“我师父无意间从那化子身上，见到这幅丝绢，当时便出纹银百两，向他买那件破衣，可恨那化子一听竟然有人愿出百两高价，买一件破衣，讨饭的有些地方反应却每异常人，心知必有缘故，当时竟一口拒绝了。”

罗英失声道：“这化子倒很精明！”

燕玉苓冷哼一声，道：“可是，我师父又怎肯让倒手的东西溜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只好出手杀了那化子，抢走了那件破衣……”

罗英不觉轻呼：“啊——”

燕玉苓说得激动，急急又道：“我师父虽然获得那幅丝绢，但没有找到武当派至宝‘无字真经’，又没有找到这座破庙中

‘祸水之源’的确实所在，谁知一月之后，风声外泄，穷家帮派出帮中绝顶高手‘穷家四残’，夜入米仓，趁师父练功之际，使用下五门迷药闷香，将我师父迷晕了过去。”

“啊——”罗英又是一声惊呼。

“那时候，姊姊和我练剑方毕，正要入寝，听得师父房中传出异响，待我们赶去，可怜师父已经遭到毒手……”

罗英冲口问：“那幅丝绢被他们拿去了吗？”

燕玉苓冷冷一笑，道：“他们搜遍全室，却万想不到，师父是将它缝在一条破旧的被褥中。”

罗英叹道：“他们寻不到那幅丝绢，必然不肯就此甘休？”

燕玉苓道：“姊姊和我含泪收殓师父，同时发现穷家帮四残仍然隐匿在米仓附近窥伺未曾离去，因此不敢声张，就将那床破旧被褥，连同师父遗体一起掩埋，忍泪吞声，逃离米仓，从此在江湖中流流，可怜那时候，姊姊才十二岁，我只有十岁不足，咱们无家可归，武功又未成就，穷家帮更无时无刻不想从我们姊妹身上，追查出丝绢下落，那段日子，真可说是山穷水尽，风雨飘摇，随时随地，都可能送掉两条小命……”

说到这里，触动前情，不禁语音硬咽，泫然欲泣，两只凤眼中，满盖着两眶盈盈泪水。

罗英大起同情之心，慨然道：“可惜那时不曾认识你们，要不然，接你们到我家里去住，我奶奶一定会喜欢你们的。”

燕玉苓微笑道：“谢谢你，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不但没死，更遭遇到一桩奇遇。”

罗英忙道：“什么奇遇？快说来听听。”

燕玉苓叹了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那一天，也下着大雪，姊姊和我行至泰山山麓，已经两天未进粒米，饥寒交迫，精疲力尽，姊姊见我饿得走不动，便寻些残枝断树，想煮些地水让我暖暖身子再走，谁知用尽了方法，那些树枝只是冒着浓烟，怎么也燃不起来，姊姊正被烟熏得满脸泪水，忽然有人笑着说道：‘傻孩子，树枝全是潮湿的，怎能燃得起来？’”

咱们闻声惊顾，却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含笑望着我们。

那位老婆婆虽然已有五十岁以上，但从她神韵丰采看来，可以想象从前一定是一位很美很美的女孩子，她穿上一身绿衣，未施脂粉，已使我们感觉容光照人有些自惭形秽。

那老婆婆知道我们已经饿了两天，大是不忍，取了些于粮，分给姊姊和我，又用一张油纸，包了些雪花，双手捧着纸包，闭目运功，片刻功夫，纸包中的雪花，竟沸沸腾腾，化作一包滚热的雪水。

姊姊和我见了这种骇人听闻的玄功，连饥渴全都忘了，不由自主跪下来，恳求她老人家收容，她笑道：‘人生聚散，全在缘份，我今天无意遇见你们，彼此也算有缘，你们要是愿意，尽管跟我来，将来缘份尽了，各奔西东，了无牵挂，我也不算收容你们，你们不必把离散二字，放在心上。’

于是，我们在泰山一住五年，其间得到她老人家传授指点，武功进展极快，但慢慢地，却发现她老人家一直孤孤单单生活，从没有人来看望她。她也很少离开泰山。

她老人家就像一个被世上遗忘的伤心人，来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整年整月闷闷独居，像怀着沉重的心事，或许她也有亲人和朋友，但却故意把自己禁固在自己大小地里(奇*书*网.整*理*提*供)，宁可孤独地活着，而不肯与人往还。

五年来，只有我们姊姊陪伴着她，从她言淡中，我们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钟爱的独生子，但是，他离开家整整十五年。

是死是活？已难逆料。

燕玉苓一口气说到这里，眼眶里又是一红，轻叹一声，黯然住口，仿佛已被她所述那绿衣老婆婆的际遇所深深感染。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过了好半晌，罗英才幽幽自语道：“世上许多父母，终日倚阎想望儿女归来，偏又有许多儿女，千里迢迢，寻觅着父母，唉！老大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他说这话，正是有感面发，再想到自己如今浪迹天涯，追寻父母生死下落，奶奶在桃花岛上，又何尝不终日倚阁而望？

她老人家既悲儿媳，又悬爱孙，其忧郁失意，只怕更比燕玉苓所说那位绿衣老婆婆更甚几倍。

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忙问：“你说的这位隐居泰山的老前辈，名讳怎样称呼呢？”

燕玉苓摇摇头，道：“五年来，姊姊和我都只叫她‘婆婆’，一直不知她老人家称谓名字。”

罗英沉吟片刻，又道：“你说那位老前辈曾经用手捧着纸包，运用武功，煮沸纸包中的雪花？”

燕玉苓道：“是啊，那是咱们初次遇到她老人家时，曾见她显露过的玄妙武功……”

罗英不等她说完，抢着又问：“那么，她可曾告诉过你们，那武功叫什么名称？”

燕玉苓又沉吟了一会，喃喃道：“记得姊姊曾经问过她老人家，好像叫做什么气功……”

罗英冲口道：“是‘血气气功’？”

燕玉苓道：“对！正是‘血气气功’——”

罗英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道：“你们和她相处五年，你知道她老人家是谁？”

燕玉苓摇摇头！

“不——不知道！”

“她老人家三十五年前，以‘血气气功’傲视武林，人称‘桃花公主’，当年武林第三次泰山武会，曾经力敌飞云神君……”

燕玉苓越听越觉骇然，插口道：“你是说，她老人家竟是昔年桃花公主凌茜凌老前辈？”

罗英长长嘘了一口气，道：“不错，她老人家也就是我凌奶奶。”

燕玉苓猛可一跳，叫道：“你——她——”

罗英微微一笑，至此方把自己姓名身世，略述一遍，燕玉苓大喜道：“原来你竟是罗大侠后人，咱们谈了半天，我竟连姓名也忘了问起，真是糊涂。”

罗英笑道：“你们既然曾跟凌奶奶相处五年，说来不是外人，我有名不礼貌的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燕玉苓也笑道：“请说！”

罗英正色说道：“论理这是你们师门大仇，我是不便置喙，但实说起来，穷家帮一向在江湖中重义信诺，并无恶名，而‘祸水之源’的秘密，又的确是穷水帮的人先行发现，令师夺取丝绢在前，穷家四残才暗害令师于后，恩仇相抵，两不相欠，你们能不能将这番仇怨，暂时……”

不料刚说到这里，忽听一阵极其轻微的“隆隆”之声，起自大殿地后，两人的谈话倏忙顿住，一齐扭头望去，却见那古庙正殿前石级，突然自动向下沉落，眨眼间，露出一个五尺宽的黝暗洞穴。

罗英和燕玉苓齐吃一惊。双双旋身戒备，片旋间，洞穴中踉跄奔出一个人来，衣衫零乱，倒提长剑，步履瞒珊，摇摇欲倒，燕玉苓一眼瞥见，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叫道：“姊姊——”

那人用剑尖柱撑着身子，乱发披面，果然正是燕玉芝。

她仿佛已经身负重伤，吃力地举起手掠了掠额前乱发，指着地洞，有气无力地道：“祸水之源……有……有……人……”话声未完，人已翻身栽倒地上。

罗英随着燕玉芝抢步上前，目光掠处，悚然一震，燕玉芝背上罗衫已被扯，露出白玉羊脂似一片腻肤，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乌黑的手掌印。

第 八 章　 一念之差

罗英一见燕玉芝背心上，赫然印着一个乌黑掌印，心里突然记起在“集贤客栈”门前，所见龙须剑客方宏的死状，情不自禁心头猛震。

燕玉苓紧搂着姊姊的尸体，切齿说道：“公子一番苦心。欲替穷家帮化解深仇，现在他们却连我姊姊也害死了，公子还能说穷家帮重义信诺，并无恶行吗？”

罗英摇头叹道：“据我年，这件事未必是穷家帮干的——”

燕玉苓怒目道：“咱们姊妹除了穷家帮，别无一个仇家，不是他们，谁会下此毒手？”

罗英道：“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说得清楚，假如我猜的不错，只怕连穷家帮的人，也已经遭到和令姊同样的不幸了。”

燕玉苓神情一震，道：“你是说，杀害我姊姊的，另有其人？”

“正是！”

“从什么地方看出来呢？”

“我先请问你一件事，令姊和你矢志师仇，又在我凌奶奶处苦练五年，你们自信武功比穷家四残如何？”

“哼！要是咱们自忖不如，又怎敢冒死来这儿寻仇？”

“对啦！我再请问一件事，你们既然在泰山五年，可曾听凌奶奶提起过桃花岛独门玄功‘血气气功’，伤人后的痕印？”

“那跟这件事有何关系？”

“大有关系，姑娘仔细看看，令姊妹上致命一掌，像不像被‘血气气功’所伤呢？”

燕玉苓骇然一跳，失声道：“你不提起，我倒没注意，果然有些像……”

罗英道：“所以我说凶手武功高强，并且阴险诡谋，姑娘请想，令姊武功不在穷家帮四残之下岂会在短短时间中，被人重伤要害，挣扎逃出地道？何况，这打伤令姊的内家手法。

显然不是穷家帮所能办到的。”

燕玉苓沉吟半晌，迷惘地道：“就算你算得不错，那杀害我姊姊的真凶又在哪儿？”

罗英道：“他自然不会真的是桃花岛门下，也不会是穷家帮弟子，而且，我料他现在仍然还在地道中，并未离去。”

燕玉苓混身一阵寒颤，轻声道：“他是谁？”

罗英道：“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却已经先后三次，亲眼目睹被他杀害的人，背上都留下一个乌黑的掌印。”

燕玉苓又道：“他与我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死我姊姊？”

罗英正色道：“那人用心险恶，目的只有一个——嫁祸桃花岛。”

燕玉苓默然垂目，久久才黯伤地道：“好！我相信你的话。但是，如果另外查不到害死我姊姊的凶手，你却不能再阻止我向穷家帮报仇。”

罗英慨然道：“只要证明真凶是谁，无论是不是穷家帮，在下也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燕玉苓星眸含泪，感激地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啦！可是，你怎么知道凶手一定还在道里？”

罗英低声说道：“令姊负伤逃出地逃，咱们一直没有离开洞口，除非地道另有出口，凶手必然尚未远扬，咱们不如进去搜一搜。”

燕玉苓皱眉道：“姊姊的尸体怎么办？”

罗英道：“不要紧，你好好扼守住洞口，我先把她藏在殿里神枢中，那儿很隐密，不会被人发觉。”

燕玉苓默然品颔首，罗英便从她怀中接过尸体，举步跨进古庙正殿。

他一脚踏进殿门，目光所及，正好瞥见昨夜燕玉苓曾经坐过那阴暗的角落，昨天夜里，她还活生生倚在那儿，一面吃着干粮，一面拿他开着玩笑，这些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不想一夜之中，一位绮年美貌的姑娘，竟已经香消玉殒，被无情地剥夺了似锦年华，灿烂青春，人世沧桑，令人扼腕。

他心中感叹一阵，又低头看看怀里僵卧的燕玉芝，只觉眼眶中有些潮湿，鼻头也有些发酸，小心翼翼跨上神枢，把尸体安放在神像背后，又用帏幔掩遮妥当，喃喃低声祝祷道：

“燕姑娘，燕姑娘，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荒庙一遇，总算有缘，何况你们姊姊又得凌奶奶垂爱，说来不是外人，令妹孤苦凋零，我罗英义不容辞，自当照料。你死得离奇突然，这份深仇，我也会替你清理，燕姑娘，你放心去吧！”

祝祷完毕，掩了帏幔，方要退下神枢，耳中忽然响起一声叹道：“唉——”

罗英霍地旋身扭头，身后空空，并没人影，只有燕玉苓紧握长剑，全神监视着地道入口。

他纵身一掠穿出殿门，扬目四望，荒野寂寂，也没有一点异样之处，但他方才听到那一声轻叹，却分明不虚，忍不住问燕玉苓道：“刚才你叹过一声气道？”

燕玉苓摇头道：“没有啊！我一直注视着洞口，连眼也没有霎一霎！”

罗英不禁背心发凉，耸耸肩头，自语道：“那就怪了！”

燕玉苓问：“怪什么？”

罗英淡淡一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最好由我进地道去搜查，你在这儿，替我守住退路……”

燕玉苓道：“不！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罗英低声道：“咱们两人完全进了地道，要是被人封了出口，岂不糟糕？”

燕玉苓道：“这儿没有人，不用担心的。”

罗英道：“谨慎一些，总要好些，咱们不论是谁有了发现，都不要独自行动，记住用啸音连络，合力应付。”

燕玉苓只好点点头，道：“你一个人进地道去，更要当心一些，假如发现凶手真的潜伏在里面，一定要通知我，咱们内外夹攻。”

罗英应了，又叮咛几句，然后错掌护胸，闪身进了地道。

那地道只不过刚供一人出入，渐渐向下延伸，里面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才行了几步，一股潮霉之气，冲鼻而入。

罗英连忙凝神闭目静了片刻，以便自己目力能够略为适应地道过暗的光线，同时探手撤出肩后短剑。

短剑出鞘，一缕光华，直射到六七尺外，地道中形势，顿时清晰了许多。

这显然是很多年匆忙赶建的一条暗道，石壁迷糙，地下也高低不平，直到十丈以后，暗道斜度略平，两侧石壁，也渐渐加宽，足可容得两人并肩同行。

罗英左掌护胸，右手擎剑，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行去，全神倾注，丝毫不敢分心，但一连转了三处弯，地道仍然无休无土地延展着，四下静悄悄地，更没有一点声息。

他不期然忖道：难道这条地道，另有出口，被那凶手从另一端溜了……

这念头尚未转完，眼前一暗，迎面一道厚厚的石门阻路。

原来已到地道尽头。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举起短剑，细细看那石门，却见石门闭得紧紧地，门上并无环柄，只有四个模糊的刻字，依称可辨是：“慎启此门”。

这扇门横挡在地道尽头，生像大生而成，如果石门不开，这条数十丈长的地道，简直就豪元奇异之处，但门上既然刻着“慎启此门”的警语，难道门中隐藏着什么古怪？假如罗英此时往回走，封闭洞口，以后许许多多悲欢恩仇，也就从此被封闭在这古庙下地道之中，不可能再发生，许多神秘的谜，也将永远得不到解答。但不知冥冥之中有一股什么力量，竟使他不肯就此罢手，不但不肯罢手，而且满怀好奇，掉转剑柄，轻轻在石门上敲击。

噗！噗！石门的回声闷面低沉，显示石质甚厚，而且十分坚硬。

他耐心地在门上摸索，由下而上，渐及门顶，突然触手一顿而止，被他摸到一粒龙眼大小的圆珠，极为隐密地嵌在一块凸石下方。

罗英心知这粒圆珠，必是开启石门的机钮，情不自禁望了门上“慎启此门”四个字，暗忖道：石门一开，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变故，我是不是该先招呼燕玉苓也下来看看呢？但转念一想：不能，大殿上那声叹息太令人可疑，洞口不留一个人，是件危险的事，何况，假如门中有什么凶险，我怎能连她也失陷在内？

想到这里，心意一决，一面深吸一口气，提掌平胸，蓄势而待，一面探出短剑，飞快地用力一点那颗圆珠。

剑尖触处，“叮”然一声，隆隆之声继之而起，罗英急忙收剑跃退数尺，　目不转晴，看看那两扇石门，缓缓向左右缩退。

奇怪的是，开门之后，并没有任何异状，门里黝黑一片，静静并无一丝声息。

这时候，罗英如果紧跟着再按机钮，重新封闭石门，时机虽然稍晚，但还来得及。只要石门一安，恩恩怨怨，一了百了，他也许会幸福安详地过一辈子，忘了可恨的可悲的，留下可恋可爱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综复杂的身世，也永远隔离了愤恨、羞惭、伤感和悲哀……

但是，他没有。不但没有，而且横剑当胸，缓缓举步，踏进了石门。

石门中豁然开朗，是一间宽约二丈的长形石室，罗英站在石门近处，高举短剑，藉着剑上光辉，由右至左，打量室中情景。

首先，他有些失望，石室中空荡荡，既无陈设，又无人踪但当短剑光辉扫到正中，罗英神情不禁一震，原来那石室正中，有一口古井，井旁围以石栏，并且斜竖着一块石碑，上写四字：“祸水之源”！

罗英心中一阵狂跳，一时间又惊，又诧，又喜。

惊的是所谓“祸水之源”，关系武当“无字真经”，也就是关系着武林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想不到竟被自己在无意间发现。

诧的是这地道中既无第二个出口，又不见半条人影，那么，燕玉芝是被谁所伤？穷家三残又到那里去了？

喜的是燕玉苓忍辱负重，一心矢志报仇，而她师父，却正是为了“祸水之源”而死，现在自己替她发现这神秘而珍贵的地方，—她一定会为之欣喜莫名的。

他一时百感俱生，略停了一会，才举步奔到井边，探头向那神秘的“祸水之源”望去—

—

谁知这一望，心头顿时一凉，方才的惊诧喜悦，全部落了空一那井中竟然满是碎石泥土，涓滴无存，只剩下一口桔井了。

罗英失望之余，长叹一声，喃喃说道：“唉！果真只是个祸水之源，燕姑娘师徒，死得太冤了……”

话声未落，暮听有人一声冷笑，接口道：“小子，你自己才死得冤枉哩！”

罗英猛可一惊，短剑急收，正待返身，忽觉一股劲风，闪电般直袭自己后腰“志堂”大穴。

他来不及撤回短剑，脚上横移一大步，左臂向后挥出一掌！

亏他这一掌应变迅速，掌力扫过，恰巧迎着那撞击过来的强劲力道，“蓬”然一声，罗英整条左臂顿觉奇痛难禁，身子被震得直向井口冲去！

身后响起一声长笑，道：“躲过老夫一掌，算你命大，且让你守着这口枯井，活活饿死此地吧！”长笑声中，一条人影迅快如飞掠出石室。

罗英情急之下，右手短剑用力向井拦上一送，才算支撑着身子，一挺腰肢，弹跃而起，紧随那人身后，空手向室外急迫，但他还没奔到门边，突然“轰”然一声闷响，那两扇石门，竟然重新合闭拢来。

他一时又急又怒，排山运掌猛向破门推去，然而任他一口气连劈十余掌，除了两劈酸麻外，那石门纹风也没动。

他真气一泄，头脑一下冷静，取了短剑，急急在石门周围，寻找开门的机钮。

可是，彻底失望了。门内这一面平滑如镜，根本就没有启门的按钮。

罗英叹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刹时间，百念纷歧，懊恼不已。

这时候，他才明白何以这扇石门，只能从外开启，难怪燕玉芝负伤奔出地道的时候，并未见人追赶，敢情她已经将凶手反锁在石室中，却是自己孟浪，又将他放逃去。

最使他担心的是，守在地道口的燕玉苓，她孤身只剑，岂是人家敌手？要是被那逃出的凶手撞见，唉——

他不能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一错错误，一切不幸，都是他大意铸成，如今自己被反锁石室，束手待毙，燕玉苓要是再遭到折辱或噩运，这份内疚，将使他死不瞑目，永远无法心安。

可是，石室如牢，他又有什么办法想呢？

祸水！祸水之源！这真是个不祥的名称，不祥的地方，自己亲仇未雪，偏偏竟会死在这可恨的地方。

他悔恨交加，无法自己，索性收了短剑，静静坐着，让翻腾的心潮平定一些，慢慢再思索出困的方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心气虽已平静，对脱身出困的方法，却依旧茫无所循。

这么久未闻燕玉苓声息动静，显见她必然已经遭了毒手，只不知她在临死之前，会不会落在那淫徒手中……

此时，除了替燕玉苓的平安而祈祷，他几乎毫未想到自己的生死，因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生与死的抉择，而是企盼着死得心安，死得瞑目。

痴坐了一会，罗英忽然感觉到左肩上有一阵凉意，衣襟上有些潮湿的感觉，初时只当是壁顶透滴下来的气珠，并未放在心上，不过过了一会，鼻子里竟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用手向肩上摸摸，满手腻粘，放在舌尖上舐舐，咸咸地，果然是血液！

罗英大吃一惊，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出短剑，仰头一看，我的天，石室顶上，竟悬空吊着三个人。

这三个人他全部见过，其中一个正是“穷家帮”老大金驼子，另外两人，曾经在古庙门前跟他动过手，一个独脚一个独目艮。

金驼子和独脚的倒没有什么，那独眼大汉被挖掉了另一只眼睛，恰好吊在罗英头顶上，方才滴落的血渍，正是那只被挖眼眶中滴流下来的。

第 九 章　 束手待毙

罗英腾身凌空，短剑连挥，将三人一一解救下来，细查之下，才知道那双目俱废的一个，敢情伤势还算最轻的，金驼子和独脚大汉全被重手法震伤内腑，伤得极重。

于是，他先替那瞎眼的一个拍活穴道，又替他推宫活血，片刻之后，瞎子已经得苏，双手在身边乱摸，一面气急败坏地道：“金大哥！金大哥……”

罗英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朋友，你金大哥伤得很重，观在还没醒过来。”

瞎子奋力摔开他的手，又迳自向四下里摸索叫道：“苗三哥呢？苗三哥！”

罗英轻叹一声，暗忖：穷家帮弟子，果然义重如山，他双目俱瞎，却浑忘了自己，口口声声，只想到义兄安危。因此又道：“你苗三哥也伤得不轻，你安心一些吧！他们都在你身边！”

瞎子听了这话，浑身乱抖，肉眶中血泪迸流，切齿说道：“老贼！老贼，你好毒辣的手段，别以为挖去我的眼珠，天下便无人认得你的相貌，我徐雕但不能死，早把你声音，模样，全都记在心里了。”

罗英心中一动，忙问：“徐兄曾经见过凶手的面目。”

徐雕叱道：“你是谁？”

罗英道：“在下姓罗名英，也是被那老贼暗算，反闭在石室里……”

徐雕怔了怔，又道：“你是说咱们还在石室里，并没有脱身出去？”

罗英道：“是的，但徐兄不必担心，在下如能设法出困，一定会将你们三位一起救出险地的。”

徐雕废然摇头，道：“既然如此，罗兄也死了这条心吧！石门一闭，除非另有他人寻到机钮开门进来，否则咱们是一辈子也出不了这间石室了。”

罗英虽然明白，却不禁安慰他道：“机会不能说绝对没有，你们关在室中，能寻到这儿，自然也会有其他的人，和我一样寻到这儿来，你说是不是？”

徐雕听了这话，果然生起一线希望，从怀里摸索出两粒药丸，亲自塞进金驼子二人口里，又取火石和油蕊，递给罗英说道：“燃个灯火看看，或许这间石室，并非仅只一道门户。”

罗英明知石室只有一道门房，不忍令他失望，只得接过火石打燃，油蕊一亮：石室中顿时充满了光明。但他游目四顾，内心却越趋冰凉，这石室一半人工，一半天成，四壁竖厚，除了那道石门，甚至连小缝也找不到一丝。

徐雕满怀希望地问：“怎么样？可有第二个门户？”

罗英轻叹一声，道：“没有……”

“壁上有按机柄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

“看看全部石壁，有没有颜色石质不同的地方？”

“没有。”

“壁角墙处，有没有虫蚁掘动过的痕迹？”

“没有。”

“室顶上有通气的洞孔吗？”

“没有。”

“嘿！”徐雕苦笑一声，颓废地跌坐地上，喃喃道：“这么说来，咱们纵不饿死，也得窒息闷死！”

“……”罗英没有回答，无可否认，徐雕听说的，正是他们难以避免的悲惨结果。

徐雕沉吟一下，道：“你把火折子熄了吧！燃火多耗一份空气，咱们就少活一刻。”

罗英如言吹熄了火折子，石室重又沦入黑暗，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荡漾在这宛如坟墓的石室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徐雕忽然独自嘿嘿冷笑起来。

罗英诧问道：“徐兄何事可笑？”

徐雕道：“我笑那老贼费尽心机，取得一瓶毒水，又用泥土填毁了古井，等他志得意满赶到武当山，包准他要大失所望。”

罗英讶道：“为什么？”

徐雕干笑几声，说道：“反正你我都已无望出此石室，就说给你听，也无关碍，不知你听过“祸水之源”与武当“无字真经”的关系吗？”

罗英点点头道：“略知一二。”

徐雕笑道：“祸水之源的毒水，除了蕴含剧毒，唯一用处，就是能够显现无字真经上奇奥隐秘的武功秘诀，那老贼虽得‘祸水’，却无法得到‘真经’，岂不等如废物？”

罗英惊道：“无字真经不是存在武当山上吗？”

徐雕突然得意地纵声大笑起来，道：“如今那册‘无字真经’，不但不在武当山，同时，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人世之上了。”

罗英骇然一震，“这是怎么说？难道真经已被毁去？”

徐雕道：“旷世奇珍，谁愿毁它？”

罗英结舌道：“那——”

徐雕嘿嘿笑道：“让我索性告诉了你吧！那册武当传教至宝‘无字真经’，现在正在……”说到这里，忽然警惕地住口，腼腆笑道：“在下忘了请问，罗兄和米仓双燕是何关系？”

罗英爽然道：“初次相认，但却有些渊源，徐兄如觉得不便赐告，那就不必说下去……”

徐雕笑道：“咱们兄弟三条性命，皆承罗兄解救，现今又同困石室，说不定更要同做鬼门关伙伴，那册无字真经，虽是武林至室，可惜将随咱们四个人，永远埋葬在这间石室中，现在别说讲出来，便是奉送给罗兄，也只不过几页废纸而已。”

罗英惊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武当无字真经，也在这间石室中？”

徐雕道：“一点不错，它现在就在我金大哥身上。”

罗英一怔，黑暗中虽看不出徐雕的神情，但觉他语气真诚，似乎不像随口胡诌，可是，“无字真经”乃武当派传教至宝，怎会到了穷家帮手中呢？

他本想再问问究竟，继而一想，徐雕说得不错，无字真经纵然珍贵，此时此地，犹如废纸，那么，它是怎样被穷家帮弄到手？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了。

徐雕未闻他出声，又道：“罗兄莫非不信？”

罗英叹道：“信自然信，我只是觉得天下的事，往往奇怪得难以解释。”

“为什么？”

“譬如拿无字真经和祸水之源来说吧！有经无水，有水无经，皆属徒劳，而徐兄三人既有真经，又找到了祸水之源，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嘿！”徐雕轻轻哼了一声，似解嘲，又似不悦。

罗英继续又道：“再说这部旷世奇书，今日此地，真如废纸，谁又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你我都化了白骨，再有人发现了这间审室，说不定又要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了。”

徐雕听了，半晌不语，直过了顿饭之久，突然悉悉率率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然后沉声说道：“罗兄，请你再将火折子点燃。”

罗英不知他要做什么，依言点燃了火折子。火光一亮，却见徐雕脸色苍白，浑身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握着一册薄薄的绢册，书面上赫然写着八个篆体字：“三丰手著无字真经。”

罗英惊问道：“徐兄，你想干什么？”

徐雕伸出颤抖的左手，沉声道：“给我！把火折子给我！”

罗英迷惘地把火折子递过去，徐雕伸手来接，无奈双眼个瞎，一时竟摸索不到，罗英道：

“你要火折子做什么？告诉我，让我替你做吧！”

徐雕面上两个血眼眶一阵闪动，缓缓道：“我要亲手毁了它。”

“什么？”罗英差点跳了起来：“你要烧毁无字真经？”

“不错，趁咱们未死之前，我要烧了它。”

罗英慌忙移开火折，叫道：“不！你不能这样，无字真经是武当祖师张三丰秘而未宣的绝世武学，你怎么可以毁掉它？”

徐雕冷冷道：“我本不愿毁它，但是，我更不愿让它落在我无法预知的人手中。”

罗英愤然道：“绝代奇书，留赠有缘，又有什么不好？你这样想，未免太自私了。”

徐雕晒笑道：“就算我自私吧！要是不自私，只怕‘有缘’的人没有来，那老贼却会去而复返，旷世绝学，落在他的手中，岂不可惜可恨？”

罗英见他执意甚坚，不觉叹道：“书既是你们得到的，你必欲毁去，我自然不便阻拦，但一部奇书，被我烧毁，纵在九泉，相信你也难安心瞑目，火折子也是你的，拿去吧！”说着，把火折子向前一送。

徐雕接火折在手，神情一连数变，凄声笑道：“奇书！奇书！我一把火，断了你这祸根。”

他一只手擎着火折子，一只手握着绢册，巍巍颤颤，以绢就火，细绢乃是易燃之物，刹时便熊熊烧了起来。

罗英看见，不由自主，暗暗发出一声惋惜地浩叹。

正在这时候，石门上突然传来“叮叮”两声轻脆的声响。

罗英蓦地警觉，呼地一口吹熄了火折子，同时抢过绢册用脚乱踏，沉声道：“徐兄，你听——”

徐雕犹不知罗英为什么抢夺绢册，怒叱道：“姓罗的，你——”

才说到“你”字，石门外又响起“叮叮”两声轻响，显然有人正用剑柄或铁器，敲击石门，寻找开门的机钮。

徐雕大惊，慌忙弃了火折子，双手在地上乱摸，失声叫道：“我的真经？无字真经……”

罗英顺手将那业已烧去三分之一的绢册塞在他的手心，急声道：“有人寻到这儿来了，你赶快躺在地上，装作已死，不要动弹，我隐在壁角，出其不意，抢占石门退路……”

徐雕颤抖着道：“一定是那老贼又回来了……”

罗英道：“不管他是谁，石门一开就是生机，你赶快照我的话做。”

徐雕却紧紧拉着他的手，颤声道：“罗兄，倘能出困，你万不能撇下我们三人。”

罗英道：“放心，但你切不可露出破绽，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了。”

徐雕刚躺在地上，“叮叮”敲击之声又起，正由门下向上移动。渐渐接近那启门机钮，徐雕忽又叫道：“罗兄，你在那儿”

罗英又好气又好笑，沉声道：“我在这里动也没动，你别叫好不好？”

徐雕道：“罗兄，丈夫一诺，快马一鞭，只要我们能够脱险，这册无字真经，咱们宁愿奉赠罗兄。”

罗英黯然叹息，忖道：“人生贪生畏死，自古不易。”穷家四残，在武林中也算得有名人物，想不到临危之际，竟然如此懦弱，于是，柔声说道：“你尽管放心，无字真经对于我无益，但是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抛下你们三人独自逃生就是。”

正说着，石门上“咔”地一声机钮响，紧接着，“隆隆”之声已起。

罗英探臂撤出短剑，转时将剑身贴藏身后，微一晃肩，闪到石门左侧，屏息靠墙而立，徐雕也闭住呼吸，倒卧地上。

随着“隆隆”之声，那两扇既厚又坚的石门，缓缓向左右缩退开去，一缕亮光，透射而入……

第 十 章　 扑朔迷离

这一缕亮光透射进来，恰巧投注在“穷家三残”身上，光影一抖，似乎有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

罗英凝神蓄势而待，两眼的注视石门，握剑的手心，冷汗盈溢。

然而，等了片刻，却未见有人进入石室。

罗英紧握短剑，一颗心狂跳难抑，他因紧贴石壁，看不见门外情形，是以更觉紧张，心想：假如他不肯进来，突然关闭了石门，一线生机，岂不就断送了……

这念头方在脑中闪电飞转，忽听“沙”一声，步履擦地轻响，光影缓缓向里移近，接着，“沙”！又是—声轻微的步履声，室中顿时光亮了许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干枯黝黑的手，握着一支火炬。

那只手不住颤抖，火焰毕剥跳跃着，显得那么阴森而可怖。

浙渐，一条颀长的黑影，一步一顿，向石室中移进来……

那是一个瘦削的青衣人，左手举着火炬，石手横提一根竹杖，乱发蓬松，使罗英一时分辨不出他侧面的模样。

只见他缓缓举步，缓缓落脚，每一移行，脚下便发出“沙”的轻响。

他的步履悠缓而沉重，好像是步步戒备，但却未见他左右张顾搜视。

他缓缓走进石室，笔直向着穷家三残行去，举动笨滞迟缓，乍看之下，直如一具僵尸。

罗英心头狂叫，趁那青衣人背向石门，脚下突然飞快地横移，晃身抢到门口。

那知他身形刚动，那青衣人直似背上长了眼睛，袍袖一展。

“呼”地一声，旋过身来——

火光下，是一张狰狞模糊的面庞，残眉断鼻，裂唇烂腮，这简直不能算是一张人类的脸孔，只不过在一块腐烂的肉上，挖了五个洞——两个鼻子，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罗英平生从来见过如此丑恶可怖的面目，心头陡然冒寒意，横剑当胸，蓄势而立，过了好半天，才呐呐问道：“你……你是谁……？”

那丑恶青衣人口利刃，怒视着罗英瞬也不瞬，一手高举火炬如故，另一只手握着竹杖，指指罗英，又指指地上三残，嘴边一阵牵动，发出一连串“依晤”之声。

罗英茫然不解他含意何在？只得道：“在下等被困在石室，承蒙前辈开启石门，活命之德，没齿难忘……”

谁知话还未说完，那青衣人突然怒目一瞪，右臂疾抡，竹杖挟着一股强猛无传劲力，呼地向罗英拦腰扫到。

罗英骇然一惊，本能地顿声住口，短剑急圈，当胸划出，竹剑甫交，“当”地脆响，那青衣人屹立不动，罗英却被震得虎口欲裂，踉跄倒退一大步，短剑竟险些脱手。

他试出青衣人内力竟在自己之上，心惊意凛，赶忙收剑竖立护胸，抱元守一，不敢稍涉旁鹜，同时沉声问道：“在下与前辈素昧平生，为何不容陈述，便遽而出手？”

青衣人两眼乱翻，生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又用竹杖指指罗英，再指指三残，喉中却发出阵阵愤怒的低吼声。

罗英皱着眉头道：“你听不懂我的话么？”

青衣人口中凶光暴射，重重哼了一声。

罗英又道：“要是听得懂，为什么不肯开口回答？我看你虽然面目狰狞，倒并不似怀有恶意，难道你是哑巴……”

一句话没完，那青衣人突又虎吼一声，竹杖挥动，猛扑上来，唰唰唰一连攻出三杖。

这三杖显然含忿出手，招招贯注内力，杖起处锐风飞卷，砂石四射，声势十分惊人。罗英不禁怒起，左脚斜退半步，短剑盘空迎舞，不闪不让，硬接了三招。

那青衣人见他居然敢跟自己硬接，嘿地吐气开声，更是厉招连绵，抢攻不休，瞬眼间，一连七杖，罗英直被迫退到石门外。

这时候，罗英如欲脱身，其实大可藉机退出地道，但他又怕徐雕被阻，不能逃出石室。

青衣人七杖一过，反而激发他无比豪念，紧一紧手中短剑，蓦地沉声大喝，人剑合一，不退反进，竟一口气又冲进石门。

他这种奋不顾身的打法，顿使那青衣人大感惊愕，罗英抢得先机，短剑横飞直刺，“追风逐电”、“含沙射影”、“天马行空”……剑势招招进逼，施展开“达摩十二无上心法”

正宗剑术，出其不意，也把那青衣人迫退了六七步。

罗英扫目一瞥，自己正好抢占着石门通路。一横心挥剑力挡那青衣人威猛竹杖。同时，沉声叫道：“徐兄，快些带人夺门！”

徐雕一挺腰肢，从地上腾身跃了起来，左手挟起“独脚穷神”苗铁三，右手抱起金驼子，抹头向石门外便冲。

那青衣人口睹徐雕跃起夺门外冲，眼中登时泛起无限惊喜，怪叫一声，忽然收杖跃退—

—

徐雕刚奔到石门前，听到了这声怪叫，脚下立刻停步，激动地叫道：“童二哥？是童二哥吗？”

青衣人弃了竹杖和火炬，抢步上前，一把抱住徐雕，目中泪水直落，口里却尽只哇哇怪叫。

徐雕眼眶中血泪进流，颤抖道：“二哥，你来得太晚了——”

他放下金驼子和苗铁三，回头向罗英叫道：“罗兄请来帮我一个忙！”

罗英已恍然领悟那青衣人和徐雕的关系，闻言忙抬起火炬，迎了过来。

徐雕分握住罗英和青衣人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哥‘天残’童桐，童二哥武功在穷家四残中最高，可惜自幼又聋又哑，咱们弟兄平日全靠手谈，如今咱们中伤经过，转诉一遍。”

罗英道：“他既然耳聋，我说的话，他一样听不见。”

徐雕道：“童二哥胸中才学甚好，你们都是有眼睛的人，可以用笔交谈。”

罗英道：“咱们最好先出了地道，不要失察之下，又被人反扣在里面。”

徐雕道：“说的是。”于是将金驼子交给天残童桐，自己抱着独脚穷神苗铁三，罗英持火炬引路，三人鱼贯而行，不久抵达地道尽头，掀开暗门，跃出洞外。

洞外晨曦微露，长夜已逝，现在不知是第几个清晨了。

罗英踏灭火炬，长长吁了一口气，扬目四顾，但见荒野寂寂，古庙森森，只是不见了燕玉苓的踪影。

这结果虽然早在他意料之中，但细想起来，若非他嘱咐燕玉苓留守洞口，或许她不致遭此不幸，如今芳踪渺茫，岂非是自己害了她？

罗英暗暗神伤，低头浩叹，忽然目光过处，发现距离古庙石级不远一块草地上，有一个晶莹的亮光一闪！

他心中一动，俯身下去，却见泥地上，斜斜插着一支玉钗玉钗通体碧绿，乃极佳美玉制成，只有钗头上，用紫金包裹，雕刻着一只玲珑精致，翩翩欲活的彩风，凤翎嵌以五彩翡翠，紫钻镶眼，玻璃为冠，制得精巧绝伦。

他拾起玉钗，不禁怔怔堕入纷乱的思维中——

如此珍贵的彩凤玉钗，必是女孩子发上饰物，怎会出现在古庙草地上，况且玉钗是插在地上，不像大意失落的，难道说，其中含有深意？

到过古庙的女孩子，除了燕氏姊妹，可说再无旁人，假定这支玉钗果然是燕玉苓有意留下的暗记，它的用意，隐示着什么？

罗英想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疑云顿起，反复审视着那支玉钗，暗暗只恨自己粗心大意，竟未曾注意燕玉苓身上，是不是有这件饰物。

他匆匆将玉钗揣进怀中，招呼天残童过来，以剑作笔，在地上写道：“童兄至时，可曾见一位姑娘？”

天残童桐矍然一凉，连忙席地而坐，从身边取出携带的纸笔，迅速写道：“你问的可是米仓双燕中老大燕玉芝？”

罗英看了一怔，接过纸笔，写道：“燕玉芝已被害身亡，我问的是她妹妹燕玉苓姑娘……”

天残童桐未等他写完，把一颗头，摇得直如泼浪鼓似的，抢过纸笔，低头抢笑疾书，写完递给罗英，只见上面写道：“童某昨晚途经附近，目睹燕玉芝被武当道士所擒，并曾暗中跟踪，燕玉芝分明未死，乃系被解往武当，童某返身寻到此庙，适见有人开启地道逸去，欲待截阻，几为所伤，因而得悉秘道石室所在，此事焉能看错？”

罗英骇然，接过纸笔，急急又写道：“你确信没有看错？果是燕玉芝？”

童桐疾书道：“童某虽然耳聋口哑，目力却颇自信，米仓双燕素所深悉，敢信决不致误。”

罗英看到这里，霍然跳了起来，人如飞虹，直奔进大殿内，晃肩登上神枢，探手挑起筛幔，一望之下，连他也呆了——

原来他亲自放置的燕玉芝尸休，果真已经不翼而飞。

他怔怔地立在神枢上，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觉满脑尽是纷歧杂乱的疑云，使他不知应该从那一桩想起才好。

天残童桐丑脸上也满现痴迷，手里兀自拿着纸笔，也跟着奔进大殿里来。

罗英仰身跃下神枢，接过童桐手上纸笔，急急又写道：“请问童兄见到那启地道暗门之人，在逸去之时，是否与人遭遇？或者曾经潜入这间神殿？”

天残童桐摇摇头，又写道：“童某返抵庙前，地道暗门正当开启，但见那人狂笑，而出顺手闭封洞口，便欲离去，童某立即现身截阻，被他一招之下，扫中一掌，扬长而去。”

罗英仰天嘘了一口气，喃喃道：“谢谢天，这么说，燕玉苓并没有落在他手中——”

但他转念又不觉忧心复起，忖道：即使燕王苓未落魔掌，她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燕玉芝分明已死，怎会死后复活？这支玉钗，是燕玉铃的还是燕玉芝的？

离奇古怪的疑问，像一个连一个锁扣，又像一堆乱丝，使他无法从其中清理出一个头绪来，燕玉苓无缘无故离开洞口，这一点已经够人猜疑，燕玉芝死而复活，更是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罗英顿一顿脚，奔出殿来，向徐雕说道：“徐兄四义聚首，好好将息，必地他碍，在下有件急事，立刻须往武当山一行，咱们就此作别，再图后会。”

徐雕听他要走，慌忙一把拉住，道：“童二哥耳聋，我又瞎，你若去了，咱们连交谈也不能了。

罗英道：“诸位相聚不在一进，待金兄和苗兄醒过来，自不难畅述别情。”

徐雕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册烧去三分之一的“无字真经”，正色道：“罗兄仗义援手，使我们得脱危困，我曾经说过，经把这册真经奉赠罗兄……”

罗英笑道：“援救诸位脱险的，应该是你们的童二哥，真经旷世奇书，还是贤兄弟留着慢慢参悟吧！罗英无德无能，不敢消受。”

徐雕正色道：“丈夫一言，快马一鞭，在下虽在出身微贱，说出口的话，也不愿再吞回去。”

罗英道：“真经我断不敢受了，徐兄如愿交我这个朋友，我倒有两件大事，要请徐兄鼎力相助。”

徐雕奋然道：“但有差遣，穷家帮弟子赴汤蹈火，义不容辞，罗兄只管吩咐。”

罗英笑道：“言重，言重，这两件事并不难办。第一件，贵帮和米仓双燕之间仇隙，不知能否因我薄面，从此一笔勾消？”

徐雕大笑道：“什么话，咱知道罗兄跟燕家两位女娃娃彼此有意，穷家帮决不敢再动她们半根毫毛。”

罗英脸上一红，忙道：“不是这么说，我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并无……”

徐雕敞声笑：“不必解释了，这件事徐某拍胸承担，一笔略过，敢问罗兄弟二件事？”

罗英神色渐渐疑重，半晌，才轻叹一声，道：“第二件较难，不瞒徐兄说，昨夜地道中那位陷害诸位的人，也就是在下急欲追查的人，只可惜甫才遭遇，又被他逸去……”

徐雕插口道：“你为什么要寻他？”

罗英沉重地道：“因为我疑心他是隐害我父亲的——”

“令尊是谁？”

“家父单讳一个玑字。”

“什么？”徐雕蓦地一跳，神色立变，叫道：“罗玑……你是桃花岛……？”

“是的，我从小在桃花岛长大，如今家父身被污名，被武林七大门派囚禁百丈峰，我母亲也被……”

“唉！”　徐雕一声叹息，打断他的叙述，接口道：“令尊一向侠名远播，不意竟蒙此不白之冤，但是，你怎知那人陷害

他呢？”

“那人出手狠毒，所用手法，极似桃花岛独门血气气功，因此，被害的人，都以为伤在我爹爹手中——”

“唔！　你怎么去证明不是呢？”

“……我相信我的爹爹……”

“嘿！单凭这一点，是不够充分的，你应该再去发掘更具体的证据。”

“所以，我要请你帮助。”

“我能帮助你什么？”

“徐兄，你不是亲眼目睹过那人的面貌么？”

“不错，但是我已经被他挖去眼珠。

“不，徐兄，到目前为止，你是唯一见过他面貌的人，现在你虽然双目俱毁，但你会记得他的模样，熟悉他的身材和声音。”

“这个，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么，将来有一天，要是你凭籍声音或其他记忆，辨出他是谁，徐兄，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不愿意？”

“但是，你要冒很大的危险，他会杀你灭口的。”

徐雕纵声哈哈大笑，道：“阎王注定三更死，不肯容人到五更。生死之事，姓徐的看开了。”

“好！谢谢你！”

罗英站起身来，又向天残童桐拱拱手，然后大踏步出了古庙。

跨出庙门，徐雕的声音兀自叫道：“罗兄，用得上穷家帮弟子的时候，咱们随时为你效劳。”

罗英回过头来，向庙中扬扬手，眼中饱含着激动的热泪——他明知徐雕双目俱瞎，已经看不到他，童桐虽然能看见，却未必不能了解他挥扬的友情之手。

——唉！这些可敬且可爱的残废人——

武当山，雄峙在鄂西高原北端。

茂林奇峰，苍杉修竹，景色如画。

这儿，曾经是中原武林发祥地之一，武当派内家玄功，数百年来、与少林派外家硬功，并称武林双绝。自从张三丰祖师首创“柔”拳七十二手，武当一派，声誉之隆，几乎取代少林。

然而，三十五年前，“海天四丑”血洗武当，紫阳道长重伤而死，堂堂武当一派，只剩下三十几名十二代弟子，从此，江湖中再没有看见过武当门下仗剑行道。

这是血淋淋的往事，也是血淋淋的教训，江湖中渐渐忘记了“武当派”。再没有人记起豪壮的“解剑池”，雄伟的三清观，武当门下，也销声匿迹，埋头忍辱。

三十年来，他们全心全意在钻研一件事——参解张三丰祖师秘而不宣的旷世绝学“无字真经”。

可是，他们并没有成功，因为许多人虽然闻风“祸水之源”毒水，能够解开“无字真经”

的秘密，却没有谁找到过“祸水之源”。

于是，武当弟子开始离山四处打听他们改扮俗家百姓，拆字算命，甚到游方头陀，踏遍天涯，找寻那“祸水之源”。

谁知一事未成，一事又起。一天，武当山上突然发生一桩骇人听闻的变故——镇山至室“无字真经”，被人深夜侵入“玄都殿”，窃盗而去。

玄都殿乃武当重地，日夜均有派中高手负责巡查，　殿上更有二十四名值殿弟子，居然在草木不惊，无声无息的情形下，被人从容盗去至宝。|Qī|shū|ωǎng|武当派虽说闭关退出江湖武林，这个变故，也仍然是令人震惊万分的。

十二代掌门“天—道长”下令禁止宣扬，一面亲自斟察失窃线索，终于得到两点结论：

第一，侵入玄都殿的飞贼，至少两人以上；第二，其中必然有一个是女的。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玄都殿外窗纸上，发现两处同样大小的破孔，其中一个破孔下方左右的地方，还留下一丝鲜艳的朱红唇印。

此外，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天一道长大为震怒，下令破除禁令，武当派纷纷四出，发誓非擒回窃贼，追回“无字真经”不可……

这一天，天刚破晓，三清观观门甫开，一个英姿爽朗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道观之前，这少年风尘仆仆，背插短剑，正是从百里外连夜赶来的罗英。

罗英昂首来到观门前，向正要开始打扫的小道士拱拱手道：“相烦师父即禀贵派掌门道长，就说罗英有事求见。

小道士用诧异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罗英一阵，问道：“少侠可是从桃花岛来的么？”

罗英暗吃一惊，笑道：“正是，小师父怎知我来自桃花岛？”

小道土一听没有错，连忙抛了扫帚，稽首施礼道：“敝观观主传有令谕，算定少侠这两日将到，全观弟子已恭候多时，

少侠且请稍待，小道这就飞禀观主。”

罗英被他弄得满头玄雾，欲要详问，那小道士已经如飞奔回观内，不片刻，观中云板一连七响，三清观顿时沸腾起来。

他自从离开古庙，兼程北行，途中并无延搁，除了“穷家四残”，并没有人知道他这次武当之行，但看这情形，武当派竟然早和他的行向，这真是件怪诞的事。

方在讶诧，一群青袍道人，已飞步迎了出来。为首一个金冠道长，约莫有六七十岁，面如满月，神目的。当他一脚踏出观门，见罗英正负手屹立，慌忙合掌稽首，朗声道：“武当派第十二代掌门天一，恭请罗少侠入观。”

罗英全未料到会有这一着，顿时手足失措，连忙拱手还礼道：“在下来得鲁莽，前辈鉴谅。”

那武当掌门天一道长电目一瞬，喟然叹道：“少侠令祖，拯救敝派于危亡之中，武录弟子缅怀义举，图报无门，少侠千不可如此谦虚，快请随分道入观奉茶。”

罗英虽有满腹疑惑，此进也难以启齿，只好谦谢一番，随着天一道长，同时踏进了三清观。

进入观门，罗英忽觉眼前一亮，敢情那正殿前广场上，早已黑压压排满了百余名武当徒众。每一名道士，都负剑肃立，鸦雀无声，秩序井然。

他一脚踏进门来，只听“呛”地一声脆响，广场中毫光一闪，那百余名列队道士，一齐斜退半步，撤剑出鞘，将长剑高举过顶，同声高喧一声：“无量寿佛！”

随着这一声佛号，满场剑芒闪耀，道士们双手捧剑连举三次，然后躬身垂目，一派庄严。

罗英心里卜通狂跳，他不难看出这是一种极其严肃尊重的迎宾大典，但自己从未经过这样阵仗，既不知该怎样还礼，更不知道人家何以对自己这般恭敬。

他心虚情怯，忍不住停了脚步，失措地望望身后那十余名武当高手。

天一道长回过去来，眼含泪光，向罗英激动地说道：“自从三十年前武当一派险遭覆亡，少侠乃是第一位蒙受敝派迎宾大典的贵客，唉！这种重典，已经近百年未曾出现过了。”

罗英遍体冷汗，抱拳躬身道：“罗英一个凡夫，竟蒙贵派如此重礼接待，愧惭殊深，万难担受。”

天一道长举手搀住，微笑道：“少侠不须客气，在武当派眼中，天下英雄，只有罗大侠一家，才值得我们敬重诚服，孩子们一点微意，少侠别太拘礼。”

说着，亲手挽了罗英，大步穿过那整齐肃穆的剑阵，进入正殿。

罗英诚惶诚恐，低头跟在天一道长身后，缓步穿过剑阵，只觉如芒在背，万分感动，因为他知道，这番重礼，人家并不是为了他罗英，而是藉此表达对他祖父陶羽的尊敬和感戴。

天一道长领他直入客室，室中仅设两把交椅，其余武当高弟，—律侍立，没有座位。道童奉上香茗，天一道长一面传令准备素斋，一面中罗英谈起当年陶羽秦佑义助紫阳道长，力败“海天四丑”的往事，显得既感又佩，缅怀不已。

罗项不敢失仪，斜身虚坐，肃容答道：“家祖自泰山三次武会后，浪迹天涯，未曾再返再桃花岛，晚辈出世以来，惜乎竟未瞻仰到他老人家慈颜。”

天一道长叹道：“令祖一代大侠，情中至圣，泰山三次武会上，不得已力战外公，又目睹慈母惨死，自是难免伤感。记得武当血战之时，贫道仅只中年，曾经亲睹陶大侠惊世骇俗，超凡入圣绝妙神功，以及秦大侠禅门正宗功力，至今犹羡慕难忘。后来陶大侠失意飘隐，秦大侠又入空门，闻得令尊昆仲双侠，秉承陶大侠余威，在江湖中，也深博钦誉，只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令尊竟然失困于七大门派？”

罗英见他问起这件事，忙起身正色道：“晚辈正因家父蒙冤不白，慈母含恨亡故，以致涉足江湖，追查真凶，晚辈愚念，总难迷信家父会做出那种事来。”

天一道长颔首赞道：“少侠能如此赤孝，甘犯万难，代父洗雪沉冤，不愧罗氏三代大侠之后，贫僧初闻江湖中传言，也深感骇咤，论理说，令尊一向侠名远播，必不致行此非礼的事，便他竟然坦承罪行，其中显有难言苦衷，唯恨才薄力浅，未能为令尊效得微劳，少侠但有用我武当派的时候，三清弟子，决不推辞。”

罗英道了谢，于是问道：“晚辈冒昧趋访，自觉事先并未奉闻，道长怎会预知晚辈来历呢？”

天一道长听了一愣，讶道：“不是少侠特意命人赐柬告诉贫道的吗？”

罗英道：“没有啊！晚辈前来武当，乃是临时决定，并没有先叫谁送过什么简柬。”

天一道长神情一变，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当下立命门下，去自己卧室中，取来一封书柬，满脸疑惑地递给罗英。

展开一看，几乎惊呼出来……”

第十一章　 无字真经

原来那封书束上竟然写着：“字奉武当派十二代掌门人天一道长钧鉴：海天阻隔，卅载悠逝，晚虽末学，昔闻家祖母言，贵派之于敝岛，情素深笃，交非泛泛。踌躇再三，吞在旧谊，故敢厚颜谴陈，兹有恳者：妆氏燕化玉芝，一介弱女，未悉何故冒渎虎威，近经贵派弟子拘押解返武当，窃思舌齿之亲，犹偶触件，无心之失，在所难免，燕女稚幼女流，所行容有不敬，而道长磊落胸襟，审情或齿谅有，犹昔羽之释操，实千秋流传之义举也。驰报缅赧，惴惴难抑，近日之内，晚当代彼负荆登山，面领罪责，求赐隆锡，临书情怯，不胜腼腆傍惶之至，桃花岛罗英谨肃。”

这封信，看得罗英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字来。

天一道长含笑说道；“武当派辱承陶大侠厚恩，及今犹未图报，何况些许小事，贫道前日是简柬，已责令门下弟子务必善待燕姑娘，专候少侠莅临。不过，关于燕姑娘和敝派之间的事，贫道尚有下情详陈……”

罗英连忙摇头截住他的话头，迷惘地道：“不，晚辈虽有此心，却绝未写过这封书柬，其中必有蹊跷……”

天一道长不觉一愕，道：“这不是少侠派人送来的吗？”

罗英摇头道：“绝不是，敢问送柬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天一道长神色微变，道：“两天以前，有一位身穿灰袍的中年人，亲将此柬送到观门，但也未等贫道出观相晤，便又迳自离去，贫道一直以为必是少侠派遣之人，这么说来，少侠竟然并不知道？”

罗英忙道：“我一路兼程起来，何曾派人送过书信，何况，我和道长从无一面之识，就算有事相求，也不会冒昧写这封求情的书信。”

天一道长沉吟了一下，立刻传命将那天以观门前接书的小道士找来，厉声问：“那天交给你书柬的人，是什么模样？你仔细说给罗少侠听听。”

那小道士脸色发白，想了片刻，答道：“那人大约有三四十岁，身材魁梧，气宇不俗，穿一件灰色布袍，脸上蜡黄，可是手上去很白皙，留下书信，转手便走，一晃眼便走的无影无踪，看来武功竟是十分了得……”

罗英插口问道：“他带有兵器吗？”

小道士摇摇头，道：“没有。”

罗英又问：“他告诉过你什么话没有？”

小道士又想了一会，道：“他只说了一句，要我把信面陈掌门人，此外便没有再说过什么。”

罗英忙问：“听他的口音，是什么地方人氏？”

小道士道：“听起来，好像是北方口音。”

罗英默默苦思了许久，叹道，奇怪，我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三四十岁，北方口音，武功很高，灰布大袍，面色蜡黄，手上却白皙……”

他猛然心中一动，叫道：“这人一定经过化装，否则，不会面黄手白……但是，他假冒我的名字，送来这封信，为的什么呢？’”

天一道长说道：“或许少侠曾经把这件事对人说起过，所以——”

罗英道：“不！我从没向人提起过，而且，当我决定到武当山来，一路疾赶，并未停留过，就算有人知道我的心意，也不可能反比我早到三天。”

天一道长笑道：“事虽奇怪，好在那人只是送来一封信，信中所述，也没有恶意，少侠不必放在心上。”

罗英叹道：“这些日子，我已经一连遇见好几件古怪荒诞的奇事，譬如说信上提到那位燕姑娘，我曾经亲眼见她已被人用重手法震死，并且由我亲手将她尸体放在一间古庙神枢中，但是她竟然没有死，被贵派高手，擒解到武当山来。”

天一道长忽然正色说道：“提到这位燕姑娘，贫道要冒昧请问一句，少侠与她，是新识呢？还是旧交？”

罗英笑道：“晚辈与她们姊妹萍水相逢，相处只片刻时光，不过……”

天气道长接口道：“少侠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难怪不知她的出身为人，米仓双燕的师父，姓王名蝉，人称‘三手鬼母’，乃是黑道中有名高手，向来行事，阴狠诡诈……”

罗英爽然道：“师门虽然稍劣，晚辈看燕姑娘姊妹，却并不是阴狠诡诈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开罪贵派？”

天一道长顿了一顿，方才缓缓说道：“起因于她盗取了本派一件传教至宝。”

“什么至宝？道长愿告诉晚辈吗？”

天一道长一字一顿地道：“她盗去了本派张三丰祖师亲传的‘无字真经’。”

罗英恍然笑道：“原来是无字真经？那晚辈敢斗胆说一句，道长一定是错怪她了。”

天一道长道：“少侠何以见得贫道错怪了她？”

罗英一怔，心忖道：“我虽然知道‘无字真经’已落在穷家四残手中，但若把这事告诉了他，岂不愧对四残？”

他本不是惯于说谎的人，迟疑了一会，最后只得笑笑，道：“晚辈只是这样猜测，她大约不会做出这盗窃的事……”

天一道长笑道：“少侠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难怪会估错了她。”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已经坦率承认了。”

“你说她承认盗了无字真经？”

“不错。”

罗英听到这里，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天一道长沉声问道：“少侠因何感到可笑？”

罗英道：“晚辈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承认，但却有一点不敢相信。”

天一道长变色道：“敢问是那一点？”

罗英道：“俗话说，拿脏拿贼。道长有没有搜获赃物证据呢？”

天一道长冷峻地道：“自然搜获了赃物证据。”

罗英忙问：“什么证据？”

天一道长接口道：“那册‘无字真经’。”

罗英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问道：“道长已经搜到了无字真经？”

“不错。”

“从燕姑娘身上搜到的？”

“不错。”

“果然是贵派失窃的那册无字真经？”

“不错。”

罗英不觉哑然失笑，道：“道长没有看错吧？”

天一道长正色道：“传教至宝，岂有看错的道理？”

罗英用力晃了晃头，藉以澄清纷歧的思维，道：“道长能不能把那册真经，赐借给晚辈看一看呢？”

天一道长沉吟片刻，站起身来，道：“论理真经乃本派不宣之秘，是不能擅借外人过目的，但少侠三代名士，望重武林，自然又当别，请随贫道往玄都殿一行吧！”

罗英怀着无限疑云，随着天一道长出了客室，一路上，心里不禁好笑，暗想：这位武当掌门人大约是失落至室，心神紊乱，“无字真经”分明在徐雕手中，而且，已经被烧毁了二分之一，怎会反在燕玉芝身上搜到，果真如此，岂不成了天下奇闻？

一面思忖，一面穿过几重神殿，眼前栋字密接，檐椽相连，已是武当派重地。越往里走，越见戒备森严，几乎已是五步一桩，三步一卡，那些值班道士，个个兵刃出鞘，如临大敌，把守得极为紧密。

行了盏茶光景，来到一栋重门深锁的小殿，殿前一抹金字横匾，写着斗大三个金字——

“玄都殿。”

武当“玄都殿”，一如少林寺的“藏经阁”，历来皆用作收存派中珍物至宝。殿房虽不甚大，却以厚木镶铁为门，窗槛上一律钢条密护，平时更为观中第一处禁地，除了掌门人及执掌殿务的长老，任何人严禁擅入。

大伙儿行到殿前，迎面一列二十四名执剑道士，横身阻路。

天一道长冷冷回头，向身后一名老年道士说道：“天玄师弟，开启玄都殿。”

那位天玄道长应诺，跨前两步，大声道：“奉掌门人口谕，开启玄都殿。”

二十四名执剑道人齐喧一声“无量寿佛”，“唰”地左右一分，让出紧锁着的殿门来。

天玄道长从身边取一串铜钥，伏身在锁前，足有半盏茶之久，方才“哗啦”一声，打开了那两扇厚达三尺以上的铁裹殿门。

天—道长侧身说道：“少侠请入玄都殿。”

罗英连忙答礼道：“道长先请，晚辈怎敢恺越？”

天一道长淡淡一笑，也不再作客套，当先跨进了玄都殿。

罗英紧跟着举步入殿，回头看时，除了天玄道长，其余十余名派中辈份甚高的道人，竟全都肃立未动，一个也没有跟进来。

殿门之内，又有三道高齐层顶的铁栅，每道铁栅都有拇指粗细，一连三层栅门，都加了锁。

天玄道长用铜钥一层一层打开栅门，最后一进，才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罗英跟在天一道长身后进入密室，天玄道长并未进来，顺手拉拢室门，密室之中，只剩下罗英和天一道长两个人。

他不禁有些心悸，仰头略一回顾，发现这间密室显然不是用砖石之类建造，室宽不过数丈，高仅丈余，顶上满嵌狮艮大小夜明珠，因此虽无窗透射光亮，全室尽被一层白茫茫的亮光照映着，毫无阴暗的感觉。

他看罢暗暗稀奇，心忖道：这间密室远比古庙地道中那一间石室更紧密，更紧固，真难想像“穷家四残”是怎样把那册“无字真经”偷到手的？

天一道长含笑说道：“此地乃本派心腹重地，派中珍贵书册和典籍，全都存放在这儿，平时除了历代掌门人，连派中长老也不能踏入一步，少侠乃武当开派以来，第一位进入密室的教外人。”

罗英顿手谢道：“辱承厚爱，晚辈感戴莫名，初不知贵派玄都殿竟是如此重地，以致才斗胆作此不情之请。”

天一道长笑：“少林谦冲纯真，颇有令祖风范，实在难得。”

他缓步走到一列书橱前，手无橱架，又叹息着说道：“武当派自遭三十年前血洗之耻，派中精英，丧亡殆尽，数十年来，元气犹未恢复过来，贫道才疏德薄，心殊惶恐，祖师爷虽然传下来一部‘无字真经’，然而玄奥深隐，数百年来，却始终未能参透，少侠出身名门，必然胸罗万机，要是能力武当派解透这部‘无字真经’，不啻武当派恩主，贫道愿将经中奇学。与少侠分享”。

罗英听了，顿时生出无限凛惧之意来，忙道：“晚辈不过武林后进，顽冥愚鲁，怎敢当道长如此重托，真经既然蕴藏着贵派不传奇学，那就不必宣泄给晚辈看了……”

天一道长笑道：“少侠别多心，贫道语出至诚，绝无他意。”

说着，笑容—敛，复又叹道：“三十年前若没有陶大侠，今日武林中，也不会再有武当一派，日后武当弟子行走江湖，万望少侠惦念今日之谊，多赐鼎助，贫道就感同身受了。”

罗英方要谦谢，天一道长已经扭转身子，掏出一柄纯金的造精致小钥匙，开了橱门，小心翼翼从橱子里捧出一只沉重的铁盒。

那铁盒大小尺寸，乍看起来，竟跟徐雕那册“无字真经”一般无二。

天一道长又用另一柄钥匙，启开盒盖，满脸凝重地，探手取出一册薄薄的书册来。

罗英瞪大一双眼睛，目不转瞬注视那部书册，心头不禁骇然暗惊——

第十二章　 似曾相识

罗英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从天一道长手中接过那册书本，细看之下，心头不禁骇然暗惊。

因为这部真经，也是用细绢制成，形式大小，和徐雕的一部毫无不同，绢册封面上，赫然也写着“三丰手著无字真经’八个篆体字。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同样的“无字真经”，同样的细绢薄本，同样的八个触目惊心的篆体字，它们哪一本才是武当派的传教之宝呢？

他怔了半晌，匆匆翻阅了一下，绢册共有十五六页，每页上空白一片，并没有半个字迹！

不错啊！是一部名符其实的“无字真经”啊！他傻了。

天一道长见他捧着真经，瞠目不语，忍不住轻声问道：“罗少侠，有什么不对吗？”

罗英脱口问：“贵派‘无字真经’，共有多少册？”

天一道长不觉一怔，道：“真经乃本派祖师秘传至主，自然只此一册。”

罗英点点头，心时顿时飞起无限疑云，暗忖道：这就奇怪了，难道说徐雕那一本会是假造的？

他一时猜想不透，忍不住又问：“贵派这部真经，虽然珍贵稀世，但书上既无字迹，又曾失窃过一次，假如有人依照式样，另制一本用来朦混，不知道长能不能识别真假？”

天一道长被他这一问，真问得张口结舌，半晌无法回答，久久才缓缓赞道：“少侠果然聪明盖世，思虑远胜常人，凭良心说，真经虽系本派至室，派中历代先师，从无悟得经中玄妙绝学，否则，武当派也不至沦堕如此了。”

说到这里，语声略顿，感叹着又道：“大幸今日得少侠一语警惕，贫道不便要严令门下，小心防犯真经失窃，同时，也要想个万全之策，在真经上另加暗记，以辨真假。”

罗英暗暗嘘了一口气，道：“承蒙道长赐示至宝，深感荣幸，在下不揣冒昧，尚有一桩不情之请，不知道长能否俯允成全？”

天一道长笑道：“少侠可是要为姓燕的姑娘开脱干系？”

罗英脸上一红，拱手道：“悖理之请，道长宏宥。”

天一道长哈哈笑：“武当与她并无深深仇，既是少侠为她出面，贫道岂能不遵嘱命，但是……”他目视罗英，神秘的笑笑，接着又道：“少侠是聪明人，须知情之一字，最能蒙蔽理智，米仓双燕出身‘三手鬼母’王蝉门下，而王蝉却是昔年黑道中盛名颇著的高手…”

罗英连忙正色道：“道长不要误会，我与她师门并无渊源，纯是为了……”

天一道长笑着截他的话，道：“贫道臆测之词，少侠不必放在心上。”

罗英也只好腼腆一笑，未再多说，双手把“无字真经”交还天一道长，天一道长谨慎地收妥真经，仍旧放回橱中，两人携手步出玄都殿，天玄道长紧随身后，重又将层层门栅，掩闭加锁。

大家拥着罗英返回客室，才坐片刻，一名道人已领着燕玉芝悄然而至。

罗英一见燕玉芝果然好端端无异样，心里大惑不解，一时间，许许多多惊讶和疑问，拥塞喉间，不知该从何问起才好，立刻起身告辞。

天一道长那里肯放，坚留用了素斋，又亲身送到观门，罗英拱手称谢，拉着燕玉芝，匆匆便行。

一口气奔过“解剑池”，回头已望不见三清观，罗英这才急不及待地问：“我的好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玉芝霎霎眼，茫然反问：“什么‘怎么一回事’？”

罗项叫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

“胡说，我几时死了？”

“那天在古庙地道口，我和玉苓亲眼见你负伤奔出来，才说了几个字，便伤重倒地而死，后来，是我亲手把你藏在神枢里……”

“啊！你不说起，我正奇怪哩！明明地道出口见到妹妹，醒来却在神枢中。”

“你怎么又醒过来？”

“这个，我也不明白，当时确觉内腑伤势很重，奔出地道，便力尽昏了过去。朦朦胧胧不知过了多久，喉咙里忽然滑下一股清香液体，片刻之后，内伤竟减轻了不少。当我睁开眼来，似有人在轻轻叹息着：“好啦！现在你总该放心跟我去了。”

“什么？你说有人叹息；又说了那些话？”

“是的，但可惜我那时才从昏迷中醒转，隐隐约约，似未听真，但仿佛感觉的确有极轻的脚步声，从神殿里离去。”

“你没有听错？”

“没有错，不过，我那时神志尚未复原，又迷蒙过了一会，第二次，却被一阵冷笑声惊醒过来！”

“冷笑声？谁？”

“我惊醒以后，才发觉自己躺在大殿神枢里，从神像空隙张望出去，见一个灰衣人，正在地道口仰天而笑，左手高高擎着一只瓶子。”

“你看清他是谁吗？”

“那个人以黑中蒙面，无法看清面貌，但从身形上，我认得就是那在石室中偷袭我一掌的家伙。”

“啊——是他？”

“那家伙举着瓶子，得意地冷笑不已，然后封了地道入口，扬长向庙外而去。我一急之下，也从神枢里爬出来，原想追踪他，看看他落脚之处或者去向，不料才出古庙，竟遇上武当派的人循声而至，我伤后乏力，被他们擒住。”

罗英沉思片刻，又问：“那灰袍蒙面人封闭地道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玉苓也在附近？”

燕玉芝叫道：“没有啊！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罗英长叹一声，便将自己进入地道，燕玉苓守候洞口的经过，简略述了一遍，取出那支拾得的金钗，要燕玉芝辨认。

燕玉芝一见那支金钗，脱口道：“这是妹妹鬓上配戴的绝没有错。”举手从自己鬓上拔下一支来，两钗相比，一色式样，正是一对。

罗英蹩眉道：“这样看起来，她准是在你醒转以前，便被人劫持而去了。”

燕玉芝心中忽然一动，道：“你看会不会是救醒我的那人把她带走了？”我仿佛听见他说：“现在你总该放心跟我去了。”这话一定是向妹妹说的。

罗英黯然摇摇头，道：“假如你猜的不错，那人并非强迫她离开，她为什么要把金钗弃在地上？这又是暗示什么呢？”

燕玉芝道：“妹妹一向细心，也许她是有意留下金钗，告诉你方向，要你去追她。”

罗英耸耸肩头，道：“我也曾经这样猜想，后来为了赶来武当，只得作罢，现在你既已安然无恙，慢慢自能寻找到她的。”

燕玉芝悻悻说道：“只是咱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到手的无字真经，又被武当杂毛们搜去，未免不甘心……”

罗英正色道：“无字真经本是武当之物，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你千万别再生出贪婪之念来。”

燕玉芝抿抿嘴，道：“他们空有真经，没有祸水之源井水，又有什么用处？”

罗英笑道：“你也没有祸水之源井水，要那真经何用？”

燕玉芝冷笑道：“别忘了，那地道，石室以及祸水之源，全是我最先发现的……”

罗英神色一震，惊问道：“难道你已经取得了井水？”

燕玉芝耸耸肩，道：“取得又有什么用，现在真经已经还给武当派了……”

罗英肃容说道：“燕姑娘，假如你真的已经得到那井水，应该拿出来武当转赠天一道长……”

燕玉芝黛眉一扬，道：“为什么？那可并不是武当派的东西……”

罗英正要再说，忽听身后一阵衣袖飘风之声，正由远而近，如飞而至；连忙住口扭头望去，只见山道上迅若惊虹奔来一条人影，转瞬间，已到近前。

这时天色己近黄昏，山中林间，轻雾迷漫，那人霍然在七丈以外顿止，隐约只看见一袭灰色大袍，和满头飘飞的斑白头发。

显然，那是一个将近六旬的陌生老人，但却不似武当派的道士。

斑发老人驻足伫立，好像对突然发现罗英和燕玉芝，同样感到意外和惊讶，一双精芒闪射的眸子，在薄雾中炯炯发亮，注视着这山道边的少年男女。

罗英直觉那老人一双眸子，寒意凛冽，使人不期然产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于是低声对燕玉芝道：“咱们下山去吧！”

燕玉芝正目不转瞬凝视那斑发老人，闻言蓦地一震，慌忙侧过身子，也低声说道：“这人好面熟……”

罗英道：“别理他，咱们只管走咱们的……”

但他正待举步，旋过身子时，却几乎失声惊呼起来……原来就在这转瞬之间，山道上竟突然失去了斑发老人的踪影。

他骇然失措，张目四顾，除了蒙蒙白雾，那老人竟然像鬼魅般失了踪，不禁心中怦然狂跳，急问：“你看见他往那里去了吗？”

燕玉芝道：“我也未看见，但他既由山下来，必是上山去了。”

罗英嘘了一口气，道：“这人身法好快，武当派中分明不会有这般高人，但不知他去三清观干什么……”

燕玉芝突然一顿足，道：“我记起来了，是他……是他……”

罗英惊问道：“是谁？”

燕玉芝道：“你再想想，他那头斑发的头发，那身灰衣，那个身材……”

“斑发？灰衣？身材？”罗英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道：

“你看清楚他的面貌没有？”

“面貌虽没看清，那身材却像极了，八成是他！”

“你说他就是……？”

“就是在地道偷袭我一掌的家伙。”

“什么？”罗英猛地一跳：“你没有认错？”

燕玉芝冷笑道：“那时他面罩黑中，又在地道暗影里，自然认不确实，但后来见他站在洞口，手举水瓶，是意地冷笑，那一身灰色大袍和头上斑发，却一点也不错。”

罗英听到这里，怒哼一声，身形疾转，如飞向山上急追而去。

燕玉芝紧随在后，两人展开身法，宛如两道轻烟，片刻间，掠过解剑池，风驰电奔般追到三清观前。

但一到观前，他们却不禁怔怔地停了下来，敢情这时观门已闭，既未见那斑发老人，也未听到三清观中有任何动静。

罗英便欲上前打门，却被燕玉芝拦住道：“那家伙来得蹊跷，失踪得也奇妙，咱们先别打草惊蛇，且在附近搜一搜看。”

罗英顿足道：“不必搜了，他到武当山来，八成是为了那部无字真经……”

燕玉芝点点头道：“不错，他虽然是为了无字真经而来，但此时大尚未晚，我猜他必不会立刻有什么举动。咱们要是叫嚷起来，被他脱身走了，武当派的杂毛们一定反怪我们大惊小怪，最好先忍耐一下，暗中出手，才能使他们信服。”

罗英听得有理，只得忍住心急，两人循着三清观围墙，掩藏身形，缓缓搜寻过去。

他们一路屏息蹑足而行，彼此相隔数丈，遥遥呼应，搜了一段路，天色已黑尽了，却一直没有发现那斑发老人隐身之处。

渐渐夜色深沉，三清观中灯火多己熄灭，夜风拂过林梢，发出一声声萧索而恐怖的音响，乍看起来，整个三清观正安祥地沉浸在夜色里。

突然，观后院墙上，悄悄掠起一道人影。

罗英和燕玉芝正搜到后观一片竹林边，连忙闪身隐在暗处，偷眼望去，却见那人影只在墙头上微微一顿，接着双袖一展，腾身凌空拔起，飘落在墙外草地上。

罗英借着暗淡星光，凝目注视，心里却不觉暗暗称奇，原来那个并不是他们要找的斑发老人，却是个身著羽衣的高舍道士，而且轻功并不很高强。

那道人在草地上略一停身，二次施展“一鹤冲天”之势，几个起落，便进了树林。

罗英向燕玉芝打个手势，也蹑足欺身跟着撞进林子，行不数丈，猛见竹林中有一块三丈方圆空地，那斑发老人用一幅黑中蒙住头面，伟然盘膝坐在地上，在他面前一丈处，站着那羽衣道人。

他们虽然一坐—立，但很明显是约好在竹林里碰头，而且，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时夜风正强，竹林中沙沙之声，此起彼伏，暗影摇曳，话声难辨，罗英壮着胆，一步一步，缓缓向空场迫近，居然并未被察觉。

距离渐渐近了，话声也隐约可闻，只听那道人喘息着道：“……并非贫道不肯如约，此事风声已泄，日间他们曾经查过一次，要是露出破绽，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斑发老人冷笑一声，道：“只要你做得机密，断然不会露出破绽来，你不要藉词搪塞，实在告诉你，老夫视你们武当犹如草芥，纵欲亲手夺取，又有何难？这样做，不外是抬举你，试试你的诚意，你别会错了意思。”

道人轻叹一声，低头说道：“大侠盛意，贫道自然领会，只是贫道担此奇险，能助大侠练就绝世武功，固所欣愿，万一那时——”

斑发老人不耐地哼道：“你不必唠唠叨叨，事成之后，你自然便是武当门人，难道你担心老夫会食言反悔不成？”

道人连忙稽首，道：“贫道怎敢如此多疑？”

斑发老人沉声问道：“现在闲话少说，老夫只问你，东西带来了没有？”

道人迟疑了一下，那斑发老人已拂袖而起，冷冷又道：“东西带来，就快些交出来，否则，老夫自有血洗武当山的手段，那时你却别怨老夫心辣……”

道人连忙战栗不安，从怀中取出一个方形的黄色小包，双手递了过去，道：“东西已经带来，请大侠过目。”

斑发老人冷冷一笑，左臂伸缩间，那黄色小包呼地一声，已到手中，他眼中顿时闪露出无比欣喜之色，重又盘膝坐下，低头解开包裹，聚精会神开始翻阅检视起来。

罗英藉此机会，凝目打量着那道人面貌，不想一望之下，浑身一震——星光掩映，竹影婆娑，但他已清清楚楚，认出那道人竟是执掌武当派玄都殿的天玄道长。

第十三章　 凛然正气

天玄道长乃是与当今武当掌门天一道长同辈长老，掌管的玄都殿，更是武当派藏经重地，他——竟然做出叛门通敌的事？

罗英骇然之下，目光紧接着扫向那斑发老人膝盖上的黄色小包，却见包裹业已解开，那斑发老人正低头翻阅着一本薄薄的绢册，满脸得意之色。

“武当无字真经！” 他险些要大喊出来，手腕疾探，便要拔剑。

忽然一只细柔的纤手，轻握他的手腕，燕玉芝的声音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低低切切说道：

“再看一会不好吗？”

这时，斑发老人正好挺身而起，扬扬手中绢册，问：“不会假吧？”

天玄道长胀红着脸道：“祖师遗宝，焉能虚假？”

斑发老人耸耸肩笑道：“那么，你把它给了老夫，他们再人玄都殿查看时，却拿什么搪塞呢？”

天玄道长呐呐片刻，垂首道：“这个……贫道自当另谋良策，不致使他们看出破绽来。”

斑发老人嘿嘿笑道：“什么良策，不过再依样做一本假的罢了，对吗？”

天玄道长蓦地一震，仰起头来，惊惶失措地凝视着斑发老人，呐呐道：“莫非大侠疑心这部真经是假的？”

斑发老人冷笑一声，道：“老夫已得到祸水之源，是真是假，不难一辨就明。假如你真敢这样大胆，嘿嘿！”说到这里，左手忽然疾探而出，五指一合，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扣住天玄道长的右腕脉门。

那出手一招擒拿手法，只看得罗英心头，一阵狂跳，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啊！　“达摩二十四式剪虹手”！

斑发老人左手一紧，低声在天玄道长耳边说道：“据老夫所知，无字真经早已失窃，有这回事么？”

天玄道长脸色大变，讷讷半晌，才道：“不错……但是……最……最近已经……由本派……夺回……来……了……”

“夺回来的，是这一部？”

“是……是……的……”

“嘿！要是再被老夫发现了另外一部，那时你怎么说？”

“但……但凭大侠处置……”

“好！”斑发老人冷笑两声，“为了使你脱去干系，老夫只好成全你了。”

话落，左臂一收，右掌如飞扬起，“蓬”然一声，一掌正中天玄道长背心，天玄道长身子子晃了两晃，哼也未哼，便扑倒地上。

这时候，林中似有人轻呼一声，接着，“唰”地掠起一条人影，直向竹林外如飞驰去。

斑发老人显然也发现声响，神色立变，匆匆揣好“无字真经”，正欲举步离去，突然“呛”地龙吟，寒光一闪，两少年男女已横剑挡住去路……

斑发老人闪着一双精目，向二人身上扫视一遍，轻“哦”一声，道：“原来是你们？”

燕玉芝娇声叱道：“把面上那捞什子取下来，姑娘要认识你这位心狠手辣，无耻无义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

斑发老人阴阴而笑，道：“凭你们两个，也配吗？”

罗英怒喝道：“既充人物，就该把真面目示人，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斑发老人十分不屑地轻哼两声，道：“老夫若非另有要事，地上杂毛便是你们榜样，如今至宝已得，大喜之期，权且饶你们这一遭吧！”

说着，悠然踏着落叶，沙沙直向罗英笔直而来。

罗英早已蓄势而待，见他目中无人，向自己举步行来，怒叱一声，短剑一圈，“嘶”地一剑破空过去。

他自幼得桃花岛和少林明尘大师亲传，这一剑出手，迅疾有如流矢划空，剑尖裂势排空，非但招式精纯，隐隐含有名家风范。

斑发老人似乎料不到罗英在剑术上造诣竟如此精纯，微一错愕，左手大袖向外轻轻一拂，身形一侧，忽然左飘右闪，登时化出七八条人影，从罗英剑气之中一闪而过。

罗英骇然一怔，第二招竟忘了再度出手。

燕玉芝连忙挥剑而上，奋力一招“截江夺斗”，剑势拦腰横扫过来。

斑发老人哼了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闪开！”叱喝声中，不闪不避，右掌遽起，迎着燕玉芝的剑峰，竟然赤手硬接。

霎眼间，剑掌相交，只听“嘿”地一声，火光四射，那斑发老人毫无损伤，反把燕玉芝掌中长剑，震得脱手飞出，翻翻滚滚落入竹林中去了。

燕玉芝原本内伤未愈，见此情景，心惊胆裂，慌忙拧身暴退。

那斑发老人也不进逼，长笑一声，灰袍迎风一卷，整个身子已跃登竹梢，刹时，笑声渐远，已然扬长而去。

过了好一会，燕玉芝惊魂甫定，见罗英握着短剑，兀自怔怔仁立，混身不住颤抖，好像也在震骇怖惧之中，不禁轻轻一叹，低唤道：“罗公子，他已经去远了。”

罗英猛可一惊，恍惚从恶梦中醒过来，失声道：“他已经远去了？”

燕玉芝点头道：“是的，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精奥武功！”

国英如醉如痴，低声喃喃自语道：“达摩剪虹手……错影分光……他是谁？他是谁……”

燕玉芝诧问道：“达摩剪虹手？那不是少林派失传过的擒拿手法？”

罗英凄迷地点点头，没有出声。

燕玉芝心中一动：“你认识那老家伙？”

他摇摇头，也没有出声。

燕玉芝扬扬黛眉道：“听说达摩剪虹手法，载于洗髓经补述篇，除了少林弟子，天下只有你们罗家三代曾经习练过，对吗？”

罗英身躯猛震，惊愕地瞪了她一眼，又失神地垂下了头，喃喃道：“是的，正因为这一点，我猜不出他的身份……”

“你看他刚才使出的，真是达摩二十四式剪虹手法吗？”

“他擒拿天玄道长，用的仿佛只是剪虹手法，避我的剑招，又似错影分光身法，硬接你那一招，却又令人看不出是何玄妙武功。”

“这些都是你们罗家曾经习练过的？”

“至少很相似。”

“所以，你疑心他也是罗家的人……”

罗英神情又是一震，急声道：“不！不会，他绝不会是罗家的人。”

燕玉芝心中恍然若有所悟，移步上前，替他插回短剑，柔声道：“别去猜他是谁了，或许他是少林门下，或许他根本不是用的达摩剪虹手、咱们也没有截住他，何必再苦苦去猜测他的身份？”

罗英黯然道：“从他武功上看来，只怕已不在秦爷爷之下，如今已被他夺去祸水之源和武当派无字真经，武林之中，将没有他的对手了。”

他默默走到天玄道长尸体边，低头俯视，见他背心上，赫然留着一个乌黑的掌印，他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注目不语，似在思索着一件疑难之事。

过了许久，他忽然仰起头来，问道：“燕姑娘，你还记得在古庙地道中，被人暗算时的情形吗？”

燕玉芝茫然点点头道：“自然还记得。”

罗英又问：“当你被暗算的人掌力击中的时候，有没有一种灼人的燥热感觉？”

燕玉芝不懂他怎会忽然问起这件事，寻思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当时只觉掌力袭到，如被重物撞中，内腑受震，几乎离位，却没有灼热的感觉。”

罗英脸上忽现欣喜之色，颔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抱起天玄道长尸体，道：“走！咱们去见天一道长。”说着，展动身形，穿出竹林。

当他们才奔出竹林，三清观围墙上人影连闪，如飞掠出几道黑影，唰地并肩排开，拦住去路，叱道：“什么人？停步？”

罗英连忙停身，见是七八名负剑道人，便扬声道：“在下罗英。”

那几名武当道士中也有人认出是罗英，诧异地问：“罗少侠还没有离开武当山？”

罗英大声道：“请速报天一道长，罗某有要事相告。”

道士们听他语声焦急，又瞥见他怀中抱着一个老年道士，心知事体严重，连忙一面肃请罗英等入观，一面飞报掌门。

天一道长闻报，也不觉听了一惊，慌忙整冠出迎，罗英已抱着天玄道长的尸体直撞进来，老道士一见，一颗心向下直沉，忙稽首问道：“少侠，这是怎么回事？”

罗英道：“道长请立即开启玄都殿，查看贵派无字真经下落，在下再详细奔告经过。”

天一道长神色大变，急急亲自取了钥匙，直奔玄都殿，过了盏茶工夫，又匆匆奔回，手里捧着那只盛放真经的铁盒，讶问道：“玄都殿一切如常，并无异状，少侠所指，究系何事？”

罗英大声道：“一切如常？道长查看过真经在盒里没有？”

天一道长“啪”地掀开盒盖，道：“少侠请看，这不是本派无字真经是什么？”

罗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天，细绢薄本，封面八个篆体字，那不是“无字真经”是什么？

他望望天玄道长的尸体，又望望燕玉芝，再望望那本真经，一时如坠五里雾中，好一会儿，才诧异地问：“道长是否细看，咱们昨天所见，果真是这一本？”

天一道长显然有些不悦，掀开真经最后一页，冷冷道：“这书页上指甲凹印，便是贫道昨日亲手留下的暗记，如今分毫不差，难道还会变假了不成？”

罗英立时语为之塞，便把刚才目睹了天玄道长竹林晤敌，私将一册“无字真经”交给了一个蒙面斑发老人，那人如何突下毒手，杀死天玄，如何拦截不成，被他脱身而去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天一道长听罢，半信半疑，冷冷笑道：“也许少侠一时眼花错将旁的书册，看成了无字真经吧？”

罗英道：“我敢发誓，绝对没有看错，那书册与这本一般无二，显见其中必有一本是假的，天玄道长既然涉险通敌，自然不会将假的交给那斑发老人……”

天一道长冷冷道：“少侠之意，莫非已将真经用假书掉去送给了敌人，那么，书上指印，又当如何解释？”

罗英道：“我想他居心通敌，必非一口，必是早就用假经换去了真经，道长不察，以致被他瞒骗了。”

天一道长佛然不悦，冷笑连声，大有不屑置信之意。

燕玉芝看不过意，接口道：“罗公子，真经假经，是人家武当派自己的事，咱们总算把心意尽到了，信不信何必勉强一一”

罗英黯然叹道：“此事关系武林甚大，绝非武当一派私事，在下苦心既然难邀道长相信，等到将来真经上武学失落在外，那时遗祸无穷，就永难弥补了。”

天一道长道：“多谢少侠一番美意，武当派定当记取今日之事，且容贫道详查之后，必有以报少侠关顾之情。”

罗英见他已有送客之意，长叹一声，只得怏怏告辞，忽然一个青袍人疾步上前，在天一道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天一道长脸色立变，惊问道：“有这等事？”

那道人低声道：“弟子细细审视过，绝不会错。”

天一道长霍地站起身来，抢到天玄道长尸体边，一探手，撩起尸体上道袍，赫然一个掌印，映入眼帘。

他低头看了一会，满脸怒容，沉声道：“少侠家学渊博，可知道他是被什么武功所伤吗？”

罗英苦笑道：“在下早已料到会有这桩误会，但是，道长如果再仔细看看，便知道他不是伤在桃花岛‘血气气功’之下了。”

天一道长冷哼一声，道：“武当一派，既蒙陶大侠援手大恩，就算有一两个门下弟子死在血气气功下，也是理所应当，但少侠若不能明以教诲，贫道无话可说，只怕三清观数百弟子不肯悦服。”

这话一出，他身后十余名道人“唰”地左右一分，早已抢站了出入之路，人人面泛怒容，错掌蓄势，隐隐已将罗英和燕玉芝困在核心。

燕玉芝勃然大怒，玉臂疾探，登时拔出长剑——

罗英连忙沉声道：“燕姑娘，不要妄动！”

然后缓缓转过身子，正色对天一道长说道：“桃花岛‘血气气功’，乃是以体内肺阳之火，凝而伤人，受伤的人首先必感的燥热，要是被掌力击中，五腑尽焦，口唇干裂，虽有仙丹，也难救治。天玄道长背上掌印，乍看极似‘血气气功’所伤，但在下敢以性命保证，那蒙面斑发老人掌力功力虽强，却绝对没有练过桃花岛‘血气气功’。”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在下与贵派有恩无仇，似无必要暗害天玄道长，言尽于此，如果依旧难邀贵派谅解，道长只管下令出身，在下要是反抗了一招半式，便算不得罗家后代。”

他言罢缓缓移步，走到燕玉芝身边，举手接过她手中长剑，替她仍旧插回剑鞘内，然后含笑低声道：“燕姑娘，咱们走吧！”

燕玉芝被他眼中沉着坚毅的目光所慑，竟然毫未反抗，默默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罗英昂然迈步而行，对四周武当弟子逼视的怒目恍若无睹，行到门前，三名迎门的阻路的道人，各个心里一寒，竟不由自主侧身退了开去。

天一道长赞佩地轻嘘一声，大声道：“敞开观门，恭送罗少侠离观。”

第十四章　 煞费猜疑

又是薄暮时分，晴朗的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来。

雨水，冲淡了晚餐的炊烟，也冲淡了喧嚣的夜市，因为这场雨，天色好像黑得特别早。

宜城县东，茂源客栈后进一排上房，临窗回廊下，安放着两张躺椅，罗英仰卧椅上，两只脚高高搁在廊边栏杆上，手掌捂着脸，既像假寐，又在沉思；一身墨绿色宽松衣裙的燕玉芝，怔怔坐在另一张椅里，目不转睛注视着泥地上被雨滴溅成的一个个忽隐忽现的漩涡。

雨，越下越有劲，回廊外泥地上渐渐汇成一片晶莹的小水塘，急雨犹未稍歇，好像要一口气把宜城县全淹了才甘心似的。

燕玉芝逻涉冥思，心里忖道：一滴滴雨水，可以汇成汪洋大海，一根根细草，竟会蔚成绿野草原，它们会不会也和人与人一样，由陌生而相识，恩恩怨怨，爱爱惜憎，生出许多事故呢？

这世上的事，也实在太奇妙了，她情不自禁扭过头来，瞥了罗英一眼，轻声道：“喂！

罗公子，你已经这样一声不响呆坐了三天，到底决定往那个方向去追呢？”

罗英挪动一下身子，缓缓放开双手，木然道：“没有。”

“难道咱们就在这家客栈长住下去？”

罗英笑笑道：“当然不。”

“那么……”

“我正想到一件事，燕姑娘，你猜那蒙面的斑发老人，究竟有几只手？”

“每个人都有两只手，这还用问？”

“不！错了，我猜他只有一只手可用。”

“为什么？”

“你回忆一下，在地道洞口，他得意而笑，高举毒水水瓶，是哪一只手？”

“唔……是左手。”

“那天在三清观竹林里天玄道人把无字真经交给他，他用那只手接取的？”

“唔……不错，是左手……”

“他接过真经，盘膝坐在地上翻阅，用那一只手？”

“对，也是用的左手。”

“后来他突然发动，用一招极似剪虹手的擒拿手法，扣住天玄道长穴道，那一招，用的那一只手？”

“啊！也是左手。”她忽然笑起来，道：“但是，你别忘了，他格挡我的剑招时，是用右手，击毙天玄道长，也是使用右掌，这些，又怎样解释？”

“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推测他只有一只手臂可用，但是，却无法判断到底是左手？或是右手？”

“这又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我曾经一连见过好几个伤在他掌下的人，背上伤处，显然全是右手掌印，其中包括你，也包括天玄道长，这证明了一点很矛盾的怪事——”

“什么怪事？你快说。”

“咱们普通一般人，各因习惯不同，大多数都用右手，也有少数人惯用左手，但用惯了一只手以后，除非必要之时，总不喜欢用一只手，甚至练武运掌，也不例外，你说对不对？”

“唔！很有道理。”

“可是，那蒙面老人，行事取物，贯用左手，而出手伤人，却惯用右掌，这不是很反常吗？”

燕玉芝笑道：“或许他右手练过独特武功，平时不愿使用，也很可能。”

罗英固执地摇着头，道：“不，这理由太牵强了，我相信他两只手上，必有秘密……”

“就算有秘密吧！咱们现在只求追查他的真正身份，何管他左手右手？”

罗英正色说道：“欲查他身份，关键也许正是他的手上，如果我能确定他那一只手是假的，就不难推出他的本来面目。”

“是吗？你已经想到可疑的人了？”

“唔。”他随即又皱眉摇头道：“但是，那人的身材高矮，却跟蒙面老人有些不很相符。”

“那人是谁？”

罗英尚未回答，突然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店伙领着一个混身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少女，急急走进后院来。

那少女穿一件大红紧身劲装，身后斜插长剑，一面用布襟拭着湿淋淋的秀发，一面低头疾走，从躺椅后匆匆擦身而过。

罗只只游目扫了一瞥，连忙危襟正坐，不敢再看第二眼，原来那少女衣衫尽湿，湿衣贴着玲珑浮突的胴体，凸凹鲜明，显得神情狼狈。

店伙引着她到一间上房门口，那红衣少女一扭身窜进房去，“蓬”地一声，将房门紧紧闭上。

店伙隔门问道：“姑娘还要些什么吗？”

红衣少女在房里高声吩咐道：“给我送些吃的来，我饿了。

”

店伙应声去不多时，果然捧了一盘酒菜进来，在门上敲了几声，叫道：“姑娘，酒菜送来了。”

红衣少女的声音在叫道：“放在房门口，滚远一些，不许偷看。”

店伙耸耸肩，依言将菜盘放在地上，摇摇头退了出去。

罗项和燕玉芝听着有趣，互相望望一眼，彼此会心一笑，都忍不住瞪着眼，瞧那扇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呀”地轻轻打开了一缝，接着，一条凝玉赛雪般细嫩粉臂，从门缝里缓缓伸出来，摸索着要取那只菜盘，罗英心头一阵跳，赶紧闭上眼睛……

燕玉芝瞪目望着那只玉臂在门下左按右捞，却总没有碰到盘子边，一时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雪白玉臂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闪电般缩了回去，房门“蓬”地又紧紧闭上，红衣少女的声音却在房里高声咒骂道：“不要脸的东西，等着吧！姑娘弄干了衣服，要你的命。”

燕玉芝向罗英扮个鬼脸，伸伸舌头，轻笑道：“这位姑娘好玩得很，不知怎会一个人涉雨投店，连包裹也没有一个。”

罗英连忙摇头示意，低声道：“别出声，她一定在门后偷听着……”

果然，话声甫落，那红衣少女已经接口道：“哼！偷听总比偷看要光明些，告诉你们狗男女，姑娘可不是好欺侮的。”

燕玉芝不觉怒起．霍地站起身来，道：“呀！她怎么骂起人来了——”

罗英忙拦住她，正要劝阻，房门突然“呼”地一声打开，那红衣少女用一条床单紧紧裹着湿淋淋的身子，手里提着长剑，怒目站在门口，娇叱道：“骂人？嘿！还要杀人哩——”

但当她目光和罗英一触之下，忽然惊呼一声，顿时住口，闪电般俯身拾起地上菜盘，飞快又闭上了房门。

燕玉芝讶问道：“罗公子，你认识她？”

罗英腼腆地点点头，笑道：“她姓江，是紫薇女侠易老前辈的孙女儿。”

“啊！那她更不可能一个人弄到如此狼狈了。紫薇女侠和你们罗家交谊素深，你应该去问问她原因。”

“唉！”罗英轻叹一声，道：“她正误会我爹爹害死了她的母亲，上次若不是易老前辈适时拦住，险些被她用剑劈了我。”

他想了一会，连忙又道：“燕姑娘，你也是女孩子，你去问她，或许她会告诉你。”

燕玉芝笑道：“好，我先去找件干衣来，让她换换衣服。”

她刚一离去，房门忽又呀然而开，江瑶脸上讪讪地探出头来，向罗英招招手，道：“喂！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罗英见他仍然裹着床单，语气却已大力缓和，心知她必已偷听过自己和燕玉芝的对话，遂也坦然迎上前去。

江瑶把房门留下不足一尺空隙自己身在门后，只伸出头来，低问道：“罗英，你有银子没有？借些给我。”

罗英诧道：“银子？你要银子做什么？”

江瑶尴尬地笑了笑，垂首说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些日子以来，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安稳睡过一夜觉，身上衣服全都臭了，也没有钱买件换洗的，今天下了狠心，准备饱吃一顿，明天一早就溜的，不想却碰见你……”

罗英忙问：“易老前辈呢？”

扛瑶眼圈一红，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跟他老人家一起的吗？”

“……本来是一起的，后来，我一个人偷偷溜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要我回去……”

“唉！”罗英急得顿脚道：“这怎么可以呢？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在外面乱跑——”

江瑶忽然脸色一沉，白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喂！你不要教训人好不好？有银子愿意借就借给我，不愿意就拉倒，我又不是三岁两岁，年纪也不比你轻了多少！”

罗英无奈，道：“好，我一定借银子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早些回家去，免得她老人家悬念。”

江瑶抿抿跟，道：“向你借钱，你就提出条件？银子少不了你的，将来加倍还你就是。”

罗英苦笑道：“我的好姑娘，这是什么话呢？我纯是一番好意——”

“得啦！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向来不喜欢被人家管着，而且——算了吧！奶奶不许我再向你寻仇，否则。真想再臭骂你一顿。”

她未等罗英开口，忽然神秘地向面呶呶嘴，轻声又问：“那位燕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是一位朋友——”

“朋友？哼！瞧你们那股味道，有些不正。”

“江姑娘，请你不要胡猜。”

“哈！你不用想瞒我，告诉你，什么事都别想逃过我这一双法眼，”她顿了顿，又笑道：

“不过，我看他倒不像是坏人，刚才不知道是你，骂了她一句，等会你替我向她道个歉。”

罗英被她信口胡诌，正感哭笑不得，恰好燕玉芝捧了一套干衣来，江瑶道谢接了，闭上房门，自去换衣。罗英便拉了燕玉芝，悄悄回到自己房里，把江瑶借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为难地道：“这位姑娘喜怒无常，十分任性，不给她银子，必惹她不快，给了她，又怕她不肯回家，万一在外流浪有了差错，叫我如何对得起易老前辈？你看该怎么办呢？”

燕玉芝沉吟片刻，笑道：“何不约她跟我们一块儿，既能照顾，又多个伴。”

罗项摇头道：“秦爷爷也嘱咐尽量对她容忍退让，但她将我当作仇人，只怕不会愿意。”

“你别开口，银子只管给她，让我来对她说话。”

罗英只好取了一封五十两纹银，和燕玉芝同到江瑶住房，但见房门大开，江瑶已换了燕玉芝的干衣服坐在桌边，据案大嚼。

她望见二人进房，连忙抹抹嘴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实在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吃过了，你们别笑我！”

燕玉芝接口道：“妹妹别客气，只管吃你的，江湖儿女，原该豪迈些！”说着，把银子放在桌上。

江瑶“咭”地掩口一笑，道：“豪迈个屁！我野惯了，奶奶常骂我‘傻丫头，野丫头，将来嫁个癫痢头’，其实奶奶才傻呢！碰见癫痢头，我不会一剑劈了他？谁还嫁给他。”

这番话，把罗英和燕玉芝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燕玉芝亲热地握着她的小手，柔声笑道：

“江家妹妹，我瞧你并不傻，但是，你却做了件傻事。”

“傻事？什么傻事？”江瑶一怔。

“你既存心想逛逛江湖，银两衣服，是少不得的，怎么都忘了呢？”

江瑶足道：“谁忘了，我离开奶奶时，本来带着一个包裹，很多银子，原以为可以自在一番，不想第三天，就被小偷连衣服带银子全偷去了。”

“偷去了？”燕玉芝微感一惊：“你一身武功，东西竟会被人偷了去。”

江瑶气愤地道：“说起来真会把人气死，那家伙锦衣轻裘，一派阔气，谁也料不到他会是小偷，都怪我一时大意，才上了他的恶当。”

燕玉芝沉吟道：“锦衣轻裘？一派阔气？那人是不是五十多岁年纪，蓄一撮山羊胡须，身材胖胖的，肚皮大大的……”

江瑶连连点头：“对！一点不错，你认识他？”

燕玉芝笑道：“你把被偷的经过告诉我一遍。”

江瑶道：“那天，我在一家酒楼吃饭，包裹放在桌上，那老家伙离我一张饭桌，也在大鱼大肉狼吞虎咽，我见他桌上满是杯盘，一个人是吃了三四个人的东西，心里正笑他难怪肚皮胀得像鼓一样，忽地上不知从那儿窜出来一只老鼠，围在我脚边歧吱乱叫——”

她说着腼腆一笑，才继续说道：“不瞒你们，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老鼠，当时吓得从椅子跳到桌上，又从桌上跳到椅子上，忙乱了一阵，等到老鼠赶跑了，那老家伙正好吃完。在招呼伙计付账。

我一见他取银子的包裹，跑我的一只很相似，可是看自己的一只，仍旧好好在桌上放着，当时以为凑巧，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当我吃完付账的时候，打开包裹，才发现里面全是一包棉花和石块，衣服银两，一样也没有了。”

罗英忍不住笔问道：“偷得一文也不剩了吗？”

江瑶笑道：“幸好那时我身边还有几两碎银，匆匆付了饭钱，便一路紧追下来，这一追，过了七八天，那老家伙贼滑得很，好几次眼看他落店啦！等我追进店去，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譬如今天傍晚，分明望见他摇摇摆摆才进城里，一霎眼，又在人丛里不见了，我气得满城乱找，才淋了这场大雨。”

燕玉芝惊诧地叫起来：“你是一路追到这儿来的？”

“怎么不是，我下了狠心，不追到那老贼，绝不罢手。” 江瑶余恨犹在地说。

燕玉芝回头向罗英笑道：“罗公子，这真是个好消息，要是他老人。家也在家城，对武当无字真经的事，就大有帮助了。”

江瑶蹬着一双大眼睛，接口问：“你真的认识他？”

燕玉芝笑道：“不但认识，他老人家是我师父的同门师兄，姓左名斌，外号人称‘妙手左先生’，除了妙手空空绝技，武功也十人精湛，七八年来，已经不闻他老人家行踪，想不到却在……”

她正说得有劲，冷不防江瑶左掌疾探，飞快地一把扣住她“曲池’大穴，叫道：“好啊！

原来他是你的师伯？那再好不过，你先赔我的衣服银两来。”

罗英忙劝道：“快别这样，左老前辈虽是燕姑娘师门尊长，彼此原不相识，才有这桩误会。”

“误会？”江瑶扬扬眉头道：“这些日子，他害得我好苦？”

燕玉芝神色自若地笑道：“我左师伯虽有妙手绝技，但从不对单身女孩子下手，一定见你讨人喜欢，特意逗着你玩的——”

江瑶尖声大叫道：“他偷了我的衣服，七八天也不肯还我，这会是闹着玩的么？”

燕玉芝道：“左师伯易容之术，天下无双，若非存心玩笑，只须略一改装，你万万认他不出来，绝不会被你追赶七八天。”

江瑶道：“别说易容术，他就是化成黑灰，我也认得出他——”

正嚷着，房门外忽然“笃笃”响了两声。

江瑶叱道：“是谁？”

房门“依呀”缓缓打开，一个店伙伸进头来，含笑道：“小的给江姑娘送衣服来。”接着，低头而入，手上果然捧着一套大红色女用衫裙。

江瑶一见那套红衣，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像两枚鸡蛋。不觉松了燕玉芝穴道，从店伙手中一把抢过衣服，抖开看时，竟是一套劲装疾服。

她失声惊呼道：“呀！正是我自己的衣服，谁叫你送来的？”

店伙躬身道：“是姑娘令尊老太爷吩咐送来……”

“呸！”江瑶狠狠啐了他一口，顿足道：“一定是那老贼，那偷我衣服银两的老贼。”

店伙喏喏连声道：“是！姑娘是老贼……”

江瑶厉声娇叱道：“人呢？在那儿？”

“已经走了，他临行时说：天气不好，叫姑娘别穿着湿衣，当心着凉。”

江瑶气得脸孔铁青，回头向燕玉芝冷笑道：“你的好师伯，偷了我的东西，还敢拿我取笑。”

店伙鞠了一躬，又道：“那位老人家还说，他现在要去办一件事，今夜不回，明早一定回来，吩咐小店替他留一间上房———”

江瑶扬扬拳头，切齿道：“好！只要他真敢再来，叫他知道我的手段。”

店伙又道：“他还说：姑娘要吃什么，只管吩咐，吃了多少银子，等他回来一并结算……”

江瑶吼道：“别说了，别说了，警告你一句话，那老贼一回来，赶快来告诉我——”

那店伙连声答应，鞠躬而去。

江瑶兀自愤愤不已，向燕玉芝道：“你这位师伯实在太可恶，等他来时，我可管不了你们同门伯侄，先叫他吃我三剑再说。”

燕玉芝毫不生气，微笑道：“依我看，他老人家绝无恶意！”

江瑶冷哼道：“你还想替他狡辩？没有恶意，为什么拿我取笑，更敢冒认是我父亲？”

燕玉芝笑道：“我左师伯玩笑成性，游戏风尘，就拿刚才来说？你这样当面辱骂他，老贼长老贼短，他老人家一点也没生你的气……”

江瑶愕然道：“我什么时候当面骂他？”

燕玉芝放声大笑道：“好妹妹，实对你说了吧！刚才送衣服的那位店伙计，就是我左师伯假扮的，你可没有看出来吧？”

江瑶大吃一惊，摇摇头道：“不会的，你骗我——”

燕玉芝摊开左手，掌心捏着一张字条，江瑶取过一看，只见条上写着道：“芝儿，背后议论尊长，该当何罪？今夜三更，来城西五里坡见面，江丫头杰傲不驯，别带她一起来。左字。”

江瑶看罢，开嘘一声，满脸怒气，宣泄得一点不剩，拉着燕玉芝的手，低求道：“好姊姊，今夜里你一定要带我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找他老人家拼命？”

“不！不！我要向他学这易容的法儿，姊姊，答应我，我一定不再桀骛不驯了。”

燕玉芝笑着点头道：“只要你不再恨他老人家，我就拼着挨一顿骂。现在好好休息一会，三更天时，姊姊会来叫你一一”

第十五章　 妙手空空

大雨虽然停了，天空仍是彤云低沉，星光月影，全被厚厚的云层掩去，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梆敲三析，茂源客栈后进屋脊上，唆唆窜起三条人影，略一顿止身形，便迳向西方飞驰而去。

燕玉芝在前，江瑶居中，罗英随后，三人各展轻身之法，首尾相接，快得就像三只矫捷的狸猫。

眨眼越出西城，极目一片荒野，夜色正浓，十丈以外，已难辨物。

燕玉芝忽然停住脚步，低声对江罗二人说道：“左师伯深夜约拿荒野，必然有着事故，咱们最好人作前后两批，悄悄掩去，不要太暴露形迹了。”

江瑶道：“好！你们两个慢慢来，让我先去。”

罗英笑道：“瞧你，毛病又犯了，左老前辈是燕姑娘尊长，约的又是她，自然该她先行，你和我随后缓去才对。”

江瑶撇撇嘴道：“谁要跟你一块，别忘了，在我母亲大仇未清以前，你和我还是仇人，最好别走在一块儿……”

燕玉芝笑道：“好啦！别吵架了，这样吧！江家妹妹跟我先去，罗公子替我们押后，没有意见吧，若有事故，罗公子务必暂时不要现身，可以遥为援手。”

罗英无可奈何耸耸肩头，江瑶却得意洋洋，和燕玉芝联袂纵身先行，两人衣色一红一绿，宛如彩蝶，瞬息隐入夜色中。

奔行约有数里，远远望见前面隆起一片土岗，岗上火炬熊熊，隐约可见人影幢幢，蠕蠕而动，似有许多人伫立在火光下。

燕玉机机警地一扯江瑶，沉身停步，低语道：“这些人深夜聚集，必有缘故，你看土岗北边不是有座小山吗？咱们悄悄绕到山上去，仔细看个清楚如何？”

江瑶点头道：“好！咱们要不要等罗英？”

燕玉芝回头张望，未见罗英赶来，道：“不要紧，他自己会另找隐蔽的地方，走吧！”

两个鹤伏骛行，片刻绕到山下，各自一长身，掠登山顶。

谁知她们一到山头，却见一块大石上，早已盘膝坐着一个蓬发如草，破衣百结，污垢满脸的叫化子。

那叫化子似乎早料到他们要来，冲着二人毗牙一笑，轻声说道：“要看热闹尽可过来，只是不许开口说话。”

燕玉芝和江瑶都觉暗吃一惊，互望一眼，一时迟疑着不敢举步，江瑶轻轻用手端推了燕玉芝一下，低声说道：“我最讨厌叫化子了，一身臭哄哄的，咱们别理他！”。

那化子接口笑道：“臭哄哄有什么不好？总比那些吃了东西不付钱，住了客店不结账，衣服淋湿了，连件换的也没有的大姑娘要强得多吧？”

江瑶骇然一惊，失声道：“你——”

化子没声道：“对！你最好再大声一些，好让山下那些人听见，寻到这儿来。”

燕玉芝连忙倒身下拜，叫道：“啊！你老人家是左师伯？”

化子挥挥手，笑道：“这种桀骛不驯的丫头，叫你别带她来，偏偏不肯听话，该打！”

江瑶瞠目瞪着那化子污斑层层的面孔，何尝有一丝像酒楼上锦衣轻裘的左斌？这种玄妙的易容术，只看得她又惊又佩，竟忘了化子调侃她的话，忙也抢前一步，深深检在为礼叫道：

“左……左老前辈……”

左斌颔首而笑，道：“免礼！免礼！别嫌我臭哄哄就行了。”

江瑶羞惭不已，螓首低垂，道：“不知道是你老人家，很对不起——”

“嗯，别客气！”

“左老前辈，我失礼的地方，你别见怪，你偷我的东西，我也不怪你了，这样行了吗？”

左斌笑道：“行虽行，只是你太吃亏了一些。”

江瑶扭促着道：“人家跟你陪礼了，你再说这些，我不来啦！”

燕玉芝含泪上前，道：“左师伯，你老人家许多年未见侠踪，可怜师父她老人家已经—

—”左斌挥挥手，截断她的话，轻叹道：“别捉了，师伯全都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们师姊妹……啊！玉苓呢？”“她……她已经失踪七八天了……”

左斌感慨地说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师父行事，手段未免太狠了一些，不想却报应到你们无辜姊妹身上。”他回头指指山下，又道：“师伯要你赶到这儿来，正为了你师父抱恨终生的那件事，你过来看看。”燕玉芝和江瑶蹑足走到山边，向下一望，只见土岗上火炬通明，黑压压全是一片蠕动人头，怕不有百余人之多。那些人很显然全是穷家帮弟子，个个破衣垢面，横握打狗棒，为首十列四个面容凝重的人，正是“穷家四残”。他们人数早然众多，秩序却井然不乱，静静仁立，似在等候什么。

左斌轻声说道：“穷家帮像这般倾巢而出，百年来今天是第一次，可见对头必定也是不可轻视的人物……”燕玉莲迷惘地道：“师伯的意思是——”

左斌笑：“这等百年难逢的良机，师伯怎能不浑水摸鱼一番，假如运气不错，那件东西能够到手，你师父在九泉之下，也将含笑瞑目了。”“师伯指的是什么东西呢？”

“武当传派之宝——无字真经。”

燕玉芝蓦地一惊，道：“什么？无字真经？这不是在——”

“是的，在穷家四残老四、单眼徐雕身上，可惜徐雕如今双眼全瞎，他留着那部真经，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刚说到这里，突然一阵高亢厉啸打断了话头，土岗上穷家帮弟子，立刻开始轻微骚动起来。左斌神色一震，霍地立起，匆匆吩咐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许现身，只在这儿候我的消息。”燕玉芝忙道：“左师伯，不必浪费心机了，那无字真经——”

左斌笑道：“别担心，师伯向来行事，不会有差错。”话声一落，身形已凌空落下小山。

燕玉芝话未说完，左斌已匆匆离去，不觉失神地叹道：“左师伯，这一次也许你错了……”

那啸声迅捷地划空而至，转瞬间，一条其快无匹的黑影掠上了土岗，啸声人影一齐静敛，岗上现出一个灰衣斑发的蒙面老人。灰衣？斑发？蒙面？燕玉芝机伶伶打个寒战，失声道：

“原来是他——？”

江瑶急问：“你认那蒙面老头子？”

燕玉芝无暇回答，一旋身子跃了起来，抹头向山下便奔。

江瑶大惊，慌忙将她拉住，叫道：“燕姊姊，你要到那里去？”

燕玉芝沉声道：“快放手，我得去告诉左师伯，那人身上有无字真经，快放手！”江瑶道：“不行啊！下面全是叫化子，你这样跑下去，包准立刻被他们认出来——”

燕玉芝低头看看自己衣衫，心里也冷了半截，忙又奔回大石边，伸头向山下张望。

这时，穷家帮弟子已向后路退丈许，四残之中，徐雕双目俱瞎，天残童桐既聋又哑，只有独脚穷神苗铁三和金驼子还算得完整。但他们见了斑发蒙面老人，却满面讶诧之色，怔怔地没有开口。

斑发老人双目炯炯，缓缓扫视了穷家帮浩大的阵容一眼，冷笑冷说道：“贵帮如此劳师动众，不嫌有些小题大做了？”

金驼子目泛异光，道：“阁下炫耀武学，无故伤我帮中弟子，邀约我兄弟前来，敢问何事赐教？”

斑发老人轻哂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跟贵帮商借一样东西……”

金驼子嘿嘿怪笑道：“穷家帮贫无立锥，居然有人向叫化子借起东西来，这不是笑话吗？”

斑发老人沉声道：“绝对不是笑话，那东西据说只有穷家帮才有，除此之年，天下没有第二处找得到。”

“啊？这倒很新鲜，敢问是什么东西？”

“无字真经。”

穷家帮四残倒有三们被这几个字轰然一震，除了天残童桐没有听见，其余三个脸上都微微变色。

金驼子忽然纵声大笑，说道：“阁下大约是找错了地方吧？无字真经乃武当派镇山之宝，你怎么不去武当山，却找上了穷家帮……”

斑发老人哼了一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武当无字真经早已失窃；老夫近闻传言，那部真经，己落在贵帮手中——”

独脚穷神苗铁三突然大声喝道：“谁说的？”

斑发老人冷笑道：“武当玄都殿掌殿执事，天玄道人。”

苗铁三怒吼道：“那老杂毛胡说八道，他凭什么诬谤咱们穷家帮……”

斑发老人道：“不错，那老杂毛确是喜欢胡说，不瞒诸位，这是一桩既可恨又司笑的大骗局。”

他一说边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绢书册来，指着封页上“三丰手著真经”八个篆字，笑问道：“诸位看看，这也是无字真经吧。”穷家四残全都默然不语。

斑发老人忽然一阵狂笑，将那本真经随手撕得粉碎，迎风一扬，化作片片纸蝶，敞声笑道：“请问诸位，那部真经，是否也曾费尽心机，重金贿赂，先结识一个姓谢的三清观生火道人，然后由那道人转介给天玄杂毛，才收买到那部武林无价之宝？”

他说一句，四残脸色便震骇一次，但穷家四残默默听着并未回答。

斑发老人复又笑道：“说来好笑，老夫也跟诸位一样，太低估了天玄杂毛的狡诈阴险，更错将武当派无价之宝，看得太容易予取予求，二十粒猫眼夜明珠，换来的却是一本伪货，这桩交易，诸位也会和老夫同样感到好笑吧？”

穷家四残听了这番话，人人面如土以，徐雕情不处禁，伸手向怀里摸了一下。

斑发老人口光如炬，接着又道：“所以老夫要奉劝诸位一句话，当心无字真经，变成了无字假经，为了证实真假，诸位何不但然把东西拿出来，大家合力验证一下。”

徐雕突然暴声喝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验出真经是假的？”

斑发老人一怔，冷冷道：“老夫自有妙方……”

徐雕怒啐一日，道：“呸，什么妙方？不过是那瓶祸水之源井水罢了，姓徐的早听出你的声音。”回头叫道：“大哥，三哥，不要放走这厮，他就是在地道里暗算咱们的人！”

这番话，无异在人群中投下一颗炸弹，刹时间，穷家帮弟子一声呐喊，“涮”地左右疾分，如飞围上去，金驼子和苗铁三大吼一声，双双出手。

天残童桐看见都动了手，哇哇怪叫连天，双掌交错，呼呼一连劈出七八掌。

穷家帮这一发动，势若滚滚长河，但见火炬闪动，打狗棒密如茂林，一百余人就像潮水一般，将那斑发老人团团围住。

斑发老人傲然不惧，左臂伸缩之间，连换四五种玄妙手法，早抢到了六七根打狗棒。

他五指一握，扬臂肘，那六七要打狗棒全都齐腰折断，狂笑一声，右掌突然横扫直劈，蓬蓬连响，又有三四名穷家帮弟子惨叫倒毙。

穷家帮弟子呐喊着向后直退，但一退之后，复又舍命围攻上去，顿时展开一场惨烈悲壮的血战。

金驼子和童桐、苗铁三人六条手膀，兀自抵不住那斑发老人凌厉的掌风，内劲横飞过处，穷家帮直如滚汤泼雪，当者披靡。

瞎眼徐雕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听得战况十分不利，连忙一手横掌护胸，一手紧紧按着怀里那本“无字真经”，缓缓移步，向后直退。

正退之际，忽闻有人在身侧轻呼：“四阿哥，四阿哥！”

徐雕应声叱道：“谁？”

那人道：“老贼武功精湛，兄弟们已经死伤很多了，四阿哥快向这边退走。”

徐雕黯然长叹一声，点点头刚转过身子，突觉肩头上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踉跄冲几步，险些摔倒。

一条手臂疾探过来，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四阿哥，仔细留神怀里的东西……”

第十六章　 百衲大阵

徐雕在混战中，被人重重撞了一下，伸手一摸怀中，不觉机伶伶打个寒战，嘶声大叫起来：“不好了！我的无字真经，我的无字真经……”

他双目俱瞎，一面嘶声惨叫，一面向四周摸索，但四周空空，已无人踪。

蓦地一个其速如风的影飞掠过身来，沉声喝道：“老四，真经怎么了？”听那声音，乃是金驼子。

徐雕冷汗直流，惶然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真经竟然不见了……”

“有这等事？”金驼子惊骇交集，扬目张望，土岗上除了那蒙面斑发老人，其余清一色全是破衣百结的穷帮弟子，不见任何外人，而那斑发老人一直被三残舍命围住，绝不可能再分身来夺真经，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他心念电转，茫然地摇摇头，说道：“你再仔细找找看，会不会大意夹缠在衣层里——”

徐雕急急扯开衣襟，双手一阵乱掀，几乎把全身衣衫都解开来，果然不见“无字真经”

踪形。

这时候，惨呼之声此起彼落，穷家帮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来，这还是斑发老人正分神注意着徐雕动静，否则伤亡势将更为惨烈。

金驼子心乱如麻，仰天长叹道：“真经既失，帮中弟兄遭此浩劫，金雄飞啊金雄飞，你拿什么面目去见历代帮主先贤——” 眼中潜然泪下。

“大哥！”徐雕凄声叫道：“弟兄们伤亡如何？”

金驼子呜咽答道：“帮中精英，死伤将半。”

徐雕热泪横流，颤声道：“大哥，求你下令撤退，小弟愿舍死断后，挡住那魔头。”

“不，好兄弟，对头武功精湛，不是你一个挡得住的。”

“求求你，大哥。”徐雕忽然屈膝跪地，流泪吞声说道：“小弟失落真经，万死不能赎罪行，大哥，求你成全了兄弟吧——”

金驼子泪如雨下，连忙将他挽起，激动地道：“老四，不许这样说，咱们兄弟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兄弟们血仇不能不报，今天夜里，穷家帮跟那贼拼了！”

他俯身拾起一根打狗棒“啪”地一折两断，昂首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长啸！

穷家帮众听得啸声，个个神色震动，攻势顿止，一齐撤身暴退，各将手中打狗棒高举过顶，大喝一声，折为两段。

徐雕颤声叫道：“大哥——”

金驼子两手分握两截断棒，朗声念道：“西风萧索夜露严！”

天残童桐怪叫一声，身边一个穷家帮弟子立刻替他接口念道：“百衲破衣迎风寒。”

独脚穷神苗铁三猛然一顿钢拐，扬声接下去道：“生死义重心自暖。”

徐雕举手拭去泪水，也大声念道：“穷家帮运万万年。”

“祖师爷恩典。”其余帮众同声合应，刹那间，脚步声籁籁而动，人影一阵交错换位，在那斑发蒙面老人四周，结成一层层紧密而肃穆的阵势。

土岗上顿时静得没有一丝人声，火光闪耀而下，只见穷家帮弟子前三后四，紧靠肩膀，一排一排围绕在斑发老人四周，人人神色凝重，鸦雀无声，秩序井然。

穷家帮四残分站在四个方向，距离核心斑发老人各约二十步，除了独脚神苗铁三仍紧握着钢拐，其余三人，都横握两截折断的打狗棒。

那斑发老人闪着精目，全神注视着周围变化，垂袖蓄势而立，也显得分外阴沉。

金驼子冷冷开口道：“阁下武功通玄，可有胆量试试穷家帮‘破衣百袖大阵’吗？”

斑发老人哼了一声，道：“区区联手合击之术，谅还难不到老夫，不过，据闻穷家帮百衲大阵一旦发动，除非全帮尽死，否则无法撤阵收手，你等甘冒毁灭命运，却怨不得老夫。”

金驼子冷笑道：“你我素昧平生，无仇无怨，阁下既能自恃玄功，伤我帮中兄弟，今夜强存弱死，已属定论。可是，金某人不妨再奉告一句话，无字真经早落在他人手中，你即使杀尽了穷家帮，也注定空手而返，难如愿望了。”

说着，笑容忽地一剑，仰头又是一声震耳长啸。

啸音乍起，“百衲大阵”立时发动，最里层一圈向左，第二圈向右……各自急急移步，向不同的方向开始游走。

场中肃青如前，只有急速而低沉的步履声“沙沙”轻响，穷家帮弟子首尾相接，宛如一圈圈滚动旋转的人环，渐渐越转越快，一圈又变作两圈、三圈……层数逐渐加多，圈子越渐缩小，但见人影错落，交叉换位，令人眼花撩乱，在第一招未出手之前，谁也不知道攻势会从那一个方向发动。

那斑发老人凝神蓄势而待，心中暗惊不已，他这时才恍然明白穷家帮在布阵之前，何以先将打狗棒折为两段的用意。敢情如此一来，一旦出招发动，便等于贴身肉博，饶是对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一招之下，杀尽全阵之人，只要穷家帮抢得主动，受困的人就落在挨打的地位了。

然而，他纵使不惜抢先出手，又应该先向那一个方向发动呢？

思忖之间，意犹未决，移动的阵势，已迫近到十步以内。

斑发老人心念电转，突然沉声大喝，满头斑发无风自动，左臂疾挥，对准下面的独脚穷神苗铁三，飞出一掌。

苗铁三钢拐向后斜插，身形微仰，左掌也迎面推出。

那知他掌力才发，猛觉那斑发老人疾沉左臂，原先向前劈出的劲力，突然折向右方，同时，身形飞快地一转，右时推动，“噗噗”连声，距离最近的五根打狗棒已硬生生震飞脱手。

旋转的阵势微微一顿，穷家帮众呐喊一声，第二圈迅速填补了一圈受挫的缺口，棒影破空齐扬，已有十余名弟子同时出手。

穷家四残同时呼喝，也在这刹那间发动了攻势。

那斑发老人冷笑连声，身法展动，一连幻化出六七个人影，指东打西，强猛掌力四下里飞劈撞荡，“百衲大阵”核心的一层，转瞬又伤了四五人。

但这里的穷家帮弟子已远非布前凌乱散漫，前排一伤，后排立刻填补上去，一圈才乱，另一圈又围裹而上，阵法始终不散，喊声震耳，牢牢将斑发老人困在核心，再加上“穷家四残”舍生忘死，拼力抢扑，虽然一时还奈何他不得，却已能渐渐发挥“百衲大阵”潜力，攻势也凌厉了不少。

正当土岗上血战方酣，黑暗中，一个本来僵卧地上的叫化子尸体，忽然缓缓睁开眼来，他微抬头颅，悄悄打量了正在激战的“百衲大阵”一眼，身形一侧，宛如一条晰蝎般滑下土岗，然后一弓身子，从地上蹦弹而起。

这化子满头乱发，一身破衣，形状打扮，十足穷家弟子。

但他却毫不关切土岗上惊心动魄的生死血战，独自疾步奔离战场，绕到小山侧面，顿住脚步，从怀中陶出一册薄绢书本，匆匆翻阅了一下，忍不住耸肩低笑起来。

不料方自得意，忽听一个冷峻的声音叫道：“左老前辈！”

老叫化蓦然一惊，本能地将书册塞进怀里，然后扬目循声望去，只见山脚下岸然立着一个负剑少年，正目光炯炯注视着他。

左斌扬扬眉头，笑道：“原来是罗少侠，好眼力，居然看穿了左某人做绝天下的易容术！”

罗英淡淡笑道：“老前辈在得书之后，伪死倒地，当时附近并无敌人，是以令晚辈起了疑窦，只是忍而又忍，未敢当面揭破。”

左斌晃晃头上乱发，笑道：“哈！承情！承情！咱们有话到山上再谈，此处太显眼，别被他们瞧穿了。”说着，抬抬手，当先举步向小山上奔去。

罗英却并未移动，只微笑说道：“老前辈携经远扬，难道忍心令穷家帮弟子扫数惨死在‘百衲大阵’之中。”

左斌闻言一怔，不觉停步，回头望了土岗上一眼，诧道：“少侠的意思，莫非要左某将无字真经奉还穷家四残？”

罗英摇头说道：“无字真经是武当失物，自然不能还给穷家帮，但此刻却必须用它才能化解这场惨烈的纷争，不知老前辈愿否将真经借给晚辈一用？”

左斌犹豫了一下，笑道：“少侠虽是一处佛心，但恶人难渡，我看大可不必……”

罗英神色一动，接口道：“左老前辈，百余条性命，难道不值得一试？”

左斌笑道：“现在真经已失，他们尚且恶战不休，要是让他们知道真经没有失落，只怕再加上一百条性命，今夜也不能善罢，罗少侠，我劝你还是冷静些的好。”

罗英忙道：“不！他们正是因为真经失落，愤恨难泄，才发动‘百衲大阵’，要是知道真经仍在，必然不肯再舍命硬拼下去。”

左斌笑问道：“要是他们转变目标，都向你争夺真经，岂不是难以应付？”

罗英毅然道：“晚辈正欲使那蒙面斑发老人出手急夺，才能设法揭破他身份，此人关系着晚辈家门血仇沉冤，惟因他武功玄妙，不用无字真经，无法使他自投罗网，败露行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觉渐高，说到此处，忽然又警觉地住了口。

左斌沉吟半晌，从怀里取出那册“无字真经”来，看了又看，似有些依依不舍，迟疑甚久，才递了罗英，笑道：“既然有这许多关系，我倒不便反对，但这东西姓左的无意据为己有，全是为玉芝姊妹，少侠最好不要再失落了才好！”

罗英接过真经，感激地道：“老前辈请放心，晚辈绝不会使她失望的。”

左斌点头道：“那就最好不过了，玉芝和那位江姑娘全在小山上，如果情势有变，可以退到山上来！”

罗英拱手答应，见左斌掠上了小山，再低头看看那册薄绢书册，不觉黯然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

这部号称武林至宝的薄薄书本，只不过十几页空白的纸张，既无一字内容，真伪犹难辨识，已经使得许多人为它溅血亡命，要是经上真的现出字迹。岂不是将在武林中引起无穷杀机？

如此不祥之物，偏偏竟是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这是多么荒谬而矛盾的事啊！

土岗上忽又传来几声惨呼，罗英矍然一惊，扬目望去，“百衲大阵”已贴身肉搏的惨烈关头，火不下，遍地死尸，穷家帮死伤逾半，四残兀自狂攻不退。

那斑发老人也是满身血污，肩背等处，伤痕累累，显然，以赤手空拳和只进不退的‘百衲大阵’血战到现在，他已经渐渐有些心力不继。

穷家帮弟子伤亡惨重，但环攻的圈子却越缩越小，呼叱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成一首悲壮惨烈的乐章。

假如再这样继续半个时辰，那斑发老人和穷家帮将落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罗英迅速地飞身掠上土岗，手中高举着那本“无字真经”，朗声叫道：“武当无字真经在此。”

语音随着夜风，直达阵中，激斗双方同感一震，不约而同都停了手，场中顿时沉寂下来。

罗英缓步走到一丈以内站住，故意使那斑发老人看清封页上“三丰手著无字真经”八个篆字，然后冷冷说道：“请你看仔细了，这就是你费尽心机，处心积虑要得到的无字真经吗？”

斑发老人目如冷电，炯炯注视着他手中真经，却并不开口。

徐雕忽然喘息着道：“大哥！这声音，是罗少侠？”金驼子点头道：“不错，咱们的无字真经也在他手中……”

徐雕大喜，脱口叫道：　“罗少侠！你——”

谁知他一时欣喜矢神，话才出口，突闻斑发老人冷哼一声，一缕劲风，蓦地横卷而到！

徐雕忙不迭旋身挥掌封拒，“蓬”然一声，脚下踉跄斜冲四五步，穷家帮弟子一齐暴喝，纷纷出手抢截，那斑发老人身影疾闪，已从徐雕头上飞掠而过。

他闯出了“百衲大阵”，身形并未稍停，右臂反弹，阻挡住穷家帮众，左手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五指箕张，来夺罗英掌中“无字真经”。　。

这变故的确大出众人意外，罗英骇然之下，来不及缩回手臂，慌忙向侧身闪让，掌力贯力一送，那本“无字真经”，立刻脱手飞了出去。

“嘶！”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两人错身而过，罗英左臂衣袖，已被扯裂了一大块，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撤出短剑来。

金驼子、天残童桐和独脚穷神苗铁三不约而同，一齐凌空拔起，都想抢夺空中“无字真经”，三条人影不先不后，恰巧在半途相遇、残童桐和金驼子一时未辨敌我，竟然彼此硬拼了一掌，“蓬”地一声，各被震得倒翻坠地，苗铁三心慌意乱，钢拐摇摇一挑，那册真经，飘飘荡荡向土岗下坠去。

斑发老人冷眼瞥见，肩头急晃，化作一缕轻烟掠下土岗，罗英情急，大喝一声，忙也挺剑紧追了下去。

两人全都决捷异常，眼看将要追及，土岗下突然破空飞起一条人影，迎面一伸手，轻而易举按住“无字真经”，掉头便跑。

那人穿一身暗墨色劲装疾服，身材纤小，长发披肩，从背影望去，很像燕玉芝，罗英忙道：“燕姑娘，燕姑娘……”

但那女郎弃耳不闻，转眼已奔到十丈外，而且所去方向，并非小山，却是向东南方去的。

罗英疑心顿起，又见那斑发老人风驰电奔紧追未停，更不敢耽误，只得也衔尾疾赶，三人各相距约六七丈，流星赶月般，渐渐远离了土岗和小山。

飞奔一阵，三人之间，距离仍然有六七丈，罗英暗暗揣测那女郎脚程和自己所差无几，论理都不及斑发老人迅捷，但此时斑发老人正当激战疲惫，是以始终无法追上，这样下去追一天一夜也无济于事。心里正盘算个办法才好，突见前面十余丈外，一片密林阻路，心念一动，便大声叫道：“老前辈快请拦住她，别让她进了林子！”

他原意只是虚声恫吓，使那女郎不敢冒然入林，却不想话方出口，果见密林前伟然屹立着一条人影……

第十七章　 似幻疑真

那人穿一件宽大的黑色布袍，身躯伟岸轩昂，满头白发，随风飞舞，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直如半截黑塔。

斑发老人急忙沉身止步，眼睁望着女郎奔入密林之中，气得怒哼了一声。

罗英也只好远远停住，凝目打量，却见那人除了两只眼睛隐隐泛射着暗红色的光外，整个脸庞神情一片木然，生像是戴着一副特制的面具。

斑发老人蓄势而待，等了足有半盏茶之久，那人不声不响，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忍不住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默然不答，昂首屹立在暗影子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斑发老人勃然大怒，冷笑道：“你要存心淌这浑水，最好先估一估自己的份量，真经虽然珍贵，没有真才实学，奉劝还是休要惹火烧身才好！”

他说着微微一顿，快眼见那人依然仰首望天，不言不动，一副傲然的不群的神态，不禁怒火上冲，沉声叱道：“朋友，你要是再这样装聋作哑，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那人充耳不闻，除了衣衫猎猎，白发拂动，甚至连哼也没有哼过一声。

斑发老人怒喝道：“好！老夫就叫你知道天高地厚。”说着，身子倒退了大步，左臂一扬，“呼”地一掌当胸劈了过去。

那人伟然屹立，就像没事人似的，非但未见运功提气，甚至连正眼了没望那斑发老人一眼。

掌风急卷过来，“蓬！”正中前胸，只见他肩头微微晃动了一下，神情毫无改变，脚下也没有移动半步。

斑发老人骇然一震，自己倒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真气，立刻功行全身，浑身骨节不住地毕剥连响。

两人对立了好一阵，斑发老人突然暴声一喝，举步直欺而上……

他此时已将结生功力贯注，每一移步，地上便留下寸余深脚印，相跑尚有五尺，蓦地闪身疾进，猛可横扫竖劈，接连又劈出两掌。

“蓬蓬”两声震耳闷响，那人前后摇摆几次，身躯一侧，“哗啦”一声，倒卧在地上—

—

斑发老人初时一怔，定神再看，只气得虎吼一声，腾身跃起，身如箭矢，飞一般掠过那人直投入密林之中。

罗英慌忙闪身上前，低头细看，原来那人仅是一尊披上衣袍的石翁仲，这时已被掌力震碎，剩下两粒嵌在眼眶中的珠子，还在闪闪发着亮光。

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跺跺脚，刚也想追进林子去，突然人影一幌，密林里悄悄奔出一个人来，沉声叫道：“傻瓜，还不快走，追进去找倒霉是不是？”

罗英一见竟是左斌，心里恍然明白过来，忙道：“原来是左老前辈的妙计，燕姑娘呢？”

左斌向他挥挥手，道：“已经先回客店去了，什么话回去再谈。那老贼在林中搜不到人，只怕还会出来，再被他撞见，脱身就难了。”

罗英尚在迟疑，左斌不由分说，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展动身形，如飞离开了那座林子，远远犹可听见那斑发老人的咆哮呼叱之声，从林中隐隐传来……

回到客店，天色已明。

只见江瑶和燕玉芝正围在桌边，呆中瞪着桌上那册薄绢制的“无字真经”，脸色惆然若失。

左斌、罗英一脚踏进房门，江瑶就愤愤地叫道：“真倒霉！辛苦了许多人，争来夺去，竟是这残缺不全的破书，上面连一个字也没有！”

左斌笑道：“本来就是无字真经，自然不会有字！”

江瑶道：“什么无字真经，简直就是无‘用’真经，你们问问燕姊姊吧……”

左斌和罗英不约而同望望燕玉芝，问道：“真经怎么样了？”

燕玉芝苦笑一声，缓缓说道：“刚才我用‘祸水之源’井水试过，这部真经，也是一部伪的——”

“什么，假的？”左斌探手抓起那本绢册，反覆看了一阵，跌足道：“终日打雁，这回叫雁啄了眼去，想不到姓左的倒上了那瞎子徐雕的大当……”

罗英听了，笑道：“这却不能怪徐雕，两部伪经，同一来源，此事应该早在意料之中，算起来，大家全上了武当天玄道长的大当才对！”

江瑶脸色一沉，道：“笑什么？白费心机，徒劳无功，你倒像很开心？”

文斌心犹不甘，恨恨道：“两部都是伪的，真的在那儿？”

罗英道：“现在在为止，无字真经一共出现了三部，既然这两部全是伪的，真的一部自然还存在武当山——”

说着，以目注视燕玉芝，喟然叹道：“真没想到，天玄道长以身殉经，竟然并不是我们所料的叛教通敌之人……”

燕玉芝想到那册已经被自己得到手的“无字真经”，心里犹觉可惜，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罗英猛地想起一件事，失声道：“啊！只是这样一来，咱们怎样向穷家四残交待．如果告诉他们真经是伪的，他们会不会相信呢？”

江瑶道：“伪的就是伪的，管他四残五残，相信不相信！”

罗英正色道：“不！他们对我信赖尊重，推诚相交，我绝不能失信于他们。燕姑娘要是不反对，我想现在就携带井水和真经，寻他们当面验证，顺便替你们双方化解当年宿怨。”

燕玉芝望望左斌，左斌笑道：“我没有意见，只担心少侠一番美意，未必能邀穷家帮信任？”

罗英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彼此推诚相见，自能互相互谅，你们请在这里歇息一会，我去一趟就回来。”说着，举目看看燕玉芝。

燕玉芝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瓷瓶，笑道：“好！你快去快回吧！希望你不会空跑一趟。”

罗英揣好“无字真经”和那瓶井水，独自出了客店，仍循原路直奔城西，这里天色尚早，一路未见行人，更未见到穷家帮弟子。

他匆匆出了西城，放开步子，一直奔到五里坡，登上土岗却不觉一怔！

原来土岗之上，早已不见“穷家四残”和帮中残余弟子，只在依近小山脚下，有一座新堆的土坟，土坟四周遍插折断的打狗棒——显然，四残是在埋葬了殉难帮众之后，已经悄然离开了那凄凉的战场。

罗英抚按怀中瓷瓶和真经，心里一阵怅惘，叹了一口气，缓缓移步走至坟前，虔诚地躬身拜了三拜，喃喃祝祷道：“好一群可敬可佩的人们！你们穷困一生，舍命捐躯，所争只是一个‘义’字，如今血洒土岗，惨死荒野，深仇耿耿，令人惋惜，英灵不远，我罗英但力之所及，必将手刃那蒙面老人，替你们报复血仇……”

他正在黯然叹息，忽然觉得旭光辉投射之下，有一条硕长的人影，正悄悄从身后移行过来，渐渐跟自己的影子并肩投往在泥地上。

这里旭日初升，罗英正背东面而立，身影投映地面，显得极为清晰。

那人影显见是个男人，而且身材相当高大轩昂——

罗英暗暗提聚功力，一面倾神戒备，一面却故作不知，冷眼看他到底意图何在？但等了好一会，那人依旧不声不响立在他身后，似乎并无敌意。

罗英忍耐不住，面向坟堆并不回头。冷冷问道：“朋友，也是穷家帮的人吗？”

那人影仿佛微微一震，但仍然没有移动，也缓缓答道：“跟你一样，和穷家帮并无瓜葛。”

“那么，也是来凭吊一些不知名的义士了？”

“不，我只缅怀一位知名的义士。”

“谁？”

“罗——玑。”

罗英混身一震，左脚向后斜退一步，刚要转身，那人接口又道：“要是你愿意多跟我谈一会，最好不必转过身来。”

罗英缓缓缩回退开的左脚，默然痴立着，心里热血沸腾，无法抑制，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孩子，世上有许多无法了解的事物，在时机未届之前，勉强去追询，只有徒增痛苦……”

罗英疑云更盛，几乎又要忍不住回过头去，那人语声一变，紧接着又道：“不要回头！

现在我不想和你见面，你一回头，我立刻就走！”

罗英强压心中好奇，点点头道：“好，我一定不回头，但是，老前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是的！我有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

他略顿一下，似在轻轻喟叹，好一会才又道：“孩子，人世匆匆数十年，一个人引颈就戳，慷慷慨慨，也许不算难事，

但当你身受别人索报偿的牺牲成全，感恩无由，图报无门，活得窘困，死亦艰难，这种日子既痛苦又无法摆脱，才是世上最难熬的事……”

“老前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

“啊！这些话闷在我心中十五年了，总似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但是，我告诉你这些话，你未必能体会出我的心意——

好吧！咱们不谈这些，我要问你一句话，你知道十五年前，百丈峰禁地的由来吗？”

罗英大感一震，脱口道：“你……你是说我爹爹？”

“是的，七大门派合设禁牢，将你爹爹囚禁百丈峰顶，你知道为什么？”

“据说他们疑心我爹爹做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你相信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不！我绝不相信，但是，是件很难辨解的冤屈。”

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一点不错，那的确是件很难辨解的冤屈，可是，孩子，你又怎会知道这是冤屈的呢？”

“因为……因为……”罗英说不下去。

那人苦笑了一声，接口道：“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对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信赖和崇敬，对不对？”

“……是的……”

“可是，但凭信赖而没有证据，是不够堵塞天下悠悠众口的，你明白这道理？”

“我……我明白，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到证据。”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孩子，也许你想不到，这世上只有一个确知你父亲含冤莫白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真的？”罗英既惊又喜，脱口问：“老前辈莫非知道什么证据？”

“铁证虽然还未发现，但我说这话，却非凭空臆测，因为我有两点理由……”

罗英热血一阵沸腾，急急道：“老前辈，请你快说！”

那人影缓缓向罗英移近一步，同时沉声说道：“第一，那天江家出事的时候，我也是在场的一个，据我亲目所见，当你父亲在红衣侠江翼儿媳房中出现以前，那女人早已死了……”

罗英骇然一震，插口道：“老前辈当时可曾向各派掌门人申明这一点？”

那人摇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不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父亲已经抢先承认了。”

“啊——”罗英跌足失声：“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

“孩子，不要责怪他，我相信他这样做，一定有一个隐藏在心底的原因，或许在你有一天真正了解那个原因的时候，你会觉得因他而骄傲。”

罗英迷惘地摇摇头，又迷惘地点点头，凄楚地问：“老前辈，请问第二点理由是——”

“第二，据我事后多次检视，那些惨遭茶毒残害的妇女，致命之伤，全在背心一处乌黑掌印，那掌印初看极似桃花岛‘血气气功’，倘若细辨，却不难发现有一点截然不同的地方——”

罗英急问道：“请问是——”

“血气气功以上乘内力逼发体内势力，伤人之后，非但肌肤呈现黑痕印，伤处衣衫必然也被内力烧的焦烂，如果被害人背上衣襟碎而不焦，分明是被外家重手法震毙，根本不是死在血气气功之下。”

罗英听了，精神陡觉一振，失声道：“唉！不错！不错，我怎么竟未想到这一点，这就是铁一般的证据，足可以问得七大门派哑口无言。”

那人影冷峻地道：“但你也别太兴奋，因为那些惨遭残害的妇女，死前已遭蹂躏，身上根本没有衣衫，焉能分辨得出？”

“那么老前辈又是怎样查看出来的呢？”

“我吗？”那人耸耸肩，横迈一步，地上两条人影相距仅只数尺，说道：“我是最近才从云梦三杰尸体上，发现这桩不为人知的秘密。”

罗英“啊”了一声，很快想到燕玉芝负伤的情形，她在三元宫地道受伤逃出来，背上也有乌黑掌印，乍见之下，和血气气功打伤的一样，但她后来却不知被谁喂了一粒药丸，便伤愈醒过来。“血气气功”，伤人极及内脏，热力往往使心脏脉络尽都焚断枯焦，岂是一粒药丸便能奏此奇效？

这样说来，那蒙面斑发老人根本就没有练过“血气气功”。

想到这里，暗暗又泛起无限悲伤，喃喃自语道：“我要去问问七大门派，他们不察实情，囚禁爹爹，又害死了娘，一定要他们还我一个公道来……”

那人影说道：“你这番孝思壮志，固属可嘉，但此时却不能做出过份冲动的事来。七大门派原非恶意，你罗氏一门，又是武林尊崇的三代大侠，孩子，你要是做出什么使家蒙羞的事，罗家清誉，就被你一手毁了。”

罗英霎然惊出一身冷汗，垂首道：“但家父蒙此不白，沉冤未神，晚辈殊难心安。”

那人叹道：“从各种迹象看来，那四处为恶的真正凶手，必是居心叵测，故意要藉此毁损罗家七十年的盛誉清名。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阻止他继续为恶，进一步把他揭露出来，公诸天下，到那时候，父仇母恨，沉冤大海，七大门派岂有不还你公道之理？”

罗英含泪颔首，默然无语。

那人又问：“这些日来，你追查真凶，可曾有过线索？”

“晚辈已发现一个可疑的人，但一时还不能确定。”

“那人什么形状相貌呢？”

“斑发灰袍，用一幅面巾蒙住脸部，武功很高，而且他的武功，很有些像‘血气气功’。”

“嗯！很好！你不妨加紧追查他的身份来历，我还可以供你一个查证的参考，据我的观察，那真凶每次伤人，几乎都以右掌出手，很可能是个只有一条右臂的人。”

罗英惊呼起来。

“晚辈也正有这种推想……但是——”他倏忽想起那斑发老人虽然总以右掌伤人，却明明双臂完好，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这样一想，连忙住口，不禁陷入沉思迷惘之中。

他低头怔怔思索着这件扑朔迷离的事，无意间却发现地上两条人影正逐渐移近，不多时，两条人影竟渐渐合并成一条罗英神情一震，双掌一错，猛可扭回头来，身后己空无一人，只有耀眼旭辉，洒遍荒野，那人竟悄声没息飘然隐去了。

他轻呼一声，只觉背脊上生出一股寒意，回忆适才所见所闻，似幻疑真，恍如经历了一场奇妙的幻梦！

其实，世上奇事正多，他所遭遇的，不过只是个“开始”而已——

第十八章　 煮香引毒

转瞬间，红日已爬上林梢树头，罗英满怀怅惘，独自回转客店，未到店门，就见江瑶提着一只小包裹，正焦急地在店门口探头张望。

她远远发现罗英，红影一闪，奔出客店，匆久迎了上来，劈头便埋怨道：“你是怎么搞的嘛？一去一整夜，到现在才回来，把人火也等出来啦！”

罗英叹了一口气，道：“我去得晚了一步，穷家帮的人未见到，却碰见另一桩奇怪的事……咱们且回店里慢慢再谈吧！”

江瑶黛眉一扬，道：“还回店干什么？咱们也快些走，再耽误就追不上了——”

罗英诧问道：“左老前辈和燕姑娘呢？”

“他们早走了，左老前辈要我在店里等你，叫你一回来，立刻就动身。”

“啊！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江瑶急声说道：“唉！谁知道这是什么玄虚？今天一天亮，燕姊姊在客店门口看见一个人匆匆路过，当时连话也没有细说，便急急蹑踪那人离去。过了一会，左老前辈放心不下，就把我留在店里等我，自己也紧追查了。”

罗英不禁一惊，忙问：“那人是谁？”

“我也不认识，只看见那人穿件青色布袍，低头而过，头上有些白发，好像年纪不小的样子。”

“穿青色布袍，头上白发，年纪不小……”罗英反复沉吟这几句话，一时却想不出到底是谁？于是又问：“她告诉过你什么话没有？”

“燕姊姊临去时，只说那家伙是武当派的道人，再有，就是叫我们随后快些追去。”

“什么？一个武当派的道人？”

罗英更坠入五里雾中，心念飞转，暗忖：武当派道人有何奇怪？这道人竟能使燕玉芝一见之下，立刻匆匆蹑踪而去，必非平常武当弟子，那么他是谁呢？”

江瑶见他沉思不语，又连声催促道：“发什么呆，快些追吧！他们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太迟就追不上了！”

罗英无奈，只好暂时纳闷在心里，随着江瑶拔步便追。江瑶领着他笔直向东奔行，每到转角或岔路之处，便停下来东张西望，然后又引他继续前奔，两个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东门。

罗英忍不住问：“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追赶的方向？”

江瑶指着路边一株树干，道：“你瞧，那树上不是用白粉笔画着一只燕子吗？燕家姊姊说过，她会沿途留下这种暗记，告诉我们追赶的方向。”

罗英见树上果然有一只白粉笔画的简单飞燕图形，燕头正身东方，于是也就深信不疑，展开身法，向东疾追飞赶。

那知追了整整一天，途中虽然连续发现燕暗记，却一直未能追到燕玉芝或者左斌，渐渐红日西坠，大已薄暮，两人来到了一片乱山之中。

江瑶眼见极目群山，阴森荒凉，嶙松怪石，峥嵘可怖，不觉心怯起来，埋怨道：“都是为了等你，害得人没追上，却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我不管，腿酸了，肚子也饿了，你得替我寻个歇息的人家，弄些食物来填填饥才行。”

罗英苦笑道：“我的好姑娘，旷野乱山里，那儿有人家呢？你要是太累了，咱们歇会儿再走吧！”

江瑶道：“我不管，谁叫你害人的？没有落脚歇息的所在，难道你叫我坐在地上？”

罗英笑道：“事到如今，你就委曲一些吧，唔！这儿有块草地，你略歇一歇，让我到山头上去看看地势，今天夜里，咱们只怕出不了山区了。”

江瑶小嘴噘得老高，一边叽咕埋怨，一边委屈万分地坐在草地上，说道：“你顺便寻些吃的东西来，我实在饿啦！真倒霉，连一滴水也见不到。”

罗英应着，见左侧山峰颇高，当下吸气腾身，向峰上窜去，谁知才奔了十余丈，江瑶忽然尖叫一声：“罗英，等一等。”

他闻声连忙停步，却见江瑶面色苍白飞奔而至，气喘嘘嘘说道：“我……我跟你一起到山顶上去吧！”

罗英诧问道：“为什么这样慌张？”

“没有什么。”江瑶一面左顾右盼，一面说：“我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山脚下。”

罗英道：“你既然累了，还是在山下歇一会，我去去立刻就来。”

江瑶连忙摇头道：“不！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附近地势，咱们大约是迷路了。”

罗英笑笑未再多问，转身觅路上山，却发现江瑶怯生生跟在后面，一只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好像生怕被他丢下不顾了似的，他心里暗笑，表面上只装没有注意。

行过半山，日已西沉，夜色四合，砚线也渐渐蒙胧，呼啸的山风，吹指得林木萧萧，暗影摇曳，益增恐怖。

江瑶把衣角拉得更紧，步子也沉滞起来，半晌，忽然颤声问道：“罗英，你看见过毒蝎没有？”

罗英漫声答道：“毒蝎谁没见过，天热的时候，桃花岛上也常常有蝎子出没。”

江瑶道：“我说的不是普通蝎子，是一种全身透明的怪蝎。”

罗英蓦地停步，扭头问道：“全身透明的毒蝎？你在那儿看见了？”

江瑶余悸犹在的指指山下道：“就在刚才那块草地上，我才坐下不久，看见有两只透亮的东西从脚边爬过，仔细一看，竟是两只奇怪透明蝎子……”

罗英骇然道：“真有这回事？”

江瑶道：“怎么不真，我骗你干什么？”

罗英急问：“据书上记载：蛇蝎之类毒虫，多在酷暑时出现，现在隆冬方尽，极难见到这种毒虫，何况你说的全身透明毒蝎，名叫‘银螫’，仅闻戈壁沙漠中有这种东西，不但是罕见的异种，更是奇毒无比的不祥之物——”

江瑶脸色越加苍白，嗫嚅问：“怎么不祥？见到它会倒霉，是不是？”

罗英道：“据说商旅行经沙漠，在烈日熏烤下，渴意最切，要是发现‘银螫’，往往附近必有绿洲。但是，凡银螫出现的地方，水是毒泉，花是毒花，一草一木莫不染有剧毒，人们偶一大意失察，误饮泉水或摘食花果，顷刻立毙，所以这种东西被人视为不祥之物。”

江瑶大惊，叫道：“这么说，方才我坐过的草地，也染有剧毒？这可怎么办？”说着，星目中泪光闪闪，险些急得哭起来。

罗英道：“不必害怕，咱们不饮用山中泉水，不摘食树上花果，就不会感染中毒，同时要特别当心，别被它尾上毒针螫中，那就无药可救。”

江瑶扯着他的衣角，颤声道：“咱们别上山去了，还是赶快离开这儿的好。”

罗英却道：“银螫出现，绝非偶然，也许这山上还有其他古怪，咱们应该仔细看看。”

江瑶摇头道：“不，要去你一个人去，我绝不去了。”

罗英笑着举步便走，道：“那么，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让我一个人到山上去。”

江瑶慌忙又追上来，叫道：“好！我也去，我也去！”

她一面情怯意凛跟在罗英身后，一面喃喃低声骂道：“想不到姓罗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人，现在算你狠吧！下了山，再不要跟你一起了……”

罗英充耳不闻，只顾迈步登山，终因衣角被江瑶拉住，等到抵达山顶，但见夜浓如墨，峰下地势早已昏暗莫辨。

山顶上是片一丈宽的平台，临崖有几株苍松，靠东边斜耸着一块巨石，隐约似有一个幽暗的石洞。

罗英双目炯炯注视着那石洞洞口，并未发现异状，方自暗暗松了一口气，江瑶忽然用力扯了他一下，急迫地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罗英目光微抬，瞥见在洞顶大石之上，竟整整齐齐堆放着十个乌黑的圆球。

他一闪身掠到洞边，待要取下和个圆球来仔细看看，手指方要触及，忽听“咯”地一声震耳怪叫，十个乌黑圆球竟四散跃窜，躲进石缝里去了。

罗英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圆球，不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瑶惊问道：“是什么东西？”

罗英定了定神，道：“原来是十只黑色的蛤膜。”

“蛤膜？你清楚没有，蛤膜那有黑色的？”

“一点不错，十只通体漆黑的蛤膜，每只蛤膜头上，还叮着一条墨绿色的蜈蚣！”

“呀！透明歇子，漆黑蛤膜，绿色蜈蚣……咱们今天一定撞见鬼了。”

“这是‘域外五毒’，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还有人面蜘蛛和铁线毒虫……”

“什么叫做‘铁线毒虫’？”

“那是一种会飞的小蛇，细如铁线，其毒无比……但是奇怪，这几种绝毒的东西都不是中原所产，而且彼此相克，很少同生一地，这儿却一连发现了三种？”

江瑶道：“你说的什么银螫，毒虫虽然很稀奇，但人面蜘蛛却不算罕见，那东西体长着斑纹，乍看起来很像人的眉眼嘴鼻，奶奶告诉我，她老人家在勾漏山就捉到过一只……”

罗英摇头道：“我说的人面蜘蛛，并不是普通品种。普通的灰色，它却是红色，普通人面蜘蛛口鼻眉眼长在背上，我说的那种蜘蛛全长在腹下，而且并不只是斑纹，根本那蜘蛛本身口鼻眼眉，长得就跟人一模一样！”

江瑶似乎不信，道：“瞧你好像知道得不少嘛！敢情你看见过那种怪蜘蛛？”

罗英道：“虽未亲眼见过，桃花岛有一本专论天下毒物的书，叫做‘木橐经’，书中所载毒物不下百余种，我曾经读过这本书！”

江瑶抿抿嘴道：“啊！原来罗公子还是当今‘毒王’，失敬得很！”

两人正谈论间，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罗英首先惊觉，连忙示意江瑶住口，侧耳细听，那脚步声正由山下攀行上来，已距山顶不远。

荒山静夜，陡现人踪，不问可知绝非等闲之辈。

罗英看看山顶别无可供藏身的地方，虽然有个石洞，又不知洞里会不会藏着其他毒物，心里正急，猛见崖边有株苍松甚是高大，而且松针茂密，不易被人察觉，忙道：“咱们且到那棵树上避一避。”说着，探手拉住江瑶，一齐腾身跃上大树。

那松树濒临悬崖，两人提气轻身，置身树梢，脚下便是深不可测的绝崖，山风强劲，直吹得树身不住摇晃，宛如虚悬在云端里。

江瑶张臂紧紧抱住罗英的颈脖，颤声道：“这树会不会断啊？我心里好害怕。”

罗英低声道：“只要你不乱动，松树坚韧难折，绝不会断。”

江瑶向下望了一眼，心惊胆寒，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颤抖着道：“一定要断了，你真该死，总把人家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这时候，一条人影已匆匆到了山顶。

这人身材高大，满头零乱蓬松白发，年纪约在六旬以上，一袭宽大的灰袍，左肋下挟着一捆于柴枯枝，右边衣袖却空空荡荡，显然一条右臂，已经断去了。

罗英一见断了一臂，心里顿时猛震，骇然忖道：魁梧。独臂，灰袍……这家伙除了满头白发，以及未用面巾蒙脸，简直跟他太相似了。

那人将枯枝放在空地上，站着频频喘气，好像攀登山顶，使他感觉十分吃力似的，歇了好一会，便低头钻进石洞，拖出一块石板，接着晃燃火折子，在石板前生了一个火堆。

藉着火光，可以看见那人生得浓眉环眼，极为威猛，只是他目光滞而不锐，眼神散乱，简直不像是练过武功的模样。

然而，他若真是个不识武功的人，又怎敢夜半孤身跑到荒山上来？

罗英正感讶诧不解，却见那人盘坐在石上，将一只铁罐放在火堆边烧烤，一边用两只钢制筷子，在铁罐中缓缓搅动着。

铁罐中不知是何物品，片刻之后，罐中冒出一股热气，渐渐弥漫四周，散发出极浓的香味。

江瑶闻到香味，不觉睁开眼来，一见这些古怪举动，忍不住在罗英耳傍轻问道：“他在干什么……”

罗英忙掩住她的樱唇，极力压低嗓音，神情凝重答道：“快别出声，他正‘煮香引毒’。”

汪瑶骇然一惊，不敢出声，心里却惊忖道：“引毒？他疯了！”

这个念头只石火电光那么一闪，忽听地上一阵低微的悉悉卒卒产响，眨眼间，石板边已出现了许多墨绿色的蜈蚣和全身透明的异种毒蝎。

毒蝎和蜈蚣刚一出现，石洞上突然“咯咯”儿声震耳怪鸣，刹时黑影纷纷窜落，那十只通体漆黑的绝毒蛤蜞，也争先恐后向火堆边扑奔过来。

这些天下绝毒的毒物，显然都被香味引得饥火难熬，但却又畏惧火光，不敢过份逼近，三种毒物在暗中遭遇，立刻爆发出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舌卷、齿咬、鳌螫、惊吞……不到盏茶功夫，地上已死伤累累。

那人面泛喜色，一面忙着用钢筷将死伤的蜈蚣、毒蝎、蛤膜向铁罐中捡抬，一面口里喃喃祝祷道：“苍天！苍天！若是天意叫我大仇得报，请再赐给一能铁线毒虫和人面蜘蛛……”

毒物尸体不断地被他投入铁罐，空中香味更浓，剩下尚有少数毒蝎、蜈蚣……兀自疯狂撕咬拼搏，转瞬间，两败俱伤，全被那人投入铁罐，罐中已满满盛着一罐糊状毒液，他好像意犹未足，仍在东张西望，煮得满山浓香，不肯停止。

不多久，山道上又匆匆奔来两条人影。

这两人一个眉须皆白，老态浓钟，神情比那独臂老人更见衰迈，另一个虽然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却身躯魁伟，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一望便知是身负绝学的武林健者。

那老态浓钟的一踏上山顶，便喘息着问：“向兄，怎么样了？”

独臂老人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唉！费了十年心血，可惜仍未发现一毒虫和人面蜘蛛两种……”

龙钟老者立刻出现失望之色，行走到火堆边坐下，黯然道：“向兄，你我还有几个十年？

这一次失败了，只怕我们都等不及了。”

白发魁伟老人轻咳一声，接口词道：“假如用这三种毒物配药，不知能够恢复几成功力？”

独臂老人叹道：“欲恢复十成功力，必须五毒齐全，如果只有三毒，最多能够克制体内暗伤，一切都得从头做起——”

魁伟老人忙道：“那么，何不先化解暗伤，使真气可以凝聚，以诸位当年精湛修为，一面用速成之法提炼内力，一面再寻铁线毒虫和人面蜘蛛，岂不更好？”

龙钟老者长叹道：“数十年内力，一旦从头再起，咱们虽有这份雄心，岁月也不愿等待了。”

独臂老人恨恨说道：“要是凑足四毒，功力也能恢复五成。岂不强了许多？偏偏竟无法寻到，唉！实在可恨！可恼！”

魁伟老人劝慰道：“二位不必太过气馁，域外五毒何等珍贵，既已寻得三毒，必能得全五毒，何不先返崆峒，宋某人再令弟子分途寻觅，定要设法寻到另外两种毒物才罢。”

那两个默然对坐，半晌不语，火光照着张衰老枯槁的面庞，映出无限失望伤感的神色。

过了许久，龙钟老人才长长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复功无望，报仇无期，与其这样无聊地活着，倒不如死了的好！”

魁伟老人急忙又道：“郝兄万万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诸位虽然暂时失去武功，还有崆峒近千名弟子誓为后援，大事并非不可为，何况，你应该想想当年叱咤江湖，气吞斗牛那番豪气盛名啊！”

龙钟老人苦笑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四十年来忍辱偷生，直如行尸走肉，还谈什么盛名？提什么豪气？”

独臂老人咬牙切齿道：“英名！武功！咱们这一辈子，全叫鬼师董武那老贼给毁了。”

魁梧老人傲然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诸位只等寻齐五毒，恢复了功力，那时活活擒住老贼，别取他性命，只将他手足剐断，废去武功，也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独臂老人怨毒地道：“要是天可怜见，让咱们武功重复，董武啊董武！洒家不将你凌迟碎尸，让你遍尝人间惨刑，岂能出得胸中这口怨气……”

江瑶越听越不是味，悄声问道：“罗英，他在骂那一个？”罗英迷惘地道：“好像是在谈论鬼师董武——”

江瑶怒眉一轩，道：“好啊！他们敢骂我师祖！”说着，便想拧身下树。

罗英一把拉住，沉声道：“江姑娘，千万别鲁莽……”话声未毕，江瑶呼地一掌向他当胸劈来。

罗英吃了一惊，只得松手，红影一闪，江瑶已从树上飞掠而下——

第十九章　 千钧一发

那三个老人忽见崖边松树上飘下一男一女，齐吃一惊，各自从火堆边站起身来，独臂老人首先抢起那只铁罐，那魁梧老人双掌交错，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越掠而出，横挡二者面前。

显然，三人之中，只有他是身怀武功，所谓失去功力，忍辱偷生，仅是那独臂和龙钟老人。

江瑶柳眉倒竖，乾指着骂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吃饱饭没事做，跑到山顶上来嚼舌根，现在一个一个给我报上名来，我要好好教训你们！”

那魁梧老人闪着精目，向二人来去扫了一眼，冷哼道：“好狂妄的小辈，在老夫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江瑶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魁梧老人冷笑道：“老夫宋英！”，

江瑶回头问罗英道：“宋英是什么玩意儿？”

罗英骇然道：“莫非是崆峒派掌门人‘百丈翁’宋老前辈——”

江瑶哼道：“什么狗屁老前辈，我不管他百丈翁干丈翁，他敢骂我师祖，我就要教训他。”话声甫落，“呛”地拔剑出鞘，一招“后羿射日”，竟然走中宫，踏洪门，剑尖直指宋英面门。

宋英乃堂堂一派掌之尊，见小姑娘简直不把他‘百丈翁宋英’五个字放在眼里，心中一怒，不避不让，一抖左手大袖，迎着剑身“唰”地一圈一卷，暴喝一声：“撒手！”

随着叱喝，江瑶失声惊呼，寒光破空直射，人影乍合立分，江瑶手中空空，长剑已被卷飞脱手，翻翻滚滚向悬崖下坠去。

百丈翁宋英纵声笑道：“知道你有多大能力，原来不过尔尔。”

江瑶在一招之下，兵刃便告出手，心里又急又气骂道：“告诉你，不要神气，要是我奶奶在这儿，包管你吃不了兜着走！”

百丈翁笑道：“你奶奶是谁？”

江瑶傲然道：“紫薇女侠易萍……”

这六个字一出口，对面三人脸上一齐变色，相互惊愕激动地望了一眼，神情中充满了惊诧和意外。江瑶不知祸将临头，还以为“紫薇女侠”名号已经把他们镇住了，兀自洋洋得意地笑着道：“怎么样？原来你们世只敢欺侮我年小了，听了奶奶名号，胆也吓破了！”

百丈翁宋英忽然沉声喝问道：“你是‘红云董云’弟子。”

江瑶昂头道：“当然，是又怎么样……”

“你姓什么？”

“姑娘姓江名瑶……”

这冬说；你是红衣侠江冀的孙女儿？”

“正是。”

宋英突然仰天大笑道：“鬼师董武的嫡传后代，世上竟有这等巧事……”

那独臂老人目射凶光，激动地道：“宋兄，仇人后代，不要放过她！”

宋英点点头，狂笑说道：“说的是，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弃之岂不可惜。”说完，一摆大袖欺身直上，五指箕张，飞快向江瑶肩下疾扣下来。

江瑶这时方知不妙，无奈已手无寸铁，吓得惊呼一声，香肩急塌，纤掌一连拍出三掌，同时闪身暴退。

百丈翁宋英狂笑连声，左手原式不变，右手横封竖抹，早将三掌化解开去，如影随形蹑踪而至，五指已湛湛搭上江瑶“左肩井”穴。

江瑶魂飞天外，身形东西飘闪，连连变换了好几种步法，那百丈翁宋英武功实在她之上，一时那能摆脱得开？

独臂老人望见，不禁欣然色喜，大声叫道：“宋兄，咱们大仇纵难报复，如能擒此仇人后代，也算聊出一口怨气……”

百丈翁宋英听了，凶念陡起，蓦地一声长笑，左臂突然暴伸出半尺，腕间一沉，手指已扣在江瑶肩头上。

正欲吐劲发力，忽听一声冷喝：“住手！”

声出，招发，人至，一缕劲风疾迎上来，竟然快逾电奔，撞向宋英右背“风府”大穴。

宋英恶念已动，右臂一记“反手搏兔”倒劈而出，左手变抓为掌，向前一送，拍在江瑶肩上。

“蓬”然一声，百丈翁右臂上一阵酸麻，身子踉跄斜冲数步，而江瑶恰巧奔近崖边，被他掌力扫中香肩，惊呼着直冲出悬崖外——

罗英一眼敝见，骇然大惊，顾不得刚与百丈翁硬接一掌时，手臂已酸疼无力。连忙顿足掠起，飞扑向崖边。但他终因起步稍迟，追到崖边，才抓到江瑶衣角，“嘶”地一声响，陡将她红衫扯破一块，江瑶的身子仍然滚落崖下去了！

罗英心急如焚，一声虎吼，翻身暴转，探臂“呛”地拔出短剑，敦指着百丈翁骂道：

“你堂堂一派掌门之尊，竟对一个年轻女孩子下此毒手，在下深深为你这等行径感到可耻！”

百丈翁耸耸肩头，冷笑道：“假如你不是董门弟子，最好不必多管闲事，出手敌对，原无妇人之仁可言！”

罗英怒目叱道：“你能以大欺小，以长凌幼，我也就管得这件闲事，宋掌门人，请你亮出兵刃来。”

百丈翁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凶光，冷冷道：“老夫向来不带兵刃。”

罗英早气得浑身颤抖，点点头，唰地也将短剑插回鞘中，喝道：“好！在下也不用剑，咱们就在掌上分个胜负吧！”

百丈翁微微一震，脸上一阵红，狞笑道：“好孩子，壮志可嘉，你叫什么名字？”

罗英朗声道：“在下罗英，敬向宋前辈请教！”话声甫落，左手迎胸一划，定桩沉身，呼呼两掌，直劈而出。

百丈翁见他年纪甚轻，出掌时神凝气定，虽然急怒之下，却无浮躁之像，再想到方才跟他硬接一掌时，右臂酸麻，显见这少年不是庸手，—当下立刻收摄心神，沉着挥掌应战。

两人掌影翻飞，一口气拆了十余招，宋英已感到这少年所用手法，竟和光花门“多罗神掌”十分相似，正自心惊，却听崖下传来江瑶的声音叫道：“罗英，不好了，快来！快……”

罗英当她已经跌落悬崖，不想那呼叫之声，就在崖外不远，心里一震，呼呼拍拍两掌，身形立刻仰射撤出圈子。

当他奔到岸边，挥头一望，却见崖下二丈左右，另有一块长约六七尺的凸出大石，石上平坦，有些杂生的花草，竟比崖上更要幽静雅致。

原来江瑶滚出悬崖，恰好跌落大石上，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身子被一丛长长的宽叶草丛紧紧缠住，脱身不开。

罗英连忙翻落悬崖，飘身落在大石上，细看才知那种宽叶长草共有四五丛，叶身坚厚，犹如人臂，从四方合围过来，将江瑶连人带手一齐缠住。

他惊问道：“江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瑶叫道：“你快些砍这草叶，我跌下来时，被它一绕缠住，费尽力气，竟脱身不开，连手脚也缠住了！”

罗英骇然道：“有这种事？”慌忙拔出短剑，奋力挥动，砍那粗厚坚硬的草叶。不料一连砍了十几剑，那草份外坚韧，竟然只砍断其中数根，草叶破断之处，冉冉流出一种带有浓惺气味的汁液来。

他俯身嗅了嗅了，失声叫道：“不好！这是食人毒草。”

江瑶冷汗直流，颤声道：“什么！食人毒草？我的天——”

罗英咬牙挥剑猛力砍着，但那草丛少说也有三四十根草叶，一时间，那能全部斩断？他一面挥剑砍草，一面更须分神备崖上“百丈翁”宋英等三个敌人，同时又得留神被草上毒汁溅染，一心三用，苦不堪言。

才砍断十余根，江瑶忽又尖声叫道：“我脚上有个东西在爬，你快看看是什么？”

罗英忙用短剑拔开杂草，藉着剑上光芒，一望之下，不禁机伶伶打个寒战一原来在她莲足略上一点，正有一只通体血红，眉目狰狞的蜘蛛，在向小腿上缓缓爬行。　。

江瑶叫道：“是什么？看见了吗？”

罗英忍不住声音也有些颤抖，嗫嚅道：“是……是一只……人面蜘蛛”

“哇！”江瑶听了这话，全身毛发根根竖立起来，嘶声叫道：“求……求求你……快……

赶走……它……”

罗英咬咬牙，道：“在在你足踝上，千万不能动，一个不好，被它咬上一口，一切都完了。”

江瑶哭道：“那你快用剑把我的脚砍了吧！求求你快一些！”

罗英一横心，道：“你忍着别动，让我取些树枝，把它挥落崖下去就行了。”

“快些……快些……”

罗英抬头见五尺外有一株小树，枝叶颇密，仗剑小心翼行到树下，砍头一把枝叶，又撕成一片衣襟缠紧，做成一把扫帚形状，再奔回来，那知这一去一返，那人面蜘蛛却不见了。

忙问：“它已经逃了吗？”

江瑶脸色一片苍白，颤抖着道：“它……它爬到我……裙子里去了……”

罗英心头猛然一震，将剑横衔在口中，一手握着那树枝扎成的扫帚，一手缓缓掀开她的裙角……

罗裙之内，是两条既白又嫩的玉腿，他发着抖，缓缓撩起裙角，独目之下，呼吸一阵促迫，不觉又放了下来。

江瑶颤声叫道：“它正在向上爬哩！求求你，快弄掉它——”

罗英心颤胆惊，长长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重又挑起裙角，颤声问：“它……在……

哪……儿……”

江瑶冷汗泪水纷流，气喘咻咻说道：“它……它在我……大腿……上……”

罗英心一阵抖，又把裙角放了下来。

江瑶哀声问：“你怎么不弄掉它……”

罗英摇摇头，取下口中短剑，叹道：“我不能……”

江瑶哀怨地望着他，星眸中充满凄惶，恐惧和恳求的光辉，嘶声道：“你……你不肯救我吗？”

罗英痛苦地猛摇着头，道：“不！不！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求你快些吧！再迟，它会一口咬死我！”

“不！因为……卤为……”

江瑶突然尖声叫道：“罗英，求求你，它还在向上爬呢！”

罗英急得唉声长叹，心乱如麻，但却无论如何鼓不起勇气动手，因为江瑶已是豆寇年华的大姑娘，男女有别，他纵有一百二十个救人心愿，却怎能去她的下裙，去寻找人面蜘蛛？

何况，就算能够，“那种”地方，事实上也难以将人面蜘蛛安全地弄掉。

江瑶一声声哀叫嘶喊：“罗英，你见死不救，你这个混蛋，我恨你，恨你……就是死了，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罗英叹息着道：“可是……唉！……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做啊……”

接着，又柔声安慰她道：“不要害怕，忍耐一会，不要动它会再爬到外面来的，那时……”

江瑶厉声叫道：“那时，我已经死了，你等着替我收尸吧！你这个狠心的混蛋……”

罗英无奈，只好叹息——

“啊！它已经爬到我腰上了，它一定准备咬了……”

“它还在向上爬！还在爬……我的天……”

“啊——”江瑶突然一声惨叫，两眼反插，粉颈软弱地垂搭在肩上。

罗英骇然失措，不知她究竟是吓昏了过去，或是已被“人面蜘蛛”咬了一口，他既不敢擅自去动她，更不敢解开衣服看看，万般无奈，只得闷头挥剑，拿那些食人毒草出气。

一阵挥砍，毒草已砍断一半，目光微抬，却见那“人面蜘蛛”正从江瑶衣衫破裂处蠕蠕爬了出来，沿着衣领边缓向上移动。

罗英顺手把短剑插在地上，心里喃喃祝告道：“谢谢天，希望这还没有咬过她！”

他小心翼翼举起那树枝扎成的扫帚，正准备适时出手，将它扫落崖去，忽然人影一闪，掠空而下，沉声喝道：“住手，不许毁了人面蜘蛛！”

罗英一凉扬目望去，见“百丈翁”宋英立身江瑶另一面，一手提着铁罐，一手握着钢筷，目光炯炯注视着那只人面蜘蛛，显然也在俟机准备出手。

罗英怒喝道：“你若敢乱动一下，使她被毒蜘蛛咬伤，我发誓要把你劈下崖去。”

百丈翁一怔，不期然倒退了一步，道：“这东西珍贵无比，只要你不将它扫落悬崖，老夫愿以任何条件跟你交换。”

罗英叱道：“你要我拿她性命来保全一只人面蜘蛛？”

百丈翁神色凝重地说道：“她已被食人毒草缠住，就算你扫落了人面蜘蛛，老夫取她性命，不过举手之劳，但是，你若愿让老夫捕去人面蜘蛛，不但她性命可以保全，老夫对你更有重谢。”

罗英连忙拔出短剑，沉声道：“不管怎么说，反正不准你碰它一下，否则，咱们就同归于尽！”

他说着偷眼望望那人面蜘蛛，却见它正在江瑶颈部寸寸上移。

百丈翁又道：“孩子，再迟延下去，人面蜘蛛一到咽喉，便会开始咬她喉管吮吸鲜血，你的目的不外想救她一命，老夫捕去蜘蛛，一样也可以救她性命。”

罗英紧紧握着短剑，举着树枝扫帚，却不敢冒然出手，心里委实决断不下。

这时，崖上忽然垂下两长绳，那独臂和龙钟老人也争先恐后急急沿绳而下。

百丈翁焦急地又道：“时间已经不能再延迟了，咱们僵持着不能动手，对她却绝对不利，为什么不让老夫试试呢？”

罗英仍然坚毅地摇摇头，道：“不！你手法再快，就算捉住它身子，它也会立刻咬她一口，我不会让你拿她的性命来冒险。”

百丈翁怒哼一声，道：“好！老夫就不相信，咱们共有三个，等它开始吸血以后，老夫可以出手缠住你，由他们二位下手捕捉蜘蛛，且看谁能达到目的……”

谁知话声未地独臂老人突然失声呼道：“不好！宋兄请快来……”

百丈翁一惊回顾，却见独臂老人因单手不便，在垂下悬崖之际，一脚误踏在“食人毒草”

之上，大半身子，已被毒草纠缠住无法脱身。

罗英虽然也感心惊，但瞥见百丈翁扭头回顾，没有防备自己，立刻大喝一声，挺剑出手，涮刚一连挥出四五剑。

他抓住这一瞬即逝的良机，招招威猛绝伦，绝不合百丈翁稍有还手喘息的机会，五剑挥出，百丈翁在被迫退了三四步。

罗英拧身一闪，越过江瑶，已经挡在江瑶和百丈翁之间，这一来，他再也不用担心百丈翁对瑶下手了，因此豪念大发，短剑如雪片飞舞，着着抢攻不已。

百丈翁宋英因一只手里提着铁罐，无法全力反击，更无法分身去救助独臂老人，急得连声吼叫，道：“郝兄快请去解救向兄，毒草之下很可能藏着人面蜘蛛，务必要快一些！”

那龙钟老人大声应着，巍颤颤奔上前去，双手分握毒草，用力撕扯，无奈老迈力衰，那里扯拉得动，正急之际，忽觉脚上有一个多足之物在迅速地向上爬行，低头一看，竟是只人面蜘蛛。

他骇然大惊，惨叫一声，踉跄向后疾退，一个失神，间撞在另一丛食人毒草上，登时也被毒草缠住！

百丈翁听得两人呼叫挣扎之声，心知大势已去，跌足长叹道：“唉！罢了！罢了！一切都完……”

罗英见他失神感叹，立刻振剑展开一轮急攻，怪招连绵，一口气将百丈翁又迫退了五六步，突然收剑暴退，向江瑶奔去。

第二十章　 居心叵测

当罗英奋力迫退百丈翁，返身奔到江瑶身边，一望之下，却见那只人面蜘蛛已停留在江瑶咽喉上，这一急，几乎昏了过去。

这时候，忽然一个苍劲的声音吃吃笑道：“好啦！五个已困住三个，咱们可以谈条件啦！”

罗英循声张望，却不见人影，不觉怒吼道：“是谁？”

那声音又吃吃而笑道：“你最好顺从一些，那只人面蜘蛛受命停在咽喉，尚未开始吸血，你再敢穷嚷穷叫，不受教诲，我老人家一声令下，嘿！他准死无疑！”

罗英听说蜘蛛尚未吸血，心里立刻泛起一线希望，举起手中树枝扫帚，便想遽然发动，扫落那枝人面蜘蛛。

不料他尚未发动，那声音却先先笑道：“安静些吧！我老人家不妨告诉你，人面蜘蛛脚下都生有吸盘，牢牢吸在肉上，岂是你那树枝扫帚能够扫得掉的？”

罗英听了，颓然长叹一声，一松手，弃了那束树枝扫帚。

苍劲的声音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身的域外五毒，乃天下毒中极品，那丫头但凡被人面蜘蛛轻轻咬上一口，普天之下，休想寻到解药！”

罗英循声细看，那声音仿佛是从山壁间一个三尺宽的隐蔽洞口传出来，但那洞口既狭，又被茂密的藤蔓掩住，使人无法看清洞中景象。

他如今只图救得江瑶性命，忍气吞声问道：“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她？”

苍劲的声音桀桀笑道：“不一定，那要看你能力老身做些什么？……”

语声略停，又道：“把你们的姓氏来历，说给老身听听。”

罗英忍住一肚子气，冷冷说道：“这位姑娘姓江，是昔年红云董门后代，在下罗英，出身东海桃花岛……”

不料他话尚未完，苍劲的声音突然插口叱道：“慢着，你说的东海桃花岛，是不是凌尧所居那处桃花岛？”

罗英傲然答道：“不错，正是那儿——”

洞穴中忽然扬起一阵惊心摄魂的厉笑，接着，藤蔓籁籁而动，山壁间露出一个浅浅的洞穴。

那洞穴高宽各仅三尺，深也不过四尺左右，洞中盘膝坐着一个混身葛衣的干瘪老婆子，闪耀着两道阴森而碧蓝的目光，炯炯盯视罗英。

葛衣老婆子目如鹰隼，尖鼻高颚，脸上遍布皱纹，肤色黝黑，无论形貌衣着，均不像中土之人。

可是，她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罗英不禁微感迷惑。

“百丈翁”宋英原想趁她和罗英对话之际，悄悄用铁筷捉住郝姓老人身上那只人面蜘蛛，但当老婆子一露面，心中顿感一寒，情不自禁也住了手。

葛衣老妇连眼也没有望一望百丈翁，只惊诧地追问罗英道：“你跟桃花神君凌祖尧是何称呼？”

罗英答道：“他老人家是我的外曾祖父。”．葛衣老妇似乎深感一震，又问：“你祖母叫什么名字？”

罗英说：“我奶奶娘家姓竺！”

老妇诧道：“她怎会姓竺？她不是凌祖尧的女儿？”

罗英道：“不！我奶奶是外曾祖父的义女，外曾祖父只有一个女儿，单讳一个茜字，但是她却不住在桃花岛……”

葛衣老妇越加不懂道：“你奶奶住在桃花岛吗？”

“她老人家一直在桃花岛居住，很少离开。”

“这就奇了，难道凌祖尧亲生女儿不住岛上，反将义女留在身边？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详细说说看。”

于是，罗英便把泰山三次武会，祖父罗羽（陶羽，事详感天录）痛心飘隐，凌茜失意，从此未返桃花岛的大略经过，说了一遍。

那葛衣老妇“哦”了一声，暗暗颔首，神情忽然变得十分阴沉，默默过了好一会，突问道：“凌祖尧可还健在吗？”

罗英道：“他老人家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仙逝了……”

“啊！死了！”葛衣老妇猛然一动，脸上掠过一抹失望懊伤之色，道：“他死的时候，腿伤可曾痊愈了？”

罗英尚未回答，那老妇又喃喃自语道：“对啦！那时你还没有出世，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罗曲见她唠叨问了许多不相干的话，看来好像和外曾祖父相识已久，而多年未曾晤面，正想问问清楚，那老妇扭过头去，身百丈翁宋英道：“你们三位又是什么人？”

“百丈翁”宋英连忙拱手道：“在下宋英，忝掌崆峒门户！”他忽地顿止，想看看老妇人的反应。

谁知那老妇好像根本未将“崆峒掌门”这项头衔放在心上，只是冷漠地点点头：“晤！

说下去！”

宋英心里微感不悦，但看看两个同伴都在毒草和人面蜘蛛威胁之下，迫得把一肚子不快，强自隐忍下去，继续说道：“这两位俱是宋某好友，一位姓郝名履仁，号称“八卦掌”，另一位姓向名锡九，人称“铜钵头陀”，他们昔年全是飞云山庄叱咤风云的一流高手！”

罗英听了恍然而悟，心道：“难怪他们恨透了鬼师董武，原来他是飞云山庄余孽！”

那老妇冷冷扫了向，郝二人一眼又道：“你们方才在峰顶煮香引毒，意欲诱捕老身豢养的毒物，作何用处？”

宋英道：“不瞒你说，向、郝二兄前在泰山武会上，惨遭暗算，失去功力，数十年来咱们一直在寻找这几种绝世毒物，欲藉以恢复失去的功力，重振飞云山庄声威，近日发现此地出现透明毒蝎和黑色蛤膜，墨绿蜈蚣三种奇物，特地守候峰侧已有数日，但却不知道竟是有人豢养的！”

葛衣老妇点点头笑道：“如此罕世奇珍怎会是无主的东西？不过，你们既然不知，也不为罪，老身敬重你们不忘根本，豪义可佩，倒有意将人面蜘蛛和铁线毒虫各赠你们一对，助你们恢复武功，你们意下如何……”

宋英大喜过望，来不及等她说完，早已抱拳躬身道：“倘蒙成全，我等有生之年，感戴不尽……”

葛衣老妇笑笑说道：“你且先别高兴，老身是有条件的！”

宋英忙道：“任何条件，宋某决一力承担！”

葛衣老妇笑道：“条件倒并不困难，只须你们协力去替老身办一件大事……”

宋英抢着道：“这有何难，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葛衣老妇道：“你虽然答应得很爽快，或许一旦武功恢复。扬长而去，老身难奈你何！

所以，在恢复你们武功之胶，老身得用人面蜘蛛，在你三人身上各咬一口，使你们身中奇毒，才不致中途反悔，你也愿意吗？”

宋英骇然道：“人面蜘蛛剧毒难解，咬上一口，那有活命？”

葛衣老妇道：“老身自然另有解药，但这解药一粒只能维持一月效力，过期如不继续服药，毒性仍然要发作。老身可以先给你们服一粒解药，一月之后，事办妥当，那时再给你们解去暗毒。”

宋英心里一阵寒，暗忖道：“这么说，你若是每次只给我们一粒解药，岂不是要咱们一辈子受你控制，替你作牛作马不成？”

他想到这里，脸上不期然流露出犹豫之色来。

葛衣老妇似是洞悉他的心事，冷冷一笑，道：“宋老当家，你也许以为这样一来，生死之权，从此操在老身手中，其实你何妨仔细想一想，此时此地，老身欲害你等性命，只在举手之间，又何必多费这番手脚，作那画蛇添足之事？愿与不愿，由你一言而决，并不值得多作犹豫。”

百丈翁宋英闻言一惊，用眼看着郝履仁和铜钵头陀，只得长叹一声，道：“但不知你要我们去办什么事？一个月之内，能不能办妥赶回来领取解药？”

葛衣老妇笑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老身自然会算计时日，送你们足够克制毒性的解药，何况，那件事也并不太困难＿＿”

罗英忽然插口叫道：“老前辈，你万万不能让他们恢复武功，他们全是飞云山庄余孽，一旦功力恢复，天下必然大乱————”

葛衣老妇冷哂说道：“这是老身的事，不须你来费心。”

百丈翁好像生怕她会变卦，忙道：“好！宋某答应你了！”

葛衣老妇满意地招招手，接过宋英手上钢筷和铁罐，噘唇轻啸一声，那两只叮在郝履仁和铜钵头陀咽喉上的人面蜘蛛，忽然在二人颈上狠咬了一口。

罗英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却见江瑶喉头那一只人面蜘蛛，仍旧纹风不动，紧贴在她雪白粉颈上毫无异状。

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再回过头来时，郝履仁和铜钵头陀身上的人面蜘蛛已经展足如飞，奔回葛衣老妇左臂上。

老妇举起钢筷，一筷一只，将两只蜘蛛挟进铁罐里，搅了两下广罐中登时冒出一股奇香腻人的浓烟。

她嘴角泛起一阵怪异地笑容，缓缓说道：“宋老当家，把你的左臂伸过来！”

宋英知道她要对自己下手，心生怯意，迟迟不敢将手臂伸过去。

老妇笑道：“怎么样了？令友已中剧毒，宋老当家莫非准备失言反悔，宁可置他们性命不顾了么？”

宋英额上冒出了冷汗，呐们道：“宋某乃一派掌门之尊，一言既出，焉能反悔？敝友都已中毒，难道……难道不能免去宋某一螫之危吗？”

葛衣老妇桀桀怪笑道：“老身怎可厚此而薄彼？闻得中原武林，最重道义，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尚且不惧，让毒虫轻轻咬上一口，又算得什么——”

宋英脸色一变，一横心掳起衣袖，将左臂伸了出去。

葛衣老妇大笑道：“好一个豪气干云的宋老当家，可敬可佩！”笑声中，右腕微微一抖，只听“唆”地一声响，从她衣袖中电也似射出一道银色光芒，直奔宋英。

宋英蓦觉左手小臂上一阵凉，低头一看，顿时毛发竖立，惊呼失声！

原来他手臂之上，正紧紧缠着一条约七寸的奇形怪石蛇，那蛇细如铁线，腹生薄翅，全身惨白可怖，蛇口却深深咬在他的“太渊”穴上。

宋英倒不觉痛楚，只觉心悸目眩，内脏翻腾欲呕，嘶声叫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葛衣老妇笑道：“没有什么，铁线毒虫的毒性，比人面蜘蛛略重一些，宋老当家一派掌门之尊，内力自然较他们深厚，应该略为加深一些份量。才算得公平。”

说罢，举起钢筷，挟住那只毒虫，顺手掷入铁罐，一阵搅动。说也奇怪，罐中五毒一旦齐全，立刻烟散香失，滚热的毒膏，顿时凝结成一块淡黄色的结晶体。

宋英巍颤颤地接过铁罐，暗暗提气，才知真气果然已经无法凝聚，忍不住仰天长叹，默默无语。

葛衣老妇取出三粒药丸，一并交给宋英，笑道：“不必难过，一个月后成功回来，老身自然如约替你们解去剧毒，现在让我告诉你们要办的事吧！”

她附在宋英耳边，低低嘱咐了几句，宋英一面听，一面点头，听完之后，脸上竟泛起欣喜之色，偷偷扫了罗英一眼，激动地道：“前辈怎不早说？若是这件事，不须使毒物咬上一口，咱们也一定替你办到！”

葛衣老妇挥挥手，道：“去吧！事成之后，老身另有厚谢！”

百丈翁宋英此时非但不再颓废叹息，反倒精神奕奕，兴高采烈，自己先吞下解药，然后替郝履仁及铜钵头陀向锡九斩断毒草，三人携了那罐五毒毒膏，匆匆攀登顶峰，扬长而去。

葛衣老妇目注罗英，含笑道：“你认为我做得很不对，是么？”

罗英慨然道：“这三人都是穷凶恶极之辈，前辈为他们恢复武功，何异为虎添翼？”

老妇笑道：“我何尝不知他们为人，但如今正用得着他们。只好行此权宜之计。”

罗英道：“前辈究有些什么大事，自己无法去办，必须命人代办？”

那葛衣老妇忽然笑容尽敛，掀开膝盖上衣襟，道：“你看吧！”

衣襟掀处，那老妇双腿齐膝以下，尽皆折断，仅有半截枯干的大腿，宛如两根楔柴，支撑着身子。

罗英见她偌大年纪，竟是个双腿俱残的残废人，心里不由大起同情，忙道：“老前辈怎会落得这个模样？”

葛衣老妇脸上闪过一丝怨毒之色，但随即又堆笑说道：“终日玩弄毒物，难免被毒所伤，老身也咎由自取，无权怨人，但是——”

她深沉地望着罗英，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慈祥，说道：“但是，我有一桩心愿未了，整日为此耿耿于怀，你愿意去替我办一办吗？”

罗英奋然道：“只要晚辈力之所及，老前辈只管吩咐。”

葛衣老妇点头说道：“这件事，说来甚易，只须你替我送一件东西，不过，这件东西十分重要，一定得面交收件人。中途不能失落！”

罗英道：“敢问是件什么东西？”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只铁匣来，扬了扬，道：“这只铁匣，是五十年前一位故人交给我代为保管的，后来那人远赴中原，东西一直放在我这里，未能还给他，我双腿残废，本无法再使物归原主了。但这件事记挂心头，总觉愧对故人。就是一旦死了，也会死不瞑目，今天幸好遇见你，不知你愿意替我把东西送给那人吗？”

罗英爽然点头道：“这有何难，我一定替你老人家送到，只不知老前辈那位故事是谁？”

老妇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说起来，那人与你有很深的关系！”

“是吗？他是谁呢？”

“他就是当年名震武林的桃花神君凌祖尧！”

“是外曾祖父？可惜他老人家早已过世了。”

“不要紧，他虽然去世，还有他的女儿凌茜，凌茜是你奶奶，你一定知道她现在的地址吗？”

“这……不瞒老前辈说，自从家祖父飘隐之后，凌奶奶从未回过桃花岛，我长了这么大，连她老人家的面也未见过，只知她隐居在泰山附近，详细住所，并不知道。”他想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可以去问秦爷爷，他一定知道凌奶奶的住址。”

老妇点头道：“不管你怎么打听，只要能把这铁匣子亲手交给她，老身有生之年，定当厚厚谢谢你。”

罗英忙道：“这是晚辈份内之事，但不知老前辈尊讳如何称呼？也好向凌奶奶禀报！”

老妇淡然一笑道：“你不必告诉她什么话，甚至不必告诉她是谁托你送去的，她打开铁匣，自然知道老身是谁！”

罗英双方接过铁匣，见匣子薄薄的，约有五六寸见方，份量亦不甚重，却封盖得十分严密，不知内盛何物？

他小心翼翼将铁匣戴好，葛衣老妇又道：“送匣之前，盼你答应三件事，第一、途中不准启开，也不能把送还铁匣这件事向第三者提起，你能吗？”

“老前辈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或擅启此匣。”

“第二、铁匣内的东西太重要了，送到之后，你还须立刻赶回来，给老身一个确切的回讯。”

“晚辈知道。”

“第三、你和你这位女伴，也要跟刚和宋英一样，由人面蜘蛛咬一口，然后服下解药上路！”

罗英惊问道：“这却是为什么？”

老妇正色道：“理由很简单，老身初与你们相识，便把这么重要的物件委付给你，若非如此，万一你一去不回，或者根本未将东西送到，老身残废不便，却该如何是好？”

罗英想了想，道：“老前辈不相信我们？”

葛衣老妇摇摇头道：“不！但故人之物，理所慎当。”

罗英道：“老前辈如果不能相信，晚辈愿意一人领受奇毒，依时往返，这位江姑娘乃局外之人，请前辈……”

葛衣老妇道：“她已被毒草所困，又落在人面蜘蛛口下，生死顷刻，全靠老身救他性命，她自然也该替老身办点事才对。”

罗英心忖道：“这位老前辈的确古怪，既然托我，又不放心，甚至连姓名也不肯告诉，她跟外曾祖父究竟有什么关系？如今落得双腿俱残，沦落荒山，她既信不过我，万一东西送去以后，她却不给我解药，那时死得岂不冤枉？

但继而又想：她要求是过份些，也许这匣中果然有重要物件，防范之心，也难苛责，说不定这件东西正是凌奶奶希望得到的。我就答应她吧！东西交给了凌奶奶，赶回来取解药，又何不可呢？她如要害我，现在尽可下手，实不必等到东西送去以后，我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反复一连想了几遍，又看看危在旦夕的江瑶，终为点头答应。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那葛衣老妇以毒胁制，已非正派之人所为，何况，如果真的因双腿折断不能行动，又怎能老远从域外大漠赶到中原？

就因这一点疏忽，竟险些铸成一项弥天大错……

第二十一章 少林别院

重山、峻岭、茂林、清溪。

隆冬方逝，春雪初溶，崇山室峰上，洋溢着一片春天的气息。

自从达摩祖师一百零八种绝技中三十六种失传，少林高僧云虚本师逃禅还俗之后，少林一派，重心移在福建蒲田少林寺，故称“南派少林。”

到“飞云神君”陶天林崛起武林，少林寺武技，益更衰微，十四代掌门明空禅师驻锡蒲田少林南院，名震天下的达摩神功，几乎已被江湖遗忘了。

直到明尘大师（秦佑）寻回“达摩洗髓经补述”接掌少林派掌门大位，达摩秘技才重新光耀武林，明尘大师将少林派移返中岳嵩山少室峰，后人乃称为“北派少林”。

数十年来，星散零乱的少林绝学，得到明尘大师苦心整顿阐扬，少林一派，声威大震，从此执天下武林牛耳，同时，也为嵩山“少林上院”，带来空前的热闹和兴盛，整日价游人香客，武林英雄，络绎不绝少室峰下，明尘大师为图静修，遂将少林上院下院，专供信徒香客瞻仰，另在少室峰后山，兴建了一幢小巧精致的寺庙，辟为全教总枢，称为“少林别院”。

从此，“少林别院”在幽静的山后，闲人绝迹。隐隐已成了武林中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

可是，这一天，情形却有些反常——

从天一微亮，“少林别院”已在数十名僧人合力清扫之下。收拾得纤尘不染，寺门大开，钟钹磐鼓之声却寂然无闻，梵唱早课，也都一律停止。

通往前山的小径上，落叶松针，打扫得干干净挣，每隔十丈，便有两名黄衣僧人肃容侍立，他们脸上木然没有一些表情，但却使人猜测得到，今天的少林别院，将要发生什么重大之事了。

日轮刚刚爬上峰头，辰时方过，通往前山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步履声。

道傍肃立的黄依僧人们，迅速以目示意，一路传入寺门，刹时间，少林别院中疾步走出十名披着金边袈裟的老年和尚，

伫立在门前，稽首而待。

“来了吗？”有人轻轻问。

“来了”！有人轻轻回答。

“唉！”不知是谁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步履声移过松林，小径尽头，出现两个人影。

“左边一个，灰布僧袍，五十左右年纪，手持念珠，神情肃穆庄严，正是当今少林掌门人——明尘大师。

在他侧边，却是一个素服布衫的老妇，约莫也有五十岁年纪，然而头上斑发如麻，额上深深印着几条皱纹，乍看起来，竟比她本身的年龄显得苍老多了。

那妇人眉头深锁，脸上遍布愁容，薄薄的嘴唇，却充满坚毅和冷静，她好像在深思着某一件事，默默随着明尘大师移步而前，一面双手合十，向道傍迎候的黄衣僧人们答礼。

两条人影渐渐移近寺门，那十名老年僧人忽然左右分开，一齐垂首说道：“少林弟子，敬候夫人莅临。”

老妇仿佛吃了一惊，猛可从沉思中仰起脸来，目光飞快地掠了明尘丈师一眼，一面匆忙还礼，一面诧道：“啊！秦叔叔，这……这怎么敢当？”

明尘大师微笑道：“各位长老自从泰山武会之后，对陶大哥一直惦念难忘，今天又是大嫂第一次到嵩山来，所以在这儿等候着瞻仰一番。”

老妇惶恐谦谢道：“拙夫绵薄之功，怎当诸位长老如此厚爱？”

其中一位长老含笑道：“欣闻夫人礼佛多年，修为已臻大乘，贫袖等心仪已久，至今始得幸拜识，还盼夫人指点迷津，使贫衲等早登菩提。”

老妇忙道：“弟子不过仟悔今生，求修来世，大师等如此谬誉，徒增弟子汗颜，唉！弟子红尘俗人，三宝智珠岂是妄想得来的，还要求大师们接引渡化呢！”

大家逊谢一会，明尘大师才陪着老妇步入寺内客室落坐，小沙弥献过松子茶，十位道长立刻相率告退。

那老妇黯叹一声，道：“你大哥一去数十年，生死下落不明，接着岛花岛去世，玑儿又干出贻羞武林的恨事来，这些罪衍，全由我一个而起，百罪之身，万死莫赎，佛门虽大，只怕也无处容我了！”

明尘大师摇头道：“冥冥之中，祸福已定，因果轮回，分毫不爽，大嫂不应该把罪责承担在自己肩头，这些年，你已经够苦的了！”

老妇道：“我之所以忍辱未死，全为了英儿还小，我虽然是个不祥的人，总望在临死之前，眼看着英儿长大成人，替他们罗家留下一条根——”

说到这里，眼眶忽然一红，低声又道：“秦叔叔，你真的已经见到他了吗？”

明尘大师道：“是的，那孩子倔强得很，性子很像他去世的娘——”

老妇长吁一声，道：“只要他好好在世，我就放心了，让他在江湖上磨练一番固然很好，只别由他任性胡闹，又像他娘一样，做出傻事来！”

正说着，突然一名僧人如飞奔进来，沉声道：“下院传讯，凌老前辈已经独自登山了。”

明尘大师面色一震，那老妇连忙站起身来，道：“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明尘大师皱了皱眉头，关切地道：“大嫂，你知道她的性情，等一会见面的时候，多少要包涵她一些……”

老妇凄然笑道：“什么话，咱们姊妹阔别了二十年，但愿她能答应重返桃花岛，就是要我立刻死在嵩山，我也不会迟疑一下。”

明尘大师遽听这话，顿时泛起一种不祥之感，不禁沉吟起来……

这时候，山径上绿影一闪，已出现一条其快无比的人影。

这人影捷逾电驰，道侧列队恭候的黄衣僧人都只觉得绿影一掠而过，愕然回顾，寺门前已绰约立着一个身着绿衣的极美妇人。

皆因她身法委实太快，待那些僧人看出她的人影，竟连施礼也来不及，寺门前两名黄衣僧人先是骗然一震，随即匆匆合十躬身，尚未开口，那绿衣美妇已冷哼一声道：“少林具是好大的架子，你们掌门人起来了吗？”

黄衣僧人忙道：“请凌老前辈略待，敝寺方丈早已恭候多时，立刻使出寺亲迎侠驾！”

绿衣美妇冷笑道：“好一个恭候多时，这么说，还怪我来得太晚了？”

那僧人惶恐地道：“老前辈请息怒，敝寺方丈天未亮时，便已亲赴前山迎候侠驾，方才陪罗大侠夫人入寺，小僧业已飞报……”

绿衣美妇陡地脸色一寒，沉声道：“什么罗大侠夫人？”

那僧人答道：“便是桃花岛罗羽大侠夫人——竺老前辈。”

绿衣美妇怒眉一扬，断喝道：“你是说竺君仪？”

僧人暗暗连声道：“是……是……”

绿衣美妇脸上瞬息变了几种神色，喃喃道：“哼！原来是她——”一顿脚，扭头便走。

但她刚才举步，突闻一声亲切的呼唤：“茜妹——”

绿衣美妇怅然驻足，缓缓转过身子，却见明尘大师和竺君仪已经迎出寺门，只好也冷冷应声道：“唔！没想到竺姊姊也在这儿！”

明尘大师道：“二位都是难得请到的贵客，今日少林何幸，竟将两位全都请到了，简慢之处，贫僧先行谢罪！”

凌茜暗暗皱眉，不耐地道：“不知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我很忙，没有时间多耽搁。”

竺君仪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妹妹，咱们姊妹多年未见，姊姊有许多话想跟你谈谈，你不能为了姊姊多留一刻吗？”

凌茜冷漠地抽回手臂，道：“话已经在二十年前说尽了，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竺君仪心里在一酸，眼泪盈盈欲落，喟然道：“茜妹，我自知愧对你的羽哥哥，但……

这也是由不得我的事，想不到三十多年了你仍然不肯原谅我……”

凌茜冷笑道：“人各有命，谁也怨不得谁，我没有必要谅解别人，也没有必要别人谅解的地方。”

明尘大师冷眼旁观，听到这里，忍耐不住，朗声道：“三十年前，承陶羽大哥不弃，与贫僧折节论交，同生共死，友爱不渝。如今大哥虽然飘隐，贫僧以盟弟之义，为武林命脉，就教二位大嫂，谁要是不屑与议，非但看不起贫僧，更愧对大哥舍身赴难，挽救天下武林危亡的壮志豪念！”

这番话，说得凌茜默默垂下头去。竺君仪幽幽说道：“茜妹，不管你有多恨我，为了羽哥哥，为了武林隐忧，也为了罗家三代清誉侠名，你愿意跟姊姊再谈一会吗？”

凌茜长叹一声，只得随着明尘大师，跨进了“少林别院”。

明尘大师将二人请到客室，摒退所有少林僧人，这才肃容说道：“自从飞云山庄瓦解，武林平静不过二十年，各派元气未复，济南变故又起。贫僧为罗家三代侠名，不得已，将玑儿囚于百丈峰，当初之意，乃是要藉此澄清武林谣传，使罗氏双侠蒙羞的声誉，得以洗刷……”

他故意一顿，看看两人都未开口，竺君仪神色黯然，低垂着头，凌茜却仰面望着屋顶，一派冷漠之色。

明尘大师暗叹一声，继续又道：“谁知那样一来，欲巧反拙，不但使淑蝶怒闯禁地，震动胎气，惨死在峰下，而且反予那诬陷之人可乘之机，玑儿囚禁十五年，江湖中风平浪静，不久之前，玑儿竟然从百丈峰禁地失踪。从此，血案又连续出现，迄今不过数月，湘北云梦一带，已一连发生过二十余次凶案，一切痕迹，仍然和十五年前毫无二样，所以……”

竺君仪忽然插口道：“所以，武林各派，更认定那些血案，全是玑儿做的了？”

明尘大师点点头，道：“目前谣诼，确是如此。”

凌茜没有说话，却在这时候有意无意冷笑了一声。

竺君仪愤然道：“我虽未目睹血案情形，但孩子是我生养长大，我敢拿性命打赌，绝不会是玑儿做的！”

明尘大师叹道：“贫僧也不肯遵信，无奈血案发生，和玑儿行动配合得太巧，而且，他又曾经亲口承认过，再说，更不该从禁地脱逃……”

竺君仪道：“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些事，又自己坦然承认过，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再从百丈峰脱逃了。”

明尘大师颔说道：“是啊，但仅此一句话，难塞悠悠众口，如今各派已决议，几乎一致肯定事情是玑儿所为，各大门派决心各选高手，组成追踪队，一旦发现玑儿踪迹，便将联手转攻，并且不再希望生擒……”

竺君仪猛地一震，失声道：“他们要危害他？”

明尘大师沉重地点点头，道：“他们也许不一定找得到玑儿，但是，却显然会因此连累及浪迹天涯的英儿，势迫至此，我不能不请你们来共议一个善策！”

竺君仪激动地道：“不！他们凭什么这样武断？更不该牵连到无辜的英儿啊！秦叔叔，你不能让他们这样做！”

明尘大师叹道：“贫僧虽有此心，怎奈众怒难犯，我已令少林弟子不得参与其事，但这样一来，少林已蒙奇耻，却并不是解决此事的万全之策！”

竺君仪痛苦地摇着头，低声叫道：“不能！不能！他们已经莫名其妙毁了玑儿，我绝不能再让他们毁了英儿……啊！他们做得太过份了……”掩面低低啜泣不已。

明尘大师浩然长叹，目注凌茜，却见她神情冷漠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忍不住轻问道：“此事关系罗家三代侠名，大嫂难道没有一点意见？”

凌茜眉头一扬，说道：“我不想多说，但是从今天起谁要再敢把这件丑事牵涉到一个罗字，休怪我凌某人不顾情面。”

明尘大师面色一沉，道：“七大门派行事虽嫌过份，却是为了武林正义和安宁，玑儿纵被冤屈，但……”

凌茜突然岔口道：“我并没有说他是冤屈的！”

明尘大师和竺君仪不约而同诧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凌茜冷晒道：“很简单，他的行为，须由他自己多责，这件事与姓罗的无关，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罗家的人——”

明尘大师听了这话，不禁勃然暴怒！

第二十二章 变生肘腋

竺君仪失声惊呼道：“茜妹，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凌茜扬目道：“为什么不能说，他本来就是天生孽种，可惜罗家难得声誉，竟毁在他一人手中。”

竺君仪气得混身颤抖，脸色苍白，泪水如泉如潮，瞬息间已湿满面颊，但人知伤心饮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茜似乎意犹未尽，继续又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年他父亲原是最无耻的人，如今儿子才做出这种贻羞天下的事，只可恨却顶了姓罗的姓氏，败坏的是罗家的声名，连累的是罗家的骨肉……”

她还想再数落下去，明尘大师突然怒叱道：“住口！”

凌茜把头一仰，望着屋顶，冷然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明尘大师眼中神光暴射，怒声喝道：“你说这绝情无义的话，不但欺人太甚，更辜负当年大哥一番苦心孤诣，你……你太对不起大哥了……”

凌茜默然片刻，方才冷冷说道：“他又对得起我吗？无因无由，独自一去三十五年，不念故情，不念妻儿，连我爹爹去世，也没有回来过一次……”说着，眼眶也微微发红了。

明尘大师废然道：“罗大哥身遭巨痛，丧父失母，弃家远隐数十年。固然过份了一些，但是，你却不能因此迁怒无辜孩子。你们做父母的情孽纠缠，孩子们是没有罪的，大哥既然承接了父亲名义，孩子也姓罗姓了整整几十年，他就是罗家的人，和大哥的亲骨肉完全一样！”

凌茜道：“秦叔叔，你是佛门高僧，三宝弟子，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可怜，假如你也有一个儿女，辛辛苦苦养育二十年，一旦遭受牵累，生死不明，那时候你……”

明尘大师猛可一震，厉声叱道：“不许再说下去了，你纵逞口舌之快，难道天下只有你才是为人父母，人家就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么？”

竺君仪早已经泪水滂沱，哽咽着道：“秦叔叔，不用拦她，让她尽情地说吧！她说得对！

玑儿虽然是姓罗，却不是罗家亲骨肉。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羽哥哥，是我用可耻的身子，沾污了罗家数代的英名。孩子没有错，错的是我这个无耻的母亲，我不怨天尤人，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泰山，却在桃花岛上厚颜无耻的苟活了几十年……”

她痛哭着上前揽住凌茜的手，哀声又道：“茜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情，这些年来，你从不再回桃花岛，你孤零零熬受着寂寞岁月。羽哥哥没有讯息，璋儿又下落不明，这些……都是姊姊害了你，你有理恨我骂我。但请你不要再怪无辜的孩子，我已经尽了全力在教导他，想使他一心一意学着做一个罗家的后代，可惜姊姊竟失败了——”

凌茜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抽回被她握着的手臂，无言地坐在那儿，脸上掠过阵阵歉疚懊悔之色，良久，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颊上同时出现两行晶莹的泪痕。

正在这时候，一个僧人疾步而入，躬身道：“罗英少侠和一位姓江的姑娘在院外求见。”

室中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明尘大师讶然道：“他怎么也到嵩山来了？”这话又像在问自己。

凌茜漫声道：“罗英？就是淑娴在闯百丈峰时，剖腹产下的那一个？”

竺君仪拭泪道：“是的，这孩子今年才十五岁，茜妹还没见过。”

凌茜道：“那么怎不唤他进来？”

明尘大师连忙挥手吩咐：“领他们到客室来吧！”那僧人躬身应命而去。

竺君仪企求他说道：“茜妹，这孩子年纪还小，全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世，等下会……”

凌茜点点头道：“我知道，放心好了。”

片刻间，那僧人已领着两个少年男女走进客室，江瑶初入少林，显然微微有些怯生生地，罗英一脚跨进房门，猛可看见竺君仪也在座，顿时既惊又喜，抢前跪下道：“奶奶，你老人家也在这儿？”

竺君仪寒着脸道：“你小小年纪，胆大包天，竟敢偷离东海，独自跑到中原来，你眼里还有奶奶么？”

罗英垂手跪在地上，道：“英儿知道错了，可是……英儿实在太想念爹爹和娘……”

竺君仪心里一阵酸楚，但强自忍住，沉声道：“不许再强辩，等一会少不了要重重罚你，现在快去拜见凌奶奶。”

“凌奶奶？”

罗英惊呼一声，扭头望望端坐在上首的凌茜，见她容光慑人，一派冷漠神色，使人不期然生出了一阵寒意，慌忙起色前叩头行礼。

明尘大师问道：“你们会跑到嵩山来？”

罗英道：“说来真巧，我们特地赶到嵩山，原是要向秦爷爷打听凌奶奶的住所，想不到竟会在这儿遇见她老人家……”

凌茜微微一怔，冷声道：“你们寻我何事？”

罗英恭恭敬敬从怀里取出那只铁匣，双手捧到凌茜面前，道：“半月之前，英儿偶在大别山中，遇见了一位老前辈，那位老前辈特嘱英儿将这只铁匣，面呈凌奶奶。据她说，这只铁匣乃是当年外曾祖父托她保管的东西，只因时事变迁，未能早日送还。”

凌茜接过铁匣，反复看了一阵，问：“那人是谁？”罗英道：“英儿问过她姓名，但她不肯直告，只说凌奶奶打开铁匣，自然知道她是谁了。”

竺君仪怀疑地道：“那人不肯直告姓名，又不肯亲自交来，未免太不合情理。”

罗英道：“那位老前辈双腿俱残，行动不便，又不知凌奶奶住所，是以无法亲自送来，恰巧英儿和江姑娘路过，便托我们带来了。”

竺君仪半信半疑，回头见江瑶呆立在门外，便道：“你只顾说话，怎忘了替这位江姑娘引见一番？”

明坐大师笑道：“说起来，并不是外人，这位江瑶姑娘，便是紫薇女侠易萍的孙女，红云董门跟你们罗家，渊源颇深。”

他原是无心的一句话，但竺君仪一听之下，突然想到当年罗玑身遭不白之冤，正是从济南江家而起，心里顿时感触万端，连江瑶向她行礼拜见，她也似见而未见，忘了还礼招呼了。

江瑶素来任性量窄，见她不甚亲热，只当竺君仪不喜欢她，芳心暗暗不乐。

凌茜托着那只铁匣，注视端详，许久想不出里面的什么东西，好奇之心一起，左掌暗蓄功力，劲透指尖，缓缓在铁匣上划了一道浅浅痕印，双掌一折，“啪”地一声响，铁匣裂成两半！

那知铁匣甫裂，忽然从匣中射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左手小臂上，顿感一麻！

她骇然一惊，霍地跃了起来，振臂一抖，一条细如铁线，银白色的异种怪蛇，顿被震断，连同破匣坠落地上……

这突然的，使得室中众人，莫不大惊失色。

明尘大师袍袖一拂，腾身而起，目光扫过地上那怪蛇残尸，失声呼道：“啊！铁线毒虫，这是怎么回事？”

凌茜匆匆吸一口气，骈指疾落，自行点闭了左臂穴道，怒目一瞥罗英，冷笑道：“很好啊！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心机，你不愧是天生孽种！”

话声落时，猛一顿脚，身形已破窗飞了出去。

明尘大师慌忙晃身追上，拦住她道：“大嫂，且慢动怒，其中必有诡谋嫁祸之人，他一个小孩子怎会……”

凌茜未等他说完，右掌猛然一翻，横扫开去，叱道：“闪开。今天谁要拦我，别怪我出手无情！”

她一身玄功果然非同小可，掌势才起，灼人热流已排荡汹涌而出。明尘大师不愿封接，身形横移数尺，凌茜人如轻烟般，早到了十丈以外，眨眼间，便越出“少林别院”寺墙，去得无影无踪。

明尘大师心知再难阻止，暗叹一声，唤来一名僧人，吩咐道：“立即传讯上下二院，不可于怒凌老前辈，但必须暗遣轻功佳录弟子紧跟着，别让她落单了！”

他略作安排之后，忙又赶回客室，却见罗英满脸血污，含泪跪在地上，江瑶吓得张口结舌，紧贴着墙角不敢吭声。

竺君仪气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热泪滂沱，顿着脚问：“畜生！畜生！快说，你还不快说！”

罗英讷讷道：“英儿真的不知她是……”

话声未落，竺君仪顺手一掌，“啪”地劈在他面颊上，罗英直被掌力震得一连几个翻滚，嘴角汩汩流出鲜血，脸上立刻红肿了起来。

但他不敢运功护身，也不敢闪避躲让，忍着疼痛，仍然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热泪滚滚直落。

竺君仪唆咽道：“好！你既然不肯实说，我不愿再要你这个孙儿，索性先废了你，然后亲去泰山领罚！”说着，欺身上前，骄指如戟，猛向罗英后脑“风府”死穴上戳去！

江瑶失声惊呼，掩面转身，不敢再看……

蓦地一缕指风摇射过来，恰好撞中竺君仪腕时，准头一失，指人罗英脑侧贴耳掠过。

明尘大师闪身而入，沉声叫道：“大嫂，你疯啦？”

竺君仪呛声道：“我吞辛含茹一辈子，如今倒守出来一个大逆不孝的孽子，他才十五岁，就敢谋拭尊长，将来岂不遗害天下，与其留下他污宗败祖，不如现在就毁了他！”

罗英哭道：“奶奶，英儿绝不敢说半句假话，那断腿老婆子不肯告诉姓名，也没有提过铁匣中是什么东西……”

竺君仪叱道：“不明之事，就不该答应，天下那有你这种糊涂东西。”

罗英回头望望江瑶，愕然道：“英儿本不肯答应，无奈那时江姑娘性命在她手中——”

明尘大师神情一动，道：“原来果有内情，大嫂不可再逼责他，让他把经过慢慢说出来。”

于是，罗英便将江瑶被困，怪婆子嘱托送物面交凌茜，以及两人都被毒物所噬，限期一月方能得到解药……种种详情，仔细说了一遍。

明尘大师和竺君仪听罢大惊失色，竺君仪心中大恸，道：“孩子，这些话你怎不早说？”

明尘大师唤过江瑶来，细一检视两人眼内粘膜，皆有暗黑色细纹，分明正是中毒的现象，不觉骇然道：“那老妇如此居心叵测，连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肯放过，她跟桃花岛不知有何绝世深仇？”

竺君仪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罗英道：“你说那葛衣断腿老妇，不似中原人的模样？”

罗英道：“是的，那人尖鼻高颚，肤色墨黑，衣饰也奇形怪状，不似咱们中原之人。”

竺君仪陡地变色，回顾明尘大师道：“你看会不会是她找到中原来了？”

明尘大师一愣，道：“谁？”

竺君仪道：“你忘了？当年老岛主弥留之时，曾经对我们提到过的那桩往事……”

明尘大师也是一震，失声道：“如果是她，这件深仇只怕难以化解。”

竺君仪叹道：“看来陆家双铃奉命远赴西漠，二十年不闻讯息，他们两位老人家必然没有达到目的，反惹来这位祸胎了——”

正说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明尘大师一闻钟声，眼中登时神光暴射，沉声道：“前山有警，大嫂，你们暂请在别院何处一会，贫僧去去就来。”

竺君仪叫道：“秦叔叔，我们跟你一起去！”

明尘大师想了一下，道：“也好，同去看看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到嵩山来滋事？”

竺君仪喝令罗英起身，老小四人方才奔出“少林别院”大门，只见一名僧人如飞而至，急声道：“禀方丈，凌老方离嵩山，忽被三个老人拦截围攻，下院鸣钟传警，现在已有五位长老下山赴援，弟子特来呈报！”

明尘大师神目一瞬，道：“这三人是何身份？”

僧人躬身道：“俗家打扮，武功个个不弱。”

明尘大师“唔”了一声，大袖一挥，身形已离地冉冉腾升半丈，脚不点地，竟施展“蹑竺蹈虚”绝顶轻功，向小径疾掠而行。

竺君仪左手拉着罗英，右手带着江瑶，人如惊虹，紧紧跟在明尘大师身后。罗英和江瑶只觉耳边风声如嘶，两旁景物一排排向后飞退，不必用一分力气，被竺君仪雾般向山下飞落。

江瑶暗暗心惊不已，到这时候，她才相信奶奶说过的话，桃花岛神功盖世，相形之下，罗阳岭武功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片刻之后，四人已到山麓。

明尘大师身形微顿，侧耳倾听了一下，疾步奔进一座林子。竺君仪领着二人蹑后而入，行约十余丈，却见凌茜闭目跌坐在林章草地上，额前冷汗如雨，神情极是痛苦。在她四周，环立着五位少林高僧，却并未见那三个拦截之人。

明尘大师迅从怀中取出几枚金针，递给竺君仪，道：“她必是妄运真力，引发了毒性，此时已难藉内功逼阻剧毒，大嫂请快用金针闭住她云门、极泉，天他三处要穴，以免剧毒攻入心路。”

竺君仪接过金针，背转身子，如言将针插入穴道，同时骈指疾落，又点闭她背部四处重穴，凌茜轻嘤一声，登时昏厥了过去。

其中一位长老低声对明尘大师道：“凌女侠离山之际，我等适在下院，闻讯赶来，正当凌女侠毒伤发作，真力将散的危急关头……”

明尘大师接口道：“怎么竟没有截住那三个偷袭的人？”

那长老脸上掠过一阵愧色，道：“我等甫一现身，尚未出手，那三人已急急遁去，看他们行事之机警迅速，似乎早有预谋，而且是专为凌女侠而来。”

明尘大师微感一惊，道：“是吗？他们竟能预知凌女侠会身中剧毒不成？”

另一位长老应声道：“事虽大违常理，但那三人显然确系料准凌女侠己身中剧毒，无法运功久战，否则，凌女侠玄功绝世，他们怎敢冒此大险？”

竺君仪忍不住问：“各位可曾辨出那三个人的相貌身份？”

那长老答道：“当时仅只匆匆一瞥，未能细辨，但其中一个仅有一只独臂，另一个使用一对沉重的判官笔，兵刃身材，很像一个人……”

明尘大师和竺君仪几乎同声问道：“谁？”

那长老凝重地说道：“要是老纳没有眼花，那人的确很像崆峒派掌门人‘百丈翁’宋英！”

“啊！是他……”明尘大师和竺君仪面面相觑，信疑参半。

罗英忍耐不住，脱口道：“一定是他们，那独臂的是铜钵头陀向锡九，另外一个必然是八卦掌郝履仁。”

竺君仪望了江瑶一眼，担心地道：“这批飞云山庄余孽，一旦真的恢复功力，非但武林再无宁日，红云董门弟子，必将首蒙奇祸，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罗英又道：“英儿亲眼看见那位老婆婆将域外五毒送给宋英，使他们恢复功力，好替她办一件大事，现在想起来，那件大事，原来就是要他们暗算凌奶奶。”

竺君仪喝道：“小孩子不话胡猜，他们怎知凌奶奶会在嵩山少林？”

明尘大师道：“英儿猜得不错，那老婆子本不知她隐居之处，是以假托英儿带来那只铁匣，却命宋英等三人蹑踪英儿，只等她中了铁线毒虫剧毒之后，宋英等正好下手，这一条一石二鸟之计，确实歹毒得很。”

竺君仪废然道：“依你这么说，她此次潜来中原，不毁了桃花岛，绝不会甘心了？”

明尘大师点头道：“事实正是如此。”

竺君仪叹道：“似此冤怨相报，何时才能了结？”

明尘大师毅然说道：“事已至此，全凭天意。桃花岛声誉得来不易，大哥虽然不在，只要我活一天，她就别想如愿以偿。”

举手轻拍罗英肩头，又道：“走！英儿带我们去会会那位域外高人……”

第二十三章 重施故技

一弯清溪，一片竹林，一栋茅屋。

山中积雪溶化了，溪水比平时涨了许多，残冰、碎雪，挟着初解冻时活跃的鱼儿，翻翻滚滚，顺流而下。

竹林前，有一块青石，两位老人正在石上对弈，另外一个二十左右粗壮少年，愁眉苦脸呆坐在溪边，一面望着滚滚溪流发愣，一面漫不经心顺手折来一小段一小截竹杆，屈指弹向水中。

但说也奇怪，那少年心不在焉弹掷的竹杆，脱手之后，若速如电，每一段射到水里，莫不贯穿一尾小鱼，白肚子一翻，又被激流带着去了。

少年显然不在意鱼儿死活，他只是闷得发慌，拿那些无知的游鱼解闷儿罢了。

青石边对弈的两个老人更怪，一个身着绸衫，头上却戴一顶皮帽，聚精会神盘算布局……

对面那老人却斜靠在石上，合目打盹，满头白发随风飞舞，乍看之下，简直一具草扎的假人。

那绸衫皮帽老人每下一子，莫不煞费苦心，耗时甚久，但当他一子方落，对方白发老人却连眼也不睁，随意拈起一粒棋子，“啪”地打在棋盘上，又自顾打起鼾来。

绸衫皮帽老人搔耳抓头，无法破解，见他睡得正香，偷偷从棋盘上取了两粒黑子，藏在怀里……

白发老人鼾声忽停，闭着眼笑道：“伍子英，你已经偷了我十六粒黑子，加上这两粒，一共十九。你那位宝贝孙儿坐在溪边发愣，折了我四枝绿毛斑竹，共射死三十八尾鱼，这笔账，我给你们记上。”

伍子英笑道：“老菩萨，你明知我下不过你，偏跟我赌棋，这是何苦来呢？干脆你老人家发发慈悲，把那七十二招斩光剑法。成全了大牛儿吧！”

白发老人摇头道：“赢一盘棋，教他一招，我已经闭上眼睛弈棋，只要你能赢足七十二盘，斩光剑法，免费奉送，否则免谈！”

伍子英长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棋中圣手，我陪你老人家下了三个月，一盘也未赢过，看起来大牛儿福缘太浅，这一辈子也别想学到斩光剑法了。”

白发老人笑道：“练习剑正如弈棋，倘是鲁莽呆笨，不知临机应变，全神贯注，再好的剑法，学得也是白费。”

伍子英心中一动，回头对少年喝道：“大牛，把爷爷教你那套诛仙剑法练一遍，请老菩萨指点几招，看看咱们伍家是不是个个呆笨，也能练得绝世剑法不能！”

大牛听了大喜跃起身来，折竹为剑，正正经经双手捧着竹枝。

“朝天一柱香”，紧接着括开步眼，横抹直探，盘旋进退，练了起来。别看他痴痴笨笨，一枝在手，挥洒之际，竟然呼呼风声，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内家好手。

伍子英拈起一粒白子，得意的笑道：“来！老菩萨，一面指点他练剑，咱们一面下棋如何？”

白发老人含笑颔首，仍然未睁眼睛，随意落下一粒黑子，道：“诛仙剑法，可惜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名字，凭一股蛮力，连鬼也诛不了……”

伍子英见他说话，“啪”地落下一子，顺手又偷了一手，道：“老菩萨，你看他这一招‘残荷迎风’，还有点火候吗？”

白发老人摇摇头道：“唔！左脚尖太开，右手食指没有压住剑柄，真力焉能贯注……”

他闭目下子，而且闭目批评剑招，棋子不落虚格，评语也一针见血，恰到好处，简直比睁开眼睛还要准确。

伍子英连忙又落一子，这一次缩手时竟偷了三粒黑子，大能：“老菩萨，确是高论，令人折服，你老人家再看他这一招‘剑劈吕洞宾’，使得还差强人意吗？”

白发老人冷嗤道：“俗！太俗气，横剑反削应该腕间着力。他剑风浑而还锐，分明只是莽汉挥棒，那能算得上剑法？”

伍子英双手并用，一口气摸去白发老人六七粒棋子，接着又问：“那么这一招‘斜挑何仙姑’，总还不坏吧？”

“差劲！肘腕无力，剑出无声，足见真气浮动，人剑未能交会，正是剑术大忌。”

“这一招‘怒砍曹国舅’怎样？”

“更是胡闹，凌空下劈，剑诀应该在后，怎么放在前面去了？”

“啊！　他搅错了，那一招叫做‘反扫李铁拐’，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怒砍曹国舅，老菩萨，你再看看那叫什么？啊！‘大闹蟠桃会’……”

白发老人刚要开口，伍子英哈哈大笑跳了起来，道：“老菩萨，诛仙剑法使完了，你老人家棋也输了，承让！承让！”

白发老人睁开双目，只见满盘之上，全是白子，连一粒黑子也没有了，不觉纵声大笑，道：“好家伙，三十五年以前，你在鲁西张夏镇上，偷了老夫乌云盖雪，拿去卖给秦佑，今天居然又在老夫面前重施故技！”

伍子英笑打躬作揖，道：“老菩萨，老神仙，这叫做为儿孙作牛马，情非得已，否则就是下一百年，也赢不了你老人家。”

白发老人道：“念在你们爷儿苦守三月一片诚心，老夫年已逾百，不知那一天伸腿撒手，难道当真把斩光剑法带到棺材里去？只是老夫壶中酒空，叫那愣小子先到镇上买两罐好酒来，咱们喝足了，慢慢再看他造化。”

伍子英大喜若狂，沉声叱道：“大牛，还不快些叩头，赶紧替司徒老前辈沽酒去！”

大牛喜孜孜爬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一溜烟奔下山去。他闷了三月，好不容易熬得当今第一剑司徒真如答允传授绝艺，又可往镇上逛逛，两件事都是他最乐意的，展开身法，去势如飞，直恨不得峰岭峡谷，溪涧林岩，一脚跨了过去。

不过一个时辰，已到屋镇街。

大牛兴冲冲直奔酒店，一路上左顾右盼，只觉那熙熙攘攘店铺行人，热闹之极，跟这三个月来独坐溪边的苦闷日子奇Qīsūu.сom书，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他一面张望，一面疾行，走到街角拐弯之处，不想却跟一个身穿绿衣的少女撞个正着，大牛人强体壮，时把那绿衣少女撞到六七尺外，一跤滚到地上。

绿衣少女蛮腰一拧，挺身跃起，柳眉倒竖，正待发作，大牛儿即傻呵呵望着她毗牙笑道：

“妞儿，俺可不是有意的，谁叫你站在街上呢？”

绿衣少女怒道：“你这蠢东西，无缘无故撞了人，还怪人家挡了你的路？”

大牛连忙摇头道：“不！俺可没有怪你，俺蠢虽蠢，却不会无缘无故撞人。”

绿衣少女一面不住回头向对街酒楼张望，一面恨恨骂道：“滚吧！滚吧！算姑奶奶倒霉，别站在这里坏了我的大事。”

大牛反倒怒道：“你说啥？你是谁的姑奶奶？”

绿衣少女道：“叫你滚开，不怪你了，你还待恁地？”

大牛道：“俺要去对面酒楼买酒，不小心撞了你，你要俺陪罪干啥都可以，却不能占俺的便宜，你还没俺大，就要做俺的姑奶奶？”

绿衣少女忽然心中一动，语气立刻和缓，道：“你要去对面酒楼？”

“不错，俺去买酒的。”

“好，你能替我办件事，我就不怪你撞了我。”

“办啥事？先说给俺听听。”

“对面酒楼上，有一个穿青色布袍的白发老头子在喝酒，你去替我看看，他还在不在店里？”

“这容易，你等着，俺去替你看看！”

“喂，别忙！”绿衣少女忽又将他唤住，低声道：“你只稍看看他还在不在，千万记住别提是我叫你去的，知道吗？”

大牛笑道：“知道啦！俺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要你叮嘱个啥！”

绿衣少女又道：“还有，你务必看仔细，是个白头发老头子，穿的青布大袍，别弄错了人。”

大牛嘿嘿笑道：“女人家真是婆婆妈妈，放心，这点事，错不了！”

他跨开大步，走过对街；到了酒店门口，回头一望，那绿衣少女已经躲进街角看不见了。

大牛暗笑，喃喃说道：“这妞儿搅啥鬼？既要寻人，又不敢让人知道，真他娘的有意思。”

说着，迈进酒店，扬目一看，店里除了掌柜和一个伙计，竟然空空的连半个客人也没有。

大牛大感诧讶，伸手猛搔着脑袋，口里道“他奶奶的，怪事！怪事……”

伙计连忙迎上来，问：“大爷，敢是要用些饮食吗？”

大牛一把抓住他领口，将那伙计提得双脚落地，沉声道：“俺问你，有个白胡子老头，他到那里去了？”

那伙计见他粗如半截黑塔，早已吓得发软，讷讷道：“白胡子老头？什么白胡子老头……”

大牛喝道：“一个穿青衣的老头儿，他不是在店里喝酒吗？现在人呢？”

伙计恍然道：“大爷是问那喝酒的客人……”

“废话，不是客人，难道是你的爹爹！”

“是一位穿青布大袍的老人家？他……他正在楼上雅座用饭……”

大牛松手放了店伙计，登登登上了楼，果然看见一个身着青袍，满头白发的老人，独自低着头饮酒。

他本是愣人，心里一高兴，大步走了过去，在桌子上用力一巴掌，扯开嗓子笑道：

“哈，老小子，你运气来啦！”

那老人蓦地一惊，左手闪电疾翻，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把扣住大牛腕脉穴，眼中神光暴射，沉声道：“朋友，素昧平生，何出此言？”

大牛微微一愣，道：“好哇，原来是会家子！”

老人冷冷笑道：“朋友既是特为老朽而来，请问有何指教？”

大牛道：“对面街角上，有个小姐儿在等你，俺只是替她传个信，别跟俺拉拉扯扯行不行？”

老人听了，脸色忽变，沉声问：“真有这回事？”

“俺为啥要骗你，那妞儿还躲在街角，不信你自己出去看看。”

“那女的可是十六七岁，穿一身绿衣？”

“正是，原来你们真是相识的呢——”

老人突然松手，丢下一锭银子，急急奔下楼去。

大牛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嘀咕着跟到楼下，正掏银子买了两罐酒，却见那老人并没跟对街绿衣少女晤面，独自展步如飞，向镇外奔去。

大牛扬声叫道：“老小子，走错啦！妞儿在对面街角等你，你向镇外跑个啥？”

叫了几声，那老人充耳不闻，仍然疾奔如故。

大牛双手各托一罐酒，急忙追出店来，一边大声喊叫：“老小子，等一等，走错了……”

第二十四章 蝗螂黄雀

大牛双手各托一大罐酒，尾随那青袍老人奔出小镇，忽见道旁人影一闪，一个绿衣少女横剑挡住去路。

青袍老人一惊之下，身形顿止，恨声道：“燕玉芝，老朽与你无怨无仇，你苦苦追踪，意欲何为？”

绿衣少女弹剑冷笑道：“道长既已易装还俗，何必带走武当无字真经，留下书来，咱们河水井水两不相涉。”

青袍老人怒叱道：“你怎知无字真经在老朽身上？”

燕玉芝笑道：“天玄道长，你一连两次用假经骗人，又使替身代死，自己却放弃堂堂武当玄都殿长老不干，改穿俗装，千里遁隐，要不是为了那本无字真经，谁会相信？”

青袍老人怒哼道：“老朽易装离山，自有原因，你无权过问！”

燕玉芝道：“是啊！我并不想过问道长叛教潜逃的事，更不管那位冤死在三清观后竹林中的究竟是什么人，但，这儿既然不再是武当玄都殿，无字真经已成无主之物，道长也无权独吞了吧？”

天玄道长脸色一连变了几次，愤愤说道：“燕玉芝，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今日留你不得。”

话落时，青袍忽然如鼓满风的气囊，顿时膨胀起来，一张脸渐渐泛起暗紫色。

燕玉芝紧了紧长剑，冷笑道：“武当‘玄门罡气’虽然号称道家一绝，但道长紫气仅及面颊，还算不得登峰造极之人——”

她话未说完，天玄道长蓦的一声暴喝，身如鬼魅，一闪而上，双拳已连环交劈，眨眼攻出六七招之多。

但见他拳出如风，飘拂轻盈，扬掌虚按轻拍，顿时浮曲，柔若无骨，出招也不见狂风暗劲，毫无惊人之处。

可是，燕玉芝一见这种破空无声的手法，脸色却沉凝万分，翻剑飞舞，唰唰刚划出三剑。

那三剑一气呵成，立时在她身前结成一道紧密的剑幕。

两人拳剑距离尚在三尺之外，虚虚一触之下，登时暴起“波波”连声脆响。

燕玉芝和天玄道长一齐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天玄道长神色立变，沉声道：“这是达摩神剑‘破云三式’，姓燕的，你从那里偷学而来？”

燕玉芝笑道：“道长，你既已叛离武当，那七十二招柔拳，也同样不是本门武学了。”

天玄道长怒叱一声，不再开口，拳势如潮水汹涌，滚滚而出。

两人穿梭进退，一个柔拳飘忽，一个剑影纵横，连拆二十余招，彼此始终仅只虚拟遥划，从没有接实过一招，但场中波波之声不绝，显然战得却很激烈，大牛托着两只酒罐，看得眼花缭乱，大声叫道：“快住手，有话好说，干嘛真刀真枪，出了人命可不是玩的！”

他叫了几声，见二人都不理睬，急得又高呼道：“小妞儿，你先停手，他年纪比你大，你应该尊敬前辈……”

燕玉芝运剑如故，冷哼道：“去你的，什么狗屁前辈，傻小子你少管闲事。”

大牛又叫道：“老小子，看在她是个女的，你先停手吧！”

天玄道长也是拳招连绵不绝，冷冷应道：“女的！天下最毒妇人心，饶她不得。”

大牛不禁薄怒，吼道：“你们都不肯停手，俺也要干了！”

燕玉芝喝道：“假如你不想找死，最好滚得远远的……”

大牛勃然而怒，怪叫道：“他奶奶的，俺偏要试试看。”

说着，一抡双臂，涌身闯了进去，就把两只酒罐当作兵器，左手酒罐隔住燕玉芝，右手酒罐挡住天玄道长。

卟！卟！两声响，一拳一剑都击在酒罐上。罐破，酒泼，场中人影一阵纷乱……

燕玉芝忽觉一股冷冷酒液，从头上直淋下来，两眼登时奇痛无比，慌忙举手掩面欲退，左胸又感阴柔之劲飞挡而到，一时闪避不及，闷哼一声，踉跄连退四五步！

大牛尖声叫道：“糟啦！俺的酒完蛋啦！”

天玄道长一声长笑，身形破空飞起，疾驰而去……

大牛叫道：“老小子慢一些，赔了俺的酒再走……”

但他目光掠过，却见燕玉芝歪歪斜斜，摇摇欲倒……

大牛倒觉一怔，想了想，咧嘴傻笑着问：“小妞儿，你敢是喝醉了么？”

谁知话才出口，燕玉芝竟然卟通一声，倒在地上。

大牛摇头付道：“究竟是女娃儿，还没喝，只闻闻酒味就醉了。”

于是，—走上前去，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顿时骇然一跳，叫道：“不好，出了人命啦！”双手一收，将燕玉芝抱了起来，顾不得再追老道，拔腿如飞，向乱山中奔去。

他心急之下跨步狂奔，只想早些把燕玉芝带回茅屋，请司徒真如和伍子英替她疗治伤势，是以奔行之速，快似电掣，转瞬已到了山脚。

正奔着，遥见前面大树荫下，盘膝坐着一灰袍斑发老人，好似正席地歇息。

那老人目光闪烁，早瞥见大牛疾奔过来，神色突然暗暗一震，向他招招手道：“年青人，走得这么急促，为了何事？”

大牛脚下未停，边走边答道：“要出人命了，俺要赶回去救人了。”话声中，迅已掠过大树。

斑发老人蓦地一抬手臂，关切地问：“是这位姑娘生了病吗？”那暗劲恍如一堵无形气墙，硬生生截住大牛前奔之势。

大牛愣愣地停下身来，道：“她被一个老道打伤了，眼看快要断气，你别尽跟俺聊天，耽误了俺的时候。”

斑发老人微笑道：“你想带她到那儿去？”

大牛道：“带去请俺爷爷给她治伤。”

斑发老人目注燕玉芝，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不觉泛起一抹欣喜之色，笑道：“老夫对歧黄之术，精研多年，你何必跋涉奔波，干脆让老夫替她治治，岂不方便？”

大牛喜道：“老小子，你真会看病治伤。”

斑发老人点点头：“跌打损伤，疑难杂症，除非老夫不看，一看之后，保证着手成春，药到病除。”

大牛忙把燕玉芝放在草地上，唱个肥喏，道：“敢情你还是当世神医，没的说，费费神快替她治一治。”

那斑发老人个出左掌，轻轻搭上燕玉芝腕脉穴，闭目沉思，指尖暗暗一用力，竟将她的“劳宫”穴闭住。

大牛问道：“怎么样？还有救没救？”

斑发老人颔首道：“救好不难，只是老夫手边还缺少几样药物，还得去镇上买来配制服用！”

大牛忙道：“你给俺点银子，俺去替你买。”

斑发老人一边答应，一边伸手向怀里去掏银子，大牛见他右手空着不用，却用左手入怀取钱，显得颇有些不便。

他本是愣直之人，想到就问：“老小子，你是左撇子？”

斑发老人没有理睬，缓缓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块，递给大牛，说道：“去镇上买些药来。”

大牛问道：“要买啥药？”

斑发老人想了好一阵，随口道：“买些雄黄好了。”

大牛愣道：“雄黄？今天又不是端午节，要雄黄干啥？”

斑发老人叱道：“不要多问，只管去买来就是。”

大牛接过银子，忍不住摸摸他的右手，“你干嘛总不用这只手……”

话声未毕，那斑发老人右手突然振臂疾挥，大牛立感腕上如被重物撞上，登登退了两步，愕然而惊。

斑发老人神色平静如常，淡淡笑道：“现在不是用的右手么？”

大牛搔搔头皮，道：“怪事，难道手臂是铁做的？这么硬？”便他甫与斑发老人目光一触，不期然从心底冒出一丝寒意，连忙住口，匆匆揣着银子走了。

斑发老人待他去得远了时，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缓缓蒙在脸上。

这时候，燕玉芝仍然昏迷未醒，鼻息低微，好像一只倦极的小猫，静静地蛤伏在草地上。

那斑发老人深深盯视她一阵，然后举掌在她背心“命门”穴上轻击一掌，燕玉芝嘤了一声，睁开眼来……

当她一眼瞥见坐在身边的，竟是那斑发蒙面老人，心里大吃一惊，忙欲挺身跃起，不想混身酸软，却使不出一点劲力——

斑发老人阴阴而笑，道：“你的穴道被制，大可不必徒费心力，何况你此时身负内伤，已成老夫掌中之物，所以，我劝你还是安静些的好。”

燕玉芝面如死灰，喘息着骂：“你……你这个魔鬼……”

斑发老人耸笑道：“你愿意怎么骂，悉听尊便，在没有让老夫满足目的之前，别想我会动怒杀你。”

燕玉芝想起江湖中关于斑发老人可怖的流言，顿感心悸不已，张目四顾，置身处只是一片荒野，林中萧萧，不见一人——

她既惊又惧，极力从脑中搜索昏迷前的情景，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和天玄道人激战之际，傻小子横身捣乱，酒罐破裂时，被酒液迷住眼睛，天玄道人乘机下手，击中一拳，当时便昏了过去……

但那时天玄道人已经遁去，只有傻小子一人在场，自己怎会落在这魔头手中？她已有一次死里逃生的经验，知道这斑发蒙面老人，横暴淫邪，功力更远在她之上，今日之事，必然凶多吉少，沉吟一下问道：“你准备怎么样？”

斑发老人冷笑道：“我要问你两件事，希望你老老实实说出。”

燕玉芝一横心，道：“问吧！”

斑发老人冷笑道：“听说你有一瓶‘祸水之源’毒水，有这回事么？”

燕玉芝吃了一惊，叫道：“谁说的——”

斑发老人道：“别管是谁说的，要知道，那‘祸水之源’，已被老夫毁掉，除了老夫身上有一瓶毒水，我不希望世上再有第二瓶。”

燕玉芝故作冷漠之态，道：“不错，以前我的确有一瓶，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斑发老人沉声道：“怎的？”

燕玉芝笑了笑，道：“因为那瓶毒水，如今已到了人家手中。”

斑发老人冷笑道：“假如你想蒙骗老夫，那就是你瞎了眼睛。”

燕玉芝道：“信不信由你，我不想勉强。”

斑发老人道：“老实说，你也骗不了老夫，只消搜一搜你身上，不难搜出它来。”说着，果然动手开始搜索。

燕玉芝仅只冷哼一声，没有开口，因为她明知毒水已在宜城客栈中交给了罗英，自是不惧他的搜索，但她一个黄花闺女，被人制住穴道，搜查身体，却难免感到无限屈辱和羞愤—

—

斑发老人穷搜之后，并无毒水，不觉有些失望，沉吟片刻，又问：“你从宜城不告而别，匆匆追踪一个青衣白发之人，那人是谁？”

“那人吗？”燕玉芝冷哼一声：“说出来会吓你一大跳！　”

斑发老人心中一动，沉声喝道：“快说——普天之下，还没有足令老夫吃惊的人物。”

燕玉芝故作神秘地道：“那人与众不同，他曾经死在你掌下，可是，如今又活了，你却想不到吧？”

斑发老人当真吓了一跳，急声道：“他是谁？”

燕玉芝摇摇头，冷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

斑发老人左手疾探，一把扣住她肩上穴道：“你不说，我马上就毁了你……”

燕玉芝不动声色，缓缓道：“你如伤了我，世上再无人知道他的身份和藏匿之处，而他却是你必欲得之甘心的人，何况他身上还有一本货真价实的无字真经！”

那“无字真经”四个字，就像一把刀，在斑发老人心窝上重重戳了一下，他松手跳了起来，道：“无字真经？”

“唔！无字真经。”

“你怎知是货真价实的？”

“道理很徇单，因为他既有真经，又得到毒水，两相验证，真伪不难立辨。”

斑发老人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激射，厉声喝道：“他是谁，快说！”

燕玉芝冷冷道：“对不起，要想知道他是谁请先解开我的穴道。”

斑发老人略作沉吟，便拍开她的穴道，但却沉声说道：“我警告你，假如你敢起念逃走，十步之内，必取你性命。”

燕玉芝缓缓从草地上站起身来，活动一下手脚，冷笑道：“不必虚声恫吓，我知道你的武功，比我高明得多。”

斑发老人不耐地道：“快说，他是谁？”

燕玉芝明眸转了数转。方始说道：“说出来，希望你别大惊小怪，那人跟你原很熟悉，不过，你在自奸诈狡猾，却上过他—次大大的当……”

斑发老人叱道：“不许废话，他是谁，快说。”

燕玉芝嗤笑道：“他么，他就是武当派玄都殿执事长老——天玄道人。”

斑发老人陡然一震，失声道：“呀！是他——”

燕玉芝讥讽的说道：“有些想不到吧？那贼道奸诈之心，并不低于阁下，可笑那天在武当三清观后竹林里，他不但给你一本假经，而且让你杀了一个假冒的天玄道人……”

斑发老人怒吼一声，道：“嘿！老夫取他性命，易如反掌，逃脱一次，谅他难脱第二次。”

燕玉芝立即接口道：“话虽不错，但他已得到真经和毒水，从此隐匿深山，不会再在武林中出现，你纵有绝世武功，又岂奈他何？等到有一天他的神功练就，重出江湖，那时，嘿——”

斑发老人心中一动，低声问：“你不是说过，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燕玉芝道：“是啊！但我却不一定肯告诉你。”

斑发老人欺近一步，“丫头，别忘了，你的生死全在老夫手心，我现在杀了你，一样可以寻到那贼道藏身巢穴。”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要是你能领我去，证实真经果然在他身上，老夫便饶你一命。”

燕玉芝道：“要是我不肯呢？”

斑发老人目中凶光一闪，冷哼道：“你应该知道老夫手段。”

燕玉芝还想支吾一阵，拖延些时间，以便觅机脱身，那斑发老人似乎猜透她的心事，冷冷地扫目向四周望了一眼，狞声说道：“此地旷野荒郊，杳无人踪，要是明早凭添一具裸体艳尸，只怕好几天也不会被人发觉呢！”

燕玉芝机伶伶打个寒噤，心知这老魔头说得出做得到，只得改变主意，暗付道：“哼！

旷野荒山，姑娘且带你这老贼兜几个圈子，倒不信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于是，她不再反抗，温驯地领先带路，踏入了乱山……

第二十五章 新仇旧恨

辘辘辘……

一辆疾奔的双辕马车，划过旷野。

车窗帘幕低垂，辕头上高坐着一老一少，老的身着灰色僧衣，面如满月，两眼神光湛湛；小的一袭单薄儒衫，风姿英爽，肩上斜背着一柄古迹斑斓的短剑。

这老少二人，扬鞭催马赶路，两张脸上，却同样隐泛着深重的愁容。

车轮，马蹄，掀起满天飞尘，瞬息间已驶抵山麓。

少年勒住奔马，扬头向乱山中眺望了一眼，皱眉道：“秦爷爷，前面就是大别山，山上仅有羊肠小径，马车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那灰衣僧人沉吟一下，道：“好吧！咱们就在那树林边歇下来吧！”

蹄声得得，马车缓缓驶到林边，少年闪身下车，替马匹松了朁头，窗帘掀处，露出一张苍老的女人面庞，轻声问：“英儿，到了吗？”

少年道：“前面山路崎岖，车辆已经无法行走了。”

那老妇启开车门，探头望了望眼前重重乱山，叹道：“你凌奶奶毒伤很重，至今还昏迷未醒，没有车辆，怎能上得去——”

灰衣僧人接口说道：“依我看，那断腿老妇如果真是从域外含恨赶来，你们二位最好都不要出面，由我带领江瑶姑娘和英儿去峰顶会她。”

老妇默然半晌，轻叹道：“这办法固然不错，我在山下陪着茜妹，比较妥当，但是你们见到她以后，如果她不肯拿出解药，那时怎么办？”

灰衣僧人淡淡一笑，道：“大嫂放心，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死仇，我们相示以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她也是血肉之躯。”

老妇点点头，道：“秦叔叔礼佛多年，又是当今少林一派宗师，但愿能仗你少林寺声名和一片佛心，化解掉这番冤孽就好了。”

明尘大师沉重地稽谦谢，叮咛几句，便带着罗英和江瑶，步行觅路登山。

山行途中，罗英仔细辩认方向，当先领路，江瑶陪着明尘大师，关切而焦急地问：“秦爷爷，你老人家看那老太婆会给我们解药不会？”

明尘大师漫声应道：“我想她会给的。”

江瑶却道：“哼！我猜她一定不肯，要不然，何必用铁匣藏着毒虫去害凌奶奶？又何必对我们全下了剧毒？”

明尘大师正色说道：“小孩子不要乱猜，你们江罗二家，都没做过坏事，菩萨自会暗中保佑你们，等一会见了那位老前辈，千万不能信口冒犯了她。”

江瑶碰了个软钉子，嘟着小嘴，暗道：“菩萨？哼！我爹和我娘都没有做过坏事，菩萨怎么不保佑他们，让他们死得那么惨……”想到这儿，心里一阵酸，连眼眶也红了。

正说着话，明尘大师忽然示意二人止步，沉声喝问道：“林中是什么人？”

不远处密林中唆地奔出一个粗壮少年，头上顶着一只沉重的大纸包，满脸焦急之色，遥遥向三人拱拱手道：“喂！光头。你们看见一个老小子带着一个小妞儿吗？”

罗英猛听他竟称呼少林当今掌门方丈叫“光头”，当时一怔，随即沉声叱道：“好大胆！

你在跟谁说话？”

粗壮少年道：“俺在跟你们说话呀？这儿还有谁？”

罗英喝道：“我秦爷爷乃是一派掌门宗师，你怎敢如此无礼称呼？”

少年道：“掌门宗师恁地？这称呼有什么不对？”

明尘大师已知他是个浑人，含笑道：“英儿不必责备他，你只问问他要找什么人？为何会在乱山中失散呢？”

少年未等罗英开口，迳自接口道：“他奶奶的，气死活人啦！有个小姐儿跟一个老杂毛打架，打不过，挨了一家伙，俺好心要带她去治伤，路上碰见一个老小子，给俺一锭银子，要俺去镇上买药。他奶奶的，一锭银子买了重重一大包，扛得俺气也踹不过来，谁知老小子和小妞儿全不见了，害得俺好找——”

江瑶低声骂道：“什么污七八糟的，老小子，小妞儿，老杂毛……搅不清楚！”

少年甩手向她一指，道：“那小姐正跟你模样一样讨人喜欢，只比你大一两岁——”

回头又用手指着明尘大师道：“那老小子跟你差不多年纪，不过他不是光头就是了……”

罗英见他满口胡言，夹缠不清，又好气又好笑，挥手道：“好啦！好啦！咱们没有见过你要找的人，你还是自己去找找吧！”

少年抓抓头皮，道：“等一会你们要是见到，别忘了告诉俺大牛在找他们。”说完，顶着那只大纸包，急急又奔进密林中去了。

江瑶哗道：“真倒霉，无缘无故会遇见这种傻人，纠缠了许多时间！”

罗英笑道：“倒觉得他的名字正合性情，又粗又壮又笨，不是一头牛是什么！”

明尘大师微笑道：“这孩子浑真古朴，像一块未经琢磨的古玉，你们不要小觑他，倘遇高人指点，异日成就，未可限量。”

罗英道：“看他顶了那么大一只包，举步依然轻盈，他一身武功，已经不俗。”

三人一边谈论，一边疾奔上山，行行重行行，约过了两个时辰，才找到那座挺拔的绝峰。

罗英指着峰顶道：“秦爷爷，到啦！”

明尘大师凝目注视一阵，微微颔首，僧袍轻拂，带着两人翻登峰顶。

峰顶山石仍在，地上还留着郝履仁和铜钵头陀“煮香引毒”烧残的木柴，但却静悄悄未闻人声。

明尘大师目注那山石堆成的洞穴，道：“就是那个石洞吗？”

罗英道：“不，那位老前辈住在峰侧下一处突出的平台上。”

明尘大师整一整身上僧衣，缓缓移步向悬崖边走去。

江瑶忙道：“秦爷爷，别下去，下面全是食人毒草，一个不小心，会连人缠住的。”

罗英也道：“秦爷爷请在峰顶暂待，英儿先去平台告诉她一声！”

明尘大师正色道：“她既然行动不便，理当由我们亲诣平台洞穴，求取解药，你们缄口少言，跟我来吧！”说着，飘身落下峰侧平台。

那平台上遍布的食人毒草，却已被人连根据去，是以显得广阔了许多，但山臂洞穴却空无人影。

罗英吃了一惊，道：“怎会没有人呢？”

江瑶愤然道：“原来她存心害死我们，不等我们回来就溜了？”

罗英道：“奇怪，她两腿都断了，难道还能离开此地……

话声未已，忽闻一声阴沉沉的冷笑！

明尘大师霍地旋身仰头，望着峰顶道：“少林明尘，携罗英江瑶，专程拜谒！”内力凝注丹田，其声虽然不大，但入耳句句锣然，直如金钟玉磐。

语音缓缓散播开去，但空山寂寂，并无回响。

明尘大师低喝一声：“起！”大袖一展，身形已冲天拔起，重又掠上峰顶，罗英和江瑶不敢怠慢，紧跟着也腾身。

可是，峰顶上依然空无人影。

江瑶不禁寒意陡生，轻声道：“秦爷爷，恐怕有人躲在哪个石洞里吧？”

明尘大师神色凝重地摇摇头，沉声道：“收摄心神，谨言慎声，我们中计了……”

果然，他话声未落，隐约已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送入耳际。

随着笛声，峰顶四周顿时响起无数低沉而急迫的“蟋嗦”

声响，渐溉向峰顶迫近过来。

那声音来势十分迅速，就像有无数虫蚁在蠕蠕移动。

刹时间，峰顶边缘出现许多黑绿色的异种蜈蚣，从四面八方急急围了上来。

明生大师骇然变色，急道：“赶快戒备，这是多罗神教的五毒绝阵。”

罗英和江瑶慌忙提气蓄势而待，不过片刻工夫，黑绿蜈蚣之后，又出现一圈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透明毒蝎，毒蝎之后，又出现一圈通钵漆黑的狰狞蛤蟆，蛤蟆之后，又是一圈人面蜘蛛，一圈婉蜒的铁线毒蛇。

这五种奇毒之物次第出现，彼此相距五六尺，井然有序，丝毫不乱，缓缓向三人立身之处逼近，其中任何一只，接触之下，都能立即致人于死地。

江瑶首先冒出冷汗，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罗英低声安慰她道：“不要害怕，有秦爷爷在，几只毒虫，算得了什么……”

只这两句话之久，五圈奇形毒物，已到近前。

明尘大师沉声道：“你们紧傍着我坐下，记住万不可轻举妄动。”大袖又扬，劈出两股劲风，待那四周毒阵前逼之势略顿，迅速地带着罗英和江瑶坐落在地。

只见他双手合十，垂目跌坐，宝相庄严，宛若入定一般，但，罗英和江瑶都不约而同感觉到，从他那灰色僧袍之内，正源源不绝发出一阵强烈的无形真气，周围五尺双内，墨绿色蜈蚣被那层看不见的气墙所阻。

毒物一遇阻碍，凶性顿发，刹时后圈催动前圈，嗤嗤之气不绝于耳，一齐向前猛冲狂扑，最后一圈铁线毒虫，甚至展翅飞起，嗖嗖穿梭不止。

江瑶和罗英只看得心惊胆裂，紧紧靠着明尘大师近傍，浑身毛发悚然。

明尘大师运功相持，支撑约有半个时辰，毒物攻扑未已。

他额上却渐渐渗出一粒粒晶莹汗珠。

蓦地，冷笑之声又起，一个苍劲的嗓音说道：“想不到少林秃驴，竟有这等能耐，但老身的‘五毒绝阵’继续攻扑三个时辰，谅你的佛门‘大般若禅功’，终究抗拒不住！”

罗英听那嗓音，便知正是那位断腿老妇，不觉怒道：“我们跟你何仇何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加害我们？”

苍劲的声音恨恨说道：“断腿之恨，负义之恨，老身隐忍了四十余年，唯恨凌祖尧死得太早，今日只好报应在你们身上。”

罗英暗自一惊，道：“啊！你的腿是我外曾祖父毁的？”

苍劲的声音道：“那寡义绝情的老匹夫，窃走本教‘血气气功’秘本，用毒毁了老身双腿，潜至中原，另创‘冲穴御神’大法，安享数十年荣华，怎知冥冥之中，报应分毫不爽—

—”

明尘大师忽然洪声说道：“阿弥陀佛，凌老前辈早已作古，纵有冤仇，也该解了……”

他一出声，真气立散，四周绝毒蜈蚣突然逼近一尺多，迫得只好赶紧住口。

苍劲的声音冷笑道：“深仇旧恨，岂能不报，秃驴倒说得轻松。”

江瑶忍不住接口道：“凌老岛主跟你有仇，咱们跟你有何仇恨？你不敢招惹桃花岛，却行此歹毒无耻的手段，将来一样是难逃报应。”

苍劲的声音叱道：“难道老身会惧怕他桃花岛区区声名？凌茜那丫头现在山脚，老身立刻去取她首级，叫你死而无怨。”话声一完，从此寂然。

罗英一连叫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心慌起来，埋怨江瑶道：“你看，被你一句话，引得她赶下山去，凌奶奶中毒已深，怎能脱得毒手？”

江瑶却道：“不要紧，有你奶奶守丰马车，她这一去，必然讨不了便宜。”

罗英焦急地道：“但是，你总该设法通知奶奶一声，也让她老人家有个准备。”

但他望望满头汗珠的明尘大师，又望望四周攻扑不休的五种绝毒异物，心里又冷了半截，摇头吧道：“唉！秦爷爷虽然还能支撑一时半刻，时间一久，咱们三个都难逃恶运……”

江瑶低声道：“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冒死冲出去？”

罗英废然道：“别说无法冲出去，就算能够，咱们不能取到解药，迟早也是一死……”

说到这里，两人不期然都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第二十六章 因祸得福

父冤未白，壮志未酬，这一声叹息，对罗英来说，正不知包含了多少悲愤、辛酸和感伤。

狰狞丑恶的域外五毒，紧紧围绕在他们近身三尺之处，蛇信、毒螫……在他前后左右挥舞、晃动，嗤嗤之声，清晰可闻。

这些奇毒之物，别说被它咬上一口，便似这般围困得时间久一些，也难免身上散发的毒味薰染。

一个时辰过去了，明尘大师满头大汗，护身禅功，退缩到两尺以内，飞窜的铁线毒虫，几乎可以角到他们的衣角。

第二个时辰又在焦急之中逝去，禅功罡气范围，已经只能堪堪护及三个身体，明尘大师显然真气将竭，浑身僧袍全被大汗浸透。

江瑶不住挪动娇躯，一寸一寸向罗英身上靠去，焦急地道：“我们就这样等死了吗……”

罗英无可奈何应道：“除了等死，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娘的血仇还没有报，这样不明不白死了，叫人怎能甘心！”

“唉——”罗英无言可答，只能报之以一声幽幽的黯叹。

其实，他更有千百个不甘死去的理由，然而事已至此，却由不得他自主。

江瑶忽然急声问道：“罗英，你不是说，咱们上一次在这儿，已经被那老婆子下过一次毒，同时吃下一粒解药，效力足可维持一个月吗？”

罗英心头一动，道：“是啊！怎么样？”

江瑶道：“解药效力既然有一个月，现在还有五天时间，药力只怕仍在？”

“唔，这很难说。”

“不管怎样，咱们冒险试一试，如何？”

“你的意思是说……”

“趁解药效力尚在，咱们闭着眼睛冲出去，就算被毒虫咬上几下，也许不致马上发作……”

“别异想天开了，好姑娘，上次咱们仅被人面蜘蛛咬过一口，中毒不深，解毒自然有效，如果毒蛇蜈蚣何止千百只，等我们冲出去，身上少说也要叮上几十条毒蝎毒蛇，一粒解药，哪还有效？”

“可是，总比这样束手待毙要好一些。”

“你如愿意试试，不妨孤注一掷，或许果然能够脱身，说不定，但，我却不想那样做……”

“为什么？”

“就算你说的可能，我也宁可跟秦爷爷同死峰顶，不愿在危急之际，舍他老人家而去。”

明尘本师突然身躯一震，双睛霍地暴睁，眼中满蓄着异样光辉！

他因背向罗英和江瑶，是以虽然神情激动。罗英江瑶却未发觉，过于片刻，江瑶才幽幽叹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也陪你们一起死吧！等一会临死之前，请你先给我一掌，别让我死得太痛苦。”

明尘大师陡地一声大喝，僧袍怒张，护身禅功威力忽然大振，登时又把“五毒绝阵”逼退到四尺以外。

这时，峰侧突然扬起一声惊呼！

“嗨！光头，原来是你们在鬼叫穷喊，俺问你们，究竟看到那老小子和小妞儿了没有？”

随着人声，大牛顶着巨大纸包，跃上峰顶。

当他触目一见遍地毒虫，骇然一跳，失声道，“他奶奶的。你们在干啥？闲着没事，玩蜈蚣蝎子？”

罗英急声道：“千万当心，那是域外五毒，沾上一下，立刻就会中毒。”

大牛翻着环眼，喷喷称奇道：“俺的个乖乖，黑蛤蟆、绿蜈蚣、花蜘蛛、透明蝎子、会飞的长虫，你们倒真会玩，那里找来这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瑶听了这些傻话，又好气又好笑，冷哼道：“你要是瞧着好玩，只管捉几只回去慢慢养着好了。”

大牛伸伸舌头，笑道：“俺可不傻，这东西咬上一口，要肿好一个疙瘩，你可诓俺上当！”

正说着，忽然一条“铁线毒虫”斜窜过来，唆地飞过大牛耳侧。

大牛惊呼一声，连忙跃退，偶一失神，头上那只大包滚落下来，“噗”地一声响，纸包摔破，洒了满地黄粉。

那些黄色粉末浅洒在毒蝎飞蛇身上，五毒绝阵登时纷纷大乱，各种毒物四处窜奔避让，原先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刻混乱翻腾得起来。

江瑶大喜叫道：“喂！傻小子，你那包里是什么药粉？”

大牛愣愣答道：“雄黄！”

江瑶欢呼道：“好啊！雄黄专克五毒，咱们怎的竟未想到，傻小子，拜托你把雄黄洒一条路，救咱们出来。”

大牛摇头道：“不行，这东西是老小子叫俺买来配药救人的，俺可不能胡乱糟蹋。”

江瑶道：“不要紧，你只管用，回头我买两大包赔你就是。”

大牛仍是摇头道：“你别骗俺，镇上药铺里的雄黄，全被俺买光了，你有银子也买不到。”

江瑶想了想，又叫道；“放心吧，我家里开雄黄店，有的是雄黄，用你一包，回头赔你十包都成。”

大牛翻翻眼睛，道：“当真，你家具是开雄黄店的？”

江瑶连声道：“当真！当真！骗你是乌龟王八蛋。”

大牛想了想，又道：“话要说清楚，要是骗了俺，你是母乌龟，俺可不是公乌龟？”

江瑶气得红了脸，但此时只图脱险，说不得自认倒霉，点头道：“好！都依你，你快些动手吧！”

大牛这才扯开纸包，双手捧出一大把一大把雄黄粉末，洒在地上。

五毒绝阵被雄黄一搅，顿时乱成一片，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明尘大师高诵一声：“阿弥陀佛！”大袖一拂，腾身而起，拭去额上汗珠，低声对罗英道：“事不宜迟，快些下山助你奶奶一臂之力。”语声落时，身形已动。

大牛慌忙将江瑶拦住，道：“慢一些，你答应俺过时候赔俺的雄黄？”

江瑶怒目一瞪，道：“谁要赔你雄黄？你骂得我好苦，我可没工夫揍你，就是便宜你了……”

犬牛勃然而怒，卷袖子骂道：“他奶奶的，敢情你是女骗子，说过就不算了吗？”

罗英连忙拱手道：“老兄不要动怒，承蒙援手，大恩未报，区区几包雄黄，咱们自然要赔偿给老兄的。”

大牛瞪眼道：“啥！区区几包雄黄？那是俺用十两银子买来的，全镇药铺子的雄黄都叫俺一个人买光了，你倒说是区区几包？”

罗英掏出一锭银子，堆笑道：“是的！咱们一定加倍奉还。但目下尚须赶往峰下援救一位尊长。”“俺只要雄黄！”

江瑶道：“雄黄全在地上，你不会自己拾起来吗——”

明尘大师脸色一沉，道：“江姑娘，不可如此对待人家，解困之德，焉能不报？”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尊五寸大玉制佛像，肃容递给大牛，道：“老衲少林明尘，你持此佛像前来少林，达摩神功任你选练一种，以酬今日援手之恩。”

大牛捧着那尊佛像，怔了半晌，突然叫道：“你是秦老爷子？你是秦老爷子？”

抬头看时，明尘大师已领着罗英扛瑶如飞离了峰顶。

大牛拔步便追，一边追，一边叫：“秦老爷子，俺大牛给你老人家磕头啦——”只叫得山谷回应，历久不绝。

“秦老爷子，俺大牛给你磕头啦——”呼声如雷奔腾，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燕玉芝正引着斑发蒙面老人在乱山中瞎转，隐约听得这声呼叫，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那斑发老人鬼魅般疾掠而上，沉声叱道：“丫头，你不必在老夫面前弄甚玄虚，尽在山中乱转，妄想等待援手，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燕玉芝冷嗤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很像天玄老道隐藏之处，正细看对与不对，你疑神疑鬼作甚？”

斑发老人扬目一望，道：“现在你看出来了没有？”

燕玉芝摇摇头说道：“经你一打岔，怎的竟越看越不像了。”

斑发老人怒哼道：“老夫限你日落之前找出那地方来，否则，今天夜晚，叫你知道老夫手段。”

燕玉芝不难体味出他所谓“手段”是何含意，但此时茫茫乱山，呼救无门，任她聪明绝世，也想不出脱身之法，迫不得已，只好举步又向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暗自感伤，生死事小，但如在临死之前，被他施以凌辱，将使她抱恨终生，死难瞑目。于是反心一横，忖道：日落之前，要是仍找不到脱身机会，说不得只好举掌自尽，保全女儿清白……””

那知刚想到绝望之处，忽觉眼前一亮，竟见远处溪水之旁，有一片竹林，林边隐约有栋茅屋。

燕玉芝心神一振，用手一指，道：“你看，那儿不是有栋茅屋吗？咱们快些！”声落时未待斑发老人回答，早已展动身形，如飞掠过小溪。

斑发老人一怔之下，忙也掠身越过溪流，同时沉声喝道：“丫头，站住！”

燕玉芝只当没有听见，几个起落，已奔到茅屋近前，尖声叫道：“救命啊……救命……”

那茅屋木门原是虚掩，燕玉芝狂呼着奔了进来，一望之下，屋中竟空无一人。

斑发老人冷笑连声，瞬息间也追到门口，见仅是一间设备简陋的空屋，忍不住纵声大笑道：“丫头，你虽然没有找到天玄老道，总算找到这处过夜消魂的好地方，在你临死之前，老夫且让你尝尝人生至乐的滋味。”

燕玉芝惶然后退，疾探玉臂，拔出长剑——

斑发老人缓步而进，狞声笑道：“认命了吧！你那一柄长剑，比穷家帮‘破衣百钠大阵’如何？”

燕玉芝也知对头武功玄妙精深，自己凭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决走不上十招，但一股强烈的求生之念，却使她不肯就此甘心受擒，目光微瞬，长剑横胸，突然纤掌疾翻，扬手向身侧窗槛上劈去。

掌力过处，蓬然一声，窗槛应手而碎，燕玉芝肩头一晃，仰身倒射便想穿窗而出。

斑发老人轻叱一声：“那里走！”身形一闪，出手快速绝伦，指尖已上她肩后“凤眼”

穴。

燕玉芝情急之下，塌肩拧腕，长剑反削，竟使出五年前，在凌茜处学来的一式“太阿倒持”。

这一招原本是“达摩十二无上心法”之一，剑锋破空回扫，极尽诡异六辣，那斑发老人微感一惊，慌忙横跨一大步，五指一合，“嘶”！扯下她肩上一大片衣襟。

然而，燕玉芝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脱身穿出窗外，没命向竹林中奔去。

斑发老人怒吼一声，闪电般蹑踪又追进竹林，身形掠过，“噗噗”连响，竹枝意纷纷倒折，刹时已追到燕玉芝身后五尺左右。

燕玉芝回头一望，心胆俱裂，咬着牙又逃出竹林，目光触处，却见有两个老人，正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对弈。她内伤未愈，又值心神交瘁之际，原已自分不免，此时一见溪边有人，精神登时振奋了起来，一边返身挥剑力战，一边颤声高叫道：“老人家，救命啊……”

那对弈的两个老人，一个白发苍苍，垂目默坐不语，另一个身着绸衫，头戴皮帽，透着几分滑稽之状，两人只顾低头对弈，竟似对林边激战充耳未闻。

燕玉芝力战四五招，早已险象环生，而对弈两个老人，却像并无相助之意，心中大急，急声叫道：“两位老人家，求求你们，难道见死不救吗？”。

斑发老人冷笑说道：“燕玉芝，死了这条心吧：今天就算神仙在这里，也救不了你的命——”

那绸衫皮帽老人“啪”地重重下了一粒棋子，沉声道：“老菩萨，听见了没有？人家连你也没放在眼中。”

白发老者落子如故，含笑说道：“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我老人家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绸衫皮帽老人摇摇头道：“你老人家真是修炼得一点火气也没有了，人家打到面前来，居然无动于衷？”

白发老者笑道：“下棋吧！不用你担心，那女娃儿曾得名流指点，得有几招绝学，大约还能支持一些时候，过一阵子再说！”

话声甚小，但字字透入燕玉芝耳中，却清晰无比，她脑中灵光一闪，手法一变，又使出一招“追风逐电”，正是“达摩无上心法”，当场又将斑发老人迫退一步。

那白发老者悠然闭目，喃喃说道：“嗯！悟性很好，但只这两招残缺不全的剑法，厉害是有限的，这一招应该横踏中宫，胁下出剑，刺他左臂……”

燕玉芝芳心一动，连忙依言横踏中宫主位，长剑由胁下飞刺而出，果然那斑发蒙面老人左臂斜挥落空，剑尖正好遥指他臂间“五里”穴。

斑发老人蓦地一惊，急急沉臂掠退三尺，湛湛避开长剑，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惊诧和迷惑，在他眼中微闪即隐，怒喝一声，抡掌又扑了上来。

燕玉芝心中大喜，一面横剑待敌，一面倾神注意那老者如何指示出手，果然一连三招，将那斑发老人迫退三次。

斑发老人怒吼连声才退又进……

白发老者沉声道：“放大胆子，这一招走中宫，踏洪门。点他‘幽门’死穴！”

燕玉芝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怯惧，暗忖道：他功力超过我许多，这一招岂不太险……心念未已，斑发老人欺身已到，双掌齐扬，使的正是“举鼎移山”之式，正面胸腹，暴露无遗。

燕玉芝银牙一挫挺剑直上，奋力一剑迂向他心窝“幽门”死穴刺了过去。

但她终因那片刻间的犹豫，剑招甫出，斑发老人双掌已落——

只听两声闷哼，人影乍合立分，燕玉芝左肩挨了一掌，踉跄退了四五步，一跤跌坐地上，那斑发老人胸腹下，也被剑尖划破寸许深—道伤口，鲜血汩汩而出。

白发老者黯然摇头道：“一念之差，祸由自取，怨不得人！怨不得人！”

斑发老人用左手按着伤口，怨毒地扫了老者一眼，冷冷道：“阁下剑术果然不凡……”

那白发老者捻须笑道：“谬誉！谬誉！那是你太过轻敌大意的关系，我老人家虽然痴长几岁，但说句良心话，正面相较，百招之内，还胜不了你。”

斑发老人哼了一声，道：“咱们何妨就走一百招试试？”

老者笑道：“老朽有个陋规，向来不跟残肢断手的人过招。”

斑发老人猛地一震，低头看看自己右掌，忽然一顿足，身形电掣般向小溪对岸掠去……

绸衫皮帽老人哈哈笑道：“朋友，不愿把脸上那捞什子取下来，让咱们瞻仰一下了么？”

斑发老人已经过溪流，恨恨的声音从对岸传来，道：“伍子英，你且慢得意，这一剑之仇，暂时就记在你的头上！”语意渐远，最后几个字，已渺不可闻。

绸衫皮帽老人骇然一惊，变色厉喝道：“朋友，慢些走，你是谁——”腾身而起，便想追截。

白发老者忙伸手拦住他道：“那人一身武功绝非等闲，由他去吧！”

伍子英道：“正因他武功精湛，面蒙黑巾，又能一口叫出伍某姓名，武林中从未听过这样一位高手，不能不追查他的真正身份！”

老人轻叹一声，道：“不是老朽出言不逊，以你修为，难在他掌下接满三十招，老朽左腿已走火入魔，形同半竣，只能勉强行动，无法运功动手，纵然追上他，又有何用？”

伍子英默然一会，感慨地道：“老菩萨，你老人家既然决心封剑退隐，难道真愿意一身绝世剑术，从此失传于武林？”

老人含笑道：“谁说的？’老朽已经物色到一个半传人，斩光剑法不但不致失传，很快就要重现江湖了！”

伍子英大喜道：“老菩萨，您是说大牛儿？”

老人颔首道：“不错，但他只能算半个传人。”

伍子英一怔，忙问：“那么，另外一个是——”

老人举手一指受伤的燕玉芝，含笑说道：“她！”

第二十七章 铁案如山

“老爷子！老爷子……”

一条人影迅若惊虹，从竹林中冲了出来。

伍子英扭头一看，沉声叱道：“大牛，叫你去买酒，怎的买到现在才回来？”

大牛双手捧着一尊佛像，巍颤颤递给伍子英，气急败坏地道：“老爷子，你瞧，俺碰上秦老爷子啦！”

伍子英接过仔细看了看，顿抬头道：“这是少林白玉佛像，你从那里得来？”

大牛道：“俺在峰顶上碰上了秦老爷子，他送俺这尊佛像，要俺到少林寺去，一百零八种绝艺，任俺选一种……”

伍子英骇然道：“你是说当今少林掌门方丈明尘大师？”

大牛把头连点，道：“正是他老人家！”

伍子英脸上陡然泛起欣喜之色，回顾司徒真如道：“好啊！老菩萨，正说到你老人家传人难继，却忘了这位年轻和尚了。当年你老人家也曾传过斩光剑法，他也算得上是老菩萨门下么？”

司徒真如正色道：“不！当年我传他剑法，纯为克制飞云山庄，他既非我门下弟子，现今又掌一派门户，身为武林翘楚，怎能算我的传人……”

伍子英又问大牛道：“他现在那儿？”

大牛指手划脚述说道：“他老人家和一个小伙子，一个小妞儿，被人用许多蝎子蜈蚣长虫蛤蟆，困在一座小峰顶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伍子英骇然变色，岔口道：“那山峰在什么地方？你快带爷爷去一趟——”

大牛道：“老爷子，你别急，俺还没说完哩！”

伍子英瞪着两眼．一连叠声道：“蠢东西，快说！”

大牛道：“他们眼看活不成了，恰巧俺赶到，俺就救了他们——”

伍子英一愣，道：“傻小子，你救了他们？”

大牛道：“正是呢，俺那时正好有一包雄黄，那些蜈蚣长虫，被俺一把把雄黄，全给弄得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秦老爷子和那小伙子小妞儿才脱了身。”

伍子英听得如堕五里雾中，但他心知大牛又傻又愣，详细问他，也难问出所以然来，于是便道：“他们既已脱脸，你就该带领他们到这儿来！”

大牛道：“俺原要带他们来，无奈他们又要赶到山脚下去救另外两个人竟是分不开身……”

伍子英心弦一震，惊道：“另外两个人？是谁？”

大牛说得口沫横飞，道：“那两个全是女的，其中一个舞一柄剑，正跟一个断腿老婆子打得难解难分，另一个却躺在马车里睡觉，凭怎么叫，总是叫不醒。”

伍子荚急问道：“他们赶去，可曾赢了那老婆子？”

大牛双手连遥，道：“别提了，那老婆子好生了得，两条腿全断了、却用两根钢拐撑着身子，秦老爷子跟她讲理，她偏不肯听，恼得俺火起，俺就上去打了她一拳……”

伍子英忙问：“打中了吗？”

大牛哭丧着脸道：“连衣边也没沾着，那老婆子反手一拐，险些把俺的腿也打断了，俺一气之下，就对她说：‘他奶奶的，有种别走，俺去叫俺爷爷来。后来，后来……”

伍子英喝道：“后来怎样？”

大牛尴尬地笑笑，道：“后来俺就回来了。”

伍子英用力啐了他一口，道：“真跟你爷爷争气……现在那老婆子还在不在？”

大牛怯生生道：“只怕正跟秦老爷子在山脚下放对呢……”

伍子英怒叱道：“这般重要大事，你怎的吞吞吐吐不肯早说出来？”

大牛嘟着嘴道：“你老人家一直问俺，俺不是一直在说吗……”

伍子英回头对司徒真如道：“如此看来，明尘大师已遇强敌，不知那老婆子是何等人物？”

司徒享如神情凝重地道：“老朽隐居大别山数十年，从未闻山中竟有这么一个断腿婆子，想必是从外地初来，咱们既然知道？万无坐视之理。你们立刻赶去助他一臂，老朽左腿不便，无法疾驰赶路，何况这女娃儿的伤势，也得老朽替她疗治。”

伍子英道：“好！咱们去去就回！”

大牛这时才发现受伤的燕玉芝，脱口道：“呀！原来她也在这儿——”

但伍子英未待他说完，迳自沉声喝道：“大牛，带路快走，误了事，当心你的狗腿！”

大牛无奈，只得满怀迷惑地望了燕玉芝一眼，便匆匆领路飞奔而去。

祖孙二人极力展开身法，在群山中觅路飞赶，伍子英心急如梦，偏生大牛呆头笨脑，向左奔了一阵，看看方向不像，向右奔一阵，细看又走错了，直在乱山中转了许久，大牛才用力拍拍脑袋，追悔道：“俺记起来了，那马车停在东面山脚下，旁边有片树林，咱们尽在南方寻找，难怪找它不到。”

伍子英恨恨骂道：“好个蠢东西，耽误许多时光，敢情你连方向也没弄清楚，你是怎样走回来的？”

大牛搔搔头皮，傻笑道：“俺是先找到那条小溪，顺溪上行，自然回到司徒老爷子的茅屋，谁叫这里树林边没有一条小溪呢？”

伍子英厉叱道：“还敢巧言强辩！今天找不到，爷爷要剥你的皮！”

大牛不敢再说，低着头只顾乱奔，行了一会，果见前面有树林，大喜叫道：“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那片林子！”

伍子英顿住脚步，遥遥一望，喝问道：“没有错吗？”

大牛傻笑道：“没错，就是这儿，错了你老人家剥俺的皮。”

伍子英侧耳凝听，林中果然传来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连忙探手入怀，唰的抽出一根雪亮的钢制旱烟袋．递给大牛，道：“别坠了咱们伍家声名，见了老婆子休再胆怯，只管放心干就是！”

大牛应声：“理会得！”抡动旱烟袋，飞步抢进了树林。

林中光影昏暗，隐约正有三条黑影，正围着一个使钢拐的白发老婆子激战不休，那老婆予以一敌三，显然落在下风，拐法散乱，岌岌可危。

大牛冲进林子，大吼一声，道：“贼婆子，叫你尝尝咱们伍家旱烟袋的厉害！”喝声未落，烟袋舞得如风车—般，左砸右扫，敲头打脚，一口气连攻了七八招之多。

那老婆子本已手忙脚乱，忽见又加入一个勇猛粗壮少年，仓促举拐封架，当时被迫退了三四步。

大牛打得兴起，豪念如虹，旱烟袋着着进逼，把浑身蛮劲都抖露了出来，同时道：“三位暂退，让俺大牛来收拾她！”

那三个彼此互换了一瞥诧讶的眼色，其中一人沉声道：“宋兄，机不可失，再不下手，更待何时？”

另一个用判官笔的老人点点头，双笔一紧，揉身而上，末及三招，左手笔跟那老婆子的钢拐一记硬接，“哨”地一声，火花四射，右手笔趁虚而入，点在老婆子左肩之上，那老婆子闷哼着踉跄倒退数步，身子摇了摇，一跤跌坐在地上。

大牛见人家已经得手，生怕功劳让人抢去似的，烟袋暴举，疾中而去，正要痛下杀手伍子英恰好赶进树林，见状吃了一惊，忙沉声喝道：“大牛，快停手！”

大牛一楞住手，回头却见那围攻的三人全都扬长而去，不觉怔怔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伍子英定神看看那老婆子面貌，惊问道：“咦！你不是华山掌门，九指姥姥尹婆婆吗？”

尹婆婆伤势不轻，抬起一双怒目，冷哼道：“嘿！原来是伍子英伍大侠，这位少年是你什么人？”

伍子英道：“这是小孙伍大牛，不知怎的冲撞了尹老前辈——”

尹婆婆嘿地冷笑道：“好说，只怪我老婆子孤陋寡闻，不知伍大侠祖孙竟已加盟崆峒派，并且跟飞云山庄余孽沆涩一气，这倒是武林中一件大事。”

伍子英骇然道：“刚才逸去的三人，难道会是飞云山庄余孽？”

尹婆婆喘息一阵，方才冷冷说道：“老身适在林中，遭遇崆峒老贼丰太翁宋英和铜钵头陀向锡九，八封卦掌郝履仁，以一敌三，本已吃力，令孙不问皂白，竟跟他们三个联手合攻老身，这是什么道理？”

伍子英更加吃惊道：“铜钵头陀和八封卦掌郝履仁，当年不是都失去了武功吗？”

尹婆婆道：“你不妨问问令孙，他们有没有失去武功？”

伍子英好生羞惭，回头怒目而视，大牛兀自不知已铸大错，连连点头道：“没有，那三人个个武功都很高强……”

伍子英大喝一声，劈手在过旱烟袋来，叱道：“蠢东西，还不跪下！”

大牛噗通跪倒，翻着两只环眼道：“爷爷，俺又做错了啥？”

伍子英厉声问道：“你把狗眼睁大一些，看看这位老前辈，是不是那断腿的老婆子？”

大牛摇头道，“不是！”

伍子英吼道：“既知不是，为什么要胡乱出手？”

大牛道：“爷爷，是你老人家说的，叫俺见了老婆子只管放手干？所以俺来不及细辨，一见面就干上了……”

伍子英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只得转身向尹婆婆作揖陪罪，道：“我这孙儿是个愣人，一切冒犯之处，伍子英亲自陪礼，你大人别记小人过，务希多多包涵一些。

尹婆婆见大牛出言憨直，渐渐也明白事出误会，苦笑说道：“老身白挨一判官笔倒也罢了，只是因此却误了老身的大事。”

伍子英忙道：“正想动问何事莅临大别山？”

尹婆婆长叹一声，道：“大约你隐居深山，享了几十年清福，不知武林中发生了一件震撼人心的巨变，如今各派掌门，谁不奔波江湖，岂止老身一人。”

伍子英暗不已，道：“什么巨变，竟惊动了整个武林？”

尹婆婆缓缓道：“说来话长，你曾听说过五十年前，七大门派合设百丈峰禁地的事吗？”

伍子英茫茫然地摇摇头。

尹婆婆叹道：“这就难怪了——自从泰山第三次武会，飞云庄瓦解，武林平静不过二十年，江湖中魔踪又现，济南府地方，忽然连续发生凶杀惨案，凶手狡猾，武功超人，中原七大门派不得已各选高手，合力围捕，终于在红衣大侠江翼家中，缉获真凶，但大出众人始料，那凶手竟是桃花岛‘罗氏双侠’老大——罗玑……”

伍子英猛可一跳，正要开口，尹婆婆却举手制止他道：“你不必惊奇，也不必异议，那件事虽然不近情理，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伍子英终于忍不住，冲口道：“罗门后代，个个英雄，岂会做出那种下流事来？”

尹婆婆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当江府之事发生，虽然罗玑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认罪，但七大门派终因对罗羽罗大侠的仰慕尊崇，一时尚不敢遽信。因此七派合设百丈峰禁地，将罗玑囚在百丈峰上，一则欲籍此查询内情有无冤诬；二则不过想以此聊平天下武林众怒，这原是七大门派一片苦心，谁知事后演变，竟大与愿违……”

伍子英岔口道：“怎样？”

尹婆婆道：“令人失望得很，罗矶被囚百丈峰十五年，除了证明当年凶案的确是他一手所为，最使人痛心惋惜的是天下武林同道，从此对罗家声誉和崇敬，尽归幻灭……”

伍子英愤愤问道：“有什么理由？”

“第一，罗玑在百丈峰，始终不变供词，满口承认凶案是他一个人干的。第二，自从他被囚十五年中，江湖风平浪静，再没有发生同样凶案……”

伍子英大声叫道：“也许这是巧合，也许他另有隐衷，仅这两点理由，不能就作断言！”

尹婆婆冷笑道：“你先不要急着申辩，还有最重要的第三点，老身尚未说完。”

伍子英怒声道：“你说！你说！”

尹婆婆冷冷扫了他一瞥，缓缓道：“数月之前，罗玑连伤把守百丈峰的七位高手，私行脱逃，而在他脱逃以后，江湖中血案又现，案情手法，与十五年前如出一辙，难道这也是巧合不成？”

伍子英哑然无辞以对，呐呐半晌，才道：“这是有计划的阴谋，我也不信喊，罗氏后代，会做出这种事来。”

尹婆婆笑道：“铁案如山，已不容人置疑，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商是如何痛惩顽凶，为武林除此一害——”

伍子英骇然道：“你们难道忘了昔年峨嵋金顶歃血为盟。公推罗大侠为天下武林盟主的事了？”

尹婆婆神色凝重地道：“对罗大侠的清誉名声，老身由衷钦仰，但这件事，实无人难强为辩解袒护。”

伍子英道：“你们准备怎么样？”

尹婆婆斩钉截铁说道：“缉获顽凶，格杀勿论。”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离开华山？”

“不错。”

“这等重大之事，你们问过桃花岛吗？”

“这是替桃花岛去污名，保清誉的唯一办法，自然不必再问他们！”

伍子英吼道：“你们不能这样做，这太过分了！当今飞云山庄死灰复燃，江湖中正酝酿狂风骇浪的时候，你们如此对待罗大侠子孙，岂非自掘坟墓。”

尹婆婆嘿然冷笑道：“七派公决，代表天下武林同道心声，众怒之下，谁敢不遵。”

伍子英跳起来道：“我伍子英第一个誓死反对，谁要敢伤害罗家一根毫发，我跟他死命相拼。”

跪在一边的大牛了厉声接道：“俺也反对，这老婆子不是好人，爷爷，咱们先宰了她再说……”

伍子英忽然心中一动，连忙喝住大牛，又问：“你说了半天，只说了离开华山的原因，还没说明白咱们误了你什么大事？”

尹婆婆昂首道：“七大门派，已组合追踪队，老身所负重任，正是要追杀凶残淫恶的凶徒罗玑……”

伍子英脱口道：“难道你已在大别山附近，发现他的踪迹？”

尹婆婆点点头，道：“不瞒你说，老身一路追踪那凶徒，途经山脚一片树林边，发现一辆没有人的马车，附近更有激战留下的痕印，很像那凶徒滋事后留弃之物，是以入山查看，不想遭遇宋英……”

伍子英急问：“你说见到一辆马车，车上竟没有人？”

“不错。”

“附近还有恶战后留下的痕印？”

“嗯。”

“你见到那辆马车有多久了？”

“距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左右！”

伍子英指着大牛，跌足恨道：“畜生！畜生！你真的误大事了……”

第二十八章 蛛丝马迹

夕阳卸山，晚霞如火，映得山间林梢，一片血红。

山麓下静静放着一辆马车，车中空无一人，两扇车门半开半掩，垂帘破碎，斜挂在一丈外的树枝上。

这情景，像一幅意境残缺的图画，空车破帘，落寞荒林，显得十分悲惨和凄凉。

伍子英低头在车边转圈子，时而俯身察看车上零乱的足印，时而又仰面向天，从喉咙挤出几声充满追悔焦急的叹声：“唉！晚了！咱们来得太晚了……”

大牛远远靠在一棵树下，两只手不住捏搓着，愁眉苦脸不敢发出一声。

他心里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但看见爷爷正在气头上，又怕失言惹来一顿责骂，是以死劲扭搓着双手，指节间“毕剥”直响，却不敢冒然开口。

伍子英即扫了他一眼，沉声叱道：“畜生，你倒很自在，秦老爷子他们但有三差两错，你也别想活着给伍家现眼了。”

大牛连忙低垂下头，嘟着嘴，喃喃嘀咕道：“又不关俺的事，俺又没叫他们跟人家打架，是他们自己要闹事，打不过人家，也不知道开溜，四五个人全化了灰，倒要俺见不得人——”

伍子英原本怒火正盛，听了这些后，忽然心头一动，暗想道：是啊！我怎的倒忘了一点，明尘大师身为少林一派宗师，同行又有三四人之多，那老婆子再厉害，终不成把他们全化了灰，连一具尸体也不留下来？

意念及此，心境顿感一松。忙问道：“大牛，你说秦老爷子追下山来，曾见那断腿老婆子跟一个使剑的老前辈在动手，那时车中另有一人昏迷不醒，是这样么？”

大牛点点头道：“可不就是这样。”

“你看那使剑老前辈的武功，比断腿老婆子如何？”

“俺不敢说，看来竟像半斤八两，差不了很多。”

“那断腿老婆子只有一个人？”

“除了一个人，只有两根铁拐杖——”

伍子英颔首沉思，心中又宽了几分，忖道：这么说，明尘大师等人有胜无败，他们离开此地，如非另有缘故，必然是追踪那断腿老婆子去了。但他们之中，既有负伤昏迷的人，为什么不留在车上，却要一起离开？

大牛见他点头沉吟，脸色和缓了许多，便壮着胆，叫道：“爷爷——”

伍子英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唔！”

“你老人家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蹊跷得根，一时还看不出来。”

“爷爷，俺却想到一些，不知对不对？”

“噢？你且说说看！”

大牛精神一振，道：“依俺的主意，咱们别在这儿多耗时间，看来看去，除了破车，只有脚印，实在没有啥好看的。”

伍子英忽又脸色一沉，不悦地道：“那么你说该当如何？”

“要是依俺说，咱们只向两处地方去，包准寻到秦老爷子他们！”

“向哪两处地方去寻？”

“第一是乱山丛里，第二是乱草堆里。”

“胡说，你怎知他们会在那种地方？”

“爷爷，你听俺说，俺有个道理在……”

“什么道理？你先说出来。”

大牛抖擞精神，得意地说道：“俺想秦老爷子武功何等了得，那断腿婆子不过是个残废人，算她再狠，未必胜得了秦老爷子……”

“晤！不错，爷爷也这么揣测。”

“断腿婆子既然打不赢秦老爷子，一定开溜，她两腿都断了，平地上跑不快，八成向山里逃的多，所以，咱们先要到乱山丛里去找，包准一找就找到。”

伍子英细细一想，这话竟十分有理，那断腿婆子人单势孤孤，不敌之时，山中脱身隐藏都比较容易，自是向山区遁逃的成份多些。

他真想不到大牛懵懂，居然能想到这一点，心中大感欣慰，笑道：“　就算你说得有理，但你怎说又须向乱草堆去寻，这又是为什么？”

大牛嘿嘿笑道：“这道理就更简单了，那断腿婆子惯会使弄蜈蚣长虫，这几样东西，只在草窝堆里阴湿的地方最多！”

伍子英暗道：虽是傻话，不无道理，料不到咱们伍家大牛，今天突然变得聪明了起来。

是以含笑问道：“照你这么说，那断腿婆子打不过秦老爷子，已经躲到乱山中去了，秦老爷子即使要追她，只须独自追去，为什么竟弃了马车，四五个人全不见了呢？”

大牛一怔，摇摇头道：“也许他们天生爱看热闹，想看看谁死谁活，俺却不大明白。”

伍子英—沉脸骂道：“才讲两句人话，又胡说八道了，现在且由你胡诌，寻不到人，那时自有你的罪受。”他口中虽然如此责骂，终于仍带了大牛，匆匆离开山麓，向乱山中搜寻而去。

祖孙二人离去不久，林中人影一闪，走出一个身材臃肿肥胖的老人。

那老人浑身锦衣轻裘，挺着大肚子，蓄一撮山羊胡须，一派富贾模样，正是米仓双燕的师伯——妙手左先生。

原来左斌自从宜城客栈追踪燕玉芝东行，途中无意和华山掌门人“九指姥姥”尹婆婆相遇，暗中窃听，得悉中原七大门派各遣高手，意图追杀罗玑的消息，他一时心动，便暗暗蹑踪尹婆婆身后，无巧不巧，也到了大别山。

其间，伍子英和尹婆婆一番争持，他匿藏林中，句句听在耳里，对于伍子英为罗家仗义执言，心中大感佩服，临时改变主意，又随着伍子英祖孙来到山麓。

这辆马车，他已是第二次见到了，不过，第一次因系蹑踪尹婆婆，对车辆并未留意，如今听伍子英祖孙二人谈论之言，却引起无限好奇来。

他疾步行到车边，俯身察看草地上那些零乱足印，凝思片刻，脸上陡然现出惊骇之色，低声道：“伍家祖孙真好糊涂，单看这车辆破残情形，已不难猜测车中人危急窘迫的处境，地上脚印，着靴处深浅不一，步法零乱，那用拐杖的却脚印力均，步步紧逼，显而易见，吃亏的决不是那断腿婆子，何况，车辆虽在，却无马匹，难道那断腿婆子一个人倒将两匹马都骑去了？”

他一面失声自语，一面展开身法，迅速无比地在十丈之内绕寻一周，目光触处，果然发现两行纷乱的马蹄痕印，遥遥循着山麓延伸远去。

这个发现，无异证实了他推想的正确——事实恰好和大牛猜测相反，经过一声激战之后，明尘大师等反而落败，仓皇夺马向北退去了。而且败退的方向，不是乱山丛里，更不是乱草堆里，却是沿山麓伸展的旷野。

左斌顿足叹息一声，迈步如飞跟着蹄印急追，绕过前面山脚，遥遥望见一片起伏的荒野丘陵，已属皖境地界了。

他略一思忖，迳自疾奔追去，因为这时日影已沉，夜暮将合，要是不能在入夜以前追上那两骑马，再等明天，势必更难赶上。

其实，他既不识得明尘大师，更不知道罗英和江瑶也在前面，只是从伍子英言谈中，被引发出一股强烈的倾慕之念，一心要看看那位“秦老爷子”究是何等人物。

疾奔约十余里，天色将暗，赶到一处临近山边的小村子。

那村子不过十来户人家，四周筑有围墙，想必是依山为生的猎户樵子聚居之地。

左斌看看自己一身锦衣，只怕行止不便，解开衣包，匆匆取出应用之物，就在山边施展易容秘术，那消片刻，已变成一个走方郎中模样，扬长向村中走去。

才到村口，果见一个茅草门外，系着两匹健马，几个村妇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左斌轻摇串铃，缓步而入，顿时引得村中群犬争吠，那几个村妇倒头望见，个个露出喜色，叫道：“二娃子他爹，快出来，可不是来了救星了吗？”

茅屋里应声奔出四五名汉子，一见左斌，尽都高兴，其中一人忙迎上来，拱手道：“先生能治得奇难杂症么？”

左斌笑道：“在下自幼细习歧黄之术，专为济世游历天下，日间在山中迷途，原意是来贵村打扰一宿的，难道村中正好有人染了病症？”

那人暗叹一声，点点头道：“真是太巧了，咱们村子里午后来了几位客人，老少五个，一口气病倒了两对半，半日不到，眼看都快不行了，先生务必要救救他们才好！”

左斌暗吃一惊，道：“在这等事，大哥快带在下去看看！”

那人领着左斌，排众踏进茅屋，屋中光线阴暗，一灯如豆，灯光下情景，使左斌骇然一惊，险些失声叫了起来。

茅屋不过七八尺宽广，中设一几，点着一盏昏黄油灯，正中一列排着四张木榻，并卧着老少四个，迎面一只木椅上，却盘膝坐一个僧人。

那僧人合目跌坐，头上蒸蒸冒着白气，浑身僧袍，几乎被冷汗浸透，显然正在拼运内力，熬受体内沉重的内伤。

木榻上，却是两位气质高贵的老妇，另外两个少年男女，竟是罗英和江瑶，四人全都僵卧不动，气若游丝，眼看已离死不远了。

左斌认出罗英和江瑶，不期然机伶伶打个寒噤，当时便想认身进屋，不想脚步方动，那僧人竟霍地睁开两眼，目如冷电，遽然投注在他脸上。

左斌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槛，被那两道满蓄威凌的目光一射，突然从心底生出无限畏怯，慌忙又缩了回去。

那村汉低声说道：“大师父，这位先生医道极好，专治奇难杂症，小的请他来替各位把把脉，开帖药吃了，也许各位的病就好了。”

僧人目光流动，深深打量左斌一眼，嘴角一阵抽搐，浮现出一丝凄葳笑意，缓缓摇头，没有出声。

左斌连忙拱手低声道：“在下左斌，与罗少侠和江姑娘均有一面之识，大师父尽管放心，左某人绝无恶意。”

那僧人听了，好一会，才释然地点了点头，双目缓缓而合。

左斌身形一侧，跨进了茅屋，探手一搭罗英脉息，触手如抚炭火，鼻孔里同时嗅到一股恶臭，心头骇然一惊，赶忙又缩回手去。

那村汉焦急地问：“先生瞧瞧，还有救没有？”

左斌摇摇头，轻声说道：“他们个个身中奇毒，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可活，就算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得活了。”

村汉惊道：“先生务必要行行好，好歹救救他们……”

左斌苦笑道：“我何尝不想救他们，但他们所中之毒，天下只怕无人能解……”

他说这话时，内心极为惭愧惶恐，暗想自己好容易寻到此地，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自是问心难安，但他们俱被奇重之毒所伤，自己连毒物名称尚且不识，却又怎生救得他们？

左斌生平浪迹江湖，一向放荡不羁，但这一刹那间，竟感到肩头像压了千斤重担般沉重，短短几句话，使他愧惑惶急，兼而有之，羞惭地垂下头去。

假如可能，他真愿以身体替他们死去，无奈连这点愿望，几乎也成了奢求了。

正在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喧腾的犬吠之声。

那村汉方欲转身退去，左斌突然心中一动，伸手拦住他道：“慢一些，让我先看看是什么人？”一缩身，退到门边，偷眼望去，却见一个黑衣老人，踏着草丛施施而来。

那黑衣老人少说也有八旬以上，身上黑衣衫着满头白发，益显得苍迈不堪，手上捧着一只瓦罐，遥遥向村口走来。

左斌才一注目，便发现一桩骇人怪事——

原来那黑衣老人所经之处，草木纷纷枯萎，竟像被烈火烤似的，留下一条数尺宽的通道，村中群犬，一到距他五尺之内，突然都噤若寒蝉，夹着尾巴狼狈逃开，再也不敢走近。

黑衣老头面含微笑，行到了村口，却不进来，只站在围墙边高声叫道：“有年高执事的吗？请一位出来说话。”

左斌见那黑衣老人的怪异行径，不禁紧紧皱眉，低声对村汉说道：“这人十分古怪，你去招呼他时，千万不可说出这儿有五个病重之人的事。”

那村汉应了，匆匆迎出屋去，不想才走近黑衣老人一丈远，黑衣老人突然举手一指，大声喝道：“站住。”

村汉吃了一惊，怔怔站定，问道：“老人家何事莅临小村？”

黑衣老人道：“没事，只是路过此处，想寻个地方休息一夜，明早便行，多拿银子谢你。”’

村汉恍然笑道：“老人家敢情意在借宿，小村房舍还有空余，老人家只管随意一夜。”

黑衣老人摇摇头道：“慢着，你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我那住宿的地方，很不好安排，第一不能在人畜居住之处，第二不能在饮水泉井附近，第三不能在米粮菜肴存放之地，第四不能有窗孔通气的空隙，你能找到这种合适的地方吗？”

村汉听了怔忡半晌，苦笑道：“老人家怎的有许多忌讳？”

黑衣老人道：“别问我原因，有这种地方，我便借住一夜，要是没有，宁可在山中露宿，你我无仇无恨，我不愿害你。”

村汉想了一会，道：“照你老人家说来，只有村后一间久已废弃不用的地窖，或许能够合用……”

黑衣老人笑道：“有这间地窖，那是再好不过，就烦带路，一宿之后，必有厚谢。”

村汉迷惘地摇摇头，领着那黑衣老人向村后行去，别说他一个本份村人猜测不透，连左斌久走江湖，听了这番话，也深感迷茫不解。

黑衣老人遥遥跟在村汉身后，始终保持相距一丈以外，绕过茅屋时，突然鼻孔连耸，却步不前，喃喃道：“咦！这屋里什么东西？竟有这般异香？”

那村汉因有左斌嘱咐，只顺口笑道：“没有什么，老人家不必理会它！”

黑衣老人点点头，又走了几步，蓦地停步，道：“不，这气味好奇怪，你别瞒我，屋里必然有甚不可告人的事故……”

左斌此时正贴门而立，听了这话，骇然大惊，慌忙提气蓄势而待。

黑衣老人默然片刻，也就未再询问，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却漫声道：“是啊，何必耽误大好休息时光，天都快黑了！”

脚步声渐去渐远，隐约却又听得他悠悠念着：“毫鼓三声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那吟声阴森而悠缓，含意更令人心惊，左斌倾耳静听，忽然觉得混身毛发，都根根竖立了起来。

但他苦苦思索，却始终猜不出这怪异的黑衣老人是什么来历？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赶来借宿？为什么指定要那种古怪的地方？为什么踏草立枯，犬畜不敢接近？为什么又要念这首莫名其妙的诗句……

一连串全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二十九章 南海毒人

左斌怔怔痴立，苦思难解，不知那黑衣老人的出现，到底是福是祸？

过了半盏热茶光景，那村汉已匆匆回到茅屋来。

左斌连忙问道：“你把那老人安置在什么地方？”

村汉道：“那老人家十分古怪，宁可不宿房舍，自己偏选中村后一处废弃地窖，那儿既冷又潮，唉！不知他今夜怎么睡法？”

左斌急问：“他到了地窖以后，又说过什么话没有？”

村汉摇摇头道：“没有，他只要了一盏灯，一束干柴，一只铁锅，其他什么也不要，现在已经闭了窖门，嘱咐谁也别去打扰他。”

左斌道：“那地窖可有空隙之处，能够看见里面的情形？”

村汉道：“门上虽有破缝，但那位老人特别叮嘱，叫人不许去偷看窖中的事，否则，生死由命，怨不得他……”

左斌毅然道：“你快告诉我地窖所在，我—定要去看看他在弄什么玄虚！”

村汉诚挚地道：“先生千万别去涉险，小的看那位老人家直透着古怪，他连小的送灯火应用物件去，也不肯让我走近一步，远远避开，好像很不愿意跟人交往……”

左斌道：“不要紧，正因他行止怪异，才要偷偷查看他在地窖中干些什么。我好像有一种预感，要救这五位中毒的人，只怕就在那老头子身上。”

村汉听他如此说，不敢再劝，只得把地窖所在详细告诉了左斌。

左斌叮咛他好好看顾屋中五人，自己匆匆扎束一番，闪身出了茅屋，仰望天色已暗，夜幕正从山腰漫布过来，荒村廖寂，偶尔一两声狗叫，益增恐怖。

暗算时刻，约莫在酉末戌初。

他心里速然一沉，自责道：“房中五条性命，全在我双肩之上，左斌啊左斌，两个时辰之内，如果得不到解毒之药，你也再无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意念一决，猛一顿足，直奔村后。

依照村汉的指示，不多一刻，便找到那座废弃的地窖，窖洞靠墙边，占地却很广，洞口深约七尺，外面有残破的石栏，窖门因年久失修远远已望见破缝里透射出来的灯光。

左斌凝神戒备，提气蹑足，一步步沿着窖口石级欺近木门，不到门前，一股潮湿毒腐的气味，使人欲呕。

他连忙闭住呼吸，轻轻贴着门缝，一望之下，顿时被地窖中诡异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窖中满地泥泞，空无陈设，壁上挂着一盏昏暗油灯，灯下有一堆烂草，但那黑衣人却没有休息，正蹲在另一个壁角里，聚精会神地工作着。

他把枯柴叠架起来，约有一尺高，柴堆上按放一只铁锅，然后取下油灯，将柴堆引燃。

片刻间，枯柴已火热熊熊，火光映照着他身上黑袍和头上白发，乍看起来，直如鬼魅。

火旺以后，黑衣老人裂开嘴唇吃吃而笑，小心翼翼从身边取出一只瓷瓶，拔去瓶塞，倒了一些似水非水，似油非油的汁液在锅里。

又过片刻，锅中汁液沸腾起来，冉冉冒着一缕缕其臭无比的烟雾。

黑衣老人伸出舌头，舐了舐嘴唇，仿佛馋涎欲滴，不胜心动，接着，便掀开那只随身带的瓦罐……

左斌凝目偷望，全身毛发都直竖起来，敢情那瓦罐之中，竟满满装了一罐大小不等的蜘蛛。

那黑衣老人用一双长筷，夹了一只肥大蜘蛛，伸在锅里轻轻搅动，只听一阵”吱吱“脆响，恶烟更浓，臭气四溢，

老人眯着双眼，等到烟雾略减，那蜘蛛已被炸成一团焦黑的圆球，然后举箸就唇，嘘嘘吹了几口气，竟将蜘蛛投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左斌望见，骇然大惊，胃里一阵翻动，险些把隔夜的饭菜全呕出来，那者人却似滋味无穷，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喃喃品评道：“唔！火候差不多了，只是佐料还欠缺一些，所以不够香甜。”

说着，又将瓷瓶中汁液加了些在锅里，举起长筷，从瓦罐之中挑选了另一只肥大蜘蛛，开始慢慢炸着，顷刻间，恶臭浓烟，又充满了整个地窖。

左斌竭力闭气忍耐着，看那黑衣老人一连吃了十几只蜘蛛，似已足饱，站起来拍拍肚子，撤去铁锅，重新封妥瓦罐，仰面躺在烂草堆上，顺手折下一小截草梗，意态悠然地剔着牙缝，自言自语说道：“寻常毒蜘蛛，已经如此美昧，要是域外五毒那种稀世珍品，不知道可口多少倍！美味当前，失之交臂，那就太可惜了。”

停了一会，又道：“牛鼻子怎的还未见来？莫非他存心在诓我？现在的出家人，狡诈邪盗，无所不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左斌听得怦然心动，正想再听下去，那老人语声渐渐低沉模糊，不久，鼾声大作，竟已入睡了。

他悄悄退出地窖，思忖道：“此人以毒为食，举止怪诞，绝非等闲人物，怎的江湖中从未听过这样一个人？”

继而又想道：“他既是为了域外五毒而来，身边岂无避毒解毒的药物？我只须暗中下手，将他制住，解毒之药，就不难到手！”

想着想着，不觉起了歹念，探手入怀，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三粒龙眼般大小的蜡封药丸。

这药丸乃是迷药中圣品，名“透骨酥”，使用时捏碎蜡衣，迎风立化，无色无味，以指力弹出，数尺内便散温化为轻烟，只须沾染少许，任是武功出众的英雄，立刻骨软筋酥，若无独门解药，一个对时之内，形同瘫痪，只好眼睁睁受人宰割。

他从盒中拈出一粒“透骨酥”，沉思一阵，又觉不妥，心想：这人虽然举止怪异，行事尚不知是正是邪？假如竟是正道中人，我用此下五门迷药算计他，问心岂能无愧？与其冒昧动手，何如把罗英等人中毒濒危的事直接告诉他，且看他肯不肯为摇手解毒，再定下一步手段。

于是，忙把药丸收藏起来，准备率直扣门相求，试试运气。

但才向地窖口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步，摇头自语道：“不能！、不能！五条性命危在顷刻，我如率直求他，肯了固然好，万一他推拒不肯，再下手势难立时成功，延误时刻，五条人命岂不是断送在我手里？索性别管他是正是邪，先用非常手段，待救得五人性命，那时向他叩头赔罪，也是值得的。”

左斌欲行又止，反复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总沉主意难以决断，正在彷徨，猛听得一声急促的呼叫：“霍老前辈……”

左斌蓦地一惊，闪电般旋身一掠，缩退到墙角暗影中，循声望去，却见一条人影从墙头急翻过来，落地一个踉跄，竟是个青袍白发老人。

他—见那青衣老人，登时骇然一跳，几乎失声叫出来：“呀！原来是他……”

他？居然是曾在宜城惊鸿一瞥的武当玄都殿长老——天玄道长。

他，虽然改换了俗家打扮，但左斌记忆力颇强，何况他远道来大别山，正是随燕玉芝追踪天玄道长来的。

天玄道长掠过墙头，脚下踉跄不稳，显然已经身负内伤，强自挣扎着向地窖口奔了几步，喘息又叫道：“霍……霍前辈……在里面吗……？”

左斌藏身之处，恰好遥对地窖，趁他面对窖口的刹那，身形向左疾移丈许，轻轻躲进一丛草丛中。

他刚移开原处，地窖门“呀”地打开，亮光直射出来，那黑衣老人已岸然立在门口，一边用草梗剔着牙缝，一边笑问道：“牛鼻子，怎的现在才来？”

光亮照射在天玄道长脸上，现得一片苍白，他用手指指身后，又指指自己左手，低声喘息着道：“域外五毒……那，断腿妇人……”

黑衣老人笑容突敛，微一错步，便已越出地窖，沉声问：“怎么样？没有找到？”

天玄道长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身躯不住晃动，好半晌，才声嘶力歇答道：“贫道已经遇见……却被……铁线毒虫……铁线毒虫……”

黑衣老人神情顿变，遥空举手一抓，“嘶”一声响，天玄道长左手衣袖应指破裂，小臂已呈现一片乌黑。

老人突然变得激动非常，厉声问道：“她在哪里？快告诉我——”

天玄道长废然摇头道：“那老婆子已经离开了大别山，往崆峒去了。”

黑衣老人哼了一声，道：“只要有去处便好，难得遭遇这般御毒圣手，我霍人风定要斗斗她。”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容，柔声道：“不要害怕，区区铁线毒虫，还难不倒霍某人，咱们歇过今夜，明天便到崆峒去。”天玄道长感激地点点头，道：“多谢霍老前辈——”话未说完，两膝一软，向地上倒下去。

黑衣老人迅速扬臂虚抬，左掌隔空发劲，相距丈许，竟将天玄道长的身子托住，右手屈指轻弹，封信他左边肩头几处穴道。

天玄道长口里长长嘘出一口淤气，人已昏迷不醒，那黑衣老人两手平举，掌上似有一层强劲气流，虚托着天玄，疾步回到地窖。

窖门“蓬”然重合，光亮一断，四周得又沦入黑暗。左斌目睹这些经过，但觉又惊又奇，又忧又喜。

他注意到一点最奇异的地方，就是那黑衣老人自从走出地窖，始终未跟天玄道人的身体接触过，无论扯衣、扶托、封穴……总是隔空施为，不肯让指尖碰角到人家肌肤，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不过，对黑衣老人和天玄道人的关系，他已能推断出—个大概——他们必是相约对付一个御毒能手的断腿老妇人，霍人风来迟一步，老妇已经离开了大别山。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断腿老妇？所谓“域外五毒”，是些什么东西？这件事和天玄道人潜离武当有无关联？左斌却不甚了了，也没有心情去揣测。

他所关心的，是明尘大师等老少五人身受毒伤，危在顷刻！

天玄道人口里断腿老妇，八成就是跟明尘大师在马车边激战的同一个人，那么，明尘大师五位所受毒伤，岂不也跟天玄道人一样，只不知那霍人风是否真能解得“铁线毒虫”的剧毒？

@奇@左斌想到这里，一线希望油然而生，从墙角草丛蹑足奔出来，掩到地窖木门外，睁目一望，却见霍人风正在忙碌点燃火堆！天玄道人则仰卧在草堆上。

@书@火堆复又引旺，那只铁锅也重新架设起来，锅里不知煮些什么，只见烟雾迷漫，恶臭扑鼻。

@网@霍人风擎着长筷，在锅里不停地翻动，不时用筷尖沾了些黄黄的东西放在嘴里品尝，又从怀里取出几只小瓶，向锅里加添几样不知名的药末药水。

忙乱了足有盏茶之久，窖中已满是奇臭无比的腾腾烟雾，左斌虽在门外，也被恶味薰得头晕目眩。

正难熬受，霍人风突然移锅置地，举起左手食指，放在自己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刹时，一股鲜红血液，从指尖涌冒出来。

左斌看得心头一震，竟连那恶自味都忘了，紧紧净眼睛贴在门缝上，要看看他准备干些甚么？

只见霍人风满满吸吮了一口鲜血，“噗”地向锅里喷去，铁锅中立时响起嗤嗤之声，片刻之后浓烟渐渐消失，锅中凝成浅浅一层琥珀色的糊状液体。

他举箸就唇，再尝了尝，颔首道：“成了！成了！”

然后，取出一双薄薄的羊皮手套戴上，端着铁锅，走到天玄道人身边，将那琥珀色的糊状液体，一部分涂抹在天玄道人伤处，一部分搓成药丸，塞进天玄道人嘴里。

看看锅里，还剩下了很多未用，不觉耸耸肩笑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弃之未免可惜，最好能再有几个中毒快死的人，拿去作救命仙丹，才不辜负我一口毒血……”

左斌在门外听见这话，心血立时沸腾起来，按捺不住，扬手一掌推开木门，蓦地抢了进去，脱口叫道：“霍老前辈，求你……”

不想甫一开口，脑中忽然“轰”地雷鸣，眼前金星乱闪，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子晃了两晃，仿佛听得霍人风敞声大笑，竟昏昏沉沉跌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从朦胧中悠悠醒来，火堆早已熄灭了，地窖中泛溢着飕飕寒意。

左斌翻身爬起，首先发现地窖中已经空无人影，霍人风、天玄道人、铁锅、药液……一切他期望的人和物，全部不见了踪迹。

他揉揉眼睛，又用力晃晃脑袋，回忆前情，竟像是一场噩梦，但是窖中油灯犹在，柴堆余烬宛燃，分明又不是梦境。

那么，天玄道人和那位黑衣老人霍人风又到哪儿去了呢？

他游目四顾，突在壁角悬挂油灯的窖墙上，发现两行字迹，写着：“毒人留此一宿，凡物皆染剧毒，此窖应即填闭，以免祸及人畜，南海毒人霍人风留字。”

左斌喃喃念着，懊恼无限道：“南海毒人霍人风？这名字好陌生，却又是铁铮铮的事实，可惜一次大好机缘，竟被我昏昏沉沉错过了。”

猛地心头一震，忖道：不好！一夜已尽，子时早过，那五位身受毒伤的人呢？

他疯狂地冲出地窖，仰头看时，天色果然已经大亮，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抹头便向村中奔去。

茅屋里静悄悄地，灯火摇曳，油芯都将燃尽了。

左斌一脚抢进茅屋，迎门不见明尘大师，木榻上也不见罗英等四人，只有那村汉独自卷卧在榻上，睡得正甜。

他心神皆乱，猛地一把抓那村汉后领，一下提了起来，厉声喝道：“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村汉被他突如其来一抓，吓得从甜梦中跳起，两眼发直，愣愣说道：“什么人？什么人？”

左斌怒叱道：“昨天我叮咛你看顾的五位病人，现在人到哪里去了？”

村汉定了定神，方才恍然，忙道：“啊！你是问那位大师父一行五位客人？他们早就……

早就……”

“早就怎样了，快说！”

“早就——早就走了。”

“走了？”左斌暗吃一惊，怒气稍减，代之却是无限疑云，问道：“他们病势很重，怎会忽然痊愈了？”

村汉诧道：“先生你忘了么？昨天夜里，是你托一位道长送来的药丸药膏，小的遵吩咐替病人喂药敷药，不过才个把时辰，果然全都好了……”

左斌骇然，私下暗想，难道是天玄道人干的？是以只好含糊点点头，又问：“唔！那道长除了送药来，还告诉你什么话吗？”

村汉道：“有的，他说先生跟地窖中那位客人原是老朋友，畅述别情，一时分身不开，特意叫他先送药来，要小的招呼几个女人帮忙，赶快替病人敷药……”

“唔！还有其他话没有？”

“道长临去时又说：这些药丸药膏，只能制毒，却不能解毒，服药以后一百天内，不能妄动真气，欲得真正解毒之药，必须快往崆峒山去。”

左斌心里略感一松，忙问：“你把这些话都转告了他们？”

村汉道：“小的依言都转告了那位大师父，那位大师父曾问先生，小的也依照道长嘱咐，只说先生不望报偿，已经走了，那位师父好生感激，赏了小的许多银子，五人商议很久，天快亮时，才登程向崆峒山去寻解药去了。”

左斌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把一颗心放落下来，回想那南海毒人霍人风诸般行径，一时竟猜不出他所说：“制毒不能解毒”的话，是真？是假？用心安在？

村汉见他默默不语，又关切地问：“地窖中那位老人家果真是先生老朋友么？小的原不信那位道长的话，想不到药丸果然很灵验……”

左斌含混应着，从怀里取出十来两碎银，给了村汉，说道：“这是那位老人家给你的，那间地窖不可再用，赶快封填了，别让人擅自触摸窖中物件，我也要走了，昨夜这些事，你要牢牢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他孤独地走出村子，一直有些迷茫的感觉，怅望群山，积闷难宣，脑海中总是翻滚着那诡异的南海毒人的影子。

山风拂过，他恍惚听到那阴森而冰冷的哼声：“毫鼓三声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第三十章　 少女情怀

晨曦初露，白云舒卷。

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天际探出半个面庞，丝丝缕缕金黄色的光带，透过丛林，投注在幕阜山中一处幽静的草坪上。

那草坪斜依在山腰空旷之处，左侧有条清澈小溪，淙淙流水，绕坪半匝，右边一片杏林，林中建有一栋极精致的茅屋。

这时，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门雇半掩，原来主人已经一早就到草坪上练剑了。

出人意外的是，这栋隐匿深山的茅屋主人，既非遁世隐者，也不是老年洗手江湖的武林大豪，她一一只是个十五六岁，孤孤单单的年轻女郎。

这少女穿一身鹅黄色衫裙，秀发松松挽了个髻，发间紧着一条黄色丝带，娇媃中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妩媚。

她聚精会神在草坪上运剑演练，霍霍剑光升沉盘旋，银虹飞洒，就像沐浴在凌波星云中的仙子，连灿烂的朝辉，也显得黯然无光了。

一轮剑法练完，光影一敛，只见她倒提长剑，姗姗走到距离杏林半丈远停住，目注其中一株碗口粗树干，喃喃道：“第五株，离开四尺，一匝而断，不伤他树。”

说着，举剑平胸，鼓运真气，片刻之后，俏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剑尖忽然轻微凛动，并且发出低沉的“嘶嘶”破空声响。

蓦地她娇躯微震，轻叱一声，掌心只略向前送，那柄长剑突然化作一溜银线，脱手疾飞而出。

霎眼间，银虹绕飞一匝，重又回到少女掌中，半丈以外的那颗第五珠杏树，离地四尺高树干上，已多了一圈极细痕印。

少女扬掌轻轻一拂，那棵树应手折倒，断处平整如镜，竟无一丝刀剑掠过的痕迹。

黄衣少女脸上绽出满意的微笑，道：“好啊！驭剑之法，我已经练到半丈以外了，伯伯回来，该没有话可说了吧！”

刚说着，身后已有人接口道：“不错，短短时日，能有这般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黄衣少女猛回头来，既惊又喜地叫道：“啊！伯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她身后三丈外，负手伫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灰布大袍，肤色白皙，脸上却一片蜡黄，目光威棱透射，嘴角含着赞赏的微笑。

灰袍人缓步过来，伸手接过少女那柄长剑，又道：“玉苓，你能在短短时间，练熟多罗掌，神剑十二式和驭剑之法。

虽然倚仗冲穴御神大法，总算很难能可贵了。但驭剑之法，贵在神速，必须心随意动，气随心凝，随手出剑，考验令人防不用防。你瞧！”

“瞧”字才同，反手掷剑，一缕光华破空疾绕，足掠达两丈以外，剑芒扫过，近百朵不知名的野花，纷纷折断坠落。

黄衣少女拍手道：“究竟是伯伯功夫深，像这样心与剑通，神剑合一，我要再练多久才行呢？”

灰袍人轻轻把剑递还给她，喟叹道：“那要看你将来用功的程度，时间已经不允许你再安静地练下去了。”

黄衣少女诧道：“伯伯是说，要我离开幕阜山？”

灰袍人点头道：“不错，而且就在今天，你一定很高兴这个消息，对不对？”

黄衣少女脸上一红，腼腆地扭扭腰肢道：“才不呢，人家又没说要想离开——”

灰袍人笑道：“刚来的时候，你不是每天吵着要去找姊姊和罗英？”

黄衣少女低垂粉颈，也笑道：“那是以前，现在又不是刚来的时候。”

灰袍人凝慈祥地道：“傻孩子，别说言不由衷的话，伯伯不是笨人，难道看不出你的心意，你专心练剑，日夜不辍，说穿了，还不是想早些离开这儿？”

黄衣少女嘟着小嘴道：“不来啦！伯伯总是拿人家取笑！”

灰袍人笑容一敛，感慨说道：“其实，你年纪这么轻，伯伯把你硬逼在深山练剑，固然是为了你好，也觉于情略嫌过份，好在你尚能体谅伯伯这番苦心，矢志钻研，有此成就，总算时光没有白费，今天你收拾一下，立刻便可下山，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你去办呢！”

黄衣少女仰脸问：“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姊姊出了危险么？”

灰袍人挥挥手道：“你姊姊另有遇合，福缘在你之上，伯伯说的要紧事，乃是关系武林的命运大事，来，咱们回到茅屋去再谈吧！”

两人并肩缓步向茅屋行去，那黄衣少女一边走，一边低头踢着草丛里的石块，不时偷偷瞄注那灰袍人，显得内心正激动不安。

身边灰袍男人，她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记得那天晚上，她正和姊姊燕玉芝约斗“穷家四残”，姊姊发现祸水之源地道，被人暗袭重伤，罗英冒险冲入地道，她却被这位陌生的伯伯带走，自此便在幕阜山练剑，一口气传了她好几种旷世绝学，更用“冲穴御神”大法，使她功力倍增。

他如此苦心孤诣培植她，却不肯告诉她为了什么？将她一个人留在幕阜山，而他却终日在外奔走，很少来督促她，有时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神情总含着浓重的忧愁。

他是谁为什么要这般造就她？什么事使他长日奔忙，郁郁寡欢？他有没有敌人？为什么不愿向她提起呢？

许多疑问萦绕在燕玉苓天真而纯洁的脑海中，因此她觉得这位“伯伯”虽然很慈祥，但他和她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雾。

回互茅屋，燕玉苓便开始默默整理行装，她本来只有几件简单的随身衣物，但故意缓慢地收拾着，这些日子来，她对这茅屋、清溪、杏林、草坪……都有了极深的感情，一旦速然别去，心中不无留恋。

灰袍人独自伏案绘着一张地图，不时停笔凝思，像是在想索图中形势要点，所以工作得很慢。

燕玉苓的行囊早就收拾好了，轻轻走到门外，却见那灰袍人兀自全神贯注地绘着地图，仍未完毕。

她没有出声惊搅他，只倚在门边，痴痴望着那似亲切又似陌生的“伯伯”——

看起来，“伯伯”不过三十有余，四十不足，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象征智慧的宽额，充满隐忧的双眸……这些，无一不是少女憧憬的美，他竟然全都俱备了。

燕玉苓才只豆寇年华，但少女情怀，像一首谜样的诗，她目不转瞬地凝望着，芳心竟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总觉这容貌和罗英的影子有些分不开，每次见到他，使她不期然会想到罗英，每次想到罗英，她会不知不觉联想到这神秘的“伯伯”。

她曾经怀疑：他会不会就是罗英那生死下落不明的父亲？

但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他和罗英虽然同样使人觉得“美”，但彼此却生得迥然不同，面貌也全不相似。

罗英的美，隐含着青春秀气，像一株带露的秀竹，使人觉得清新悦目；但“他”的美，却充满成熟和刚毅，像一棵茂密的翠柏，令人对他感到无限依赖。

想着想着，燕玉苓不禁有些迷乱起来，私下羞怯地忖道：要是他年轻十岁，或者我长大十岁，那该多好……

接着，又自嘲地撇撇嘴唇，心底暗道：其实，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并不算老，再者：女孩子十六七岁，也不小了呀——正涉逻思，灰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过头来，注视着她，微诧道：“玉苓，你在想什么？”

燕玉苓蓦地一惊，就像是初干小偷就被人抓到，刹时一抹红晕，从头颈疾升漫盖了整个面庞，连耳根都臊得通红，垂头笑道：“没有什么啊！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准备午饭了。”

说着，扭身要走。

灰袍人淡淡说道：“不用再弄午饭，我这儿带有干粮，咱们一边吃，一边谈话，然后，你也该动身了。”

燕玉苓似乎有些失望，讪讪走近房里，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那灰袍人目光如炬，深深扫了她一瞥，忽然叹息一声，问道：“玉苓，你们姊妹幼时失散时，浪迹天涯，有没有听说过泰山三次武会，一代大侠罗羽力挫飞云山庄这段往事？”

燕玉苓点点头道：“是的，这件事脍炙人口，天下争诵，我们未离米仓山以前，就听师父说过。”

灰袍人轻嘘道：“那么，你也听说过十五年前，七派合设禁地，将罗大侠长子囚禁在百丈峰这件奇怪的举措吗？”

燕玉苓暗自一震，不知他怎会突然提到这件事？忙道：“是的，但听说那是因为江湖血案迭现，凶手使用桃花岛独门

武功，七木门派疑心是罗玑干的，所以……”她忽然想起罗玑就是罗英的父亲，连忙住口，惊诧不已的瞪视着对面那灰袍人。

灰袍人神态却甚是平静，微笑道：“假如我现在告诉你，那只是一项处心积虑的阴谋，七大门派中人算计，做了一次可怜又复可笑的笨事，你会相信吗？”

燕玉苓不假思索，冲口道：“我相信。”

这三个字回答得太快，灰袍人反觉一愣，问道：“为什么？”

燕玉苓娇羞的道：“因为……因为我相信你决不会骗我。”

灰袍人摇摇头，苦笑道：“错了，我的话不过一面之词，何足置信？你应该相信事实，不应该轻信任何人的传闻臆测之言。”

燕玉苓嘟着嘴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出世，叫我到那里去找事实？江湖中不同的传说很多，我也不知该相信谁说的才对。”

灰袍人目光一闪，开口道：“正是这样，那件事喧腾武林，有些人但知人云亦云，不容人辩解，便认定桃花岛罗家出了不争气的子孙，另外一些人却凭心中对罗家信誉的景和崇敬，决不肯相信罗氏后人，会做出这种贻羞天下的错事，这样一来，纷争就越来越大了……”

燕玉苓道：“对呀！大家都有道理，你叫我相信谁的才好？”

灰袍人正色道：“这两种人全凭一己之见，过与不及，自是都不值得相信。”

“那怎么办呢？都不相信，难道叫人闷在心里，永远不去想它？”

“这件事演变至今，武林已酝酿无边浩劫，七大门派执迷不悟，现在正组成追踪队，准备用决然手段，追杀从百丈峰脱逃的罗玑，另一些敬仰罗家的人，也纷纷筹谋对抗，如果任由他们闹下去，不久必将引起一场残杀，那时候，血仇已成，恰好落入那些阴谋嫁祸者预置的圈套。”

燕玉苓悚然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是谁在阴谋嫁祸了？”

灰袍人冷漠地摇摇头，道：“不，我虽然竭尽心力，才推测出那暗中嫁祸的确有其人，但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这就是我带你到幕阜山来，希望你及早练成武功剑术的最大原因。”

燕玉苓惊问道：“我！你预备让我去做这件大事？”

灰袍人毅然颔首，道：“不错，我曾经深思熟虑，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有三个缘故。”

“三个缘故？”

“是的，第一：你和罗家绝无渊源；第二：你是女孩子，又出身黑道高手‘三手鬼母’王蝉门下，身负师门大仇，易得那人信任；第三：以你目前所习武功，万一身份暴露，已堪自保脱身，这一点，使我比较放心。”

燕玉苓想了想，紧张地问：“听你的口气，是要我到那个阴谋嫁祸的人身边去‘卧底’？”

灰袍人点头道：“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目的，是望你能去救一个人……”

燕玉苓心头一跳，忙问：“救一个人？谁？”

灰袍人一字一顿说道：“罗——玑。”

“啊！他？他不是罗英公子的父亲吗？”

“不错，也就是被七大门派怀疑的血案凶手，据我所知，他从百丈峰禁地失踪，并不是自愿逃走，而是被人劫掳去了。”

燕玉苓大感骇诧，她本来疑心灰袍人就是罗玑，听了这些话，敢情自己竟想错了，一时张口结舌，如坠五里雾中。

灰袍人缓缓又道：“这件事与你原无关系，我之所以如此安排，不仅为了罗家三代侠名，也为了武林命脉和消洱那场无边浩劫，虽然这样，如果你不愿意，我宁可想别的办法，决不会勉强你去的。”

燕玉苓豪念顿起，笑道：“现在你不要我去，我也非去不可了……”

灰袍人欣慰地点点头，道：“但你要知道，那魔头不仅武功玄通；心机尤其狡诈机警，你孤身涉险，不比儿戏，你不害怕么？”

燕玉苓爽朗笑道：“只要他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我就不怕他。”

灰袍人赞道：“好！难得你有此壮志，我就详细告诉你吧！”

他语声略顿，神色凝重地伸出两个指头，道：“在你未动身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两件紧要之事，这些事你要牢牢记住。对你此行成败大有关系。”

燕玉苓柔顺的点头应着。

灰袍人道：“第一件，你现在虽然练有护身剑术武功，但决不可让魔头知道，你要装得武功很浅薄，最后显露在米仓山学过的剑招拳掌，如像我在此处教你的掌法剑法，万万不能被那魔头看出来。”

燕玉苓连忙答应：“好！我会记住。”

“第二件，那魔头一向潜匿之处，是在祁连山中，你的目的地，也就是祁连山，但此去祁连，路途非近，尤其必须经过崆峒派总坛所在，这段路程，你务须特训谨慎，不可生出事故来……”

燕玉苓不禁诧问道：“那魔头和崆峒派有关系吗？”

灰袍人摇头道：“现在尚难断言，但崆峒掌门人‘百丈翁’宋英，正与飞云山庄余孽沆瀣一气，他们的对头，也是桃花岛罗家，难保不和那魔头暗通声息。”

于是，又将那刚绘好的地图，慎重交给燕玉苓，并且叮嘱道：“这图上所示，便是那魔头在祁连山的巢穴秘道，我费了不少时间和心血，方才探访明白，尽载图中。你要用心牢记图中记号地形，抵达祁连山时，这张图要立刻毁去。”

燕玉苓嗫嚅地问：“你是说，要我一个人到祁连山去，你……你不跟我一起去了？”

灰袍人长嘘一声，道：“我还有其他要紧的事，不能送你远赴祁连，但是你放心，当你抵达那儿的时候，也许我随后也赶到了，我会暗中帮助你的。”

燕玉苓颇感失望，懒洋洋把干粮和地图收放进一只小布袋里，系在腰间，又问：“如果我有困难，想通知你时，却到那儿去寻你呢？”

灰袍人想了想，道：“你可以随时照我图上留下×记号的地方，留字连络，但为了你的安全，除非不得已，最好不必见面。“

燕玉苓听他这样说，顿时泛起无限难过，眼眶一红，低声道：“这么说，现在分手，将来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了……

灰袍人正色截断她的话，道：“玉苓，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的任务关系着整个武林的祸福安危，上苍会保佑你平安去，平安回来，你应该有这份自信才对。”

燕玉苓垂首揉弄着衣角，迟疑许久，既未开口，也不肯动身，几次欲言又止，好像十分为难。

灰袍人讶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尽管说出来。”

燕玉苓粉脸忽然通红，怯生生道：“没有什么，我……我想问你一句话……”

灰袍人诧道：“噢？什么话？你就问吧？”

燕玉苓咬咬嘴唇，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我想请问，你……你究竟是谁？”

灰袍人笑道：“你不是一直称呼我‘伯伯’的么？”

燕玉苓道：“我想……知道你的姓名……”

灰袍人神情忽然变幻得凄苦难抑，似是因燕玉苓这一问，触动了心灵深处的重创，黯然许久，才轻轻叹道：“傻孩子，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姓氏名讳。

现在……唉！你不必再问了……”

燕玉苓仰起头来，凄惋地道：“好！我听你的话，我会等待这一天——等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灰袍人凝目注视她那纯真而诚挚的面庞，从她晶莹凄迷的眼眸中，他好像领悟到一种不可言传的情愫，似倾慕？又似依恋？

他为这些越出常情的发现而深感骇然，脸色一变，故作哂然笑道：“你一定想知道，其实也无不可，你就叫我‘张’伯伯好了。”

燕玉苓惊喜失声，叫道：“你姓张？真的？没有骗我？”

灰袍人凄然一笑，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伯伯为什么要骗你——”

说到这里，鼻尖突然一阵酸楚，眼中顿时浮现出一片朦胧泪光。

但他假作俯身拾取滚落地上的画笔，恍然拂袖拭去泪珠，燕玉苓却没有看见——

他——一个忍辱负重的断肠人，岂是没有姓名？只不过羞于让自己的姓名存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而已。

那个“张”字，显然是虚假的了。

第三十一章 武林秘辛

春风吹溶祁连山巅的积雪，陇西草原，又到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季节。

燕玉苓从未踏进过西北草原，这一次单骑只剑兼程西来，对那些辽阔雄伟的天然牧场以及遍地胡前，早从心底生出无比倾慕和渴望，才过嘉峪关，已经迫不及待想瞻仰那名闻天下的壮丽景色。

但是，她失望了。

自从越过大散关、循渭河，出天水，数百里内，所见到的不是牛队羊群，却是一批接着一批的武林人物。

那些匆匆赶路的江湖中人，或单骑疾进，或三五结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默默在向西奔去。

从他们的装束看，僧、道、俗俱全，从神情看，都怀着极沉重心事，从年龄性别看，老少男女，十分复杂。

燕玉苓夹在这些庞杂的人群中，渐渐感到忡然不安起来，因为他们跟她走的同一条路，奔向同一个方向，而前面已逐步接近一个危险地区——崆峒山。

“张”伯伯曾经叮嘱过她：“途经崆峒，务必谨慎，不要生出事故！”

燕玉苓虽然还猜不到这些江湖豪客因何而来？欲为何事？但却不难想象，他们如此大举赶往崆峒山，定然跟“飞云山余孽”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可是，怎么办呢？她既不能绕道远避，也不能回头再返幕阜山，唯一的办法，只好装得若无其事的“走着瞧”了。

她特意放缓坐马，按辔徐行，尽量落在人群后面，黄昏时，到了一处小镇，远远一望，那些先后赶来的武林人物，竟都在镇上停住，街口一排柳树下，密密系着一长排马匹，少说也三四十骑之多。

燕玉苓信蹄才到镇口，突见两名负剑大汉直迎上来，朝她一抱拳，道：“请姑娘就在街口下马，坐骑自有在下等照料，镇上客店酒楼，姑娘请随意使用，酉正三刻，在高宾酒楼会齐。”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使燕玉苓如坠五里雾中，明眸一转，心知这两位负责“接待”的朋友一定把自己看错了，但她转念想：我要是一开口反问，也许反而惹出事故来，好在人多，不如混着去看看热闹，只要不出头，相信不致碍事。

打定主意，展颜浅浅一笑，果然照他的话，去蹬落马，拱手道：“如此有劳两位。”

那大汉还了一礼，伸手接过马缰，迳将马匹牵到柳树下，代她系妥。

燕玉苓暗觉好笑，缓缓移动莲步，跨进镇街只一掠目，心里就暗吃一惊，敢情这小镇百姓全避得人影儿不见，街来来往往，竟清一色全是负剑跨刀的武林健者。

她不期然有些后悔，但此时已经无法再退出去了，硬着头皮，随意选了一家饭店，默默地寻张空桌子坐下。

她才一落坐，立刻有店伙搬上四色精致酒菜，并不待她吩咐，排桌安箸，端正好东西，一声不响又退了下去。

燕玉苓偷眼打量，店中约有八成食客，人人面前，都是同样四盘菜肴，一壶美酒，大家都低头吃喝，纵有交谈的，声音也极低，紧反显得很宁静。

她拿定主意，也不理会，自顾吃喝起来。

不多一会，店外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男有女，脸色全很凝重，七手八脚将剩下空桌并在一起，围坐一处，一边吃，一边彼此低声议论不己。

燕玉苓连忙侧耳倾听，只听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衣妇人担心地道：“时间不早了，怎么还没有来，你们看会不会路上出了事？”

另一个负剑大汉接口道：“怎么会？有三师妹陪着她老人家，就算碰上十个八个臭贼，还能难得住三师妹不成。”

旁边一个虬髯汉子也道：“说的是，凭咱们华山七剑，谅他们也不敢半途生事招惹！喂，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少林派一个人也不见，这是什么意思？”

负剑大汉哼道：“明尘大师跟罗家是过命的交情，为了这档子事，少林和咱们六派已经貌合神离，他自是不会派人来参加了。”

虬髯汉子愤愤地嘿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道：“果真如此，少林还配称什么名门正派！”

蓝衣少妇皱眉说道：“大师兄，你耐性一些好不好？现在不是为了姓罗的事，我想少林派一定会赶来参加的，遽下断言，未免太早了些！”

负剑大汉沉声道：“二妹，你不懂这些道理，十五年前，要不是少林明尘大，咱们六大门派既然已经擒住了姓罗的，早将他废在百丈峰了，怎会被他走脱，又来为害天下？这些不全是他们少林派安排的纰漏吗？有这段经过，他哪有脸再见咱们六派的面！”

蓝衣少妇苦笑道：“你错了，那厮虽然姓罗，实则并不是罗大侠嫡子，明尘大师决不会为他而自绝于中原武林的。”

负剑大汉讶道：“这是怎么说？”

蓝衣少妇轻唱道：“据说当年他生母曾被全真教一个小道士所污，留下孽种，罗大侠同情他生母蒙羞，才概允承担，使他出世之后，就从罗姓……”

虬髯汉子插口道：“这件事，明尘大师也知道么？”

蓝衣少妇点点头道：“这件事，明尘大师和罗大侠相识于患难之中，义结金兰，相交莫逆，他自然知道这件秘辛。”

虬髯汉子轻嘘道：“这么说来，那厮原是天生孽种，可惜罗家三代侠誉，竟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负剑大汉也摇头叹道：“唉！不是二妹说起，咱们竟不知道还有这些内情，罗家如此难得声誉，如今被一个孽种败坏，这也是令人惋惜的事。”

蓝衣少妇笑道：“所以，你们不明真相，最好别妄下断语，我敢说明尘大师今夜一定会到，他维护的只是姓罗的，怎会为一个孽种疏远了六大门派？再说，今天夜里，咱们对付的也不是罗家那桩丧气事……”

燕玉苓初时不过想听听今天夜里的集会缘故，不料竟听那蓝衣少妇谈起罗家秘辛，越听越是心惊，正聚精会神想再听下去，忽然发觉一条人影正站在自己桌边，猛可一惊，扭头回顾，却见是衫破旧口中缺齿的老人。

那老人见她回头，十分不好意思地对他龇牙一笑，道：“对不起，我来得晚了一步，空桌已经没有了，咱们合用一张桌子可行？”他露齿一笑，嘴里只稀稀朗朗四五颗黄牙，显得老态龙钟，模样却有些滑稽。

燕玉苓望望四周，果然已没有空席，不好意思拒绝，微笑道：“你老人家请便吧！”

缺牙老人连声道谢，拉椅子在燕玉苓对面坐下，店伙立即也送上酒菜，老人家眉头一皱，一把将他衣袖拉住，指指桌上四只菜盘，低声问道：“喂，掌柜的，你们招待客人，就只有这一点菜？”

那店伙笑道：“不瞒您老人家说，这些酒菜全是主人预订，每人四盘菜，一壶酒，所有客人都是一般招待。”

缺牙老人摇着头道：“不成，我跟人家不同，宁可不吃，要吃就得吃个痛快，你去跟主人商量一下，给我来个双份如何？”

店伙苦笑道：“只怕有些不便——”

缺牙老人脸皮一沉，不悦道：“不什么不便？谁是主人。你去把他叫过来，天下没有这个道理，要请客又不给人吃饱，拿这捞什子客饭来搪塞！”

店伙见他忽然变脸，一时甚是尴尬，讪讪答不上话。

燕玉苓看不过意，轻声劝那店伙道：“伙计，你就烦神多跑一趟吧！只当多来一位客人，难不成做主人的真要挨个儿点数给银子？实在不便的话，多的一份酒菜由我付钱好了。”

店伙无奈，只得答应，去不一会，果然又送来四盘菜一壶酒。

缺牙老人一边斟酒，一边摇头叹息道：“如今请客的真能算计客人肚子，这点酒菜，叫人不上不下，惹翻了蛔虫，又没法子压它回去！”

燕玉苓浅笑道：“你老人家将就些儿吧！人家安排吃食，原不是为了请客！”

缺牙老人道：“不为了请客，他把咱们拉进镇来干什么？”

燕玉苓笑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缺牙老人咯咯笑道：“不知道最好，咱们别管闲事，只顾吃就是了。”说完，迂自低头吃喝起来。

燕玉苓方待再听听那边几个华山派门下的谈话，不想那几个人正好吃喝完毕，起身出店而去，心里好生失望，呆坐了一会，也待起身，却忽然一怔而止——

原来她偶一回头，正瞥见缺牙老人双手分握着两支竹筷，向一盘“红烧猪脚”上轻轻划了个十字，那猪脚本是连骨一起红烧，但老人竹筷划过，竟如利刃割切豆腐一般，连肉带骨，应手而碎。

缺牙老人竹筷一点盘中，筷尖离盘尚差四五寸，其中一块猪脚，突然凌空弹起，不歪不斜，恰好投进老人口里，老人闭目咀嚼，口里“剥剥”有声，居然连猪骨一齐嚼碎吞下肚里去了。

燕玉苓骇然瞪着一双大眼睛，目睹他竹筷连点，一块又一块咀嚼着比拇指还要粗大的骨头，“毕剥”之声不绝，顷刻间，整只猪脚连骨吃得一干二净。

那老人共只有四五颗黄牙，嚼起骨头来，竟比钢挫还要便利，如非牙齿另有秘密，必是身怀绝学的高人异士了？

正在惊疑，那缺牙老人又拈起一支竹筷，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喃喃道：“一杯杯斟酒实在太麻烦，懒人得用懒办法！”

竹筷被他一吹之后，筷心应声飞脱，立刻变成了一支空心竹管，缺牙老人顺手向一只锡铸酒壶上一插，毫不费力，穿壶而入。

壶中酒液宛如喷泉，循着竹管疾射出来，一滴不漏，全进了他嘴里。

燕玉苓骇然惊问道：“老前辈，你老人家是七大门派中人么？”

缺牙老人反问到：“你呢？”

燕玉苓愧然摇头道：“晚辈不是，适因路过此镇，被他们误留下来……”

缺牙老人“噗嗤”一笑，轻声道：“巧得很，我也不是，他们一定要请我进来喝酒，反正不用花钱，我也不好意思推却了。”

燕玉苓连忙施礼道：“晚辈斗胆请问老前辈尊讳……”

缺牙老人两手乱摇，左右张望一眼，低声道：“我的好姑奶奶，快别这样，什么前辈晚辈，大家全是吃白食的朋友，你就叫我老白吃，我就叫你小白吃，不就行了么！”

燕玉苓忙道：“晚辈不敢——”

缺牙老人脸色一沉，道：“再说一句不敢，我要掀桌子了，我平生任什么不怕，就怕人家说这两个字，你揣着一张地图，连祁连山都敢去，还有什么不敢的？”

燕玉苓猛地变色，慌忙低头一摸腰间那只小布袋，袋中干粮和地图，已经不翼而飞。

这时候，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正在吃喝的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叫道：“华山掌门人到了，走啊！到高宾酒楼去！”

一时人影错乱，全部洒步涌出店去。

燕玉苓抬头看时，对面座位上那缺牙老人竟已人踪渺然。

她又惊又恐慌忙追出店外，街上尽是人群，却哪有老人的影子。

人群都是奔向镇北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街上但闻“沙沙”脚步声响，并无一人大声说话，一批僧人快步从燕玉苓身边走过，随后又是一群羽衣星冠的负剑道人……是以不难推测，他们都是中原六大门派弟子。

但，六大门派远远赶来这小镇集会，为了什么？

燕玉苓略一沉吟，便也跟在人群后面，不久到了楼下，仰头果见一方横匾，写着“高宾酒楼”四个金字，她见大家都顺序登楼，遂也默默的随着众人拾级而上。

这座“高宾酒楼”竟是十分宽敞，整个正厅红烛高烧；光亮如同白昼，厅上分设十余列长桌，早已黑压压坐了近百名武林豪客，正中另有一排红布铺罩的席位，分坐着一僧二道三俗，俗家装束中，有一个脸色苍白，手拄钢拐的白发老妇人，高据首席主位，在她身后，侍立着一个青衣劲装背负长的秀丽少女。

燕王苓游目人丛，仍然未见到那缺牙老人，心里暗急，只得挨身坐在靠楼口一张圆凳上，等坐下之后，才发觉“华山七剑”，正坐在自己身边。

她微微有些心慌，目光才扬，只见蓝衣少妇正用诧异的眼光望过来，当下只好腼腆地向她淡淡一笑。

这一笑，蓝衣少妇颇感诧异，忍不住低声向其余五剑窃窃私语了几句，那虬髯汉子等立刻扭头回顾，一齐向她投以诧讶的目光。

燕玉苓心头突突狂跳，又不便抽身退走，碍着头皮正襟危坐，直似坐在针毡上一样难受。

过了一会，那蓝衣少妇忽然含笑倾过身子来，低低问道：“小妹妹，你好像不是咱们华山派门下吧？”

燕玉苓猛地一震，顿感手足失措，张口结舌道：“我……我……”

蓝衣少妇盈盈一笑，探手过来，轻轻一把握住了她的柔荑——

第三十二章 仗义执言

那蓝衣少妇探过手来，轻轻一把握住了燕玉苓的柔荑，笑道：“小妹妹，你一定是坐错位子了，这儿是华山弟子的席位。”

燕玉苓颊上绯红，手足失措，呐呐道：“啊！我一定是坐错位子了。”

便想缩回手站起来，却发觉那蓝衣少妇中食二指，有意无意虚按在她脉门要穴上，顿时心里一惊，又不敢妄动。

蓝衣少妇压低嗓音，问道：“小妹妹，请问你是那一派门下？”

燕玉苓心头一震，啜嚅道：“我是……我是……”

忽然一个声音接口道：“她是我老人家这一门下，难道不行吗？”

燕玉苓和蓝衣少妇同感一惊，循声扭头望去，却见那缺牙老人正笑嘻嘻坐在燕玉苓身后另一张空凳上，露着几颗焦黄错落的残牙，瞅着蓝衣少妇直挤眼。

“你——”蓝衣少妇惊讶失声。

“你——”燕玉苓也一样惊讶失声。

缺牙老人举手按唇，轻道：“嘘！现在正在开会，大家不要大声讲话。”

蓝衣少妇脸色瞬变，低声喝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燕玉苓恰好也忍耐不住，几乎同时沉声喝问：“喂！我的东西呢——”

缺牙老人急忙摇头示意，道：“不要吵！有话都等一等再说，现在要正式开会了。”

正说着，忽听“咚”地一声闷响，楼板籁籁而动，众人目光齐都遥注正中首席之上，只见华山掌门人“九指姥姥”尹婆婆已拄着钢拐，巍颤颤立了起来。

全场声息俱寂，蓝衣少妇连忙正坐，燕玉苓只得也把满肚子责问的话暂时咽住。

尹婆婆目光如炬，缓缓扫了全场一眼，冷漠问道：“菁儿，现在什么时刻了？”

侍立她身边那青衣劲装少女躬身答道：“酉牌三刻刚过一会儿。”

尹婆婆猛可又是一顿钢拐，转头向其余五位掌门人道：“各位！少林不会来了，咱们不必再等，现在就开始吧！”

五派掌门人面色尽都一动，席上唯一僧人，峨嵋掌门灵空大师缓缓立起，肃容合十说道：

“依老衲看，明尘大师绝非背信之人，既已约定戌刻开始，尹施主何不耐心再等他片刻时间。”

坐在他身边的邓蛛掌门人，“凌空虚渡”柳长青连忙接口道：“对！何妨再等一刻，柳某也相信他一定会来。”

接着，青城元修道长，昆仑白羽真人。衡山“追魂金针”南宫显也都异口同声，赞同再等最后一刻。

尹婆婆冷冷道：“各位既然不肯死心，何妨再等一刻，但不是我老婆子出言不逊，只怕等到明日，各位也不会见到明尘大师的侠驾。”

柳长青慨然道：“咱们决定戌时为限，过了戌时，决不再等。”

南宫显接口道：“传柬之上，也是戌时集齐，午时子时再开始行动，要是提前开始，反让咱们落得言而无信了。”

尹婆婆哼道：“各位有此耐性，我老婆子自无异议。”

回头向青衣少女喝道：“青儿，开始击鼓计时。”

那少女躬身应许，招招手，两名店伙立即抬来一面皮鼓，她接过鼓槌，便开始徐徐轻击起来。

鼓声咯咯，直扣每一个人心弦，击鼓速度，恰与更漏消逝的速度相符，换句话说，那一声声鼓响，正说话酉刻过去，戌刻将临。

大家心里沉重异常，尤其五派掌门人，个个倾耳聆听鼓声，脸色肃穆而凝重。

这短短的一刻时光，对他们来说，远比一生一世更为重要。因为明尘大师的是否赶到出席，等于象征着武林正道各派的团结或分散，少林虽然仅仅是七大门派之一，但他们对明尘大师，却怀着无限景仰和期望，要是明尘大师真如尹婆婆所料，那——

正在这时候，一个劲装大汉从楼下急奔上来。

众人精神俱都一振，灵空大师挥手制止鼓声，首先关切地站起身来。

那劲装大汉直奔首席，抱拳躬身，朗声道：“天南笑客伍子英大侠已到楼下。”

尹婆婆微感一惊，讶道：“他怎会跑到这儿来了？”

灵空大师却略现欣喜，吩咐道：“快请——”

那劲装大汉刚刚领命转身，楼梯上已经登登乱响，上来一老一少两个人。

前面一个绸衫皮帽，手提旱烟袋，正是天南笑客伍子英，在她身后紧跟着傻头愣脑的伍大牛。

祖孙三人大步走到厅中，伍子英怒目扫了席上黑压压的人群一眼，冷哼道：“嘿！六大门派好大的阵势，是准备仗着人多，要算计当年武林盟主罗大侠吗？”

六派掌门人脸上都微微一红，灵空大师合什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阔别多年，伍大侠神姿依旧，足慰渴思——”

伍子英冷冷道：“渴什么屁思！你们峨嵋弟子如今在武林中出人头地了，连罗家怀了身孕的媳妇也放不过，心狠手辣，恩将仇报，好生叫人佩服。”

灵空大师面上一红，徐徐垂下头去。

“凌空虚渡”柳长青含笑起身，道：“伍兄一向少履江湖，今日缘何适在此地相晤，莫非……”

伍子英眼睛一翻，抢着道：“莫非我来不得吗？姓伍的当年也曾在金顶歃设盟，你们能相约聚首，我就来不得？”

衡山掌门人“追魂金针”南宫显一见他语气不善，连忙笑着接口道：“来得！来得！伍兄豪义干云，请都请不到，来人呀，替伍大侠在主席设位！”

伍子英道：“不必假客气，虚张罗，伍某人远道而来，只问各位一句话，问了之后，拍屁股就走。”

南宫显笑道：“伍兄有话何不坐下来细谈，我等今夜集会此间，正为了联合正道各派，对付那……”

伍子英叹道：“不管各位要对付谁？伍某人只问一句，合组追踪队，想杀害罗家后人，是谁出的主意？”

众人哑然相顾，都显得十分尴尬，谁也答不上话。

过了好半晌，昆仑掌门白羽真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伍施主仗义见责，于情衡理，自属应当，但这些年来江湖中风云变幻，许多事故已不能单凭一个情字可以解释，伍兄也曾略有所闻吗？”

伍子英冷笑道：“伍某孤陋寡闻，不知道江湖武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伍某却知道当年金顶献血，共推罗羽大位为正道盟主，是他含着眼泪，打败自己外公，七大门派才得解除飞云山庄枷锁，重新抬起头来，而现在，堂堂七大门派却囚他儿子，杀他媳妇，还要合组所谓追踪队，凡是罗家子孙后代，一律格杀勿论，这些事，天下之人有目共睹，将来传扬千秋万世，足可作得后世楷模，当真可喜可贺！”

这一番尖酸刻薄的话，荡漾全厅，声声如长空惊雷，六派掌门人还没有怎样，各派弟子却人人怒形于色。

华山七剑中那虬髯汉子“呼”地跳了起来，厉声道：“罗大侠望重武林，我等衷心敬佩，但那罗玑即非罗大侠亲生，又依仗桃花岛武功，奸杀妇女，败坏罗家声誉，这等行径，却不能因为罗大侠的声誉而抹煞。”

伍子英顿时变色，沉声叱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说出这种话来，你怎知他不是罗大侠亲生？”

那虬髯汉子说得兴起，笑道：“这事瞒得别人，却瞒不了我褚飞，那罗玑的父亲，乃是当年全真教一个叛教的道士，正是天生孽种，从娘胎里就带了一身邪气来——”

他话尚未完，蓦闻尹婆婆一声大喝：“褚飞还不闭嘴！”

刹时人影一闪而至，“巴巴”两声，褚飞脸上，已挨了重重两个耳光。

褚飞身子晃了晃，举手掩住面颊，惊恐地仰起头来，却见伍子英正面色铁青站在前面，两眼之中，充满了怒火。

其余华山弟子尽皆大怒，纷纷离席站起，有的已撤刀拔剑，准备动手。

那蓝衣少妇冷声道：“姓伍的，咱们敬重你是前辈，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

伍子英怒目叱道：“他敢胡说八道，我就可以打他，打他算是客气，惹得我老人家火起来，一顿烟袋劈死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

褚飞大吼一声，“呛”地拔出长剑。

伍大牛一直没有开过口，见他亮了兵刃，不禁勃然而怒，挽了挽袖子，指着褚飞骂道：

“狗娘养的，你敢碰爷爷一根毛，俺要你马上跪在地上学王八叫！”

这一下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万分。

华山派弟子因为当着五大门派受此折辱，个个跃跃欲动。

尹婆婆突然一顿钢拐，沉声喝道：“华山弟子全给我坐下——”

她不愧是一派掌门人，喝声才落，所有华山弟子都悻悻然重又坐下。

伍大牛骂道：“坐下干啥？要打架站出来，她又不是你娘，就那么怕她？”

伍子英低喝道：“大牛，不许胡说，咱们伍家的人，可不能学人家一样没有规矩。”

柳长青听了，敞声笑道：“好啦！好啦！尹婆婆已经责备门下弟子，伍兄也嘴上留点德吧！大家有话坐下慢慢说。”

伍子英脸色一正，道：“柳老哥，话不是这么说，你知道那件事何等紧要，如果因此引出什么事故，谁也负不了责任。”

尹婆婆神情也十分难看，愤然道：“老婆子身为华山一派掌门人，要是有何事故，自然由老婆子去承担。”

伍子英登时又怒，叱道：“你自信能承担得了吗？”

尹婆婆也不相让，厉声道：“伍大侠虽是有桃花岛绝世武功撑腰，咱们华山派也不是任人践踏的无能之辈。”

一句话不投机，两人眼看就要翻脸，青城掌门元修道长长叹一声，离席而起，深深一稽首，道：“方今武林道消魔长，魑魅蠢动，崆峒百丈翁勾结飞云山庄余孽，正图死灰复燃，为祸天下，贫道深以为忧。今夜之会，如系共同进剿崆峒败类，贫道自应附骇行事，倘诸位竟因私人恩怨争持不下，青城弟子只得退出是非圈外。”

这话一出，昆仑白羽真人也怫然道：“元修道兄所见甚是，今夜既是为了飞云山庄余孽而聚，桃花岛是非恩怨，应当暂勿争议，否则，昆仑派也只好宣布退出。”

席间属于青城、昆仑二派门人，立时纷纷准备离去，秩序因而大乱，正当议论纷纷，忽听镇外遥遥传来一阵惨叫之声。

众人尽皆吃惊，争论顿时停止，片刻间，楼下已踉跄奔上来三四名劲装大汉。

那些劲装大汉，全是负责守护镇口和酒楼的华山派门下，此时遍体血污奔上楼来，气急败坏地叫道：“毒蝎……蜈蚣……不好了……”

尹婆婆断喝道：“什么事？慢慢地说。”

那几名守望大汉用手指着楼下，断断续续道：“崆峒派……崆峒派……”话未说完，“噗通”连声，一齐跌倒楼板上，手脚一阵抽搐，顿时气绝。

席间群雄人人变色，有的抽取兵刃，有的夺路欲奔。整座酒楼立刻喧嚷沸腾不可收拾。

尹婆婆大怒，猛地一顿手中钢拐，大喝道：“谁敢妄动，先吃我老婆子一招！”

这声呼喝，总算发生镇定效力，各派掌门人也都喝止门下弟子，纷搅才安定下来。

南宫显闪身而出，伸手一搭那几名大汉脉息，心头不禁一沉。

柳长青低声问道：“南宫兄，如何了？”

南宫显摇摇头，道：“脉沉血散，肌色泛黑，这是身中剧毒而死的症状。”

众人听了这话，神色尽都变得一片凝重。

尹婆婆忽然凄声大笑道：“各位，事迫至此，显然消息已泄，崆峒派竟然抢先发动，大约已由不得各位作退出的打算了。”

元修道长和白羽真人异口同声道：“贫道等原冀激励敌忾向仇之心，岂是当真临敌退缩的人，尹施主乃请主持大局，两派弟子悉听支遣。”

尹婆婆感动地点点头，立时吩咐道：“青儿，你先领二十名本派弟子迎出镇去，无论敌人有多少，全要挡在镇外，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青衣少女躬身应了，姗姗下楼而去，行经燕玉苓面前时，有意无意扫了她一瞥，忽然露齿嫣然一笑。

燕五苓诧异的一惊，只觉她那临去一笑，竟如冷水浇身，使人从背脊上冒出一股寒意……

但她尚未转过念来，却听缺牙老人轻声在耳边说道：“小白吃，咱们也该走了，别声张，悄悄跟着我来。”

这时候，各派弟子正奉命行动，人影纷纷全向楼下奔行，燕玉苓趁着纷乱，悄悄跟随那缺牙老人离开坐席。

蓝衣少妇一眼瞥见，正想出声，缺牙老人忽然遥遥向她一扬手，笑道：“大嫂子，再见了，有什么话等一会再谈！”掉头领着，燕玉苓扬长而去。

那蓝衣少妇话已到喉，忽觉一缕锐风随着他扬手之势疾射而来，胸口“通谷”穴上一麻，不但浑身劲力全失，张口也无法出声，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们杂在人潮中离去，不能拦阻喝叱。

这些经过，只在瞬息之间，是以无人发觉。

尹婆婆见各派弟子均已发动，这才正色对五派掌门人拱手道：“今夜之战，关系我等存亡荣辱，各位既然看得起老婆子，我就老实不客气，要分配各人负担的任务了？”

众人齐口道：“但凭姥姥支遣！”尹婆婆顿了一下，沉声说道：“今夜势须死战，各派弟子分由掌门率领在镇口布阵，灵空大师和南宫兄负责左翼，昆仑青城二派请两位道长协力坚挡右翼，柳长青大侠应援老身居中，接战之时，左右翼四派门下合力对付飞云山庄余孽，崆峒百丈翁宋老儿交给老身打发，柳大侠备作各方后援，信火啸音仍为一进二退，白进红退，老婆子没有多的话说，但愿与各位成则歼灭崆峒，败则血溅镇口，一死以谢天下武林。”

这番话，慷慨激昂，更包含了凄凉悲壮之情，五派掌门人个个神色激动。同声应允。

伍子英突然拦住众人，厉声道：“姓尹的，当真我伍子英不是六大门派中人，你叫我闲着瞧热闹是不是？”

尹婆婆听了一怔，随即恍然笑道：“伍大侠如肯鼎力相助，老婆子无限感戴！”

伍子英哈哈笑道：“什么相助不相助，别忘了当年对付飞云山庄，姓伍的也是金顶歃血的一个。”

灵空大师等大喜，合什诵道：“阿弥陀佛，伍施主豪人豪语，令人钦佩——”

尹婆婆道：“就请伍大侠与柳兄同为应援如何？”

伍子英道：“说干就干，还有什么如何不如何！”神威振奋，当先下楼。

大牛满腹迷惑，轻声问道：“爷爷，咱们不是来找碴儿的吗？怎倒帮他们去打架了……”

伍子英叱道，“反正是打架，管他帮谁，傻小子等着放对就是了，不许再噜嗦！”大牛点了点头，似懂未懂，大步登登奔下楼去——

第三十三章 重蹈覆辙

镇口外，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

靠南一面六大门派弟子黑压压站了一大片，鸦雀无声，严阵以待，除了夜风吹刮得火炬噗噗轻响，只有低沉起伏的呼吸声。

他们表面上力持镇静，等候着那即将来临的生死决战，但每个人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阵阵怯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飞云山庄当年雄霸武林，那时候六大门派，喘喘于飞云山庄统治之下，忍气吞声，若非是罗羽罗大侠在泰山一战而胜，今日哪有六大门派的名字。

然而，今天夜里，他们失去了罗大侠，又失去了领袖江湖的少林派，仅凭六派之众，面对雄心勃勃的崆峒派和飞云山庄死灰复燃的绝顶高手，胜和败，已经在他们心中起了不安的浪涛。

如果胜了，六派从此扬眉吐气，傲视江湖，不仅消灭了崆峒派和飞云山庄，对付桃花岛罗玑的事，也不难畅意而为。

但是，如果败了，中原六大门派，从此在武林除名，天下又将沉沦在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这一战，关系着整个武林的存亡荣辱，实不下于三十五年前泰山第三次武会。

数百只眼睛炯炯注视着北面暗影，人人心中都在猜想，崆峒派勾结外援，图霸武林，今天夜里，必然也是倾巢出动，声势决不会小。

但出人意料的，六大门派已经严阵等待了好一刻，对面竟然静悄悄一点声息也没有，也不见一个人影出现。

尹婆婆大惑不解，唤过青衣少女问道：“青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儿躬身道：“弟子奉命出镇截阻，亲见百太翁宋英带着十余名崆峒弟子，是他亲自告诉弟子，说要跟咱们在这儿一决胜负，然后就向北退入那片林子里去了……”

尹婆婆眉头一皱，回顾群雄道：“难道这老匹夫使的缓兵之计，自己却趁机遁走了不成？”

柳长青道：“不会，宋英为人十分奸险，如今外结奥援，正值雄心勃勃，怎会偷偷遁走，我看他一定有什么诡计阴谋。”

伍于英接口道：“这有何难，咱们领先发动，杀进林里搜一搜，当场就明白了。”

元修道长摇头道：“不妥，六派弟子新聚，人数太多，一旦行动，顺利固好。若有异变，必然混乱，不如以逸待劳，看看他到底有何奸计。”

大伙儿正窃窃私议，忽听东方大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脚步声。

群雄俱吃一惊，负责右翼的白羽真人一挥手中拂尘，当先转身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大路上如飞奔来一大群蓬头垢面，鹑衣百结的化子。

那群叫化约有三十余人，每人背上背一只大红葫芦，腰间斜插一支竹笛，为首四人，一瞎，一驼，一跛，一哑，正是“穷家四残”。

化子们来到距离镇口十丈之处，由穷家四残领着分三排席地坐下，个个垂目不语，井然有序，一点也不乱。

白羽真人看看大感奇诧，迈前两步，遥遥一稽首，道：“敢问来的是穷家帮施主吗？”

四残中老大金驼子微一欠身道：“好说，道长法眼如电，何必明知故问？”

白羽真人碰了一鼻子灰，淡淡一笑，道：“贫道久仰穷家帮四义侠名，虽未识荆，心窃仰慕，施主等此来，是过路？或是特地赶来？”

金驼子也笑道：“既不是路过，也不是特地赶来，咱们是受命而来。”

尹婆婆一惊，急忙排众而出，问道：“贵帮游侠天下，一向无拘无束，不知竟是受了何人之命而来？”

原来她见穷家帮忽然不速而至，心里已起疑惑，又听“奉命”二字，暗想自己既未邀约穷家帮，莫非是宋英请来的援手？

金驼子却神秘地含笑道：“若不是性情中人，便是皇帝老子，也休想支使得动穷家帮，你不必问那人是谁，等一分他自然会来的，那时一见就知道了。”

说罢，重又垂目跌坐，不再开口。

尹婆婆等越发惊疑不已，但又不便再问，只好暂时闷在心里。

正在这时候，突然一阵剧雨般蹄声，一骑快马由西疾驰而来。

马上坐的，是一位全身红衣的少女。

那红衣少女驰到近处，一勒丝缰，坐马人立而起，娇声叫道：“哪一位是华山九指姥姥？”

尹婆婆一怔，应声道：“小姑娘，欲见老身何事？”

红衣少女从怀里取出一封书柬，扬臂道：“接住！”粉腕一抖，那书柬笔直向尹婆婆面门射来。

少女勒转马头，片刻未停，又催马如飞而去。

尹婆婆身边那青衣少女青儿闪身跃出，探手接住书柬，恭恭敬敬递给师父。

尹婆婆拆开来一看，登时脸色一变，随手将信给了柳长青，道：“各位请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长青和各派掌门人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敌方有御毒高手，见字务请立即撤退六派门下弟子，避免乱阵中多造无畏伤亡，切切勿迟。”

下面留名，赫然竟是“少林明尘”四个字。

灵空大师喧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原来明尘大师果未失信负盟，已经暗中赶到了。”

柳长青道：“信中嘱我们立即撤退门下弟子，必有缘故，尹婆婆请快下令各派弟子退入镇中，以免迟则生变。”

尹婆婆却摇摇头道：“依老身看，这封信十分可疑，咱们万不能一见少林明尘四个字，就率尔置信，中人计谋。”

伍子英道：“怎见得呢？”

尹婆婆道：“第一：少林逾时不见赴约，原因可疑，如果明尘大师已经赶到，何以不亲身前来，反以书柬知会？第二：那送信来的红衣少女面目陌生，咱们无一人识得她是谁，怎能速尔相信这封无头信……”

适声未毕，忽然一个粗大嗓音接口道：“谁说没有人认识？俺就认得她！”

说这话的，竟是伍大牛

伍子英忙问：“你怎会认识她？”

大牛道：“那天秦老爷子被长虫蜈蚣困住，她也跟老爷子在一起，后来俺解了围，那丫头还欠俺一大包雄黄没有还——”

伍子英回顾尹婆婆道：“这么说来，此信决然不假，我们还是依照信上的话做吧！”

尹婆婆尚在犹豫，灵空大师首先喝令峨嵋弟子即速撤退入镇。

其余各派见峨嵋先退，纷纷下令后撤，刹时间，百余人宛如潮水般向小镇内退却。

谁知当峨嵋门下才退到镇口，前面僧人突然发出几声惨呼，群起掉头飞奔回来。

灵空大师僧袍一抖，逆迎面上，叱道：“什么事？”

其中一名红袍僧人战栗的指着地上，道：“毒蝎阵，毒蝎阵……”

灵空大师低头一看，登时头皮发麻，原来通往镇口的道路上，正遍布千千万万毒螫高举的毒蝎，竟将退路遮断。

那些毒蝎绝大多数是普通品种，但每百只或数百只，却由一只异常透明毒蝎率领，数目虽众，却层层盘踞，秩序分毫不乱。

灵空大师想起明尘大师书柬上有“敌方有御毒高手”字样，心中不寒而栗，扬手一挥，二十余名峨嵋僧人急急向后闪退。

正惊搅中，侧面邛崃弟子又是惨叫连声，高呼道：“蜈蚣……蜈蚣……”

不到片刻，四周呼叫之声此起彼落，已先后发现：蝎子、蜈蚣、毒蛇、蛤蟆和蜘蛛等剧毒之物，每一种都在千只以上，密密层层，将六大门派共约百余名弟子困在核心。

毒虫爬沙沙声响，就像春夜吞群嚼食桑叶，渐渐向人群迫近，迫近……

群雄何曾见过这种奇毒怪阵，人人惊悸，不战已乱。

伍大牛连连跺脚道：“他奶奶的，可惜俺的雄黄用光了。今天必然死在这儿了。”

倒是白羽真人因为久居边陲，对防范毒物尚有经验，连忙沉声喝道：“各派弟子退回原地，收剑用掌戒备，由执火把的防守外围，用火攻它！”

这一声断喝，总算暂时制止了人群惊搅，四面高挚火把的华山弟子足有近三十人，围成一圈，火把相连接，乃在四周南面布下一道火墙，那些毒物迫近火把，果然都停止了前进。

相持了片刻功夫，对面林子里传出一声厉笑。随着笑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葛衣老妇缓步而出。

那葛衣老妇双腿俱断，高高坐在一辆轮椅之上，由崆峒掌门“百丈翁”宋英亲自推车，左右环绕着，莫不是当年武林中叱咤风云的顶尖高手。

轮椅左边，是当年飞云山庄东海分堂堂主“翻天神钩”徐成栋。陕南分堂堂主“金剑银鞭”杨排风。两源分堂堂主“乾坤手”宋于非。

轮椅右边，则是从前飞云山庄总坛三大护法，“八卦掌”郝履仁、“铜钵头陀”向锡九、“铜牌飞叉”傅三愧。

这六人当中在飞云山庄全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武功地位，仅次于庄主陶天林，自从陶天林宣布解散飞云山庄，他们初时尚不受命，直到鬼师董武宣称已对他们暗下毒药，使他们失去了武功，方才含恨拜别陶天林，悄然隐去。

但是，他们之中，除了“鬼王钩”陈朋和“飞刀”廖五姑是真正洗手江湖，结伴隐居川边之外，其余六人都不肯甘心。

因为“乾坤手”宋于非和崆峒掌门“百丈翁”宋英原是同胞兄弟，所以由宋英邀约众人，匿居崆峒山。

这些年来，他们一面四出设法寻觅解毒恢复武功的方法，一面也在打听“飞云山庄”陶天林的下落去向，企图重振飞云山庄，再霸武林。

整整三十五年，他们的目的只达一个——那就是巧遇葛衣断腿老妇，幸运地恢复了失去的功力。

功力一复，希望之火亦炽，天下武林，仿佛又成了他们囊中之物了。

六大门派初以为“飞云山庄余孽”最多不过三数人而已，却不想一见、竟有六人之多，而且，那葛衣老妇面目陌生，却高踞轮椅之上，由宋英亲自推车，当下人人骇然，都猜不出她是什么厉害人物。

尹婆婆当仁不让，一顿钢拐，厉声喝道：“宋英，你身为一派掌门人，竟作推车挽辕妇辈，你以为勾引得几个飞云山庄余孽，便能逃脱公道么？”

百丈翁宋英不屑地笑道：“待死之徒，也还色厉内荏！宋某早已看不惯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伪君子，只恨未能一个个废了你们，出却这口闷气，如今天意叫你们结伴上门送死！须怨不得宋某人心狠手辣了。”

尹婆婆怒叱道：“无耻匹夫，仗恃邪魔外道卑劣伎俩，算什么英雄，有胆跟老婆子明刀明枪，；战三百回合……”

宋英哈哈大笑道：“大别山手下败将，还有脸战什么三百回合，宋某人只须看你们困在五毒阵中哀号乞命，不屑再跟你动手。”

尹婆婆性如烈火，听了这话，那里还忍耐得住，大喝道：“区区毒物，难得住老婆子么？”

手中钢拐一指，厉声道：“华山弟子，跟我冲阵。”

白羽真人等大惊叫道：“尹施主，冲不得……”

但尹婆婆那里肯听，长啸一声，钢拐暴点地面，身形已凌空而起，直向五毒阵中落去。

华山门下一见掌门人业已动手，立时同声呼喝，由“华山七剑”为首，纷纷拔剑廷冲当前五毒阵。

尹婆婆凭一口恶气，不辨利害，率先冲阵，身形甫落，低头一看，遍地俱是毒蝎蜈蚣，几乎无处可以落脚。

好在她钢捞乃是长兵器，人将落地，拐头一探，“叮”地一声轻响，二次腾身；又掠过七八尺距离。

但她第三次借拐腾升起时，耳中忽听惨叫之声不绝，扭头一看，却见门下弟子才冲进毒阵不足一丈，已有七八名被蝎螫所伤。

华山七剑彼此相接，七柄剑结成一片剑幕，虽然荡开了一段路，怎禁那些毒物绵绵如潮，何止千百万只，一时无法兼顾四面，只得又缓缓退回原地去了。

尹婆婆素性好强，见此情景，越加恼怒，腕上一沉，钢拐“噗”地插入地中半尺，身形斜挂拐头，厉喝道：“华山弟子准进不准退，就算踏尸而过，也要冲开毒阵，否则以叛逆论处。”

华山七剑大师兄褚飞听了这话，振臂呼道：“师父严令冲阵，后退者死，各位不要堕了华山派英名，跟我来！”

声落，挥剑如风，当先冲进毒蝎阵中。

可怜他只有单掌只剑，而阵中毒物何止千万，他一面奔，一面剑掌交施，固然掌劈剑砍弄死了许多毒蝎、蜘蛛……但奔不到七八尺远，两条腿上却叮满了蜈蚣、蛤蟆、毒蛇。

他咬牙忍住下半身迅速漫延的麻木痛楚，勉强又奔了三四步，终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刹时间，毒物已汹涌而上，万口啃啮之下，一条壮汉，转眼变成一堆白骨。

这凄惨可怖的结果，只看得群难目瞪口呆，心惊胆裂。

蓝衣少妇满含热泪，抡剑凄呼道：“师命如山，兄弟们，华山派有怕死的人吗？冲啊！”

蓝衫展动，第二个冲进了五毒阵。

其余华山弟子一齐大喝，宛如潮水一般，一拥而入全部闯进阵里。

数十名视死如归，一鼓作气，转眼已冲到尹婆婆身边，三十余人只剩下十名左右了。

尹婆婆泪水滚落，但却咬牙忍住，挥掌抡拐，左扫右劈，四周毒物早被她雄浑掌力，凌厉拐风打得满地乱滚。

尹婆婆荡开毒阵，含泪向仅余的十来名弟子点点头道：“孩子们冲吧，六太门派中，咱们华山派没有丢脸！”

而这时，“华山七剑”中，只剩下那青衣少女一个人了。

灵空大师望见这惨烈而又感人的血战，眼中也满含热泪，合什道：“阿弥陀佛，华山弟子以身啖魔，峨嵋派焉能畏缩苟生。”

僧袍一抖，领着二十余名峨嵋弟子，大步地冲进了五毒阵。

白羽真人长叹一声，道：“天意如此，浩劫难逃，昆仑弟子也跟着为师来吧！”

探手取了一支火炬，仗火开路，紧随着华山派后面，进入毒虫群中。

这一来，邛徕、青城、衡山等派全部激起义愤，各派掌门人分领弟子，四面同时冲阵，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伍子英祖孙看看只剩自己两人，也各自抢了一支火把。

大牛望着那遍地毒虫一眼，心里一阵寒，轻声道：“爷爷，被这些东西咬上一口，会不会很痛？”

伍子英道：“爷爷还没有被咬过，不知道滋味如何？”

大牛傻愣愣问：“那！要不要试试味道呢？”

伍子英哈哈笑道：“自然要试试，傻孩子，除了这儿，咱们想找这许多毒物咬上一口，也不容易找到哩！”

祖孙二人扬声大笑，各挚火把，迈步直入。

那葛衣老妇坐在轮椅之上，目睹百余人中，竟无一人露出畏怯之态，人人视死如归，全都进了五毒阵，不禁从心底泛起一阵惊讶，忖道：“原来中原武林数百年兴盛不衰，单凭这一股豪气，已经不是我们西域之人所能企及了。”

心念中，杀机立炽，举手噘唇，发出一声低沉怪叫。

阵中毒物一联叫声，凶性顿发，“嗤嗤”低鸣奔窜，向六派弟子猛扑上去！

第三十四章 聚散无常

人虫之间，爆发了一场旷古未闻的惨烈大战。

六派弟子各出全力、掌扫、剑挥、火烧……步步为营，冲击着五毒阵。

毒虫异物也如蚁阵蝗群，齿嘶、鳌螫、针刺……像一层层汹涌不正的潮水，六派弟子但凡被蛇口咬中、被蜘蛛啃啮、被蝎针椎刺……惨叫连声，纷纷毒发倒毙。

激战了将近盏茶之中，六派弟子已经伤亡将半，五毒阵中各类毒物，也折损不吵，遍地虫尸，恶臭难闻。

普通毒蝎蜈蚣，应付起来犹不太难，但夹杂在其中的“域外五毒”却是绝世异种，毒性剧烈，只要沾碰到一下，轻则晕厥，重则毙命。

尹婆婆已经杀红了眼，抡拐如风，奋不顾身向毒阵冲突，华山弟子几乎成了踏尸而过，派中精英、伤亡殆尽，其状惨烈，令人不忍座睹。

白羽真人等困在阵里，不期然都浩然长叹，他们心中雪亮，要是为了突破毒阵伤亡太大，即使能毁尽五毒，另外尚有宋英、郝履仁等一般绝顶高手，在阵外虎视眈眈，今夜之战，六大门派凶多吉少。

但是，六派共盟同心，他们又势必不能坐视华山全军覆亡。

势迫如此，除了一同迈向死亡，已经再没有抉择的余地了。

正当危急关头，远处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上，一个娇脆的声音低声催促道：“老前辈，已经很危急了，你怎么还不出手呢？”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答道：“不！现在那里说得上危急两个字，这场五毒阵自然有人来解救，不须我们动手。”

娇脆的声音又道：“眼看人都快死光了，谁还会来解救他们？”

粗哑的声音低笑道：“急什么，你瞧！那不是来了么！”

随着语声，突见两骑快马如飞而至。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一身红衣，正是适才飞骑送信的江瑶，另一个俊逸少年，身著儒衫，肩头斜插一柄短剑，眉目轩昂，神情飘逸。

树上娇脆的声音轻呼道：“啊！是他——”

粗哑的声音道：“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他是罗英……”

两骑马来到场边，那三十余名静坐地上，一直不吭不响的穷家帮众，忽然一齐跃起身来。

金驼子拱拱手，道：“罗少侠此时才到，咱们已经等候许久了。”

罗英眼珠一扫场中，也举手还礼，笑道：“劳动贵帮许多高人，在下心实不安。”

金驼子笑道：“少侠何须客气，金某说过，只要少侠用得着穷家帮，赴汤蹈火，咱们决不皱一皱眉头。”

罗英感激地说：“既承盛情，事已急迫，就请各位动手吧！”

金驼子振臂一挥，身后三十名化子“唰”地散开，绕着“五毒阵”围了半圈，盘膝坐在地上，从腰间取下短笛来。

刹那时，一缕笛音，冉冉而起。

笛声徐缓而悠扬，音律十分单调，三十支短笛，吹的全是同一首曲谱。

但笛音甫吹，场中五毒阵，却登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些红信频吐，嗤嗤逼人的毒蛇，一闻笛音，立刻停止了攻击，并且开始婉蜒游动，渐渐结连成一道蛇圈。

这情形不但普通种类毒蛇如此，甚至域外异种“铁线毒虫”，也不例外。

白羽真人和尹婆婆见了，大感惊奇，连忙下令六派弟子趁机汇合一处，只守不攻，静观变化。

那高踞轮椅之上的葛衣断腿老妇，也觉骇然一惊，忙取了两根拐杖，从椅上撑立了起来。

这时，笛音忽然一变，由徐而争，由慢而快，音韵呛呛，如战鼓催鸣，剧雷轰顶，雄浑的乐曲，宛若干军万马的冲锋陷阵一般。

蛇群被音律所感，顷刻激发兽性，唆唆连声，发动了攻势。

但是，攻击的对象，却不再是阵中的六大门派，而是其余毒阵中的蛤蟆、蜘蛛、蝎子、蜈蚣——

这一来，毒物展开一场凄惨的自相残杀，其惨烈之状，竟比方才犹甚数倍。

尹婆婆大喜，同声呼喝，顿时也发动猛攻，推波助澜，毒阵立乱。

金驼子得意地笑道：“这三十人，全是穷家帮中弄蛇的好手，金某接得少侠知会，即用本帮飞羽传书，三十四个时辰内，由七处分坛调集而来。”

于是，又沉声喝令道：“孩子们，加劲些，给穷家帮争一口气。”

那三十名化子精神抖擞，如痴如狂，一个劲儿吹着笛子，音调又激烈了许多。

那消片刻，毒物已撕咬残杀得死伤累累，蛇群兀自窜飞狂奔不止。

伍大牛在阵里拍手大笑，道：“好哇，他奶奶的，花钱也看不到的热闹，这回算开了眼界啦！”

伍子英低声喝问道：“那断腿婆子，就是跟秦老爷子动手的人么？”

大牛道：“不错，正是那老虔婆。”

伍子英道：“等一会毒阵瓦解之后，你跟爷爷专门找她动手，把老菩萨教你的几招斩光剑法，在人前露一露，知道吗？”

正说着，那葛衣断腿老妇突然引吭厉啸，啸声如裂帛，掩盖过化子们的笛音，毒虫被啸声震慑，纷纷向后涌退。

尹婆婆扫视身边弟子剩余不足三分之一，心里一惨，悲声道：“华山派与宋英匹夫誓不并存，各位请合力对付飞云山余孽，老身自率剩余门下，和宋英匹夫决一死战。”

钢拐一顿，掠身迳扑“百丈翁”宋英。

伍子英大叫道：“大牛，傻小子，快动手，别让人家抢了头彩去！”祖孙二人如飞奔向那葛衣斯腿老妇。

其余各派掌门人分率门下弟子，疾冲上前，准备分扑郝履仁等。

众人身形方动，忽闻一声低沉吟声，从黑暗中漫延过来。

“麾鼓三更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吟声虽然低沉悠缓，但字字入耳，却如金铁相击，挫然有声，众人一惊，不觉都停止了脚步。两条人影，从暗影中施施而来。

前面一个苍迈不堪的黑衣人，手中捧着一只瓦罐，后面一个青袍老者，背着一只铁锅，两束干柴。

这两人一出现，地上残乱的各类毒物登时静止不动，那一只只狰狞丑恶的毒蝎、蜈蚣……

等毒物，竟然乖乖伏在地上，露出无限畏怯之状。

轮椅上断腿葛衣老妇本已立起，此时骇然一震，重又跌坐在椅上。

黑衣老人眯着眼，向那成千累万的毒虫扫了一瞥，口里喷喷不止，赞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回头向青袍老者招招手，两人立刻掘土埋锅，生起一个火堆。

黑衣老人又人怀中取出几只药瓶，迫不及待倒了好些药水药末在锅里，嘴角馋涎进流，不停发出“喷喷”声响。

然后，又打开瓦罐，向地上一掀，掀出一大蜈蚣、毒蝎一断腿老妇一见，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怒声叱道：“老匹夫，你姓霍吗？”

黑衣老人头也不抬，漫声应道：“我姓死，生死的死，死人不管的死……”

断腿老妇尖声道：“霍人风，我久闻你的‘毒人’之名，但咱们无仇无怨，河水不犯井水，你为何定要跟我作对？”

霍人风陡然抬起头来，目闪异光，笑道：“我也久闻你在多罗神教中，毒有蛊母鸠婆的大名，彼此久仰，又都有同一爱好，见面略作切磋，哪里谈得上作对两个字。，’断腿老妇骇然道：“原来你也知道我‘蛊母’的名号。”

霍人风耸耸肩道：“若非久仰，怎能从大别山跟你到此地来？”

断腿老妇变色道：“这么说，你是存心要跟我较量一番了？”

霍人风道：“不敢较量，只是切磋一次，试试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我的毒厉害？”

断腿老妇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咱们就试试。”

她随手一招，指尖轻弹数声，左袖之中，突然飞出一缕红线，落地之后，蜷伏一团，竟是一条头长高冠的奇形小蛇。

那蛇通体血红，既细又小，大约只有一支竹筷那么粗长，但目如喷火，头顶又多出一列肉冠，乍看起来，竟分外显得狰狞可怖。

众人见了这奇形怪蛇，全部惊得向后倒退几步，连那三十名穷家帮弄蛇高手，也纷纷收笛跃退，似乎对它十分畏惧。

霍人风伸出舌头，舐舐嘴唇，道：“有意思！一出手便是世间绝种喜马拉雅血蛇！果然御毒名家，气派不凡。

蛊母鸠婆冷哼一声，举掌连拍三响，那血蛇立即盘蜷一堆，红冠高昂，频频吐信，发出“嗤嗤”轻响。

场中五毒，无论普通品种或域外异种，尽被那血蛇嗤嗤之声所慑，纷纷争先恐后，奔到它近前，毒鳌、毒牙、毒针……一齐向那小蛇身上刺咬啃啮，如疯似狂。

每一只毒物在螫刺之后，立时倒毙地上，而那小蛇被千万种毒物鳌刺，瘦小的身子，竟越来越粗壮胀大。

片刻之后，五毒全都毒发而死，那血蛇胀大得已有拇指粗细，便开始蛇蜒向霍人风游行起来。

蛇身经过之处，但闻一阵“切切”低鸣，泥地上顿现出长长一条污黑印迹。

霍人风端然正坐，含笑道：“在下尚无礼敬，若是一开始就蒙蛊母厚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吧？”

蛊母鸠婆大喝一声：“姓霍的，少逞口舌，仔细了！”

喝声才起，那“血蛇”突然昂颈一缩一伸，快似电闪，“唆”地直射向霍人风咽喉要害。

红影掠起，迅若奔雷逐电，单只这快速绝伦的激射，普通武林人物，已经很少能从容趋避了。

但霍人风不慌不忙，腰间向下一挫，身子突然矮了半寸左右，一张口，露出白森森两排牙齿，竟然一下就咬住了血蛇的七寸。

那蛇尾尖虚卷两卷，肥胀身子突然消瘦萎缩，霍人风却恣意吸吮着蛇血，就像用吸管在品评着饮料。片刻间，蛇血已枯。

霍人风牙齿一用力，首先将那长着红冠的蛇头咬断，把蛇头放进瓦罐中：然后才细细咀嚼着蛇骨蛇肉，吃得津津有味。

蛊母鸠婆叱道：“霍人风，你怎不敢连蛇头血冠一起吃下去？”

霍人风笑道：“是不为也，非不能也，那东西味道虽不错，但因另有用处，只好把它留下来。”

他慢慢将那条全身充满奇毒的“血蛇”吃下肚去，依旧神色自若，毫无异状，不住舐着嘴唇，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

蛊母鸠婆怒哼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密封的生铁方盒，揭开盒盖，“嗡”地一声，从盒里飞出五只金色小虫，绕着她头顶不停地飞旋。

霍人风神色一震，飞快扫了场中人群一眼，沉声道：“金壳蛊母已经出巢，你们还不避得远些！”

六派掌门人听了，慌忙率领门下弟子疾退到十丈以外。

罗英低声向金驼子说了几句，金驼子振臂一挥，三十名弄蛇化子一齐退回，拔开背后朱红葫芦，围着人群酒了一圈黄色粉末，用火炬一引，“轰”然一声，登时在人群之处，引燃一道熊熊火圈。

蛊母回头对宋英等人挥挥手道：“老身的金壳蛊母非比寻常，你们虽有辟毒之药护身，亦难禁蛊母狂性，可速退后，看老身惩治这匹夫。”

宋英等各自应声闪退，并肩退到林子边沿，一个个神情贯注，都想看看这两个玩毒的高人如何较量胜负强弱。

双方的人几乎都抱着同样好奇，屏息而待，场中静得没有丝毫人声。

火光映着蛊母鸠婆和南海毒人霍人风，只见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无比凝肃。

五只“金壳蛊母”绕着鸠婆头顶，越飞越快，震翅“嗡嗡”不绝，此外，便是霍人风面前火堆上铁锅，也烟雾迷蒙，发出一阵阵恶臭和“滋滋”声响。

鸠婆咬紧下唇，探手拔出一柄雪亮匕首，迟疑半晌，用颤抖的声音对霍人风说道：“老身蛊母一发，虽不能致你死命，本身将耗费许多精血真元，殊觉不值，你如能立时认败服输现在还来得及求老身收蛊。”

霍人风笑道：“那是你对自己的金壳蛊母信心太过了。”

鸠婆轻叹道：“老身远来中土，曾在多罗神前设誓，既无争霸武林之心，又无扬名创教之意，只求报复当年被凌祖尧始乱终弃的深仇大恨，于愿已足，却料不到会遇上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天意，怪不得我妄杀。”

霍人风朗声道：“你和凌祖尧纵有宿怨，他早已去世，仇恨已解，如今你仗恃御毒之术，残杀中原武林，不是为了争霸武林，不是为了扬名创教是什么？”

蛊母鸠婆切齿道：“凌祖尧占了我的身体，骗了我的感情，盗取‘血气气功’秘册脱逃，更暗遣陆家双铃往西域刺探我的生死，他安安稳稳享了多少年清福，却害我在西域受了多少艰苦，我和他仇深似海，岂是他一死可以抵消得了的。”

霍人风道：“一死百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鸠婆怒发竖立，断喝道：“不！冤怨相报，永世不休，他虽然死了、还有他的女、婿、孙……凡是和他有关的人，我要一个个诛戳干净。”

霍人风摇摇头，苦笑道：“那你也未免太狠了。”

蛊母鸠婆吼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霍人风，我问你，是谁把你从南海请来的？

是不是桃花岛……”

这时候，那五只“金壳蛊母”在她头顶越飞越急，而且渐渐低旋，已经与耳际相平，嗡嗡之声，也比先前刺耳得多。

蛊母鸠婆满头汗珠，神情变得激动无比，指着霍人风嘶声喝道：“霍人风，老匹夫，你为什么不敢开口？为什么不敢承认是桃花岛请你来对付老身？你不敢说话，足见是个无耻的懦夫，在自沾污了南海毒人的盛名……”

她狂呼厉吼，神情已如疯狂，匕首回引，狠狠在自己胸前和肩头上。戳了几个鲜血窟窿。

那五只金壳蛊母一嗅血腥，立时收翅下落，争先恐后向创口上吮吸着鲜血。

第三十五章 舍命捐躯

蛊母开始吮血，也就是，即将放蛊的前奏。

鸠婆瘦削的脸上，泛起阵阵痛苦而凄厉的笑容，两只碧眼，狠狠盯视着对面的霍人风，目光中满含怨毒和杀意。

霍人风只是摇头叹息，对她那充满狠毒的目光，表示十分惋惜和同情，喃喃说道：“一念之愚，戕害无穷，老夫和桃花岛向无瓜葛。也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以你这般恃技凌人，杀戮无辜，却容你不得。”

鸠婆怒叱一声，浑身一抖，五只金壳蛊母振翅飞起。

霍人风脸色立变，咬破右手指尖，滴了几滴鲜血在铁锅中，浓烟顿盛。

原来“金壳蛊母”并无眼睛，全凭嗅觉分辩敌友，现今饱食了主人的鲜血，精神抖擞，浑身都散发着毒雾，被铁锅中浓烟吸引，立时便飞扑过来。

霍人风闭目跌坐，仿若老僧入定。

那五只蛊母围着铁锅飞了两匝，突然一齐敛翅投入锅中。

铁锅里“嗤嗤”一阵爆响，刹时间，五只金壳蛊母突双从烟雾中腾升而起，竟然分毫未见损伤。

霍人风大骇，连忙端起铁锅，一仰头，把锅中汁液一口喝下肚去。

他刚将锅汁喝尽，五只金壳蛊母已经先后落在他脸颊上。

霍人风闭住真气，不响不动，状如一具泥人，任那一只只蛊母穿梭不停，直把霍人风的头，当作蜂窝一般。

这情景，看得火光圈后的各派高手和林边的宋英等人，个个毛发悚立，心胆俱裂，胆子小些的，早把眼睛闭起来不敢再看了。

江瑶掩着脸，躲在罗英身后，颤声道：“好怕人！咱们不要看了……”

罗英安慰她道：“不要怕，那位霍老前辈浑身是毒，未必会畏惧五只金壳蛊母。”

过了一会江瑶未闻动静，忍不住又问：“他已经死掉吗？”

罗英轻嘘道：“不要出声，霍老前辈正在运功熬受蛊毒侵蚀，胜负就要分判了。”

江瑶偷偷从指缝中望去，只见霍人风脸上已现出一块块霉烂斑点，鼻梁已被蛊母啃裂，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孔，满脸浓血，状至可怖。

她一见之下，骇然大惊，不觉“哇”地失声叫了起来。

呼声才起，罗英慌忙举手掩她的口，已自无及。

只见霍人风猛可一声大喝，从地上腾身跃起，一连向空中腾跃四次。

他每跃一次，便有一只金壳蛊母从耳洞鼻孔中震落。轮椅上的蛊母鸠婆，也跟着重哼了一声。

跃到第四次，金壳蛊母已震毙四只，但霍人风却似真力已尽，废然长叹一声，仰面一跤，跌倒地上，直挺挺动也不动了。

这突然的变化，使得所有目睹之人，都为之气结，人人心弦全绷得紧紧的，场中只闻一片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之声。

暗影中，又荡起娇脆的低语声：“老前辈，老前辈，你怎么不肯出手，那南海毒人已经完了……”

粗哑的声音答道：“你要我出手帮谁？”

娇脆的声音道：“自然是帮助南海毒人霍老前辈，他挑斗蛊母鸠婆，是罗公子的朋友。”

粗哑的声音笑道：“傻孩子，他已经赢了这场硬仗，还要帮他什么？”

娇脆的声音道：“谁说他赢了？你瞧，他只弄死了四只蛊母，还有一只没有弄出来……”

粗哑的声音道：“你仔细看看，那蛊母鸠婆现在又如何？”

果然，蛊母鸠婆躺在轮椅上，呼吸短促，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其状竟像十二分痛苦。

宋英和郝履仁等突然发觉情形不对，不约而同，一齐晃身闪上前来，急问道：“教主，怎么了？”

蛊母鸠婆无力的举手指着霍人风，断断续续道：“我的金壳蛊母，我的金壳蛊母……”

鸠婆已毫无先前狂妄之态，竟然哀声求告道：“我认输了，求你……把金壳蛊母，还……

还给我……”

霍人风笑道：“还你固然可以，你用什么赔我的鼻子？”

鸠婆婆乞怜道：“只要你肯赐还蛊母，老身愿听你吩咐……”

霍人风道：“好，你先拿出两件东西来。”

蛊母鸠婆挣扎着问：“你要什么东西？”

霍人风伸出一个手指，道：“一瓶域外五毒的解药。”

鸠婆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掷在地上。

霍人风拾起来收在瓦罐中，又伸出第二个手指，道：“一瓶多罗神教中特制的‘显影圣水’。”

蛊母鸠婆一怔，道：“你要显影圣水作甚？”

霍人风道：“自然有用，你只管拿出来，不必多问原因。”

蛊母鸠婆喘息道：“你既知圣水之名，应该知道那是供奉在多罗神前的东西，老身虽为教主，也不能将神前供奉之物随意携走的。”

霍人风哂笑道：“多罗神教早晚皆须礼拜，神像尚且能随身携带，供物焉有不能携取的道理呢？”

蛊母鸠婆厉声叱喝道：“显影圣水乃本教至圣之物，老身拼了一死，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霍人风耸耸肩道：“只怕你纵或拼了一死，未必便能促全那东西。”

说着，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药末，在地上洒成半尺方圆一圈，咬破舌尖，向圆圈中喷了一口血雨。

不久一会，只见他鼻梁疮孔之中，蠕蠕爬出一只金壳蛊母来。

那蛊母羽翅已经折断，蹒跚地爬着，显然奄奄一息。

霍人风轻舒二指，抓住蛊母，轻轻放进圆圈之内，仰起头来笑道：“你再考虑一下，是那捞什子的圣水要紧？还是这只连系你心脉性命的蛊母要紧？霍某人向来不做赶尽杀绝的事，生死由你自择。”

那蛊母鸠婆一见仅余的一只金壳蛊母被他放进药末圈中，登时露出无限惊惧、愤恨、骇异……”等复杂神情，缓缓说道：“霍人风，霍人风，你出此毒着，多罗神绝不会容你……”

霍人风笑道：“他不容我，我也不会容他。”

蛊母鸠婆一伸手，从怀里口取出一只小瓶，高高举起，用一种难懂的吃语喃喃祝祷，突然迅速拔开瓶塞，一仰脖子，把瓶中水液喝得干干净净。

霍人风大怒，叱道：“老虔婆，胆敢喝了显影圣水！你在找死！”

喝声中，“噗”地又向地上“金壳蛊母”喷了一口血水。

鸠婆掷去水瓶，双掌—按轮椅，身躯已腾升而起，才到空中，恰当霍人风一口血水喷在金壳蛊母身上，血水虽然未沾到她一滴，但她却如中重击，惨号一声，“蓬”地坠了下来。

她好像已受了极重的无形之伤，一面挣扎着向霍人风爬去，一面声嘶力竭叫道：“给我……给我……我的金壳蛊母……我的金壳蛊母……”

霍人风冷哼一声，左手挟着那只金壳蛊母，右手拧着它一条后腿，一撕而断。

这里撕断蛊母后腿，那边鸠婆立刻痛哼一声，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抖，辗转翻腾。

霍人风不地撕担着金壳蛊母，鸠婆厉号不绝，辗转翻腾，已似奄奄一息。

宋英等各自拔出兵器，但见此情景，心胆俱裂，更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片刻间，霍人风已将一只金壳蛊母扯得粉碎，取过火种一引，那药末立时熊熊燃烧起来。

蛊母鸠婆一阵颤抖，厉声大叫道：“霍人风，你好狠的手段……”

叫声未毕，双手伸了伸，两眼一翻，不再动弹。

宋英等哗叫一声，舍命冲上来，将她抢起退回林边，探探鼻息，却已经断气了。

霍人风默坐片刻，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把那瓶解药递给跟他同来的青袍老人，喟然道：

“未能替你取得显影圣水，实感惭愧！”

青袍老人忙躬身道：“霍老前辈已尽了力，敝派永远也忘不了你老火家厚德，圣水未能到手，这是敝派灾难未尽，焉能怨天尤人。”

霍人风叹道：“虽然功败垂成，总算取得解药和血蛇头冠，得失相抵，咱们还是赚得多，赔得少，万不得已时，我当亲往西域，务必弄他一瓶回来，现在暂且别难过。”

说完，抱起瓦罐，扬长而去。

霍人风一走，旷场中立刻爆发了沸腾的人声，有的惊魂甫定，有的赞叹不已，这时宋英等早已遁去，大家全把注意力贯注在议论南海毒人身上。

纷乱之中，青袍老人卸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玄门羽衣，缓步走到罗英前面，含笑稽首说道：“少侠别来无恙，还认得贫道么？”

罗英定神一看，吃惊道：“啊！你是天玄道长……”

天玄笑道：“前在武当，蒙少侠关注呵护，仗义拔刀，贫道及掌门师兄莫不心感，只因当时困于预定计谋，致对少侠诸多失礼，(奇*书*网.整*理*提*供)尚请赐予宽宏原谅。”

罗英讶道：“你……你不是死在竹林里了么？”

天玄笑道：“那是掌门师兄为保全无字真经，万不得已所施苦肉之计，设非那样，那魔头焉有放过武当派数百弟子。”

罗英失声道：“原来竟是你们事先安排的计谋，难怪我二次再进三清观，天一道长好像有些怪我多管闲事似的……”

金驼子接口道：“岂止少侠上当，咱们穷家帮费了许多心力，弄来一部伪经，这个当真上得大呢！”

天玄道长取出解药药瓶，自己吞了一粒，然后将药瓶双手递给罗英，道：“不敬之处，无以为偿，这瓶解药，少侠正当急用，贫道就借花献佛，尚请少侠笑纳。”

罗英接药在手感激地道：“这是道长冒了千险，霍老前辈身被毒蛊啃啮才得到的东西，在下怎好无功受禄？”

天玄道长笑道：“武当曾蒙罗家不世厚恩，少侠这样说，贫道就无地自容了。”

说罢，躬身稽首，转身而去。

罗英怔怔站在那儿，不知该怎样才好，江瑶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罗英一惊，连忙叫道：“道长请留步！”

天玄道长闻声停步，转过身来，罗英疾行迎了上去，激动地从身边取出一只瓷瓶，恭谨递过道：“这东西也非在下之物，蒙道长厚赐，无以为报，谨亦借花献佛，望道长不弃。”

天玄道长接到手中，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大变，脱口道：“这是……”

罗英道：“这就是从三元宫地道秘室中取得的‘祸水之源’毒水，实际说来，应该属于武当故物，我这是替一位朋友，使物归原主。”

天玄道长紧捏着瓷瓶，满面激动，热泪长流，突然屈膝跪在地下，道：“少侠天高地厚之恩，武当派永世不忘，贫道谨代掌门师兄和武当全派门人弟子，警谢少侠盛意隆情。”

罗英忙还礼扶他起来，低声道：“道长且勿尽说客气话，毒水真经之事，武林风传极广，道长应该慎密哄声，快些赶回武当，免得途中又生变故……”

天玄道长悚然一惊，站起身来，深深一礼，道：“既然如此，贫道恭遵少侠警语，就此拜别，成全大恩，必当后报。”

说罢，小心翼翼揣好水瓶，旋身迈步如飞而去。

罗英好像做了一件最称心的事，长嘘一声，如释重负，转过头来，却见场中数十双眼睛，全都瞬也不瞬注视着他，刚才的喧腾和纷乱，已经寂然不闻了。

他感到有些轻微的心惊，讪讪举步正想离开，突见大牛和一个绸衫皮帽老人，笑嘻嘻直迎过来。

老人一把握住他的肩头，瞪着眼问：“小哥儿，你是罗英？你就是罗玑的儿子？”

罗英迷惘点头道：“是的，老前辈你……”

老人仰天哈哈大笑两声，道：“你不认识我，总该听你奶奶提起一个人，那人喜欢穿什么？戴什么？”

罗英恍然叫道：“啊！你是伍老爷子——”

伍子英畅声大笑，道：“不错，不错，你虽然没见过伍老爷子，你奶奶却肯定记得，那时候她还脸嫩得很，伍老爷子一句玩笑话，要叫她脸红好半天哩！”

说着，忽然笑容一敛，压低了声音问：“孩子，你两位奶奶和秦爷爷怎不见来？”

罗英道：“他们本来赶来此地，不想在天水附近，却发现——”

他眼角一瞟尹婆婆和六大门派掌门人，话声立止，似有不便直言的意思。

伍子英道：“发现什么，你只管说，别把那些家伙当作一回事。”

尹婆婆等脸上都一阵红，但谁也没有开口答腔。

罗英顿了顿，方才激动地说道：“他们在途中，无意间发现我爹爹……”

伍子英骇然跳起失声道：“什么？你爹爹？你是说罗玑？”

这一叫嚷，尹婆婆等莫不所得神色大变，彼此互望一眼，连忙倾神静听罗英如何说下去。

罗英点点头，道：“是的，咱们在天水附近匆匆—瞥，见海天四丑簇拥着一辆篷车，向北疾行，一阵风过，吹起车帘，奶奶望见车上坐着一个人，很像是爹爹的模样……”

伍子英变色道：“这真是怪事，你爹怎会跟海天四丑走在一起？”

罗英继续道：“奶奶也这样怀疑，因此由秦爷爷和凌奶奶陪同，掇着那篷车向北追去，是以不能赶来。”

伍子英沉吟道：“此事定有蹊跷，假如你爹落在海天四丑手里，少不得又是不场血战，走！快带我追去看看究竟！”

罗英躬身应了，向穷家帮众拱手致谢作别，道：“多承各位仗义援手，在下永志此情，容图后报。”

金驼子道：“少侠涉险寻父，倘有需用咱们的地方，穷家帮随时愿为少侠薄效微劳。”

罗英含泪道谢，和江瑶陪同伍子英祖孙，分乘二骑，扬鞭离去。

尹婆婆扫了众人一眼，冷哼道：“罗玑竟然跟海天四丑结伴同行，这是他儿子亲口说出来的，总该不会假了吧！”白羽真人接口道：“据贫道看，这位罗英少侠行事心地，颇有祖风，今日若非他邀约穷家帮人助拳，我等劫难恐不止此，尹施主万不能再以成见加诸罗家了。”

柳长青道：“道长之言极是，依柳某之见，明尘大师等既然发现罗玑踪迹，咱们何不也随后赶去，假如罗玑果然和四丑伉涩一气，事证俱在，明尘大师必有公论，否则，因此澄清从前误会，我等亦可藉此向桃花岛略伸歉疚之诚……”

众人一听，尽皆赞同，各留下本让弟子处理掩埋残尸，六派掌门人联袂向北飞赶而去。

凄月惨淡，夜风萧索。

战后的旷场上，人踪尽散，只剩下三五个疏落影子，埋头掘土，安葬那遍地残尸……

这时候，一棵大树阴影下，一先一后掠起两条人影，轻飘飘落在十余丈外。

前面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喏！地图还给你，人都散了，你也该去干你自己的正事了。”

后面娇脆的声音道：“老前辈，你呢？”

粗哑的声音道：“你别管我，现在罗玑既已现了踪迹，祁连山只怕立刻有一场腥风血雨，也许不久咱们又在那儿碰面了，不过……”他轻声笑笑：“这次恐怕没有白吃好运啦……”

语声，人影，渐去渐远——

第三十六章 人虫之战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渡过黄河，越往西行，也就越钻进了弥天风砂中。

塞外荒凉，更不复有关中陇西草原风光的青葱之意，燕玉苓一骑西行，马蹄渐渐踏上松脆的砂地，渴饮冰泉，暮宿荒店，委实苦不堪言。

她不畏苦，却觉得心里有满腔剪不断，理还乱的愁丝。

那是一缕缕看不见的思绪，紧紧束缚着她的心，虽然看不见，却使人很明显地感觉到有它存在。

“它”，是什么？是一张蜡黄而憔悴的面庞，一个几乎可以做她父亲的中年男人——她的“张伯伯”。

“张伯伯”把她带到幕阜山，除了传她武功，总共难得见上十次八次面，可是，留在她心底的影子，竟那么清晰而深刻。

她很奇怪，一个练武的人，尤其像“张伯伯”那样身负绝世武学的高人，脸色怎会像害了大病似的，蜡黄而带有几分憔悴，但在“驭气御剑”的时候，脱手一掷，又远达数丈，如果不是内功练到炉火纯青境界，怎能轻易办得到？

她更奇怪，“张伯伯”和桃花岛罗家有什么关系？他处心积虑，授她武功，要她潜往祁连山卧底，拯救罗玑，原因何在？

当然，她还有许许多多想不出理由的疑问，譬如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的名字？以及那祁连山囚禁罗玑的人是谁……

但这些疑问，她并不想立刻去求得解答，她只是担心“张伯伯”蜡黄的脸色和憔悴忧郁的神情——这就是那看不见的愁丝。

一路行，一路想，绕在脑海中的，全是“张伯伯”蜡黄的脸色，憔悴的神情。他有什么暗疾？他有什么隐忧？他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燕玉苓苦思不解，越是猜想不透，越对“张伯伯”生出无限关切和同情。

她想：他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心事，否则，以他英壮之年和一身玄功，大可轻而易举在武林中扬名立万，又何至困守在幕阜山茅屋中？

她又想：他既然如此寄托重任于我，这世上只怕仅我一个人知道他孤独寂寞和一颗济人危困的善心，一个中年男子，尚在孤独寂寞中徘徊，除了我，谁会想到去安慰他，关切他呢？

燕玉苓只不过十五六岁天真未鉴的少女，但女人天生的母性，却在她心中滋长，是以在她心里想起来，“张伯伯”倒变成可怜无依的小孩子，使她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温柔慈爱的母性。

正因如此，跋涉千里，横渡黄河，餐风宿露，才不以为苦，反觉精神抖擞，振辔疾行。

这一天抵达祁连山下一处小村。

燕玉苓策马踏进村里便感觉这个村子十分特别，村中不但街道整洁宽敞，更有七八栋精致竹楼酒店。客店，各色生意，一应俱全，假如不是房舍较少，就是与任何大镇相比，也毫无逊色。

而且更有一桩奇怪之处，那就是全村未见妇女，满街都是壮年男子，甚至连才弱小孩子也未见一个。

燕玉苓一骑入村，立刻引起村中一阵轻微骚乱，也许是太久未见这么年轻俊美的少女，村中男人，几乎都从屋里跑出来，贪婪地向她盯望几眼。

燕玉苓从小在江湖中流浪，见识阅历都很丰富，眼角一扫，已看出这村子必非平常山庄村落，心里暗暗警惕，从容放辔徐行，来到一家酒楼前下马。

这酒楼全系青竹造成，整栋房子一片碧绿，在河西荒原之中，显得极为醒目，而且与祁连山巅皑皑积雪遥遥相映，令人未进屋中，已生出清凉之意来。

一个壮汉疾步上前，接过燕玉苓的马缰，含笑道：“燕姑娘，请楼上雅坐！”

燕玉苓猛然一惊，道：“你怎识得我姓氏？”

那壮汉笑道：“杨大侠早有吩咐下来，知道姑娘一二日就到，小的恭候许久了。”

燕玉苓又是一惊，道：“杨大侠？”

壮汉道：“是的，黄衫银剑杨洛杨大侠，姑娘上楼一见就知道了。”

燕玉苓暗暗惊讶，却不便再问，含糊应了一声，莲步姗姗，拾级登楼。

她一面全神戒备，一面咀嚼那“黄衫银剑杨洛”六个字，搜遍肚肠，始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名字？心想道：莫非又跟崆峒山的事一样，被人家误认作自己人了？

继而又摇头付道：不！不会！姓燕的并不多，他能一口道出我的姓氏，又自报姓名，更知道我这一两天之内必到，如果认错了人，哪有这般巧合？

思忖间登上楼口，探首一望，楼上已熙熙攘攘坐着七八个人，其中果然有个身着黄衣，二十五六岁英爽少年，正在席间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那黄衣少年一见燕玉苓，连忙迎站起来，含笑招呼道：“燕姑娘，快请这边座，在下算算今天也该到了，果然没有失望。”

燕玉苓但见那人剑眉朗目，神采飞扬，肩上斜插一柄古渍斑斓的长剑，十分英俊潇洒，但却面目陌生，从未见过。

她正想开口，那黄衫少年已笑着迎上前来，有意无意挡住楼口，左手扬举迎客，右手却轻轻一抖露出一幅有字的白绸，笑道：“路上辛苦了？”

燕玉苓扫目见那白绸上，赫然写着“请假作相识”五个墨字，心头一惊，慌忙忍住满腹疑云，也含笑点头道：“还好，没有什么……”

黄衫少年微微一笑，暗地飞过来一个眼色，迅速将白绸收起，转身肃客，道：“燕姑娘请过来，在下为你引见几个高人。”

他将燕玉苓让到桌前，从一个满头红发的老人开始，顺序引见道：“这一位是藏边绝世高人，元婴教主楼望东楼老前辈。”

红发老人呵呵大笑，对燕玉苓傲然点头。

黄衫少年又指着另一位满脸病容的白发老人道：“这一位乃是武林一代怪杰，太白神叟叶三合叶老前辈。”

叶三合双目微睁，宛如冷电暴射，仅仅向燕玉苓皮笑肉不笑的牵牵嘴唇，算是打了招呼。

燕玉苓微微一惊，那黄衫少年又指着三位青衣大汉道：“这三位是鼎鼎大名的滇池三杰，姚氏昆仲。”

姚氏兄弟倒很客气，一齐起身抱拳为礼，燕玉苓连忙捡袄不迭。

最后一个三十岁左右。削面无须目射黄光，身穿雪白劲装的男子满面堆笑，自己介绍道：

“兄弟姓侯，只因喜着白色衣衫，江浙中朋友抬爱，戏赠绰号‘粉蝶侯弭’燕姑娘多指教。”

燕玉苓含混招呼了一声，只觉这粉蝶侯弭笑声带锐，目光十分可厌，色迷迷好像恨不得一口唾沫把她咽下肚子似的，分明不是正派人物，是以心中颇感厌恶。

黄衫少年又笑着替她介绍道：“这位燕姑娘，出身米仓三手鬼母王蝉门下，姊妹二人，人称米仓双燕，乃黑道中后起之秀，在下幸于洞庭巧遇，好不容易才将她请了来，同心共助山庄，开创武林霸业。”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元婴教主接口道：“原来燕姑娘是三手鬼母门下，说起来更不是外人了。”

粉蝶侯弭尖声笑道：“正是，正是，兄弟久闻三手鬼母大娘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徒弟，只恨无缘相识，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了！果真名不虚……”

滇池三杰老二姚健月想了一下，道：“闻得燕姑娘令师已经仙逝，这话可真么？”

黄衫少年不待燕玉苓开口，抢着道：“怎么不真，燕姑娘因此与穷家帮结下深仇，姊妹离散，玉芝姑娘至今生死不明，正因王老前辈而起。”

粉蝶侯弭忙道：“燕姑娘只管放宽心，穷家帮几个叫化子算什么，等山庄雄图得成之后，兄弟不才定助你们姊妹报此大仇，好好把穷家帮捉几个来消遣着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以燕玉苓作为谈论中心，其中犹以滇池三杰和粉蝶侯弭因为全是壮年男子，表现得格外热心关切。

但大家谈了许多话，燕玉苓却一句也没有回答过，所有问题，都由神秘莫测的黄衫银剑杨洛抢着替她回答了。

这真是一件最奇怪的聚会了，燕玉苓糊里糊涂作了座上客，她和那位黄衫银剑素不相识，但谈起她的身世来历，杨洛竟滔滔不绝，如数家珍，除了他和燕玉苓在洞庭相遇，邀她同来祁连山这一点是虚假的之外，其余句句实情，说得半点不差。

燕玉苓不禁大感诧异，暗想自己独自前来祁连山卧底救人，只有“张伯伯”一个人知道，这位黄衫杨洛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叫自己“假作相识”？又为什么对她的来历，弄得那样清楚？

难道他也是“张伯伯”派来的卧底内线？怎又没听“张伯伯”交待过呢？

“张伯伯”给她地图，也教了她混入祁连山密道的方法和说词，可是，这一来却全部用不到了，黄衫银剑杨洛好象为她作了更好的安排。

她满腹疑云，又无从插口，乐得会着吃菜喝酒，听他们谈论着自己的一切。

过了一会，一句壮汉登楼通报道：“包总管到了。”

众人立时停止谈话，纷纷站起身来，楼口已快步上来三人，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斜眉歪眼，厚唇上翻，相貌十分丑恶。

那丑老人高做阔步上了楼，眼光一扫众人，脸上冷冷地连一丝笑容也没有，但众人一触他两道目光，个个心头都打个寒噤。

一直傲慢没开过口的太白神叟叶三合，突然骇异万分地低声对元婴教主楼望东道：“楼兄，认得这位包总管么？”

楼望东摇摇头，也低声道：“不认识，叶兄知道他是谁？”

叶三合则紧张地凑在他耳边，低低咬了咬耳朵，楼望东大吃一惊，不觉矢声叫道：“呀！

原来是他？”

他们交谈之声虽然极低，但那丑恶怪状的包总管早已听得清楚，只见他厚唇向上一翻，接口笑道：“两位不愧是武林名宿，时隔多年，竟然还识得老朽？”

太白神叟连忙抱拳陪笑道：“叶某乍闻祁连山主功力盖世，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原来尚存着几分疑惑，今日一见，连包兄这等旷世奇人也被山主礼聘，才知传言竟然不谬。”

包总管笑道：“我包天洛一勇之夫，何足为奇，现今祁连山声势压盖武林，山主年岁虽然不及我等，但他的奇缘厚泽，却远非我等所及。包天洛和两位盟弟得山主厚爱，重礼相邀安得不协力同心，共助山主成就霸业。”

燕玉苓听了这些话，暗暗心惊不已，敢情这位包总管，竟是当年成名武学宗匠，号称“四丑霸天涯”的海天四丑之首。

海天四丑武功通玄，一向视中原武林如草芥，四十年前在武当山败于秦佑之手，多年未出现江湖，想不到如今却做了“祁连山主”的管家？

武林一代大豪，焉能轻易服人？海天四丑能够甘居人下，心悦诚服，由此可见那位“祁连山主”，必是一位了不得的绝世高人。

她一面思忖，一面随着众人离座迎接包天洛，暗中留意，却见包天洛身后另两个人都十分面熟，方在思索，包天洛已宏声说道：“方今祁连山盛名远播，天下归心，包天洛兄弟不过一介武夫，现在连武林八大门派中人，和当年此咤风云的赫赫飞云山庄，也都输诚相交，这才是天大的喜讯，来！来！来！让包某为各位引见两位高人。”

说罢，指着同来的两位魁梧老人道：“这一位是当今崆峒掌门人，百丈翁宋英宋兄，这一位是当年飞云山庄总坛第一护法，八卦掌郝履仁郝兄。”

燕玉苓恍然而悟，惊忖道原来是他们，但他们刚在崆峒吃了败仗，又赶到祁连山来做什么？

包天洛替众人一一引见，彼此寒喧几句，各自落坐，那太白神叟和元婴教主楼望东原来都是趾高气扬，及今见包天洛对宋英郝履仁甚为客气，无形中冷落了自己，脸上难免都露出悻悻之色。

其余粉蝶侯弭和姚氏三杰，更觉得席间没有自己的地位，颇显没趣，因而意兴阑珊，怏怏不乐。

这些情形，全被燕玉苓冷眼看得明白，心头连转，有了主意，便假堆笑容，低与粉蝶侯弭交头接耳起来……

包天洛举杯敬了众人一杯酒，拱手道：“承各位抬爱，不辞千里而来，共谋大事，敝山主理当亲迎才合礼贤之意，但山主近日甫获旷世奇缘，恰于前日闭关参悟几种绝学，大约尚需旬日才能出关，特嘱包某代表山主迎候，不周之处，还要请大家海量包涵。”

百丈翁宋英接口笑道：“包兄太客气了，宋某等前接山主礼束，本应立即赶来拜晤的，无奈敝派适遭一点变故，是以迟来一步，不想山主恰好闭关了。”

燕玉苓心中一动，暗道：我何不趁机问他遭到什么变故，最好言语间挑起太白神史等人对他的鄙视和不满，教他们彼此先斗上一番……

主意打定，刚要开口，不料杨洛竟抢先问道：“宋老前辈理崆峒一派门户，雄峙武林，不知遭到什么变故？”

宋英长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崆峒派虽然属于中原武林八大门派之一，但宋某一向鄙视那些自命正派的伪善之徒，因此跟他们所谓名门大派，闹得很不愉快。”

杨洛接口道：“那也没有什么，既然合不来，跟他们断绝往来也就是了，谅来那些自称名门大派的，不过徒拥虚名，哪会真有什么真才实学？”

宋英感慨道：“杨兄弟说的正是，为了这缘故，不久之前，崆峒派才与武林七大门派，发生过一场惊人血战。”于是，便把蛊母鸠婆大战毒人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话才说完，忽听一声尖酸冷笑，粉蝶侯弭满脸不屑地道：“敢情宋掌门人内获飞云山庄高手相助，外得西域蛊母之援，竟会败在区区七大门派手中，别说崆峒派能手如云，便是兄弟草莽之人，也替宋掌门人感到不服气。”

宋英听了这话，颇感不悦，正色道：“侯老弟年轻气盛，自然想不到七派联手，声势不可轻侮，众寡悬殊，并非崆峒派技不如人．”

太白神叟叶三合一直憋着满肚子不高兴，此时忽然冷冷接口道：“侯兄弟真是井底之见，崆峒派自从宋兄接掌门户，也曾与七大门派在峨嵋金顶歃血为盟，公推陶羽为正道盟主，参与泰山三次武会，彼此既属旧盟，焉能真的拼个你死我活？祁连山乍立初创，将来仰仗崆峒派和宋兄之处正多，侯兄弟万万不可替山主得罪了好朋友。”

他这些话，明是责备侯弭，实则句句高高宋英，在场之人，谁都不是三岁小孩子，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宋荚果然大怒，霍地站起身来，满面通红道：“叶兄这话，莫非疑心宋某结交之意，另我诡谋？”

叶三合冷冷道：“笑话，叶某只说实情，宋兄心中无病，又何必多心？”

宋英回头望望包天洛，道：“宋某乃诚心结交山主，共谋武林霸业，自问别无二心，当年献血之事，原只是一时权宜手段，如果因而不得山主谅解，未免辜负宋某一片诚心了。”

包天洛本是傲慢粗人，非但没有排解，反而笑道：“相交以诚，可对天日，宋兄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咱们祁连山决心号令天下，不过指顾问的事，就算有人怀着什么诡谋，不用山主出手，我包天洛也可以一肩挑下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宋英见他也这样说，顿感无地自容，仰天冷笑两声，对八卦掌郝履仁道：“一番赤诚，难邀谅解，郝兄，咱们走吧！”

两人气愤愤起身离席，当场告辞欲行，燕玉苓暗地轻轻推了粉蝶侯弭一下，向宋英呶呶嘴，粉蝶侯弭浑身一酥，那还管什么后果，尖笑一声，人影疾闪，一掠而出，反身挡住了楼口。

宋英愕然一怔，怒目道：“姓侯的，这是什么意思？”

侯弭冷笑道：“你走就走了，嘴里还怨天尤人作啥？别以为崆峒派跻身八大门派，便瞧祁连山没有能人，要走容易，得给咱们哥儿们留下点什么。”

宋英勃然大怒，连声叫道：“反了！反了！”

第三十七章 金令重现

太白神叟叶三合紧跟着也立起身来，沉声道：“反什么？这儿是祁连山，不是你的崆峒山，请你口里放干净些！”

这一来，双方由朋友一变而为敌人，彼此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意思。

包天洛身为主人，只是含笑高坐，好像存心看看热闹。

粉蝶侯弭见此情形，气焰越高，双掌一错，尖声笑道：“久仰崆峒掌门人二百零八手魁星笔法，号称武林一绝，侯某不揣冒昧，要请宋掌门人赐教几招。”

宋英怒目看着包天洛，似在征求他的意见，皆因他远从崆峒投奔来此，原意在蛊母鸠婆死后，别寻援手，自是不便当着包天洛动手。

谁知包天洛却笑道：“彼此切磋武学，最好点到为止，休要伤了彼此和气。”

宋英忍无可忍，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侯老弟存心赐教，何不下楼到宽广之处，彼此也好施展。”

侯弭笑道：“说的是，兄弟在楼下恭候。”

声落时，故意卖弄身法，腰间一拧，白影一闪，尤如一缕光华，从窗口疾射而出，身动时毫无风声，众人只觉白影一晃，再看窗外，粉蝶侯弭已经抱着一柄薄缅刀，巍然立在草地上。

燕玉苓暗惊道：这狗贼轻身功夫如此了得，若不早些设法弄死他，以后一定会妨碍我的救人工作。

宋英也是暗暗吃惊，身影一仰，从窗口跟着纵下。

包天洛哈哈笑道：“来人呀，撒去墙板，咱们瞻仰瞻仰宋侯二位不传绝学。”

两名伙计应声过来，各在墙上按了按，只听轧轧之声不绝。整座竹楼墙壁，竟缓缓向上升起，转眼间，竹楼已变成一座四面通风的平台。

包天洛令人将酒席移往台边，殷勤招呼众人和八卦掌郝履仁一同入席，传杯把盏，遥观宋英侯弭较技之战。

这情形，显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包天洛纯是站在超然立场，谁的忙也不帮，燕玉苓不觉又有些迷惑，他这样做是什么目的呢？

方在讶诧，宋英和侯弭已面对面开始游走，宋英自持一派宗匠身份，不屑取出判官笔，仅以赤手对敌侯弭的缅铁软刀，自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轻易不肯出手，那侯弭怀抱软刀，展开身法，脚中行云流水，潇洒飘忽，显见亦非庸手。

两人转瞬游转三圈，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急躁发动，粉蝶侯弭冷笑说道：“宋掌门人是以前辈身份，不肯撤取判官笔赐教吗？”

宋英冷哼道：“宋某自忖还不到须用兵刃的时候……”

谁知那侯弭原是诱他开口，疏忽戒备，未等他把话说完，左足尖忽然向前一探，腰间一拧，“唰”地一声破空声响，软刀已拦腰扫向中盘。

招已出手，方才叫道：“如此侯某放肆，宋掌门人小心了！”

粉蝶侯弭素性奸诈阴沉，这一招出其不备，快如电闪，喝声未毕，刀锋已递到宋英腰际。

宋英骇然一惊，双掌疾分，一式“盘弓射马”，左掌拍向刀柄，右掌还攻敌人。

侯弭尖笑道：“好掌法！”刀身一翻，银虹暴起，眨眼功夫，竟一连攻出一十二刀。

他这十二刀刀法，真正快得难以形容，一招未老，刀法又变，十二招使完，也不过别人三五招的时间，宋英一时未防，拆封不及，被迫踉跄退了四五步。

席间众人不约而同露出惊容，太白神叟叶三合却扬声大笑起来，道：“侯老弟少年英雄，这一十二招，足可当‘快刀两字——”

宋英听见这几句话，又气又急，大喝一声，双掌交替，呼呼狂挥猛劈，抢回先机，立时反攻。

他们两人一个刀法轻灵，一个掌力浑厚，各擅所长，也各有短处，搭上手打得难解难分，你恨不得一掌劈他脑袋开花，我恨不能一刀戳你个透明窟窿，哪还有半分‘点到为止’的味道。

刀光掌影间，包天洛谈笑自若，不时发出一声洪亮笑声，一会儿夸赞莱英掌势沉稳，一会儿又称赞侯弭刀法精纯。

宋英和侯弭听见了这些称赞夸耀的话，因此越加舍命忘生，杀得天翻地覆。

渐渐激战将近百招，粉蝶侯弭的刀法却开始散漫起来。

原来侯弭是北五省赫赫在名的独行采花巨盗，功力虽精，终年累月被女色淘空了身子，初时一鼓作气，倒也威猛凌厉，时间一久，显然就不如宋英深厚内力的持久了。

他自知再这样打下去，少不得弄个灰头土脸，尤其在包天洛和燕玉苓面前，今日一战，能胜不能败，包天洛是祁连山总管，初次相识，不能让他小觑了自己武功，燕玉苓更是才结识的标致妞儿，在她面前丢脸，岂不无地自容。

想到这里，毒念随起。咬牙一紧软刀，快攻三招，左手趁机入怀，取出一付金丝缠就，形如人手，柄上附有细练的奇形兵器。

那东西有个名称，叫做“金丝白骨爪”，由细练附系五根金丝倒钩，能伸能缩，通体皆经剧毒偎练过，侯弭仗此东西，纵横两岸，不知败过多少正道武林高人。

他一面挥刀抢攻，一面将练端操环套在左手小指之上，倒钩紧合，捏在掌心，宋英竟未察觉。

又战了十余招，侯弭假作失机，露出右胁要害，宋英一声暴喝，抡掌抢了进来，粉蝶侯弭倒转刀锋，脚尖一点地面，斜冲丈许，趁机反身扬起左胁，“哗啦啦”一声练子响，五道形如人手的毒爪已罩向宋英肩头。

爪尖沾到衣襟，侯弭尖笑一声，用力一带细练，五道倒钩忽地一合，竟一齐嵌进宋英肩肉之内。

宋英只觉肩头一麻，心知不妙，奋力一挣，双掌一齐猛挥了出去。

掌几过处，场中响起两声闷哼，粉蝶侯弭倒飞三丈，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但他提在手中的“金丝白骨爪”上，却挂着一大片破衣和血肉。

席间郝履仁袍袖一展，飞身掠下竹楼，控手扶住宋英，沉声问道：“宋兄，怎么样了？”

宋英脸色如土，自行点闭了左肩穴道，恨恨道：“姓侯的爪上有毒，我一时未防，上了他的恶当……”

郝履仁大怒，厉声叱道：“既是较技，却用暗器毒物伤人，姓侯的你还要脸不要脸？”

侯弭也被宋英掌力扫中，内伤不轻，有气无力地冷冷答道：“相打无好手，宋掌门人动手之先，并未限定用何兵器，兄弟侥幸占先，这有什么不要脸的。”

郝履仁翻腕一挥，“呛”地一声，也撤出一柄软刀。他这软刀乃是东矮国寒铁打造，紧逾精网，软如纸带，郝履仁仗以成名，刀下伤过无数英雄，比粉蝶侯弭那柄，自又不同。

郝履仁反扣刀尖，怒目一扫，喝道：“姓侯的，咱们也来拆几招如何？”

侯弭见他首先亮出兵刃，眼中杀气森森，心头早寒，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了两步。

蓦地一条人影由空而降，横身挡在侯弭前面，接口道：“叶某不才，愿陪郝兄切磋一翻。”这人竟是太白神叟叶三合。

郝履仁怒火如焚，全然不惧，应声道：“好！郝某今日凭手中一柄刀，谁要有兴赐教，一概欢迎。”

叶三合帮作安详，向侯弭要了解毒药，替宋英敷了伤口，然后缓缓提起青竹杖，向郝履仁一拱手，笑道：“久慕郝兄神功盖世，当年为飞云神君左右手，叶某不揣冒昧，斗胆领教于高明，咱们最好不要缠斗，认明招数，如果招数已满，犹未分出高下，不妨一笑罢手，这样可好？”

郝履仁早已气得牙痒痒的，愤然道：“你爱怎样，就依你怎样。”

叶三合道：“郝兄乃是有身份的人，叶某也自命不凡，咱们不必学那村夫死斗，仅以五十招为限，郝兄以为如何？”

郝履仁这时只想早些动手，弄死几个出出恶气，听了这话，接口道：“就这么办，接招！”

话一出口，软刀已搂头盖顶直劈下来。

叶三合倒跨半步，内力全贯注在右臂上，腕时疾翻，一招“举火燎天”，青竹杖对准软刀直迎而上。

他早有成竹在胸，自思郝履仁的软刀乃是软兵刃，自己的青竹杖却是太白山特产“铁竹”

制成，加注内功，何异一条钢棍，这第一招以硬碰软，先给郝履仁一个下马威再说。

哪知这一厢情愿的主意，却忽略了郝履仁数十年修为。

刀杖相交，“哨”地一声响，火花四射，郝履仁马步一沉，双脚立刻陷入地中半寸，叶三合却忍不住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这一来，强弱已分，叶三合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郝履仁一招挫敌，大喝一声，挥刀又上，两人各出全力，一连又是三招硬接，“哨哨哨”三声脆响，人影微分，叶三合低头一看，竹杖上已留下三处刀口痕印。

他又惊又痛，也激起无名怒火，厉声大喝，挥杖如风，死力想抢回上风。

两人拼力相持，这一战远非适才宋英和侯弭可比，招招接实，招招硬拼，只听得暴响声声，谁也没有取巧，十余招下来，地上便一个个深深足印，叶三合的竹杖之上，也已刀痕斑斑。

叶三合迫不得已，左掌也出手以补杖上不足，谁知这一来，更引起郝履仁杀机，同样左掌右刀，舍命硬拼。

郝履仁号称“八卦掌”，掌上功夫高人一等，蓬蓬连接两掌，叶三合连半点便宜也没有占到。

包天洛目不转睛注视场中激战的两人，见他们力拼二十招，叶三合已露出败象，不禁摇头暗叹不已。

燕玉苓偷偷看了席上众人一眼，元婴教主和姚氏三杰都现出惊骇之色，只有那神秘的黄衫银剑杨洛，含笑而饮，好像并没有把下面激烈战况放在心上。

她忍不住轻声问：“杨大侠，你看他们五十招之内，能分出胜负吗？”

杨洛笑道：“自然要分出胜负，否则多没趣味？”

燕玉苓微微一怔，道：“那么，你看他们谁会赢呢？”

杨洛耸耸肩道：“自然是郝履仁会赢，叶三合冷傲不群，论武功虽然勉强算得上一流高手，但跟郝履仁数十年苦修内力和丰富的对敌经验相比，他还是差了一截。”

燕玉苓见他言语中颇有自负之意，秀目一转，又道：“假如叶老前辈败了，咱们祁连山岂不失了面子？”

杨洛向她浅浅一笑，道：“不要紧，等他败了，我再出手，只须十招，包管叫郝履仁抱头鼠窜！”

他这话说得很响，包天洛人耳一惊，霍地回过头来，含笑问道：“杨兄弟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取胜郝履仁？”

杨洛笑道：“也许不必十招就够了。”

包天洛大惊道：“郝履仁功力精纯，内力深厚，包某自忖百招之内，很难胜他，杨兄弟竟有这等豪念？”

正说着，忽听元婴教主楼望东大声叫道：“五十招已满，二位可以罢手了。”

大家不期然一齐转目向场中望去，刀光杖影同时收敛，郝履仁叶三合各自跃退，两人竟是胜负未分。

燕玉苓正想取笑杨洛推测错误，话还未出口，却见叶三合倒提青竹杖向竹楼走回来，走到楼下，突然身子晃了两晃，“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燕玉苓惊呼道：“他并没有受伤啊？”

包天洛摇摇头，轻叹道：“他内力已竭，强自挣撑，如今真气散泄，伤得比侯兄弟更重。”回头吩咐手下，将叶三合扶到楼下休息调养。

郝履仁横刀哈哈笑道：“还有哪一位愿意下场赐教吗？”

包天洛和燕玉苓都目视杨洛，杨洛淡淡一笑，立起身来，扬声道：“郝履仁，发什么狂，在下来会会你。”纵身一掠，下了竹楼。

郝履仁见他年不足三十，一派少年公子模样，心里好生鄙视，冷笑道：“动手之际，招下无情，你小小年纪不怕死么？”

杨洛笑道：“怕死就不会下来了。”

郝履仁收了软刀，道：“既然如此，老夫就赤手拆拆你的银剑！”

杨洛双掌一拍，道：“在下不想占人便宜，咱们就空手切磋几招，有何不可。”

郝履仁心忖道：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本不想杀你，这是你自取其死，怨不得人。

心念一决，冷笑道：“杨兄弟少年胆大，但郝某却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进招吧！”

杨洛不惧不骄，左手平举齐胸，掌心向上，右手握拳上置，拇指直竖，微笑道：“有僭！”紧接着右手疾翻，双掌相合，中指突伸，缓缓向郝履仁当胸点去。

郝履仁一见他起手姿势，猛然脸色大变，竟不敢封拆，闪身向后疾退，脱口道：

“你……”

杨洛不待他话出口，脚下一探，如影随形蹑踪而上，右掌斜扬，露出掌心一块小小的红色方牌，牌上赫然写着一个金色的“令”字。

郝履仁目睹那块红色令牌，面上登时流露出无限欣喜。惊讶、激动……的复杂表情，垂手不敢擅动……

杨洛转手收了令牌，低声道：“不许开口，虚应三招，暇败速返崆峒！”

口里说着话，右掌一举，闪电般向他肩头按去。

郝履仁肩头一晃，躲过一掌，口里氏声问道：“请问他老人家……”

杨洛呼地又是一拳打去，沉声道：“不许多问，快些依令行事，今后不得再来祁连山，我自会设法另与你们联系。”

郝履仁激动得热泪盈眶，闪得略慢，“蓬”然一声，肩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登登向后连退两步。

杨洛双掌一分，揉身又上，一面挥掌疾攻，一面低声喝道：“振作些，招式上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

郝履仁微微颔首，遂也运掌招架。

两人各以快招相搏，眨眼已近十招，杨洛手法忽然一变，竖掌如刀，用迅快绝伦的手法，一连攻出三掌。

这三掌委实奥妙难测，郝履仁全力封架闪避，仅仅躲开了两招，第三招时右肩上又被重重劈中一掌，痛得哼了一声，摇晃着连退了四五步。

杨洛收招抱拳笑道：“承让，承让！”

郝履仁满脸通红，长叹一声，道：“不要忘了一掌之恨，咱们再见了。”转身扶着宋英，离开了竹楼。

楼上众人目睹这番情形，个个愕然相顾，隔了好一会，才爆起一片喝采声。

包天洛惊喜交集，扬声对宋英道：“宋兄请恕包某不再远送，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宋兄如肯废弃崆峒门户，同心报效山主，包某随时恭候来兄归来。”

宋英听见，驻足略顿，郝履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两人竟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包天洛也不在意，迎着杨洛笑赞道：“杨兄虽然年少，玄功已达化境，竟惠然投效本山，真乃祁连山万千之幸。”

元婴教主楼望东等个个都争着围上去，七嘴八舌，称赞杨洛武功风范，你敬一杯，我敬一盏，人人只恨不得倾心结交。

杨洛笑道：“其实各位未免过份夸举在下，若论内力修为，在下怎是郝履仁对手，只不过仗着招式出奇致胜，才能侥幸击中他一掌。”

楼望东道：“杨兄弟自称武功出自令尊家传，却又不肯吐露令尊称讳，好叫咱们心仪难禁。”

杨洛道：“家父隐迹深山，向未涉足江湖，在下就是说出来，诸位也定然不识。”

包天洛道：“令尊家学如此渊博，必然不是武中藉藉无名之人，杨兄弟说出来让人等景仰一下，又有何碍？”

杨洛笑道：“在下奉家父严令，不便告诉他老人家名讳。

但在下适才所用掌法，并非家父研创，据悉乃家父昔年远游关外，得一异人传授十七招掌法，名叫‘飞花十六式’，在下幸而习得这十六式掌法，才侥幸胜了郝履仁。”

包天洛哈哈笑道：“这是兄弟福缘，可喜可贺，大家再干一杯，包某便为各位接引，同入本山总坛，以便早些安排各位休息之处。”

大家听了这话，都欣喜不已，一齐饮干了杯中液。

只有燕玉苓满腹疑云，毫无欣喜之意，一直目不转瞬凝视着那位神秘莫测的“黄衫银剑”

杨洛，心里对他泛起无限警惕。

他那么年轻，出身来历像一团谜，行动诡异，武功超人。处处启人疑窦。

如果他是友非敌，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如果是敌非友，为什么又暗示白绸，要自己假作跟他相识呢？而且对自己姓氏师承身世，知道十分清楚？

燕玉苓自忖此来任务艰巨，万一疏忽，立刻会招来横祸。而这个神秘诡异的杨洛，也许就是她“卧底”工作第一个必须彻底了解的人物。

所以，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被他蛊惑，在这里的人，谁也不能信任……

第三十八章 物归原主

三巡酒过，包天洛领着众人步行入山。

祁连山怪石盘错，林木茂盛，远处山峰经年白雪覆盖，另有一种塞外古朴肃穆之感，山中常年人迹罕至，许多地方，依旧保存着原始森林的模样。

大家都不用坐骑，步行登山，谁都想藉此抖露出自己轻功内力的不凡，因此走得竟十分矫健快捷。

不多久已进入乱山中，奇怪的是沿途并未见到任何祁连山门下伏桩暗卡，好像山脚村落和山中总坛，成了两个孤立不相连系的地方，众人口虽不言心下都暗觉诧异。

燕玉苓默记所经途径，果然与“张伯伯”的地图相符，何处有羊肠小道，何处有清泉茂林，大约都差不多，只是她跟随众人一道，没有办法把地图取出来核对一下。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竟然越走越荒凉，众人心里都感到不耐了！到底祁连山总坛还有多远呢……

这时候，包天洛忽然在一片树林之前停步，含笑说道：“穿过这片树林，便是总坛入口，本山总坛所在极为隐密，是以途中不须伏桩暗卡，外人休想踏入一步，各位今后均是本山护法，对于出入山径，自非熟悉不可，请紧随包某而行，一个跟着一个，林中机关险阻甚多，一步也不能走错的！”

众人听他说得严重，谁也不敢大意，太白神叟叶三合内伤未愈，生怕出丑，第一个抢着走在包天洛后面，其余楼望东，姚氏三杰，也一个跟一个小心翼翼踏进密林。

粉蝶侯弭色迷迷笑道：“燕姑娘请走在兄弟前面，途中兄弟可以便于照顾姑娘。”

燕玉苓芳心暗骂，冷冷答道：“侯大侠只管先请，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不须别人担心。”

侯弭碰了个钉子，尴尬笑道：“兄弟乃是一片好心，再说咱们身为武林中人，怎能让一个姑娘家落在后面。”

燕玉苓粉脸一沉，道：“我高兴在后面，侯大侠难道要强人所难吗？”

杨洛见他们争执起来，连忙笑答道：“二位都不肯占先，在下只有失礼了，林中隐伏甚多，再耽误就跟不上包总管他们啦！”

说着，紧随姚氏三杰之后，进了密林。

粉蝶侯弭耸耸肩头，道：“既然姑娘不愿领情，兄弟就先走一步了。”跟着杨洛后面也进了密林。

燕玉苓赌气等了一下，方始举步入林，谁知没走多远，才发现这片林子枝叶重叠，宛如一座紧密的帷幕，林中漆黑如夜，丝毫不见阳光。

她毕竟是女孩子，心里不期然生出一缕寒意，脚下加快，疾走几步，无意中一头撞在粉蝶侯弭背上。

如此飞来艳福，侯弭却并未享受，敢情他肩头被宋英掌力打中，骨骼已碎，伤势犹未痊愈，燕玉苓这一撞，正撞在他伤处，只痛得他一个踉跄，毗牙咧嘴呻吟不已。

燕玉苓连忙致歉，移动莲步尾随而行，前后共有九个人，一个接着一个，迄通甚远，尤其是众人初次进入祁莲山秘道，人人全神贯注，前面一人落脚距离和转折方向，牢牢记在心里，谁也无暇开口。

密林中只有一片“沙沙”脚步声，偶尔脚下踏着腐叶枯枝，发出“毕剥”碎折之声。

燕玉苓一面走，一面心里盘算：“张伯伯”曾经嘱咐，在进入祁莲山后，那张地图便须毁去，地图原是准备她不明途径，进入祁莲山时使用的，现在既已顺利混入山中，自是不再需要地张地图了。若要毁去地图，在这黑宙的密林中，岂不是最好的地方？

燕玉苓打定主意，悄悄将手入怀，取出了那幅地图……

她正想该如何不留痕迹毁去，不料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快如电光石火，一把将那幅地图抢地过去，同时飞快地塞了一件东西在她手中。

燕玉苓骇然大惊，低头一看，手中竟是一支翡翠玉钗，这一惊，心胆俱裂，禁不住失声叫道：“啊——”

众人闻声一齐停步，包天洛沉声问：“燕姑娘吗？什么事？”

燕玉苓呐呐说道：“啊！没有什么，我踏着一条地藤，以为是蛇，吓了一跳……”粉蝶侯弭得意地笑道：“兄弟一片好心，请你先行，你不肯，现在却遭此无谓惊扰。”

燕玉苓叱道：“我又没有叫你，关你什么事！”

粉蝶侯弭笑道：“好好好！算兄弟多嘴，姑娘最好当心一些，这密林日久不见天日，也许腐叶中真的藏着有蛇也不一定。”

包天洛接口道：“侯兄弟不可吓唬燕姑娘，密林虽暗，四处埋伏很多，不会有蛇蝎出没，燕姑娘只管放心。”

大家定了定神，重又举步。

燕玉苓捏着那支玉钗，心中忐忑难安，这支余温犹存的玉钗，是她被“张伯伯”从三元宫地道带走时，故意插在泥地上的，后来不知有没有被罗英和姊姊燕玉芝拾去，现在，玉钗突然又回到自己手中，这证明身后有人尾随。而且，很显然那尾随的人不是罗英，便是姊姊燕玉芝。

她心头狂跳，几次回头，黑暗中又看不见人影，但侧耳倾听，分明后面也有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遥遥尾随着她，时停时起，有时又不止一个人。

燕玉苓毛发悚然，即不能回身查看，又不能出声询问，蹀蹀而行，如芒在背，偏偏密林又深，走了好一会，还未到尽头。

提心吊胆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停步，燕玉苓收势不及，“蓬”地一声，又撞在粉蝶侯弭痛肩之上。

侯弭惨哼一声，勃然而怒，道：“燕姑娘，兄弟并没有开罪之处，为什么你三番两次暗下毒手，撞我伤痛之处？”

燕玉苓忙道：“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侯弭冷笑道：“光棍眼里揉不下沙子，燕姑娘虽然身出名门，侯某也不是省油之灯……”

正说道，突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隆隆”之声，紧接着一缕火光，透射而至。

原来密林尽头，有一片千丈峭崖，就在他们争执之时，那峭崖已缓缓裂开一个洞口，洞中火炬闪动，十个劲装汉子分执火把，列队而迎。

燕玉苓好生懊恼：这处秘门，地图上早有记载，只是一直无法知道开启秘门的方法，“张伯伯”曾经一再叮嘱她注意这一点，想不到跟粉蝶侯弭一阵争执，竟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了。

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包天洛领着众人昂然入洞，燕玉苓身子才进入洞口，那洞口石门又“隆隆”自行封闭。

洞中建筑成一条笔直甬道，山壁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的，而侧壁间火炬高烧，甬道中却静悄悄不见人影。

包天洛当先前导，通过甬道，一边缓缓举步，一边说道：“各位请记住，通过甬道，须择壁间有火炬处落脚，否则引发机关，立被火困，大家请看。”

说着，故意窜前一步，跃落在火炬之间空地上脚一触地，就听“嚏”地一声轻响，在他身前身后两支火炬突然一齐折倒，问一刹那，地面和洞顶一阵“丝丝”声响，喷出两股轻烟。

轻烟被火头一引，顿时熊熊燃烧成两片火墙，恰好将这包天洛隔困在中间，虽然火焰没有烧到身上，包天洛却已进退两难。

众人见了，不约而同喷喷称叹。

包天洛扬声道：“叶兄请在右手壁上，将那支火炬向上扳动三次。”

太白神叟叶三合依言握住火炬，向上一扳，前面两却火炬立复原状，扳第二次，火焰顿弱，直到扳第三次，火墙才一齐熄灭。

包天洛含笑招手，众人这才小心谨慎通过了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阔大厅，四周罗列许多门户，厅上灯火通明，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几案纤洁，金兽吞香，布置得富丽堂皇，宛如宫殿。

这时厅上已安排了两桌丰盛酒席，席上早坐着两人，竟似等待已久。

那两人一个矮胖臃肿，一个双目俱瞎，冷冷地起身相迎。众人经包天洛引见，才知两人竟是“海天四丑”老二许成和老三杨洋。

海天四丑全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人物，现在一齐投身祁连山中，甘心充人手下，单由这一点，不难想象那位“祁连山主”，是何等厉害了得之人了。

众人见礼落坐，杨洋等举杯邀饮，起初颇有几分傲然神情，及至听包天洛述及杨洛十招击败郝履仁，许成和杨洋才吃了一惊，杨洋道：“郝履仁在飞云山庄中，算得一流高手，虽然失去内力多年，近日已全部恢复，杨老弟如此年轻，竟能在十招之内击中他一拳一掌，足可当得少年一辈出类拔萃的能人了。”

许成笑道：“山主对崆峒宋英等人，原有接纳入盟之意，今日得杨老弟一人，足可抵十个宋英，这是本山一大喜事，加以山主七得奇书，此次闭关之后，功力又将大进，将来横扫武林，一举毁灭桃花岛，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到“毁灭桃花岛”几个字时，笑容已变得阴森凌厉，瞎眼不住翻动，仿佛有说不出的愤恨。

杨洛含笑问道：“我等景仰祁连山主玄功神通，掬诚投效，却不意来得太不凑巧，今日竟无缘拜识山主金面。包天洛道：“杨兄弟快别这样说，山主对诸位，久亦倾仪，前三日还曾亲自安排接晤之事，适巧第二日包某等途经武当山附近，夺来一部绝世奇书，山主为了参悟书中武学，闭关静修，最多旬日，那时自当亲自邀约诸位面述。”

杨洛又道：“我等虽未能立刻拜识山主金面，包总管是否可以先为我等略作简介，以免拜晤之时，有所失仪？”

包天洛尚未回答，瞎子许成却接口道：“杨兄弟何必如此性急，十天之后，自然一切都知道了。”

燕玉苓忍不住道：“我想山主定尾当年名震武林的长者，这些年潜心修习，玄功大增，罕世无匹，否则，不会连三位前辈也对他如此掬诚辅助了。”

包天洛哈哈笑道：“燕姑娘不愧兰质慧心，事实正是如此，但山主昔年名声并非赫赫，包某等成名之时，山主年纪还轻，后来累获奇缘，精心潜修，如今武功的确可以夸称一句‘天下无敌’了。”

燕玉苓趁机又道：“以包老前辈的绝世玄功，与山主相较，能在伯仲之间吗？”

包天洛笑道：“包某这点微末之技，不过萤火星光，怎堪与皓月争辉。”

燕玉苓听了，骇然一震，笑了笑未再多说，皆因她深知“海天四丑”当年全是震世惊俗的高人，武功精湛，包天洛这样说，不知是真话？还是客气？

假如是真话，那位“祁连山主”，岂不成了天神？

她细想一下，这事竟十分可能，“张伯伯”的武功已经相当好了，如果不是惮忌“祁连山主”，他又何必费此心机，要自己偷偷来卧底呢？

这顿酒，吃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则因为山主未能现身；二则粉蝶侯弭和太白神叟叶三合都带着没痊愈的伤，脸上没有光彩；三则杨洛和燕玉苓各怀心事，言谈不甚热烈，因此便草草终席。

饭后，包天洛又领众人参观各处厅房设置，这山腹中的洞府，范围极广，大小房舍，不下百门，此外花池亭阁，莫不美仑美奂，极极豪华；凿岩为房，引泉为池，穿穴透风，虽是山腹中开凿出来的宫殿，处处鬼斧神工，不逊世外桃源。

燕玉苓对各处进山途径，牢牢强记，偶尔开口探听一两处机关设施，却不敢问得太多，以免引起包天洛等人疑心。

她想：反正还有十天工夫，这十天之内，摸索进退门路，等到见了“祁连山主”的庐真面目之后，再设法与“张伯伯”联络，救人不迟。

大伙遍游各处，来到一畦花圃边，这花圃占地并不大，其中也有许多奇花异草，但花圃正中却是乱石堆砌成的一座假山，四周环绕极深的水池，池边高恐铁栅，竟有十余名劲装大汉，提刀执剑守护。

燕玉苓疑心顿起，笑问道：“包老前辈，这儿是山主练功闭关的所有吗？戒备如此森严？”

包天洛摇头道：“山主另有丹室练功，不在此地。”

燕玉苓道：“那么，我们可以到假山上去看看吗？”

包天洛忽然脸色一沉，正色道：“不行，这花圃铁栅以内，未得允准，任何人都不能擅入一步。”

燕玉苓故作—惊，伸伸舌头道：“呀！我险些想跨进去逛逛哩，不知，是什么重要缘故，要把这么好的地方划为禁地呢？”

包天洛肃容道：“诸位入盟本山，彼此谊属同寅，原应无秘密可言，但因诸位初至，人人未必同具赤心，是以包某不得不说句很失礼的话，本山任何所在均可自由来去，唯有这花圃铁栅，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山主严令，包某言之在先，以免将来误会伤了彼此和气。”

众人见他说得如此严重都感怏怏无趣，含混着疾步离开铁栅，姚氏三杰和粉蝶侯弭甚至望也不敢多望花圃中一眼。

燕玉苓默默随众离去，表面上故作无趣之情，心里却暗骂道：“什么了不得的禁地，哼！

不过是囚禁罗玑前辈的地方罢了……”

第三十九章 祁连洞府

山中无昼夜，更漏入耳迟。

燕玉苓躺在床上，许久无法入梦。

这些天来跋涉千里，她的确很困倦，包天洛因为她是第一个投效祁连山的女孩子，特在西厢拨给她这个舒适的卧房，并且特调山主内眷身边的一名小使女“樱儿”来侍候她，可是，躺在这软绵锦的牙床上，她竟然连眼睛也无法合上。每当她合上眼帘。一个人影在她脑中转动，英俊、神秘、诡异，加上出类拔萃的武功，使她深深迷惘，难以宁静。那个人影，就是十招之内败走八卦掌郝履仁的“黄衫银剑”杨洛。

杨洛这名字，不见经传，但他一身奥妙玄功，却深湛难测，他为什么要投效到祁连山来？

又为什么知道她的来历姓氏？白绸示意，要她“假作相识”又是什么原因？

许许多多疑问，一直盘绕在她脑海里，使她既迷惑，又担心，她虽然顺利地混进祁连山，但在没有弄清楚这些疑问之前，却不敢开始刺探救人的行动。

更鼓响过第三次了，外间小榻上，传来樱儿低沉均匀的鼾声。

燕玉苓一横心，暗道：我一定要先解开这个哑谜，看看他到底是友是敌？于是悄悄穿衣，准备冒险去刺探一次。

刚刚着好外衣，忽然发觉窗外似乎暗影一闪，接着，窗槛上响起“笃笃”两声轻响，一个细如蚊语的声音叫道：“燕姑娘，燕姑娘……”

燕玉苓吃了一惊，沉声问：“是谁？”

那人隔窗道：“嘘！轻声一些，赶快制住侍女樱儿的睡穴，来东厢转角处第二间房，越快越好。”

燕玉苓听出竟是杨洛的声音，不觉又惊又疑，心想他半夜来这儿干什么？会不会藉此套问我此来目的？于是迟疑地道：“为什么制住樱儿睡穴……”

杨洛的声音急促说道：“不要多问，照我的话做，快！”

燕玉苓再要询问，窗外已人踪俱渺，她一跃下床，暗忖道：怕他什么？我只要不露口风，谅他也奈何我不得，就依他的话试试看。

娇躯一闪，掠到外间，樱儿睡得正香，嘴角正流着涎水。

燕玉苓纤指一扬，点了她的睡穴，推窗而出，蹑足奔到东厢，果见第二间房中，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掩到窗外，尚未出声，杨洛已掀起窗槛，招手道：“姑娘快请进来。”

燕玉苓犹豫着道：“你半夜深更，叫我来干什么？”

杨洛笑道：“姑娘不必疑心，这儿有位客人，你一见就明白了。”

这时，房中忽然传来一阵吃呼低笑，一个人接口道：“小白吃，你连我这老白吃也忘了么？”随着人声；窗口出现一张乱发蓬松的面孔，咧嘴而笑，露出稀朗朗四五颗焦黄的牙齿。

燕玉苓大喜叫道：“啊！老前辈，是你——”

缺牙老人点点头道：“别站在窗外大呼小叫，要磕头也得进来再磕。”

燕玉苓满心欢喜，跃进房中，只见这房里也有一张精致卧床，床上被褥凌乱，好像那缺牙老人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般。

杨洛低声道：“你们尽可能长话短说，这儿不是等闲之处，我去替你们巡视守望。”

说完，向燕玉苓含笑点点头，肩头微晃，穿窗而去。

燕玉苓见他身法美妙轻灵，自己万万不如，心头不免生出一丝羡慕之感，怔怔望着杨洛的身影隐入黑暗中，这才扭头问道：“老前辈，你怎能进到祁连洞府里来呢？”

缺牙老人得意的笑道：“你能来的地方，我老人家当然也能来，就像咱们在小镇上吃白食一样，我跟你还是一起进到这地洞来的呢！”

燕玉苓恍然道：“啊！我明白了，是你老人家跟在我后面，趁我不注意时，还把那幅地图抢了去，吓了我一大跳……”

缺牙老人摇头道：“你错了，我老人家是在你前面很远，比你还先踏进洞门哩！”

燕玉苓茫然道：“那……我就想不出来了……”

缺牙老人答道：“想不出就别想它了，反正我已经坐在祁连洞府里，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燕玉苓忽然记起一件事，接口道：“老前辈，你老人家怎会认识杨洛？”

缺牙老人嘻嘻笑道：“不但认识，我还从小看他撒尿和泥巴，捏泥娃娃长大，那时候，他鼻涕挂在嘴上，想吃咸鲜的时候，就伸舌头舐上一口……”

燕玉苓怔怔道：“他是你的儿子？”

缺牙老人笑道：“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

燕玉苓迷惘道：“你们是邻居？”

缺牙老人道：“比邻居住得更近。”

燕玉苓摇摇头道：“那我就弄不懂你们的关系了。”

缺牙老人道：“实对你说吧，他与老夫乃是主仆，老夫在他家为奴数十年，岂不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么？”

燕玉苓大吃一惊，心想：这位缺牙老前辈已算得上武林奇人，原来竟是杨洛家中奴仆，那……”

缺牙老人望着她笑道：“你不必怀疑他的身份，其实他投效祁连山，故意掩护你，全是老夫事先安排，当然他另有重要目的，却与你并无多大关系，从现在起，你们可以坦诚合作，互相帮助了。”

燕玉苓点点头，长吁道：“难怪他对我姓名来历，能够一口说出来，今夜若不是老前辈说明，我正当他是别有用心的敌人呢！”

缺牙老人忽然笑容一敛，正色说道：“误会既已解开，现在该说到正事了，我们深夜叫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三件事要告诉你，祁连洞府乃是绝地，海天四丑武功更非庸俗，咱们早些把话说完，你快回房去睡觉，免得太久启人疑心，那就不妙了。”

燕玉苓忙问：“什么事？老前辈尽管吩咐。”

缺牙老人道：“第一件，你在此地冒险潜伏，凡事务必谨慎，不可轻举妄动，如果有什么行动，最好事先通知杨公子一声。”

燕玉苓点点头道：“我一定记住。”

缺牙老人道：“第二件，祁连洞府中，除了海天四丑之外，你要特别当心两个人，这两人对你的生死成败，大有影响，必须随时注意……”

燕玉苓惊问道：“是谁？”

缺牙老人道：“一个是粉蝶侯弭，那小子是黄河两岸有名采花巨盗，武功不弱，尤其你是个年轻女孩子，难免引他注意，你必须妥为运用，既要防他，又不能开罪了他；另一个便是包天洛派来侍候你的使女樱儿，她显然是奉命来监视你的行动的。”

燕玉苓听得毛骨悚然，失声惊问道：“他们为什么派人来监视我？难道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缺牙老人道：“倒并不是已经起疑心，那是因为杨公子暴露武功，又不肯说出师门，业已引起包天洛等人的戒心，派了一个珠儿来侍候他，你跟他既然相约同来，自然也派一个樱儿来侍候你了。”

”燕玉苓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请问第三件事呢？”

缺牙老人沉吟片刻，然后轻声问：“你还记得令师三手鬼母王蝉有位师兄，姓左名斌，人称妙手左先生这样一位师伯吗？”

燕玉苓猛然一跳，道：“不错，的确有这位师伯，前辈怎会忽然问起这件事？”

缺牙老人满脸希冀地又问：“你既是左斌的师侄，我问你一样东西，你可有吗？”

燕玉苓迷茫地道：“不知你老人家问什么东西？”

缺牙老人伸手沾了些茶水，在木桌上写了“透骨酥”三个字，道：“这东西是你左师伯秘制迷药，中人少许，浑身内劲全失，非解药不能化解，而药中无毒，乃武林极负盛名的独门迷药，你是他的师侄，身边有没有这样东西？”

燕玉苓摇头道：“我只是听见师父生前提起，知道左师伯制有这种迷药。一则左师伯常年四海为家，不易见到，二则我们虽然出身黑道，终是女孩子，身上怎能携带这种迷药……”

缺牙老人不等她说完，抢着又问道：“你知不知那东西配制的方法呢？”

燕玉苓道：“我连那东西都没有见过，怎么会知道炼制的方法？”

缺牙老人跌足叹息道：“这样说来，事实就棘手难办了。”

燕玉苓诧问道：“老前辈如此打听‘透骨酥’，莫非有什么急用？”

缺牙老人道：“岂止急用，那东西关系实在太大，我们商议很久，原以为左斌是你师伯，可能会送给你们姊妹一些备用，唉！想不到竟失望了。”

燕玉苓道：“老前辈怎会突然需要黑道人物使用的迷药呢？”

缺牙老人叹说：“你哪里知道，祁连山主近日夺得一部武林奇书，正闭关潜修书中绝世武学，若是等他参悟了书中奥妙，将来再制伏他何等困难，咱们务必要设法在他十日闭关期中，破坏他的潜心修炼，决不能让他从容练成了玄功。”

燕玉苓道：“不错，这是很重要的事，但这跟‘透骨酥’有什么相干呢？”

缺牙老人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件事总共仅只十天时间，祁连洞府中又戒备森严，那山主闭关之处，更是隐密。昨天开始，并由许成和杨洋轮流护关守望，咱们虽有破坏之心，哪里能进得他的丹室？”

燕玉苓也替他着急起来，道：“那怎么办才好？”

缺牙老人道：“我几经思忖，唯一的办法，是经由每日替他送饭的机会，使用‘透骨酥’，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药性禁锢了内力，这样，他不但无法练成绝世玄功；更不会想到是遭人暗算，说不定当作运功不当，走火入魔，这办法岂非既有效，又安全。”

燕玉苓惋惜万分，道：“唉！可惜我没有那东西，早知今日这么急需，当年死活也要缠着左师伯要他一些来……”

正当说到这里，窗是影一晃，杨洛神情急迫地穿窗而入，沉声道：“燕姑娘，快请回房——”

燕玉苓惊道：“有什么事？”

杨洛道：“我适才望见粉蝶侯弭从卧室中偷偷出来，跟踪查看，竟然向西厢去了，随身带着兵刃，行踪十分可疑，或许他是企图潜入姑娘卧房去的。”

燕玉苓怒道：“那狗贼，他深夜到我房里去干什么，让我回去捉住他狠狠教训他一顿。”

说着，转身欲行。

缺牙老人忽然将她拦住，低声说道：“冷静一些，你这样鲁莽回去，他要是反问你一句：

‘深夜不在房中，独自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时你怎么回答？”

燕玉苓全没想到这些关系，听了这话，不觉一怔，说道：“依老前辈说，该怎么办？”

缺牙老人严肃地道：“对他稍假辞色，记住这儿是祁连洞府，一时愤怒，会破坏你整个计划。”

燕玉苓无可奈何应了一声，匆匆越窗飞奔，赶回西厢房。

一到自己卧房的窗外，远远就看见有一条人影半弯着身子，额角抵在窗槛上，正是粉蝶侯弭。

燕玉苓不解他在窗下做什么，蹑足掩近他身后，这才看清楚侯弭手中端着一只银制的精致仙鹤，正将鹤嘴插进窗口纸孔内，却用嘴含着鹤尾，|Qī|shū|ωǎng|向房中轻轻吹气。

她陡然大怒，敢情粉蝶侯弭所使用的，正是下五门贼人采花犯案所用的“鸡鸣五鼓返魂香”。

夜静更深，他在一个少女卧房使用这种东西，狼子野心表露无遗。

燕玉苓探手握住剑柄，拇指轻按吞口卡簧，咬牙暗道：好大胆的淫贼，姑娘就拿你试试“御气驭剑”之法，看你有几个脑袋。

纤指微一用力，正待拔剑出鞘，忽然心中一动，忖道：不能！虽然他自取其祸，杀他不难，但杨洛他们正愁寻不到迷药，这狗贼出身下五门，或许他身边少不了迷药，我肩上责任何等重大，岂能因他一个卑劣无耻的狗贼，反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怒火渐消，握剑的五指也缓缓松开了。

她皱眉沉吟了一下，掏出手绢来掩了鼻子，轻轻移近两步，突然咳嗽一声，笑道：“啊！

我说是谁？原来是侯大侠站在这儿，把人家吓了一跳。”

粉蝶侯弭速离人声来自身后，猛吃一惊，仓促间腾身而起，错掌旋身，连那只银制仙鹤也来不及收藏，“卟”地落在地上。

当他回身一看竟是燕玉苓，更加三魂出窍，心胆俱裂……

燕玉苓却像没有发现他的行动，掩口含笑道：“侯大侠，夜静更深，光临小妹居处，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侯弭背心冷汗直冒，尴尬堆笑道：“啊……没有什么……啊！不！有一点小事，一点小事……”

燕玉苓笑道：“既然有事赐教，为什么不进房里坐坐，却站在窗外呢？”

侯弭强自镇静着，呐呐笑道：“嘿嘿！正因为时间太晚了，不知姑娘睡了没有，兄弟没敢惊动，才在窗外张望一下，看看姑娘安歇没有？”

燕玉苓心中暗骂，脸上却笑意盎然，道：“贵客光临，真是简慢得很，小妹有拣席的毛病，初来祁连洞府，怎么也睡不着，才在附近散散步，侯大侠有什么事，竟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侯弭忙道：“并没有了不得的大事，只因日间咱们在穿越洞府前密林时，兄弟一时误会，错怪了姑娘，事后思忖：彼此今后俱是山主手下一殿之臣，不该心存芥蒂，所以忍不住冒昧造访，欲向姑娘解释一番。”

燕玉苓咯咯笑道：“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那是小妹不好，两饮撞着侯大侠伤处，应该我向侯大侠道歉才对。”

侯弭笑道：“哪里话，兄弟乃是直性人，喜怒行之于色，事后却又懊悔万分，姑娘能释然于怀，兄弟就安心了。”

说罢，拱手告辞。

燕玉苓笑道：“不想到小妹房中略坐一会吗？”

候弭心知房中迷香未散，如何敢进去，连声道：“谢谢！今夜实在太晚，姑娘早些休息，明日兄弟再向姑娘谢罪。”一面说着，一面举步离去。

燕玉苓假作惊讶，俯身拾起那只银制仙鹤，叫道：“呀！这是谁的，好精致的玩具啊！

侯大侠，是你失落的么？”

侯弭心头乱跳，头也不敢回，急急如飞奔去，漫应道：“不！不！不是！不是……”

燕玉苓望着他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掂了掂那只尚存有大半迷香的仙鹤，自语道：“狗贼，看在你孝敬迷香的份上，今夜暂且饶过一次，下次再敢尝试，叫你知道姑娘飞剑的厉害。”

她小心翼翼将仙鹤收在革囊里，正待绕道从房门进去唤醒樱儿。不料刚转过西厢墙角，猛听得远处响起一阵急如剧雨般的锣声，顷刻间，祁连洞府整个沸腾起来。

燕玉苓娇躯拧转，循声奔向前面大厅。

不久，太白神叟叶三合、元婴教主楼望东、姚氏三杰、杨洛、侯弭等先后都聚集在大厅上，大家都不知锣声因何而起。

正纷纭间，包天洛领站数名劲装大汉疾奔进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不必惊乱，请在厅上略待，这锣声表示有胆大狂徒，擅自闯进本洞府，人已经被困在甬道火墙之中，包某去擒他进来，诸位且等着看那狂徒是谁吧！”

元婴教主楼望东道：“我等初投祁连，略无寸功，若有胆大之徒擅闯洞府，我等愿随同包兄，合力擒拿。”

包天洛笑道：“贼人已在掌握，不劳诸位动手，包某去去便来。”

包天洛率人匆匆进了甬道，大伙儿都在厅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纭，人人都猜不透，似祁连洞府这等隐密严谨之地，怎会有人闯得进来？来人怎能通过那扇厚达十丈，由机钮控制的秘密洞门呢？

其中只有燕玉苓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她一听说有人擅闯洞府，便不禁想到最可以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不是罗英，便是燕玉芝，因为他们在密林尾随身后，夺去她手中地图，很可能藏身暗处，偷窥到开启洞门的秘密。

约莫盏茶之久，甬道口脚步声渐近，包天洛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几个劲装大汉合抬一张大网，网中紧裹着一个人。

第四十章　 苦口婆心

燕玉苓见包天洛去不多久，昂首阔步而回，身后几名劲装大汉，用一张大网，抬着被擒的人，连忙探头向网中张望，却见网中竟是个面目姣好的红衣少女。

她原来以为这擅闯洞府的不是姊姊必是罗英，哪知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孩子，不觉有些失望，也有些宽慰。

抬网的劲装大汉重重将那红衣少女连网掼在地上，“蓬”地一声，用力甚大，那红衣少女痛得哼出声来，咬牙切齿骂道：“好，混帐东西，记住好了，以后你们也别犯在姑娘手上。”

显然包天洛仅只制住她的穴道，因此尚能开口，燕玉苓见她身落敌手，仍然倔强无比，直觉这女孩子很可笑，却又很可爱，不期然对她生出无限好感来。

包天洛嘿嘿一笑，说道：“小姑娘，竟有一张利口，既入祁连洞府，再想活着出去，只怕没有那样容易了。”

红衣少女哼道：“不容易？哼！等着瞧吧！你们倒霉的日子就快到了。”

包天洛耸耸肩头，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何人门下？要是不愿皮肉吃苦，乖乖的回答出来。”

红衣少女把眼一闭，撇嘴道：“不知道。”

包天洛脸色一沉，道：“来到这儿，可由不得你使横，你最好识趣一些！”

红衣少女不服气道：“由得又怎样？由不很又怎样？识趣又怎样？不识趣又怎样？告诉你，老狗！你家姑娘不是吓大的——“

她这话一出，包天洛神色顿时变得激怒起来，眼冒怒火，叱道：“来人！给我吊起来。”

两名劲装大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从大风中挟起那红衣少女，停她毫无畏怯之色，反而抗声道：“别说吊起来，便把姑娘千刀万剐，你看看姑娘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燕玉苓心里暗暗替她着急，忖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包天洛何等身份，你怎能这般破口大骂，触怒于他。”

可是，碍于身份，却又不使开口代她求情。

另一个劲装大汉迅速在厅上挽了吊绳，正要将红衣少女捆绑吊起，忽然有人防声笑道：

“包兄要知她来历，何不问问我瞎子？”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瞎子许成，正缓步踱进大厅。

红衣少女一眼望见许成，粉脸立时变色。

包天洛问道：“许老二怎知她来历？”

许成白果眼一阵翻动，笑道：“包兄忘了，前次为了罗英那孩子，许老二曾在集贤客栈，与她们祖孙照过一次面，若不是她们报讯，明生贼秃焉能在鄂东追上咱们……”

包天洛恍然一惊，道：“原来是红云董门，易萍那贱婢的孙女儿？”

红衣伞女骂道：“不错，姑娘就是江瑶，你这死东西眼都瞎了，还记得姑娘名讳？那次你想把罗英哥哥骗到峨嵋山去，亏得是遇上明尘大师，换一个人，早取你狗命了。”

许成嘿嘿笑道：“世道变得真快，在集贤客栈时，你还把罗英当作仇人。数月不见，就变成你的罗英哥哥了？”

红衣少女脸上一臊，啐道：“要你管么？我偏要叫罗英哥哥，罗英哥哥，罗英哥哥……”

包天洛重重哼了一声，道：“近日洞府之外，但有人窥视，想必就是这丫头一路的，但入府暗门启闭之法，一向严密，她却怎么知道？”

江瑶冷笑道：“我怎么不能知道，别说你们躲在石洞里，就是躲进棺材中，姑娘也要翻你们出来。”

包天洛叱道：“你们同来共有几人？潜入祁连山已有几天？”

江瑶傲然道：“人多啦！有……”忽然觉得说溜了嘴，连忙住口。

包天洛沉声道：“有谁？还有谁？”

江瑶吭声道：“还有你爷爷，你奶奶，你姑姑，你婆婆……”

包天洛气得脸上变色，道：“不给你吃点苦头，量你还不知祁连洞府的厉害。”回头喝道：“吊起来！”

劲装大汉应了一声，匆匆将江瑶捆了个四马路蹄，一根绳子，登时倒吊在厅梁上。

包天洛挥挥手，道：“先用银针制住她脑后‘玉枕’穴。”

一直没有开口的“黄衫银剑”杨洛，忽然排众而出，含笑问道：“总管用银针制她玉枕穴，是否欲施展‘制神迫供’的方法，审讯这女子的口供？”

包天洛点点头道：“这丫头必非一人，自然有此必要，查出她共有多少同党。”

杨洛笑道：“在下倒有个主意，不知该不该说？”

包天洛微微一怔，道：“杨老弟既入盟祁连山，彼此同是一家人，有话只管明说。”

杨洛拱手道：“在下愚意，倘若施展‘制神迫供’之法，纵或得出实情，受制之人脑内必受重伤，也许今后永陷疯癫之境，再无用处了。所以，这办法除非不得已时，最好不要轻易使用，包总管乃前辈高人，想必比在下更明白其中利害得失。”

包天洛沉吟颔首，道：“这话不错，但这丫头倔强，不用此法，难得口供，杨老弟可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杨洛微微一笑，神秘在附在包天洛耳边，悄声说道：“她不过区区无名弱女，杀之不武，假如留下她，请燕姑娘温言开导，套取口供之后，将她送往崆峒，那时……”

包天洛猛地心中一动，沉声道：“你是说，把她交给飞云山庄的人？”

杨洛细语道：“正是。总管请想当年鬼师董武毒害飞云山庄，与郝履仁等仇深如海，此次宋英与郝履仁不欢而去，日久终成后患。不如以这女孩子为饵，诱使飞云山庄和红云董门二虎相斗，总管稳坐祁连洞府，岂不坐收一石二鸟渔利。”

这番话，正说在包天洛心坎之上，顿时眉开眼笑，仰面一阵哈哈，拍拍杨洛肩头，笑道：

“杨老弟，真有你的，看不出你不但武功卓绝，智计也高人一等，今后你真是咱们祁连洞府的子房诸葛了！”

接着，又把这“一石二鸟”之计，轻轻告诉了许成，许瞎子听了，也连连点头，阴笑道：

“其实也不必追问她口供，与她同行之人。极可能就是罗英，说不定少林明尘贼秃，也已到了祁连山。”

包天洛得意地道：“那贼秃不来是他运气，假如真来到祁连山，嘿嘿！姓包的要叫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

回头喝令把江瑶放下来，悄声嘱咐燕玉苓，便命押解下去。

江瑶不懂他何以自行反覆，只当另有算计自己的阴谋，临去时心里忖道：“你别想从姑娘口里问出实话，任你毒计再高，了不起姑娘咬断舌头，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仍然由两名大汉抬着大网，江瑶穴道被制，仰卧网中，燕玉苓随后，一路向后洞而行。

燕玉苓一面走，一面暗暗盘算，她自然知道杨洛建议由她押守江瑶，主要目的是免除江瑶“制神迫供”之苦。但是这计策虽能奏效一时，却也容易暴露自己可疑的身份，何况江瑶倔强，要是无法取得口供，又怎能向包天洛交待？

想着想着，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唤住抬网大汉，问道：“本府平时关禁犯人的地方在哪呢？你们领我押她到那儿去吧！”

那两人齐都一怔，其中一人口道：“包总管不是命令将她送到姑娘房中吗？”

燕玉苓笑道：“我想了一下，这位姑娘乃是要犯，押到我房里，万一被她脱逃了，反而不妙，不如仍然押在禁人牢房中，再由我慢慢开导她，比较安全。”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但府中禁囚人犯，只有后园水牢一处，那地方如无包总管令牌，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的。”

燕玉苓道：“那么你们就在这儿等候一会，我去向包总管要一面令牌来。”

她将押送江瑶的两名劲装大汉安置在通道中，自己匆匆回返前厅，刚到厅口，迎面正撞见杨洛。

燕玉苓招招手，两人疾步转到廊后僻静之处，燕玉苓忙低声把自己的用意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正想藉此机会，进入后园水牢，看看里面究竟囚着什么人？不知包天洛是否会发下令牌？”

杨洛连连摇头道：“此时他对我们的信任尚未坚固，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反碍大事，你最好仍将她带回房去，只须防范樱儿，不妨私下向她表露身份，一方面问问她同来还有何人？

一方面由我去洞府外跟他们联络，时机成熟，内外夹击，方能得手。”

燕玉苓道：“要是她不相信我的话呢？”

杨洛道：“你只要说出姓名，她一定会相信的。”

燕玉苓为难道：“可是，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倔强任性的人，未必肯告诉我实话。”

杨洛笑道：“这一点，只管放心，我说她会相信，一定错不了。”

燕玉苓道：“那位缺牙老前辈在哪儿？咱们去寻他商议一下如何？”

杨洛道：“你是说谭立？”

燕玉苓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满口缺牙斑剥，却能硬嚼骨头。”

杨洛笑道：“他现在正有事，不便相见，而且，这事也不必和他商议，你只管照咱们预定计划去做吧！”

燕玉苓不禁有些失望，便从革囊中取出那只银制迷香仙鹤，交给杨洛，道：“这是粉蝶侯弭遗落在我窗外的，你们虽然找不到‘透骨酥’，也许这东西还有用处，请你交给谭老前辈。”

杨洛收了仙鹤，当即匆匆作别而去。

燕玉苓没精打采仍回原处，推说没有找到包总管，仍令二人把江瑶放在房门口，待那二名押解大汉去远，这才轻轻抱起江瑶，进入卧室。

这时候，约莫四更左右，樱儿睡穴被制，又受迷香薰染，正睡得香梦沉沉，燕玉苓且不惊动她，亲自替江瑶解开了穴道。

江瑶穴道一松，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一双大眼珠，骨碌碌满屋乱转，鼻子里冷哼不止。

燕玉苓被她哼得十分不自在，强笑道：“江姑娘，请坐下咱们谈谈……”

江瑶截断她的话头，抢着道：“咱们没有什么可谈的，趁早免开尊口，别惹我骂你。”

燕玉苓并不生气，淡淡一笑，道：“你连我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吗？”

江瑶哼道：“还用问吗？一个不知羞耻，卖身投靠的下贱女人！”

燕玉苓黛眉一掀，终又强自按捺住，叹道：“不管你用什么恶毒话骂我，我对你并无怨言，但是，你不给人解释机会，甚至连我姓名身份也不想知道，就武断我是不知羞耻，卖身投靠，未免太使人伤心了。”

江瑶嗤笑道：“哈！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老实告诉你吧！你是什么东西变的？我江瑶早弄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一个人闯进这狐狸洞来了！”

燕玉苓一惊，道：“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江瑶冷笑道：“要不要我说出来？你姓燕，名叫燕玉苓，出身米仓山三手鬼母王蝉门下，你有个姊姊名叫燕玉芝，有个师伯名叫妙手左先生，特长易容术，对不对？”

燕玉苓听了，骇然大惊，不由自主跳了起来，失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许多……”

江瑶得意地扬扬眉，道：“我不但知道，还认识你师伯左老前辈，更认识你胞姐燕玉芝。

可是他们一样出身黑道，却知道侠义正理，使人佩服，不像你小小年纪，竟学会了无耻行径，居然投靠到祁连山，跟这些狐群狗党同流合污。燕玉苓，你真给你们燕家丢人现眼，还有什么脸跟我说话？”

燕玉苓被她一顿臭骂，只得狗血喷头，满腹委屈，无法申诉，一时又气又急又羞又怒，含着两眶泪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瑶骂得兴起，接着又道：“昨天午后，我们在林子看见你跟在一群混蛋后面，本来不肯相信你会做出这种无耻的事，要不是罗……”

说到这里，忽然惊觉住口。

燕玉苓道：“罗什么？你尽管说出来？”

江瑶冷笑道：“你想藉此机会套我的话，哼！那算你打错主意了。”

燕玉苓道：“你虽然不说，不难猜也，除了罗英罗公子还会有谁？”

江瑶沉着脸道：“就是罗英又怎样？说出来就说出来，难道还怕你知道。”

燕玉苓幽幽说道：“罗公子与我虽仅一面之识，但我知道他为人正直不阿，一定会了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瑶酸溜溜地，冷笑道：“哟！听你这口气，好像跟他还是心心相印，知心人儿似的。”

燕玉苓压低嗓子说道：“我若真是卖身投靠的人，身边怎会带着一幅地图？而且，在林中发现身后有人，为什么不肯声张？这些情形，还不够证明我的用心么？”

江瑶一愣，道：“谁知道你有什么用心？”

燕玉苓轻嘘一声，便低声将自己被“张伯伯”携往幕阜山习剑，受命潜入祁连山洞府，欲图营救罗玑出险的计谋，毫无隐蔽，一一说了出来。

江瑶听了，信疑参半，沉吟许久，才道：“你说那‘张伯伯’，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桃花岛冲穴御神之法？又会达摩驭气剑？叫人不敢相信？”

燕玉苓道：“他不肯告诉我真实身份，但我想也许他和桃花岛有什么关系，也未可知。”

正说着，忽听窗外有人接口道：“谁跟桃花岛有关系？这还了得——”随着人声，一条人影穿窗而入。

第四十一章 一线转机

燕玉苓万想不到窗外竟有偷听，骇然一惊，身形旋起，顺热拔出长剑，振腕一抖，直向窗口飞掷了过去。

她应变之速出人意表，那人才进窗槛，蓦见一楼光华迎面飞来，忙不迭沉身、缩头、抛肩、错步……剑光过处，“叮”然一声，寒生生的长剑已穿过那人左肩衣服，直将他连人带衣钉在窗侧墙上。

那人背脊上一阵凉，伸伸舌头，道：“好呀！看不出小白吃还有这一手，你要老白吃的老命是不是？”

燕玉苓闻声细看，敢情那人正是“缺牙老人”谭立，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拔下长剑，低声道：“谭老前辈，你这样不声不响突然现身，真把晚辈吓了一大跳。”

谭立抚着肩头上被剑穿透的破洞，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如此紧要的事，竟敢大声谈论，要是窗外不是我老人家，岂不机密尽泄？可怕！可怕！”

燕玉苓傲然道：“晚辈费尽口舌，无奈江姑娘不肯相信，所以不知不觉声音大了些。”

谭立回顾江瑶一眼，说道：“此事本非三言两语所能相信，她如不肯相信你的话，可以暂时不必争论，现在另有重要的事，必须赶快动手。”

燕玉苓惊问道：“什么事？难道包天洛有什么变故？”

谭立向窗外张望一番，沉声说道：“方才瞎子许成和包天洛密议，显然他们对祁连洞府突然增加许多人，心中难免起了戒心，准备从明日开始关闭内外洞府间通路，一直要等到祁连山主十日闭关之期届满，才予启封。”

燕玉苓诧道：“这儿还有什么内府外府？”

谭立道：“祁连洞府本由两座山腹沟通，其间由一条长约数百尺地道相连，地道中设有重逾千斤的闸门三座，要是将三座闸门关闭，便成了两个绝不相连的世界。祁连山主的丹室在内府，我们被隔在外府，那时纵想在饮食中下毒，也无法办到了。

燕玉苓惊道：“那怎么办？”

谭立道：“唯一方法，只有趁他们未闭闸门之前，赶快设法动手。”

燕玉苓道：“我交给杨公子的那只银制仙鹤，不知道能不能用？”

谭立摇摇头道：“那只是普通迷香，并非毒药，也许将来有用得着它的时候，但对于破坏祁连山主的闭关练功，却无甚用处。”

燕玉苓焦急地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封闭闸门呢？”

谭立沉吟一下，道：“因为须将一些应用必须物品和祁连山主独用厨房一齐迁入内府，最迟明日午刻，便将封闭那数百尺的地底通道了。”

燕玉苓跌足道：“这么说，一共还有五个时辰的机会，咱们绝无法在五个时辰之内寻到左师伯，取得‘透骨酥’，怎能下手呢？”

谭立毅然道：“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山主练成了绝世玄功，万不得已时，只好由老夫在他们封闸之前，混进内府，用硬闯的方法，真他练功之际冲入丹室，如能得手，然后一层层强启闸门，破府逃生……”

燕玉苓道：“万一不能得手呢？”

谭立苦笑道：“不能成功，只好埋骨祁连洞府中了。”

燕玉苓叫道：“不！不能！这方法太冒险了，内府出入既然困难重重，丹室又由杨洋许成终日轮流守护，硬闯的办法，绝不能尝试。”

谭立耸耸肩头，道：“除此之外，并无别法，我此来正是要告诉你，万一迫不得已必须硬闯，你不可明助，必要时代我抢占出洞退路，也许反较有益。”

燕玉苓连连摇头，道：“不能！不能！宁可缓图，千万不能硬闯，那样绝不会成功的。”

谭立笑笑，道：“这件事关系太大，我自会周密设想，时间不早，我要走了！”

说着，向二女点点头，闪身穿窗而去。

谭立走了以后，燕玉苓心知如座，默然不语，怔怔地想着心事，她付道：我受“张伯伯”

的重托，来此目的，是为了拯救罗玑老前辈，至今连他的面也未见到，如果明日午刻以后，谭老前辈发动硬闯，纵能脱身逃出祁连洞府，岂不也坏了自己大事，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张伯伯？

包天洛封闭闸门，对阻止山主练功来说，固然不利，但对于援救罗玑，却未尝不是一次难得良机，因为，许成和杨洋被隔阻在内府，外府只由包天洛一人掌管，力量毕竟单薄，趁此机会，正可设法入牢查看一下。

但，这两桩原来并不冲突的事，如今竟成了顾此失彼，要阻止山主练功，但可以无法救援罗玑，要救援罗玑，就只有暂时放弃下毒的事。

两件事她都不愿放弃，也都无法妥为安排，到最后，或者两件事都不能成功？

因此，默然良久，终无善策。

正感心烦难决，江瑶忽然微笑着问：“喂！刚才那缺牙老头子是谁？你们在计划着什么大事呢？”

燕玉苓便轻声将谭立杨洛设计，欲用“透骨酥”破坏祁连山主练功的事，大略向她解说了一遍。

江瑶听罢，却轻松地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只要我愿意，天明之前，就能找到左老前辈。”

燕玉苓吃惊道：“当真？你知道他老人家在什么地方？”

江瑶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让我偷偷溜出祁连洞府一次，包准半个时辰以内，找到他老人家。”

燕玉苓既惊又喜，握着她的柔荑，用力摇撼道：“江姑娘，这是关系整个武林命脉的大事，你一定要帮助我们……”

江瑶笑道：“我现在是你的囚犯，怎能帮助你？”

燕玉苓问道：“左师伯跟他们一同到了祁连山？”

江瑶点点头，道：“实对你说吧！昨夜我和罗英哥哥为了你争论负气，他一定不肯相信你会甘心投靠祁连山主，正跟我辩得面红耳赤，左老前辈恰好也赶到了，偏是他也帮着罗英哥哥说话，我一气之下，才独自闯入洞府，失手被擒……”

燕玉苓大喜道：“这么说，师伯他现在正在洞府外？”

江瑶道：“就在洞外出林向东约一里多路一座小峡谷里，还有罗荚哥哥、少林明尘大师、桃花岛凌竺二位老前辈，大伙儿都是为了祁连山主来的，因为……”

燕玉苓忙道：“也是因为罗玑老前辈被困在这儿的缘故么？”

江瑶愣道：“什么？罗玑被困在这儿？”

燕玉苓道：“正是，我受张伯伯嘱托，来此欲救的人，就是罗玑前辈。”

江瑶道：“不，我们不知道罗玑的事，我们是因为途中发现海天四丑，才跟踪追到祁连山来的。”

燕玉苓大感欣喜，道：“既然左师伯就在近处，事不宜迟，我立刻去求他老人家索取‘透骨酥’，同时，拜见各位老前辈预作联络，以便里应外合，消灭祁连洞府。”说着，站起身来欲走。

江瑶一把将她拉住，道：“我怎么办？”

燕玉苓想了想，道：“为了不使我们计划暴露，只好暂时请你委屈一下，假作被我说服，在这儿休息一晚，天明以前，我一定赶回来。”

江瑶嘟着嘴道：“休息一晚原没有关系，但我把真话全对你说了！要是你去告诉包天洛，那……”

燕玉苓正色道：“江姑娘请放心，我若真是那种人，必被天诛地灭……”

江瑶忙又掩住他的嘴，笑道：“别赌咒发誓，我相信你就是，假如你真的出卖我，将来我自会找玉芝姊姊和左老前辈算账。”

燕玉苓苦笑说道：“我与江姑娘虽是初识，但因你与罗公子以及家姊关系，我也该称你一声姊姊，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江瑶笑道：“好妹妹，嘴儿真甜，姊姊相信你就是，快去快回吧！一切当心！”

燕玉苓紧紧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在房里不要出去，隔房使女樱儿，是包天洛的眼线，你要特别小心她。”

说罢，匆匆走到隔壁，轻轻拍开樱儿穴道。

樱儿揉眼伸臂打个呵欠，睁开眼来，一见燕玉苓站在床前，猛可吓了一跳，忙道：“呀！

我怎会这么好睡，姑娘有什么事？”

燕玉苓用手指指房里，道：“这位江姑娘，是包总管交下来的重要人犯，由我开导说服她，现在她已答应投顺了，我去寻总管，你要好好侍侯她。”

忽又压低声音道：“别让她离开这间房间。”

樱儿朦朦胧胧尚未清醒，连忙答应，点了几下头，燕玉苓已经飘然出了房门。

燕玉苓运步如飞，直奔东厢，准备把这件令人兴奋的消息，先告诉谭立一声，以免他过于焦虑，鲁莽而行，反误大事。

急急奔到东厢，寻到转角处第二间房，见房中已无灯光，燕玉苓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附近的人，轻轻推开窗槛，柳腰一的，从窗口跃了进去。

房里黑沉沉的，榻上一人拥被而卧，燕玉苓暗地好笑，忖道：这位谭老前辈也真有意思，刚才正那样焦急，一会儿竟已睡熟了。

她蹑足上前，举手轻轻在那人肩头上拍了两下，低叫道：“谭老前辈，谭……”

第二句刚出口，榻上那人突然一翻而起，沉声道：“什么人？”

燕玉苓听他口音，有些不对，再定神看时，登时骇然大惊险些失声叫了起来。原来那人满头红发，竟是藏边高人，“元婴教主”楼望东。

楼望东一见燕玉苓。也沉吃惊，沉声道：“燕姑娘，你一个女孩儿家，进入别人卧室，怎的连招呼也不打一下？”

燕玉苓早惊得心头卜卜乱跳，闻言更羞得满脸通红，疾退几步，怯生生道：“对……对不起，我……我找人……走错地方了……”

楼望东眼珠一转，恍然而悟道：“找人？啊！我明白了。

燕姑娘要找的人，敢情是那位少年英俊，风流倜傥的杨少侠杨洛么？”

燕玉苓未及思索，忙应道：“是的！是的！我正要找他，正是要找他……”

楼望东哈哈笑道：“燕姑娘真的走错地方！”

燕玉荟慌忙退出房去，一面陪罪道：“对不起1打扰！实在对不起……”

楼望东吃吃笑道：“走错地方并不要紧，姑娘是个年轻女孩儿，深夜进入男人卧室，最好事先叫唤一声，才免得惹起无谓的误会。”

举起手来，在墙上敲了两下，用内家“隔物传声功力”笑叫道：“杨老弟，艳福来啦！

起床会客吧！”

燕玉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溜烟逃出房外，犹听得楼望东在榻上不断扬起使人毛骨悚立的讥笑，说道：“可惜老了，元婴教又须童身修炼，送到口的天鹅肉，眼睁睁地看着飞啦！”

燕玉苓退出窗外，无心再寻杨洛，掉头疾奔，行了十余丈，蓦觉身后风声飒然，一条人影疾驰而至，低叫道：“燕姑娘，什么事？”

燕玉苓回头见是杨洛，更觉羞怯，顿足道：“真倒霉，怎会糊里糊涂走错了房间，哼……”

杨洛道：“这都怪我没有告诉姑娘，昨夜回来，楼望东一定要跟我换一间卧房，我不明白他用意，又不便拒绝，想不到姑娘竟会……”

燕玉苓接口道：“别说了！别说了！算我倒霉，被那老狗奚落教训了一大顿。”

杨洛忙又陪礼，问道：“姑娘急急赶来，有什么事故么？”

燕玉苓便将江瑶吐露的话，简略说了一遍，并且，把自己急欲潜出洞府，寻左斌索取“透骨酥”的计划，也告诉了他。

杨洛听了，惊喜交集，道：“如能寻到左老前辈，固然是天大喜事，但洞口终日有人把守，你怎能潜得出去，不如由我代姑娘去一趟。”

燕玉苓道：“不行，你不认识左师伯，去了徒费许多口舌解释，再说，我不能混出去，你也同样不能，只消将那只银制仙鹤给我，便有办法偷出洞门了。”

杨洛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你先到前厅等我一会，我去取了迷香仙鹤，送你出去，就便接应你回来。”

两人匆匆分手，燕玉苓独自奔到前厅，四处绕了一周，厅上静悄悄并无人影，这才略为放了一半心。

她一面等候杨洛，一面回想适才经过，心中不禁生出许多疑窦。

第一，她初次到东厢会见谭立的时候，分明是这一间卧房，绝无错误，到现在相隔未过一夜，那楼望东为什么会半夜要求掉换卧室，这一点十分不近情理，难道他已经知道她曾经到东厢房去过？

第二，谭立混入祁连洞府，必然不是用他本来面目和身份，那么，他是用什么身份住在洞府中呢？

第三，当她初次去见谭立，曾见他衣衫不整，好像刚从卧床上爬起来，莫非他是跟杨洛同住在一间房里吗？

这些疑窦，一时猜解不透，杨洛已大步如飞奔到。

燕玉苓急于赶去会晤左斌，无暇细问杨洛，因此，暂时把疑问闷在心里，两人蹑手蹑足，循着甬道，小心翼翼向洞口行去。

杨洛在前，燕玉苓在后，依照包天洛说过的方法，专在壁间接有火炬的地方落脚，果然平安通过了甬道。

甫近洞口，杨洛忽然驻脚贴壁而立，挥手示意燕玉苓小心，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只银制仙鹤，将鹤嘴伸过壁角，含着鹤尾，“呼”地吹了一口气！一股极淡的轻烟，从鹤嘴激身而出，远达一丈以外。

洞门口正有十名劲装大汉轮流把守，那迷香随风飘了过来，各人鼻子里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觉都深吸一口气，其中一个首先说：“奇怪，什么东西这样香？”

另一个笑道：“他奶奶的，霍老大香风扑鼻，别是珠儿来寻你了吧！”

另一个张口打个哈欠，懒洋洋道：“别他妈的穷开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女人想疯了……今天怎么这样倦，喂！霍老大，咱们五个人一班，大家轮流着睡一会多好……”

说着说着，语音渐低，接着，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了。

其余众人见他先睡了，个个倦极欲眠，正忙着随声附合：“好！我先睡一会，你们守前一半班。等……一……等……再……叫……我……”

你一句，我一句，人人都熬不住，纷纷席地入了梦乡。

第四十二章 骨肉情深

杨洛倾听一会，只见得鼾声阵阵，十名守卫竟全部中药昏迷，回头向燕玉苓招招手，两人闭住呼吸，一齐掠身转过壁角，落在洞门边。

这时空际中尚荡漾着迷香，二人无法开口，燕玉苓擎剑在手，守在洞府石门前戒备。杨洛奔进门边一间守卫使用的石屋，见壁上有一只铁铸大盒，掀开盒盖，里面有两只儿臂粗细的钮柄，一只向上，一只向下。

他略为思忖了一会，伸手握住向下的那一只，用力朝上一扳！

刹时间，一阵沉闷的隆隆之声响起，果然，那两扇厚达数十尺的洞壁，竟缓缓自行启开。

一股清新空气涌了进来，杨洛和燕玉苓双双跃出洞门，不由自主，长长唤了一口气，心中大感舒畅。

仰观夜色，月已偏西，惨淡银光，遍洒林梢枝头，时间约莫四鼓将半了。

杨洛问道：“你预计一去一返，需要多久时间？”

燕玉苓道：“据江姑娘道，那峡谷距此不过一里多，假如不太耽误，一去一回，最多只须半个时辰。”

杨洛道：“你要越快越好，我就在这儿等你，五鼓之后，守卫的人就会醒过来了，你务必要在天明前赶回来，否则一旦败露，功亏一溃，岂不可惜。”

燕玉苓点点头，转身向密林奔去，但才到林边，杨洛忽然又唤住他，道：“林中遍地机关埋伏，偶一大意触动，必使洞府中惊觉，你记住有一种开白花的矮树，逢树向右转，地上凡有红色落叶的地方，不可践踏。”

燕玉苓一一记住，展动身形，奔入密林。

她记得来的时候，跟在粉蝶侯弭后面，又分心注意身后罗英和江瑶，对所经路线，并未记忆。此时沿途留神，果如杨洛所说，相隔十丈或二十丈，便有一珠开满白花的矮树，矮树之傍，地上堆积着土红色的落叶。

她如言转弯，落脚谨慎，不足盏茶时光，便平安通过了密林，辨认好方向，运步如飞，直向东方疾奔而去。

一里之遥，转眼即至。

燕玉苓一面奔行，一面注意附近地势，发觉这儿虽是祁连山余脉，但地形倾斜，附近并无山峰。哪知行逾里许，转过一条溪流，脚下低落，敢情溪流之侧，另有一处低洼之地，与来路高岗相较，恰似一个小小的峡谷。

谷中嫩草如茵，墅花满地，流水淙淙，溪边搭建着几栋简陋茅屋，直如一幅美丽而宁静的图画。

燕玉苓站在岗上，运目下望，借着月光，谷中情景，清晰可辨，她险些要为这安详雅致的景色欢呼起来。

但此时，急在快些见到左斌，然后立刻赶回“祁连洞府”，是以无心领略景致，身形一闪，便向那几栋茅屋扑奔过去。

才一落下岗头，忽然侧面如飞掠起一条黑影，沉声道：“是江姑娘来了吗？”

燕玉苓闻声急忙住足，那人捷若柳絮，飘落近前，两人一望，彼此都失声叫了起来。

“啊！是你？”原来那人正是罗英。

燕玉苓含笑裣衽为礼，道：“罗公子，三元宫地道一别，一向可好？”

罗英连忙拱手还礼，笑道：“承蒙关注，实感盛情，昨夜林中未得晤谈，在下似乎突有预感，近日定能再见到姑娘。”

燕玉苓道：“虽是来了，但时间仓促，请公子速带我去拜见各位前辈及左师伯，我有紧要的事，必须面禀。”

罗英诧道：“姑娘怎知我等暂住此地呢？”

燕玉苓道：“是江姑娘告诉我的，她昨夜私闯祁连洞府，现在已被擒了。”

罗英听了，大吃一惊，跌足道：“我猜她必是偷偷去了祁连洞府，果然出了事了……”

燕玉苓道：“不过，公子放心，江姑娘虽然失手被擒，并未吃苦，有我们暗中照顾，明天以后，可能由包天洛派人押送崆峒，那时不难觅机救她脱身。”

罗英唉声长叹不已，似对江瑶的任性负气，感到无可奈何，因此竟忘了带领燕玉苓下谷，也忘了问她来此何事了。

燕玉苓忍不住，只得又催促道：“各位前辈都在谷中吗？我有急事拜禀，天明前必须赶回祁连洞府……”

罗英“啊”了一声，忙道：“我奶奶和凌奶奶都在，秦爷爷和左老前辈分头去寻江姑娘了，大约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请随我去见两位老人家，就便把那天在三元宫地道口失踪的经过，告诉我听听，唉！那时我真如坠五里雾中，令姊重伤已死，突然从神枢里失了踪影，你又不明不白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支玉钗，害我苦思许久，也猜不出缘故。”

燕玉苓听说左斌不在谷中，不觉有些失望，但事已至此，只好耐心忍住，罗英领着她迳赴谷底茅屋。

燕玉苓拜见了凌茜和竺君仪，她和燕玉芝曾在泰山投靠过凌茜，但竺君仪却是第一次见到，诉及前后经过，和自己奉命潜入祁连洞府的原因，竺君仪首先大吃一惊，问道：“你说那自称姓张的人，竟用冲穴御神大法打通你的经脉，又传了你多罗掌法和达摩神剑十二式？”

燕玉苓：“是的！”

竺君仪霍然回头，目视凌茜，凌茜脸上忽然变得铁青，沉声道：“那人多大年纪？身材多高？什么地方口音？”

燕玉苓道：“张伯伯大约才三十多岁，身材很魁梧，说话时北方口音很重，一切了，只是脸色蜡黄，终日难得有一丝笑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的话还未说完，罗英已惊叫起来：“呀！面色蜡黄，身材魁梧，北方口音，这个人我知道，他曾经冒用我的名字，送书武当山三清观，替燕玉苓姑娘求情。”

凌茜神情激动地问道：“好孩子，你有没有见过他的左臂弯？是不是有一块……”

燕玉苓接口道：“不错，张伯伯的左臂弯里，有一块紫色斑块，约有拇指那么大。”

凌茜和竺君仪同感一震，面面相觑，仿佛闷雷轰顶，满面惊容。

其中尤其以凌茜最为激动，脸色时白时青，变幻不定，好半晌，突然一把拉住燕玉苓，颤声叫道：“他……他现在哪儿……”

燕玉苓只觉被她握住的小臂，有如五道钢箍，使她骨节隐隐作痛，只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斯斯艾艾道：“晚辈……晚辈并没……投有乱说……”

凌茜察觉自己失态，忙笑着松了手，柔声道：“乖孩子，别害怕，详细告诉婆婆，那位‘张伯伯’在什么地方？”

燕玉苓抚着痛处，道：“晚辈离开幕阜山时，他还在山上茅屋里，据他说，也许会来祁连洞府，助我拯救罗前辈。”

凌茜突然站起身来，道：“这么说，我就立刻赶到幕阜山去一趟，这儿的事，竺姊姊尽管和秦叔叔商量着办吧！若能救出罗玑，咱们在少林见面。”

竺君仪忙道：“妹妹不可太性急，天下同貌之人很多，再说，他既然说过要到祁连山来，妹妹又何苦跋涉千里，赶到幕阜山去？”

凌茜泪水盈然欲坠，叹道：“宁可去扑一个空，我会再回祁连山来寻你们的，纵然只是同貌的人，我一定要亲眼见到，才能死心。”

说完，竟毫不稍停，当时就匆匆出屋而去了。

罗英和燕玉苓都不解她何以如此急迫，燕玉苓尤其惊惧莫名，心里祝祷，但愿她不是跟“张伯伯”有仇才好！

罗英问竺君仪道：“那人究竟和咱们桃花岛有什么关系呢？”

竺君仪摇摇头道：“现在还难说，等你凌奶奶见到他，谜底自会揭穿的，时候未到，不必去猜测。”

罗英沉吟一会，道：“英儿有一件事，求奶奶务必要答应！”

竺君仪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罗英忽然跪了下来，道：“奶奶答应了，英儿才敢说。”

竺君仪笑道：“事有能行不能行，我不知你心事，怎能先答应你？”

罗英道：“求奶奶允许英儿，跟燕姑娘一起进入祁连洞府一趟……”

竺君仪惊道：“你去做什么？”

罗英含泪道：“英儿从出世至今，还没有见过亲生爹娘，意欲潜入祁连洞府，见一见被囚的爹爹……”

竺君仪蓦地浑身一震，摇头道：“祁连洞府高手如云，连燕姑娘也没见到你爹爹的面，谁知他是不是真的被囚在时而呢？”

燕玉苓接口道：“张伯伯说得很肯定，包天洛对后园水牢防患严密，晚辈猜想，罗老前辈被囚在里面，大概不会是假的。”

罗英激动道：“奶奶，人家张伯伯和燕姑娘与罗家毫无关联，尚且涉险潜入祁连洞府，欲救爹爹出险，英儿是他老人家骨肉，难道倒忍心坐视？”

竺君仪仍然摇头，道：“不是奶奶不肯答应，一则你纵能潜入水牢见他一面，于事何益？

二则咱们罗家就只有你一个孙儿，要是你再有意外，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公公？三则燕姑娘巧得机缘，才能混入祁连洞府，至今犹在包天洛怀疑中，你用什么方法混得进去？”

罗英道：“祁连洞府难在洞门启开，现在趁姑娘偷开洞府石门，正可以潜入府中。”

竺君仪冷冷道：“你把海天四丑看得太简单了，包天洛武功高超，阅历阴诈，都不是普通人能及得上的，就算你混进去了，何处存身？不出半日，必被包天洛发觉。”

罗英道：“英儿宁愿不幸被他擒住，也能和爹爹同囚在一处，让英儿得睹亲颜，陪伴他老人家！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竺君仪听了这话，心底顿时冒出一股寒气，好半晌没有出声。

罗英一味央求，孺子恋亲，真情难遏，一面求告，一面已热泪满面。

竺君仪无奈，心肠一软，道：“这事奶奶无法做主，等你秦爷爷回来时，问问他同意不同意再说吧！”

燕玉苓这才猛然想到，来此时间已经甚久，怎的不见左师伯回来？”

她焦急地道：“明尘大师和左师伯怎还不回来？天色将明，我已经无法久等，这怎么办呢？”

正说着，风声飒飒，一条人影如飞掠进茅屋。

罗英一见，喜道：“秦爷爷回来了！”

明尘大师满脸凝重之色，目光扫过燕玉苓，越加显露惊诧之容，燕玉苓向他行礼参见，他也无心细叙，废然坐下道：“附近遍寻不见，那孩子一定负气闯入祁连洞府，失手被擒了。”

忽然顺望一眼，诧道：“咦！大嫂怎的不见？”

竺君仪便将燕玉苓送讯，凌茜赶往幕阜山，以及罗英欲入祁连洞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明尘大师顿时跌出沉思之中，许久，才黯然一声，道：“分离遇合，俱缘前定，英儿思慕父亲，这是他的孝心。为难的是祁连洞府形势特殊，洞门封闭之后，几如与世隔绝，里面何处存身呢？”

燕玉苓躬身道：“如果罗公子愿意先行潜入洞府，晚辈可以请那位谭老前辈协助，安排藏身的地方，谭老前辈也是偷偷混进祁连洞府的，但他来去自如，并未被包天洛发现。”

罗英连忙接口道：“是啊，还有一位黄衫银剑杨洛他们都会掩护我，咱们如能多一个人混在里面，动手的时候，也就多一个内应。”

明尘大师摇头道：“潜伏伺机，使巧行诈，岂是我们正派之人的行径？何况那祁连山主究竟是何身份，咱们至今犹未了解，但他与桃花岛怀有宿怨，这是不必怀疑的事了，你忘了前次海天四丑设计诱你到峨嵋寻仇的事吗？他们对你处心积虑，已非一日，假如一旦发现你有洞府中，只怕不会轻易放过——”

说到这里，目光如电，迅速扫了罗英一眼，忽然改变语气，扬声道：“不过，你既然决心涉险去见见生父面目，秦爷爷并不想阻止你，但是，你必须先答应秦爷爷一件事。”

罗英喜道：“什么事？英儿一定遵命。”

明尘大师严肃地说道：“记住你姓罗，千真万确是罗家后代，任何人谗言谎话，都不值相信。”

罗英听了，顿感一愣，暗想，这话何须叮咛？难道我会连自己的姓氏也忘了？

但此时一心欲进入祁连洞府，虽对明尘大师忽然无端提出这句话，感觉有些奇怪却无暇深思，连忙答道：“英儿会记得秦爷爷的嘱咐。”

燕玉苓脑海中蓦然记起在崆峒之战前夕，曾听见华山七剑谈论过的武林秘辛，那蓝衣少妇提及罗家当年一段隐事，显示罗玑并不是罗大侠亲生嫡子，那么——

她一念及此，忽然觉得明尘大师这番叮咛，包含深意，难道罗英也不是姓罗……

心念未已，罗英焦急地道：“奇怪，怎么左老前辈还没有回来？”

她飞快的站起身来，道：“左师伯仍未见返，晚辈天明之前必须赶回去，不能再等他老人家了。”

明尘大师皱眉道：“他和老衲分头去寻找江姑娘，论理早该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耽误了许久？”

竺君仪不安地道：“你等不到他，没有药物，怎能下手呢？”

燕玉苓道：“今日午刻，祁连洞府内外府便将封闭，要是实在不能取得透骨酥，只好依照谭老前辈计划，由他潜入内府，伺机硬闯山主丹室。”

竺君仪和明尘大师脸上都现出沉重的忧色，默然一会，明尘大师毅然道：“好吧！你们不必再等他了，午刻之前，他如回来，老衲叮嘱他将应用药物送到洞口密林边等候。万一他仍未返来，你们发动之际，务必要设法启开洞门，老衲将进入祁连洞府，助你们一臂之力。”

燕玉苓感激地拜谢，和罗英立即动身，竺君仪和明尘大师亲送至谷口，竺君仪满眶热泪，紧紧执着罗英的手，“孩子，一切当心，奶奶随时在洞外，急迫的时候，抢开洞门，奶奶便来救你。”

罗英含泪应了，深深一揖，和燕玉苓双双转身，迳向西方奔去。

竺君仪怅望两人背影，忍不住热泪夺目而下，喃喃道：“这孩子至今尚不知道自己身世，这一去，会不会在祁连洞府中引出风波来？”

明尘大师长叹一声，道：“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让他明白了反让他有所抉择，英儿秉性刚烈，不让他去，必然激出事故，倒不如顺他意思，由他自己去发掘自己的来历……”

竺君仪痴痴望着黑夜渐逝的西方，一时感触万端，泪如泉涌，自怨道：“都是我害了他，我实在不该住在桃花岛，当年就做错了……”

明尘大师正色道：“那是大哥的安排，名正言顺，何曾有错？”

竺君仪哽咽道：“他既然这样安排，就该负起责任，为什么一去数十年，连音讯也没有，唉！他到底还在不在世上，难道他要我们祖孙永远这样欺瞒下去？”

明尘大师听了这话，垂首无语。

东方天空，曙光乍露，映出他肃穆的脸上，有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直滚到腮角，坠落襟前，一碰而碎。

天，渐渐明了，他们并肩站在高岗边缘，许久许久谁也没有开口……

第四十三章 元婴教主

当天色将明的时候，万籁沉寂，是一天中最甜静的时刻。

但是，杨洛在密林边一去一来地踱着，不时翘首张望，不时又深深长叹，显然他的心境，正惶急无度，并无片刻宁静过。

……燕玉苓一去将近一个时辰，看看天要亮了，仍未见她赶回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呢？

她如果再迟一会，洞口轮值的即将换班，“鸡鸣五鼓返魂香”也将失去效力，天色一亮，洞门大开，岂不就全盘暴露了？

杨洛心急如焚，几乎把密林中每一根树木都认遍了，希望其中一株，会是燕玉苓，但却终于失望。

无可奈何，他下了一个决心——再等一刻漏喜，寅正二刻，只得封闭洞门，不能再等。

心意刚定，忽听林中响起一阵“沙沙”脚步声。

杨洛大喜，身形一闪穿入林中，左转右拐，迎了上去，同时低声道：“燕姑娘回来了么？”

哪知他一出声，那脚步声突然而止，似有个粗重的口音“嘿”地一哼，林中便从此寂然。

杨洛吃了一惊，慌忙停身止步，心忖道：若是燕玉苓，怎会此，莫非来了外人？

他倾听一阵，正感诧讶，猛可又听密林中有人吃吃低笑，声音竟在密林边缘。

杨洛艺高胆大，暗道：“不管你是谁，既被我发现，少不得叫你现身出来，你要是祁连洞府的人，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当下错掌护胸，循声穿林而入，转眼搜索到林边，四下一望，竟然不见半个人影，荒林沉寂，那笑声就像鬼魅般消失了。

杨洛自忖耳目极灵，怎么也不信来人竟会无声无息退走，飞身绕林一匝，仍是毫无所见，方自惊疑忽闻“唰”地一声轻响，林边一棵大树上飞也似掠下一条人影。

那人飘身落地，脚尖一碰地面，毫不稍停，循着杨洛搜索的来路，急急奔入林中。

杨洛低喝一声：“什么人？站住！”仰身倒射，追进密林。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丈，那人原来躲在树上故意发出笑声，暗中却审察出杨洛在林中经过的路线方向。

是以，他疾奔进了林子，竟然落脚转向，分厘不差，同样逢白色矮树便转弯，遇红叶之处便趋避，不多一会，已穿过埋伏重重的密林。

杨洛见他脚下不停，直向敞开的洞门奔去，骇然一惊，急提一口气，身形飞掠而起，快如电光石火，从一丈外飞抢上前，人才离地，扬手就是一掌，向那人背心猛劈了过去。

那人眼看已近洞口，发现掌力袭到，不得已闪身侧护，贴地疾旋，虽然躲开了杨洛掌力，却终于一步之差，被杨洛抢先一步到了洞口，返身将他挡住。

杨洛藉着月色，见那人大约有五十岁左右，浑身锦衣，蓄着一撮山羊胡子，模样透着几分诙谐。

但他显然并不是祁连洞府中人，杨洛略觉放心，沉声问道：“你是谁？潜来祁连洞府，有什么事？”

那人露齿吃吃笑道：“怎么？祁连洞府是皇宫大内，不能来吗？”

杨洛道：“阁下预伏林中，窥伺入林之法，必是有备而来，何必故作痴呆？”

那人笑道：“就算我是有备而来，难道你还敢阻拦我老人家？”

杨洛无心跟他纠缠，沉声道：“祁连洞府向例不接待外人，你既是识途之人，想必知道此地禁例？”

那人道：“我不懂什么禁例，高兴就来，不高兴就走，你不要倚仗包天洛那点声威，便想吓唬住天下人，我老人家不听这一套。”

杨洛一面忧虑燕玉苓，见他竟纠缠不肯离去，怒道：“你要怎么样？”

那人也瞪眼道：“我老人家要试试你们祁连洞府，是不是龙潭虎穴？”话声甫落，身形一闪，便抢了过来。

杨洛决心速战速决，双掌一分，凌厉的掌风飞旋疾迎，一连劈出三掌。

两人略一接手，高低强弱，各人心头已经有数，那锦衣老人若非闪躲滑溜，决非杨洛对手，不及五招，已落得险象环生，满头大汗。

杨洛吐气开声，掌上内力陡又增加了三成，正准备下煞手，早些打发了他，林中履声沙沙，转瞬间，奔来两个人，正是燕玉苓和罗英。

燕玉苓—眼望见洞门前激战的锦衣老人，登时失声叫了起来。

“左师伯，左师伯……”

那锦衣老人虚晃一招，抽身跃退，杨洛也吃了一惊，连忙住手，燕玉苓奔上前来匆匆向锦衣老人裣衽为礼，道：“左师伯，咱们等得急死了，您老人家竟在这儿？”

回头又埋怨杨洛道：“我去寻找左师伯，不巧错过，久等未见，才急急赶回来，你怎么反跟他老人家在这里打起来了？”

杨洛惶愧无地，急忙上前陪礼谢罪道：“在下真该死，原是守候此地等左老前辈大驾，不想有眼无珠，竟会当面不识，反而多有开罪，老前辈勿怪。”

左斌闪着一双鼠眼，诧道：“我正奇怪祁连洞府怎会有如此年轻高手，老弟尊姓？怎会和苓儿相识，寻我何干？”

燕玉苓道：“现在来不及细说，大家且先进去，慢慢再谈吧！”

杨洛目注罗英，微笑着点点头，未及寒喧客套，便当先奔进洞门。

男女老少四人，重又封闭石门，杨洛在前领路，匆匆向甬道奔去。

一行刚转过大厅，只听步履之声纷纷，十名劲装大汉，跨刀负剑，整队向洞门而去。杨洛等潜随黑暗中，静待那十名守卫去后，这才捏着一把冷汗，嘘道：“幸好早进来一步，要是再晚片刻，跟这些轮班守卫的在甬道中相遇，那就一切败露了。”

燕玉苓道：“他们去换班的时候，必定发现那十名被迷香晕倒，会不会声张起来呢？”

杨洛道：“值班入睡，声张起来，少不得遭罚，他们自然会彼此商议隐瞒，不用咱们替他们担心。”

四人掩掩藏藏，回到东厢杨洛的卧室，缺牙老人谭立竟已赫然踞坐相候。

谭立一见左斌，大感欣喜，两人像老朋友似的把握寒喧，哈哈大笑。

燕玉苓担心地道：“大家谈话最好轻声一点，隔壁住着元婴教主楼望东，这老东西很讨厌。”

谭立笑道：“放心，那老贼每届五鼓天明，必去蔽静之处，独自练他的元婴神功，这时不在房中，要等辰时以后才会回来。”

于是，大家才叙礼相见，开始议论下手之事。

左斌道：“行诈下毒之事，交给我老人家好了，由我略作化装，索性混进内府，叫他知道妙手左先生的厉害。”

谭立笑道：“我原只求取到你的透骨酥便行了，能得你亲自出手，越发令人放心，依我说，老哥你何不干脆施展妙手空空绝技，把那本书给它偷了出来，岂不天下太平。”

左斌扬眉道：“有何不可？你和我是老搭挡，易容妙手之法，你已得我真传，反正他那东西也是强抢人家的，如今强盗遇见贼，大家窝里反，等着瞧我的好了。”

忽然笑容一敛，话题一转，又道：“现在担心的，是罗公子入牢寻父的问题，包天洛防范水牢十分严密，要想不露形迹，偷入水牢，只怕不易。”

燕玉苓插口道：“除了设法偷取包天洛的令牌，别无他法可行。”

谭立斜脱左斌，笑道：“这么说，一客不烦二主，全由左老哥包办了如何？包天洛虽然小心，就算他把令牌系在裤带上，你也不难手到取来。”

左斌沉脸道：“胡说，我要混入内府，那能分身再盗令牌，总共半个时辰，我又不会邪法，这件事不能承担。”

罗英沉吟半刻，道：“晚辈思父心切，宁愿冒险闯入水牢，万一不幸失手，绝不怨天尤人……”

谭立摇头道：“不行，绝不能用硬闯的办法，公子耐心等候半日，等左老哥顺利混入内府之后，咱们再合力设法，盗取他的令牌。”

罗英黯然道：“半日时光虽短，对晚辈此时来说，何啻千年百年……”

左斌道：“公子万万不可性争，凡事总须忍耐，欲速则不达，十几年都等过了，何必急在这半天呢？”

众人劝慰罗英一番，时已卯时将半，谭立道：“各位折腾一夜，现在可以略作休息，隔壁楼望东老贼快要回来了，燕姑娘你请回房，罗公子委屈在这儿藏一藏。”

燕玉苓问道：“天明之后，江姑娘的事，我应该怎样向包天洛回答呢？”

谭立想了想，道：“你就说她死也不肯吐露，包天洛疑心的是洞府中出了奸细，你就顺着这方面说，他越是疑心，越不会立刻解送她往崆峒山的。”

燕玉苓唯唯应了，正待动身，谭立又道：“今天这一天，关系成功失败极大，白天务必不可再来东厢，待夜晚三更以后，咱们在后园水牢中铁栅外，往假山背后会齐，再定罗公子入牢探父的方法。”

燕玉苓告辞出房，经过元婴教主楼望东卧室窗外，忍不住好奇地凑在窗口，偷眼向里打量，一睦之下，却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房中卧榻之上，楼望东正曲身拥被，面壁而卧，满头红发，披散在枕上，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显然他并没有离开卧房，到什么蔽静之处演练“元婴神功”。

燕玉苓一惊之下，心里暗急，忖道：我们怎的全是死人。

这老家伙根本没有出去，一墙之隔，方才的谈话，岂不被他全听去了？

一念及此，正待转身回到杨洛房中，将所见情景告诉众人，甫一回头，却瞥见一条人影正施施然由黑暗中踱来。

她一眼望见那缓步而来的，灰衣大袍，满头红发，竟然正是元婴教主楼望东。

燕玉苓一时骇然失措，如见鬼魅，未逞细想，一折腰，如飞般离了窗口，向西厢房气急败坏奔去。

一脚跨进卧房，又是一惊，目光过处，只见包天洛高坐房中，满脸怒容，江瑶侧卧床上，显然穴道已被制住，侍女樱儿，却泪水涟涟，垂首跪在地上。

燕玉苓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知不妙，在房门中怔了一怔，壮着胆走了进去，含笑道：

“唉！哪儿没找遍，包老前辈却在这儿……”

包天洛抬头冷冷扫了她一眼，截口道：“老夫来了将近半个时辰，燕姑娘任何处去寻老夫，竟耽误了这么久？”

燕玉苓心头似小鹿般乱撞，忙道：“我为了江瑶的事，想寻包总管商议一下，在厅前东厢转了一大阵，却没个人可以问一问，我又不知道您老人家卧室居处，所以，后来……”

包天洛淡淡一笑，道：“老夫居处，在后园东侧尽处，你到前厅去寻，岂非背道而驰，适得其反？”

燕玉苓道：“是啊！可是我以前不知您老人家住处，不得已想到东厢房去问问杨大侠，结果走错了房间，将元婴教主楼老前辈也吵醒了，闹了个笑话，耽误了许多。”

包天洛微微颔首，道：“你既不知老夫居处，就该命樱儿来通报一声，不必亲自奔走寻觅。”

燕玉苓急道：“唉！只因有几句重要的话，怕她小孩子传话不清楚。”

包天洛眼珠一阵转动，沉吟了一下，扬手曲指一指，闭了江瑶睡穴，然后叫樱儿暂时退出房去，低声道：“此地已无外人，姑娘只管说吧！”

燕玉苓移步到床前坐下，压低嗓子，轻轻说道：“我受命开导这位江瑶姑娘，承总管嘱意，主要在探取她同来之人是谁？以及她从何知道本府洞门开阔之法……”

包天洛颔首道：“不错，正是这两点，她怎么说？”

燕玉苓道：“经我多方套她内情，才知道她同行之人，并非罗英，而是几位武林顶尖人物，现在都已到了祁连山中……”

包天洛面色一动，沉声道：“是谁？”

燕玉苓道：“一位是少林掌门明尘大师，另两位都是罗英祖母，二位姓竺，一位姓凌……”

包天洛霍然一震，脱口道：“你是说凌茜和竺君仪、秦佑？”

燕玉苓点头道：“对！对！正是这几位，据说他们连袂同来祁连，竟是为了罗英以前曾被许老前辈引往峨嵋，后来罗英突然失踪，他们疑心是失陷在祁连洞府中……”

包天洛怒叱一声，跳了起来，道：“一派胡言，罗英离开许老二，明尘贼秃亲自在场，他们不过以此藉口，欲来祁连寻衅，故作此掩耳盗铃之事，实在可耻可恨！”

燕玉苓瞧他盛怒之中，掩不住满脸对明尘大师三人的恐惧和憎恨，不禁暗笑，口里却道：

“姑无论他们如何藉口，但这三人已经同抵祁连山，而且来意不善，全是事实，包总管不可不预作准备。”

包天洛哼道：“桃花岛浪得虚名，再过十天，山主出关，天下就不会是桃花岛的天下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可曾问出，她从何处得悉本府洞门启闭之法？”

燕玉苓想了想，道：“这一点，她总不肯说，费了许多口舌，才探得她一些口风，听她语意，好像是本府之中，早有他们的奸细，洞门启用之法，早就泄漏出去了。”

包天洛骇然大惊，满头冷汗直落，跌足道：“果不出我所料，她有没有说出内奸是谁？”

；

燕玉苓道：“这个，一时还没有问出来，我只能以同是女人的关系，伪示交好，从中探询，就算能探听出来，也不是三数日时间，她性情十分倔强，又不能逼她，逼得急了，反而问不出一个字了。”

包天洛道：“这话不错，姓江的丫头任性倔强，只宜软骗，不宜硬逼，方才你离开此处，樱儿险些被她打伤，若非老夫适时赶到擒住，也许已经闹出事故，现在，老夫把她交给燕姑娘，你要好好笼络住她，务必探问出那内奸是谁？”

燕玉苓连连点头道：“这是当然，但包总管原意，不是说明天要把她送往崆峒山去吗？”

包天洛笑道：“那是一石二鸟之计，但必须等查问出内奸之后，才能押送她前往，这些日子，姑娘多多辛苦，防范严密一些，一有消息，可以令樱儿随时通报老夫。”

说着，站起身来，告辞出房。

燕玉苓送他到房门口，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落地，长嘘一声，奔回床边，替江瑶解开了穴道。

江瑶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冲口问道：“怎么样？找到了没有。”

燕玉苓轻“嘘”道：“小声些，包天洛刚走，只怕还没走远……””

江瑶嘟着嘴道：“那死丫头樱儿最可恶，跟来转去，把我当贼似的守住，恼得我火起，正想宰了她，不知她用个什么响铃，掷出窗外，姓包的就赶来了。”

燕玉苓低声劝道：“此地乃是死地，姑娘应该忍耐，千万鲁莽不得，方才你这一闹，险些把咱们的大事弄糟了。”

第四十四章 破釜沉舟

江瑶迫不及待地问：“到底事情怎么样了？你找到左老前辈没有？”

燕玉苓尚未回答，房门口忽然有人哈哈笑着接口道：“谁？你们要找谁？”

两人一回头，却见元婴教主楼望东正施施然踱了进来。

燕玉苓大吃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左掌转隐身后，暗暗提气蓄势戒备。因为她自从在楼望东窗外，发现这位元婴教主同时在榻上和东厢长廊两处出现，心里对他早有一种神秘恐惧之感，如今楼望东无缘无故来到西房，是何用心令人滋疑。

楼望东对这种敌意似有所觉，但仍旧笑嘻嘻走进房来，又大刺刺的自寻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燕姑娘，彼此谊属同子寅，昨夜承蒙造访，今晨特来回拜，姑娘对老朽这不速之客，有些不欢迎，是不是？”

燕玉苓堆笑道：“晚辈奉包总令谕，规劝这位江姑娘，事务较忙，失礼之处，前辈勿罪。”

楼望东哈哈笑道：“客气！客气！老朽虽然年纪痴长几岁，平时却最爱跟年轻人交往，尤其是像二位这种绮年玉貌的姑娘，老朽最喜欢交往，嘿嘿！”

燕玉苓听他话中颇有轻薄之意，大感不悦，本想顶撞他几句，又揣摸不透他的来意，只得暂时隐忍。

江瑶却没有这份耐心，当时把脸一沉，道：“可是我生平最讨厌跟那种老不正经的老废物交往，连听他说一句话，也觉得恶心，恨不得向他脸上吐他两口唾沫。”

楼望东并不生气，反笑道：“这叫做知己难得，江姑娘与老朽初识，还不知老朽的为人行事，难免具有戒心，但日子一久，你就知道老朽为人不错，那时自然愿意跟老朽往来。”

江瑶冷哼道：“我这个人有个怪脾气，第一眼看不顺眼的家伙，一辈子也不会跟他来往。”

楼望东摇摇头，笑道：“成见之误诚心，一至于斯焉？老朽看姑娘冰雪聪明，必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傻孩子……”

燕玉苓插口道：“老前辈到此地来，究竟是为了拉交情？还是有什么事故？”

楼望东道：“交情要拉，也有点事故，要跟姑娘谈谈？”

燕玉苓道：“有话请讲，咱们还有事呢！”

楼望东沉吟一下，微笑说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有个疑团，老朽解它不透，特来请教姑娘。”

江瑶冷哼道：“　咱们又不是算命的，什么狗屁疑团，要咱们来解？”

燕玉苓心中一动，忙道：“什么疑团？老前辈请说出来听听？”

楼望东涵养功夫十分不错，不理江瑶，专对燕玉苓道：“老朽平时有个习惯，五更天明，必须独自往僻静之处练习本门玄功，数十年来，从未间断。昨天夜里姑娘走错房间，老朽醒了再睡不着，便提早往僻静之处练功，不料却发现了两桩怪异之事……”

燕玉苓猛然一震，忙道：“什么怪事？”

楼望东道：“老朽练功之处，是在东厢通往前厅的小花园中，昨夜练功之际，仿佛听到有人从园中偷偷经过，窃窃私语，其中有男有女，语声又不像本府中的人……”

燕玉苓骇然一惊，连忙道：“也许是你老人家听错了吧？祁连洞府戒备森严，洞门一闭，完全与外隔绝，怎会有外人来府中行动？”

楼望东点点头道：“这话自然也对，老朽练功之际，心神交会，绝对不能分心旁骛，所以虽然听到异声，当时却不能前去察看，说不定听错了也很可能。”

燕玉苓暗地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楼望东又道：“但等老朽天明之后，练功完毕，回到卧房时，又发现另一桩奇怪的事……”

燕玉苓突然脸上一阵热，急道：“又有什么怪事呢？”

楼望东神秘地低声说道：“那时候天色已明，老朽经过杨洛杨少侠卧室窗外，清清楚楚听到房中有三四个人的声音，好像正商议什么大事，一时好奇，凑在窗外一看，嘿……”

燕玉苓蓦地大震左肘微提，掌力又暗暗提聚手中，沉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楼望东耸耸肩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道：“什么也没看到，房中灯火一齐都熄了，语声也沉寂下来，老朽倾听许久，竟没有再发现异样。”

“啊——”燕玉苓心头一块大石忽然落地，不由自主，长长嘘了一口气。

楼望东又道：“燕姑娘，这两件事透着蹊跷，使老朽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老朽第一次练功之际，听错了确有可能，第二次却不是练功的当儿，难道又会听错？”

燕玉苓道：“或许你一直想丰园中疑云不能忘怀，才有第二次的幻境！”

楼望东斩钉截铁道：“不！第二次的情形，绝非幻觉，老朽敢发誓，分明杨少侠房中，有人声灯光，议论之声，这是万万不会弄错的。”

燕玉苓冷笑道：“那么依老前辈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楼望东略一思忖，道：“假如老朽猜得不错，那杨少侠房中藏着外人，显然图谋不轨，情形十分严重。”

燕玉苓听了，顿时又紧张起来，道：“果然如此，你准备作何打算？”一面说着，一面又将散去的功力重又提聚。楼望东道：“杨少侠年轻英俊，一身武功难测深浅，出身来历，件件引人起疑，证明老朽所见，敢情他投效祁连洞府，竟是另有图谋而来……”

燕玉苓沉声道：“你既然发现许多可疑，怎不向包总管密陈，却来告诉我，是何居心？”

楼望东笑道：“老朽之意，昨夜燕姑娘突然深夜造访杨少侠，故此特意来问问，不知姑娘是否也对这件事……”

燕玉苓变色道：“老前辈的意思，是说我也有串通之嫌？”

楼望东摇手道：“不！不是这个意思，只因姑娘原是杨少侠邀约同来祁连山，彼此自是旧识，如今同效山主，理应竭力同心，协助山主开创武林霸业。杨少侠没有异心自然最好，万一他年轻人意志不坚，受人挑唆，做出什么遗恨之事，姑娘站在朋友立场，也当及早劝他罢手回头，祁连洞府直如龙潭虎穴，万万不能妄动……”

燕玉苓不等他说完，重重哼了一声，道：“老前辈这话好生叫人不解，他姓杨，我生燕，彼此投效祁连山主，正和老前辈来意一般。别说这件事真真假假尚难遽下断语，纵或他真有不轨图，你以前辈之尊，或者规劝，或者告发，也轮不到姓燕的头上。”

楼望东惶然道：“原是因为毫无证据，老朽才想到请姑娘藉机规谏他，假如确有证据，自然应当向包总管告发……”

燕玉苓趁机逼道：“亏你身为前辈，阅历身份，何等尊崇，这样重大的事，岂是可以凭空臆测的？”

楼望东道：“唉！论理杨少侠自从抵效祁连山，力挫郝履仁，包总管对他何等尊重，将来祁连一派称霸武林，他便是大大功臣，少年英俊，前途似锦，他怎会生出不轨之心呢？”

燕玉苓道：“对啊！你若是他，你会做这傻事么？可见是你一时幻觉，冤枉了好人。”

楼望东敲着头道：“老朽也被搅昏了，好在来日方长，咱们慢慢再查看也不迟。”

燕玉苓道：“依我推测，杨少侠绝不会做出这种事，除非有人见他年少功高，得包总管信任，暗地忌妒不平，故意造些谣言来中伤他。我既然知道这件事，等一会一定要详详细细告诉杨少侠和包总管，叫他们别中了离间之计。”

楼望东大惊道：“姑娘千万不能这样说，老朽毫无恶意，这样一来，倒变成老朽是卑鄙小人。”

江瑶笑道：“是不是卑鄙小人，你自己心里还不明白？”

楼望东满头大汗，连连拱手道：“姑娘口里留些德，算老朽说了许多废话，这件事搁开绝不再提，姑娘也别告诉杨少侠和包总管。”

燕玉苓道：“我若不说，万一风声传到包总管耳中，岂不正中了人家算计？”

楼望东急得发誓道：“好在此地只有你我三人，老朽发誓不再向第四个人提起，方才老朽和包总管在厢房转角处相遇，老朽只字也没提到，要是提了一个字，叫我嘴上长个大疔疮。”

一面说着，一面告辞，匆匆离了西厢，狼狈而去。

江瑶笑道：“这老家伙真是猪八戒照镜子——自讨没趣，被你一顿喧排，吓得挟尾巴逃啦！”

燕玉苓却皱眉深思，担心说道：“眼前虽然制住了他，但杨少侠他们也太大胆了，风声一泄，迟早会被其他人发觉，元婴教主疑心已起，终难抹去，这件事十分不妙。”

江瑶听了，也觉未必便能罢休，忙道：“你说那老家伙还会从中捣鬼？”

燕玉苓点点头道：“很可能，他堂堂一教之主，心机何等深沉，岂是咱们三言两语能够吓唬住的？”

江瑶道：“既然如此，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咱们也去回拜他，找个机会，破釜沉舟，出其不意杀了他，你看如何？”

燕玉苓正色道：“不行，你我二人是否能杀得了他姑且不论，就算杀了他，闹出命案，必然会影响咱们原来计划。”

江瑶道：“依你看，他现在会不会偷偷去向包天洛告密了？”

燕玉苓道：“难说，现在咱们一切计划都在进行之中，今天这一天，关系成败太大，绝不能给他告密的机会，过了今天，任他告密，也不怕他了。”

江瑶道：“我有个主意，咱们今天这一整天，紧紧跟住他，不让他离开半步，他就没有机会去告密了。”

燕玉苓笑道：“咱们是个女孩子，怎能跟他一天，不如去告诉杨洛，由他跟踪监视，比较妥当。”

两人商议定了，燕玉苓便去东厢寻找杨洛，哪知她悄悄掩到东厢；杨洛房中却人影渺然，连罗英和左斌等全都不见。

燕玉苓不敢久留，抽身退了出来，急急在前后厅房院落寻了一遍，说也奇怪，不但杨洛不见，甚至“元婴教主”楼望东也失了踪迹。

她暗吃一惊，飞忖道：这老贼果然去向包天洛告密了吗？

略一打听，包天洛正督促后府封闭之事，分身不开，这时整个祁连洞府都在忙碌之中。

燕玉苓得悉包天洛无法分身，方才略为放心，急急赶回卧室，却见江瑶正坐在床前发愣，手里把玩着一块金色木块，反复瞧个不停。

江瑶一见燕玉苓，跳起身来，道：“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燕玉苓接过那木块金色木块，仔细一看，猛可吃了一惊，原来那木块，竟是一方特制令牌，正面是一个“令”字，反面则写着“持此令牌方准入牢”八个金字。

她又惊又喜，忙问：“这东西哪里来的？”

江瑶道：“我也不知道，你出去以后，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会，才靠在床头上，被一个东西顶了一下，原来竟是这东西。”

燕玉苓骇然道：“我出去以后，有谁到这儿来过没有？”

江瑶道：“没有啊！正为了没有人来，我才闷得想睡哩！”

燕玉苓紧紧捏着那金色令牌，脸上神色不定，喃喃道：“这就奇怪了，难道是他故意试试我们……”

江瑶道：“谁？谁要试试我们？”

燕玉苓道：“包天洛，这是出入水牢必须的令牌，平时由包天洛亲自携带，一定他们对我们已起疑心，昨夜来此的时候，故意失落一块，看看我们如何行动。”

江瑶喜道：“咱们不是正需要这东西吗？别管那许多，赶快到水牢去看看。”

燕玉苓摇头道：“那样一来，正中他计谋，现在各方进行都正当紧要关头，假如我们的身份一暴露，必然被他一网打尽。”

江瑶道：“你要是怕暴露身份，由我去牢中一趟，即使中了算计，你就说令牌是我拾到的，反正他又没当面交给你。”

燕玉苓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一生愧怍感觉，暗想：张伯伯要我混进祁连洞府，主要目的，正是要从水牢中拯救罗玑前辈，我来此两日，连罗玑前辈下落也不知道。今天难得有此良机，人家江姑娘尚且不怕，我却畏首畏尾，将来拿什么脸去见张伯伯？

江瑶见她沉思不语，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我真的被关进水牢，你们夜晚发动的时候，正可替你们作内应，岂不更好？”

燕玉苓毅然道：“我和你一块儿去，顺利固好，万一不幸咱们两个关进牢中，也可以作伴儿。”

江瑶低声道：“那名叫樱儿的丫头，是个奸细，咱们现在先解决了她。”

燕玉苓扬声叫道：“樱儿！樱儿！”

一连数声，竟无人回应，燕玉苓顿感不妙，身形一闪掠出外间，却见一条黑影，电击般夺门而出，向廊下奔去。

江瑶蹑踪也到，沉声道：“那丫头跑了，快些，绝不能放过她。”

燕玉苓把心一横，抢出房门，目光疾扫，那人影果然是樱儿，此时已慌慌张张逃到两丈以外，正从怀中取出一支号箭，准备施放——

第四十五章 驳气飞剑

燕玉苓见她已经取出号箭，杀机顿起，玉腕疾探，“呛”地从肩头撤出了佩剑。

樱儿奔到廊下，正举起号箭要施放，燕玉苓冷哼一声，抖腕轻扬，刹时一缕光华破空射起，凌空一旋！

惨叫声起，樱儿一颗头颅，已骨碌碌滚到阶下。

江瑶奔过来，见燕玉苓手握长剑，神色一片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内心十分激动。

她骇然轻呼道：“好妹妹，原来你竟练成了‘驳气御剑’的上乘心法了？”

燕玉苓缓缓吐了一口气，道：“事情已经闹开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咱们快收拾她的尸体，一起到水牢去。”

两人合力将樱儿尸体拖回房里，用棉被裹住，放在床上，又洗刷了地上血迹，一切妥当，时已巳刻将近了。

燕玉苓揣好金牌，领着江瑶，匆匆直向后园水牢而来。

由西厢往后园，一路上但见祁连洞府门下，正忙忙碌碌，穿梭往来，大家见了燕玉苓，都微微躬身施礼，并未出声盘查。

两人掩掩藏藏，闪进后园，园中顿时沉寂，与外面熙攘之景迥然不同，那矗立着的铁栅，黑黝黝直如城堡，显得份外阴森。

燕玉苓在前，江瑶随后，缓步到了栅门外，正想叫门，蓦闻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遥遥传来。

那声响恍如一辆沉重的车辆从附近驰过，其声虽不尖锐，但震动却十分剧烈，甚至连前面铁栅也叮叮乱响。

“隆隆”之声约持续了半盏热茶光景，戛然而止，但停不许久，又再度响起，一连二次，方才归于寂静。

燕玉苓长长叹了一口气，呢喃道：“午刻已经过了，内外府之间通路已闭，不知师伯得手了没有？”

一横心，从怀中取出金牌，伸手向铁栅敲了三下，叫道：“哪一位轮守水牢，请打开栅门！”

叫声甫落，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接口道：“水牢禁地，凭令通行，敢问有令无令？”

燕玉苓等但闻其声，不见其人，诧异地左右张望一阵，答道：“有包总管领下金色令牌。”

那声音道：“放在铁栅顶端小方盒里。”

燕玉苓缓缓举起令牌，摸索着铁栅顶端，果有一个小小方形铁盒，将令牌放进去，大小宽度，竟然一分不差。

她一面依言放下令牌，一面暗忖道：这儿不见有人，令牌放在盒内，不知由谁来检查？

刚想到这里，忽听“嘶”地—声响，那方盒突然自行移动，循着铁栅如箭矢般滑向左侧十余丈外，盒身突止，就势一翻，将令牌弹向铁栅边地面一个洞穴之中。

牌一入洞，“卟达”—声，那洞穴立刻自动封闭，洞上绿草依旧，毫无一点异状。

燕玉苓和江瑶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泛起一阵沉重之感。皆因这等灵巧设计，不外戒备有人用伪造令牌冒进水牢，由此看来，祁连洞主对这水牢的戒备，可说严谨无比，她们能不能顺利进入？已成疑问，即使进入了，又怎能制服守牢禁卒？怎能将罗玑救出牢来？

从地势情形测度，所谓水牢，定然建筑在那一湾水池的下面，但她们却没有料到，连把守铁栅，检查通行令牌的人，也藏在地底。

等候了约半盏茶之久，里面声息俱无，更不见有人来开启栅门，燕玉苓暗怀鬼胎，向江瑶以目示意，各自提气蓄势戒备，同意兼顾着前后左右，准备必要时，只好动手硬闯了。

哪知就在这刹那间，忽听轧轧几声，从地底传来，铁栅门却缓缓向两侧退开。

燕玉苓大喜，这无异表示，令牌已被验明，的确是包天洛无意失落，给了她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瑶迫不及待，当先跨进栅内，燕玉苓正要举步，猛听那冷冷的声音喝道：“且慢，一牌仅许一人通行，你们两人是谁持令的？”

燕玉苓一怔，高声答道：“我是奉总管之命，送这位江姑娘进水牢另有公干，包总管只给一面令牌，并没有提到一令一人的事。

那声音接口道：“姑娘既是送人，请在栅外止步，山主曾有严令，一面令牌，只准一人通行。”

燕玉苓一时语塞，为难的望着江瑶，江瑶却微笑低声道：“你就在栅外等我吧！反正你去我去都是一样。”

燕玉苓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低声叮嘱道：“记住了，无论如何鲁莽不得……”

江瑶挤挤眼睛，道：“放心，我知道。”转身循着小径直向假山行去，那铁栅门重又缓缓闭合。

燕玉苓怔怔望着她娉婷身影，忽然感到一名莫名其妙的恐惧，连忙又大声叮咛道：“我在这儿等你，记住快去快回。”

江瑶扬扬手，道：“知道啦！不用担心。”

她行到水池边缘，仍未见有人现身引导，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来人在池前止步，听候搜查。”

江瑶黛眉一剔，道：“谁说的？进牢的人还要搜查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转瞬间，水池中却响起一阵轧轧声，回流激荡，从池底缓缓升起一列鲜艳夺目的莲花。

那些莲花，每一朵都有一尺方圆，共计十余杂，排列成一道浮桥似的行列，从池边直达假山。明眼人一见便知道这些莲花全是人工制造，由机钮控制，供人作越过水池的踏脚石，但这番巧思，却令人赞赏。

冷冷的声音又道：“来人请踏上左侧第一朵莲花，立脚要牢，不可擅动。”

江瑶满心不愿，但势已至此，不得不依，提气迈足，踏上左侧第一朵莲心。

谁知她甫一落脚，“咔”地一声，那莲瓣自动收合，竟牢牢锁住她的双脚。

江瑶大吃一惊，刚要挣扎，脚下铁莲边沿忽然疾伸出数道软箍，转眼之间，又将她双臂扣住。

轧轧之声又起，水底冒起一只乌黑圆筒，在江瑶四周一阵一旋转伸缩，那圆筒顶端，嵌着一块似镜非镜，似石非石的东西，不断发出低沉的“咝咝”这声，筒端掠过的地方，竟有一股奇大无比的吸力。刹那间，江瑶所携长剑、镖囊、暗器……凡是金属制成的东西，一股脑被那圆筒吸取得干干净净。

约过了半盏茶之后，圆筒重又缩回水底，铁莲扣锁也自动松开了，江瑶这才松了一口气，早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对面假下缓缓打开一扇门户，门中施施然踱出一个长袍白发老人，遥遥向江瑶一拱手，道：“这是入牢规矩，江姑娘不要见怪，现在请随老夫来吧！”

江瑶悚悚然举步，越过水池，偷眼打量那老人，只见他形容枯槁，满头乱发，显得极是颓废衰弱，但一双眼神，却炯炯激射着阴鸷深沉的光芒。

江瑶愤愤问道：“你就是把守水牢的人吗？”

白发老人笑道：“老夫鲁易，乃水牢设计督造之人，总理牢中机关守卫诸责，本府除山主及三位总管亲临，其他任何人入牢，均须接受搜查，失礼之处，江姑娘万勿见怪。”

江瑶忽然脸色一变，盯着他望了好一阵子，惊喜地叫道：“您……您是圣手巧匠鲁老爷子……”

鲁易猛然吃了一惊，道：“姑娘怎知老夫贱号？”

江瑶道：“鲁老爷子，您不认识我，总该记得红云董门鬼师董……”

鲁易未等她说完，脸色顿时大变，沉声喝断她的话头，道：“不必多说，老夫并不认识什么红云董门，姑娘奉令入牢，请随老夫进来吧！”

说完不待江瑶再问，转身当先进了石门。

江瑶被他莫名其妙一顿抢白，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忙揉揉眼睛，想仔细看看是不是认错了人，鲁易却已经进入石门，她迷惘不解地摇摇头，于是也举步随后向门中行去。

进入石门，是一条阴湿的狭窄甬道，踏入甬道，迎面一列石级回族盘绕，直达下层。一眼望去，怕不有数十丈深，石级转角处，每隔十步或二十步，有一名腰转豹皮，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执刀把守。

那些执刀大汉个个神情冷酷，头上剃得雪亮，虎臂熊腰，肌肉累扎，显然都是千中选一，特别精选的力士。

整个水牢约莫有近三十名大汉守卫，但牢中鸦雀无声，死沉沉就和幽冥地狱一般。

江瑶自从步入甬道，紧跟鲁易身后，一直提心吊胆，循石级盘旋向下，只觉越向下行，越是寒冷，石级将尽，已如置身冷窖，冻得不住颤抖。

石级底端，是一道纯钢铸成的牢门，门边分立着四名黑衣壮汉，每人手中捧着一盒连弩，手指全按右机括上，神情冷峻，如临大敌。

鲁易一言不发，领着江瑶穿门而入，向右一转，到了一排石屋前。

敢情这牢中底层范围并不小，石屋约有数十间，状如蜂窝，一间紧连着一间。

江瑶以为这儿就是囚人的地方，谁知鲁易将她领到最里一间，推开房门，里面却铺设着桌椅榻案，竟是一间整洁的卧房。

鲁易招招手，待江瑶进入屋中，随手便将房门闭上，立即落锁转过身来，沉声问道：

“你到水牢有何事故？那面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瑶蓦吃一惊，忙道：“你……您问这个干什么……”

鲁易道：“老夫在机房查看你们行迹，心里早已疑心，何况这几日祁连洞府新来了许多人。昨日包总管便亲口下令封闭水牢，任何人不准进入，今天怎会突然给你们通行令牌，不用说，那令牌定是你们盗窃而来的了。”

江瑶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倒退一步，双掌交错，蓄势而等，道：“你既然疑心，又放我进来做什么？”

鲁易矜持地笑道：“老夫若要擒你，在铁莲花上尽可将你送入水牢中，同时，牢中有专线直达包总管居室，老夫拉动警线，你和栅外那位姑娘，插翅也难逃出祁连洞府，但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长叹了一声，缓步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摆摆手，示意江瑶也坐在另一张椅上，然后和蔼地道：“孩子，刚才你提出红云董门，难道你也识得鬼师董武？”

江瑶局促地道：“不瞒您说，他老人家就是我的外曾祖父……”

鲁易然惊道：“那么，你的父母是……”

江瑶道：“我父母都去世了，我是从小跟奶奶长大，您老人家一定记得我爷爷和奶奶，他们是红衣女侠江翼和紫薇女侠易萍……”

鲁易轻唔一声，脸上顿时流露出无限温暖，好像突然回忆起许多年前往事陈迹，口里喃喃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四十年，当年顽皮的小女娃儿，现在都为人尊长，做了祖父祖母，唉！老了！老了！”

江瑶轻问道：“鲁老爷子，你老人家怎会投效了祁连山主？”

鲁易长叹道：“还不是被那‘圣手巧匠’四个字坑苦了！自从为你外曾祖父设计督造罗阳岭一线天，后来随他远走北方，建造飞云山庄总坛机关埋伏，薄名腾扬武林。三十年前，被海天四丑掳来此地，一步也没有走出过祁连洞府……”

江瑶连忙行礼，鲁易拦住道：“老夫虽在此地督掌水牢，暗中仍有监视之人，所以刚才在洞口，不能让人说漏了嘴，现在不要紧了，你把入牢的目的，对老夫说一说。”

江瑶从母亲惨死说起，详详细细将自己闯入祁连洞府原委，入牢探听罗玑下落……等经过，述了一遍。

鲁易听罢，攒眉深思良久，才道：“自从水牢完工，一直未曾囚禁过人，最近半载，先后有两人被送人水牢。其中一个，据说是武当派道士，另一个中年人，被囚将近半年，终日沉默不语，也不呻吟呼喊，山主曾亲自入牢看过他好几次，他总是流泪不言，这人不知是不是你要寻的罗玑？”

江瑶道：“你老人家何不带我去牢中看看？”

鲁易叹道：“让你入牢一次，固然甚易，只怕你问之言语，他仍然不肯回答，行事何益？”

江瑶忙道：“您老人家只让我去看上一眼，记下他的面貌，也就够了。”

鲁易点点头，开门领着她转入另一间石室，这房中满是铁铸机关，靠近里壁，有一排镜框似的东西，由两名黑衣壮汉守护，见了鲁易，一齐躬身。

鲁易微微颔首，道：“把第三间牢房透镜打开。”

其中一句壮汉应声走到一排机钮前，只见他一阵忙碌，壁上顺数第五面镜框突然亮出灯光，渐渐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透镜之上。

那是一潭乌黑的水池，四周密密排列着白森森刀尖，四条铁索穿壁交叉池中，索上系着一个圆箍，紧紧箍在一个人的头脖上。

那人全身等于泡在水中，仅仅露出一颗头，乱发覆面，却看不清相貌如何？

江瑶道：“这样看不清楚，能不能叫他仰起头来呢？”

圣手巧匠鲁易道：“这面镜子，乃是从地底水牢用透镜反射上来，其中几经转折，看起来自然模糊不清，水牢还在下层，如欲看得清晰，只有进入水牢，当面一睹。”

江瑶道：“那么，就请您老人家带我到水牢里去看个清楚，可好么？”

鲁易沉吟许久，终于点点头，道：“好吧！但你不能出声，只悄悄看上一眼，这儿禁绝探牢，尤其跟囚犯谈话，更在严禁之例。”

江瑶道：“放心吧！我一定不说话就是。”

鲁易招招手，正领着江瑶走到机关房门口，蓦地房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那两名轮值大汉匆匆扶起一根铁筒，凑在筒口张望了一眼，回头道：“包总管到了！”

第四十六章 密谋败露

“包总管到了！”

这句话，好似晴天一声霹雳，鲁易和江瑶同时脸色大变。

鲁易喝问道：“总管是独自前来？还是率领着其他人？”

那人道：“大约率领了六七名新人本府高手，已将水牢包围了。”

鲁易神色一片苍白，亲自奔到圆筒前，凑在筒口上看了一眼，额上已隐隐现出汗珠，沉声道：“好！开栅。”

吩咐之后，一把拉住江瑶，匆匆奔出了机关房。

他把江瑶重又带回先前那间石室，从—只壁柜中取了两束纸卷，塞在江瑶手中，颤声道：

“一定是你们盗取令牌的事，已被发觉，现在时间仓促，难以商榷，这儿两卷秘图，一张是祁连洞府全部机关设置，一张是水牢布置进出之法，你快些带着走吧！”

江瑶惶急地道：“假如包天洛问起我有没有来过，您老人家怎么说？”

鲁易道：“老夫自有应付，不必替我担心，倒是你们自己，务须准备充分，才能动手，有这两张秘图，出入祁连洞府易如反掌。但记住千万要多邀得力高人相助，只凭一二人是制不住海天四丑的。”

江瑶千恩万谢，揣好秘图，拔腿向外便跑，鲁易急忙拦住，道：“不行，你从入口上去，正好被包天洛截住，跟我来！”

他运步如飞，领着江瑶转到石屋后，打开一间暗门，让江瑶站在门内，低声道：“别害怕，铁箱停止后，扭开门柄，便是牢后假山下铁栅边沿了。”

说着，“蓬”地掩上暗门，屋中顿时漆黑气闷。

这间小屋，只不过二尺见方，四壁全由冰冷生铁铸造，江瑶站在里面，直挺挺就像被关一个铁箱中。

暗门一闭，轧轧之声随之而起，江瑶只觉那铁箱似的房间突然飞快向上激升，宛如脱弦之矢，其速无比。

她不禁微微感到有些头晕，闭住呼吸，屏息不动，耳中隐隐听到水花声响，显然，这只铁箱，正穿越假山下那弯水池。

蓦地，铁箱一顿而止，江瑶试着扭动暗门上把柄，“喀嚓”一声轻响，暗门应手开启，一缕光亮从门缝中透射进来。

她探出头来，左右一望，敢情置身处已在假山后面铁栅外一堆花丝下。

江瑶轻轻跨出来，顺手合上暗门，那铁箱立即又向后退宿，沉入地底，花丛横移数尺，将那孔穴填补得天衣无缝。

铁栅外静静地并无人影，江瑶伏身疾行，绕到前面栅门，远远望见假山脚那扇石门已经开启。包天洛正踏着池口铁莲，向石门载去，另有太白神叟、滇池三杰、粉蝶候弭等一众高手，分立在水池边沿，遥遥对水牢采取了包围形势。

江瑶四处张望，不见燕玉苓，身形一折，掠地而起，向园门疾奔过去。

才到门边，蓦见元婴教主楼望东当门而立，沉声道：“江姑娘，你好大的胆……”

江瑶骇然一惊，纤掌疾扬，迎面一掌直劈了过去。

楼望东大袖一挥，横闪半丈，避开掌势，沉声叱道：“女娃儿，命都没有了，还敢动手打架，接老夫一招！”

江瑶忽然心中一动，只觉那楼望东一闪，正好让出园门口通路，方自迟疑，又觉一股劲风斜撞过来，将自己身子直向门外推去。

她本能地前冲几步，竟轻而易举越过园门，元婴教主楼望东却没有再追赶。

江瑶又诧又喜，放开脚步，转过后院，正奔之际，迎面一条人影疾飞过来，叫道：“你脱身了？”

江瑶驻足看时，竟是罗英。

她大喜道：“你来得正好，燕玉苓不见了，咱们行迹已经暴露，包天洛亲自率人包围水牢，现在正……”

罗英不等她说完，探手拉着她回头便跑，道：“一切经过咱们都知道了，现在计谋已泄，快跟我来。”

江瑶挣扎道：“燕玉苓不见了，咱们得去寻她……”

罗英道：“她已经平安退出后园，现在正等着你呢！”

江瑶一怔，这才停止了挣扎，跟着他直奔东厢房，踏进房里，果然燕玉苓正焦急地坐在床前搓手。

燕玉苓一见江瑶无恙归来，大喜跳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道：“你怎么脱身的？我见包天洛怒冲冲进入后园，便知不妙，可惜又无法通知你，只当你一定被他截住，不能脱身了呢！”

江瑶简单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同时取出那两张秘图，递给燕玉苓。

燕玉苓惊喜交集，道：“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有这两张秘图，要破祁连洞府真是易如反掌，但那鲁老前辈放你脱身，包天洛怎会放过他，咱们必须赶快动手才行。”

罗英道：“左老前辈进入后府，才不过片刻时间，要是我们发动起来，岂不使他不能从容下手了么？”

江瑶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好在前府后府业已隔断，咱们只好抢先发动，一面重入水牢救人，一面准备突围退出祁连洞府，再迟就来不及了。”

燕玉苓叹口气道：“都怪我一时大意，逼得杀死樱儿，否则，便不会这么快主被包天洛发现了。”

江瑶道：“事情已经闹开，后悔有什么用？咱们快看看秘图上，有没有秘密路径，可以闯出祁连洞府？”

三人摊开秘图，正在查看，窗外黑影一闪，杨洛掠身而入，急迫地道：“包天洛搜遍水牢不见江姑娘，现在已在全府戒备，马上就要搜查到这里来了，时间急迫，只有赶快发动，救人突围。”

燕玉苓道：“谭老前辈呢？怎么一直不见他人影？”

杨洛道：“不必等他了，现在由你和我负责截斗包天洛，罗兄和江姑娘赶快入牢救人，最多以一个时辰为限，无论得手与否，大家准时在前厅甬道会合，退出祁连洞府。”

江瑶道：“洞府大门由谁负责？要是不能先抢到大门，咱们就没有退路了。”

杨洛道：“这一点我自有安排，你们入牢救人，务必要尽快动手，千万不可耽误，须知一分之差，可能关系整个成败。”

罗英“呛”地撤出长剑，激动地道：“入牢之事在下一个人负责，一个时辰之后，如果在下仍未得手，你们只管先行退出祁连洞府，不必等候……”

江瑶道：“怎么？你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罗英热泪盈眶，道：“牢中所困，乃是家父，自是由我一人涉险才对。”

江瑶沉着脸道：“你要是不让我去，咱们大家都别想去，索性我先将洞口大门机钮毁了，大家关在里面硬拼，打死的活该，打不死的活活闷死饿死……”

燕玉苓苦笑道：“时间急迫，何必再作无益争执，不如咱们四人一齐动手，先入水牢援救罗老前辈，然后全力突围。这水牢秘图上，有一条警讯总线，咱们第一步先截断报警总线，一面守住后园园门，就不愁包天洛会得到警讯了。”

杨洛想了想，道：“也好，就这样办，只是大家绕到西厢房，别在途中被人发现行迹。”

四人匆匆结轧一番，各自准备好兵刃，江瑶将祁连洞府机关秘图交给杨洛，自己携带着水牢秘图，以备应用。

杨洛当先推窗掠出，燕玉苓紧跟在后，罗英和江瑶则极力掩蔽身形，四人先后离开东厢房，直奔西厢。

从西厢长廊直向北进，有一处分叉小径，左转可以绕到后园水牢，向右转则迳通内府，三岔路口建有一座凉亭，正扼守住左右要道。

杨洛身子才到长廊尽头，一眼望见凉亭外一列站着二十名劲装大汉，由滇池三杰率领，各执兵丸，严阵而待。

燕玉苓急忙向罗英江瑶打个招呼，示意他们隐好身形，自己却紧行两步，跟杨洛并肩走到凉亭外，杨洛含笑问：“三位见到包总管吗？”

三杰老大姚健日拱手道：“总管亲自搜索姓江的丫头，现在大约正在前厅，曾有急令，请你们速往前厅见面。”

杨洛道：“咱们也是各处追查那姓江的，东西两厢都找遍了，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才和燕姑娘找到这儿来。”

燕玉苓接口道：“是啊！听说那丫头曾在水牢现过身，咱们快到水牢去协拿。”一面说着，一面向左边小径便走。

滇池三杰老二姚健月横身拦住道：“水牢中业已清查过了，管牢的鲁老儿通敌被囚，总管有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后园。”

燕玉苓眼波一瞬，嫣然笑道：“连我们也不准进去吗？”

姚健月与她目光一触，如中电击，红着脸笑道：“姑娘原谅，总管确是这样吩咐，在下兄弟奉令差遣，无法作主。”

燕玉苓笑盈盈举手一指，道：“好啦！包总管来了，咱们当面问问他……”

姚健月扭头回顾，一见身后并无人，方自一愣，燕玉苓冷冷一笑，纤掌疾扬，对准他后背心一掌拍了过去。

掌力过处，姚健月一声闷哼，踉跄前冲几步，一跪扑倒地上，眼看已经活不成了。

其余姚健日和姚健星大吃一惊，同声大喝，双双拔出佩刀。

杨洛叱道：“死在眼前，还敢抵抗！”两掌一分，一轮掌影漫天而起姚健星首当其冲，佩刀才抽出一半肩头上已被扫中一掌，痛得咬牙切齿，退出丈余。

姚健日又惊又怒，抡刀猛扑上来，同时大声叱道：“不要放走奸细，老三，飞报包总管。”

二十名劲装大汉洪应着一卷而上，刀剑鞭尺，纷纷出手，姚健星忍着伤痛，踉踉跄跄向前面奔去。

不料他才奔到长廊处，斜刺里两条人影飞掠而出，恰好截住去路。

江瑶横剑骂道：“你们不是要捉姓江的丫头吗？姑奶奶在这儿，何不捉一捉呢？”

姚健星肩上伤势颇重，惊骇之下，勉强招架了两招，手上略慢，被江瑶奋力一绞，挑飞了佩刀，手起剑落，砍中右臂，整条手臂齐肩砍落了下来……

姚健星大叫一声，仰面翻倒，江瑶莲足一探，欺前一步，剑尖反转，长剑已直透心窝，竟将姚健星活生生钉死在地上。

罗英皱眉道：“据说姚氏兄弟并无大恶，你砍倒他便罢了，何苦定要取他性命？”

江瑶扬眉道：“留着他干什么？要客气不如别动手。”一振纤腕，拔回长剑，飞步向三岔路口迎了上去。

姚健日眼见顷刻间两位兄弟全作了冤鬼，激愤填膺，抡刀如飞，死命冲突，竟被他脱身奔进长廊，用刀尖指着四人道：“咱们素无怨仇，不过各为其主，你们就下得如此辣手，杀弟之仇，姓姚的终有报复的一天！”

说完，掉头如飞而去。

江瑶提剑欲追，罗英拦住道：“让他去吧！何苦赶尽杀绝？”

江瑶道：“饶他一命不要紧，他这一去，必走飞报包天洛，咱们还想救人吗？”

杨洛接口道：“形踪既露，少不得要跟包天洛硬拼一阵，由他去，咱们快抢入水牢要紧。”

这时，燕玉苓长剑翻飞如龙，早已将二十名劲装大汉杀死大半，仅剩下三五人，狼狈向后园退去。

四人提剑直扑后园，遥见园门口一人挺立而待，竟是太白神叟叶三合。

叶三合放过败残劲装大汉，却傲然横杖当门而立，脸上一片冷漠。

燕玉苓低声对三人说道：“这叶三合功力未可忽视，为了争取时间，由我逼他离开园门，你们趁机抢入水牢，越快越好。”

杨洛道：“你有把握能逼他离开园门？”

燕玉苓道：“胜他虽然未必，三招之内，逼他退回后园，自信还差不了太多。”

她提剑当先飞步而出，左手二指虚捞剑尖，平胸一举，道：“老前辈，请让路。”

叶三合冷冷扫了四人一眼，道：“老夫早知你这贱人和姓杨的小辈靠不住，如今果不出意料之外，见了老夫，还敢不弃剑受缚，真要等老夫动手？”

燕玉苓笑道：“老前辈大言不惭，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头”字才出，振臂一圈，嘶地破空声起，长剑已脱手向叶三合飞掷了过去。

叶三合初未料到她会遽尔出手，更想不到她会脱手掷出长剑，微微一惊，左脚斜退半步，竹杖已迎胸挥出。

剑杖相遇，火星四身，叮然—声脆响，叶三合腕间微感一麻，总算把长剑格飞了回去。

哪知燕玉苓飞剑出手，人已跟着欺近数尺，玉腕一探，探着那弹射回来的剑柄，凌空一绕，唰地一声响，长剑化作一缕光华，第二次又向叶三合面门射到。

叶三合骇然大惊，一面挥杖格挡，脚下不觉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略一后退，燕玉苓揉身又上，手拈剑柄，绕身挥旋，寒光暴涨数倍，嗤嗤连声，后园园门及附近墙篱，登时被扫榻了一大片。

她一连三次隔空驳剑，威势一次比一次更强，那柄长剑在她意驳气使之下，矫若游龙，叶三合踉跄退入后园，低头一看，两只衣袖，已被截去大半段。

罗英等三人趁此机会，各挺兵刃，一拥进了后园。

这时候，前厅人声鼎沸，金锣乱响，包天洛已得姚健日报讯，亲率群邪，直向后园水牢而来。

杨洛仗剑叫道：“事急了，罗兄快和江姑娘入牢救人，在下跟燕姑媳挡住园门，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罗英含泪道：“现在业已惊动了整个祁连洞府，你们不必顾我，否则大家都难脱身了。”

燕玉苓道：“还计较这些做什么？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公子快去吧！”

江瑶也拉着他的手道：“我的好哥哥，救人要紧，能不能脱身，到时候再说还不迟。”

罗英心中感激，泪水簌簌而下，一顿足，转身向铁栅扑去。

江瑶急叫道：“慢一些，铁栅内遍地机关，千万不可乱撞，跟我来！”

从怀中取出水牢秘图，领着罗英，绕栅向后面假山下奔去。

杨洛和燕玉苓两支剑围住叶三合，威势倏增数倍，顷刻间，已将太白神叟逼得手忙脚乱。

燕玉苓遥闻人声渐近，咬牙道：“杨少侠，下手重一些，势至如今，能杀一个，便少一个碍手的。”

杨洛点点头道：“好！姑娘请退，交给我吧！”

燕玉苓虚晃一剑，身形甫动，叶三合竹杖陡地振腕连挥，趁机抢出包围，抹头向园外便逃。

燕玉苓惊道：“不能让他逃了……”

话声才出，杨洛一顿双足，人影破空飞起，捷如惊虹，疾追而上，举掌虚扬三次，只听平空爆起三声巨响，叶三合如被罡风所卷，立时一跤跌滚在地上。

杨洛飞快地从他头顶掠过，足尖轻轻一点地面，仰身倒射而回，剑尖贴地返划，寒光过处，惨呼这声随起，叶三合拦腰已被剑锋斩断，登时气绝。

燕玉苓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杨大侠竟能运用百步神拳凌空发劲，实在令人佩服。”

杨洛抹去额上汗渍，微笑道：“这并非百步神拳，而是家师从破云三式中体化而出，名叫霹雳三掌，威力虽大，凌空发劲，最耗真力，非不得已时，家师总叮嘱我尽量避免使用，现在为了速战速决，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燕玉苓问道：“少侠师门绝学渊博广大，可惜我至今还不知道你的师承。”

杨洛笑笑道：“今日一战，如能活着离开祁连洞府，姑娘自然就知道在下的师承及来历了。”

燕玉苓仰头笑道：“是啊！咱们已成了釜底游魂，生死尚且难测，还谈这些做什么？”

忽然目光一转，怔怔注视着杨洛，道：“但是有一件事，我总不明白，你和桃花岛罗家既无殊恩，和祁连山主又无旧仇，要是今天一战死去，为的什么？”

杨洛爽然笑道：“那么，姑娘跟罗家又有何恩？跟祁连山主又有何仇，竟然甘冒万险，到这龙潭虎穴中来？”

燕玉苓闻言一愣，竟觉无法回答，想了好一会，才道：“我和家姊曾得凌老前辈收养传艺厚恩，怎能说没有原因？”

杨洛笑道：“那你怎知我和罗家没有些渊源呢？”

燕玉苓不响，只怔怔望着他，似觉他那笑容，竟充满无限神秘和调侃意味。

顷刻间，一群人如风驰电击般赶到园门口，杨洛和燕玉苓并肩而待，二柄剑闪闪发出耀眼光辉，虽然他们明知包天洛一身玄功大非比等闲，但却绝无一丝畏怯的心念了。

第四十七章 孺子情殷

江瑶领着罗英，避开正面栅门，寻到圣手巧匠鲁易秘密送她出牢的地方，按图索骥在花茎中找到一根钢线，拉动钢线，两人乘坐那小屋般的铁箱，穿越地层水池，悄悄进了水牢。

牢中阴冷沉寂，那一排石屋，就像一列巨兽般蜷伏在壁角。

两人横剑护胸，缓步沿着屋前甬道欺身而进了水牢不多一会，便到了机关房门外。

江瑶低声说道：“这儿是掌管全牢机钮的地方，里面只有两人值班，但十丈以外，入牢闸口却有数名携带连弩的人把守，咱们悄悄掩进去，要用最好的手法制住值班的人，否则打草惊蛇，就要大费手脚了。”

罗英点头道：“出手的时候，总不可太毒，能够不下毒手，就别下毒手！”

江瑶笑道：“你几时念佛了，心肠这么软？”说着，举手轻轻推开石门。

门才启开一缝，江瑶柳腰一折，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直欺而入。

谁知她狠狠抡剑搜视，机关房中却静悄悄并没有一个人影。

江瑶诧道：“奇怪，值班的人到哪里去了？”

罗英催促道：“没有人岂不更好？咱们可以少费些手脚，别耽误了，快到牢里救人去吧！”

江瑶忙去摊开秘图，道：“水牢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咱们还得查查图上标记。”

罗英叹道：“如今片刻时光何其珍贵，要是每次都须查看地图，岂不白费许多机会，你把秘图给我，让我默记在心里吧！”

他匆匆从江瑶手中接过秘图，仔细看了一遍，又闭目思索一阵，随手把图交给江瑶，转身将右壁一只钢环向下拉动三次。

钢环一动，猛听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刹时间，整个水牢仿佛都在震荡颤抖，壁间铁管机柄，互相撞碰，叮当不绝。

江瑶惊道：“你弄错了机关？水牢要被你弄塌了。”

罗英道：“别怕，这钢环是全牢机关总柜，现在被我拉开扣锁，牢中门户机钮，全部开启，所以有些震动，一会儿就会好的。”

果然，话才说完不到片刻，响声渐渐沉寂，罗英击剑一挥，索性把那钢环确断，向江瑶招招手，疾步奔出机关房。

两人奔至甬道尽头，忽听人声鼎沸，呼喝叱骂不经，原来入牢的闸口，正有十余名汉子，围着两名黑衣人恶战不休。

江瑶一见，那两名黑衣人正是上次在机关房中的值班大汉，此时两人各提钢刀，混身血污，跟十余名守牢大汉打得难分难解，其中一个黑衣人，背上还负着一个用黑毡紧包着的包裹。

恶战之处，正是入牢必经之地，双方人数悬殊，那两名黑衣人业已伤痕遍体，兀自强自支撑不肯屈服。

那背负着包裹的遥遥望见江瑶，登时大喜欲狂，大声叫道：“江姑娘，江姑娘……”

江瑶道：“你们发疯了？自己人竟打了起来？”

那黑衣人喘息道：“在下二人是牢主亲传弟子，因为牢主被困，冒死抢救，已经支撑不住了，姑娘来得正好，快请赐予援救。”

江瑶望了他背上包裹一眼，问道：“你背上是鲁老前辈？”

黑衣人道：“正是——”说话时略一分神，小臂上被一个赤膊大汉挥刀砍中，惨哼一声，半截手臂连钢刀一齐掉在地上，只痛得他咬牙切齿，身子摇摇欲倒。

另一个黑衣人猛劈几刀，探手从他背上把圣手巧匠鲁易接了过去，沉声道：“师弟，振作些，一条手臂算得什么，断了一条，还有一条。”

那黑衣人听了这话，双睛暴睁，大喝一声，用左手拾起钢刀，疯狂地又扑了上前。

江瑶向罗英道：“我助他们挡住这批狗贼，你快入牢救人。”

长剑一摆，立即闯进了人丛。

闸门口本不甚宽，那群半裸大汉人数众多，直将甬道挤得满满的。江瑶连人带剑硬冲进去，霍霍剑光，雪片般飞舞，真是似虎入羊群，转眼间连劈了五六人，竟被她冲开一条血路，赶到那两名黑衣人身边。

罗英也不怠慢，手中短剑一式“天马行空”，身剑合一，破空掠起，径向闸门内扑去。

赤膊大汉们惊着纷纷闪让，内中有人见罗英已进闸门，便去转动壁角机钮，想趁机将他闭阻在门内，不料那机钮早巳失效，竟然转它不动。

有人叫道：“放箭。”

机簧咔咔两声，两盒连弩齐发，一蓬箭雨，射向身在空中的罗英。

罗英吸一口真气，挥手向壁顶上一按，短剑斜拨，折身下落，人已窜进闸门，拔步如飞向石级下奔去。

走完石级，又是一处铁铸闸门，门已大开，地上到着三具死尸。

罗英剑藏肘后，蹑足而入，转了两个弯，又是一排石级，但石级尽头却是一片盈盈黑水，奇臭无比，水中建有一列列石墙，将这地底水牢，分隔成十余间小房。

在石级侧面，系着一只小艇，想必系备作监牢之人送食送不使用，那小艇不大，倒可以载得三四人。

罗英走到石级尽头，面对那一弯臭水，忽然忍不住鼻酸欲泣。

——这就是是祁连山水牢，牢里囚禁的，却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他会是什么形状呢？他见了自己，也能认得出是他尚未见过面的儿子呢？

水牢中寂然如死，除了阵阵中人欲呕的臭气，静得不闻一丝声息。

罗英侧耳听了听，忍住心酸，举步向水中淌去。

“哗啦！哗啦！”水声也是沉闷而阴森的，双足入水，其寒彻骨，每一移步，恶臭更甚，无数泡沫在腿边出现，又在腿边消失。

好在水深仅至膝盖以上三寸处，罗英以剑作杖，一面探路，一面移步，走到第一间牢房门外，向里一望，竟是空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似舒畅，又似沉重，此时他固是十分渴望见到父亲，却又怕一旦见到了，会承受不住那惨景的打击。

缓缓挪动脚步，又走到第二间牢门，目光触处，却见一个人头浮在水面上。

罗英骇然一震，混身肌肤毫毛，一刹时全都紧张了起来。

那是一个全身浸在水中的老人，身下有个深坑，使他整个身子全在坑中，仅仅露出一个头颅。乱发覆面，气息奄奄，颈项之上，被四条铁链分锁在石壁上，是以除了低垂着头，再也无法移动身体。

罗英心头狂跳，他从未见过父亲的容貌，故而虽然张了眼睛，也无从辨别这人是否是自己父亲，怔了好一会，才怯生生吐了一个字：“您——”

“您”什么？他没有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是一个字，已使他强忍了许多的泪水，倏忽间夺眶而出。

那人听见人声，缓缓抬起头来，四目相触，各自吃了一惊。

“罗公子……”

“啊！您是天玄道长？”

这一刹那，罗英心中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张白纸，又惊又诧地问：“道长不是带着无字真经回到武当去了么？怎会被囚在这儿呢？”

天玄道长惭愧地摇摇头，叹道：“唉！一言难尽，贫道无德无能，白白辜负了公子一番美意，说来令人愧死……”

罗英抡起短剑，一阵猛砍，将他头上铁链弄断，急声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玄道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坑中爬出来，手脚被污水泡得太久，呈现一片浮肿，露肉之处，且已开始溃烂。

罗英扶他倚在墙角略作休息，天玄道长才缓缓说道：“那天在崆峒承蒙公子成全，慨允赐还本教祸水的，贫道拜别之后，连夜赶回武当，不料未出甘境，便被海天四丑中矮子杨洋发现，贫道力战不敌，被他擒住，真经和祸水全遭搜去了。”

罗英恍然道：“啊！对了，听说祁连山主不久前得到一部武林奇书，如今闭关参悟书中奇学，原来那部奇书，竟是武当无字真经？”

天玄道长垂头道：“无字真经，乃三丰祖师失传多年的旷代奇学，如被那山主参悟，武林从此永无宁日。贫道实不该为了一己私心，揣书回返武当，要是当时便将真经奉赠公子，怎会落些地步？”

忽然心中一动：“公子怎会寻到水牢中来，莫非祁连洞府已破了？”

罗英道：“我是为了寻觅家父，才冒险闯进水牢中来，竟未想到会遇见道长。”

天玄道长诧道：“令尊不是被囚百丈峰么？他怎会……”

突然想起一事，急急又道：“贫道想起来了，水牢之中，连贫道共囚了二人。那一位同难在对面三号牢房，据说禁的日子已经不少，但自从贫道入牢，却从未闻对面有过人声，甚至连呻吟叹息也没有，敢情那人竟是罗大侠？”

罗英点头道：“八成便是家父了，道长略请调息，我去三号牢房看看就来。”

天玄道长叹道：“还能调息什么？贫道一身真气，已被杨洋点破，如今武功尽失，形如废人，公子只管请便，不必以贫道为念。”

罗英听他说得凄凉，不禁大感难过，道：“武功虽失，留得性命，总有练复的时候，道长休要气馁，待救了家父，在下定护送道长出牢。”

说完，正要转身，天玄道长忽然又将他唤住，道：“公子倘能得脱危困，见得本教掌门师兄，务请代贫道转述失经经过，贫遭无德无能，失去重宝，委实愧对祖师……”

罗英略驻足，道：“道长请放宽心，只要在下能够脱困，一定也要救道长出去了。”

天玄道长轻叹道：“怕只怕贫道等不到那时候了……”他语声既低，罗英又急于淌水走向对面牢房，是以这些话并未听见。

对面牢房与其他水牢形式一样，不过四壁较宽，此囚人水坑，也比较深，交叉的铁链上，锁着一个人，污水直浸到他的下颚，那人也低垂着头，一缕缕花白头发，在水中扭民地摆荡不已。

罗英行到牢门边，一颗心直似要从口腔进跳出来，目不转瞬注视着那人，不停地问自己。

“他就是爹爹？他就是爹爹？他就是……”

“不会的！奶奶说过，爹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怎会变得头发都白了？”

“但是……也可能会，可怜他老人家自从含冤被囚百丈峰，十几年来，肉体和心灵上，都受了数不清的折磨，身心憔悴，头发怎能不花白。”

罗英从出世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多年的思慕，这一刹间全涌上心头，许多反复彷徨的念头，都急着在脑海中闪现，站在牢门边，一时反倒呆了。

那人垂着头，半个面庞等于浸在污水里，不言不动，状如死尸。

水牢里静得可怕，罗英目如火炬，散射着异样而迷惘的光辉，许久，许久，才颤抖着低声叫道：“爹爹——”

谁知这两个字才说出口，蓦听一声尖呼。

“英哥哥，你在哪儿？”

罗英猛地一惊，蓦地扭转头来，又听江瑶尖声急迫地叫声，遥遥从水牢顶上传来。

“英哥哥，英哥哥……”

听她呼叫的声音，不问可知上面激战必有不利的转变，罗英心里一阵慌，无暇回答，赶忙跨前一步，颤声道：“爹！奇Qīsūu.сom书你老人家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是英儿……”

那人突然身体一震，竟用疾快无比的速度，蓦地从污水中仰起头来。

目光一触罗英，不觉从心底冒出一阵寒意，敢情那人虽然仰起面庞，而脸上却满布溃烂疮孔，形貌狰狞，使人不寒而栗。

他面目可怖，一双眼神却炯炯逼人，沉声问道：“你……你说……是谁……”

罗英急道：“我是罗英，桃花岛罗英，你老人家可是……爹爹？”

“罗英？桃花岛罗英？”那人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过了片刻，忽然怒目圆睁，大叫道：

“你来干什么？快走！快走！快走！”

这突如其来的呼叫，把罗英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险些一跤跌在污水中。

他连忙扶住石壁，才算撑住身子，含泪道：“爹爹，英儿是来救您老人家出牢的……”

那人奋力把头扭向一边，嘶声大叫道：“不要再说了，快走！快走！’；罗英心里一酸，泪水簌簌而下，低声道：“爹爹，自从英儿出世，就从来没有见过您老人家慈颜，十几年来，踏遍天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老人家—”

那人不待他说完，又颤抖着呼叫道：“别说下去了，快走吧！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你救不了我，我也不要人救，只求求你快些离开这儿……”

罗英哭道：“爹爹不让英儿尽孝，英儿也不走了，我就陪着爹爹一起待在水牢里。”

正说着，江瑶的声音又传了下来：“英哥哥，快一些，不能再耽误了，英哥哥……”

罗英心一横，抢前两步，双腿一屈，“卟通”一声跪在污水里，说道：“爹爹，您老人家不体谅英儿，也该体谅可怜的奶奶，她老人家为了爹爹，十几年来，受了多少苦，现在还守在祁连洞府外，等候您老人家的消息……”

那人听了这些话，呼叫顿时低弱了许多，肩头不住耸动，喃喃道：“错了，你错了，我……我不是你的爹爹……”

罗英骇然道：“什么？你说——”

那人回过头来，柔和地望了他一眼，溃烂的脸上，流着两行晶莹泪痕，黯然道：“孩子，你弄错了，你是罗家的好孩子，但是，我却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早就死了！”

罗英厉声道：“不！他老人家没有死，他是被祁连山主从百丈峰劫来，囚禁在水牢里面。”

那人叹道：“水牢囚禁的，只有我和武当天玄道长两人，你要是不信，不妨去其他牢房里找找看。”

罗英大哭叫道：“我不信，我不信，爹爹没有死，他老人家绝没有死！”

那人道：“信与不信，由我自择，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今生今世，你是再也见不到你那可怜的父亲。”

罗英突然从水里探出手去，一把抓住那人肩头，摇撼着问：“告诉我，您是谁？您是谁？”

那人烂脸之上，泪如泉涌，摇着头道：“不要问我是谁，我是不值得问的人！”

罗英凄声道：“不！你一定要告诉我，您是谁……”

正在这时候，一条人影忽然从石级上直奔下来，惊惶叫道：“英哥哥，你在哪儿——”

罗英闻声回顾，却见江瑶满身血污，一手持剑，一手护住背上黑毡包裹着的圣手巧匠鲁易，秀发散乱，肩上钉着好几支弩箭。

江瑶一见罗英，气急败坏地叫道：“英哥哥，不好了，咱们已经被困死了！”

罗英剑眉一扬，问道：“鲁老前辈两位弟子呢？”

江瑶在石级边喘息不已，断断续续道：“全都……死了……”

罗英从水中跃起身来，挥剑向壁上铁链砍去，道：“别怕，咱们还可以闯出去。”

他那柄短剑乃是明尘大师所赠，剑锋锐利，只消三数下，其中一条铁链已被砍断，折断的铁链坠落污水，溅起一蓬水花，罗英淌上前，又去砍另一条。

那斑发老人突然一长身，从水坑中直拔而起，举手架住罗英道：“好孩子，不必枉费气力，我若是想走，区区四条铁链，怎能囚得住我？事已急迫，你还是趁早突围逃命吧！”

罗英咬紧牙关，毅然道：“不！要走咱们一起走，您老人家不走，我也绝不离开。”

那人感慨无限，叹道：“傻孩子，你我非亲非故，为什么定要纠缠不去呢……”

叹息未已，甬道中脚步纷纭，一大群人蜂涌冲了过来，刀剑连弩，登时把水牢出口堵得风雨不透。

第四十八章 事与愿违

水牢门口人声鼎沸，潮水般冲进一大群人，为首一个，浑身白色劲装，手提缅刀，正是粉蝶侯弭。

侯弭一见牢中情景，得意地尖笑几声，挥刀叱道：“一个也别放漏网，拿下了！”身后哄应—声，十余名赤膊壮汉，一齐向石级尽头奔了过来。

江瑶咬着银牙，重新挺起伤痕累累的身子，挡在石极边沿，一面挥剑迎敌，一面喘息叫道：“英哥哥，快一些，我一个人只怕支撑不住了！”

侯弭一拢缅刀揉身而进，轻薄的笑道：“吃不消就乖乖听话，侯大爷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束手受缚，答应嫁给侯大爷，包总管面前，自有大爷替你承担！”

江瑶银牙一挫，挥剑怒扑而上，叱道：“姑娘纵死也放不过你这狗贼！”

侯弭怪笑道：“你放不过我，我也舍不得你呀！”

这粉蝶侯弭出身绿林采花巨盗，身手矫健，武功不弱，更以人多势众，越发神采飞扬，精神抖擞，缅刀绕体闪动，着着进逼。

江瑶既要护人，又要阻敌，遍休鳞伤，如何胜得了他，未及数招，早巳险像环生，岌岌可危。

罗英望见，心急如焚，颤声对斑发老人说道：“无论您是不是我爹爹，只求您答应跟我们出去，难道您老人家不愿重获自由，倒愿意被囚在牢里受苦么？”

斑发老人喟叹一声，道：“我曾经答应过祁连山主，今生今世，永不出这水牢……”

罗英叫道：“您为什么会答应他？”

斑发老人摇摇头道：“孩子，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是你无法了解的。去吧！外面天地大得很，扬名显威，随心所欲，何苦尽跟我一个没有用的人纠缠不清呢！”

罗英听了这些话，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心酸难禁，热泪滚滚而出。

斑发老人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凄声道：“好孩子，快些去吧！你对你爹爹一片孝思，足可感动天地，他要是还没有死，总有一天，会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值得他骄傲的儿子……”

说到这里，语声已哽咽不清，霍地扭过头去，挥手令罗英快走。

罗英放声大哭道：“求求您，老人家，求求您告诉我，爹爹在什么地方……”

斑发老人忽然旋过身子，一把抱住罗英肩头，但转瞬息间忽又强忍悲伤，握着他手臂向牢外用力一推，喝道：“事已急了，你那同伴转眼就将落改，还不快走？”

罗英方在悲恸，不防那斑发老人一推之下，力道竟十分惊人，身不由己，从牢中直冲出来，踉踉跄跄，险些撞在石级上。

刚站定身子，抬头一望，恰见江瑶被粉蝶侯弭缅刀逼住，已到力尽窘迫的惊险关头。

罗英大喝一声，满腔悲苦，刹时间尽化怒火，挥剑直上。

他此时激愤哀伤达于极点，一股积压在心底的闷气，立刻发泄在粉蝶侯弭身上。

只见他剑掌并旋，寒光盘绕，一出手唰唰唰三招快攻，叮当连声，火花激射，粉蝶侯弭手中缅刀直荡开去，微一错愣，闷哼声处，臂上早中了一剑。

侯弭心头一寒，倒提缅刀，急急向牢门退去。

罗英如疯似狂，大吼—声，抡剑直上。

这一来，倒霉的是那些技艺平凡的牢卒。

罗英短剑倏起倏落，左砍右劈，惨叫之声应手而起，不足片刻，退得稍慢的守牢壮汉，已有七八人溅血横尸，死在剑下。

其余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一齐退出了水牢。

粉蝶侯弭喝道：“放箭！放箭……”

两名连弩手越众上前，箭盒一抬，咔咔机簧连响，两蓬箭雨，直向罗英漫天射到。

罗英双目尽赤，厉声大喝，迎着那飞蝗般射来的连弩，挥剑直冲了过去。

连弩发射，既快又密，何况两盒同时发射，罗英虽然挥剑拨落大半，仍然有十余支射中他的胸部和肩。

但他毫未查觉，涌身上前，掌打剑劈，顷刻间又杀死七八人。

粉蝶侯弭眼睁睁看见连弩射在罗英身上，竟然无法阻挡，心胆俱裂，首先拖刀纵身逃进甬道，牢卒们顿时大乱，纷纷夺路逃命。

罗英单人只剑往返冲杀，斩伤无数，兀自想追进甬道去。

却听江瑶叫道：“英哥哥，你受伤了，快歇一歇！”

罗英闻言低头，才发觉浑身插着十余支弩箭，箭镞深陷肉内，衣襟上尽是鲜血，乍看之下，整个人就像刺猬一般。

他见了满身箭镞，这才感到痛楚，呻吟一声，退靠在牢门上。

江瑶爱怜地扶他坐下，热泪盈盈问道：“英哥哥，疼不疼？”

罗英摇摇头，忽见江瑶肩头上也插着好几支弩箭，惊道：“你也受伤了，让我替你把箭头拔出来！”

江瑶见他竟忘了自己，反要替她治伤，芳心一阵暗喜，但却掩住伤处，摇头道：“现在不能拔出来，箭头一去，必然会出很多血，咱们就没有力气再出祁连洞府了。”

罗英神情一震，霍地跃了起来，道：“不错，咱们不能再耽误了，杨少侠和燕姑娘不知怎样了，你还能支持得住吗？”

江瑶实已精疲力竭，但却不忍延误时间，毅然颔首道；“不碍事，走吧！”

罗英重又涉水下去，欲将天玄道长抱出水牢，谁知叫了几声，天玄道长垂首不应。及待扶起头来，才见他嘴角淌着鲜红的血迹，竟已嚼舌自尽了。

罗英黯然失神一阵，洒泪颔首，喃喃道：“道长放心，罗英如能活着离开祁连洞府，必将道长以身殉经之事，转告武当掌教。只是此时此地，咱们却不能为道长营葬后事，万望道长见谅才好！”

祝祷之后，抱起天玄尸体，仍旧送回牢房水坑中，屈膝跪在地中，含泪拜了三拜。

当他起身退出牢房时，听见对面房中斑发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罗英再到牢房门前，也跪下深深—拜，含泪颤声道：“老人家，您一定不肯跟我们出牢么？”

斑发老人面向内壁，头也不回，挥手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过他，今生自然不会食言反悔，你不要强人所难，快些去吧！”

罗英泣道：“您老人家既不愿背誓出牢，可不可以赐告姓名，使晚辈能……”

斑发老人截断他的话头，抢着道：“被困之人，久忘名讳，你一定要问，只须知道我姓宫，其他就不必多问了。”

“姓宫？”

罗英似乎被这个姓氏吓了—跳，细细思忖，仿佛颇觉刺耳惊心，默诵两遍，却又记不起曾经听谁说过。

过了好一会，江瑶已连声催促，方才黯然拜辞，离开了水牢。

江瑶诧道：“罗伯伯呢？”

罗英垂首道：“他老人家不在牢中，咱们弄错了。”

江瑶更诧，又问：“那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罗英道：“是个姓宫的老前辈，我欲救他一同出牢，谁知竟他执意不肯。”

江瑶怀着一肚子惊疑讶诧，也不再问，负越鲁易。两人急急穿过甬道，奔出水牢。

沿路未遇人影，整个水牢牢卒，都已逃得一干二净，机钮也失了作用，罗英和江瑶畅通无阻，不久便出厂那道重达万斤的水牢铁门。

两人心中都惦念着杨洛和燕玉苓，一出铁门，同时松了一口气，也同时心情一阵紧张，不由自主齐齐探头向铁栅外望去。

这一看，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铁栅之外，遍地死尸，寂然无声，显见一场激战业已过去，死的死了，没死的也走了。

他们略—转念，顿觉事情不妙，皆因杨洛和燕玉苓把守园门，目的就在掩护罗英入牢救人，假如未生意外，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

现在粉蝶侯弭已经进过水牢，栅外陈尸遍地，不见活口，难道说，他们已经遭了毒手？

罗英心头一急，提一口真气，当先踏水越过池面，匆匆翻过铁栅，江瑶勉强跟在后面，他背着圣手巧匠鲁易，及待翻过铁栅，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铁栅之外，死尸狼藉，不下二三十具之多。

罗英以剑作杖，匆匆翻动地上尸体，口里惊惶地叫道：“杨兄！杨兄！燕姑娘！燕姑娘……”

死尸中绝大多数是祁连洞府门下，那些人衣着一色，本来很好辨认，但因大多断臂折腿，血污遍地，是以一时不易认得出来。

罗英搬尸寻觅，越辨认越心惊，双手已开始微微发抖。

不多久，翻转一具死尸，身着青衣，胸口贯穿着一柄长剑，竟是“滇池三杰”中的老大姚健日。

罗英长叹一声，拔出那柄长剑，触目之下，登时一惊，敢情那剑柄上飘着几缕鹅黄色的丝带，极似燕玉苓的兵刃。

他心头一动，顺着剑柄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两丈外一丛花树下，倒卧着一个身穿黄衫的少女，可不就是燕玉苓。

罗英惊呼—声，腾身斜掠过去，扶起燕玉苓来，只见他面如金纸，嘴角挂着一缕殷红的血渍，双目紧合，已然气若游丝。

罗英忙招呼江瑶，两人合力将她抬到一片草地上，跟圣手巧匠鲁易放在一起，罗英道：

“你替她缓缓推拿一会，我还得去寻杨洛，他们同守园门，燕姑娘既然重伤，杨兄必然也遭到不幸了。”

江瑶实已精疲力竭，但仍然勉强应允着，道：“最好快一些，若不能尽快冲出祁连洞府，寻着他们又有何用？”

罗英心里一阵难过，叹道：“事已如此，看来要想平安退出祁连洞府，只怕……”

话声未落，燕玉苓突然“嘤”了一声，嘴唇牵动，呢喃叫道：“快……走……快……

走……”

江瑶含泪搂着她道：“好妹妹，你不碍事么？”

罗英道：“她伤得很重，别惹她说话，让她安静地休息一会再问吧！”

江瑶点点头，噙着满眶泪水道：“可怜的妹妹，她一定尽了全力了……”

罗英鼻头一酸，连忙扭过头去。

不料目光过处，却见杨洛正从园门外摇摇晃晃奔进来，远远看去，步履不稳，衣襟上尽是血迹，直如一具血人。

罗英急步迎上前去，叫道：“杨兄，你没事吗？”

杨洛立定身子，木然望了罗英一眼，张张口，忽地一跤跌坐地上。

罗英猛一挫腰，左手疾探，飞快地扶住他腋下，急声问：“怎么了？杨兄！”

杨洛喘息着举起右掌，整只手掌上鲜血淋漓，好一会，才进出一句话：“总算没让他逃掉——”

罗英忙问道：“谁？是包天洛么？”

杨洛苦笑着摇摇头，显见他此时力不从心，虽然想说话，却难以出声。

罗英连忙伸出左掌，抵在他背心“命门”穴上，潜运真力，打人他内脏。

杨洛感激地向他淡淡一笑，闭目调息起来。

真气运行，不过才一周天，杨洛便挣扎着站起身来，问道：“可曾救出了令尊？”

罗英凄然摇头道：“白累杨兄涉险相助，谁料天不从人愿，家父并不在牢中……”

杨洛惊道：“怎么会？令尊被人从百丈峰带走，千真万确是失陷于祁连山，怎会不在水牢？”

罗英黯然道：“在下方才和江姑娘进入水牢，只见到武当天玄道长和另一位姓宫的老前辈……”

杨洛脱口道：“姓宫的老前辈？他是谁？”

罗英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他是谁，但他矢口否认，说他并不是我爹爹。”

杨洛道：“你认得出令尊面目么？安知那位自称姓宫的老前辈绝非令尊呢？”

罗英惭愧地道：“在下自出娘胎，便未见过父亲，虽曾听祖母谈过父亲相貌，那宫老前辈面貌已被牢中恶水泡得溃烂，哪还能辨认得出？”

杨洛长叹道：“可惜时机急迫，已不容再入水牢，这谜底只好留待将来再说了。”

他四处一望，又道：“包天洛和我血战千招，燕姑娘和我都被他掌力所伤，他也被我用霹雳掌震伤退走，现在祁连洞府前后进出之路，全遭封闭，咱们还是快些设法突围要紧。”

罗英道：“杨兄满手血迹，莫非便是与包天洛力战所伤？”

杨洛道：“不，那是刚才粉蝶侯弭逃奔出牢，被我以‘飞龙爪’击毙，那淫贼身上尽是下五门毒器，留下他足成祸盈。”

罗英忽听“飞龙爪”三字，心中不禁猛然一动，但此时无暇再问他来历，只得暂时把谜团藏在心底。

罗英负起圣手巧匠鲁易，杨洛抱起昏迷不醒的燕玉苓，招呼江瑶，急急走出后园。

一共五人，其中两人重伤昏迷，罗英和江瑶箭伤犹在，杨洛虽然表面未伤，内脏却负伤未愈，可说人人都带着或重或轻的伤势。

凭他们三个清醒的人，慢说还有两位昏迷的同伴需要照顾，就算空着手，已经不堪再战，何况祁连洞府石门已闭，闯关破门，谈何容易！

他们互相紧靠着身子，蹒跚地穿过后园，一步一凝神，向前厅走去。

这一段路程，不过数百步，但在他们三人来说，何异千里，其中除杨洛还能独自举步，罗英和江瑶箭创处不时进发着阵阵刺痛，这时候，万一再碰上包天洛，其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但是，事情竟出人意外，当他们气急败坏奔入前厅，非但途中未遇阻碍，厅上亦是空空的并无人影。

杨洛长长松了一口气，道：“能平安到了这儿，脱身就有望了，两位赶快进入甬道，我替你们断后。”

江瑶道：“不！还是你们带着受伤的人先走吧！我空着手，可以……可以……”她实已精力交瘁，说到后来，竟喘得接不下去了。

罗英催促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洞口尚有一场血战，瑶妹既然空着手，就由你开路吧！”

江瑶听了，方未再争论，点点头，提剑当先奔进甬道。

杨洛叫道：“江姑娘注意壁上火炬，落脚之处，须在火炬之下……”一面和罗英进入甬道。

窄窄的甬道，宛如一条阴森的地穴，空空荡荡，寂然如死，壁间火炬闪耀，不时发出毕剥轻响，除此之外，便是江瑶三人的心跳之声了。

他们小心谨慎地，一步步向前移动，谁也没有开口，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眼前越是平静，越令人心悸不安，这条甬道是逃出祁连洞府最后一段路程，谁敢说不也是最艰险的一段。

包天洛到哪里去了，假如他此时突然在甬道中出现，那该怎么办？

三人同一心思，不期然都提心吊胆喘了一口气，哪知就在这刹那间，突听得一阵闷雷似的隆隆声响，整个地面都摇曳震动起来……

第四十九章 瓮中之鳖

江瑶骇然止步，回头惊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杨洛略—倾听，脸色立变，叫道：“必定是包天洛在封死全洞机关，赶快冲，再迟洞门就打不开了！”

这一声呼叫，就像在宁静的水池中投下一块大石，罗英和江瑶骇然大惊，双双一掠身，迳向洞门冲了过去。

洞门前空无一人，平时轮值守卫的，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江瑶飞步抢进石屋，掀开壁上那只铁铸大盒，里面两只机柄，仍然一上一下并无异状。

她探手握住那向下的一只，用力朝上一扳！

洞府石门纹风不动，但那隆隆之声，却已消失。

罗英叫道：“再试试另外一只。”

江瑶忙又握着向上的一只，施尽全力，向下一拉！谁知竟拉它不动。

罗英道：“让我来！”

把圣手巧匠鲁易放在地上，抡擘上前，运起真力，死命一拉，“嚓”地一声，竟硬生生将铁杆折成了两段。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俱是一片惨白。

好一阵，江瑶突然掩面失声，道：“完了！咱们永远也出不了祁连洞府了！”

罗英和杨洛随着他的哭声，一齐凄惶的垂下了头，此时任他们再有绝世聪明，也无计可施了。

杨洛默默将燕玉苓和圣手巧匠都搬进石室中，长叹一声，苦笑道：“想不到，咱们竟成了瓮中这鳖！”

罗英无可奈何席地坐下，叹道：“如今别无他法，只好先调息养伤，熬过一时是一时，好在甬道狭窄，又无后顾之忧，包天洛未必能奈何我们。”

杨洛道：“他被小弟掌力所伤，一时还不能复原，许成和杨洋阻隔在后府，也不可能立刻到前面来。祁连洞府别无高人，暂时可保无虑，怕只怕咱们伤重支撑不住，不必包天洛动手，自己先就完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磁瓶，倒出几粒红色药丸，分给罗英和江瑶，道：“这是小弟师门特制护心调气之药，两位箭伤甚重，暂时又不能拔取箭头敷药，只好先服下内伤药丸，好好调息一下，小弟替你们守望。”

罗英和江瑶接过药丸，好生感激，称谢服下，便倚在壁下各自闭目调息起来。

杨洛又将剩下的药丸分别喂给了燕玉苓和圣手巧匠，然后自己横剑当门而坐。

江瑶和罗英身被箭创，箭头还留在体内，先前一心突围，倒不觉得怎样，一旦静坐下来，创口却灼痛难抑，两个人都痛得满头冷汁。

但，那药丸一入口中，立时溶化，顺喉下行，一阵凉意直透心腑，两人默运真气，循行一周天，浑身痛楚竟爽然若失。

罗英调息之后，睁开眼来，只觉精神抖擞，精力尽复，连忙跳起身来道：“杨兄，让我来守望他，你也该调息一会了！”

不料连叫两遍，杨洛竟未回答。

罗英诧异地低下头去，一看之下，杨洛面色铁青，虚汗如雨，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湿透，正强自咬牙苦撑，无法出声。

罗英失声道：“你……你怎么样了？”

杨洛痛苦地摇摇头，语声未出，身子一晃，仰面跌倒地上。

罗英飞快地一把拉住他的肩头，伸手—探脉息，惊叫道：“瑶妹快来帮忙，他内伤未能及时调息，此时淤血回功内腑，伤势比先前更重了。”

江瑶刚刚调息完毕，听了这话，急急奔出石屋，两人合力将杨洛抬进去，江瑶道：“快找找他药瓶放在哪儿！”

罗英探手从杨洛怀中取出药瓶，掀开瓶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紧紧捏着那只药瓶，泪水竟夺眶簌簌而落！

江瑶诧道：“快些啊！把药丸给他服几粒，为什么竟流起眼泪来？”

罗英哽咽道：“药……药丸……没有了……”

江瑶道：“怎么说？”

罗英垂目拭泪道：“他为了救我们，把瓶中仅有的几粒药丸，拿分给我们服用，自己无药可服，才使伤势进发加重一一”

江瑶“哦”了一声，只觉鼻头酸酸地，眼眶也潮湿起来。

好半晌，才幽幽道：“只是难过也没有用，他现在伤得这样重，咱们又无法脱身出险，难道眼睁睁等着包天洛来活捉么？英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她平时一向粗心任性，不料当时艰困危急之际，竟能说出这番冷静理智的话来。

罗英心神一振，暗忖道：是啊，五人之中重伤三人，徒自悲伤，于事何补？我堂堂男子汉，怎的倒只知流泪伤心去了！

心念及此，连忙强忍悲伤，拭泪道：“让我再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旁的药物，如今咱们大半伤重，连等到也艰难，怎能脱身出险呢？”

说着，重又伸手到杨洛怀中，将他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换了出来。

最先触手的，是一块沉甸甸的方形小牌，罗英取出一看，那牌漆成朱红之色，两面赫然写着一个金色的“令”字。

江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这是什么令牌？”

罗英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他师门信物，也许是……唉！咱们何必猜想这些？”

于是，将那面令牌又塞了回去。

江瑶忽然拦住道：“且慢，咱们正不了解他的身份来历，这面令牌，暂时别还给他……”

罗英正色道：“不能，他为了咱们身负重伤，咱们怎能擅取他的东西？这样做岂非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理江瑶，迳自将令牌归还杨洛，然后继续寻找药物。

哪知杨洛身边，除了那只用空了的药瓶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药物，罗英大失所望，正在惶急，不想从他贴身处，找出一张地图。

江瑶喜道：“是了，这是鲁爷爷给我的两份秘图，一份是水牢机关，一份是祁连洞府布置，有这东西，祁连洞府全部机关秘密一览无余，咱们险些把它忘了。”

罗英摊开那张秘图，就着甬道中透来的火炬光亮，细看图上说明，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

江瑶急问：“怎么样？图上有没有记载着其他出洞的秘径？”

罗英废然道：“没有，祁连山前后两进洞府，只有这一处洞门可供出入！”

江瑶道：“这么说，咱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罗英毅然以拳击掌，道：“为今之计，只有破釜沉舟，再冒险去试一试了！”

江瑶道：“怎样破釜；怎样沉舟呢？”

罗英道：“图上显示，祁连洞府机关总枢，设在后府人口附近，那地方正是包天洛的卧室，方才必是他从卧室中操纵洞门开关，才使咱们不能启开洞门脱身……”

江瑶道：“本来便是这样，但包天洛守住机关总枢所在，咱们又有什么办法？”

罗英道：“咱们只有两个人可以行动了，你守护着受伤的人，我设法潜入包天洛卧室，如能启开洞门，你就立刻送他们越出洞外密林，然后请秦爷爷和奶奶来，趁此机会，一鼓破了祁连山。！”

江瑶道：“这样太冒险了，你箭伤未愈万一失手……”

罗英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困守待擒，不如冒险去试一试。”

心意一决，匆匆将那张秘图塞在怀中，提着短剑，便身甬道奔去。

才行几步，江瑶忽然叫道：“英哥哥，等一等！”

罗英停步回头道：“还有什么事？”

江瑶怯生生道：“我……我有些害怕，你还是别去吧！”

罗英笑道：“有什么可怕的，刀斧加身，不过一死……”

但他随即发现江瑶那满含泪光的眸子中，有一种关切、惶恐和难以倾吐的异样光辉，不觉微顿，又道：“再说，也未必当真会死，放心吧！不要害怕，我会当心自己的。”

话毕，旋身，疾行几步，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脚步戛然而止。

原来他穿过一半甬道，才发现甬道通往大厅的尽头，不知何时已被一道铁栅阻断，等于已将他们囚禁在洞门和大厅之间，一切冒险与希望，都成了多余的幻想。

罗英怅然望着那道铁栅，又取出秘图秘图审视，越想越不甘心，蓦地掠身上前，挥动短剑，奋力向铁栅上砍去！

剑光掠过儿臂粗细的铁栅，“当”地一声，火花四射。

罗英手臂一阵麻，倒退一步，低头检视，短剑虽无损坏，铁栅上也只留下粒米深一丝创痕。

似这情形，即使不顾短剑断损，要想砍断铁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他这时才恍然领悟，敢情包天洛并不露面，一则固然为了前府人手不足，杨洋和许成又无法应援；二则早安排这着毒计，将他们困在甬道之中，进既不能，退又无路，五个人尽都负伤，不需三两日，饿也饿得精疲力竭，那时还不手到擒来么？

再退一步，纵或不能开栅擒人，十日之期届满，后府启关，那时也不怕他们插翅飞上天去。

棋错一步，全盘皆输，一时鲁莽提早发动半天时间，竟落进进退维谷，俯仰无计。

罗英长叹一声，无可奈何插回短剑，垂头欲返，不想目光扫过，却见铁栅近处地上，有一团揉得很皱的纸包。

他心中一动，拾了起来，展开来看时，纸包中除了一些药粉，潦草写着几行诗句：“事起仓促，解救无方，暂希忍耐，调息疗伤，等机而动，勿再鲁莽。”

罗英看罢，讶解不解，暗想：这字条口气，不拟出自包天洛，倒像是自己这一边的朋友。

但自己这边五个人并无散失，左斌和谭立潜入后府，已被隔阻，谁会送这张字条和药粉来帮助咱们呢？

他将药粉和纸条带回洞口石屋，给江瑶看了，又把经过说了一遍，江瑶摇头道：“千万别上当，这东西八成是包天洛安排的陷阱，这些药粉，不是毒药才怪哩！”

罗英却道：“是不是毒粉，可以试一试就明白，这字条上诗句看来，句句实情，倒不由人不信，假如果是包天洛奸计，他为什么还叫我们及时养伤，不可鲁莽呢？”

江瑶想想亦有道理，从发上取下一支银簪，拨弄那包药粉，果然并无毒性，这一来，也怔住了。

罗英道：“药即无毒，何妨试一试，好在仅是外敷用的药，万—用时发觉不好，立即闭穴去毒，也还来得及。”

于是，自己咬牙从左肩肩胛上拔出一支箭镞，沾些药粉敷在伤口，等了片刻，非但药中无毒，伤口竟很快地止血结疤，痛楚全失。

两人不再怀疑，互相拔箭敷药，静坐调息，转瞬已过了三五个时辰。

这其间，罗英每隔两个时辰，便拼着耗损内力，替杨洛渡力驱散内腑淤血不致凝阻，伤势就不会再恶化了。

不过，渡力驱血，极耗内力，罗英一面调息，一面损耗，自是十分吃力，倒是江瑶箭创愈后，休息了一阵，体力已渐渐恢复。

算计时间，应该已到深夜，整整一日未进粒米，饥火难耐，两人肚中不时“咕噜”轻响，只是谁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静夜寂寂，杨洛等三人依旧昏睡未醒，甬道火为炬，也慢慢要燃尽了，微弱而颤抖的火光，使石屋中更显得阴森寒冷。

又过了一阵，甬道中火炬次弟熄灭，仅剩下三只残炬，视线更阴暗下来。

罗英饥火正识，斜倚石壁而坐，方自垂目运功，突然听见有人竟“卟嗤”笑了一声。

罗英问道：“瑶妹妹，是你在发笑？”

江瑶道：“唔！我正想到咱们初次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罗英叹道：“怎的不记得，那时你好凶，硬指我是杀父弑母的仇家……”

江瑶道：“我不是想的这些，我只想那一天雪很大，我跟奶奶赶了一整天路，肚子正饿，恰好碰见那家集贤客栈……”

“唔！不错，我也记得是叫集贤客栈……”

“你还记得不？那时你身上没有银子，只叫了一碗面条，店小二竟替你送来一桌酒席，你吓得不敢吃，倒是我吃了一些！”

“是啊！初时我还以为小二发疯了，后采细想，才知是瞎子许成叫他送来的。”

“那一天许成送你酒席，你不领情，要是现在他也送来一桌酒席，你会收下不会呢？”

罗英听了这话，咽了一口馋涎，笑道：“现在我才不会那么傻呢？现成酒菜，又不是毒药，为什么不吃？”

江瑶也忍不住咽口馋涎，笑道：“可惜时光不再，他们恨不得饿死咱们！谁还会给咱们吃的？”

罗英叹息一声，未再开口，石屋又沉寂下来，实则二人口虽不言，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幻想着那烧鸡、烤鸭、佳肴、美酿。

寂静中，江瑶又轻笑起来，道：“怪事，真是怪事！”

罗英猛从幻梦中惊醒过来，忙问：“什么事？瑶妹妹。”

江瑶道：“我刚刚想到好多吃的东西，说来奇怪，竟好像闻到烧鸡的香味！”

罗英耸动鼻子，深吸一口气，蓦地跳了起来，道：“不错，我也闻到鸡味了，好像还有酒香！”

江瑶接口道：“……好像还有红烧蹄筋……牛肉炒辣椒……”

罗英急急沉声道：“别出声，等一等——”

话声未落，身形一折，已如箭矢般贴着墙角，向甬道中疾奔而去。

霎眼间掠巡甬道，铁栅之下，果然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食盘，盘中一只烧鸡，一只烤鸭，半盆蹄膀，一碟青椒牛肉丝，还有一大瓶好酒。

罗英好似乞儿见了黄金，纵目一望，铁栅外已不见人影，连忙俯身捧起食盘。

食盘之下，夺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美酒佳肴，得来不易，放心饮用，不必客气，明日午刻，或有转机，蓄势而待，冀脱藩篱。”

第五十章　 绝处逢生

“明日午刻，或有转机。”

这句话，对罗英的诱惑，实在比那盘中美酒佳肴，不知大了多少倍。

捧着食盘，竟忘了举步，只顾怔怔推敲着那两句诗：“明日午刻，或有转机，蓄势而待，冀脱藩篱。”

是谁留字送食？所谓“转机”又是指的什么？

他在怦然心动，思索着纸上诗句，忽听江瑶高声叫道：“快来！英哥哥，鲁爷爷醒过来了！”

罗英捧着食盘疾步奔回，果见“圣手巧匠”鲁易悠悠醒转，正扭动着头部，喃喃叫着：

“水！水！给我一点水！给我一点水……”

罗英道：“没有水，给他喝口酒吧！”打开酒瓶，忙灌了他一大口。

江瑶惊问道：“你从哪儿弄来许多酒食？”

罗英道：“是个不知名的人送的，那人两次留字，又送酒食，我正猜不透是谁呢！”

江瑶接过字条看了，惊喜道：“看来不是恶意，且别管它，吃饱了再说，鲁爷爷恰好这时候清醒。也许他老人家能知道什么秘密出路，咱们就不怕脱不了身了。”

她心里一喜，抓起一条鸡腿，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圣手巧匠喘息一阵，睁开眼来，四面一望惊问道：“这……这儿不是水牢……”

罗英便把救他出牢经过，大约说了一遍，然后问道：“老前辈，这儿虽不是水牢，仍在祁连洞府之中，咱们被困在此地，已经一日一夜，你老人家当年设计督造祁连洞府，可记得还有没有其他出入路径？”

鲁易沉吟半晌，长叹道：“老夫当年督造洞府机关，花费几近二十年光阴，完工之后，便长居水牢，未曾再离开过，据老夫记忆，祁连洞府除了这一道洞门，再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江瑶塞满了满嘴鸡鸭，也抢着问道：“这么大的洞府，只有一个出入洞门，万一被堵塞，岂不活活都要闷死？”

鲁易道：“祁连洞府虽然凿山为室，建造在山腹之中，但山中原有许多天然通风洞穴，不愁气闷，你们不见里面同样燃点灯火，栽植花木，要是不通空气，焉能过活？”

罗英心中一动，忙道：“既有通风洞穴，难道不能从洞穴中出去？”

江瑶跳起来道：“是啊！咱们怎么竟没想到，鲁爷爷快说，洞穴在哪儿？”

鲁易苦笑着摇摇头道：“那些洞穴，小的只有鸭蛋般大，最大的也不过半尺直径，伸一只手进去，固然办得到，人却无法钻进去！何况们往往直透山顶，有的深达百丈，有的曲折弯扭，哪能供人脱身？”

罗英和江瑶听了，大感失望，默默垂下了头。

过了许久，罗英又道：“请问老前辈，出入之处，既然只有这个洞门，万一有一天洞门机关损坏，无法开启，当初可曾想到挽救之法呢？”

圣手巧匠矍然一惊，脱口道：“对呀！我怎么忘了，还有一条脱身出洞的秘径呢！”

江瑶急道：“什么秘径，你老人家快说！”

鲁易道：“我给你那张水牢秘图，可在身边？”

罗英连忙取了出来，那圣手巧匠展开秘图，方要观看，不想就在这时候，甬道中仅余的一只火炬，突然闪了两闪，油尽灯灭了。

江瑶诅咒着道：“真要命，偏偏要紧的时候竟熄了。”

鲁易颤声道：“此时不查秘图，当无大碍，老夫记得当年督造祁连洞府的时候，也曾想到万一洞门机关损坏，必须另谋补救之法，曾建议设一附门，备作紧急之用，无奈山主竟不肯同意。他只说洞中粮食充足，三数年不必要办食物，一旦大举发动，短期席卷武林，不过指顾之间，是以对洞门设施，力求隐密，不求万全……”

江瑶忍不住插口道：“他倒想得如意，咱们要是不想活了，今天把洞口机钮一齐毁去，看看他怎么出这乌龟洞？”

罗英道：“瑶妹不要打岔，鲁老前辈还没说完呢！”

鲁易长叹一声，又道：“老夫那时被迫施工，形同囚犯，自无争论的资格，其后几经深思，老夫才在水牢底层，开凿了一条出水暗渠，名为排水，实则备万一之时，可以从暗渠逃出祁连洞府……”

江瑶忙问：“那暗渠有多长？入口在哪儿？”

鲁易道：“暗渠长约百丈，必须闭气沉水，潜泳顿饭之久，才能抵达出口。这在武功略有根在的人来说，本不算难事，可惜入口处设在水牢底层最后一间牢房墙角，而我们却被困在这儿，怎能前去呢？”

罗英废然道：“纵然能够再入水牢，带着伤者，也无法通过百丈长的暗渠。”

江瑶道：“要是我能找到那暗渠入口，可以从水中逃出祁连洞府，赶到明尘大师那儿，再领他们从暗渠进入，大家一鼓作气，岂不破了祁连洞府？”

罗英闻言一震，细细想了片刻，道：“这倒不失一条妙计，但你怎能越过那道铁珊，再到水牢里去呢？”

江瑶沉吟不语，过了一会，突然抓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拔出长剑道：“区区一道铁珊，谅它难不倒我。”

说着，一折身直向甬道中奔去。

罗英忙叫道：“瑶妹不可鲁莽，你如静待明日午刻，也许果真有脱险的转机……”

但江瑶却没有回答，片刻后，甬道尽头已传来悉悉卒卒泥石翻动之声。

鲁易轻声叹道：“这孩子，性格竟跟她爷爷一般，想到就做，再也不肯回头。”

罗英赶到铁珊前，见江瑶正一心一意用长剑在铁珊下挖掘泥石，竟是准备挖一个地洞，从栅下爬出去。

罗英劝道：“瑶妹妹，这是何苦？费尽气力，未必能再进入水牢去。”

江瑶道：“你别管，我就不相信出不了这道铁珊。”

罗英道：“出得铁珊又有什么用，咱们刚从水牢血战出来，包天洛岂不严密防犯，你单人只剑，哪里闯得进去？”

江瑶不听，一个劲只顾挖，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果然竟被她挖成尺许宽一个洞坑，她身体本就娇小，不消几次钻探，弄了浑身泥土，居然爬出铁珊，进入大厅。

罗英又是担心，又是好笑，隔着铁珊道：“瑶妹妹，快回来，咱们人手已嫌不足，你如再有意外，岂不……”

江瑶掸掸尘土，得意地道：“放心吧！再熬半日，我就回来救你们了——”

谁知话声未落，大厅外，突然亮起四五道孔明灯，一齐投射在江瑶身上。

登时有人喝道：“那丫头想要越狱，截住她！”嗖嗖连声，几条人影如飞扑了过来。

江瑶扫剑旋身，抡臂疾扫，娇叱道：“不怕死的，只管上来吧！”

剑光挥过，叮咛一阵脆响，千钧一发之中，格开了两杆长枪，一柄鬼头刀。

怎奈那几只雪亮的灯光，齐都照射在她脸上，她初从黑暗的甬道出来，遽然间被强烈灯光一逼，只觉两眼发花，却无法看见竟有多少人冲近面前。

大厅之外，显然早有祁连洞府门下伏守，吆喝之声一起，立时有大批抡刀大汉，一涌奔了过来。

江瑶挥剑如风，奋力接战，叫道：“英哥哥，快出来帮我一帮。”

罗英被隔在铁栅后，目睹她剑法散乱，只有招架，无力还手，心里大急，只得也爬在地上，死命想从地洞穿过去。

但他一则身躯较大，二则心急手乱，使尽气力，竟钻不过去，正焦急中，大厅内突然扬起一阵大笑，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好大胆的丫头，还不乖乖束手受缚，真要本教主亲自动手不成？”

罗英骇然一惊，仰起头来，却见元婴教主楼望东，手抡拂尘，大踏步奔了过来。

罗英叫苦不迭，奋起全力，以肩头顶住那道铁栅，大喝一声，向上一掀，竟将铁栅掀起半尺高下，厉叫道：“瑶妹妹，快退！”

江瑶涟头也不回，挥剑力战道：“退也无处可退了，索性杀他几个狗贼，出出闷气！”

楼望东嘿嘿冷笑道：“前无去处，后无退路，丫头，你还想什么？”

拂尘向罗英一指，叱道：“放箭！”

罗英本待挣扎穿过铁栅，猛听这一声“放箭”，心头一寒，慌忙缩身退了回去。

刹时间，连弩咔咔声起，一蓬箭雨，迳向铁栅边疾射过来。

罗英长叹一声，脚下掠退丈许，避开箭雨，却遥遥望见楼望东挥动拂尘，拦住江瑶，未及十招，拂尘一起“金丝缠腕”

唰地将江瑶创身裹住。

江瑶眼不能见，等发觉兵刃受制，只顾奋力夺剑，被楼望东趁机欺身，隔空运指，正点在“肩井”穴上。

江瑶闷哼一声，长剑脱手，“当”地坠在地上，娇躯也应指而倒。

楼望东得意洋洋叱道：“来人呀！抬下去，好好看守住。”四五名劲装大汉迈步过来，七手八脚，早将江瑶扛了下去。

罗英眼看着江瑶失手被擒，空自焦急，怎奈隔着一道铁栅，竟无法加以援手，好几次要想冲近铁栅，都被连弩射退。

楼望东擒了江瑶，又到铁栅外指着罗英道：“叫你看看榜样，桀骜不驯，倔强称狠，最后仍然难逃束手受缚，识时务的，何必定耍弄得丢人现眼呢？”

说完，哈哈大笑，亲自押解江瑶，扬长而去。

大厅之上，灯光尽熄，重归寂静，只有厅外隐隐传来低弱的脚步声，显然伺伏之人，并未离去。

罗英强忍心酸，垂头丧气仍回石屋，把经过一一告诉了鲁易，圣手巧匠大感失望，长叹一声，道：“这么说，咱们只有长困守此地了。”

罗英希冀地问：“难道再也没有脱身的办法？”

“没有！”

圣手巧匠的回答直截了当，简单而明了。

黑暗沉寂的日子，时间过得好像特别慢。

燕玉苓和杨洛一起沉睡未醒，圣手巧匠和罗英枯然对坐，谁也无心开口。

酒凉了，菜也冷透了，他们饥肠辘辘，但无意去动一动食盘里的美酒佳肴。

“唉！应该快到辰时了吧？”

“祁连山巅的太阳，也许爬得老高了？”

“……”

许多默默的心声，没有出口，却尽在心头盘旋着。

等待！等待！等待！

等待什么？那渺茫的“转机”？或是悲惨的结局？他们谁也不知道。

甬道中寂然如死，石屋里寒意深沉。

这一切，都不像有任何“转机”啊！

“英哥哥！英哥哥！”

突然一阵呼叫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罗英骇然一惊，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张惶四顾，几疑尚在梦中。

“谁？是谁？”

那声音答道：“英哥哥，是我，我是江瑶！”

“瑶妹！啊——”

罗英瞪大眼睛，扫了圣手巧匠鲁易一眼，急急应道：“你……你在哪里说话……”

鲁易神色一动，低声道：“罗少侠，你把壁上那铁盒掀开，盒中有一根铁管，她可能就从铁管中传进声音的。”

罗英无暇细想，匆匆打开石屋中那只铁盒，果见盒中嵌着酒杯大一支铁管。

江瑶的声音，竟然真的由铁管中传进来：“英哥哥，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罗英忙对着铁管叫道：“听得见，听得见，你……你在哪儿？”

江瑶的声音道：“我现在已经出了祁连洞府，正在洞外密林边上——”

罗英蓦地一惊，又惊又喜，急道：“真的？你怎能逃出去呢？”

江瑶的声音道：“我是照鲁爷爷的话，从水牢地底暗渠潜水出来的。”

罗英叫道：“喂！你不是被楼望东擒住了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瑶的声音道：“这件事一时说不明白，现在时间仓促，我得立刻去找明尘大师，有一句话，必须告诉你，你要仔细听着呀！”

罗英咽了一口唾沫，道：“好！你快说！”

江瑶的声音道：“祁连洞府后府现有突变，大约是左老前辈已经得手，今日午刻，包天洛将要开启前后府三道闸门，事情也许有意想不到的转变。希望你们随时留意，一旦洞府有开启的迹象，千万把握时机冲出来——好了，我得赶快走了，午刻左右，咱们会在这儿接应你们的。”

话声至此，戛然而止。

罗英听得大喜若狂，连连敲着铁管叫道：“瑶妹妹，请你暂时别告诉我奶奶，也别说我们现在被困在……”但未闻江瑶回应，想是已经离开密林了。

罗英抚着铁管，惊喜交集，好—会，才跳过去抱住鲁易，叫道：“老前辈，老前辈，您说这像不像是做了一场梦？”

圣手巧匠感叹道：“哪会是梦？这叫做吉人天相，冥冥之中，必有神明，好人是不会绝望的。”

“但是，瑶妹妹分明被擒，怎么会突然脱身，这真是奇事？”

罗英抓起酒瓶，猛喝了一大口，道：“老前辈，快吃吧！吃饱了才有精神动手……”

第五十一章 残云重重

饱餐一顿，结扎妥当，罗英负着燕玉苓，圣手巧匠背着杨洛。

时将午刻，远处果然传来一阵山摇地动般隆隆声响。

罗英和鲁易，四只眼睛，瞬也不瞬注视着前面那两扇竖的洞门，心里不约而同默默盘算着：“唔！第一道闸门已经开了。”

半盏热茶之后，又传来第二次……第三次启闸巨响。

两人心头狂跳，提气凝神握剑的右手，满捏着一把冷汗。

但等了好一阵，那洞府石门却仍然沉寂如故，毫无开启的迹象。

罗英忍耐不住，低声伺鲁易道：“怎么一回事？难道中途又起了变化？”

鲁易摇摇头道：“很难说！不过，机关总枢，设在包天洛卧室，他刚刚开启了后府三道闸门，必然尚未离开，总得再等片刻……”

不料话声未落，忽听人声喧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遥遥向甬道疾奔而来。

罗英骇然回顾，猛见一个人步履踉跄，奔入大厅，迅速按动壁上机钮，打开了那道铁栅，跌跌撞撞循着甬道向洞口奔来。

那人一身衣衫尽都粉碎，胸有一大片血污，显然已经身负重伤。

罗英一见那人，大吃一惊，脱口道：“是左老前辈么？”

那人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向和指了指，突然力歇跌倒在甬道上。

这时候，一声厉啸破空传至，甬道口人影一闪，迅如惊虹般又闯进一个人，厉叱道：

“姓左的，倒看你还向哪里逃？”

声落，人至，手中竹杖一振，呼地一声，直向地上左斌背心点到。

罗英猛见那蹑踪而至的，竟是瞎子许成，心头一寒，短剑疾转，旋身也冲进了甬道，身形已动，才低声叫道：“鲁老前辈请快救人——”

那左斌倒地之处，距离大厅入口较近，何况许成发动在先，罗英应变在后，他背上又负着燕玉苓，出手抢救，难免迟了一步。

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后果，身形甫动，振腕一扬，那柄短剑竟脱手向许成掷了过去。

许成双目俱瞎，听觉却远胜常人，猛闻破空声到，杖势一顿，倒跨一步，手中青竹杖向上一翻，“当”地一声响，已将短剑拨落。

他白果眼一阵乱翻，阴笑道：“好！就让你们在黄泉路上结个伴吧！”

罗英趁他闪退之际，奋不顾身，掠过左斌，双掌连挥，一连向许成独劈三掌，欲在瞎子措手不及之下，迫他再退一步，就好先行抢回自己的短剑。

哪知他这个打算，却未免太低估许成的掌上功夫了。

果然，当他三掌连环攻出，劲风初起，许成大笑一声，左掌已横扫而出。

劲力一触，高下立判。

蓬蓬蓬三声暴响，甬道中狂风怒卷，许成纹风未动，罗英却踉跄向后连退了七八步，险些弓步踏在左斌身上。

他只觉胸腑之中，心血汹涌，两眼金星乱闪，好容易拿桩站稳，许成的竹杖毫不放松，就势—探，已到面前。

这时候，罗英内腑旧伤迸发，早已分辨不出杖风，连趋避也忘了，眼看难逃一杖之危。

蓦地，甬道口又出现一个人，沉声道：“二哥，撤招，他是罗英！”

许成竹杖湛湛已达罗英前胸，听了这话，挫脑一压，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竹杖收了回去，翻着白果眼道：“怎么？竟是那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那人接口道：“别违拗山主的令谕，不要伤他，捉活的好了。”这发话的五短身材，只有一条手臂，原来竟是矮子杨洋。

许成冷哼道：“活的又如何？水牢中那一个不是活的么？这些时候．他可曾低过一次头？”

杨洋耸耸肩，道：“山主自有山主的苦衷，二哥歇一会吧！小弟来擒他。”

许成愤愤收杖，矮子杨洋身形一折，贴着壁角向罗英欺身过来，独臂疾探，逞向他肘间扣到。

罗英听他们对答的话，直如坠入五里雾中，但此时强敌当前，无暇细细去揣摩他们话中之意，强纳一口真气，压制住内腑伤势，肩头一塌，拧撑横切，闪过一招。

圣手巧匠鲁易业已趁机将左斌拖到洞门边，见罗英双掌仍然敌不住杨洋独手，自己照顾着两个人，又无法分身援助。何况他自知武功浅薄，就算上去动手，也难在杨洋掌下走满十招，正焦急无计，突然听得一阵沉闷的机关声响。

他武功虽弱，对于机关布置，却经验丰富无比，一听那声音，心中狂喜，忙叫道：“罗少侠振作精神务必再支撑片刻，洞门就要开了。”

罗英心神微分右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登登登直退了四五步，喘息着道：“要是洞门开了，老前辈只管带着负伤的人先走，千万不要顾我……”才说了一半，杨洋抡掌又到，只得咬牙将下面的话咽住，强自苦撑应敌。

若论武功修为，罗英本已不是杨洋敌手，加以他重伤初愈，背上又背着燕玉苓，越见支细不灵，好在杨洋立意生擒，未下煞手，要不然，罗英早就落败多时了。

圣手巧匠见他招架不住，连忙拔出杨洛的长剑，递了过去。

苦战之中，分秒艰难，罗英负伤奋战，这柄长剑，多少给了他一分苦撑的勇气。

这时候，隆隆之声大作，那两扇其厚无比的石门，正缓缓向两侧退开。

罗英又喜又急，奋力挥剑挡住杨洋的攻势，大叫道：“老前辈，快走！”

圣手巧匠左肩扛着杨洛，右肩扛着左斌，见那石门才开了三数尺，就迫不及待，急步向外便冲。

哪知才入门缝，却被迎面抢进来一人，“蓬”地撞个满怀，踉跄一跤，摔倒在地。

圣手巧匠骇然大惊，忙不迭一跃而起，进来那人也急急爬起身来叫道：“英哥哥！英哥哥！”

圣手巧匠一见竟是江瑶，这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道：“来得正好，快帮我运送受伤的人出去。”

江瑶闪身进来，却未帮他，长剑一挥，迳自向甬道中扑去，叫道：“英哥哥别慌，我来帮你！”

罗英见她及时赶到，大喜道：“你快些帮助鲁老前辈，抢救负伤的人先走，我……我还能支撑得住。”

江瑶道：“不要紧，救人的事，有大牛他们帮忙。”

这时候，洞门外又急急冲进两个人，一老一少，竟是伍子英祖孙。

伍子英急忙协同救人，那大牛抡臂而入，四下一望，扯着破锣嗓门笑道：“他奶奶的，你们倒会玩，关在石洞里捉迷藏呀！”

江瑶喝道：“大牛，快过来揍这矮子，这是秦老爷子交待的。”

大牛掳袖子奔进甬道，巨掌一分，早越过罗英，道：“交给俺！俺要打发不了他，俺就不叫伍大牛了。”

杨洋仰头一看，只见面前恍如立着半截铁塔，心头一寒，抢先飞出一掌。

伍大牛身躯不灵，甬道又窄，向侧一闪，竟没闪开，那一掌拍在他肩头上，蓬然一声，打得他连晃了两晃，哇哇叫道：“矮子，你怎么揍人？打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杨洋心知这傻大个子必是愣人，却对他一身横练功夫莫可奈何，偷眼从他胯下望去，罗英、江瑶、鲁易……等都已趁机退出祁连洞府，可恨这大个儿挡住甬道，直如一堵墙，竟使人无法超越。

一念及此，怒火横生，抡起独臂，乒乒乓乓就是一顿拳头，向伍大牛直捣了过去。

许成横杖倾听，脸上也变了颜色，叱道：“什么人开了洞门？小辈们全溜了，四弟还顾什么死活的！”杖尖一抖，也向伍大牛冲来。

吹牛全仗横练功夫，怎是二丑的敌手，勉强招架三数招，身上包挨了几下重的，掉头便跑，一路叫道：“小妞儿快来，俺吃不消了，这矮子厉害，又加了个算命的瞎子，俺要顶不住了……”

江瑶扶着罗英，踉跄奔出洞门，密林前并肩站着明尘大师和竺君仪，竺君仪见了爱孙，慌忙迎上前来，诧问道：“孩子，你爹爹呢？”

罗英至此真力尽泄，扑跪地上，含泪叫道：“奶奶！原谅英儿，我……我没有找到爹爹……”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竺君仪黯叹一声，热泪纷落，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明尘大师身形一掠近前，低声道：“大嫂送英儿和受伤众人先退，这儿有贫僧，谅无大碍，其他的事，且容回谷后再从长计议吧！”

竺君仪点点头，痴迷地望了祁连洞府那黑黝黝的洞门一眼，泪如涌潮，籁籁直落……

不知过了多久，罗英从昏迷中醒过来，见自己正躺在茅屋中一张竹榻上，房中燃着微弱的灯光，想来时已入夜。

茅屋不过五六尺大，紧紧并放着两张竹榻，另一张榻上，仰面躺着一个昏迷的人，竟是杨洛。

昏暗的灯火下，竺君仪侧身坐在床缘边，正在轻轻饮泪。

罗英挣扎着想爬起来，才一用力，右胸一阵巨痛，哼了一声，重又跌回榻上。

竺君仪霍地回头按住他，道：“孩子，别动，你的锁骨已经断了，秦爷爷才替你敷了药。”

罗英这才发现右边胸臂之间，裹着厚厚的布巾，浑身火烫酸疼，竟然伤势不轻，呻吟道：

“这……我什么时候受了伤……”

竺君仪道：“你在甬道中力阻杨洋，右胸被他掌力所伤，只是那时候你一心全在阻敌，没有发觉伤势很重罢了。”

罗英喘息片刻，又道：“燕姑娘、左前辈……他们都没事么？”

竺君仪慈祥地笑道：“燕姑娘伤势已经痊愈了，大家都平安回来，除了……啊！没有，大家都很好，只有你和这位杨公子伤得比较重，须得好好保养几天。”

罗英长嘘一声，眼眶又潮湿起来，恨恨自责道：“我真是没有用，连累许多人负伤涉险，到现实竟连爹爹的面也没见到……”

竺君仪急忙掩住他的口，道：“孩子，不许怨天尤人，奶奶知道，你已经尽了你的力量了。”

说着，眼圈一红，自己忍不住倒滴落了两滴泪水。

罗英哽咽道：“奶奶，您老人家别难过，只要爹爹还在世上，英儿总要寻到他老人家—

—”

竺君仪突地搂住罗英，泪如雨下，道：“好孩子，奶奶知道你的孝心，可是……可是……

啊！苦命的孩子，这一辈子只怕你再也见不着你亲生的爹爹了……”

罗英惊问道：“为什么？难道他老人家不在祁连洞府？”

竺君仪长叹道：“也许在，也许不在！但是，你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罗英骇然道：“为什么？奶奶，为什么？”

竺君仪痛苦地摇摇头，道：“孩子，别问为什么，咱们命太苦，一个没有爹，一个没有了儿子，让我们回桃花岛去吧！好孩子，让奶奶跟你两人相依为命，度过这一生吧！该去的由它去，命里注定要咱们祖孙孤苦一辈子，勉强也是勉强不来的……”

罗英听了这些话，心如刀割，热泪沿着脸颊，滚滚直落，毅然道：“不！奶奶，我们不认命，天涯海角，刀山油锅，我们也要找到他老人家，人在见人，人死见尸——”话未说完，“哇”地失声大哭起来。

竺君仪更是伤心难禁，悲声道：“孩子，你一定要找他，怕只怕真的见到了他，会比不见他更可悲，更可怜。”

正说着，门外轻咳一声，明尘大师缓步而人。

他神情肃穆的望了祖孙二人一眼，喟然叹道：“大嫂，事已如此，徒辈何益？别让孩子心头蒙上阴影，将来如何见他爷爷？”

竺君仪拭泪道：“叔叔说的虽是，但谁知道这孩子还能不能见到他爷爷，唉！我真恨不得把话全对他说了，让他早些……”

明尘大师不等她说完，连忙抢着道：“大嫂，快别这样，大哥虽然失意天涯，难道他真的意无一丝关念之情，尤其金令重现，已经由不得他不出现了，你看！”

说着，手掌一摊，掌心上竟托着一块红色木牌。

罗英见那木牌，正是杨洛身上的一块，惊问道：“秦爷爷，您知道这块令牌来历了么？”

明尘大师不答，逞自走到榻边，将那面令牌默默塞进杨洛怀中，长叹一声，面上流露着无限迷惘之色。

竺君仪轻声问：“叔叔已经去崆峒查证过了？”

明尘大师摇摇头道：“不须再去查证，伍老爷子也认出确是当年红牌金令，一点也不错的。”

竺君仪—震，不由自主回头望望昏睡中的杨洛，喃喃道：“这么说，这人真的是他门下了？”

明尘大师神情凝重地道：“这一点已不必置疑，现在问题是他老人家令人持牌重现武林，到底是何用心？如果意在收拾残众，固是一大喜事，万一他老人家是耿耿于当年断臂之恨，那就难免又要掀起无边腥风血雨了。”

竺君仪惊道：“可惜茜妹不在，这孩子又一直昏迷不醒，委实费人猜测。”

明尘大师叹道：“据瑶儿和燕姑娘说，他在祁连洞府作为，倒是磊落光明，一派正道中人行径，但愿咱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就好了。”

竺君仪道：“燕姑娘不是说过，还有一位姓谭的老年人，是跟他一同混进祁连洞府，怎的这次竟未见他出来？”

明尘大师道：“贫僧也正不解，可惜左施主已经……”

竺君仪似乎不愿罗英听得太多，站起身来道：“咱们细细去问问，让英儿静静休息一会。”

明尘大师急忙住口，宽慰了罗英几句，两人便退出了茅屋。

罗英听了他们一番没头没脑的话，疑云大起，心惊自忖道：秦爷爷所说，莫非杨兄来历有什么可疑之处？他们有什么话不肯当我面说？左老前辈怎样了？许许多多谜团，在他脑海中翻腾，他开始感觉到奶奶的确有什么事隐瞒着他，于是他想到瞎子许成从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别以为秦佑和你爷爷有多要好，实则他与你们罗家，面如知己，心怀隐恨……”

不！秦爷爷绝不是那种人，不，不会！

“……傻孩子，我问你，他既和你爷爷义结金兰，为什么会将你父亲囚在百丈峰？为什么十五年来，从不告诉你内情……”

“他常来桃花岛看望你奶奶，原因何在？”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却少林寺做了和尚……”

许成的声音，犹在耳际，证之适才奶奶欲言又止，明尘大师拦阻她说出心中隐事，难道其中果然有不能让他知道的秘密么？

会不会是真的？他们瞒着我什么？

不！不！秦爷爷绝不是那种人，自从爷爷飘隐，他就是罗家唯一尊长，他绝不会做出愧对爷爷的事——

迷乱之中，昏昏欲睡。

突然，窗槛上“嗒”地轻响一声，两条人影带着一丝寒风，从窗外飘掠而入。

那两人身形一般高大，动作迅捷无比，闪身进屋，其中一人立即探臂一抄，将邻榻上昏迷未醒的杨洛，一把抱了起来。

罗英骇然大惊，竟忘了肩上重伤，腰间一挺，从榻上跳了起来，叱道：“你们要干什么——”

喝声才出口，另一人扬手一点，一缕劲风激射过来，罗英浑身一麻，“蓬”地重又跌卧榻上，竟然无法出声了。

那人低声向同伴道：“这小辈可要一并带走么？”

另一人道：“不必耽误，明尘贼秃就在前面，咱们快走！”

说着，一齐旋身顿足，抱着杨洛越窗而去。

两人刚刚遁去，明尘大师听得异响，已推门奔了进来，当他一见榻上空空，杨洛已不知去向，脸色顿变，大喝一声，飞掌拍开窗槛，身形紧蹑着直追了出去。

这一声大喝，刹时惊去前到众人，纷纷拔取兵刃，疾追入房，竺君仪惊慌失措冲了进来，见罗英无恙，长长松了一口气，急替他拍开穴道，连声问道：“孩子，孩子，怎么一回事？”

罗英指一指窗口，颤声道：“杨……杨洛……被人……被人抢走了……”

第五十二章 芳心暗许

众人听说杨洛被人劫走，哗然大惊，伍子英祖孙双双破窗追出茅屋，江瑶去在室榻上拾起一件东西，道：“这块令牌丢在这儿了。”

竺君仪接过来，反复看了一遍，问道：“英儿，你看清楚劫他的是谁么？”

罗英道：“一个面目不识，另外一个，很像八卦掌郝履仁。”

竺君仪颔首道：“既是这样，事情就好追查了。”

罗英道：“奶奶的意思，杨洛是被郝履仁掳往崆峒山去了？”

竺君仪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你知道这块令牌的来历吗？”

罗英摇摇头道：“英儿不知令牌来历，但猜想必与郝履仁他们有关。”

竺君仪叹口气道：“岂止有关，这块令牌，就是当年雄霸武林的飞云山庄庄主所设红牌金令，代表飞云山庄最高权威！”

这话一出，罗英和江瑶尽都一惊。

扛瑶脱口道：“老前辈是说当年飞云山庄庄主陶天林……”

竺君仪以目示意，好像是要她不可直呼陶天林名讳，然后拉着她在床缘坐下，缓缓说下去，道：“当年飞云山庄独霸武林，直至泰山三次剑会，由你罗公公联合天下武林同道，护道力挫飞云山庄。更得你外曾祖父鬼师董武暗下毒药，制住郝履仁等一般高手，逼使飞云山庄解散，武林才能重见天日。从那时候开始，红牌金令，就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了，岁月匆匆。迄今已经三十几年……”　（飞云山庄事，请详拙著（感天录））

她好像沉缅在回忆之中，说到这里，语声一住，情不由己又深深叹息一声，这才无限感慨地继续说道：“这些年来，陶老庄主归隐何处？无人得知，是否尚在人世？也无人敢于确定，但他怀着伤女之痛，满腹英雄末路的哀伤，心灰意冷，匿居深山，未必不怀念旧日雄风，而兴沉落之叹。尤其是近日郝履仁等各将一身武功练复，红牌金令适于此时出现，也许正意味着一种不祥的征兆呢！”

罗英接口道：“奶奶担心飞云山庄死灰复燃，重新为害武林？”

竺君仪道：“现在这么说，自属言之过早，但是，郝履仁野心未泯，红牌金令又恰在此时出现，却决不是件平凡的事。”

罗英不禁迷惘道：“可是，金牌怎会在杨洛身上出现？难道他会跟飞云山庄有所牵连？”

竺君仪道：“金牌初现之时，奶奶和你秦爷爷都有些怀疑，但你既然认出劫走杨少侠的，是八卦掌郝履仁，这件事就不必再怀疑了，那位杨少侠的来历，必与飞云山庄有关。”

罗英摇头道：“不！英儿不信，在祁连洞府中，杨洛处处呵护我们，突围之际，更因此受了重伤，他一定不会是飞云山庄的人。”

竺君仪微微笑道：“奶奶也没有肯定他就是飞云山庄的人，即使他是真的，红牌金令二度出现江湖，为福为祸，也未可逆料！孩子，你不要想得太多了。”

正说着，窗外人影闪晃，伍子英祖孙和明尘大师都相继空手而返，明尘大师走在最后，满脸凝重之色。

竺君仪问道：“怎么样？没有追到？”其实她这话很可不必问，从伍子英祖孙的表情，已经等于说得明明白白。

明尘大师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柄乌亮沉重的三刃飞叉，递给竺君仪。

竺君仪接叉在手，略一审视惊道：“是铜牌飞叉傅三槐的？”

明尘大师点点头道：“他们早有安排，室外，峡口全有接应之人，伍施主稍一大意，险些被傅三槐飞叉射中。”

伍子英接口道：“飞云山庄那伙人，全在崆峒，咱们不必耽搁，只消到崆峒向宋英要人，谅他们逃不了。”

竺君仪道：“既知下落，倒也不必急在一时，现在令人不解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劫走杨洛？以及杨洛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潜入祁连洞府，有何目的？”

伍子英道：“这不简单么？杨洛身上有红牌金令，他们又都是飞云山庄余孽，自然要将他劫走！”

竺君仪反问道：“那么他们对杨少侠，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呢的？”

伍子英瞠目道：“谁知道他们是好意恶意？也许他们本是一路的，不愿姓杨的落在咱们手中，也许他们跟咱们一样，不知杨洛来历，要劫他回去细问令牌出处……”

罗英听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插口道：“杨少侠的来历，可以问妙手先生，因为左老前辈认识谭立，好象谭立却跟杨少侠很密切。”

竺君仪咤问道：“你怎知那谭立和杨洛有关呢？”

罗英道：“是燕姑娘告诉我的，据她说，那位谭立武功已达化境，但他却自称和杨少侠是主仆关系。”

“主仆？”

竺君仪和明尘大师仿佛被这两个字所惊，互相交互了一瞥骇诧的目光，竺君仪点头道：

“这样说来，竟很相符了，记得玉苓连夜偷出祁连洞府，正是来相请左大侠，索取透骨酥，那时她也说起一位姓谭的前辈……”

明尘大师脸色十分难看，长叹一声道：“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罗英惊呼道：“怎会晚了？”

竺君仪也接着叹了一口气，道：“孩子，你还不知道，左大侠被矮子杨洋用重手法震伤内腑，未能及时调息，后在祁连洞口，又被许成所乘，以至五腑离位，血脉进裂，昨夜你秦爷爷拼耗真力，想替他保全性命，终于没有成功……”

罗英听得一阵颤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喃喃道：“这么说，竟是我们害了他老人家—

—”

竺君仪唱然道：“左大侠古道热肠，若非是他，在大别山我们就死在蛊母鸠婆手中了，受恩未报，这一生都将永远内疚。”

罗英哽咽地问：“他老人家是什么时候仙逝的？”

竺君仪道：“就在你昏迷未醒的时候。”

罗英又问：“燕姑娘可在他身边？”

竺君仪两眼一闭，挤落两滴晶莹的泪水，幽幽道：“她内伤也很重，只怕再经不起打击，所以……现在还没有告诉她。”

罗英点点头，不觉已热泪滂沱，再问道：“不知道他老人家冒险潜入内府下毒，有没有成功？”

竺君仪凄然摇头道：“功败垂成，他就是在下毒之际，被杨洋发现，才负伤逃出内府……”

江瑶忽然大哭接道：“左老前辈临终说，他本来可以顺利得手的，只因突然听到那山主……”

明尘大师连忙沉声喝道：“瑶儿，不许胡说！”

江瑶话才说到一半，被他一声喝阻，慌忙住口，掩面哭着奔出房去。

罗英茫然回顾竺君仪和明尘大师，以及留在房中的伍子英祖孙，见他们一个个都垂下了头，显得无限羞惭。

他突然觉得这情形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奶奶，秦爷爷，你们怎么不许瑶妹把话说完呢？”

明尘大师苦笑说道：“你伤势初愈，不可胡思乱想，左大侠临终时说：那山主防范甚严，难以下手，后来冒险将透骨酥掺合在饭莱中，准备孤注一掷。饭菜刚送入丹室，突然听见山主传音，要传厨中掌理膳食的人问话，情知败露，便设法偷开闸门，逃了出来。”

罗英听了，越加心酸，道：“想不到功亏一篑，反送了他老人家一条性命，英儿曾在水牢中见到武当天玄道长，据他说：无字真经已被四丑夺去，那山主突然闭关，必定是参修无字真经上绝世武功，一旦练成，武林中只怕就无人能敌了。”

明尘大师道：“成败机缘，全由天定，左大侠舍身赴难，求仁得仁，今后名垂武林，咱们不必太为他难过，否则，徒事伤悲，于事无补，那就更加愧对左大侠在天之灵了。”

罗英黯然颔首道：“可惜我们冒死血战，竟然一事未成，真是愧对左老前辈。”

明上大师跟竺君仪交换了一下目光，紧接着道：“孩子，天下之事，欲速则不达，祁连洞府经此变故，必然紧闭洞门，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空守此地，已无益处，老衲之意，不如暂时撤离祁连山，大家分头去办件紧要之事。”

罗英道：“只是英儿虽冒艰险，依然没见到爹爹，心终不甘。”

明尘大师叹道：“这是你一番纯孝，上苍有眼，终必有使你父子相见的一天。不过，父子之情，仅属私事，方今武林酝酿腥风血雨，祁连山主包藏野心，红牌金令出现，飞云山庄也有死灰复燃之势，而从前迭次血案，使你们罗家清誉蒙羞。这些这些，都等着你去努力，艰巨是意料中事，你应该化私为公，趁年轻之际，振奋豪气，为天下武林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怎能只顾私情，忽怠公义？”

罗英听了，遍体冷汗，垂首道：“英儿愿遵秦爷爷教诲。”

明尘大师微笑道：“秦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其实骨肉情深，舐犊之情，你一心寻父雪冤，壮志也确堪嘉勉，秦爷爷的意思，事分缓急，应有先后之分，却没有阻止你尽孝的意思。”

说着，微微一顿，眼中突然精芒闪射，继续说道：“如今武林大势，六大门派迭遭伤亡，元气大损，红牌金令出现，飞云山庄余孽更是蠢蠢欲动。若被他们养成气候，或者死灰复燃，或者与祁连山全流，都是武林的大不幸，所以，我们今后第一件大事，便是要设法查明那位杨洛少侠来历，进而探听飞云神君是否在世？这件事关系太大，由老衲亲自负责。”

第二件，祁连洞府夺得无字真经，再加海天三丑为辅，野心昭然惹揭，短期内虽然不致发生事故，终须有人随时监视，这件事也甚重要，老衲敬请伍兄携令孙负责，随时发现动静，随时飞告少林寺。”

“第三件……”

第三件还没说出口，伍大牛去大声吼道：“俺不干！俺不干！”

伍子英沉脸喝道：“你不干什么？快闭了你的臭嘴，别惹爷爷揍你。”

大牛哭丧着脸道：“什么好事不给俺做，却叫俺守着石洞，闷也把俺闷死了……”

伍子英道：“你再说，爷爷撕烂你的嘴。”

大牛被爷爷喝止，虽然不敢再出怨言，喉咙中仍然叽咕不休。

明尘大师淡淡一笑，并未理会，继续说道：“第三件，请大嫂携燕姑娘一同南返，往幕阜山寻凌茜大嫂，她性子太急，令人担心，若是寻她不到，即请赶往少林，以三月为限，大家在少林会齐，再议下策。”

竺君仪点点头，没有说话，也就等于同意了。

明尘大师回过头，对江瑶道：“第四件，也就是知会六大门派，暂时损弃私仇，共体时艰，这件事最好由令祖母出面，姑娘就辛苦一趟，赶回济南，将令尊血案作一番解释，然后邀约各派，三月后驾莅嵩山少林，相信到那时候，真凶身份，也可以查明了。”

江瑶偷偷望了罗英一眼，怯生生道：“我奶奶对血案真凶，已不愿再追查了，后来各派共议调高手，组织追踪队，并不是我奶奶的意思……”

明尘大师笑道：“解铃还是系铃人，老衲本可出面剖折，但因少林与桃花岛旧谊，反不易邀人相信，不如由令祖……”

江瑶抢着道：“那么，你老人家何不亲自通知奶奶一声，我奶奶—向最敬你老人家，她一定会听你的话。”

明尘大师听了，不觉一怔，但随即发现江瑶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子，不时偷偷溜向罗英，这才恍然大悟，笑道：“瞧你这孩子有多懒，连回家见奶奶也不愿去，如果老衲叫英儿陪你一起，你愿不愿去呢？”

江瑶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扭着腰肢道：“不来了！你老人家真坏！”

这一来，心意不言自明，连竺君仪也被逗得莞尔而笑，目注罗英江瑶一对绮年玉貌小儿女，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罗英被他们看得手足无措，情不自禁，也垂下头去。

大牛两只眼睛瞪得像鸡蛋一般，脱口道：“俺也去，俺宁愿跑济南，不要在这儿守石洞。”

江瑶笑嗅道：“你去干什么？我奶奶又不认识你，你去了不被她老人家赶出来才怪。”

大牛龇牙道：“她不识得俺，总该识得俺伍家祖传旱烟袋，她识出来了便罢，不然，俺就一顿烟袋，赶也把她赶到嵩山去。”

江瑶怒道：“你敢么？”

大牛掳袖子道：“不信邪？俺两个先比划比划……”

两人各不相让，当时便要动手，伍子英连忙喝住大牛，竺君仪笑不可抑，把江瑶拉了开去。

明尘大师接着说道：“这样也好，索性你们三人同去一趟吧！伍大牛英儿去过济南，应即刻南下，还要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却是耽误不得。”

大牛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卟通跪倒地上，向明尘大师连连叩头道：“老菩萨，您这一句话，正对俺大牛心眼，俺定跟罗兄弟一路，他去哪儿，俺就去哪儿，不去的是龟孙子。”

江瑶也道：“秦爷爷，我也要去！”

明尘大师笑道：“那要看你奶奶肯与不肯了，英儿今夜歇息一宵，明天一早动身，老衲另有锦囊两个，你们须等到济南以后，才准按上面所走地址开拆。”

罗英应道：“秦爷爷欲令英儿转往何处？办什么紧要之事呢？”

明尘大师道：“去处原因，全在锦囊之中，届时自知。”

他将各事分派妥当，出房写了一封密函，嘱江瑶呈紫薇女侠，又做了两只锦囊，交给罗英，竺君仪又叮咛一阵，方始各自回房休息。

灯下，罗英惦念那两只密封的锦囊，只觉轻若无物，其中一只写明“抵济南后拆阅”，另一只上，却写着“抵目的地后拆阅”。

他不禁沉思起来：“目的地”？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呢？

第五十三章 天罗灵雕

肃杀的秋风，吹红了东行官道旁调零的枫叶。

马蹄飞践，落叶飘舞。

黄尘飞扬的官道上，驰来了三骑快马。

那三骑并肩昂奔，正中是个浑身红衣的少女，左首是个弱冠少年，右边一匹黑马上，却坐着个铁塔粗壮大汉。

快马驰登—处斜土坡，那少年勒住丝缰，用缰梢遥指前面一座城廓道：“瑶妹，前面就是淮阳城了，过淮阳六十里，便属山东境界，咱们加快一些，到淮阳过夜。”

红衣少女正是江瑶，她举起手采，回头向西望了望，笑道：“是啊！恐怕要下雨了呢！

咱们快些！”

说着，一拨马缰，正待策马奔下土坡，突然右手边铁塔般的伍大牛一声叫喝道：　“哈！

好大的麻雀！”

罗英和江瑶都不禁循声仰望，果见东南方天际飘来一朵乌云，如悄掠到三里外一片树林上空，陡地双翅一收，快逾箭矢，向林后投射而下，竟是一只大得出奇的巨雕。

罗英脱口道：“好一头灵雕，只怕是有人豢养的吧！”

话声甫落，蓦闻一声长鸣，那巨雕忽然又从林后冲天而起，长翅疾展，飞落下几片碎毛断羽，好似被什么东西打伤。

但那巨雕只在空中微—盘旋，双翅一收，重又疾冲而下。

伍大牛折手道：“有人在捉麻雀啦！咱们也去，能弄只大麻雀养养，一定挺好玩。”

江瑶叫一声：“好！”首先扬鞭催马而下；伍大牛吆喝一声，紧跟着也驰下土坡，罗英稍一迟疑，只好也跟了下去。

三骑马首尾相接，转眼来到树林边。

罗英突然沉声叫道：“瑶妹，伍大哥，慢一些，咱们就在林外下马，步行进去。”

伍大牛等急忙勒住坐骑道：“说的是，别把鸟儿吓飞了。”

三人在林子外下了马，顺手将马匹系在柳树上，罗英才道：“过去持看不妨，最好不要鲁莽出手。依我看，那只巨雕绝非无主之物，而且，它反覆向柳林后冲刺，负伤不退，说不定正是在跟什么武林高人动手呢！”

江瑶也是最爱惹事的，接口道：“对！鸟儿既然跟他相搏，总不至是他豢养，我们只管捉来没错。”

罗英要想劝阻，却哪里劝得住，江瑶在前，大牛随后，业已连奔带跃，穿林而入。

穿过柳林，是一条浅溪，皆因此地，临近黄河，附近溪流，多混浊不清，但那小溪两岸夹柳垂丝，微风轻拂，却是个十分宁静之处。

三人奔到柳林尽头，目光过处，见小溪边上，静悄悄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渔夫，独自坐在溪边垂钓。

江瑶慌忙停步，初以为自己认错了方向，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空中黑影一闪，那只巨雕，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老渔夫当头射落下来。

老渔夫连头也未抬，及待那雕扑近头顶一丈左右，突然肘间一抖，手中那支钓竿“唰”

地离水飞起，竿上钓丝，迎着巨雕疾卷而上，同时低喝道：“畜牲，你也欺我年老了么？”

钓丝离水，快若惊虹，破空之声才起，丝端小钩已凌空缠住巨雕左足。

江瑶刚要出声，伍大牛大吼道：“捉住啦！快！”

一面叫着，一面放腿向溪边奔去。

谁知才奔出五六步，那老渔夫忽然一震钓竿，钓丝由卷而直，松开巨雕左足，那巨雕哀鸣—声，振翅欲飞，却被老渔夫轻摆竿头“唰”地击中背部，喝道：“一头死鸟，有什么希奇，去吧！”

说也奇怪，那巨雕躯长尺七，翅展丈二，原是个硕大无朋的巨鸟，被他的钓竿一扫，竟如四两拨千斤，快如星九，凌空横掠，直向伍大牛胸膛撞了过来。

罗英失声叫道：“伍大哥，小心了！”

呼声未落，“蓬”然闷响，巨雕已撞中伍大牛前胸，只撞得大牛登登登连退三步，仰面一跤，跌坐地上。

这—记重撞，多亏找上了一身横练硬功的伍大牛，要是换了别人，不被撞得当场吐血才怪。

伍大牛坐在地上，也痛得龇牙咧嘴，但怀中却紧紧抱着那只巨雕不放，兴奋的招呼江瑶道：“快找根绳子来拴住，别叫它飞了！”

江瑶俯身一看，耸耸肩头：“还拴什么？已经死了！”

“怎么！死了？”伍大牛霍地跳了起来，低头看那雕儿，果然已撞得颈折头裂，早巳断气，这一怒，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一手挟着死雕，快步奔向老渔夫，戟指骂道：“老小子，你为啥弄死了俺的大麻雀？”

那老渔夫悠然垂钓，闻言连头不抬，冷冷答道：“是你的鸟儿么？”

伍大牛怒吼道：“怎么不是俺的？俺第一个看见，便是俺的东西！”

老渔夫耸耸肩头，用手向南方天际一指，道：“别不知害臊了，人家主儿就要到了，浑小子再不走，有得你难受的。”

大牛顺着他手指望去，顿时惊得一呆，原来南方天际，这时正风驰电奔飞来一团黑影。

老渔夫收了钓竿渔篓，摇头叹道：“我年纪大了，惹不起她，还是避避风头的好。”说着，举步轻轻一跨，竟如行云流水越过小溪，匆匆奔进对岸柳树林中。

这时候，天边那团黑影，业已飞临头顶，伍大牛等仰头张望，个个脸上都满布惊诧骇异之色。

敢情那黑影宛如天罗，乃是四只巨大雕鸟，合衔着一张锦色大网，那网非丝非麻，四角各有长丝，网中放着一张虎皮矮凳，矮凳上去盘膝坐着一个身穿花袍的老婆子。

四只巨雕，分衔长线，展翅飞翔，竟然十分平争，而且飞行迅速，霎眼之间，已衔着那张锦色大网盘旋低飞，降落在小溪岸边。

矮凳着地，四雕收翅分立在四角，赤睛昂首，威猛无比，就像四个饱经训练的扁毛卫士。

大网开处，罗英等才看清楚，那花袍老婆子一头红发，双眼俱瞎，面颊上纵横交错，尽是伤痕，那容貌当真是丑陋又是狰狞。

最奇怪的，是她肩头之上，还分立着两只异种怪鸟，左边的一只形似鹦鹉，混身彩斑，右边的一只，通体血红发只有拳头般大，但长嘴似剑，火眼如金，看起来竟有些慑人心魄。

花袍瞎眼老婆子手里捧着一只磁盆，盆上有盖，却已经微微掀起，那老妇人悠闲地将一只手伸在盆中，取出一小团土泥色的肉浆之类东西，用两个指头缓缓搓捏着，一面低声柔和地问道：“小精灵，是那老混蛋不是？”

罗英三人面面相虚，却不知她是在对说话？伍大牛愣愣地站在溪边，江瑶去身不由己，向罗英靠近一步。因为那老婆子语气虽然温柔，但说起话来，丑脸上肌肉牵动，却令人不寒而栗。

她问话之声才毕，立即有个清脆的声音答道：“老奶奶，不是他，是另外三个年轻人。”

瞎眼老妇又问：“那么，五雕儿呢，他在哪儿？”

清脆的声音接口道：“死了！死了！”

瞎眼老妇似乎吃了一惊，轻呼道：“小精灵，你说谁死了？”

清脆的声音答道：“五雕死了！五雕死了！”

瞎眼老妇混身一震，道：“啊！谁杀了他呢？”

“是个傻大个儿，二十岁，八尺多高，一脸蠢像，手弯里还挟着五雕的尸体。”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很英俊，肩上插着一柄短剑，很像是一柄神兵利器，女的也只有十四五岁，穿红衣，背长剑，神情既机灵，又像是会武的样子，老奶奶我看她正跟您老人家要找的人很相似呢！咱们不用再天涯海角去寻找了。”

这番话，娓娓道来，清脆铿锵，十分悦耳。

罗英和江瑶细辨音源，才发觉清脆悦耳的声音，原来竟是瞎眼老妇肩头上那只彩色鹦鹉所发。

那老婆子两眼俱瞎，不能视物，但有了这只口齿伶俐的彩色鹦鹉替她解说，一切情景，竟比她亲眼目睹还要清晰。

罗英和江瑶即惊又诧，不禁都呆呆视着那只彩色鹦鹉，一时竟忘了言语举动。

瞎眼老妇举起手来，将一粒肉浆丸子喂给彩色鹦鹉，叹息道；“小精灵，你要那傻大个儿走近来，奶奶要问问他。”

彩色鹦鹉吞下肉丸，从老妇肩上振翅而起，呼地绕着伍大牛头顶飞了一匝，脆声叫道：

“喂，傻小子，走近一些，老奶奶要问你话！”

伍大牛也被眼前奇事弄得如痴似呆，闻言傻笑道：“小雀儿，你是叫俺么？”

彩色鹦鹉咯咯笑道：“不是叫你还叫谁？这儿只有你一个傻大个儿嘛！”

伍大牛何曾见过这般伶俐乖巧的小鸟，心里真是又奇又爱，果然依他的话，缓步向瞎眼老妇走去。

瞎眼老妇柔声问道：“孩子，是你弄死了老身的巨雕？”

伍大牛心涉旁骛，根本未听清楚她问的什么，茫然地点点头。

瞎眼老妇抬抬手，将彩色鹦鹉唤回肩头，轻轻问：“他怎么说？”

彩色鹦鹉道：“他点头哩！”

老妇长叹—声，举手向伍大牛一指，道：“好吧！先啄瞎他两个眼珠吧！”

话声甫落，右肩徽抖，那只通体血红的怪鸟，忽然低啸一声，闪电般向伍大牛面门射到。

罗英望见，大吃一惊，身形一闪，疾掠而出，同时叱道：“伍大哥快退！”

伍大牛闻声一匠，稍一迟延，那只细如拳头的怪鸟已凌空扑到，当下机伶伶打个冷战，左脚倒跨一步，本能地缩颈急躲，扬起手中巨雕尸体，挥迎过去。

那血红异鸟动作快逾闪电，回相距不远，瞬息已至，长嘴一探，“嗒”地一声，早啄中大牛额头，紧接着昂首上冲，十分巧妙地避开了雕尸的挥击。

伍大牛虽有一身横练功夫，额头却挡不住那怪鸟利嘴，登时鲜血淋淋，破了一个洞，气得他哇哇怪叫，掷去死雕，探手撤出了伍家祖传旱烟袋。

罗英提剑赶到，恰值那血色怪鸟旋绕一匝之后，二次冲至，慌忙挥剑代伍大牛护住头顶，同时大声叫道：“老前辈住手，这灵雕并不是咱们打死的。”

瞎眼老妇轻“哦”了一声，一抬头，那血色怪鸟掠空折回，仍旧栖息在她肩头上。

她—面悠悠从磁盆中捏了一粒肉丸，喂给血色怪鸟，一面仍用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问道：

“怎么说，五雕儿不是他们弄死的？”

彩色鹦鹉接口道：“谁知道，方才那傻大个子点头承认，如今这小白脸又说不是，谁知道他们弄什么玄虚？”

罗英喘了一口气，大声道：“老前辈休要误会，在下这位大哥本有些痴憨，是以胡闹应承下来，其实咱们来到溪边，那只巨雕，已死在一位老渔夫手中了。”

瞎眼老妇微微一动，问道：“是个什么模样的老渔夫，你认识他么？”

罗英道：“在下并不认识那位老前辈，只知他满头白发，独自在柳边垂钓，巨雕凌空下扑数次，那位老前辈不耐，就用钓竿长丝，缠住雕足，将他摔死了。”

瞎眼老妇缓缓颔首，喃喃道：“不错，钓丝击雕，除了他、别人办不到。”

于是，柔声又问：“那是多久的事？”

罗荚道：“距今不过半盏茶之久。”

瞎眼老妇又问：“他现在向哪儿逃了呢？”

罗英正要回答，忽然，心念一动，飞忖道：“我若说出那老渔夫就在柳林中，岂不等于断送了那位老前辈，他武功虽高，看来却绝非这四头巨雕的血色怪鸟的敌手，他与我们无冤无仇，何苦害他送命？”

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向柳林望了一眼，笑道：“这个……在下就不大清楚了。”

那彩色鹦鹉立刻接口道：“老奶奶，他回答的时候迟疑不决，又回头望望那片柳树林，只怕那老混蛋躲在林子里呢！”

瞎眼老妇点点头道：“那片林子很大么？”

彩色鹦鹉道：“不大，只有三数里方圆。”瞎眼老妇右肩一抖，道：“血儿，去搜搜看，要是找着，别放过了他。”血色怪鸟长嘶一声，唰地冲天拔起，直向柳树林扑了过去。

瞎眼老妇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不肯说实话，老身也不怪你，但老身饮恨埋头荒山，数十年来，不愿以这张丑脸示人，今天被你们见到，心里总不免难过，你们且站在这儿等一等，老身料理完老混蛋之后，再安排你们。”

罗英拱手道：“在下等与老前辈素不相识，亦无仇怨，假如老前辈能宽允不予见责，在下等这就告退了。”

瞎眼老妇老妇吃吃笑道：“你们最好自己估量，要是能胜得老身这四只雕儿，那就请走吧！”

江瑶听了，不禁有气，接口道：“我们又不是存心要看你的面目，你留下我们，要把我们怎样处置？”

瞎眼老妇笑道：“这些事，老身也懒得说，小精灵，你告诉他们吧！”

那彩色鹦鹉一边悠闲地剔着羽毛，一边应声道：“老奶奶的规矩，除了我们鸟儿，任何见过她老人家真面目的人，都要……”

都要怎样，他忽然不再说下去了，因为正在这时候，柳林内窜起—团红影，正是那血色怪鸟，破空飞回。

那怪鸟不住长鸣怪嘶，飞回瞎眼老妇肩头，显得怒毛倒竖，那老妇用肉丸喂他，它也不吃！反在老妇手上狠狠啄了一下，肌肤立破，一股鲜血滴落在磁盆肉浆中。

瞎眼老妇并不生气，轻轻拂着它的羽毛，无限爱怜地问：“好血儿，没有找到是不是，其实这犯不上气恼，咱们迟早总要找到他，等到寻上他时，一定让你好好享受一顿，啄下他的眼睛珠子来。”

她一直讲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来极是情懒，但说出来的话，却阴狠毒辣，叫人听了直冒寒气。

江瑶心里发毛，悄悄拉了罗英一把，低声道：“英哥哥，咱们走吧！”

第五十四章 冰壁艳影

罗英也感觉这瞎眼婆子邪门得紧，欲等依着江瑶，抽身离开，但瞧见那昂然挺立的四头巨雕，不禁又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彩色鹦鹉尖声叫道：“老奶奶，他们想溜了！”

江瑶骂道：“混蛋，偏是你的话多，谁想溜？咱们才不怕哩！”

瞎眼老妇哂笑道：“你们要是聪明，最好别作那逃走的傻事，试想，老身这四头灵雕和—只血鸟，那一个不是瞬息千里的良种，就是让你们先逃三天，也不难转眼追及。”

江瑶抗声道：“你要留下咱们干什么？”

瞎眼老妇道：“你们佩剑，习练武术，既系武林人物子弟，想必听说过老身所居‘天山寒冰岩’这个地名？”

江瑶摇摇头道：“咱们没有听说过。”

瞎眼老妇似乎微感失望，又道：“这么说，你们一定也没听过‘万丈寒冰岩，人往胡不归’的歌儿？”

江瑶应声道：“也没听说过。”

瞎眼老妇叹口气，道：“唉！真是孤陋寡闻的孩子，小精灵，你把这首歌儿，唱给他们听听吧！”

彩色鹦鹉停止了剔刷羽毛，引颈唱道：

“万丈寒冰岩，人往胡不归。

去时百禽引，归路欲断魂。

寒冰明如镜，人命贱如尘。

一睹天罗女，百劫不复生。”

那鹦鹉歌声宛转凄凉，老妇颔首轻叹，仿佛歌声为她带来无限感伤，唱完之后，又喟叹了几声，方才问道：“你们懂得这歌儿的含意么？”

江瑶冲口道：“不懂。”

老妇道：“年纪轻轻，也难怪你们不懂。这首歌，是很多年前，一位武林异人所作，那位武林异人，有位娇妻相伴，有一天，那丈夫独自外出，无意间进入了天山寒冰岩，一去经年，未再返家，妻子忍耐不住，也跟踪寻到了寒冰岩外，唉……”

她说到这里，忽然无限感伤地叹息一声，原本孱弱的神态，又加了几分凄楚。

江瑶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问道：“她寻到寒冰岩又如何？你怎不说下去了？”

老妇展颜苦笑一下，道：“寒冰岩上，尽是万丈冰山，寸草不生，峡谷窄险寒气逼人，远远望去，就像是座水晶铸成的假山，那女人才到岩下，便听到无数悦耳的仙禽争鸣之声，交相应合，乍听起来，直如天籁梵音，使人顿生出尘之感……”

老妇突又住口，顿一下，侧头问道：“小精灵，谁在发笑？”

彩色鹦鹉歪着头道：“是那个年轻英俊的小白脸。”

老妇脸色忽地一沉，不悦地道：“孩子，你为什么冷笑？”

罗英朗声答道：“在下只觉老前辈编造故事，未免大意草率，所以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妇“哦”了一声，道：“你说老身这些话，都是杜撰的么？”

罗英道：“在下不敢说老前辈全是凭空杜撰，但适才听到故事里提及寒冰岩乃是极厚冰层凝结，不但寒冰，而且寸草不生，试想这种冰大雪地的所在，何来百禽争鸣之声，这分明是大大的漏洞么？”

瞎眼老妇轻嘘一声，莞尔而笑，道：“你还没听老身把故事说完，怎知就是漏洞？天下之大，不知有多少离奇古怪的事，你小小年纪，知道多少？”

罗英被她一顿讥笑，弄得张口结舌，无以作答。

江瑶忙道：“英哥哥，你别打岔，听她说下去吧！”

瞎眼老妇含着浅笑，继续说道：“那女人初闻百禽争鸣之声，心下也觉得十分诧异，仗着自己一身绝世武学，毫不迟疑，便踏上了寒冰岩。”

“刚踏上岩边水晶般的山径，突然无意间发现路旁冰层之中，隐着一行字迹。”

“那些字迹深藏冰底，少说也有数十丈深厚，摸摸冰层表面，竟然平滑异常，毫无痕印，这一来，她可就吃惊不小了……”

罗英听到这里，几乎又想出声驳斥她，但因见江瑶和伍大牛都听得正出神，连忙把涌到喉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瞎眼老妇恍如未觉，仍然幽幽往下说道：“她站在岩下，细细辨认那些字迹，原来竟是‘非礼勿视，君子慎之’八个字。”

她心里不期生出无限疑云。

第一：在这荒山野谷，冰天雪地中，莫名其妙写上这两句话，难道寒冰岩上，还藏着什么淫邪不堪人目的事？

第二：冰层中字迹，显然是有人用最上乘内家‘隔山打牛’手法，将真力逼去指尖，然后力透数十丈厚冰，刻在硬逾铁石的冰山内层，要不然，岩上寒逾严冬，冰层逐年加厚，字迹焉能保存得这般完整？

她越想越是心惊，但为了寻觅丈夫，势又不甘半途折返，正在犹疑，岩顶忽然飘然飞下一群色彩斑斓的鹦鹉……”

栖在老妇左肩上的那只彩色鹦鹉，忽然娇声叫道：“老奶奶，别说了！”

瞎眼老妇爱怜地抚弄他的头颈，笑道：“小精灵，别打岔，这些事不告诉他们，等一会他们怎会死得瞑目呢？”

江瑶罗英和伍大牛都吃一惊，互相望了一眼，伍大牛粗声道：“你别管俺瞑目不瞑目，只不要吞吞吐吐，要说故事，又叫俺听得不畅快。”

她顺手又从磁盆里捏了一粒肉丸，喂给彩色鹦鹉吃了，然后才慢条斯理说道：“那些鹦鹉，其实只有一只，只因山壁厚冰如境，互相映射反照，才显得似有千百只如群而至，这原是一时眼花的幻觉罢了。”

“鹦鹉飞到那女人身边，一面展翅绕飞，一面尖声叫道：‘来啊！来啊，快来看，美极了。’”

“那女人见鹦鹉乖巧，又能口吐人言，越发肯定那片沉寂如死的寒冰岩上，必有玄虚，当下运功戒备，昂然长啸一声，随着那鹦鹉，直向岩顶驰去。”

寒冰岩上，滑不溜步，未达岩顶之前，须要穿过一条晶莹透明的小小冰窟，人人其中，仰首不见云絮，而四壁浮凸玲珑，景色美妙无比，冰窟之上，又发现冰层中刻有字迹，写着：

“回首，回首，至此回头，还是时候。”

“那女人念了字句，虽是心惊，仍然不肯退缩，身形一长，闪电穿过了冰窟，直达岩枯。”

“但等她站在寒冰岩顶端，扬目四顾，岩上除了寒风凛冽之外，极目无垠，并无异样，正自讶诧，那乖巧的彩色鹦鹉却停在一处洞穴口边，扬声叫道：‘来啊！美极了。’”

“那女人探头向洞口一望，原来洞中有一圈整整齐齐的石级，盘旋而下，其中光线黯淡，深不见底，好像要直达地底似的。”

“于是，她忍不住问：‘小鹦鹉，你说美极了，是什么东西？它就在这冰洞底下么？’”

“彩色鹦鹉应声答道：‘是啊！美极了，你要下去看看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笑道：‘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我就下去看看。’”

“彩色鹦鹉听了，却咯咯笑道：‘不能说，不能说，羞死了！’”

“这句话，不但未使她减低兴趣，反而激起无限好奇，她暗自忖道：‘此时我若转身便走，谁能拦得住我？可见寒冰岩上，未必有保凶险，那途中冰层内字迹，也许是谁有心恶作剧罢了。’”

“但是，她转念又想到：假如洞内并无特别事物，这只鹦鹉怎会一再告诉我美极了？羞死了？这么说，洞里或许有什么邪恶不堪入目的情景，我丈夫登山不归，敢莫就是他在里面……”

这念头，陡然使她心血奔腾，怒火上升，恨不得一脚踏落洞底，倒要看看那‘羞死了’是怎样‘羞’法？”

“妒嫉之心，是天下女人的通病，不过，她精习武功，已算略窥堂奥，心性自然又较一般庸俗妇女不同。当时虽在忌疑恨怒之下，仍然冷静地考虑到自己的安危，脑中飞快地起了个念头，暗想：莫非这畜牲想骗我入洞，然后才闭洞门，活活把我饿死在冰腹之中。”

她再度游目四望，寒冰岩上，除了她和那只鹦鹉，可说别无一样活着的东西，于是冷笑问道：‘小鹦鹉，你如领路，我就下去。’”

“不料，那鹦鹉立即接口答道：‘好，你跟我来！’双翅一敛，已先投入冰洞中，疾然向洞底落去。”

“她一见之下，不再迟疑，一面潜行运功戒备，一面紧随着彩色鹦鹉，如飞窜进了那个离奇而神秘的冰洞。”

“这一去，足足六十年，她再没有从那冰洞中出来。”

“但，从此，每逢晨昏，日出日没之际，天山寒冰岩上，便有—缕悠扬的歌声，随风飘散，唱的，就是刚才那首‘万丈寒冰岩，人往胡不归。’”

话声至此，悠然而住。

罗英等三人，正听得如痴如呆，一个个张大了嘴，目不转睛，注视着那瞎眼老妇，意外地，却见她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珠中，沿着伤痕遍布的面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罗英心中飞快忖道：“不用猜了，那进入冰洞的女人，八成就是她自己。”

但是，她进入冰洞又怎样，眼睛怎会瞎了？脸上怎会伤痕累累？她现在离开天山，为的又是什么？

那老妇仰面向天，默默不言，似在沉思，似在憩，又似在回忆，丑脸之上，变幻着怅惆、隐恨和迷失的神色。

江瑶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老妇微微—怔，微笑道：“你是问，她进到洞里，见到了什么？”

江瑶连连点头，但点了一会，才想起老妇眼已瞎了，忙道：“是啊！洞里究竟是什么？

她进去了不再出来？岩上唱歌的又是谁？”

老妇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孩子，你一定要知道么？知道了不后悔？”

江瑶道：“不！绝不会后悔！”

老妇脸上笑容，突然隐去，代之是一片阴沉的漠然，仿佛心中正有一件极其难决的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说下去。

伍大牛秉性粗鲁，见状大声道：“喂！你快说呀！听得正上瘾，又卖啥关子？”

瞎眼老妇蓦地“哼”了一声，道：“好！这是你们心甘情愿，等一会却不能再怨老身。”

于是，缓缓又说下去：“那冰洞，竟仅宽丈许，笔直向下，少说有百丈深浅，若非有石级盘旋下沉，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也休想从洞中出入。”

“她随在鹦鹉之后，沉气凝神，脚下如飞，加以石级都是坚冰凿成，其滑无比，是以下沉之势，十分迅速。”

“半盏势茶之后，她已落下百丈洞穴，置身在冰山腹中，四周寒气透体，几乎令人难以忍耐，她一面在运功抗拒寒气，一面又要注意那只彩色鹦鹉，怕它趁机逃去，将自己封死洞中。一时间，全未注意洞底两侧，开凿成六七个小洞，洞中竟藏着十余头凶猛的巨雕。”

“彩色鹦鹉引着她循一条整齐的甬道，向前行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到了一处宽阔的冰窟，当时，她真被窟中奇景弄得咋舌瞠目的。”

“冰窟之中，盘膝坐着数十个僧俗打扮的人物，个个开目端坐，从眼角到腮边，都挂着两行血水。”

血水已成了冰，那些人全身僵硬，早已断气，只是因为置身冰窖之中，尸体栩栩如生，其实不知已死了多久。”

她一眼便看出这些僧俗，全是身负绝世武功的武林高手，其中果然也有她的丈夫在内。”

“她又惊又奇，心里又失望又悲伤，匆匆检视那些尸体，却发现两点奇特之处。”

“其一：死的清一色全是男人，而且多属壮年。”

“其二：尸体上除了都是眼角淌流血水，双眼已瞎，其他找不出一点伤痕。”

“正在惊疑不解，突然听见那彩色鹦鹉高声叫道：‘快看！快看！’”

“她一惊仰起头来，陡然发现冰窖顶端，不知那里透进一丝其亮无匹的亮光，投射在前面冰壁上，冰壁中竟出现一幅灿烂夺目的图画。”

“那是一个浑身赤裸，未着寸丝寸缕的绝色美女，长发披垂，慵懒而娇羞地仰卧在—长薄纱虚掩的冰床之中，凤目含春，意态若生，全身晶莹浮凸，乳峰纤腰，当真是美绝人寰。”

“她自己身为女人，自信也并不丑陋，但一眼触及那冰中美女的躯体，当时心湖也不禁叫咋荡漾，丹田之卜，热流澎湃，脸上映满了红晕。”

“只要看了第一眼，目光便再也无法从那美女身上移开，一时间，心底忽然生出无数异样滋味，又似羡艳那女郎的绝世艳丽，又似怨恨自己丑陋卑微，只觉天下脂粉，叵与那冰中裸女相较，那简直如粪土之比云儿，劣石之比美玉。”

“冰中裸女，一动也不动，但光亮照射在她躯体上，却仿佛她也正在流盼美目，在向外娇羞的偷窥。”

“她怔怔地看了约有盏茶之久，真个如痴如呆，浑忘了置身何处，那冰支被亮光折射，就像有千百面镜子，每个镜中，都有一个裸体女郎，向她盈盈浅笑，眉语传情。”

“好在她本是女儿家，虽然看得出神，却没有被那些幻觉引起欲火或淫念。可是，又过了盏茶光景，她却开始觉得又目刺痛，好像有千万支金针，在狠狠刺扎着眼珠，久之，竟潜然流下酸痛的眼泪来。”

“陡地，她心头一阵颤抖，忽然想起满窖死尸眼角的血水来。”

“这一惊觉，犹如暮鼓晨钟，猛可使她挣脱幻影，产生出无限恐惧，急忙闭上眼睛，向后疾退数步，赶紧盘膝跌坐在地上，默运功力，压制内心沸腾的心潮。”

“寺好她是女人，否则，她准又步上冰窖中那数十僧俗的后尘，永远埋骨在寒冰岩下了。”

“但是，她虽然及时压制心潮泛滥，两只眼中，却仍然刺痛难忍，泪水不停地淌流，不用看，流出的准也是鲜红的血水。”

“初时，她还以为时已入夜，冰层顶上没有光线透人了。但当她换出自己携带的火折子，一连打了无数次，火焰已烧痛了手指，仍然未见一丝亮光，她才骇然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变成了瞎子。”

“这时候，忽然一阵巨翼扇风之声，传进耳里。”

“她连忙撤剑凝神戒备，刹那间，疾风扑面而至，那十余只巨雕，突然向她展开激烈凶猛的攻击。”

“可怜她虽有一身武功，怎奈双目俱瞎，全仗闻风辨位。初时自不能应用自如，依靠着手中遗有一柄长剑，闪跃趋避还击，不过顷刻，被她胡乱砍死了六七头巨雕，自己也落得遍体鳞伤。”

“正在危急，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好啦！停手了，停手了！’”

“奇怪的是，那些巨雕听得呼声，果然停止了攻击，她战得精疲力竭朦胧中似觉那声音正是彩色鹦鹉所发，但却无力探查究竟，便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仿佛感觉有个冰冷坚硬的嘴啄，顶开她的牙关，接着，一股清香液体，透过咽喉流入腹中。片刻之后，腹中雷鸣如吼，奇痛澈骨，她哼了一声，又昏死过去。”说到这里，略为一顿，阴沉的脸上，却透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第五十五章 一字之灾

瞎眼老妇淡淡一笑之后，长嘘一声，如释重负，举起手来，无限爱怜地抚摸着她肩上那只彩色鹦鹉——小精灵，好一会，才嫣然笑道：“这一次昏迷，大约总有三数天之久，但是，苦尽甘来她却从此获得一番奇遇。”

“当她再度清醒过来，竟觉得自己真气充沛，神清气爽，直似脱胎换骨，整个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除了双目失明之外，她实在应该为自己的奇遇而高兴的。”

“于是，她轻轻呼唤那只可解人意的鹦鹉，慢慢地询问它，才知道这冰山深腹洞窖中，原来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绝顶秘密。”

“据那只鹦鹉告诉她，寒冰岩上，本住着一位貌美无双的侠女，那侠女不但容貌绝世，武功也超凡入对。沿至百年前天山雪婆婆一派，唯因天山一派代代单传，至那女侠时，因为生得太美，竟看得普天下男人都成了粪土，蹉跎岁月，未能寻到一位足堪与她匹配的男子。

是以终年闷闷不乐，偶一失慎，竞走火入魔——”

“那侠女练功岔了气，自知不久人世，但想想自己一死本不足惜，天山一派从此戕斩，未免愧对祖师，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到一个听天由命的办法。”

“天山一派，代代单传，传女不传男，已成派中不成文的定规。”

“所以，那女侠在临死之前，留字岩下，故示警语，然后将本门武功心法，悉心教导那只彩色鹦鹉，使他背诵得滚瓜烂熟之后，便将自己玉体，尽褪罗衫封存在冰窖之中。”

“那冰窖上有天眼，每届正午时刻，骄阳透射而入，几经汇聚折射，焦点恰好正对那女侠封存玉体的冰壁，天山严寒，冰壁又厚，不愁溶化。但如有心存贪婪淫邪之念的男人登岩，每每被她那晶莹玉体所诱，瞠目而视，无意间，便被折光刺伤双目，变成残废。更因那些男人在双目失明之前，亲睹绝色，心猿奔驰，意马难拴，莫不心脉愤张，再被寒气一逼，哪能不断脉走火而毙？而且，定性较坚的，在双目失明，心潮未平的时候，也难逃过那十余只凶猛的巨雕一击。”

“她如此安排，用心之苦，构思之妙，举世难觅第二人，其目的，恰好可以杀尽那些心存淫婪的男人。”

“假如入洞的是个女人，首先，她将不致因为目睹裸女而生淫念，而且，要是她能在双目尽瞎之际，力搏巨雕，斩杀其半，武功定已有相当根基，那就足可够资格接掌天山派门户了。”

“于是，那位因寻夫进入寒冰岩的女人，从此隐居冰山深腹，每日由彩采鹦鹉口诵天山派武功诀要，潜心修炼，六十年不离寒冰岩一步，终于成了天山派第七代掌门人。”

瞎眼老妇说到这里，仰面向天，丑脸之上，流露出既凄楚又自傲的神情，语音一变，冷冷地说道：“故事听到这儿，你们大约能想到老身的来历了？”

江瑶接口道：“当然，你一定就是那位进入寒冰岩寻夫的女人，也就是天山派第七代掌门人了，是吗？”

瞎眼老妇冷笑点头道：“不错，你很聪明，但是，有一点，你却绝不会想到。”

江瑶反问道：“想到什么？”

瞎眼老妇道：“老身六十年不离天山，你可曾想到，老身何以今日突在此地出现？”

江瑶道：“我正要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瞎眼老妇道：“天山一派，传至老身，总不能由此而绝。老身年逾八旬，焉能再活八十年？但老身又不能再如本门第六代掌门人设计冰壁藏躯之法，是以老身发了第一个誓愿，要为天山派寻觅一位，能使天山武学扬威武林的传人……”

江瑶“哦”了一声，道：“听你口气，好像还有第二个誓愿？”

瞎眼老妇脸上笑容突然尽敛，刹时满脸暴戾之色，恨恨道：“老身第二个誓愿，就是要将那些见到我音貌的男子，一个个全都挖去双眼，割去舌头，斩去双手，使他们望远不能把老身容貌，向第二人描述。”

罗英和伍大牛听了这话，陡地一惊，但他们尚未开口，江瑶已抢着喝道：“你凭什么要这样凶残？”

瞎眼老妇嘿嘿笑道：“老身本不是凶残之人，但世上男子尽都可厌可恨，断手割舌挖眼，这是天山门对付天下男子最客气的办法了。”

罗英忍不住道：“你忘了自己也是嫁过丈夫的女人么？”

瞎眼老妇冷冷道：“他早已死了。”

江瑶接口道：“他虽然死了，你和他总有夫妻之情，要不然，为什么要到寒冰岩去寻他？”

瞎眼老妇道：“正因老身亲赴寒冰岩，目睹他惑于美色，坐毙冰窖的丑恶之态，越发对天下男人灰了心。”

罗英抢着道：“天下男子，并非都如你那丈夫一样，你怎能一概而论？”

瞎眼老妇道：“冰窖之中，坐毙者有数十余人，其中僧道俗家俱全，难道还不能概括天下男人？”

那老妇口舌极为犀利，任凭江瑶和罗英轮番驳斥，她总是滔滔不绝，逐一答辩，其理虽嫌霸道，却使罗英江瑶颇有辞穷之感。

伍大牛一直傻愣愣在旁倾听，无法插口，这时见他们争辩稍停，忍不住冲口爆出一句，道：“老贼婆，必是自己又老又丑，不得男人喜爱，才恨透了天下男人。”

这句话一入那老妇耳中，只见她混身一震，登时面肉抽动，伤痕纵横的脸上，遍布了阵阵杀机。

栖息在她肩上那只彩色鹦鹉脆声叫道：“好大胆的东西，竟敢羞辱老奶奶，告诉你，那打渔的老头，就因为说了老奶奶一个‘丑’字，咱们追了千里，要取他狗命哩！”

罗英和江瑶见伍大牛一言闯祸，大吃一惊，“呛呛”两声，双剑一齐出鞘，急急跃到伍大牛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护在当中。

那瞎眼老妇脸色急剧变了好几次，显然忿恨已达极点，但终于又强自忍耐住没有发作，语气一转，问道：“女娃儿叫什么名字？”

江瑶不觉一怔，道：“你在问我么？”

瞎眼老妇道：“此地除了老身，只你一个女人，自然是问你！”

江理想了一下，道：“我叫江瑶。”

瞎眼老妇又道：“你师承何人？家住何地？有些什么亲人？”

江瑶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如堕五里雾中，情不自禁望望罗英，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该照直答复？

罗英刚向她点头示意，那瞎眼老妇却沉声道：“江瑶，你如要救他们两人性命，就照实回答老身问话，否则，他们两人别想活着离开！”

江瑶顿时怒道：“我本要告诉你实话，现在索性连话也不说了，你要怎样？只管施为好了。”

瞎眼老妇冷哼一声，双手一按锦凳，霍地立起身来。

她自从现身，一直坐在大网之中，此时忽然站立起来，才看出她身材十分臃肿，两腿又出奇的短，站在那里，直如一围肉球，当真是丑陋之极！江瑶恍然暗忖道：“难怪她会恨透天下男人，原来竟是这样难看。”

老妇身表一起，那彩色鹦鹉立即展翅飞起，但，右肩上那只血鸟，却昂然挺立不动，一双如火凶目，不停地在罗英等三人面上扫视。

罗英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三人各横兵刃，凝神而待，瞬也不敢稍瞬。

瞎眼老妇缓缓举步跨出大网，一面阴声笑道：“老身费了许多口舌，告诉你这些往事，只因你年轻，会武，机灵，正可作我天山派传人，这是绝世难求的机遇，你倒要轻轻放过？”

江瑶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啊！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敢情是要收我做徒弟？”

瞎眼老妇脚步立止，含笑道：“正是，你若归从老身门下，从此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将来便是天山派第八代掌门人，普天之下，永无敌手，你可愿意？”

江瑶道：“要是我不愿意呢？”

瞎眼老妇正色道：“老身言随行，我可更改，你不愿也得愿，何况，你若不愿，他们两人便死定了。”

江瑶掩口笑道：“要我做天山派的掌门人，我倒情愿，只是不愿认你做师父。”

瞎眼老妇一怔，诧道：“为什么？”

江瑶道：“因为呀！你太丑了……”

罗英骇然失声道：“瑶妹妹……”

但他呼声甫才出口，那瞎眼老妇已怒吼一声，身形一晃，直欺近江瑶身旁，五指如钩，闪电般向江瑶前胸抓到。

江瑶早防她会暴怒出手，娇笑一声，拧腰疾闪，手中长剑反撩而上。

那瞎眼老妇一抓落空，闻风辨位，左手磁盆—举，竟迎着江瑶的长剑飞挡过来，同时低声叱道：“撒手！”

盆剑相触，平空爆起一声脆响，那瞎眼老妇手中磁盆分毫未损，江瑶却觉得虎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长剑果然脱手飞出。

罗英见她一招未到，兵刃已被砸飞，心知这瞎眼老妇武功绝非泛泛之辈，慌忙挥剑上前，挡住老妇，大声叫道：“瑶妹快退！”

那老妇嘿嘿笑道：“天罗地网，还想往哪里退？”言笑中音掌连翻，刹那间拍出三掌，劲风过处，“蓬”地扫中罗英右腹，只打得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连退两三步，险些没有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伍大牛见了，勃然大怒，抡起旱烟袋大吼道：“老贼婆吃俺一烟袋！”

他自幼天生神力，此时又当盛怒，烟袋挟着一股劲风，猛砸而下，其势威猛，直有石破天惊之力。那瞎眼老妇却毫不在意，举起左手磁盆，一招硬接，同时右手又横胸挥出，疾斩压大牛腰眼。

“当！”一声震耳金铁交鸣。

伍大牛旱烟袋不歪不斜，正砸在磁盆上，只砸得火星乱闪，磁盆仍然如故，而老妇右掌快如风疾，也挥中伍大牛的腰际，硬生生将他劈退两大步，居然也未受伤。

瞎眼老妇微一惊，冷笑道：“好啊！原来你仗着一身金钟上门硬功，就敢目中无人，顶挡老身！”

伍大牛揉着肚子道：“俺以没有顶你，是你来找着俺顶的！”

老妇陡地脸上一红，怒叱道：“蠢物，你在找死！”肩头一抖，那只血鸟唰地电射而出。

伍大牛最怕那尖嘴如针的鸟儿，一见老妇放飞血鸟，吓得提扭头便跑，大叫道：“罗英呀快救命，老贼婆又祭法宝了！”

血鸟快速，红影倏起倏落，“剥剥”连声，伍大牛头上又添了两三处血窟窿，痛得他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罗英将自己的短剑，顺手塞给江瑶，牵着她的手，低声道：“不可出声，快走！”两人飞步向小溪奔去。

彩色鹦鹉眼尖，在空中尖声叫道：“老奶奶，两个娃儿从左边跑啦！”

瞎眼老妇长笑一声，身形疾转，向左迈步疾追，罗英和江瑶奔到二十丈外，被她两次起落，便已追及，当真快得难以形容。

江瑶回头张望时，那老妇赫然已抵身后，几乎惊叫失声，罗英慌忙示意她绝不可出声同时举手向前连指，意思是要她快些越过小溪去。

那小溪宽约二三丈，老妇虽然武功高强，究竟是双目失明之人，跨越溪流，至少使她追赶起来，不如平地方便。

江瑶点点头，纤腰疾摆，当先跃过小溪，罗英却在她起步拧身之际，出声大喝，奋力拍出两掌，一则移转老妇注意，二则掩饰江瑶身形破空带起的声响，两掌之后，顺着河岸掉头向东飞逃。

果然，那老妇顿时被他这咱声东击西的方法，弄得失却主意，追了两步，便止步侧耳倾听，细细分辨何处是流水，何处是足音？一时莫可适从。

罗英和江瑶得此良机，又逃出三十余丈。

谁知那彩色鹦鹉又扬声叫道：“老奶奶，那女娃儿在小河对岸，河宽三丈，笔直向前……”

老妇听得鹦鹉指报，大喝一声，飞身掠过小溪，旋风般又追上了江瑶。

江瑶只恨得牙痒痒地，但那鹦鹉翱翔空中，一时又对他莫可奈何，瞥见老妇迫近，连忙又跳到小溪这一边，等到老妇循声追过溪来，急忙又跳到对岸。

那鹦鹉不住地尖叫，指引瞎眼老妇衔尾急迫，可怜罗英江瑶，直被追得上天无路，只盼能有个地洞，一头钻进去才好。

瞎眼老妇一面穷追不舍，一面笑道：“江瑶，江瑶，旷世奇缘，你不情愿，今天就让你多生两个翅膀，量你也难逃老身的手掌心！”

江瑶奔得娇喘不胜，嘶声叫道：“英哥哥，咱们逃不掉了，不如跟她拼了吧……”

她身形才略一缓，老妇已鬼魅般追到近前，振臂一掌，首先将罗英劈倒地上，脚下疾探，长手如钩，指尖湛湛已搭上她的“右肩井”穴。

江瑶索性顿住，霍地—式“卧冰求鲤”，香肩向下沉落，左脚弓，右脚箭，手中短剑贴地后扫。直取老妇下盘。

这一招，纯是两败俱伤之法，皆因她塌肩下挫，侧身出剑，虽然身过‘右肩井”穴，但整个面门、头顶、后脑……等二十余要穴，等于全暴露在敌人指抓之下。除非她的短剑缓发先至，斩断老妇双足，否则，便将立陷杀身境地。

那老妇似乎未料到她会出此险招，微微一怔，左脚一收，飞快地踏了下去，“卟”地一声响，竟将她整支短剑踏在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江瑶兵刃出手，却出人意外地贴地一滚，反欺到老妇脚边，抱着她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

瞎眼老妇轻哼一声，右手疾沉、立时也一把扣住江瑶脑后耳侧的“颅息”、“天窗”二穴。

两人一齐静止下来，那老妇腿上皮破血流，江瑶却混身酸软，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了。

瞎眼老妇俯身把她提了起来，高举过顶，扬声大笑，道：“好—个桀骛不驯的小东西，哈！哈哈哈哈……”

正当她笑得高兴，彩色鹦鹉突然连声尖叫道：“老奶奶，老奶奶，我看到那打渔的老厌物了！”

瞎眼老妇笑声突敛，喝问道：“在哪儿？”

彩色鹦鹉叫道：“在林子那一边，啊！他跑了，跑得好快……”

瞎眼老妇身形飞掠，奔回大网边，顺手把江瑶点了穴道，掷在网中，挥挥手道：“起！”

然后，头也不回，领着那只血鸟和彩色鹦鹉，如疯似狂，冲进了柳树林。

罗英一连两次被老妇掌力所伤，眼睁睁望着江瑶遭擒，正苦无力援救，陡见她弃下江瑶，急急去追老渔夫，心下大喜，咬牙从地面上挣扎爬起，拾回短剑，手脚并用，死命向大网奔去。

他分明知道大网之侧，还有四头凶猛的巨雕，但此时老妇和那讨厌的彩色鹦鹉恰都不在，正是援救江瑶的千载良机。

哪知等他奔到大网近前，耳闻风声呼啸，一团黑影，已冉冉腾空而起。

仰头一望，竟是那四头巨雕，将大网衔升直达百丈上空，八条大翅鼓动，缓缓向西飞去。

大网中，除了一只锦凳，便是穴道被制的江瑶，罗网凌空，江瑶也一样看见罗英。但是，她身不有动，口不能言，只能目注地上罗英的人影，越来越小，耳中隐隐听得他声嘶力竭的呼唤：“瑶妹妹！瑶妹妹！瑶妹妹……”

罗网直入云端，呼声、人影，逐渐都渺不可闻，四只巨雕衔着大网，从此，将她带到那无法预测的未来——

她素来倔强任性，然而，这时却星眸微合，挤落了两滴辛酸的泪珠。

第五十六章 轻舟顺流

彤云弥漫，夜色低垂。

阴沉的夜幕降临，开始洒落下一阵粗大的雨珠。

罗英倒提着短剑，仰面望天，雨水打在脸上，寒意凉透心底，但是，他一动也不动，任凭雨水在颊上冲流。

阴霆的天际，早望不见那四只巨雕的大网的影子，许久，许久，他才废然发出一声长叹，举手抹去眼角水流，自怨自责地道：“瑶妹妹，我对不起你，早知如此，我和伍大哥就不该来……”

忽然，雨声中有人大声呻吟道：“唉！早知道，拿八人大轿来接俺，俺也不来了！”

罗英缓缓回身，大雨中，只见伍大牛满头创口，坐在泥地上。

他不禁暗自责道：“唉！我怎的如此糊涂，竟忘了伍大哥被那血鸟遗击，伤得定很严重。”急忙冒雨奔去，扶起伍大牛，问道：“伍大哥，你伤得如何？”

伍大牛呻吟道：“罗家兄弟，你伤得又怎样？”

罗英道：“我还好，只有一点内伤，来吧！我扶你到那边树荫下，替你敷些药！”

伍大牛其实仅只皮肉小伤，但他自觉满头都被血鸟啄裂了似的，一直呻吟着不肯站起来，口里哼哼道：“俺伤得好重，脑袋瓜儿全开了花啦！唉哟……”

罗英叹道：“咱们总须快些离开这地方，说不定那瞎婆子还会回来……”

伍大牛一听，蹦地跳了起来，瞪着大眼叫道：“真的么？

那咱们快走，俺的老天，再被那杂种麻雀遇上，俺就没有命了！”

淅沥沥的大雨，淋得他们透体皆湿，天色昏暗中，两个人连马匹也不敢去取，徒步冒雨赶到淮阳，其狼狈之情，当真是罗英有生以来第一次。

寻了一家客栈，匆匆换过衣服，饥肠辘辘，但他们亦无心饮食，两个人对坐着发呆，四目相对，都觉得前途渺茫。

许久，许久，罗英叹了一声，伍大牛也叹了一口气。

伍大牛望着罗英，哭丧着脸道：“罗家兄弟，咱们现在往哪里去呢？”

罗英摇摇头道：“唉！我也正在为难，咱们原是陪江姑娘同往济南，如今半途中把她丢了，要是返回祁连山，不知秦爷爷他们还在不在？要是继续到济南去？那瞎婆子仍在近处，不定什么时候，仍会找上咱们……”

伍大牛连忙拉住他的手，求道：“那么，咱们就快些走吧！”

罗英道：“为今之计，我想只有分途，大哥立即折返祁连，我仍继续往济南江府。咱们分头报讯，把江姑娘被擒的事，设法转告各地，然后，大家立即赶往天山寒冰岩，合力营救她出险。”

伍大牛听了，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不成！俺要跟你一块儿，你到哪里，俺就到哪里。”

罗英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应急之法，咱们如不分头报讯求援，单凭你和我，能救得了江姑娘么？”

伍大牛傻笑道：“救人的事，咱们只消把口信带到济南，还愁江家不会邀约帮手？依俺看，秦老爷子神机妙算，也许他老人家早就知道有这场变化，所以和给了你两封密柬儿！”

一句话，登时把罗英提醒。

是啊！明尘大师临行之时，交付我两封密柬，其中一封，指明须到济南之后拆阅，要是密柬中有什么极重要的指示，我如半途折返，岂不误事？

罗英心念疾转，暗中已下了决心，当下道：“好吧！咱们就决定连夜赶往济南，红云董门交游遍天下，由他们设法通知秦爷爷，只怕更比我们还快些，说走就走，这事耽误不得。”

伍大牛跳起来，道：“俺肚子饿了，何不吃些东西再走？”

罗英道：“救人如救火，买几块干饼，一边赶路—边吃就得了。”

伍大牛虽然愣傻，跟罗英却十分投缘，罗英说什么，他总是心服口服，当下果然依言，买了些干粮，两人连夜上路，冒着大雨，又出了淮阳城。

衣物干了又湿，满身辛劳疲惫，但他们都不放在心上，两个人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

—赶路。

情急之下，豪念顿生，深夜暴雨，郊外绝无人迹，两人放开身法赶路，这一夜，路奔了将近百里，天色微明时，已经进入冀鲁交界的淮县。

这时候，雨也住了，光天化日，无法再飞步赶路，两人略作休息，用些饮食，就在淮县买了两匹健马，已牌时分，继续催马上路，疾驰一天，黄昏时，到口临近黄河的孙家口。

别看伍大牛体壮力强，此时已大感疲惫，皱眉道：“好兄弟，俺个儿大，这样苦赶，赶到济南，命也没了，不如雇艘船，咱们舍马改由水路可好？”

罗英想了想，道：“也好，顺水下行，船只不比马匹慢，就依你的主意。”

于是，两人匆匆寻到江边，贱价卖了马匹，四处托人觅雇不船。不料坐骑虽卖去，那些江船，却因黄河水急滩多，无论如何，也不肯连夜开船，必须等天明才能启程，罗英把船价提高到两倍以上，仍然无人承应。

罗英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埋怨伍大牛道：“都是你要雇船，现在马匹卖掉，却无船可乘，这却如何是好呢？”

伍大牛道：“好兄弟，急也不在一时，俺想那江姑娘被瞎婆子捉去，算算已有一天一夜，要死早死了，不死总有命在，你就行行好，让俺休息一夜再走也不行吗？”

罗英道：“你若走不动了，不妨在船上歇一夜，我先上路，咱们在济南江府碰头如何？”

伍大牛望着滚滚黄河，一时犹豫不决，正在这时候，江边一艘小船上，忽然有人高声叫道：“两位公子，不是要搭船连夜上路往济南府么？快请这边来。”

罗英听了，大喜，急步迎了上去，问道：“你们如愿连夜开船，咱们宁可多付银子，只求早些赶到济南。”

小船上船家笑嘻嘻道：“黄河水急，咱们这条小船，大胆也不敢夜行，但二位运气不错，偏巧这位老人家，也因急事要赶到泰山去，出资买下了这条船，愿意自己驾舟赶路。二位跟他既是同路，彼此又都有急事，何不共乘一舟，既可赶路，船上也多几人操作，岂不两便？”

罗英喜极，连声道谢，凝目向船上望去，却见那船长仅十余尺，窄篷狭身，除了船尾有一具摇橹，并无风帆长桨等物，显然只是江边摆渡用的小船，并非长途风船，心里的高兴，顿时大减。

敢情似这般简陋小舟，底薄体脆，平时没有风浪，已经显得危险，如果当作长途江船使用，一旦遇上急浪，只怕连一个浪头也抵不住，就要船底朝天了。

他自幼在海岛上长大，自然熟知驶舟之术，但是，面对如此脆薄的小舟，却不禁心里有些犹豫起来。

正在迟疑，小舟舱中已缓步踱出一个白发银髯的老人。

罗英目光与那老人一触之下，心神顿时深深一震，说不出为什么原因，倏忽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来。

那老人身躯修伟高大，穿一件灰布大袍，两道浓眉，覆盖着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黑夜之中，有如两道锐利的箭矢，缓缓在罗英和伍大牛身上扫视了一遍。突然沉声嘿嘿一阵震耳大笑，道：“孩子，同舟过渡，缘由前定，还迟疑什么？”

伍大牛向来粗豪胆壮，猛然听了那笑声，也不禁毛骨悚然，悄悄拉了罗英一把，低声道：

“兄弟，咱们别跟他同路，这老家伙邪门得紧。”

罗英颇有同感，但事至如此，却又不便畏缩拒绝，沉吟了一下，便爽然举步登上了小船，恭敬地拱手为礼，含笑道：“老人家目光锐摄，话声洪亮，晚辈不揣冒昧，敢问老人有可是武林前辈？”

那白发老人纵声大笑道：“听你口气，莫非要先打听老夫出身来历，才肯放心同舟么？”

罗英道：“不敢，晚辈年幼，惟恐失礼，不得不拜闻老前辈名示。”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笑容忽然一变而为感叹，道：“世道衰微，武林纷扰，难得你还有这份尊老敬贤之心。实不相瞒，老夫当年也曾在武林中叱咤风云，混过一阵，但如今早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已经算不得武林道中之人了。你们如有意同舟赶路，便请上船，否则，老夫有急事赶赴泰山，却不便久候。”

罗英略一转念，立即向伍大牛招招手，道：“得与老前辈同行，正可敬效微劳，伍大哥，快上船吧！”

伍大牛无奈，硬着头皮，登上小船，那船家立刻撤去跳板，解了缆绳。

罗英抢着操起铁篙，凝聚功力，觑得准确，手起篙落，点在岸边一块卵石之上，“叮”

然一声，撤篙横胸，那小舟已如箭矢般退离江岸，舟身不晃，平稳如浮叶掠波。

白发老人正走向船尾撑舵，回头之际，舟已离岸丈许，双眉一皱，赞道：“小兄弟年纪虽小，内力腕劲，远非常人能及，想必出身名门，自幼更在水边长大的吧。”

罗英含笑道：“老前辈猜对了一半，晚辈自幼在海岛长大，略知一些驶舟之术，但出身却说不上名门大派，只不过随家祖母习练了几年护身强体的粗浅功夫而已，倒叫老前辈好笑。”

白发老人一面撑舵，一面正色道：“护身强体，说来极易，能做到这四个字的，放眼江湖，能有几人，小兄弟如不以老夫为嫌，可愿将令祖母尊讳见告？”

罗英正要回答，伍大牛却沉声道：“罗兄弟，别告诉他，我爷爷常说，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咱们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何苦跟他扯亲家？”

他这些话说得极轻，江风疾劲，连罗英都没有听得十分真切，那白发老人却似已字字入耳，含笑道：“这话也对，江湖险恶，的确应该谨慎一些才是，就算老夫多此一问了吧！”

罗英倒感觉十分不好意思，方要解释，那老人又抢着道：“彼此萍水相逢，原不须交浅言深，两位神情疲惫，可在舱中略事休息，反正最快也得后日清晨才能到达汉口上岸，时间正多，两位休息之后，也可替老夫换换手。”

伍大牛不待罗英开口，连忙拉着他钻进了舱篷，轻声道：“这话正和俺意，咱们先歇够了，别被他打落水狗，罗兄弟，你睡前舱，俺睡后面，可以防着他些。”

罗英道：“我看这位老人家气度雍容，谈吐不俗，不似黑道人物，你不可随口开罪人家。”

伍大牛道：“这个你就不懂了，越是坏人，越是装得跟弥勒佛似的，哪有坏蛋把丑像刻在脸上，俺比你年纪大，俺还没有你懂的多么？”

罗英不愿跟他争论，笑道：“你先休息吧！我不累，让我替你防着些，别让坏人趁你睡得熟，把你抛到江里去了。”

伍大牛想了想，道：“也使得，俺先睡，你替俺防着，等一会你睡的时候，俺也替你防着，咱两个轮流着睡，就不怕那老家伙了。”

说着，倒头和衣而卧，又道：“好兄弟，只要他有动静，你就叫醒俺，俺要好好请他吃一顿旱烟袋……”

他实在太疲惫了，说着说着，语声逐渐低微含糊，最后几个字，竟成了呢喃混语，声犹未毕，人已入了梦乡。

罗英对他，即怜惜，又敬爱，取了一件衣服，顺手替他盖在身上。

轻舟顺流，其行如飞。

经过一日一夜舍命急赶，他何尝不跟伍大牛一样，需要一席之地，闭上眼睛，痛痛快快睡一觉。尤其如今身在舟上，逐波荡漾，像—只温暖而舒适的摇篮，就是平时，也令人昏昏兴起无限倦意。

然而，倚在舱舷边，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倒并非是为了后梢有个神秘的老人，而是压在他双肩上的担子，现在已经越来越重了。

想到摇篮，他就不期然想到桃花岛十余年儿时情景，他记得那些孤零零的日子，漫长而寂寞，祖孙相依，长夜倾听着海潮的澎湃。从祖母亲手摇着摇篮，到他渐渐懂得人世的喜怒哀乐，十几年忧忧寡欢的日子，除了静听浪涛的低诉，就只有细数着岛上开了又谢，谢了双开的桃花。

人皆有父，人皆有母，可是他，从出娘胎，就没有见过父母的模样，这两个人世中最可贵最亲切的影子，在他脑海中，始终只是一片空白。

于是，他开始细细回忆踏入中原来的一切，海天三丑的陷害，武当山的奇事，无字真经，祸水之源，飞云山庄余孽，可疑的掌印，以及最近在祁连洞府中的一连串失意和经历。

这些日子来，他见得多，领会得也多，江湖奇人，武林异士，他都见到过很多，但是，他到中原来的目的呢？却依然一事无成。

谁是他的父亲？谁是嫁祸桃花岛的凶手？那祁连洞府水牢中的囚犯，会是他的父亲吗？

这些……他仍然一无所知。

再有，就是祖母和秦爷爷之间的秘密了，祁连山临别之前，祖母对他欲言又止，显然有一段关系他极重要的话，一直没有对他明说出来，她和秦爷爷，好像是商量好，存心不让他知道，那是些什么不可告人的话，他们为什么要瞒着他？

想着，烦恼复又袭上心头，他黯然用力抛开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维，轻轻推开舱篷上的小窗，把脸贴在窗也边，让清凉的夜风，清一清昏沉沉的脑子。

那知触目江中，却发现这时黄河正值风烈浪急，水浪回旋，混浊的河水，宛如万马奔腾，其势有如排山倒海——但是，尽管浪高风疾，这艘小舟，穿行在汹涌的水浪中，却出奇的平稳，一些也不感觉颠簸之苦。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难道那神秘老人，竟有什么法术？

罗英疑心大起，轻轻拨开舱后竹篷，偷眼向后梢一看，这一看，不觉瞪目张口，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原来那老人用左手挟着舵柄，右掌竖立如刀，盘膝坐在舵板上，两目注视着附近掀腾的浪头。当左舷浪头扑来，他掌沿一侧，虚向左按，右舷浪头扑到，立即翻转掌心，向右虚按，每一次露掌发力，莫不迎在力逾千钧的浪头之上。巨如小山的浪头，被他掌力一拨一抵，莫不悄然化则去，是以河中风浪虽急，这小舟附近五尺之内，却丝毫不受风浪的扑击，显得平稳异常。

这种力拒海浪的内力，毫无取巧之处，若无百年以上苦修，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了，罗英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般奇事。

方自惊讶骇诧，老人脸上忽然闪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嘴唇—阵轻动，罗英耳中，立刻响起—缕清晰的声音，道：“怎么？睡不着吗？何不到后梢来谈谈？”

罗英定定神，心知这老人必非凡俗之流，以他这身功力，若要对自己不利，那真是再有十个罗英，也绝非人家对手，当下索性尽去畏惧之念，爽然拉开舱幔，钻了出去。

江风一吹，神志反而一持，慌忙施礼道：“老前辈神功盖世，今夜晚辈才算是开了眼界了。”

老人微微一笑，轻问道：“你那位专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之腹的朋友，睡着了么？”

第五十七章 断腕老人

罗英脸上微微一红，忙道：“老前辈神目如炬，那位伍大哥，有口无心，并非真对老前辈有所不敬。”

老人笑道：“老夫岂不知道他乃是慧直忠厚之人，但他身为天南笑客伍子英传人，却不知尊老敬贤，将来老夫见到伍老儿，少不得要教训他一顿。”

罗英听他竟然直呼伍子英名讳，骇然一惊，霍地起身道：“你怎知他是伍家后代？”

老人道：“单凭他那根伍家祖传的旱烟袋，早巳明白告诉老夫了。”

罗英更惊急道：“你……你老人家究竟是谁？”

老人笑了笑，振臂一掌，遥遥向一排汹涌过来的浪头拍去，沉声道：“要知老夫来历，你看看这一掌有何异处？”

罗英掉头注目，但见他掌力过处，一声闷响，那一排浪头倏忽向上疾升丈余，水花四散开来，竟化成千百个形如手掌的幻影，冉冉消失。

罗英脱口惊呼道：“多罗神掌！多罗神掌！”

呼声中，猛可想起一件事来，颤声问：“老前辈，你老人家上下怎样称呼？”

老人瞑目而笑，缓缓伸出左手，道：“遁世之人，早忘名姓，你看见这只手，应该知道老夫是谁了！”

罗英看他那只左手，竟已齐腕而断，只余一截肉桩，但他苦思了一阵，却记不起当今武林前辈中，谁是左手折断的人，只顾怔怔地发愣。

但是，他从那老人抖露的“多罗神掌”功力，至少可以确定一点——老人必与桃花岛有些关联。

再一转念，多罗神掌出自西域多罗神教，后来被外祖公桃花神君传入中原。自从桃花神君去世，多罗神掌，便成了桃花岛罗家的独门武功，正因这缘故，中原惨案迭出，受害人都似中了“多罗神掌”掌力，武林各派，才疑心到罗家头上。

他又把当今世上，习过或知道多罗神掌的人，迅速地在脑中作了一个整理和分析。据他知道的，只有明尘大师、凌奶奶和他的祖母竺君仪，此外，便是他那生死不明的父亲罗玑和叔叔罗璋。

他虽然没有见到过父亲和叔叔，但从年龄推测，他们不过中年，绝不会这般苍老。

那么，这老人是谁？

猛可里，罗英心里机伶伶打个寒战，飞快地想起一个令人又惊又喜的疑问——他会不会是遁世几达四十年的祖父？

这念头一起，他再也无法使自己下来，用力揉揉眼睛，仔细又向那老人端详注视不已。

——不！不像！爷爷虽然隐世四十年，当时正值少年英发之际，细算起来，应该还不到六十岁，这老人形貌苍迈，以及那一身精纯深厚的内功修为，少说已有百岁左右。

——再说，爷爷出走之时，身体完好，并列残缺，他左手齐腕折断，显系旧伤，由此可见，他绝不会是爷爷。

可是，他若不是罗家的人，又怎会多罗神掌？又怎会一口道出伍子英的名讳。

心念及此，猛然又是一动，暗道：是了！是了！他既非桃花岛罗家之人，又会多罗神掌，只有一个可能——他就是各地血案凶手！那千方百计要嫁祸我们罗家的家伙！

这一想，顿时怒火上冲，热血沸腾，手掌不由自主抚握剑柄，几乎便想拔剑出手。

但，他终于又废然放松了手，暗自忖道：不对！不对，那嫁祸桃花岛的人，我曾在三元宫地道中与他相遇，后来也数度朝过面，他的面目虽不可辨，但他皆以左手取物，惯以右掌伤人。而这老人的左掌，却已齐腕而断，怎会是他呢？这件事对他关系实在太大，他不能不先把详情弄个清楚，而且，老人武功超凡入圣，看来更在明尘大师之上，鲁莽出手，未必能讨到便宜。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内心激动，悄悄抹去了手心渗出的冷汗。

老人一直斜目注视他脸上的每一个变化，这时见他已趋平静，才缓缓问道：“傻孩子，记起来了吗？”

罗英摇摇头，心想：我何不试试他的口气？当下道：“我虽不知前辈是谁，但是，前辈如允许我提出几个问题，可能因此便猜出前辈的来历了！”他心中已起疑心，语气变得冷漠了许多。

老人仿佛并未察觉，反笑道：“反正行舟无事，你就试猜猜看，藉此消磨漫漫长夜，有何不可？”

罗英目光炯炯注视着他，突然脱口问道：“老前辈知道桃花岛罗家吗？”

老人速闻这话，微微一怔，点头道：“你是说当年桃花神君凌祖尧所居桃花岛？老夫自然知道。”

罗英在肚里“哼”了一声，紧接着又问：“老前辈既然熟知桃花岛，想必也知道泰山三次武会了？”

那老人蓦地脸上变色，显然颇为吃惊，道：“正是！”

罗英追问道：“那么，老前辈必定也知道，自从那次武会之后，罗大侠就此隐居遁世，再没有回过桃花岛？”

老人神情有些黯然，颔首道：“老夫曾听传闻说起过———”

罗英毫不放松，紧跟着又问：“其后罗氏双侠扬名江湖，盛名清誉，广被大江南北，三湘七泽，中原武林各流，共尊罗家为武林盟主，桃花岛威名遍天下，这些，老前辈也听传闻说起过？”

老人又点了点头，道：“唔！不错。”

罗英一口气又问下去，道：“老前辈自称隐世之人，对武林秘辛掌故，若不熟若指掌，当然也听传闻提起过，关于济南附近血案迭生，红云董门子媳受辱，武林七大门派，受人蒙蔽，竟将罪名，强加在桃花岛名下。七派合设百丈峰禁地，囚禁罗氏双侠大哥，连他妻子有孕即将临盆，上山欲见丈夫一面，也被无情拦阻，并且打伤孕妇，使她胎气震动，人未下山，便破腹产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从此，那孩子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忍辱负重，长大成人，矢志……”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身世情况，说到这里，触动内心创伤，一阵哽咽，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老人无限爱惜地望着他，喂叹一声，道：“好孩子，往事已矣！徒悲何益2越是从艰苦中长成的人，越应该具有超人的坚忍和毅力，也应该最能忍耐人世的不平……”

罗英举手抹去泪水，厉声道：“我再请问老前辈，你听过这些传闻没有？”

老人一愣，道：“如此大事，早已遍传天下，只不过，老夫远居边陲，还是不久之前，才听人说起的——”

罗英咬咬嘴唇，忍住泪水，大声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么，现在晚辈要请问一句，希望老前辈爽予赐答！”

老人微诧地点点头道：“好吧！老夫知无不言！”

罗英双目突然暴瞪，喝问道：“你曾跟桃花岛有过仇恨？是吗？”

老人霍然变色，道：“你怎会问出这句话来……”

罗英怒目道：“请别管我为什么，盼你爽予赐答！”

老人被逼不过，轻嘘一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罗英听了，越发证实自己估计不错，这时，他几乎已经认定面前这老人，极可能就是那从未露过面，武功高不可测，甚至连“海天三丑”都甘心屈为仆奴的神秘人物——祁连山主。

若非他自幼受竺君仪熏陶，深具忍耐特性，只怕当场就要拔剑出手。但是，他还有两点疑问，未能澄清，第一：祁连山主不久之前，犹在祁连洞府中闭关，怎会突然在鲁境出现？

第二：他要连夜赶到泰山去做什么？

这两点疑问，他只能含糊地解答出第一点，因为，他也是从祁连山出发，现在也到了此地，祁连山主武功胜他何止千百倍，自也不算什么为难之事。

但那第二点，却难以猜测，因此，他再次长吸一口气，压住满腔怒火，问道：“你……

你居住在祁连山，是吗？”

老人耸耸肩头，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这一次你却猜错了，老夫隐居之处，距离祁连山何止千里，你怎会硬指老夫住在祁连山？”

罗英不信，冷笑道：“那么，你能把隐居之地，直说出来不能？”

老人笑道：“既称隐居，自不便对人宣扬，不过，为了去你多疑，老夫可以告诉你一点，四十年来，老夫足迹未到中原，傻孩子，你不必想得太多了。”

罗英接声道：“你说四十年不履中原，这一次又匆匆赶往泰山则甚？”

老人道：“人各有私，老夫不想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别人！”

罗英嘿地冷笑一声，道：“什么私事？你别以为祁连洞府做得隐密，若要人不知，除非……”

老人愣得一愣，脱口笑道：“啊！傻孩子，你又弄错了，祁连山那藏头露尾的东西，叫他替老夫拿鞋，老夫还嫌他太笨哩！哈！……”

罗英愤然探手按住剑柄，厉声叱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到底是谁？怎不直说？”

老人道：“四十年来，老夫名讳早已淡忘。孩子，你定要知道老夫身份，只须在见到你祖父祖母的时候，告诉他们，说有一个退隐四十年，左手齐腕折断的伤心人，他们一定知道老夫是谁了——”

话声才落，舱中突然一声大吼：“老小子，卖什么关子。俺有法子叫你实招，看家伙！”

一条人影穿篷而出，扬手一砸旱烟袋，直向老人头顶盖落。

这个人，不消说，正是伍大牛。

老人轻笑一声，略一用力，坐着的身子，突然横移二尺，舵柄由右手交到左胁下，人也从船舵左侧，换到右侧。伍大牛一招猛劈，旱烟袋正敲在船尾舷板上，噗地一声，将船尾砸破一大块。

老人沉声道：“舟小水急，砸破了船，你不想活了？”

伍大牛是个愣汉，哪管得许多，蓦地振臂横扫，第二招连绵又至，骂道：“俺早看你这老小子不是好人，不要走，吃俺一烟袋。”

那老人显然被他连番进逼，激起怒来，脸色一沉，冷冷道：“好一个放肆无礼的蠢东西！”右掌突地一翻，迳迎伍大牛的旱烟袋。

只见他出手如电，掌心硬接来招，毫不迟疑，五指一收，旱烟袋早入了掌握。

这老人一身骇世武功，伍大牛怎是他的敌手，罗英一急之下，轻按卡簧，“铮”然一声，也拔出了短剑。

船身本来狭窄，这时三人挤在船尾，一旦动手，几乎无处可供闪避，罗英抱定破舟偕亡之心，短剑挥处，银虹乍现，拦腰向那老人攻去，同时叫道：“伍大哥，注意兵刃……”

他手中短剑，乃明尘大师所赠，长仅二尺，但力逼剑尖，寒芒伸缩，可达四尺以外，是以出手的时候，同时招呼伍大牛不可撒手，心想：如果伍大牛能暂时拼力把住旱烟袋不放，船尾又这般狭窄，自己短剑挥出，那老头子除了弃手跳落黄河，简直再无闪避的余地了。

哪知主意虽好，事实却大谬不然。

短剑划空疾掠，寒光扫过舵侧，忽听那老人长笑一声，断臂一抖，身形突然凌空飞起，那一剑，竟扫了个空。

一招失手，罗英便知今日绝难讨好，脚下立刻倒跨半步，方欲仰面挥剑护身，心念才动，老人蓦地凌空翻转，变成了头下脚上，左袖轻抖，一股罡风已撞中伍大牛肩肿，右手屈指疾弹，指风破空下击，罗英眼前一花，胸前“神封”、“步郎”二穴上，各被指力扫中。

两个人，两件兵刃，一齐松手坠落船板之上，罗英脑中陡然想起祁连洞府中，那恶臭扑鼻的水牢，暗道：完了！一切都完了……紧接着，便和伍大牛双双失去了知觉。

昏迷中，仿佛还听到那老人轻微的叹息，又像有一只手掌，在他周身穴道上缓缓的摩掌着，一遍，又一遍。

他顿时忘记了一切烦恼和忧虑，只觉那手掌所至，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透体而入，直达紫府黄门。起初，感到这一日一夜辛劳苦赶，倦意浓重，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觉，过了一会，忽然又对儿时情趣，兴起无限怀念和依恋。

于是，奇异的感觉，立刻随着幻梦而产生了。

朦朦胧胧，他好像果真又回复到十六年前，阳光懒懒透过窗槛，投射在床前一只小小的摇篮中，他，又重回孩提时候，仰面躺在摇篮中，闭着小眼，静静听着祖母在摇篮边哼着那些单调的曲子。

这一刹那，他变得懵懂、纯真，心无杂念，脑海中像一片从未染色的白纸，倦极欲眠；又像并未完全入梦，晕眩之中，一股无法开窍的舒畅感觉，从丹田冉冉升起，过生死玄关，游十二重楼。不到片刻，已畅然进入了甜美的忘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睡足了，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舒适柔软的床上，床前流苏飘拂，温暖的阳光，映着窗帘，时间大约将近午刻。

罗英陡然一惊，翻身从床上一跃而起，不料才轻轻用了一分力，竟然加整个身子腾射而起，直达床顶，“蓬”地一声，撞在床架之上。

他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这一撞，床架应声折断，哗啦倒塌下来，罗纹细帐，掩了他一头一面。

撩开帐子，跨落床下，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这儿竟是一间布置精致的客房，靠壁一列红木茶几，两面临窗，左侧和正面，竖着两座粉红色的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两扇门户。

这房间有一桩奇怪的地方，无论窗帘、屏风、壁饰、家具，样样都用红色，使得房中充满柔和的暖意。

罗英目瞪口呆四处打量，惊诧得莫可名状，喃喃道：“奇怪，不是祁连洞府水牢，这是什么地方呢？”

他用力摇摇头，细细思索，才记起黄河小舟之中，和那断腕老人动手的经过，他清清楚楚记得拔剑之后，才一招，便被老人点中穴道……现在怎么到了此地？

正猜不透因由，正面屏风后“依呀”一声，一扇小门缓缓推开，片刻间，香风过处，姗姗转过来一个明眸皓齿，年约十四五岁酌美貌红衣少女。

那红衣少女从屏风后探进头来，一见罗英，粉颊上立刻现出两个浑圆媚人的酒窝，嫣然笑问道：“罗少侠，清醒了么？”

罗英连忙错掌交胸，沉声问道：“你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见他神情紧张，如临大敌，不禁掩口娇笑起来，道：“罗少侠，亏你一睡已有三天两夜，你连这儿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罗英更加迷惑，摇头道：“我怎会睡了三天两夜？我怎么自己也不知道？”

红衣少女吃吃笑道：“那倒好，连自己都不知道，住店要店钱，这笔账，咱们去向谁算？”

说着，自己笑了一阵，这才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罗少侠，不逗你了，说真格的，这三天来，咱们老夫人每日少说也要来看望三五次。伍家公子早就清醒了，偏是少侠一起沉睡不醒，现在好了，我得赶快通报让老夫人知道。”

罗英见她转身要走，情急起来，身形一闪，抢拦在屏风前，沉声叫道：“你说的伍家公子，可是伍大牛大哥？”

红衣少女举起一只指头，压在樱唇上，轻嘘道：“小声些，伍公子就住在隔壁，他脾气不太好，可不许人直呼他的名字，一再嘱咐咱们，要叫他伍大少爷。”

罗英又喝道：“那么，你们老夫人是谁？”

红衣少女却不肯直说，笑道：“婢子这就去通报，等一会，你一见自然知道了。”说罢，莲步碎移，笑嘻嘻转过屏风，开门自去。

罗英不便再拦，怔了一怔，急急推开左侧木门，迎面也有一座红色屏风，风转过屏风，却听得一声娇媚的轻呼，他扬目望去，不觉脸上一阵臊热，慌忙停了脚步。

屏风之后，也是一间两面临窗的客室，几床色彩，跟自己这一边完全一样，小几之前，伍大牛正拉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女在牛皮糖似的纠缠。那少女猛可听到门扉之声，回头望望罗英，骇得惊呼一声，摔开伍大牛，登登登跑了开去。

大牛呆呆地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尴尬地向罗英笑笑，道：

“兄弟，你倒睡得香憩，这几天，可把俺闷死了，才逗着丫头耍子，偏巧被你闯见了，嘿！嘿！嘿嘿……”

罗英冷哼一声，微一迈步，晃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伍大哥，这是什么地方？我竟然有心情跟女孩子调笑？”

五指才捏住大牛腕间，伍大牛顿时杀猪般叫了起来：“唉哟！好兄弟！快放手，俺……

俺再也不敢……”

罗英只使了三成力，不想伍大牛竟大声呼痛，心里暗笑道：看你平时竭直忠厚，居然也会跟我玩这些花枪，凭我的指力，能抵得过你的横练功夫么？

想到这里，存心要整整他，五指一收，突然又加了两成真力，口中却笑道：“你快说，这儿是什么地方？要是不快些说，我就不松手……”

话未说完，伍大牛脸色挣得血一般红，尖声叫道：“俺说！俺说！好兄弟，快放手，俺的手要烧焦了……”

罗英初犹当他装假，及见他脸色暴变，额上冷汗如雨，才一惊松手，捧起伍大牛手腕，一望之下，却赫然发现他腕间竟留下五个焦黑的清晰指印。

第五十八章 失之毫厘

五成真力，竟使一身横练功夫的伍大牛，留下五个焦黑的指印？这是怎么一回事？

罗英自己也感到骇然，忙歉意地问：“伍大哥，不要紧吗？小弟只想跟你玩玩，不料地失手了。”

伍大牛一面揉着手腕，一面苦笑道：“俺的好兄弟，亏你只是跟俺玩玩，要是顶真，俺这只手，就算废了。”

罗英道：“你方才觉得我握住你的时候，有什么痛楚？”

伍大牛道：“旁的苦处倒没有，只觉你那指头，像烧红了的铁条，烙得俺火辣辣的痛！”

罗英惶然举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细看，并无异样，试一运力至双掌上，猛见掌心泛起一层淡红之色，心头一震，恍然明白过来。

“啊！血气气功，这是怎么一回事。”

血气气功，虽然是桃花岛独门秘学，但他离开桃花岛时，不过十五岁。竺君仪仅传过他一些入门基本功夫，以后浪迹天涯，自知从来没有苦练过，论火候，连一分也没有，然而，一度昏迷，醒来之后，竟突然功力自增到七八成火候，这不是天下最荒诞的怪事么？

于是，他慢慢回忆起船上昏迷的刹那，那一只手掌，那一股暖流，那一种舒畅的快感……

啊！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双手轻捧着伍大牛的手腕，歉疚万分地，为他轻轻揉摸，急急问道：“伍大哥，咱们不是在船上被那断腕老人点倒了么？以后怎么样呢？

快告诉我，谁把咱们送到这儿来？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伍大牛道：“俺也不知道怎会到这儿？那一夜，俺被那老头儿袖风震倒，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觉醒过来，竟糊涂睡在床上，以后，就进来一个丫头，服侍俺洗澡、换衣、吃饭，后来，又来了一个老婆子，一进门，就望着俺笑，问俺可是姓伍？俺说是的，老婆子就说，他跟俺爷爷是朋友，叫俺放心住着，说你还没有醒，须等三天，才能醒过来。俺见这儿顶不错，你又住在隔壁，俺就放心住下来了。”

罗英忙问：“你没有问过，那老太婆姓什么？”

伍大牛翻翻眼道：“俺倒忘了。”

罗英顿足埋怨道：“唉！真糊涂，你怎么连人家姓氏都不知道，就住了下来。”

正说着，忽然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孩子！要问老身是谁吗？”

“罗英霍地旋身，只见身后门前，那红衣少女扶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红衣妇人，望着自己微微而笑。

他—见那红衣老妇，恍然大悟，连忙屈膝跪倒，道：“晚辈罗英拜见易老前辈。”

’红衣老妇含笑亲手扶起，爱怜万分地捧着他的面庞，端详半晌，叹道：“果然是个好孩子，记得曾在鄂中一家小客栈中见过一面，转瞬又一年了。”

伍大牛瞪着一双牛眼，瞅瞅老妇，又瞅瞅罗英，忽而傻笑道：“好呀！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倒装着不知，逼着俺问个没完咧！”

罗英笑道：“大哥快来见过，这位就是江姑娘的祖母，紫薇女侠易老前辈。”

易萍笑着拦住，道：“大牛虽然傻愣愣的，倒不失忠厚，令人喜爱，你爷爷近来可好？”

伍大牛道：“好！他老人家能吃能睡，总不生病，只怕还耍赖着再活七八十年也难说。”

一句话，把易萍和那红衣少女都逗得笑了起来，易萍一手拉着伍大牛，一手拉着罗英，在椅上坐下，感慨地道：“岁月不饶人，眼看着儿孙辈都长大了，叫人怎的不老？”

转头望望罗英，又道：“前些时，为了瑶丫头父母之事，老身也被馋言所惑，竟误会到桃花岛门下，及今想来，犹有余悸，你奶奶近日可好么？”

罗英立起身来，躬身道：“晚辈此来，正是要向前辈陈述当年那段……”

紫薇女侠摇手道：“从前的事，不必再提，老身一时被馋言所蔽，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你们和瑶丫头东来济南，途中变故，我也略知梗概，瑶丫头虽然暂时失陷在天山门手中，据送你们来济南的那位前辈留书，那瞎眼婆子，对她倒并无恶意！”

罗英惊问道：“原来晚辈竟是那断腕老前辈送到济南来的，不知易老前辈认不认识他？”

紫薇女侠笑道：“老身并未见到他，只见到他一封信，大约诉说你们的姓名、来历和此行目的。”

罗英废然道：“晚辈等真是有眼无珠，当时竟没有认出他老人家是谁？据那位老前辈说，四十年未履江湖，同时，他左手是齐腕折断的，易老前辈可记得四十年前，武林中有这样一位老前辈么？”

紫薇女侠凝思片刻，终于摇摇头，笑道：“一时倒记不起这么一个人来，好在他对你们并无恶意。并且，曾在舟中以精厚的内力，为你洗骨伐髓，使你增加了半甲子内力，由此可见，必是与你们罗家有些关系的人。”

罗英愧然道：“晚辈正因受他老人家重恩，竟连名讳称号也不知道，似此何能心安？”

紫薇女侠道：“那也不要紧，将来你见到你秦爷爷时，再问问他，也许他会想起来。”

说着，回头吩咐那红衣少女道：“去把罗少侠和伍公子的东西拿来。”

那少女躬身而退，不多久，捧着罗英和伍大牛随身包裹进来，罗英的短剑，伍大牛的祖传旱烟袋，赫然也在包裹中。

紫薇女侠迳从少女手中，接过包裹，首先抽出那柄短剑，把玩良久，感慨地道：“当年明尘大师未入佛门，便仗着这柄利剑，闯江湖，荡邪恶，助你祖父成就不世伟业。泰山三次武会，你祖父更因有这柄短剑，才能力败飞云神君，挽救中原各派于水火之中，现在，大师将它赠给你，正是要你光耀罗氏一门，为武林伸正义，放异彩，孩子，你千万别辜负他一番苦心。”

罗英惊然受教，忽然想起一件久藏心底的疑问。因而趁机问道：“老前辈，当年家祖父行道江湖的时候，曾与老前辈素

称莫逆，有很多事，老前辈一定比旁人更清楚，是么？”

紫薇女侠微感诧讶，道：“你是指什么事？”

萝英道：“譬如说，秦爷爷和我爷爷之间的情感……”

紫薇女侠恍然笑道：“令祖罗羽大侠，和明尘大师乃是患难异姓兄弟，当年并肩行道，情逾骨肉，这件事，天下谁人不知，何况老身！”

但她忽然心中一动，又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罗英斯斯艾艾，似乎有话不敢出口，其实，他心中正想着瞎子许成曾经对他说过的几句话——傻孩子，他与你们罗家，面如知己，心怀隐恨……要不然，他好端端地，为什么却去少林寺做了和尚……

这些话，当时出自许成之口，听进他的耳中，曾使他信以为真，几乎要跟明尘大师翻脸，直到后来许成身份暴露，他才从心底剔去了这段阴影。

但是，这一次在祁连山中，竺君仪几次对他欲言又止，好像要告诉他一桩从未被他知道的秘密，每一次，都被明尘大师从旁阻止，当时他口虽不言，心里却又开始滋长着无限疑云。

他不敢怀疑明尘大师果真会如许成所说，跟他奶奶曾有隐情，但是，最少他怀疑明尘大师阻止奶奶对他说实话，这是个令人不解的谜。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是什么事情对自己隐瞒了呢？

现在面对紫薇女侠，一股探寻答案的蓬勃兴趣，油然而生，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一问。

紫薇女侠目注他吞吞吐吐之状，也不觉疑心顿起，又道：“孩子，你有什么疑难不决之事，只管说出来，老身别无所持，吞在痴长数十年，只要老身知道的，我都愿意详细地告诉你。”

罗家眼含泪光，先行起身致谢，才道：“有一件事，晚辈百思不得其解，老前辈既与罗家多年深交，不知愿不愿意替晚辈解答？”

紫薇女侠见他如此慎重和激动，心中大奇，忙道：“什么事？你快说。”

罗英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老前辈可知道秦爷爷为什么会去少林出家，当了和尚？”

紫薇女侠浑身一震，吃惊道：“你怎会忽然想到这个怪问题？”

罗英垂首道：“老前辈请勿追问原因……”

紫薇女侠迷惘地凝视着他，好一会，才平静了内心的情绪，缓缓道：“关于明尘大师皈依佛门，其原因，可分为三点。”

她又偷偷瞄了罗英一眼，见他正全神期待着，显得十分迫切，不觉大感迷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第一：当年他与你祖父海行遇难，流落荒岛，巧得奇遇，获得一本少林派散失多年的至宝——达摩洗髓经补述，传他秘笈的人，正是少林逃禅高僧云虚大师后人。因此算起来，他也可以说是少林门下。”

罗英立刻接口道：“那么，第二个原因呢？”

紫薇女侠轻叹一声，幽幽道：“第二：他因在泰山之上，眼见你祖父伤母之痛，心灰意冷，才默默出了家。”

罗英长长吐了一口气，急急又问道：“第三点呢？”

紫薇女侠含笑道：“第三：他也是为情所苦，自觉辜负了一个衷心赞佩的女孩子，失意之余，便毅然落发了。”

为情所苦？失意之余，才落发出家？

这两句话，恍如晴天霹雳，罗英一听之下，一股寒意，起自心底。

紫薇女侠偷眼看见，心中大大地不解，柔声顺道：“孩子，一个年轻轻的男子，爱一个可敬可佩的女人，这也是十分平常的事，你怎会觉得这般诧异？”

罗英满脸胀得通红，霍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向她深深一揖，颤抖地说道：“老前辈，可否容晚辈放肆请问一句话？”

紫薇女侠讶然道：“自然可以，你尽管问就是。”

罗英用力搓着双手，脸上一片铁青，过了半晌，才含泪问道：“请问老前辈，那……那位可敬可爱的女人……是……是不是……我的奶奶……”

‘紫薇女侠毫未迟疑，爽然道：“正是，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罗英脑中轰然雷鸣，两眼一阵金星乱闪，险些当场昏了过去，以手握拳，频频击着掌心，口里喃喃说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果然是这么一回事，难怪他不许奶奶告诉我……”

紫薇女侠惊道：“孩子，你说些什么？谁不许你奶奶告诉你？告诉你什么？”

她尚未想到，因为她一句话，已撕碎了罗英整个心灵，此时，他误会已成，满心都是羞辱和悲愤，既未冷静地想想明尘大师的情操，也未想到如果事情真如许成所说的那么卑鄙下流，紫薇女侠又怎会毫不迟疑地说出来？所谓一念之差，终生遗恨，这时的罗英，气愤、羞惭、悲哀、痛恨，只盼能寻个人迹不到的地方，好让自己放声大哭一场。

伍大牛是个愣人，一见罗英气得脸青面黑，登时大怒，破口骂道：“老婆子，烂嚼什么舌根？罗家兄弟要是被人气得有个三长两短，俺大牛准跟你没完！”

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拉住罗英的手，关切地道：“好兄弟，什么事气成这样？那老婆子八成疯了，你别听她胡说，只当她放屁吧……”

不料话犹未毕，罗英突然振臂一挥，挣脱他的握持，出手如风，便欲夺取紫薇女侠手中那柄短剑。

多亏紫薇女侠阅历极丰，见他神色不对，暗中已有防备，左手一沉转腕疾翻，短剑如飞藏在身后，同时右后一圈一收，反扣住他的腕脉要穴，沉声叱道：“你要干什么？”

罗英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泪水夺眶直落，顿足大叫道：“把剑给我，把剑给我！”

紫薇女侠五指用力扣住他的脉门，扬手将短剑掷给了红衣女婢，左掌倏起倏落，连拍了他“灵台”穴三掌，厉叱道：“清醒一下，你这胡闹的东西！”

伍大牛勃然大怒，戟指着紫薇女侠骂道：“直娘贼，你倒辣手，气疯了他，还要揍人？”

抡臂捣拳，便向她扑了上来。

这大牛人愣性憨，不辨好歹，铁拳猛捣，帮着罗英便要合殴紫薇女侠，紫薇女侠苦于无法剖解，吸了一口气，带着罗英跃起闪避，伍大牛一拳打在红木椅上，“蓬”然一声，早将一张椅子打得粉碎。

那红衣女婢见他动手逞凶，娇叱一声，呛地撤出剑来。

紫薇女侠沉声喝道：“兰英，不许动手，挡住他就行了。”

回头扶住罗英，将他搀到床前坐下，松开穴道，罗英废然滚倒床上，不觉放声大哭起来。

伍大牛暴跳如雷，奋力要冲过来，几次都被红衣少女挥剑逼退，及至听见罗英哭声，又见紫薇女侠并未再扣拿他的穴道，这才诧异地停了手。

紫薇女侠呆立在床前，长长松了一口气，道：“孩子！尽情哭吧！把脑中积压的委屈，痛痛快快哭出来！”

罗英满腹幽怨，尽化悲声，这一哭，直哭了顿饭之久，才渐渐停止。

紫薇女侠移身坐在床沿，亲切地抚摸着他的乱发，柔声问：“现在好些了吗？孩子，你怎的不容老身把话说完，就气成这般模样？”

罗英拭泪道：“老前辈，请你不要说了，我耻于再听这件可鄙的事，从今天起，罗家已没有我这个人——”

紫薇女侠骇然大惊，叱责道：“你怎会说出这种忤逆不孝的话来？”

第五十九章 语重心长

罗英低垂下头，泪水纷坠，喃喃地道：“我自出娘胎，从未见过爷爷的面，一向就视明尘大师犹如祖父，崇敬他，钦佩他，但是，怎料到一旦拆穿他虚伪的面具，竟是这般丑恶……”

紫薇女侠细细咀嚼这番话，心下方始骇然领悟，忙道：“孩子，你错了，明尘大师虽与你祖母情如姊弟，当初，在你祖母未嫁你爷爷之前，确曾暗中倾心于他。但是，他们是何种人，怎会如你想象的那么庸俗？他们相识数十年，情操早已升华，只有互敬互勉，从未涉儿女之私，好孩子，你万万不可听人谗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罗英的头，垂得更低，痛苦地问：“可是，你说过，他是为了对我奶奶失意，才落发为僧的！”

紫薇女侠长叹道：“唉！你哪里知道，这其中有一桩秘密？”

罗英霍然仰起头来，目中射出炯炯迫人的光芒，急声道：“什么秘密，老前辈，求你告诉我！一桩什么秘密？”

紫薇女侠十分为难，方才一时溜嘴，险些使罗英痛不欲生，她怎能再告诉他——竺君仪曾被一个万恶的淫徒沾污？

啊！不能，她绝不能说出来，可是，罗英追问得那么急迫，如果不说，怎能令他心安，怎能使他释疑？

这片刻，紫薇女侠好生为难，既不愿说，又不能不说，思之再三，只有避重就轻，尴尬一笑道：“这桩秘密，乃是你们：罗家的私事，老身局外之人，怎能置词……”

罗英不待她说完，早已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哀声求告道：“不！老前辈，你是我爷爷和奶奶的好朋友，你老人家忍心看晚辈长此懵懂活在痛苦中么？求求你！老前辈，求你告诉我，求你看在我爷爷奶奶和惨死的父母份上，把那件秘密告诉了我吧！”

紫薇女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莞尔笑道：“孩子，不要胡思乱想，相信老身，也相信你秦爷爷，老身以这数十年薄名保证，那桩秘密，绝非你奶奶和秦爷爷之间的私情，你现在年纪还小，这种事，还是暂时不要知道的好！”

罗英一颗头，又深深低垂下去，泪落如雨，却没有再出声。

紫薇女侠抚慰地道：“好孩子，你应该心地放光明一些，罗家声誉，父母惨变，武林诡云，目前不是追问隐密的时候。其实，那件秘密，也说不上是什么秘密，有一天，当你见到你从未见面的爷爷和父亲，他们自然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的。”

罗英不言不语，呆若木鸡，沉默得没有一丝表情。

紫薇女侠心里代他难过，暗暗叹息道：“好一个真情纯厚的孩子，他比罗家的亲骨肉哪一点上不差啊！”

但，这些感念，她只能隐在心底，于是，歉意地问：“孩子，你不怨老身不肯多言了么？”

罗英抹去泪水，柔顺地点点头。

紫薇女侠爱怜地道：“这才是乖孩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不名小节，不探私隐，不为感情所困，不受私情所搅的，你好好记住这几句话，当年你爷爷仗剑为武林正义而战，对手却是自己嫡亲外公，他毅然决然，义无反顾，这才是大丈夫大义灭亲的表现，这些年来，罗家声誉，就是这样挣来的！”

罗英凄迷地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她，道：“老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有朝一日，也毅然仗剑，大义灭亲？”

紫薇女侠慌忙笑着掩饰道：“不！老身只是这样说说罢了。”

罗英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又滚滚而落，喃喃道：“也许我是个平凡人，只怕那一天，我不能像爷爷在泰山武会上那样作为……”

紫薇女侠不敢再往下说，连忙岔开话题道：“好啦，不要尽纠缠这些无谓的事了，谢谢你们千里迢迢送讯来，论理，应该留你们多住几天，但瑶丫头失陷，少林会期又已经不远，你们也有事南行，老身不愿虚留，已令厨子整治一席酒菜，既为你们接风，也为你们送行。”

回头道：“兰英，叫他们把酒席开到这儿来。”

红衣少女应命离去，不多一会，低头疾步进来七八名女婢，移桌安椅，端酒上菜，那消片刻，已罗列了一席极其丰盛的酒筵。

酒席安妥，最高兴的，莫过伍大牛了。

自从淮阳郊外，一场激战，到现在，他就没有痛痛快快喝过一顿，此时眼看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涎水早在喉头翻涌了。

他一伸脖子，咽了一口馋水，指指席上珍肴，傻笑着道：“这……这是请俺吃的么？”

紫薇女侠笑道：“正是，放心吃饱以后，休息一夜，明天又该上路了。”

伍大牛嘿嘿笑道：“你这老太婆敢情不记仇，刚才还打架，现在又请客了，说不得，俺大牛只好搅你一顿了。”

他掳掳袖子自在上首位子坐了，端起酒壶，嘴对嘴儿，一仰脖子，先干了一壶，喷喷嘴唇，赞道：“好酒！好酒！你们也别客气，俺先干为敬啦！”一手伸出，又抢了一只鸡腿，大啃了起来，旁边侍女们个个忍俊不住，全掩着口儿笑。

伍大牛眼珠骨碌碌乱转，满口塞着鸡肉，含糊地道：“笑什么，你们只笑俺吃相难看，却不知女人家生儿子，那模样才更难看呢！”

婢女们听了，个个涨红了脸，低了头，一顿啐！

罗英却怀着满腹心事，怔怔地一语不发，紫薇女侠叫他坐，他就坐，要他吃，他也吃了一些，但山珍海味，入他口中，竟然味同嚼蜡，连酒夜人口，也觉不出丝毫美味。

紫薇女侠见了这般情景，心里暗暗叹息，取了包裹和短剑，交还给他，他既不称谢，也不整理，顺手就系在身上。

紫薇女侠轻声道：“你囊中有两封密柬，其中一封，注明‘抵济南后拆阅’你为什么不现在拆开来看看呢？”

罗英一声不响，低头从包裹中取出密柬，却递给紫薇女侠。

紫薇女侠越加诧异，又道：“这是你的东西，其中也许有不能入外人之目的话，还是你自己拆开吧！”

罗，英仍然不晌，随手将密封柬囊拆开，囊中仅有一张字条，他取出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紫薇女侠忍不住又问：“上面有何事故？”

罗英就象成了哑巴，默默又取出纸笺，交给了她。

紫薇女侠好生惊讶，却又不便询问，好奇地展开纸笺，只见笺上写着极其简短的两行字迹：“十五月明之夜，独登泰山观日峰顶，或有所见，事后束装南下海宁，抵鳖子门再拆第二封锦囊。”

紫薇女侠看罢，心头不期然深自—震，偷眼望望罗英，却见他神情木然，似乎根本没有用心去体昧笺上之言。

她再屈指一算，心下更是一惊，可不是，今天正是十五，而济南前往泰山，纵走荒野捷径，也有百余里，这怎能来得及？

紫薇女侠心里一慌，沉声急问：“孩子，这封密柬，是谁给你的？”

罗英木然道：“少林明尘大师。”

紫薇女侠又问：“柬上所说，你看见了吗？”

罗英依旧木然答道：“看见了！”

“你要不要去呢？”

“不！”

回答得斩钉断铁，紫薇女侠猛可一跳，脱口道：“为什么不去？”

罗英冷漠而傲慢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去呢？”

紫薇女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探手握住他的手腕，柔声道：“孩子，不要任性，赶快照柬上的话，老身替你安排快马，午夜之前，也许还来得及赶到。孩子，听我说，你要是去了，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而这发现，说不定正与老身所说的秘密有关。”

罗英听了这话，忽地浑身一动，但随即松驰下来，哂笑道：“老前辈真会说笑话！”

紫薇女侠正色道：“老身怎会跟你说笑？实对你说，观日峰上，埋着你的曾祖父母，明尘大师特嘱你要在月半鬼节之时，独自赶到观日峰，其中定有深意！”

罗英固然知道观日峰上，埋葬着曾祖父遗骸，但当他一想到“月半鬼节”之时，心中却不禁猛然震动。

是啊！现在正是初秋，年年七月十五，俗称普渡鬼节，乃家家焚化冥钱，超渡亡魂的日子，他指定我必须在午夜月明之前，独自赶到观日峰，难道当真含有深意？

好吧！不管能不能见到什么，我既然来到济南，也应该专程到二老坟前，为两位老人家洒扫奠祭一番。

第六十章　 睚眦必报

主意一定，立即站起身来，道：“请老前辈赐借一骑快马。”

紫薇女侠大喜，连忙吩咐备马，伍大牛正吃得兴头，听说备马，翻着一双大眼，嚷道：

“谁要备马？罗家兄弟，你要去哪儿？”

罗英结扎停当，拍拍他肩头道：“大哥，你在这儿慢饮一会，我有点事，必须离开一下。”

伍大牛一把拉住，道：“不行，要走俺也跟你一起走！”

罗英道：“我不会去多久，天明之后，定会回来，大哥就在此地等我吧！”

伍大牛仍然不肯放手，紫薇女侠脸色一沉，亲自拦住大牛，罗英才得脱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一来，伍大牛如何肯罢休，酒也不喝了，鸡也不吃了，大吼大叫，只要备马，紫薇女侠拗他不过，无奈何，也替他准备了一匹马。

伍大牛上马出门，早不见罗英去向，丝缰一勒，又奔了回来，吼道：“老太婆，俺罗兄弟往哪儿去了？”

紫薇女侠随意向东一指，笑道：“他往历城去了，你自去寻他吧！”

伍大牛掉转马头，拨蹄如飞，果然绝尘向东门而去，紫薇女侠注视他远去的身影，不禁兴起感叹道：“这傻小子人虽鲁莽，心地去难得……”

怒马飞驰，疾如星九。

百多里路，要是一路加鞭，三两个时辰，也足够赶到了，但因尚有许多山路，马匹无法攀登，观日峰又在泰山绝顶，时间上，就显得十分仓促。

穿党庄，越张夏，他都是飞马而过，毫未停留，抵达界首，夜色早已笼罩了大地，时刻已过戌牌。

罗英在界首略停，匆匆购买了一些香烛纸钱，看那健马，已累得气喘嘘嘘，遍体是汗，心中不忍，索性便把马匹寄放在一家客店里，自己迈开大步，徒步登山。

山路崎岖，步行远比骑马方便，尤其皓月临空，洒步于万籁俱寂的荒野，正可不再顾忌惊世骇俗，尽量展开身法。

罗英仰望泰山，林木萧萧，月色如银，凌空奔窜而上，越行越觉体内真力充沛，步履飘逸，显得比从前不知轻灵了多少。

出乎他意外的，仅费了不到一个时辰，竟已纵登到观日峰下。他在峰下略作调息，看看天色，犹仅亥牌刚过，便从怀里又取出那封密柬，就着月光，再度细看一遍，心忖道：柬中只要我在午夜之时，赶到观日峰顶，并未告诉我是应该正大光明上去呢？还是偷偷寻一处隐密之地，查看动静？不过，“或有所见”四字，并非肯定他说一定能见到什么？我何不趁时间还早，先行登上峰顶，祭奠了曾祖父母，再偷偷守候查看，这样才不致浪费时间。

打定主意，当下迈步登峰，片刻之后，已达峰腰，突然一阵山风吹过，仿佛嗅到一股纸箔的焦味，从峰顶飘散下来。

罗英脚步一顿，侧耳倾听，蓦地里，峰顶又随风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唉——”

他心里机伶伶冒起一股寒意，飞快地转念道：峰上原来已经有人了？

七月鬼节，荒山旷野，这一声叹息虽然微弱，罗英却不禁毛发悚然！到底是人？是鬼？

他立身之处，距离峰顶还有数十丈，若非他耳目灵敏，那一声叹息，只怕还不能查觉，迟疑一会，再听，峰上却又寂然无声了。

罗英壮一壮胆，一只手提着香烛，一只手轻轻从肩头上抽出短剑，提气蹑足，一步一步向峰顶欺去。

数十丈距离，竟走了他浑身冷汗，掌心滑腻腻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

刚刚要到峰顶，突然，又是一声幽幽叹息和低语声，传进他的耳中：“唉！时光过得真快，一年又一年，小的老了，老的凋谢。你们躺在这儿，空山无依，虽然寂寞，但，世上却有些生不如死的人，兀自在挨受着难以排遣的痛苦日子……”

罗英凝神倾听，心中怦然，那语声，分明是人的声音。

他暗中惊疑不止，轻轻插回短剑，又轻轻抹去掌心冷汗，重新举步，向峰顶缓缓行去……

‘不料才行了数步，一个大意，脚下踏着一截枯枝，“嚓”地发出一声轻响。

罗英慌忙停步，侧耳倾听，峰上语声，也陡忽静止。

显然，这声轻响，已将峰上人惊动了。

罗英一急之下，顾不得掩蔽身形，振臂一抖，身躯蓦地冲天拔起，凌空一翻，闪电般抢登峰顶，脱口道：“峰顶是谁？”

呼喝未闻回应，待他脚落实地，扫目一望，却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峰上两坟并列，坟前犹有残烛纸灰，而整个峰顶上，却空荡荡不见人影。

观日峰只有一条通路，他自信耳目不算笨滞，为什么刚才还清清楚楚听见叹息和人语，这时却看不到人呢？

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假如是一个人，绝不会无声无息突然从峰顶消失，除非他—

—

一念及此，寒意陡生，他不住地反复向前后左右张望，颤声喝问道：“是谁？是谁？方才是谁在这儿……”

“是谁？是谁……”

空山回应，也是一连串喝问之声，但，观日峰上，仍然只有他一个人影。

一阵心悸，举手一探，“呛！”短剑重又出鞘！

正在这时候，登峰来路上，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

声音来得十分迅捷，罗英初闻风声，似乎来人尚在山脚下，但才一转念，三条人影已翻登峰顶，他骇然错步后退，横剑当胸，八道目光一触，彼此都不觉一怔。

后来的，是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其中一个，额上显露出一条鲜明的刀疤，右手四指全断，左手却挽着一个碧绿玉环，其余两人，手上也各提一条碧绿晶莹的玉环。但三人，却有两桩极其相似的地方，那是同样脸色冷漠，同样穿着一件半长齐膝皂色短衫。

罗英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这三人六道锐利的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使人不期然会生出怯意来。

那额有刀疤的老人，冷瞪了罗英一会，嘴唇蠕动，发出一阵其冷彻骨的声音问：“小娃儿，你是谁？”

罗英尚未回答，另一个面目冷峻的老人却已经接口道：“还用问么，老大，你没看见他手上那柄短剑？”

第三个老人忽然阴沉一阵冷笑，紧跟着道：“他手里还提着香烛纸箔，自然是罗家后人了。”

刀疤老人突然仰面一声长笑，道：“这倒有趣，咱们估量今夜那老鬼必到，不料老的未遇，倒先碰上了小的。”

第二个老人冷冷道：“送上门来的，自然不能放过。”

第三个接口道：“对！拿住他，打了小的，还愁老的不露面？”

他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的自然是罗英，但自始至终，却未容罗英开口说一句话，那神情，似乎罗英已是俎上之肉，要不要开口，已经不关紧要了。

罗英听得火起，短剑一抖，沉声道：“喂！你们三位究竟是什么人？夜静更深，跑到荒山上来干什么？”

三个老人互望一眼，似乎全没想到罗英会问出这句话来，额有刀疤的一个阴笑道：“小娃儿，你连老夫三人都不认识？”

罗英抗声道：“你们又没有说过姓名，我怎会知道？”

刀疤老人耸肩而笑，举起左手那支闪闪发光的碧绿玉环，道：“一见了这件东西，也不知道老夫是谁？”

罗英摇摇头道：“那不过是支玉做的圈子，怎能代表你们姓氏？”

刃疤老人笑容猛可一沉，叱道：“三环齐飞，天下无敌，小娃儿，你姓罗？”

罗英点点头。

“你是桃花岛罗家后人？”

罗英又点点头。

“好！你死定了！”刀疤老人从鼻孔中哼出这句话，脚下一错，竟如鬼魅一般直向罗英欺身而上！

那刀疤老人脚下一错，竟如鬼魅一般，直欺到罗英身前，罗英不知他意欲何为，心头一惊，松手弃了香烛包，短剑迎胸半圈，连退了两三步。

刀疤老人“嘿”地一哼，道：“小娃儿，你要是想妄图反抗，那就是自速其死，依老夫看，倒不如束手受擒，老夫念在你是小辈，也许赏你一个痛快！”

罗英却不愿被他声威所慑，一面擎剑护身，一面大声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为什么如此欺人？”

刀疤老人狞笑道：“只怨你投错了胎，谁叫你是罗家后人？”

罗英抗声道：“罗家后人，便该死么？”

刀疤老人笑着点头道：“正是。”

罗英不觉大怒，紧一紧手中短剑，大喝道：“好！你们也报个名来。”

那刀疤老人一扬手中玉环，道：“傻孩子，你连‘雷家三环’的标志也认不出来么？”

“雷家三环！”

罗英骇然一震，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他记得从襁褓开始，到他理解人事，奶奶就曾不断地对他诉说当年武林中出类拔萃人物，有四句诗句：一剑镇河朔，双铃护桃花，三环连秦楚，四丑霸天涯，诗中所说十人，都是在他祖父罗羽未成名以前，便已经叱咤江湖，为天下人所敬畏。

期间岁月悠悠，老的衰迈退隐，年青的崭露头角，一剑飘隐无踪，双铃丧命西域，四丑中折损一个林一波，其余三丑，投效了“祁连洞府”，只有雷家三环，多年不见出世，既不知隐居何处？也不知是否健在？

现在，谜底揭开了，雷家三环不但个个健在，而且突然出现泰山观日峰顶，这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三环昔年为争“通天宝篆”，曾败在罗羽手中，其后雷孟森又被飞云庄主剑削四指，愧而退出泰山第三次武会。四十年来，讯息俱无，他们怎会突然出现观日峰？为了守候什么人？

这些，都是令人费解的事。

但，眼前情势，却不容罗英多作思考，面对这四十年前享誉一时的三大高手，拼吧？万无胜理，逃吧？唯一的一条小径，早被三环阻断，何况，他也不能够弱了桃花岛罗家的名头。

情急之下，他脑中念头疾转，猛可间灵光一闪，忖道：明尘大师密柬中指定要我今夜登临峰顶，并且说“或有所见”，

自然不是指的雷家三环。

那么，所谓“或有所见”，大约总是与自己有关的人，雷家三环不过恰巧这时候赶到，说不定，他们要找的，正是自己要“见”的！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登时决定了一个原则——暂时拖一拖时间，以静待变。

拿定主意，当下极力镇静，莞尔一笑，说道：“原来是威镇秦楚的夺命三环雷老前辈，罗英年轻识浅，失礼之处，三位老前辈多多见谅。”

雷孟森“哼”道：“你既知老夫三人之名，更该束手受缚。”

罗英点点头道：“受缚不受缚，想来已经由不得晚辈作主了，但是，三位老前辈乃是武林一代宗师，据说已有三四十年不闻世事，现在突然联袂来到观日峰，想必有甚要事？”

雷孟森嘿嘿冷笑道：“倒不愧秉性聪明，咱兄弟隐居三数十年，此番复出江湖，自然不是闲逛来的。”

罗英立刻接口问道：“敢问三位老前辈，为了什么？”

雷孟森脸沉，冷冷道：“是你装痴？还是装傻？”

罗英道：“这是怎么说？三位来意，晚辈何能预测？”

雷孟森举起右手，将那断去四个指头的手掌，直送到罗英面前，须发怒张，目眦欲裂，厉声大笑道：“小子，你看看清楚，四十年前受辱断指的仇恨，姓雷的会善罢甘休吗？”

罗英愕道：“据晚辈所知，当年老前辈断指之事，似乎与桃花岛并无关系……”

雷孟森粗声大喝道：“住口1姓雷的眶眦必报，冤有头，债有主，若与你们罗家无关，怎会找上观日峰来，你想推脱关连，那是做梦！”

罗英挺挺胸，昂首道：“事实上三位老前辈当年为争通天宝篆，在罗阳岭外，败于飞云庄主之手，这桩怨仇，怎能记在罗家头上？”

雷孟森哈哈大笑道：“说的是，但老夫要问你，飞云庄主陶天林，与你祖父罗羽，是何关系？”

罗英一怔，道：“他是家祖父的外公！”

雷孟森笑容一敛，杀机毕露，道：“正是，咱们冤怨相报，算准今日鬼节，你祖父罗羽，和陶天林那老匹夫，总会偷偷来到观日峰，祭奠亡母亡女，特地兼程赶来，四十年前一剑之仇，谅他们难逃公道。”

罗英“啊”了一声，至此才知三环来意，暗想：雷家三环桀敖不驯，忍辱四十年，今天夜里，少不得一场血战。

他心中一时间既惊又喜，自从出世，他连自己父母都没有见过，更别说祖父和外祖公，孺子亲情，思慕已久，想不到今夜竟将在泰山之顶相见。

但，他又担心，如果等一会祖父他们果真来了，会不会被三环围攻，生出惨变？思虑至此，又有些恐惧起来。

罗英心念奔驰，怔怔没有开口，龙环雷孟云却冷冷地发话道：“老二，时已不早，别尽说废话。”

豹环孟彬也接口道：“二哥，捉住那小子，他在拖延时间。”

这两人总是冷面如冰，不大开口，纵是发话，也仅只短短一两句，听来越加令人有一种阴寒之感。

罗英迅速地错步后多数尺，横剑道：“当年恩怨，晚辈不知其详，但三位怎知道家祖父今夜一定会到观日峰来呢？”

雷孟森嘿嘿而笑，脚下一动，“嚓”地又欺近一步，道：“这儿埋的，是他生身父母，普渡佳节，他若不来祭奠，还成什么人物？”

罗英又退后一步，道：“三位退隐四十年，家祖父也有四十年不问世事，要是他老人家因为路途过遥，不能亲来祭奠，你们岂不要空等了么？”

雷孟森阴笑不止，步步进逼，道：“他若不来，老夫也有两种最好的处置方法，不怕他不乖乖送上门来。”

罗英渐渐已退到绝崖边，但侧耳倾听，山下并无人声，不禁惶急，咬咬牙，紧紧剑，嗓音突然提高了一倍，道：“你想怎么样？”

雷孟森脚下不停，嚏地又跨近一大步，冷笑道：“很简单，第一方法，将你擒住，留字碑上，责令他亲来领赎。”

罗英心头一震，骂道：“好卑鄙的想法！”

雷孟森耸耸肩，笑道：“第二方法，开棺破坟，掠散尸骨，不怕他再抱缩不肯露面……”

罗英听了，勃然大怒，脱口叱道：“亏你们雷家三环，号称武林—代宗匠，竟会想出如此狠毒可耻的手段！”

雷孟森仰天大笑道：“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小子，你话已说够，时间已拖延了不少，空山沉寂，无人应援，老夫劝你死心塌地，束手受擒了吧！”

话声一落，环交右肩，左手疾探，五指箕张，饿虎扑羊般抓向罗英肩头。

三环武功，专走诡异路子，出招迅若奔雷，罗英又背崖而立，无处可退，满以为一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知罗英自从从黄河舟中巧得奇遇，昏睡三日，“血气气功”已充沛体内，此时临危拼命，一声大喝，短剑翻起，竟然不避不让，反向雷孟森截去。

两人手法都快，银虹乍闪，雷孟森轻“噫”一声，左掌立缩，身形微挫，湛湛在剑气环砸之中，抽身退后两步，脱出剑圈之外。

龙环和豹环神色同时一震，雷孟彬立即扬声叱道：“小辈已得桃花岛真传，二哥不必拘泥，只管动用兵刃。”

雷孟森点点头，一圈左臂，从肩头上撤下了虎头环，狞笑道：“要是连一个后辈小子也收拾不下，这四十年苦修，岂不白费，小辈接老夫一招试试。”手中环一振，锐啸之声随起，二次又扑向罗英。

罗英心知绝难善罢，一挫钢牙，沉桩举剑，奋起平生之力，左掌右剑一齐攻出。

环剑相触，“哨”地一声震耳大鸣，火星四射，雷孟森前扑之势—滞，罗英却觉整条右臂又酸又麻，胸口一阵气闷，脚下虚浮，踉跄向后撞退……

在他身后便是万丈悬崖，等他惊觉身后并无退路时，身子已倒撞跌出崖外！

哪知就在他翻出绝崖的刹那，忽然一只手臂疾探过来，一把拉住他腰间丝涤，下坠之势一缓，已被一条坚强有力的手臂抱住，轻轻落脚在悬崖外一个隐蔽难见的浅浅洞穴中。

罗英骇然张顾，见那洞穴距离崖顶不过数尺，洞外野划蔓生，从崖顶绝难发现，洞穴深仅尺许，堪堪能挤下两个人。

再看那危机之际，出手拉住自己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陌生中年人，一身灰衣，面上蜡黄，拥塞洞中，显然身体十分魁梧。

他又是惊骇，又是感激，正要开口致谢，那灰衣人却迅捷地掩住他的嘴，又用手向崖顶上指了指，示意他不可出声。

这时候，崖上响起雷家三环的语声，只听雷孟森纵声笑道：“便宜了那小辈，绝崖下坠，粉身碎骨，倒给他一个痛快。”

雷孟彬的声音接着道：“没有擒住他，用作人质，总是遗憾！”

雷孟森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小辈功力不弱，若非背向悬崖，措不及防。五十招内，不一定能擒得住他，想不到罗家一个后生，竟有如此功力。”

雷孟彬哼道：“饶他罗家名声再大，还能强得过咱们兄弟去？”

雷孟森道：“不是这么说，咱们隐居苦修数十年，这次重出江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岁月不饶人，三弟，你不见咱们头上，全都白了，一旦失手，已经没有第二个四十年了。”

雷孟彬沉默了一下，道：“这次再不能报复前仇，中土就是你我埋骨之处！”

雷孟森道：“正是此意，所以，依我之见，不如索性破坟开棺，留字碑上，邀约陶天林那老匹夫决一死战，实不必四处寻觅，旷延时日。”

雷孟彬也道：“奇怪，那老匹夫今夜竟没有来？”

雷孟森道：“也许罗英小辈说的不错，如果中途过遥，老匹夫只怕就不会来了。”

雷孟彬问道：“大哥，你看如何？”

雷孟云冷酷的声音斩钉断铁道：“开棺！”

雷孟森的声音又道：“是两坟都开？或是只开一坟？”

雷孟云嘿地一笑，道：“自然是两坟都毁了它，还留什么情分……”

罗英听到这里，血脉愤张，挣扎着忙要站起，重新爬上崖顶去，那灰衣人轻轻将他按住，悄声在他耳边说道：“放心！

他们动不了坟上一草一泥的……”

话声未落，蓦听峰下一声长啸，高吭入云。

崖顶雷孟彬突然沉声道：“老匹夫果然来了！”

雷孟森任声道：“咱们先占靠山位置，留下悬崖一边给他，动手时一齐抢攻……”随着低语，响起一阵沙沙脚步声，雷家三环，已经严阵以待。

罗英心中竟比三环紧张，听那啸声破空激昂，苍劲豪迈，渐渐由峰下向上飞升，但是，他去无法知道来的究竟是祖父？或是飞云庄主？

不论是谁，他都渴望能见一见他慈祥的容貌，因为，他们都是从未见过面的尊长，是他向往了十余年的亲人！

灰衣人附在罗英耳边轻声问：“你想看—看来的是谁吗？”

罗英连忙点头。

灰衣人脸上浮现一抹亲切的笑容，拍拍他肩头，哑声道：“只能看，不能出声，跟我来。”

他把一只手扶掖在罗英胁下，另一只探出洞顶，抓住崖边一根山藤，轻轻一送，悄声道：

“抓紧它，不要动。”

罗英插回短剑，双手抓住山藤，身子被那灰衣人向上一托，双脚悬空，一双眼，恰巧可以从一堆杂草空隙中探望出去。

他闭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吐一口，凝神向崖上望去，只见雷家三环正并肩贴壁而立，全神注视着登山小径，三支闪耀着碧绿光芒的玉环，已紧捏端举平胸。

这时候，月正当空，正是午夜子刻时光。

峰侧啸声瞬息逼近，蓦地长啸一敛，小径路口，已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罗英一眼瞥见那人，不期然浑身一震，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原来那人满头白发，左肘齐腕而断，右手提着一个小小的香烛包裹，竟是在孙家口和他同舟的老人。

老人在路口微—停步，湛湛目光，已扫过观日峰顶。当他发现山壁下并肩而待的雷家三环，神情似乎一动，随即含笑举步跨向空地上两座坟墓，将手中包裹解开，从里面取出纸箔香烛，一一点燃，插在靠右边的坟头前，竟没有再望雷家兄弟第二次。

雷家三环互望一眼，面上都显出诧异忿懑之色。

老人似乎全未注意三环的虎视眈眈，一面焚烧纸箔，一面漫声喃喃道：“孩子！可怜的孩子，你知道爹爹今夜来看望你了吗？唉！四十年，爹爹整整想念了你四十年，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说着，泪水籁籁而下。

雷家三环同时一振手中玉环，各自向前逼近一步，但眼见那老人低语如常，毫无所动，不期然又停住身影，显见内心对这断腕老人，颇有些畏怯之意。

雷孟森低头看看自己削去四指的右手，蓦地眼中怒火复炽，沉声喝道：“陶天林，你还认得咱们兄弟吗？”

断腕老人毫无反应，悬崖后的罗英却陡然一惊，心下骇讶莫名，忖道：“呀！原来他就是……”

就是什么？他一时竟说不上来，四十年前，飞云庄主陶天林威镇武林，统御天下，那时候，甚至他的祖父也没有出世。

再说，陶天林既是他祖父罗羽的外公，又是杀害他曾祖父罗伟的凶手，泰山一连三次武会，莫不皆由陶天林而起，计算年龄，决已在百岁以外。这层关系，真叫罗英无法细算，但却万万想不到他仍然健在，而且，在黄河渡舟中，显露了他一身超人功力。

罗英一阵冲动，真恨不得立刻翻上悬崖，抱着他倾吐衷心崇敬铭感之情，但他心念方动，忽觉身边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

侧目看时，原来那灰衣人也握住一条山藤，悬在崖边，偷偷向上窥堕，这时见罗英情绪激动，以致山藤微微颤抖，忙示意他万勿弄出声响，被崖上之人发觉。

那飞云庄主和雷家三环都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些微响动，必难逍过他们耳目，罗英悚然暗生警惕，缓缓吸入一口真气，尽力使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

雷孟森出声呼喝，见陶天林仍然冲耳不闻，不理不睬，心头更怒，手中虎头环正待抡起出手，豹环雷孟彬突然低声叫道：“二哥，慢一些，有人来了！”

雷孟森闻声一顿，侧耳倾听片刻，嘿地冷笑道：“敢情堂堂飞云庄主，今夜竟约了帮手而来的？”

陶夫林仍然不理，自顾将纸箔银锭焚化殆尽，凝目注视坟土，好半晌，才黝然一声长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雷家三环霍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六道精光闪射的眸子，瞬也不瞬盯在陶天林脸上，那神情，仿佛怕他遽尔发难，显得颇为紧张。

第六十一章 护坟之战

但，陶天林却仅仅回过头来，望着三人浅浅一笑，说道：“雷家故友，别来无恙？”

雷氏三环面面相觑，都不知他这话含意何在，虎环雷孟森怒声喝道：“姓陶的，别装痴呆，四十年前一剑之仇，难道你忘了不成？”

陶天林微笑道：“不错，多年前的往事，老夫何能记得许多……”

雷孟森厉声道：“你倒说得轻松，武林中冤怨相报，挫败断指之仇，雷某人却不肯善罢甘休！”

陶天林举起自己左手，道：“那么，老夫这只左肘，又该向谁去报复索偿呢？”

雷孟森听了一怔，强叱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姓雷的管不着。”

陶天林苦笑道：“雷老当家，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当年好名争强，老夫何曾后人？但是，除了满身孽债，老夫又争得了什么？自从四十年前三次武会，老夫自断一手，封剑退出江湖，老当家这个仇，只怕难以偿清了。”

正说着，峰下—阵衣袂飘风声响匆匆而至，片刻间，登山小径上，如飞出现了一大群人，其中男女僧道俱全，为首一个白发持拐老妇，正是华山掌门人尹婆婆。

在她身侧紧跟着华山七剑唯一幸存的三妹李青，双手提着几大包纸烛银锭祭奠之物。再后面，是峨嵋掌门灵空大师，昆仑掌门白羽真人，青城掌门元修道长，衡山掌门“追魂金针”

南宫显。邛崃掌门“凌空虚渡”柳长青。

六派掌门人连袂登峰，身形才顿，突然瞥见雷家三环和飞云庄主陶天林在场，个个大惊失色，一齐倒退，险些失声叫了起来。

他们对雷家三环只是久闻其剽悍凶暴之名，对陶天林，却畏多于敬，因为飞云庄主统御武林超过三十年，威望风仪，久慑人心，现在突然相遇，哪能不惊胆颤？

尹婆婆迅即向五派掌门人递个眼色，众人一字儿排开，人人提聚功力，凝神蓄势而待。

雷家三环纵声大笑道：“来得巧！来得巧，各位适时赶到，正好替咱们做个见证！”

“见证？”六派掌门人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如坠五里雾中，望塑雷家三环，又望望陶天林，脸上都流露出惊疑之色。

雷孟森阴笑说道：“咱们兄弟缘分浅薄，四十年前，未能参与泰山三次武会，今天正有点私因，要向陶庄主讨教高招绝艺，各位采得正好，先为咱们作一次公平见证吧！”

尹婆婆这才松了一口气，为难地道：“但在下等多年疏于致祭罗伟大侠夫妇，内情惶惑，深沉愧作，此次好容易邀约各派会齐，欲向罗大侠灵前，呈表疏慢罪愆，为时无多，作证之事，只怕……”

豹环雷孟彬冷哼一声，插口道：“只怕什么？难道咱们兄弟还不够资格劳动你们？”

尹婆婆忙道：“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龙环雷孟云又沉声叱道：“不是这意思就乖乖听话，咱们兄弟面前，可不容人放肆。”

尹婆婆乃是一派掌门之尊，一连被龙环和豹环抢白叱斥，脸上大感羞愤，于是，也冷冷答道：“我等此来，仅在祭坟，作证之事，不便应命。”

豹环眉角一扬，嘿地冷哼道：“除非是你们活得嫌腻了。”

六派掌门人脸色齐变，人人怒形于色，一齐侧身对雷家三环。大有忿忿之势。

雷孟森咯咯阴笑两声，道：“祭奠之事，暂可从缓，要是咱们兄弟败在陶庄主手下，各位只管祭奠，万一咱们兄弟侥幸占得上风，那时候，嘿——”

邛崃掌门人“凌空虚渡”柳长青不期然脱口道：“那时如何？”

雷孟森仰面望天，一派傲慢之态，缓缓说道：“那时候，咱们兄弟立即在观日峰扫平坟土，从此江湖中再不准罗陶二家立足，各位祭奠之事，大可从略了。”

这番话，听得六派掌门人个个神色一震，彼此面面相觑，答不上话来。

罗英躲在崖边，不觉勃然大怒，左手用力向下一收，右手翻掌握住剑柄，便待跃身上崖……

但他手指刚一触及剑柄，忽觉那灰衣人的手掌也迅速探来，累累将他按住，同时嘴唇牵动，悄声在他耳边说道：“孩子，何必急躁？等他真动手的时候，再冲动也还来得及！”

罗英想想，又把怒火极力压仰了下去，注目上望，却见陶天林负手而立，一片怡然，集体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

雷家三环志得意满，不住阴阴而笑，雷孟森一拌手中虎头环，转面向陶天林道：“庄主可愿赐教了吗？”

陶天林淡淡地笑道：“老夫话已说明，昔年设誓退隐，双手不愿再染血腥，三位如欲逼分胜负，就算老夫输了，也无不可！”

龙环雷孟云忽然“嗤”地一声冷笑，道：“想不到堂堂飞云庄主，竟会说出这种泄气的话来？”

豹环雷孟彬接口道：“认败服输，何补实际，姓陶的未免想得太容易了。”

虎环雷孟森也纵声笑道：“庄主既吝于赐教，咱们就先行动手毁了坟墓，然后断你右手，血债就算勉强扯平，你能办得到么？”

说着，虎头环向右肘之上一套，脚下倏忽欺近一大步，左掌疾扬，便想一掌劈向罗伟的坟头。

身形才动，猛可里，六大门派中一声佛吃，一条人影飞闪而出，厉声道：“雷老施主请勿动手！”

雷孟森蓄力而待，侧目冷笑道：“还有什么话说？”

那人影闪出人群，双手合十，却是峨嵋掌门空灵大师，只见他面貌肃穆，朗声道：“雷施主欲与陶庄主清理旧限，贫僧不便置喙，但罗大侠冢墓，却是武林正道各派钦仰圣地，施主怎能辣手摧毁？”

豹环雷孟彬怪眼一瞪，暴叱道：“贼秃敢是要替姓罗的护坟？”

灵空大师垂目道：“贫僧艺业浅薄，不敢认护坟之责，但峨嵋弟子亏负罗家甚多，三位施主如果立意毁坟，请先杀了贫僧。”

三坏听了，不觉一怔，雷孟森嘿嘿—阵冷笑道：“杀你不过举手之劳，何足为奇……”

话声甫落，蓦地又是一条人影一闪而出，和灵空大师并肩屹立，朗声道：“老婆子也感深受罗家厚德，四十年来行径负疚良多，雷老当家如欲毁坟，须先毁了老婆子。”这人手持钢拐，目露杀机，正是华山派九指姥姥尹婆婆。

雷孟森怒极反笑道：“好！好！还有谁愿意舍命护坟的？一并请过来。”

随着语声，唆唆人影纷移，元修道长，白羽真人，“追魂金针”南宫显，“凌空虚渡”

柳长青等，一齐抢步而出，横身挡在罗伟的坟前。

雷孟森额上疤痕，早变成一片血红，反手撤出虎头环，仰天狂笑道：“姓雷的不夺人志，索性成全了你们吧！”

声落，人动，虎头环一式“横扫千军”，当胸挥出。

他那里招式一发，龙环和豹环不声不响也同时晃身上前，但他却并没有同时向六派掌门人出手，而是凝神戒备，防范陶天林会趁机发动。

陶天林昂首而立，除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根本毫无出手的打算。

雷孟森玉环抡动，锐啸之声应手而起，六派掌门人深知他一身武功不可轻侮，叱喝声中，五剑一拐同时出手，一开始，便已存心连六人之力，合斗他一人。

剑光拐影漫天汹涌，六样兵刃与那支虎头环一触，叮哨一阵脆响，刹时间，人影错乱，闷哼之声此起彼落。元修道长和“追魂金针”南宫显手上只剩下半截剑柄，灵空大师首当其冲，右肩上被虎头环重重砸了一下，不位兵刃脱手，肩骨也被砸破。

一招之下，六派掌门人两位受挫，一人负伤，众人心中陡然冒出寒意，这才相信雷家三环苦修四十年，胆敢向飞云庄主寻仇，可见日子并未白过。

尹婆婆一横心，双手抡拐，大一声冲向前去，同时喝道：“青儿，燃香焚纸，开始祭奠。”

李青应了一声，提着包裹，抢到坟前，立即燃点纸烛，插香焚纸，柳长青等眼见尹婆婆如此措施，人人热血激扬，一退又进，各出死力，紧紧围住雷孟森。

雷孟森勃然大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长啸，虎头环猛砸狂扫，不及三招，右肘飞起，蓬地撞中白羽真人前胸，昆仑掌门人闷哼一声，踉跄倒退三四步，“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亏得南宫显适时扬手打出一蓬金针，挡住了雷孟森，才由李青将他扶退到坟侧席地坐下，闭目调息。

这时候，观日峰上烛影飘摇，坟前纸焰，映着血战中的人影，越增阴森恐怖之感。

陶天林平静的脸上，渐渐被峰上惨烈的激战染得阴沉起来，双目之中，精光炯炯暴射，灵空大师负伤之时，他神情已深深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及至白羽真人闷哼之声入耳，陶天林面上突然泛起无限痛苦之色，右拳紧握，似乎在极力控制心中沸腾的血气，口里低事喃喃，不住道：“断腕退出武林，断腕退出武林，断腕退出武林……”

他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又像在告诫自己勿忘誓言，又像在告诉六派掌门人，虽然他们舍命维护的，是他爱女和亡婿的坟墓，但他格于重誓，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在雷孟森的虎头环下。

内心剧烈的冲突，使他不能再矜持表面上的平静，片刻间，那边惨呼之声又起。他霍地扭头望去，只见青城掌门元修道长面如纸金，嘴角噙着一缕腥红的血丝，正被华山弟子李青，搀扶着退到灵空大师身边。

他猛然又是一阵颤抖，眼中流露出晶莹闪烁的泪光，轻轻对龙环雷孟云道：“六大门派，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怎忍心下此辣手？”

雷孟云冷面含霜，漠然答道：“阻拦咱们行事的，便是咱们的敌人。”

豹环雷孟彬接口道：“你若愿意出手，二哥自会饶过他们！”

陶天林又垂下了头，道：“老夫已经从血腥中抽身出来，怎肯再置身争杀之中——”

龙环嗤道：“血债，血债焉能推脱得开？”

豹环冷笑道：“你若能目睹咱们将六派掌门一一斩尽杀绝，并且让咱们撬开你儿婿坟棺，挫骨扬灰，当年一剑之仇，就算扯平了。”

正说着，蓦闻雷孟森一声厉喝，“当”地金铁交鸣暴响，两条人影各自登登登退出战圈。

那两人，一个是虎环雷孟森，另—个割是华山掌门九指姥才尹婆婆。

原来尹婆婆眼见虎环武功精湛，一人独战六派掌门人，瞬息之间，竟连伤峨嵋、昆仑、青城三派，似此下去，自己六人迟早是他环下冤鬼，她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心一横，贯足平生之力，跟雷孟森结结实实硬接了一招。

她功力虽然不及雷孟森，但仗着钢拐乃是外门重兵刃，初以为以拐击环，倘能一举挫敌，抢回主动，才有生面，殊不知拐环一记硬拼，猛觉玉环脆声震耳，拐身上内力倒涌逆袭，竟无法阻挡得住。

尹婆婆宁折不屈，大喝一声，浑身之力尽注在钢拐上，一震之下，总算将雷孟森震退三步，但她自己却在舍命力拼中，全身脉络尽皆崩裂，面上手背，全成了一个通红的血人。

淤血，在她喉头冲击着向外翻涌，尹婆婆深深纳人一口残余的真气，奋力压抑它，不使淤血喷出口外，直挺挺站在那里，撑着钢拐，宛如一尊木泥塑的神像。

李青惊呼一声，疾奔过去，伸手要去扶她，却被尹婆婆抡臂格开，毗目叱道：“姓雷的，还敢跟老身再拼一招吗？”

雷孟森怒眉道：“你不怕死，雷某也不怕杀人！”曲膝一矮身形，提着虎头环，抢步而上。

尹婆婆扬声大吼，双手举拐，满头白妇根根倒竖，呼地一拐，直劈下来。

眼看尹婆婆已在强弩之末，这一拐如果接实，非但不可能再伤雷孟森，自己定然倒毙当场。

环拐甫净交接，蓦地，崖边传来“呛”地一声轻响，一缕寒光破空疾射，直奔雷孟森！

雷孟森心头一震，挫腰拧转，手中虎头环顺势一招“浪卷流沙”，迎着那寒光反扫出去，环身一浮，竟扫了个空，那寒光掠臂飞过，手腕上顿感一麻，仅余的一只左手，立时齐腕折断。

说时迟，那时快，雷孟森方自发出一声痛哼，不防尹婆婆钢拐又到，竟被她一拐砸在右肩之上，一阵剧痛，整条右臂，

也被砸得血肉模糊，踉踉跄跄连退了五六步。

龙环和豹环全未意到千仞绝壁之下，竟会突然飞来短剑，及待惊觉，已经来不及出手抢救了！

尹婆婆一拐劈倒雷孟森，神志一松，浑身已呈虚脱，然而，这一拐，却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闷气，扫数渲泄，两手扶着拐尾，仰天嘿嘿大笑，道：“雷家三环！哈！哈！名震天下的雷家三环，不过如此——”

话声未落，两眼反插，一跤跌坐在地上。

李青扑奔上来，跪地扶起尹婆婆，凄声叫道：“师父——”

尹婆婆眼神渐渐散失，一只手仍然紧握着钢拐，一只手颤抖地伸出来，爱怜地抚着李青散乱的秀发，嘴角间，却笑意盎然。

她喘息半晌，才吃力地牵动嘴唇，语声如坟，缓缓说道：“青儿，别难过，师父这一生，从无亏心之事，除了……除了深感亏负了桃花岛罗大侠，现在……总算为他尽了一次力……

你，你应该替师父高兴才对……”

李青泪水籁籁滚落，含泪点头，又叫了一声：“师父——”

尹婆婆挣扎着紧握住她的柔荑，张口了好几次，才吐出两句话！

“孩子，华山派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好自为之吧——”

这两句话，实际已气若游丝，渺不可闻，话声未毕，她已经慰藉地闭上了眼睛。

至此，六大门派之中，唯一没有负伤的，只有邛崃派掌门“凌空虚渡”柳长青一人，此外，南宫显只剩下半截断剑，两人都黯然含泪，低垂下头。

豹环怒哼一声，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柄短剑，低头看了一阵，沉声道：“大哥，是姓罗的小杂种！”

龙环神情一动，微诧道：“他被老二震落悬崖，难道竟没有死？”

这时，崖边一阵草响，罗英已那灰衣中年人一齐爬上峰顶，应声道：“少爷不过一时大意，岂是你们三个暴虐凶残的东西所能加害的？”

陶天林一见那灰衣人，脸色忽然变得惊讶交集。

雷孟森双睛暴突，厉声叱道：“小杂种，以你那点浅薄的功力，焉能驭气飞剑伤人？”

那灰衣中年人挺一挺胸脯，接口道：“驭剑之术，乃在下所为，断他一臂，未取性命，已经是剑下留情了，你们如不知悔改，观日峰上，就是你等溅血丧命之处！”

雷孟森闪着一对环眼，向他打量了一阵，哼道：“看你容貌，敢情也是罗家后代？”

灰衣人耸耸肩，淡然道：“除奸惩暴，不是罗家，就不能出手了吗？”

雷孟森叱道：“惹头露尾，暗箭伤人，算什么堂堂正正人物，短剑还你，老夫再度试试你的驭剑之法，究竟见得人，见不得人？”

说着，扬手一抖，那柄短剑，唰地迳向灰衣人飞去。

那剑上被他暗注内力，去势并不太急，但破空之声，却沉而不锐，雷孟彬剑才脱手，双臂尽断的雷孟森，竟突然凌空拔起，人如怒矢，向灰衣人扑了过去。

灰衣中年人似乎没有看出剑上已被雷孟彬做了手脚，跨前几步，探手疾绰剑柄，及待短剑入手，才发觉那柄短剑之上，力逾千钧，他运尽腕力一把握住，身形仍被它带得斜冲数步，险些摔倒。

谁知就在他偶一疏神之际，雷孟森已凌空扑到。

柳长青等齐都惊呼出声，皆因灰衣人立身之处，距离崖边不足五尺，若被雷孟森撞中，势将滚落悬崖，跌得粉身碎骨。

罗英站得最近，慌忙飞步上前，双掌当胸疾推逆卷而出。

正当他掌力将发未发，雷孟森和雷孟彬同发出一声冷笑，龙豹双环，划空出手，一左一右，闪电般突袭而至。

这些变化，说来虽慢，实则只在刹那之间。人影、剑芒、掌劲，破空交织成一幅即将完成的惨烈图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震耳大喝，一条其快无比的人影平空掠到，只见他大袖横飞，震散了罗英掌力，右臂伸缩如电，从灰衣人手中夺过短剑，毫芒疾闪，叮叮两声，点飞了龙环和豹环。同时，左袖虚托，竟将凌空扑到的雷孟森拉腰托住。

第六十二章 了了恩仇

那人身法手法，都快得无与伦比，只不过转瞬之间，出掌、夺剑、破环、托人，四种几乎绝不可能完成的事，竟在他举手投足之间，一齐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怪事，遽然顿止。

众人都感一愕，定睛细看，赫然竟是当年的飞云庄主陶天林。

陶天林左肘已断，但他仅以断臂托住雷孟森，平稳从容地走了回来，缓缓将他放在龙环身前，然后仰起头来，长叹一声，道：“雷老当家，怨仇宜解不宜结，当年老夫所作所为，是逞强，及今思之，譬如一场噩梦，佛云：回头是岸。这四十年凄清岁月，老夫已受尽内心谴责，自信已能澈悟前非，三位如仍不谅，就请对老夫一人下手，万万不可伤及无辜。”

于是，回头向罗英道：“孩子，你把那支玉环拾起来，送还雷老爷子。”

罗英惊魂甫定，依方拾起三环，双手送到雷孟云兄弟面前。

雷孟云接过三支碎玉环，突然仰天大笑，双手一缓，挣挣两声，三支玉环一齐扭断，凄声狂笑道：“三环齐飞，天下无敌，哈——四十年苦练四十年苦修，哈！哈哈哈哈——”

陶天林感慨地道：“雷老当家何必自苦，岁月不饶人，咱们，都老了！”

雷孟云满眶热泪，频频颔首，道：“老了！老了！老了！”

雷孟彬抱起虎环，黯然道：“念在你适才救二哥性命，当年一剑之仇，从此勾消，大哥，咱们走吧！”

雷孟云扬手弃了碎环，老泪纵横，喃喃说道：“三度出山，三座挫败，七十年悠长岁月，尽付东流，从此，武林中再没有雷家三环这个名号，可怜呀可怜……”

惨笑中，身形速起，向峰下疾掠而去。

众人目注三环黯然驰离观日峰，出乎意外地，竟人人并无轻松之感，相反，倒都觉得似有一块铅重的份量压在胸头。

三环武艺，可算得出类拔萃，其中任何一人，都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但他们初次挫于罗羽，再次，三次，均被陶天林所败，最后，竟落得碎环远引，从此退出武林。

三环尚且如此，各大门派掌门人心中的气馁，那就更不用说了。

尤其李青，最是伤感难禁，华山派在崆峒血战，七剑中折损了六人，尹婆婆如今又丧命观日峰，十二代弟子中，只剩下李青一人。她，不过才十几岁少女，从此一肩承担华山一派重责，其惶恐应该是不难想见的。

于是，她第一个负起尹婆婆尸体，含泪向众人告辞，柳长青拍拍她的香肩，道：“好孩子，等柳伯伯一起走，咱们不能眼见她孤零零回去，总须护灵同走一遭。”

李青跪谢道：“前辈盛情，青儿代先师致谢，但各位前辈都要同赴嵩山之会，一去一返，浪费了许多时日，晚辈护灵回归西岳，力足负担了。”

南宫显朗声道：“难得你一腔公义孝思，但六派同盟一场，岂能不送她一程？”

这时候，灵空大师、白羽真人、元修道长等重伤未愈，尚在静坐调息，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强自抵制伤势，异口同声道：“李姑娘，华山一派，为武林正义捐躯流血，同道铭感无涯。这护灵之事，必要实践，好在嵩山之会，尚有三数月，时间上还来得及。”

陶天林突然岔口道：“尹掌门人仗义捐躯，诸位坚欲护灵西归，立意至善，但如依老朽之见，连李姑娘也可免跋涉辛苦，不知诸位愿不愿意？”

柳长青立即道：“庄主高见，我等定然遵从。”

陶天林微笑道：“这件事，须要李姑娘同意，倘或华山派无本派历代祖师固定葬骨之处，老朽愚见，不如就将尹掌门人骸骨葬于观日峰，也可和小女小婿作伴。”

李青听了这些话，惊喜交集，慌忙跪下道：“先师愚鲁，怎堪与罗大侠伉俪义骨同葬？”

陶天林叹道：“武林同源，本是一家，如能摒除门户之见，此处尽可作为正道武林同道的义冢，这谈不上配与不配。”

柳长青等尽皆欢喜，一齐劝慰李青，大家动手，在罗伟夫妇坟后，另痹一穴，慎而敬之，葬了尹婆婆。

陶天林亲自主祭，五派掌门人洒泪焚香，罗英随众顶礼，祭拜已毕，便向陶天林禀诉郝履仁等啸聚崆峒，准备重振飞云山庄雄威的事。陶天林听了，仅只淡淡一笑，道：“此事老朽已有妥善安排，他们若不以老朽为重，想必仍遵约束，不致做出危害天下的蠢事，诸位大可放心”

柳长青拱手道：“庄主盟鉴，我等自应禀遵，唯郝履仁与‘百丈翁’宋英，俱是野心勃勃之辈。当年庄主宣布退隐之时，郝履仁等便有不服的意图，幸得鬼师董武暗做手脚，废去他们武功，天下才得平静数十年。如今郝履仁等功力已复，勾结宋英为祸武林，庄主若不亲自出面，只怕他们未必肯放弃搔扰为乱的野心！”

陶天林笑道：“铜钵头陀一勇之夫，傅三槐中心耿直，此外诸人，老朽自信尚能驾御。

即使郝履仁心怀叵测，难道仅只他与宋英，就能成其气候？你们要留意的不是郝履仁，倒是那潜居在祁连山中的人。”

柳长青等见他颇具当年自信，不便再说，但口虽不言，心里却终觉有些不敢相信。

陶天林又将罗英唤到身边，摩娑他的头顶，爱怜地道：“孩子，你资质秉赋，犹胜你祖父，好自为之，别辜负了我老祖宗一番心意才了。”

罗英叩禀道：“谢老祖宗授功成全厚恩，那日不知是您老人家，黄河舟中，多失礼敬，英儿真该死！”

陶天林哈哈笑道：“傻孩子，你若不对老祖宗出手，血气气功，也许还轮不到你身上！”

说着，眼角一扫那灰衣中年人，又道：“这些年，见到你父亲了吗？”

灰衣人也屈膝跪倒，垂首答道：“曾孙不肖，骨肉乖离，虽曾遍访天涯，仍未见他老人家。”

陶天林长叹一声，脸然渐渐变得阴沉起来，缓缓道：“天下方乱，魔长道消，你母亲孤傲任性，父亲却逍遥远游，骨肉支离，毫不以天下苍生为念，这样做，你们自问对得起先祖艰苦挣得的一点声名吗？”

灰衣人头垂得更低，惶恐地答道：“曾孙已经知罪了……”

陶天林脸色稍霁，又道：“知过宜改，你从前游荡成性，不得人谅，否则，也不致有百丈峰禁地那桩误会，一切烦恼，皆由自取，从今要好好向善，不可辱没了罗家清誉。”

灰衣人唯唯受教，这一来，不禁引起罗英满腹疑惑，忍不住问：“老祖宗，他——他是谁？”

陶天林笑而不答，却又问灰衣人道：“现下你母亲正往幕阜山寻你，怎么不跟她相见？”

灰衣人黯然道：“曾孙自知罪孽深重，在未替大哥洗脱冤嫌之前，实无脸再见父母。”

陶天林神色一动，颔首道：“唔！有此心意，天必佑你，但此事空言无补实际，须有制那狡徒之法才行，你跟我来吧！”探手拉住灰衣人，一面向柳长青等微微点头，大袖轻拂，向峰下疾掠而去。

罗英听他对答的话，默默寻思，这时突然灵光一闪，脱口叫道：“啊！他……他是璋叔叔，他是璋叔叔……”

柳长青诧道：“是啊！他正是你的嫡亲叔叔，难道你还不知道？”

罗英喜得热泪进流，大叫道：“我明白过来了，从三元宫地道前带走燕玉苓的是他！到武当山送讯的也是他，难怪燕玉苓说他姓‘张’，唉！咱们怎会这么傻？”

这一来，却轮到柳长青等人傻了，大家只见罗英又笑又哭，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堕五里雾中——

天色大亮，罗英领着柳长青等人，回到济南府。

才进江府大门，蓦见迎门一张大椅，椅上坐着个铁塔般大汉，众人刚踏过门槛，那大汉扯开破锣嗓子大叫道：“罗英，咱们快走，这儿不能呆啦！”

罗英吃了一惊，定神一看，竟是伍大牛，不禁奇道：“什么事？伍大哥，谁惹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大牛胀红着脸道：“谁！还有谁？自然是江瑶她奶奶，你叫他什么‘滋味女侠’的……”

罗英忙道：“易老前辈怎么了？”

大牛气鼓鼓道：“那老婆子心肠好坏，昨夜你先走了，俺要了一匹马，随后急追。老婆子说你去了历城，害俺飞马赶了半夜，不见你人影，再回来问她，老婆子又说你去了泰山，俺再也不肯相信，好端端你去泰山干啥？俺一气，就弄张椅子坐在这儿等，直若俺又等了半夜，好容易才把你等回来了。没的说，那老婆子不是人，咱们别把她当朋友，现在快走，以后再不要上她的门！”

罗英听了，恍然笑道：“伍大哥，易老前辈没有骗你，小弟实实在在去了泰山，你不见各位前辈都来了，咱们正是在泰山遇见的！”

伍大牛怪眼一翻，道：“平白无故你去泰山干啥？”

罗英道：“小弟曾祖父母莹墓都在泰山，怎能不去祭扫一下？”

伍大牛又翻翻怪眼，向灵空大师望了望，道：“这些和尚道士去干什么？”

罗英道：“各位前辈，也是去祭墓的——”

伍大牛跳了起来，嚷道：“好啊！罗英，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些和尚道士一个个都拿你们罗家当仇人，你倒跟他们一起去扫墓祭坟，俺大牛跟你是朋友，你倒瞒着俺，不叫俺去？”

这些话，虽是冲口而出，却听得灵空大师等人羞愧难当，个个都低下头去，默默无语。

罗英忙道：“大哥，快别乱说，小弟昨夜登山之前，因秦爷爷密柬嘱咐必须独自前往，才未知会大哥，各位前辈也是峰山不期而遇。现峨嵋、昆仑、青城三派前辈都已负伤，华山尹老前辈甚至捐躯，伤者极需治疗，等见过易老前辈，咱们再详谈。”

说着，招呼众人，迳入内厅，伍大牛兀自不肯罢休，一路踉着罗英，不住悄声叮咛道：

“好兄弟，你别上了他们的当。俺爷告常说：六大门派中，没有一个好人。你忘了，你娘就是死在峨嵋派贼秃手中的……”

罗英沉声道：“从前的事，皆属误会，伍大哥，你别这么大声使人难堪！”

伍大牛索性高声道：“他们脸厚心黑，还知道难为情。”

正说着，屏风后忽然转出紫薇女侠易萍，沉声叱道：“伍大牛，你再要瞎说八道，当心老身要撵你出去了。”

大牛不服，抗声道：“俺也不想赖在你家一辈子，成天受你的欺哄拨弄。”

罗英大惊，连忙沉脸低喝道：“伍大哥，怎能对易老前辈如此说话？咱们今日便要动身，你还想不想跟我—起往海宁去？”

伍大牛道：“怎么不想？这一次你别打算撇下俺了。”

罗英道：“那么，就安安静静别尽胡闹，咱们略作休息，便要动身了。”伍大牛这才吞下一口闷气，默不作声。

紫薇女侠易萍招呼众人入座，一面准备酒食，一面安排伤者调治，所幸灵空大师等虽然内伤沉重，身边都带有药丸，忙乱一阵，服下伤药，由江府中人领到静室打坐调息去了。

没有受伤的，只有“追魂金针”南宫显和“凌空虚渡”柳长青，两人心情十分沉重，饮食无味，食不下咽。罗英也仅用了些简单食物，只有伍大牛，独个儿狼吞虎咽，几乎将满桌酒席，吃去大半。

中午时过，罗英起身告辞，对易萍道：“老前辈救助指引大恩，英儿永志内腑，瑶妹妹被掳，也因须南下赶赴海宁，无法立即前往天山寒冰岩援救。但等南行归来，英儿必要亲经天山，救回瑶妹妹。”

易萍微笑道：“你有这份情义，瑶儿必获天佑，等你回来以后再说吧！好在这儿离嵩山并不远，你要赶上少林会期，一路上勿多耽误，早去早回。”

说到这里，停了停，似在深思着一件事，好一会，方才又道：“据老身揣测，明尘大师嘱你南经海宁，此行八成与你祖父有关，你知道么？当年你祖父罗羽罗大侠，正是和明尘大师从海宁同舟出海，追蹑海天四丑，才有后来一番奇遇的？”

罗英激动地道：“如果真能见到爷爷，英儿一定把昨夜老祖宗在观目峰上训诫璋叔叔的话，转告他老人家，务必要请他老人家以武林命运为重？早日遗返中原，最好能赶上秦爷爷的少林之会，共议对付祁连洞计。”

易萍点头道：“老身也正有这个意思，不过，——”忽然一叹而止，竟未再说下去。

罗英问道：“老前辈还有什么赐示？”

易萍苦笑道：“虽然世事都难逆料，仍盼你能如愿以偿，成全你一片孝思。”

罗英见她语音含滋，似有一些话，未肯爽然直言，暗觉讶诧，却又不全追问。

凌空虚渡柳长青拉过罗英的手，感慨地道：“好孩子，老朽忝曾与令祖罗大侠倾心论交，有几句话梗口于怀，不吐不快，你愿意听老朽一诉么？”

罗英忙避席道：“前辈金言，英儿恭聆还来不及，敢请明示？”

柳长青喟然叹息一声，道：“自从十六年前济南血案发生、中原各大门派，委实亏负你们罗家太多，令尊下落不明，令堂也血溅百丈峰下，这些旧恨憾事，老朽不欲多辩，常言道：

日久见人心。如今真相已渐趋明朗，当年之事，更令六大门派愧悔交加……”

罗英忙道：“过去的事，老前辈不必再提了！”

柳长青神情凄楚，固执地说道：“不！你让我把话说完，否则，我会永远也难安……”

语声微顿，又道：“血案发生之初，连老朽在内，当时也被蛊惑所蔽，以致才会演变成百丈峰难填的恨事。现在，虽然已知事出谣啄中伤，但囚父伤母之仇，你一定终难化除，这不能怪你，只怪咱们对罗家清白声誉，仍然不够坚定信念，武林同道和老朽殊觉汗颜！”

罗英听他提及父母惨事，慢慢低下头去，噙着满眶热泪。

柳长青语意一转，又道：“但是，孩子，昨夜观日峰顶，武林同道舍死护墓，溅血峰顶，六派之中，死伤了四位，这也可算得抱愧追偿昔年谬误于万一了。从此，盼你能化除成见，使各派能同心协力，助你寻回令尊，老朽言尽于此，孩子，好好去吧！”他老怀激荡，说到最后两句话，忍不住热泪行堕，已经语不成声。

罗英屈膝跪倒，含泪道：“老前辈金玉之言，英儿绝当禀遵……”

柳长青连忙扶起，老泪纵横道：“好孩子！好孩子！”

追魂金针南宫显也是泪水涟涟，从怀中取出一闸他仗以成名的“喂毒绝命追魂环针”和一瓶独门解药，递给罗英，道：“这是老朽一点小意思，闸内共有九九八十一枚淬毒金针，只消一按匣上卡簧，金针自会分上中下三路射出，老朽不敢自沦足以防身，少侠留着，作个纪念吧！”

罗英再拜领受，又经静室览望一遍，见灵空大师等都正当调息紧要之际，于是未再惊动，含泪和伍大牛束装告辞，出了江府。

他虽然含着眼泪离开，内心却是开朗的，因为，怨隙一旦化解，从此，桃花岛罗家，又赢得武林正道全体的尊祟和景仰。

第六十三章 东倭武士

鳖子门，位于钱塘江口，乃海宁观潮必经之地。

罗英和伍大牛赶到海宁城，时已午刻将近，用过饮食，出城来到鳖子门，潮水已开始消退，钱塘海奇景竟然错过。

但，他们并不是为了观潮而来，鳖子门，只是明尘大师指定开拆第三封密柬的地方，潮的涨退，自然不在心上。

临江观潮堤后有几间茶索，专为游客休息而设，这时潮水已退，游客多已动身返城，茶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罗英和伍大牛，恰在这时候，迈步进了茶索。

茶博士好像怕多嘴惊走了两位与众不同的客人，蹑手蹑脚过来招呼，罗英随意叫了几样茶点，便匆匆从怀里取出第二封密柬。

拆开密柬，脸色顿时一愕，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伍大牛心急问道：“上面说些什么？叫咱们往哪里去？”

罗英迷惘地叹了一口气，把柬纸顺手递了过去，道：“唉！奇怪！大哥你自己看吧！”

伍大牛接过柬纸，颠来倒去看了一遍，又笑着还罗英，道：“好兄弟，何必难俺？你知道俺没有念过书，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

罗英叹息道：“柬上只有短短十五个字：‘雇舟，出海，东南方，多备水粮，天必佑汝。’伍大哥，似这哑谜，叫人多费猜测？”

伍大牛对明尘大师向极钦服，笑道：“老和尚既然这样说，咱们就照他的话做，反正有了方向，大不了空手回来。”

回头招招手，将茶博士叫了过来，吩咐道：“这儿有大的海船？给咱们弄个三两条来。”

那茶博士一怔，连忙堆笑问道：“二位客人，敢情是有意往普陀一游？”

伍大牛叱道：“游个屁，叫你弄船，你就去弄船，哪来许多唠叨？”

那茶博士碰了一鼻子灰，忍气吞声退去，不上顿饭工夫，竟被他赌气招来四五条海船，船主老老少少，足有十六八人之多。

罗英惊道：“伍大哥，你我仅只两人，要这许多船何用？”

伍大牛笑道：“好兄弟，这就是你不如俺想的周到了，老和尚密柬中，只说多备水粮，没说要在海中呆多久，这一去，说不定一年半载不得回来。咱们索性多雇几条大船，一条船载人，两船装粮，两装水，不愁吃不愁喝，好好在海上逍遥些时候！”

于是，大声问道：“你们的船，够大吗？”

有两条船船主应声道：“够大，够大，咱们的船，要是装猪，一条船足装得下五十头大肥猪。”

伍大牛打开行囊，取了一锭黄金，掷给那名船主道：“好！你们的船，就给俺装猪，每船五十头，半个时辰内办妥待命。”

又问其他船主，道：“谁的船能载水？”

立刻又有两只船主人应道：“咱们的船，每船足载得下一百五十担清水。”

伍大牛又掷下一锭白银，道：“好！快去载水，半个时辰内办妥待命。”

剩下一条船，伍大牛也给了银了，嘱令准备，罗英见他兴浓，不便岔口，那些船家，却只当这位客人是生意人，个个怀着满肚子好奇，揣了银子，自去安排。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消半个时辰，各船均已备力整齐。罗英和伍大牛步出茶寮，放眼一看，江口一字儿排开五条三桅大船，果然两船清水，两船肥猪，另外一只船上，彩带高悬，鞭炮喧天，船家水手，早已整装待发。

伍大牛挽着罗英登上大船，船主进舱请示目的地，伍大牛眼睛一瞪，吩咐道：“只管开船，向东南方走。”

那船家见他神情凶恶，又不敢详问，只得知会其余同行船只，五艘船一齐解缆开船，钱贯驶出了杭州湾。

穿越玉船洋，第三天，已抵定海，船家又进舱请示，伍大牛仍然把眼—瞪，道：“叫你只管向东南方走，尽问个什么劲儿。”

船家苦着脸道：“过了舟山，便是大海，客人究竟欲往哪里去？吩咐下来，小的们好准备。”

伍大牛吼道：“咱们只要去东南方，你就只管向东南方走，旁的不许多问！”

船家道：“一入大海，便不是十天半月能见到陆地，小的船小粮少，怎敢直船大海？”

伍大牛听了这话，暴跳起来，叱道：“他奶奶的，拿银子的时候，你们尽说船大，这时又说船小，存心诈诓俺北方人不懂海路？俺装了四船水粮，尽够吃喝，你们不许问，只许给俺向东南方驶，什么时候猪杀完了，水喝干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头。”

那船家被他一顿叱骂，不敢再说，迫不得已，五艘船穿越舟山群岛，竟不敢旋泊，第四天，果然进入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时候所谓“海船”，实则只不过木造沿海航驶的风船，一旦进入大海，单凭罗盘，如何把持得住航向，加以海中风浪滔天，船只颠簸加剧，五艘船上水手，人人叫苦连天，抱怨不已。

一连向东南方航行了七八天，每日除了大海，再也见不到一丝陆地影子，船家渐渐恐慌起来，但伍大牛哪管这许多，一个劲只催促向东南方直驶。

罗英苦思数日有悟过来，道：“秦爷爷要我们从海宁出航，驶向东南，易老前辈又说此行极可能关系我爷爷。难道说，他们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无毛岛’，当年爷爷和秦爷爷巧得奇缘的所在？”

伍大牛道：“管他娘的有毛无毛，他既说东南方，咱们就奔东南方，总不会出甚差错！”

罗英道：“不！我这些日子静思密柬含意，秦爷爷要我们从海宁出海，正是暗示我爷爷当年追蹑海天四丑的往事。‘多备水粮’，乃是暗示我们，那无毛岛其实并非距离海宁很近。

伍大哥，你试想：当年我爷爷和秦爷爷从无毛岛返回中原，第一个登岸之地，是在闽江口，可见无毛岛距离闽海最近，那么，秦爷爷为什么不叫咱们从闽江口出海呢？”

伍大牛摇摇头，道：“这个，俺也弄不明白！”

罗英击掌道：“太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咱们先从海宁想到无毛岛，然后沿海向东南方，正是叫我们从浙海再到闽海。这么看起来，秦爷爷一定知道我爷爷隐居之地，必定就是当年那个无毛岛了。”

伍大牛这才着了慌，道：“依你这样说，咱们走错了方向下？”

罗英道：“方向并没有错，但我们忽略的原则，应该沿海南行，不应该直驶大海。”

伍大牛跳了起来，奔出船舱，一把揪住船老大，喝问道：“现在咱们船只在什么地方？”

船老大指着前方，哭丧着脸道：“再向前驶，就快到东矮国琉球岛了。”

伍大牛把脸一沉，道：“快回头，咱要你沿着海边走，谁叫你跑到东矮国来？”

船老大愕然道：“客官，你老人家究是要去什么地方？何不直说，却故意捉弄小的们？”

伍大牛一叠喝叫道：“回头，咱们要去无毛岛，闽海附近的无毛岛……”

船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发出呼啸，五艘船，这才掉头回驶。

不料船只才转过头来，猛听得“轰”然一声，水柱冲天而起，船上水手尽都变然，惊呼道：“不好了，东矮国海贼迫来了！”

罗英急和伍大牛登上舵楼，凝目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上，并肩驶来两艘双桅快船，船上火炮频施，轰轰之声不绝。

船老大战栗道：“客官快下舱去，东矮海贼，最是毒恶，劫财杀人视作家常便饭，除了全速逃命再无别法！”

罗英笑道：“他们船轻，追逐起来，怎能逃得了？”

船老大道：“不得已时，只好将肥猪抛落海中，海贼争取肥猪，就不会再追空船……”

伍大牛沉声叱道：“胡说，肥猪不是你花银子买的，你就不心疼？谁要抛了俺一条猪，俺就要他性命。”

罗英笑道：“船老大，不要怕，通知五艘船落帆停驶，海贼来了。自有咱们应付。”

船家惊道：“但是……给海贼上了船，连性命也没有了？”

伍大牛喝道：“照俺罗兄弟的话做，不许多嘴。”

船家无奈，吩咐五艘船一齐落下风帆。

海贼船驰行极快，那消顿饭工夫，两船已驶近，只见贼船上刀光闪烁，海贼们各以黑巾包头，上身赤裸，腰下只系着一条白色布带。船头上挺立着一个身躯矮壮的贼首，手中横握两柄闪闪发光的倭刀，相貌十分凶恶。

罗英船上水手全部躲进舱中，自和伍大牛站立舷旁而等。

两船相距三丈，那贼首手中刀一指，沙声粗气喝道：“野郎！金银珠宝，统统的好！”

伍大牛笑对罗英道：“这蠢物模样倒挺结实，汉语却说得太差，兄弟别理他，由俺来逗他耍子。”

于是，跃上船舷，把肚子一挺，也大声道：“野郎！金银珠宝虽好，只怕你小子福份不够，不能到手。”

那贼首翻翻怪眼，好像没有完全听懂大牛的意思，回过头，叽叽咕咕跟身后一名手下低语几句，那海贼“哟唏”一声，转身奔进舱里，不一会，舱中竟踱出一个头发花白的汉人来。

伍大牛笑道：“他奶奶的，有意思了，矮子们还带着通译呢！”

贼首将汉人推到船头，哇啦哇啦对他吆喝一阵，那汉人连连点头答应，向伍大牛拱拱手道：“老朽姓张名青，自幼留学东矮国，现在东矮第一武士田边渡鱼幕友，适才敝东之意，因见二位身携兵刃，必是天朝武士，敝东对天朝武术，向往甚久，意欲与二位英雄比武较技。

若是敝东胜了，二位须献出财帛，敝东刀下留情，不伤贵船人口。”

伍大牛笑道：“主意敢情不错，但，那矮子要是败了呢？”

张青道：“敝东若是落败，情愿从此臣服天朝，不再侵扰天朝船只。”

伍大牛笑道：“俺还要加上一条，俺若是败在他手中，任杀任剐，绝无怨言，他若败了叫他跟俺做一辈子奴仆，俺要他向东，不许他向西，你问问他，可能依得？”

张青把话对田边渡鱼译术了一遍，田边哈哈大笑，竟然满口答应。

罗英轻声叮咛道：“伍大哥，闻得传言，东矮国武术源出我国，历代辈出奇人，你可别把大话说得太满，万一落败，岂不麻烦?”

伍大牛笑道：“放心，要说跟你比，俺大牛自认不行，但赢那矮子，倒还自信不差，你瞧俺今天叫作‘田边渡鱼’，变作‘海里游王八’，兄弟，等着瞧热闹吧！”

这时，那东矮国第一武士．田边渡鱼，已经喝退手下，清理出船头一片空阔舱面，张青拱手叫道：“请二位天朝武土，过船比武。”

伍大牛低语道：“兄弟就在这边观战，以防那矮子使诈，俺去了！”话落时；一顿双脚，魁梧的身身酸空一翻，宛如从半空里滚落一块大石，“轰”然一声，落在那海贼船上。

这份轻功，直看得罗英摇头叹息，但出人意外，那些东矮国海寇，却被他声势所慑，上百人哄然喝起彩来，似乎对伍大牛这种“动如山岳”的威势，极为敬佩。

田边渡鱼双刀向舱面一插，也学张青模样，向伍大牛拱拱手，粗声道：“有结实！大大的好！”

伍大牛笑道：“结实不结实，等一下自见分晓，俺只问你。要怎样比法？”

田边又跟张青商议—阵，传译道：“敝东之意，先领教天朝拳掌功夫，然后较量兵刃。”

伍大牛道：“谁耐烦脱了裤子子放屁，叫他只管用刀，俺就空着这双手，一样叫他小子难看。”

张青把这番意思告诉了田边，那贼首大吃一惊，翻着一双怪眼，再往向伍大牛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唔呀”不绝，似不信，又似又些半信半疑。

伍大牛扬扬眉毛，道：“不用装蒜，要打就快，别婆婆妈妈叫人不耐烦。”

田边渡鱼突然双掌一折，迈步跳了过来，竟也舍了双刀不用，要跟大牛徒手相搏，他本是全身赤裸，只有胯间一条窄布，两腿半屈，做了个骑马桩，双手按住膝盖，提神运气，满身肌肉，凸浮滚动，映着古铜色皮肤，果然是条铜铸铁打的剽悍汉子。

伍大牛看了，忽然摇摇头，对张青道：“你对他说，俺乃是天朝大国武士，咱们天朝最重斯文，就算是打架，也不能光着屁股动手。俺见他这副德行，实在恶形恶状，边拳头也打不上去了，叫他快穿件衣服，再来打架吧！”

田边渡鱼听完张青翻译之言，非但不以为许，反而大笑不止，连连战斗道：“柔道！好·！柔道！柔道！”

他飞步进舱，片刻，穿了一件仅齐膝的麻袋短衣又奔了出来，那件衣服，有两只半长不短齐肘的袖子，松肩敞胸，用一条粗绳拦腰一束，实有些不伦不类。

伍大牛从未见过如此怪衣，心里暗骂：这些矮子许是穷得连像样的衣服也没一件，好好的偏学“穷家帮”的打扮，但，总比不穿要强些，毕竟是夷人，倒不能太跟他讲究礼数。

正在寻思，田边渡鱼笑嘻嘻走了过来，向他一鞠躬，拍拍自己左肩，示意要大牛把手放在他肩头上。

伍大牛只说要他摸摸那件衣服是何质料，不想手刚搭上田边肩头，那田边渡鱼突然双手将他腕间一按，身躯迅即旋转，屁股一翘，倒身前掀！

大牛一个猛不防，两只脚顿时离了地，刹那间，身形翻转，从田边渡鱼头上直翻而过，“蓬”然—声，身体结结实实摔在舱板之上，直摔得两眼金星乱闪。

海贼船上，登时爆起一阵震天大笑。

伍大牛勃然大怒，腰间一挺，腾身跃起，照准田边渡鱼抡拳就打。那田边渡鱼双手接住大牛的足踝，可怜大牛尚未站稳，脚下一个踉跄，“蓬”地肚腹着地，又跌了个狗吃屎。

田边渡鱼洋洋得意，半蹲身子，凝目注定伍大牛，口中连连吆喝：“哟唏！哟唏！”

伍大牛凶性大发，三次跃起身来，反手一探，竟撤出了旱烟袋，怒骂道：“贼矮子，吃你伍爷爷一烟袋！”

田边渡鱼骇然变色，匆忙反身也将双刀抢到手中，觑见大牛扑到，双刀霍地向上一竖，大喝一声，闪电般凌空劈落！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动兵刃，伍大牛就不是刚才的伍大牛了……

第六十四章 众香之国

那号称“东矮国第一武士”的田边渡鱼，双刀疾落，猛擘伍大牛，却没料到大牛一身横练功夫，岂是他区区倭刀所能砍伤？

只见大牛左臂一扬，竟用肉臂横格他的双手，右手旱烟袋拦腰横扫，迳砸腰侧“大横”

穴。

刀光一闪，不歪不斜，正砍在伍大牛左臂之上，“哑”地一响，如中败絮，大牛臂上连一条血痕也没有，田边渡鱼大吃一惊，闪避稍迟，腰间已被旱烟袋重重砸中。

这一烟袋，只砸得田边武士敞牙咧嘴，痛彻心肺，闷哼一声，踉啮连退了三四步。

伍大牛得理不饶人，抡起旱烟袋，一阵狂劈疾扫，不及三招，田边渡鱼双刀首先被烟袋砸飞出手，接着，肩头上又挨了一记重的，大叫一声，仰身跌落海中。

伍大牛打得兴起，那肯罢手，抹转头，舞动烟袋，直扑舱面海贼，乒乒乓乓一阵乱打，烟袋着处，不是骨折，便是肉裂，直似虎入羊群，好一顿杀！

那些海贼起初同声吆喝，抡刀迎战，怎奈大牛混身刀剑不入，砍上了也是白饶，要是被他烟袋扫中，轻则负伤，重则送命，众海贼哪里抵挡得住，呐喊一声，纷纷弃船跳下海里。

伍大牛咬牙切齿，找不到人放对，一把将那不会武功的张老头抓住，厉声叱骂道：“老贼！堂堂汉人不做，要做矮子的翻译，没的说，老子先宰了你这老狗！”话落一掌飞出，“噗”地一声，张青脑袋登时开了花，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尸体栽倒滚落海中。

伍大牛还要追过另一艘贼船，一条人影凌空掠至，沉声道：“伍大哥，快住手！”

大牛见了罗英，气也消了大半，笑道：“兄弟，你让俺出出这口闷气，俺不杀他，也只摔他们几个大筋斗。”

罗英道：“咱们话一出口，必须实践，你答应过不伤他们，切不可放手杀戳。”

伍大牛笑道：“使得，兄弟要不相信，只管跟了俺来！”

两人凌空纵身飞起，掠上另一艘贼船，恰见田边渡鱼被船上海由救起，正准备开船脱逃，伍大牛大喝一声，恍如天神下降，叱道：“谁要逃走，先吃俺一烟袋！”

田边渡鱼哪敢反抗，机伶伶打个寒噤，扑地跪倒，频频作揖叩头。

伍大牛得意地笑道：“矮子，你服输了吗？”

田边渡鱼诺诺连声，道：“服输了吗，服输了吗，是！是！”

伍大牛指着罗英道：“你别以为趁俺不防，绊了俺两个筋斗，俺的本事算不得什么，你要是不服，不妨跟俺罗家兄弟再试一次，那时你才知道咱们天朝武功的厉害。”

田边渡鱼一半所懂，一半听不懂，只顾叩头求饶。

罗英笑道：“他也是一条响当当好汉，不可折辱了他！”

伍大牛叱道：“咱们讲好条件，你如输了就替俺做一辈子奴仆，这话你还认不认账？”

田边渡鱼拱手道：“哟唏！哟唏！”态度显得极是恭顺。

伍大牛笑道：“既然哟唏！就滚起来吧！你去召集残兵，整顿船只，从现在起，跟着咱们一起走，俺还得想个法子安顿你们。”

罗英讶问道：“伍大哥，你还要他们做什么？”

大牛轻声笑道：“罗兄弟，你忘了？听说无毛岛上全族土人，都被海天四丑杀得精光不剩，罗爷爷住在岛上，必定寂寞，咱们何不带了这批海贼去，叫他们在岛上造屋安居，侍候罗爷爷岂不好么？”

罗英听了，大喜道：“我竟没想到这一点，伍大哥，人说你傻，你并不傻啊！”

伍大牛脸色一沉，道：“谁敢说俺傻？俺就请他吃一顿旱烟袋——”

海上扬起一片舒畅的笑声，五艘海船，领着两艘东矮贼船，缓缓掉头，折向西南方，扬帆鼓浪而去。

长空无垠，碧海如镜。

白天，七艘海船列队并驰，帆桅丛丛，威势赫赫。

一到晚上，灯火掩映，东矮武士们围圈席坐，大块肉，大碗酒，击鼓邀月，唱着“哼啦哟吱”的东矮恋歌。

伍大牛俨然成了贼王之王，总是高踞首位，一面啃着猪腿，一面聆听那低沉、单调却浑厚朴实的歌声。

行行复行行，日出日落，一天又一天，幸亏当初出航之时，满满载着两大船水，两满舱猪，否则，凭添这许多人食用，只怕食水早就不够了。

这一天，旭日初升，金波万道的海面上，现出一片岛屿的灰影。

船家匆匆奔进舱来，将尚在高卧的伍大牛和罗英叫醒，道：“两位快请出来观看，前面有了陆地，只不知是不是伍大官人要去的无毛岛？”

伍大牛宿酒未醒，不耐烦地道：“有毛无毛你都看不见吗？一大早就把俺吵醒……”

罗英一骨碌翻身起床，接口道：“大哥，无毛岛只是地名，他们如何得知？走！咱们去看看。”

他对祖父飘流孤岛，巧获奇遇的事，久已心向往之，连忙披衣出舱，登上舵楼，远远望去，只见那岛孤悬海中，有如一片浮叶，但此时距离尚远，却看不清岛上是何情况？

直到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七艘船已经渐渐驶近，伍大牛突然欢呼起来，叫道：“果然正是无毛岛，孩子们，快悬起旗号来。”

田边渡鱼拢手作筒，一声吆喝，那两艘东矮快船船桅上，立时升起两面大旗，旗上盘龙飞舞，绣着斗大一个“罗”字。

伍大牛得意扬眉道：“东矮刺绣，还不坏吧？”

罗英道：“伍大哥，你从未到过海域，怎知此地就是无毛岛呢？”

大牛笑道：“这还不简单么，你仔细看看，岛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连一棵树也没有，不是无毛岛是什么？”

罗英凝神又看了片刻，摇头道：“据奶奶说，无毛岛上只是水土与他处不同，岛上之人，毛发脱落，并不是说寸草不生，这儿却不像。”

用边渡鱼忽然扬手指点叫道：“啊！快看！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小岛沿海沙滩之上，出现了一群跳跃奔跑的人影，正向着海面比手划脚，指指点点。

旭日照映之下，隐约可见岸上人群，都是长发齐腰，上身赤裸，只在腰下股间，有一片黑色三角之物掩盖。

罗英断然道：“错了，岛民既有长发，绝不会是爷爷隐居的无毛岛，咱们不必登岸了。”

伍大牛道：“不！船上酒快完了，好容易见到陆地，正好上岸去换些酒来。”

当下吩咐准备小艇，带领田边渡鱼和三名东矮武士，以及一名会东矮语和沿海土语的水手，摆橹向岛上摇去。

罗英庇知不是无毛岛，兴趣又一落千丈，自愿在船上等候，并未跟伍大牛一齐去。

伍大牛却兴高采烈，指挥小艇向岸边驶近，这岛乃是一片浮浅沙滩，船只无法靠近旋泊，由大船至岸边，少说仍有百余丈距离。

小艇慢慢移近岛岸，那岛上奔跑的人群，高声扬手呼叫，纷纷跳下水里，泅水迎了过来。

伍大牛正坐在艇尾洋洋得意，偶一注目岸边，却不禁骇然惊跳起来，挥手道：“快！快回头，快回头……”

艇上众人都不知他何以突然下令回头，大家张口瞪目，不知所措，等到有人循着大牛目光移注岛上，这才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原来那岸边披着长发的，尽是妇女，并无一个男人，而那一大群妇女，莫不是赤身裸本，身无寸缕，腰际以下，却长满丛丛密密的黑毛，是以远远看起来；好像缠着一条黑布。

东矮武士们一见那些裸女，个个神色大变，田边渡鱼慌忙掉过船头，大伙没命划艇逃命。

这时候，岸上已聚集了将近百名裸女，正争先恐后扑水疾追，岛上幸无树木，所以也没有船只。但是，裸女们如疯似狂，一边叫啸，一面泅水，其快速却不在靠桨橹摇驶的船只之下。

伍大牛的小艇才逃出二三十丈，已被那些泅水裸女追及，有的攀舷夺桨，有的张臂抱人，拖拖拉拉，“扑通”一声，小艇竟被扑翻。

大牛不会泳水，落在海中，再有多大的能为，一时也施展不出来了，登时被两名健壮得像母牛似的裸女，一左一右挟住，向岸上泅去。

其余东矮武土，也有束手被擒的，也有挥刀抗拒的，海面上顿时乱得滚汤也似，裸女越来越多，不下盏茶光景，满船的人，竟被扫数掳去。只剩下田边渡鱼水性精良，又得船上发炮掩救，才脱身徒手泳水向大船狼狈而来。

罗英正在舱里闷坐，忽听炮声，不由大惊，急急奔出舱面，但见小艇业已翻覆，伍大牛等六人，全被掳去。

他急忙救上田边渡鱼，焦急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会与岛民冲突起来？”

田边渡鱼喘息半晌，才由通东矮话的水手译述道：“这岛必是传闻中的‘饿女岛’，我们一时大意，及待发觉，已经来不及脱身了……”

罗英诧然问：“什么叫做‘饿女岛’？”

水手翻译田边渡鱼的话道：“相传东海之中，有一个凶险而奇妙的小岛，岛上清一色全是女人，并无男性。这些妇女终年如饥如渴，赤身露体，倘佯在海边，只盼能捉到一个男人，可以畅所欲为一番。途经此地海船，偶一失慎，莫不被那些如疯似狂的女人所乘，只要落在她们手中，哪怕再健壮的壮男，也没有能活过一个月的。有的甚至一到岛岸，便被饿狼般的女人争夺撕裂，当时就送了性命。”

罗英骇然又问道：“那些女人，从何而来？”

田边渡鱼道：“据说多年之前，中国有一位暴君，欲求长生不老仙丹，满载了两船童男童女，往东海求仙。途中被暴风所击，仅留下数十名童女被海浪摧打，飘流岛上。年岁渐久，都长大成年，偶当风雨之夜，情欲折腾，无法自己，便裸身在沙滩上狂奔。

有一天，另一海船航经附近，也遭暴风打毁，船上只有一名水手未死；也随浪飘至岛上，众女一见，如获至宝，轮翻恣意畅欢，不到十日，活生生一个壮男，竟被众女榨索至死。但其中也有几个女人怀了身孕，于是，便从此延续下来。”

罗英惑然道：“既然能怀孕延续生命，生产下来的，难道就没有男人么？”

田边叹道：“纵有男人，怎禁得许多如狼似虎的女人摧残，只怕不容得长大成人，便已精尽髓竭，一命呜呼了。”

罗英又道：“她们既耐不住情欲煎熬，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孤岛？”

田边苦笑道：“岛上寸草不生，饿女岛全靠捕鱼生活，那儿来的船只？”

罗英终有些不信，又道：“只怕传言过甚其同，果真从无人由岛上生还过，‘饿女岛’三个字，又怎能传扬开去？”

田边答道：“自然是那些偶一大意，放艇登岸的渔船，眼见同伴被擒，立即开船逃去，就如我们今日情形一般，才将传言播扬了出去。”

罗英听了这番离奇古怪的故事，默然半晌，才令田边渡鱼回船去休息，同时，七艘船拔锚退出深海，才遥遥对岛旋泊。

船家哭丧着脸哀求道：“公子怎不下令开船？难道也要咱们都落到饿女手中么？”

罗英摇摇头，道：“不！我们还得设法把失陷的人救回来，怎能一走了之？”

船家道：“落在饿女手中，准死无疑，哪里还能救得回来，公子不见那东矮海贼，平时何等强横，见了饿女，也吓得缩头藏颈，不敢作声了吗？”

罗英毅然道：“饿女既无船只，绝无法长途泳水追到船上来，咱们旋泊深，可说十分安全，今天夜里，准备一艘小艇，我要独自潜往饿女岛，设法救他们回来。”

船家还要劝说，罗英不悦地挥挥手，道：“不要多说了，去准备吧！”船家无奈，方始唯唯而退。

这一天，罗英如坐针毡，愁眉不展，连饮食也索然无味，心中一直在盘算，应该如何才能将伍大牛和五名失陷的水手救离“饿女岛”。

他倒并不是担心武功不足胜任，而是有两点为难的原因。

其一：岛上既有“饿女”之名，伍大牛等被掳，必然正遭受着肉体的摧残，自己此去，难免会见到许多不堪入目的情景。他乃是拘谨正直之人，实在不愿在“那种”情形之下出现，但是，不去又怎能救人？

其二：一旦动手救人，势将引起打斗，不伤人是不可能的，伤人吧？岛上女人们并不会武功，若是以暴力加施女子，岂是他心中所愿？

有了这两点为难和顾忌，罗英是以犹豫难决，最后，只好横一横心，决定不带兵刃，“见’机而为了。

午刻刚过不久，田边渡鱼又匆匆带了一名会汉语的手下，过船来道：“听说公子今夜登岸救人，我等皆愿随往，相助公子。”

罗英苦笑着安慰他道：“这不是打架的事，人去得太多，反而不便。”

田边渡鱼道：“东矮快船，底薄船轻，可以直驶近岸，万一公子不能得手，我等也好为公子接应。”

罗英立意不肯，田边无奈，又经传译禀道：“公子惹嫌人多照应不使，田边愿一人随同公子前往，也可为公子驾舟。”

罗英被他缠得无法，只好同意田边渡鱼一个人同往，但叮咛不得带兵刃，非到万不得已时，不准擅自出手伤人。

田边渡鱼欣然应允，等到晚饭已过，天色入暮，东矮船上，放下一艘轻便快艇，田边渡鱼全身赤裸，仅束一条半尺宽腰带，由股下一兜，喝了一大瓶烈酒，亲自操舟，来接罗英。

萝英也是轻装徒手，不带寸铁，吩咐船家准备了许多旧衣服，束成－个包裹，然后飘身登上小艇，田边渡鱼拨桨如飞，轻舟滑过海面，疾然向“饿女岛”上驶去。

这时候，夜色正浓，微风拂面，水波不兴，海面上静得好像一面镜子，正是悄然行动的大好时机。

田边渡鱼驶船技术十分精湛，双桨翻飞，竟不带丝毫声息，小挺平稳地向前滑去，不到顿饭光景，已驶过二百余丈海面，渐渐接近“饿女岛”的海滩了。

罗英自从踏入中原寻父，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曾经过多少惊险恶斗，从未感到胆怯过。

但是，当他面对那一片寂静的沙滩，却觉得心头卜卜狂跳，竟莫名其妙生出一股胆怯之意来。

第六十五章 色即是刀

小艇滑近沙滩，水深仅齐膝盖，罗英深滦吸入一口真气，示意田边渡鱼将小艇驶隐在礁石暗影下，自己挽了那包旧衣，拧身一跃，从十丈以外，一掠登上沙滩。

天色阴沉，星光稀微。

罗英屈膝单腿跪地，尽量不使自己身影显露太多，侧耳倾听，除了轻微的浪涛折岸声响，几乎听不到一点人声。

他暗暗猜忖道：“岛上既然没有树木，那些女人们必然住宿在岩洞石屋中，也许这时候都尝尽欢愉滋味，憩然入梦了！”

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阵狂跳，颊上微微发烫，慌忙收敛心神，觑准六丈之外，有一堆礁石，身形一提，“唆”地凌空拔起，逞向石后掠去。

一口真气未竭，飘身落在礁丛之后，谁知脚一落地，竟是软绵绵一堆白肉。

罗英大吃一惊，来不及再换第二口真气，足尖一站，二次凌空跃起，退落到三丈之外，一颗心几自怦怦乱跳，但是，那一堆白肉却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哼也没有哼过一声。

他惊魂甫定，不禁大感诧异，凝目一望，脸上立刻绊红。

原来礁石之后，仰面躺着一个全身尽裸的老年女人，满头长发，已被扯得血内模糊，身上斑斑条条，尽是抓痕，早已气绝了多时。

这番景象，不言可知，定是当“饿女”们抢掳到伍大牛等人之后，互相争夺斗殴，年青力壮的占了上风，这女人年迈力衰，才落得伤重倒毙在海滩上。

罗英天次聪慧，猜得虽然一些不错，但是却怎么也想不透，何以这女人已入暮年，兀自情欲这般旺盛，为了男人，竟不惜舍命相争，连老命也送掉了？

一阵叹息，才捧沙作坟，默默将那尸体掩埋，站起身来四处一望，附近遗留下的尸体，竟有十余具之多，大半皆是年老力弱的裸女，遍休鳞伤而死。

罗英一一将尸体掩埋，心里黯然为之惋惜不已，这时候，他才相信田边渡鱼所说“饿女岛”上各种奇事，并非传闻之事。

穿越海滩，半里处，有一座矮山，山下一排建有大约二十余间石屋，罗英悄悄绕过山脚，发觉其中几间石屋中，竟然隐隐透射出灯光。

他迈步直抵石屋门外，看看附近并无巡守之人，便壮着胆，凑眼曲窗孔中望去，这一看，险些将他羞得无地自容——

石屋中并无椅桌床榻，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细砂，壁间用蚌壳作碗，水草为蕊，鱼脂当油，点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灯。

灯光虽然昏暗，已可将石屋中情景，照得清清楚楚，那情景，当真是不堪入目。

只见细砂之上，绞麻花似地纠缠着两个赤条条的人，其中一个年约四十的健壮妇人，另一个赫然正是伍大牛。

这时候，伍大牛业已奄奄一息。瘫痪如死，但那女人却正如饥似渴，满脸泛起情欲的红潮，兀自纠缠着不肯放手，喉中发着阵阵喘哼，就像一头饿极了的母大虫。

伍大牛两个眼眶有如涂过一层黑漆，撑拒无力，泪流满面，正哀哀求告道：“俺的祖奶奶，求你饶了俺吧！俺快要死了……”

那女人怒声道：“我不管，就是死了，也不能饶你——”

伍大牛道：“有骨关留着慢慢啃不好么？一下子把俺弄死了，大家岂不落空？”

那女人只是不肯，怒目道：“日间你和那些骚货怎么来着？现在见了我，就装死人耐懒，你这人好可恨！”

伍大牛哭哀着脸道：“俺的祖宗，你干嘛总放不过俺，俺对你说，船上还有近百个男人，你们若能去弄了来，不是强煞缠着咱们几个？”

女人笑道：“放心，逃不了他们的，等你死了，老娘自会去找他们。”

大牛被逼无奈，泪水涟涟不绝，喃喃哀告道：“罗兄弟啊！快来救救俺吧！早来还能见上一面，要是来迟了，俺大牛只怕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罗英在门外，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他早被这惊心荡掀的情景吓得心中似小鹿般乱撞，要想冲进屋去，又没有这份胆量。

正当为难之际，忽见另一个石屋屋门突地打开，从屋里一涌奔出来十七八个赤裸裸的女人，直向这间石屋而来。

罗英骇然大惊，慌忙提气缩身，举臂上攀，搭住屋顶边缘，拧腰一翻，上了屋顶。

那些妇女叫啸呼喝奔到门前，一齐动手打门，叫道：“宋三姑，快开门，让我们进来。”

屋中一声怒吼，接着响起一阵拨杠顶门的声音，只听那“宋三姑”在门内骂道：“贼贱人，你们不是分到三个矮子吗？又来此地则甚？”

门外众妇女答道：“那些矮子全不管用，不过一天，已经个个跟死人一般，宋三姑，你不能一个人独占了最好的，应该让大家享用。”

宋三姑哼道：“什么好的坏的，这不是一样跟死人似的，你们还当是个宝贝。”

众妇女叫道：“这话你想骗谁？那傻大个儿人大力猛，又有几分蛮力，你倒想藏私，留着独吞独占？”

又有的叫道：“好歹你先开了门，叫咱们进来亲眼看看才信得过。”

宋三姑怒骂道：“放你娘的骚屁，想赚老娘开了门，你们好动抢，是不是？”

门外众女纷纷激怒，也破口大骂道：“姓宋的，你不开门，只当老娘们不能打进来！”

众女一呼百诺，登时动手撞门，那宋三姑想必力量甚大，死命抵住大门，一时叫骂之声不绝，一攻一守，直把那扇石板做的门扉，轰得震天价响。

罗英心中一动，暗忖道：“这正是天赐良机，再不下手，更待何时？

当下拧身一跃，从屋侧暗影中飘落地面，寻到一处窗孔，隔窗扬掌，首先将石屋中油灯打灭。

灯一灭，罗英心胆顿壮，身随掌进，一吸真气，穿窗而入。

那宋三姑正与门外众女相持不下，倒没想到好好的灯火，何以会突然熄灭了，罗英目光如炬，一矮身，沿墙而上，从地上探手抱起伍大牛。

伍大牛万想不到罗英会在此时出现，吓得大叫道：“俺的祖奶奶，你要弄俺再到哪里去……”

宋三姑突闻呼声，霍地回过头来，猛见一条黑影抱着伍大牛正向窗孔奔去，登时一声大喝，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罗英心头一寒，迫不得已，返身扬指遥遥一点，指风过处，宋三姑“嘤”了一声，竟呆呆地不再动弹了。

罗英匆匆将伍大牛塞出窗口，自己还没来得及穿窗脱身，“蓬”地一声，石门竟被外面众女推开。

众女一涌而人，地上不见了伍大牛，立又叫喊了起来：“宋三姑，贼贱人，果然把人藏起来了……”

忽然有人发现宋三姑仍旧呆立在屋中，顿时又尖叫道：“不好了！傻大个子逃了！”

罗英心胆俱裂，生怕自己一旦被抓住，势将落得和伍大牛一般狼狈，一不做，二不休，反身挥掌，劈开众女，闪身掠出了石屋。

众女尖声大叫道：“好啊！原来除了那大个儿，屋里还躲着一个，快追，别放走了他！”

众女一声呐喊，追出石屋，遥见罗英已抱着伍大牛急急向海边奔去，于是，厉声顺叫，各石屋中又奔出来数十名裸女，迈步如飞紧紧追了下来。

罗英展开“陆地飞腾术”，不消片刻，已把众女抛在老远，可是，当他慌慌张张寻到礁石后的小艇，却叫得一声“苦也”！

原来，小艇之上，已不见了田边渡鱼。

不用说，田边渡鱼必是等罗英动身之后，也悄悄潜登岛岸，设法运营救那三名东矮国武士去了。

罗英掠登小岛，将伍大牛安放艇上，取出旧衣包裹，低声道：“伍大哥，快穿上衣物，我要再去营救田边渡鱼……”

伍大牛惊呼一声，突然一把将他抱住，道：“好兄弟，你千万不能走，你一走俺就没命了。”

罗英苦笑道：“大哥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怎的变得如此胆小了？”

伍大牛红着脸道：“兄弟，你不知道，那些娘儿们，真比祁连山石洞里几个丑鬼还要厉害，你就是铜铸铁打的罗汉，也惹她们不起……”

罗英道：“这儿尚称隐密，你只要躺在艇上，不出声，不乱动，一时半刻，还不致会被她们发觉，田边渡鱼涉险救人还有三个东矮水手，我也得去救他们。”

伍大牛作揖道：“好歹你先送俺回船去，然后再来救人吧！”

罗英道：“二去一返，费时太多，要是害他们送了性命，你我如何问心得安……”

正说着，海边人声沸扬，那—大群裸女，已经追到沙滩上。

众女不见海面船只影子，都道：“还没有逃掉，大家分头在岸边搜一搜。”当时，分了一批下水，其余的立即开始沿岸搜索。

罗英叫苦不迭，道：“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呢？”

忽然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伍大哥，你知道岛上共有多少女人吗？”

伍大牛想了想，道：“俺如何知道，记得日间被她们捉住的，大约见到共有近百人之多，后来那些女人互相争夺厮打。年老的，已被死了一二十个，约莫估计，除了年纪尚幼的，总该有五六十人吧！”

罗英道：“偌大一俯海岛，怎会仅只百余人？”

伍大牛红着脸道：“听她们说，每次捉到男人，总要争夺拼斗一次，死伤的，多则逾百，少的也有几十，生的少，死的多，岛上本有近千女人，现在只剩下一成不到了。”

罗英微微颔首，道：“这么说，全岛之人，尽在此地，那就不用担心了，走！咱们上岸去！”

伍大牛惊道：“好兄弟，上岸去干啥？”

罗英笑道：“不要害怕，谅她们共仅五六十人，真会打死了你不成？”

伍大牛连连摇手道：“俺的好兄弟，千万开不得玩笑，你没尝过滋味，那简直比杀了你还要难过……”

话声未毕，蓦听得岸上一声尖叫，道：“快来啊！这家伙原来躲在此地。”

罗英一惊，扬目望去，只见一群裸女，飞步奔向岸边一块巨岸石，片刻之后，但闻呼喝之声大起，那声音却是田边渡鱼所发。

罗英只得仍将伍大牛安顿在小艇上，自己飞身掠登沙滩循声迎去，远远已看见岩石后，正横七竖八躺着三名东矮武士及一名水手，而田边渡鱼却被三十余名裸女围住，怒吼连声，挥掌抗拒。

那些裸女都不会武功，动手时全无章法，这个抱腿，那个拉手，呼叫呐喊，乱成一团。

田边渡鱼虽然赤手空拳，但东矮国摔跤之法，这时却大大派上用场。只见他，挥臂、勾腿、掀肩、拧腰，一阵摔打，叭叭之声不绝，那些裸女但凡被他搭着手，或是沾着肩，莫不凌空翻滚，跌得遍地皆是。

可惜的是，裸女越聚越多，前仆后继，死缠不退，田边渡鱼纵然勇猛，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一个人哪能摔得了这许多赤条条的疯女。

罗英望见还有一部份裸女尚未赶到，不再怠慢，猛可提足丹田之气，长啸一声，飞身也加入了战斗。

他一入人丛，指掌兼施，瞬息间一连点倒了二十余名比较健壮的女人，然后突地发出一声震耳大喝，道：“住手！”

这一声断喝，宛如晴天霹雳，裸女们耳中嗡然震鸣，不由自主，全部停止了攻扑之势。

罗英立时宏声说道：“你们听我一言，再行动手，谁要是不遵，这些人便是榜样。”

他说这话时，举目望天，不敢平视，是以，神情显得十分高傲。

裸女们初时面面相觑，及待看清罗英眉目轩昂，唇红齿白，仪表非凡，有些已忍不住芳心激荡，笑着道：“心肝，你要说什么快些说，姊姊等不及了！”

众女哄然笑了起来，纷纷道：“是啊！有话快说，说完了干正经的。”

罗英直羞得连颈脖都红了，但他知道这时万万示弱不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下脸色一沉，厉声道：“在下闻知你们皆系中土之士，只因船只遭风散失，才流落在荒岛上，难道你们就甘心长此寄居荒岛，永过野蛮生活吗……”

没等他说完，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女人笑着接口道：“小心肝，你若舍不得姊姊在荒岛上寂寞，何不留下来跟咱们作伴……”

罗英心一横，未容她话毕，扬手一指，疾点而出，那女人笑还没有笑完，心头机伶伶打个寒噤，张目瞪口，再也笑不出声来了。

众女齐都一震，私嚷道：“这小东西难不成练过邪法……”

罗英趁机断喝道：“在下此来，纯属好意，谁再出言轻薄不敬，定叫她立时死在指下。”

他偷偷扫了众女一眼，见人人都已呈现畏惧之色，心下暗喜，脸上却仍然冷漠如故，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并非生性淫荡，环境所逼才至如此，这般行径，你们不以为耻，但若传闻到你们的故乡，必将令你们亲友乡邻，羞与为伍。现在，咱们愿意带你们另去一处有树有水，有花有果的地方。并且为你们每人配一丈夫，让你们从此过正常人的日子，今后子孙绵延，不必再作淫凶丑态，你们愿意不愿意？”

众女无一出声，皆因罗英这番话，虽然近情近理，但她们世代过着这种淫凶生活，对以往来历身世一无所知，对现在的可耻行径，不以为怪，一时间，哪里领悟得过来。

罗英解开包裹，将包中旧衣掷在地上，沉声道：“现在，你们赶快把衣服穿起来，旧衣如果不够，尽量先裹下半身。”

一个年青裸女好奇地走过来，抖开一件旧衣，笑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罗英喝道：“不要问是什么东西，照我的样子，将它披在身上！”

那裸女耸耸肩，笑道：“弄上这捞什子，办起事来，要有多不方便……”一句未完，其他裸女又哄然大笑起来。

罗英咬咬牙，扬指大喝，悠忽又点了那裸女穴道，怒目一瞪，叱道：“谁敢不听的，现在站出来！”

他迫不得已施展武功镇压，怒目所触，全是赤精条条的丰满胴体，可是，形势又使他不能移开目光，未出怯弱。是以，虽然故作怒目瞪视之状，心里却不住低念：“看就看，怕什么，眼中有色，心中无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众裸女果然被他威势所慑，一个个柔顺地走过来，捡取旧衣，披在身上，有几个刚穿上衣服觉得怪别扭，偷偷脱了下来，及见罗英怒目瞪视，吓得赶忙穿上。

裸女们穿上衣服，罗英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扬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领袖之人？”

一名裸女道：“宁三姑本来是咱们首领，但她抢了男人独吞，不顾姊妹们死活，咱们已经跟她闹翻了。”

罗英道：“不要紧，你们快去两个人，将她抬到海边来，同时通知全岛的人，都到此地待命，我们先行回船，安排船只，就来接你们登船。”

那裸女迟疑了一阵，嚎喘地问：“小伙子，你说过的，将来要每人分给咱们一个男人？”

罗英朗声道：“正是，中原之人，最重礼法，你们今后重新做人，只可一男一女婚配做夫妻，再不许这般乱来了。”

那裸女望望同伴，面泛喜色，道：“这主意敢情好，各人有各人的，省得总是相抢！你们看行得么？”

另一裸女悄声道：“只怕他是花言巧语哄骗咱们的，等到脱身，就把咱们苦命的人忘了。”

罗英听了，登时喝道：“胡说，我现在要杀你们，易如反掌，何须哄骗？你们要是不信，我只遣手下回去安排，等到接运船只到来，再跟你们一起走！”

众女同声喝起采来，这才喜孜孜奔回石屋，召集同伴。

罗英运起神功，一一替东矮武士推拿活穴，使他们恢复一部分精力，然后令田边渡鱼驾艇载送伍大牛先行回船，吩咐船家将四船清水转并为二船，空出二艘大船，准备由裸女们乘坐。

这些事，直忙了一夜才算妥当，天色黎明，七艘海船重新驶近“饿女岛”下锚，小艇穿梭往来，将那些原来淫凶无比的裸女们，一批一批接运登船。

清点人数，老少共得七十三人，罗英含笑对伍大牛道：“大哥这场亏，吃得不冤，如今男女都有了，无毛岛上，才能繁衍万世，否则，岛上只有东矮武士，若干年后，岂不更要变成饿男岛了？”

伍大牛哼哼而笑，那神情，耗力太多，似乎尚未复原……

第六十六章 尘孽难遣

离开“饿女岛”，继续向西航驶了四天，晨光嘉微中，发现一丛茂林密布的海岛。

七艘大船在湾中下锚旋泊，罗英凝目远望，笑问伍大牛道：“这儿也许就是无毛岛，你愿意先去踩探一下么？”

伍大牛双手乱摇道：“俺的好兄弟，你饶了俺吧！要去你去，俺是再也不走前面了。”

罗英笑道：“这一次，包准不会让你再吃亏了，你看，那些椰林和山巅上颓败的石塔宫殿，正跟奶奶所说的一般，看来绝不会错。”

伍大牛把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连声道：“不去！不去！不去！”

罗英道：“好吧！你不愿去，就在船上等我，叫田边渡鱼送我上岸，也叫那两艘东矮船只和船上女人们准备，咱们虽说带她们来此定居，却不知爷爷愿不愿意？”

结束一番，罗英肃容登上小艇，田边渡鱼操舟，缓缓驶向岸滩。

越近岸，罗英心里就越觉得沉重，因为他远远看见岸边沙滩上，正搁着一艘独木小舟，舟底破了一个大洞，沙滩上零乱放着一些木板铁钉之类，好像有人正准备修理这艘破船。

那等于告诉他，岛上果然有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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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才从喉中缓缓迸出一句活，反阅道：“你是谁？”

罗英定一定神，见那人头上牛山濯濯，连眉毛也没有一根，整个头部，就如一只巨大的肉球，怎么样看，都不像是自己的祖父一一罗羽。

当下心念疾转。暗想道：他毛发尽脱，定是久居岛上的人，那么，这儿正是无毛岛无疑了，但爷爷怎的不见？难道已经被他……

心念未已，那尖头大汉已沉声道：“此地是什么所在，你小小年纪，竟敢潜入窥探，从速实说来历，免得老夫动手。”

罗英忙道：“在下姓罗名英，是来此寻找爷爷的。”

大汉神色一动，怒容似缓和了许多，又问：“你爷爷是谁？怎知他住在此地？”

罗英道：“我是从桃花岛来的，听说我爷爷一直隐居在南海无毛岛，请问老前辈，这儿是无毛岛么？”

那大光目光一注，突然兴止直跨进屋，探手一把，抓住罗英腕时，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大汉看似笨拙，但上步、欺身、出手，都只是在刹那间一气呵成，身法竟快得难以形容，尤其那一声震耳大笑，宛如闷雷轰顶，只震得罗英眉头频皱，茅屋顶上草屑簌簌而落！

#奇#罗英诧异地问：“老前辈，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书#大汉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极了！”

#网#罗英心里一喜，道：“你是说，这儿真是无毛岛？”

那大汉笑声仍然未止，道：“无毛岛？啊！不错，正是这儿，正是我这儿！”

罗英更是欣喜，又问：“那么，老前辈，你认识我爷爷吗？”

大汉听了这话，笑声突然一敛，闪着一双烟烟发光的眼睛，反问道：“你说的是罗大侠？”

罗英道：“不错，他，就是我的祖父……”

那大汉欢愉之情，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长长汉了口气，道：“孩子，可惜你来晚了三天……”

罗英骇然大惊，脱口叫道：“爷爷他老人家怎么了？”

大汉满脸失意之色，道：“他走了！”

“走了？到那儿去了？”

“说来话长，他老远地赶来，先坐下歇一歇，老夫再慢慢告诉你！”

但罗英只听了半截话，心惊肉跳，如何肯坐，一叠声只求他快说，那大汉拉过两张藤椅，强让罗英坐下，然然才缓缓说道：“你若早来三日，正好可以碰见罗大侠；自从四十年前，泰山观日峰一战，罗大侠目睹慈母惨死，心灰意冷，在峰顶亲手掩埋了母亲，便留字飘隐，那时候，他的去处，甚至连秦大侠都不知道，随侍他身边的，只有老夫一人……”

罗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慌忙离座跪下道：“英儿记起来了，你老人家必是辛爷爷？”

大汉笑着拉他起来，道：“孩子，辛弟两字，是老夫名讳，并不是姓辛。”

罗英道：“不论姓名，你老人家常常跟爷爷在一起，奶奶告诉过英儿，一定要当你老人家跟爷爷一般，要称呼你辛爷爷。”

辛弟抚着他的发梢，满脸洋溢着慈爱的笑容，道：“那是你奶奶有意抬举我，实说起来，我虽追随你爷爷数十年，只能算他跟前一名仆人，怎敢当此尊称……”

罗英道：“辛爷爷，求您快说吧！我爷爷他怎么了？”

辛弟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那时，罗大侠看透了世间名利情欲，本想寻一处无人迹的地方，隐姓埋名，永不入世。但又放心不下你奶奶，终于在中原盘桓了半年之久，直到你父亲出世，母子均安，方才凡念滤尽，带我回到岛上。”

说到这里，语声一顿，罗英不觉脱口道：“奶奶总是因爷爷绝迹未返桃花岛，一直闷闷不乐，原来爷爷心里仍然很关切她，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辛弟叹了一口气，道：“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独自忍受感情的煎熬，罗大侠乃是至情的大英雄，岂会做那冷漠寡情的事？只是，他身世坎坷，遽逢惨变，一腔热血，被自己硬生生掩藏在心底，回到岛上来，每每对月伤怀，迎风落泪，其实，又何尝忘了至友妻儿？后来，我见他感伤大过，才悄悄送信给秦大侠，那时秦大侠已在少林寺出了家，但每年仍到岛上来看望咱们，从来没有间断过。”

罗英颔首落泪，暗暗愧悔道：原来帮爷爷早知他老人家隐居之所，竟瞒了咱们数年，他与爷爷情如手足，我却疑心他做了对不起罗家的事，唉！真正该死！

辛弟接着又道：“秦大侠每次来，都带来中原各派消息，是以咱们虽然在孤岛，中原情况，却仍然了如指掌，十六年前的一个早晨，秦大侠又匆匆赶来，跟你爷爷密谈了一日一夜，谈些什么？我不知原委，只听见秦大侠力劝你爷爷再往中原一行，你爷爷执意不允，只说了—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它去吧！’”

“秦大侠只得怅惘离去，事后我一再问他，你爷爷总是叹息摇头，不肯多说，如此过了大半年，秦大侠突然又匆匆赶来了。”

“这一次，他来时神情的慌张，竟比前次更甚，而且，怀里抱着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

罗英渐渐有些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听到这里，不觉脱口道：“你老人家还记得那婴儿的面貌吗？”

辛弟凝目向他看了一会，笑道：“说来好笑，那婴儿五官相貌，竟跟你十分相似。”

罗英恍然彻悟，含泪道：“好！辛爷爷，请您说下去！”

辛弟耸耸肩，这才继续道：“秦大侠抱了那婴儿来，又跟你爷爷密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你爷爷亲自送他登船，含着泪水，将婴儿递还给他，感伤地道：‘愚兄已厌绝尘世，这孩子，只有重托贤弟，盼他将来能重振罗门声威，愚兄于愿已足。’”

“当时，秦大侠也是满眼泪水，答道：‘大哥放心，我一定不负你的托付。’便扬帆而去。”

“待秦大侠去后，你爷爷不饮不食，独自痴痴立在海滨，一站就是三天，我无论如何劝他，总是摇头不答，第四天，突然叫我备船，一个人离开了这儿。”

罗英心惊插口道：“以后他老人家回来过吗？”

辛弟叹道：“大约过了四个月，他才黯然而归，从此，在岛上便无心安居永住，每隔一年半载总要独自往中原去一次，而每次回来，都显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你爷爷一向待我极厚，可是，这件事，却绝口不愿对我详谈，我问起，他总是摇头叹息不肯回答，十五年来，也不知见他流过多少次眼泪。”

“三天以前，你爷爷从中原返来，仅住了一夜，便匆匆又准备离去，临行时对我说：

‘辛弟，四十年来，我只说抽身尘衰，永远不问世事了，不想如今武林祸患又成，我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假如幸而不死能再回岛上，便永远不会再离开了。”

“我听了这话，坚求跟他同去，但他执意不允，最后，竟用‘对时闭穴’手法，将我点倒在沙滩上，挥掌击破岛上仅余的一艘独木舟，然后登船而去。”

罗英讶然道：“原来沙滩上那艘独木舟，竟是爷爷击破了的？”

辛弟两眼闪着泪光道：“他虽用这方法使我无法跟踪赶往中原，但我又怎甘心就此老死岛上，所以，一个对时以后，穴道自解，我就开始伐木修补那艘独木舟，决心随后也赶往中原去，孩子，你来得正好，你有船，就不须我修补独木舟了，咱们今天就动身，你看如何？”

罗英千里赶来，不想晚了一步，竟未见到祖父，离去之心，自比辛弟更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祖父突然匆匆离去，行前又语多沉重，难道是因为中原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老人家不愿辛弟同去，也许另有深意，我又怎能拂逆他老人家的心意而行？

想到这里，不禁犹豫起来。

辛弟见他沉吟不语，又道：“孩子，你不必畏首畏尾，纵使你不肯带我同去，我也会自己造一艘小舟，飞渡大海。这儿虽是我出生之地，但无毛族的辛弟，早已死在海天四丑手中，我这条性命，全是罗大侠所赐，从前，我只是个无知无识的粗人，这些年来，罗大侠教我武功，使我知书识字，武林中有句话：‘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难道说我受了罗大侠如此厚恩，竟没有一些人心不成？”

罗英连忙笑道：“话不是这么说，英儿正想，或许爷爷留你在岛上，另有一番深意……”

辛摇摇头道：“你不必多说了，反正我已决心追寻罗大侠，生死祸福，情愿与他共享，岛上有的是树木，区区大海，料也困不住我辛弟。”

罗英见他颇有不悦之意，忙笑道：“英儿实愿奉请你老人家同往中原一行，但却有桩麻烦事，要请辛爷爷先答应。”

辛弟喜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罗英便把海途收服东矮海贼及饿女岛经过，详细述了一遍。

辛弟猛然跳了起来，大笑道：“这敢情再好不过，有他们留在岛上，越发叫我可以放心前往中原了。”

罗英正色道：“但是，他们初来岛上，地域生疏，必须麻烦辛爷爷给他们安顿指示，大约总要耽误三五天工夫，才能放心离去。”

辛弟爽然道：“就是耽误三数天，也不要紧……”

不料罗英却起身一揖，道：“多谢辛爷爷怜允，罗英就此拜别。”

辛弟诧问道：“你……你什么时候要走？”

罗英道：“待船上水粮卸毕，午后便动身，英儿会为你老人家留下一艘海船，并托牛大哥陪你老人家，并非英儿不愿多留数日，实在尚须兼程赶往北天山拯救江姑娘，好在三月少林之会，中原武林各门各派均将赶到，爷爷大约也会去的，英儿准在嵩山等你老人家了。”

辛弟怔了好一阵，才放声哈哈大笑道：“老夫偌大年纪，想不到今天倒上了你的圈套！

好吧，就依你的。”

第六十七章 陕南四凶

秋风萧索，枫叶盈径。

江南，才开始进入深秋，大西北高原，却已经飘飞起刺骨贬肌的雪花。

霜重雪寒，一骑得得，驶进了兰州东门。

马上人云鬓高耸，穿一身翠绿色薄裘，约莫十七八岁，峨眉淡扫，杏眼含烟，肩头上，却插着一柄古迹斑斓的长剑，剑穗迎风飘拂，益发衬托得这少女英爽不群。

少女缓缓策马进入城门，丝疆略向侧门一带，藉着城垣阴影掩蔽，突然扭头向后的好一眼，鼻孔里“哼”地一声冷嗤，喃喃道：“小贼，姑娘倒要看你有胆量再跟多久！”话声落时，双眸中杀机毕露，扭头抖疆，蹄声悠悠，进了兰州。

在那少女入城不久，东门外，紧跟着又来了一匹健马。

健马之上，是个身著黄衫少年，二十四五岁，剑眉斜飞，薄唇紧闭，按辔纵马，眼角却始终盯住前面那绿衣少女。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缓缓穿过大街，先后都到了一家装饰富丽的客店门首。

绿衣少女纤腰轻摆，落下马来，紧绷着粉脸，吩咐道：“给我开一间上房，今天夜里，就住在这儿了。”

眼角冷冷向身后一扫，忽又自言自语冷笑道：“哼！不怕死的，也跟着姑奶奶别走！”

话刚完，黄衣少年策马也到。

只见他笑嘻嘻步进客店，将马缰顺手递给店伙，吩咐道：“给我一间上房，另外整顿几样酒菜，牲口加料，要快！”

店伙迷惑地问：“公子只是打尖休息？还是留宿小店呢？”他因这少年又要房间，又要加调喂坐骑，是以惊奇而发问。

黄衫少年笑道：“还不一定，不必多问，快去准备吧！”

店伙唯唯应了，正要退去，先进店来那绿衣少女忽然又将他唤住，道：“喂！我的话听清楚了没有？上房要清静，马匹卸了鞍，今天夜里，我要住在这儿，不走了！”

店伙笑道：“姑娘不是才吩咐么？小的记住了。”

绿衣少女哼道：“记住了就好，我是怕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没带耳朵，没听清楚。”

接着又哼了两声，道：“再给我准备—桌酒席，也要快！”

店伙一面答应，一面偷偷望了一望那黄衣少年，心里暗暗嘀咕：这两人不像相识，但却是存心来找岔儿的，真他奶奶的有些邪门！

店伙去后，黄衫少年选了一副座头，悠然入座，那绿衣少女见了，不住冷笑，也昂然占了一张桌子，大马金刀而坐，粉面向着屋顶，一付冷傲鄙夷的神态。

不多久，店家先将酒菜分送上桌，黄衫少年饮了一口酒赞道：“好酒！好酒！想不到兰州城中，竟有如此佳‘丽’。”

绿衣少女听他故意把“酿”字说成“丽”字，登进怒火上冲，粉脸一阵红，举起筷奢，“啪”地向空中挟住一只苍蝇，摔在地上，骂道：“哼！都快入冬了，想不到兰州城里，还会遇见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黄衫少年微微一惊，随即含笑浅酌慢饮起来，一边饮食，一边自语道：“世风口下，天道沦丧，唉！逆情悻理，毛鸡司晨之事，也应该见怪不怪了。”

绿衣少女黛眉—扬，也冷冷接口道：“人心险恶，江湖奸诈，连强梁宵小，色狼恶棍也装扮得一派斯文，这才真是怪事呢！”

黄衫少年漫不经心挟起一块水晶肘子，扬扬著，笑道：“看你玲珑剔透，却不道糊涂油蒙子心，连贤愚正邪都分辨不出，只好给人作了下酒菜，可惜啊可惜！”

绿衣少女也忙从盘盏中挟起一块兔肉，狠狠咬了一口，骂道：“只说你狡兔三窟，自负奸滑，如今一样做了姑娘盘中食，这是你自寻死路，怨得谁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表面上骂着食物，实则各逞利口，暗含讥刺，这一来，可把那些侍候上菜的店伙弄得目瞪口呆，如坠五里雾中。

顷刻间，黄衫少年已饮干了一壶，喷喷嘴唇，仿佛意犹未尽，招手叫道：“伙计，你们这儿的酒很不错，再给我来一壶，”

一名店伙躬身接过酒壶，刚经过那绿衣少女桌前，绿衣少女突然“噗”地一声，将大半壶倾在地上，沉声道：“伙计，你给的什么酒，这种酒只配那些下流东西喝，没的弄脏了姑娘肠胃，快去换一壶来。”

这时候，忽听一阵急剧的马蹄声响，四匹骏马，一涌到了店门口，接着脚步声纷坛杂乱，挺胸凸肚进来四个黑衣劲装大汉。

店伙一见那四人进门，慌忙丢下那年青男女，陪笑上前接待，四人选了一张大桌，一连声只叫：“快把上等酒菜整治一桌来，爷们都饿了。”

那黄衫少年在四人入店时，早就垂下头去，不再出声，绿衣少女也闪着一双明眸，惊诧地打量来人，一时都停止了谩骂。

伙计们似对这几个人早巳熟悉，穿梭般送上酒菜；为首一个满脸虬髯的粗壮汉子捞起酒壶，扬起脖子灌了大半壶，横袖一抹嘴唇，道：“他妈的，痛快吃喝一顿饭，横竖回去少不了一顿重责，老子想开了，乐得先醉上—场，死心塌地去领罚。”

另一个瘦削尖耳汉子也接口道：“真的，不是我孙猴子发牢骚，好差事永远轮不不到咱们头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遣，好一次都少不了我孙猴子的一份，他妈的，老子也看开了，混一顿是一顿！”

旁边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大汉沉声道：“孙四弟，酒菜尽你吃喝，背地发牢骚最好省一省，隔墙有耳，你这话咱们兄弟听了，不过哈哈一笑，要是给三位总管入了耳，嘿！”

孙猴子闻言一震，闪着一双鼠目，向绿衣少女和黄衫少年溜了一瞥，方才松了口气，干笑道：“幸好这儿，只有两个雏儿，我老孙就是口没遮拦，想到就说，其实，心里倒不是那么一回事……”

虬髯大汉嘿嘿笑道：“你是出了名的好猴崽子，这儿没有外人，你倒是出个主意，人没追到，回去咱们该怎么向包总管回话？”

孙猴子接口道：“还不是实话实说，人家武功不知比咱们高出多少倍，连许瞎子尚且截不住人家，何况你我！”

刀疤汉子突然岔口道：“这事当真怪，凭包总管那等机智，怎会让人家在府里卧了底，前后几个月，竟不知道？这次若非山主亲自看出破绽，只怕祁连洞府更要吃那老贼的大亏。”

孙猴子冷笑道：“这算什么，前几月，不是被人潜了进来，险些在山主饮食中下了毒，听说为了那档子事，包总管还狠狠吃了山主一顿排头。”

虬髯大汉点头道：“不错，这个元婴教主，正是那时候假冒混进祁连洞府来的，听说武功竟不在三位总管之下。”

刀疤汉子道：“可惜咱们那时候被派在陕南分舵，不在府中，否则，那几个小辈未必能逃得出去。”

那黄衫少年听到这里，方才吁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含笑饮食如故。

绿衣少女一直冷眼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及见他似露怯态，心里颇感不屑，撇嘴不住冷笑，那神情，仿佛在讥讽黄衫少年的畏首畏尾。

但她偶尔目光溜过，却发现有一双阴森碧蓝的眼珠，正冷冷瞅着自己瞬也不瞬。

绿衣少女心头猛可一跳，只见那人年约四旬开外，蓝睛兔唇，眉目阴森，充满了邪意，虽然和其余三人同进店来，却一直没有说话，原来竟在偷偷打量着她。

女孩子脸皮总是嫩的，别看她刚才利牙利口讥刺黄衫少年，如今却被兔唇汉子瞧得混身不对劲，怒冲冲站起身来，迳自转入后面上房去了。

她一走，她兔唇汉子才从喉咙里进出一阵阴恻恻的淫笑，道：“好个标致的小妞儿。”

其余三人闻起都回头张望，虬髯大汉突然耸肩笑道：“我说呢！难怪崔老二自从进门，一声不响，敢情又动了绮念啦！”

兔唇汉子吃吃而笑，竟老着脸皮道：“难得一次，咱们今夜就在这儿住了。”

刀疤汉子颇不为难道：“崔二哥，不是小弟数说你，你这样都好，就是这色字上看不破，试想咱们初得山主信任，祁连山现今已公开露面江湖，(奇*书*网.整*理*提*供)山主神功大成，横扫武林，不过指顾之间，到那时候，天下佳丽，任你挑选，何必急色只在一时？”

兔唇汉子毫不动容，笑道：“小莫，你知道做哥哥的就是这点毛病，何不成全了哥哥？”

刀疤汉子道：“你不见那雌儿带着长剑吗？万一碰上一个扎手的……”

虬髯大汉朗声笑道：“莫老三，别劝他了，谅来一个初出道的小雏儿，还能弱得了咱们‘陕南四霸’的名头？随他去吧！今夜大家就住一夜，明早再走。”

刀疤汉子摇摇头，那姓崔的兔唇家伙却得意的大笑起来。

黄衫少年推席而起，负手漫步，也转到后院上房去了。

当夜初更，星月暗淡，重重严霜，将客店后院，洒满了一层厚厚白雾。

上房灯光，都已经熄灭，只有那黄衫少年却大开窗门，房中灯火辉煌，犹自在窗下大声吟哦，不肯就寝。

朗朗书声，响彻全院，初更，二更……黄衫少年越读越有劲，竟毫无半丝倦意。

这一来，左右上房，都起了怨恨声。

左边上房里，兔唇汉子崔老二早巳结扎妥当，混身劲装，囊中装了“鸡鸣五鼓返魂香”，背插一柄金丝缠就的五阴鬼爪。直等到三更已过，犹不见隔房书呆子就寝，心里暗骂：“那里来的厌物，白天不见用功，能宵不肯睡觉，恼得大爷性起，一爪先要你这书呆子的命。”

原来那四人乃是武林中恶名卓著的“陕南四凶”。虬髯大汉姓秦名昆，人称“厉魄”；刀疤汉子人称“五毒追魂手”莫异，排行老三；另外那瘦削尖耳的“孙猴子”孙定五，年纪最小；蓝眼兔唇的姓崔名护，名号“阴魂”最是阴毒淫凶。

这时候，阴魂崔护忍无可忍，轻轻拨开窗槛，身形一闪，跃落院中，方待对付那黄衫少年不料右上房，却响起一阵暴雷似的拍壁的声响。

阴魂崔护脚尖才沾地面，吓得仰身倒翻，贮又缩回房中。

只听那绿衣少女的声音高叫道：“喂！喂！喂！这儿是客店，不是你自己家里，能不能把驴叫声放小一些，你不睡觉，人家还要睡觉呢！”

却听那黄衫少年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不早了，我怎么只顾念书，竟耽误了人家的大事。”

说着，站起来伸个懒腰，掩窗闭户，不多久，便要熄灯入睡了。

阴魂崔护立在隔室，这些话自是听得清楚，当下疑云顿起，忖道：这书呆子语声含刺，莫非他已经看出老子的行径了？要是如此，须留你不得！

他恶念—生，轻轻从肩上撤下金丝五阴鬼爪，二次推开窗槛，重又飘身而出。

那黄衫少年房中灯火已灭，似已入梦，阴魂崔护咬牙，正待上前拨开窗槛，突又听得房中一阵格吱吱床板响，那黄衫少年唉声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之不得，辗转反侧，唉！寒夜孤拎，叫我怎能入梦，倒不如死在鬼爪之下，来世也变个红粉佳人！”

阴魂崔护听了这些话，心里既怒又惊，探掌抵住窗槛，微微一登，“嚓”地轻响，木栓应手折断，双脚微顿，穿窗而入。

那黄衫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揉揉惺松睡眼，问道：“何事寅夜叩西窗？

敢是巫山彩云聚，载来神女会襄王？”

阴魂崔护从喉嗓发出一声低沉冷笑，压低嗓子道：“蠢物！死在眼前，还念什么诗？”

黄衫少年“啊呀”一声惊叫，顺手一掀，一条棉被腾空飞起，正迎着阴魂崔护的五鬼阴爪，“噗”地一声，但见破絮乱飞，床上已不见少年人影。

阴魂崔护暗吃一惊，霍地收爪旋身，锐目掠处，却见那少年正在墙角颤抖着穿衣服，三十六个牙齿，正捉对儿厮打，连声叫道：“有鬼！有鬼！”

崔护浓眉一皱，却拿不准这少年究竟是不是武林高人装扮，五阴抓一紧，错步欺身，又扑了上去。

那少年刚披上外衣，大声一叫，绕室而奔，刹时间桌翻椅倒，乒乒乓乓乱成一片，崔护扬爪连砸三次，总是毫厘之差，未能得手。

“呼呼呼……”

隔室又响起绿衣少女的娇喝声道：“半夜三更，到底鬼叫些什么？”

黄衫少年颤声道：“有鬼一一”

阴魂崔护咬牙切齿，沉声叱道：“不许开口，否则，老子将你碎尸万段！”

黄衫少年果然住口，但却从枕头包裹屯抽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双手捏着剑柄对崔护炯炯而视。

阴魂崔护低声阴笑道：“朋友，原来果是会家子，大爷险些走了眼！”

黄衫少年也低声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崔护阴笑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朋友，报个字号来，崔太爷绝不亏待你。”

黄衫少年嗫嚅道：“在下学不成，改习诗文，字帖字碑都有，却没有什么字号。”

阴魂崔护眼中凶光暴射，哑声道：“装痴卖傻，你当崔太爷掂不出你有多少斤两！”语声甫落，搌臂一爪，横挥而出。

崔护一身修为不弱，五阴爪出手，锐风破空而起，半途振腕一抖爪柄，那五阴爪“嗡”

然一声低喝，一幻为五，竟然漫天涌起一蓬抓影，直向黄衫少年当头罩落。

黄衫少年两眼一闭，双手挥剑一架，“哨”地脆响，长剑登时脱手飞出窗外。

他失声惊叱随手扯起一张椅子，向崔护砸了过来，自己却折身随剑穿窗而出。

阴魂崔护微微—怔，心里反倒定了下来，忖道：原来这小子没说假话，果然是个半途弃武习文的嫩货！

阴掌震落椅子，五阴鬼爪一探，紧跟着也追出房外。

那黄衫少年并不远遁，倒拖着长剑，一会儿奔到东，一会儿逃到，总不离开绿衣少女窗下，被崔护追得急了，便回身乱挥两剑，掉头又跑，崔护恨得牙痒，展开身法左截右拦，竟截他不住，空自怒目喷火，无奈他何。

试想夜静更深，院落又不太大，两人一追一跳，自是吵得全店客人无法入睡，那绿衣少女气得跳下床来，燃亮了油灯，推窗骂道：“讨厌的东西，你——”

“你”字才出口，猛可被院中情景惊得一呆，原来那黄衫少年已被追得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眼看就要伤在崔护五阴爪下。

绿衣少女黛眉一皱，探手拔出长剑，香肩轻摆，也跃落院中，娇叱道：“住手！这是怎么一回事？”

阴魂崔护早已所昏了头，怒声道：“不干你的事，大爷今晚非宰了这小子不可！”

黄衫少年停步笑道：“你就是杀了我，今夜已经英雄无用武之地，囊中那代‘鸡鸣五鼓返魂香’，也派不上用场了。”

绿衣少女惊问道：“什么，他准备暗算谁？”

黄衫少年道：“这客店中除了你，还有谁够资格受他暗算？”

阴魂崔护恼羞成怒，大喝：“大爷便是要暗算她，又待怎地？先宰了你，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扬手一爪，怒挥而出。

那黄衫少年此时神态大异先前，冷冷一笑，振腕疾翻，长剑迎胸半转，“呛嘟嘟”一声脆响，竟然不避不让，一招硬接。

剑爪相接，火星迸射，阴魂崔护突感胸口如被重锤拦击，闷哼一声，踉跄倒退了两三步。

正当这时候，蓦听一声暴喝：“崔老二不要慌，咱们全在这儿！”喝声中，人影接连掠至，厉魄秦昆等三人，已各摆兵刃飘落院中。

黄衫少年抱剑当胸，微笑道：“四凶武功不弱，燕姑娘，你是愿意手刃祸魁呢？还是愿意独挡四凶？”

绿衣少女柳眉倒竖，应道：“你且退开，让我亲自杀了这四个淫贼……”

第六十八章 其心可诛

那绿衣少女得知阴魂崔护竟是采花淫贼，不禁勃然大怒，正要提剑独斗四凶，忽然心中一动，讶然回顾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燕呢？”

黄衫少年微笑道：“在下不但知道姑娘姓燕，而且知道姑娘原是姊妹二人，人称‘米仓双燕’！”

绿衣少女大惊失色，脱口道：“莫非你认识我妹妹，玉苓？”

黄衫少年含笑颔首，尚未回答，厉魄秦昆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满脸不屑之色道：“我当是什么好货色，原来不过三手——”

“鬼母王蝉座下两个黄毛丫头，崔老二，这一次你真是看走眼啦！”

绿衣少女怒目叱道：“你是谁？”

厉魄秦昆冷笑：“当年你师父出身黑道，却自以为清高，身来独行独往，视我辈不在眼中，今日报应正好落在你这丫头身上……”

绿衣少女柳眉倒竖，未容他把话说完，娇叱一声，长剑抡转，便已出身。

但见寒光绕体而生，锋刃劈空带起一片尖锐的啸吟之声，剑出如风，眨眼间，已卷到厉魄秦昆胸前，当真是迅快得无与伦比。

厉魄秦昆心中一惊，脚下疾探，横移三尺，左手推出一股掌风，右手探腰解扣，哗啦—

声响，抖开一条九节鞭。

两人甫一接招，游走半匝，明眼人已经看出不是三五招可以分别胜负，那秦昆招沉力猛，火候老是不到弱者，绿衣少女燕玉芝却剑术诡橘轻灵，显然曾得名师真传，也非泛泛之辈。

跨院中鞭影纵横，剑光霍霍，刹时激拼将近五十招，两人都越战越勇，毫无败象。

阴魂崔护却等得不大耐烦，眼角一瞄黄衫少年，心想道：“都是这酸丁存心坏我的好事，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恨。”

他乃是阴险之人，心中毒念已起，表面上却装作平静，觑得那黄衫少年正观战出神，突然—声不响，身形霍地一矮，五阴鬼爪贴地疾扫，砸向黄衫少年下盘。

眼看爪身已临足踝，黄衫少年似乎仍未察觉。

阴魂崔护大喜，腕间突然加力，振指一弹，五阴鬼爪由下面上，攻向黄衫少年前阴，及待爪身将起，这才忍不住低喝一声：“躺下！”

“噗！”“叭哒！”一连声声轻响，果然一条人影仰面跌倒，应声躺在地下。

但那人却不是黄衫少年，而是出手偷袭的阴魂崔护。

原来崔护振腕抖爪，正欲上砸前阴要害，那黄衫少年仍然直愣愣望着场中，恍如未觉，等到爪身方起，突见他双脚交错，左脚尖塔着右脚踝，轻轻—拧，业已神不知鬼不觉斜跨半步，右脚迅雷不及掩耳倏抬倏落，“卟”地一声，崔护连手带爪，竟被他踏个正着。

阴魂崔护只觉整个指骨被他一踏之下，尽已碎断，一阵剧痛连心，尚未惨呼出声，那黄衫少年脚又起，足尖闪电般踢在他心窝之上。

可怜崔护一时淫念冲动，顿招杀身之祸，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仰身翻倒，胸口现出—

个鲜血窟窿，当场气绝。

那黄衫少年投足杀人，竟然行若无事，依旧负手观战，连眼角也没有再扫阴魂崔护一下。

五毒追魂手莫异和孙猴子同被崔护呼喝之声所惊，侧目一瞧，见盟兄竟已惨死，两人同时心头一寒，大喝一声，双双撤出兵刃，扑了过来。

黄衫少年冷漠地笑道：“你们要是还不想死，最好安份一些。”

莫异和孙定五均被一冷冷的一句话震撼耳膜，心神摇曳，不约而同，一齐顿住身形。

五毒追魂手沉声道：“阁下真人不露相，出手却恁般狠毒，亮个万儿，咱们兄弟接着你就是。”

黄衫少年耸耸肩道：“怕只怕你们接不住。”

孙定五也愤然叱道：“小辈不要猖狂，任你有三头六臂，咱们兄弟不行，自有祁连山高人跟你算账，有种你报个名上来。”

黄衫少年冷傲笑道：“祁连山有什么吓唬人的？在下在祁连洞府身上为宾时，你们呀：

还在陕南川北喝风哩！”

莫异骇然一震，脱口道：“你是什么人？”

忽地，一个冷冷的声音接口道：“蠢物，连黄衫银剑杨洛杨大侠也不识，还在祁连洞府当什么差？”

随着人声，黑影轻闪，墙头上掠过一个身躯矮胖的断腕老人。

莫异和孙定五一见那人现身，暗叫一声“苦”！双双躬身施礼，道：“原来是杨老总管到了。”

矮子杨洋冷目一扫阴魂崔护的尸体，面上寒霜凝罩，沉声喝道：“秦昆，还不住手！”

厉魄秦昆声虚晃一招，跃出圈子，双手抱拳躬身：“副总管驾到的正是时候，这两个小辈十分难缠，崔老二已经——”

杨洋哼了一声：“我是瞎子？难道看不见？”

秦昆碰了一鼻子灰，连忙垂手而立，不敢再说。

矮子杨洋缓缓扫视三凶一遍，冷笑着道：“你们追的人呢？”

孙定五忙应道：“属下已尽全力追赶，无奈那厮……”

杨洋哼道：“跑了，是不是？”

孙定五也慑懦地垂下了头。

杨洋脸上遍布杀机，冷冷道：“追赶不获，就该连夜回府呈报，你们胆子不小，倒在这儿吃喝玩乐，招摇生事，真替山主面上增光！”

五毒追魂手不觉脱口道：“都是崔老二不听劝戒，所以才———”

杨洋怒目一瞪，厉叱道：“住口，老夫亲目所睹，还敢强逞狡辩，收拾尸体，等着回府领责就是。”

三凶个个垂头丧气，将阴魂崔护的尸体抱起，却不敢先行离去，三人并肩立在院中，那神情，直如三个犯了校规，等候老师责罚的顽童。

杨洋迈步向前，直抵杨洛身前，嘴角泛起一抹诡笑，道：“杨大侠投效祁连洞府，我兄弟待如上宾，厚礼有加，想不到阁下竟然居心险诈，反欲加害敝山主，这等行径，不怕江湖共弃么？”

杨洛整整衣衫，晒然笑：“杨某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难不成当真跟你们同流合污，权宜之计，自是当不得准。”

矮子杨洋耸肩而笑道：“但祁连洞府却不是任人来去的所在，杨大侠究是自愿随老夫回去呢？还是要老夫动手强留？”

杨洛笑道：“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高兴了。”

矮子杨洋笑容突敛，阴哼道：“老夫就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被擒回府，杨大侠脸上也不好看。”

说着，独臂一抖，辜地欺身上步，五指疾伸，直向杨洛胸前抓来。

杨洛吸气一缩胸腹，错身倒跨一步，振臂翻时，银剑胸半掩，笑：“在下不惯空手，杨老总管何不亮出兵刃？”

矮子杨洋被他连番冷笑，激得怒火如焚，大喝道：“就凭肉掌，老夫也不怕你飞上天去。”身随掌走，二次出手，依然原式不变，五指如钩，痴扣前胸。

杨洛突然仰面一声长笑，银剑迎胸暴吐，不再退闪，剑锋迳截矮子五个手指。

矮子杨洋急怒攻心，竟然毫不畏怯对方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独臂倏伸倏缩，一连变幻了七八种手法，招招精奥诡异，扣、拿、弹、夺，手掌不离剑锋，长剑却丝毫未伤得他皮毛。

两人剑掌虚实莫测，—招未老，立时又变，只不过眨眼工夫，已互相变幻施展奇招不下十次，杨洛终于未能封挡住矮子一轮抢攻，迫不得已，倒退了一步。

一步之差虽微，但高手相较，全在这毫厘之际，抢制先机，那矮子杨洋一招得手，紧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怪啸，独臂展动，怪招连绵不绝，一口气，又把杨洛迫退得三四步之多。

这时候，燕玉芝捧剑旁观，只看得眼花目眩，暗道：“奇了！这矮子所用手法，竟跟少林秘学‘破云三式’有些类似，而那黄衫银剑所用剑法，却有些像由桃花岛罗神掌变化而来！”

场中人影剑光此起彼落，一个使用剑招幻化而来的掌法，一个却旗展从掌法变化而来剑招，缠斗难分轩轻，但杨洛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反在步步后退，相形之下，已经落在下风。

燕玉芝不禁有些跃跃欲试，提着剑悄悄掩了过去，觑得杨洛一招将尽，突然一声娇叱，长剑振腕挥出，叫道：“矮贼，你也接姑娘几招试试。”

厉魄秦昆等三人见她出手，一齐大喝，准备上前截阻，却听矮子杨洋厉吼道：“不许插手，老夫自能料理这两个小辈。”

喝声中呼呼两掌，震开两柄长剑，—探腰际，撤出他那条满布倒刺的乌黑软索，凌空一抖，“啪”地暴响，索端飞起，前砸后扫，力战不休。

燕玉芝一身剑术得自“河朔一剑”司徒真如亲传，虽然火候尚嫌不足，施展开来，也颇具威势，杨洛所用剑招，更是诡异辛辣。

但是，矮子杨洋名列海天四丑，又得“冲穴御神”大法之助，祁连隐居数十年，功力已达化境，岂是轻易可以制胜的。

两团光影，左右盘旋，杨洋的乌黑软鞭，却不时发出破空震耳之声，穿梭于白茫茫的剑幕之中，这一场激战，从三更直打到天明，整整两个更次，兀自难分胜负。

客栈中所有客人，都被后院这场惊天动地的激战所惊，但大家都知道江湖中人寻仇杀人，万万偷看不得，一个个掩门闭户，连窗孔也不敢偷窥一眼，店家自然更只有叫苦的份，那敢出面说话。

这时，兰州城外，又驰来一骑快马。

马上骑士，年只十六，背插一柄短剑，满身尘土，马匹也已遍体汗渍，显然奔了一段遥远的路程，人和马，都已困乏不堪了。

一人一骑进入兰州，那少年就开始左顾右盼，想找—处歇息换马的地方，但此时天刚破晓，店户都还投有开门，经过两条街，竟未找到一家客店。

顺着街角一转，陡然间，一阵呼喝及兵刃相击之声，从一片院墙之后飘送过来，少年心中一动，立时勒住了坐骑。

他侧耳倾听片刻，精神突然抖擞起来，单掌轻轻一按马鞍，一鹤冲天凌天跃起，飘然落在墙头，一望之下，不禁讶然失声：“咦！怎么会是他们？”

这一声轻呼虽然极低，但墙下激战中三人，个个都是身负绝学的高手，一语入耳，三人心神俱都微分，矮子杨洋经验老到，就势抡动乌黑软索，贴地疾卷，杨洛和燕玉芝立被迫退。

杨洋一招占先，怪笑一声，软索迎面一抖，索尖先点杨洛，半途忽然折转，“唰”地砸中了身后燕玉芝的长剑，别看他软索乃是兵刃，这一砸之力，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左右。

燕玉芝措不及防，玉臂一麻，连忙抽身跃退。

好个矮子杨洋，软索迫退了燕玉芝，强敌暂去其一，登时恶念勃发，腕间向前一带，乌黑软索“唰”地掠空飞转，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一连向杨洛紧攻三招。

杨洛咬牙振剑封格，三招将尽，突见杨洋又是一声怪啸，短短的身躯飞快地一拧，索尖又点燕玉芝胸前。

这时，杨洛和燕玉芝已经被迫分隔在丈余之外，彼此剑招无法配合，但杨洋却仗着一身骇然听闻的绝世轻功，经返轮番前扑后击，往往在脚尖点地的刹那，由东至西，收腿换式的时候，却已经由西边回到东边了。

两人相距越远，各人感受的索影罡气压力，竟越觉沉重，区区丈余距离，对杨洋来说，就如飓尺之间一般，是以未及十招，燕玉芝和杨洛都感到有些手忙脚乱了。

那少年立在墙角，目睹墙下变化，心头骇然大惊，忖道：“这岂不是‘点萍无波’身法中的‘浮’字诀么？”

念头在脑中一闪，翻手疾探剑柄，大喝一声，人已掠空而下。

矮子杨洋正要得手，蓦觉一缕寒光破空下落，森森剑气，竟直透软索挥起的罡气劲幕，一惊之下，仰身倒翻退至廊角，沉声喝道：“什么人？敢破老夫乌金索网？”

少年悬空一转，飘落地面，横剑笑道：“杨总管，连在下罗英也不认识了吗？”

矮子洋杨炬目一扫，脸色顿时大变，怒道：“原来是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祁连洞府门前，老夫未施辣手，那是因为山主下令活擒，想不到你侥幸脱身，不敢再来。”

罗英接口笑道：“祁连山弹九之地，兴之所至，爱来就来，谁还管得了？”

杨洋沉吟了一下，忽然现出狡诈的笑容，说道：“好！老夫今日就看在山主情面，权且放过你一次，你若是自诩人物，一月之内，敢到祁连洞府一会么？”

罗英傲然道：“有什么不敢，但我和你们那位山主素不相却不领他这份情……”

杨洋冷笑道：“罗英，等你领悟出自己身世，那时只怕你要跪在山主面前，痛哭仟悔，哀求赦免仵逆之罪哩！”

回头向三凶叱道：“咱们走！”

三凶应了一声，各展身形，跃登墙头。

罗英听了杨洋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大感疑惑急忙横身拦住，喝道：“慢一些，你说清楚再走，祁连山主究竟是谁？”

矮子杨洋仰天大笑道：“上次你潜入祁连洞府时，山主恰值闭关，如今，武当五字真经上的旷世武学已被山主参透，你如要知道他是谁，何不亲来祁连一见？老夫先行返山，只等你返噗归真，重还本来面目。”

说着，厉啸一声，身形冲开而起。

罗英大急，暴喝一声：“站住！”左臂轮起，呼地一掌直向半空中杨洋劈去，矮子杨洋冷笑着翻掌一记硬接，“蓬”然一声，一个身子，已连翻几次，落向院墙之外，等到罗英追上墙头，业已去得影踪全无。

罗英顿足道：“这矮子，下次碰上，定要擒住他上明白———”

杨洛闪身也登上院墙，却正色接口道：“罗兄怎听他信口胡说，他是见力战燕姑娘和在下不胜，罗兄一到，出手便破出他的乌黑软索，一时情急，留下几句场面话……”

罗英摇头道：“不！他很久以前，就曾对我说过一些没头没脑的话，那意思，好像是说我身世不明，并不是桃花岛罗家的——”

话未说完，燕玉芝也拧身飘上墙头，听了这话，连忙接口笑道：“罗公子，你虽然命运坎坷，自幼失去父母，但却是罗大侠嫡亲后代，还用得着怀疑吗？矮子杨洋居心险恶，千万别听他胡说。”

罗英不便再说，忙笑问道：“自从宜城失散，一直不知你下落，怎会忽然在兰州和杨兄相识？””

燕玉芝脸上一红，赦然道：“谁说跟他相识了，昨天夜里，还对杨少侠大大失礼呢！”

罗英愕道：“那是为了什么？”

杨洛敞声道：“过去的误会，还提它则甚，二位有话请回房再说不迟，还站在墙头上算什么。”

罗英和蒸玉芝一笑答应，三人飘落院中，并肩回到杨洛房中落坐。

店伙们听说陕南四凶全都逃了，这才敢从床底下爬出来，旅客们也松了一口气，好在人命虽然关天，阴魂崔护的尸体且被三凶带走，大家纷纷开门饮食盥洗，客店中渐渐热闹起来了。

杨洛命店伙去墙外牵回罗英坐骑，上料饲养，同时准备了一桌酒席，三人畅饮相述……

第六十九章 谜样人物

席间，燕玉芝提及河朔一剑司徒真如援手授艺，闻得祁连山主野心勃勃，势力已渐渐在江湖中化暗为明，特衔命西上。

不想在半州城餐遇见杨洛，因为杨洛一味跟踪，致生误会的经过，说了一遍。

杨洛不禁笑道：“说起来，倒是在下多心，近来祁连山党羽频频外出，广交黑道高手，颇有一举威慑武林的意图。在卞见燕姑娘孤身一行，策骑西进，只怕你不慎被祁连山匪徒所惑，这才紧跟下来，欲将令妹之事伺机相告。现在想起来，若非这场误会，倒不能遇见罗兄，可说意料未及。”

罗英忽然记起前事，忙问：“杨兄不是被郝履仁乘你伤重时劫走，后来经过如何？杨兄又怎得脱身离开崆峒的呢？”

杨洛见问，沉吟一下，笑道：“其实也是一场误会，郝履仁他们把在下当作另一个人了，才误打误撞劫返崆峒，及待在下伤愈清醒，才知那人与在下面貌有些相似，所以就让我离开了崆峒。”

罗英见他回答的含糊其词，似有难言之隐，越加疑心大起，又追问道：“他们所要找的，究竟是谁？怎会把杨兄当作是他了呢？”

杨洛不自然地笑道：“这个，连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人与郝履仁旧主飞云神君有所关系，其他的，我虽想多方听，却总无法问得详情。”

罗英冲口道：“我亲见明尘大师把一块红色令牌放送你怀中，不知他们劫你去，是不是为了那块令牌？”

杨洛蓦然一惊，随即回复了镇静，点头答道：“正是为了那块木牌，但那木牌，并非我的东西，他们问我，我也回答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杨洛笑道：“可惜木牌已给郝履仁搜去，那原是我在云梦闲游时，无意间拾得的东西，不想却险些引起轩然大波，罗兄还是不看的好，省得麻烦惹上身来。”

罗英叹道：“据明尘大师说，那块令牌，乃是当年飞云神君御下所用红牌金令，金令重现，未知是祸是福？此次我在鲁境见到了飞云神君，曾经问起他老人家，据老祖宗说，郝履仁等未必能为害武林，唉！这件事真把我弄糊涂了，究竟那面金牌怎会出现？郝履仁等啸聚崆峒，居心何在？样样都令人费解。”

说到这里，不觉望了杨洛一眼，下面的话，便没有再说出来。

他的意思，原也觉得杨洛虽然行径不似坏人，但有几点致人疑窦之处，也同样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因为，第一：杨洛年纪并不大，但武功精湛，似出自高人门下，但他却对师门来历，讳莫如深，不肯直言。

第二：杨洛伤重之后，身上搜出红牌金令，后来又被郝履仁等人劫去，其中疑问大多，但他却以“拾得”、“误会”四字推卸，言词闪烁，使人难以心服。

虽有这些疑问，但罗英幼承庭训，为人正派，却不愿当面再问他，加上矮子杨洋临去时所说的话，心里越感烦闷，无奈长叹一声，仰面连干了几杯酒。

杨洛也在暗中注视着他的表情，见他以酒浇愁，心知他疑团未破，脸上不觉流露出无限关切的赦愧之色，也闷声不响，只顾陪着喝酒。

好一会，燕玉芝才笑着问道：“罗公子，你独自一人到兰州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罗英唱然叹道：“我是赶往北天山寒冰岩，拯救江姑娘。

途经兰州罢了。”于是，便把江瑶被天罗妇擒去的经过，向二人细说一遍。

燕玉芝听了，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世上竟有这种奇事，走！我跟公子一块儿去一趟天山，看看那寒冰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杨洛也道：“正是，罗兄既说那天罗妇武功精湛，我等正可相助罗兄—臂，前往营救江姑娘出险。”

罗英苦笑道：“二位盛意令人心感，但寒冰岩险境重重，从前多少武林高人，都是去而不返，在下因无颜再见紫薇女侠易老前辈，誓非救回江姑娘不可，你们与此事无关，何苦也冒这份危险？”

杨洛正色道：“罗兄这话，是将兄弟看作畏死之徒了？”

罗英忙道：“小弟绝无此意，实因那寒冰岩上，险恶万分，小弟此去，能否生还尚不可知？前在无毛岛时，伍大哥立意与小弟同往，也经我婉言拒绝，独自上路，如今怎肯再拖累你们？”

燕玉芝笑道：“君子之交，不以利害而损友情，罗公子如要这般说，当初咱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又对我姊妹施予援手呢？我看公子不必再坚持了，寒冰岩上再凶险，生死俱是我们自愿，公子不肯答应，咱们自己一样也可以去。”

罗英无法推辞，只得同意。

三人在店中略事休息，结算帐目，当天联袂动手，三骑同离了兰州。

为了途中不再与祁连洞府中人照面，罗英等人绕从西宁，经科科诺尔，沿柴达盆地北缘，折而向东再转当金山口，西出玉门，进入荒凉广阔的大漠。

这一路线虽然远了许多，但却有几桩方便。第一：远离祁连山，不致途中多生纠缠；第二：沿途人烟稀少，可以尽情赶路；第三：科科诺尔湖美草沃，柴达盆地又是西陲比较富庶的地区，不愁人食马料。

罗英一心惦念江瑶安危，又怕误了三月少林会期，心中烦闷，途中甚少开口，只顾埋头策马赶路，非到马匹困乏，不肯休息。杨洛与燕玉芝不难体谅他此时心情，也不多问，因此，三人虽然结伴，倒冷静静没有什么话可说，大家全把闷气发泄在马匹身上，只顾扬鞭催镫，疾然西行。

五天之后，抵达玉门关，人儿憔悴，马儿更疲乏得难以举步。

依得罗英的意思，便想在关下换购坐骑，立即出关，燕玉芝实在忍不住，劝道：“一出玉门，眼看距离天山越近，似这般舍命追赶，纵然赶到，人困马乏，怎能动手营救江姑娘，不如且在关上休息一夜，明日再动身，也还不迟。”

罗英看看那三骑健马，已四五天日夜不停奔驰，只剩下层皮包骨头，心里也觉不忍，连点头道：“也好，这三匹马儿，不必变卖了，带它们到关外空旷之处，放了它们吧！咱们再购三匹。”

三人在关上歇了半日，另购了三匹健壮的胡马，准备第二天西出玉门，直趋天山。

谁知才入夜，彤云突聚，西风透骨呼啸而过，竟落下鹅毛般一场大雪。

燕玉芝推窗远眺，极目一片灰白，塞外风雪，其冷彻骨，她摇摇头，叹口气，正愁第二天怎能上路，突然望见雪地之上，有一条人影一闪而没。

她揉揉眼睛，急急披衣下床，取了长剑，悄悄蹑足掩出窗外，已不见那人影去向，正在惊疑不定，身后窗槛轻响，隔室中的罗英也一掠而出。

燕玉芝忙向他招招手，低声道：“你也发现有人走动么？”

罗英点点头，道：“正是，此地边寒之地，大雪之夜，突然有武林人物出现，令人可疑，咱们跟去看看。”

两人各执兵刃，朝那黑影逝去的方向疾追将近数里，渐渐已到荒僻郊外。

大雪天，视野开阔，一望可及，尽是白茫茫一片荒野，那人影却已渺然。

燕玉芝突然心中一动，悄声道：“罗公子，你且在附近略候些时候，监视着有否可疑之人出现，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待罗英回答，便返身疾奔而去。

罗英不解她用意何在，只好提剑怔怔守候在一棵枯树边，倾听着寒风怒号，以及远处传来隐约的胡前声。

等了约莫顿饭光景，燕玉芝重又匆匆赶回，见了罗英，劈头就问：“他回来了吗？”

罗英诧道：“你谁说回来了？”

燕玉芝沉着粉脸，气咻咻道：“就是那位黄衫银剑杨洛。”

罗英骇然一惊，忙道：“你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人影竟是杨兄？”

燕玉芝点点头道：“不但是他，而且，我还发现他告诉你的，许多都是假话！”

罗英猛可一震，脱口道：“怎么说？”

燕玉芝摊开手心，道：“你看，这是什么？”

罗英一看，险些吃惊大叫起来，原来燕玉芝手中，托着一面木质红色方牌，牌上赫然写着一个金色“令”字。

“啊！红牌金令！”

罗英怔然，一颗心几乎要从喉中进跳出来，迫不及待地问：“你从哪儿找到的？”

燕玉芝招招手道：“这儿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回客店再谈吧！”

转身领路，二人疾步如飞，仍回客店，燕玉芝推开杨洛的房门，罗英向里一望，果然房中空空，不见杨洛的人影。

燕玉芝冷笑道：“方才窗外人影出现时，咱们只顾追赶，竟忽略了不见杨洛跟出来，他一身武功不在你我之下，何以夜里会睡得这么沉。连我们谈话的声音也听不见？我一时疑心，中途折返，果然他已经不在房中了。”

罗英急道：“那么，这块红牌令又是从那里找到的呢？”

燕玉芝道：“我见他不在房中，便认定人那人影八成就是他，在他镖囊中一搜，果然找到这块令牌，他不是告诉你说，令牌原是在云梦无意拾得的，已经被郝履仁搜去了？由此看来，他所说的全是假话了。”

罗英听了，沉吟不语，喃喃道：“这个人果然是个怪人，从他行径而论，不折不扣是个正派人物，但一问及他的师承出身来历，便总是言辞闪烁，令人生疑……”

燕玉芝接口道：“岂但言辞闪烁，他的话，根本尽是谎话，也许他故意装得很正派，借机跟你接近，暗中包藏着祸，心。”

罗英摇头道：“这般说法，未免也嫌过份了，据我看，他或许有难言隐衷，不便以真实身份示人，但却未必对我们心怀不善，假如他真有害我的意图，当初在祁连洞府中，又何致浴血奋战，救我们出险？”

燕玉芝终于不能释然于怀，又道：“安知他不是崆峒郝履仁那批人的同党，虽与祁连洞府为敌，跟公子同样不是朋友！”

罗英点头道：“这确很有可能，奶奶和秦爷爷都说他必与飞云山庄余孽有关，现在从红牌令的出现，益证此说不虚，但是，他这般屈意待交于我们，用心何在呢？”

燕玉芝愤然道：“不管他用心何在，这种人，咱们绝不能跟他同在一路，仔细受害暗算，等一会他回来时，让我当面问问他……”

罗英忙道：“不能，事未弄清之前，尚难遽下断语，这块令牌，你还是放回他的镖囊中，咱们只作不知，等他回来的时候，且看他如何解释，再作决定吧！”

燕玉芝十分不情愿，将令牌仍旧放回杨洛镖囊中，两人也不再处，就在罗英房中，秉烛而待。

四鼓将近，窗外果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飘风声响，由远而近，向客店如飞而至。

罗英身燕玉芝递个眼色，悄声道：“姑娘不可鲁莽，由我来问他。”

推开窗户，探头一望，果然正是杨洛，便笑道：“杨兄此时才回来？请到小弟房中一谈。”

杨洛初见罗英房中燃着灯光，神情已自一怔，及见他推窗相召，更显得十分尴尬，直声应道：“啊！罗兄还没有睡？”

说着，飘身入室，却见燕玉芝铁青着脸，也坐在壁角，心头一阵跳，忙又堆笑道：“燕姑娘也在？倒很巧？哈！”

燕玉芝冷冷答道：“自然很巧，这客店中人人都睡了，偏偏只有咱们三个不睡。”

罗英怕他不悦，忙接口笑道：“夜间小弟和燕姑娘发现有武林人物在附近出现，正待追踪跟去，因见杨兄已经先去了，是以未再追赶，秉烛静待佳音，不知杨兄可曾有所发现？”

杨洛情虚地道：“啊！对！小弟是听得有夜行人从附近经过，跟踪追查，只因临事仓促，故未知会你们。”

燕玉芝冷哼一声，道：“少侠行动果真迅捷，想必定有所见了？”

杨洛耸耸肩，道：“说来惭愧，我虽然极力追赶，无奈那人奔驰太快，好像仅只从此地路过，一直向西北方向去了，我见他并无停留之意，只好半途折返了。”

罗英见他语言支吾，大感不悦，正要开口，燕玉芝却抢着道：“少侠追出多远了？”

杨洛微微一怔，道：“大约离开玉门总有一二十里吧！”

燕玉芝冷笑道：“以杨少侠绝世轻功，区区一二十里，一径一道，竟耽误了整整两个更次，少侠想必曾在什么地方停留过吧？”

杨洛神色一变，道：“燕姑娘的语气，似对在下行踪有所疑惑，才这般追问不止了？”

燕玉芝也是脸色一沉，道：“就算是动了疑心，又怎么样？”

罗英见他们已将翻脸，忙道：“两位不可如此，也许事有误会，彼此既属知交，何妨坦诚相见，杨兄如有不得已的苦衷，燕姑娘也不必逼人过甚……”

杨洛双手一拱，道：“既然二位已不谅在下，多言徒费口舌，在下就此告辞，愿罗兄能顺利救回江姑娘，三月少林之会，小弟也许仍要赶去再会的！”

说罢，折身退出房外，迳自取了自己的简单行囊，牵出坐马，扬长而去。

罗英十分为难，尚欲挽留他，不料燕玉芝却冷哼道：“这种虚伪之人，由他去吧！少林之会，乃正道武林人物的集会，虚诈之徒，最好识趣不必去了！”

杨洛行至店门，听了这话，仰天叹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说罢长长一声叹息，拧身上马扬鞭驰去。

杨洛去后罗英怅然良久，终于垂头暗嘘一口气，喃喃道：“也许他真有难言的苦衷，燕姑娘，咱们逼他太甚了。”

燕玉芝却未再辩解，目光偷窥罗英，芳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但，下意识地，因为杨洛的负气而去，竟使她在情感上产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紧张之感。

三人同行，尚不觉如何，现在，杨洛一去，今后西出玉门，跋涉山川，就只有她和罗英两人了，孤男寡女，结伴并肩，扬鞭催骑，那滋味，怎不使人怦然心动。

于是，她默默没有再说什么，尽自低头头，冥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未来。

第二天，双骑并辔，西出玉门关，塞外胡骑鸣千里，雪地里，两行蹄痕，迄通而西，渐渐隐没于苍茫天地之间……

可是，就在两骑去后不久，关下又缓缓转出一人二骑，略一注目地上蹄痕，丝缰微抖，也踏上了西行官道。

第七十章　 神针定海

大山横亘西陲，硬生生将大戈壁一分为二，南为塔里木，也就是戈壁大沙漠，北面地较肥沃，地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和准噶尔盆地。

一出玉门关，穿越白龙堆，事实上，已经不能像关内一样可以飞驰赶路，罗英无奈，索性沿库克河上行，绕道库鲁克搭．格山，直奔天山中段。

其实，大山绵延千里，那瞎眼老妇虽然提到过“寒冰岩”，究竟寒冰岩在天山什么地方，罗英并不知道。

但他不愧聪明，暗想天山横亘东南，南方因为接近大戈壁，天气较为干燥炎热，北麓则因临接北极寒风，气候较冷，因此，他首先假设那“寒冰岩”必在大山北麓。

其实，他又暗想，根据瞎眼老妇所述故事，寒冰岩洞穴中，曾经失陷过许多中原武林高手，大罗妇本身亦是中原人氏。由此推断，那“寒冰岩”不便在天山北麓，而且，更可能在接近东段，靠近东北，甘肃正西附近。

除此之外，他还有第三点理由，那就是：少林会期不远，他既然无法踏遍天山每一处峡谷冰层去寻江瑶，唯一的办法，只有由西而东，先搜半个天山。如能侥幸找到固然好，即使不能，回程时可以近一些，等到先赶往少林，再多请能手，重来天山追查寒冰岩下落。

有以上这些原因，于是，他选择了沿戈壁北面这条路。

行行复行行，日子一天一天消逝。

罗英凭借超人坚忍的毅力，跨越天山，折而向东，几乎走完了大半个天山，但那“寒冰岩”，依然是个谜一般的幻想境地而已。

燕玉芝强忍透骨刺肤风雪，紧紧跟随罗英，白天，他们极目远眺，专拣冰天雪地的高山攀登，夜晚，便寻一个岩洞，生一堆野火，相依相靠，挨过漫漫长夜。

随着时日的消逝，罗英心里越来越焦急，燕玉芝原本丰腴的面庞，却越见消瘦。

十天，半个月……

时日如飞，转瞬之间，他们已经在绝崖冰雪中跋涉了二十天，马无草料，早已倒毙，人无食粮，全凭偶尔猎得几头雪狸，苟延生命，他们已经不复是丰神飘逸的俊美少年，和红粉佳丽，简直都将变成两个原始野人了。

这一天，夜色入暮，他们又拖着两个疲倦而失望的身子，寻了一处背风岩洞，准备熬过长夜。

罗英见燕玉芝憔悴不堪，不禁大感不忍，轻轻对她道：“燕姑娘，你先在洞里歇一会吧！

我去寻些枯枝来，生个火堆。”

燕玉芝掠了掠被冰发凝结的乱发，嫣然笑道：“我不累，还是你歇会儿吧！让我去，假如咱们运气好，我还能给你带回一顿好晚餐来。”

罗英执意不肯，怜惜地道：“这些日子累你跟着我受了许多苦，说来令人愧悔难禁，早知如此难寻，在玉门关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你同来了……”

燕玉芝笑着打断他的话，道：“别提这些了，反正已经来啦！你总不能现在叫我回去吧？

好啦！咱们别只顾说闲话，索性咱们分途去捞，你往南边，负责狩猎吃的，我往北边，负责寻集枝火，大家都别闲着。”

罗英明知她不肯坐以待仞，可惜自己不善辞令，难以说服她，只好同意，笑道：“好固然好，但南边尚有林木，不如北方风雪大，咱们把事情掉换一下，你去南边我才同意。”

燕玉芝摸一摸肩后长剑，郎笑道：“好，一言为定，咱们比赛一下，看看谁先回来。”

两人扬手作别，燕玉芝放开脚步，踏雪如飞，转角一处山岩，忽然折身藏在岩后面，偷眼看时，却见罗英兀自立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才举手拭泪，幽幽转去。

燕玉芝见此情景，自觉眼眶中热泪盈盈欲坠，连忙也举手抹去泪水，却忍不住伏在石上低声饮泣起来。

她之所以失声而泪，倒并不是耐不住山中寒苦，而是觉得罗英为了江瑶，不惜跋涉千里，熬受冰天雪地之苦，务要救她出险，以此情义，普世难觅。自己亦是女儿身，年岁增长，使她也感到心灵有一种空虚，她甘冒难险，追随罗英，不能说没有一丝私念。将来或许有一天，自己也遭到危险，不知罗英会不会也如今日，奔波千里，前来救她？

女孩子颇多愁善感的，燕玉芝一时感触，独自饮泣了一阵，及待哭得够多了，仰面一望，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了。

她蓦地一惊，忖道：“该死！冰天雪地中，白昼猎食已经困难，天色一黑，只怕连虫蚁都躲藏起来了，却到那儿去寻食物呢？

心里一急，展步如飞，向前狂奔。

一口气奔了总有十里以上，夜色越浓，群山蒙在白茫茫的一片厚雪之下，空寂如死，那里再见一只狸鼠动物。

燕玉芝张惶四望，突然发现前面一处山凹中，有一点闪了一闪。

她自得司徒真如授艺，功力已大非先前，一瞥之下，脑中立即掠过—个既惊又喜的念头：

深山旷野，有火的地方，必然有人。

于是，毫不迟疑，莲足轻点，人如脱弦之矢，疾然向火光之处奔了去。

渐渐到了近处，果然，一处低洼背风山穴前，燃着一堆熊熊火堆，火堆边背向坐着一个人，正架柴为叉，在火堆上细心地烤着一只雪樟。

那雪樟少说也有也有五六十斤，皮已剥去，细嫩的樟肉，被火烤得“吱吱”直响，油滴节酥，香气四溢，使人见了，流涎不知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燕玉芝江湖经验十分老到，侧身在十丈多一处雪堆后，一面闻香吞涎，一面暗暗打量那人，小心谨慎，不肯冒失现身。

那人大约总有六七十岁，满头白发迎风飞舞，穿一件蓝色短袄，背后斜斜插着一柄钓鱼竿，和一只酒葫芦，只因面火而坐，看不出他面貌如何。

燕玉芝不禁诧异忖道：“奇怪，天山冰封雪冻，怎的倒有渔夫往来？这人只怕不是等闲人物。”

獐肉转眼已熟，在那渔夫慢条斯理，伸手向树叉上撕下一块肉来，然后解下酒葫芦一边饮酒，一边啖肉，吃得喷喷有声，十分香甜。

不多久，半只雪樟，已经进了那老渔夫肚子，酒足肉饱，那老渔夫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拍拍肚腹笑道：“临死乐得做个饱死鬼，嘿！万丈寒冰岩，人往胡不归？我老人家就是不信邪，明天倒要试试，到底归不归？”

燕玉芝听了这些话，不禁惊然大惊，心想：果然，敢情这人也是要到寒冰岩去的？且别惊动他，等他睡了以后，先偷偷弄了那半只雪獐来，我和罗公子也饱餐一顿，明天随在他身后，就不愁找不到寒冰岩了。

主意刚定，却听那老渔夫又喃喃自语道：“唔！不妥，虽在荒山，谁能担保没有梁上君子？这半只肥獐，我老人家还是藏起来的好，否则，明天就要挨饿了。”

说着，双手掘地，刹时在雪地里掘出一个大坑，小心翼翼将半只雪獐取下，放进坑中，堆雪填平，竟然仰身倒卧在雪堆上，一会儿，就酣然入梦，打起鼾来。

燕玉芝恨得牙痒，又不能持强硬夺，眉头一皱，想了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她悄悄掩到较远处雪堆后，捏了一团雪球，振臂扬手，向那老渔夫卧身侧面数尺打去！

“口卜！”

雪珠触地碎裂，冷冰的冰屑，溅向那老渔夫面额。

但说也奇怪，碎雪一到那老渔夫面上，竟突然纷纷四射滑开，并无一粒触及他面庞肌肤，老渔夫地鼾声如故，恍若未觉。

燕玉芝大感惊奇，犹不死心，又捏了一团更大的雪球，这一次贯足腕力，抖手直向老渔夫脸上射出。

雪球闪电般掠到，甫及面门，那老渔夫似有意，似无意，恰好一个呼嗜，噘口吹气，正吹在雪球之上，那雪球应声直上六七尺高，落在地下，已在距他一丈以外。

燕玉芝这才骇然领悟，敢情这老渔夫貌虽平凡，却是个顶尖武林高人。

她不敢再存侮慢之心，正要缩身退走，猛可间，却见那老渔夫从雪地上一跃而起，怒目四望，大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戏弄我老人家？”

燕玉芝连忙缩回脚来，伏地静卧，不敢擅动，却见那老渔夫一面怒骂，一面解衣服，展步如飞，急急向远处一片疏林奔了过去。

这真是天假其便，燕玉芝无暇细想是谁在作弄那老渔夫，急忙吸气躬身，准备扑向那藏着獐肉的雪堆，来个顺手牵羊。

那知身形甫动，暮见另一堆雪堆后，竟快逾闪电奔出一条人影，只—掠身，早已抢到火堆边，三把两下，半只烤熟的雪獐，已被他掘了出来。

燕玉芝乍见那人，登时一惊，差一点失声叫了出来，敢情那人身着黄衫，背插银剑，竟是在玉门关负气而出的杨洛。

杨洛不是折回中原去了么？他怎会突然在天山出现呢？

燕玉芝一怔之下，事实上已经来不及再退藏起来了，恰值杨洛掘出雪獐，一抬头，四目相触，彼此都直了眼。

杨洛不自然尴尬一笑，道：“真想不到，咱们又在这儿遇上了！”

燕玉芝冷哼道：“原来你假称分手，却在暗中跟缀着咱们？”

杨洛摇摇头道：“姑娘愿意怎么想，在下无法勉强，眼前实在肚饥，逼不得已，偷了那老人家半只雪獐，咱们须得赶快离开，别被他回来撞见了。”

低头匆匆掩平雪堆，转身奔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撕下大半块獐肉，递给燕玉芝，道：

“姑娘和罗兄想必也饿了，来！咱们分了它吧！”

燕玉芝本不想接，突闻脚步声响，那老渔夫已经从林中奔回，当下无暇推辞，一把接过獐肉，伏腰疾射，连忙离开了那块洼地。

奔行已远，才回头张望，早已看不见杨洛。

她忍不住有些羞愧，也有些好笑，借着夜色掩遮，飞奔而行，待回到山顶洞穴，罗英已生了熊熊一堆火，正焦急地引颈而待。

罗英见她捧阗半只熟獐回来，惊问道：“你怎么去了许久？这半只雪獐，从那儿弄来的？”

燕玉芝掩口笑道：“别管从那儿来的，先吃饱了再说吧！”

两人席地而坐，一面分食着獐肉，燕玉芝才把偷窃獐肉，遇见杨洛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罗英骇然道：“你说那老年渔夫，我记得曾在膜阳郊外见过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姑娘才被擒去，看来那位老人家武功不弱，只不知他找上寒冰岩何干？”

燕玉芝道：“反正他目的既是寒冰岩，又跟瞎眼老妇有隙，咱们不妨结为奥援，我担心的，是杨洛潜踪在我们身后，用心可疑，这却不能不防。”

罗英却释然笑道：“也许他一时气愤，折回玉门，事后想想又不放心咱们，所以又悄悄跟来了，这也不足为奇。”

燕玉芝摇头道：“我们有什么使他不放心的？哼！看他平时正派，刚才却不知用个什么法儿，作弄得那老渔夫急急奔到林中脱衣怒骂，由此可见，他的行径并不光明。”

罗英笑道：“话虽如此，咱们不也一样想偷人家的食物吗？你用雪球，他用暗算，都是存心伤人，彼此岂非—般？”

蒸玉芝羞得低下头，嗅道：“你好坏啊！人家偷来不不是为了给你吃，你倒取笑起来了！”

罗英见她娇嗔之态，妩媚撩人，心潮一阵荡漾，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柔夷，轻声说道：

“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燕玉芝心如小鹿般乱撞，不由自主，斜斜偎了过去，凛声道：“你……你知道就好……”

火光融融，岩洞温暖如春，二十年来的辛劳难苦，全在这一刹那消逝无踪，两颗跳跃的心，正在飘浮荡漾，靠近……蓦地，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道：“知道了就好，你们偷了我老人家的獐肉，还敢躲在这儿亲热，快给我老人家滚出来吧！”

罗英和燕玉芝同感一惊，霍地分开跃起，扫目一望，却见那老渔夫正怒目立在洞外。

燕玉芝羞得粉靥娇红，忙要探手拔剑，罗英连忙止住，举步出洞，拱手道：“老前辈，濮阳城外一睹慈颜，不想又在此地拜谒！”

那老渔夫板着脸道：“别拉交情，那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该偷我的东西，没的说，还了失物便罢，否则，却不跟你们干休！”

罗英神情十分尴尬，苦笑道：“晚辈等一时情急，不合盗取了老前辈的食物，只是，如今业已吃下肚去了，要吐也吐不出来了！”

老渔夫怒目叱道：“什么？已经吃了，今日少不得也割你们一块肉下来。”

燕玉芝忍不住抗声道：“其实你那獐肉，并不是我们动手偷的，是人家偷了，分给咱们一半，你却怪不得咱们！”

老渔夫大叫道：“好丫头，什么‘人家’、‘咱们’妄想推脱，来来来，我老人家正好教训教训你，看你下次还敢偷窃东西不敢……”

燕玉芝一怒之下，“呛”地撤出长剑，娇叱道：“你以为谁会怕你不成？”

那老渔夫怪叫一声，呼地一掌直劈过来，掌到中途，突然抖腕斜划，骄指如乾，指风直夺燕玉芝左肩井穴。

燕玉芝不敢怠慢，长剑迎胸半转，剑锋一拧，招化“捕夫斩云”，迅快绝伦一挥而出。

那老渔夫哈哈大笑，屈指疾扬，一缕指风袭在剑身上，发出“铮”地金铁交鸣之声，同时笑道：“司徒老鬼七十二招斩光剑法虽然神妙，但你这丫头只凭四成火候，怎敢大胆前去寒冰岩，劝你还是回去再练几年吧！”

燕玉芝勃然大怒，力贯剑尖，唰唰唰展开剑势，我如轮，绕身飞旋，片刻之后，仅见剑幕，不见人影，冷电寒芒，倏伸倏缩，威势顿时增强了一倍以上。

那老渔夫不住颔首而笑，似在讥讽，又似在赞许，但却始终仅凭—双肉掌，在层层剑影中进退腾挪，身法洒脱从容，一任剑气凌厉如山，竟未伤损他一片衣角。

罗英在一旁看得咋舌不已，暗想道：“玉芝姐姐纵是火候不足，这套‘斩光剑法”施展开来，等闲人物绝难徒手相敌。

当年爷爷全仗司徒老前辈传授了“斩光剑法”，才在泰山观日峰顶击败飞云山庄，怎的这老渔夫似处处抢先剑机，好像早巳将“斩光剑法”的招式摸得熟透了呢？

他原来是个嗜武如命的人，此时聚神观看，越看越觉得那老渔夫所用手法奇奥非常，往往左掌右指，倏地变招而成右掌会指，掌指交相掩护，真人紧密得滴水难人，一时间，心与神会，暗暗将他那一掌指之法领悟出许多妙处，是以竟忘了出声阻止。

转瞬之间，七十二招“斩光剑法”业已反复使了两篇，那老渔夫仍然仗着指掌互变，也接满了七十二招。

突然，只听他一声怪啸，双掌一错，左掌盖天，右指指地，倏忽间厉声暴喝，左手下压，化掌为指，右手上托，变指为掌，两股不同的力道一触，风雷之声随起。燕玉芝顿感剑如被巨力所引，铿然脆鸣，五指一麻，剑已脱手飞出。

罗英骇然大惊，身形疾闪扑上前去，不料那老渔夫业已大笑着冲天拔起，悬空一个筋斗，翻落到十丈以外，叫道：“牢记这一招‘神针定海’，寒冰岩便放心去得了！”

笑声摇曳，渐渐渺入冰雪之中，倏忽不见。

燕玉芝惊得目瞪口呆，空手痴立在当场，好一会，才喃喃说道：“这老儿手法好怪！”

罗英至此恍然大悟，上前执着她的纤手，笑道：“好姐姐，这一招败得不冤，原来这位老前辈竟是有心人——”

第七十一章 夜半琴声

天亮时，风雪已止。

洞中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但罗英和燕玉芝几乎整夜未在洞中。

前半夜，他们专心一志在石洞前深练那一招指掌，威力绝伦的“神针定海”，后半夜，却并肩携手，兴冲冲又踏上了征程。

当一线微弱的阳光，穿稼彤云，燕玉芝指着东北方一座山头，惊喜地叫道：“英弟，快看，那是什么？”

罗英拢目远眺，但见阳光映射在丛山中一处尖锋之上，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那座尖尖山峰，就像一根透明琉璃柱子。

高高插入天际。

他长吁一声，激动地道：“对了！万丈寒冰岩，终于被咱们找到了！”

两人手牵着手，一齐展开身法，翻山越岭，加速向前奔去。

其实，站在山尖眺望，那水晶般峰头似在不远，及待翻山越峰赶去，才知群山层叠少说犹在百里以外。

两人疾奔一程，渐渐觉得有些饿了，突然，罗英耸动鼻尖，似嗅到一股浓烈的异香，循香寻去，却在一株古柏之下，找到一只烤熟的雪兔。

兔肉正冒着蒸蒸热气，树根不远，有一个余烬犹在的火堆，树上留着一行字：“一口行程，步步入险，聊奉野味，以御严寒。”

燕玉芝笑道：“这一定又是那位老渔夫故作神秘，逗咱们的了。”

罗英注目片刻，却摇头道：“据我看，也许不是他老人家，如果是他，不会一个‘奉’字，这未免嫌太客气了些。”

燕玉芝心中一动，道：“难道会是杨洛干的？”

罗英道：“唔！很可能，我想他必然隐身暗处，随时在注意着我们……”

蒸玉芝不悦道：“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只怕不存好心。”

罗英笑道：“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咱们饿了，索性领情先饱食一顿吧！”

两人将烤兔分食之后，继续前行，黄昏将近，已抵达那座“万丈寒冰岩”不足五里一处山脚下，又在雪地中发现一只烤得熟透的雪兔。

雪上被人以强劲指力，写着一行字迹：“血鸟灵雕，猛迅难防，天色入夜万勿轻闯。”

罗英凝视良久，默然不语，仰面遥望那玲珑透明的寒冰岩，但见那岩上果然被厚厚的冰层所封，岩上静寂如死，寸草不生。

目睹这等绝险之地，他心中不由自主冒出阵阵寒意，皱眉忖道：“似此水晶般高山，夜晚既无法偷闯，白日光线映照，毫无隐蔽之处，除了持强硬闯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燕玉芝见他愁眉紧锁，忍不住柔声劝慰道：“英弟，咱们既然来了，少不得总要闯一闯，何必忧愁，吃饱了趁夜间上山去就是了。”

罗英摇摇头道：“你不明白，那瞎眼老妇一身武功，已经高不可测，她豢养的几头巨雕，威力不逊武林高手，尤其那头血鸟，体大公如一拳，飞行快似闪电，凶猛无比，夜晚咱们视力远不如它锐利，这一点不能不防。”

燕玉芝道：“现在且别多想，让我生个火堆，先吃饱了再作决定吧！”

罗英忙道：“千万不能燃火，火光一起，必然将雕鸟先引了来，咱们且寻一处背山隐密处，慢慢再想办法。”

于是，两人在遥地寒冰岩一处突岩之下，盘膝坐下，既不敢燃火，也不出声，静静地吃着兔肉，寻思卞手之法。

正在苦思无计，突然，夜风拂过，隐约似听得对面寒冰岩顶，传来一阵挫铬琴声。

两人连忙敛神倾听，只觉那琴音悠扬迟缓，韵津低切，仿佛充满无限怨哀思，片刻之后，琴音低旋，却扬起—阵低哑的歌声，唱道：

“万丈寒冰岩，

人往胡不归。

去时百禽引，

归路欲断魂。

寒冰明如镜，

人命贱如法。

一睹天罗妇，

百劫不复生。”

歌声宛转凄凉，静夜听来，如泣如诉，令人不期然兴起一阵苍凉落寞之感。

罗英和燕玉芝侧耳凝扣，那歌声反复唱着这八句歌词，时而高吭直入云表，时而低沉有如怨妇夜泣，蒸玉芝不知不觉已流下两行泪水。

歌声宛转三唱，琴声歌韵一齐停止，大地重又恢复了死寂和阴森。

过了好一会，罗英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定是瑶妹妹，一定是她……”

燕玉芝惊道：“你说那岩顶弹琴而歌的，竟是江姑娘？”

罗英点点头，黯然说道：“岩上除了瑶妹和那瞎眼老妇，别无人居，听这歌声噪音清稚，决非出自那瞎眼老婆之口。”

燕玉芝沉吟一下，突然道：“那么，咱们何不也合她一曲，也许她在岩顶听见，会下来跟咱们相会？”

一句话，使罗英心中猛可一动，惊喜道：“真的，这方法倒可一试！”

他立起身来，提足一口真气，遥对寒冰岩顶，缓缓唱道：

“万丈寒冰岩，

人往胡不归。

泣泪梁罗衫，

渺渺无觅处。

高处不胜寒，

独耐绝世苦。

慈亲盼孙归，

望断云天路。

何时破云回，

今日能相晤。”

这时，他已将满腹思念之情，尽都贯注在歌声中，余音飘荡，直达百里，只激得空山回响，久久不绝。

果然，等他歌声一毕，寒冰岩上，突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呼叫：“英哥哥，英哥哥……”

罗英霍地一震，顿时忘了顾忌，拔步如飞，直向岩脚下撩去。

燕玉芝惊惶地叫了几声，罗英冲耳不闻，人影渐去渐远，迫不得已，忙也闪出突崖，尾随疾追。

两条人影，先后奔驰在雪地中，刹时已达岩下，蓦地，忽听万丈高岩上响起一声暴叱：

“瑶儿，你疯啦！”

紧接着，四团黑忽忽的绝速影子破空直降，转瞬已到岩下。

罗英急顿身形，仰头一望，两头利爪怒伸和巨雕，已扑到头顶，匆忙间扬手劈出一掌，腰间一折，短剑便撤出鞘来。

那两中巨雕下扑之势疾若电奔，倏忽收敛双翅，凌空一个侧转，湛湛避开了罗英掌风，“呱”！长鸣一声，掠飞直上。

这时候，燕玉芝接踵亦到，一见罗英，被两只巨雕缠住，连忙也探手撤剑，叫道：“英弟，快退！”

罗英振剑向空中一连劈出三剑，沉声喝道：“芝姐姐，我挡住巨雕，你快冲上岩去救人。”

燕玉芝只得顺从，莲足点地，掠落三次，奔到了登山小径口。

她惊惶中并未看到石壁上“非礼勿视”的警语，只顾急急登上不晶般的山岩通道，行约数十步，突然一惊却步，回日四望，发觉自己竟置身在令人神晕目眩的幻境之中。

在她踏入的通道中，四面俱是晶莹透胆的冰壁，人人其中，被冰层反射出无数人影，个个劲装提剑，好像遽然出现了无数敌人，将她围在中间。

那些人影跟她一般，她行亦行，她止亦止，燕玉芝大吃一惊，抡剑觑定其中一个人影劈去。

那人也抡剑劈来，其余许多幻影，尽都攻扑而至，燕玉芝忙挫玉腕，中途变招横扫而出。

奇怪得很，她这里招式才变，四周人影也同时变化剑招，反身挥扫，动作竟与她不先不后，几乎有同一刹那发动。

剑挣过处，“嗤”地一声脆响，破冰碎玉，漫空飞舞，四周人影，分毫无损。

燕玉芝定定神，才看出原来那些人影，全是自己身子从冰壁中反射出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不禁倒有些好笑，收摄心神，重又万步而上。

刚穿过冰壁通道，蓦地里，耳傍振起一阵劲风扑面之声，一回黑影，迎头掠至。

燕玉芝担心又是冰壁幻觉，抱剑当胸，未及封挡，不想那黑影眨眼已到，“呱”地一声怪叫，铁翅如飞抡起，重重扇在她左额上。

这一记，份量实在不轻，燕玉芝只觉头上被重物击中，一阵剧痛，仰身又从通道上滚跌了下来。

罗英大骇，一面挥剑护住头顶，一面飞步奔到，低叫道：“芝姐姐，怎么了？”

蒸玉芝强忍痛楚，坐上爬了起来惨笑道：“不要紧，只是被一只巨雕用翅膀扫中了一下。”

罗英惊问道：“伤着那儿没有？”

燕玉芝心头一甜，精神陡振，一按地面，跳了起来。

恰在这时候，另一头凶猛巨雕忽又贴地电奔掠至，欣爪疾探，一下抓住了她的右侧襟角……

燕玉芝猝不及防，慌忙丢掌挥击，不禁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

罗英沉声暴喝，短剑迅探划出，剑尖寒芒，扫中那巨雕侧翼，巨雕哀嘶长鸣一声，冲天直升五六丈，洒落几片断忌残翎，燕玉芝身上，却被连衣带肉扯裂了一大片，鲜血汩汩前出。

罗英叹道：“不行了，黑夜中咱们目力不及巨雕，还是暂时退到岩洞里去吧！”

燕玉芝痛得泪水滚滚，颤声道：“我……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罗英道：“不妨，我会抱着你走。”

接着，厉声大喝，剑掌交施，逼退了顶上两头巨雕，探左臂，俯身揽住燕玉芝纤腰，转身飞跑。

那两头巨雕都是久经训练的凶猛飞禽，一旦发现敌人，立即死缠不休，罗英既抱着燕玉芝，又要挥剑护身，且战且走，奔了数里，仍未脱出巨雕纠缠。

正在无计摆脱，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冷冷的语音，道：“真是其笨如牛，为什么不试一试那招‘神针定海’？”

罗英心中一动，忖道：“是啊！我怎么忘了那指掌互变的绝招？”

当下反手插回短剑，将燕玉芝暂时放在地上，左指右掌，蓄势而待。

原来那双巨雕夜眼锐利，先前见罗英剑茫闪烁，知非凡晶，总是偷隙一击便退，要想伤它，实感困难。这时见罗英收了短剑，顾忌一去，凶念顿发，两只巨雕引颈一声长鸣，突然如闪矢奔，临空而下。

罗英左掌向天，右掌垂地，觑得其中一头巨雕扑到近前，猛可一声大喝，倏忽变掌为指，化指为掌，指掌一合，劲力旋生！

其中一头巨雕首当其冲，被左手覆盖的力道所吸，宛如磁石引针，不由自主直撞了上来，哀嘶声起，悬空一滚，摔落在一丈以外雪地上，挣了两挣，当时气绝。

另一头惊惶失措，长翅连扇，扬起漫天雪花，长鸣着没入空际，瞬息不见。

罗英长长吐了一口气，俯身抱起燕玉芝，疾奔进那座突崖之下。

他将积雪在崖口前堆了一个雪堆，暂时掩藏住出口，然后低头检视燕玉芝伤势，只见她胸肋之下，皮肉破裂了一大块，爪痕血迹，厥状至惨，不觉爱怜地道：“都是我害了你，现在觉得内腑伤势如何？”

燕玉芝侧身而卧，面靥飞红，怯生生道：“还好，仅只皮肉受伤，不过……也许血流得太多，身子有些麻痹。”

罗英皱眉道：“为了包扎伤口，我只好解开你的衣服，芝姐姐，你不怪我？”

燕玉芝羞不可抑，默然不响。

罗英叹道：“我对姐姐绝无冒渎之念，为了疗伤，无法顾忌许多，假如你还能自己动手，我就出去回避一下。”

燕玉芝颤声道：“英弟，你……唉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不作第二人想了。”语声低回，其情其意，已在不言中。

罗英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开始缓缓替她解开衣钮。

燕玉芝外衣破裂，伤处延及胸脯，一大片亵衣也成了碎衣，外衣一解，雪肤肌胸，连整个右峰，俱已一览无遗。

罗英触目心摇神曳，连忙收敛浮荡的心神，取出药物，替她敷药治伤口，又从自己衣底撕下一片布口，牢牢替她裹扎。

包裹伤口，势非将布中燕玉芝肋下穿过不可，指肌触碰，蒸玉芝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仿佛一只负伤小兔，喉中透出声声低沉的呻吟。

等到伤口包扎妥当，罗英嘘了一口气，匆匆为她掩上外衣，却见燕玉芝粉面娇红无限，眼角噙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夜半，寒风四凛冽的北风，扬起地上雪花，不住从崖隙中飞舞而入。

燕玉芝突然樱哼了一声，纤腰微扭，呢喃道：“英弟，我好冷……”

罗英探手将她紧揽怀中，柔声道：“大约你失血过多，才会觉得虚弱，好好调息一阵，就会好的。”

过了一会，燕玉芝在他怀中竟浑身战栗起来，牙关相碰，得得作响，呻吟着道：“不……

不行……我觉得……伤口有些火辣辣的……啊…好痛……”

罗英骇然道：“难不成雕爪上有毒？你快些运气试试。”

燕玉芝闭目运动真气，一周天尚未完毕，突然额上冷汗如雨，簌簌而落，痛苦不堪地道：

“不成……不成……”

话声未落，粉面一仰，便昏了过去。

罗英大吃一惊，疾探五指抢在她左腕脉门上，微一加力，竟发觉她血行太微，真气已散，几乎查觉不到血脉跳动了。

这正是体中已被毒性侵扰的现象。

罗英机伶伶打个寒战，飞快地骈点了她“左肩井”和“心络”等七处穴道，将她安放在崖洞底避风之处，自己推开雪堆，闪身而出。

藉着皑皑白雪反射的些微光线，他运步如飞，重又奔到刚才击毙巨雕的地方，找到那头死雕，翻翻它爪尖一看，果见那雕爪呈现惨绿之色，分明曾被毒药浸染过。

罗英只觉寒意由内而生，怔怔地站在雪地中，脑中轰鸣，简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雕爪有毒，燕玉芝肌肤破裂，毒性已随血攻入内腑，假如不能赶快取到解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了。

但是，解毒之药，必然只有那瞎眼老妇才有，现今天色未明，他又怎能闯上万丈寒冰岩，从那武功深不可测的老婆子手中夺到解药呢？

北风怒号，漫身盖脸而过，但他此里只觉心头的寒意，远比莅骨冰雪更使人难耐，怔怔出了一会神，终于掷去死雕，垂头丧气奔回崖洞。

现在，唯一的方法，只有冀求早些天明，等到天一亮，哪怕万丈寒冰岩上是刀山油锅，他也只有舍命一闯，夺取解毒之药了。

燕玉芝自从穴道被点闭之后，一直奄奄一息，昏睡未醒，他不时抚试她的体温，竟然越来越低，性命已如风中残烛，是不是能熬到天明，已经颇成疑问。

第七十二章 山崩雪塌

罗英眼见燕玉芝业已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明，心一横，决意冒险再闯寒冰岩，夺取解药。

出洞之后，正堆雪掩遮洞口，突闻身后阴恻恻一声冷笑，一缕劲风，直袭后脑。

他警觉有变，仓促间，抛肩、低头、探臂……一式“秦王背剑”，短剑直挥洒而出，谁知一剑竟扫了个空，那股劲风贴着耳际掠过，“呱！”低鸣一声，却赫然是那只凶猛绝伦的血鸟！

罗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横剑疾转身躯，只见一丈以外的雪地上，正立立夏那号称“天罗妇”的瞎眼婆于，右肩立着那只彩色鹦鹉，接着，红影绕空半匝，那只小巧血鸟，也飞回牺息在她的左肩上。

瞎眼老妇寒笑森林，轻轻抚摸着彩色鹦鹉那灿烂夺目的羽毛，冷冷问道：“小精灵，他是谁？”

彩色鹦鹉歪着头向罗英打量了一眼，扑着翅膀叫道：“小白脸！小白脸！是瑶丫头的英哥哥。”

瞎眼老妇“哦”了一声，脸色顿时笼罩一层阴森之色，沉声叱道：“你是罗英？”

罗英早巳蓄势而待，闻言抗声道：“正是！”

瞎眼老妇掀开磁盒，从盒中取出一团肉屑，在手指间不住地搓揉，仿佛欲藉此压抑内心的激动，过了好一阵，才压低了声音喝问道：“你来干什么？”

罗英哼道：“前辈何必明知故问？”

瞎眼老妇丑脸上一阵抽搐，狠毒地道：“你是来带江瑶走么？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只要老身三寸气在，决不许她离开寒冰岩一步……”

罗英怒声道：“为什么？她有一身血仇未报，高年祖母倚阁而待，她还年轻，又没有撞进你的寒冰岩，你凭什么要她留在冰天雪地里受苦？”

瞎眼老妇切齿作声，嘶哑地叱道：“呸！你一个臭小子，懂得什么？老身看中她根骨绝佳，正堪作我天山一脉继承之人，留她在此，于她只有好处，怎说害她？”

罗英冷笑道：“但人各有志，她本来并不想做你们天山一派的继承之人！”

瞎眼老妇又是一声低叱，道：“呸！你怎知她不愿意？老实对你说，老身已着雕儿飞书传讯，着令她的祖母易萍放心，至于一身血仇，有老身替她作主，还愁血仇不能报尝？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罗英道：“这些话，是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瞎眼老妇喝道：“老身是她师父，我说的话，就是她的意见！”

罗英耸耸肩道：“可惜咱们并不知瑶妹妹有你这位师父，你要我不上寒冰岩，最好叫瑶妹妹下山见我一面，她若亲口告诉我这些话，罗某人回头就走……”

瞎眼老妇断喝道：“不行！她正静修本门武功，必须断绝尘缘，你……绝不能再跟她见面。”

罗英傲然笑道：“但我非见她不可，否则，绝不离开天山！”

瞎眼老妇脸肉抽搐得越加难看，那团肉屑，已被她搓得宛如一粒石球，显得内心正激动异常。

罗英双目炯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因为他深知这瞎眼老妇秉性怪异凶残，稍一触怒，立可招致杀人之祸，这一点不得不防。

两人默然僵持了片刻，瞎眼老妇突然杀机一闪，举手将那团肉屑塞进血鸟之中。

但当那血鸟吞下肉屑之时，她又双掌一合，按住了血鸟，用掌沿轻轻抚摸着鸟颈上的羽毛，一面喃喃低语道：“罗英，你还是回去的好，杀我灵雕，老身不再追究，你那朋友被雕爪这毒所伤，老身也愿意给你解药，唯一条件，只要你赶快离开天山，永远不要再来！”

罗英却毅然摇摇头，道：“在下只要亲见瑶妹一面，听她亲口对我说一遍：‘甘愿留在寒冰岩。’立即就走，不须任何条件。”

瞎眼老妇切齿道：“希望你不要逼老身杀你！”

罗英抗声道：“也请你不要迫我做出冒犯你的事。”

瞎眼老妇厉叱道：“这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老身手辣。”声落，双手一送，那血鸟“叭”地一声长鸣，展翅凌空而起。

罗英一见她放起血鸟，不敢怠慢，脚下疾退一步，手中短剑提举齐胸，他神监视着那头既小又猛的凶禽。

那知他正一意贯注上方，突听那彩色鹦鹉低声叫道：“左进三步，下盘虚露。”

语声才落，瞎眼老妇应声而动，倏忽间欺近三步，矮身运掌，呼地直向罗英双足扫倒。

罗英大吃一惊，双足一顿，凌空跃起闪避，刚躲开瞎眼老妇一掌，头顶劲风忽至，那血鸟已趁机收翅电闪而下。

这一来他上下受敌，立时乱了手脚，短剑迎空一绕，湛湛逼退了血鸟，那彩色鹦鹉又叫道：“右胁破露，横击平砍‘拍浪摧舟’！”

瞎眼老妇身随声动，右掌一翻，果然横砍过来。

罗英立陷危境，半空中闭住一口真气，悬身倒翻，身形乍滚五尺，双足落地，不觉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上。

彩色鹦鹉又连声叫道：“右前方，疾进两步，‘双龙闹海’攻他小腹。”

“掌化‘勒石挽弓’点他‘精促穴’。”

“左侧三尺，‘嫦娥奔月’拿他的右手腕！”

在那彩色鹦鹉一连串呼叫声中，瞎眼老妇连连进迫，就如亲眼目睹一秀，不但认穴辨位分毫不差，那鹦鹉所指招式，更招招都是精妙绝伦的手法。

罗英应付瞎眼老妇，已感吃力，何堪头顶又有血鸟伺机猛扑，未及十招，已经狼狈不堪，好几次都险些失手伤在鸟啄之下。

这时，天色将明，苍穹阴暗，若非下面积有一尺多厚大雪，简直伸手难辨五指。

寒风呼嚎，其势凄厉，罗英见单人只剑，力战瞎眼老妇和一头凶猛血鸟，支绌渐渐不灵，加以时间疾速消逝，洞中燕玉芝，不知已经如何？

心涉傍骛，招法更乱，一个不留神，左肩立被瞎眼老妇扫中一掌，罗英踉跄几步，咬牙封闭左肩穴道，蓦觉后颈一阵刺痛，又被血鸟重重啄了一嘴，呀离“玉枕”穴只差半寸不到。

正在危急，突然，夜空中扬起一声雕鸣——

瞎眼老妇一闻鸣声，脸色突变，错掌疾退，沉声喝道：“罗英，你一共来了多少人？”

罗英气喘咻咻答道：“数不清，反正不踏平你的寒冰岩，绝不罢手。”

瞎眼老妇厉啸一声，吼道：“血儿，回山截住那些不怕死的东西，今夜权留姓罗小辈一条狗命，走！”

“走！”字出口，仰身倒翻，带着彩衣鹦鹉，瞬息没入远处夜色中。

罗英待血鸟划空去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一抹后颈伤处，略一运气，发觉鸟啄上幸而无毒，脚一软，跌坐在雪上。

一场激战，使他趁夜夺取解药的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调息一阵，收起短剑，忙又掀开雪堆，奔进洞里。

燕玉芝低然昏迷蜷伏在洞底，出气多，入气少，伤势更显沉重。

罗英无计可施，只好逼运本身真气，为她接了一阵力，虽然明知这样对她并无多大帮助，总盼她体力增加一些，能多延一些时刻。

远处寒冰岩上，不时传来一两声呼叱之声。

罗英心想：刚才必是那位老渔夫趁瞎眼老妇不在，偷偷撞上寒冰岩，那老渔夫一身武功已臻化境，要是能得他相助，或许拯救瑶妹尚有几分希望。

继而转念又忖道：罗英啊罗英！怎的只知坐在这儿傻等，难道要等人家把瑶妹和解药送到手上来不成？眼前既有那位老前辈相助，正好趁机冲上岸去，先救瑶妹妹出险……

对！他心血一阵愤激，顿时忘刚了刚才险些伤在啄下，约略活动一下麻木的左肩，长身而起，飞奔出洞。

他仍然用雪堆遮住洞飞认准方向，疾步如飞，向寒冰岩奔去。

不多久，驰到峰下，驻足倾听，岩上一片沉寂，方才的呼叱声，竟全没有了。

罗英不禁又迟疑起来，脑海中不停地翻腾着两个答案——那位老渔夫究竟是登上了岩顶了？抑是挫败逃走了？

想了一阵，都像可能，又像不可能，索性一横心，提一提短剑，蹑足提气，向岩顶奔去。

片刻间，他已顺利地越过岩脚上那块刻有“非礼勿视”的冰壁，身形甫入冰壁夹道，四周晶莹，人人其中，幻想立生，|Qī|shū|ωǎng|还当那些人影乃是自己身子在冰壁成反射而成，并不在意，仍然迈步直向岩上奔去。

谁知才行了一半，突闻人声起身侧，低唤道：“傻小子，不必再上去了”！

罗英骇然一惊却步，“呛”地撤剑出鞘，运目四顾，才发现通道角落上，那老渔夫正斜倚在冰壁上，望着他露齿而笑。

短剑上毫芒，从透明的冰层掩映出一片莹辉，只觉那老渔夫满身衣衫尽都破碎，披头散发，遍体都是爪痕血迹，形态狼狈不堪。

罗英惊问道：“老前辈，你怎么样了？”

老渔夫毗牙一笑，道：“死里逃生，还有什么怎么样？”

罗英惊然道：“莫非老前也被雕抓所伤？”

老渔夫苦笑着点点头，道：“不错，但那老婆子也没讨了好去，一只灵雕被我老人家活活撕裂，她自己也挟背挨了一掌，够她调养几天的了。”

罗英连忙插回短剑，上前扶他起来，焦急地道：“那瞎眼老婆子饲养的灵雕爪上染有剧毒，老前辈感觉创口有些不对么？”

老渔夫却微笑道：“不碍事，雕爪虽毒，老夫已弄到解药，这一点倒不怕。”

罗英又惊又喜，呐呐地问道：“敢问老前辈解药弄到手多少？不知能不能分赐晚辈一些呢？”

老渔夫道：“怎么？你那女伴儿的毒伤还没有解？”

罗英苦笑道：“自从昨夜负伤，晚辈迄今无法登上寒冰岩，从何弄得解药……”

谁知老渔夫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

罗英不解，问道：“老前辈有何好笑？”

老渔夫大笑不止，随手从身后拉出一只死雕，那雕尸已被从腿部撕裂成两半，老渔夫取了一半递给罗英，道：“拿去吧！有这一半雕肉，足够你那女伴再负三五次伤了。”

罗英接在手中，更加迷惘不解，讶然问道：“晚辈不懂老前辈的意思……”

老渔夫笑道：“连这等浅显的道理也不懂？寒冰岩寸草不生，何来野物饲养灵雕？那些雕儿每每飞驰甚远，觅食雪地中冻毙的腐尸烂肉，时日一久，爪上自然染上剧毒，那瞎眼老婆虽然凶残，却不是施毒的人。”

罗英低头看看那半只死雕，仍然摇头不解。

老渔夫道：“以毒攻毒，乃天下绝妙的解毒良方，你把这半尸雕弄熟给她吃了，爪毒自解，这样懂了吧？”

罗英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致谢，道：“多承老前辈指示迷津，分赐死雕，但；老前辈怎的又说寒冰岩不必去了呢？”

老渔夫道：“那老婆子挨了一掌，伤得不轻，假如是你，还会呆在岩上么？”

罗英急道：“老前辈是说……她……已经离开寒冰岩了？”

老渔夫点点头，道：“正是——”

罗英未等他说完，突然一声厉呼：“瑶妹妹——”提着那半只死雕，展步如飞，直向岩顶飞奔而去。

一口气直抵岩顶，但见空山寂寂，极目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果然不见有半个人影。

他情急之下，仰天大呼：“瑶妹妹，瑶妹妹，瑶妹妹……”

嘶喊之声，高彻云表，四周群山，此起彼落尽是一片“瑶妹妹”的回声，但是，却不见任何回应。

罗英急得热泪纷落，又低头寻觅那个通往冰层底下的洞口，岂料找遍了整个寒冰岩顶，哪儿还有什么洞口。

很显然，那瞎眼老妇在负伤之后，已经封闭寒冰岩，携带江瑶远走高飞了。

罗英伤心欲绝，挺立岩顶，声嘶力竭地大叫不止！

“瑶妹妹……”

“瑶妹妹……”

声声呼唤，徒自耗去无数真力，罗英万料不到竟会落得这般结果，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倏忽间，两条人影迅若电奔抢上岩顶，沉声叱道：“小子，你想死了！”

人影一闪而止，其中一个探臂一把扣住他的左腕，另一个迅如闪电拉住他的右手，同声喝道：“快走！”

此时罗英心如乱麻，双目尽赤，猛可一震双臂，登时将两人拧开，吼道：“我不走，我要找瑶妹妹……”

其中一人低声道：“罗兄，你听岩上是什么声音？”

罗英凝目向这人一看，才认出竟是杨洛，侧耳倾听，岩下正传来一阵“轰”然闷响，恍如天崩地裂，连立足的寒冰岩顶，也悚然颤摇起来。

杨洛焦急地欺上一步，一把又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罗兄，你这一阵狂喊，已经引起雪崩，再不快走，你我都只有埋骨雪堆中了。”

罗英听了这话，神志仿佛突然清醒起来，失声道：“当真？啊！还有芝姐姐在崖洞里怎么办呢？”

话落时，岩下轰轰之声越来越大，罗英狂叫一声，纵身如飞，当先向岩下扑奔。

他这一急，下落之势真个快如箭矢，那老渔夫紧跟在后，竟被他远远抛在十丈以外。

越往下奔。轰轰之声也越来越沉重，落脚之处，冰层浮动，积雪正像山崩般向下倾塌，若非三个全有一身绝世轻功，只怕早已埋骨在雪堆中了。

寒冰岩尚且如此，燕玉芝藏身的突崖，形势当然更糟。

罗英直如疯狂，那顾得雪层崩塌，力逾千钧，一旦被掩在雪中，任是武功通玄，也休想活着出来，这时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留在崖洞中的燕玉芝怎么样了？

他身形纵跃如飞，踏着那些浮动滑行的积雪，疯虎般直向突崖奔去，才奔到崖下，迎头一片约有万斤重的雪块，突地直盖了下来。

罗英不知厉害，怒从心起，大喝一声，双掌贯足内力，竟向雪块猛劈了过去。

掌风起处，暗劲凝涌，无奈那雪块广约十丈，直如一座崩塌的小山，迎头倾盖而下，岂是人力所能抗拒。

待他发觉掌力无功，要退已来不及了，刹那间，满头满脸，一时没入飞溅的冰雪之中……

第七十三章 生死边缘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条极细的长线从后破空扫到，拦腰一卷，线端紧紧缠住罗英腰间，紧接着，劲力循着线身飞涌而至，细线一抖一震，罗英整个身子被那细线一带，离地飞射而起。

万斤积雪，从他脚下漫涌而过，然而，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在他将要昏迷之前，盈耳尽是积雪崩落的轰轰之声，一个可悲的念头在他脑际闪过——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再度睁开眼来的时候，已是艳阳当空的白昼了。

实则此时大地已恢复了宁静，但，罗英仍然感到那闷雷似的积雪崩落声响，好像仍在耳边隆隆不绝。

他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脱口叫道：“芝姐姐!雪崩了!你快些出来……”

忽然，一只手从后疾探过来，一把将他按住，低声道：“傻瓜，快别嚷，我不是在这儿吗?”

罗英一回头，登时一愣，原来他现在正仰面躺在一株枯树边，而燕玉芝却含情脉脉坐在他的身侧。

他惊诧地叫了起来，道：“你……你没有被雪崩埋在洞里?”

燕玉芝浅浅一笑，道：“难道你希望我被埋在洞里?”

罗英急道：“啊!不!但是，我赶到那突崖下时，分明有一大块积雪崩落下来，连我也险些被埋在雪中……”

燕玉芝笑道：“对啊，你既能平安脱了险，我自然也能托福躲过了这场灾难。”

罗英迷惑地道：“可是，你负了伤，躺在洞中正昏迷不醒啊!”

燕玉芝微笑着举手一掠鬓发，嫣然道：“傻瓜，别胡思乱想了，实实在在告诉你吧!咱们都是蒙人家援手，从生死边缘把咱们救出险地的。”

罗英忙问：“谁?是杨洛不是?”

燕玉芝脸上一红，道：“也可以说是他，当你快要被雪崩压倒的的时候，幸得谷前辈用钓丝将你救出险境，至于我……”她突然低垂下头，似乎赦然难以说下去。

罗英急道：“你怎么了?快说下去!”

燕玉芝轻叹一声，惭愧地抬起脸来，道：“说来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前总以为杨洛来历神秘，疑心他不存善意，及今想来，竟是错怪了他!昨夜你离开崖洞，独自往寒冰岩去的时候，我正昏迷未醒，那时候，杨洛将我移出洞穴，送到这儿来，而且，给我吃了些解毒雕肉……”

罗英大大松了一口气，感慨地道：“难得!咱们对他那么不谅，他仍然远远跟咱们到天山来，昨夜我在岩顶，若非他和我那位老前辈及时拉开我，只怕也……”

燕玉芝接口道：“那位老渔夫姓谷名枋，乃是一位隐居多年的武林前辈，人称‘天池钓叟’，原来他老人家在天山现身，也是受杨洛所托，咱们以前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罗英长嘘道：“果然，你若不说出来，当真使人料想不到，敢情那半只獐肉，竟是他们商量好，故意送给咱们吃的?”

燕玉芝点点头道：“不但獐肉，咱们在玉门关见杨洛半夜离去，他就是去见谷老前辈，恳约他老人家跟来天山相助咱们——”

罗英追悔无及，道：“人家一番好意，咱们却处处疑神疑鬼，及今想来，实在太对不起他……”

忽然一顿，诧道：“他们现在到那儿去了?”

燕玉芝道：“你昏迷了大半天，口里不停呼叫着江姑娘的名字，谷老前辈和杨公子知你势非再见江姑娘一面不可，所以，一早就出去探查瞎眼老妇的下落了。”

罗英叹道：“是的，瑶妹天真未凿，落在那老婆子手中，定然不肯顺从，以她性子，很可能已经吃尽苦头，我若不能救她出险，将来再有什么面目去见紫薇女侠易老前辈?”

燕玉芝听了，粉颈低垂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彼此沉默得像有满腹沉重的心事。

忽地，一条人影疾奔而来。

燕玉芝长嘘一声，道：“杨公子回来了!”

罗英连忙起身，遥见杨洛含笑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精巧的竹笼。

他一见罗英醒转，显得十分高兴，急步上前拉着他的手，笑道：“罗兄已经平静下来了?

这半日，委实令人担心。”

罗英愧然道：“多蒙杨兄援手，适才小弟正与燕姐谈起……”

杨洛爽然笑道：“以往之事，休再提它，你我患难与共，相交以诚，偶而生出些误解，也是势所难免的。”

罗英感激地啃叹一声，问道：“谷老前辈怎不见回来?”

杨洛道：“他老人家为了探查天罗妇下落，晨间即与小弟分手，此刻想必也快回来了。”

燕玉芝在傍倾扣听，神情始终有些赦然，接口道：“杨公子携此竹笼，有何作用?”

杨洛席地坐下，含笑道：“小弟与谷老几经磋商，那天罗妇虽然武功卓绝，合我等四人之力，未必不能胜她，最可虑的是，是她那只彩色鹦鹉，是以才设计造了这只竹笼……”

说着，取过竹笼把玩，继续又道：“那彩色鹦鹉非但聪慧异于平常鸟类，而且熟悉武功，口舌伶俐，天山一门武功，全在它小小肚腹之中，背得滚爪烂熟，实说起来，应该算得天罗妇的授艺之师。”

罗英不住颔首，完全同意他的见解。

杨洛接着又道：“小弟思之再三，觉得欲救江姑娘，必须克制雕鸟和天罗妇，但，欲克制雕鸟和天罗妇，又首须解决那只彩色鹦鹉，那鹦鹉便是天罗妇的眼睛，是以穷半日工夫，远赴天山南麓，采竹编制成这个笼子，你们看……”

他细心地笼掀开笼盖，用一枝竹签笼盖挂住，然后又用一段竹筒，盛了些麦米之物，放在笼中，缩回手来，远远将竹笼挂在枯树枝上。

罗英和燕玉芝都怔怔地望着他动作，不知他意欲何为?等到竹笼挂好，杨洛方才笑道：

“寒冰岩上，不见寸草，平时天罗妇都以肉屑饲养鹦鹉，但鹦鹉并非肉食飞禽，假如一旦见到麦芽米粒，难免坠入陷阱，只要它一进竹笼取食，喏——”

“喏”字出口随手一段枯枝，抖手向笼中盛米的竹筒打去。

那段枯枝既轻，杨洛也没有施展内家手法，枯枝击中竹筒，只不过轻微的“笃”地一响，竹筒向下一沉，悬挂着笼盖的竹笼顿时松手，笼门“唰”地掩闭。

燕玉芝鼓掌叫道：“好精巧的东西。”

罗英也点头笑道：“杨兄制此竹笼，可谓独具匠心，但兄弟却担心一点……”

杨洛笑道：“罗兄是担心那鹦鹉聪慧狡诘，不肯进入竹笼?”

罗英点点头：“正是，想它虽是禽类，能将一套天山武功口诀熟记不忘，自然不是寻常飞禽可比。”

杨洛笑道：“顾虑极对，但罗兄怎的忘了一句谚语?”

罗英一怔，道：“什么谚语?”

杨洛放声大笑道：“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燕玉芝和罗英听了，同声一“啊”，忍不住都仰天大笑起来。

杨洛接着又说道：“彩色鹦鹉纵然精灵，但它自幼生长荒山，从未见过鸟笼，必然会上当。”

正说着，突然有人接口道：“它虽没有见过鸟笼，难道也听不懂你们的这般大声谈笑吗?”

三人一齐站起身来，只见‘天池钓叟’谷枋手里倒提着一只奄奄将毙的巨雕，气喘不止地立在三丈以外。

杨洛含笑拱手道：“谷老踩探已有结果了么?”

天池钓史谷枋一扬手中巨雕，道：“那瞎老婆子下落，全在这畜牧身上，哪位有敷伤药物，先替它治好内伤再说。”

杨洛忙接过那头巨雕，只见它双抓俱断，背翅之上，伤痕斑斑。虽然闪着一对凶睛，却已无法以动弹。

燕玉芝立即取出外敷伤药，涂在巨雕伤口，罗英则向谷坊施礼致谢援救之德。

那天池钓曳着挥挥手道：“大家歇一会，有这畜牲，不难立即查出瞎老婆子藏身之处，只是这一场奔逐，可把我老人家跑得快累死了。”

他先行闭住巨雕爪腿上节脉，然后仰身倒卧在雪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酒瓶，引颈喝了一大口，这才抹抹嘴说道：“今天一早，我老人家一中向东，整整跑了半日，未见那瞎老婆子踪迹。猜想她定然已经远走高飞，离开天山了，正垂头丧气折转回来，不料却在三十里外，发现了这头畜牲。”

“这畜牲想是饿了出来觅食的，正展翅向南飞掠，我老人家心中一动，便紧紧盯在后面，这畜牲在天上飞，我老人家在地上跑，这一阵好跑，少说也有百里左右，才见这畜牲从雪地里扑到一头幼熊，凌空又折回向北疾飞。”

“我老人家的确累了，但又别无他法，只好也跟着掉头北行，那只这畜牲眼尖，竟被它发现有人追踪，掷去熊尸，便扑击而下。”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又道：“老实说，若在平时，我老人家要毙这畜牲，只消一钓竿，原是举手之劳的事，无奈此时疾狂赶了大半日，往来总有二百里远，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一时间，真拿它无可奈何，拼命挥掌舞竿，幸未伤在它爪下，却早疲惫不堪，那能再打下去。

万般无计之余?却被我老人家想到一条不是计策的计策。

当下虚晃—竿，转头便逃，这畜牲也许是贪功心切，毫不放松，掠地疚追，我老人家奔到熊尸附近，突使一招‘懒驴打滚’。翻到熊尸侧边，待这畜牲双爪下落，忽然拉过熊尸，挡了它一招。

雕抓来势太急，一抓之下，顿时陷入熊尸内。

我老人家未等它拔出利爪，钓竿横飞，立将它双爪扫断，这畜牲负痛振翅上冲，又被我老人家挥动钓丝，击中背侧。

它倒是强狠不肯服输，挣扎着仍然向北疾飞，大约是想回去向瞎老婆子报讯，但是，我老人家不慌不忙，安步当年，悠哉游哉二十来里，就把它手到擒来了。

燕玉芝脱口问道：“为什么那么容易捉到呢?”

天池钓史笑道：“这道理太简单了，试想它双爪俱断，无法栖息，势非一直飞着不可，而腿伤不轻，一路失血，怎能飞得太远?我老人家循着血迹走，果然不多久，便见它倒在雪地上挣扎哀鸣，于是不再客气，捉了回来。”

燕玉芝笑道：“这果然绝妙，但它现在伤得甚重，又失血太多，不知还能不能飞回天罗妇身边，替咱们引路?”

天池钓史道：“你别替它担心，这种巨雕，性猛难驯，活力远非寻常飞禽可比，它只是—时失血虚弱，并非无力再飞，咱们替它医好，喂饱了它，然后再放了它，跟在它后面，不难找到瞎老子婆子藏身之所。”

罗英和燕玉芝都认为此法大可一试，忙小心翼翼替那巨雕敷治伤，又喂它一些食物，过了顿饭时光，那巨雕果然体力渐复，拍翅长鸣，似欲冲天而起。

杨洛道：“巨雕既在附近出现，或许那天罗妇也在附近，大家快些准备，也许就要开始一场血战了。”

大伙儿饱餐一顿，罗英和燕玉芝浑身结扎，各携兵刃退出丈许，天池钓叟扬起钓竿，遥遥向那巨雕翅胁间一点，低喝一声：“起!”

钓丝一振，“唰”地一声，那巨雕经脉一解，借着钓丝上扬之力，双翅猛扇，立时腾空飞起。

老少四人仰面注视，但见那巨雕盘旋飞了一匝，引鄙一声长鸣，疾若箭矢，直向西北方而去，大伙儿毫不迟疑，也展身法，遥遥追蹑着奔向西北方。

但是，奔得不过十来里，老少四人却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了，原来那巨雕飞去的方向，正是昨夜雪崩的险地一一寒冰岩。

罗英首先起了疑心，暗道：“不对呀!昨夜雪崩之前，我分明曾细查岩顶，并未找到洞口，难道那瞎眼老妇还躲在冰窖之中?”

接着，燕玉芝也失声道：“奇怪，它怎的仍飞回寒冰岩来，难道连它自己也找不到瞎眼老婆子新的藏身地方了?”

杨洛摇头道：“不会吧!巨雕恋主，记忆力极强，怎会找错地方……”

谁知话声未落，猛见那巨雕突然敛起哀鸣，快如电奔，竟然毫无偏错，冲投入冰层耸立的寒冰岩顶，四人同觉双眼被太阳光照得一花，瞬也不见了巨雕影踪。

大伙儿不约而同一齐止步，仰望岩顶，一片晶莹闪烁，天池钓叟突然跌足道：“咱们上当了!”

罗英骇讶问道：“怎么说?”

天池钓叟道：“雕鸟总是畜类，绝不会故弄玄虚将咱们引回寒冰岩来，这事只有两种可能，若非巨雕自分必死，临死之前眷恋旧窝，必就是那瞎老婆子根本未离寒冰岩寸步。”

罗英道：“可是晚辈曾仔细搜寻过，岩上通往冰窖的洞口，都已经被封闭了，何况，经过昨夜一场雪崩……”

天池钓叟摇摇头道：“洞口封闭，不难另觅出口，雪层崩塌，也仅能塌落冰层外的积雪，试想千年寒冰，坚逾精钢，岂是雪崩所能坍塌的?”

罗英迷惑地问：“依老前辈的意思，那瞎老妇一定还躲在冰窖之中了?”

天池钓叟毅然道：“这事总有八成可能。”

燕玉芝脱口道：“这也容易，咱们再上寒冰岩勘查一遍，便知确实了。”

杨洛却摇摇头道：“可惜登岩路径，已被雪崩压塌，除非咱们也像雕鸟般飞上去，否则，唉——”

一声叹息，老少四人都瞠目无计可施。

第七十四章 登崖妙计

杨洛的话一点也不错，寒冰岩本有一条登山通道，已经在昨夜雪崩之际，被雪层压塌，如今的寒冰岩，四周都成了千切峭壁，光滑如镜，宛如一技上钝上锐的笔，被人插在雪层之上。

这等情景，除非能飞，要想登上岩顶，真难如登天了。

四人怅望面前晶莹透明的冰岩，人人都显露出无限惑容。

搜遍枯肠，不得善计。

过了许久，燕玉芝首先开口，道：“咱们就在这儿耗上半个月，一个月，她们能不出来觅食吗？”

杨浩摇头道：“冰天雪地中，咱们一样缺乏食物，何况，就是眼看她们在岩顶出现，不能上去，又有什么用？”

燕玉芝双沉吟一会，道：“那么，咱们就辛苦一些，索性凿一条小道，慢慢攀沿上去。”

杨洛苦笑道：“这办法即使可行，等到咱们粒成道路，只怕江姑娘都老了。”

罗英目注杨洛手中那个鸟笼，忽然心中一动，悄声问天池钓叟道：“谷老前辈曾说那只负伤的巨雕，扑得一头幼熊？”

谷枋道：“不错，你问它则甚？”

罗英道：“晚辈忽得一计，不知老前辈还记得那熊尸遗弃的地方吗？”

谷枋道：“怎不让得，你若须用，我老人家即可将它找来。”

罗英喜道：“那就有劳前辈辛苦—趟，趁天黑之前，咱们且试一试。”

天池钓叟迷惘地摇摇头，转身而去。

罗英又对杨洛道：“麻烦杨兄速往取些枯技木柴，越多越好，小弟自有妙用。”

杨洛点点头，转身如飞而去。

于是，罗英和燕玉芝绕岩而行，细细端详地势又试验风向，行到东北面，见半岩之间，有一处突出的大半块，距离地面和岩顶，大约有百丈左右，其状有如半山之上一个平台。

罗英熟思片刻，颔首笑道：“就是这儿吧！芝姐姐帮我挖一个雪坑，架起支架，生个火堆。”

燕玉芝不解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罗英笑道：“我有一个计划，不知能否成功，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随即动手，在雪地上掘了一个大坑，坑沿堆雪为墙，高约三尺，又在四周各留一个缺口，恰可隐一个人。

一齐准备妥当，杨洛已陆络搬来许多枯树枝，于是，打燃火折子，生了一堆旺盛的火堆。

过了一会，天池钓叟负着一头遍体白毛的硕大熊尸回来，罗英用剑剥下熊皮，分成四块，四人各用一块熊皮掩藏身子，坐在雪墙缺口中，然后支木为架悠然烤起熊肉来。

他这一番安排，使谷杨等三人如坠五里雾里，大家不其意安在，只好照他的方法去做。

顷刻间，熊肉已烤得油脂漫溢，香味腾腾，风过风，肉香冉冉上升，直向岸顶飘送过去。

罗英将杨洛做的竹笼悬在腰际，一面缓缓转动上熊肉，双目却瞬也不瞬，炯炯注视着半岩上那突出的大冰块。

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岩上并无动静，天池钓叟有些不耐，低声问道：“你以为那块突岩，就是冰窖口么？”

罗英笑笑道：“冰窖另有出口，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晚辈不过凭预测一试，目前尚难论断。”

天池钓叟道：“你凭什么预测？”

罗英道：“共有两点理由：第一，那瞎眼老妇曾说过冰窖中的情形，窖中藏有一幅天罗裸妇形象，每日午刻，阳光透射而人，照在那裸像之上，反射的强光，伤人眼目。而这块冰岩的位置恰好斜映天际，要说午刻的阳光射入冰窖，这块冰岩必是反映之物，所以，岩旁必有直通冰窖的空隙。”

天池钓叟大感惊诧，颔首道：“有理！第二点理由呢？”

罗英道：“今日咱们追踪那头负伤的巨雕，行近寒冰窖，突见它敛翅下扑，咱们双眼被阳光一乱，便失去了巨雕的影踪，那时咱们由东而来，时间又在午后，阳光耀射眼花，据此推断，那巨雕必然绕过峰侧，觅路逃入冰窖，晚辈细细探测，也以这块突出冰岩最为可能，是以才决定一试究竟了。”

天池钓叟瞑目思忖片刻，笑道：“小娃儿年纪轻轻，论断却十分有理，但是，就算这块冰岩之上，便是出入之处，咱们也不能……”

话犹未毕，罗英突然沉声道：“快别出伯，那畜牲果然出现了。”

四人一齐扬目上望，果见那突出的冰岩上，破空飞起一团黑影。

云影绕空盘旋，渐飞渐低，藉着落日余晖，已可清晰看出乃是头灵雕。

那巨雕果然系被烤肉香味引来，自从飞离突崖，两只红睛就一直向下注视着那烤得熟透的熊肉，口中不住低鸣，缓缓绕飞而下。

罗英频频以目示意，要杨洛等人不能妄动。

突然，那巨雕双翅一收，疾如飞矢凌空而下，“唰”地掠过火堆，迅速地啄了一块熊肉，振翅冲天而起。

罗英藏在雪墙缺口里，任它啄逸去，毫不动弹。

过了片刻，那巨雕胆量略大，二次绕飞回来，双爪一探，撕下一大埠熊肉，长鸣一声，斜飞上扬直入云端。罗英仍然不动。

燕玉芝忍不住哑声道：“怎么还不动手？”

罗英摇摇头，却没有作声。

那巨雕一连两次得手，咪下熊肉以后，胆量更大，第三次掠沉下来，见火堆旁并无人影，“叭”地一声，扬起铁爪，一把攫住了整只幼熊！

说时迟，那时快，罗英见它三次扑落，早已蓄势而待，巨雕双抓才探，身形疾射，从雪墙缺口中一闪而出，迅若惊虹，十指一合，竟扣住了巨雕双足。

巨雕突遇变故，长鸣一声，振翅腾飞，竟将罗英带着离地陂空而起。

燕玉芝大吃一惊，不由自主从藏身处跃了出来，大叫道：“英弟，快松手……”

天池钓叟和杨洛也双双闪掠而出，杨洛飞出一掌，猛劈那巨雕颈部，天池钓叟抖开钓丝，“唰”地一声，向雕身击去。

一掌一竿，都击中了巨雕，但却未船阻止它挥翅逃命，但听得雕声哀鸣，碎羽断毛飘洒而落，罗英去被疾带升数十丈空中了。

罗英悬身空际，一点也不慌，只是扬声叫道：“你们请在岩下等我一夜，天亮以后我若未下来，便是死在冰窖中了……”

语声渐去渐渺，转瞬之间，雕影冲天上扬，又带着罗英，直往半岩处那块突出的冰块上落去……

燕玉芝急得眼中热泪交流，顿足道：“这怎么办？他一个人即使上得绝崖，岂会是那瞎老婆子的对手。”

杨洛轻叹道：“罗兄也真太大胆，有这心意，就是先与大家磋商一下，也不为迟！”

天池钓叟却点头笑道：“小娃儿心思聪慧，他既能想出这条妙计登上岩去，也必有方法对付瞎眼老妇，咱们安心等候，不必替他担心。”

燕玉芝哭道：“不！不！你们不去，我自己也要想办法上去。”拔出长剑，狂奔岩脚下，挥剑凿冰，状如疯狂。

天池钓叟望望杨洛，苦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慢慢凿一条路又未尝不可！”

于是，两人也默默行到岩下，一齐动手，向坚如精钢的冰壁上开凿登山石级。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件行不通的事，但为了不使燕玉芝失望，竟凿得十分卖力，“叮叮”

之声，响遍了沉寂的山谷……”

罗英牢牢抓住雕足，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转瞬间，离地已达数十丈，低目下望，火堆，人影，已变得那么渺小模糊，再仰头向上看，巨雕正带着他飞向那百丈突崖。

他此时又惊又喜，这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在他说，尚是平生第一遭。

但他也料到那灵雕未必肯俯首贴耳将他带到崖上，是以不敢存丝毫大意，一边注视着巨雕飞行方向，一边将雕爪分于左手，腾出右手来，轻轻抽出短剑。

果然，才升到突崖数丈外，那巨雕突然发出一声长鸣，双腿疾收，两只强劲而坚刃的翅膀，同时向下拍打，其意似乎要甩掉腿上之人。

罗英猛吸一口真气，目光疾扫，觑定那突崖就在左前方七八尺远，右手短剑向上一探，剑锋直透鸟腹。

巨雕一声哀叫，挺翅又拔升了四五丈，力尽将要下坠，罗英早已松开五指，身形轻若如絮，落在那块突崖上。

而那头巨雕，也因伤中要害，凌空翻了两个筋斗，“啪”地撞中冰壁，也坠在崖上，挣了几挣，便断了气。

罗英长嘘一声，将死雕拖了过来，游目打量，原来这空岩足有一丈宽阔，一面贴在冰壁上，三面临空，下望白茫茫一片大雪封盖的山峦，上望却是无限穹苍。寒风呼啸，冷流强劲，设非练有绝世武功的人，连站也站不住。

靠近冰壁一面，果有一个五尺大的洞口，洞上斧痕宛在，显是人工开凿而成。

罗英反捏着短剑，先使自己真气调息均匀，然后缓步欺近洞口，探头一望，心里不禁扑通一阵狂跳。

原来这洞口斜伸入内，距离二十余丈处，便是瞎眼老妇所说的冰窖，这时窖中已看不见那些丧命在“冰壁艳影”下的武林高人尸体，只在靠近窖壁的地方，有一列大约五六十具骷髅，作跌坐之状。

此外，窖中又设有冰块凿成的桌椅床榻，每一物件之上，俱铺有厚厚的野皮，一切陈设，都别致而奇妙。

那瞎眼老妇，正盘膝坐在一张冰凳上，在她对面三数尺，是一张铺着熊皮的冰床，床上跌坐一个少女，赫然竟是江瑶。

因为冰壁透明，罗英只能俯卧在洞口，凝目向里窥探，但见江瑶合目俯首，双手虚抚膝盖，脸上却一派肃穆之色。

瞎眼老妇低声喃喃，似在对她念着什么经咒，江瑶偶尔也张口回答一句，惟以相距至远，两人语声又低，是以听不清晰。

罗英早看到那只彩色鹦鹉和血鸟并望栖息在一支架上，因而不敢弄出丝毫声响，屏息静气而待，转眼天色已渐入暮。

为今之计，无论如何要先解决那只彩色鹦鹉，只要那小鹦鹉不出声，窖中别无他人，罗英即使进入冰窖，只要不弄出声响，瞎眼老妇也不会发现。

他想了一会，便从腰间解下那个竹笼来。

但他虽有竹笼，却想不出办法使鹦鹉入笼，剑眉一皱，便从宠牢筒里，取了些米粒，隔洞洒落冰窖中。

米粒落地，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

瞎眼老妇耳一听，沉声问道：“小精灵，这是什么声音？”

那彩色鹦鹉“唰”地展翅飞起，极其迅捷的绕室一转，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瞎眼老妇摇摇头道：“不，我清清楚楚听得洞口有细物落地的声音，小精灵，去找找看，是不是四雕儿回来了？”

罗英屏息伏卧不动，轻轻将竹笼掀开，送入洞口。

那彩色鹦鹉飞落在临近洞口之处，忽然发现地上米粒，低头啄了几颗，顿时被那从未享用过的清香米味所引，不由自主，一步步循着洒落的米粒，走近了洞口。

罗英极力压低身形，只怕被它发现人影，目光炯炯，只见那彩色鹦鹉二寸一寸到了竹笼外，忽然驻足不动，闪着一对圆眼，四外张望。

这当儿，罗英一颗心险些要从喉中进跳出来，但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祝祷道：“小东西，快来吧！笼子里有的是好吃的米粒，还犹豫什么……”

想着想着，蓦听“嗒”地一声轻响，紧接着，扑翅之声随起，那彩色鹦鹉尖声大叫道：

“救命！救命啊！”

罗英猛张双目，不禁大喜，敢情竹笼已闭，那彩色鹦鹉正关在笼中，挥翅撞扑不休。

瞎眼老妇霍地从冰凳上站了起来，厉声喝问道：“小精灵，怎么了？”

彩色鹦鹉在笼中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它平生未见过鸟笼，是以竟说不出这捉住自己的怪东西叫什么名字。

罗英如手如风，一把抓竹笼，拖出洞外，屈指疾弹，指劲穿笼而入，登时闭上了彩色鹦鹉喉间穴道。

这时候，那瞎眼老妇已冲到洞口，仰面叫道：“小精灵！小精灵！小精灵！”

一连叫了几声，未见回应，丑脸之上，神色立变。

江瑶也从冰床上跳了起来，但她触目一瞥，瞧见了罗英，不觉张口发出一声惊喜的娇呼……

罗英连忙摇头示意，要她不可出声。

江瑶乃是绝顶聪明的人，当时会意，忙笑道：“小精灵已经飞出洞去了！”

瞎眼老妇沉声道：“它方才因何呼叫救命？”

江瑶明眸一转，见罗英正举起死雕向她摇晃示意，当下接口应道：“四雕儿死了，大约它见了四雕儿，一时惊愕得叫了起来。”

瞎眼老妇脸色大变，又问：“四雕儿怎会死了的？”

江瑶道：“它身负剑伤，飞回岩时，力竭不支，倒毙在天窗外突崖，刚才的声音，就是它临死前挣扎扑落的冰屑！”

瞎眼老妇面目变得阴森异常，连退几步，恨恨道：“这么说来，那老匹夫还没有走？我已经中居山腹，总算让你几分，老匹夫竟然赶尽杀绝，连伤我三头灵雕，我就不信斗不过你。”

说罢，从壁上摘了一柄长剑，又对江瑶吩咐道：“瑶儿，你在这儿好好练功，照我刚才所授口诀，反复习练，务须使体内清浊之气分隔上下，能达到那境地，天山门的武功，便算得登堂入室了，为师去去就来。”

江瑶拉住问道：“你老人家要去那儿？”

瞎眼老妇重重哼了一声，道：“为师要提了那老匹夫的头来，看看是他钓竿了得？还是为师的旋光神剑了得？”

罗英原当她会从洞口出来，正愁无处藏身，不料那瞎眼老妇却原有雨道拾级而上，带着血鸟和四头灵雕，仍由岩顶而去，心中大喜，一低头，忙从洞口窜了进去，闪身飘落在冰窖中。

江瑶亦是喜极而泣，张开双臂扑上前来，叫道：“英哥哥……”

第七十五章 死里逃生

那一声“英哥哥”，不知包含了多少喜悦、慰藉、辛酸和伤感。

罗英紧紧接着她那纤小的腰肢，也喜得热泪纵横，喃喃道：“瑶妹妹，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江瑶仰起泪脸，哽咽着道：“你见过我奶奶了么？她老人家有没有问我下落？”

罗英一面点头，一面便把他往济南以后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江瑶伤感地道：“谢天谢地，只说这一辈子再见不到你了，昨天夜里，听得你的声音，害我整整哭了一夜，后来雪崩，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罗英取出丝巾，替她拭去泪水，道：“以为我们被埋在雪堆里了，是不是？昨夜之险，真令人有隔世之感，现在总算好了，快笑一笑，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江瑶望着她历尽艰辛的面庞，又是高兴，又是怜惜，不由自主，破涕嫣然一笑。

罗英目光一扫冰窖，低声道：“这儿仍是险地，咱们应该设法逃出寒冰岩，同时，也好赶去助谷老前辈他们一臂之力。你还不知道还有通往岩下的通路没有？”

江瑶摇头道：“自从昨夜雪崩之后，下山的路已经全断了，除了乘雕儿衔的大网，咱们没有办法离开寒冰岩一步。”

罗英忙问：“那么岩上还有几只灵雕？”

江瑶说道：“这儿一共有八只，先后已折损了上只，仅剩下的四只，刚才已被师父带走了。”

罗英讶然道：“你已经答应拜她做师父了？”

江瑶愧然道：“我一直不肯的，但是，昨夜雪崩以后，她说你们都已经死在岩下，又说寒冰岩道路已断，假如我不答应，便永远离不开这个冰窖，所以……所以……”

罗英惊道：“所以，你就答应拜她为师了？”

江瑶眼眶一红，点点头道：“英哥哥，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太傻，总以为你既然死了，我就得非练成绝世武功，才能替你爹爹和我父母报仇……”

罗英长叹一声道：“但是你怎的没有想到，那瞎眼老婆子凶残成性，这种人，怎堪做你的师父？”

随即一顿足，又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时光促迫，咱们一定要设法在她赶回来以前，离开这间冰窖。”

他目光在冰窖四壁扫视一周，想要寻些绳索之类的东西，不料冰壁光滑如镜，竟连一根线也没有。

这时候，天色已暗，窖中又无灯光，只觉阴寒之气更胜白昼，洞孔之外，隐隐传来阵阵呼叱声，显然那瞎眼老妇，已经跟杨洛等人动上了手。

罗英紧皱眉头，在室中来回蹀踱，苦思不得良法，当时他虽然想在利用巨雕登上绝壁，却未料到一旦上来以后，竟无善策回到地面，寒冰岩半腰那座突崖，距离地面在百丈以上，任是武功再高，也无法跃落。

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击掌道：“迫不得已，只好试试这一条路了。”

于是，从冰床上取了那张熊皮，略一丈量，大约有一丈宽，又去洞口拖下死雕，低声问江瑶道：“这儿有油脂可用么？”

江瑶眼见他忙忙碌碌，却不懂他要怎生安排，闻言点头道：“自从我来了以后，曾积下一些油脂，备作燃灯用，只怕早已凝固了。”

罗英喜道：“快些取些来。”

江瑶取来一块熊油熬成的油脂，罗英撕下衣角，做成灯蕊，用火石点燃，便急急开始忙碌起来。

只见他先将死雕体内凝血在火上烤溶，然后拔下雕羽作笔，以熊皮为纸，沾着鸟血，在熊皮上振笔疾书。

片刻间写毕，又将那死雕混身涂抹一层厚厚油脂，这才噗地吹灭了灯火。

冰窖之中，顿时沦于黑暗，江瑶偎身倚在罗英怀中，担心地道：“英哥哥，这方法可靠不可靠？”

罗英拍拍她的肩膀，道：“可不可靠，只得冒险一试，这是咱们唯一的生机了，瑶妹妹，勇敢一些，想想父母沉冤，再想想引颈企盼的祖父，咱们怎能死的这儿？”

江瑶叹道：“不要说了，英哥哥，我心里乱得很。”

罗英卷起熊皮，拉着江瑶的手，道：“瑶妹妹，大胆些跟我来吧！”

他带着江瑶，由洞口爬到突崖上，俯首下望，地面火堆仍在燃烧，闪耀的火光下，但见人影倏起修落，激战正烈。

罗英默祷一遍，拾起竹笼，扬指轻弹，解开了彩色鹦鹉的穴脉。

穴脉一解，彩色鹦鹉立即展翅扑撞，撕声叫道：“老奶奶，瑶姑娘，救命啊……”

罗英笑道：“小精灵，别急，咱们不会杀你，却要你去向那瞎跟老婆子传一句话。”

彩色鹦鹉还是不停地扑飞叫喊：“救命！救命！救命！”

罗英沉声道：“你去告诉那瞎眼老婆子，江姑娘出身名门，乃千金之体，怎肯做她的徒弟，咱们现在要走了，叫她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打开鸟笼，将它纵放而去。

那鹦鹉一脱牢笼，展翅腾空，迅速地绕飞一匝，便敛翅向崖下冲去，一面不住地叫道：

“老奶奶，不好了，不好了……”

罗英目光炯炯望着崖下，只见彩色鹦鹉飞落不久，瞎眼老妇暴喝之声随起，刹那间，激战顿止，一团黑影，冉冉升起，迳向崖顶飞来。

罗英沉声道：“瑶妹妹留神，紧靠内壁，不要擅动。”

自己撤剑在手，挥剑砍下一块冰块，匆匆用熊皮一裹，抖手便向崖下掷去。

熊皮出手没有多久，冰窖中已传来瞎眼老妇的怒吼声：“瑶儿！瑶儿！你在那里？”

罗英低声道：“瑶妹不妨答应她，但千万注意崖下，一有情形，就快些告诉我。”说着，插回短剑，蓄势错掌而待。

江瑶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师父，我在天窗口外……”

瞎眼老妇一听，身形疾如脱弦之矢，直向洞口直射而至。

但罗英早有准备，一见她在洞侧现身，立即一声大喝，挥掌直劈了过去。

瞎眼老妇怒哼一声，举掌斜封，顿感那攻来的力道十分沉重，内力竟不在自己之下，暗吃一惊，错步侧身卸去袭来的掌力，袍袖一抖，叱道：“血儿，别放过了那小辈。”

喝声中，那只凶猛无比的血鸟，化作一道红线，从洞口电射而出……

崖下天池钓叟三人正和瞎眼老妇激战方酣，突见彩色鹦鹉从天而降，叫道：“不好了！

瑶姑娘要走了！”

瞎眼老妇闻言一惊，叱道：“怎么一回事？”

彩色鹦鹉急声道：“姓罗的来啦！瑶姑娘不肯跟老奶奶做徒儿，现在要走了……”

瞎眼老妇话未听完，倏忽连劈三掌，招手收回血鸟，仰身倒射落在她那面大网中，喝道：

“快走！”

四只灵雕衔起大网，破空直上，刹时没入夜空之中。

燕玉芝听了鹦鹉传言，一则是喜，一则是忧，长剑斜身，跌坐在上，道：“上天保佑，他总算到崖顶了。”

杨洛却皱皱眉道：“罗兄虽然到了崖顶，如今断了退路，他和江姑娘怎能干安地下来呢？”

一句话又将燕玉芝提醒，慌忙撑起身子，失惊道：“是啊！凭他们二人，退路又断，怎的是那瞎婆子的敌手？”

正说着，忽见一团物件，“啪”地坠落雪地中。

天池钓叟身形疾闪，一把拾了起来，展开—看，却是一片熊片，上面满布字迹。

三人就着火光，只见那熊皮上写着：“事机急迫，欲退无路，此熊皮坚刃，乃唯一生机，务希将皮张开，预候于绝崖之下，四周燃火为记，我等将徒手从崖上纵落，倘得邀天佑，跌落皮上。则性命可裸也。跃落之时，亦以火光为号，务希注意，千万千万。”

燕玉芝骇然道：“怎么？他们要从崖上跳下来？”

杨洛说道：“这方法未免太危险了，万一咱们不能看清，一旦跌出皮外，莫非要粉身碎骨么？”

燕玉芝哭道：“可是，咱们又不能到崖上去帮他，这可怎么办呢？”

天池钓叟却毅然说道：“这是死里求生之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咱们就照他说的做吧！”

三人急忙搬动枯枝，首先在那突崖之下，引燃一个一丈方圆火圈，然后振作精神，合力将熊皮拉展开来，张呈在崖下，六只眼睛，都瞪得宛如铜铃，一瞬不瞬望着那离地百丈以上的冰崖。

江瑶俯首望见，对着罗英道：“他们已经把熊皮张开了，还燃了一个火圈……”

罗英心中一喜，神威顿振：左掌盖天，右手指地，倏忽真力激涌，一声大喝，掌指一变，第二度施出了那招“神针定海！”

血鸟正穿出洞口，立被掌指交变劲力所吸，风雷之声应手而生，小巧的身子登时被掌力震飞，“噗”地一声，反撞在冰壁之上。

但那血鸟毕竟是凶残精悍之物。这一撞虽然骨折盘断，坠落崖上，却兀自振翅乱扑，满地乱窜，罗英才一闪让，那瞎眼婆子已趁机出洞口。

她双目俱瞎，自是看不清江瑶躲在什么地方，满头白发乱飞。厉声喊叫道：“瑶儿！珠儿……”

罗英一横心，斜踏一大步，修忽双掌齐扬，直身她当胸劈去，同时叫道：“瑶妹，快把死雕点燃起来！”

掌风过处，出人意外的，那瞎眼老妇却不知避闪，“蓬”　地迎个正着。

只见她闷着踉跄向后疾退，背部猛撞在冰壁之上，“卟”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人也颓然坐倒。

江瑶惊呼一声，叫道：“英哥哥，快停手！”

罗英一怔，却见那瞎眼老妇跪在冰上，前襟满是血迹，双手在冰崖上遍地摸索，凄声叫道：“瑶儿！瑶儿！你不能走。你答应过不走的啊……”

江瑶手里举着那闪涂满油脂的死雕，一手擎着火折子，但却没有打燃，目注那瞎眼老妇，泪水竟簌簌而下。

罗英探头身崖下望了一眼，低声催促道：“瑶妹妹，快些，点燃火折子，咱们不能再等了！”

江瑶双手发抖，含睛望着那瞎眼老妇，却似大力打燃手中火折。

罗英只得接过死雕，自己晃燃火种，引向死雕，油脂着火，顿时闪起熊熊火光，宛如一支火把。

罗英一手持火，一手搂住江瑶纤腰，沉声道：“你紧紧抱住我，闭上眼睛，别往下看。”

江瑶含泪颔首，但却浑身战抖，用不出一分力气。

那瞎眼老妇循声缓缓向崖边爬过来，无珠眼眶中，渗出两行淡红色的血液，嘶声叫道：

“瑶儿，你真的要走么？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你要让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孤苦伶仃守着寒冷的冰窖，孤单单过这一辈子……”

江瑶泪落如雨，摇着头道：“啊！不，不……”

瞎眼老妇听得语声，双手一阵划动，竟向二人的悬崖边爬来。

罗英看得心中凄侧，毅然咬牙，“呛”地拔出出了短剑。

江瑶骇然呼道：“英哥哥，你要干什么？·……”

罗英颤声道：“不得巳时，只好杀了她……”

江瑶猛可如被针刺，突然脱开罗英怀抱，竟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那瞎眼老妇，道：“英哥哥，你不能杀她，她并是坏人，只是失意失她变得偏激，数十年孤零零守着冰窖，才渐渐变得粗暴起来，假如你是她，也会变成那样的。”

罗英听了，长叹一声，重又还剑入鞘，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也关在冰窖中，让你也受那种苦处？”

江瑶泣道：“这不能怪她，是我自己答应过她，英哥哥，别逼我，让我留在这儿，好么？”

罗英骇然一震，道：“你连父母血仇都不顾了？”

江瑶道：“等我练成天山门武功，那时仍然能替爹娘报仇。”

罗英又道：“紫薇女侠易老前辈终日引颈而待，你也不想念她老人家？”

江瑶泪水滂沱，哽咽道：“英哥哥可以代我归报，我在这儿很好，奶奶不必悬念。”

罗英长叹一声，道：“瑶妹，你一定中了她的魔了，荒山岁月，天寒地冻，你不会受得这些苦的。”

江瑶饮泣不语，人却偎在瞎眼老妇怀中，那瞎眼老妇也紧紧搂住江瑶，一双枯槁的手，不住轻轻抚摸着她头上秀发，亲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情景，使他心潮剧烈地波动，久久无法决断。

他跋涉千里，远来天山，假如不能将江瑶救返济南，在嵩山会上，拿什么脸去见紫薇女侠易萍？

如果只因这瞎眼老妇阻碍，事情倒好办得多，了不得拼了一场血战，无论如何也要从寒冰岩抢救江瑶脱险。

这件事，到如今差不多要成功了，血鸟已死，瞎眼老妇武功再高，合天池钓叟等四人之力，不难取得成功。

但，他却万万想不到在这最后关头，江瑶本人却改变了主意。

罗英高擎火鸟，屹立在寒风凛冽的冰崖半腰，火光，照得他木然的身子，就像是一尊凝结的冰人。

那灵巧善言的彩色鹦鹉，不住展翅在冰崖前来回飞掠，口里叫道：“瑶姑娘不要走，瑶姑娘不要走……”

但它显然已对那只竹笼有了戒心，总是不肯落下来歇息片刻。

江瑶仰起泪脸，凄楚地道：“英哥哥，去吧！我不能随你—起离开，但天罗灵雕，瞬息千里，只等武功有成，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来寻你的，你如果来看我，也可以随里到寒冰岩来。”

罗英感慨万千，垂下头去，喃喃道：“只怕那时候，你也由不得自己了。”

江瑶道：“不！难道你也信不过我么？”

罗英苦笑道：“天山门规例，寒冰岩上，不准男子涉足，瑶妹忘了吗？”

瞎眼老妇未等江瑶回答，已自抢着道：“这条陋规，自第七代掌门人起，已经永远剔除了。”

罗英耸耸肩头，叹道：“瑶妹，你真的如此决定了？”

江瑶含颔首，凄然道：“英哥哥，你不会愿意瑶妹做个食言反悔的小人吧？”

罗英黯然点头，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喃喃道：“对！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瑶妹，你做得对——”

这时候，崖下忽然扬起一声高吭入云的长啸！

罗英闻声一震，举手拭去泪水，扬扬剑眉，长啸回应，一抖手，将那只燃烧的死雕，向崖下掷去……

一点火光，飘然而下。崖下的天池钓史老少三人望见，忙不迭扯开熊皮，移动承接，惊喜地道：“下来了，下来了……”

第七十六章 不速之客

凛冽的北风，从嵩山少室峰北麓漫天而来，浓重如银，将名震天下的少林别院，点缀成一片晶莹世界。

由前山上院通管后山别院的径，早已被积雪掩盖，天色刚亮，二十名健壮的少林僧人，便开始分执铁铲扫帚，清扫积雪。

山径石级上，人影幢幢，往来不绝。

因为，今天正是少林明尘大师，邀会天下群雄，共聚嵩山的日期。

已刻不到，与会群雄便已出现少室峰下，或三五成群，或一二作伴，怒马鲜服，络绎于途，人人脸上，都带着肃穆凝重之色。

登山路口，分别站着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人，合十肃容，经上行，每隔百步，便有两名知客僧肃立道左，山下另有职司杂役，专管接待来客坐骑车辆。

凡是赴约的客人，必须注意两件事情。

第一、必须山脚“听涛亭”前下马，登记门派姓氏，然后步行登山。

第二、任何人欲登嵩山，无论有无请柬均受欢迎，但必须先行除下随身兵刃，才能上山与会。

第一条例规，碍在少林声誉，自是无人能够反对，第二条“除卸兵刃”，有些接近武当“解剑池”，对客人总有些不太礼貌。

不过，少林盛誉，如日中天，俨然成为原武林七大门派之首，江湖豪客们虽然心中略有些不忿，既然来了，也只好顺从地除下兵刃佩剑。

这一天，武林中人几乎踏平了嵩山，从山脚下“听涛亭”至后山“少林别院”，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蠕动着。

午牌未至，少林别院前广场上，竹棚高张，百余桌素席，已经坐得满满地了，少林僧人穿梭往来，添酒上菜，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中原六大门派都到齐了，负责前山“听涛亭”接待事宜的知客僧“慧广”方自松了一口气，准备舒展一下筋骨，蓦地一阵急遁蹄声奔雷般驰到山脚。

来骑一到“听涛亭”前，“嘶幸幸”几声长鸣，怒马速止，只见马上坐着三个眉须发白的老人，为首的一个身躯魁梧，背插一对判官笔，另一个腰束软剑，最后一个头发斑白，头陀打扮，右臂衣袖虚悬，左手却托着一只份量沉重的巨大铜体。

三人在“听涛亭”前勒住坐马，为首的魁梧老人扬头向山上一望，嘿嘿笑道：“嘿！今天的和尚庙里好热闹啊！”语声刺耳，字字摄人心魄。

慧广和尚职掌知客，一双眼神自也不是平俗之辈，仔细打量三人一眼，心头不由扑通通一阵乱跳，连忙向身后一名僧人使个眼色，站起身来，合十道：“想不到崆峒掌门宋老施主也光临寒山，少林幸甚，武林苍生幸甚！”

魁梧老人笑容忽地一敛，冷冷道：“亏得大师还认得老朽，少林派如今身价不同，执掌武林牛耳，崆峒派算不得人物，所以，连请柬也不屑掷下一份了。”

慧广和尚陪笑道：“嵩山之会，原是应该武林各派议举行，七大门派都没有请柬，宋施主见责，想是不明内情……”

百丈翁宋英沉声喝道：“什么内情外情，嵩山之会既为了对付祁连洞府，除了祁连山的人，就该奉柬遍邀，才是道理！”

慧广和尚毫不动容，合十俯首道：“简慢之罪，贫僧谨慎。”

宋英怒目道：“你算什么东西？去叫那姓秦的小辈出来！”

那腰束软剑的老人笑着拦住他道：“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有脾气，留着等一会再发不迟！”

他含笑飘身落马，踱步进“听涛亭”，和颜悦色地道：“听说今日之会，并不限于持有柬之人，这话可对？”

慧广和尚忙道：“正是。”

老人笑：“那就好办了，我等三人虽然不配列名少林掌门明尘大师眼中，却也是一腔热血，愿为中原武林尽一分责任，大师父如不嫌来得冒昧，能否为我等接引？”

慧广和尚见他语态度俱十分谦和，遂也照实回答道：“凡愿登山与会之各方俊杰，寒寺均表欢迎，但三位施主上山，欲请依照陋规，先锋地登记，并除下兵刃……”

头陀怒火又起，厉声叱道：“什么？要咱们除下兵刃——”

那腰束软剑老人哂然笑道：“人说秦佑心胸开阔，原来也只是猜疑诈度的小人，咱们就依了他，有何不可。”

说着，提起笔来，在登记簿册上写了三个名字，赫然竟是：“崆峒掌门人百丈翁宋英。”

“飞云山庄总坛护法郝履仁，向锡九”。

掷下朱笔，轻拍腰际，“铮”然一声，软剑崩弹而起郝履仁探手，捏剑尖，倒递过去，笑道：“老朽这柄软剑，虽非绝世神兵，平生向极喜爱，大师你要妥为保管！”

慧广和尚伸手一握剑柄，猛觉一股如山潜力，循着剑身迫涌而至，一时未防，胸口顿时如被重锤，喉间闷哼一声，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

好个少林高僧，脚下斜退半步，左掌藉合十肃客之势，身形半转，向侧一引，强将一加淤血压制内腑，道：“请！”

赫履仁目注这名少林知客僧，随机应变，既顾身份，又识大体，分明已受内伤，却分毫不露忿怒之色，心里暗暗佩服，笑赞道：“难怪少林一派出人头地，大师父好深的定力。”

说着，退开一傍。

百丈翁宋英从马上长身而起，双臂遵扬，两只判官笔抖手掷出，喝道：“接住了！”

那两只判官笔宛如两条闪光金蛇，风驰电奔向慧广和尚射到，慧广和尚脸色微一变，右掌竖立不动，猛提一口真气，左掌掌沿向外一翻，躬身一声闷喝：“生受宋老施主！”

这一断喝，内蕴降魔无法力“狮子吼”神功，慧广和尚身为知客，排名也和罗汉堂慧字同列，功力自是不弱。

此时他内伤已受重创，一声“狮子吼”，也不过施展出七成功力，但见宋英双笔去势一顿，竟被他翻掌接住，笔一入掌，才踉跄向后退了三步。

其余僧人尽都变色，慧广和尚却施颜笑道：“宋老施主一代宗师，这双笔，果然好沉重。”

宋英点点头，脚落实地，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直没有开口的铜钵头陀，从马鞍上闪身而长着那只巨大铜钵，缓步向前问道：“洒家这只铜钵，不知道算不算兵刃？”

慧广和尚正色道：“大师父以铜钵成名，铜钵自然便是兵刃。”

铜钵头陀哼道：“这么说，也要留下了？”

左掌一松，铜钵疾向慧广和尚面前桌案落下。

“蓬”然一声，整个桌案被压塌，慧广和尚撤身不及，一只左脚被那重达数百斤的铜钵压在地下，脚背骨尽碎，奇痛彻骨。

慧广和尚一动也没动，目注三人扬长向山而去，等到去得较远，这才轻哼一声，抹一抹额头冷汗，废然坐地，道：“快放信鸽，飞报掌门，今日之会，必有隐乱……”话说完，人也痛昏了过去。

午牌初刻，少林上院钟楼上，响起十二响悠扬钟声。

钟声才起，别院中缓步走出二十四名披红色袈裟的僧人，竹棚中群雄顿时肃静下来，数百道目光一齐注视着别院正门。

忽然，人群有人轻呼道：“快看，桃花岛罗夫人也到了！”

二十四名红衣僧人之后，明尘大师面含微笑，紧随而出。

在他下首，是一个金冠道人，上首却是桃花岛罗羽罗大侠的发妻——竺君仪。

三人身后，跟着昆仑、衡山、峨嵋、青城、邛崃五派掌门人和华山七剑唯一幸存的三师妹柳青，“天南笑容”伍子英，紫薇女侠易萍。

这些人莫不是当今一时俊彦，尤其是桃花岛罗家，自从百丈峰事件发生，声誉蒙羞，武林中风传之言，句句对罗家不利，如今七派掌门人恭陪竺君仪出场，显然也含有撇清已往误会，向天下群雄表白的意思。

但，那走在明尘大师下首的金冠道人又是谁啊？

竹棚中响起一片低沉的，“嗡嗡”之声，有些人交头接耳谈论着，有些人却劈劈啪啪鼓起掌来。

明尘大师缓步行至上首前，方自肃容入座，突然一个僧人快步迎了过来，低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明尘大师微露惊诧之色，但随即恢复了常态，只低声吩咐道：“依礼接待，不可怠慢。”

那僧人躬身退去之后，明尘大师向群雄扫了一眼，双手合十，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之声并不大，但在场武林中人，无不听得字字清晰，议论之声顿止。

明尘大师微笑着说道：“今日之会，乃少林百年来盛举，厚承各位施主移玉莅止，少林深感荣幸，尤其贫衲更有三件喜讯，欲向天下英雄一陈。”

他语声略顿，同向竺君仪一指，朗声道：“桃花岛罗夫人亲临寒寺，非仅少林之荣，亦是武林之幸。”

话才说完，场中已响起一片如雷般喝采声，竺君仪欠身力礼，仪态万端。

明尘大师又指指下首那位金冠道人，道：“第二件喜讯，武当派自从三十年前封观退出武林，数十年未见武当高弟行道江湖。诸位施主想已久悬远念，如今祁连鬼魅现形江湖，武林同道，对昔日盟伴，向往更深，今日难得武当天一道友也莅临兴会，这就是说，武当派从今天起，又正式踏入江湖，决意与天下同道分担喜忧了！”

群雄中欢声四起，哄叫如雷，天一道长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缓缓起身，稽首还礼，面色竟凝重非凡。

这一来，立刻便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有人轻轻冷笑道：“哼！武当派的架子倒不小！”

“听说武当派曾有誓言，神功不成，武当弟子永绝江湖，这一次，大约练成什么惊世骇俗的功夫了？”

“什么功夫？连无字真经全让别人夺了去，还谈什么神功鬼功……”

嘲笑讥讽之声，此起彼落，句句飘进天一道长耳中，但他不言不怒，肃容而坐，就像没有听见一般。

明尘大师暗暗一叹，目光扫过竹棚入口，瞥见三条人影昂首跨了进来，果然正是崆峒派掌门人百丈翁宋英，以及八卦掌郝履仁，铜钵头陀向锡九。

负责接引贵宾的达摩院护法慧空大师侧身前导，迳将三人引到首席，传喧唱名的知客僧人高击云板，朗声喝道：“崆峒掌门宋施主，八卦神掌郝履仁，铜钵大师驾莅！”

许多武林豪客听了这三份名号，全都心神暗震，偌大一座竹栅，登时静得落针可闻，有些人已经探头张望，大家心中，都兴起同一疑问——他们来干什么？

铜钵头陀环眼一翻，桀骛不驯地扫了六振掌门人一眼，冷冷说道：“嘿！趋炎附势之徒，到得可真不少！”

白羽真人等听了这话，莫不怒形于色。

明尘大师暗中以目示意，含笑接道：“武林不幸，道消魔长，各派捐弃私见，戮力同心以御祁连强敌，至有嵩山之会，三位都是不世高人，不想也愿拨冗莅止，足证武林同心，牢不可破，贫衲失迎之罪，当面谢过。”

百丈翁宋英冷冷笑道：“崆峒一派虽不及少林人才辈出，却也不是凋零门派，大师因何小觑宋某，连一份请柬也吝于赐赠？”

明尘大师笑道：“各派合议集会嵩山，柬邀的，都是武林隐者，避世高人，至于各大门派，均无柬，崆峒也曾参与昔日盟约，正是主人之一，何须请柬相邀！”

宋英一时语塞，八卦掌郝履仁却接口道：“似这般说，咱们飞云山庄既不能算各大门派，也不能说是隐世高人，竟是厚颜无耻，非找上嵩山来出丑的了？”

明尘大师脸色一沉，道：“三十年前，飞云山庄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宣布解散飞云山庄，从那里起，恕贫衲不知什么时候武林中又出现一个飞云山庄！”

郝履仁碰了一鼻子灰，涨红着脸，道：“庄主归隐，乃是伤心爱女之死，与武林兴衰无关，难不成庄主一人退隐，咱们就都成了死人了？”

明尘大师笑道：“贫衲不知施主是否死人，但三十余年，未闻诸位开山示众，重整飞云山庄，这却是事实。”

郝履仁怒道：“咱们今天就借你这地方，告诉天下之人，飞云山庄并未解散，庄主归隐，尚有我等，谁要是不服，叫他冲着咱们来就是！”

这句话，只听得群雄一阵震动，场中顿时扬起一片嗡嗡之声。

明尘大师神色却平静如故，含笑道：“郝施主豪气殊堪嘉许，只是，却选错了地方！”

郝履仁冷笑道：“怎么选错了地方？”

明尘大师笑道：“这话如在三十年前泰山观日峰顶说，名正言顺，谁不敢信？如果另觅—处胜地，柬邀天下名门各派，正式举行开山大典，重整旗鼓，亦是人情人理之事，唯独今日在敝派集会众人之上，大师说出这些话，不但使人觉得语无伦次，更显得飞云山庄自陶主退隐，真的无人堪以继承庄主重位。”

郝履仁一张脸红得象猪肝一样，厉声叱道：“姓秦的，你是转弯子辱骂郝某吗？”

明尘大师冷冷道：“出家人不愿妄生嗔念，施主来此，便是少林宾客，如愿留，就请出席，不愿留，只管请便，谁要是存心无理取闹，贫僧容得他，少林祖师例规却不容他！”

义正词严，铿锵作，郝履仁只气怒目横眉，满肚子怒火却不知该从何发起，好半晌，才冷笑两声，道：“大师言重了，我等远道而来，意在观摩盛举，并且料理一桩私事，与诸位集会之事无关，飞云山庄复庄，近期自当广柬天下，毋庸大师挂怀。”

百丈翁宋英也笑道：“崆峒与诸位往昔虽有些小误会，同仇敌忾之心，却无时或忘，祁连群丑意在天下，但愿从此捐弃私见，共谋对策，方是武林之福。”

明尘大师见他转得够快，遂也不再深说，一扬脸，道：“既如此，来人，与宋施主及郝向二位看座。”

三名僧人疾步上前，在首席加了三把椅子，宋英等竟在各派掌门人怒目相视之下，腼腆地坐下来。

方才坐定，云板又响，知客僧人扬声唱名：“无毛岛辛大侠，伍大侠驾到。”

唱名之声未落，竹棚人口已出现两条塔般人影。

棚中群雄但觉眼前一亮，首席上明尘大师早已站了起来，合十招呼道：“辛弟，快请这边来。”

为首秃头老人抢行几步，眼含热泪屈膝跪倒，激动地道：“大师父，辛弟给您老人家请安……”

明尘大师颔首笑快扶道：“快起来！快起来！”

第七十七章 嵩山大会

竹彬中喧嚷之声顿时沉寂下来，无数道眼光，都注视着明尘大师和那无发无须的辛弟，其中有人认识辛弟的人，莫不点头赞叹，只有宋英和郝履仁等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辛弟在座各派掌门人一一见礼，又跪下向竺君仪请了安好，明尘大师亲自搬了张椅子，让他傍着自己坐下，这才低声问：“你怎的也赶到中原来了？”

辛弟低声将罗英和伍大牛前往无毛岛的经过，大略说了遍，明尘大师骇然惊道：“大哥来到中原，怎的从未到嵩山一行——”

竺君仪听见这句话，芳心也惊然而惊，但矜持地端坐着，却没有开口询问。

伍大牛见过爷爷，正跟紫薇女侠易萍叙说江瑶之事，目光偶然掠过下首，竟发现宋英等人也在座，他本是粗人，当下便扯开破锣嗓子叫道：“喂！你们三人老无耻的，也来嵩山干啥？”

宋英冷冷一笑，假作没有听见，将头转向一边。

谁知伍大牛却不放过，大声又道：“这三十老东西在崆峒山跟大伙儿闹翻了脸，险些是你死我活，现在又厚着脸皮来这儿做客，这算啥意思……”

天南笑客伍子英正色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如今为人，必须脸厚心黑，方能成事，你别胡说八道，替秦老爷子开罪客人。”

伍大牛摇头道：“要是俺是老爷子，早就一顿棒子赶他娘的滚下嵩山，还留他在此地，充什么人物！”

祖孙二人正在一递一答，蓦听云板连响三声，明尘大师率领腐上各派掌门人一齐站起身来。

棚中人声顿寂，天下群雄都纷纷起立，肃容而待，大家都知道，嵩山联盟的仪式，就要正式开始了。

明尘大师端起一杯素酒，遥遥向棚下一举，朗声道：“武林门派各异，溯源仍是一家，少林明尘，承祖师遗训，占地利之便，水酒一杯，简慢英豪，有几句唠叨之辞，扰承清聆。”

棚下群雄一齐仰面饮干了酒，同声道：“大师但请明示，与会之人，祸福同心，敢不凛遵。”

明尘大师微微颔首，又道：“方今武林隐祸将生，魔焰渐张，各派受人离间，几乎同坠轮回，十五年前济南惨案，以迄近江湖魔影纷现，诸位施主的见如炬，当不难洞悉，其中为患祸首，实源于祁连山隐伏一大魔头。”

说至此处，语声微顿，竹棚中已静得不闻一丝人声。

明尘大师双目一瞬，满面呈现无比凝重之色，这才继续说道：“据已得蛛丝马迹，此魔隐伏数十年，武功已达化境，连洞府中网罗昔年名震宇内高手多人，甘为所用，近日，那从未露面的江湖巨魔，更已参透武当派遗失绝学无字真经，其修为之深，举世罕有敌手，是以才渐渐显露出虎狼心意来。”

群雄之中，已有许多人黯然垂下头，流露出无限忧戚之色。

明尘大师语声一变，激昂地道：“但正邪不两立，魔焰虽盛，难敌佛光普照，正道武林曾沦于飞云山庄三十年，尚且一战而胜，重举义职，祁连洞府纵得绝世武功，不过嚣张一时，安能成得大事，只是日中必惠，操刀必割，否则养痈贻患，自会祸殃，少林不揣冒昧，水酒邀晤，实欲吁请武林同道，敌忾同仇，今日量会，尽弃私嫌，真那魔头羽翼未丰之时，一举捣毁魔窟，夷平洞穴，方是武林之福。”

这番话，只说着群雄豪念奋起，异口同声道：“愿遵大师运筹指挥，战灭祁连洞府。”

但是，群情振奋声中，忽地却闻一声冷笑，道：“言辞固然激昂，但这些狠毒之言，出自少林高僧之口，不怕杀孽太重，难成正果吗？”

混乱人声中，这几句冷言字字入耳，不但群雄骇然，甚至明尘大师也猛可一震，循声望去，却是那自从进人竹棚，但一直未开过口的铜钵头陀。

坐在明尘大师左侧的紫薇女侠易萍，忽然心中—动，暗忖道：奇怪！铜钵头陀向来粗重，今天怎的甚少开口，而且，他年纪看起来也不该这样年轻……

可惜这念头才在脑中一闪，伍大牛已经从坐椅上暴跳起来，厉声叱道：“老贼！你口里不干不净放些什么屁？”

铜钵头陀神情十分阴沉，冷冷道：“凭你一个无知晚辈，也配跟老夫说话？”

伍大牛怒不可遏，扬手就是一掌，骂道：“老子不但要跟你讲话，还要揍你这个假和尚……”

掌势甫出，铜体头陀左袖轻轻一拂，低喝道：“大胆！”

在座的明尘大师、竺君仪、易萍、伍子英等人，一见他拂袖之式，都不禁骇然大惊，不约而同失声叫道：“大牛住手——”

呼声中，铜钵头陀霍地立起身来，袖口一登，掌心微露，只听伍大牛惨哼一声，一个身子已被震得仰翻倒地。

这一来，棚下群雄登时大乱，有些人怒骂扑上前来，有些人离席去寻兵器，人声鼎沸，如蚁蠕动。

首席上一条粗壮人影长身而起，一手欣翻了桌子，大喝道：“敢伤我徒弟，吃我一掌！”

声未落，一股劲破空掌风，已呼啸卷到，这人竟是无毛岛辛弟。

铜钵头陀嘿然冷笑一声，不避不让，翻掌硬接，“蓬”地一声巨响，辛弟威振武林的“开山三掌”，竟被他一招硬迎，震得两臂发麻，不由自主倒退了两三步。

明尘大师立即横身拦住，正色喝问道：“施主何人？因何假冒铜钵头陀混上嵩山？”

头陀仰天笑道：“秦佑，凭你的眼光，竟会认不出我是谁？”

竺君仪腰肢一错，掠过残席，先截住宋英等人退路，娇喝道：“易家姊姊，别放过了这家伙，他就是济南血案的真凶。”

易萍和各大门派掌门人齐都一震，忙不迭撤身后掠，划地散开，遥遥将宋英，郝履仁和头陀团团围住，棚下群雄也一涌上前，早将三人困得水泄不通。

宋英和郝履仁不禁流露出惊骇之色，但那头陀却伯然不惧，转面对竺君仪叱道：“无耻贱人，这些年容你苟活世上，已属莫大恩惠，老夫现身江湖，也就是这无耻贱人授首之期，你详细看看老夫是谁。”

说着，举手掀去头上发舍，顺势抹下脸上人皮面具，现出一张眉目俊朗，五十余岁白净面庞来。

竺君仪一眼瞥见，脸色一阵苍白，双目叵插，当场昏倒在地。

众人目睹他的真面止，个个心神大震，老一辈的不约而同脱口惊呼出声“宫天宁！是他？”

斑发老人冷笑道：“不错，宫天宁，这是四十年前的名字，四十年前老夫舍弃一条右臂，隐忍深山，含恨至今，各位也许早当我已经死了吧”！

众人尽都惊得呆了，谁也没有出声。

宫天宁又狞笑说道：“实则冤怨相报，分毫不爽，姓宫的苦等四十年，从今天以后，苦日子就轮到各位了，但，姓宫的冤有头，债有主，除了桃花岛罗家，谁要是自甘就死，宫某人一体成全，否则，统限一月，自迳崆峒向宋掌门人输诚投效，因循犹豫，但是死面。”

说完，傲然一挥手，对宋英，郝履仁喝道：“走！”

三条人影破空飞起，快似闪电，向竹棚外落去。

辛弟、伍子英、紫薇女侠……等人同时暴喝：“那里走！”十余道凌厉掌风，呼啸着迎头劈到。

宫天宁喉中发出一声冷漠不屑的哼声，左臂圈臂一送，“蓬”然一声，竟硬生生将十余高手臂击的掌力，震得四散回荡消失殆尽。

就在群雄震骇惊愕之中，宫天宁带着一缕长笑，划过空际，远远逝去。

伍大牛翻着怪眼，粗声喝道：“大家快追，别放那老小子溜了！”

但他连叫数声，偌大一座竹棚，却无一人响应，伍大牛望望爷爷，情不自禁也缩回了腿。

好一阵，才听明尘大师长叹一声，喃喃道：“追亦无益，各位仍请归座吧！”

六大门派掌门人黯然扶起残席，俯首坐下，紫薇女侠易萍却含着两眶泪水，自愿将昏迷的竺君仪搀回少林别院调息去了。

棚下群雄，目睹少林掌门在宫天宁现身肆虐之际，竟连手也未出，其中许多暗生寒意，不待就座，已有二三十人悄悄离去。

明尘大师只作未见，并不劝阻，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人离了嵩山。

伍子英怒声道：“趋炎附势，卑鄙小人，谁要是惧怕宫天宁和飞云山庄的，只管快滚，咱们绝不挽留。”

经他这一吆喝，反倒无人再离竹棚了，但群雄个个脸色阴霾，各怀心事，棚中静得落针可闻。

伍子英“呸”地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扭头问明尘大师道：“宫天宁那贼厮，四十年前幸脱贱命，不知躲在那个乌龟洞里，竟被他学得一身武功，居然敢到少林寺来耀武扬威了！”

明尘大师平静地道：“四十年前，他断去一臂，却夺去了一部‘通天宝篆’，潜隐多年，如非神功练就，怎敢公然露面江湖？”

伍子英道：“照你这么说，他真是无人可敌了？这些年你的功夫也没搁下，难道也胜不了他吗？”

明尘大师摇摇头，道：“贫衲自忖，五百招内，或许不致落败，但千招以上，贫衲必败无疑。”

众人听了这话，个个骇然大惊，竹棚下，立刻又有数十人匆匆起身而去。

伍子英大感不忿，道：“难道世上再无制他之人么？”

明尘大师轻叹道：“依贫衲所见，举世之中，只有两人堪与宫天宁匹敌，只是这两位侠踪飘渺，难以寻见。”

六派掌门人同声问道：“敢问是那两人？”

明尘大师双目微合，仰面向天，缓缓说道：“一位是当年飞云庄主，另一位，便是罗羽大哥。”

伍子英跌足道：“假如河朔之剑司徒老爷子不是双腿失灵，想来也可以制得住他。”

昆仑掌门人白羽真人道：“事不宜迟，如今只好分檄天下，务必在一月之内，设法找到飞云神君或罗大侠，否则，武林祸起，只怕不在祁连洞府之下。”

明尘大师道：“宫天宁生性狡诈，适才虽扬言以崆峒为名，设若贫衲猜得不错，他与祁连山主，或许就是二而一，崆峒祁连，不过狡兔双窟而已！”

凌空虚渡柳长青耽忧地道：“他借此群雄紧集之际，现身展露玄功，震慑人心，莫此不甚，我等再图不急图对策，武林同道快要慑伏在他声威之下了。”

众人闻言抬起脸来，才发现竹棚之中，群雄大半散去，剩下仅是百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六大门派弟子。

伍子英大怒骂道：“兀娘贼，由他们滚吧！以此贪生畏死，苟活全命之辈，统统滚蛋也不稀奇。

峨嵋掌门灵空大师叹道：“武林正道凋零，一至于此，设如尹施主未过世，今日万难容他们全身退走。”

华山李青俯首坠泪道：“恩师虽已仙逝，华山门下，仅晚辈一人，但凭单身只剑，虽以身殉义，绝无反顾。”

明尘大师听了这话，忽然心中一动，目视武当天一道长，暗中已有讨较，起身含笑道：

“嵩山之会，虎头蛇尾，事变出人意表，苛求徒增私怨，今日大会至此为止；愿以一夜时光，供各位思考，愿留者留，不愿去者去，明日再继未尽之谈。”

说罢，合掌一礼，云板三响，迳自退人别院中去了。

余下各派掌门和没有离去的武林群雄，另由知客僧人接待，欲下山躬迭离山，不愿走的，全在少林别院客房中安歇。

第二天一早，各振掌门人重新聚在别院正殿，商议抗御宫天宁之策，但六派之中，却少了武当派天一道长。

伍子英立即传唤知客僧人询问，僧人答道：“武当天一道长昨夜深夜率门人离山，声言更深不便一一告辞，今日之会，恕不参与了。”

伍子英勃然大怒道：“敢情那杂毛也去投靠宫天宁了？武当派有些腼颜无耻的东西，真怪当年海天四丑没把他们杀光！”

各派掌门人尽都摇头叹息，竺君仪和易萍倒有些同情，道：“也是他们因无字真经失落在祁连山主手中，眼见无力取回，才迫得变志离去，武当没落衰微，这也难怪他们。”

正感叹间，知客僧人飞报“桃花公主凌女侠驾到。”

明尘大师和众人急忙起身出迎，凌茜神情慌张，疾步而人，匆匆和各派掌门人施了一礼，便迳自问竺君仪道：“姊姊见到璋儿没有？”

竺君仪诧道：“没有啊！听说他在泰山观日峰顶，跟飞云神君陶老爷子去了。”

凌茜跌足道：“果然不错，我赶到幕阜，不见他人影、因为忆及嵩山之会，一路北来，昨夜在南阳府，发现两人匆匆而过，一个很像漳儿，另一个断去一臂，正是陶天林，当时竟未估及他怎会和陶天林同路，及待蹑踪追去，已不见他们去向，是以晚来了一日。”

竺君仪忙问：“姊姊发现他们，是向何方向去的？”

凌茜道：“看他们行色匆忙，大约是向西去了陕境。”

伍子英喜道：“如此说来，飞云神君现身，突然已发觉到宫天宁那畜生踪迹，跟踪往崆峒去了。”

凌茜愕然道：“宫天宁，宫天宁怎么样了？”

于是，竺君仪便将昨日嵩山之会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凌茜听罢，神色立变，恨恨道：“难怪迭现血案，都使桃花岛蒙嫌，这么说，八成是那无耻的东西嫁祸之计了，竺姊姊，不是我直言说一句粗话，只怕他二次出世，用心还在你身上！”

竺君仪脸上一阵红，正色道：“我与他仇深似海，少不得要寻他了断当年年恨事。”

凌茜沉吟一下，道：“了断旧恨，何足为念，但是他和英儿……”

明尘大师不待她说完，迂自沉声道：“他和罗家既有不世之仇，跟英儿逢也水火不容，大嫂休是顾忌许多。”

凌茜点点头，黯然道：“但愿如此就好了。”

随即轻叹了一口气，又道：“事至如今，我只恨那绝情负义的东西，犹自藏头露尾，不肯出面，难道这些恩恩怨怨，也要咱们妇道人家来替他了结不成？”

这话，显然是指的罗羽，但众人却都默然垂首，无人接口。

蓦地，一声云板清鸣，将众人从沉默中惊醒，只听僧人报道：“罗英少侠和杨洛少侠莅寺。”

凌茜混身一震，目注竺君仪道：“姊姊，这事瞒不了他——”

竺君仪含着两眶热泪，毅然起身，道：“事由我起，仍由我亲口告诉他吧！”

明尘大师横身拦住道：“大嫂，事关重大，总得等见到大哥之后，方好决定……”

竺君仪毅然坠泪摇头道：“不必了，他是我的骨肉，父母双亡，难道还能瞒他十六年？

英儿天赋聪敏，他自己能够分辨正邪是非……”

明尘大师无可奈何，叹息一声，侧身退开，竺君仪举步追出正殿，在场诸人，莫不深深感到她移步之间，竟是那么沉重。

第七十八章 忍辱负重

百丈峰，挺立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中。

江南小阳春，万物都从严寒中复苏过来，只有百丈峰顶，寒风刺骨，积雪依旧。

阳光投在皑皑白雪上，使晶莹雪花，抹上一层淡淡的金黄，但初春的阳光，是那么懒洋洋的，显得娇情无力。

呼呼的山风拂拭下，登上小径，出现了一高一矮两条人影。

高的一个，年届弱冠，剑眉朗目，肩上斜背一口古型短剑。

矮的一个，满头白头发，一袭青衫，面泛戚容，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一老一少并肩举步向山顶行去，那少年显得一脸惶惑，不住地东张西望，老妇人却紧闭嘴唇，神情凝重，仿佛心里掀腾着许多话，只怕从嘴缝里进涌了出来。

罗英和杨洛，燕玉芝从天山寒冰岩兼程赶回嵩山，尚未见到紫薇女侠易萍的面，一只脚刚进少林别院，便被竺君仪迎面拦住，一言不发，将他带到这荒凉肃杀的百丈峰来。

嵩山至百丈峰，途逾千里，但，一路上，任是罗英百般询问，竺君仪总是一言不发，日夜兼程，直到山脚。

一到百丈峰，罗英一颗心向下疾沉，这才恍然明白祖母何以不肯开口的原因。

于是，他也不再多关口人是默默地迈着沉重的步子。

艳阳当午，祖孙二人行抵山腰，竺君仪忽然住了脚，目光凝注一块大石，发出一声浩叹。

罗英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竺君仪突然双目一合，挤落两滴泪水，低声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罗英愕然道：“这——这不是百丈峰么？”

竺君仪点点头，道：“不错，百丈峰，那块大石之后，就是你出世之处！”

罗英骇然一震，待要上前细看，却见竺君仪举袖一挥泪水，身形拔起，已向峰顶疾奔而上。

他急忙紧跟着越过密林，两人一前一后，攀登峰顶。

展目所及，峰上全是白茫茫一片积雪，靠近山巅，有一株参天大树，笔直贯通霄汉，树侧有一间半倒石屋，屋前三丈远近，绝崖临空，有一块斜斜伸出崖外的大石。

竺君仪迎风而立，而对绝崖，脸上早已泪水纵横，悲不可抑。

山风挟着刺骨霜花，扑面彻骨奇寒，除了依稀可辨的山势，望不见一丝物件。

竺君仪缓步行到大树之下，膝坐下来，低头不停摸掌树身，哽咽半晌，道：“英儿，知道这儿又是什么所在吗？”

罗英嗫嚅地道：“这……这是当年七大门派囚禁爹爹的地方……”

竺君仪热泪夺眶而出，吞声道：“好孩子，你爹爹含冤莫白，曾在这棵大树之下，终日面对空山，吟风泣月，度过漫长的十五个年头。

罗英一阵激动，含恨道：“这都怪当年七大门派是非不分，冤屈了爹爹……”

竺君仪突然神色一正，道：“不！这不能怪七大门派，他们事实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若非罗家那点虚名和你秦爷爷力排众议，你爹爹怎能安安稳稳活在世上。”

罗英愕然道：“那么，难道真是爹爹做错了事？”

竺君仪长叹一声，道：“你爹爹清清白白一辈子，从未做过一件错事，那做错事的，只是……只是……”

罗英脱口问道：“是谁？”

竺君仪泪水长流，哽咽道：“做错事的，是你奶奶！”

罗英一阵心悸，情不由己跪了下去，道：“奶奶，您老人家快不要难过，奶奶一难过，英儿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竺君仪含泪扶起爱孙，泪水滂沱，无法抑止，摇头道：“不！孩子，奶奶不是故作诡言，你们父子二个，何曾有一丝一毫罪孽，所有罪孽，都是奶奶一个人造成的！”

罗英惊问道：“您老人家又有什么罪孽呢？”

竺君仪轻搂罗英，拍拍身边大石，道：“好孩子，奶奶带你到这人迹罕至地方来，正因为有一桩在心中埋藏了四十年的恨事，要向你细细一吐，坐下来，咱们祖孙好好谈一谈。”

罗英怀着无比惊疑，坐在石上，就像一个听话顽童，倾听着老祖母的故事。

竺君仪长叹了一口气，举首向天，喃喃说道：“英儿，在没有听奶奶说完这些恨事之前，你第一不能打岔，第二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世上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时时都会发生，奶奶告诉你的，无论你感觉如何，你都要安静地聆听它，然后，用你的良知，再作公正的抉择，你能吗？”

罗英点头道：“英儿能够。”

竺君仪轻嘘一声，然后缓缓说道：“孩子，你并不是罗家的骨肉……”

这话未完，罗英已一震而起，神色大变，脱口道：“什么？奶奶您说什么？英儿不是您老人家的亲骨肉？”

竺君仪木然拍拍他的肩肿，道：“孩子，你答应过奶奶，不能打岔的？”

罗英眼眶一红，含泪点了点头。

竺君仪双目闪着泪光，继续说道：“这话要从四十年前，泰山第三次武会之前说起，那时你爷爷尚未成名，江湖闯荡，被人暗算身中剧毒，眼看若无解药，难以活命，奶奶为了敬重你爷爷高风亮节，冒险觅取解药，不意竟被坏人挟持，以至失身——”

说到这里，两行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而落。

但她螓首一昂，用一种无比刚毅的心情抹去泪水，反而加快语句话下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含羞忍辱，解药虽然到手，腹中却留下孽胎，那时候，奶奶本可以横剑一抹，舍弃了这污脏的身子，但有两个原因，逼得颜苟活下来。第一，奶奶身子虽污，腹中孩子却是清白的，我一死不足惜，为何要连累无辜的孩子？第二，当时你秦爷爷苦口劲慰，又得桃花岛主错爱，收为义女，你爷爷也不以残花败柳为辱，慨然承担了父亲的责任。有这两点缘故，奶奶虽含垢蒙羞，却无法撒手一死，于是，只得厚颜苟活下来。次年，泰山第三次武会开始，你爷爷一战成名，奶奶也在桃花岛上，含着羞辱，生下了你爹爹。”

说到这里，语声嘎然而止，仿佛完成了一件吃力的工作，神情十分萎顿。

罗英没有开口，但他眼中闪现的泪光，朦朦胧胧，倾注在祖母的脸上，似在坚强忍着内心的煎熬。

竺君仪歇了一会，继续又道：“那一年，是奶奶一生中最难困的日子。”

“你爷爷在泰山观日峰上，感于父母惨死，心灰意冷，留字出走，从此没有再回过桃花岛，但是留给奶奶的，却是难以排遣的犹豫和宏恩。”

“他临行之时，替你爹爹取了罗玑这个名字，飘隐之前，又重托你秦爷爷，不时来桃花岛慰劝奶奶。”

“人生是那么崎岖，当时奶奶真恨不得撇下你可怜的爹爹，涌身跃下大海，但是，你秦爷爷说得好，海水虽清，怎能洗得净已往的污点？何况，你爷爷对我母子，决无半点歧视和鄙夷，你爹爹虽非罗家骨血，但他却冠上罗家姓氏，为了你爷爷—世英名，为了要使你爹爹长大之后，能够挺胸立于万人之前，奶奶只得再度含羞忍垢，苦心教养你爹爹长大成人。”

“皇天不负苦心人……”

“你爹爹自幼聪慧，为人正直，所行所点，实在太讨人喜爱，不知不觉，光阴荏苒，也在武林中争得一点薄名，与你璋叔叔并称‘罗氏双侠’。”

“奶奶满腹委屈，只说从此放下一桩隐忧，苟活几年残生，却不料冥冥之中，偏多魔魔。”

“济南血案迭传，天下武林震动，七大门派掌门人，星夜赶到江府，你爹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凭仗一进侠义之心，也去凑了这份热闹。”

“那一夜，江府弱媳遭人强暴，七大门派掌门人联袂追凶，一到现场，却发现你爹爹和璋叔叔呆呆立在死尸之旁。”

“众人正感错愕，你爹爹立即挺身而出，自承迭次血案，全是他一手造成，七派掌门人初时有些怀疑，但转念之间，当年旧事又涌上心头，试想孽种天生，你爹爹自然成了顺理成章的凶手。”

世上只有两个人不会相信你爹爹竟下流得做出那种可耻的惨事，一个自然是奶奶，另一个人，却是你秦爷爷。

“当时，因为你秦爷爷独持异议，各派掌门人又敬重你爷爷伟迹，几经磋商，才决定将你爹爹囚禁百丈峰。

“这一禁，便十五年，你娘不明事理，硬闯禁地，伤在守山高手掌下，越加使事情变成恶化，而最奇怪的，是你爹爹自从囚禁百丈峰后，江湖中血案竟未再现。”

“十五年来，江湖中虽然风平浪静度过十五年，奶奶在桃花岛上，哪一日不是以泪洗面，但奶奶能说什么？除了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纵有百口，也不能辩脱你爹爹滔天大罪。”

“你秦爷爷苦苦盘问了你爹十五年，可恨你爹爹一口咬定，永不翻悔，他好像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准备老死峰顶，甘愿负担那万世遗臭的恶名。”

“你秦爷爷自幼看着你爹长大，知他之深，不在奶奶之下，他说什么也不信你爹会做出那种可耻的事来，几经推敲，才确定的了一点原因。”

“因为案发之时，各派掌门人亲眼目睹在场共有两人，一个是你爹爹，另一个便是你叔叔罗璋。”

“据你秦爷爷事后论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当你爹爹进入惨案现场之时，你罗璋叔叔已经先在房中，仓促间尚未通话，各派掌门人已蜂涌而至，在你爹爹想，事情必是你璋叔叔干的，但他乃是罗家嫡亲骨肉，假如一揭露，岂不有损罗家三代侠名？他自己既然不是罗门后人，不如一肩替弟弟承担，保全罗家三代清誉？”

“这设想绝非凭空论断，而是有所依据的，因为，事发之时，你罗璋叔叔始终未发一言，事过之后，竟又不知所终，从此没有再回过泰山。”

“然而，你秦爷爷虽然如此设想，却不能当众宣扬，因为你凌奶奶护犊之情最重，二则，据我们冷静地推想，你罗璋叔叔平时生活放纵浮荡，但也决非淫人之妻，辣手摧花之徒，死者尸体呈现掌伤，和桃花岛罗神掌伤人后迹极为相似，从这一点看来，血案必出于高人之手，而且，那人是有心嫁祸桃花岛的。”

“正当奶奶和你秦爷爷对事情略有所获的时候，先是你偷离了桃花岛，接着，你爹爹忽然从百丈峰脱逃，这一来，事情又演变得复杂起来了……”

竺君仪忽然住口，斜视罗英，却发觉他木然而坐，面颊上缓缓淌着两行泪水，竟已不闻呼吸之声。

她心中骇然一惊，急忙探手捏住他腕脉穴，一试之下，果然已自消沉，渺不可觉。

竺君仪又疼又急，银牙一错，反手扣住罗英双耳后侧“颅息”、“率谷”两处穴道，扬起右掌，重重在他背心击了一掌。

罗英身躯一阵颤抖，“哇”地张口吐出一大口淤血，两行热泪，夺目而下，这才凄楚地叫出声来：“爹爹……”

竺君仪双臂一收，紧紧搂住爱孙，泣道：“孩子！孩子！你的命太苦了，哭吧！放声哭出来吧！别把气闷憋在心里……”

罗英抽搐半晌，却始终无法畅声一哭，只扬起苍白的脸，颤声道：“奶奶，你说的都是真的？”

竺君仪流着热泪道：“这是什么事？奶奶能骗你么？”

罗英用力摇着头道：“不！不！不会是真的，奶奶骗了英儿十六年，这一次，一定又是骗英儿的。”

竺君仪长叹道：“奶奶如能长此骗你下去，今日也不会带你到百丈峰来，对你从头述说这些当年恨事，你们虽不是真正罗家人，但却是奶奶的亲骨血……”

罗英突然一挺腰身，霍地跃起，双手紧紧抓住竺君仪双肩，死命摇撼着，声嘶力竭地叫道：“奶奶，您告诉英儿，谁是我嫡亲的爷爷？谁？谁？……”

竺君仪眼中神采一扬，缓缓道：“奶奶带你来此，正要告诉你一句话，但是，孩子，你一定要先知道，他虽是你嫡亲爷爷，但却是奶奶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罗英痛苦地点点头道：“英儿知道。”

竺君仪一横心，咬牙切齿说道：“他就是现今盅惑飞云山庄作孽，准备在江湖中掀起无边风浪之人，也很可能就是那所谓的‘祁连山主’……”

罗英浑身一震，道：“啊！他是谁？”

竺君仪仪一字一顿，道：“宫天宁。”

“宫——天——宁？”

罗英细细咀嚼着这三个似亲切，又似陌生的名字，全神欲在脑海中组合一个影子，但总觉不能如愿。

突地，灵光一闪，脱口道：“他……是不是身材很魁梧？”

“唔，不错”。

“是不是头发已经花白？”

“照年纪算，应该斑白了。”

“他是不是断了一只右手？”

竺君仪蓦如速遭锥刺，颤抖地一把抓过罗英手腕，沉声问：“你见过他？”

罗英含泪凝视远方，并未直接回答这句问话，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

竺君仪脸色一沉，道：“孩子，奶奶将你带上百丈峰，使你目睹你爹爹当年熬受苦困的地方，你可知道奶奶的用意？”

罗英颔首道：“英儿知道，奶奶要英儿效法爹爹，作一个忍辱负重的男子汉。”

竺君仪含泪赞道：“好，由你这句话，你虽不是罗家亲骨肉，但较之你爷爷罗羽，毫不逊色。可是，奶奶却将这终生羞辱，加诸你肩上，你……恨不恨奶奶？”

罗英正色道：“英儿生于忧患，教养之恩，厚比天高，何况，英儿也是奶奶的骨肉。”

竺君仪叹息道：“奶奶今日告诉你自己身世，自觉尽了我做尊长的责任，今生今世，已无奢求，你如欲返姓归宗，去投奔你那被万人唾骂的亲祖父，从此你我祖孙情谊，至此而止。

奶奶虽然含恨，却死得瞑目了。”

罗英忙跪在地上，泣道：“英儿纵有不解事，平时受奶奶教诲，尚能以忠好分断是非，奶奶既从罗姓，英儿焉有异姓的道理？”

竺君仪抹泪道：“但你这身体，沿于姓宫一家，如今宫天宁复出江湖，巨祸将生，你知道他是你祖父，怎能再次忍心仗剑武林除害。”

罗英毅然道：“他为祸苍生，便是武林公贼，沾辱奶奶，更是英儿私敌，昔年爷爷仗剑观日峰，含泪力败飞云神君，难道飞云神君不是他老人家的外公吗？奶奶放心，无论为公为私，英儿都不放过他，何况爹爹因此负屈十余年，迄今尚在水火之中，他若有一分父子之情，怎会嫁祸爹爹囚禁百丈峰顶，受了这许多年苦……”

竺君仪听了这话，长嘘一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重落实地，噙泪惨然笑道：“能有这番壮志，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奶奶忍辱苟活了四十年，亦不甘将这手刃巨仇的机会，平白让与他人，孩子，你若言由衷发，咱们娘儿立即动身西赴崆峒，务必赶在一月之期内，寻着那恶贼，不使他肆虐江湖，荼毒天下。”

罗英拜谢道：“英儿愿追随奶奶，绝无反顾。”

竺君仪仰天叹道：“恶贼曾在少林显露武功，功力已达化境，但愿苍天有眼，别令咱们一番壮志，又成画饼才好。”

取出丝绢，亲手替罗英抹去泪痕，携臂长身而起，低喝道：“走吧！孩子，与其蒙羞苟活，不如仗义一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罗家真正的后人——”

话声中，两条人影冲天而起，冉冉向峰下掠落。

第七十九章 屈志事仇

崆峒山，自从“百丈峰”宋英和六大门派交恶，收容飞云山庄残余，门庭冷落阴森，崆峒声誉，也在江湖中淡淡消失。

但是，如今甘凉古道上，突然又恢复了往年的车水马龙，成群结队的武林中人，有的出天散关向西，有的循眠江趋北，纷纷向崆峒蠕集。

西倾山下积雪初溶，洮河水涨，渭水也增加了澎湃声势。

这一天，一大早，崆峒山腰巍峨的石牌坊前，正缓步走来三名神情凝重的道装老人。

三个道人步履沉稳，肩头闪现剑穗，一望而知乃是武林高手。

石牌坊下，搭有一间简陋的竹棚，棚中条凳三五张，靠牌坊的角落上，用一只大木桶，盛着满满一桶茶水，此外，三五个青衣壮汉负手立在棚前，大约便算是接待来宾的管事了。

那三名老道行到石牌坊下，抬目一望，见棚中竟已先有六七个江湖人物俯首坐在条凳上，为首道人脸上不禁一阵红，羞愧地停了脚步。

在他身侧另一道人脚下一滑，抢行一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师兄，请记住天玄师弟惨死血仇！”

为首道人闻言精神一振，暗叹一声，重又举步向竹棚行去。

这时候，棚边一个青年壮汉傲慢不屑地问道：“喂！干什么的？这是什么所在，能乱闯的吗？”

那道人脚步一顿，垂首稽首道：“贫道等待来求见宫大侠！”

那壮汉扬扬眉头，道：“求见宫大侠也该先通个姓名，似这般大模大样，倒像是宫大侠在求见你们嘛？”

道人“唉”声一叹，斜退半步，注目道：“贫道乃武当派十二代掌门人天一，率领天风，大罡二位师弟，专程拜渴。”

那壮汉“哦”了一声，诡笑道：“看不出，原来是武当掌门道长，失礼！失礼！”

口上说着，人却倨傲未动，摆手向竹棚一指，又道：“不过，道长虽是一派掌门人，也是访客之一，请在棚中坐一坐，这几天求见宫大侠的武林高人的确太多了，总得容小的依先来后到，向上回禀，看看宫大侠愿意先见谁？后见谁？”

天一道长听了这番无礼之辞，怒目连轩，却终于按捺住满腹怒火，低头走进竹棚，自寻了一条长凳坐下。

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紧随而入，四目一扫，恰与棚中那六七人目光相触，似觉满含讥讽之意，于是，他红头脸默默坐下。

那壮汉缓步上前，一伸手，笑道：“道长前来拜渴宫大侠，有拜帖没有？”

天风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只大红盒子，递了过去，孰料那壮汉却不接受，冷冷道：“来的都是客人，道长最好少搭名门大派的架子，须知咱们这儿不吃这一套。”

天风道长愤然道：“依你便须怎的？”

那壮汉一把夺过拜盒，鼻孔中冷哼一声，道：“依我说，道长最好安安份份坐在这儿，无事不要擅动，口渴时那边茶桶有茶，但茶水炭火，都要力气整治，在家靠父母，出钱靠朋友，难道小的们应该白服侍人？”

说罢，大步转身，一丢衣袖，穿过石牌坊，扬长而去。

三位道长忍气吞声，仰首无语，三张脸，却臊得像猪肝一般。

三尺外一个身著短袄的虬髯汉子咯咯笑道：“半月之前，武当派在嵩山少林，跟六大门派平起平坐，何等威风，想不到如今却变得如此低声下气了。”

天一道长闻言一震，扬目望去，却见那虬髯大汉嘴角流露出鄙夷笑容，抱拳道：“在下太湖洪刚，道长不识得吧？”

天一道长苦笑道：“原来是洪当家，彼此一般，洪当家何苦语带讥刺？”

洪刚大笑道：“洪某在江湖中，算得什么人物，怎敢与武当相提并论，只因宫大侠在嵩山会上，曾订下一月之期，洪某冀希附从麾下，求免殒威之祸，敢问道长，也是专程来投效宫大侠共举大事的么？”

天罡道长接口道：“宫大侠嵩山一现，技慑群雄，中原各派相顾失色，武林迟早是宫大侠囊中之物，常言道：识时务为俊杰。洪当家不愧英雄，竟与贫道等不谋而合。”

他这番话，并来直接答履洪刚的问话，但却巧妙地将来意隐于词句之间，天见道长大感赞许，轻声叹息道：“武当没落已久，前此嵩山之会，的以为少林派领袖群沦，不亚武林盟主，故此应柬前往，那知一见，竟和宫大侠如污泥之比云霓，贫道只好选木而栖，厚颜来到崆峒了。”

正说着，山径上突然传来一声长笑，一条人影迅若奔雷，掠到竹棚前。

棚中众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扬头望去，却认得那人竟是崆峒掌门“百丈翁”宋英。

宋英轩眉扬腮，神情远非嵩山会上时可比，含笑向天一道长一拱手，道：“宋某早料到道长近日必至，扫榻相候多时，快请随宋某登山。”

天一道长稽首道：“敢问宫大侠侠驾可在？”

宋英哈哈笑道：“在！在！在！难得武当首先响应，远来裴助义举，宫大侠正在庄中接见几位西漠异人。”

天一道长闻言微微一怔，已被宋英携手向山上行去，那太湖一霸洪刚等人不禁都流露出羡慕之色。

越过一座小山峰，迎面现出偌大一片庄院，房舍层棂，高逾百切，远处山头上，还有许多瓦石工人，正大兴土木，搭盖新屋。

崆峒派在一夜之间，气势大变，天一道长看在眼里，心中嗟叹不已。

宋英领着三人才转进前庄，突然一人疾步而来，其速如飞，与天一道长错身而过，腾身向山下掠去。

天一道长匆匆一瞥那人面目，神色顿时大变，天风和天罡二人也同时霍然止步。

原来那人，竟是“海天四丑”老二——瞎子许成。

宋英已看透了他的心意，淡然笑道：“营大侠不愧一代圣雄，嵩山一现，便已名震天下，连海天四丑也甘愿臣服。”

天一道长道：“闻得海天四丑剩余三人，早已投靠在祁连洞府中……”

宋英抢着道：“祁连与崆峒山邻咫尺，如有唇齿，互通讯息，也是情理中事。”

天一道长沉吟不语，过了好一会，忽然稽首为礼道：“宋施主请恕贫道失礼，武当派与海天四丑，仇深似海，贫道纵有共事之心，派中弟子难免愤懑不耻，设如四丑也在宫大侠麾下，贫道就此告辞……”

宋英不等他说完，笑着一把拉住他的手，朗声道：“道长怎的说出如此话来，宫大侠和宋某，倾慕道长已久，今日幸得相聚，万勿因过去一点私怨误却大事，来！来！来！天大仇恨，有宫大侠作主，不难一笑而罢！快随宋某进去，宫大侠已等久了。”

天一道长望望两位师弟，终于无可奈何被宋英拉进一座轩昂大厅。

这大厅长宽各有十丈，壁饰油彩，地铺经毡，整座房屋中，看不见一根支柱，不但设备金碧辉煌，而且建筑也巧夺天工，显非自庸匠之手。

此时，大厅中密密麻麻站满了数十名武林人物，远远遥对正前方一张大理石案，鸦雀无声，垂手肃立。

石案后，是一把宽大的虎皮交椅，椅上坐着一个锦袍斑发老人，剑眉朗目，面白无须，正是一夜名震天下的宫天宁。

下首左右，各按放两只锦凳，坐着四个奇装异服的高大喇嘛，宫天宁趾高气扬，据案踞坐，对厅中近百名武林人物视若无睹，只顾跟那四匹喇嘛高声谈笑，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态。

石案两侧，雁形排列二十四名美貌侍女，默默奉酒送菜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天一道长虽贵为一派掌门，却也没有见过这等威势气派，一脚踏进厅门，心底下不免泛起一阵寒意。

尤其当他发现人丛之中，约大多数都是曾参与少林大会的武林豪雄，想起自己在竹棚中所受冷遇，越加连迈步也沉重起来了。

宋英进入厅门，遥遥躬身一礼，竟换了一副卑颜，奴膝神情，高声禀道：“武当掌门人天一道长，晋谒宫大侠！”

这一声禀报，使得厅中数百道目光一齐转注在天一道长身上，堂堂武当掌门，更惶恐得将头低垂下去。

人丛中响起一片低低惊讶之声，但议论之声立时又沉静下去，因为，宫天宁竟含笑站起身来。

宋英低头疾行，趋至宫天宁身侧，在他耳傍低说了几句，宫天宁面含诡笑，大声道：

“道长远来，请恕宫某失迎。快请这边设座。”

天一道长决未料到竟获如此殊荣，当时反倒一怔，连忙稽首答礼道：“武林未学，冒昧造访，汗颜实深。”

宫天宁大笑道：“好说！好说！宫某心仪已久，请还请不到呢？”

侍女们桌案之前，又设了三只锦凳，宫天宁春风满面，亲自招呼天一道长和天风，天罡三人落座，这才跟那四名奇装异服的喇嘛介绍道：“武当一派，在中土武林中，地位仅逊少林，四十年前被姓罗的挑拨，全派精英，折于一战，殊堪惋惜，难得天一道长埋首苦修，重振门威，武当闭关四十年，艺业已胜往昔，宫某初张义帜，便得八大门派中两派推诚相交，从此少林秃驴，直如草芥了。”

转面又向天一道长道：“这四位，乃西倾山百拉寺活佛座下四大天王，武功别成一派，承伽蓝活佛指派来到崆峒，助宫某一臂，彼此同道，正可多多亲近。”

天一道长连声久仰，询问之下，才知那四大天王法号“章嘉”、“比勒”、“罗阿多”、“瑞轮”；四个喇嘛也分别请教了天一道长三人道号，但脸上都流露出傲慢之色。

比勒喇嘛冷笑道：“闻得中土武学，系达摩东来，才流入中原，后来张三丰祖师潜移默化，另创柔拳七十二手，示别于少林、一八罗汉拳，并为中原武学之源，似不知武当与少林，究竟孰优孰劣？”

天一道长听了，含笑道：“天下武术，异除同归，贫道数十年未履江湖，不知少林武学究竟到何种玄妙之境，但以臆讨度，明尘大师胸罗万机，实贫道所不及。”

四个喇嘛全不料他竟说出这种自损颜面的话来，罗阿多喇嘛纵声笑道：“咱们兄弟虽不敢自诩功力，唯视那明尘，直如小儿一般，近日之中，定要找上少林寺，好好折辱他一番。”

天一道长笑道：“以大师西域绝学，横扫少林，当亦是意料中事。”

比勒喇嘛扬扬眉头道：“道长何谦虚太甚，贫僧素仰武当无字真经，乃天下绝品，今日幸得相晤，道长何不将经中精妙之手，披露一二手，也使咱们异域荒僧开开眼界。”

天一道长尚未答话，宫天宁地笑道：“无字真经精华所在，端在‘玄门散罡法’一篇，常人都说道家炼气，功在使人体内四周散布隐形罡气，可避刀剑，挡拳掌，即如桃花岛自认绝学的‘血气气功’，亦不脱炼气范畴，岂知张三丰祖师所见绝非仅此，无字真经中所载，护身罡气若练于体外，犹属下等，上乘功夫，应隐罡于体，散气于百骸之中，周而复始，平时与呼吸同生同息，一遇强敌，自生反应，才能使混身俱与罡气揉合，任是刀劈斧砍，无处着力，毫发无伤，方为大成，这也就是武当‘柔’字功夫绝顶境界。”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笑着转面问天一道长道：“宫某这些话，班门弄斧，道长及武当嫡系，看看宫某说得可对么？”

谁知天一道长听了这话，三人脸上竟一齐变色。

天罡道长拂袖而起，既惊又骇地望了宫天宁一眼，嘴唇张了几张，似有许多话，却没有吐出一丝声音。

宫天宁扬眉问道：“道长有何指正？”

天一道长忙使个眼色，笑道：“师弟一下是觉得奇怪，为何宫大侠竟对武当秘学，如数家珍，阐述得如此贴切切实，是不是？”

天罡道长猛可省悟过来，忙也接口笑道：“正是，贫道身为武当弟子，论起师门绝技，竟不如宫大侠远甚，怎不惊异？”

宫天宁诡笑道：“道长仅只惊异而已么？”

天风道长突然抢先说道：“宫大侠学究夭人，胸藏各家之长，原无足惊怪，但贫道却有一事不明，欲向宫大侠请教。”

宫天宁道：“不敢，道长请问。”

天一道长心知师弟要问的是什么话？当此情势，却十分不愿他冲口出来，但待阻止已自不及，只得急忙频频以目示意，要他慎言！

然而，天风道长却故作不见，朗声道：“所谓无字真经，世人虽知其中蕴藏着旷世绝学，但真经既名‘无字’，经册中并无字迹，贫道忝为武当弟子，对此自是素所深知。宫大侠适才阐述经中武学，历历如绘，殊令贫道迷惑，”

这话冲口而出，在天一道长和天罡道想来，必然引起宫天宁不快，或许一语不投，立即翻脸，全部在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殊不料宫天宁听了，竟全无忤逆之色，反而仰面大笑道：“道长此问，正在宫某意中，不瞒三位说，贵派无字真经，正在宫某手中，经中妙谛，也经营某穷三月之久，予以参透了。”

三位道长闻言一震，饶是天一道长再能忍受，也不禁泛现出羞怒之容。

师门屈辱，天玄惨死，武当声誉……他身为一派掌门，刹时间，许许多多旧恨新仇，都向他迫压过来，论理说，仇人当前，除了奋起一战，哪还有其他抉择。

但是，转念之间，又忍不住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不能！老贼武功通玄，冒然一战，徒招灭亡，四十年含辛忍辱，万不能毁于一旦，何况，此行任务重大，临离少林，明尘大师是怎样付托于我的……

一想到武当派四十年埋头忍辱那段日子，天一道长满腔怒火，尽化作辛酸的泪珠，眼中泪光隐隐，直欲倾泻而下。

可是，他不能让眼泪流出来，不但不能流眼泪，更连悲戚忿恨之情，也不能流露出一分，否则，师兄弟三人，当场便将血溅崆峒。

权衡轻重，天一道长终于强忍悲愤，凄然一笑，轻轻道：“武当无字真经，闻遭奸人仿制，前些时，江湖曾迭连出现了三部之多，惟因该经既无字迹，孰真孰假，委实难辨，宫大侠所得，难保必非赝品。”

宫天宁嘿嘿笑道：“真经可以假，武当不传秘学‘玄门散罡法’，总该不会虚假吧！”

天一道长淡淡一笑，道：“贫道从师五十余年，对本门武学，均涉猎一二，竟未闻‘玄门散罡之法’。”

语声微顿，又道：“不过，宫大侠既从经中参悟妙谛，姑无论是否无字真经，都是值得恭贺之事，过些时，贫道返观，再将敝观中存放的那一部祖传‘无字真经’取来，一并奉献宫大侠，那时宫大侠不难举目评定孰真孰假了。”

宫天宁听了这话，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方自干笑道：“说得极是，宫某定当拜阅。”

二场凶险，总算被天—道长镇静地化解下来，约略谈了片刻，宫天宁尚须接见其余投效的武林人物，亲自起身，送天一道长等出厅，并嘱接待之人，好好安顿食宿之处。

天一道长等一走，“百丈翁”宋英立即趋前低语道：“山主看这三个杂毛，来意有诈吗？”

宫天宁反问道：“依你看呢？”

宋英沉吟片刻，道：“若依宋某直觉，他们必是诈降无疑，但经过山主一番试探，如今又觉得不象诈了。”

宫天宁笑道：“何以见得？”

宋英道：“他们初来之时，忍辱吞声，大非一派掌门之尊所应有的气慨，宋某故疑其有诈，但适才山主提及无字真经，天风道人竟脱口问起山主从何而知经中秘学，他们若是诈降，焉能出些顶撞之言？”

宫天宁冷笑道：“错了，正是因无字真经的事，宫某已试出，这三个杂毛，必是诈降。”

宋英骇然—惊，忙问：“山主从何而知？”

第八十章　 赵氏废园

宋英听宫天宁断言天一道长必是诈降，大感惊讶，忙问道：“山主由何而知？”

宫天宁冷笑道：“他们明知无字真经业已失落，天玄杂毛一命呜呼，却强言真经仍存在武当山，显然是掩耳盗铃之举。”

宋英道：“也许他们还没有得到天玄生死下落。”

宫天宁沉吟一下，道：“你将他们安置何处？”

宋英陪笑道：“就在新建造的东厢第七间套房中。”

宫天宁回头向四位喇嘛一笑，道：“四位大师请依适才所议进行，劳累之处，后当面谢。”四大天王一齐合十应诺，起身扬长而去。

他站起身来，矜持来扫了厅下群雄一眼，迳自转身，退人屏风后去了。

宋英扬声吩咐道：“宫大侠另有要事待理，拜访客人，请入西厢客室歇息，容后接见。”

说着，紧随宫天宁退去。

厅上人丛中响起一片失望地嗟吁之声。

宫天宁和宋英穿过厅后一条狭小回廊，进入东间一密室，宋英掩上房门，轻轻从墙上旋开一处螺旋筒盖，两人面墙而坐，那筒口中，已清晰传来东厢第七间客房内人语之声……

天一道长领着两位师弟退人客室，略作盥洗，接待之人退去后，三人立即掩闭房门，天风道长首先说道：“宫天宁狂妄太甚，竟当直承取去武当无字真经，大师兄，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们……”

天一道长突然沉声叱道：“住口！休得信口胡说。”

他以指作势，向两位师弟示意噤声，然后举目细细打量这间房间，但见整栋厢房，俱是新建，布置陈设精致异常，一明两暗前后三间，两卧一厅，一切需用的东西，莫不齐备，但，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

天罡道长迷惘地问：“师兄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天一道长点点头，低声道：“隔墙有耳，我等置身险地，言语行动，务必要谨慎小心。”

他绕室环顾，甚至一几，一椅，都仔细检视摩掌，总找不出可疑之处。

正在沉吟，偶尔抬头，见壁上悬有一幅山水挂轴，纸质以甚单薄。这本是一件细微之事，但天一道长不愧是领袖一派人物，心思慎密，目光如炬，暗暗向天风天罡递了个眼色，轻轻掀起画轴，果然，墙上嵌着一个铜管环口。

天一道长冷冷一笑，长身而起，单掌抚壁，贴耳筒口，正听见宋英关闭门扉，旋开筒盖的声音。

他微一皱眉，悄悄放一画轴，故意大声说道：“师弟，武当派沉沦了数十年，几乎从江湖中除名，这还不够说明咱们福缘不足，领袖无方吗？宫大侠虽然新近现身武林，一举成名，四方归附，统御天下，只是迟早之间，据愚兄看来，少林倨傲，罗家衰微，都不足以成大事，此时依附宫大侠，才是攀龙附凤，扬名立万的最好良机。”

天罡道长会意，忙接口道：“师兄之言精僻明确，我等自当遵从，但适才闻宫大侠言及无字真经秘学，竟句句皆是我等闻所未闻的奇妙武功，我等在武当弟子，却连‘玄门散罡法’这名字都不知道，这么看来，玄都殿中那一部真经，只怕果是假的了。”

天一道长笑道：“是真是假，已无大碍，我等既与宫大侠推诚相与，将来得他指点，更强似在暗中捉摸，永远难得精髓，愚兄倒真盼真经确为宫大侠所得，珍宝得主，诚堪欣慰。”

师兄弟三人，缓缓谈论着这些言不由衷之言，心中却为本门珍宝失落，天玄师弟的捐躯惨死，含着满眶热泪，不敢稀嘘出声来。

亏得天一道长有此一查，这番话虽未能全部消弥宫天宁心中疑虑。至少，他们暂时在崆峒山，未遇其他凶险了。

阳春三月，细雨霏霏。

每逢清明将近的时候，绵绵细雨，总是那么恼人烦心。

竺君仪和罗英两骑马，冒着雨丝，向西进行，渐渐行近潼关，却被沿途坟岗上祭扫祖圭的人潮，勾起无限思亲之情。

天下见情总一般，细雨非但没有阻挠人们扫墓祭祖的兴玫，陌上山头，纸钱香烛，男女络绎，反显得无比热闹。

常言说：每逢佳节倍思亲。竺君仪触景伤情，想到惨死的生父，以及自己坎坷挫折的人生，目注爱孙，反而分外难过。

巍峨潼关就在眼前，她忽然勒住坐马，感伤地道：“英儿，一月之期才将及半，咱们耽延几天，往太原府去转一转可好？”

罗英诧道：“奶奶要到太原去则甚？”

竺君仪叹息道：“奶奶娘家住在太原，已有四十年未曾去过，虽然并没有什么人看望，却有父母坟墓，值此清明，令人忍不住想去祭扫一下。”

罗英喜道：“那太好了，英儿也该向太祖墓前叩头，反正时日尚早，咱们就从风陵折向北上，一去一返，耽误不了几天工夫。”

祖孙二人策马穿城而过，折向渡过黄河，迄迎向太原府而来。

竺君仪的生父，原是武当俗家弟子，只因曾在泰山观日峰武林第二次武会上，发现罗伟和陶素娥之间隐情，并寻获“通天宝篆”，不敢再居武当，率妻携女，避祸太原，后来终被海天四丑所杀，是以竺家在太原府中，并无亲故，竺君仪偶触亲情，带了罗英前来扫墓，不过是感于清明佳节，临时引发的一点赤子之心。

那知道这一缕灵光，却遇上一件使她震惊的奇事——

祖孙二人赶到太原，天色不过微亮，一路策马寻往旧时家园，竟觉这数十年时间，旧居早已面目全非，房舍毁建，街道异途，全不是当年模样。

竺君仪凭着记忆，在附近转了好半天，看看已近正午，却仍然找不到昔年埋葬父母遣骸的地方，不禁大感焦急。

罗英道：“咱们且寻个久住的人，问一问吧！”

竺君仪道：“沧海桑田，经过将近四十年，这儿变得全不是从前模样，奶奶记得的人，早已作古，提起来也已无人相识。”

罗英勒马道：“不妨，奶奶总还记得当年附近巨府宦舍，只要依稀有点印象，英儿去访一访，说不定就知道了。”

竺君仪沉吟了片刻，指着一家大宅道：“我依稀记得从前居处后园，靠近一个顶大的花园，那园子主人姓赵，听说是前朝做过大官的人家，赵家花园很大，幼小之时，常去园中游玩后来惨故发生，家舍被焚，父母坟墓，就在后园侧面，这家房舍颇有些像当年赵府，但已难以确认了。”

罗英道：“问上一问，总不要紧。”

他拧身落马，举步向前门行去，扬手敲着门环，叫道：“里面有人吗？”

竺君仪忙叮嘱道：“孩子，说话要礼貌些，不可得罪人家。”

罗英应诺，侧耳倾听，却不闻应门之声，于是，举手又拍。

那知一连拍了三次，门中毫无回应，罗英凝目打量，见这座大宅建筑虽称宏伟，但门漆剥落，铜环黯淡，门前台阶上，遍布薛苔，竟像个无人居住的废宅。

竺君仪叫道：“英儿，别打门了，也许这儿主人亦遭变迁，留下仅是一座空屋，咱们走吧！”

罗英道：“太祖坟墓既在园后，咱们就绕到后面去看看。”

牵了自己坐骑，正领竺君仪觅路绕行，不料才走了丈许，那巨宅大门忽地“蓬”然而开，一个粗眉大汉子探出头来，沉声叱道：“小子！是你拓鬼叫鬼嚷是不是？”

罗英闻声回头，和那汉子目光一触，忽然心中一动，暗叫道：噢！这人好面善？

那汉子见了罗英，似也吃了一惊，竟未等他回答，“蓬”地掩了大门，足音急如剧雨，向内宅飞奔而去。

竺君仪微愕道：“英儿，你认识这人？”

罗英道：“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奶奶，这屋中必有古怪，咱们进去查看一下如何？”

竺君仪皱皱眉头道：“光天化日，不可作那惊世骇俗之事，还要去寻墓地要紧。”

罗英自小孝敬祖母，心虽不甘，只得依从，牵着马缓步绕过一条小巷，一面向后园行去，一面却暗中听着宅中动静。

转过一排风火墙，蓦然间，似闻一阵轻微的衣袂声响，起自墙内。

罗英此时功力也远非昔比，凝神之际，十丈外落叶之声，亦可察觉，连忙侧身急转，将两匹马推靠墙角，沉声道：“奶奶留神，有人出来了。”

语声未落，四丈外墙头，已现出两条人影。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宽大青布大袍，白发如银，年纪已在六七十年以上，只因背向巷子，看不出面目；女的是个年约四十左右，风姿绰约，体态婀娜的半老徐娘。

罗英和竺君仪躲在墙角下，虽能清晰地看见那女人面貌，除了劲装疾服，肩头长剑和一双特别醒目的水汪汪大眼睛，竟认不出她是何许人来。

只听那青袍老人低声对女的说道：“罗英小辈突然在些地现身，老朽不便远送，姑娘上覆宋兄，尽管放心，老朽绝无异心。”

中年妇人嫣然媚笑道：“你要是负盟，别说是山主容不得你，便是我花玉娘，也饶不过你！”

青袍老人嘿嘿一阵邪笑，轻舒手臂，将妇人搂入怀中，一只手不停地在她娇躯上轻薄，一面低声笑道：“玉娘，放一百二十个心，不是为了你，老朽也不会听命于宋英那老匹夫了。”

花玉娘一拧蜂腰，假嗔道：“瞧你！毛手毛脚，把人家衣服都弄皱了，陪了你一天一夜，还嫌不够？真是个老色鬼——”

青袍老人笑得双肩乱耸，道：“要不是那姓罗的小辈煞风景，再有一天一夜，老朽也不会够。”

两人在墙头上寡廉鲜耻，腻了一阵，花玉娘才挣脱身子，闪身落下小巷，疾步低头奔去，青袍老人怅立片刻，似乎意犹未足，怏怏回转内宅去了。

青袍老人一走，罗英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道：“奶奶请截住那淫妇，英儿闯进园去，且看看那老贼是谁？”

说着，丢了马疆，便待纵身而起。

竺君仪飞快地一把将他拉住，沉声道：“不要造次，你听出那人声音语气没有？”

罗英道：“英儿听他口音很熟，定是相识之人，所以要看看他到底是谁？”

竺君仪飞沉吟一下，道：“你一定要追查此事，奶奶跟你掉换一下，宅中人身份只须查明即可，时机未至，不能鲁莽出手，更不能让他发现，这—面由奶奶负责，你快追那妇人，务必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下，将他擒住。”

罗英迈步如飞向巷口追去，甫及半途，突然止步问道：“事完之后，英儿到那儿去找您老人家？”

竺君仪道：“日落之前，在东祥泰酒楼，日落之后，在西城外石桥傍！”

罗英匆匆应了，飞奔追出巷口，竺君仪并未越墙进入赵家花园，只牵着两匹马，叹息一声，从另一端出了巷子，缓步向城东祥泰酒楼而去。

罗英追出巷口，早不见了花玉娘人影，此时日正当午，街上行人如蚁，他虽然急躁，却无法快速急追，初春天气，竟急了一头大汗。

随着人潮追了一阵，罗英引希望渺茫，索性站住脚寻思道：那淫妇显系奉命来勾引青衣老人，他们口中所谓“宋兄”，难不成会是指的“百丈翁”宋英。

如今武林中，除了少林等七大门派，崛起江湖的，便是宫天宁和宋英等人，他脑中迅速转念，当下返身直出南门。

南门，正是他来时方向，但是，他猜测花玉娘如果真是宋英派来的，此刻急于返崆峒报功，必然经由南门逃走。

这一猜，果然正如所料。

出得南门，向路旁小贩一打听，众人异口同声都道：“不错，有这么一个女人，骑一匹马，过去了半盏茶之久了。”

罗英听得花玉娘以马代步，自悔将坐骑留在赵家花园墙外，如今徒步追赶，却怎生追赶得上呢？

正在没有主意，身后蹄声得得，一骑黄膘马，缓蹄而至。

罗英一回头，眼中顿时一亮，只见马上坐着一个神态轩昂，气宇慑人的灰衣老人，那老人约莫五十来岁，满头斑发，不知为什么，令人一见顿生景仰之态。

灰衣老人目注罗英，脸上突然闪现出无限惊讶，问道：“年轻人，何事焦急？”

罗英拱手道：“小可急欲追赶一个人，但那人快马离去，不知老人家这匹马，可否暂借一用，至迟今晚，定当奉还。”

灰衣老人含笑道：“借马一用，原无不可，但老朽不是本地人，而且也须赶路，这却怎么是好？”

罗英道：“老人家欲往何处？”

灰衣老人道：“关洛甘凉。”

罗英喜道：“如此正是同路，老人家能否携带小可赶—程，既不耽误你老人家行程，少时定当厚谢。”

灰衣老人沉吟—下，点头道：“利人而不烦己，何乐不为，你就上马吧！”

罗英大喜称谢，身形一起，飘登鞍后，用手环抱老人腰际，那灰衣老人—抖丝疆，—骑双跨，箭矢般直奔下去。

那匹黄骠马敢情不是凡种，奔起行来，四蹄翻扬，快速尽管快速：坐在上面却毫无颠簸之感。

罗英坐在鞍后，上身微倾，依贴在灰衣老人背上，但见两旁田舍行人，急剧飞退，那老人身上，却散发出阵阵暖意，使人如坐薰毡，如傍暖炉，竟昏昏然生出无限甜适舒畅的感觉。

疾奔约有半顿饭光景，细雨突然加密变大，雨点打在道旁水田中，激起—阵轻雾般水花，天色更阴，一场暴雨已经开始。

罗英扬目前望，忽见田野中一座凉亭前，系着—匹乌黑色健马，在雨中扬颈长嘶，再向亭中望去，赫然正是那混身劲装花玉娘，正斜坐躲雨呢。

他心中一喜，忙叫道：“老人家．快请住马，小可追的正是那凉亭中的女人……”

话声未完，灰衣老人微抖马缓，黄骠马速然刹住前奔之势，神闲气定，嘎然顿住。

罗英迫不及待跃落地上，探手下怀中摸银子，触手低头，不禁骇然，原来他们在大雨中奔行许久，这时才发觉身上竟无一滴水珠。

他再扬起头来看看那灰衣老人，更惊得目瞪口呆，敢情那老人浑身上下，滴水全无，甚至连马身上也不见湿点，大雨如注，一到老人身体三尺处，便自动分散开去，就像那人身上有一把无形的伞似的。

罗英暗暗吃惊，这才知道自己所遇，竟是一位身怀绝顶内功的武林高人，伸到吓里的手，半天也抽不出来……

第八十一章 荡妇淫娃

灰衣老人望着他颔首而笑，说道：“人已追到了，怎不过去呢？”

罗英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呐呐道：“方才不知老前辈乃是隐世高人，多有失礼，这……”

灰衣老人摇头笑道：“萍水相逢，便是前定，年轻人不可过于拘礼，否则，就流于腐儒了。”

罗英虔诚拱手道：“承蒙携带，并受明教，老前辈能赐告高姓大名吗？”

灰衣老人轻晒道：“缘至而聚，缘尽而散，人生变幻难测，何必留甚姓名？”

罗英不便再问，躬身一礼便向凉亭走去。

但才行数步，耳边突然响起灰衣老人的声音，道：“孩子，那花玉娘淫毒凶残，你若与她是友，趁早绝交，如若是敌，务必要防她媚术，危急之时，记住在华盖穴上用力一掌。”

罗英悚然一惊，霍地旋身回顾，却见那灰衣老人轻扬丝疆，遥遥向他颔首示意，蹄声遽起，业已涉雨而去。

他怔怔望着雨幕中飞驰而去的影，反覆思索着那两句警舌，心下疑云重重，只觉这老人来历寻味，行事飘忽，语涉禅机，但神情中，又像对自己颇有几分亲切之感。

不过，他既然如此关切自己，为什么却连名姓也不愿留下，这又叫人百思不解。

想着暗自摇头，于是小心翼翼，重又向凉亭走去。

花玉娘早看见罗英与灰衣老人的一举一动，正满怀讶诧，注视着他，见他涉雨直入亭中，芳心暗暗一震，忖道：好一个标致小东西，面上不觉排上一抹迷人笑容，停停站起来，呢声道：“小哥儿快来这边躲雨，淋湿了是会着凉的呀！”

罗英大步跨入凉亭，怒目一聚，见那花玉娘一身紧衣，几乎被雨湿透，裹着混身凸凹分明胴体，越发散射出醉人风姿，当真称得是一代尤物。

这时大雨如注，雨热未减，四野无人，凉亭中又只有自己和花玉娘，正是神不知鬼不觉，手到擒来。

罗英一阵暗喜，探手握住剑柄，翻腕一拉，“呛”地一声龙吟，短剑已撤出鞘来。

花玉娘粉脸一变，霍然倒退两步，惊问道：“小哥儿，你要干什么？一见面就舞刀弄剑的，敢是存心要威逼姊姊单身女人不成？”

罗英哼道：“花玉娘，贼淫妇，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花玉娘掩口道：“哟！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初次见面，就出口伤人，你又没自己介绍一番，人家怎知你是谁？”

罗英道：“让你做明白鬼，小爷就是午间在赵家花园破坏你们好事的罗英，你要是识趣，自己就缚，省得小爷动手。

花玉娘“啊”了一声，柳眉微蹙，忽又嫣然笑了起来，骚首弄姿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罗少侠，少侠涉雨赶路，就是专为追蹑奴家来的么？”

罗英哼道：“你知道就好！”

花玉娘吃吃笑道：“唉呀！罗少侠，不是奴家嘴碎！你一定是瞧见赵家花园墙头那一幕了，千言万语也洗不脱罪名，但是，少侠也知道奴家奉命差遣，由不得自主的苦衷。”

罗英喝道：“我正要问你受谁差遣？园中那老贼又是谁？”

花玉娘道：“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少侠若放心得过奴家，何不坐下来，让我把前前后后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你……”说着话，眼角不住向亭外溜膘。

罗英左手剑诀一领，蓦地欺上一步，叱道：“小爷那有工夫跟你呷嚏，你如想藉辞拖延，等候援手，那就打错主意了！”

话声甫落，短剑抖手一振，剑花突涌，径向花玉娘胸前点去。

花玉娘惊呼一声，娇躯急转，避开一剑，脸上登时泛现出险毒的笑容，冷冷道：“罗少侠，我是个弱女人，你别逼人太甚了。”

罗英怒道：“你有多大道行，只管施展出来，小爷饶你不得。”

一面骂着，一面反手运剑，“唰”地迎胸划出。

他如今内力已不弱于武林一流高手，剑气逼射，裂空横卷，花玉娘闪让略慢，左乳上衣衫已被剑气撕开了三寸长一道裂口。

花玉娘骇然仰身倒射，足尖在亭栏上轻轻一点，身形穿入雨幕，便待夺马逃走。

罗英大喝一声道：“还想逃吗？”身随剑起，凌空一掠，后发而先至，寒森森的剑锋，迎头劈落。

花玉娘突感寒风临头，吓得颈项一缩，急打“千斤坠”落向地下，耳闻马匹惨嘶，短剑过处，竟生生将一匹健马劈成两半。

她万不料罗英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惊人身手，慌忙收敛起轻敌之念，柳腰疾摆，纵退回到凉亭中，一抛香肩，撤出长剑。

罗英冷冷一笑，二次扑进凉亭剑芒闪缩，一连攻出七剑。

花玉娘左支右格，勉强应付过七招快攻，嘴角一掀，娇声喝道：“姓罗的小辈不露煞手，你当姑奶奶真是好欺负的么？”一边挥剑应敌，一边便伸手去解上衣钮。

罗英只当她必有歹毒暗器，剑术微缓，全神注视着她左手举动，不料数招才过，却见花玉娘竟把身上钮扣全部解开，露出贴身亵衣，而且继续脱卸衣衫，仿佛要入浴洗澡似的。

罗英恍然吃惊，恨恨地向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好个不要脸的淫妇。”手中短剑顿时加了三成真力。

花玉娘挥剑一挡，倒退两步，左手一扬，竟将一件外衣向罗英掷了过来，同时娇叱道：

“小辈，接住！”

罗英举掌击落了外衣，不妨花玉娘又将一件胸兜飞掷过来，喝道：“叫你见识姑奶奶的天魔神剑。”

一连掷卸了几件衣衫，花玉娘整个上半身，已成赤裸裸一丝不挂，立时振剑扬掌攻扑上来，气势顿时大盛。

罗英运剑力战，但满眼闪熠的，不仅是剑招掌影，更加上雪肤肉香，双丸跳跃，他乃是堂堂正大之人，被这种淫亵的战术扰得心慌意乱，看既不妥，不看更不妥，不及十招，已连连遇险。

花玉娘见了得意地咯咯大笑，道：“告诉你，小东西，武林高手败在姑奶奶这套天魔剑法之下的，多如过江之鲫，你小小年纪，也敢来虎头上拍苍蝇？有本事睁开眼睛，跟你姑奶奶对拆二十招，就算你赢了如何？”

罗英自离桃花岛，遇见过的武林高人甚多，大小恶战，何止数十场，但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心里暗自骂道：“天下竟有这么不要脸的打法。我罗英算输了，只是见了奶奶，叫我怎么说才好？唉！呸！倒了八辈子霉。”

心一横，虚晃一招，扭头奔出了凉亭。

大雨迎头一阵倾泻，忽感心头一凉，又忖道：“不行，奶奶嘱咐务必要活擒她回去，这淫妇关系重大，就这样白白放她走了，岂不可惜，她虽然用这下流方法，只要我心正意端，目中有色，心中无色，怕她何来。

想到这里，胆气顿豪，一声大喝，抹头仗剑又奔进凉亭。

花玉娘见他去而复返，竟不再把自己的“迷阳天魔剑法”

放在心上，暗暗惊叹不已，笑道：“你虽不怕姑奶奶的天魔神剑，但似此情状，被人看见，一定说你逼奸不遂，伏剑杀人，不怕沾辱了你罗家名声？”

罗英挥剑如故，厉叱道：“小爷心地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天地，安把流言放在心上。”

花玉娘咯咯笑道：“说得好英雄，你回头看看，是谁来了？”

罗英情不自禁，回头张顾，却见雨幕密如网，何曾有什么人影？

他心知不妙，蓦感风声临手，顺手一剑反劈出手，“吧”地一声响，剑锋劈中一粒圆球，登是从球中散出一蓬彩色烛雾。

罗英再欲闭住呼吸，毕竟迟了一步，只听花玉娘娇笑道：“躺下吧！小乖乖！”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四脚酸软，应声扑倒地上。

花玉娘满心舒畅扬声笑道：“送上口来的童子鸡，不吃有罪，只是这儿靠近大路，有些不便。”

淫笑声中，拾起长衫披上，接着点了罗英穴道，然后俯身抱起，从身死马鞍后取了包裹，飞步冒雨离了凉亭。

罗英昏昏过了片刻，直到满脸被雨水没透，蓦地惊醒，发觉自己已落在花玉娘手中，忙一运气，穴道已被点闭，这—惊，真是非同小可。

灰衣老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花玉娘淫毒凶残……如若是敌，务必要防她媚术……

及今想来，懊悔无及，早知道淫妇如此诡诈，索性弃之而去，为什么又回到凉亭中去呢？

他不难想像花玉娘要把他怎么摆布，唯一自求之法，是继续佯装昏迷未醒，暗中却运气冲穴。

罗英重又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真气，仗着飞云神君陶天林渡力后的深厚内力，一次，一次，暗暗运气冲击着“气海”穴。

正当真气反覆冲击到第五次，封闭的穴道才好松开感觉，突然，奔行之势一顿似已进入一栋房屋中。

罗英忍不住微启眼帘，偷偷一望，这儿乃是一座破败山神庙，断梁残瓦，蛛网积尘，阒无人迹。

花玉娘略一打量，笑道：“地方虽然差一此，只好委屈一番了。”

将罗英向地上一放，抖了抖身上雨水，掩了山门，便去挥扫神案上灰尘，然后把罗英抱上神案，右脸颊上拧了一把，荡笑道：“小冤家，睁开眼来看看，这洞房还合意不？”

罗英紧闭双目，漠然不理，但也不敢再运真气冲解穴道，只装作用在昏迷之中。

花玉娘笑骂道：“小小年纪，倒会装蒜，姑奶奶的‘七彩迷弹香’药性最烈，但却为时不久，平时不过盏茶光景，药性自解，刚才路上一场雨水，我就不信药力还没散。”

罗英仍然闭目不睬，心里却暗暗焦急，寻思脱身之法。

花玉娘又笑道：“好吗！你要养养神，就—由你多歇一阵，等一会，好叫姑奶奶尽情一乐，不过，这丸药你却要先吞一颗才会有情致。”

罗英心中一惊，尚未会意过来，两腮牙根处已被花玉娘探手捏住，不由自主张开嘴，喉头一甜，一粒比龙眼核略小的药丸，早巳顺喉而下。

花玉娘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肿，迳自转身解开包裹，取出一幅乾布，开始慢慢卸衣拭抹湿淋淋的身子。

那粒药丸一入腹中，不足半盏茶时刻，罗英顿感体内奇热难当，浑身血行急剧，丹田之下，不住的跳动，甚至呼吸也短促起来。

这时候，他再也顾不得装不装昏迷，连忙运气镇摄心神，欲藉无上定力，压抑那即将蓬勃泛滥的情绪。

花玉娘罗衫业已褪尽，星眸斜睨，吃吃笑道：“傻瓜！这时候运功有什么用，我这粒大力丸，别说是你，就是神仙吃了，也叫他不坐莲台，心甘情愿死在温柔乡中，越是运气阻滞，药力发作得越快。”

这话显然不是恐吓之词。因为她话才说完，罗英已经怒蛙轩昂，丑态毕露，窘得满脸胀红了。

花玉娘嫣然笑道：“想不到你倒猴急得很，来吗！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你空急了。”

话毕掌落，拍开了他的穴道。

罗英一个虎跃，从神案上崩弹而起，但脚—沾地，突然双手掩腹，摔倒地上，咬牙格格作响，在地上翻滚挣扎。

不到片刻。他整个脸庞胀得血红，唇角咬破，嘴边泅旧渗出殷红血水，呼吸更见急促，夹杂着兽鸣般呻吟，那情景，直似一个遭受着炼魂之苦的人，宛听悲鸣，无人得到解脱。

花玉娘叉腰而立，耸肩笑道：“何苦如此熬受无边痛苦呢？阳亢之火一燃，不予发泄，终将被内火所焚，罗少侠，放着绮丽温馨你不享受，却偏偏咬牙切齿甘受煎熬，你也真太傻了。”

罗英身上衣衫已破成碎片，双目喷火，嘶声厉叫道：“淫婢！贱人！你要是够狠，成全小爷一剑，否则，姓罗的化作厉鬼，也饶不了你这贼淫妇……”

花玉娘咯咯笑道：“哟！成全你一剑，姑奶奶怎舍得，到口的肥肉，还没沾牙尖呢！”

她扭着蛇腰走上前来，俯身一把将罗英抱起，“喷”地香了一下面孔，荡笑道：“我的小心肝，别折磨自己了，既然决心一死，为什么不肯在死前称了你姊姊的心呢？”

腻肤相搂，欲念如焚。

花玉娘轻舒粉臂，将罗英仰放在神案上，凑过樱口，轻吐丁香，一只手向下滑沉，扯他的下裳……

罗英此时既羞又怒，体内蒸腾着烈焰般的欲火，几乎不能自持——

就在这危机一发之际，突然间，脑海中掠过一个人影——记得雨幕之中的灰衣斑发老人曾对他说过：“危急之际，记住在华盖穴上用力一掌……”

罗英灵光一闪，一横心，齿尖立合，一片舌尖，就被他血淋淋咬了下来。

花玉娘痛呼一声，挺身疾起，掩口骂道：“好小贼……”

罗英“呸”地一口淤血直喷而出，点点血花，洒了花玉娘一脸，同时力贯左掌，圈臂逞向自己胸前“华盖”穴按去。

掌势一触穴道，脑中“嘶”然一声轻鸣，欲火顿时减退了四成，但，四肢一软，无力地滚落地面。

花玉娘柳眉倒竖，冷冷道：“是谁告诉你这缺德方法？既落姑奶奶手中，要由你脱出手去，早就不叫千山媚狐花玉娘了。”

激怒中，霸王硬上弓，骄指连扬，分点罗英“精促”、“阴交”数处穴道，腾身而起，饿虎扑羊骑了上去。

罗英此时欲火虽然减退，内体药力尚在，加以“华盖”穴一通，真力随淫药俱散，纵是心里明白，已无力再作反抗。

眼看玉关将渡，蓦地，“蓬”一声巨响，山门被人一击而开，庙门反出现四个奇形怪状的褴褛化子，并肩而立……

第八十二章 误堕陷阱

那四名化子，—瞎、一驼、一跛、一个既哑又聋，正是“穷家四残！”

四个人共仅六只眼睛，一齐怒目瞪着花玉娘，“独脚穷神”苗铁三用力一顿钢拐，首先嘿嘿冷笑道：“贱人，你倒会选地方？”

花玉娘拧身窜起，顺手点了罗英穴道，从神案头抢头长剑，竖眉叱道：“什么臭叫化，还不快滚，老娘叫你们知道厉害！　”

苗铁三不屑地笑道：“除了会脱裤子，你还有什么厉害？

老实对你说，比你年轻标致的大姑娘，老子也见得多了，要打先把衣服穿起来，别拿你那一身丑肉，看了令人恶心。”

金驼子沉声道：“三弟别跟他斗口，早些打发了她吧！公子还需解救。”

苗铁三应了一声，钢拐抡起，搂着向花玉娘劈落。

花玉娘挺剑上迎，“叮”地一声，震得胸前双乳一阵乱跳，恶形之状，难以入目。

苗铁三收拐疾退，摇头道：“大哥，换个人吧，这骚狐狸打法实在难看。”

徐雕一摆打狗棒，欺身而上，叫道：“眼不见为净，让我瞎子来。”

他双目俱瞎，任是花玉娘“迷阳天魔剑”如何厉害，一概不见不理，竹杖翻飞，埋头猛攻，一轮打狗棒，奇Qīsūu.сom书果然将花玉娘逼退。

金驼子沉声道：“机不可失，苗老三快抢罗公子，得手就走。”

苗铁三纵身一跃，从地上搭起罗英向肩头上一担，拧头疾退，金驼子却身形展动，迳自扑向神案。

他探手一把，将花玉娘的包裹衣物，一齐捞到手中，旋风般夺门面出，叫道：“退！”

徐雕闻言，虚晃一棒，紧跟着窜出山神庙。

四残一涌退出庙外，抱着罗英扬长而去，等到花玉娘提剑追出来，苗铁三摇摇回头笑骂道：“骚婆娘，如果你有意让行人百姓都饱饱眼福，只管追下来，我苗铁三领你去太原府跑一圈，那才有趣呢？”

花玉娘闻言低头，惊呼一声，忙又缩回庙里，只气得顿足唾骂，却无可奈何。

这一手“斧底抽薪”之计，用得可谓损而又损。试想花玉娘除了一把剑，浑身一丝不挂，包裹暗器全部失落，她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光天化日下，不穿裤子在外乱跳，至于“七彩迷香弹”、　“迷阳天魔剑”……更是谈不上了。

金驼子等人救了罗英，实则并未去远，转过一座土山，便在一丛密林前停了下来，解开包裹，替罗英换了—身衣服，金驼子面向密林，高声道：“穷家四残幸不辱命。”

得得蹄声起自林中，密林浓草间，缓缓踱出一骑黄骠马，马上坐的，正是那灰衣斑发老人。

只见他威仪庄严的脸上，浮着怜惜而赞赏的微笑，目光扫了扫罗英，颔首说道：“有劳四位当家。”

金驼子恭谨地道：“罗少侠予我等原有厚恩，薄效微劳，理所应当，只是我等去得迟了一步，罗少侠已吞了那妖女淫药，尚须老前辈赐予解救。”

灰衣老人笑道：“他能及时冲开华盖一关，药力已散达四体，施求不难，但那妖妇身上信函。乃是极重要证物，四位当家可曾取到？”

金驼子道：“妖妇全身衣服，尽在此地，如今光条身子，天黑之前，绝无法离开那座山神庙，请前辈查点一下，假如信函不在，我等立去擒她来此。”

灰衣老人怔了一下，道：“那淫妇衣物，亵而不洁，老朽实在不愿搜索……”

徐雕应声道：“不妨，瞎子眼不见为净，由我来搜一搜。”

当下从金驼子手中接过衣物包裹，逐一搜查，那灰衣老人飘身下马，抱起罗英，步向林中替他解药治伤去了。

不多久，徐雕果在花玉娘包裹中，搜到一封密函，金驼子取过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面陈崆峒宋掌门人转宫大侠亲览？”等十四个字。

独脚穷神心头一动，道：“不知谁写给那混帐东西的，大哥取出来看看！”

金驼子摇头道：“这是那位老前辈需要之物，我等怎可擅拆……”

话声未落，突闻破风轻响，一缕劲风，遥向后腰袭到。

金驼子大吃一惊，本能地一挫腰，反肘一掌拍了出去掌沿才触及那锐风，顿感火辣辣的疼痛，闷哼一声，踉跄斜冲两步。

—道黄色人影其快无比掠空而到，探臂一招，金驼子手中那封密函忽地脱手飞出，竟被他凌空夺了出去。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独脚穷神苗铁三就在金驼子身侧不足一尺之处，却丝毫未发觉有人趁虚掩到近处，及待密函被夺。

方始惊觉，蓦地一声大喝，手中钢拐迎着那人猛挥而出。

那黄色人影犹在半空未落实地，这一拐迅若奔雷，料想无法闪避，只听他冷笑一声，大袖一拂，硬迎拐招，右手五指突然从袖口探出，一式“火中取栗”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拐头。

天残童桐“哇”地大叫一声，抡拳捣出一片掌风，独脚穷神苗铁三也顺势一带钢拐，双手上内力逼发，硬生生将那夺书之人向地上掼去。

双残发动，几乎在同一瞬间，所用招法也是一派狠猛，孰料那人功力已达化境，抓住拐头的手向怀中一扯一送，整个身子斜飞横掠而起，两只脚一连弹出四五腿，竟施展绝江湖多年的“螳螂功”，跟天残童桐击出的拳风硬碰硬接。

“蓬”然几声巨响，独脚穷神拐上一轻，杖头触地，打了个空，天残童桐却被震得立桩不稳，登登向后连退了四五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黄影微闪落地，现出一个奇装异服的高大喇嘛。

徐雕目不能见，仅凭呼喝之声，已知发生了变故，错掌当胸，沉声道：“大哥，怎样了？”

金驼子一眼瞥及那喇嘛服饰，不类中土人氏，心里已知遇上劲敌，凝重答道：“信函被夺，童老二受了伤，无论如何，不能放走这番僧。”

徐雕急抽打狗棒，和独脚穷神一左一右分立金驼子身侧，并肩挡住喇嘛退路，空下一边，正是那片密林，在四残想来，林中有那位灰衣老前辈，自是不必担心来人会从林中逸去。

那喇嘛脚落实地，碧绿的眸子向四残扫了一遍，冷傲地道：“凭你们四个残废人，不是本座对手，快将姓罗的小辈交出来，本座怜你等肢体不全，饶你们一命。”

金驼子心中甚怒，但极力压抑怒火，沉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相助那无耻妖妇？”

喇嘛冷笑道：“本座乃是西倾山百拉寺伽蓝活佛座下四大天王之首，法号章嘉，奉命相助宫大侠争霸武林，这封书信事关重大，岂能被你等得去。”

金驼子心惊不已，朗声道：“贵寺偏处西陲，声誉不恶，向不参与世事争执，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涉足中原之事！”　，章嘉喇嘛冷道：“这是本寺之事，不劳挂心，你等只将姓罗的交出来，本座网开一面，不为已甚。”

金驼子心中暗忖道：“百拉寺武功独树一帜，大异中士各派，这番僧适才抖露的几招，修为只在我等之上，今天要想截住他，只怕是十分困难了。”

但转念一想，不由又横了心，密函既入他手，纵拼一死，也不能让他得手而去，不然，咱们穷家四残还有什么颜面行走江湖？

钢牙一挫，朗声道：“贵寺成誉远播，中外同钦，但如不问是非，横身武林杀伐之中，为了中土武林公义，我等只好开罪大师父了。”说着，轻咳一声，独脚穷神和徐雕一齐矮身横跨半步，各蓄真力，准备出手。

章嘉喇嘛哈哈大笑道：“久闻中原穷家帮难缠难磨，这话果然不错，凭你等武功，断难在本座掌下走满百招，何苦放着活路不走，定要去走死路？”

金驼子怒眉一扬，叱道：“穷家帮人，但知取义而死。不知苟且偷生，大师父不肯赐还密函，除非杀尽穷家帮人，否则，百拉寺从今起休想安宁。”

章嘉喇嘛傲然一哼，道：“就是杀尽叫化子，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语落，脚下欺出一大步，左袖一抖，便待出手。

突然，一声叹息起自身后，—个苍劲充沛的声音道：“一念嗔恨，百劫不复，大师父何其太愚？”

章嘉喇嘛蓦地一惊，身形半转，叱道：“什么人？”

密林中缓步踱出—条灰色人影，正是那灰衣老人。

独脚穷神大喜叫道：“老前辈来得正好，密函已被他夺去了！”

灰衣老人莞尔微笑道：“大师父身在三界外，何苦为他人作嫁衣？”

这两句话听来略有讥讽之意，但那灰衣老人语声平和，面上浮现的纯是一片诚挚，竟使人毫无羞恼之感。

章嘉喇嘛脸上一红，道：“本座但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灰衣老人笑道：“贵寺以四大高手相助宫天宁！不过是感于昔年全真教授手之德，但是那宫天宁实则……”

章嘉喇嘛神色顿变，截口断喝道：“你是谁？竟知道当年之事？”

灰衣老人淡淡答道：“山野之人，红尘余灰，姓氏早忘了。”

章嘉喇嘛显然已被他适才“全真教昔年援手之德”这句话刺中内心深处，神情连变数次，合十沉声道：“阁下必是隐世高人，既能不屑赐示名姓。本座只好冒昧讨教了。”

灰衣老人微笑道：“大师父莫非也想试试老朽的武功来历……”

章嘉喇嘛嘿地—哼，道：“正是！”左臂一引，虚虚一掌推送而出。

掌起时其势极缓，点尘不扬，看似毫无力道，但灰衣老人面色突变沉重，脸上笑容尽敛，身躯虽立未动，却已暗将功力提聚应变。

果然，那章嘉喇嘛掌势才推出一半，猛然间腕肘一挫，右掌也疾推而出，双手闪电般此退彼进，竟然一口气连劈一十八掌之多。

一十八掌一气呵成，他袭对方左右上下，刹那间，平静的空际爆发出—串“吧吧”劲力撞击之声，暗劲飞涌，石走沙飞，好似卷起一束尘柱。

穷家四残看得大吃一惊，身不由己挪步疾退，饶是四人退得快，身上衣衫已被凌厉掌风吹得劈啪飞舞。

那灰衣老人挺立如山掌之前。突然仰天一声长啸，身形展动，由一化二，由二化四，倏忽由一人幻出无数人影，一齐举步撞入漫天掌影之中。

片刻间掌影消敛，人影合一，灰衣老人面含微笑，身上竟毫发未损。

章嘉喇嘛骇然变色，倒跨一步，激动地道：“你……也会错影分光之法……”

灰衣老人笑道：“通天宝篆上玄功，并非宫天宁一人练过，假如老朽也以全真门下自居，大师父难道也深信不疑吗？”

章嘉喇嘛沉吟一会，合十道：“此事本座实难自主，当率师弟即返西倾山，面禀家师，阁下如愿拨冗西行一晤，半月之内，百拉寺扫径恭候驾莅！”

灰衣老人道：“辱承抬爱，怎能不去瞻谒一番。”

章嘉喇嘛应声道：“但盼言而有信，告辞！”袍袖一抖，身形已凌空拔起，越过四残，飞掠而过。

灰衣老人向四残摇手示意，不可拦阻，任其自去，金驼子不解，问道：“那么密函怎么办？”

灰衣老人道：“由他带走，半月之内，何难取回。”

独脚穷神苗铁三道：“这番僧武功已然出神入化，百拉寺更如龙潭虎穴，老前辈当真要亲去涉险？”

灰衣老人笑道：“老朽生平闯过的龙潭虎穴何止千百，此去当能使宫天宁少一得力奥援，为中原武林去一劲敌。那孩子药性已解，现在林中，相烦四位当家代我传言，就说这半月期内，祁连空虚，良机难再，如能先剪除三丑，宫天宁势孤，不难一鼓歼灭。”

说罢，拱拱手，飘身上马，蹄声得得，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穷家四残磋叹一阵，转入林中，果见罗英正盘膝坐在一株大树之下出神，面色红润，业已恢复了常态。

当他一眼看见四残，连忙跳起身来，惶恐地道：“若非四位及时赶到，在下儿陷万劫不复境地，至今想起，犹感余悸在心。”

金驼子愧然笑道：“我等不过适逢其会，而且因得一位前辈高人指点，才能与公子相晤，应该谢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高人才对。”

于是，便把经过险况，说了一遍。

罗英惊讶道：“那位穿灰衣的老前辈，究竟是谁呢？”

金驼子道：“我等也不相识，日间因事前往本帮会中分舵，途中见他单骑候立道旁，直呼我等姓氏，嘱咐速往山神庙，再三拜问他老人家名姓，总是笑而不答。”

罗英击掌沉吟，道：“这真是奇怪了，他好像早已知道我会遭过这一关，处处呵护，却不肯再赐一在，真叫人猜想不透。”

独脚穷神苗铁三道：“但他所说祁连空虚，这句话，又像对宫天宁重现江湖的事，早在暗中留意，且别管他是谁，反正绝无恶意，公子不必费心去猜他身份了。”

罗英点头道：“也罢，咱们就依他老人家的话，顺请四位辛苦一趟，速往嵩山把这消息知会明尘大师和各派掌门人，在下还须赶回太原，寻我祖母，事后也当赶赴祁连，合力对付包天洛等海天三丑。”

穷家四残应允作别，立即折道南下，罗英收拾衣物，顺便把花玉娘的暗器囊也带在身边，取回短剑，觅路仍回太原，待返抵城垣，时已入夜甚久了。

他依照竺君仪的嘱咐，出西城，直趋石桥，谁知在桥边仁候了许久，却未见竺君仪人影。

罗英暗想：也许她老人家见我许久不至，又到祥泰酒楼去找我了。

于是迈步重又入城，找到城东祥泰酒楼，抬头一望，酒楼早巳打烊掩门，连灯笼都摘了。

罗英心中一阵惊颤，这才想起时已夜半，街上行人绝迹，沿路并未见到祖母经过。

如此看来，莫非她进入赵氏花园竟然遇险了？

想到这儿，罗英背心渗出一阵冷汗，抹转头便向赵氏花园奔去。

转瞬到了墙外，毫不犹豫，身形凌空上拔，窜登墙头，放眼一望，园中漆黑沉寂如死，既不闻半声人语，也没有一丝灯光。

罗英寒意陡生，从墙头一长身形，飘落园内。

这座花园占地极广，其中花木密生，因为久未整理，显得繁而无序，荒草没径，乌粪如丘。

花园之中，有一栋高大的画楼，楼前回廊曲折，下临一片荷池，些时春初，荷花尚未开绽，但静夜之中，远远飘送出阵阵清香。

罗英挺立在楼下，凝目上望，这座画楼上下共有三层，建筑极尽富丽，雕梁画栋，檐牙飞舞，清风过处，风铃叮叮，十分阴森。

从表面上看来，楼上不见有人，但因罗英日间亲眼目睹花玉娘从园中出来，又亲见应门的大汉和青衣老者，自是不信楼上没有人迹。

他心急祖母安危，无暇细想利害，探手撤出短剑，圈臂一掌，遥遥劈向楼下那扇楼花大门。

掌门过处，木门“依呀”而开，竟是虚掩着的。

罗英冷冷一笑，沉声，道：“有人吗？滚一个出来？”

连叫两声，无人回应。

罗英不禁怒起，叱道：“区区一座小楼，当姓罗的不敢硬闯吗？”

左臂迎胸虚圈，剑锋转藏时后，脚下一点，竟如一楼轻烟般掠进了画楼。

脚落实地，身形疾转，短剑已横举护胸，但游目四顾，楼中却平静得毫无异状。

这间房子约有四丈见方，正中设有—张八仙桌，四把高背交椅，桌上盘盏狼藉，酒汁横溢，并且有四双杯筷。

罗英剑眉微皱，心里泛起一阵疑云，忖道：“日间所见，共仅三人，就算桌上残席是花玉娘未去之前留下来的，也应该只有两副到三副杯筷，为什么却有四副之多？难道园中另还有旁的高手隐藏着？”

他迟疑了片刻，举手试试酒壶，不料壶身竟是微温的……

第八十三章 画楼疑尸

余温微温，表示室中饮酒之人，离去不久。

罗英陡生警觉，疾退了一大步，目光迅捷地向楼梯口望去。

果然，触目正见有—条黑影，挺立在登楼转角之处。

罗英心里冷笑，倏忽间矮身就地一旋，双足猛点地面，捷如狸猫，悄没声息疾向楼口窜去。

身形未达梯阶顶端，短剑已飞而出，低喝道：“朋友，拿命来吧！”

银虹飞击，楼口侧面人影应手中剑，扑通倒地，却没有一丝哼声。

罗英目光扫过，见那人年纪已在七旬左右，浑身道家装束，高耸首舍上，白发苍苍，身形却十分熟悉。

他俯身一探那道人尸体，早巳僵直木冷，显见他在出剑之前，便已断气，只是被人故意掩置楼口暗影中，才没声息挨了一剑。

这件事透着蹊跷，空室中余酒尚温，怎会突然出现一具无名尸体？

罗英举目四望，这第二层楼上乃是一间卧室，虽有几椅，却东倒西歪，一片零乱，靠西一张大床上，锦被绣褥，铺设豪华，然而褥枕却甚皱乱，好像有人在上面翻滚蹂躏过一般。

他伸出左手，缓缓扳过那道人的尸体，顾目之下，只惊得掩口失声，从地上霍地跳了起来……

原来那道人竟是青城派掌门人元修道人。

突然而意外的变化，使罗英张口结舌，混身冰冷，手脚都不住战栗起来，揉揉眼，再看一遍，丝毫没有错，果然是那位德高望重，久受武林尊仰的青城大侠。

罗英机伶伶打个寒襟，一刹时，恍然而悟——这是个歹毒的陷阱。

可是，如果真是有人嫁祸，现在为什么还不现身出来？

罗英在极度惊骇之下，神思不乱，脑中意念不转，暗暗下了个决心，现场决不能移动，现在唯一可行之途，就是设法擒住那先前在园中出现过的青袍老者，或者查出饮用酒食的四人是谁。

他低头含泪向元修道长的尸体注视了一会，压住满腹悲愤，身形一闪，提剑闯上第三层楼顶。

顶层楼上堆放着一些杂物，蛛丝缠空，积尘盈尺，并无人影。

罗英轻叹一声，正待下楼，突听园中传来轻轻的击掌声啊。

夜静荒园，忽现有人迹，这人自然与楼中惨案有着密切关系，罗英剑藏时后，屏息掩到窗口，从破孔中向外望去，只见墙头上立着一条宽大的人影。

那人先在墙上凝目向园内打量，过了片刻，又轻轻击掌两声，未见有人口应，便飘身掠进园里，掩掩藏藏向画楼行来。

罗英心念一动，暗忖道：我何不索性躲在这儿，看看这家伙是什么人？

于是，轻轻移步后退，闪身躲入顶楼角楼，屏息静气，从楼梯侧缝中，全神向下注视着。

那人武功显不弱，举步移身，毫不带风声足音，不多久，已经到了楼下，接着发出一声轻“咦”，嗓地竟打燃了火折子。

火光略现又熄，大略那人在楼下没有见到人影，迟疑了一下，便开始一步步登上二楼。

罗英一颗心直似要从口腔中进跳出来，俯身下望，首先只能看到一条暗暗的影子，那人一步步登上二楼，行动却十分谨慎小心。

渐渐，从梯口缓缓移出来一团圆形物体，在楼边伸缩两次，又退了回去。

罗英看得清晰，暗道：“这家伙倒精明得很，原来那圆形物体，竟是那人用剑尖顶着一张圆凳，特地送上来探探虚实的。

等到确定二楼并无人在，那人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身体一闪，窜了上来。

当他一脚踏上楼口，恰巧踢在元修道长尸体上。

那人一个踉跄，手中长剑反手疾扫，同时沉声喝道：“什么人？”

接着，“嚓”地又打亮了火折子。

他一出声，罗英电看清了他的面貌，情不自禁吐了一口气，出声叫道：“南宫爷爷！”

闪身跃落二楼。

原来那人不是别人，竟是衡山派掌门人“追魂金针”南宫显。

南宫显遽闻人声，似乎吃了一惊，旋身扬目，见是罗英，也松下一口气，嘘道：“啊，原来是罗少侠，老朽正要找你呢？”

罗英一怔，道：“南宫爷爷怎知晚辈现在此地？”

南宫显叹道：“老朽从何知道，只因嵩山会后，风闻宫天宁已派有飞云山庄余孽和大批高手前来太原府，欲图建立争霸天下第一分坛，明尘大师暗中分派人手，叮嘱老朽和青城元修道长兼程同来太原，暗查敌方布置，不意今日午后，却在城东祥泰酒棂附近，得见令祖母罗夫人被三名番僧围攻，不敌矢手被擒……”

罗英大惊脱口道：“什么样的番僧？你……你知道她老人家现在什么地方……”

南宫显摆摆手道：“少侠请勿急躁，容老朽详细诉说，此事既已发生，如不能冷静承担，徒悲何益？”

罗英垂泪低头道：“晚辈敬领教诲了。”

南宫显长叹一声，继续又道：“当时约在申刻将尽，街上行人正多，那三名番僧竟不顾惊世骇俗，联手用‘大佛手’内家硬功。老朽独自蹑踪追出城去，现身拦阻，力战之下，终不敌番僧玄功，险遭毒手，不得已夺路回城，欲将此事告知元修道长，不料各处寻觅，竟不见他的踪迹，误打误闯，才找到此地，不想却碰见少侠。”

罗英听了这消息，三魂少二，七魄剩一，两行热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屈膝跪下，泣道：“元修道长他……他已经……”

南宫显神色一震，问道：“他怎么样了？你见到过他？”

罗英用手一指地上尸体，摇头悲不可抑。

南宫显俯身一把拉起元修道长的尸体，一见之下，脸色大变，连忙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液，放在舌尖尝了尝，沉声道：“血尚未凝，被害必不太久，这是怎么一回事？”

罗英挥泪咽嘎道：“都怪晚辈一时鲁莽，不料中了敌人嫁祸之计……”

南宫显目光扫在罗英短剑之上，血丝殷然，登时脸色一沉，道：“罗少侠，是你误杀了元修道长？”

罗英连忙摇头道：“不！不！晚辈也因寻觅祖母，寻到这座楼内，黑暗中不辨敌我，刺中道长一剑，但他他老人家显见早巳遭人毒手，在晚辈抵达之前，已经断了气了。”

南宫显闷声不响，高举火折子，对元修道长尸体反复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阴沉，冷冷说道：“少侠说他早已遭人毒　手，不知如何根据？老夫看不出他尸体上还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罗英闻言骇然一震，忙也低头检视，果然，遍查尸体，除了一处剑创，竟别无伤痕。

他委屈地泣道：“晚辈适才也和老前辈一般，黑暗中突然出手，并不知是元修道长，但他中剑之时，并未出声，应手便倒在地上，尸身已冷，足见早已被人暗算身死，但此事晚辈百口莫辨，只好烦证老前辈做一个证人，咱们连夜运送尸体到嵩山去，相信秦爷爷一定能查出他致死的原因。”

南宫显哼了一声，道：“少侠此言，老朽自然相信，只怕各派掌门人和天下众雄未必肯信，再说，明尘大师已经不在嵩山，纵或将尸体运去，也无人以力少侠解脱这份罪嫌。”

罗英听了，几如置身冰窖之中，默默低下头去，再也无辞可答。

南宫显又是一声冷笑，道：“老朽等对少侠一家，素所尊敬，前次济南血案，是非尚未明白，今日又生此事，老朽痛心之余，只有替少侠一家清誉盛名，无限惋惜。”

说完，抱起元修道长尸体，便欲离去。

罗英慌忙拉住他的衣角，哀声道：“老前辈要到那里去？”

南宫显怒哼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送他回到青城，由青城弟子自行了断。”

话声冷酷坚决，语意已明，从此青城与桃花岛，又将结上一段解不开的深仇了！

罗英泪如雨落，叹道：“老前辈不肯见信，晚辈无法勉强，但晚辈问心可对天日，相信误会终会水落石出的一天，老前辈请便吧！”

说着，热泪夺眶，涟涟如雨。

南宫显举步落下楼梯，一言不发，飞身掠向墙头，疾驰而去。

罗英怔怔留在画楼上，思前想后，心酸难禁，自怨道；“爹爹被囚禁百丈峰，犹可说是为了替罗璋叔叔受过，至少秦爷爷和奶奶都坚信他绝对未做那些可耻丑事，但今日之事如果传到他们耳中，只怕连秦爷爷也不肯相信我的辨解了。

人生痛心事，莫过于满腔委屈，无处可诉，罗英感伤许久，除了独自饮泣，气闷拥塞胸头，真恨不得横剑自刎在当场，但是，含冤而死，沉冤岂不是更无洗刷的机会了？生既负屈，死又饮恨，当真是生死两难。

嗟吁半晌，他终于横了心：不能死，若是要死，也该在救得奶奶脱险，替爹爹洗雪沉冤之后。

顿顿足，还剑入鞘，疾步奔出画楼。

夜空如洗，雨后天际，份外清朗，看天色，已在寅初，离天明不远。

罗英仰面向天，将满腹气闷，化作一声长而无声的叹息，心里盘算，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去祁连山。

他不知那掳走祖母的三个番僧是谁？但猜想，必然是来自百拉寺的喇嘛，则他们掳走竺君仪，也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祁连洞府”。

出赵氏花园，长街寥寂，绝无人迹。他放开身法，快如轻烟，瞬息间已奔驰过数条大街，看看已抵南门，忽然心中一动，忖道：“追魂金针南宫显曾说过那三个番僧用马车掳去奶奶，则必是循官道南下奔风陵渡，再折西入陕，这条路正是我回程时经过的途径，怎的沿途并未见有马车或番僧经过？”

这样一想，疑云顿起，连忙驻足暗道：不好，那番僧们别是故意在白天以车载运，掩人耳目，暗中却另走捷径，神不知鬼不觉将奶奶送往祁连山去？

再—思索，若循官道南下，经潼关西行，必然路过崆峒，如今明尘大师及各大门派高手正往崆峒去，番僧们即使狂妄，也不会这样傻得在大路上招摇，那么，他们很可能南下是假，西行是真，走捷越吕梁山，经陕北，跨乌鞘岭向西，沿途虽然尽是荒僻小道，却隐密得多，而且不必经过崆峒。

同时，就算番僧们并不是走的这个方向，自己超小路，能截在他们前面，岂不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当下转身折返，又回向城西而采。

正行之际，忽然发觉前面不远，有个人影一闪而没。

罗英虽急于赶路，却被那半夜出现的人影引起了注意凝目一望，那人已隐入一条横巷不见，他好奇之心顿起，斜奔进入横巷，才转入两次变，竟发现这条横巷正通往赵氏花园后侧，也就是竺君仪曾经准备带他来附近寻祖圭的地方。

是巧合？是有因？他心里不觉动了奇想，脚下加快，追进了巷子。

那人发觉罗英追来，显得惊惶失措，飞奔掠穿小巷，略迟疑，便拧身越过墙头，窜进赵氏花园中。

罗英暗地一震，心道：果然有些古怪。

但他不久之前，才在这废园中坠过圈套，这一次特别小心，身形一跃登上墙头，却不遽尔乱闯，首先凝目向园中望去。

这一望，他惊得呆住了。

从离开到转回来，前后不过顿饭之久，但是，那画楼之上，却亮着了灯火，楼下和二楼卧室窗中，人影蠕动，笑语之声不绝。

罗英一怔之后，恍然大悟，敢情那些设置圈套赚他入壳的贼党，一直并没有离开过附近，只等他一走，便重又回到楼中？

难怪桌上残席未终，余酒尚温，难怪楼上被褥凌乱，来不及收拾……这一切，刹那间都得到了答案。

罗英怒火填膺，龙吟声中，探臂拔出短剑，身形一掠，扑向画楼。

顷刻间，楼中响起一阵惊乱，灯火突然尽熄。

紧接着，七八条人影分从楼门。窗口向外疾射，夺路四散逃走。

罗英大喝一声：“狗贼！还想走吗？”短剑振腕划出，抢步拦住距离最近的一个大汉，剑光飞旋，向他全身罩去。

那人身中提着一柄鬼头钩，但却无心缠斗，虚挡了一招，抹头便跑。

罗英认得他的背影，正是适才在路中跟踪的人，那肯让他脱出手去，沉声大喝一声，剑上力道顿增，横身又将他挡住。

那人连试了几次，无法脱身，匆匆取出一副汗巾将半个面庞蒙住，硬着头皮挥钩应战，口里却不时发出凄厉的啸声。

听那啸声，既像是知会同党快逃，又像是招呼援声。

但从他未动手，先用汗中蒙面这一点看，这人显然不愿罗英认出他的真面目。

罗英手中冷笑，短剑上又增加了两成内力，毫芒闪缩，电掣般紧将他裹住，一面运目四望，却发现其余贼党，已逃得一个也不剩了。

蒙面大汉钩法破绽百出，举手投足也显得杂乱无章，一心一意只想脱身遁走，叵论真实功力，罗英要杀他实在不是难事。

但是，这时罗英满身冤屈，无从洗刷，唯一希望，就要擒住一个活口．是以剑招密而不锐，并不想伤他性命。

转眼十余招，那大汉情急起来，索性只攻不守，拼着两败俱伤，钩法也渐渐凌厉起来。

罗英冷笑道：“你的同党已奔逃殆尽，徒死何益赶快弃钩受缚，尚可保全性命。”

那人只不答话，钩影翻飞，仍是一味死拼。

罗英不觉怒起，剑法陡地一变，寒光霍霍，剑势顿盛，银虹过处，那人惨哼一声，整条右臂，巳被剑锋砍落。

那蒙面大汉用手掩住伤口，踉跄后退三四步，突然倒转钩尖，猛可身自己胸前回手反刺。

罗英大喝一声：“撒手！”左掌疾翻，飞劈了过去。

掌风漫体而至，正撞在那人腿根步位，震得他身躯一斜，钩尖略歪，插在左胸肩肿上，一阵摇晃，翻身栽倒。

罗英迅若闪电般欺步上身，骈指连扬，点了他“肩井”、“府台”、“云门”三处穴道。

那人自负重伤，自戕不成，长叹一声，喀然垂下头去。

罗英正待伸手揭开他蒙面汗巾，突然，暗影中有人低喝一声：“打！”一缕破空无声继小暗器，疾奔背心射到。

罗英闻声知警，上身向前一倾，短剑反手斜撩，一式“太阿倒持”，锋刃扫在那袭来的暗器上，发出“叮”地一声轻微声响。

他片刻未停，藉着前倾之势，左掌一按地面，整个身子就像弹丸般弹回来，贴地倒射，向暗影中扑去。

倏然，一条淡灰色人影冲天拔起，凌空一转，竟从罗英头上擦过，两次起落，已越过墙头，隐入夜色中不见了。

罗英暗暗警惕自己，停步不追，提剑仍回到蒙面大汉倒卧之处，一把扯下他脸上汗巾，却见那人精目大眼，原来竟是白天曾经在园门前跟自己朝了相的家伙。

这人面貌，在他脑海中总觉得十分面善，但却一时无从记忆，于是缓和地问道：“咱们好像在那里见过？是不是？”

那人双目瞪视，并不答话。

罗英又道：“你不用害怕，只要说出姓名身份，我决不会难为你，一条左臂虽断，性命却可保全。”

那人仍旧张目不言不动，甚至连眼珠也不转一转。

罗英皱了皱眉头，沉声叱道：“你要是存心装聋扮哑，就怪别怪我给你吃吃苦头了。”

说着，振手一把，扣住那人右腕脉门。

五指一触，罗英吃了一惊，慌忙俯身探探他鼻息，这才发觉那人竟已断了气。

他既惊又怒，目光聚凝，仔细查看那人尸体，突然在他喉下要害上，找到一个细小的针孔。

罗英心中一动，吸一口真气，一手按住尸体咽候，另一手默运内力，缓缓由他锁骨向上推送，掌心一吸，一枚细针已被贴掌吸起。

第八十四章 失之毫厘

罗英见那枚金针，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啊！我记起来了，他是在衡山派门下，曾经参加过崆峒山麓，七大门派与蛊母鸟婆之战，而且，这枚金针，不就是衡山掌门人追魂金针南宫显的成名暗器么？”

满天疑云，一拨而开，他不禁心里暗骂：南宫显，原来是你捣的鬼？

但，转念一想，又觉此事有些不对。

假如真是南宫显在暗中搞鬼，他怎会告诉我奶奶被掳去的消息？同时，楼中酒席上，共有四付杯筷，那另外三个人又是谁？

几经忖测，这件事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南宫显暗生异心，蓄意嫁祸东墙，便是衡山门下另有叛徒不肖之徒，存心利用“追魂金针”，离间破坏南宫显与六大门派感情。

事实真象如果属于前者，这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忧虑，如果属于后者，那倒易于解释，只须拿这枚金针，私下问一问南宫显，一切误会便不致发生或扩大了。

罗英略作沉吟，便小心翼翼用一幅绢绸，将那枚“金针”包好藏妥，掩埋了尸体，然后悄悄退出赵氏废园。

一阵折腾，天色已明。

罗英索性在城中用了些饮食，又准备了些干粮，辰牌时分，才离开太原府。

由太原西行，自石千峰起，渐渐进入吕梁山脉，一进要到离石县田家会，沿途尽是崎岖山路，罗英选择这条小路，除了疑心祖母被掳，喇嘛们可能未循官道而行之外，更因山路极少行人，可能尽量施展轻功赶路，反而无牵无挂，方面得多。

他自得飞云神君授以内力，武功已大非昔比，这一旗展开，绝世身法，飞腾如烟，翻身越脊，行得竟比奔马更快，不到午刻，已越过了狐惬山。

正行之间，前面忽然出现一处小小镇集。

罗英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山区中发现集镇，自是欣喜无比，心想道，午餐能用些热食，一鼓作气，今天夜里使可以赶过吕梁了。

他兴冲中冲奔入镇中，正左思右盼想找一家售卖热食酒茶的饭馆大嚼一番，目光过处，突见一家灰土泥墙边，停着一辆单辕马车。

所谓“单辕马车”，只是一匹瘦小骡马，轮轴短小，用一匹马曳引，车厢也极为简单，上用四块木板，加上一片顶篷，这种车辆多数不用为载客，乃是山区居民和较大城镇中往来办货用的货车。

但是，罗英见的这辆，情形却有些不同。

只见整个车厢，全部以上好坚木制成，顶篷覆以红桧，用铁钉将车厢两侧门扉都钉得死死的，里面不知放的什么物件，而且，那车前拖的，竟是一匹枣红色的神骏健马。

罗英心中微动，暗道：山中小镇里，竟有如此漂亮车辆，这倒少见得很，难道会是番僧们押送奶奶的工具不成？

这一想，竟觉大有可能，顺目前望，原来停车之处，正是一家客店，木桌长凳虽然肮脏简陋，却是这镇上最像样的一家客店了。

罗英心中不禁怦然，缓步走到车边，想看看车中盛载何物？无奈那门扉钉得甚是紧密，竟无法看见。

他乃是心性正真之人，论理本不该偷窥人家车辆，但，这辆车实在太神秘，假如里面真的囚闭着他的祖母，那……

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小节，围知绕到车后，食指一探，指尖已透木而过。

车厢板壁上，留下一个小小圆孔。

罗英见无人注意，身形微矮，眯着一只眼睛，向里一瞧。

这一瞧，登时使他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车厢中黑沉沉并无货物，只有一块厚毯，裹着一个身形如人体的包裹。

这还用猜吗！那封在车厢中的人，除了奶奶还有谁？

罗英一股怒火陡高三丈，当时便待运掌势碎车厢，但转念一想道：“好个助纣为虐的喇嘛，我先会会你们再说。”

一闪身，窜到店门口，怒目一瞪，沉声叱道：“这辆车是谁的？”

安静的饭店中，突闻这声暴喝，所有掌柜，店伙，和一个低头用饭瘦汉子都不约而同吃了一惊，那汉子扬起脸来，一见罗英，脸色顿时一变。

罗英也觉讶诧，扫目一匝，店中并无一个喇嘛，只有那瘦削汉子，十分面善。

那瘦削汉子见罗英皱眉似有不复记忆的神色，连忙堆笑站起身来，恭敬地道：“辆车是小人的，公子有什么吩咐？”

罗英凝目向他打量一遍，只觉这瘦削汉子似甚面善，仿佛在那里见过，只是他脑中事务烦乱，一时总想不起来，于是沉着脸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瘦削汉子陪笑道：“小人姓李，叫李二，在太原府骡马市裕通车行做把式，公子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小人吗？”

罗英“哦”了一声，暗想：我才从太原府来，也许曾在街上见过此人，疑心一去，怒火也消了不少，指着那辆单辕马车问道：“这车是你们行里的？还是客人的？”

李二微—沉吟，答道：“是咱们行里的车，便雇车客人嫌牲口不够健，另外换了一匹。”

罗英又问：“雇车的是怎样一位客人，装载何物，要到什么地方去？”

李二笑道：“公子怎的要打听如此明白？敢情失落了什么贵重东西，追查失物，所以……”

罗英沉声道：“正是失窃重物，你快实说，决不会亏负你就是。”顺手取出一块银子，掷在桌上。

李二想了一阵，方才躬身答道：“装载何物，小人也弄不清楚，只是那客人身躯高大，携大兵刃，好像跟公子—般，也是江湖高手。”

身躯高大？携带兵刃？这会是谁呢？

罗英点丁点头，又问：“客人之中，有没有番僧在内？那枞姓什么？”

李二翻了翻眼，道：“小人没有见到番僧，至于客人的姓氏，老板知道，怎会告诉咱们做伙计的。”

罗英道：“既无姓氏，你这一车货物，要送到什么地方？交给什么人？”

李二道：“客人吩咐过，货物起运时，他已先赶往兰州。

只要送抵兰州，自会亲来取。”

罗英心里冷笑，暗想：“那番僧倒狡猾，必是给奶奶吃了什么药物，假作货品，故意托车行运送，避开官道显眼之处，待到了兰州，再由他们转运祁连，这主意不可谓不绝，只是今日被我追上，你们就别想如愿了。”

想到这里，把脸一沉，道：“在下因失窃重物，并追查一见命案，兼程赶来，你这车中货物，可否让我一过目？”

李二失惊道：“这个……”

罗英一瞪双目，截口道：“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看过之后，不会使你为难，否则，别怪我要自己动手，反不好看。”

李二迟疑半晌，终于含笑收起桌上银块，道：“公子要看，务必下手谨慎些，千万别让客人看出破绽来，小人的饭碗都砸了。”

罗英点头答应，领着李二同到车边，轻舒两指，毫不费力，便将车门上所钉铁钉，一支支拨了起来，倾刻便打开了车间。

那李二见他以手作钳，拔取铁钉，有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吓得吐出舌头，半晌也缩不回去。

车门启处，罗英双手抱出毡毯包裹，匆匆解开，谁知低头一看，却惊得倒退两步。

原来包裹之中，并非他意料的祖母竺君仪，却赫然是青城掌门人元修道长的尸体。

那李二见所运之物，竟是一具死尸，登时也吓得脸上变了颜色，连连吐着唾沫道：“他妈的，那老人准是江洋大盗，他妈的，吃饱饭运这种东西，倒了八辈子的霉，我得回去告诉老板，赶快到太原府班头去首告，他妈的……”

事实演变，大出意料之外，罗英也惊得怔住了。

他定了定神，回忆前情，才恍然而悟，所谓那老人“身躯高大，携带兵刃”，可不就是“追魂金针”南宫显吗？

南宫显从赵氏废园中一怒而去，带走了元修道长的尸体，凭他一派掌门之尊，总不便带着一具死尸上路，托商转运，原是极有可能的事，只是有一点令罗英不解，那就是南宫显临去时，曾经声称要将尸体送往青城，由青城弟子了断血仇，现在为什么又将死尸托运到兰州呢？

罗英心念疾转，暗暗定了个主意，拉住李二道：“人命关天，你运的这具死尸，正是太原府被人谋害的青城道长，此事追究起来，你怎能脱得了干系……”

李二双手乱摇，险些要哭出声来，腿一软，跪了下去，道：“公子开恩！公子开恩！小人只是替人家做伙计的，那里知道那客人交运的是什么东西呢？公子爷高抬贵手，小人家中还有八十的老娘……”

罗英冷笑道：“要我开脱你不难，现在咱们假作不知，你快些带我同往兰州，只要捉到那交你运送的客人，便没有你的关系了。”

李二连连叩头道：“使得，使得，公子请上车，小人随车执鞭，走路也要送你老人家到兰府去。”

罗英道：“既然如此，也不急在一时，待发我用些饮食，咱们就走。”

他仍然将元修道长的尸体包好，放回车厢中，重回酒店，叫掌柜的做些热食，吃一了个饱，起身付银子，道：“好！现在走吧！”

他兴步到店门口，突然脑中一阵晕眩，暗叫一声“不好”！蓦地天旋地转，一跤跌翻在店门前。

这时候，店后厨房里，扬起一阵咯咯娇笑，一条纤小人影，姗姗走了出来。

这女从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隆胸肥臀，扭着水蛇般腰肢，竟是“千山媚狐”花玉娘。

只见她风情万种地走出店门，扬起玉手，在“李二”肩头轻轻一推了一把，掩口道：

“看不出，这轴戏演得真不错，不在你外号孙猴子，果然有些精灵。”

那假称“李二”的孙猴子，原来是陕南四凶孙定五，此时咧嘴一笑，道：“这小子眼尖，若非玉娘发觉得早，被他撞来店中遇见，现在就没有咱们的戏唱了，方才险些被他认出，直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花玉娘咯咯笑道：“山主颁下重赏捉这小子，不想到被你无意间得此大功。”

孙定五道：“孙某那敢居功，要没有你事先弄好蒙汉药，咱们就有二十个人，也不是这小子的对手，玉娘，咱们是有功同享，有难同当，怎么样？”

最后这句话，说得花玉娘芳心一阵酥，斜脱了孙猴子一眼，荡笑道：“咱们又不是夫妻，享什么？你呀！看起来老实，肚子里一肚子坏水。”

孙定五涎着脸在她肥臀捏了一把，道：“谁说的，我姓孙的一向好人出名，只是见了你，有些把持不住……”

两人肆无顾忌调笑一阵，花玉娘推开孙定五，道：“让我问问这小子，好毒的手段，在小神庙里，把老娘的衣物包裹带得一干二净，那些化子都是什么东西，老娘要找他们算帐。”

她挪步上前，先点闭罗英穴道，然后喝令店家取一盆冷水，搂头下罗英泼去。

罗英一个冷战，悠悠醒转，睁开眼一见花玉娘叉手立在面前，“李二”面露得意奸笑，而自己却被点闭了穴道，真气无法运转，这才恍然想起孙定五有些面善的道理，长叹一声，重又闭上了眼睛。

花玉娘狠狠踢了一脚，叱道：“姓罗的，装什么死！看看老娘是谁？”

罗英闭目不理，心中却在思忖着一个问题：元修道长的尸体，怎会落在他们手中？

花玉娘连问了几声，见他闭口不答，不禁怒起，俯身一把提了起来，扬手便是两记耳光，惊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娘给你甜头时，你不肯就范，如今又落在我手中，还有什么话说。”

罗英双颊火辣辣的刺痛，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贱妇，要杀要剐，只管动手，小爷岂是贪生怕死的人……”

花玉娘柳眉倒竖，道：“你要死，老娘偏叫你受些活罪，现在先破了你一身武功；看你还狠不狠。”

说着，骈指如斡，向罗英胁下直戳了过去。

但她指尖才沾到罗英衣衫，玉腕却被孙定五一把拉住，沉声道：“玉娘，这小子是山主嫡亲骨肉，未得允准，不可造次下手。”

花玉娘恨得牙痒，听了这话，也只好强按下了一口恶气，唾了一口道：“暂且让你苟活一时，待见过山主，老娘定要治治你这小畜生。”

孙定五取一根长绳，将罗英捆绑缚住，又在他口中塞了一团破布，使他无法私自去气冲穴，拉开车间，掼了进去，然后仍用铁钉封了车门。

花玉娘爬上车辕，跟孙定五双双挨坐在一块木板上，扬鞭策马，驰向吕梁山。

一路上，罗英随着车辆颠簸，知道花玉娘和孙定五驾着车，仍然循西穿行在陕晋之间的山区中。

他想尽了方法，始终无法凝提真气，解开被点穴道，只好死心塌地躺在元修道长尸体边，默默盘算未来的命运。

黑沉沉车厢，冷冰冰的尸体，这都都不苦，最苦的，是每天总有一二次，花玉娘和孙定五必须停下车来，强喂他一些食物，而就在喂食休息的时候，两个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又总是当他的面，嘻笑调情，甚至白昼宣淫，做那不堪入目的事。

罗英既急又气，唯一的希望，但盼早到兰州，死活由天，再也不愿受这种活罪了。

第四天，总算到了兰州城，可是，那预定期在兰州接取的人并未出现，花玉娘和孙定五只住了一宵，第二天，竟又继续上咱，这次却换了一辆双辕马车，奔驰也快了许多。

罗英默察去向，发觉他们正向南飞驰，这才恍然领悟，原来他们要送自己去的地方，并非祁连，而是崆峒。

果然，南行两日，抵达崆峒山麓，山下早有软轿等候，那押送软轿的，不料竟是“百丈翁”宋英本人。

两乘软轿，一载罗英，一载元修道长尸体，由八名劲装大汉飞送上山，罗英虽是活人，但穴道受制，无法动弹，只比死尸多了一口气而已。

宋英亲手替他松去绳索，笑向孙定五道：“孙兄立此大功，山主甚喜，接得传书，已经一夜没有睡好觉了，今日一早，便命宋某下山迎候，但如似这般捆绑送去，只怕会落得一顿严责。”

孙定五拱手道：“只因这小辈武功十分了得，为了怕他途中生出事故，才不得不委屈他一些。”

宋英笑道：“孙兄之意固善，但此子乃是山主嫡亲骨肉，你我总该担待一二。”

三人随着软轿，直向山上而来，沿途谈论的话，罗英都听在耳中，因此使他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消去的惊惧起来。

不错，祁连山主宫天宁，论来确是他的祖父，但他败德无行，当年只是凭暴力强污了竺君仁的身体，如今又掳去亲子，为祸天下，罗英心中早巳不把他当作亲人了。

然而，这种思想，只是在为公义而远私情的情形之下，易于克制自己，一旦两面相对，骨肉之情，总无法一手抹尽，那时应该怎么办呢？

罗英天性纯孝，当他在百丈峰顶，耳闻竺君仁哭诉往事，心里只有愤慨，没有想到其他，如今失手被擒，被押往见面的人，就是自己不肯承认的祖父，惶惑之情，怎能不油然而生？

从宋英言语中，他不难猜测宫天宁之所以严令重赏，要捉住他，其目的也许并非恶意，那么，等一会两面相对，这情景却令人尴尬之极……”

冥想方绝，软轿一顿而起，已到了一座宏大的敞厅前。

第八十五章 花言巧语

大厅之上，鸦雀无声，十二名披彩衣的侍女，分别肃立两厢廊下，偌大一座敞厅里，只有一个人在焦急不安地来回躁踱着。

这个满头花白，一身儒衫，右臂斜斜下垂，一只左手，却不住地握拳虚扬，显然内心正在难决的事情。

软轿一到厅前，立刻有四名彩衣侍女迎了上来，两名接过轿竿，两名扶起罗英上半身，使他的面貌，能和那儒衫老人相对。

四目相触，罗英心头猛在一阵狂跳，一抹念头飞快掠过脑际——不错，身材高大，满头斑发，在三元宫地道和武当三清观后竹林中见过的人，正是他！

那斑发老人见了罗英，神色也微微一震，目中闪露出的逼人的光芒，向他掀动了一下嘴唇，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罗英却冷哼一声，毅然闭上了眼睛。

斑发老人一怔之后，向两名侍女点点头，道：“带他带我房里去。”

彩衣侍女低应一声，缓缓抬起软轿，“百丈翁”宋英却紧行几步，走到斑发老人跟头，低声道：“山主，这孩子倨傲得很，是以宋英只得制住他的穴道……”

斑发老人面色一寒，道：“解开他，一个小孩子，怎能这般折磨？”

宋英被这冷冷一句，说得脸上微微一红，诺诺连声，紧跟着软轿转入一间铺设华丽的卧室，亲自举手替罗英解开穴道，同时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山主思念骨肉，你要好好应付，此地不是放肆的地方。”

罗英被困数日，穴道初解，一时还不能提聚真气，只是闭目不予搭理，侍女们将他从轿中扶持出来，安置在一张柔软的锦椅上，他也故作不知，任人摆布。

祁连山主宫天宁缓步踱进房来，挥挥手道：“你们都退出去，让我安静跟他谈一谈。”

等到宋英和侍女们躬身退去，宫天宁长叹一声，自己在对面一张虎皮交椅上坐了下来，目注罗英，柔和地问：“孩子，从你愤愤之情看来，大约你已经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罗英紧闭双目，不言不动，这句话，显然已引起他内心的激动。

宫天宁又道：“你不必强压抑感情了，我是你嫡亲祖父，可是，好几次咱们竟彼此不识，当面错过，自从知道你就是玑儿唯一骨肉，祁连和崆峒门下，便受命千方百计要接你到这儿来，咱们早该有这个机会，当面叙一叙亲情了，你说是不是？”

罗英浑身微微发抖，但兀自不肯睁开眼来，在他内心，正有两种绝对不相同的意念，在冲突难决，诚然，亲情似海，宫天宁名声再坏，总是他嫡亲祖父，那是铁一般的事实，虽然他不愿承认，却无法根本斩除骨肉天性。

但是，他身受祖母教养，从出世就姓罗，罗家已和他在情感上无法分割，而宫天宁为祸武林，正是千夫所指的罪魁祸首，他能够撇开武林公义？能够为了一线血亲，自甘附从这满身罪恶，被天下人不耻的祖父？不必揣测，答案只有两个字——不能。

理智与感情的抉择，使他被深深困扰，无人拘谨中挣扎出来，他固然不愿睁开眼来面对那狰狞的面庞，却又多么渴望着俯伏在亲人怀中，尽情放声一哭。

房中一时静得可怕，半晌之后，宫天宁的声音才悠悠飘送来：“这许年多，我不难想像你受过些什么教育，罗羽寡情，凌茜尖酸，加上秦佑满腹权诈，寄人篱下的日子，自然是艰苦万分的。”

微微一顿，接着又道：“但是，你们能够怪我吗？为了当年一剑之仇，我埋头隐忍了数十年，甘心让妻子被人夺去，甘心让自己的骨肉，随着仇人姓氏，荒山埋首，度着凄苦孤寂的岁月，这些苦楚，除了我，天下还有谁能够忍受？但是，我忍受了，我苦熬到了今天，所盼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嘿！妻不以我为夫，子不以我为父，连你，也不愿把我当作祖父……”

罗英听到这里，突然双眼暴睁，厉声吼道：“你胡说！你胡说……”眼睛再闭时，两滴滚圆晶莹的泪珠，外地跌落胸前。

他用力咬着嘴唇，浑身战栗，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而，泪水如雨，仍然表露了他的心声。

宫天宁并不因为被他打断话头而不悦，平静地又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为什么要胡说？他姓罗的既然自称英雄，就该告诉你真话，难道他们没欺骗了你？”

罗英哽咽半晌，昂首仰面，大声说道：“请你不必再说下去了，我知道这是事实，奶奶也告诉过我，我虽然不是罗家的亲骨肉，但是，我也没有一个为恶不浚，被天下人不耻的祖父……”

宫天宁不怒反笑，接口道：“孩子，这是你的成见，你说我为恶不浚，被天下人不耻，这话有何证据？”

罗英厉声道：“你奸淫妇女，杀戮无辜，却将罪名加在爹爹身上，害他老人家被囚百丈峰，受了十余年苦，我娘也惨死在峰下……”

宫天宁迅即道：“冤怨相报，乃武林中人本色，欲报积恨，自然可以不择手段，江家助纣为虐，自认清高，杀他子媳，并不为过，至于害你爹爹承担罪名，那正是秦佑秃嫁祸之计，我自从得悉他们移祸奸计，不是把你爹爹救出了百丈峰吗？”

罗英心头一震：果然，爹爹并没有死，于是又道：“你贪婪无足，在三元宫中，夺取祸水之源，残杀大辜，穷家帮弟子与你何仇，你为了无字真经，竟不惜血洗宜昌郊外；武当门下与你何恨？你又害死天玄道长？”

宫天宁哂笑道：“奇珍异宝，惟有德者居之，穷家四残不自量力，天玄道长以诈相欺，自是死有余辜，怨不得谁？”

罗英怒目又道：“云梦三杰，米仓双燕，还有许许多多无辜女子，总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也欲置他们死地？”

宫天宁泰然道：“孩子，俗语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闯荡江湖，扬名立万，有时候，难免下手狠毒些，尤其我和罗家血仇似海，欲图报复，不时候不免会累及旁人，似你这般说，罗羽和秦佑、凌茜等人，当年剑下不知伤了多少性命，他们的罪孽，比我不知更要重过多少！”

罗英被他强辞夺理，激得怒火高涨，重重哼了一声，道：“任你舌翻莲花，有一件事，你却不能说卸，只凭这件事，便已死有余辜了。”

宫天宁微笑道：“真有这种事？你倒说说看。”

罗英一挫牙，切齿道：“就凭你当年恃强侮辱奶奶，使她老人家白壁沾暇，屈辱苟活数十年，你已经该当万死，难赎罪惩了。”

宫天宁怔了一怔，道：“当年之事，你知道什么，你奶奶原是自甘心愿，以身相许，殊不料秦佑心怀诡诈挑唆罗羽，硬将我等拆散，把你奶奶占为已有……”

罗英断喝道：“我不想再听你这些巧辞之辞，假如你有胆量，何不把奶奶请出来，当面问问她真象如何？”

宫天宁道：“傻孩子，这是她一生中最秘密的私情，焉能对你披露，再说，她屈居桃花岛数十年，名义上已是罗家的人，一个女人家，一生仅能从一姓而终，这一段隐情，自是只有长埋心底，念在从前情份上，我也不愿使她为难……”

罗英冷笑道：“你倒说得堂皇，难道我不知道，你手下三名番僧，已经从太原府把她老人家劫来崆峒了。”

宫天宁神色一动，道：“这话是谁说的？”

罗英道：“你别管他谁说的，只问自己有没有这回事就行了。”

宫天宁沉吟片刻，眉头一皱，道：“竟有这种事，你且在这儿安安静静等上一会，我去查问一下便来。”

说完，亲自启门，匆匆而去。

罗英冷眼侧观，见他似乎不是假装的，心里不禁惊诧起来，看情形，奶奶好像并未落在他们手中，难道南宫显的话靠不住？

这时候，宫天宁匆匆离去，他功力已复，要脱身正是载良机，但可是，正因为不能确定竺君仪安危下落，使他全没想到脱身逃走，反而呆坐房中，思忖冥想不已。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飘送入耳：“罗少侠！罗少侠！”

罗英一惊，转头四顾，似觉那声音来自房中，但却找不到一个人影。

正错愕间，声音又起，叫道：“少侠请将左侧壁上一张山水画掀起，卸除壁上管头，便能讲话了。”

罗英霍地跃起身来，探手揭开壁画，果然看见有个旋转盖的筒口，依言卸去盖头，低声问道：“你是谁？你在那儿？”

筒中立即传来一阵苍劲而急促的语声，道：“罗少侠，既入虎穴，诸宜忍耐，千万假作顺从，设法绊住宫天宁，要紧！要紧！”

罗英惊问道：“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说话？”

筒中低声沉应道：“贫道天一，奉命投效，面在庄中，此时崆峒附近，已被正道武林各派高手暗中包围，破贼擒掳，仅在指顾间事，少侠万勿因一时所气愤，坏了大事……”

罗英听了大喜，叫道：“道长可知道我奶奶有没有落在宫天宁手中？秦爷爷他们现在那儿？”

天一道长声音答道：“令祖无恙，现在明尘大师等正在祁连预期先破祁连洞府，断了宫天宫归路，然后再破崆峒，一鼓歼灭群丑。”

罗英听得热血沸腾，接口道：“我……我也要去祁连洞府，我要去救我爹爹……”

天一道长沉声道：“事关全局成败，少侠休得冲动，祁连崆峒，同属贼窟，少侠留此，尽量设法绊住老贼，祁连洞府指日可破，还愁不能和令尊相见吗？”

罗英黯然点点头，道：“可是我实在看不惯他虚假嘴脸，不愿再听他巧辩伪饰的言语—

—”

天一道长传声道：“少侠肩负着祁连方面成败重责，纵然不遂私意，也只有忍耐一时。”

罗英问道：“我要忍耐多久呢？”

传声道：“少则一二日，多则……”话声未毕，突然“啪”的中断，再无声音。

罗英正想呼唤追问，猛听房门“呀”的打开，回头一看，宫天宁已伫立在房门口。

他一惊之下，脑念飞转，故作镇定，仍旧附唇向那壁间圆筒叫道：“喂？你是谁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宫天宁目中杀机毕现，缓步而人，静静立在罗英身后，双目炯炯注视着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罗英如芒在背，只好讪讪掩上筒盖，回转身来，耸耸肩道：“这儿处处奇怪，刚才分明听见有人说话，好不容易找到这回筒，话声反倒停止了……”

他从来不曾做过假，此时逼不得已，喃喃自语，无论语气神情，都显得极不自然。

宫天宁是何等人物，锐目似刀，如透心腑，冷冷一笑，泰然坐下，道：“孩子，你是我嫡亲骨肉，何事心存猜忌？难道咱们祖孙，也是敌人吗？”

他不待罗英回答，又含笑接着说道：“咱们爷儿今后相依为命，你就是我世上唯一亲人，来，坐下来，让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罗英心中忐忑，表面却不得不装作顺从，依言落坐。

宫天宁笑道：“刚才你问起你奶奶下落，我已经查询过，百拉寺四大天王迄今尚未返山，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当真失手被擒，不过，你尽可放心，纵或她真被我手下擒获，也无人敢为难于她，只要她仍念旧情，咱们还是一样团聚，共享荣华么？”

罗英听在耳中，笑在心里，却始终垂首不发一言。

宫天宁伸过手来，亲切地握着着他的手腕，柔和而低声问：“孩子，你是我唯一亲人，告诉我，刚才是谁在跟你讲话？”

罗英蓦地，扬头道：“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我只听得语声，待寻到话筒，又不闻话声了！”

宫天宁笑道：“你的眼睛已经承认，这些只是谎话罢了！”

罗英挣脱手腕，绅然道：“信不信由你，要是不相信，又何必问我……”

宫天宁钢牙暗挫，目露凶光，但瞬息又强自按捺下去，晒笑道：“崆峒山中何事能瞒老夫耳目，孩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举起左手，在桌上轻敲两下，蓦见床后一扇暗门悄然而开，从门中走出一个人，赫然正是“百丈翁”宋英。

宫天宁顿时换了一付面目，冷哼道：“把他们带进来。”

宋英躬身应谨诺，出房不久，领进来六名大汉，每两个抬一人，掼在地上，那被擒的人，正是武当掌门人天一道长和两位师弟。

罗英心头一震，连忙低下头去。

宫天宁嘿嘿好笑道：“你等投效本山，未得寸功，备受优遇，原来竟是受明尘贼秃指使，欲来崆峒卧底，但这等魍魅伎俩，怎能骗得了老夫？”

天一道长垂目不语。

宫天宁又道：“老夫略施小计，便得明尘贼秃奸谋，他只当老夫留在崆峒，则祁连洞府必然空虚，不敢硬与老夫相抗，却率众偷袭老夫洞府，殊不料祁连洞府中，不但有海天三丑坐镇，近日更有飞云山庄高手往援，老夫坐守崆峒，正是要他误认首尾，凭你们几个早没落凋零的门派，祁连洞府，正是他们葬身埋骨之所。”

天一道长师兄弟只作没有听见，个个垂目，不理不睬。

宫天宁薄怒道：“杂毛，事至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一道长不慌不忙，缓缓抬起头来，平静而悠缓地道：“既入虎穴早存必死之心，只是临死前，贫道为武当派可恨可惜。”

宋英叱道：“有什么可恨？有什么可惜？”

天一道长仰面长嘘，道：“可恨四十年奇耻，未见亲雪；可惜恶贯满盈之期，未能亲睹。”

宫天宁凶光暴射，狞笑道：“你以为如此相激，老夫就会给你个痛快了么？武当派不过尘土一砂，杀之何足为惜，老夫要叫你生既不得，死又不能。”

回头对宋英道：“先废了他们武功。”

百丈翁掳袖上前，骈指如戟，疾然下落一指戳在天一道长“气门”穴上。

天一道长浑身一抖，轻哼了一声，黯垂下头，热泪滚滚而落。

一个练武的人，真气被破，乃是最痛苦屈辱的事，那一声轻哼，其音虽微，传进罗英耳中，竟如千斤重锤，使他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跃起来。

然而，他刚有出手之意，首先接触到的，却是四道严肃而坚毅的目光。

天风正罡二位道长，四道目光，交投在罗英脸上，眼中一片毅然之色，似乎在警告他说：

“忍耐！忍耐！万不可一念冲动，误了全局……”

罗英含着两眶热泪，强压伤感，扭过头去。

接着，又加续传两声闷哼，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也步上掌门师兄同一命运。

宫天宁冷冷吩咐道：“制住他们左右期门和脑后哑穴，用四根长绳，将他们和元修杂毛的尸体，一齐悬吊在山腰石牌坊上。”

罗英一听这话，惊得浑身一震，转目回顾，却见天一道长怒容满脸，冷笑着向宫天宁道：

“贫道再不济，也是一派掌门之尊，你如此做法，除了激励武当弟子矢志报仇之外，只有令天下武林同道齿冷而已。”

宫天宁笑道：“武当门下，老夫视如草芥，天下武林中人，迟早都是老夫掌中之物，正要杀鸡吓猴，令他们知所警惕。”

正罡道长大喝道：“姓宫的，你要是算个人物，就干脆给咱们一刀。”

宫天宁哈哈大笑，道：“老夫偏不让你们痛快，你又其奈我何？”

脸色一沉，叱道：“带下去！”

六名劲装大汉哄应一声，一拥而上，仍是两人服侍一人，将天一道长等人向房门外推去。

天一道长长叹一声，回顾两位师弟道：“愚兄不才，祸延武当，今日之耻，纵化厉鬼，也要报此奇辱，只是，苦了你们了。”

天风天罡同声道：“师兄何出此言，武当派虽已没落，却没有贪生畏死的门人。”

天一道长一向沉稳平静，听了这话，眼眶一红，泪水竟簌簌而下。

第八十六章 力挫群雄

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见掌门师兄泪下，神情也黯然欲泣，哽咽道：“师兄，你忘了祖师爷的训诲了么？当年四丑血洗武当，全派精英，丧亡殆尽，那时候，师兄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百丈翁宋英冷笑喝道：“还不带下去，尽由他在这儿婆婆妈妈的惹厌则甚。”

六名大汉抡拳上前，连打带踢，正将天一道长等押近门口，罗英突然如疯虎一般从椅上疾射而起，双臂横展，惨叫声处，四名劲装大汉立被震飞。

他一言不发，脸色却铁青得如有一块寒铁，左掌箕张，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把抓住一名劲装大汉，脱手向宋英掷去，那剩下的一个突见生变，拔腿欲跑，被他右拳疾出，捣中背心，呛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倒地，连叫也没有叫出声来，便昏死了过去。

百丈翁宋英身形疾闪，抡臂格开大汉身体，怒眉倒剔，但却未敢遽尔出手，忙用目光征询宫天宁的意思。

就在这刹那之间，罗英已经拦腰抱起天一道长等人三人，真气一提，窜出房门。

宫天宁面泛杀机，阴笑道：“好个不知死活进退的畜生，你逃得了吗？”

这句话，等于给宋英颁下“截捕”命令，百丈翁一声大喝，错掌拧身疾追而出。

罗英双手抱着三个人，身形自是笨滞不灵，刚越出房门，已被宋英追及，破空之声遥射，竟向罗英等三人身上痛下杀手。

罗英迫不得已，就势一伏，将天一道长等放落地面，半个身子贴着门前石阶一转，十指齐张，反扣宋英双足，两人登时在房门外空场上拳来脚往，激战起来。

天一道长眼见罗英人单势孤，宫天宁亲率大批手下涌至场边观战，纵能胜得宋英，也不可能突围脱困，不禁凄声大叫道：“少侠不可因我等误却大事，倘承垂爱，请速赐贫道一掌，使我等不受倒悬之辱，武当派永感大德。”

罗英一面挥掌力战，一面朗声道：“道长放心，今天除非罗英也死在此地，谁也别想碰你们一根毫毛。”

天一道长叹道：“少侠，众寡难敌，大局为重，贫道三人已成废人，不值得为了咱们而毁损全局！……”

罗英扬声道：“事机已泄，还顾忌什么，索性杀它一个痛快。”语声中，双掌之力立增，掌影如山，向百丈翁宋英罩去。

天一道长无奈，低声向两位师弟道：“你我功力已废，生而何益，不如断舌自尽，免使罗少侠分神牵顾！”

天风道长和天罡道长一同垂下头去，应道：“但凭师兄圣裁。”

天一道长仰天叹道：“天一无德，愧对祖师，如今舍此一途，别无妙策，师弟们，不成材的师兄先去了。”话落时，张开嘴唇，尽力使舌部伸出，上下齿牙一合，用力向舌头咬去。

就当他齿锋将落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正厅上敲起一片急促紧迫的锣声。

天一道长猛尔一怔，倒耳倾听道：“锣声乃告示剧变，莫非……”

一句话未完，只见数条人影，急若箭矢般奔来，为首一人浑身血污，衣衫凌乱，赫然竟是威震武林的“海天四丑”老大——包天洛。

宫天宁一见包天洛狼狈而至，顿时脸色大变，沉声喝道：“包总管，怎么一回事？”

包天洛神情萎顿，满面愧容，拱手道：“包某无能，有负山主付托，祁连洞府已被明尘秃贼突破，许老二惨死秃贼剑下，杨洋也被凌茜击伤，半途中元婴教主突然叛离，杨洋不备，死在那老贼暗算之下。”

这个消息，有如晴天一声霹雳，宫天宁猛可倒退一步，惊诧地问：“他们怎能进得祁连洞府？”

包天洛垂头丧气道：“明尘秃贼系由水牢暗道进入，府中机关，已被他了如指掌，我等措不及防，致遭惨败……”

包天洛身后站着铜钵头陀锡九、八卦掌郝履仁等飞云山庄高手，也同时垂手道：“我等奉命往援，才至半途，便与包总管相遇，明尘秃贼等人衔尾疾追，若非咱们人多，只怕包总管也难脱身。”

宫天宁喝问：“四大天王何在？”

郝履仁拱手道：“适得确讯，彼等已返百拉寺，原因却不甚明白……”

宫天宁一震道：“明尘秃贼现在何处？”

郝履仁应道：“只怕已到了山下了。”

这话听在宫天宁等人耳中，有如一声闷雷，但听在罗英和天一道长等人耳中，却似一线生机自天而降，罗英大喜之下，功力倍增，双掌突地一分，一指天，一蓄地，猛可掌势全变，风雷之声暴起，竟施展出得自天池钓史的一招“神针定海’。

宋英正心神分散，不防罗英突出绝学，一时措手不及，直被掌力震中前胸，闷哼一声，踉跄退出四五步，心血一阵翻涌，脸色变得纸一般苍白。

罗英并不进迫，双掌一收，退身护住了天一道长等人。

宫天宁目中凶光闪射，阴笑道：“他若从祁连远扬，或许老夫一时还奈他不得，追至崆峒，何异自寻死路，他真以为老夫的通天宝篆和无字真经两种绝世武学，是真儿戏不成。”

目光落在罗英脸上。正待有所举动，突然一名劲装在汉疾奔而至，单腿一屈，双手捧上一只红木盘，道：“禀山主，少林明法大师和桃花岛罗夫人，亲率四派门人拜山。”

宫天宁举手一招，盘中红贴凌空飞人手中，一盾之下，仰天笑道：“他既不知死活，不可失了老夫气度，传令下去，全山好手，齐赴石牌坊看那老夫手刃那秃贼。”

一呼百诺，顷刻间，崆峒而上，钟声连响九下，满山高手，尽向正大要汇集。

宫天宁斜睨了罗英一眼，冷笑道：“孩子，我不逼你，等一会让你亲眼目睹谁强谁弱，那时你就不难抉择去从了。”

风和日丽，艳阳满山。

通往崆峒山顶的石牌坊下，接引登山投效的那座竹极仍在，只是，棚前挺立的，不再是闻风慑服于宫天宁淫威之下的武林人物，而是一行面罩严霜的护道者。

明尘大师僧袍匕舞，昂然卓立而待，在他左首，是紫薇女侠易萍。桃花公主凌茜、竺君仪和身躯伟岸满头光秃的辛弟，右首则是昆仑、峨嵋、邛崃、华山四大掌门人。

竹棚之中，另有老少数人，那是天池钓史谷枋。米仓双燕、黄衫银剑杨洛。天南笑客伍子英和大牛，此外，还有一个满头红发的怪老人，便是曾在祁连洞府中出现过的“元婴教主”

楼望东。

不过，楼望东此时早已脱去了教主外衣，露出一张缺牙在嘴，正和燕玉芝、杨洛低声谈话，敢情他就是出现在第一次六派合战崆峒席间的“老白吃”谭立。

这些人总加起来，不过一十五六人，和崆峒山上如云高手相较，显得是那么稀少而薄弱。

九钟响之后，山道之上，出现上大批黑压压的人群。

燕玉芝一直在棚前探首张望，此时突然轻呼道：“看，那走在最前面的，可不是罗公子么？”

伍大牛圆眼一翻，沉声道：“胡说，俺罗家兄弟怎么会和宫老贼—起，你别眼花了瞎张嚷。”

说着，宫天宁已渐行渐近，只见人群簇拥，除了近百名新近投效的武林人物之外，宫天宁身后，紧随着包天洛、百丈公宋英、铜钵头陀、八卦掌郝履仁、金剑银鞭杨排风、铜牌飞叉傅三槐、乾坤手宋于飞、翻天神钩徐成栋、千山媚狐花玉娘、陕南三凶，以及太湖一霸洪刚……不下二十余人之多。

尤其使众人惊讶的，是罗英果然也出现宫天宁身前，在他身边，是神情萎顿的武当三位道长。

凌茜目现惊愕之色，默默望了竺君仪一眼，那意思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明尘大师淡淡一笑，低声说道：“尽可放心，英儿聪慧，你们不见他是跟天一道长等一起么？”

这时候，宫天宁浩大阵势，已在石牌坊北面停步，罗英目蕴泪光，遥望了祖母一眼，便黯然垂下头去。

竺君仪含泪颔首，喃喃道：“可怜的孩子，他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

凌茜面有怒色，冷冷道：“等一会他如听信宫天宁蛊惑，姊姊不可再偏护他，今日之事，势非了断不可。”

竺君仪点点头，道：“我相信英儿不是认贼作父的人，这是我在太原府接到元修道长传讯，走得太匆忙，要不然，他也不致落在老贼手中了……”

正说着，明尘大师大袖一指，已当先越众而出，合十朗声道：“少林明尘，致候各位施主。”

宫天宁缓步迎出，面上一派诡笑笑容，傲然道：“多年旧恨，毋庸多费唇舌，宫某二次出山，其意至明，你等行使奸诈，偷袭祁连洞府，新仇已成，不必多言，今日强存弱死，此地便是了断之处。”

明尘大师含笑道：“观你狂妄之态，固是秉性难改，死有余辜，唯贫僧上体好生之德，仍愿予以一线悔改之机，只要你

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往日恩怨，一笔勾消，慈航广被，世上无不渡之人，何苦定要等斧刃加身，遭受惨报，那时后悔就太迟了。”

宫天宁仰天大笑道：“秦佑，你有多大斤两，居然出此大言，你我之事，自行了断，犯不着徒逞口舌，更不必牵连他人。”

明尘大师见他骄狂之态毕露，不禁轻叹道：“阿弥陀佛，你既执迷不悟，为了少伤无辜生灵，出家人只好替天行道了。”僧袍一摆，便欲迎上前去。

蓦地身侧一声轩昂道号“无量寿佛”白羽真人和三派掌门人同时抢步而出，道：“宫某肆虐，乃武林公敌，贫道等忝为武林一派掌门，愿联袂而出，首挫宫某淫贼。”

明尘大师肃容道：“宫天宁迭获奇学，功力非同泛泛，诸位……”

灵空大师接口道：“为武林一尽棉薄，虽死何憾？”

四派掌门人互相交换一瞥，并肩踏出三步，其中以华山掌门人李青年纪最小，老实不客气，玉腕一扬，长剑已撤在手。

宫天宁摇头笑道：“灯蛾扑火，自取灭亡，那就别怪老夫心狠心辣了。”

他背后包天洛等作势欲动，却被宫天宁挥手制止，道：“今日之战，你等只须旁观，宫某若不能独自成全他们，还能霸有天下么？”

狂妄之情，溢于言表，四派掌门人同声低喝，一齐扑了上去。

灵空大师和白羽真人双双纵起，四掌疾扬，劈出两股强劲掌风，分左右袭到，华山派李青柳腰半折，剑出如风，攻向正面下盘，邓蛛凌空虚渡柳长青施展绝世轻功，身形微闪，早打到宫天宁身后。

四派掌门人一出手，招式非但凌厉绝伦，而且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事先已有默契，准备雷霆万钧一击，速战速决。

那知宫天宁挺立场中，面含阴笑，却似胸有成竹，竟对四派联手，视若无睹。

刹时间，掌剑已临身侧，宫天宁突然一声长啸，肩头一抖，浑身锦袍无风自动，猛可一人幻为六七条人影，好似平地起了一阵龙卷风，锦色衣袍向外突张——

明尘大师一见这情景，心知不妙，方欲冲上前去解救，身形甫动，场中闷哼之声此起彼落，四派掌门人一个个如遭重锤击中，踉踉跄跄，向四面跌退，李青长剑业已出身，粉脸一片苍白，疾退四五步，一跤跌翻在地。

四派联手，不过一招，便惨败在宫天宁手下，全场之人尽被震骇，顿时鸦雀无声，仅有的只闻一片低沉而急促的呼吸声响。

凌茜愕然道：“这狗贼果然有两手。”

明尘大师汉道：“他已得‘七星幻星’玄功精髓，更揉合‘错影分光’身光，若论功力，已算得天下第一高手了。”

说着挥挥手，竹棚中伍大牛和米仓双燕飞步而出，将四派掌门人扶回棚中调养去了。

辛弟掳一掳袖口，喝道：“仗恃小巧功夫，算什么本领，老子来会会你。”

他身形魁伟，好似半截铁塔一般，喝声未落，挫腰扬掌，开山三掌中第一招招“袭山碎石”已应手发出。

宫天宁冷哼一声，左袖疾拂，猛然一招接！

“蓬”地一声震天暴响，两人肩头同是一沉。

辛弟厉吼道：　“姓宫的，你再接老子一掌！”盘步而上，五指箕张，第二招“五鬼开山”力劈了过去。

宫天宁脚下一错，左臂斜提，掌心抖露时，腕肘以下，一片血红。

凌茜脱口惊叫道：“辛弟！防他血气气功……”

话未落，双掌早已相接，只见辛弟手臂一阵颤抖，顷刻间，额上已见汗珠滚落。

凌茜挺腰疾闪，斜抢而出，双掌呼地一圈一吐，掌心泛现出一片赤红之色，疾向宫天宁胸侧按落。

宫天宁凛然一惧，挥起右臂，凌空反击，他右臂扬起，众人始才看了清他右臂齐肘折断，手肘以下，乌黑闪亮，竟系用精钢打造的假手。

凌茜一身“血气气功”虽系家传，但热力无法一举透过尺许长一段钢臂，双方一触之下，灼热之气四散横流，辛弟怪叫一声，跌跌撞撞被震出一丈以外，整只右掌皮开肉绽，皮焦似炭，奇臭无比。

凌茜娇叱一声，肩头斜抛，就地一旋，趁机拔出长剑，登时剑掌交施，没头没脸一味猛攻。

宫天宁并无兵刃，只以右手钢臂格挡，钢臂与剑锋交碰，发出叮叮哨哨一片脆响，火星四射，声势惊人。

眨眼便是四十余招，凌茜虽勇，一时奈何他不得。

竺君仪目注场中倏起倏落两条人影，眼眶中热泪盈盈，低声对明尘大师道：“这狗贼一身玄功，恐非茜妹所能克制，秦叔叔请劝她退下来，让我亲手跟他一较生死。”

明尘大师凝容道：“今日一战，关系武林存亡，大嫂休要激动，自有贫僧应付。”

竺君仪痛苦地摇摇头道：“不！我隐忍含辱数十年，难得今日有此良机，倘能与他同归于尽，死得也算瞑目了，秦叔叔，你就成全了苦命人吧！”

明尘大师目蕴神光，沉声道：“天嫂，你要想想玑儿和英儿，此时轻举，设有万一，你用什么向他们交待？”

竺君仪扬目望去，见罗英和天一道长等紧紧相依，站在侧面观占，面庞之上，神采飞扬，一双精目，瞬也不瞬注视激战中的凌茜。

这情景，令他当真无法断行事，罗英落在宫天宁手中，是否已被做了手脚，尚不得而知，假如她一旦出手无功，是不是会影响罗英意志呢？

迟疑难决，竺君仪无可奈何垂下了头。

这时候，凌茜宫天宁却到了胜败紧张关头。两人各出奇招，全部以快打快，场中但见人影飞舞，倏进倏退，分不出谁是宫天宁？谁是凌茜？

双方观战之人，个个屏息静气，张口结舌，至到这一刹那，谁也不敢断言那一个略占上风。

凌茜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手中多了一柄长剑，要是胜不了徒手空拳的宫天宁，颜面何存？是以百招之后，求功心切，层层迭出险招，剑势专走偏锋，已将功力贯注到十成以上。

明尘大师看在眼中，突然深深一震，失惊道：“不好，她心气已浮，转眼就要失手了……”

第八十七章 众叛亲离

话才出口，只听场中一声轻嘿！“当！”脆鸣声，人影乍分。

众人齐齐举目望去，但见宫天宁和凌茜各自跃退三四步，宫天宁双臂低垂，全身无伤，凌茜提着长剑，也一样安好无恙。

看来两人胜负未分，为什么竟突然住手了呢？

更奇怪的是宫天宁面泛狞笑，不言不动，而凌茜虽然卓立场中，眸子里却蕴蓄着两眶盈盈泪水，似有无限愧作，难以吐露。

这情形，把场外观战人都看糊涂了。

明尘大师移步上前，轻轻探手，托住凌茜手中那柄长剑，微笑道：“大嫂请先歇息片刻，贫僧暂借长剑一用，为大嫂代劳！”

凌茜玉面微红，点了点头，五指一松，飘身后退。

明尘大师迅速屋住剑柄，举剑平胸，作势一折，一柄长剑立成两段，正色说道：“正邪不两立，少林明尘为中原正道各门各派请命一战，敢不尽命，有如此剑。”

群雄听了这话，都觉一愣，暗想：明尘大师这是为什么？出手之前，先断兵刃，而且立此重誓，咱们谁说过怕他“不尽命”的话。

惊愕中，宫天宁却仰天大笑道：“贼秃倒会替她掩饰，方才激战之际，这柄剑已被宫某以新近参悟的‘元极真气’震断，姓凌的不过仗着气功，勉强使长剑不折，你这贼秃倒会掩人耳目！”

明尘大师面上微微一红，接着把脸一寒，沉声道：“贫僧不惯口舌之争，你连战三场，如须调息，分僧愿立此稍候，否则，就别怕出家人要动手了。”

宫天宁傲然道：“区区数阵，何足为困？你既以武林领袖自居，咱们索性放手一战，未分生死，谁也别摆手。”

明尘大师合十道：“善哉，出家人不敢如此狂妄，中原武林能手多如繁星，贫僧不过恒河一砂，微不足道”

宫大宁怒目叱道：“废话少说，动手吧！”

明尘大师松手弃了断剑，口喧一声佛号，双手当胸一合，登时垂眉合目，宝相庄严，昂然挺立场中，直如一尊石像。

别看他垂目不动，状似入定，宫天宁是以货的人，心知此乃达魔无上降魔心法，明尘双目虽闭，实则已运起天视地听之术，就如浑身上下都长着眼睛，百丈内落叶飞针，都别想瞒过他耳目，而且，似此静如山岳，通体上无丝毫破绽，正是深得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武功三昧神髓。

宫天宁不敢稍存大意，左掌提举平胸，右臂假手却高举向天，摆出“韦陀护关”之势，目光四视，脚下缓缓绕场移动起来。

一动一静，静者如泰山昂挺，动者如狮虎逻足，全场人群顿时沉寂下来，除了宫天宁脚下一垢声悠缓沙沙步履响，几乎听不到一声呼吸。

宫天宁目如冷电，瞬也不瞬凝注在明尘大师脸上，一连环绕了三匝，在寻不到一次出手机会，心念电转，突然假叱道：“英儿，不许妄动——”

这喝声太过突然，连竺君仪等人都不禁心神微分，明尘大师神色一震，双目暴张！

好个阴险狡诈的宫天宁，抓住这一瞬良机，倏忽盘身上步，右臂疾沉，一式“力撼五岳”

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推出一掌！

明尘大师连忙旋身疾避，大袖猛挥，无上降魔真力已透衣发出。

两下真力一触，“吧”地微响，宫天宁肩头一晃，双脚沉入地下足有半寸深浅，明尘大师却身形一阵摇动，不期然倒退了一大步。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立陷险境。

宫天宁一招得手，暴喝一声，疾然前扑，双掌连环交劈，眨眼间连攻一十七掌。

明尘大师僧袍翻飞，绕场疾退，虽然尽了全力化解开一轮抢攻，实则已落入仅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竺君仪等人眼见明尘大师失去先机，一味被逼得连连缓退，不禁人人动容，都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明尘大师身居危境，却能临危不乱，一面步步为营，化解险招，一面运集达摩禅功，极力使自己心气平静，不为危困所惑，直到七十余招后，才渐渐站稳脚步，不再后退，而这时候，凌茜和竺君仪却早都吓变了脸色。

宫天宁见一番心血将徒劳，忽的掌势一变，着着硬劈狂拼，掌风呼啸，威势顿盛数倍，周围二十丈以内，尘砂飞扬，劲力横卷。

十招方过，宫天宁掌法又变，左拳右掌相交掩蔽，拳出无风。掌力却依旧凌厉威猛，一刚一柔，变幻莫测。

又是十招，宫天宁忽又收掌敛拳，满场游走腾跃，偶一招出手，竟似淑女拈线，闺阁绣花，柔若无骨，场中劲力狂风逝得干干净净，点尘不扬。

二十招以内，一连变了三种打法，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明尘大师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很显然，宫天宁已逐渐露出一套绝世武学，明尘大师似已渐感吃力。

凌茜愤愤骂道：“这狗贼龟缩数十年，果然被他参透些鬼名堂，咱们今天只怕……”

话才说到一半，猛听对面天一道长脱口惊呼道：“柔拳！柔拳！”

众人再注目场中，赫然情势业已大变。

只见宫天宁左拳软若如絮，每一招出手，看来似毫无力道，但明尘大师拆解起来，却好像重逾千钧，接一招，倒退一步，额上豆大汗珠滚滚直落，不过十六七招，终于一跤落在地上。

凌茜和竺君仪等齐都哗然惊呼出声，但相距二十余丈，欲要扑出抢救，实际已来不及了。

纷乱中，宫天宁嘿地一哼，左臂扬举，疾然下落。

明尘大师突然一挺腰肢，从地上奋然跃起，双掌平推，牢牢抵住了宫天宁的左掌，他以双掌之力，与宫天宁一只左臂相拼，蓬然一声，重又回落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忽然一条人影箭一般射到场中，双臂怒挥，竟硬生生代明尘大师接了一招，

人影乍合又分，宫天宁骇然扬目。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临危奔出抢救明尘大师的，竟是罗英。

他不禁勃然大怒，叱道：“畜生，你要怎的？”

罗英昂然不惧，朗声答道：“你不是目空一切吗？我只是要找你较量一下。”

宫天宁全未料到罗英会在这时候公然向自己挑战，气得重哼一声，道：“好个不识好歹的畜生，你当我不能亲手劈了你？”

罗英却平静地答道：“你也不要以为我不会大义灭亲，为天下除害。”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宫天宁一怔，凌茜和竺君仪却大力感动，不约而同低叫了一声：

“好个有志气的孩子……”

明尘大师趁此时机，已跃身而起，横身拦住罗英，道：“英儿，今日之事，你不必插手，实对你说，他……他真正是……”

突然，一个强劲的声音截口道：“是一个卑鄙无耻，为祸天下的罪魁祸首。”

众人一齐循声回头，却见十余丈外，卓然立着一个满头花白的灰衣老人，在老人身后，一字排列着四名喇嘛，正是西倾山百拉寺中“四大天王”。

明尘大师一见那灰衣老人，眼中热泪倏忽而出，奔前几步，屈膝道：“大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场中群雄齐发惊呼，辛弟张臂扑上前去，伍子英祖孙露齿而笑；凌茜和竺君仪互望一眼，却都幽怨地垂低了粉颈。

宫天宁也神色大变，回头扫了一眼，见包天洛等人尽都面色苍白，状极恐惧，顿时一横心，蓦地五指箕张，一把向罗英扣去！

罗英正全神注视着那曾予自己救命之恩的灰衣老人，未想到他就是飘隐数十年的祖父，心潮方自翻腾，宫天宁出手如电，眨眼指尖搭到时间，忙不迭一扬左臂，仰身倒射，右手疾点而出。

宫天宁犹如鬼魁一拧手腕，右手钢臂斜斜一划，业已被破去指风，左手却原式未变，依然扣向罗英“曲池”穴。

蓦然间，陡闻暴喝之声震耳，下十条人影，飞扑而到。

宫天宁见擒拿罗英已自不及，顿进恶念横生，右手猛地区挥击出，左手掌心一忽的变拿为推，潜力如山，迳向罗英胸胁劈了一掌。

场中轰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大响，五六条人影有如怒泉四射，各自震退开三丈左右。

宫天宁被扑来的四条人影合力一击，右臂上钢制假手立时挫断，只痛得毗牙咧嘴，须发怒张，回头一看，想不到那四人竟是百拉寺中四大天王。

他既惊又怒，怖惧地问道：“四位大师父曾受全真教厚恩，因何反助对手，与老夫为敌？”

章嘉喇嘛冷冷答道：“正因为百拉寺曾受全寺真教厚恩，我等才奉命选返中原，擒你这叛徒，追缴全真教失落的通天宝篆。”

宫天宁骇然道：“这是罗羽老匹夫的挑拨之辞，大师父万不可信。”

比勒喇嘛接口道：“我等正因不愿置信罗大侠片面之辞，业已返回本寺一行，恰值全真五子亦在本寺，活佛面询得悉详情，特着我等连夜双来崆峒，你如不肯束手受缚，献出古篆，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宫天宁面如死灰，游目返顾，见身后仍有近百名党羽，心里略定，切齿道：“既然如此，今日索性一场血战，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回头厉喝道：“各位亮兵刃，一齐出手。”

那只他呛喝了好几声，除了包天洛和宋英跃跃欲动，看看四周，终于又忍下了之外，其余各派及武林高手投入麾下的，和飞云山庄郝履仁等，都冷然毫无反应。

宫天宁大惊，向履郝仁大叫道：“你们忘了当年泰山之挫败之耻吗？重振飞云山庄虎威，在此一举！”

郝履仁拱拱手道：“惭愧得很，我等虽有雄心壮志，尤奈庄主手令，不敢不遵。”

宫天宁诧道：“庄主，你们庄主早被气死了，那来什么庄主？”

郝履仁扬手一指竹棚前，道：“庄手虽隐，但少庄主杨洛持牌，谭香主护令，此事焉能是假。”

宫天宁举目望去，却见杨洛和谭立并望而立，杨洛手中高举着一面红色立牌，扬声道：

“飞云山庄主持颁红牌金令，凡庄中旧友见令如见庄主，今日应全力助罗大侠生擒宫天宁，以免其为祸苍生。庄主追悔当年戾行，数十年潜移默化，深感惭作，特颁此令，待恶獠成擒，昔年旧友可随弟子杨洛同莅百侈山，一叙阔别之情。”

郝履仁和铜钵头陀等听罢，个个含泪屈膝跪倒。同声道：“敬遵庄主谕示”。站起身来，呛呛连声，一齐撤出兵刃，将宫天宁团团围住。

宫天宁背心冒出一阵冷汗，又向场外新近投效的江湖高手们叫道：“偏夷之人，反复奸诈，咱们中土人物不同仇敌忾，各位助我成功，从此武林任随宰割！”

群雄神情一片冷漠，太湖一霸洪刚笑道：“宫山主，你还在做什么春梦，我等江湖豪杰，傲骨峰峰，难道真个会腼颜投效你么？现在老老实实告诉你吧！咱们都是嵩山会上，看不惯你骄狂神态，才私下向明尘大师请命，假作投效，一则安你之心，二则准备今日将你一举成擒，你明白了吗？”

江湖群雄和飞云山庄高手，占宫天宁麾下绝大多数，这一来，真正尚图顽抗的，除了宫天宁，便只有包天洛和百丈翁二人而已。

宫天宁怒目四顾，至此情势，可说业已众叛亲离，一场美梦，顿化灰烬。

但他虽濒绝地，兀自不计束手，探手入怀，取出两本书册，高举过顶，厉声道：“天下绝学，莫过于通天宝篆和无字真经，这两本奇书尽在此处，谁愿意助我成事，宫某便将奇书相赠，获此珍宝，不难成天下第一高人……”

罗羽微笑道：“宫天宁，你怎的至死犹不醒悟，试问你获得两份奇书，练就绝世功力，果真成了天下第一高人了吗？举凡成名江湖的人，必须德泽兼备，并非徒凭功……”

宫天宁断喝道：“住口，以你之能，不过仗恃父誉，徒拥虚名，宫某纵少一臂，也能在千招内杀了你的。”

正说着，百丈翁突然趋前一步，低声道：“山主不必惊慌，宋某早有妙策，不难脱今日之困，请山主将秘篆赐交宋某，错开今日，大事尚有可为之时。”

宫天宁心中一动，也低声问道：“你果真有办法能使咱们脱困吗？”

宋英阴笑道：“山主难道忘了此地乃是崆峒总坛，宋某经营数十年，早防备着有这一天了。”

宫天宁大喜，立即将两册奇书交给了宋英，沉声道：“如此你我快离此地，将来宫某雄图得展，你便是第一功臣。”

宋英接过两本奇书，神秘而低声道：“山主请附耳过来。”

宫天宁依言凑过身子，却不防宋英突然发难，飞出一拳。

正捣中宫天宁左胁“期门”要穴，蓬然一声，宫天宁一个踉跄，跌出数丈，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宋英夺得奇书，暗算了宫天宁，立即扬声叫道：“大患已除，各位请容崆峒派将功赎罪……”

这句话还未说完，忽听包天洛一声怒喝，双掌齐扬，一股强猛绝伦掌风，猛撞在宋英脊心要害上。

宋英闷哼一声，身子前仆，两本奇书脱手飞出，章嘉喇嘛和凌茜不约而同双双纵起，各自抢得一本。

群雄顿时大乱，郝履仁等在杨洛和谭立联手相助之下，一拥而上，乱剑直向包天洛攻去。

宫天宁仰卧地面，嘴角血丝殷殷，罗英心血一阵沸腾，竟忘了自己被他一掌险些重伤，扑奔过去，双手将他持了起来，眼中热泪滚滚直落。

宫天宁喘息良久，长叹一声，道：“祸福无常，由人自取，我……我一生机诈，不想最后也同样失败在反复小人之中，孩子，好好跟着你奶奶，你……你是真正罗家的人……”

罗英泪流满面，咽哽低叫了一声：“爷爷……”

宫天宁突闻这声呼唤，神情猛可一震，摇摇头，又不禁带泪而笑，喘息道：“孩子，你错了，我……我……我不配做你爷爷……”

用手指着罗羽，浑身一阵颤抖，断断续续地又道：“你的爷爷……是……是他……”

罗英仰起泪脸，稚气而悲恸地望了罗羽一眼，见他正肃容向自己颔首示意，眼中也满含着激动的泪水……

待他再低下头去，怀中宫天宁突然猛烈抽搐，气息已渐渐低微——

尾　声

红日西堕，满山余霞。

崆峒山下石牌坊侧，那座竹棚仍然屹立在落日余晖中，但棚外激战已止，百余名武林高手，正肃静地围在竹棚门外，个个神色凝重，哑然无声。

过了半晌，竹棚中缓步并肩走出三人，一代大侠罗羽居中，凌茜和竺君仪分立左右。

群雄一阵轻微骚动，有人关切地问：“罗玑大侠伤势怎么样了？”

罗羽扬眉含笑，拱拱手道：“多承各位关注，小犬因在祁连洞府水牢中囚禁过久，面部中了水毒，虽无大碍，恢复之后，也许将会留下些痕迹，现在他们父子正在倾诉思念之情，各位可以不必劳动再进去看他了。”

群雄中嗟吁之声，此起彼落，有人轻轻叹息道：“罗玑大侠以身护弟，宁背恶名，含冤十余年，虽然出于当年误会，如此胸襟，已足堪为世间楷模。”

罗羽点点头，扫了身边凌茜一眼，道：“这都是竺姊姊教诲之功，由此可见，世上故有虎父犬子，也多的是犬父虎子，若非你对璋儿溺爱过甚，怎会使璋儿行为流于放荡不拘，又怎会害玑儿舍己成全受了许多苦？今天的事便是最好的教训。”

凌茜俏眼一翻，不服气地道：“谁叫你从泰山一去数十年，讯息俱无，我守着一个命根子，自然会宠他一些。”

罗羽正色道：“还要强嘴？你应该向君仪好好致谢才对，今天璋儿不在，否则……”

凌茜嗤笑道：“否则，你又要板着面好好训他一顿了，是不是？往后日子多啦！要管你尽可管教，再不关我的事了。”

接着，又嫣然瞟了竺君仪一眼，笑道：“竺姊姊哪还须人致谢，她有这么成气的儿子和孙子，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竺君仪脸上一红，轻啐道：“茜妹，不许你胡说……”

这三位当代盛名卓著大侠，年已逾五旬，儿孙都成人了，兀自情情款款，真令在场群雄又敬又羡，一句未了，场中早爆起一阵大笑声。

忽然，一个人影悄悄从竹棚中走了出来，竺君仪回头一看，却是罗英神情痴痴，似有满腹的心事。

她不觉惊问道：“英儿，怎么啦？”

罗英轻叹道：“我在想，爹爹沉冤虽然得脱，可惜瑶妹妹却在天山受苦，不能让她亲眼看见今天的经过……”

竺君仪松了一口气，埋怨道：“我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忘不了她，为什么不陪易老前辈到寒冰岩去看看他呢？也值得愁眉苦脸的！”

凌茜笑着接口道：“人家孩子就是要你做奶奶这一句话，你们瞧，小脸都羞红啦！”

罗英在群雄哄笑声中，涨红着脸，扭头一溜烟奔进竹棚，不料棚中正好也有一个人向外奔来，两下撞个满怀，那人却是燕玉芝……

群雄高声笑道：“罗大侠，这杯喜酒咱们是喝定了！”

“对！还要扰一个双份，你们不见刚才燕家姑娘那份急迫吗？”

“这才是武林最大喜讯，罗大侠翩然归来，元凶已除，罗、江、燕三府都要办喜事啦！”

群情热烈而温馨，使黄昏落日，也像增加了无限暖意。

笑语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三十丈外一棵浓密大树下，正偷偷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青袍，垂首紧贴树身，满面羞惭之色，竟是衡山派掌门人“追魂金针”南宫显。

他孤零零窥着棚前热闹欢愉之情，竟不敢现身参与，说起来，全在一念之差，被女色所迷，以致做出嫁祸栽赃之事，毒计未成，倒弄得无脸见人。

笑语之声越烈，他心中愧悔越甚，好半晌，终于暗叹一声，悄然隐人黄昏的暗影之中……

凌茜眼尖，忽见远处有人—闪而去，双眉一扬，正在拔步追去看看，突然觉得有人轻轻一把拉住，俯首在她耳傍鬓角悄声说道：“由他去吧！他已有悔惭之心，何苦把事情宣扬出来，使青城衡山，将来势成水火，武林难得安定下来，气量应该宽宏些……”

凌茜回过头去，凝望着罗羽，终于点点头，轻声道：“唉！我总是这么冲动，要是能学得你一半，也心满意足了。”

夜幕缓缓从山脚下漫延过来，罗羽分握着两位爱妻，内心一阵感慨，不觉自然仰吐了一口气。

但，这并非忧郁之气，却是强压在内心的渴盼之情，一朝得偿，中心舒畅，他看看左，又看看右，心里默然忖道：“人生半百，都在忧患中度过，从现在起，应该多多补偿感情上的亏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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