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种》

作者：叶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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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晨时分，薄雾笼罩，空气沁凉如水。

环绕着东离寺的百年茄冬披上秋装，一身鹅黄色。

疾风飒飒，掠过草尖上的露珠，如悲切的女人滚泪而下。

寺外，只见一个小沙弥拿着竹帚却不扫落叶，一会儿踮脚跟，一会儿伸脖子，又大又圆的眼珠带着期望和焦急，凝望着长不见底的阶梯，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极乐世界的捷径，而不是方丈说的万恶深渊。

这几天，小沙弥最喜欢的姐姐会来参佛，顺便偷偷塞给他香甜的豆沙包。

就在他望眼欲穿的时候，倏地有道纤纤人影循阶往上跳，背后跟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壮汉。

小沙弥见状急忙扔下竹帚，就在双手合十的同时，手心中间多了两粒豆沙包，他立刻迅速藏入胸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引领姐姐和壮汉进入大殿跏趺听佛。

早课结束后，姐姐前往无垢师父的禅室，壮汉则是到庭院中练拳。

通常出家人和女施主是不能独处一室的，除非方丈同意；但据说无垢师父剃度前是那个姐姐的小舅舅，或许这就是方丈特别开恩的原因吧？！

半晌，从禅室传出微弱的啜泣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多久，姐姐冲了出来，木板长廊回荡着噼噼啪啪的响声。

正在向香客阐扬佛法的方丈，银白色眉毛不悦地微蹙。

佛门乃清修之地，姐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打破戒律。一次是拈香差点引起火灾。还有一次是靠在罗汉像前睡着，其他次则是数不清的大声喧哗……姐姐很会闯祸，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唯独方丈无法忍受。

只见姐姐跑到庭院找壮汉，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像吵架又像哀求。

最后，壮汉点了点头，似乎是勉强同意姐姐的意见，两人随即匆匆离去。

无垢师父是个怪人，从未踏出禅室半步，不管是念经还是茹素都一样，直到昨天——

昨天是重阳节，东离寺来了很多善男信女，无垢师父出乎意外地现身大殿，连一向沈稳的方丈都隐藏不住一脸的惊讶。

最教人不解的是，无垢师父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哀愁和深深的悸动，一直注视着一位模样清新脱俗的贵妇人。莫非无垢师父……动了凡心！？

儿女私情，怎是五岁就出家的小孩子能想通的？结果当然是越想越不通！

于是小沙弥索性一溜烟地躲到庙后，正要伸手到怀里掏取豆沙包，却有根钓竿突然落在他肩头上——完了，钓竿是方丈惩奸除恶的独门法器！

小沙弥手一软，不小心把豆沙包挤上去，看起来像是女人的那里，被方丈逮个正着，抄写金刚经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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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不停地飘落，洛阳城仿佛覆盖了一条银白色的厚毯子。

照理说，这种风雪交加的日子，多数人都会窝在被里．但其实并不然。

雪地上充满深浅不一的车迹、马蹄印，络绎不绝的人潮全涌向“媒仙馆”。

“让路！不让被烫死活该！”单手高举托盘的伙计从厨房边叫边走出来。

隔着一条街，正对媒仙馆的是间老字号牛肉面店，牛肉多筋大块，汤液鲜美，虽然此刻正值中午，店里却只有一桌客人，就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个位置算是最差的位置，天热时灰尘滚滚，天冷时寒风刺骨，聪明的人绝对不会选择坐这儿。

“请趁热吃。”伙计放下三大一小的阳春面后，反正闲闲没事，干脆就偷偷打量起那桌的客人。

那桌总共只有一位姑娘跟一个壮汉，面孔陌生，眼神疲累，裘衣脏兮兮，看样子是远道而来。

两人的坐姿都是大刺刺的，壮汉这么坐是无可厚非，但姑娘家一脚踩在椅上，下巴搁在支起的膝盖上，实在很不雅观。

种种迹象显示，他们八成是一对——私奔的野男女！

面前盘子已经空无一物的壮汉，长得方脸大耳，握筷如握刀至于脸朝着大门的姑娘，容貌姣好，白皙的脸蛋挂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噘的小嘴似乎在生闷气，放在她面前的茴香花生早已结了一层薄冰，难道她嫌花生不好吃？

茴香花生可是牛肉面店的招牌，外面裹了一层加了独门配方的面衣，咬起来清脆可口，外面吃不到，最重要的是——免费。

这是每天前三名客人才有的特权，若不是媒仙馆摆设宴席，影响到店里的生意，不然她想吃还得花钱买呢！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看小姑娘这么挑食，恐怕是她死缠着壮汉吧？！

“小哥，请问那么多人去媒仙馆干啥？”脸朝着门外的小姑娘突然问。

“今天是媒仙金盆洗手的日子，城里的大人物都应邀去观礼。”伙计说。

问话的戚彤嘴角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这么说来，媒仙馆将从此关门大吉喽？”

“姑娘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幸好媒仙有子可以传衣钵。”伙计有问必答。

戚彤撇撇唇。“不过是作媒而已，居然自称神仙？！真是一对狂妄的父子！”

“媒仙是当今皇上封的。”伙计双手一揖，脸上充满敬畏的神情。

“没听说过。”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显然真正狂妄的人其实是戚彤。

“五年前，吐蕃王子妄想娶公主，皇上不肯，可是又担心会发生战事，于是便下旨，如果哪个媒人有拒婚的办法就赐号‘媒仙’。”与其说是看在客人至上，倒不如说是害怕壮汉的拳头，伙计才会娓娓道来。

听伙计这么一提，戚彤也想起来了。五年前，黄沙滚滚的边城确实风声鹤唳，士兵从清晨操练到黄昏，夜晚还有宵禁，就算她偷溜到外面，却没半个人陪她玩，每个人都像老鼠似地躲在家里头，闷得慌。

士兵说是皇上的旨意，要边城加强警戒，为此她还特地塑了个泥人，并且在泥人的肚子里下咒，每天祈求老天爷解除警戒。半个月后咒语果然应验，她又顺利回复以往捉弄人的生活，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那个泥人有名字，叫——皇上。

皇上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枢钱如枢脚，对有功之人向来只给口头奖励，她家的墙上就贴了好几张皇上亲手写的感谢状，什么躬忠体国、英勇神武、叱咤风云……

全是些只能看不能吃的废话。

还有，她把那些感谢状拿去市场叫卖，居然无人问津？！

那是当然的，把皇上的墨宝当成大白菜买卖，传出去不被砍头才怪！

“算他狗屎运好！”戚彤语气充满不屑，认定皇上和老天爷都有眼无珠。

“有了御赐封号，媒仙从此爱惜羽毛，一年只做三次媒。他可不是随便什么王二麻子请得动的，光是谢礼就至少百两银子，还要用八人大轿扛他，一路上还得敲锣打鼓，派头比高中状元还威风。”

戚彤嗤之以鼻地说：“收费这么贵，应该改叫他媒匪！”

“小哥，再来三碗阳春面。”一旁的壮汉方果瞬间已吃完三大碗阳春面。

“不用了。”戚彤急忙阻止，转向面对方果。“你就知道吃，吃死你最好。”

“我还饿……”方果摸着扁平的肚子，三碗阳春面不知吃到哪去？

“照你这样吃下去，今晚住哪？”戚彤眼一瞪，方果赶紧低头认错。

“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堂堂男子汉原来是虚有其表的软脚虾引真是可悲。

由此看来，他们两人手头拮据，再加上戚彤对媒仙大大不敬，伙计早就看她不顺眼，若不是身旁的方果孔武有力，伙计真恨不得扁她一顿！

这时伙计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把他们骗去媒仙馆，那里人多势众，就算壮汉再怎么勇猛，双拳也难敌群猴。

于是伙计不怀好意地开口道：“算你们运气好，媒仙馆请的是流水席，要吃多少有多少。”

“我们跟媒仙素昧平生，我们去白吃白喝好吗？”

“媒仙最喜欢帮助穷困潦倒的异乡人。”

“小哥，我们至少应该知道媒仙尊姓大名，这样去才不失礼。”

“除了尊称他媒仙之外，我们又称他司马老爷，本名没人知道。”

果然是姓司马！戚彤脸上有种毫不意外的神情。

是的，她知道他是谁。

司马义，二十多年前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小小译官，却在一夜之间不知去向，谁会想到现在的司马义，不但是个受人敬仰的媒仙，还拥有一栋毫华得不像话的媒仙馆，他是怎么赚的？

有问题！大大有问题！

“买单。”戚彤抛了六文钱在桌上，起身太猛，椅子顺势一摔。

“姑娘，六文钱不够买单。”伙计使了个眼色，五、六个伙计一起围了过来。

“价目表写着一碗阳春面两文钱，你当我不会算术吗？”戚彤气唬唬。

“两文钱是小碗的价钱，大碗要另加一文钱。”伙计手指一弹。

顺着他那有如鸡爪的手指，望向挂在墙上价目表的最后面，贴了一张蚂蚁才看得见的对联，上联写着“物美价廉”，下联写着“大加一钱”，好一家黑店！

去过菜市场的人都知道，买菜一定要讨价还价，若是菜贩不从，至少也要拿把青葱、抓些香菜当赠品。

戚彤看了看四周，全是些锅碗瓢盆，可是她从不下厨，至于字画古董嘛，携带太麻烦，这里显然没有她想要的赠品，那结论当然就是——讨价还价。

“我那碗阳春面还没吃，再给你三文钱，咱们一笔勾消。”

“筷子插在碗里，哪个客人会想吃你的口水？”伙计怒不可遏。

“客人不吃，你吃！狗啃骨头，奴才吃口水，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戚彤大言不惭地指出。

高招！这可以说是拐了十八个弯骂人，还不带脏字，无疑是在火上加油！

伙计贼眉色眼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微耸的胸部。“对付像你这种赖帐的客人，本店向来有法宝——不论男女，一律用身体抵帐。”

话毕，引起一阵淫笑，帐房立刻停止拨动算盘，从竹筒里抽出筷子，取下挂在耳上的毛笔，吐出舌头舔笔尖，然后在筷子底端写下数字，又把筷子放回竹筒，以抽签方式决定先后顺序。

戚彤毫无畏惧，而坐着的方果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啐了好几声，她朝他们脸上各吐一口口水，恶人先告状地骂道：“你们真不要脸，仗势欺人，还是欺负弱女子！”

“这口水真香真甜！”伙计贪婪地伸舌舔去口水印。“兄弟们，开始抽签。”

“哪，五文钱给你拿去买药吃。”算了，不过是区区五文钱而已，用不着跟这些小人物斗气，气坏自己的身体多划不来！戚彤不甘不愿地掏出五文钱，叮叮当当滚到地上。“不好意思，手指冻僵了，麻烦你像狗一样趴下去捡。”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戚彤的脑袋里装着层出不穷的整人点子。

伙计不怀好意地指着少了两条腿的椅子。“还有椅子。”

看来他们摆明了要勒索她！

戚彤眉弯如弦月，似乎见惯这种场面，早有准备。“我早就想说了，那张椅子本来就摇摇晃晃，应该劈了当柴烧，免得客人摔死。”

“本店的椅子又稳又舒服，出自京城名匠之手，还有烙印为据。”

低头一看，椅底果然烙了长安名匠的记号。“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伙计不疾不徐地说：“再加一两银子。”

“你作梦！”戚彤冷哼一声。

“你们不付，我就报官，请你们吃免费牢饭。”伙计威胁道。

“你去啊！”戚彤冷笑。“我正想请县太爷来检查这碗阳春面。”

原本热呼呼的阳春面，不仅结了一层白油，居然还多了一块肥美的牛肉？！

不，是一只颜色黝黑的蟑螂浮在上面，这这这……分明是栽赃！老店向来注重信誉，讲究卫生，有口皆碑，一定是那个壮汉趁他们争论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碗里的，难怪他们会有恃无恐。

“去叫厨师来。”伙计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快把门牙咬碎。

“是哪个短命的敢嫌我做的阳春面不好吃？”厨师拿着菜刀冲过来。

“是我。”方果手掌一拍，只见桌面留下深陷的五指印。

“是我不对，我会改进。”厨师见苗头不对，赶紧退回厨房。

戚彤手指卷着发丝玩，一派轻松地说：“喂，小哥你还不快去报官？”

“一场误会，姑娘别放在心上。”伙计苦笑以对，其他伙计早就躲得不见踪影。

“哼！”戚彤甩了甩及腰的长发，不偏不倚地打在伙计脸上，请他吃了顿发菜。

“你要去哪？”方果眼巴巴地看着那碗加料阳春面，喉结上下滚动。

“当然是去媒仙馆吃免费的。”其实戚彤是想揪出狐狸尾巴。

方果快速地捧起碗，将整碗加料的阳春面如喝粥般一口吸光。

望着他们疾步走出店里，可怜的伙计抱着断腿的椅子如抱着夭折的儿子，眼泪如泉水般不断涌出。一两银子等于半个月的工资，更何况老板生性小器，绝对听不进任何解释，这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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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样子怎么样？”戚彤眨了眨眼，做出妩媚之姿。

“很好，眼睛在，鼻子也在，嘴巴也没歪掉。”方果据实回答。

“我是问你，我迷不迷人？”戚彤身体往墙边一靠，像个站壁红袖。

方果眉头一皱，原本粗犷的长相多了一分忠厚老实。“吓人。”

“你说什么？！猪头！”戚彤粉拳如雨下，直击方果的胸膛。

“你看你，打人像击鼓申冤似的，这还不吓人吗？”幸好他身强体健，耐得住打。

“谁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实得惹人厌！”戚彤不满地嘟着嘴唇。

“这间媒仙馆比咱们府邸还雄伟！”方果有感而发地转移话题。

戚彤恨恨地说：“什么媒仙馆！我要让它变成地狱馆！”

“小姐……”方果话还没说完，右耳就突然被拧了一圈。

“你的记性怎么比猪还差！”戚彤毫不留情。

“我知道错了，妹子。”方果明明可以反抗，但他却选择乖乖受罚。

虽然戚彤和方果的关系是主仆，不过她向来视他如长兄，两人相识的过程，说起来是一段奇缘。

那年她十岁，爹爹是副将，现在则成了镇守山海关的大将军。没错，她真实的身分是金枝玉叶，不过人却是粗枝大叶，上有三个姐姐，家中无男儿，爹爹并末因此而娶妾，一家和乐融融。

她娘常说她是老天爷给戚家开的一个大玩笑，是个生成女儿身的男孩子。严格来说，她不是调皮捣蛋，而是麻烦主动找上她，她生平闯的祸虽然多得数下清，但没有一次是故意的，全都是无心之过。

就拿方果的事情来说吧，当时十五岁的方果在路边写下“卖身葬父”的牌子，而她正好以肚子痛要去茅房为借口骗老师，独自跑到街上去买糖葫芦，看到一群人不知在围观什么，便像蛇一样钻了进去，先是一脚踩烂牌子，第二脚又踩到一张草席，草席下正好是方果他爹的尸体。

眼看方果气得胀红脸，她急忙伸手请他吃糖葫芦，笑嘻嘻地赔罪。

后来旁人看方果体格好，脾气也好，争相出价要买他为奴，她立刻加入喊价声中，人人都当她是搅局的黄毛丫头，她气不过，当场拿出挂在脖子上的传家宝玉充当订金，顺便把方果和他爹的尸体带回家，择日人土为安。

就这样，方果成了她的贴身保镳，为了保护她，努力动练武功。

后来方果就和戚彤形影不离，让戚夫人从此不再提心吊胆，因为只要有他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是全天下唯一毫发未伤的幸运儿。

但是，戚夫人恐怕作梦也没想到，这次方果居然会和宝贝女儿一起失踪！

“要不要请个急脚子捎封信给夫人？”方果越想心越不安，想花钱请个急脚子送信回去报平安。

“不要。”戚彤坚决地摇了摇头。“娘不把我的皮扒了做成被子盖才怪！”

“没那么严重。”方果性格沈潜，脸上很少有笑容。“夫人现在一定寝食不安。”

“死不了的。”戚彤不当一回事地挥挥手。“算命的说我娘可以活到八十岁。”

“只是报平安，不提我们人在哪儿，这样总行了吧？”方果好言相劝。

戚彤睨了他一眼。“我娘肯定会把急脚子吊起来打，逼问我们的下落，这种害人的事你不会做，对不对？”

瞧他一副哑巴吃到黄连的苦相，嘿嘿，用一串糖葫芦换来一个忠心耿耿又好欺负的哥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

“我说不赢你。”方果喟叹一声。“但是我们的盘缠所剩不多。”

“我相信你会努力找份工作养我。”戚彤一点也不羞愧。

“我去工作，那你呢？”方果放心不不让她独自一人。

戚彤胸有成竹地说：“先找间客栈住下，然后再想办法潜入媒仙馆。”

“潜入？你打算做小偷……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方果极力反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戚彤心意已决，连老天爷都阻止不了。

“你想勾引媒仙儿子？”方果的眸里浮现一抹深沈的担忧。

小姐一向以素颜示人，因为懒，因为出门在外，因为他不会帮她画眉；但是少了胭脂水粉、金钗玉坠的装饰，反而更加突显小姐眉清目秀的气质。

小姐向来坐不住、静不了，就算用麻绳把她绑在椅子上，用铁链铜锁闩住房门，她还是有办法连人带椅从窗户爬出去玩，但他从不认为她像男孩子，顶多只是像个野孩子罢了。

他并不担心美人计失败，反倒担心成功。不管怎么说，小姐终究是将门之女，而他的职责是维护小姐的清白，谁敢染指小姐，他就砍断谁的手！但如果是小姐自己主动，他从未想过他该怎么办？

将军和夫人倚重他、信赖他，才会把小姐交给他保护，但他却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陪着小姐不告而别，已是罪无可赦，如今要他眼睁睁看着小姐做出自毁名声的丑事，他真的做不到。

可是小姐眼中燃着执拗的火焰，就算倾尽长江水，也无法熄灭……

“进了媒仙馆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一对寻亲未遇的难兄难妹。”

“我担心你会玩火自焚，后果不堪设想。”方果不吐不快，但吐了更不快。

戚彤一脸自信满满的天真。“放心，我会适可而止，不会有事的。”

“你不不下了解男人，甚至小看了男人。”方果直言不讳。

“别再说废话了，走吧。”戚彤挽着他的手臂，大步疾行。

戚彤和方果来到门口，大门敞开，往里头探望，第一眼就看到好大的庭院，四周种着排列得仿佛头戴白帽的松柏，但红色的地砖上却看不到雪……原来有三、四个小厮不停地在扫雪，免得宾客滑倒摔成狗吃屎的模样。

其中有个小厮见他们局促不前，也不多问，殷勤地引领着他们经过弯曲的穿堂，进入唐破风似的青瓦大屋内，里面早已宾客云集，用红纸包的礼物堆积如山。

正对厅门的墙上，悬挂了一张红底金字，至少有十尺长的旗幡，上面写着“金盆洗手”，金光闪闪的字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用金箔剪裁而成的。

媒仙向来喜欢排场，大家虽然习以为常，但仍不免露出惊讶和赞叹的表情。

来者皆是客，不过依穿着分贵贱，因此小厮安排他们坐在角落一隅。

宴席尚未开始，穿着喜气洋洋的、丫鬟前来奉茶，从青花瓷杯中散发出清雅的香气；对茶略有研究的戚彤，一闻就知是一两要百银的洞庭碧螺春，这种珍品即使是将军府也只能在过年才喝得到，媒仙还真是阔绰！

一个作媒的，居然过得比皇上还奢侈？！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戚彤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儿转呀转，寻找谁最有可能是媒仙？是那个秃头佬？还是那个肥肉猪？或许是那个尖嘴猴？

她希望他……不，是诅咒他其貌不扬！但她错了。

几个脸上像结了苦瓜的客人，围着一个仙风道骨般的中年男子，唤他媒仙，哀求他别那么早金盆洗手，他们的家里头还有鼻歪嘴斜的儿女，眼巴巴地期望媒仙替他们张罗一门好婚事。

她感觉到眼眶灼热，一阵湿意涌上，腰一挺……

“妹子，你要去哪？”方果赶紧挪开椅子，免得椅子断腿。

戚彤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隐藏住脆弱的一面。“我要去尿尿。”

“我陪你去。”方果嘴巴塞满腰果，起身前还贪心地抓了一大把。

“你留下，观察地形和局势。”戚彤俯低头，在他耳边轻声交代。

“别掉进茅坑里。”方果坐回去，叮咛她凡事小心谨慎。

戚彤没理会，向丫鬟询问茅厕在哪，接着便由丫鬟领着她到女客专用的鸳鸯园如厕。

鸳鸯园中有一对鸳鸯在池中戏水，沿着逼植白茶花的碎石路往前走，在碎石路底看见了三扇画着绣花鞋的门。

推开门，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什么——黄金茅桶？！真是气死人了，一抹恶毒从眼中闪过，她决定要为非作歹。

见四下无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三个黄金茅桶全都推翻，让屎尿溅在地上。

正当她兴高采烈地走到鸳鸯园通往大厅的拱门时，一个姑娘迎面而来，不一会儿，尖叫声差点割伤她的耳膜。

嘻嘻，她人已经安然回到坐位上，就算那个姑娘跑过来指认她，她也会打死不承认的。

这时，从垂帘后响起轻柔悠扬的旋律，是笛声。

原本闹哄哄的说笑声倏地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以陶醉的神情倾听吹奏。

曲毕，掌声激烈如雷贯耳，从垂帘后走出一个眉目清朗、俊俏的美男子。

玉做的翠竹在他修长的指间旋转，脸朝向全是他精心安排的客人——平常足不出户的淑女们，深深一鞠躬，起身时，翠竹一挑，拨开垂到肩上的束发，帅气极了，“几乎”吸引住所有女人的目光。

几乎的意思，就是有一个女人不赏脸。

戚彤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视线停留于站在金盆前，那对看起来很恩爱的夫妻脸上。

“承蒙各位乡亲不嫌弃，来看老朽洗手。”媒仙象征性地洗了洗手。

“夫君，请用。”站在他身边的贵妇温柔地递上白毛巾。

“谢谢，贤妻。”媒仙和贵妇不避嫌地含情对望。

“看你们老夫老妻，却像新婚夫妻般如胶似漆，真令人欣羡。”一个宾客说。

另一个宾客接着说：“难怪经过媒仙作媒的，每桩婚事到现在都幸福美满！”

“献丑！献丑！”媒仙脸上毫无不好意思，倒是一旁的贵妇羞涩满面。

“嫂夫人美若天仙，媒仙你真是好福气。”又一个宾客说。

大家你一句、我一言，此起彼落，全是锦上添花的赞美词。

但戚彤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咬着手指头，仿佛有根针扎进肉里，一阵血腥味刺喉，她却完全没感觉，恨意笼罩着她全身上下！

她恨他们恩爱，恨媒仙馆富丽堂皇，甚至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罪人活得那么快乐？为什么受害者活得那么痛苦？

同一时间，有两个人跟她一样心不在焉，方果和吹笛美男子。

方果坐在她旁边，活脱像刚投胎来人世的饿死鬼，忙着啃鸡腿。整整四个月，为了寻找司马义，能典当的首饰、宝剑和衣服全进了当铺，平均一星期只有一天吃到肉，如今有免费的大鱼大肉，吃破肚皮也值得。

至于吹笛美男子司马乘风，则是一直注视着她俏丽的脸蛋。虽然戚彤不算是绝色美女，但她没看他一眼，这对他来说，反而产生男人征服女人的炽欲。

司马乘风人如其名，他娘说，怀他时像一阵风，生他时更像，扑通一声，他自个儿掉出娘胎。

他从未想过继承媒仙馆，也未曾想过结婚生子，他要做自由的风，无拘无束的风，翱翔天地的风，没人捉得住的风……

他喜欢装扮得衣冠楚楚，和三五好友结伴出游，每当他举止高雅地漫步在市集时，女人总是美目倩兮地勾引着他。老实qi书+奇书-齐书说，他很享受被爱慕的感觉，不容许有例外。

啊！糟糕！那个姑娘嘴上有血，该不会是打算咬舌自尽吧？！

“嘿！姑娘。”司马乘风把翠笛塞在腰带里，含笑呼唤。

戚彤白他一眼。“我皮肤哪里黑了？”黑白不分，八成眼睛有问题。

“你的手指……”司马乘风轻柔地将她手指从齿间拉出。“流血了！”

“你好大胆！大庭广众，居然敢轻薄我？！”戚彤脚一伸，踹中他命根子。

司马乘风跌坐地上，表情痛苦到不行。“姑娘，我并无恶意……”

“你那么爱吃豆腐，我就请你吃。”戚彤拿起一盘豆腐，往他脸上砸去。

“我是好心想帮你裹伤止血。”司马乘风的俊脸开满豆腐花，狼狈不堪。

“不用你鸡公！”戚彤将另_手指按在眼窝下，扮凸眼鬼脸。

“儿子，你还好吧？”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贵妇赶至。

“你……你是司马公子！”戚彤有如被晴天霹雳打中。

司马乘风拨开遮眼的豆腐，微笑道：“如假包换。”

戚彤实在说不出话，她并不是被他孩子气的微笑迷住，而是懊恼不已。

一脚踹他是出自反射动作，但拿豆腐砸他，确实是爱恶作剧的毛病发作。

贵妇从怀中拿出绣花白丝绢，正要帮儿子擦去脸上的豆腐，但司马乘风却温柔中带着一点蛮横地抢走丝绢，语带撒娇地说：“娘，借我用。”接着细心地帮戚彤裹住流血的手指头，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打哪来的？”席间开始出现讨伐的指责声。

“你有邀请函吗？”指责他们白吃白喝。

“你怎么这么粗鲁！一点教养都没有！”人身攻击。

说她没教养？！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她可是大将军之女……戚彤猛地吞咽一口口水，把涌向嘴边的话堵住，求救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方果。

小姐受辱，这比要他的命更让他难受。方果双手握拳，青筋暴现，但他的优点就在于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深吸一口气，拳头虽然放松，不过腰杆却直挺挺，眉宇之间流露出不卑不亢的沉稳。

“是对街牛肉面店的伙计，建议我们兄妹来媒仙馆吃流水席。”

“既来之，则安之，两位大可安心地留下来。”司马乘风抢着解围。

店老板站了出来。“一定是我的伙计看穿你们想吃霸王餐，才会骗你们。”

“我们有付帐，不信你可以去问你的伙计。”方果力求冷静以对。

“刚才我得到消息，说有对兄妹摔坏我的椅子又死不认帐。”

“一张椅子要价一两银子，我们的确赔不起。”

“简单，只要你们兄妹到我店里洗一个月的碗，我就不告官。”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洗两个月的碗。”方果打算一肩扛起赔偿责任。

“不对，是你妹妹摔坏椅子的……”店老板这老色鬼显然别有用心。

“这儿有十两银子，张老板，这件事就此打住吧！”司马乘风立刻慷慨解囊。

眼看店老板一脸大便，不甘心半路杀出程咬金，让到嘴的嫩鸭飞走，正要开口拒收，这时媒仙以和事佬之姿来打圆场。

他手捧金漆托盘，上面放了两只盛满紫红色酒液的夜光杯，讨好地说：“来，握个手，喝杯酒，一笑泯恩仇。”不愧是媒仙，八面玲珑。

方果别过脸。“我的手油腻，万一脏了张老板的手，恐怕要吃牢饭！”

碰了钉子，媒仙依旧面不改色，转向店老板说：“张老板，我代小兄弟跟你喝和解酒。”

“能用媒仙的夜光杯喝酒，是我的荣幸。”张老板识趣地先干为敬。

终于圆满收场，贵妇松了一口气，对着儿子说：“我扶你去换件干净衣服。”

“对、对不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戚彤委曲求全地向司马乘风道歉。

“没关系。”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道歉，司马乘风却乐得浑身轻飘飘。

没有一个女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他仿佛看见平日拿来向朋友炫耀的花名册里，又多了一个……唉呀，忘了问她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就算她想走，她那个好吃嘴馋的哥哥也会帮他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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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个家伙一脸轻浮！”方果忿忿不平地说。

“这样才好，瓮中捉鳖。”戚彤自以为胜券在握，一派轻松自在。

从表面上看来，戚彤伶俐，方果老实，两人一起闯荡江湖，遇过不少小风小浪，每次都是她闯祸，他摆平，最后再由将军府善后，但她到现在都还以为是她自己的功劳，福大命大，吉星高照，化险为夷。

不过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离家超过五百里，再加上她不准他通知将军府，方果不觅感到烦恼。

万一有什么闪失，就算将军府得到消息，派出千军万马，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想到这儿，他的肩头就沉重得垂下来，心乱如麻。

那个司马乘风，分明不是个好东西，光看他体贴入微地替她包裹手指头，就不难知道他采花的手段有多高明，更何况他确实长相英挺、风度翩翩，一次的温柔或许打动不了小姐的芳心，两次、三次、更多次……小姐抵挡得了吗？

“他是玩弄女人的高手。”方果恨恨地咬牙切齿。

“色字头上一把刀。”戚彤比出手刀暗示，为天下女人除害，理所当然。

“太好了！我正希望你讲这句话。”方果手一握，指关节喀喀作响。

“要弄得像意外。”戚彤提醒，反倒担心起他会背负杀人偿命之罪。

“我真高兴你没被他迷住。”方果以眼角余光观察她。

戚彤毫不迟疑地说：“当然，他连帮我洗脚的资格都没有。”

“手指痛不痛？”方果对此自责甚深，认为小姐受伤，都怪他只顾着吃。

戚彤摇摇头。“不痛。”虽然这蝴蝶结害她筷子拿不稳，但有利用价值。

“接下来要干什么？”方果放下筷子，小姐安全为要，美食容后打包带走。

“吃饱，然后静观其变。”反正闲闲没事干，不吃白不吃。

一桌子名满天下的山珍海味，在将军府算是家常菜，一点也引不起她的食欲。反倒是有一盘没见过的新玩意，圆如蛋，不过晶莹剔透的表面里有一朵鲜艳的樱花花瓣，勾起她极大的兴趣。

举筷一挟，那玩意居然跳了出去，正中某个倒楣客人的眼睛，进裂开来，金黄的液体流满他脸颊，原来是鸡蛋，作法奇特罢了。

“好土哦！”对面的姑娘装模作样的以水袖捣嘴。却捣不住轻蔑的嘲笑。

“土？这不就是蛋嘛！”真是冤家路窄，那姑娘正是知道她在鸳鸯园使坏的目击者。

“这叫溜溜蛋，是媒仙发明的。”姑娘以筷尖一刺，将溜溜蛋送至唇边轻咬。

“蛋就是蛋，反正都是从母鸡屁股里跑出来的……”戚彤嘴角冷冽一勾。

“我想起来了！是你！就是你把鸳鸯园弄脏的！”姑娘大嚷大叫。

戚彤神色自若地说：“我是去过那里，但是本来就一地屎尿，跟我无关。”

“吃饭时间，请不要讲倒胃口的字眼。”姑娘眉一敛，晓以大义。

“难不成你不拉屎不尿尿？”戚彤变本加厉，引起一阵抗议。

有人抱怨她下流低俗，跟她同桌吃饭是三生不幸，眼睛被击中的倒楣人吵着要她赔医药费，姑娘指控她不要脸，偷袭司马公子的传家宝……沸沸扬扬的责骂声排山倒海而来，戚彤因此食欲大振，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大家得到结论，把她捉住送进大牢，万一司马公子不能传宗接代，他们好替媒仙主持正义！

正当他们觉得结论完美之际，才发现每个盘子里都只剩下用来装饰的鲜花。

这是因为一直默不作声的方果，在确定小姐吃饱之后，像土匪一样搜括，快速地把能够带走的干食都包进随身携带的数条大方巾里，至于不能打包的流食则当机立断地全倒进嘴里，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完美结局。

眼看有人正卷起袖管、抡起拳头，打算教训他们兄妹时，换了一身水蓝色干净圆领丝质长袍，腰间还系了一条珩璜佩带的司马乘风，随着他飘逸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轻风般拂到她背后。

他几乎是贴着她而立，差距不到一截指甲。

如果她往后仰，他岂不是……嘿嘿，跟她名正言顺有了肌肤之亲！

“好饱！”戚彤绝不是省油灯，手拿筷子往后伸，一副要串鱼丸的模样。

幸亏司马乘风反应机灵，及时往后退一大步。“这动作好危险！姑娘！”

“不好意思，我娘没在我背上生对眼睛。”话中有淡淡的懊恼。

“看各位有说有笑，不介意我加入吧？”司马乘风意图明显。

“你哪只眼睛看到谁在笑了？”明明大家都一脸死人相。

“司马公子，请坐。”坐在戚彤隔壁的客人起身。

“谢了，李大叔。”司马乘风感激地点点头。

幸好他头低了下来，看到她脚勾着椅脚，偷偷把椅子移开。

真是个俏皮的可人儿，从小到大，每个女孩见了他都是乖得像绵羊，唯有她一见面就正中要害，若不是品质优良，他恐怕得裹着尿布才走得出来，成为洛阳城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笑柄！

以前他从未体验过打情骂俏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终于尝到了——好甜蜜哦！

把椅子勾了回来，坐下之后，先向同桌的客人举杯致敬，客套一番，正想要拿起筷子，却发现每个盘子都盘底朝天，清洁溜溜。

这一桌是坐了豺狼？还是虎豹？算了，他懒得追究这些，可人儿为要。

眼一移，心一窒，白皙的细颈映入眼帘，散发撩人的魅力，但是有两道恍若淬了毒的目光，越过她线条柔美的侧面，直射而来——

是她哥哥，个头壮硕，指骨却暴露，一看就知武功不差，不像他深藏下露。

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他一贯的处世风格，因此他虽然聪明过人、身手矫健，却在乡试会上拿大丙回家孝敬爹娘，在武试场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看他不能文不能武，人人都替媒仙抱屈，生了个散财童子！

“你们兄妹是打哪儿来的？”司马乘风和和气气。

“娘胎。”戚彤说。

她被三个姐姐洗脑过，勾引男人要欲擒故纵。

“老家在哪？”可爱的答案，司马乘风简直是痒到心窝里。

“鸟不下蛋，狗不拉屎的地方。”戚彤朝方果眨眨眼。

“不可对司马公子无礼！”方果立刻开口纠正，恰到好处。

“我没生气，兄台别责怪令妹。”司马乘风果然中计。

“对不起，我刚才被一只母狗吓到。”戚彤眼中闪着惊魂未定。

“母狗？！”司马乘风看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真恨不得立刻将她搂入怀中，好好地怜香惜玉。

“那只母狗好可怕，见到男人就摇尾巴，看到美女就咬。”一抹深浓的恶意从眸底浮现，戚彤掠了掠长发，挑衅地望着对面的姑娘。“奇怪的是，那只母狗不但嘴涂红，还穿绿衣……”

哇地一声，只见那个姑娘气得浑身发抖，梨花带雨地跑了出去。

不过，她边跑边往后看，藕断丝连的情意从泪光蒙胧的眸中化成悔怨。

一名小家碧玉能成为这种大场面的座上宾，大家心照下宣。司马乘风风流倜傥，城里只要有姿色又未嫁的姑娘都收到邀请函，个个精心打扮，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来参加，如今梦醒心碎，令人不胜曦嘘。

这只能怪她自不量力，风——怎么可能被十指青葱牢牢捉住？

面对尴尬，司马乘风向来经验丰富，一笑置之。“兄台和令妹如何称呼？”

“我叫戚果，我妹叫戚彤。”方果一脸令人无法起疑的耿直。

“不是欺骗的欺，是亲戚的戚。”戚彤若有似无地暗示。

司马乘风继续又问：“好姓好名，两位是第一次来洛阳城吗？”

“表哥说要帮我们兄妹买间店，谁知拿了我们的订金，人却不见！”

“他叫什么名字？只要他在洛阳待过，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

“算了，好歹也是一家人，我和我哥不打算追究下去。”戚彤赶紧阻拦。

“可悲的是，我们兄妹连吃碗面都被伙计刁难，虎到洛阳被……”

“是虎落平阳。”戚彤苦笑。“我们兄妹书读得少，让司马公子见笑。”

一路走来，两人领悟到天下无难事，只要脸皮厚、嘴巴贱、拳头硬，三者合而为一就能行骗天下，时而一个扮白脸，另一个就演黑脸，时而一个装傻，另一个就装可怜，一搭加一唱，骗吃骗喝，如鱼得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好几次吃馒头吃怕了，住破庙被蚊子咬怕了，两人就跑进客栈酒楼吃睡，没付半毛钱，走出客栈酒楼时，老板还恭送他们，靠的就是“假玉玺”——方果在路上捡了石头，刻上“公主”二字，市井小民无知，莫不信以为真。

十天前，招摇撞骗到龙门大客栈，无奈踢到铁板，住进大牢。

龙门大客栈老板曾是太监，胯下没硬的地方，偏偏拳头比方果硬！若不是戚彤在公堂上说了句“太监爷爷饶命”，正巧官老爷的父母就是死在这个太监手下，因祸得福，官老爷不但把老板剁成肉酱，还送他们几百文钱当旅费，并祝福他们早日找到杀父弑母的仇人……

不好意思，他们连救命恩人都骗。

更不好意思的是，将军和夫人都还健在，是女儿不孝。

“那你们兄妹日后打算怎么办？”司马乘风关切地问。

“司马公子可知城里有哪户人家需要守卫？”方果依计进行。

司马乘风顺水推舟地说：“媒仙馆正好缺人手……”

“我不做丫鬟。”要她帮他端洗脚水，呸！

“我妹体弱多病，不能工作。”方果急忙辩护。

“哥，我头晕。”戚彤身子一晃，头靠在方果肩上，气若游丝。

司马乘风面露忧色地说：“媒仙馆有很多空厢房，戚姑娘尽管住下来休养。”

“最好早餐要有燕窝，晚餐要有鱼翅。”戚彤得寸进尺，要求如要胁。

“没问题，注重养颜美容是好事。”司马乘风什么都依她。

“那就这么说定了。”戚彤眸中掠过一丝得意。

“少爷，老爷和夫人请你过去。”一个小厮来报。

进展正顺利，却突然被打断，司马乘风百般不愿，迟迟不肯起身。

今天的重头戏是金盆洗手，老头洗了手，已经算是大功告成，找他做啥？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几个在别桌斟酒的小厮纷纷往这桌聚拢过来，还有些客人不约而同地偷瞄他，某种不祥的阴影兜头笼罩，目光一移，正好与她眉眼对望，这下子，脑袋瓜完全不管用了。

好一对秋波粼粼的晶眸，羞怯中居然有种要把魂魄吸了进去的魔力，他的心激烈狂跳……眉目传情向来是他的专长，他作梦都没想到她也是！

很好，就来比划一下，看谁先招架不住？

看他一动也不动，司马义显得有些焦急。他这个宝贝儿子，看到喜欢的姑娘就像秃鹰看到腐肉，非咬上一口不可，但今天容不得他任性！因为qi书+奇书-齐书金盆洗手是个借口，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整个洛阳城人人皆知，唯独司马乘风不知。

“各位乡亲，请大家跟我一起鼓掌，欢迎新媒仙。”

“少爷，老爷说的是你。”小厮点醒他。

“我？！”司马乘风吓一跳，险些从椅上摔下去。

“请新媒仙上前来跟大家敬酒。”热切的掌声持续不歇。

司马乘风目皆欲裂般，怒目遥指父亲。“老头，你居然设计我？！”

“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设计你，设计谁？”司马义应道。

“少爷，请恕小的们得罪了。”小厮们一瞬间拥上，将他团团围住。

“谁敢碰我，我就开除谁！”司马乘风厉声威胁，俊脸上多了分杀气。

“小的们身分虽然卑微，但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小厮们义无反顾。

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除了戚彤和方果面面相觑，其他客人一点也下意外。

只见司马乘风双肩被把住，双脚被悬空抬起，那些小厮，身分虽然只是小厮，但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彪形猛汉，捉人像捉鸡一样轻而易举。

司马乘风不是不能挣脱，而是不想露出狐狸尾巴，但他也不能毫无作为，因此他故意全身像条蛇般有气无力地蠕动，结果不但摆脱不了箝制，甚至还落得披头散发的狼狈相。

这对向来注重形象的他而言，一定非常难受，大家都为此感到一阵鼻酸，只有那对兄妹露出窃笑，令人讨厌。

窃笑已经算客气了，其实他们巴不得去搬颗大石头来——打落水狗。

“就算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乖乖就范。”司马乘风大嚷。

“乘风，少说两句，众目睽睽，别让你爹难堪。”司马夫人左右为难地叹气。

见大势已去，司马乘风恍然大悟地说：“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司马义拿出御赐“媒仙”令牌。

“不干。”司马乘风拳头紧握，缩藏在袖子里。

“你想气死我……”司马义一怒，整个人像被去骨抽筋般软下去。

“夫君！”

“老爷！'’

“媒仙！”

声声呼唤，依旧唤不醒昏厥的司马义。

“你们还不快把媒仙抬到房里去！”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大声命令。

“爹！孩儿不孝，孩儿答应你就是了，求你快醒过来！”司马乘风猛然惊叫。

雪不停地飘落，仿佛是苍茫的月娘在合夜里啜泣。

整座媒仙馆灯火通明，没有人睡得着，除了那对寄人篱下的兄妹。

漆黑的纸窗内，隐约传来暖炕下烧红的木炭发出的细微爆裂声。真亏他们兄妹睡得那么香甜，纸窗外不断有跑步声和谲佛声，就算猪再贪睡，也会被这种故意制造出来的噪音吵醒，不是吗？

其实，戚彤是裹着棉被坐在暖炕上，眼睛亮得像在等猎物出现的猫，而方果并不在隔壁的厢房里，而是躺在屋顶上。

为了不让人发现，方果还特地扯下罩床白幕，披头遮身，整个人和雪融成一体，好方便他打探媒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从大夫背着药箱来喝酒的行为看来，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生病，依照常理判断，媒仙馆不可能用不洁的食物宴客，而媒仙正值壮年却毅然引退……”种种迹象显示，哈哈，八成是阎罗王想娶妻，请他到地府作媒！

一阵短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寒风袭来，戚彤眼睫一抬，方果已近在咫尺。

“老家伙为什么昏倒？是不是快死了？”戚彤大胆假设。

方果幽幽喟叹一声。“大夫说他只剩四个月可活。”

“快去买鞭炮，庆祝恶有恶报。”戚彤喜不自胜。

“会露出马脚的。”方果食指压在两片唇中间，提醒她小声说话。

见他眉宇之间有些迷惘，戚彤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老家伙呢喃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方果百思不解。

“他大概已经神智不清了吧！”戚彤更乐，认定这是来日不多的征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善等于真。”方果确信。

“你到底听到些什么？”戚彤撇着嘴，充满不屑的意味。

方果耸耸肩。“天竺、情种、礼部尚书，不知这三项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其中两项——老家伙曾是天竺梵文的译官，礼部尚书是夫人的表舅。”

整件事发生在她还未出生以前，听娘说，礼部尚书无子嗣，照理说应该收养男孩子承继香火，不过他却收养了三个女孩子，前两个嫁给富商，最后一个也是最美的一个，是无父无母的远房亲戚之女，自幼和她的小舅定了亲。

孰料她跟男人私奔了，小舅因此大病卧床，尚书以辞官退隐表达歉意，时间虽然治愈了小舅的病，却治不好小舅的心，最后小舅遁入佛门，在东离寺出了家。

为此，外公和外婆伤心欲绝，相继过世，日后，每至清明，娘就带着她们四姐妹到东离寺探望小舅。

“情种”究竟是什么？是毒？是药？是整件事的导火线吗？

“看来，情种是解开谜团最重要的关键。”方果斩钉截铁道。

戚彤忿忿地说：“真想去掐住老家伙的脖子，逼他说情种是什么玩意？”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你就放他一马吧！”方果鼓起勇气谏言。

“不成！”戚彤暴怒起来，眸里火苗窜动，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暖炕上，而是被人绑在火炉上烧烤。“他快活了二十二年，而小舅却是痛苦了二十二年。”她不能忍受方果有着和她不一样的想法。

“舅爷参佛二十年，也许平静了二十年。”方果冷静以对。

“如果真的是这样，小舅就不会落泪。”戚彤反唇对抗。

“触景伤情，乃是人之常情。”方果语轻言重。

“所以小舅并没有真正的解脱。”戚彤一口咬定。

“也许只是一时迷惑。”今晚的方果变了个人似的，辩才无碍。

“还有小舅是外公外婆唯一的香火，无后的事怎么办？”戚彤咄咄相逼。

方果条理分明地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只能说一切皆是天意。”

“你今晚是吃到乌鸦的舌头是不是？”戚彤好不甘心，恼羞成怒。

“退一步，海阔……咳……”方果猛咳了一声，着了风寒。

“反正我心意已决，什么狗屁都不听。”戚彤气愤道。

“时间不早了，快躺好睡觉吧。”方果摊开被子，呵护备至。

她哪睡得着？她一刻也不想停留，巴不得现在就把媒仙馆拆到一瓦不剩！

看看这，薄纱云气帐，雀绕纹铜镜，蝶舞焚香炉；再想想那，草覆陋禅室，缝补破蒲团，蚊虫四处飞。她的小舅还在受苦受难，陷害他的人即使此刻尝到病魔缠身的滋味，但却是在温柔多情的娇妻怀中……

她为小舅不值，她为死去的外公外婆不平，悲与恨无处发泄。

她自我安抚，报复不急于一时，反正那个白痴公子不疑有诈，引狼人室，她不怕揪不出老狐狸的尾巴！死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地下满足，她要他身败名裂。带着臭名，含悲而终，死不瞑目。

她一点也不怪方果一时动摇，死亡是他多年来心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人长得像牛，脾气像驴子，个性却像小孩子，哄两句就雨过天晴。

“果哥，你也早点休息，不用为我守夜。”戚彤一笑泯恩仇。

“司马乘风色迷迷的，天晓得他会不会半夜溜来？”方果尽忠职守。

“他是不正经，但还不至于不孝到弃他爹不顾。”戚彤其实是感念他辛苦。

“你可以对任何人心软，唯独他不行。”方果不放心小姐远胜司马乘风。

戚彤翻了翻眼皮。“我是为你着想，这些日子太辛苦你了。”

“我不累，我身强……咳……”突如其来又一阵剧烈狂咳。

“去睡！这是命令！”戚彤钻进被里，下逐客令。

轻轻掩上门，方果退了出去，但却突然一阵晕眩，感到头上天旋，脚下地裂。

病来得真不是时候，肚子又涨得难受，往男厕走去，每走一步都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把脚从深雪里拔出来走下一步。

他不能倒下去！他要保护小姐！他靠着这股意志走进茅房，一解半个时辰。

一走出来，呼啸而过的寒风几乎快吹倒他，看来这次恐怕是病得不轻哪！

手扶着围墙前进，正要穿过拱门，胸前突然一阵湿热，怀里还有个柔软的东西。

定睛一看，四目交接，原来是个娇羞的小丫鬟，她正微抬下巴望着高大的他，朱唇含着浅笑，如小花开放。

他傻傻地拉开嘴角，露出憨直的笑容，这时，怀中有一波波涟漪似的挣扎泛起，小丫鬟像滑鱼般钻出他怀抱。“对不起，烫着你了！”小丫鬟退后一步，欠了欠身。

“没事，我没事。”方果脑袋一片空白，心儿却怦怦跳。

“你……你是那个哥哥！”小丫鬟早就在宴会上注意到他了。

“我是方……方才才来媒仙馆的戚果。”方果及时回神，连忙改口。

“我知道，你们兄妹在宴会上引起好大的骚动。”小丫鬟态度落落大方。

“我……我们兄妹是乡下人，让姑……姑娘见笑了。”方果频频吃螺丝。

“我是小如，我可以叫你果哥吗？”小丫鬟俏丽的模样，显然对他有好感。

“好……咳……”停不了的咳嗽声，让方果好担心她会误以为他是病猫。

小如手一伸，拂过他的额头。“果哥，你的额头好烫！你着凉了！”

“我……我很强壮，睡……睡一觉就好了。”余温残存，好幸福。

“果哥早点休息，明早我会去看你……需不需要大夫？”

“你……你真是个好姑娘。”方果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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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望向趴身在床边，眼袋下方墨黑的娇妻，司马义好心疼。

天将亮，雪依旧无边无际地飘落，沉重的往事，历历浮现眼前。

二十二年前，相似的雪夜，长安城万籁俱寂，唯独他，心湖波涛汹涌。当时，他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大仓库内，门外站了两名带刀侍卫，里面放满远从天竺来的进贡品，此外还有一张桌子，桌下有一个火盆，他坐在椅上，正下眠下休地将梵文翻译成汉文。

这个地方就是礼部，凡是进贡品一律先运至此处，整理归纳之后再送往皇宫，不过呢，负责看守的尚书不是个手脚干净的清官，他会要求到府的译官故意漏翻一、两样价值不菲的进贡品，占为己有。

当然，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若被皇上知道，死罪难逃！但是译官若不肯成为共犯，下场会是直的走进来，横着抬出去，额头上还会被刻一个贼字——附带说明，那两名侍卫是尚书的心腹。

同样是死，聪明的译官自然会选择收下遮口费，苟且偷生。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动静，并不是因为太累而打瞌睡，他的双眸甚至炯炯有神，但却多了一丝挣扎。

他之所以会答应尚书为非作歹，完全是因为他有个小心愿——看一眼尚书千金。

尚书的千金，就像穿着雪衣的云朵，白皙美丽，虽然他也长得不差，不过千金小姐高高在上，哪里看得上穷小子？根本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他的心怦怦跳，他的眼直直瞪，瞪着梵文——情种。

梵文有些字是毫无意义的气音，有点像汉文中的“之乎者也”这类文字，所以要省略一些字是轻而易举的事。

再者，根据他多年的经验，从天竺来的贡品都很诡异，像是迷魂香，闻到这种香会让淑女变荡妇，还有许愿灯，只要摩擦灯体三次就能心想事成……以此推断，情种必定是能使人坠入爱河的神奇种子。

忽地，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堆积如山的进贡品，找到一只系着红丝的七彩盒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往怀里一塞，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桌前，振笔疾书，心有旁骛地想着，等工作完成之后，按照惯例去找小杏。

小杏是尚书千金的贴身丫鬟，到现在她还搞下清楚状况，以为他喜欢她，对他言听计从，所以要她乘机在小姐的蓼茶中放入一颗情种应该不是难事。

坦白说，他只是希望千金小姐能看他一眼，一眼就好，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一盒看起来像红豆的情种，威力惊人，小姐喝下蓼茶没多久就偷偷跑来，诉衷情，说爱意，并要求与他私奔……

悠悠睁开眼睛，没见到可口的燕窝盅摆在桌上，戚彤一脸臭。

燕窝虽然是白痴公子允诺的，但方果也真不机灵，就不会到厨房去命令丫鬟做吗？甚至连洗脸水都没准备，这么粗心大意，一点也不像过去细心照顾她的作风！

他是被叫去当差？还是发生了什么鸟事？

戚彤起身下床，推开一扇窗，阳光虽然有气无力，但大地逐渐回暖，原本覆盖在叶梢上的白雪形成水滴涓流，积雪如同昨晚的吵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静得很诡异！难不成那个混蛋已经死掉了？！

不对，至少要有哭声才对呀！

难不成媒仙馆的人全死光了？

来到隔壁的厢房，被子隆起，戚彤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去。“懒猪！你居然还没下床？！”

见方果不为所动，戚彤伸手欲掀开棉被。

“你别靠近！”方果整个人躲进被里，蜷缩如虫茧，包得密不透风。

“对我这么凶，你昨晚是吃到熊心豹子胆吗？”戚彤不记得有这道菜。

“我病了，大夫要我别跟任何人见面。”从被窝中传来奄奄一息似的微弱声音。

“装病？！这一招不赖，你从哪里学来的？”戚彤大为激赏。

“我是真的生病，求你快出去。”方果伸出手，挥了挥。

成彤忽然瞥见桌上有空碗。“坏蛋！原来是你偷吃了我的燕窝！”

“只是一碗普通的粥罢了。”方果掀起被子一角，呼吸急促。

“你怎么有洗脸水？”戚彤眼一瞄，满脸不悦。

“是丫鬟提来的。”方果气喘吁吁地解释。

“为什么只提给你，不提给我？”戚彤打翻醋坛子。

“我哪知道！”一阵甜蜜荡漾在方果心头，声音沙哑温柔。

她还以为他是没穿裤子才不敢下床，原来是真的病了——患了相思病。

眼角有一滴泪珠滑下，被她狠狠地一袖抹去！

她从没想过，在他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比她更重要的女人……变了心的男人真可怕，昨夜他还把她捧在手上，今早却把她踩到脚下，不，刚才被踩在脚下的人明明是他。

虽然她幻想的画面还没发生，也不会发生，但她总要末雨绸缪。

此刻恍若置身战场，没有了方果，她就像士兵没了挡箭盾牌，不堪一击。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她相信方果不会这么没出息，因私忘公。如果他敢，就叫爹派千军万马，即使他躲在天涯海角，也要踩平他爱的小窝，让他知道背叛她的下场——天下之大，无他容身之处。

“我跟你说，媒仙馆今天好安静，你觉不觉得很诡异？”戚彤若有所思地问。

“觉得，那就麻烦你去调查，我还想睡。”方果心有余，但力不足。

“我？！”戚彤气得大吼。“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命令我去做事？”

方果低声下气地说：“不是命令，是恳求，是拜托。”

“你还不快点起床去工作！免得坏我好事。”戚彤催促。

“你看我的模样……”方果吃力地转身，一颗颗鲜红的樱桃结了满脸。

“鬼呀！”戚彤尖叫一声，整个人吓得无法动弹，但机灵的腿拼命地往后退。

“快出来！”哦，原来是背后有股强大的力量捉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拖出去。

方果有病在身，她这样弃他于不顾，会不会伤到他的心？

她要回去照顾他吗？

当然不要，她一不会煎药汤，二不会喂汤药，三是最重要的她发挥爱心的机会，所以她也是逼不得已的。

背后的人破坏一个回身，看见体态臃肿的肥婆，瞧她的眼睛，不仔细点看还以为是两条皱纹，小归小，却很贼……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总觉得在这肥婆面前，她奇Qisuu.сom书就浑身不自在，特别是她用一副捉贼似的神情打量她，很明显的，她将是她复仇路上的绊脚石，不能不防着点，又不能露出害怕的样子。

定了定神，戚彤态度倨傲地说：“你这个老母猪！我的肩骨快被你捏碎了！”

戚彤模样痛苦地转动肩膀。

“他长痘疹，会传染给你。”肥婆邀功。“老娘好心救了你一命。”

“我哥会不会死？”大恩不言谢，连这都不懂，果然是只猪。

“大夫说他体格奇佳，应该可以度过难关。”肥婆转达道。

戚彤又问：“大夫有说要多久时间才能复原？”

“少则两星期，多则一个月。”肥婆说。

“真讨厌！”戚彤嘟着嘴，少了帮手，快快下乐。

“你应该祈祷令兄早日康复才对，怎么反倒一脸生气？”

“老母猪，你又不是我娘，你管我怎么对我哥！”戚彤冷哼。

“泼猴，你给我听清楚，从现在开始，你要当我像你娘一样尊重。”

“你是哪根葱……”戚彤话还没说完，嘴皮被当成猪皮拧一圈好痛啊！

她不肯求饶，不肯喊痛，不肯掉泪，迷离的眼中带着敌意，展现好强的本性。

肥婆虽然全身肉肉的，但掌纹是属克断命，力气大到连男人都怕她，眼前的女孩居然毫无畏惧？她在媒仙馆调教下人多年，小厮和丫鬟都归她管，她从没见过像她这样逞强的女孩，她的坚强使她起疑，她的意志使她震惊……算了，三两不是吓不跑她的。

肥婆松开手时，好看的小嘴已经一片浮肿。

“我是周嬷嬷，媒仙馆内大大小小事，全由我掌管。”周嬷嬷直说。

“你管不到我头上，司马公子答应……”咚一声，脑袋差点开花。

“叫少爷！”周嬷嬷也不隐瞒对她的反感，摆明了下战书。

“你干么打我头！老母猪！”戚彤向上天默祷方果的病能快点好。

“教你规矩。”又飞来一拳，这次幸好戚彤已有防备，让周嬷嬷扑了个空。

“你才没规没矩！你家少爷没告诉你我是客人吗？”戚彤退到一臂之外。

“少爷只管馆外的事，他说的话在馆内不算数。”周嬷嬷说明状况。

“你这个肥婆真坏，陷害你家少爷变成食言而肥的小人！”将军。

“在洛阳城里，没人会把少爷的话当真，是你笨！”反被将军。

“那你家夫人呢？”男主外，女主内，戚彤不信她能一手遮天。

“是夫人要我管家的，她得全心全意照顾老爷。”周嬷嬷有恃无恐。

难怪那女人会嫁错郎，分明是有眼无珠！她把媒仙馆交给危害忠良的肥婆，不垮才怪！

她是很希望媒仙馆烟消云散，但不高兴不是出自她亲手杰作……慢点，照肥婆的说法，燕窝和鱼翅不但吃不到，日后只能啖萝卜干配窝窝头，而且肥婆还会想尽办法虐待她，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虐待！折磨！戚彤脸色丕变，如骨灰一般惨白。

“我懂了，一见面你就给我下马威，分明是要我做丫鬟……”

“你们兄妹想在媒仙馆白吃白喝白住，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母老虎到洛阳被猪欺，实在可恨！戚彤咬着下唇，一时之间无法还嘴。

唯今之计，除了出卖方果，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对不起他以求自保！大不了回到将军府之后，替他安插个凉差，反正他现在已经有了心上人，日后必定不肯跟她东奔西跑，闯荡江湖。

别看方果块头那么大，但他志气小。男儿应该志在四方，他却向往夫妻恩爱、儿女成群的平凡生活，趁此机会让他如愿以偿，她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小姐。

“等我哥病愈，他会努力工作，加倍偿还，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满意。”肥婆毫不迟疑地说。“我要你现在就上工，不然请滚。”

“不滚。”戚彤还有个法宝——去找白痴公子当靠山。

“少爷帮不了你的。”肥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周嬷嬷，夫人找你。”这时，小如急急跑来转告。

“小如，带她去梳头，然后再去厨房洗菜。”周嬷嬷下完命令后就转身离开。

“是。”小如虽然感觉到气氛不对，但她向来谨言慎行，转而对着戚彤说：“戚姑娘请跟我来。”

回到厢房，戚彤呆坐在铜镜前，眸里纠缠者千丝万缕，咽不下越口鸟气。

至于小如可就忙了，出去，提水盆回来，帮她拭脸，又帮她梳髻，提水盆出去，拿丫鬟服回来，帮她换衣，又帮她叠被，而戚彤却只顾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上的髻活像是长了两个大包的蠢模样，她真想去撞墙，然后就能跟方果一样躺在床上。

小如端来热粥给戚彤吃过之后，便带领着她了解媒仙馆，最后来到厨房，开始洗菜。

一路走来没遇到其他奴仆，戚彤越想越觉得古怪，还是那个老问题——人呢？

“小厮和丫鬟都跑哪去了？”见她年幼可欺，戚彤大胆发问，小心求证。

小如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今天一早，周嬷嬷就解雇了大部分的下人。”

“为什么？”原来那个肥婆开除下人也是毫不手软。

“钱，钱快没了。”小如扇着炉火，细心熬煎汤药。

“是被骗？还是花光？”其实她想说的是活该。

“不瞒你说，上个月我就知道，但周嬷嬷不准我张扬”

“你是……”人家服侍她时没一句感谢，现在才想到要利用。

“我叫小如，本来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现在所有的杂事都要做。”

眼看小如不知该不该说，戚彤索性哄她开口。“我还是弄不懂，钱跑哪里去了？”

“上个月，有个叫化子跑来，他自称是媒仙的老丈人……”小如娓娓道来。

叫化子——前任礼部尚书，小如不知他的身分，戚彤则是保持缄默。

原本没人相信他是夫人的亲爹，因为众人想像中的太老爷应该是长得福福泰泰的，至少也该是个干净体面的人，可是他骨瘦如柴，双颊凹陷，看人的眼神鬼祟，实在看不出跟夫人有血缘关系。

戚彤并不意外，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嘛！

太老爷来时像一阵风，去时也像一阵风，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这点倒是跟司马乘风很像；但太老爷是台风、是飓风、是恶风。逼得老爷把媒仙馆可以变现的宝物全刮走。

别看媒仙馆现在依旧完好如初，其实房地契已经贱价卖给了开钱庄的李老爷，幸亏李老爷跟老爷是多年好友，他大概知道老爷身患恶疾，不单不逼老爷搬离，进而说服老爷将“媒仙”的名号伟给少爷，东山再起。

小如接着说，她是因为夫人哭了好几晚，一直服侍在侧，才会断断续续听到这些。

“看样子，司马公子连他外公来要钱的事都不知道。”

“少爷当时人在江南，而且少爷向来不管事，只顾花钱。”

“媒仙和夫人为何下留老丈人住下？一家团圆，不是很好吗？”

“太老爷不知怕什么，一副好像背后有人要追杀他的样子……”小如耸肩。

追杀？！戚彤咬着下唇，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动作，苦恼中带了一丝俏皮。

媒仙馆那么大，是很好的藏身所，再说，媒仙的大名响彻云宵，但司马义本名没没无闻，女婿没道理不收留，丈人更没道理不留下……其中必有玄机！两者之间的关联，会不会是情种呢？

戚彤专心思索着，手依然浸泡在水盆里，菜却还躺在地上，一脸烦恼，一动也不动。

小如见状，想起身材像大象，但走路却像老鼠的周嬷嬷，她有时不是躲在门外就是窗下，喜欢靠捉别人偷懒来突显自己的勤劳，进而赢得夫人信赖，万一待会儿周嬷嬷看到菜没洗，戚姑娘今天肯定没饭吃！

于是小如动作迅速地拿起菜，快速但不马虎地挑拣，然后放进水盆里清洗。

“戚姑娘，你在想什么？”小如问，不是出自好奇，而是关心。

“我在想我哥，我好担心他。”戚彤敷衍以对，想不到却歪打误中。

“戚姑娘放心，果哥生得方头大耳，是长寿相。”小如脱口而出。

戚彤耳一刺，眼一亮，盯着小如那饱含温柔多情的脸蛋。“果哥？”

“我是说令兄。”小如羞涩地垂低头，但耳根绋红滥滥。

“大夫怎么知道我哥病了？”戚彤不动声色地问。

小如细声绌气地说：“是我找大夫来的。”

“我哥房里的粥是你煮的？”戚彤微愠。

“大夫说他只能吃粥。”小如喉咙又干又涩。

“洗脸水是你提的？”戚彤咄咄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嗯。”小如点了点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紧张。

“为什么你不顺便端碗粥、提盆洗脸水给我？”戚彤大声责问。

常言道：未谙姑食性，先遗小姑尝。连这都不懂，她将来怎么跟婆家相处？

幸好方果是孤儿，她也不是难缠的小姑，不过她却感觉自己受骗了。

方果那家伙，她都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一直以为他忠厚憨直，完全看不出他追姑娘的手腕这么高明。

也罢，小如乖巧柔顺，跟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喜方果，生平心愿——夫妻同心，生一窝子，指日可待。

一阵酸楚没来由地涌上胸口，她还真舍不得放开方果。但是又何奈……

“泼猴！”周嬷嬷像县太爷出巡般走进厨房，暴喝一声。

戚彤吓得跳起来。“老母猪！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怎么都是小如在做？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吗？”目光刺探。

“你敢打我试试看！”戚彤顺势从刀架上拔出菜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周嬷嬷立刻收敛气焰，转移话题地问：“我有话问你们两个，是夫人交代的，谁要当少爷的副媒？”

“什么梅？是乌梅？还是酸梅？”仗着手中有菜刀，戚彤胆大包天。

“少爷去女方家提亲，有些事不方便亲自问小姐，需要一个女助理。”

“我嘴不甜舌不滑，留在馆里打杂比较适合我。”小如直截了当。

周嬷嬷不屑地睨了睨眼。“那就是你喽，你说谎的功力一流。”

“谢谢周嬷嬷夸奖。”戚彤皮笑肉不笑，当之无愧。

“你现在就去书房，跟少爷一起学作媒的技巧和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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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叫她泼猴，一点也下为过，爬树和撒野全是她的专长。

在去书房找白痴公子之前，她先找了一棵茂密的大树，攀枝依干，藏好身子，四下张望。

这儿视野不错，近可监视老爷房的动静，远可看到大门前的出入。

说到那个老母猪，还真是没常识，自古名言，孤男寡女禁同处一室，这摆明了不安好心嘛！

眼一跳，正好看到司马乘风和一个带丫鬟的姑娘游园，那个白痴公子嘴里含了根麦草，故作潇洒，戚彤不屑地抬了抬鬈翘的长睫毛，暗自祈求老天爷能让他拉肚子、跑茅厕，免得她看到不该看的而长针眼。

忽地，那个姑娘和丫鬟像是比赛赛跑似地跑了出去，接着就看见司马乘风朝着大树定来，啐掉嘴里的麦草，就像抛弃每个对他有情的姑娘一般，然后伸手随意摘了片叶子往唇边送，背靠着树干斜立，一阵轻柔悦耳的乐声吹起……

真希望此刻飞来一只乌鸦，在他头顶上拉泡屎！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的嘴不酸，她的手脚早已麻木，若不是她屏气凝神，用最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不见到祖奶奶才怪！

这时，她的心忽地一案——他站在树下，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

或许是她多想了，但如果不是，那么他就是可怕的敌人，情况下妙……

幸好来了一瘦一胖的小厮，大吉和大利，带来周嬷嬷的命令，请司马乘风去书房。

“我赢了，银子拿来。”见司马乘风走远后，大吉迫不及待地伸手向大利讨打赌金。

“真没想到邱小姐三天不到就阵亡了！”大利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

大吉笑呵呵地说：“这次算我运气好，少爷这么快就有了新猎物。”

“新猎物？哪家的千金小姐？”大利显然头大无用。

“就是那对兄妹中的妹妹。”不像大吉小头锐面，一脸的奸相。

“不会吧？！少爷怎么可能看上那只泼猴？”又一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新鲜，咱们洛阳城从没一个姑娘像她那样对少爷拳打脚踢！”这叫犯贱。

周嬷嬷忽然急急跑来。“大吉大利，你们有没有看见泼猴？”

“没有。”大吉和大利异口同声，没发现远在天边，近在头上。

“要是让我逮到她摸鱼，我非把她骨头拆下来煮大骨汤不可！”

三个人决定分头去抓泼猴，她也赶紧从树上滑下来。

万一真被捉到的话，她也已经想好说辞——先说迷路，再说肚子痛。反正媒仙馆里就剩这么几个人，他们在哪、在干啥？她通通都了若指掌，但他们却不知道她的行踪。

走进书房，就看到那个白痴公子坐没坐相，胯下的太师椅如马奔蹄，前脚悬空而……

咦？这种名贵的椅子，将军府也有一张，那是爹爹专程为她买来的，不是给她坐，而是把她绑在上面，防止她连人带椅逃走，沉重得很。以一个绣花枕头来说，绝对不可能不靠任何支柱撑起椅子，除非——他会武功！

这么说来，金盆洗手大会的那一幕，被几个小厮架起来却无力挣脱，其实是演戏喽？！

他为什么要掩人耳目？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戚彤立刻提高警戒。

“嘿，你来了！”太师椅回复原状，如花瓣落地，无声无息。

“下来，你晚上就有大骨头汤可以喝了！”戚彤不动声色地说。

“你别把周嬷嬷当仇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司马乘风点到为止。

“是她先挑衅，人下犯我，我不犯人。”手刀凌空划过，警告意味浓厚。

司马乘风四两拨千斤地说：“改天我摆桌酒菜作东，让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这个败家子，连就快要穿破裤子了都还不知道……慢点，怎么会是“大家”？她和周嬷嬷宣战，是一对一的对抗，显然“大家’，是种暗示，他故意漏口风给她，表示他知道她来意不善。

她是来捉老贼的，没想到小贼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反手擒拿她

可恶！最可恶的就是方果躺在床上，一点屁用都没有，害她孤立无援！

戚彤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种时候面露慌张，无异是自乱阵脚，因此她款款地走向紫檀木书桌的另一边坐下，对他刺探的眼神采取视而不见的策略，嘴角努了努堆满书卷的桌面。

“这些书是要做什么用的？打老鼠吗？”

“全部都是我爹过去作媒的记录，很无聊。”

“很好。”戚彤如获至宝般急忙翻阅，查看上面有没有提到情种。

司马乘风手肘拄着桌面，懒洋洋地瞅着她。“你会笑我吗？”

“要读那么多书，我现在只想哭。”戚彤没空抬头，好学不倦。

“对不起，连累你们兄妹。”修长的手指忽然落到桌上，如蜘蛛爬行。

戚彤没察觉到危险逼近地说：“你知道就好，记得拿到谢金时。

“没问题。”刹那间，小指勾住小指，说时迟那时快，啪地一声，砚台压死蜘蛛，不，是压住修长的小指。

她不会武功，完全是出自于反射动作，而他可以闪开却不为所动，表明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决心。

好感动哦……呸呸呸，连跟随她多年的方果病倒，为了不被传染她都没去探望，明哲保身是做人的基本常识，更何况是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他！

仇家之子，就算有朝一日死在她手下，她也不会送花圈，烧冥纸，掉滴泪。

司马乘风揉抚着险些被压扁的小指。“你真的想学作媒吗？”

“能像媒仙这样赚一栋媒仙馆，何乐而不为！”戚彤言不由衷。

“你不在乎被人嘲笑长舌妇？”司马乘风迂回地试探她。

“钱可以使嘲笑变甜笑。”戚彤换另一本书追查。

“你会不会讨厌长舌的男人？”司马乘风又问。

“我舌头也不短，照样讨人喜欢。”戚彤舌头悬吐。

司马乘风见状，忍不住爆笑出来。“你真好，逗我开心。”

这家伙有那么容易上当吗？戚彤从长睫下方偷偷观察，心头一凛！阳刚中含着俊秀的笑容，三分纯真，七分男人味，难怪方果会忧心仲仲。

他确实很有魅力，若没有，他怎么风流得起来？但她烦恼的是，他比她想像的还难对付，他不但身怀绝技，又有颗聪明的脑袋，还有张迷死人不赔钱的脸皮，跟他独处简直像跟老虎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说美人计的精髓是投怀送抱，她并不是不懂，但她不想。万一勾起他的欲火，就算她插翅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不如以静制动，等方果痊愈，让方果先跟他过两招。比出高下，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废话少说，快看书，晚上周嬷嬷要考试，考不过就不准睡。”

司马乘风意兴阑珊地说：“唉！结婚还真麻烦！要注意这么多繁文耨节！”

“还是私奔好，只要两情相悦，用不着管其他人死活。”戚彤故意指桑骂槐。

“不好。”司马乘风反对。“无媒苟合跟野狗没两样！”

“骂得好！”戚彤一个弹指，仿佛烦恼全都消失似的微笑。

“不过大家都私奔，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司马乘风叹息道。

“你知道！”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骗子的儿子——还是骗子。

“我眼不瞎、耳不聋，整个洛阳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不想知道都不行。”他的话中有着明显的感慨。

“你外公的事，你也知道！”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情种”是什么玩意？

“又不能掐住他老人家的脖子，要他把钱吐些出来，算了。”司马乘风挥挥袖。

“媒仙身染恶疾……”看来他知道得不少，看来有机会解开谜团，戚彤越问越心急。

“事前不知。”司马乘风一派光明磊落，让人猜不透真假虚实。

多亏他闲闲没事就爱揽镜自怜，这才练就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神秘，好玩。

直到这一刻，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露出马脚，让他确定了他们兄妹，不，他们不是兄妹，她刁蛮中有高尚，而那个假哥哥则是正直中有卑微，她是主，他是仆，两人是为了司马家的秘密——情种，远道而来。

其实，爹娘从未当他的面提及情种，他就像她的假哥哥一样，是躲在屋顶上偷听而得知。

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来刺探媒仙馆，之前也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以拜师学艺为借口，前来媒仙馆寻宝，也曾有人言明来抢动，但爹一概否认，强调明奇Qisuu.сom书人不做暗事，每椿婚事都是靠一张嘴完成。

他会有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简单的说，乃是青出于蓝更胜于爹的作法。

他的处境有如刀架脖上，吞吐皆难受，他怎么也没想到现世报会来得这么快！

坦白说，在皇上还没赐封以前，左邻右舍看不起爹的大有人在，甚至还讥笑爹牵猪公，他怨，他愤，最糟的是，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瞧不起自己的爹。但在皇上赐封以后，爹被捧成大善人，说媒成了做善事，由此可见，人心有多么丑陋！

她那么想要情种，他会双手奉上——待爹寿终正寝之日。

可是看她这么努力地色诱他，他的心有点儿寒……

算了，就陪她玩，当作打发时间，游戏结束后，她得到她要的，而且毫无损失，到时她会感激他手下留情，还是嘲笑他白痴？或者是忘了他……一个作媒的小人物？

“媒仙作媒作得那么成功，是不是有什么法宝？”戚彤忍不住了。

“我哪知道？我一向只管花钱，不问赚钱。”司马乘风佯装茫然。

“你该不会怕我偷学，所以不肯说。”戚彤一口咬定。

“我可以对天发誓……”司马乘风高举右臂，这一招骗女人最管用。

“省省吧，发誓跟放屁一样。”戚彤也常向爹娘发誓不乱跑，结果照跑不误。

司马乘风落落大方地说：“我爹是有说，等我遇到困难，他会传授我秘诀。”

“到时候，你愿不愿意倾囊相授？”眼眸一勾，娇羞柔弱地撒娇。

“一句话——我愿意。”司马乘风无力招架似的猛点头。

“口说无凭。”戚彤命令。“去倒杯茶给我。”

“是。”司马乘风立刻奔出，不敢怠慢。

趁他不在，她快速浏览，如她所料，并无有关情种的只字片语。

她相信，那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会随便乱放，所以用不着翻箱倒柜，于是她将背往后一靠，释放紧绷的神经。

他人不在，但他的温柔却深印心底。过去，知道她身分的，怕她爹的千军万马，不知道她身分的，怕她身后方果的拳头，就连方果本人，也是因为报恩才对她百依百顺。

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像他这样，对她好是出自爱慕之意……

但，他是真的喜欢她吗？喜欢她哪点？她可得要好好想想。

她天生是个坏胚子，人还在娘胎就成天对着娘的肚皮拳打脚踢，长大后变本加厉，嘴巴坏，脾气坏，坐相坏，站相坏，心也坏……他怎么可能找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优点？

“茶来了！”一声呼喊，戚彤脸上的神情立刻回复淡漠。

“磨墨。”戚彤将茶水倒进砚台凹处，从一旁的笔架挑了支细毛笔。

“你要干什么？”她的花样还真多！这场游戏满有趣的，但愿是善了，不是结婚。

“结婚要写婚书，离婚要写休书，这张叫做保证书，我发明的。”她振振有诃。

司马乘风凑近一看，字迹豪迈，有男儿气魄！她的身世令人好奇，他猜想，她爹很有可能是个武将，不知官拜几品……

这时，她低头吹了吹，然后大功告成似的把细毛笔递给他，以她惯用的命令语气说：“画押！”

真会欺侮人，纵然被当成小狗使唤，但司马乘风无怨无悔。

“甲方保证对乙方知无不言，言听计从，如有违背，愿断一条腿。”

“最后两个字有押韵哦！”戚彤得意洋洋提醒，白认是妙笔生花之作。

“好狠！”司马乘风剑似的眉微蹙，做出考虑的表情。

戚彤理直气壮地说：“不狠一点，你怎么会信守承诺！”

“有理。”天底下，脸皮厚的不只这对假兄妹，司马乘风也不遑多让。

想把情种送她已经是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最基本的坚持。但他依旧如她所愿，在甲方处画押。

怕他反悔，她迫不及待地抢过来，一看，脸颊热了起来……原来他在上面画了一颗心！

女人都喜欢男人示爱，她羞答答地别过脸，不敢让他瞧见如花绽放的酡颜，显然是假戏真做喽……

呸呸呸！她的眸中火光四溅，生他气，更生自己的气。

她高估他了，即使他大智若愚，即使他深藏不露，即使他英俊非凡，但这些都掩饰不了从他骨髓里散发出来的腥膻味！周嬷嬷那么喜欢喝大骨汤，怎么没发现天下第一极品猪骨就在她少爷身上？

臭气薰天！

她一刻也不想停留，捧着保证书如捧心肝，起身离椅。

“你要去哪里？”看她走这么急，司马乘风明白自己失算了。

“把保证书藏起来，免得他日被撕毁，死无对证！”

“我像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不像。”戚彤摇头，神情庄严肃穆地补上一刀。“你本来就是！”

“快去快回。”司马乘风大笑，印象中，他很少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

走没几步，戚彤眼角余光被椿树后晃动的衣角吸引住——

是周嬷嬷！嗯，有阴谋！

戚彤假装没发现，继续往前走，然后躲在转角后，果然看见周嬷嬷溜进书房！

周嬷嬷肯定是去说她坏话，那么喜欢帮人家穿小鞋，她真该去鞋店工作，天天闻臭脚丫子，满是她的怪癖。

踮高脚尖，尾随而至，低身蹲在窗台下，偷听。

“少爷，那只泼猴有问题！”周嬷嬷开门见山地说。

司马乘风赞同似的附和道：“她确实有问题！有劳局嬷嬷……”

“交给我就没错了，我保证吓得她屁滚尿流。”好大好臭的口气！

“错，她的问题出在身上——-太瘦了，你负责替她补身。”司马乘风纠正。

“她不怀好意。正所谓来者不善，少爷要提防。”周嬷嬷苦口婆心劝道。

司马乘风眉开眼笑地说：“说不定，她很快就会怀司马家的种……”

吐！实在听不下去，她再不走，地上肯定会有一滩稀巴烂的小米粥！

只要他不跟周嬷嬷联合战线，她就有办法个个击破，反正媒仙馆里有的是米袋，就等方果痊愈，先把周嬷嬷套进米袋里毒打一顿，以此类推，大吉大利，司马乘风，司马义、司马夫人皆难逃一劫。

菩萨保佑——方果快点从病猫变成老虎，善哉妙哉！

藏哪儿好呢？左看右看，无一处安全。

最保险的地方，就是方果身上，由他妥善保管，保证万无一失！但是她现在连接近他的门口都不敢……她早就偷偷换了房间，远离死神阴影。

有了！那棵大树的树干上有不少空洞，先塞保证书，再塞石头，以免松鼠作怪。

完成之后，用午膳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戚彤直接走向厨房，果然看见饭菜已经放在桌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去他的礼貌，先到先吃！于是她从橱柜里拿出饭笼，装进鸡胸肉一整片，东坡肉一块，红烧鱼半条，青菜萝卜一碟，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放汤和饭。

看着桌上的鸡只剩屁股和脖子，东坡肉只剩油膏，红烧鱼的头完好如初，青菜萝卜还很多，汤也还有一大锅，爹娘若知道她这么善良仁慈，一定大为感动，生了个好女儿，家门之福。

不过厨房下宜久留，周嬷嬷总是神出鬼没的，要是让她瞧见桌，上的剩菜残肴，又瞧见她手拎饭笼，就算辩说是要给少爷送饭菜，她不但不会相信，还会把她推入火坑，多做一道烤猴加菜！

所以她鞋底得快抹油，找个空房间，好好祭拜五脏庙。

不在自己房里吃，是为了避免被周嬷嬷逮到，而且吃完之后，把饭笼搁在床下，嘴抹干净，即使日后被周嬷嬷找到发霉的饭笼，无凭无据的，周嬷嬷也拿她没辙！呵呵，连她都佩服自己聪明。

来到无人的空房间，正要享受东坡肉，门突然被推开。“原来你躲在这儿！”

“找我干么？”戚彤明明记得门有闩上木条，他是怎么移开的？

司马乘风挨着她坐下。“是周嬷嬷找你，手上还拿着鸡毛掸子。”

“喔，要我打扫，等我吃完再说。”戚彤看似镇定，但筷子却抖得厉害。

司马乘风一脸幸灾乐祸地说：“是要打你！媒仙馆有规定，人到齐才能开饭。”

“没听说，不知者无罪。”戚彤骇白了脸，周嬷嬷肚大量小，这次她死定了。

“我该不该去告诉周嬷嬷你在这儿……”司马乘风做出沈吟状。

戚彤脸一沈，嘴比骨头硬。“不该！告密是小人行为。”

“你刚才不是说，我本来就是小人吗？”他记性挺好的。

“有吗？我不记得了。”戚彤以为装傻就能没事。

“我还是去跟周嬷嬷……”司马乘风起身，态度坚决。

“不要！求求你！”筷子一落，纤纤双手合十，模样楚楚。

司马乘风眨了眨眼，暖昧地暗示道：“要我不说，就该给我好处。”

“好处？”戚彤喉咙一阵干涩，直吞口水滋润，完全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有多诱人。

本来只是想捉弄她，谁知道，他的心居然被她捉弄？！她真懂得在什么时候露出娇态，做什么动作颠倒众生。

没有一个女人生下来就会做妓女，勾引要靠经验累积，一天两天学不会，要从无数男人的身上吸取成精。

他明白了！她的那个假哥哥，胸肌是他见过最棒的，头脑却不怎么样，再加上忠心耿耿，她要他趴下，他不敢站，要他脱衣，他不敢穿裤……一定是东窗事发，她爹娘将他们逐出府第，于是两人以兄妹掩饰，狼狈为奸，八成做下不少仙人跳的案子，讹骗银两，花光后再故技重施，她勾引在前，他出拳在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要是骗子和小偷，一到洛阳城，第一眼看到媒仙馆，都会恶向胆边生。

心中醋海生波，身下蠢蠢欲动；既然她是玩家，玩火自焚的专家，她一定不会拒绝他。

手一伸，环住她柔若无骨的肩膀，朝她的耳窝呼出热气，果然如他所料，她脸枕在他手臂上，卷起他袖子亲吻……

不！是狠狠地大咬一口！有如秃鹰噬肉啄骨！

“你为什么咬我？”用力抽出手臂，齿痕鲜红清晰。

“下次你再毛手毛脚，我就让你没手没脚！”戚彤警告。

“少装了，贞节牌坊上永远不会出现你的名字。”司马乘风冷哼。

戚彤猛地起身。“我不干了，做丫鬟已经够苦命了，还得被你调戏！”

“你一走了之，你哥哥怎么办？”这是欲擒故纵吗？看她认真的神情不像。

“我带走。”戚彤心一窒，方果抱病在身，这对他来说，是死路一条。

“你不怕他发生不测？”司马乘风斜睨着她。

“死，有泰山和鸿毛之分，他会成全我守身如玉的决定。”

司马乘风讪笑道：“误会一场，我是开玩笑的……”

“女人的清白岂能当成儿戏！”戚彤正色，怒气难咽。

司马乘风郑重地说：“我答应你保守秘密，不附带任何条件。”

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为了情种，就算冒着生命危险，她也要留在媒仙馆。

问题是—一她害怕！她怕他，更怕她的心背叛她。

刚才的贴近，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和渴望，是如此的炙热，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最糟糕的是，她一点也不讨厌那样的亲密，甚至有点儿喜欢！

连她都不敢相信她会咬他，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瘫软在他怀中，可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射出来，迫使她张牙舞爪。

她并不觉得那是恨，但她想不透那是什么。

好烦！她现在不想看到他，只想一个人想想，她需要冷静，需要遗忘，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要吃饭了，你别像苍蝇一样盯着我打转！”戚彤弯腰寻筷。

司马乘风突然把筷子塞进她热烘烘的手中。“快！喂我吃饭！周嬷嬷来了！”

“啊哈！”砰地一声，周嬷嬷踢门而入，脸上捉到贼的得意神情瞬间变成惊惶。

“周嬷嬷，有事吗？”司马乘风和戚彤像是小俩口似的含情脉脉对坐。

“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周嬷嬷大感紧张，怀疑狐狸精作怪。

司马乘风袒护地说：“是我叫她端饭来这儿的，有什么不对吗？”

“少爷的饭菜一向放在少爷的房里。”周嬷嬷不上当。

“一成不变，人生多无趣。”司马乘风直言不讳。

戚彤顺势扒起一大口的饭。“来，嘴巴张开。”

“今天的白米饭特别香！”司马乘风嚼得津津有味。

“来，喝口汤。”没等他把饭吞进肚里，又灌了一匙的汤。

“太好喝了！”明明米粒跑进气管，为博佳人笑，打落门牙也要和血吞。

“不打扰两位了。”周嬷嬷看不下去，福了福身后离开，打算去找菩萨诉苦。

女人心眼小，由来已久，她不相信周嬷嬷，更不信任司马乘风！她躲在这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熟料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赶至，像极了竹签插丸子，串通好的，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看看周嬷嬷是不是躲在门外？

一个起身，哪晓得他也起身，还巧合地睬到她的裙摆，说时迟那时决，身子一倾，又巧合地推倒他，仿佛一片花瓣落入他怀里……

四目交接，久久不能言语，情意如斩不断的藕丝缠绵。

她的双腿跨坐在他身上，他的双手扶在她腰上，似幻似梦，寒雪被阻绝在窗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融化的热流，但，随即而来的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烈的一掴！她向他证明了，她的清白不容逾越。

这一巴掌，她要他牢牢记住，羞辱她就等于羞辱他自己！而她自己却选择忘记今天，就当今天不过是一场恶梦，醒来就好。

“你真会恩将仇报！”司马乘风不忍出力，轻轻地推开压着他的她。

“这些全是你的算计，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戚彤头一甩，发丝飞扬。

“不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在算计谁？”司马乘风话中有话，反击得漂亮。

“你滚！滚出去！”无话可说的时候，要无赖，是她的拿手绝活。

“看清楚，媒仙馆还没落到你掌中！”他说得更露骨了。

“我要媒仙馆干什么？”难道他查出她的底细？

司马乘风挑衅地拾抬眉。“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戚彤感到耳根微热。“我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

“好男不跟女斗，我走就是了。”司马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丝惆怅从心湖上掠过，仰头一叹，雪花朵朵飘落在脸上，宛如泪痕，代替他哭不出来的酸楚。

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的话，做了那么多温柔体贴的事，世上没一个女人不喜欢，唯独她难以取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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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蚊子比客人还多！”五天过去，门前雪堆如小丘。

“你哪里被叮到？”蚊子全都在冬眠，司马乘风明知故问。

“大便的地方。”够思了吧？连她听了都想吐，看他——居然面不改色？！

“需不需要我帮你抹药？”能看到粉嫩的水蜜桃，司马乘风夫复何求！

戚彤狠白他一眼。“关你屁事！”这家伙老是自作多情，看了就讨厌。

“你最厉害的本领，就是顶嘴。”司马乘风倒是越看她越喜欢。

“你也有厉害的本领——装蒜！”戚彤不甘示弱，戳破他的假面具。

“嘿嘿！”一抹苦笑从嘴角泛滥开来，司马乘风无力反驳。

“我还白白呢！”戚彤有些得意，她的嘴上功夫，可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过，五天都在要嘴皮中度过，有趣也会变无趣，她有如小猫似的打了个呵欠。

天寒地冻，两人从书房移至有暖炕的厢房，暖炕上放了个她叫他搬来的矮几，两人隔几对坐，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丝毫马虎不得。

在他脚边，有一火炉，不是给他暖脚用的，而是要他负责倒茶给她喝。

人情淡薄如纸，整个媒仙馆仿佛被世人遗忘，只有时间和银子不断地流逝。

这五天，她天天晃过来飘过去，躲周嬷嬷如躲追兵，因为只要被周嬷嬷逮到，不是叫她去擦桌扫地，就是去洗碗晾衣，附加一句——帮小如分忧解劳。

其实不是她自私，而是自知之明，因为她只会帮倒忙，害得小如忙上加忙。

而且今天早上她正要挟第二根油条时，手指还被周嬷嬷的筷子挟住，说什么米缸快要见底了，要大家共体时艰，勒紧裤带。

哇！米没了不会叫大利去买，他那么胖，多运动有益身体健康，连这都不懂，亏她还是管家婆！

那个周嬷嬷越管媒仙馆越穷困，成天就只会欺负弱小，时艰又不是多吃一根油条造成的，她有胆就去叫那个死老头少吃一根长白人参，大家就有鱼有肉可吃。

还有，节流难，就该懂得开源，这白痴公子跟个大姑娘似的，成天足不出户，不出去找生意来做，光指望银子从天上掉下来，弯个腰就能信手拈起，比折花拔草还容易，去作他的白日梦吧！

但是最重要的，那个“情种”到底是什么玩意？迄今毫无头绪，她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蓦地，一早就不见人影的大吉，披霜戴雪地走来。“我回来了。”

“辛苦你了，过来坐。”司马乘风不是只有口头亲切，还主动递上热茶。

“能为少爷效劳，是大吉的荣幸。”大吉又感动又激动，红热在脸上游走。

“好臭！有马屁的味道！”戚彤掐住鼻子跳起来，打开窗户透气。

“你……”大吉咬牙切齿，但少爷向他使了个眼色制止。

戚彤仗势地说：“我美丽，我漂亮，我高贵大方。”

司马乘风深富技巧地转移话题。“大吉，这一趟查到些什么？”

“薛姑娘是薛贵妃的侄女，秀外慧中，远近驰名。”大吉据实以报。

看来媒仙馆的运势如江河日下，一去不复返，内有忧，外有患，内外夹攻！

白痴当家，肥猪管家，笨蛋当媒探，刘备也不过生一个阿斗就把东汉玩完了，而眼前，一个不想负责任的司马乘风、一个搞砸责任的大吉，加上一个背不起责任的周嬷嬷，这三个人加在一起，怎么胜得了她呢？

薛宝贝，这是薛姑娘的名字，她早有耳闻，但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她的底细，而她正好是少数人之一——偷听爹娘枕边细语得来的第一手消息，保证准确无误。

皇上宠爱薛贵妃，薛家人仗着裙带关系，做官的贪，做层的好，什么都不做的鱼肉乡民，薛宝贝更是个中翘楚，打死丫鬟跟踢死狗没两样，搜集罪证的忠臣一个个死于非命，奏请皇上查办的忠臣，一个个告老还乡。

由此可见。皇上昏庸护短，小人横行无阻，忠臣凋零落魄。

她爹是个武将，坚持只管社稷安危，不问朝廷清浊，也算有点儿昏庸。

咦？！怎么会提到薛宝贝？

媒仙馆……她明白了！市井流传，薛宝贝美若天仙，一家有女百家求，但都被她以母病在床为由回绝婚事，但她相信，薛宝贝从来没有喂过她娘一口汤药，却营造出事亲至孝的佳话，厉害。

他是想替他自己，抑是替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登门求亲？

对一个过惯奢靡生活却家道中落的绒跨子弟来说，娶妻当娶薛宝贝！

心一悸，仿佛针尖冷不防地扎到肉里，痛得泪花进出来，覆水难收。

“你调查薛……姑娘，该不会是想减少三十年奋斗？”戚彤急声追问。

“你怎么哭了？难不成你担心我移情别恋？！”司马乘风眸中盛满兴奋。

“太感动了！”戚彤随机应变。“少爷牺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司马乘风撇了撇嘴。“是薛老爷昨晚派人送驾帖，要我去他府邸聊聊。”

“还会聊什么！不就是薛姑娘的婚事嘛？”想当然耳。

“那又怎样？”空欢喜一场，司马乘风感到悻悻然。

“肥水不落外人田，少爷何不将计就计，把薛姑娘娶回来？！”

“薛姑娘是名门淑女，哪有可能看上微不足道的媒人？”这是说给她听的。

“少爷文武双全，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不包括她在内，戚彤心想。

“好臭！又有马屁的味道！”大吉见机不可失，报了一箭之仇。

“你懂个屁！”一个小厮想骑在她头上？赶着投胎不成！

大吉立刻反击。“我跟少爷谈正事，你哪边凉快，闪哪边去！”

“少爷，我的建议不错，你好好考虑。”戚彤决走去通知方果。

司马乘风阴沉了脸。“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长安。”

戚彤从容不迫地回眸一笑。“好的。”明天以后，司马乘风将不存在，改名为乘龙——快婿。

快婿，发音不准就变成快死，只要顺利把薛宝贝迎来媒仙馆，保证这里哀鸿遍野！

这五天以来，她没吃到什么苦，可是没让她吃饱还跟她抢肉吃的，大有人在，这些对不起她的人将要大难临头，从此三餐不是吃棍子就是嚼树皮，谁教他们不懂得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道理。

到时候，她和方果带着小如在将军府里跷腿喝茶，偶尔幻想一下媒仙馆水深火热的情景，大吉大利变大悲大苦，周嬷嬷骨瘦如柴，司马夫人做牛做马，司马乘风跪算盘，司马义死不瞑目，呵呵呵！

光是用想的就这么痛快，要是能亲眼目睹不知该有多好！

好奇怪，她居然高兴不起来？！筑在心里的城墙，密不透风，原本的作用是防止他人侵，怎么反倒把自己困住？

刚刚那一瞬间，她还以为他要癞虾蟆吃天鹅肉，顿时感到自己像个被打入冷宫的皇后，表面上化悲伤为力量，心里却是一片凄凉。

泪，好咸，她刚才哭了，希望他不要信以为真，虽然她是真的哭了……

来到厢房外，整理好情绪，小心地拿起绫绢掩鼻遮口，敲了敲门，没得到反应。

方果命真好，睡得跟死猪一样，若不是念在痘疹会传染的分上，她早就冲进去，一脚踹他上西天。

“亲爱的哥哥，小妹来看你了！”充满关心的温柔呼唤，是做妹妹的义务。

“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浓浓的火药味从门底细缝流泄出来。

胸口骤起一把莫名火，又气又痛。“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心里有数，如果你有心的话。”方果字字带刺。

戚彤怔了怔，满脸的愤怒转为担忧。“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从屋内传来砰砰的拍胸声。“小如请来的大夫，保证医术高明。”

“你有遵照大夫的指示，按时服用汤药吗？”戚彤放心不下地问道。

“小如每天早晚都会来喂我喝汤药。”方果感激涕零。

“有没有好好吃饭？”戚彤越想越觉得怪怪的。

“小如的厨艺比御膳还棒！”热暖暖的声音连雪人听了都会融化。

堂堂将军之女，不单没尝过御膳的手艺，连御厕都没上过，何况是他！

是什么跑进眼睛里？沙子？雪片？还来不及找出原因，泪水却跑了出来……

认识他八年，记忆中，他是个铁铮铮的好汉，视主如天，尽忠职守，不曾轻慢，不曾埋怨，更不曾上酒家，一直到今天她才看清楚，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终于露出真面目——有异性没人性。

八年了，他们一起吃馒头，一起睡草席，一起刮风淋雨，一起银铛入狱，她从来没有以小姐的身分命令他，而是以妹妹的身奇Qisuu.сom书分向哥哥撒娇，结果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小如！

好伤心，好难过，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弃之如敞屣？

“我懂了，你有了小如，不稀罕我了。”戚彤感到万念俱灰。

“这不关小如的事，她是个好女孩，比你好太多了。”方果沈迷陶醉。

她已经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合黑井底，仅靠着一丝微弱的月光安抚伤痕，他不但不救她，还落井下石……

戚彤抹去懦弱的泪水，捉狂地大吼大叫。“送几餐饭给你吃，喂几碗药给你喝，你就忘了我对你的恩情。”

“是你忘了我，我天天挂念着你，五天了，你连一声问候都没有。”

“我这不是来了吗？”原来他气她贪生怕死，情有可原，戚彤顿时一阵心虚。

“你敢进来吗？”小如跟他非亲非故，却把生死置之度外，哪像她无情无义！

“你敢让我进去吗？”她当然不敢进去，不过总要找个下台阶，才能全身而退。

“门没锁……”方果完全不给她机会，想试验她的诚意有几分？

想不到这场病反而让他头脑清醒、牙尖嘴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幸好她这几天跟司马乘风唇枪舌剑，精进不少，要对付一只刚从毛毛虫蜕变的蝴蝶，何难之有！

“你考虑清楚，我进去会有什么后果？万一我被你传染，一命呜呼哀哉，你敢拿我的骨灰坛回去见我爹娘吗？”房里一片寂静，看来是被唬住了，戚彤赶紧乘胜追击，加油添醋。“再说，我没来看你是为你好，让你和小如的感情突飞猛进。”

该死！他居然错怪小姐？！多亏小姐深明大义、足智多谋，才没铸成大错，都怪痘疹害他胡思乱想！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砰的一声，方果顾不得气虚体弱，自我惩罚地下跪。“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我。”

“你快躺回床上。”小虾米想跟大鲸鱼斗？！还早呢！

“妹子，你再忍耐几天，我就来帮你。”声音充满歉疚。

“你安心养病，我等你早日康复。”唇一抿，堵住叹气的出路。

一溜烟地，戚彤又来到须根拖地的大树上，它的怀抱好像过世的爷爷，很温暖。

娘说她是带麻烦出生的，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但她自己也不想这样。

方果气她气得有道理，是她害他生病，如果让他知道她将陪着司马乘风去长安，方果是死也要跟来。

肩一垂，还是快点想个法子——自求多福。

有了，带把剪刀防身，只要他越过雷池一步，就喀嚓一声！

突然有个淡紫色的影子从脚下缓缓经过，仿佛被哀愁压得喘不过气。

是司马夫人，她正往鸳鸯园走去，在池边驻足，看着那对鸳鸯朝她游来，细颈弯入水中又抬起来，引吭高歌，煞是快乐。

真是个细心的好女人，没人记得喂食鸳鸯，唯有她，可惜她嫁错郎，生错子！

待她喂完，已经爬下树的戚彤故意与她擦肩相撞，哎哟一声。

“你摔痛了没？”司马夫人搀起跌了个四脚朝天的戚彤。

“是奴婢自己走路不长眼睛。”戚彤勇于认错，表现中规中矩。

“乘风说的一点也没错，要给你加菜补补身子。”司马夫人关切地说。

“不要浪费，我习惯喝粗茶吃淡饭。”其实戚彤并不领情，只不过是猫哭死耗子罢了。

“晚上睡得好吗？被子够不够暖？衣服要不要加？”司马夫人慈眉善目，。

一声哽咽，戚彤双眸微微泛红。“媒仙馆待我们兄妹恩重如山……”

“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尽管开口。”司马夫人安慰地拍拍她。

“谢谢夫人关心。”演技炉火纯青，连戚彤都被自己骗到。

“薛姑娘，我家主人要我来，请你移驾到花园。”

“他凭什么见我？”薛宝贝素来骄纵，目中无人，坏到骨髓里。

“画丹青。”媒人提供女方丹青给男方过目审核，是规定。

“你没看到我正在刺绣吗？”柳眉一横，有如凶神恶煞。“跪下！”

“什么？跪下？”戚彤脸青唇白，仿佛五雷轰顶，浑身一阵不寒而栗。

“你不跪，这针可是会刺瞎你。”薛宝贝手持绣针，往她眼瞳节节逼近。

戚彤一惊，膝一软，忍辱负重地跪不说：“小的知错，请薛姑娘高抬贵手。”

“我只是想用你头上的包，很适合我插针。”薛宝贝笑得好开心。

这是一间华丽的绣楼，兽炉薰香袅袅，蓝羽云帐飘飘，敞开的窗户还有丝竹管弦声传进来，气氛虽好，但却没有人面带笑容。

其实不只戚彤受辱，其他丫鬟也难逃魔掌，每个人跪在地上当针线包，任由薛宝贝欺压。

绣架就在眼前，是一幅百色凤凰图，绣工佳，栩栩如生，只不过构图有些不对，男追女、凤求凰才是正常，怎么会反过来呢？

她懂了！薛宝贝已有意中人，难怪她连看一眼司马乘风都懒，就算看了大概也看不上他，像她这种眼高于顶的女子，哪里瞧得起他的职业？

原定的计划行不通，她得赶快想别的办法，免得落到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下场，害得自个儿小命不保……

半响，薛宝贝突然质问她。“你觉得如何？”

“小的怕说错话。”戚彤紧张得颈后细毛湿如沾露。

“说，只要不说谎，我就不会惩罚你。”薛宝贝狠话说在前头。

戚彤小心谨慎地说：“凤求凰是天经地义，可惜这幅绣图是凰求凤。”

“你说对了，这幅图代表我的心事。”薛宝贝幽幽说道，百感交集。

“这桩婚事最好能由男方主动。”戚彤突被扶起，还是薛宝贝亲手所为。

“谁敢说我嫁不出去，我就割谁的舌头！”薛宝贝梭巡四周警告。

“薛姑娘想要谁来提亲？”必定是个青年才俊，人中之龙。

薛宝贝细心地拔除戚彤发髻上的绣针。“新科状元。”

戚彤面有难色地说：“我记得……状元也姓薛，同姓不婚是规矩。”

“无妨，我可以改从母姓，避开规定。”钻律法漏洞，确实可行。

“为了避免触犯同宗不婚的规定，需要调查两位的宗亲有没有关联。”

“不用调查，就算同宗，只要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薛宝贝心意坚决。

不婚的规定有七条，扣除上述两条，还有逃妇不婚，居丧不婚，官民不婚，良贱不婚，士商不婚，剩下这五条，目前看来并无抵触的迹象，接下来就要由媒人，也就是司马乘风出面，进行议婚的工作。

议婚步骤繁琐，俗称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以薛宝贝胸有成竹的气势看来，除了纳采，由媒人代表男方到女方家提亲，其他五礼早已备妥，恐怕连新房和花轿都准备好了，这无疑是她已经张开双腿，就等新郎快快来洞房花烛……

反正说媒的是司马乘风，说不成媒，被砍头的也是他，跟她无关。

“包在我家主人身上。”戚彤一口答应，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你跟我很投缘，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薛宝贝拿出首饰盒，收买。

“谢谢薛姑娘。”戚彤信手拿了根金步摇，往怀里塞去，没留意到虎视眈眈。

薛宝贝客气地说：“我这儿有张丹青，是画圣为我画的，麻烦你转交给媒仙。”

“恭敬不如从命。”戚彤接下丹青，起身一福。“小的告辞了。”

“恕我不送，你慢走，好走，路上小心。”薛宝贝叮咛，礼多人不怪。

离开薛府，裹着夕阳的雪衣一片橘红，不适合赶路，策马转往客栈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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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夜后，雪继续下着，来客栈喝酒暖身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扰扰，独独听不到司马乘风的声音。

他的眼神就像他脸上的表情一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诡异。

一个平常多话的人突然不说话，其中必有诈！看他举杯含酒在嘴里浅尝，一杯接一杯，酒精渐渐浮上他的脸颊，仿佛抹了一层淡淡的困脂，五官更显得俊美，令人目迎不暇，魂儿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吸走，一股倏忽而来的心情，使她好想好想化成飞蛾，扑向他怀里，倚着他胸膛，聆听他心跳，感受他体温……

砰地一声，一个醉汉撞到桌角的同时，筷筒应声而倒，竹筷四处进散。

戚彤弯下身捡拾，心神不宁，一个起身，没注意到他靠得那么近，撞在一块。

又是这招！吃她豆腐！

她想插他耳光，但他脚跟一旋，从她面前消失，看样子是急着要去茅厕。

趁他不在，赶紧定定神，并为自己胡思乱想找到解答——一定是酒味影响了她的思绪，酒不醉人，人自醉，准是这样没错！

待他回座，两人继续冷战，连雪人都会被他们冻成冰人！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最后戚彤还是按捺不住，再不说话，她会牙痛。

“我用看的，你的发髻松散，裙上有线头。”司马乘风一目了然。

“我跟薛姑娘一见如故，边刺绣边玩乐，开心得很。”戚彤偏不让他得意。

司马乘风直视着她，深邃的黑眸透出一抹少有的冷峻。“她威胁你？”

“没有。”戚彤毫不逃避，目不转睛地正视他，眼神澄净无波。

“她利诱你？”司马乘风微微蹙眉，表明不满她睁眼瞎说。

“没有。”无凭无据，只有笨蛋才会不打自招。

“那这是什么？”司马乘风从怀中抛出一物。金光闪闪。

“金步摇……”似曾相识，戚彤手捣着胸口——扁的，是她的金步摇！原来那一撞，比吃豆腐更可恶，将她藏在肚兜里头的金步摇偷摸走！

这么说，她被侵犯了……看看他现在的嘴脸，做贼的喊捉贼！她失去的不只清白，还有尊严。

她一个伸手，想要夺回金步摇，却被他挡掉。

他还手了，他终于露出狰狞的本性了，他不是一向任由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吗？

难道他对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她感到受伤，只好用不屑武装自己。“懦夫才会打女人出气！”

“说！她要你做什么？”从他凌厉的眼眸中，流露出深刻的担忧。

“是要你……负责去请新科状元来她家提亲。”戚彤不敢违背地说。

“糟糕！”司马乘风如遭雷击，身子瘫靠着椅背，眼神混乱。

“有那么严重吗？”瞧他一副胆小的模样，教人瞧不起。

司马乘风狠白她一眼。“状元早就有妻室了。”

“我、我哪知道！”戚彤两手一摊，把烫手山芋扔给他。

“我这就去薛府，回绝所托。”司马乘风拿着金步摇，急急起身。

“慢走。”戚彤拿起筷子，一点胃口也没有，唤来小二打包，打算送给野狗吃。

回到房里之后，她不想洗澡，也不想脱鞋，直接上床，眼睛睁得大大的，了无睡意。

睡不着，不是担心他，是天色太亮，是楼下太吵，是床板太硬，但再硬也比睡钉板好，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带着满脸的钉子回来。

她好不甘心，枉费她聪明一世，居然出现糊涂一时的失误，上了薛宝贝的当！

这件婚事，难以两全其美，不是得罪薛贵妃，满门抄斩，就是得罪状元，家破人亡。两相比较之下，状元的杀伤力比薛贵妃小得多了，至少仆人可以保住性命，而她将会比仆人更早逃之天天，船过水无痕……

虽然她不认识状元，但薛宝贝会看中已婚之夫，看来这个状元必有过人之处！

眼睁睁地看着一名优秀的人才落人虎口，还是她推他的，她无法下内疚。

害人夫妻离异事小，国家损失栋梁事大，她拿什么脸回将军府？见爹娘？拜列祖列宗？

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下百次，窗外已黑如泼墨，万籁俱静。

忽地，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跳下床，拉开门，他正拿着油灯走来。

“怎么样？”烛光黯淡，仿佛被他脸上的阴影吸取光晕。

“薛府上下，一口咬定你偷了薛小姐的金步摇。”司马乘风说。

“什么！明明是她送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戚彤百口莫辩。

“她给我两条路走，一是让你去吃牢饭，二是由我去说媒。”司马乘风叹道。

“我叫我爹……”戚彤忽地咬住下唇，及时收口。

大势已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可恶！薛宝贝蛇蝎心肠，她早有耳闻，却故意不说，无非是想陷害他，怎么也想不到结果会演变成自作孽。

她活不下去，薛宝贝也甭想长命百岁！她要报仇，她要雪耻，总有一天，不假他人之手，她要亲手杀了她，以免连累无辜。

薛贵妃不可能永远高高在上，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何况是可以呼风唤雨的皇上！

让她担心的是，娘承受不起这种打击。没办法，养子不教，父之过……不不不，不怪爹，爹为国为民，是伟大的，要怪就应该怪老师，教不严，师之惰，只顾着按月拿束修，对她逃学一事绝口不提，是老师误了她一生。

还有，方果也要怪，每次她闯祸，他都以为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担心，还常常拿将军府的千军万马当靠山，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军队又不是她家的，就算真能赶来长安救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山海关外的敌人不杀进城才怪！

总不能为了要替她一个人擦屁股，而让生灵涂炭；就算爹肯，她也不肯。

反正牢饭也不是没吃过，还不难吃，除了饭有点硬，肉有点腥，菜有点酸，汤没得喝罢了。再说，偷不是大罪，坐牢就当闭关，修身养性个几年，出来后照样活蹦乱跳……

突然一阵酸楚涌上，一想到坐过牢的女人不会有男人要，她就替自己感到悲哀。

也罢，去跟小舅相依为命。不过，东离寺只收和尚，不收尼姑，这就是方丈的不对了，佛门怎么可以存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幸好她深具佛缘，又深得方丈喜爱，有她加入东离寺，极乐世界，指日可待。

不想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和以后无数个明天都得跟跳蚤蟑螂一起睡地上。

但，怎么能不想？坐牢耶！又不是去郊游！双腿一软，身子一晃……

“你放心，我选择救你。”司马乘风搀扶着她，安置床上。

“谢谢。”烦恼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戚彤喟叹一声。

司马乘风讽刺地说：“真难得！你居然会说这两个字？！”

“你……”是自己理亏，戚彤无力反击。

“以后，如果有以后的话，希望你句句实言。”

“你要怎么跟状元说？”听他口气仿佛交代遗言，戚彤好心疼。

“回媒仙馆再想。”司马乘风看起来不像六神无主，而是有难言之隐。

脸一偏，烛光映照，不少黑影在纸窗上晃动。“门外……怎么会有人影？”

“薛府的护卫，奉令保护我们。”司马乘风紧抿唇线，压抑愤怒

“我懂了，怕我们逃跑。”想跟薛宝贝比阴险，只怕是小巫见大巫。

“你早点休息吧。”司马乘风为她覆上被子，被角拉平。

“你也是，公子晚安。”如此的温柔，戚彤想不动心也难。

司马乘风拉开圆凳坐下。“希望你不介意，今晚我坐在这儿”

她不再怀疑他别有用心，不对，他是有心，担心他们会半仪摸黑来犯。

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完全看不出烦恼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很烦，烦得睡不着，而她也一样。

她捅了大楼子，却要他承担，她的心不由地酸楚凄凉，一滴泪珠从眼角落下，她赶紧拉被盖脸，偷偷哭泣……

不可遏止的泪，伤心欲绝的泪，尽情地泛滥吧！

懊悔，她分不清是上当，还是什么，让她感到无比挣扎。她从没有如此软弱过，从没有如此难受过，她突然明白小舅的心情了——爱比恨更教人害怕，这股力量足以毁灭一个人，也足以救赎一个人。

逃吧！像小舅一样逃吧！还来得及！她的耳畔轰隆隆作响。外面的世界似乎与她完全隔离，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有人住唤她，轻轻的，仿佛有股气息吹过她鼻尖，暖暖的……

倏地，从浸湿的眼瞳里，看到一双揉合疼惜和深情的眼眸、

她一恸，扑进他怀中，脸倚着他肩膀颤动，双手紧紧攀住他颈子！

她要他，她好需要他，她再也不想掩盖她的情感，她再也不想压住她的渴望！

那一天，他搂着她，她一直忘不了，只是假装忘了，其实越陷越深。

但他却解开她的双手，推开她的身子，眼中烧灼着痛苦，很强烈。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戚彤拼命道歉。

司马乘风牵动嘴角，投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别哭了，我保证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她看到黑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泪？是泪！

“我都说保证了，你就信我一次。”司马乘风表情不悦，像是自尊受辱似的。

“我信你，我当然相信你，你别生气。”戚彤急切地讨好他。

司马乘风哄小孩般地说：“快点合上眼睛，明天一早上路。”

她不敢违背，乖乖合上眼睛，久久，气息匀匀。

这时，他整个人瘫坐一旁。

他没对她诚实，他说不出口，他为她喝下毒药……他用他的命暂进保住她的命，奇+shu$网收集整理因为薛宝贝要的不是他们两个，他们不过是为她引路的棋子，她要的是状元。

她调查得很清楚，状元跟媒仙馆的渊源，如果说服不了状元，他——难逃一死！

“少爷，状元和他夫人来探望老爷了。”一进门，大吉禀报。

司马乘风眼神一黯，袖管微微颤抖。“快去准备酒席，好好款待。”

“周嬷嬷已经在张罗了，少爷……你还好吧？”大吉察言观色，发现有异状。

“我头痛，大概是赶路引起。”敷衍一句，司马乘风说完便往老爷房走去。

“你是怎么照顾少爷的？”大吉一手插腰，一手指责，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管我！”戚彤心情恶劣，阴森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少爷一脸病容，你你你……”大吉吓得结结巴巴。

“我要去厨房帮忙，你少罗嗦！”戚彤拂袖离去。

“厨房？帮忙？”大吉以为不是自己听错，就是她说谎，所以他决定尾随着她前往厨房。

“你跟着干么？我屁香是不是？”戚彤回过脸，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全是腰带剑鞘的壮汉，团团围住两人。

“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大吉一脸的惊骇。

“去问他们，如果你不怕死的话。”戚彤好心提醒他，想活命，就趁现在逃走。

可是大吉比她想像得勇敢，他居然毫不畏惧地走到他们面前，问明来意，甚至不惜以螳臂驱赶他们，反被他们推倒。

她看了不忍心，一个旋身，却看到那群人中有个还不错的家伙，出面阻止其他人欺凌弱小。

这家伙是奸人！戚彤再看他一眼，记住他的长相，日后或许有用。

戚彤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来到厨房，只见小如一下剁肉，一下炒菜，忙而不乱，即使看见她来了，也只是相视一笑，没叫她帮忙，继续手边的工作。

地上有一小火炉，上面的壶嘴冒出细细的蒸气，敞发着苦品的味道，她蹲下身，拿起蒲扇扬摇。

帮老混蛋煎药，是逼不得已，就当还司马乘风人情，好让自己心安一点。

不过，状元怎么会突然来媒仙馆？莫非是来探望老浑蛋？！显然状元跟媒仙馆熟稔……她明白了，薛宝贝不是随便挑中媒仙馆帮她作媒，她对状元的一切了若指掌，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薛宝贝这么想可就错了，因为半路有程咬金——这一场战役是因她而起，她不收下金步摇，天下太平。

后悔于事无补，她要想办法反抗，就从小如身上开始……

“小如，状元和他夫人跟媒仙馆有什么关系？”戚彤直截了当地问。

“老爷曾开私塾，状元是他的得意门生。”小如跟方果一样直肠子。

原来他们有师生情谊，难怪状元会来探病！“那他怎么会从老师变成媒仙？”

“有个学生请老爷说媒，事成之后，口耳相传，传到皇上耳中。”简单明了。

“你在媒仙馆做丫鬟做多久？”不能急，慢慢来，如果换成是她就会起疑心。

“我四岁丧父丧母，是夫人收留我的。”小如浑然不察。

“状元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上进的佃农之子。”

“他夫人呢？”

“你一定想不到，她以前跟我一样是媒仙馆的丫鬟。”

“状元跟他夫人感情如何？”薛宝贝连这层关系都知道，不可小觑。

“高中状元，不弃糟糠妻，夫妻恩爱，可想而知。”小如脸上泛者红晕。

“忙死了，你们两个还有空管人家恩不恩爱？想嫁了是不是？”周嬷嬷忽然窜出。

戚彤懒得顶嘴回去，现在看周嬷嬷，已经不像以前看她那么讨厌，还有点儿可爱，四肢像嫩芽。身体像马铃薯，让人想一口咬下去。

酒席备妥后，戚彤被叫去斟酒，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偷听。

她立在一旁，先打量状元，肤色黝黑，细眼挺鼻，正派的长相，举杯姿势不如司马乘风优雅，指关节突出，虎口结茧，大概是经年累月拿锄头的缘故，苦读之余还会下田干活，实在是孝子表率。

人穷，但前程似锦，薛宝贝押宝押他，图的就是一品夫人，指日可待。

再打量状元夫人，头上钗饰不多，脸上胭脂不浓，容貌出乎意外的平常，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骄傲，眼神流露着对夫君的崇拜，对曾经是少爷的司马乘风尊敬，是好女人，好妻子，大腹便便的她未来也会是个好母亲。

棒打鸳鸯，万万不可，还是她去自首好了，大不了关个几年而已。

“恭喜薛兄，贺喜薛兄，金榜题名。”司马乘风神色自若，谈笑风生。

“司马兄，若没有你，哪有今天的我？”状元非常谦虚，夫人则是在一旁恬静微笑。

“薛兄满腹经纶，高中状元，实至名归。”司马乘风一番客套，毫无不妥。

“若不是司马兄助我上京的盘缠，又给我妻安家费……”话被打断。

“我老把银子花在喝酒狎妓上，还不如做件好事，积个阴德。”

狎妓？！戚彤心一揪，好痛！男人本色，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天性如此。

她又不是他老婆，什么都不是，她干么犯嘀咕？而且她就要去坐牢了，他的怀里很快就会有别的女人，搞不好背后还有另一个女人，前后夹攻，乐不思蜀，但她却是不停地思念，他的眼神、他的胸膛、他的肩膀……

真想跑开，她受不了自己形单影孤，还要看人家夫妻情深。

但她不能，因为那会让他察觉她爱上他了！一想到从他嘴角溅出得意洋洋的淫笑，她更不能走，就算要走也要等筵席结束，然后从容赴义。

她反正没救了，以他的德行，不先奸后甩才怪！

从容赴义，还可以树立美名，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怕他始乱终弃……

忽地，砰砰两声，下跪最近彼为流行，比痘疹更有传染性。

“司马兄爱才之心，我们夫妻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就此拜谢。”

“不像话！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怎能受此大礼？快起来！快快请起！”

“相公，不如我们先干三杯，聊表谢意。”状元夫人以茶代酒，举杯待夫。

“娘子说的对。”状元眉目传情，夫妻心连心，动作一致。

“两位太客气了。”司马乘风回敬三杯，合情合理。

“他日，司马兄若有需要，薛某义不容辞。”状元一时口快。

司马乘风怔了下，脸色凝重地说：“薛兄这么说是咒我……遇到麻烦！”

“夫君下善口才，得罪之处，少爷莫怪！”状元夫人赶紧出声缓颊。

“嫂子，你也要练练口才，不能再叫我少爷了。”司马乘风忽地大笑。

状元和夫人不明白有什么好笑，但基于礼貌，还是陪着他笑，表面上一团和气。

他的笑声其实是凄厉的，只有她听出来。可是她不明白，要挂上手铐脚镣的人是她，跟他无关……不，有一点关系，他第一次作媒就失败，有损媒仙的招牌，但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椿，有必要笑得那么恐怖吗？

若不是担心眼睛肿得像核桃，半夜被松鼠咬，她还想抱头痛哭呢！

这时，衣角被扯了扯，原来是小如来唤她吃饭了。

来到厨房，难得有大鱼大肉，戚彤当下决定吃饱再走。不过吃饱了会想睡觉，还是睡完午觉再走好了……不行，不告而别，方果会急成疯狗，最好是跟他告别再走。

可是现在方果病重，受不了刺激，还是等他好了再走吧！

下定决心之后，戚彤双手合十地祈求老天爷，别让方果太早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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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你是阿牛？”从树下传来扰人清梦的惊叫声。

“竹竿？你真的是竹竿吗？”眼一睨，原来是肥嘟嘟的大利。

“我在媒仙豁吃好睡好，一转眼就变这么胖。”大利笑脸相迎。

明明是好吃懒做，一叫吃饭跑最快，一爬楼梯就气喘，一上床就昏迷不醒，一想事情就头痛，一见鲜血就晕倒……全媒仙馆最没用的家伙，当属大利，人证物证俱全！人证是她，物证是他身上的肥油。

不过，这个跟大利说话的家伙，眉目清朗，原来是上次那个救了大吉的好人耶！想不到他还是大利的旧识老友，真是可喜可贺。

求求四方神佛，还有孤魂野鬼，让大利的猪脑袋变聪明一点，从这家伙口中套些有利于她的消息，免去牢狱之灾。

“一转眼就是八年，久别重逢，人事全非。”阿牛有感而发，悲从中来。

“你怎么了？为什么愁眉不展？还有，你跑来媒仙馆做啥？”大利百思不解。

“听我劝，现在就去打包行李，快快离开。”阿牛急声催促。

“为什么？”大利不动如山，光是影子就足以压死人。

阿牛欲言又止地说：“别问那么多，我不会害你的。”

“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伙，瞎子也看得出来，大事不妙。”

这是大利吗？平常一想事情就头痛的大利，此刻比诸葛亮还聪明？！

看来她刚才的祈祷确实有用，以后每逢初一、十五，烧香抱佛脚，烧纸钱谢好兄弟，免不了。

攸地，幕色朝媒仙馆袭来，真像死亡的阴影……

这个不祥的念头，令戚彤悚然一惊！可是她连发抖都不敢，奇+shu$网收集整理就怕会牵连树枝，被其他人发现就完蛋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差劲，曾经毫不在乎这群人，当他们是帮凶共犯般怨恨着，甚至祈求他们滚下地狱……

戚彤眼前迷离，最近的她老是掉眼泪，哭得比不解世事的婴儿还凶，因为——

没有什么比自己讨厌自己，更来得让人伤心！

“所以我才叫你逃命，就算请大罗神仙来，也改变不了媒仙馆的厄运。”

“我的命是老爷救的，为媒仙馆死，应该。”忠肝义胆，值得嘉许。

“不关你的事，你别那么顽固！”阿牛抓住大利肩膀摇晃恳求。

大利掰开箝在肩上的手指。“你不懂做人的道理，我懂。”

“我是不懂，我贪生怕死，视钱如命……”

“说吧，有话直说，别再拐弯抹角了。”

阿牛叹了口气。“你家少爷被你家丫鬟害惨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丫鬟傻呼呼的，中了小姐的计，被栽赃嫁祸，成了小偷。”

“少爷心好，待我们下人如兄弟姐妹，肯定会不计后果地救她。”

“你家少爷被迫喝下毒药，以命作赌注，说服状元休妻，改娶小姐。”

笨蛋！让她去坐牢就好了，他干么多管闲事？笨蛋笨蛋……

求仁得仁，他以为这么做很伟大吗？他以为司马家无后她会高兴吗？他以为她会感激他的牺牲吗？她才不会，她只会怪他，只会怨他，只会恨他……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轻重不分？为什么不想想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她需要柴，身似烈火烧灼，干柴却不能用，看来尼姑命是跑不掉了。

他舍不得她坐牢，还有很多办法可想，例如劫狱，或者是他也去偷东西，陪她一起吃牢饭，再不然干脆跟状元和他夫人明讲，大家集思广益，众志成城，总会想到好办法的，不是吗？

“不，少爷不会说！依我看，少爷早就打算舍生取义。”

“这么做，只会激怒小姐，杀入媒仙馆，不留活口。”

“对了，有没有办法偷到解药？”大利急中生智。

“要偷解药，谈何容易！”阿牛喟叹一声。

“找个高手潜入薛府，以刀挟持那女人，逼她以解药换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乍听是不错的方法，其实不然。光看这一役，就不难知道薛宝贝的心思比天衣更加密不透风！先布诱饵，请君入瓮，生擒活捉，易如反掌，想要跟她斗智，强胜弱败，一眼分明。

一根金步摇，逼得她走投无路，迫得他飞蛾扑火，好无奈啊！

阿牛摇了摇头。“你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首先，高手难觅，再来，小姐的贴身保镳武功高强，最后，你家少爷中的是半月红，扣除从长安到洛阳的时间，只剩十一天可活，不过……”

“不过什么？有办法就快说，别拖拖拉拉。”大利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阿牛吟诗作对。

“你皮痒是不是？想吃拳头是不是？”大利抡拳捉襟。

“想救你家少爷，只有拜托状元这一条路可行。”阿牛指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大利急奔如飞。

大利要去哪里？她想跟去看看，但阿牛人还在树下，使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臭阿牛在干什么？一手掀开长褂，一手探入……难不成他想随地大小便？！。

不对！他拿出一根笛子，竹做的，嘴含着洞口，手指舞动，曲调轻快，仿佛是为心上人吹奏。

戚彤心中一窒，思绪缥缈……她想起跟司马乘风相识的那天，他在吹笛，当时她心事重重，没有好好聆听，此刻回想起来，他比阿牛吹得好多了！下次如果有机会再听到他吹笛，她一定会聚精会冲，每一个音节都不放过，陶醉其中。

曲毕，拖泥带水的吹奏，就像他的性格，有婆婆妈妈的味道。

“好听吗？可爱的野猴子！”阿牛忽地抬头，裙下风光一览无遗。

“难听死了！”戚彤不闪不躲，反正她裙里穿了两条裤子，保暖兼保护。

看她想下来，阿牛沈腰稳腿，双手一摊。“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如果害我屁股开花，我就要你脑袋开花。”撇开男女授受下亲，跳了。

“我还担心手被你屁股压断呢！”阿牛抱着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微笑道。

“可恶！你敢嘲笑我屁股大！”戚彤拳打脚踢，却因重心不稳而险些掉下来，连忙以双手环抱他。

“真是好心没好报！”她对他投怀送抱，这是阿牛生平第一次有女人青睐，心满意足。

“放我下来！”戚彤眼睛如被锥刺，脸上阵青阵白，说不出的狼狈。

“你想去哪，我抱你去就是了。”软香柔玉落在怀里，怎么舍得放下？

“快放我下来！猪头！”戚彤感觉到他心跳急促、眸光迷离，连忙命令道。

阿牛自作多情地说：“我知道你想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啪地一声，快如电光石火，阿牛的嘴巴又红又肿，不得不松开了手，一脸悻然。

被打的人是他，该哭的人也是他，怎么反而是她泪眼婆娑？

追随着莹光粼粼的视线，他看到司马乘风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俊脸布满寒霜，目光冰冷，不过眸中却闪过一丝痛楚！

久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挥之不去，但谁也不想先发制人。

司马乘风心想，这女人根本就是穿着良家妇女外衣的妓女！真懂得卖弄风骚，真懂得勾引男人，真懂得及时行乐，就连被他逮个正着，居然还能用那种梨花带雨的眼神伪装清纯？！

这一招让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想也知道，数不清！

虽然看清了她真面目，换男人如换衣，但是他却依然渴望跟她缠绵温存。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自己已经喝下了那碗该死的毒药，无力回天，死得不明其实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是为保全状元夫妇，而不是为救一个毫无悔意的妓女，将来搞不好她还会带着一群男人去参观他的墓冢，说土里躺了一个为她而死的傻瓜……

冷眼旁观，她连笛子都吹不好的蠢蛋都能上手，根本是饥不择食，不要脸！

突如其来的嫉妒刺痛了他的双跟，一阵湿濡涌上，司马乘风脸一转，脚跟一旋，急欲远离。

“恭喜你找到如意郎君。”简单的一句话，道尽满目疮痍，满怀悲凉。

“我跟他……没什么，真的。”越焦急，舌头越不听使唤，人也越显得心虚。

“我不妨碍你们谈情说爱。”搂搂抱抱还敢说没什么？！她简直比妓女还贱。

“你误会了……”戚彤抖颤着唇，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但他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亲眼所见，你用不着解释。”

“求你听我说……”伸手拉住他衣角，想要挽留。

“滚开！”生平第一次做小人，动手推开她。

看她摔倒，阿牛毫不考虑地出手援助。“你要不要紧？”

“还不是你害我的！”又是一巴掌！帮助她的下场，就是自讨苦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牛感叹失恋，吟诗自慰。

大吉、大利和戚彤，坐在窗下，竖耳偷听。

不过，男与女分属两扇窗，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这跟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无关，而是他们不想被扫把星牵连，祸及子孙，后患无穷。

戚彤不怪他们，毕竟前因是她种的，后果却要分给他们尝，况且以前他们就不跟她好，以后也不会变好……不，只会变更坏！

大利背后隆起，显然暗藏利器——菜刀一把，随时准备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而且她也不打算抵抗，因此刚才她还用毛巾把脖子抹干净，方便大利下手。

状元和他夫人在房里，周嬷嬷也在，以送安胎药作为借口，带着大夫来看过西瓜，不，是大肚子。

大夫把脉把出三股气息，说是龙凤胎，有儿有女，原本是人生一大乐事，怎知道……怎知道……

哇地一哭，难不成孩子呱呱落地？！

不会吧？！时间还没到！

仔细一听，原来是周嬷嬷在哭。“女儿，女婿，我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少爷！”

太好了，菩萨有保佑，状元夫人是周嬷嬷的女儿，这下有救了！司马乘风不会死，她也不用吃牢饭了！

意念一转，戚彤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害人家妻离子散，竟不知悔改，居然还厚着脸皮偷笑。

“娘，你起来，快起来，天底下哪有娘跪女儿的道理！”夫人又急又惊。

“岳母大人有话慢慢说，有事好商量。”状元搀扶起周嬷嬷。

周嬷嬷老泪纵横。“少爷身中剧毒，只有你能救他。”

“司马兄对我有恩，我当然不会见死不救。”状元拍胸脯保证。

“娘，您别哭了，我帮你擦脸。”状元夫人事母至孝，由此可见，戚彤不禁惭愧。

“女儿，当年若不是老爷收留我们母女。我们活不到今天。”周嬷嬷晓以大义。

“老爷的大恩大德，女儿没齿难忘。”夫人言轻意重，像在发誓一般。

周嬷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娘就安心了。”

夫人察觉母亲的叹息声好怪，明白事有蹊跷。“娘，少爷怎么会中毒？”

“一言难尽。”都是泼猴害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司马家留住香火。”

“救人如救火，岳母大人要小婿怎么做？”状元感到事态严重。

“休妻。”周嬷嬷的回应直截了当，打在女儿身，痛在娘心。

不可否认的，这么做无疑是大义灭亲，她敬佩周嬷嬷，奇+shu$网收集整理更不能原谅自己！

她也有娘，跟周嬷嬷一样是个慈母，可她闯祸像吃饭，害娘头痛，害娘伤心。

看她喜欢往外跑，娘常提醒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却自以为是，觉得娘应该去提醒别人防她！

她有害人之心，娘看不见，因为她是她娘，天底下的娘都是盲目的，即使是癞痢头的孩子，还是自己的好。

三个姐姐年纪大她许多，早婚生子，爹爹奔驰沙场，早出晚归，她成了娘唯一的心肝宝贝，可是她却没有善尽承欢膝下的责任，娘也总是不忍心苛责她……直到今天，她反而希望娘狠狠毒打她一顿。

不是娘宠坏她，是她自己坏，天生的坏胚子！

“什么？休妻？！”状元暴声震怒，夫人一旁嘤嘤啜泣。

“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周嬷嬷声小气不弱。

状元收起怒容。“岳母大人，我不懂，休妻和救人有何关联？”

“薛贵妃的侄女看中你，逼少爷服素和证券交易服你娶她。”周嬷嬷说。

“薛……跟我同姓，同姓不婚是常识也是规定。”状元以为抓到一线生机。

“只要一方改从母姓即可。”有例可循，媒仙的记事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状元喃喃自问：“司马兄怎么会轻易喝下毒药，随便任人摆布？”

“更糟的是，少爷只剩十一天可活，刻不容缓。”周嬷嬷指出。

“小需要我，未出世的孩子也需要我，恕小婿难从命。”状元拒绝。

“先迎进门，然后百般刁难，她吃足苦头自会休夫。”周嬷嬷天真地说。

“她有薛贵妃做靠山，娶了她无异是引狼入室，不得善终。”总之，避之唯恐不及。

状元毕竟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才能从蛛丝马迹推理出事实真相。虽然他才刚新官上任，对后宫争斗不甚了解，但能够册封贵妃就表示她深得皇上恩宠，这种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女人最可怕，心眼小，胃口大，得罪不起。

一想到文武百官的祸福成败，得看贵妃的喜怒哀乐……不幸，大不幸。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贵妃娘家此刻必是门庭若市，小人聚集，宝物聚积，再加上有女待字闺中，抢着攀龙附凤的公子哥儿几乎抢破头，锂跃龙门就靠这一跳，竞争激烈，但这一切全都与他无关！

为什么选中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非他不可？

贵妃权大势大，耳目众多，怎会不知他是有妇之夫，连孩子都快出世了……

看状元百思不解，甚为焦急和苦恼，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点醒他。“这一切都是因为相公高中状元，前程似锦，犯了怀璧之罪。”

一语惊醒梦中人！娘子说的对，是功名险些误了他。求取功名是因为他有一颗赤诚的心，想为国家朝廷和百姓有所作为，无奈天不从人愿。

“娘子见谅，我马上回京，谎称娘子难产，放下功名，辞官退隐，让她对我失望。”

“荣华富贵有如过眼云烟，难为的是相公，寒窗苦读，付诸流水。”

看他们夫妻互为知己，相敬如宾，虽然明知拆散美满家庭，人人得而诛之，那么要诛就诛她吧！反正她一大把年纪，活够本了。

把心一横，牙一咬，周嬷嬷冷不防地一盆冷水浇下……

“我反对，这么做于事无补，少爷仍然难逃一死。”

“岳母大人！”状元大恸，热泪漫进眼中，久久不能言语。

“相公，事有轻重缓急，救人优先。”夫人明理，却语带哽咽。

“我的好女儿，难得你深明大义，难为你了。”周嬷嬷悲喜交织。

“休妻要写七出之罪，我一条都写不出来。”状元拼命找借口推掉。

夫人深吸一口气，露出微笑。“我来写。娘，麻烦你准备文房四宝。”

“娘子，还是我来写吧！”夫妻俩深情相望，令人看了动容鼻酸。

“我去准备……”周嬷嬷以袖揩去泪水，不忍卒睹。

“少爷！”房外一声惊呼响起，大吉骇白了脸。

司马乘风推门而人。“不用准备了，我死都不答应。”

进去前，他瞅了她一眼，没有埋怨，没有责怪，但有诀别的意味。

一线生机断了，一丝希望没了，心情骤然黯淡下来，她禁受不住，泪花凋零飘落……她想拦住他，她想阻止他进去，不要用赴死的眼神看她，但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司马兄，救你一命，我义不容辞。”

“别为我做傻事，那女人是深渊，掉下去将会万劫不复。”

“娶她是幌子，等骗到解药之后，我就会向皇上禀明一切。”状元自信满满。

“你想想看，在你和薛贵妃之间，皇上会选择谁？”司马乘风纠正他的低估。

“也对，那就解药一到手，直接远走高飞。”状元脸上的自信渐减。

司马乘风神情决绝地说：“拖累薛兄一家亡命天涯，我做不到。”

“大家一起去东瀛避难，重新开始，未尝不好！”状元心虚气弱了。

“你没跟那女人交过手，你不了解她！她的心思比发丝细，心眼比针眼利。”

这些他想得到的办法，薛宝贝也一定想得到，甚至想得比他更多、更周详，还有更狠毒！从金步摇到毒药再到侍卫，恐怕连老天爷都不知道她的下一步，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目光一移，望着隆凸的肚子，不仅他感到不寒而栗，连状元也浑身一阵抖动。

是的，孩子是最好的肉票，是最有利的筹码，两人对看一眼，心里明白——他们输了，只不过是大输和小输的差别。

这时，状元面露痛苦，微微颔首。示意认同他牺牲小我，完成太我的决定。

“司马兄……”状元上前，给了他一个对不起似的拥抱。

司马乘风安慰地说：“我一人死，换大家平安，值得。”

夫人一脸惊惶地摇头。“公子……”她要报恩，这是做人的基本。

司马乘风将状元的手移向夫人。“嫂子有孕在身，早点休息。”

“少爷……”周嬷嬷急忙匍匐在地上，拉着他衣角，泪水流进喉里。

“周嬷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司马乘风温柔地拉起她，眼眶泛泪。

死亡一般的哀戚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吉和大利早已抱在一块痛哭流涕。

泪痕干了，万念俱灰，整个人好像被烧得连灰烬都下剩，无力招架，瘫软地靠着墙。

来到媒仙馆的这些日子，她天天算计着，没有一天是平静的，但这一刻却感到波涛汹涌的心湖竟是前所未有的无风无浪……

“都是你害的！扫把星！”大吉愤愤地暴喝一声。

“看到你就讨厌！你还不快滚！”大利抡起拳头恐吓她。

“吵什么吵！”赶在司马乘风出来以前，戚彤像只蝶儿似地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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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月如镰刀，雪似银针，毫不留情地朝她迎头痛击。

自从被大吉大利驱赶之后，戚彤就一直坐在雪地里，和雪景融成一体。

黑暗之间，晶莹剔透的眼睛像在寻找猎物的夜枭，沈着且炯炯有神。

原本她打算拜老树做干爹，把缠腰的白绫往粗枝上一甩，脚一蹬，从此和干爹永不分离，但是一想到死后眼凸舌露，不好看。她又改变心意。

走到厨房拿菜刀，她作势要往脖子抹去，又想到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断气，痛苦太久，不好受。

要死得美美的，又要死得舒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雪人，身似菩萨坐禅，口念般若波罗蜜，让雪埋了她，让魂化做春泥，是解脱，也是赎罪，更是为了和他相守，在天做比翼鸟，在地结连理枝。

爱，发现得太晚，来不及说的、来不及做的，以鬼魂之姿了却心愿……戚彤忽地蛾眉一蹙。

听说鬼没有实体，不能说话事小，不能欢爱兹事体大！翻云覆雨的滋味，三个姐姐说是人间之最，但到底是最什么？三个姐姐不肯说下去，要她自个儿体验，日后四姐妹聚在一起分享心得……

真讨厌！到底是什么滋味？甜味？咸味？抑是五味杂陈？

倏地，从花迷曲径传来寒寒牵串的怪声，一对男女影影绰绰。

“你在干什么？”是小如的娇声，柔情似水，让人鸡皮疙瘩落一地。

“我做了个梅花花环送给你。”可恨！臭方果！她快死，他却快活。

“谢谢果哥。”司马乘风大难临头，这对狗男女居然苟且偷生，躲在这里谈情说爱？！

“不客气，我帮你戴上。”看不出来方果还懂得温柔体贴，颇确一套。

“外面风大雪寒，果哥你病刚好，我扶你进房歇歇。”好个骚娘们！

“我热，你摸摸看我的手，还冒汗呢！”吃豆腐的贱招！

“好温暖喔！”

看他们两个卿卿我我，戚彤心中燃起怒火。

“小如，你好美。”情人眼里出西施，想必公猪也会这么对母猪说。

小如羞怯地跑开，一脚踢中她。“果哥你看！这里有个雪人！”

“不知道是谁堆的？堆得这么丑，八成是我妹妹。”方果一口咬定。

其实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从她在老树上睡午觉开始到现在，本来他是躲在矮篱下暗中保护她，正好身后的梅树被风吹落花瓣，闲闲没事，顺手编了个花环，不料小如忽然意外冒出，只好借花献佛以掩饰行踪。

媒仙馆来了这么多人。喧喧嚷嚷，吵得他连眼皮都合不上，因此他虽然只有脸上的痘疹消了，并未完全痊愈，他还是担心小姐的安危，大衣一披，暗中保护。

他的耳力很好，在五百公尺以外的地方也能听到虫叫蝉鸣，但他却无法听到小姐的心声……

司马乘风命在旦夕，这不是小姐冀望的事吗？怎么她反而哭哭啼啼的？

更奇怪的是，小姐一下子制作荡秋千。一下子拿菜刀起乩，一下子冒充雪人，他被她诡异的行为给搞糊涂了！

墨眉紧紧一拢，看出端倪——小姐如果不是吃坏肚子，就是吃错了药，才会身体不适，神经错乱！

这应该只是暂时性的，只要查出情种的下落，小姐就会回复健康的铁心石肠。

小如沈吟半晌，欲言又止地说：“令妹闯了祸，你大概还不知道……”

“她一天不闯祸，才叫奇迹。”方果习以为常，深知小姐的闯祸能力比麻疯病更可怕。

“这次不同，事态严重。”小如叹息，凤眼里笼罩着一大片黑漆漆的乌云。

“我妹妹受伤了？哪里受伤？谁伤她的？”方果震怒，对着树干猛挝拳。

小如赶紧又说：“她很好，安然无恙。”爱护妹妹的哥哥，是好男人。

“吓我一大跳。”方果十指交握，都怪他大冲动了，使得手背瘀红胀痛。

“但是，少爷可就被她害惨了。”小如忍不住还是说了，不吐不快。

“哦？”他也常常帮小姐背黑锅，不是为奇，幸好阎罗王不要他。

“少爷为了保护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小如噙泪，伤心欲绝。

“傻丫头！哭又不能解决事情！”方果原本是想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小如倚偎在他怀中。“少爷爱上令妹，我好难过，无法喝到少爷的喜酒。”

“他……少爷……真的爱上我妹妹？”方果暗爽，不只美人计成功，猛男计也是。

轰地一声，仿佛雷电交加打在身上，戚彤整个人僵化，眸里盛满莫大的悲痛！

他是公认的风，每个想捉隹他的女人都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是她亲眼所见，所以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因为随是他生命中唯一拒绝他的女人，才会激发了他的挑战欲……不过。拒绝他只是一开始，她早就爱上他了，但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都怪她自作聪明，以为用掩耳盗铃的方式就能瞒天过海，可是她失败了！

眼泪就是证据，就是答案，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每一颗眼泪都代表她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的爱意，她却笨得没有及时发现……

他代替她死，如果是出于义气，她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此刻，知道他死是因为爱她，她反而更加难过，她宁可自己永远都不知道！

眼泪又冒出来了，滴滴答答的，渐渐融化脸上的积雪，却融不掉她心中的痛。

“少爷真伟大，为了爱，连命都可以不要。”小如眼巴巴地看着面前，以手指从雪人头上挖了一指白雪解渴的心上人，口渴正是欲火上升的表现，他一定是跟她一样，被少爷的爱感染了。“我想，这是男人爱女人，至高无上的表现。”

方果含着手指，幻想是在含糖葫芦；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饿，不得已拿雪水充饥，不过。他对小如的说法完全不认同，甚至大笑。

“他是笨！我妹妹根本不喜欢他，他白死了，还是笨死的。”

小如骇白了脸。“你怎么可以落井下石？！”

“我说的是实话。”方果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你……我看错人了！”小如挥串如挥剑，怒斩情丝。

“别打了！”方果以身护着雪人，发现自己才真的看错了她这只母老虎。

小如一手拉断头上的花环，还朝他的脸吐口水。“呸！我讨厌你！”

“难道——媒仙馆的饭菜里被下了疯药！”看着小姐和小如都出现不正常的举动，方果决定为了保险起见，以后改吃树皮果腹。

眼看小如的身影消逝在夜色中，雪人忽然复活，手脚迸出，摇、头晃身，抖落一地的雪花，杏眼圆睁，瞪着对她徽笑的方果。

他说司马乘风的坏话，罪无可赦，应该掌嘴以警效尤。但是又不能让他知道她是为此生气，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反对使用美人计，若让他知道自己假戏真做，那还得了！他一定会棒打鸳鸯。

司马乘风现在身中剧毒，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搞不好会被他乱棒打死，而她则是被五花大绑，扛猪似地扛回将军府……

啪嚏一声，方果嘴巴又肿又红。“我的好妹妹，你干么打我？”

“你病好了，为什么不来通知我，反而跑去谈情说爱？”戚彤有恃无恐。

“我……对不起，我错了。”方果有口难言，只要老天爷明白他忠心就足够了。

“知错要能改，还不快去调查情种！”先支开他，免得坏她好事。

“遵命。”方果走了几步，忽地倒退回来。“去哪里调查？”

“老爷房。”戚彤随口搪塞一句，没想到居然让她歪打误中！

“周嬷嬷都跟我说了。”司马义面容憔悴。

“孩儿不孝，让爹操心了。”司马乘风表情看似镇定。

“你走了，你娘怎么办？”司马义牵肠挂肚，放不下心。

司马乘风眼眶一红。“状元答应我了，他会代替我服侍娘。”

“没人能够代替你，你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司马义叹息道。

“来世，我希望再做你和娘的儿子，加倍孝顺。”司马乘风痛人心肺。

“为什么要喝下毒药？”司马义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慈父的关切和哀伤。

该怎么说呢？他爱上一个不该爱、对情种图谋不轨的女人……不不不，爹不能再受刺激了，就说他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好了，反正事实也是如此。

她色诱男人，无往不利，受害者可能从长江头排队排到长江尾。当然也包括他在内。

搞不好他还是最惨的那个！别的男人至少享受过她的软玉温香，对她爱不释手，而他却是连床角都还没碰到，就得去棺材里躺了。

不甘心，是有一点点这样的感受，但奇妙的是，他并不后悔！

他的体内，似乎不是中毒，而是中邪，一看到她就会升起一股炽热的渴望。

没有人知道，他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另一半非她莫属，他很想跟她拜堂成亲，他不在意她不是清白的女人，他想要光明正大的迎娶，名正言顺的温存，他要看着她头枕着他的胸膛，发丝披散在他的臂上，娇羞的模样……

算了，他想要她。她还不见得要他。更何况跟他结婚等同跟死人冥婚！

对她而言。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不只门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打开。

“多情总为无情苦。”司马乘风脸上的失落，难以一手抹去。

“那个妹妹？”他愿为她死，知子莫若父。

“是她没错。”司马乘风坦诚以对，敢爱敢当。

慎重起见，司马义求证地问：“你爱她？”

“她不爱我。”司马乘风幽叹，一旁的蜡烛仿佛在为他滴泪。

“我有让她对你一见倾心的特效药。”司马义暗藏玄qi書網-奇书机似地黑眸一亮。

“特效药？是不是情种？”司马乘风毫不意外，眼波如琉璃般清澈。

“你怎么知道的？”司马义惊愕，原来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司马乘风苦笑坦白。“偷听。”偷听爹娘枕边细语，心中有愧。

此时，蛰伏在屋顶上的方果掀开一片屋瓦，国字脸凑了下去，看见司马义伸出手——原本丰腴富贵的手形饱受病魔折磨，恍若攀地树根，筋暴骨突，非常狰狞；方果感到鼻子一酸，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这对父子摆明了合谋算计小姐，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去他的！不值得同情！

继续看下去，只见司马义拉了拉床头帐幔上的系绳，接着一块墙砖进开，司马义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绣袋，塞入坐在床边的司马乘风怀中，袋里装的应该就是遍寻不着的情种。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放回屋瓦，纵身一跳，方果赶着回去交差。

“磨碎后放进茶里，一颗就好，保证威力无穷。”

“爹……你作媒从未失败过，是不是靠情种的帮忙？”

司马义汗颜地说：“不瞒你说，媒人礼在百两黄金以上才用得到。”

“不！靠情种迷惑她，这是下三滥的招数。”司马乘风严词拒绝。

“爹只是想帮你完成心愿。”司马义唯诺，窘得无地自容。

“原谅孩儿不孝，不能为司马家留后。”司马乘风坚持。

司马义忽然灵机一动。“有了！爹想到救你的法子了！”

“救我？”司马乘风怀疑父亲病人膏盲。脑袋可能清醒吗？

“只要让薛宝贝吃下一颗情种……”姜是老的辣，司马义当仁不让。

同一个时间，方果兴高采烈，一边飞奔一边大嚷。“查到了！查到了！。”

相处久了，方果最大的用处就是了解她什么时候口渴。

戚彤看着推门而人的方果，两手空空，分明是戏弄她！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刚刚才掴了他一巴掌，居然还不知道悔改？！那就再掴一次，不，一次两下，让他永生难忘。

噼啪连续两声，打蚊子都没这么勤快。“混蛋！你说茶到了，茶在哪里？”

“我是说查到情种的秘密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果忍痛详述。

“原来他们当年私奔是因为情种。”戚彤沈吟，脑中有如拨云见日。

方果摩拳擦掌，一脸迫不及待的兴奋。“我这就去厨房准备……”

“我不饿，用不着弄宵夜。”戚彤高兴不起来，眼神迷惘。

“不，我是要去磨菜刀，先杀后抢。”方果打定主意，快刀斩乱麻。

“站……有人来了！”幸好，门外适时响起跑步声，戚彤示意按兵不动。

“你们两个都在，正好，这是明天的工作表。”是周嬷嬷，笑容可掬。

“工作表？”方果抢过来看，发现这是刚刚写好的，字还是湿的，而他的手却变黑的。

好好的一张工作表糊了，周嬷嬷见状，却一点也不生气，反正工作表是她拟的，牢记在心，可以说给他们听——

明天一早，大利、戚果和戚彤陪着少爷和状元启程去长安，大吉留守保卫，而她则是负责饮食。

周嬷嬷交代完工作后，忽地双目含泪，双手合十。“菩萨保佑，少爷得救。”

谢天谢地！戚彤情不自禁地跟周嬷嬷做相同的手势。

四海欢腾，普天同庆，唯独方果闷闷下乐，斜眼瞅着戚彤，发现她慈眉善目，虔诚感谢上天，心中起疑，猛地一拍桌面，提醒她别做这种恶心动作和肉麻表情。

“去长安？！为什么要我们兄妹去？”方果只想去厨房。

“妹妹闯祸，做哥哥的擦屁股，天经地义，对不对？哦？”

“说的对极了，我们兄妹立刻就寝，养精蓄锐，明早准时出发。”

两个形同水火的女人突然变成手帕交，彼此互相吹捧，这事大有蹊跷！

她会不会是爱上司马乘风了？否则怎会一提到司马乘风，就变得娇羞柔弱？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眼中没了杀气，脸上没了霸道，身上没有野蛮，女人一旦动了感情，连姓啥叫啥都不记得，只惦记那个男人……

他何尝不是一颗心悬挂在小如身上，朝思暮想？虽然她是只母老虎，但他就爱她凶巴巴。

不是他不通情理，不是他非要从中作梗，只是小姐贵为金枝玉叶，婚姻大事得由将军和夫人作主，他责任重大，不能任由她为所欲为。

“救他？有没有搞错？”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方果咽不下这口怒气，等周嬷嬷离开后就立刻抗议。

“不是救他，而是不让薛宝贝称心如意。”戚彤正襟危坐，眼神飘忽。

“谁死谁活跟我们有何关系？”她越说谎，越激发他揪出狐狸尾巴的万丈雄心。

戚彤理直气壮地说：“这事因我而起，我有义务帮忙，而我的义务就是你的义务。”

“你不是恨不得把司马家人赶尽杀绝，片甲不留？”一语中的。

“没错，但我要手刃敌人才会快乐。”戚彤巧言如簧。

“真的吗？”方果半信半疑，脸上有些许的迟疑。

“快去睡觉！”疲于应付，戚彤打了个呵欠，往被窝里钻去。

“状元！我的未来女婿！”薛老爷眉开眼笑。

“这是休书，证明我现在是单身。”状元脸色铁青。

“来人，拿去给小姐看，还有，备上茶待客。”薛老爷吩咐。

仔细一看，每扇窗格都贴满了大红薯字，看来薛宝贝自以为料事如神。

接着薛老爷就带领状元和媒人司马乘风一同去参观嫁妆，戚彤也跟着去凑热闹。

这一看可不得了，简直比公主下嫁还奢华！不但有金银珠宝、绸缎皮草、红木家具、房产地契……连子孙桶都镶了玉石翡翠，手笔之大，令人昨舌。

这时，丫鬟跑来传达薛宝贝的命令。“明日吉时成婚，大家早点歇息。”

话一说完，丫鬟凑近戚彤，附耳转达薛宝贝的第二个命节。“你来新房一趟。”

“新房！”戚彤惊叫。照理说，新房是由男方张罗，薛宝贝在薛府另设新房，摆明了是想将状元就地正法，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她戚彤可不是省油的灯，故意叫出来是为了引起司马乘风的注意。人人都说有情人能够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真的吗？她决定试试看。

于是戚彤在心中默念——快把情种给我，快把情种给我，只有我有机会动手脚！

幸好两人果然心意互通，司马乘风刻意从她面前经过，塞了一只袋子在她手里。

来到新房，紫檀雕花柜、花梨多宝格、云纹拔步床……精雕细琢，不难猜出是出自宫廷御匠之手。

还有，床隔、柜角和护墙板上都贴了易字锦．每一块地砖上都刻了力字锦纹图，还是热的，显然是刚从窑厂运出来的。

力通万字，象征这门婚事万事如意，可美了她！作梦！

新房内，有一个全福的妇人忙着铺房，薛宝贝手中持香，诚心诚意祭拜床神。

相传床神是一公一母，床公嗜茶，床母好酒，所以八仙桌上备有茶水和酒水，等仪式完成后，妇人取八枚铜钱分置床头和床尾，接着挂百子帐，然后铺床，撤花生、红枣、核桃于床上，象征早生贵子——生个屁！

“你们来得真快！”薛宝贝以牛奶洗手，神色自若。

“我们带状元来交换解药。”戚彤捏了颗情种在手里搓揉。

“等我跟状元圆房之后再给你。”找她来是要她传话，别轻举妄动。

戚彤拳握如石，意外地把情种捏碎。“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守信？”

薛宝贝毫无诚意地说：“哈，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如果你失信，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戚彤警告道。

“我好怕哟！”薛宝贝冷笑。“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戚姑娘。”

“你、你知道我是谁！”戚彤怔了怔，情势急转直下，让她措手不及。

“镇守山海关的将军好像跟你同姓……”薛宝贝胜券在握似的得意洋洋。

可怕！为防爹率领千军万马杀过来，薛宝贝表明先下手为强的企图，实在可怕！

连累爹娘，教戚彤怒火如焚，心知薛宝贝这女人留她不得。杀机窜出——但是一个迟疑，戚彤退缩了。

杀了她，万一找不到解药，又该如何是好？她那么贼，对她身家调查如此清楚，哪会不知道她个性冲动莽撞？她不防她，反而刺激她，究竟是何居心？

脑筋转了转，她懂了！这是猫抓到老鼠时的心态，下一口咬死，大快朵颐，反而先用利爪玩弄一番，皮开肉绽，剖膛破肚，欣赏猎物濒死前挣扎的痛苦表情……

简单的说，就是变态。

由此可见，就算大罗神仙来也找不到解药。

深吁一口气，定定神，现在只有情种才能化险为夷了。

正愁苦无机会，幸好老天垂怜，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姐，参茶端来了。”

“搁着。”薛宝贝眼神一移，揪住妇人的耳朵。“你咒我短命是不是？”

“是她开门，让风吹熄长命灯的。”妇人指责丫鬟，力求自保，实乃逼不得已。。……

“你居然敢顶嘴？！”薛宝贝撩高裙摆，萝卜腿朝妇人的肚子踹下去。

“小姐饶命。”妇人抱肚求饶，丫鬟低头不语，戚彤乘机下手。

‘薛宝贝手一甩。“茶都冷了，贱婢，你是怎么沏的？”

“奴婢重新去沏。”

如落水狗的丫发急急告退，又重新沏了一杯茶过来。

“太烫了，你想陷害我是不是？”

同样的戏码又重演一次。

脸被烫伤的丫鬟，含悲忍怒地说：“奴婢不敢，奴婢再去沏。”

“明天是我大喜之日，你们竟然敢跟我作对？！”威胁意味浓厚。

看到薛宝贝施暴的模样似曾相识，戚彤心中一凛，决定日后善待方果。

算她狠，不过狠不了多久了，因为她的任务圆满完成，也安全地离开新房，只可惜白白多浪费了两颗情种。

情种究竟长什么样子？现在不看的话，待会儿还给司马乘风之后就看不到了。。

戚彤难耐好奇地闪身躲到树后，借着月光映照，急急拉开袋口，伸手抓出一颗。

这玩意真的是情种吗？会不会弄错了？怎么看都像汤圆的哥儿们——红豆！

正当她想尝一颗看看味道如何，背后却突然响起咳嗽声。温柔沙哑，是司马乘风。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她？小偷？骗子？他敢一就送他两巴掌！

怎么说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对她的恩是免去罕狱之灾，相形之下，她略胜一筹，甚至可以要求他……嘿嘿，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辛苦你了。”司马乘风露出比棉絮还温柔的浅笑。

“是我应该做的。”戚彤看得如痴如醉，体内有股热流乱窜。

“一切就等明天公鸡啼，早点休息。”司马乘风有点儿矜持。

“少爷……我……”花前月下，适合表白，戚彤偏偏在这时侯舌头打结。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嘀咕什么？”一个貌似癞哈蟆的男人大声吆喝。

“我们在商量明天的婚礼—一”司马乘风抢白，但话未说完，一道剑芒快速逼近。

“说谎！”癞虾蟆手一颤，剑尖刺人司马乘风颈子，试验他的胆识。

“薛姑娘要我检查明天婚礼有无疏漏的地方，你不信可以去问她！”

“你当我是傻瓜吗？小姐做事一向有主见，而且心思缜密。”

“剑在你手上，要杀要剐，请便！”司马乘风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戚彤焦急地说：“你杀了他，明天没媒人，你家小姐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癞虾蟆一个弹指，几名侍卫窜出。“我去找小姐，你们押他们两个回房。”

薛宝贝派人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样的安排是对的，但百密中仍有一疏，她万万没想到司马乘风将计就计，刻意来找戚彤，没提情种也没问成败，听起来是闲话家常，其实连戚彤都不晓得，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当时方果在屋顶上偷听，听到一半就走人，所以戚彤和方果一样对情种一知半解。

情种掺在茶里，无色无味无异状，男人浅呷一口，爱上第一眼见到的女人，相反亦然。

然而问题就出在薛宝贝的周遭只有丫鬟，得找个男人给她——癞虾蟆自告奋勇，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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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原本以为是高枕无忧的一晚，没想到天不从人愿……

一根根细长的芦苇戳破客房的纸窗，迷烟弥漫，司马乘风一行人通通不省人事。

鸡啼了，没动静，早饭时间过了，静悄悄，直到吉时已到，麻烦终于来了——

丫鬟又嚷又叫，横冲直撞地闯进冠盖云集的大厅。“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小女身体微恙，今天婚礼取清。来人，送客。”薛老爷立刻招手唤来总管。要他召集人手，去库房抬几箱银子出来，到门口站岗，往每个客人手里塞一锭银子，警告他们不得声张。

清完场，薛府关闭大门，家丑不外扬。

这时，司马乘风一行人呆坐椅上，模模糊糊的意识和虚弱无力的身躯逐渐好转，心里明白昨晚被摆了道。

他们太大意了，才会被薛宝贝用迷烟控制他们的行动。但她一定也料到自己反被情种控制……

“你们把我女儿藏在哪里？”薛老爷一口咬定。

“我们没有，我们比你更想知道她的下落。”状元辩驳。

“把他们捉起来，严刑拷打，直到交出小姐为止。”薛老爷不相信他们。迳自下令。

“不好了！皇上和贵妃娘娘派公公前来送礼。”又一个丫鬟匆匆来报。

薛老爷面色凝重地说：“先请公公到偏厅等等，说我随后就陪他小酌几杯。”

“老爷，有个打更的来颁赏。说是昨晚看见小姐。”换门房急急忙忙跑来报告。

“叫他进来，不，是用刀架他时来。”薛老爷恼羞成怒。

打更的被带进来后，吓得屁滚尿流。

“薛老爷！铙命啊！”

“想活命就给我老实说！”薛老爷如热锅蚂蚁焦急。

“小姐和总教头昨晚从东门私奔出去。”打更的据实以告。

薛老爷骇白了脸，“胡说八道！我女儿怎么可能看上癞虾仁蟆！”

“小人亲眼所见，他们卿卿我我，又搂又抱……”打更的加油添醋。

“住口！”薛老爷大喝。“你们呆在这儿干么？还不快把上姐追回来！”薛府上下一片混乱，司马乘风、状无和方果乘机夺下长剑，救真诚不会武功的戚彤和大利，杀出重围，直奔东门。

戚彤和大利跑不快，司马乘风当机力断，要他们两个到郊外的怀莫亭等候，其它三人分头寻找，日落再回怀莫亭会合。

眼看暮色从远山外飘过来，炊烟再起，大地迅速黯淡下来，几片乌云在天空移动，一下吞噬月亮，一下又吐出来，若隐若现的光亮就像戚彤忽明忽暗的心情，一听到沙沙声就起希望，一看到是风在作弄她，希望又破灭。

幽冥中，一个气喘如牛地飞奔过来，不，他本来就是牛，啊牛。

“啊牛？你来干么？追杀我们？”大利提高警戒。啊牛眼眶泛红，“不竹干，我被你的忠心感动了？”阿牛挑明地说：“我是来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落脚何处。”

大利惭愧地说：“你对我真好，我除了一身肥肉，毫无用处，无法回报你。”

“别难过，能吃就是福，你比任何人都有福气。”阿牛深情安抚。

“可惜我不是女儿身，不能带给你幸福。”大利扼腕叹息。

“你再不说，我现在就成全你，让你没有子孙袋。”戚彤受不了地恶言相向。

阿牛吓得喉结滚上滚下，双手护住下体。“他们藏在郊外的农家里。”

总教头武功高强，阿牛自知不是他对手，就算加上戚彤和大利，仍然不敌。

三人商量之后，决定等司马乘风三人回来再行动，六对一的胜算大，四个人拼命，两个人拍手打气，团结就是力量。

等到夜深，四个人八只脚踩在满地落叶上疾走，居然能无声无息！

不是说好六个人吗？怎么少了两个人？

原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那两个人不用走，被背在背上——方果背戚彤。阿牛背大利，可乐了。

来到郊外农家，穿过围墙小门，从窗外看见微弱的烛光，一探究竟，发现小小的厅堂内，农夫一家五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抹布，惨不忍睹。

先把他们安置妥善，然后掀开布帘，床上只见一具呈大字形的胴体，赤裸裸，但那只癞虾蟆呢？

仔细一瞧，地上散落衣裤，棉被一角从床下露出来。

有床不睡，睡地板，果然是癞虾蟆的天性！

四个男人化作电光，一个跳到床上，三个严阵以待。大利这才拿着烛台进来，戚彤走向床边，一脚踹醒薛宝贝，恶习不改。

“相公！救命！”薛宝贝惊惶，尖锥似的双乳又蹦又跳。

“交出解药！”男人们不是看天就是看地，与礼无关，是想吐。

“我相公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薛宝贝不找衣物蔽体，急找丈夫。

“没怎样，他躲在床下，在我们进来以前。”戚彤把衣服扔给她，免得自己看了长针眼。

薛宝贝不穿，腰一弯，屁股朝天翘楚。“你跑到床下干么？亲爱的相公？”

癞虾蟆裹着棉被一滚，剑尖落在头上。“我出来就是了，别杀我！”

阿牛吓一大跳。“总教头？真的是你吗？”一日不见如隔三十秋。

癞虾蟆摸着凹陷的脸颊。“我的模样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何止可怕！形销骨毁，骷髅都比你英俊！”阿牛说。

“我觉得，我亲爱的相公是全天下最帅的男人！”薛宝贝反击回去，接着还冷不防地跳下床，双腿跨坐在癞虾蟆身上，上斗身前倾后仰，屁股摇摇荡荡。

状元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夺门而出，从门外传进来剧烈的呕吐声。

百闻不如一见，情种的威力实在可怕，从薛宝贝的身上就可以得到印证！

戚彤伸手捉住她肩头，用尽全力。薛宝贝还是不动如泰山，双腿仿佛长了吸盘，紧紧牢牢地吸住身下的癞虾蟆。

方果来助一臂之力，好不容易分开他们，薛宝贝一溜烟地钻进被里，快乐胜神仙。

癞虾蟆面红耳赤地说：“别碰我！我的命快被你玩完了！”

“讨厌！才十次而已，人家至少还要十次。”薛宝贝娇瞠。

“求求你们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样才能让她离开我？”癞虾蟆向他们求助，但众人全都爱莫能助。

“人家身心都给了你。你不能不要人家，相公。”薛宝贝嗯啊呻吟。

男人们都窘得说不出话来，戚彤忍不住率先发难。“废话少说，快交出解药。”

薛宝贝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毒药是我亲爱的相公给我的。”

“还不快点交出来！”戚彤也很直接，一巴掌扬下去。

“你打我相公！老娘跟你拼了！”薛宝贝跃起，张牙舞爪。

一剑飞来，方果抢在司马乘风前救主。“你敢伤她一根毛发试试看！”

臭方果！坏她好事——罗愁绮恨，化为眼中熊熊怒火，戚彤吃人似地瞪着他。

看来小姐是真的爱上司马乘风了——一个作媒的，不管他多有钱，不管他多英俊，不管他多爱小姐，他的身分怎么说都是下等人！他如果不盯紧一点，以小姐激烈的个性，难保她不会做出伤风败俗、有辱家门的丑事出来……

在她的眼中，只有假哥哥，只看得到假哥哥一司马乘风握剑的手一紧，指甲刺入肉里，但却感觉不到疼痛，嫉妒和愤怒交织，折磨他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渴望解药早点到手，渴望她能接受他的爱……

一阵窒人的安静，使得大利和阿牛面面相觑。

他们三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状元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虚软无力，扶壁进入。“解药到手没？”

癞虾蟆耸耸肩，双手一摊。“抱歉，我没有解药，我也不会制造解药。”

“你再不交，休怪我割下一耳作纪念！”司马乘风迁怒癞虾蟆，目皆俱裂。

“我说的是真的，就算杀了我，答案还是一样——我没有qi書網-奇书，我不会。”癞虾蟆百口莫辩。

“可恶！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戚彤夺下方果的剑，愤怒逼进。

“姑奶奶饶命！只有我师叔白眉老怪会制造解药。”癞虾蟆猛然记起。

戚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白眉老怪人在哪里？”

癞虾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不是废话嘛！”戚彤一剑划破他脸皮。

“求求姑奶奶！不要伤害我相公！”薛宝贝以身抵挡。

癞虾蟆奋力推开她。“师叔三十年前离开师门，从此音讯全无。”

戚彤连忙收手。她曾经那么想杀她，但现在她可怜她，情比金坚，她不顾自身安危勇敢救夫的行为，值得她喝采，值得她效法……孰料事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薛宝贝居然一个翻身，月下偷桃，当众玩了起来！

状元、大利和阿牛，争先恐后地冲出去，门外响起一阵哗啦啦。

目睹这一幕，虽然觉得污秽，但戚彤却感到热血沸腾，仿佛有什么在体内不断地扩大……她感到口干，感到舌燥，即使琼浆玉露也不能解她的渴！

眼神一勾，意外发现司马乘风的脸好红，深如幽潭的眸里有着跟她一样的渴……方果及时伸出手刀，朝薛宝贝肩膀上一斩，让她晕了过去。

“他的长相？身高？体重？特征？嗜好？”戚彤回神地追问。

“眉毛白白的，鼻子尖尖的，胡子翘翘的，手里习惯拿根钓竿……”

戚彤自以为是地说：“我知道了，他喜欢钓鱼，往水边找，准能找到白眉老怪。

“不，师叔从不吃鱼，他喜欢用钓竿打别人的脑袋。”癞虾蟆纠正她。

阿牛走了进来。“江湖上，只听过打狗棒，没听过有谁用钓竿……”

“大海捞针，没指望了。”方果在一旁泼冷水，幸灾乐祸。

“不会的，阎罗王敢抓他，我就去杀了阎罗王！”戚彤怒吼道。

“稍作休息，再回洛阳。”司马乘风背对她。“这事别让我爹娘知道。”

他不屑看她一眼，他的背影显得十分无情，她忽然感觉到从脚趾窜起一阵寒冷。

天快亮了，窗外一片苍茫，好像有人剪了张要蓝不蓝、要白不白的薄纸，贴在太阳的脸上。

无力的旭日，无力的人儿，原本大家都认为他有救的，结果却是这样……大家都难过，他更难过，加倍的难过。

都是她的错！她要是不来洛阳就好了……不，她应该来游山玩水，看名胜古迹，毕竟增广见闻不是坏事，只要她不到媒仙馆报仇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不用死，还能娶她生子……

大利冷眼瞪着戚彤。明明是个丫鬟。少爷吩咐要帮忙整理农家，她和她那个懒哥哥却充耳不闻，或坐或立，一动也不动，简直当他和阿牛是天生劳碌命的工蚁，真是可恶！

这时，癞虾蟆拉住阿牛问：“小姐跟我私奔，老爷怎么说？”

薛府跟状元缔结良缘，光耀门楣，贵妃与有荣焉，向皇上要来御笔朱批的匾额一幅，上面写着百年好“和”——其实应该是“合”字才对。但没人敢纠正皇上幼稚。

为求自保，薛老爷对外发布小女病死的假消息，打算一手遮天，欺上瞒下，不过知道内情的人纷纷上门，大排长龙，想向薛老爷勒索遮口费。先前阿牛有遇到奉老爷之命拿房地契去兑现的总管，并且得知总管决定乘机卷款逃之天天。

“家丑不外扬，就当没生这个女儿。”阿牛直言不讳。

“你帮我转告老爷，贫贱夫妻百事哀。”癞虾蟆异想天开，想向薛老爷要些银两来花花。

“不瞒你说，老爷下令追杀你们，免得东窗事发。”阿牛据实以告。

“你……你要杀我！”癞虾蟆吓得全身哆嗦，筋疲力尽，连缚鸡都使不上力。

“我犯不着为了你们背上杀人罪！”树倒猢孙散，连阿牛也想逃之天天。

“呋！我要这个贱人有何用！”癞虾蟆越想越气，往薛宝贝身上踹去。

薛宝贝惊醒，一脸甜蜜地说：“打是情，骂是爱，相公尽管来吧！”

“轻点，好歹也是一条命，打死要赔命。”阿牛好言相劝。

“操你奶奶的！”癞虾蟆浓眉一竖，听不进去，再踹。

“好爽！好舒服！再来！再来！”薛宝贝乐在其中。

“谁？”吱地一声，门突地被推开，烛火摇曳。

“是我。”一个娇影快速闪入少爷房，挂上门闩。

“你来做什么？”司马乘风呆杵在床上，声音大如雷响。

“嘘，小声点，别让我哥听到。”戚彤纤指押在董蔻色的唇上。

见她丝罗襦裙，丰姿绰约，司马乘风勃然大怒。“出去！滚出去！”

“我偏不！”戚彤一跃而起，直接跳到床上，抓住他的衣襟，往里探去——

光滑如丝的皮肤，结实如石的胸膛，跟她想像的一样，体内火舌乱窜，手指轻轻游走……她要他，要定他了！从他剧烈的心跳，混浊的气息，滚烫的体温，她知道他也要她，但他却拒绝她，一把推开她，下手狠重，让她一跤跌到床下。

她不气馁地起身，在他面前解衣褪衫，放下矜持、放下清白、放下爹娘……他为她连命都不要，她还有什么好顾虑、好舍不得的？她要把一切献给他，不只身体，还有爱意！

看他闭目合眼，眉心甚是挣扎地攒拢，她有如飞蛾扑火般地扑向他，粉臂环绕着他的颈项，双腿纠缠着他的腰际，星眸半张，双颊酡红，吟声娇媚……这些都是小如教她的。

因为小如见她愁眉不展。问明原因，这才知道少爷没拿到解药，而她又想以身相许，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幸好小如比她好学，藏书不少，送了两本好书给她参考，男欢女爱的奥妙尽在书中，让她受用无穷。

不一会工夫，就搞得他心猿意马，身下陡地壮大……一个翻身，他压在她身上，温柔吸吮，狂烈咬曝，红印在白莹雪肤上漫开来，就连幽禁的深壑都留下他的吻痕。

但他还想要更多，一手忙着除去上衣，一手忙着爱抚软玉，不亦乐乎。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只剩七天可活，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算是人生！

弹跳而起，司马乘风如遭电击，大力扯着乌发，眸里满是煎熬。

“不要停……”戚彤前胸贴着他的后背，纤纤玉指柔情似水地触摸着他。

“住手！”司马乘风喝止，但她反而抱得更紧，双臂如粗绳束缚捆绑。

戚彤拉起他的手放在柔软乳房上，往他耳畔吹气，热呼呼的。“我要你……”

“你这是在作贱自己！”销魂蚀骨的感觉，一阵阵，一波波，令他手足无措。

“不是……”为了他，为了爱，她愿纡尊降贵，甚至连妓女都愿意做！

“我不要可怜。”司马乘风奋力挣脱，放下门闩，站在门口吹风清醒。

“我这么做，不是出自可怜你。”眼前一片迷离，她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她。

“我讨厌同情。”不管她是为何而来，他都不在乎。

“这跟同情毫无关系。”戚彤颓坐在床上，嘤嘤啜泣。

他力持平稳地说：“我不要你报恩．我不稀罕你以身相许。”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她终于说出口了，坚定而平静。

有了这句话，刻骨铭心，死而无憾，但他不会表白——他也爱她。

因为在她来之前，方果才刚来找过他，向他下跪，向他磕头，恳求他高抬贵手，放小姐一条生路。

方果还把戚彤的身世和来意，以及她的心情曲折转变，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通通都告诉他了，而他也答应了方果，施恩不图报。

说他伟大，其实不然，天知道他多想饿虎扑羊！

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当伟人，都是时势所逼，身不由己，而他最没有的就是“时”这个字，所以他想得很清楚，也看得很透彻。

他的爱，没有未来，没有天长地久，他的爱，更像一杯看似香醇甜美的鸩酒、慢性毒液，只会摧残她的青春，折磨她的肝肠，让她未来日以继夜地以泪洗脸。

“我更不能接受。”司马乘风铁心硬肠地拒她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看他袖管衣角微微抖颤，究竟是因为风吹？还是心动？令人怀疑。

“我不要你为我守寡。”这是借口，也是实情，司马乘风义无反顾。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请你为老爷和夫人着想。”戚彤朝他弱处攻击。

司马乘风下为所动地说：“我怕把毒传染给你，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失去你，我活着也没意思……”戚彤不由得悲从中来。

“傻瓜，你叫我为我爹娘着想，你怎么不为你爹娘着想？”

“我……”反被倒打一耙，戚彤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听着她的哭声，司马乘风心如针刺。“别哭了，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

其实她是假哭啦！今晚怎么说也算是洞房花烛夜，哭成丑八怪，她才不干！

趁他弯下腰捡恰地上散落的衣物，戚彤索性来个饿羊扑虑——双腿一蹬，跳到他背上。

薛宝贝名副其实，有很多宝贝，多亏她的友情赞助，送给她一条迷魂帕，只要捣住他的口鼻，然后数到十，他就会乖乖趴下，随便她做爱做的事。

一、二、三……一阵天摇地动，他人没倒地，反而是她倒在床上。

看他两条腿软绵绵的，连路都走不稳，居然还被他逃了出去？！

一把扯住被子往身上裹了一圈，如快马疾鞭迅速追到门外，却已是无影无踪。

不对劲！有人接应！媒仙馆里，有谁能在雪地上行走而不留足印？除了方果，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不能原谅，无法原谅！她气呼呼地先穿回衣服，然后冲到厨房，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拿着火钳子，再奔向方果的厢房，踹门而入

“臭方果！”暴喝一声，帷幔内果然有两个黑影！

“别过来！我自己出来！”方果大声阻止，一手探出觅裤。

“你……”忽见床下有双绣花鞋，心陡地一沉。“不用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方果还是穿上裤子，将儿女私情摆一边，以小姐为重。

戚彤失魂落魄地说：“他跑了！他逃了！”

“跑了？！难道你没照计划行事吗？”方果一脸的不信。

“有。可是，不知道是谁从中破坏？”戚彤叹息道。

“周嬷嬷没来媒仙馆以前，外号飞天猪，轻功了得。”

难怪周嬷嬷走路无声无息，原来她根本不是用走的。而是用飞的；猪在天上飞，可想而知，养猪户一定很想捉到她，展示比卖肉更值钱。

“原来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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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翌日，市集一如往常的热闹，唯独媒仙馆大门深锁。

来了一个和尚，眉目清逸，仙风道骨，手持托钵，口念佛语。

看他袈裟满是灰尘，鞋面还有几处破洞，想必他赶了一段很长的路。

“叩叩！”敲了敲媒仙馆门上的麒麟铜环，大吉应声而出，看到来人是和尚，直觉是来化缘的，一手伸进袖袋里，掏出少得可怜的碎银子，和尚却回绝，并且表示他的来意是寻人。

红尘俗世中，谁会是和尚挂念的人？

大吉将和尚领进大厅，粗茶招待，回身转向客房，唤醒还在睡觉的戚彤。

“小舅！”戚彤一进入大厅。立刻惊呼。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但出家人不兴拥抱，因此和尚急急闪避。

“贫侩法号无垢，今日前来，是请施主尽早回家，以免爹娘担忧。”无垢说。

“我……还不想回家，请师父代为转告我爹娘。”戚彤不舍，心愿未了。

“施主，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无垢暗示，莫开杀戒。

“师父误会我了，我是为爱留下。”都是自家人，无须隐瞒。

“阿弥陀佛。”无垢双手合十，颔首，转身欲走。

“师父请留步。我去厨房准备素菜净水，好让师父带在路上吃。”

无垢师父这一趟来洛阳，是方丈劝他来的，说来了就可以战胜心魔，回去就可以开脱悟道。

剃去三千烦恼丝，遁人佛门二十年，他没有一天不礼佛参禅、潜心修法，也曾经效法苦行侩，针穿鼻，刺透舌，毁身忍痛，但所有的努力皆是自欺欺人！

方丈早看出他这样不行，但从不多说什么，只说心中有佛就行了。

直到那日见到她，他的心依旧不堪一击，功亏一篑，他这才明白，心中无佛，有她……

后来，方丈与他一夜对坐，没敲木鱼，没诵经念佛，出奇的安静，直到天亮，方丈突然拿了个托钵出来。

他从未化缘，也未曾走出东离寺，躲在佛脚下苟且安生，但这回方丈却下依他，催他上路，还要他快去快回。

他问方丈，要去哪？方丈说媒仙馆，要他代为向馆主夫人道谢。

他又问方丈，要谢什么？方丈说馆主夫人奉献香油钱，足够东离寺用十年。

平白无故的，她捐这么多是想干么？赔罪？弥补？还是单纯的乐善好施？

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眼前的女施主。他来媒仙馆的目的，除了阻止她造杀业，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她过得如何？她快乐吗？

看到媒仙馆磅礴的气势，他笑了。

一笑泯恩仇，就是这种感觉。

“多谢施主好意，贫僧怎么来就怎么去。”无垢婉谢，走意坚定。

戚彤双手一展，拦住去路。“师父你怕什么？”

“无惧。”无垢心如止水，目空一切，到达无我境界。

“夫人！”戚彤故意试链他，色是空？还是空是色？

“啊！”无垢一惊，脱口而出，脸色凝重。

戚彤顽皮地吐了吐舌。“骗你的。”

无垢眉目一敛。“跟出家人打诳语，不应该。”

“夫人！”

这一次是真的，因为无垢已经闻到身后飘来一股淡香。

“你……师父，你来了。”司马夫人眼神祥和，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今天。

“施主记得贫僧？！”心一恸，魔由心生，无垢感到耳热，仍末看破红尘。

“看到她，觉得似曾相识，我才想起来的。”司马夫人雍容而恬静。

“夫人你早知道我的身分和来历！”戚彤吓一大跳。

“你和师父有七分神似……”司马夫人噙着泪，娓娓道来。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七岁那年，父母双亡，远房表姨丈收养她，连同另外两个姐姐，一起读书识字、锦衣玉食，教她们成为礼仪闺秀。

表面上她们似乎过得不错，但私底下……义父禽兽不如，有恋童癖好，她们是他的禁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一待她们长大，高价出卖，大姐嫁有钱的老头子，二姐嫁智能不足的王孙公子，富贵双收，但义父为了扩大权势。他还需要强而有力的靠山做后盾，左思右想，戚将军是最好的人选，手下千军万马。虽无子嗣，但有小舅子。

托媒说亲，进展顺利，但在文定之日，她隔着垂帘见到他，突然自惭形秽，心中满是恨意。

原本她想一死了之，化作厉鬼复仇——旦她却逃跑了，事后才知道是情种给qi書網-奇书了她重生的勇气和力量。

她不后悔，唯独对不起他，因此她常年茹素，遇庙则拜，祈求他平安顺遂。

今年重阳节，她到东离寺是偶然，当不觉得跟东离寺的神佛特别有缘，所以出手也特别大方，直到看到戚彤，她才猛然想起，师父曾与她近在咫尺……

言毕，戚彤脸自如纸，自知差点犯下大错，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无垢豁然开朗，目光清澄无波。“施主救了贫侩，阿弥陀佛。”

司马夫人诚心诚意地说：“师父请留下来用膳，我想亲手为师父做几道素菜。”

“施主准备什么，贫僧就吃什么。”无垢欣然，万缘放下，了无牵挂。

“师父坐，我这就去准备。”司马夫人追不及待地往厨房走去。

“真是现实！”戚彤酸溜溜地瞅着他，重色轻外孙女。

无垢窘得有些无地自容。“施主何须出言伤人？”

“我高兴，我喜欢，我向来如此。”戚彤就是这副德行。

“造口业不好，施主要努力改过迁善。”无垢力劝，却被当成耳边风。

改过？她自认心地善良，从来没有为非作歹，只不过偶尔闯点小祸罢了！除了这次，她承认闯下大祸，自食苦果。

追根究柢，都是他害的！他要是早一点来媒仙馆，冰释误会，她不就可以跟司马乘风谈情说爱，搞不好已经拜堂成亲、如胶似漆了。

如今木已成舟，全无希望，现在的她已经别无选择，干脆趁这个机会，死缠着他。

“师父，收我为徒好不好？”戚彤合十，半是撒娇、半是撒野。

无垢怔了下。“施主想出家，应该去尼姑庵。”庙分男女，并非无性。

“我不管，我要去东离寺，我非要不可！”戚彤大吼大叫，骄恣惯了。

“施主有心事？”花样年华的少女想与青灯古佛为伴，无非是情关难过！

戚彤满脸凄楚地说：“人生无趣。”她即将失去他，连呼吸都觉得累。

“施主闯了祸？”无垢怀疑，除了情关之外，还有更大的麻烦。

“我杀人了。”戚彤不想浪费口水，因为她从下床到现在还没喝半口茶。

“杀人理当偿命，施主应该去衙门自首。”无垢指出。

大义灭亲！一点佛家慈悲为怀的精神都没有，枉费他吃斋念佛多年。

她记性可好了。十年前的庙会，在胡饼摊旁边搭了个皮影戏的小棚架，她抢到第一排的位置观赏达摩传奇，当时有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要杀达摩，他却说——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好伟大的一句话，难怪达摩会受世人敬仰。尊称为达摩祖师。

眼前的无垢师父，根本是个假和尚，但他终归是她的小舅，血浓于水，只好原谅他的悟性不高，恐怕等到下辈子都无法得道成佛……但她这么想，能算是原谅吗？

戚彤正色道：“不是那种杀，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无心之过。”

“阿弥陀佛，用完膳，贫僧带施主去东离寺，举办渡亡法会。”

“呸……对不起，我喉咙里有痰。”戚彤清了清嗓子。“他还没死。”

“施主的伯仁生重病？”该不会是被她气出病吧？

“不，是中毒，除非找到白眉老怪，才有办法让他起死回生。”戚彤叹息。

“白眉老怪是方丈的俗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戚彤大喜若狂，口无遮拦地说：“那个老和尚原来是老怪物——”

“不得对方丈无礼！”无垢眉毛一拧。

“我去找夫人，要她别做了，救人为要，咱们立刻启程。”

“小师父，我来了。”戚彤拿出豆沙包诱惑。

“阿弥陀佛，谢谢女施主的好意。”小沙弥回绝。

“你不要？你不是最喜欢吃豆沙包？”戚彤大感意外。

小沙弥幽幽一叹。“不瞒女施主，师兄弟嘲笑我包二奶。”

“包二奶？这是什么意思？”戚彤一时没想通，以为是佛语深奥难懂。

“拿包子当女施主的……的……”小沙弥垂低头，急急忙忙跑开。

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成天阿弥陀佛，他们嘴不累，她听了都累。

戚彤觉得万般无聊，可是臭方果又不肯陪她一同来，说什么身为护院，职责所在，防范宵小入侵……呋，说了一大堆废话，害她差点得肺炎。

现在的媒仙馆空无一物，唯一值钱的“情种”就放在她的肚兜里，所以她相信臭方果现在一定是趴在小如身上，享受母爱的滋味。

小舅，不，无垢师父带着他们回来东离寺之后，就又启程下山了。因为听说有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坏蛋，自称是前礼部尚书，亮出一只金元宝，诱拐小女孩，企图非礼她，不料却被村民发觉，惨遭乱棒打死。

死得好！是她就去买鞭炮，庆祝恶有恶报，但无垢师父仁慈．决定下山为他诵经超渡。

那要找什么乐子打发时间呢？

啊！有了——敲钟。

三更半夜，魔音传脑，吵死人。

屡劝不听，屡训屡犯，众僧累得人仰马翻，就连司马乘风也无心调养，赶紧带走人祸，聊报救命之恩。

不过司马乘风因为才刚去毒，身体还很虚弱，坐在马上颠簸，颠得他肠子都快流出来，直到两人来到山顶，不见任何人烟，确定没有人会遭殃，这才下马休息。

层层叠叠的山头林立，上白下青，景色迷人，空气清新。

司马乘风坐看风起云涌，思绪飘渺；戚彤则是站在崖边，提掌运气，丹田一缩，发出狮子吼——

轰地一声，群山震动，天摇地晃，白雪崩塌滚落，一山接一山，怒音不绝于耳，惊心动魄。

连山神都敢戏弄，她真是令人头疼，但他却是越看她越觉得有趣。

名门闺秀多半足不出户，最大的娱乐就是在家里后花园扑蝶追萤，但她不同！

即使是龙潭虎穴，连男人都畏惧的地方，对她来说就跟后花园没两样，只是苦了方果，必须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保护她，和帮她擦屁股。

她不断地闯祸，身为她的男人得不断地解救她，对方果来说，是责任，对他来说，则是享受。

直到今天他才了解爱她至深的原因——英雄救美，是全天下男人都爱扮演的角色，不是吗？

“你在想什么？”戚彤乖坐在他身旁。

“以后。”。前途茫茫，有妻如她，司马乘风加倍烦恼。

戚彤头枕在他大腿上，一脸的天真无邪。“以后怎么样？”

“怎么养活娘和你？”养家活口，男人责无旁贷，一肩挑起。

“两条路，一是我家，二是媒仙馆。”戚彤自作主张，标准的悍妻表现。

“官民下婚，令尊不会做知法犯法的事。”男子汉大丈夫，不吃软饭。

“没错，我爹是老顽固，那就走第二条路，重振媒仙馆。”果然是女大下中留。

“我不是做媒人的好料子。”一阵麻痹感从大腿传上来，这女人的头非常重。

“我舌粲莲花，由我做正媒，你做副媒。”戚彤忽地衣襟一敞，酥胸半露，妖娆冷荡，春色无边，但他却不为所动。

没关系，幸好她有补救措施。

“而且我们还有秘密武器。”从肚兜里掏出锦袋，扯开袋口，倒着放，一颗颗情种落到手上，数一数，总共有八颗，将来吃香喝辣全靠它们，一颗就算百两黄金。说时迟那时快，司马乘风突然一把抢走，将情种往山谷扔去“你干什么乱丢垃圾……不，乱丢宝物？”心一急，跟着纵身。

司马乘风及时抱住她。“情种是不祥之物。”

“我不管！你还我八百两黄金来！还我！”戚彤又哭又闹，又踢又咬，疯了似的。

“你听我说，情种是贡品，总有一天会为我们带来杀身之祸。”言之有理。

“我先说，我很娇嫩，吃不了苦。”细皮嫩手抚着他的脸颊，以示证明。

“放心，我会当你是菩萨供养，老婆大人。”司马乘风有苦难言。

“你也不要太辛苦，很多人抢着为我们做牛做马。”戚彤心疼道。

就从周嬷嬷开始说起，有清福可享却不享，执意跟随夫人，以后婆婆的饮食起居就交给她负责。

大吉和大利忠心耿耿，坚持好男不事二主，以后劈柴跑腿之类的杂事就由他们分着做。

还有那个痴情的阿牛，虽然他的性向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不过他肯做白工，求之不得，以后就派他跟方果轮流守夜。

小如爱方果，嫁鸡随鸡，以后就负责做她的贴身丫鬟，好好服侍她。

万一将来她相公钱挣得不够多，他们都得给她出外兼差，补贴家计。

至于她。以后就每天躺在床上，负责研读小如的藏书，等老公回来，身体力行。

等一切都安定之后，再捎封信给爹娘，要他们不用担心，她过得非常非常好，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般呵护疼爱……”

“又在算计别人！”司马乘风一语中的。

“天色暗了，还是找间豪华点的客栈休息吧。”戚彤迫下及待地想要上床。

“我们还没拜堂成亲，你最好别打歪主意。”司马乘风正色道。

“哎哟！我可是守身如玉的大家闺秀，我怎么会……”做贼心虚。

“是谁扒光衣服，还捉住男人的子孙袋？”铁证如山，看她如何狡辩？

“薛宝贝。”幸好有挡箭牌。

不知道薛宝贝过得如何？想必是照三餐被打。

但情种真的是不祥之物吗？婆婆没能跟公公白头偕老，薛宝贝深受其害，看起来是不太美满。

不过，始终如一未必不好，只可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除非她亲口尝试情种……

戚彤趁着司马乘风背对着她喂马儿喝水时，偷踢一颗石子．去谷底，却连回响都没有，可见是万丈深渊，迅速打消她想把情种捡回来的念头。

她没发现，在她伸手可及的草丛中，有一颗情种……

等待——命运之神的安排，什么样的人会是情种的下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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