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劫》

作者：晚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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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流水】

第 1 章

我，十六岁的宁羽西躺在罗浩阳的床上。我的双手枕在脑后，正苦苦的思考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呢？当我带着疑问看窗外的天空时，可见九月的天空里有白云悠悠，可是白云懒得答理我。妈妈说我说话总是这样，让人听不明白，不知所云说的就是我说话时的状态。

当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就会好好的重复一遍我要表达的意思，比如现在。 我说的是现在，在罗浩阳的床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宁羽西是我的代号。这话如果让我妈妈听见了，她肯定会皱着眉头纠正我，“宁羽西是你的名字，不是代号。”

别理她，她最喜欢的人是宁羽姝，我的同胞胎姐姐。羽姝说什么，这个女人都会同意的，我说什么，她都会不同意，哼。

“名字就是代号嘛。”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坐在沙发上埋头看报纸的老爸说的。也不用理他，这个男人最喜欢的人是宁林森，我的同胞胎哥哥，他骑自行车带着宁林森去踢球钓鱼游泳，做这些事的时候，除非我自已提出来要一起去，他才能带上我。

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呢，得这样开头，话说……

话说，二十一年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冲动结婚了。他们肯定不会承认是冲动。懒得再哼了。

婚后，五年的时间过去了，两人一直没有生育小孩儿。

不是不想生，是生不出来。

那个话说里的男人就是我老爸，代号宁军，那个女人就是我老妈，王瑶女士。这两个人为了生个小孩儿，东奔西走，南来北往，到处求医问药，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当王瑶女士哭得梨花带雨满脸羞惭的对宁军提出离婚时，事情出现了转机，在一个神勇老中医的帮助下，宁军和王瑶在一个深夜辛苦耕种后有了收获，王瑶的肚子里同时孕育了三朵花，玫瑰花宁羽姝，石头花宁林森，狗尾巴花宁羽西。

王瑶女士真是不生则已，一生惊人。当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来时，他们俩最大的失误也就出现了，女孩儿宁羽姝，男孩儿宁林森，多完美啊，龙凤胎。他们错就错在，不应该让小混蛋我宁羽西也跟着出世。

我三岁的时候，奶奶曾经抱着我笑呵呵的说：“小西是个小多余啊。”

这话被王瑶女士听见了，她翻翻白眼说：“妈，别在孩子面前这么说，他们都懂事了。”

奶奶最疼我啦，她说的话就是真理，可是真理往往被压在黑暗的地牢里，不能见天日。我十五岁时，第一次在《青草地》上发表小小说，笔名用的就是小多鱼，还是我奶奶对我好。

我本来就是小多余，八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妈妈带着我和羽姝去逛街。羽姝指着路边开着的一大丛蔷薇让她看，妈妈马上把目光从一个时髦女人的身上收回来，仔细的欣赏了一遍那丛粉红色的蔷薇后，才笑眯眯的看着穿花裙子的羽姝说道：“羽姝，你就象花儿一样美。”

我听了，马上也指着那丛蔷薇说：“妈妈，你再看。”

妈妈的目光已经去追寻那个走远了的时髦女郎了，听见我的声音，她漫不经心的说，“羽西长得也很美啊。”

“那我象什么，妈妈？象我看到的东西吗？”

“是啊，羽西，你也象花儿一样美。”她肯定的说。我不打算告诉她，我让她看的不是蔷薇花，而是雨后爬出来的一只小蜗牛，就趴在一片蔷薇叶子上。它的小壳真漂亮啊，我放慢了脚步，悄悄把小蜗牛从叶子上拿下来。

倒霉的是这时候，妈妈的目光又从时髦女人身上收回来了，我拿小蜗牛正好被她看见。按照她最喜欢的方式，她应该先是尖叫，然后再命令我扔掉它。

可是王瑶女士是个有文化的人，当着羽姝的面，她会扮淑扮到底的，于是她装着很和气的样子说：“羽西，别拿小蜗牛，它妈妈找不到它会着急的。”

对付她我有好多办法，只要我高兴，我也能把话说得很明白，见到小蜗牛让我很高兴，于是我说：“不要紧，罗浩阳会替我找到小蜗牛的妈妈的，到时候我让它们一起生活在我们家里。”

“扔掉它，羽西。” 她咬牙切齿的命令我，咦，没想到啊，王瑶女士居然这么快被我气得撕掉了温柔的面纱。

“不，如果扔掉它，明天我就不穿裙子上学。”我知道我会胜利的。如果我不穿裙子上学，就意味着宁林森的衣服会被我穿走，也意味着妈妈两个花朵一样的女儿只剩下一朵花了。妈妈无法接受这种不完美的情况出现。

所以，小蜗牛很顺利的跟着我们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带它去罗浩阳的家，罗爸爸给我开门，他是一个营长，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从旅顺的部队回来。罗爸爸以前喜欢羽姝，自从我把一大把苍耳认真的粘在他的军装上以后，他就改成喜欢我了。

有时候他会说，“把羽西嫁给我们家浩阳吧，我一定能把她训练好。”训练好成什么呢，他一次也没说，因为我不可能嫁给罗浩阳。

当时，罗浩阳的妈妈看见我妈妈怀孕了，为了凑趣，就提出来如果生女孩儿就给他们家两岁的罗浩阳当童养媳，结果妈妈一下子生了两个女孩儿，当然不能两个都嫁到他们家，老大羽姝应该是个好儿媳，罗妈妈说。

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双胞胎中先出生的老大其实是老二，只是他长在靠近子宫出口的地方，所以先出生，同理可证，三胞胎也应该是这样，我呢，虽然是最后出生的，其实应该是老大。如果不是我讨厌做罗浩阳的老婆，没准儿我早就说出这个秘密了。

“羽西，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啊？”罗妈妈看着我手里的小纸盒问我。

“蜗牛。”我从她胳臂底下钻过去，直奔罗浩阳的房间。

罗浩阳房间的门是关着的，这倒很少见。一定在做坏事，我迅速做出判断，放慢了脚步，本来我想突然拉开罗浩阳房门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快点开门，罗浩阳。”我奋力用拳头砸门。

过了好长时间，罗浩阳的房门才打开，他看起来有点怒气冲冲，“你干什么，死猴子？”我把他一把推开，径自走进房间，先用目光把房间搜索了一遍，问题一定出在枕头底下。我扑过去，掀起了枕头，罗浩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是一本画册____《人体素描》，我打开它，逐页审视，罗浩阳紧张的凑过来，“死猴子，不准你乱说。”我把画册扔到床上，不就是一些光着屁股的男人和女人的画像嘛，人体器官我早就研究明白了，因为我们家品种齐全，我在五岁那年就通过宁林森知道了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区别。我妈说，我把宁林森逼得便秘了。因为只有他上卫生间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窥视他，他被我吓得不敢轻易去大小便。

罗浩阳真可怜，都十岁了，还不知道这些常识呢。我在心里把他鄙视了一下，有机会鄙视他让我很高兴。“这个呀，有什么好看的？罗浩阳，我今天捉到了一只蜗牛，你去帮我把它妈妈找来。”如果不是有求于他，我肯定会再撇撇嘴表示一下不屑的。

“猴子，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罗浩阳神经兮兮的问我。

“废话，当然是女人。你快点去给我把蜗牛它妈找来。”我用力把他往外推。

“什么蜗牛它妈啊。”他不耐烦了。

“那，就是这个。”我把装在盒子里的小蜗牛举到他眼前。“如果找不着它妈，我妈就不让我把它留在家里。”

罗浩阳的眼珠转了转，我马上提高警剔，他就要算计我了，宁羽姝说我们俩是狼狈为奸，总是合伙做坏事，她不知道的是罗浩阳和我不一起做坏事的时候，就是我们俩互相算计的时候。

果然，他开口了，“猴子，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原来是这样，想到我千辛万苦追着宁林森的往事，我开始同情罗浩阳了。“行。看完快点去给我找蜗牛它妈。”我开始脱衣服。

没想到等我脱光衣服，罗浩阳竟然脸红了，他匆匆忙忙的扫了我两眼，就粗声粗气的下结论，“好丑。”

“所以我平时穿着衣服啊。”我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罗浩阳陪着我在外面的花坛里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找到一只更小的蜗牛，“这不是蜗牛的妈妈。”我说。

“笨蛋，死猴子，你手里那只就是妈妈，现在我们找到了它的孩子。”罗浩阳狡辩，这个我们俩都擅长，我回家的时候，只要告诉妈妈大的那只是后来找到的蜗牛妈妈就行了。王瑶女士在这一点上，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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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我喜欢宁羽姝，罗浩阳说她就象是一个玻璃做的小孩儿，总是干干净净的。

我问他：“那我是什么做的？”

他翻翻大白眼说：“你是石头做的。”

我听了有点生气，“我又不是石头生的，我有爸爸妈妈，怎么会是石头做的呢。”

“那羽姝的爸爸妈妈也不是玻璃啊，你为什么同意她是玻璃做的？”罗浩阳和我说话从来不让着我，每次都必须是他说最后一句。

他对我和羽姝的态度也不一样，十岁以前，他陪着我一起捉弄羽姝，比如偷偷的把她的裙子弄上钢笔水，弄坏她的布娃娃，把她的蝴蝶结藏起来，罗妈妈说我们是两个小魔鬼，就喜欢欺侮老实人。羽姝那么可爱，她着急时的样子让人觉得非常有趣。羽姝生气的时候会骂我们俩无聊，长大以后，我听过一首歌，“无聊总是难免的，在每个梦醒时分。”我说给羽姝听，她说我又开始说瞎话，那句歌词说的是“悲伤总是难免的，在每个梦醒时分。”“是吗。”我可有可无的说，没兴致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羽姝说的话总是对的，她只说有把握的话。

那时候，每次把羽姝气哭以后，我和罗浩阳都会争着哄她，坏人的联盟总是不堪一击，羽姝的眼泪一出，我们两个魔鬼就马上出卖彼此。可是做坏事是魔鬼的天性，过些日子，看到羽姝快快乐乐的样子，我们俩就又会心照不宣的对她伸出魔鬼的爪子。

罗浩阳对我和羽姝的称呼也不一样，从小到大，他一直规规矩矩的称呼羽姝的名字，对我的称呼要看他的心情，笨蛋，傻瓜是他不高兴时候叫的，死猴子是他不耐烦心虚的时候叫的，猴子是他有求于我心情好的时候叫的。

小时候我一直很瘦，不过罗浩阳叫我猴子不是因为这个，羽姝和我一样瘦。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罗浩阳是孤儿，有爸爸妈妈那种孤儿，他们家就他一个小孩儿，我妈妈说我是胡说，让罗爸罗妈听见会打我的。他们才不会打我呢，他们现在都喜欢我，羽姝因为怕罗浩阳捉弄她，从来不单独去罗家玩儿，我一旦在家里惹祸了，就逃到罗家避难，罗妈说我是罗家的小女儿。

罗浩阳总是和我们一起玩，宁林森，宁羽姝是两个榜样，他们都拼命想把自已变成男雷锋女雷锋，好让别人学习。和他们玩没多大意思，我们四个人一起，有时候会玩摔跤，分成两帮儿。有时候我和宁林森一帮儿，有时候和罗浩阳一帮儿。和宁林森一帮时，我就和罗浩阳比赛，他从来不让着我，真刀真枪的和我摔，有时候狠狠的把我压在地上，命令我说服了才行。他的力气很大，我拼不过他，摔的时候，我就拼命的用胳臂和腿把他缠住，他怎么甩都甩不掉，我整个身体都坠在他身上，过一会儿，他就会累得直不起腰来了。每次他都很生气，说我是流氓无赖的玩法，骂我是死猴子。为了不和我遭遇，有时候他要我和他一帮儿，那样他就可以和宁林森摔了，他说那样很过瘾，是真正的摔跤比赛。我不太喜欢和他一帮儿，因为那样的话，我既不愿意和羽姝摔，羽姝对这种野蛮运动不感兴趣，也不愿意和宁林森摔，宁林森说我是他妹妹，从来不用力摔我。遇到这样两个人，就算赢了也没意思。

我十岁那年，罗浩阳告诉我他要去乡下的奶奶家过暑假，我听了十分羡慕他。上学前我去过他奶奶家，那里是个非常好玩的地方，有碧绿的西瓜地，弯弯的小河套，还有漫天遍野的山花丛，草地里有很多小昆虫。想到整个暑假，罗浩阳都可以生活在那么好玩儿的地方，我真的感觉到了悲伤总是难免的。“我打算抓一百只蝈蝈，全都挂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罗浩阳说话的样子真难看，他成心气我。

我悲伤了好几天，一想到罗浩阳就要独自出发了，我就又生气又着急，偏偏他天天来提醒我，他会去抓一百只蝈蝈的事。

那些天我没心情惹事生非，我妈妈王瑶女士很奇怪，有一天吃完晚饭，她有点紧张的问我：“羽西，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没有。”我闷闷不乐，连一点惹她生气的兴致都没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去看代号宁军的那个人，那个人马上说：“羽西是有点问题哈，最近怎么不淘气了？”于是大家都来看我，平时他们都当我是臭空气，躲都来不及。现在一下子受到这样的关注，我觉得有些懊恼，没忍住，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他们几个人通通吓了一跳。羽姝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我掉眼泪了，她哭不是我这种地动山摇的哭法，她的眼泪是一颗一颗滚出来的，他们说的那种珍珠泪。王瑶女士这次没先管羽姝，她是小跑着来到我身边的，从饭桌的那头跑到饭桌的这头，如果是平时，她的样子肯定会让我哈哈大笑的。

妈妈把我的头抱在她胸前，哄着我：“羽西，你要什么？跟妈妈说。”她怎么知道我会要什么呢，另一个我从身体里跑出来，飘在空中看着我们母女俩拥抱的样子，琢磨着怎么让她答应我，好让我跟罗浩阳去乡下过暑假。我决定再哭一会儿才说话，妈妈沉不住气了，“宝贝儿，别哭，告诉妈妈你想干什么？”我哭得快噎着了，胡乱的摇摇头，“为什么哭啊，你告诉妈妈。”

妈妈着急了，我等了一会儿才说：“罗浩阳要去他奶奶家过暑假了。”我话音刚落，就感觉他们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一定是时机没掌握好，我在心里开始后悔。

“羽西，你是因为罗浩阳不能和你一起玩了，才伤心吗？”爸爸的眼睛从镜片后面审视我。

“我……”我说不出话来，爸爸真能胡说，根本不是这样的。罗浩阳有什么好？我是因为不能去乡下玩儿才哭的，我是因为嫉妒罗浩阳才哭的。

“你问问罗妈能不能让你跟浩阳去，要是她答应了，你就跟他走吧。”妈妈说。

“真的吗？真的吗？”飘在空中和站在地上的我同时问道，当然他们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如直接把你过继给罗家。”爸爸叹气。

“什么是过继啊？”我嗡声嗡气的问道，没办法哭得太投入了，嗓音都变了。

“过继就是送人的意思，当时罗妈想跟我们要一个女孩儿，你妈不给。”爸爸解释。

我没心思考虑过继好还是不过继好了，转身往罗浩阳家跑，我得说服罗妈同意我去他乡下的奶奶家。

刚跑到半路上，迎面就看见罗浩阳正往我们家走呢。

“猴子，你怎么还不跟你妈说啊？”他不等我开口就问我。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说什么？”

“我要去抓蝈蝈了，你到底去不去？”他又不耐烦了。

死罗浩阳，原来他也想我跟他一起去乡下啊，他总是说抓蝈蝈的事，我还以为他是在炫耀呢，原来是在引诱我。我心里忽然觉得很高兴，脸上却假装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罗妈怎么会不答应我呢，我缠人的功力是一级的，那个暑假一开始，我和罗浩阳就被送到乡下去了，我也舍不得羽姝，可是乡下生活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反正羽姝会一直在家里等着我。

临走前，羽姝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的手，“羽西，你一个暑假都不回来吗？”

“不是整整一个暑假，我们会提前两星期回来的。”我安慰她，顺手帮她擦掉眼泪。罗浩阳站在窗外鬼叫：“死猴子，快点走吧。”羽姝把我送到门口，罗浩阳拉着我，冲羽姝摆摆手，“再见啊，羽姝。”他说话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一丁点儿离愁别恨，他才是石头做的呢，羽姝都哭了，他也不知道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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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罗浩阳拉着我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甩开了他的手，转身跑回家，妈妈一定是在厨房里，我一口气跑过去，妈妈正好转身往门口看。我象个脱轨的火车头一样，冲过去扑到她的怀里，撞得她一连退了两步，她刚低一头，我马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王瑶女士真是小家子气，我不过是亲了她一口，她就好象要哭出来了。我转身又跑向宁林森的房间，在门外砸了一下，“再见，宁林森。”我大叫一声，就跑开了，不能等他，他是个树獭型的书呆子，等他反应过来开门的时候，我可能都上车了。

爸爸把我和罗浩阳送上长途汽车，罗浩阳的小叔叔会在那面的车站接我们。我们俩被安排坐在司机的背后，“爸爸，再___见。爸爸，再___见。”我冲车窗外的代号宁军拼命挥手。爸爸一定很高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抽烟前就不用玩寻宝游戏了，我喜欢换着花样把他的烟藏起来。可是今天他的样子怎么看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呢，真奇怪。

罗奶奶是爸爸的干妈，早晨妈妈给我带了两百元钱，让我交给她。等一会儿见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先把钱交给她，省得她又要我赔她黄瓜苗了。我们老师说，一失足成千古恨，黄瓜苗就是我的一失足。罗奶奶说，我四岁的时候，去她家玩儿，偷偷的把她种的黄瓜苗拔下来，埋在海棠树下，打算回家的时候带走。害得她们家那年晚了一个月才吃到黄瓜，从那以后她每次看见我，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赔她黄瓜苗。这件事都怪罗浩阳，是他说的他奶奶家的黄瓜苗长得最好，是全世界最好的黄瓜种出来的。我只是想带走一些送给我奶奶。死罗浩阳，我每次倒霉都是他害的。

“别吵了，看看别人都在看你。”罗浩阳啪的一声把我的手打下来，好疼。我用力推了他一下，转头去找站在窗外的爸爸，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们笑，没良心，小女儿被人家打了还笑，我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冲他做鬼脸。

过一会儿，汽车发动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家，感觉着汽车一米一米的跑远，我本来高高兴兴的，忽然有点难过了，妈妈说我是讨厌鬼，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可以高高兴兴的做他们的事了，没有鬼去烦他们了。如果有两个我就好了，一个留在家里做讨厌鬼，一个跟罗浩阳去乡下多好。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不难过了，本来就有两个我啊，羽姝就是另一个我，她可以陪着爸爸妈妈还有宁林森。

其实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不是羽姝的我，有时候我一个人呆着，就会感觉自已从身体里飞出来，在空中飘着，她可以看见站在地面上的我，时间长了，我就不知道自已是谁了，“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一面掐自已的胳臂一面把飘在空中的我叫回来。

有时候我惹了麻烦，会很害怕，另一个我就从身体里跑出来，飘在空气中好奇的看着地面，留在原地的我就胆战心惊的等着接受惩罚。

“变成傻子了？一会儿要哭一会儿要笑的。”罗浩阳狠狠的把一个苹果塞到我手里，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为什么总是来打扰我啊。我有些心烦，不知不觉的撅起嘴来，扭头看着窗外。早晨的好心情都跑光了，今晚我不能和羽姝睡一张床了，也不能吃妈妈做的葱油饼了。我快哭了，我想下车回家，都怪罗浩然，如果他不去奶奶家，我也不会离开家了。

“哎，猴子，到奶奶家以后，你先玩秋千还是先抓蝈蝈？”罗浩然看我没理他，主动和我说话。

“不知道。”我心不在焉的回答他。

“这一回，我一定要去捅一次马蜂窝，我要吃那里面的蜂蜜。”罗浩然郑重其事的说。

“马蜂窝吗？”我一听，马上来了精神。狗熊最爱吃的蜂蜜，“我也想捅马蜂窝，”我大叫，心里又开始庆幸刚刚没有跳车回家了。

一路上我们都在设想怎么操作捅马蜂窝这件事了，我知道我离不开罗浩然，好多有意思的事，没有他我一个人做不了。

快到中午了，我们在离罗奶奶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小叔叔骑自行车来接我们。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抱着包，罗浩然坐在后架上，背着包，小叔叔是一个高明的驾驶员，载着我们沿着田埂间的土路回家。

罗奶奶在院门前的老杏树下等我们，罗浩然自已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小叔叔把着车把，我慢慢的滑下来。下车后，我赶紧先掏衣兜，那里面有妈妈给我的钱，我得先把钱送给罗奶奶。我掏了一下，没摸着钱，就又往里伸了伸手，还是没有，咦，上车的时候，钱还在哪。我又去掏别的衣兜，也没有，这时候罗奶奶已经走过来了，“小西，找什么呢？”我觉得头皮发紧，脸上开始出汗了。糟了，钱丢了。

“奶奶，她坐车的时候一个人发呆，钱丢了都不知道。”罗浩然嘴快的说道。我想他变成哑吧，现在就变，不行，一分钟前变就好了，我又后悔，没把他的大嘴巴给捂上。

“钱丢了吗？”小叔叔问我。

“没丢，在这儿呢。”罗浩然从他的衣兜里拿出了妈妈用手绢包着的钱。

“小偷。”我扑过去打他。

罗奶奶哈哈大笑，忘了提让我赔她黄瓜苗的事。

吃完午饭，我和罗浩阳去爬院门口的老杏树，小叔叔已经用一根大粗麻绳拴在树杈上，麻绳的下面是一块小木板，做成了秋千。我们可以玩一个暑假的秋千，我会爬树，但是没有罗浩阳爬得高，他手里拿一根木棍，敲打长在树梢上的杏子。我坐在树杈上唱歌，“树叶树叶黄，请我当娘娘，树叶树叶青，请我当正宫。”

罗浩阳摇晃树枝，“哎，难听死了，你长得这么丑，谁请你当娘娘啊？”我不理他，继续唱，很大声“树叶树叶黄……”“小妞妞，爱吃糖，没钱买，哭一场。”他看我不停下来，也开始唱。

我有点低血糖，有时候会突然晕倒，我妈妈总是在我的衣兜里放一两块水果糖，罗妈妈也嘱咐罗浩阳如果我晕倒时要喂我糖吃，后来他就编了儿歌气我，不过他也会在兜里给我准备糖，很难吃的薄荷味道的糖。

小叔叔拿着镰刀从树下走过，我赶紧问他：“你去哪儿啊？小叔叔。”

“割草。”

“我也去。”我从树上滑下来。

“浩阳，你去不去？”小叔叔问道。

“啊。”罗浩阳也从树上爬下来。

小叔叔领着我们俩往山上走，到了田野里，他让我们在草坡上玩儿，他一个人走到田埂上去割草。罗浩阳开始捉蚂蚱，有一种大蚂蚱长着粉红色的软翅膀，非常漂亮，罗奶奶说那是马文才变的，因为他是坏人不能象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变成蝴蝶。我不想捉马文才，一个人在山坡上乱逛，我想问问罗浩阳什么时候去捅马蜂窝，可是还有点生气他刚刚骂我好吃糖。草地上有很多野花，我决定做一只可以戴在头上的花环。

后来，我又发现远处的几棵大树下有一个低头吃草的老黄牛，它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牛，真好玩儿，我慢慢的走过去，想摸摸那个小牛。小牛看见我走过去，吓得躲到妈妈身后去了，我折了一根树枝，想把它赶出来，老黄牛甩了甩尾巴，赶走了一群落在它屁股上的苍蝇，没赶走我。我用树枝轻轻的抽打它，想让它让一让，它不高兴的扬起脖子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如果我能骑在它背上就好了，我往它跟前凑了凑，它低头用牛角对着我，“你干什么？”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大喊道，我吓得一哆嗦，把树枝扔在地上了。

回头一看，是一个比罗浩阳高一点的男生，他的样子好奇怪，蓝色的裤子是半截的，膝盖上还各有两个大补丁，一个补丁张着大嘴，上身穿着一个土气的红背心，戴了一顶破草帽，他的脸黑黑的，长着两只细长的眼睛，眼睛里装满了不高兴，手里还拿着一本破书。我看过《射雕英雄传》，觉得他象个小叫花，脱口就说出来了，“你是个小叫花吗？”

他生气的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把牛往旁边牵了牵，躺在树下开始看书，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觉得就这样走开太没面子，心里盘算着怎么气一气他。

有办法了，我从衣兜里摸出来一个五分钱，向他走过去。他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我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不动，我伸手摘下他头上的草帽，放在地上，把五分钱扔进去。他还是不动，他死了吗，我气得蹲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一声，“啊。”

他还是不理我，站起来把帽子里的五分钱拿出来扔在我身上，牵着牛走开了。

“怪人。”我跟自已嘀咕，头一次觉得自已很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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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看看他刚刚躺的地方，青草被他压成了扁扁的一片，我走过去，照着他的人形躺下来，啊，真舒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我眯着眼，倾听风声从树叶间穿过，草地上的蚂蚱飞起来时，发出一种悦耳的沙沙声。揉碎的青草散发出阵阵清香，这个小叫化真会享受，可是他那么横干嘛，想起他来我又有点生气。哞____，老牛的叫声吓得我睁开眼睛，别让小叫化用老牛把我踩死，我趴在地上，警觉的往四周看。

无意中看到一本书被遗失在附近，我兴奋的跳起来，奔过去。是一本破旧的《三侠五义》，一定是那个小叫花子落下来的。我捡起来，拿回刚刚躺的地方，再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看书。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字，正费力的猜来猜去呢，有脚步声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我起身看过去，原来是小叫花子，他是来找书的吧。我赶紧把书压在身下，假装睡着了。果然，他开始在附近寻找那本书，我心里得意，忍住不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我得坚持住，____不出声。“你看见一本书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和气多了，我不出声。“喂，你看见一本书了吗？”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是不出声。

“我看见你把书藏起来了，快点拿出来吧。”

不出声，不出声，不出声，就不出声。

“要是你把书还给我，我让你摸那头小牛犊。”

“真的吗？”我慢慢睁开眼睛。

“把书给我。”他伸出手。

“把小牛拿来。”我也朝他伸出手。他没理我，转身走开了。

“你不要书了吗？”我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你牵牛。”他说。

“我还想骑那个大的牛。”摸完了小牛，我又提出新的条件，书已经被我藏在草丛里了。

他嫌恶的看了我一眼，无奈的把大牛又牵过来，我的心紧张的砰砰直跳，大牛的个子真高啊，它的皮滑滑的，试了两次，我爬不上去，我用求救的眼神回头看着他。他喘了口粗气，把我抱起来放到牛背上，老牛往前走了两步，我吓得尖叫起来，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放，他喝住老牛，想把我抱下来，我又不想下来了，就往旁边躲，不让他抱下来。他想了想，自已跃到老牛的背上，我们俩骑着老牛在草地上走了几圈儿。真好玩儿，老牛一走路，我就咯咯的笑起来，妈妈听见了，肯定会骂我是疯丫头了。

妈妈没看见，所以没骂我，但是罗浩阳看见了，他骂我了，“死猴子，你在干什么？”他看见我的样子显得很吃惊，我得意洋洋的坐在牛背上，身体向后靠，想让自已的样子看起来威风一点，如果是我一个人骑在牛背上就好了。坐在我身后的小叫花子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我的头正好顶到他的下巴上，他喘气时把气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你坐着别乱动，我先下来。”小叫花子命令我。我老老实实的坐着，罗浩阳走过来，看着我们。小叫花子把我从牛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罗浩阳拉起我的手要走，我甩开他，跑到藏书的地方，把书拿出来，递给小叫花子。他接过书，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牵着牛走了。我发现他的衣服虽然很破，但是洗得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叫花子的臭味儿。

罗浩阳一定是被我气着了，看见小叫花子走了，他也转身气哼哼的走了。没骑着大牛，我也挺替他遗憾的。“罗浩阳，你抓住几只马文才了？”我追上去讨好的问他。

“哼。”他不理我。

“罗浩阳，你等等我。”我想拉住他的衣袖，没想到他用力的甩了一下，我没注意脚下有一个小坑。

“啊，”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绊倒了。

罗浩阳走得飞快，我躺在草地上装死，等着他回来救我。

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跑回来的。我们俩每次吵架，只要我装死，他就会心软。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就飞快的跑回来了，早知道这样，刚刚为什么走那么快。这次，我得死得时间长一点，反正躺在草地上很舒服。

“起来。”他气哼哼的说。

不动。

“再不起来，我就踢你了。”

不动。

他蹲下来，开始在口袋里找糖，“不要薄荷味的”我大叫。

我的嘴里被塞进一块桔子味的糖。

“真甜啊，”我满意的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罗浩阳对我撇嘴，“还有一点儿酸。”我赶紧又加上了一句，担心他把糖从我嘴里抢走，他最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快走吧，小叔叔在等我们呢。”他用脚踢了我一下，我站起来，也踢了他一脚，他抬起脚想再踢我，我撒腿就跑。

远远的看见小叔叔坐在草地上，我跑到他身边。他正低头用玉米秸编一个小笼子，我蹲在地上，看着他的手，小叔叔真巧，他好象是在变魔术一样。一会儿，他把编好的笼子递给我。我拿着小笼子回头去找罗浩阳。

罗浩阳低头在草地上寻找猎物，我看见他的手上已经有一只绿色的大蝈蝈了，高兴的叫他放到笼子里，他果然很听话，乖乖把蝈蝈放到了笼子里。

“你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你妈妈让我看着你。”罗浩阳老气横秋的说。

“我又不是小狗，干吗要让你看着我？”我不服气的问他。

“你不听话，我会打你。”他举起手威协我。

“凭什么？”明知道他不会真的打我，我还是躲到小叔叔的背后，才开始反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和罗浩阳吵架，如果被大人们看到了，他们都会笑，小叔叔其实还在上学，可是他也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笑。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的大豆叶子上看见了一只绿色的大螳螂，它的肚子很大，三角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大眼睛，最奇妙的是它有两只大砍刀一样的爪子，小叔叔帮我把它捉进笼子里，蝈蝈看见来了新的房客，跳到笼子顶上去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叫花子，他恭恭敬敬的和小叔叔说话，他说：“二叔，割草去了？”

“嗯哪，小牛都长这么大了？”小叔叔说。

“我骑过那个大牛。”我指着小叫花子手里牵着的大牛告诉小叔叔。

“哧。”罗浩阳酸溜溜的发出一个怪声，他总是想比我高明，这一次他就没有我厉害了。没有人再说话，我们沿着一条路往前走。

我落在最后面，因为我还想摸摸小牛，它的大眼睛真漂亮，而且它的毛也是干干净净的，要是我能把它抱起来就好了，罗浩阳对它也很感兴趣，但是他假装不在意。

不久，小叫花子牵着他的大牛领着小牛走进了一个大院子里。

“小叔叔，他是谁啊？”我快跑几步追上小叔叔。

“他叫杜小松。”他说。

晚上，我们把小笼子挂在葡萄架上，蝈蝈叫个不停，螳螂不叫，奶奶让我们把它放出来，因为它要生小孩儿了。

罗奶奶家住的是火炕，靠近灶台的地方叫炕头，睡觉的时候睡在炕头会很热，我和罗浩阳都想睡在炕梢，罗奶奶把被子铺好以后，我们又都去抢靠墙的地方。我抢不过他，就假装哭，罗奶奶以为我是真哭，就让罗浩阳让着我，说我比他小，罗浩阳不肯让我。罗奶奶让他去另一个房间和小叔叔睡，他真的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心满意足的靠在墙边，打算睡觉。可是蝈蝈在窗外不停的叫着，惹得我开始想家了，我把被子蒙到头上，真的哭起来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罗浩阳又回到我身边来了，我们的头挤在一个枕头上，有一个枕头掉在地上了。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被子做成的墙，一定是罗浩阳趁我睡着的时候做的。

我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去找昨天的那只螳螂，它做妈妈了吗？

“哞_____”是小牛，螳螂生了小牛吗？我伸长脖子在绿色的葡萄藤上找来找去，“哦，哦……”院子外面有人发出赶牛的声音。

我跑出去，“杜小松，你去放牛吗？”我对着那个黑脸的小叫花子说。

“啊。”他说。

“我叫宁羽西。”我没头没脑的又说了一句。

他没说话，赶着牛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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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我伸出两只手，嘴里慢慢的念道，“杜，小，松，你，去，放，牛，吗？” 一共是八个字，再说下一句，“我，叫，宁，羽，西。”一共是五个字，两句加起来一共是十三个字。杜小松回答我的是“啊”，一共只有一个字。“不公平，他还欠我十二个字。”我自言自语。

妈妈说我是小魔头，因为老天爷已经给了他们两个好孩子，所以要搭配一个坏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我当坏孩子，我就是讨厌别人不理我。我有点为杜小松担心了，妈妈说，我总有本事让遇到我的人头疼。她说的好象我是唐僧一样，我又不会念紧箍咒。

我无聊的回到院子里，螳螂去了哪里呢？它有没有生了一排小螳螂，每个人都有两把很厉害的螳螂刀吗？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对，一定要看一看螳螂家族的战队。我赶紧跑到葡萄架下，继续寻找大螳螂。让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蝈蝈笼子外站着一个褐色的家伙，它长得和绿螳螂一样，可是它比绿螳螂瘦，它的肚子细长细长的。发生了什么事，它吃掉了绿螳螂？它就是换了衣服的绿螳螂？那些螳螂宝宝呢？“小叔叔___”我象是火烧尾巴一样，冲着屋子的方向鬼叫。

“怎么啦，小西？”罗奶奶看起来象个消防队员，急三火四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身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上面还粘着白色的面粉。

“小叔叔呢？”我问她。

“小叔叔上同学家了，找他有事啊？”

“罗奶奶，你快看。”我紧张的指着那只难看的褐色螳螂。

“哟，这又出来一只公的啊。”罗奶奶惊叹。

“什么公的？罗奶奶，大螳螂不见了。是让它吃掉了吗？”我着急的问道。

“哪能啊，只有母刀螂才会吃公刀螂。”罗奶奶说，她还把螳螂叫成刀螂，我不太相信，只想快点找到小叔叔，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小西，快去洗把脸，奶奶给你们包饺子了。”

“啊。”我答应一声，往屋子里跑，奶奶的用处就是做饭，她不会给我满意答案的。我得把这件事告诉罗浩阳，看看他怎么想。

罗浩阳是一个大懒虫，我进屋的时候，他还骑着被子在睡觉，我把枕头从他的脖子底下使劲拽出来，他哼哼了两声，接着睡。要是我有力气，我会把他拖到猪圈里，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懒猪，快起床。”我爬到炕上，摇他的脑袋。

“烦人。”他哼哼唧唧的用手胡乱的拍打，好象我是一只可恶的大蚊子。

“罗____浩___阳，螳螂不见了，被吃掉了。”我趴在他的耳朵上大叫。

哈哈哈，他终于醒了。不过，他把我推倒了。“烦死人了，臭猴子。”他对我说，我数了数，是六个字，没有一个是我喜欢听的字。

罗奶奶包的饺子真好吃，我一个人吃掉了一盘子，不大不小的盘子。

我吃完的时候，小叔叔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了，和他一样大的一个女孩子，她穿着很漂亮的黄裙子，扎着一条马尾巴。我很喜欢她的样子，就走到她面前，大声说，“姐姐好。”她的脸红了，对我笑了笑。

“你长得真好看啊。”她说，我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人，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是在说我吗？我看看罗浩阳，他也瞪大了眼睛，我就知道这个姐姐说错了话，猴子怎么会好看呢？可是宁羽姝和我长得一样，她就是一个好看的人，也许罗浩阳的眼睛被装成了哈哈镜，看我的时候就是丑八怪，看羽姝的时候就是仙女。随便好了，反正我长得也不吓人，我也不用天天看着自已。

罗奶奶让女孩子吃饺子，她不肯，“我吃过饭了，婶。”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小叔叔吃饺子的时候，罗奶奶对他说，“辉啊，吃完了给你杜婶家送点饺子去。”小叔叔答应了，然后又说：“妈，一会儿我们俩去趟市里，买书。”

完了，小叔叔今天不能带我们去玩了，我听了心里很失望。小叔叔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很喜欢我，我小时候他就抱过我，我一点都不怕他。

罗奶奶装了一盘子饺子，用一块纱布包好系上，交给了小叔叔。

“我也去。”我从炕上跳下来，赶紧穿好了鞋子，我想跟小叔叔多呆一会儿，我猜罗浩阳想跟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多呆一会儿，因为他也跟着我们出了门。

“谁是杜婶啊？小叔叔。”我拉着小叔叔的手问。

“小松的奶奶。”小叔叔跟我解释。

“猴子，我们去抓蝈蝈吧。”罗浩阳停下来。

“一会儿再去。”我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想看看杜小松的家是什么样的。

小叔叔推开院门，带头走进去，“婶儿，是我，小辉。”他冲着屋子里大声喊道。

“辉啊，快进来。”屋子里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进了屋子，屋子的光线很暗，我四下看，发现是因为有的窗户玻璃坏了，被补上了塑料布。这个家真破啊，没有象样些的家具，连桌子上的暖壶都旧得要命，倒是有一样东西很多，在北面的墙上有好多奖状。我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就跑到那面奖状墙前了。

奖状的主人有叫杜小梅的，有叫杜渐的，没有叫杜小松的，就会看《三侠五义》的人，学校怎么能发给他奖状呢。

“嘎嘎嘎……”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怪笑，吓了我一大跳，我看看小叔叔，他好象没听见一样，他正忙着打开包饺子的纱布。

“别怕，孩子。那是小松他妈。”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对我说。

“婶，我得去趟市里。这饺子我拿给我嫂子一点吧。”小叔叔说。

“别让她吓着孩子。”老太太嘱咐道。

“没事。”小叔叔从地上的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拨出八九个饺子。起身往外走，我追上他，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角，小松他妈的笑声好奇怪啊，我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如果她长得象是猫头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只有猫头鹰才会那样笑呢。

小叔叔经过了厨房，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我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坐在炕上，她手里拿着一只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她在编筐。她的脸真白，眼睛又黑又大，很瘦，刚刚真的是她在笑吗？

“嫂子，先吃饺子吧。”小叔叔说。

她没答理我们，继续编筐。怎么和我一样，假装着不理人吗？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怪笑，我盯着她看。

小叔叔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她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怎么有两根线呢?它们一直直直的对准了我，我拉着小叔叔的衣摆，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

“小梅，小梅，你回来了，你不怪妈了？”那个女人扔了筐子，象风一样卷到我面前，我缩到小叔叔的身后，紧张的看着她。

“妈，一直等着你呢，妈不去教书了。你看，妈不去教书了。”

“嫂子，她不是小梅，你快吃饺子吧。”小叔叔伸手将那个女人推回到炕上。

她不听话，“小梅，小梅，别离开妈，别离开妈。妈想死你了，快叫一声妈，快叫一声妈……”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快叫妈，快叫妈啊。”她哭了，她的脸上突然出来很多眼泪。

小叔叔拉着我想离开，她不让，“叫妈啊，就叫一声。”她哄着我。

我哇的一声哭了，她的样子好可怜，还有点吓人，“妈_____”，是我的声音吗？

“你的玩具妈都给留着呢，你等着啊。”她的样子狼狈极了，跑到一个大柜子旁边，掏出一个大纸盒递给我，“你看看，妈都给你留着呢，看看少没少？”她盯着我的脸紧张的等着我接那个纸盒。

小叔叔好象也没主意了，最后他点点头，我胆战心惊的伸出手。

“嫂子，小梅还得上学去。你先吃饺子吧。”小叔叔拉着我的手，对那个女人说。

“好，好，好，放学你就回家啊。”那个女人对我说。

我稀里糊涂的点点头，用一只手抱着那个大纸盒跟着小叔叔离开了小松的家。罗浩阳和那个女孩子走在我们的后面，我一面走，一面回头，担心那个女人跟出来，我只是有一点害怕她，一点点。

小叔叔把我们送回家，就和那个女孩子走了。

罗奶奶看到我拿着个大盒子很奇怪，“是那个疯女人给的。”罗浩阳说。

“罗奶奶，她怎么了？”我轻轻的问，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啊，可怜哟，死了闺女，想孩子想疯了。”罗奶奶叹息着说。

“是杜小梅死了吗？”我问。

“是啊，她以前是当老师的，发大水的时候，她救了人家的孩子，自已的孩子让河水冲走了。从那以后，她就做下疯病了。”

“她会打人吗？”

“不打，她是个文疯子。”

“奶奶，杜渐也死了吗？”

“小梅死了以后，小松自已改了个名字，叫杜渐，我们老辈人还叫他小松。”

“罗奶奶，我长得象小梅吗？”

“长得那么丑，谁会象你？”没等罗奶奶说话，罗浩阳抢先说道。

“罗浩阳，你长的是蚊子嘴啊，人家说话，你干嘛插嘴？”我没好气的对他叫。

“本来就丑，还不让人说。”他说完就往外跑，我气得追了出去。

他才是个猴子呢，嗖嗖嗖的爬到树上去了。

今天，不想和他吵架，我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很想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柳树上的知了叫了，它说知了，知了，可是它不告诉我___到底什么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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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我回到屋子里，找到刚才拿回来的大纸盒，它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平常的鞋盒子。我把它拿下来，放到炕上。

罗奶奶不在，我紧张的盯着纸盒的盖，有一会儿我以为它会自动打开，然后会有个我没见过的怪物从里面跳出来。

在我耐心等待时，罗浩阳从外面进来了。

“你怎么不玩了？”他问我。

“罗浩阳，你猜这盒子里面有没有杜小梅的鬼魂？”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打开看，不就知道了。”他是行动派，不象我总是喜欢先猜一猜。

“你打开它，好不好？”我有点好奇还有点害怕的对他央求道。

这种时候，他总是很高兴做大英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

我瞪大眼睛，没有黑色的妖雾出现，盒子里的东西老老实实的躺着不动。也许它们只是在装死，我笑着想道，对它们伸出了我的魔鬼手。它们包括几根彩色的头绳，一些小本子，几个玻璃球，还有一个万花筒。

我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然后把那个万花筒拿出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看了好长时间 ，真好玩儿。罗浩阳等得不耐烦了，一下子从我的手里抢走了万花筒“给我玩一会儿。”“这是给我的。”我伸手想抢回来，以前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可惜和罗浩阳吵架的时候被他不小心打碎了，这一次他又想这样。

不能让他再这样做，我决定搬救兵，“罗___奶____奶，”我冲着窗外大叫。

“还给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罗浩阳悻悻的把万花筒塞到我手里。

罗奶奶回来了。她说，“小西，让浩阳陪着你去小松家，把这个盒子送给他奶奶收着吧。”看我把万花筒往身后藏了一下，她又说：“孩子，听奶奶的话，这是小梅给她妈留的一点念想，你们别弄丢了。”

我不情愿的把万花筒放在纸盒里，和罗浩阳走出了家门。

出了院门，罗浩阳回头看了一眼，“罗奶奶没出来。”我小声的说。他把纸盒放在地上，拿出了万花筒，将纸盒递给我。我的心开始怦怦的跳起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当我们一起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可以做到心照不宣，果然没猜错，他把万花筒藏在了柴火垛里。

我们不说话，快步走到了杜小松的家，罗浩阳悄悄的推开坐着老太太那个房间的门，“奶奶，这个放这儿啦。”杜小松的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对我们点点头，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悲伤，好象是刚刚哭过一样。

罗浩阳拉着我的手，飞奔起来。我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罪恶，成就，喜悦，象是小小的蚂蚁一样，在我的心里爬着，痒痒的折磨着我。

一直到晚上小叔叔从市里回来，我们也没去动那个万花筒。

下午，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小河里抓鱼，罗浩阳带了一个罐头瓶子，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两个草帽，一人戴了一顶，然后就雄心勃勃的出发了，罗浩阳说晚上我们可以吃自已抓到的鱼。

我们来到了村外，远远望去，夏日的小河静静的躺在绿色的草甸子上，象是一条懒洋洋的小银蛇，太阳底下河水泛着微微的光，罗浩阳大叫一声：“冲啊。”我再次跟着他飞奔起来。

河水被太阳照得暖暖的，光着脚踏进去，会踩到淤泥中的小沙砬，或者是小木棍，如果停下来不动，就能看见黑色的小泥鳅鱼在水底穿梭。隔着清澈的水面，我向着它们伸出手，每次总是差一步，试了很多次，总是不能成功。我渐渐的失去了耐心，一个人跑到岸边玩起了淤泥，我用脚一下一下的踩下去，好象是和面一样，踩的时间越长，泥的粘力越大，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脚来。我抓起一块泥，把它做成小饼子，贴在草地上，太阳一晒，小饼子变了颜色。我越做越来劲，不知不觉在草地上铺了一排的泥饼。累得头发散掉了，也没时间顾及。罗浩阳一直忙着实施他的捉鱼计划，我们各玩各的。

太阳快落山了，罗浩阳已经捉了十几条黑色的泥鳅，它们在罐头瓶子里钻来钻去。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上，西边的天空出现了火烧云，草甸子上的虫子们叫得更响了，好美的黄昏啊，我睁大眼睛想把这一刻永远的记在心里。

这时候，晚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也许是离得远，那琴声时断时续，我仔细的听，是口琴吹出来的曲子，“……我们站在高高的谷堆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罗浩阳和着琴声轻声的唱起来。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去，在河的上游，有一大一小的两只牛，大牛低头在饮水，小牛站在妈妈身边甩着尾巴玩儿。是杜小松，我继续寻找，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在巨大的草甸子上，他看起来真是太小了。我重新在罗浩阳身边躺下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那个曲子被杜小松反复的吹奏，我和罗浩阳都不说话，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我的心底升起，在我还不知道忧伤是什么的时候，杜小松把这种陌生的感觉带到了我的身边。

口琴声停下来以后，我急忙站起来，往杜小松坐的方向看过去，惊讶的发现他正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我回头去看罗浩阳，他正盯着另外一个方向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再一次感到了惊讶，是杜小松的妈妈，她就站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在看我。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直直的线，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胆怯的拉了拉罗浩阳的手，“别怕，她不能打你。”他紧紧的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发颤的说。

那个女人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了，我躲到罗浩阳的身后，她是来捉我的。

“小梅，你放学了吗？”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我。

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让妈看看你，让妈看看你。”她一叠声的说，好象又要哭了。她说话的口气听得我很难过，我忍不住从罗浩阳的身后走出来。

她对我伸出了手，罗浩阳想推开她。

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我向她靠近了一步，她的样子好可怜，我忘记了害怕。

结果她只是想摸摸我的头，我的心又开始怦怦的跳，她知道我们把小梅的纸盒还回去了吗，她知道万花筒被我们藏起来了吗？她解开了我散乱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帮我编起辫子来，她的手劲真小，一点都没弄疼我。过了一会儿我有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子。

“妈，你怎么出来了？”是杜小松，他过来了。

他妈妈没理他。

大家都在看着我，我忽然感到有点难为情。

“妈，回家吧。”杜小松牵起他妈妈的手，他妈妈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罗浩阳跑到河边拿起罐头瓶子，在另一边拉住了我的手。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队伍，手拉着手往村子里走去。我试着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她不松开。我又试了试从罗浩阳的手中把手抽出来，他也不松开。我觉得我们几个人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罗浩阳听见我笑，也哈哈大笑。杜小松看了看我，他的表情有些无奈还有些懊恼。我想起早晨他还欠我十二个字的事，大喊道：“我想骑着大牛回家。”那样我的手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杜小松的妈妈听见了，马上命令他，“快点，快点让姐姐骑大牛。”

姐姐？我和罗浩阳大眼瞪大眼，杜小梅是杜小松的姐姐？

杜小松没说话，有点气哼哼的走过来，一下子把我举到大牛背上，等我坐好以后，他用力在我的后背上掐了一下。“啊____他掐我了。”我尖叫。

杜小松的妈妈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下，他不知道躲，拍个正着，发出很大一声响，我得意的看着杜小松笑，一分心差点从牛背上掉下来。

到了杜小松的家门口，他把我从牛背上抱下来，我不等他妈妈说话，抢先说：“我要去上学了。”拉着罗浩阳的手就跑，罗浩阳手里拿着罐头瓶子，被我一拉，水不停的洒出来，幸好泥鳅们很聪明的躲在瓶子底下了，不然它们也会洒出来啦。

一口气跑回家，小叔叔正想出门去找我们呢。

罗奶奶帮我们把泥鳅倒进水缸里养着，罗浩阳拉着我去柴火堆里找万花筒，可是它不见了。我们以为记错了地方，仔细的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以后，我会给你买一个的。”罗浩阳向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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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从那天开始，我有了一个疯妈妈。不知道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想，也许她会认为我除了是讨厌鬼以外，又变成了小叛徒，也许她不高兴了会把我送给杜小松家。

谁知道呢，大人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妈妈一个人有三个孩子，我为什么不可以有三个妈妈呢？以前我羡慕罗浩阳可以有专用的爸爸妈妈，但是罗浩阳羡慕我们家有三个小孩儿。我也喜欢我们家有三个小孩儿，“如果我们家有三个爸爸妈妈就更好了，”我对妈妈说，妈妈用力的拍我的头，说我是傻孩子，如果我跑得不快，肯定被她拍成傻孩子了。

这种事真是让人很糊涂，我决定不去想。

每天早晨吃完饭以后，罗浩阳和我就跟着杜小松去放牛，杜小松的妈妈也跟着我们一起去。我总是骑在大牛的背上，象个公主一样，他们三个人是我的兵。杜小松不喜欢我骑他的大牛，每次他抱我上牛的时候，都会用力拍我一下，如果不疼的话，我就对他甜甜的笑一下，象公主那样，还对他说谢谢。如果他打疼了我，我就鬼叫，“疯妈妈，弟弟打我了。”杜小松的妈妈就会去打他，他很怕他妈妈生气，他妈妈很怕我生气。

杜小松背地里叫我麻烦精。我对他做鬼脸，“我就喜欢做麻烦精，我就喜欢做麻烦精……”

他气得直皱眉，过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对我说：“说快一点，麻烦精。”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两只眼睛好象是弯弯的月牙儿，我起劲儿的说起来，“我就喜欢做麻烦精，做麻烦精，做麻烦精……”我越说越快，心里很得意。

罗浩阳奇怪的看着我，“做马粪精？”

“嗯？”我看着杜小松笑得蹲在了地上。

“疯妈妈，弟弟欺负我了。”我冲着杜小松的妈妈大叫，她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柳条筐，狠狠的瞪着杜小松。看起来象是一个生气的大老虎，杜小松不敢笑了。

他和罗浩阳成了好朋友，他们在大树底下玩五子棋，疯妈妈编柳条筐，有时候她还会突然大笑起来，但是我再也不害怕她了。我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玩万花筒。

万花筒是疯妈妈拿给我的，原来那天我和罗浩阳把它藏起来时，被罗奶奶发现了，她拿去还给了疯妈妈。

玩够了万花筒，我去看罗浩阳和杜小松下棋，他们两个人玩得正起劲儿，谁都不理我，我讨厌杜小松抢走了罗浩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抢走了一个杜小松的棋子，握在手里。他们两人同时来掰我的手。棋子被抢走了。

我无聊的站起来，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做点什么好呢？

我听到了小鸟儿的叫声，在哪里呢？在哪里呢？我沿着树丛找来找去，看不到小鸟的影子。在树上吗？我又抬头往上看，是一棵梨树，上面结了好多圆圆的小果子，还没有山楂大，小叔叔说这种梨叫杜梨，长大以后也只有这么大。我想爬到树上去，可是这棵树分杈的地方太高了。我盯着树上一串串的小杜梨，谗得在树下转来转去，我想叫罗浩阳来帮我，又生气他刚才叛变了。

我背靠着大树干坐下来，托着下巴想办法，这一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想起爸爸说过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忍不住开始想他了，如果他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的。

爸爸还说天无绝人之路，他说得真对，我忽然看见大梨树旁边的树丛里扔着一个长棍子，有办法了，我跳起来，跑过去拿起了那个棍子。

我尽力颠起脚尖，把棍子使劲儿的往树上伸，成功了，几颗金黄色的小梨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哇啊。我欢呼一声，扔掉棍子把小梨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大梨树底下。我又拿起了棍子，贪心的想，也许我可以把整棵树上的梨都打下来，说不定还得用大牛往家里运呢。死罗浩阳，我不给你吃，杜小松也不给，不过我会给疯妈妈吃，你们俩就等着谗死吧，想吃的话，得求我才行，哼。

嗡……什么东西啊，一个黑黑的东西掉到我的脸上，我觉得脸上麻了一下，然后就象被针扎了一样疼起来，我扔下棍子，用手摸摸脸，低头时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马蜂在我的脚下转圈圈儿。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一只眼睛睁不开了，“罗浩阳_____”我带着哭腔大叫。罗浩阳跑过来的时候，我吓得已经不会哭了，我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罗浩阳，我的眼睛让马蜂蜇了，我变成瞎子了。”

罗浩阳着急的把我的手拉下来，杜小松也跑过来了，他低下头看我的脸，我气急败坏的把他推到一边，“不要你看，我的眼睛被蜇瞎了。”

他做出来一付笑死人的样子，说：“你的眼睛没瞎。”

“罗浩阳，我很疼……”我冲着罗浩阳撅起了嘴，杜小松转身走开了。

“我们回家去找小叔叔。”罗浩阳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跑。

杜小松从后面追上来了，“等一会儿，先用这个擦一擦。”他手里握着一把嫩嫩的草叶。

“我不擦。”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擦完了，我给你好东西。”杜小松哄我，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

“什么好东西？”我想转到他身后去看，罗浩阳拉住我的手不放。

“这是什么？”他问杜小松。

“马齿苋草。”杜小松回答。

“给我看看你有什么？”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忍不住好奇心，又有点儿不耐烦的喊道。

杜小松把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只胖胖的小鸟儿，毛绒绒的，嘴巴还是黄黄的呢。

“呀，是小鸟，快给我。”我扑过去抢。

罗浩然瞪大了眼睛。

杜小松把小鸟儿递到我手里，我小心的捧着那个小毛毛球，脸上好象也没有那么疼了，不过我的左眼睁不开了，眼皮下肿得高高的。他把手里的草叶揉碎了，往我的脸上擦，冰凉冰凉的，有一股好闻的草叶的味道。

“没事了，过几天就好了。”他说。

杜小松的妈妈着急的看着我，她心疼的样子真的很象我妈妈。我对她撒娇：“很疼。”

“我们还是回家吧。”罗浩阳不放心的说。

杜小松把大牛牵过来，想抱我骑着大牛。

“不要。”我拒绝了，因为我手里抱着小鸟儿，不能扶着大牛的背。

杜小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我面前蹲下来，“真是一个马粪精，我背你回去吧。”我转身跑回大梨树下，捡起来刚刚打下来的几个小梨。杜小松扑的一声笑出来，“死了还忘不了吃。”

我趴在他身上，手里抱着小鸟和一捧小梨。罗浩阳牵着大牛，小牛跟在大牛的身边，我们又排成一排往家里走。

走到村边的大柳树下时，碰到一群人坐在树下说话，有一个老太太对杜小松说，“小松啊，背着谁呢？”我低头看杜小松的后脑勺，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是我妹妹。”罗浩阳抢着说。

“哟，老罗家的大孙子回来了。”老太太笑着说。

我们走过去了，“小松他妈的病好多了。”我听见风里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杜小松一直把我背到罗奶奶的家门前才放下来，我把手里的杜梨递给杜小松的妈妈两个，“我要去上学了。”我说，然后和罗浩阳回家了。

罗奶奶看见我的大胖脸，气得打了罗浩阳一巴掌，“你就知道自已淘气，怎么没看好小西？”总是有理的罗浩阳没出声。

罗奶奶弄了面碱水，给我擦在脸上，我跑到镜子前照了照，脸上肿了一大块，“我成了独眼龙了。”

罗奶奶叹气，“这孩子，这么皮呢。”我把手里的小鸟递到她面前，她摸着我的头问我：“还疼不疼。”我怕她再打罗浩阳，赶紧摇头，其实还是很疼。

我太喜欢那个小胖鸟儿了，我们给它喂水它也不喝，给它小米它也不吃，一付又生气又害怕的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它放在被窝里。奶奶说不行，给我拿了一个纸盒子装着，我趁她不注意，|Qī|shu|ωang|让罗浩阳把小鸟又拿回来了，我想和小鸟儿一起睡觉。

夜里，我梦见小鸟长大了，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小鸟有没有长大。

小鸟不见了，我把被子翻到一边，还是没有，我推醒罗浩阳，他也把被子翻到一边，在他睡觉的地方，有一个扁扁的小肉饼，那是小鸟，他把小鸟压成了肉饼。

我难过的不能大声的哭出来，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睛里挤出来，我终于也会流珍珠泪了，死原来就是变成了肉饼。

那一天，罗浩阳也很难过，他第一次真心诚意的对我说了对不起。我们把小鸟埋在了葡萄架下，罗奶奶说小鸟没有妈妈本来就活不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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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那个大马蜂可真厉害啊，我的脸上好象粘上了一个热乎乎的小馒头，伤口周围红红的，热热的，我的左眼睛变成一条难看的小缝。我看看罗浩阳，如果不是因为把小鸟压成了肉饼，他肯定会骂我是丑八怪了。“还疼吗？”他看着我的胖脸问我。

我点点头，“还很痒呢。”

他转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出一个小碗，“再擦点碱水吧。”

我听话的仰起脸，罗浩阳用一块小纱布蘸着面碱水给我擦脸，“下一次要是让我遇到它，我就拔出它的毒刺，给你报仇。”

“它已经死了，它蜇完我就掉在地上飞不动了。”我咕哝，“它为什么要蜇我啊，不蜇我的话它今天还可以再飞呢。”

“别管它了，蜂子蜇完人都会死的。”他无动于衷的说，然后又往我的脸上擦了几下，我心里又生气又难过，“你都知道蜂子蜇完人会死，你还说下次可以遇到它。”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两下，傻乎乎的好象是一条掉在地上的大鱼，我猜我的样子看起来肯定是怒发冲冠了，虽然我的头上没有帽子，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抓住发脾气的机会，因为我的脸很疼，我的眼睛睁不开，我的心里也很难受。

“我们去玩秋千吧？” 罗浩阳看起来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在心里偷偷的笑了，原来他也会怕我呢。

“那好吧。”我故意嘟起大嘴。

我坐在秋千架上，罗浩阳站在背后用力推我，一下，一下，又一下，真高啊。我觉得我快要飞出去了，吓得双手紧紧的握住粗麻绳。

“罗浩阳，要是闭上眼睛会怎么样呢？”我飞在风里大声问他。

“笨蛋，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他只能做一会儿好人，现在他又开始骂我了。

我把眼睛闭上，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迎面向我砸过来，我吓得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再试一次，飞到半路上还是害怕的睁开了眼睛。

“罗浩阳，我会掉进黑暗隧道里吗？”我有点担心的问他。

“不会的。”他忽然把两只脚踏在我身边的木板上，整个人站在我的身后，我们一起乘着秋千飞了出去。我一下子觉得踏实了很多，“再试一次，把眼睛闭上。”他大喊。

“噢_____，飞喽。”我欢呼着，刚一睁眼，正好看到杜小松牵着大牛从门前走过，我担心他问起小鸟的事儿，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假装没看到他。

没想到罗浩阳也看见他了，“杜小松，你今天带军棋了吗？”

他站在门口说：“带了。”

罗浩阳停下来问我，“猴子，去不去山上玩？”

“罗奶奶不让我去。”我说谎了，跳下秋千跑回家。

过一会儿，我从门缝往外看，罗浩阳已经被杜小松的军棋勾走了，我撅起了大嘴。急忙跑到大门口，发现他们已经走远了。

今天疯妈妈没和杜小松一起出来，有一只脚没听我的话，往杜小松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急忙把它拉回来，命令它站在原地别动，另一只脚也想试一试，也向杜小松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惊奇的瞪大独眼龙的眼睛，嗯，不听话吗？谁让你们动的，是心啊。它们一起说，心吓得怦怦直跳，大叫不是我。我东看看，西看看。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两只脚就一起往杜小松家走去了。

我放慢脚步，悄悄的走进杜小松家的院子里，嘘，再轻点啊。我小声的告诉自已，如果你不轻点也许又会惹麻烦了。没问题，好奇鬼宁羽西信心十足的样子。

我趴在杜小松妈妈的窗台上，伸长脖子往屋里看，没看到人，炕上扔了一个编了一半的筐。疯妈妈丢了吗？我用胳臂支撑着身体，使劲往窗台上爬，想看得多一点，“小梅回来了。”

“啊，”我惊叫一声，从窗台上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亮晶晶的眼前都是小星星。

“好疼啊。”我筋鼻子撅嘴还夹眼睛，冲着高兴的疯妈妈不高兴的叫：“疯妈妈，你干嘛吓唬我。”她好象又被我吓着了，愣愣的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从地上爬起来，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柔软很干净，我就让她拉着了。

她低头看我的手，又摸摸我的手指甲，然后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象那天一样，又吓了我一跳，我看着她的脸，奇怪笑声是怎么跑出来的，她想拔掉我的指甲吗？我紧张的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我不应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我想把手抽出来，她不松手，拉着我往种着蔬菜的园子里走去。她会把我种在园子里吗？我紧张的到处看，也许她会把我埋在海棠树下，就象我把黄瓜苗埋在海棠树下一样。不行，我使劲的往后退，不肯跟她进到园子里。

“我们去摘花。”她说。

“你不要那样笑，好难听。”我皱起眉头。

她奇怪的看着我，好象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走吧。”我说，摘花倒没什么，只要不摘我的指甲就行。

我们推开一个破旧的小木门，走到房子的后面。真神奇啊，是一大片粉红色的花，我蹲下来，那些花就象是在跳舞的蝴蝶，很多很多，疯妈妈得意的看着我。“我给你染指甲。”她说。

“怎么染啊？”我好奇的问。

“用花染啊。”她看着我笑，她的眼睛象是阳光下的小河水，闪啊闪的，疯妈妈长得真美。

我们摘了很多花，放在我的衣襟上带回屋子里。

疯妈妈快乐的哼起歌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这是杜小松用口琴吹过的歌儿。我看着她从柜子上拿出一个捣蒜用的小瓷缸，把花儿放进去，又找出了一块白白的亮晶晶的东西也放在里面，“这是什么？”我马上问。

“明矾啊。”她低头开始捣花，我歪着头看着她的脸，她真的是疯妈妈吗？疯是一种病吗？她好了吗？

“过来吧。”她拿起我的一只手，把湿淋淋的红色花泥抹在我的指甲上，抹好一颗就用绿色的叶子包上，再用白线系上。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指都被绑起来了。我们爬上炕上，疯妈妈开始编筐了， 我安静的躺在她的旁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罗浩阳，杜小松，小叔叔，罗奶奶，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我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疯妈妈低着头编筐，谁也不答理。

“死猴子，你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不告诉奶奶？”罗浩阳生气的说。

小叔叔过来把我抱起来，“你去玩儿也没告诉罗奶奶。”我马上反击。

“这两个孩子一见面就打，不见面还找。”罗奶奶象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不过她本来就是老太婆。

“我染了指甲。”我举起手给罗奶奶看。

“小松妈真稀罕这个孩子。”罗奶奶叹气。

我有了十个红红的指甲，疯妈妈真厉害啊，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得跟她要一些花，回去给宁羽姝染指甲，她是一个臭美蛋。

“很吓人。”罗浩阳看过我的红指甲，做出一付见鬼了的样子。哼，我不理他，要不是他回来找我，罗奶奶怎么会以为我丢了，等我醒了，自已会回家的。

几天以后，我的脸全好了，我们又开始跟着杜小松到山上去放牛了。他一直没问小鸟的事儿， 实际上他宁可当我是风，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也不想告诉他小鸟死了，更不想告诉他埋小鸟的地方出现了很多黑蚂蚁。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麻烦精，我的脸刚刚好，就又惹出一个大麻烦。

那天刚下过雨，远远的天边挂着一个彩虹的桥，草叶上都是亮晶晶的小水珠，我们穿着凉鞋在草地上抓蚂蚱。只要用脚轻轻的一淌，蚂蚱们就会惊慌的跳起来，很容易就能捉住一只。

玩了一会儿，我就提不起兴致了。无聊的用脚一下一下的踢草叶，突然草丛中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大东西，比蚂蚱大很多的大东西，我追过去，它又跳了一下，还不高兴的叫了一声“呱。”是青蛙，我一步一步的跟着它，甩不掉我让它很不高兴，“呱”它又叫了一声。“罗浩阳，是青蛙。”我小声的说。

“你才是青蛙呢。”罗浩阳低头忙着捉蚂蚱。

“这儿有一个青蛙。”我继续跟踪。

“在哪儿？在哪儿呢？”他马上走过来，一叠声的问我。

“呱”青蛙对他的视而不见抗议了，我指了指发出声音的草丛。

罗浩阳跟着青蛙，一直走到了河边，“啊，”他惊叫一声滑倒了。

“罗浩阳。”我大叫一声跑过去，他掉到了一个水泡子里，我小心的站在岸边向他伸出了手，够不到，我紧紧的抓住河边的一棵小树，把脚往前伸，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也掉到水泡子里去了。这下子我们的手到是可以拉到一起了，我们在水里扑腾着，我的脚踩不到水底。只好用手紧紧的抓住罗浩阳。如果不是疯妈妈和杜小松，我们俩可能就变成水鬼了。

我们上岸以后，都变成了落汤鸡。

疯妈妈好象比我们还要害怕，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捡牛粪的老头子，她对那个老头大声说，“我把小梅救起来了。”

老头子奇怪的看着她，她又大声的说了一遍，“我把小梅救起来了。”

老头子忙不迭的点头，“啊，啊 。”他说，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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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再过几天我和罗浩阳就要回家了，这个暑假我们简直是玩疯了，我的脸被晒得黑黑的，象是一只刚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黑猩猩。翻翻带来的暑假作业也没写多少，幸好我们会在假期最后两星期回家。

为什么假期总是这么短呢，一想到又要回到学校过那种坐小板凳的日子，我就有点泄气。我不想离开这么好玩儿的地方，我还没玩够呢。我也舍不得离开疯妈妈，她虽然是杜小松的妈妈，可是她只对我好，不象我自已的妈妈要对三个小孩儿好。

疯妈妈会唱很多好听的歌儿，“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她会一边编筐一边唱歌给我听，罗奶奶说她的病好多了，自从上次她从水泡子里把我和罗浩阳捞出来以后，我发现她不再发出可怕的笑声了。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发呆，好象在努力的想什么事情， 我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

我知道等我回家以后，疯妈妈会想我的，这让我心里很难过，我又想把自已变成两个人了。如果有一个我可以变成她的小梅就更好了，罗奶奶说其实我长得和小梅一点都不象，但是调皮劲儿有点象，她说我和杜小松的妈妈很有缘份。

临走前那几天，我一直想要给疯妈妈留点纪念，等她想我的时候可以看一看。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问罗浩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说可以买一个日记本送给她。我觉得不是一个好主意，疯妈妈都不当老师了，她肯定不想写字了，说不定她已经忘记怎么写字了。

我坐在大杏树下的秋千上，动了很长时间的脑筋，如果让妈妈知道了，她肯定会说如果在学习上这么动脑筋就好了。后来我决定在疯妈妈的院子里栽一棵树，我们学校搞什么纪念活动的时候就会栽树。我在大杏树底下找到一棵小树苗，用铁铣把它挖了出来，结果被小叔叔发现了。“小西，你挖它干嘛？”他奇怪的问我。

我本来不想告诉他我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非得知道答案，我只好不好意思的说了，“我想把它种在疯妈妈的院子里。”

“可是，你把它的根挖断了，栽不活了。”

我失望的看了看小树苗，它真的没有根，如果我不偷懒，再多用些力气就好了。现在它活不成了，我闷闷不乐的回到屋子里，找出图画本和蜡笔，我要把它画下来。

对啊，画画，我可以给疯妈妈画画啊。

没错，要抓紧时间了，我抱着蜡笔盒一口气跑到疯妈妈的家里。

“我要给你画好多的画，等着瞧吧。”我得意的对她说道。

要把画画在疯妈妈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还不能丢不能坏，那就是画在墙上了。我先画上蓝天白云，再画上绿色的大草甸子，弯弯的小河，河里有红色的鱼，虽然我没见过河里有红色的鱼。草甸上有很多美丽的野花，还有蝴蝶和蚂蚱，再画上杜小松的大牛和小牛，放牛的人画成了一个女孩儿，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再画一棵大树，那是小树苗长大了样子，树上住着一窝小鸟，还有十二个螳螂兵，我本来不想画上大马蜂的，后来想想它本来也是住在树上的，它也被我害死了，我就把它画在了一个树洞里。

我在另一面墙上画上了疯妈妈和我，我们在屋子后面的花丛里摘花，疯妈妈说那些粉红色的花叫凤仙花，我总是记不住它们的名字，就用黑色的笔在墙上写上了这三个字。

疯妈妈家的墙不是白色的，是土黄色的，我把蜡笔都用光了，才停下来，我高兴的想疯妈妈不出家门，就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了。她看到风景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我画画的时候，疯妈妈一直忙着编筐和唱歌。

画完画，我看见在墙角放着一件白色的汗衫，就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它是新的，它是白的，要是我在这上面也画上画会怎么样呢？它能不能变成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这是谁的衣服？”我问道。

疯妈妈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我。“衣服，是谁的？”我再问一遍。

“弟弟的。”她说。

噢，是杜小松的，我想起以前和罗浩阳往羽姝的白裙子上洒钢笔水的事来，如果我在他的衣服上画画，他会怎么样呢？

我扭头跑回罗奶奶家，从书包里翻出一只黑色的钢笔，又急忙跑回疯妈妈的屋子。

如果不抓紧时间，他和罗浩阳就会回来了。

我开始在那件白色的汗衫上画画，先画大牛，再画小牛，他会喜欢的，再把他也画上，他坐在草地上吹口琴，我骑在大牛的背上，我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脸上画了三只眼睛，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上，罗浩阳拿着一把青草在喂小牛。画完以后，我把汗衫叠起来，放回墙角。

杜小松发现他的衣服变样了，他会怎么样呢，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在疯妈妈家等了很长时间，他们还没有回来，后来我开始后悔了，如果杜小松生气了怎么办呢？我能哄好他吗？大概不能，我得回到安全的地方，我赶紧离开了疯妈妈的屋子，跑回罗奶奶家。罗浩阳越来越喜欢和杜小松玩儿了，如果杜小松生气了，他帮我还是帮杜小松呢？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我身体里那个胆小鬼吓得飘到空气中去了，剩下一个好奇鬼站在屋子里等着杜小松快点回来。

罗浩阳回来了，我们吃完晚饭，他说要去玩秋千，问我去不去。我现在变得非常害怕，害怕被杜小松捉到，虽然心里很想和他出去玩，还是忍住了，我痛苦的摇摇头。

“我可以带着你飞得很高。”他想让我动心，“也许能够得着月亮。”

死罗浩阳，我知道你在骗人，月亮离我们那么远，怎么能够得着呢。我坐在窗台上，对他摇头。我想试一试，也许真的可以够到月亮，好奇鬼想叛变了。不行，我们不能出去，胆小鬼吓得快要哭了。

“也许能看到螳螂兵，它们喜欢在晚上出来玩儿。”

“讨厌，你快闭嘴。我不想和你出去玩儿。”我捂住耳朵，为了表示决心，我拿出了暑假作业本，罗浩阳等了一会儿，自已出去了。

我大概坚持了十分钟，就走出了房门。

罗浩阳不在秋千那儿，我走到大门外，看见了杜小松，“我带你去摘花。”他说。

好象没生气，是没发现汗衫吗？

“不去。”我摇头，转身想回家。

他拉住了我的手，往他的家里走去。

“我要和罗浩阳一起去。”我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

“如果你打我，我就告诉疯妈妈。”我警告他。

他不说话，拉着我继续走。

我们一直走到长满了凤仙花的后院，太阳快落山了，凤仙花仍然快乐的开放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儿们，在晚风中跳舞，我低头看看自已的红指甲，抬起头再去看杜小松的脸，他为什么要带我来摘花呢？

“我不想摘花，我要回家。”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弯腰从花丛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了，“这个是你画的吗？”

是那件汗衫，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愤怒的天神，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好象是要把人活活的烤死。我抓住衣襟，轻轻点头。

他小心的把汗衫包好，放在墙垛上，然后向我走过来，我慢慢的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他不是羽姝，他生气的时候不是自已哭，他就要把我打哭了。

我紧张的看着他，他把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你这个小害人精。”他伸出两只手捏住我的脸蛋，用力的掐我，“你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孩儿，我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你。”

我试着逃跑，可是他用身体将我拦在墙角里，不让我得逞。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害怕的要命，所以转过身，用双手把眼睛蒙上。

他蹲下来，把我按在他的膝盖上，“我要打得你求饶才会停下来。”他宣布，我感觉到他的手重重的落在我的屁股上，很疼。

一下，两下，三下。我气得快哭了，我都十岁了，还要被打屁股，这个大混蛋，如果我不报仇就改名叫宁羽东。

他把我转过来，我固执的看着他，用力把眼泪眨回去，我就不哭，也不求饶。

我又被打了三下，这一次不是很疼，但是我觉得很丢脸。

上完刑以后，我又和他面对面了，不示弱，不示弱，就不示弱。我知道怎么把人气得发疯，哼。

“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留着开学的时候才穿的。你把它画成这样，我没法穿了。”他说。

我真的想坚持住不哭的，挨打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前也挨过打啊。

“对不起，杜小松，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会赔你的。”我拉着他的衣服向他保证，他推开我。我又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服，“ 我真的会赔你的，明天我就去买一模一样的衣服还给你。”他再一次推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拉住他的衣服不放，反正只要他推开我，我就拼命的再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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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算了，不用你赔。”他拉着我走出了后院，我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带走那件衣服，“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拿。”他阴沉着脸。

我一下一下的抽泣着，跟着他往罗奶奶家走。

路上碰到了罗浩阳，“你怎么了，猴子？”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打她了。”杜小松说。

“你干嘛打她？”罗浩阳象是一只想打架的小公鸡一样伸长了脖子。

“我把他的衣服画上画了。”我哭着说。

“那我们赔你一件好了。”罗浩阳以前也往人家衣服上画画，所以他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用了。”杜小松用冰冷的眼神的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罗浩阳请小叔叔帮他买回来一件白色的汗衫，还给了杜小松，他收下了，这让我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我想起他身上穿的那件难看的红色背心，如果有好看的衣服，也许他就不会穿它了。

临走前几天，罗浩阳不再到山上去玩了，并且也不准我到处乱跑。我本来想回家的时候再写作业的，但是罗浩阳让我现在就跟着他一起写，说不会的可以问他。我根本不用他教我，我们家有两个雷锋，他们的作业大概也写完了，我如果有不会做的题目就可以参考他们的。妈妈说参考的时候不能直接把人家的东西抄下来，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经常抄着抄着就忘记了道理。爸爸说：“我们小西很聪明，抄哥哥姐姐作业的时候还能记得不把人家的名字也抄上。”我才不会那么笨呢，我只是有点懒，不想自已做作业，有一次，我说我们三个人写一份作业就可以了，妈妈说那样的话就派一个人代表你们三个人吃饭吧。妈妈的要求太高了，我们做不到，所以到现在我们还是三个人写一样的作业，每人写一份。

罗浩阳学习的时候非常认真，不准别人乱讲话。我写了两个题目，就停下来了，窗外柳树上的知了一直在叫，叫的我没办法静下心来写下去。我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偷偷的把手伸向桌子底下，小心的从书包里把万花筒拿出来，我瞄了一眼罗浩阳，他正皱着眉头思考问题，我对着窗户看起万花筒来。真好玩儿，我看得入迷了，“啪”的一声，手里的万花筒被打掉了，我楞楞的看着罗浩阳，他正埋头写字，我往周围看了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傻乎乎的问他：“是你打我了吗？”

他忍着笑，不回答我。“该死，敢打我的万花筒。”我跳起来，向他扑过去。

为了我的万花筒，我和他进行了殊死的博斗，虽然累得直喘粗气，最后还是被他用膝盖压在了炕上，我的双手被他死死的握住，动弹不了，“死罗浩阳，欺负老实人。”我高声叫着。

“说，服了。”他命令我。

“就不说，就不说。”我试着挣脱他的双手，嘴里不甘心的叫着。

“最后一次机会，说，服了。”

“不说，啊……”这个卑鄙的家伙，他来咯叽我，我心里生气，嘴上却不停的大笑，“服了。”我投降了。

“心服口服？”他不放过我，继续折磨我。

“心服，……啊……心服。”我高高的举起了大白旗。

他的魔鬼爪子从我身上抬起来了。

我看着他，“口服。”他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起来。

“啊，心服。”我赶紧改回来。

“罗浩阳，我们还没抓到一百只蝈蝈呢。”我躺在他的脚下叹气，象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写完作业再说。”他把我拉起来。

“罗浩阳……”

他把作业本推给我，我嘟着嘴拿起了铅笔。

罗浩阳装大人的时候最可恶，我又写了两个题目，抬起头偷偷的看他，他低头认真的写字，“罗……”我刚一张嘴，头上又被打了一巴掌。

哎，今天没希望了，我只好埋头写作业，中午罗奶奶叫我们吃饭的时候，我都不相信一个上午可以写出那么多的作业。罗浩阳把我的作业本拿过去，翻了几页然后扔到桌子上。“把那些图画擦掉。”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我乖乖的拿起橡皮，他最讨厌在书本上乱写乱画，我最喜欢乱写乱画。

“不要你管我。”我冲着他做了个怪脸，气哼哼的把那些图画擦掉。

临走前一天，罗浩阳把万花筒从我的书包里拿走了，我让他还给我，他不还。“奶奶不是说要还给小松的妈妈吗？”他问我。

可是那天他还和我一起把万花筒藏起来呢，“疯妈妈送给我了。”我大声强调。

“不行。”他不理我的话，拿着万花筒送给了罗奶奶。我不敢和罗奶奶要，气得一整天没和他说话，不管他怎么逗我，我都坚持不出声。

“ 回家以后我再给你买一个。”他说。

“我才不要，我只要这一个。它是疯妈妈送给我的。”看着罗奶奶放在柜子上的万花筒 ，我心里十分难过，那是疯妈妈给我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准我要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在想着那个万花筒，它现在已经不在柜子上了，罗奶奶一定是把它还给了疯妈妈。我躲在被子里伤心的哭起来，罗浩阳来掀我的被子，我死死的拉着被子不让他掀开，我们又打架了，罗奶奶问我们怎么了，我们谁都不告诉她为什么。她只好自言自语：“这两个孩子，来的第一天就吵，这临走了还吵。”我们俩不出声的瞪着对方，好象对面的人和自已有深仇大恨一样。

第二天，那个万花筒又神奇的出现在我的枕边，我不敢相信的看着它，罗奶奶说是杜小松一大早送过来的，我用胜利的眼神看着罗浩阳，他骂了我一句“白痴。”

小叔叔用自行车把我和罗浩阳运到了长途汽车站，办理了托运手续，我们这两只城里来的猪就又要被运回去了。我们坐在汽车上，小叔叔站在车窗外，叮嘱罗浩阳好好照顾我，我们还在为万花筒的事生气，两个人不怎么说话。我站起来，抱着小叔叔的脖子不想松开“小叔叔，你什么时候上大学啊？”罗奶奶说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可以去城里了，小叔叔笑了，露出好看的白牙齿，“明年你放暑假的时候，我就考大学了。”我非常喜欢这个小叔叔，希望早点再见到他。“坐车的时候不要调皮，听浩阳哥哥的话。”他摸着我的头，不放心的说。我用白眼球看了一眼罗浩阳，不情愿的点点头。

车快要开动了，小叔叔离开了车窗，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我忽然想起了疯妈妈，因为害怕见到杜小松，我没有和她道别，“小叔叔，要是疯妈妈找我的话，你告诉她我去上学了。”我大声的嘱咐他。我看见年轻的小叔叔站在尘土飞扬的风中，跟我点头。

我们很顺利的回到了城里，爸爸妈妈宁羽姝宁林森还有罗浩阳的妈妈，都在车站等我们。我觉得自已象是一个凯旋而归的大英雄。爸爸一把把我抱起来，用力的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他还故意用大胡子来扎我。爸爸亲完我把我递到妈妈的怀里，妈妈根本抱不动我，打了一个趔邂，害得我们俩差点摔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罗浩阳看见了，不屑的说：“那么大了，还让爸爸妈妈抱着，丢死人。”我让妈妈把我放下来，走到他面前，当着大家的面用力的往他的脚上跺了一下，他疼得嘴里发出了嘶的一声，活该。和他一起玩了一个暑假，我早就玩够了，早就的意思就是从昨天开始，我回家以后还有宁羽姝宁林森，他只有一只大白猫。

我不理罗浩阳，走到宁羽姝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给我看我一直握在手里的万花筒，羽姝和我一样喜欢玩万花筒，她真是一个好姐姐，就算她是姐姐吧，我在心里对另一个不服气的宁羽西说。

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是一件很神奇很有趣的事，有的课任老师经常会把我和宁羽姝搞混，就连我们的班主任有时候也会弄错，妈妈想了一个好办法，她让我们戴上不同颜色的发卡，羽姝的是粉色的，我的是蓝色的，这是我们自已选的颜色，时间长了，大家就都知道了宁羽姝是粉色的，宁羽西是蓝色的。

教我们自然课的老师是一个爱发脾气的老太太，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她会把唾沫星喷得很远，好象是一个大号的喷壶，坐在前排的同学就会沐浴在她的唾沫雨里，她的记忆力很差劲，好不容易记住羽姝是戴粉色发卡的那个小姑娘。她说女孩子就应该是粉红色的，有一次上课前我偷偷的和羽姝交换了发卡，她指着我说，“宁羽姝，你帮我去拿一盒粉笔，”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气得开始喷射唾沫雨，“宁羽姝，老师说话你听不懂吗？”

我装得可怜巴巴的说，“可是我是宁羽西啊。”

宁羽姝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教自然的老师气哼哼的问她，“你怎么又变成蓝色的了？”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为了报复我，她恶狠狠的说：“以后你来当我的课代表，我就让你给我拿粉笔。”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可以用她的唾沫星雨洗脸了。每次上课前她都故意不带粉笔，“小坏蛋哪去了，去给我拿粉笔。”她总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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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罗浩阳后来真的买了一个万花筒拿到我们家来，这几天我忙着写作业，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见面了，他拿着万花筒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低着头假装写作业。

“羽姝，我买了一个新的万花筒。”他对羽姝说。

羽姝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我，不明白罗浩阳为什么和她说话，“是真的吗？”她问。

“你想看吗？非常好玩。”他把万花筒递给了羽姝。

羽姝玩了一会儿，惊叹：“真的很好玩儿，小西，图案比你那个还好看。”

“是吗？”我不感兴趣的问道。罗浩阳总是能引起我的好奇心，可是这一次不灵了，我只喜欢疯妈妈给我的那个旧的。

“哎，猴子，你想看吗？”罗浩阳粗声粗气的问我。

“不想。”我回答的很坚决。

羽姝把万花筒递给罗浩阳，他不接，“送给你吧。”

羽姝从来不要他的东西，急忙说：“我不要，我玩羽西的那个就行。”

罗浩阳有些不耐烦的接过来，“宁林森呢？我想找他踢球。”我知道他其实想找我去玩儿，因为宁林森不喜欢踢球。

“罗浩阳我想去踢球。”我站起来去找球鞋，他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要把万花筒放在这儿。”我认命的接过万花筒，反正我们两人有很多东西都是共有财产，每次和他吵架，我能赢一半就已经很棒了。

我们总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度过每一天。当我们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揍扁，用不了多久，又会后悔，很庆幸吵架的时候没把对方揍扁，不然的话我们会在一天之内，一会是扁的一会是圆的了。

我戴上宁林森的棒球帽，跟着罗浩阳走出了家门。我们去附近的小学里和别的孩子一起踢球，正巧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在学校里玩儿，罗浩阳说我跑得太慢，让我给他当守门员。(奇*书*网.整*理*提*供)行，只要带我玩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象一个忠实的卫兵一样，认真的守着球门，每当球飞过来的时候，我都拼命的用身体阻挡它。罗浩阳很厉害，一连进了两个球了。对方那个胖男孩儿是个急性子，很想把比分扳回去。他不停的射门，弄得我手忙脚乱，爸爸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长得比他们小，为了不输，只好不要命了。所以那个男孩儿把球射到我脸上，打得我鼻子流血了，我也没把球松开。我抱着球看着罗浩阳傻笑，鼻子被打得又酸又疼也顾不上了，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到了我手里的足球上，我用一只手抹了一下。那个胖男孩儿一付看到了敢死队员的表情。罗浩阳跑过来，大骂我是笨蛋。他拉着我回家洗脸，我心里很失望，因为我以为他会表扬我，罗浩阳对我总是有很多不满意。

十一岁的时候，我看了一个叫《霍元甲》的电影，很喜欢那里面有个叫赵倩男的女孩儿，我也想做一个会武功的姑娘。正巧在我们的街心公园里有一个天天练武术的老头儿，我便央求妈妈送我去跟他学习。妈妈不同意，女孩子怎么能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呢，她说你本来就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再学了那些东西，还不到处惹事生非？我为了表示学习的决心，让爸爸给我买了两双黑色的布鞋，一双是趟绒的，一双是普通的家织布的。

每天上学，我都穿着黑色的布鞋，妈妈看了直叹气，说好丑。我不觉得，穿这样的鞋子才能练好轻功，我一有时间就跑到公园去看那个老头打拳，时间长了，他都认识我了，偶尔高兴的时候，他会教我一点基本功，比如蹲马步。他是一个严厉的人，告诉我如果想学什么东西就要认真，不然就不要学。我感兴趣的事就会很认真的做，不喜欢做的事就应付，这个我没敢对他说，怕他不教我东西。

我的两双黑布鞋本来很听话的，它们轮流为我服务。可是有一天，它们开始捣乱了。那天羽姝和宁林森要值日先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家多睡了一会儿懒觉，等妈妈发现的时候，我就要迟到了。一出家门我就开始拼命的跑，奇怪了今天我的腿怎么不太对劲呢，跑起来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觉得自已象是一个大头怪一样，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学校。进教室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变成了瘸子，两条腿不一样长。老师已经进教室了，我没时间理会自已的腿，赶紧溜到座位坐好。

一直到上课间操，我的瘸腿之谜才解开，因为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我站在操场上，象是一个怪物让大家参观，那天大家一边做操一面看我的鞋子，仅仅用了二十分钟，我就成了名人。我无奈的站在那里，不能躲起来，也不能跑开，后来就连总是一言不发的老学究都看着我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回家，我一个人背着书包撒腿往家里跑，妈妈已经下班了，我偷偷的溜回房间，脱下了那两只捣蛋的鞋子，羽姝和宁林森不会把我丢脸的事告诉妈妈的。罗浩阳读六年级，和我隔了两级，他又是男生，我猜他不会知道这种八婆事件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真的知道了，我刚把鞋子脱下来，他就跟着宁羽姝和宁林森回来了，“猴子，你连鞋子都不会穿还去上学？”我吓得冲他摆手，妈妈本来就不喜欢我穿黑色的布鞋，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就会趁机没收它们的。他摆出了一付你来求我我就不说的臭脸，小人小人小人，我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盼着他快点小学毕业滚到中学去。

“罗浩阳，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赶紧开始和他谈判。

“现在还没想好，先记着吧。”这个大混蛋露出了勒索成功的表情，我本来不喜欢宁林森那种正派的好人，可是每次被罗浩阳欺负了，我就会多喜欢宁林森一点儿。

“笨蛋，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要穿的衣服和鞋子准备好，你不会吗？”他装腔作势，他的声音变得很难听，哑哑的，怪物一个。

你又不是我妈妈，凭什么教训我。“不知道。”我谦逊的说，翻译过来就是不知道你是一个大混蛋。

他现在十三岁了，越来越爱教训人了，变成了一个讨厌的家伙。 我越来越讨厌他，他踢球的时候也不带着我了，说我会碍事。

现在他再来我们家的时候，只有宁林森欢迎他了，我经常当他是空气，对他不理不睬。可是他总是当我是癞皮狗，每次都要踢上几脚才过瘾，他经常把我气得哇哇大叫。我很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做他的跟屁虫呢，如果象羽姝那样从一开始不答理他就好了，他从来不找羽姝的别扭。

我和羽姝说起男生们拿毛毛虫吓唬人的事，正好被罗浩阳听见了，他做出一付我很高明的样子，撇着嘴说：“你只要装着不害怕，他们就不会吓唬你了。”谁不知道啊，可是毛毛虫会蜇人的，以前被大马蜂蜇过的记忆，让我看见所有会蜇人的东西都会竖起汗毛。

“我们学校的毛毛虫不蜇人。”他做出权威的结论。

我翻了翻白眼，当做耳旁风。“明天我给你做一个试验，你就知道了。”我打了一个冷战，想起了我被马蜂蜇过以后的大胖脸，“还是不要了。”我赶紧说。

如果我说不要就好用的话，那太阳一定会从西边出来的。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罗浩阳到教室里来找我，我一看见他，吓得直往后缩，真后悔没有跟着师傅练缩骨功，他旁若无人的进来抓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被他当做了小鸡一样拎出了教室，丢脸啊丢脸啊，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啊。我说的是我爸爸宁军，如果他不和罗叔叔是好朋友，我就不会认识罗浩阳了，也用不着被他欺负了。

“干嘛啊？”我明知故问，现在能用上的只有缓兵之计了，我和罗浩阳发生冲突的时候，羽姝和宁林森从来不帮我，在他们的雷锋脑子里，我和罗浩阳的关系总是春天般的温暖。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明白，我们现在应该是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

我被恐怖分子挟持到了学校的后操场，他走到白杨树旁边，开始寻找猎物，我在寻找机会，逃跑的机会，我是他的徒弟， 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我怎么能跑得开呢？他拿着一条扭来扭去的毛毛虫过来了，我知道它以后会变成蝴蝶的，可是它现在实在让人感到很恶心，还很害怕。我只有一招可以对付他了，“笨蛋才会假装晕倒。”他说。他抓着我的胳臂，那条毛毛虫在我的胳臂上爬，我不能尖叫，他说你越害怕人家越吓唬你。罗浩阳，你去死，我在心里命令他。直到那条毛毛虫在我的胳臂上跑了两圈马拉松，罗浩阳也没死，但是他放我回教室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激我妈妈，如果她把我过继给罗爸罗妈，我会被罗浩阳逼死的，我悲哀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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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和上帝谈判，希望他把罗浩阳变成一头只会吃草的驴，我想把他拴在驴圈里。上帝总是不答理我，有一天他不耐烦了，竟然把我变成了一只驼鸟，一只一见到罗浩阳就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驼鸟。

他是一个严重的两面派，有时候他到教室里来找我，我的同学都喜欢帮他叫我，因为他是学校的大队长，人人都认识他。我当着大家的面不好意思不理他，不好意思是因为如果我在学校里不理他的话，回到家里会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我们在家里吵架，他们认为是黑帮发生了内讧，没有人前来主持正义。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十二岁，在那之前我以为我盼不来那一天了。

罗浩阳上中学了，他的作息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了。谢天谢地，如果你是一只小羊羔你一定很高兴听到大灰狼被关在笼子里的消息。

我很快活的度过了五年级，可能是中学里好玩的事情太多了，让罗浩阳放弃了折磨我，他整天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他们好象是呼啸的季风，在巷子里冲过来卷过去。他还参加了学校的棒球队，因为他长得还算好看，成了他们学校的一个臭美的小明星。只要他不来惹我，就算他成为黑猩猩我都不管。虽然没有他，有时候我会感到有点寂寞，当我想起一个好玩儿的主意时，却得不到羽姝的响应，会让我很扫兴。我当然很怀念我们一起淘气的日子，我不喜欢的是他欺负我的日子。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玩具大多数都留在我的家里，我用一个大纸箱收着。

罗浩阳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去他的房间玩一会儿，我去罗家就象我在家里可以闭着眼睛上洗手间一样容易。他的房间和许多男孩儿的房间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足球的图片，臭袜子，运动鞋什么的。我喜欢躺在他的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寂寞和无聊的时候我就盼着自已快点长大。我总是算准时间，在他回家前离开他的房间，偶尔也会碰到他，那没什么，我说过他现在不喜欢找我的麻烦了。

我上六年级了，十三岁，个子长到了160厘米，在我们班里算是高个子的女生。这一年我有了两个烦恼，不过不是罗浩阳带给我的。一个烦恼是我来了月经，每个月都有四五天的时间是在痛苦中度过的，因为会很疼，有的女生虽然也来月经，但是她们不会疼，不幸的是我属于疼的那个类型，羽姝就比我好得多，妈妈说我是敏感型的体质。我会疼的在床上打滚，很夸张吧。还有一个烦恼是我的胸部开始发育了，平地里忽然长出了两个小馒头，这让我很难堪，走路的时候，我喜欢把腰勾起来，看起来象是一只可怜的虾米。

有一段时间我不再去罗浩阳家玩了，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总是把目光放在我的胸部，他发现我的秘密了吗？我担心他会嘲笑我，我变成了一个不中用的女人，不敢随便跑随便跳。我变态的开始观察别的女生，最高兴的事是发现她们的胸前也挂上了小馒头。

我的数学成绩不是很好，妈妈和罗妈说希望罗浩阳辅导我，罗妈一口答应了，罗浩阳也同意了。我觉得羽姝和宁林森也可以教我，妈妈说我不会听他们的话，只有罗浩阳能管住我。我现在被小馒头和疼痛的月经折磨得没有了脾气，一切都听天由命好了。

于是说好，每周两次罗浩阳义务教我学数学。

他现在越来越象大人了，说话的声音很粗，还长了毛茸茸的小胡子，对我也算客气。没想到我跟着他学了两次，他就开始对我不耐烦了，“小猴子，你怎么这么笨啊？”谁说我笨啊，我会写作文你不会，我会画漫画你不会，我会蹲着小便你也不会，我看着他手里的格尺，在心里嘀咕。果然那把尺子伸过来了，我闭上了眼睛，等着尺子落下来。等了很长时间，那把尺子也没有如我所料的打下来，我眯起眼睛偷偷的看他，发现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不可思议的笑，奇怪啊，刚才还对我皱眉，怎么现在又笑了？我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我的脸上有花吗？有饭粒吗？”没有花，也没有饭粒，花儿开在罗浩阳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我不高兴的嘟起嘴巴，“算什么啊，看着人家莫名其妙的笑，在你心里我真的那么蠢吗？”我心里这样想，嘴里就这样说了。

他把尺子放下来，“你的头发好乱。”他说。原来如此，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笑，我跑到镜子前照了照，还行了，除了有一绺头发掉下来，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我回头看他，他走过来站到了我的身后，大衣镜子里站着两个大孩子，我不知道他有多高，我的头大概在他肩膀的位置，我们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了？

“你长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我迷迷糊糊的点点头，心里忽然很难过，我不能象小时候那样告诉他我的烦恼了。“罗浩阳……”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再也说不下去，长大把我们分开了，在那一刻我原谅了他以前欺负我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骂我笨，很耐心的教了我一下午。他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很别扭的说了再见，象是两个七老八十的人。

后来他不再来我家里教我了，改成我去他的家，我们坐在他的房间里学习，如果我学的好，他会奖励我一下，比如陪着我玩一会儿羽毛球，我的羽毛球就是他利用这样的时间教会的。我们又有了来往，现在我们很少吵架了。

我们学校有个小太岁，名字叫郭顺儿，他的个子不高，长了一个圆圆的娃娃脸，还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不认识他的人看他的样子会觉得他很可爱。可是他是一个真正的小魔王，和上中学的一些小混混晃在一起，本来我们俩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是没想到的是本来也可能有一天变成不本来。

那天放学以后，我做值日生，一个人提着一桶水上楼，迎面看见郭顺儿从楼上下来，我往旁边让了让，想不到他突然从楼上冲下来，两只手比成手枪的样子，对着我的胸部戳过来，我手里提着水桶，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戳个正着，他冲过去了，我疼得弯下了腰。在那一瞬间，愤怒和羞辱让我发了疯。我丢下水桶，追了出去，可是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要杀了他，晚上我在日记上记述了这件事以后，这样决定。

我没想到罗浩阳会偷看我的日记，“我会收拾他的。”我从洗手间回来以后，他放下我的日记本对我说。

我又一次被气疯了，男生果然都是混蛋，“干嘛看我的日记，”我双手插腰质问他，“不知道里面会有人家的秘密吗？”

他脸红了，还算有点羞耻心，可是我的羞耻心怎么办，我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

“也只有你才这样笨，被人家男生欺负。”他皱起眉头，没有还手。

“是啊，你刚刚不欺负我了，现在又跳出来一个混蛋。”我气得大哭起来，恨不得郭顺儿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一定要把他撒成碎纸片。

他不理我，抱着一个篮球出去了，我也不想学习了，明天，我告诉自已，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早饭也没吃就跑到学校去了。

我守在学校的大门口，等着那个混蛋出现，明年的今天就是世界除害日，今天我要为民除害。

等到7点40分了，那个小魔王才施施然出现，好，正是上学的高峰时间。我象是一个愤怒的女神，挟裹着风暴冲到他面前，他吓了一跳，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们俩的个子差不多一样高，我抓住他的衣领，瞪着他，他可能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待遇，吓傻了一样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大叫起来，“你有毛病啊？”

“你忘了昨天做的好事了吗？”我咬牙切齿的问他。

“啊，”他好象是想起来了，做了一个鬼脸，“我昨天摸了你的奶子。”他身边的男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开始围过来等着看戏。

我气到极点，忽然镇定下来，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是啊，今天轮到你了。”说完我学着在电影里看到的流氓镜头，对着他的前胸摸过去，“没什么好玩儿的，象块大面板。”我恶狠狠的说。

他的脸红了起来，甩开我，骂了一句“有病。”穿过人群离开了，我以为他会动手打我呢，我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蹲在地上。

从那以后，我得了一个绰号，“猛女”，不过也有人叫我“小辣椒”，一切比我想象的好，我还以为大家会叫我女流氓呢。

过了几天，有人传说郭顺儿让外校的人打了，我知道是罗浩阳干的，但是我不觉得解气，因为我自已已经讨回了公道。他们这种死男生最爱要面子，我那天对郭顺儿做的事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不过如果罗浩阳不出头，郭顺儿很可能再找我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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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浮云】

第 13 章

我也是中学生了，和我一起的还有羽姝和宁林森，羽姝变得越来越好看，就好象是一个容易被打碎的水晶娃娃，和她比起来，我是一个总也洗不干净的泥娃娃，有时候妈妈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就算我和羽姝的面孔是一模一样的，她也喜欢这样说“小西啊，可能是一个抱错了的小孩儿。”

王瑶女士是个大坏蛋，我不高兴的时候就用头顶她，一直到她求饶才停下来。学校里的同学叫我们姐妹花，可是我知道羽姝是一朵带着露珠的花，我是一朵沾了泥巴的花。老夫子们最爱凑趣，开运动会的时候我们俩被选出来做护旗手，穿着愚蠢的红色背带裙，白色的衬衫，在很多人面前走来走去。噢，我忘了说我们学校有高中部，所以人很多，树很少。

有些高年级的男生喜欢找机会和我们说话，我和郭顺儿的事情也被民间文学家带到了中学里，慢慢的我周围的人都知道宁家的老三是个小辣椒，偶尔我会被人家参观。羽姝是一个波澜不静的女孩儿，男生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让人家难堪，也不会给人家希望。

这时候的女生们，私下里开始谈论男生，我从小就和罗浩阳宁林森一起长大，男生这种动物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稀奇。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无聊到快要发疯的时候，就开始写东西，每次大概会写两三千字，写完以后，再用稿纸抄好，投寄到报社去。我最喜欢跑传达室，因为偶尔会收到报社寄来的稿费通知单，不想让别人转给我。

罗浩阳仍然辅导我，其实我现在的数学成绩已经很好了，根本不用别人教。不过，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就连羽姝也不知道。

“小猴子，你想不想看电影？”补习完数学，罗浩阳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我。

“为什么要看电影？”

“我们棒球队的人想去看，是女生爱看的电影《滚滚红尘》，你不是喜欢三毛吗？”他开出诱惑我的条件。

三毛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人，因为她到处流浪，可以做许多自已想做的事，我从六年级开始看她写的游记，梦想有一天能象她那样，穿着牛仔裤，去比天涯还要远的地方。罗浩阳说我是异想天开，从这一点看他和王瑶女士倒是站在了一个立场上。

周五的下午，我象是蝙蝠一样把自已倒吊在操场的单杠上，我在等罗浩阳，然后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我可以一边看球一边等人，那种感觉特棒。要是觉得看人很累还可以看天空，秋天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白云忙着堆积小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落下来砸我的头，不过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

我刚闭上眼睛，头就被打了一下，好疼，这个树叶真厉害，还会弹巴豆呢，我睁开眼睛想捉住这个高智商的树叶，“噢，罗浩阳。”我仍然吊在单杠上，从下到上的打量罗浩阳，还有他身边的两个人。如果他们也能大头朝下也许我看起来会顺眼很多，我用眼睛费力的搬运他们的头和身子，刚搬到一半，“呀_____”不顾我的尖叫和抗议，罗浩阳从单杠上把我摘下来扔在了地上。

我蹲在地上，揉着被摔疼的膝盖，继续打量那两个站在一边的人，一个是男生，一个不是男生。奇怪了，罗浩阳去北极了吗，他在哪里弄来两个冰人，还是两个漂亮的冰人。

“罗浩阳，这是谁啊？”骄傲的女冰人说话了，她的样子真好看啊，和羽姝是一个级别的美人儿。

她看我的时候，表情好象是在看一个摇着尾巴的小狗，“我妹妹。”罗浩阳笑着说。

“你叫什么？”她有点严肃的问我。我忍住不笑出声来，看着罗浩阳，“罗浩阳我叫什么？”

“罗浩西。”罗浩阳看起来就要大笑了。

“他说我叫罗浩西。”我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心里笑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个严肃的冰美人太逗了，不过她自己好象不觉得有多好玩儿。

罗浩阳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对我说：“我们都是一个班儿的，她叫雷静，他叫苏寅农。”那个男生冲我点点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象是两片冰湖，很冷。

我们四个人一起往外走，出校门的时候，苏寅农从车棚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你骑自车上学吗？”我羡慕的问他。

“是。”他回答。好闷的一个人啊，我喜欢爱说话的人。

不知怎么搞的，罗浩阳和雷静越走越慢，我停下来等他们。有罗浩阳的地方就不会闷，他们走过来以后，我们又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不过没有人说话，早知道罗浩阳的同学这么没劲，我就不要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了。

我盼着快点到电影院，如果不说话，四个人一起走，还不如一个人自己走。罗浩阳和雷静又落在后面了，我看了看苏寅农，决定问他一个八卦的问题，“苏寅农，你们棒球队的男生都有女朋友吗？”他好象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惊讶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

八卦到底吧，我在心中大喊，“罗浩阳有吗？”

“你问他吧。”

有道理啊，“你有吗？”我接着问。

他皱了皱眉，他的动作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杜小松。他没有大牛也没有小牛，可是他有自行车，我缩了缩肩膀，贼人看见人家的好东西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没有。”我以为他不能回答我呢。

“你不喜欢女生吗？雷静好漂亮。”

“女生很吵，也很无聊。”他说。雷静看起来不吵，他是在说我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用两只手指把嘴巴夹住了。

罗浩阳和雷静一直和我们拉开一段距离，我回头看他们，雷静是罗浩阳的女朋友吗，他们走在一起很好看，男貌女也貌，很配。

和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时间会过得很慢，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电影院，这家电影院的人很多，苏寅农买好电影票以后，我们坐在放映大厅里等着电影开演。罗浩阳出去买雪糕，“我要巧克力的。”没等罗浩阳问，我就提前宣布。

“你们要什么样的？”罗浩阳问他的冰山朋友们。随便，冰山们都这样说。

罗浩阳买回雪糕以后，先把装着雪糕的塑料袋递给了雷静，好吧，孔融七岁就让梨了，反正我要的是巧克力口味的。雷静拿出了一根巧克力的雪糕，把袋子又递给了罗浩阳，罗浩阳把袋子交给我，我把三根雪糕翻了个地朝天，“没有巧克力的了，你们俩先挑吧。”我朝着罗浩阳嘟起了嘴，把袋子还给他。他们俩一人拿了一支，我有点不高兴的拿出剩下的一支，反正电影还没有演，我要去换一支。

“吃的东西买完了，就不能换了。”买雪糕的男人摇着头不肯给我换。

“可是我没打开，刚刚才买的。”

“不行，不行。”男人继续摇头，再摇两下他会不会晕倒呢？我看着波浪鼓一样的男人，好奇的想知道答案。

“那我再买一支好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

他递给我一支巧克力的，我举着两支雪糕走到电影院外面，路边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儿和她妈妈坐在那里要钱，我把雪糕递给小孩儿，坐在她们身边的台阶上，和她一起吃雪糕。小孩儿裂着掉了牙齿的小嘴儿冲着我笑，我也冲她笑了笑，我的心情已经变坏了，我不再是罗浩阳心里的第一女孩儿了，以前他有好东西会让我第一个挑的。

吃完雪糕，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出电影票的钱数，一会儿要把这个还给苏寅农。回到电影院里，看门的人记得我，没拦我。

有一个空位子，我走过去坐下来，一边是苏寅农，一边是雷静，罗浩阳坐在雷静的那一边。

我把钱递给苏寅农，他好象是又被我吓着了，不肯伸手来接，我长得很吓人吗？“电影票钱。”我把钱往他的腿上一放，不想再和他说话。

“不用了。”他把钱又扔过来。

我转过头仔细的看着他，“为什么？这是我的电影票钱，你为什么不要？”

“羽西，不用你拿钱了。”罗浩阳探过头来说道。

嗯，终于不再叫我猴子了，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可是我喜欢看自己买票的电影。”我固执的坚持。

苏寅农没说话，从我腿上小心的把钱捡起来，放进了衣袋里。

电影开始了，是一个爱情片呢，我看到林青霞站在秦汉的脚上跳舞时，不知不觉就哭了起来，很丢人吧，谁让罗大佑的歌那么好听呢？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所以一动不动，小心的用舌头舔那些流下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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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有时候我会假哭，羽姝说如果我总是这样做，会失去人们的信任，等到我真想哭的时候，大家也会当我是在骗人。好吧，我就喜欢骗人，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被大野狼吃掉了，谁知道呢，也许在它把我吞进肚子之前，我还来得及最后假哭一次。

不过，在我真哭的时候，我不喜欢让别人看到，所以我赶在电影结束前跑到卫生间。电影院里的卫生间是一个阴暗的小屋子，一个昏黄的小灯泡，两扇简陋的门，洗手盆的墙上挂着一个破旧的镜子，有些地方已经花掉了，我站在镜子前，尽量把脖子伸长，为的是看清自己的脸。惨了，眼睛肿了。这个电影真的那么让人伤心吗，我问镜子里那个宁羽西，她忧伤的看着我，不肯说话，咦，宁羽西也会忧伤吗？我使劲儿的摇了摇头，她也跟着我摇了摇头，我一下子想起那个卖雪糕的男人，如果他有头皮屑可就更妙了。

我扭开生了锈的水笼头，水笼头流出来冰凉的水，伏在水笼头下，我狠狠的给自己洗了一个脸，好了，那些眼泪都不算，没有人能看出我哭过了。脸上的水不停的流下来，如果羽姝在，我可以跟她要手绢用一下，可惜她不在。

我四处打量，找到了一扇小窗户，就这样吧，我推开它，站在窗前晒脸。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楼下的马路上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他们看起来都很匆忙，不象我总是那样无聊。

外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霹雳啪啦的声音，电影散场了。糟了，罗浩阳找不到我也许会不高兴了，我急匆匆的往外走，大厅里有好多人头在晃动，走到一半又不想走了，我停下来，站在墙角里。

罗浩阳陪着雷静，也许他已经忘了我还在这儿呢。我皱着眉头，嘟起了大嘴，我承认自己是个小气鬼，我不喜欢罗浩阳陪着雷静。

看电影的人都离开了，留下来一个空荡荡的大厅，白白的银幕上再也看不到林青霞和秦汉了，真寂寞，好象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电影。也许我得自己回家，我低着头，闷闷的想，我要先去罗浩阳的家，然后在他最爱的古力特头像上画上毛毛虫。

“你跑到哪儿去了？”我的手被狠狠的拉起来，就知道是这样的，就知道他会生气。我不说话看着生气的罗浩阳，“快走吧，他们在等我们。”他拉着我往外跑。

“不，我要自己回家，不和你们一起走。”我往后退。

“猴子，和我一起走，我会给你再买一个巧克力雪糕。”我讨厌罗浩阳每次和我谈判的时候，都带上附加的条件，可是我不讨厌巧克力雪糕。

雷静和苏寅农站在卖雪糕的柜台边，罗浩阳掏出两块钱，要了两支巧克力的雪糕，分给我和雷静。雷静的眼毛翘翘的，眼睛水汪汪的，她用甜甜的声音说：“罗浩阳，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不是啊，她是我的青海种马。”罗浩阳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没有想到罗浩阳会突然把这个词翻出来，这个可是我小时候的奇耻大辱。

一直沉默着的苏寅农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青海种马？”

“罗浩阳，停。”情急之下，我大叫着扑到罗浩阳身上，伸手想堵住他的嘴。那个冰山上来的苏寅农本来就讨厌我，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糗事，“女生很吵很无聊”他肯定还会再加上一条“还很蠢”。罗浩阳大笑着把我的手扒下来，害得我的雪糕差点掉在地上，我心疼的看着一块巧克力粘到了他的衣襟上，罗妈很爱干净，所以罗浩阳的衣服也应该是很干净的，也许捡起来还可以吃，我想到就做到了。

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句话果然有道理，我吃巧克力的时候，忘记了对罗浩阳的封嘴行动。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被罗浩阳捉住了，“她啊，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她们背成语接龙，有一次，她当着大家的面很大声的说了一句青海种马。”

苏寅农一付我听懂了的样子，微微的笑着，“我知道了，她说的是青梅竹马吧。”我想骂人，我想骂人，尤其是那个苏寅农，做冰湖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爱笑的人突然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好象冰雪融化了呢。我很用力的跺脚，最好我满脚的泥巴，一脚踩到苏寅农笑成了春水一样的脸上。还有罗浩阳，他为了逗他的美人笑，不惜出卖我。我不但要在古力特的脸上画毛毛虫，还要在舒淇的脸上画。罗浩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床垫子下藏着舒淇的海报。

“我们走吧。”雷静把半支巧克力雪糕扔到了垃圾筒里，不感兴趣的说。

我吃惊的看着垃圾筒，“巧克力味道的雪糕很难吃。”雷静好象对我解释。

没有人提醒她看电影前，她先说随便，却又故意挑走了我的巧克力味道的雪糕。我一直很奇怪面对选择的时候，有些人为什么喜欢说随便。以前宁林森也喜欢这样，比如妈妈问他，“林森吃桔子还是吃柿子？”他会很温和的说，“随便。”妈妈不喜欢没有主意的人，所以每次宁林森说随便的时候，妈妈就直接理解成什么也不要，他就只能看着我们吃东西。

王瑶女士说，“小西做得最好，想要什么的时候，要直接说出来，不要让别人猜，不想要的时候，要直接说不要，不能敷衍别人的真心。”我妈妈说起来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看在她很少表扬我的份上，我认为她说的很对。

我很想知道那半支可怜的雪糕会用多长的时间化掉，可是罗浩阳还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送你回家吧。”罗浩阳对雷静说。

雷静不高兴的看了我一眼，“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可以回家的。”她淡淡的说，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也不喜欢罗浩阳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让罗浩阳为难，“还是我自己走吧，我们的家离这儿很近，我可以跑回家。”

“你和我一起，然后回去给你补数学。”罗浩阳不同意我的决定，咦，来的时候他不是很喜欢和雷静一起走的吗？我被搞糊涂了，只好用力的摇摇头，想让自已变得明白一点。

“要不然我来送你的青海吧。”苏寅农用商量的语气跟罗浩阳说，我瞄了他一眼，也许他可以用自行车载着我，算了吧，我赶紧对自己说，才不要凑到那种冰山面前，就算他是化了的冰山，也得离他远点，罗浩阳的同学都是怪物。

“我们住在一起，还是我带着她，你骑自行车不方便。”罗浩阳也没同意苏寅农的建议，算他还有点良心，没有把我交给冰山，也许他的舒淇美人可以不被画毛毛虫了，但是古力特的活罪难逃。

我们已经站在了电影院的门口，晚风轻轻的吹过来，地上开始有落叶在翻滚，早晨穿少了，我被冻得打了一个冷战，不想和他们这样耗下去了，我把手从罗浩阳的手中抽出来，倒退着往后跑：“就这样吧，罗浩阳，再见。雷静再见。苏寅农再见。”我一面退着跑一面大叫，在心里又马上把雷静再见苏寅农再见改成了雷静不再见苏寅农不再见。

我好笑的看着那三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他们象是被冻住的粉条，不过他们的表情不象粉条，有点象在看表演绝活的小丑，如果倒退着跑算是绝活儿。

罗浩阳没有过来捉我，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转过身，开始吃雪糕吧，我可舍不得扔掉它。我一个人走在铺满落叶的街头，昏黄的街灯把我的影子一下一下的拉长，那一场电影里的事离我越来越远，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刚刚我曾为它狠狠的哭过。

我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大口大口的啃雪糕，走到半路的时候，雪糕吃光了。

“好冷。”我自言自语，于是让大脑命令两条腿，快跑。

我怎么这么倒霉，走路会撞到狗屎，“小骚娘。”那个被撞到的狗屎来骂我，我抬起头，是郭顺儿，怪不得，一定是他在我跑过来的时候故意让我撞到的。

真是冤家路窄，我瞪着他，现在他已经比我高了，还比我壮，这个变态，“脑袋有病身体好”我在心里骂道。

“跑到哪儿去疯了？”他嘻皮笑脸的问我。

“午夜牛郎。”我想起看过的一个电影，回骂他。

他竟然听懂了，伸手向我的胳臂抓过来，我迅速闪开，只被他抓了一下袖子，混蛋，还敢碰我，我冲过去，抬起腿狠狠的朝他的小腿踢过去，好疼，我疼得蹲在了地上，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安上了石头做的假肢。

“哧，花拳绣腿。”他得意的看着我。

我捂着被反作用力踢疼的脚，“明天让罗浩阳用棒球杆打死你，混蛋。”

“失陪了，叫你的小情哥哥来找我算帐吧。”郭顺儿说完，扬长而去。

我要把舒淇的脸画成大豆虫，我知道迁怒于罗浩阳是自已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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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混蛋，流氓，瘪三，癞皮狗，臭狗屎……”我对着郭顺儿离开的方向大声叫骂。惹得他回头对我做了一个飞吻，“去死吧。”我气得大吼。

怪物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得赶快回家跟王瑶女士报道。然后去罗浩阳家补数学，也许我该命令他揍郭顺儿一顿，揍完郭顺儿，我要在罗妈面前奏他一本，说他带女生去看电影，再告诉我妈妈说他丢下我去送别人回家。死罗浩阳你就等着妈妈军团收拾你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无毒不丈夫，我恶狠狠的想出一大串成语。

我发誓今天真的是我的倒霉日，因为我真的踩到了狗屎，很大一堆的狗屎，“你想死吗？臭狗屎，你哥哥刚刚惹完我，你又来惹我？”我对着那一堆狗屎狠狠地又踩了一脚，反正鞋子也脏了，“以为你是狗屎我就不敢踩你吗？”

“死猴子，你跑去月球了吗？要这么久才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混蛋，当街对我叫喊。

我当场被吓得一哆嗦，上帝啊，你是把我当成唐僧吗？走这么点路要遇到这么多的怪物。我的好脾气所剩无几了，我决定把世界砸烂。

“走，跟我回家。”罗浩阳抓起我的手。

“不要。”我甩开他。

“今天，是你补习数学的日子。”他又想来抓我，我马上向后退一步。

“不，现在我不用补数学了，我自己就学得很好。”我偏着头,做出最让他生气的表情。

“如果你不听话，我会告诉你妈妈。”他冷冷的说道。

“好啊。”我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告诉妈妈你把我丢在电影院里不管，告诉罗妈你带着女生去看电影，还拉着她的手，也许还亲了嘴儿。”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我尽量的往后退了两步。

罗浩阳象是一个刚出锅的大馒头，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在他逼过来的一瞬间迅速开跑，一小块粘在鞋子上的狗屎被甩得很远。

我真的尽力的跑了，我甚至试过绕几个小圈儿，甩掉这只被激怒的大笨牛。

如果有个障碍物就好了，我一边跑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搜索，当我发现了花坛边那棵老槐树时，我还以为我得救了呢，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罗浩阳驱赶到那里去的。

我绕着大树跑了两圈儿，一边跑一边把书包丢到他身上，我还想把脚上的鞋子也扔在他身上，可惜没来得及，就被他捉住了。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的死猴子。”他一点没有风度的骂我，雷静见过他这种猪脸吗？

他用双手抵在大树干上，将我困住。我呢，就象一只被丢在沙漠里的螃蟹，累得马上要吐白沫沫了。我想蹲下来，他不让。“你给我站好。”他命令我。

“罗浩阳，我站不住了。”我央求他放开我，好让我找个地方趴一会儿。

他把两只手移到我的肩膀上，“还敢不敢胡说了？”

“我没有胡说，哎呀，你掐死我了。”我尖叫。

他的双手再次加力，身体象是一座大山一样挤过来，我被箍得透不过气。

我看见了美丽的祥云，佛光，金星还有黑压压的蚊虫，该死的，我不想晕过去。

有一个不听话的身体，太丢脸了，一波一波的挫折感将我击败，令我完全失去了战斗力。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平躺在花坛的边缘，头枕在罗浩阳的腿上。如果不是他低着头看我，我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吗？我眨了眨眼睛，秋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紧张的盯着我的脸，我习惯性的舔了一下嘴唇，嗯，嘴里果然被塞了一粒糖果。

看在这粒糖果的份上， 我决定和他说点什么。

“罗浩阳，你欺负人。”不要，别说这样的话，要告诉他郭顺儿刚刚又来气你了，让他去给你报仇。哼，让男生为你打仗，果真是无聊的女生啊。罗浩阳没说话，我身体里的两个宁羽西却开始吵起来了。

“笨蛋，跑不动，还拼命跑。”他又来打我的头。

一阵秋风吹过来，奔跑过后出了一身的汗，如今被风一吹，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我坐起来，想把罗浩阳推到一边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嗯，一定是生了锈。我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双手枕在脑后，让脚上的狗屎鞋对着他重新躺下来，我想看一看天上有没有星星。

还不错，满天的星斗呢，我找到了几个自己最喜欢的星座。

“走吧。”罗浩阳拉我坐起来。

我对着他伸了伸腿，“我踩了狗屎。”

“说你笨吧……”

“停。”我打断他。

“脱下来。”他一付我认栽了的样子。

“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鞋，把鞋脱下来。”他大吼。

“再喊，我还会晕过去的。”我咕哝着命令两只脚互相为对方脱鞋子。

“别以为我放过你了，敢丢下我一个跑回家，这笔帐等一下再跟你算。”我是在你的威胁下打骂中长大的小孩儿，这样说我就会怕了？我在心里说，嘴上没敢说出来，夜黑风高，他如果在这里把我一口气掐死，王瑶女士就会再也看不到她的讨厌鬼了。

他气咻咻的提着两只狗屎鞋走到花坛的另一边，我抱着膝盖，坐在花坛边上看星星。也许是远离了狗屎，运气开始变好，我幸运的看见一颗流星在天空划出了一条美丽的弧线，“把罗浩阳变成一头猪。”我趁机大声许愿。

“说什么？”罗浩阳在花坛那边问道。

我忍着不笑，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我看见了流星，所以对它说别让罗浩阳变成一头猪。”

他提着两只鞋子走过来，气急败坏的扔到了我面前，“快点穿上。”

“哎呀，我妈妈。”我惊叫，在外面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罗浩阳，你刚刚去我家里找我了吗？”

“废话啦，要不然去哪儿找？”

“她肯定着急了。”

“现在才知道她会着急吗？”他教训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用你管。”他回头去捡我的书包，哗啦一声，是我的铅笔盒散掉了。

我穿好鞋子，走过去，“天啊，我最喜欢的铅笔盒。”我瞪着身首异处的铅笔盒哀伤的叹息。

“你别想赖到我身上，是你自已摔坏的。”他警惕的看着我，不肯伸手去动铅笔盒的残骸。

“罗妈在家吗？”我转移话题。

“别想威胁我，死猴子，不然我真的掐死你。”

“我也是，罗浩阳，我只接受谈判，不接受威胁。”我示威的朝他扬了扬脖儿。

“把东西捡起来。”他命令我。

捡就捡，在别人的脚下捡自己扔掉的东西一点都不丢脸，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来。

罗浩阳一把抢过我的书包，看也不看我，转身往回走，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起身追过去。

“罗浩阳没有铅笔盒会很不方便。”我必须让他明白，铅笔盒对我的重要性。

他不说话，继续走。

我快跑两步，再追上他。

“而且妈妈会打我。”王瑶女士还没打过我呢，不过她经常想打我。

他走得飞快。

我开始喘粗气了。

“你走得太快了，也许我还会晕倒。”我降低了两个音调，目的是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虚弱一些。

他果然停下来了，我的手被他牵住了，别以为他是好心，如果他手里有缰绳，我想他更想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牵着走。如果你看过马戏团里的猴子被人牵着的样子，就会明白我有多难堪了。

如果我不早点和他分开，我会被他拖死的。

“停。”我在岔路口大喊，忘了装虚弱。“我要回家，不去你的家。”

“你今晚得补课。”他旧事重提。

“不。”

“猴子，你想再重新闹一次吗？”他的眼里燃烧着两小簇怒火。

“不想，我要回家，我很饿，而且也很累。”他的气焰压过了我，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风中之烛。

“我会在小卖铺里给你买一个铅笔盒，你可以在我家里吃饭，并且打电话告诉你妈妈，学习完了我会送你回家。你听明白了吗？”说完很用力甩了一下我的手，表示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我的鞋子，还很臭。”我低着头，呢喃道。

“你可以在我家里洗掉臭味。”

如我所愿，我得到了一个新的铅笔盒。

罗爸不在家的时候多，罗妈很喜欢我去她家里吃饭。小时候我就知道吃他们家的饭，可以为我们家省钱，所以我经常去吃免费餐，并且也鼓动羽姝和宁林森去吃，可是他们不象我这样爱家。

我先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我在罗浩阳家里学习。

罗浩阳去厨房给我找苹果，我趁机把散掉的铅笔盒藏在他的杂物柜里。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好。

吃饭有助于情绪的转化，罗浩阳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有力的实验证明，他没有把苹果丢在我身上，而是用递的。我接过来，一口一口的吃起来，并且在心里揣测，也许还可以再提一个条件，一个小小的条件。“罗浩阳……”

“什么？”他没有不耐烦。

“我今天不想学习。”

“随便你。”他在桌子前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书包。

那你让我过来干嘛？幸好我没有这样问。我只是很小心拿出了一个本子，趴在桌子上画了很多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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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低头看书的罗浩阳好象是老僧入定，画完了漫画，我趴在桌子上看了他两三分钟，他也没有动一下，他的眼毛又黑又密，我试着数出到底有多少根。刚进行了一半，他家里的老白猫就跳到了桌子上，它问了一声“妙呜？”我撅着嘴回了它一句“不妙。”老白猫想了一会儿，趴在我面前，伸了伸懒腰，打算睡觉。我决定给它抓抓痒，它很配合的接受了我的免费服务，罗妈说，老白猫的年龄比我还大呢，罗浩阳让我管它叫猫姐，小时候很傻，就真的管它叫了好几年的猫姐。

按照猫世界的法律，猫姐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它现在整天无所事事的，一有空闲就开始睡觉。猫姐知道我很多秘密，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记得，以前每次和罗浩阳吵架，我就抱着它坐在窗台上，流着泪对它发誓我再也不和罗浩阳玩儿了。它是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家伙，每次我跟它说话，它都能耐心的听着，但是从不发表不利于罗浩阳的言论，我讨厌猫姐身上这种是非不分的猫性，没有立场，没有猫品。不过我喜欢它软软的毛皮，温柔的眼神。

猫姐睡着了，好困啊，我也想回家睡觉。我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八点钟了，还得半个小时罗浩阳才能放我回家。于是我便伏在猫姐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起来吧，送你回家。”就算是在睡梦里我也能听出来那是罗浩阳的声音。

“呜，不起来。”我睡得正香，不希望被叫醒，便使劲儿的往猫姐的身上靠。

清醒的时候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想到睡觉的时候也分不出东南西北，一下子靠错了方向，差点摔到地上，一害怕整个人就全醒过来了。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罗浩阳：“到八点半了吗？”

他一付很好笑的样子，帮我把书包包好后递给我，我伸出手，书包啪的一声又掉在地上了，我的手直直的伸在空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摇摇头，伸出手啪的一下给了我一巴掌，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挨打。罗浩阳捡起书包，往门口走。我站在原地，看见他在穿鞋，趁机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走过来。”他在门口叫我。好吧，我闭着眼睛往前走。

“穿鞋。”好吧，我睁开眼睛，穿好了鞋子。

“走。”罗浩阳拉着我走出了家门。

“罗浩阳，我的头很疼。”

“快点走，到家以后再睡。”他拉着我走得更快了。

上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罗浩阳，雷静是你的女朋友吗？”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的不耐烦，“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我嘟囔道。

他伸手替我敲响了家门，没有回答我。

又一阵疼痛袭过来，我摇摇头，“罗浩阳，你还没回答我。”

房门打开了，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羽姝站在光晕里，“小西，回来啦？”她愉快的拉起了我的手，就算我们俩天天睡在一个房间，坐在一个教室里，羽姝和我说话时也总是充满了惊喜，好象我们很久不见一样。

我靠在羽姝的身上，指着罗浩阳说道：“羽姝，我头疼。他不告诉我雷静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羽姝抱着我，“小西，明天再问他吧。”

“我回家了，羽姝。”罗浩阳跟羽姝告别。

我跟着羽姝回到房间里，一头栽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羽姝已经不在了，头还是很疼，我伸手去摸枕边的闹钟，奇怪它怎么没叫醒我。闹钟显示的时间是7点50分了，天啊我会迟到的，我一下子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妈妈。”

很快万能的王瑶女士就从外面走进来，“小西，你觉得好点儿了吗？”她上前摸我的额头。

“我只是有点晕，头也有点疼。”

“你在发烧，等一下我带你去医院，羽姝会替你请假的。”

我在心中哀嚎，为什么每次只有生病了才可以不去上学呢。我一直希望能在不生病的时候，留在家里玩一整天，别人都被困在教室里学习，只有你可以自由的在家里吃水果画漫画睡懒觉，那种感觉多美妙啊。

医院的人真多，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用三个字就可以概括了，那就是：不高兴。

人们排着队做各种事情，交钱体检买药扎针，“细菌性肺炎，比较严重，最好住院。”面对王瑶女士求知若渴的眼神，戴眼镜的胖大夫这样告诉她。

“可以不住院吗？”王瑶女士试着谈判。

“也行，扎吊瓶吧。”

因为吃罗浩阳家里的饭而省下来的钱，根本不够我扎吊瓶用。

晚上羽姝回来的时候，给我补习了当天的功课，学习完以后。

她小心翼翼的问我，“小西，你认识雷静吗？”我从刚刚拿过来的漫画本上抬起头，“昨天我和她一起看电影，她抢走了我的巧克力雪糕。”

“我问赖积蓉了，她说雷静是罗浩阳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很爱拔尖。”赖积蓉是羽姝的同桌，我们俩经常为了谁是羽姝最喜欢的人而吵架，她总希望能代替我做羽姝的双胞胎，爱和羽姝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我们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经常为了羽姝吵来吵去。

我承认她的性格跟羽姝更象，她们都是那种文静的女孩子，不象我经常跳来跳去，跑来跑去。

“那她知道雷静是不是罗浩阳的女朋友吗？”我很想知道答案，就问了出来。

“听说雷静很喜欢罗浩阳，经常站在操场边看罗浩阳他们训练。有时候也和罗浩阳他们一起出去玩儿。”

“哦。”我觉得今天的漫画本让人很扫兴,就把它推开了，爬到床上躺下来。

“小西，你喜欢罗浩阳吗？”羽姝第一次这样问我，“你知道，不是对宁林森那种喜欢。”她又接着解释道。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陷入沉默，我感觉身体内某个角落被轻轻的牵动了，隐隐的有一点点痛的感觉袭来。

羽姝好象是感应到了，“小西，别难过，罗浩阳最喜欢的人还是你。”她安慰我。

我想起了整天跟我抢羽姝的赖积蓉，于是用撒娇的语气问她，“那你最喜欢的人也是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在意这个，我不喜欢身边的人被别人抢走。

“那当然，谁也代替不了你。”羽姝走过来亲我的脸蛋儿。

晚上罗浩阳来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想理他。我生病的时候，他对我总是很和气，不象平日里那样霸道，“小猴子，我给你带来了两个大柿子。”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可是今天我不想吃柿子。

“这种柿子很好吃，我走路的时候已经吃掉两个了，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吃第三个。”我听到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

宁羽西，如果你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就做一个木乃伊吧。好吧，我没有毅力，黄黄的大柿子啊，我想舔舔嘴唇可以吗？不行，罗浩阳一定在看着你呢。我死掉了，我是木乃伊，所以一动不动。

“再不睁开眼睛就走了，带着柿子走。”走好了，谁稀罕你的破柿子啊，带着抢我巧克力雪糕的女生一起走。

门开了，然后又关上。

我翻过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

被子让人抽出去了，有人开门进来吗？

我伏在床上不想管，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哭。

“扎吊瓶很难受吗？还要哭。”是罗浩阳，刚刚出去的是谁，他也会分身术吗？

“把柿子留下来，你走。”一定是生病才让我变得这样烦躁的，我趴在床上不肯抬头。

“啊，我剪了一个最难看的头型，你最好别抬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兮兮的，听起来还有点儿___沮丧。

什么？最难看的头型，我迅速抬头，果然没让我失望，罗浩阳的新发型真的很难看，我应该同情他的，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的时候，就咯咯的笑起来了。

罗浩阳扔下柿子，扑过来，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生病了，罗浩阳。”我有点委屈的告诉他，虽然他早就知道了。

罗浩阳从我的身边走开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把柿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我坐起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柿子。

他走到放在墙角的大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一大盒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的积木。我快活的看着他和积木一起走过来，“要玩积木吗？”我明知故问，他上中学以后，就再也不肯陪我玩积木了。

“要是你不再笑我的头型难看，也许可以玩积木。”他进入谈判状态。

“要是不玩积木，我就一直笑你的头型难看。”我不理会他说什么，果断的提出自己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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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秋日的午后，我从一个悠长的梦里醒来，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再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几分钟的呆，四周静悄悄的，我伸手掐了掐胳臂，有点疼，哦，真的是我，还活着的我。

想到羽姝和宁林森都在教室里学习，我却可以躺在床上睡懒觉，真是快乐啊。

剩下的时间做点什么呢。我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好象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

窗外，对，看看窗外有什么，我奔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一只金黄色的小蝴蝶在楼下飞来飞去，蝴蝶，你也耍赖不去上学吗？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我趴在窗台上等了很长时间，蝴蝶也没兴趣来见我，也许该给它准备一份礼物，我跑到爸爸的书房，找出钓鱼杆，顺便从花盆里捡了一朵掉下来的杜鹃花，拴在鱼钩上。

那是一个好玩儿的下午，我趴在窗台上钓了很长时间的蝴蝶。我玩儿的太投入，忘了在妈妈回家前溜回床上，晚上，妈妈宣布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扎吊瓶吗？”我问她。

“不用。”

“不用在家休息吗？”

“不用。”

“不用去上学吗？”我越问越快。

“用。”王瑶女士的大脑不肯短路，我绝望的瘫倒在椅子上。

“小西，给你看最新一期的《小星光》。”羽姝拿出一本小杂志，那是我们学校的校刊，我喜欢那里面的小漫画。

“啵”，我抱着羽姝亲了一口，这本小杂志一个班级只有一本，大家传着看，有时候我根本还没有看，就会不见了。

“小西，这一次小浓漫画里的女孩儿很象你啊，样子那么可爱。”羽姝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小星光》，妈妈也凑过来看，小浓漫画每期都有，都是用黑色的勾线笔画出来的，我已经收集了三期，是在街角的打印室里复印下来的。

我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真的和小西神似啊。”妈妈笑着点头。

我看着漫画上的女孩儿，短短的头发，圆圆的脸蛋，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她把自己倒挂在一个单杠上，好象是在微微的摇摆着。女孩儿的眼睛一只是睁开的，一只是闭着的，大片的树叶好象是蝴蝶一样在她的身边飞舞。《女孩儿这样看天空》，这会是我吗？我抬起头看看羽姝的脸蛋儿，当做是照镜子，好象有几颗小雀斑，那么我的脸上肯定也有几颗吧。

“小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浓是谁吗？”

我点点头，“有时候想知道，我喜欢他画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我猜你们应该遇到过，你总是喜欢把自己挂在单杠上，被他看到，所以画下来了。”

“哦，也许吧。”

“小西，你画的漫画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投到《小星光》去呢？”

“我不知道，他们会发稿费吗？”

“贪财鬼，校刊怎么会有稿费呢？又不是用来赚钱用的。”

“那就算了，不给钱我就不投。”我不想告诉羽姝其实我往《小星光》投过漫画稿，只是没有发表。

真不走运，第一天上学英语就考了个２分，英语老师歌力诗先生让我站到讲台前，当众接受他的训斥，我赶在他开口前，开始在心里默背《春江花月夜》，刚背到“捣衣砧上拂还来”，看他的表情好象是在等我回答一个问题，我没听见他问的是什么，“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说说接下来是什么？”他愤怒的伸出了兰花指。

“此时相望不相闻”我大声的背出了下一句，轰的一声，教室里突然炸了马蜂窝，来不及了，就算我用手死死的捂住嘴巴，也来不及了，歌力诗的脸在一瞬间被气成了蟹甲红。

“宁羽西，要么请家长来找我谈，要么在中午之前背会这三十个单词，错一个都不行。否则别来上我的课。”歌力诗狂吼一顿以后，忘了拿他的参考书就离开了教室。

我回头看看下边坐着的同学，“宁羽西，你厉害啊，能把歌力诗气得不顾形象。”坐在最后一排的大个子高见江嘻皮笑脸的说。

不知道等一下歌力诗会不会回来，我不敢离开讲台，一个人在前面站了五六分钟。歌力诗不是一个坏老师，他工作起来很认真负责，就是太唠叨，婆婆妈妈的，所以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女朋友，我知道他喜欢我们的语文老师。

羽姝和赖积蓉结伴去卫生间，“小西，你去找赵老师道歉吧。”经过我身边时，她关心的对我说，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赖积蓉对我撇嘴，兴灾乐祸的臭丫头。天天惦记着来抢我的羽姝，我突然举起手，吓了她一跳，“只是想摸摸头罢了，”我告诉她。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拉着羽姝离开了。

还有三四分钟就上下一节课了，我拿起歌力诗的参考书往英语教研室跑。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没人应答，我推门进去，看见歌力诗站在窗前，只留一个很单薄的背影，“赵老师。”这么小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他不回头，“对不起，赵老师。”我不是故意气他的，我只是不想听他唠叨才背《春江花月夜》的。

歌力诗转过身，他的怒火还没有熄灭，神情里写满了挫折感。“宁羽西，你对老师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吗，还用古诗来取笑我？”

他经常被我们气得怒火中烧，但是我从来没看过他象今天这样悲愤。“对不起，赵老师，对不起，赵老师，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不是取笑你，我会好好的背那些单词，中午之前一定背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真的后悔了，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一下子变得比歌力诗还要唠叨，他从眼镜片后面审视着我，似乎在衡量我有多少诚意。我急得快哭了，我不想把他气成这样的。

“赵老师，求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再一次低声恳求他。

他沉吟了很长时间，我紧张的把视线移到别处，天啊，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在最靠近门口的墙边，有一张堆满了作业本的桌子，一个男生背对着我们低头整理那些作业本。

上课的铃声响起来，那个男生抱着一撂作业本打算离开，我吃惊的发现那是苏寅农，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歌力诗打破了沉默。“先回教室去上课，中午过来考单词，错一个也不行。”从他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坚冰融化的迹象，歌力诗实在不适合做一个脾气暴燥的人。

“谢谢赵老师。”我如释重负，转身走出歌力诗的办公室，真是一个不讲理的老师啊，中午之前得一直上课，我哪有时间背单词啊。我不敢告诉他这个事实，是我先气他的，就得允许他不讲理。

苏寅农抱着作业本已经走远了，我只好自认倒霉，挨训的时候让他看见真让人不爽。

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上语文课了，拜托啊，美丽的语文老师，你不会也要考单词吧，我在心中哀嚎，完全忘了汉语是我的母语。我打开语文书，找到今天要学的课文，咦，一定是羽姝，她把三十个英语单词抄在了语文书的书页里，我的心情大好，得意的看着赖积蓉的背影偷笑，就算你整天缠住羽姝，她在陪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想着的是为我抄英语单词的事。她最喜欢的人是我，羽姝果然没骗我。

整整一节语文课我都在忙着背英语单词，幸好我没有被提问，不然我只能在下一节的几何课上恶补语文了，如此冤冤相报，真不知何时是了了。

总算等到中午午休了，我匆匆的吃了妈妈给装的盒饭，打算去找歌力诗复命。

走到半路的时候，又想起应该先去买新出的一期《幽默大师》，去晚了有可能买不到了。摸摸口袋还有一张五元的钞票，便小跑着去校外的朵朵家书店。

朵朵家是一个小小的书店，卖各种杂志报纸，也租小说给人看，“老板，快给我最新一期的《幽默大师》。”一进门，我就大声的对淹没在人堆里的书店老板大叫。可惜很多人都在叫，早知道卖书会招这么多人，不如我也开一家花花家书店吧，我在心里盘算着。“快点，快点，老板最新一期的《幽默大师》。”

我急得直跳，好象着急上厕所一样。混乱中有人递给我一本杂志，我性急的打开最后一页，上期的连载，我想先看一眼，有人把我推到一边去，我抱着刚到手的杂志往墙边退，看完再走也来得及吧。

“原来是这样啊。”看完了连载，我心满意足的叹气。

“十二点五十了，已经……”有个女生的声音不知道对谁在说。

呀，我和歌力诗的约会，我拿着杂志往外跑，“哎，你还没给钱呢。”店老板一把抓住了我。

“钱？”我摸摸衣袋，衣袋是空的。

“钱已经给你了。”我对那个胖胖的小老板说。

“没有啊，你什么时候给我了？”他惊讶的问我。

我急着快点回去找歌力诗，“真的给你了，你看我口袋里没有钱了，我来的时候带着钱的。”

“你带着钱，你没给我啊。”他拉着我不肯松手。

五分钟过去了吧，我急得大叫，“我总是在你这里买书，以前都没有出过问题的。”

“因为你以前总是付钱的。”小老板一脸无辜的表情。

“不要拉着我，我真的有事。”我一把甩开小老板，他又想过来拉我，被他身后的人拉住了，又是苏寅农，真是白日撞鬼，这家伙阴魂不散吗，我都向他证明了女生很吵很无聊很笨，还想怎么样啊，我跺跺脚，转身跑出了朵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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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歌力诗，你一定要等我，并且不要急着看表哦。”我一路飞奔一路对歌力诗施魔法。

快到歌力诗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放慢脚步调匀呼吸的频率，当当当，敲了三下门，“进来。”我迅速把手里的《幽默大师》卷成一个圆筒，象古代的书生那样把它藏在了袖子里。我，杂志，还有三十个英语单词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赵老师……”

“你来晚了，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给你用。”歌力诗单刀直入。

“好吧，你给我听写吧，老师。”

“不是这样的，你自己把三十个单词全写出来就行，可以不按顺序。”我抬头看看歌力诗的脸，想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开始吗？你还有九分钟。”

“老师……”我着急的伸出一只手，嗖的一声，袖中飞出了卷成圆筒的《幽默大师》，歌力诗好象突然遇到了刺客一样，吓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一本杂志。”我蹲下来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幽默大师》。

“还有钱没捡起来。”歌力诗惊魂未定，指着地上说道。

“没有钱。”我对歌力诗摇头，安抚他受惊的情绪。

“有。”

我低头看地下，果然有钱。轮到我了，这回是我象看见了刺客一样惊讶，这个钱怎么跟着我回来了，它应该在朵朵家的钱箱子里睡觉才对。

天啊，天啊，天啊。

我真的没给朵朵家的老板付书钱，钱被夹在了《幽默大师》里。

“我也喜欢看《幽默大师》，”歌力诗漫不经心的说，我兴奋的看着他，心头燃起了希望。也许……

“不过你还是得写英语单词，”歌力诗一瓢冷水浇下来，“现在你还有八分钟的时间。”

我拿起桌子上的纸和笔，飞快的默写单词，一共写出了二十八个，没办法不知道是半路上跑丢了，还是刚刚吓丢了，“老师，欠你两个行吗？”我哀求歌力诗放过我。

他看着窗外沉吟不语，“快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我还得去朵朵家还钱呢。”我在心里默念。

歌力诗转过身，“把你的左手放在右手上。”他命令我。

我依言行事，“用力打四下，一个单词两下。”他心里一定很得意了，我在心里把好人歌力诗改成了坏蛋歌力诗，然后用力揍了自己三下。

“还有一下。”他得意的说，一付你骗不了我的神情。“啪”，我补上一下。

“没有下一次，宁羽西，如果敢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的收拾你。”

“我知道错了，老师。”我俯首认罪。生怕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是黑社会吗，老师，还用收拾这个词。

“你回去上课吧。”

还有两分钟，如果我跑得足够快的话，也许来得及还上朵朵家的书钱。

我手里握着五块钱，飞快的往朵朵家跑。

“老板，我真的没给你钱。”我一面呼呼的喘气一边很权威的对朵朵家的老板宣布。

“你当然没给我钱，不然我还会跟你要两份啊？”胖胖的小老板对我皱眉头，脸上写着你发表了旧闻的不屑。

“好吧，都怪我好了，现在给你钱。”我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想走。

“不用了，有人已经替你付钱了。”小老板把钱推出来。

“什么？你还记得我吗？”我担心他得了失忆症，把自己的脸送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哈哈哈的大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经常来的人还能不记得？”

如果我学过武功的话，我应该一把抓住小老板的衣服领子，低声询问他是谁帮我付了钱，可是我只学了几天的蹲马步，不能算做江湖上的人。

“谁帮我付了钱？”

“当时拉住我的那个男生。是你的同学吧？”

“哦。不是。”从朵朵家出来的时候，我只想一下子冲到苏寅农的面前，至于冲到他面前第一件事要做什么，还没想好，也许应该一下子把他撞翻在地，我讨厌他多管闲事。这是我第二次还钱给他了。

放学以后，我抱着包得乱七八糟的书包跑到罗浩阳的教室门口。

“麻烦你帮我叫苏寅农好不好？”我请第一个走出教室的女生帮忙。

她抬起头仔细的审视了我三十秒，转身回到教室。

一会儿，穿着运动服的苏寅农走出来，可能没想到会是我，他似乎有点吃惊。“有事吗？”他问。

“还你钱。”我不想多说废话。

“算了，不用了。”他淡淡的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

真是节外生枝，我把手伸到面前，沉默的看着他。

“什么？”他不解。

“把你的钱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少？为什么每次还你钱，你都会说不用还了？明明说女生很吵很蠢很无聊，还要拼命为女生花钱，你是个怪物吗？”我一直问到他的鼻子底下，他象是怕烫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说过女生很蠢这样的话。”他委屈的说。

“你没说，心里肯定是这样认为的。”我大声抢白他，一天两次被他遇到我做蠢事，不这样认为就怪了。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你心里想什么，我才没兴趣知道，但是我不要无缘无故花别人的钱。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付钱，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你当时，看起来很……很着急离开。”他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解。

“对啊，我着急离开，是因为我抢了书不想付钱，要你坏我的好事。”我不打算和他讲理了，如果能把他灭口了才好，可惜是光天化日之下。

他开始看着我笑，有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故意把他往我面前推了一下，他没有防备，差点儿撞到我的身上。

我把五块钱塞到他手里，“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下次就算我昏倒在你脚下，也不用你替我付钱。”我抱着书包往外走。

他在背后叫我，“哎——。”

“干嘛？”我转身凶巴巴的瞪着他，真是一个难缠的家伙，快点回到北极去做你的冰山吧。

“你……叫小猴子吗？”他扬着眉毛问道。

“不叫。”我不耐烦的说，转身便走。

前面突然有一堵墙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来不及躲避，一头撞了上去。

“猴子，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一堵墙变成了罗浩阳。

我回头看看苏寅农，他站在那里还没有离开，脸上有一抹挪揄的笑。

我恼羞成怒，气得对罗浩阳大吼。“谁是猴子啊？”

“嗯？”罗浩阳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罗浩阳，今天去你们家打羽毛球吧？”苏寅农走过来拍罗浩阳的肩膀。

“不行，今天我要玩羽毛球。”我马上阻止。放在罗浩阳家的羽毛球拍有一支是我的，他去的话肯定会用我的球拍，我不喜欢他用我的东西。

“一起玩儿吧，苏寅农的水平很高的。”罗浩阳和稀泥。

“随便好了。”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嘴上敷衍着说道。

他们俩转身回教室收拾书包，为了跑得快点，我抱着书包离开了学校，我得先去罗浩阳家把那支球拍拿走。

一口气跑到罗浩阳家，我用力的砸门，是罗妈来开的门，“快点，罗妈。我要把羽毛球拍藏起来，等一下罗浩阳找的时候，你千万别告诉他。”罗妈总是帮我，不帮罗浩阳的。

罗妈大笑，“你们俩在搞什么鬼，刚刚浩阳已经藏起来一支球拍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吃一惊。

“和同学一起回来的……”

“小猴子，我就知道你要捣鬼。”罗浩阳得意洋洋的从房间里跳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让人讨厌的苏寅农。

“罗浩阳，要是你把我的球拍给别人用，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我扔掉书包，往罗浩阳的房间跑。

原来放球拍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支球拍，我拿起来看把手附近的名字，是罗浩阳的那支。

他们俩跟着走进房间，我把罗浩阳的球拍扔到床上，开始搜察他的房间，一无所获。

我推开挡在门口的那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罗妈，快告诉我他把球拍藏到哪儿去了？”我扯着嗓子向罗妈求救。罗浩阳奔出房间，一手抱住罗妈，一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话，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罗妈，快点用手指一指。”我急得跺脚。

苏寅农见状，含笑从怀里抽出了一支羽毛球拍，递过来。

我气得咬牙，不肯伸手去接。

“我不用你的球拍，因为我已经带了拍子。”

“好了，没有球拍的人不准玩儿。”罗浩阳宣布。

猫姐姐同情的走到我身边，用身体蹭我的裤脚，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表示了她的立场。我感动的把它抱起来，“不玩儿就不玩儿，有什么了不起。”我抱着猫姐姐爬到罗浩阳房间的窗台上坐着看外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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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走喽，打羽毛球去啦。”罗浩阳欢呼一声，走到玄关去穿鞋，“啊，这么好的天气，一点儿风都没有，最适合打球了。”无聊，他变成废纸篓了吗，要说这么多废话。

我抱着猫姐姐命令自己不要转头去看他，也不要看他手里的球拍，不然我会忍不住跳下窗台的，不小心跳错了方向就变成跳楼了。

罗妈不忍心看我生气，命令罗浩阳：“快点儿把小西的球拍找出来。”我听了心里得意，等着他自动把球拍交出来，哼，有罗妈在，想欺负我也没那么容易。

罗浩阳好象没听见一样。

“嗯，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好的天气，可别落下什么。”废纸篓边说边走到窗台边，开始乱翻一气，讨厌，窗台上除了窗帘，猫姐姐和我之外，只有一撂厚厚的书，打羽毛球的时候还要照着书打吗？我把头扭成95度角，懒得看他。

“说天气好，还要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个女孩子嘟嘟囔囔的说道，我吓得紧紧的捂住了嘴巴，说话的人才不是我呢。

“让一下不行吗，坐在这里很碍事。”废纸篓也嘟嘟囔囔。

我推了他一把，从窗台上跳下来。被打扰的猫姐姐不高兴的叫了一声，我赶紧把它放回窗台，除了睡很多很多的觉之外，猫姐姐还喜欢坐在窗台上沉思，也许它在回顾自己漫长的猫生吧。

“这里倒是有一只苍蝇拍，也不知道是谁的？真破。”罗浩阳从窗帘后面拿出一只羽毛球拍，不用说一定是我的无敌芭蕉扇，我从他的手里抢过来，果然是我的球拍。以前，罗浩阳也喜欢藏我的东西，不过我都能很快找到，因为我也是藏东西大王。

“谁要去玩儿，就快点。不带等的，猫姐姐，你去不去？”罗浩阳趴在窗台上，认真的邀请老白猫。

猫姐姐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傲慢的不做声。罗浩阳讨了个没趣，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它不理我。”大家都在笑，我趁机跑到玄关去穿鞋，苏寅农还站在那里，看见我来，他侧身让了让，我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子破了，一只脚趾从袜子中探出头，好奇的向外张望。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苏寅农，发现他正盯着我的脚，“不准看。”我低声命令他。

穿完了鞋子，我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烧，苏寅农家到底有几个小孩儿，杀死一个不要紧吧。

“妙哦”。猫姐姐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下来的呢，它蹭着我的脚背不让我离开，我把它抱起来，顺便把脸藏到它的皮毛里。“妙什么妙啊，很丢脸。”我悄悄的告诉它。

“我给你拿球拍。”苏寅农从我手里抽出羽毛球拍，我抱着猫姐姐第一个下楼。罗浩阳他们俩走在我的后面。门后传来罗妈的叮咛，“浩阳，别惹小西生气。”

罗浩阳“哧”的一声，表示他的不以为然，他是一头驴，我无心和他恋战，抱着猫姐姐走得飞快。

我们去常去的小学校玩儿，那里有个简单的露天羽毛球场，一个小时三元钱，钱交给看门的秃头大爷就行，每次去玩儿，我都会跟他耍赖，玩一个半小时才给三元钱。他总是喜欢拍我的头，“这丫头真赖皮，下次不行这样了。”下一次我还是耍赖，对付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他找我要钱的时候，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唱，“一个老丁头，偷我两玻璃球，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每次唱到“四天还”的时候，秃头大爷就会走过来打我，“就这一次，下一次不行了。”

有人在学校的操场上踢球，一只足球被打飞了，滚到我的脚下，我用脚把它拦住。重新选了一个角度，狠命把它踢出去，有个男生冲我吹了一声口哨，“罗浩阳，过来踢球啊。”有人看见了罗浩阳。

“一会儿的。”他回应邀请他的人。

“你这个丫头怎么又来了？”秃头大爷露出一付你让我很头疼的表情。

秃头大爷一定得了健忘症，每次在外面遇到他，他都会说：“小西，怎么好久都不去打球了？”

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今天我要玩东边的那个。”我向他宣布。

“随便好了，谁敢惹你啊。”他好象遇到了恶霸一样，变得低眉顺眼。

我掩嘴窃笑，把猫姐姐放在肩膀上，扛着它走路。

“猴子，你先当裁判吧。”罗浩阳说。

“几局分胜负？”我很想第一个上场，听罗浩阳这样说，我便没说什么。谁叫苏寅农是第一次来玩呢，如果我和罗浩阳先玩儿，他也许会不高兴的。

“三局。”

苏寅农把我的球拍递过来，“你先玩儿吧。”

“那我做裁判好了，你们俩先打一场。”罗浩阳坚持让苏寅农先上场。

“你们俩先打吧，我看一会儿。”苏寅农推辞。我猜他一定是赚我水平差，不愿意和我打。

“算了，你们玩吧。”我把球拍放在花坛上，抱膝坐下来，猫姐姐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自己回家了。

“那你呢？”两个笨蛋一起问我。

“我在心里骂你们俩。”我恶狠狠的说。

他们俩开始打第一局，男生打球真好看，罗浩阳没骗我，苏寅农的球技果然不错，打球时的姿势也漂亮。

他们俩的比分一直很接近，每次都打到24个球以上，才能勉强拉开距离，三局结束以后，苏寅农2比1战胜了罗浩阳。他小声的和罗浩阳说了一句什么，罗浩阳留在球场上没下来。

“小猴子，过来受死。”罗浩阳挥着球拍叫我。

我欢叫一声，跑到场地上站好，“让我三个球。”罗浩阳从来不会让着我，所以必须事先讲好。

“好啊好啊，弱小民族。”他摆出对付蛮夷的狂妄架式。

就算每局都让三个球，我也只勉强赢了他一局。“罗浩阳，我要吃雪糕。”我输了球，必须用雪糕做补偿，这是老规矩。

轮到和苏寅农打的时候，我站在场地上等他，心情开始变得矛盾起来，一面很希望和他这样的高手打一场，就算输掉了，也会很过瘾，一面又担心他会拒绝和我打球，我盯着他的脸，想看看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没有不耐烦，我替他松了一口气，也许他可以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小猴子，我要让你几个球呢？”他站在球场的另一面，含笑问道，偶尔吹过来的一阵风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我愣在当场，搞不懂，他这座冰山是什么时候融化的，我忍不住皱着眉头仔细的回想，好象是从那天听了罗浩阳讲青海种马的事以后，他便总是喜欢这样微微的笑着和人讲话。

我冲着他摇头，“你不能叫我小猴子，我有名字的。还有我不用你让着我，狠狠的把我打下去就是了。”

“哦，我知道了，宁，羽，西。”他点头。

球打到二十分钟以后，我不得不爆发了，因为苏寅农拿我当猴子耍，他从来不扣杀我，每次把球接起来以后，都象喂球机器那样轻飘飘的送过来，我发狠的抽过去，又总是被他挑起来，一个球要打很长时间才能落地，而且必须是我放弃接球才能做到。

“苏寅农，你在哄我玩吗？”我大声质问他。

“啊？什么？”

我握着球拍从球网下钻过去，直冲到了他面前，“苏寅农，你在戏弄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因为愤怒，已经涨得通红。

“我没有。”他吃惊的说，不安的回头寻找罗浩阳，好象是要向罗浩阳求救。

我气得用球拍抽了他一下，“你有，就算你的水平很高也不应该这样，在球场上每一个站在你对面的人，就算水平很差，也希望得到你的尊重，而不是象你这样的敷衍。你看起来象是一个混蛋。”我偏着头，眯着眼向他发出挑衅。

他苦恼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想多玩一会儿。”

“我当然想多想玩一会儿，但不是和你这种玩法，现在你一个人玩吧。”我轻蔑的说完，转身离开他。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紧紧的握住，“等一下，我们还没有打完。”

“不，我不玩了。”我不回头。

“我不准，如果想得到我的尊重就留下来打完全场。”他的声音开始变冷。

“你放开我。”我用力甩动胳臂，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你先答应我打完全场。”他坚持道，“我保证不再让着你。”

沉默让空气变得稀薄，我感觉呼吸起来都很吃力，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有隐隐的疼痛袭来，眼泪涌到了眼眶里，很快就要绝堤了，我抬起头，向着太阳把眼睛眯起来，点头说道：“好吧。”

他松开了手，我推开衣袖，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儿红红的印迹。“对不起。”他沉声向我道歉。

我不说话，走到球场的另一面站好。

重新开始计算比分的时候，苏寅农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狼，疯狂的把球抽到我的场地上。

刚刚和罗浩阳打球的时候，已经透支了一部分体力。现在面对苏寅农的杀戮，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但是我不想放开任何一个可以自救的机会，我被他调动得狼狈的在球场上奔跑，当我第三次摔倒的时候，苏寅农站在球场另一边无动于衷的问道：“还可以支持下去吗？”

“可以。”我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宁羽西，振作起来，”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重新站好以后，苏寅农的脸上掠过一抹残酷的笑，他这一次不再用力，改用吊球，明明是近在眼前的球，我却总是差了一步。

两局球打下来，我只得了5分，“你赢了。”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花坛边走。

“等一下，我们讲好每人都要打完三局。”他叫住我。

·奇·“但是你已经赢了。”我喘不过气来。

·书·“和输赢无关。”他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罗浩阳淡淡的说道。

·网·“你不讲理。”我软弱的说道。

“你也有不讲理的时候。”他提醒我。

多说无用，我回到球场，打球又不会死人。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肯花男生的钱呢。”苏寅农看着罗浩阳手中的雪糕语带讥讽。

“他和别的男生不同。”我认真的告诉他。

“明白了，过去站好吧。”他兴味索然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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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我慢腾腾的走回场地，面对苏寅农站好。

站在球场地对面的他阴沉着脸，好象是风暴来临前的腊月天，唔，这才是冰山的正常形象，以前那些笑脸都是装出来的。我已经领教过了他的残酷，再真刀真枪的打下去，我会被他整垮，这个结果是他想看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而我不想让他如愿。

宁羽西，你应该换一个方式打败他。

我对着他露出了诡异的一笑，从他脸上反馈出来的信息看，这个一笑的效果还不错，因为他看起来很___惊疑。

这就对了，如果你一开始就象罗浩阳那样好好的和我打球，就用不着这样麻烦了。

玩的时候，要认真的玩，但是心里不应该怀着惩罚和教训别人的念头，当然敷衍更不行。

苏寅农手里捏着羽毛球，轻轻的提起了拍子。

“等一下。”我伸手阻止他发球。

“什么事？”他粗声粗气的问道。

“我们忘了交换场地。”我用甜腻的声音对他说，钻过球网，大摇大摆向他的场地走过去。

换好了场地，他又一次把羽毛球捏在手里，用眼神冷冷的看着我，当我是猎物吗？我在他发球前的一刹那大叫，“停。”

“干什么？”好烦燥的语气，已经被惹急了吗？

“没什么，只是鞋带，我的鞋带松了。”我有一点点紧张，谢天谢地，打羽毛球的场地有球网隔着，我咬着嘴唇蹲下来，把系得好好的鞋带解开，被系了这么久，我猜鞋带得伸个懒腰才行。重新系好鞋带，我蹲在原地不动，悄悄的在心里从一数到三十，快速瞄了一下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一眼，又接着数到了五十，罗浩阳，快点回来。

“现在好了吗？”看来他的耐心用完了，我站起来。

“也许吧。”我咕哝，“不，等一下，还有一点儿事。”

“你说。”

“我想问问你，每次打球的时候，你会不会尊重水平比你差的对手，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哼，技不如人，凭什么谈尊重。”冷冰冰的声音里流透出明显的不屑，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眼神飘得很远。

“原来是这样，罗浩阳怎么会和这种冷血的人玩呢？”我打了一个冷战。顺手把运动服上衣的拉链一下子拉到头，然后又拉了拉两个衣袖。

“你满意我的答案吗，如果没事的话，现在开始吧，和前两局一样，我不会让着你，不一样的是我会让你一分也得不到。”

“你这样决定吗？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决定好了，我会在你得到第十五分的时候，把比分变成1比15，从那以后，也许会以21比15战胜你……”

“自说自话，异想天开。”他不让我说再说下去。

“不过呢，对我来说就算只得了一分，也算是赢了，那一分就象是一面小旗子，竖在你的国土上，标志着我永远不对你认输。”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必须做点什么，比如肯定的点点头。

“嘴上不认输有什么用？”不屑的冷笑。

“再问一下，按你的标准，只要我能得一分都算是你输吗？” 我试探着问道。

“对。”

“那好吧，我把鞋带系好就可以开始了。”我看着他的脸，并不真的蹲下去。

“故意拖延时间，刚刚你已经系过鞋带了。”他不满的提醒我。

“刚刚只系了一只，我平时穿两只鞋子。”我耐心的向他解释，并且把球拍夹到两膝之间，双手举在脸侧，准备在他爆炸的时候把耳朵捂好。

不过他没有被气炸，只是笑了笑，没办法他现在的状态只会冷笑。“我以为你平时不用穿鞋呢。”

“我当然用穿鞋的，只有冷血动物才不用穿鞋。”我向他微微的扬起下巴，希望他明白我说的冷血动物指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果然听懂了，因为他眯着眼睛看我，如果他有爪子我猜他想把我撕碎，“整天把自己挂在单杠上的人不穿鞋子，或者穿着露了脚趾头的袜子都是很正常的事……”

“说那么多的废话，你到底要不要打球了？”我打断他的话。

“要。”他没有追究是谁在讲废话，这就好。我不认为我是个喜欢讲废话的人。

我的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站好，等着他把球发过来。

果然没猜错，他打算狠狠的教训我，因为我能听出每一个飞过来的球都带着燃烧的怒气。好吧，现在就让他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觉：当你认真的时候，别人却是敷衍你。

我懒洋洋的在球场上走动，离我远一点的球都不要接，当然我很负责的在球落地以后，捡起来抛给他。

打到第七个球的时候，轮到他钻过球网向我走过来了。我机灵的绕到球网的另一面，“现在就换场地吗？”

他不说话，提着球拍，气呼呼的追过来，“就说嘛，是你记错了，下一个球打完才能换场地呢。”我急忙绕过挂着球网的铁柱子，跑回原来的场地。

“这一局你没有认真对待。”他站在原地不动，开始指责我。

“我有。”

“接球的时候你不够积极，这样做更得不到我的尊重。”

“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尊重我，但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赢你。”我向他保证。

罗浩阳终于回来了，“还没打完啊？我先过去踢一会儿球。”

“罗浩阳……”我想他留下来。

“打完了就过去找你。”苏寅农不客气的打断我，对罗浩阳说道。

罗浩阳放下雪糕转身离开了。“罗浩阳，别走。”我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叫。回头看我一眼，别丢下我，回头看我一眼。

罗浩阳头也不回，“他们缺人，打完了你们过来找我吧。”

我目送罗浩阳走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还有多少花招？一次都亮出来吧。”

“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了。”有好奇心就好，表示这个人还可以拯救。

第八个球了，老办法对付，第九个球，老办法，老十个球仍然是老办法。想到先前他漫不经心的打给我的那些和平球，不由得恶向胆边生，苏寅农我恶心死你得了。

第十一个球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倦怠的气息，它的角度太诱人了，象一只肥美的小白鸟，我突然跳起来，狠狠的扣杀了它。

得分了，我提前得分了。

苏寅农困惑的看着落地的小白鸟儿，好象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折翅。

好得意啊，宁羽西真棒，狂妄的人一定要给他以教训，但是不要让他看出来你高兴极了，最好让他知道你在替他遗憾。于是，我学着神探亨特的架式，有点儿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记得以前我还学过他的样子说：“嗯哼____。”不过我打算把这一招留着下一次再用。

困惑结束以后，苏寅农沉默的捡起了羽毛球。

我们继续。

他已经得到了第十五分，这一段时间我没找到更好的机会，虽然我没有再消极怠工，有几次我差点得分，不幸的是球都被他救起来了。

我们都在等这个第十五分，谁都记得我说过，从第十五分开始，我会得分。

不过因为刚刚得过的一分，把这件事变得有点儿难度了。我是说有一点儿难度，因为我有____必胜的法宝。

一切如我所愿，由他先发球，如果我先发球得分的难度系数会增加，因为他可以一下子把球扣死，不和我纠缠。

我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很好，很干净的场地，没有石子没有树枝也没有狗屎。

小白鸟被放出来了，它轻飘飘的朝我飞过来，这是一只翅膀上是沾了毒药的鸟儿。我最不擅长接的就是这种小球，没有力量，只有很刁钻的角度。

我谨慎的把小白鸟高高的挑起来，大力打到后场，声音的速度是不是更快，因为击球的瞬间我还发出了一声尖叫，同时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____把自己摔倒在地上。

好了，该做的都做完了，我坐在地上等着看结果。站在对面的苏寅农好象被我的高分贝电了一下，因为他忘了飞在空中的小白鸟，他手里的拍子垂了下来，眼睛瞪得很大的看着我。我看到羽毛球落地以后，奇QīsuＵ.сom书才放心的爬起来。“你没接球吗？”我装做大吃一惊的样子好心的问他。

他看着我慢慢摇头。

“继续吧。这个球有效吗？”

他点头。我知道当着他的面掩嘴窃笑看起来很傻，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想笑。

“那我们就是1比15啦？”我得虚心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哦，不，是2比15。”我替他更正。

“你，刚才是真的摔倒了？”我很高兴看到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不过他语气里怀疑的口气让我很不爽。

我决定卖弄一下学问，斯文的答道，“如你所见，毋庸质疑。”

“摔疼了？”

“不，我掌握好了分寸才摔的，我甚至检查了一下，地上有没有狗屎。”

“真聪明。”他的赞美让我后悔来打球前为什么没有买人身保险。

无论如何我已经赢了，我得意洋洋的在心里给自己搞了一个唱国歌升国旗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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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小西，女孩子要稳重沉得住气才行，不要为了屁大点儿的事情就手舞足蹈。”王瑶女士人生的第二大乐趣就是泼冷水，尤其是泼我的冷水。如果她有机会看到我刚才那种沉醉的样子，我赌五十块钱，她会飞快的跑到到厨房去找水桶，没准还会跑丢了拖鞋。

“噢，简直是太棒了。”我握着拳头晃了晃，低声告诉自己，如果能配上一声狮子吼就更好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哦？”苏寅农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我很好奇，你经常和自己说话吗？”站在对面的冰山摆出一付愿闻其详的架式。

“偶尔会这样。” 我实话实说，然后皱眉，对他不礼貌的行为表示出不满，我的国旗才升到一半，国歌还没有唱完呢。

“我很想知道，你刚才对自己说什么了？”他耐心的追问道，他的声音划过一丝颤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他是在微笑吗？

我好奇的在他的脸上寻找线索，也许盛怒之下，他被气疯了。那样的话，我气人的纪录就得重新改写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确认我和他之间除了空气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现在他脸上的风暴痕迹已经褪去了，象是将要解冻的冰湖，隐隐的春风掠过时，冰层下有细微的涟漪荡漾，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感兴趣的应该不仅仅是我刚刚对自己说了什么。

为了安抚他，我假装若无其事，“我说你太棒了。”

“在我输给了你以后？”他不敢置信的追问道。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们去找罗浩阳吧。”我小心翼翼的向他提议。

“不行，还没有结束，你说过会以15比21赢我。”

“嗯，这个也许……等以后再说吧。我们是2比2，对吧。”我厚脸皮的问他，反正这个人已经被气疯了，如果我胆子再大点儿，可以试试让他承认欠我五百块钱。

“真是个天才，”他叹着气不停的摇头，害得我差点大叫，别摇了。

“现在站好，等着捡球吧。”

虽然有些不情愿，我还是选择了乖乖地站好，摆出接球的姿势，这一次怎么打呢？

“好好的打吧，难得有机会和这样的高手打球，没准可以偷学两招呢。”心中的羽西给站在球场的羽西指点迷津。

苏寅农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又变得心平气和了，因为剩下来的时间里，他似乎是很享受和我打球的时光，我不用战战兢兢的等着他发狠的对我进行魔鬼训练，也不用费心的去算计他。

打了两个球以后，我渐渐的放松下来，真的是太好玩儿了，我发挥得越来越好，有两次他还很大方的为我叫好呢。

“好梦容易醒。”这句话出自王瑶女士的语录，当我莫名其妙的坐在地上的时候，不得不相信它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王瑶女士的钱包被人家偷了，我们全家人都想安慰她，我当时说的是，“不要紧的，妈，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时她气得提着皮包追得我到处跑。想想我今天的遭遇，果然是祸不单行。

“站起来接球。”这一次对面的苏寅农连眼睛都没有眨，把球拍向空中一挥，小白鸟便一路鸣叫着飞过来，用力撞在了我的脑门上以后，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滚落在我的脚下。哦，我呻吟了一声，左脚的脚踝处，最初的麻木过后袭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当我真的把自己绊倒在地上的时候，苏寅农怎么都不肯相信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宁羽西，别再耍花招了，站起来好好打球。”苏寅农，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我疼得咝咝的抽气。

“小西，如果你总是假哭，有一天你真哭的时候，大家也不会相信你了。”羽姝以前这样说过，好吧，好吧，我真的要哭了。

“我数到三，再不站起来……”

“不要。”我用两只手做支撑，一只脚用力站了起来，试探性的把受伤的脚落在地上，

“噢。”我疼得大叫一声，一连在原地跳了好几下。

“你真是一个活宝。”苏寅农钻过球网向我走来。

我急忙提着球拍往花坛的方向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玩得很好吗？”他追上来。

我咬着牙，冲他甩了甩手，“你别过来，我不想玩羽毛球了。”

“那你要玩什么？”

“就象这样，跳来跳去。”

“该死。”他伸手拉我。

“噢，别碰我。”我尖叫，如果我能象大公鸡那样竖起颈上的羽毛，是不是可以阻止苏寅农靠前？

“把着我。”他伸出胳臂，冲我大吼。

“受伤的人是我，你不准发脾气。”我继续往前跳，疼痛开始让我不争气的掉泪，可恶。

“站着别跳了。”他站在我和花坛之间，阻止我做跳棋子。

“苏寅农，你去帮我叫罗浩阳好不好。”我带着哭腔请求他，慢慢的蹲下来，我想坐在地上。

他转过身去，“我先背你到花坛那儿，然后再去找罗浩阳。”

“不，我坐在这儿就行，你现在就去找罗浩阳吧。”我顺势坐在地上。

“不行，不能坐在这儿。”说完，苏寅农不问我的意见，就弯腰把我抱起来，这个野蛮人,我好恨自己不是沈殿霞,他象抱着一捆干草一样轻松,几步便走到了花坛边。

“把鞋脱下来。”他简短的吩咐道。

“不。”脱鞋就会露出破了一个洞的袜子。

“别老想着你的破袜子了。”他好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蹲下来开始解我的鞋带。

“罗浩阳罗浩阳罗……”我对着远处的足球场大叫，直到声音被苏寅农捂在手里，我转过头，张嘴使劲儿的咬了一口。

“啊。”他疼得大叫，甩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肩上。我学着猫姐姐的样子，把眼睛瞪圆，敢碰我，我就挠你。

可是真的没有用，他大概不属耗子的，就算我装成猫，也没把他吓住。

一分钟以后，也许两分钟以后，我屈辱的看着我的鞋和袜子都被苏寅农扒下来扔在了地上，“不要再鬼叫了，你只是崴脚，等一下去买些栀子，敷在脚上，过几天就会好了。”他气急败坏的宣布。

“现在可以去叫罗浩阳了吧？”我看着别处提醒他，被强迫脱去了鞋和袜子，让我感到难为情。

“叫他做什么？”我受伤这件事，好象让他心情很爽，他摆出无赖阿三的嘴脸，假装忘了刚才答应我去找罗浩阳。

“我要回家。”

“回家抱着妈妈哭？”

我撅着嘴，不出声，受伤的脚现在胀乎乎的疼，受伤的心大概是鲜血淋淋吧，不知道回家以后宁爸会不会逼着我自杀。因为他冰清玉洁的小女儿在男人面前露出了臭脚丫，我狠狠的瞪了苏寅农一眼，因为他害我伤风败俗。

“哈，真是恶有恶报。”他蹲在我面前，自言自语。

我用另一只没受伤的脚踹他，“我受伤了，你还用羽毛球打我的头。”我想起打在额头上的小白鸟，气不打一处来。

“老老实实的坐在这儿，我去找罗浩阳把你运回去。”苏寅农跑远了。

我坐在花坛上，伸长脖子看着他们回来的方向。

很快，罗浩阳的身影出现了，后面跟着苏寅农，他们是跑着过来的，罗浩阳一定是刚刚踢球太尽兴了，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的了。我猜他也摔倒过，因为他的运动服变得很脏，还有没拍净的土留在上面。

“罗浩阳，我崴脚了。”我一点不害羞的把受伤的脚高高的举起来让他看，好象那是我得到的奖牌一样。

象以前一样，罗浩阳没让我失望，他小声的夸了我一句：“笨蛋。”然后低下头检查我的伤势。

“很疼。”我抹了一把脸，希望那里没有留下泪水流过的痕迹。

“站起来吧。”罗浩阳又不是医生，我想他只是想看看我的脚有没有掉下来罢了。我听话的站起来，伏在罗浩阳的背上，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寅农面前，让罗浩阳背着我，令我变得脸红。

罗浩阳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汗味，这个种马，一定是在球场上撒欢的跑了吧。

苏寅农捡起我们丢下的球拍，走在罗浩阳的身边，经过球场的时候，有人跑过来看我们，他们中有的人我也认识，小时候，他们踢球也带我玩来着。

“怎么了？”问话的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他曾经把我的鼻子打出血，我是说用足球。

“崴脚了。”罗浩阳喘着粗气回答。

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瘦子，这个家伙我也认识，他笑嘻嘻的看着我们，怪腔怪调的唱道：“浩阳，你大胆的往前走，莫呀回头……”如果我的脚没扭伤就好了，我遗憾的想，不过这个瘦子很快就要倒霉了。

“滚。”罗浩阳有点儿懊恼的对着他大叫，引得大家哄笑一片。

经过学校大门的时候，秃头大爷看见我们，赶紧从传达室走出来，关心的问道，“小西，怎么了？”

“这下子你高兴了，我崴脚了，好长时间都不能打球了。”我怒气冲冲的对他大喊。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不讲理，快点回家用热毛巾敷一敷。”他照例来打我的头，害我扮小鬼冲他吐舌头。

苏寅农好稀奇的看着我笑，该死，他又开始笑我。

我想冲他吐口水，如果我不是一个好姑娘，我保证我会冲他吐口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三元钱递给秃头大爷，然后对罗浩阳说，“罗浩阳，我去药房买点栀子，你先送她回家吧。”

“我才不要枝子。”我不高兴的说。

“3号楼3门洞6楼2。”罗浩阳报出一串数字，我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他说出的是我们家的门牌号，而我希望苏寅农被发配到火星去，最好可以永远不要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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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罗浩阳，你今天进球了吗？”我趴在罗浩阳的背上无事可做，只好和他闲扯。

“没进。”他的声音闷闷的，好象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什么？没进球？”我大吃一惊，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罗浩阳擅长奔跑，是一台很厉害的射门机器。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没好气的说道，“状态不好就不能进球。”

“为什么状态不好？”我不高兴他告诉苏寅农我们家的门牌号，用力的敲了两下他的头。他没办法躲开，只能硬生生的接受了我的惩罚。

“死猴子，你就会捣乱，这么大了还要让人背。”罗浩阳一边骂，一边掐了一下我的小腿。

“谁喜欢让你背啊。”我继续敲他的头。

“敲门。”

“往前一点，够不着门。”我故意拖延时间，让他多累一会儿才好呢。

今天真是很稀奇，宁林森来开门。

“我崴___脚___了。”我大声通知家里的每一个人。

宁林森把我从罗浩阳的背上抱下来，放到沙发上，“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他说话的声音嗡声嗡气的，每次我做错什么，被他知道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王瑶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

“羽姝呢？”我东张西望的寻找我的小天使姐姐，只有她不会责备我，每次我生病受伤，她都会心疼的掉泪，恨不得代替我难受。

“她打羽毛球崴脚了。”罗浩阳当我是说不明白事情的小孩子，象一个新闻发言人那样对王瑶女士说。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宁林森往门口走。

“宁林森回来，不是敲我们家的门。”我对着他的后背大叫。

宁林森迟疑了一下，罗浩阳走过去把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好象是在哪里见过的一个家伙，我才不会仔细的看那是谁呢，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

“阿姨，他是我同学，叫苏寅农。”罗浩阳跟王瑶女士介绍那个家伙。

“快进来。”虚伪的王瑶女士马上热情的邀请。

“阿姨，你好。”苏寅农进门了。我把身子侧过去，轻轻地把受伤的脚放在沙发上。

“嗯，你们先坐一会儿啊。我去拿药箱。”

“阿姨，这个是栀子，用面粉和在一起，敷在脚上，治崴脚很有效。”苏寅农把手里的纸包递给王瑶女士。

“是吗？”王瑶女士很感兴趣的问道。

十分钟以后，不顾我的强烈抗议，王瑶女士在我的脚上敷了厚厚的一层怪物。没办法，那东西只能叫它怪物，因为它让我的脚变成了一个大馒头，还是白面做的大馒头。

“以前还真不知道这个方法呢，我们小西太淘气了，小伤小病总是不断。”王瑶女士稳稳的坐在沙发上，开始对她写了十几年的论文《淘气的小西》进行答辩。

“这个方法是从我妈妈那儿学的，她们训练的时候经常有人扭伤。”坐在沙发上另一端的苏寅农说。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王瑶女士真象一个八卦周刊的小记者，我决定替她脸红，因为我和她一样好奇。

“以前是打羽毛球的，现在在省队做助理教练。”

“什么_____？”我怪叫，“你真卑鄙，用专业的打业余的，害我受伤。”

苏寅农转过头，认真的反驳我，“谁说我是专业的了？” 很明显他就是那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种类型，自从我受伤以后，他就不再气哼哼的了。

“但是你妈妈是专业运动员，你是你妈妈生的。”我想起看过的小说，忽然想到也许他不是他妈妈生的，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两度，“如果你不是捡来的孩子，当然会遗传你妈妈的运动细胞。”

罗浩阳发出哧的一声表示不赞同，他总是这样讨厌，我捶了他一拳，谁让他就坐在我身边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象你这么能捣蛋，肯定不是你妈妈生的孩子。”苏寅农说完才发现我妈妈就坐在他面前，吓得伸了伸舌头。

没想到王瑶女士不但没生气，还摆出一付相见恨晚的架式，“对啊，我们小西是捡来的捣蛋鬼，一点都不象妈妈。”

大家都象是喝了大笑水一样，咧着嘴看我，我气得翻白眼。

“妈妈也不去做饭。”我小声的嘟囔道。

“她真的挺能捣蛋。”看妈妈没生气，苏寅农又八卦了一句。

“妈，苏寅农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情急之下，我厚着脸皮脱口而出。

“啊？”好几个人啊，我也没听清有几个啊，反正王瑶女士的注意力转移了。因为她瞪大了眼睛。前几天，有人在学校门口堵羽姝，妈妈说谁敢打她女儿的主意，她会用扫把打断他的腿。

“妈，扫把在厨房呢。”我决定趁热打铁。

“你整天象个男孩儿似的，谁会喜欢让你做女朋友。”王瑶女士不以为然。

罗浩阳狠狠的弹了我一个大巴豆，我痛苦的倒在沙发上，把脸埋在垫子里再也不想出来见人。

羽姝回来的时候，苏寅农还没有走，他看见又走进来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时，那种大吃一惊的样子真好笑。

罗浩阳给他们介绍，羽姝听到他的名字，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小浓漫画的作者吗？”

苏寅农好象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她，“我不看小浓漫画。”

羽姝笑了笑，“我听到你的名字才这样想的。”说完她走进房间，找出我复印下来的小浓漫画专辑给苏寅农看，苏寅农接过来以后，反问她，“你很喜欢漫画吗？”

“小西喜欢，她自己也画。”羽姝告诉他。

“羽姝，别跟他说我的事。”我嘟起大嘴。

晚上，宁爸回来看见我的大馒头脚，欣慰的叹气，“我的小西终于变成胖子了。”

“爸爸，我怎么去上学啊？”我不耐烦的鬼叫。

“爸爸给你想办法。”他拍着我的头向我保证。

爸爸说完，就去隔壁的王叔家借了一辆旧自行车，让宁林森明天载着我去上学。宁林森知道以后，苦恼的直挠头，我坏心眼的冲他做了个鬼脸。

晚上睡觉的时候，羽姝拿了一个高高的垫子放在我的伤脚下，这是苏寅农教她的。

“小西，我觉得小浓漫画就是那个叫苏寅农的人画的。”羽姝肯定的说。

“他是一个野蛮人，才不会画画呢。”想到那幅吊在单杠上的女孩儿，我不想同意羽姝的结论。

“你有没有发现，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很象一双艺术家的手哦。还有他的气质，看起来也是有艺术细胞的人。”

“哧，才不。他只有运动细胞，不做冰山的时候，就是一个讨厌鬼。”我什么时候学会象罗浩阳那样用“哧”来表示不屑了？

“好了，小宝贝，你好象不喜欢他，那我们就不说他了。”羽姝好脾气的来抱我，“我们说罗浩阳吧？”

“不，说宁林森。”我想起宁林森发愁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宁林森骑自行车，只会载着自己走，如果后面有人坐，他就会把车子弄得七扭八扭，最后摔倒在地上。

他怎么把我运到学校呢？我真想一眨眼就是明天啊。

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杜小松家，我听见疯妈妈很大声的叫着我的名字，不是叫我小梅，“小西，小西……”她说，我站在大门口张望，到处都看不到疯妈妈的影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看见猫姐姐趴在窗前的空地上睡觉，一只蓝色的蜻蜓在它身边孤单的飞来飞去，疯妈妈的屋子黑漆漆的。好寂寞啊，我难过的站在院子外面不敢走进去。疯妈妈，你不在屋子里吗？天空越来越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就要下雨了吗？闪电突然划破了长空，疯妈妈的房子开始倒塌，猫姐姐也不见了，荒草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凤仙花……疯妈妈，我哭喊着醒过来。

“小西，你做噩梦了吗？”穿着睡袍的羽姝站在床前，关心的问我。

“我想画画，羽姝。”我看着她的脸没头没脑的说。

羽姝帮我拿来了一盒油画棒，我趴在墙上，画了很大一片凤仙花，羽姝一直陪着我画到半夜。

第二天，宁林森用自行车推着我去上学，羽姝陪着我们。长大以后，我们三个人很少一起去上学，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总是让很多人感到好奇，他们会问我们几岁，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反正都是这样无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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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宁羽西，外面有人找你。”从卫生间回来的的赖积蓉神秘兮兮的带来一个口信。

“真的吗？小赖赖。”我笑嘻嘻的问她，赖积蓉最讨厌我叫她小赖赖了。

“不相信就拉倒。”她伸手去拉站在我身边的羽姝。

“羽姝，别走。”我拉着羽姝的手不松开。

“宁羽西，有人找。”大个子高见江站在门口大声叫我。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门口，走廊里乱糟糟的，好多人来来去去的，害得我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呀，变成瘸子啦。”有人突然在我背后戳了一下，好疼。

“谁啊？”我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蛋。

“小骚娘，你怎么把自己变成瘸子啦？”郭顺儿阴阳怪气的问道。

“滚，关你屁事。”我瞪了他一眼，继续东张西望。

“别找了，是我叫你出来的。”

“你想死啊，敢叫我出来。”我扭头就走。

“喂，把你的英语书借我用一下。”

“不借。”我头也不回。

“哎，说完话再走。”他抢先一步挡住我的去路。

“你让开，我给你骨头吃。”

“我女朋友没带英语书，你借她用一课。”

“？”我对着他翻白眼。

郭顺儿象变魔术一样，从人流中捞出一个女孩儿，“哪，让你见识一下，比你漂亮多了吧？”

“哦？”我两眼发亮，好奇的打量站在对面的女孩儿，是挺好看的，很柔顺的那种小女生。

“你能把英语书借我用吗？”她不抱希望的问我。

“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借。”我倚着墙站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艾雅。”

“以后你别理他我就借。”我又提出一个条件。

艾雅为难的看了一眼郭顺儿，一付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这样吧，用完以后你来还书我就借。”马上就要上课了，我重新修改了一下借书条件。

“好的，我认识你，知道你叫宁羽西，我一下课就来还书，我保证。”艾雅急急的向我承诺。

“小骚娘。”郭顺儿举起手吓唬我。

“闭嘴。”我转身回到教室，找出英语书，拿到走廊去给艾雅。“如果以后借书可以直接来找我，但是要记得不能带着我讨厌的人来。”我叮嘱艾雅。

“在这个大馒头上踩一脚会怎么样呢？”郭顺儿把他的臭鞋悬在我的伤脚上，我用胳臂肘使劲捣了他一下，他飞快的在我的头上拍了一下，转身就跑。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艾雅来还书，还顺便在书里夹了几块牛奶糖，“谢谢你啊，宁羽西，这个是感谢费。”她甜甜的说。

我一看见有糖吃，马上变得眉开眼笑，“明天你还可以来借书的。”

最后一节课前，赖积蓉听说放学以后羽姝要陪着我一起走，很不高兴。“让你哥哥带她回家不就行了吗？”看她说话的样子，好象我是可以装在麻袋里的大米。

“那可不行，我受伤了，羽姝最心疼我，怎么会丢下我不管？”我嚼着艾雅给我的牛奶糖，对着她摇头，这个丫头，越来越变态了，总是想霸占羽姝所有的时间。以前，她喜欢和羽姝穿一样的衣服扮双胞胎，最近又开始和我穿一样的衣服，我猜她想代替我在羽姝心里的位置。幸好她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不然我有必要担心哪一天江湖上突然跳出一个假宁羽西。

放学以后，羽姝陪着我去车棚找我们的铁毛驴，宁林森蹲在自行车旁边不知道在忙什么，苏寅农站在他身边，“宁林森，你在干嘛啊？”

蹲在自行车旁边的宁林森沮丧的说：“车胎爆了。”

“咦，早晨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爆胎？”我又不是超级胖子，怎么会把车压得爆胎呢？

“那怎么办，附近有修自行车的吗？”羽姝发愁的问。

宁林森埋头摆弄车轮，“谁知道。我们平时又不骑自行车。”

“喂，苏寅农，你总是骑自行车，应该知道哪有修车的吧。”我问苏寅农。

“不知道，我的车从来不去修车铺。”他没好气的回答。

“那算了，我们走回去吧。”我拉蹲在地上的宁林森起来。

“小西，你的脚不能走那么远的路。”羽姝不同意。

“那宁林森背我。”我决定捉弄一下树懒哥哥，宁林森听了大吃一惊，激动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啊，让我背你回家？”

“也许我可以载你回去。”苏寅农漫不经心的说。

“不用。”我马上拒绝。

“那我先走了。”苏寅农打开车锁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苏寅农，麻烦你载小西回家吧，我和哥哥去找地方修车。”羽姝急忙拦住他。

“不，我不坐他的车。羽姝，你去找罗浩阳来救我。”

“你随便吧，想坐我的车要付车费，不过可以提醒你，罗浩阳现在在训练，走不了。”

“胡说，要是训练，你怎么可以走？”我得意的揭穿他。

“哼，我已经退出球队了，还训什么练。”

“小西，听话，让苏寅农送你回家吧。你的脚不能站太长时间。”羽姝柔声的劝道，一直把我推到苏寅农面前。

“拿来。”

“什么？”

“车费。”

“多少钱？”

“两块吧。”

我翻出小钱包，从里面找出２４个一毛钱的硬币，“羽姝你借我四毛钱。”

宁林森从衣袋里摸出４毛钱递给我。

我把两块八递给苏寅农，他开心的睁大了眼睛，谁知道他开不开心，反正他睁大了眼睛。

“上车。”真是一个假大方，见到钱这样高兴，连说话的语气都含着笑意。

我跨上自行车的后座，两手牢牢的把住前面的车座。

“最好自己坐稳，我骑车的速度很快，摔到了不负责。”

“哼，水平那么差，还敢骑自行车……”我的话还没说完，自行车就突然冲出了车棚，我吓得头发都站了起来。

“走香周路，那条路近。”一出校门，就遇到一个大下坡，自行车变成了过山车呼啸着往下冲，我的声音象是扬洒出去的水，破碎在无边的风里。

苏寅农对我的话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没听见，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声的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喂，听见没有，走香周路。”。

自行车突然晃了一下，“啊。”我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腰。

“上车以后，就由不得你了。”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有一种上了贼车的不安。我赶紧松开手，把住自行车座。

“我可是付了车钱，出了事你得赔我药费。”

“懒得理你。”他说完，便不再答理我。只是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很快，我无奈的发现，他根本没听我的话，自行车驶到了一条两边长满法国梧桐树的路上，那些树又高又大，把道路掩映成一条绿荫长廊。我想发脾气，可是这是一条美丽幽静的路，如果我发脾气会对不起这样漂亮的风景。

我闭上眼睛，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我想象着如果是自己骑着自行车走在这样的路上该有多好。呀，真想一掌把挡在眼前的家伙推到地上去。

“你最好别想什么歪主意。”苏寅农突然说话，总是能把我吓一跳。我下意识的捂住嘴巴，难道刚刚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不然，这个家伙怎么知道我在想歪主意。

“苏寅农，你的自行车为什么不用修？”为了掩饰我的罪恶动机，我没话找话。

“不是不用修，是不用别人修。”风里传来他的声音，自行车的速度也变慢了。

“哦，原来你会修自行车啊。真是坏心眼，不肯帮宁林森修车。”

“我不是不帮他，而是不想帮你。”

“为什么？”

“有人故意扎了你的车胎，我干嘛多管闲事？”

“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惊讶的大叫。“谁扎了我的车胎？是你吗？是不是你想看我的笑话，故意扎了车胎？”

“吱——”一阵紧急刹车声，自行车突然停了。我没有心理准备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喂，你干什么，想摔死我吗？”左脚先着地，疼得我直咬牙。

“下车。”苏寅农冷冷的说道。

“为什么？”

“说下车，听不懂吗？”他大吼一声。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莫名其妙的站在路边。

“你当自己是谁啊，故意扎你的车胎？我还没有那么无聊，现在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他翻出我刚刚给他的两块八毛钱，(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股脑的扔在我身上。

我气得大叫，“你是变色龙吗，说翻脸就翻脸，既然不想送我回家，干嘛还要答应羽姝？把我扔在这儿，让我怎么办？”

“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哪，那面不是有个小花园吗，你可以住在这里，用你的２８毛钱买馒头吃，直到他们来救你。”

“替我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妈妈来接我。”

“没兴趣。”他说完骑上自行车就离开了。

“他妈的羽毛球助理教练，怎么生出这么可恨的儿子啊，一会笑一会生气，比我还变态。”我一瘸一拐的走到路边的小花园坐下来。

幸好，是自己背着书包，我打开书包，里面还有两颗艾雅送给我的糖，今天有糖今天吃，谁管明天虫子牙。我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嘴里，将糖纸展开，夹在书页里。做完这些，又从包底翻出一本丰子恺的漫画集，开始看漫画。我打算玩一个小时再回家，大不了，跳着去附近的车站，这世上总有一趟车能通到我的家门前。我也可以假装晕倒，到时候自然有人替我往家里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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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丰子恺的漫画里有好多胖胖的小孩子，有两幅是我最喜欢看的，一个叫《菊花会不会结馒头》，画的是两个小孩子站在一大排菊花前，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花匠，那些菊花开得好鲜艳，小孩子们好奇的问老花匠，“菊花会不会结馒头？”我一面看一面咯咯的笑，如果有人路过，保证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我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王瑶女士告诉我们小孩子是从苹果树上摘下来的，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梦想着能找到一棵结小孩子的苹果树，我想摘一个最漂亮的小孩子送给罗妈。

还有一个漫画叫《瞻瞻的车》，一个额前留着大桃子发型的小男孩儿，用两个大蒲扇当车轮，好象自己是骑着自行车一样威风。

有一个会画漫画的爸爸多有意思啊，我好羡慕丰子恺的小孩儿，有一天他们都长大了，仍然可以在爸爸的漫画里做小孩儿。

我反复的看这两幅最喜欢的漫画，看完以后，把漫画书放回书包里。

苏寅农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真安静，路上很少有车经过，小公园里只有两三个人悠闲的坐在长椅上，他一定是故意带我来的，他本来就想把我扔在某一个没人的地方。

不过不要紧，就算鲁滨逊还会有星期五陪着他，我一点儿都不为自己担心。我抬头望望天空，离天黑还早着呢，再玩一会儿也不要紧的。

不过我的脚什么时候才会好呢，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馒头脚，如果丰子恺看到我的脚保证会画出一幅有意思的漫画。

一只黑色的小蚂蚁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脚，“咦，小怪物，敢爬到我的脚上。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捡起一片比手掌还要大的树叶，把小蚂蚁挪到树叶上面，“看你能不能跳出我的手心，哈，哈，哈。”我用狞笑来吓唬蚂蚁。

小蚂蚁惊慌失措的在树叶上爬来爬去，“现在，给你一个甜枣吃。”我小心的咬下一小块牛奶糖放在树叶上。

小蚂蚁爬到糖山上，转了一圈儿以后，又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哦，去找你的蚂蚁兵吗？来，我来帮你吹集合的号角。”

我把树叶放在地上，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花坛上，不一会儿糖山就引来了一群蚂蚁兵，它们围着小糖块转来转去，可惜看不清它们有没有吃糖。蚂蚁兵们迈着小碎步爬来爬去，“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家。放心，我不会半路丢下你们的。”我大方的对蚂蚁们许下了诺言，蚂蚁兵觉得我是一个疯子，没人答理我。

“喂，我听说你们都是大力士，要不然自己把糖搬走啊。”

“没人理我，那我捉一个人质来回答我的问题好了。”我用小木棍粘住一只小蚂蚁，“说，你们到底住在哪里，有没有人象我这样倒霉打球还会崴脚？”

“蚂蚁啊，你告诉她谁会象她那么笨，除了会冤枉好人不会做别的事？”

“嗯？”我看着小木棍上的蚂蚁，“是你在说话吗？”

“蚂蚁，你问问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掉到蚂蚁窝去了？”

我循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不用回头，我也能听出是谁的声音。“蚂蚁，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讨厌的一个人叫苏寅农，他是一个小气鬼，除了会生气不会做别的事。”

“蚂蚁，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有个叫宁羽西的人，每次别人好心帮她，她都不肯领情，这种人真是不识好歹。如果不教训她一下，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蚂蚁，你告诉他好马不吃回头草。”

“蚂蚁，你告诉她我是回来斩草除根的。”

“妈的，蚂蚁，我只喜欢和你们玩儿，你们替我说一声，凡是叫苏寅农的人都给我走远点儿。”

“蚂蚁，如果我手里有巧克力雪糕，有没有人想吃。”

“蚂蚁，别以为用一支巧克力雪糕就可以收买我。”

“蚂蚁，两支怎么样？”

“蚂蚁，两支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不过得吃完才知道。”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苏寅农手里的雪糕，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马上把两支巧克力雪糕递到我面前，我看着他，表情严肃的声明，“吃雪糕只能代表吃雪糕，和别的事没有关系，不然就不吃。”突然做出把我赶下自行车这种事，不能这么简单就完了。

“宁羽姝真可爱，长得还那么好看。”苏寅农看着我莫明其妙的冒出一句话。

不过这句话碰巧正是我喜欢听的，“那当然了，羽姝是我们家的小天使，她什么都好。”我得意的附合道，并且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赞美羽姝的时候能用一些更美好的词汇。

他呆呆的看了我几秒钟，好象没听明白我说什么，我咬下一块巧克力，“没听明白吗？羽姝当然可爱了，她性格那么好，人长得也美。”

“可是，你们俩长得一样。”他提醒我。

“哦，长得一样又怎么样，妈妈说我是搭配宁林森和宁羽姝的坏孩子。”我不以为然的说。

“不过，做坏孩子比较有意思。”我不知羞的对他解释。

“呵呵。”他好象听到了让人尴尬的新闻似的，讪讪的笑了。

“没关系，我也没差得太离谱啊，有些我会做的事，羽姝他们也不会做。”

“比如？”他感兴趣的让我举例。

“好多啊，爬树，吊单杠，说谎，画漫画，还有编故事。”最后一项，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不知道怎么搞的，顺嘴就说出来了。

“最后两项还算得上优点。”他沉吟了一会儿做出结论。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呢。

“我根本没走，只是骑车转了一圈儿。”

“那干嘛让我下车？”我不相信。

“我想看看，如果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会怎么办。就象你对待蚂蚁那样，做一个试验。”

“哧，真无聊。”

“和蚂蚁也能玩那么长时间的人就不无聊吗？”

“蚂蚁要比你好玩多了，我再问你，是谁扎了我的车胎？”

“是我，你相信吗？”

“果然是你，可恶的大坏蛋。”我把剩下的一支雪糕叼在嘴上，双手握拳拼命捶他。咚咚咚，好象在敲战鼓。

“好了，好了，我骗你呢。”苏寅农握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打他。

“敢不承认，我要打死你，害我崴脚，又害我没有车坐。”我跳着脚挣扎。

“呵，你真可爱。”苏寅农把前额抵在我的额头上，“每次被你气得半死，却又不忍心丢下你不管。”

我一下子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想抬起头看看他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他却死死的压住我，不让我抬头。

这种亲密怪异的姿势，让我的耳朵突然热起来，第一次有人夸我可爱，我的嘴里却咬着一支巧克力雪糕，也许应该让雪糕掉在地上，我心想，可是我舍不得放弃巧克力。并且如果我那样做的话，看起来就象是丢了肉的乌鸦，我只好沮丧的大叫，“你干嘛啊，苏寅农。你弄得我很难受。”嘴里的雪糕让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更象是乌鸦了。

头顶上传来他吃吃的笑声，“啊，你放开我。”我象是被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样，拼命的拱来拱去。

等到他终于解除了对我的压迫时，我抬起头，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没料到，触目所及，我惊讶的发现他的双眼好象是晚春时节的深湖，荡漾着蓝色的暖暖的涟漪，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蚂蚁，被困在了湖水中。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困惑的对他眨着眼睛，不知道怎么样解除魔咒。

他忽然轻轻的笑了，把巧克力雪糕从我的嘴上拿下来，“两支能收买你吗？”

我对着他摇头，依然沉浸在一种陌生的情绪中。

“好了，别傻乎乎的看着我。我刚刚对你念了一段台词，就把你蒙成这样子了。真是一个好骗的小笨蛋。”

我的脸变红了吧，“你比我大很多吗？”我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点，奈何受伤的左脚不肯配合，气得我想咬自己的舌头。

“没有，但是比你知道的多。别怪我刚刚丢下了你，因为我确实没有扎你的车胎，另有其人做了这件事，你整天跳来跳去，招惹过很多人吧？”

“我不知道。做过的事很快就忘掉了。”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雪糕，他闪躲了一下，让我扑了空，我不高兴的叫着，“给我。”

“巧克力就这么好吃吗？”他说完，张嘴就咬下了一块雪糕，我气得哇哇大叫。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把雪糕从他嘴里抠出来。

他把没有头的雪糕递给我，“我不认识那个人，所以没办法告诉你是谁做的。”

“你去重买一支，我不要你吃过的。”我不接雪糕。

”我没钱了。”他仍然保持着递给我雪糕的姿势。

我无奈的接过雪糕，把他咬过的地方用手掰下来，“吃了它。”

他伸手接过去，放在了嘴里。

真够可恶，说是两支雪糕，最后变成了一支半，我想起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叹气，“有男生也有女生，一个人拔了气门芯，另一人也想拔，不过他想动手的时候，发现没必要了。”

“拔气门芯，你说的是拔气门芯，没有扎车胎？”

“没有扎车胎。”

“宁林森这个大笨蛋。你有打气筒吗？”

“学校传达室有一个，我们骑自行车的人有时候会用，气门芯也有备用的。”

我伸手又想打人，“好了，别生气了，我没告诉宁林森是因为我想载你回家，宁林森很不情愿推你，一路推着自行车走，太累人了。”

“谁让他那么笨，不会载人。”

“你想和蚂蚁再玩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回家？”苏寅农和气的问我的意见，我开始习惯他的情绪转化，决定不再和他纠缠车胎还有他半路抛下我的问题。

“我想骑自行车。”

“等你的脚好了以后，我可以教你。”他慷慨的说。

“我想现在就骑。”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好吧，我们来试一试。”他好象也有了主意，回头去找他的自行车。

把自行车推过来以后，他说，“先坐到前面，我推你到路边再说。”

我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侧身坐到自行车的横梁上。

到了柏油路上，他放开车把，对我说道，“坐到车座上，把右脚放在车蹬上，左脚往前伸。

我紧张的一一照做，他一直扶着自行车，我感觉他坐在了后面的车座上，他的手从我的身体两侧向前伸去，把住了车把，我把手往里让了让。

“现在，开始用右脚往前蹬。”

我依照言做，用力往下踏自行车的车蹬，“不对，方向反了。”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重新换了方向往下踩车蹬，自行车慢慢的往前滑去，我神经质的笑了起来，感到身体紧张的有点发抖。

“别怕，往前看就行，别碰到左脚了。”他调整了一下车把，这回好多了，自行车开始匀速前进。

能感觉到风的声音了，“等我的脚好了，我也要骑自行车上学。”我雄心勃勃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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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流莹】

第 25 章

风吹过来，把宽大的树叶从枝头吹落，“冲啊______”我兴奋的大叫。

“不要再蹬，我要刹车了。”苏寅农在我身后发出警告。

我假装没听到，继续用力踩脚下的车蹬。

“宁羽西，停下来。”他发出了第二次警告。

没听到，没听到，继续前进。

一片大叶子砸到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手上一用力，车把就偏了方向，第一次开车，就险些撞到马路牙子上。

“再不停车，你会受到惩罚啦。”

会受到惩罚？那就更不能停车了，我比刚才更卖力的往前蹬车。

“你这个捣蛋鬼……”苏寅农把我的右脚踢开，抢占了车蹬。

“啊，该死。”让我两脚悬空，我用右脚跟拼命磕他的脚，想抢回车蹬。

“我有更好玩儿的办法，让车停下来。”

“更好玩儿的方法？”

“吱_____”他按了刹车，自行车停下来了。

“更好玩的方法是什么？”我急切的向他询问。

“先下来，我再告诉你。”他神秘的说。

“说完再下来。”我讨价还价。

“下来。”

“不。”我赖在车座上。

“只数到三，一，二，三。”他松开了车把。

“啊——”我惨叫着倒向地面。

如果不是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可能又得挂彩了。

那个意外来自苏寅农，我不小心掉到他身上了，可怜的自行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痛苦的躺在地上，后轱辘转啊转的控诉苏寅农的冷酷无情。

站稳以后，我心疼的去扶自行车，却被苏寅农推到了一边。我偷偷的看了看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我摸了摸书包，痛苦的发现牛奶糖已经吃光了。

“你找什么？糖？”

我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走了吗？”我故做潇洒的问道。

“你不想知道更好玩的方法了？”

“想。”我点点头，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我以为你又要扔下我了。”

“放心好了，在你知道最好玩儿的方法之前，我不会扔下你的。”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怂恿道，“快点告诉我吧。”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他停好自行车，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表情很严肃的说道，“我打算在扔下你之前，狠狠的揍你一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哦？”

“我打算狠狠的揍你一顿。”他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我们象两只斗鸡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就在这儿吗？”我小心翼翼的向他求证。

他对我点头。

我苦恼的看着他，“你不能这样做，我是女生，而且我受伤了。”

“别装可怜，你不是一个听话的女生。”他恼怒的说。

我的手腕被他握住了，我的左脚不能用力奔跑，我发愁的看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打败他。无计可施，胆小的那部分宁羽西丢下一句话，逃到高高的梧桐树上，剩下的那部分宁羽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开始习惯性的啃指甲。

“就这么点本事吗？”苏寅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把眼睛睁开。”

“不睁。”我更用力的咬指甲。

“真了不起。”他叹气。

“什么了不起，要打人还说这么多废话，”我生气的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个怪物到底要怎么样。

又出问题了，因为他——在笑，他咬着嘴唇在笑。

“不准笑。”我伸手向他的脸上抓去，想抓掉他脸上那种可恶的笑，他拂掉我伸过去的手。

“想不到你是个胆小鬼，你淘气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打过你吗？”

我想了想，对他摇头，忽然又想起曾经挨过杜小松的打。“打过，”我用手比划了一下打屁股的动作，“打这里，打了六下。”

“真的？”他瞪大眼睛，“谁这么狠，你妈妈吗？”

“不是，是一个男生，我在他最好的衣服上画画……”我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跟他讲了杜小松还有疯妈妈的事，等我讲完了时发现我们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如果再看见他我一定好好跟他道歉，他应该狠狠的打我。”我手里撕扯着一片树叶，喃喃的说道，“有一天我还梦见了疯妈妈，可是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看不到人，我梦到她住的房子倒了，然后就吓醒了。如果我不是胆小鬼，再坚持一会儿，也许会找到她的。”我越说越难过，不知不觉的开始掉泪。

“他不会怪你了，你没做错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平淡温暖，我很感激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当我难过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哭。

“不对，我是做错了，如果不是罗浩阳替我赔了他一件汗衫，我会更后悔。”

“你那时候还小，其实你心里并没有恶意，你只是想给他留下一个纪念，让他记得你。”苏寅农突然转过头面向我，我猝不及防，脸上的泪痕没有来得及擦掉，我懊恼的把头扭到另一边。我从来没有仔细的想过，当年为什么要在杜小松的汗衫上画画。而且因为心怀内疚，我的回忆每次都会故意绕过这一段。苏寅农的话让我突然看清了一切，我好象再一次看到了八岁的宁羽西，握着钢笔在白色的汗衫上一笔一划的画着，那时候她心里藏着的也许是一份期待吧，期待着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大男生的赞美。

“哦，你真是好心肠。”我难为情的对着自行车苦笑，徒劳的希望自己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自己流的泪自己擦。”苏寅农的语气听起来近乎粗鲁，“就那么爱哭吗？看电影会哭，打球输了哭，摔跤了哭，回忆小时候的事也要哭，真够恐怖。”

我使劲儿的吸了吸鼻子， “你们冰山当然不会哭了，就算哭眼泪也会被冻住。”

“我们什么？”

“冰山，冷血，你。”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觉得这些字组合起来好象是一部古龙的小说名。

“听起来和《蝴蝶流星剑》很象。”

“我们走吧？”我站起来。

“坐到后面去，我送你回家。”

“我没玩够，再来一次。” 我是说象刚刚那样，我们一人踩一只车蹬。

“今天不能玩了，你老老实实的坐在后面，我骑快一点，你可以想象自己是在兜风。”

我跨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坐好，自行车沿着平坦的柏油路向前滑去，大概是十分钟以后，我发现它又回到了我看蚂蚁的地方，“苏寅农你会不会迷路？”

“会啊。”他笑着说。

“真可怕，也许我们应该换一条路。”我大声的对他喊叫。

“好吧。”他骑着自行车转入了一个两边长着洋槐树的小巷，小巷深处座落着一排排等待拆迁的老房子，仔细看过去，很多房子已是人去楼空，只留山墙上的绿色爬山虎在风中招摇，不知道是谁家的灰猫落寞的蹲在矮墙上，“苏寅农……”我低声的唤他，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苏寅农，迷路的时候，要下来问一问路。”

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来，苏寅农双脚支在地上，“要到房子子里问路吗？”他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

“是啊。”我一本正经的说，然后单腿着地，从车座上跳下来。

苏寅农锁好了自行车，带头走到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我一拐一拐的跟着他，踩着破碎的瓦砾进入一间老房子。“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他叮嘱我，我紧张的看看四周，发现这间铺着暗红色地板的房子里，到处都留着主人生活的痕迹，掉了腿的凳子，撕坏的扇子，不成双的旧鞋，小孩子的手套，还有泛黄的老照片。

“请问一下啊，去宁羽西的家怎么走？”苏寅农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的问。

我回头看看他，“这里没有人知道宁羽西的事，我让你弄两个小孩儿回来吃，你到底弄没弄到？”

“报告妖怪大人，只找到两个不大不小的人。”苏寅农的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缸子炸烈的声音。

“啊_____”我卖力的尖叫。一直把苏寅农叫得用双手捂住了耳朵，我们面面相觑，忍不住相视大笑。

我走到只剩下窗框的窗台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发现那只趴在矮墙上的灰猫伏在院门口，紧张的盯着我。

苏寅农跟过来，看着窗台下散落的碎片，说道：“原来是它干的好事，走吧。”

“我想在墙上画画。”我扭头看着干净的墙壁一脸向往。

“今天不行。”苏寅农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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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明天行吗？”我一边走一边不甘心的回头看那些映着斜阳的白墙壁。

“休息的时候再说吧。”他草草的敷衍道。

“苏寅农，你喜欢画漫画吗？”我记得羽姝问过他这个问题，这会儿忍不住又问了出来。

“不喜欢。”他简短的回答，开始对着天空叹气，“和你在一起麻烦事真多。”

他的话让我想起以前杜小松叫我麻烦精的事来，“对啊，我本来就是麻烦精。”我有点儿闷闷不乐的说道。

“也没那么麻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只是精力旺盛。”

“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乱套。”

他站住，“别想鬼主意，就算你做出那种失望的样子，今天也不能再玩儿了。”

我重新坐到自行车后座上，苏寅农把我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五下午行吗？”我在他离开前大声问道。

“可以。”他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我扶着楼梯，低着头用一只脚往楼上跳，跳一阶念一个字，“锄，禾，日，当，午，汗……”楼上有人走下来了，我抬起头。

“罗浩阳，你训练完了？”

“啊。苏寅农送你回来的？”

“是啊，我们还在路上发现了很多要拆掉的老房子，那里面的墙壁可以画画。”我把书包递给他，继续往楼上跳，“滴，禾，下，土。”

“你以后不要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罗浩阳走在我身后，所以他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不，有时候他很有意思，他带我骑自行车，还允许我去老房子里拜访，我们遇到了一只灰色的猫，没有猫姐姐可爱，它打碎了一个旧坛子，发出砰的爆炸声，很吓人。”

“苏寅农不喜欢和女生玩儿，你知道他上次说过很讨厌女生，他觉得女生无聊又很闹人。”罗浩阳快走两步，站到我的面前。

“可是他答应我周五的下午带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你以前不喜欢他，宁羽西。他会让你伤心，有很多女生喜欢他。”罗浩阳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也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你是傻子吗？”罗浩阳举起手来敲我的头。

“我很饿，罗浩阳，我要回家吃饭。”我推开他继续往楼上跳，没有兴趣和他继续讨论苏寅农。

“站住，和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干嘛？”

“不准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儿，你最好能记住。”

“你是个大混蛋，干嘛管我的事。”我气得大叫，换来他一个巨大的巴豆儿。

“罗浩阳我今天不要补课了，周五也不要补。”

“没门。”他边说边敲我们家的门，没门你在敲什么，我狠狠的瞪他。

“小西，你总算回来了。我猜你肯定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生日。”羽姝看见站在罗浩阳背后的我，欢呼一声。

我挠挠头，一下子想起早晨出门前，妈妈嘱咐我们晚上要早点回家，吃生日蛋糕。

“我，玩得忘了这件事。”我对羽姝吐舌头。

进屋以后，我突然想起来还没问罗浩阳要礼物呢，“罗浩阳，我的生日礼物呢？”他把一只手迅速的背到身后，刚刚忙着跳楼梯，没注意他手里有东西。

“今年没有。”

“我要看看你手里的东西。”我扑到他身上。

“别动，这个是送给羽姝的。”他拿出一只带米老鼠图案的笔筒。

“可是，今天我也过生日啊。”我撅着嘴不高兴的说，每年过生日，罗浩阳都会为我准备生日礼物，玻璃球，小手枪，胶皮马。

“我忘了。”他甩开我向宁林森的房间走去，手里还拿着米老鼠笔筒。

“哼。”

“小西，别生气了，那个礼物肯定是送给你的，罗浩阳从来不给我过生日的。”羽姝柔声安慰我，“快点来吃蛋糕吧，妈妈他们都在等你呢。”

吃生日蛋糕的时候，王瑶女士好奇的问闷头坐在宁林森身边的罗浩阳，“浩阳，今年给小西准备什么礼物了？”每年过生日，罗浩阳的礼物都会让人期待，因为有一年他从花盆里挖出了两条蚯蚓装在纸盒里送给我。

“我忘了今天她过生日。”

“胡说，你明明记得，你还给羽姝准备了礼物。”我马上抢白他。

“宁林森也有。”他边说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支胖胖的钢笔。

“给我的？”宁林森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

如果不是太生气了，我肯定会笑得打滚，宁林森的样子实在太傻了。

“因为你过生日啊。”罗浩阳也被他逗得笑起来，宁林森是个书呆子，不看书的时候，他就会说出很好笑的话。

“羽姝这个是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罗浩阳故意把米老鼠笔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递给羽姝。

羽姝把笔筒递给我，“小西，给你。”

“我才不要。”

“快点拿着吧，罗浩阳和你开玩笑呢。”她把笔筒硬塞到我手里，我有点儿勉强的接过来。

很快我又把它还给了羽姝，因为笔筒的底座上用炭素笔写着：羽姝生日快乐。

“小西，别生气了，浩阳又不是故意忘的。”爸爸坏心眼儿的说，我猜他想看我怎么把罗浩阳打扁。我才不上当，每个人都愿意看我和罗浩阳吵架，每个人当然不包括羽姝，今天的罗浩阳也很讨厌，故意来气我。

“妈妈，以后我不要罗浩阳给我补课。”

“不行。”妈妈还没说话，罗浩阳就抢先说了。

王瑶女士手里握着一把塑料叉子，紧张的瞪着一块奶油蛋糕，好象趴在盘子里的那一团东西，是一头疯牛。

“妈妈_____。”我大叫。

“啊？”她吓了一跳，“吃完它又会长肉了。”她发愁的看着宁爸。

“嗯，肯定会变成一块肥肉。”宁爸表情严肃。

“那就吃一小口吧，浪费是可耻的。”王瑶女士一付视死如归的神情。

我撅着嘴站起来，丢下一句话，“反正我不要罗浩阳给我补课。”

“除了浩阳还有谁能管住你啊？”王瑶女士嘴角沾着奶油，有点无奈的说，“一直到他大学，你一直归他管。”

罗浩阳一脸得意的看着我，“管她很辛苦。”

我气得直发抖，“那你还管，我以后会听羽姝和宁林森的话，他们会教我的。”

“谁喜欢管你，猫姐姐在楼下，你要不要去找它？”

“不要，猫姐姐自己会回家。”

“也许它老得忘了家在哪儿。”

“那你还把它扔在楼下。”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房子倒了以后，疯妈妈和猫姐姐都不见了。

我走到门口去穿鞋，罗浩阳从小就爱欺负猫姐姐，他用毛线绳把猫姐姐的尾巴缠成一个圆球，说猫姐姐其实是一只兔子。

“羽姝，你陪我去找猫姐姐。”

“还是我去吧，我知道它在哪儿。”罗浩阳跑到门口穿鞋。

穿好鞋以后，我赶在罗浩阳出来前把门摔上，我确信自己做得不错，因为我听见哎哟一声，那表示门正好摔到了他的脸上。

他紧跑了几步跟上我，也许是两步，他的腿比我的腿长，“羽姝的生日礼物不错吧，等你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会攒钱给你买一个。”

“哼，谁稀罕。”

“你忘了背锄禾日当午。”他假装好心的提醒我。

我不想答理他，扶着楼梯把手继续往下走，他故意往我这一面挤，“哎呀。”我惊叫一声差点滑倒，被他一把捞起来，我生气的甩开他。

“都过十岁生日了，还会摔跤，不是一般的笨。”

“你才过十岁生日呢。”

到了楼下，我望着一排的小花坛举棋不定，“往这边走。”他拉着我的手往东边走。

“不要你领。”

“那我回家了，猫姐姐也许会被老鼠咬死。”他站在明亮的月光下威胁我。

我想起有一次猫姐姐在花坛里被一只大老鼠吓得直跑，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半，看见罗浩阳就又变回了生气的样子。

“你走得太慢，我背你过去吧？”

“过来吧，驴。”

他先弹了我一个巴豆，才把我背起来。

“到底在哪儿啊？你干嘛要把它一个人丢在外面。” 我担心的问他，已经走了很远了，他还不停下来。

“它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猫。”罗浩阳在最后一个小花坛前停下来。

“它不是一个猫，它是一只猫。”我也纠正他。

“找吧，在那些花丛里。”

我看着花坛里的一堆野草，哪有花？“猫姐姐，快出来。”我大声的叫。

“不要叫，把手伸进去摸吧，也许能摸到蛇。”他抓住我的手伸向草丛里，我认命的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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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这是什么啊？”我瞪着刚刚摸到的一个小纸盒，心里有点明白又点糊涂的问罗浩阳。

“谁知道，也许是一大把苍蝇，你不想看看吗？”

“当然。”我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个圆圆的金黄色的东西。它是金属做的，罗浩阳把它拿起来，打开后对着我的脸，我凑过去细看，“呀，”一只大眼睛瞪着我，罗浩阳转了一下方向，用另一面对着我，“咦”，一个宁羽西瞪着我。“转过来，”罗浩阳听话的换成另一面，“噢”一只大鼻子对着我。

“给我。”

罗浩阳把那个东西递到我手里，它是一个双面的小镜子，有一面是放大镜。我把它合起来，一只睡觉的小猪懒洋洋的趴在上面，我不喜欢小镜子，不过很喜欢那只胖胖的小猪，我梦想做一只可以天天睡觉的小猪。

“我不喜欢小镜子，你应该把它送给羽姝。”我决定让罗浩阳生气， “不过，我可以和她换，我比较喜欢那个米老鼠的笔筒。”

“你敢。”

“现在就去换。”

罗浩阳伸出一条腿来绊我，我伸出左脚朝他踢去，因为忘了它已经受伤，结果只能对着月亮惨叫。

“你这个大笨蛋。”

“谢谢，你也是。”他说。

“哦，是什么？”

“大笨蛋。”他拉住我的手，“再说一遍，不准单独和苏寅农玩儿。”

“不，我要让他教我骑自行车，还有打羽毛球。”

“你已经会打羽毛球了，”他不悦的说道，并且强调，“我教会你的。”

“可你没教我骑自行车，那比打球更好玩儿，有风的时候骑快一点就好象在飞，等我脚好了，要说服爸爸给我买一辆，我要骑自行车上学。”

“女生骑自行车很危险。”

“一点也不，今天我还骑了一会儿呢。”怕他不相信，我又补充道“我们两人一起骑的，一人踩一个车蹬。”说完我便挑衅的看着他。

“真的吗？”他扬起眉毛很感兴趣的问道。

我重重的点头。

“过来。”他拉着我往门洞走，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

“罗浩阳，你走慢点。”

他突然然转过身，害得我一头撞上去。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啊，”他紧紧的把我箍到怀里，“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死猴子，投不投降？”

我抬起头看看他，“不，不投降。”他更用力的箍紧，慢慢的，我感到透不过气来，“罗浩阳，上次你这样弄我，我晕倒了。”

“晕吧。”他低下头，狠狠的瞪着我，然后把嘴唇慢慢的压下来，我大惊，他想咬我吗？我赶紧把头埋到他的胸前。

罗浩阳开始拔萝卜，我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拼命往他的怀里钻，不料他只往外闪了一下，两只手就捉住了我的头，他的嘴唇冰凉，紧紧的贴在我的嘴唇上，好恶心，他会把口水弄到我嘴里，我闭着眼睛躲来躲去。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站起来准备逃跑了。

他真的在咬我，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过了好久，他终于放开我。嘴里喃喃的说道，“现在说投降。”

我狼狈不堪，抓起他的衣服抹嘴，徒劳的想擦掉他的口水，他一定觉得我的样子很蠢，很好笑的看着我忙来忙去。

“你还没说投降呢。”过了一会儿，他旧事重提。

“我不说。”我赌气的回答。

“嗯？”他威胁的又低下了头。

一想到还得喝他的口水，我吓得闭上眼睛，“我投降。”

“现在说已经晚了，”他的嘴唇又落下来了，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继续说，“以后如果不听话，就会象现在这样对你。”

“我要告诉妈妈，你欺负我了，亲我，还咬我。”还没等说完我的脸就开始热起来。

“那样你就惨了，没准儿我会让你在家生一堆小孩儿，你只能整天留在家里，哪也去不了。”他一点都不担心的说。

“你敢，我爸爸会打死你。他说过，谁敢惹他的女儿他就那么做。”

“想试一试吗？”他又把脸凑过来。

“不想。”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推开他，好象他是一个巨大的细菌团。

“听话就会没事。”他把我的手抓走，低下头，又亲了我一口。我已经放弃擦嘴巴了，刚刚他把舌头伸到我的嘴里，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口水，哪些是他的了。

我抬起头看看天边的大月亮，如果我能够得着月亮，我想把它拿下来砸在罗浩阳的身上。不过星星也可以，实在不行黑猩猩也可以，总之，除了棉花糖以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能砸在罗浩阳的身上，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绑起来然后再画他一个满脸花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然在他的椅子上放上大头针，或者在他的牛奶里倒一大把盐，我看着月亮想起了一堆收拾罗浩阳的办法，可惜现在一个都不能做。

“来，背你回家。”

“不要，你是猪。”我退了一步。

“忘了刚刚怎么说的？”罗浩阳把我拉到他的怀里，我打了一个冷战，想起了几年前的毛毛虫事件，盟友又变成了大混蛋，一个专门对付我的大混蛋。预感到自己又要开始一段悲惨的生活，差点让我在十五岁生日这天仰天长啸。

我伏在他的背上，越想越气，只是一念之差便让我做出了一件疯狂的事——我象小狗那样狠狠的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这是现在我惟一能做到的事，虽然有点傻气，可是疼的不是我。

罗浩阳把我背到门口，才停下来揉他受伤的肩膀， “我要告诉妈妈。”我握着门把手虚张声势。

“你试试看啊。”他对我晃了晃拳头。

“妈妈——”虽然明知道根本吓不到他，可是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喝了他那么多口水，我不能不为自己做点什么。

房门刚一打开，罗浩阳便跳着跑下了楼梯。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的烙饼，“小西，你不舒服吗？”羽姝走到我的床前。

我一下子坐起来，顺手拉开了窗帘，让明亮的月光照到我们的床头，“羽姝，罗浩阳送给我一个小镜子。”我从枕头下拿出藏在下面的小镜子给羽姝看。

“好漂亮啊。”羽姝惊叹，好奇的打开小镜子照来照去。

“他还亲我。”我苦恼的咬着嘴唇。

“呵呵，他喜欢你。”月光下的羽姝，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

“可是我不喜欢他那样对我，很恶心。”我对羽姝说。

“呵呵。”羽姝仍然看着我笑。

“好吧，也不全是不喜欢。”我红着脸，懊恼的承认，“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傻小西。”羽姝抱着我，叹气。

“羽姝，如果有人亲你，你会怎么做？”我伸手去摸羽姝的脸，好象那是另一个我。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亲我，我会让他知道我很高兴。”羽姝认真的回答我。

“哦，你真好，羽姝，我不想让别人抢走你。”

“我也不想。”

“羽姝，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很好奇的问道。

“象苏寅农那种类型的，宁林森太闷，罗浩阳太闹。”

“我动员苏寅农追你吧，他说过不喜欢无聊和吵人的女生，你既不无聊又不吵人。”

“不要，一个人喜欢和谁在一起，只能让他自己决定，别人不应该插手。再说，我只是说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并不是喜欢他。”

“如果罗浩阳敢再欺负我，我会让他好看。”我对着窗外的月亮发誓，结果只换来羽姝的轻笑，“你们俩就是一对狼和狈，从小就一直在斗气，不欺负别人的时候，就互相算计，我猜你们会打打闹闹的过一辈子。”

“谁会和他过一辈子？”我惊跳起来。

“好啦，好啦，小西，我们不要别人，就我们俩过一辈子。”羽姝急忙把我按在床上，“睡觉吧？”

“我要睡在月光里。”我对羽姝撒娇，她放下了拉窗帘的手，躺在我身边。

“我想枕着你的胳臂。”我又提出一个条件，羽姝把手臂放在枕头边，我笑嘻嘻的爬过去，躺在她身边。明亮的月光洒在我们白色的睡袍上，我小心的闭上眼睛，声怕惊吓了这样美丽的月光。

过了很久，我轻轻的说： “羽姝，周五的下午，苏寅农会陪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羽姝没有回答，我猜她睡着了，爬起来看时，发现她果然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美丽的眸子，好象一个累极了的小天使。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的脑海中跳出这一句歌词，远远的，似乎有人轻轻的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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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周五的时候，我受伤的左脚好的差不多了，不能跑，但是可以平稳的走路。不过，我还不打算自己走路，这些天，一直是宁林森用自行车推着我上学，每天看着他发愁的样子，总是能让我快活的大笑。宁林森好象是一只勤劳的兔子，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啃书上，历史政治、人物传记、军事科技是他最爱的三棵大白菜。让人奇怪的是，爱看书的宁林森不会讲故事，放学回家的时候，我总是逼着宁林森给我讲故事。

每次他都会抓耳挠腮的求饶，“小西，不讲故事吧，我给你买巧克力雪糕吃。”我呢，就装模做样的考虑很长时间，直到巧力克的诱惑让我投降，才会很勉强的说，“那就吃一支吧。”

宁林森把雪糕买回来以后，他会飞快的推着车子跑，我会飞快的吃完雪糕，“宁林森，现在可以讲故事了。”

每次他都会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小西，你吃雪糕的时候不能慢一点吗？”

“不能，吃得太慢会很冷。”宁林森只好无精打采的给我讲一个乌鸦的故事，有时候是关于乌鸦喝水的，有时候是关于乌鸦丢了肉的。

反正宁林森比较喜欢乌鸦，我比较喜欢巧克力雪糕。

早晨上学的路上，我想起晚上不会和宁林森一起回家，心里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到底少了什么呢？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想了很久，终于明白那和一支巧克力雪糕有关。

“宁林森，我要听乌鸦的故事。”

“什么？”宁林森肯定在心里默背英语单词，没听见我说什么。

“乌鸦的故事。”我看着他笑嘻嘻的说。

“小西，早晨没有时间讲故事，不然我们会迟到。”

“可是你背单词不会迟到吗？”

“背单词不影响走路。”

“讲故事也不影响走路。”

“影响，我心里要想怎么讲故事，会让走路的速度变慢。”我咬着嘴唇偷笑，关于乌鸦的两个故事他已经讲了好几天，可是他还要想怎么讲。

“吃巧克力雪糕呢？”

“小西，上学的路上吃雪糕会被别人笑。”

“好吧，那就不吃雪糕，讲故事不会被别人笑。”

“我去买雪糕。”宁林森停下自行车，跑着去小货亭。

我一边吃雪糕，一边遗憾的对宁林森说：“放学的时候，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苏寅农带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宁林森突然停了下来，好象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惊喜让他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小……小西，是……是真……真的吗？”

我被雪糕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是……是真……真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说道，“要是你能……能送我去就好了。”

“不要，”宁林森迅速恢复理智，“苏寅农可以载着你走，那样会更有意思。”

“可是我既不能吃雪糕，也不能听故事。”我假装伤心的说。

“我会给你买雪糕的钱。”宁林森停下来，马上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看到我把一块钱收好，宁林森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放学以后，我背着书包独自去车棚等苏寅农，路上碰到了来取车的宁林森，我摆着手 冲他大叫，“宁林森，等我一会儿。”

“小西，别玩得太晚。”宁林森吓得丢下一句话，跳上自行车就跑。他骑车的速度快得可以参加奥运会。

一阵大风刮过来，吹得老槐树上的树叶纷纷落下来，好象是在下一场金黄色的树叶雨，我赶紧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树叶轻轻的打在脸上。

“宁羽西。”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睛，看见罗浩阳和苏寅农站在我面前。

“噢，罗浩阳，我说过今天不要补课。”看到罗浩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打开书包，翻出一张几何的测试卷递给他，“今天，我做出了附加题，用你教的办法，只有七个人做出了这道题。”

罗浩阳接过试卷，看了一会儿，“但是你没做对最简单的题。”

我抢回卷子，“那是因为我马虎了。”

罗浩阳不听我的解释，伸手来拿我的书包，我往苏寅农的身边靠了靠，“不行，我得自己拿书包，这里面有画笔。我要和苏寅农去画画，我告诉过你的。”

“你哪也不能去，回家补课。”罗浩阳抢过我手里的书包。

“苏寅农，你让他把书包还给我。”我急得直跺脚，可恶，脚又开始疼了。

苏寅农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笑，拒绝提供援助。

“你答应过今天带我去的。”我一面跟罗浩阳抢书包，一面冲着苏寅农嚷。

“但是我没答应替你抢书包。”他好整以暇的回答。

“走了，小苏儿。”罗浩阳拿着我的书包，往大门口走去。

“罗浩阳____”

他头也不回。

“下午3点半，你能在老房子那儿等我吗？”我无奈的看着苏寅农，希望他同意改时间。

“那时候，他会让你去吗？”苏寅农看着罗浩阳远去的背影问道。

“会的，会的，每次只要补2个小时就可以了。”我急切的回答他。

“好吧，3点半，还是那个老房子，你来的时候如果没看见我，要在门口等，我们见面以后才能进去。听明白了吗？”苏寅农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拽着肩上的书包，他的双腿微微的岔开，神情松散、悠闲，还有一点点的无所谓。

“好的，好的。”我马上点头，对他摆了摆手，然后往罗浩阳离开的方向走去。

离开以后，我很想看看苏寅农有没有看我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我转过了身。发现苏寅农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我感到有一点点的失落，好在那个约定还在，我告诉自己。

罗浩阳已经不见了，我尽量的快走了两步，想追上他。可是仍旧不能吃力的左脚，令我不得不放慢脚步。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罗浩阳和雷静站在朵朵家的门口，好象是在争论什么，雷静的脸上挂着不高兴的标志。我慢慢的走过去，雷静看见我，烦燥的甩了甩书包，她的语气有点我不想和你客气的味道，“宁羽西，你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吗？干嘛还要补课？”

我不解的看着罗浩阳，罗浩阳把头转到了一边，好象突然对天空的颜色发生了莫大的兴趣，“补课可以让我的成绩更好。”我简洁的回答她。

“宁羽西，你知道吗？没有你的时候，我和罗浩阳一直很好，可是你总是插在我们中间，你很烦人。”没想到当着罗浩阳的面，雷静会说出这种话。我决定让她知道，宁羽西连郭顺儿都不怕，更不会让她吓到。

“我没有插在你们中间，我和罗浩阳认识十五年了，我一直都在。”我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道，“想让我消失，只能请杀手来，厉害一点儿的杀手，不然可能被我吃掉。”

“雷静，你最好不要惹她。”罗浩阳研究完天空，终于回到了我们中间，拉着我的手意欲离开。

“别让他再给你补课。”雷静拦住我们，骄蛮的命令道。

我笑着对她摇头，“你不想让罗浩阳做的事，要直接告诉他。”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个子女生拉着雷静离开了，我伸出手跟罗浩阳要书包，他没理我，拿着它往前走。

“罗浩阳。”我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雷静，她和那个高个子女生站在一棵小杨树下，激烈的争论什么，雷静还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动作，如果她没流汗，我可以保证她在擦眼泪。我还可以保证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流汗，特别是对冰肌无汗的美人儿来说。

我忽然感到一阵烦燥，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我摸摸早晨从宁林森那儿讹诈来的一块钱，确定我的心情和巧力克雪糕无关。

“罗浩阳。” 我对着罗浩阳的背影又叫了一声，他停下来等我。

“什么事？”他皱着眉头问道。

“雷静很讨厌我吗？”

他看了一眼雷静的方向，冷冷的说， “我不知道。”

“那么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很久以前埋在心底的一个疑问自动的跳了出来，宁羽西，你在演言情电视剧吗？不，但是我想知道。

“是啊，小猴子，她是我很多女朋友中的一个，你觉得怎么样？”拿着两个大书包的罗浩阳，突然让人觉得很滑稽。

“不怎么样，她有点儿凶，不如羽姝好。”我看着他傻笑起来。

罗浩阳伸手给了我一个巴豆儿，我早晚会被他打成傻子，“罗浩阳，求求你，现在就让我去画画吧，去晚了，老房子就扒掉了。”

“不行。”罗浩阳马上做出了一付没得商量的称砣脸。

“我今天还没吃雪糕呢。”我边走边抱怨。王瑶女士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说谎的孩子有雪糕吃，举着一支雪糕走过来的罗浩阳，成就了王瑶女士语录的下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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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回到罗浩阳的家里，我打开书包，翻出那张几何卷子，我想重新在罗浩阳面前炫耀一下，“罗浩阳，我真的很了不起吧，我们班只有七个人做对了附加题，老师说只有我的思路最特别。”老师的原话是宁羽西的思路有点儿特别，我觉得夸张一点儿不算大错，如果说错，那李白肯定比我过分，“白发三千丈。”试问一下，谁能长出三千丈的白发？

罗浩阳不看卷子却来看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真厉害。”

难得他这样表扬我，我抓紧时间替自己吹牛皮，“是啊，我是最伟大的宁羽西。”

“小猴子。”罗浩阳低声的叫我。

我抬头，“唔。”又来了，跟那天晚上一样，罗浩阳的嘴巴又掉下来了。好象是小鸡叨米那样飞快的在我的嘴巴上啄了一口。

“不要。”我赶紧从他的身边走开，幸好他只是看着我笑，没有真的来捉我。

“我要吃苹果，”我红着脸对他说。

“自己去拿，吃完了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他打开自己的书包，不肯帮我去拿苹果。

我走到厨房，结果只找到了两个大石榴，没有苹果。

“石榴是妈妈给你留的。”罗浩阳头也不抬，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拿着石榴。

我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吃完两个大石榴，罗浩阳还在写作业，他很贪玩，但是学习的时候他能做到全神贯注，不象我总是三心二意。王瑶女士说贪玩儿的小猫指的就是我，一会忙着捉蝴蝶一会儿忙着捉蜻蜓，到最后一条鱼也钓不到。

为了三点半的约定，我决定好好的把作业写完。

写完作业以后，罗浩阳又给我讲了一些代数题。因为老是想着画画的事，不能集中精力，挨了好几次打，我气得想把罗浩阳捆起来，吊在房顶上做腊肉。

道貌岸然的罗老师终于结束了我的补习课，我看看墙上的大船钟，刚过两点半，心里十分庆幸，时间还来得及。

“不用想了，今天你哪也不能去。”罗浩阳看着墙上的大船钟宣布了这个让我绝望的消息。

“凭什么？我补完课了。”

“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儿。”

“我妈妈都不会管我，你凭什么要管？”

“什么都不凭。”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要回家。”我抓起书包打算离开，罗浩阳用身体挡住我的去路。

“别拦着我，罗浩阳，你为什么不去踢球？”

“我会去的。”

我绕过他的身体，换一个方向往门口走，他再一次拦住了我。

“罗浩阳，你不讲理，我已经和苏寅农说好，三点半会去找他，你会害我食言。”我气疯了，他不理不睬，只是象一堵墙一样，拦在我和门之间。我用力推了他一把，跑到他的房间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追过来推门，我把房门从里面锁上，“罗浩阳，你是一个大混蛋。”我气急败坏的对着房门尖叫。

门外传来他愠怒的声音，“死猴子，你也是。”

“你才是。”我喊回去。

我气呼呼的倒在他的床上，死罗浩阳，敢限制我的自由，妈妈都不会这样做，你敢，当我是宠物小狗吗？等着瞧吧，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舒淇死定了，我爬起来，翻他的床头，嗯，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甜甜，好吧，一起正法。我找出一瓶墨水，把美女舒淇变成了黑脸张飞，把小甜甜变成了小麻子，然后找出胶带把她们挂在墙上示众。刚刚翻床头的时候，好象还有一张照片，压在最里面，我重新掀起床垫子，果然是一张照片，如果是雷静，我就把她变成独眼大海盗，我在心里恶狠狠的做出决定。

我把照片翻过来，很快决定取消海盗计划，不是因为照片上有四个人，而是照片上有我和罗浩阳。我十二岁那年，罗爸带着我们四个小孩儿去他部队附近的海边玩儿，照片上的罗浩阳把我的头夹在他的胳臂里，好象抱着一个大西瓜，宁林森和羽姝站在他的身边，可怜的我只露出了一个头，脸上还被抹了一把沙子。

铁证如山，罗浩阳欺负我由来已久，就连拍照的时间也不放过。我看着照片开始傻笑，因为拍完照片以后，我和罗浩阳摔跤，他不小心啃掉了我脸上的沙子。

一直忙着收拾罗浩阳的美女，我忘了他在外面做什么。

我拉开房门，想看看罗浩阳在做什么，客厅里没有人，只有我们的书包放在桌子上，怕他突然跳出来捉我，我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找遍所有的房间都有没人，卫生间也没有。我试着去推走廊的大门，推不动，门被反锁上了。

我回到放着书包的桌子前，开始翻他的书包，也没什么好看，他的书本都很干净，他从来不在上面乱写乱画，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很多名人开会的时候会在笔记本上乱画小人儿玩，看来罗浩阳不具备做名人的潜力。以前他是有这个潜力的，我们曾经一起往羽姝的白裙子上洒过墨水，后来他放弃了涂鸦的乐趣，我却一直乐此不疲。

在合上罗浩阳书包的前一刻，我发现了一张字条，折成整整齐齐的千纸鹤形状。也许我不应该偷看，可是我就是偷看了。

“你为什么非得给她补课？下午，大高他们要去滑旱冰，一起去吧。_____LJ”

噢，这件事啊，不算偷看，因为雷静小姐已经当面对我表达了不满。我趴在桌子上，从我的备课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罗浩阳，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一直写，一直写，快写满的时候，在最后两行写道，明天下午一点半我在云霓电影院等你，不见不散，我是。我翻过去，在背面写到LJ。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折出千纸鹤的形状，然后把字条放到罗浩阳的书包里，再把雷静那张扔掉，因为它已经过时了。

罗妈回来的时候，已经5点钟了，“小西，你怎么被锁在家里啦？”她诧异的问道。

“罗浩阳干的，罗妈，我回家了。”我急忙背起书包离开。

一走出罗浩阳的家，我便凭着记忆，往上次遇到的老房子走去，我不知道苏寅农还能不能在那里等我，多半不可能了，但是我必须去一趟才行，去晚了和没去是无期徒刑和死刑的区别。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书生和人家约会，因为忙碌忘记了赴约，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那个书生自杀让自己的灵魂赶到千里之外去赴约。我刚想到这里，心里的宁羽西就吓得逃命去了，临走前她尖叫着，我才不要自杀。

我赶到老房子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将落的斜阳把残垣断壁掩映得影影绰绰。不过是几天的时间，高大山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染上了霜红，碎石零乱的散落一地，无端的多了一些人去楼空的冷寂，原来这里已经开始拆迁了。我的心开始揪紧，无端的想哭。

我只是想看一看就走，苏寅农当然不会在这里等我两个小时，我小心的避开乱石子，希望自己不要跌倒。没料到我又看见了那只灰猫，它安静的伏在一截矮墙下，好象从来没离开过，这些天你吃什么？我轻声的问它，它瞪着我，不做声。

“不是告诉你，看见我以后才能进去吗？”身后传来苏寅农的声音，差点让我跌倒。我回过头，看见苏寅农站在一块断壁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如同这黄昏的时刻安静而寂寥，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将要燃尽的烟，我看着那支烟，心里很惊讶，他下意识的将他丢在地上，用脚碾碎。

“苏寅农，你会抽烟吗？”我轻声的问他。

“偶尔抽。”他向我走过来，好象带着一团迷雾。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对他笑，“我很笨，做不完罗浩阳给我留的作业。”我笨拙的试着跟他解释迟到的原因。

“因为他不喜欢你来。”他对我点头。

“是，他总是当我是小孩子，欺负我，管着我。”我有点委屈的抱怨。

“因为他喜欢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到处乱跑。”他仿佛很了解的再次点头。

起雾了吗，我觉得被困得难受，开始有点神经质的笑。“我以为你走了呢。”说完以后，我才记起刚刚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没有，我担心你在半夜的时候跑过来，你能做出这种事。”说完他哈哈大笑，他的笑声穿越了浓雾，也让我脱困。

“哦，你真过分。”我大叫着抗议，“我不是夜游神。”

“你是，这么晚了，一个女生还敢往这里跑，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

“都怪罗浩阳，今天不能画画了。我告诉过他，这里很快就要拆迁了。”我嘟囔道。

“他有罪，我们原谅他吧。”苏寅农摆出圣人的姿态。

“等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好奇的问他。

“回忆我小时候的事。那个房子是我以前的家， 我在那里长大。”他信手指着我们前几天进去过的屋子。

我想起散在地上的照片，“那些照片……”

“和我无关，两年前我们已经搬家了。”

“哦，我喜欢这样的房子，因为有小院子。”我遗憾的说。

“是吗？有亲人陪着你住的地方，就是好房子。我送你回家吧。”他从矮墙后推出自行车，“我和罗浩阳是好朋友。”他没来由的又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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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我一出生就认识罗浩阳，出生的第一天，他就和罗爸罗妈去看我们，他有很多好玩儿的主意，我总是跟在他身后跑，是他的兵。”

“青海种马？”他脸上挂着让人难为情的浅笑。

“别惹我。”我懊恼的对他发出警告。

“你这种女生只有罗浩阳能冶得了你。”他说话的语气好象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伏在阴影里的灰猫，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们，仿佛一个被人遗忘的末世君王，守护着它最后的领地不肯离开，我小声的呼唤它：“猫猫猫———”

“不用叫了，它不会过来，被主人扔掉的家猫，不会再信任人类了。”苏寅农阻止我。

“猫猫猫---------”我不甘心的蹲在地上，希望它能改变主意，“也许我可以带你回家，会有好吃的小鱼干给你，还可以给你找一个朋友。”灰猫无动于衷的看着我，不声不响。

“走吧。”苏寅农拉我起来。

“也许明天，明天你和我走好吗？”我朝着灰猫的方向走过去，它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转身跳到了矮墙上，然后又跳到了屋顶，直到消失不见。

“哦，真是的。”我满脸沮丧的看着苏寅农，“明天上午你还能来吗？”

他看着自己生活过的老房子，长吁了一口气，“不来了，明天还有事要做。你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我迅速隐藏起失望的情绪，故做轻松的说道：“不，我会来，我一直梦想可以在整面的墙壁上画画，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还有那只灰猫，我要把它带回家，我想有一只自己的猫。”

“随便吧，想来的话，最好有人陪着，罗浩阳或者你哥哥都行。至于那只猫，我劝你死心，它不会跟你走的。”他把视线转向灰猫消失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的说道。他在这儿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怕是有些厌倦了吧，我心里这样想。就这样离开吗？明天他不会再来，而我还不想走。

“苏寅农，让我抽一口你的烟。” 我鼓足勇气说道，以前因为好奇，我偷偷的抽过宁爸的烟，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会把人呛得流泪。

“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吗？

“烟，我想尝一下。”我耐心的跟他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然后又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打火机。我突然感到有点紧张，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打火机，还有——烟。

我想做得熟练一点儿，可是做不到，烟已经被我叼在嘴里了，那个漂亮的打火机却不听话，我翻来覆去的找它的机关，就是不得要领，苏寅农站在一边做壁上观，忙活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摆弄不明白。只好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他却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我。

我嘴里一直叼着他刚刚递给我的烟，“帮我一下。”我小声的咕哝。

“我不会帮人家点烟，想抽自己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又摆弄了一会儿，仍旧以失败告终，我烦燥的把打火机扔在了他脚下，站在那里做好了他跟我发脾气的准备。

“走吧。”他把自行车推到我面前。

“打火机在地下。”我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指着静静的躺在地上的打火机示意他看，他看也不看一眼，轻描淡写的说，“让它呆在那儿吧。”

我生气的走过去捡起丢在地上的打火机，连同那只没有点燃的烟一并塞到他手里。“谢谢，我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所以自己回家就行。”说完，快跑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他骑着自行车跟上来，“上车。”

我不说话，低头走路，他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我被拽得打了一个趔迦，“上车。”

“不用，你先走吧，走了以后也不用象那天那样转一圈儿再回来。”我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混蛋，我又不是没走过夜路。

“我没有心情哄人，最后说一次：上车。”

“好吧，上车以后你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会再回来自己重新走一遍，让你送的这一次变成白送。”说完以后，我转过身面对他。

“宁羽西，你真够任性，招惹了你算我倒霉。我回家以后，会给罗浩阳打电话，让他来找你吧，希望那时候你还活着。”

“他们会排成一个长队来找我，很多人关心我，我死不掉的。”

“你真是好命。”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前面的墙跟下站着一个黑影，我走过去时，发现那是一个裸露出下体的男人，脸上带着怪异猥琐的笑，我深深的看了他两眼，不解他这样做会有什么乐趣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然后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追着宁林森想看他光屁股的事儿，原来无聊的人那么多。

从那个人的身边走过去以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王瑶女士总是叮嘱我们女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一直到顺利的走出巷口被人拉住，我才开始连连尖叫。

“现在叫是不是有点儿晚了？”拉住我的人低声问道，他的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我伸手抢过来，放在嘴里猛吸了两口，很快嘴里含了一大口无处可去的烟雾，我被呛得开始剧烈的咳嗽。

苏寅农从我手中拿走那支肇事的烟，用力的拍我的后背。混乱过后，他一脸无奈的看着我，而我大笑着擦拭脸上流得乱七八糟的泪。“有亲人陪着你住的房子就是好房子。”别以为只有你是寂寞的孩子，我在心里轻声的对他说。

并不是我的幻觉，这个城市真的被一场浓雾包围了，路灯下看得更清楚，一团一团的雾气缓缓的流动，苏寅农用力吸了两口烟，然后把半支烟扔在地上碾碎。我爬上自行车的后座，坐好。

“明天，我妈妈会回来看我，我没有时间陪你来这里。你如果真的要来，必须有人陪着你才行，不要带宁羽姝，两个女生不顶用，象刚刚那样的男人，也许你还会遇到。”我不想让他担心，便不再坚持说会独自去，尽管最终我还是会自己去的，休息的时候罗浩阳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踢球上了，上中学以后，他很少带着我玩儿。高兴的时候，他会陪我打一会儿羽毛球，但那并没有带给他多少乐趣。他喜欢有很多人为他喝采，直到把对手打得一败涂地。

“你妈妈不住在家里吗？”我试探的问道。

“她要带队员，怎么能住在家里？一年当中只有一小块时间和我在一起。”

“你爸爸呢？”

“他也是教练，比我妈妈还忙。”

“那你和谁住在一起？”

“亲戚，还有保姆。”

“哦，那你很自由吧。”

“很自由。”

雾越来越浓，使得马路两边的万家灯火变得更加飘渺而虚幻，浓雾打湿了自行车后座，一种又湿又冷的感觉掠过心头，小公园的铃兰灯迷失在自己昏黄的灯晕里。我突然很想抱一抱陷入沉默中的苏寅农，我伸出双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们举向了空中。

罗浩阳和我经常彼此触摸，对我们来说那和呼吸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理由和借口。

苏寅农便不同了，也许他会指责我占他的便宜，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赔他钱。

“你想表演杂技吗？”苏寅农突然晃动了一下自行车，惊得我的头发都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结结巴巴的问他。

“哼，看影子不就知道了。看着挺聪明，也不过如此。”

“敢这样说我，一不做二不休，要钱没有，要什么都没有。”我不管不顾的用双手箍住他的腰，自行车又开始剧烈的晃动，奈何我从小就练成了缠人功，要不然也不能被罗浩阳叫成小猴子。

“好了，好了，服了，快松手，不然车子倒了。”苏寅农难受的扭来扭去，原来他这样怕痒，认输就好，投降就好，我心满意足的放开他。

“小时候，我和罗浩阳摔跤，用的就是这一招——缠人功，罗浩阳怎么甩都甩不掉。所以他叫我小猴子。”我有点得意的告诉了苏寅农小猴子的来历。

“所以，你只让他一个人这样叫你。”

“我不知道，除了他没有人那样叫我。”

“我想叫，你不让。”

“其实，开始的时候罗浩阳是在骂我，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我的名字，有时候他叫我的名字，我会不习惯。那次，看《滚滚红尘》的时候，他叫我宁羽西，我还伤心来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别的女生一起走，把我丢在一边。小时候，羽姝那么好，他都不理，只爱和我一个人玩儿。”

“真让人羡慕，有哥哥有姐姐还有青海种马陪着你长大。”

“你一个人长大吗？”

“宁羽西，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你那么好的运气。”苏寅农的语气透露出一点点尖酸的味道。

“你会不会数着日历盼着爸爸妈妈回家？”我想起小时候我会数着日历盼着过年盼着过节盼着过生日的事。

“我会数着日历盼他们离开，他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拼命补偿我，好象要一下子弥补完所有的亏欠，那其实会让以后我一个人的日子变得更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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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我和苏寅农站在浓雾弥漫的街头说再见，“快点儿跑到楼上去，到了以后把厨房的灯关上再打开。”

“哦？”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慢腾腾的走进门洞，只有一点点的慢腾腾啊，我的左脚还没有痊愈，我觉得苏寅农应该理解。当然不用去问他能不能理解，这种事我认为可以自己做主。

走进门洞以后，我便开始快走，因为苏寅农已经看不见我的背影了，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往外看，发现他靠在自行车上，又开始抽烟了。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吧，我靠在一张被丢弃在走廊里的桌子上默背《将进酒》，一边背诵一边往外看，苏寅农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将进酒》结束了，我一下子跨三个台阶上了三楼，“欲看苏寅农，更上一层楼。”三楼走廊里的窗户没有玻璃，窗框上钉了一大块灰色的塑料布，我凑到塑料布前，什么都看不到，如果我是一个古代的女侠，我可以打开火折子，那东西是叫这个名字吧。然后点燃揣在怀里的小香头，在塑料布上烫一个小小的洞，当然这样做会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被仇家闻到以后，我的行踪就暴露了，不过古代可能没有塑料布。

跨到四楼好了，王瑶女士如果发现我胆敢过家门不入，她会提着扫把来追我，但是她只把扫把当道具，而不是当成武器。从四楼走廊的窗口往外看时，苏寅农的姿势已经改变了，这还差不多，又不是老和尚。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向下垂着，好象是一只懒洋洋的猫，我偷笑，这个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小白鼠。什么时候放他走呢，是从一数到三百，还是从三百数到一，我有个坏习惯，数数的时候，不能看人，不然会数错。小学入学，面试的老师要求我数数的时候要看着她的脸，本来数得好好的，一看到她脸上的小雀斑，我就昏了头，怎么数也数不对，最可怕的是她脸上还有好多黑色的小痣，我用了不到十几秒的时间就连出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气得她给了我一个“反应较慢”的评价。回家的路上，我问羽姝有没有数老师脸上的雀斑，她说数过了，只要把她的脸分成几块就不会数错了。

苏寅农的脸上会有雀斑吗，离得这么远，谁能看得清，我对着墙壁开始数数，从0开始数的，只要数到三百就放他回家。真不幸，数到三百之前，他都会坐在那里等我的信号。也许我应该到五楼去数，四楼离王瑶女士的家太近了，被她感应到了，她会出来捉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慌乱中我转身往楼上走去，不行，这个门洞里的人都认识我，还是下楼吧，我不想被别人看成不爱回家的姑娘，因为我是一个爱回家的姑娘。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如果是苏寅农那就更惨了，我快走几步，一定要赶在那个人看见我之前溜回家。还差三步就可以摸到门了，也许是两步，据我所知，遇到罗浩阳的时候，就算只差一步也不好用。

我一定是昏了头，看到罗浩阳先我一步堵在门口，我吓得转身就往楼上跑，四楼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女厕所？

如果和罗浩阳比赛谁跑得快，我赢的可能只有一种，那就是做梦的时候，并且是做好梦的时候比赛谁最先跑进女厕所。

罗浩阳看我逃跑了，好象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他总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会骂人，无非是“死猴子，臭猴子”如果他能换一种风格就好了，比如“活猴子”听起来就顺耳很多。

一直跑到七楼顶上，我倚着楼梯呼呼的喘粗气，楼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好象踩在我的神经上，如果我知道它们长在哪里，我会想办法把它们切掉。我匆匆的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苏寅农的背影，他正在离开，原来是一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罗浩阳就要来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快跑。这是最高的一层，不能跳楼，也不能溜到别人家里，因为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楼下的脚步声在继续，死罗浩阳他知道我无处可去，所以故意折磨我。

我往墙边靠了靠，希望可以躲到暗影里，不小心一脚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身上。我低下头，原来是一棵大白菜，不对，是好多棵大白菜，排着队躺在楼梯上，它们的身上还盖着一条彩色的毛巾被，好吓人，我捂着胸口越看它们越想一个躺着的人。

“自己下来，也许你会好过点。”楼下传来罗浩阳的声音。

慌乱中我揪起白菜们身上的毛巾被 ，“菜宝宝们，借用一下。”

我站在墙角里，把长长的毛巾被盖在头上。

“十个数之内下来，可以缓刑。”罗浩阳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见鬼，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喜欢数数，发明数字的人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气死？算了，还是别担心了，因为他们早就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是说被罗浩阳捉住以前我还活着，他知道美女舒淇变成黑脸了吗，还有可怜的小甜甜已经变成小麻子，我屏住呼吸，罗浩阳如果你上来，我就突然倒地，象僵尸那样吓死你。

“上来啊，上来啊。”我在心里对他使用攻心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然来了，“嗯？”一个奇怪的声音，是罗浩阳发出来的吗？我的盖头被小心的揭去了，“啊。”我大叫一声，希望能吓到他。

果然吓到了，“啊_____。”掀起盖头的人叫得比我还大声，我眨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她……她不是罗浩阳，“你……你……小西，你想吓死我啊。”站在我对面的是住在七楼的胖王姨，她使劲儿的拍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死丫头，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淘，明天我得找你妈要药费。”胖王姨开始揉自己的胸口，我挠了挠头，“胖姨，这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啊？”

“对啊，要不然还是你们家的。”说完她没好气儿的又给了我一掌，“你打死我了，臭王姨。”我大声抗议。

这个胖王姨一直和我有仇，我五岁的时候，她正好怀孕要生宝宝，有一次她当着很多人的面，笑呵呵的问我，“小西啊，王姨肚子里有什么啊？”

“有小狗。”我当时大声的回答她，从那以后，每次遇到我，她都想打我。如果不是我跑得足够快，我早就被揍扁了。

楼下又有脚步声，王姨回头看了一眼，一边叹气一边往大白菜身上盖毛巾被，“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受不了胖王姨期待的眼神，我硬着头皮往楼下走。“隐身，隐身，隐身。”我在心中默念口诀，希望可以神奇的在罗浩阳的眼皮底下逃生。

“过来，过来，过来。”罗浩阳也在念口诀，我的功力不够强大，乖乖的走到他面前站好。

“罗浩阳站得笔直，好象军训时神气十足的小教官，没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在咬下嘴唇，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之一，其他常做的动作包括啃指甲，闭眼睛，逃跑。

“说你喜欢我。”罗浩阳伸出两只手把我锁在他和墙壁之间，我把视线落在他脸上长出的青春痘上，好大一颗啊，用力一挤会很好玩儿。

宁林森也开始长青春痘了，我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的替他挤掉，每次他都会被我吓醒。王瑶女士说，总是挤青春痘会变成麻子，宁林森听了嗡声嗡气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被小西害死。”

“说你喜欢我。”罗浩阳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脸。

“你喜欢我。”我重复了一遍罗浩阳让我说的话，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用哪只手挤才好呢？

“让你说的是，你喜欢我。”罗浩阳的胳臂收紧，我抬起头看他，还没写遗书呢，就想掐死我，我有点儿不满嘟起嘴巴，抓住他的胳臂往外拉。

“你喜欢我。”我再说，心里开始鬼笑，罗浩阳，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你的，是你自己送过来的。

“别学我。”

“别学我。”

“说我喜欢你。”他伸手掐我的脸蛋儿。

我把他的手打飞，让自己紧紧的贴在墙上，“你喜欢我。”

“死猴子，找打。”罗浩阳恼羞成怒，威胁的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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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宁羽西_____”我冲着他大叫。这是我发明的方法，王瑶女士经常在街上认错人，有时候她看到一个面熟的人会兴奋的去拍那个人的肩膀，等人家转过头的时候，她经常需要很尴尬的跟人家道歉，因为她认错人了。

“妈，要是你在街上大叫自己的名字，认识你的人就会很好奇的找你，那样你就不会认错人了。”

“只有神经病才会在大街上叫自己的名字。”王瑶女士不以为然的说，她宁可在街上不停的拍陌生人的肩膀，也不愿意做神经病。

罗浩阳的手准确的落在了我的嘴巴上，很恶的把我挤到墙角，我们停留的地方在四楼的楼梯口。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刚刚下楼梯的时候走快一点儿就好了，我不是说快得可以逃到家里，如果我们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王瑶女士听见声音可以出来救我。我很怀疑我们停在四楼是罗浩阳算计好的，我更后悔的是刚开始就不应该逃跑，没办法，遇到罗浩阳我总是不够镇定，如果他是宁林森我可以把他欺负扁。

果然不出我事后所料，王瑶女士打开了我们家的房门，她一定是往楼下看了几眼，才开始自言自语的，“明明听见有人叫小西的……奇怪了，怎么没有人哪。”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罗浩阳带着我去调皮的事来，那会儿我们总是很用力的敲邻居家的门，然后迅速跑开。我抬头正好看见罗浩阳对着我笑，原来他也想到了，我们交换了一个真好玩的表情。

罗浩阳低下头，把手挪开一点点，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开始的霸道，而是变得____柔和，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的笑意，虽然很浅很浅，我还是能看到。哦，罗浩阳如果你总是这样该有多好，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他脸上那颗骄傲的青春痘，他偏了偏头，不让我摸到。

“噢，讨厌。”我懊恼的低喊，继续瞄准逍遥法外的青春痘。

“哧，”他轻笑，说话的语气仍然是充满威胁和警告的味道，“死猴子，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我喜欢你。”我固执的把手伸向青春痘，这一次罗浩阳没有躲开，倒霉的青春痘呆呆的站在他的脸上，“噗”的飞出来的一颗白色的小粒粒，宣告它在我的手下阵亡。

“嗯。”罗浩阳把脸凑过来，我看了看青春痘留下的小坑，心满意足的吁了一口气。

“快点，代价。”他提醒。

“那你闭上眼睛。”我提出条件。

罗浩阳看了看周围，小心的把眼睛闭上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开始跑。

也许我是先跑的，也许不是，我是说我搞不清楚我们谁的动作更快，但我知道如果被罗浩阳从背后捞起来，就再也跑不了了。

“妈妈_____，救命啊_____”我扯着嗓门大叫。

宁林森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罗浩阳拎着我下楼，“宁林森，快救救我。”我可怜巴巴的向他求救，宁林森慢条斯理的推了推鼻梁上的大眼镜，脸上露出了看到你这么惨我很高兴的表情。这个坏蛋最后仅仅是侧了一下身体，好让门开得更大一点，他那样做的结果是让罗浩阳不用放下我也可以顺利通过。

罗浩阳走到沙发前，象丢一袋子土豆那样，把我扔到了沙发上，然后站在那里对着我喘粗气。很累吗？活该。我躺在沙发上忙着翻白眼，又不是我让你拎我回来的。

“小西，你回来的太晚了。”宁林森看到我倒霉，凑过来火上浇油，也许应该喂他吃辣椒面，我看着他温柔的笑，辣椒面可以让他长出更多的青春痘。看到我对他笑，宁林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溜回房间。

想到我会让宁林森成为这个世界上警惕性最高的人，我心满意足的伸了一个懒腰，好象自己是一个生活很无聊的女王。我知道罗浩阳还在瞪着我，但我可以当他是空气，看都不看他一眼，“妈妈，我饿了____”王瑶女士系着她的幸运小围裙应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炸成金黄色的地瓜片，罗浩阳一见马上往厨房跑，我跳起来抢过盛地瓜片的盘子往我和羽姝的房间跑。

“羽姝，快开门，有地瓜片。”我一边跑一边大叫着冲进我们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罗浩阳就追过来了。

羽姝坐在床上看书，我把盘子硬塞给她，“拿好了，别让罗浩阳抢走。”

罗浩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羽姝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地瓜片是他的最爱，我和羽姝都知道，可是羽姝拿在手里的东西，罗浩阳不敢抢。

我躲在羽姝的身后，伸手拿了一个地瓜片放在嘴边，学着电视广告里美女，露出白白的牙齿，开始小口的吃地瓜片，“真的很好吃，真的很好吃____”我一脸坏笑的对罗浩阳眨眼睛。

“羽姝，给我。”罗浩阳好脾气的恳求羽姝。

“羽姝，不给他。”我紧紧的拉着羽姝的手。

羽姝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的端着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开始吃第三块地瓜片的时候，罗浩阳愠怒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一次关门声，真扫兴，这么容易就被我气走了。我从床上跳下来， 隔着房门大叫，“妈妈，罗浩阳走了吗？”

“走了。”王瑶女士回答。

我小心翼翼的把头探出去，罗浩阳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不能上当。好象是真的走了，玄关那儿不见了他的鞋子，我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准备去看看宁林森的军事研究进度。不过下一秒我就开始后悔，我应该吃完地瓜片再出来的，因为罗浩阳突然从墙角里跳出来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吃惊，这么快认输根本不是他的作风，“羽姝，快把地瓜片吃光。”

我跑回房间，正好看到羽姝把盘子递给罗浩阳，“羽姝，你干什么？”我急得大叫。

羽姝从床上跳下来，一付饶了我吧的样子，“我要去看看妈妈要不要我帮忙，才不和你们俩搅在一起。”说完丢下我们，往厨房走去，罗浩阳用脚轻轻的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罗浩阳，我没骗你，很……很好吃吧。”我靠在写字台上，努力让自己对罗浩阳笑。

“当然。”他拿起一块地瓜片，狠狠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向我走过来。

“你碰我的话，我会尖叫。”我蹲下来，躲到写字台的空档里。

“你出来，我就不会惹你。”

“你去外面，我才出来。”

罗浩阳放下盘子，做了一个那是不可能的表情，然后也学着我蹲下来，“象那天一样。”他说。

“可是你在吃东西。”我咬了一下嘴唇，那样做多恶心啊。

“现在没有吃。”

“那也不要。”我把头转过去。

“真的不要吗？”他笑嘻嘻的问，笑得我有点儿发抖，“你毁了我的舒淇，还把小甜甜变丑。”

“她们不是你的，也没被毁掉，我只是弄坏了两张破画报。”

“好吧，那两张破画报是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两张画报，你弄坏了它们，故意的。”他加重语气，好象丢掉了世上最珍贵的财宝。

“谁叫你惹我？你害我错过和苏寅农的约会。”蜷缩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真让人难受，我气哼哼的嚷道。

“你，和他约会？”他的语气有点吃惊。

“说好一起去一个地方，也算是约会。”我脸红的辩解。

“才怪，”罗浩阳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我闭紧嘴巴，生怕他突然袭击，“谁喜欢亲你啊，丑巴巴的。”

“谁说……”我刚一张嘴，他的嘴巴就落下来了。

“还说……”

“说什么，这是对你的惩罚。”罗浩阳说完，洋洋得意的端起了盘子。

“还要吗？”罗浩阳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把我圈在怀里，我捂耳朵闭眼睛闭嘴，不要听他不要看他不要和他说话，假装身边没有人。

有一股香甜的味道飞到了鼻子里，然后嘴上掠过一种麻麻的感觉，舌头不听话的溜出来，没忍住又舔了一下，是一块地瓜片，“死猴子，那么紧张干嘛，我让你吃地瓜片。”我睁开眼睛对着地瓜片狠狠的咬下去。

“小西，你把我的钢笔……”推门而入的宁林森只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变成鱼刺卡在喉咙里。我和罗浩阳同时回头，他艰难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们有事……你们，……忙着吧。”说完一脸窃笑的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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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小西，给你最新一期的《小浓漫画》，看看象不象你？”羽姝把最新一期的《小星光》递给我。

我好奇的翻到最后一页，找到漫画区里的小浓专栏，“啊，该死。”我对着漫画握紧了拳头，一定是苏寅农干的。漫画的名字叫《老猫很困惑》，还是那个长着雀斑的女孩儿，坐在窗台上撅着大嘴，一只长着大眼睛的脚趾很夸张的从袜子里探出头来，好奇的往外看，坐在女孩儿身边的一只大白猫，尾巴卷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把《小星光》丢在床上，跟着自己也倒在床上，“苏寅农，苏寅农，决不能放过你。”

“小西，《小浓漫画》的确很好看呢。尤其是主角变得象你以后，我觉得更好看了。”羽姝的语气好象是故意在气我。

我跳起来，两只手捏着羽姝的脸蛋，有点恶狠狠的说，“说不定画的是你，露着脚趾头的宁羽姝，哎_____。”我亲了一口她红扑扑的脸蛋，“咣”的一声又倒在了床上。

“才不会，我的袜子从来没有坏过。”羽姝看着我嘻嘻的笑。

“我也不会。”说完我有点儿心虚的看了看脚上的袜子，运气真差，今天的袜子又破了。

“羽姝，我明天要去看灰猫。”一个长长的呵欠结束以后，我把头拱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书包跑到罗浩阳家，摁了很长时间的门铃，罗浩阳才来开门。

还穿着睡衣的他懒洋洋的倚在门框上，“干嘛，我今天没时间和你玩儿。”

“谁要和你玩儿，”我一把推开他，“猫姐姐呢？”

“生病了，在我床上。”罗浩阳关上房门，走到厨房找吃的东西。

听到猫姐姐生病的消息，我很惊讶，罗爸说它太老了，随时都可能死去，它现在吃比以前更少的食物，睡的觉却比以前更多。

我跑到罗浩阳的房间，看到猫姐姐正趴在罗浩阳的枕边睡觉。

“猫姐姐……”我轻声的叫它，“ 不要总是睡那么多的觉，你应该出去散步。”

猫姐姐发出“唔”的一声低吟，继续睡觉。

“我要跟你借一点猫粮，你不会反对吧？”我把睡成一摊泥的猫姐姐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

“你吃猫粮？”罗浩阳的嘴角挂着一丝挪谕的笑。

“当然，猫粮最好吃。可惜你没有资格吃。”

“为什么？”

“因为你是猪。”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笑。

“一早就惹我，你今天做什么？”

“你呢？”我想起代替雷静写的那封信，应该是下午一点半在电影院见面吧，不对，应该是罗浩阳傻傻的站在电影院门口，等着雷静小姐来见面。

“上午去踢球，下午……再说吧，你想知道吗？”

“不想。”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我翻出猫姐姐的口粮，倒出一小包，放在书包里，真想再倒一小包，留给雷静和罗浩阳看电影的时候吃。我想象他们俩变成了两只长着长尾巴的猫，并肩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情形，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

“你还没说你的安排。”罗浩阳伸出一只长腿拦住我的去路，很感兴趣的问道。

“我想跟你去踢球。”我没有开玩笑，真的很想去，可是罗浩阳不会再带我去玩这种男生才玩的游戏，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带我了。

果然不出所料，“不行，女生不应该玩那种游戏。”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该死，他为什么总是跟我强调男生女生这一套，小时候他从来不这样对我。

“那好吧，你去死。”我跨过他的长腿，往门口走去。

“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他的声音追过来了。

“写完了。”

“不过字还是那么难看。”他叹气。

“不要你管。”我丢下一句话跑出了罗家。

来吧，你快点来吃吧，我真的不会毒死你的。”灰猫趴在那堵变得更破的矮墙上，傲慢的看着我，好象它真的是大王，“求求你啦，这个真的很好吃，会撑死人的。”

“你吃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我会讲好多关于《猫和老鼠》的故事。”灰猫不满的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我后悔的咬住嘴唇，忘了《猫和老鼠》是猫们最讨厌的节目。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给罗浩阳带着这些猫粮呢，他等雷静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吃几颗，我小声嘀咕着走进苏寅农旧居。

两分钟以后，我倒退着走出那间奇怪的房子，深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以后，鼓足勇气重新走进去。还是没变，我瞪着白色墙壁上的画捂住了嘴巴，是灰猫干的吗？前一天还是白白的墙壁上如今用黑色蜡笔勾画出来一幅幅的飞天，怀抱着的乐器，飞扬的衣带，给人一派自由喜乐的感觉。

“小西，苏寅农为什么不承认他会画画呢？”走出老房子时，昨夜羽姝的话重新浮现。

灰猫趴在放猫粮的小口袋前，大吃大嚼，“真是一个虚伪的大王，小心不要把肚皮撑破。”我对它翻了一个白眼，离开了苏寅农故居。

“宁羽西，不想看看罗浩阳在电影院门前的好戏吗？”

“只有一点点想看。”

“一点点也可以，反正也是无聊，就去看看吧。”无聊的宁羽西自言自语。

沿着长满法国梧桐的静林街一路走到云霓，大概只用了半个小时。走进放映厅外的水吧，我给自己买了一大桶玉米花，又捡了两张免费赠阅的海报，在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好。时间还早，罗浩阳不会来得那么早，我放心的看着手里的海报，这周重点推荐的电影叫做《燃情岁月》，看简介说，小弟的女朋友爱上了二哥，小弟死了以后，二哥离家出走了，女朋友最后便嫁给了大哥，很久以后，二哥回来了，娶了另一个女孩子，女朋友伤心的自杀了，真是一笔糊涂帐。

我抱住装满玉米花的纸桶一顿狂吃，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为什么不让二哥直接遇到那个女朋友，然后两个人结婚生一大堆到处惹麻烦的小孩儿呢？

剩下的时间里我做了两个决定，都和苏寅农有关，第一，让他教我学会骑自行车；第二个，逼他承认《小浓漫画》是他画的。

一点二十分，透过大玻璃窗我看到罗浩阳出现在云霓的大门外。

穿着黑色夹克衫，浅蓝色牛仔裤的罗浩阳，随便的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很帅，怪不得骄傲的雷静会喜欢他。阳光真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黄，华美又高贵，罗浩阳站在一片明媚的秋色中，就象是太阳最宠爱的孩子。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把视线投向云霓的水吧，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的把脸藏在了玉米桶后面。我伏在小桌子上一动不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于轮到我来做黄雀了。

一个送小广告的人走到罗浩阳的身边，从背后碰了他一下，他转身接过一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很快小纸片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架小飞机。

玩了没多久，他把小飞机丢到了身边的垃圾桶里，转身买了一只巧克力雪糕，站在路边吃起来。不怕有灰尘吗，我舔了舔嘴唇，等一下我要买两支巧克力雪糕，也站在路边的阳光下一口一口的吃掉。

吃完雪糕，罗浩阳推开了云霓的大门，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没等到人就买票，真够积极。他拿着电影票又去买雪糕，我低头看着海报上的美人叹气，雪糕就那么好吃吗，等一下也许我应该一口气吃三支。

“站起来。”我抬头，正好看到罗浩阳绷着脸站在对面。

我抱着玉米桶站起来，假装很意外，“罗浩阳，你到这儿来踢球吗？”

“不是，是来收拾你的。”

“我没惹你，我在等羽姝，过一会儿她就来了。”我虚张声势的往外瞄了一眼，不忘顺便偷觑了一眼他手里的巧克力雪糕，再不吃会化掉的，“要是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罚我吃雪糕，一下子吃两根雪糕会很冷。”

他笑了，有点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你看我吃雪糕是最好的惩罚，你会馋死。”

“等一下，我会一口气吃三支。”我雄心勃勃的对他宣布。

“你没有机会啦，我们进去吧。”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书包，领头往放映大厅走。

“等等。” 我抓住书包，不让他再走，“我告诉过我你在等羽姝。”

他停下来，对我摇头，“羽姝不会来，我来之前她在家看书，死猴子，别再跟我装模做样，不然你会很惨。走吧，进去以后给你吃雪糕。”我看着那支闪闪发光的雪糕，内心做着痛苦的挣扎，别说雪糕不会闪闪发光，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都会闪闪发光。

罗浩阳说完，故意把巧克力雪糕在我眼前划了一个不算优美的弧线，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却换来一记好打，“进去以后才能给你。”

在白雪公主的故事里，狠心的继母死了，灰猫为了好吃的猫粮放弃了大王的尊严，宁羽西跟着闪闪发光的巧克力雪糕走进了电影院。

“现在可以吃了吗？”我看着罗浩阳手里的雪糕好心的提醒他。

“可以。”罗浩阳打开包装袋 ，对着巧力克雪糕咬了一大口。

我摸了摸口袋，站起身来，罗浩阳把我拉回座位，“坐好了，不可以出去。”

“我去买雪糕。”我多余的跟他解释，他当然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行，死猴子。”他伏在我的耳边低声说，“你只说你喜欢我，想跟我一起看电影，但是没说要吃雪糕。”他耐心的对我解释。

“我哪有？那是雷……”

“你有，”他笑着点头，“我会一直留着这个证据，这辈子你就惨了。”他得意洋洋的开始继续吃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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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周一的早晨。

“妈妈，小西的脚已经好了，不用再推着她去上学了。”吃早饭的时候，宁林森跟妈妈请示。

我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厨房去拿牛奶杯，“没完全好。”从王瑶女士的声音判断，她刚刚是看着我的背影说话，我得意的捂住嘴巴。

“妈，”宁林森气得怪叫，“小西刚刚是用右脚在拐，她受伤的是左脚。”

左脚吗？回来的时候，我换成用左脚拐。

“哪有，明明是左脚，”王瑶女士很权威的说，“没养好之前，最好少走路。”对她来说最恐怖的事就是有人敢怀疑她的判断力。

“周六她跑出去玩了一天都没有事……”宁林森悲愤的把下面的话咽下去，拿起杯子猛的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后把自己呛得咳嗽个不停。

“所以让你看着她。”王瑶女士语重心长。

“爸——”宁林森向宁爸求援，可是在家里宁爸很少有机会表现出男子汉的威风。他颇为忌惮的看了一眼王瑶女士，一点没必要的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说：“妹妹喜欢和你一起上学，你就陪她嘛。”说完宁爸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大口牛奶，不小心撒出来的牛奶泄露了他其实有点儿紧张，因为刚刚王瑶女士看着他很温柔的笑。

宁林森气哼哼的推着自行车，就算晚秋的阳光一派明媚，也照不到他的心里。“小西，你就是一个寄生虫。”他故意让自行车从一块石子上通过，我猜他不是想让它扎破轮胎，就是想狠狠的颠我的屁股。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哼着走调的歌儿，“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是王瑶女士唱K时必唱的一首歌。

“宁林森，你会拔气门芯吗？”

“当然会，你问这个干嘛？”他把自行车推到另一块石子上，不耐烦的问。

“到学校以后，我们把气门芯拔下来吧。”

宁林森将信将疑的看着我，好象我身上的书包变成了一个大葫芦，里面装着他不知道的药。

到学校以后，宁林森当着我的面拔下了气门芯。

“上次也是这样拔下来的吗？”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问。

“什……什么，上次？”宁林森紧张的时候就会结巴。

“也许我会告诉妈妈。”我沉吟着只把话说到一半，这个秘密可是我的杀手锏，现在我决定把它换成现金。

我的自行车真是多灾多难，上周三第二次看到轮胎瘪下去，我不慌不忙的告诉宁林森，“传达室有备用的气门芯和打气筒”的时候，他原本装成着急的样子立刻换成了一脸的沮丧。

“你和谁学的？”我板起脸审问宁林森。

“那个赖积蓉啊。”宁林森说完，后悔的用手捂住了嘴。

“二十块钱吧， 这个秘密就死掉了。”灿烂的阳光下，我对宁林森伸出了魔爪，看着他的脸迅速变得和阴影一样灰暗，我的心里冒出了很多甜蜜的小泡泡，欺负宁林森让我有一种成就感。

宁林森不情愿的从衣兜里拿出十五块钱，“剩下五块钱先欠着。”

“谢谢哥哥。”我笑靥如花的看着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好象有心电感应，宁林森也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看地下，呐呐的解释道：“我看看地上有没有鸡皮疙瘩。”

“今晚我会自己回家。”我看了看手里的十五块钱，心情大好的说。

“希望罗浩阳把你带回家当小狗儿。”宁林森丢下一个美好的祝愿走掉了，他最近很变态的喜欢看罗浩阳欺负我，把那当成是替他报仇，他没想明白的是我是罗浩阳的徒弟，好多坏点子都是从罗浩阳那儿学来的。

我抱着大书包往教室走，路过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一片混乱，好多人聚成了一个大球。

“你们不要再打他——”一个女孩子尖锐的哭声划破长空，引得我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门外的空地上零乱的扔着许多碎砖头，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人跑开，有怕事的同学，贴着墙边跑进学校，也有好奇的人站在不远处张望，刚刚还是聚了一堆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女生趴在地上。

女生的衣服好鲜艳，奶黄色的上衣上绣着一些红色的小花，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的耸动，好象是在无声的啜泣，她的头发不知道被谁抓乱了，胡乱的披在肩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看到她站起身，眼神茫然的四下张望，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前襟上不是绣花，是血。而且，她脚下还伏着一个人，女生用力掠了一下随风飘动的黑发，露出一张白晰带着泪痕的脸。

“艾雅。”我低声惊呼，她好象是听到了，眼神飘向我。

“宁羽西，你快来帮帮我。”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那人轻声的劝阻，“不要管，他们惹的是黑社会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没事。”我小声的回答，向艾雅跑过去。

“宁羽西，你借我一点钱，我要带他去医院。”艾雅拉着我的手，神情慌乱。

我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原来是郭顺儿，这个死混蛋，今天终于倒霉了，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没有昏死，正努力的想坐起来。“小骚娘，让你捡到笑话看了，给我走远点儿。”

我转身便走，却被艾雅一把拉住，“宁羽西，帮我。”艾雅柔声肯求，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郭顺儿。真想再给他补上一脚，恶有恶报的大坏蛋。

“艾雅，不要求别人，我们走。”郭顺儿抹了一把还在往外流的血。

“艾雅，如果是你受伤，我保证……”说了一半儿的话，被我硬生生的捂回去了，哪有假设别人挨揍的。为了将功折罪，我不情愿的摸出口袋里的钱，果然是恶有恶报，刚刚在宁林森那儿诈骗来的钱，还有昨天的五十块钱稿费手拉手跑到了艾雅的手里，我无限深情的看了一眼那些可爱的钱，假设那是生离死别。

“很疼吧，恭喜你挨揍。”我鼓起勇气看着郭顺儿的惨样儿，花钱就是买享受的，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谁说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小骚娘，你等着。”郭顺儿气得直磨牙。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倒霉，不是踩狗屎就是破掉财运。“谢谢你，羽西，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艾雅扶着郭顺儿，伸手去拦出租车，我闷闷的走进学校的大门，没有心情回复艾雅的连声道谢。

第二天，午间休息的时候，顶着一个白色西瓜头的郭顺儿在走廊里拦住了我，这家伙属什么的，这么抗揍，我在心里不断的嘀咕。

“小骚娘，看到我受伤，你没乐死吧？”他斜睨着我笑得古怪，好象很着急听到我的答案。

“那当然，昨晚做了一个长长的好梦，梦到你被打死，”我抬起下巴对着他，笑眯眯的接着说，“我顺便踢了你一脚，结果粘了一脚的狗屎，你死了还那么臭。”

他收起笑容，“你就那么讨厌我，还盼着我死。”

“有点矛盾呢，”我说了一半故意卖关子。

“什么矛盾？”他竖起耳朵，一付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退后一步，他紧接着跟上一步，妈的，反正是在走廊里他又不敢打我，“我当然想你死，可是你这样的恶人死掉以后，地狱里的人就不得安生了。”我做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小骚娘，算你狠。”郭顺儿突然举起一只手，晃得我眨了一下眼睛，他若无其事的把手放在肩膀上，“胆小鬼。”

我对他皱眉，他却开心的放声大笑，引得经过人的回头好奇的看着我们。

“艾雅呢？”我没好气的问道，开始后悔昨天被艾雅的美色迷惑，干嘛拿钱给郭顺儿去医院。

“你还没问我伤得怎么样呢？”

“你什么时候再挨揍？”

“不收拾你还不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我挤到墙边，身体差一点就碰到我胸前的两个小馒头，我马上把两只手搭到肩膀上，抱住自己，抬起左腿狠狠的往他的脚上跺去。

“噢，”我们俩同时大叫，我又忘了左脚有伤这码事了，拼命的在原地跳来跳去，“混蛋，混蛋，混蛋……”我一叠声的叫骂，有人在附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郭顺儿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捡了笑话不上税的家伙。

“你他妈笑什么？”他大声骂道，过一会儿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还。”

“谁用你欠，艾雅呢？”我不接他递过来的钞票，有点儿好奇艾雅为什么不来还钱。

“她病了没来，怕你着急用钱，让我替她还你。”他又把钱往我怀里送了送，被我推开。

“等艾雅来了再还我吧，我不着急。”我转身往教室走，背后传来郭顺儿恶狠狠的叫骂，“欠扁小骚娘，死强。”

我气得转身，他把一百块钱拍到我手里，“谢啦”说完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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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课间操回来，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发呆。窗外是一条宽宽的大马路，偶尔有车开过去，偶尔也有行人走过。就象现在，一个黑色的小人儿正在远处慢慢移动，一个人走路会寂寞吗？踩到落叶他会说抱歉吗？

“小西，在想什么呢？”

我转过身，大个子高见江坐在了我旁边。

“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赖积蓉撇撇她的樱桃小嘴儿娇声娇气的说。

“别欺负小西。”羽姝拉了一下赖积蓉的衣袖，警告道。

“干嘛啊，衣服都拉坏了。”赖积蓉嗔怒的瞪着羽姝。

“哎，好恶心，她是我姐姐，又不是你姐姐，干嘛对她撒娇？”

“要你管？”

“喜欢姐姐不会让你妈妈替你生一个？”我抓起一块橡皮丢到赖积蓉的身上，“不过，你妈妈也许替你生一个小狗儿当姐姐，它只会对你说：汪汪。”

赖积蓉捡起橡皮扔回来，我躲到高见江的身后，橡皮正好打在了他的嘴巴上。

“呸呸呸。”突然遇袭的高见江忙不迭的对着空气吐橡皮屑，他的嘴巴快迅的重复着一张一合的动作，象极了一只突然搁浅的大鱼。

我笑得伏倒在桌子上，高见江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再笑，掐死你。”赖积蓉幸灾乐祸的看着我，好象巴不得高见江快点儿掐死我。

“谁让你叫我小西的？”我推开高见江，跟他翻脸。

“礼拜五的一二九接力赛你能不能参加？”高见江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长得高高大大的，是一个很温柔的食草动物。

“小西不能参加，她的脚还没好呢。”没等我说话，羽姝抢先说道。

“不会吧，这两天她总是跑来跑去的，怎么会没好呢？”高见看着我，扔下了一颗毒饵，“只要报名都有巧力克可以吃啊，这回我们买德芙还是金帝？”

“德芙。”我抓住高见江的手大叫，“德芙的最好吃。”

“那你是报名喽？”高见江胸有成竹的说。

“不报。”我想起去年为了吃巧克力参加一二九长跑的糗事，心有余悸的对高见江摆手。那次我被罗浩阳骂了个半死，外加两个货真价实的大巴豆。

羽姝怕我动摇，走过来拉高见江，“不准你骗她。”

高见江嬉皮笑脸的站起来，“说好了，小西，我给你报名啦。我的那份也分你一半儿。”

放学以后，我抱着大书包往自行车棚走。最近这两天我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做事的时候常常做到一半就停下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想到苏寅农，有时候还会在心里自言自语，“现在他在做什么呢？”有时候我吃面包的时候，会假设他也在吃面包，如果我们俩的动作正好是一模一样会不会很好笑？一片手掌一样大的落叶随风翻滚到我的脚下，“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那片大叶子仿佛变成了赖积蓉挪谕的脸，我用力踏了它一脚，落叶哗啦一声碎掉了，“谁会跟你说抱歉？”我对着落叶的尸骸小声的咕哝。

落叶很无辜的躺在地上，秋风吹过来时，它的碎屑便开始欢快的跳起舞来，“死了，还不好好的躺着。”我抬起腿继续和落叶奋战。

“宁，羽，西？”

我停下来，苏寅农站在自行车棚里，一脸好笑的望着我。

“干什么？”我懊恼的瞪着他。

“没事儿，只是很好奇你刚刚和谁说话？”

我想钻到地洞里，如果脚下有个现成的地洞可以钻。 “和空气。”我窘迫的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跑。跑了一半，又想起我是特意来等苏寅农的，我停下来，气得在原地跺脚，为什么不会老老实实的走路，偏要和那片该死的叶子打起来？

苏寅农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身边，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又高又瘦，我呆呆的看着他，如果发他一柄银色的长剑，再把自行车换成一匹黑色的烈马，他就可以化身一个寂寞的剑客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认为他是寂寞的呢？

“宁羽西，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吧？”苏寅农双脚着地，仍然保持着坐在自行车上的姿势，看着我若有所思。

“谁说我不对劲儿？”我歪着头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没料到脚下一滑,险些溺毙在他眼里的深潭，“怪物。”我用力抹了一把脸，解除了他的魔力。

“你哥哥呢？”

“不告诉你。”我有点儿赌气的回答。

“那我，先走了。”他把双脚收到车蹬上，做势离开。

“等一下。”我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嗯？”

“那天你没等到我发出信号就走了。”

“你在走廊玩了多长时间？”

“我遇到了坏蛋，不能安全的回家。”罗浩阳本来就是一个坏蛋，不能算我说谎，苏寅农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罩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儿气急败坏的嚷道：“好吧，那个坏蛋就是罗浩阳，他来之前，我在走廊里背《将进酒》。”

“我知道。”他点头。

“你妈妈回来了吗？”我想起周五的晚上，他说过会在家里等他妈妈回来的事。

似乎有一片阴云从他的眼睛里飘过，遮住了刚刚一直含笑的表情，“回来了。”他简短的答道，好象不想再多说了。

“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有糖吗？”我想逗他笑，故意问了一个傻乎乎的问题。

他果然被逗笑，只是有一点儿遗憾，他的笑是苦笑，“带回来了失望，她只在机场停留半个小时，然后转机。”

“你答应过要教我骑自行车。”关于他妈妈的问题我无能为力，只好转移话题。

“我不想教。”他负气的看了我一眼，开始耍赖。

“我也不想学，象你这么没有耐心的人根本就教不会我。”不教我，没这么简单吧，我已经恢复了战斗力，苏寅农你看招，我看着他开始狞笑。

“当然教不会，遇着笨蛋神仙也会气死。”他不肯上当，看着学校的大门叹气。

我用力摇晃自行车，“再说，拆了你的自行车。”有背着书包的女同学经过，对我们发射电光波，不对，是对苏寅农发射电光波。

苏寅农一定是戴了盲镜，对那些光波视而不见，“要学，就快点跳上来。”

我跳到后座上，苏寅农骑着自行车飞速往翡翠大道的方向奔去。什么时候，我也可以骑着自行车飞奔呢？

“苏寅农，周六我去你的故居啦。”秋风吹起的落叶不断的打在我的脸上，我闭着眼睛大声对苏寅农说。

沉默，只有秋叶舞翩跹。

“墙上已经被人画了画，是你画的吧?”我继续说下去。

沉默，还是沉默，这样会闷死人的。我伸手去抓苏寅农的肋骨，象弹琴那样，一下一下的划过去，他立刻难受的大笑，自行车象是喝醉了酒，在马路上摇摇摆摆的乱晃。

“吱___”自行车停下来了，苏寅农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愠怒还有一点点笑意，不过是很少的笑意啊，他低声的对我吼道，“下来。”

“不下，谁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紧紧的抓着自行车的后座。

“敢再动我，就把你甩到地上。”重新骑上自行车以后，他对我发出威胁。

我把手搭到他腰上，“那你说，《小浓漫画》是不是你画的？不是才怪。”

“我不喜欢画漫画。”他从前面跨下自行车，然后把我从后座上揪下来。

我抓住自行车座，“如果你再丢下我，我会拔你的气门芯，刚刚学会的，也可能扎你的车胎，这个不用学我也会。”

“放心，丢下你之前，我会把你的手脚都捆好，然后挂在树上喂乌鸦。”

我打了一个冷战，过后又松了一口气，“这儿没乌鸦。”

“你哥哥那儿不是有很多乌鸦吗？” 他戏谑的看了我一眼，转头看着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好象正在物色适合悬挂我的树。

我被看的火大，狠狠的捣了他一拳，“敢嘲笑宁林森，我和你拼命。”

“再玩儿，天就黑了，到底要不要学自行车？”苏寅农把我拉到自行车的横梁边，大声喝斥道，“不要乱动，在这里坐好。”

我悻悻的坐在冰冷的横梁上，如果不是视野变得很好，我真的会跳下去拔掉他的气门芯。宁林森那么博学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打趣呢，余怒未消，我握紧拳头对着自行车把砸了下去，“不准你笑宁林森。|Qī|shu|ωang|”错了，我是说对着自行车把上苏寅农的手砸了下去。

自行车在小公园停了下来，我们把书包丢在公园的长椅上，苏寅农让我先学遛车，我练了一会儿就催着他同意我上车。争执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强过我，只好扶着自行车，让我开始练习骑行。

几个回合下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把握平衡，“苏寅农，你可以放手了。”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恨不得甩开他一直骑到家里去。

没想到本来走得好好的自行车，苏寅农刚一松手就不听话了，直直的对着公园里的一棵忍冬青冲过去，苏寅农在后面大叫，“刹车，按刹车闸。”

刹车闸？在哪儿，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我慌乱的喊回去：“没有车闸___啊____”很快，连人带车都倒在了忍冬青的身上，惊起的灰尘扑扑的乱飞，自行车压在身上，困得我动弹不得。

苏寅农从远处跑过来，嘴里一叠声的骂着，“笨蛋。”脸上的表情却是很紧张，担心我会摔坏他的自行车吧。

他先把自行车扶起来，放倒在一边，俯身又过来拉我，我倒在忍冬青的怀里，笑得快岔气了，“苏寅农，我摔倒的姿势很优美吧？我保护了你的自行车，不然它会摔烂。”

“宁羽西，你的脸皮真厚。”苏寅农看着我似笑非笑，一把从忍冬青的身上把我拉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才不是，我的脸皮很薄，吹弹得破。”

苏寅农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伸手欲掐我的脸颊，我吓得急忙跳到一边去，怕他真的发现我是一个厚脸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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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小西，给你看一个东西。”回到房间以后，羽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

“情书？”

羽姝笑着点头，她收过好多这样的纸条，每次看完以后，都会很小心的收在一个装月饼的大盒子里。

王瑶女士也有一个这样的大盒子，不过她用的是装皮鞋的盒子，有点臭臭的味道，为了去味儿王瑶女士特意放了几朵干花，不用说你也知道，盒子里面装着她在小王瑶时代收到的情书。

“除了你爸爸，还有很多人喜欢过妈妈。”王瑶女士一脸骄傲，碰到阳光正好的秋天，她会搞一个晒情书的仪式，好象这么做她就可以回到十几岁。

我和羽姝过十四岁生日，王瑶女士香槟喝多，醉醺醺的给我们发了一个大月饼盒，“留着装男孩子写给你们的信，等你们象妈妈这么老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会很有意思。”

“妈，我们现在可以谈恋爱吗？”我从漫画本上抬起头。

“小西，你淘得象个野小子，谁会跟你恋爱？”王瑶女士看着我大笑。

“我和羽姝谈。”我悻悻的摔了一下那个漂亮的月饼盒，谁喜欢谈恋爱，谁喜欢生一大堆小孩儿。

“不要太早谈恋爱，知道吗？”王瑶把我们拉到她的怀里，好挤，我难为情的转过脸。

如今羽姝的盒子里躺着好多封男生的信，我的盒子里躺着好多空气，它们没有字，也不用晒。

“这一封很逗。”

我打开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宁羽姝，收到这封信你一定很奇怪吧？我费了很多周折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一个美丽善良的人，希望能看在我这样含辛茹苦的份上，赏光见我一次，我会感到三生有幸的。明天放学以后，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寒冰室等你，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吃雪糕，很佩服你。孙子曰”

我笑翻在床上，“孙子日，孙子日，他爸爸叫老子日吗？”

羽姝哭笑不得的来抓我，“小西，他叫孙子曰，你不会看清楚再念吗？”

我抓过那个豆腐块细看，真的不是孙子日，“孙子曰是哪个庙里跳出来的？”

“他是高二那个数学小天才，前几天还拿回一个冠军呢。”

“那他下凡干嘛，字写的这么难看。”我的字写得也难看，最高兴的是看到比我更难看的字。

“谁会知道，也许是别人恶作剧。”

“你去看看吧，羽姝，他也许会请吃冰其淋。”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西，他说的是不是你啊。”羽姝看着我有点疑惑的说，“我上学的时候哪有吃过雪糕？”

“管他呢，我们一起去吃雪糕，数学好的人都很傻。”

“一起去吗？”羽姝有点儿心动了。

“这样，羽姝，我们俩一起去，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好好的吃一顿就撤退，怎么样？”

“会很好玩儿吗？”这一下，羽姝简直是跃跃欲试了，谁说她不淘气，我抱着她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会的，会的，我保证。”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拉着羽姝鬼鬼祟祟的跑到小寒冰室，因为来得早，冰室里只有几个人。我瞪大眼睛，希望第一个看到那个孙子日，“是哪一个啊？”我低声问羽姝，羽姝不说话，眼神飘向一个坐在窗边的大脑门男生，他正低着头拼命擦眼镜。

过了好一会儿，“大脑门”才慢慢的向我们走过来，“你们，你们怎么是两个人？”我看着男生大脑门上沁出了细密的小汗珠，心想这个冰室不够冷。

“那你就一个人吗？孙子说？”我不喜欢叫他孙子月，羽姝又不让我叫他孙子日，所以临时替他改了个名字。

我掐了掐羽姝的胳臂，她听话的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那你就一个人吗？孙子说？”

孙子曰瞪大眼睛，好象撞到了鬼。

“你怎么了？”憋笑真痛苦。

“你怎么了？”看来羽姝也很辛苦。

“你们是双胞胎吧，我还以为是我眼花。”“大脑门”不是很傻，很快反应过来。

“我们不是双胞胎。”这一次是羽姝先说，很严肃。

“我们不是双胞胎。”我们是三胞胎，就是不告诉你。

“那，谁是宁羽姝啊？”大脑门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看来学数学的人不是都傻。

“我是。”我抢先说。

“我，也是。”羽姝慢了半拍。

“你以前叫什么？”“大脑门”孙子曰打蛇随棍上，追问羽姝。到底要不要请吃雪糕，我回头看着装雪糕的冰柜，半个灵魂扑过去。

“以前叫宁羽姝。”羽姝恢复了状态，我急忙补上一句，“以前叫宁羽姝。”大脑门一付抓狂的样子，冰室开始有同学陆续进来，他丢下我们，跑到卖雪糕的柜台，买了两支大盒装的冰其淋，递到羽姝手里，“我还有事，下次见吧。”说完就往外面跑，我和羽姝相视窃笑，过了一会儿，大脑门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他忘记拿书包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声的跟我和羽姝道歉。

“小西，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不好？”羽姝看着大脑门的背影小声的说。

“很不好，我们吃雪糕吧。”我口是心非的说。

雪糕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想起苏寅农可能还在车棚等我去练车，“羽姝，我得先走了，去跟苏寅农练车。”说完丢下羽姝就往学校跑。

到了车棚，果然发现苏寅农正坐在自行车上等我。

还是那个小公园，休息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棵枫树，我指着枝头一片最红的叶子，“苏寅农，我要那片叶子。”

苏寅农抬起头，问道，“哪片？”

“最红的那片，”我伸手，“不对，是那一片，最红的你看不出来吗？”我着急的大叫，苏寅农的手换了一片又一片，就是不指我想要的那片。

“什么形状的？”他也开始着急了。

“什么形状？枫叶的形状不是一样的吗？我要那片红的。”我不解的望着他。

“我分不出来什么是最红的。”他沮丧的放下手，不肯再帮我摘。

“你是色盲吗？连红色都看不出来。”我嘟着嘴，有点儿扫兴的嘀咕道。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阴云密布，双眼死死的盯着我。“说对了，我就是色盲，别说红色，所有的颜色在我眼里都是黑的和白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表情很吓人，我摇着头，身不由己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会不会画画吗，色盲怎么会画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用不着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你自己回家吧。”说完他拿起书包，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来得及在他转身的瞬间看见他眼中若有若无的泪光。而那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抱着书包，低头沿着公园的甬道慢慢的往外走。公园的出口，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围着一棵丁香树，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长长的扫把，正用力敲打树枝，丁香树上心形的叶子簌簌的从枝头落下来，那些叶子还是绿色的，我站在一边看得心碎。

“不要再打它。”我冲过去，双手护住那棵高大的丁香树。

是不是太吃惊了？那几个人停止敲打，目光诧异的看着我，有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说说道：“小姑娘，要给它剪枝，敲掉树叶是为它好的，叶子掉了，明年还会长。”

有人低声的笑起来，我走开一点儿，“让叶子自己落下来不行吗，它们还没死。”

“等不及了，马上天冷了。”那个年纪大的人说完继续敲打丁香树。

我有点无奈的站到一边，看着他们一下一下的敲打树枝，直到树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叶子。

几个蓝衣服停下来，蹲在一棵银杏树下抽烟，“那个扫把，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扫把问道。

“干什么？”

“要去打一片叶子，那边儿，枫树上，有一片很红的叶子。”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枫树，一个年轻的蓝衣服站起来，“我去给你打。”

我终于得到了那片红色的枫叶，它是一片受伤的病叶，在叶片的顶端有一块小小的虫蛀，并且也没有在树上的时候那么美，我略微有点失望的把它夹在书页里，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想得到它。

那几个蓝衣服休息过后，开始清扫落叶，“让我扫一会儿，行吗？”我问年轻的蓝衣服，心里想的却是苏寅农会不会再回来找我。

扫完落叶，他们又拿出了两个电锯，我不想看着丁香树被剪枝，抱着书包离开了。

回家以后，我把病叶放在装着空气的月饼盒里，然后躺下来睡觉，中间羽姝曾经叫我吃饭，我只说不饿，却不肯起床。王瑶女士不放心，过来摸我的额头，我很后悔睡觉前没把蕃茄酱抹在头上，那样她就不敢对我下手，王大夫确认我没生病以后，也就不理我了。

我一觉睡到大半夜，然后饿醒，一个人爬起来到厨房找东西吃。

餐桌上躺着王瑶女士留下的一只毛毛虫面包，我抱起来狂啃，窗外明晃晃的月光照进来，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熟睡的大地，“所有的颜色在我眼里都是黑的和白的。” 想起苏寅农的话，我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面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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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游云】

第 37 章

红叶事件以后，我不再到车棚里等苏寅农，每天放学，我会到操场边玩一会儿，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可以看见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的苏寅农背着书包去车棚，用不了多久，他会骑车离开。

几天以后，就是一二九了。午休的时候，大个子高见江把一大捧德芙巧克力撒在我的桌子上，“小西，说话算话哈，我的分你一半，你的全归你，下午参加接力。”

我贪婪的瞄了一眼巧克力漂亮的包装纸，赶紧把视线转向窗外，“没说好，我不参加。”

“哥们，咱班的女生就你爽快，帮个忙吧。弃权的话，老赵不整死我啊？”

“不，去年我累得吐血。”其实是累得吐出了一点点血丝，对我来说，不允许夸张是一件残忍的事。

“今年，你跑最后一棒，跑不动，走回来就行。”高见江象个小孩子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我看看羽姝的空位子，“我没穿运动服，算了，自己想办法。”我推开高见江，出了教室。

这个时间罗浩阳肯定在操场上踢球，我硬着头皮往操场走，路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早晨上学前，羽姝非得逼着我穿了一条很瘦的西裤，说要和我穿姐妹装，当时只想到这样可以气赖积蓉，没有想到羽姝的目的是不让我参加长跑。

远远的就可以看见罗浩阳，穿着一套桔黄色运动服的他，如同一只活力四射的小豹子，好象只有全力奔跑才可以发泄掉旺盛的精力，我站在球门附近等着他发现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远处跑过来，汗水沿着他的脸颊一直流到颈子里，“干什么？”

“借我一条运动服裤子。”两天不见，他的额头又长出了两颗小粉刺，我感觉十个手指都在蠢蠢欲动，下意识的把它们变成了两个拳头。

“你裤子坏了？”一颗汗珠滚到他的眼皮上，被他随手抹去。

“没有，下午……”

“不借，你敢去跑一二九试试。”他伸出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是我穿，给我们班男生借的。”

“什么男生，不借。”

“罗浩阳，罗浩阳，快点儿，我都答应人家了。”我拉着他的胳臂，象高见江那样赖皮的摇来摇去。

罗浩阳领着我去他们教室，拿出一条深蓝色的的运动服裤子，丢给我。“让他洗好了再还给我。”

“噢。”我抱着运动服转身想走。

“等一下，”罗浩阳叫住我，“把眼睛闭上，把手伸出来。”

我听话照做，“啪”的一声，被打了一个很响的手板儿。

“罗浩阳。”我气得跳脚。

看到我的表现，他似乎很满意，从运动服裤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塞给我。

“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冲罗浩阳呲了呲牙，“把那两颗痘痘留给我。”

“过来一下。”罗浩阳叫我。才不，我转身跑回教室。

开跑前五钟，趁羽姝不注意，我偷偷溜到卫生间，换上罗浩阳的运动服裤子，好长，我把裤腿往里卷了卷，希望它们不要影响我的速度。下一个要避开的人是罗浩阳，让他逮到也不会很好玩儿。

高见江见我换好了裤子，象对小孩子那样，高兴的把我举起来，“走下来也行，别累着啊。”

他悄悄的跟我说，好象欠了我一火车的人情。

排在最后一棒的好处是，别人开跑的时候，自己还可以蹲在地上玩儿。

“准备好了，第一名快跑过来啦。”有人小声的嘀咕。

我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后看，跑过来一个，不认识，跑过来第二个，也不认识，跑过来第三个，是苏寅农，我转过头不再往后看。

一根接力棒塞到我手里，我被人推着往前跑了两步，背后传来一个男生不满的叫声，“宁羽西，不要发呆了，快跑。”

我握着接力棒往前冲，跑了几步，长长的裤腿便开始往下滑，我暗叫不妙，一边跑，一边用两只手抓着裤腿儿，今年的状态不错啊，追上了一个女生，如果穿自己的裤子会不会跑得更快，还是穿了罗浩阳的裤子才跑得这样快。

跑了半程，我的速度开始变慢，嗓子咸咸的，再跑一会儿吧，不能对不起高见江那一大捧巧克力啊。

天啊，一大捧黄土，我又把自己绊倒了，绊倒在一大捧黄土上，身后有人跑过来，我赶紧爬起来，拽了拽裤子，准备再跑。

“把这个绑在裤腿上。”有人把两只护膝丢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时间多想，我拾起护膝系好，对着扔护膝的人说了声“谢谢。”拔腿便跑，跑了两步，因为精力不集中，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怎么分配体力的，跟着我跑。”扔护膝的人跟上来，跑在我的前面，我不想跟着他跑，因为他是苏寅农。

如果我回头往后面跑，高见江会不会杀掉我？我好奇的想着这个问题，一路跑到了终点，没想到跑了个第三名。

羽姝可能已经知道我参加比赛了，看到我跑过去，马上奔过来把一件大外套披在我身上，陆续有人围过来，大家围着我，好象我是一个人跑回来一个第三名。

我觉得头好痛，弯着腰象螃蟹那样干呕出好些白沫，真丢脸，我应该象个英雄那样，挥舞双手向围观的人致意才对。太累了，我想坐在地上，想到做到，一屁股便坐下去了，高见江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架着我往前走，羽姝气得狠狠的揍了他一拳。

长跑结束以后，高见江得意洋洋的从教导处领回一个足球，一个排球，那是第三名的奖品，全班皆大欢喜。

放学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过来了，罗浩阳在教室门口等我回家，今天又是万恶的罗老师补课的日子，我看他的脸色不坏，估计苏寅农没告诉他我参加长跑的事，我在心底欢呼一声，告诉自己可以放心的吃巧克力了。

回到罗家，我迫不及待的把书包里的巧克力倒在桌子上，盘点一下还剩下多少，罗浩阳看见我们班发的德芙，一脸狐疑的拿起一颗，脾气坏坏的问，“这个是哪来的？”

“借运动服裤子的男生给的。”失算，失算，我搂住巧克力，心跳脸不红的说谎。

罗浩阳捉住我的手，“会有男生给你巧克力？”

“当然，好几个男生都给了。”剥开一颗带榛子的巧克力放在嘴里，我开始信口开河。

罗浩阳放开我的手，眯着眼用怀疑的口气问，“巧克力很好吃吗？”

“那当然，不爱吃巧克力的人，过着没有意义的人生。”我咬碎榛子，越说越有高度。

“我不信。”他摇着头，靠近巧克力一步。

我跳起来，推他离开，“走开，别靠近我的巧克力。”

罗浩阳轻轻一带，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尝一尝。”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的颤音，我来不及研究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开我，“罗浩阳，你喜欢我吗？”我低声问他。

“你呢？喜欢我吗？”他嘴角噙着讨厌的笑，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咬了咬嘴唇，难为情的把脸转到一边，心里后悔的要死，干嘛要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他把我的脸转过来，摆成面对他的姿势，催促道，“说啊。”

我闭上眼睛，“不喜欢。”

“我也是。”他很快跟着说，却仍旧不肯放开我。

“那你干嘛总是亲我？”

“折磨你好玩儿，你很怕我亲你。”他得意的轻笑。

“以后不要再亲我。”我想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听起来却是____气若游丝。

“为什么？”他很有耐心的问。

“我会喜欢别的男生，以后也会有男生喜欢我。”我有点负气的说道，想到空空的月饼盒儿，我的脸开始发烫。

“会有吗？”罗浩阳双臂合拢环住我，他的下颌压在我的头上一动不动，好象在认真的考虑我的话，我难为情的动了动，惹得他箍得更紧。

“那好吧，”谢天谢地，我以为他会在我变成化石以后才说话呢，他捧住我的脸开始新的一轮口水交换。算什么啊，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给你留着痘痘呢。”折磨完我，罗浩阳心情大好。

“谁喜欢管你。”我甩手跑到窗台边，猫姐姐趴在那里，不赞成的看着罗浩阳，它可以做证，罗浩阳又来欺负我。

“不管吗？”罗浩阳往卫生间走去，那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他要自己消灭小痘痘了。

“等等。”我大叫着跑过去。

“我去厕所，你也去吗？”他一脸阴谋的看着我鬼笑。

“去死。”我狠狠的踢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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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周日晚上，我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郭顺儿给我的一百元钱夹在一个备课本里。这样变成我欠他们35块钱，想到艾雅就想到了上一次她借书时给我牛奶糖，为什么这次不给糖？我舔一舔嘴巴里新填的蛀牙，不会是打算用多给的35块钱当成感谢费吧，妈的，臭艾雅。和郭顺儿好的人最后都变成坏蛋。

周一一大早我就跑到郭顺儿的教室。

跑得太快了，还没想好找艾雅还是找郭顺儿，我已经站在了他们教室的门口。

我正犹豫着，刚才的问题突然自己变出了答案，“宁羽西，你来找我吗？”穿一身素白衣裤的艾雅自己走到了我眼前，我往后跳了一步，使艾雅伸出来的手只能碰到空气。艾雅的眼神黯下去，硬生生的收回一只小手。

又不是女侠客，干嘛穿得这么帅？“ 我来还钱。”我假装冷漠，把握在手里的35块钱塞到她手里。

“我一直在生病，所以没去找你。”艾雅紧紧的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噢，我以为你要把剩下的钱当成感谢费。”我耸了耸肩膀，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帅。

“不是的，不是的。”艾雅急切的嚷道，好象突然发现火险大叫“着火了，着火了。”那样紧张。

“那好吧，我走了。”我对艾雅点头，抽出被她拖住的手。

“宁羽西，”艾雅怯怯的唤我，我忍住不笑，回头用冷冷的眼神看她，她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牛奶糖，有点讨好的说，“这个才是感谢费。”

如果我能装得不屑一顾就好了，我在心里一边叹气，一边暗暗发誓，等我有钱的时候，我要睡在巧克力和牛奶糖做的床上。

“我不爱吃牛奶糖。”我看着牛奶糖挪不动脚，艾雅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你真好。”她欢呼一声，争分夺秒，一口气把所有的糖都塞到我的衣袋里，奇怪她没听清我的话吗？果然是好看的女生脑子笨，我开始庆幸早晨穿了一件大口袋的外套。

“你会害我长虫牙。”我好象看见自己的嘴巴在变短，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嘴巴。

“都是我不好，”艾雅开始笑嘻嘻，又来拉我的手，“我以后能叫你小西吗？”

“不能。”我恶狠狠的瞪她，艾雅看着我，嘴角笑出了两朵甜美的花。

放学，我把包在纸袋里的护膝放在苏寅农的自行车座上，然后跑到单杠边。

等了很久，还不见他出来，久站无聊，我象平时那样把自己蝙蝠倒挂。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天空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蓝，小岛似的白云慢慢的漂移，重复的做着聚聚散散的游戏。

每个人都会有第六感吗？有时候我有，当我把视线移到车棚的方向，正好看见苏寅农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急匆匆的走。

看到放在车座上的纸袋，他好象吃了一惊，“笨蛋，不是定时炸弹好不好，打开纸袋，就不会吃惊啦。”我用意念对他说。

他听话的打开纸袋，干嘛还要吃惊，干嘛要抬头往我这里看，干嘛要往操场这边走？

我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眼看着苏寅农在小路的尽头转弯，他的视线投进我的眼里，仿佛微雨过后，从云罅中投射出的阳光，虚弱中夹杂着一丝执着。

=奇=“噢_____”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男生的嘶喊，一定是有人进球了。

=书=我从单杠上跳下来，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慌慌张张的，穿过秋日渐渐萎黄的篙草地，一路逃开。

=网=也许是因为奔跑，一颗心咚咚咚的跳的厉害。

大概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躲了半个小时，我偷偷的穿过小花园，绕道往学校的大门口走。

“小骚娘，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我吓得蹦起来，该死的混蛋，臭狗屎郭顺儿。

我赶紧拍拍胸口，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小狗挡道。”说完径直往前走。

郭顺儿好象不介意我的不答不理，很有耐心的跟着我并排往前走，“哟，脸红红的，跟谁去跑疯了？”他说得阴阳怪气，我狠狠的挖他一眼，没好气的对他怪叫，“想找死换个地方。”

“哎，一出生，你妈就喂你辣椒面吗？”他嬉皮笑脸的来拉我的衣袖，我错开一步，他赶紧轻轻一跳，回来和我并排站好。

我故计重施，对着他的左脚往下踏，他轻松的跳开，我追上一步，再用力往下跺，又被他躲开。

我被他气得火大，瞪着他嘶嘶的抽气，狠不得一把捉住他，切成几块。

他偏偏只站在离我一步之远的地方，眯着桃花似的眼，嘻嘻的笑，一口珍珠似的小白牙亮晶晶。妈的，男生长成这样，不如去做戏子，我一下子不知道是气他长得好看，还是气他缠着我不放。

“花痴啊？你。”见我站在原地发呆，郭顺儿把一张臭脸凑过来，在我眼前晃啊晃，我趁机甩了他一巴掌，他躲闪不及，被我一掌切在脖子上，疼得跳脚。

“小骚娘，你够狠。”他欺身过来好象要捉我，被我抡起书包打回去，扳回一局以后，我的心情开始变好。

早知道揍他可以转换心情，他刚跳出来那会儿就应该动手。

我一面倒着走，一面抡着书包护住自己，不让他有机会近身。他试了两下，都不能避开我的书包，我开始得意的笑。

“妈的，”他黑着脸冲过来，硬挨了我一书包后抢走了它。“我又不想上你，用得着这么狠吗？”

“书包还我没事儿。”

“要是我不还呢？”他拿着书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叫我一声哥，就给你。”

“想得美。”我接着往前走，就不信他敢不还我书包。

“生气了？”

“……”我走。

“真生气了？”

“……”我还是走。

“还在生气？”

“……”我越走越快。

“生完了吗？”

“……”我突然停下来，他马上折回来，前后看了看，又和我站成一排。

“你更年期啊，这么爱生气。”

“你便秘期，所以缠着我不放。”

“不是看上你了吗，”他诞着脸继续说，“咱俩处朋友吧。”

“好啊，你先去三院开个证明，回来再找我。”

“把你弄床上去得了。”他恨得咬牙切齿，谁都知道，去三院的人看的都是精神科。

“郭顺儿，你再欺负我，我真的告诉罗浩阳了。”

“行啦，行啦，谁不知道你有个浩阳哥，”听到罗浩阳的名字，郭顺儿果然变脸，“你告诉他试试，看我怕不怕他？”

“他会揍得你满地找牙。”

“吓死我了。”他故意装可怜，“哎，哥们要换个山头混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啊，”我一本正经的点头，“看到狗屎就会想起你。”

“哈哈哈，”郭顺儿不怒反笑，“小宁，我就喜欢你这股辣劲儿，等哥们玩够了，就找你……这样的女人给我传宗接代。”

“拿来。”

“什么？”他装糊涂。

“书包。”

他开始掏兜，一会儿，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钥匙扣，“把你的钥匙给我。”

“等着吧。”

他把书包递过来，“快点，听话。”

“才怪。”

“死强。”他抓住我的手，硬把那个钥匙扣塞到我手里，“我犯了点儿事，明天开始不来上学，以后也不烦你了。”

“你去监狱？”

“跟那儿差不多。”他耸了耸肩膀，我决定以后不再做这个动作。

“罪有应得。”我把手里的钥匙扣丢在地上，它的做工很精致，是一个胖胖的小猪，让我想起罗浩阳送我的小镜子。奇怪，我长得象猪吗？干嘛都送我小猪。

“你捡起来，没事。”郭顺儿收敛笑容，虎着一张臭脸，原本笑得灿烂的桃花眼里升起一层扈气。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郭顺儿弯腰，捡起了无辜被扔在地上的小猪，“宁羽西，我知道你烦我。无所谓，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给你这个东西没别的意思，奇QīsuＵ.сom书上次欠你一个人情，一时半会儿还不上。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借条，你要是看得起哥们你先留着，有朝一日你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拿着它来找我，办不到的事，我切下一根手指头还你。”

“我现在就求你一件事。”我拿过蒙尘的小猪钥匙链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现在我办不到。”他不耐烦的把小猪扔到我身上。

“如果能办到呢？”

“你当我跟你闹玩儿呢？”桃花眼皱成两团难看的烂桃花。

“如果能办到，你做不做？”我坚持。

“你说。”

我做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如果他不做，就得切下一根手指，看他怎么办？

“你就这么恨我？”他象得了失心疯一样，不停的点头。

“好象也没有那么恨，就是烦你。”我实话实说。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开始低头研究脚上的鞋子，我盯着他想尽快弄清楚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前面那个人是谁？”他抬头，我心慌的往前看，他却突然转身搂住我，狠狠的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同时遇袭的还有我胸前的一只小馒头，我恨得牙痒痒，劈头给了他一个大巴掌。郭顺儿捂着被打红的脸，“这一次谁也不欠谁。”

眼泪迅速冲进眼眶，隔着泪雾，我一字一句的对他说，“这个小猪我收着，如果你说话算数，有一天我会让你当着我的面切下一根手指。”

“随便你，”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不了解艾雅家里的情况，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这个用不着你管。”我挑衅的看着他，脑海中浮出艾雅甜美的笑，还有她大捧的牛奶糖。

“不识好歹，为你好还不知道。”

“为我好就怪了，怕我说你的坏话吧。”

“艾雅的爸爸走的是黑道，你离她太近，小心惹火烧身。”

“怪不得你挨揍。”

“我不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懒得和你说啦，不用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擦擦眼泪，越大越没抻劲儿。”他伸出一只手，被我挡回去。

“滚。”

“这还差不多。”他颇为满意的说，“吻别？”

“滚滚滚滚……”他应声大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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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郭顺儿一溜烟的跑掉，死死的攥着小猪钥匙链，我恨恨的跳脚，“明天不消失，真的让罗浩阳打死你。”

一路闷闷的走回家，随手把钥匙链丢在桌子上，狡猾的胖小猪躺在桌子上，好象在偷偷的笑，我皱着鼻子看它，觉得它是郭顺儿派来的间谍。

气死，我揪出小猪，打开了窗户。

“小西，罗浩阳找你。”客厅里传来羽姝的声音，我收回要松开的手。重新把小猪丢回桌子上，“你啊，就是一个猪质，十年以后用你换手指。”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罗浩阳旋风一样的卷进来，我惊异的抬起头，却被罗浩阳一把抓住，“出来，快点。”

“干什么？”我被他拖着往门口走。

“浩阳，在这儿吃饭吧。”王瑶女士脸上挂着殷勤的笑，适时的从厨房里走出来。真奇怪，罗浩阳在我们家吃饭又不会给小费，干嘛那么热情？

“今天不吃，小西去我们家，猫姐姐病得厉害，妈妈让我来叫她。”罗浩阳一口气把我拉到门口，低声命令道，“快点穿鞋。”好象很冷似的，他的声音含着一丝颤抖的痕迹。

我蹲下来穿鞋，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的从心头掠过，很久以前罗爸说过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清晰的浮现。

九岁那一年，有一次说到猫姐姐会不会死，我和罗浩阳吵了起来，他坚持说猫姐姐不但会死，而且会比我们先死，我说不过他，伤心的抱着猫姐姐坐在窗台上掉眼泪。罗爸看到以后，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小西，不要难过，每一个生命都会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天。”罗浩阳听了，歪着脖子得意的看我，罗爸的话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我伏在他的身上，号淘大哭。

我的哭声引来了罗妈，她用力的推了罗洗阳一把，走到罗爸身边，轻轻的拍打着我的后背，柔声安慰我说，“猫姐姐不会死的，它有九条命呢。”

长大以后，我知道罗浩阳说的没错，可是我宁愿相信罗妈的话，“猫有九条命，猫姐姐永远都不会死。”

“快点，别磨蹭啦。”罗浩阳低声催促。

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剩下的一根鞋带怎么也系不好，“哪磨蹭啦？”我不耐烦的的叫回去。

“笨蛋，连鞋带都不会系。”罗浩阳蹲下来，拍掉我抖来抖去的手，很快的帮我系好了鞋带，“快走吧。”

一出门罗浩阳便开始拉着我快跑，“罗浩阳，猫姐姐要死了吗？”我紧张的问道，心里暗暗希望他会象以前那样，突然停下来笑嘻嘻的说，“笨蛋，骗你玩儿呢。”

“我不知道。”他气息不稳的答道。

“罗浩阳，”我停下来，“我不去。”

“你不想再看到它了？”罗浩阳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有一群鸽子扇着翅膀飞过，远处的山峦上，落日象一滴巨大的烛泪，渐渐的隐去。

“我不要看着猫姐姐死。”我挣脱罗浩阳的手拼命的往回跑。

罗浩阳抓住我，“不要这样，我妈说如果你不见猫姐姐最后一面，它不会安心的离开，你最喜欢它，它也最喜欢你。”

到了罗浩阳家，他拉着我去他的房间，罗妈坐在椅子上，她的眼里含着两朵晶莹的泪花，猫姐姐是她和罗爸结婚以后领养的小猫，“小西来啦。”

“罗妈。”我紧紧的盯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猫姐姐，担心它已经死去了。

“真是个有福气的老东西，如果是咱们人相当于活到一百岁啦。”罗妈轻轻的拍猫姐姐的头，过了一会儿猫姐姐慢慢的睁开眼睛。它的眼神好空啊，是那种四顾茫然的眼神，好象看到了所有的人，又好象没看到任何一个人。

我拉起它的一只前爪，轻声的唤道，“猫姐姐。”猫姐姐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别死。”

“先去吃饭吧，小西。它暂时还不会有事。”罗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不要，罗妈，我不想吃饭。”

“走吧，吃完饭再回来。”罗浩阳往外推我。

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我重新回到罗浩阳的房间。

猫姐姐仍然伏在罗浩阳的床上，我趴在它身边，轻轻的摩挲着它的毛皮，“我应该为你唱歌吗？你还能记得我说给你听过的那些秘密吗？你有九条命，全都用完了吗？”我象小时候那样，自顾自的说了很多话，猫姐姐没有回答我一声“喵，”它的身体柔软温暖，安静的沉睡着。

罗浩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大柿子，我轻轻摇头。他把柿子放在床头的小柜上，“今天别回家了，我睡沙发。”

我坐起来，顺便把猫姐姐也抱起来，突然发现它的喉咙里不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罗浩阳。”我紧张的低喊，“猫姐姐没有声音了。”

他走过来，埋头伏在猫姐姐的嘴边听了一会儿，大声叫道，“妈——，快来一下。”

猫姐姐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也许是在我们走出房间去吃饭的一刹那，也许是在我们吞咽几颗米粒的瞬间，它独自完成了生命的告别式。我突然感觉心里多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冒着丝丝的凉气，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满。

“罗浩阳，你让它活过来。”我抓着罗浩阳的手开始变得不讲理，“快点，现在就让它活过来。”

罗浩阳试着从我怀里抱走猫姐姐，“你让它活过来，再抱走它。”我对他尖叫。

“小西。”罗妈也想抱走猫姐姐。

“不行，它活过来以后，你们才能抱它。”我看着他们开始哭泣。

“把它放下来，你这样它会不舒服。”罗浩阳沉声说，我低头看猫姐姐，除了一直闭着眼睛，除了一直无声无息，它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小西 ，听话啊，要不然罗妈以后不疼你了。”罗妈自己也快哭了，我对她摇头。

“妈，我陪着她吧。”罗浩阳轻轻的把罗妈往门外推。

“别把它放在房间里，等一下放到小走廊吧。”出门前，罗妈低声的对罗浩阳说，我紧紧的抱着猫姐姐，决定哪也不让它去，如果罗妈反对，我就把它抱回家。

罗浩阳把房门关上，“你不记得我爸以前说过的话了？这是自然规律，我们谁都没有办法让它改变。”

“我不管。”我不看他。

“别抱着它，猫姐姐最爱美，你会破坏它的体形。我查过书，等一会儿，它的身体会变硬。”

我下意识的去触摸猫姐姐的身体，罗浩阳却趁机从我的怀里抱走了它，转身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你骗人。”我扑过去，罗浩阳用身体挡住我。

“小猴子，不要再闹，猫姐姐已经死了，明天我们找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埋葬它，以后我会陪

你一起去看它。”他把我搂在怀里，低声的说。一只手温柔的不停的摩挲着我的后背，好象刚刚我对待猫姐姐那样。

“罗浩阳，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和猫姐姐玩儿。”我伏在他的怀里，两只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开始痛哭。

“对，但是我们有许多和它有关的回忆。”罗浩阳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声音哽咽，“过几天，我把小时候我们和猫姐姐一起玩的照片，单独装在一个相册里。想它的时候，你就可以很方便的看到它。”

“罗浩阳——，你以前为什么说猫姐姐会死？”事隔多年，我仍然无法对罗浩阳的话释怀，好象今天猫姐姐的死都是因为他那时候说过的话造成的。

罗浩阳放开我，细心的帮我擦泪，低声的劝我，“不要哭，猫姐姐知道会难过。”他自己却止不住泪流满面，我伸手帮他抹去泪水，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哭是什么时候了。我能想起他很多种表情，故意气人的，满不在乎的，烦燥的，生气的，得意忘形的……记忆中却很少见到他哭。

人们说快乐需要分享，悲伤需要分担，这话也许是对的。看到罗浩阳为猫姐姐落泪，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跟着罗浩阳东奔西跑，不管世界有多大，只要罗浩阳在，我通通不需要害怕。

“我去找一个大盒子，你把剩下的猫粮拿过来，还有它的毛线团玩具。”罗浩阳轻声的吩咐我，“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我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每一件事，罗浩阳拿过来一个干净的大鞋盒子，我们把一条新毛巾铺在鞋盒里，然后让猫姐姐躺进去，它身边放着两小袋猫粮，还有它的毛毛球。

罗浩阳要盖上鞋盒的一瞬间，我冲动的阻止了他，“我想在它的身上铺上花瓣。”我以为他会对我发火，天已经黑了，这个时候出去买花，他会不会嫌麻烦？而且他一向不喜欢花花草草

的，想到他和我一样难过猫姐姐的离去，我决定不再为难他，“算了，我说着玩的。”我放开手，示意他盖上盒盖。

罗浩阳小心的为鞋盒子加盖，我感到一阵小小的失落，却听到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花店，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赶到那家花店的时候，它已经打烊了，隔着玻璃的窗，可以看见插在水桶里大捧大捧的鲜花，浅紫色的勿忘我，白色的满天星，猩红色的玫瑰……它们如此之近，却又是如此的无法企及。

我对着鲜花失望的叹息，“算了，我们走吧。”

罗浩阳拉着我的手，“没事儿，前面还有。”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到花店的玻璃窗上，我想起小时候罗浩阳陪着我去小店里买桔子糖的事

儿，一家买不到，我们就去另一家，一直走到有桔子糖卖的店才会停下来。我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买桔子糖了？

“笨蛋，想到什么了？”罗浩阳也跟着轻声的笑了一下。

“我们长大了，就连影子都长大了。”我说着不靠谱的话。

“废话。不长大，永远做蝌蚪啊。”他轻声嗤道，随手拉了一下我的马尾巴。

在一家叫做天堂鸟的小花店里，我们终于买到了一束黄色的百合花，猫姐姐是一只白猫，让它盖着一身黄色的百合花瓣看起来会很美的，我这样想道。黄色是我最爱的颜色，它明亮又生机勃勃。

我抱着那束黄色的百合花，和罗浩阳走出了天堂鸟，百合浓郁的花香暂时驱走了索绕在心头的悲伤，“罗浩阳谢谢你。”在十字路口等车的时候，我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

“用行动表示。”他的视线穿过百合花，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多想，踮起脚尖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好象很惊讶，绿灯亮了，还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动。

“快走啊。”我拉着他从斑马线上跑过，过了马路以后，罗浩阳突然停下来，他拥着我走到绿化树的阴影里，然后低下头亲我，百合花挤在我们的胸前，强烈的花香刺激得我一阵眩晕，我开始试着回应他，这似乎让他更加惊讶，我的舌头好象有了自己的灵魂，它和罗浩阳的亲密的纠结厮磨，一股无洗抑制的电流从我的体内穿过，让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汗毛倒竖。很久以后，他抹去我眼角的一颗泪珠，戏谑的笑道，“刚刚你在干什么？”

我无限懊恼，猫姐姐刚刚死去，我们却抱着送给它的花，站在街头亲吻，而且我还……回吻了罗浩阳。

“去死。”情急之下，我丢下一句话就跑。

罗浩阳几步追上我，“让我去死？”

“去死”是我挂在嘴边的话，每次说不过他的时候，我顺口就会说出来，从来没想过它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现在被罗浩阳强调的问出来，突然让我无比心惊。我堵住他的嘴，恐惧的叫道，“不准你胡

说。”

罗浩阳把我的手拿下来，浑不在意的说道，“别傻了，哪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我抬起头，仰望夜空，为的是不让眼里迅速涌出来的泪落下来，遥远的夜空中有寒星闪烁，“罗浩阳，猫姐姐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颗星星为它落下来？”我喃喃的问他。

“走吧，不然会被猫姐姐的星砸到。”他搂着我沿着长长的街道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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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罗浩阳把百合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摘下来，撒在猫姐姐的身上，猫姐姐安静的沉睡在食物和玩具的世界里。

“罗浩阳，如果我死掉了，别忘了给我放好吃的巧克力。”在明亮的灯光下设想自己死掉的样子，真是充满诱惑力。

“我会在每块巧克力上吐口水。”罗浩阳突然一下子摘掉一朵花的花瓣。

“大混蛋_____”我跳起来，抓起一支百合花，往罗浩阳的脸上扔去。

“把你埋在哪里好呢？”罗浩阳拂掉脸上的水珠，看着躺在盒子里的猫姐姐轻声的问。

“埋在铁路边上，那样我才不会寂寞，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坐火车去旅行。”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就是铁路，每一夜我们都会听着火车和铁轨的撞击声入睡，早晨睁开眼的时候，也会在无意中看到窗外有长长的火车开过去。

“你会把火车上的人吓死。”罗浩阳掐我的脸颊，“半夜看见你跳出来偷糖吃，多恐怖。”真是个不错的主意，睡累了，我可以从小盒子里爬出来，然后钻到火车上偷小孩子的糖。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铁路附近的一个小土坡上，用铁铲为猫姐姐挖了一个小坟。也许是因为那一天有明亮的阳光，和猫姐姐告别的时候，我已经不再难过，能睡在这么暖和的地方，猫姐姐一定很幸福。

“以后，我要和猫姐姐睡在一起。”

“别做梦了，赶快回家去拿书包。”罗浩阳拍我一掌，拎着两只铁铲独自往家里走。一列长长的绿火车呼啸着从远处开过来，每一个小格子窗背后都坐着两排小人儿，有一天，我会不会变成格子窗背后的小人儿？

我一路飞跑着回家。

在楼梯口上我遇到了刚刚下楼的羽姝和宁林森，宁林森背着两个大书包，羽姝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个小纸袋愣头愣脑的问，暗暗希望里面会变了来一捧糖炒栗子。

“苏寅农借给你的护膝，你不是说要还给他吗？”

“我还给他了。”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昨天还了。”

羽姝拍了拍我的脸蛋，“糊涂蛋，昨天这个护膝还在晾衣绳上晒太阳，晚上我才帮你收回来。”

我挠了挠头，昨天苏寅农看到护膝的表情一下子跳出来。

我暗叫不妙，一把抓过羽姝手里的纸袋，里面的东西成功的让我的心跳漏掉了半拍，因为那是两只护膝，苏寅农的那两只。

那我还给他的纸袋里装了什么？袜子？内裤？还是包小馒头用的胸……轰的一声，江水倒流，不，不是，我说的是血液倒流_____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流到我的脸上。

“大事不好，羽姝，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掉了。”我紧紧的抓住羽姝的手。

“小西，你把臭袜子送给苏寅农了吧。”宁林森推了推他的大眼镜，一付抬头见喜的表情。

放学以后，我一直磨蹭到值日生撤离，才鬼鬼祟祟的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我打算装做从来不认识苏寅农这个人，以后看到他的时候，就当做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护膝怎么办，我偷偷的从书包里拿出苏寅农的护膝，乳白色的网面上有两条天蓝色的粗杠，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点肥皂的香气。苏寅农的衣服大多是黑色的，偶尔也会穿灰色。

“这个护膝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有一个多管闲事的姑娘跳出来问。

“报告宁羽西，是我在路边捡的。”

“捡的东西最好默默的放在车棚里，趁大家都看不见的时候。”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放。”

“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干嘛白白发愁了一整天。”

“因为我是一个糊涂人儿。”

我抱着书包往自车行棚跑，但愿苏寅农没走。不是，我是说但愿苏寅农的自行车还在，苏寅农还没下来。王瑶女士说过只有美好的愿望还不够，我承认有时候她是一个大哲学家，生了一大堆小孩子的哲学家。

根据王瑶女士的理论，我的心愿只实现了一半儿，自行车停在车棚里，美中不足的是自行车的主人苏寅农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看到我手里的纸袋，他的眼睛一亮，一声愉快的口哨从他的唇边逸出，“你终于来了。”

“这个，是你丢的。”我低头看着脚尖，把手里的纸袋递出去。

“ 我没丢过东西。”他的声音好似轻轻荡漾的水波纹，一圈一圈含着微笑的涟漪。

“是你的护膝。”我仍旧不抬头。

苏寅农对停在半空中的纸袋不理不睬，“你已经还给我了。”

老天有眼，我激动的抬起头，大声的问道，“我还给你的是一付护膝吗？”

“那也算是护膝吗？”他从自行车的后座上站起来，脸上写满真诚的疑问，“我们走吧。”

“等等，你是说你根本就没看清那个纸袋里装着什么？”

“看清了。”

“到底……是什么？看清了还不能肯定它是不是护膝？”

“的确有点。”他很肯定的点头。

“把它还我，”苏寅农开始皱眉，我自知理亏把声音降了两调，“或者扔掉，然后永远都不要提。这个还给你，谢谢你那天的帮忙。”我把手里的纸袋丢给他，转身离开，没办法黔驴技已穷，跑为上策。

“胆小鬼。”背后传来苏寅农的轻嗤。

这个人真是奇怪，要么生气，要么笑话别人。一个急煞车，我倒退着回去，“说谁？”

“说你。”

“那你把东西还我，不管是什么都还给我，留着女生的东西不害羞。”

“谁说不还了？”他问到我的脸上去。

“拿来。”

“也许当你学完自行车的时候。”

“我不学。”

“你说过要学。”

“现在我说_____不学了，你再也没机会丢下我。”能这样说出心里的话让我觉得痛快。

“不会丢下你，以后再也不会，可以保证的。”他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动作，“我保证不会。”我抬起脚，沉吟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可能是因为他眼里那一抹淡淡的失望，也可能是因为他唇边渐渐失了温度的笑。

“你今天穿了蓝色的衣服，以前只穿黑色。”我很小心的说。

“我知道，蓝色比黑色好看吗？”

“不一定，每一种颜色都有好看的时候。”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最喜欢万花筒，你玩过吗？它会变出很多种颜色的组合，很神奇。”我难过的不想再说下去，苏寅农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各种颜色的组合。“夏虫不可语于冰”，这是让人多么绝望的句子。

“不要紧，我不会因为这个再生气。”

“苏寅农，你怎么知道自己衣服的颜色，别人告诉你吗？”

“我有绝招，不用每一次都去问别人。”

“告诉我你的绝招。”我最受不了被人家吊胃口，紧紧的抓住自行车把。

“上来吧，我们先去学车。”

“我说过了不学。”

“那好吧，我会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到你家里，亲手交给你妈妈。”他跨上自行车。

“太卑鄙了。”我抬腿朝自行车踢去，自行车纹丝不动。

“我数到三，一……”苏寅农伏在自行车把上，象一只伸着懒腰的猫，我抡起书包狠狠的抽到他的后背上，告诉妈妈又怎么样，她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出糗。我说过我讨厌被人家吊胃口，有一天我死掉了，墓碑上一定会写着死于好奇。

“啊____，小泼妇。”苏寅农惨叫一声，痛得坐直了身体。

“再见喽，别利用我的好奇心，也别利用我的羞耻心，我呢？不接受你的威胁。” 我真的很恼火。苏寅农的眸子不停的变幻着颜色，老天，真不公平，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会是色盲？我在心中悲叹。“上帝会把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我们得到的太多。”不记得从哪儿看过的一句话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受不了，我抱住书包，离开。

“其实很简单，买衣服的时候，问明白衣服的颜色，回家后在衣服上缝一个小布条，上面写清楚就可以了。”背后传来的苏寅农的声音，把我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风簌簌的吹落银杏的叶子，高大华美的银杏树站在寂寞的斜阳里，无奈的看着地上的落叶慢慢堆积，最爱这种情形，眼泪莫名其妙的汹涌而来。

“想让我再学自行车吗？”喉咙堵得太紧，我费力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对。”他很快的回答。

我把眼泪眨回去，用一种几乎是残忍的语气说：“你表演一个节目给我看，我才会学。”

“什么节目？”

“看见那堆落叶了吗，你试一下，躺在上面。”

“这是一项娱乐吗？你消遣我的游戏，还是做为上次我扔下你的代价。”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我曾经把家里的电视调成黑白的状态，我以为那没什么了不得，小时候我们不也看黑白的电视吗？但是那天我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一直趴在沙发上哭。

我决心不再和苏寅农纠缠，以后也不想，“都是，你今天穿这一套衣服躺在金黄色的落叶上会很美，很可惜。”

苏寅农一言不发的往落叶最厚的地方走。

高大的银杏树上，落叶依旧飘飘洒洒。

恍惚之中，他身上的蓝衣又变成了黑色，斜阳将他的背影写成寂寞。

“苏寅农_____”我奔过去，“啊_____”一个措手不及，我被他撂倒在地上。

一大捧落叶兜头浇下来，被我拂掉，然后又是一捧，我再次拂掉，“苏寅农_____”

他沉默着把一捧一捧的落叶扬在我的脸上，“妈的。可恶。” 我勉强爬起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叶子往他的脸上扔去，就这样，我们在落叶里互相攻击，最轻柔的落叶就是我们的武器。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痛苦，我从小就不知道色彩是什么样的，那种感觉对我来说不是失去的痛苦。只是有一些不方便而已，那天我是对自己生气，气自己不能给你找到那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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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那一天，我们没有去学车。

初冬的黄昏，会给人一种一切都来不及了的感觉。

夕阳落山以后，站成一排的路灯突然点亮，每次看到那种瞬间的璀灿，我都忍不住在心底欢呼。而在这种薄暮笼罩的时刻，看到落叶被冷风吹成漫天飞舞的蝴蝶，那样无处栖息的印象会让人倍觉惆怅。

此时，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跑回家，点亮所有的灯，然后在明亮的灯光下抱着整整一盒巧克力____大吃一顿。

“宁，羽，西。”骑着自行车的苏寅农一个字一个字的叫着我的名字，好象对他来说那三个字是一下一下拼读出来的生字。

“嗯？”我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对着它吹气，自行车的后座太凉。

苏寅农好象没听见我那个带着问号的嗯，慢悠悠的蹬着自行车。太冷，我换另一只手，它有些僵硬，我便给它吹更多的气。

“宁，羽，西。”过了一会儿，那个幼稚的拼读再次开始，苏寅农的声音里夹着一点终于成功了的快活。

“干嘛？”

又是沉默。

该死，“喂，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照着他的后背捣了一拳，关于这一点，羽姝和宁林森的观点一致，他们认为“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和罗浩阳信奉的却是“动口不如动手，动手不行再动口。”

果然动手更好用。

苏寅农轻笑了一声，“不要说什么。”

“那你……”算了，不可理喻，多说无益，“转弯转弯，我要回家。”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大声的命令，回家吃巧克力才是正事。

“我有巧克力，在衣兜里。”我瞪大眼睛，刚刚说走嘴了，还是这个人给我装了心理探测仪？

“谁要，又不是没吃过，罗浩阳给我一大把。”我好强的说，几乎是用嚷的，为什么人人都知道用糖和巧克力来让我屈服。

自行车吱的一声停下来，令我紧张的绷起神经，“苏寅农，如果你让我下车，我发誓我会杀死你。”我痛恨被人丢下，尤其是被这个有前科的家伙丢下。

“下车吧。”苏寅农先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表情柔和，好象老电影里走出来的陌生少年，带着一点点旧日风尘的遗迹。我困惑的眨着眼睛，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里。“你杀不死他。”心里有个声音大声的警告，“知道啦，我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我沮丧的对那个声音低叫。

“再见喽____”我抱着书包，故做潇洒大声的说，内心却紧紧的缩成一团，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成了我的宿命，妈的，遇到他我就象是蝴蝶，算了，什么蝴蝶，我就是一只掉到蛛网里的蛾子。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到他，直接一棒子打死就是，我在心里发狠。

“我的巧克力，你会不会吃？”苏寅农不接我的话茬，认真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吃。”我跟自己赌气，对他摇头。

“如果我让你骑自行车呢？让你载着我。”对我来说这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在罗浩阳面前，我好象永远争不到这种让步。就好象做强盗，我一直只能做二当家的一样。

“不吃。”我坚持，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么容易被收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仍然坚持。

“那就算了。”苏寅农轻声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坚持，他将我推到自行车的前面，“你很重，我骑不动了，换你来载我。”

我一点都不重，他的借口还真是勉强呢，我开始在心里鬼笑。

“坐好喽，没有买票的人躲到凳子底下去。”

我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的走，吓得后面的苏寅农一惊一诈的不断大叫。他一叫，我变得更紧张，走了不远，就累得后背出汗，额头出汗，手心也出汗，很快变成了一个汗江女怪。

“再叫，就把你扔在这儿。”我一只手松开车把，回手给了他一巴掌。

“噢____”随着苏寅农的惨叫，自行车倒地。

“你怎么那么笨？”爬起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插腰对着苏寅农大叫。

“我不知道我怎么那么笨。”苏寅农仍然坐在地上，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还快不起来。”我恶声恶气的对他吼。

“起不来啦。”他居然象小孩儿一样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怎么会？别想骗我。”我低头去扶自行车。

他拉着自行车的尾巴，不让它站起来，“先拉我，然后再管它。”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僵持。

很久以后，我无奈的对着坐在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起来吧。”他拉住我的手，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

“这把谁骑车？”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重新吹气，好象手里抱着一个烤熟的地瓜。

“你____”

“你____”我们同时指着对方大喊。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跟我们擦身而过，停在了路边。我扭头看了一眼，居然发现艾雅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那个男人的眉目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皱着眉头在记忆库中搜索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并肩走进路边的一家烧烤店。似曾相识真是一种恼人的感觉，它让人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挫折感。

烧烤店外，一些白色的鸽子站在小小的铁笼子里。艾雅他们进去不一会儿，从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白上衣的年轻男孩儿，他信手打开鸽子笼。鸽子们立刻咕咕的叫着挤成一团，男孩儿伸手进去捉了两只倒霉蛋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苏寅农，我们做一件坏事吧。”

“？”他看着我，用眼睛对着我打问号。

我指着鸽子笼，小声的说，“它们很快就会变成烤鸽子。”

“那是它们的命运，本来就是用来吃的肉鸽。”苏寅农无动于衷的表情和那个年轻的男孩儿一模一样。

“我们打开那个笼子好不好？”我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会很好玩儿的。”

“被打成肉饼不会很好玩儿。”他扶起还躺在地上的自行车。

“试一下吧。”

“明天去学自行车？”

我知道那是交换条件，“好。”

“还有这个。”他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金帝巧克力。

我拿过来，放到衣兜里。

“现在就吃掉一块。”我想起被逼着吞下毒酒的落难公主，难道苏寅农是太后派来的杀手？算了，吃毒巧克力要比喝毒酒好多了。我大义凛然的打开巧克力精美的包装纸，如果天天有人逼着我吃巧克力会不会幸福死？

苏寅农把自行车推到远处楼房的阴影里，然后拉着我偷偷潜回烧烤店窗下，因为兴奋和紧张，我的心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几乎想大声欢呼，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我探头往烧烤店里看，发现艾雅和那个年轻的男人相对而坐，艾雅好象在哭，那个男人淡漠又疏远的看着她，那种表情，让深锁住记忆的冰河裂开了一个缝隙，我再一次肯定这个人我曾经见过。

苏寅农已经打开了鸽子笼，刚刚逃过一劫的鸽子们发出惊恐的悲鸣，拼命的往笼子里躲。

“谁？”小店的门应声而开，慌乱中，我只来得及抓住一只鸽子的脚，然后就被苏寅农拉着开始了一路狂奔。

我抱着一只傻鸽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寅农拉着我跑到藏自行车的地方，远处的烧烤店不断的传来叫骂声，吵吵闹闹的，“出来很多人吗？”我躲在苏寅农的背后，小声的问。

“快走吧。”苏寅农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离开了是非之地。

“这只鸽子怎么办？”当我们回到我家楼下时，我站在小花坛边问苏寅农。

“烤着吃掉。”他伸出一只手，过来抓鸽子。

“不行。”我抱着鸽子从他身边跳开。

“拿来。”他放下自行车过来抢鸽子。

“求求你。”我抱着鸽子咯咯的笑，明知道他在吓唬我。

苏寅农从我手中抢走了鸽子，我急忙凑过去看，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根细绳，苏寅农用指甲剪剪断了细绳。

“苏寅农，怎么办？”

“明天，我会把它放到广场的鸽群里。”苏寅农捋顺着鸽羽，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快活的说，“今天真是很好玩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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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夜凉如水，一轮新月挂在遥远的天边。

看着站在淡淡月光下的苏寅农，有那么一刻，我感到精神恍惚。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是在很久以前，我们就曾经这样站在无人的街头，惟有明月，惟有明月远远的挂在天边。

“苏寅农，我们以前……”我梦呓似的开口，说到一半却又沮丧的闭嘴，他不会明白的，说不定还会笑我傻。

“真遗憾，我们没有以前。”他很快的接下去，“所以也不会象这样抱着一只烤鸽子站在这里。”

“是啊，但是它不是烤鸽子，是活鸽子，”我对他微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内心深处突然绽开一朵小小的喜悦之花，我接着说道“小时候，罗浩阳经常带着我做这种事儿，我们是万人烦。”

“很让人羡慕呢。”

“嗯，如果没有罗浩阳我的前半生会过得十分乏味。”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到这里，苏寅农忽然猛的一甩右手，好象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

“它咬你了吗？”我好奇的问。

苏寅农呵呵的怪笑起来，突然把那只甩来甩去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我凑过去细看，也跟着他怪笑起来，原来在他修长的手掌中，静静的趴着一团稀泥一样的鸽屎。

“呕———”我假装呕吐，苏寅农立刻做势往我的脸上抹过来，“救命啊。”我尖叫着逃开。

“这个该死的烤鸽子，等一下就吃掉它。”他做出老虎磨牙的动作。

我急忙从书包里翻出一片面巾纸递到他面前，谁知他并不伸手来接，反而把那只带着鸽子屎的手伸到了我的眼皮底下，“擦吧。”

我不情愿的拿起他的手，呲牙裂嘴，一脸痛苦的帮他擦掉了鸽子屎。擦完以后，忽然想起罗浩阳曾经帮我擦鞋子上的狗屎，当时忘了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这样不情愿。

“笑什么？”苏寅农看着我的样子带着一股研究的架式。

“想起罗浩阳帮我擦狗屎的事啦。”

“哦，这家伙还有那么耐心的时候啊。”

“他哪有耐心，经常是非打即骂。”我撇嘴。

“无法想像，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吧？”

“谁知道。”我悻悻的说，或者苏寅农不知道罗浩阳是个两面派。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忽然想起来差点忘掉的大事儿。

“你想让它叫什么名字？”苏寅农对着鸽子皱眉，“不如叫它鸽肉派吧？”

“不行，再想。”

“你经常想起和罗浩阳在一起玩的时候发生的事儿吗？”

“是，如果永远都不会长大就好了。”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苏寅农沉默的看着伏在他手里的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就叫它遗忘吧。”

“什么？”

“鸽子的名字，遗忘。让它忘记在笼中的岁月，从此以后海阔天空。”

“嗯。”我点头，心头隐隐的掠过一丝不安，一时之间却又说不清那份不安来自何处。

“那么你上楼，我带它回去。”苏寅农一只手抱着鸽子，一只手扶着自行车把，“不要在走廊里玩儿了。”

“明天，你一早就去放鸽子吗？”我不放心的问。

“如果今晚我懒得吃掉它的话。”

“苏寅农，你不要老是这样说。”单单是想象一下，我都觉得难受。

“可是那些鸽子很快就会被吃掉。”

“但是它不应该再为这件事担心。”

“你不放心的话……”

“明天你来找我，我要和你一起去。”我飞快的说道。

“好吧，六点。”他说的那么快，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本来就想拖着我去做这件事。

心里有事，我总是睡不好，第二天五点钟，我就悄悄的爬了起来。一个人跑到厨房为全家人热了牛奶，王瑶女士起床以后，发现我在厨房里晃来晃去，差点高喊抓贼。

好不容易等到差五分六点，我决定抱着书包到楼下去等苏寅农，没想到一下楼便发现他已经来了。

等人似乎是他的长项，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不急不燥的猫趴在自行车座上，早晨的风将他额前的一丛黑发吹得直立起来，带着一点落拓不羁的痕迹。

今天又是一袭黑衣 ，不同的是上衣是一件中山装，第一次发现这种衣服也可以穿出时装的效果，“这件衣服是银灰色的吗？”他笑着问我，好象一个故意捣蛋的顽皮小孩儿。

我想起他说过缝在衣服里的汉字标签，知道他在开玩笑，便假装附合道，“当然，很漂亮的银灰色。”

他满意的点头，马上邀功请赏，“我放过了你的遗忘。”

“哦？”

“鸽子。”

我们骑车去了明湖广场，我知道那里有一群被驯养的鸽子，每天有游客为它们投食。

到了目的地，苏寅农从一个小布包里拿出“遗忘”，“你看，我在它腿上绑了红布条，上面写着它的名字。”

我伸手接过来，阳光下鸽子粉红色的小脚上缚着一根铅灰色的布条，我的心突然痛得揪成一团，“苏寅农，”我轻声的唤他，“你自己找到的红布条吗？”

“不是，保姆帮我找的。”他好象被迫承认抄袭一样有些尴尬的笑着。

“你真好，红色是幸运的颜色，小鸽子再也不会受苦。”我把鸽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放了它吧。”苏寅农走过来慢慢的打开我的手，鸽子飞起来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绝堤。

“你救了它。”他轻声呢喃，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苏寅农，让我看一下你写在衣服上的颜色标签。”我推开他，低声说。

“这一件没写。”

“那谁告诉你它的颜色呢？”

“保姆以前告诉过我，只有这一件中山装，所以不用写字，也能记住。”

“不要再告诉别人你衣服的颜色，它其实只是接近银灰色，在我看来它更象是黑色的。”我摆弄着他胸前的铜扣子，想不通他的保姆为什么也会搞不清颜色，难道真的那么巧，她也会是色盲？如果不是，我不愿意再往下想。

“是不是那根布条也不是红色的？”苏寅农看着加入鸽群的“遗忘”，笑着问我。

“我喜欢你选的颜色，很漂亮的红色。”

“真是疯狂。”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学会了骑自行车。

当然周五的晚上除外，我们都知道罗浩阳不会同意放弃给我补课，就算他不教我什么，我也必须如约去他家里报到。

周六的上午，我和苏寅农约好去明湖广场看望我们救回来的鸽子，他还答应带我去骑双人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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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明湖广场离海边很近，苏寅农允许我在前面把握方向，他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们把车骑到滨海路上，那里可以看见白色的鸥鸟在海滩上空飞过，海风携来潮湿的寒意一直钻到骨子里。

我大声的笑着，把车子骑得飞快，苏寅农照旧在后面鬼叫连连，好象我会在下一刻把车子直接骑到大海里一样。

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上午，除了会时不时的想起罗浩阳，那个上午堪称完美。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罗浩阳去踢球了，我还会不断的猜测他在做什么。

自从猫姐姐死后，我便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割断了，又好象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滋长，总之这种感觉让我困惑。

在家里，我不喜欢听别人提到他的名字，然而自己又忍不住说起。

还完了自行车，我们坐在一棵长满大柿子的树下看着“遗忘”和它的新伙伴们争食，它现在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虑的鸽子，好象那样惊心动魄的往事真的已经被遗忘。苏寅农从书包里翻出一块面包，递到我的手里，“喂喂它吧。”我便把面包揉成碎屑，撒在脚下，很快引来了鸽群，有些胆大的家伙居然跳到我的手上啄食。

我分出半块面包给苏寅农，他不肯接，浅笑着说，“你喂，我看。”

一只鸽子开始啄食我的手指甲，我被它叨得难受，咯咯的笑起来，苏寅农便也跟着大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样子。

我知道牛顿被苹果砸到以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但是不知道苏寅农被柿子砸到以后会发现什么定律。

所以当我看到一颗熟透的大柿子落在苏寅农肩上以后，只能保持目瞪口呆的状态长达三十秒，随后便是仰天长笑，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倒霉？

苏寅农一脸无奈的看着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上的柿子早就滚落在地上了，一朵桔黄色的大花开在了他的肩头。

“你真的很开心。”他做出专家级别的鉴定语。

然后执意拉着我去了他的家，因为是第一次去他家，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

那是一个有电梯的高层建筑，离明湖广场只有几分钟的路，苏寅农的家住在19楼，房子很大。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第一眼我便决定讨厌她了。高高的颧骨，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细长的只有骨头的手指，都让我联想到女巫和她的扫帚。王瑶女士说，相由心生，我完全同意这一观点。我讨厌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丑，而是她身上那种阴冷的戾气。

“你回来啦。”她冷冷的问候了苏寅农，对我连看都懒得看，扭头往厨房走去。

苏寅农哼了一声，拉着我的手直接走到一个房间里，那应该是他的房间吧，收拾的很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高大的书架，里面站满了书，还有一个放着碟片的架子，也是挤得满满的，我径自走过去审视。

苏寅农打开衣柜，献宝似的说，“来看我的颜色标签吧。”那语气倒象是一个请朋友分享他满柜玩具的男孩儿。

我对他笑笑，站在书架前没有动步，他走过来，拉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柿子装”。

我跟着他走到衣柜前，信手拿出一件黑色的夹克衫，翻看它的里面，果然找到一块小布条，上面写着一个很漂亮的“黑”字。

“看到了。”我对他再笑。

他脱下“柿子装”外套，鼓励道，“再看一下别的衣服。”

我把那件黑衣挂回去，心里掠过一种怪异的感觉，小时候我穿过宁林森的衣服，偶尔也穿罗浩阳的，除此以外，我并没有碰过别的男孩子的衣服。

以前不会想这种事，最近忽然很强调自己的性别之分。

我停在衣柜前，犹豫不定，“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弄错的。”苏寅农小声的说，那样子就象是考试前和临桌约定作弊似的有趣。

我不忍拂逆他的意思，伸手去拿另一件蓝衣，苏寅农看我费力，索性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扔在了床上。

我认真的核对，他的衣服以黑色居多，一路看下来，倒也发现有几件的标签写错了。跟他要了油性的勾线笔，一一替他更正。

正忙着做这些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无声无息的被推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这又是一个中年人，不同的是他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人，也许是经年不见阳光，有一种奇异的苍白。

“表舅，这是我的同学。”苏寅农对他说。

男人点头，“你知道他是色盲？”他突然问道，他的声音给人一种腻的感觉，就是好多猪油浮在水盆里那样。

“你想说什么？”我不客气的问道。

“那样做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不过比瞎子强一点儿，就知道个黑和白。”他不屑的看着我手里的笔，苏寅农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我故意看了看他的轮椅，“是吗？我很羡慕他跑得比我快。”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相信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已经杀死了我，他象来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房间的门慢慢的合上。

苏寅农的额头上有大颗的汗珠，我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

“你说到了他的痛处，他其实更可怜。”苏寅农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轻声的笑，带着一点神经质。

“没什么，世人皆如此，不幸的人要找出更不幸的人来安慰自己。胖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到了比他更胖的人，当然象你这样的美人最高兴的事不是遇到了比你更美的人。”

“你是第一个叫我美人的人呢。”我叹气，“让我看看你的藏书。”

“书是以古龙的为多，CD是以赵传的为多，电影呢就是秀兰邓波儿为主。”他把床上的衣服收回柜子里，“你长得有点象邓波儿。”

“才怪。”

我抽出一本《绝代双骄》，这是我看过的惟一一本古龙的书，一张薄纸从书页中飘下来，慢慢的落在地上。苏寅农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来抢我手里的书，我诧异的松开手，任他将书拿走，他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薄纸渐渐的红了脸。

我捡起纸片，细细的看，那是一张《小浓漫画》的原稿，画中的女孩儿将自己倒挂在一只单杠上。

“小时候，很喜欢画画，开始不知道是色盲，在外面学画画的时候，总是上错颜色，老师让妈妈带我去检查以后才知道的。从那以后，不再学画了，闷的时候，就偷偷的躺在房间里画铅笔画。被表舅发现的话，他会骂我。”

“你妈妈为什么让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也很可怜，我们两个都是没人管的人，凑到一起，到是可以互相照顾。他除了嘴不好，倒也没别的缺点。”

“嘴不好就是最大的缺点。”

“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时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逼着我说一些东西的颜色，说错了会打我。”

“他是一个残忍的怪物。”

“苹果是什么颜色的？”

“哦？”

“我在书上看到说是红的，也有青色的，他说还有黄色的。他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拿一个苹果问我是什么颜色的，我好象永远也说不对。”

“这个变态。”

“没什么，我们相依为命。他陪我的时间要比我妈妈还久，家里有人才不会害怕被寂寞吞噬。”

“把这张漫画给我吧。”

“不。”

“把护膝还我。”天知道我当时到底把什么还给他了，我已经盘点过我的内衣了，一件没少，现在倒也不是很担心，倒是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急于知道那个谜底罢了。

“也不。”

“至少告诉我是什么？”

“也许以后吧。”

“你不守信用，说过学会骑自行车以后。”

“以后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概念。”他从窗前快速离开。

“你这个混蛋。”我跟过去，想让他尝尝我的拳头。

他并不躲开，硬生生的受了我两拳以后，出手把我扔在了床上。

我被摔得晕头转向，打着滚欲翻身下床，他早就欺身过来，把我困在了床上，“苏寅农。”我头皮一阵发麻，惊叫着推他。

哪知道他是蓄意吓我，借着我的手劲儿起身下床，“现在才知道怕，不管怎么样你已经在我的床上睡过了。”他带着恶做剧成功的得意劲儿，站在书柜前大笑。

我悻悻的从床上跳下来，“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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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转眼间又是春天了。

门前的花坛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小草儿，蒲公英开着黄色的小伞花，引来了一度销声匿迹的蜜蜂和蝴蝶，我喜欢春天，经过一个漫长枯燥的冬天，色彩重新回归大地，实在是让人欢欣。

季节的变化，使得白天开始变长，放学以后，天还是亮着的，我抱着书包走到自行车棚。

最近一个多月，那里一直停着一辆寂寞的自行车，他的主人苏寅农因为生病，很久没有来上学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片面巾纸，很小心的擦拭那辆自行车，“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孤单吧，不知道你的主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行车沉默不语。

擦完自行车身上的灰尘，我拍了拍车座，“再等等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今年还得考大学呢。”

自行车仍然以沉默对我，我心怀郁闷的走出车棚，迎面看见雷静和一个女生走过来，“宁羽西。”她停下来叫着我的名字。

“哦？”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罗浩阳过生日你会去吗？”阳光下她朝着我微微的扬起了骄傲的小下巴，我也许可以试试把她的小下巴端下来，我坏心眼的做了这样一个假设，漂亮的雷静变成了没有下巴的雷静。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是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那算了，如果他没叫你，你就当我没说好了。我猜啊，他把你当成小孩子啦。整天自言自语，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你比我大很多吗？”

“两岁已经很多了，如果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他也会。”

“我才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呢。”我丢下她走开。

“那天，我会穿得很漂亮。”背后传来雷静的声音。

“那天我会带五个流氓去。”我回头对她大喊。

罗浩阳过生日前一天晚上，我还没想好第二天要穿什么。这种困扰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以前最喜欢穿的牛仔裤和T恤肯定不行，那除了让我象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中性小怪之外，不会有别的效果。带泡泡袖的公主裙也不行，我不想被人当成会移动的奶油蛋糕。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的衣服，就是找不到一件自己想穿的，天啊，这种感觉糟透了。我把一只手伸到衣柜里，一件一件的拍打那些衣服的屁股，不停的叫嚷，“你不行，扫地的时候才能穿你，你不行，做饭的时候才能穿你，你还差不多，进卫生间的时候再穿你吧。”羽姝本来是坐在床上看书的，后来改成看我了。

“小西，你到底要找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啊？”

“不知道，我不能确定它长什么样。”我跌坐在地上，好累，索性躺在地板上好了，我不确定自己想找一件什么样的衣服，惟一能确定的是，我要罗浩阳对我刮目相看，决不能再让他把我当成小孩儿。

“羽姝，你快帮帮我，

我要一件漂亮的让我看起来很成熟的那种衣服。”我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小星星灯。

“这样吧，我们去妈妈的衣柜里找找看。”羽姝兴致勃勃从床上跳下来。

也许这是一个好主意，王瑶女士有一个很大的衣柜。她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可以让我变得很成熟，我跟着羽姝跑到妈妈的房间。

羽姝先拿出一条印花的连衣裙递给我，“这件怎么样，图案很漂亮啊。”

“真的吗？”我将心将疑的看着手里的蓝色连衣裙，满天的小星星会让我看起来很成熟吗？只好先试试再说，我把自己变成面条鱼，钻进王瑶女士的裙子里。

羽姝随手拿起宁爸的眼镜戴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米尺挂在脖子上，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专业的小裁缝以后，才开始对着我上看下看，右摸右摸，“嗯，不妥不妥，裙子有点肥，小西有点瘦。”

我从连衣裙里游出来，羽姝又拿出了一个三件套，我乖乖的跳进去，我得努力的把肩膀往上抬，这样自己看起来才象一个配得上这个三件套的武士。“发给我一个长矛好吗？”我绷着脸严肃的请求。

羽姝慢条斯理的抬了抬眼镜，“小姑娘，我们这里不发武器，抓挠儿行吗？”

“不行，再给本姑娘送上一件华丽的新装。”

“小西，要不然……”羽姝把眼镜扔在床上，眼珠转啊转的。

“樟木箱子。”我们同时说。

王瑶女士的衣柜里有一个神秘的樟木箱子，那里面装着两件漂亮的旗袍，一件长的，一件短的，她说那是姥姥做给她的陪嫁衣服。

我和羽姝交换了一个就这么干的眼神，王瑶女士的镇家之宝就从床底下被拖出来了。

羽姝小心翼翼的打开箱盖儿，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水红色带暗花的小旗袍，“快点，小西，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妈妈肯定爱羽姝多一些，因为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妈妈开门的声音，羽姝啪的一声关上了樟木箱子，并且迅速的把它推到了床底下。我们手拉手从王瑶女士的房间跑出来时，我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裤，怀里抱着妈妈心爱的“小凤仙”旗袍。

第二天一早，苏寅农打来电话，是妈妈接的，她记得他的名字，还在电话里很亲热的和他聊了一会儿。

我快活的接过话筒，“苏寅农，你还在北京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今天罗浩阳过生日，会请一大堆同学去他家里玩。”

“真不懂礼貌啊，你应该先问候我的身体，然后再说别的。”话筒中传来的声音里夹着淡淡的笑。

我吐了一下舌头，赶紧说，“那你的病好了吗？”

“还没，不过我已经回来了。”

“真的吗？”我兴奋的大叫，“那么，今天你也能去罗浩阳家啰？”

“能啊，你会在几点钟去？”

“一点半吧。”

“那么，一点半见。”

放下电话，回到房间。

我对着躺在床上的“小凤仙”犹豫起来，苏寅农看到我穿这种衣服会不会觉得_____很好笑？

“怎么了，小西？”羽姝关心的问。

“这个衣服，是不是太怪了？”

“不怪啊，以前的女孩子也会穿旗袍，很漂亮的。我帮你把头发系起来。”

“好吧，那个雷静最讨厌了。”我摔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本杂志，好象它就是雷静。如果没有她，我会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去给罗浩阳过生日。

下午，我换上妈妈的小旗袍，昨天晚上已经试过了，很合身，原来王瑶女士也曾经是个瘦猴子呢。羽姝用一支细细的卡子把我的头发夹起来。我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惊讶的发现有时候我也可以变得很漂亮。

羽姝的脸上挂着点石成金的得意，“真是一个小美人，快过来，让大王亲一口。”

我凑到羽姝的面前，她举起一只手放在下颌，“这样。”我学着她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她又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微微的皱眉，我接着学她，羽姝高高的抬起一条腿，我做不到，倒在床上笑得打滚，这是我们的镜子游戏。

有一年的新年晚会，我们俩就表演了一个这样的节目，穿着一样的衣服，面对面站好，一个人做动作，另一个便跟着做，就好象是有人站在镜子前孤芳自赏。

玩了一会儿，我被羽姝推出家门，手里拿着送给罗浩阳的生日礼物。

我们住得很近，平时，我会一口气跑过去，但是今天不行，身上的旗袍象一个小笼子，把我的身体圈起来，只有灵魂还可以自由的奔跑。我有一点兴奋还有一点懊恼，不知道罗浩阳会不会注意到我的变化，然后我又意识到这样做真是很愚蠢，干嘛要和雷静斗气？我在心里问自己，有个声音悄悄的回答：因为你不想被罗浩阳忽视。为什么不想被他忽视？我接着问，因为……

“宁，羽，西。”我迅速抬头，五月的阳光下，苏寅农长身玉立，唇边挂着一抹温暖的笑。

“哦，苏寅农_____”我站着不动，他也是。

我努力回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可恨记忆偏偏和我做对。就好象搜索电视频道时，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雪花一样。

我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桃花树，不甘心的在记忆库里搜索。

是那个罕见的大雪天吗，据说那是四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那天，苏寅农拉着我到明湖广场，我们站在海边，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天地间只有白色做了惟一的主宰。然而雪仍然不依不饶的下着，穿在身上的棉衣很快也变成了白色，苏寅农着迷的看着白色的雪花在空中荡荡而落，“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世界吗？”他的目光长久的停驻在我的脸上，小心翼翼问我。

“是。”这样的天气跑到海边，是多么疯狂。

“我真高兴。”他说。

然后就是很平淡的日子，放寒假，开学，后来我们并不常见面，也许是季节的原因吧，寒冷的户外不允许停留太长时间。平淡的记忆不会在头脑中留下痕迹，我真的不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了。

他生病那天，罗浩阳和同学打车把他送回家，几天以后他给我来电话，告诉我他妈妈陪着他去北京。

“你，今天真好看。”他说，一阵暖暖的风吹过来，带来微醺的花香，我还不习惯接受这种当面的赞美，所以难为情的低头。

“你走错路了。”

“本来就是去找你的，想先见到你。”

“我去看过“遗忘”，喂它面包渣。”

“用你吃剩下的面包？”

“对，”我长嘘一口气，初见的压力终于解除，“它问你生了什么病？为什么很久都不去看它。”

“这里，坏了。”苏寅农指指自己的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棒球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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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几只麻雀从远处飞过来，叽叽喳喳的落在了桃花枝上。

微风吹过来，枝头的花瓣簌簌的落下来，仿佛下着一场粉红色的花雨。我忽然想起苏寅农画在老屋墙上的飞天，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席卷了我，有些无声的画面会让人听到声音，那是一种在真实世界里听不到的吟唱，快乐和忧伤紧紧的纠结在一起，明明围绕在你身边，你却无法触摸，徒留无限的怅惘。

然后你会发现，刚刚还是开在枝头的花，转瞬间已经落在尘埃上。

苏寅农从衣袋里拿出一只细细的景泰蓝手镯递过来，“有一天去天坛玩儿，口袋里都是大钞票，为了换零钱就随便买了这个。”

我看着他手里精致的手镯子，知道这个人在说谎……“换零钱的时候可以买雪糕。”

他做了一个想吐的动作，“你以为谁都爱吃巧克力雪糕吗？”说着便过来捉我的手，另一只手很熟练的打开了镯子上的暗扣，下一秒钟镯子已经扣到我的手腕上了。

我把戴了镯子的手腕举到眼前，很好看，而且我觉得它和王瑶女士的小旗袍很配，都有一点属于往事的味道。“谢谢，我猜你不会让我给你钱。”我说，打算就此忘记桃花正在飘落，我可假装不在乎的告诉自己，明年它还会开。

但是不再是今年的花，有个声音不甘心的提醒，我知道它来自于另一个宁羽西。

“猜到了还要说出来。”

“说出来才会保险啊。”我把另一个宁羽西推到一边，开始笑嘻嘻。

“如果罗浩阳问起，你会怎么说？”他好奇的看着我，眼神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想我怎么说？”我问回去。

“实话实说。然后等着看，他会挥着老拳把我赶出去。”我们继续往罗浩阳家走。会吗？我想象不出来罗浩阳和苏寅农打架会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但是，但是，我想让罗浩阳知道也有男生喜欢我。喜欢我？腕上的镯子忽然长出了刺，我被自己的自做多情吓了一大跳，苏寅农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这个，是不是代表你很喜欢我？”我捂着多事的大嘴，不知所措的看着苏寅农，不是啊，不是我问的，我在心底拼命的鬼叫。

“是。”

“啊？”

“快走吧。”苏寅农突然板起脸，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喂，”我小跑着跟过去，因为忘了自己穿了一件不中用的衣服，差点把自己绊倒，“那样的话我就不要了。”

“扔在地上好了。”苏寅农头也不回，仍然走得飞快。

“我真的扔了？”我从手腕上褪下那只已经带了体温的镯子，做势往地上扔。

苏寅农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回头，“你不想知道罗浩阳看到这只镯子以后有什么反应吗？”

“想。”

“还要扔吗？”

“要。”

“蠢。”他做了一个不屑的动作，“它没有过错，凭什么要扔掉它？”

“因为有人带给它过错。”

“宁羽西，你是这样小气的人？”

“是。”

“扔了吧。”他无所谓的把两只手插到裤兜里，好象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桃花枝上的麻雀也突然停止了鸣叫，无声的跳上跳下，我觉得自己掉到了一场幻觉中。苏寅农一双眸子仍然紧紧的锁住我，空气中有一种柔软甜蜜的气息在流动。

“好。”手里的镯子应声落地，跳了两下以后，滚到了一边。

我们站着不动。

时间静静的流逝，麻雀们耐不住寂寞，扑棱着翅膀从花枝上飞走，它们约好了吗？

苏寅农走回来，我的身体开始绷紧，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他停下来，慢慢的蹲下去，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镯子。

很仔细的检视过后，才抬起头来说，“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它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一截铁丝。”我以为他会将它再次扔掉，但是没有，他又一次打开它的扣子，顺手将它扣在了我的脚踝上。很紧，我抬起脚又放下，苏寅农仍然蹲在地上，这让我无法蹲下身去，“别再扔掉，我没有勇气第二次捡起它。”

我也没有勇气第二次扔掉它，所以我们继续往罗浩阳家走去。

苏寅农按的门铃，一个陌生的男生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已经来了好多人，一声惊叫，几个人冲过来，将苏寅农团团围住。我不知道他的人缘这么好，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呢。也好，我松了一口气，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打怵走进这个房门，如今他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走进房间开始变得简单，老实说我已经后悔偷穿王瑶女士的衣服。

我看到了，罗浩阳，他站在桌子边，手里拿着两支飞镖，他没有走到苏寅农的身边，只是站在那里带着笑看着眼前的混乱。

“罗浩阳，这个人是谁？”那是雷静的声音，我循着声音找去，她和另一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水蓝色沙裙的她果然很漂亮，她们的膝头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不知道。”罗浩阳轻声的说，他的声音透着一点点心不在焉。

苏寅农朝着罗浩阳走过去，罗浩阳伸出手，在他的胸前狠狠的捣了两拳，苏寅农马上将那两拳还回去。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对方只是笑。

身边的人如潮水一样褪去，有人开始下棋，有人开始玩飞镖。我站在门口，屋子里大概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王瑶女士的小旗袍还有隐身的功能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好象没看到我一样？

“罗浩阳，过来一下。”雷静又叫，好热，屋子里到底有没有开窗。

罗浩阳走到雷静身边。

“我问你这个，是谁啊？”雷静白晰的小手指向相册中的某一张照片。

罗浩阳俯下身子，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才说，“是小西。”

“哇，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儿。”雷静做出吃惊的样子。

“她一直是这样的，象个男孩儿一样的调皮。”罗浩阳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象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好吧，如果他想视而不见，我承认他做到了。

我走到玩飞镖的男生中间，苏寅农也在，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有点得意的说，“我的光芒盖住了你的。”

“对我好一点儿，”我心怀绝望，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这个房间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此刻我仿佛置身在烈日下，眼前只有万顷黄沙，漫天飞舞。我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装模做样了，“给我玩一下。”我对一个男生说。

“啊？”他吃惊的看着我，我朝他伸手，“啊。”他终于领悟，赶紧把两支飞镖递到我手里。

男生们都停下来， 我在飞镖盘前站好，眯着一只眼睛开始瞄准，有人走到我的身后，“姿势不对。”他说，那声音来自一个陌生的身体。

“也可以的。”我开始调整角度，小时候的经验告诉我第一下必须射好，不然那些自以为是的男生不会带你玩。我射出了第一支，飞镖带着一声清啸飞向靶心，噗的一声，嵌入了飞镖的盘上。

“哦_____”是一声遗憾的叹息，我看着飞镖，它钉在四环的位置。妈的，雷静到底看到了哪张照片，她哪一只眼睛看到我象个男孩儿？我不想再费周折，随手将另一支甩出去，飞镖落在了墙角下的地毯上。

我走过去，打算捡回两支飞镖还给那个男生。没料到，苏寅农已经抢先一步把两支镖拿在了手里。“我可以教你。”他说。

“我来教吧。”给我飞镖的男生接着说。也许我听错了，或者是他太笨，好不容易得着一个做师傅的机会。

果然，另外一个人跳出来揭露他了，“不会吧，就你还敢带徒弟，不怕误人子弟。过来，小丫头，大哥我教你两招儿。”

“哦？”他们不打算驱逐我吗？我接过苏寅农递过来的两支镖，重新站好，也许我应该再试一次，哗，飞镖出手。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五，四，三……”

“哇___”有人惊呼，射死人了吗，我迅速的睁开眼睛，只看到飞镖盘上，红红的靶心中，盈盈晃动着的是我射出的那支镖吗？我忘情的跳起来，然后在下一秒钟开始后悔，我以为当我落下来的时候，会象一只皮球那样滚动很久才能停下来。还好没有，身边伸出来的一只手稳住了我的身体。

“我和你比一局。”苏寅农说。

“没问题。”豪情自心中而起，有人递过来一把飞镖，我悉数接住。

“来，押点什么。我押这个小妹妹。”还是那个给我飞镖的男生。

“我押小苏，输。”另一个人说

苏寅农给了那人一拳，回头面对我，“我不会让你，输赢看个人水平。”

我对他点头。

有更多的人围过来，其中没有罗浩阳，也没有雷静。

我和苏寅农的比赛以我小分落败告终，有能闹的人嚷着拜我为师，也有叫着收我为徒的。苏寅农拍拍手，好象那上面沾了灰尘似的，“你输在服装上，改天我们再来比过。”他说。

“我看也是。”我玩得兴起，不愿意就此认输。

“过来一下。”不用回头，是罗浩阳。

“干嘛。”我盯着飞镖盘，刚刚又有人把镖钉在了靶心上。

罗浩阳没说话，他直接拉着我的手，不，不是很友好的拉手，我应该说是扭送那种拉手。就是五根手指死死的扣住你的手腕，强迫你跟着他走。我暗中试了一下，甩不开，那我就不必在众人面前丢丑了。我随着他走，一直走到他的房间，他回身将房门关上。关上房门的过程是这样的，他来挤我的身体，一直挤到敞开的门上，这样房间的门就会自动关好了，这种关门的方法挺费事吧。

如果他只是想关门，那他的目的达到了，啦的一声，那表示门锁合上了。可是他好象没听见，继续挤压我，是想把门挤掉吗？为了挽救可怜的房门，我开始积蓄力量准备推开他。

“别挤，门会掉下来。”那么瘦的衣服，已经够呛，还要面对一堵水泥墙。

“你长大了吗？死猴子，谁让你穿这种衣服来的？”罗浩阳低下头，他的嘴巴落在我的耳朵上，把一股气流吹到我的耳朵里。我挣扎着在有限的空间里躲开他的气场，但是没有用，我逃不出来了。

“先放手，然后说话。”

“把衣服脱下来。”耳边传来的威胁让我惊跳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把脸扭到一边。

“是吗？”他说，我想他在生气，如果我能知道原因，会好很多。也不会好到哪儿啦，我是说来不及了，在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只耳朵已经被他含在嘴巴里了，耳畔开始有呼呼的声音，我想那决不是风造成的，可是真象啊，就象掠过旷野的季风，呼啸而来，其中更有海边的潮声夹杂，这种奇怪的体验让我心旌荡漾。我开始发抖，颤声央求他，“罗浩阳。”

“嗯？”他的声音模糊，在我的耳朵上狠狠的咬了一口以后，抬头。

“罗浩阳___”我痛得几乎要掉泪。

“疼吗？”他捧着我的脸，柔声相询，一根拇指不停的在我的下巴上画着圆圈，这是一个我不熟悉的罗浩阳，完全陌生的。我无法置信的瞪着站在眼前的人，下巴泛着一层青黑的颜色，喉节上下滑动，表示主人正在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闭上眼睛，有一颗泪珠慢慢的滑落。

“过来。”他把我拉到床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出去玩儿。”

我看着床上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很快的说，“不。”

“要我帮忙吗？”罗浩阳一付就事论事的态度，“那件衣服要等你长大一些才能穿。”

我想起雷静的话，“如果我把你当成小孩子，那他也会。”

我退后一步，不小心退到了罗浩阳的怀里，没什么了不起，我还跟他睡过一张床呢，我歇斯底里的想。而后坚决的对他说，“不。我自己可以决定穿什么衣服。”

他开始坏心眼的笑，并且无限惋惜的摇头，“你不能，你可以决定自己换衣服，还是让我帮你换。”他的话音一落，我就听到哗的一声，是背后的拉练。

“罗浩阳。”我倒抽了一口气。

“小猴子，别浪费时间。”我恨他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好象他大我一百岁还要多。

“不，不，不，不……”我任性的一叠声的嚷，就算我绑上老奶奶的裹脚布，他也会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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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停，停，停。”罗浩阳好象突然变成了一个神经衰弱的老家伙。他狂乱的举起两只手，不停的做着求饶的动作。谁理他，当我是高智商的声控娃娃吗，“不，不，不，不……”我一面瞪着眼珠摇头晃脑，一面让那个不字发出从一声到四声不同的调子，就是这样的了，反正以后参加高考的时候能用得，当成复习一年级没学好的汉语拼音吧。

“不……”

“停……”

“不，停，不，停……”

看看吧，是不是很糟糕，就象两个白痴一样。不，是罗浩阳就象一个白痴一样，把为他庆生的客人扔在外面，不答不理。

“啪，啪，啪。”这个不是用嘴说出来，是罗浩阳用一只手不停的拍我的脸，好吧，我不是声控娃娃，我是感应娃娃好了，被他不停的拍脸实在不是很舒服的事，伟大的人不是说过，“沉默是金”，所以我决定暂时闭嘴。

“换衣服。”死性不改的罗浩阳卷土重来。

“不。”一字千金。

“真的不换吗？”他的眉毛纠结成一团，纠结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眉毛。

“对。”我说。

“好吧，”真的吗，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你留在这里，从现在一直到明天早晨，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不吃不喝就不用去厕所。”

吓唬人吗，我也会，“你锁门，我就从窗户跳出去。”为了照顾他衰弱的神经系统，我好心的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罗浩阳关上了所有的门，上帝会为我保留一扇窗。”

好了，我终于做到了，把整整一盒火柴扔在了炸药堆上。

罗浩阳开始笑，咬嘴唇，点头，随便好了，只要不来咬我就好，所以我也笑，就象小时候，在他的怂恿下做了坏事以后，裂着豁牙的嘴对他笑，下一刻他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我心念糖果，魂飞天外。

“死猴子，”罗浩阳的声音里流露出无限气恼，他的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丢到了床上，变成了汉堡肉饼，身体下面是罗浩阳的牛仔裤和T恤，身体上面也是罗浩阳的牛仔裤和T恤衫，还有罗浩阳。

“啊，”我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妈妈的裙子。”

“换不换？”他压低声音问道，压低声音的同时身体也往下压了压。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迅速点头，不停的点头。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敢再说一个不字，会变得很倒霉。

罗浩阳点头，微笑，脸上挂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呢，无奈的皱眉？好吧，我已经做了，这个动作的后果是让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大，我瑟索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

“怕了吗？”他笑得邪恶。

“嗯。”是蚊子叫，还是我叫。

“今天，”我闭着眼睛，想象五百年前悟空被压在花果山下的往事，耳畔传来罗浩阳的声音，“你很好看，象一个大女孩儿一样好看。”幻听，幻听，睁开眼睛就好了，我睁开眼睛，啊，不行，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罗浩阳，还是闭眼好一点。“不过等一下，我们出去爬山，不能穿那种衣服去爬。”

爬山吗，我又睁开眼睛，迎面撞到罗浩阳的眼睛，好烫，我慌乱的把头转向一边，“罗浩阳，你要把我压死了。”

“呵。”他轻笑，纵身往旁边滚落，很快的便从床上跳下去，然后又一把将我拉起来，“我出去，你快点换衣服，等一下到厨房来帮忙，喂饱他们以后，我们就去爬山。”

“噢，可不可以不吃饭？”

“不可以。”

“那好吧。”

“快一点出来。”罗浩阳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朝门口走去。当他伸手准备拉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又朝我轻轻的招手，用口型说道，“过来。”

我不解的走过去，他把我的身体转过去，小心的帮我把旗袍的拉链拉好。然后伏在我的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等一下，自己拉开。”说完便把我往里面推去。等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他突然拉开房门。

门外有人，几个男生站在门口蹲坑，罗浩阳一出去，便被他们捉住，抬着走了。我走到门口，发现苏寅农靠窗而立，颇有兴致的看着罗浩阳被众人抬到沙发上。雷静的膝头还放着那本影集，显然她的心思不在影集上，那不过是她的一个道具。我锁好房门，费力的脱下了惹事生非的小旗袍，罗浩阳的牛仔裤腰有点肥，T恤衫也大，我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皮带系上，好了，还算舒服。

打开房门前，我忽然有点犹豫，会不会，把我也抓走？

我蹲下来，象拍恐怖电影那样，慢慢的推开房门，两个男生站在门口，罗浩阳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臂被人家扭住。

一个男生对着我伸舌头，是那个给我飞镖的男生，“小妹妹，别怕，跟哥哥过去一趟吧。”

我看看罗浩阳，他对着我无奈的笑。

好吧，我跟着那个男生走到沙发前，“小罗，行动表示吧。”一个卷毛的男生拍了拍罗浩阳的肩膀。

“一盒三五。”他对卷毛说。

“哥几个，三五有用吗？”卷毛大声的问。

“没用。”男生们开始起哄。

“？”我用眼神问罗浩阳发生了什么事。

“！”罗浩阳传递过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小罗，不用这样吧，是不是爷们？”刚刚说教我打飞镖的家伙阴阳怪气的说。

“妈的，这是给我过生日吗？”罗浩阳磨磨蹭蹭的向我走来，我退后一步，明白大家准备捉弄他了。

“唉，小妹，不能这样，大方一点。”身后的“飞镖”男生挡住我。

罗浩阳清了清嗓子，刚一张嘴，便开始大笑起来。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个笨蛋扔给我的衣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我开始脸红。因为在这一屋子的人里 ，只有我们俩——撞衫。

“别笑场哈，不然这个镜头还得重拍。”有人严肃的说，换来一阵不严肃的哄笑。

罗浩阳重新振作起来，对着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们结婚以后钱归你管，活归我干，你说甜的好吃，我们就天天吃甜的，你说苦的好吃，我就天天吃苦，你说他们是混蛋，他们就是混蛋。啊——”几个男生扑过去，把罗浩阳按在沙发上，又是一顿混战。

“妈的，到底有完没完？”罗浩阳一边笑一边骂。

“让漂亮的小妹妹过来，当着大家的面亲你一口，所有的事都解决。”“卷毛”的男生冲我努嘴。

“喂，我没惹你。”我无辜的大叫。

“他惹了，哥哥这是帮你呢。”“卷毛”厚着脸皮说。

“是吗？”我在心里飞快的想主意，这个家伙要比飞镖男生坏蛋一些，如果先治住他，罗浩阳就能脱困了。“他惹你了，让他亲你啊。不然你就亲他呗。”

卷毛往前走了两步，我往后跳，一下子踩到了别人的脚背。我以为是那个“飞镖”男生，回头看时，发现那是苏寅农，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倒没注意。这下子好多了，至少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偷袭，我抬起头看着“卷毛”的眼睛说，“打个赌吧，你赢了，我亲他，我赢了，你亲他。”

“卷毛”感兴趣的看着我，“不会吧，小东西，耍心眼吗？”

“那算了，输不起就直说呗。”我抬起下巴，用眼神向他挑衅。

一想到这个家伙亲吻罗浩阳的情景，我惹不住发出轻笑。

他也跟着笑，“说吧，怎么赌。”

“你会输的。”我装做好心的提醒他，对这种刚愎自用的男生来说，这种话只能坚定他上当的决心。

“是吗？”鱼儿果然乖乖的吞下了饵。

“那好吧，我要说怎么赌了。”我盯着他说道，“三分钟之内数到三百，做不到你就输。”

“哈哈哈。”他笑，很大声的笑。再笑大声一点，我用意念告诉他，不然一会儿就轮到我笑了。

“认输了？”我想起了很久不用的“嗯哼”招式，决定今天用一次，“嗯哼？”

“小丫头，我开始数了？”

“那我掐表，从一亿三千万倒数到三百就行了。”我轻松的说。

“？”“卷毛”睁大了眼睛。

“别欺负人家小姑娘。”是苏寅农的声音。

罗浩阳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的“卷毛”，露出身在地狱里的恐怖表情，活该。我在心里说，谁让你欺负我。

“活该。”身后的苏寅农大笑着说道。我回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兴灾乐祸是人的天性，所以我们应该被原谅。

“噢——”

“呸，呸——”亲过了罗浩阳，“卷毛”做着吐口水的虚拟动作，罗浩阳同时被松绑。

我们被众人推到厨房，我一面怀疑罗浩阳交友不慎，一面搅拌着碗里的鸡蛋。罗浩阳洗完锅，突然在我的身边蹲下去，“干嘛？”我低叫，(奇*书*网.整*理*提*供)担心他的魔鬼同学听到。

“这个给我玩一会儿。”罗浩阳打开了我戴在脚上的景泰蓝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还我。”我放下装着鸡蛋的碗。

“玩两天再给你。”

“要帮忙吗？”雷静站在门口问。

“不用。”罗浩阳急忙说。

雷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罗浩阳，还给我。”我急得跺脚。

“给她吧。”苏寅农静静的站在门口。

“我也喜欢这个东西。”罗浩阳说。

“我给你带了礼物，也是景泰蓝，钢笔。”苏寅农淡淡一笑。

“下次给我捎这个，要一模一样的。我们从小就是这样，习惯了。”

“世上其实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苏寅农耐心的说。

“你来炒鸡蛋。”罗浩阳拿起装着鸡蛋的碗塞给苏寅农，“我过生日，她不会炒。”我会做炒鸡蛋，并且做得很好，但是算了，我不想趟浑水。

苏寅农走到炉灶旁，熟练的打开火源。

“那支钢笔和这只镯子都是我精心选择的。”他没有回头，对着燃烧的焰火轻声说。

罗浩阳从腕上摘下了那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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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鸡蛋已经倒进锅里了，爆炒过的葱花散发着一种美妙的清香。罗浩阳把镯子递过来，“你喜欢它吗？”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站在炉火前的苏寅农突然被点穴，握着铲刀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好象有人拿着一根细长柔软的鞭子轻轻的抽到我的心上，我知道凝神不动的他和罗浩阳都在等一个答案。

要不要给出一个让罗浩阳生气的回答呢，我考虑了三十秒，“很喜欢，因为是苏寅农送的。”

很巧吧，我的话音刚落，苏寅农的穴道自动解开，“下一次给你买更好的。”他轻松的转过头看着罗浩阳，笑得有点得意。

“小苏____”罗浩阳大叫一声，抓起一把挂在墙上的铁铲冲向苏寅农，苏寅农马上拿起手边的一个大锅盖迎战。他们两个人，丢下一锅嗷嗷待炒的鸡蛋，乒乒乓乓的把厨房变成了战场，案板上没用过的葱花扬得到处都是，还有土豆，黄瓜和西红柿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吧，我想我应该得意死了，两个男生因为我的一句话把罗妈整洁的厨房变成了垃圾场。

“停，停下来，你们这两个大混蛋。”我歇斯底里的叫，天知道，我也想参加这场混战，如果我能把面粉扬到他们的脸上一定会很好玩儿。没有人理我，他们俩玩得兴起，我冲过去抢救锅里的炒鸡蛋。

“啊____”是我的惨叫，一直放在锅里的铲刀变得好烫，我疼得直跳脚。真是罪有应得，我把手指头放到嘴里用力的吸，这样可以减轻疼痛，至少我这样认为。

罗浩阳丢掉手里的的铁铲，嘴里叫着“笨蛋”，抓着我的手到水龙头下冲洗。苏寅农闭掉炉火，从橱柜里找出盘子盛出了鸡蛋，“下次，你想气他的时候就找我。”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神秘兮兮的低下头小声的说，如果正好可以让罗浩阳听到也算是小声的话。

罗浩阳用膝盖顶了一下苏寅农，又气又笑的说，“跟你没完。”

“你们两个人，负责收拾厨房。”我惨兮兮的搓着被烫到的手指。

“我还得做凉菜，让他收拾。”罗浩阳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黄瓜，拿到水槽去洗。

“我已经做了热菜。”苏寅农开始耍赖。

我打开冰箱找到一瓶罐头玉米，“罗浩阳，我们可以做沙拉。”

“我最会做沙拉。”苏寅农停在门口看着罗浩阳似笑非笑，手里还端着盛鸡蛋的盘子。

吃饭的时候，“卷毛”拿出一个相机，“先来个合影吧？”他说。

“我来拍。”我跳过去，他们都是一个班儿的，摄影师非我莫属，“卷毛”把相机交给我。

大家一窝蜂的凑到罗浩阳周围，我从镜头里看着大家的表情，每个人都尽量的露出了白白的小牙，想到这群家伙今天这样高兴，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各奔东西，我有一秒钟的伤感，还有五十秒的羡慕，考上大学以后，就可以去远方了。

“雷静，快点。”“飞镖”男生大声的叫着，我把相机放下来，才发现雷静不在照相的人群中，刚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她好象有心事的样子。

“在这儿。”站在罗浩阳身边的一个女生让出了一个位置，雷静过去在罗浩阳身边站好。我把相机举起来，一连为他们拍了两张照片。

大家正在散开的时候，雷静忽然拉住罗浩阳，“帮我们拍一张。”她对我笑，笑得很甜。

“哦。”我举起相机，“站好喽。”我想把相机不小心掉在地上，也不知道这相机会不会很贵，镜头里的罗浩阳犹豫了一下，一把抓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苏寅农，我迅速按下了快门。为了补偿雷静，我又帮他们三个人拍了一张，不过雷静显然对我的好意无动于衷，两片乌云在她好看的大眼睛里飘过。我赶紧把相机递给“卷毛”，那完全是为了相机的安全着想。

“来，来，来，这一次看哥们的，给大家拍几张写真。”手拿相机的“卷毛”开始兜揽生意。

“飞镖”突然从我的身后窜出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来，给我跟这个小妹照一张。”我最不爱照相了，飞快的做了一个下蹲的动作，从他的胳臂底下逃出来。

“哼？人呢？”突然被 闪，“飞镖”的胳臂还保持着抬起来的动作，一个男生钻到他的胳臂底下，喀嚓一声，“卷毛”按动了快门，害得“飞镖”以为自己喝多了，他闭着眼睛直晃头。

唱生日歌的时候，我帮罗浩阳往蛋糕上插蜡烛，密密麻麻的18根小蜡烛组成了一片小小的岁月森林，哦，再过两年，我也满18岁了。那时候是不是有更多的自由，会不会有更多的烦恼？我过生日那天，罗浩阳在哪里呢？那时候他会是一个大学生，如果我先上大学就好了，我有点遗憾的想。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是先离开的那个人就好了。

“吹蜡烛了___”有人高喊。

“陈东_____”罗浩阳叫，噢，原来是叫那个“卷毛”的人，他举起相机对准我和罗浩阳，我对着镜头笑，笑到一半就变成哈哈大笑，因为苏寅农跳到我们身边啦，又是一张三个人的照片，我没看清是不是罗浩阳拉他进来的。如果不是，他一定是为了气罗浩阳才这么干的，今天他好象特别喜欢惹 罗浩阳生气。

“罗浩阳，我可以只和你一个人拍一张照片吗 ？”一只没有被吹灭的蜡烛，举着明亮的火花，照着雷静美丽的蓝裙子。刚刚还是闹成一团的屋子突然陷入寂静，那些盛开在人们嘴角上的微笑之花在一瞬间结冰。

站在雷静身边的女生失手掉了手里的筷子。“雷静。”她说，语气是怜惜心痛，还有一点点的不值。

“只要一张照片，了结三年的往事。”雷静很快的说下去，“照片洗出来以后，我会当着你的面撕掉，就象从来没照过一样。你们都别奇怪，我就想用这种方式结束我的高中三年。”

“那样做有意义吗？”

“对我来说有，它会让我永远记得，有些东西，即使做再多的努力也得不到。”雷静坚持道。

“是我辜负了你。”罗浩阳拿起塑料刀切下了第一块蛋糕，“你当得起更好的。”

“不可以吗？”雷静的脸孔变得愈发的苍白，寒潭似的双眸泪水盈盈.。

“不可以。”罗浩阳开始切第二块蛋糕，“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不提以前的事。”他说得漫不经心，微微抖动的拿刀的手证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做不到，恐怕永远也做不到，看着你和另外一个女生……你告诉我她好在哪里？”

说我吗，我也想知道，恐怕罗浩阳会很为难了。我当然不认为自己糟糕到连一个优点都找不到，可是我的缺点好象更明显。

“雷静，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罗浩阳一个男生。”那个女生开始抽泣着去拉雷静的手。

“告诉我，罗浩阳。”雷静甩掉女生的手。

“不要把她扯进来。”罗浩阳突然把手里的塑料刀扔在切了一半的蛋糕上，“如果看不下去，我送你去车站。”

“干嘛啊？”拿着相机的“卷毛”挡在雷静的身前，“浩阳，你是男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罗浩阳捡起塑料刀，冷笑了一声，“忍让也是有限度的。”

“吃蛋糕吧。”一直沉默的苏寅农拿起一块蛋糕递给雷静。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接住了，“对不起。”她说，咦，是哪里短路了吗，难道刚刚那个激动的雷静突然陷入沉睡中了？

“没事。”罗浩阳没有抬头，把一块大一点的蛋糕放在了我面前，“吃吧。”

我好似没心没肺的拿起盘子，走到窗台前，爬上去，坐下来，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蛋糕。

空闲下来的心开始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哦，猫姐姐，在那些属于从前的日子里，每次坐在窗台上，它都会陪着我，听我喃喃的诉说心事。

已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偶尔想到它时还是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向阳的草坡上我撒过了短牵牛的种子，只等着花开的时候。

雷静是一个勇敢的人呢，我想，也许我永远不会喜欢她，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了。罗浩阳可能不懂，可是我懂，她奇特的告别方式真是别出心裁，假如有一个人这样要求我，我一定会满足她。

“想什么呢？”苏寅农端着一个蛋糕盘子站在我的面前。

“猫姐姐还有一些别的事，你知道它已经死了吗？”我问。

他摇头，“我记得你把它背在肩膀上，就在这个窗台上。”

“你当然记得，你还画过我们。”想起那些曾经神秘的小浓漫画，我哭笑不得的轻喊。

“当时，不是故意想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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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浩阳，啤酒，赶快拿啤酒。”

“在厨房里，自己去拿。”罗浩阳趴在桌子上忙着和“飞镖”掰腕子。

“你喝吗？”苏寅农把手里的蛋糕盘子递给我，我的已经变成了空盘子。

“要不了这么多。”我慷慨的用小叉子把他的蛋糕切成两块，取走我认为比较小的那一块，放到嘴里。哦，也许是我拿错了，我是说咬在嘴里的蛋糕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小，因为我只能咬着它，却没有办法开始咀嚼。

苏寅农显然吃了一惊，如果根据他脸上的神情猜谜语，答案就是：啼笑皆非。仿佛听到“轰”的一声，大脑变成了午夜飘着雪花的电视屏幕，我尴尬的看着苏寅农，想不出下一步应该做什么。那块倒霉的蛋糕，结结实实的堵在我的嘴巴上。

“咬一口。”苏寅农轻笑，伸手抓住留在嘴巴外面的蛋糕。

我不甘心的把嘴巴张得更大一些，这个愚蠢的动作让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天啊。”我在心中哀叹了一声，羞愧排山倒海而来。

“求求你，别笑。”我用眼神对苏寅农说。

可恨这个木头拒绝听到，手里抓着半块蛋糕，他竟然笑出声，而且很开心，“哈哈哈。”

“蛋糕，还给我。”我小声的威胁。

“你拿走了好吃的那一部分。”他控诉，把手里的蛋糕放到了嘴里，然后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头上的奶油，这个坏蛋叹着气说，“果然很好吃。”

“谁要理你。”我红着脸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飞镖”身边拿了一罐青岛啤酒。刚想打开易拉罐的小扣子，从肩头伸过来的一只手拿走了啤酒桶。“冰箱里有可乐。”

“我要喝这个。”我对着抢走我啤酒的家伙说。

“雪碧也有。”

“罗，浩，阳，我，要，喝，啤，酒。”罗浩阳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罗浩阳我不要喝啤酒”以后，拿着易拉罐走开了。

我伸手跟“飞镖”要另一罐，他却把它递给了跟着走过来的苏寅农。

苏寅农得意的晃动着手里的啤酒桶，我瞪他一眼，走到罗浩阳身边，“罗浩阳，什么时候去爬山？”

“现在？”

“好。”我欢呼，心里盘算着等一下，要去厨房里偷一罐青岛，带到山上去喝。

“没吃饱的快点吃，二十分钟以后去爬山啦。”罗浩阳大声的宣布。

罗浩阳话音刚落，“雷静，你去吗？”一直不离雷静身边的女生问道。

“我的鞋……恐怕不行。”雷静看着罗浩阳说，我看到门口站着一双白色的细带子结成的凉鞋，那一定是雷静的，和水蓝色的连衣裙搭配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组合。

“叮当有卖舞蹈鞋的，五块钱一双。”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大家都在看着我。

“想去的话，就去买一双鞋吧。”罗浩阳看了看墙上的大船钟，说道。

“啊。”雷静不停的点头。

想到今天我也穿了凉鞋，我急忙跑到罗浩阳家的鞋柜里，找出了去年秋天扔在这里的一双深蓝色的高腰帆布鞋。干净的鞋面说明罗妈已经替我洗过了，除了鞋带断了一根之外，它应该是一双完美的好鞋，我从罗浩阳的球鞋上抽出一根带子，拴到自己的鞋上。

出门的时候，我的衣兜里成功的埋伏了一罐青岛。

“罗浩阳，我不认识叮当。”下楼的时候，雷静迟疑的说。

“你穿多少号？我去给你买。”

“不一定，36和37都穿过，我想，我还是去试一试才好。”

“那就一起去吧。”罗浩阳对雷静身边的女生说。

“我懒得走，你们俩去吧。”她很快的拒绝。

“小西，你领他们先往山上走吧，我一会儿去找你们。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地方，大桑树那儿。”罗浩阳说完便往“叮当”的方向走去，雷静快跑了两步追上他。

“卷毛”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太傻。”

我领着一队蚂蚁兵走在铺了青石的山中小径上，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它通向一个神奇的乐园____老桑树。

我不知道老桑树究竟有多老，只记得当我和罗浩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它就是我们爬上爬下的妈妈树。在它的身边，罗爸曾经带着我们四个小孩子栽下了四棵小树，每一棵小树上都写着我们各自的名字，“罗浩阳树”，“宁林森树”“宁羽姝树”还有“宁羽西的宝宝树”，宝宝两个字是我特意要求罗爸帮我添上的，我想和别人不一样，也想让我的树知道它和别的树不一样，其实它和别的小树一样，春天长出叶子，秋天落下去。

我的宝宝树离罗浩阳树最近，当时我们梦想着小树长大以后，可以在各自的树上盖一个小屋，“笨蛋，不能离我太远，不然我们见面多不方便。”罗浩阳说。

十二岁的时候，是我生命中最讨厌罗浩阳的一年，有一次吵架以后，我一个人跑到山顶上，想把我的宝宝树搬走，挖了一半，罗浩阳赶来阻止。我们抢铁铲的时候，小树受了伤，后来那个伤长成了一个圆圆的疤痕。

“我带了啤酒。”苏寅农说。

“我也带了。”摸着衣兜里汗津津的啤酒罐，我有一点点做坏事的兴奋。

“罗浩阳看见会没收。”

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嘴上又不想承认这一点。“哼。”

“如果我们走快一点……”他沉吟道。

“那好吧。”如果我把啤酒喝到肚子里，并且在罗浩阳阻止之前，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我喝掉最后一滴，也许更来劲儿。没办法，有时候，我就是这样，总想跟罗浩阳争一口气，我知道这样有点儿____幼稚。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幼稚，可是我经常做出被别人定义为是幼稚的事儿。

五月的山林真美，不知名的矮灌木丛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阳光下每一朵花都努力的叫着，“看我，看我。”

淡淡的香气弥漫在花间，招引来殷勤的蜂蝶上下翻飞。

“还在写东西吗？”苏寅农的步子很大，丝毫不费力便可以跟上我的节奏。

“无聊的时候会写。”

“写些什么？”

“编故事。”

“讲一个听听。”他感兴趣的说。

“嗯，”我想了一会儿，“比如一个小老鼠，它因为要磨牙，总是啃坏主人的柜子，时间长了，主人打算把它赶走。老鼠的好朋友，是一只善良的猫，它不忍心看着老鼠外出流浪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便连夜想了一个好主意。它让小老鼠去啃主人用来烧火的木头，那样主人就不用再费力的去劈材了，小老鼠也可以磨牙。就是这样的故事，都是胡乱编出来的。”我仓促的结束了我的描述。

“很有意思，只是你相信老鼠可以和猫做朋友吗？”

“你相信吗？”我反问他。

“不知道。”

我们走到老桑树坡的时候，罗浩阳和雷静还没有跟上来。“卷毛”招呼了一帮人开始打扑克，“小妹，你也参加一个。”他说。

“不，我不会。”退后一步。

“你玩儿，我教你。”苏寅农说。

“纸条，纸条，准备好纸条。”有人叫着。

又是贴纸条，溜是上策，我往后再退一步，踩到了苏寅农的脚，“不喜欢玩？还是不会玩？输了，我替你贴纸条。”

“我只会把扑克当成积木玩儿，盖房子。”我困窘的说。

“不怕。我很厉害。”他轻声的宽慰。

“来，来，来。”“卷毛”拉着我坐下。我紧张的看了一眼苏寅农，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结果他没有，我们开始玩的时候，他懒懒的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指点我出牌。我对他的话采取充耳不闻的态度，只管把手里的牌随心所欲的往外扔。几轮下来，苏寅农就变成了圣诞老人，后来他索性两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开始睡觉，别人往他脸上贴纸条都不能让他动一动。

终于盼来了罗浩阳，看到我坐在人群里玩扑克，罗浩阳不可抑制的大笑，“罗浩阳，____”我惨兮兮的叫。

“笨蛋。”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牌。

我跳起来，离开赌局，雷静随后安静的坐在了罗浩阳的身边。

我深深的呼吸，躺在草地上的苏寅农好象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投影成两个弯弯的弧形，脸上的小纸条在微风的吹拂下，象是欲飞的蝴蝶翅膀。“笨蛋。”我把罗浩阳骂我的话送给了苏寅农。

我走到老桑树下，手脚并用的爬到树干上，青涩的果子长在枝叶间。

树下的草地上长满了蒲公英，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一朵一朵白色的小绒球上，停驻着数不清梦想飞翔的小伞兵。

赌场那边，苏寅农翻了一个身。

我把头靠在树干上，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有人来到树下，“你一定要跟着我吗？”我抿着嘴，心里有一点点欢喜。

“今天就想这样。”苏寅农两只手交叠放在树干上，下巴伏在一只手的手背上。.他的脸上还留着刚刚贴上去的纸条，我吁了一口气，帮他一片一片的撕掉那些可笑的家伙，他不动，只用一种专注而热烈的眼神牢牢的锁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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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流恸】

第 49 章

“那面的山坡下有一条小河，我们小时候在那儿打滚儿。”在苏寅农的注视下，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为了引开他的视线，我胡乱的指着对面。

“打滚吗？象小狗那样？”

“信不信由你。”我扶着一个树杈站起来，摘下一颗青涩的桑葚丢到嘴里，好酸。一根树枝挂住了我的头发，我慢慢的把头发拽出来，身体靠在树干上，眺望着远处的山谷。

“扔给我一颗。”苏寅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

我在枝叶间仔细的寻找，希望可以找到一颗成熟的果子。找了很久，最后还是失望，这个季节根本不会有成熟的果子，我挑了一颗大一点的摘下来递给他。

苏寅农眼里闪烁着淘气的光芒，夸张的张开了嘴巴，嘴角便带出了一抹顽皮的笑。这个家伙，还真是奇怪，我蹲下来把桑葚放到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伸出舌头舔走了手背上的果子。

“闪开。”我调整角度，准备从树上跳下去。

“别跳。”

“噗___”我稳稳的落下来，蹲在草地上得意的笑。

苏寅农讪讪的收回晾在空气中的两只手，“我忘了你是小猴子。”

“还是小狗。” 我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赌博集团”，豪情万丈的向绿茵茵的山坡走去。

“就象这样。”躺在草地上，阳光猝不及防的照到眼里，我双手抱头。开始慢慢往山坡下滚去，不需要太用力，速度开始慢慢变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这种感觉如此美妙。没有声音，只有光和影不停的交错，仿佛置身于亦真亦幻的万花筒中。

很久以后，身体缓缓的停在了某一处，我仍然闭着眼睛，回味刚刚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深深的呼吸，空气中草叶的香气弥漫。

“喂，你是一个球吗？”那是苏寅农的声音。

“当然，你又是什么？”我懒洋洋的回答然后又对他提问。

“另一个球。”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躺在不远处，身体呈一个大字。

“是球，就滚过来吧。”他果然听话的滚到了我身边。

“怎么样？感觉。”我坐起来，摘下一朵白色的蒲公英，对着风的方向吹。

“小疯子，脸上划破了。”苏寅农趴在草地上，伸手从我的头上摘下来一小截黑色的树枝。

果然有隐隐的疼痛袭来，我伸手摸摸脸颊，应该是一处浅伤吧。

对面的小河，波光粼粼，河中白色的大石头上，停驻着几只穿着麻衣的小山雀。河滩上，一丛丛蓝色的翠翘花迎风招摇，那是种非常可爱的野花，每一朵花上都长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身后还拖着一个俏皮的小尾巴，我知道它另外一个名字叫：山鸽子。

“苏寅农，我想画画。”

“画吧。”

“没有纸和笔。”

“让我来想想办法。”他开始胡乱的翻着衣兜，“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没有纸。”我惋惜的说。

“画在这里吧。”他伸出一 只手，掌心向上。

“闭上眼睛。”我开始在他的掌心里画画，他听话的闭上眼睛，象一个安静的婴儿陷入沉睡中那样，不吵也不闹。画好了一只，“另外一只。”他抽回刚刚那只手，换过来另外一只。

手背上也画完了以后，我开始在他的胳臂上画，“脸上可以画吗？”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不，现在换你了。”

“什么？”我给最后一只小山雀点上眼睛。

“我来画，你做画布。”他坐起来，拿走我手上的圆珠笔。

“哦，”我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觉得还不错。

“想让我画什么？”他问。

“飞天吧。”我把一只手伸给他，不打算假装睡觉， 我要看着着他画。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手掌，好象在衡量如何落笔。

“我们去那边。”他拉着我站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小河。

嗯，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跟着他走到河边，河水清浅，潺潺的流动，我脱掉鞋子，赤着脚爬到一个大石头上坐好。苏寅农跟着我做了同样的事情，然后开始在我的手上画画，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画的是小浓漫画，猫姐姐趴在我的肩头， 我坐在窗台上。

时间缓缓的流过，小山雀们一会儿落到石头上，一会儿又飞到树枝上，时不时的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宁羽西，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说这话的时候，苏寅农已经开始在我的脚上画了。

“哦？”我吃惊的看着他。

“有，还是没有？”他不抬头，仍然全神贯注的画着。

我低头看着河水，一朵粉色的小花随着水流漂过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摘了花又扔在了河里，令我无端的想起一句话，“怊怅坐沙边，流花去难掬。”这一滴水流过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有。”脱口而出的一刹那，我便开始后悔。

“呵呵。”他笑，手上却是用了力，笔尖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想站起来跑开，跑得越远越好。

“谢谢，你能告诉我。”他说，“我这一次回来，是跟你们告别的。”

“为什么？”

“早晨不是说过吗，这里出了问题，长了一个不需要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头说。

“哦，那得做手术吧。”我吁了一口气。

“是，妈妈决定带我到美国去做这个手术。手术以后，留在那里生活。她的队友介绍了工作给她，在业余球队里做教练，工作会很轻松，那样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是吗？”我惆怅的叹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今天他为什么反常的，快乐。

“高考也不能参加吗？”

“不。”

“什么时候走？”

“已经开始申请签证了，顺利的话，大概到月底会下来。”

“以后，永远也不回来吗？”

“不知道，这个手术可能有些难度。成功了，可能会失去以前的记忆，失败的话，我就解脱了。”

“苏寅农，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我拍掉他画画的手，起身跳到河水里。

他坐在大石头上，把一只腿伸到河水中，河水没有心事，哗哗的流过去。

“别这样，对我来说这是好事。成功了，我会忘记过往的伤痛，重新开始的生活会变得轻松，象你那样，倒挂在单杠上看这个世界，和蚂蚁玩儿也兴致勃勃，在寒冷的冬天吃一大杯冰其淋，这些都是我向往的生活。”

“这些事你现在都可以做，象今天这样，从山坡上滚下来，你不是已经做过了？”

“因为认识了你，生活开始变得有意思。在这之前，我就好象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 呆久了, 也就麻木了, 习惯了, 也觉不出什么是冷。” 我看着他唇边不时浮现出来的那些微笑的花，宛如夜里开放的昙花，在一瞬间绽放，又在另一个瞬间凋落，他是那么的努力，努力的让那些花开得长久一点。

“苏寅农_____”

他轻轻的摇头。“我很期待，将要发生的事。”

一颗眼泪滑过脸颊，落到河水里，从此以后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水的前身是泪。

“很残忍，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你。”我抹掉脸上的泪，趟过河水，我的鞋子还扔在岸边。

“小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准你这样叫我。”我歇斯底里的大喊。

“小西，我很羡慕罗浩阳，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

“你说谎，见到我的第一天，你告诉我你讨厌我。”

“没有。”

“有。”

“没有。”

“别走，苏寅农。”

他抬起头，表情既伤感又快乐。

“陪着我，直到我离开。”

我冲过去，低头撞向他的胸口，“记得我，要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好的，好的。”他一叠声的应着，“永远不会忘记。”

“我想要一个蓝色的花环，小时候戴过。”

“我来给你编一个。”他走到河滩的花丛里，摘下大把的翠翘， 花儿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世界。

番外——小苏（上）

小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停不了的爱》

今天是罗浩阳的生日，因为担心错过，一周之前就请妈妈替我订好了机票。

礼物是早就选好了，一支景泰蓝的包金钢笔，那一天，和它一起买回来的还有一只精致的镯子，那是送给小西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我是喜欢的，喜欢那几个带着古旧韵味的字，第一次给女孩子买东西，忐忑和喜悦交织，付过钱以后，自己先戴在手上，想着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她买东西，有一点点的惋惜和不甘心。

终于长到十八岁了，象一棵长在山阴里的植物一样长到了十八岁。

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为了事业，她不能陪着我长大。每当黑夜来临我都会抱着奶瓶子，借着那一点点的温度入睡。这种怪癖一直保留到上小学以前。

上学以后，陪着我入睡的任务就落在了一个破旧的小枕头上，它是妈妈送给我的第一个枕头，我总觉得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搂着它就可以想象妈妈就在身边。每次见面，她都会说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球队回家陪我。十岁那年，一次无意的偷听，让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谎言。原来，他和爸爸已经各自有家，这个家他们是永远不会回来啦。

这些年我一直和表舅生活在一起，他是一个性格乖张的人，也许很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保姆说过，他曾经是一个健康的小伙子，奔跑跳跃对他来说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有美丽的女朋友，他有似锦的前程，他有无限美好的未来。是一场意外的车祸改变了他的生活，看着我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会让他想起受伤以前的种种往事，他知道所有的色彩，却不能再随意去触摸，而我可以跑来跑去，却不知道世界除了黑和白之外，还有别的颜色。这些都让他愤怒，所以他以折磨我为乐趣，打过我以后，他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痛哭。生活对我们来说，是缺憾的，冰冷的，没有生机的。

看不到颜色的变化，并不是我的憾事，因为从来不知道，就无从遗憾。我想要的不是色彩，而是人间的一点温暖，还有生活的乐趣。这些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给我，我象是一株安静的植物，感知麻木而迟钝。我做许多人做的事，却不能从中找到乐趣，时间对我来说除了漫长还是漫长。

我看古龙的小说，听赵传的歌，从中看到的和听到的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寂寞。

打发时间的另一个方法就是画画，最喜欢画的就是飞天，表舅不愿意看到我画画，常常会扔掉我的画笔和纸。每次看到我画画，他都会用最恶毒的字眼来骂我。无所谓，都是可怜的人，我不在意他的羞辱，毕竟我是那个可以奔跑跳跃的人。

十五岁的时候，我请人在胸口上纹上了妈妈的头像，很痛很痛，坚持做完了这件事以后，我终于决心放下对父母的希望和牵挂，只盼望着快点长大，然后离开。

十六岁那一年，遇到了罗浩阳，这个男生象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是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他的活力就象阳光一样可以照到最阴暗的角落里。

莫名其妙的，我们就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上学以后，我的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但不是罗浩阳这种朋友，我用最简单的办法就可以把人吸引到我的身边，那就是用钱买，父母在钱的方面从来不亏欠我。有一次，坐在我身边的雷静说，“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就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摸着口袋里的百元钞票，情不自禁的说，“我只想要一点点的爱。”她听了以后，开始脸红，说那是在小说中读到的一句话，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认识小西，是通过罗浩阳。

那一次去看《滚滚红尘》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的见面要更早一些。

一个阳光充足的夏日午后，我独自走过学校的后操场，那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前面的新操场已经投入使用，这个曾经喧闹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乏人问津的荒园。有时候我会到这里静静的坐一会儿，经过了这么多年孤独的等待，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处不知名的火山，偶尔怒吼着要喷发。我能做的就是在它躁动的时候，找一个地方安静的坐下来，等着它慢慢冷却。

人真是矛盾，如果能做一株完完全全的植物该有多好。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西，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一头短发，圆圆的大眼睛，是那种长相可爱的女生，吸引我的不是她的模样，而是她正在做的事。

我说过后操场已经变成了荒园，那里面长满了篷乱的篙草，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其中，草丛里藏匿着数不清的昆虫。

小西一个人站在草丛里，双眼紧紧的盯着一只落在草叶上的蜻蜒，好象是故意逗她，那只蜻蜒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又落下去，她象一只贪玩儿的小猫，被逗得跑来跑去。鼻尖上沁出来了汗珠，她也顾不上，直到最后终于捉住了那只蜻蜒才停止奔跑。

捉住蜻蜒以后，她心满意足的叼着蜻蜒，把自己挂在了一根单杠上。

“你啊，怎么跑得出我的手心？”她把蜻蜒从嘴里拿出来，开始对着蜻蜒训话，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她对着蜻蜒训了十多分钟的话，才把它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可怜的蜻蜒重获自由以后，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很快的飞走了。

“胆小鬼。”看着蜻蜒飞走的方向，她自言自语的说。

那个下午，我一直等到她离开，才跟着离开。后来，我常常到荒园去，再也没有在那里遇到她，然而她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的样子却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每天会和多少个女生擦身而过，惟一知道的是，没有一个人能象她这样，猝不及防的便闯到我的心里去。

大概是一个月以后，我第二次见到她。

当时我从教室里往外走，她就站在门口，见到我她露出了两只小虎牙，她的笑让我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回她一个笑，也许她是对我身后的人笑呢，我想。

“我要找罗浩阳。”她对我说，口气象一个任性的孩子非得要一个她想得到的玩具那样不容别人拒绝。

“啊，”我慌乱的折回教室，找出了罗浩阳，自己却再也没有勇气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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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我躺在河畔的青草地上，苏寅农说过的话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失忆，到底是不是很恐怖？我们每天都在忘记一些事情，可是不会彻底忘掉所有的事。好多重要的事被莫名其妙的忘掉，一些芝麻一样的小事儿深深的烙印在心底，谁知道忘记到底是拿什么做标准。

我讨厌这种感觉：被勒令。王瑶女士有时候会说，“小西，五分钟之内，马上给我闭灯睡觉。”每次我都会故意等到五分钟以后再闭灯，这么做并不能让我赢得什么，但是我就想这样做。羽姝说我是在向权威挑衅，宁林森说我学堂吉诃德跟风车做战。就算他们说的都对，还是不能让我改掉这个习惯。

当我听苏寅农说“会在做完手术以后忘掉所有关于以前的记忆”时，就好象听到王瑶女士说，“五分钟之内……”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到极点。

“起来，试一试。”苏寅农手里拿着编好的花环。

“哦，苏寅农，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坐起来，心不在焉的看着他手里的花环，花环很美，一朵巨大的白色蒲公英插在正中间，有点儿象小时候帽子上的绒绒球。

“当然，你得把辫子解开。”他轻笑着蹲下来，“还是我来做吧。”

我微微的仰起头，几朵乌云缓缓的从天边飘过来，阳光从云的缝隙中射出来，给它镶上美丽的金边。

“跟辫子没有关系。”

“嗯？”

“记忆。不要丢掉你的记忆。”

“我答应你了。”他轻松的说，修长的手指抓了抓我的头发。

“你会怎么做？”

“把以前的事写在本子上，不如……”他沉吟了一下，他忽然改口，“你来写吧，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你把以前的事都写出来，然后送给我。等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就翻看你的本子……”

“苏寅农，你有女朋友吗？”我有点冲动的问，如果现在不开始，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他正了正我头上的花环，“没有。”

“我做你的女朋友吧。”我说，脸上很热。

沉默，好长时间的沉默，真让人受不了。

“为什么？只因为不想让我忘记你吗？”

“对，他们都说第一次恋爱会让人终生难忘。让这件事做一个记忆的导火索吧。”我雄心勃勃的说。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投降。”

“罗浩阳不同意怎么办？”

“不关他的事，他象我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有了女朋友，他没有资格说我。”想起雷静我忽然感到愤怒，人们说眼中钉，肉中刺。老天，我发誓我和雷静互为对方的钉和刺。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罪魁祸首就是罗浩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让罗浩阳不高兴的事。很凑巧，这件事也可以帮助苏寅农，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你呢，你到底喜不喜欢苏寅农？当我做出这个晕头晕脑的决定时，有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向我质问。

我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只好茫然的看着苏寅农。

“别傻了。”苏寅农伸出双手将我搂在怀里，“我们只能做朋友，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生。”

“不是吗？”我喃喃自语，许多往事忽然飞快的在脑海中回放，我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很伤心才对，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觉得惆怅和茫然。

“当然不是，我喜欢那种又文静又懂事的女生，绝对不能象你这样爬上爬下的。”苏寅农一定是觉得光说还不够，意犹未尽之下，他做了一个“你真让我头疼”的表情。怪不得王瑶女士跟他一见如故，他们俩连做出讨厌我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苏寅农，你不诚实，”我眯着眼睛看他，而他把脸转过去不再看我，“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儿。”而且你也喜欢我，这是我最想说的，可惜，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勇气所剩不多，如果再年轻十岁，我是说如果只有六岁的话，我肯定会大声的说出来。人的年龄越大，就会变得越虚伪。

苏寅农突然转身，很赖皮的点头，“喜欢和你玩儿，是因为你一会儿可以当小猴子，一会儿可以当小狗，真的很逗人。哈。”他很夸张的大笑，那种怪异的笑声无意中惊动了河滩上的鸟儿，惹得它们尖叫着冲到天空中。

“不是。”我目送着鸟儿飞去的方向，虚弱的抗议。

“真的。”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两簇恶做剧的小火苗烈烈的燃烧着。

“混蛋。”我扑过去，呵他的痒，他呵呵的笑着，不停的后退，两只手徒劳的在空中挥动，真是一付痛苦不堪的样子啊，我得意洋洋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好了，好了。”才没有，好了，我会自己停下来，这种没有骨气的求饶对我来说不亚于高声的鼓劲。我继续进攻，制服一个比自己高大很多的人，太有成就感了。

“你这个小疯子，得寸进尺。”苏寅农忽然停下来，严肃的绷住脸，我伸手打算再给他两爪，可惜时机不对，刚刚还是节节败退的食草动物醒过来以后变成了一个进攻型的食肉动物，我的两只手被他牢牢的握住了。

不要紧，我还有武器，低下头，我用头顶住他的胸口，这个动作令他发出一声闷笑。

“以后要给你买一条链子，拴在脖子上， 出去玩儿的时候，我就牵着你。要不然，你的小爪子抓伤了别人，还得赔钱。”他轻笑。

“再说？”我舞动手腕，他吓了一跳，手上更用力的握紧。

“要拿你怎么办？”他自说自话，“你想让罗浩阳生气，需要我的配合。而我，要不要帮你？”

心事被说中。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不可一世的小妖精，遇到克星以后，只能乖乖的趴在地上现出原形。“不用。”我说，我可以自己去找死。

“你不游说我？也许我可以帮你，你是他最喜欢的女孩子，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们合伙气他，效果一定很好。”

“是吗？你是说我们假装很好，然后气他。”

“人生如戏，前提是我们都不要当真。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当真的，你也不会吧？”他有点不放心的追问。

“当然。”我很快的回答，心底有一点点的烦躁，“现在放开我吧。”我双手用力想甩掉他的束缚。

“你生气了。”苏寅农没有让我如愿，仍然牢牢的锁住我的手腕，他低下头，双眼探究的在我的脸上巡视，那种认真的样子好象在努力破解无字的天书。

“不要再看我。”委屈让我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我不明白到底在对谁生气，为什么自己的情绪总是在变。如果罗浩阳不喜欢我，我做这种愚蠢的事不是让他更加的不喜欢我？如果他喜欢我，我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引起他的注意，我只做好自己就对了。可是在一刻钟以前，我心里想的不正是苏寅农说出来的吗？

现在我真的感到有一点点伤心了，并且后悔刚刚那样大言不惭的说苏寅农喜欢我。

#奇#“怎么了？”

#书#“……”

#网#“如果我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生，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摇头。

“不要这样，你摇头的动作会让我头疼。”他苦恼的说。

“好吧，我不摇，我要给你编一只花环，你戴上它一定很傻，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傻。”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家伙一定会用他的病来要挟我们，不过不要紧，我们会宠着他，病人有撒娇的权利。

果然，他已经开始了，“以后，我在罗浩阳面前说我喜欢你，你要学会自动把它翻译成我不喜欢你。”

“当然，我还会加上两个字，真的。”

“两个什么字？”

“真的。”

“真的？”

“是的，我会理解成你在说，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抬起腿狠狠的踹了他一脚，他疼得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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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哇，真是一个可怜兮兮的男朋友。”我居高临下的看着苏寅农，这家伙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肚子，一付我受了严重内伤的神情。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的对他大叫，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以为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我，就可以让我内疚。

“很疼啊，用那么大的劲儿干嘛？”

“是吗？”我蹲下来，“很疼吗？”

“嗯。”他疯狂的点头，最夸张的是居然伸出一只手做出抹眼泪的动作，我开始好奇：有没有这样一种武功，我是说踢到腿肚子可以让肚子疼的武功。根据十六年的人生经验我在一分钟以后做出判断：没有。至少宁羽西没有这样的功力，这个结论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接着做出第二个决定，离开他。王瑶女士的语录之一便是：和一个纯心想赖你的人纠缠是不明智的行为。

第二个决定也许不够英明，当然如果你认为被人从后面抓住脚脖子，然后摔个狗啃泥不算是一件很倒霉的事，也许会和我有不同的看法。

戴在头上的花环“噗”的一声落在地上，那朵巨大的蒲公英趁机撑开了好多白色的降落伞，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年轻的伞兵们开始了它们的神秘旅行，“苏寅农——”本来想对他大喊大叫的心情在看到精灵舞蹈的一瞬间改变，春日的风好轻柔，一起坐在河边喝酒会不会很惬意。

“哈，着了我的道儿吧。”阴谋得逞的人一点都不想掩饰自己的得意，他的思想和我背道而驰呢。我吹吹落在眼前的头发，不小心吹走了花托上最后几个小伞兵。

“再见，蒲公英。”我说，然后象烙饼那样把自己翻了个个儿。

“你不能走，你还欠我一个花环。”蹲在身边的家伙霸道的宣布。

“可是我想去喝酒。”那罐偷拿出来的“青岛”还留在老桑树的某一个枝桠上，我得趁着罗浩阳发现以前喝掉它。

“走吧，我带你去找它。”苏寅农捡起掉在草地上的花环，扣在我的头上，我坐起来，可怜的花环又掉到我的膝盖上，我抓起它，用力掼到头上。

苏寅农甩掉鞋子，撒野一样往河边跑去，我紧随其后。

我们一直冲到河水里，奔跑令水花四处飞溅，罗浩阳的牛仔裤沾水以后，变得很沉。我拽着裤腿继续跑，一直跑在前面的苏寅农突然摘下帽子，扔到了河对岸的树丛里，阳光照在他泛着青光的头皮上，这样的发型一定很清凉，我记得一个月前的苏寅农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和一般的男生比，他的头发有点长，那时候再冷的天他都不会戴帽子。

跟着他沿着河流的方向没有目的奔跑，好象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个午后，我们踏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吗？我觉得得自己跌进一个悠长的悠长的梦里，两岸盛开的蓝色翠翘花在风中轻舞，懒洋洋的河水不紧不慢的往前流着。如果不是那片绿色的玻璃扎破了我的脚，我们的奔跑还不会停下来。“啊——”脚上突来的疼痛，让我失声尖叫。

我的叫声真够高分贝，一直发足狂奔的苏寅农象一个声控娃娃那样突然刹车，“怎么了？”他回过头。我难为情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清澈的河水中，一朵妖娆的红色花冉冉浮现，丝丝缕缕的，真美。既然我没有跟着苏寅农往大海里跑，也没有跟着他往养着鲨鱼的池子里跑，我想我应该很庆幸。当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时候，心底便开始升起一丝又一丝的歉意——我破坏了苏寅农的奔跑。发足狂奔，一直被我当成一种发泄极端情感的方式，最快乐和最痛苦都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当我满怀歉疚的看着苏寅农的时候，眼前的他让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是汗水还是……我突然想起几天前羽姝低声哼唱过的几句歌词，“到底为了谁，其实都已无所谓。冷风一阵阵的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羽姝说那是数学小天才孙子说唱给她听的。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哦。”我趟着河水往岸边走，心里想着要不要提醒他去拿回那顶被丢掉的帽子，最后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停下来，是不是脚划破了？”身后传来苏寅农的声音。

“不要紧。”我开始往岸边跑，河里没有鲨鱼不表示没有食人鱼，没有食人鱼也不代表没有暴燥的苏寅农。在某一点上，这个人和坐在山坡上赌博的罗浩阳没有区别。他们都不喜欢看到我受伤，这种事会刺激到他们可怜又脆弱的神经系统，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受伤都是我的错，如果他们没有骂人，那真应该谢天谢地又谢花草树木。

当我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拦腰抱起来的时候，我想我根本没有必要发表我的感 谢演说词了。我当然喜欢被人家抱着，背着也行，那句话怎么说的？“背着抱着一般沉”，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是绞尽脑汁的盘算，怎么样跟宁林森和宁羽姝争抢一个温暖的怀抱，因为我们家只有两个怀抱，却有三个小孩儿。不过，相信我，这一次我绝对不说谎，我真的不喜欢被人家当成一捆稻草夹在胳臂底下。所以，我用一只手不停的拍打水面，另一只手对着天空挥舞，“抗议无效。”挟着稻草的农夫恶狠狠的说。看看吧，我没有说错，受伤的人可是我啊，凭什么他要脾气变坏？

“给我好好的坐着。”被丢到河滩上以后，我顺势躺下去，好累。

太阳暖洋洋的，而我懒洋洋的，“到底要不要喝酒？”

“先把你背回去再说吧。”

我听话的爬起来，伏在他的背上，我这样做有两个理由。一，如果我拒绝，苏寅农不会让我如愿，在这一点上，他和罗浩阳是同一个属相，驴（强驴）。二，如果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很多，我为什么要拒绝？

伏在苏寅农的背上，看他泛着青光的头皮，我还能想起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的样子， 也能想起偶尔不高兴的时候，不讲理的揉乱他的头发，给他做一个“鸡窝头。”

我们回到出发的河滩，苏寅农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翻出一罐冰过的“青岛。”

我发出噢的一声，做为赞美之词奉献给他，很明显这让他感到极度的受用，没办法男生都是虚荣的家伙，当然女生也是虚荣的家伙。

“快给我。”我坐在地上，急切得象是一个哭着要布娃娃的女孩儿，等着看吧，这一招会让他变得更得意。

果然，果然，果然没猜错。

一罐“青岛”啤酒递到我手里，苏寅农象是一个打猎丰收的家伙，脸上洋溢着我把最好的鹿腿送给了心爱的女人那种心满意足的神情，等等，看我胡说些什么。总之，看到我高兴的接过啤酒罐，他也很高兴就是了。

我小心的喝了一口，又小心的喝了一口，不辛不辣不甜不酸就是啤酒的味道吗？

再喝一口吧。

“哎，我还没喝呢。”他抗议的叫。

我把易拉罐递给他，他仰脖喝了一大口，并不咽下，含在嘴里慢慢的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站起来，走到河边摘了一捧翠翘回来。

苏寅农递给我啤酒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以后还给他。

“我喜欢你。”他看着我笑，声音轻柔。

“我知道。”

他在下一秒钟翻脸，是那种你输了一局的表情，“你忘了游戏规则。”

“对，你真的不喜欢我。”我掩藏好掠过心头的怅然情绪，低下头，开始把花儿从花枝上一朵一朵的摘下来，我这样做花儿会不会痛？可是我要编另一种样子的花环，只能这么做，它不戴在头上，而是戴在手腕上。

“再喝一口。”他饮了一口酒，把易拉罐递过来。

不消哄劝，我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仰脖畅饮一大口，还想喝第二口的时候，手里的易拉罐被他霹手夺下，“还有，不用喝那么急。”

“我的那一罐放在树杈上了。”我颇觉感遗憾的说。

“已经拿过来了。”他笑着站起身，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罐“青岛”，我以为只有一罐，干嘛要两人抢一个喝？

我开始细心的编织一个花环式的手链，苏寅农把啤酒罐放在我身边，自己平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河对岸惊飞的鸟儿又回来了，微风把隐隐的花香和鸟儿的歌唱传送过来，苏寅农开始吹口哨，我停下来，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是一首民谣，隐隐约约记得名字叫《星星索》。

“试一下。”我转身趴在草地上，苏寅农抽出一只手，我拿着手链要给他试戴，被他一把推倒，好不容易编好的链子重新断成一朵一朵的花，“混蛋。”我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儿，他嘻嘻的笑着，我刚一靠近，他又伸手将我推倒。

我两眼望天，气得咻咻的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象个听话的孩子似的怯怯的伸过来一只手，被我当成苍蝇一样拍掉。那只手固执的又伸回来，再拍掉，我的手很疼，如果鞋子放在身边就好了，我坐起来。

他立时吓得拉住我的衣服不松手，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一个问题儿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权威一点，他点点头，放心的躺回去，继续吹口哨，反反复复都是那首《星星索》。

重新编好手链，我直接抓过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恶做剧，很乖巧的让我替他戴上了。麻烦的是戴好手链以后，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他先是放在脸上，然后放在肚子上，想想又高高的举起来。

我让他一个人折腾，自己躺在草地上，望天。

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头开始有点晕，算算我喝了一罐啤酒，第一次喝，我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口哨声一直没有停止， “星星索，星星索……”我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微醺时刻。

很久以后，身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的惋惜，那是苏寅农在说，“走吧。”

我睁开眼睛，一抹轻柔的暮色弥漫在周围。

真的好惋惜，我站起来，捡起花环，扣在头上。这一天它掉落过太多次。

苏寅农摘下花环，将它拿在手里，“跟我去河边一下。”他说。

我跟着他走，脚下迟来的疼痛，险些让我跌倒，酒有后劲儿，疼痛也有吗？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勉强走了两步，很疼，只好又停下来。

苏寅农见我没有跟上他，回头找了鞋子送到我脚下，我随便的把没受伤的脚伸进去，苏寅农看不下去，蹲下来，替我解开了另一只鞋子的鞋带，我低头轻笑，他心里肯定会骂我是一个懒婆娘。骂就骂吧，反正他又替我系好了鞋带。

“把那个给我。”我伸手要我的花环，他不给，拉着我的手继续往河滩上走。

“这些东西不要带回去啦。”他说。

“不行，我要带着。”我任性的叫。

“答应我。”他恳求道。

我咬着嘴唇。

“答应我。”恳求的语气更甚。

我想起妈妈送给我们的大月饼盒，这花儿就算枯萎了，我也会收藏着的。

“我不会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我向他保证。

他放开我的手，独自往河边走去。

“还给我。”我站在岸边哽咽出声。

他恍若不闻，继续走，暮色中他的背影又冷又硬。

“还给我……”

他褪下手腕上的花环，连同手里的花环，高高的抛向空中，两只花环断成很多的片断，落下来以后，便随着流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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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我们沉默的往老桑树的方向走，我的脚每走一步，都带来新的疼痛，可是我得忍着。

远远的山坡上，已经没有人迹。我们在河边盘桓的时间太长了，长得所有的人都已离开。

“他们走了。”我看着草地上的压痕。

“罗浩阳还没走。”

“生日快乐，小苏。”罗浩阳的声音来自老桑树的方向，他坐在老桑树上的枝桠上，两条腿闲闲的悬荡在空中。

“还是被你知道了。”苏寅农叹息。

我们走过去，罗浩阳从树上跳下来，一掌拍在苏寅农的肩头，“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觉得很难得吗？”

苏寅农含笑点头，“难得，他们走了？”

“早走啦。”

我靠在老桑树上，武侠小说里兄弟结拜的时候，总是会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居然是同一天的生日。

“下山吧。”罗浩阳说。

“我还有事，要走快一点。她脚扎坏了，你陪她慢慢走吧。”

“喂，明天去学校吗？”罗浩阳叫住转身已走的苏寅农。

“去，办休学手续。”苏寅农停下来，“18号回北京，要从那儿离开。”

今天是15号，还有3天的时间，我快速的计算出结果。振作起来吧，宁羽西，我对着苏寅农远去的背影大声说，“再见，苏寅农。”

“好的。”他说，没有回头看我，一直往前走去。

“能走吗？”罗浩阳语气烦躁。

“能走。”我咬住嘴唇，用实际行动证明——狠狠的迈出了一大步。罗浩阳牵起我的一只手，被我小心的甩掉，他不高兴，重新抓住我的手。好吧，我柔顺的屈服，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我已筋疲力尽。

罗浩阳一直把我送到家里，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便丢下他，一个人回到房间。罗浩阳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跑到罗浩阳的教室门口，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又忘记带伞。罗浩阳看见我，从教室里走出来，“先等一会儿，小苏正跟大家告别。”

“可是……明天还有一天。”我呐呐的说，“为什么要今天告别？”

“明天不来了。”

“噢——”我没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只好趴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罗浩阳，我没带伞。”

“我有。”

“走吧。”苏寅农的身边站着雷静，我们被人群挟裹着往外面走。

学校门前的长廊下站着很多没有带伞的人，这场突然的大雨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罗浩阳，我没有伞。”雷静看了一眼罗浩阳手里的雨伞，再看看外面密集的雨点，她的眉头深蹇。

罗浩阳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给了雷静，“你用吧。”

“那你呢？”雷静有些忧虑的问道，我在她的眼里读出了邀请的信息。

“我有办法，走吧，小苏。”罗浩阳脱下身上的长袖运动服上衣，“把书包背好。”他对着我说。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这样就行。”

罗浩阳不再说话，扬起手里的运动服罩在我和他的头顶，我们冲到大雨中。走出校门，我发现雷静并没有跟着出来，我们实在是傻透了，街道上的雨水已经没到了膝盖，|Qī|shu|ωang|很多辆车子趴在积水中，真够刺激。

“小苏，先送你回家。”罗浩阳大声的说。

“累死了。”苏寅农开始叫苦，“鞋子里都是水。”

“哈哈哈。”罗浩阳笑得很大声，谁的鞋子里没有水，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苏寅农的家真远，而且走在水里的速度和走在陆地上的速度不一样。

“我饿了。”我从罗浩阳湿漉漉的上衣里探出头。

“我们去买点吃的。”罗浩阳用身体把我推向路边的一个便利店。

那个便利店真小，只开一个小小的窗口，探出一个秃顶的大脑袋，“要点什么？”大脑袋很热情。

“三包蹦豆吧。”苏寅农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他的衣服都淋透了，湿冷令他打了一个哆索。他猴急的打开鱼皮豆的包装袋，先喂我和罗浩阳每人两颗，然后又喂了自己两颗。

“罗浩阳你背我走一段吧。”这话不是我说的，因为我不可能发出男人的声音。

“小苏，占我便宜哈。”罗浩阳把我们头顶上的湿衣服拿下来，开始往外挤水，它现在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哎，我提醒你，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机会。”

“切，稀罕。”罗浩阳蹲下身子，苏寅农美滋滋的给自己找了一个背夫，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啊？

“驾——”

“妈的，老子把你扔到臭水沟里，让你再往北京跑。”罗浩阳怒骂，“干嘛着急走啊，不是月底才下签证吗？”

“烦你啦。”苏寅农趴在罗浩阳的背上笑。

罗浩阳做势把苏寅农丢下来，我赶紧把两粒鱼皮豆喂到他嘴里。

“下来。”罗浩阳放低身体，苏寅农心满意足的跳下来。

“蹲下。”

这一次换成苏寅农当背夫，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玩得兴起，心中哀叹，我只有羡慕的份了，这两个家伙，我一个也背不动。

“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八点。”

“我们去送你。”罗浩阳说。

“行。”苏寅农答得很爽快。

当第二个第二天来临时，从家里到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做着思想斗争。这一天，我不想留在学校里，“五份钟之内”的紧迫感让我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说了一个小谎，离开了学校。

我站在朵朵家的书屋门口打公用电话，苏寅农家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是那个阴冷的表舅，他简单说了一句“他出去了”便挂断了电话。我担心他骗我，又央求朵朵家的小老板替我打电话，回答还是一样的。

绝望让泪水迅速的漫过眼帘，我深悔昨天没有跟苏寅农订一个约定。我还会上那么多天的学，为什么要在意缺一天的课呢？

我无精打采的走出朵朵家，连小老板找我零钱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怎么了？”他追出来把一把零钱递到我的手里。

“我不要。”我说着没有意义的话，小老板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走路要记得看车。”他不放心的叮嘱。

走路去哪里呢，我漫无目的的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走下去，走过我们偷鸽子“遗忘”的烧烤店时，我决定到明湖广场去看看它，我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在那里可以遇到苏寅农。

明湖广场上有很多人，可惜没有人叫苏寅农，我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鸽食给“遗忘”和它的朋友们。“遗忘”还带着苏寅农磅送给它的“红”布条，它在我的身上跳来跳去，一会落在我的肩头一会又跳到我的膝上。

我在那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天色渐晚的时候，我起身准备离开。

也许应该再打一个电话，我忐忑不安的走到公用电话亭，一粒粒的按下了电话上的数字键，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他没回来。”还是那个表舅接的电话。

回到家里，我找出信纸，开始写我十六年的经历，苏寅农说过那可以当做打开他记忆的钥匙。

晚上八点，我再打电话给苏寅农，“喂，”电话那端传来他的声音，让我一下子以为打错了电话。过了很久，我才想起说话，“今天，你不在家。”

“是。而你下午逃学。”他平静的说。

“我去看”遗忘”，它过得很好，我陪它玩了一下午。”

“我知道。”他轻声说。

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再见。”

夜里羽姝起身时，看见我还在埋头不停的写，奇怪的走过来看，那时候我已经不能说话，只能压抑的哭泣。

第三个第二天早晨，羽姝答应替我请假。

6点半钟，罗浩阳打来电话，我们相约五分钟以后在我家的楼下见面。

我手里拿着写好的一个小本子，那上面记着流水帐一样的往事，我用自己描画的一张小浓漫画做了封皮，就是我挂在单杠上的那张。

关于那天的好多事我都忘了，真是很奇怪。我只记得苏寅农带笑的接过我递给他的本子，“我会好好的看。”他向我保证。

我点点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我一遍一遍的说，我不知道罗浩阳会怎么想，可是我必须说，不然一切都会变得来不及。

“我很喜欢你。”苏寅农说。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我马上说，“真的。”它会让那句话变成，“我真的不喜欢你。”那是我们的暗语，对付罗浩阳的暗语。

“真的。”他说。

我退到一边，换成罗浩阳和他拥抱道别，分开的一瞬间，他们各自狠狠的在对方的胸口揍了一拳。

——————————————————————————————————————－－－

那一天以后，还发生过很多事，可是我觉得我的十六岁的故事到那天就结束了。

私 语

到现在，小西十六岁以前的故事已经结束。

从十一以前的笑着开始，到今天的哭着告一段落，我听到有琴声悠扬，其实不悠扬，是邻居家有人在练琴，呵呵。

今天因为在外面培训，下午早早的溜回来了，等一下还要返回单位参加副总离职的告别宴，哎——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果然是对的。

在一段时间把《晚云归》搬到起点中文，看的人不多，但是有一个人留言说的话一直忘不掉，每一个作者都需要鼓励。是不是每个作者都会看重留言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看，在这里很谢谢大家，陪着我一路走来。当然，我亦希望一直陪着我走下去，小西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可是我要把这个文先变成：已完结，就当成一个可笑的仪式吧，在旧的一年就要离开的时候，我们假装它已完结，十天以后，（最晚明年一月份）我会把它打开，接着往下写。这期间还要做的事有：写完苏的番外。也会写一篇小罗的番外。

每年的年末，人的心都会感到动荡不安，这一年就要结束，盘点你的生活，到底有多少得失，我想大部人都会黯然的叹一声：又是虚度。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让我们期待明年，就算明年此时还会叹一声又如何呢。

毕竟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繁华过后，生命不过是一捧握不住的流沙。

欢迎大家一如从前，来这里说话聊天，不必要非得说小西，说别的也可以。

漫长的冬天，似乎只有糖炒栗子，烤地瓜的香味才可以温暖人的味蕾。

拥抱大家，和LIN学的，哈哈。

奇书网注：作者将以下章节做为无效废章，估计是想留给第二部。本站一并提供，想看的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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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舒云】

第 55 章

我赤着脚，坐在自制的秋千架上。

“宁羽西，你到底有没有答应我？”这尖细的，被拖长的，甜腻的声音，都来自同一个人——赖积蓉，她的最新身份是我的准大嫂，对她我最想说的字只有两个，那是两个她永远不会喜欢听的字。所以我选择在心里说，说得很慢，就象对口型一样，“妈――的”，我一连说了五次，因为太烦她了，就算一口气说六次也不觉得过瘾。

“你心里在说什么——”她没有风度的尖叫。

我捂住耳朵，真想马上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聋子，该死的雀斑女郎，放过我吧。

她的睫毛象蝴蝶的翅膀，轻轻的扇动，真美，难怪老哥色令智昏。我把视线停留在她肥嘟嘟的小嘴巴上，六十秒钟以后，一言不发的把秋千荡得更高。

海滩上的风吹过来，带来了一点咸湿的气息，秋千落下来时，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赖积蓉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我积蓄力量重新把秋千荡起来。

小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这里离海太近，强劲的海风常常把柔弱的花枝吹得匍匐在地。这和我梦想的生活有一点点儿的差距。

三年前罗浩阳离开时，我重新设计了自己的梦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惜努力了三年，梦想只实现了一半。

“小西，你是面朝大海，东倒西歪。”羽姝说，她说得没错，我经常生病，我的花也是。然而我们一直不肯放弃面朝大海的生活，也许只是我自己，因为我的花没有选择的权利。

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常常和那些花一样，落到一种糟糕的处境里，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三年前，我便落到了那样的境地里。在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以后，我尴尬的发现，我的婚礼少了一个小小的条件——罗浩阳拒绝出席。我知道在一场让众人忙得鸡飞狗跳的婚礼里，新郎和新娘实在不算什么重要的角色，可是陷入震惊中的宁爸不这样认为。他不允许我用一只公鸡代替罗浩阳举行婚礼，因为他认为公鸡不能代表罗浩阳和我一起去办理婚姻注册登记，好吧，我承认敬业的接待员会和老爸的想法一样。

“猴子，你并不想要这个婚礼。”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以后，罗浩阳拉着我走出电梯。

“是吗？”我泪流满面，虚弱的靠在大理石冰凉的墙面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看到我的样子，都象做错事了似的匆匆走过，透过眼泪的迷雾，我看见墙角有一只腿儿细细的蜘蛛，不停的在跳舞。

“也许，再等几年，我们真的想结婚的时候……”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象数学课上那一条射线，伸向无限遥远的未来。

自从定下结婚的日期以后，我们就不停的吵，一个芝麻一样大的理由就可以让我们吵翻天，在那个混乱的午后，我终于吵累了。做一只孤独的蜘蛛没什么了不起，至少还可以一个人跳舞；或者一个人去登山，登那种六千米，七千米，八千米，或者更高的雪山。

罗浩阳从二十六岁开始迷上了登山，我从他开始登山那天起，便忙于搜集国内外各种山难记录，整个人也因此变得神经兮兮。

我承认当我决定结婚时，只是想用婚姻把他拴在身边，我现在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蠢了，可是当时不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开始的时候，罗浩阳为什么同意结婚，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或许他和大家一样，认为我们俩本来就应该结婚，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理所应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王瑶女士不象宁爸那样好说话，“小西，我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浩阳如果不回来娶你，你必须和另外一个人结婚。至于结婚的对象你可以自己选择，或者我帮你选。”

我惟有点头，因为那些已经发出去的请柬，要由她帮我一一收回。

“篱芭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我从长裙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下了接听键，唱得正好的歌声嘎然而止。

“猴子，是我。”我握住宝蓝色的手机，点点头，忘记了点头是没有声音的。

落日把余晖洒在小院门口的合欢树上，一朵一朵粉红色的花爱娇的浮在枝头，细碎的叶子宠爱的簇拥着它们，我让秋千轻轻的摇荡。

“猴子？”信号不好，话筒中传来罗浩阳的声音带着疑问，还有滋拉滋拉的杂音，如果你能记得二十年前的黑白电视，也许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是。”我侧过身子，迅速的眨眼，如果赖积蓉看到泪光，我可以说那是一颗被风吹来的沙在捣乱。

“还好吗？”罗浩阳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用一只手抹一下脸，这是在表演变脸，很成功的，我给自己换上了一张笑脸。有人曾经告诉我，当你在讲电话的时候，话筒另一面的人会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你的表情。

“很好，我在荡秋千。”

一只白色的猫，从合欢树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

“我在大本营。”

“多高？”我抱紧双臂，看着焰火一样绚烂的合欢树，微笑着问。白猫跳到我的膝盖上，伸出一只小爪子。

“过来，猫歌。”赖积蓉突然对着白猫叫了一声，我把白猫抱在怀里。

通话突然中断，杂音跟着消失。我握着手机，装做在倾听。远处潮声轰鸣，时间静静的流过。

“是罗浩阳吗？”赖积蓉用口型问我，我点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白猫不耐烦的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手机落在了地上。

“猫歌_____”赖积蓉怒火中烧的冲过来。

我站起来， 拾起落在地上的手机，“没事儿，电话早就断了。”赖积蓉本来是打算收拾猫歌的，闻言，气得对着我举起了手，我对着她甜甜的笑，令她沮丧的放手。

“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把猫歌递给她，她惊得向后退了一大步。

猫歌突然跳到她的脚背上，害得她跌坐在地上哀嚎，“死猫，臭猫……”

猫歌是一只好猫，它总是能明白我的心意，并且和我一样不喜欢赖积蓉。

“哈哈。”我笑得开心，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今天是我取消婚礼三周年纪念日，罗浩阳仍然远在千里之外，这意味着我要兑现当年跟王瑶女士的约定——自己找婆家。

我吹着口哨走进小屋，换衣服的时候，那只宝蓝色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吱——”住在笼子里的“鸡蛋”趴在铁丝网上叫了一声，它是一只雌仓鼠，和它的老公“明白”住在跃层式的金屋里。

“算了，鸡蛋，今天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剩下的时间我不再需要它。”

“吱——”鸡蛋惋惜的叫。

“别难过，我得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喂你。”我拍了一下它的金屋，用一只脚把手机推到墙角里，今天我不能带着它出门。如果带着它，那表示我对罗浩阳仍然有期待。不，我不想再等了，我的一生都在为男人等待，先有苏寅农，后有罗浩阳，从今以后，我不打算再为任何人等待。

因为在我看来，所有的等待，最后终究成空。

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你知道，就是那种一起吃饭，各自入梦的夫妻。

我走到衣柜前，随手打开了虚掩的柜门。

五分钟以后，我穿着一条缀着流苏的带洞牛仔裤，站在赖积蓉的面前。她眯起好看的大眼打量我的上衣，它是一件银灰色的短袖格子衫，我的手腕上戴着罗浩阳送我的牦牛骨做的手镯，“妹妹我饥渴已久，今日下山专门找那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下手。”我露着白森森的牙阴恻恻的说。

“宁羽西，你诚心让我好看啊？去换裙子。”

“你直接换人好了。”我挑起眉毛，急得是她，还没有登堂入室呢，就想着把小姑扫地出门。现在不给她脸色看，以后恐怕再没机会了。

“好了，好了，你纯心气我。”

“准大嫂，无欲则刚。”

“快点锁门。我们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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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我结婚的时候，罗浩阳能回来吗？”赖积蓉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

“不知道，你想他回来吗？”

“你想吗？”

我看着海滩上挑拣牡砺的妇人，假设自己没有听到她的话。我不想，可是我的包里装着本来要扔在家里的手机。

我们到达好享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宁林森和一个男人坐在靠窗边的位子上等我们。

“小西，这是杜师兄。”宁林森给我介绍刚刚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他们两人都穿深蓝色的西装，而且都是那种很适合穿西装的人，他们本人一定也知道这一点，熨烫妥贴的衬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笔挺的西装裤下闪闪发亮的黑皮鞋，都在宣告他们是多么厌恶牛仔裤和T恤衫。

每次看到这种把西装穿成习惯的家伙，我都有一种冲动，那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上前，把他们的头发弄乱，弄成乱七八糟的样子，真想看一看，顶着一个鸡窝的家伙怎么把西装穿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好，我叫杜渐。”被介绍的男人起身面朝我说道，说得很慢，好象担心我听不懂的样子。

“哦，你好。”我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在打量我，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神情专注。我把视线落在他淡粉色的衬衫上，他是一个很会穿衣服的人呢，淡粉色让他微黑的肤色显得颇为明亮。

“这是我妹妹，小西。”杜渐看了宁林森一眼，后者马上补充道，“宁羽西。”

这下子轮到杜渐说你好了，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色现出微笑的水波纹，慢慢的荡漾开。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看不出一点温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一直以为人在微笑的时候眼睛里一定会有温暖的痕迹划过。

“快点坐下来吧。”赖积蓉把我推到杜渐的身边，她自己在宁林森的身边坐下来。

“想吃什么？”宁林森讨好的看着我，自从决定和赖积蓉交往以后，每当我们三人一起的时候，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对他呲牙，老哥这付样子总是让赖积蓉吃醋，却是铁定让我得意。

“两份红烧肉。”我说，赖积蓉好象被吓倒了，因为她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好半天不肯闭上。我轮流看着另外两个人，发现他们都是一付泰然自若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点小小的失望。

吃饭的时候，我们只有很少的交谈，大部分都是宁林森和赖积蓉在讨论婚礼的细节，杜渐偶尔插嘴，我后来知道他会做伴郎，而我是伴娘，相比之下，我更想做一个绊娘，在婚礼上把新娘绊到会不会很好玩儿。好吧，我承认我变态好了，我就是不喜欢赖积蓉。

吃完饭以后，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匆忙之中装进去的小镜子和唇膏，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给自己画口红，对不起了老哥，我知道这样做会给你丢脸，我是故意的。

赖积蓉一定是被我的蠢样子打动了，她紧紧的抓住宁林森的一只胳膊，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王瑶女士可以命令我结婚，但是前提是她必须找到一个肯和我结婚的男人。

宁林森看着我，神情里满是纵容和宠溺，还有——心疼。我狠下心来，继续描画。

沉默中忽然有一个冷静自持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不是要去试婚纱吗？”

“啊，差点忘了，杜大哥，那就麻烦你送小西回去吧。”赖积蓉如遇大赫般的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我收好唇膏和小镜子，站起身，不面对任何人说道，“不用送，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在这儿分手吧。”

“放心，我会送她回去。”杜渐对赖积蓉说。好象根本没听到我刚刚说的是不用送。

赖积蓉拉着宁林森转身便走，那份心虚的样子好象她是某一个弃婴事件的女主角。

我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又老又怪的女人，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要到哪儿？我送你过去。”杜渐看着我问道，我在心里迅速的想着一个离这儿最近的我想去的地方，最后的结论是——洗手间。

“我要去洗手间。”我说。

“我在这儿等你。”他看着我， 肯定的说道。

“我……会去很久。你可以先走。”我指了指门的方向，我的耐心已经用光了，今晚余下的时间，我想一个人。

他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我的脸上，“好的。”他说。

“谢谢。”我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好享来位于二十八楼的洗手间里，透过阳台上的窗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无边的夜色里，有缓缓的车河在流动。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盏或者几盏灯，它们有的被点亮，有的没有。玻璃的窗映出我的影子，看起来不是很孤单。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场电影，它也曾经让我躲到洗手间。

我拿出面巾纸以玻璃窗为镜，很小心的擦去了唇上的膏泽。

“罗浩阳，我很想你。”我对着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像很小声的说。

半个小时以后，我从洗手间出来，直接往电梯口走去。

有很多人在等电梯，但是我仍然一眼看到了杜渐，我以为他听明白了我的话，现在看来他显然没有听懂。

他站得很直，看到我以后，对着我点头，目光落在我一片空白的唇上，我负气的停下来，不想按照他的意思走过去。

很快，电梯来了，进电梯的时候，他站在我的身边，突然走进密闭的狭小空间里，让我感觉呼吸不畅，我知道这份压力来自站在身边的这个人。

有人在高声说笑，同时释放出怪异的烟酒臭。

电梯走走停停，我飞快的转着念头，他到底想把我送到哪里，才会离开？

很快，我们站在一楼的大堂里啦。

我无奈的看着杜渐，听到他正在对我说话，“我已经明白，你不想让我对你有好感。那些小把戏你大可不必再费心去做了。因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你想回家，我现在送你回去。如果不想，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一会儿话，而且我有话跟你说。”

我感到有些泄气，并且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脸红，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能做的似乎只有乖乖的听他的话。我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对于这样一个把西装穿成另一层皮肤的男人而言，除了站在他的面前，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他压根就不会对我这种女人感兴趣。

不用我强调，他会自动把我划到以吃红烧肉为最高享受的那种女人堆里。他眼里的女人应该是那种喝红酒吃西餐，身上有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的的女人。

“想好了吗？”

突然想明白以后，我改变了主意，“想去吃一大杯冰其淋。”

“离这儿最近的一家是对面的DQ，去那里可以吗？”

五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坐在DQ的店里了。送餐的小妹把一只丰满的香蕉船摆在我的面前，杜渐手里的杯子中盛着一杯桔黄色的桔子水，我很快发现他只是把它当做一个道具，并不会真的去喝奇QīsuＵ.сom书。他之所以叫了一杯那样的饮料，无非是怕我一个人吃东西时会尴尬。

“为什么要那样做？”坐在我对面的杜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好玩儿。”我舀了一大勺冰其淋放在嘴里。把冰其淋含在嘴里的感觉甜蜜的让人想叹息，“生命是如此的美丽。”

我挑衅的看着眼前这个将一杯甜橙饮料拿在手里把玩的男人。

“你这样说我不是很奇怪。”他抬起头再次看我。

我试图辨别他话中隐含着的意义，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以前见过你。”他放下杯子，拿起香蕉船上的另一把小勺子，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跟我争食冰其淋，结果他只是将小勺伸到他的杯子里开始慢慢的搅拌。

“你并不想喝它。”我说。

“我买下了它，可以对它做任何事。”

“是吗？”我吃下另一口冰其淋，既然他无意染指我的冰其淋，那我也不必管得太多。

“很久以前，在罗奶奶家门口，你曾经跳到我的面前，很大声的跟我说：我叫宁羽西。我相信你已经不记得了。”他继续搅拌杯子里的桔子汁，让它们形成一个一个美丽的旋涡。

我咬住伸到嘴里的勺子，象是被魔法棒点中一样，动弹不得。

后来，我听见是自己的声音在说话，那些话被我说得语无伦次，“没有全忘，还能记得一些。我……忘了你长什么样，还有你的名字，叫杜小松，也叫杜渐，现在我想起来了。还有疯妈妈……我在梦里见过她，还有衬衫的事……对不起。”

“没关系，那时候你太小。”他认真的接受了我的道歉。

“疯妈妈，你母亲，她还好吗？”我胡乱的伸手在餐桌上抓着，杜渐把一片面巾纸递到我的手上。我紧紧的握住，又好象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突然将它丢在了桌子上。

“还好，她一直想着你。后来……她的病治好了。但是她记得你，还说就象做了一个梦一样。”

“……”

“你在做园艺吧？”停了一会儿，他问道。

“你知道，我为今天的事觉得难为情，还有以前的事。”

“我是不是也应该向你道歉？为当年我……打过你的事。”他谨慎的选择了字眼，“你还没有回答我前一个问题，你在做园艺吗？”

“一定是宁林森告诉你的。”我百感交集，无心的低语道。

“不是，我在公司里看到过你，你去维护花卉的时候。”

“哦，我没想到，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环顾小小的冷饮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我觉得好象是在做梦，你怎么会记得我呢？”

“我比你大，记得的事情要比你多。不过，记得的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是通过你的名字，认出你的。你维护花卉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很神奇。”我只能这样说。然后我告诉他，“我和一个同学合伙开一个店，做花卉园艺，也会给一些企业提供植物的出租。”

“单位总务科的人告诉我，你的店叫香浓园艺。”

“是。”我不好意思的笑。

那一晚，我让杜渐送我回家，回海边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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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香蕉船里还剩下最后一口冰其淋，我很小心的将它挖出来，送到嘴里。坐在小桌对面的杜渐不动声色的看着我，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杯桔子水一口也没动过。

我决定让他送我回家，回到海边的那个家。“我住在棉花岛，从这儿到我家开车得用五十分钟，往返一次大概要两个小时。”

他点头，指着桌子上空空的船盒问道，“还需要再叫一份吗？”

迅速的评估了一下再吃一份香蕉船的可能性，我决定放弃，“不，如果你不想喝那杯桔子水，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我边说边拿起空空的船形小塑料盒，用纸巾将它擦干净。

“你很在意我浪费了这杯桔子水。”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我。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他的肩膀很宽，他的脸孔上找不到一丝柔和的线条，如果大多数男人是用泥土捏出来的，那么我保证他不是，他是那种以石头为基，以风霜为刀，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男人。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了，成年以后的他对我来说是完全的陌生，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笑过了，我是说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在拼命的想用什么来形容他才好，现在我想到了一些，比如金属，仪表，大理石。

“觉得物尽其用才好，就算它只是一杯桔子水。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它曾经是一个奢侈的梦想。”我站起来，把擦拭干净的船盒放在包里。

他的眼神冰凉，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用了一个叫做“曾经”的词，对他来说，它是不是和当初那句“小叫花子”一样令他难堪。

六月还不算是盛夏，我一动不动的站在他的面前，后背开始有冷汗一点一点的沁出。深埋在记忆中的往事被唤醒，那一年在老屋子后面的凤仙花丛中的感觉，重新回到记忆里，我，怕，他，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声的说。

可是，我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浪费食物，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是一种对别人的恶。

没有人替我们计算时间，我只知道杜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开始衡量在他眼皮底下逃跑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能一下子用两元钱买中五百万的彩票，那么我肯定能成功的从他身边逃脱。

“先生，可以收走了吗？”收拾餐桌的小妹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用一种快活的调子询问道。

我差一点因为感激她而涕泪零落。

“稍等一下。”站在我对面的钢筋水泥大理石仪表盘综合体说话了，声音很平静。我鼓足勇气看过去，他已经伸出一只大手轻轻的拿起了杯子送到嘴边，然后，一口气灌下所有的桔子水。

笨蛋，不是这样喝的。恐惧刚刚过去，心中沉睡已久的另一个羽西突然跳出来，等不及的想看一场好戏。

很快，西装革履的大理石当着小妹的面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咯”。那回肠荡气的效果让小妹一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站在小餐桌边的杜渐好象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然后是懊恼，很多很多的懊恼。

我咬着嘴唇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机灵的小妹，匆匆的收拾了桌面，溜之大吉。

走为上，受她提示，我把手里的包甩到肩上，往外冲去。

“这边。”杜渐跟上来，引导我往停车场走。我徒劳的加快脚步，想甩掉他，可是不论我用什么样的节奏，他都能踩上我的拍子。

找到他的车子以后，他先替我打开车门，我坐进去以后，他替我关好车门，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开始系安全带。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感到一阵茫然。头脑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那遥远的夏夜的回忆再次和眼前的一切重叠，为了对抗来自心底的疼痛，我奋力的关上了心门。

“你没有在听吗？”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抬头。

杜渐摇头，然后探过身来，我下意识的往右手边躲避，没想到狠狠的撞到了车窗上。

他摸出安全带，替我系好。

“刚刚你好象很开心。”他说，也许是我粗心，没有听出他语气里有指责的成份。

“因为你最后喝掉了桔子水，”我低着头，“虽然不是很享受。”

他发动了车子，“想听什么歌儿？”

“一首你不会有的歌儿。”

“说说看，叫什么名？”

我摇头，不想说。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语，便自作主张的选了一张CD。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选的是一张轻音乐的CD，其中有两首我比较喜欢的曲子，一首是《寂静的山林》，另一首是《巴比伦河》，如果生命是这两种形态的任意一种，我都会很欢喜。

“我可以见一见疯妈妈吗？”起风了，我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婆娑树影轻声的问道。好半天没有等到他的回复，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眉头深锁，牙齿正用力的咬着下嘴唇。

我几乎忘记了他有多痛恨我在疯妈妈面前对他的折磨，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想到的便是立刻道歉。可是自尊心开始做祟，于是我说，“我开玩笑呢，只是想吓一吓你。”

他没有做声。

我不想再招惹他，如果他突然生气，想要责罚我时，再也没有人来解救我。

车内的空气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我开始感到头晕，没办法我坐好车的时候就会这样，晕车。我发誓，当我买得起宝马的时候，我会另外再配一匹汗血宝马来拉着它，我绝不让它喝着汽油在路上跑。

我想快点回家，回到那可以听见潮声的家。那里有我的花房，我在那里租了三间房子，一间我自己住，另外两间做花房。那里还有我的猫园，二十几只流浪猫生活在我家的后园，每天我会定时给它们投食。我有两只仓鼠，一个叫鸡蛋，一个叫明白，它们相亲相爱；有一只跛脚的总把自己当成猫的快乐傻狗；还有一只傲慢的总认为自己是美人的白猫，它们通通都需要我。

而我需要什么呢？“停——车。”我有气无力的叫，冷汗再次涔涔而出。

一路奔驰的车子应声停在路边，我抓紧时间跳车，一点也不体面的扑向路边一丛矮蒿，开始呕吐，红烧肉和冰其淋之恋，土崩瓦解。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惊天动地的呕吐之后，我感到一阵虚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好安静的蹲在那里，等着力量一点一点回来，杜渐开车门的声音传过来，应该是坐回车子里等了吧，我松了一口气。

“扑楞楞——”草丛里突然传来声响，一个黑影窜出来以后，迅速的消失在夜色里。我惊叫一声，向后退去，接着又撞到什么东西的身上，一声巨响传来，“啊——”我歇斯底里的尖叫着，还想再跑。却被一双大手牢牢的捉住，一个沉稳的安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怕，是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丑陋的回忆令我一面狂乱的摇着头，一面不停的挣扎，“放开我——”

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我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别怕，别怕。”有人一叠声的叮咛。我慢慢的变得安静下来，然后呕吐过后那种难闻的味道开始变得让人不能忍受。脚下有冰凉的感觉传来，我低头看时，才发现落在地上的是一瓶依云矿泉水。在车灯的照射下，瓶子里水汩汩的流着，我蹲下身子，将它捡起来，人说覆水难收，果然是真的，我用那半瓶水嗽了口，然后洗脸洗手。

杜渐转身从车里拿出一条毛巾递过来，我伸手接了，擦掉脸上的水渍。

“你的衣服一定也弄脏了。”我说。

“不要紧。”他伸出一只手想来扶我，我摆手示意不用，他不勉强，象第一次那样，帮我开了车门，看着我上车以后，再次关上车门。

我半躺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只盼着快点到家，然后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个人了。

他将车窗摇开，将西服脱下来，盖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反对，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何必呢？

按照我的指点，杜渐终于将我运抵棉花岛的小屋。猫儿们都睡了，只有傻狗小旺坐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等我，只剩下三只脚的小旺曾经受过人类的残害，对生人十分的警惕和畏惧，难得是对初见的杜渐全无戒备，轻轻的在他的裤角上嗅了两下，便当成了自己人看待。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杜渐看着房间里的单人床问道。

“这是一个王国，还有很多别的生命陪着我。”回到熟悉的家里，我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谁来负责你的安全？”他表现出一付不感受兴趣的样子，看来这注定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

“一把负责任的老猎枪，还有邻居和小旺。”

“天啊——”他说出一声不知道是赞美还是不屑的话，“我现在明白，刚刚你为什么那么恐惧。”

“不要再说，我已经这样生活了三年。”我厉声阻止他，“要喝咖啡还是马上走？”

“我会和宁林森谈一谈这件事。”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回到家里以后给我电话，通知你平安返回。”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和一个人分手以后，要求对方回家以后给我电话报平安，我开始在包里翻找我的手机。

两分钟以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手机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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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我停下来，对着茶几上的一盆铁丝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安静的绿色植物用一种无所谓的姿态面对我，于是我告诉自己，至少我遇到了一个还算敬业的小偷，他记得替我拉上了包包的拉链。

“回家以后，打这个号码，82737965告诉我你平安。”我说。

杜渐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你的手机丢了？”

“对，被第三只手借走了。”我故做轻松，手机是罗浩阳买给我的，现在丢了，在我们取消婚礼三周年纪念日这一天。

有没有人象我这样，把一个倒霉日做为纪念日？电话的铃声响起来，不管它，是杜渐打的。

我脱下戴了一个晚上的骨镯，狠狠的丢在单人床上，希望可以当场摔碎它，不然等一下当我疲倦的爬到床上时，它将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东西。

电话的铃声持续的响着，杜渐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用接吗？”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我瞄了一眼躺在墙角的猫型电话机，“我先送你出去。”傻狗小旺看到杜渐移动脚步，发出一声不快的低鸣，“小旺，快去睡吧。”我拍拍它的头。

“把门锁好，”杜渐伸手阻止我。

“那么，再见。”我抬起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记得打电话。”

“好的。”他简单的说，转身走出了小屋。

墙角里，电话的铃声契而不舍的响着，可以想见电话线的那一端一定有一个执着的家伙。我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本来想说你好，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猴子，你干嘛一直关机，打家里的电话也不接？”

开口之前，我的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最后我说，“罗浩阳，以后别再叫我猴子。”

“我一直这样叫的，以后也不想改变。”电话那一端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愉快，我可以想象出罗浩阳的样子，如果我站在他身边，他会一把捉住我，用行动来惩罚我。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把那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呵呵呵，”想到这一层，我开心的怪笑起来，“如果你那样叫我，我不会再和你说话。我说的是真的。”

“今晚，你去哪儿啦？”这个自大狂，是时候了，我决定让他知道这根本不关他的事。当然，前提是我得问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明天你做什么？登顶，还是下撤？”

“下撤。今晚，你去哪儿啦？”

“和一个装西装的男人在一起，他请我吃冰其淋。”

沉默，不是罗浩阳的风格，可是他居然陷入沉默。

“你听在吗？”我当然能分辨出掉线状态是什么样的，不过偶尔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为了让他说话，于是补充道，“他长得很帅。”

“你不喜欢穿西装的男人。”他霸道的指出。

“现在喜欢了，而且发现这一型的男人很不错，让我感觉很……安定，就象宁林森。”

罗浩阳开始大笑，我认命的咬住了舌头，问题出在最后一句话，他知道我永远不会喜欢宁林森那一型的男人。

我挫败的想扔下电话，“那么我都告诉你好了，我遇到了杜小松，宁林森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他是伴郎，我突然发现，我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所以我决定追他。先做他的女朋友，然后……”我伸出一只手，开始捏自己的脸蛋。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旺跳起来，大声的叫着。

“是谁？”我把话筒移开。

“杜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而复返，只能大声说，“先进来吧。”

“罗浩阳，等一下，我再打给你。”

“猴子，”千里之外传来罗浩阳的声音里带着恼火，他的语气近乎咆哮，“三个月之内，我回到你的身边，现在让他尽快离开。”

“再见。”我挂断电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的车胎爆了。”杜渐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车钥匙。

“没有备用胎吗？”我抱着一线希望问他，或者只需要我提供适当的工具，他便可以解决问题。

“我自己弄不了。”他看着我摇头，“你能给我找一条毯子吗，今晚我留在车里。”

哦，哦，哦，看来霉运还没有结束。我抓住头发想了半分钟，“你睡隔壁的花房吧，不会很舒服，但是那里有一张床，总比睡在车里好一点儿。”

他沉吟了一下，最后接受了我的建议，“也好，虽然和一大群花住在一起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发现他是一个能迅速面对事实的人，抱怨这个词也许二十年前就从他的字典里删除了。他是一个讲究穿着的人，当我把他的衣服弄脏的时候，他的眉宇间没露出一点让我难堪的神情。他肯定也不喜欢让车胎在这种时候爆掉，可是既然它爆掉了，他也没有因此恼火和沮丧。

好吧，我佩服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可是我得举手声明我不喜欢和这种人相处。

我对生命的感觉主要来自色彩，味道，形状，情绪，那些深藏不露的东西会让我困惑。

“你在思考吗？”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越迷雾，抵达我的耳畔。

“哦，我们通常不提倡在卧室里放置花草，偶尔放一两盆也可以，不过必须挑选合适的品种。”

“很有学问。”

“是我在卖弄。”我推开左手边的房门，杜渐跟着我走进去，这个屋子原来住着司机小伍，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儿，喜欢玩摩托车，喜欢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在午夜的街道上咆哮、飞驰。

在他过二十一岁生日那晚，因为喝酒过量，他的摩托车翻倒在我的院门前，我将他捡回家。幸运的是那次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后来，他就留在了香浓。

“西姐，你是一个捡破烂专业户。”这小子忘恩负义的这样评价我，半年前，当他想爬到我的床上时，我将他逐出了小屋。不过，他仍然赖在香浓不打算离开，“猫歌和小汪都可以留在你身边，凭什么我得走？”他就是这样不讲理，大学毕业以后，本来可以有一份很好的职场工作给他，他偏偏不去。

每次我骂他不求上进时，总会被他骂回来，“你哪有资格说我，女孩子做财务工作，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不好吗？你又是怎么做的，一个半路当逃兵的人。”

“我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吼他。

他吹吹散到额前的长发，不以为然的吼回来，“我也是，所以你闭嘴。”

香浓除了小伍，还有另外两个棍棒打不走的人，薇薇姐，一个离婚的中年女人，小莫，一个乡下长大、到城里寻梦的女孩子。我们四个人，相依为命，活在香浓园艺这棵这小树下，各得其所。

“对不起，杜渐，是我害你遇到这么多的麻烦。今晚你将就一下吧，等一下，你可以去卫生间简单洗一下，这里原来住过我的同事，你挑一件他留下来的衬衫当睡衣。”我觉得自己应当对杜渐抱歉，所以这样对他说。

“好的。”他简单的说道。

电话铃声又响起来，“我去接电话。”跟杜渐交待了一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能从电话的铃声里听出来情绪吗，我总是觉得我能。比如现在，我听出了气急败坏，上帝，今天真是漫无边际的一天，我拿起话筒时，心里想的是它能快一点结束。

“猴子——。”三年前，罗浩阳离开大连，我们一直保持着每周通一两次电话的习惯，每一个电话的开头，他都会这样叫我。在今晚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他驯化，如果他让我穿上虎皮裙，我一定会当自己是孙悟空。

每次他叫我猴子时，我都是安之若素，但是今晚忽然变得不同，我恼火的对他吼道，“我说过不准再这样叫我。”

“他走了吗？”

“谁？”我的大脑一时短路，白痴的忘记了杜渐的事。

“杜小松。”

“不，他留下来啦，明早才走。”

“发生什么事了？”罗浩阳的声音里透着冷静和克制。

“你还没答应我，以后不再叫我小猴子。”我提醒他。

“我今天没有叫你小猴子，我记得几年前那样叫你时，你心里很欢喜。”我又开始抓头发，并且脸红，想起他最后一次叫我小猴子时，我的确是心里“很欢喜”，混蛋罗浩阳，那一次他差点脱光了我的衣服，因为他一遍一遍的对我说咒语，是一边亲我一边说的，“我的小猴子，我的小猴子……”他每说一遍“我的小猴子”，我都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句会是，“ 我爱你。”可是从开始到最后，他一直没有说出“我爱你”，就连“喜欢你”他也不肯说。

“我要挂电话了。”

“他为什么还没走？”受不了了，如果我们一直象是两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这个电话永远也讲不完了。

“因为他决定明早再走，现在走的话，就不能明早再走了。”听不懂才好，我把电话扣死。

铃声再一次响起来，“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冷静，也没有自制，喜玛拉雅山上，一定是阴云密面，大雪纷飞。

我已经有很久没享受过惹恼罗浩阳的乐趣了，今晚我决定重拾旧好。

“因为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离开我。”我当然是问心无愧，如果杜渐有办法背着他的车离开我，或者让他的车背着他离开我，我相信他很乐意那样做。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所以我再次挂机。当然，电话还会再打进来，我把铃声调到最小，墙上的大船钟指向十点钟，再有两个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

我起身离开房间时，手里拿了一罐青岛啤酒，是多年前养成的坏习惯，睡前一罐，睡前一灌。

棉花岛本来是一个很小的岛屿，如今只是剩下一个名字而已，很多年前的填海运动将它和陆地连在了一起。

这里只住了百十来户人家，我爱它夜里的安静，也爱它白天的喧嚣，白天总是有很多的游人来此地做一日游。

我爬上秋千架，坐好，打开啤酒开始慢慢啜饮。

夜凉如水，潮声从远处传来，半弯月亮挂在天空上。凉透的啤酒百转千回一路滑进胃里。

“你很会享受生活。”

我转过头，穿了一套白衣的杜渐站在院墙边，我眯起眼睛打量他，很难说他这样穿好不好看，我决定不预置评。

“哦，冰箱里还有，你自己去拿吧。”我懒得从秋千上下来，而且我不相信他会喜欢在睡前喝一罐啤酒。没想到，他很听话的转身回到房间里，两分钟以后，他的手里拿着一罐打开的青岛。

他边走边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我骂过你麻烦精。”也许是因为疲倦，也许是因为夜色，杜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温柔。

“是马粪精。”我用力咽下一口啤酒，更正他，想起记忆中他很少的几次笑，有一次便是他哄我大声说着“马粪精”时的笑，笑得弯弯的月牙似的眼睛。

面孔忘记了，居然可以单独记住那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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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坐在地上的小汪等不及的发出呜呜的叫声，我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到嘴里，将易拉罐压扁之后高高的抛向空中。小汪身形优美的跳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落地时的它快活的摇着尾巴，象一个心满意足的淘金者那样，叼着空罐子回到了它的窝居。

小汪不是一只贪心的狗，一根火腿肠会带给它一天的快乐。它的小窝旁边已经积累了十几个空的易拉罐，过些日子，它会将它卖掉，它的主顾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拾荒人，每隔二三周，他会来找小汪一次，带给它几根火腿肠，然后拿走它从海边收集回来的易拉罐。

把嘴里的罐子放好以后，它便转身来到杜渐的身边，它安静的趴伏在他的脚下，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晴里写满了期待。

杜渐坐在一块光滑的磨石上，月光穿过葡萄架，在他的脸上形成了斑驳的阴影。他沉默的和小汪对视良久，也许是被它的安静打动，他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啤酒。

小汪再一次心想事成。

“它的腿怎么弄成那样的？”杜渐的语气里含着一丝责备的意味。

我转过头，用目光追随着小汪的背影，“偷狗的人，打断了它的腿，把它和另外一些被毒到的狗藏在后山的草丛里，我听到它的叫声，把它偷偷的抱回来。”

“你是说狗贩子？”

“大概是，我听说他们会把抓到的狗卖到饭店去，那一次，还有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也被他们打死，丢在那里。小汪当时只是被打昏。”

“你从小就喜欢小动物。”

“嗯，小动物们的心思总是很单纯，而小汪是一只最容易满足的狗，它要的东西又少又简单。”

“你只是没有看到动物贪婪的一面，它们一样有野心，有欲望，也有虚荣。”

“呵呵，它们当然会为了生存奋斗，那是本能。”

“你原谅它们本能的一面吗？”

“我没有资格评判。”

晚风送来了一阵阵的花香，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我闭上了眼睛，让秋千绳轻轻的摇晃着。杜渐再次陷入沉默中，那一夜，我们在外面停留了很久时间，只是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

“西姐，你不要再等那个青海种马啦。男人的心你永远都不会看透……”

“小伍，如果你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趁早闭嘴。”我抓了一把花土扬在小伍的身上，打断他的话题。

“喂，你这个女人，想谋财害命吗？”我听到小伍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心里得意得不得了，近来功力大长，一把花土都可以让这小子惨叫。可惜我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他提起来。

“放手，放手，放手——”我狂乱的拍打他。

然后，我被丢在了地板上。

南轲一梦被惊醒，我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发晕。朦胧中看到小伍居然真的站在地板上，我揉了揉眼睛，心情坏到极点，“混蛋，你又想爬到我的床上去吗？”

“省省吧，老女人，谁会对你有兴趣？”他做出一付不敢苟同的嘴脸，好象六个月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小西，你是怎么回事？手机不开，电话也不接，我们担心你才过来看你的。”背后响起薇薇姐的声音，头疼。我困难的转过头，看到一双盛满关切的眼睛。

“看吧，不拉着你过来，这个老女人会告我强暴呢。”小伍边说话边从地上把我捞起来扔到床上。

我被摔得七晕八素，心里再次奇怪，为什么这种员工我不能把他炒成鱿鱼酱。我经常丢掉钥匙，以前小伍住在这儿时，我可以仰仗他给我开门。后来把他赶走以后，他再不肯救我于丢钥匙之苦海，无奈之下我又给薇薇姐配了一套钥匙，以备我没钥匙时好跟她借。

“小伍滚，薇薇姐坐着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我爬起来，准备去洗漱。走到半路，想起杜渐，推开花房的门，发现他已离开，昨天穿过的白色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一张白色的纸条放在衣服上面，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他的字很好看，有一种奔放不羁的气质，人说字如其人，看来不尽然呢。“羽西，我有事先离开了，谢谢你昨夜的收留。”

我把字条放在运动服上面，推开卫生间的门。

十分钟以后，一切搞定。我出来时，小伍正端着一碗热面从厨房来，看到我皮笑肉不笑的撇嘴，“你让别的男人留宿。”

“少管闲事。”

“他有的东西，我都有。”

“留给小莫。”我从他手里夺过冒着热气的面条，小莫迷他，在我们当中是公开的秘密。

他转身回到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各端着一碗面，我们三个人埋头狂吞各自碗里的面条。

“小西，下午得去欧岚做维护，周五杜小姐来电话说有一盆巴西木情况不太好。”薇薇姐最先吃完，所以她最先说话。

“我过去，顺便带给她一盆铁丝蕨。”

“什么，她还要铁丝蕨？”薇薇姐惊恐万状的样子，差点让我把最后一口面条喷出来。

“噗——”小伍把一口面条汤喷到面板上，捂着肚子咳个不停。“这个老怪物，她祸害多少盆铁丝蕨了？小西，你不能再纵容她了。”

“西姐——”我对小伍皱眉，第一千零八次的纠正他。

“得了，你的原则是用橡皮筋做的吗？”小伍不屑的瞪回来，我知道自己理亏。

这世界不负责任的人太多，草率从事的婚姻，冲动之中生下小孩儿，还没有想好便从宠物市场买回来宠物。我最恨那些不爱花却偏要买花的人，他们买花的时候惟一考虑的是拿走这盆花得用多少钱，他们爱花儿盛开时的鲜艳明媚，一旦它们生病遇到虫害时，他们就会为了省事，将它们随便的丢弃。

可是杜小姐不是这样的，她是真的爱花，不是，她是真的爱铁丝蕨，每隔两个月她便会养死一盆，然后她会伤心很久，发誓再也不要养这种植物。谁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又会肯求我再卖给她一盆，我的钱线蕨只有卖给她时价钱变得越来越高。

“小西，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可是，你让我怎么办？他离开时只留给我一盆铁线蕨。”那个平日里刺猬一样的女人，永远执迷于一盆永远也养不好的铁丝蕨。

“小西，快点吧。”薇薇姐催促我。

我放下筷子，小伍跟我学，我们三个人一起右手背在身后，一起出声大叫，“订钢锤——”

薇薇姐第一个胜出，得意的跑到外面去了，我猜她会乘机荡两下秋千。剩下我和小伍继续，三个回合下来，小伍败北，我丢给他两个硬币，也跑出去了。

这是香浓园艺的规矩，遇到洗碗问题时，必须通过划拳决定，最后两个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下午，小伍开车送我去欧岚，白色的微型面包车里，除了我们俩，还有三盆发财树，两盆高大的仙人掌，七盆开花的茉莉，我的怀里抱着一盆杜小姐要的铁丝蕨。

我在欧岚的大门口下车，小伍替我拿出工具包，丢下一句“五点十分过来接你”开着车离开了。坐在守卫室里的小保安看见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牙。

有人对你露出白牙总是好事，我心情大好的冲他大叫，“赵赵，帮我通知杜小姐。告诉她铁丝蕨驾到。”

被我叫成赵赵的小保安，拿起了内线电话，我在访客登记本上签字，背上工具包往办公大楼走。

欧岚是一家中型的服装加工企业，大部分员工都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的生活非常枯燥，为了赶工经常踩着缝纫机加班到深夜。

我走进办公大楼时，杜小姐已经等在大厅里，看到我手里的钱线蕨，她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容，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句歌词，“悲伤的人那么多，[奇][书][网]快乐的人没有几个。”

“小宁，”她叫我，“等一下到办公室里找我，有事跟你说。”

我把铁线蕨递给她，“五十块钱，现金交易，不得刷卡。”

“又长了五块钱。”她自说自话，等了一会儿，知道没有还价的可能，她乖乖的掏钱。

“现在的市价是二十块钱一盆。”为了让她死得瞑目，我补上一句。

她看都不看我，抱着花盆上楼。

我给放在各个楼层的租借植物们做例行的维护和保养，一棵巴西木的叶子有些萎黄了，我用力把它从阳光直射的位置拖开，帮它找了一个通风条件好一点的位置。

另一棵五岁大的巴西木正开着白色的细碎小花，浓郁的花香弥漫，“干得好，小乖，但是别吓着他们。”我深深的呼吸，继续轻声的赞美它，“你可真香。”

旁边的办公室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出来了。我拿起喷壶开始给小乖喷洒叶片，“羽西。”

“啊？”

我转过身，看到穿着烟灰色西装的杜渐，“原来你在这一家公司啊。”

“杜小姐告诉我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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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罗浩阳没有再打来电话，知道他在下撤，我不想主动给他打电话。

感谢老天，我对煲电话粥的兴趣不大，电话接通以后，我常常是三句两句讲完，我怕那种电话线两端不见面的沉默，它常常让我抓狂。

在繁华的枫林路深处，香浓有一个小小的门市部，周末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轮流值班。这一周轮到小伍和小莫，所以周五的夜里，我允许自己玩到深夜。

前半夜我赶一篇稿子，那是以猫歌为主角的一个连载故事，发表在一个发行量不大的杂志上，它可以为猫园的流浪猫们嫌来一部分口粮，我在夜里一点钟完成了它。

剩下的时间我找出了漫画本，我试着画一些关于流浪猫的故事，它们就象是生活在城市里的隐者一样，过着孤独，神秘，飘泊的生活，糟糕的是我一直画不出它们的眼神。这让我沮丧，而且画漫画会让我想起另一个走出我生命的人。当我终于完成了从少年到成年的跋涉，回头看来时路的时候，我发觉他是一个有着猫性的人。流星或许坠落，它留在天空的瞬间美丽却让人不能忘怀，我把画笔掷到墙角里，倒头睡下。

无论如何，生活仍将继续，而我从来不想让生命荒芜。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为自己煮了一小锅绿豆粥，就着盐渍的小黄瓜吃过早饭。

猫歌正在恋爱，我吃早饭的时候，它刚刚从外面回来，在那群吉普赛野猫中，有一只最漂亮的黑猫，它是猫歌的情人，夜里它们会一首一首的唱着忧伤的情歌。小汪看见猫歌，快乐的迎上去，被猫歌一爪抓在脸上，小汪刚来家里时因为太小，一直错误的以为自己是一只小猫，喜欢跟在猫歌的身后跑来跑去。可惜猫歌那时候是一个骄傲的猫姑娘，没有兴趣领养一只三只腿的小狗，小汪常常被它抓破鼻子。

我戴着草帽到园子里给花儿和青菜们浇水。墙角的水井边上，几株矮小的石竹进入了花期，早起的喜鹊落在院墙上，抢先一步开始赏花。

小汪最喜欢看我浇园，当我举着长长的水管对着绿色的生菜们喷洒的时候，阳光下的水珠会幻化出彩虹一样的桥。那是它最爱看的景色，它总是试着跳得更高，希望能够攀上去。

浇水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颗生菜叶上长出了一条绿色的大豆虫，肥肥胖胖的虫子，趴在绿色的叶子上，安静的啃着叶片。我羡慕的看着它，想象自己也能变成一条虫子，趴在一块巨大的巧克力叶子上，吃也吃不完。

小汪从背后偷袭我，将我推倒。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它又趁机用牙齿咬开了水龙头，水管里的水对着我浇下来，我挣扎着起身，引得小汪玩心大起，它一遍一遍的扑到我身上。和我在园子里玩起了和稀泥的游戏，小汪的兄弟们都在那次可耻的暗杀中死去了，只有它顽强的活下来，它比一般的狗要胖很多，因为它有一个超强的大胃口，还有一付吓死人的大嗓门。

“吾汪——吾汪——”它突然抬起头，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叫。

也许是来附近散步的游人，我躺在地上，不在意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是一个男人，倚着半掩的铁门看着我，他戴一顶棕色的宽边帽子，浅色牛仔裤，蓝色条纹衬衫，背后背着一个深蓝色巨大的双肩包。我收回视线，从地上爬起来，我的生菜，可怜的大青虫，我拾起丢在地上的水管，关上水阀。他的皮肤变黑了，我告诉自己，那也许是另外一个人，太阳太毒了，短晢的错觉，总会过去的。

从小汪的吠叫声可以听出，那个人没有离开。“你？”我打开水龙头，对着院墙边的合欢树浇过去，不记得上一次给合欢树浇水是什么时候啦。因为我从来没有给它浇过水。

“你。”男人推开铁门，快步走进来。

小汪叫得更响，带着回音。

“别进来。”我警告来人，试着用手里的水管瞄准合欢树上最高处的花枝。

背包的男人丢掉身上的大包，更快的向我逼过来。

“罗浩阳——”瞄准一个大步向你走过来的男人，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我给他浇水，他用一只手臂抵挡，并且迅速向我靠近，“我不准你再叫我猴子。”

“该死，我当然会叫你猴子。”他恼火的吼道，“闭上水龙头。”

“才怪。”我调整角度，他的帽子被掀起来，露出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

只来得及做这些了，我不无遗憾的想，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能把条纹衬衫从他的身上揭下来。

那个叫罗浩阳的家伙扑过来，缴了我的械。

小汪气得对他狂叫，可惜它从来没试过咬人。

“别叫了，小汪。”我蹲下来，安抚的拍它的头。

小汪发出呜的一声，扫兴的离开了。

罗浩阳的衬衫开始滴水，他对我皱眉，然后伸手把我扯到怀里，用两条长长的臂膊锁住我。他低下头对我咬牙切齿的时候，我忙着计算我们有多久没见面。

他开始吻我，阳光下我闻到了烟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眼前无数金色的光斑轻轻的摇晃。象是有谁哼着古老的摇篮曲，“是罗浩阳，是罗浩阳。”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傻傻的闭着眼睛，他对着我的眼睛轻轻吹气，叹息式的轻笑。“小猴子。”他的胳臂将我搂得更紧，我们的身体成贴心式的形状。

慢着，所剩不多的理智跳出来，大声提醒我：你们并不贴心。我做出了清醒以后的第一件事——用力推开他。

“噢，你回来了。”我仓促的给自己戴上一付面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漫不经心的。

“怎么回事？”罗浩阳偏着头看我。

“没事。”我丢下一句话，扭头走出园子，我的衣服又脏又湿，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跟着我往屋里走，根本没理会被他丢在院子里的大包，也好，没有我的允许，小汪不会偷偷把他的大包卖掉换火腿肠吃。

“猴子。”

“不准叫。”我想一步跨过门槛，没想到因为太激动，居然差点把自己绊倒，真了不起，我走了好几年的门槛，从来没有把我绊倒过的记录。

罗浩阳伸手抓住我。

“不准对我动手动脚。”我神经质的跳到一边。

他对着自己摊开的两只大手眨眼，笑得若有所思，我气得狠狠的咬嘴唇，瞪大眼睛紧紧的盯住他。

看完了两只手，罗浩阳又低下头一本正经的看自己的两只脚，“你们俩听着，不准随便乱动，尤其是对面那个姑娘更不能随便动，”小汪叼着一个易拉罐，从厨房里跑出来，罗浩阳瞟了它一眼，继续说，“因为她是我的。”我抬起脚对着他的一只腿踢过去，结果当然是一脚踢飞。

小汪见状，丢下嘴里的宝贝，冲过来咬住罗浩阳的裤角开始往外拖他，罗浩阳突然遇袭，嘴里不停的大叫，“喂____，小臭狗。”

“吾汪。”小汪不快的叫了一声，它是有名字的，当然不喜欢被人叫成小臭狗。

为了表示它的愤怒，小汪站起来跳到罗浩阳的脚背上，用仅有的一只前爪抓他的膝盖。

罗浩阳往后闪了一下，小汪不依不绕，跟上去继续与他缠斗。

看到罗浩阳被小汪弄得手忙脚乱，我的心情开始变好，站在一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罗浩阳看了我一眼，突然蹲下来，小汪吓了一跳。他趁机捡起它丢在地上的易拉罐，拉开门高高的抛向空中，“小汪______”我大叫，那是小汪最喜欢玩的游戏，它一定会上当的。

果然不出所料，小汪冲出去，向着易拉罐的方向高高的跳起来，“漂亮。”罗浩阳吹了一声口哨，“砰”的一声迅速关门。

“大混蛋。”我逃到到单人床背后。

“只要你能做到。”罗浩阳锁好门，若无其事的往床的方向走来。

“做到什么？”我紧张的握住镶在床头上的景泰蓝圆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它打罗浩阳的头，如果我能把它抓下来。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当时买床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那上面的球可以随时抓下来打人。

“不对我动手动脚。”他好脾气的回答，显然他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他真实的想法是把我抓住，然后撕成碎片。

“我当然能。”我马上说。

“那就好，这样我才放心。”我的保证似乎让他很满意，他一头倒在床上，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倒在了我的床上。该死，我的床单，今早才铺好的带有柠檬味道的床单，它被毁掉了。 我冲动的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拖下床，或者掐死他，他马上送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拜他眼神的提醒，我硬生生的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改成在他眼前晃了晃拳头，我的虚张声势让他心情愉快，“胆小鬼。”

从长计议，一定要从长计议，我在心底默默的告诉自己。所以当他骂我胆小鬼的时候，我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夸奖，那是我的理想。”

小汪在外面抓门，嘴里不停的发出“吾汪，吾汪”的叫声，我听出它在自责上了罗浩阳的当。等一下，我会告诉它，和罗浩阳斗是很容易吃瘪的。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赢，为了给小汪鼓舞士气，我决定去喝一罐青岛。

我抓起扔在桌子上的另一顶草帽，走出房间，小汪一看见我，马上露出一付我很惭愧的表情，它在我的身前转来转去，我猜它大概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没事，小汪，天黑之前，我会想办法赶走他。”尽管心里没底，我还是跟小汪信誓旦旦的保证。

“哈哈哈……”罗浩阳在屋里不以为然的大笑起来。

“别理他，小汪，他是一个疯子。”我脱下脚上的水靴，丢在地上。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把啤酒罐丢在台阶上，坐进秋千里。

我的秋千很棒，它是一个躺椅式的家伙，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上面睡一个小小的午觉。

“小西，不要坐在秋千上睡觉，不然你会跌下来摔断脖子。”王瑶女士一到夏天便会发出例行警告。

幸运的是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个秋千的出品人是罗浩阳，他是一个坏蛋，但是他做的秋千却有不错的品质保证。

“只可以休息一会儿，今天不能睡着。”闭上眼睛之前，我对自己发出警告，级别为红色一级。如果足够诚实，我会说那个警告是橙色的，在宁羽西的警告色谱里，橙色代表的是二级警告。

我一定是睡着了，让我睡着的理由有一大堆，疲倦，阳光，小汪，罗浩阳。疲倦和阳光就不用解释了，我能在外面睡着，是因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小汪总是守在我的身边，就算易拉罐也不能让它离开我；至于罗浩阳，他是很可恶，不过他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惹我，因为我出门前有记得把房门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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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我从一个悠长的梦中醒来，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用力伸展四肢，然后感觉意犹未尽的舔嘴唇。这是起床前的仪式，它可以再争取两分钟的赖床时间，知道吗？能睡一个好觉，绝对是人生的赏心乐事。所以我真心诚意的赞美自己，干得好，宁羽西。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伸长的手臂收回，嘶——，不是蛇，是我在倒抽冷气。触礁啦，硬硬的，莫非是，胡茬？走慢一步的灵魂受到惊吓，迅速跟上身体的步调，清醒的时间令人扫兴的缩短。

“醒醒，宁羽西，快醒醒。”拼命的眨眼睛，抽回双手掐面颊，再拍一下好啦。

头顶上传来粗重的呼吸，这下子完全清醒。“小汪，不要上我的床。”知道不是小汪啦，我抡起拳头往头顶的方向捣去。

“老实一点。”一只大手接住我的拳头，“困死，好好睡觉。”

“喂，罗浩阳。”

“睡觉，睡觉，睡觉。”层层叠叠的都是不耐烦的声音，该死，我挣扎着抽出包在那只大手里的拳头。结果是，收复小片的失地换来了更多的入侵，罗浩阳的身体翻转过来，把一只胳臂和一条长腿压在我的身上。

有人想要免费的抱枕，我得告诉他答案是不。“罗浩阳，让开。”

没有人答理我，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

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送来花儿的香气。

花儿的香气害我莫名其妙的叹息，想起我是在秋千上睡着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涌入脑海，有什么事能难住罗浩阳？再次叹息，令我心中警铃大作：回忆会让人变得软弱，面对罗浩阳我最不想流露出来的情绪就是——软弱。

我用胳臂的肘部撞击困住我的人，“噢——”罗浩阳发出类似某种猫科动物受扰的吼叫，趁他吃痛肌肉放松的一刹那，我快速脱身。跳下床时，才发现早晨浇花时那件长外套被脱掉扔在地板上，和它搂在一起的是罗浩阳的上衣和牛仔裤。

躺在床上的罗浩阳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晒成巧力克色的皮肤发出健康的光泽。看起来象一块成色上好的点心，我抹了一下嘴巴，悄悄的走到床边打量他。

“猴子，咱们结婚吧。”罗浩阳翻了一个身，我吓得倒退几步才站稳脚跟。

“不，谢谢。”我看着他谨慎的回答，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他出声。“哧，根本是梦话。”我对他挥动手臂，就算在梦里，也来耍我。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小汪趴在秋千下面，看见我出来，它站起来对我摇尾巴，“喂，小汪，你让我失望，连你，也不值得完全依靠。”

小汪更用力的摇尾巴，我拿起放在秋千上的帽子，打算完成没做完的工作。罗浩阳丢在院子里的大旅行包已经不见了，我好心的假设不是被小汪卖掉了。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完成了剩下的工作，如果在平时我保证这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我喜欢泥土，对，就是这样，闻着泥水的味道会让我感受到平静。

收好工具，我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一顿丰盛一点的午餐。是啦，我不属猪，可是我信奉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吃和睡，能好好的吃和好好的睡，我认为就是幸福生活，其他都是附丽。

走出园子时，罗浩阳已经醒了，正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看着我。“醒啦？”我摘下草帽，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我来。”罗浩阳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欲拿我手里的毛巾。他可真帅，阳光追逐着他，令站在水泥平台上的他看起来象是舞台中心的男主角。

“不用。”我错开一步，躲过他，径直往屋子里走去。“睡好了吗？”

“窗台上的大蒜熏我。”罗浩阳苦着脸说。

“哈，那不是大蒜。”我笑。

“元葱？”他也笑起来。

“不，是水仙。”我笑得打嗝。

“你在骗我。水仙只有在冬天才开，我见过。”

“没有，我的水仙夏天也能开，很香吧。”

“我饿了。”他跟在我的身后，不感受兴趣的转移话题，口气里带着委屈的调子强调，“很饿。”

“ 我来做饭。”我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加长版的男式大T恤，罗浩阳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你可以看一会儿碟儿，三十分钟内保证吃饭。”

“哦。”他说，继续跟着我，我送了他一对白色的卫生球眼，意在勒令他止步，因为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是——洗手间。

那一对卫生球没有起到警示的作用，罗浩阳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喂，脑子灌水了吗？在那面等我，我要用五分钟的时间冲一个澡，然后才能做饭给你吃。”我砰的一声在罗浩阳的面前甩上卫生间的门，上锁。

“猴子。”

我不语，轻轻的褪去身上的衣衫。

“这一次，我们结婚吧。”我把一只袜子扔在洗衣机里。

“听见没有，我们结婚吧，和宁林森他们一起也行，我们单独也行。”另一只袜子也被扔在洗衣机里。

卫生间的门在动，“不。”我说完，打开了莲花状的篷篷头，水，从篷篷头流出来，细雨丝一样，轻轻的打在身上。

门外再没有动静，冲洗很快结束，擦干身体，我用一根断掉的象牙筷子把湿发绾住，换上大T恤衫，用一条带子系在腰间。

只在推门的时候有片刻的犹豫，外面并没有传来打开电视的声音。

罗浩阳仍然站在洗手间的门前，两条长腿微微分开，霸道的拦着我的去路，空气中燃烧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抬起头，仔细的看他，“不行，罗浩阳。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对我说过，站着离开的男人，要让他爬着回来。这一点，你永远做不到，所以答案是：不行。”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

“这不奇怪，我也不知道你每个朋友的情况。”

“我没有离开过你，从来都没有。”

“对，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地球上。不要为这种事争执了，尤其是在我们还饿着肚子的时候。”我尽量挺直腰板向他走过去，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如果遇到拦路者，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你都不能让他们看出你心底的恐慌。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站在对面的人是罗浩阳，他只是下意识的让了一步，便改变主意迎了上来。我想绕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笔直的走进他的怀里。

“小猴子——”一声叹息从罗浩阳的唇间逸出，他抱住我，低下头，他的唇落下来。

轻风吹进来，我调动所有的感觉，让自己的身体僵硬。

一分钟以后，罗浩阳终于停下来，他的眼神落进我的眼里，带着很多的疑问，我在心里默数草原上的千只羊，任他的疑问象五月的花瓣一样纷纷的坠落。

他的手臂箍紧，我慢慢的数到了第六百七十四只羊，而我将继续数下去。

他终于放弃了。“我来做饭。”他说。

“那么，我去看碟。”我从他的怀里走出来，他拉着我腰间的丝带不放手，我伸手的时候，他立刻坏心眼的扯开了它，并且将那条带子抓在手里，不肯还我。

我不理他，穿着一口钟似的T恤走到厨房。

我们一起做了一个菠菜鸡蛋汤，用海米炒了一盘油菜，罗浩阳抢着做米饭，想不到他居然能焖出一锅很香的米饭。

“下午，我要去见一个客户。”吃饭的时候，我说。

“我陪你去。”

“不用陪的，一起走吧，你回罗妈家，我去客户那儿。我……”我喝了一口菠菜汤。

“我没说过要回家。”罗浩阳伸出筷子抢走最后一颗小黄瓜。

“哦？”

“长大的子女不应该住在父母的家里。”

“？”一颗菠菜噎在喉咙里，我大声的咳嗽，罗浩阳放下饭碗过来帮我敲背。“那你，住在，哪里？”我险些喘不过气来。

“就这儿喽。”

“不可以。”我站起来，推开他的手。

“那么，你住到我那儿去。”

“我哪儿也不去。”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二十分钟以后，我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罗浩阳也换好了。

“你的大包呢？”我问他。

他无辜的摊了摊双手，“不知道。”

“那么，你这一次回来，会住几天？”

“也许是一辈子。”

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那么大一个包，他藏得再好，也是在我的地盘，不信我找不到它。

“别找了，我们走吧。”

我真的找不到那个可恶的大包，随它去好了。大不了，晚上找到以后送到罗妈家。

“今天我很累，打车去吧。”走出棉花岛以后，罗浩阳对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过去。我陪着走过去，他打开车门，吩咐我，“你先上。”

我让开，“你先回罗妈家吧，明天我把大包送过去。”

“笨蛋。”他恼火的把我推进出租车里，随后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跟着发出警告“不要再挑战我的忍耐力。”

“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道。

“寿龙岛。”快速说完，打开另一扇车门，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向公交车站跑去。司机也许会乐死，跑一趟寿龙岛总得有个二百公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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