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焰战神》

作者：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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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动乱之始 序章 异象

冥界。

夜静风清，冥都灯影摇曳，月光如水，笼罩着整个大地，整齐的街道沐浴在紫色的月光中，显得分外妖娆。

如此时节，城门处依然人头涌动，人声鼎沸，气氛之热烈绝不亚于白昼。人们披着妖异的紫光兴冲冲地踏入巨大冥都，内心的激荡从一双双充满斗志与期待的眼睛里透出。无论男女，无论老小，无论衣着，无论等级，也许只有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眼神才会如此一致。

三年一度的冥武典，多少紫级冥帅、黑级冥将从此踏上了仕途官道，多少英雄从此名垂千古，多少强者把名字刻在了冥武典的记录之中，只有冥武典才能彰显出冥界的力量。

就在六十六年前，这里还发生过永载史册的一笔，一个位列最低级──白级冥武士的少年踏入了这里，继而成为整个冥界乃至四界共同的传说，那个只出现过短短数年的身影，就像武神一样永远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六十六年，对于平均二百年寿命的冥人而言，只不过是童年和少年时代，还不足以到改朝换代的时刻，老一辈的高手强者很多依然健在，而冥史上最年轻的冥皇断戈，也不过是个百岁出头的中年人罢了。

断戈执政数十年，冥界一直处于表面平静暗自凋零的时代，六十六年内，冥人只增添了十一位新成员，死去的却有一千九百三十七位，如今的冥界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生命如头发一丝丝地落下，不知哪一天就掉光了。

任谁都明白，这样一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焦虑、忧愁、不安一直缠绕着生活在皇城的冥皇以及他的臣子们，打开希望大门的钥匙曾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惜最终还是消失了。

历史上只有一任冥皇比断戈的处境更加艰难，那就是他的上一任。

当时用来压制冥界的《四界协议》，像巨山一样压抑冥人的发展，冥人就像生活在刀山火海一般，如今大山虽然消失了，只可惜繁荣生命的泉源还是没有出现。

虽是如此，三年一度的冥武典依然热闹不减，也许对于振兴冥界没有办法，于是所有的冥人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武学的研究上。

数十年前在人界取回的三十三种冥术，更是让冥人深深着迷，再加上冥界的领导层主动参与和鼓吹，疯狂的修炼行为蔚然成风。

数十年来，创新冥武学及冥术，和冥界的生死存亡有了直接的关系，许多人都相信只要实力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就可以打开通往转生堂的方法，重新掌控冥界的兴衰。

这种想法不断激励着冥人勇往直前，其中代表者除了冥皇断戈之外，便要数冥界双璧──冥相元苏和冥帅布扬。

「六十六年了，又是冥武典的大日子！」

冥相元苏望着天空妖异的紫色冥月轻轻叹息着，一名同样穿着紫衣的中年男子慢慢走到他的身边，伸手轻按他的肩头，正是他的生死之交布扬。

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友，元苏不禁回起数十年前的许多往事，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你又想起他了吧？」布扬与元苏出生入死，对这位老朋友的脾气太熟悉了，一个眼神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是啊！」元苏毫不掩饰自己对故友的怀念。

他眼神沉郁，脸上的缅怀之色更浓，莫名的哀思沿着花白的两鬓悄然爬上了眉稍，看着身边的挚友，轻轻叹道：「布扬，你我二人若不是六十六年前的那一幕，也不可能穿上这身紫袍，我们沾了他太多光。」

尽管两鬓斑白，布扬脸上却洋溢起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的笑容，会心的微笑甚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与朝气。

「嘿嘿！别忘了我们可是冥界双璧，武神的伙伴。」

「武神！」元苏仰头向天，神色迷醉，像是在回味最香醇的陈年佳酿，这两个字带给他的记忆是那样的悠长深远。

忽然，朦胧而妖异的紫光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冥界也似乎在月光中颤抖起来，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也包括怅然若失的元苏和布扬。

惊愕地仰望天际，他们真切地感觉到，照耀冥界大地千万年的紫月之光被扭曲了，就连视觉也受到影响。

一阵阴森的寒气由脚底直窜头皮，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布扬用力揉了揉眼睛，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是平生少见。

「元苏，我没看错吧？是光芒扭曲了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东西怎么看都是扭曲着。」

「我也一样！」元苏深沉地回答道，内心的澎湃激荡在这一字一句间表露无遗。

整个冥都响起了哗然声，所有的人都受了惊吓。异象丛生，人们不得不产生各种联想，小到自己的眼睛，大到世界毁灭，到处都充满了惊叫与咆哮，不安的情绪就像潮水一般扩散开去，直到……眼前出现了两组截然相反的光丝。

「两轮冥月！」

冥帅府中的两位领袖级人物几乎在同一时间揉了揉眼睛，然后仰头细看，空中的景象清楚地映在晶亮的瞳孔上。

元苏和布扬的脸色都深沉得可怕，对视了一眼，随即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

「要出大事了！」

「难道是冥界灭绝的征兆？」性格开朗的布扬也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黑疙瘩，眼中充满了不安与迷惘。

元苏甩了甩紫袍，深深地吸了口气，「快！快去见冥皇！」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一章 寻觅

人界，北疆，玄武国。

「真怀念蓝色的太阳，真是迷人啊！」乂义望着光盘一样挂在天空的太阳，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景，那是梦境一样的蓝色。在他身边，和泽与裁尉光也做着同样的梦。

和泽笑了笑，一双如葱白的手指又细又长，交叉抱在脑后，慵懒地倒在茵绿的草地上，嘴上叼着一支狗尾草，看似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头上的枯树根本挡不住炽热的阳光，白皙如雪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淡红，这是正午阳光的杰作。

乂义看了他一眼，这个同伴他再熟悉不过，永远都是这副慵懒的样子，不了解他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天生的懒汉，只有与之朝夕相处才明白，他慵懒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坚韧、执着、充满斗志的心，这也正是他成为三人小组首领的原因。

两人身后，裁尉光一直在摸着光秃秃的脑门，火一般的阳光照在没有遮掩的头顶，感觉就像着了火似的。即便挑了一株枯枝较密的大树，效果还是不理想，因此他比两个同伴更加怀念冥日，蓝色的光辉就像大海一样清凉爽朗。

「喂！我们走了几天？」

「十六天！」裁尉光看着酷日，眼神中充满了诅咒，「我被这毒太阳晒了十六天，头皮竟换了三次，真可怕。」

和泽叼着草回头撇了他一眼，调笑道：「谁让你天生头上没草？真可惜啊！人界的太阳可是宝贝哦！专长草，说不定多晒两天，你脑袋上就变成草地了。」

「去你的！光头方便啊！用水一浇就洗好了，不像你们那么麻烦，洗个头耗半天，人生都被你们浪费在洗头上了。」裁尉光一脸的不屑，心里又不知多少次诅咒天上的太阳。

「说实话，我宁头天天被这毒太阳晒着，也不想再看到那诡异的东西。」

酷暑盛夏，毒日底下，三个人的感觉却彷佛突然被扔进了冰窟，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阵阵寒意透过骨头和经脉传遍全身。

「别说了，那场面真是可怕，以前天天看，为什么就没有那种感觉呢？」

「废话！以前只有一个，现在有两个，而且那紫色更加妖娆，看一眼浑身上下就不对劲，否则也不用着我们三个跋山涉水跑到这里。」

「拯救冥界，只有那个人能办到！」

乂义和裁尉光眉宇间流露出崇敬之色，那是发自心底深处的敬意。

「走吧！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要是找不到，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和泽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杂草和尘土，目光眺望前方，光秃秃的山峰之下是一大片绿色的森林，以及蜿蜒其中的溪流小河，再往更远处张望，森林边缘座落着一座小城。

林边小城，依山傍水而建，左侧有三座小山，右侧连接一条河，城边到处可见良田，农夫们正在田野中辛勤地工作着，不时还有几声乡里民歌传出，景象颇有些意趣。

三人穿过一座矮树林，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小河有些湍急，打着圈儿往下游狂奔，绕了几个弯后与远方城池的护城河连在了一起。河上有座石桥，与树林小河相衬倒也清幽雅致，远方城廓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看来快到了。」

「嗯！」裁尉光点点头，正准备朝小桥走去，两个突然闪出的身影阻止了他们的脚步。

跑在前面的是一名妙龄少女，穿黄衣、梳总角，年纪不大，最多也就十五、六岁，长得唇红齿白，发上套着美丽的花环，浑身上下透着青春的气息，只是跑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像是在躲着谁似的，眉宇间还有些不耐烦。

三位冥人以为是少女遇上坏人了，相互对视了一眼正准备上前相助，却被随后追来的身影惊住了。

追在少女身后的少年跑得也很快，几乎贴上了少女，然而外型却让三位冥人有些意外，少年大约十六、七岁，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瓜子脸面如温玉，透着红色光泽，算得上是英俊之人。

他一身天蓝色的武士紧身服显得英气勃勃，只是那一头红发却红得让人有些吃不消，就连不在意外貌的冥人们也看得愣住了。

赤红色的头发像火焰一样，然而少年却有意梳个特别的发型，前半部分是短发，大约只有拇指长短，斜斜地竖着，乍看之下倒也爽朗利落，但后半部分却如大姑娘一样梳了一条及腰的长辫，火红色的辫子甩在后面荡来荡去，成了一道特异的风景。

「蕊儿，别跑那么快嘛，我可是说真的！」

被唤作蕊儿的少女一转身，倚在了石桥的栏杆上，脸上颇有不屑之色，嘟囔着道：「谁让你胡说八道，不理你了，别跟着我。」

「人家可是真心诚意……」

「没兴趣，我不要红头发，更不要红辫子。哼！你这红毛鬼，去找个红毛丫头吧！再跟着我，我就要叫了……」少女朝少年做了鬼脸，眼中还有些嘲弄之色。

「喂……红色的长辫多帅啊！」少年招手叫了一声，却见少女如兔子般窜入了小树林，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把他孤零零甩下了下来。

少年呆了一呆，紧接着的反应却令观众们相当惊讶，只见他把右手食指朝上晃了晃，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怀才不遇的表情，装模作样的让人看着不免莞尔。

「哎，人生知音难求，可惜啊！为什么没有人识货呢？多漂亮的红发，多细腻的长辫，像我这么英伟不凡之人，世上也没几个吧？哎，只能怪有眼光的人真少啊！」

看了这一出闹剧，三个冥人面面相觑。冥人没有爱情，因此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段对话实在太有趣了。

少年被人拒绝后，竟没有一丝颓废或失落的神色，甩头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居然还有观众。若是旁人早就羞愧难当了，可他却像没事发生似的，朝着三人咧嘴一笑，指了指天空嘟囔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接着手臂一甩，笑咪咪转身往城的方向走去。

「人类，还真是个奇妙的种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真是可笑。还有这小子，脸皮还真够厚的……」

乂义眉宇间充满了冥人的自豪感，这数年的发展让冥人对于自身的力量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那个伟大的身影就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是受压于《四界和议》的弱小冥族了。

「不然他们怎么会是四界最弱的一个？走吧！」裁尉光倒是不以为意。他也听说过不少人界的事情，从不把这个没有任何特点的种族放在心上。

「真是莫名其妙，这种事情有意思吗？」乂义是三人中最年轻者，因此脾气也较直爽，还在嘟囔。

穿越田野，抵达这座只有数千人口的平安城，随便找个人询问都会得到这样一句话──这是天下第一城。

小小的一座城竟然号称天下第一城，换了其它城池或许都会引来无尽的嘲笑，但提起平安城，无论什么人都会立即流露出崇敬的目光，而且坚定附和这句话，因为它是属于一位伟人的城，属于一位被尊为「武神」的强者。

事实上，那位「武神」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片封地。这是在他消失二十年后，新皇登基时才册封的，而原来的圣城则扩大至黄龙山，等闲人士不许入内，只有持特别许可之人才能踏入那片非常之地，而这些人非富即贵，大都是武学地位极高之人。

「平安城」巨大的匾额高高挂在城门上，字是纯金打造，纯黑的底色是用上等的黑珍珠镶成，整块匾额的价值足以买下任何一座同等规模的小城。但在这里，谁也不敢打它的主意，甚至连看一眼都会心生畏惧。

和泽三人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冥人根本没有钱的观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们所在意的是这座城，看到这块匾额彷佛看到那个英雄般的身影，整个小座都在他的气势笼罩之下。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它的主人甚至从未看过一眼，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城门口没有任何士兵，人们自由地来往穿梭，不受任何拘束，但和泽明显感觉到城里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尤其是他们的眼神，不怒而威，即便是扛着锄头的农夫也是如此。

当然，没有士兵不等于没有守卫，城门口还是站着几名剽悍武士，一身白色的武士服透着精干。

看到这些，他们才第一次对人界有了正面的印象。

和泽走到一名守卫前，以最温和的语气问道：「请问，你知道斩风在何处吗？」

守卫像看着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三人。

数十年前，冥人斩风以不败的身影踪横天下，遂有了「武神」的封号，成为世人景仰的战神，尤其玄武一国更是奉他若神明，提起他的名字都肃然起敬，伏倒在地谟拜之事更是常有，但从未有人问起斩风的下落。

在许多人的心中，神一样的人物必然会在专属于神的地方，绝非普通人能过问。

和泽被看得全身发毛。彷佛在对方眼中，他就是一头怪物，脸色有些尴尬，转头看了看两位同伴。

乂义和裁尉光都耸了耸肩，表示同样无奈。

此时守卫终于说话，却差点没把他们气死。

「看你们几个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问出这种傻问题？武神是天神，谁知道他的下落？要是知道我早就跑去求师了，真是的，没开窍啊！」

守卫没好气的数落了一通。因为提到武神，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三个冥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是狼狈。

乂义的脾气较为火爆，气得怒发冲冠，几乎就想动手，还是裁尉光拦下了他。

做为冥界的使者，裁尉光深知此行的重要，冥界异象已经严重扰乱了冥人的生活，后续的灾难也许还在扩大，冥人自身的力量虽已凝聚起来，但谁也没有信心去击败一个未知的变故，紫色双月中的那块飘浮大陆一直是冥人的心结。

「朋友，我们对武神的敬意绝不比任何人少，只是我们遇上了非常大的困难，需要像武神那样的人才能拯救，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请多包涵。」

裁尉光诚挚的表情和语气立即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守卫也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脑袋，憨笑道：「我话说重了，实在抱歉。这里所有人都想见武神，可数十年前武神就已经失去踪影了，如果能找到他，我们也非常高兴。」

「是啊，是啊！」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一颗红色的脑袋突然钻了出来，左顾右盼，边张望边好奇地问道：「说什么武神呢？这么多人在干什么？有好事？」

和泽三人一眼就认出，红发少年正是刚才小桥上的那位。

几乎所有的人见到红发少年都笑了，只是笑容各有不同，有的像是在看小丑，有的则是带有讥笑之声，也有的与他相熟，笑得比较自然。

「你这红毛辫子，又跑哪去了？」

「别提了，哎！为什么就没人喜欢红头发呢？人生啊！寂寞啊！」红发少年一脸不解地晃着脑袋，右手却小心翼翼地扶了扶前额的短发，生怕给晃乱了。

「又被女孩拒绝？我看你还是算了，把这头发都剃光了也许还有人要，一个帅气的大男孩甩着一条红辫子，谁家姑娘见了不怕？」一个同样年龄的少年瞇着小眼说道。

「不干！这么漂亮的红发可是我老爸传下来的，打死我也不剪，偏就不剪，哼哼！」少年一听剪发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双手叉腰，英眼圆睁，倒是虎虎生威。

和泽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露出笑容，冥界倒很少见过这样个性特别的男人，说是个性特别还是高抬了，其实简言之就是──怪人。

「红毛辫子，别逞强了，头发红、衣服红、裤子红，有什么好看？像只兔子似的。」

「你知道什么，眼睛红那才是兔子！头发红、衣服红是火焰！是气势！连这点都分不清楚的人全是没眼光的……」

红发少年越说越理直气壮，隐隐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势态，周围的人看着都掩嘴笑了起来。

「都别笑了，说正事呢！」守卫见到红发少年却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将他扯到身边，指着他的脑袋对和泽笑道：「武神的事情问这家伙最好，全城就数他最能说，好像武神就是他亲戚似的，每次都说得活灵活现，就算是假的也挺好听。」

没等守卫说完，红发少年一翻白眼便叫起屈来。

「喂！侯老大，我可没惹你，你凭什么说我说的是假？」

「废话！武神都消失了几十年了，就凭你这红毛辫子也配知道他的事情？算了吧！」

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点头赞同，和泽三人对红发少年早已建立了不良印象，一听也露出怀疑的神色。

红发少年嘴噘得高高，斜眼扫视着周围，除了委屈的表情外并没有争辩，似乎早就习惯这样。

侯老大还算厚道，拍着他的肩头劝道：「别在意，说说而已。他们三个远道而来，说是有重要事情必须找到武神才能解救。」

红发少年瞥了三人一眼，神色微微一愣，认出是在小石桥的三位观众，下意识摸摸鼻子，突然嘻嘻一笑道：「哈哈，今天的天气不错，真不错。」

和泽单刀直入，盯着他问道：「你真的知道武神的事情？」

红发少年夸张地晃着脑袋，翻着白眼左顾右盼，然后故作郁闷，叹气道：「知道不少，就是没人肯信啊！」

旁边立即有人道：「得了吧！武神出现的时候，估计你爸妈都还没出世，你知道个屁！」

「嘿！小蛙子，凭你这臭小子也敢嘲笑我，小心我再摔你。」

「红毛辫子，红毛辫子！你抓不着、抓不着！」说话的少年立时缩入了人群，并朝他做了几个鬼脸，似挑衅，又似嘲笑。

侯老大一把抓住挥拳就要打的红发少年，劝道：「别理他、别理他！就当说故事，有什么说什么吧！」

「算了，自古贤人大士都是曲高和寡，不为世人所识，想不到我也沦落至此。可叹啊可叹！」红发少年突然仰天长叹，一脸惆怅，然而在外人看来却滑稽可笑。

「你还贤人？整天追着各家大姑娘，你要是贤人，我们都是神了。」

「就是，全城的登徒子就没你这么猖狂的，见到美女眼就直，像只哈巴狗似的就黏上去了。」

「你们还别不信……」红发少年一瞪眼，准备争辩，却被三冥人打断了。

和泽见红发少年与旁人斗起嘴来，心中颇有些不耐烦，沉声轻喝道：「这位兄弟，武神的事你真知道就和我们说说，不然我们就走了，另找知道的人。」

红发少年并不答话，歪着头、斜着眼上下打量和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却有些异样的光芒，正当和泽不耐烦欲再发问时，他才慢悠悠开了口。

「这太平盛世，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居然要找武神才能解决？你不会是讹诈吧？」

「你……」和泽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一口气堵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只是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乂义二人听了也都皱起了眉头，双月之事事关冥界机密，又关冥人名声，不能轻易开口，可对方问了又不能不应，这会都犯了愁。

「不方便说啊？不强求、不强求！反正武神的下落我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点旧事而已，你们不问我就走了。」

红发少年嘿嘿一笑，拨开人群便往城里去了，后方又是一阵哄笑，都说他又说大话。

然而，没人留意到红发少年眼中的异样。他转头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露出一副少年人少见的深沉面容，英气勃勃的双目紧盯着地面，不时轻轻转动，明显在想着什么重大事情。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要找斩风叔叔，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斩风叔叔已经失踪几十年了，却还来寻找，看来真的有什么大事情了……

「炽，回来啦？你家店主找你，快回去。」一阵呼喊打断了红发少年的思绪。他又换回那张笑脸，朝着迎面走来之人作揖行礼道：「知道了！」

三位冥人在城门口逗留了很久，热心之人倒是不少，七嘴八舌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没有一个能说清楚武神去了何处，甚至没有一个人见过武神。

和泽三人极为失望，好不容易来到人界却一无所获，只打听到琐碎的小事情。

寻找斩风是冥皇下的死命令，冥相冥帅也再三交代，必须找到斩风拯救正处于灭亡边缘的冥界。重任不能放弃，三人思索了半天，只好打听了黄龙山的方向，准备进入城中休息一夜，次日便前往黄龙山寻找。

由于有先辈手书的人界指引，初到人界的他们知道客栈是休憩之所，便向守卫问起客栈的位置，接着就被指往城中最繁华的「悦阳客栈」。

进入城中，街道上纯朴又繁华的景象深深吸引了三位冥人，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每户门前都放着武器架时，更是倍觉亲切，感觉与冥界之城颇有些相似，只是更加繁华和喧闹。

客栈门前是一片正方形的空地，右手插着一排拴马桩，拴着五匹马，左手高高竖起一杆大旗，红底黑边，中间绣了「悦阳客栈」四个大字。

客栈正门大大地敞开，宽大的入口足见气派，里面是客栈的前堂，整整齐齐放着桌椅板凳，三三两两坐着食客，气氛颇为热闹。

然而最吸引他们的，却是一片红色。

「又是他？」看到那条飞甩的红辫子，三个冥人都愣了，没想到又踫上这奇怪的男子。

红发少年似乎早就料到三人会来，见了他们并不惊讶，一甩抹布搭在肩头，嘻笑着迎了出来。

「来住店吗？请进、请进──掌柜，来客人了。」

「嗯……」和泽三人有些犹豫。

「走走，里面请！快请，别愣着……」

红发少年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拖又推，硬是把三人拉入了客栈。

掌柜从柜台后迎了出来，也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与红发少年一起把三人引到一张靠墙的方桌坐下。

「掌柜，他们不吃饭，不用张罗。」红发少年摘下抹布，抹了桌子。

「胡说，正午时分入城哪有不饿的？小心客人揍你！」掌柜习惯了红发少年的个性，笑着瞪了他一眼。再看三位客人，却发现他们都点了点头，掌柜不禁有些惊讶，又转眼看着红发少年，不明白他怎么看出客人不需要吃饭。

「真的不用吃些什么？都吃过了？」

「我们的确不需要。」裁尉光笑着点点头。

「酒呢？茶呢？不饿也该渴了吧？」掌柜实在热情，让人倍感亲切。

红发少年调皮地挤了挤眼睛，眼中颇有得色，嘻笑着再次说道：「掌柜，他们三个不吃不喝，您不用操心了，交给我吧！」

和泽对于红发少年的态度非常疑惑，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裁尉光，用眼神问道：这家伙怎么知道我们不用吃喝？有点古怪。

裁尉光心领神会，摸了摸光头，笑道：「我们先坐，给我们备好房间就行。」

「好！」掌柜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伙计，摇摇脑袋走回柜台后算帐去了。

红发少年倒也不客气，立即坐在三人旁边，嘻笑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和泽三人都愣住了，心中颇为惊讶。他们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拥有很强的反应力和洞察力，绝不只是一个看似「厚颜无耻」的大男孩。

「好奇是不？其实也没啥，有些事情我知道比这全城的人都多……」

「真的？」

「不相信啊！也罢……」红发少年看了看周围，身子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冥界出大麻烦了？」

「你……」乂义拍着桌子就跳起来了，眼珠瞪得像铜铃一样，张大嘴巴就想叫，却被一只手重重地捂住了。

「不想惹麻烦就别叫！」红发少年嘻嘻一笑，见乂义平静了点，才松开手坐回原位，小声道：「惊什么？安心吧！来自冥界也没什么大不了。当然，我也不会张扬。」

和泽也是满心震惊，但他显然较为镇定，起身半压半扶着乂义坐下。

裁尉光看了看周围，虽然有人被那一声吸引，但只是好奇一望，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心中大安。

「你居然能看穿我们的身分？」

红发少年没响应，突然用力一拍桌面，放大声音叫道：「怎么样？我没吹牛吧！武神的事情玄武国内没人知道的比我多，嘿嘿！」

周围侧目之人都恍然大悟，纷纷露出笑容，以为他又在吹嘘，笑了一阵便不再注意了。

红发少年嘿嘿一笑，得意地晃了晃食指，拿着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三个冥人依然处于极度震惊之中。虽然初到人界，但来此之前，冥相等前辈把人界的事情说了一遍。在人界根本没有几个知道冥界，就算知道的也大都是名士高手。如此小市镇中，根本不可能有居民知道这种事情。

「不用怀疑了，反正知道我不是坏人就行，到底什么事？居然要寻找失踪数十年的武神？」

和泽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二章 羁动

「我叫赤炽，赤色的赤，炽热的炽。大家都叫我一个炽字，你们也这么叫吧！」

「赤？听说有个赤……」

「嘘！」赤炽像是被人看破了恶作剧似的，朝三人眨眨眼，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宾客们都聊得正高兴，谁也没有留意他们，便突然扯高声线，「掌柜，客人要休息了，我带他们去上房。」

「上房？好好好，就去武神院吧！」一听要最贵的上房，掌柜笑得十分灿烂。

「您放心吧！我还要给他们说故事呢！」赤炽给三人施了个眼色，堂而皇之地把人领到了左边后院的二楼。

关上房间，三个冥人终于忍不住了，围着赤炽急切地问了起来。

「你知道武神的下落吗？」

这已经是第三次被追问武神的下落了。赤炽清澈的目光扫过三人，心如明镜，若不是冥界遇上了无法应对的巨大灾难，这些冥界使者也不会如此焦躁不安。

他摇摇脑袋，拨开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八仙桌边，轻轻一拳捶在桌面，满脸懊丧地道：「我要是知道也不会待在这鬼地方，早就去拜师学艺了。」

「难道就没有人知道？」

「别说我不知道，就连……就连雪仙子也不知道。连她都不知道，谁也不可能知道。武神武神，到了神的境界，凡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三人闻言，顿时黯然，都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偌大的寝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以为找到了线索，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半晌，赤炽歪头问道：「布扬、元苏两位叔叔还在吧！一百来岁的冥人应该正当中年，可惜他们好久不回人界了。」

听到冥界双璧的名字，三位冥人对赤炽的身分彻底放下心来。人界中知道冥界的人或许不少，但知道布扬、元苏姓名的人，却只有武神身边那么一小撮人。

「一位是冥相，一位冥帅，大名鼎鼎的冥界双璧，肩负着稳定冥界的重担，与冥皇大人一起统领冥界。这次就是他们派我们来的。」

赤炽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冥界到底怎么了？连冥皇都解决不了？难道仙、鬼界又入侵了？」

「若只是那样倒也罢了，可是……」和泽看了看两名同伴，叹了口气后，细细说了二月争辉的事情。

「两个月亮？真是奇景，我想去看看！」赤炽跳了起来，如同一头睡醒的猛虎。

毕竟，赤炽还不到十八，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之时，但他过往的经历实在很平淡。

玄武国彷佛真的受到武神保佑，自打过那一场大战后，便再也没有战争动乱，甚至连天灾都少得可怜，百姓可谓生活在历史上最太平美好的时代。他们都相信这是武神的力量在护佑玄武国，便把这数十年誉为「武神盛世」。

但对于像赤炽这样喜欢热闹的人而言，太平静等于无趣。虽然他心里明白，凭着他的出身，要想混个好名声甚至是官位并不困难，只是他不想成为一个只为了名声战斗的无聊武士。

由于长辈的关系，他比平常人知道更多有关四界的事情，又自出生便少了管束，生性更爱惹事，所以他心中最大的恨事，就是没出生在四界大战的年代，没机会在乱世之中一展身手。

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赤炽对人生的目标更是越来越模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对武士间的切磋也没丝毫兴趣了，才会在小城的客栈中做个临时伙计，整天做些出格的事情来刺激自己。

就算如此，他心里总想着有点大事发生，让他可以一展抱负。现在终于逮到了机会，叫他怎能不感到热血沸腾？

「不止是两个月亮，月亮之间还出现了一座悬空巨岛，像一座巨形大陆，但是在月光下如梦似幻，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难道是天外飞来的异族？」

和泽三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赤炽的脑子转得这么快。

「冥皇和两位冥帅都有这种担忧，世事奇妙，谁也说不准仙鬼人冥四界之外还有什么。」

「这么说，现在只是出现异象，还没有到灭顶之灾的地步？」赤炽愣了愣，渐渐从兴奋中平静下来，缓缓坐回原位，脸上的兴奋被深沉取代，整个人彷佛一瞬间成熟了。

乂义点了点头，双手交叉在一起不断搓着，心中的不安与惶恐不言而喻。

裁尉光道出了他们的不安，道：「如今的问题在于无法判断异象带来的后果，因此大家心中不安。变量越大，所需要应付的麻烦就越多，否则也不需要派我们来人界寻找希望。

「这些年冥界的危机并没有解决，没有掌握通往转生堂的力量，冥界就没有兴旺的一天，所以寻找武神并不只是为了异象，也是冥人多年的心愿。」

「这事我听说过，还以为你们已经想到办法了。」

「大家都以为只要拼命修炼，创新冥术，发挥冥武技，就能掌握通往转生堂的力量，但现在事情突变，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冥界。」

看着三人眼中的期盼，赤炽默默地低下头，与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形象截然不同。

「看来，我们还是要去趟黄龙山。」

「我劝你们别费那气力，去也没用。」赤炽红色的脑袋顿了顿，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冲口而出道：「不过……」

「不过什么？」三人顿觉希望重现，都投以兴奋的目光。

赤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光，确定了方位后左手平伸一指，道：「当年武神脱体而出，据老人们说，他可能进入了元神修炼的境界，这些年必然是以元神的形态出现在大地上。而我听说遥远的东方大海有座奇岛，岛上都是奇树奇兽，只有最强大的人才能到达那里。」

「你的意思是……他在那岛上？」

「虽然是猜测，但眼下没有任何线索，也只能妄加猜测了。」

裁尉光三人颇为无奈，若是凭着猜测搜寻，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成功，可他们手上又没有确切的线索。

「炽，你在干什么？还不下来招呼客人！」楼下传来了掌柜的声音。

赤炽身子站了起来，长抹布朝肩上一搭，含笑道：「你们先休息吧！这事急不来，有空我再来。」

「嗯！」

「冥界已经是到了穷途末路，又遇上异变，实在是雪上加霜。」和泽又叹了口气，在冥界生活了几十年，他叹气的次数也没有这几天多。

赤炽摆出一副教训后辈的表情，一本正经地道：「都说冥人是豪杰，看你们三个怎么像是大姑娘似的？长嘘短叹，有什么可愁的？愁又不能解决麻烦，尽力去做吧！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都不免一死。」

三个冥人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正经的一面，都望着他愣住了。

然而赤炽没再说下去，甩着白色长抹布，笑呵呵地走了。回到前堂，赤炽又是平常那嘻哈个性，拉着客人有说有笑。

对于这座小城而言，其实赤炽也算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一年前，他在山间救了一名女童，刚好是悦阳客栈掌柜之幼女。掌柜一家千恩万谢要报达他的恩德，他竟然要求留在客栈做事，因此便在城中住了下来，成为悦阳客栈中最特殊的一名伙计。

单论身分，这个赤发少年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头红发和辫子的造型太奇特，任何人见了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再加上他满肚子都是故事，特别是关于武神斩风的故事，随口就是一个「典故」，经常能吸引客人到客栈来用餐喝酒，为的就是听他说故事。

个性有些懒散的他也喜欢买弄口舌，倒也成了客栈的一大活宝，招来不少生意。

掌柜念他救女之恩，又能招来客人，因此对他的懒散总视而不见。

夏日的小城如以往般平静，并没有因为来了三人而有任何改变。对于城里的居民而言，根本没有人敢在偌大的玄武国里闹事，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什么。

但他们无法看到视线之外的力量，一股颠覆天下的动乱大潮已经涌起初波，正逐步侵袭到每个普通人的身边。

平安城建城数十年，一直如它的名字一样平平安安，无灾无妄。但正如任何生命一样，小城的生命也有它终结的一天，而这一天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快，快到让城中居民都无法相信。

时间过了申时，明朗的天色突然变了，夏天的黄昏原本是一天最舒服的时光，清风渐渐拂去了残酷的暑热，让人们舒舒服服地享受美味的晚餐。

然而这一天的黄昏，天空却突然沉了下来，不知从哪飘来了厚厚的乌云，黑压压的遮满天空，不透一丝光线，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强风虽然同样降低暑热，却让人感觉到天地变色的阴郁。

客栈门口的大旗被风扯得飒飒作响，左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吵得人心慌。

店里的酒客茶客都已经散了，留宿的只有乂义三位冥人，因此显得极为清静，甚至充斥着肃杀荒凉的气氛。

「看来要下大雨了！」赤炽正在关铺，抱着门板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就不动了。这一整天他都在想着冥界的事情，此刻才留意到天色的变化，十分讶异。

「知道还不干活？门板上好了，再去看看后院的马棚。」掌柜反应很平静。夏天的暴雨在他看来是最平常的事，不需要大惊小怪。

「知道了。」赤炽又朝天空望了一眼。

高挂的旗子开始往横扯，风力渐大，空气却越来越沉闷，明显是暴雨来临的前兆，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血脉在这种压力下似乎变得缓慢无力，彷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正慢慢接近。

「今天的风吹得挺邪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低声喃喃自语，脑海中不禁想起了三位冥人，随后又想到冥界所发生的异象。冥界与人界不过是一线之隔，冥界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异象，人界也许会受到影响，甚至影响更大。

「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暴雨，夏天不都是这种天气嘛！别偷懒，快干活，我回院了。」

掌柜笑着瞪了他一眼后，回后面自己住的独立小院，只留赤炽一人收拾前堂。这个少年虽然嬉皮笑脸没正经，做事却不含糊，该做的从不偷懒，让人很放心。

不到半个时辰，风势越来越大，强风掠过大街发出猛虎般的咆啸，不绝于耳。

街道上早已没有了行人，都早早躲回家中等待暴雨的降临。除了赤炽这个愣小子，谁也没对此有过多联想，甚至盼着大雨可以洗去盛夏的炽热，带来清凉舒适的一夜。

偌大一座城，只有负责守城门的武士依然坚守在岗位上，但也躲入了城门洞里。

客栈大门紧闭，除了放上厚重的门栓外，还特别用了十几条木凳顶着门板，下面还堆满了防水的小沙袋，窗上也用木条钉死，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赤炽妥妥当当地做完了事情后，一个人守着大堂，索性脱了衣服，赤着膀子靠墙而坐，双脚高高跷在八仙桌上，手边拿着一小碗酒有滋有味地喝着。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美酒入喉却像吞了一把黄莲，又涩又苦，一小口就让他皱紧了眉头，心情也显得相当烦躁。初时他以为是冥界的事情扰乱心绪，此刻仔细一想却又不像，不禁有些狐疑。

奇怪！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连酒都灌不下去，难道冥界的异象也会影响人界？

红色的脑袋不停摇晃，口里唠叨着，心中的压抑随着越来越大的风声变得沉重。

「好空啊！」

听到声音，赤炽才从沉思中清醒，抬眼一看，三位冥人已经走到八仙桌边坐了下来，神色颇为平静，但眉宇间的愁思还是现了出来。

「坐，坐！正愁没人陪我呢！」

三位冥人坐下来后左顾右盼，确认无人才敢开口，「好静啊！」

「这鬼天气，是人都躲在家里，谁还会跑出来吃饭喝酒？」赤炽拿着酒壶给自己倒了半碗，眼角瞥了三人一眼，端起酒碗咕嘟灌了一大口，苦涩感倒是小了不少。

「斩……武神的事情真的没有其它线索了？」

「……」赤炽差点被酒咽住了。他狠狠地瞪着三人，片刻后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靠着墙，无奈地摇头道：「大哥们，你们数过没有，这个问题今天问了我多少次？想弄死我直接动刀！再这么问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三人哑然失笑，这才想起的确问了很多次同样的问题，神色都有些尴尬。

「不是我想藏着什么秘密，若真有线索我还用得着瞒吗？要是有一点点确切的消息，我立马就起程……」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在门外炸开，巨大的轰鸣声连柜上的酒碗都颤了起来。赤炽感觉心脏被重重击了一下，身躯不由自主地弹了起来。

「这雷还真响，看来今晚的雨不得了。」朝门口看了一眼后，赤炽紧紧皱起眉头。

和泽三人对于这些天象毫不在意，眼中只有红色身影。

「既然你是黄龙山的人，能否带我们去黄龙山走一趟？」

「都说了，没这必要，要找人还不如去青龙国东方的海洋看看。」

赤炽慢悠悠坐回原位，目光却一直在盯着大门。他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想了想，又起身走到大门看看沙袋和门拴，确认无误才稍稍放心。

门外的强风吹得木质的门板不断颤动，声势煞是吓人，不时还透过门缝吹进来。

「好强的风！这雨一定不小。」赤炽明显感觉到一片片风刃刮在脸上，虽不锋锐，却力量十足。

三个冥人都有些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没必要花时间研究这样的天象。

「哗啦！」

巨大的雨声突然响起来，斗大的雨滴像撒豆子般落下，在不同的高度和物体上发出不同的雨声，层次感极强，组合在一起只有四个字可形容──震耳欲聋。

巨大的雨声透门而入，连说话都不得不提高嗓门，但事关机密，他们也不想扯着嗓门大吼，只好各自回房休息了。

入夜之后，雨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下起了特大暴雨，城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因此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随着又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闪电如白龙飞逝般奔腾而下，喀嚓一声巨响后，东门城墙上的高大城楼竟被从中劈成两半，一半残留在城墙上，另一半哗啦啦地朝护城河中倒去，与暴雨一同落了不算太宽的河道之中。

此城是玄武皇帝亲自督造，用料不比寻常，全是上等的好石好木，远比平常的城楼厚重坚实。但偏偏就是因为厚重坚实，导致塌下的半个城楼没有被河水冲走，反而如同一道巨闸卡在了护城河中央，随着雨越下越大，河道已是不堪负荷。

另外，城南的山坡地势较高，滂沱大雨洗遍了整个山坡，洪水夹杂着巨量的泥沙不断朝低洼处涌去，大部分落入了护城河中，而被淤塞的河道已失去了疏导洪水的作用，转眼间，积水已经漫过了河面。

不到亥时，城外的农田已经变成了沼泽，许多洼地也成了湖泊，影响的面积越来越大，但城内的人大都已经进入梦乡，原本守夜的士兵也受不了大雨的侵袭，再加上城楼的轰塌，都不敢再留在城楼上，缩入了屋内，因此竟无人查觉。

「喀嚓」一声，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窗上掠过白色光芒，就像一把巨镰劈下，把半梦半醒之间的赤炽给惊得跳起。

又是「喀嚓」一声，然而声音截然不同。赤炽愣了愣，脸色随即一变，一个箭步窜到门口，贴在门缝上朝外窥望，果然发现竖在门前的旗子被闪电拦腰劈断，无力地倒在风雨之中。

轰鸣的巨响把赤炽的睡意都驱散了。一阵轻笑之后，他如同野猫一样窜到后院，想趁着暴雨出去玩玩，可脚刚踏出走廊，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偌大的后院竟是汪洋一片，暴雨打在水面上溅出阵阵水浪，无数小东西都漂在水上，显得杂乱无章。被拴在马厩内的两匹马更是躁动不安地在原地走动，不时踢蹄甩头，似乎也感觉到来自暴雨的威胁。

「才下了两个时辰就这样了，要是下到早上……」想到这，一阵寒意沿着脊背直窜赤炽的脑中，随即浮现平安城被洪水浸泡的场面。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整晚那样狂躁不安。

这场暴雨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对于这个地势不高的小城而言是巨大的危险，而且又是深夜，巨大的雨声和清凉的空气把人们带入沉沉的梦乡，任何危险都极有可能被疏忽。

赤炽略加思索，扯开嗓子喊道：「淹水了，淹水了！大家都醒醒──掌柜！」

雨声太大了，轰鸣声掩盖了一切声音，他叫声虽大，却无法叫醒睡梦中的人们，倒是乂义三人听到声音冲了下来。

「怎么了？」

「你们帮我叫醒掌柜，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赤炽神色异常凝重，迅速把红辫子绕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又紧了紧腰带，随后双腿一蹬，如同一只猫般窜上了围墙，转眼便消失在大雨之中。

他迅捷如电的身影着实让三位冥人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第一次意识到黄龙一脉果真名不虚传。

「劈里啪啦！」

一连串爆响，连续三道闪电首尾相接而下，巨大的白龙剎那间把黑夜照得通亮，密集如织的雨丝第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三位冥人眼前。他们这才感觉到暴雨的威力，脸上都有些惊色。

「人界果然比冥界麻烦多了。」

暴雨滂沱，又密又急的雨线分割了黑夜，视线距离被一再压缩，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夜雨中，却有一条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在屋顶上飞踪，快如闪电，宛若鬼魅一般，脚下几乎没有停留。

在如此恶劣情况下，就算最高明的武士也很难保持行动能如履平地，可是对于这条黑影而言，大地却如同白昼一样清晰可见，甚至连犹豫都不曾有过。

几番飞踪，黑影最终停在被闪电劈毁的半片残楼顶上，飘摇的身影彷佛风中无力的枯叶，随时都可能被吹走。

「该死！果然是大洪水的先兆，两个多时辰就淹成这样，城里这么多人，想逃恐怕都已经没时间了。」

又是一条白龙撕破了黑夜，却只为黑影展示出城外恶劣的环境。浑浊的雨水已经漫过了护城河河堤，占据了城下所有的地域。倒塌的半座城楼已经没入河中，只剩下一个尖角露出水面。田野与道路都被积水淹没，意味着出城的道路已经被完全封死，若想离城恐怕就只有乘船了。

白龙过去，黑色重临，然而城下的景象并没有从记忆中消失。黑影发出一阵惊呼，但一瞬间便被雷鸣与雨声吞没了，轻摇如风中残叶的身影突然飞起，似被风吹走了。

空中突然闪出了一点火光，红色的火焰围绕着黑影急速旋转，如同一条火蛇，但随着一道闪电从他身后劈过，火焰与黑影如飞鸟投林般没入了黑暗。

城内的居民并不知城外情况渐趋恶劣，因为城内的情况已经相当糟榚了！

所有的街道都积水了，虽然没有城外那么恐怖，但由于四门封堵，导致城外的水位比城内高，因此城内的雨水无法排出，积水的高度正快速升高，许多院落都被雨水浸泡了。

巨大的雷鸣声以奇高的频率出现，再也不是安详的催眠曲，吵醒了正在享受清凉之夜的百姓。当他们发现暴雨的影响时，慌乱与惊恐也随之出现。

「淹水了，淹水了！」

「洪水来了，快跑到高处，快……」

「孩子他娘，快收拾东西，水漫进来了，快……」

雷鸣如潮，雨声如幕，尽管到处都是惊呼惊叫，可都被暴雨声吞噬了。

恐惧就像一条毒蛇在每个人的心里迅速滋生，一间间屋子被无情的雨分割成独立的空间，像囚笼一样锁住了它的主人。

呼叫声完全被封锁在狭小的空间内，随着水位的慢慢上升，声音也由平常的呼叫变成了尖锐的吼叫，最后则成了嘶哑无力的呼喊。

幸好，这里是崇武的玄武国，是武神领地的平安城。武士之乡中，居民并不缺乏勇士。当他们被危机感深深刺激后，如热火一样的武士之心便活了。

冒着暴雨冲出街道的人越来越多。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淹没小腿的积水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找到安全的地方非常困难。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带着家人窜上屋顶，冒着雨继续面对漆黑之夜。

他们的实力或许可以让自己逃到平安之处，却无法保障家人的安全，于是这些崇尚力量的人们，此刻也仅能期盼苍天的怜悯。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三章 初鸣

天，真的仁慈吗？

当然不！

无情的暴雨一次次打在妇女、孩子们的身上，一个个刚从热乎乎被窝跑出来的身躯冷得不断颤抖。

客栈是城中比较坚固的建筑之一，而且楼高二层，待在二楼远比爬上平房的屋顶淋雨更加安全舒服，因此成为左右邻居逃难之所，很快就挤满了前来逃难的人。

掌柜相当慷慨和善，不但开放客房收留邻居，还亲自准备热水用来避寒，乂义三人也帮忙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舒适的环境消除了人们的不安，气氛也轻松自在了起来，不时地传出嘻笑声。

「好多人啊！」

赤炽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笑咪咪地朝二楼走廊的人们点头。

「你死哪去了？」掌柜见到他便狠狠一瞪，样子像是要吃人。

赤炽早已习惯，还了个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勉强，眼角瞥了一下小楼外，神色倏的一沉，正色劝道：「掌柜，要发大水了，准备逃吧！」

掌柜以为他开玩笑，用力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胡说什么？没见大家都来避雨了，城里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城外全淹了，水位比城里还高，全靠城门和城墙挡着，水进来的速度慢，要是城门倒了，城内立时会变成一片泽国。」

「你怎么知……」

「道」还未出口，脚下突然发生一阵剧烈的颤动，整个客栈都晃了起来，随即传来木墙破裂的声音。二楼的人们猝不及防，都被晃倒了，惊叫声此起彼伏，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撒了一地，场面狼狈至极。

「地动了！」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惊叫，让场面更混乱不堪，大多数的人都紧紧贴伏在地面上。

颤动维持的时间很短，但强烈的震力已经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木建的客栈开始微微倾斜，但依然可站立，只是右厢小楼已经承受不住了，只听「喀嚓」一声巨响，木柱折了一大半。整座小楼塌了下去，两拨黑影随即窜了出去。

一拨由倒塌的小楼内窜出，都是颇有武技的武士。他们的武技使他们在小楼倒塌的一剎那离开了。

另一拨则是窜向倒塌小楼的四条黑影。为首的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回客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赤炽。

他迅捷的身影比小楼倒塌的速度还快，剎那间便掠入了倾斜的走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一名往地面滑落的少女，随即用力一甩，直接把惊慌失措的少女抛向身后。

借着一甩之力，赤炽似灵猴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脚尖在栏杆上一点，又盘旋到数尺之外，搂住了另一名摔出栏杆之人……

乂义就在他身后，突然发现飞来一个黑影，让他惊得连忙伸手抱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吓傻了的女子。

他瞬间明白了赤炽的目的，一捞一推之间，把少女像球一样推向没有倒塌的主楼，当少女的身影堪堪飞到主楼的栏杆时，赤炽又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栏杆之后，把人稳稳接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却完美地拯救了两条性命。在场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完成这一切的竟是这个古怪红发小子！

「你……」掌柜虽然知道赤炽有点身手，不然不可能救下女儿，却从未见他施展，没想到竟有这种实力。在这平安城中恐怕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心中的震撼并不亚于突然发生的地震。

赤炽神色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目光扫过掌柜的脸上，只是淡淡说了两句，「救人」、「准备逃难」，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是炽吗？好鬼魅的身影！」

「这红毛小子居然是武士，真看不出来啊！」

乂义三人同样的被赤炽的身手所惊。他们都是冥界中生代的佼佼者，再过数十年也许有能力问鼎紫级冥帅的地位，洞察力远在周围这些普通武士之上。

赤炽移动的身法与众不同，不但有冥武技的特性，甚至还有鬼族的气息，因此才会显得形如鬼魅。

「难怪冥相大人说，黄龙一脉的实力不在冥界高手之下。」

「可怕的身法，一定是吸收了鬼术的精华才会有这样的气息，黄龙一脉到底有多强？」

裁尉光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道：「在冥都的时候我听过一个传闻，冥相和冥帅大人的冥术都是在黄龙山修炼的，那里集合了仙鬼人冥四族的精英……」

「有这种事！」乂义与和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震、暴雨、洪水、黑夜，一切注定了这是悲剧的一夜，但有一个人不愿意接受，他便是赤炽。

面对地震后的危局，他的血液更加沸腾了！

乱世，他所期待的乱世已经出现了征兆，兴奋感与危机感同时刺激着他的神经。

红色，如同火焰一样的红色光芒，在漆黑的雨夜中，如同旭日初升般耀眼夺目的出现在空中，把客栈附近的街道都照得通亮，密集的雨线也变得清晰可辨。

「光，有光了。」

「到处都有亮光，太好了！」

几乎整个城的人都在欢呼，突然到来的光明，让他们都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漆黑是逃难最大的障碍，只要有光就可以找到安全的地方以及合适的路径。

客栈中也是一片欢腾，但当他们看到光芒中的景象时，都变得鸦雀无声。因为就在他们的前方，许多房屋都变成了废墟，只剩摇摇欲坠的颓垣败瓦。

这一刻，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是何等幸运，客栈坚固的木制建筑抵挡住了地震的肆虐，若不是侥幸逃到此，恐怕已经被埋在废墟之中了。

「天啊！真险！」

「武神保佑！」

也许真是众人口中的武神在保佑他们，地震虽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因此而丧命的人却不多。大部分人都因为积水被迫爬到了屋顶上，因此地震发生时没被压在屋子下。

而那四四方方的奇妙红色火焰，不但无视暴雨，也对刚刚发生的大地震视若无睹，稳稳地飘在地面上，把平安城照得通亮。

有了光明，平安城居民开始朝城门的方向涌去。木床、门板、水缸，所有可以在水上漂浮的器物，都被用来当作救生筏。他们都很清楚留下来就一定会被淹死，只有跑到更高的地方才能确保安全。

乂义三人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刚进城就遇上如此巨大的灾难，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茫然跟着掌柜一家，乘着拆下的门板慢慢划向城门，而头上四四方方的火焰，吸引了他们大部分的注意。

登上城墙，居高临下往城内望去，四方火灯的壮观景象更是一目了然。人们惊魂初定之后，都霍然发现城内一共有九盏四方火灯，以九宫的方式分布，让整个城市都在四方火灯的光芒照耀中。

「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看来人界也有些奇妙的东西。」和泽眼睛放光地看着四方火灯，迫切地希望能见一见制造如此宏大场面的人。

在他们身边，赞颂四方火灯的声音更是如同雷鸣。每个人都知道若不是这些灯出现，要想在漆黑色的雨夜爬上城墙比登天还难，布置这一切的人是整个城市的救命恩人。

许多人拜倒在地，口口声声念着对救命恩人的颂赞之辞，彷佛武神的力量在这一刻普照了整座平安城。

暴雨一直下，城内的水位越来越高，逃离平安城的事情迫在眉睫，因为没人知道城墙能不能支撑到一切过去。大部分人都倾向于逃往地势较高的南门，因为南门外便是山坡，若是能逃到山上便不怕洪水威胁。

在这种想法的触动下，许多人沿着城墙涌向北门城楼，不到片刻便聚集在北门城楼准备朝南方突围。

乂义三人也随着人流来到了北门。对他们而言洪水并不可怕，他们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障自身安全，留下来一是因为好奇，想看看如此重大的灾难对人类的影响，二也是为了再次见到赤炽，寻找有关武神斩风的线索。

所以他们一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然而赤炽就像是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

很快，突袭先遣小队组成了，由城中著名的武士侯群率领。就在这支小队准备完毕时，高耸的城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啸，如利斧般劈开雷鸣和雨声，传到众人的耳中。

「站住！」

龙吟般的啸声如此清晰，从小习武的人们随即意识到发声者必是高手。同时，他们赫然发现，一个健壮的身影飘然站立在城楼的飞檐角上。

瘦长而矫健的身影在风中摇摆不定，最吸引人目光的，莫过于黑影背上那把硕大无比的剑形兵器，长约数丈，宽有数尺，足足比它的主人大了两倍，斜斜地挂在黑影背后。

黑影伸手摘下背上的巨剑，单手擎在手中，锐利的目光朝下方瞥了一眼，右臂突然举剑过头，宽大的剑身如同点燃的明灯，释放出强烈的红光，一下便照亮了整个南门，也把自身的外貌与形态展现在众人眼前。

「炽！」客栈掌柜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巴。

城墙顶上之人正是赤炽。由于走得勿忙，他上身赤裸，浑厚的肌肉鼓得像小山，透着男性阳刚之美。下身本是一条蓝色武裤，因为在雨中奔走，已经沾上了泥水，变成了泥黄色，虽然外表显得有些狼狈，却挡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息，

之前在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后，赤炽清楚地知道平安城很难在这场灾难中存留，因此跑到山中取回藏在隐密处的心爱武器「冷巨」。

冷巨虽然没有剑的锋利，却有一种普通兵刃所没有的阴寒之气，挥动之际能刮起阵阵阴风，彷佛地狱吹来，慑人心神。

此时他在冷巨表面结出了一个小小的结界，注入了烈火之力，因此表面发出强烈的红光，成为夜雨中的明灯。

除了冷巨，赤炽身上还挂着一把黑色大弓，弓身两头刻着神雕，雕嘴衔着弓弦，习武之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能用此弓之人必然有非同一般的力量，腰间的箭袋则装着十数支锐箭。

粗豪而不失优雅，飘逸而不缺刚猛，清爽又带开朗，这个平时嬉皮笑脸，只知道追逐少女、求爱为乐的少年，突然间变成了英武豪侠，浑身上下都透着超越常人的气质，在这样的危急之际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红毛辫子！」

「怎么是他？」

「想不到这小子也人模人样。」

人群中一阵吵嚷，纷纷对赤炽的新形象品头论足起来。那些整日被他纠缠不休而深感厌恶的少女们，更是惊愕不已，绝大部分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赤炽特别享受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因为这能为他平静的生活增添一层彩色。以前是因为他的口才和行为才被注目，今天众人的眼光中没有了戏弄嘲讽，这种滋味迥然不同，让他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

这就是成为强者的感觉吧！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不够强，至少比理想中的强者还要差很远很远。在他心中，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称得上是英雄，那就是武神，就连亲生父母也远远不及。

「你……真是红毛辫子？」

「反正不是红眼兔子。」

赤炽朝众人挤了挤眼睛，与之前一般无二的调皮神色、爽朗气质，让人们找到了那熟悉的调皮少年。

「难怪每次打架你都赢，整天扮猪吃老虎的臭小子！」

几个少年玩伴原本不敢过来，此时都忍不住冲了上来，围着他又捏又打。

「喂、喂！不许趁机报复……哎呀！别捏……我怕痒……」

这时，三道身影突然窜起，快速地移到赤炽的身影，呈品字形围住赤炽，同时也逼开了嬉闹的人。

赤炽不看便知道是三冥使，随口问道：「你们没事吧？」

「好大一把剑！」乂义见识过他的身手，这样的装备虽然新奇却也在情理之中，笑着伸手拍了拍巨刃的背面，轻微的撞击便引起了龙吟般的颤音。乂义的笑容随即僵住，惊愕地道：「好东西啊！你从哪弄来这宝贝？」

「嘿嘿！这可是大美女送的宝贝，至于是谁你们就不用知道了。」赤炽做了个鬼脸，青春的稚气完全表现出来，在三冥使的眼中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裁尉光扫了一眼，沉声道：「人全聚到这里了，乱糟糟的，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吧！」

赤炽耸耸肩笑道：「不急，别看周围洪水涛天，这城头之上才是最安全的，先待着吧！」

「这里？」裁尉光探头看了看城下，洪水如巨潮般冲击着城壁，飞溅的水花甚至喷上了城头，场面相当恐怖，如果没有足够的信心绝不敢在此停留。

另一边，惊愕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大部分人本身就是武士，虽然赤炽的外形有些特殊，但细想之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此思绪随即回到眼前严峻的局势上。

「水位又涨了，大家快点行动，冲上山！」侯群挥动手中大刀，带着人就要往城下跳。

「不能走！」

赤炽一声大吼，身子窜到了最前方，手中兵器一横，死死挡住众人的去路。

侯群怒目相向，喝问道：「你要干什么？」

「山坡不能走！」

「让开，你懂什么？别以为拿着一把大剑就能装英雄，现在不是你这小孩子玩耍的时间，快让开！」

赤炽嘴角溜出一丝轻笑，身影如鬼魅般突然贴到侯群的面前，冷巨轻轻压在对方的肩头。

侯群只觉得肩痛欲裂，彷佛被劈开似的，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往下滚，脸色苍白，身子也在不停地颤抖。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个奇怪的红发小子竟是一流的高手，心中不禁骇然。

赤炽见了他的表情，微微一哂，冷巨轻轻抬起，放松了对侯群的压力，嬉皮笑脸地劝道：「侯老大，不要冲动嘛！我是为大家好。南山的土那么松，大雨一泡，地震又震一下，恐怕早就成泡面了，现在上去不是找死吗？」

情势紧急，官府已经失去了控制，侯群等有威望的武士成了决策者。他们的想法相对简单，觉得把人带到高地就可以安全，没想到其它因素，听到赤炽的话都愣住了。

「那你说该去哪？」

「哪里都一样，水淹大地，一片泽国，只有这城头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围一片哗然。地震之后城墙是否稳固还是未知之数，而且城上没有遮挡，必须冒着暴雨待在城墙上，这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更重要的是，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推倒城墙，那时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赤炽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又嚷道：「要走好歹也要等天明，甚至是雨停之后。在漆黑深夜，涉水逃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听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指挥，这些成名武士心里都不服，可动嘴皮子谁也说不过赤炽，因此都沉默不语，目光在城内外游离。

侯群是武士首领，威望极高，虽说被赤炽的实力所慑，却不赞同留下的观点。他认为即便南山不可去，也不能在危机四伏的城头上等死。

霎时间，城头争议不断，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激烈争辩着，但谁也无法压倒其它人，因为现在的决定便是生与死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替别人下决定。

赤炽望着混乱的城头十分惊愕，表情古怪。他心怀善意来劝说众人，没想到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混乱。他感到人心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尤其是在生死难关之前，不禁心中唏嘘。

「没想到吧？」裁尉光拍拍他的肩头。

赤炽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脸上的失落还是掩饰不住。

「随他们去吧！有时候，道路是得用生命铺垫的。」乂义想起了冥界，想起所有冥人的努力，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人群很快分散了。一边是以侯群为首的逃离派，另一边则是以赤炽为核心的留守派。

虽然不愿意，赤炽还是站在了风尖浪口上，千人的生命就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突然之间，他发现做领袖是那样的困难与沉重。

「看来还是老爸活得潇洒啊！这么活着还真累，早知我就不管了。」

赤炽一边小声唠叨着，一边领着数十名少年武士冲入被水浸泡的城内，抢出不少可用的东西。他还特别让众人在城头搭起简陋的避难小棚，让留下来的人避雨。

另一边，侯群带着更多人踏上了逃离的道路，然而逃离的方向再次成为争论的话题，有的要上山，有的要顺水漂流，意见大不相同。而领袖侯群曾被赤炽用武力压制而威信受损，所以人们对他的意见不再只是聆听。

结果吵吵嚷嚷了大半夜，真正离开也只有四、五百人，而且方向各不相同，一部分随着侯群拼命往南山冲锋，另一部分乘着残木拼成的木筏往东面漂流。

雨势一直持续着，雷鸣倒是少了些，夜空中明显宁静了许多，除了雨声便是洪水冲击城墙的浪花声，乍听之下倒颇有些诗意。

坚厚的平安城墙成为洪流中的孤岛，乘载着上千人的希望。躲在城上的人们不时瞭望城外，他们希望雨停，希望水退，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地渡过这漫长艰难的一夜。

赤炽背着巨剑傲立在城垛上，专注地望着城外。城内的九宫之焰已经熄灭，剑身释放的光芒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明，而他就像矗立在城头的一盏明灯，照耀着四方。单是这一幕，就给了人无尽的信心与希望。

其实赤炽正是希望利用这种方式鼓舞同伴的信心，只要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城墙不倒，人们就有冲出去的希望。

「轰隆」一声，大地又是一阵莫名的震颤。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躲在临时避难所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地震的余波，只要城墙不倒，便什么也不怕。

但赤炽却感觉声音与震颤有些不对，与前几次余震相差极大，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不少年轻的武士都有相同的疑色。

就在此时，三道黑影如飞矢般掠空而来，转眼便到了赤炽面前。

「南门……」

赤炽心中一紧，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身子突然拔起，沿着城垛飞一般扑向南门。

其它人很快也明白了，刚才那股巨大的震动并不是地震，而是从南山冲下来的巨大泥石流。

侯群带着几百人正是往南山而去，遇上如此巨大的冲击，恐怕再强的人也难以幸免。

冲到南门，他们的确看到了早已想到，却难以接受的一幕。

赤炽高高地站在城楼顶部，冷巨发出更强的红光，把城内外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刚才还完好的城楼已经倾斜了，山上冲下来的巨大泥石流狠狠撞击了城墙，淤泥甚至堆到城墙的高度，如此重压之下，再坚固的城墙也抵抗不住，没有轰然倒下已是万幸。

以倾斜的城墙为界，一面是水，一面是泥，城面到南山全部被淤泥覆盖，还可以清晰地看到，被泥石流推到山下的巨大石块以及参天大树。

更令人感到恐怖的，还是泥流中偶而出现的尸体，或手或脚或头，让城上众人心都痛了起来，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此刻已经作古，生命的变换快得让人无法接受。

「天啊！那些人还能活吗？」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伤感了，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侯老一世英名，怎么会……」说话之人朝上方看一眼，眼中充满了敬佩之情。若不是赤炽极力阻挠，所有的人都会跟随侯群葬身淤泥中。

一瞬间，赤炽的名声与威望在他们心中到达了顶点，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

赤炽仰面向天，神情肃穆，似乎在向天上的父母祷告着什么。

乂义三人也跃到了城楼顶上。

「好惨啊！」

「也许冥界的将来比这更惨。」

赤炽的身子猛然一颤，低下头凝重地看着三人。

裁尉光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叹息道：「这不过是一场小灾，冥界遇上的却极有可能是灭顶之灾，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重回冥界的一天。」

「是啊！若是找不到武神，冥界的危难很难化解。」

在惨景的刺激下，赤炽暗暗下定决心，既然期待中的乱世已经出现痕迹，他绝不能坐等时代的改变。他要站在风浪之巅，人生才会有意义。

突然，赤炽一个踪身跃入淤泥，如同一直捕鱼的苍鸟在淤泥表面盘旋了一圈，冷巨从泥浆中一挑，一个不大的物体便飞向城头。

人们正处于极度悲伤的气氛下，都没有在意飞来是何物，一名少年武士顺手接了下来，定睛一看勃然变色，原来那竟是一个死去孩子的尸身。

拨开他身上的污泥，他颈上挂着一个项圈，一看就知道是备受到疼爱的小宝宝。小小年纪却撒手归西，再坚强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流下激动的泪水。

抽泣声中，原本就沉重伤感的气氛更加阴郁，就连乂义三人也觉得无法忍受，默默地离开了。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四章 旅程

天渐渐亮了，雨也渐渐弱了，伤感与死亡交织的一夜终于过去。清晨的到来，意味着城墙上居民撑过了最艰难的时代。疲倦的人们长舒了口气，慢慢走出避雨棚，在城垛边观望城外，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了。

城外已经是水乡泽国，洪水淹没了平安城周围所有的土地，庄稼、房屋、田舍，一切都被无情的大水吞没，城内也是一样，只有东西北三面城墙矗立不倒，成为泽国中的孤舟。

再往南望，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巨大的泥水流淹没了从山顶到城墙的所有地域，彷佛一条泥路从天而降，把山顶和城头连成一条，黄黑色的泥浆不断地越过倾斜的城墙往城内流，感觉就如同地狱，许多人都被吓得哭了起来。

「别哭了，走！」

以赤炽为首的一群少年成了这些难民的带领者，开始撤退计划，虽说城头尚算安全，但缺少食物，外援又难以进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撤离。如今水势已缓，只要安排得当，难民便能乘木筏而走。

他们早已商量了一夜，数十片巨大的木筏也已经扎好了，都拴在城墙边。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行动了，有的安排木筏，有的引导人群有条不紊地登上木筏。整个行动非常顺利，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木筏都出动了，满载着求生之人，顺着水流往北去了。

赤炽身先事卒，独自一人乘着一块小木板漂在最前方，试探水流的速度和深浅，确保后面大部队的行进安全。

半日之后，雨终于停了，上千平安城的居民在赤炽的带领下漂出了数十里，直到一片秃山之前才停了下来。

赤炽一个箭步跃上石山，山石坚固，地震后也没有出现裂缝，山后则是一片高坡，没有受到洪水的威胁，可以说只要登上秃山就等于确保了安全，心中不禁一阵狂喜。

「上山，大家上山！」人们蜂拥而上，短时间便把山头挤满了，兴奋的声音响起，幸福的笑容洋溢，这便是生的喜悦。

赤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满足感，心里兴奋极了。他知道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生活，紧张、刺激、兴奋、满足！就像是食物中的五味，没有这些元素，再珍贵的食物也如同嚼蜡。

众人眼中的小人物陡然间变成了救世主，巨大的落差使任何逃生的居民望着红色身影时都有一种迷幻的感觉。

那些原本整天被赤炽纠缠的青春少女们看着，突然发现她们是那样迷恋红色，以往讨厌的红辫子也显得那样轻灵飘逸、潇洒至极。

平时追逐少女为乐的赤炽自然不会放过这好机会，一张脸笑得连眉毛都几乎没了。在这样的时空下，没人对他产生负面印象，就连平时看不惯他的人也没有说话，彷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好一会后，饱受香粉与汗水浸淫的赤炽摆脱了人群，一脸满足地依靠在断壁边的巨石上。

「炽，这次你可成了大英雄，太棒了！」

望着蹒跚而来的掌柜一家人，赤炽被汗水和泥水沾染的脸上又绽放出爽朗的笑容，然而三个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面貌却让笑容枯萎了。他忙直起身子，左顾右盼地张望了好一阵子。

「找什么呢？」

「那……三个客人呢？」

掌柜愣了一下，也发现人群中没有那三个客人的身影，立时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忧心忡忡地道：「难道没跟上来？刚才太乱了，大家都顾着逃命，没留意他们的情况，不会是走散了吧？」

赤炽知道三人的身分，也相信他们的实力，否则不会被冥界派到人界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

难道他们离开了？这可麻烦了，他还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寻找斩风叔叔呢，现在怎么办？

掌柜见他愁得眉头紧锁，以为他在担心客人的安危，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温言安抚道：「想不到你的心地这么好，实在是难得啊！别担心，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赤炽哑然失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微笑相应。

官府的救援不可谓不快，也展现了玄武国习武风俗的好处。一个个轻功了得的高手，在朝廷的组织下建立数十支支持队，很快便到达了灾区各处，自然也来到了秃山。

众人在欣喜得到救援的同时，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也随之传来，再次刺激了赤炽的心。

「什么！黄龙山倒了？」尖锐的惊叫不足以宣泄人们内心的震撼。这些年武神是玄武国的守护之神，而黄龙山则是人们表达崇敬之情的标的物，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它的倒塌不仅仅是一座山崩毁，而是人们心中的一根支柱消失了。

人们疯狂了，失落、痛哭充斥着整个山头，甚至还有人昏倒在地，不醒人事，似乎黄龙山的崩塌比地震与洪水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赤炽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感受。黄龙山等于众人信心与信念，如今信念倒了，支撑天地的最强力量也随之消失，似乎在宣告──乱世到来了。

素来乐天的他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失落中，无助地蹲在石崖边看着渐退的洪水，红色的脑袋一直低着，谁也看不到他眼中的落寞与伤感。

黄龙山，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一个美丽又充满神奇的地方，是老一辈辛辛苦苦才找到的乐土家园。那里留下了武神和他朋友的身影，没想到几十年的光景便被一场地震抹去了，就像当年武神消失一样突然。

两天后，洪水渐渐退去了。残破的平安城露出了水面，此时才显露出城墙的坚实，除了被赤炽等武士合力推倒的部分城墙外，其它城体毫发无伤，稳稳地立在满是淤泥的平原上。

相比之下，城内却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没有一座完好的建筑，甚至连残垣断壁都不多见，任何立在地面的建筑都被洪水和地震释放出的力量摧毁了。

「多好的一座城啊！可惜变成这样，若武神尚在大概也会扼腕叹息吧。」

乡亲们的哀怨深深触动了赤炽的心，望着残破的小城，一种全新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换了别的时候，他也许不会有过多的联想。然而自从得知冥界异变之后，他的心里便起了波澜，加上他的期待，以及对时代变化的特别感应，眼前的景象使他把冥界的异象与人界联系在一起。

和平时代结束了吗？冥界变了，人界也不会独善其身吧？还有鬼界、仙界，也许冥界的异象只是动乱初象，那么更大的变故还在后面。也许这场地震正是人界的动乱之始。

他知道一切还只是猜测，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一个全新的时代将要到来，一个充满巨大变量的时代。

他环顾四周，眼睛看到的世界彷佛在一瞬间变了，变得陌生而新颖。他明亮的眸子焕发出光采，那是对于新世界的渴望与期待。斗志之火像午时的太阳一样灼热，让赤炽浑身上都散发出摄人的力量。附近的人们都感觉到一股重压袭上心头，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时代要改变了！不仅仅是冥界，而是整个时空！

「既然冥界三使不知所踪，就由我替他们完成任务吧！」

想到那个传说中的身影，赤炽更是热血沸腾。从小到大，那个神一样的名字每天都会传入耳中，能见到那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如今有机会实现梦想，自然激动万分。

他的头轻轻转向东面，深邃的目光也随之移动，遥远的东面海岸外有一座小岛，岛上有奇妙的力量，传说中的武神便在那里修炼成神。

「东方──我来了！」

青龙国，东海岸，朝日城。

一座位于大陆正东的滨海小城，远离大陆中心的天山山脉，并不为世人所熟悉。城中人口不多，充其量只有五、六万人，大部分是以渔业为生的渔民，以及从事海鲜和渔货生意的商人，使得城中一年四季都充斥着鱼腥味。

二月的清晨依然春寒料峭，天边刚刚泛白，清冷的海风带起白头细浪，掀起阵阵寒意。出海的渔户如往常般驾着渔船赶回码头，准备把夜里捕获的新鲜海产送到海产市场贩卖。

码头位于朝日城正东，分为停泊区、仓储区和交易区。停泊区是一排细长的木质泊位，可以同时停泊数十条中小型渔船。

在停泊区西北是正方型的仓储区，外型一致的木质仓库整齐排列着。这里除了渔货还有一些小型的港口贸易，一些近海船穿梭于沿海各港，朝日城也是其中一站，只是规模远不及海产贸易。

交易区在仓储区的正南，面积是其它两个区的总和。每到清晨时分，这里总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一筐筐的新鲜海产从各渔船被抬上岸贩卖。

这年，二月初二的清晨却有些奇怪，所有的渔船都没有回归。

泊位上挤满了等着收渔货的着急商人们，后面一大批等着搬运货物的脚夫，神色同样焦急。没有渔船就没有工作，也就没有收入。

时间到了辰时，一艘船也没回来。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焦急的情绪越来越重，并逐潮扩散到了码头以外的区域，甚至茶馆、酒舍都聊起了这事。

「奇怪！怎么一艘船也没回来？是不是海上出什么事了？」负责码头秩序的看守官老张眺望着大海，不停地叹气摇头，心里像是压着一堆巨石似的，非常沉重。

「是海啸吗？」看着清朗无云的天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守这片码头数十年，与无数渔民船夫交好，所知的海事并不比任何渔民少，如此气象似乎不像海啸之兆。他心中更是恍惚，只觉得彷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而且是天大的祸事。

耳边传来鱼商们焦躁不安的声音，将紧张的气氛推向更高峰。

「是不是海上出现大灾难了，怎么都不回来，是暴风雨到了吗？还是大海啸出现？」

「都不像，二月不是暴风雨的季节，若说海上异象，可渔船各有捕鱼的区域，南辕北辙相差很远，不可能整个大海都出事了吧？」

「他们都不回来，难道都被大海吃了不成？」

不知道何人无心的一句，使气氛突然紧绷了，甚至有种窒息的感觉。

老张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显得空洞无力，彷佛事实就如耳边传闻──渔船被大海吃了。

「爷爷、爷爷！」六岁大的小孙儿一手扯着爷爷的衣角，一手拿着半个烧饼啃着，清澈的眼睛透着稚嫩的目光，似乎对祖父的反应有些好奇。

老人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恍若泥塑。

小童摇了半天，见爷爷不动，小嘴噘一下，转头傻傻地看着正前方。原本应该是红日跳出的海平面上，突然浮出了一团黑色，连周围的光线都带上了一层黑纱。

「爷爷，你看看那边，黑色的球，真好玩！」小童指着天边再度询问，稚嫩的小脸蛋依然带着笑容，丝毫没有感觉到即将临头的大祸。

老人回过神来，立即被眼前异象惊呆。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海，黑色的太阳就像散播恐怖的温床，把大地与海洋都笼罩在阴森的气氛中。

他情不自禁抹了抹额上的汗珠，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瞠目结舌。

偌大的码头鸦雀无声，彷佛死城一般。

海岸线突然一阵轻颤，所有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地震，但随即发现震颤感太轻了，就如同一扇大门被轻轻推开的感觉。

「你们看啊！」突然有人叫了起来。

码头外，三丈左右的海面上突然产生了一个的漩涡，而且急速扩大，眨眼间已经变成直径十丈大的漩涡，码头延伸出海的泊位已经被漩涡包裹，粗壮的木架子在水流的冲击下也摇摇欲坠。

许多站在泊位上观望的人都吓得惊恐万分，慌不择路地往岸上狂奔。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无数人被撕坏了衣服或是踩掉了鞋。

还有人在后退途中被其它人挤下了大海，立即被漩涡吸了进去，连呼救的声音也没时间发出，这样的一幕更令人心惊胆寒。

哭叫、咒骂、喘息，杂乱无章的码头就像平时的集市一样，只是少了热闹，多了不安与慌张。

「各位不要慌，静一静，请大家安静一下！不要乱跑，漩涡冲不上码头，码头是安全的！」老张管理码头数十年，也曾遇过不少大事，例如海啸与暴风雨等等，虽然艰难但都化险为夷，凭得就是这份沉稳与冷静。

听惯了这声音，有不少人冷静下来，紧张不安的气氛也在一丝丝淡化。可就在此时，异象再度出现，近海的漩涡越来越大，很快就增加到百丈，站在码头内部也能看到巨大的漩涡边缘，听到漩涡高速旋转产生的巨大水声。

异状不免让人连想到渔船不归的事情，全新的猜测开始在人群中流传，许多人相信海中出现了怪物，把所有的渔船都摧毁了。

「怪物！怪物！」

「快跑啊！海上出了怪物！」

歇斯底里的狂嚎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个人的眼里满是畏惧。就在这一刻，绝大部分人都做着同样的动作──转身，抬腿，狂奔！

彷佛怪物就在身后追逐着，逃走的身影跌跌撞撞，倒地了再爬起来。

真的是怪物吗？老张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神色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自信了，将信将疑地看着前方。

在他身边，还有更多人同样坐倒在地，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爬起来就往后逃，生怕迟一步就会被漩涡吞噬。

「不要慌！不要乱！慢慢走！」老张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大叫劝说。

可惜大多数人都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一个人跑就会带着一群人跟着行动。

看着人们都从码头退到较为安全的地方，老张又回到了码头的中心区域。漩涡的扩张似乎已经停止了，水声也渐渐减弱，却让他发现惊人的一幕。漩涡所在区域的海水渐渐干涸了，露出一片幽深的纯黑色。

忽然，一股刺鼻的恶臭传来，让他连连皱了几次眉，右手不禁捂住鼻子，身子也倒退了数步。

「好臭！」他清楚地感觉到来自漩涡内部的浓烈恶臭，随即意识到事情或许比海啸、暴风雨更加可怕，脸色刷地变白了，从头发到脚趾没有一处不颤抖。

一些胆大的男子也小心地挤了过来，但谁也不敢越过老张，都站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观望，同时也议论著码头近海的异变。

「那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怪物吧？」

「要是怪物早就上来吃人了，不过好臭，像是死尸的气味，不会是什么邪物吧？」

有了同伴，老张稍微提了提胆，可脸色还是白得很难看。

一盏茶的工夫后，大地又是一阵轻颤。这次比上次更明显，强度却没有太大改变，唯一的变化，是颤动之后码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细长的木质泊位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炸得粉碎，木屑飞散，海水飞溅，遮空蔽日，整个码头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夹杂着海水与木屑的脏水从天而降，人们根本无暇躲避，淋得像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

老张以及身边的几个人也撑不住了。就在他们转身欲离开之时，码头又发生了第二次爆炸。

这一次是码头区的中心空地，巨大的冲击力把地下的泥土和基石冲上半空，在码头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蘑菇云，连城西最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中各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惊叫，许多人刚刚起床，睡眼惺忪地踏出屋门，便看到了如此惊人壮观的景象，只一瞥便心颤神摇，彷佛世界末日就在眼前。

「砰！砰！砰！」

又是几声巨大的声响，抛入天空的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砸在码头区各处，许多仓库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废墟，到处都是被冲击波卷起的尘埃。朝日最繁华的码头转眼变成了一堆废墟，只有残留的鱼腥味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怪物！码头出现怪物了！大家快逃命啊──」

人们如惊弓之鸟般，谁也不敢多留片刻，生怕回头一瞥便是生死之隔。有的飞奔回家，紧闭房门再也不出来了。对他们而言，躲到床下也许是唯一能心安的方法。

有的人一直往前狂奔，根本不知道奔向何处，只知道往前便是生路，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恋，包括他们的妻儿。

有的疯狂收拾着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拿得动；还有的留了下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收拾家园，准备应付随时发生的灾变。

每个人最真实的一面，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对于灾变的恐慌感或许挽救了许多生命，疯狂的逃逸也让许多人生存下来，因为码头区域的灾变一直延续下去了。

漩涡消失了，但在消失之前却在坚实的码头挖出了一个半月形的巨坑，而海面则出现了另一个半月形。神奇的是，这个正圆形的巨坑把所有的海水都甩了出去，大海虽然汹涌澎湃，竟然涌不进没有任何堤防的巨坑。

巨坑底部并不平静，黑漆漆的坑底不断传出恶臭，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似的，只是码头上此刻已是空无一人。

异变不止在码头区域。就在人们疯狂地奔离码头时，朝日城的东北角落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动着，还算高大的外城墙突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黑色裂缝中不断传出恶臭，熏得整个城边都像是垃圾堆一般。

也许是因为码头的状况太惹人注意了，东北角的异变不太为人所知，没有人发觉城脚下的黑色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而且从下方蒸腾出暗黑色的气雾。

「轰隆」一声巨响，彷佛丧钟传遍了整个城市。朝日城的东北城墙轰然倒下了！

碎粉状的尘埃飞起，沿着城内街道朝西面涌去，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天空。惊叫声、吵杂声、呼唤声、哭泣声此起彼伏，把偌大的一个朝日城变成了失落之都。

就在人们不知所措、疯狂逃命之际，更大的威胁也随之出现。这一次却不止来自东面，除了正东的码头废墟和东北的城墙断处，还有南城之外的矮树林及东南海岸的礁石带。

这四个地域都近海，而真正的根源就是朝日城东面的这一片临海之地。当城内居民被码头的突变以及城墙的倒塌吓得失魂落魄之时，四处事发地点都发生了相同的变化──地面下陷。

裂缝越来越大，漆黑阴深，一股股刺鼻的恶臭在一片黑气中涌上了地面，随即污染了周围的空气。

乌云不知何时遮盖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云层就像是一块黑幕，不但遮住了朝阳，似乎连希望和生机也带走了，只留下阴森森、昏沉沉的世界……

「救命！」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本就阴沉得让人心悸的气氛。

随即一个破碎的身影洒血街头，苍老的身躯狠狠地撞上了残破的屋门，又重重地弹回地面，颈部喷出的血溅了数丈，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头颅飞到了数十丈外的烂泥地里，突出的双瞳告诉外人他的死不瞑目。

「啪哒」一声，一只大脚踢飞了无主的脑袋。那双脚整个腐烂，再往上看，则是一个恐怖至极的躯体，破碎的布条挂在外翻的肌肤上，若不是还有骨架撑着，便只是一堆烂肉。再往上可以看到一个长着蛆虫的恶心面部，突出的眼球、撕开的面孔，没有一处不让人心惊肉跳。

丧尸──只有鬼界才拥有的特殊生命，突然出现在人界大地上，对于任何人类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朝日城中出现了丑陋恶心的丧尸身影，从四个区域的裂缝中不断爬出来，手中都拿着充满了腐毒的武器，或棍或棒，甚至是人骨，表面不是泛着邪恶绿光便是染成了墨黑色，与他们丑陋的身影相辉映，就像是一群突然被释放的杀手，开始走上了噬血的杀路。

转眼之间，丧尸已经占据了半个城，偌大的朝日城变成了一座恐怖的死亡之城，到处都可以看到被破坏的房屋，还有因躲避不及而被残忍杀害的居民，鲜血淋漓，断肢碎肉满街，说是地狱一点也不为过。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五章 尸乱

城西，一些暂时没有被丧尸侵入的城区也早已空荡无人，如同死城一般，丧尸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因此被发现后立即狂奔，依然有机会逃脱。

「救命啊！」

「恶尸来了，快跑啊！」

惊恐、慌乱、哀嚎、咆哮，到处都变得乱糟糟，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居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四处狂奔，当他们发现丧尸从东北、东、东南涌出，逃难的人流很快就形成了一股巨潮往西门涌去。

许多人直到冲出城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极度恐慌的气氛刺激他们跟着往外跑，但当死里逃生的人把所见的恐怖场面一一道出后，很快便在人群中制造出更大的恐慌。

对于许多智慧不足的人而言，丧尸破土而出就代表着灾变与世界末日，在他们眼中朝日城已成了地狱，就算呼吸到这里的空气也会惹上大祸。

人们更加疯狂地逃逸，甚至连财物、亲人都顾不上了，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件事——逃！

当然，也有跑不掉的和被遗忘的可怜人，无数的生命就像那颗被踢飞的头颅一样，轻易地被丧尸摘取了……

「爷爷！」城中央，一片死寂的废墟中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一名六岁大的小童从残破的屋子里中爬了出来，脸上全是木屑与灰尘，身上的衣服被残木割破了，露出白皙的皮肤。

年幼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傻乎乎地看着周围，眼神中没有惧色，只有好奇，他就是老张那可爱的孙儿。

「爷爷！你在哪里？」稚嫩的声音响起，没有引来祖父的身影，却引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喀嚓！」街道的一角突然出现了黑色裂缝，很快便扩大到两丈有余，就像大地被打开了一扇大门，内里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怪声。片刻之后，一个黑影爬了出来，行动很缓慢，身上还带着一股腐尸的恶臭，又是一个丧尸！

第一个爬上地面后，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往外爬。

率先出现的丧尸已经发现了小童的身影，腐坏的眼睛转了几圈，很快就落在小童的身上，以怪异的姿态朝小童走去。

小童似乎感觉到丧尸的出现是种威胁，大叫一声「爷爷」，转身就往城中跑去。然而另一侧也出现了一排丧尸，完全挡住了小童的去路。小童吓得浑身哆嗦，前看后看，小小的脑袋完全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丧尸突然张开了嘴巴，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吓得小童腿一软，坐倒在地。

「滚开！」眼看弱小的生命将葬送在充满腐臭的毒手之下，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彷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厚厚的阴云，让充满希望的阳光透了进来。

一阵狂风刮来，直扑丧尸群，刚刚冲到小童身边的五个丧尸，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看到一条红线破空而来，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狠狠地抛了出去，重重摔倒在一堆仓库的残壁上，其中两个丧尸甚至被截数段。

随着丧尸身影的飞离，另一个身影取代了他们的位置，彷佛天神下凡一样横挡在小童身前，一阵耀眼的阳光穿破了黑色的一角，照在身影之上，使之浑身上下都散发了金光，不是天神却更似天神。

小童看呆了，只觉得前方的身影是那样高大，那样雄伟。「天神」回头朝他笑了笑，「没事了。」

「哦！」小童傻傻地应了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好恶心的东西，这些是尸人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真是古怪！」

那是个脸上还带点稚气的年轻武士。他抬眼横扫一圈后，嘴角轻轻一撇，目光中微带惊讶，随即燃起炽热的斗志。

丧尸们被突然的变故打乱了阵脚，都停止了前进的步伐，用最恶毒凶狠的目光盯着他，没有怒火，却有浓浓的杀意。

也许是有「天神」保护，也许是自身的个性使然，也许是因为危机突然被解决了，小童虽然被大批丧尸包围着，脸上却没有明显的惧色与慌乱，漂亮的小眼睛里居然现出笑意，还好奇地看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留下印象的身影，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那一头红发，发型也相当奇怪，头发在后脑处扎成一条及腰的长辫，若不是那宽厚的肩膀和英伟的男性气质，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个大姑娘。

彷佛要与头发辉映，少年一身红色的武士服，火焰金丝小褂，腾云赤色紧身武裤，凝血绣金束腰，配上英伟的风姿更显得威风凛凛、气宇不凡。

红发少年背着一把巨大的黑漆雕头弓，手里握着的巨型兵器，外形似剑，却无刃无锋，似棒却呈扁平状，表面泛着浅蓝光华，正是冷巨。

「哥哥！」

男子回头朝小童挤了挤眼睛，露出爽朗笑容。他有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面如刀削，透着勃勃英气，剑眉虎目让人感觉到他爽朗的个性，前额倒竖的短红发与后脑的长辫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怕，哥哥会像火一样把他们烧光！」

小童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腿，傻乎乎地冒出一句：「红发哥哥，你的头发好漂亮。」

「哈！真识货，看来我没救错人，我这火发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赤炽颇有些自鸣得意地扬了扬眉头，摸了摸前额的短发，又甩了甩垂在后脑的红色长辫，伸出左手把小童抱在怀里。

在他们身后，被击飞的丧尸又爬了起来，慢慢地朝少年走去，眼中充满了凶光，而裂缝中还不断爬出更多丧尸，也朝着少年扑来，速度虽然不快，但压迫力极大。

赤炽收敛心神，定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紧紧的，眼中闪出一丝困惑。

「奇怪，这些大概是鬼界的尸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道裂缝是鬼界之门？」

赤炽自顾自地嘟囔着，眉头很快又舒展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彷佛一点也没把丧尸放在眼中。

丧尸只有简单的思维，没有喜怒哀乐等感情，对手的表情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刺激作用，在略微拥有思想与智慧的丧尸首领指挥下，第二拨丧尸又扑了上来。

九名丧尸排成一列，手里都拿着黑色的骷髅棒，甚至连走路的步调都一模一样，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黑色的脚印。

「哥哥小心！」小童稚嫩的叫声响起，与杀戮战场的紧张凝重形成鲜明的对比。

赤炽自信地扬了扬眉头，虽然对鬼界知道的不多，却知道尸人一族是鬼族最下等的部队，除了数目惊人外，就只有剧毒的腐尸毒能克敌致胜，若能无视这两点，尸族就容易对付的多。

他的目光扫到黑色骷髅棒，骷髅棒表面泛着幽光，可见腐毒之烈，对于人类并不算强大的肉身而言，稍不小心碰触就有可能毒发身亡。

「再吃我一招——朱雀。烈！」

「烈」字出口，巨大的剑刃卷起了一股红色旋风，夹着巨大的轰鸣声朝前扑去，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巨大的朱雀神鸟张开双翼滑翔而出。

九名尸人视而不见，依然朝前涌来，手中的黑色骷髅棒也高高举起，迎着红色旋风准备随时落下。

「噗！」一阵破革声随着烈风传出，九名尸人无一例外被强大的剑刃推了出去，重重砸到了越聚越多的丧尸群中。

赤炽笑了，但笑容只残留了片刻便消失了，因为丧尸阵的反应让他笑不出来。

没有惊讶！没有喧哗！丧尸们无动于衷，依然一排排地往前涌，如果说前面两次进攻只是小小的浪花，那么此刻浪花已经聚成巨潮，力量也随之高度集中。

少年皱了皱眉头，丧尸的力量虽然并不可怕，但不断补充的兵员却让他有无力感，似乎怎么杀也不尽，更令他担心的是丧尸出现的原因。

小童倒是大胆，在他怀里嘻嘻笑着，尽管前方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丧尸包围，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让红发少年连连称奇。

「红发哥哥，那边……」

「没事！」赤炽眼中的平静与沉熟之色，远远超乎他的年龄，镇定自信的眼神盈满双瞳。

丧尸们平时虽步履蹒跚，但在一名领袖挥手示意后，数十名丧尸突然弹射而出，速度奇快，对普通人来说，就只能看到一个个无法成形的影子。

「滚！该去哪去哪，别在这里撒野！」赤炽英眉一挑，眼中寒光暴涨，巨刃随着杀气腾腾的目光挥了出去。

狂风暴起，满地碎木被卷成了厚厚的一排风墙，狠狠推向迎面扑来的丧尸。高速弹行的丧尸们尚处在半空中，无法改变速度与方向，因此面对红发少年气势汹汹的一击毫无还手之力。

「砰」的一声巨响，十数名丧尸被劲风掀翻了出去，落入了废墟之中。

赤炽收回巨刃，撇嘴轻笑道：「不要自讨没趣，这里不是鬼界。」

面对他的强大，丧尸们没有一丝惧意，被击飞的尸人立即爬了起来，重回越来越多的丧尸阵营，如海潮般冲向他。

「绝命。风。」赤炽淡然出口，单手平举巨刃，左脚滑出圆步，以极快的速度舞出极其怪异的姿态，就在脚步走完一个圆，一股强劲的烈风凭空出现，并以极为震撼的气势卷向丧尸，将足足百人的丧尸群狠狠地推了回去。

他并不恋战，见敌势暂时被压制，便发出一声长啸，抱着小童，一个后仰翻上了左后方屋顶，回头看了战场一眼，烈风形成一股风墙挡住了丧尸们的去路。

丧尸并不如正常人灵活，反应也相对较慢，对于被风墙包围的困境，只是一味地前冲，全然不考虑该如何避开风墙。

「这些可怕的生物，完全不知道怕死，和这样的敌人作战实在头疼。」

「红发哥哥，我们去找爷爷吧！」小童扯了扯他的衣角，稚嫩明亮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似乎只要这个大哥哥在，就能完成心中的愿望。

赤炽咧嘴一笑，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装模作样地拍着胸口嘻笑道：「放心，坐着别动就好。」

他把小童放在屋顶上，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转头看向围住屋子的丧尸们时，脸色骤变，目光也凝重了起来，居高临下让他可以看清楚附近街道的景象，到处都是丧尸的身影，成百上千，就如蚂蚁般涌向城中心。

这么多丧尸！这也太恐怖了点吧？难道鬼界大举入侵了？红发少年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鬼界是一个普通人并不知道的地域空间，拥有着独立的生命与力量。

短暂的生命和爆发式的成长，使这些鬼人野心勃勃、阴险毒辣。

丧尸群越聚越多，这些不能算是高等生物的生命，拥有他们数量上的优势，而且他们不畏危险，就算在鬼界也是让人头疼的对手。

赤炽习惯性拨了拨长辫子，把巨刃扛在肩头，眼睛瞥了瞥还在往外爬的丧尸，撇撇嘴嘟囔了一声，突然抱起小童，双足一点，飞鸟投林般跃到斜对面的另一个屋顶上。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街道已经被成百上千的丧尸占据了，数目还在不断的增加，数量上的巨大差异，只要是正常人就不会有留下一拼的想法。

「辛苦赶来居然碰上这种事情，真是晦气！」赤炽嘟哝一声。他从遥远的玄武国来到这里，共花了三个月。

从玄武的肃冰港开始一直都是走海路，中间虽然在几处港城停留，但都没有待久，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第一站正是青龙国最东部的海岸。

按他的计划，旅程将从这片最先看到太阳升起之地开始，但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刚刚来到远东的海岸，便遇上了百年罕见的大动乱，而且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刚满十八岁的他从未参与真正的战争，事实上自从仙门封锁、鬼人绝迹之后，人界的大地上已经没有战端了，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一个只有战斗没有战争的年代。

武士、道士、术士、幻士们可以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为地位而战，为名声而战，却不必为了国家踏上生死未卜的战场。

但幸福的日子似乎已经结束了。

此刻的赤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被这场动乱完全改变。他以为这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心中满是惊奇，脸上也没有半分惧色。

小童似乎受他感染，也显得相对安静，呆呆地看救命恩人。

「这样的开局倒也不错，嘿嘿，真正的旅程就从这里开始吧！」

赤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和脸上都充满了自信，他脚下踏着「鬼踪影」奇技，抱着小童以极快的移动速度冲出，丧尸的速度大都不快，虽然有时攻击速度极快，但这样的行动方式很少用于追击上，让他镇定了许多。

「挡住，挡住他们……」

城东南突然响起的咆哮声并不能驱走阴霾，却多少能振奋人心。

赤炽停下飞纵的身影，扛着巨剑站在一处房顶上，左顾右盼地观望了一阵，试图判断出咆哮声的方位。从城的中心往西走，一路上根本听不到任何人声，到处都是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只有这一声才让人感觉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丧尸突然大举来犯，他知道没有多少人敢正面面对这些异域之敌，这小小的朝日城也不可能有大军协防，居民能安全撤离已经是万幸了，自己若不是从小听多了，也未必有胆量插手鬼人之事。

西北偏北的方位突然传来两声巨大的咆哮，声若洪钟，随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官衙所在，位置已经属于西城。

声音的响起，意味着丧尸已经突破了无人防御的中心进入了西部，不需多少时间，整个朝日城便会完全落入丧尸军团的手中。

前方又是一条大街，街道左右两侧店铺林立，只是街道上布满了丧尸，这些丑陋恐怖的家伙把偌大的街市弄得乌烟瘴气，许多屋子都被他们砸坏了，东西像是垃圾一样散落街上，不时被走过的丧尸踩过，景象凄凉至极。

赤炽再次停在了房顶上，冷漠深沉而锐利的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目标。在他的左前方大街的尾部，正站着四个人类，手里都拿着武器，一人持剑，三人持刀，周围满是尸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在大街上跳窜，左冲右突，手中兵器翻飞，刀光剑影闪烁不停。

丧尸们不断地涌上前，但很快都被四个人联手杀退了，这种背靠背呈四方形迎敌的方式，在这种狭长的街道上显得极为有效，四人都只需要正面作战而无后顾之忧。

丧尸们没有声音，没有呐喊，被打飞了后爬起来又往前冲，不知道生死，不知道疲倦，就算被砍断了手脚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无声，却比有声更具压迫感，无形的气势反而让主攻的四人备感压力。

赤炽看了看身边的小童，小声道：「自己小心，哥哥要去救人。」

「红发哥哥小心！」小童乖巧地坐在瓦片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稚嫩的脸蛋此时才稍稍流露出些许不安，目光也变得游移不定。

「这小家伙，还是怕了！」赤炽将小童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暗笑一声。他目光又扫向战场中央，四个人类武士的形势岌岌可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攻势越是疯狂越是说明其信心不足。

「撑住——刃杀。狂！」

赤炽用力一挥手中巨刃，一道近似风暴的巨大冲击波由房顶冲下，屋顶的瓦片顿时裂成碎粉，被卷上半空，使无形的力量附上了有形的灰色外衣，彷佛一条灰龙腾空而起，气势逼人。

丧尸们很快便感觉到威胁如巨山般从头顶压来，然而街道上挤满了自己的同胞，根本没有避让的空间，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应战。

轰的一声，灰龙一头穿过了巨大的黑幕，在一阵阵怪异的嚎叫中，无数丧尸被击飞了，从高处观望彷佛掀起了黑色的巨潮，升到高处又重重地跌回地面。

赤炽没等攻击波完全消失便已冲了下去，虽然举着硕大的巨刃，行动却犹如灵蛇一般轻灵飘逸。

压力骤消的四名人类武士此刻正惊愕地张望着，却见空中划出一道影子，影子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线十分耀眼，红线灵动如蛇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红蛇！」

于是乎，「红蛇」这个并不算英伟好听的外号，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陪伴着赤炽。

风卷残云，黑压压的街道被打出了一个窟窿，地面上散落着不少腐肉与残肢，空气中充斥着腐烂肉体的恶臭。红发少年也不禁皱了皱眉，但还是踪身跃下了大街。

双足甫一落地，周围的丧尸群立即又围了上来，这些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的异形生命，完全无视脚下踩的是同伴的尸体或碎片，恐怖的双眼直盯着赤炽以及那四名人类武士。

后方四人这才看清楚赤炽烈火一样的身影，他手中握着的兵器，让四人眼睛都为之一亮。

面对丧尸群，大范围的攻击比单打独斗更加有效，他们都使用短兵刃，虽然也有范围攻击术，但力量消耗过大，必须留到撤退时才能使用，如果来了这样一位援军，反攻的力量将会大大增强。

「兄弟，谢了！」持剑的中年武士朝赤炽抱了抱拳，方型大脸透着过于常人的坚毅与正气，眉宇间正气凛然，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敬畏的气质。

他用略微惊讶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红发少年，如此险恶的环境居然还有人敢杀进来，没有足够的胆识和魄力是办不到的，而眼前人脸上仍有年轻人的稚气，似乎还不到二十，更让他心中大为吃惊。

「不用客气，这种环境敢留下来的都是英雄！」赤炽回头，眯着眼笑了笑，悠闲的神情就如同去邻家作客一样轻松。

四人更是惊讶，赤炽爽朗的气质，白皙俊秀的面容也给他们留下极好的印象。

站在斜后方的绿袍少年武士淡淡一笑，问道：「你在夸自己是英雄吗？」

「嘿嘿！难道不是吗？」赤炽爽朗的笑声，轻松的神色，彷佛他现在不是身处重围，而是在悠闲的煮茶论剑。

他瞥了一眼绿袍武士手上的钢刀，原本应该雪亮的刀身已经被腐肉染成红黑色，上面还挂着恶心的肉块肉丝，可以想像刚才一番激战是何等惨烈，此刻还能流露出如此平静的笑容着实不易，不禁对绿袍武士好感倍生。

「英雄！」中年武士哈哈一笑，一指逼近的丧尸群，「多杀几个玩玩，不然辜负了英雄之名。」

「正有此意！」

危难之际常有英雄般的惺惺相惜，红发少年的爽朗笑声也让四人投以欣慰的目光，火焰色的头发与特殊的发型虽然有些古怪，但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气度与胆识，着实让他们另眼相看。

「兄弟年纪轻轻却义气干云、豪情万丈，此战无论生死，我都认你这位兄弟了。」中年武士豪迈一笑，手中宝剑晃出一阵寒光，那气吞山河的气魄刹那间便覆盖了整个空间，就连丧尸们都顿了一下。

赤炽被挑起了胸中热血，前半部的火红色短发竟然倒竖如针，清爽的气质上多了一股刚武坚毅的锐气。

「有话杀完再说，我先上为敬！」说罢，他手腕一抖，几乎横隔长街的巨刃突然朝前一挥，排山倒海的剑气呼啸而出，狠狠地击在丧尸群中。

整排丧尸竟被压退了数丈，力量之猛可见一斑。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六章 试锋

「好！」持剑武士眼睛大亮，目光中添了一层欣喜与惊讶，忍不住高声喝采，「好刚猛的剑气，小兄弟莫非来自北国玄武？」

赤炽全心应战，无暇回应，因为才不过两句话的工夫，周围的丧尸又扑了上来，这些没有太多个人思想的生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力，只要一个命令便会展现出最强大的一面。

「这小兄弟好身手！老大，我们也别落后了？」

持剑中年武士略微观察了一下环境，尸人的数目比想像中要多出数十倍、数百倍，似乎有一支尸人大军正源源不断地冲击朝日城，原本想挡一挡的打算必然落空，此时不退只有力尽等死一途，因而点了点头。

「杀！」中年武士虎眼圆睁，左手捏了一个剑诀，右手剑腾空疾送，随着口中轻啸一声，手中长剑飞驰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弧，剑身闪着淡淡蓝光，让外人能清晰地看到一道蓝色光环。

数个丧尸失去了本就腐烂不堪的脑袋，纷纷倒下。

赤炽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中年武士的剑术相当高明，而且剑身泛着蓝光，似乎还附上了特殊的力量，普通的高手也难以达到那种程度。

在丧尸人海中，五个人就如同飘零的落叶随波逐流，却掀起了无数大浪，红色的身影就如战神一般冲杀在最前线。

面对满身剧毒的丧尸，巨刃是最合适最安全的武器，一挥之力足以扫飞一片，既攻击了敌人，又为自己留下安全的空间，让其他四人在这种环境下也如鱼得水。

然而小小的优势不过是全城一隅，偌大的朝日城并没有因为东北方的激烈抵抗而改变情势，庞大的丧尸不断从各处裂缝中涌出，渐渐汇成一条巨大的洪流，倾刻间便淹没了朝日城。

其余区域的战斗十分悲壮，城中原本就没有守军，只有数十卫士守护各门，加上各处衙门数十名衙役，比起数之不尽的丧尸而言根本不堪一击，而且其中有一半都选择了与民众一起逃亡。

倒是城守许平还算有些胆气，派人招来了城外兵营中的五百人，这才有了组织性的反击。

奈何士兵太少，就算城中武士倾力相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面对丑陋恐怖、如潮如海的丧尸群，他们需要克服的不只是数量上的差距，还有心理上的压力。

杀戮是无情的，一方是没有理智的丧尸们，另一方则是血肉之躯，数量又不成正比，失败是早已预见的事情。

不到半个时辰，不到五百士兵已经战死了三百人，包括数十名义勇参战的武士和居民，可怜的他们连尸身也被丧尸摧毁了，剩下的两百多人也逐渐不敌，渐渐溃散……

东北战场，五人已经杀了半个时辰，长长的一条街道都堆满了丧尸的尸体，高高地叠成了两堵墙，把不擅长跳跃的丧尸给挡住了，因此街道内空空荡荡。

五人窜上一座二层小楼的楼顶张望，只见一条条黑色的长龙正不断涌来，放眼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丧尸头。

「真恐怖，居然有这么多尸人，怎么可能杀光？难道这些家伙都会重生吗？」

「实在太多了，原以为只是小事情，看来事态的严重性远远超越了我们想像。」一直表现优秀的中年武士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朝日城的沦陷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事态会否扩大到了整个青龙国，甚至是整个人界，还是未知之数。

五人中只有赤炽依然故我，保持着悠然自得的轻松神色，眼神中还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超然意味。

在他看来丧尸不可怕，一城一地的得失也许对于平民而言是痛苦的，但对于人界而言，却还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

如今的人界已经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懂鬼人一族。这个以阴狠、毒辣、无情着称的一族，若真想染指人界就不会动用丧尸这样的手段，因此他所想的并非阴谋，而是事件背后的真相。

「小兄弟，谢了！」

「没什么，从来没打得这么痛快。」

赤炽蹲下身子，抓起二片瓦砾轻轻一捏便成了碎屑状，用力擦拭着冷巨的表面，不知多少丧尸被这把巨大的兵刃击成肉碎，冷巨表面也沾了不少腐臭难闻的碎肉，不但气味难闻，而且也极不好看。

「我叫伐越，你呢？」中年武士首先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赤炽。」他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伐越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又问道：「赤色的赤？炽热的炽？翅膀的翅？」

「赤色之赤，炽热之炽——赤炽！」赤炽朝伐越露出大男孩般笑容，左手结了一个小单手印，一团火红的烈焰从食指尖喷了出来，立即把巨刃表面的腐肉烧成了黑灰，随着恶臭的轻烟一起消散了。

「原来是重音，还真少见！」

伐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赤炽施展的力量吸引了。那捏瓦成粉的力量来自强大的内息，倒也不足为奇，后面这个古怪的手印却非常罕见，明显不属于武技的范畴，因此赤炽的来历让他颇为好奇。

「所以叫我炽就好，两个字听了烦。」赤炽甩了甩脑后的长辫，回首朝他笑了笑。

长发之人并非罕见，但辫子编得如此细致精巧却着实罕见，就连大姑娘也未必有如此巧工，一个男人却如此做，多少让人不太习惯，尽管伐越不想以貌取人，但第一印象多少有些憋扭，呆了片刻才点点头。

「炽老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坐船到了浩晴港，今早赶了过来，想出海去看看著名的千环岛，然后坐船去沁阳港，没想到遇上这种事，好困啊！」赤炽伸了伸懒腰，脸上立即现出倦意。

伐越的三名手下都微微变色，如此紧张的场面他们都觉得血液沸腾，神经紧绷，别说睡，就连坐下休息的念头都不会有，赤炽居然还想睡觉？

如此平静的心境显示出他绝非一般人。

伐越脸色一沉，望着城墙轻轻叹道：「谁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么多年，难道世道要变了？」

「变？就凭那些破丧尸？别开玩笑了，他们要是能左右世道，人界早完蛋了。」

「虽然有些恶心，不过应付那些丧尸倒是不怕，只是——」伐越顿了顿，眼神越发深沉，喃喃自语又道：「尸人的出现会不会意味着鬼界的入侵，着实让人担忧啊！」

绿袍少年小声问道：「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伐越正想回应，看见斜右前方突然狂奔出了十数个身影，都发了疯似的拼命往西城门方向奔去，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身上的衣服也都破破烂烂的，只依稀辨认出是士兵的装束。

在逃亡士兵的身后，一群丧尸正如潮水般涌来，论速度并不算太快，但士兵们大都经历了死战苦战，早已精疲力尽，就连逃命也是跌跌撞撞，早已没了仪态。

「上！救人再说，把丧尸堵住！」

面对潮水般的敌人，要想堵住这股洪流绝不是一般方法能办到的，何况街道四通八达，稍有差池就会被重重围住，万一丧尸把房子都拆了，他们便没了退身之所，危机可想而知。

四道身影如箭般从屋顶往下射了出去，直奔逃亡的士兵。

伐越奔到了一半，忽然感觉到少了一样东西，才想起是红发少年的那把巨型武器。

他回首望去，见赤炽没有一起奔来，而是折往正西而去，心里不禁大为惊讶，只是紧张的局面不容他多想，不得不收敛心神准备下一波的狂战。

「队长，他怎么往那个方向去了？不会是怕了吧？」

「怕就不会来了，大概有什么想法吧？」伐越也是满腹疑惑，但他器量宏大，不肯有宵小之念。

「救命啊！快来救我！」看到迎面而来的四个身影，逃难的士兵彷佛看到了救星，绝望的眼神立即焕发出生机勃勃的光芒。

「快退，后面我们来挡！」

伐越为了振奋士气，选择了最震撼的方式落地，刚才还身轻如燕的身躯变成了一座大山重重砸在街道正中，只听轰隆的一声，青石板铺成的街面竟被砸出了一个大坑，掀得碎石散落四方。

这一声巨响如一把重锤击在士兵们的心里，萎靡不振的心灵突然被敲醒了，精神也为之一振。

绿袍少年落在队长的身后，回头朝士兵们笑了笑，平和地道：「走吧！

这里没事了。」他的笑容与震撼性的出场一样动人心魄，紧张惨烈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就在此时，丧尸群已经杀了过来。那重重叠叠、无休无止的身影着实让伐越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一战还不觉得怎样，但在房顶看过了丧尸群的数目后，内心已经种下了阴影，再次作战时心态已大不相同。

「都走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走了。」

「我们开始吧！这次敌人太多，大家要小心，不要太勉强。」

三位属下都是一愣。

「来了，准备动手！」伐越的瞳孔微微一缩，煞气在一瞬间占据了双眸，手中的钢剑也举了起来。

忽然天空划过一道烈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丧尸群，只不过眨眼之间，偌大的一条街道已是一片火海。

「这是……」四人一脸茫然的愣在当场。

伐越转头望去，霍然发现正西面的三层高塔楼顶部，站着一个英姿勃勃的身影，手中巨剑倒插在塔顶上，手中拿着那张黑漆雕头大弓，彷佛风中摇曳的神雕，正俯视着低处的猎物。

这个红发家伙反应力真快，转眼间就已经找到了最佳的攻击点和攻击方式，这种场面没有比烈火更适合阻挡尸人前进的步伐，只是……

伐越回望火海，原本繁荣的一条街道已经化成了火海，浓烟滚滚而上，凄厉的场面着实伤感。

他的三个部下则为赤炽的举动赞叹不已，一箭便阻挡了丧尸追踪的脚步，这一箭虽未必厉害，却是最恰如其分的解决了事情。

「撤！」伐越脚一点，朝塔楼的方向飞纵而去。

其他三人见了连忙跟了上去，一直奔至塔顶。

「好小子，干得不错。」

赤炽笑了笑，目光扫向街道，轻描淡写地随口说道：「你们救完人后先撤，我再挡一阵。」

「不是堵住了吗？」

赤炽愕然看了一眼说话之人，耸耸肩，略显无奈地道：「四通八达的街道，堵是堵不住的，也只能拖延一下时间。」

「可……」

「肃裁，不要说了。」伐越摆了摆手，阻止部下争辩，沉声附和道：「他说的没错，堵是堵不住的。敌人太多，现在已经不是个人能解决的情况了，救人要紧，你们去接应逃离之人，我随后就来。」

三人见上司支持也就不多说了，朝着赤炽抱了抱拳，闪身便往街道奔去。

伐越也抱了抱拳，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红发少年的面孔，似乎想说什么。

赤炽彷佛看透了伐越的想法，朝他笑了笑。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再怎么差也不能丢了武神的脸。哦，对了，你顺便把这小弟弟也带出城吧！」他一指身边的小童。

武神？谜一样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伐越的脑海中，但赤炽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多问。紧张的局势迫使他不得不匆忙离开，因为许多逃走的士兵已经筋疲力尽，扑倒在地，必须由人背着才能脱离被杀的命运。

「队长，他真的那么强大？一个人能阻挡尸人？」肃裁背起一人又扶着一人，慢慢朝西门走去，然而心里还是记挂着塔楼之上的少年，连他自己都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牵挂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少年。

「他的实力自然不弱，你们也看到了，他的攻击力非常强大，剑刃呼啸彷佛蛟龙出水、猛虎下山，必是玄武国高手。不过此子最强大的莫过于他的自信和信念，看到他那双眼睛了吗？」

肃裁歪头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惊道：「对了，那人的瞳孔周边不是白色，而是淡银色，非常奇怪的眼睛。」

「自信中狂气如潮，不羁中傲骨铮铮，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真正的英杰。我在青龙国巡视多年，这样的人物还没有见过几个。」

「队长不要太长别人的志气，难道忘了都城那三人？青龙国后起之秀，非常了得啊！」

伐越的眼中精光大放，满脸自豪之色，含笑道：「吾家千里驹自然非同一般。」

「子爵大人、卫长大人、水竹先生都是天纵奇才，并称都城三豪杰，这红发少年虽然不凡，我看还是难以与他们相比啊！」

伐越没有回应，但脸上的自豪，以及灿烂的笑容都足以说明一切。

他挪了挪背上弱小的身躯，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塔楼，红色的烈焰不断飞驰而出，射向各方，许多地方都冒起了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味道，气氛紧张地让人窒息，许多士兵都忍不住朝西门狂奔了。

四人小队接应了逃离战场的士兵群，边战边退，一路上继续收拢其他人，逐渐变成一支上百人的队伍迅速到达西门。他们相当轻松地摆脱了丧尸的纠缠，很快便脱离了越来越大的丧尸占领区，退到了接近西门的地方。

各处遗败的残兵也退了下来，敌势不可挡，拼命只是白送性命，明白这一点后，无论是兵还是民，都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

踏出西门，感觉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心情一下子便轻松多了，许多人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终于出城了！队长，现在怎么办？如此大事是不是该去省府？」

「不必了，此刻大概已经有信使前往省府通报，我们要留下来。」

「留？」

「此处。」伐越凝眉睁目朝着脚下一指，眼中满是坚毅。

肃裁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都明白了上司的用意。朝日城的失守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丧尸大举入侵，对整个青龙国都会造成威胁，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抑制尸人活动的速度，让逃难的居民有更加充足的时间。

守住此处，一方面可以接应少数逃生的士兵与武士，另一方面也为居民西逃争取足够的时间，同时也有等待赤炽的意思。

伐越率先盘膝坐了下来，脸色十分平静，凝成一线的目光直视城内，长剑横放在大腿上，双手按住剑，这是随时都能擎剑而战的姿态。

肃裁三人紧贴着坐了下来，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无法像是伐越一样平静，目光也伸缩不定，不时地左右扫望。

安坐在随时会有大批丧尸出现的城门，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斗志是办不到的。四个人并不多，但对于遗败的人们而言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看到四个平和的身影，他们的心灵彷佛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整个人随之平静下来。

一些武士停下了奔逃的脚步，慢慢到走到他们身边坐了下来，面对这场巨大的灾变，逃亡只不过是因为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了。

「队长，你看。」肃裁看了一眼身后，脸上颇有得色。

伐越头也不回，炯炯有神的双目一直盯着正前方，锐利的眼神中藏着一种外人看不透的光泽，那是一种期盼。

「队长……」

「不要说话，安静坐着，调和内息，也许还会有大战。」

声音不大却深沉有力，身后的武士们都不敢说话了，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恢复几乎耗尽的内息，准备随时面对可能发生的大战。

此时的丧尸军团很快就占领了城市绝大部分的区域，却没有立即朝城外扩散，似乎巨大的城墙是他们活动的临界点，西门处也一直没有看到丧尸的身影，这让守候在此的人们都很意外。

「怎么回事？难道尸人只满足于占了朝日城的一部分？他们不想再扩张吗？」

这是所有的人的疑问，但谁也没有踏入城门去寻找答案，因为人们都明白，这场巨变已经不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城所能解决的。

正午时分，太阳终于摆脱了黑色的纠缠，兴奋地移至中央，灿烂的光芒彷佛要洗刷一切，感觉上比以前更猛烈。

沐浴在强光下的朝日城居民们微微松了口气，也许他们的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太阳，喜欢炽热的阳光，只有它才能稍稍拨去丧尸掀起的黑色阴云。

朝日城依然蒸腾着黑色浓烟，紧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尸人停止前进而有丝毫减弱。

西门处，一个迅捷的身影拖着长长的红色幻影突然出现了。

伐越眼中充满了喜悦，腾的跳了起来，激动的反应与他一直表现出的沉稳大相迳庭，肃裁等人都看得愣住了，不明白上司为何对这个古怪的少年如此在意。

「嘿！人还不少啊！都等什么呢？」赤炽看到城门聚着十数人也着实吃了一惊，扛着冷巨，笑嘻嘻地扫视着陆续起身的武士们，表情轻松自在，就像是刚从酒会中逍遥回来。

除了那四人，其他武士都不认识他，却无不露出惊愕之色。他们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人从城里出来，而且神色如此轻松自在，纷纷发出惊叹声。

伐越一步踏前，含笑问候道：「没事吧？」

「那些家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人多而已，杀得有点累。」赤炽笑得很灿烂，神情中还有满足之色，似乎杀得很痛快。

肃裁皱着眉头问道：「西门一直没见尸人，城内怎么了？」

赤炽指着自己的鼻子颇为得意地笑道：「嘿嘿，那是我干的。」

「你？」众皆愕然。

「我把房子都拆了，弄了几堵火墙，那些家伙好像有点怕火，看到火就不冲了，所以不敢过来，不止西门，其他的城门我都堵了起来，只是东面是大海没法堵。」

提到东门，赤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安，那巨大的黑洞延着海岸一直伸延，丧尸不断从里面跑出来，数目多得惊人。

后面又是一片哗然之声，以一人之力便阻挡了三门之敌，困敌于城内，如此气魄如此胆识，无不为之钦佩。

「好样的！」

「真是条汉子，太棒了！」

「干得漂亮，英雄啊！」

众人的喝采声响了起来，倒是肃裁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武士，心里充满了怀疑，与其说是怀疑，更应该说是不愿相信。

「嘻嘻！大家过奖了，不过对付那些家伙也的确不容易。」赤炽与一般少年并无区别，听了这些赞美也颇为得意，笑得更是灿烂。

伐越没参与颂赞，低着头喃喃自语：「尸人怕火？这倒是好办了。」

赤炽听到了，随口应道：「嗯！不能说怕，至少不喜欢火。」

紧张的气氛随着这句话突然消散了，笑容也回到人们的脸上，随之而起的还有自信，火也许是最普通的字眼之一，却让他们觉得，突然之间整个事件变得简单了。

「找到弱点就好办了。」伐越朝城内方向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城市虽然有些凄冷，却明亮了许多。

赤炽也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中的含意却与其他人大不相同，与尸人的战争并不困难，但是尸人的入侵让他深深思考了起来。

人界与鬼界的交流并不多，绝大部分人只知道鬼界的名字，并不知道鬼界到底是什么，甚至有许多人把鬼界当成了转生所在。

虽然有所感觉，但他依然对事情的真相不了解，朝日城的丧尸之祸不过是人界的动乱之始，而且还只是最微弱的一隅，仙鬼冥人诸界还有更巨大的变化正在进行之中。

此刻的鬼界，也出现了动乱的迹象。

丧尸领域与人界之间的大门在朝日城的方位被打开了，也因此出现了丧尸侵袭的那一幕。

然而那不过是最微弱的变动，更加重大的变故还在于鬼界大地的中心。

黑葬原野突然下沉，原本宽广的平原瞬间变成了黑色熔岩之海，彷佛大地被黑色之焰熔成了泥浆，不断在海中翻滚，蒸腾出一股股黑色的气雾，开始笼罩鬼界的天空，而且面积正在不断扩大。

仙界也是如此，至于冥界则仍被双月当空的异象困扰……

整个时空都处于巨大的变革之中，但真正明白变革原因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站在海边的小山上，眼前除了被烈火与丧尸占据的朝日城外，便是东面的大海。

原本一望无际的海洋突然有了边际，水天交接处那条黑色的长线非常明线，乍看之下像是远方大陆的海岸线，但熟悉这片海域的人都知道，昨天观海还没有那条黑线。

「果然是天现异象！」赤炽凝望着正前方，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轻轻磨擦着，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是啊！」伐越对他这种小习惯颇为惊讶，转眼看了几下，轻叹道：「三门虽然用火堵住，但海防已告失守，丧尸可以从海岸线朝各方进军，看来东面这片国土将要变成死亡、杀戮之地了。」

「杀就是了！」赤炽轻轻抚摸着冷巨光滑的表面，红辫子甩来甩去，若从背影看，大概会被有些人误以为是女子。

伐越虽然对他的实力和气质非常欣赏，对他这副打扮却颇不以为然，红色的头发本就古怪，偏偏又弄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发型，一般人看了都会觉得不伦不类。

「玄武国跑到这里可不近，你是游武士？」

天下四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自数十年前那场巨变之后，四国间的发展越来越和平，民间的交流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频繁，一些武士选择以出游的行式进行修炼，俗称「游武士」，与一般武士加以区别。

「你怎么知道我来自玄武？」

「年纪轻轻武技便如此高明，刚才你施展的小手印，似乎听说传自玄武国黄龙一脉，莫非炽老弟竟是武神的子弟？」

赤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微现惊讶之色，伐越见识广博大大超乎了他的想像，他不禁对伐越的身分也感到好奇。

伐越似乎能看穿人心似的，不等赤炽发问便主动自我介绍：「我是龙馆的人。」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七章 探城

赤炽这才恍然大悟，龙馆之名早就如雷贯耳，这是一支由青龙皇族子弟组成的特别组织。成员的数目、名单以及个人资料可以说是最高级的皇室秘密，所有成员都有爵位在身，从小修炼，皆是皇族中的绝顶高手。

这支特别队伍不是正式官方机构，却拥有超乎平常的能力，专门替皇室监视全国各地，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武神殿下是我们景仰之人，当年的青龙之战让无数人终生难忘，可惜无缘一见。」

赤炽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接下话题。

伐越知道他不愿轻吐来历，也不多加逼迫，指着冷巨含笑问道：「这把东西有多重？我见你举重若轻，必是武学名家子弟吧？」

「武学名家？那两个可恶的家伙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赤炽咧嘴一笑，彷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伐越被这反常的回应说得愣了，听口气明显在说父母，可用词十分无礼，连一丝敬意也没有，不禁皱起了眉头。孝道便是心道，不孝之人就算实力再强也不可取。

赤炽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却不想解释，好不容易擦拭完冷巨上的污迹，用力伸了个懒腰，嘟囔道：「赶了一夜的路，又打了一架，好累，我先睡一阵！」

说完，他把剑横放在两石之间，然后蜷缩着身子躺了上去，巨大的武器竟成了一张床，许多人都为之咋舌。

伐越越看越觉得红发少年古怪，好奇心也总是挥之不去，回头看了看城处，丧尸的活动范围似乎受限制了，并没有迅速扑出来。

突然涌来一批人，中间是一位老人和一个小童。伐越看到这些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那小童正是自己背出城之人，顿时露出了笑容。

「爷爷，是这位大叔把我背出城的。」小童聪明伶利，大眼睛一扫便认出伐越，立即叫了起来。

「谢谢大人救了我孙儿，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老张带着哭成泪人的族人一起跪到在地。

伐越含笑扶起老张，又朝各方众人摆了摆手，劝道：「各位不必如此，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救小童者另有其人，他就在……」

他回首一指，想点出赤炽所在，却发现两石之间已经没有了红色身影，随即明白赤炽避开了。不禁莞尔，这个少年虽然胆识过人，却也有年轻人共有的特性。

朝日城的动乱在大陆远东海岸掀起了巨大的波浪，随着逃难者的出现，周围各府县都知道了尸人大举入侵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得安生，临近城村的居民也开始了大规模的迁移。

许多地方以讹传讹，尸人入侵的消息很快就演变成各种版本流传开来。是非被混淆，事实被掩盖，到处都是无知和愚昧，还有许多人藉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到处可见卖驱邪物的小铺。

上林县、平谷县、宝安府、定阳城……一个又一个名字与难民潮扯上了关系，一批又一批纯朴善良的居民，离开了辛苦经营的家园，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村镇变成了死寂的地域。

真正明白事态的人只有停留在朝日城外为数不多的勇士，城守战死了，驻留士兵大半也随之丧生，官员们大都吓破了胆子，逃之夭夭，在一个只有尸人没有活人的地域，就算有皇帝宝座恐怕也没几个敢坐。

这个时候敢留下的，不是疯子就是勇士。

伐越无异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领着六十七名士兵和一百五十六名武士退到了朝日城西南的竭石岗，利用地形的优势监视尸人的一举一动。

为了安定人心，他直言道出自己龙馆成员的身分，拥有子爵爵位和二等卫将军的军衔，有了这个地位崇高、实力强大的领袖存在，这小队伍才有了驻留的动力与信心。

丧尸越来越多，城内已经装不下了，许多丧尸部队开始离开城池，推进到城外二十里左右的位置，许多庄舍田野都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尸人军团的动向让监视者们感到十分惊讶，气势汹汹攻占了朝日城后，数目庞大的尸人居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以朝日城正北的耗子山，正西的越灵山，以及西南的安鹤山为界，稳守在以朝日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赤炽本想走了，做为玄武国人，朝日城发生的一切与他并没有直接的瓜葛，不过是人生道路的小小插曲。

但伐越半拖半求半逼地留下了他，巨型兵器的大面积杀伤力以及强大的弓术是这支小队最缺乏的力量，更重要的还有赤炽所展现出的自信。

以天为被，以冷巨为床，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这二百余人中，只有他的生活最悠然自得、平静安逸，让许多人看了都感到羡慕，甚至还有人找了理由，说他是外人，所以对尸人的出现无动于衷。

赤炽却不甚在意，他见谁都是嘻嘻哈哈，笑声不断，完全是一副乐天知命样子，武士的气质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仙家的清静出尘。

从神武纪元开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就进入了一段非常和平的时代。

没有军事上的冲突，军队也无用武之地，对于年轻一辈而言，从军为将已不是理想的职业，更多人选择了更自由独立的武士生命，格斗单挑、比试高下才是让年轻人热血沸腾的事情。

因此个人的格斗修炼兴起，产生的结果就是新武学新力量，四国也因此历史有不同的发展方向。

做为天下第一大国，青龙国格斗技能最为庞杂多样，传统的武学、奥妙的道术，最著名的便是「自然师」。

朱雀国是道教治国，道教的制度、典章、礼仪都很完备，因此年轻人大都修道为主，辅以修武。

白虎国最小，但曾经被幻术统治的国度依然以幻术为尊，虽然以前的邪恶力量消失了，但幻术并没有消失和萎缩，甚至在几十年前推陈出新，开创了全新的局面。

北方霸主的玄武国则是武技之乡，原本就是崇武的国度自从出现了「武神」斩风，修武之风推到了顶点，无论男女莫不以习武为荣，满朝公卿无论文武官都修得一身好武艺。

而以黄龙山为基地的黄龙一脉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法阵以及由法阵演化出来的手印力量，配合上等的武技，独步天下。

黄龙一脉传人极少，又有「武神」那样的光辉，各处的修炼者听到黄龙之名莫不崇敬有佳，因此当伐越发现赤炽是黄龙一脉之时，便对他格外留意。

不过，伐越并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因为他很清楚黄龙一脉名动四方，别说来自黄龙山，便是沾上一点光也已经是万人瞩目，少年还不到二十岁，看似已经成熟，实则心性未定，不愿让他受到过多的影响。

肃裁三人见伐越如此看重赤炽，颇不以为然，毕竟都是皇家血脉，也授了爵位，傲气总是比一般人更高些，因此暗中屡有微词。

青龙国地大物博，国强民富，可以说是万盛之世，朝野之间更是人才济济，英杰备出。

且不说帝都三杰，像他们这样的年轻才俊比比皆是。赤炽固然有些特点，但性格张扬，外型古怪，整天嘻嘻哈哈，感觉沉稳不足，心性不定，不是做大事之人。

紧张而又平静的日子一直维持了三天。站在竭石岗居高临下，城内外的动静一目了然，丧尸群越来越多，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冲到城外的丧尸也似游魂般随意走动，茫茫然没有任何目的，明显不像有组织的侵略行动。

伐越等人不但没有安心，反而越看越觉得可疑。如此庞大的丧尸军团，数目只怕不下五万，突袭了朝日城却又停滞于此地，行动漫无目的，任何正常人都会觉得无法理解，然后怀疑是否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消息早已随着难民潮和无尽的是非一起传到了远近城镇，各处反应不一，有的怀疑，有的出手协助难民，各处的驻军也略有动作，西、北、南三个方向都有军队赶来。

然而如此重大的事件，地方将领根本不敢出击，出兵无非是接应和安置各处逃难的人。

伐越原本希望能等到军队赶来，阻止尸人军团向外扩张的范围，但三日都没有消息，派出去的人只带回来零星的报告，无非是各处府县派兵扼守道路，防止流民闹事。

尸人入侵的事情就像是一把锄头，把腐朽的官府与官僚主义，这些太平盛世遗留的产物也翻到了阳光下。

「己经三天了，大军居然迟迟不到，将军们的反应也太慢了吧？」

「是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情况紧急？尸人入侵，极有可能是青龙国的大灾难啊！」

紧张的气氛加上无尽的猜疑和不安，肃裁等人都感到非常不耐烦，而且附近的住民完全撤离，百里之内根本找不到可以购买食物的地方，面对庞大的敌人又没有援军，一些人开始产生离去的念头了。

伐越怎会不知道手下这二百多人的状态？除了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赤炽，其他人无不私下议论纷纷，再无行动必定人心涣散。

他也清楚大军迟迟不到的原因。

一则尸人不是普通军队，二则敌人动向不明、目的不明、实力不明，不宜贸然出战，三则调动大军必须得到统兵大帅的手令，而统兵大帅又需要朝廷的命令，没有人敢私下调动大军出兵征讨。

有此三点，援兵就算出动也不会与尸人交战，而是留下一段真空地带，控制尸人军团的扩张，也避免了许多问题。

做为首领，他知道就算没有援军自己也必须做点事情，沉思片刻后他毅然下了决定，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一株巨大的松树下。

「各位，尸人占了朝日城己成定局，此事来的突然，举国上下还未明了，我等不能坐视不理，既然他们不动，我打算主动出袭，寻查尸人入侵之由。」

武士们面面相觑，留在此监视尸人的动向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更别说主动出袭，何况这三天居高临下，尸人的数目之多绝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应付，一旦陷入尸人军中，再想出来难比登天。

伐越从大多数人眼中找到了惧意，心中微叹。太平日久，格斗之风虽盛，却无法激起人们心中的豪气。

「怎么？都不愿意吗？」

武士多有些矜持，对望着不敢随意发言，而士兵们大都是粗人，没那么多顾忌，毫不讳言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敌人太多了，主动出击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就我们几个，没有必要去送死吧？」

武士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和表情都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伐越无奈，只能把目光移到三名部下的身上，同是皇族一脉，同是龙馆弟子，又是上司，他自然期望能得到三人支持。

然而肃裁三人皆沉默不语，似乎也在犹豫成败之事。

他心中不禁大为感叹，乱世方见英雄，肃裁三人年轻英武，素来功绩不斐，然而逢此乱象却少了些豪迈之气，多少与皇族高贵的出身有关。

正当他无法找到支持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远处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好奇与笑容的双眼，一双泛着银色光芒的眼睛。

「赤炽，你说呢？」

「啊……好困！」赤炽明显迟到了，正从山坡上慢慢走来，听了问话并没有立即回应，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副睡眼惺忪的慵懒之态，神色轻松地彷佛不是身在战场而是身在家园。

见他如此，众人的脸上皆有怨色，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出言。

伐越倒也不介意，含笑又道：「大家都对进袭有些顾虑，不知你意下如何？」

没等赤炽回应，原本沉默不语的武士们倒是开了口，不是发表意见，却是朝赤炽发难。

「大人，何必让一个外人发言？他又不是青龙国人，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吧？」

「是啊！事情与他无关，不必听他的意见吧？」

伐越颇不以为然，但肯留下的武士都是忠勇之士，他也不想过责，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则一直盯在赤炽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赤炽甩了甩在外人眼中诡异古怪的红色长辫，咧嘴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没必要去，我每晚都去，到处都是一堆死肉，没什么好查的，我看还是散了吧！」

众皆哗然，就连伐越也勃然变色。

「你……你去过了？每晚都去？」

「反正闲着没事可干，我就进城逛了逛，尸人倒是不少，大概在五万以上吧！不过没什么组织，没有人指挥就是一堆腐肉，没什么可怕的。」

赤炽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双手却细心地摆弄着长辫，给人一种傲慢之感，不少人都被挑起了怒火。

由于伐越的缘故，肃裁对赤炽从好奇变成了介蒂，早就心存不满，因此误会产生得更快更深，撇撇嘴冷嘲道：「我看你天天不是睡就是吃，哪有什么时间进城？怕是吹牛吧！」

赤炽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气愤，歪头想了想，笑着应道：「我看你也没忘了吃和睡嘛！好像吃得比我还多，昨天晚上我就只吃了半块饼，一眨工夫就都被抢光了，好饿啊……」

「你……」肃裁气得脸都绿了，瞪着赤炽的红色头发，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

伐越一听，就知道肃裁辩论能力绝不是赤炽的对手，皇室血脉在某一层面也是一种约束，正规的教育不可能培养出有痞子气的年轻一代。

除了伐越，大部分武士都看不起赤炽这种半痞子的性格，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让人无法产生信任感。

倒是粗卑的士兵们对他颇有好感，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些人大多是兵痞子，没有文化，粗鲁不堪，喜欢直来直去的真汉子。

赤炽似乎真的饿了，从包袱中取出一大块面饼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再也没有理会发怒的肃裁。

「炽老弟，你真的去了？」

「嗯！」赤炽咽了口饼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嘟嘟囔囔地道：「这三天算是浪费了，里面就是一群会动的死人，没什么大不了。」

肃裁发出一连串冷笑，眼中尽是鄙疑之色，其他武士也大都如此，除了不屑便是轻视。

伐越却是例外，他思索了一阵后，抬眼望向朝日城，黑压压的丧尸群依然是城内外的主色调，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和战斗气息明显削弱了。

如果事实真如赤炽所言，留下来的确没有意义，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而且找不到尸人军团突然出现的根源也无法向百姓交代。

「炽老弟，若有空闲再进城一趟如何？我想做最后一次调查。」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赤炽会拒绝，虽然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出入拥有数万之众的敌营绝不是等闲之事。

赤炽没有回应，斜眼看了看伐越。

伐越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微感失望，脸上随即现了出来，而周围则是一片兴奋的目光，因为他们都觉得以这样的人数侦查朝日城，就等于送死。

「我们是朋友？」赤炽忽然问道，态度坚定，灼热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伐越，略显无礼却十分诚恳。

伐越与其他人一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当然是！好歹也在城中一起杀过尸人！」

「这话没错，我爱听！」赤炽咧嘴笑了，一拍大腿跳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就冲朋友二字，就算地府鬼域也照去不误。」

众人皆惊，以为他说笑，但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是被人邀去酒馆一样轻松，又不得不信，又见他应得爽快，笑得爽朗，许多人竟开始喜欢他这性格。

伐越大喜过望，没想到在场的武士中，唯有这个大男孩血性十足，豪气干云，不计初逢，单以情义二字当先，实在是豪杰本色。顿时对他刮目相看，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我喜欢豪气之人，你这朋友我认了。」

他早有入城一探究竟的意思，只是对三位部下和这些武士不抱任何希望，恰好有赤炽在，面对险境又是如此豪爽，胸中不禁生出一团豪气。

「既是朋友何必多言？什么时候出发，你告诉我一声就行。」赤炽一个箭步窜到树上坐了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大口大口地嚼着。

直率、开朗、重义气，武艺手段也极好，还有一张颇为英俊的相貌，若不是发型发色过于古怪，实在是一位吸引千万目光的俊秀公子，伐越越发喜欢这个小了他二十岁的少年了。

夜色深沉，月光不知躲到何处，只有依稀的星光闪闪，更增添了朝日城的阴森之气。

通往朝日城北门的田埂上飞驰着两个身影，田间埂边的丧尸都看到了，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倒是追了，但速度跟不上，追了几步便放弃了，还有的迎面而上，却被闪开了，无法阻拦两人。

要想进入被丧尸大军占据的朝日城，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单纯用武力解决所有的敌人，如此一来只会引起轩然大波，对于调查事情的真相有害无益。

伐越原本并没有太多的胜算，只希望凭着自己灵活的身手避开尸人的阻截，然后利用城内的建筑做为隐身之所探查事情，但看到赤炽移动的方式，他不禁倒吸了一凉气。

如果说红色有着火一样的刚性，那么此刻赤炽所展现出来的气质却阴柔至极，甚至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他彷佛正跟随着鬼魅在移动，而这种方式是他这一生从未见过的。

伐越打了一个冷颤，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尸人的样子，与尸人相比，此刻赤炽的身影更诡异阴森，更像是鬼在活动。

他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这少年的行踪好诡异，青龙国也有潜踪影技的高明身法，却不似此子行动诡秘，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气。」

赤炽如同一条小鱼在尸人之海中游来游去，趁着尸人反应迟钝，刚一露面便消失了，因此就连尸人也感觉如幻，一个不留神，人已经去远，因此尸人虽多却没有引起骚动。

后面的伐越却没有这样好运，他的身影虽然不慢，但路线明显过于简单，如果说赤炽是条柔软的飞线，他便是一支飞矢，直接、快速、明显。

尸人们不会吼叫呐喊，却不是没有反应，很快就朝伐越围拢过来，堵住了他前进的路线。

伐越见状不禁皱紧了眉头，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忿，赤炽能轻易摆脱尸人，自己却不能，差异明显摆在眼前，严重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怒火也渐渐由心底冒出，发泄的对象自然就是尸人。

一道剑芒划破了夜空，瞬间便斩了数名尸人，并在尸人阵形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可是当伐越穿过缺口准备摆脱时，却发现前方还有更多的尸人赶来，如同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永无止境，他的心一下便凉了。

以他的身手，数十尸人根本近不了身，但麻烦在于身处田埂之中，四面都是农地，不像在城中可以利用房屋做为进退之阶，要想找到安全之地就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但若大肆杀戮，必然惊动更多尸人前来，弄不好一世英名就葬于此处。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条红线如同飞蛇般突然在他身边环绕了一圈，逼得第一排尸人飞了出去，重重压倒在同伴身上，顿时把尸人进逼之势给挡住了。

「你……」伐越见状大惊失色，赤炽回身来救本是应该，但鬼魅般的红影并非从外围杀来，却是由脚边的地面升腾而起，这一点才令他惊愕。

「快走！」赤炽脚不沾地，冷巨用力一点地面，身子随即弹射出十数丈之远，胜似离弦之箭。

伐越吃过一次亏不敢拖遝，论速度并不比赤炽慢，而且身动之时带出呼呼风声，气势更胜，只是此时此地，如此刚猛的飞纵颇有些不合时宜，只是早已消失的好胜心突然回到他心中，竟然有一种与赤炽比赛的冲动。

赤炽已是轻车熟路，就像走在自己家后花园一样在城外的阡陌中飞驰穿梭，速度倒也不算太快，但节奏感非常好，或进或退，或绕或跳，每一次的决定都是那样的准确。

伐越看越久越觉得此子前途不可估量，单看这行进的路线便能感受到，洞察力、分析力和行动力三者融合之一，绝非等闲之辈所能完成的，心中不由连连赞叹。

很快，两人已经来到了距离北门五十丈的空地，由于丧尸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已经完全封堵住前方可以通行的道路，而两人绝不能有片刻停留，因为只要停留一下便可能失去移动的角度。

「炽老弟，小心……」

没等伐越说完，赤炽飞纵中突然缩身，如弹弓一样跳得高高的，一下子便窜上了左侧一株大树，没入了茂密的树冠之中。

伐越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却见赤炽的那把巨剑平放在两个树桠之间，而他则坐在巨剑之上，笑咪咪地喝着竹筒里的水。

「好小子，反应和速度还真快。」他一甩身也在冷巨上坐了下来，左顾右盼了两眼，确认树上安全，神色才放轻松，含笑道：「莫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歇脚？」

赤炽没有回答，只道：「嘿嘿！前面好应付，下面的路可不好走。」

伐越早已留意到南门内外挤满了尸人，门洞被堵得水泄不通，除非动武，否则根本不可能平安从城门进入，心中不禁纳闷。

「是不是看着像蚂蚁一样多的丧尸头疼呢？」赤炽笑着挑了挑眉，露出一副调皮的戏弄之色。

「嗯！」伐越渐渐习惯这大男孩的言行举止。

赤炽眼睛溜溜一转，流露狡黠之色，小声道：「这种时候傻子才会从城门进去，那是找死，丧尸的反应虽然慢了点，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城门前后至少聚集了数百尸人，恐怕杀到吐血了也未必能从容而退。」

伐越心中一动，言下之意无非是不走城门改走其他地方，身子一跃跳上最高的树桠朝城的方向张望，随即发现城池东北角那片倒塌的城墙，露出笑容。

赤炽见了他的表情，笑道：「现在明白了吧？」

「那里也该有不少丧尸吧？虽然不用冲锋，但战斗恐怕不会少。」

赤炽摇摇头，晃着右手食指一本正经地道：「往下看。」

「下？」伐越愣了愣，转头又望向城的东北角，那片断城立即又成了焦点，随着焦点往下移，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赫然进入眼帘，神色不禁一怔，惊道：「那是……」

「尸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估计能通到鬼界。」

伐越脸色变了又变，再次仔细地打量黑色裂缝，裂缝沿着海岸线伸延，只有一部分与崩塌的城墙角落相连，大部分都在城的东北部，长度至少有百余丈，此时周围都是尸人，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第一集 动乱之始 第八章 困战

「你知道鬼界？」

赤炽笑而不答。

伐越越来越觉得这个少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神秘感，黄龙一脉也不足以解释所有的疑问。

「大人，你现在还想进城吗？」

伐越沉吟了一阵，并没有立即回应。

「大人，现在溜进城还不算太难，只是城里根本没东西可看，到处都是丧尸和被破坏房屋，我昨天晃了一夜也没找到他们的领袖和指挥部，真不知道这么多丧尸是由谁操纵，而且也没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操纵。」

「也许那人隐藏很深。」

伐越很难相信如此庞大的入侵计划没有人组织，尤其是看到那条巨大的黑色裂缝，鬼界在暗中策画的感觉越来越重，因此充满了焦虑和不安，担心那不为大众所熟悉的阴森领域，会为人界带来灭顶之灾。

「也许吧！说不定根本没有人指挥，就是一堆苍蝇从鬼界跑到人界来了。」赤炽的想法截然不同，但伐越没有道出心中所想，他也没有多说。

伐越对他的论点不以为然，只当玩笑听了，没有放在心上。脑海中一直揣测事件背后的阴谋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毕竟要在两个领域之间打开通道是非常巨大的工程。

赤炽的目光没有落在城上，而是穿越了树叶、树枝间的缝隙，一直到了天边，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宁静的气氛最终被一声巨响打破，巨大的轰鸣声似是某样东西轰塌了，原来是东北角已经残破的城墙不知何故又倒塌了一段，因此裂口扩大了一倍。

「机会来了，走！」

赤炽突然窜起，右手提起冷巨便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新的断裂处，速度之快绝不是刚才所能比。

伐越心领神会地跟在后面，但赤炽的速度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暗暗赞道：「不愧是黄龙一脉，小小年纪便有这种实力，前途无限啊！」

除了速度，更令他惊讶还是赤炽的洞察力、分析力和反应力，城倒后新裂口处丧尸四散，正是进城的最好时机，能想到这点的人不少，但能在片刻间就能分析出这点并下定决心的人却极少。

丧尸们条件反射般四散，让开了进城之路，赤炽、伐越二人在几乎没有阻挡的情况进入了城内，立即窜上了建筑的顶部，以防止为数众多的丧尸发动进攻，最终停在了一座大宅院主房的屋顶上。

伐越很想说些什么，但满目疮痍的景象让他有口难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人，到处都是被毁坏的房屋，到处都有烈火洗礼的痕迹，场景凄凉至极，恐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

「你都看到了，城内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尸人们漫无目的地走动，只有破坏没有建筑，不像是要占据此城做基地的打算，至少我看不出来。」

赤炽原本很轻松的说着，然而随着目光扫过满街游晃的丧尸时，突然感觉到今夜的丧尸与前两天有些不一样。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变化，只是突然感觉到气氛比以前更加凝重，彷佛这些没有太多思维的尸人们也在紧张。

难道是错觉？这些丧尸竟然也在害怕？

莫名的疑问扰动他的心神，不禁发起了呆，因为这些疑问的答案足以把入侵事件引导到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老弟？」伐越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反应，不禁好奇地转头盯着他，「在想什么呢？」

「嗯……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丧尸有点怪。」

「怪？」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们的行为举止，以及城内的气氛都有些怪异。」

伐越紧张地扫视四周，丧尸们举目可见，若不是因为丧尸不习惯跳跃，他也不可能如此平静地站在房顶张望。

也许是被伐越的紧张感带动，头一次卷入大事件的赤炽也突然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彷佛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正挑拨着他的神经，却又觉得自己多疑了。

「必须找出指挥者！」

「尸人的样子几乎差不多，要想找出指使者，恐怕只能用武力逼他出来了……」

赤炽耸耸肩笑着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除非有千军万马，否则凭个人力量，就算杀再多尸人也不可能迫使幕后指挥者现身，何况有没有这个人还是未知之数。

伐越也感到头疼，正犹豫之际脚下突然一松，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轰的一声，整个屋顶陷落了。

「小心！」

出乎职业性的特质，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瓦砾陷落的时候便已有所动作，身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弦线，手中的长剑不断拨打着碎瓦，同时也借击打之力让身躯平行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院落中央。

他脚刚站稳，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气便由后脊梁直窜大脑，身子也顿时僵化了，在他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丧尸，充满腐臭的死亡之身正一点点朝他移动，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空气中散布着恶臭让人作呕，丧尸们那些还在流着腐烂血水的身躯更让人厌恶，面对这样的敌人，伐越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场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却第一次感觉到应付这些尸人竟是如此恐怖，脑海中不禁想到了赤炽。

回头张望，他赫然发现陷落的不止刚才站立的屋子，周围几个高出地面的院落同时倒塌，一瞬间被夷为平地，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尸人蹒跚着爬上废墟朝他涌来。

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阴森森的感觉总是触动着神经，心情总是处于冲动与浮躁之间，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一面。

忽然间，一道奇妙的烈焰从半空掠过，在漆黑的夜晚分外显眼，所有尸人的目光在一瞬间被吸引开了。

伐越想都不想便踪身跃起，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手中长剑蜻蜓点水般在瓦砾残存的短木桩上点了一下，身子再度飞起，如此连续几下，身影便奔出了数十丈之外。

火焰与他的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每次剑尖或脚尖着地，便有火焰飞逝吸引尸人的注意。

若在场的是人类，恐怕没有人会数次落入相同的陷阱，然而不擅思考的尸人只有直线的反应，虽然手法相同，但效果并没有因为累积使用被削弱。

直到踏上一座高屋的楼顶，伐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许这辈子经历的危险都不足比拟这数十丈的狂奔，而他更清楚若不是赤炽的火箭，他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才能突破这数十丈的围困，或许永远也无法离开。

抬眼四望，火焰已经消失，月影也消失了，周围一片漆黑，只能隐约感觉到周围有尸人晃动的身影，耳边也传来走动的脚步声，空气中的臭味与紧张感一样凝重。

「反应真快，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他，果然越是危险越能看清楚一个人的实力与心性。」他一边抹着额上的冷汗，一边想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赤炽，心里越来越喜欢这个少年了。

安全只是暂时，尸人们似乎受到某种因素的鼓动，行动不再散漫，而是很有效率地涌向伐越所在的高楼，离最近的尸人们更拿着丧尸棒开始击打高楼，准备把楼拆毁。

伐越也发现自己成为攻击的目标，不敢再停留片刻，抬眼辨认了一下方位，却发现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天上也不见了繁星，无法辨认东南西北，心中焦虑万分。

轰！随着一声巨响，强烈的火光突然照亮了城市，也把方位指明了。

伐越藉着火光张望，立即辨认出方位，心下大喜，也意识到这是赤炽在给自己指路，更是赞叹不已。

几个纵身，他沿着一条还没有被拆毁的房屋群直往东北狂奔，如今丧尸已经找到他的踪影，各门必然难以闯出，唯有破城的东北角才有机会，然而东北角也并非安全之所，等待他的依然是生死之战。

来到接近城墙断口的地域，伐越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离断口百丈之内的房屋都已经被摧毁了，无力可接，要想出城就必须武力冲破这百丈距离。

「嗖」的一声，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该死！丧尸什么时候变这样聪明，居然把屋子拆了！」

伐越一听便知道是赤炽，转头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月光恰好照耀到赤炽的脸上，雪白的肌肤与红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有一种安详的感觉。

「谢谢……」

「朋友之间何必言谢，还是想想怎么杀出去吧！这些可恶的丧尸，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伐越呆了呆，果然发现尸人的动作与以往的确有些不同，不但灵活了许多，而且体型也似乎高大了，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身上也较为干净，不再是血肉模糊的恶心模样。

赤炽横兵在手，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大部分院落都已经倒塌，随着一阵阵轰鸣声，无数房屋被尸人摧毁，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只能越过这一百余丈冲出城断处。

伐越毕竟是血性刚武之人，虽然狼狈地跑了一阵，但遇到生死搏杀之际绝不含糊，眉头一拧，虎目射出两道凶猛的目光，杀气盈面，眨眼的工夫整个人便脱胎换骨，杀神般的身影不由分说便冲了上去。

「杀！」剑芒飞动，如流星般划破了空间，带出一道道天蓝色的剑气，顿时把逼近的数名尸人斩成数段，那势如破竹的强大气势章显无疑。

赤炽豪迈大笑，手中冷巨用力一挥，刮出一道道凶猛的力墙，把冲来的尸人用力往外推去，然后一个空翻追到了伐越身后，「你在前我在后！」

「好！」伐越只觉得胸口豪气激荡，血液不断翻滚，出手也比平时迅猛三分，快得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然而，这一次的战斗并不只是「杀」字那么简单，与前几次战斗相比，如今两人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尸人。

高大的身影与力量成正比，手中握的也不再是丧尸棒，而是与人类一样的刀斧，斧柄刀柄处还有鬼头纹饰，更像是正规军，而不是杂乱无章的普通尸人队伍，黑色旋涡瞬间便吞噬了两人。

杀了半天，伐越越杀越觉得乏力，辛辛苦苦杀死一个又来了一个，力量不断消耗，而距离却只前进了不到五尺，可说是寸步难行。

赤炽也头一次感觉到动手是那般吃力。

冷巨强大的剑气排山倒海般推出，对手虽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不似之前那样被打飞或是拦腰斩断，因此推进的速度也大为拖延，额头沁出的汗珠沿着脸颊不断往外流，一身红衣没多久也湿透了。

他意识到，面前这些丧尸不是那些用剑气就能推倒的敌人，而是一批有独立作战能力又能团队作战的鬼界高手，也许他们的外表很难看，气味很难闻，但这些并不能抹杀他们强大的实力。

「炽老弟，这批家伙好像不太一样。」

赤炽背贴着伐越，抖擞精神又挥出一股剑气，趁着敌人稍退，长长地喘了口气，嘟囔着道：「这些鬼东西像是吃错药了，真难缠，我看还是突围要紧。」

伐越的脸色凝重，眉头几乎锁到了一起，后撤一步紧贴到赤炽背部，小声道：「打了这么久却前进不到丈许，现在恐怕要冲出去也不太容易。」

赤炽晃了晃脑袋，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重重叠叠的尸人军队，光线非常暗，只能略微看到身影的轮廓。

「一夜之间差距这么大，难道遇上了丧尸中的精英了？你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如果好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伐越自嘲地笑了笑。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仔细观察逼近的丧尸群，发现这些尸人与初时所见果然有些区别，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像是一层黑光附在身躯表层，「那层光似乎是非常强大的力量。」

赤炽低着头想了想忽道：「不如用火，你觉得呢？」

「火？什么火？」伐越愣住了，却不敢回头，只能低声相问。

「你守住原位，看我来，出不去也不过就是个死字，拼一把！」赤炽傲然一笑，深吸口气后双腿猛一蹬地，身子拔起了数丈，划出一道眩目的火光。

受到光芒的刺激，正步步进逼的丧尸们突然停下了脚步，仰头观望赤炽的举动。

伐越见尸人们停滞不止稍稍安心，也抬起头观望，却见赤炽在空中把冷巨倒转朝下，身子随着冷巨倒插而下，噗的一声，巨大的剑身狠狠插入地面。

朝日城虽然不大，但城体建筑十分坚实，地面全是坚厚的花岗岩石板，却在冰巨巨大的惯性力量下碎裂。

细小的飞口溅向四方，擦过伐越的脸上，让他也感觉一阵疼，连忙闪头避让，再回头之际却见冷巨的三分之一已插入了大地。

赤炽却未落地，身子坠落到与剑柄同高度时突然停止下坠，而是平行滑动，左手拦住剑柄，右手在剑柄上结成一组组奇特的单手印。

伐越忽然感觉到强烈的紧张袭上心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只是盯着。

赤炽如游龙般绕着冷巨转了三圈，每一个手印结完后，冷巨的表面便出现一种花纹，如同枝叶藤蔓般由柄部生长，一直伸往尖部，使得整把兵刃的表面都附着了手印之纹。

伐越听说过手印，却是头一回看到，不禁大为好奇，随着景象高速变化，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黄龙一脉最富盛名的绝技——法阵。

他没料错，赤炽所施展的正是缘自冥术的奇门法阵「天火」。

数十年前，法阵之学被武神斩风领悟，继而传之同伴，开创了黄龙一脉，遂成了武学之神、法阵学之祖，受到后世修炼者的景仰，但真正见过强大法阵之人已经不多了。

「天火」顾名思义，以火结阵，随着赤炽游龙般的身影稳稳落地，巨大的法阵也完成了。

地面上出现了一组艳丽的红色火纹，分为四个部分，结成一个完整的火色正方形，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法阵中翻滚而上，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宽长高各五丈的火焰立方体，把赤炽与伐越包裹在内。

漆黑的深夜，天火法阵的出现照得东北角如同白昼一般，奇妙的火焰不但威摄尸人的视觉，惧色更第一次出现在尸人的眼中，同时也说明这批丧尸与之前的尸人的确有很大的区别。

法阵中，赤炽长长地舒了口气，尸人没有立即攻阵，说明火焰的确起到了威慑的效果，无论如何都争取到休息的机会了。

「可怕的尸人，真可怕！」

伐越久久说不出话来，身在法阵之中，烈火就在身边熊熊燃烧，可身子没有一丝灼热感，彷佛烈火都是幻象。

「嘿嘿！看来判断没错，他们怕火，现在总算安全了。」赤炽伸了伸手脚，松弛着因为激战而僵硬的肌肉。

伐越毕竟老练，战斗经验远比赤炽丰富，知道不是研究法阵的时候，连忙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投入与尸人的战斗中，沉吟片刻后道：「你这法阵是不能移动的吧？」

「当然，法阵是固定的，不过易守难攻，可保一时太平。」

「若是拖长了，只怕会引来更多更强大的尸人。」

赤炽耸耸肩，揶揄道：「你不是要找尸人的奥秘吗？若真能把他们的首领找出来，倒没有白费了这一夜的气力。」

伐越默然无语，法阵的出现的确有机会吸引出敌人的核心力量，但同时也意味着敌人最强大的人物将会出现，方才已是一番苦战，能否应付尸人的指挥官还是未知之数，心情自然沉重了起来。

「老哥，放宽心，我们不会死在这烂地方！」伴随着爽朗笑声，赤炽伸手拍拍伐越的肩头以示安慰。

伐越倒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居然要让小二十岁的大男孩来安慰，颇感惭愧，精神随即振作起来，眼神也变得异常凌厉。

他一边思索着脱身之计，一边打量周围，尸人至今还没攻入法阵足以说明法阵的力量，若是法阵能动便有了退敌之策。

「既然他们怕火，还是从火字下工夫吧？」

赤炽咬着辫子沉默不语。他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字，但是尸人的恐惧心理远小于人类，尽管他们害怕，最多只是不敢进攻，并不会逃走。

刚才的一幕便足以证明，因此单纯的火攻并不足以打开通道，必须有其他的力量辅助方才有用。

伐越也不是泛泛之辈，论及领袖才能和应付危机的能力，他拥有丰富的经验，这一点是赤炽远不能及的，尸人重重包围，看似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可乘之机，然而他还是找到了一条可以安全离开的路线。

「炽老弟，那里。」

赤炽抬起头，见他一直朝上努嘴，又把头抬得更高，目光落在断裂的残破城墙上，心中忽然一动，目光又落回伐越的脸上，见他连连点头，这才明白确信自己领悟无误，不禁露出会心微笑。

断裂的城墙，在普通人眼中不过是废物，但在两人眼中却变成了一条康庄大道，近乎陡直的断裂面便是一条道路。

「跳上来。」赤炽舞动冷巨旋出阵阵强风。

伐越心领神会，纵身高高跃起，身子落到一丈高度时赤炽的巨剑正好舞到，脚下一蹬，赤炽也顺势一送，一下便把人送到了断壁之侧。

伐越着实不含糊，身子堪堪撞上城墙时猛地吸了口气，狠狠击出一拳。只听轰的一声，一下便在断壁的侧面砸出了一个洞，他化拳为掌，勾住了小洞，把自己吊在了半空。

赤炽见他成功，大喜过望，手下也不含糊，不等收了法阵便冲了出去，尸人们再次涌来，他剑尖在地上一点，脚踏着尸人砍落的斧背便窜了上去，左手一把揪住伐越的小腿，稍一用力便把身子提了上去。

这两人你踏我身，我拉你腿，互相协助之下很快便爬到了城墙顶上。

伐越活了三十七年，也没有遇上如此恶劣的战斗，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这一辈子也不要再来一次。

赤炽大字型躺倒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了十八年，从长辈口中听过无数故事与传闻，许多都是惊心动魄的大事。如果说洪水地震是自然的小考验，朝日城便是生死的大考验，|Qī|shu|ωang|几番大战都深深地印刻在脑海深处。

「炽老弟，还行吗？」

「要死也不会是现在，不然可对不起被我们杀掉的尸人。」

「还能说笑，看来没事了。」伐越转头看了赤炽一眼，接着躺倒在冰冷的地上。他实在太累了，大战消耗极大，就算跑百里路也不会像此刻这样疲倦。

「多亏了你的法阵，黄龙一脉果然非同一般。」

「实话告诉你吧！我最讨厌修炼法阵，学了这么多年就会这一个，想不到还靠它保住了小命，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回去该跟老头子们多学点了。」

伐越腾地一个翻身又坐了起来，望着朝日城的方向沉声道：「尸人比想像中难对付，最后那批尸人刀枪不入，剑气内息也无济于事，就像是一块块会动的大石头。」

赤炽搓着胸口的辫子，脸稍稍移偏，目光则望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东方，长长的黑线嵌在水天交接处非常明显，相比起朝日城的乱象，他更留意天边的异常。

尸人再强也并非不能击败，而且尸人主力已现，只要拥有实力就能遏制他们的破坏。

「伐越大人，知道那条黑线吗？」

「不知道。」

「以前有吗？」

伐越思索了片刻后摇摇头，「应该没有。」

「噢！」

声音透着失望之意，伐越怎能听不出来，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有些好奇而已。」

伐越多看了天边两眼，注意力又落回朝日城，也许天边是有异象，但朝日城的麻烦更加贴近。

数以百计的人死亡，数以千计的人逃离家园，朝日城方圆数十里已成了死地，身为青龙国的统治阶层、皇室成员，一种荣誉催促着他尽快解决事情。

「老弟千里迢迢跑到青龙国为了什么？」

「找人！」红发少年素来笑容满面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调皮的眼神被无限的崇敬取代，巨大的变化着实让伐越吃了一惊，也倍感好奇。

这个少年表面随和，骨子里却非常高傲，血液里也流淌着黄龙一脉的自豪感，因此能让他展示出如此崇敬目光之人，必然是英雄中的英雄，豪杰中的豪杰！

「谁？」

「武神！」

这个名字实在太令人震撼了，伐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无缘一见当年的大战，是他最惋惜的事情。

「黄龙一脉难道也不知道他的踪影？」

「已经消失数十年了，据说已经脱体而出、魂游四方，冥人寿命至少二百岁，他应该还活在世上。」

伐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后又道：「这事的真相看来不是几个人或者几十人能够挖出的，必须动用大军，我要回都城禀告，如果你有时间不如和我一起上路如何？

「反正这样的情况下你也无法出海，更重要的是海上异象不明，没查清楚之前不宜贸然出海。」

赤炽眼中精光大放，白皙的脸颊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与兴奋，爽快地道：「好啊！好啊！青龙国可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这一路都是海路，没机会看看青龙国的真貌，有你带路就方便了。」

从平安城到朝日城，赤炽感受到几乎相同的结果——城破人亡。这似乎宣告着，世界的命运已在刀口边缘，无论是哪一界的生物，要面临的，不是生便是死！

对于赤炽而言，朝日城的经历完全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从此踏上了一个成为强者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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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一章 兵营

烈火，在人界大陆的远东地域悄悄点燃。朝日之乱就像是一把大火，原本如死水一潭的青龙国，以朝日城为核心的周边区域沸腾了……

「快！快！都收拾好了，谁敢耽误时机，我抽他一百鞭子！」

曹骑扯着嗓门吼了一整天，却不足以发泄内心的愤怒。自他从戎以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狂躁不安。他方形的大脸布满黑云，找不到一丝光彩，充满焦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因为百里之外就是动荡飘摇的朝日城，也是他的出生地。

他身为上林将监，领兵驻守在离朝日城百里的上林县，看着家乡受难，亲人也不知所踪，他手里握着一千兵士随时都能救援，可得到的命令却是「没有军令不得擅动」，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中郁闷到了极点。

「妈的，兵部和督帅府全是饭桶，都三天了，出击的命令居然还不下，这些草包都让酒给灌迷糊了吗？可恨！」

整个兵营都可以听到曹骑粗野无礼的咒骂声。三天来，士兵稍有不慎就被责罚打骂，却没有一个因此而怨恨，反而都很同情他。

时间已至正午时分，风突然大了，张扬地卷起操场上的黄尘，彷佛一条条黄龙张牙舞爪，天空飘来了厚重的阴云，驱散了初春的温暖阳光，把大地带回寒冬的阴冷境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钻入风中，彷佛一声惊雷劈断了肆虐大风，也劈断了众人的咒骂与怨忿。

曹骑的目光随着马蹄移向辕门，滚滚黄尘中出现了一匹快马的影子，彷佛一丝微光掀开心上的阴云。

「命令，督帅府军令！」来人翻滚下马，伏倒在地，「督帅府令，上林营立即出击朝日城，所遇邪人杀无赦！」

「哈哈！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曹骑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全身都在沸腾，凶狠如狼的目光突然一凝，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弟兄们，救人去，快！」

「是！」

一千人的吼声，如雷鸣般响彻兵营。这一声不仅是回答，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咆哮，这段时间的积怒与忧虑在这一刻完全释放出来，为沦落灾难的同胞而呐喊。

刚才还沉寂的兵营转眼间喧闹起来，牵马的、提枪的、备粮的，到处都是人影。虽然有些混乱，士气却如同烈火般燃烧着。

率先准备完毕的五十骑兵身为前锋部队，立刻就要出发前往朝日城，然而，马蹄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曹骑正准备领着步兵主力出击，望着五十骑堵在营门前不动，不由勃然大怒。

「大……大人……」骑队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无奈。

「都他妈的中邪了吗？军令如山，谁敢……」

曹骑气急败坏的冲入马队，挥起马鞭就要抽人，眼角却扫见营门中央的一抹红色，顿时为之一愣，手高高举着，半天也没放下来。

「都给本大爷听好了，今天谁也不许出这门。想出门，先问过本大爷的兵器再说！」

「狂妄！」

曹骑被狂妄的语言激怒了，脑门一热，按着配剑恶狠狠地就冲出马队。他身子还没到营门，面前就突然袭来一抹寒气，他不由自主地停住，定睛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一把比人还大的巨型兵器正指着他的鼻尖，随意一拍就能把他的鼻子拍扁了。

「乖！别惹事，回去吧！」

持剑者正是赤炽，一身火红的装束以及手中的冷巨，便是其最明显的标志，当然，还有他脸上那搞怪的笑容。

此刻的赤炽板着一张微露笑容的脸，挤眉弄眼的神情再加上甩动的红辫子，样子滑稽极了。

曹骑气得脸色赤红，几乎比得上赤炽的衣服。他恶狠狠的目光扫到对方脸上，却没有换来任何反应，反而让对方的表情变得更怪，就连冲上来看热闹的步兵们也都哈哈大笑，似乎一瞬间都忘记了正在受难的朝日城。

「不许笑！」曹骑只能用狂吼来压制已被搅乱的兵营。

「这位大人，大家都在笑，你为啥这么激动？笑一笑有益健康嘛——喂喂！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小心我揍你！」

赤炽嬉皮笑脸地数落着激动不已的曹骑，轻佻的神色彷佛是有意激怒这位将监大人，他抽起冷巨扛在肩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曹骑气得浑身乱颤，只觉得一股烈火由脊椎直窜入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珠大瞪着彷佛要吃人。

眼见上司几乎要被怒火燃烧了，士兵们这才意识到大军出征朝日城在即，此时实在不宜嬉戏，立刻收敛了笑容。骑兵们纵马上前逼近营门，他们刚刚之所以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完全是因为冷巨的威慑力。

如此巨大的兵器谁也没有见过，更不知道这样的兵器有何等威力，只是想到拿起此兵器所需要的力气，众人便觉得头皮发麻，不敢以手中的「小刀」、「小剑」相抗。

「滚开！大军行进，敢阻挡者，杀——无——赦！」曹骑发出怒吼，抽出腰间配剑，怒目指向拦住大门的持剑怪人。

「小声点，这里没有聋子！」赤炽朝着曹骑晃了晃食指，摆出一副教诲子弟的样子。单看这样子，恐怕有人会以为他是曹骑的长辈。

「再不滚开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没客气到哪去……」赤炽撇嘴一笑，仰首望向众骑士，「各位要去哪啊？不会是朝日城吧！」

曹骑对着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竟有些束手无策。动手倒是简单，但对方的兵器和装束都非寻常，他多少有些顾忌，暂时只能出言恐吓：「知道还不滚开，防碍了大军救人，可是死罪。」

赤炽轻笑一声，扬声道：「都回去吧！别凑这个热闹了，你们这些家伙去了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曹骑的脸部不断抽搐，朝日城和亲人的状况一直牵动着他的情绪。

「出击！」他冷冷地瞟着持剑少年，挥剑朝东吼道：「凡是阻挡者，一律格杀！」

「慢，慢，慢！」持剑少年双手举剑过头，似作投降之势，脸上依然笑容不绝，振振有辞道：「我可是为你们好，就凭你们这几百人，实在不够朝日城塞牙缝，天神可鉴！我说的绝对绝对是实话，不信……」

「不信又怎样！」曹骑几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若不是对那把巨剑有些顾忌，早就策马把这可恶的少年踢翻了。

「不信嘛……」持剑少年歪着脑袋，一脸苦恼地想了半天，最后指了指上方道：「你问他好了。」

士兵们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朝上升高，赫然发现营门口笔直高耸的旗杆顶部，竟站着一个身影。

「伐大人，下来吧！」

旗顶之人正是伐越。他一直在上面看热闹，见众人发现自己才跃身而下，轻飘飘地落到营门前，摇头笑道：「炽老弟，你这小子还真能闹。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真服了你。」

「活着累啊！不开开玩笑会无聊。这位大人你说是不是？整天哭丧着脸应该很累吧。」赤炽朝马上的曹骑挤了挤眼。

「我不管你们是谁，给老子滚开，耽误军机杀无赦！」曹骑被两人闹糊涂了，心中急躁不安，脑门一热、双腿一夹便冲了过去。

「哎！你也真无聊。」赤炽轻晃脑袋，右手舞着冷巨朝前一挥。

曹骑感到一阵强风袭来，心下大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冲动。对手根本没有用力，攻势便已如此刚猛，若是全力一击，他必无法抵挡。

思绪没有阻止他的失败，壮硕的身躯被一扇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可谓狼狈至极。

看到这一幕的士兵无不露出惊愕神色，偌大的兵营瞬间一片死寂，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发出巨大的哗然声。

赤炽把冷巨扛回肩头，傲然笑道：「谁能出了这营门，我就拜他为师。」

狂言一起，斥骂声、叫嚣声如潮水般卷向赤炽。

红毛少年不但无动于衷，反而露出扬扬自得的神色，看得众士兵更是怒不可遏。受刺激要冲上前和他拼命的竟达二百余人，顿时把营门堵上了。

「哈哈，都禁不起激，来来，我陪你们玩玩。」赤炽把冷巨往胸前一横，眉角低垂，一股如冬风般凛冽的压力骤然落在了对手身上。

百人虽众，却依然感觉到寒意刺骨。

「别闹了。」伐越之前没有阻止赤炽的胡闹，是因为这样的胡闹一样可以达成来此的目的——阻止对方向朝日城进兵。

「好吧！」赤炽耸耸肩，退到营门左侧，靠着木制大门坐了下来。

曹骑感觉两人身分似不寻常，强行压抑胸口怒火，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何来历？为何阻止大军前去救人？」

伐越虽是武士，但出身皇室，天生便有皇家的傲气与贵气，而他的爵位与官位也远在曹骑之上，说话时便习惯地以一种上级对下司的口吻说道：「朝日城此时不宜前往，都撤了。」

「你是何人？刚刚才有督帅传令兵前来下达前进命令，尸兵作乱，攻我朝日，杀我同胞，我身为上林将监岂能坐视不管？又有军令在身，此时若不出兵，朝廷养我们有何用？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再不让开我就要杀人了！」

曹骑剑眉冷目，好一副凛然之态，伐越看在眼中也不禁暗喝了一声采，表面上却还是高傲的神色。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雍容的气度让士兵们感觉到另一种无形的威力，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看着他慢慢走向上司。

「这里有多少人？」伐越不断左右扫视，目光落在曹骑的脸上如蜻蜓点水，一沾而过，直接告诉外人，他没把这位上林将监放在眼中，狂妄之意不言而喻。

曹骑身为一营之长，哪能忍受这种无礼，怒火中烧的他伸手就去拔剑，却被一张铁手按住。曹骑脸色不禁大变，对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刚刚还相隔一丈，此刻却几乎贴面而对。

「你……」

伐越盯着他眼睛，微微一笑，在曹骑的耳边缓缓吐出几个字。

曹骑愣了一下，随即呆若木鸡，扶剑之手也软软地垂下了。

伐越挺直身板，淡淡地道：「将监大人，让你的人各自回营，只派探哨监视通往朝日城的各条大路小径，有任何异动急速来报。」

「遵命！」

曹骑行了一礼，毕躬毕敬的姿态与方才的傲气简直是天渊之别，众士兵连连称奇，同时也确认闹事的二人身分非同寻常。原本呈半月型包围赤炽的士兵都退走了，态度恭敬不少。

赤炽扛着冷巨，大步踏入营中，脸上笑容不断，看着一张张崇敬的脸调笑道：「一时冷，一时热，你们这些家伙还真……善变啊！」

「大人，这位是您的随从？」

伐越张口欲解释，却被赤炽抢了先，笑嘻嘻地道：「知道还问，不过我没有龙馆身分，可不是什么大人。」

「龙馆」二字甫一出口，偌大的兵营立刻鸦雀无声，士兵们甚至不敢深呼吸。看着傲然而立的伐越，他们心中既是惶恐又是骇然。青龙国内还没有人不知道龙馆，(奇*书*网.整*理*提*供)那是崇高又强大的所在，一个如神般存在的组织。

伐越虽然不愿张扬，却也没有说什么，淡淡地道：「听到我的话了吗？

还不执行？」

「是是，小将立即去办。」曹骑躬身行礼，一转身又是一副上司模样，高声唤了几名百长，一一分配了任务。

赤炽一脸无聊，左晃晃右看看，转了一阵又回到伐越身边，「这任务可真无聊，是最后一个兵营吧？可以去京城了吧？」

「急什么，朝廷的司官恐怕不久便至，等他来了再说。」

伐越并非地方官，此番插手完全是因为地方官员情报不全，做出了各地全面出击的错误决定，他不得不奔波于各县，以龙馆身分和爵位压住了各处的异动。

赤炽当然明白伐越的目的，只是心中藏有不快，朝日城夜战竟然狼狈而逃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从小修炼并非因为任何目的，只是把修炼当成了一项玩乐的途径，如今才感觉到自身的不足。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两天时间绕着朝日城周围晃了一圈，所有兵营都通知到了，现在你还在担心尸人主动出击？」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天知道。」赤炽耸耸肩。

他对于鬼界的了解，人界之中无人能出其右，那是个好斗的种族，却不是一个愚蠢的种族，以短暂的生命追求鬼王宝座尚嫌不足，又何况如此之大的人界？

因此，尸人的入侵本不应是鬼界计划之内的行动，而是一种特殊状况，毕竟大地的裂缝、鬼界与人界的通道，绝非任何一族所能制造。若是过分探究与尸人的战争，而忽视了调查事件的根源，实在是一件舍本逐末的愚蠢行为。

当然，他也清楚伐越暂时不可能明白这种想法，而自己也没必要在现在这种状态告诉伐越更多，而且他打心眼里期待与尸人的下一战。

「不要着急，尸人大概不会一夜之间消失，现在要做的是必须封锁住尸人朝外扩张的意图，等到朝廷派出专责大臣、拨出重兵。」

伐越果然把目标定在与尸人一战上，朝日城的狼狈逃走同样深深刺激了他，但他的职位、出身及背景，都与习惯自由的赤炽有着天壤之别，考虑的也更广。

此刻的他正在考虑，日后与尸人在东海之滨大决战的事情，在一切准备好之前，任何小规模的反击都是没有意义的。

走入中军帐，伐越毫不客气地在曹骑的座位上坐下，自在的神情彷佛在自家走动，曹骑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随侍在侧。

「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不许众军驰援朝日城？那里可是朝不保夕了。」想起朝日城的惨状，伐越这样钢铁般的武士也不禁流出一身冷汗。

尸人如蝗虫般蜂拥而至，刀砍剑劈不足以让他们退缩，可谓天下最正宗的死士。与这样的对手交锋，只有最强大的武士集团才能有效的遏止对方，普通的士兵除非以绝对的人数压制尸人，否则只是白白送死。

「什么朝不保夕，事发当日就已经陷落了。」赤炽虽然还有笑容，却是一脸苦笑，那一夜的苦战深深刺激着他火热的心灵。

曹骑勃然变色，一张方脸时而铁青，时而苍白，双拳捏得喀喀作响，亲人的处境深深刺痛本已紧绷的情绪。

「将骑大人，你怎么了？」伐越洞察力极强，曹骑的变化全在眼中。

曹骑悲声欲绝，娓娓道出了原因。

伐越与赤炽不禁动容，这才明白将监大人为何如此激动，亲人生死不明，城池已落敌手，又是一群没有人性的丧尸，换成任何人或许也会如此，眼神中多了歉意、同情。

「将监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事发当日我二人就在朝日城，城中大半百姓都活着离城，死者不过十之一二。」

「属下明白。」曹骑低着脑袋，右手紧紧攥着甲胄边缘的绒绳，脸上则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既然朝日城已陷落三日之久，即使引军杀去也无济于事，只是心中仍有不甘。

此时，帐外飞奔入一名龙馆弟子，伏身禀道：「大人，诸县官员已经到达营外。」

「来得真慢，真没效率……」赤炽嘟嚷两句，打了个呵欠便迳自离帐，到营角的草堆上睡觉去了。

随着附近各县的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偌大的营地如征讨大军的主寨，气氛也为之一变，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比之下，各处混乱的场面有了明显的改善，官兵不离辖地，只守住所有通往朝日城的大小道路，布下一个半月型阵式，严密封锁封日城周围百里之内领地，这片无人的死寂之地，成了缓冲尸人军团攻势的天然屏障。

赤炽无所事事，一个人在兵营附近闲逛了半天，除了打到两只野兔外别无收获，半夜才慢慢地回到兵营，却发现兵营之中仍是灯火通明，而且士兵人数多了数倍，其中一部分还是精壮骑兵。

「站住！」随着一声大喝，两把长刀交叉挡住了赤炽去路。

赤炽左右扫了一眼，发现守门的军士也换了人，青衣青甲、银色流缨盔，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远在原来的士兵之上。

当然，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买帐。赤炽撇着嘴道：「刚出去半天就不认识本大爷啦！让开让开，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我。」

守门军士见他一头古怪的红发，甩着不男不女的红色长辫，背上挂一张弓，腰间插着箭袋，还挂着两张兔皮，十足的猎人装束，眼中的不屑之色更重。

「诸位将军在此，闲人禁止入内，违令者——斩！」

红色的辫子突然一甩，赤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营门当中，两名守门军士眨眼之间便失去了目标，都愣在当场。

在营门十丈之内，赤炽悄悄地站稳脚跟，回首朝营门笑了笑，大踏步走向人头涌动的中军帐。

此时的中军帐恍若战前，两排守卫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枪斧严阵以待，从中军帐口一直排到十丈之外，阵势非同寻常。

赤炽猜到有重要人物到了，正犹豫要不要闯入帐中，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伐越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尖锐，一听便知在与人争辩。

「绝对不能前往朝日城，此刻兵力不足，要防住尸人军团的攻击已是艰难之事，将军要领兵回击，无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狂妄！」帐内又传来一把更加粗豪的声音，说话平稳，声音中透着一股霸气。

「大人，此事请再三思量！如今的朝日城绝不是数千人马便能攻克之地，务必三思啊！」

「伐越，本将也是龙馆出身，皇室血脉，领重兵镇守东海之滨，遇此大事岂有不战之理？若是如此，本将有何面目见皇帝？你不必多言，本将主意已决，今夜初更出兵，夜袭朝日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誓要夺回朝日城。」

帐内一片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赤炽放声大笑，笑声透过黑夜几乎传遍了整个军营，所有目光都投到他身上，那两排卫士更是虎视眈眈，似乎在担心这个怪异红发少年有不轨企图。

一群将领从帐内冲了出来，为首一将脸如磐石，眉如黑墨，头梳官髻，一件碎银链锁细甲罩住雄伟之身，下身着蓝色白浪马裤，腰间挂着一把厚背腰刀，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便知是员猛将。

紧跟在身后的便是伐越，武士装在这群身披铠甲的将军中格外显眼，只是脸色极为阴沉，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悲哀，看到赤炽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二章 覆没

「什么人？胆敢在我面前放肆，简直是不想活了，来人啊——」

「在！」两排卫士齐声相应。

银甲将军浓眉一挑，虎目射出两道厉芒，朝赤炽一指：「拿下！」

十数名卫士闻声而动，一瞬间就把赤炽包围在内，手中刀枪只等落下。

「大人！」伐越大惊失色，正想求情，被围的赤炽再次用笑声震撼整个兵营。

身在兵刃包围之间，枪斧随着落下之时，赤炽依然轻松如常，笑容没有丝毫减少，眼稍眉角处闪出淡淡的银光，似是在嘲笑面前众将。

「我说伐越大人，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好端端一个兵营怎么弄得死气沉沉，还有这么多可怜的死尸在这里徘徊。」

营内之人无不勃然变色，军中最忌出兵之前如此诅咒，赤炽此举可谓犯了众怒，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投以愤怒的目光。

在场之人唯有伐越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禁黯然神伤。偌大军夜袭朝日，明日天亮之时，这营的将士只怕有一大半都已命丧黄泉，不是死尸又是什么？

「狂妄小子！」

「不得无礼！」

「还不快拿下他！」

一片喝斥声指向赤炽，赤炽充耳不闻，视若无睹，讥笑之意昭然若揭，无疑又是对将军们的一种挑衅。

「给我教训他！」

镇东将军一声大喝，卫士们各举兵刃一起朝赤炽攻来，这些普通士兵连结成片或许战力不俗，但若论小众之战，远不是武士的对手，何况对手还是赤炽。

「我不和你们这些死人拼命！」

赤炽嘻嘻一笑，脚一蹬，身一甩，便如箭矢般射向中军帐顶，十数兵刃无法触及其身，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伐越知道再不出声必生事端，赤炽为人虽然有些轻佻，却是个正直友善、富有爱心的少年，还来自黄龙山一脉，他可不愿与玄武武士产生隔阂。

「切勿动手，此人是我朋友，平素嬉戏惯了，各位将军莫要和他认真。」

听了此言，众人又是一愣，但敌意渐渐消失了，卫士们都收起兵器，慢慢退回原位。

「真是物以类聚。」镇东将军不能不给伐越面子，心里却极为不爽，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气哼哼地转身回到帐中，不少将领也都用讥笑的目光瞥向伐越。

伐越原是一心为人，没想到众人不识好歹，竟然以为自己胆小怕事，他虎目中燃起熊熊怒火，张口就欲辩驳，却有一只手重重按住他的肩头。

「伐越老哥，何必跟一群死人生闷气，犯不着啊！他们不听就算了，反正命是自己的，他们不想要，我们又何必枉作小人。」

赤炽瞥了中军帐一眼，嘴角牵出一丝冷笑，「如果不死几个人，大概你们的皇帝也不会重视此事。」

伐越被赤炽硬拖着走到营寨角落的营房顶上，脸色一直很难看，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入夜后，依照镇东将军之令，营内士兵大举出动朝日城。

在营房顶见到这一幕的伐越，胸中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忧愁。

「费仲义真是他妈混蛋！完全不了解朝日城的敌军便贸然进兵，根本就是去送死！我看他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混蛋……」

赤炽没有回应，笑吟吟地看着伐越，首次听到这位皇家血脉用脏话骂人，感觉相当新鲜。

伐越骂得正爽，忽然发现一对贼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笑，顿时尴尬道：「你这家伙又在幸灾乐祸，现在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八千士兵毫无准备就冲上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做官就是这个不好，这边肺都气炸了，那边还想着替一群笨蛋收尸。」赤炽突然弹身下地，「走吧！」

「去哪？」

赤炽给了一个白眼，撇嘴说道：「废话！在这里担心还不如去朝日城砍几个尸人更实在，等那群白痴吃了苦头，应该没人敢反驳你的意见了。」

伐越笑了，这个少年虽然从来都没有正经样子，心肠倒是不坏，一个箭步抢在赤炽前面：「那边有马，我们骑马去。」

赤炽不会骑马，听了身子一颤，惊呼道：「喂、喂！我……我可不会骑马……」

「我载你去，一匹就够了。」伐越被戏弄了这么久，有意摆他一道，一把就揪住他的手臂，硬扯向马厩。

「喂！这更不行……男人合骑一匹马，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喂……你还当真啊……不要啊！」

二月的东海之滨比往年更冷，似乎在那场巨大的变故之后，天气也有了剧烈的转化，强劲海风夹着比冬天更冷的冽寒吹袭了大陆东海岸，树梢上原本已经溶化的冰柱再次重现，彷佛数日之间便回到了隆冬岁月。

「诡异的天气，老天发疯了。」伐越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捂着脸挡风，寒风还是如冰刀般割在脸上。

赤炽像是躲避瘟疫似的蜷缩身躯，双手揪着马鞍上角，屁股几乎挂在马屁股上，避免任何部分与持缰的伐越相触，样子滑稽极了，伐越每次回头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什么，还不快跑，别到时候哭肿了眼睛。」

「哈，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不像你这小屁孩，连骑个马都一堆废话。」

伐越回嘴道。

他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的弦却一直紧绷着。纯战术而言，黑夜突袭的确有出奇不意的效果，但问题在于对手，尸人并不会因为突然遇袭而显得惊慌失措，这些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除了向前还是向前。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战马吃力爬上二人非常熟悉的竭石岗。岗上地势较高，朝日城内外的情况一目了然，正是观察动静的好地方，只是寒夜中岗风凛冽，就连伐越这样的武士也有些耐不住了。

「好黑！」赤炽跳下马背冲到突起的崖石上眺望，朝日城的方向竟然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城，也听不到城外的喊杀声，彷佛是一片死域。

伐越更急，拴好了马后也跳上崖石，过分平静的气氛使他感到不安。

「战斗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吧？」赤炽没有经过战阵，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全凭直觉判断。

伐越则不然。这些年他潜伏在东海之滨，暗中监视地方动静，也可谓老谋深算，看到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知道镇东将军想要干什么。

「快，下山！他们还在集结大军。」

「还没开战？这些家伙真够慢的。」赤炽没有伐越的乐观，既然战事未起，青龙军肯定还不知道尸人的厉害之处，而镇东将军也不可能听信别人的建议。

伐越身为青龙国皇室，为国分忧的壮志不容置疑，即便被人轻视也必须完全自己的使命，这才是国士之道、皇族之道。

赤炽虽然不认同他的想法，却非常钦佩他的执着与忠诚，就在两人准备下山时，一片火海突然照亮了东方的天空，数条火龙盘桓交错出现在大地上，随即响起了比风声更加嘹亮的战歌……

「开、开战了……」伐越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极度失落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走吧！」赤炽看了看手中的冷巨，平静的眼神中涌出一股斗志，这是洗刷前次狼狈窜逃之耻的机会。

伐越看了看赤炽，黑夜中那对明亮的眸子如星星般闪烁着，他看到了眸子中熊熊燃烧的斗志之火，平时嬉戏胡闹的少年转眼之间化身成了战神。

「杀啊！收复朝日城，为死去的人报仇！」

朝日城外，镇东将军费仲义挥舞着锋利腰刀，纵马急驰，引领着八千余士兵杀向满是尸人的田野，眼中杀意浓浓。

战争的号角第一次在青龙国的大地上吹响了，自从五百多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四界大战之后，青龙国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争。这一夜，揭开了人界战争史上全新的一幕，然而这一幕却是以惨败告终。

夜色撩人，繁星似乎也感受到大战的气氛，缩入了漆黑的夜空，宁静的原野被喊杀声震动，舞出一条条翻腾的火龙，八千士卒分成四路，分袭朝日城西、南、北三处。

八千士兵绝大部分没有上过战场，数十年的和平把军队变成了国家的装饰品，最多不过是杀几个山匪盗贼而已。

如今众人第一次踏上战场，许多人都显得过度兴奋和紧张，再加上第一遇见丧尸所引发的不安与恐惧，深深刺激了本就紧绷的神经，大脑思维明显受到影响，只知道跟领兵的大将四处冲杀，机械式地挥动兵器。

无论是费仲义还是附近赶到的将领，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把解决事件当成一种责任，只是盯住了这百年难寻的升官机会。

数十年无战事，军功早已被遗忘在不显眼的角落了，由此而产生的后遗症便是武职被轻视，同样品级的文臣地位远比武将高，这让满朝的武将都心中郁闷，急需一场战争来提高武职的地位。

可擅启战端也极为危险，因此被陷落的朝日城彷佛是突然送到嘴边的肥肉，吃下不仅能保一世富贵荣华，还能一吐胸口闷气，这也是为什么堂堂镇东将军会亲自到达上林这个小小兵营的原因。

伐越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并非军职，因此一直没有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等他踏上竭石岗，才突然想到费仲义着急进攻的原因。

可怜的是士兵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绝大多数都怀着拯救家园、夺回朝日城的理念而战，但当铺天盖地的尸人蹒跚走来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是何等天真。

战争，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费仲义的夜袭就战术而言并没有错，可惜他没敌人的任何资料，只是凭着难民们的口述，便把八千多士兵送入一个可怕的地狱。

死亡在这一刻，是那么的简单。

因此，当赤炽和伐越杀到战场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青龙国的军队已被击败了，面对田野间密密麻麻的丧尸群，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感觉到自己的愚蠢，单是眼前的敌人就何止一万。

在火把的照耀下，尸人就像黑色的海潮，而人类的军队不过是一叶轻舟，根本挡不住尸人军团并不猛烈的进攻。

溃败、惨败、完败、大败，面对这样一个战场，伐越的脑海只有这些字眼，每走一步都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有血的便是人类，而无血的便是丧尸，场面惨不忍睹。

「还是晚了。」伐越满心伤痛却欲哭无泪，他明明可以阻止这场惨剧发生，可结果却还是如此悲壮。

「他们很勇敢。」

赤炽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伐越，让这个刚强的大男人流下热泪，拳头握得吱吱作响。

是啊！士兵们都很勇敢，面对速度并不快的丧尸，如果他们选择撤退，或许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惜他们太勇敢了！

「该死的镇东将军，该死的费仲义！」伐越仰天咆哮，抽出长剑就欲冲入尸人阵中发泄，但脚还未动便被赤炽的话拦下了。

「他的确该死，也真的死了。」

赤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半边污泥、半边血的脑袋，依稀可以看出镇东将军的面目。他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然后举着脑袋朝伐越扬了扬。

伐越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微弱的光线下依稀认出确实是费仲义，他脸色刷的白了，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再也不说什么了。

该死的人已经用死赎了自己的罪孽，但活着的人却要面对这样惨烈的场面，也许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赤炽不愿在这没有意义的战场中停留，而且尸人的动向也有些古怪，此处离朝日城不远，原本已是尸人活动的地方，可此刻附近并无尸人，稍远处才有些尸人的身影晃动，大部分的尸人却不知所踪。

他目光扫了一眼昏暗的四周，少数残留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部分地域，只有西北方有一团较为明显的火光，明显是人类聚集之地，他心头一动，拍拍伐越的肩头。

「应该有活人撤走了，与其悼念死人，还不如去救活人，也许能多活几个。」

伐越腾地站直身子，随着赤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烈火之处必是青龙军，他想都不想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如闪电，原本擅长急行的赤炽一时也感到吃力。

狂奔出五里之地，寒冷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藉着微弱的火光，赤炽很快便发现大批大批的丧尸正往西北的火光密集处行去，心念一转便已知缘故，不禁暗暗骂了一声「蠢货」。

伐越听到了赤炽的喃喃自语，身子微微一顿，减速退到他身边，沉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你自己看吧！」赤炽冷笑着朝西北处一指。

伐越定睛凝望，火光密集处明显是青龙军残部所在，却不知为何停滞不前，他的瞳孔突然放大，脸上也现出一层阴寒。

「果然是蠢货，这些白痴会把丧尸引到人口稠密的地方，那可真是人祸了。」

「丧尸明显对人界不了解，所以盘踞在朝日城没有向外扩张，若是这些火把引导了丧尸大军的进攻方向，后果如何，嘿嘿……」

赤炽没有说下去，伐越却完全明白了。脑海中，庞大的丧尸兵团一路西进，所到之处都与朝日城一般无二，人死城亡。

「绝对要阻止，绝对！」

火光就像夜空中照耀大地的指路之星，引着成千上万的丧尸蜂拥而至，成形的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丧尸群如同一块巨大的石球，朝着火光处滚去。

面对如此庞大的丧尸群，二人都不愿招惹麻烦，直接窜入了树林，在树林枝桠间纵跃飞驰，丧尸即便发现了也无法追截。几番跳跃后，他们终于追上了开始移动的火光。

站在树冠下的枝桠间，二人仔细观察了地面。

这是一片密林带，位置并不在主要道路附近，因此行人极少，树木生长得极密，藤蔓枝叶交缠其中，把树林许多部分都死死封住，只有一条穿越树林的小泥路贯穿，泥路不宽，最宽处也不过一丈左右。

在火把的光辉照耀下，数十人正仓皇地沿着泥路往西奔去，丢盔弃甲的模样好不狼狈。

伐越对军队的装束极为熟悉，一眼就看出这数十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军官，其中还有副将级别之人，脸上不由露出鄙视之色。

赤炽知道他在想什么，手往东面一指，轻笑道：「老哥，再看看那边，感觉更不一样。」

伐越顺着手指往东面望着，随即愣住了。

大约七十余名士兵也在往西走，但他们却是面东背西，手中兵器指向东面，后退的步伐也不快，而且退到一处仅有半丈宽的地方时就停了下来，一看便知是殿后的军队。

狭窄的林间泥路成为他们最好的护墙，那些行动不便的尸人很难穿越枝叶茂盛的树林，只要堵住此处，尸人再多也寸步难行。

「看来白痴外还有一群疯子。」

「一群很可爱的疯子。」

「的确可爱，判断准确，勇敢布阵，这殿后之军无一不是青龙国最优秀的勇士。」

伐越虽然口骂疯子，心中却肃然起敬。这七十余名要堵住成千上万的丧尸，若没有勇气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挥刀向敌。

赤炽瞥向西面，军官逃窜的身影与殿后部队的英姿形成鲜明对比，嘴角牵出阵阵冷笑，想不到这种时刻竟上演如此龌龊的一幕。

七十余名士兵竟为了数十军官的逃命，在此挡着成千上万的尸人，同样是生命，同样是有父母妻儿的人，却因为他们的地位而走上了生与死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莫过于此。

「放心，我饶不了他们。」

伐越冷笑两声便再不理会逃走之人，目光投向殿后小队。利用狭窄的通道，他们组成了特别的阵式，刀剑急舞，硬生生堵住了尸人西进之路。

「这个领袖看来不错，合理的防御阵式、防御位置，合理的车轮战术，合理运用高涨的士气，能活下来的话，也许我会考虑招他做部下。」

话音未落，战场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挡住他们，拼了！」

七十余名疯子疯狂扑向涌来的丧尸，凭着最后的意志与毅力站在死亡的边缘。留下来就等于死亡，这是每个人早已有的意识，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留了下来。

防线正中矗立着一名大汉，腰刀快速挥舞着，许多尸人刚刚靠近就被杀了回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曹骑！」

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眼神之中都带着欣慰。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也活着，而且也应该继续活下去。

伐越毫不掩饰对曹骑的喜爱，沉声道：「兄弟，该为这些可爱的疯子做点事，这几十个人我要了。」

赤炽笑了笑，凌厉的目光化入剑芒直视战场，笑容不减，只是多了一层寒气，「活人交给你，死人是我的！」

「好！」

伐越没有再问，也不需要问，身形突然暴起，脚尖在树枝上几番蹬踏，便扑到了战场上空，手中长剑急舞，随着一团团剑花绽放，强烈的剑气如烈风般卷入敌阵。

遭遇突变，拼死应战的诸人都愣住了，呆滞的目光随着剑光上下窜动，眼睁睁看着来者凭一人之力便压制敌势，无不惊讶万分。

伐越并没有保留力气，这一番狂攻皆是全力施为，有赤炽这个后盾，他根本不需要考虑持久战，只要缓解这七十余人的压力便可。

尸人无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冲击在一瞬间压制了。本就是非组织性的追杀，一旦受到挫败，其势顿消，虽然没有退，但在七十余青龙士兵的眼前，尸人已不再可怕。随着一团团无血的尸肉飞溅，他们的自信也回来了。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啊！大人，是您！」

认出伐越的身影后，曹骑大惊失色。没想这条死路上居然还有同行者，而且还是皇族血脉的龙馆弟子，胸中豪气顿生。

「大人您是皇室贵胄，岂可为我们身陷险地？」

「你们这些可爱的疯子，滚，都给我滚！沿着泥路往西走，快！」伐越无暇回望，一边奋力拼杀，一边吼着。

「大人……」

「我可不是来陪葬的！你们几个还不够本爵爷为你们卖命，都给我滚，滚得越快越好！」伐越抽空朝众人微笑，随手一挥劈出三道厉芒，身影化作旋风侵入了尸人阵中。

这批尸人并不是那夜遇到的强大丧尸，因此伐越虽然独自封锁泥路，一时间也还能支撑。

曹骑也是个聪明之人，伐越笑骂之言听似脱口而出，其中却有深意，不想陪葬便说明他已有退身之策，七十人若留下来反倒束缚了他的行动。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突然划出一道火流星，从众人头顶一丈的高空掠过，狠狠射中被伐越死命挡住的尸人阵中。

只听轰隆一声，火光如飞石溅水，无数细小的火苗弹到丧尸们身上，霎时把尸人前阵变成了一片血海。

若是换了人类，这些小火苗只要随手拍拍就能熄灭，但尸人却没有这样的智慧与能力，身上着了火也没有任何感觉，整个身躯被烈火吞噬依然能战斗，直到被大火焚毁了身躯。

更重要的是，尸人变成了燎原的火种，与之接触的尸人也同样被点燃，因此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变成火球，又变成了火种，转眼间，大约二十丈的路段变成了烈火熊熊的死亡之路。

不但如此，他们的活动也点燃了两侧树林的枯叶和杂草，尸人多少有些惧火，火光冲天的景象阻止他们前进的意愿，后方的尸人则开始停止前进，甚至转向朝日城。

曹骑等人见状喜出望外，想不到一箭之力竟至于斯。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三章 阻截

「笑什么，现在不跑想吃烤尸肉啊？快滚吧！」

火光中，一个赤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巨大的兵器与红色的长辫已经说明了他的身分。

曹骑等人认出来者，无不大惊失色，没想到如此壮举竟来自这个看不出半点正经的少年，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也才意识到以貌取人是何等愚蠢。

「要是能吃倒是解决不少问题，只可惜臭气熏天，食不下咽啊！」伐越与赤炽一起数日，也沾染上了随意开玩笑的恶习。

赤炽一个箭步代替了伐越原有的位置，面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手中冷巨用力一插，健硕的身影与巨大的剑影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就像一扇大门，关闭了通往西面的道路。

「现在是本大爷威风的时候，让开让开！闲人远避！闲人远避啊！」

伐越看着烈火中那个巨山般厚重的背影，正如赤炽所言，他现在的英姿确实威风，恍若战神降世。

「走！」伐越朝士兵们一挥手，率先往西面逃窜，身后响起了赤炽狂妄自大的咆哮。

「来啊！本大爷陪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玩玩……

「喂喂，你们都快烧成炭了还冲上来干什么！我可没兴趣陪葬……滚开滚开！

「还有你！凑什么热闹……脑袋都烧没了……」

听到这些语无伦次、滑稽搞笑的吼声，伐越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士兵们也是如此，都不由自主回首眺望，虽然早已看不清面目，但烈火翻腾的身影就像跳跃在他们心上，永远留下了这一幕。

清晨，寒气更重了，泥路的表面结出了厚厚白霜，上面散布着烧成黑灰的尸人残躯，空气中依然散发着焦糊味，大火足足烧了一夜，最后在寒风的压制下才渐渐熄灭，树林也随即陷入死寂的气氛。

战场西面三十里的一条小溪岸边，一个红衣身影突然从林间窜了出来，却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小溪乱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许多地方因为严寒结成了血红色的薄冰，还有几颗无主的头颅散落在石间，被薄冰整整包了一层。

顶着寒风和刺激的血腥味，他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嘴角忽然牵出一丝微笑，「嘿！这个伐越，下手可真够狠啊！」

赤炽利用火与尸人纠缠了一夜，清晨时分才离开战场，没想到却在河边看到惨烈的一幕。

地上的血液很新鲜，明显是凌晨发生的事情，再观察尸体的装束，无一例外皆是军官，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天逃走的那批人，敢对他们下手的除了伐越再无别人。

虽然场面有些血腥，但赤炽心里却是透亮的，伐越手段越是激烈，越说明他是个正直的人，「这个大叔，倒是可交之人。」

带着轻松的心情，他又往西走了大约十余里，平谷县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之中，走近平谷城东门，他赫然发现伐越迎着寒风，正立在护城河边，呆呆地看着流动的河水，似乎在等什么人，心头不禁一热。

听到脚步声，伐越猛地抬起头，见到那把巨大的兵刃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怎么才回来？跑哪混去了？」

「废话，天寒地冻，那边烤着大火多舒服，跑来吹西北风受冻？我才不干！」赤炽笑着走近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打趣道：「为啥一副望夫石的样子，人都傻了，不会在等我吧？想不到我还有这种魅力。」

「废话！」伐越恶狠狠地还了他一句，接着又露出微笑，「不等你等谁？你这废材烤了一夜火，我还准备请你喝酒呢！」

「不早说！走走，现在就去，这里会冻死人的。」赤炽边笑边推着伐越往城门而去，忽然想起一事，露出坏坏的笑容，小声道：「你这家伙够狠的，几十个军官全杀光了，你就不怕惹出麻烦？」

「废话，不杀光不是自找麻烦，反正那些家伙该杀，一起干掉省了不少麻烦，他们还能混个为国捐躯的美名，家人也不至于受到委屈。」伐越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为这番诈欺的说辞大笑起来。

「想不到你还挺正义，为了这个怎么也要多喝两杯。」

「你这家伙也就想方设法骗酒喝，小心我灌死你……」

酒馆在城南近城门处，位在长街的一个角落，是间只有一层的平房，面积不算大，门口也很破旧，没有任何吸引人驻足的地方。由于还是清晨时分，街上只有扫街的，并没有多少行人，显得格外宁静。

赤炽累了一夜，脑子里只想着酒，看了两眼便迳自踏入酒店，发现店里竟然挤满了人，都是一身肮脏不堪的戎装，不少人缺盔少袍，正是殿后的那七十余士兵。

激战一夜，又狂奔了数十里路来到这平谷县城，全身的疲劳都涌了出来，他们刚进店便横七竖八地睡了，谁也顾不着礼仪和体面。

「店主还在睡觉，想喝酒自己去找，据说还不错。」伐越越过赤炽走到墙角一张无人的方桌，靠墙坐了下来，疲劳加上寒气的侵蚀，让他不到片刻也进入梦乡。

「这些家伙……」

赤炽笑着摇摇头，随手把冷巨靠着酒馆外的墙边，蹑手蹑脚走入店中，在柜台边很快就找到上好的白酒。

他笑吟吟地抱着坛子嗅嗅，刺鼻的酒香诉说着酒的味道，只闻了一下便勾出他肚子里的酒虫，迫不及待地灌了两口。

酒刚下肚便升起一团烈火，从腹中一直烧到全身，这一夜的寒气完全被驱散了，全身都说不出的舒泰，他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妙。

「当啷！」

门外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赤炽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一晃便出了大门。目光所见，放在门口的冷巨横倒在地，一名少年的右腿被压着动弹不得，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他不禁笑了起来，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少年被冷巨压住了腿，疼得汗流浃背，脸色惨白，然而他的力量有限，根本没有能力推开冷巨。

赤炽围着少年转了一圈，仔细打量，少年大约二十左右，一身灰黑肮脏的麻布衣，满身都是破洞，脸上满是泥灰，而黑灰之下却是一张白皙的脸，眼睛眉毛因为疼痛揪成一团，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一头指节长度的短发倒是透着清爽气息。

「想不到我也会被小偷光顾，还是你这样一个家伙！」

少年没有回应，低着头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搬冷巨，可一用力，受伤的腿就疼痛难忍，因此一直都没有成功。

赤炽在他右侧蹲下，指指压住腿的沉重兵刃，笑吟吟地问道：「偷东西也要找件好点的，这么重的东西，你偷了怎么搬呢？」

少年疼得连嘴都合不拢，更别说回答了，而且他也知道对方是在嘲讽他，撇开脑袋，继续龇牙咧嘴地哀叫着。

赤炽见他如此硬气，颇感意外，但他对于不劳而获的人没有任何好感，因此对方虽然被冷巨压着，他却没有一丝同情心。

「小姐，你太过分了吧？」

「小姐？」赤炽保持蹲姿，回头随意看了一眼，发现三名武士装束的男人呈品型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地，神色不善，眼中还有敌意，不禁有些好奇，「过什么分？」

三人见到他的面容都愣住了。看着赤红的衣袍，还有那条水光油滑的红色大辫子，他们以为是哪家的大姑娘，没想到竟是个男人，几乎都傻了眼。

赤炽耸耸肩，也没想搭理三人。

三人很快便冷静下来，然而眼神中的敌意不减。

中央的短束发紫衫武士踏前一步，手指着赤炽眉心，正义凛然地喝斥道：「原来是个男人，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他受了伤你居然不帮忙，还敢嘲笑，一点道义之心都没有。」

赤炽这才明白，三人竟是为小偷打抱不平而来，不禁哑然失笑。

受伤的少年倒是非常机敏，哀嚎道：「帮帮我，这鬼东西太重了，我挪不动它。」

三名武士都投以同情的目光，随即又被压着少年的巨型兵刃惊住了。

「好大啊！」

「谁能用这种东西，太恐怖了，一剑就能把整间屋子给劈了。」

看着三人惊愕的神情，赤炽颇有些得意，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如同一个旁观者正在欣赏三人的表情变化。

紫衫武士冷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又落在冷巨上，似乎有所悟，问道：「这件兵器难道是你的？」

「你说呢？」

赤炽轻笑一声，慢慢走到兵器旁，弯下腰，不费吹灰之力便单手拿起了比人还高的兵刃，然而他却没像平常一样扛在肩头，而是顺手一送，抛向近在咫尺的紫衫武士。

紫衫武士猝不及防，眼见巨大的兵刃砸向胸前，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快速闪了开。

「啊！」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宁静的气氛，附近不少人家都被惊醒。

「你居然让开了，这事可不能怪我！」

赤炽朝紫衫武士挤挤眼，右手指向再次被冷巨砸在下面的少年。这一次冷巨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八条肋骨应声而断，少年痛得当场就昏死过去。

紫衫武士又气又窘，脸色若暴风雨前的天空又阴又沉，敌意化作利剑，射向这个在他眼中古怪邪恶的少年：「你……」

赤炽弯腰拿起冷巨，这一次放在了肩头，冷漠的目光扫过昏死的伤者。这个世界最无耻的便是不劳而获，堂堂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种下贱之事，就算死了也不值得任何同情。

如此冷漠的神情，深深刺激了原本就满腔怒火的三名武士，他们把赤炽包围在中央，手按兵刃，准备随时挥刃相击。

「一大早杀人做早餐，平谷城的风俗还真奇特。」赤炽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隐隐还有种挑衅对手主动进攻的意思。

「无耻小人，不要以为用一把奇怪的兵刃就能让你为所欲为，武士之道在于道义，像你这种冷血之人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武士！」

「废话，我是不是真正的武士，和你们这三个不讲道理的废材没有任何关系！」

紫衫武士愤而拔剑，踏前一步用剑尖指着赤炽眉心，喝道：「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这狂妄之徒。」

赤炽歪头想了想，一副认真的表情，半晌后忽然随手把兵器放在墙身，然后往酒店走去。

「你要干什么？」

「和你们废话了半天，差点忘了我的酒。在外面等着吧！等我喝完了再说，累了大半夜，就指望这点享受了……」

赤炽如老人般的嘟嘟嚷嚷，让正准备出手的三人懵了。

这个对手让他们找不到一丝武士的气质与应有的礼仪，突然间都觉得刚才的质问是那样无力，对一个不以武士为荣的人指责他不像武士，简直与对牛弹琴无异。

「少主！」左右两人一起用询问的目光望向紫袍武士。

「没有必要和这样的无赖浪费时间。」紫袍武士收剑入鞘，望着酒店大门发出一阵冷笑。

就在此时，赤炽拿着一个酒壶出现在门边，靠着门框坐了下来，眼睛微闭，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让三人更是不爽。

「要走吗？」

「无赖！」紫袍武士斥骂一句，带着两人走了。

赤炽眼中闪出一丝厉芒，但一逝而过，脸上依然被美酒的迷醉覆盖着，仰头灌了两口，对离去的身影调侃道：「大少爷，你不是要教训我吗？」

「炽老弟，你惹麻烦了。」

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赤炽吓得弹了起来，转头一看发现是伐越那张国字大脸，翻了个白眼，靠着门框又灌了两口烈酒，暖洋洋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你别不信，日后你就知道。」

「你说那个家伙？」

伐越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小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自诩正义使者，只用眼睛不用脑子看事情的家伙，我才没兴趣知道他是谁呢！」

伐越晃晃食指，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他是我的上司。」

「嗯……啊！」赤炽先是没在意，但当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又是一声大叫，这次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伐越半晌没说出话来。

伐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抢下赤炽手中的酒坛子灌了口，嘿嘿笑道：「龙馆的东海巡道使段子谦，暗中监察各地民风吏治，官位虽与我平级，却有监视我的权力，因此也算是半个上司。你惹了他，也就等于和东海这一带的龙馆弟子结仇了。」

「你太卑鄙了，早就知道也不告诉我，还悄悄装睡无视我的生死，太无情了。

「算了，你根本就不在乎，别以为我不知道——还笑！」

赤炽确实没有把一个东海巡道使放在心上，这个世界上除了武神，还没有几个人能让他在意。灌着美酒，拉着朋友闲扯，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段子谦、段子谦……」

「怎么，怕了？」伐越问了半天没见回应，歪头看了一眼，发现赤炽歪着头竟然睡着了，轻声的呢喃不过是梦呓而已，不禁笑了。

原本只是一场误会，却因缘际会地变成誓不两立的对峙，赤炽当时绝想不到这样一件小事，会给自己的旅程增添了多少麻烦。

一场青龙国史上少见的惨败，八千五百六十一人参与了朝日城反击战，活下来的仅有七十三人。当然，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夜深人静之时，伐越亲手处决了自行逃命的五十七名军官。

由于战场只回来七十三人，因此当伐越对曹骑等人下了禁口令后，消息便被隐藏起来，他甚至没有惊动到平谷县的各级官员，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也派出信使前往东海督帅府，把朝日城的战况以密信的方式告诉东海的军政首长。另一路信使则直接送往都城呈报朝廷。

伐越望着东方，朝日城的影像一再浮现心中，送消息的人都派出去了，但朝日城的威胁却让他十分忧心，镇东将军费仲义的鲁莽行动极有可能刺激尸人军团的活动，若是此时朝四方扩张，上林平谷各县根本无兵可守，会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朝日城。

「大人！」

伐越不回头也知道是曹骑，含笑道：「事情都办妥了？」

曹骑恭敬地应道：「是！各地县衙都派人去了，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吓一吓他们，没有人敢去朝日城惹事。」

赤炽转头问道：「像费仲义那样的天才应该还会有吧？」

「这个……」

「放心，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各地的武士，一个连军队都无法战胜的朝日城，对于像我这样偶尔喜欢送死的人而言，就像一位绝世美人，太有诱惑力了。」

伐越心中一紧，赤炽虽然用开玩笑的口气在说，却切实点中了要害，太平日久，军队变成无用之物，以武士、剑士之类为职业的人越来越多，数目甚至超过了驻军，形成一股潜于民间的庞大力量。

神秘的朝日城现在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的修炼之地，也是获取名望地位的极佳台阶，一但消息传开，冒险闯城者必不在少数，若是在局面得到控制情况下并无坏处，但此刻可能诱出尸人，对周围的地域造毁灭性的破坏。

「嗯……上林将监！」

「在！」曹骑躬身以对。

伐越沉吟了片刻后道：「朝日大败，附近区域的兵营都空了，只有你们七十几个活了下来，我和赤炽要去孝悌城，监视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了，必须严密监视朝日城周边动静，此处军士已经不多，你要顾及多处道路，恐力有难及。」

「小将必竭尽全力。」

「各地都有难民涌入，士兵却极度匮乏，单靠各地官衙很难控制好，我教你一法，你过来。」

伐越伏身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曹骑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就领悟了其中用意，露出惊喜之色。

「明白了吧？」

曹骑一脸喜色，伏倒在地道：「大人英明，小将完全明白了，有此良策，上林平谷诸必定安然无事，一定办妥。」

伐越点点头，转脸又道：「炽老弟，我们走吧！」

「这次又要去哪个军营？」

「不，我们去孝悌城。」伐越笑道。

「孝悌城？」

陌生的地名让赤炽颇感意外，他原以为大战初败，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伐越必然会坐镇朝日城周边，等待新的援军到来。

「那可不是一个平常人可以进入的地方。」伐越脸上显现出缅怀的神色，似乎在回忆自己与孝悌城的缘。

朝日城南西面一千三百余里的泪河彼岸，座落着一座辉煌的城池，名曰「恭悌城」。

当年青龙国开国皇帝的亲弟烈武王，在此做为兄弟的替身，以一千之兵诱来十万之众，最终战死此地，使兄长得到宝贵的时间直捣敌人巢穴，因而才有后来的青龙国，为纪念弟弟功勋，开朝圣祖特建了此城，命名为孝悌以彰显烈武王之德。

孝悌城呈正方形，东西南北四边的边长都是千丈，城虽不算太大却极为华美，街道横纵布置十分工整，到处雕梁画栋，可说是集天下建筑艺术之大成者。

后世之君为纪念这段感人的历史，几乎每朝都重修此城，一来做为一种宣传手段颂扬皇室之德，二来教化子民忠孝悌恭之德化，三来也是追思宗祖之意，久而久之便成了皇家的惯例，新皇登基必修此城，因此孝悌城常年如新。

由于特殊的意义，普通人根本进不了孝悌城，只有拥有皇家血脉或是特别许可之人方能入内，因此孝悌城成为都城皇宫之外最大的皇家私城，许多皇家的特别机构都设在此处，而龙馆的总部也位于此。

听完伐越简单的介绍，赤炽突然对这座从未听说过的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中闪烁出光芒。这城必是青龙国精英聚集的地方，高手如云，出身高贵，若想出风头，这样的地方再合适不过。

「既然你盛意拳拳，我当然不会拒绝，就陪你走一趟。」赤炽装模作样的说：「对了，你去孝悌城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

「神神秘秘的，一定不是干好事！」赤炽挤挤眼睛，调皮的样子与他十八岁的年龄倒是极度相符，「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等等，我回去弄两坛酒带着！」

赤炽转身就想往酒店走去，却被伐越一把拉住。

「这酒就算了，反正你也喝够了，三个时辰后路过靖安府时，我请你喝东海名酒月笙香，包你满意。」

「月笙香啊！」赤炽眸子展现出最本色的淡银光芒，曹骑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妙的光彩吸引，无不暗自称奇。

赤炽的模样让伐越不由笑了出来，笑了一阵，他脸色突然一正，沉声提醒道：「有一点你必须记住，那是皇家之地，绝非嬉戏胡闹之所，你若在孝悌城做出什么出格越礼之事，我绝对不会替你说情，也没有那种权力。」

「放心，我绝对会嬉戏到底。」赤炽高昂着头，一脸不在乎。

「你……」

「应付高手最佳的嬉戏方式就是——」赤炽突然绽放出诡异的微笑，正在伐越大惑不解之时，他的笑容瞬间凋零，化作一层寒气附在脸上，手中冷巨如山崩般轰然劈下，掀起的烈风呼呼吹动了两人的衣摆。

「击败他们！」

伐越突然感觉到心头「当」的一声，被人重重敲响，全身上下都被前方传来的寒气侵袭，刹那间如入冰窟。

他知道来自赤炽的寒气绝不是阴冷或冷漠，而是如剑锋般的锋锐之气，一股能够纵横一世、杀敌千里的烈寒剑气。

自己竟然看走眼了，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居然就已经学会收敛锋芒、藏拙于人，真是可怕的心智，不愧是传闻中的黄龙一脉。

「走吧！哈哈，扬名的时候到了——兵发孝悌城！」

赤炽高举兵刃、得意忘形的样子又一次迷惑了伐越，刚才对他的赞喻彷佛在一瞬间被推翻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是潜水待腾飞之蛟龙还是林中叫嚣之猿猴，只能等将来证明了。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四章 轻狂

靖安府离平谷县骑马大约两个时辰，由于赤炽不喜欢骑马，因此两人选择了步行，三个时辰后便出现在靖安府的城门口。

时至黄昏，天色渐暗，残阳的余晖渐渐从西方领空退去，而东面的地域已经被夜侵占，城内华灯初上，照得如同白昼。

二人踏入靖安府便感觉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美丽豪华的街道诉说着靖安府的繁华与安宁。黄昏之后的大街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们的脸上也满是轻松自在的笑容，丝毫没有受朝日城事件影响而留下痕迹。

毕竟靖安府远在朝日城西面数百里外，难民一时也走不到此处。

「好大的城！青龙国的大城果然不同寻常。」

伐越笑问：「莫非玄武国的大城不是如此？」

「玄武国是武士之乡，即便是繁华大城，一眼望去还是刀剑之气，哪有这城花团锦簇，轻松自在。」

伐越耸耸肩，目光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扫视，果然是一副太平景象，换成平时并不会在意，但刚刚见证了朝日城的惨像，鲜明的对比深深刺激了刚刚平复的心情。

「啊——好多漂亮的姐姐啊！青龙国果然是好地方、好地方啊！」赤炽眼睛大亮，目光不停地在衣着光鲜的少女们身上流连，十足一头看到羊群的狼。

想不到这家伙还是个小色鬼，真是出乎意料啊！

伐越不由暗笑在心，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对异性有好奇感和冲动也是合理的事情。

「东海之地盛产美女，许多皇妃都是出自东海之滨。」

「啊！那我可绝对不能放过，说不定这一辈子的幸福靠今夜了。」赤炽一听伐越说的话，眼都亮了，目光扫视周围，搜寻任何可以进攻的目标。

伐越很快就发现，赤炽的举动远远超越了他可以理解的程度。

「姐姐，这是什么城啊？」

「小姐，请问这里为什么叫靖安城啊？」

「别走啊！人家不认识路……」

赤炽活脱脱就像一只红毛猴子满街乱窜，左看看右看看，见到年轻漂亮的少女就蹭上去，十足一副登徒子模样，被骚扰的少女们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不是尖叫闪开就是怒目相向。

「怪人啊！」

「你为什么盯着我？让开！」

天啊！这小子难道是见了女人就发疯的色中饿鬼？平时还真看不出来，真是走眼了！

伐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影怎么也无法与那夜火光的威武身躯合在一起。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多嘴，想到自己与赤炽同行，不禁露出尴尬之色，左右扫了几眼。

伐越虽然见多识广，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阵仗，看着赤炽肆无忌惮的到处乱窜，吓得行人四散避走，自己也感到窘迫不堪，下意识地远远避开，还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脸，头摇着如同拨浪鼓似的。

虽然开朗活泼是件好事，但做到赤炽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有点看不下去了。

「喂！老哥，别抛下我啊！」

赤炽不识时务地一把揪住伐越的衣袖，把这个堂堂正正的武士也拖入了众人的视线。

伐越的堂堂威严与赤炽的轻佻形成鲜明对比，众人都以为这个赤炽是伐越的随从，因此看他的眼睛也都带着鄙视。

伐越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追逐少女的红发疯子，为什么在一瞬间就从人丛中找到了自己。这样被他拉着，众多异样的目光立刻射向自己，那简直就是无数个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如此无地自容的场面，若有个地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可偏偏整个事情与自己毫无瓜葛，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就像吃了只苍蝇，吐又吐不出，难受到了极点。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这张几乎崩溃的表情，别提有多满足了。

伐越隐隐有一种感觉，赤炽不只是在调戏少女，也是整自己。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很相信这种判断，一把就揪住赤炽的衣服，强压着怒火道：「你这该死的小子，干嘛把我也扯进来，这里……」

「你是大哥，怎能不为小弟两肋插刀呢！你看看，大家看你的眼睛充满了敬仰，还拿出这么多蔬菜水果，一定是准备招待你这位大人物……」

当水果蔬菜如雨般落下后，赤炽便一溜烟地跑了，把伐越推向了风尖浪口。

热闹的场面吸引了不少行人，街角处一名紫色的身影被喧哗声吸引，驻足朝人群聚集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伐越、赤炽的身影。

「少主，那不是那个无赖？」

「是他！居然跑到靖安府来闹事——噫！旁边好像是伐越。」

「是他，他怎么会和这个无赖在一起呢？」

这三人正是东海巡道使段子谦和他的两名家臣，在平谷县得到朝日城之乱的消息后，他们立即赶到靖安府，没想到在此遇上了让他们记忆深刻的红辫子无赖，还在大街上调戏女子，未出的胸中恶气又涌上心头。

「伐大人！」

看到段子谦，伐越第一个反应就是暗叫一声「坏了」，但已经被认出来，再想避就是不敬，犹豫了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

「原来是巡道使大人，好久不见。」

「伐大人怎么搞成这种模样，若是让馆主看到了可不好。」段子谦官位与他平级，监察权则在他之上，虽然年轻，但说话已经老气横秋。

伐越一脸尴尬，恨不得活劈了惹事的赤炽，回头扫了一眼，却见赤炽抱着兵刃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伐大人，那个梳红辫子、不男不女的无赖，是你的人？」

「他……这个……」

赤炽见说到自己，提起冷巨晃晃悠悠地走向四人，边走边道：「什么叫不男不女，谁说只有女人才能梳辫子？年纪不大，脑子怎么就生锈了？」

「狂妄！」拥有高贵血统和身分的段子谦自视极高，哪容得下如此蔑视，大吼一声就要拔剑上前，却被伐越伸手拦住了。

「巡道使大人，这里是街道，不是斗殴的场所。」

段子谦极重面子，左右扫视了一眼，发觉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气愤还是忍住了。

但他的两名家臣仓蓝鹤和得德却没有这么冷静，左右包抄上去把赤炽夹在中间，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看着这个污辱主人的少年。

「少主，他污辱皇室宗亲，必须惩治，否则不足以正皇家之威严。」

「没错，必须教训他！」

围观的百姓一听是皇家，吓得扭头就跑，转眼间热闹非凡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街中这五个人。

赤炽一脸失望地看了看左右，摇头道：「真扫兴，玩得正高兴呢！」

「当场调戏女子，是要受到国法惩罚的！」

「调戏？我既没动脚又没动手，连根头发都没碰过，我用哪调戏？」

「这……」

伐越回忆刚才的片段，赤炽虽然见到漂亮年轻的女子就往上窜，但由始至终都没有碰过一下，以他的手段，若真想动手谁也跑不掉，心中不禁一动，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赤炽。

段子谦摆摆手，示意手下不必多言，冰冷的目光在赤炽脸上扫过，迎向伐越，沉声道：「虽然龙馆不是治官，却有监察之责，这事本该找地方官吏处置，但看在你们是朋友……也罢！伐大人，你来处置此事吧。」

段子谦退到一旁，看似不再关心，其实是用另一种方式逼迫伐越对赤炽下手。

「这个……正如他所言，的确没有越礼之事，只是行为放荡了些，还不足以动用国法吧？」

段子谦的高傲姿态，以及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的态度，让伐越有些不快。

场中最轻松的恐怕就是赤炽。他抱着冷巨站着，脸上满是好奇，左看看右看看，彷佛是个旁观者。

「我说你们，怎么说得我快上断头台似的？」

得德大声斥道：「闭嘴！龙馆之人说话，你没资格插嘴！」

「我没资格？」赤炽冷笑着随手一挥，冷巨划出一道圆弦砍向得德。

得德早有提防，见疾风扑面，一个空翻倒跃出数丈，成功避开了攻击。

「炽老弟，不要动手！」

「我不过是活动一下手臂。」赤炽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兵刃平伸，并没有触及得德刚才站立的位置，示意若是得德不退也不会受到攻击。如此一来，得德的反应倒像是惊弓之鸟不够沉稳。

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段子谦三人无不勃然大怒。

伐越不明白赤炽为何要挑拨三人的怒火，但他知道事情如果不解决，必然会后患无穷，便伏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别忘了我们还要去孝悌城，现在与龙馆之人为敌是不明智的。」

换了别人也许会收敛，但赤炽的成长经历，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事都非同寻常。在他的眼中，龙馆并不比丧尸军团更加强大，朝日城他都来去自如，何况龙馆？

「龙馆虽然高高在上，但也有你这样的人物，放心吧，英雄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只有小人才会在意。」

段子谦气得脸发紫，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如此轻视他的地位与实力，又是在半个部下面前，若是不找回面子，日后再也无法见人为了驱散不安的气氛，伐越转开话题，含笑问道：「巡道使大人，您不是在平谷县吗？怎么也到此了？」

段子谦哼了一声，沉声道：「还不是为了朝日城之乱，想不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八千士卒命丧战场，必须找援兵前去。」

伐越大惊，丧尸军团意图不明，虽说收复朝日城是早晚的事情，但在军力不足的情况下，控制局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段子谦不明局势，贸然寻找援兵，难免会重蹈费仲义的覆辙。

赤炽放声大笑，当众人望向他时，却转身以背部相应，嘲弄之色不言而喻。

伐越闪到赤炽身后迎向三人目光，正色道：「巡道使大人，现在绝不是进兵朝日城的时机。」

「为何？」

「朝日城已陷落，但尸人兵团并没有进兵，乱局控制在朝日城范围内是现在最好的状态。等到朝廷调派大军后，再出兵朝日方为上策，否则一旦引动尸人军团朝四面扩张，乱局将会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段子谦愣了愣，上下打量伐越，啧啧叹道：「想不到伐越大人还有这种想法，真是让我意外啊！」

伐越不解地看着他。

段子谦轻轻一笑，转向两名家臣道：「和平太久，老人们的思想都变得腐朽不堪，需要年轻的洪流冲去淤泥，否则会阻塞通道。」

伐越脸色刷的一下变白，如此明目张胆的污辱，他平生还未遇过。

赤炽侧身冷冷瞥了段子谦一眼，这位狂妄自大的少爷第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是伐越，想知道这个刚武忠义的男人会如何应付这般羞辱。

段子谦突然伸手拍拍伐越的肩头，笑道：「放心，我可不是说你。」

如此举动比扇耳光更加羞辱人，伐越脸上一下涨成赤红色，连眼珠子也是一样。

「巡道使大人，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都说了，不是说你。」

「馆主大人也是七旬老人。」

「我可不敢说馆主大人什么，不过——」段子谦并没有打算收回刚才的话，眼中的傲气十足，「龙馆暮气沉沉，应该做些改变了，只有年轻人的活力才能维持龙馆的威望与信念。」

伐越深沉的目光盯着他。暮气沉沉的评论也许没有错，太平久了，任何机构都会缺乏活力，但段子谦这样飞扬浮躁之人，绝不可能给龙馆带来活力，若让龙馆充斥着轻浮的气息，那才是毁灭之道。

「少主说的实在太对了，老人就该回家抱孩子去。」得德与他的主子一样傲慢，身分远也不及伐越的他，说话却也毫不客气。

啪的一声脆响，得德的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手印。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评论龙馆！」伐越怒目直视得德，身上的那股刚性就像一堵墙，重重压向这个无礼的少年。

「你……你敢打我？」得德捂着脸大叫。

「我堂堂皇家血脉，二等子爵，东海监政司，打你一个下人又怎样？」

赤炽站在一旁笑了，伐越可不是爱面子讲虚荣之人，报了这串官名说明他已是气到极点。把这样一个人惹急了，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

家臣被打，段子谦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彷佛要吃了伐越似的，但伐越报出了爵位官职，打一个下人的确绰绰有余，自己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但心里的忌恨已深深烙下。

「这巴掌又响又脆，声音真不错，动听！」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赤炽却不合时宜地插入两者之间，一脸嘻笑，甚至伸手要去摸得德被打的半边脸颊。

如此公然的挑衅，把得德彻底激怒了。

「赤炽，不要胡闹，这事与你无关。」伐越虽然气愤却不失理智，赤炽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也没想插手，只是看你教训这个废材太爽了，忍不上来凑凑热闹，呵呵。」

「你们二人欺我段家无人吗？」段子谦正有气没地方撒，赤炽的出面正好诱导了他的怒火，毫不犹豫地拔出配剑，指着赤炽的脸。

「赤炽！给我让开。」

「是是，玩玩而已，不要太紧张嘛！打都打了，还着什么急呢！」赤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伐越却忽然从他的笑容中感觉到什么，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便不再言语，默默地退了两步。

「站住，我非教训你不可！」段子谦怒不可遏，一闪身便把做势欲退的赤炽拦了下来。

「也好！来来来，喝酒前活动一下筋骨，有益健康。」

赤炽把冷巨往街道店铺的外墙一靠，空手回到原处，活动了几下手腕，真像是准备活动身躯。

「太狂妄了！」得德没等主人出手便突然窜出，手掌一翻，推出两道掌气如排山倒海般攻向赤炽背后，冲势之猛连伐越也暗暗点头，然而这偷袭手段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小心背后！」

赤炽还没站稳便觉得一股烈风冲向后脑，微微一笑，身子轻轻晃了几下，让开背部要害，却未立即转身，只是用右脚轻轻一撩，反挑得德的下盘。

得德愤然一击，又是背后偷袭，自信必能得手，因此根本没有在意防守，强大的冲击力让身躯前倾之时，胯下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刹那间就被疼痛吞没，双手捂着下体扑倒在地。

他身躯僵直，膝盖一直弯曲着，屁股高高向天，脸却贴着地面，姿势十分滑稽。

「哈哈哈……」无人的大街突然响起一连串狂笑，街中之人这才发现那些缩入屋子的好事者们都在偷窥。

「啊！」段子谦哪里还忍得住，划出一道剑虹直刺赤炽。

剑势又快又猛，如同出水的蛟龙，行动间却带着阴柔之气，似乎还隐伏着更狠的杀招，识货之人一看便知是使剑的高手，就连伐越也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赤炽一看剑势便知来者不善，何况又是赤手空拳，似乎只有闪避这一种选择，然而爱冒险的他选择伸出右手，若灵蛇般迎着剑锋滑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旁观者们无不大惊失色，赤手空拳迎战利剑，只有疯子才会如此。

伐越虽然吃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赤炽的右手，心中一动。

「莫非……」

他的思绪刚动，便见赤炽身子与手臂一起抖了起来，并随着剑势高速旋动，如一条蛇般缠上了剑背。

段子谦这一招「游龙」是家传绝学，手下败将不知几何，从未遇过这样的应招之法，心里不由一阵冷笑。

但他笑容未消，剑背却忽然被人轻轻一弹，攻势骤消，段子谦不禁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又感觉手腕被人钳住，吓得连打两个冷颤。

段子谦抬眼一看，锋利的剑锋还在空气中颤抖，只可惜手腕被红发少年牢牢扣住，他脸色大变，下意识抬起右腿狠狠踹去，右手腕再度用力，试图挣脱对手的控制。

赤炽似乎早就料到他此番举动，没等他动手便松开了手腕，只是右手并未收回，顺着右闪之势轻轻在段子谦脸上扇了一耳光。

段子谦骤然间呆若木鸡，身躯如冰封般僵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脸上这轻轻一下虽然没有任何痛楚，却像被十万把小刀捅进心窝，痛得他几乎没有感觉。

伐越仰头望向天空，段子谦败在过于自大和轻敌。

「玩够了，我们喝酒去吧！」

伐越看了看段子谦，一张涨红的脸足以说明一切，这场怨恨已经结下了，除非杀了他，否则很难解决。

「走！」

「站住！」段子谦突然一声大吼，唤停两人的脚步。

赤炽彷佛忘了刚才的战斗，笑吟吟地问道：「巡道使大人，还有事吗？」

「我要杀了你……」

「不要浪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下辈子吧！」赤炽眨着眼睛笑了笑，拿起冷巨就往前走，走了大约三步，忽然扭头高声道：「如果不想送命就不要进朝日城，也别害别人。」

段子谦怒目相向，但一招而败，心里正受巨大压力束缚着，使他一时不敢再挑衅，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赤炽走远。

「少主！」得德痛得满头大汗，捂着下体半天爬不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上瞪着段子谦，满心希望少主把羞辱自己的敌人斩杀于前。

「不报此仇，我就不姓段！」段子谦目送对手扬扬得意地离开视线，但终究不敢再上前挑战。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五章 酒舍

伐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一名龙馆弟子被人如此羞辱，换成任何时候他都会上前相助，可他现在偏偏没有这个心思，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青龙之魂的龙馆，难道也开始堕落了吗？

也许段子谦的确很自大，但有一点却没有错，龙馆这个成立已久的重要机构，似乎正在和平中渐渐腐朽了，需要一种新的力量来推动它重新运作，而朝日之乱似乎是最好的契机。

忽然，他想起了老人们的一句话——战争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性最善良和最险恶的一面，只有战争才能让人真正的检视自己的存在价值。

看来，朝日城的动乱并不全是坏事！

有了这个认知，伐越不再把平乱放在首要目标，死者已矣，朝日已陷，若是能利用边远东方的一座小城让人们检视自己的内心，也许对于青龙国日后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

太平岁月过去了，自己也该历练历练，像赤炽这样……

他忽然眼神怪异地看了看赤炽，本想着学学这个少年的乐天开朗，但是想到他的各种行为，怎么想怎么别扭，最后摇摇头放弃了。

赤炽总是一脸轻松，彷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边走还边劝慰道：「老哥，何必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生气呢！犯不着。」

「嗯！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朝日城的真实情况告诉馆主大人，将朝廷、军方及龙馆三大势力结合，如此才能压制尸人军团，重新夺回朝日城。」

但赤炽的心底深处，并不认为压制了尸人军团便是胜利。

如果真是鬼界的行动，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若不是鬼界的行动，问题可能更大，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居然能打开人界与鬼界之间的通道，不能不与冥界的异象联想在一起。

「走走，我们喝酒去。」瞥了伐越一眼，赤炽转过了话题。

伐越哭笑不得地道：「你这家伙也太离谱了吧？刚才在大街上你居然那么放肆，我不过说了一句东海盛产美女，你就像头色猫一样扑了出去。」

赤炽哈哈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喜欢漂亮姑娘也没什么错，难道你不喜欢？」

「但是你实在太放肆了，大街上就……」

「为了我一辈子的幸福，脸皮这种东西偶尔也是可以不要的，何况那些美女嘴上大叫，心里不知道怎么爽呢！有我这么一个伟大的美男子追求，将是她们一生的荣幸，哈哈哈……」

看着这副自鸣得意、厚颜无耻的笑脸，伐越真想狠狠地踹上几脚，最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发现自己从来没笑得如此爽快，刚才的不快在一瞬间都散尽于笑声中。

「看看，笑一笑多好，人生就在于快乐，快乐在于喝酒——走走，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要浪费远近驰名的美酒。」

伐越实在拿他没办法，苦笑着摇头，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若段子谦说动了附近的驻军出征朝日，祸患还会进一步加剧。

「放心，喝完酒立即赶路吧！」赤炽笑道。

伐越突然发现，赤炽的眸子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感悄悄出现在心底深处。

月笙香是靖安府月华酒舍的名产，酒液如蜜，其香如梦，名动四方，连皇室也对此酒甚是看重，每年都要求进贡，因此又以御酒闻名天下。

入夜时分，安定大街依然人头涌动，喧闹声四起，热闹程度绝不亚于白昼，尤其以月华酒舍门前那一段路为甚，除了月华酒舍外，左右对面皆是名店名坊。

走到月华酒舍楼下，赤炽仰头打量了两眼，二楼上用竹竿挑起的一个黄底黑色「月」字酒幌，在华灯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竹制长卷帘是月华酒舍最明显的特点，从上到下没有一扇窗，全是用竹制的长卷帘，与内部竹桌、竹椅相衬，宛如身在竹林，酒香飘逸，优雅脱俗的气质中带着一丝狂气，据说这种装饰与酒舍的创造人姓竹有关。

「好香啊！不过好像不够烈。」赤炽用力嗅了嗅，神色间微露失望之色，他的口味与众人不同，生性豪迈不羁的他，不爱绵绵醇香的陈年佳酿，反而喜欢入口辛辣刺鼻的烈酒，尤其甚爱烈酒入腹后着火般的感觉。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不过——」伐越突然闪到赤炽面前，正色提醒道：「我警告你，喝了酒可不许再惹事了，今天的事情够多了。」

「是是，咦？你身上的菜叶还真多，还是收拾一下再喝酒吧。」赤炽从伐越背上摘了片菜叶扬了扬，哈哈大笑，晃着脑袋就踏上月华酒舍前的台阶，弄得伐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在客栈工作一年，赤炽对这类店铺实在是太熟悉了，没等店小二招呼便嚷了起来，「小二呢！快来招呼大爷，我要二楼雅座，记得酒不许渗水，渗一点罚十坛……」

店小二刚走到他面前，便被他一连串说话挤得几乎不知如何开口，瞪着他看了半天，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求道：「大哥，我说不过你，不如你来干，我服了。」

「不好意思，习惯了而已。」赤炽哈哈一笑，扛着冷巨就冲了进去。

扛着巨大兵刃，他一进酒舍就把满堂的客人吓了一跳，胆小的直接窜到了墙壁边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兵刃下的红发怪人。

赤炽是个享受成为目光焦点的人，面对各种目光没有一丝不安，甚至扬扬得意地挥手示意，突然前面传来一股横力，狠狠地撞在他的脖子上，猝不及防的他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酒舍中一片狂笑。

他倒是不以为意，拍拍屁股爬了起来，这才发现刚才顾着打招呼，一不留意把冷巨卡在楼梯转角，就像一扇大门把楼道封死了，尴尬地搔了搔后脑。

掌柜和伙计原本笑得不行了，见状立即冲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堵死的楼梯。

「快把它拿出来。」

赤炽走上前抓住柄部摇了摇，整座小楼都在晃动，吓得酒客惊叫连连，胆小的甚至夺路逃出了酒舍。

掌柜和伙计更是惊得面无血色，连声大叫，制止赤炽看似冒失的行为。

「别摇了！」

「喂！这可是我的宝贝啊！」赤炽哭丧地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突然出现的难题让整座酒舍都乱了，楼上的酒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地震了，都冲向楼梯，却发现楼梯被封死了，无不大惊失色，慌乱中叫声不绝。

楼上的人下不来，楼下的人上不去，弄得上上下下都急出一身汗。

伐越一直在店外整理衣服，听到店内的吵闹声原也不以为意，直到看到酒客们争相逃出大门才踏上台阶，正好看到前方讨价还价的一幕，差点气得当场吐血。

「老板，不如把楼梯拆了吧！」

「不行！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百年老店。」

「可是你的楼梯太窄，把我的宝贝卡住了，这事你要负责，万一出什么事你要赔偿。」

优雅的小酒舍突然间变成了街市卖场，赤炽就像一个市侩的小贩，与客户激烈地讨价还价。

伐越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承诺是天下最白痴的承诺，心里一万个后悔，就算买一百坛月笙香也不该让赤炽出现在此处，这场面让他有种一百年也不想再来的感觉。

赤炽玩得相当开心，一边讨价还价，左试右试要把兵刃拿出来，可冷巨实在太大了，稍微一动，整座小楼便晃动起来，一个个酒客吓得面如土色，可跑又不敢跑，坐也坐立不安，狼狈的样子落在赤炽眼中有趣极了。

外人见他如此努力尝试解决问题，也不好意思催他，只能等待，场面便僵持了下来。

「让开！」

一把极柔的声音打破这种尴尬的场面，赤炽抬头扫了一眼，眼前突然一亮。

「好漂亮的……男人？」确定性别后，赤炽发出一声轻微的古怪叫声。

这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无不目瞪口呆地看着慢慢踏入店中的身影，谁也没有见过如此风姿绰约、清秀绝伦的男子。

一张脸彷佛白玉雕成，白得让人为之惊叹，细眉如月，双唇呈淡紫色，与白色肌肤相映，不但不怪，更显得优雅脱俗。一头美丽的乌黑长发披散双肩，飘逸动人，与白皙的脸颊十分合衬。

羽衣男子的左手拿着一根墨色长笛，非金非玉不知道用何物所造，十根葱葱长指与身材如出一辙，白皙而修长，与墨色长笛黑白相映，更显出手的美丽。

他身上的织羽丝衣垂至地面，神奇的是衣摆竟是一尘不染，腰间无束带，使得身躯更加修长挺拔，更兼雍容华贵的气度。

「真漂亮，可惜是个……」赤炽的自言自语又引来围观者的共鸣，纷纷点头称是。

男子停下脚步，一对漂亮的丹凤秀目微微转动，淡淡地瞥了赤炽一眼，目光如深渊之水，平淡无波。

偌大的酒舍骤然间鸦雀无声，即便只是那淡淡的一瞥，无论男女心里竟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彷佛世上最优雅美丽的画面就在这一瞥之间消散了。

赤炽自然为之惊艳，没想到一个男人身上竟有着仙女般的高雅气质，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在那淡淡一瞥中，捕捉到一股细如丝的阴冷，像细针一样钻入他的心里，阴寒之感随即透达全身，不寒而栗。

好阴冷的气息！一个与仙人截然相反的种族出现在他的脑海，举目细望，却又有些疑惑。

时空依然定格在这一点，突然的寂静让羽衣男子有些不快，眉尖微拢，淡淡地问道：「怎么回事？」

优雅的声音把众人从梦中惊醒，自觉举止不雅，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绝世身影。

掌柜较为年长，心境稍强，深深吸了口气，含笑道：「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出了点事情，您要不要在楼下……」

门口吹来一阵清风，掌柜眨了眨眼，却发现羽衣男子不见了，彷佛随风飘散。他不禁大惊，拧头再找，惊愕地发现那优雅的身影已出现在封堵楼梯的兵刃之前。

伐越和赤炽都是识货之人，羽衣男子的移动身法着实太诡异，恍若幽灵，就连擅长此技的赤炽也自愧不如，不禁勃然变色。

羽衣男子伸出右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冷巨的表面，弯弯的细眉忽然一蹙，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淡紫色的双唇轻吐，问道：「这是谁的？」

赤炽算是酒客中最平静的一人，搔了搔后脑勺，嘻笑迎了上去，道：「不好意思，是我的。」

羽衣男子秋波轻转，上下打量了赤炽一番。细看之下，赤炽那张面容颇为俊秀，也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只可惜被全身上下古怪的装束抹去了应有的风采。

两人站在一起，众人不由自主地便将他们做了比较，单论容貌，两人其实相差无几，羽衣男子肌若白雪，若柳絮般弱不禁风，而红发少年却是白里透红，更有健康感。

然而决定优劣的还在于整体形象，羽衣男子高雅雍容的气韵与红发少年古怪俗气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高下立见。

与羽衣的卓绝风姿相比，红发男子简直就是个小丑，再加上刚才的一番讨价还价，众人对他的鄙视之心更甚。

赤炽倒是满不在乎，淡淡地道：「都怪掌柜，我的宝贝卡在他的店里，不赔不说还一堆歪理，真是可气。」

掌柜见到羽衣男子突然有了自信，瞪着赤炽吼道：「你才是一堆歪理！快把你的东西弄走，不然的话我就叫官了。」

「喂喂！刚刚不是说好了吗？把楼梯拆了再赔我一顿酒，怎么又变了？做人可不能朝令夕改。」赤炽叉着腰，大声反驳。

「送酒上来。」

一丝阴柔的声音传入耳中，两人原本不以为意，随意扫了一眼，表情突然僵化。

华丽的身影贴近铁板般的兵刃，修长的食指轻轻在表面上划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厚重的冷巨竟然从中裂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在竹制的楼梯上砸出了两个洞。

轻柔的动作、华丽的身影，漫不经心的神色，羽衣男子就像神一样越过了障碍。

众人突然窒息了，如此纤纤玉指的手掌竟然锋利如斯，轻轻一划便破开了厚重宽大的兵刃，而且行动间优雅如常，没有一丝刚气，就像拨弄发丝一般轻柔。

「喂！你这家伙……」

这把兵刃的制材非常特殊，由先辈取自幽暗的鬼界深处，藏于黄龙山中留给后人，之后便落入了他的手中，虽未开锋，但质地非常坚硬，普通刀剑伤不了分毫，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太恐怖了，肉体在他指下岂不是如破絮一般，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高手？青龙国似乎闻所未闻。」

伐越站在其后，看着两节断开的残刃心中大叫可惜。

他曾细细观察过这把兵器，认为是世界极难应付的兵刃之一，配上赤炽的神力可谓相得益彰，这样的结果简直就如作梦一样，而羽衣男人随意间展现的实力，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羽衣男子突然停下脚步，退了两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赤炽，嘴角微微牵动：「这种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带了，大而无用，还占地方。」

「你这家伙，弄断了人家的东西还说这么多废话！」赤炽跳脚大叫，虽然如烈火般咆哮，但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出手，就像打翻了酒杯、洒了酒，气的并非兵刃断裂，而是对手的举动，这一点让伐越非常好奇。

羽衣男子不再理他，头发一甩，长发如瀑布飞洒，动人的身影在无数女子的惊叫中完全消失了。

「老弟，别太在意！」伐越走上前拍拍赤炽的肩头，以示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赤炽虽然骂骂咧咧，但神情中却没有失去心爱之物的伤感与痛楚，而且显得相当轻松。

「这个混蛋，也不问问人家就动手，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太可气了！

伐越你说是不是，这鬼东西……你怎么了？傻了？」

伐越的确有些懵，实在看不出赤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该强硬出头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不该惹事的正经场面却总是闹出各种事情。

接下去的一幕更是让他呆若木鸡，只见赤炽走到两段断刃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断面，似是在检查什么。

周围的人都没有理他，以为他在为兵刃伤心，酒舍又恢复了原有的喧闹，掌柜乐呵呵地回到柜台之后，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忽然，不知赤炽是怎么弄的，那把巨大兵刃又完好地回到他的手中。

伐越以为自己看花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后，结果还是一样，刚才断裂的两片残刃居然完好的缝合在一起，表面根本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似乎从未断过。

周围的人也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门板似的兵刃再次挡住了楼梯。许多人正喝着酒，一惊之下，酒泼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掌柜，你害我的兵刃断了，今天要是不请我喝酒，我就不拿走。」

赤炽朝掌柜挑了挑眉，朝楼梯上走了两步，故意把冷巨往刚才的地方一卡，又透过缝隙朝他挤了挤眼睛，慢慢往楼上走去。

伐越彻底傻了眼，一盏茶的工夫后突然翻起了白眼，右手一拍脑门，仰头望向天花板，心里郁闷极了，自己就像傻子一样，同情了根本就不应该同情的无赖。

此时，他才知道刚才堵住楼梯的那一幕，完全是赤炽刻意制造的，他似乎拥有随时改变兵刃形状的能力，根本不怕卡在楼梯上，一切只是为了闹点事情出来。

真是丢人现眼啊！

哗然声四起，其中也夹杂着掌柜欲哭无泪的哀嚎。

赤炽听在耳中得意极了，拨开楼梯上看热闹的酒客，笑吟吟地走上二楼，目光扫视了一圈，二楼的桌子较多，而且许多桌子刻意用珠帘格开，成为一个个独立的小雅间，配上竹制的装饰，远比一楼更加典雅。

一个身影很快就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名羽衣男子独自一人坐在二楼最内侧的方桌边，背后靠墙，左侧临街，是个看街景绝好的位置。

羽衣男子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颇感意外，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花翎鸟，我又来了。」

羽衣男子眉心闪过一丝不快，红发少年轻佻的口吻明显有挑衅意味。

二楼的酒客并不认识赤炽，只是见他特别的发型都望了过来。

这二楼雅阁不乏大户之人，其中也有些待字闺中的少女，瞬间吸引了赤炽的目光，笑咪咪地朝她们挥手，迎来的却是一片白眼。

楼下的哗然声渐渐消失，由于无法上下，酒菜也无法传送，伙计们望着门板似的巨大兵刃只能苦笑，随即传来掌柜的吼叫声。

「好吧好吧！免费请你喝一壶，快把这鬼东西挪走，快挪走！」

赤炽朝二楼众多惊讶的目光笑了笑，转身走回楼梯，却不急着移开冷巨，透过缝隙笑道：「掌柜，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红毛猴子，真可恶！掌柜恨得咬牙切齿，却奈何不了赤炽，还要刻意低头认错。

「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你一回。」赤炽的注意力已经移到羽衣男子身上，根本没兴致再和掌柜闹，右手轻轻提起，巨大的兵刃竟似能扭曲般转了个弯，轻轻松松地就被他拖上了二楼。

这一幕又让楼下的人们看傻了眼，只有伐越恨得咬牙切齿，瞪着楼梯半天没动静。他知道赤炽闹了半天不过是为了骗壶酒喝，当然他也明白，赤炽并不是贪婪，只是少年人爱玩的心性，再加上喜欢捉弄人的个性使然。

二楼也有一个吃惊的人，羽衣男子看到赤炽肩头的冷巨时，幽深的黑瞳微微一缩，淡淡的惊愕抹上眸子。

赤炽一直留意这张吹弹欲破的俊秀面容，一切变化了然于心，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用力拍拍冷巨的表面，像是在说「看到没有，你的手段没用。」

他迳自走到羽衣男子对面的桌子坐下，冷巨朝栏杆外一放，大半部分伸出窗外悬在半空，把街上的人吓得半死，惊叫声四起，争相走避。

掌柜听到声音也跑到街上，看到这样的场面气得连连跺脚咒骂，恨不得冲上二楼把红毛猴子撕成两半。

赤炽坐在窗边，街上的反应自然一清二楚，眼角流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冷笑，而羽衣男子似乎感觉到什么，纤柔的目光静静看着赤炽。

赤炽迎着目光笑了笑，扬声唤道：「掌柜，快给我们上酒啊！」

羽衣男人听他用「我们」，只是淡淡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栏杆，栏杆竟发出龙吟般的声响。

赤炽眼睛大亮，嘴角流露出会心的微笑。事实与他猜测的一样，冷巨卡在楼梯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六章 美男

二楼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所有酒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却都在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拥有绝世的美貌及雍容华贵的气质，如山中清泉，幽深宁静；另一个满身赤红，长辫轻摇，浑身上下透着刚武之气，恍若火山顶上的熔岩。

伐越跟着手拿托盘、一脸悻悻然的掌柜上了二楼，脚还没站稳，便被角落处二人对峙的态度吓了一跳，虽然听不到任何言语，看不到任何举动，但两人就像手持兵刃交锋了。

所有酒客无一例外的站在了羽衣男子一方。这个美男子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好了，就连伐越也忍不住选择他。

「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掌柜望着红色的长辫，心有余悸。

「交给我吧！」伐越从他手中接下托盘。

有人出面解难，掌柜是千恩万谢，却还是不敢松了这口气，这样一个爱闹事的客人，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情，因此缩在楼梯口不安地观望。

赤炽虽未转身，但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竖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笑道：「人长得漂亮真是幸福，相比之下我都成小丑了。天底下最大的悲哀，就是与你这样的人坐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还坐？」羽衣男子的笑容就像芙蓉花般温柔。

「我这人就喜欢受人注意，既然人人都看你，我只好沾你的光了——这酒还真香，快给我！」赤炽看着伐越端来的酒壶，口水都快流出来，再也不管羽衣男子了。

羽衣男子抖了抖袖袍，正了正坐姿，天生的威严透骨而出，让伐越又是一惊，没想到这比女人还漂亮的面孔居然有这种气势。

他随手塞了一壶给赤炽，另一壶则小心翼翼地送到羽衣男子桌上。

「谢谢。」羽衣男子微微点头，还以纤柔的微笑。

绽放如花的魅力让伐越这个中年男人也感觉到强烈不安，一个男人美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他一转身便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总觉得世界不是真实的。

「喂！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迷上男色了……」赤炽哈哈一笑，举起酒壶张口就倒，碧绿色的酒液倾流而下，顿时满颊留香，再也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喝着。

伐越狠狠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骂道：「臭小子，别胡说八道！我可不是为了给你擦屁股才带你来的。」

赤炽不以为意，嘻嘻一笑。

平安的气氛使围观的酒客们渐渐平静下来，但谁也不敢接近三人，都选择远离角落的桌子，说话也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

羽衣男子从怀里拿出一只银色小杯放在桌上，又掏出手绢轻轻擦拭一番，然后才拿起酒壶轻轻斟了一杯，细致的举动优雅至极，几乎所有人都为之惊叹，只有赤炽觉得他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捏。

「今天还要赶路吗？」

伐越犹豫了一阵，最后摇头道：「今天就住靖安府，明天一早赶路。」

「哦！你不急的话，我自然也不急，反正尸人军团一时半刻也杀不完。」赤炽虽然对朝日城的情况有些在意，却一直抱着旁观者的态度。

「急也没用。朝廷和军方都得到消息了，而孝悌城那方面应该也已经得到消息了。我们此行，为的是把朝日城的情况告诉馆主大人，毕竟活着从那里出来的屈指可数。」

「我是无所谓，你高兴就好，反正跟着你有吃有喝、有玩有住，绝对是人生一大快事！」

「喝完了就去休息，明天一早赶路。」伐越低头细细品尝着月笙香，忽然感觉到细若游丝的阴气袭来，微微一愣，抬眼向前，正前方冰雪般的面容正朝向酒舍外，周围又似乎没有特殊人物，不禁有些讶异。

「怎么了？」

「有股很细的阴寒之气，不过一闪即逝，感觉像是被人窥探。」

赤炽朝正前方努努嘴，漫不经心地道：「前面那个家伙。」

「他？」伐越仔细观察了一阵，确信羽衣男子无论气质还是外形，绝对都与「阴寒」这二个字扯不上关系。

赤炽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大约过了戌时，天空中朗月高挂，柔丝般的月光把大地染成了白色。

街道上灯火通明，行人少了许多，但气氛依然很热闹，月华酒舍里只剩下数桌。少了喧哗声，使这竹制的小酒舍更显得清幽宁静。

赤炽也许灌多了酒，趴在竹桌上睡着了，但伐越倒是精神奕奕，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望着窗外的明月，享受这美妙的一刻。

羽衣男子也一直静静坐着，桌上的酒壶换了三次，白皙若雪的面颊上不染一丝红霞，就似深山幽谷，即便是朗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其中。

伐越看着这张秀美到极点的容颜，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入何处，目光明显有些呆滞。

羽衣男子突然开了口，用丝柔般的声音问道：「有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在发呆，失礼了。」伐越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无礼，大为尴尬，脸色涨得通红。

羽衣男子淡笑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在下伐越！」伐越抱了抱拳，他想结识这位极近完美的男人，忍不住主动报了名号。

羽衣男子倒也爽快，淡紫色的双唇轻轻吐出三个字：「魅幽羽。」

这三个字与羽衣男子相配简直天衣无缝，完全把他的气质展示出来，轻柔如羽，宁静幽幽，若鬼魅般似实似虚，就像是梦境中人。

他正想细问，魅幽羽却突然站起，优雅地朝伐越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离开月华酒舍，消失后，许多人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他的影像，真如鬼魅一般。

夜深人静，窗户竹帘高高卷起，月光滑柔如丝一直铺到床前，小小的客栈房间内充斥着甜美的鼾声，然而鼾声的来源却是窗外。

窗口处伸出一把硕大的长剑，柄部卡在窗内的椅子上，还用重物压住了椅子，而剑身的绝大部分悬在半空，如果人们看到这个画面都会非常吃惊，宽大的剑面上竟然平躺着一个壮硕的男性身形。

白色的月光像被子一样罩在他身上，幻出阵阵白光，男子脸朝着昊空，双手抱在头后做枕，左腿搭在右腿之上，丝毫没有身处半空的恐惧感，能像他这样睡在半空的人恐怕绝无仅有。

这人当然就是赤炽，冷巨太大，无法放在狭小的客栈房间，因此他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奔走一天，又在月华酒舍痛饮了美酒，疲劳与酒精相伴，很快就催促他进入梦乡。

就在最幽静的时刻，一道黑影如同风中枯叶，轻飘飘地晃到了客栈顶上，修长的身影在月光的映射下，伸出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屋檐下的巨刃上，眸子扫到悬空而睡的赤炽时突然闪过一抹光芒。

身影漫步走到屋檐，低头俯视着被红发包围的面容，似乎也在为此古怪的行为而略感惊讶。

他并没有立即行动，好似在等待赤炽做出反应，片刻后确认对方不会有所反应，他才轻轻一跃，如柳絮般轻落在冷巨上，右脚轻轻踏上了剑尖，左腿悬空而立，黑色长发随风不断飘动。

魅幽羽微蹙眉尖，迟疑了片刻后从腰间取出那支长笛，轻轻放在嘴边，紫唇轻吐，指按笛孔，一丝奇妙的笛声如涟漪般扩散。

赤炽突然动了，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头微微抬起来，目光投向正前方，发现了那修长美丽的身影。

「魅幽羽？」

「你果然没醉。」

「也醉，也不醉。」赤炽笑了笑，根本没打算坐起来，甚至不正眼望向魅幽羽，平静的目光迎着洁白的月光，眸中泛起了淡银色的光辉。

「你知道我要来？」

「不确定，不过我觉得朝日城的事情你一定有兴趣，不找我也会直接去朝日城看看。」

魅幽羽微仰起脖子，也在看着天空，两个人就如重逢的好友，气氛平和安详，没有一丝紧张。

「难怪一进那月华酒舍，便有股阴寒之气，果然藏着高人啊！」

魅幽羽微微一愣，没想到赤炽制造的那场闹剧竟是为了引蛇出洞，心思如此细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小看你了。」

「也不必高看我，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好奇，又胆小，感觉到不知名的危险，总是喜欢把它引到阳光下晒晒。」赤炽笑得像只狐狸。

魅幽羽闭上眼睛，静默了一阵后道：「换个地方，跟我走！」

赤炽耸耸肩，笑道：「何必呢！在这里不是挺好，不会有人打扰，都睡得很沉。」

「走！」但幽灵般的身影没有给他机会，身影轻飘已出了十五、六丈，速度看似不快，幅度之大让赤炽也为之咋舌。

赤炽颇感无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左顾右盼张望了两眼，见没有人观望，脚尖一点，冷巨发出强烈的震颤，他的身子也随之飞起。

魅幽羽飘得极远，但频率缓慢，明显是在引导方向，避免赤炽跟不上。

赤炽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居然看不起我」，脚下突然加快，黑夜中也如鬼魅般高速滑动。

论弹射频率，赤炽更快，但是论行动的姿态与效率，魅幽羽则更加高明，无论是上纵下伏、左飘右移，举止若行云流水，一飘之地便足以抵消赤炽的碎步前冲。

赤炽也是年轻气盛，见对方如此迅速，心里也有比试一番的意思，速度一加再加，可对手的反应更直接，彼快己快，彼慢己慢，总是若即若离，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如此身法，赤炽是打心眼里佩服，而且清楚知道对方的实力应该在自己之上，但是年少气盛的他还是选择了追踪下去。

出了城门，魅幽羽一直往南行，绕过护城河后进入一片幽深茂盛的竹林。竹子长得极高，偏斜的月华射不到地面，是个极好的密会之所。

「鬼界的潜踪术就是不一样，速度真快！」这句话倒不完全是恭维，赤炽追得实在有些吃力，停下来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水把背部全浸湿了。

「你不是鬼人，从何处学了鬼术？」黑暗中射出两道玄色光芒，魅幽羽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彷佛在耳边细语。

赤炽彷佛被人窥探了心事，嘻嘻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这种人最多只能领悟三成精粹，永远也比不上你们。」

魅幽羽十分清楚人界的特性，因此并没有把赤炽的实力放在眼中，淡淡地问道：「朝日城到底是怎回事？」

「鬼界不知道？」

魅幽羽没有回应，但轻扬的右手足以说明他的心思。

赤炽仰头向天，望着竹林顶上的天空，喃喃自语道：「看来朝日城之乱并非鬼界的计划，这倒是古怪，莫非真是天要变了？」

「你说的尸人军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朝日城？」魅幽羽换了一种问法，语气稍缓。

「没什么，也就是朝日城的地面开了几个口子，然后就有大批尸人涌了出来，把城占领了，如此而已。」

魅幽羽秀丽的面容染上了一层阴寒，眼神更加深邃，赤炽的答案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赤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既然不是鬼界的计划，鬼界自己解决似乎比人界出动大军更合适吧？死的人已经不少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整个人界都会产生巨大的动荡，这大概也是鬼界不想看到的。」

「着实蹊跷，必须详查清楚。」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真怀念悠闲的日子……」赤炽转身便要离去。

「我还有事要问！」

赤炽耸耸肩，挨着一株巨竹坐了下来，打了两个呵欠，头枕巨竹，闭着眼睛道：「还有什么问就快问吧！我快困得不行了。」

一阵悠扬的笛声突然响起，赤炽只觉得脑子里钻进了一条蛇，打了一个激灵，倦意竟在一瞬间消失了。

「大哥，有事就说啊！折腾我有什么意思。」

魅幽羽微微仰起头，丝羽织衣随着轻风微微飘动：「朝日城的事完了，但你的事情没完。说明你的身分，鬼术极少外流，你必然与鬼界有关。」

「好吧！」赤炽作投降状，「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帅很漂亮的鬼界大姐姐留了一点点鬼术要诀，我心怀仰慕，所以就自学了。」

魅幽羽相当意外，一对烟眉微拢，眼神中混杂了一丝迷惘。鬼界与人界的关联并不多，像自己这样在人界行走之人少之又少，因此他最初以为是某个鬼人在人界培植的势力，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简单。

「说实话，除了朝日城的那些丧尸外，我还是第一次遇上真正的鬼人，想不到鬼人这么漂亮，要是我生在鬼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魅幽羽盯着他并未接话，似乎在想如何处置这个私学鬼术的少年。

「话说，鬼人不是都在抢鬼王宝位吗？跑到人界来干嘛？」赤炽好奇地问，却见魅幽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细若游丝的阴冷立刻钻入心头，连忙摆手道：「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呗，何必生气！」

「人类，有的时候比鬼人还狡猾！」

「没错，人就是狡猾，像那位大叔那么忠厚的家伙还真不多。」赤炽似是大有共鸣，连连点头。

魅幽羽没有再言语，对方奇特的个性让他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话锋一转又回到朝日之乱：「朝日城发生了如此奇事，青龙国打算如何处理？」

赤炽翻了翻白眼，「你觉得我像是青龙国的决策人吗？」

「伐越是龙馆之人……」

「那位大叔是青龙皇族，我这种小人物别说青龙皇族，就连青龙国人都不是。你要打听消息还真找错人了，要不我让大叔来和你谈？」

「你不是青龙人？」魅幽羽的眉尖隐隐有丝不快。

「没错，在下不过是个流浪的……闲人，到处骗吃骗喝，其实朝日城就算死再多人也与我无关，不过——」

「有话就说。」魅幽羽的口气越来越冷。

赤炽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不过鬼界倒是应该好好调查一下，否则惹出大麻烦可不得了。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了，冥界已经恢复元气，冥术强大的攻击力非同小可啊！

「仙界也休养生息了数十年，那些自诩仙人的家伙虽然很多都不是好东西，但也不会不管人界，若是因为尸人军团无故入侵人界，而引发新的一次四界大战，吃亏的恐怕要数鬼界了。」

魅幽羽瞳孔突然放大，一个少年竟然能有这般见识，而且事情涉及仙鬼人冥四界，偌大的人界能有此般智慧者绝对不多。

他所说之事也绝非危言耸听，四界的关系原本相当均衡，若是因此朝日事件而导致战争发生，数十年内斗不休的鬼界恐将面临灭顶之灾。

赤炽原只是试探，见他突然沉默，知道点中了要害，不禁有些自鸣得意，笑吟吟地道：「在下只是善意的提醒，我这局外人只想藉这个事弄点好处。若是鬼界有需要在下效劳之处，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魅幽羽一直在沉思如何处理朝日之事，无论什么行动都必须禀告鬼王，然而，监视朝日城与人界的反应也极为重要，正琢磨如何安排监视，赤炽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个红发少年虽然总没个正经样，但一个人类居然知道四界之事，必然来历不凡，而且又经历了朝日之乱，如今也与青龙国最重要的机构「龙馆」搭上了关系，恐怕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鬼界的眼线。

「你愿意为鬼人做事？」

「是啊！」赤炽狡黠的笑了，「为谁做事不都是做？只要有合理的报酬就行，反正像我孑然一身，又没有任何收入，只要有人雇用我，我可不在乎替谁做事，龙馆也好，鬼界也罢。」

市侩贪婪的神色逗得魅幽羽笑了，黑暗中隐隐露出惊艳的笑容，让赤炽也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愿直视，心里暗暗感慨：这家伙简直就是绝世妖姬。

「也罢，你既然学了点鬼术，也算是鬼族一脉，我就用你这个人，从现在开始替我办事吧！」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只是……」赤炽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更加市侩贪婪的笑容，「不知道酬劳是什么？」

「更多鬼术？」魅幽羽紧盯着这个红发少年，从答案中可以看出他的兴趣与欲望所在。

赤炽撇撇嘴，不屑地道：「要鬼术有什么用？最高明的人类也只能发挥出三成力量，根本没有优势，还要花时间去修炼，太浪费时间了。」

「三成力量也足以笑傲人界，一旦修炼成功，你的实力将会有飞跃性的进步。」魅幽羽极力诱惑赤炽，然而他的内心却最不喜欢他选这个人，希望拥有力量的人并不好驾驭。

赤炽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要什么？」魅幽羽见他一再否定，眼中微染喜色。

「我这辈子有两个愿望，一是像我老娘那样，收集一百名美女，二是有机会见一见武神的真面目，除此之外嘛……酒色财气都是在下喜欢的，至于什么武学绝技就不感兴趣了。」

魅幽羽放声大笑，人类与鬼人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欲望，而差别也是欲望，但鬼人的欲望却更直接、更坦率，不像人类因为道德规范而对自身的欲望遮遮掩掩，而眼前之人更像鬼人。

「我知道了，我会让你满意的。」

「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谢了。」

赤炽露出谄媚的表情，如此明显的做作行为，平常人也能看出，魅幽羽当然一眼就看穿了，然而在他的眼中，这样的做作是另一种善意的表现，只是手法有些特殊罢了。

「魅大人有何吩咐，请讲？」

「帮我打听青龙国对朝日城的反应，朝廷的、军方的，还有龙馆的，我要知道他们对这次事件的真实想法，最重要的是一切与鬼界有关的事。」

「在下今日便要赶往孝悌城，据说那里是皇家龙馆的秘城，拥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那里的决策必然会直接影响朝廷与军方的决定。」

「嗯！我知道了。」魅幽羽又想了想，便摆手让他离去。

「累死我了，实在没力气走了，我先睡一觉，您请自便。」赤炽说睡就睡，头一歪就进入梦乡，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响起了鼾声。

魅幽羽轻轻飘上巨竹之巅，悄然离去。

赤炽翻了个身，脸朝上方，眼睛瞟向竹林之颠，银色的眸子闪烁着外人无法理解的玄光，见他走了，才翻身坐起。

朝日城的乱象越来越神秘了，或许这一切与冥界的两月奇观有关，那样一来，危险的就不只是人界或冥界，而是四界共同的动乱。

天下走到了十字路口，任何因素都可能改变四界的格局，影响方向之人必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

「无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七章 龙馆

清晨，睡了一个时辰的赤炽，精神奕奕的回到客栈。

这一夜的收获让他非常高兴，首先确认了鬼界在朝日事件中的立场，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其次又与鬼界搭上了关系，最重要的是确认自己眼下的最重要目标——揭开朝日城之乱背后的真相。

回到房间，早晨的微光射向屋内，满屋清脆悦耳的鸟呜声让人舒服极了，然而桌上多出的一个包袱却让赤炽大为惊讶。

「这是……」他走到桌边，先打量了两眼，确定没有危险才慢慢打开包袱，竟然是一包整齐叠好的正方形金片，绝对是价值连城，让自诩为穷鬼的赤炽一夜间成了巨富。

「那妖鬼还真大方！不知道下次会不会送个大美人给我！」

赤炽满不在乎地随手将包袱往榻上一扔，黄澄澄的金片散落了一榻，然而，这个以贪婪市侩现于人前的少年却不屑一顾。

这是外人看不到的一幕，也是这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最真实的一面。

从三位冥使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之轮突然加快了，快得连他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是游戏人间，还是以武神那种热血生涯为目标，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人界大地也许会很热闹！不过在这之前，先要去看看龙馆是什么地方，青龙国的精英之所，一定很好玩吧！

如果伐越看到赤炽此刻的笑容，绝不会把这个祸害带到孝悌城去。

「炽！起床吃早饭去，快点！还要赶路呢。」门外传来伐越的声音，打断了赤炽的思路。

「知道了！」

赤炽童年的生活大都与长辈在一起，因此与伐越这样的中年汉子相处也没有任何拘束。他深深吸了口清晨怡人的空气，然后快步走出，空荡荡的屋子残留着金片映射出的霞光。

伐越整个脑子都被朝日城的事情占据，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之事，匆匆吃完早饭便立即赶往孝悌城，然而在他们出发之前，怒火冲天的段子谦已经连夜派了得德前往孝悌城，新的麻烦也随即降临在赤炽身上。

孝悌城位于青龙国的东面，与偏西的国都遥相对应，又是皇家之城，实际上已拥有了东都的价值，而城中又以武士、武将为主，因此东武西文的两都政治在这数十年间渐渐形成。

孝悌城方圆百里有一圈屏障，东南至正西有条弧形的山脉，名为射月山，高是不高，但极为陡峭；山崖之上建有若干高台，有一条极险的小径可通，被人有意用巨石封住，平时只用悬篮上下，做为监视之用。

而正东、正北、正西三面都植有密林，成为天然围栏，出入的通道有两条，一条是东南的「义道」，另一条是正西方射月山脚的「仁道」，虽然没有任何军队驻防，但两条道路都有十数个龙馆人员日夜监视，其严密程度堪比重兵防御的皇城。

伐越自然熟知孝悌城的一切，刚刚踏入义道，便放慢了脚步，以平常人走路的方式前进，表示自己对孝悌与龙馆的尊敬。

既然是皇家之城，外人来到此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是朝廷重臣，也只在重要节日才允许进入孝悌城，拜会龙馆馆主，因此像赤炽这样的人物，踏上义道时已经被盯上了。

「看来我不受欢迎啊！」赤炽停下脚步，望着左右两侧的密林笑了笑。

「这是龙馆的规矩，闲杂人等若想进入孝悌城，必须得到馆主大人的手令或是朝廷授予的通行状，否则将视为外敌入侵。」

「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带我来，我走了！」

伐越瞪大眼睛，诚恳地道：「不要胡闹，来到此处是为了正事，朝日城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绝对不能率性而为。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禀报，然后再请馆主大人颁下手令，让你进去。」

「知道了，我现在是你的雇佣，没有收到报酬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千万别忘了我的报酬，我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赤炽抱着冷巨，找了棵大树坐下，身子还没坐稳，眉头突然一皱，左手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淡淡地道：「出来吧！藏什么藏，这么明显的藏身术，不就是摆明了让人发现嘛！」

伐越一脸尴尬地唤道：「出来吧！」

林中闪出一名少年，浓厚大眼，方脸宽肩，身着深黄的武士坎肩，用彩线在背上绣出一幅龙虎缠斗图，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束带，而上面也有黄线绣成龙虎图，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墨绿色蟒皮作鞘，挂着黑色剑穗。

「我觉得以龙馆这样的地位，看门的用不着躲躲藏藏吧？」赤炽没有起身，言语间的嘲弄却异常锋利，少年脸上顿时泛起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发作。

伐越也曾在这里做为义道的看护者，看到同僚不禁想起了往昔，心中生出无限感慨，目光在少年的脸上扫视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细想之后突然露出惊喜之色。

「是矢射啊！都长这么大了。」

「伐叔叔好，好久不见。」矢射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

「原来是叔侄，伐越大叔，你侄子长得可比你帅多了。」

矢射回身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无礼与放肆非常不悦，沉声问道：「伐叔叔，他是谁？为何如此无礼？」

「一个证人。」伐越拿赤炽没有任何办法，在朝日城的事件上也需要他的配合，因此对于他的无礼与放肆视而不见。

矢射再细细打量赤炽，厌恶感就更强烈了，尤其是那不男不女的红色长辫，怎么看怎么别扭。

「证人？什么证人？」

「朝日城之乱，你听说了吗？」

「朝日城之乱？」

伐越意识到这种事情暂时还是国家机密，为了避免引发各地骚乱，朝廷、军方和龙馆必然率先封锁消息，再将消息一点点地泄露出来，才能让百姓有心理准备。

「嗯！东海朝日城出现了巨大动乱，事情非常严重，我此行正是要向馆主大人禀告此事。」

矢射沉吟片刻后，忽道：「难怪今晨开始，气氛突然有些紧张，原来发生了事情。」

「气氛已经紧张了？」

「嗯！今日凌晨时分，便有东海巡道使的下人送来段大人的书信，馆主大人看了信后立即召开参议会议，据说气氛相当凝重，随后还传下全城警备随时待命出击的命令，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既兴奋又紧张。」

伐越吃了一惊，段子谦居然连夜派人送信，信大概已经说了朝日城之城，然而一个从未亲历过朝日城战斗的人，绝对无法明白那是怎样一幅画面，更不会明白将要对付的是怎样的敌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突然从义道西面急奔而来，马上之人并没有在意道中有人，未曾预先减速，一口气冲过三人，电光石火间，伐越认出了马上的身影，正是昨日在靖安府被赤炽戏弄的得德。

得德飞驰间也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立刻投出怨忿的目光，随即又露出阴冷的笑容，彷佛看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啪！」一声轻脆的声响夹杂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平常人并不会有感觉，但如伐越、矢射这样的高手却听得清清楚楚，都顺着声音处望去。

只见飞驰而过的得德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高高抛起，笔直的窜上数尺后重重摔下来，此时马匹已驰过，得德的身躯便倒栽葱般重重摔倒在地，只听「哎呀」一声大叫。

这时，林子的另一侧又窜出四名龙馆弟子，直奔得德而去。

「怎么回事？」矢射愕然看着被同伴扶起的身影，一张原本还算俊秀的白脸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与断草，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伐越皱了皱眉头，甩头望向赤炽，红发少年却把头撇向了另一边，根本不看得德，随即意识是他做了手脚，心中一阵苦笑。

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还敢耍这样的小手段，万一被人察觉，极有可能认定是对龙馆的大不敬，后果就真的麻烦了。

然而，即便是伐越也想不出，什么方法可以让人这样笔直的弹起？

「喂，到底怎么回事？」

「他……死了！」

「啊！」

不但伐越矢射等人大吃了一惊，就连赤炽也转头回望。

伐越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到他表情惊愕，心中颇为诧异，原以为是赤炽下了黑手，看情况他并没有杀人的打算。

「死了？怎么死的？」矢射急步冲到得德身边，在这义道之上未发生过这种事件，这些年轻的守护武士都措手不及。

「脖子摔断了，气绝而亡，死得有点窝囊。」

「刚才他突然窜高，状态非常古怪，难道受了暗算？」

「看来要验尸了，把尸体弄回去再说！」

伐越走了上来，看着得德狼狈的死状，心里满不是滋味，虽然不喜欢此人的狂妄，却也是条生命，万一引出祸事就不好了。

「这位是东海监政司伐越大人。」见伐越过来，矢射连忙介绍。

「参见监政司大人。」四人一起恭敬地行了礼。

伐越摆摆手，蹲下身子细细检查了得德的身躯，又联想到得德刚刚高高跃起之状，心中满是狐疑。若外力所致，一般不是前冲便是后仰，像刚才那样笔直升降并不容易做到。

一件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小事，在不恰当的时候却成了点燃紧张气氛的火花，炽热的气氛立刻充斥了这片被喻为东都的要地。

伐越与矢射一起进入了孝悌城，赤炽因为身分的缘故而不能直接进入，所以在几名龙馆弟子的安排下，住入了龙馆庄舍。

龙馆庄舍就座落在义道旁的树林里，直径十丈左右的树林被夷为平地，所伐木材在原地搭建出一幢小楼，平时是护卫武士执行任务时的休息场所，也招待临时来此等待召见的客人，由于来此之人非富即贵，极少有闲杂人士，因此招待他们的地方自然不会差。

赤炽被人带到二楼的一间客房，龙馆武士并没有盘问他的身分，态度也相当客气，并任由他在小楼内外随意走动，甚至还提供了酒，这让赤炽大为高兴，抱着酒壶走到了二楼的露台上，悠然自得地品着。

一名叫盛宣诚的少年龙馆武士留在了他身边，除了负责招待的事宜外，也有监视的用意。

赤炽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显得相当轻松，拿着酒壶挪到盛宣诚身侧，含笑问道：「你叫……盛宣诚吧？」

「嗯！」盛宣诚表情冷冷的。

「一起喝吧？」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真是暴殄天物啊！」赤炽灌了一大口后，眼神有些迷离，身子一滑，坐倒在地，软软挨倒在木制的栏杆上。

盛宣诚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举动。他与平常人一样，十分看不惯赤炽那头古怪的红发，因此目光一直避免与赤炽的头部相触，倒是硕大无比的冷巨让他颇感惊讶，也正是因为这点，他对赤炽的评价才略有提高。

「伐越大人一直说，这里是一座比都城还要重要的城池，青龙国的英雄有一半出自此处，真想快点见识一下啊！」

盛宣诚也在被捧之列，听得十分顺耳，原本看不顺眼的身影也似乎不再那么讨厌了，微微笑道：「伐越大人说的没错，能任龙馆弟子之人必是皇家血脉，也必然拥有爵位。」

「哦！原来是爵爷，失敬啊！」

赤炽夸张的惊讶神情正好迎合了皇族自傲的心理，在盛宣诚眼中，这是平民百姓应有的表现，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中，强大的适应力成为赤炽最强而有力的武器。淡泊自适，缺少武士虚荣感的他，不拘泥于惯有的武士意识，武士重视的面子，在他的手上成为最不值钱的东西。

因此在外人眼中，他有时是个无赖，有时是个色鬼，总是小人物的形象，但只有他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宣诚依然沉浸在皇家血脉的高傲与自信中，这样的气质其实并非坏事，但在赤炽面前就显得无用武之地。

经过赤炽胡乱吹捧后，盛宣诚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虽然未必有任何尊敬，但好感却不是没有，甚至坐了下来，陪赤炽把酒交杯，连龙馆的一些外人难知的事情也在不经意间透露了。

赤炽实在是个做密探的天才，毫不吝啬的谄媚与奉承，再加上拐弯抹角的言语，都让对手防不胜防。

「盛大人，朝日城的事情您一定很清楚，是龙馆扬威天下的时候了。」

「嗯，朝日事件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城被一群烂肉给占了，大家摩拳擦掌准备立功呢！一堆烂肉有什么可怕，参议大人们都不知道怎么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真让人生气啊！哎！人老了，做事也胆小，做大事还是需要点魄力才行啊！」

赤炽笑着点点头，心里笑得更加灿烂，这句话已经表明龙馆的内部不稳，激进的少壮派与保守的掌权派正在分裂，朝日事件或许将是导火线。

「以盛大人的实力和地位，必定能够在朝日城立功升迁，盛大人仪表堂堂，有朝一日必定成为朝中宰辅重臣。」

盛宣诚喜上眉稍，得意地道：「盛某的母亲是十三公主，身上流着皇家血液，进入中枢也是平生之愿！我现在只希望这次朝日之乱不要太早平息，让我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对这些年轻皇家血脉来说，朝日城并不是一个战场，而是晋升中枢要职的重要台阶，虽然不知道龙馆馆主如何思考，但龙馆这样的气氛中，要想按照伐越的计划，聚集足够的力量再进兵朝日，只怕难比登天。

龙馆若是单独行动，对付为数众多的丧尸恐怕力有不逮，而朝廷和军方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想到此处，他试探着问道：「据说消息率先通知了各督帅府及都城，此时恐怕大军已经出动了，龙馆的行为似乎慢了点。」

「是啊！」盛宣诚愤然一摔杯站了起来：「我最怕这个，让那些没水平的将军占了头功，简直就是对我们的羞辱，可参议会议迟迟不给出击的命令，难道要坐视军方的势力坐大？上面那些无能的家伙，气死我了！」

巨大的吼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三名龙馆武士也都跑了上来。

令赤炽惊讶的是，他们都跟着发起了牢骚，目标依然是掌权的馆主及参议会议，少壮派对决策者的不满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朝廷、军方和龙馆各有势力，在这件事上原本应该是可以达到互补的状态，然而争功的思想，无疑使他们由合作者变成竞争者。

这是赤炽第一次卷入政治斗争，他充满了强烈的好奇感，在这天下似乎大变的前夕，做为旁观者领略一下官场的斗争，也是一种乐趣。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寻找失踪已久的武神，以及调查清楚朝日事件的背后，是否与冥界的双月奇观有所关联。

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伐越的身影出现在平台上，盯着赤炽正色道：「跟我走，馆主大人要见你。」

「终于轮到我了，真不容易。」赤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醉意十分明显，脚步也微显虚浮，伐越看在眼中略有不快，沉着脸喝问道：「谁给他这么多酒？不知道会误事吗？」

「抱歉！」盛宣诚几人连忙伏地，叩首谢罪。

「不关他们的事情，是我叫他们拿的。对了，出击命令下了吗？」

盛宣诚几人腾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期待，然而伐越的答案却使他们大为失望，「还未决定，朝日城动向不明，需要调查，暂时不会大举出动。」

盛宣诚一拳捶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愤愤不平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还这么犹犹豫豫，外人会笑话我们龙馆之人胆小如鼠！」

「无礼！这是参议会议的决定，不容你们置疑。」伐越勃然大怒，瞪着眼睛怒斥。

「是！」盛宣诚还是一脸不服，其他人也流露出相同神色。

伐越暗暗叹了口气，沉稳的参议会议和年轻气盛的少壮派之间的竞争，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这次的事件也许会成为两方关系恶化的诱因。

尽管思绪万分，他依然脸色严肃，沉声斥道：「这种话不要随意出口，别忘了自己的身分，皇族要有皇族的礼仪，这才是龙馆的威严所在。」

「是！」

赤炽不合时宜地接嘴道：「伐大人，我倒觉得他们也有道理。」

「你……」伐越惊愕地看着他，没有人比赤炽更清楚朝日城的状况，现在出击无异送死。

赤炽视而不见，故意撇开脑袋面向盛宣诚，笑嘻嘻地道：「我觉得大家士气正盛，现在出击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没错，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建功立业。」盛宣诚等人头点得像鸡啄米，这句话实在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不要胡说八道，跟我走吧！」伐越知道要再让赤炽说下去，恐怕少壮派早已积压的战意全被他挑拨起来，那将是龙馆的灾难。

赤炽朝几人笑了笑，拿起冷巨轻轻一跃跳下平台，跟在伐越身后离开。

走上义道，伐越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道：「虽然你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但如果你在孝悌城范围内胡说八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赤炽满不在乎的样子瞬间打消了伐越的气势，他笑吟吟地问道：「怕我挑起内乱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挑拨他们的战意？」

赤炽满脸无辜地道：「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现在不但要出击，而且必须快，抢在军方和朝廷前赶到朝日城，他们大概是这种想法吧！」

伐越紧皱眉头，死盯着他，赤炽神色虽轻佻，却不像开玩笑，让伐越颇为不解，问道：「这是为何？你明知现在出击危险太大。」

「出击与伤亡有直接关系吗？我又没有说攻城。」

「你的意思是？」

「去看看而已。」

伐越愣住了，苦思了一阵，摇头道：「这事必须由馆主大人决定。」

「那就走吧！」赤炽大步向前，一转眼就甩开了伐越十余丈。

伐越还是想不通，赤炽的想法为何有如此大的转变，追上去又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千万不要胡来，现在是非常时期，一个错误决定关系到成千上万条性命，务必谨慎。」

「人老了是不是都很罗嗦呢？」

「你……」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赤炽笑着作求饶状，弄得伐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除了叹气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赤炽忽然问：「就算龙馆不出击，军方和朝廷也不会不动吧？」

「这……只要龙馆出面，应该可以阻止他们的行动。」

「然后呢？」赤炽笑着问道。

「然后？」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八章 议堂

伐越原比赤炽阅历丰富，思想的范围也更广，只是应了那句老话「关心则乱」，心忧青龙国的未来，因此思绪总是在朝日城转。

赤炽诡异的笑容就像一把大锤，砸开了另外一个空间。

「刚才和他们聊了一下，似乎都想抢这个大功劳啊！军方和朝廷内，应该也有很多人有相同的想法吧？」

伐越当然清楚青龙国的现状，朝廷、军方和龙馆三者的势力处于一种合谐与竞争的关系，皇帝、七大督帅、龙馆馆主，这三股力量主宰了青龙国的权力层，然而三者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像青藤一样交缠在一起。

正是因为这样，朝日城事件在他们看来，完全是升官机会。

「总而言之，我已经向馆主陈述了我的想法，必须等到集结所有力量之后，再给尸人重重一击。」

「随口说说，不要认真，我一个外人实在不方便说什么。」赤炽笑道。

不方便还说这么多！伐越狠狠瞪了一眼，心思却落在了三方争功的事情上，若是其他两股势力不顾一切要争功，恐怕就算龙馆馆主也压不住。

穿过笔直的义道，孝悌城高大的青石城墙展现在两人的眼前。

由于是皇家之城，又有特定的纪念意义，因此建城时，每一块砖石都经过精心挑选，大小规格都有极严密的规定，表面整齐光滑，非常干净，完全没有风吹日晒后的残破。

赤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城墙，不禁大为赞叹。

迎向东方的城门上有一座巍峨雄壮的鹰式塔楼，硕大的尖部箭台就像鹰嘴，名叫「鹰阳台」，站在台上可以一直望到义道的终点。

「皇家之城果然不同。」

「此城每年都整修，每一位龙馆弟子都会参与整修的工作，这是考验龙馆弟子重要的一项任务，我当年也曾参与。」

赤炽点点头，目光并未在雄伟的城池停留，片刻后便落在城池周围的巨大空地上，左侧的一片黄地用木栏围住，此刻数十人正在其中纵马奔驰，尘土飞扬，一看便知是训练骑术的场所，让不擅骑术的他颇为尴尬。

再观右侧，同样是一片经过精心平整的地域，绿绒绒的短草像一片绿毯铺在地上，乍看上去与普通草地没有太多区别，但经过伐越的介绍后，赤炽才知道，这片草地之下全是死亡陷阱，是修炼胆识与各种轻功纵术的场地。

「死在这里的龙馆弟子不少，都是少年才俊，实在可惜啊！」

赤炽不禁咋舌，印象中，皇家子弟一向都是如段子谦之辈，平时盛气凌人、桀骜不逊，没想到青龙皇族竟敢用这种方法训练子弟，胆气着实让人钦佩，难怪青龙国一直都是天下第一大国。

「可惜！这片地方差不多荒废了，敢来此修炼的没有多少了。」

赤炽愣了一下。

伐越苦笑道：「不必吃惊，安逸太久了，像段子谦那样的少年皇族，更喜欢选择安全快捷的方式，只有胆大的人才敢来此，可惜这样的人不多。」

「原来如此，皇家血脉当然应该养尊处优，犯不着以命相拼。」

赤炽深深看了一眼美丽的城池，再坚固的城池也挽救不了人的堕落，龙馆能维持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来到城门处，巨大的铁制吊桥平放在护城河上，粗大的铁链堪比手臂，由城头的一对鹰嘴一直连到吊桥两侧，给人一种沉重森然感，城门洞内站着两排各八名黄衣卫士。

若在平时，赤炽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想到这里每一个卫士都拥有爵位、官位以及皇室血统，感觉便有些古怪。

伐越走到城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城门之上「孝悌」两个金漆大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小声道：「快行礼，这是孝悌门，皇上到来也要下马行礼。」

赤炽抬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孝悌」二字雄浑厚重，完全浸透了青龙先皇痛失胞弟的悲伤，他心中涌起无限敬意，默默低下头行礼。

两侧的卫士都在斜眼打量赤炽，巨大的冷巨率先进入他们的眼睛，如此巨大的兵器极为罕见。他们都是高手，非常清楚要运用这种兵器需要超越常人的努力，还需要非常优越的天赋，尤其是臂力这一项。

随着赤炽走入城门，古怪的红色头发又一次让卫士们惊愕不止，看着兵刃原以为是个魁梧的大汉，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张清秀的面孔，令人捧腹的发型更让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建立的敬意在一瞬间便消失了。

赤炽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一路上都是面带微笑。

这家伙真是天生的厚脸皮！伐越摇了摇头，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随即出现了。

「让爵爷们替我开道，还真是荣幸之至！」赤炽站在城门通道上欠了欠身，看似朝众人表达敬意，但高傲的姿态像是上级向下级问礼，表情也带有明显挑衅的意图。

十六名黄衣卫士不约而同瞪起眼睛，气氛骤然紧绷。

伐越吓得脸色苍白，斗大的汗珠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滑，片刻便已浸湿了背部，即便是他这样身分的人，踏入孝悌也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差池，像赤炽这样轻浮的表现连想都不敢想，赤炽此举实在是太无礼了！

「无礼！孝悌城中不许大声喧哗！」

赤炽可不是常规能束缚的人，来到这孝悌城的目的，不只是与伐越一起交代朝日城的情况，还有见识一下青龙国精英的打算，尤其是看到左右两侧的少年皇室子弟，挑战的兴致就更高了。

「伐大人，吼什么？你才是喧哗，我不过是在表达衷心的敬意，恐怕这辈子最风光就是现在了，十六位爵爷替我开道，小人真是感激涕零啊！」

十六人虽说在孝悌只能充任卫士，但出了孝悌城，每个都是前呼后拥的大爵爷、富公子，平民见到他们哪敢有半点不敬，如今竟被一个模样古怪的少年羞辱，不少人的手已按到了剑柄上。

「赤炽，要再无礼我就不客气了。」

赤炽舞动冷巨朝伐越的肩头一压，笑道：「不要激动嘛！想不到问候一句都不准，那就算了，进城进城！」

伐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透过冷巨传来，半边身子几乎没了知觉，心中大惊，没想到这一压之力竟如此之大，脸色刷的白了。

赤炽没有兴趣在城门口动手，何况这样出手也没什么好处，踏着方步慢慢地穿越城门洞。十六名卫士敢怒不敢言，他们正在值勤中，对手又没有主动出手，这个时候先出手的必然理亏，无论胜败都没有好下场。

赤炽走入城中后突然哈哈一笑，然后加快脚步。

卫士领班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因为强压的心头怒火变得非常沉重，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伐越大人，请你禀告馆主，等他离开孝悌城的时候，我要杀他。」

「我也是！」

「我也是！」

卫士们争相表达自己的愤怒，怒火如夏日的艳阳般灼烧着东门内外。

伐越面如死灰，脑子早被无尽的咒骂占满了，恐怕一辈子他都没有比现在更懊悔不已的时候，恨不得亲自劈了赤炽。

「站住！」

赤炽回头看了眼气冲冲追来的伐越，笑问道：「想杀了我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即便你来自黄龙一脉，激怒龙馆也绝不会得到饶恕。」伐越控制不住情绪，冲到他面前便大声喝斥，立刻引来四周的关注。

「冷静冷静，刚才还说不许大声喧哗。」

伐越看了看周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一对虎眼恶狠狠地瞪着赤炽，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恐怕赤炽早已死了几十次。

「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赤炽做了个鬼脸，没等伐越再度发作，突然耸了耸肩，轻叹道：「难怪都说皇族子弟就是脾气大、肚量小，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两句话就让他们受不了，看来龙馆也没什么前途。」

「你果然是有意挑衅。」

「没错，就是挑衅，都说青龙国的精英有一半就在龙馆，我专程前来，就是来见一见青龙国的人才，不会都是那样的家伙吧？」

伐越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赤炽的背影，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虽说赤炽无礼挑衅，但十六卫士的反应的确有些过激，没有一丝皇家气度。

「走吧！带我去见识一下馆主大人的威风，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这家伙！在如此壮严的孝悌城中居然反客为主。

发完一次脾气，伐越重新开始认识这个古怪的人物，衣着装饰有违常人，思想也必然有违常人。常人来到此城无不战战兢兢，就连朝廷大员也是如此。赤炽小小年纪能有这份胆识，着实不易。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再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吧！

伐越回头朝城门口看了一眼，这场硬仗赤炽不可能躲过，是带着失败离开还是带着荣誉离开，那十六个人会是最后的考验。

孝悌城内的建筑与城池一样庄重严谨，就算是住宅也是方方正正、一板一眼，色调以青石的色彩为主，房屋大都是灰色或白色，显得十分素净。

唯一光彩照人的，便是城中央的那座武烈王墓，天下只此一处，蓝色的大瓦，白色的墙壁，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凝重的气氛让赤炽微微有些不适，习惯了绿色山林的他，很不习惯这样的色调和气氛，嘴也撇了起来。

在伐越的引领下，一路穿过十条大街，来到了武烈王墓的北面。

此处的风景又为之一变，一片小湖隔开了墓区与正常的生活区，龙馆馆主的府第，以及举办参议会议的「龙跃堂」就座落于此。然而两个建筑都不如墓地华丽，只是传统的平房庄院结构。

来到龙跃堂门前，伐越又一次把赤炽唤住，苦口婆心地劝道：「这里可不比城门，参议会议的成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兼朝廷或军方的职位，可谓位高权重，绝对戏弄不得。」

「要是他们戏弄我呢？」

「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是庄重自持的贵人，绝不会做出越礼之举。」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老太太还唠叨了？」赤炽晃晃脑袋，就往黑色大门走去，却被门口站着的四名黄衣卫士一字排开拦住。

「没有上命不许入内。」

「有令牌！」伐越急步上前，拿出黄黑色的令牌扬了扬，四人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让开道路。

踏上台阶，门内走出一人，恭敬地垂手道：「伐大人，请去左议堂。」

「嗯！」

赤炽像是个刚入城的乡下小子，左看右看，满眼都是陌生，满眼都是惊奇，抓耳挠腮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猴，配上那把巨大的兵刃，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为之侧目，直到进入左议堂，这样的举止行为还是没有改变。

左议堂是座偏殿，长方形的议堂内没有任何装饰，偌大的会议堂甚至没有桌椅板凳，整整齐齐放着方形坐垫，只有正中最顶端放着一块虎皮，上面也有一方杏黄色的座垫，一看便知是主位。

「你们就在这里等，参议大人们很快就来了。」

「是！」伐越恭敬地伏地道谢。

赤炽皱了皱眉头，想不到龙馆的规矩这么多，颇有种厌烦的感觉，目光扫到最近的一张软垫便想过去坐下，却被伐越一把抓住。

「这里没有我们的位子，我们就坐在此处。」

赤炽愣了愣，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刚进门的空地，根本不算是位置。

「可恶，连个座位都不给，当我们是审问的犯人吗？」

「这是规矩，龙跃堂里只有馆主和参议才有座位，其他人根本不允许进入，今天让你进来已经是天恩了。」

「那我是不是要三跪九叩？」赤炽冷笑着讥讽道。

伐越又瞪着他，身后忽然传来一群脚步声，脸色一变，手压着赤炽往下按，沉声道：「大人们来了，跪好不许抬头，让你起身时再起身。」

赤炽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想给伐越制造麻烦，勉强跪下低着头。

脚步渐近，许多身影从两人身边走过，各自在自己的软垫上落坐，赤炽虽然看不到他们的反应，却感觉一股凝重气息传来，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

「起来说话。」正前方传来一把深沉老迈的声音。

「谢馆主大人。」伐越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然后坐直身子。

赤炽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脑袋，抬眼直视，呼吸突然停下。

正前方的白发男子传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只看一眼便感觉到他的霸气与英气，用「不怒而威」来形容最为恰当。

他虽然喜欢惹事，但遇上有真才实学的人却比平常人更加尊敬，龙馆馆主的气度绝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所能比拟，单是这气魄就足以让他产生敬意，表情和姿态也端正了许多。

「赤炽，这位便是孝悌城主，龙馆馆主大人！」

赤炽恭敬地拜了一拜，这一次却是真正行礼。

龙馆馆主已届七旬，头发胡子眉毛皆白，前额光秃，一双雪眉高挑，刀削的脸上充满了沧桑感，身上是赤黄龙服，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杏黄羽衣，雍容庄严。

左右两侧各坐了十六人，清一色的中老年男人，衣服打扮十分相似，皆以黄色为主，配上其他装饰，许多人甚至连样貌都极为相似。

赤炽自然是整个左议堂的焦点，无论是装束还是气质都让众人惊讶。

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只有龙馆馆主，朝赤炽微微点头示意后，淡淡地道：「赤炽，这是左议堂，参议会议之地，一般人不可能进来，今日破例召你来此，所为何事你应该清楚，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坐在这里的确很幸运，地板很光滑。」赤炽笑着敲了敲地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伐越吓得心都颤了起来，可这样的环境又不能随意开口，只能死死地盯着赤炽，并连施眼色。

「无礼！」左侧一人斥道。

龙馆馆主摆摆手，淡淡笑道：「看来你不是很满意自己的座位。」

赤炽直率地道：「刚才有点，现在很满意，没什么比正中央的位置还尊贵，各位大人位高权重，也只能坐在两侧，我知足了。」

龙馆馆主哈哈大笑，直率的个性倒是合了他的脾气，只是周围那些参议们却都拉下了脸，杀气腾腾地看着赤炽。

「敢在龙跃堂如此放肆的人只有你一个，你看看左右，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未必！」赤炽突然将身子前倾，充满自信的目光闪烁不停。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谓「参议」不但要身分地位，最重要的还是实力与功绩，而功绩只能靠强大的实力才能获取，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少年居然不把他们放在眼中，这口气哪能咽得下去。

伐越彻底放弃让赤炽不说话的想法，恐怕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无法阻止赤炽成为孝悌城的公敌，他眼中的赤炽已是个再也见不到明日太阳的可怜人，想起在朝日城并肩作战的事，不禁暗自唏嘘。

龙馆馆主不愧其身分，肚量远在众人之上，眼中的赤炽也与他人不同。

「稍安勿躁，一个孩子也值得你们如此大动肝火？都坐下吧！真想让他见识一下龙馆之威，也要等离开了龙跃堂。」

众人虽不甘心，也只能坐回原位，眼中的怒火不断高涨。

赤炽视而不见，目光一直停留在馆主的脸上，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是整个左议堂中他唯一尊敬的人。

「馆主大人果然不同凡响，气度宏大，在下钦佩。」

伐越伏倒在地道：「弟子不该带此人来搅乱议堂，请馆主大人责罚。」

龙馆馆主朝他点头示意，含笑道：「伐越，你随坐在旁，不必避席。」

「谢馆主大人。」

「好了，现在进入正题，朝日之事各位可以随意发问，但必须守礼。」

三十二位参议齐刷刷伏身行礼，看得赤炽有些不知所措，年少时笑傲山林自由自在，虽然听过许多故事，这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幸好他的适应力极强，很快就平静下来，安然等待盘问。

馆主左下第一位男子挪了挪身子面对赤炽，平静地问道：「在下藤忍，龙馆参议，世袭一等长平侯，虽然我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有话问你。」

「您请问。」赤炽讨厌这种文绉绉的官话，不禁皱了皱眉头。

藤忍端着架子平声问道：「据伐越说，当日你们夜探朝日城的时候，有股截然不同的尸人实力非常强大，堪比一流高手，他也描述了一些特点，我们想知道更多那些尸人的特点。」

赤炽这才明白藤忍开始说的话是怀疑自己的实力，突然放声笑起来。

伐越沉声道：「不要再放肆了。」

「不要紧张，笑是好事，与有礼无礼没关系！口蜜腹剑才是坏人，你们说是不是？」

伐越诚惶诚恐地看了看馆主，见他无任何意见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藤忍的脸色相当阴沉，锐利的目光彷佛要刺穿赤炽的身躯。

面对越来越浓烈的敌意，赤炽还了一张笑脸，道：「既然他怀疑我的实力，我也只能笑笑，其实几进几出朝日城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觉得不必纠缠在这个问题上，还是问一些更关键的吧！」

藤忍人如其名，擅长忍耐，虽然对这番言论及刚才的狂笑极为不满，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痕迹，淡淡地道：「详情伐越都说了，让你来是希望你从自己的观点评价一下丧尸的实力，以及与他们作战的要诀。」

「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什么意思？」

「与其在这询问，不如把会议搬到朝日城外，会有更清晰的体会。」

这话明显是反击刚才对他实力的质疑，让藤忍的脸色更加阴沉。

龙馆馆主对气氛变化了然于心，见场面有些僵持不下，插嘴道：「伐越对你的实力极为推崇，我相信他不会随意夸大，你必有过人之处，通过你的陈述，我们会决定如何应对朝日之乱，这是唤你来的第一个目的。」

「既然你们都听过伐越的描述，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说，不过——」

正当众人露出失望与鄙视的神色后，赤炽突然峰回路转地加了一句，「除非有武神的实力，否则一个人进去绝对出不来。」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若说自己比武神强，谁都没有这么自信，若说不是又示弱于人，脸色显得极为难看。

此时，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名参议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武神又如何？青龙国是天下第一大国，龙馆是青龙国的精英之所，我们绝不会输给什么武神，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吹出来的。」

第二集 鬼人现身 第九章 小斗

赤炽平生最敬重的人便是武神，虽未见过，但黄龙山那些奇妙的法阵足以证明一切，何况还有许许多多有关武神的生平故事，在他的心中坚若磐石，一听此言脸色勃然大变，眼中寒光闪烁。

那人是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与伐越相若，算是参议中的年轻一辈，线眉尖额，小眼如豆，长相实在不怎样，脸上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其他参议的眼中都有期待，很想看一看赤炽激怒了同僚后的悲惨下场。

伐越着实捏了一把冷汗，赤炽的实力他也知道，但若说应付参议这样地位的高手，还是没有太大把握，而且即便胜了，其他人也不会轻易饶过他，这三十二名参议一一交手的话，赤炽必败无疑。

正当众人猜测赤炽会否伏拜求饶的时候，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却突然蹦了起来，一手叉腰指着那人骂道：「凭你这废材，还不配给武神提鞋！」

这一幕连龙馆馆主都惊得目瞪口呆，这样与参议对骂的场面平生仅见，且不说谁对谁错，单是赤炽的这份勇气就让人极为震撼。

「你这东西敢小看我？」

「小看你又如何，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要不比划比划！」

「怕你啊！比就比，来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么狂！」

龙馆馆主一拍地面，斥道：「龙跃堂禁止武斗，藤骑，你在干什么！」

「馆主大人，他……」

「这事由你挑起，还不坐下！」

藤骑恶狠狠瞪了赤炽一眼，心有不甘地坐回原位。

「言归正传，朝日城的尸人军团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且正威胁青龙国的东海诸城，必须铲除这个威胁。」

「馆主，不用多想了，全力出击吧！」藤骑又挥着拳头叫了起来。

然而，大多数人都在摇头，伐越更是直言禀道：「现在绝不能贸然出击，尸人的力量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强大，朝日城的军团未必是全部实力。」

「我不赞同他的主意。」赤炽忽然抢下话题，一本正经地道：「等力量集结再出击会白白丧失机会，必须主动出击，立即出击！」

「赤炽，不可胡言，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伐越正色道。

「让他说！」

「放心，我知道是什么地方。」赤炽先朝伐越笑笑，正色又道：「尸人军团是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就算我们两个进过朝日城，与尸人交过手，又能代表什么呢？就像大家说的那样，面对一群烂肉，杀与不杀也不可能让他们开口说话。」

「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人有点小毛病，生性好奇，喜欢看热闹，尸人作乱可是百年难见的大事，能参与其中我很荣幸。」

赤炽的回答不着边际，在场的人听了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喂！说点有用的，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现在就可以进攻？」

「进攻，不就是武士面对敌人时最应该做的事吗？」

「可……」

赤炽再次站了起来，惊住了不少人。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含笑道：「我不是军人，甚至不是武士，请问各位，如果是一场战争，青龙国能支撑多久？」

「这是什么话，只要大军一到，朝日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馆主摆摆手，在权力中心徘徊了数十年，青龙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清楚战争的力量，老迈的眼睛盯着赤炽看了一阵，「你是说，这是一场战争？」

「可能是一场大战，也可能只是一次斗殴。」

「斗殴？有趣，你真是个有趣的少年。」馆主手捻白须笑了。

伐越再次伏地恳求道：「馆主大人，此刻不宜出击，朝日城的尸人军团并没有向外扩张的意图，如果主动招惹他们，一定会对周围城镇造成巨大的伤害，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大军集结之后再行动。」

赤炽笑道：「是啊！不能冲动，所以才需要龙馆出击，听说青龙国一半的精英都在这，你们不出击，难道让那些士兵出击？岂不是死得更多？」

众人都愣住了，只有伐越依然坚持地道：「所以必须通知军方和朝廷，不能擅自行动。」

没等赤炽回应，龙馆馆主突然摆摆手，沉声道：「这一点很难做到。」

「为什么？」

「皇上最近在重整朝廷，希望有所作为，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会放过朝日之乱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伐越彻底愣住了，茫然看了赤炽一眼，没想到事情还真让他说中了，龙馆根本无法阻止围剿朝日城的军事行动，若此时不出击，便只能坐看数十万大军在朝日城中浴血奋战。

「不过——」赤炽一声轻喝再次改变了议堂的气氛，「最好把龙馆最强大的派出去，例如在座各位。」

「有这个必要吗？难道你觉得龙馆的一般弟子还应付不了？」龙馆馆主疑惑地问道。

赤炽摆摆手道：「我可没看不起他们，只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可以应付那样的场面。」

「难道只有你行？」藤骑讥笑道「我也不行，所以才需要精英中的精英。」

「尸人真有那么强大？」藤忍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们的眼睛只盯着尸人？」

「什么意思？」

「伐大人，你应该清楚吧？」

伐越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想他说的没错，注意力不能只放在尸人身上，事情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伐大人，你还是没有明白。」赤炽摇头道：「朝日之乱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尸人，而在于地上的那些裂缝。」

伐越想起那硕大阴森的地面裂缝，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没错，那些裂缝的确是关键所在。」

「难道没人想想，为什么会出现那道裂缝？」

「莫非是……」

赤炽笑而不答。

一时之间，议堂内的气氛沉重地让人窒息，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名词，而这个名词背后的意义，却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鬼界，难道真是鬼界！那可是整个人界的大事了。」

「若真是鬼界主导了整个事件，恐怕龙馆全部出动也未必能占得上风，这事太大了，必须弄清楚再下定论。」

伐越凝视着赤炽，这番危言耸听恐怕早有预谋，虽不无道理，但总觉得有蹊跷。那张笑吟吟的轻松表情，似乎并没有把鬼界这个字眼看得太重。

赤炽仰起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魅幽羽华丽的身影，尸人军团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谜，从人界的角度而言，联想到鬼界是迟早的事情，不如率先捅了出来，让他们去查一查。

若是现在不说，调查的方向只会限于尸人军团本身，此刻说出口，龙馆必然会做深入调查，极有可能发现潜藏在内的真正阴谋。

而且事情涉及鬼界，龙馆就绝不可能只派出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而会把最精英的人才送到朝日城，调查的效率也会更高，这才是他的目的。

「肃静！肃静！」在馆主的呼喊下，喧哗声渐渐消失，场面再度安静下来，只是紧张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按你的意思，这件事的背后极有可能是鬼界？」

「我可没说是鬼界，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鬼界的尸人军团会出现在朝日城而已，其他事情就只能请龙馆出面调查了。」

「馆主大人，事态严重，我看就依赤炽所言，派出精英调查事件，及早提供准确的消息，否则会影响整个围剿行动的决策。」

龙馆馆主当然明白，调查结果的差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正色道：「既然如此，就成立一个调查组，藤忍，你带队吧！这次的行动非常重要，必须赶在军方和朝廷行动之前，查清楚敌人的目标。」

「是。」藤忍恭敬地伏拜在地，领受命令。

龙馆馆主沉吟道：「既然是调查，人不在多而在精，三十二名参议你挑九人同行。」

话音未落，偌大的左议堂便一阵哗然，孝悌城从未有过参议同时出动的先例，由此可见馆主何等重视此次的行动，完全采信了赤炽的提议，众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不以为然。

藤骑是其中之一，他一直觉得直接派兵攻打朝日城更加简单快捷。

「馆主大人，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藤骑的想法迎合了大多数人的意见，这些自信自满的表情落在伐越眼中不禁感慨，龙馆的威名太响了，这些年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挑战，自信心急剧膨胀，着实让他忧心忡忡。

尸人军团的出现，也许是龙馆有始以来最大的惨败，虽然他极力避免出现这样的一幕。

幸好，龙馆有一位还算明智的馆主，参议们的自大并没有出在这苍老的身躯上。

他花白的胡子轻轻抖动，沉着脸喝道：「不要太自信了，那是我们从未遇过的敌人，真正与他们交过手的只有面前这两个，而且也没有占得任何便宜，我不想龙馆在我的手上遭遇数百年来最惨痛的失败。」

藤忍身为首席参议，地位仅次于馆主，也是下一任馆主的第一继任者，而且藤骑还是他的近族堂弟。

他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毫不客气地驳斥道：「馆主大人的意见固然中肯，藤骑说的也没有错。如果一个小城的得失便需要动用十名参议，朝廷和军方都会笑话我们小题大作，有失龙馆的体面。」

馆主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依你的意见该如何？」

藤忍抖了抖袖袍，自信地笑道：「一组龙镶卫士足矣，你们说呢？」

藤骑立即抚掌道：「没错，没错，首席参议果然是深谋远虑之辈。」

大部分参议都欢笑点头，小部分人虽然不以为然，但藤忍的势力极大，又是下一任接班人，不敢在这种地方公然与之对抗，都选择沉默。

龙馆馆主眉头锁得更紧，然而藤忍的地位崇高，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就改一改，藤忍、藤骑你们二人出任正副调查使，即日带着一组龙镶卫士前往朝日城。」

「是！」藤忍面有得色，连行礼也草率结束。

看了这么一场权力斗争，赤炽对这座镇国之城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少壮派虽然激进，但相比起老迈腐朽、不能任大事的权力层要好多了。

「伐越！」

「在。」

「你这东海监政司依然坐镇东海，引导调查组进行各种调查，并随时把消息通报孝悌城。」

「遵命。」伐越高兴地接受命令，议堂的结论与他设想中的相差无几。

赤炽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骤然间掩盖了左议堂中所有的声音，其他人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愕然看着他，鄙视之色更盛。

「不要猖狂，出了这龙跃堂我不会放过你！」藤骑大声喝斥。

「现在就出去吧！我等不及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好待的，走吧！」

「走就走！」藤骑腾身而起，就欲出门。

「站住！」龙馆馆主威严的一声怒吼，喝停了两人的脚步，「议事还没结束，都给我坐下。」

藤骑不愤地看了眼赤炽，怏怏坐回原位。

赤炽直接在门口坐了下来，淡淡问道：「馆主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龙馆馆主话锋一转，沉声道：「现在开始第二道议题。赤炽，得德是不是你杀的？」

众人此时才想起这件事情，聚在赤炽身上的目光由鄙视变成了冰冷，甚至带有恶意，气氛急转直下，彷佛是审问死囚的监狱。

「得德？」赤炽对气氛的变化彷佛没有任何感觉，表情很自然。

伐越小声提醒道：「就是死在义道口上的那名骑马人。」

「哦，他啊！谁说他是我杀的？这话问得有些古怪。」赤炽耸肩微笑。

龙馆馆主阴沉着脸道：「得德的粪门被击中，因此突然窜高，又因摔落姿势不当，导致脑袋重撞，脖子折断而亡，死亡缘由是那块击中粪门的小石子。」

伐越听得傻了眼，想到事发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不禁对馆主的洞察力和分析力大为钦佩。

藤忍一旁插嘴道：「杀人者的判断力和力量的运用非常纯熟，石子进入的角度，正好是骑马时身子颠簸起伏唯一的进入口，这样的能力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哦！原来如此，真是高明的手段啊！」赤炽面露惊叹之色，神情突然一滞，问道：「这又与我何干？」

「分明就是你做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胆量承认？」

「嗯，为什么说我杀的？」得德的意外身亡倒是让赤炽有点头疼，若因此成了青龙国的通缉犯，对青龙国的行动将造成极大的麻烦。

一直对他怀有敌意的藤骑又站了起来，冷冰冰地道：「杀人偿命，你在义道杀人更是罪加一等，必须严惩。」

「证据？」

「除了你还会有谁？」藤骑大声怒吼。

赤炽不怒反笑，耸耸肩轻松地道：「天知道会是谁，在场的人又不少，树林里好像藏着不少人，再说，马蹄踢到了石子高飞也不是没有可能，凭什么就说是我？」

藤骑哼了一声，转向龙馆馆主道：「馆主大人，一定是他，审问下去也只是狡辩，直接处置算了。」

龙馆馆主紧盯着赤炽，虽然相信得德之死与他有关，但证据的确不足以指认凶手，若是他一再否认也确实无法定罪。

赤炽平静地迎着各种目光，审判没有任何结果，赤炽就像一块点不透的顽石，阻挡了一切指责与批判，也因此激怒了在场大部分的参议，都等待着他离开龙跃堂的一刻。

伐越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赤炽走出议堂，苦苦叹息，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红毛猴子，议堂的事情让你躲过去了，我的剑你可躲不过，你要为羞辱参议负上沉重的代价。」

「大叔，你怎么比女人还罗嗦！」赤炽从左议堂外拾起冷巨，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长廊站满了参议，都用同一种目光望着甩动的红色长辫，彷佛在他们眼中赤炽已经是个死人了。

「红毛猴子，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藤骑大叫一声，拔出配剑就往门口窜去，速度奇快无比，眨眼之间便已追到赤炽身后。

突然间，赤炽停下脚步，位置正好在龙跃堂的大门门口，右手把冷巨往地面一放，如同门神一样挡住了入口。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因为藤骑的剑已经刺到赤炽身后，若是藤骑无法及时停下，锋剑的长剑就会狠狠刺入赤炽的背后，恐怕神医在世也无法救他的性命。

「炽老弟，快……」伐越想起朝日城的出生入死，心中大急，可此时藤骑已经冲到了赤炽的背后。

千钧一发，生与死的差距那样明显，时间彷佛定格在这一刻，藤骑的剑尖在离赤炽背后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赤炽回头笑了，白里透红的面颊没有一丝惊色，反而露出扬扬得意的笑容，像是刚刚捉弄了人。

相比之下藤骑的脸毫无血色，斗大的汗珠也惊出了一脸，嘀嗒嘀嗒地下掉，持剑的手微微颤动，剑尖也在不住的颤动。

「参议大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一起死呗，哈哈！」捉弄了藤骑，赤炽心满意足地踏出龙跃堂，洪亮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化成了耻辱二字印在了藤骑的脑门上。

人们这才知道赤炽有意戏弄藤骑，都忍不住咒骂起来，但也有不少人暗暗吃惊，馆主与伐越都是这一类。

赤炽这番举动虽然看似戏弄，其实是在向所有人示威，胆识、魄力及自信皆展露于人前，无论实力上的胜负如何，这一场他已经赢了。

藤骑脸色由白变红，由红转黑，又由黑变绿，如果说言语上的羞辱等于扇了耳光，这样的羞辱就是用刀捅心窝，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藤忍脸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的目光狠狠瞪着令家族荣誉蒙羞的族弟，森然道：「藤骑，还站着干什么？不要丢了藤家的脸，别忘了，你的血液里流淌正宗的皇家血脉。」

「知道了，我不会让他死得太舒服。」藤骑早已恼羞成怒，脚一点地，飞鹰扑食般攻向赤炽。

离开了龙跃堂的范围，生死取决于实力，藤骑能挤身参议行列，除了本身的人脉外还有强大的实力，这一点从他的剑势便能彰显出来，强大的剑势矫若游龙，在空中幻出一条龙形剑芒飞射而下。

「嘿嘿！」赤炽有意震慑在场的其他人，一出手便是强招，冷巨尖部撑着地面往前一推，身子骤然下伏，冷巨巨大的剑背压在了他的背上，只听当当数声，藤骑的攻击全部刺在了冷巨之上。

赤炽并不只是防御，伏身而下的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左手在右手边以极快的速度划出一个圆，片刻间一片烈火便窜了上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躯。

藤骑正好挥剑斩至他背部，龙吟三剑在巨大的兵刃上狠狠砍了三剑，心中正耻笑对手的懦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红色的火焰瞬间侵占了整个瞳孔，随即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一幕，让正想嘲笑赤炽的众人勃然变色。

「火术！」

「自然教？」

喧哗声如巨浪般掀起。

火焰一闪即逝，空中只留下淡淡的焦糊味，被火焰吞噬的赤炽像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一手扶着冷巨，一手叉着腰，脸上的笑容颇为可恶，让人看着就想踹一脚。

在他脚边，藤骑依然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叫着「好热」，其实身上一点火丝也没有，不过头发和衣摆处微微有些烧焦的痕迹，然而，烈焰在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恐惧。

「胆小鬼！」赤炽原本并不讨厌藤骑，只想挑衅一番。试试青龙精英的能力，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不屑地撇撇嘴，眼角有着轻蔑。

藤忍气得脸色惨白，略带花白的眉头高高挑起，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

「首领参议大人！」伐越以为他要对赤炽下手，惊得大叫。

藤忍却出人意料地冲向藤骑，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屁股，把藤骑的身躯直踹出数十丈，扑通一声掉落进湖水之中，溅出了一片水花。

「这个没用的东西，一把小火也惊成这样，真是丢了藤家的脸面，从现在起你不是参议了。」

众人看了才舒了口气，都称赞藤忍的大义灭亲之举。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藤忍，无论如何这算是赢了第一场，必然会有更多人前来挑战，而且都会全力以赴，不会像藤骑这样不堪一击。

「来来来，难得进入青龙国第一的孝悌城，据说青龙精英半数在龙馆，既然来了就不能浪费，让我领教一下青龙英雄的风采吧！」

狂妄的笑声立刻挑起了无数人的斗志，纷纷踏出脚步准备求战。

赤炽一推冷巨，趁着兵刃未倒之时右脚狠狠踹出，随着一声闷响，硕大无比的兵刃便飞了出去，在风中发出呼啸之声。

小山般的兵刃从天而降，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闪避，无论实力如何，与这样的兵刃相触都需要消耗力量。

冷巨在空中划出一道厚厚的弦线，飞了一圈后回到赤炽面前，此时众人才明白，这不过是红发少年古怪的挑战方式。

「我是龙镶卫士利博云，让我先来！」

一名身材若小山般的男子踏着沉重的步伐率先上前，赤炽也不算矮小，但与他相比就像是一个孩童，四目相交也只能仰视。

「退下！」但藤忍突然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惊愕。

「大人，为什么？」

「藤家的耻辱必须由藤家自己洗刷，博云，你先退下去。」

虽不甘心，但利博云还是回到了原位，瞪大眼睛准备观看首席参议亲自出手。

这些年，藤忍已经很少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实力，做为下一任的馆主继承者，实力必然位列青龙国的最顶层了。

「首席参议啊！真是荣幸，不过我喜欢，来吧！」

赤炽身子窜上倒插入地的冷巨之顶，笑吟吟地盘膝坐在上面，等待即将上演的一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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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一章 藤忍

藤忍已经三年没有接受过任何挑战，事实上偌大的龙馆已经没有敢挑战他的人，他强大的实力与崇高的地位，就像两道坚韧的屏障威吓着对手。

「红毛猴子，能让我出手，这是你的幸运。」

「大叔，能和我动手你也挺幸运啊！」赤炽笑嘻嘻地道，藤忍的高傲与他的轻佻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聚焦下，藤忍踏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近。

湖面突然吹来一股劲风，吹动了岸边刚发芽的柳枝，把一团湿气送向龙跃堂前，正是这小小的空气变化揭开了战斗的序幕。

白色一瞬间占据了众人眸子，高五丈、宽两丈的雾墙突然出现在赤炽与藤忍之间，周围也立时发出一声惊呼，观众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火苗，好戏要上演了。

试探之后确认浓雾本身并不特别，然而周围那些惊呼却让赤炽不得不小心行事。

雾气不可能在一瞬间出现，想必是人力所致，自己并未出手，这团雾气的来历便可想而知，只是不太明白，藤忍为何用雾来做为出手的铺垫？

正当赤炽迷惑之际，雾墙猛然收缩，眨眼间便化成一把三尺长的雾剑，白色的表面沾着晶莹的水珠，乍看就像是镶满了钻石——「雾隐剑」，藤氏一族的绝学之一，化气为雾，化雾为剑，虚实相生之际便能取人首级。

赤炽无暇细看，雾气突然收缩便意味着攻击到来，他用力在冷巨的剑柄上狠狠踢了一脚，地面的方形青石板立即被冷巨挑起，如一堵石墙拦住了雾剑的攻击路线，而他则藉着一踢之力后纵三丈，避开了攻击。

「啪啪啪」一连串的破裂声响起，石板被击成了无数细小的石块，朝着四面八方弹射，许多围观者都慌忙闪避。

赤炽脚刚落地，便见到大大小小的碎石扑面而来，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那把白色的雾剑。见一团雾气在藤忍的控制下竟能产生如此威力，他心中甚是惊骇。

藤忍根本没有动过半步，只用双手控制雾隐剑翻腾回转，赤炽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嘴角不禁撇出一丝冷笑。

雾隐剑非普通剑招，而是力量高度凝合的产物，当今藤氏家族中，成功学会的不过三人而已。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表达对这一手雾隐剑的赞美。

赤炽撇了撇嘴，身子滑到即将倒下的冷巨旁边，左手托住侧面，右手抓着柄部，双手灌力一推，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惊澜。舞。」

巨大的剑刃朝藤忍高速舞动，掀起一股刚劲的强风，顿时把飞石扫了出去，夹杂在石群中的雾剑顿时现形。

雾与风，原本就是天生的敌人，强风卷着沙石呼啸而至，浓雾之剑却不甘心就此消散，两股力量在半空发生猛烈撞击。

砰的一声巨响，湖边的两棵柳树竟被四散的冲击波拦腰截断，树身被抛向半空，落在观众的脚边。

激烈的碰撞引来一阵又一阵惊呼，参议们都是识货之人，藤忍的「雾隐剑」与赤炽「惊澜。舞」特点鲜明，一个化虚为实、刚柔并济，另一个举重若轻、刚猛至极。

攻势被破，藤忍脸色微变，对手的实力在他的判断之上，这场架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他目光中的傲气不减，但却多了些谨慎，开始仔细观察对手的动作，寻找破绽。

赤炽剑技大开大阖，一把无锋无刃的兵器，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状若游龙，冷巨庞大的剑身注定无法使用柔力，因此攻便是守，即便满身破绽，只要对手无力反攻便可无视。

真正柔的是红色的身躯，随着冷巨挥动的惯性前挪后移上窜下跳，彷佛不是人在使用兵器，而是兵器在控制人，红色身躯完美地扮演了船舵的角色，引导兵器攻击的方向。

强风所至，藤忍好几次都不得不将雾剑驱散，从而避开冷巨的攻击，他的愤怒，也随着被攻击的数量一直暴涨。

转眼间，不被外人看好的红毛小子竟然占据主动，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赤炽使用兵刃的独特手法更让他们大开眼界。

使用巨型兵器的人本就不多，而且都是孔武有力的巨型大汉，像赤炽这样正常体型的人，如非拥有特别的能力，绝不会选择巨型兵器，因为巨型兵器难学难精，使用者很少有成为一流高手。

当赤炽第一次出现在孝悌城时，人们虽然对庞大的冷巨感到惊讶，也因此轻视他，毕竟青龙国的历史上，没有一流高手是使用重型武器，甚至在赤炽与藤骑交战之前，他们还怀疑这样的武器能做什么。

眼见可恶的对手竟然稍占上风，藤骑心里又怒又急，忍不住跑到龙馆馆长身边请教。

「馆长，那个红发小子真有这么厉害吗？」

许多人都有同样的怀疑，因此纷纷扭头望向白发苍苍的馆主，在场没人比他更有判断的资格。

「你应该更清楚。」龙馆馆主一直站在人群最后，炯炯有神的双眼一直盯着那红色身躯，眼神中竟藏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为赤炽的独特武艺高兴，还是为藤忍的劣势而兴奋。

藤骑脸色窘红，之前那一战他完全是败在疏忽大意，没料到对手还有非武技的攻击术，心里千万个不服，但败便是败，在第二次交手之前，他都是赤炽的手下败将。

「馆主大人，我问的是武技，他那团火根本不是武技，是无耻的偷袭。」

馆主连正眼都没看他，更没兴趣理会他的自我宽慰，淡然地道：「如果自己无法领悟，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藤骑张开嘴巴还想追问，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哗然声，扭头一看赤炽的兵刃上竟然燃烧起熊熊大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云，如排山倒海般涌向藤忍。

藤忍的「雾隐剑」已经在烈火蒸腾散中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锋利的青锋剑，莲花形的柄部镶着三根小钻，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七彩幻光，因此名曰「幻彩」。

三尺三寸的剑尖在烈焰中更似游龙，翻腾、跳跃、闪转、腾挪，藤忍用来如臂使指，剑身虽细剑气却达三倍宽，一次又一次拨开了烈焰的冲击，样子虽然略显狼狈，但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赤炽此时才真正明白对手的强大，一把青锋剑便挡住了潮水般的攻势，若是攻势稍有迟疑，藤忍必然奋起反击，到时候情势翻转也未可知。

藤忍也在暗自感叹，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而赤炽的攻势几乎没有停过，狂攻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丝停顿，释放出的力量更是有增无减，大大违背了武学常理。

「当」的一声，兵刃相碰，发出龙吟般的声响，藤忍借力跃开了五丈，他急促的喘息声，让人们清楚地感觉到战斗的激烈程度。

「忍叔！」

「放心，输不了！」藤忍冷冷一笑，并指在「幻彩」上抹了一下，剑锋上立时结出薄薄冰霜，在阳光中焕发出更强烈的彩光，「红毛猴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藤家的秘诀。」

「本少爷也让你这老头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赤炽收住攻势，扶着冷巨喘着粗气，暗中迅速调节力量，平息波动的内息，准备下一轮更激烈的死斗。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名骑士翻鞍落马，迳直冲到藤忍的面前，单膝跪地。

「什么事？」藤忍正凝神准备应战，突然被打断有些不爽。

「朝廷的专使已到义道。」

「什么！朝廷派专使来了？」藤忍一下便把决斗之事丢到一旁，转身直奔参议群，「各位，朝廷专使到了，准备迎接。」

围观的人群哗然散开了，刚才是焦点的赤炽，此刻竟似透明人，被孤零零地抛在龙跃堂门口。眨眼间的变化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喂！不会这么耍我吧？」赤炽左顾右盼，除了伐越竟没有一人理会自己，就连恨他入骨的藤骑也跑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伐越却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他走上来拍拍赤炽的肩膀：「你的运气真不错，朝廷专使突然来访必有要事，现在谁也没有工夫在意你的事了，趁这个机会快走吧！」

赤炽哭丧着脸，哀叹连连，撇着嘴道：「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扬名的好机会，居然没了，可恶啊！」

「嘿嘿！要是再打下去，只怕你要输！首席参议那秘诀很少使用，能把他逼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谁说的！」

赤炽嘴上逞强，却心知肚明。藤忍不愧为龙馆首席参议，实力不容小觑，前面能保持均势，全在于自己一直抢攻，一但攻势不济，最后难免失败。

伐越正想笑他，却见赤炽「啪」的一声，躺倒在湖边草地，望着晴朗的天空发愣。

伐越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走上去想问，却听赤炽喃喃自语道：「青龙国真是地灵人杰，果然不能轻视啊！死老头防得真好，一把破剑就把攻击化解了，防御手段几乎无懈可击，看来要胜他，要想点其他的办法才行。」

「你这小子，少惹点事不就太平了？刚才在左议堂中胡说八道，我真替你捏了把冷汗。」

「我若不惹事还是赤炽吗？」

伐越顿时无语。他苦笑地望向泛起轻波的湖面，回忆着刚才一战，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赤炽这个名字必然会因此响彻青龙大地。

沉默片刻，赤炽忽然扭头问道：「朝廷派专使应该是为了朝日城吧？」

伐越沉吟了片刻后答道：「也许吧！眼下也只有朝日城这件事。」

赤炽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随手拔了一根小草放在嘴里衔着，低着头思索着什么。伐越见他如此不敢打扰，抬腿正想走到湖边，却见赤炽猛地跳了起来，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朝廷专使。」

「你这家伙不会又想惹事吧？」

「难道你忘了我们为何来此？」赤炽笑吟吟地反问。

伐越恍然大悟，点头道：「朝日之乱迟迟没有好消息，朝廷必然紧张，派专使前来大概也是为了平乱。」

「走！」赤炽拉着伐越就往大路走去。

他急着去见专使当然不只是为了看热闹，朝日之乱在他心里绝不只是青龙一国的问题，也许还会动摇四界的根基。

而且他还受了魅幽羽的委托，调查与朝日之乱有关的消息，青龙国两大决策中心中，龙馆已有了决议，最后决定如何应对朝日之乱，就得看朝廷的态度了。

朝廷专使由北面进城，隆重的迎接仪式由馆主和藤忍共同主持，长长的红毯从城门口铺到城内，武士仪仗也齐备，数以百计的武士盛装站在两侧。

赤炽和伐越站在迎接队列的后面，踮着脚尖往城门口张望，等待专使的到来。

「好热闹的场面啊！」赤炽看着庄严的仪仗队伍眼睛都亮了。

伐越笑道：「朝廷极少派专使前来，只有大事才会如此，我在此二十年，也只见过两次专使。」

「嘿嘿！不会是来给首席参议大人悼丧的吧？」

一旁围观的众人，一听这话都望了过来，伐越更是打了个冷颤，苦笑着哀求：「老弟，别再胡说八道了，城内所有龙馆弟子都在这里，出了事情我可帮不了你。」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我也在为藤忍大人悼丧，他离死期不远了！」

赤炽根本没有收敛的打算，声音也没有压抑，周围龙馆弟子闻之，无不勃然变色，怒气冲冲瞪着他。

若不是专使将入城，他们早冲上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发小子了。

「你……」伐越睁大眼睛瞪着赤炽，硬是说不出话来。

赤炽嘿嘿一笑，突然压低了声音，道：「藤家两个参议都快完蛋了，居然连丧尸都不放在眼里，真是自大的白痴。」

伐越这才意识到赤炽说的是调查之事，不以为然地摇头笑道：「两位藤大人只不过带人去朝日城调查而已，又不是拼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调查而已？」

赤炽吐出嘴里衔着的小草，嘴角微微上扬，诡异的笑容让伐越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

「你去调查看看，我就不信你能从那些腐肉的嘴里套出话来。」

闻言，伐越随即愣住了。尸人军团根本不会说话，就算杀了成千上万的尸人，也不可能获得只字片语，除非能找到拥有语言能力的核心尸人，然而要达成这点就必须冲入朝日城中心，大量屠杀尸人把对方引出来。

想到此处，他眼前不禁出现藤氏二人被尸人重重围困至死的场面，忍不住惊呼一声：「天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赤炽瞥了他一眼，似是在说「我刚不就那样说吗」，他开口道：「尸人嘴里绝对套不出真相，必须深入内部，但是要在朝日那样的环境下杀到城中，就算是首席参议，也没有能力应付像蚂蚁一样多的敌人。」

赤炽其实也为此而苦恼，若不是无法从尸人嘴里套出真相，他也不会跑到这孝悌城来。

朝日之乱的真相必须从尸人军团内部挖掘，然而杀之不尽的尸人会成为巨大的障碍。

就算是他，也没自信能活着到朝日城的中心，因此才提议三十二名参议一起出动，强大的战斗力或许可以诱出尸人的核心力量，从而找到真相。

伐越也明白了他在左议堂中的提议，心中大为懊悔，叹息道：「你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反对出击。」

赤炽耸耸肩，淡淡地道：「用军队和用参议效果也差不多，只是死的人较多而已。」

闻言，伐越脸色唰的白了，费仲义不听人言，结果害得八千士卒战死朝日的惨烈景象，瞬间重现脑海。

「有实力没脑子的人一样是废物，藤忍什么都不知道就夸下海口，害人害己，那组龙镶卫士还真可怜，小命就这么给卖了。」赤炽笑得很灿烂，但任谁都能看出，那不过是深深的嘲笑。

伐越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嘲讽，但也无法驳斥这些事实。

赤炽突然想起一事，身子凑到伐越耳边嘿嘿笑道：「他们是自讨苦吃，你的小命恐怕更是朝不保夕，有空还是想想办法保命吧！」

「我？」伐越满脑子都是藤氏一族的事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不安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又不是傻子，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会想不明白呢？」

伐越皱着眉头呆立片刻，脸色突然唰的白了，双手啪的一合，惊叫道：「啊！我这东海监政司岂不是……」声音颇大，立时引来四周的目光，伐越不敢造次，连忙压低声音，喃喃道：「东海监政司的人，岂不是都要送往朝日城？」

赤炽轻笑道：「嘿嘿！藤忍那家伙实力很强，可人品实在不怎样，我不认为他们会自己先闯进去，肯定是找地方坐镇，然后派手下人先去送死。

「功劳他有一份，危险他也不必去冒，当官的大都这个德性，可惜馆主老爷子这样的英雄居然被他压制。」

突然面对死亡危机，伐越整个人陷入深深的困扰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藤忍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赤炽更清楚，有强大的实力以及纯正的皇家血统，这两件事使这位五十五岁的男人性格猜忌好疑，胸襟十分狭窄。

此番主动请命，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声望，一但到了东海之滨，肯定会让自己这个东海监政司带着手下打头阵，他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朝日之行将是一条死路，愁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赤炽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小声道：「别太着急，危机危机，不危哪有转机？说不定你还能建大功呢！」

「大功？」俗话说心烦则乱，伐越此时便是如此，过度的忧虑压抑了思绪，原本轻而易举就能明白的事情，此刻再三思量也无所获。

赤炽则是旁观者清，他左右扫了一眼，小声解释道：「别忘了这可是大功一件，我就不信只有龙馆感兴趣。」

「说的太对了，军方也会派出调查人员。」伐越思绪瞬间便被打通，笑容再次回到脸上，兴奋的不停搓手。

「嘿嘿！恐怕就连普通的武士组织也会插手，那死域一样的城池就是一个竞技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并取得真相之人，立时会成为英雄，希望成名的武士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是啊！若是时间拖长，只怕连朱雀、玄武、白虎三国的能人，也会争相前来。」

伐越彷佛看到了无数武士冲向朝日城的场面，刚才还危机重重的朝日之行，转眼竟成了通向成名之路的最佳跳板。

伐越心情如潮水般澎湃而起，他也是武士，也梦想着成为英雄的一天。

赤炽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多了些不知道能否完成使命的担忧。

「开！」城门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朝城口处望去。

一匹披红挂彩的白马率先跑入城门，马上一名高大的骑士边跑边挥舞着金色长剑，状似冲锋，嘴里还喊着「杀」，声如洪钟，彷佛战鼓般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躯。

赤炽也受到气氛激昂的影响，兴奋的手舞足蹈，拉着伐越不断发问，经解释才知道这是孝悌城独特的迎宾仪式，记念当年战死之人。

白马奔过，一队武士踩着方步慢慢走来，这三十六名龙馆的龙镶卫士，一身杏黄紧身武士服，外套黑底银丝短袄，头束黄飘巾，脚踏黑靴，腰间悬挂一把虎头开山刀，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将龙馆弟子气势完全表现出来。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二章 腰杆

「好气魄！好阵式！三十六人居然有千军万马的气势，龙馆的确不凡。」赤炽并没有因藤氏一门而对龙馆有任何负面印象，见到如此雄壮的阵式也喜不自胜。

伐越是观众中唯一没有笑容的人，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安排朝日之行，生死攸关之际，再雄壮的气魄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赤炽手肘顶了他一下，笑道：「慢慢想吧！又不是急着回去，看完热闹再说，你又不是怕死的人。」

「怕死和送死是两回事！」伐越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沉思。

「大不了我陪你去就是了，朝日城我们又不是没闯过。」

想到上次朝日之行，伐越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那批特殊的尸人一直是心腹大患，若是想不出办法击倒他们，下一次朝日之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好啦！都四十岁的人了，还像大姑娘一样扭捏，真没劲！放心吧，等你到了朝日城你就会发现城外人山人海，都是忙着去送死的人。」

「谁是大姑娘，再说我敲碎你的脑袋！」伐越一本正经地瞪着赤炽，随即想到自己也着实过度担忧，不由放声大笑，这一笑立即引来许多惊愕的目光，吓得他连忙收敛。

又一阵铜锣声，朝廷专使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在馆主和藤忍的陪同下慢慢进入城门。

专使一身天蓝色的宽大朝服，上面绣有飞鹤朝日图，橘红色的太阳与蓝底相衬，显得人清爽高雅，头上戴着的黑色朝冠，随着身子上下起伏而颤动，面孔颇为俊秀，长相与他身边的藤忍颇有些相似之处。

「副相大人！」伐越惊呼一声。

「副相？看来地位不低，难怪都是大人物相陪……咦？这家伙长的和首席参议倒有点像。」

「他是藤忍大人的亲侄儿，名叫藤仲义，都属皇后一族，很得皇帝赏识，刚刚三十岁便做到了副相之职，前途不可限量啊！」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又是一个仲义，不知道下场会不会和那位费仲义将军一样？」赤炽不在意豪门权贵，更不以地位评价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的藤仲义，在他眼中还不如身边的伐越，因此出言嘲笑。

伐越想起费仲义那颗满是泥水的脑袋，表情又僵住了。

藤仲义趾高气昂的姿态倒是与费仲义一样，额头微扬，眉尖高挑，嘴角轻轻抽搐，从不正眼看人，高傲的眼神不时还流露出轻蔑之色，这些看上去威武不凡的龙馆武士，在他眼中与蝼蚁没有区别。

相比之下，跟随在他身后的十八名骑士却有相反的反应。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黄金铠甲，腰间都系着玉带，头上高束武士髻，腰配长剑，胯下清一色的墨色良驹，单看这身打扮便觉得威风凛凛，彰显出皇家气度。

然而这十八名骑士的反应，实在有违身分，踏入城门后，便一副战战竞竞的样子，表情僵硬，脸色煞白，斗大的汗珠不断从两颊滚落，丧失了应有气势，倒像是进入龙潭虎穴，面对生死关头。

龙馆武士看在眼中，都露出得意之色，威武的皇家卫士竟如小虫般怯弱，这完全是龙馆的威名与气魄所致，在他们看来，任何非龙馆武士进入孝悌城，都应该表现出胆怯的一面。

赤炽极讨厌高傲的人，当皇家骑士的窘迫与龙馆武士的高傲同时落入眼中时，一股怒气突然涌上心头，他摇着脑袋嘟囔道：「什么皇家骑士，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一个龙馆就把他们吓成这样，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声音不大，可这些武士都是敏锐的高手，听得清清楚楚，就连马上的十八骑士也都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十八张面孔同时窘得通红，眼神无一例外地充满被羞辱后的愤怒。

藤仲义同样出自龙馆，也算是学有所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突然勒停了坐骑，冷冷地扫向声音传来处，很快便发现了那把巨大的兵刃，以及兵刃下的青年男子。

盛大而庄严的欢迎仪式立时乱了，整齐的方阵被打断，围观的行列也拥挤不堪，而赤炽再一次成为了焦点，这一次的场面更加宏大，不但所有龙馆弟子在场，嘲弄的对象还是位高权重的副相藤仲义。

出身、地位、装束、气质！挑衅者与被挑衅者之间巨大的差异，成为这场闹剧最大亮点，人们期待的或许正是这样的碰撞，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事件恶化下去，就连伐越也只是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突然引发的混乱连赤炽自己也颇为意外，从不怕事的他也没有退缩，抱着「既然成为所有人焦点，就不能把戏演坏」的想法，他用最爽朗率直的笑容，回应藤氏一门的愤怒。

这小子是不是有意这么干的呢？看到这张堆满笑容的脸，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

「又是这家伙！」陪同在侧的藤忍怒不可遏，这是藤氏一门闪烁光芒的时刻，居然又一次被这个红发青年羞辱。

三番两次的挑衅，让他忍无可忍，他调转马头，扬起马鞭指着赤炽，怒吼道：「你居然当着朝廷专使的面前如此无礼！」

藤骑更是咆哮道：「嘲笑皇家骑士罪不可赦，给我拿下！」

「不用急着动手。」

赤炽拨开身前的龙馆弟子，扛着「冷巨」大摇大摆地走上红毯，仰起头，依次看了看藤仲义、藤忍和藤骑，三张相似的面孔都带着吃人的表情，他不禁一笑。

「笑什么？」藤骑又是一声大吼，却一直坐在马上动也不动，凶狠的表情与胆怯的行为完全不搭，绝大部分龙馆弟子都感到惊奇，只有少部人知道刚才那一战，心中或是窃笑或是感慨。

赤炽还在笑，对手越是凶狠他笑得越开心，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他在戏弄藤氏三人。

然而率先做出行动的不是藤氏三人，也不是赤炽，而是引发事件的十八名皇家骑士。那句话深深刺激了他们，恨不得立时拔刀把赤炽杀了，只是碍于孝悌城的威名不敢造次。

为首的骑士队长愤怒相向，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嘲笑皇家卫士！」

「嘲笑也要有可嘲笑之事，不是吗？」

赤炽神色轻松地绕着十八人左看右看，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周遭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怪小子耍什么花样，谁也没有说话，都等着看热闹。

伐越很想劝阻，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骑士队长气得浑身直颤，眼睛扫向藤仲义，请求出手。

藤仲义张口欲言，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说话，转眼望向藤忍，用眼神暗示他下令。

然而藤忍却极为犹豫，这样的场面本应由龙馆馆主出面处理，然而龙馆之首居然没有任何表示，只如旁观者般观望，他心中不禁感到狐疑。

这个红发小子来历不明，只是去了一趟朝日城而已，并未立下大功，竟能进入左议堂，这已经是一奇；馆主还让他参与讨论关于出击朝日如此重大议题，这是二奇。

有此二奇，不能不让人怀疑，一切都与馆主有关，赤炽有可能是馆主暗中布下的棋子。

有此想法，他也不敢随便下令，避免留下什么把柄，因此他更希望皇家骑士能主动出手。

另一侧的藤骑倒是下了命令，但参议只不过代表有资格进入参议会议，并没有直接下达命令之权，既然馆主没有命令，卫士们也只当是随口一言，没有采取行动。

赤炽只是看不惯皇家骑士战战竞竞的怯弱表现，才愤而出场，自然没有与十八骑士交手的打算。

他淡淡地扫过十八人的眼眸后，突然指着骑士队长大声喝斥道：「喂！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龙馆弟子虽然强大，也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吧？你们可是皇家骑士！」

十八骑士满腹怒火正想发泄，被这一骂都懵了，愣愣地看着赤炽数落他们，只有骑士队长无力地嚷了一句：「你竟敢藐视皇家骑士！」

「有胆对我吼，为什么没胆量挺直了腰杆面对他们？」赤炽不但用言语刺激，更走到最近的骑士队长身边，左掌用力拍了拍马鞍，以示讥讽。

骑士队长顿时怒发冲冠，连脖子都红了，右手抓住刀柄就欲拔刀拼命，可手指刚刚摸上刀柄，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住了。

他惊愕地低头一看，红发青年的左手轻轻地压住自己的右手，无论他如何挣扎，右手就像黏在刀柄上纹丝不动，不禁大惊失色。

「队长！」十七人看着队长的反应都惊呼起来。

「不用怕，没事！」

赤炽朝他们笑了笑，目光又迎向骑士队长的眼睛，四目相交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骑士队长发现满腹的怒火，不知为何消失了，只觉得心境在一瞬间平和许多。

「皇家骑士要是连骨气都没有，干脆回家抱孩子去吧！」赤炽淡淡一笑，压在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十八名骑士都愣住了，表情凝固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被怒火染红的眼珠突然恢复原样，被羞辱的怒火瞬间升华为自身信念的表现。

正如面前之人所言，技不如人那是实力问题，就算一辈子都不如龙馆弟子，也必须挺直了腰做人。

赤炽感觉到十八人的怒火消失了，友善地拍了拍骑士队长的大腿，哈哈放声大笑，赞道：「这就对了，挺直了腰杆才是男人，就算打趴也不能折了腰。」

刚才还满脸怒气的皇家骑士对长，此刻朝他投以最诚挚与钦佩的目光，若不是有上司在场，他几乎想跳下去，抱一抱这个可爱的青年。其他十七人也都有同样的感觉。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赤炽与十八骑士，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连做为上司的藤仲义，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龙馆馆主那张润红的面孔上，泛起了难以察觉的微笑。

「看来没事了，你们继续，我告辞了。」赤炽是个率性而为的人，看十八双眼睛被自信填满后，立即心满意足地走向原来的位置，可才刚动一步，耳边却传来藤仲义的一声大喝。

「站住！不要以为说了这么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可以抹去你的罪责，冒犯朝廷专使是重罪，本使绝不会放过。」

赤炽似乎早已料到，脚还未定，身子突然一旋，竟然直接在红毯上坐了下来，「冷巨」平放在身边，虽然一言不发，姿态却明明在表示，想抓我就来吧！谁怕你啊！

堂堂副相、三等公爵、朝廷专使，竟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如此戏弄，藤仲义感觉丢了大脸，满腹的怒气已经涨到了胸口，甩头便道：「叔叔，把这人交给我吧！我非剐了他不可！」

「这……恐怕不需要劳动专使吧？对付这种小毛孩子，龙馆还不至于没有能力。」藤忍以进为退，明为推托，实际上却是一石二鸟，试探馆主的真实用意。

他冷冷地瞥了馆主一眼，对他保持沉默的态度相当不满。然而龙馆馆主还是不愿表态，竟然闭上了眼睛，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藤忍气得脸都涨红了，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心中咒骂道：等我接任馆主之位，你就知道我的厉害！

藤仲义实在等得不耐烦，双腿一夹，马匹便跑至赤炽身前。

他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手中马鞭朝下一指，趾高气扬嚷道：「一个不入流的小子在孝悌城胡作非为，龙馆竟没人出面，实在让人遗憾啊！既然这样，只好由我这朝廷专使勉为其难代劳了，给我拿下！」

十八名皇家骑士仍在感动中，面对这样的命令都显得很犹豫，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跳下马背，准备抓人。

看热闹的龙馆弟子一片哗然，赤炽的举动固然有些莽撞，但藤仲义的话，却是直接扇了他们一耳光。

连藤忍都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纵马上前，小声劝道：「仲义，不要胡来，这里是龙馆，激怒了他们对藤家不利。」

「龙馆？嘿嘿，就快不存在了。」

藤忍大吃一惊，心里正琢磨朝廷专使来的目的，没想到竟是这个，自己好不容易爬到首席参议的宝位，离馆主仅一步之遥，现在撤消龙馆，将前功尽弃。

他急得脸都红了，赤炽的事也抛到脑后去了，全副心思都放在琢磨该如何保住权位。

藤仲义得意的笑了，指着手下喝道：「还不动手！」

迫于无奈，十八骑士把赤炽围住。骑士队长心存不忍，小声劝道：「兄弟对不起了，若不向藤大人陪罪，我们也只能动手了。」

赤炽抬头看了一眼，身子一晃竟躺倒在红毯上，望着天嘟囔道：「要打就打，打不过也没什么话，要让我卑躬屈膝，下辈子也不可能，这世上只有武神一人能让我伏首下跪。除此之外，就算我家老头子和老娘也别指望。」

一句话说的轻松，听者却大为震动，武士最注重的便是骨气，原本看不起赤炽的人，都忍不住暗地里竖起了大拇指，单是他的骨气，足以赢得人们的尊重。

藤仲义看了叔叔一眼，冷笑道：「少说废话，拿下！」

十八骑士对视了一眼，脚又踏前一小步，圈子围得更紧，但赤炽的姿态，着实让他们无法下手。

「没关系，来吧！打一架就是，我又不会逃。」

赤炽嘻嘻一笑，左脚突然狠狠踹向冷巨的侧面，巨大的兵刃立即旋转着飞上了半空。

十八骑士大惊失色，急忙朝后跃，幸好冷巨飞行的速度极慢，因此十八人都很轻松地避开了，脚刚落地便听到「哗」的一声，抬眼再望，巨大的兵刃竟然朝着藤仲义而去，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数倍，不禁大惊失色。

以藤仲义的身手原可以轻松避让，但他若是弃马而逃，必会大大地丢面子，若是坐着不动，只能硬生生挨上一下，且不论能否抵挡，以他的身分，就算被碰到一下，也是丢面子的事情，因此大为犹豫。

这才是赤炽真正的用意，看着藤仲义那张白脸黑得发紫，心里畅快极了。

「副相大人，送你的礼物可不能不收哦！」

「可恶！」藤仲义原本就年轻气盛，再加上受到皇帝重用，更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哪受过这样的气？他怒骂一声，随手拔出配剑，越过「冷巨」上方，纵身便砍向赤炽面门。

剑走轻灵，如灵蛇出洞般划出一条诡异的弧线，剑光若雨击向赤炽的面门。周围一片惊呼，这一手「千蛇幻剑」是龙馆极难学会的一招，许多弟子为了这一招废寝忘食，眼见剑光闪闪、蛇影重重，无不抚掌叫好。

赤炽没想到这位高官也有如此手段。

他想起身闪避已经迟了，身子突然旋转冲向前，几乎倒立在地面上，双足足尖勾上了在空中盘旋的「冷巨」边缘，随着足尖用力一拉，「冷巨」宽大的剑背高速横移，正好封死藤仲义的攻击。

细碎的剑花如雨点般敲打在冷巨表面，当当的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时还冒出丝丝火星，算是为这场架打开了序幕。

藤仲义表情十分难看，如此凌厉的一剑，居然以这种方式落空，郁闷的心情可想而知。

赤炽相当开心，倒立作战引来了无数惊叹的目光，这无疑是最好的奖励。

他索性完全改变了应战方法，双手撑地倒立着行动，双脚控制着「冷巨」角度与旋转，无论对手是劈是砍是刺，巨大的剑背，都足以阻挡对手攻势。

旁观者都为他古怪又实用的防御术赞叹不已，参议们更是惊讶，小小年纪能有这等实力。即便不喜欢他的人也不禁为之感慨，此时他们才真正明白，赤炽这把兵刃到底有何好处。

藤忍等高手更是洞若观火，藤仲义实力虽然极强，却不适合与赤炽这样的对手交锋，因为他的剑过于华丽，攻击偏窄，只要赤炽兵刃一横，几乎没有破绽可言，如此一来藤仲义奇妙的剑招，也只能制造出一堆声响。

赤炽是位擅攻者，喜欢抢攻和强攻，以强大的攻击压倒对手。

而巨大的兵刃就像移动的铁墙，可以封死破绽出现的方位，即便狂攻露出了破绽也不必担心，如此一来，没有后顾之忧的他，攻势便愈来愈强，直到把对手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招「剑盾。封」化解了对手的攻势，他并不满足，当藤仲义愤怒地击打着剑背之时，一丝火苗在不经意间，悄悄窜向他的肋下，就像一只化成烈火的手，而巨大的兵刃，此时起到了阻挡对手视线的作用。

「大人，小心，火！」

赤炽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人们这才发现，诡异的火苗窜到了藤仲义的肋下，堪堪触及衣服，无不大惊失色。

烈火不比武技，气或内息的变化完全可以用感觉判断出来，藤仲义在这方面并不输不给赤炽。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手会使用非武技的攻击手段，看到火苗一窜而上，立时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疾行后纵。

然而一瞬间掌握了先机的赤炽，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一道烈风从背后划出一道弧线，竟然抢在藤仲义之前，阻挡住他后纵的路线，速度之快、判断之准，就连龙馆馆主也露出惊讶之色。

藤仲义重重地撞上了冷巨，冰冷坚硬的感觉从背上传来，又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在潜意识控制下，再次前纵。

「吃我这招「落影」！」

声落，枯叶般的掌影贴着脸颊而来，藤仲义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消失了，对方彷佛早就料到了自己一切反应，一招连着一招攻击，如海中巨浪滚滚不息，一阵窒息的感觉升上心头。

「啪」的一声，白皙的面颊上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鲜红的手印完整地印上脸颊，藤仲义的脸色也随即呈现出羞恼的赤红色，连脖子都红了。

然而羞辱并未结束，可恶又可怕的对手化成了一道恐怖幻影，动的并不止是身躯，还有冷巨，不断变换封杀的位置，限制藤仲义的活动角度。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三章 圣旨

在场数以百计的龙馆弟子无一俗手，十八皇家骑士也是禁卫军中的精英，然而没有一个人见过这样的攻击方式。

人与兵器的融合达到恐怖的层次，不断旋转，将破绽缩小，除了正面强攻几乎无机可乘。

「可怕的红毛小子，竟然有这种实力，真是小看他了。」

「是啊！如此庞大的兵器竟能举重若轻，随心所欲地控制，他的天赋非同小可。」

满耳的称赞让渐渐恢复正常的藤忍极为不快，然而赤炽所展示出来的实力，比刚才那一战更强大，而且看上去游刃有余。

他心中颇为不安，若是藤仲义在龙馆被外人所败，龙馆和朝廷的面子都会大大受损，也许会因此激化两者之间的矛盾。

「仲义，不要丢了藤家的脸。」

藤家是青龙名门，高傲缘于家族历代的强大实力，藤仲义和藤忍这两代，因朝廷的权力斗争日渐激烈，修炼勤奋度更胜先辈，实力也更加强大。

藤忍不大的一声喝斥，却如同定海神针，一下子便让藤仲义从慌张中平静下来，动作更加迅速连贯。

敌变我变，藤仲义的反应也刺激了赤炽的攻击，原本纯武技的围困突然加入了火的力量，幻影之墙变成了烈焰之墙，高窜的火焰达二丈之高，身在其中，完全看不到外界的景致。

藤仲义刚刚涌起的信心一瞬间又被火焰驱散了。

身在朝廷中枢的他虽然不忘习武，但实战经验甚至不如红毯两侧的青年，更别说与擅长非武技的对手交锋。对于火焰天生的畏惧感，使他不敢与之相触，畏头缩脑的行动，正好给了赤炽最佳的机会。

突然，赤炽发出惊雷般的吼声：「风刃。火。」

冷巨的强风，手印的烈火，组成呼啸奔腾的强火柱从力量的中心点爆发腾空，上升至三丈左右，突然分裂成八股火柱，以逆时针旋转扩大。

无死角的攻击，让藤仲义无法避开，唯一的选择便是防御，可是眼见烈焰即将吞噬身躯，绝望沉重的打击了狭窄的心胸，这名年刚三旬的朝廷要员，竟然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嘴角不断流出白沫。

赤炽也愣住了，急忙收住攻势，目瞪口呆地看着直挺挺倒在地上的身躯。

时间在这一刻彷佛停顿了，在场的人都面露惊色，嘴巴大张着。

「大人！」

十八骑士惊叫着打破了窒息的气息，哗然声随之响起。

冲到藤仲义身边的十八骑士紧张得面无血色，虽是二月寒日，他们也已汗流浃背，身为朝廷专使的卫士，居然亲眼看着专使死在面前，回到都城实在无法交代。

这可惹下大麻烦了！朝日城的事情还没有眉目，被困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事。

赤炽表情相当尴尬，无奈搔了搔后脑勺，看着藤仲义渐渐僵硬的身躯，不停地摇头。

他不过是想教训一下这个狂傲之人，没想到竟然把他直接吓死了，十分担心这个意外将完全改变既定的计划。

龙馆弟子无不变色，馆主也动容了，孝悌城建立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如此重大的案件，朝廷专使刚进城就被杀，传出去必然会引起天下轰动，虽然龙馆地位极高，也免不了受到冲击，但他依然在观望。

伐越一直看着赤炽在红毯上闹事，心就没平静过，现在更是气得快吐血了，可这样的情况根本轮不到他出面，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谋杀朝廷专使，给我拿下。」藤忍再也忍不住，一张脸气得发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顾仪态地指着赤炽大声嚎叫。

龙馆弟子们都不敢怠慢，数以百计的人唰的一下，便将赤炽重重包围在内。

看着一层层的包围网，赤炽耸了耸肩站立不动了，这个时候再动手不但是冲动，更是愚蠢，毕竟藤仲义是被吓死的而非战死，这一点差别足以扭转整个事件的结论。

「怎么一到青龙就发生这么多事情，这鬼地方意外真多，可恶！」

赤炽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网相当无奈，却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这辈子能吓死一个也算是值了。」看着地上的身躯，他无名之火又起，突然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十八骑士都处于惊恐的状态，根本没想到赤炽对死人还会动脚。

「哎哟！」地上的藤仲义突然大叫，顿时把几乎窒息的气氛撕破了。

看着捂住小腿大声呻吟的藤仲义，所有人的脸部都忍不住轻轻抽搐，不知道是怒还是笑，场面颇为滑稽。

「哈哈！你这小子居然装死，害我白操心了。」赤炽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接着放声大笑，笑得痛快极了，全身都感到舒坦。

想笑的不止他一个，许多龙馆弟子都偷偷捂着嘴笑，还有的直接跑到远处放声大笑。

藤忍叔侄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藤仲义若死了倒也罢了，现在这样，简直丢尽藤家的脸，可他又偏偏是朝廷专使，当朝副相，即便是长辈也不便在人前数落。

「都在干什么？让开！」藤仲义明白自己没有死，意气风发的神色又回到脸上，也难得他脸皮够厚，面对赤炽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哟！大丞相还是这么神采飞扬，失敬失敬！」

赤炽轻蔑的笑容第一次引起围观者的共鸣，就连十八名骑士也是如此，藤仲义丧失了武士的气概，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尊敬和保护。

但他的身分是众人无法忽视的，众人一方面赞同赤炽的手段，另一方面又必须正视赤炽的越礼之举，就在此时，沉默不语的龙馆馆主开口了。

「伐越！」

伐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跑到馆主身前。

「你把赤炽请到离殇馆休息，暂时不要离开孝悌城。」

「是！」

伐越明白这是要把赤炽软禁起来，名义上控制了赤炽的行动，实际上却是一种保护措施，让藤仲义无话可说。

而藤忍、藤骑立即便要引领调查组东去朝日，也不会有时间顾及赤炽，等藤氏三人离去之后，他便可随便找个藉口把人放了。

藤忍何尝不明白此理，但与朝日城这块肥肉相比，赤炽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淡淡地瞥馆主一眼，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毕竟这是馆主下的命令，有朝廷专使在场不便公然反对，同时他也确信，赤炽所做的一切都是馆主指示，心中的怨恨更深。

赤炽一点即透，笑嘻嘻地任伐越揪着衣服往东面而去。

「奏乐！」

小小骚乱随着赤炽离开平息了，红色的身影就像雨后划破天空的彩虹，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中，尤其是十八骑士，长期抬不起头面对龙馆的历史已经过去，从现在开始将是全新的一页。

随着太阳西沉，热闹的晚宴开始了，迎接专使的仪式隆重的持续下去，但气氛已有了本质上的区别，龙馆弟子们的眼中没有了尊敬，或多或少地有了些鄙视的成分。

整座孝悌城只有离殇馆最为平静，此刻没有人敢来这座小小的庭院，因为人们都无法确定，屋内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该死！」

不知道是咒骂天气的瞬变，还是为命运的波折不满，伐越从进入「离殇馆」开始，便在小院内来回踱步，心里就像天色般阴沉，即便寒风刮在脸上，也没有什么感觉。

「进来着喝酒吧！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折腾什么呢？」

木门被打开一条小缝，寒风从缝中穿过，狠狠地吹打在赤炽的脸上，又扑向屋中央的火炉，火苗被吹得高高窜起来，吓得他又立即关好了门。

啪的一声！门突然被重重打开，伐越急步冲了回来，右手用力一带，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还不是因为你，否则我们也用不着被软禁在这种鬼地方。」伐越白了他一眼，夺赤炽的酒壶猛灌了两口。他脸色已经冻青了，身躯不停地颤抖。

「这屋子挺好啊！有酒有菜有火，吃饱喝足，美美地睡上一觉，人间一乐事啊！」赤炽酒足饭饱，舒舒服服地躺在木质的地板上。

「等到藤忍大人想起，恐怕你乐不出来了。」

「放心！他们有大事要商议，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过是饭后解闷的工具，没闲下来绝对不会想起我们。」

赤炽闭着眼睛，说话越来越轻，几乎就要睡着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顿时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会真想起我吧？」

「我去看看。」伐越也显得极度不安，放下刚拿上手的烤肉，跳起来跑向大门。

「要对我下手，犯不着找这么冷的天！」赤炽自嘲般笑了笑，身子又平平地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块烤肉，悠哉悠哉。

一阵急促的脚步很快传来，随后是伐越充满兴奋的声音。

「炽老弟，皇家骑士的幽队长来了！」

「幽？」

陌生名字吸引赤炽的注意，直起身看了一眼，这些走入大厅的七名男子，都是雪白的外套黑色绒装，看七人脚上穿着黑色雪靴，不禁一愣。

为首一人摘下厚厚的头罩，露出一张国字大脸，脸颊如刀削般笔直，身躯健硕，没有一处臃肿或纤弱，再加上浓烈虎目，鹰鼻朱唇，浑身上下都透着威武刚气，一看便是刚毅坚韧之人。

「是你啊！」赤炽一眼就认出他便是骑士队长，随即露出了笑容，调笑道：「你们几个怎么来了？不会是来要我小命的吧？」

「我可要不了你的命，你来要我们的命还差不多。馆主大人宴请专使大人，我们几个就趁机溜了出来，拜会一下兄弟你。」

骑士队长呵呵一笑，坐在赤炽身边，看了他手中的酒肉，笑着调侃道：「老弟好悠闲，你这样没人会相信你被囚禁，都以为你是这里的贵客呢！」

「我也这么想。」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爽朗欢快的笑声。

伐越走到两人侧面坐下，含笑介绍道：「这位是皇家骑士队长幽一刀，这位小兄弟来自玄武国。」

「幽暗的幽，一刀杀人的一刀。」幽一刀从腰间拔出一把寸长短刀，从羊腿上一刀砍了一块内，放在嘴里咀嚼着。

赤炽挤着眼着笑道：「这可是一刀割肉！」

「要杀人也一样。」幽一刀朝他挑了挑眉毛，逗得众人都笑了。

「你这名字可真帅啊！见谁都一刀，干净利落。」

「嘿嘿！我老娘生前最明智的决定，就是给了我这个名字，好记好用好听，还有杀气，谁见了我都叫一刀！」

「一刀大哥，白天骂了你们，可别报复哦！」

「要报复就不会来看你了，现在你可是我们大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刚才酒宴上还嚷着非要杀了你不可。」

「那我只好引颈受戮了！」

赤炽端直了身子盘膝而坐，笑盈盈地看了看七名皇家卫士，每张脸上都是带着同样的尊敬之情，心里特别舒服，笑容因而更加灿烂。

幽一刀是十八骑士的队长，今天二十八岁，正是力强的年纪，论实力在都城也算是佼佼者之一，只是出身寒微，来自普通武士之门，因此仕途并不平坦，几经考验才进入皇家骑士，并出任小队长。

赤炽对他极有好感，憨厚的性格、爽直的脾气、豪迈过人的酒量，无一不让人喜欢，因此和他传杯换盏喝得极爽。

灌了几壶酒下肚，说话更是直爽，幽一刀拉着赤炽道：「白天实在精彩啊，尤其驭火术与武技的配合，简直妙不可言，老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驭火术是什么东西？」赤炽一愣，放下酒壶，疑惑的望着幽一刀。

七名皇家卫士都愣住了，幽一刀更是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他两眼，问道：「白天你用的那火术，难道不是自然教的驭火术？」

赤炽猛地想起，在龙跃堂外与藤骑交手时，也有人惊呼「自然教」三字，心中一直纳闷，后来出了大事才忘了，好奇地问道：「自然教是什么东西？白天也有人嚷着什么自然教，我还以为是什么衙门呢！」

「你居然不知道自然教？」叫哲和的皇家卫士惊叫了起来。

「不好意思，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赤炽笑着耸耸肩，轻视的态度，明显没有把这名字放心上，这样的反应让众人都有些错愕。

幽一刀的眼神尤为怪异，看着赤炽半天没有说话，气氛也随之沉寂。

伐越感觉气氛怪异，接下话题，含笑道：「自然教是一门新兴不久的势力，好像专修雷电水火等自然力量，详细状况我也不太清楚。

「自然教徒似乎并不多，而且相当神秘，你昨天一出手便是烈焰冲天，他们都以为你来自自然教。」

「修炼自然的力量？那岂不是和朱雀国的道士有些相似？」

「这我就不知了，两者对我来说一样神秘，呵呵！」伐越笑着耸耸肩。

幽一刀忽道：「据我所知，修道者以修内、修心为主，运用道术不过是细枝末节，而自然教徒却以吸引自然之力，做为修炼的目标。

「说白了就是借用天地之力攻击和防御，因此自然教士与武士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修炼的东西不同而已。」

「原来如此，这倒颇为奇特。」幽一刀的话让赤炽突然有了兴致。

他由于头发为红色、名字中的「赤」和「炽」都与火焰有关，所以自懂事以来，便把火当成幸运之物和护身符，对于火系的力量修炼更十分着迷，觉得那是自己应学之技。

因此他所学的法阵便与火有关，箭技中也带着火系力量，因此对于自然教派利用自然之火的手段，颇感兴趣。

伐越笑道：「我对那种东西没有任何了解，有空你自己去找他们，也许可以切磋切磋。」

赤炽暗暗把「自然教」这三个字铭刻于心。

伐越等人则不太在乎自然教，「武学正道」是固有的传统思想，即便是朱雀的道术、白虎的幻术也是偏门左道，话题到他们的嘴边便戛然而止。

离殇馆相隔数百丈外，馆主别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为藤仲义设下的豪宴酒酣正浓，宾主都喝得兴高采烈，白天发生的小插曲已经烟消云散了，谁也没敢提赤炽之名，倒是藤仲义故作大方，几番大骂了一通。

令人惊讶的是，龙馆馆主只陪了半个时辰，便藉故离开了宴会厅，让藤忍代替自己招待藤仲义。

这样的场面不禁让人想起了馆主之位的世代交替，一时间藤忍便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传杯换盏不亦乐乎，做为主角的藤忍自然乐不自胜。

那边喜气洋洋，离殇馆倒是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馆主！」打开庭院之门的伐越，被眼前的身影惊呆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龙馆馆主脱下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双颊透着婴儿般的润红，近处细看有一种仙家道骨的感觉，只是眉尖那咄咄逼人的英气，显示出武人的身分。

七名皇家卫士都喝得半醉，见了龙馆馆主立时打了两个激灵，酒都醒了，连滚带爬地跳了起来。

只有赤炽笑吟吟安然坐在原地，甚至还朝着老馆主挥手问候道：「来的正好，一起喝酒吧！」

伐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还不快来行礼，今天要不是馆主大人，下午的事情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呢！」

「弯腰鞠躬是俗礼，我的礼便是酒，我敬酒便是行礼，馆主大人，你觉得呢？」赤炽倒了满满一杯酒，朝龙馆馆主举着，脸上的笑容让人有种不真实感，不免怀疑他是存心挑衅。

伐越倒也习惯了他这种特质，越是地位高的人，在他眼中就越需要挑战，这样才会使生活变得有趣。

龙馆馆主明显比在左议堂时和蔼可亲，这是赤炽的第一印象，但当手中的酒杯突然挣脱掌握，飞向那张银色的脑袋时，心里的讶异才完全显现在脸上。

屋内一片寂静，人们惊讶地看着，龙馆馆主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完，直到中空的酒杯倒悬，他们才发出雷鸣般地叫好声。

「馆主大人，您应该在酒宴上招待朝廷专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不欢迎？」龙馆馆主笑着坐在赤炽身边，伸手在炉上烤了烤。

「不、不是！」

伐越慌张的表情逗得众人都乐了。

笑了一阵，龙馆馆主突然瞟了幽一刀一眼，异样的眼神让这位彪形大汉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心中骇然，思索了片刻，才意识到其中用意。

「馆主大人来了必然有事，我们先告辞了。」

七人起身欲走，龙馆馆主忽然唤住了幽一刀。

「你留下吧！我也想和你聊聊。」

幽一刀心中大喜，让龙馆馆主看上，简直就是武士最高的殊荣，恭敬地鞠了一躬，把六名部下送出大门后，便飞快地奔了回来。

庭院小宅内，方形的火炉四边各坐着一人，手里拿着酒碗，脸色被火光与酒液染得微红，火炉中青烟袅袅，烤肉架上挂着香气四溢的烤肉，颇有种煮酒论英雄的感觉。

「玄武国应该比这里更冷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玄武国人？」赤炽拿起酒壶为他斟满酒碗。

龙馆馆主微微一笑，酒碗在唇边沾了一下，眼中突然闪烁出两道厉芒，尖锐的目光触到赤炽身上时变得温柔若丝，轻轻在脸颊扫过，无限感慨地叹息道：「这红发和你父亲一样，发型也一样古怪，不愧是同出一脉。」

赤炽猛地一哆嗦，碗里酒液晃了出来正好泼在火上，火苗立时窜高，差一点就烧到房顶了。

伐越和幽一刀也大为惊讶，没想到龙馆馆主竟与赤炽的父亲相识，都投以好奇的目光。

「您……是我父亲的朋友？」

「我还没那资格，不过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喝过酒！」龙馆馆主望着火发愣，温柔的眼神似乎在缅怀往昔岁月。

赤炽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盯着他追问道：「这么说，您也曾到过玄武国游历？」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我和几个朋友为了追求武学更高境界，前往号称「武道之国」的玄武国，经人指点上了黄龙山。」

「黄龙山！」伐越惊呼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赤炽，却见这个红发青年出奇的平静，拿着酒碗津津有味地喝着。

幽一刀虽然已经三十岁，但在四人中却是见识最少的一人，长年在皇家任职，见识的不过是宫廷的丑陋与繁华，武学方面的知识受到了拘束，因此黄龙山在他心中就像神殿一样崇高。

「当年的黄龙山实在是精英云集的地方，以武神为首的逆风十五煞盛名远播，上门求教者不计其数……」

幽一刀忽然插嘴问道：「像您这样身分的人，去了黄龙山一定会受到殷勤的接待吧？」

「殷勤的接待？」龙馆馆主愣了一下，想起当年的事情似乎有些尴尬，摸了摸银色的头发自嘲地笑了起来，「的确很殷勤，殷勤地把我挂在悬崖边的松树上三天三夜！」

「啊！」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四章 火路

轰！火苗又窜高了，这一次却是赤炽、伐越和幽一刀，三人同时朝火中喷出了口中的酒，烈焰一直窜到顶上，把屋顶熏出了一片黑色，幸好时间不长，没有燃起。

「馆主大人，您实在太逗了，怎么可能把您这种身分的人……」

「是真的。」龙馆馆主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叹息着道：「当年我心高气傲，自以为学有所成，一开口就要挑战武神，可是没人理我，我只好破口大骂引来对手，结果被一个叫赤瑕璧的红发男人狠狠地揍了一顿，头发被烧光了……」

赤炽一脸的委屈，哭丧着脸喃喃地道：「死老头！干了坏事居然跑了，实在太可恶了。」

「还被扔到悬崖边的松树，第二天被人救了上来，又被揍了一顿扔了下去，第三天还是一样，折腾完三天我就服了！」

伐越和幽一刀听了脸都青了，这样的折腾实在太可怕了，换了谁都会记一辈子，不约而同望向赤炽，怪异的目光都像是在说「原来你爸以前这么狠，今天你死定了」。

赤炽心里也大为不安，嘴角微微抽搐。

龙馆馆主的口气一变，笑声道：「第四天，你爸直接把我带到山下的酒馆去了，结果痛饮了一整天。」

三人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若第四天还那么折腾，恐怕死的心都有了。

「这个……这个……喝酒好啊！」赤炽哈哈大笑，掩饰自己尴尬。

「你父亲还在黄龙山吗？」

赤炽哼了一声，撇撇嘴不屑地道：「那死老头要是在黄龙山，我可要揍他一顿，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事找事。

「闲着无聊想弄个儿子玩，那就好好地玩啊！可他们才玩了五年就扔下不管，跑到仙界逍遥快活，也不怕儿子天天咒骂他从仙界摔下来。」

听着这堆没头没脑的唠叨，伐越和幽一刀眼都直了，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儿子，真可谓闻所未闻。

「哈哈！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父子还真是一样的个性，有趣有趣。」

龙馆馆主老迈的面孔上，绽放出孩童般灿烂的笑容。

「有什么趣！迟早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赤炽越是愤愤不平，周围三人笑得越是开心。

「有一对仙人父母，你应该求道才对，怎么选择那样一把兵刃？」

「做仙人有什么好，我的志愿嘛——」赤炽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是像我妈一样，收集一百个美女做弟子。当然，做老婆也行。」

闻言，伐越和幽一刀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龙馆馆主也不禁莞尔。

「笑什么，我也将拥有自己的百花谱！」

「在那之前，你还是先考虑一下朝日城的事情。」

龙馆馆主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立时改变了屋内的气氛，伐越和幽一刀都止住了笑声，发现馆主的表情不知何时凝重了许多，深邃的目光甚至让人感觉危险就在身边。

赤炽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斟酒喝酒，重复同样的动作，似乎朝日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伐越知道自己生死与朝日城息息相关，远比其他人更加紧张，忍不住问道：「馆主大人，不知您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历史上，常常会犯下许多低级的错误，藤忍过分轻视尸人的力量，注定要失败。」

这是龙馆馆主第一次评价理论上的接班人，眼中的淡漠，说明他并不在乎藤忍的生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

「伐越，我知道今天的决议对你不太公平。」没等伐越表达出感激涕零，龙馆馆主按住了他的左肩，「其实你才是这次调查行动的实际指挥者，为了那组龙镶卫士的生死，你必须站出来做些事。」

「我？」

「因为你是东海监政司，还因为你的身边有他！」龙馆馆主的眼睛瞟向侧身而卧的赤炽。赤炽感觉到三对目光同时直射而来，歪头笑了笑。

伐越皱了皱眉，虽然明白馆主的意思，但他对自己实力并没有信心，而赤炽虽然来历不凡，可尸人军团过于庞大，那一夜战斗也说明两人联手只能自保，要想查出真相难比登天。

「也许会是人界的一场大灾难吧？」馆主的目光，不经意间瞟着赤炽。

赤炽晃晃脑袋坐直了身子，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只有等解开朝日城之谜才能定论，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人界？您说人界？」幽一刀性格直率，脑子明显比其他三人转得慢。

龙馆馆主笑了笑没有解释，对青龙国而言，朝日之乱如何演变，都将是改变一个时代的事件，藤仲义虽然还没有把旨意说明，但从在龙馆趾高气扬的态度，显示朝廷已经要向龙馆下手了。

而晚上欢迎酒宴间，藤仲义也不止一次提到，督帅们都蠢蠢欲动，数十万大军正等待集结，这将是百年来最浩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然而军事上的意义，远远不及政治上的意义，军人正在用自己的方法争取政治权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龙馆馆主叹道。

「真有那么危险吗？」伐越低着头喃喃自语。

幽一刀也在思索，他刚刚得知朝日城的事情，但对于龙馆的议论则是自进入皇家骑士队后便已经听到了，畏惧、敌对、怀疑、阴谋。有着东都美名的孝悌城，在朝廷大员的嘴里却像一头猛虎。

赤炽是四人中唯一没有在官场生活过的人，生性散慢的他无意卷入任何一国的政治斗争，对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更是不屑一顾。

「赤炽，黄龙山绝学多不胜数，你为何挑了这么一件东西？」龙馆馆主无意扩大不安的气氛，主动岔开了话题。

「拿着这东西显得我更帅！」赤炽让人喷饭的回答也正好起到了相同作用，挤眉弄眼的搞怪神情更逗得众人一乐，朝日城的阴影在笑容间淡化了。

「恕我直言，这东西在你的手中已经出神入化，只怕提升空间不大。」

伐越和幽一刀都点头附和，赤炽的兵刃技巧已差不多到顶了，就算日日苦练也不会有太大的进步。

赤炽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生性懒散，没兴趣的技能绝不会去碰，而十八年的生活似乎也没有必要再提升实力。一直到朝日城那一战，他才第一次意识到需要提升实力，否则朝日城这个大谜团就无法解开。

「我觉得你那火技颇有趣。」

「嗯！我喜欢火。」

赤炽笑着把右手伸到火堆中，在伐越、幽一刀惊讶的目光中，从容收回。经过烈火洗礼的手不但没有灼伤的痕迹，反而被染成火焰一样的色彩，表面还散发着热量。

馆主幽深的瞳孔微微一缩，点头道：「黄龙之术果然不同凡响，我看这火也是一门复杂深奥的学问，若能深究或许会有大发现。」

这提议与赤炽可谓不谋而合，尤其他发现火技对尸人特别有效的时候，这种念头更加强烈了，然而他对火的领悟，依然停留在普通人的阶段。

「馆主大人，不知火该如何深究？」幽一刀显得更加关心火技的运作。

「我不擅此技，只是觉得武技有限，不过……」馆主原只是随口一带，并没有想到任何关于火的修炼，但赤炽的举动和幽一刀的问话诱发了他的思维，突然感觉火是种非常奇特的力量。

他伸手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火堆，火苗突然窜高数寸，很快又恢复原状。

馆主道：「火看上去差不多，但细心观察也许会有新发现，当年我与赤炽父亲交手时便有感觉。

「今天看你运用火术，又发现道术之火与你所用之火明显不同，因此才猜测火本身也有种类和层次，而火焰的张力、热力，以及内在的成分，对于攻防力量的影响十分大。」

「真是深奥的学问。」伐越茫然地望着炉中之火，实在想不出这样的火苗还能有什么变化。

幽一刀也是一脸迷惘。与之相比，赤炽似乎若有所悟，低着头仔细地观察右手，火的痕迹渐渐淡去，但热量却还在。

「自然教的驭火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赤炽喃喃道。

自从听到自然教的名字后，赤炽就对这个神秘组织十分感兴趣，研究火之术本就是他的兴趣，又得到龙馆馆主的鼓励，有意把这项学问当成终生的修炼目标，而不只是用来战斗的工具。

「我也算是自然教徒。」

幽一刀一语惊人，不但赤炽和伐越目瞪口呆，就连龙馆馆主也满脸惊愕。

幽一刀倒是十分平静，说完话先笑了笑，轻叹着又道：「自然教其实也不是什么神秘组织，只不过比较新颖罢了。」

赤炽忽然惊呼道：「想起来了，白天提醒藤仲义小心的人，正是你。」

「嗯！那一声是我嚷的。」幽一刀刀削般的面颊流露出淡淡的苦涩，「自然教的事情朝廷还未定论，许多人都抱着敌视的态度，我担心说出来，就无法在皇家骑士队立身，因此才隐藏此身分。」

伐越点头道：「自然教徒太神秘了，人们才会感到不安，因为人们不知道如何应付自然教的力量。」

「看来不是自然教神秘，而是人们把它变得神秘了。」

龙馆馆主怜惜地看着幽一刀，如此光明磊落的一个男子，不应该被那样的误会所限。

「不瞒大家，今夜来此其实正是为了有关自然教的事情。炽老弟将武技与火焰结合，使用技巧出神入化，威力很强，因此特来请教，只是一直不敢说出口。」

「原来是来拜师的！」伐越哈哈一笑，拍着赤炽肩头道：「他可不是什么自然教弟子，千万别误会哦！」

「我知道，是我误会了，来自玄武国的人当然不可能是自然教徒。」

幽一刀虽然含笑点头，但眼中的失落非常明显。

赤炽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武学之道被龙馆控制了，无法进入这座武学殿堂，就无法成为青龙国的一流高手，寻找其他道路是被逼无奈的选择，幽一刀必然是希望取得额外的力量，才投身自然教。

四界的力量皆有特色，其中仙鬼冥都有独特的一套修炼系统，唯独人界广采众家，博而不精，任何力量或技巧都无发挥十足的效果。

不知道的人或许会每天拼命的修炼，因为他们看不到顶点，但赤炽是早已看到顶点的人，每次想到便感觉意兴阑珊，这些年断断续续的修炼，倒是学了不少东西，可惜到精华处，便因为「人」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

因此寻找另类的突破方法，也算是他心中一个宏愿，自然教的出现多少是一种刺激。

「一刀大哥，我也准备去自然教研究驭火之术，自然教中必有火系，同样是火，或许彼此间有可借监之处，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你既然是自然教徒正好一起修炼。」

幽一刀相当感动，不止是因为赤炽的善意表态，更重要的是，三人听到自己是自然教徒，都没有问及任何自然教内部的事情，这是一种尊重，相比起大多数异样的目光，这种尊重更加难能可贵。

「我是自然教火系弟子，驭火术也小有所成，然而今天看到老弟那一手实在叹为观止。」

「你是火系！太好了，这下可省了不少事情。」赤炽喜出望外，心里正愁去哪找火系的自然教徒，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幽一刀却有些尴尬，呐呐地道：「虽然我是火系自然教士，但是修炼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掌握什么精华要诀，未必对你有所帮助。」

龙馆馆主笑道：「幽队长，这你就错了，修炼需要的不是什么精华要诀，而是领悟，没有领悟的要诀便是垃圾。」

「没错没错，馆主说的太对了，一刀大哥快让我看看你的驭火术。」

幽一刀点点头，伸出左手掌平放胸前，右手放在左掌上三寸的空间，然后双目紧闭，片刻后眉心突然现出一枚火焰状纹饰，双掌也变得通红，慢慢地伸出火苗。

「精彩啊！」伐越拍掌叫绝。

幽一刀没有一丝喜色，神色凝重看着赤炽，问道：「你觉得如何？」

赤炽犹豫了一下，沉吟着道：「既然是朋友，我就直说了。」

「嗯！」

「时间太久了，野外生个火也许有用，用于战斗就没有太大的用处，战局变换只在瞬息之间，机会稍纵即逝，绝不会给你这么多时间准备。」

龙馆馆主也点头附和这个观点，战斗中「快」、「巧」、「变」是非常重要的能力，尤其是这个「变」字，速度越快越能打对手措手不及。

幽一刀被说中心中之痛，仰天长叹一声，苦笑道：「是啊！因此我一直没有把驭火术用于实战。」

赤炽定了定神，左手漫不经地在右掌心画了一圈，眨眼工夫右掌心便出现一个火色符纹图案，当左手中指点中图案中央时，一团烈火腾地窜了起来，在掌心熊熊燃烧。

「我的火来自一种法阵，这种法阵能凝聚时空内的火系力量，聚而成焰，这便是我的火焰。」

幽一刀看得眼都直了，赤炽的手段只能用诡异二字来形容，即便加以解释，也说不通火焰如何产生。

「怎么样？」

「太棒了！这才是真正的驭火术，片刻之间便能化为己用，只不过你那手法太新奇了，那到底是什么？」幽一刀像小孩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双目紧盯着赤炽的手掌，彷佛那不是火苗，而且重新燃烧着的希望。

「这是手印。」赤炽笑了笑，拿着酒壶猛灌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角酒液。

「手印？」幽一刀一脸茫然。

手印是赤炽发明的全新技能，原理非常简单，无非是把法阵的力量展现在手上而已，缺少修炼兴致的赤炽，在创新方面有着前辈们所不具备的才能。

赤炽并不想解释太多，因为「手印」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之物，连名字也是暂时借用，这项技能也还没有确实的步骤和系统，最终会发展至什么样子，仍是未知之数。

龙馆馆主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道：「这火让我想起当年与你父亲那一战，道术之火变幻极快，眨眼间已是千变万化。」

「嗯！道术之火、幻术之火、弓术之火、法阵之火，虽然都是驭火之术，效果和力量大不一样，只能慢慢研究，这只是人界之火，此外还有仙界之火、鬼界之火、冥界之火，天底下到底有多少火，还是未知之数……」

赤炽说到一半，便被自己的话说到热血沸腾，十八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憧憬未来，也从未如现在拥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彷佛在迷惘的人生道路上找到了指路明灯。

「如今一说，火之术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幽一刀原本只想多修炼一种力量提升实力，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走上了一条神秘的修炼之路，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龙馆馆主也陷入了静默，赤炽描述了一个完全另类的世界，在他数十年的武人世界中，从未想过破突破这个世界，赤炽的大胆创新，或许注定他将成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甚至是如武神般的史诗人物。

陷入沉思的赤炽缓缓起身，无意识地推开通往庭院的木门，寒风夹着细小的雪珠迎面吹来，面颊像被一把把小刀刮着，精神也突然一振，目光外移庭院一片漆黑，屋内的光芒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风中疾飞的雪珠。

藤忍的雾隐剑浮现脑海中，雾气凝结成剑从而攻击对手，力量来自己于内息或是气，如果力量由雾自身生成，操作起来威力将会更大，更方便。

换言之，火也是一样，把法阵附在冷巨之上，冷巨便拥有了火的力量，但如果扔掉冷巨，让烈火直接变成冷巨，使用起来就方便多了。

但火焰本身的力量来自何处呢？赤炽陷入沉思，浑然不觉外头严寒。

然而温度的骤然下降，让屋内的人都不禁打一个冷颤。伐越捂着脸，急切唤道：「快把门关上！」

声音未落，一团烈火突然封住了木门原来的位置，红到极点的火焰在寒风下乱窜，屋内又恢复了温暖，最奇特的是，木质的厅门并没有被点燃，彷佛与火焰存在不同的时空之中。

「太棒了！」幽一刀从未见过如此情状，不由跳了起来。即便是自然教的老师，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门没有被点燃？」伐越问出了三人共同的疑问。

「因为是法阵，法阵有自己的范围，法阵内的区域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烈火只在空间内燃烧，边缘外的物体不会与之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三人各有不同反应：龙馆馆主似有所悟，伐越是一脸迷惘，幽一刀则皱起了眉头，因为自然教运用的火是世上最普通的火，与法阵之火截然不同。

「这是火吗？」

古怪的问题让赤炽愣住了，呆呆看着自己的杰作，红艳艳的光芒、窜动的火苗，如果这不是火又是什么呢？

幻术？他自问没有沾上半点白虎国的绝学，长辈之中也没有幻术高手，而法阵也是由冥术演变，不可能有幻术的痕迹。

突然他露出一脸苦笑，幽一刀的问题实在太深奥了，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证明这片红色的东西是火。

幽一刀也在寻找答案，事实上那问题只是他在询问自己，一团不会点燃木头的火焰，和一团可以点燃木头的火焰，观感上也许没有差别，但本质上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简单来说，就是侵略性与非侵略性。

伐越搔搔后脑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两个人会为这种事情冥思苦想？

「火就是火，只要你认为是火，它就是火。」

馆主主动打破了怪异的气氛，然而他那似是而非的回答，着实不怎么高明，或许他本身也没有要表达高明的解释。

「好好休息！大约明后天你们就可以起程了，尽量赶在藤忍到达前弄出点眉目来，不要让那组龙镶卫士白白送命。」

「赤炽的事……」

馆主挑着眉头冷笑道：「明天他们就不会在意赤炽的事了，藤仲义带来的旨意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说罢，他看了一眼赤炽便起身离开了，给三人留下了强烈的神秘感。

夜色渐沉，孝悌城渐渐从喧闹中解脱出来，室外寒风刺骨，雪珠子下下停停总没个完，弄得人们都不愿出门，早早地缩往暖和的被窝。

离殇馆内炉火仍旺，却没有了人声，赤炽呈大字躺在火炉边呼呼大睡，微微的鼾声似乎在诉说着美梦。

伐越靠着通往庭院的木门发呆，这一夜他见识了许多，身边这个红发青年让他大为惊讶，火的问题又让他如入雾中，脑子似乎突然被打开了，放进了许多原本不会去想的东西。

「笃笃笃。」，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他愣了愣，神色突然一紧，警觉地问了一声「谁」。

「大人，是我。」

伐越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沉睡中的赤炽，身子如灵猫般窜出了庭院。

黑暗中晃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单膝跪在他身前。

「肃裁？你怎么来了？莫非朝日城又有新的情况？」

肃裁起身，压低声音在伐越耳边小声嘀咕一阵，伐越听到一半，脸色已经青了；拳头紧紧攥着不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是为了控制自己不会愤怒地吼出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骂了一句「这些废材」。

肃裁没有停留太久，身影便消失在挂着雪珠的黑夜中。

伐越慢慢走回屋内，心潮依然澎湃不息。

「朝日城不会被鬼吃了吧？」

伐越像是被蜜蜂刺中似的猛地一颤：「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还没醒，没什么大事的话不要吵我。」

赤炽翻了个身，背朝着伐越，侧身横卧，脑袋枕着手又睡了，连眼都没睁开。

伐越却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唠唠叨叨地说起让他心烦的事。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五章 散乱

肃裁被派往较近的镇东督帅府禀告朝日城情况，然后他便赶回朝日城附近，一路上见证了灾民悲惨的状况。

「你说什么？」赤炽腾地坐了起来。

「东海诸县下了大雪，地方官吏不许难民入城，缺乏食物和住宿的难民们发生了小暴乱，一些人被杀，而你救的那个小男孩冻死在雪地里，肃裁亲手埋葬了他。」

赤炽缓缓躺下，身子刚着地又再次坐了起来，眼白处泛起了红线，怒火在他身上变成了一种银色的光辉。

「不知哪来的传言，说占领朝日城的尸人带着尸瘟，传染上立即死亡。流言传开，所有人都怕了，见到难民就像见到瘟疫一样，甚至还有放箭射人的事情。」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

「那些人是白痴吗？」沉默了近半个时辰，赤炽终于开口了，很奇怪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柔弱，因为胸口气得都快要炸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算是个好人，因为没做过什么好事，偶而还恶作剧，更是招惹不少人。他在朝日城的举动，一半是因为偶然碰上了，另一半则是因为兴致想玩玩，与仁善或是见义勇为这些大道理，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此刻他的确怒了，让一个可怜的小男孩在雪地里冻死，恐怕就连无情的鬼人也做不出来，自己为那些冷酷的人继续活命奔波，越想越不值。

「如果他们带有瘟疫，我们是不是也该活埋呢？没有人比我们更接近丧尸！」伐越用嘲笑般的口吻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没事，尸人军团会让他们明白的。」

赤炽又躺下了。哀莫大于心死，既然那些处在危机中的人对同伴无情，外人自然也不必在意他们的死活。

声音淡淡的，伐越却感觉一股阴寒透骨而入，真正的威胁开始显现，经历太久和平的人心正在接受乱世的挑战，恐怕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清晨的孝悌城宁静、清新、安祥。

早上是修炼的好时段，天色刚亮，龙馆弟子们便开始了一天忙碌的修炼，朝廷专使的到来，对他们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宿醉的权利，也只有参议们才能享受。

也许是受到天气的影响，听到朝日城难民事故后，没有多少人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不是他们太冷酷，而是死亡已经不稀罕了，尤其听过八千士卒战死的消息后，少数平民的死亡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伐越是为数不多的另类，或许是在外面经历了太多事，悲天悯人的感觉更强烈一些，从睁眼开始，这张脸就沉浸在悲痛与伤感之中，带着沉郁的心情，他来到了龙跃堂，等待馆主下达离开的命令。

然而一直等到正午时分，龙跃堂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站在大门口便能感觉到里面炽热的气氛，那是一种针锋相对的热力，简单来讲就是争吵。

守门的卫士与他一样对里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早上是藤仲义宣布皇帝旨意的时段，换而言之，皇帝旨意，让这些为了地位而明争暗斗的参议们，不顾面子地争吵起来。

「到底在吵什么？还有什么比朝日之乱更重要的？都快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没效率。」

也许听到了伐越的话，他坐立不安徘徊于门前时，馆主突然走了出来。

「馆主！到底怎么了？」银色发下的面孔充满了无奈与伤感，伐越感觉到事态果真有些不对劲，心里咯登一声沉了下去。

「伐越，今天不要走了，也许有大事宣布。」

「馆主……」

馆主没有解释，摆了摆手，低着头走向自己的院落，双肩低垂，落寞的气息让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老头，完全没有了武士首领的光辉。

难道馆主要退位了？

这是在场众人共同的想法，但很快被推翻了，参议们一个个鱼贯而出，脸色一样铁青，藤忍也是一脸阴沉，出来时还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空，像是在诅咒着什么。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环境，没有一个卫士敢询问旨意的内容。

伐越见状也只能回到离殇馆，赤炽正和幽一刀在厅院边的小台上悠闲聊着，似乎真的不再理会朝日城的乱局。

「一刀兄，皇帝到底下了什么旨意？」

「你问我，我问谁？那可是密旨！」幽一刀笑了。

伐越抬头望向天空，隐隐感觉，密旨将对龙馆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

半个时辰后，密旨的内容就像掉入油灌的火星，立时便点燃了整个孝悌城，空气中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藤仲义的到来，代表青龙国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圣旨宣布龙馆弟子将在一年内，全部以爵位编入朝廷正职序列，也就是说无论身分高低，龙馆弟子都将授以官职。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道不错的旨意，每个人都有正式的官职，可以拿更多的薪水，按品级使用仪仗。

高位者们都看到这旨意背后的阴狠之处，得到官职的人，必须听命于朝廷，而不是馆主和参议会，这无疑是用软手段，架空龙馆权力，也让这个存在已久的武士集团彻底真空化。

废除龙馆的消息，就像野火般在整个孝悌城烧了开，馆主与参议们没有出来辟谣，让传言愈演愈烈，一时间人心惶惶，有的兴奋，有的失落，更多人则是不知所措。

「想把孝悌城变成真正的陵寝吧？」听到消息的赤炽一如往常般开着不恰当的玩笑，他可不在乎龙馆是不是真空化，就算龙馆消失了也无所谓，武士的存在就像恒星一样。

当然，这座城中除了他以外，都是有所谓的人。

以参议会议为首的实权派对这样的旨意极度不满，如果龙馆弟子以官职论序列，龙馆便成了虚设的机构，随时要听命于朝中旨意，再也不能凭自己的意思行事，如此一来，就算成为馆主，也只是挂上一个虚衔而已。

参议们原本的地位可比宰相，偌大的青龙国，除了皇帝和馆主谁也指挥不动他们，一但进入正职，地位就会与朝中那些文官相若，见到职位高的还要卑躬行礼，这是武夫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藤忍自然是反对者中最强烈的一个，馆主地位高于宰相，是青龙国所有武士总首领，民间的威望极高，简直就是一个副皇帝，一但列入朝廷官员行列，地位骤然下降，最多与宰相相若。

「这是朝廷文官派的一场阴谋！」

据说回到住所的藤忍大嚷了三声，便开始招集死党密谋颠覆这个旨意。

朝廷所用的理由——为了应付由朝日城之乱引发的危机，在他看来不过是可笑牵强的理由，然而为了颠覆旨意，他必须从这个理由下手。

如今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解决朝日之乱，让一切恢复太平，这样才能使龙馆独立于朝廷之外，孝悌城的东都美名也得以延续。

从此，一场突如其来的神秘动乱，变成权力争斗的法码。

「去朝日吧！干掉那些碎肉，还我龙馆威名！」

当藤忍向亲信宣布这个口号时，没有一个想过那里会是神域还是地狱，只有轰轰烈烈地呐喊与叫嚣。

赤炽听到伐越转述这事时，足足笑了一个时辰，理由是「天底下没有比看一群笨蛋叫嚣着去送死更可笑的事」，但他因笑得太多浑身酸疼，趴到天黑才缓解，伐越也不觉得他聪明到哪去。

孝悌城因为这一张圣旨，气氛骤然间紧张起来，少壮派倒是非常高兴拥有出头的机会了，因为在朝廷内有更多建功立业登上高位的机会。

比起来，龙馆更讲究资历与武力，他们之所以喜欢留下来，完全是因为龙馆弟子的特殊身分，以及在这里可以修炼更强大的武艺。

如此一来，赤炽就像路边的小草，再也没有人理会了。

「那些笨蛋为什么喜欢什么事情都和权力扯上关系？」赤炽不喜欢政治，却无可避免地卷入了青龙国阴暗的政治斗争中，感觉相当无奈。

新旨意对伐越的影响较小，只是没有了东海监政司的职务，不知道该不该插手朝日事件，混乱的孝悌城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入夜，没有了前日酒宴的喧闹，孝悌城明显安静多了，但这只是表面，黑夜中的城池到处充满森然的阴谋气息。

平时擅长武技的人们，在这一夜玩起了谋略，无论男女老幼都在忙着到处串门，希望从信任的同伴嘴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事实上龙馆弟子们根本不必担心生活，他们都是皇族血脉，衣食住行这种平常人家天天担心的小事，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只不过奉为人生目标的龙馆一消失，人生似乎都没有了方向，这种失落感造成紧张的气氛。

赤炽和伐越原本不必卷入其中，他们早已被绝大多数人忽略，可偏偏有一个不知趣的人跑来了。

「盛宣诚！」看着门口的年轻身影，伐越颇感意外。

「伐大人好！」盛宣诚被寒风吹得脸色发青，眉毛挤在了一眼，嘴唇也没了血色，勉强笑了笑就直扑火炉，温暖就像美人一样勾着他的心，他一边搓手还一边笑道：「该死的鬼天，二月比腊月还冷，真邪门了。」

「你小子不守着义道，来此干什么？」

「我能喝口酒吗？」

「自便。」

盛宣诚拿起酒壶连灌了两口，热酒下腹，全身立时暖洋洋的，舒泰极了，忍不住闭着眼睛。

「义道，那鬼地方白天就已经没人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心情留在那里？」

伐越理解似地拍拍他的肩头，又递一块烤肉给他，眼睛则瞟向趴在地上喘气的赤炽，孝悌城乱成这样，留下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赤炽不置可否地翻身，仰面朝上继续躺着。

盛宣诚也不客气，一手肉一手酒，边吃边道：「我特来请教二位的。」

「请教我们？」伐越脸部轻轻抽搐，此刻他也想找人请教，可偌大的孝悌城根本没人理他，心里正犯嘀咕呢。

盛宣诚放下手中酒肉，伏地鞠了一躬，郑重地请教道：「龙馆现在什么状态想必你们都很清楚，大家都在为自己找出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特来请教。」

「不是说按爵位安排公职吗？你怕什么？」赤炽腾地坐了起来。

盛宣诚哭丧着脸道：「这个孝悌城里除了你都有爵位，可朝廷哪有那么多空余的职位，到时候肯定只给个虚衔，然后让我们在家等消息，美妙的人生就会浪费在等待之中。」

「那就等呗！有吃有喝多舒服。」

「不要！那种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伐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命运其实与盛宣诚没什么区别，子爵是比男爵高些，但在众多公爵、侯爵面前一样微不足道，大概会安排到哪个小衙门去做个闲官。

「青龙国真是有趣的地方，小小的朝日城居然弄得连龙馆这样大的地方都要折散了，有趣有趣！」赤炽对这种政治斗争实在提不起兴致，懒洋洋躺倒在木板上，闭着眼睛养神。

「你是外人，自然笑得出来。」

盛宣诚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说这是朝廷为了削弱龙馆的政策，东都与都城对立，让很多文臣感到不安，希望通过这次朝日之乱把权力收拢回皇城，其实龙馆哪有什么权力，整天不是监视就是修炼……」

屋子里不断响起抱怨声，伐越原本想插嘴，但很快就有了「盛宣诚其实是来找人抱怨」的想法，也学着赤炽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说了半天，盛宣诚终于喘了口气，咕嘟灌了两口热酒后不说话了。

「不说了？」

「累了，你们说！」

幸好你累了！赤炽暗暗偷笑，表面上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盛宣诚愣了愣，不知道如何接话。

伐越看赤炽戏弄盛宣诚也乐了，笑道：「你为什么不去找藤忍大人？」

「他们哪会在乎我这小人物？听说正准备全面出击朝日城，抹去朝廷整编龙馆的理由。」

「这倒是个办法。」

赤炽一直期待龙馆能以最精锐的力量主动出击，没想到竟是朝廷的旨意逼着龙馆走上了这条路，不得不说是命运使然。

「朝廷没事找事，参议会也不怎么聪明，昨天就说让馆主领三十二名参议全力出击朝日城，如此一来，就算皇帝也无法压制这么强大的队伍吧？」

盛宣诚眼睛一亮，高兴的拍着大腿叫：「对啊！我现在就去和馆主说。」

「免了吧！你以为馆主想不出来啊！那位老爷子虽然话不多，可句句都很有分量，只可惜现在大概轮不到他说话了。」

虽然来到龙馆不过两天，但这里的情况赤炽已经摸的相当清楚，藤忍拥有更多的亲信和拥护者，馆主的强大则在于他的威名与实力，但这种时候更需要强大的势力，藤忍可以提供，馆主却不行，他是一个无势力的老人。

伐越一方面为赤炽的夸赞而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也在为龙馆的前途感到担心，大举出动朝日城也许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但肯定会有许多人的生命留在那座小城。

赤炽忽然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含笑问道：「好吧！你们喝够了吗？」

「什么事？」盛宣诚和伐越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他。

「喝暖了身子就出发吧！」

「出……出发？」

「不出发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们也想加入藤忍的大军？」赤炽推开木门，让寒冷的强风吹袭身躯，身子打了一个激灵，随即精神了许多，走出院落，拾起靠在院墙边上的「冷巨」，扛上肩头。

「我，也出发？」盛宣诚只是来找个外人发泄一下情绪，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突然要他离开住了多年的地方，不由有些茫然。

「朝日城比这里好玩多了，如果不想和朝廷的文官跳舞，不想被藤忍推去和尸人玩刀子游戏的话，就一起去看看海吧！」

赤炽调皮地挤了挤眼睛，盛宣诚虽然有些贵族子弟的傲气，却并不让人讨厌，正是这一点让他选择了一起同行。

伐越道：「走吧！反正龙馆弟子从现在开始以爵位安排职务，你这个虎翎卫士想必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喂！我好歹是个二等男爵！」

伐越回头道：「我还是子爵呢！走吧！到朝日城也许能立下大功。」

在伐越和赤炽的怂恿下，盛宣诚糊里糊涂地收拾了东西，跟他们一起上路了。

由于城内一片慌乱，龙馆从上到下都在考虑自己的前途，就连城门站岗的也没了心思，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议自己的未来，再加上寒风凛洌，吹得让人睁不开眼，因此没有人在意他们离开了。

朝日之乱的消息连西部也都听到了，反应大相迳庭，轻视者视为偏远地带的小麻烦，重视者看成颠覆和平时代的大动乱前奏，气氛随着这两种意见而左右摇晃，紧张得让人窒息，又轻松地彷佛什么事也没有。

相比之下，东海的府县因为难民的涌入，而直接受到朝日之乱的冲击，尸人军团的名字传播到每个人的耳中，酒馆茶舍中谈尸色变。

在寒风中赶路绝不是舒服的事情，赤炽以此为理由慢行，即便伐越像赶牲口一样，催促加快速度，也无动于衷，每到客栈必好酒、好菜、好房间，饱餐后美美地睡上一觉，从靖安府到孝悌城只花一天，回去却花了三天。

伐越感觉到他在等，却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直到靖安府的城池出现在眼前，他才明白。

数十匹快马顶着寒风从靖安府城门外呼啸而过，丝毫没有留恋这座东海大城的意思，沿着大路朝朝日城的方向疾驰，马上黄色的身影诉说着他们的来历，尤其是最前方那不算高大却十分威严的身影。

「出动了！」盛宣诚兴奋地大叫。

伐越看了赤炽一眼，龙馆一但大举出动，军方和朝廷都会紧张。

一个希望藉机削弱龙馆的影响力，另一个则想利用朝日事件提升自己的地位，而其余势力则不想朝日城这块肥肉落入龙馆口中，因此龙馆的出动无疑会加快各方势力的行动，朝日事件的真相也能更早地被揭开。

「先到月华酒舍吧？我馋了。」

闻言，伐越嘴角忍不住抽搐，想到月华酒店那一幕，脸色也有些发青。

「不必担心，这次不会有事情发生。」赤炽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然而诡异的笑容让人更是不安。

靖安府的人都已经记住这个红色辫子和巨大的兵刃，看到这两样东西，几乎所有人都选择远远的避让，以一种看蟑螂的目光，看着红色身影走出视线。

盛宣诚被这种古怪的气氛弄得很不自在，身为龙馆弟子的他，本应到任何地方都带着光彩，这种被当成蟑螂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他最后忍不住拉着伐越的衣角，小声问道：「他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人人看他都像看恶棍似的，敢怒不敢言。」

伐越除了苦笑也只有苦笑。

赤炽像是蜜蜂一样，嗡嗡地飞入了心爱的月华酒舍，伐越却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他慢慢踏入月华酒舍，却见酒舍掌柜殷切陪在赤炽身边，脸上堆满了笑容，脱活活一只向主人撒骄的哈巴狗，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伐越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盛宣诚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这样的场面同样出乎意料，紧张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含笑走到赤炽身边，道：「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有面子。」

「不是我有面子，是钱有面子，别看这家伙现在眉开眼笑，心裹不知道诅咒我几万次了。」

「我哪敢啊！你是大爷，快楼上请。」

「上楼上楼，端好酒上来。」赤炽大摇大摆地走向楼梯，那姿态就像是酒楼老板。盛宣诚也兴奋地跟了上去。

伐越留在最后，上楼前突然一把揪住了掌柜的衣服，小声问道：「老实交代，他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威胁你了？」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应道：「当然不是，那位客人给了很多金子，足以买到二十座月华酒舍的金子，小的自然要热情招待。」

「二……二十座月华酒舍！」

伐越怀疑自己听错了，赤炽这小子到处骗吃骗喝，从来就没见他掏过一文钱，实在想不出，他从哪弄这么多钱，而且还是金子。难道这小子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怀着被骗的不爽，伐越快步走上二楼，却见赤炽站在楼梯口不动，盛宣诚也站在一旁，只是目光有些诡异，彷佛被人勾了魂似的。

「小宣……」刚叫了一声，他也被二楼角落上美丽的身影震住了，同样的衣着，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打扮，同样的美丽。

魅幽羽举起酒杯朝楼梯口的方向示意，盛宣诚和伐越都没来由地一阵脸红心跳，心里同时又大呼「见鬼了」。

赤炽的反应倒是「正常」，只不过扔出手中的冷巨，狠狠地砸了过去，就如一阵暴风吹袭美丽的花园，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六章 少女

哗然声中，一道红影尾随着冷巨窜了出去，赤炽那不算粗壮的手臂，在空中化解了冲击之势。

「你这家伙没事不要随便挑逗男人！」

魅幽羽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淡雅清新宛若初放的莲花，安抚了为他惊呼忧心的酒客们。

「下辈子记得做女人！」

「那不就便宜你了吗？」

「我还想喝酒，不想这么快吐。」赤炽白了他一眼，走到他对面的桌旁坐下，将「冷巨」伸出无窗的栏杆，大半悬在空中，一手压着柄部，一手腾空准备喝酒。

魅幽羽眯着漂亮的眸子，迷离般的目光静静落在赤炽身上，酒客们忽然感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楚，就像看到初恋情人与别人幽会一样。

赤炽却是毛骨悚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大哥，我求你了，好歹让我享受完这顿酒吧！」

魅幽羽抿嘴一笑，转眼移向栏杆之外的大街。

「老天爷是不是搞错了性别，要是女人多好，真是浪费……」赤炽如释重负，低着头一边拨弄着桌上的水珠，一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盛宣诚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看得人都有点傻了，被伐越拉到了赤炽身后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魅幽羽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问道：「去哪？」

「还用说，朝日城呗！一大群笨蛋赶着去送死，我要去看热闹。掌柜，快上酒！」

酒客的眼中，不知礼数、拍着桌子叫嚣的红毛猴，实在无法与优雅的魅幽羽相提并论，偏偏这两人看上去谈笑甚欢，心中都有种吃味的感觉。

赤炽回头看了眼伐越和盛宣诚，笑问道：「这里有鬼吗？怎不过来。」

「我以为你们有话说。」伐越领着盛宣诚坐到他对面，挡住了魅幽羽的视线。

盛宣诚悄悄指了指身后，神秘兮兮地问道：「赤炽，那是男人吗？漂亮得简直无法形容，太不可思议了。」

「是不是男人，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去你的！」盛宣诚瞪了他一眼，目光又忍不住朝魅幽羽瞟去，正好迎上两道迷离的目光，身子彷佛触电般颤抖起来，吓得连忙转过头，心里却还在怦怦直跳。

真见鬼了，见了男人居然也会心跳加速，不行，今晚找个女人陪陪才行。

「在想女人吧？」伐越坏坏的笑道。

「没有没有。」盛宣诚窘得脸红过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盛宣诚加入喝酒的行列，三人们的笑声便很少断过，欢快的气氛甚至感染了整座月华酒舍，酒客们的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随着一股香风吹来，魅幽羽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俏丽的身影。

「羽哥哥，我找得你好苦啊！」

银铃般的声音相当甜美，只是少女的举动有些突兀，扑到了魅幽羽的怀里，搂着魅幽羽的半边身子蹭来蹭去，十足一头撒娇小猫味。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又集中到角落的这张桌子，魅幽羽绝美的容颜就像孤高的仙鹤，那多出的俏丽少女，反让这分美丽被削弱了。

「好漂亮的妹妹！」

赤炽盯着突然出现的少女，「可爱」实在不足以形容少女的俏丽，漂亮的一对小酒窝煞是迷人，粉藕般的脸蛋和肌肤，像瓷娃娃一样，脸上还有些稚气，左肋下两把镶着宝石的短配刀，手里拿着粉色折扇。

少女用看苍蝇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之后便选择无视，不停用吹弹可破的粉嫩脸蛋在魅幽羽手臂上蹭着。

赤炽的厚脸皮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直接跑去坐在少女的对面，捧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看着她漂亮的小脸蛋，活脱脱一个色鬼，旁若无人的姿态让伐越和盛宣诚都有些汗颜。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完了！这小子毛病又犯了！伐越开始左顾右盼，寻机会溜走。

盛宣诚是一脸羡慕，出身皇家，虽没有染上贵族子弟恶劣的习气，却也喜欢走马观花，赤炽近乎无耻的直白，在他眼中却是「勇敢」的代名词。

「关你什么事！你这臭猴子快滚开，不要打饶我和羽哥哥谈情。」

「不打扰，你谈你的，我看我的。」赤炽根本没有收敛的打算，盯着少女左看看右看看，品头论足的样子，倒有点像是皇宫挑秀女的太监。

少女虽讨厌这只苍蝇，却舍不得离开魅幽羽，噘着嘴，一脸怨气，「羽哥哥，快把这家伙赶走，讨厌死了！」

魅幽羽挪了挪身子，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出手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第一，我和他一直在说话，没有理由赶他走。第二，不要贴这么近，我讨厌脂粉香味。」

赤炽得意的笑了，挑衅般朝少女挤挤眼睛，「看到没，我赢了」。

少女不堪吃瘪，狠狠瞪了他一眼，粉嫩的脸颊也染红了，嘴噘得更高，竟别有一番美态，右手却悄悄摸向腰间。

「妹妹不要动刀子哦！不然就不漂亮了！」

「动刀子怎样，我就砍你！」少女突然拔出腰间的一双绣花短刀直刺。

伐越和盛宣诚原本替赤炽捏了一把冷汗，看到这一招都忍不住笑了，挥刀绵软无力，这样的刀法恐怕只能砍豆腐。

「哎呦！」赤炽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捂着面，少女的两把刀子都夹在指缝之间，倒像真的砍中了。

少女只是恼羞成怒，没想过要杀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顿时手足无措，小脸急得要哭，放开刀柄跑到赤炽身边左右晃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此时脚下像是绊了一下，一头裁向赤炽的怀中。

「啊！」赤炽身子侧着一缩，双手不自然张开，却正好让少女纤柔的身躯进入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少女自己投怀送抱。

整个变化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少女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挺挺地扑在「苍蝇」的怀抱中，一阵浓烈的男人气息直扑鼻中，身子猛地一颤，睁大眼睛稍微抬头，却见黑亮的瞳孔笑眯眯看着自己，不禁又是一愣。

软玉温香在怀，赤炽一脸得意之色，连眼睛都在笑，伸长了鼻子在少女鬓角边嗅了，淡淡的茉莉清香渗入鼻尖，全身都觉得舒泰。

这一幕让盛宣诚惊得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依偎」中的两人，没想到这么简单就一亲芳泽了，心里真是一万分的羡慕，恨不得自己替代赤炽的位置。

少女的反应实在不快，眨了几十下眼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题，身子像受惊的虾般弹了起来，一张粉脸窘得像熟悉的苹果，就连眼睛都像兔子一样红了，只不过是被气的。

赤炽并没有阻止她起身，刚才那一抱，他已经相当满足了，笑嘻嘻地道：「站好啊！别再摔了。」

「你……你骗人！」少女的脑子一片浆糊，只能凭直觉说话。

「骗人？谁骗你，街上坏人多，不要轻易上当哦！哥哥会保护你的。」

一本正经的表情，轻挑的口吻，会笑的眼睛，赤炽把挑衅的功力发挥到都极致，将少女气得脸越来越红，身子微颤，瞪着他半天不说话。

「啊！」又是一声惨叫，这一次没有人再上当了。

就连伐越也懒得抬眼，直到盛宣诚扯了扯了他的身子才抬起头，立即看到一张痛苦无比的脸。

刚洋洋得意的赤炽，正捂着左腕，左腕上鲜明的牙印说明一切。

伐越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少女转嗔为喜，朝赤炽做了鬼脸，得意的道：「红毛猴子，红毛猴子，占小便宜吃大亏，吃大亏啊吃大亏！羞啊羞！」

赤炽脸上的痛苦表情突然消失了，咧嘴嘻嘻一笑：「这么说我占了便宜？」

少女哼了一声又做了个咬的姿态。

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家伙！伐越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时，魅幽羽突然起身离座往楼梯走去。少女还想斗嘴，见他要走立时急，顾不得赤炽占了便宜，三步做两步追上去。

上楼与下楼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接着便传来一连串的赞叹声。

「好漂亮的男人……好漂亮的女孩……」

「漂亮妹妹走了，带走了我的心呀……」赤炽嘴里哼着小曲，脸上挂满幸福，走路也是一摇三晃，志得意满地回到原来的桌子，拿着酒壶美美地灌了一口，几天来的倒霉似乎都因那一抱消失了。

「人生真是幸福啊！」

伐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顶一句「你的幸福还真便宜」，话没出口，楼梯口出现的一群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大家都坐，放开了肚皮吃！」

领头一名魁梧壮硕的彪形大汉，指挥着同伴落坐。

身后一群人鱼贯而上，一共十五人，两个老人、三名女子，其他都是青年壮汉。清一色的虎斑色紧身武士服，就连束发带也是虎斑色，身上都带着刀剑兵刃，肩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看就知道来自同一个组织。

彪形大汉是这十五人的首领，黑色蓬松的短发，又黑又密的落腮胡子，看不清真实年龄，一双虎眼炯炯，说话时扯着大嗓门状若虎啸，但他的动作举止却相当细腻。

赤炽看着道：「大胡子真威风，什么时候我也留个落腮大胡子。」

盛宣诚抹了抹额头，因为他下意识地幻想了一下，赤炽留着红色落腮胡子的模样，结论只有两个字：恐怖。

掌柜带着伙计奔上奔下，忙碌着为各桌送酒送菜，十五人则放开了肚子大肆吃喝，粗鲁的姿态与酒舍的典雅清幽极不相符，倒像是市井大街小酒馆里的场面。

不少酒客都看不惯他们的吃相，皱眉掩鼻而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偌大的二楼只剩赤炽这一桌留了下来。

吃到一半，彪形大汉又嚷了起来：「吃好喝好了，继续往朝日城赶路，这是我们猛虎堂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伐越心头一紧，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猛虎堂，难怪一身虎斑战袍，这些家伙怎么往朝日城跑？」

「猛虎堂是什么东西？」

赤炽问话的声音有些大，正在猛吃的十五人突然停下，一起转头望向角落，这才发现二楼还有一桌人。

彪形大汉起身瞟了一眼，拱了拱手高声问候道：「阁下好。」

伐越瞪了赤炽一眼，然后也站了起来，笑着拱了拱手，道：「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朋友不知道猛虎堂的威名，失礼了。」

「猛虎堂可是燕巢山赫赫有名的帮会，阁下的朋友真是孤陋寡闻。」

伐越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缩身又坐回原位，见赤炽一脸迷惑地望着十五人。

楼梯声又响了，这一次上来了五个人，也是武士，蓝色的衣服加腰刀，见到猛虎堂那十五人先是一愣，接着都叫了起来。

「贺大哥。」

「云老弟，想不到鹤手门也来了。」

「我能不来吗？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天下的门派都会出现。」

见状，赤炽又问：「鹤手门又是什么东西？」

「端华城一个小有名气的门派，以鹤手功出名。」

赤炽似有所悟，淡淡地道：「有趣有趣，看来朝日城就像一盏灯，引得各处的飞蛾都去扑火。」

伐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鹤手门和猛虎堂不过是三流的小势力，然而连这些三流的小势力都涌向朝日城，其他大势力绝不会袖手旁观，正如赤炽所言，都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楼梯声第三次响起，这次赤炽和伐越都仰起头注视着楼梯口。

这一次只出现一个身影，一个平平无奇的渔翁，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述说着岁月的沧桑，背有些驼，背上放着一个竹篓子，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鱼竿，走上来看了四周，最后找了最靠近楼梯口的空桌坐了下来。

伐越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盛宣诚则被月笙香迷住了，低头狂饮。

赤炽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瞟了一眼，但感觉这个老渔翁的气质实在太沉稳了，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鹤手门与猛虎堂的人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声音越来越大，所谈之事大都是与朝日城有关。

老渔夫喝了杯酒就下楼走了，赤炽一直在看街景，发现了老渔翁的背影也没太在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老渔翁坐的地方，神色突然一愣，老渔夫的酒杯居然冒着热气，送上来的都是温酒，不可能有热气。

带着好奇心走到那张桌边，桌上放着酒壶和一只酒杯，再无别物。

酒杯中果然冒着热气，细看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酒液，心中更是好奇，伸手一摸，灼烫感随即由指尖传来，酒杯温度竟像是放在火上烤过似的。

难道那老人也是武士？这手法非同小可。

他转头朝街外望了一眼，暗暗摇了摇头，朝日城把青龙国的能人都吸引来了，不知还有多少不知名的高手出现。想到此处，赤炽不禁兴奋起来。

入夜后天气更冷，盛宣诚与伐越都呼呼大睡，赤炽一样睡在窗口之外的半空中，凛洌的寒风似乎对他无效，那张脸无论怎么吹都是红通通的。

「来的好早啊！」感觉到屋顶的身影，赤炽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魅幽羽轻轻飘落，长笛横在嘴边，轻轻吹奏起迷人的夜曲。

赤炽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倦意袭入脑门，连忙晃了晃脑袋，抬眼看了看飘逸风中的身影，苦笑问道：「鬼人都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为了他们的性命，睡一觉也没什么不好。」

一直无视寒风的赤炽突然感到一阵寒气袭上心头，笑容也僵硬了。

「孝悌城之行如何？」魅幽羽与以往一样，背对着他站在兵刃尖部，黑暗中，随风摇曳的身影透着诱人的魅力。

「那鬼地方连个女人都没有，无聊死了！」

魅幽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典型赤炽式的回答，没有任何反应。果然，没过一刻赤炽又开始说话了。

「那鬼地方简直乱透了，藤氏一族和参议们顾着争权夺位，朝廷又来插上一手，以朝日城名义要空洞化龙馆的权力，结果那些怕失去权力的人们又把眼睛瞟向了朝日城，以为摆平了尸人军团就能恢复原有的权势……」

「无知的人类！」魅幽羽如鬼泣般的声音随风飘荡，更显得鬼气森森。

赤炽大有知音之感，连连点头：「的确很无知，一堆人谁也没见过尸人，却在那大言不惭地争夺收复朝日城的功劳，想想都觉得可笑，都不知道自己离死期其实不远了。」

听着唠唠叨叨的解说，魅幽羽已敏锐的从杂乱的资讯中，整理出核心部分，却因此沉默了。

青龙国的混乱比他想像中更加严重，乱局发展的势态，显然已经脱离控制范围，如果继续任其无止境地发展下去，朝日城这把火迟早会烧到鬼界。

苍劲的夜风呼啸着袭来，雪珠又开始下了，靖安府静得连狗吠都消失了，这一个寒冷的夜晚，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鬼人和一个人类，正在密谋着朝日之乱。

「赤炽！」

「在！」

「你希望朝日之乱变成什么样子？」

「我希望？」

魅幽羽转身用尖锐的目光凝视着他，赤炽感觉到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迎面而来，心中不禁一动。

「鬼界的动乱很麻烦吗？」

「你的好奇心会惹麻烦的！」

冰冷的声音并不能阻挡赤炽的好奇，因为他已经察觉一些端倪。

魅幽羽似乎很着急解决朝日之乱，做为鬼人，无情冷血的鬼人，没有理由担心人界受到尸人军团的威胁，唯一的解释就是，鬼界也正受到动乱或是异像的威胁，朝日事件扩大会使鬼界受到无法预知的危险。

魅幽羽不喜欢被人洞察到弱点，却也感觉到这已经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赤炽比想像中更加聪明。

「别忘了你是鬼界的眼线。」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知道你在想什么，然后才能更好的配合，现在每个人都想吃朝日城那块肥肉，疯子太多，根本没办法控制。」

魅幽羽左手突然一伸，赤炽的颈子上便多了一只白色的骨爪，锐利的爪尖几乎刺到了肉里。

「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拒绝的。」赤炽笑着拨开白骨爪，轻松的神色彷佛这不过是魅幽羽在开玩笑。

魅幽羽收回了骨爪，神色也温和了许多，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还是合作的关系，鬼人虽然阴险却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杀人也是一样，没有目的的疯狂杀人，只有发疯的人类才会做得出来。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朝廷、龙馆、军队、各地的武院，都围绕着朝日城在活动，就像一场即将开演的大戏，真让人兴奋！」

魅幽羽完全可以想像如果没有外力引导，这些势力会在朝日城争得你死我活，上演一场又一场精彩的好戏。

「我不想等。」

「我想等！」

赤炽第一次在魅幽羽面前表现出充满朝气的一面，短暂的孝悌城之行改变了他许多，观看朝日之乱的角度也不大一样。

如果说之前他被朝日城这个「麻烦」困住的话，现在则是站在山一样高的角度俯视全局，无论朝日城的动乱何时解决，如何解决，都与他这个外人无关，不需要过分紧张，只需要平心静气地看着事态发展就好。

魅幽羽的焦急，说明鬼人没有办法直接插手事件，因此朝日事件的主角可以是人界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他！

魅幽羽渐渐从震惊与错愕中平静下来，眼前这个红色身影突然像烈焰一样燃烧了起来，散发出炽热的气势，无论是人界还是鬼界，从未见过这样的气势，能够燃烧的气势。

当然，火的炽热并不能化解冰的寒冷，魅幽羽也有自己立场，人界这场大戏影响到鬼界，既然没有人知道戏末一幕会怎样，就不如趁早谢幕。

「我不能等，也不会等！」

赤炽神秘地笑了笑，道：「我原本也想快点查个水落石出，然后继续去干我自己的事情，今天我才想通，其实我们不用着急，急着解开谜团的人已经去了朝日城，我们只要等待调查结果就好，何必卖命？」

「你是指龙馆？」

「藤忍大概正想着今天就把朝日城收复了，然后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和皇帝谈判，军队看着龙馆下手估计也不会让立功的机会溜走，争来争去，谁赢了都一样，只要问题解决就好。」

魅幽羽沉默了。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七章 报酬

不知何时起，两个人的关系从主次变成了对等，赤炽像是伙伴一样表达自己的想法，魅幽羽也没有坚持主人的立场。

「尸人军团也许只是个序幕，也许要等到真相揭露出来时，真正的大戏才会上演。」

「真正的大戏？」魅幽羽眼神突然变怪异，似笑非笑，像等待着什么。

赤炽知道他在等待什么，直率地道：「那几条地缝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可惜无知的朝廷和军队，只把眼睛盯在尸人军团上。不过他们迟早会发现自己的错误。

「一群没有脑子的尸人，根本不可能动摇四界的根基，但制造裂缝的力量却足以毁灭世界。」

魅幽羽眼中明显含着欣赏的笑意，这个青年的洞察能力与分析能力都非常出色，有这样一个人做为人界方的联盟者可以说相当幸运。

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在赤炽的眼神中找到哪怕一丝的野心，与没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合作，是这个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之一。

「你难道不认为那是鬼界的杰作？」

赤炽自然听出话中的试探之色，轻笑道：「恕我无礼，恐怕就是鬼王亲自动手，也无法任意打开人界与鬼界之间的通道。

「你亲自出手调查不是更方便吗？你是鬼人，那些尸人不会攻击你。」

「尸人军团六亲不认。」

赤炽恍然大悟，魅幽羽虽然强大，要在那些不会说话的尸人间寻找答案，也绝不是容易的事情，沉吟片刻，他又问道：「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凭你的实力，怎么也比我更有效率吧？」

魅幽羽没有回答。

赤炽感觉像是对着空气说话，颇感无趣，手指轻轻敲打着「冷巨」表面，若无其事问道：「鬼界的情况一定不太乐观吧！」

话音未落，一股寒气袭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魅幽羽嘴角带着冷笑，冰冷的眼神中藏着杀气，连忙摆手道：「猜猜而已，猜猜而已。」

魅幽羽话锋一转，问：「你觉得是什么力量打开那样的缺口？」

「这我实在想不出来，除非是神！」赤炽耸耸肩，哈哈笑道：「不过神估计没有这么无聊。」

魅幽羽并不喜欢他随时都能开玩笑的性格，表情有些冷漠，淡淡地道：「为什么不认为是四界之一？」

「算了吧！我觉得就连武神也没这实力，仙人肯定不会这么无聊，那些疯子一天到晚就是修真修真。」赤炽一边说着一边咬牙切齿，一脸愤愤不平倒让魅幽羽有些惊讶。

「冥界？」

「更不可能。」赤炽想都不想就一口否绝。

「为什么？」魅幽羽对他的反应极为好奇，人界熟知冥界之人少之又少，赤炽似乎正是其中之一。

赤炽知道自己透露冥界的问题可能引来巨大的麻烦，但他感觉到这场灾变绝不只是人界或是冥界，鬼界也面临相同的动乱，不能不将三者联想在一起，经过仔细地思索，他毅然选择了直说。

「冥界现在遇到的麻烦可不比鬼界小，或者说是同病相怜，根本没有精力在人界闹事。」

魅幽羽忽地转身，双目如电紧紧盯着赤炽，这个青年居然对四界如此了解，甚至比他这个长期在人界游走的人知道的更多，这常识绝不可能是游历得来，必然与冥界甚至仙界都有关系。

纵观人界，只有一个地方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人才。

「你是黄龙山的人？」

「真是聪明啊！」赤炽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想到这样的答案是何等的震撼。

魅幽羽幽深的瞳孔突然放大，随即又缩成豆子大小，嘴角边露出迷死人的笑容，遇上这样一个青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黄龙山的人跑到青龙国来干什么？莫非早就知道会发生异变？」

「我又不是神！」赤炽完全无视实力上的差距，对魅幽羽丝毫不假以辞色，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来找武神。」

魅幽羽倒吸了口凉气，数十年前的那个身影震撼了四界，也参与了鬼界之乱，可以说是个对四界都有贡献的人，更因此被奉为武神，他也希望见一见那传奇中的人物。

「他在青龙国？」

「天知道，藉这个机会到处看看而已，刚来就遇上朝日城的麻烦。」

魅幽羽不能不重新评估这个带着武神余辉的青年。

黄龙山的实力世人皆知，鬼人也不止一次造访过那里，最准确的评估报告早已送到鬼王手中，只有一行小字——足以改变人界的力量。

黄龙一脉卷入事件本身并没什么大不了，但「鬼界眼线」的身分套在赤炽身上是否合适，却是值得沉思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这个所谓的「眼线」。

「对了，还没谢谢你的金片，铺在阳光下真是灿烂啊！」赤炽道。

「不用谢，你不是不屑一顾吗？大清早就扔到酒店去了。」魅幽羽难得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话，给人的感觉相当舒服，连赤炽也笑了。

「没办法，金子就是用来花的，不花赚来做啥！」

「今天的报酬在你的房间。」

「报酬？」赤炽蹦了起来。

「应该比金子更有趣。」

魅幽羽突然消失在黑暗中，赤炽愣了愣，甩头回客栈房间，忽然发现床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心怦怦的跳了起来。

比金子更有趣？这家伙不会……真的送了个大美女来吧？

魅幽羽其实还想知道更多，赤炽的立场强硬了，却不太明确，使用这样的人做为助手必须慎重。

他站在竹林之颠，望着海竹波澜。

突然嗖的一声，一个玲珑美妙的身影跃上半空，停在离魅幽羽不到一丈的竹稍之上，黑夜隐去面容，右手倒提的那柄拥有两片弧形刀片的长柄兵刃，成为她最鲜明的标志。

「去查查已经聚集在朝日城外的各势力动向。」

「所有？」

魅幽羽漂亮的眸子左偏了一度，阴冷的目光直视对方。

但婀娜身影显然并不打算屈服在对手目光下，她声音透着冷漠：「让人类去查不是更方便？」

「人类做事的动机更加复杂。」

魅幽羽期待着赤炽能找到什么，也确信他一定能找到，只是那样一个无法控制的人，没有人知道会将局势导向何方。

「把时间花在人界值得吗？」

「到了朝日城，你就会发现值得。」

「哦？」

「那里可是有成千上万的尸人，你难道不动心吗？」

空气中突然一片静默，接紧着响起一丝轻柔的笑声。

「好吧！我去看看，不过不要指望太多，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魅幽羽没理会飘去的身影，望向靖安府的城池，嘴角溜出阵阵笑意。

「那家伙大概发疯了吧！」

客栈，赤炽惴惴不安地从窗户钻回屋子，藉着月亮微弱的光芒凝望床上，果然是一个婀娜的身躯，只是光线照不到脸上，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影和气韵感觉到是个妙龄少女。

少女软软地瘫在床上，手脚并没有被绑着，似乎是神智不清。

赤炽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少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说天天追少女求爱，可这样面对一个少女还是人生第一次，虽然可以随意摆布床上的少女，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别扭。

妈的！平日天天想着大美女，今天难得碰上了怎么脚软了，还是任我摆布，这样岂不是会被人嘲笑，不行不行，我要……

嘟囔了半天，他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少女，心头又怦地猛跳一下，用力一拍脑门转身望向窗外的月光。

「冷……」

床上突然传来少女轻轻的呻吟，赤炽又一哆嗦，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到床边，伸手把被子盖在少女身上，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床边的椅子上。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左手在右掌中画了几画，一串火苗从指尖窜了起来，本就不太大的客栈房间顿时照得通亮，床上的景像随即进入他的眼中。

惊艳？不如说是惊奇更准确，床上的少女在火光的照耀下露出明艳照人的一面，粉嫩的脸蛋，樱桃小嘴，只是脸上还有些稚气，身高也不高，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更重要的是这张面孔非常熟悉。

「原来是她！」赤炽喃喃自语地坐回原处，此刻的感觉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

少女明眸皓齿，实在是个美人胚子，白天的软玉温香也相当舒服，只是经过魅幽羽的手送到自己床上，总觉得很别扭。

更何况白天在酒舍中少女对魅幽羽一脸爱慕，那亲密的样子简直就是迷恋，然而却被她心爱的男人当作报酬，无情地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鬼人果然都是无情的，居然对自己的女人也能下手！就这一点，他相当厌恶魅幽羽，尽管那张脸实在美得无法形容，但想到那是一个鬼人，厌恶感才稍稍淡了些。

「小丫头，被喜欢的男人送入火坑还睡得这么沉，这年头的女孩也太天真了吧！不过我为什么没有碰到呢？」

赤炽从不掩饰自己对美女的喜爱；贪杯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是英雄豪杰的催化剂，美女在怀是成功的象征，纵情地追逐美人，才是男人应做的事情，所以他才明目张胆地向美女们示好，但做淫贼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少女动了动身子，赤炽以为她快醒了，立即熄灭了火苗，屋内又陷入一片漆黑。少女翻了个身又睡了，没有绳索的束缚，似乎感觉与在自己的床上没什么区别。

赤炽也不是柳下惠，只是想到少女扑到魅幽羽身边那幸福的表情，就怎么也提起不起兴致，甚至觉得床上的少女很可怜。

很难想像，她醒来后知道真相会是怎么一副表情。

「爱情还真是盲目！」他摇了摇头，伸手捏了一下红扑扑的脸蛋，嫩滑的手感实在不错……

伐越和盛宣诚这一夜睡得都很香，月笙香的美酒也是美梦的大功臣，软绵线的床就像一块吸盘让他们无法离开，可惜他们有一个喜欢闹事的同伴。

「啊！色……狼……」

断断续续的惊叫吵惊了正做着美梦的二人，由于出身武门，对于周围的变化特别敏感，第一声惊叫让两人神色紧张地弹坐起来。

「你这红毛猴子，居然把本大小姐劫到这里……你这死色鬼！大色鬼！」

「你这臭丫头，也不看看自己什样子，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

「你居然还偷看人家的……本小姐要杀了你为民除害。」

伐越和盛宣诚睡得正香，天冷的让人只想缩在被窝里，可这样的争吵实在让人无法入睡，挣扎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跳下床、披上衣服，睡眼惺忪地跑到赤炽的房间。

两人赫然发现赤炽和一个妙龄少女，在房里吵得不可开交、大眼瞪小眼，顿时把所有的瞌睡虫都驱散了。

见到有人出来，争吵中的二人突然停了下来。

盛宣诚笑咪咪地看着少女那俏丽的脸蛋，色色地问道：「赤炽，你从哪把她弄来了？好手段，厉害！」

伐越也露出坏坏的笑容，在他们眼中，这是当街调戏少女的赤炽会做的事。

「她不是我弄来的！」赤炽差点被两人的表情气昏过去。

可少女却不合时宜地鼓起腮帮子叫道：「不是你，我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床上？你这死色鬼，做了坏事还不认，无耻！」

「床上！」

伐越和盛宣诚眼都红了，上下打量着少女刚刚发育的婀娜身段，差点流出口水，还发出啧啧的羡慕之声。

赤炽哭丧着脸道：「喂喂！你们什么眼神？我可没碰她。」

伐越和盛宣诚都瞪着他，眼神分明在说，「不信，打死我也不信，这么漂亮的女孩，你这到处拈花惹草的大色鬼绝不可能放过」。

赤炽真是欲哭无泪，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如此，刚才就直接把事做了，现在怎么说都不冤。

少女插着腰嘟着俏嘴，振振有词地指责道：「怎么不说话了？你这色鬼，这么丑的发型只有色鬼才有，你不是色鬼谁是色鬼。」

那个鬼人才是可恶的色鬼！赤炽想起魅幽羽心里便是一肚子气，突然怀疑是不是因为意见不合，他才有意找这个女孩来刁难自己。

「哼！红色的头发真可笑，长长的辫子更可笑，你就是可笑的色鬼！」

「这和我的发型有什么关系？我这发型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棺材见了也开盖，是不？」

少女吐着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娇丽可人的样子，迷得伐越和盛宣诚眼都直了，只有赤炽耷拉着脑袋，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你这小丫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材……」

「身材怎么了？」少女故意挺着胸，骄傲地道：「该小的小，该大的大，哼！最标准的身材。」

赤炽、伐越和盛宣诚三人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张大嘴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活到今天也算见过不少女人，可从来没见过这样敢说的少女，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现在的女人真可怕！

「本大小姐没空和你耍嘴皮子，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和你没完！」少女啪的一拍桌子。

「没完？难道你还想嫁给我啊？」

赤炽逮着机会就不肯放过，又开始调戏少女，气得那张红扑扑的俏脸像熟透了的苹果。

「人家早有心上人了，你呀，下辈子也不用想！羽哥哥比你帅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一亿倍好不？」赤炽抢下话题，盯着少女暗自嘀咕：小笨蛋，明明是那色鬼羽哥哥把你送到我的床上，本少爷人好，不和你计较而已。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吵，伐越和盛宣诚觉得再留下来就是傻子，对视了一眼，随即像两只野猫般窜走了。

「你们……」

真没义气！赤炽朝门口瞪了一眼，回头又见气鼓鼓的俏脸，撇嘴道：「反正本少爷没兴趣碰你，也没碰过你，等你长得更成熟些，更有风韵些……胸再大一点，我再考虑考虑。」

「还说不是色鬼，一天到晚就说人家的胸，你肯定碰过了才这么说！」

一夜未眠，瞌睡鬼一直在拉眼皮，赤炽实在有点熬不住，面无表情地道：「实话告诉你，是你那羽哥哥送你来的，他肯定是嫌你整天跟他太烦，所以把你扔给我，让我好好收拾你。」

「原来……」少女脸色一变，突然流露出幸福的笑容，两眼露出自我陶醉的神情，「羽哥哥对我真好，有正经事还担心我的安危，虽然所托非人，不过这分心意实在让人感动……」

赤炽听得快崩溃，原以为少女会号啕大哭，没想到她竟然联想成这样。

「你还真烦，天都亮了，困死我了！」

少女突然扯着他的衣服：「快告诉我，羽哥哥去哪了？说出来，本大小姐就饶了你的无礼。」

赤炽眼睛一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用力一拍脑门，翻了翻白眼问道：「你早知道自己没被人……」

「你这个大笨蛋，我早就知道了，你要碰了我，我早就砍了你的脑袋。」少女得意地做了个鬼脸，「看你不爽逗你玩，怎么样？」

赤炽眼睛一直，差点没气得吐血，不再理她，直接往床上一躺。但身子刚沾床，眼还没合上，就被少女揪了起来。

「快说！不说不让你睡。」

「再嚷，我今天就睡了你。」赤炽一把拨开了她。

「你敢我跟你拼命！」

「拼命？那也要先睡觉。」

赤炽突然拉着她的手往床的方向一掀，少女的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与此同时赤炽右手顺势一推，柔软的娇躯直接趴在了床上。

没等少女反应过来，赤炽身子一倒，背部正好压在少女背上，左手拖着冷巨往床边一靠，竟把少女当成了垫子。

「喂！你好重啊！」少女惊叫了起来，发现红发色鬼面向上躺在自己的背上，这才明白对方在戏弄她，脸窘得通红，可无论她如何挣扎，上面的人还是纹丝不动。

「流氓，不要随便摸人家的屁股！」

「又没多少肉，不许吵，再吵剥光了打。」赤炽在小屁股上抽了一下，少女依呀一声叫了起来，心中不禁一乐。

少女还真怕被他剥光了，嘟着嘴，忽然听到背上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又忍不住想动，可无论怎么动都无法摆脱上面的男人，最后只能放弃了。

早上的天气依然很差，窗外寒风凛洌，雪珠越来越密了，街道上人烟稀少，这种鬼天气下谁也没兴趣一大早出来吹风。

「我把她睡了，这个答案满意了吗？」看着两个獐头鼠目的好事者，赤炽放下手中肉包。

两人的表情突然凝固。

「没有！」少女一把揪住赤炽的耳朵，水灵灵的大眼睛，瞪着这个可恶的男人大叫。

赤炽拨开她的手，笑嘻嘻地道：「谁说没睡，我睡得很香啊！」

「你只不过睡在我背上！」

「背上？那是什么姿势。」

盛宣诚和伐越又挤在一起小声嘀咕，不时还用古怪地眼神看着少女，让她感觉到，这两人明显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赤炽还是一副漫不轻心地样子，美美地睡了一觉，还教训了闹事的小妹妹，心里美滋滋的，突然觉得胃口大开，叫来了丰盛的早餐大吃一顿。

看着狼吞虎咽的吃相，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都不免产生过多联想。

「昨夜辛苦了！」

「是挺辛苦的，累死我了。」

盛宣诚嘴角抽搐了两下，小声道：「他承认了！」

「这小色鬼真是艳福不浅，好像把那小丫头收拾得服服贴贴，居然没再闹了，真是神奇。」

话音刚落，客栈大厅又响起了少女的叫声，「喂！我的羽哥哥呢？」

魅幽羽到哪里去了？赤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个美丽的男子绝不会坐着等待时局的发展，一定在某处用他的特殊方式改变着局势，然而朝日城的局势，似乎已经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说话啊！」

「朝日城吧！天知道那家伙会去哪。」

「朝日城啊！」少女歪着脑袋不说话了。

赤炽知道她在盘算去朝日城的事，也不点头，抱着汤盆喝光最后一点残汤，美美地摸了摸肚子。

「对了，首席参议快到朝日城了吧？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你们猜会是谁先发起进攻呢？」盛宣诚闲着无聊，问出了一个有些低级的问题，却引发了伐越和赤炽的深思。

「我想应该是首席参议大人吧！龙馆现在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特殊的权力和地位。」盛宣诚没有等待两个人的回应主动发言。

「为什么不是军队？」少女插了句嘴。

赤炽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军队集结起来需要很多时间，上次八千人只活了七十三人，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费仲义，没有二三十万大军谁也不敢让大军出击。」

「哼！我就赌军队，怎么样？赌不赌？」

「赌什么？难道再睡一觉？」

赤炽挑侃的口吻与轻挑的口气，都是少女无法接受的，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怕你啊！一言为定，不过……只许像昨晚上那样……」

让人产生无限联想的对话，让在场另外两个男人有些受不了，面对桌上美味的早餐竟然实在咽不下，那唏嘘的感觉，就像两位八十岁的老人，在缅怀年少的风流和青春远逝。

为什么没有女人和我赌睡觉呢？人生啊……

从此三人的小团体，加入了一个新成员，织鱼。

织与炽只差一个偏旁，对此，伐越和盛宣诚都觉得这个差异完全代表了两人的特点，赤炽像烈火，冲动热情；当然有的时候过分热情颇让人头疼，尤其是面对美女的时候。

而织鱼就像丝网一样难缠，完全是一个不知道世间险恶的小女孩，什么都怕，但什么都敢说，禁不起挑拨，爱生气，喜欢漂亮的小玩意，所有少女的特性都可以从她身上找到。

新鲜感与头疼同时伴随而来。

织鱼没有说来历，但看着她的打扮和花钱的大方，都能明白一定来自富豪之家。缺少处世经验，使她对事情的理解与实践总有偏差，这些偏差总让人哭笑不得，正如拿金币去买烧饼，差点没把卖烧饼的吓出心脏病。

到达靖安府的武士越来越多，这座历史悠久的名城不是离朝日城最近的，却是最近的大城，交通便利，物资丰富。

更重要的是靖安府虽是大城，但不是军事重镇，也不是省府都市，而是一个因为交通和地理位置而兴旺的商业城市，在这里没有军队的压制，官府的控制也不强，是各个武士势力最好的选择。

朝日城就像一头拥有强大吸力的怪物，渐渐地把青龙国的武士都吸到了附近，短短数日，到达朝日城周围的武士已达万人。

猛虎堂、鹤手门、紫渊阁、云澜会、重山门……大大小小的武士集团陆陆续续赶来，还有更多的势力刚刚起程，或是正准备起程。

城中各处客栈都住满了，头脑灵活的人甚至把家空了出来做临时客栈，然而住宿的需求还是无法满足。

街上的兵器铺更是赚得眉开眼笑，武士们到来总是要打一打兵器，几十年都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弄得靖安府许多工坊日夜赶工，就连酒舍饭庄也改成通宵营业，这座东海的大城突然之间比都城还要繁华。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八章 暴雪

「真热闹！」

赤炽等人坐在月华酒舍的二楼，望着满街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耳边不断传来「陈兄」、「赵弟」的江湖吆喝，空气中偶尔还散发着紧张的气息，那是敌对门派碰见的场面。

然而在朝日城强大的吸引力前，小磨擦也变成了和平聚会，让这些世代为仇的人和平地坐在一起，朝日城的力量或许比人们想像的更加奇特。

赤炽和盛宣诚兴奋了，血液不断地沸腾，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这是青龙武士的盛会，天下强者聚集的殿堂，只要朝日城存在一日，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武士赶来。

「这场面真让人兴奋。」

赤炽不断深呼吸，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可效果甚微，左手不断拍打着桌面。

盛宣诚双手不断互搓，笑得有些猥琐，就像等媳妇进洞房的丈夫，一直被织鱼嘲笑。

伐越显有些魂不守舍，心早就飞到了藤忍带领的龙馆弟子身上，为了龙馆的未来，率先出击是必要的手段，然而危险和死亡也将伴随而来。

藤忍对朝日城几乎一无所知，贸然出击极有可能会全军覆灭，做为龙馆弟子，他非常担心那些曾经朝夕相对的朋友，白白战死在朝日城中。

赤炽很欣赏这个男子，因此劝阻了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藤忍虽然对朝日城了解极少，却不是一个笨蛋。

藤忍到了朝日城外，必会找人试探尸人军团实力，一但伐越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指派东海监政司打头阵，伐越和他的部下们将是九死一生。

伐越相信了他的判断，却无法压制心中的强烈不安。

「看戏的人来了，不知道会是谁揭开大戏的序幕！」

盛宣诚总喜欢化身成多愁善感的诗人，用他那不算漂亮的声音打开新的话题，虽然每次都很成功，但那都是因为赤炽和伐越很无聊。

「肯定不是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赤炽绝对没有想到，点燃烽火之人将是他自己。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间又瞟向角落那张空桌，又想到了那绝世身姿，魅幽羽绝不会坐等事态的发展，鬼界正在着急，魅幽羽一定更加着急，必定会想尽办法加快大戏开场的速度。

那家伙一定在扇动某个势力率先出击吧！这样的势力应该有不少……

他瞟了身后一眼，月华酒舍已经被武夫们占据了，或是口沬横飞地高谈阔论，或是低首密议，旧日的清新高雅被武人强盛的气势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只有大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美人、黄金、还有武学秘技，任何可以诱惑人的东西，魅幽羽都不会吝啬，只要能获得最终的利益；而这些武士前往朝日城的最终目的，也正是这些诱人的东西。

「喂！我们什么时候去朝日城？我要见羽哥哥。」

织鱼可爱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盛宣诚和伐越知道自己心软，双双撇开脑袋，把麻烦扔给带来麻烦的人。

「我们是该去看热闹了，也许还能赶上开场的一幕。」

选择等待完全是因为伐越，其实赤炽恨不得立即就飞到朝日城外，他是喜欢热闹的人，舞台越大他就越兴奋。

藤忍已经过去两天，大军也已经控制了朝日城周围的通道，既然舞台的保安都准备好了，观众自然没有拒绝进场的理由。

伐越突然精神了，等了两天终于等到这一句，虽然四人中他最年长，可赤炽却无形中成为了领袖，他有一种奇妙的气质，让伐越和盛宣诚都选择相信他在正事上的判断。

「去哪？」

朝日城周围圆弧形地带都可以做为桥头堡，上林、平谷诸县都可以成为进入朝日城的跳板，对于普通人而言选择原本并不困难，因为每一处几乎都相同，但赤炽有所顾忌。

「伐老大，你觉得藤忍会在哪里？」

「如果直线奔行的话，大概会选择平谷县城。」

「那我们去上林县吧。」

上林县，与平谷县相隔不远，与朝日城的距离基本相同，选择此处做为观赏大戏的位置，除了避开藤忍的龙馆部队外，已经被纳入伐越部下的上林将监曹骑，也是一个关键的因素。

从离开上林兵营到回到此处不过短短数日，整个青龙国乃至天下都变了，朝日城从一个被尸人军团攻克的青龙国城池，摇身一变，成了人界大地上突然浮现的魔域、死域。

老天似乎有意让过热的激情冷却一些，也为了即将上演的大戏有更多「演员」参与，早已冷到极点的天气，又下了大雪，紧锣密鼓的活动戛然而止，大雪变成了舞台的大幕，什么时候大幕消失，大戏便会上演。

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把这二月初春的绿色染成了深冬的银色，美丽的雪花下了一整天，把朝日城方圆数百里的地域，打扮得银妆素里，正是桃红初展枝，瑞雪又逢新。

刚刚上路的四人，就被突然而至的暴风雪弄得措手不及，雪实在太大，视线能及处不超过五丈，地面很快被雪覆盖，道路的痕迹也被抹去，要想步行至上林县城，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不如先回靖安府吧！」

盛宣诚对在这样的天气下展开行动很不安，大道上，原本奔向朝日城的武士们，一群群结伴折返靖安府，转眼间只剩下自己四人，相比起数十里外的上林县城，身后仅仅相隔十里的靖安府，更安全更舒适。

「你觉得回去还有地方住吗？」

伐越并不在乎在暴雪中赶路，在乎的只有不知安全与否的龙馆队伍。

想起街上随处可见的帐篷，盛宣诚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了，如果要让他花大钱住那种地方，还不如顶风冒雪赶往上林兵营。

赤炽不置可否，这样的大雪对他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每天黄龙山上都会有这样的景象，修炼和玩耍不会因为大雪而停止。

「走吧！我走前面，你们跟紧了。」伐越双手缩入袖子快步走到前头。

「炽，看好你的女人。」盛宣诚三步并做两步追到伐越身边，把旅程中最大的麻烦扔给了赤炽。

「喂！你们等等我！」赤炽不情愿地瞟了一眼，还在身后五丈处蹒跚的织鱼。

织鱼不是武士，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千金，对于自顾不暇的三人而言，根本就是一个累赘，三番四次劝说她回家。

但是一心想找魅幽羽的少女，被迷幻的爱情遮住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嚷着要去朝日城，还威胁说不让她走就自己去，三个男人当然不能让一个小女孩去送死，只好带着她继续上路。

意志力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回事，织鱼扛不住寒冷的天气和鹅毛般的大雪，走了不到五十丈，便已经跟不上三人的步伐了，一直咬着牙才能跟到现在。

三人原想让她因受不了大雪而死心，然而织鱼的勇气和毅力远超他们的想像，同时也为之感动，很难想像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能有这样的表现，这开朗痴情而又勇敢的少女，已让伐越和盛宣诚生出好感。

「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孩，我还以为痴情两个字是小说才有的。」

「谁让人家长得帅。」伐越耸耸肩，早已过了为爱情冲动的年龄，在他看来，织鱼的努力不过是一厢情愿。

「那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盛宣诚想起那天与魅幽羽对视的心跳，一阵恶寒顿时涌上心头，身子一连打了几个冷颤。

「这丫头太倔了，不过也顽强，就凭她这分胆气也不能不管她。」

「红毛猴子招来的麻烦，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盛宣诚口中的红毛猴子，突然返身走到织鱼身边。

「不用你管，我能走！」织鱼用倔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脚却突然被积雪绊了下，一个踉跄扑入赤炽怀中，俏脸又红了。

赤炽撇着嘴，一脸不情愿地指了指扛在肩头的冷巨，道：「上来吧。」

织鱼吃力地扶住赤炽的肩头，胸口气喘起伏，嘴里喷着白色雾气，看了看硕大的兵刃，不明白赤炽在说什么。

赤炽知道她不会明白，索性亲自动手，揪起她胸口的衣服用力一提，织鱼娇小的身躯便飞了起来，没等她「啊」的一声叫出来，身子已经稳稳落在了宽大的冷巨表面。

「坐好了！」赤炽定了定神，扛着冷巨及坐在上面的织鱼，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前走。

织鱼吓得像只猫一样，伏在冷巨上，身躯随着赤炽的行动起伏，动也不敢动。

渐渐地，赤炽掌握了要领，冷巨就像地面一样平稳，织鱼才敢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着身前甩动的红色长辫，俏脸嫣红。

虽说出身富豪之门被人服侍惯了，但像这样被个男人扛在肩头，她实在有些害羞，没想到这个一见面就斗嘴的青年，在这种时刻居然还能照顾自己，心里也有些感动，但想到每次被他气得落眼泪，心里就平衡了。

「喂！我要下地走，不要欠你的人情。」

「是我欠你的，行了不？大、小、姐！」

「这还差不多。」织鱼嘻嘻笑，样子得意极了，大胆地坐直了身子，左右张望，发现视野不差，笑得更是灿烂，虽然风雪很大，但明显比自己走路要舒服多了。

一个青年挑着大剑、扛着美丽的少女，这一幕相当奇特，伐越和盛宣诚看着，都不禁啧啧称奇。

「这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可惜啊！美人与他无缘。」

「我不觉得他希望有缘，被这个女孩缠上，恐怕这辈子都甩不开了。」

「你们两个，要不要扛两个时辰试试？滋味不错的。」赤炽像是听到了两人的嘀咕，加快脚步越到两人身前。

「不了，我可是专一的男人，老婆还在家里，不能拈花惹草。」

伐越做出让人喷饭的害羞表情，让赤炽一连翻了三次白眼。

「我也无福消受，君子不夺人之爱嘛！」盛宣诚朝上方的织鱼挤了挤眼睛。

织鱼心领神会的拍了拍冷巨表面，嘻笑道：「这是你欠我的，和他们无关，快走快走！」

赤炽两眼一翻，摇着头大步朝前，自讨苦吃大概就是这种吧！

说说笑笑，顶着满天风雪上路也不算太难受，伐越熟悉道路走在最前，赤炽扛着织鱼走在中间，盛宣诚殿后，三人相隔保持在五丈之内，确保不会走丢。

冒着大雪走了足足三个时辰，天色与最初起程时没有任何区别，放眼望去，无论哪里都是一片白色。好在有个伐越，他在东海这一带不知道来回多少次，大雪中赶路也不是没有过，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

「大概还有五十里，加油吧！争取入夜前能赶到。」

「才走了这么点路！」盛宣诚耷拉下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到我们，曹骑会不会感动的哭呢？」赤炽笑道。

「那男人大概会拥抱伐老大跳贴面舞吧！」

「别恶心了！」

一阵大笑抹去了旅途的疲劳，虽然只是数十里路，但三人明显都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要不要休息一下？」织鱼冰雪聪明，坐在冷巨上也闲着无聊，对三人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疲劳的神色自然逃不过漂亮的眸子。

「小鱼儿，这种环境越累越要走，坐下来就完蛋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停下来休息，那是找死，知道吗？」

「嗯！」织鱼乖乖地点了点头。

一道黑影忽然窜入白色的世界，如鬼魅般飘过四人身侧，又转眼消失。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伐越突然停下脚步。

「人！」

盛宣诚左右张望了一阵，皱着眉头道：「速度这么快？真的是人吗？」

赤炽很清楚那是个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是个鬼界的女性，速度太快，面容看不清楚，但世上能在雪地如此迅速移动的，恐怕也只有鬼人。

是那个男人的手下吧？看来青龙国还藏着不少鬼界高手，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进城，解开朝日之谜呢？

赤炽对魅幽羽相当好奇，他从长辈们的口中，曾听过鬼界在人界设有监视机构，但也明白鬼人对人界根本没有兴趣。

魅幽羽也许以监视者的身分待在人界，但他在这次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相当奇特，让赤炽对于鬼界的变故大为好奇。那个恐怖的黑色世界，也许遇上了比人界还麻烦的乱象！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伐越突然发出惊叫：「你们看前面！」

充满惊喜的声音让赤炽、盛宣诚都很好奇，睁大眼睛努力朝前望，隐约看到右前方有座建筑矗立在风雪中。

「庄院吗？」

「不太像，比庄院小多了。」

伐越又一声惊叫，告诉他们答案：「茶寮，前面有座很大的茶寮！」

终于有个可以喘气的地方了！赤炽和盛宣诚笑着对视了一眼，精神放松后，身上的疲劳也涌了出来。

织鱼是最兴奋的一个，虽说不用走路，但在冷巨上坐久了也无聊，不能活动的身躯也越来越冷，听到茶寮两个字像是猫见老鼠，滋溜一下就钻到了地面，把包袱往赤炽怀里一扔，蹦蹦跳跳地就往茶寮跑去。

「这丫头……」赤炽看着那消失在茶寮入口的身影，感到很无言。

盛宣诚挤眉弄眼的调笑，更让他有抽人的冲动。

「美人在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伐越扔下让赤炽暴跳如雷的一句，笑呵呵也钻进入了大门。

茶寮原本就是官道路边的一个简陋竹屋，因缘际会遇上了这千年难逢的大事，这短短数日，路过此处喝茶的旅人竟多达数百人。

生意头脑极好的老板立即扩大了茶舍，在屋外又建了一间大板房，让过路的旅人有休息的地方，小小的茶寮便成了靖安府与上林县之间，重要的落脚点。

为了防雪，店主学习北方冰原地带的居住习惯，把一块块极厚的羊皮或牛皮毡子铺在了顶上，侧面也都用毛毡包着，屋内再烧上火，煮上水，无论外面再冷，里面也像春天一样暖和。

「好暖和啊！」冻得脸色发白的织鱼，一进茶寮就成了会唱歌的小黄雀。

耳边响起银铃般的声音，在这样的天气中实在是一种享受，再加上一张俏丽可人的小脸蛋，樱桃小嘴弯月眉，茶寮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快过来，这边没人！」

织鱼找了张没人的竹桌坐了下来，迫不及待捧起伙计刚刚倒满的热水，脸上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赤炽走在最后，硕大的冷巨根本无法进入狭长的毛毡门，因此只有运用独特的手法把它卷起来，然后像提着包袱一样提进去了。

扑面的热气把身躯烘得暖洋洋，就像是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旅途的疲劳彷佛在这一瞬间都涌上脑子，让赤炽感到脑子有些重。

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抬眼看了看四周，茶寮大的有些出乎众人意料，放着二三十张方桌，可以同时容纳百人，此刻大半的桌子都坐了人。

「老弟，这里！」

桌群中伸出一只手，赤炽望了过去，伐越三人都已经落坐，伙计正忙着给他们倒水，热腾腾的茶水此刻就像蜜汁一样诱人。

「好热闹的茶舍。」赤炽坐下忙不迭地先喝了一口，水有些烫，但入腹后立即把五脏六腑都暖了，舒服得眼皮都眯上了。

身子暖和了，他又开琢磨周围这些茶客。茶客基本上分成三种，一是赶往上林县的武士；二是替早已到达朝日城外围各兵营送信的信使；三是察觉到商机的商贩。

他们知道大批武士、军队、朝廷官员，都要赶往朝日城周围，因此带着各种货物前去，这批人甚至比武士还多，他们带来了大批货物，需要大量的车夫马夫挑夫，这风雪之中的茶寮内，有一半是商人和他们的随从。

相比之下，武士只有大约两三桌。

其他武士大都折返靖安府或是附近的城镇等待雪晴，只有商人雇了随从带了货物，回去不但误了商机，还要花更多的钱住宿，还要重新雇用车夫挑夫，成本太高，实在不太划算，因此才冒着风雪前进。

「想不到商人比我们这些武夫还要拼命，果然是人为财死啊！」

「唯利是图，朝日城外千军万马，军队有军需，可龙馆、各门各派却没有，单是吃喝所需便是一笔天大的数字。」

「不如我也去做商人算了！」

赤炽最不好钱，可摆出那副贪婪的样子比谁都奸滑，伐越和盛宣诚都觉得他实在有做奸商的本事，织鱼更是忙不迭地点头，在她看来这个可恶的家伙，什么坏事都能做得出来。

茶舍很热闹，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朝日城。

然而从茶客嘴中传出来消息，绝大部分都是流言，有些流言近乎荒唐，然而人们却信以为真，甚至还有武士各持己见，吵了起来。

商人大概是茶舍中最安静的，他们的强项在于从不经意的对话间，找到最佳的商机，在场的几大商栈东主都属于同一类人。

赤炽四人的武士打扮与平静的姿态显得与众不同，一名四十余岁的商人很快就留意到他们，笑咪咪地挤了过来。

「各位好悠闲啊！鄙人晏州商人波奥，闲着无事，不知能否聊一聊。」

「大雪天能在这里喝茶，实在是一种享受。请坐！」伐越笑着让出半张长凳，只是眼神透着谨慎，与商人打交道，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波奥道了三声谢才坐下来，左右扫了一眼。

「这么大的雪还要赶路，做商人真不容易。」

武士对于商人多少有些轻视，尤其是出身龙馆的这些皇家血脉，唯利是图的商道与武道实在有些隔隔不入，伐越虽然客气，但心态上的轻视却十分明显。

「可不是，大雨、大雪、大风、大浪，所有要命的天气，商人都要咬着牙顶住……」

「这样的天气要是把货送到了，利润也相当可观吧！」

波奥没有介意被盛宣诚打断话，笑了笑，直率地道：「若不是为了利益，商人又何必起早贪黑的赶路呢！朝日城现在可是个聚宝盆啊！扔进去的商品都可以变成金银。」

伐越笑了，率直的贪婪并不是一件坏事，对波奥也不那么轻视了。

波奥突然压低声音，小声道：「茶寮这么多人，只有四位鹤立鸡群。」

「怎么说？」

波奥笑了笑，指着织鱼道：「这位姑娘出身豪门，这件身衣服看似简单，然而用料却包含产于天山脚下的雪绢、白虎国罗桑的血丝、狼牙谷的赤金线……单是腰带上那五颗青鹤玉，已经价值连城……」

波奥滔滔指出织鱼一身最豪华的东西，听得四人目瞪口呆，如此复杂的事情，在对方看来竟是如此简单，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位武士想必都来自龙馆吧？」

伐越和盛宣诚又是一惊。

波奥没有再评论，大概是出于对龙馆的敬畏，接着平静温和的目光转向赤炽，开始时很和气，随着目光在红色的身躯上扫过，表情渐渐凝固，本应发表意见的他，竟一个字也没说，突然站起身，笑着拱拱手准备离去。

织鱼一把抓住了他：「为什么不说说他？」

伐越和盛宣诚都很奇怪，刚才还说的好好的，眨眼的工夫，他连表情都变了。赤炽虽然打扮有些特殊，但也不至于引发这种反应，都瞪大眼睛等着他解释。

中午商人犹豫一阵，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只是心存顾忌，就连直视赤炽都不敢，畏畏缩缩的眼神，就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抓住把柄。

「不要怕，说他坏话也没事！」织鱼死命揪着波奥的衣角不放，漂亮的双瞳充满了好奇。

「是啊！说吧！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说什么都没问题。」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波奥，自己的来历虽然有些特别，却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对方这态度实在有些奇怪。

半盏茶的工夫，波奥终于鼓起勇气又坐了下来，盯着赤炽望了几眼，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位小兄弟来自玄武吧？」

「玄武？」

盛宣诚和织鱼都很惊讶，伐越和赤炽谁都没提过此事，他们都不知道赤炽来自那么遥远的国度。

伐越含笑颔首道：「嗯！猜得还真准，他的确自来玄武国，不知道阁下从何而知？」

「这一身红衣所用的材质，是玄武国最普通的材质。」

「既然这么普通，你又何必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波奥咽了口吐沫，小声又道：「衣服的确不算名贵，但是脚边的这件东西……」

赤炽看一眼放身后卷曲的冷巨，心头一震，商人居然能感觉到这把兵刃的特殊材质，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第三集 重返朝日 第九章 鬼女

伐越三人的目光都投向冷巨，露出好奇的神色，赤炽也算是壮健，但使用这样的兵刃还显得有些小了，这把兵刃的质地更是古怪，平伸之时坚若磐石，还能把织鱼扛在上面，现在却又柔如丝棉，能随意卷曲成圈。

「红猴子，你这东西哪来的？」织鱼笑嘻嘻地问。

「嘿嘿！不告诉你。」赤炽朝她做了个鬼脸，得意地晃着脑袋。

波奥舔了一下唇，小声道：「我走遍四界，这样的东西我只见过一次。」

「你见过？」赤炽颇为吃惊，铸造冷巨的材料来自鬼界，只有运用鬼术中一种特别的能力才能打造，人界很难见到这样的东西。

波奥唏嘘地叹了口气，安静了下来，似乎正在怀缅一段难忘经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轻轻摇了摇脑袋后，打开了话匣子。

那是一段二十年前的历史，年轻的波奥第一次踏上行商之路，听说白虎国乾旱缺粮，便打算用多的粮食去那赚取人生第一笔财富。

然而进入白虎腹地的时候，遇上沙尘暴，他人生的第一笔财富，就这样被风沙吞噬了，甚至连性命也难以保障。

就在此时，一个苍白男子如鬼魅般在风沙中蹒跚而出，病殃殃的表情，让人感觉他生命无比脆弱。

但让年轻的波奥意想不到的是，自己正是靠着这个病殃殃的男人，活着走出了沙尘暴，还奇迹般找到了大半的货物，可是苍白男子却死在了沙漠边缘，并留下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说完，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剑，剑长五寸，墨色的剑身没有一丝光泽，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么特别之处，但赤炽却大吃一惊，这把剑的质地与冷巨一模一样。

伐越三人也认出了小剑的材质，都投以惊讶的目光，但令他们更惊讶的，却是波奥接下去的一句。

「那人似乎不太像人类。」

这话把三人彻底镇住了，波奥的猜测让他们产生了无限的联想。

赤炽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心里却如波涛般起伏，一段不算精彩却非常深刻的历史，是鬼人与人类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一。

「刚才没有留意，走近了才发现，这件东西与我的小剑同一材质，所以想问一问这种材质的来历，事情虽然过去了二十年，我还是想知道那个恩人的一切。」波奥竟留下了晶莹泪花，这一幕让四人都沉默了。

「炽老弟，能说就说吧！」伐越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位长辈留下来的遗物，我没见过她，只知道她把这东西留给了我。」

「这样啊……」波奥流露出失望眼神，但很快就平静了，伸手摸了摸冷巨的表面，笑容渐绽放，「能看到同样材质的物品实在很高兴。」

「我叫赤炽，赤色的赤，炽热的炽。」

波奥流露出的感性让赤炽心怀愧色，只是事情牵涉的层面实在太大了，说出来对这位中年商人有害无益。

「可惜没有酒，不然一定和老哥你喝两杯。」

「要酒还不容易！」波奥朝角落扬了扬手，一名年轻的侍从小跑着冲了过来。

「主人，有何吩咐？」

「拿一壶上等的好酒过来。」

「是！」侍从飞快地跑了回去，折腾了不到片刻，又提着一小坛酒跑了回来，动作迅速快捷，不敢有片刻耽搁。

两把大小不一、材质一样的武器，把两个年龄、身分、经历都不同的男人连系在一起，缘分这种东西实在很奇妙。

「乾！」除了织鱼，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了一起。

「外面真是好大的雪啊！」

「是啊！二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百年罕见的奇景，大家都说是天象，必有大事发生。」

「我在玄武国倒见过不少大雪天，想不到青龙国春天也下大雪。」

「我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古怪得很，嘿嘿！」波奥笑道。

赤炽突然想起海面上那条黑色的线，在玄武国的大海绝对看不到这样的现象，原本以为是青龙国的特点，如今看来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或许与那黑线有关，甚至朝日城边通往鬼界的裂缝也是因此而成。

就在此时，旁边的酒桌传来几人的议论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这鬼天气，居然冷得连海面都结冰了，就连隆冬腊月也没有这样的事情，真是古怪。」

「据说是妖尸作法，把寒气吹到了这片地域。」

赤炽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事态不寻常，如果说春天大雪也在情理之中，但从不结冰的大海突然结了冰，而且是在春暖花开的初春，便是非常反常的现象，任何人都不免产生各种联想。

「海都结冰了……尸人的力量有这么大吗？居然能改变天气。」波奥抓了两颗花生扔到嘴里，轻轻地咀嚼着，好奇的口吻与漫不经心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无法确认他的真实想法。

赤炽用力摇了摇头，伐越则点了点头，完全相反的动作让盛宣诚和织鱼都有些糊涂。

「你们这两个家伙，是觉得不会还是不知道？」

「你觉得什么人能改气候？」赤炽笑着问道。

「这……大概只有神吧？」盛宣诚说完自己也笑了，自己的问题很傻。

「神可没这么无聊。」

赤炽立时想到了魅幽羽，二次夜会时也曾谈及此事，鬼人也承认自己没有打开裂缝的能力，改变气候自然更不用说了，因此唯一的解释是气候的改变来自于外力，而非人界的力量。

外力？人界之外的力量，四界之外的力量……真的有这种力量存在吗？

嗖！一阵寒风突然袭入茶寮内，许多茶客都被吹得打了一个冷颤。

「掌柜，快上热茶！」一把粗豪嘹亮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茶寮中。

伐越应声望去，十名武士鱼贯而入，脸色突然绽放出惊喜之色，腾地站了起来，挥手唤道：「邵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清一色都是龙镶卫士，而且是龙镶弟子中的精英小队仄一，地位和实力仅次于馆主和参议。

盛宣诚也应声而立。

「伐越啊！还有小宣，你们居然都在这里！」被唤作邵大哥的龙镶骑士也大为惊讶，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瞟了一眼赤炽、织鱼和波奥三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伐越也笑呵呵地抱住了来者。

「邵大哥，居然是你带队，真没想到啊！」

「没办法，上头有命令，龙馆弟子全体出动，我们也只好拼命了，你们也是领命而来的吧？」

「这……倒也不是，我身为东海监政司，本来就应该在这一带，所以不需要给我命令。」

伐越表面轻松，心里却大为震惊，进入龙馆以来还从未遇过总攻的命令，看来这一次藤忍是铁了心，要从朝廷手中夺回龙馆的地位与权力。

「有你这个地头蛇在，我们几个也轻松多了。」

说话间伙计已经搬来了两张方桌并在一起，十名龙镶卫士相继落坐，酒舍的气氛立时热闹起来。

波奥悄悄起身，拉着赤炽走到商队所坐的角落，织鱼不喜欢挤在十几个男人中间，虽不情愿，也跟了过去。

波奥的商队人数不少，随队的除了车夫和挑夫外，还有一名医师、一名兽医兼厨子、四名高价聘来的护卫，总共四十二人，一大半在里间的大炕上睡觉。

「炽兄弟，以武人的角度来看，你觉得大动乱要持续多久？」

赤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然而决定权并不在某一个人手中，甚至不在尸人军团的存亡与否。

而且当真相展现在人们眼前后，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乱产生？大海古怪地被冰封了，这绝不是普通的自然现象，不禁让他联想到冥界的双月，月中那飘浮的大陆，会不会也与人界产生直接的共鸣？

「凭他一个小人物，怎会知道这种秘密？不如去问那边的龙馆弟子更直接。」赤炽未答话，织鱼就先开口了，能糗赤炽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波奥扫了一眼谈笑正欢的十二人，也觉得他们会知道更多，笑着起身走了过去。

在暖和的茶寮坐久了，赤炽感到有些无聊，眼皮也越来越重，却又不想睡觉，左顾右盼看了看，除了龙馆那一桌人，其他茶客都安静了下来，许多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的在看书。

「我出去吹吹风。」赤炽扔了一句，便提着卷曲的冷巨走出了。

他甫一出门，凛洌的寒风顿时把酒意都驱散了，抬眼望向天空，雪花纷飞，强度似乎有所减弱，视线也伸长了许多，只是雪花仍大，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吱呀一声，茶寮顶篷的积雪滑到了地面，赤炽无意间瞟了一眼，猛地一愣，茶寮顶上竟然立着一个婀娜的身影，手中倒提着一把奇特的长柄武器，黑色柄部没有任何光泽，他一眼就认出与冷巨相同材质。

仰头仔细凝视着，黑色长柄的前部，竟有两片卷曲的窄刃弯刀，薄如蝉翼，就像美人一对弯眉。

目光刚刚触及女人的身躯，黑色的身影猛然跃起，窜到一丈高时，突然前冲，如鬼魅般往前飘去。

赤炽想都不想便追了上去，无论是移动的身法还是手中的兵器，都证明笼罩在黑纱中的女人来自鬼界，正是刚才从身边飘过的黑影。

以她的速度应该出现在上林县甚至是朝日城外，但她却留在了茶寮顶部，分明就是利用茶寮的环境打听秘密，看来是那男人的手下。

黑衣女子感觉身后有人，回头瞟了一眼，这惊鸿一瞥，让赤炽留下一生难以忘怀的印象。

「好美啊！」他血液像沸水一样翻滚着，思绪就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停留在那惊艳的一瞥，其实他并没看清楚女人的容颜，只是有种冷艳到极点的强烈感觉，潜意识告诉他那是一位绝世美人。

「姐姐，等一等！」这不过是无意识地呼唤，一种对于美丽最本能的呼唤，甚至没经过他的大脑，便脱口而出。

美人却无视了他的呼唤，妖娆的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彷佛一抹轻烟瞬间便没入了风雪。

赤炽真的着了魔，他眉头微微一皱，身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前方飞纵，手中提着卷曲的冷巨，速度之快就像只雪狐，在大雪中急速奔跑。

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赤炽已经忘记自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场疯狂的追逐赛跑一直追到天色晚了才结束，并不是赤炽追上了美人，而是他被堵上了，更准确的说，是被一片庞大的军营堵住了。

白色的世界突然出现庞大的营寨，赤炽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是……」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大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树林在风雪中颤动着，厚厚的积雪不断从树枝滑落，甚至树枝也被压垮了，地上一片洁白，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在风雪中慢慢变浅。

最吸引目光的，自然还是那硕大的军营，军营的营门就在官道两侧，恢复正常思绪的他，很快就明白怎么一回事。

「真是追昏了头，居然一口气跑到这里了！」

偌大的东海地带只有一个地方可能有这种拦截官道的军营，那就是朝日城的封锁线。

军方的一万五千名先锋，已封锁了朝日城周边，眼前这座军营，应该就是先锋部队的驻扎地，换言之，他已越过上林县城，来到上林与朝日城的边缘，大约再往前二三十里，就可以看到散布在田野间的丧尸身影。

他知道到自己鲁莽了，却没有后悔，这里是既定目的地，迟早也是要来的，虽然追踪的目标不知所踪，但也没回去的必要了。

好色不要命，大概就是像我这种吧！自嘲般大笑起来，刚笑了两声就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军营，然后蹑手蹑脚地窜向了道旁的树林。

雪似乎又少了些，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士兵们开始点上火堆，座落有序的营房，在火光中也渐渐清晰。

赤炽有些惊讶，士兵住的营房比想像中少多了，而且显得稀疏，很多地方空着，虽然不断有士兵来往穿梭，感觉还是少的可怜。他很快就明白了，建设如此大的军营，是为了陆续赶到的大军做准备。

军队并不是他关注的主要目标，但他却不能不在意，因为魅幽羽也许正在打军队的主意。

武士是一个竞争激烈而且相当聪明的势力，挑战内部的斗争也许不难，但让他们同心协力做一件大事却十分困难，魅幽羽若想让朝日事件的进程加快，挑动军方显然会更为有效。

犹豫了一阵，赤炽没有选择进入兵营，伐越三人未到，即便找到了曹骑也没有太大意义，倒是被风雪吞噬的朝日城牵动着他的心，军方未动，龙馆与普通武院武舍未必不动，大概已经有人先去试试尸人的刀锋了。

大雪纷飞之夜，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自然也不会有人留意到风雪中飞过的一条红线。

大雪！漆黑！即便再自信的武士，也不会选择这种环境进入朝日城周围约十里的真空带，因为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连敌人都看不到，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重大的战果，搞不好还会把命搭上。

不知为何，一接近朝日，赤炽便有前往一窥的冲动，或许这种冲动来自朝日事件强大的神秘感。

军营的东面，绕过侧面的赤炽停了下来，夜色漆黑，无星无月，就算曾经来过，也很难在黑暗中找到朝日城准确的方位，因此藉着营火设定好方向，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由于没有出击的任务，建立大兵营的先锋部队把驻地放在了西面，主要任务是防止平民进入危险区域，因此东面一侧大部分地区都是空的，只有散落的几处留有营火，方便巡逻队行动。

「好静啊！」赤炽走近木质栏杆，正想确定一下方位，然而营内一处火堆旁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是她！」

黑影似乎没有留意到赤炽，以异常快速的身法越过营门直往东去。

赤炽尾随追了上去，从茶寮追到此处都是为了这个身影，不看一眼真面目实在不甘心，而且鬼女背后极可能是魅幽羽，此时出现在军营中非常可疑，也想确认一下鬼界的行动目标。

雪依然不小，离开了营地范围又陷入漆黑，风阻隔了声音的传送，眼睛更成了废物，要想在这种情况下追踪就只能紧贴。

当然特殊的环境也有好处，紧贴着奔行不容易被发现，更重要的是，赤炽也会能黑暗中视物的鬼术，只是修炼的层次不及对手罢了。

赤炽就像一只找到野兔的火狐，在黑暗的雪原上，划出一道红线。

呼啸的风雪中又传来一声异响。

虽然被风雪声所掩，赤炽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立时露出笑容，对手的距离大约只有五丈，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自己，这种贴在背后追踪的感觉实在不错，何况对方应该是一个绝世大美人。

田野流下两排很明显的脚印，在这平原之地，高明的纵跃之术也难免留下痕迹，只是很快又被大雪抹平了。

约半个时辰后，黑色突然消失在前方，赤炽一愣，接着冲势又朝前方滑行数丈停了下来，夜色中一片青白色的巨幅物件挡住了前方，让他神色一变。

难道……他朝前走了两步，朝日城的影子，隐约出现在暴雪中。

这一幕着实让赤炽大吃一惊，离开朝日城的时候，丧尸像蝗虫一样占据了城外的原野，然而刚才一路飞奔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尸人，彷佛凭空消失似的，似乎朝日城发生了一些变化。

军队主力未到，不可能出手清理尸人，龙馆弟子虽然已经到了，但凭他们的力量，就算全力施为也很难在数日间清除城外那么多尸人，换而言之朝日城的改变源自于尸人军团本身。

这支停留在朝日城的神秘大军居然动了，这想法让赤炽感到惊讶。难道这些尸人有新目标了？

当然，事情也有另一种可能，尸人军团离开了朝日城，开始向内陆进军，若真是如此，无疑将是人界大地的一场浩劫！

忽然城头传来一股强烈的阴森气息，抬眼望向空中隐约感觉到一片漩涡状黑色，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是什么鬼东西？开始时他还以为是丧尸的气息，但等了片刻后，黑色漩涡突然高速旋转，没入城内。

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快速跃上城头，赫然发现城头上竟然没有一个丧尸，心中又一惊，担心丧尸军团主动出击的想法困扰着他。

突然，城墙内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声音颇大，连风声都无法抹去。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是她？」黑色身影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他趴在城头朝下面一看，一堆密密麻麻的身影立即占满了瞳孔，心中不禁一喜，尸人似乎并没有离开，只是缩入城中。

那团黑色漩涡再次出现在眼前，打断了他的思绪，定睛凝视，黑色漩涡突然绽放出一团亮光，那是黑到极点的光芒，正在用鬼眼视物的赤炽感觉双目一阵刺痛，吓得连忙收起鬼术。

耳边的声响越来越大，那是一种石头磨擦的声音，他揉了揉眼再看，普通状态下居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离城墙内侧壁面大约五丈左右的地面出现了一个黑色漩涡，像波浪一样翻滚着，直径十丈，边缘处与城墙相接。

漩涡的中央站着一个婀娜纤细的身影，黑色长裙及地，手中拿出一把与众不同的长柄双刀巨镰，两条并立的刀刃锋利异常，黑色的长柄也似乎藏着某种特殊力量，正是白天在茶寮所见女子。

虽然看不清楚面容，赤炽相信一定是位绝世美人，心中不由拿她与织鱼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

城下之女就像是黑暗中的妖姬，玲珑的身材充满成熟女人的诱惑力，部分长发盘起，卷成一组特别的发髻，尾部像棉花卷着，一直长到臀部。

赤炽长大以来还从未见到这样气质的女子，恐怕只有魅幽羽的美丽才能与她相提并论。

黑色漩涡周围布满了丧尸的身影，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它们似乎也受困于奇怪的天气，行动更加僵硬。

更令他惊讶的一幕上演了，女子挥舞着双刀长镰，控制了五丈左右的空间，在这片空间的地面旋转着一团黑色，无数白骨状的手从黑色漩涡中伸出来，把一切进入范围内的物体都撕成碎片，丧尸群也不例外，一个又一个丧尸被撕成了碎片化入黑色漩涡。

「这……是什么手段？」看着一个个尸人排着队被撕裂和吞噬，赤炽真是既惊愕又钦佩。

这种手段完全是针对尸人的特性而设，尸人行动不灵活，缺乏思维，即使面对危险也会前冲，以至于一步步走向死亡漩涡。

女子并不只是舞动双刀巨镰，随着黑色的巨镰高速舞动，空中开始泛起一些黑色的小点，那些似乎是尸人被撕碎后残留的物质，不在意的话根本察觉不到，赤炽之所以能发现，也是拜漩涡表面的强光所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女子突然高高窜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冲向漩涡中心，身上的黑衣也滑到底，露出一双洁白纤细的大腿，一小块薄如蝉翼的黑纱，堪堪遮住双腿之间。

虽然只是一刹那，赤炽整个人都傻了，一鼓热血直冲上脑，鼻子一阵热流涌动，「太……太刺激……」

鬼女始终在动，身子被骨手接住后随即附着一层黑雾，但眨眼间便消失了，而婀娜多姿的身影也突然纵身跃上了高大的城池。

赤炽像傻子一样站在城头的另一侧，根本没有反应。

鬼女踏上城墙，脚尖只点了一下便飞出城外，虽然是只是惊鸿一瞥，但赤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

她白皙的脸颊与魅幽羽几乎没有差别，秀长眉尖似天上弯月，唇呈淡紫色，长长的黑发如瀑布披在背上，每根发丝都乌黑发亮，完全衬托出冷艳到极点的容貌。

原以为她身上是一件黑袍，近了才发现是一件十分合身的曳地黑色长纱，纱布几乎透明，隐隐透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赤炽惊艳地发现，她里面似乎什么也没穿，若隐若现的肌肤更显诱惑力，看得赤炽脑门一热，鼻子有种酸酸的感觉。

下意识抹了一下鼻尖，浓烈的血腥味传入赤炽鼻中，竟是流出鼻血，幸好黑纱艳女一闪即逝，很快消失在暴雪之中，这才避免了更狼狈的状态。

「妖！简直就是妖，不过妖得太漂亮了……」

一阵「咯咯」怪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赤炽神智正被黑纱艳女美色所迷，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尸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后，最近的一名尸人正举着大刀往头上劈来……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一章 初晴

如果问起世界上永恒的是什么？绝大多数人都会回答：世界本身——因为可以预见它毁灭的人，可能永远也不存在。

但世界真是永恒的吗？

超越时空的问题，绝不是一般人要考虑的，仙、鬼、人、冥，四界组合而成的产物便是世界，但绝大多数的人只知道自己所属的一界。

现在，冥人第一次开始思考世界的定义，因为他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如同嵌在戒指上的宝石一样，嵌在紫月上的大陆。

除了来自异世界，冥人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这样的景致，双月的光辉严重地扰乱了冥人的修炼和生活，在冥皇与紫级冥帅们的极力安抚下，整个冥人社会好不容易才稍稍稳定下来。

冥界必有大变，这已经是冥人心中的共识，因为月在变，月中的大陆在变。当一束密集如绸的月华，突然把月中的大陆，与冥界西南巨鼓山相接的时候，人们知道这场巨变就要开始了。

巨鼓山头，冥界双璧元苏和布扬都忧心忡忡地望着，那束大约一丈的密集光束。

「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样的生物？」

「也许是另一个冥界！」

闻言，元苏哈哈笑了起来，即使是处于困难的情况下，布扬乐天的性格也总能让人轻松，这种气质，在统帅冥界大军时显得极为珍贵。

当然，布扬也有感性的一面，尤其是在提到那个身影时。

「没有武神，不知道冥界能不能顶得住？」

他们知道，即便武神来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在心理层面是个巨大的安慰。

朝日城。

赤炽也在期盼武神的出现，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越了一个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动荡的东海之滨将是火山喷发的原点。

传说中，隐藏在东海外奇岛的武神，会不会因此而出现呢？

随着黑夜的退却，雪似乎越来越小，原本鹅毛大小的雪花变成了细碎的小雪珠，轻柔地飘散，密集程度也大不如前，而视线的距离也只比正常状态短了一点。

赤炽站在朝日城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中密密麻麻的丧尸群，蹒跚的在街头游荡，不知疲倦也不知饥饿。

「这些家伙可真悠闲，如果不是环境太臭了，这里倒是不错的地方。」

赤炽美滋滋地吃着早餐，虽然只是一手拿着烙饼，一手拿着雪球，但是表情却幸福得让人嫉妒，简直就像吃着丰盛的大餐。

在他身后，堆积如山的尸体已经砌成了三道尸墙，处处腐肉的景象与早餐实在不太相衬，不过在朝日城这样的地方，能够拥有如此平静的时刻，本身就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奢侈。

三道尸墙阻挡了不擅跳跃的丧尸，这一小段城墙便成了他的领地。

虽然环境实在不怎么样，空气中也还隐隐残留着尸人的恶臭，但能够如此悠闲地坐在朝日城头的赤炽，说不定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人。

但城外的气氛却截然相反，飘零的雪花正渐渐减少着，世界之战的布幕就要升起，空气中甚至可以嗅到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风雪中隐约传来一声马嘶，更是把紧张的气氛推向沸点。

「大清早的，谁这么勤快？来得真不是时候。」

赤炽把最后一小块雪球塞进嘴里，冰冷的感觉，瞬间透过血脉浸透到身躯的每一个角落，打了两个冷颤后，打盹所残留的睡意便被彻底打消了。

片刻后，四五名骑士的身影隐隐成形，雄健的战马朝着城墙的方向小跑而来，还不住地发出长嘶；马上之人似乎相当谨慎，不敢让马放开了跑，不紧不慢的速度，让这开局的第一幕透着异常凝重的感觉。

赤炽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咽了口唾沫。每当想到这场谁也不知道结局的大戏，他的血液便像是沸腾了一般，心跳也在不由自主的加速。

紧张的气息像雪珠一样在空中凝结，寒气透骨，却又能让人沁出汗来。

随着马蹄声渐近，赤炽也直起了腰，盘膝坐在城垛中间的凹槽，冷巨平放在身后，从城下往上看，不仔细瞧很难发现他的身影，而且骑士们奔来的方向又是斜角，除非早已知道城上有人，不然谁也不会特地移动位置，观察每一个城垛。

「但愿这些家伙不是去送死就好！」

赤炽并不是自大，也不是小看这些骑士，若只是像昨夜那些尸人，并不难应付，但没有人知道，尸人军团中的精英什么时候会出现，因此他才选择待在城墙，一旦感觉不对便立即跳下去，精英丧尸虽然强大，但跳跃能力并不比其他尸人优秀。

杀死尸人与击败尸人军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只有他和伐越才明白这一点。虽然，伐越也曾试图让龙馆明白这一点，只可惜政治的压力、权力的欲望和权位的争斗，却让人们忽视了事实的重要性。

赤炽觉得有些可笑，成千上万的人们把目标朝向朝日城的同时，都忽视了事件的本质与内涵。他们满脑子想着该如何靠朝日城扬名立万，却谁也没有想过，朝日城内的尸人军团，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

不过，事情也因此值得玩味，正是因为人们忽视了本质，这场大戏才会显得分外刺激。要是人们发现了尸人军团的强大，这炽热如火的战意，谁敢保证能够持续下去？

自从看过龙馆的反应之后，他便不再试图说服任何人小心尸人，因为事实会证明一切，同时，尸人军团也需要强大的刺激，才能诱出隐藏在不知名角落的真相。

因此，诱出精英丧尸是必须的，只有那样才能找到尸人军团真正的核心，但要诱出那样的强力部队，仅仅靠几名骑士实在有点困难。

五名骑士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能耐，所以在离城门三十丈左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伸长了脖子朝门内窥探着尸人动向。毕竟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尸人还是非常的神秘。

随着距离拉近，赤炽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藤忍、藤骑。

「原来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冲到城里呢？」

他没有现身，而是饶有兴致地藏在城头，静静观望事态的发展。

裹在黑色貂皮大氅内的藤忍，臃肿的就像一只黑熊，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的他，没有半点首席参议的风采，整个人显得极为忧郁，似乎仍被朝廷的旨意困扰着。

大雪耽误后续部队的行程，导致计划中的主力部队才到了一半，其余都被堵在雪地里，就算这些部队能够冒雪赶到也是精疲力尽，不经过三五日的休整，根本不可能出动。

而另一件让他焦虑的事，则是军方的态度。从后方传来的消息，二十万大军似乎已经集结，正在前进的途中，而已经到达的先遣部队也蠢蠢欲动，大有雪停便变发动攻击的架式。

内忧外患令堂堂的龙馆首席参议，也愁得几日不展眉头。这一战关系重大，龙馆、家族、个人的荣誉和命运都系于这一战，他不能不紧张，然而插手的人太多了，就连老天爷也不从人愿，让他颇有些进退失据之感。

「大人，前面就是朝日城了。」骑马走在最前的龙镶骑士丁即，指着城廓提醒道。

藤忍默然地点了点头，茫茫雪域中矗立着青石组建的城墙，冰冷的石头与覆盖在上面地积雪，诉说着此刻的沧凉，四周没有一丝生命气息，感觉就像是到了不知名荒原中的一座死城qi书+奇书-齐书，然而，这座死城在一个月前，却还是生机勃勃、充满朝气。

孝悌城也会变成这样吗？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联想到正处于没落之忧中的孝悌。

「叔叔，尸人好像没什么特别！不如让我去试试？」

狂妄叫嚣者的角色总是由藤骑来扮演，或许这就是他的天职。尸人虽然恶心，但他们无意识的举动与蹒跚的脚步，让人感觉不到威胁，所以野心勃勃想地成为藤家下一任领袖的藤骑，根本没把尸人放在眼中，脑子里只想着立功。

「不行！在主力没有休整完备之前，绝对不能出击，龙馆的精英要集合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这句话若是城上的赤炽听到，一定会拍手称好。龙馆的特点固然在于个人超强的实力，但正如一头骆驼在沙暴中的作用，无法与一百头骆驼的作用相比，单兵作战对于数目庞大的尸人，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藤忍深知这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所以无论内心如何焦虑都不可冒险，五个人挑战尸人军团这种蠢事绝对不能做。

然而，往赌桌上押下筹码的人，不只是龙馆和军队。数之不尽的武士集团及神秘的地下组织，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就在藤忍五人到达后不久，八名武士的身影便出现在正北方的雪地上，清一色都是男子，衣着打扮相差极大，典型的在野武士小集团。

为首是一名中年大汉，身高臂长，壮得像头熊，右手拿着一把大砍刀。

在他身后是七名壮汉，其中一名持斧的巨汉走在最后。这名巨汉有着小山般庞大的身躯，而双肩扛着的黑钢巨斧也比平常人大了一倍有余。

「有人来了！」随侍在藤忍身边的龙镶卫士丁即，小声提醒着。

与他的上司一样，丁即的眼神也充满对在野武士的轻蔑，彷佛除了龙馆弟子外，没人有资格被称作武士。

八名武士看到五名骑士也有些惊讶，态度却截然不同，脸上都露出笑容，数丈外便挥起大手高声问候：「兄弟，你们来得真早啊！我还以为我们是第一呢！哈哈，你们有什么发现没有？」

藤忍瞟了众武士一眼，一脸不屑地转过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而藤骑更是轻蔑地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野武士」，在他看来，普通武士连给龙馆弟子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对他们和颜悦色。

八人明显感觉到五人的傲慢，好心问候却得到这样的回报，换了谁，心里都有气，立即将这种情绪变化展现在脸上。既然五名骑士无礼，他们自然也不必讲什么礼数，大踏步从五人身边越过时一言不发，只将眼角随意一瞟，明确地表示出轻视之意。

心高气傲的藤骑张口就骂道：「你们这些野武士竟敢对我们无礼，真是反了！」

一名龙馆弟子附和着叫嚣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们是龙馆武士，皇家血脉！青龙国里敢与龙馆为敌的，都不会好下场。」

已经接近城门的八人突然停下脚步，龙馆二字的确震撼了他们，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傲气，武士便是武士，多了一个「野」字便是极大的羞辱。

赤炽坐在城头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好戏，嘴角不时地露出冷笑。藤氏一门若还是这样的傲气冲天，就算有十个龙馆，也未必能在朝日城占得任何便宜。

这是一场浩大的战役，龙馆的确拥有精英部队，但野武士却有压倒性的多数，激发矛盾只会弱化龙馆的力量。

「小崽子，你是哪个没教养的妈生出来的？满口屁话，别以为骑着马就能装高贵，你他妈的还不如老子呢！细皮嫩肉的像个小娘们……」

为首的壮汉破口大骂，使整个气氛为之一变，粗鲁的声音与他的外形一样。

赤炽有些无言，不过同时心下也在暗爽：一句话便把整个藤氏骂遍了。

「无礼！」

「无礼！」

同样的字眼，两个声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一个像被激怒的狮子发出了狂吼，而另一个则如同刽子手行刑前的冷漠。

藤骑和藤忍怒到满眼通红。在他们看来，祖先被辱比对方杀了他们一百万人的罪还要严重，因为他们的祖先就是皇帝，青龙国正统的皇帝。

「嘶……」空气中传出一声轻响，口无遮拦的武士得到了惩罚，厚重的棉衣突然裂成上百片，无助的棉絮随着寒风四处飘散。

血，从他背上的伤口中慢慢渗出，凝结的血珠沿着光滑的背部滚到肋下，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染成一片鲜红。

这名武士还没有发现出了什么事，便倒下了。他背上的一条小筋被挑断，一条不足以威胁生命、却会让人一生都驼着背走路的小筋。当然，知道这点的只有动手的人——藤忍。

藤忍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原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挑破衣服，因为他要亲眼见到，对手从惊讶到绝望的神情变化，没有比这样的复仇方法更让他享受。

藤骑张开大嘴笑了出来，就算没有看到那一剑，他也知道是谁干的。

但同时，他心中却连打了两个突，这一剑便是强者与弱者的分野，要想代替藤忍成为藤氏一族的首领，他似乎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

「洛哥！」

「怎么回事？」

七人目送着伙伴直挺挺地倒下来，都露出惊愕的神色，脑海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剑太过突然，快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赤炽居高临下，虽然相隔三十丈仍看得清清楚楚，藤忍从拔剑、出剑再到收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干净、快捷、简练，他的剑就像是幽灵之剑，眼睛一眨就结束了，面对这样的速度，即便是他也会大感头疼。

这家伙……不愧是首席！

回想孝悌城的那一战，赤炽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寒意，那次一直都是他主攻，对手只出了一剑便落入守势，事后虽然感觉得到对手的深浅，却无法精确估算他的实力。而刚才这一剑才完全显示出藤忍的实力，如此惊艳的一剑，如果用在孝悌城那一战，后果会怎样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我的腰……」伤者在地上趴了半天也无法动弹，只要用力，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腰间传来，斗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走吧！到城门口去看看。」藤忍终于等到了对手痛苦的表情，冷漠的表情与冰天雪地的环境倒是极为相似，双腿轻轻一夹马身，悠然地往城门入口走去，越过伤者身边时竟连眼都不抬。

藤骑嘿嘿一笑，紧随在后，性格的差异，使他做出了与族兄截然不同的举动——嘲笑！

「废材啊，废材，野武士都是废材！哈哈，废材小队……」

嘲笑、鲜血再加上同伴痛苦的表情，七名武士顿时朝五骑士投以怀疑和愤怒的目光。

「是你们这几个浑球干的吧？」野武士中身材最为高大的一名壮汉站起来，一把劈山大斧挂在颈后，横搁在肩头上，大冷天只穿着一件灰布单衣。

「小子！不要胡说八道，他是自己抽筋，别污蔑人！废材的大脑果然一样废材。」

藤骑嘴上挂着的阴冷笑容，根本无法让人觉得他是无辜的。

「明明就是你们下的黑手！」

「证据，拿出证据来再说吧！大爷没空陪你玩。」

藤骑拨转马头，挥着马鞭傲然一指，咄咄逼人的姿态根本就是挑衅，武士们哪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各自拔出兵刃就欲上前。

「你们真无聊，大清早不在被窝里待着，偏要跑到这鬼地方来吵架。」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都愣住了，纷纷朝左右张望，除了城墙便是茫茫雪原，再也没有其他身影。

而扛斧武士的眼角忽然扫到，城头似乎有团烈火，惊讶的抬头望去，赫然发现青石砖城墙上的红色身躯。

「上面！」

众人抬眼上望，率先看到的却是一把硕大无比的剑型兵刃，目光下移，一个红色的身躯进入视角。

赤炽坐在城墙边上，左腿挂在城壁外，右腿屈在胸前撑住了右手的手肘，左手还拿着一块像是烙饼的东西慢慢啃着，轻松悠闲，根本没有身在敌境的紧张感。

「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到朝日城来了？」

一个是手下败将，另一个则未分胜负。赤炽就像是藤氏叔侄命中注定要遇到的恶魔，每次出现都能掀动他们的情绪。

虽然不太情愿，但藤忍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胆大妄为也是一种优点。

傲然出现在城头的赤炽早已先拔头筹，成为这场大戏首位踏入朝日城的武士，消息传出去，这个男子的名字，一定如初升的旭日般冉冉升起。

更多的惊讶来于自八名野武士，原以为自己是最勇敢的一批，没想到先是见到了五个傲慢无礼的骑士，如今又出现一个炫丽的身影，早晨出征时那种谁与争锋的强烈自豪感，就像被雪怪吞了似的一点不剩。

由于角度和距离的关系，他们看不清城上之人的面貌，然而此时此刻，能坐在城上便是强者的证明，比拿出什么身分吓人更有说服力。

「居然有人比我们还快，而且还是一个人！」

「真是勇士啊！」

惊叹声夹杂着让藤氏二人极度不爽的钦佩与敬畏，龙馆首席参议和参议的身分，竟然比不上一个除了胡闹什么也不是的小子？

「什么狗屁勇士，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野武士而已。」

「嚷什么嚷，嫉妒吗？有种你们也上去，一群高傲的废材！」

野武士三个字的刺激相当深，同伴无端受伤更是心灵之痛，八武士中一名看起来像文弱书生的家伙，也忍不住挥戈一击，愤怒的眼神与他的声音一样凌厉。

「赤炽，你给我下来！」藤骑的怒吼让八人平静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五名骑士，没想到双方竟然认识，态度这才有些改变。

藤忍感觉到了，脸色更是阴沉。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首席龙馆参议的身分，而是因为自己认识城头的小子而沾上的光，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一记耳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从见了赤炽之后，运势就像山崩一样往下滑？

「大人，我们要进城吗？」

留在五人最后的龙镶卫士高资，似乎比藤忍更明白现况。并非藤氏嫡系的高资，只因为擅长骑术才被叫来，看着藤氏二人正事不做，却无聊地与一群野武士较劲，动手伤了人还如此傲慢，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藤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把时间浪费在无聊人的身上，将淡淡的目光移向城门内的尸人。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二章 插手

「站住！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有人愿意看着同伴白白受伤，藤骑口中的野武士们，有着源自草根阶层的侠义情结，同伴受伤若不出手，便对不起一个「义」字。

气氛已如拉成满月的弓弦，战斗就像颤抖的箭矢般一触即发。

雪还未晴，朝日城的第一场争斗，竟是在人类与人类之间进行，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赤炽虽然不是天生的宿命论，但望着下方那争吵不休的场面，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上天的一种预告——即将上演的是一场由外至内的大动乱！

虽然不想与龙馆交恶，但赤炽很清楚，一旦两方动手，八名野武士必死无疑，藤忍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收拾了，阻止这场没有必要的争斗，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但更令他在意的还是丧尸的动静，十三人只顾着争吵，没有意识到离城门越来越近，而城门处的丧尸却突然活跃了起来。

一直以来，赤炽都无法了解丧尸的行动原因，也许是活人的气息，又或者是血液的气息产生了刺激作用，但无论如何，两方交手，得益的只能是尸人。

「刷！」巨大的兵刃从天而降，像一堵巨墙破开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将两股敌对的势力分割两侧，也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十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头，红色的身影傲立城头，双手抱胸，嘴角牵出淡淡的笑容，纤细的红色长辫随风不断摆动，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赤炽，龙馆的事最好不要插手！」

「废话！大爷我也没兴趣管你的事，你们就算死光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话还没说完，藤氏二人本已阴沉的脸色更黑了，赤炽看在眼中嘿嘿一笑，右手竖起大拇指，倒指身后，「出手之前，麻烦你们先看一看城门里，我可不想替你们收尸。」

虽然立场对立，但当十三人望向城门时，表情却是一致的，脸色煞白，嘴唇微颤，眼中满是惊色。就连藤忍也无去控制激动的心情，这是一股从未见过的势力，却关系到他的人生，甚至整个家族的命运。

赤炽纵身一跃，杂耍般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如雄鹰捕兔般俯冲而下，落到三丈高度时，又翻了一个跟斗，稳稳地落在冷巨的柄上，双手依然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在藤骑看来颇为嚣张的姿态。

「怎么？都想和尸人跳舞吗？那就上吧！」

「大家小心，退！」藤忍突然轻喝一声，拨转马头就带着人往后退去，其他四人则鱼贯而退，没有理由为了一时冲动而陷入危险的境地。

野武士的反应却截然相反，本就抱着前来一试的打算，心里虽然也有些恐惧，却不想在藤忍五人面前丢脸。

「怕什么，上！」持巨斧的壮汉大眼圆睁，迈开雄壮有力的双腿便往城门冲去，手中数十斤重的黑钢斧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极其刚猛，最前一排丧尸竟然被拦腰砍成两段，十余段尸体散落在地。

其余野武士看到这一幕都大喜过望，各持兵器冲了上去，以巨斧壮汉做为前锋，各自寻找机会出招，竟硬生生把尸人压制在城门内。

「哈哈！什么尸人，都是一群废物，大家放胆杀，杀个痛快再回去，让世人见识一下我们岗山八杰的威名。」

「让龙馆的人看看，野武士不是好惹的，收拾完尸人再找他们算帐！」

城门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吼声，充满自豪的声音随着寒风飘远。

「妈的！这些尸人也太废了，早知道我先上去砍他几十个！」

龙馆的五人没想到尸人如此不堪一击，都后悔自己过于小心，倒让野武士占了先机，还因此让人看不起，心里别提多郁闷。但藤忍知道现在再上已经没有意义了，并不能挽回已经丢失的面子，便挥手拦住了部下。

「你们好好观察尸人的动作和反应。」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堆腐肉而已，动起来没招没式，击败他们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不杀进去就回去算了，反正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

「一堆腐肉而已？没错没错，腐肉而已……哈哈哈哈！」赤炽突然放声大笑，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嘲笑藤骑的无知。

藤骑对尸人满不在乎，但对于伫立在冷巨顶部的赤炽，却有截然不同的想法。上一次那一败丢尽了面子，弄得他在参议会议上的发言也不如以前有力了，心里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你笑什么？别以为上了城墙就是英雄，这种废物连小孩都能应付。」

出于嫉妒与敌视，藤骑极力想抹去赤炽身上「第一个站在朝日城」名号所绽放的光辉，然而，剑柄上的青年却不为所动。

「没错，的确是小孩就能应付，既然如此，就请你进去试试如何？」

三名随行的龙镶卫士心里都笑翻了，却又不得不忍着，表情相当古怪。

三十岁的藤骑，的确有点像粗鲁而又桀骜不驯的大小孩。

藤忍对这个族弟的优劣了如指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用心，淡淡地道：「现在的对手是尸人军团，其他的事暂时不要想太多。」

「我受不了这小子的气，太可恶了！」藤骑一拳捶在马鞍上，吃痛的战马发出一阵悲鸣。

「别忘了，他也是野武士，不值得出手！」

站在最后的高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赤炽，他对尸人谨慎的态度与八名武士的轻松杀戮，形成了极大反差。

两边总有一方是对的，然而一个是亲眼所见，一个是他人口中之言，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相信眼中所见。但高资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偏向赤炽，毕竟说话之人，是少数从朝日城内活着出来的人。

赤炽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道：「没错没错，我也是野武士，正宗的野武士。」

而另一边，城门之内的野武士们正杀得哈哈大笑，有意地嘲笑龙馆弟子的懦弱。对手不断往自己的兵刃上送死，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机会杀得如此爽快。

藤骑实在看不下去了——野武士们杀得越顺，也就意味着他们输得越惨——突然一拍马屁股，座骑长嘶一声，踏起四蹄飞快地往西面跑去。

藤忍没有阻止，默默看了城门口一眼，随后拨转马头回去了，而其他龙馆武士也跟着离开，临行前，高资眼含忧郁地回头看了看赤炽。

由于长期在外值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同门口中的「红蛇」，真人似乎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恶劣。单凭他一个人独闯朝日城，已经证明了其勇气、自信和胆识，还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面对尸人时的那种镇定和沉稳。

赤炽对于藤忍离去时的轻视态度感到有些失望，如果以这种态度应付尸人军团，龙馆只怕要吃大亏，但要想迫使尸人军团露出真正的目的，龙馆是必须借助的力量。

「在下高资，后会有期。」

赤炽含笑点头，对藤氏的厌恶，并不影响他对一般龙馆弟子的友善。

「回去告诉藤忍，小看尸人的话，他会后悔的，我虽然讨厌他们兄弟，却也不想看着其他人送死……」

高资骑在马上高高挥起了手臂，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说各位，别太贪了，见好就收吧！不然会后悔的。」

回望着疯狂杀入城中的七人，赤炽几乎可以预见他们的结局，然而回应警告的只有他身边的伤者，反应却让赤炽有些懊恼。

「尸人军团节节败退，不堪一击。」

「不久前，八千多士兵就死在这些不堪一击的尸人手上。」

韩洛没有再说话，因为城门内突然飞出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像球一样在雪地里滚了很远，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线，肥大的头颅正是那持斧巨汉，睁大的双目似乎还在质疑自己为何败了。

赤炽皱了皱眉头，野武士的失败比想像中更快，不禁抬眼望向城门，赫然惊觉，剩下的六人也都变成了残破不堪的尸体，门内血渍斑斑，宛如地狱之门。

「大哥！」倒在地上的韩洛突然腾身而起，哭嚎着奔向城门，腰部的疼痛刹那间好似感觉不到了一般，然而，他的身躯刚刚到达城门口，一把飞来的巨斧便拦腰将他截断，下半身留在原地，而上半身在前冲的作用力下依然朝前滚，很快就在尸人们的手下成为碎肉。

这极度惨烈的场面连赤炽也看不下去，出面阻止野武士与龙馆的战斗，没想到转眼间竟发生如此极端的变化，所谓的岗山八杰已成为历史名词。

赤炽压抑下激动情绪，定睛凝望城内。

尸人大队中一小撮黝黑的尸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批尸人与普通尸人似有不同，浑身上下像是被墨水浸泡了很久，通体全黑，就连暴露在外的一小段臂骨也呈黑色。

尸人精英！

一直等待的敌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赤炽却有种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悲愁的感觉，表情相当古怪，直到尸人开始朝他冲锋，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算了，下次再来吧！刚吃饱饭就打架对身体不好……」

三蹦两跳又上了城头，见证了离奇而又悲惨的战斗，赤炽深刻地感受到，这场大戏带来的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虽然烙饼加雪球的滋味并不美味，但赤炽却没有立即离开朝日城，在真相解开之前，尸人军团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是答案的一部分。

清晨的第一战虽然短暂，但也说明了不少问题。精英丧尸的强大攻击力、野武士的无知与冲动、藤忍的冷漠与无情，还有龙馆弟子体内无法自制的优越感，这些都将主导战局的走向。

天气渐渐转好，前来尝试的人会越来越多，不知道多少好戏将要上演。

在城头的角落上静坐了一个时辰，像赤炽这么好动的人能坐着一个小时不动，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正在回味昨天那婀娜的身影。

光线越来越强烈，天似乎累了，撒下的雪花也只有米粒大小，沾上身子一下就溶化了。

一阵马蹄声从下方传来，赤炽漫不经心地甩头瞥了一眼，似乎在嫌马蹄打断了他的春梦，黑瞳中映出一支轻骑小队的身躯。

「又跑来送死……」

轻骑小队似乎比野武士聪明，避开了北门的正面，斜斜地接近城墙，并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状况，而地上已经被冰冻的肢体及红色血痕，正无声地述说刚刚发生的惨剧。

「大人，这里也发生过战斗，好像还死了人。」

「大家小心点，不要太接近城门。」

粗豪的声音传入赤炽耳中，令他不禁一愣，扭头仔细打量二十名骑兵，清楚地看到，一马当先的骑士正是上林将监曹骑。

曹骑的注意力都被地上的血痕与被冰冻的头颅吸引。头能飞到这么远，说明那一击的力量是何等强大，纵使见惯生死的将军，也不免心生寒气。

「喂！曹大将军在看什么呢？」

惊闻人声，二十人都愣住了，纷纷左右张望一眼，并没有发现人影。

就在他们迷惑不解之时，城头又传来声音。

「上面，朝上看！」

曹骑抬眼张望，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看戏的好地方，不早点来就没位置了。」赤炽嘻嘻一笑，用力拍了拍城垛。

曹骑哈哈大笑，赤炽乐天爽朗的脾气很对他的脾胃，所以对那夜英雄的身影始终铭刻于心，这个身影不但是兄弟，还是救命恩人。

而他身边二十名士兵都是那夜苦战的幸存者，见到救命恩人格外兴奋，纷纷挥起了手臂示好。

「别叫了别叫了，怕尸人听不到吗？」

赤炽边笑边扛着冷巨纵身下地，先回头看了城门一眼，确认尸人没有出动才放心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奉上司的命令前来侦查，没想到却遇上你了。」

「缘分啊！」赤炽拍拍神骏的座骑，庆幸自己没有离开。

「这里……怎么回事？」曹骑瞥了瞥地上冰冻的人头，脸色渐渐凝重。

「八个野武士，杀昏了头，结果脑袋没有了。」

曹骑紧紧皱起眉头，抬眼看了看天空，细碎的小雪珠越来越稀疏，不禁感慨地道：「开始了！」

「是啊，开始了！」

北门外的小战役，只是整场大戏微不足道的前奏。无畏的野武士集团，以他们的勇敢和豪情，阖上了生命中最惨烈的最后一章。

在入夜之前，踏入朝日城，而又活着离开的人只有一个人——赤炽。

即便如此，人界依然没有感觉到，时代正在悄悄地转变中。朝日城不过是一个被数十万大军圈占的猎场，猎物并不是朝日城内的尸人，而是诱人的功名利禄和金钱。

朝廷、军队、龙馆、各方武士、商人、普通的百姓，甚至是地位最低的娼盗之流，也想着如何在这猎场上分块肉吃，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山呼海啸般地涌来了。

这一刻，除了极少人外，没有人想到这会是一场灾难。

在曹骑的邀请及饥饿两大诱因下，赤炽放弃朝日城头的据点，高高兴兴地来到军营，路上聊起他才知，昨天经过的大兵营，就是曹骑领着部下所搭建的。

由于曹骑是唯一与尸人交手后存活下来的军官，所以身上的战败罪名也就像雾气般蒸发了，甚至受到军方高层的极度重视，一夜之间连升两级，出任征讨大军的前锋左将督，率领新编入麾下的五千步卒，建造出五大营之一的东北大营，并负责监视朝日城的东北方。

「升官啦！恭喜恭喜，该请我喝酒。」

「那是当然，没有兄弟的救命之恩，大哥哪有今天，大哥的这一切都是你和伐大人赐的。」

「客气啥？请我喝一顿就好了嘛！」

中军帐中欢声笑语，一起喝酒的还有那七十二名普通士兵，谁也没有提起被伐越诛杀在小溪旁的数十名军官，这是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

「真爽啊！」抹了抹嘴角的油，拍拍隆起的肚子，赤炽一脸幸福地打了个饱嗝，转脸望着曹骑笑道：「早知昨夜我就来找你了，好吃好住。」

「可不是？昨夜来找我，就可以大醉一场了。」

赤炽虽然满脸惋惜，却不禁想起昨天的经历，美丽的鬼女就像幽灵般出现在眼前，又悄然飘去了，如果昨天进了兵营，就一定看不到那美丽的身影，而今晨也看不到战乱掀开的一幕。

帐内的士兵大都醉了，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全然不顾礼仪，而曹骑自然也不会见怪，任由手下睡觉，拉着赤炽走出了大帐。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雪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空气中隐约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从皮肤渗透到每一条神经，而刺骨的寒气也助纣为虐，侵袭着被酒精染红的肌肤表面。

赤炽感到恶寒从全身涌来，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双手连忙在胸口划了几下，一团圆形的火色印记渐渐浮现在胸前，热力由印记产生，释放至全身，直透骨髓，寒意很快便被驱除干净，身子也舒服多了。

「好空旷的军营啊！大概超过一半都空着吧？」

「这军营能容纳十万人，我这五千人只能塞一个角落，把营地扩这么大是为了好看些，不然挤成一小撮实在有失体面啊！」

看着稀疏的营帐，赤炽理解似的点点头。心道：难怪军营建得如此庞大，一个东北大营就能够驻扎十万大军，五个大营可出动五十万，军方难道已经想到，二十万大军不足以击倒尸人军团？若真是如此，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看来军队不像武士那么冲动。

「炽老弟，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伐大人呢？」

「他们……应该快到了吧！」想到伐越三人发现自己不见后的反应，赤炽露出诡异的笑容，曹骑看着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那太好了，你们两个可都是我的大恩人啊！上次没机会好好坐在一起聊聊，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曹骑的爽快与直率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升了官也没什么官架子，赤炽不禁想起藤氏二人的傲慢与冷漠，如果皇族血脉带来的是那副德性，不如不要也罢。

「朝日城的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尸人军团不攻出来就算不错了，领着这五千人还真是心惊胆颤，一天到晚担心尸人会往我这方向来，上次八千多人都完了，我这五千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曹骑真的非常担心，一提此事愁色就掩不住了，一双浓眉紧勾在一起。

赤炽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一旦尸人主动出击，大军没到之前谁也挡不住，就算龙馆，恐怕也只能自保而已。

但就他眼前所见，营中的气氛还算平静，士兵们忙碌地做着晚饭，炊烟袅袅的景象倒也有些诗意，可见曹骑并没有把尸人的恐怖告诉普通士兵，士气军心才能保持得如此稳定。

「主力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那是督帅们要考虑的问题，我只是领命驻守，其他的轮不到我过问。」

「督帅们难道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

「没有，只命令各部监视朝日城的动静，等待主力到达，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赤炽有些讶异，虽然没有参与过军方事务，但按常理推断，大军到达之日便是出击之时，就算是为了减少前锋部队伤亡而禁止出击，也应该命令前锋部队做好出击的准备，而不仅仅只是等待。

面对赤炽询问的目光，曹骑只能耸耸肩，即便是前锋将督，也还只是中层将领较低的一层，要想知道督帅们之间的决定，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这样的现状倒让赤炽安心许多，既然前锋左督监没有收到出击的命令，朝日城周围的五大兵营应该皆是如此。因此魅幽羽想唆使军方出击，就必须找到手握大权的督帅，所以眼下还不必担心军方会做出不理智的行动。

他知道那个鬼人一定在打军方的主意，让军方出击，将会迫使事态加快演变，之前没有想到曹骑会升官，还在苦恼该如何知道军方内部的情况，现在遇到曹骑，军方的动静便一目了然了。

「好吧！看来平静的日子还有几天，我就在你这里蹭饭了。」

「蹭饭当然没有问题，但平静的日子恐怕没几天了。」

赤炽捕捉到他轻叹的口气中所蕴含之意，心头微震。朝日城外看似平静，实际上却已是剑拔弩张，原本紧张的弦更是已经一点点地收紧，曹骑一直在此驻守，一定察觉到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怎么了？上面不是没有出击的指令吗？」他尝试着猜度。

「是啊！上面是没有指令，但根据平谷那边传来的消息，龙馆就快行动了。而已经到达外围的各种势力，也正在积极筹备当中，今天已经有人出手，明天一旦天空彻底放晴，朝日城外将会是人山人海，谁也管不住。」

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赤炽并不惊讶，龙馆与民间武士集团之间的关系，或许是这场大戏第一幕高潮的关键。

「来了很多民间武士集团吗？」

「大大小小的门派、社团至少已经有百个以上，这不过是九牛一毛，还在路上的大概要加两个零。」

「一万？」庞大的地方武士集团，大大超乎了赤炽的意料。

「我也是上次参加前军将领会议才听说的，随着消息传播开来，时间再拖长一点，整个青龙国赶到这东海之滨的大小势力，大约会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之间，人数不等，算起来至少有一百万人以上。」

赤炽嘴角轻轻抽搐着。他知道这会是一场大戏，但没有想到场面竟是如此宏大，一百万人的围猎大会，想想就让人捏把冷汗。

「怎么，被吓着了吧？」

赤炽突然挺起胸膛，叉腰朝着空旷的营地哈哈大笑，彷佛要把一生的笑容都释放出来，洪亮的笑容随着强风传遍整个营地，几乎所有士兵都跑出营帐，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骑看得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喜事值得如此狂笑。

「老弟，没事吧？」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三章 黑纱

赤炽突然收敛起笑容，看着曹骑眨了眨眼，眼睛绽放出光芒，一本正经到让曹骑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至理名言，却听到一个故作谦恭的声音道：「这是天上赐予我的使命，让我成为一百万人的主角……」

曹骑下意识抹了抹额头，一股恶寒从脚跟往头顶窜，彷佛被人扔入冰窟，冷汗直冒，胃部突然猛地抽搐，随着一阵酸液上涌……

「喂喂！你别吐啊……刚吃完就吐……多浪费啊……」

「砰」的一声，赤炽的声音戛然而止。曹骑则吐得头昏脑胀，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三丈之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是一名长得像陶瓷娃娃一样可爱的少女，一身粉色纱裙，外面罩着白色貂绒斗篷，腰带上系着一对镶满宝石的短刀，白嫩细滑的俏脸上满是不屑，双手轻轻拍着，似乎刚做完什么动作。

再看脚边，赤炽僵直的身子正呈大字型趴在地面。

「进门就听到这家伙怪叫，白痴！天刚黑就开始做英雄的大梦，去死吧！」少女边说边走，右脚还特意踩在赤炽的屁股上。

赤炽一个纵身跳了起来，瞪着眼睛吼道：「死鱼儿，我又没招惹你，干什么打我？小心我教训你。」

少女正是织鱼，走了老远的路又饥又饿，好不容易到了军营，却看到令人喷饭的一幕，心里更是不爽，可爱的眼睛朝上瞟了一眼，撇着嘴道：「谁叫你一个人偷偷跑来骗吃骗喝，害得我们三个在路上受苦挨冻。」

说话间，伐越和盛宣诚也瞪着眼睛围了上来，赤炽顿时泄了气，干笑道：「这个嘛……这个……都是意外啦……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

没等他说话，拳头已经像暴雨般地朝他袭去。

曹骑退了两步，掏出手绢抹抹脸上的汗，只不过这次冒的不是冷汗，而是汗颜！

「你这白痴！到底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了？」

中军帐传出一把稚嫩而尖锐的声音，俏丽的织鱼叉着腰、挺着胸、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前方的青年，那教训人的样子简直就像恶母教训儿子，撸着袖子随时都准备下手。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赤炽，不停揉着青紫的嘴角，抬眼看了看盛气凌人的「报酬」，低声咕哝：「挺什么挺，反正再挺也没东西可看！」

织鱼没听完，但下意识感觉到对方没说好话，噘着嘴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赤炽神秘的笑了笑，好奇心极重的织鱼顿时被吸引，身子也挪近赤炽，只见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织鱼下意识感到不对劲，就在此时，屁股已被人「啪」的用力一拍，身子像触电般跳了起来。

「你这色鬼敢吃我豆腐，我非杀了你不可……」

中军帐的角落，伐越、曹骑和盛宣诚默默地缩在一角喝酒，帐中的闹剧就像一道美味的下酒菜。

「那小丫头很厉害吗？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手无缚鸡之力。」

伐越狠狠地一口咬住手中的烤羊腿，用力扯下，美美地咀嚼起来。

「不会吧？那赤炽一根手指就能摆平了。」

「那是自然。不过，把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给睡了，总要留点情面。」

「睡……」

看着两对色色的眼神，曹骑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脸上也了然地浮现一副色色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织鱼以最终无力再跑，结束了这场闹剧。没有了下酒菜的伐越三人，也从「老鼠洞」里钻出来，笑咪咪地看着这对青年男女，那猥琐的神情，就像三个祖父辈的家伙在偷窥孙子洞房。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雪刚小一点，路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武士们就不用说了，还有商人妓女，甚至连卖杂耍的也有，简直就像大赶集。」

伐越不停地晃着脑袋，一场对来犯之敌的大战，竟然弄得像集会卖场，活了几十年也没遇上如此稀奇古怪的事情。

曹骑也是一脸苦笑，喃喃地道：「难道没人知道尸人的可怕吗？」

「因为他们知道大军快来了，天下的武士也都到了，没人怀疑这样的力量无法消灭才一个城的敌人。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就像戏台上的主角杀坏人般简单，有的只是乐趣与利益。」

盛宣诚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的本质抖露出来，年纪轻轻能看透这一点着实难能可贵，伐越和赤炽原本只把他当成众多皇家血脉中比较随和的一个，没想到还有这番见识，不禁刮目相看。

然而这一句话，也把刚才轻松热闹的气氛，拉入了阴森凝重的深渊。

「和平太久了，人们已经不知道战争有多么可怕。」

伐越无限感慨地道出同伴的心声，甚至他有一种感觉，朝日之乱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给人们敲一敲警钟，只是代价也太大了些。

「我现在只期待尸人不要杀过来，至于如何消灭尸人军团，那就不是我这种地位和能力的人所要考虑的了。」

「没办法，谁让我们都是小人物，如果你做了督帅，伐老哥做了龙馆馆主，小宣哥做了宰相，事情就好办多了。」

本想说笑，但赤炽说到最后却是一丝苦笑，而其他三人也受到感染，都陷入了沉默。

织鱼晃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她，没有受到任何有关朝日事件的影响，依然天真烂漫，多少让四个男人感觉到生活还可以是美好的。

「谁！」沉思中的赤炽突然像猎豹一般窜向大门，如风一样刮了出去。

「曹老弟守在这里！」伐越大喝一声，带着盛宣诚紧随在后。

曹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他知道三人不会无的放矢，立即拔出配剑，神色凝重地护在织鱼身前。倒是织鱼一脸轻松，饶有兴致地看着曹骑。

帐外夜色深沉，雪小了，但寒风比前几天强劲许多，凛冽的寒意更似隆冬时节，被风吹两下，便会感觉冰锥刺骨般的疼痛。

伐越和盛宣诚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刚出帐口，东南方便只剩下两条流星般飞逝的身影，在微弱的营火照耀下，透出一红一黑两道影子。

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还是黑影，红蛇的速度已经几似飞行，可黑影的速度似乎更加快，远远超出了他们想像的层次。

明知无法追上，两人还是担心赤炽的处境，尾随着往东南方奔去。

「这小子真快啊！」

「那黑影更快，这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练速度的？也没见赤炽那小子的腿有多么强壮啊。」

一边走一边闲扯，两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离开了营门，一直往东南方奔去，直奔到一处小坡，才突然发现坡上熟悉的身影。

天色很黑，即便到了近处也不容易看清面目，从形体上判断出赤炽的身影后，两人立即迎上去，却发现赤炽就像着了魔似的，站在大雪纷飞的野外，头上身上已经堆起了积雪，像个雪人般在雪地里站着，冷巨宽大的表面，竟已经堆起一寸厚的雪，压在他的肩头。

「喂！你在这游魂啊？」

发呆的赤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伐越和盛宣诚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朝着自己微笑，不禁一愣。

「那人呢？」

赤炽突然「啊」的一声叫起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追丢了？」盛宣诚惊讶地再问。

赤炽望着朝日城的方向皱了皱眉，那样的身影，那样的速度，除了她再没别人，也许她像上次一样回到朝日城中，用奇怪的方法修炼。

「喂！听到没有？别发愣了，追不上就回去吧！」

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实在太深刻，妖艳的美丽让赤炽深深地迷恋着。正在他犹豫着该回去还是追寻美丽身影时，一群黑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什么人？」伐越高声惊问。

若是黑影在出现之前，他绝不会问这个问题，尸人是不会如此平静地从身后而来，只有人类会这么做，而在与尸人军团的战斗中，只要是人类便是同盟。

但黑影的出现，完全改变了他的想法。堂堂军营居然有人偷听，既然尸人军团不可能这么做，答案就可能是人类自己。

意识到心态上的变化，让伐越大吃一惊，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气从心底深处冒出来——敌人竟然来自内部！

这个想法使他第一次真正认同了赤炽的忧虑，一直以来，他都期待所有势力共同努力把尸人军团击溃，把朝日城解放出来，然而此刻，他终于认知到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权力与利益永远主宰着一切，包围朝日城的势力将会各自为政，相互压制。

就算没有表情的尸人也会在心里窃笑吧！伐越心中无奈的一叹。

「伐越，是你吗？」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邵大哥！」熟悉的声音让盛宣诚惊喜地叫了起来。

伐越也露出惊讶之色，到军营之前两批人就分开，邵言以执行任务为由没有进入军营，转入了茂密的树林，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十人走近，十根火把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果然是邵言带领的十人小队。

他们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一手拿兵器，一手拿火把，背上的包袱却不见了，明显是经过休整后，放下不必要的东西，才开始执行任务。

「你们不会是想要去……」

「朝日。」邵言平静地笑了笑。

伐越的双眉皱在一起，摇头道：「不是我小看你们，这么点人，就算去了也没用。」

邵言有些不以为然。十人小队是经过特别培训的专业调查小组，最擅长的就是小组出动，配合起来极有默契，不知多少次优秀地完成任务，受到的褒奖也不计其数。

赤炽一眼就看出这十人存在轻视的心态，提到朝日城时神色轻松，根本就没有把尸人放在心上，不禁暗暗冷笑，又是一批送死的。

「放心吧！藤大人已经把要诀告诉我们了，不会有什么大事。」

「藤大人？」伐越愣了愣，这才知道，邵言一行人是先见了藤忍，才来到此处。

「藤大人白天巡查过朝日城，对尸人的作战方式颇有了解，因此命我们晚上来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动静。」

伐越扫了一眼躲到侧面的赤炽，白天的故事从头到尾他都听说了，藤忍五人根本没有踏入朝日城一步，死的是岗山八杰。

「还是请你们三思，赤炽见证过白天的战事，藤大人刚走，岗山八杰就被杀了，身首异处，尸人的力量绝不是你们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他？」邵言瞥向赤炽，眼中清楚地透着轻视二字。

旁边的龙镶武士郝梦溪，嘲笑般打趣道：「听说他白天不但进了城，还上了城墙，连他都能如入无人之境，那龙馆弟子还有什么好怕？」

赤炽虽然时常搞怪闹事，惹人发笑，却都是自愿的，他并不想随便被人嘲笑。他突然伸手在郝梦溪的脸上轻轻一拍，没等对手反应过来，笑嘻嘻地道：「白天我还搂着尸人姑娘跳了个舞，你这样的小白脸一定更招人喜欢，祝你有进无出，有来无回，我会去挑具上好的棺材。」

「哼！老子今天就要从北走到南，再走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好吧！我等着，等你凯旋回归。」

「走！我们进城看看尸人到底有什么厉害，不要让人骗了。」

伐越再三劝阻道：「不要冲动，尸人非同小可，贸然入城太危险了。」

「连他都能进，我们难道进不去吗？起程！」邵言也对赤炽的态度极为不满，只是碍于伐越不好发作，一挥大手，便领着十人往朝日城奔去。

「你们别冲动……」伐越想上前阻止，却被赤炽一把按住了手臂。

「有些东西要亲身体验才会明白，你忘了刚才在帐篷内说的话吗？和平太久了，不让人们感受一下打仗的滋味，谁也不会把这样一支入侵的异族放在眼里。」

「老弟，他们不是坏人，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先杀杀他们的高傲气焰，进了城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过如此。」赤炽笑着盘膝坐在雪地上，手又伸向盛宣诚，「坐一会吧！快累死我了，跑得真累人啊！」

虽说要让十人亲自体验一下，但伐越和盛宣诚毕竟还是龙馆出身，心中自然记挂着十人安危，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城池。

「喂！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冒着大雪追出来？」

「遇上一位绝世大美人，魂被勾了。」赤炽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这色鬼，小心栽倒在花下！」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没这种意识，就不必去想什么美色了。」

此时，赤炽眼前突然晃过一片黑色残影，身子拔起便追了上去。

其余两人大惊，连忙窜起直追，却见赤炽如幽灵般，几下便窜上了城墙，速度快如闪电，见状，两人都惊得停下脚步。无论是伐越还是盛宣诚，都是第一次看到赤炽真正的速度。

「好恐怖的速度，恐怕参议大人们也未必能追上。」

伐越叹了口气，赤炽不过刚满十八岁，虽然来自传说中的武学圣殿黄龙山，但小小年纪便能有这种成就，绝不是「黄龙山」三个字便能解释的。

但他不知道赤炽从小生性好动，又喜欢惹事生非，每次闯了祸都逃跑，因此疾行术是他最有兴致学习的一门，相反的，像法阵那样深奥的强大力量，他却兴致缺缺，只学了与火有关的部分而已。

盛宣诚面带失落之色，刚才那一幕在他心头造成巨大的压力。他原以为两人的实力不过在伯仲之间，甚至自己还高出半筹。

「小宣，不要太在意，那家伙的出身和我们不一样。」

伐越望着踏在城头之上的身影，无限感慨地道：「那家伙天生就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存在的。」

「英雄？我只看到他的胡闹。」

盛宣诚有些不服气，自以为出身和修炼刻苦并不输给任何人。

伐越看了看周围，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不许跟别人说……这家伙来自黄龙山。」

盛宣诚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伐越，一盏茶的工夫后，突然「啊」的大叫一声，脸上满是惊色。

伐越点点头，苦笑道：「我从不认为出身是成功的绝对因素，但在那样环境下成长的人，必有其独到之处，赤炽的奇言异行，正说明他的与众不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破开传统的枷锁，创一条只属于自己的成功之路。

「而武学也是如此，我们学到的是上层武学，但总是有个顶点，而他现在的实力虽然未成大器，但有无限突破的可能，随时可以走上一条没有顶点的修炼之路。」

盛宣诚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感动，一番话完全打开了他被封闭的视野，看到以前从未看到的世界——一个没有顶点的修炼之路，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

同时他也明白到，龙馆的没落，正是因为它的强大，让人们费尽一生之力，想去触到它的顶部，但这样一来，便没有人想着创新和改革，路也渐渐被封死了。

城头，红色身影如同初冬的枫叶，在寒风中不断颤动，彷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纤细修长的红辫也在空中急摆，似雄鹰尾翼般保持着自身平衡，手中「冷巨」竖立，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巨碑矗立在城头，任由风雪吹袭。

盛宣诚胸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望着原本有些心怯的高大城池，蹭的一下便窜上墙壁，然而由于大雪与寒冽，石壁上非常光滑，当他的双手触到冰冷的墙面，才意识到要在这样的墙壁上攀登，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情，于是身躯瞬间又滑了回去。

「那家伙比我们想像中强大太多了。」伐越面对满是坚冰的高城，也是束手无策，看了半天只能摇了摇头，拉着盛宣诚往北门而去。

但城上的赤炽并没有打算制造伟大的形象，立在城头完全是迫不得已，因为他追踪的绝世美人就在身前冰冷地看着他，那绝美的容颜及薄如蝉翼的黑纱，让他热血沸腾，一时间竟呆住了。

黑纱美人眼波轻转，幽寒的目光在赤炽身上扫动了不下三遍。

「姐姐，要帮忙吗？」赤炽从惊艳中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厚，天真可爱的表情，活脱脱像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大男孩。

黑纱美人没想到身后还有人跟来，而且是这样一个古怪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的笑容非常真挚，脸上还露出淡淡的稚气，古怪的发型与硕大的巨剑，完全符合青年人喜欢特立独行的作风，乍看上去没有太多疑点，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不让人有所顾忌。

「不想死的就滚！」

「没错，你们滚开，不许骚扰这么漂亮的姐姐。」

赤炽突然蹦到黑纱美人身前，「冷巨」一横便封死了城墙上的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完全化身成黑纱美人的护花使者。

黑纱美人拢起秀眉，讶异的目光凝视着赤炽，刹那间，就连漫天雪花也似乎被他的霸气所慑，不敢近他身前。当然，她并没有被这种气势所折服，反而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姐姐放心，他们绝对碰不了你一根头发。」赤炽又是一声暴喝，洪亮的声音冲破风雪，随着「冷巨」奋力一舞，正前方几名尸人立即被掀出数十丈，重重压住后面的尸人，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一招见效，赤炽拖着兵刃哈哈大笑，左手指着前方得意洋洋地道：「我说过，谁要是敢动姐姐一根头发，我就和他拼命！」

「喂！我是让你滚开。」黑纱美人被赤炽古怪的行径，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反应过来，美丽的容颜泛起一层霜气，眼神也愈来愈凌厉。

「没错啊，我是让他们滚……」赤炽边说边回头，却见巨镰卷曲的双刀刃，划出一道美丽的曲线堪堪触到了鼻前，「开」字也再没出口。

黑纱美人冰冷的目光比刀子更锋利，似乎要撕破赤炽的心脏。

「你这白痴，我是让你滚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来搅乱我的修炼，快滚，再不滚开我先杀了你！」

冷漠的口吻与暴风雪一样冰冷，换成别人也许早就退让了，可赤炽的行动往往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居然先笑了。

黑纱美人蹙了蹙眉尖，恐吓似乎对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根本没用。

「你笑什么？」

「姐姐生气的时候好漂亮。」如果说眼睛可以变成星星，赤炽此刻便是，只是星光中带了点迷恋的味道。

「废话真多！」黑纱美人性如其貌，冷艳的面容下藏着一颗冰冷的心，双刀巨镰在空中舞出一个大圈后飞斩而下，就像两条黑色毒蛇狠狠咬向赤炽的颈部，无论是出手还是力道，都没有半分犹豫。

「你还真砍啊！人家可是一直倾慕姐姐的美貌，啊——」赤炽一声怪叫纵身跳飞，堪堪避过灵蛇之吻，身子却又落向了丧尸群中。

一击不中，黑纱美人颇有些惊讶，虽然这一击未尽全力，但力量与速度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应付，红发青年竟能嘻笑间从容对应，绝不简单。

「滚开！」一声大喝，黑纱美人抬眼前望，赫然发现红发青年就像一团烈火，烧着了在场的尸人，红色身影过后的地面满是焦黑尸块，空气中满是焦味。她的瞳孔像野猫般缩成了一条直线，凝望片刻，身子突然拔起，如乳燕投林般往城外飘去。

赤炽没料到她会突然离开，吓了一跳急忙返身就追，然而扑上城头时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之中，脸上不禁露出失落之色。

「别走啊！姐姐叫什么名字？」

但风雪里没有传来回应，黑纱美人就像是梦中之人，只留下脑海中的残影。

「失败啊！怎么就没想到她要跑呢？」赤炽懊恼地晃着脑袋，但不到片刻又被喜悦取代，虽然没有得知名字，但总算是正面说上了话，也见到黑纱美人那张冷艳到极点的面容，算是大有收获。

但就在他迷醉于那片刻的「幸福」之际，城内传来龙吟般的长啸。

「咦，那些家伙还在打啊？难道杀腐肉杀上瘾了？」

赤炽摇了摇头，沿着城头往声音传来的西门方向快速冲去。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四章 断臂

十卫士可算是吃了大亏，踏入城门之时，他们还两眼放光、自信满满，初遇到尸人时也是大开杀戒，遇到的抵挡并不多，但当他们杀入城门后，立时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尸人惊住了。

疯狂的杀戮并没有阻止尸人前仆后继地冲上前来，他们一个个杀得披头散发、几乎精疲力尽之时，才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城门口，只不过比刚才前进了两丈而已。

丧尸的实力并不能吓到他们，但绝对的数量，一再打击了他们的斗志。

「该死的腐肉，真难打。」

「边打边退，不能再往前了，打了半天才进两丈，要打出去只怕还要半天。」

时间有时是胜负的关键，即使是拥有力量的强者，在时间的摧残下也会失去本应拥有的力量，十卫士正渐渐将这一点变成事实。

「喂！你们这十个家伙，是不是太狼狈了点？龙馆只教你们做困兽之斗吗？」

城头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声，风雪极大，因此声音显得有些怪，但十卫士都不是庸手，很清楚地听完整句话，脸色不约而同地红了。

自进入龙馆以来，他们还未曾像今天这样被人当面嘲弄，心里极度不爽，朝上方张望，发现了赤炽的身影，眼中都是愤然之色。

赤炽与黑纱女人终于会面了，心情大好，一手扶着冷巨一手叉着腰，大声调笑道：「现在知道了吧？龙馆之人不是生出来就是英雄，做英雄之前，你们也该锻链锻链的。」

十卫士本就杀得头昏脑胀，一听这话，气得肺都几乎炸了，脸色由红至白，眼神也锐利了，可他们自己身在尸人军团的重重围困之地，对方则是悠然自得地站在城头上，根本不受尸人影响，天与地的差距，使他们满腹的怨忿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不要管那小子，杀出去才是我们该做的，杀！」

邵言挥舞着手中长剑翻身杀向城门，然而长剑上沾满了腐尸的碎血，简直就是一块无刃的铁片，砍入尸人身躯内一时竟拔不出来，而被刺的尸人却没有任何疼痛感，抡起斧头迎面便砍了下去……

邵言见状大惊失色，撤身想退，却被同伴的身子挤住了，只能稍稍将身子侧偏。

斧刃过后，时间彷佛被风雪冻结了。

血色，在冰冷的风雪之夜绽放出凄美的艳红……

随之而起的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位地位显赫、实力高强的龙镶武士，竟被尸人硬生生劈下了半条右臂，鲜血从断臂处喷溅而出，面前的尸人被溅了一身，泥泞的血地上也溅上艳丽的斑点，而失去主人的右手则紧紧握住了剑，残留在尸人的身上。

「队长！」

面对这极其惨烈的一幕，周围的九壮士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眼珠子被愤怒的火焰染成红色，彷佛要与空中那绽放的艳红相互辉映。

「快冲！」身躯与心灵同处于剧痛煎熬中的邵言，并没有轰然倒下，沙哑的声音与汗珠鲜血一起迸发，那威武的身姿彷佛天神一般。

真是条汉子！赤炽默默看着，心灵被彻底撼动了，风雪中的凄红彷佛涂抹在他的心上，微湿的双眸轻轻晃动，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绚丽光辉。

一刹那，银色的眸子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赤炽像是被一种力量附了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当啷一声，「冷巨」摔在地上砸出一道裂缝，但它的主人却全然不顾，目光一刻未离城门口的十人，迅速摘下背上的大弓，一手张弓，一手从箭袋抽出羽箭搭上弓弦，瞄准十卫士身后的城门口，奋力拉动了弓弦。

「嗖！」

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路线，尽管风雪强劲也无法动摇它一分，落羽飞矢，狠狠地钻入阻挡十卫士出城的丧尸群，随即传来一声暴响。

一团烈焰伴随着被炸飞的尸块突然窜起，瞬间便吞没了城门口，拦截的尸人部队全部陷入了火海，虽然一时之间不影响他们的作战，但气势却在瞬间消失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尸人天生畏火的本质也展现出来，压迫之势骤然消减，甚至还退后了数丈，令十卫士顿时轻松下来。

但邵言痛得几乎昏厥，只凭着仅有的理智支撑着，看到退路被烈火吞噬，头一歪就急晕了过去，原本已经得到控制的断臂处再次渗出血液，一滴滴地染红地面。

「队长！」九人见敌人稍退，立即围了上来把邵言护在中心。前有成千上万的尸人，后有熊熊烈火挡道，心几乎要急碎了，可事到如今，个人实力已经无法拯救他们，望着邵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无不潸然泪下。

「哭什么！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九人先是一愣，突然感觉声音就在身侧，不约而同地抬眼张望，赫然发现赤炽扛着巨型兵器挡在他们与尸人之间，都惊得张大嘴巴。

原以为赤炽只是坐山观虎斗，就算帮忙也只能帮倒忙，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进入战圈，这就意味着刚才的猜测全盘错误，赤炽是真心来助，而且亲自涉险，单是这一举动便足以让人敬佩。

赤炽原本没安什么好心，邵言的狂傲让他极为不爽，有心让他们吃一次大亏，最后时刻才出手相救，然而邵言刚烈的一幕却深深触动了他，再坏的人也有他的优点，更何况是这些本质不坏的武士。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尸人杀害，才是最让赤炽耻辱的事情。

「还愣着干什么？想看着你们队长流血而死吗？」

九人看了一眼邵言，焦急之色又露，然而身后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完全封死了道路，根本无路可退，又朝赤炽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虽然帅也不用这么看着。」赤炽又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左手用力拍了拍腹部，大声嚷道：「都给我走！现在是本大爷耀武扬威的时间，禁止偷看！」

话音刚落，红色长辫甩出一条诡异的弧线朝丧尸群扑去，冷巨舞得呼呼作响，掀起波涛般的攻势，硕大兵刃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彷佛一根羽毛般轻柔，然而攻击力却是非同小可，轻轻一挥便扫开一片，尸人根本近不了身。

九卫士面面相觑了片刻，耳边不断传来赤炽的咒骂与嚎叫，用意无非一点——离城！

前面只有死路，后退尚有一线生机，沸腾的血液刺激了他们的神经。

一咬牙，几人连忙抱起邵言，一起冲入火墙。

然而，让他们惊愕的一幕出现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看似炽热无比，却没有烧伤身躯的任何一个部分，就连一丝衣角也没有点燃，九个人平平安安地越过了火墙，进入无人的城门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好古怪的火！」

「莫非是那个赤炽？」

九人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回头朝城内投以深切的目光，目光中充满了歉意与感激，同时还有发自内心的钦佩。

人不可貌相，世俗之语果然有它独到之处！

卷入这场原本不必要的战争，赤炽并没有打算恋战，然而，雪中的艳红深深地刺激了他的情绪。

密密麻麻的尸人也许只是活动的腐肉，但在他们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却极有可能大得惊人，想到千万人的生命，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劲灌入赤炽的骨肉之中。

他一想到秘密，魅幽羽那卓绝的身姿立时映入脑海——调查尸人军团的秘密也是内线任务之一，而调查结果极有可能与人、鬼、冥三界异象有关，无论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了自己，调查都必须完成，而且越快越好。

望着大雪纷飞的城池，赤炽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浸入肺腑把最后一丝胆怯也化解了，双眸透着晶亮的光辉直射城内。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右上方的城头，在黑夜之中彷佛幽灵，瀑布般的长发随风飘动。

他，居然来了……

雪晴了，忍了好几天的繁星终于被释放出来，拼命地绽放出璀灿光芒，但大地却不太领情，一阵阵夜风又冷又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伐越和盛宣诚已经如石雕般在风中站了一个时辰，任由寒风吹袭，动也不动，充满焦急的目光一直凝望着朝日城的方向，而独自殿后的赤炽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那小子不会……」

「我觉得他像有九条命的猫，不，简直就是猫妖，肯定没事！」盛宣诚极力安抚着自己与伐越不安的情绪。

「在说什么呢？」

「邵大哥的情况如何？」望着身后九名死里逃生的同伴，伐越和盛宣诚都露出关怀之色。

「队长已经妥善安置了。」副队长怀义伤感地叹了口气。

另一名龙镶卫士付涵也叹着气苦笑道：「断臂本身不碍性命，只是中了点尸毒，恐怕不太好清理，需要找高明的医师才行，曹将军已经安排人去平谷县通知藤大人，同时也派人去附近请医师了。」

「尸毒！」

伐越和盛宣诚都流露出惋惜之色，邵言原本前途无可限量，经此一劫后形同废人，连生命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而这场不知道需要维持多久的大战之中，必定还会有更多相同的事情发生。

赤炽不会也像邵言一样的下场吧？

朝日城上的赤炽连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鼻尖。

「哪个家伙这么无聊在咒我！」

魅幽羽眼神淡漠地看着下方，星光照耀的大地布满密密麻麻如蚁群一样的丧尸，数目之多简直有若海洋，然而冰冷的双瞳中没有任何惧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到了极点，毕竟来自鬼界的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

「真是壮观啊！」

赤炽感觉好像又回到暴雨中的平安城头，不过这一次包围他的不是洪水，而是如同洪水般涌动的尸人，他就是这样的人，场面越是宏大，心情越是兴奋，就连出手的强度也会因此提升。

当然，他也有担心的事情。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城墙拆了？」

「不知道。」魅幽羽淡漠的口气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事实上，这些尸人正是为他而来，当充满幽冥气息的笛声从城头传开，不在乎生死的尸人们便躁动了。

赤炽目睹了整个过程，当尸人推倒了尸墙蜂拥而上时，他只能选择与魅幽羽越过被地动扯裂的断处，跳到无路可攀的断壁上。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

但尸人似乎不想放过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东北角断壁围得水泄不通，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一寸空地，只有无数丑陋的脑袋，而这种状况已经维持了一个时辰。

「看来今晚还得吃烙饼，只剩一小块了，这里的雪还算干净，尸人应该爬不上来吧。」

看着赤炽可怜巴巴地从包袱中摸出一小块烙饼，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团积雪，魅幽羽的眼睛闪出一丝奇芒。

「不跟着过来，你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谁说不是？自从认识你这个家伙开始，就走上了楣运，最可恶的就是那个报酬，你也真狠，人家天天嚷着羽哥哥，你却把人家当筹码送人了。」

「不喜欢？」

「麻烦，天大的麻烦，带着那丫头到处跑简直就是累赘，还是还给你吧！我这辈子大概都无福消受了。」想起织鱼那调皮捣蛋的样子，赤炽便觉得头都大了。

「年纪是小了点，不过还是纯正的处子，长得也不错，应该是不错的享受。」魅幽羽冷漠的口吻，就像在说家里一只待宰的猪。

赤炽相当厌恶这样的口吻，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绝大多数鬼人的特性，却没有想到对方能将其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任何一个人在他们的手上，都可以成为筹码，只要有利益存在。

凡是知道鬼人世界的人，大概都不会喜欢他们，但外人这样的指责并不公平，因为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而鬼界就是那样的一个世界，仁善二字就等于自杀。

当然，理解和认同有时可以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最多是个色鬼，离为了欲望不择手段的淫棍层次还很远，所以那种事情还是让有潜质的去做吧！」

「不满意下次再送你一个就好，直接拿钱买的。」

赤炽翻了白眼，直接用沉默无视这个提议，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个身影，拨弄了神经中的那根弦。

「对了，那个美丽的鬼女是你的部下？」

魅幽羽的身子如风中残荷般微微颤了一下，不经意间流露出完全不一样的美态，秀美的脸上也罕有的出现讶异表情。

「你果然认识她！嘿嘿，那个姐姐不错。」刚刚还自诩不是淫棍的赤炽，立即表现出同样的本质。

幽深的眸子突然吹起一股阴寒，像风一样窜向了红发青年。

「你最好不要对夜魈有任何兴趣。」

「夜魈？果然是夜晚才出现的鬼影，还真是贴切，诡异又带着煞气的名字。」赤炽丝毫没有掩饰对于黑纱美人的喜爱，眼里射出来的光芒如星光般灿烂。

魅幽羽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简直就像思考「夜魈」这个价码到底可以换来什么，然而，最后他还是否定了这笔交易。

「鬼界的女人不会在意冰冷的身躯，更不会在意爱情，只有利益才是永远的，也许美丽是一种吸引，但我不认为你喜欢拥抱那样的身躯，也许拥抱之时便是死亡之日。」

间接的解释比寒冷的空气更加刺骨，这已经不止是劝说，而是一种警告。赤炽的表情立即凝固了。

魅幽羽指了指城头下方，面无表情地道：「如果你觉得可以拥抱他们，我倒是不介意让她见你。」

赤炽看了下方一眼，即便是一片漆黑，他也能立即想起尸人那流满腐臭脓液的脸，胃部顿时猛烈抽搐，酸水上涌。

「你还真有能让人恶心的本事……」

「事实而已！」

魅幽羽似乎感染了赤炽的坏习惯，言语中总是有种不知道好不好笑的幽默用词。

赤炽毕竟还太年轻，有些事情是他此刻无法理解的，再说，他也不想理解鬼人的思维方式。虽然魅幽羽的年龄只比他大一岁，但对于只有五十年寿命的鬼人而言，魅幽羽已经步入人生中最黄金的年龄。

既然以利益作为决定的要素，所以他的存在对魅幽羽而言，也必然牵涉到利益。

魅幽羽虽感觉极难控制这个青年，但他知道这个人是最好的同伴，唯有他才对四界都有所了解，而且年轻气盛、实力不俗，却没有太重的欲望。

这种人虽然难以驾驭，却也不用过于防备，因为一切的利益都可以摊在阳光底下，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相比之下，夜魈其实并不属于他所在的部门，只是他职位略高一些，因此才能稍加指挥，两者之间的竞争无法避免，若是赤炽被美色所惑，投到夜魈的势力，将会让夜魈成为强大的对手。

「最好不要太接近她，也许她会与你上床，但后果可想而知。」

魅幽羽极力丑化赤炽心中那最美丽的形象，让对鬼女欠缺深度了解的赤炽，也不禁感到有些迷惑。

「不要想太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想想该如何离开这地方，我不认为坐在这里，就能等到他们散去的一刻，尸人可是一群至死不退的家伙。」

赤炽又望向地面，先用力的甩了甩头，试图把魅幽羽刚刚营造出来的新形象从脑海中抹去，思绪很快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专注力是他的优点之一，也正因此，他才能在有限的修炼时间内，达到平常人很难达到的水平。

他此刻有些好奇，魅幽羽的实力之强根本不用怀疑，但他却宁愿被困在城上动弹不得，没有出手更没有逃走，这一点非常古怪。

魅幽羽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但没有任何回应，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一项对二人而言，影响极其深远的决定。当然，做为当事者的二人，此刻都不可能预视到这一点。

半晌，他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个提议让赤炽有些懵。

「有兴趣学点鬼术吗？」

「你想了半天，难道就在想着要教我鬼术？」

「我需要助手，但以你现在的力量，似乎还不足以应付这些尸人。」

赤炽依然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随风飘荡的黑色秀发。这句话明显不是为了贬低他而说，似乎真的要协助他提升实力。

这样的举动对朝日城的事件而言，并无不妥，赤炽只是不太明白魅幽羽这样注意最大利益的人，怎肯做出这样的决定。手下的实力越强，控制的难度自然也越大，这是最显浅的道理。

「助手？看来我的地位提升了不少嘛！」

魅幽羽没有理会赤炽略带嘲弄的语气，只淡淡地道：「如果你还看不出朝日城事件的发展方向，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赤炽夸张地做了一个被人看穿心思的动作，笑道：「都说鬼人聪明，看来还真是这样。好吧！你需要我这位助手做什么？」

「至少，你要有在他们之间穿行，而不会被杀的能力。」

声音和用词都几近轻蔑，令赤炽感觉相当不爽，嘴角撇了撇。

与喜欢在人群面前争出风头的个性不同，赤炽单对单的时候总是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沉稳的就像一块坚冰，这一点据说是刻意模仿传说中武神的气质，至于像不像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穿行其间，而不被杀的能力？」

魅幽羽不作口舌之争，右手突然一甩，宽大的袍袖卷出一道阴森森的旋风，一名面目狰狞的尸人被旋风袭中，身躯就像被无形的风链锁住，竟然直接被扯上了城头。

这一手着实让赤炽叹为观止，城头高约十丈，要把一个身躯吸附上来必须要惊人的力量和熟练的技巧。魅幽羽这一手看似轻易，却是集合了力量与技术之大成，非同小可。

而魅幽羽当然不只是吸附，丧尸被阴风定在离两人一丈外的空中，距地面大约三尺，由于强烈的旋转力，尸人根本无法运用力量，就像是被蛛网缠住的猎物。但他并不急着动手，右手定住尸人的位置，左手指着尸人道：「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直接用刀劈吗？」

「也许吧！」赤炽知道自己一定会用冷巨砸开尸人的身躯，只是不想让魅幽羽洞察一切。

「数目如此繁多的尸人，要挥多少剑才能攻入核心取得真相？」

赤炽皱了皱眉头，这个论调任谁听了都会不爽。

魅幽羽自然明白一切，因此他选择了示范，空着的左手突然直接在右臂上轻轻一拍，一团玄光突然附上了右前臂，当这团玄光由旋风渗入尸人的身躯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尸人的身躯突然膨胀了数倍，然后爆成无数细小的黑色光华。

在爆炸的一瞬间，魅幽羽用难以想像的速度拿起腰间长笛，随着一阵阴柔的笛声响起，黑色光华彷佛感应般地发出悠长鸣音，组合成彗星尾部的灿烂光团，缓缓射向地面的丧尸。

随着速度增加，鸣音的频率越来越高，直到与丧尸群相触的一刹那，鸣音戛然而止，却见黑色光华如同星雨般洒落丧尸们的身躯，上百名尸人被点燃了一团团墨绿色鬼火，片刻便化成了灰烬。

赤炽惊讶地望着这一切，心里暗暗赞叹身边这个鬼人的确非同小可，但随之而起的是疑惑：这样一个强大的鬼人，居然让自己出面解开朝日城的真相，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么药。

「这样的实力如何？」

「明知故问，知道你本事大了，一口气干掉了一群尸人！」赤炽眯着双眼，活脱脱像一只被奚落的蛤蟆。

但魅幽羽的反应却相当怪异，只是冷漠看着突然出现的空地，嘴角撇出一丝苦笑。

「用眼睛看的话，也许这是一招相当不错的鬼术，但事实上却只能摆脱尸人的围攻，根本不足以深入核心探求真相。」

赤炽大吃一惊，若连这样的实力都无法攻入尸人军团的核心，尸人真正的力量恐怕远比想像中更强大。

「你看看地面。」

随即，赤炽的目光顺着魅幽羽的手指望向那片空地。周围的尸人并没有进入那片区域，因为地面上泛起了强烈的黑色光华，犹如雾气般向上蒸腾，表明刚才那一击似乎还有后续的变化。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答案渐渐呈现在眼前，黑色光华竟然组合成四个光体，光体近似人形，无论是身高还是形貌，都与普通尸人相差无几，只是身躯的构造大相迳庭。

「这……这是什么东西？」

「阴华！」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五章 冷焰

「阴华？」

魅幽羽眉尖微蹙，带着微叹的口气道：「这是尸人的力量之源，肉体不过是外人眼中的形态，真正操控一切的是这些阴华。」

赤炽眨了半天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低头看着周围蚁群般的尸人。

「难道砍杀不能让他们死亡？」

「阴华在没有聚成人形之前，是可被吸取的，许多鬼人都喜欢这种修炼方法。」

赤炽立时想到了夜魈的举动。

「被杀的尸人，只有一成机会变回阴华……」

「一成！」赤炽哑然失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

「如此庞大的尸人群，只有一成也相当可观了。」

赤炽点点头，数以万计的尸人被杀后可以再生，这是相当恐怖的力量，也就是说，当大军把尸人杀得落花流水、自己也筋疲力尽的时候，有一成的尸人会重新站起来向他们挥刀，那将是一幕相当恐怖的画面。

「再生或许不恐怖，因为同样可以再杀，但是……」魅幽羽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气氛的凝重感，「阴华可以侵入其他尸人的身躯，成为尸狂！」

赤炽的黑瞳猛然一缩，随即蒙上了惊讶的薄膜。自上次自己与伐越苦战脱逃后，便一直想着丧尸中的精英，没想到这些精英竟由此而来，朝日事件发生之时，被斩杀的尸人变成了尸狂，才使探索的过程陷入险境。

「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要速战速决了吧？以人类的力量，极有可能在这朝日城杀掉数以万计的尸人，然而，只要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清除阴华，他们将会遇上更加强大的尸狂。成百上千的尸狂同时出现，就连我也只能退避三舍。」

赤炽明白了魅幽羽的想法，却也感到无能为力。军方、龙馆和野武士这三方，根本无法统一出战，各自为战的话又只能制造出大量尸狂，当数十万大军集合到此之际，众多尸狂将是他们的恶梦。

「可怕吧？」

魅幽羽彷佛洞察了他的心思，冷冰冰地道：「人类那些所谓的武士根本不知道这些，总以为杀得多就是强者，真是可悲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我是鬼人？你不觉得麻烦会更大吗？人类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做些无谓，而又没有任何根据的联想，如果他们真的确认鬼人卷入其中，谁也无法料到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不太喜欢这个论调，但赤炽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青龙国的大军一时半刻还到不了，周围的那些武士也指望不上，要想揭开真相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因此我需要助手。」

「看来，我只能享受这份荣幸了。」

「在那之前，我要确定你能杀死尸狂，这是整个行动的根本，做不到这点，什么也不用奢想。」

赤炽突然沉默了，用右手托着腮，微微低头沉思。

鬼界居然派不出一个能协助魅幽羽的助手，似乎透露出一个讯息：鬼界已经无法兼顾人界的动乱，魅幽羽虽然一副天下在我手中的样子，但其实境况相当窘迫。

忽然间，赤炽开始同情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男子。

「没兴趣？」

「我们只见了几次面，你就这么自信我能够学会你的鬼术？」

「无所谓，失败了就换一个。」

魅幽羽的洒脱让赤炽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画纸，画得不好就可以随手丢弃。

「鬼术……大概周围那些武士听了会很兴奋。」

「对我而言，他们根本不够资格，也没有那种天赋。你已经拥有鬼术，许多鬼术的基本知识就不需要一一讲解了，只要能领悟其中奥秘，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能让你成为高手。」

赤炽点点头，鬼术的与众不同就在于一刹那的领悟，一个时辰之前也许还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一个时辰之后却变成了跺一跺脚就让天下震动的强者，这便是鬼人创造出来的力量，爆发性的修炼模式。

「也许你现在可以应付他们，但如果要找到核心部分，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凭你现在的实力，恐怕连活着走出去都不容易。」

赤炽无法否认这一点，而事实上，偌大的人界能独自杀入尸人军团核心，而又能平安出来的人，恐怕也为数不多。

空间突然亮了，一抹茶水色的绿光突然映入星星般的双眸，阴冷幽森的鬼火，在魅幽羽合十的双手上飘浮着。

「火？」

赤炽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充满了好奇。若魅幽羽选择其他鬼术，他必定不会在意，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欠魅幽羽，但鬼火却不同。

他受到龙馆馆主的提醒，有意专注研究火系力量，鬼界之火与众不同，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为了引起赤炽的兴趣，魅幽羽将鬼火的力量做了最大限度的运用，只见一团茶绿色的火苗在空中高速飞行，在鬼术的驱动下，原本小小的火苗幻化出上百个火苗，组成箭型阵式朝下方飞落。

尸人根本无处可避，硬生生受了「阴火」冲击，身子在瞬间便被点燃了。与普通的烈火不同，阴火点燃的身躯并没有烧焦味，而且像血液一样窜入尸人的身躯，在那已经没有血液的肌肤下高速流动，转眼工夫便已占据了全身，由内而外被烧成一团墨黑色阴气。

赤炽眼都不眨地紧紧盯着，越看越觉得有趣。鬼火独特的力量，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仙人修真，冥人修灵，鬼人修魂，各有其特色，如果把魂的力量加入鬼术，原本平凡的鬼术将会变得犀利无比，因此，要想修炼好鬼术，就必须知道魂是什么样的力量……」

魅幽羽紫唇轻吐，美妙的声音就像是音符般跳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赤炽耳中。

赤炽把冷巨搭在两个城垛间坐了上去，眼都不眨地看着魅幽羽，心里明白这是窥探鬼术的绝佳时机，魅幽羽既然需要助手就会全力以赴地教，绝不会有半点保留，因为鬼人都知道人类再强，也只能发挥出鬼术三成的实力，即便是自己学会了也无法威胁魅幽羽。

魅幽羽身子轻轻浮了起来，双臂自然地朝天空张开，头稍稍仰起，微微吸了口气后缓缓闭上双眼，展开的双臂一阵轻颤，掌心各自浮现出米粒大小的光团，散发出如丝般浮动的光芒。与阴火的绿光不同，这是一种通透晶莹、充满神秘感的光辉。

这便是修魂第一式，入魂。

赤炽忽然发现进入修魂状态的魅幽羽，完全没了阴森感，圣洁得宛若处子，随着魅幽羽的双臂合拢，微曲的十指轻触，原本飘浮在掌心的绿色光点合二为一，然后渐渐涨大，一点点地把身躯吞噬在内。

整个身躯包裹在直径三丈的光球中后，纤柔修长的身影变成了透明状，一组组玄墨色光点充斥在魅幽羽的身躯之内。

赤炽吞了口唾沫，虽然从小见识并经历了许多，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鬼人修魂时的状态，远远望着巨大光球就像是挂在城头的一轮明月。

半晌，光芒突然猛烈地颤抖起来，表层的光芒随之发生龟裂，无数细小的光芒碎片向四周飞散，弹射数丈之后却被飞跃的玄黑色身躯再次吸附，像肌肤一样贴在身上，随着光芒逝去，魅幽羽美丽的身姿再次呈现出来。

「精彩啊！」赤炽用力拍着手。

「这不过是大魂七法中的第一法，入魂。」

魅幽羽话音刚落，忽然在赤炽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诡异笑容，心中不禁一动，既然这个红发男子曾经修炼过鬼术，或许学过修魂之术也未可知。

「入魂，这名字不错，不过这恐怕不是一两天就能领悟的境界吧？」

「嗯！」

「既然如此，还是先教点实际的，嗯……尸人似乎怕火，刚才那阴火似不错。」

魅幽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修魂与学习鬼术一样，都靠顿悟，因为鬼人的生命只有五十载，不可能像仙人或冥人一样花太长的时间修炼，速度才是关键，赤炽的想法说明他并不懂修魂之道，刚才的猜测也可以作废了。

冷巨，无锋无刃，平时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大铁板，虽然人们畏惧它硕大的形体，却没有多少人看得起它，更喜欢把大与笨拙相连，然而当赤炽把鬼术与兵器结合之后，这把看似笨拙的兵器便有了脱胎换骨的表现。

「着！」一声龙吟般的轻啸突然回荡在空间中，随之而起的是一串绿芒，鬼术焕发出的森森之火突然窜上了冷巨，使整把兵器在星光下犹如一盏绿色明灯，翻腾的火焰透着阴寒之色，又与周围的空气相互辉映。

「我是不是在养虎为患呢？」看到冷巨变化后的那一刹那，魅幽羽弯月般的双眉便勾在一起，心头充满了后悔，但片刻后又消失了。人类只能发挥出鬼术的三成实力成为他心里最大的安慰，也就是说，无论赤炽如何聪明，也无法发挥出与他相同的力量。

然而，绿色光华所带来的震撼感依然强烈，赤炽在火系力量修炼上的强大专注力与领悟力，让鬼人大吃一惊。纵使鬼人也不容易修炼的鬼术「阴火」，竟然轻易地出现在赤炽的兵器上。

从教授要诀到成功施术，赤炽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即便天才也不过如此，而更令他震撼的还是赤炽所使用的方式——把火与刃相合，这是连他也从未想过的事情。

「好玩！这东西好玩，绿色的鬼火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凉飕飕，以后夏天也可以烤火乘凉了，哈哈！」

赤炽笑吟吟地看着手中的大玩具，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试试威力？」

赤炽扬了扬眉头，双脚蹬地突然纵至三丈，身子在空中华丽的转了一圈，两腕用力抖动，被绿火包裹的冷巨在半空舞出八道强劲的绿色旋风，绿色火焰随即如同天女散花般，和旋风一起朝八个方位射向城下，旋转的绿华宛如八只绿色的幽灵在空中漫舞，带出炫丽的光辉。

魅幽羽冰冷的双瞳突然缩了一下，鬼火阴森诡异，配合鬼术使用都是以偷袭为主，因为光华不易隐藏，没想到落至赤炽手中却是气势澎湃，华彩纷呈，若不是火呈绿色，几乎认不出这是鬼术。

八道旋转之火冲入尸群，绽放出更加冷艳的光辉，火随风走，旋风带着强大冲击力把被鬼火点燃的尸人弹向四周，如水滴落般朝四处溅开，更多的尸人被鬼火点燃。

转眼间，在城头四周直径十丈的范围内，都变成了绿焰之地，尸人们在华丽的绿焰中跳舞，最后化成灰烬倒在地上。

与人类的火焰相比，尸人们对鬼火的反应更加强烈。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燃烧力，惊人的攻击效果连赤炽也为之惊愕，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周一圈渐渐消失的绿火。

「多谢赐教了，这招太爽了，一杀一大片，不过……」赤炽兴奋地手舞足蹈，但突然想到尸人的再生能力，笑容有些僵硬，定睛打量着城下的变化。

果然，烈火消失后的地表，出现了点点星状的阴华……

正当他忧心之时，魅幽羽也动手了，长笛横在嘴里轻轻吹奏出一曲哀声，点点玄光立即被曲音吸附，竟然被吸上了半天，结成一条条玄色光带汇入长笛的音孔。

赤炽突然明白魅幽羽为什么需要助手，他有能力击倒尸人，也可以吸引阴华，然而城中的尸人太多，要在击倒的同时吸取大量阴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如果有人可以替他击杀尸人，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吸引尸人体内的阴华，对他而言这是既能消除隐患又能提升实力的选择。

这家伙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让自己帮他修炼，鬼人果然精明阴险。

吸取了阴华的魅幽羽并没有任何变化，自然地像是喝了口水，修长的手指在笛子上轻轻抹了一下，便抽入腰间，转眼却见赤炽看着自己笑得很开心，不禁一愣。

「怎么了？」

「没什么，你既然有收获我就不欠你人情了，鬼火算是报酬吧！」赤炽一本正经地道。

魅幽羽哑然失笑，这个青年似乎也学会了鬼人的思维方式，而且贯彻地更彻底。

「倒是我新创的这招叫什么好呢？」赤炽坐到城垛上，煞有其事地思索起来。

魅幽羽没有理他，一直凝视着地面的动静。赤炽这一招杀伤面积极大，尸人军团也许会做出反应。

与一般人类不同，他知道尸人集团并不只是行尸走肉，真正的尸人军团分成两个体系，按鬼人的分类就是：尸人与丧尸，而尸狂则是尸人衍生出来的特例。

丧尸是一群拥有尸人语言的特别群落，数目不多，就连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群「怪物」的存在。

「对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创立一个鬼火系列！不对，鬼火这名字太普通，要想个更好的名字……冰冷的火焰，哈哈，就叫「冷焰」吧！刚才那招八道绿色火焰，可以叫……「绿焰。龙旋」，不错不错，好名字！」

赤炽那华丽的一招似乎深深地刺激了地面所有的尸人，突然间，所有的尸人突然如退潮般往西南方退走，由于速度不快，可以清楚地看到移动的方向，潮退的感觉非常明显。

以这种方式结束这场围困，赤炽与魅幽羽都陷入了迷惘。

尸人应该是没有太大理智的种族，居然会从战场撤走，这是以前无法想像的事，如今亲眼看到尸人就像潮水般退去的一幕，两人都感觉到尸人军团并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

魅幽羽虽然知道尸人军团中存在领导者，但这样的退却明显不是因为害怕受到攻击，事实上，丧尸没有理由介意更多的尸狂被制造出来。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西南方，那是城中心的方位，除非内部出现麻烦，否则不应该朝那里移动，唯一的解释就是尸人军团开始朝西南方出击，若是事实，将无疑成为改变局势的重大消息，也是尸人军团占领朝日城后的首次主动出击。

虽然他对尸人有一点了解，却也比赤炽多不到哪去，甚至不知道尸人用何种方法控制，并指挥庞大的尸人军团，所有的知识不过是鬼界修炼时无意间听到的传言。

「这些家伙不会这么快就跑了……啊！」

准备开创全新技能系列的赤炽相当兴奋，然而，正当他再次为冷巨点燃绿色火焰时，却发现实际出现的火焰只像一层绿色薄膜。

魅幽羽一看便知道是力量不足的缘故，心中越发安稳了，赤炽也许拥有创造力和想像力，但真正作战所依靠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赤炽颇为沮丧，望着慢慢离去的尸人群龇牙咧嘴，郁闷的表情有如被人抢去了可口的美食。年少轻狂的他，也知道任何技能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取得成绩，事实上，刚才那一击的效果已经大大超出了预期。

魅幽羽突然飞跃出城墙，身躯在离地的一瞬间彷佛失去重力，如同枯叶般随着清风飘向城中。随风摆动的华丽绣袍、飞舞扬散的飘逸长发、夺人心魄的笛声，这是一幅能让万千少女惊叫的画面。

「喂……」

赤炽叫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静静看着幽灵般远去的身影，嘴边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魅幽羽激进的态度，完全说明鬼界对尸人军团已经失去了控制。魅幽羽的实力虽然不同凡响，但感觉上并未达到鬼界重臣的地位，否则不可能连尸人都无法控制。

鬼界到底乱成什么样了，真是让人好奇啊！

但相比鬼界那相隔时空的遥远地域，此刻的他，更应该关心尸人奇怪的举动。

尸人群会放弃眼前的敌人，转向完全相反的目标，表示尸人军团一直以来杂乱无章的行为方式正在改变中，整体的行动力第一次展现出来，如果这是事实，首当其冲的无疑将是朝日城周围的军营和城池。

寒冷的冬夜，赤炽的额上却沁出了冷汗，脑海浮现的一幕幕实在太让人心颤，却又不得不想。

潮水般涌向西南的群尸渐渐退去，整个东北区域变成死寂的空地。

自朝日城陷落以来，赤炽还未见过城内的景象，因为之前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人，任何一个角落都被填满了，如今却空空荡荡，可以看到整个朝日城的东北都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一片腐臭味。

而城墙上也早已没有了尸人的身影，赤炽畅通无阻地沿着城墙疾行，很快便来到西面城墙。天空中的星星似乎有意揭开尸人神秘的动静，极尽所能地释放出耀眼光辉，把整个大地都纳入了画面。

「这……」

赤炽极力控制着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疾行的脚步也骤然停下，因为眼前的画面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星光下，朝日城西南方的平地被一群黑色身影完全占据，就连星光映照在他们身上也显得黯淡无华。

数以万计的尸人正迈着缓慢而又无序的步伐朝西南进发，若是人界的将军们见了这样丑陋的阵型一定会放声大笑，但他们绝不敢漠视这支军队的力量，无论是在数量还是实力方面。

「这才是这场大戏的真正序幕！」

有幸成为第一号观众的青年，一直期待能看到真正宏大的开幕仪式，然而，当尸人军团潮水般涌出朝日城淹没大地之时，这个首席观众却迷失在无限的惊愕中。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尸人军团的出征毫无徵兆可言。

一股恶寒由脊背直透入脑，赤炽这些日子以来最担心的，便是尸人军团主动出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渐渐减弱，却没想到竟然出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场面，而且放眼望去看不到尸人部队的前锋，根本无法判断这支庞大的军团已经攻到何处。

终于要开始了吗？

朝日城西南方有军方设立的西南大营，前锋部队共七千人进驻此处。

然而与曹骑不同，统率西南大营的右军督监钱伯平，没有与尸人军团战斗的经历。身材魁梧、个性暴躁的他并不属于智将类型，虽然听说过费仲义的故事，但心里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面对突然涌出城的尸人军团，他的选择是——出兵。

「出击！把尸人赶回朝日城去！」

仅仅一句口号，便把七千士兵送上了不归路。

七千，数字上也许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尤其是相比即将到来的二三十万大军，只是一小部分，但就视觉上而言，七千名士兵的咆哮同样能制造出地动山摇的壮丽景象。

然而，当七千士卒面对数以万计的尸人军队，数字的劣势便化成心态上的落差，这种落差足以让胆小的人选择逃离。

但尸人军团的行动速度，并没有因为主动出击而有所改变。狭长而又庞大的军阵，更像是一条散发着恶劣腐臭的虫子在大地上蠕动。

不过，人类士兵的速度更快，抢先在尸人之前到达预定战场，排列出整齐的方阵等待对方到来。

其中，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是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就算老兵也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争。大战来临前的强烈紧张感，深深刺激着每一个士兵，胃部不停收缩，并发出阵阵恶寒，许多人感觉到第一次胃病发作。

而他们的不幸，不只是有一位自命不凡的勇将做首领，更大的不幸在于敌人。如果说费仲义的八千人死于自杀式突袭，那么钱伯平的七千士兵便毁在钝刀割肉式的杀戮之中。

尸人虽然不停地迈开脚步，但一步大约也只有一尺左右，其频率之慢，简直就是乌龟爬，就个体而言毫无气势，然而，数目巨大是他们的优势。

早已布好阵式的人类士兵们甚至无聊地打起呵欠，但谁也不敢离开，因为一旦把尸人大军放过去，倒霉的将是后方成千上百的普通平民，那将是他们一生的耻辱。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六章 尸攻

星华若雪，洋洋洒洒铺满大地；冷风如雷，呼啸着肆虐穿行在朝日城外的旷野中。地面上的积雪被尸人杂乱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从朝日城到西南的梅子河，都是这样的景象。

率先看见这一景象的并不是赤炽和魅幽羽，而是刚刚纵马赶到朝日的伐越与盛宣诚等人，尸人军团移动发出的声响吸引了他们，立即策马转向西南，随即发现了让他们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景象。

「这……这么多！」盛宣诚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尸人军团，山呼海啸般的动静，连他这个在皇城见过大场面的人都震惊不已。

「太可怕了！尸人终于出动了。」

一直以来最忧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事实，伐越的心里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除了苦闷只有苦笑。

「大哥，那是什么方向？」

「西南是梅子河，因为河边有座很大的梅林而得名。越过梅子河往西是竭石岗的小丘陵，越过山岭便进入定阳县的范围，那里是一座丘陵之上的小县，面积不算很大，却拥有着丰富的煤矿、铁矿、银矿等资源，是一座东海之滨重要的矿石提供基地。

「数以万计的矿民住在定阳城及周边地域，就人口密度而言远在周围几个大县之上，一旦受到攻击，受灾的程度将是朝日城的数十倍。」

伐越的声音就像舔着刚刚结果的青梅般苦涩，尸人在军队到来之前出动，东海滨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拉住这匹脱缰的野马。

盛宣诚咽了口唾沫，额上沁出冷汗。

「尸人可真会挑地方，朝日的各个方位中就数定阳县影响最大，难道，这些日子没有动静竟是在打探消息？」

「现在怎么办？能阻止吗？」盛宣诚说完，就后悔问了如此愚蠢的问题，面前的尸人大军就像一座会走路的山，就算炸了半座山峰也挡不住。

「这阵容……恐怕二十万都不够，大概需要五十万大军拼了命地阻挡才能让他们停下脚步。」伐越的声音甚至透着绝望。

「不知道神有没有空搭理我们呢？」不算太高明的玩笑，同时也显示出他已经丧失信心。

赤炽此时并不知道西南的情况，青龙国对他而言，就像一座等待探索的迷宫，面对浩浩荡荡涌向西南的庞大军阵，一个人的力量不过是杯水车薪，尸人们甚至可以无视他的存在继续前进，仅凭他的力量，恐怕杀到力尽也无法阻止尸人的大进军，因此他选择了观望。

「怎么回事？」

魅幽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西南城角，望着城外的大军也是一脸惊色，事情果然如猜测一样，尸人终于开始向外行动了。

赤炽没有回答，也知道不用回答，眼前的一切已经说明了问题。

「你那边呢？」

魅幽羽同样没有回应，但答案完全呈现在眼神中，纤柔的面容上射出两道凌厉的目光，更增添了阴冷的气息。

赤炽皱了皱眉，此刻是城中最空虚的时段，如果此时都找不出朝日事件的真相，那么真相极有可能不在朝日城，而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海平面的那条黑线在心中无法磨灭。

魅幽羽虽然一直希望人界大军出动，让尸人军团露出破绽，从而寻找打开真相之门的入口，然而刚才的搜索让他意识到，这也许是致命性的错误，事件的真相根本不在尸人军团身上，也第一次认识到事件完全脱离了可以控制的范围。

「我说羽大人，现在这种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事情的主导权在尸人的手中，他们喜欢去什么地方似乎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赤炽揪了揪挂在胸前的长辫，魅幽羽无力的口气多少让人有些惊讶，自认识以来，他一直是以强势的形象出现，任何事情的决定权都掌握在他那双白皙修长的十指之间，从未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纯正的旁观者。

「胜利本来就是要用生命来换取的，用一场大战让炽热的气氛冷却一下不是很好吗？据说赶来凑热闹的有两百万人，也许他们的热情可以瓦解尸人军团的行动。」

「胜利用生命换取」此话不能说不对，但其中的冷漠与冷酷就如刀子般犀利，让人不寒而栗，赤炽突然感觉如陷入冰窟般的恶寒。

魅幽羽从不掩饰自己那颗冰冷的心，至少在赤炽面前从未掩饰，鬼人天生就是冷漠的策略家，差别只在脑子的灵活度与做事的阴狠度。

比正常人热血百倍的赤炽，自然不会理会如此冷漠的决定，虽然明知自己出手也无法改变大局，但他还是如离弦之箭地弹射出城墙。

「这样的大场面没有我就太失色了！嘿嘿，英雄之名是属于我的！」

当然，这与大慈大悲的救人之心没有任何关系，在如此宏大的场面里成为观众席上的一员，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只有成为主角，才能让赤炽体内充斥的血液完全沸腾起来。

城头上，那幽灵般美丽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轻悠的笛声随着寒风四散，就像是战鼓一样敲打着大地，最惨烈的战斗也许就要在下一刻爆发。

梅子河畔，原本已经准备发芽的梅树枝头却挂满了冰刺，突然袭来的寒气却抹去了浓浓春意，彷佛从侧面印证着即将上演的惨烈一幕，然而，战斗的开始却有些特别。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能不能走快一点！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好好睡一觉，要打白天打嘛！」

枪兵小李忍不住数着敌人的脚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古怪，初列阵时的紧张、兴奋和不安都化成了怨念，令人颤栗的寒风也在不断挑弄着他的情绪。

旁边的小强更是抱着长枪连打了两个呵欠，似乎真是倦意浓浓。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初次战阵竟能如此平静。

「打个仗也打得这么无聊，都快睡着了。」

气氛真是平静了吗？当然不是，一切不过是极度紧张所造成的假象而已，对手来得太慢，足够酝酿出更多的紧张气息，这些气息不但渗透进每个人类士兵的神经中，这些因子还变成了倦怠和虚假的轻松，就连战马也被气氛感染，不安地踏蹄低鸣。

直到尸人前锋离人类军阵不到十丈之时，士兵们才突然从异常的状态中清醒，紧张的挺着刀枪朝前，不少人双手双腿都在微微哆嗦，过分紧张而尿裤子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终于来了！」

「大家小心！」钱伯平高声呼喝着。在士兵们眼中，他不算是一个好上司，却是一个不错的勇士，徒手斗熊的故事更是传遍了军中。

然而，他其实也一样紧张。即便身居高位，他与麾下七千士兵一样是初上战场，手中倒提着一把钢枪坐在战马上，黑色的战袍随之飘动，看上去倒是威风凛凛，但心虚早已用另一种方式挂在了脸上，游移不定的目光中缺少了足够的自信。

随着尸人慢慢接近，紧张与恐惧在一瞬间累积到临界点，然后突然爆发了出来。也许这一刻他开始后悔了，尸人军团的队列虽然杂乱无章，却有一种无可阻挡的强大推力，但沸腾的血液让他无法停止。

人数劣势一方选择主攻未必不是坏事，这样可以取得主动性，可惜钱伯平的失败在于他根本没有重视对手，之前也没有探查过敌营，甚至连尸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否则也不会犯下以七千条性命换取千古骂名的错误，他的愚蠢、无知和冲动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替他卖命的手下。

「杀！」

钢枪一指，钱伯平硕大的身躯与战马化成一道旋风撞向巨大的尸墙，士兵们此时才如梦初醒，各举兵刃奋勇地朝前冲去。

火把、刀剑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交织出一幕炫丽的冲锋画面，似乎要赶在黎明到来之前，完成整幅画卷。

震耳欲聋的杀声随着狂风撒遍大地，可惜却无法唤起尸人的回声，这些沉默的杀人者只知道一味向前，即便刀剑相加也没有半点退缩，无畏的战斗方式让原本热血沸腾的人类士兵，突然感觉到一股恐惧袭上心头。

刚才还在打瞌睡的小强，一枪狠狠刺穿了两名尸人的身躯，志得意满地笑起来，随即被黑漆漆的大斧劈入脑袋，连死的时候都满带笑容。

战争便是杀戮，没有什么比单方面的屠杀更可怕，虽然战况并非压倒性的失利，但无声的尸人即便到死也不会叫一声，梅子河畔响起的只有人类地凄惨叫声与哀嚎，感觉上与单方面的屠杀没有区别。

「好惨烈的战争！」盛宣诚几乎想堵住自己的耳朵，空中凄厉的叫声让人绝望。

伐越沉着脸望向战场，神色十分凝重。

「怎么样？杀过去吧！我们的军队在战斗！」

「走！」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名野武士，原本只是徘徊在朝日城周围打探消息甚至寻找机会，却遇上尸人大军主动出击，在目睹尸人宏大的阵容后，谁也不敢再独自挑衅，然而，人类军队却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竟然无视尸人的数目，凭着勇气奔向战场。

「习武不就是为了此时吗？为了朝日城的乡亲们……杀啊！」

从朝日城逃出来的海沙门武士丁鹤云怒喝一声，挥舞着长剑率先奔向战场，家园被毁的伤痛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而上次的逃亡也让他倍感屈辱，眼见尸人肆虐，每一滴鲜血都在促使他战斗。

有了领头人后，其他野武士也不再犹豫，人数虽然不多，声势却不少。

「我们也上吧！不能辱没了龙馆的威名。」

盛宣诚明显被野武士的热血刺激了，抽出腰间的千锁剑准备随时向尸人大军发起冲锋。

但伐越却按住了他的肩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太冲动，这样的战斗也许很有英雄色彩，可实际效果却与傻子没有区别。

盛宣诚年轻气盛，又是皇族一脉，心中自然不甘。他眺望战场，忿忿不平之色溢于言表。

伐越知道自己如果年轻十岁，或许会像野武士一样冲锋，但现在却不会，因为他知道要阻止尸人军团的大进军，单靠匹夫之勇无济于事。

「走！我们绕路去定阳！」

「定阳？」

「七千大军肯定挡不住尸人，突破了梅子河后，定阳周围必然成为攻击对象，必须赶快去通知那边做好安排。」

盛宣诚点点头。

伐越刚想挥鞭，心中忽然一动，转身道：「老弟，我一个人去定阳，你先去平谷县给藤大人送消息，然后再快马赶到曹骑那里，尸人大举出动，看看朝日城有没有机会收复。」

「好！」

胜利！

七千人很想用这两个字，为朝日之乱的第二幅战争名画命名，可惜当钱伯平的脑袋伴随着满腔热血一起冲上天空时，最重要的命名权却落入了尸人手中。

「千卫大人战死……中郎大人被杀了……」

「督监大人战死了……」

「好多……怪物，太强了！比蚂蚁还要多，快……快跑吧！」

不知谁率先踏出逃命的第一步，其他人都开始争相走避，骤然间，钱伯平所布下的阵式便垮了，而雪虽然晴了，但地上泥泞难行，逃走的人根本顾不得同伴，相互践踏至死的事情到处都有，凄厉的嚎叫声唤不起同情，却刺激了更多人的情绪，疯狂的大逃亡就此开始……

风雪、黑夜、凄绝的叫声，这便是战争之歌！

泥泞的雪地中，失去手臂的士兵一边哀嚎一边狂奔，但被尸人拦腰斩断的士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匍匐着前行几寸便命丧黄泉，还有更多直接被劈成两片的身躯浸泡在泥水中，梅子河成为他们永远的落脚之所。

战争是人性的万花筒，即便心底深处有着一点点阴暗的心态都能照射出来，并将之放大。有面对尸人而四散逃窜者，有无畏地上前而殊死搏斗者，有哭泣低吟而等待死亡降临者，也有从安全之地奔入战场而力求一战者。

大军全面溃散之时，黑暗中一条红线如灵蛇般窜入了战场，从侧后方袭击一味向前的尸人军团，并立即掀起一场巨大的杀戮风暴。

绿色光华随着一把硕大的兵器在尸群中翻滚起舞，阴寒的火焰似有灵识般翩翩起舞，每一次跳动都必定有尸人倒下。

也许魅幽羽看到这一幕会极为震撼，刚才施展冷焰技能还显得力不从心的青年，此时却是游刃有余，剑随身走，光随风动，被后人喻为「红蛇」

的身影，比来自鬼界的尸人更加诡异灵动，八道绿色旋火不断朝四周弹射。

「哈哈！痛快啊！都来吧！再多一点，多一点才好……」

近乎疯狂的叫嚣若是传入伐越或盛宣诚耳中，其表情一定是莞尔。这便是赤炽的真性情，只可惜的人类军队已经完全溃败了，梅子河西岸只剩下残兵游勇，就连不怕死的武士们也没有再坚持下去，没有观众的舞台即使演出再光彩，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相比之下，梅子河西岸的定阳山路战，却是所有人都为之瞩目的大舞台。

越过梅子河上的石桥便进入竭石岗地带，道路随着山势而崎岖起伏，盘旋错落，只有河边一段稍微平坦，其中包括树林、灌木林、泥路、石路和山道等各种地形，许多地段非常狭窄，并不适合大规模行军，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而为后世称道的「定阳山路狙击战」便发生于此。

尸人击垮钱伯平的七千人后，并没有打扫战场的打算，也没兴趣占领西南大营，而是沿着官道一直往西，缓慢地进入竭石岗一带的丘陵地带。

崎岖的山路让这些原本就行动不太灵光的尸人走得更慢，而狭窄的道路也限制了他们的前进脚步，庞大军阵被压缩在蛇形的狭窄道路上，乃至于后面的大部队被堵在梅子河桥西，动弹不得。

钱伯平虽然鲁莽，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贡献，梅子河一战为定阳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使伐越得以飞奔到定阳县内，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想像中那样，因为他碰到了鹰庄的人。

枯松峰，竭石岗上贴着盘山小路的一座秃石峰，峰顶被巨雷劈过，形成一个坑形平台，其中央的坑部有一个小水池，周围寸草不生都是秃石，此刻却点着几堆火堆，不算强的火光映射出不断穿梭的人影。

伐越在这山路上不知穿行过几回，却是第一次站在这种角度俯视，即便星河灿烂，下方的山路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一个黑影像猎鹰一样从悬崖边上一飞冲天，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后，稳稳落地，目光在微弱的火光中扫视一下，然后飞快地奔到一个婀娜身影之前。

「大小姐，右军督监战死，军阵已经崩溃，尸人的前部已经开始进入山区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大小姐」，而伐越也不例外，疾奔入定阳原本是让人准备疏散，没想到却演变成一场山路狙击战，而指挥者还只是一名二十岁的娇柔少女。

军方失利了，武士集团及时地挺身而出，这本也不奇怪，然而个人实力强大，缺乏团队的武士集团能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从出战、选择战场，到安排战法和准备作战物资，如此卓越的安排都仅仅因为一个人的缘故。

「命令各处迅速行动，慢了就会没命，快！」

在山岭紧张的空气中，飞扬着一把纤柔而刚毅的女性声音，就像是一条丝线扯动着所有人的神经，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声音的牵扯下行动，无路可上的山顶平台不断有武士上窜下跳，悬崖绝壁上满是疾速飞奔的武士。

火！如同一条巨龙在长长的山路上升腾，从竭石岗到定阳县境内的虎岭，一段大约三十余里的山路完全变成了火把的世界，其中许多狭窄的地方更是堆着数十丈厚的柴火，只等尸人接近便放火拦路。

伐越惊讶且钦佩地看着矗立风中的勃勃英姿——大军来袭，军方战败，民心与士气都跌到了谷底，这样的时刻，一般人都会想到暂避锋芒重整旗鼓，因此安排疏散是非常合理的。

然而，当这位少女出现并侃侃而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推翻了旧思维，那刚毅坚韧而充满自信的声音，足以让武士们热血沸腾。

他并非歧视女武士，事实上，许多女武士的实力人品都非常出众，只是由于龙馆清一色都是男性，因此在上位的女性几乎绝迹，更多女性英杰则出自下层武士集团。

悠柠，一位早已在定阳县小有名气的人物，出身定阳武士豪门鹰庄，父亲悠鹰是定阳一带有名的地头蛇，为人爽快，豪气干云，对朋友极好，因此四方来投的朋友甚多，暂居庄内的游武士就不下二百人。

鹰庄其实也是定阳东南一座银矿与三座铁矿的管理者，手下管理的矿民多达五千，加上矿民的亲人，控制的势力可达数万，与西北的熊谷、西南的虎林并称「定阳三豪门」。

富庶的矿产收入让鹰庄的实力越来越强，由于位处东南，直接与通往朝日城的山路相接，因此无法避免地成为尸人攻击的主要目标。

悠柠今年刚刚二十，还是位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与父亲豪迈雄壮的个性不同，刚柔并济的她，在管理矿民的事务上，远比父亲更加得心应手。

这两年，管理矿民的事已转交到她手上，可以说是鹰庄文治上的实际领导者。

伐越凝视着悠柠的侧脸，火光将玉脂般的面颊染上一层光辉，对于悠柠的故事，他多少有些了解。

悠柠至今未嫁并不是人长得丑，相反地，她是个气质优雅的美少女。

前来求亲者络绎不绝，但百般疼爱的父亲总想为她找一门更好的亲事，看上前任东海监政司的儿子，可是就在成婚之前，不争气的男方竟然死在了花柳病上。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从此以后，悠柠便与婚姻二字无缘，因为地位高的，不愿要一个定了亲却克死未婚夫的女人，而地位低的，也不敢要曾是龙馆弟子的未婚妻，于是，悠鹰梦寐以求的龙馆却成了限制悠柠幸福的脚镣，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在伐越思绪纷呈之际，山道的机关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山顶一声令下。

「伐大人，这样的安排应该可以阻延上一段时间。」

悠柠待人总是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事实上，这位温柔的少女自懂事以来就从未发过一次脾气，温顺地就像一只小绵羊，但大事的决断上却有着钢铁般的胆魄。

伐越默默地点头。单从外表很难想像，如此一名清秀纤柔的少女竟然指挥了数千人，准备与几乎所向无敌的尸人军团殊死一战，这份豪情与刚毅就连男子也并不多见。

赤炽的身影忽然跳入脑海，那个像火一样的青年，与这个刚柔并济的少女倒是颇为相衬。

「只要尸人确实怕火，我们的安排就一定可以打消尸人的战意，如果能把他们打退就好了，即使不能，也足以给定阳争取更多时间。」

七十三处火墙独立设置，对于人类而言，恐怕任何一个武士小集团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之化解，然而，尸人的特性注定这不会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至少参与其中的人们都不这么认为。

「来吧，尸人！定阳不是你们随意肆虐的地方，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攥紧拳头的少女就像守护家园的女神，浑身上下都充满圣洁的光辉。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七章 牵制

此时，也有人正准备参与战斗，那便是赤炽。

红色长辫在高速甩动，就像猎豹的尾巴保持着身躯平衡，由于速度太快，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条红蛇在雪地上滑动。在他身侧不远处，魅幽羽的黑发随风疾舞，衣袍也随风飞动，星光下整个身躯不成人形，就像幽灵般飘动，气定神闲的姿态，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轻松。

接近钱伯平等七千人战死之处，两人停下脚步，淡淡星光照映出一幅凄惨的画面，到处都是死尸，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旌旗无力地在风中挣扎，空气中充斥着死亡气息。

「晚了！」赤炽皱了皱眉，拼命赶来战场，只可惜一切似乎都已经太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洪流在大地上掀起一道巨浪，瞬间便吞噬那螳臂挡车的一撮人，心都揪了起来。

「杀完了？」幽灵般的黑影再次出现在身侧，淡淡的目光望向西南方，看到尸人移动的方位时，秀眉微微一蹙。

赤炽依然无法平息心中的激荡，上一次他并没有看到真正的战事，而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赶到现场，但这次却是亲眼所见，虽然只是一盏茶的工夫，战争的惨烈与残酷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这么快？西南大营好像有七千人驻留，怎么这么不禁杀？」

「可惜你不在啊！」赤炽忍不住反击一句，即便主动出击有些莽撞，至少战死的士兵是值得尊敬的。

让他惊愕的不止于此，尸人军团并没有朝西南大营进军，而是直接涌向梅子河以西茂密的树林地带，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正在牵引他们的行动。

而魅幽羽也在留意尸人主力的动向。尸人的行动方向很清晰，沿着雪路往竭石岗而去……想到这里，他的瞳孔忽然一缩。

「他们居然占领军营，这是要去哪？」

「定阳。」

「他们要攻城！」赤炽倏地一惊。

魅幽羽烟眉微蹙，尸人的行动非常奇怪，如果说要攻打城池，上林、平谷等地应该都有军队，但尸人只往定阳方向而去，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牵引着他们。

难道，有人刻意要引尸人向人类进攻？莫非是她……

一丝灵光突然闪入脑海，魅幽羽彷佛领悟到什么，嘴角牵着一丝微笑，神色更是悠然自得。

站在鬼界的立场，只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即可，人界的得失与否并不重要，所以一直以来都在试图让人界大军攻打朝日，从而诱出尸人军团的主力，并趁机找出尸人入侵人界的真相。

然而，人界内部纷争不断，即便大敌当前也忘不了内斗，因此让大军攻击朝日城，倒不如引尸人军团攻击人类势力更加直接。

好聪明的女人，居然敢挑动如此庞大的战役，不过……看来要小心约束她一下才行！

黑夜中，赤炽并没有留意到魅幽羽神情的变化，整个人都笼罩在军人惨败的凄美气氛中，心潮不断澎湃起伏，四处张望了一阵便往西南大营去，并没有注意到魅幽羽往相反的方向奔走。

偌大的西南大营空空荡荡，充满了死亡气息，凋零的感觉甚至比朝日城更加恐怖，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原本生机盎然的大营就变成了这样，连赤炽这样非感性的男人也不免有所感伤。

「救……命……」

侧面传来微弱的呼救，赤炽身子一晃便闪到一座营房的入口，发现门口挨着一名军官打扮的男子，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简直就像鬼人的脸，全身上下不断抽搐着，牙齿不断碰撞，发出咯咯声响。

「喂！放松点，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见到活人，军官的反应稍微减缓，抬眼看了看赤炽，肩上那把巨大的兵刃似乎给了他不少信心。

「你……是谁？」

「我……是龙馆的人，尸人要往何处去？」

听到龙馆，军官稍稍平静了些，指着竭石岗的方向颤声道：「他们好像往定阳去了……」

果然是定阳！赤炽朝西看了一眼，此时，追截尸人军的前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算了，杀多少是多少，最好能把尸人军团的目标引到别处。」

「轰隆！」

山道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那是尸人不满狭窄的山路转角愤而劈路的响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晰，地点离第一道火阵大约只有百丈之遥。

「点火！」悠柠回首点了点头。

随侍在身侧的，是鹰庄二位副庄主之一的忍谦。领受命令后，他高举粗大的右臂，扬了扬手中的火把，崖边早已准备好的大木堆立时被点亮了，浇了油的木头烧得极旺，将漆黑的山顶照耀得亮如白昼，在漆黑的群山间犹如明灯般地指挥战场。

「刷！」山道最东侧的第一道火幕被点燃了，位于一片灌木带之间，熊熊大火堵住只有二丈宽的道路，两侧都是密集的灌木，虽然不高却十分难走，尸人前锋部队顿时停顿了下来。

站在山头俯视可以清楚地看到战场情况，火光中密密麻麻的身影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伐越，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尸人军团。

在山路的第一堆火点燃时，赤炽已经干掉了至少五百具尸人，冷巨表面被染上一层黑色污渍，那是用烈火焚烧腐肉时留下的痕迹。

敌阵浩大，聪明的他并没有如勇士般杀入敌阵，因为无论攻速还是移动的速度，尸人都远远比不上他，只要不陷入包围，尸人的攻击很少能攻到他身上，因此游走在外围不但安全，还能保持单方面屠杀的优势。

当然，这一点必须建立在不遇上精英尸人的前提下，因此更需要游走外围，毕竟在漆黑的环境下作战更具机动性，一旦遇上精英尸人便可以立即避开。

黑夜中，红色身影在海水般翻涌的尸人大阵外围，划出一条条十分诡异的弧线，就像是一艘小渔船在近滩捕鱼，一旦风浪掀来，立时就可以回到安全的陆地上。

小针般的攻击，对尸人军团这条巨蛇而言并不致命，却疼痛难忍，尤其是赤炽的火系攻击，法阵之火与冷焰交替使用，许多尸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化成了灰烬，当然，这样的攻击方式也制造出极多阴华，这是赤炽暂时无法攻击的层面。

「刃杀。狂」、「星。落雷」、「逐浪。雪」、「幻雨。无界」……

一招招强烈的攻击如排山倒海般攻向尸人，在将近一个半的时辰里，赤炽一直处于全力施为的状态，竟然没有停过一刻，如此强大的持战力虽足以震撼任何武士，可惜周围没有任何观众，而初战时还在河中观望的残兵，也早已溜走了。

赤炽却打得兴致勃勃。没有比实战更好的修炼方式，以一人之力戏弄庞大的敌军，智慧、实力、判断力、洞察力、分析力和决断力缺一不可，刚刚领悟「冷焰系」的第一门绝技「绿焰。龙旋」大发神威，所杀的尸人中，大约有一半都是死在这一招。

「来吧！让你们这群尸人看看英雄是怎么诞生的，给我死吧！」

黑与白，也许永远都是对立的，正如黑夜与白昼，一个升起而另一个必定西沉。充满血雨腥风的漫长夜晚吞噬了无数生命，却也不得不被天边泛起的白光驱逐，整个大地突然亮了，雪晴后的第一个黎明，蔚蓝的天空美丽得像一幅画。

习惯黑夜的双眼突然感到一阵刺痛，赤炽用力眨了眨眼，身子朝后方连窜数十丈，拉开与尸人的距离，让眼睛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光芒，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视线恢复正常，眼睛朝东方望着，冉冉升起的旭日释放出璀灿光芒，阴沉多天的天空再次露出了笑容。

这是大雪之后第一个晴朗的早晨，黑夜撩开了战争大幕，而清晨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呢？

他又望向尸人大军，心头突然打了一个突，疯狂杀了一夜，此时才真正感觉到尸人军团的庞大，一眼望去尸人就像洪水般涌来，整个眼眶中，除了尸人就只有天空，连朝日城都被遮住了。

赤炽强烈如潮的疯狂战意，随着白光突然消失了，沸腾的血液也似乎瞬间坠入冰窟，而早已没有绿光的冷巨停了下来，被轻轻地放回肩头。

尸人从三面合围，西面是冰冷的梅子河，赤炽发现自己就像是大海中的礁石岛，被重重围困在正中央，周围是一层又一层的尸人，即便跃至三丈高度也看不到包围圈的边缘。

「还真是挺恐怖的！」他摸了摸额上的冷汗，心里又涌起强烈的自豪感，叉着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果然有英雄的潜质，一个人就把尸人军团扯离官道，英雄啊英雄！」

事实正如这番狂言所示，一人之力竟分裂了尸人军团，简直是奇迹，虽然其中包含了种种智慧、技巧、勇气和幸运，但它终究被记录在史书上。

得意归得意，尸人没有打算让他永远得意下来，包围圈越缩越小，除了跳入冰冷的梅子河就只能从正面突破，就算赤炽再狂也不会这么傻。

「不会吧！大清早就跳河，这么冷的天，滋味一定不好受……」

就在此时，紧紧压迫的尸人阵式突然引起一阵骚动，风声中隐约传来喊杀声，赤炽听了，精神顿时一振，看了一眼西面，声音似乎从朝日城的方向传来，虽然看不到任何身影，但尸人军阵的变化足以说明一切。

「来的正是时候，太棒了。」

他把冷巨往河中一扔，巨大的锋部直插入水，柄部露出水面，他轻轻一跃便跳上了柄部，凭藉河水阻挡尸人追杀。

尸人虽不畏水却意外地没有追下水，只是在岸上徘徊，大约过了一刻钟，突然如退潮般往朝日城的方向退去。

赤炽长长地松了口气，却没有动弹，依然矗立在冷巨的柄部观望。

黑色巨潮消失了，留下梅子河东岸整片的泥泞之地。

原本被积雪覆盖的大地一片泥泞，散落着数不清的尸块，简直就像是两军大混战后所留下的战场。

看到这样的景象，曹骑和骑兵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钱伯平的大军昨夜在此大战尸人，但当曹骑发现了赤炽后，才知道这一切是他一个人干的。

「这些都是……你敢的？」

单是河岸边就不下五百具尸体，曹骑脸部不经意地抽搐着。别说是拥有战力的尸人，就算任人宰割的鸡，要想杀掉五百这个数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只是河岸一带。

「为了英雄之名，多杀几个也是应该的。」赤炽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快要僵化的脖子，一夜大战实在有些累了。

「不过好像没什么观众，实在太可惜了。」

赤炽露出一脸苦笑，喃喃自语道：「早知如此，我就让人在河西岸搭个看台，多找点人来看戏。」

曹骑放声大笑，赤炽的爽朗与率直，比勇猛的战力更让人喜爱。

然而赤炽作梦也没有想到，此役自己没得到什么便宜，倒是曹骑之名红透了半边天。

他是第一个率军攻入朝日城的将军，虽然城内外没有任何抵挡，也没有顺利占领城池，但与钱伯平的惨败相比，曹骑的战果无疑挽回了军方丧失殆尽的颜面，尤其在诸势力争夺利益和权力的时刻极为珍贵。

回到军营，赤炽惊讶的发现曹骑所到之处竟是山呼海啸，英雄之名竟落在这位粗犷的将军身上，实在是始料未及。

当然，他生性豪爽，对朋友更是亲如兄弟，眼见士兵们三呼英雄，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而替曹骑感到喜悦和兴奋。

「哈哈！我们的大英雄，这下你可出名了，要是你不连升三级，我就不姓赤！」

爽快真挚的声音让曹骑分外感动，虽然也想拥有功名，但夺取朋友的功劳绝非他的本性，当士兵们呼喊「英雄」之时，他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喜悦而是恐慌与羞愧，窃取别人的功绩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耻辱。

「老弟，对不起……」

「对什么不起，他们又没说错，你是第一个领兵杀入朝日城的将领，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这个英雄你是跑不掉了，快笑一笑！」

「这……」

「这什么！」赤炽瞪起了眼珠，「兄弟，我可是累了大半夜，你要是不要这大功，可真的对不起我了。」

曹骑知道此言没错，可怎么想怎么别扭，心里总是放不开，倒是前来迎接的盛宣诚，一句话便解开了他的心结。

「我说曹骑，你要谢他直接把他扔到酒缸就行了。再说，七千人战死，整个西南大营都被杀干净了，军方简直就是颜面扫地，难得有你这场大功劳，算是找回一点颜面，你要是让了，估计他们会找炽老弟的麻烦。」

「是啊！别把功劳让给这红毛猴子，看到他这鬼样子，谁也不会相信他是英雄！」织鱼朝赤炽做了鬼脸。

曹骑这才解开心结，含笑接受士兵们的欢呼。

当然，赤炽也不是一味谦让，当伐越带着「定阳山路狙击战」大捷的消息归来后，赤炽心中的不爽便爆发了。

「悠柠？哪来的臭丫头，竟然抢了我的锋头，白拼一夜，这回这是亏了血本，呀呀呀呀！」

赤炽气得差点揪自己的头发，忿忿一跺脚，转身气冲冲地就往外走，卷起袖子的样子简直就像要赶去找人拼命。

伐越并不知道赤炽昨天的辉煌战绩，却见证了指挥若定的悠柠，神色颇不以为然，直到曹骑和盛宣诚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联想到轻易获胜的山路狙击战。

「原来如此，难怪山路的尸人数目比想像中少了许多，炽老弟果然是英武啊！」

「有个屁用，风光都给女人占了。」

伐越倒也替赤炽不值，然而，对悠柠的良好印象并没有改变，含笑劝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其实悠柠那姑娘也算得上是女中英杰，如果有机会，你们也应该去见一见，那是一个美丽、聪明，同时也拥有胆识和勇气的女孩。」

「女孩？」赤炽撇撇嘴，不屑地看着他，觉得这不过是安慰之词：「不是丑得像猪窝的大妈？」

「嗯！才二十岁，宁静纤柔，气质文雅，平时只喜欢看书，根本不曾指挥大军作战，但到了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那坚毅的表情，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伐大哥这么推崇，看来真是个非常难得的姑娘。」赤炽斜眼瞟着伐越，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是美女吗？是美女我就让她，不然我就到那个什么鹰庄去。」

众人哑然失笑，果然是典型的赤炽式回答，只要碰上美女，再大的亏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忍下来。

「这家伙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他是色鬼，天生的小色鬼！」织鱼狠狠瞪了赤炽一眼。

赤炽耸了耸肩，一拧头先走了。

「你要去哪？」

「废话！打了一夜就算神仙也该睡觉了。对了，有酒的话给我弄一壶，可恶，气死我了，我才是英雄！」

伐越和盛宣诚相视一笑。喜便是喜，怒便是怒，赤炽率直爽朗的个性让与他相处的人非常轻松。

曹骑亲眼见到赤炽大战的场面，也替他被一个小女子遮住了风头颇为不值，忿忿不平地道：「他的确是英雄，昨夜要不是他拼一人之力扯开尸人军队主力的移动方向，「定阳山道狙击战」绝不可能那么轻易成功。」

伐越轻轻一叹，感慨道：「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是人类对鬼界的全面胜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插曲，看来要打倒尸人军团还很遥远。如果没有赤炽这个笨蛋把敌人引开了，恐怕七十三道大火也未必能阻挡尸人的脚步。」

「引？」盛宣诚用尽了想像力也无法想像，如何把正在行军中的庞大敌军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所以我才说，没有赤炽的功劳，竭石岗的那些家伙早就完蛋了。」

曹骑一副为赤炽打抱不平的表情，逗得身边二人都乐了，伐越笑着调侃道：「想不到我们的曹大督监如此看重赤炽那小子，真难得。」

「我是不服，两份功劳，我这一份是炽老弟让的，为了避免军方的麻烦也没法推辞，但是另一边……」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炽老弟是就算用千层冰雪、也无法遮去光辉的太阳，担心他不会发光，还不如担心有多少人被他灼痛了。」

「那第一个一定是小鱼儿！」

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

「小宣，下午陪我去趟鹰庄参加庆功大会。」

「好！」

平谷县城，龙馆临时总部。

「啪！」藤忍一把将手上的茶杯砸得粉碎，脸色铁青地瞪送信的龙馆弟子，阴郁的双眼透着要吃人的目光，吓得报信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竭石岗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属……属下……不……不知道！」

「废物！打听清楚再来禀报！」

如释重负的弟子撒步就跑，生怕慢一步都会被杀死。

藤忍红了双眼，就像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但事实上，让他恼怒的不只是野武士的成功，还有同僚的无能。

昨夜，盛宣诚送来消息时他并不在平谷，而是去了靖安府，当时处理事情的参议们谁也没有在意，甚至幸灾乐祸地指望军方一败涂地，因此错失了大好机会。

「大哥，消消气！那些尸人都是废物，让野武士占点小便宜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直接拉上主力给他们狠狠一击，一定能把面子挽回来。」

「你懂什么！」

藤忍瞪了族弟一眼，心里不免生出缺少一个好帮手的念头，虽然亲信众多，但真正有帅才之人实在不多，这个族弟充其量不过是头猎犬而已。

「尸人出击了，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果事情局限在朝日城，我们还有藉口说地裂变动，如今尸人都打到身边了，龙馆若是再无作为，这不就给朝廷收回权力的口实嘛！」

「情况已经这样，想也没用，不如全力出击，只要把尸人压制了，不但扬我威名，军方的势力也能被压下去，他们可是损失了七千人，加上上次一战，已经有一万五千人死在尸人军团手里了……」

藤忍心中一动，族弟虽然粗鲁冲动，做事不经大脑，但这话倒是不错，军方的威名大大受损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龙馆可以立下不世之功，朝廷也要顾忌功劳与名望。

此时，召来议事的三十名参议鱼贯而入，神色都相当凝重。

「区区野武士就把数以万计的尸人打得片甲不留，军方一胜一败，虽然西南大营的七千人全军尽没，但西北大营的曹骑却领兵杀入了朝日城。

「那些不知廉耻的家伙，居然大肆吹嘘这是连动作战的效应，七千人的狙击就是为了曹骑的突袭，无论是不是事实，这件事都会大大提升军方的影响力，而所有势力中，只有我们龙馆一兵未动。」

参议韩焉楚的话，拨动了人们心中的那根刺，哪怕失败也不能碌碌无为，这是参议们达成的共识。

藤忍冰冷的目光横扫一圈，淡淡地道：「事已至此，我们不需要考虑过去的事，只要想着如何挽回丢失的颜面，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军方那些低能的武夫在你们面前指手画脚的话，什么都可以不作。」

「我们也出击吧！」

藤骑气冲冲地跳了起来。他一直没把尸人放在眼中，至今没有出手完全是因为藤忍过于谨慎的缘故。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八章 若泉

藤忍摆摆手，此刻再出击争功的痕迹太明显，而且尸人受到重挫后困守朝日城，龙馆弟子在精不在多，以这样的实力攻城不会有任何效果。

「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把目光甩向角落，那里坐着一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充满书生气，像是一个不求功名但求浮生的闲云居士，然而，认识他的人知道这是笑里藏刀的典范，其人生性阴沉，阴险度更在藤忍之上，只是家世出身不如藤忍。

「若泉大人，不知你有何高见？」

「攻城掠地不是龙馆的强项，而单纯的军事作战也没有意义，我们又不可能去攻城，因此要想让龙馆的威名远播出去，就必须制造出适合我们作战的气氛和环境。」

「说下去。」

「大家觉得，什么样的战斗才最适合我们？」

韩焉楚沉声道：「我们是精英队伍，而单打独斗的强者，最好就是直接挑战尸人军团的领袖把他击倒，只是……」

「韩大人所言没错，龙馆要想维持威名与权力，只有击倒尸人军团的首领这一个方法。」

藤骑忍不住讥笑道：「若泉大人要找朝日城挑战吗？」

「可惜我不会说猪话。」若泉淡淡一笑。

绵里藏针的反击让藤骑暴跳如雷，却被族兄用眼神压住。若泉生性记恨，与他斗就算赢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甚至还要弄得两败俱伤，因此藤忍虽然讨厌若泉，却从未与之交恶。

「我们来组织一场竞赛吧！」

「竞赛？」

「杀尸大赛！」若泉微微一笑。

阴沉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议事厅内，然而内容却比声音更加阴森，一个让千万人血洒战场的议案便形成了。

竭石岗之战，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才是朝日事件的揭幕战，军方小胜了，野武士大胜。

西南大营的七千人只剩三十三人，但曹骑突袭朝日挽回了颜面。

野武士集团几乎毫发无伤，却让成千上万的尸人在竭石岗的山道上化为灰烬，丰硕的战果让鹰庄和悠鹰悠柠父女名动四方，立时成为野武士集团的代表名词，霎时，小小的定阳城成了青龙大地的太阳。

军方、朝廷、龙馆和野武士集团，四大势力汇集在朝日城周围，原本地位最低的野武士集团却先拔头筹，取得无可置疑的辉煌战果，与此相比的是军方的惨败及龙馆的无能，无疑给这两个上位势力狠狠一记耳光。

原本四散的野武士集团开始向定阳城汇集，丘陵小县骤然间成为野武士的大本营，与平谷的龙馆总部、残存的四大军营分庭抗礼。

然而，突如其来的大战，给东海之滨带来旺盛的战意与近乎疯狂的自信，原本就以热血好斗着称的野武士们，都被这场大胜深深刺激了。原本的下位势力居然抢去上位势力的风头，让好战的情绪完全显示出来，就连鹰庄庄主悠鹰也不例外。

「从现在起，鹰庄是青龙第一庄，天下第一庄！」

欢呼声如同雷鸣一般，庄内每个成员都受强烈的自豪洗礼，战意空前，口出狂言要凭一庄之力收复朝日者不在少数，就连悠鹰也兴奋地有些忘乎所以。

庭院的角落，悠柠静静地坐在藤椅上，手捧书悠闲地读着。

离开指挥者角色的她，与普通的大户小姐没什么区别，单看这楚楚动人的身影，谁也不会想到昨夜在竭石岗上，她是如何像女王一般指挥若定，把千万尸人杀得片甲不留。

她就是这么一个少女，需要她的时候她就站起来，胜利喜悦对她而言不过是读书时的一杯清茶，喝完就算了，不必在意余香能维持多久，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气质。

庭院内，许多青年男子关注着这个纤柔的身影，倾慕的眼光几乎随处可见，仰慕英雄并不耻辱，反而是一种骄傲，但做为被仰慕者感觉却截然不同。

一天前，这些青年男子的脸上还是另一副面孔，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她还是不太舒服，可这样的庆功场合又不能不参加，只好妥协。

悠柠翻了身，把背对着庭院，用意无非是避开那些有些恶心的爱慕眼光，然而镀上英雄之名的金色身影，哪怕只是背部也能让千万人倾倒。

「柠儿！」

「什么事？」悠柠头也不回地轻轻应了一句，柔柔的声音让许多人骨头都酥了。

「听说有很多武士要来投奔我们，过两天我们就直捣朝日城吧！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龙馆和将军们去死吧！」

「我不想送死。」淡淡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凉水，浇透了被胜利之火包围的人们。

「怕什么？」

「没什么，只是昨夜的敌人是被烧死的，不是被我们杀死的，如果不明白这个差别……算了，懒得多说！」

慵懒的声音并不代表慵懒的思绪，纤柔的少女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大脑，昨夜尸人的动向一直让她感到奇怪，让七千人全军覆没的庞大尸人军团居然只来了一两万人，虽然数字上足以吓人，但实际战力却比想像中弱了太多，而且没有后续的部队让她非常奇怪。

悠鹰愣住了，悠柠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如果直接刀兵相加，鹰庄必败无疑，只是大胜之后所有人的自信心暴涨，没有能听进这样言论的人。

「庄主，伐越大人来了！」

「哦！那个龙馆弟子？嗯……让他进来喝杯酒吧！」悠鹰的声音充满不屑，不经意间撇了撇嘴，若不是念在伐越昨天通风报信的功劳，大有拒之于门外的意思。

昨天还被龙馆死死压在下层，一夜之间似乎跳到了上层，强烈的自尊心产生强烈的抗拒心理，尤其是在胜利的优越感刺激下，这种心理就像毒剂一样侵入骨髓，把原本豪迈不羁的英士变成自命不凡的人。

「什么龙馆，不过是沾上了皇家血脉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他人似乎也受到感染，提到龙馆这个名字时，不再有以往的崇敬感，甚至还有人流露出轻蔑之意。

「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我们才是青龙国乃至人界大地的守护者！」

副庄主象拔的气焰甚至比悠鹰更狂，古铜色的脸完全被骄傲的光辉遮盖。

相比之下，忍谦要平和许多，却没有多说什么，这种时间提出相反的意见无异于自讨没趣。

「我们是大地守护者！」象拔振臂高呼，满院的人除了嗤之以鼻的悠柠以外都叫嚣着。

伐越随着引领慢步走着，雷声般的群吼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颇不是滋味。原本他并不在意谁取胜，只要阻止尸人前进的脚步便是胜利，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觉得这场胜利来得太轻易了，若是野武士集团从此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必然会引来巨患。

「这些狂妄的家伙……」随同而来的盛宣诚，气得脸都涨红了。

「小宣，不要冲动。」伐越按住他的肩头。

盛宣诚双手攥着拳头，忿忿不平地道：「被朝廷那群文人算计也就罢了，至少他们有那权力，可被这些无知的乡下武士嘲笑，简直是一生都洗不去的污点！」

伐越笑了，盛宣诚身上也有其他皇族年轻一辈共有的缺点——自负高傲，但现在的盛宣诚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武士，拥有强烈的武士自尊感，并以此做为判断事情的标准，而不是血缘和身分，短短数日竟有这种变化简直就是奇迹。

踏入庭院，伐越立即觉得气氛与昨夜截然不同，空气中充满了大战之后的骄矜，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时，换来的眼光没有太多尊敬。龙馆弟子的优越感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平等对待的关系并不是坏事，只是被人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礼的家伙！」盛宣诚彷佛也沾染了赤炽的毛病——不平则鸣。

副庄主象拔轻笑着走下台阶，边走边道：「收起你们那套吧！龙馆已经是日暮西山了，别想在我们面前再摆什么龙馆弟子的架子，我们不吃那套！」

伐越心中冷笑，龙馆还没正式出手，居然就被看成是日暮西山了，这些家伙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野武士毕竟是野武士，狭窄的认知束缚了他们的判断能力，这一点他们远不如纤柔娇弱的悠柠。

「没错！看不惯就滚出去，龙馆弟子到这里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滚出去吧！这里是天下第一庄，不是龙馆弟子撒野的地方！」

伐越和盛宣诚何等受过这样的羞辱，原本是怀着善意前来庆贺鹰庄的巨大胜利，却无故被人羞辱，心态上的反差更大，怒气就像火山喷发般，就连沉稳的伐越也几乎被无法控制的怒火侵吞了。

院内的人也感觉到两人的杀气，纷纷拔出兵器相向。在他们看来，这是反抗上位者的机会，也是一吐长年积怨的机会，一双双冷漠的双瞳足以说明他们的心态。

悠鹰没有阻止这一切发生，而是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双瞳如鹰目般凌厉，眼角的皱纹突然张开，就像老虎的眼睛。如今自信心极度膨胀的他，也有了挑战龙馆地位的欲望和野心。

「父亲，我想请两位客人去我的院子喝茶。」

悠柠突然坐了起来，温柔的笑容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而这样的温柔，也瞬间化解了空气中的紧张。

或许是为了向这位少女示好，那些倾慕者首先收起武器，其他人也都放弃了原本充盈的战意，然而，看着伐越二人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改变。

悠鹰对女儿完全是一个慈父的形象，从未拒绝过任何要求，此次也不例外，而且事实上，伐越二人的身分并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除非是龙馆馆主或藤忍这样的人前来。

进入房间后，悠柠亲自为二人烹茶，并端到两人面前。

清幽的茶香与温柔的笑容，就像是春天的暖风化去二人心中的冰雪，都不由自主地绽放出笑容。

「不好意思，让你们受委屈了，不要生家父的气，他们还处于疯狂的状况，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春风般的感觉让盛宣诚感觉到身子懒洋洋的，突然没来由的脸红，呐呐地道：「小姐真是善解人意。想不到那样的父亲，会有这么聪明美丽的女儿。」

悠柠嫣然一笑。

「小姐昨夜英姿勃发，风采照人，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伐越大人，大家都以为昨夜我们大胜，其实我觉得不过是放了几把火而已，根本不足以动摇尸人军团的根基，况且那些像木头一样的尸人也不像什么精英……」

伐越对悠柠的洞察力和分析力相当惊叹。

盛宣诚听到这事显得忿忿不平，哼了一声道：「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以为自己建立了什么盖世奇功，没有炽老弟扯开了尸人主力，定阳城早就被潮水般的尸人大军淹没，这些无知的家伙还在沾沾自喜，迟早会因此完蛋……」

一连串的唠叨完全解开了悠柠心中之谜，漂亮的双眸突然绽放出奇幻般的光芒，「主力被引开了吗？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尸人为什么没有后续部队，原来有人为我们分担了压力。」

盛宣诚重重点头，捶着桌子道：「这场战争真正的英雄应该是炽老弟，以一人之力面对海洋一样庞大的尸人军团，死战了一个多时辰，硬生生把尸人大军的方向引开原来的路线。那是何等气概，那些小家子气的家伙是绝对不会有那种气魄的。」

说着，他拿着茶杯一口灌了下去，忽然想起这是悠柠亲手烹的茶，这样粗鲁的灌入口中实在无礼，脸刷的红了。

「没事，你喜欢喝就好！」悠柠善解人意地投以微笑，让盛宣诚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这小子想不到也有这样的一面！伐越一直在偷笑。

「伐越大人，那个……叫炽的是个怎样的人？很强大吗？」

「强大？恐怕只有天知道，那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惹麻烦……而且还是一堆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麻烦，总之就两个字——头疼！」

盛宣诚头点得像鸡啄米，连连称是。

悠柠抿嘴笑得很开心，对二人口中那个让人头疼的男人颇为好奇。

伐越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那家伙就像太阳，小姐则像是清爽的秋风，你们要是能合作一定会是不错的组合。」

「是吗？」悠柠淡然而大气，略显哀愁的回应，让盛宣诚心中一酸，彷佛也感受到哀愁，同时大为惊讶，这个浑身都充满智慧的少女，居然也有让她忧愁的事情，实在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

伐越隐约猜到一些，心中微微一叹。

悠柠嫣然一笑，神色又恢复正常，「其实，伐越大人也是昨夜大胜的关键，正是大人提供尸人的资料，才有了后来的战役，如果说，竭石岗的胜利是鹰庄与伐越联手的结果，一点也不夸张，可惜大家……」

「没什么，我们只是来庆贺胜利，得到小姐如此盛情的款待，已经相当荣幸了。」

伐越品完了最后一口茶，含笑放下茶杯，「如果有机会，一定再来拜会小姐。」

「伐越大人，凭你的智慧，鹰庄独自面对朝日城有多少机会？」

「零！」

「我也这么想，但是……」悠柠不安地看了一眼房门。

伐越点点头，悠柠拥有成为优秀策士的潜力，却不会成为领袖。这不是能力的缘故，完全取决于性格，看到她慵懒的坐姿就可以想到这一点，因此他才觉得，赤炽的光辉与她的柔性应该是完美的组合。

「大胜之后，尸人应该会安静一些，不知小姐是否有兴趣出去逛逛？

现在朝日城相邻的府县人流极多，无论城内城外都十分热闹，可以说是千古难觅的景象。」

悠柠自然知道因为朝日城事件，定阳的人口多了将近一半，赶来看热闹做生意的人多不胜数，连城外的荒地都盖起了房子。

「伐大人带路吗？」

「荣幸之至。」

「那……我们去哪？」

「有些人对朝日事件有不一样的看去，也许你会有兴趣听一听。」

「那个炽吗？」悠柠从笑容中捕捉到那一丝狡黠，却没有立时拒绝，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站起，嫣然道：「也许我也会感到头疼，不过梅子河之战的实情实在让我好奇。」

次日清晨，悠柠在伐越的引领下，乘着牛车离开鹰庄。

除了通往朝日城的山路，其他路上都不断涌现赶往鹰庄的野武士们，或独自一人，或三三两两，甚至整个门派，鹰庄此刻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无数听到「定阳山路狙击战」的野武士，道路也因此显得拥挤不堪。

「让开！让开，不要挡路，这是鹰庄大小姐的车子，鹰庄大小姐昨夜大破尸人军团的故事听过没有……」

鹰庄的威名，让赶车的车夫都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脸色，简直就像是给皇帝驾车似的，助长这种气焰的，还有听到叫喊声投以崇敬目光的人们。

伐越和盛宣诚纵马跟在后面，在外人眼中像是鹰庄的保镳，伐越倒是没什么，可盛宣诚实在有些不爽，虽说悠柠给他留下极大的好感，但皇家血脉的身分依然左右着心绪，实在看不惯这种一朝得志便忘乎所以的家伙，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不要想太多了。」伐越安抚道：「名声是什么？这就是最好的解释，一朝成名天下响，武士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个，人之常情嘛！」

「柠大小姐是不错，但是……」

「你啊！还是放不下架子，要是炽老弟在此一定不会这么想。」

「那家伙……」盛宣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缓慢行进的牛车，嘴角忽然抽搐了下，脑袋也耷拉下来：「他肯定会说，为美人护车是天下男人最幸福的事情。」

「没错，他还会像仆人一样，扛着大剑扶牛车慢慢走，然后大声嚷着让路，绝不会像我们这样高高坐在马背上。」

「那个臭小子，见到美女就忘了自己是谁，天生的小色鬼！」

牛车走得很慢，让悠柠可以更安稳地坐在车中读书，因此她每次出行都偏好乘牛车，但今天的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右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左手的书，思绪却早已飞到远方了。

车外两人的对话清楚地传入她耳中，也引发了另类的沉思。

色色的青年、威风八面的勇士，一个威武，一个恶俗，那个叫赤炽的男子到底是哪一种形象，真是让她好奇。

鹰庄到上林军营不算很远，却不好走，最快的方法就是走梅子河进入朝日城边界，并沿着河东穿过空旷的郊野。然而，这条路线存在一定的危险，车夫根本不想走这条路，而车后那一百名庄丁护卫更是不愿。

他们坚持穿过定阳西北的草鞋山再折往东北方，路虽然长些，却更好走，也不可能有尸人的威胁。

悠柠很想看看赤炽与尸人大战的战场，可耐不住百名庄丁的哀求，只好选择远路，但牛车实在太慢了，数十里路走了足足一天半，第二天黄昏时分他们才到达上林县城。

定阳与上林之间是平谷县，是龙馆的临时总部所在，也是军部西大营所在，然而由于龙馆与野武士间的矛盾，选择进驻此县的野武士集团不多。

毕竟在龙馆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拥有一定实力的团体都不想自讨没趣，只有独自行动的野武士才敢来此，因此单论热闹程度，平谷远不及其他各县，气氛也明显凝重了许多。

进入龙馆的地盘，路上遇到的再也不是英雄式的迎接与欢呼，路上不时有龙馆弟子飞奔而过，对一行人连正眼都不抬，这让刚才还沉浸在英雄般自豪感的鹰庄护卫们大为不爽，对龙馆的敌意也越来越浓。

伐越看在眼中只能苦笑，两者之间地位的差异造就了一切。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有让车队进入平谷县城，而是从城外绕行继续往上林前进，却在平谷东北部的官道上遇到怀义和付涵。

「你们怎么在这里？邵大哥呢？」

「已经送入平谷县，等待进一步的治疗。」

付涵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牛车的车棚上插着一片柠黄大旗，上面用黑字写着「鹰庄」二字，眉头微微一皱。此时，鹰庄是平谷总部的禁忌字眼，没想到伐越二人竟与鹰庄搅在一起。

「大人，这车队是……」

「鹰庄大小姐，准备去上林。」

怀义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参议会议已经把鹰庄列入敌对名单，最好不要和他们有任何瓜葛，否则会有麻烦。」

「敌对？」伐越懵了。

「我们要去洛水州安排《英雄之路》的事情，先走一步了。」

《英雄之路》文告的发布是当天上午，也就是车队出发后不久，此时消息虽已在周围府县传开，引发巨大的轰动，但伐越等人却不知情。

「英雄之路？」伐越唤住了二人。

「朝日城的尸人军团是整个人界的大敌，为了彰显人界武士的实力，龙馆打算举行一次英雄大会，大会并非相互决战，而是以击杀尸人的数目评定。一方面可以打击尸人，而另一方面也能比试一下实力，最成功者将奏请朝廷授予东海侯的爵位，并赐给英雄之牌。」

伐越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纸文告将会惊动整个人界大地，单是英雄之名就能让千万人赴死，更何况还有爵位和重金奖励。龙馆的这一招，分明就是要把天下强者都送到朝日城的战场上，表面的确堂而皇之，无可争议。

数百万人的围猎大会，将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

眼下正是野武士士气最旺的时候，定阳大捷刺激了野武士们的神经，就算朝日城再危险十倍，也会有人奋不顾身地往里冲。

忽然，他明白了一些，把朝日城变成武士竞争的大会场，军方便不可能再有大动作，因为朝日城外将会出现成千上万的武士，数目绝不在军部之下，根本没有行军的空间，如此一来便可阻止军方立功。

而朝廷那些文官，本身只有权力没有战力，也无法直接插手，因此朝日城便成了龙馆与野武士的战场，排除了两大势力后，朝廷将不得不放弃架空龙馆的决定。

是这样吗？看来参议们真是用心良苦啊！只是……

伐越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心里很怀疑这样一纸文告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百万武士毫无章法、毫无秩序地杀进朝日城，是不是真能对尸人军团造成威胁，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这是藤忍大人的意思吗？」

「据说是若泉大人的提议。」

「那条毒蛇？」伐越再次倒吸口凉气。只要是若泉的提议必定会死人，这是十几年来的经验之谈。

「我们还要执行公务，先走一步。」怀义二人抱了抱拳，便往平谷奔去。

望着神色凝重的伐越，盛宣诚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伐越叹口气，把龙馆的决议简单说了一遍，盛宣诚听完也沉默不语。

就朝日事件本身而言，这个提议未必不好，挑动天下武士共击尸人，如此一来武士就会全部涌向朝日城，这可能是一股比军队更庞大、更强大的力量。

「这样好吗？」盛宣诚虽然也向往英雄之名，但理智告诉他，尸人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伐越和赤炽都谈虎色变的尸人精英。

「对龙馆而言是最好的办法，但是……」

伐越看了一眼身后，当护卫们得知《英雄之路》的公告后，眼神都变了，整个车队除了车中的悠柠，几乎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狂热中，让他非常不安。

第四集 鹰庄扬名 第九章 藏月

上林的气氛与定阳截然不同，没有经历战争的城市相当平静，虽然也充斥着从各处赶来的好事者，战意和紧张度都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却没有任何开战的感觉。

「还是定阳热闹啊！大概这里的武士都往定阳赶去了。」庄丁所说，无非是大胜之后极度自我膨胀的一种表现而已。

伐越心里嘀咕，野武士的势力一定会在短期内极度膨胀，但这样的气氛能维持多久，便要看领袖的气魄了。悠鹰虽然有枭雄的气魄，可惜缺少一点人杰的度量，而且谋略方面也远不及他的女儿。

「伐越大人，我看没有必要住在军营，就住在这上林县城吧，这里安静些，也很舒服。」

护卫队长石基是鹰庄的武艺教师之一，性格沉稳宁静，不喜欢喧闹的场合，即便大胜之后也没有参与庆祝礼，而是默默回到家中照料生病的妻子，壮硕阳刚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柔的心，在个性张扬的武士群中算是一个另类，因此成为悠柠最喜欢的保镳。

「也好！这里比军营热闹些。」

「站住！」

侧面突然横插过来五个人，杀气腾腾地拦住队列，原本气氛悠闲的大街立时陷入了紧张。

但事实上，这里并不像表面般平静，只是处于一种古怪的状况，平静的面孔下是紧绷的神经，一旦遇上事情，就会立时改变平静的表情。

四散的人群与观望的武士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当拦路者喊出了被拦者的身分。

「鹰庄大小姐，竭石岗的女英雄，很荣幸在上林县城遇上你。」

拦路五人中，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纤瘦、高＠、脸色苍白、吊眉尖鼻，无神的双眼充满邪恶的感觉，背上交叉挂着一对墨黑色索命爪。

「知道还不让开！」副队长罗百里不像石基那么沉稳，性如烈火的他倒与赤炽有些相似，脾气甚至更加火爆。

「不好意思，难得遇上大英雄，听说还是个长得不错的美人，我们五兄弟就更想一睹芳容了，请大小姐出来一见吧！」

「是啊！出来一见又不会吃亏，我们五兄弟一定会轮流陪着她。」

充满淫邪的笑容简单地表达敌意，鹰庄的人都明白五人有意挑衅，纷纷怒目相向。

「可恶的家伙，居然对一个姑娘说这种话，无耻！」盛宣诚在侠士情结的作用下忍不住纵马上前，却被伐越按住了握紧缰绳的手。

「不要过去，这是鹰庄的事情。」

盛宣诚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五人猖狂的叫嚣实在让人不爽。

伐越撇撇嘴冷笑道：「叫嚣与实力从来都不成正比，鹰庄自己就能应付，你看那家伙，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分明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根本不必在意他们。」

盛宣诚在观人方面自然比不上老成的伐越，仔细打量后果然发现，拦路的五人脚步虚浮，嘴角不禁轻轻一撇。

但伐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闹事者的无能而舒解，反而眉头深锁，神色凝重，忧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牛车上。

定阳一战成名，对于鹰庄而言未必完全是好事，自古以来想成为英雄的途径并不是只有一个。悠柠在竭石岗一战成名，而她本身也因此成为那些妄想成名、又没有实力者的目标。

击败英雄是成为英雄更快的道路，在许多人眼中这不但不卑鄙，反而是展示向强者挑战的勇气与胆识，丝毫没有想过两种英雄之名根本不同。

「砰！」一言不发的石基，一个简单的冲拳便把纤瘦男子打倒在地，轻松地就如搔了搔自己的脸颊，周围观望的人群立时发出一阵哄笑。

其他鹰庄弟子见对手如此不堪一击，都纷纷露出讪笑，争相上前把五人狠狠地揍了一顿。

但车内的悠柠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细细读着手中的书本，心无旁骛的样子倒有些书呆子的气质。

伐越和盛宣诚相视一笑，正当他们觉得事情结束时，一群不速之客又出现在正前方，而领头之人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晋府大人！」面对参议中地位仅次于藤忍，龙馆四大天王之一的晋侯藏月，两人都忍不住轻呼一声。

藏月虽是参议，却长年巡视在外，极少参加参议会议，可以说是伐越的直属上司，性格深沉，平时不太合群，也没有什么朋友，做事却采取铁腕手段，即便是皇族血脉也毫不留情。

死在他手中的龙馆弟子不下十人，都是利用龙馆身分为非作歹之人，有律法保障，也没有人敢动他，但参议们却因此怕了他，想尽方法让他离开孝悌城巡视四方，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藏月的强悍。

「参见晋府大人！」两人滚鞍落马，伏地行礼。

藏月的目光如同山岳一样沉重，两人脸上被扫过，立时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是鹰庄大小姐悠柠吗？」

悠柠用书卷挑开车帘，探头朝藏月嫣然一笑，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纤柔无力的身影与英雄之名实在不太相符，即便喜怒不形于色的藏月也不禁有些愕然，上下打量了两眼后，淡淡地道：「现在起由我带路。」

所有人都惊愕了，面对这样一个弱女子，寻常人都不会忍心动武，但跟随藏月而来的龙馆弟子却不敢有半点怠慢，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稍慢一步就有可能是重罚的代价。

七名龙馆弟子幻出道道人影，眨眼间便已冲到牛车边，石基虽然已经动了，却被其中四人贴身围住，一转眼工夫，八只手分别压在他的肩头、腰间、前胸和背部，稍有异动就会被大卸八块。

其余三人则呈品字型围住牛车，车夫在同一时间被抛到了数丈外，而其他鹰庄庄丁，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二人抢下牛车。

一刹那的变化，足以让所有观众都为之惊愕。

「晋府大人！」伐越和盛宣诚脸色刷的白了。正是应两人的邀请，悠柠才会从鹰庄来到此处，如果眼睁睁看着少女被同僚带走，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的邀请是整个阴谋的一部分，而且百名护卫的眼神已经产生变化，对两人敌意甚至超过了藏月。

「这里没你们的事，退下吧！」

伐越咽了口唾沬，壮着胆子起身问道：「请问晋府大人，不知道为何要对悠大小姐动手？」

藏月微微一愣，一股慑人心魄的压力骤然袭到伐越脸上。

「你觉得，你有资格听我的汇报吗？」

「属下……只是请求知道理由，毕竟……他们是我邀来的客人，不能不给个交代。」

伐越涨红了脸，却不敢罢休，或许这完全是出自良心的责备吧！

「哦！原来是你的客人，东海监政司什么时候和野武士如此亲密？」

藏月没有期待任何回答，问完便摆摆手道：「你的事我没兴趣，何况这事你也没有权力过问。」

伐越身子不停地颤抖，一方是上级命令，一方是良心的责难，让他无法轻易在其中做出最佳的选择。

盛宣诚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但无论是身分还是地位，二人都无法阻止藏月使用权力，只能伸手拍拍同伴的肩头以示安慰。

倒是当事者显得更加平静，柔和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并投以理解般的笑容，这样让伐越更是惭愧，忍不住把头撇向另一侧。

「嗯……不知道我能不能问一下抓我的原因？好歹我也是当事者。」

这一次藏月倒是十分爽快，淡淡地道：「抓？请小姐不要误会，我并非来抓你，只是来请你而已。」

「我还以为你要用「非法聚集进行军事行动、破坏道路、破坏山林」

这些罪名来抓我，原来是请我。」悠柠嫣然一笑，平和的目光扫了扫那七名龙镶卫士。

「事关青龙国的命运，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大概没有拒绝的余地吧？」悠柠微微一哂。

「小姐！」百名庄丁都气愤不平，奈何在藏月的气势之前，只能这样无助的急呼。

「大家不用担心，我的价值大概不足以让他们对我的性命产生兴趣。

大人，我可以带本书去吧？」

藏月以沉默回应，少女的镇定与沉稳让他非常惊讶，这分特质就算在男人身上也极少见到。

「喂喂！就这么把人家大姑娘带走不好吧？」

这时，斜侧方突然传来一把声音，将本已被藏月控制的气氛打散了。

一个红色身影排众而出，笑吟吟的目光从伐越和盛宣诚的脸上扫过，眼中露出狡黠之色，又仔细看了悠柠一眼，清秀若兰的气质让他颇感意外，原本他知道这个纤柔的少女，便是抢了他风头及英雄之名的那人，心里也极为不爽，但看到这样的面容，什么怒火都没了。

「你是谁？」藏月不知道赤炽大闹孝悌城的故事，见这男子形象古怪，不禁多留意了两眼。

「让开让开，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丫头像什么话！」

「不许过来，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不客气？对她还是我？对她的话我没问题，反正我又不认识她，只是惋惜这个世上又少了一位漂亮的姐姐，但如果是对我不客气，我也没办法，那是你们的选择……」赤炽边走边说，丝毫没有把三人的警告放在眼中。

藏月竟然没有任何指示，只是静静地看着。

伐越和盛宣诚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赤炽在这个关头出现实在出乎意料，但两人却隐隐有一丝期待，而且从未像现在一样，期待红发朋友惹出点事情来。

悠柠、石基和百名护卫、无数围观者、藏月，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等待怪异男子的下一步动作。

率先出手的是龙馆弟子——守住牛车左前方的龙镶卫士敖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出一剑。

赤炽没有带上冷巨，身上只有一张黑雕弓和箭袋，看上去像是个猎人，面对如此精妙的剑法，石基等人期待的目光骤然收敛。但下一幕却是赤炽笑嘻嘻地坐在车夫的座位上，而敖广明显扑了个空，脸色气得紫红，怒目瞪着赤炽。

「不知是大姐姐还是小妹妹，总之坐稳了。」

悠柠凝望着相隔不到一尺的身影，明亮的眸子突然泛起一丝喜色，随即望向伐越和盛宣诚，心里已经猜到这名青年男子便是他们口中的赤炽。

「小子，竟然敢插手龙馆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看上了这位姐姐，正想找人说媒，等我们拜堂成亲之后你再派人来，到时候可以把我们两个一起抓了，多一个人多一份赏嘛！」

赤炽跷着二郎腿，摆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轻佻的笑容与他那古怪的发型倒也颇有些浪子的气质，戏谑之声逗得观众都乐了，原本严肃而凝重的气氛顿时显得滑稽无比。

连素来落落大方的悠柠，脸上也不禁染上了淡淡红霞，幸好男子背对着自己，尴尬的情况才稍微好些。

平静过后，她细细打量赤炽的背影，虽然不是没见过奇装异服的人，但像赤炽把辫子梳得如此精细整齐的男子，实在是平生罕见，心里暗暗好奇，一个能把辫子梳理得如此整齐之人，必然心思细腻，可赤炽所展现出来的形象却张扬外向，巨大的反差让她对这个男人越来越好奇。

藏月感觉来者不善，即便是再强大之人，面对龙馆也极少主动挑衅，毕竟龙馆不只是一个武士集团，而是皇家武士精英集团，单是爵位就足以震慑对手，因此敢和龙馆作对之人，不是疯子就是高手，但面前这个究竟是哪一种，他暂时还无法确定。

藏月纵马朝前两步，离赤炽只有大约一剑之隔，端坐在骏骑之上俯视着这个红色身影，短促的前发与修长整齐的后发就像是动与静的分野，看似温和的身影随时都能喷发出火山般的力量。

「姐姐，没事吧？」赤炽回头看了一眼，迎向一张俏丽可人的瓜子粉脸，咧嘴笑了起来。

悠柠近距离打量赤炽，红色头发就像火焰一样，给人强烈的视觉刺激，很少有人看到这样的发型后，还会继续留意脸部，但她留意到一般人不会留意之处——白皙如玉的脸颊没有一丝杂色，眼白处泛起极为罕见的淡银色光芒，绝对是一张标准的美男子面孔。

「你就是那个赤炽？」

赤炽眼睛大亮，兴奋地笑道：「原来姐姐认识我啊！真是太好了。」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翻起了白眼，赤炽明明看到自己二人，又看到车上的鹰庄旗号，凭他的智慧不可能猜不到车上少女是谁，居然还能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禁为这样优秀的演技而汗颜。

「嗯！听说你和尸人打了一架，所以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赤炽眼睛瞪得更亮，兴奋地跳了起来，得意地道：「哈哈！原来姐姐是专程来看我的，太棒了！走走，我请姐姐吃好吃的。」

「好倒是好，就是……」悠柠看了一眼不隔数尺的藏月。

赤炽哼了一声，撇撇嘴不屑地道：「不用管他们，哪有拿着刀剑前来请客的道理？」

「猖狂！小子还不快下来受缚！」龙镶卫士抽出腰间配剑，挡住赤炽。

赤炽不但不慌，反而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吼道：「嚷什么！还这么大声，我又不是没长耳朵。」

「你这小子居然敢来搅龙馆的事！」

「喂！我觉得是你聋，没听到这位姐姐刚才说什么吗？她是来看我的，就是我的客人，让我的客人被人抓走，我的面子往哪搁？现在是我请客，你们要请客先排队再说。」

一番歪理把龙镶卫士说得哑口无言，拿着长剑愣在原地。

伐越二人又是偷着一乐，若论强辞夺理，恐怕能与赤炽相提并论的人实在不多，同僚的下场早在预料之中。

鹰庄的人见有人出头，还把龙馆弟子说得哑口无言，原本被压制的气势立时反弹，叫嚣咒骂之声顿时充斥大街，周围观众也开始倾向鹰庄，认为龙馆的请人方式实在太霸道了。

藏月见局势脱离了控制，突然发出狮吼般的啸声，顿时把整条街的声音都压了下来。

「把他们一起请走！」

「是！」

四名龙镶卫士扔下石基，身子一晃便闪到牛车边，与三名同伴封死了牛车。敖广刚才一击不中正想雪耻，冲到车边竟伸手去抓牛车的缰绳。

「干嘛？当我透明啊！」

敖广感觉不对，但手指已经触到缰绳，又不甘心收回，一咬牙无视近在咫尺的声音，然而，就在他右手几乎抓牢了缰绳时，一条手臂却如灵蛇般从腋下穿出，敖广心中一惊，连忙闪身，无奈那腋下的灵蛇实在太快了。

「啪！」赤炽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敖广的腕部。

敖广「啊」的一声大叫，一股椎心之痛立时传来，脸部表情也为之僵硬，痛楚只是一瞬间，然而，消失痛楚的右臂彷佛断了似的没有任何感觉。

偏偏就在此时，赤炽另一只手，匪夷所思地从另一方腑下攻了进来……

「狂徒！」

藏月坐在马上，对赤炽的反击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击实在太快，无法阻拦，但眼见第二击又至，他再也坐不住了，右腕一抖，手中马鞭化成游龙切向赤炽的右腕，攻击部位如出一辙，明显是要以相同的方法教训赤炽。

伐越和盛宣诚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藏月一旦出手势必要分出胜负，赤炽这一场大战怕是跑不掉了，心里着实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外表娇弱的悠柠竟伸手拨开了马鞭，就连石基等鹰庄之人也大吃一惊。平时悠柠不是做事就是看书，极少见她修炼，没想到竟有这等身手。

藏月虽然没有全力施展，但这一击也非同小可，悠柠出手如同幻影，根本看不出如何出招，单论这一招，少女的实力只怕还在赤炽之上，让他心里相当惊骇。

周围也有不少识货之人，顿时爆发出热闹的欢呼声与掌声。

一夜之间，鹰庄名动天下，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心存怀疑，但看到鹰庄的大小姐竟有如此身手，疑惑随即抹去。

「不亏是鹰庄啊！」

「听说那一夜指挥大战的人就是此女，想不到除了智慧还有出色的美貌与武艺，东海第一女杰当之无愧！」

众多的赞誉声让鹰庄弟子们无不倍感自豪，就连木讷沉稳的石基也露出微笑，为悠柠取得的成就深感自豪。

「啪啪啪……」赤炽用力拍着手，嘻嘻笑道：「姐姐这一招太棒了，我都没看到是怎么出招的，想不到姐姐才是高手，一定要指教一下弟弟哦！」

悠柠从没遇过这样的人，轻浮之人倒是见过不少，也极不喜欢，但不知为何，赤炽的轻浮作风竟然没有引起任何厌恶感，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大人……」

七名龙镶卫士都望着藏月，眼神中充满了求战的欲望。尤其是敖广，两番被赤炽羞辱，怒火已经升到顶点。

藏月默默看着赤炽，刚才那一手「翻云刀」不算什么高招，只是出手极快而已，然而，传闻中这是一位击败过藤骑的高手，还是第一个出现在朝日城头的人，单凭这两点就不能小觑。

伐越和盛宣诚当然不希望赤炽与龙馆对立，联袂走到车边为赤炽求情道，「大人，他……」

藏月摆摆手，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阴沉的目光扫过赤炽后突然翻身下马，随手把马鞭抛向伐越。

伐越接下马鞭，却见藏月已经走到赤炽身侧，气氛骤然间凝重起来，好似随时都可以爆发一场大战，心里异常着急，可事态的发展已经轮不到他插手，而且插手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观众们大都是期待的目光，一位是龙馆高官，而另一个是浪荡公子形象的青年，悬殊的地位差异便是最大的看点，何况又牵涉一位美少女。勇士、美人、恶汉，三人便组成了最传统的英雄救美大戏。

悠柠瞪大眼睛，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一个深沉如海，而另一个威然如峰，自己这个当事者倒像局外人，生命之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而战，心情多少有些异样。

「伐越，告诉我这位大叔的姓名，省得我把人打昏了还不知道他叫啥。」如同在孝悌一样，赤炽面对上位者，总是以最嚣张的口吻揭开战幕。

挑衅对手，也许是交战前最常用的一种攻击方法，然而，赤炽对于上位者的蔑视却是显而易见，这一点非常奇特。照理说，黄龙山也算是武士阶层最顶层的部分，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竟然对上位者没有任何好感，伐越的心中颇为惊讶。

「我是藏月！」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龙馆四大天王的威名如日中天，即便没有见过，也不会没有听过。

赤炽感受到呼声中传来的压力，神色却轻松如常，起身面对面地看着藏月，突然咧嘴一笑，竟然伸手拍了拍藏月宽厚的肩头，而藏月一动不动，无视赤炽的放肆，这一幕让人们都很惊讶。

「藏月大叔，我不管你是什么身分，对一个姑娘这样粗鲁实在是罪无可赦，既然你是他们的头，只好由你来负责了。」

赤炽凝视对手的双眼中，突然燃起了两团火，强烈的灼热感就连身后的悠柠也能感觉。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男子并不只在挑衅，而是怀着怒气要教训对手。

盛宣诚也感觉到赤炽的古怪，认识他以来虽然有时张扬了些，但从不像这样，完全像怒火的发泄。

「炽老弟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似乎有什么心事，杀气腾腾的样子有点可怕，认识他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个样子。」

伐越忧心忡忡地看着红发友人。

他很清楚这个青年在轻佻放荡的外表下，也有着一颗纯正的心灵，记忆中依然清晰地烙印着，第一次见到赤炽时的画面：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刚刚从尸人手中救下的小男孩。

在几乎是四面楚歌的环境，还敢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除了对实力极有自信之后，没有一颗救人的心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赤炽为何如此愤怒？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一章 弓技

如果说，朝日城第一场最瞩目的个人战，非赤炽与藏月的上林之战莫属。那么，独战尸人大军而没有成名的赤炽，却因为一战决斗而出名，实在是武士时代成名者的典型范例。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在风起云涌的攻防间，一招疏忽便有性命之忧，然而在伐越和盛宣诚看来，没有冷巨在手的赤炽，多少有些力有未尽之感。

不过，这场战斗中，率先出手的并不是决斗者，而是龙镶卫士顺频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这位冲动的武士用不理智的行为，掀开了名动一时的大战。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跟藏月大人叫嚣，真是不知死活，先吃我一剑！」

剑芒若雪，扬扬洒洒地飞上三丈高空，华丽地罩着赤炽的头顶，简直就像烟花盛放，引起不小的喧哗声。

顺频河的左手剑对于众多观众而言，不可不谓精妙。

赤炽连正眼都没抬，挟着怒气出战的他就像一团烈火，绝非轻盈小雪所能浇灭，即便没有冷巨在手，灵蛇般的右手也足以在满天雪花中钳住那小小的剑刃。

「滚开！你还不够资格……」赤炽冰冷冷的一瞥，厉芒未散，幻影般的身躯便已切入顺频河的怀中。

顺频河被赤炽冰冷的一瞥所慑，来不及反应，手中长剑便已被夺，双腕被分别切中，双臂彻底失去知觉，宛如一堵巨墙的巨大撞击力，还把他的身躯掀上半空，翻了两个跟斗后，重重砸在街边的一个蔬菜摊上。

砰的一声，失去知觉的顺频河满身菜叶、菜汁，狼狈不堪地倒卧在烂乎乎的菜堆里。

大街上的人都目睹这一切，但视线能跟上赤炽身影的只有藏月一人。

赤炽刚一动时，藏月便想拦截，但念头刚起，赤炽已经到了顺频河的身边。第二个救人的念头随之而升，可那一刻，顺频河已经被击中了。

赤炽所表现出的速度，竟然比藏月的思绪还快，藏月心中的惊骇绝非笔墨所能形容。

看不透的人也一样惊愕，周围聚拢了超过百名武士，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每次出手总是让人惊喜，身法似乎更快了！」伐越只觉得，观察赤炽的实力就像在追寻着一道幻影，永远也无法知道下一刻的华丽。

「好手段！」藏月不喜欢说话，夸人更是少见，因此这三个字对其他龙馆弟子来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过奖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让他们卷进来比较，他们没有资格。」

藏月也认为这样的对手值得崇敬，没有必要用人多来唬人，右手轻轻一摆，示意众人退下。

「大人！」龙馆武士们面面相觑，局面演变至上司亲自出手，都觉面目无光。

「大家散开，这是公平的决斗，不要玷污龙馆的清誉！」伐越知道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不想被过多的外在因素打扰，立即呼喊同门后退，而盛宣诚则抱起昏迷的顺频河朝远处退去。

剩下的六名龙镶卫士对视一眼，都随着伐越一起退出战场，至于其他围观者也纷纷后退，还有些爬上街道两侧的楼上，甚至是屋顶。

鹰庄一行人有些尴尬，事情由他们而起，却被古怪的红发青年抢去了风头，可对方一直在为鹰庄说话，也不好说什么。

「大小姐，我们怎么办？」石基询问道。

「退吧！这个赤炽非常人，会有一场好戏上演。」悠柠漂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赤炽，对这一战同样好奇。

大街上，赤炽用力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胀起，就像是储存力量的宝囊，「大叔，我不客气罗。」

「随便。」藏月轻轻挽起袖口，缓慢的动作正说明他的谨慎。

随着胸口收缩，赤炽幻影般的身躯便消失在大街上了。藏月全神贯注地留意周围变化，以便随时都能出招。

「红蛇！」不知谁叫了一声，众人视线刷地转向离藏月五丈外的酒肆门口，迷离若幻的身影中夹杂着一条灵动的红线，诡异的行动路线就像是一条红蛇，在空间内游动来去。

藏月也看到了，但他没有动。单凭肉眼判断，他已经确认对手的速度在自己之上，因此轻举妄动便等于自杀。要想杀蛇就必须看准目标，如苍鹰搏兔般飞扑而下，一击致命。

红色线条一直游离在五丈左右的距离，时而高纵上楼，时而游走于地，而且频率不一，让人无所适从。

这看似不规则的行动方式，无疑是藏月最大的难题，自己的攻击距离有限，一旦他选择错误的方向，便给了对手最好的攻击机会。

突然「嗖」的一声，空中响起一声轻音，就像是轻轻拨弄一下琴弦，在吵杂的人声中就像丝一样纤细。但藏月听力极佳，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上面！」

惊呼声起，藏月根本没有思考便朝后方轻轻一弹，跃出三丈。

等他回头再望，只见一团光雨从天而降，击在他刚才所站的位置，方圆一丈的地面，竟然被光雨击出数不尽的小洞。

藏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明白了对手的战术，更是惊愕莫名。

「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的弓术！」悠柠幽幽的轻叹就像梦噫般，而站在旁边的石基、罗百里和盛宣诚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虽然见过赤炽背上的那把黑雕大弓，但谁也没有在意。

弓术是军中最普通的训练项目之一，武士极少修炼这一项，因为这是一门易学难精的武术，而且受到近乎苛刻的距离限制，过近过远都无法发挥箭的威力，距离感如何拿捏得当，必须来自长时间累积的经验。

「竟然是弓术，简直匪夷所思！」

「天底下用弓的高手，好像没听过有谁啊。」

「一把弓能做什么？龙馆四大天王总不可能像箭靶一样站着不动吧？」

唯一见过赤炽施展弓术的人，只有伐越。围观人群又开始品头论足地议论起来，嘲笑远比期待更多。

弓术在于完美的命中率，而纵术可用最快的速度移动到目标地点，两者之间原本便有矛盾，赤炽却把两者的优势完美地结合起来。

藏月从腰间抽出一条银色的带状物体，右手拿着尾部用力一抖，带子立即伸得笔直，竟是一条银子的链子枪，也算是不常见的兵器。

看到这条银色链子枪，龙馆弟子们都露出兴奋之色，外人未必知道此枪的威力，可龙馆之中却无人不知。

十年前，藏月便以此枪与藤忍大战数日，不分胜负，所以这把枪私底下被龙馆弟子赞为「龙枪」。

链子枪与弓，这绝对是一场冷门兵器的交锋，两者之间的距离便决定了优劣。

赤炽当然很清楚，他一旦被对手近身会非常麻烦。

五丈！这就是他必须控制的距离。

速度使他有足够的自信，但速度并不代表一切，毕竟这不是赛跑，在既定的范围内，要想控制好彼此之间的距离非常困难，而弓术与一般武技不同。更简单的说，弓术只能攻击，是最纯正的以攻为守打法。

率先射出的光芒是一种范围性的真气箭雨，名叫「遥望」，不用真箭，而是将真气化成箭，射出时真气散成雨点般的光芒，可以攻直径一丈的范围。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藏月第一次出击了，链子枪笔直地朝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去——左侧店铺的大门，与幻影所在的位置一左一右，完全是相反方向。

以藏月的实力，完全没有理由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众人都不免露出迷惑甚至是鄙视的神色。

而场内能看懂这一招的，大概只有十根手指之数。其中之一是悠柠，原本神色轻松的她突然攥紧了拳头。

藏月这一招看似无理，却是预判到赤炽的行动方式，而赤炽身在空中，看似行云流水的行动其实有规则可循，藏月攻击的方位正是赤炽落脚之处，时间上可谓绝妙。

哗然声随着红线的飘移戛然而止，众人的瞳孔中都映射出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藏月攻击的方向人所共见，但赤炽却依然朝受击处移去，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这是勇敢还是愚蠢。

像藏月这样严肃的男子，想在他脸上发现一丝笑容，比从月光中找到太阳光还要困难，整个孝悌城根本没有人见过他笑，也没有人认为笑容会出现这张脸上。而此时他眼中却充满笑意，看着赤炽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攻击点。

如果不明白赤炽行动规律的人，绝对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己撞上枪尖，然而即便明白他的行动规律，也未必真的明白赤炽的打算。

因为，他是赤炽！

当链子枪准确无误地触及红线，藏月却感觉相当怪异，枪尖就像刺入一团漩涡当中，在强烈的水流中不断激荡着。

赤炽发出一声轻快的口哨声，就像是漫步在阳光普照的海滩上，「大叔的眼力还真不错，可惜武器不太合适……」

声音未落，「红蛇」再度游离数丈，枪击点未留寸丝，只有银色枪尖在空中孤零零地晃动，像世人昭示它的无力与失败。

没有人惊讶这样的结果，因为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战况会演变成这样，而最让人不明白的，还是赤炽的那一句话。

链子枪灵动如龙，对付赤炽游走型的打法可谓恰到好处，就连伐越等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许多人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问题。

「武器不合适？到底是什么意思？」

「链子枪矫若游龙，兼灵巧与刚武，易学难精，一旦学成必成大器，这小子不会是糊涂了吧？」

「可他轻易地避开了，难道真是枪不合适？」

围观者门派各异，武学的知识也不尽相同，因此这个话题立刻成了争论的焦点，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要大打出手，令原本紧张刺激的决斗场，气氛突然变得滑稽起来，决斗中的二人倒被忽视了。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那枪虽然没有刺中，但可以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伐越和盛宣诚当然不会忽视战场，只是那一句依然触动他们的神经，实在不知道赤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照理说武器只要能用好便是好武器，何况到了藏月的境界，根本不可能不合适。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决斗却渐趋白热化。

一击未中的藏月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依然保持着谨慎的出手方式，然而出手的频率却大幅增加。看来，他已经准确捕捉到对手的移动规律。

链子枪与长枪不同的地方，在于出招的柔韧度，许多攻击的变化都隐藏在后面，枪尖滑行了一段距离后会突然转向，此时的攻击方位才是真的。

这种突然的转向名叫「龙舞」，因施招者的实力不同，「龙舞」的变化也不尽相同。

像藏月这样的人可以做到十八旋，也就是说，枪尖从出枪到收招，可以变换十八次不同的攻击角度，手法异常诡异，不到最后一旋，被攻者绝对看不到枪尖真正的攻击方位。

以众人看来，藏月的麻烦在于不能接近赤炽，所以即便再高明的招式也无用武之地。然而藏月却一动不动，这让人们感到疑惑。

赤炽是少数几个明白藏月意图的人，也因此而烦恼。

再强大的人也不可以永远以这样的方式奔走，总有力尽的一刻，而要等到那一刻，就必须要有强大的防御力，还有要超乎寻常的耐心。

而藏月的耐心，就是赤炽最担忧的。

「这大叔真难缠，这么耗下去可不是办法。」念头一转，赤炽游动的身影突然一顿。

藏月的双眼立即眯了起来，战场中任何轻微的变化都是一种信号。

果然，红色身影从平滑中突然窜高，翻腾至三丈高的半空，随即斜射出一片紫光。

见状，藏月一个沉身，链子枪化作银龙反卷向天，迎着那排紫光冲去。

紫光与银龙相触之时陡然下坠，贴着地面高速滑动后，直冲藏月的下盘。

赤炽并没有期待这招「紫芒烈」能击败对手，因为这不过是障眼法。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紫银相交的炫丽场面吸引，根本没有留意到真正的伏笔。

赤炽连弹三弦，射出三道暗淡无光的真气波，紧跟在炫丽紫光之后，然后在空中一个倒翻，像是踩着滑板一样飘到另一侧的屋顶，同时又射出一排「紫芒烈」。

如此循环往复，赤炽足足围着藏月绕了一圈，先后四次释放出「紫芒烈」，炫丽的紫光组成紫色光环，这一组攻击有另一个漂亮的名字——「紫环烈刃」。

在外人眼中，这样的攻击实在是华彩绝伦，无论懂不懂武技都忍不住发出惊叹之声。

但身处核心位置的藏月却依然沉稳如初，无论周围的光彩如何炫目，他的双脚始终没有移动半寸，而「紫芒烈」的光华，也在银龙的疯狂翻腾中失去了色彩。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藏月可以逆转初时的劣势时，藏月却感觉到双足被三股强大的力量缓慢侵入，心里惊骇到了极点。

慢箭，是所有弓术中最难的一种。

普通弓手可以释放出华丽万丈的箭芒，但要让箭像蜗牛一样爬行，还要蕴含强大的力量，绝非等闲人所能做到。

而赤炽这一招是慢箭系中的一种，名叫「地蔓」。

「地蔓」是以真气箭的形式释放，距离受到严格的限制，只要超过距离，真气立即涣散，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攻击，因此要求弓手有绝佳的距离判断能力。

「真是个恐怖的年轻人，居然拥有这种实力，难道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藏月看了一眼赤炽的身影，双足就像被大树根茎缠住似的无法动弹，虽然不至于伤害到身躯，但他知道这招是为了绝招而埋下的伏笔。

「大叔，这里！」赤炽倒翻三次，划出三道整齐的弧线，稳稳落在离藏月十米的一座砖砌烟囱上，一直晃动的身影才完全停了下来。

他将黑雕大弓拉成满月，弦上虽然无箭，但所有人看到黑雕大弓时都觉得视线突然变得朦胧，渐渐地，连赤炽的身躯也变得有些迷蒙，就像是他面前有一层水波遮着。

藏月甚少变化的脸部突然变色，眼中的惊讶已不是笔墨能形容。

视线模糊根本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而是黑雕长弓正在凝聚着一团强大的力量，由于力量过于密集，光线无法直接穿透，因此才会显出朦胧之感。

当然，龙馆四大天王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藏月右手轻轻一送，链子枪如飞龙出水般腾空而去，双手顺势用力合击，两团蓝色的光团立即包裹住双掌，掌心朝下一翻，随着腰部用力，蓝光狠狠地拍向地面。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立刻被砸出一个坑，藏月借力用力，从「地蔓」的束缚中脱离，快如闪电地在空中追上飞逝的银龙，整个人也随之朝赤炽攻去。

出枪、聚力、下击、飞腾、接枪、刺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俐落，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周围武士无不发出感慨声。他们之中有许多人能完成这些动作，但要用得如此迅捷又优美，也只有藏月这样的高手才能做到。

赤炽嘴角溜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扯住弓弦的右手轻轻一放。

这一刻，藏月突然明白对手的诡计，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也许两人的差距并不是实力，而是心思的细腻程度。赤炽做事看似大大咧，许多作法都有违常理，但其实他的心思之细，绝非旁人能懂。

在场能察觉到赤炽心细的只有悠柠。她不是从表情、话语或行为举止得知，而是那条比女子梳得更好的辫子，打理得没有一丝分叉，这一点或许只有女人才能明白，梳辫子完全就是细腻感的表现。

「轰隆」一声响，朦胧的小小空间中，突然爆发出一团烈焰直冲藏月，而爆发点就在藏月身前不到三尺的空中，根本避无可避。

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们惊愕地发现，藏月原本一气呵成的华丽攻势竟然变成自投罗网，无论方向还是高度都恰到好处，根本就是自己送到对手的攻击范围内。

「大人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连一个野武士都收拾不了！」敖广望着烈火吞噬了藏月的身影，心里一万个不甘心。敬畏的上司居然还没怎么攻击，就落入了赤炽的圈套，他感觉面目无光，心口像被堵住似的。

而其他龙馆弟子也大都如此，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都是由赤炽主导，龙馆四大天王之一的藏月却相形见绌，众人都觉得很没面子，甚至有人生出「早知如此，不跟藏月一起行动」的想法。

伐越冷冷扫了一眼口吐怨言的同僚。在这种时候不担心上司的安危，居然还出言责怪上司，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但他没有心思批判同伴，藏月的安危成为他首要担心之选。

就在伐越身子拔起、跳出人群之时，周围数个人影同时拔起，或左或右跃向长街两侧的屋顶。

伐越甩眼一看，除了盛宣诚外，还有三名龙馆弟子——丁布、林莫言和吉广源。他心中不禁一阵欣慰，藏月的部下并不只有小人，至少还有一半忠贞之士。

火球强大的冲击波完全展现出强大的破坏力，巨大的火弹狠狠冲击街道的左侧一排屋子。首当其冲的是一间食坊，木石建筑瞬间便被冲垮了，击飞的灰尘高高扬起，笼罩了大片天空。

不知是这条大街的幸与不幸，相连的药铺片刻后也垮了，火球以同样的方式推倒了十间房屋；站在街尾的人看到巨大的火球迎面冲来，都惊得面无血色；惊叫、哀嚎声此起彼伏，偌大的街道如世界末日一般。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二章 遥猎

巨大的火球凭空消失在一片土墙前，而破墙之下，一片黑色光辉像蝴蝶的翅膀，瞬间卷曲成球状包裹着藏月，将烈焰完全挡在外面。

奔向藏月的五人突然停下，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暗翼！」

「暗翼」是藏月的独门绝技，是他赖以防身的超强防御技能。

巨大的黑色光翼从藏月两肋伸出，可以像外壳一样包裹住身躯，阻止一切力量对身躯的进犯。

「啧啧！大叔，你这样子好像太狼狈了点。」赤炽抱着黑雕大弓，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人！」丁布等人满脸忧色的呼唤上司。

敖广等人似乎终于想起自己的角色，一边叫唤一边扑来，神色紧张地就像死了父母，丝毫没了刚才的冷漠。

但藏月没有回应，而是定了定神，翻身跳上残墙顶部，身躯如风摆荷叶般轻轻摇动，脸色有些白，但表情与气质依然沉稳似山。

「好手段，好计谋。」

「过奖了。」赤炽口上谦虚，但脸上的得意却不减半分。

这招「炽炎波」是他得意的弓术之一，而且要求极为严苛，必须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发挥出十足力量，因此平时没什么机会使用，这一战倒是合了他的心愿。

伐越看两人似乎没有什么大碍，回身朝同伴摆摆手，带着人退开了。

藏月抹了抹嘴角的血丝，弯腰捡起掉落地面的链子枪，平静地走出废墟回到街面。在外人看来，他完全没有失败者的颓丧，倒显得精神奕奕。

赤炽也暗暗吃惊，受了如此重的攻击居然只是受了点小伤，这个对手的意志力、忍耐力和防御力，都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而藏月同样盯着屋顶的红色身影，暗中琢磨。

这一招弓术固然强大，但赤炽真正的强大之处，还是整个作战流程中显示出的智慧与细心。从第一招出手，赤炽便已想到了最后，这样擅于计画作战的敌人，远比只懂奋力拼杀的对手更加难缠。

「大叔，你的身体真不错，看来还能继续。」

「你……叫赤炽是吧？」

「没错，赤色的赤，炽热的炽，不要忘了我的名字哦！」赤炽笑着挤了挤眼。

藏月手一挥，一声巨响，飞跃的枪尖狠狠击中杂货店的屋檐，灰瓦被击成粉末，扬扬洒洒地飘在空中。

虽然他并不想再战下去，因为再战下去就是表演，这绝不是龙馆武士应有的作为，然而为了龙馆的面子，这场闹剧必须有个结果。

赤炽傲然站在街东一间肉店的屋顶上，黑雕大弓被拉成满月，一支凤羽长箭挂在弓弦之上，就像是太阳一样释放出炫目光辉，赤炽的身影已被光辉吞噬，只剩下一个轮廓。

「凤凰！」不知谁叫了一声，偌大的街道突然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一道华丽到极点的光辉——一只凤凰！

藏月没有动静，虽然趁赤炽不动是扑上去攻击的最好机会，然而他心里却有另一种力量压抑着上前的冲动，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警示他，上前会有危险。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惊骇之色，弓术虽然不常为武士所用，但凤凰二字却是例外，即便再高傲的人，也无法漠视这一招弓术。

「退！快退！」悠柠紧张地咬住右手指甲，如果真是凤凰，后果将非同小可。

「还要退？」

「快退，再退远一点，快！」悠柠朝屋顶看了一眼。

鹰庄的护卫们虽然不明就里，但在悠柠的强烈要求下，还是迅速朝街尾退去。

许多人见状都往后退去，但还有更多好事者留在原地，不过，原本站在屋顶上看热闹的人们大都已走开了，却还有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竟慵懒地坐在瓦上，顿时成为人们的焦点。

蓬头男相距赤炽不过一丈，近距离观察凤凰的感受远比其他人更加强大，他低头看了看强烈摆动的衣角，眼神充满了兴奋。

「大家快让开吧！受了伤可别怨我！」赤炽也扫视一眼蓬头男，发现那男子虽然衣衫褴褛，从蓬松头发中透出的目光却是炯炯有神。

刚才还指指点点、自以为是的观众们，突然像潮水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许多人拿出吃奶的力气往远处狂奔，爬墙的、跳房的、飞纵的、翻滚的，甚至还有被人推倒在地、只能用爬行的。

但藏月却相当沉稳，知道既然目标是自己，跑也没用。他身子一沉，如老树盘根一样把双腿扎在地上，链子枪在空中旋出一道银色屏障。

时间如流星逝去，但空中凤凰的光辉依旧，膨胀的凤凰之光占据了直径数丈的空间，蓄势待发，地面的银色矫龙则翻腾不息，张牙舞爪朝上方示威。龙与凤的交锋也许将是世上最光辉的一幕，逃到远处的人只看一眼便被紧张的气息震慑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一触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场面？」盛宣诚的喃喃自语道尽所有观众的心声，所有人都在期待光辉相触之后的华彩，然而……

凤凰光辉突然消失了！

「喂！我说让开而已，不用跑这么远吧？到底是谁在决斗啊！」

赤炽满脸无奈地放下失去光辉的黑雕大弓，满是戏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绽放出灿烂笑容，与远处那些神经紧绷到极点的观众们相映成趣。

伐越吞了口唾沫，第一个念头就是甩头朝四周张望，寻找有没有可以扔出去的东西。

但当他看到身边众多面孔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必这么做了，因为街道上可以扔出去的东西几乎全被人捡光了，就连盛宣诚也抓着一颗大白菜。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如果不找点东西扔出去，这口气这辈子都不会消。

敖广等人都在期待，期待藏月的发作，因为无论是在龙馆还是都城，就连皇帝也不会跟他开这种玩笑。

但藏月却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任何因为被戏弄而愤怒的表情，抬眼看了看玩世不恭的赤炽，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在场或许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箭绝不是只有架式，动荡的空气及强大的吸附力足以说明这招非同小可，临时收招其实对施术者本身更不利。

力量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东西，收放自如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非常困难，更何况是这样的力量。

「喂！你把大家都激怒了。」

赤炽转头一看，蓬头男居然还坐在原处，神色轻松，丝毫不在意自己会受到冲击，不禁有些好奇。

「别看我，那些人可是瞪着你呢！」

「他们自己紧张，关我什么事？这场决斗本来就与他们无关，弄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紧张，不知道是脑子出毛病还是吃饱了撑着。」

赤炽吹了口气，大刺刺地在蓬头男身边坐下，还随手把黑雕大弓放在身边，舒服的表情就像是刚刚泡完了热水澡。

蓬头男满眼好奇地打量他，道：「你这家伙还真奇怪，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

「废话，气势汹汹很累的，你来试试，一盏茶的时间就累死了。」赤炽一边说，一边摇着脑袋。

「这倒是。」蓬头男见他一脸苦恼的样子不禁笑了，「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这么悠闲，你的对手还在下面呢！」

「大叔，坐一会再打吧！我烦了。」赤炽朝藏月挥了挥手，然后旁若无人地躺倒在屋顶上。

「真是怪人。」

「半斤八两吧！」赤炽拍拍身上的灰尘，突然见到被他摧毁的半条街道，脸上略显歉意，搔搔后脑勺喃喃自语：「坏了，半条街住了多少人？」

「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被人追杀而已。」蓬头男不怀好意地笑着。

藏月此时也纵身跃上屋顶，赤炽的意外之举让他极度诧异，出手与罢手之间完全没有预兆，然而，表现出来的实力却非同小可，因此他丝毫不敢怠慢。

「要不，你也来坐坐？」赤炽翻了个身，侧身躺在瓦片上，右手托着脑袋，无论是动作还是眼神，都感觉不到大战的紧张。

藏月眯起了眼，对武士而言，没有比决斗更庄重的场面，直到战死也不会放松，可眼前的青年身上根本感觉不到武士傲骨，更像是市井混混，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藏月大人，龙馆四大天王之一，名声响透半边天啊！」蓬头男打破两人之间的对视。

藏月打量了一眼蓬头男，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这细微变化无法逃过赤炽的眼睛，他心中一动，转头问道：「看来你也是个大人物。」

「你说呢？」蓬发男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蓬松的头发下是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

赤炽看得不禁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个怪男与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

「幽皇庄遥猎？」藏月问道。

「大人好眼力，正是本大少爷。」

「幽皇庄？遥猎？大少爷？」赤炽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身边这人，全身上下有哪一处像个大少爷。

遥猎拨了拨蓬松头发，站了起来，气质完全变了。如果修长双腿还不足以说明他的精壮，那肌肉紧绷的上身可以说是每一寸肌肤都经过修炼，给人一种刚健有力之感。

「这里没幽皇庄的事吧？」但藏月却不买他的帐，这个国家能让他在意的人恐怕不多。

「看热闹而已。」

「热闹？你是为了那位大小姐而来？」藏月瞥了一眼人群中的牛车。

遥猎就像被看破秘密，尴尬地伸手抓了抓乱发，耸肩道：「不愧是藏月大人，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跟着牛车走了一路，想看看名动四方的鹰庄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

赤炽撇撇嘴，满眼不屑。悠柠虽然不错，但她的手下多少有点狗眼看人低，再加上定阳之战抢了他的风头，心里对她略有不爽，「那些家伙真没用，被人跟了一路居然什么也没发现。」

「话不是这么说，让我跟上的人，要想察觉估计比登天还难。」遥猎竖着食指晃了晃。

看到遥猎嚣张自大的表情，让有着同样个性的赤炽突然很不爽，「你要敢跟踪我，我就把你的头发一根根拔了！」

遥猎盯着赤炽，挑衅道：「打完这一场试试如何？」

「你不怕头发被我拔光就试一试，嘿嘿，你会后悔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双眼睛对瞪着，简直就像两个大男孩在呕气，这场景放在任何一个乡间小镇都是极为常见的。

藏月突然插入两人中央，面无表情地道：「现在的主角是我，结束才轮到你们，听到了吗？」

赤炽收回目光，挑眉道：「好吧！大叔，我们快点解决，这小子太嚣张了，我非要杀一杀他的威风不可。」

「大叔，别揍得太狠，留点让我揍！」

「跟我来。」藏月伸手揪着赤炽用力拖开。若他此刻出手，恐怕赤炽也只有投降的分了。

赤炽看了看藏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歪着头似乎在琢磨什么，眉头皱得挤成一堆，「真烦！早知道就……大叔，不如我们速战吧！」

藏月皱了皱眉头，战便是战，速战二字在他心中极为无礼，因为战法的快慢完全取决于战者自身。

「不喜欢？那就算了，好想和那小子打一架啊！这样吧，我照旧速战，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红毛猴子，快点解决战斗，我等着呢！」

「蓬头野猫，坐好别溜了……大叔快动手，我等着教训他。」赤炽撸起袖子，心不在焉地朝着藏月勾了勾手指，再也没有刚才的认真，简直就像是在嬉戏。

藏月可没有兴趣成为配角，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手中的链子枪冷不防朝前一伸，直往赤炽腋下挑去，「狂妄也要有个限度，这个国度还没有人敢无视我的存在。」

赤炽吓了一跳，连忙纵身闪避，憨笑道：「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你……啊！我想起来了，龙馆要带漂亮姐姐走……都是那蓬头野猫弄得差点糊涂了。」

赤炽乱七八槽、颠三倒四的话，倒也没让藏月皱眉，而他眼角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样的青年爽快直率、爱恨分明，浑身上下又充满侠士般的热血。

「不想死就认真一点，那头野猫在看着你了。」

「说的也是，动手吧！反正不只第一次和龙馆的人打架了。大叔小心哦，我很厉害的。」不知不觉间，赤炽对藏月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和好感。

二度出手，藏月与刚才一样谨慎，如同他铁板一样的个性，永远都会一丝不苟地准备战斗。

「大叔！我要攻了。」但赤炽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刚才如灵蛇般游走，此时却如猛虎，攻击之猛如同疾风骤雨一般。

「这小子还真不是吹牛，从来没看过这样的速战。」遥猎掂了掂手中的黑雕长弓，脸上是会心的微笑。

没有冷巨，也没有弓，赤炽右手竟然直接捏着一支羽箭作战，在许多观众眼中近乎滑稽，可当事者之一的藏月，却感受不到任何轻松。

羽箭看似易折，落在赤炽的手中却不比拿来射逊色，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赤炽鬼影般的步伐。

很快，观众们也发现了异常。

赤炽掌中的羽箭并不是当成短兵器用。箭便是箭，即使没有弓，赤炽也能发挥出弓的力量，笔直的白羽箭在他的手中「飞」了起来。

飞旋的身影让人们瞠目结舌，没有弓的赤炽发挥出人们无法想像的威慑力，而前一场战吃了小亏的藏月，也没有如人们担忧的那样落入下风，坚若磐石的防御就像矗立在海边的礁石。

就在两人战得正激烈时，一个紧急的消息传来。

「不好啦！不好啦！尸人大军杀出城了！」

震动大地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上林，随着朝日事件的拖延，尸人在人们心中就等同于意图毁灭青龙国的妖孽，于是众人再也没有心思静静地观看决斗。

更重要的是，尸人出城，就意味着朝日城周围的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成为继定阳之后新的攻击目标，而这座位于前线地带的上林城，也显得危机重重。

悠柠尤为紧张，上次定阳山道狙击战大捷，尸人军团若要报复必去定阳，那里虽然聚集了许多武士，但能指挥武士作战的人屈指可数，而军方更是指望不上。即便是上次大捷，靠的也还是鹰庄庄丁、护庄武士和矿民，外来的武士直到大局已定才插手。

「快，我们立即转回定阳！」正副队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立即引着牛车往南门方向走去。

进驻上林的各个野武士集团也开始行动。想一战成名，这便是绝佳的机会，定阳大捷深深刺激了他们的好战情绪，对于尸人的感觉也因此变得相当微妙。

他们一方面隐隐忧虑异族的特殊能力，而另一方面又觉得既然定阳可以大捷，上林也同样可以。在这种矛盾的情绪影响下，野武士集团选择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倾向龙馆或是倾向军方，试图靠一靠大树。

但平民们只有逃与留的选择，加上上林城中还有从朝日城逃来的难民，因此气氛格外紧张，许多家庭匆忙准备着逃走。

「喂，人都跑了还打什么？」遥猎抓着自己的短枪在瓦片上用力敲打，发出砰砰声响。

激斗中的二人有默契地退开，果然发现原本人头涌动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少数居民可怜巴巴地站在街尾，无助地望着变成废墟的屋子，似乎都是这条街的居民。

遥猎拿着双枪交叉插在背后，纵身下地，拨了拨垂落额前的乱发，含笑道：「打得真刺激，可惜没了观众。」

「怎么回事？」

遥猎向左侧努了努嘴，伐越等人疾速奔来，边跑边嚷道：「大人，不要打了，尸人出动了。」

「又出动了！」藏月脸色一变。

这一夜，注定要成为不眠之夜。

上林、平谷、定阳、黎阳、止洛、宝安，总共六个县与朝日城接壤，除了止洛外，其余五县都有道路直接相通，因此都可能成为主战场。

所以在同一时间，五县都引发了混乱，无论是平民、富人还是官吏，都担心自己成为战场的牺牲品，气氛紧张到机乎窒息，通往西部的各条道路上都出现了大批逃难的平民。

由于尸人从西门杀出，因此平谷、定阳和上林三处的危险最大。

平谷有龙馆坐阵，几日来聚集了绝大部分龙馆的精锐力量，数目虽然不多，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有了这样的保障，野武士集团相对安静许多。

定阳由于上次大捷，又有弯曲狭窄的山道做为屏障，此时凝聚了上万名武士，士气极旺，不但不害怕，反而期待尸人大军再来。

这两处虽然也有不少平民选择逃难，但气氛还算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至于上林，就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住手……把东西还给我！」凄厉的尖叫声剖开夜空下紧绷的空气，然而，从裂口中渗出来的只有冷漠。

一所豪华庭院的门口正上演着丑陋一幕，一群青少年正在抢劫一个妇人，抢到东西的匪徒随意分赃后便一哄而散，只留下伏地哭嚎的妇人。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产生去协助的想法，偏巧屋顶上站着的两个男人却无动于衷，冷漠地看完这一幕。

遥猎和赤炽，两个外型不同、性格颇似的男子，年轻、好动、好斗，嘴里总是喜欢说着欠揍的话。

「人性……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偷来的东西被人抢了，居然还能哭得这么伤心，看来偷到手的那一刻，她已经把赃物当成自己的了，廉耻到底是什么呢？」

「你这大少爷居然还懂人性，真是难得。」

遥猎用白眼回应赤炽的嘲笑，故作潇洒地拨了拨前额篷松的头发，目光已从妇人身上挪开，看向更远处。

整座城都充斥着末日来临前的慌乱，街尾处有让人热泪盈眶的拥抱、住所前有令人咬牙切齿的抢劫、小宅中有被无情抛弃的可怜老人、城门口有情人要随家各奔东西的心酸离别……

这里的一幕幕比任何浮世绘都要写实，在即将上演的灾难面前，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一片空间，在名叫「末日」的光辉下被完全照耀出来，并且随之放大。

但也许，赤炽和遥猎是个例外。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尸人就快杀来了，必须布防！」伐越窜上屋顶，没好气地看着两人。

这两人自从认识以后就忙着互瞪，当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大战的时候，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跑来看热闹。

「布防？就凭我们？」

赤炽和遥猎相互一指，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在某一层面上，共鸣还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尤其是当两人有了共同目标的时候。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三章 乱命

伐越为之语塞，呆站了片刻，一屁股坐了下来，苦笑道：「也是！该跑的都跑了，这点人布什么屁防，自讨没趣。」

「是藏月大人的意思吧？」遥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其实如果敌人杀来，跑快点就是，大家不都跑了吗？这种时候逞英雄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啊，色野猫快看下面！」赤炽朝下方努努嘴。

刚刚嚎啕大哭的妇人似乎反应过来，又从无人的豪宅中拿了一大包袱的东西，笑盈盈地走向大门，那微笑简直就像抱着自己的儿子，只是走动时匆匆忙忙，还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无疑就把「贼」字刻在她的脑门上。

伐越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领悟了两人话中的隐意，不禁一乐，摇头笑道：「你们两个真刻薄。」

「承蒙夸奖。」

「这么美妙的赞誉受之有愧啊……不过我觉得很不错。」

伐越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老天让这两个家伙相遇，实在是对人类的一种惩罚，不知有多少人又要倒霉了。

「藏月大人正考虑撤掉吊桥，据守护城河，听说尸人的跳跃能力不佳，这样应该可以避免兵力不足的问题。」

「确定尸人到这来了？」

「天知道！」伐越耸耸肩，原本也算权倾东海之滨的他，感觉到空虚不知不觉地袭上来，倒也不是为了争权，只是不太习惯无所事事，做为一个精英型人才，实务才是他所期盼的。

尸人像海潮一样堆满朝日城外，除了东面大海，其他三面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谁也无法判断他们要去哪，因此每座城都一样紧张。

「反正曹骑的五千人都已经进驻城中了，大部分居民正在撤离，我们要做的只有等待。」遥猎慵懒的神情与周围的紧张气息格格不入。

天空突然亮了，一道火流星划破天际，从遥远的东方往西方飞去，流星并不少见，但如此硕大的火流星却是千古难觅，感觉就像是一座燃烧的大山在头顶飞过。

「好漂亮啊！天空都被染红了。」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红的真好看。」

「上城头去看看！」赤炽突然直奔东城，窜得比狸猫还快。

遥猎和伐越都追得气喘吁吁，心里都不禁骇然。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突然出现如此硕大的火流星，在许多人心中立刻成为灾难即将降临的警示，恐慌的气氛继续升温，选择逃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上林城的东门警备极为森严，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景象。

厚重的城门已经关闭，还堆上土包压门，连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高高吊起，如果不是曹骑坚持留下做突袭之用，藏月已经把桥给毁了。

五千士兵至少有二千人聚拢在东面城头上，把守着每一处要害、每一个角落，刀枪都已经磨亮，城墙上还放着无数巨石和巨木，只等着尸人到来。

北门、南门各有一千士兵驻守，还有一千正在城内维持秩序，因为西门还开着，城内的居民正不断往西门涌去。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看到三人出现，曹骑相当高兴，沉重的气氛几乎压垮了他的背脊，胸前和背部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大将军，不用这么紧张，你做的够好了！」赤炽笑着拍拍曹骑的肩头。

「惭愧！」曹骑在爽朗的笑容感染下，也变得轻松多了。

「刚才那火流星感觉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盛宣诚也凑了过来。

「大事？眼前不就是大事！数之不尽的尸人就在附近，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吧？」

赤炽仰望星空，火流星已经消失，天幕依然布满了美丽的繁星，思绪却已经飞到冥界，那双月争空的奇景或许与突然划过的火流星，有某种内在的联系。

「神秘的大幕终于要揭开了吗？」

「神秘的大幕就要揭开了，大家振作起来，这是属于我们的大地，绝不容许外人随意侵犯……」布扬面对数之不尽的冥武士振臂高呼，激动的姿态燃烧起所有冥人的激情，士气陡然高涨。

元苏默默望了一眼天空，双月依然争辉，异月光华中浮现的大陆似乎又近了些。巨鼓山头连接两个空间的光柱宽度，已经由一丈变成了二丈，可以想像不久之后，这片光华将变成数十丈，甚至是数百丈宽的巨大光桥。

原来的危机还没有过去，新的危机又要到来，冥界此刻生存在危机的夹缝之中，是毁灭还是顽固的生存下去，决定权并不只在这些冥人的手中，而是整个世界。

鬼界大概也在头疼，而仙界更是自顾不暇，如果真是世界末日也挺热闹的，倒是人界……

派往人界的三使者至今音讯全无，元苏也不敢再抽调人力前往人界，因为整个冥界都处于总动员的状态，随时应付前来的敌人。

@奇@「大人！」

@书@元苏从思绪中抽回，站在身后的红级冥武士义阳恭敬一礼，道：「大人，鬼界求援的使者到了。」

@网@「求援？」元苏苦笑着摇摇头，「我还想求援呢！这种时候……哪有援可求啊！」

义阳黯然低下了头，片刻后猛地问道：「不如……去人界？」

元苏没有立即回应，人界对他而言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说强不强说弱不弱，既有正义也有邪恶，是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社会，也是远比仙鬼冥三界更难适应的空间。

向人界求援？这片大地的历史上大概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仙鬼冥三界似乎都笼罩在灭亡的危机中，只有人界显得较为平静，即便是再小的力量，在危急关头也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元苏不抬头也知道是谁，苦笑道：「鬼界派使者求援来了。」

「既然如此，不如组成冥鬼联军。」布扬挑了挑眉毛正想笑，忽然发现周围的紫帅冥将都在看着自己，态度非常认真，不禁吓了一大跳，尴尬道：「我……随口说说而已……」

藤忍也想找人求援，不是因为尸人杀出朝日城，而是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自大狂妄的「朝廷专使」，还要夺他的指挥权。问题是，这个狂人拥有七皇子兼东陵郡王的身分，即便是他也动不了，而且这人还是他的亲侄子。

「藤大人，好歹论位阶我在你之上，又是你的侄子，为了我的将来，这场仗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来指挥。」

跷着二郎腿，喝着黄金蜜茶，东陵郡王展示出一般纨裤子弟应有的特质，可惜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作用。

「七皇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尸人的数目众多，眼下兵力不足，一切应以防御为主。」

也许藤忍有许多坏毛病，但客观而言，他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无论是战斗力、组织力还是行动力都非常卓越，相比之下，东陵郡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难得有机会站在最前线，自然想多发挥一下。

「叔叔，野武士都能打个大胜仗，你还怕什么？军队不也杀入朝日城吗？只有龙馆到现在毫无建树，难怪父皇有意撤了龙馆……」

这一句口无遮拦的话，深深刺痛了藤忍。

这就是他目前的压力，龙馆号称是天下第一武士集团，竟被安上「碌碌无为」四个字，然而，他却不能不考虑失败的后果。

「大家的意见呢？」攻不下藤忍这座山，东陵郡王又转攻其他山头。

在场的许多参议并没有藤忍那么谨慎，在他们看来，挽回失去的颜面更加重要，因此纷纷出言附和。

虽然仍有不少人支持藤忍，但郡王的名号与地位不是他们能抗拒的，藤忍只能交出指挥权，也因此引发出青龙国历史上最大的屠城血案。

龙馆弟子听到主动出击的命令时并不惊讶，他们只要执行便可，然而，中层的管理者却不能不思考。

尸人的数目堪比天上星星，而龙馆弟子到达平谷县的不过四百多人。

以一挡千固然是英雄之举，可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实力。

但无论如何，命令已经下达。子夜时分，五至十人为单位的小组分批离开平谷县城，进入与朝日城交接的树林，准备随时发出攻击。

上林城之内，夜色渐深，气氛却依然炽热。要逃走的居民都离开了，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不断有士兵来回巡视，二千多人的野武士战团分别进驻东门附近的宅院，准备随时出击，完全是一副大战前的模样。

「刚才那颗流星好漂亮，真好看！」

此时此刻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只有织鱼。不知忧愁的俏丽身影坐在城垛上，双手撑在身后，仰望天上繁星，脸上看不出一丝忧愁。

「是啊，真漂亮，鱼儿妹妹，我陪你看星星好不好？」遥猎笑得就像看到老鼠的猫，自从见了织鱼他就被迷住了。

赤炽听着忍不住偷笑，魅幽羽扔到手上的大麻烦终于有人自愿接下了，他心里轻松到极点，笑容比平时还灿烂。

许多守城士兵在看着他们——一个把巨型兵器放在城垛上当床睡，一个望着天空数星星，而另一个花痴般的青年则陪坐在旁边，不时像小猫一样晃脑袋。士兵们不知不觉从紧张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神色也轻松多了。

忽然，一个身影窜上城头，潜藏各处的龙馆武士立即围了上来。

「是我。」

低沉的声音诉说着身分，伐越等人垂手侍立在旁。

藏月揉了揉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目光左右扫视，对城头的气氛相当满意，紧张中带有轻松，没有因为过分紧张而产生负面影响。

「藏月大人，情况如何？」曹骑扶着配剑小跑过来，身穿重甲的他一刻未停地在城上巡逻，可以说是军官中的典范。

「混乱，混乱极了！」藏月用力晃着脑袋，第一次看到那么庞大而又杂乱无章的阵式，整个朝日城的郊野都被尸人占据了，根本无去判断他们的目标。

听完了描述，曹骑、伐越等人都没有言语，似乎这样的紧张气氛还要持续下去，直到尸人选定攻击目标为止。

但躺在冷巨上的赤炽却不这么想，望着满天繁星，那颗火流星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

冥界遇上危机，鬼界也一样遇到危机，那么，下一个一定是人界。

然而，提供给他的资料少得可怜，三位冥使不知所踪，而且魅幽羽这个鬼人又不肯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如果天边那条黑线是揭开暗幕的一角，那划空的火流星也许就是开始的号角，至于尸人已经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了。

嗖嗖声响，几个身影迅速登上城楼，单膝跪倒在藏月面前。

「参见大人！」

藏月藉着火把仔细打量了一眼，认出是龙镶卫士怀义、付涵、松年和鲁永林，眉头微皱，意识到总部有命令下达。

「你们怎么来了？」伐越惊讶地问道。

「奉东陵郡王的命令，各处龙馆弟子立即组成五至十人的攻击小组伺机出击，围攻尸人。」

「什么？」

伐越、曹骑等人都傻了眼，这种时候疯子才会主动攻击尸人，而比疯子更可怕是下令的「白痴」，尽管他们不想用这个字眼。

藏月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他与其他人有着相同看法。成为英雄之前，首先要考虑的是保住小命，无视这一点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下达命令。

「东陵郡王什么时候跑到龙馆来指手划脚了，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打算把龙馆送入地狱吗？真是不知所谓……」

伐越大声咒骂着，骂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由自主望向不远处的赤炽，发现与这个家伙相处后，他就不知不觉有了大声说话的习惯。

虽然骂得有些难听，但在场的人都有共鸣，因此谁也没有介意。

「我们出动吧！」敖广、顺频河同时说道。他们与藤骑是一类人，欺下怕上，领了这样的命令完全不考虑现实情况，一切以完全上级命令为首选，虽然道理上说得过去，但在外人看来就有些愚忠。

盛宣诚看不惯二人，忍不住冷冷讥讽道：「出动？你们想找死啊！」

「上级的命令必须执行！」

「是哦，命令，嘿嘿！」盛宣诚吹了声口哨，耸耸肩走开了。同样是皇家血脉，差距之大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谁敢违令？这是七皇子的命令！」

但敖广激昂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多少共鸣。

伐越嘿嘿一笑，看着盛宣诚调侃道：「你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吗？」

盛宣诚心领神会，轻笑着高声应道：「当然知道，这命令不就是如此？」

「嘿嘿，就像是渔夫晒网，拉啊拉，四面一起拉，结果就把这张名叫尸人的网越拉越大，最后把青龙国甚至人界都网住了，谁也跑不掉。」

这段话把七皇子命令的后遗症完全描述出来，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脸色都变了，事情已经不只关系到龙馆之人的生死，也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藏月正面临着一个抉择——城边的龙馆武士不多，只能组成一个小队，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几乎没有机会，这不是进或退，而是生或死。

「恕我不能执行这个命令，还请回去转告藤忍大人，这样的命令会把龙馆推进深渊，如果他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龙馆从世上消失的话，最好阻止这次行动。」

「大人英明！」

怀义等人以最崇敬的方式行礼，然后飞快消失在夜色当中。

敖广、顺频河尚在喋喋不休地争辩，却被藏月的一句话吓跑了。

「如果你们想死，我现在直接送你们去好了。」

在场的人都铭记这一句，日后谈起此事，伐越甚至认为是藏月这一生说过最帅的话。

然而，世上总是会有不同的意见存在，正当众人达成共识时，竟传来另一种声音，「大将军，出击吧！」

众皆默然，不约而同地拧头望去，说话的人是遥猎。

曹骑皱紧眉头。他只知道这个蓬头青年叫遥猎，是幽皇庄的大少爷，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你在说什么，不知道现在出击后患无穷吗？」

遥猎一跃而起，淡淡地道：「龙馆下了这么白痴的命令，我们不去捡便宜实在对不起他们。」

「捡便宜？」曹骑越听越糊涂。

但伐越却明白遥猎的意图，脸色微微一沉，不悦地道：「用龙馆弟子的血做诱饵，不太合适吧！」

「我才不稀罕用谁做诱饵，不过……」

遥猎瞥了一眼城外，「藏月大人英明的抗命只能救七个人，而平谷县的龙馆总部应该不会有人敢违抗命令，既然有人自愿做诱饵，无视他们的努力才是浪费生命的作法，难道不是吗？」

众人捕捉到遥猎语中的含意，都陷入沉默。藏月犹为深沉，拒绝出击是为部下的生命及上林的安危着想，然而，漠视出击的命令，也意味要眼睁睁看着其他龙馆弟子赴死，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半晌，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曹大将军，再立一场大功，你会不会真成大将军？」

众人愕然看向赤炽，红色身影傲立在城垛边缘之上，巨大的兵刃扛在肩头，左手叉着腰，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老弟，别刺激我了，不是真刀真枪拼来的功劳，要来也没意思。」

赤炽没有在意曹骑的苦笑，挤挤眼睛问道：「各位兄弟，夜色正浓，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去朝日城玩玩如何？」

遥猎瞪着眼睛吼起来：「喂，这是我要说的，你这臭猴子居然敢抢我风头！」

「不好意思，风头只属于我！」赤炽耍酷般挑了挑眉，眼下没有比抢了遥猎风头更让他高兴的事情。

「赤炽！你要干什么？」刚才还要求主动出战的顺频河，此时却以正义凛然之态怒斥，简直就像直斥邪恶的正义使者。

「我要……送你去死！」

赤炽身子突进，瞬间便移到顺频河身边，作势欲砸。

顺频河根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没想到却有一只手从他肋下插入，一把抓住他的腰带。

「走罗！」

身影随着声音消失在城头，风中只剩下顺频河凄厉的声音，「放开我！你这该死的兔崽子，放开我……」

「该死！居然让他先跑了。」遥猎一个踏步跃出城墙，身在空中还回头给织鱼一个笑脸，「妹妹乖乖坐着，哥哥杀完了就陪你看星星！」

可惜织鱼却理都没理遥猎，只望着朝日城的方向发呆，而其他人也与她一样发呆，只是原因不同罢了。

寒夜，荒野，追逐的身影，组合起来也许是一幅经典的佳作。

「等等我，你这红毛猴子！」

「鬼才等你，回去找你的鱼儿妹妹吧！」赤炽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这与他的年龄和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而某一部分也是先天的遗传。

毕竟尸人不会自己把真相送上门，因此主动寻找突破点，远比坐在城头等变化更实际。既然平谷县那边有大动作，那尸人一定会有所回应，此时的朝日城或许已经空无一人。

刚出城，顺频河便已吓得屁滚尿流，早就不知道逃到何处去了。

赤炽原本就要吓一吓他，见他溜了也没有理会，迳自往东行，很快便进入东北大营，赫然发现撤空的大营内竟然人头涌动，不禁停下了脚步。

「你这家伙肯定是属猫的，窜得真快。他们是什么人？」遥猎也被满营的人头惊住了。

「一群不要命的家伙。难道这些家伙真以为朝日城是围猎大会？」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个「不要命的家伙」。

「管他呢！反正小命是自己的，走吧！」

但赤炽并没有动。他像是猎狗一样嗅了嗅，目光四处游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没有感觉气氛有点怪？」

「怪？」

遥猎第一次进入朝日城的地界，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赤炽却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然而没什么证据，只是空中有一丝阴霾，沉重地让人窒息。

「有敌人？」遥猎虽然与赤炽频频斗嘴，互不相让，但心里却不仇视对方，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看到对方就像看到了自己，见乐天爽朗的赤炽神色如此凝重，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噬血」双枪擎在手中。

「不要这么紧张。」赤炽笑了。

遥猎瞪了赤炽一眼，嘟囔道：「你这小子，话要说就说完，不要神神秘秘的。」

「你不觉得这么多人进驻军营，有些古怪吗？」赤炽耸了耸肩。

「关我什么事？」

「你是笨蛋啊！」赤炽指着遥猎，用教训的口吻道：「用脑子想一想，这些家伙明明知道尸人出击了，还敢进驻位于最前线的军营，分明早有与尸人一战的打算。」

「这有什么奇怪？赶来朝日城的人都有这种打算。」

「算了，跟你这种笨蛋没话可说，反正你快死了。」

就在赤炽和遥猎吵闹的工夫，后方的藏月领着六名部下、伐越和盛宣诚，已经追了上来。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四章 邢烙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不是都撤走了吗？」

「大叔，看清楚再说。」

藏月看了一眼旗杆上高悬的六角形大旗，眉头一皱，「六合党？」

「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就好办了，这里交给你们，记得问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笨蛋，我们走吧！」

「你叫谁笨蛋？红发猴子！」

「跳得像螃蟹的家伙，不是笨蛋是啥？走吧！」

伐越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大男孩吵吵闹闹。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还能如此轻松，恐怕只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伐越、盛宣诚，你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军方已宣布朝日城禁止进入，这些家伙明目张胆地进驻，实在可疑。其他人，跟我继续走。」

目送藏月七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伐越轻吐了口气。藏月明明已经拒绝上级的命令，却还是卷入其中，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平谷县的郊外人头攒动，以小组为单位的龙馆弟子，已经扑到尸人大军旁边。

「这么多！邢老板，上面的命令岂不是要我们送死？」

龙镶武士口中的邢老板，名叫邢烙，是其中一个行动组的组长，在众多龙镶卫士中不算出众的一个，虽然也是皇族，却是个极边缘的人物。

他是某公爵的私生子，按皇族法例不是正式的皇室成员，因此他以商人之子的身分生活了十五年，又以老板的身分生活了十二年，二十七岁时登上龙馆这个华丽的舞台完全是个偶然。他亲父一族在家族聚会时被不知名的团体袭击，全族被屠，他这个私生子反而成为整个家族唯一的幸存者。

为了延续家族，皇帝特许他进入皇族名单，同时进入龙馆修炼，成为龙馆历史上年龄最大的新人。

没有在皇家成长的邢烙拥有平民的气质，宽容、友善、待人诚恳，商场的经历使他做事圆滑又不失真挚，更重要的是，他在策略方面有极佳的天赋，进入龙馆时已经具备领导者的才能和气质，所以经历了十年修炼，龙馆特意提拔他为龙镶卫士，并任职龙馆的策略团。

这次，邢烙带领九名武士前往最前线，这个机遇使这位大器晚成的武士跳上了历史舞台。

「这么多尸人，分散攻击绝不是最佳的作法，万一攻击不成反而把他们的注意力转向平谷县城，那就麻烦了。」

「可是，上级的命令……」

「平谷县城内还有数万居民啊！他们都是因为相信龙馆的力量才决定留下来的，龙馆有责任保护到底，就像做生意可以亏本，只要日后赚回来就好，却绝对不能让客人失望，失去客人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邢烙圆润的脸上有一层伤感，声音却十分坚定。他的部下们都是出身皇家，从未站在平民的角度去思考问题，邢烙这话不能不让部下们感动。

「大人，我们都听你的，你吩咐吧！」

「可能会没命哦！」邢烙的圆脸露出调皮的笑容。

九名组员朝邢烙九十度鞠躬，态度相当坚定。他们以前也许都看不起这位充满铜臭的商人武士，但现在却心悦诚服。

「大家一起努力吧，老天会眷顾我们的。去把附近所有小组的组长都找来，这种时候一个一百人的战团会比十个十人攻击小组更有用，快去！」

「是！」

很快，七个小组的组长被召集起来了，但年龄最大、资历最浅的邢烙却成为了主脑。这完全是基于他良好的人缘、过人的谋略，以及过往积累下的巨大财富，当然，最根本的还是他那颗仁爱之心。

「各位，不是我多嘴，这次的命令根本就是让大家去送死，我是不想死，估计你们也没兴趣，所以才把大家找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

邢烙简单清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几乎所有人听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疯了」，但细想之后又觉得，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也能保住龙馆的面子。

这就是后世传颂，也让邢烙名流千古的「绝命大冲锋」。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又消失了。

虽然没有下雪，但寒气却比前几日更盛，空气中凝聚着东海之滨前所未见的酷寒，滴水成冰，枝头、屋檐都挂满了冰锥。

「这该死的鬼天气，真恐怖，这到底是春天还是冬天？」

「冷吗？我怎么不觉得？」赤炽挤了挤眼睛。

那炫耀的表情恨得遥猎牙痒痒，心里纳闷极了，在这样能冻死人的天气下，为什么身边的红发男一点寒意都看不见？

看着面前飘散的白雾，遥猎颇感无奈，身体冷得不断哆嗦，别说提枪，就算走路都难，在这种环境中打架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左顾右盼，两人就像海中的砂砾站在人群之中，汹涌如潮的野武士们把军营的东门全部封死了，欢呼声、叫嚣声不绝于耳，简直就像是一个野火大会，许多人灌了满肚子美酒，脸色染得通红，甚至还有人赤着上身站在寒风中跳舞。

营门外，五十丈左右的距离处，众人隐约感觉到前方有蹒跚的身影，所以营内的野武士显得相当紧张和兴奋，若不是天气寒冷，恐怕早就如潮水般杀出去了。

「哈哈，我回来了，这次是三个脑袋！」

「我四个，这回合我赢了，老二，下回合不许输哦！」

一个壮硕的身影慢步走出黑夜，右手擎着一根狼牙棒，左手拎着三颗尸人的脑袋高高举起，满脸得意；身边是一个比他矮一半的侏儒，双手的铁爪上各钩着两颗还流着脓液的脑袋。

尽管臭气熏天，但两人都笑得非常高兴。

「我赢了，十片金叶！」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武士，朝身边的另一名武士笑着伸出右手。这个中年武士便是六合党的老大，名叫季获，今年三十七岁。

他三十二岁建了六合党，以北面的肃州城为基地，用五年的时间将二十人的帮派变成一千多人、三个车行、两个码头的地方豪强，自身的实力也不俗，野武士们送了他一个「秃狼」的绰号，因为他天生没有头发，与满脸的横肉相衬便是一脸凶相，小孩见到他都会吓得大哭。

而输了钱的武士也是帮派头目，为青河府紫金门的门主高阳，今年六十二岁，卖壮阳药起家。

名动一方的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他娶了三十二房小妾，从而证明自己的药是有效的，有钱后就设了一个紫金门的小帮会，人数不多，但由于他有钱，所以加入了不少高手，可以说是个完全精英化的门派，但本身的实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一个秃头，一个色老头，灌了几杯黄汤居然玩起这种无聊的杀人游戏，野武士就是野武士，上不了大场面。」

敖广等龙馆弟子不屑与这些粗鲁的野武士接近，都避得远远的，满脸轻视。而藏月倒是没有说什么，会避开人群只是因为他不喜欢热闹的场面而已，与歧视无关。

「喂，我们好像也是野武士！」

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夹住敖广，把一群人吓得面如土色，虽然打心眼里看不起赤炽和遥猎，但遇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只能吃亏。

遥猎比赤炽更清楚这些龙馆武士的心思，嘴角一撇，不屑地道：「没有实力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谁没有实力！」敖广瞪起了眼珠。

「那些家伙虽然粗鲁，但至少他们面对尸人毫无畏惧，不像某些家伙嘴上说得漂亮，看到敌人就腿软。」

「谁看到敌人就腿软！」

「心知肚明。」

藏月无意再听斗嘴，淡淡问道：「尸人还是没有攻击的意图吗？」

「没有。」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了一眼，都露出茫然之色。尸人的动向非常古怪，被野武士连番挑衅竟然没有反击，他们都担心与朝日城接壤的五城中，有部分已经受到攻击了。

这时，赤炽突然尿急。他看了看周围，转身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撒尿，刚尿到一半，肩头突然拍来一只手，惊得他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却是一张冷艳到极点的容颜。

「啊！漂亮姐姐……」

夜魈一如既往的冷漠，只适用冰冷的目光朝下瞟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回手臂。

赤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态不雅，脸上顿觉火辣辣的，连忙整理好衣服，尴尬地搔着脑门，笑道：「不好意思，实在是忍不住了……」

「跟我走吧！」

「走？」赤炽第一次和夜魈如此近距离说话，面对如此美丽的面容，感觉如在梦中，何况还有那一身曼妙绝伦的黑衣。这若隐若现的诱惑，让赤炽简直迷疯了，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夜魈跳出军营，直往南面疾行。

一眨眼的时间能跑多远，当停下脚步的时候赤炽终于知道了，因为滴在裤子上的水渍竟然还没干。

「这是……」眼前的景象是朝日城头，赤炽连忙揉揉眼睛「仔细」地扫视一圈，确实是朝日城的西门城头，但周围冷冷清清的竟然没有一个尸人。

「不要看了，这里是朝日城。」

夜魈冰冷的声音，永远透着不寻常的性感。

赤炽的脑海随即浮现出一张冷艳的面孔，精神一振，笑嘻嘻地面向声音传来的方位，手指一扬，一串火苗跳上指尖，也照亮了正前方，眼前看到的美景让他一阵热血沸腾。

「怎么了？」夜魈双手抱在胸前，胸前半透明的纱衣被高高撑起，无意展现出来的魅力足以动摇一切，「魅幽羽那家伙，大概说过我什么吧？」

「他又不知道我认识你。」赤炽很快便恢复正常。无论夜魈的背后有什么故事，这张脸实在迷人，何况迷恋一张漂亮的脸蛋也不是什么罪过。

夜魈有些狐疑，魅幽羽虽然提过赤炽，却没有说任何事情，只说是人界的内线，因此，她凝视片刻后便放松了神经，跨步走上城垛，指着漆黑的城外道：「城外这一圈，有超过一百万尸人。」

「一……百万？」赤炽惊讶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这个数字并不是不能接受，然而，眼下这个数字的意思却非同一般，青龙国内的力量还没有整合，前线最多只有几万士兵加上数万野武士，根本不足以对抗。

「看来，你已经明白这个数字的意义了，只要发动总攻，明天清晨，平谷、定阳、上森及宝安诸城都会变成废墟，然后是像靖安府那样的城市，一直到人界组织出强大的力量阻止尸人前进的步伐。」

赤炽咽了口唾沫，展现在脑海中的凄惨景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明天天亮时，东海各县都被夷为平地，大概整个人界都会感觉到危机吧？

只是，让平民付出这样的代价，实在有点……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朝日吗？」

夜魈的一句话又拉住赤炽的神经。漂亮的脸蛋虽然迷人，但冰冷的鬼人心也同样吓人。这个鬼女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着实有些耐人寻味，深夜把自己招到朝日城中，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想知道吗？」

「我不懂尸语。」

「尸语？」夜魈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倒是赤炽被笑得莫名其妙，皱紧眉头盯着她。

半晌，夜魈才从笑声中解脱，嫣然道：「是魅幽羽那家伙告诉你的？」

「不是吗？」

夜魈的笑声就如黄莺一般清脆，「世界上要是有那种东西，尸人也不会沦为鬼人的工具，别以为这百万大军有什么大不了，如果没人指挥也就是一团烂肉而已。」

赤炽渐渐捕捉到话里的精髓，惊骇之色渐浮，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这么说，尸人的行动都是由外人指挥？」

「不错，那是魅幽羽的杰作。」

赤炽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个答案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前几天魅幽羽还在为人界的无能而愤怒，今日却……成为主谋！

一个念头突然闪入他的脑海，所有的疑问豁然开朗——既然青龙各势力因内斗不断而无法整合，与其等待凝合，倒不如让尸人主动出击，迫于压力，那些敌对势力或许会有坐在一起的一天。

「怎么样？这个消息不错吧？算是我的见面礼，当然——」夜魈挑逗地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一下红发青年的下巴，「也许你想要其他的见面礼，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赤炽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寒冷的天气彷佛将精粹注入这五根手指中，连血液都几乎凝固，实在无法想像拥抱这副身躯时的感觉。

「怕了？你的身躯在颤抖。」

「这个……有点冷而已。」

「不要骗人了，我观察你很久，刚才所有的人都在颤抖，只有你没事，想必是有什么取暖的方法吧？例如……」夜魈一把扯开赤炽的衣袖，手臂上露出一个鲜明的红色符纹，散发出来的雾光像手镯般环绕手腕。

「玄武皇族绝学之一的法阵，可以制造出独特而强大的力量，不过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法阵可以用这种方式释放出力量，看来，黄龙山的研究突破了原有的限制。」

赤炽听得目瞪口呆，夜魈对于法阵的来历与作用竟然如此清晰，也就是说，这女人在武学知识这个层面上，更胜魅幽羽一筹。

「不用紧张，进入人界并不是鬼人的愿望，但既然来了，就必须知道人界的势力状况与武学程度。当年随着那位武神同时崛起的黄龙一脉，当然是研究的重点，何况……黄龙一脉中也有鬼人。」

赤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夜魈。

「你今晚把我叫来，不只是为了研究我的取暖方法吧？」

「你觉得，魅幽羽那个家伙如何？」

若说那家伙是整个事情的主谋，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真有能力打开人界与鬼界的通道吗？不！应该不是他，他只不过利用了发生在朝日城的事情而已，答案不可能在他身上，而是那片裂缝。

赤炽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夜魈居然拿来煽动他，其中也许隐藏着某种特别的含意。

「如果都是他做的，只能更加证明鬼人的阴狠，不过……」

赤炽忽然意识到，似乎夜魈和魅幽羽都想通过朝日事件取得好处，也想把自己当成取得利益的工具，「你们是利用人界的力量吸引尸人的注意，然后趁机解开事件的谜团，是这样吧？」

「谜团？谁跟你说过这么无聊的话？」

「无……无聊？」

「谜团？尸人哪有什么谜团，只是一堆会走的臭肉而已！他们要是有什么谜团，这个世界早就是他们的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在这里指手划脚，难道，你以为城外那些笨蛋能想出什么阴谋诡计？」

赤炽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战栗，与鬼人相处必须时刻小心，这个女人明明在说谎，表现却无懈可击，如果不是他心里早有疑惑，恐怕绝不会怀疑任何事情。

「都是羽大人的安排？可他说……」

夜魈抢下话题，不屑地道：「那家伙的话要是有一成可信，他早就是鬼王了。」

「啊？」赤炽眨巴了两下眼睛，露出一副茫然之色。既然对手演戏，那就陪她演下去，爱玩的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夜魈将白皙的嫩手绕过赤炽颈后，淡淡笑道：「小家伙，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有鬼人的话最多只有一成是真的，那人就是鬼王。」

「为什么？」

「因为他要发号施令，要是连命令都是假的，那世界也彻底完蛋了。」

赤炽的冷汗就像瀑布一样往外流，虽然对鬼界有些了解，但没想到夜魈能把鬼人的特质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既然鬼人都说假话，你说这些……」

夜魈眨巴眨巴眼睛，一转身指着西南方道：「你应该知道定阳之战吧？知道尸人为什么会进攻吗？那是因为我，我把他们引向定阳，如果没有我，人类哪有可能取得那么辉煌的战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到现在还沾沾自喜呢……」

一连串的话让赤炽完全没有插嘴的空间，夜魈就像是说故事一样，把定阳之战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而且说得非常「仔细」，仔细到每个细节都描述得明明白白，一口气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在，你明白了吧？」

赤炽长长地喘了口气，听这一大段话实在是一种考验。

「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

「有些问题不要指望我会回答你，但有些你可以问。」

「我是想问……姐姐在……人家撒尿的时候把人家拉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赤炽笑得很无害，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夜魈，令她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把你引到这里是担心隔墙有耳，这座被尸人包围的空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我说的每个字你都必须牢牢记住，绝不能对任何人说。」

看着夜魈突然变回冷漠的表情，赤炽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鬼人在人界的数目有限，所以需要一些盟友，我个人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赤炽知道自己难以抗拒那张脸，因此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保持清醒的思维，但「朋友」二字充满了暖味，心头还是不禁一颤。

「你应该明白，鬼人并不在意多少人死在尸人手里，当然，这个数量可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就看魅幽羽和人界两方面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

「听说你希望成为英雄，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如果你能阻止尸人的攻势，你就是人界的大英雄。」

但赤炽脸上却连一丝兴奋都没有。梦想成为英雄是少年气盛，却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鬼人阴险众所周知，每一分付出都需要十倍的利益回报，因此夜魈的「好意」只是获取利益的筹码而已。

「连尸人大军都能支配，我不认为你们需要我，更何况，我的实力也不足以对抗百万尸人，其实……我早就打定主意要逃跑了。」

夜魈眼中闪出一丝阴霾，转眼即逝，「魅幽羽也许想替鬼人在人界建立一个基地，而朝日城就是他的选择。」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五章 劝诱

赤炽知道鬼人对人界根本没有兴趣，因此如果真要建立一个基地，只能说明一点，鬼人的危机比想像中更深，深到需要在人界建立后方基地的程度。

但夜魈并不了解他的想法，她对赤炽的理解只是基于短时间的观察及魅幽羽的描述，因此她完全无法想像，赤炽并不只是她心中那个争强好胜、爱面子、耍威风的普通青年。

「把朝日城变成鬼界的基地，这种事情直接和青龙朝廷交涉就是，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这你就不懂，直接要求的话，魅幽羽会是弱势方，但现在这种状况，他是强势方，现在出面是打着拯救青龙的旗号，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赤炽深深怀疑事件背后的真正目的，鬼人也许不在乎人界的异动，却不能不在乎人界异动对四界产生的共鸣。如果那个即将到来的异动，与冥界的双月奇景有着关连，也就意味着与鬼界的危机有密切关系。

这个女人如果是魅幽羽的竞争者，她找赤炽来无非就是探查魅幽羽的动向，但她泄漏这么多不知真假的秘密，其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赤炽嗅到浓烈的阴谋气息，夜魈和魅幽羽一定在进行某个计划，而自己则是他们计划中的棋子，但最令他疑惑的还是尸人动向。

如果说尸人是魅幽羽操控的，用意是为了给青龙国施加压力，那么如今游荡在荒野之中，显得很不合理。

「好吧，我是想成为英雄，按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回去告诉大家尸人就快进攻了，让大家疏散？」

「不。用你的影响力召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平谷县城，那里将会是攻击点。」

「我的影响力？」赤炽哈哈大笑，「也许有一天我会很有影响力，不过现在可没有，要是需要影响力，你可以去找龙馆。」

「如果连黄龙一脉都没有影响力，人界就没有任何势力有影响力了。」

那鬼山都塌了大半年，哪里还有什么黄龙一脉！赤炽心里暗自嘀咕，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你觉得我像是仗着前人威名、狐假虎威的人吗？」

夜魈不禁一愣，利用任何有利条件是鬼人的作法，但人类的情感和思绪更加复杂，好与坏、对与错总是完全不同。

赤炽知道她不明白，傲然笑道：「我是赤炽，不是黄龙山传人，也不是谁的弟子，我就是赤炽，将来有一天，人人都知道的那个赤炽。」

夜魈为之语塞，没想到赤炽的自豪感竟如此强烈。

她沉吟了许久，声音渐柔，道：「好吧，换一种说法。你有军方的朋友，也有龙馆的朋友，刚刚成为英雄的鹰庄也可以算是你的朋友。

「我想，没有一个人比你更适合召集朝日城周围的力量，如果再加上黄龙一脉的威名，效果会更好些。」

「这种事，你去找藤忍不是更好？」

「那家伙有什么好，一个七皇子就抢了他的指挥权。」夜魈嗤之以鼻，「你最好弄清楚我的目的，让你成为英雄是交换条件，我只是想多少打击一下魅幽羽的成就感而已，同时把他身边的同盟者拉到我这一方。」

「鬼人都喜欢内哄吗？」

夜魈冷冰冰地道：「反正他的目的又不是消灭人界，而是制造压力协助谈判，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并不重要。」

赤炽深深感觉到鬼人的可怕，令他无法完全相信夜魈的话。

对于这样的感觉他也觉得有点好笑，似乎只要与鬼人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会在第一时间感觉到阴谋。

「魅幽羽也会来找你，我希望你拒绝他。」

「他要干什么？」

「等到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他就会以鬼界使者的身分，前往都城与皇帝谈判，要求建立直接的外交关系，并把朝日城划为鬼人特别区，成为鬼界与青龙国共同的驻地，禁止普通人进入。」

赤炽歪着脑袋，思绪早已飞到魅幽羽那里。

前几天，那个男人在这个城头居然还流露出信心不足的神色，也许鬼人擅长演戏，但他相信那一幕是发自内心的表现。魅幽羽那个男人并没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所以他才需要盟友。

对了，如果那家伙不能完全控制尸人的动向，事情就应该是另一个版本。赤炽灵机一动，他继承了父辈的红色头发，血液里也继承了父辈的正直、玩世不恭还有聪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魅幽羽必然要证明自己是鬼界使者，除了鬼人的身分外，还需要其他人的佐证，我相信他会要求你以黄龙一脉的身分，一起前往青龙皇都，而你自然就成了他的盟友兼证人。」

「这倒是他的风格。」赤炽不否认这样做对魅幽羽的出现更加有效，只是自己这个当事者却没必要替别人做嫁衣裳。

「虽然你这家伙不怎么样，但黄龙一脉在天下的影响力堪比各国皇族，而且黄龙一脉素来以信义著名，相比那些出尔反尔的皇族，黄龙一脉出面主持会更加有说服力。」

赤炽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不觉得这种事情需要让自己做主，但替青龙国和鬼界主持协议一定会被世人瞩目，想到自己将成为千万人的焦点，他心里就像爬着一条毛毛虫，不断地搔痒。

大摇大摆地走入美女如云的皇宫，到处都是鸣锣开道，大小官员前呼后拥，无数美人尖叫呼唤，多么美好的景象啊！

「喂，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发什么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嗯……这种事情嘛……也许……大概……可能……我还是……」

夜魈踏前一步，身子几乎贴上，相距不到一尺的双眼直视赤炽，郑重地道：「请你拒绝！」

「啊？」

「千万记住，只要你答应就会立即成为魅幽羽的傀儡，无论他日后做什么事，你都必须替他承担责任。」夜魈伸手搭住他的双肩，柔到极点的声音几近妖孽，隐隐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凭什么？」

「凭你是黄龙一脉。」

赤炽整个人定住，「黄龙一脉」四个字，这个充满光辉的金色招牌竟然成了枷锁，实在是一种讽刺，然而，夜魈说的是事实。

「我当然没有兴趣做傀儡，不过……」

夜魈冷冷地打断：「你在怀疑我的目的？」

「这事似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吧？我既不是青龙人，也不是鬼界使者，如果羽大人打算操纵尸人发动攻击，我会按原计划逃走，为这种事送命就不好了，所以说，我完全没有必要卷入你们的麻烦之中，不是吗？」

夜魈对这番话相当意外，赤炽居然没有一般武士的骄傲和矜持。她脸色染上一层厚厚的寒霜：「想不到，黄龙一脉也会选择逃跑。」

赤炽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瞬间抹去了夜魈的冷嘲。

「笑什么？」

「一天到晚说什么狗屁黄龙一脉，你不觉得烦吗？」

「啊？」夜魈被彻底弄糊涂了，黄龙一脉是人界最响亮、最光辉的招牌，顶着这个招牌到任何地方，都会受到最崇高的待遇，即便一生碌碌无为也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但赤炽的反应却完全超乎正常的理解范围。她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是选错了方法，而是根本没有了解对手，赤炽感觉到之前的惊艳就像梦境一样，也许会永远存在，却未必会再发生第二次，面对夜魈那张冷艳到极点的容颜时，也平静了许多。

「不要再说什么狗屁黄龙一脉，你们根本不知道黄龙山意味着什么……也是，鬼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只会利用别人的人，永远不可能了解那种感觉。可惜啊！你还是第一个让我真正心动的女人，可惜……」

夜魈的确不明白，愣愣看着赤炽那张充满笑意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微微的酸意，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夜魈大人，这张脸真是太美了，希望还能看到你。」

「慢着！」

「怎么，还有事吗？」

夜魈盯着他片刻，突然道：「不要急着走，跟我到城里转一圈如何？」

赤炽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城，「城里？尸人不是都离开了吗？空荡荡的死城有什么好看？难不成真有秘密？」

「就是离开了才值得一看，不然那些腐肉有什么好看？走吧，我的好弟弟。」夜魈淡淡一笑，揪着赤炽的衣领纵下城墙，笑容中有意无意流露动人心扉的媚态。

但赤炽却没有迷醉，似乎瞬间成熟了许多。

隆冬的寒气一再侵袭西北大营，然而，大营内的气氛却依然炽热。

营寨东门附近已经堆放了无数腐烂的脑袋，都是赌博造成的战果，虽然有些荒唐，却完全体现出狩猎大会的本质，在众多武士的心目中，尸人就是等待被猎取的猎物。

「这些家伙还真是……」

伐越和盛宣诚都感到相当无奈，但更让他们无奈的是遥猎。这位幽皇庄大少爷看了半天，也心痒地加入赌博行列，而且一次就摘下二十个尸人的脑袋，立刻便引起了轰动，小山堆的脑袋中有一半是他的战果。

「哈哈，这回是二十五个，给钱给钱，我又赢了！」

遥猎的双枪彷佛变成肉串，二十五颗脑袋都串在上面，虽然有些恶心，但他笑得很灿烂，回到营门后双腕一抖，脑袋就从枪尖飞了出去。

季获和高阳都哭丧着脸，瞪着遥猎，不甘心地递出十片金叶。

这已经是第五十二次了，若不是幽皇庄的威名，他们早就一哄而上，把遥猎揍得半死，甚至直接扔进尸人阵中。

「不哭不哭，不就是一点金叶嘛！本大少爷还没放在眼里，周围的兄弟，明天天亮我请大家喝酒，这些金叶全部花光，一片不留，哪位兄弟脚快的，去找几个行商弄点酒肉过来！」

原本敌意甚浓的武士们，顿时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这个家伙和赤炽简直就是一丘之貉！」敖广嘴角不断抽搐着，出身高贵的他很不乐意与这些粗俗的野武士为伍，只是藏月不走，他也不敢离去。

遥猎把双枪朝地上一插，点燃一支香插在满是香灰的木盆中，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众人，问道：「来来来，下一盘，谁来下注？」

这就是他们的赌局，随意指定一个人杀入尸人阵中，以一炷香时间砍下的脑袋数目为准，猜对的便是胜者。

六合党一名哭丧着脸的年轻武士被挑了出来，无奈地走向尸阵。但望着颤抖的背影，人们想到的只有金叶。

「下注啦！买定离手……」季获咬牙切齿地高声叫嚷。输了这么多，他心里相当不服，只盼着这一场能赚回来，然而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刀锋般划破了天空。

这是赌局中第一个战死的武士，死得相当无辜，当然他本身也不是没有责任，出战可以得到两片金叶，这就是他虽然哭丧着脸还是出场的原因，贪婪成为死亡的缘由。

许多人都感觉相当震撼，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赌博游戏，而是用生命做为赌注的游戏，至于二片金叶和一条生命哪个更值钱，人们心中有着不一样的答案。

「喂，下一个下一个，谁出战！」但季获无视部下的惨剧，依然高声叫嚷着，甚至眉宇间还露出怨愤之色。

这让遥猎很不是滋味。他虽然好玩，但为这种小事害人性命，让他心里很不好受，默默看了一眼尸阵的方向，沉声道：「我们三个自己玩吧，犯不着让他们送命。」

「收起你那没用的仁义，这里都是亡命之徒，不需要怜悯，只需要这个！」高阳同样生性凉薄，双手从布袋中抓满了金叶，在空中扬了扬。在火光的映照下，金叶焕发出璀灿光辉，瞬间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好吧！加注加注，现在出战的人可以得到五个金叶，下一场谁来？」

「我！」

「我来我来！」

数十只手臂瞬间举了起来，争先恐后的样子早已无视刚刚发生的惨剧，虽然只是人群中的少数，却十足反出了人性中的一点黑暗。

当然，更多的人选择沉默，良心的责难让他们耻于回应。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众人有些惊讶，东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连大地都在颤动。

「不好！」伐越和盛宣诚都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齐声大叫：「尸人进攻了，快撤！」

几乎同一时间，几条身影飞快地窜向上林城。正是敖广和他的两名同伴，在这危急关头他们选择了离弃。

藏月相当平静，连头都没回，因为三条龌龊的身影根本不值得理会，留在身边的五个同伴才值得关注。

伐越、盛宣诚、丁布、林莫言、吉广源加上藏月，这六个人因为上林一战而被称为龙馆的南斗六星，这大概就是对正义与忠诚的回报。

与敖广等人一样选择离开的人很多，季获和高阳进驻西北大营凭的是狂傲与自负，但他们的手下并不都是如此，尤其是当他们发现龙馆的人率先逃走时，内心的坚韧与信念无疑受到极大的挑战。

「喂，跑什么，站住！」

「五片金叶啊！不要跑，给我杀……」

季获突然发现叫嚣没有作用，部下像潮水一样往西面逃去，而他身边的高阳，也发现金光灿灿的金叶瞬间失去光辉。

「算了吧！没了性命，一万片金叶子也没用。」遥猎冷冰冰地瞥了两人一眼，抄起双枪朝营外走去，立刻成了鲜明的对比。

藏月等人原本看不上这个略显自大的青年，然而这一幕却令他们刮目相看，事实再次证明，只有在危急关头才能看到人的本质。

「藏月大人！」

「上！」藏月抽出链子枪，攥在手中。

伐越六人各自拿出兵器。唯一可惜的是赤炽不在场，那个阳光般的身影虽然常常胡闹，但爱出风头的个性使他总能站在危难的前线，成为鼓动士气和信心的力量。

「可恶的小子，不知道又跑哪去偷窥哪家女孩洗澡了。」

「原来他有这种嗜好啊！」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声音，盛宣诚诧异地转头，这才发现遥猎不知何时已欺到近身，用充满戏谑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禁吓了一大跳。

「这家伙，有这么好的事情也不通知我，真不够朋友啊！」遥猎一脸抱怨地走开，似乎忘了几个时辰前，他和赤炽还是充满火药味的竞争者。

巨大的黑影已经接近营门，留下来的人们突然有了种窒息的感觉。敌人就像突然到来的洪水般铺天盖地，庞大阵容的威慑力就像一座小山压在人们心中，让人不由自主地倒退。

高阳虽然爱钱，也很好面子，但面对这样的敌人，惧意在瞬间侵吞了所有勇气。他转身就想跑，然而手忙脚乱中，手中的金叶袋掉了，亮灿灿的金叶洒满一地，[奇][书][网]而尸人蹒跚的脚步离他已经不足五丈，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拼命地捡起金叶。

「门主，快走，敌人太多了。」

「不行，我的金叶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高阳像疯子一样嚎叫，丝毫不顾眼前的危机。

紫金门的门人大都是为了赚钱才加入的，因此门派的归属感并不强烈，只是当成工作而已，眼见门主对金钱的爱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禁都面面相觑。

「这头蠢猪！」遥猎傲立于营门口的栏栅之上，众人的举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不耻高阳的行为，他还是翻身下地，一把捞起高阳，用力朝紫金门徒的群落用力一扔，「把你们的蠢猪门主带走，虽然他蠢，不过也没有理由死在这里！」

藏月等人立即投以敬意的目光，这位大少爷的形象又提升了一个层次，虽然在场和遥猎一样讨厌高阳的人很多，却没有人像他这样去救一个讨厌的人，这完全是器量的体现。

「走！」紫金门徒不情愿地接下门主，强行离开。

随着他们离开，偌大的军营只剩下四十几人，除了六名龙馆弟子之外，其余的人大都被遥猎的行动感动，选择留下来与众人并肩作战。

「看来这个世界还有不少好人。嘿，干活了！」遥猎哈哈一笑，舞起双枪就往巨浪般的敌阵冲去，完全不顾数目上的差距。

藏月六人也抄起武器，紧随在后。

与邢烙的疯狂大冲锋相比，西北大营的战斗激烈程度并不逊色，数十人在这片空旷的军营中，与前扑的尸人展开疯狂的战斗。

引发上林野战的，并不是那场疯狂而荒谬的赌博，真正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在军营旁的树林之巅，静静地观望着。

魅幽羽，一个美丽与阴险并存的男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发动了这场战斗，使朝日事件进入白热化的交战阶段，令原本狩猎般悠闲的气氛，在他的阴谋下被凝重的危机感取代。

然而，他却无法一手遮天。当他发现进攻上林的尸人队伍，比想像中更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事态的发展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计划。

空荡荡的朝日城，城内所有的建筑物都被摧毁，变成一块竖着四方高墙的平地，让两人可以畅通无阻地在其中任意走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喂，空荡荡的城有什么好看？」

「就是要让你看看空荡荡的城。」夜魈改变了策略，态度不冷不热，试图让深怀戒心的赤炽平静些。

「什么意思？」赤炽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身前的女人。

「不明白吗？」

赤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空城意味着什么，一座被蹂躏了一个月的海滨小城，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有如此凄惨的命运，然而，命运已经做出了选择，人类也没有任何办法。

「你没想过尸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小城吗？」

赤炽心头一紧，夜魈的话切入正题，这才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点，解开这一点才能解开许多未解之谜。

「想必你见过裂缝吧？」

「嗯。」

「听说事发当天你就在这里，应该见过尸人出现时的场面吧！」

赤炽点点头。那场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尸人像虫子一样从地上的裂缝爬出来，还有飞洒的鲜血以及散落的残肢断臂。

「跟我再去一个地方。」

码头是一片开放地区，又临大海，夜里寒风强劲，疯狂地呼啸翻腾，完全无视朝日城的哀鸣。

赤炽竖起手指点燃火苗，码头的景象映入眼底，残破得让他吃惊。

连想法都没有的尸人，更不可能指望他们保护任何事物，而空无一物的朝日城也不可能存在什么秘密。

突然，赤炽的目光凝固了，东方的景象将问题的症结展现出来。

波涛汹涌的大海竟然没有一丝风浪，原本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但他的注意力都在码头和身后的城，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却没有在意，此刻才突然发现，海竟然是平的。

不是像湖面一样的平，而是如同冰原一般平滑。

「这是怎么回事？」赤炽满眼疑惑地从码头跳了下去，双脚重重踩在坚硬的地面上，脚底明显感到冰的寒气。他脸上满是惊色，用力踩着结满冰的海面，一个半夜居然已经冻成这种程度。

夜魈傲然站在码头上俯视，半个字都没吐出口，善变的个性发挥到淋漓尽致。

赤炽自诩怪人，但遇到这样的女人也只能用一个「怪」字来形容。他知道，这个美丽女人的身上远不只是美丽而已。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六章 冰封

「难道真相就是天气？是有点反常，听说这里的大海从不结冰，这么厚的冰……」赤炽用力踢了两脚，连冰渣都没踢起来，苦笑着晃晃脑袋，「这又能说明什么？」

「笨蛋，这都不明白吗？不是尸人改变了朝日城，真正改变的是这个世界。」

「世界！」如果是世界的变化，那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操纵的事情，既然魅幽羽也无法左右一切，夜魈刚才的话也就不攻自破。

当然，赤炽没有兴趣追究夜魈是否说了谎，既然她有目的，那么动机与偏向性也显而易见。

令他在意的是，夜魈和魅幽羽对整个事件的了解程度，如果只是人界在变，他们绝不会大动干戈，弄得满城风雨，这完全不符合鬼人「利益至上」的做事理念。

联想到冥界，那个世界正在被第二个月亮改变，既然冥界出现了异象，人界有任何变化也在情理之中，至于魅幽羽和夜魈的反应，说明他们担心人界的异动与鬼界的危机产生连动。

赤炽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这种厚度与北国长久冰封的冰原地带几乎一样，然而那里的冰是千百年累积而成，但这片冰海却是仅仅一夜……

突然，一个新的念头跳入赤炽的脑海，令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直视漆黑的前方。

不对，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天气虽然反常，但寒冷度还能让人忍受，在这样状况下的海面，不可能结出这么厚的冰层，除非……

「看够了没有？」夜魈站在码头上，不耐烦地问。

「海是什么时候冻成这样？」

「昨天还能看到汹涌的海水，大概一夜之间吧！」夜魈的注意力总是放在人的身上，对周围的环境视若无睹。

赤炽确认自己的想法，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禁在心中感激起夜魈。也许那个冷艳美人别有用意，但这一夜的经历却使他封闭的思路打开了一角。

他之前太在意尸人、魅幽羽及鬼人的动向，因此反而被遮住了焦点。

其实鬼人有什么秘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剧变，一场任何人都无法左右的剧变，而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时机，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灾难吗？赤炽不期待此刻能有人回答，把大海变成冰原，春季却冷若隆冬，这样的自然现象绝不是任何一人能左右的。

「美女，我可以走了吧？」

夜魈再次蹙紧一双烟眉，带赤炽逛了一圈是为了唤起他的危机感，没想到他却表现得如此轻松。算盘又一次落空，急得她几乎要动手，进入人界以来，还没有一个对手像赤炽这样难缠，软硬不吃，激将法也不管用。

但她却不知道，赤炽的冷静沉稳，是基于获取了比她更多的资料。

赤炽的确没有兴趣卷入鬼人的计划，无论对自己有没有好处，那种被人当工具使用的感觉实在不舒服。他跳上破破烂烂的码头平台，瞥了夜魈一眼，双腿一蹬便往西方而去。

「这个混蛋……」夜魈从来没像现在一样束手无策过，如果就这样放任赤炽离开，已经进行了最重要一步的计划，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站住！」

赤炽嗅到空气中突然凝聚的杀气，回头扫了一眼，鬼魅般的身影转眼已到面前，明晃晃的双刃直逼而来，「赤炽，我不想再废话，你现在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合作或不合作。」

赤炽歪头不语，认真的表情似乎正在谨慎考虑着，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突然笑了笑问道：「我实在想不通，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选择生或死！」夜魈连最后一丝耐性也消失了，冰晶般的眸子凝聚着浓烈杀气。

赤炽笑意十足，心弦却早已绷紧，「嗯……我选择……死！」

「刷！」薄如蝉翼般的利刃带着一股劲风扑面而下，劲势之强彷佛连时空都能割裂，然而双刃巨镰却扑了个空。早有准备的赤炽纵身便退，不敢有片刻耽搁，面对这样的对手，稍有迟疑便会粉身碎骨。

夜魈一旦出手便心若坚冰，眼中没有生命，只有一个杀字，一击不成并没有片刻停顿，身子随着双刃巨镰前扑，轻轻一晃就贴到赤炽面前，速度之快，让赤炽根本找不到脱逃的机会，要想活着离开似乎只有一战。

迎着冰冷的双眼，赤炽轻轻一哂，身子不退反进，以同样诡异的身法切入夜魈的怀中，几乎到了肌肤相亲的地步，这一招完全是欺负对手使用长柄武器、近身较弱的缘故。

「姐姐，我来了！」赤炽调皮地朝相距不到一尺的面孔挑了挑眉，左手作势去摸高隆的胸脯。

夜魈突然后仰，将身躯变成弯月状，双臂如鲜花盛放般张开，双刃巨镰竟然从中分开成为两把锋利长刀，分别擎于双手。

赤炽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怀里的身躯如陀螺般高速旋转，一股黑气如丝带般从夜魈头部展开，随着旋转而缠绕住整个身躯，一阵阴森的感觉突然从脚部传来。

赤炽顿时惊觉不对劲，连忙想撤身，但夜魈非同寻常的攻击方式却让他大吃一惊。

一团符纹阵突然在夜魈脚下出现，刚开始还只是一个黑点，但却在转瞬间弹射出十数道笔直的黑线；黑线由无数细小的符纹组成，每一个符纹似乎都拥有诡异的力量，并散发出轻烟般的淡雾。

这十数道黑线朝四面八方散开，直至五丈，然后朝左右横伸，仅眨眼工夫，一个圆形的符纹便出现在赤炽脚下，泛着慑人心魄的亮光。

赤炽并非第一次看到这种阵，上次站在城头，便曾看到夜魈以此阵杀死尸人吸取精华，没想到自己也成为这噬鬼之阵的客人。

「噬！」夜魈发出轻啸，旋转的身躯陡然停下，双刃再次合二为一，双臂擎天，黑色之阵立即伸出白色骨爪。

变化虽大，却只在瞬间完成，根本不给赤炽离开的机会，而且黑色符纹散发出的轻雾，也有束缚脚步的能力。

「赤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落入我的噬魂之阵只死无生！」

赤炽与夜魈之间依然不足一尺，几乎面贴面地对视着，若是在外人看来，几乎是相拥而立。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都到了这时候还敢嘴硬，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夜魈右脚轻轻一跺，噬魂之阵伸出来的白色骨爪同时朝赤炽伸出，竟把他的身躯凭空托起，就像一只准备放入烤盘中的羊羔。

赤炽呈大字型平躺在无数骨爪之上，冷巨依然擎在手上，却没有反击的意思，平静地就像躺在自家的床上，甚至还笑嘻嘻地转头，朝夜魈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噬魂之阵？这是好东西，野外找不到好地方就这样睡，比我的冷巨舒服多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夜魈眼中却毫无怜惜之色，双手用力一抖，将双刃巨镰抛上五丈高，旋转飞舞着带起两条黑色雾带，以垂直的角度狠狠插向赤炽的小腹。

「真是狠心的姐姐啊！」

夜魈妙目冷冷一瞥，目送着双刃坠落……

呼啸的风声一夜未停，替没有星空的寒夜染上凄美的伤感，然而，站在风中的人们却没有这份雅趣，旷野中冷得几乎连手指都能冻掉，除了西北大营的那些疯子外，只有龙馆弟子才敢冒着寒风暴露在野外。

常人很难想像这些皇族子弟会执行这样的命令，然而军令如山，龙馆之令更是如此。像藏月那样敢违抗命令的人绝无仅有，就算尊贵如藤忍，也只能在七皇子面前乖乖交出指挥权，因为它是皇家的组织，必须遵守皇家的礼仪和典范。

风声并没有独占夜空，随着一声嘹亮的杀声响起，第三次朝日之战便开始了。

「杀啊！不要管两侧，冲过去，直接冲过去！」

邢烙的咆哮声回荡在被尸人蹂躏的荒野上，迅捷的身影像疯子一样杀入海洋般的敌阵，与他一起的，还有六十九名同伴。

七十名皇家子弟用他们的勇气和决心，谱写了朝日之战以来最激荡的乐章，无论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被他们展现出来的强大斗志及视死如归的决心所感动。

百万尸人呈扇形环绕着朝日城，阵式极为散落。

尸人们没有意识地在游荡，没有表情，没有思想，也没有欲望，即便是遇上突袭，反应也像他们的行动一样迟缓。

如果邢烙知道敌人的数字，还会不会这样做呢？这是日后研究者都在思考的问题，但此刻，七十人组成的尖刀正狠狠插入肥厚的尸人军阵，就像屠夫杀猪一样干净俐落，转眼间便撕破原本已经散乱的阵式。

邢烙的三人小组，成为这柄利刃的尖部。论实力，他并不是七十人中最强大的一个，却是最有指挥能力的一个，因为是他聚集了六十九人，所以必须带头，而且他也非常珍惜六十九名同伴。

两柄大斧、一柄链锤，这就是破冰的三件武器。

事实上，尖部的三人都是使剑好手，然而收集得来的尸人资料，让邢烙毅然选了另类武器。因为杀入不知数目的敌阵，最忌讳被缠住，刀剑之类虽然快捷却不够刚猛，很容易插入敌人的身躯。邵言断臂便是最好的例子，总结以往的经验，像锤斧这样的重型兵器才是破冰的利刃。

邢烙最初提出这个决定时，遭到不少人反对，但此刻再也没有人敢怀疑他的判断，队中央的人不只一次因为兵器没入敌人身躯而遇险，幸好有同伴相救而幸免于难。

尖刃部队头也不回地一直往东杀，即便有同伴倒下也只是噙着泪花继续。这种时候回头便是送死，这是出发之前再三说明的关键。

但反应缓慢的尸人终究有反应过来的一刻，七十人的突袭部队有强大的震撼力，在尸人群中产生巨大的连动效应，阵式的裂缝很快被其他尸人填补，尾随着尖刃部队的后面一直往东方追去，因此，西面的外缘迅速收缩。

在上林城，魅幽羽刚刚挑起尸人侵袭战，事情一步步接近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他正准备引动平谷县的突袭战，却发现尸人军阵居然被扯向东，原来的计划也随之成为泡影。

他很快便找到了原因，一股势力正从西面侵入尸人大阵，并势如破竹地杀入中腹，就像在大堤上凿出一个缺口，水随即从缺口处流失，如此下去，他千辛万苦布下的尸人阵式就会彻底瓦解。

「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魅幽羽穿过夜空的目光落在骚乱的焦点上，能制造出这样的场面绝不会是一支大军，只有强大的小组战斗力，以最快的速度击破正前方的阻碍，才能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牵引敌人的注意力，也只有武力强大的武士才能做到这一点。

武士？难道是龙馆？那些家伙不是分小组行动吗？但十人小组根本不可能发挥这样的威力，就算藤忍亲自带队也不太可能。

想到这里，魅幽羽不由皱起眉头。

计划失败算不上是魅幽羽的错，因为他一直留意着藤忍及七皇子等人的行动，没想到却凭空跑出一个邢烙，而且还做得如此漂亮。

当然，邢烙的计划并不是没缺点。七十人虽然都拼死一战，但协调性多少有些欠缺，而且他没有准确估算出敌阵的厚度，当他们杀入敌阵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渐渐被尸人大海包围了。

「不要停，不要看！只要往前杀，想活命就杀到海边。快！把松油扔出去，点火！」

「松油蛋」是邢烙刻意找来的救命工具。定阳之战告诉世人，尸人怕火，因此利用火势延缓敌人的行动，是拉开距离的一种手段。只要点上火，后方的追兵便会受到阻碍，压力也会骤减。

这一场杀得天昏地暗，邢烙不记得自己挥过多少斧，只觉得双臂同时压了千斤重担，每挥一次都吃力，而他身边的二人也是如此。

很快地，后方的三人接下他们的位置，以少胜多，用车轮战节省体力是必要战术，只是问题在于，敌人的数目实在太多了。

七十人转眼间已战死十七人，而剩下的五十三人也筋疲力尽了。

寒冷的天气让他们的身躯被汗水浸湿之后，冷风一吹又结成了冰，与肌肉连在一起。

虽然他们都相信只要能活下去，这冰寒彻骨的感觉必然终生难忘，然而，此时谁也不敢期待还有将来。

力量在减退，斗志也渐渐被黑暗吞噬，寒风吹走许多人的信念，生命也随之流逝，一个又一个地放慢脚步。

出发前才磨利的大斧，已经砍崩了几个口，其中一条裂缝甚至伸到中心，不用多长时间必然断裂，但邢烙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私生子、商人、龙馆武士，这三个身分永远刻在他人生的墓碑上，有的骄傲，有的耻辱，然而这最后一战的光辉，足以抹去之前的任何一页。

「对不起了，各位！」

没有人回应，因为没人想把最后的力气浪费在说话上，只想着多挥一斧，绝望在笼罩着这支尖刃部队。

「轰！」一团火光突然照亮前方的天空，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朝日城露了出来，武士们赫然发现，高大的城墙离他们不到百丈。就像是遇溺之人看到了岸，精神就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城！」

「杀啊！冲进城去！」

活着的三十一人抖擞起精神，像疯子一样奋力杀向城市，在求生的希望作祟下，三十一人发挥超出自身两倍的力量，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前方的尸人，然而一群精英尸人的出现，就像一堵巨山挡住他们的前路。

「啊——」

一声惨叫回荡在离城门二十丈的地方，鲜血飞溅，精英尸人像是拍苍蝇一样，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插成肉饼，死状之惨，任何人见了都会动容，就连三十名看到希望的龙馆武士也不例外，一个个都惊呆了。

他们并不知道尸人的分类，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杀了这么久都没有遇上精英尸人，却在生存希望即将到来的那一刻遇上了。

邢烙的斧子已经断裂，换到手的配剑也崩了几口，前方的尸人中了数剑也没有任何反应，咄咄逼人的攻势几乎让他无法招架，但身后已经没有空间了，庞大的尸人把他们包围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就像一只待宰的鸭子。

「看来命数到此为止，希望平谷县能有准备，不要让大家白死就好。」

邢烙仰天长叹，「如果能活着，我再不管什么命令了，我要逍遥自在过一辈子！」

「如果能活着……」三十人同时发出了苦笑。

「轰！」天空突然又亮了，这次却是绿色光华，带着强烈的旋转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身边，瞬间便点燃了一片。

看着尸人被绿色火焰包裹，龙馆武士们都惊呆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有人出手攻击了尸人，并取得非常「恐怖」的效果。

「喂！你要送死吗？」

城头上，夜魈一把拉住准备跳下城的赤炽，眼中充满惊愕。在这个时候进入战场胜负难料，以鬼人的角度思考，应该以保全自身为首要。

「真是奇怪，刚才差点就把我干掉了，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难道你喜欢上我了？」赤炽眯着眼，朝夜魈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只是不希望花了一夜游说的对象，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真是无情，说两句甜言蜜语又不会死，不解风情！」

赤炽笑了笑，拨开冰冷修长的玉手，一个后仰空翻跃出城墙，翻腾的姿态与他的表情一样古怪。

「英雄降临，闲人退避！」

黑暗吞噬了身影，只留下古怪的叫嚣。

「这个白痴！」夜魈甩开脑袋，片刻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赤炽已经挥舞着冷巨杀入尸人阵，被冰焰包裹的巨大兵刃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奇效，然而，引起她注意的并非是赤炽展现的力量，而是他的热血与激情。

鬼人没有血液，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血气方刚，赤炽奋不顾身的行动有违鬼人常理，因此她很难理解。

了望西方，黑夜中，夜魈依然清楚地看到庞大的尸人军阵，正如潮水般往朝日城涌来，很明显有人牵动了本已部署好的阵式，将庞大的尸人从西引向东，这样一来，西方诸城的压力也会骤减，魅幽羽的计划将以失败告终。

虽然情况出乎意料，却与夜魈的目的不谋而合。有了这样的结果，她也就没必要再要求赤炽做些什么，然而她还是心有不甘，第一是提供所有的筹码却无法说动赤炽，反而让赤炽探出许多真真假假的秘密，至于第二，便是刚才的那场大战。

想到刚才那一战，她有一种吐血的感觉。原本精心布置好的噬魂之阵，竟被赤炽的法阵压制住，两种阵式出现在同一地方，力量便相互牵制，让赤炽从容不迫地离开，而自己却陷入烈火，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法阵源自于冥术，而冥术自古以来便是鬼术的劲敌，强大的攻击性和破坏力就像阳光一样扫除黑暗，让习惯了黑暗的鬼术自然落于下风。

噬魂之阵原本非常强大，普通人落入其中必死无疑，然而赤炽却是唯一的例外，充斥着烈焰的法阵几乎在夜魈发动最后一击时发动，在噬魂之阵重叠的空间内充斥烈焰，而垂直坠落的双刃巨镰也失去了效用。

论实力而言，夜魈或许还要高出一些，但她吃亏在知己不知彼。

数十年来，鬼界与冥界几乎没有往来，更别说切磋，而鬼人对冥术的了解也越来越少，突然遇上冲击力如此强大的法阵，就连夜魈也被震慑，与其说是被法阵击败，倒不如说是她放弃了对攻的机会。

赤炽没有下杀手，只是调皮地搂着夜魈，揩了点油便退开了。

鬼人固然阴险，但杀了她却没有任何好处，只能让尸人的问题失控，如此一来反倒害了人界。

而夜魈也没有再战的欲望。对鬼人而言，战斗只是争取利益的一种手段，没有利益的战斗是浪费精力，确定赤炽的实力与潜质后，她知道留下这个青年或许日后有用。因此才出现城头的那一幕，原本生死争锋的对手竟然并肩而立。

「喂，下来帮忙吧！」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长啸。

夜魈蹙着眉尖，略加思索后便俐落地飘下城头。这个时候卖个人情给赤炽有利无害，尸人虽然麻烦，却无法伤及她的性命。

得到夜魈相助，赤炽确认没有生命之忧，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神色也越发轻松，动手之时，甚至还有几分杂耍表演的性质，然而，他的对手却没有半点放松。

这些丧尸都是一流的精英武士，无论攻守进退都与普通尸人大不相同，力量也高出许多，幸好夜魈经验丰富，很快便控制了场面。

邢烙为首的三十人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让他们丧身此地的强大敌人，竟然被一对年轻男女轻松杀退，这画面实在太震撼了。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七章 逃命

「红蛇？」有人在孝悌城见过赤炽，一眼就认出那条古怪的长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而其他人虽然未见过赤炽，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无不勃然变色，没想到传说中的青年竟然有这等实力。

「喂，你们这些家伙还不跑，等死啊！」

赤炽嘹亮有力的声音，重重敲打在三十人的心头，一张张面孔再度洋溢起战意与斗志，原本已经拿不起的兵刃挥舞出雷霆般的攻击，数十名尸人应声而倒。

「跑什么，杀啊！为死去的同伴报仇。」黑暗中，不知何人大叫一声。

赤炽突然停手，看了一眼龙馆武士们，接着身子一转，做出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竟窜入朝日城的城门不见了，空气中只残留一把极为不爽的声音。

「一群笨蛋，你们不走，我走！」

谁也没有料到他说走就走，一下便慌了神，战况也随即产生剧变，一直被压制的丧尸重新发出汹涌如潮的攻击，三名龙馆武士立刻被砍成重伤。

夜魈失去了卖人情的对象，也纵身跃入城头，居高临下地观望城门下的动静。

溅血，如同摇动的丧魂铃，使原本稍稍放松的弦再次拉紧，徘徊在兴奋、冲动、紧张甚至是无知的空气之中，龙馆弟子无疑要被生命抛弃，尽管他们之前做得非常好。

但幸好，他们还有一个商人智慧的领袖！

邢烙早就不想再战了，然而，同伴被救星到来和丧友之痛双重刺激，神经处于无法控制的边缘，若不将这些脱缰野马拉回正途，最后的下场明显只有一个。

「杀够了没有？」狮般怒吼像烈焰一样冲破阴冷空气，麻木的神经终于平静下来，面对一张张腐烂狰狞的面孔，龙馆武士们终于感觉到恐惧。

「撤，快撤！」邢烙咬紧牙关，率先往近在咫尺的城门冲去，「快，都跟上！」

在相互鼓励下，剩余的二十七人终于踏入城门，突然收缩的空间给予他们强烈的安全感，敌人再也不会从左右和身后而来，只要守住狭小的城门便可，如此一来，敌人庞大的数目就无法发挥作用了。

但令他们惊讶的是，身后竟然没有尸人追来，不禁都是一愣。

「怎么回事？」

「喂，不要站着发呆好吗？往后退一步，你们的小命就没了。」

龙馆武士们呆呆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城门洞的内侧出口处站着一个身影，甩动的长辫已经说明了身分。

「你这家伙说走就走，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一名满身披血的武士一声暴吼，冲向赤炽，却被冷巨的尖部阻住去路。

「庆优，不要乱来！」

「邢烙，你难道忘了这个家伙刚才……」

「他刚才救了我们大家，我看得很清楚！」邢烙上前按住庆优的肩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劝道：「不要忘了龙馆弟子的尊严，面对救命恩人只需要感恩的心，否则我们还不如外面那些尸人。」

赤炽对这个外貌平平无奇的男子刮目相看，邢烙的声音和气质很平和，没有一般龙馆弟子的盛气凌人，一开口就能给人好感。

「嗯……」庆优点点头，转眼看了看赤炽，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而其他人连说话的意愿都没有，都靠着墙壁坐倒，狂杀一夜，连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挤干了，现在只有喘气的分。

「各位，没事了吧？看来我可以走了。」

「请留步。」邢烙闪身拦下赤炽，长身一揖到地，满怀感激地道：「同僚一时激动，请不要见怪。他没有恶意，只是……七十名同僚只剩下这二十七人，大家心里都不太舒服。」

赤炽笑着拍拍邢烙的肩头，大方地道：「我还以为都是笨蛋，看来还是有明白人，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邢烙被逗乐了，疲劳感似乎也消除不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门洞，怀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尸人为什么不进来？」

「秘密。」赤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问道：「从平谷杀到这里，不容易吧？」

「是啊！尸阵的厚度比想像中更宽、更紧，想不到还能活着说话。」

赤炽心里其实十分佩服，自己虽然也曾牵制过尸人大军，却只能在边缘游离，一触即走，不敢正面交锋，但这七十名龙馆武士却从平谷县一直杀到朝日城，胆识、勇气、实力和信念，一样也不能少。

「说起来，你们才算得上是英雄，七十个人就把尸人的目标从西移到东，解除了周围各城的危机。」

庆优插嘴道：「那都是邢老板的胆识和策略，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没有他，我们大概都会死在尸人的手中。」

「为什么？打不过就走呗，何必拼命？」

「上命在身，就算战死也必须执行，这是龙馆自古以来的规则，皇族之人必然要做世人的表率，没有任何违反的理由。」

「辛苦了。」赤炽感觉到自己淡淡的憎恶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同情心理。皇族的荣辉与残酷一样让人无奈，贵为皇族的龙馆弟子，为了维护皇族的尊严，明知是死也要坚持。

「没什么，这不是还活着嘛！」邢烙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约了美女跑来幽会，大概全天下也没有比这里更幽静的幽会场所。」赤炽调皮地挤了挤眼，仰头朝城上嚷道：「美人，我一会就来。」

一阵口哨声响，征服敌人与征服美女都是非常艰苦的战场，因此杀戮与调情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们为什么叫你老板？」

「我在进入龙馆之前，做了十年商行的老板，所以他们都这么叫我。」

邢烙露出商行老板的笑容，笑得让任何人都不会产生负面感觉，亲近感油然而生，「全凭老弟出手相救，才有我们这二十几条性命，这份大恩，日后必报。」

「我说邢老板，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

邢烙也愣住了，感觉上似乎进城就安全了，但转念一想，朝日城一面临海、三面被尸人包围，根本就是一块死地，于是紧张的情绪又回到心头。

赤炽笑了笑，向其他武士问道：「难道你们以为除了西门，尸人就没办法进城了？」

龙馆武士们面面相觑，突然间都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感似乎消失了，精神奕奕地打量周围。但由于天色漆黑，留下来的松油蛋也都扔出去了，没有照明工具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

一股火苗窜上赤炽的右手食指，虽然赤炽不需要火光也能夜视，但这一点火光的作用不在于照亮空间，而在于照亮人心。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只要加上一点点火光，就能让人感觉到希望的存在。

「我们原本是想穿过敌阵，然后绕到海边，沿着海岸往南走。」

「这主意不错。」

「可是现在……除非有船在海上接应，否则很难突破重围。」

邢烙担心的是，以敌人的数目来看，即便到了海边也无法打开突破口，但如今二十七人大都有伤在身，力量也几乎耗尽。

「嗯，走吧。」

「去哪？」

「逃啊！难道你还想杀回去？」

「别开玩笑了，这是决定生死的问题。」庆优很不习惯赤炽开玩笑的说话方式，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决定生死不是用嘴说的，起来吧，英雄们！」

赤炽左手朝天空一弹，数十个火点飞溅到数丈之外，落在地上后便组合成一条火道，光芒虽然弱，却足以照亮道路。

邢烙看了他一眼，回头朝同伴们招了招手。

「邢老板，你就这么相信他？」

邢烙笑了笑，反问：「你能像他一样，这么从容地进入朝日城吗？」

众人顿时哑了，此时才想起这个问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尸阵厚度达十数里，七十人杀了半天几乎全军覆没，但赤炽一个人却轻轻松松地出现在朝日城中。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信任，至少我觉得，现在如果不信任赤炽，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好不容易支撑到现在，我不想放弃。就像做生意一样，客人都准备好钱了，难道还要犹豫物品卖不卖吗？」

邢烙不算恰当的比喻，却唤醒了众人的神智。

城头，一个修长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暗中。

「羽大人，这一次你失算了！」夜魈平静地看了一眼身边之人，眼神相当复杂。

毫无掩饰的嘲讽并没有激怒魅幽羽，俊美的面容依然淡淡的，幽深的目光穿透黑暗，扫视着正往海边奔去的人群，唯一的变化只是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

「龙馆居然有这样的人物，我的确小看了他们，带头的是什么人？」

「一个名叫邢烙的中年男子，平静沉稳，说话很有煽动性，应该是个天生的指挥型人物。」

夜魈很清楚同伴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地描述邢烙的特征。

魅幽羽听罢只是点了点头，战场上任何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都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英雄，因此出现少数精英型人才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他不明白的是邢烙出场的时机，彷佛老天要和他作对一样，让他不能不把邢烙的出现与夜魈联想在一起。

「不会是你挑的吧？」

「我？」夜魈不禁轻笑连连，「我可不知道邢烙这号人物，要让人做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几十人撕破尸人的大阵，只有疯子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不过倒是挺有效的。」

魅幽羽淡淡一笑，美丽的笑容与夜魈的笑容倒是完美的搭配，只是少了点笑的诚意。他很清楚夜魈把赤炽弄到这里来是不怀好意，十有八九是让赤炽做为两方的内线。

尔虞我诈本就是鬼人最擅长的东西，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没人点破而已。

沉默一阵，夜魈打破了静默，「怎么样？计划还要继续吗？不过，尸人军团的动向恐怕一时之间不好控制。」

正如赤炽猜测的那样，魅幽羽不可能完全控制整个尸人军团，只是相对能引导这支庞大力量的动向而已，而此时，尸人大军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他也无能为力。

「各处的尸人都往这里赶，好不容易布下的大网就这么被瓦解，只能说是天意，不过赤炽那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海上完全冰封了，估计他打算带着人从冰面上逃亡，那是最安全的道路。」

魅幽羽皱紧了眉头，喃喃自语道：「居然这么快就冰封了，天气变化得好快，看来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不知道与人界接触的是会什么样的力量，还真有点期待，大概不会像鬼界那么痛苦。」

魅幽羽一双妙目扫了眼夜魈，淡淡问道：「你都跟赤炽说了什么？」

夜魈若无其事地道：「没说什么，只不过那小子色迷迷地跟了我半天，只好在这里动点手脚，带他在朝日城跑一圈而已，那个傻家伙还挺可爱的。」

「他傻？」魅幽羽摇了摇头，略带感叹地道：「你不了解他，他对金钱和美色的迷恋只是表象，内心就像天空的轻云一样孤高，因此特别喜欢用嘲弄的口吻说话，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但夜魈并不赞同这一点，赤炽初时表现出对美色的迷醉是真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淡化了那种感觉，她认为自己的安排才会因此功亏一篑。此刻她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鬼界那边看来是不能指望了，这几个裂缝是成败的关键。」

「嗯，我同意。」

虽然方向一致，但两个鬼人各怀心思，行动中多少夹杂了一些个人因素，赤炽的出现无疑是这种分歧的关键点。正如夜魈所言，魅幽羽所需要的是黄龙一脉的身分，这块金字招牌足以替他在人界铺平道路。

夜魈知道，把朝日城变成鬼界的使馆，无论对自己还是对鬼界都十分重要，却反对使用赤炽。

在她看来，人类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群体，相比之下，只重利益的鬼人倒是简单多了。让人类卷入鬼人的事情并不是个好选择，而且黄龙一脉名气太大，万一把朝日城变成第二个黄龙山，到时候会有无数人前来膜拜求救，造成极大的麻烦。

「夜魈，朝日城事件进入第二阶段，也是最重要的阶段，为了……」

魅幽羽的声音突然一沉，「鬼界的退路，必须把朝日城这一带牢牢控制在我们的掌握中，为了这个我才不辞辛苦地四处奔波，你千万不要拆我的台。」

「我说魅大人，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为鬼界考虑过，这会怎么这么拼命？」

「你还不是一样，被扔到这种地方就像发配边疆一样，难得遇上这千古难觅的机会，不做点事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夜魈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反正鬼界暂时也回不去了，人界的鬼人只剩下你我二人，如果能做出点成绩，或许还有在鬼界一争高下的空间……」

两人各怀鬼胎地相视一笑。

魅幽羽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伸着懒腰道：「人界真是个麻烦的地方，控制百万尸人更麻烦，那些没脑子的家伙真烦。」

「让一百万个小孩组成军阵，难度实在高了点。」

「好了，我要走了，尸人的阵式乱成这个样子，收拾起来大概要花上三四天时间，不过这样也好，让周围的家伙更紧张些，效果可以达到最佳。」

「你居然还不死心，其实威慑力已经足够，何必再多此一举？」

「麻烦？真正的麻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但我相信它一定会降临，像鬼界一样……」

魅幽羽顿了顿，话锋突然一改，「人界根本没有危机感，就算你跑到都城，告诉他们世界就要面临大动荡，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即便相信也未必会做什么，只会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其实我这么做对人界有利无害，一旦事情发生了，他们的力量早已集结，有足够的力量面对第一轮的攻击。」

夜魈不再言语，鬼界的大动荡已经让原本的鬼界关闭，现在唯一的入口就是朝日城周边的裂缝，然而尸人一直侵占着地下通道，凭他们的力量，要想消灭如此之多的尸人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藉助人界的力量清除回家的障碍，是最合适的办法。

做为当事者，赤炽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两个鬼人的竞争工具，让他对两人的真实想法也隐隐有所察觉，「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傻，会任由你们摆布。」

回头望向朝日城，拥有夜视能力的赤炽，清楚看到夜魈身边突然出现的身影，飘洒飞舞的长发已经说明一切，他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喂，快走吧！」

「知道了。」

知道海面被冰封后，邢烙为首的二十七人重新看到了希望，极滑的冰面对于行动不灵活的尸人而言，绝对是一个难题。只要绕出足够的距离，他们就可以贴着尸人军队的外缘，回到或南或北的岸部。

逃！

二十八人心中所想的就只有这一个字。差别在于二十七个要逃离尸人的威胁，而赤炽却是要逃离两个鬼人的争锋，卷入这种事情，无论谁赢了都对他没有好处。

众人逃出海岸线五里后，才折向西南方，在海面上划出一条圆弧般的行动轨迹，堪堪避开了尸人的主力，直到再次上岸时，东方已经泛白。

疲惫感就像虫子一样噬咬着龙馆武士的身躯和心灵，走上海滩的刹那，所有人都选择趴下，狂奔一夜后，没有什么比睡觉更让他们渴望的。

「好冻啊！」第一个趴下的人跳了起来，而其他人的反应都是如此，空旷的沙滩也成了冰域，砂砾中的水分完全结冰。

赤炽望着白色的东方，瞳孔突然收缩，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一夜之间，水天交接处的黑线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赤土般的暗红色，染红了小半个天空，乍看之下只会觉得是太阳的光辉，只有像赤炽这样每日观天的人，才会察觉到其中的变化。

「奇怪！黑线怎么会没有了呢？这片赤红色又会是什么呢？」赤炽明白，也许只有等到变化真正出现的时候，才能解开谜团。

现在重要的是，他知道魅幽羽要把朝日城变成鬼界的驻点，所以对方大概快行动了。

这一夜，历史上称之为「二次动乱的序章」。

人类当然不知道其中有鬼人的影子，站在人类的视角，尸人由最初困守朝日城的状况，转而像发春的猫一样四处窜动。这变化也就意味着，狩猎大会刚刚开幕就变成了肉搏战，人类再也不是决定胜负的一方。

这场序章并没有死多少人，因为邢烙的果断和六十九名龙馆武士的勇敢，让原本挥军西进的尸人大军突然折返向东，缓解了巨大的压力。

最后，总共有四百多人在这场战役中丧命，超过一半是龙馆弟子，这绝对是青龙皇族史上最惨痛的一日，因此又被皇族视为「国难日」。

随后，邢烙等二十七名龙馆武士，进入了位于朝日城南方的宝安。

此时，各处的消息依然被紧密封锁中。宝安聚集了南部来的武士，数目远远比不上其他诸城，军力也极弱，虽然之前没有遭遇过任何冲击，但气氛依然十分紧张。

失去目标的尸人被困在冰封的大海当中，本就行动不便的他们不断摔倒，每挪一步都相当困难，而这也让希望重新控制尸人的魅幽羽，有了极大的难题。

邢烙等人足足昏睡了一整天才醒来，众人饱餐一顿后，赫然发现不见了赤炽的踪影。

这带领他们绕出海岸十数里、迂回一夜才回到岸上的大恩人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让他们十分惊讶。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以龙馆弟子的身分借了二十七匹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平谷。

经历了如此艰苦的战斗，二十七人或多或少期待能有些表示或慰劳，然而，他们等到的却是愁云惨雾。

「二百多人战死？」邢烙等人面面相觑，昨夜之战准确地把尸人引入冰封的大海，平谷县应该没有任何压力，没想到竟然战死这么多人。

答案很快从同僚嘴中透露出来，一批数目不多但实力强悍的尸人冲向平谷县，十几组人员竟然先后在这支精英尸人部队的冲击下屡战屡败，不但二百多人战死，还有百余人负伤，可谓是龙馆最惨的一夜。

「天啊！我们拼命杀了一夜，竟然还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努力到底有什么用？」庆优抱着脑袋，简直不想相信这是事实。

邢烙默默承受着这样的结果，这样的气氛再寻求奖励和恩赏都不合适，即便是立下赫赫大功，也只能留待将来再说了。

「回来就好！你们给龙馆挽回了面子，谢谢各位！」藤忍亲自迎接这二十七人，并问起了事情经过。

邢烙毫不掩饰地诉说整个故事，当说到赤炽出现时，几乎所有的听众都愣住了。那个古怪的红发青年在孝悌城百般生事，参议中有一半很讨厌赤炽，没想到对方竟在如此危急的时候，救下了这二十七人。

藤忍相当器重这支死里逃生的小队，他知道如果没有这支拼命的尖刀小队，昨夜战死的绝不只二百多人，整个平谷县都可能被夷为平地，无论在公还是在私，这场大功劳绝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是龙馆的骄傲，是无双国士，我为龙馆拥有你们而自豪，都回去休息，我会向朝廷奏以最高等级的奖赏。」

如寒冬般肃杀的气氛在这几句间突然消失，平谷县瞬间恢复了原样，龙馆武士们脸上的哀伤也不翼而飞。

邢烙原本有些惘然，但这样才能振奋士气，更重要的是龙馆昨天大败，面子几乎丢尽，是他们的功绩让上层有了捡回面子的理由，就像军方战死了数千人，却因为曹骑领军杀入朝日城而变成大功臣。

当然，没有人不喜欢庆功，并且为了战死之人的荣耀，他们也必须争取最高待遇的奖赏，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回报。

整座城变得喜气洋洋，为了彰显龙馆的实力，藤忍派出弟子到处通报，声势造得极大。一时间，邢烙之名成为继悠柠之后的英雄，由于这次是领军杀入敌阵，其震撼程度甚至超越了定阳之战。

当东海之滨都在谈论新的英雄诞生之际，前任女英雄却正和突然出现的红发怪人喝茶。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八章 拜访

一日前，赤炽离开了宝安，沿着大路穿过止洛，进入定阳，突然想起鹰庄大小姐的美貌，于是决定拜访一下。

当然，以赤炽的性格，绝不可能以拜访者的身分进入鹰庄，按他的道理，翻墙爬屋去看一个美女比较有诚意，而他也这么做了，只不过那把兵器太大，不小心轰塌了一堵墙和半间屋子，这才惊动了其他人。

「赤炽？」看到飞扬的红色辫子，悠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姐小心，这小子意图不轨，不是什么好人。」

「柠小姐千万不要过来，我会收拾他的。」

七、八名青年武士虎视眈眈地瞪着赤炽，遇上这种事情，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一献殷勤。

悠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赤炽只是一面之缘，不能说很熟，但与庄中那些男子相比，她觉得这个青年的身上没有太多世俗的东西，甚至连色色的表情都带着清新气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感觉。

而赤炽像是走入了自家花园，注意力都放在周围的景致上，黄昏的山岭小院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这座位置高的小院，视线正好穿过两座山峰之间望向东面大海，低望也能看到穿流在山峰之间的河流溪谷。

「好漂亮的地方，景色真不错。」

悠柠饶有兴致地站在回廊上，看着被利刃包围的赤炽。

「站住！你要无视我们吗？」

赤炽微笑着扫视一圈，围攻者清一色都是青年男子，眼中无一例外充满了敌意，「好像都挺恨我的，我做了什么吗？」

「夜闯悠府大小姐的院落……」

赤炽晃着食指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采花贼，只是以爱慕者的身分一会梦中情人而已，各位不会是嫉妒我的勇气与挚爱之心吧？」

声音不大，却像风雷飞落，小院内立刻炸开了锅，所有青年武士眼中的恨意增加了十倍。

悠柠羞红了脸，自从定阳之战后，庄内的青年武士无论明示暗示，已经无数次朝她表达倾慕之意，但像赤炽这样明目张胆的人还是头一次遇上。纵使能指挥千军万马，此刻的悠柠也变成了娇滴滴的小女人。

「无耻！」

「狂妄！」

「我要教训你！」青年武士们发出风暴般的狂啸。

可赤炽不但没有反应，还洋洋得意地朝回廊上的俏丽身影挤了挤眼。

这在众人眼中又成了新的罪名：当众调戏美女。

悠柠没有反应，更准确的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是场男人间的战争，自己任何的表态都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鹰庄内外聚集了大量武士，听到动静赶来青柠小院的人越来越多，把小院外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跳上院墙观望，赤炽肩头的巨型兵器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这两天，赤炽之名随着与藏月的上林之战，开始在各处传扬，眼见上林之战的悠柠、石基等人，早已将事情告诉了庄内人，因此听说此人便是赤炽，引起了不少轰动。

「大家好啊！不好意思，我来看姐姐，动静是大了点，大家不必太在意，哈哈哈……」

但人越多，悠柠越尴尬。

姻缘这种事情，常常是烦恼与纷争的起源，女英雄的仰慕者当然不喜欢突然介入的男性，而且还是一个发型古怪、兵器古怪、行为古怪、说话古怪的四怪之人，把悠柠这样一个娇弱少女交到怪人手中，没有一个人会服输。

面对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赤炽无所畏惧，还笑嘻嘻地挥手示意，反倒是悠柠极不好意思，双手摆弄着衣角，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完全没有指挥武士抗击尸人时的英气。

嗖的一声，一名青年武士终于忍不住，突然拔剑从院墙上飞纵而下，攻击异常凌厉。

这种时候拔剑出招，无疑是让自己成为焦点的手段，可惜效果却适得其反，还算锋利的配剑狠狠刺在冷巨上，叮的一声过后，青年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狼狈的姿态引得哄堂大笑。

「兄弟，没事看热闹去，别过来找死！」赤炽笑吟吟地拍拍青年武士的背部。

青年武士差点没气得吐血，一翻身就想给赤炽一拳，却被他轻易地闪了过去。不但如此，赤炽的左手还轻轻地在他的小腹上拍了一下，一团烈火突然窜入青年武士全身，让他浑身上下就像点燃似的，大叫一声捂着肚子就滚开了。

「怎么回事？」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整个小院静了下来，悠鹰的出现无疑拯救了这尴尬场面。

「父亲！」悠柠红着脸迎了上去，小声地说明原因。

悠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女儿有这样的魅力对于鹰庄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半个月前女儿还是克夫的丧门星，现在成了香饽饽，对女儿的将来也是一件好事。

「没什么大不了，我女儿这么棒，天下倾慕的人多着呢！不必放在心上，各位也不必惊讶，赤炽来的方法特别了些，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恶意，都请到主院喝酒吧！今天我特别准备盛宴，为这两天到的各门、各帮、各派的首领们接风洗尘，都请吧！」

热情的悠鹰一眼就看到那把硕大的兵刃，脚步未停便直奔赤炽而去。

庄主如此热情，下面那些充满敌意的武士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怏怏离开，临走前还恨恨地瞪了赤炽一眼，像是在说「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有你好看」。

「赤兄弟幸会！」悠鹰热情地一把抓住赤炽的手，握了又握，眼中充满了兴奋和喜悦，就像是百年罕见的贵客突然临门，笑容比盛放的鲜花还要灿烂。

赤炽上下打量了悠鹰两眼，高大粗犷的外型与娇小玲珑的悠柠差别太大了，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两人是父女。

「今夜大宴众英雄，你来得正好，走！我们赴宴去。」悠鹰拉着赤炽就往院门走去，亲热的态度让人羡慕，实际上却是有意把赤炽与悠柠隔开。

在进入青柠小院之前，赤炽已经留意到庄门到前院都张灯结彩，到处充满了喜气，如今走在通往前院的道路上，这种喜洋洋的气息更加浓烈，来回奔走的庄丁和宾客骆驿不绝。

出了院门，悠鹰便松开了手，不似刚才那么亲热，不断遇到宾客打招呼，而赤炽站在人群中，与其他宾客并没有什么两样。

赤炽当然不期待任何特殊待遇，来此既不是为了见悠鹰或赴宴，只是对悠柠有些好奇。上林初遇并没有什么交流，如今绕道定阳前往上林，正好来看看。

趁着人们不注意，他又挤入人群，悄悄回到青柠小院。

院内已经收拾好了，宁静的气氛配上黄昏余晖，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画面，只是天气寒冷，院内该盛放的鲜花都不见了，满是枯枝的院落多少有些沧凉的感觉。

悠柠像以往一样，坐在院落与屋子之间的木制小平台上，一边看着落日一边品着香茗，一名茶女站在长廊内侍候。

「姐姐好兴致！」

「你怎么回来了？」悠柠惊讶地站起来，纤弱娇柔的身躯裹在厚厚的白熊皮裘中，就像雪中的小花般清幽。

「这么冷的天，小心冻着哦！」赤炽嘻嘻一笑，随手把冷巨靠着墙壁放下，走入院中观看了一阵。

悠柠忽然想起，赤炽刚才当众说自己是爱慕者，脸上又染起一阵晕红。

二十年的生涯，虽然也有不少与男子相处的经历，但那都是与矿民或是庄丁、武士，这样的情境根本没有经历过。

「可以坐吗？」

「请吧！」悠柠含笑点了点头，为赤炽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对着空椅的桌面上。

赤炽道了声谢坐下，对他而言茶香不如酒香，只是面对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少女，提喝酒实在有种玷污的感觉。

初时的气氛颇有些尴尬，悠柠低着头沉默不语，双手摆弄着衣服。幸好赤炽的脸皮厚，搔了搔后脑勺道：「刚才不好意思，动静太大了。」

「嗯！」

「哈哈！那些家伙估计被我气得够呛，有这么多追求者，大概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吧！」

悠柠微微一愣，凝眸盯着赤炽一阵。她这才知道，他刚才那些话是有意要气气周围的青年武士，忍不住抿嘴一笑，尴尬的气氛也随之消除。

赤炽双手抱着后脑，软软靠在藤椅上，头部微仰，忽然发现院落竟然能看到海，而且还能清楚地看到东方天边那片透着恐怖气息的暗红色，身子腾地又坐直了。

「怎么了？」

「姐姐每天都在这里看海吗？」

「嗯！那片景色很美。」悠柠嫣然一笑。

「这么说，姐姐一定知道天边的变化吧？」

「你是说……那条黑线？」

赤炽重重地点了点头。

悠柠略加思索了一阵，道：「那条黑线是有些奇怪，感觉就像乘船在海上航行时，突然发现的大陆。」

「大陆吗？」赤炽歪着脑袋默默思考，冥界的双月中，有一块似是大陆的悬浮物，如果那片黑色真是大陆，或许与冥界见的那个悬浮物一样。

尸人的秘密已经确认不存在了，朝日城出现了通往鬼界的裂缝入口，尸人便涌了上来，这不能证明任何阴谋，只能说是偶然，毕竟没有人拥有在人界与鬼界制造新入口的能力。

魅幽羽的阴谋虽然有些模糊，但大体的方向也可以预判，把朝日城划成鬼人专属区大概是事实，只是手法上有些激进，或许是为了避免人界不必要的猜测。

大地不会无故开裂，而海上的黑线是唯一的解释，如果那是一块人界还没有探索的大陆，影响不会很大，但若是一块来自四界之外、突然插入的大陆，影响的就不只是人界。

「你在想什么呢？人界好像只有一片大陆吧！那应该是海市蜃楼。」

「如果有块新的陆地出现，你觉得可能吗？」

悠柠想了想，含笑点点头。

「如果新的陆地出现了非常强大的种族，并且要消灭我们呢？」

悠柠渐渐捕捉到话中的精粹。

赤炽突然来访并非偶然，也不是表面上的爱慕者，他来是为了此刻这番意义非凡的对话。

悠柠没有立即回应，转头朝走廊上的侍女笑了笑，等人离开后才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论洞察力和分析力，擅长智谋的悠柠更在赤炽之上，因此很快就整理好思绪。

「你的意思是，尸人的危机与世界有关？」

赤炽对这个少女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这样的话题他连伐越都没有提起，却专门跑来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少女诉说。

「不！尸人不算危机，只要加以限制，不会对人界造成太大麻烦。」

「看来你知道很多。」

「嗯！东海之滨，大概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多。」赤炽强调了人字，那两位制造事端的鬼人自然不在其中。

「你来找我，是为了？」

「没什么，秘密在心里藏太久会不舒服，但要找到可靠的人又不容易，不知不觉想到姐姐，所以就来了。」

悠柠凝望着红发之下的俊朗面孔，眼眸里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真挚，让她可以放心表达任何思想，这种感觉非常轻松。

赤炽搔搔头发，走到平台边缘，手指着东方道：「天边变了，那片红土色的天空就是新的变化，东海之滨的春天变成了隆冬，大海变成了冰封的雪原……」

「冰封！」悠柠惊呼一声。

「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原，一直连接到天际的那片暗红。」赤炽素来是阳光般的形象，此刻却罕见地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是吗？」悠柠可以明白赤炽的担忧，如此之多的异象不会只是偶然，其中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如果真如赤炽所说，人界出现了前所未知的大陆，大概整个人界都会为之震动。

不知道是因为忧心还是黄昏时的寒气，悠柠的脸色略显苍白，裘皮大衣内的身躯轻轻晃动着。

「姐姐不要在意哦！说了很多废话。」赤炽白皙的脸上，再次洋溢起阳光般的笑容。

悠柠彷佛感觉到一丝暖意，露出会心的微笑，这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的身上竟只有一件单衣，「不冷吗？」

「我有取暖的方法。」赤炽右手五指齐弹，五串火苗依次出现在五根指头上，脸也被火光映成了红色。

乌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同样被火光映红的面孔充满了好奇，却没有太多惊讶之色，悠柠明显对于这一类的力量有一定的认识。

赤炽知道她在想什么，调皮地挤了挤眼，神秘兮兮地左右扫视一阵，见四下没人，忽然把头凑到悠柠耳边，小声道：「这不是自然教，姐姐要是想知道，弟弟会说。」

一股热气吹到耳根子，悠柠这辈子何曾与男人如此亲近，顿时觉得身子发软，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里像揣着一只小鹿乱跳，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姐姐的脸好红，真好看！」赤炽笑吟吟地看着悠柠羞红的面孔，突然觉得这是她最动人的时刻。

与冷艳的夜魈相比，悠柠身上充满了恬静少女的文雅气息。单以容颜相比，夜魈胜出一筹，可惜鬼人冰冷的心、狡猾的智慧让人不敢亲近，而眼前的少女倒是平易近人多了。

「你……还说……」悠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可恶的青年竟然搬了椅子坐在她对面，捧着腮帮子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直到那双炽热的目光移开，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姐姐真是个好人！」

悠柠原本想数落两句，但赤炽这句话却把她到嘴边的话挡了回去。她突然从赤炽身上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孤独感，就像是阳光底下的阴影，平常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发现。

这个大男孩也许很寂寞，所以才会喜欢用各种方式戏弄别人，为的只是引来别人的注意。

一阵怜惜跳上心头，当悠柠再次打量赤炽时，觉得已经不那么可恶了，甚至有些讨人喜欢，尤其是那灿烂的笑容。

「我的辫子好玩吗？」

「啊……」悠柠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捏着红色长辫玩着，着实吓了一大跳。一时出神竟然做了这么越礼的举动，她心里满是歉意，连道了几声「对不起」。

赤炽捏着自己的辫子，眼神相当复杂，外人根本无法明白这条辫子的作用和意义。

「这辫子，好像从来没有人这么摸过。」

「为什么？」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怪，会去摸他吗？包括辫子。」

悠柠直觉地摇了摇头。

「所以没有人摸过我的辫子，因为他们都觉得我是怪人，自然不会来摸我的辫子。」

「我从小就不会梳辫子，到现在还是不会，你看我这披头散发的样子，常常被人笑呢！每次出门都要丫头来，我都觉得好笑。」

「不如我帮你吧？」赤炽兴致勃勃地窜到悠柠身后，不由分说就摸上了她的头发。

悠柠还有些害羞，手与头皮接触让头皮的感觉相当舒服，赤炽温柔的手完全出乎意料，也证明了那颗细腻的心灵，所以本可以拒绝的她最后选择沉默。

时间彷佛停顿了，山岭小院的气氛沉浸在一种特殊的气氛——家的温馨。

这里是悠柠的家，但她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家」的感觉。她双眼不知不觉间闭上，此刻只想尽可能地享受一切，因为她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享受这样的气氛。

赤炽没有说话，事实上，没有一个同辈的男子或女子让他如此接近，平安城的生活，总是充斥在戏弄与被戏弄之间。

直到最后一丝残阳被黑夜驱逐，两人才从奇妙的意境中清醒，连素来厚脸皮的赤炽也有些不好意思。

「好黑啊！」悠柠站了起来，回首望了一眼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眸子。

如果能有个人一直在黄昏中替她梳头，也许这一生都会很开心。

「小姐，要点灯吗？」院门外突然传来丫环的叫问，打破了温馨宁静的气氛。

「嗯，点灯吧！」悠柠又看了赤炽一眼，脸色微红，低头踏入自己的小屋，转瞬间又走了出来，脖子上多了一件狐皮披肩，嫣然道：「今夜前院有大宴，我们一起去吧！」

赤炽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悠柠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虽然不知道是一瞬还是永生，至少此刻的感觉很舒服。

前院已经上灯，由于前来拜庄的武士太多，鹰庄西面的燕翅谷虽然新建了别庄，但也被上万名武士填满了，到处人声鼎沸。

尤其是今夜，龙馆的惨败无疑拉近了上位武士与下位武士之间的距离，这令定阳大战后信心膨胀的悠鹰显得非常兴奋，因此在前院大摆宴席，招待庄内所有门派的领袖及知名高手，更有许多年轻英杰受到特别邀请。

听说了前院的情况，赤炽惹祸的念头又跳了起来，瞥了一眼前方的悠柠，突然挤上去与她平行，侍候在侧的丫环倒被挤到了后面。

悠柠好奇地看着他。赤炽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小声道：「要是我和姐姐一起进入宴席，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想杀我呢？大概有一百吧？」

「你呀！」悠柠抿嘴一笑，若是一个时辰前，她也许会感到烦恼，但此刻听了却只有笑意。

而后面的丫环听在耳中，却不敢多说什么，噘起嘴一脸怨气。

「柠大小姐到！」庄丁一声巨啸，让整个宴会场顿时静了下来，尤其是特邀而来的青年俊杰，他们都很清楚受邀的原因。

悠鹰希望为女儿寻找一个夫婿，来此之前，几乎人人听说过悠柠在定阳大捷中的英姿，特别希望见到真人，因此都站了起来。

悠柠喜静不喜动，从不喜欢参加这样的宴席，只是身为鹰庄大小姐，不能不勉为其难。她纤柔的身躯包裹在白色狐裘中，肩头是灰色狐皮披肩，越发显得柔弱，文静优雅的气质与英雄的盛名完全相反，让不少人惊讶。

然而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又让众人吃了一惊！

「大家好啊！」赤炽有意招摇，闪身抢在悠柠之前，笑嘻嘻地朝众人挥手。

刚才到过青柠小院的人都认出赤炽的身影，脸色大变。

没想到悠柠居然与这个古怪的青年一起出来，他们心里都存满疑惑，同样的目光也投向主席上的悠鹰。

悠鹰脸上依然满是笑容，但阴霾的眼神几乎要杀掉赤炽。

招来各门各派的青年英杰，就是有意笼络野武士势力，也可以给女儿提供更多选择。他虽然不相信女儿会选择赤炽这样古怪的青年，但这样的场面会造成许多误会。

第五集 鬼人之计 第九章 酒宴

「赤老弟啊！你怎么才来，刚才还在说你呢！快快，快入席吧！」

悠鹰的声音相当热情，身子却坐在席上不动，这是故意表现的姿态，希望释去众人心中的疑惑。

副庄主忍谦接到悠鹰的眼神，心领神会，转头对武士樊瑞小声嘀咕几句。身材高大的樊瑞绕过人群，急步走到赤炽身边，不由分说便抓住他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席位在这里，我引你去。」

赤炽本就是恶作剧的心理作怪，有意挑衅，因此没有期待别人给他好脸色看，任由樊瑞拉到院子角落的席位。

「慢慢吃吧！」樊瑞恶狠狠地瞪了赤炽一眼，转身傲然离去。

赤炽不以为意，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一席只坐着五人，都是沉默寡言的老人。他坐下之后没有一个人抬头，各自拿着一个酒壶自斟自饮，倒也悠闲自在。

随着悠柠安然落坐，气氛重新炽热起来，一些青年武士都涌到主位前向悠柠敬酒，礼貌问候者、阿谀奉承者、吟风弄月展示才华者、紧绷肌肉彰显者，什么样的人都有。

悠柠一直露出微笑，然而，无论走到面前的青年如何优秀，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致，感觉像面对着一个个透明人，脑海不知不觉间，怀念起刚才那温馨的气氛。

知女莫若父，女儿的眼神分明就显示她心不在焉，悠鹰开口道：「女儿？」

「父亲有事吗？」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悠鹰一万个不想把女儿的异状与赤炽联系在一起，因此提也没提。

悠柠嫣然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大概不太习惯这么大的场面吧！

庄内从来没有如此大的盛宴。」

「是啊！鹰庄现在是天下的焦点，在座无一不是名人，当然……」悠鹰伏在她耳边小声道：「这些青年武士都是我刻意邀请而来，各种类型都有，挑一个吧！你年纪也不小了。」

悠柠俏脸一红，看了一眼不断涌来的青年武士，的确有许多出色的俊男才子，放在任何城中都能引发少女们的惊叫，然而她只有陌生与距离感，但父亲一番好意也不好违背，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客人」。

角落处，赤炽美美地灌了一壶酒，「老爷爷们，这酒好喝吗？」

五个老人同时抬起头，又同时低下头。

赤炽翻了白眼，差点没晕过去，只得把目光投向邻桌，猜拳、划拳、敬酒、灌酒，热闹极了。他心里又痒了，拿着酒壶跑过去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悠鹰喝得微醺，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大声道：「各位！鹰庄有各位来临，实在是蓬荜生辉……」

话音刚起，门口传来报名人的高音：「长生殿殿主魅幽羽到！」

赤炽猜拳猜得正爽，听到魅幽羽三个字，手微微一抖，嘴角溜出一丝轻笑。那家伙还真会找机会，这回不知道又想挑拨什么？

最初，并没有什么人留意到魅幽羽的出现，因为在场许多都是门主、党首，在野武士中的地位极高，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没有听说过的门派首领。

悠鹰也很诧异，皱着眉头望向忍谦，问道：「什么长生殿殿主？青龙国有这号人物吗？」

忍谦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席间的门主们，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

没有人知道长生殿，更不知道魅幽羽，正打算无视，却被院门口奇怪的反应惊住了。

一个美丽身影彷佛能吸引一切声音，从踏入院门开始，每走一寸都有人停止说话，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比女人更美丽的容颜。

「怎么回事？」悠鹰大步走前，身子却突然定住。杂乱的人群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通道，一名男子正走在狭窄的人群通道上，披肩长发随风飞舞，偶而露出的白皙面容让这位中年男子也看得目瞪口呆。

魅幽羽换了一件黑色长袍，宽肩束腰，胸口至腰间斜斜绣着一朵红色牡丹，与他的黑发相映，妖艳至极。

「这家伙又来招摇，一个男人长那么漂亮实在罪孽！」

赤炽目睹众人的表情变化，心中暗自偷笑。如果在场的人知道，尸人作乱就是此人挑起，大概表情会截然相反。

席间也有不少女武士，她们的反应完全两极化，有的为魅幽羽的容颜惊叫、疯狂，也有的反应平静，悠柠便是其中之一，见众人都没有反应，便含笑迎了上去。

「魅殿主大驾光临，实在是鹰庄的荣幸。」

「我也很荣幸。」魅幽羽优雅地笑了笑，周围随即传来不少尖叫，他露出无奈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

悠柠抿嘴一笑。

悠鹰也清醒过来，大步走到魅幽羽面前，优雅的气质和美丽的容颜都让他无法投以恶声，笑道：「长生殿主，不知贵派在何处？」

「说来实在惭愧，敝殿很小，可以说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这次来，是想藉着庄主之光让门派扬一扬名，请勿见怪。」

「哈哈！欢迎欢迎，任何门派无论大小，我这里都会待若上宾。」悠鹰趁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豪情，顿时引来满堂喝采。

赤炽听得直摇头，论到演戏，魅幽羽实在是大行家，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破绽。

忽然，席间有人站了起来，惊问道：「长生殿之名我好像听过，莫非是在南海长生岛？」

赤炽一愣，没想到世上还真有长生殿这个门派，心中又充满狐疑。

魅幽羽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敝派正在长生岛，故名长生殿。」

「大人物啊！各位，这可是大人物！半年前，南海作恶多端的海口堂被一人剿灭，那人临走时只留下长生殿之名。」

在座之人或多或少知道海口堂的事情，对于平静的青龙国而言，那绝对是惊天大案，满堂三百六十七人无一幸免，被称为「南海大扫除」。

百姓们甚至为此焚香七天，然而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名字，只有一首长生歌，因此又被称为「长生歌血案」，没想到竟是眼前这娇滴滴的秀男所为。

「原来殿主竟做过如此轰动的大事，幸会幸会！请到主堂入席。」

一瞬间，悠鹰的笑容更加灿烂，既然魅幽羽有那种实力，而且又来自小门派，远比大门大派更容易拉拢。

魅幽羽登上主堂的短台阶，身子突然一顿，嫋嫋身姿朝左方轻转，目光很快就捕捉到正往嘴里灌酒的赤炽。

「怎么了？」

「不好意思，突然发现敝人的生死之交竟然在席中，我想先打个招呼。」

悠鹰眼睛一亮，惊讶地问道：「哦！席中竟然有阁下的朋友，想必也是一方英杰吧？快请出来一见。」

「他可不是一方英杰……」魅幽羽的声音突然停顿，眼角朝着赤炽微微一笑，等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才大声道：「他是天下英杰，人界的英杰。」

声音无一例外地传遍每个人的耳中，立即引发了一阵骚动。

在场的人虽然都很自负，但自我介绍时最多只说是青龙国的英杰，魅幽羽本身既然有强大的实力，如此之高的评价就不算撒谎。

赤炽差一点呛了酒，只有他明白魅幽羽要说什么，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一万个后悔跑到这鬼地方来蹭酒，可事已至此，想逃已经没有机会了。

「如此人才，快请出来。」悠鹰喜出望外，席间之人的确都是一方英才，但能达到魅幽羽所说地位者，着实不多。

「炽兄弟，别喝了，还不快出来！」

悠柠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眼睛大睁，惊愕地望着人群中那瞩目的红色。

伐越也曾高度评价赤炽的能力，以一人之力牵动整个尸人军团，因此才有了定阳大捷，魅幽羽的评价并不过分。只是今夜的相遇后，她对赤炽有了全新的认识，一个举止粗犷豪爽、但内心细腻温柔的男子，与杀戮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炽兄弟？」悠鹰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赤炽兄弟，不要藏了，进门我就看到你了。」

「没空，喝酒呢！找我的话换个日子。」赤炽知道藏不住，也没打算再藏，翻了个白眼继续喝酒。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魅幽羽说的是谁了，巨大的哗然声像潮浪般涌起，谁也不肯相信一个不男不女、绑着红色长辫的人会是天下英杰、人界的英杰，只觉得那不是讽刺便是笑话。

悠鹰也是一脸不以为然，赤炽虽然与藏月交手，可也没有分出胜负，而且年纪轻轻、装束古怪，这样的人不可能与「英杰」二字连在一起。

「走走，入席吧！」

「这个……能把我的朋友请来一起坐吗？」魅幽长表现得很犹豫，彷佛不和赤炽同坐是一种损失。

悠鹰皱起了眉头，并没有立即回应，一方面不喜欢赤炽的外型，而另一方面也担心女儿的意见。

悠柠对魅幽羽的执着颇为好奇，直率地问道：「魅殿主，为什么会给赤炽那么高的评价呢？」

「你不会不知道吧？否则你也不会专门跑到上林去见他一面。」

散离的注意力又被这句聚拢了，他们都知道悠柠去了上林，但没想到竟是为了赤炽，就连悠鹰也感到极度意外。

「女儿，是真的吗？难道你以前就认识那小……那个赤炽？」

「没有，只是伐越大人告诉我一点故事，我对他有些好奇，反正庄里也没事就跑了趟，可惜遇上藏月，又遇到尸人的反扑，最终也没有聊到。」

「哦！他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好奇？」

悠柠犹豫一阵，又看了赤炽一眼，正巧遇上赤炽的目光。她脸色微微一红，轻声道：「伐越大人告诉我，定阳大捷的最大功臣是他。」

「他？」悠鹰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悠柠脸色一正，大声道：「没有他，根本不可能有定阳大捷！你们知道，为什么进攻定阳的尸人只有几万人吗？那是因为尸人的主力被一个人牵制在梅子河畔，而那个人就是赤炽。」

悠鹰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眨巴了两下，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石基知道这件事情，但沉稳实干的他从未主动提起，见悠柠激动地为赤炽正名，也站了起来，「小姐之前也曾跟我说过此事，事后我派人去了梅子河岸，雪地上尸人的脚印非常杂乱，似乎一直在平原上转圈。」

「这事我也能证明。」

魅幽羽笑着举了举右手，「尸人朝定阳进军的时候，我和他就在朝日城头上，见到尸人进军，我们两个分别去了不同的方向，我往定阳而来，他在梅子河畔狙击尸人，如果没他，一百万尸人就会杀入定阳，就算再多的火阵也挡不住他们。」

这一句比悠柠的话更为震撼，定阳之战前，朝日城就是一片禁地、险地，为了挑战尸人战死的武士数以百计，能登上城墙便足以说明实力。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把功劳归究在一个怪异青年的身上，他们都心有不甘。

而悠鹰更是不甘心，如果承认这个事实，定阳大捷的光辉就会大幅减弱，就连鹰庄的威力和影响力也会受损，这对于他已经膨胀的信心是沉重的打击。然而，说出事实的人是亲生女儿，又有副庄主和魅幽羽作证，事实不容更改，因此脸色极为难看。

「炽，再不过来，我可要去揪你过来了。」

赤炽翻眼看了看天空，无奈地摇摇头，跳下桌子慢慢走向魅幽羽。

许多青年武士并不打算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在青柠小院发生过冲突的那几个，突然间都跳了起来。

「赤炽，我要向你挑战！」

「我也要挑战，定阳大捷是鹰庄的功劳，不容外人侵夺。」

悠鹰正愁没办法解决，心中一动，抢在女儿之前应声道：「既然赤炽兄弟如此英武，不如让席人宾客们欣赏一下你的武技如何？」

赤炽虽然喜欢出风头，更是人来疯的个性，能在如此众多的宾客前打架，自然不会拒绝，但魅幽羽在场，事情又是因他而起，心里多少有些别扭，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既然大家都有兴致，我自然客随主便，但受了伤可别记恨哦！」

「在下凤陆府钱开元，特来求教。」一名长得颇帅的青年率先挺身而出，抢到了赤炽面前。

赤炽歪着身子上下打量了对手几眼，摇了摇头道：「你一个不行，一起上吧！别妨碍我喝酒的兴致。」

「你也太狂妄了！」

魅幽羽有心挑事，不等赤炽回应，便挑拨道：「不狂妄的人不敢一个人挑战数十万尸人，还是一起上吧！不然显不出他的实力。」

赤炽除了苦笑也只有苦笑，鬼人捕捉人类心理的弱点，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根本无法抗拒。

「吹牛而已，谁也无法证明。」钱开元不屑地撇撇嘴。

「嗯……也是！既然如此，就用你来证明吧！」

魅幽羽微微一笑后不再言语，但气氛已经被他撩拨起来。他眼角忽然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转眼一看却是美丽的悠柠。

那双晶莹的眸子里充满怀疑，似乎看透了什么。魅幽羽心中不禁一动，脸上还是回以笑容。

悠柠明显感觉到赤炽被无奈地推向战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恼意，突然走上前，淡淡地道：「请各位自重，今夜是鹰庄之宴，我不希望席间有任何争斗。」

「女儿……」悠鹰原想趁这机会，试一下这些青年武士的实力，没想到女儿会出面制止，在外人看来，很容易联想到这是在替赤炽出面。悠鹰大为不悦，伸手想抓女儿，却发现一片黑色挡住了身影。

「庄主觉得，大小姐的作为不合适？」

「这个……」

「是啊！这么多青年才俊，背后又牵扯到各种庞大的势力，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古怪的红毛小子放弃这些，是吧？」

悠鹰被戳中心事，脸色稍显尴尬。

魅幽羽再度压低声音，用只有悠鹰能听到的纤细声音，说道：「庄主，不是我想为朋友说话，事实上，整个青龙国能配得上他的人屈指可数，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悠鹰愕然道：「这话也太过了！他又不是什么王爵、公爵，一个年轻武士而已，用官方的话说就是野武士，其他年轻武士都是一方英杰，无论样貌、才能都不会在他之下。」

「其他人？」魅幽羽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场地，不屑地道：「他们连给炽兄弟提鞋都不配！」

悠鹰实在无法相信，像赤炽这样的怪人能有什么能力，正想反驳，魅幽羽又补充了一句，把他所有的话都塞了回去。

「我不是说他们，那些垃圾不提也罢，我指的是……你说的那些什么王爵、公爵。」

悠鹰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晃动的红色长发不顺眼，更无法把这个身影放在更高的层次。

然而，魅幽羽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卖了个关子就闪身离开，钻入人群，让他虽然很想知道赤炽的来历，但也无可奈何。

悠柠的出面并没有化解戾气，反而增添无数敌视的目光，让女英雄垂青者，自然会引来无数的嫉妒。

当然也不是所有武士都是如此，胸襟广阔、豪气冲天的武士也极多，只是他们都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他们在意的不是赤炽的好坏，而是不喜欢奇装异服的古怪打扮，潜意识判断这样的人都非善类。

「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悠柠不安地看着赤炽。

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赤炽突然有了兴致，笑着撇撇嘴，故意高傲道：「不招人妒是庸才，能让这么多人嫉妒我，也算是天大的荣幸，今天就玩个大的。」

悠柠从赤炽的眼神中找到一丝狡黠，意识到他要戏弄宾客，心中略有不安，同时也非常好奇，这个举动古怪的青年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好吧！既然我成为大家嫉妒的对象，今天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了，不过这里是宴会，不适合出手，想教训本少爷的到院外来，如果没人来，我就当你们都认输了。」赤炽说完，转身便走。

众武士面面相觑，刚才主动挑战的钱开元排众而出，又抢到了第一，于是第二、第三……直到准备应战的武士排成长长的队列等着出门。

这场奇特的挑战引起所有人的好奇，就连那些德高望重、地位崇高的门主、首领们，也忍不住站了起来。然而，赤炽声明要挑战的人出门，若是出门便是挑战，他们也不好观战，只能伸长脖子，等着院外的结果。

几乎所有目光都盯着院门，然而院外竟然没有一丝声音，似乎没有进行任何打斗，情况相当古怪。

魅幽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悠柠的身边，笑容比牡丹还艳，手中拿着一把浅黑色轻盈小扇，上面也有一株盛放的牡丹，在隆冬的天气中持扇实在是很特别的景象，只是与他这身华衣相衬，就显得非常和谐。

「不用担心，那些家伙的实力也许不俗，可惜他们都是武士，超越了武士范畴，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悠柠突然间感觉到一丝阴寒，不禁有了一丝惧意。

这个美艳男子极不简单，她警惕地看着纯白的脸，一丝血色也看不见，甚至在灯火的照耀下，也没有反射出任何光泽，像……死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魅幽羽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淡淡笑道：「我是赤炽的朋友，他也许会说得更清楚，如果他愿意的话。做为朋友，我只是希望他不会受到不必要的白眼，这里的人似乎都看不起他。」

悠柠点点头，这一点倒是有所共鸣，外型古怪与内心古怪是两回事，可惜大多数人还是习惯以貌取人，虽然他们本身未必有什么恶意，却造成没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那家伙……从来没见过这种性格的人，实在是个有趣的人物。」

悠柠也很认同这一点，只是没有任何表态。

「那个家伙虽然好出风头，却不喜欢张扬自己的成就，即使某些优势足以避免很多麻烦，他也不屑一顾，反而像市井混混一样与人斗殴，真是古怪啊！

「哈哈……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来自玄武国黄龙山，大概谁也不敢这样挑战他，这就是人性！」

「啊！」悠柠用手捂着嘴，才压住那一声惊叫。做为武士世家的人，哪能不知道黄龙一脉的威名，在武士心目中，那是比皇室更有影响力的地方，就像是武士圣殿一样存在每个人的心中。

没想到赤炽竟是来自那里，那样的出身，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魅幽羽很享受悠柠花容失色的表情，静静地凝望片刻，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偌大的青龙国敢无视黄龙一脉的大概就只有龙馆，不过我想他们也不敢主动挑衅，至于鹰庄内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离开院子的那些家伙，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

「他……要杀人？」

「那倒不会……」

说话间，赤炽像飞鹰一样窜至院墙之上，然后冲刺而下，笑吟吟地走向悠柠，发现魅幽羽正和悠柠小声说话，不禁一愣，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魅幽羽自然留意到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微微一愣后看了看身边的少女，似乎明白什么，随即露出会心的微笑，抬腿迎了上去。

当赤炽的身躯与他平行交错之时，突然开口，冷冷地警告道：「不要打她的主意！」

「如果是她的话，我全力支持，现在不过是帮你而已。」魅幽羽的反应相当直接，脚下丝毫未停，话音落下，人也走开了。

赤炽回头看了魅幽羽一眼，明白他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接近夜魈，心中不禁一哂，两个鬼人之间的竞争实在有点小孩子气。

再次面对赤炽，悠柠明显没了一个时辰前那轻松的感觉，黄龙山无形的压力压在她心头上，无论面前之人的形态如何古怪，却是来自武士圣殿，她连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赤炽心思细密，一眼就看到她的不安，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没于人群的背影，「那家伙说了不少废话吧？不用理他，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他说……你来自黄龙山。」

悠柠凝望着赤炽的双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东西。

但她发现这个青年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傲，平静而坦然，心中稍稍安稳了些，不过，赤炽的回答又将她剩下的不安也抹去了。

「现在已经没那地方，半年前就倒了，所以……就当它从来不存在吧！」赤炽嘻嘻一笑，完全没有把黄龙山当成一回事。

悠柠很快就明白赤炽的想法，这个青年其实也是相当高傲，但他的高傲不在于展示人前，而在于对自身的期待。黄龙山的威名或许可以让人狐假虎威，却无法让「赤炽」之名永存于世。

百合般清纯的笑容立即绽放在俏丽的脸颊上，让赤炽轻松了不少。

「他们人呢？」悠柠略显不安地看了一眼人头汹涌的院墙。

赤炽调皮地挤眉弄眼，笑道：「没事，都在外面跳舞呢！」

「跳舞？」

此时有不少好奇的武士爬上墙头，却赫然发现院外空无一人，所有出院的武士彷佛人间蒸发似的。

「人不见了，都不见了！」

席间一片慌乱，宴客们像潮水一样涌到院外，但只要踏出院门，就会立即消失在其他人的眼间，这极端诡异的现象，让人们感觉到莫名的恐惧，这已经完全超乎武学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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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一章 赌人

寒气如潮，随着凛冽的海风一排排推向内陆，同时把桃李满枝的仲春时节推入冰冷的深渊。

海水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快速冻结，连内陆的溪河湖泊也无法幸免，一一烙印上冰之痕，茫茫雪原侵占了东海之滨，然而，这仅仅是一切自然灾难的开端……

在遥远的海洋深处，疾劲的风暴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在翻滚跳跃，永远也不知疲倦，然而这一天，它的双眼突然望向西方，高达三十丈的雪尘越积越高，组成了它的双腿，飞快冲向那片早已被寒潮肆虐多日的海岸。

柔软轻盈的细雪突然狰狞——雪暴来袭！

鹰庄正院此时也是风雪交加，只不过那是咆哮若风，刀光胜雪。

悠鹰很久没有如此愤怒了，如刀削般苍劲的双颊呈现青白色，彷佛染上一层薄霜，透着与空气相似的烈寒，嘴唇轻轻颤动，锋利如剑的目光在赤炽身上狠狠滑过几十次。若目光真能杀人，恐怕赤炽已经被分尸了。

「父亲……」悠柠在心中无力的低吟，脸颊一片煞白。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父亲，父亲为人豪爽好客，却极好面子，赤炽在大宴中如此挑衅生事，让鹰庄丢脸，父亲恐怕也容不得他，为了鹰庄的声誉恐怕随时会出手。

但赤炽还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周围的目光越是充满压迫力，他越是满脸傲色。

一边是惊愕、诧异、愤怒和仇视，而另一边是轻松自在、悠然自得。

截然不同的表情使偌大的酒宴壁垒分明，当然，这必须无视人数上的绝对差异。

「你这妖……人！」

不知道哪个角落响起颤抖的怒骂，立即引起人们的共鸣，人们眼中的红发和长辫都成了「妖」的证明，于是赤炽又多了一个不好听的称呼——「赤妖」。

妖？只有这个家伙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吧？赤炽微微一哂，饶有兴致地望向魅幽羽，彷佛这个美丽身影才是众人该敌视的对象。

魅幽羽悄悄走到院落的边缘，双手抱在胸前，高傲的目光就像是掌握一切的主宰。

「把我徒弟燕子君交出来！」

「你把我徒弟弄到什么地方去了？不交出来你就等着被碎尸万段……」

「我说……让我说句话好不……静一静！」

赤炽突然拉高声音，瞬间就把所有咆哮都压住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突然调皮地笑了笑。

「看你们说得这么咬牙切齿，一副非杀我不足以平愤的样子，我今天才知道我的生命竟然如此珍贵，唉！我的死竟能拯救这个世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让各位成为青龙的大英雄、大豪杰，伟大到让人无法置信……

当然，我很相信，不过……」

「不过什么！不交出我徒弟你就自杀吧，省得老子动手！」

「交人！」

群情激荡，咬牙切齿彷佛要吃人的脸没有一百张也有五十张。

卖弄关子不成功的赤炽只得搔了搔脑袋，脑袋突然一低，右手轻轻拨弄着根本不需要拨弄的前额短发，简直就是一副忧郁王子的架式。

「好吧！一条命只能成就一个大英雄，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杀我两次？」

赤炽故作凝重的表情与调皮嬉笑的目光，组合成最凌厉的嘲笑，令一堆门主、会长、魁首及掌门差点怒发冲冠，血入大脑，脸色通红，都恨不得用眼神就把他杀了。

悠鹰脸色紫僵，额头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见状，悠柠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不愿任何一方出手。

「他妈的，累死老人了！」

「那兔崽子呢，我要活剐了他！」

「不杀他老子就不姓李，他奶奶的……」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之际，寂静的院门外突然传来杂乱无章的叫嚷声、尖叫咆哮，声音粗鲁至极，一刹那便吸引了所有目光，许多人都认出其中有他们最熟悉的声音，脸色都不禁大变。

赤炽嘴边溜出一丝微笑，旁若无人地从酒桌抄起一壶酒灌了两口，瞟了院门一眼，右手在嘴边抹了一下，不知是要抹去残留的酒液，还是要抹去那诡异的一笑。

「到底出了什么事？」

悠鹰皱紧粗眉，大踏步直往院门去了，越过赤炽身边时深深瞥了他一眼，眼神相当复杂。

院里有如此多位高权重的首领级武士，竟在眼皮底下把人全弄丢了，还叫嚷了半天差点动手杀人，结果不见踪影的人又出现了，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感觉就像这么多人共同被赤炽玩弄于股掌之间，若传了出去所有人都没面子，只便宜了一个赤炽。

「他在里面！」冲到门口的人找到赤炽，便如获至宝般大叫起来，院墙上顿时出现了数十条身影，不约而同往赤炽冲去，一张张憎恨的面孔简直就是三代世仇。

「各位好啊！火烧屁股的感觉不错吧？眼神怎么都红了，感激也不用这样吧……」

「站住！」悠柠突然横了一步，挡在赤炽身前。

纤柔的身影如同寒风中的残荷，随时一碰便会飞走，弄得一众青年英杰手忙脚乱地收招，有的翻腾、有的上踪、有的下潜，还有的直接掉落在酒桌上，桌上的锅碗瓢盆叮铃当啷地砸了起来，菜汁热汤也洒了一片，弄得一群人狼狈不堪，立时响起一堆问候先人的粗话。

「赤炽，此事若不说清楚，今日你休想离开鹰庄半步！」

悠鹰猛然回首怒视赤炽，众目睽睽，他这个主人若是不出面，拉拢野武士势力的计划恐怕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但赤炽最不怕被人威胁。他将原本懒洋洋的身躯突然挺直，彷佛注入无限力量，玩乐般的眼神扫了一圈，挑衅道：「若我离开鹰庄半步又如何？」

悠鹰放声大笑，豪迈之声回荡院中，竟挑得在场之人血液沸腾，无不暗暗竖起大拇指，「东海之鹰」果然名不虚传。

「在场诸位乃青龙武门精英，若你能踏出我鹰庄半步，就算把鹰庄双手奉上，悠某也绝不皱一皱眉。」

赤炽眉尖一挑正待说话，侧里却杀出一个身影。

「各位且慢！」

魅幽羽又「不合时宜」地回到焦点中心，纤柔动人的微笑就像一只无形之手抓住了每对眼睛，「比试总有输赢，输给强者并不是羞耻之事，各位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搅了悠庄主丰盛的晚宴？不如就当刚才的比试是酒宴的余兴节目，一笑泯恩仇嘛！」

声音若晨钟，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传入耳中，即便不认同观点的人听了，也生不出半丝怒气。

赤炽忽然意识到魅幽羽要做什么，额角顿时渗出汗来。

「魅殿主，你也见了刚才一幕，为何要替他说话？若让这小子任意妄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青龙武林无人！」悠鹰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凛凛然如同暴潮般冲击在场的每一个人。

魅幽羽微微一笑，正待解说，赤炽又抢回说话权，叉着腰叫嚣，「耻不耻笑青龙武林和我没关系！庄主，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悠鹰心中一紧，此子竟然主动求赌，样子也似胸有成竹，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机会反悔，只得拍着胸口冷笑道：「我悠鹰一言九鼎，若你能逃出庄，我愿将鹰庄双手奉上，绝不反悔。」

「鹰庄有什么好，我可没兴趣。」

悠鹰心中一紧，这句话听似无意，细细品味却又像是有目的而来，不免狐疑起来。这小子难道看上鹰庄什么东西特来闹事？这倒是不可不防。

旁边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武士，撂着白须劝道：「鹰老弟，这小子分明就是来闹事的，不必担心，若我们这么多人都能让他离去，青龙国武门的面子都丢尽了。」

悠鹰扫了一眼，青龙国武门门人众多，但精英却是少数，而院中便占了十之一二，若这样都无法拦住一个后生小子，的确也无话可说。

「好吧，只要你能踏出鹰庄一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大好时节，说什么杀啊、剐啊，太不吉利，还是喜庆些好。」赤炽故作犹豫之色，身躯缓缓转了一圈，眼角余光不停扫视各人的面孔，手忽然横臂朝右侧一指，「我要她！」

赤炽一指，顿时众皆哗然，「无耻、猖狂、大胆贼子安敢如此」的叫嚣声如海潮般，顷刻间便吞噬了院落。

满院之中无论身分都大加挞伐，就连端菜送酒的丫鬟、男仆也怒目相向，一张张正义凛然的面孔、一双双威武不屈的眼睛，若单看院中这一幕，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赤炽就是天下第一大恶人。

但就在他指尖所指之处，一张纤柔秀美的容颜羞得像熟透的苹果，心中如小鹿般怦怦乱跳，周围射来的惊愕目光更让她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他也真是大胆，怎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这样的话换了院中其他人都不敢说，只有他敢……若是父亲当真……我、我、我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就……」望着赤炽那笑吟吟的脸颊，悠柠心中千头万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骤然间变成千夫所指的大恶人，赤炽倒是一脸得意，一句话便牵动这么多人的情绪，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而在场唯一能明白此举用意的只有魅幽羽，开玩笑固然是赤炽的天性所致，但这一招却是预防自己把悠柠弄成第二个织鱼，这番心思也只有赤炽能想出来。

他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又有种寒风刺骨的感觉，要想在这个人手里占得便宜，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好好好，你够狠！知道柠儿是我的心头肉、掌中宝，得了她便得了鹰庄，你倒是敢开口，就怕你无福消受。」悠鹰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心里更不知咒骂了几千几万遍。

庄主碍于身分地位不愿口出恶言，但院中那些为求这份姻缘、特意赶来的青年英杰们可不理这些。

「在下飞鼠门蒋玄，愿为鹰庄除此妖人。」

「在下高岗庄赵鹤，愿捉此人献给鹰庄。」

顿时，原本还在观望的青年武士一起抱拳而出，异口同声愿为鹰庄捉拿赤炽，数百年来，青龙国武门的年轻一代从未像此刻这般同心，就连刚才被戏弄的事情也抛在脑后。

悠鹰抱拳高叫道：「好好好，诸位盛情悠鹰领受了！今天能见到青龙年轻一辈人才济济，实在是足慰平生，待事了之后，悠某一定与诸位痛饮。」

话说得含蓄，众青年武士却都明白了，言下之意无非是谁能为鹰庄讨回面子，谁便有机会与鹰庄结亲！

在场的各家武门都知道鹰庄的实力，尤其是财力。对野武士而言，财力便是武门的生命之源，因此结亲的意愿更强，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若能击败赤炽，必然声名大振。

一时间庭院内气氛热烈，人们跃跃欲试，似乎都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在下紫龙棒燕刚，红毛小子快来受……」

一名壮汉大吼一声便欲出手，「死」字还未出口，却忽然发现找不到赤炽的身影了，拿着一把狼牙棒呆呆站在原地，愕然的神情与傻子没什么区别，逗得女弟子们都笑了起来。

「咦，人呢？」

「那小子跑了？」

热闹的庭院骤然沉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好端端的一个活人怎么就突然没了踪影？刚才还拍着胸口，得意扬扬说绝不会放跑赤炽的首领们，此刻都涨红了脸。

悠柠随着众人扫视四周，心中怦怦乱跳，又是千头万绪，「他来自武门圣地黄龙山，实力应该很强……

「我那小院位于后峰，山路只有一条，可白天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小院，中途没有一个人发现，这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看来这场赌局十有八九他会赢，可如果他真的赢了，父亲当着众人面前许下的诺言绝不可能反悔，我真的从此就跟了他……」

悠鹰也勃然变色，在场的高手太多了，许多都以轻功见长，像漠西郡的云踪门、紫阳湾的跃天门……等等，而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也不错，居然这么快就把人丢了，脸上顿觉火辣辣的，怒道：「忍谦、石基！」

「在。」

「全庄搜查，绝不能让他跑了！」

「是！」

二人微微躬身，随即朝左右弹射而去，事关鹰庄声誉及大小姐的终身，一点也不能怠慢。

「我们也帮忙，让这小子跑了，我们青龙武门的脸就丢大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院内之人突然一哄而散，各自以最快的速度往四面八方奔去，希望在赤炽离开之前截下来。

热闹的庭院顿时沉寂下来，数十张酒桌空荡荡的，就连丫鬟男仆也随着人潮往外涌去。庄主下令找到赤炽者赏金千两，重赏之下，再小的人物也不会无动于衷。

转眼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悠柠一人。

她呆呆看了看左右，半晌才反应过来，焦急不安地朝院门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赤炽，也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竟让几千人为他奔波。」转身便走入正院的侧厢房。

「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是要下拔舌地狱哦！」

「啊……」悠柠张口欲叫，立即被赤炽捂住了嘴。他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没有人进来才放下心头大石。

悠柠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赤炽，呐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赤炽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

「坏家伙，快说！」悠柠一拳轻轻捶在胸膛上，动人娇嗔之态让赤炽不禁呆了一呆。

悠柠被他看得心慌不已，连忙撇开头，「快说！」

赤炽嘻笑道：「我一直贴着姊姊的影子，一步也没出院子，他们刚刚说得兴高采烈，都以为我是瓮中之鳖，也没有留意我的动向，等到我消失，他们都以为我真的跑了，所以只顾着往外追，其实有那么多双眼睛，即便是鬼恐怕也逃不出去。」

悠柠呆了呆，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心中一阵感慨。这个青年的可怕不在于实力，而是在他灵活的脑子及卓越的判断力，更有天一般的胆魄。

「嘿嘿，此刻整个鹰庄都是人头攒动，偏偏这里静悄悄，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赤炽笑了笑，转眼一瞥却见悠柠呆呆地看着自己，忽然伸头凑到她耳边，一阵男性的气息涌来，还没说话，悠柠的耳朵就已经红了，再听下面的话更是大羞，「姊姊是想我成功呢？还是想我失败呢？」

悠柠大羞，这分明就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嫁他，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哪还敢出口？她嘤的一声，转身欲逃，却又被赤炽斜跨一步拦下，笑吟吟的面孔让悠柠又羞又恨。

赤炽原只是调戏，但见到这张娇羞嫣红的俏脸不禁看得痴了，突然觉得与这样一个温柔娴静的美少女相伴，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你……你……太坏了……我不要理你！」

「看来姊姊不肯，人家只好开门出去自首了，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姊姊的时候还剩几根手指、几根脚趾？或许脑袋都被人剁去了。」赤炽伸手掀住门边，作势便要开门。

悠柠深知武门大豪们为了面子才摆出彬彬有礼的姿态，此刻早已被赤炽的挑衅激怒，若他真的落入那些门派之手，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立时吓得花容失色。

她伸手按住赤炽，目光上移，忽然见他一脸坏笑，这才知道上了当，啐了一口收回手，脸羞得更红，只得避开那双「可恶」的眼睛。

赤炽转身靠在门上，笑嘻嘻地看着悠柠，调笑道：「原来姊姊真的舍不得弟弟送死……嘻嘻，真好！」

「好什么！你这小坏蛋……」

门外又传来武士们的呼喝声，声音倒是响亮，似乎有意要让别人知道。

「这些笨蛋，这么叫谁都跑了，还抓什么人？」

悠柠愣了愣，随即明白原因。

他们这么大声嚷嚷无非是要让自己听到，以显出他们的武勇，殊不知这样只会显得他们个个小鸡肚肠，与赤炽的敢做敢为相比实在是天渊之别。

转眼间，她神色平静下去，坚定的眼神也说明心里有了决定。

悠柠忽然走到赤炽面前，让刚才还胆大包天的赤炽突然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离左右，不敢与悠柠的双眸相触。

「你这小坏蛋，真拿你没办法，走吧！」悠柠嫣然一笑，玉指轻轻戳了一下赤炽的额头。

「去……去哪？」

「出庄呗，难道你还想去哪？」

赤炽咽了口唾沫，刹那间主客易位，戏弄者变成被戏弄者。

数百年以来，没有人敢小看龙馆，即便是连番失利之后，也绝对没有人敢小看龙馆，尽管他们嘴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但小小的轻蔑和不屑足以让心高气傲的龙馆弟子们悔恨不已。

藤忍很清楚邢烙的成就只能暂时为「龙馆」这头生病的巨龙解痛，要想再让它腾飞，就必须有更强烈的药，而且越快越好，否则巨龙身后的天神就会以此为由而挥出巨刃。

就在鹰庄举办大会的同时，参议会议也召开了。

「我提议连夜攻占朝日城。」

藤忍从来都不是激进主义者，因此这样激进的提议在众人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只是静默地凝视，足足维持了一炷香时间。

「藤忍，虽然邢烙他们干了点事情，你也不用兴奋成这样吧？」

「我一点也不兴奋。」

藤忍冰冷的表情印证了他的解释，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门缝，落在灯火中飘飞的细雪上，「尸人被牵引到海上冰原，现在是重新占据朝日城的最好时机，否则军方或是野武士就会抢先一步，我们此次损失惨重，若是不想办法挽回声势，龙馆就真的要消失了。」

没有参议能反驳这样的提议，他们此刻利益相同、生死相系，藤忍的想法若是成功，整个龙馆将重新回到权力的巅峰，反之将一沉不起。

「好大的一场赌博啊！」

「是吗？我倒觉得是垂死挣扎，若是都不挣扎一下，死得也太窝囊了。」藤忍笑了，从齿间挤出的却是刺骨的寒冷。

参议们各有所思，枯坐在座位上都不说话。有的低头沉吟，有的仰头望天，有的托着腮帮子发呆，还有的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拳头，虽然反应不同，但紧张与不安的气氛却全然相同。

「朝日城还有占领的价值吗？邢烙他们说，城里连一堵墙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占领的意义大于实际，至少要让质疑龙馆实力的人闭嘴，然后就可以把空壳子交给朝廷，能不能守得住他们自己去想。」

忽然，门被推开了，寒风夹着细雪汹涌扑来，许多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正想破口大骂，忽然看到一个老迈的身影慢慢走进屋子，张开的嘴巴便定住了。

「馆……馆主大人！」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二章 夜探

藤忍腾地站起。无论他有何等地位和权威，馆主都是他的上司，他虽然不认同馆主的管理手法，但对馆主个人却没有任何敌意，甚至还充满了敬意，单论战斗力，偌大的厅堂内没有一个人能动得了馆主。

龙馆馆主微微一笑，道：「据说大家在讨论重要战略，我闲着无聊，所以来看看。」

藤忍侧身而立，让出了中央主位，虽然仅一尺的小步但分量却极重，单凭这一小步，在场之人无不叹服，这便是当权者应有的气度。

龙馆馆主无意抢夺藤忍的权威，笑着摆了摆手，一甩身便在末位的空椅上坐了下来。

藤忍呆了一呆，脸上忽然绽放出会心的微笑，馆主轻轻一挥看似轻松，却等若主动把馆主权威交到他的手中。

他完全没有想到，期待以久的交接竟如此简单，更没想到馆主对如此尊贵的地位竟毫不留恋，原本十分的敬意便升到了十二分。

但他依然没有落坐，横跨一小步巍然立于中央主位之前，这是对现在的馆主表示尊敬，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截然不同，众参议彷佛看到他身上绽放出来的光辉，神色也恭敬多了。

「各位，刚才所说连夜出击之事，不知是否已有了决定？」

参议们都不言语，目光聚焦到馆主身上，没有进行正式交接仪式之前，馆主依然是馆主，尤其是在这种决定性的问题上，谁也不敢轻易发言。

「今天好像要下大雪，风也比平时强劲了许多，外面冷得没法待，还是屋子里舒服，真暖和啊！」馆主缩了缩身子，整个人几乎缩入厚厚的棉衣之中，表情相当幸福。

参议们似乎领悟到什么，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是啊！太冷了，大风雪若是来了，行军实在不易。」

「没错没错，这么冷的天，就算朝日城头插满了龙馆大旗，也不会有人知道，还是等天气晴朗的时候再去。」

反对声音此起彼落，几乎众口一辞，认为连夜出击没有意义，而藤骑等人虽然极力支持，无奈这份热情挡不住门外的风雪。

藤忍气得脸色紫僵，馆主之威果然非同小可，一句听似没有关系的发言，便把所有人都拉到反对一方，眼下这环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足够的人数支持出兵协议。

看到藤忍这张脸，众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太积极了，突然都闭上了嘴，屋内的气氛也沉寂下来。

藤骑焦急地看着族兄，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就在这时，馆主晃了晃脑袋又坐直了身子，「藤忍。」

「在！」

藤忍听惯了馆主的命令，心神又在别的事上，因此习惯性地应了声，随即才想起自己此刻的身分，不由暗暗摇了摇头。

「派个人去上林吧！」

藤忍微微一愣，但聪明的他很便捕捉到话中的意思，眉头顿时皱成一团。与军方联手，成功的机会固然更大，但功劳也必然被分薄。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在犯糊涂？一边派人邀请军方，一边派人前往朝日城，然后……呵呵！」

藤忍恍然大悟，心头的不悦瞬间便被扫光了，淡淡的笑容回到脸上，整个屋子的气氛也随即暖和许多。

他深深地看了馆主一眼，眼中充满钦佩，心想：「原以为他老了，想不到也有这种心计，若是他再多些野心，龙馆恐怕已经不是今日的局面……日后可不能怠慢此老，他不知什么时候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

馆主与下任馆主都同意的议案，谁也不敢反对，很快便达成了共识，随着数匹快马飞奔出城往上林方向而去，又有一场行动即将展开。

雪继续往西方飘去，定阳的山岭很快也被染成白色，灯火通明的鹰庄在雪夜中也变得朦胧模糊。

悠鹰的心情就像是天气一样越来越冷，焦急感一再吞噬他的耐性，到处都可以听到他雷鸣般的暴怒。

大丈夫一诺千金，若赤炽真的逃出庄外，他就算千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兑现诺言。

如此一来，不免得罪所有邀请来的武林同道，或许部分门派在一怒之下还会反目成仇，到时候便得不偿失了，再者，他也不想把女儿一生的幸福交到那样古怪的男子手中。

「那边多去几个……这边也要去几个人……」

数百名宾客也一样紧张，门下弟子无缘与鹰庄结亲倒在其次，况且他们所有人都实在丢不起这个面子。

最悠闲之人莫过于魅幽羽，一张秀美的脸总是带着外人看不懂的微笑，彷佛看穿世间一切的神只，有人尝试着询问他赤炽离去的方向，但他总是微笑，无论说什么都在微笑，高深莫测的样子渐渐让人们不再接近。

在鹰庄大门前，悠柠停下了脚步。再走一步，自己这辈子都将会被冠上另一个姓氏，这是一生的选择，虽然从第一步开始已经有所觉悟，但站在气派不凡的庄门口，心情突然一震。

「姊姊如果后悔，可以不出去。」赤炽跳了出来，站在高大的庄门之下动也不动。

悠柠微微仰起头，痴痴凝望着俊朗的面孔。

相识才不过数日，说过的话也有限，如此轻易就把自己交给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子，也许是一种冲动，但与庭院中的那些英杰们相比，他太特别了，身上散发着一种绝世罕见的魅力。

赤炽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月无踪，只有米粒大小的雪珠洋洋洒洒从天而降，把大地染得洁白无瑕。忽然，他的脸上诡异一笑，左脚踏出了一步。

「啊！」悠柠惊叫一声，脸色刷的红了。

赤炽维持姿势不过一眨眼工夫，随即又把脚收了回来。

悠柠不明白他的意思，张嘴想问，却见赤炽突然把头凑了过来，立即吓了一跳，身躯也僵直了，却见赤炽嘻嘻一笑，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的秘密」，没等她反应过来，红色身影便没入风雪之中。

悠柠一动不动地站着，身躯依然僵直，然而眼神却温柔到极点，痴痴望着那越过门口一尺的脚印。

她知道刚才只要赤炽只要大声嚷嚷，自己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了，他选择悄然离去完全是为了自己着想。

「大小姐这辈子可真是有福气啊！」

阴冷的声音像针刺入耳中，顿时把悠柠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转眼朝左方望去，赫然发现那个绝美的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现，与她相距不到一尺，不禁大惊失色，是自己太专注了还是此人实力太高，竟然连他靠近身边都没有察觉，若是敌人可就危险了。

魅幽羽淡淡一笑，配上纷飞的雪，颇有雪中寒梅的冷艳之美，目光从悠柠的脸上扫过，落向赤炽消失的方位，轻笑道：「他实在很聪明，大概智慧之神在他出生时就抚摸过他的脑袋。」

悠柠没有回应，因为她知道不需要回应。

「他很喜欢你。」

俏脸一红，还是没有回应。

「嗯……更准确的说，他很在乎你的安危。」

悠柠疑惑地抬起头。

「像他这样的人，又有那样的出身，若是太平盛世，也许会平静地过日子，但如今这种情况……」

「怎见得如今不是太平盛世？」悠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东海之滨异象频生，你见过三月的暴雪吗？你见过万里冰封的大海吗？这些都是异象，只是谁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变故，那个家伙好好的玄武国不待，专程跑到青龙国来，无非就是选择了危险，而既然要面对危险，就绝对不能留下过多的牵挂。」

悠柠不禁想起赤炽在小院说的话，东海风雪彷佛从异世界吹来，天下或许要发生剧变。

他在说异象，这个比女子更柔美的男子也在说异象，天气自二月来一直都是这么诡异，难道真的要发生大事？

冰雪聪明的她很快就把所有异象联系在一起，似乎这一切只是预兆，真正的大动荡还在后面，同时，她心里忽然有种感觉，赤炽和身边这男子是站在山岭之颠，世界上的一切变化都尽在他们眼中，其他人都是像是盆内螅蟀，只知道为盆内的天空争夺不休，却不知道他们只是操控者的工具。

「柠儿！」远处传来悠鹰粗犷的声音，像一把利斧劈开寂寥的空气。

「大小姐，我先走了。」魅幽羽含笑着微微欠身，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之中，离开的方式与赤炽一模一样，彷佛是同一个人。

悠柠愣了愣，眼神随即变得迷离，美艳男子这一手分明是在告诉自己，赤炽与他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悠鹰披着风雪而至，身边跟着十数名庄丁，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柠儿，雪下大了，快回去休息吧！庄子的事情爹会替你做主。」

看女儿冻得苍白的脸颊，悠鹰怜惜地拥住她的肩头，眼中充满慈爱，也许野心和欲望一直在他体内膨胀，但深厚父女之情却永远也不会变。

悠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低头默默踏上回去的道路。

没人敢忽视风雪的力量，但面对风雪，龙馆选择前进。因为它的领袖相信龙可以无视风雪跃腾长空，只有在空中，龙才能彰显它的强大与威武。

藏月不是个冲动的人，但他是个忠诚的人，对龙馆极尽忠诚，因此即便是风雪之夜，即便暴雪让视线只能看到一丈远，得到消息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找到了曹骑。

曹骑曾经很冲动，但现在他学会了镇定，因此他选择召集所有信任而又有能力的朋友一起商议。

「邢大老板的魄力真让人意外啊！居然敢集结精锐从中央突破，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找他喝酒。」

「据说赤炽那小子也插了一手，这小子也真会挑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朝日城去了，还干了那么一件大事，真不够兄弟……」

遥猎拍着桌子大骂赤炽没有良心，甩下兄弟一个人跑去抢功劳，旁边的人都看着他偷笑。

「朝日城也许是空城一座，只是这么大的风雪……参议会议是不是太激进了些？」经历越多越是稳重，伐越便是这类人，朝日事件看似清晰，实则模糊不清。

「这个决定真有胆识，不愧是龙馆，我喜欢！」遥猎的眼睛片刻也没离开过织鱼，即便是发表意见，也只用眼角余光扫视曹骑。

织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彩绳，似乎室内的人跟话题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既然是龙馆的决定，我们几个必须出发，现在只是想确认曹将军的态度。」

曹骑为人爽直与藏月也极为投缘，因此坦率地道：「站在我的立场，自然愿意帮助各位大人，只是这上林城不能不顾，我手下只有五千人，派出的人数太少不足为用，而人数太多上林又守不住，心里十分为难。」

藏月点点头，城中的情况他心里很清楚，自从军营一战后，野武士们都被打懵了，若不是遥猎大发神威，龙馆弟子协力作战，恐怕能活着回来的只有如今的五成。

伐越忽道：「既然朝日城如今是空城，带多少兵去，其意义都是一样的，城中无瓦无房，无法固守，这才是重点，藤大人此番坚决出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我们只要去便可，带多少人其实无所谓。」

盛宣诚连连点头附和。

「若是如此，我可以亲自领三百轻骑前去，不过我手下的将领对尸人早已心怯，恐怕留任何一个都不能镇住此城，若是炽老弟在此就好了。」

遥猎听了眉尖一挑，拍案叫道：「何必要那红毛小子，有本少爷在此坐镇，你们尽管放心去。」

「多谢老弟。」曹骑要的就是这一句，起身一揖到地。

西北大营苦战尸人军团，遥猎的双枪矫若游龙，杀伤力非同小可，一个人便封死营门，让尸人寸步难进，上林武士无不对他刮目相看。

遥猎见他神情才知道真相，但被人算计也不着恼，只哈哈一笑道：「你这家伙有话干嘛不直说？偏要我自投罗网，真是可恶。」

曹骑知道织鱼不可能前往朝日城，她在，遥猎必留此处，只是这个大少爷和赤炽一样德性，若强求他，虽一时答应却未必尽心，只有让他自己揽上身，才能尽心尽力守住这上林城。

就在曹骑领着三百轻骑与藏月、伐越等人一起杀向朝日城时，一匹快马也冒着风雪飞入鹰庄，骏马迈开四蹄飞踏，所到之处飞起一片雪粉。

「什么人？」

「平谷急报，必须立呈庄主！」马上人并未停顿，直往庄内扑去。

时至二更，夜色深沉，又兼风雪渐猛，偌大的鹰庄早已沉寂下来，搜寻活动维持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庄内的土地几乎每一寸都搜遍了，可赤炽彷佛鬼魅般从人间蒸发了，诡异的现象让人们都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悠鹰的心一直悬着，可赤炽不出现，事情也没个了结，心情怎么也没办法平静下来。为了安抚众多前来求亲者，他毅然宣称赤炽可能因为躲避搜捕坠下悬崖已经身亡，因此才久久不再露面。

虽然有些牵强，但求亲者们都宁愿相信这一点，气氛这才平缓下来，绝大多数的宾客都被安排到各处院落居住。

悠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邀请十余位著名的领袖进入笼烟阁，一边小酌一边倾谈天下大事，话题自然以朝日事件及青龙势力变化为主，言谈正欢之时，突闻平谷急报，心里顿时咚了一下。

「说！」

信使跪倒在笼烟阁外的雪地上，喘着粗气禀道：「龙馆今夜突然召开参议会议，决定连夜袭朝日城！」

「啪」的一声，不知谁的酒杯打翻了，溅起一片水花。

悠鹰与众人交换了眼色，心中都有疑惑，问道：「不是说龙馆大败、实力受损，怎么突然出击朝日城？」

「据报，龙馆有一支奇兵突破尸人军阵，杀入朝日城，令尸人大军回拢，又被这支奇兵引入茫茫冰原，因此，此时的朝日城是一座空城。」

悠鹰脸色大变，拍案而起。

陪坐在侧的忍谦皱着眉头道：「龙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居然能从中央突破那么厚的尸军，杀入朝日，还能引得百万尸人大军弃城而入冰原，这支奇兵不简单啊！」

「那支奇兵是谁带领的？难道是藤忍？」

「是一个名叫邢烙的下级武士，带着七十人……」

「七十，嘿嘿，七十名龙馆弟子就能突破尸人军阵，真有气魄啊！」

悠鹰一屁股坐倒，嘴里满是苦涩。原以为龙馆大败，是野武士爬升的好机会，没想到邢烙一支七十人的小队便让死去一半的龙馆还魂重生。

忍谦等人也都摇头叹息，就算给自己七十人，恐怕也未必敢向百万尸人挑战，何况那七十人都是皇家血脉，身负爵位，居然敢以性命相搏。

这豪气令众人都为之佩服，看来野武士要想挑战龙馆地位，恐怕还要很长的路要走。

信使又道：「龙馆如今士气大振，决意趁尸人军团徘徊冰面之时抢占朝日城，还派出信使往上林城请曹骑出兵协助。」

「请军方协助？藤忍那家伙啥时肯把到嘴的骨头分一半出来，真是奇迹！」

闻言，众人都哈哈大笑，只有悠鹰脸色深沉，一言不发，过了半炷香之后突然又问：「龙馆的人何时出发？」

「初更。」

听到这，悠鹰眼睛转了几圈，一个念头突然跳入脑海。

「庄主……」

悠鹰正在思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听到信使的声音便随口问了句道：「还有什么事？」

「有一个人希望您多留意一下。」

「又是什么人？」

「一个名叫赤炽的青年。」

「他？」悠鹰微微一愣，立即挺直身子，脸上尽是惊愕。赤炽这一夜闹得鹰庄鸡犬不宁，而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倾听。

「据内线来报，邢烙杀入朝日城几乎力尽，赤炽突然从城内杀出救下众人，然后封堵城门，又带着龙馆小队在海上绕圈，把尸人大军吸引到冰原上，龙馆小队这才能够平安回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百万尸人把朝日城外挤得水泄不通，赤炽竟然能出现在朝日城中，这本身就不是简单的事情。

难道我真的小看了此子？悠鹰对赤炽的评价不由有些改变，但他转念想到那小子在打女儿的主意，心里便又气又怒。

即便他实力不俗，但与宴会中的其他青年武士相比，既无门无派又无家无势，不过是个小人物。他轻哼一声，淡淡地道：「你去吧！」

信使行了一礼，闪身没入黑暗。

悠鹰摇了摇头，回头一看发现众宾客都沉默不语，眼神闪烁，似乎仍然处于惊愕之中，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厉声道：「绝不能让龙馆这些家伙抢功劳！」

众人皆惊，天翔门掌门薄阳古皱着眉头问道：「老弟莫非真要与龙馆一争高下？」

「这是我们的关键时刻，龙馆自诩天下第一，仗着皇家血脉任意践踏我等武门豪士，我鹰庄虽小，也愿为青龙武林做些贡献。」

「好！鹰老弟真不愧东海之鹰，真是豪气冲天啊！我天翔门愿助老弟一臂之力。」

众武门领袖无不被这冲天豪气所感，纷纷拍案起身出言应和，小小的笼烟阁声气氛骤然炽热起来。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三章 异动

青柠小院。

风雪声声，轻似蝉鸣，重如雷动，连窗门都被吹得啪啪作响。

时已四更，青纱帐中悠柠纤柔的身躯不断翻来覆去，脑海中总浮现出夜间经历，时而会心微笑、时而羞涩难当、时而露出痴迷之状。

「他现在在哪里呢？这么大的风雪，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那个小坏蛋说话总教人又爱、又恨、又羞、又恼，真是命里的魔星……」

就在悠柠思绪翻腾时，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悠柠披着衣服坐起，撩开纱帐朝外看了一眼。

「快四更了，姊姊还没睡啊！」

「啊！」悠柠惊叫一声，腾地弹坐起来，又怕吵醒旁人，连忙捂住嘴巴，作贼似地左右扫视一眼，心扑通乱跳地想着，「这个人怎么也不避避嫌，半夜三更出现在我闺房门口，若是被人发现，一定以为我们在幽会，那可真羞死人了。」

纵使悠柠冰雪聪明，这样尴尬的场面也是平生仅见，慌得手足无措，怕外人发现，又怕赤炽在外面冻着，犹豫了半天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娇柔的身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个壮健的身影窜进来，随手把门掩上，屋内又是一片暖春。

「你……」

黑暗中闪烁着一对晶亮的眸子，悠柠对望一眼，身躯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三更半夜，一个年轻男子窜入闺房，她胆子再大也是心如鹿撞，连连倒退了几步。

只听「啪」的一声轻脆，一串小火苗突然跳入眼眶，火苗之后便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看清楚赤炽的脸，悠柠深深地吸了口气，惴惴不安地问道：「你……

怎么来了？」

「半夜三更，我来偷香窃玉。」赤炽调笑着挤了挤眼。

悠柠脸色刷的红了，心跳得越来越快，手不由自主捂上了胸口，目光四处游离不知道该往哪处放，赤炽深夜来访，只怕真有轻薄之心。

「我虽然……那个……绝不是轻浮女人……不会做出……做出那般无耻之事……」

赤炽原只是调笑，见她如此不禁肃然挺身，笑容也收敛了，对着悠柠长身一揖，「姊姊受惊了，弟弟给你赔罪，来此绝没有歹意。」

悠柠见他故作之态颇为滑稽，噗哧一声笑出来，紧张感也随即消失了。

赤炽藉着手中火苗端详，见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红霞，娇美不可方物，心中不禁一荡。

悠柠见他呆呆看着自己，心里再次怦怦乱跳，又不敢出言打扰，只得轻轻咳了一声。

「啊！我忘了姊姊身子瘦弱，受不得夜寒，快上床躺着吧……」

悠柠听了前半句话心中暖洋洋，赤炽看似放浪形骸，在那些名门正派口中简直就是恶魔、色魔、淫魔，没想到竟如此守礼，心里又是一叹：「果然人不可貌相，那些看上去终日彬彬有礼的文士英杰，遇到这种场面不知有多少人会撕下文雅的外皮呢。」

「……我坐在外面陪你就好！」

听了后半句，悠柠花容失色，出口问道：「你要坐一夜？」

赤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嘻嘻一笑，调笑着问道：「姊姊难道怕自己的睡姿被别人看到？」

「没点正经。」悠柠啐了一口，缓缓在床边坐下，屋内烧着炭，坐着倒不觉得冷，只是深夜与一个年轻男子在闺房单独相处，心里总不太自在。

沉默片刻，赤炽又打开了话匣子，「我原本不敢打扰姊姊，想说拿回我的兵器就走，但却发现偌大的鹰庄竟然冷冷清清，山道上连一个巡夜之人都没有，这青柠小院附近也不见守夜人，担心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看到姊姊没事就放心了。」

悠柠见他一脸关切，心头一阵温暖，绽放出会心的微笑，忽然觉得什么不对劲，呆了片刻神色一震，问道：「你说四下无人？山道日夜有人巡逻，今日又有那么多宾客前来，虽然风雪大些，但怎么可能无人？」

「我怎么会骗姊姊？的确无人。」赤炽也觉得庄内气氛古怪，虽然小心翼翼潜行而入，但前院的确冷冷清清。

悠柠脸色大变，腾地站起，螓首低吟，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秀眉越皱越紧，喃喃地道：「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父亲怎么不知会我？」

赤炽心头一跳，此行的确是为取冷巨而来，没想到却遇上这种古怪事情，随即联想到此事定与朝日城或尸人有关，尤其是魅幽羽突然出现在鹰庄，来意不明，或许正在进行某种阴谋。

「魅幽羽那家伙走了没有？」

「他？不知道，你走之后他突然出现，说了一堆古怪的话就走了。」

「古怪的话？」

悠柠俏脸一红，螓首不言。

赤炽想了想便知道是什么话，偷偷瞥了悠柠一眼，忽然又想起魅幽羽的手段，颇为担心，提醒道：「以后见到此人要千万小心。」

没等悠柠回应，窗外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夜半三更，谈情说爱便好，为何要说人坏话？」

悠柠突然觉得一丝阴气传来，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桌边的赤炽腾地站起，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气一般，锐利的目光瞥向窗户，冷喝道：「魅幽羽，你这家伙难道一直跟着我不成？」

窗外传来一阵细若游丝的轻笑。

「是魅殿主吗？请进来吧！」悠柠意识到与这两人相处，绝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所以神色倒是比赤炽还要平静，回身拿起狐裘后往身上罩，俨然又是那个指挥若定的女强者。

「我已经进来了！」

悠柠瞳孔猛然一缩，整个人僵直，声音竟从背后传来，门却纹丝未动。

忽然，一阵暖意袭上心头，就在魅幽羽的声音响起后，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那是赤炽宽广的胸膛贴在背上，全身上下宛若浸泡在温泉之中，说不出的舒服，身子懒洋洋，不知不觉便靠在赤炽的怀中。

「好个有情人，难怪我把小美人送到你床上都无动于衷，难得难得。」

悠柠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甜，抬眼回望正遇上赤炽的双眼。

赤炽温柔地笑了笑，双手轻轻推着悠柠朝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姊姊不用理他，这家伙居心叵测。」

魅幽羽不知何时已飘到窗边，静静地站在窗前朝外凝望，窗户紧闭，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赤炽深深吸了口气，与魅幽羽这样的人相处，怕是没有用的，鬼人做事无非利益二字，只要明白对手的目的，事情便简单多了。

「羽大人，你深夜来此不会只为了偷听吧？」

想起刚才的情景，悠柠又羞红了脸。

魅幽羽傲立在窗边，黑暗中的身影挺拔如竹，淡淡的声音却也如同风过竹林，沙沙轻响，「东海之夜，不知成就多少英雄。」

赤炽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此话与鹰庄此刻的寂静有关，随口问道：「你应该知道这庄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们都去朝日城了。」

赤炽和悠柠都「啊」的叫了一声，声音极大，吓得二人都捂住嘴巴，却已经晚了。

魅幽羽虽然背对二人，却彷佛洞悉两人心意，淡淡地道：「不用担心，丫鬟仆人们睡得正香，不会打扰我们说话。」

赤炽平静下来，思绪回到朝日城。那座小城空无一物，只剩残破的城墙，冒着大风雪出击，即便占领了城池也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现在去朝日城？倒也不是难事，尸人军团大概都在冰上摔跤，现在去只是空城一座，没有任何意义。」

他瞥了魅幽羽一眼，可惜魅幽羽始终面向窗口背对二人，无法看清这个男子的神色。

「不！」

但反驳他论点的竟是悠柠，让赤炽颇为惊讶。

从尴尬气氛中平复的悠柠，依然保持着敏锐的分析力，黑暗中一双如钻石般晶莹的眸子闪发着智慧之光，「上林的曹骑成功杀入城中，虽然没有占据城池，但立即给军方挣下天大的功劳和面子，数日间连升几级，让许多人为之羡慕。

「第一个杀入朝日城的功绩已是如此，若真的收复此城，那样的功绩何等辉煌？父亲一定是看到这一点，因而连夜带着人扑向朝日城，此计若成，鹰庄之名必将立于龙馆之上，无论朝野都会向鹰庄投来善意的目光。」

一番话不禁赤炽听得目瞪口呆，就连素来处变不惊的魅幽羽也转身望向悠柠，黑暗中看不到表情，但那对幽深的双眸却透着一丝厉芒。

他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子竟有些见识，分析力、洞察力都可算是上乘，恐怕连夜魈也比不上她，定阳之战杀死数万尸人的东海第一英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似乎自己太小看她了。

想着，他的目光又瞟向赤炽，心中又想：「这小子研究阴火触类旁通，在鬼术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力量，能举一反三，又不拘泥旧例，自创性极强，且来自黄龙山，恐怕冥、仙术都有涉及，日后必是武神一类的强者。

「偏遇上这个悠柠，此二人一智一勇，若能合作无间，或许将是天下最恐怖的组合，如果我能加以巧用，必是一大助力，只是赤炽不受束缚，驾驭他实在困难，二人眉宇间互有情意，再过些时日恐怕就更难拆散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太对了，只有这不世之功，才能让人冒着大风雪连夜出征，姊姊真的太聪明了，这种事我可想不出来，哈哈！」

魅幽羽淡淡地道：「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哦？请魅殿主指教。」

「另一半也不算你错，只是还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罢了。悠鹰今夜倾巢出击，除了想夺取朝日之功，最大的原因还在于龙馆。今夜初更时分，龙馆便已进兵朝日，悠鹰匆匆而去，无非是为了抢功。」

「什么！」悠柠身子猛地一颤，不由自主朝赤炽伸出手去，却发现一只温暖的手抢先握住自己，心头立时暖和许多。

悠柠满脸焦虑地道：「父亲怎么如此糊涂？鹰庄再强也不过是山野小庄，哪能和皇家血脉相抗？各家武门也只是暂时亲近而已，连依附都谈不上又怎能指挥得动？万一出了差池可怎么办！」

「朝日城只是一片空地而已，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功劳。」赤炽说着瞥了魅幽羽一眼，只要他不在尸人军中，尸人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龙馆也罢，悠鹰也罢，都是一群笨蛋。」魅幽羽冷冷一哂。

但悠柠竟不生气，起身盈盈一福，诚恳地道：「谢殿主赐教。」

魅幽羽倒是一愣，这小女子的胸襟深如大海，着实不能小看，「也罢，反正他们差不多该到了，告诉你也无妨。」他顿了顿又道：「没错，占据朝日城在许多人的眼中都是天大功劳，但这天大功劳真有那么重要吗？

「在这件事上，龙馆与鹰庄并不一样，藤忍老谋深算，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浸淫了数十载，早就看透一切，实力才是绝对的，只有实力才能决定权力的大小，像他这种身分已经位极人臣，又有后族支持，上面只有一个皇帝，收复朝日城纵使是天大功劳，也不可能为他加官晋爵。」

「那他为何还要……」

「这便是他老谋深算的地方，此次龙馆东进屡屡受挫，上次一战死伤二百余人，无一不是精英，对于人数不多的龙馆而言实力大受影响，藤忍此刻想的恐怕不是夺功，而是如何体面地撤退，从而保存实力。」

「有理！」

「今夜之事，藤忍其实是以进为退，占了朝日城已经功德圆满，再也没有更大的功劳，此时他便可以得胜而回，把城池交给朝廷或军方，一方面搏得不贪功的美名，另一方面也挽回丢失的声望，还能让龙馆弟子全身而退，待在后方观望局势，一举三得，实在是高明之举。」

赤炽咧着嘴不断吸气，这样深沉的计谋，恐怕也只有魅幽羽这样擅于权术阴谋的鬼人才能洞察，不禁暗暗感叹。

「那我父亲岂不是……」

「你父亲为的也不是夺取朝日城的大功劳！」

一句话让悠柠和赤炽都愣住了。

「你父亲是一介武夫，身无功名，即便占了朝日城，青龙朝廷最多嘉奖一番，再赐给些虚荣、虚衔，你父亲野心勃勃，岂会在乎这点东西？」

悠柠与父亲相伴二十载，因此深知父亲脾性，魅幽羽来庄中不过一日，竟然一语中的，即便早有查访，他的洞察力也非同小可。

赤炽见两人都不说话，好奇地问：「既然不贪功，为何又连夜赶去？」

「因为龙馆去了。父亲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带领青龙在野武门压倒龙馆，与军方并列，成为青龙国的两大势力。」

「好宏大的心愿啊！」赤炽哈哈一笑，但忽然见到悠柠面带忧色，连忙收敛笑容。

悠柠幽幽叹道：「父亲这番心愿其实对青龙武门极有好处，只是龙馆的地位何等高贵，不可能说取代便能取代。」

魅幽羽对人界变局漠不关心，只淡淡一笑道：「你父亲连夜出击，为的就是让世人看到野武士与龙馆并驾齐驱，至于功劳那是附加的利益。」

悠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而赤炽相当讨厌这种尔虞我诈的气氛，因此也不作声，暖阁之内立刻沉寂下来。

「可惜啊！两个聪明人、两个野心家，把世情人心都看透了，只可惜他们只看到眼前之人，而忽视背后那庞大的世界，有些力量就算人力再强也无法阻挡。」

魅幽羽笑得十分诡异，赤炽和悠柠对望一眼，心里笼罩着不祥之感。

「弟弟，别累着！」

「放心，我没事，倒是姊姊记得把头包好，别被寒气伤了身体。」

悠柠体弱，不堪马上颠簸，赤炽又不会骑马，因此直接把悠柠背负身上，用卷成环状的冷巨把悠柠稳固住，撒开双腿就往朝日城狂奔。魅幽羽的话，就像雷鸣般在他们耳边不断重复——自然大灾、自然大灾……

他们依然无法明白自然大灾是什么，但就眼下而言，似乎与风雪有关。

在他们身后，魅幽羽锁紧双眉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计算错误，没想到赤炽竟然不顾生死扑向朝日，就连悠柠这纤柔的小丫头也有这种勇气，人类看似柔弱，却有一颗远比鬼人坚韧的心。

「雪暴之后不知朝日城还能留下几个活人，他们要是死了就实在太可惜了，这个组合一定会很强大……」沉吟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脚下一蹬便窜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东方飘去。

接近黎明时分，朝日城又热闹起来。

龙馆弟子无可争议地成为这座小城的主宰，城西已然竖起龙馆的大旗，黑暗中那条苍龙随风劲舞，似乎要向天下人证明龙馆的勇气与实力。

在西城城墙下，数十个帐蓬贴着墙搭了起来，高大的城墙挡住猛烈的东风，同时他们又在帐蓬外层以冰雪筑成数道隔风墙，确保帐蓬内的温度，让龙馆弟子可以熬过这场大风雪。

一切准备可以算是极其所能，但帐蓬内的人还是冻得脸色紫青，身子不断哆嗦，只能打坐练功，让内息保护全身，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以藤忍为首的参议群则坚持待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监视周围的动静，以防尸人突然杀回。为了防风，他们用雪造出十余间半球形的冰屋，里面倒也温和，只是堂堂皇室血脉要受这种煎熬，实在有些狼狈。

正如魅幽羽所说，他们要的只是在朝日城待上一夜，只要军方的人一到，他们便可以用换防的形式把城交给军方，如今一来大功即得，日后的责任也不用担负。

「大人，这样的天气，军方会不会来？」

藤忍脸色有些铁青，虽然计划得逞，但风雪比想像中的更大更猛烈，龙馆弟子虽然准备充足，但若时间太久还是无法忍受，更重要的是，占领朝日城的消息无法透露出去，再大的功勋也无人知晓。

会邀请军方前来，其中一点便是借军方之口把事情传出去，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怀疑龙馆说谎。但如果军方不到，他们就必须坚持下去，直到军方或朝廷派人进驻为止。

「等到天亮再说，现在撤退没有任何意义，或许……算了！」他原想再派人去上林，但又担心过于殷勤会引来军方的疑心，最后还是放弃了。

寒风呼啸，肆虐大地的每一处，彷佛在窥探人类的一切阴谋诡计。渐渐地，天色有些变化，就在这个时候，城南出现了嘈杂的人声，伴随着呼啸的狂风传送到远处。

藤忍一动不动，静心倾听着风中的人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是南方传来的声音，应该不是军队。」

参议们都是一惊。

「不是军队又会是谁？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赶来这不毛之地，大概只有……」那人想说「来的只有疯子」，可想到自己已经到了朝日城，连忙把话又咽了下去。

「是啊！来的都是疯子。」藤忍淡淡一笑，充满阴霾的眸子扫视着黑暗深处，「龙馆势微，青龙武门都坐不住了，急着要来拆我们的台。」

「野武士？」参议面面相觑，却也深信这个猜测，东海之滨除了军队便是野武士的天下，知道龙馆夜取朝日，难保一些野心者跑来争功。

很快，野武士来抢功的消息便传开了，城下的年轻武士尤为激愤。

「妈的！居然想来抢功，我们好不容易守了大半夜，怎么可能把功劳分给别人，兄弟们，抄家伙！」

「让他们知道朝日城是我们的地盘，绝不容外人踏入一步！」

面对即将爆发的部下，藤忍不得不跳下城墙，用他的声望和威势把人们压了回去。

第二批到达的不是曹骑，而是连夜飞奔的鹰庄及数以千计的野武士，确认此消息后，参议们又聚起来商议对策。野武士与军方不同，属于竞争势力，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野武士集团面前失势。

「这些家伙居然也妄想来分一杯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藤骑一脸不屑，这番话竟得到所有参议的共鸣。

藤忍打心底看不起这些粗鲁的野武士，但他不会像族弟这样冲动，此刻龙馆的实力大大削弱，武门之中，龙馆与在野武门的差距几乎拉平，如今能用的只有手段，而非权势。

「他们有自己的实力，这鬼地方考验的不是武技，而是心境，耐性智慧勇气缺一不可，龙馆武技闻名天下，以武技压人不算英雄，让他们见识一下龙馆弟子的豪情与勇气。」

藤忍对东海武士不甚了解，便问起悠鹰的来历。

参议郭林轻笑道：「悠鹰此人倒也听说过，东海之鹰，定阳鹰庄之主，原本不过是一方土霸而已，想不到竟有如此胆识气度，敢率先向龙馆叫板，不能小看此人。」

「一方土霸？」藤忍脸色深沉，眼中含霜，隐隐有股杀气浮现，许多人知道他的脾气，因此察觉到他对悠鹰已经动了杀心。

「要不要现在派人……」藤骑冷冷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藤忍缓缓摇头，「对付鹰庄要堂堂正正，我们是上等武士，他们是下等武士，没有必要耍什么手段，等这事结束后，找个机会与他一战，堂堂正正宰了他。」

众人都笑了，为了龙馆的将来，藤忍竟要亲自动手，可见他决心已定。

藤忍冷笑着又道：「龙馆如今实力大损，需要休养生息，这种时候不免有些宵小之辈出来挑衅，我们不能大意。

「尤其是第一个出头的家伙，必须狠狠地打，让所有在野武门都心惊肉跳，否则，还会有无数个悠鹰出来向我们挑战，我们虽然不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这鹰庄必须毁灭。」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四章 争功

悠鹰并不在乎什么时候到达，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世人知道野武士与龙馆平起平坐，因此虽然天色渐明，但神色依然轻松。

在城南郊外转了一会，空荡荡的原野一无所有，一行人颇有些失望，直到看着西城上的球型冰屋，都乐了起来。

悠鹰更是放声大笑，回眸指着远方，向身边武士嘲弄道：「看到没有？

这便是真正的作茧自缚。」

众人一片哄笑，幸好风雪凛冽，把笑声压住了，否则早已被挑起怒火的龙馆弟子肯定一拥而上。

「走！他们不敢待在城中，我们走，嘿嘿！」悠鹰大手一挥，率先冲入只剩下空地的朝日城，在他身边无一不是青龙武门的精华，也只有他们才能跟得上如此快捷的步伐。

城内更是空无一物，地上已经落满了及腰的积雪，常人在此寸步难行，但对于这些武士而言，却是展现踏雪无痕之类轻功的机会，只是面对这样的环境，掌门魁首们都皱起了眉头，这情况根本没办法扎营，难怪龙馆选择制作那样的冰屋。

悠鹰虽然豪气冲天，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此厚的积雪，又暴露在强风之中，即便是高手也无法忍受太久，此时不能不承认龙馆之人的选择才是正确，可他又不想认输。

「各位有何想法？」

「西城墙角是最好的避风之处，可惜被龙馆占了，要想留下来就只能想别的方法，何况后方还有那么多人，到时候人数一多，事情就更麻烦了。」

又有人道：「抢功其实不必太多人，只要我们和龙馆都在城中即可。」

「此言有理，不如只留这些精英，其他人暂时后撤聚拢，如此首尾相应，一旦有事立即来援。」悠鹰做事果断想到便做，转声喊道：「石基！」

「在！」石基从人群中闪身而出。

「你带几个人回去，把后面跟不上的人收拢起来，让他们不必进城了，退到废弃的西南军营之中暂避风雪。」

石基默默地行了一礼，闪身西去。

「忍谦！」

「在！」

「竖我鹰庄大旗！」

「是！」

副庄主忍谦把早已准备好的大旗一召，狂风如雷，顿时把大旗扯得满满，连精钢做成的旗杆也压得弯了腰，藉助清晨的微光，众人看到白皑皑的风雪中有一只青色的雄鹰傲然展翅，心中忍不住赞了一个好字。

事实上，众武门对悠鹰并非全有好感，许多人只是慕其定阳之名前来试探其实力，而酒宴中被赤炽闹了一场，心里多少有些轻视，如今见了悠鹰的气魄，这才认同鹰庄，无论实力如何，单是这份胆识气魄便足以笑傲东海之滨，与龙馆一争长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安路「岑河帮」与鹰庄有姻亲关系，而悠鹰之妻便是帮主丁默之姊，此时见悠鹰势盛，便贺道：「东海之鹰从此名扬天下，鹰庄之威谁敢不服！」

「大哥说的好，好啊！」

悠鹰从未像这一刻般满足，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把他捧上了云端，小小的鹰庄，微不足道的鹰庄，数日之间便矗立于武门之颠，这是所有武门领袖梦寐以求的事情，却被他轻轻松松地得到了。

当然，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源自于那场定阳山道战，没有女儿的运筹帷幄，自己至少还要努力十年以上，才能挤入一条武门的行列。

他拉着丁默的手走到一旁，小声道：「日后之事还要大哥鼎力协助。」

「这是自然，柠儿智谋无双，又兼老弟勇猛刚武，定能成就大事，不过结亲之事还要仔细琢磨，这门亲事或许将关系到鹰庄生死，切记、切记。」

悠鹰深以为然，若与近邻结亲，则可成为东海武门之霸，但再想扩张便难度颇大；若与远邦为盟，两相呼应便可成势，只是自己需要更多力量，否则援军未到自己便先败了；若与官方结亲，则可能让武门畏惧，不敢亲近。

不管怎么选，他都觉得不能尽善尽美，何况昨夜又出现一个赤炽闹事。

丁默似乎知他心思，阴笑道：「兄弟放心，赤炽那小子的事情交给我，就算他能活着出庄，也绝对逃不过我岑河帮的手。」

「如此便多谢大哥了！」悠鹰恭敬一揖到地。

城内的确不是久留之处，何况也没有足够的观众，悠鹰在众领袖的劝导下登上了南城城墙。

与龙馆不同，他们没有选择狭小的冰室，而是用厚厚的雪堆成三堵大墙，挡住东、南、北三面，留下西面透气，由于风从东来，因此待在里面不必受到风袭。悠鹰为了彰显气魄，在整段南城墙上建了一整排这样的雪墙，整段城墙变成了避风区，明显比龙馆大气得多。

由于人数更多，城墙上也无法聚集千人，有一半人选择了南城墙脚下。他们以墙体为壁，然后在东和南各建了冰墙雪墙，依然留下西面空位，于是城墙下便出现了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冰格，里面再搭建帐蓬阻挡雪花，条件要比龙馆好多了。

天色渐明，雪依然很大，视线受阻，大旗舞得再高也没有多少人看见，忍谦一直做为鹰庄旗手，独手撑着大旗，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双臂酸软，再也拿不住了，不禁大惊失色，喊道：「庄主！」

悠鹰闪身一把抢下大旗，朝天空怒吼一声，双臂灌入千钧之力，把大旗舞得呼呼生风。

「云阳门」的掌门付千石撂着白须笑赞道：「鹰兄好气魄，此旗一展，鹰庄便与龙馆平起平坐。」

悠鹰哈哈一笑，只觉得全身上下热血沸腾，骤然间也不觉风雪之寒了，双手擎着粗大的旗杆舞了个对花，身子突然拔起，然后一个千斤坠骤然下沉，一压之力便把旗杆插入坚硬的城墙地面。

「好！」在场的所有人都拍手叫好，但很快就只剩下掌声，因为只要一张口就会被大雪灌入，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被派来监视情况的龙镶卫士伍啸杰，把这画面传回西城城头时，众皆默然，无不为悠鹰的英雄气慨所感。

藤忍沉默半晌，嘴里忽然轻吟一句：「天地无情，唯有英雄笑傲！」

「我是英雄！」

当悠柠问赤炽为何冒着生命之忧带着她奔向朝日城，他只是笑着说了这四个字。

伏在温暖厚实的背部上，悠柠觉得很幸福，脸紧紧贴着赤炽的后颈，目光痴痴地看着眼前那条有些凌乱的红色长辫。

英雄，父亲抢入朝日城也是为了这两个字吧？其实男人都一样，身下的这个男人大概也会走上英雄之路，而我……

遥望渐渐浮现在风雪深处的军营，悠柠的心潮越发澎湃。

「什么人？」

刚入军营，一个黑影便拦下了二人，由于风雪太大看不清楚对方样貌，但悠柠还是听出黑影的声音。

「石叔叔，是我！」

「啊……大小姐！」黑影一个箭步上前，早晨的淡光映射出男子面容，果然是副庄主石基，悠柠顿时兴奋了。

石基知道庄内没有留下多少人，因此悠柠冒雪前来让他大为惊讶。这个柔弱少女虽然武功不错，奈何体质有点弱，让他着实有些担心，然而看到悠柠时也见到赤炽，他的脸色不禁勃然大变。

「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有谁！」赤炽嘻嘻一笑，嘴巴努了努肩头。

石基这才发现悠柠俏丽的脸蛋正托在赤炽肩头上，神色平静，而且面孔红润，完全没有赶路的疲惫之色，意识到这一路都是赤炽背着她，眼神顿时温和了许多。

只是他心里有些狐疑，两人见面不多，没有理由如此亲密。他从小看着悠柠长大，这个少女外表柔弱，内心却有刚烈的一面，即便是自己，恐怕她也不会同意这样背着。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没事……」悠柠本想说「有他在」，但想起自己现在的姿态，脸色突然一阵娇羞。

石基虽然沉默寡言，脑子并不笨，否则也不会坐上副庄主的位置，他清楚看到悠柠的表情变化，心中大为惊讶，却也明白了许多，似乎悠柠已经属意赤炽做为终身之伴。

鹰庄内十七、八岁的青年英杰不下百名，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古怪青年占了先机，任谁都会深感诧异，但他知道悠柠智慧过人，观人之术极强，这个赤炽必然有过人之处，才能夺取芳心。

赤炽倒是一脸轻松，旁若无人地看了看周围环境。雪色仍浓，光线却很清晰，军营内的帐蓬很多，许多都透着红色火光，而地上的积雪也相对薄一些，石基等人似乎已经进驻了一段时间。

「嘿嘿，人不少啊！」

石基忽然又皱了皱眉，若二人这种样子出现在外人眼前，恐怕又会生出非议，可自己又无法强迫小姐下地，犹豫了片刻，才把二人引向中军大帐。

中军帐最大，位置也极好，受到众多小帐蓬的包围，因此最温和舒服，待在里面的全是鹰庄的头目。虽然已经天亮，但谁也不睡，都坐在火堆边烤火说话，听到外面的声音也都没有站起来。

「大小姐请。」

石基抢上两步伸手去撩开帐帘，回头却见赤炽抓着冷巨柄部轻轻一抽，卷曲的兵刃如同丝绸般从悠柠身上滑开，转眼又笔直如初，而悠柠稳稳落在地上，他的眼中顿时闪烁出奇异的光辉。

「姊姊，快进去烤烤火吧！」

赤炽温柔的声音像羽毛轻抚心头，悠柠嫣然一笑，低头进了帐幕，头再抬起之时却见许多人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愣。

「叶玄、李和、赵云菁……你们居然都在这里！」

火堆边的人，都惊讶地看着熟悉的身影。

「大小姐！」头目中唯一的女性赵云菁率先扑上，像是大姊姊抱住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妹妹，脸上满是怜惜和疼爱。

「菁姊，见到大家没事我就轻松了。」

「你手好冷，快去烤烤火。」赵云菁拉着她走到火堆边。

「坐吧！」悠柠笑了笑，在火堆边的羊毡上坐下来，眼睛却在瞟着帐口，赤炽和石基至今没有进来让她有些意外。

温暖的火苗立即暖了身子，悠柠的脸上映着红红的火苗，显得格外俏丽，摆脱风雪的束缚之后，神色也轻松多了。

帐中的大小头目都是石基一系，这两年都在悠柠手下管理庄中和矿上的政务，深知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外表纤柔，性格却刚柔并济，心中素来敬佩，她这一坐，谁都不敢胡乱说话了。

「父亲呢？」

「在朝日城中，石副庄主负责收拢那些跟不上前锋的武士，退到这空荡荡的军营，随时准备接应，幸好有这座军营，大家也不用餐风露宿，受风雪之苦。」

赵云菁满脸笑容，神色相当轻松，但悠柠却看出她眼中的忧色，这些人一脸疲色，明显彻底未眠，说明都在担心。

「石叔叔？」悠柠忽然想起赤炽昨夜的事情，担心石基会向赤炽动手，忍不住高声叫唤。

「来了！」帐帘一挑，石基高大的身影率先走进，而在他身后，赤炽笑吟吟地跟着，轻松的神色让悠柠放下心中大石。

然而看到赤炽，刚刚坐下的众头目都面带怒色跳了起来。这其中，赵云菁犹为怒慨，拔出配剑便要往前冲。

「干什么？还不坐下，他是客人。」石基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声大吼彷佛怒狮咆哮，顿时把众头目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副庄主，他可是……」

「他是大小姐的客人。」

众人都是一愣，同时甩头望向悠柠。

悠柠有些羞涩，但还是大大方方承受众人的目光，含笑道：「庄内无人，一路上都是他护送我，有什么恩怨就化解了吧！」

众人都是为了她才愤怒，见她笑语盈盈，都大为惊讶，心中的气也随之消除了。

「好暖和啊！这鬼天气也真是恐怖，天都亮了，风雪还是这么猛，在旷野中站上一炷香的时间，估计就能把活人冻毙。」赤炽旁若无人地挤入人堆，伸手烤火。

其他人刚刚落坐，却听赵云菁「啊」的一声惊叫，都紧张地望向她，却见她脸色煞白地盯着火堆，像是看到什么惊天大事，心里都倍感好奇，便顺着目光凝望过去，顿时，所有的面孔突然都僵化了。

火堆之中，一双人手平静地放着，表面呈现蓝青色，尽管烈焰烧得极旺，艳红的火苗像烤红薯一样烤着双手，但两只手掌一直都没有变化，而这双手的主人正是赤炽。

「好暖和啊！」

悠柠原本也吓了一跳，忽然见赤炽满脸微笑，又想起他来自黄龙山，自然实力不凡，心也放了下来，目光扫到众人的表情反而觉得有趣。

石基不动声色，心里明白这是赤炽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刚才在帐蓬之外与他暗中过招，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力量，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的实力非同小可。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用轻视的目光望向赤炽。

「石叔叔，龙馆的人也到了吗？」

石基看了悠柠一眼，低声应道：「庄主到时他们早已到了，大部分躲在西城外的城墙下躲风，小部分在西城城头建了些冰屋雪屋藏身。」

赤炽点头赞道：「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不过藤忍还真挺有胆魄！」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犯起了嘀咕：「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评论龙馆首席参议、下任龙馆馆主，真是不要命了。」

悠柠见了众人的神色心中暗笑，插嘴问道：「父亲他们会有危险吗？」

「看这风雪，暂时大概还能撑得住，但时间一长会多少有些麻烦，不过庄主大智大勇，应该有会有抉择。」

悠柠想起魅幽羽的那句警言，心里一阵不安，可这样的天气即便出击，恐怕也会陷入雪中，倒不如派个信使前去，让父亲立即撤兵更有效率。

「需要有个人去一趟朝日城叫庄主他们回来，据说会有雪暴出现。」

「雪暴！」包括石基在内，鹰庄的人都跳了起来。他们很清楚雪暴意味着什么——白色恐怖，人畜不留。

「我亲自去一趟！」石基拍了拍胸口就要往外走，忽然觉得身躯被一股重力压着，使尽力气竟然还是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却见赤炽的右手搭在肩头，脸色勃然大变。

赤炽露了一手后立即放开，笑了笑道：「我正要去看看热闹，顺便替你们走一趟吧！」

「你……」悠柠心中猛地一揪，刺痛感袭来，秀眉微微一蹙，不顾众目睽睽，起身一把抓住赤炽的衣服。

众人一片哗然，这关切之情绝非做作，敬爱的大小姐与这个可恶的青年间，似乎有着外人所不知道的感情。

赤炽柔声安抚道：「姊姊在这里休息吧。我去朝日看看，比逃跑的话，这里的人大概都比不上我。」

悠柠轻咬下唇，慢慢松开抓着衣服的手。

「放心，我是英雄，死在风雪中实在太没面子。」赤炽哈哈一笑，潇洒地走出军帐，待悠柠追出去时，人与剑都已经不见了。

「危难之时方见英雄本色，此人虽然怪了点，却有鬼神般的胆魄，是个不错的人，只是性情……」石基见赤炽不顾危险冒雪送讯，此份豪气着实难得，这番评价并非恭维而是内心所感。

悠柠知他性情，因此颇为自豪，同时也知道他其实是对自己说的，表示对两人之间任何发展的支持。

大雪纷飞，没完没了地下着。身边没了悠柠，赤炽有些怅然若失，却轻松许多，脚步更加迅捷，唯一的麻烦就是视线受阻，无法辨别方向，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番急行竟然越过了朝日城，直接冲入海上冰原。

天色已大明，只是雪花太密，但脚下传来的寒气还是让他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脚步渐渐放缓，本想整理一下思路再寻路，可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响起来自地狱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沉闷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赤炽的心中却充满不安。莫非真是雪暴出现了？若真是雪暴来临，朝日城的人岂不是都……

看不见远方便无法确认真相，他现在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站在原地万分焦虑，恨不得一把挥开空中的细雪，让天空重现清朗。

「该死的天，下了这么些天还不够，小心连天都下塌了！」

也许老天听了他的咒骂大发慈悲，一炷香的时间后云散雾退，天空突然一片晴朗，虽然厚厚的雪云挡住了阳光，但视线豁然开朗，远及百里。

赤炽不明就里，也不想去研究诡异天气的变化，难得视线开阔，锐利的目光左右扫视一阵，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方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深入海域十余里。

他回头西望，披满白雪的朝日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左后方，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座被雪覆盖的小山头。若不是他已经熟悉海湾附近的地形，否则也不可能猜到那高出地平线一点点的地方，就是举世瞩目的朝日城。

「呼！」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喷出一片白雾。情况还算平静，天色晴朗后，进驻朝日城的人们也可以随意离开了。

「这该死的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一点，东海之滨本就乱糟糟一团，再下场暴雪，大概都不用打了。」

一夜未眠，又走了这么多路，赤炽着实有些疲倦，双肩一阵酸楚。他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昨天背着悠柠，心里一阵温暖，酸楚感也大大消退。

赤炽正想转身往朝日城的方向走，眼角忽然扫视到一团蠕动的白色，心头一跳，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这团白色感觉在动，而且是一整块在动，彷佛是一堵墙般，紧紧地塞住气管，让他突然间感到窒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伸向东方，一片白色映入眼帘，初时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当他把视角拉大时，刀削的双颊突然之间失去血色。

眼前除了雪，还是雪！

经历一夜暴风雪，原本应该可以习惯轻飘飘、软绵绵、冰冷冷的白色，就算心存厌恶也绝不会四肢急颤，额冒冷汗，但赤炽此刻的确有晕眩的感觉，大概任何人看到如天地般硕大的白色怪兽时都会如此。

「这……这是……雪暴？」赤炽的瞳孔深处不断绽放出恐惧之光，侵占了整个黑瞳，甚至连眼白处也泛起恐惧之光。

那次地震和洪水同发，赤炽经历了平生难忘的一刻，而这一次他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感觉更是惊愕。高达二三十丈的白色巨墙飞快地向前推动，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白色吞没，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只庞大的怪兽，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抵挡。

跑！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字，但他的双足却像是灌了铅，怎么拔都拔不起来，恐惧感已经化成了铁铅渗透到每一寸肌肤，压得双腿酸软。

赤炽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双耳处于失聪状态，双眼也一样呆滞，傻傻看着白墙扑面而来，在这样的环境，人是何等的渺小，似乎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无功，只能站着等待命运的安排。

「你在干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咆哮，随即一个黑影飘然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赤炽的肩头，身在空中竟未停顿，扯着赤炽急往西面奔去。

突逢巨变，赤炽呆滞的思绪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抬眼望向东方，白色巨兽离自己似乎远了一点，但那庞大的身躯依然让他有窒息的感觉。

「你这废材，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怕，一团雪而已。」

一团雪而已？轻松的声音再度刺激迷乱的神经，当一片黑幕遮住眼帘时，赤炽终于从迷惘中清醒过来，身躯猛的一颤。

「你这家伙，居然反应这么迟钝，如果你不要这条小命，我要！」

赤炽的目光顺着身躯扫到他雪白的脸颊，瞳孔突然放大，那个声音也再次证明救命之人的身分——魅幽羽！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五章 雪暴

自从认识这个阴险的鬼人以来，赤炽就从未想过会从魅幽羽身上获取任何好处，美女金钱都被他无视了，但这一次却无法再度无视。

原本自己快要流逝的生命，竟然被一个以阴险自私着称的鬼人救了回来，就算再发生一百次，他也一样惊愕。

救人，本就不是鬼人会做的事情！

人与自然的差距有多大，魅幽羽现在终于知道了，赤炽的身躯虽然不算重，但拖着一个大活人在雪上飞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回眸东方，雪暴似乎又逼近，而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即便到了岸上，雪暴也不会停下脚步。

「他妈的，混蛋！」优雅的身影第一次骂起了粗话。

赤炽深深吸了口气，为自己面临雪暴时的柔弱汗颜，一个鲤鱼打挺脱离魅幽羽的手。危难之际被鬼人所救深深刺激了他，随手拍拍脸并甩了自己两个耳光，一是惩罚自己的失态，二是让神智更加清醒。

魅幽羽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脚下继续加快。

赤炽很快便完全冷静下来，刚才的一幕使他深刻理解到，在灾难面前与平常所需要的沉稳和冷静截然不同。

只有大灾难前的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历史故事中那些英雄之所以名流后世，一定是因为他们在大灾大难之前，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冷静。

真是惭愧啊！还说什么向武神学习，武神在天漩面前绝不会像自己这么迟钝，要想向那伟大的身影靠近，自己还需要更多更艰难刻苦的修炼。

「雪暴」可以说是赤炽一生的转折点，他第一次认识到修炼的重要，而修炼的目标是建立那无与伦比的胆魄与勇气、天崩地裂前而永不变色的那股豪情壮志，只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才能真正踏入一流强者的层次。

强者，嘿嘿，自己还差得远啊！不过在达到那个层次之前，先要保住小命，这该死的雪暴大概不会太好对付。

赤炽笑了，笑得很轻松，一种面对生死抉择的轻松感，笑容中也带着些无可救药的自嘲，「为什么？」

「能活下去再说吧！」魅幽羽神色极其凝重，不停地回头目测与雪暴之间的距离，狂奔了二十丈后突然停下。

赤炽彷佛心有灵犀一般，也同时停了下来。

两人一言不发，动作几乎同时展开。

赤炽的眼中充满坚毅，双掌迅速一合，手心和手背上同时出现赤红色的符纹，符纹刚现，身躯突然踪起，翻了个跟斗倒栽葱般倒立于冰面，右掌定身，左手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冰面立即出现一个圆形法阵。

同时他身子一晃，以左手支撑，右手五指彷佛跳舞般在火圈之内画动着，转眼间便出现了一片片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红色符纹。

这烈火突现，另一侧却是绿光盈盈，魅幽羽张开双臂，身躯轻轻飘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一团绿色光波呈球状笼罩住整个身躯，绿色之内不断弹射出墨色玄光，在绿色光壁上来回反弹，速度越来越快，数量也越来越多，渐渐充斥了整个光球，身躯也消失在黑暗之色。

也许他们可以比雪暴移动得更快，但两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东面再发生什么「意外」，那时也许就无路可退了，倒不如以身相迎，成则生、败则死，无怨无悔。

「轰！」

雪暴呼啸瞬间便吞噬了两者，在其庞大的身躯面前，两人不过是海中的沙砾，永远也挡不了大潮，势不可挡的白色没受到任何阻碍，依然往岸上冲去……

成则生、败则死！

朝日城。

突然晴朗的天空让所有人都大为兴奋，尤其是以藤忍为首的龙馆参议们，同时从冰屋中钻出来，站在城头上朝西方眺望，山河一片洁白，静静地，宛如一身素衣的美人。

「大哥，雪终于停了。」藤骑兴奋得像个小孩，手舞足蹈，满脸笑容。

藤忍也在微笑。他很少笑，但这一次笑得很得意，登上龙馆权力巅峰后的第一击，这场声誉之赌似乎成功了，千辛万苦顶风冒雪撑了一夜，大雪过去，朝日城又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龙馆威名便如旭日升空。

「军方还没到吗？」

「应该快了，天晴之后，军方没有理由不来。」

「是啊！白白到手的功劳，没有理由不来。」藤忍眺望西北，期待一股飞扬的雪尘。

城下也是一片欢腾，受过的苦终于没有白费，武士们面向西方，张开双臂，放声嚎叫，似乎要将心中的兴奋和喜悦都喊出来。此时根本没有人在意东方的一片海域及一片冰原，没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吸引任何目光。

在所有人眼中，敢在暴风雪之中突入险境并夺回朝日城的，都是英雄，即便没有观众，他们也不在乎，尤其是龙馆弟子，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城南。

野武士集团也在呐喊高呼，虽然晚了龙馆一步，但却也分到了天大的功劳，悠鹰犹为自豪，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地方小庄主，此刻已经可以以英雄自居，莫大的功绩，莫大的差异。

「恭喜兄弟成就大功！」丁默热情地抓住妹婿之手，紧紧握着。

「全赖大哥相助，这份功劳也有你一半。」

「嘿嘿，从此以后，青龙国内谁敢小视鹰庄，谁敢小觑岑河帮？」

悠鹰兴奋得无法自抑，突然窜身向前，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而落脚处正是那杆鹰旗所插之处。只见他握住旗杆双臂灌力，蹭的一下便拔了起来，脚下用力一蹬，踏着最近的一方雪壁跃上壁顶，双手挥动大旗，把鹰庄之旗舞得虎虎生风，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气慨。

「你们看，庄主真威风啊！」

城下之人原本已是欢呼雀跃，如今又见庄主如此神勇威武，无不投以尊敬之光，体内更是热血沸腾。

「神鹰雄威，神鹰雄威……」

初时只是鹰庄弟子在叫，但其他人很快都被感染了，随着众人一起嚎叫，洪亮的声音随着大风传遍四方，就连老迈的掌门们也被触动了神情，这或许是百年来在野武门最辉煌的一刻。

悠鹰把大旗在雪壁上一插，右手扶旗，左手叉腰，居高临下望着苍茫大地仰天长啸，彷佛要向天地作证，东海之鹰从此展翅高飞。

「庄主！」忍谦竟看得泪流满面。他从十六岁开始跟随悠鹰，戎马一生数十载，今日终于看到神鹰展翅，心中又怎能不激动？

如此巨大的声势，西城墙上自然感觉到了，而立在雪壁上舞动大旗的身影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众参议们无不气得脸色铁青。

「我去把那旗砍了！」藤骑脾气暴躁，拿起刀就想跑，却被藤忍喝止。

「你们慌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用意吗？现在四下无人，他们喊得再大声又能喊给谁听？犯不着动气。」

「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的嚣张，尤其是那个悠鹰，敢跳到我们头上舞旗，太狂妄了，根本就是向我们龙馆示威，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都道我们好欺！」

「昨夜已经说过了，对付鹰庄的事情等这里的事情完了再说，现在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藤忍冷冷瞥了一眼绿色大旗，轻笑：「悠鹰如此张扬狂妄，即便我们不动手，众多武门也不会任由他独大，你们看着吧！第一个向他下黑手的一定是他所信赖的盟友，那些武夫做事不行，耍起手段可是阴险毒辣。」

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笑容，在野武门历来内斗不息，为了一方霸主也能夺斗百年，何况是在野武门领袖的位置，几百年来就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就算有些苗头也会被龙馆扼杀于摇篮之中。

忽然，寂静的北城被一阵杂乱的马嘶突入，像一把利刃剥开风兽的胸膛，清晰嘹亮，甚至动人！

「军方到了！」

藤忍眼中精光大放，那雀跃的神情彷佛突然间年轻了三十岁。

「哈哈，军方到了，我们大功告成！」

一瞬间，人们忘记了野武士的叫嚣，兴奋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北城外，军方的确赶到了，然而，如果有人看到这股军队的情况都会大吃一惊，曹骑的三百轻骑昨夜才出发，仅仅一夜奔走，他们竟像是老了二十岁，每一张脸都充满风霜之色，疲惫是他们共同的特征，即便看到了朝日城，他们也没有任何兴奋，因为士兵们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二更天便起程，比鹰庄的队伍更早，然而直到清晨才到达，无疑说明这一路走得实在辛苦，凶猛的寒风吹得人马都几乎睁不开眼睛，积雪渐深，也使众人难以前行，经常是进三步退两步。

藏月等人原本可以先走，但曹骑和他的三百轻骑是为了他们而来，绝没有放弃盟友独先抢功的理由，因此一行人都姗姗来迟。

曹骑张开疲劳的双眼，朝东方望了一眼，清晨的白光透入风雪射来，满是血丝的双眼微微有些刺痛，雪花越发晶莹剔透，如同身在冰之境界。

「好刺眼啊！」

「我们到了，朝日城就在前面，只有百丈了。」伐越看到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很过意不去。

「哈……好累啊！入伍至今，还没走过这么可怕的路。」曹骑连连打了两个呵欠，精神倒是好了些，轻轻拍了拍同样疲劳的坐骑以示感激，「好宝贝，我们快到了。」

藏月拨了拨头上的雪珠，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冰雪之城，城上覆着一层冰雪，厚厚的积雪没了半截城墙，原本高大的北门此时也如同老鼠洞一般，必须钻下去才能进城。

「一夜暴雪真是恐怖！」伐越也觉得身心疲惫，但他有内息保障，精神远比士兵们好多了。

噗通一声，后面传来几声轻响，他连忙回头去看，不禁一愣，原来是几个士兵摔下了坐骑。

也是看到城池，神经突然放松，所有的疲惫似乎在瞬间涌现出来，许多骑兵再也撑不住了，原本高明的骑士连坐都坐不稳，直接翻身落马，身子还没落地，人已经睡着了，即便重重摔了一下，也没有被撞醒，直接在雪地上呼呼大睡。

伐越连忙收回目光，因为看着士兵的睡姿，连他也快撑不住了。

曹骑同样累得上眼皮和下眼皮不断打架，只是负肩重任，因此勉强硬撑着，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神智才好不容易清醒。

「总算到了，这么点路竟然要走一夜。」盛宣诚年纪轻轻，体力最好，因此尚有心情说话，摇着脑袋连叹几声。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藏月脸上。一路上，沉默寡言的上司竟然还是那么精神奕奕，心中不胜钦佩，龙馆四大天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行了，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这鬼天气真害人。」伐越伸了个懒腰，目光扫到被冰遮了一半的城门洞，抬腿就想往里面走去。

「大家看海面！」藏月突然一声大吼，把人们的睡意又压了下去。

众人将蒙胧的眼神瞥向东方，天地一片洁白，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仔细看了一阵后，就会发现那连接天地的白色正朝西方蠕动，但谁也没太在意，以为那里还在下大雪。

「大人，又要下大雪了，快进城吧！」

曹骑纵马向前，但越过藏月身边时，手臂突然一阵微痛，惊愕地抬眼望去，藏月正神色凝重地看着东方，眼中竟浮现出惧色，彷佛天地之间将会有一场大灾难即将发生。

「曹将军！快……快命人退走，往西北撤……」

曹骑最后的睡意也被驱散了，惊愕地问道：「藏月大人，到底怎么了？

我不明白！」

「天边那不是简单的降雪，那是雪暴，铺天盖地的大雪，连呼吸都没办法，若是冲到这里，大家都会被雪活埋了。」

骤然间，所有人的睡意都被一扫而空，盛宣诚一个撤步倒回来，脸色惨白地看着藏月，而伐越也贴了上去。这不是小事，若有杀人的雪暴涌来，现在才逃恐怕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不要想太多，快走！」藏月急得彷佛生命随时都会流逝，这样的表情落在其他人眼中就如天灾降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伐越等人知道藏月见多识广，绝不会无的放矢，而一件能让藏月也惊慌的事情，就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快走，快往回走，不要迟疑！」

盛宣诚等人甚至直接拍打马的屁股，让马自己驼着主人往西北方跑。

藏月的神色极度凝重，犹豫片刻后一把拉住伐越，沉声道：「我去通知大人，他们应该在西城那边，你带人赶快撤退，现在已是争分夺秒的时候，活命的机会不知道有没有五成。」

「大人，还是我去吧！」

藏月淡淡问道：「难道你认为速度比我快吗？」

伐越为之语塞，默默看着藏月那苍劲的身影，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朝盛宣诚等人招了招手。

「各位，逃命吧！」

几名龙馆武士都不禁苦笑着对视一眼，这一夜的辛苦和疲劳难道就是为了这狼狈的逃窜吗？可现在不想逃也不行。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再不起来就没命了，快啊！」

曹骑朝筋疲力尽的部下大叫大吼，然而效果甚微，不得已他只能冲上前，对着一个个的身躯又打又踢，好不容易才能弄醒几个。

在西城的墙上，参议们都在期待藏月和曹骑出现，然后他们等到的除了马嘶声，便是如大鹏般飘落的藏月。

「藏月，你果然来了，曹骑呢？」

藏月手朝东方一指，紧张地道：「快，快撤！海上正涌来庞大的雪暴，现在还不知道厚度，若再不撤退，大家都会被活埋在朝日城中。」

众人呆了一呆，随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恐怕十里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藤忍脸色沉得像锅底，大好计划眼见就要成功，偏偏出现了天灾，一切努力前功尽弃，望着从东面扑来的雪尘，他几乎有一种想扑上去死掉的感觉，但理智和家族前途阻止了他。

忽然，他看了一眼南城墙，充满阴霾的双眼露出淡淡冷笑。

「快，以小队为组，往平谷方血急撤，不进平谷城不许停步，快！」

一时之间，撤退的吼声如雷鸣般在朝日城四周响起。

南城的武士们正沉浸在狂喜之中，龙馆的反应就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毕竟这一千余人都是精英，龙馆异常的反应无疑表明留在朝日城有危险，许多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尸人杀回来了」。

但他们往海上望去之后，却没有发现尸人军团黑压压的身影，却是一堵正在移动的巨大雪墙，距离朝日城已经相当近了。

「不好，是雪暴！」忍谦大叫一声，扯着嗓子吼道：「快撤！雪暴来了，快！」

悠鹰等人勃然变色，同时朝西方弹射出去。

而城下的人也是如此，无论身分地位，一起往西面涌去。许多人并不知道雪暴是什么，但他们知道留下来会有生死之忧。

千人大逃亡，若在天空观望实在是一幅壮观的景象，朝日城的北、西、南都有人疯狂地奔走。

这一刻没有龙馆，没有皇族，没有高高在上的高级武士和在野武士，没有将军和士兵，也没有上司和上属，只有一群疯子般的身影，没命地往西方逃窜，每张面孔的表情几乎一样，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强者、高士、名流，在天灾之前显得如此脆弱，那般不堪！

当然这不是绝对，就在这苍茫大地之上，暴雪烈风之下，同样有荡气回肠的英雄之歌。

「东海之鹰」，悠鹰一直希望自己会是那遨游天际的苍鹰，在城头挥舞雄鹰的那一刻，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在飞。

面对人力无法抗衡的自然大灾害，豪迈之情完全压倒了野心和欲望，或许说这是个性上的一种偏执，他一直相信没有能力的人就没有资格拥有欲望和野心，若自己扔下部属逃命，就没有资格带领他们走向英雄之峰。

对野武士集团那千余名武士而言，他们是最后察觉到雪暴来临的一批，因此留给他们逃命的时间最少，好在到达朝日城不是各武门领袖便是精英分子，若说逃命，他们不会比龙馆弟子慢。

回望东方，二三十丈的雪暴相距朝日城只剩下数百丈，速度虽然再度减弱，但依然非常迅猛，划过大地时的咆哮声，恐怕连相隔百余里的定阳都听得清清楚楚，单是这股声音便把许多人震得坐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刻，武力并不是保障生命的绝对工具，心惊胆颤的高手一样逃不过无情的风雪。

「快！大家一起朝西南撤，快向高地撤！」

东海之鹰嘹亮的声音竟然压住了雪暴的巨响，这份豪气无人不心存敬意，可惜人们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哪怕鼓一下掌，他们能做的只有逃、逃、逃！

「雪暴来了，快逃啊！」

「救命啊！」

「妈啊！我不想死……」

若从空中观望可以看到白皑皑的巨大雪暴层，正如同一股巨浪拍向岸上，在雪暴之前，人小得如同豆点一般，飞快地往西方四散。

悠鹰留在了最后。以他的实力原本可以逃得更快，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逃生，他毅然选择留守。

鹰庄的庄丁都与其他野武士混杂在一起逃命，恰逢生死关头，一些人的劣根性悄然浮上水面。

在朝日西南的某处小坡上，一名飞奔的鹰庄庄丁突然被雪中的草根绊了一下，失足摔倒在地，紧随其后的「巨灵派」弟子竟然无视同伴，飞踪至半空的身躯也不避让，一脚重重踏在庄丁的后颈，只听喀嚓一声，竟把庄丁的脖子踩断，可怜年纪轻轻的庄丁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但「巨灵派」弟子脚下一陷，也摔了个嘴啃泥。这个凶狠的家伙起身又朝同伴的尸体踹了一脚，转身继续往前跑，可惜他最终没有逃得了。

「嗖！」一把长剑破空而至，透胸而出，把他狠狠钉死在地面，直到断气，他也没有明白为什么不是死在雪暴之下。

「无耻的家伙，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悠鹰冷冷地朝尸体啐了一口，拔出配剑插回剑鞘，眼睛朝后方瞟了一眼，忽然发现一个身影正孤独地走在后面，速度相当缓慢。

他的眉头不禁一皱，自己若回去必然影响逃生的机率，但决定夜袭朝日的人是自己，若无视此人，即使自己一生纵横天下，也必然遗憾。

思绪一刹那转动无数，却突然停住了，他突然觉得那身影有些面熟，脚步一蹬便往回窜了过去。

刚跑两步，他便已认出那人竟是副手忍谦，不禁勃然变色。

「兄弟，怎么了？」

忍谦脸色煞白，嘴角流血，习武之人一看便知是受到内伤。他一见是庄主即刻脸色大变，急切地叫道：「庄主，不要管我，快走！」

悠鹰却不听他劝，加快速度赶到他身边，赫然发现他的双腿一瘸一拐，脸色和嘴角的鲜血也说明其内伤之重，不禁大惊失色。这必是有人偷袭才会把忍谦打成这样，否则雪暴未至，没有其他力量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

忍谦早已痛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深知自己已没有生机，撑到现在只是不愿放弃而已，没想到竟把庄主召了回来，见身后的雪暴铺天盖地而来，急得伸手去推悠鹰，却被悠鹰抓住手臂。

「兄弟，忍住，我们走！」

忍谦大惊，用力去推悠鹰，无奈腿上剧痛，全身乏力，推了几下竟发不出力，只得长叹一声，苦苦哀求道：「庄主，放开我吧，我不能连累了您，您壮志未酬，怎能陪我送死？快走！」

「悠鹰绝不会在生死关头丢下任何一个兄弟。老弟未达弱冠之年便已追随我左右，如今已历三十载，几番助我于危难之际，我悠鹰就算黑了心也绝不会扔下兄弟！」

悠鹰说得铿锵有力，豪情贯天，实在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好汉，忍谦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悠鹰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目测了一下与雪暴之间的距离。

「好兄弟，和你这两条命但凭天意，走！」

悠鹰狠狠一跺脚，一咬牙，虎目圆瞪，全身贯力，如同一头发怒的猛虎，背着忍谦突然折往东北，竟往朝日城扑去。

「大哥！」

悲哉！壮哉！雪暴之前，一曲英雄之歌嘹亮长空。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六章 藤骑

天地之大，壮歌何止一曲，相隔不过百丈，另一曲鸣动四方的长歌却让许多人都深感意外，也深为感慨。

没人怀疑龙馆弟子的忠诚，即便是面对无可抵抗的天灾，皇家血脉也没有像野武士一样如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撤退的工作几乎可以用「有条不紊」来形容，而且有过之无不及。

以藤忍为首的参议站在城头指挥部下，往平谷方向撤退，短暂的天晴让控制与指挥都非常轻松。

带领第一批人离开的是藏月，这是藤忍故意安排的。是藏月第一个发现雪暴，他没有逃走却专程跑来通知，这义气豪情无不为之钦佩，即便是藤忍这样的枭雄人物也绝不会无视此恩，既然领了这份恩情，没有理由再让他留下冒险。

藏月也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现在需要有人保护这支残军，以后龙馆的中兴必然还要靠这些青年。

龙馆撤退得非常迅速，在雪暴来临之前，他们完全有时间逃入平谷城，然而命运似乎有意把衰退的龙馆推向末路。

二百余名龙馆弟子加上三十几位参议，分成四路撤走，每一路大约六十人，目标都是向西，但角度略有偏差，相隔不远不近。

「轰！」

最北这一路有数十个人奔到一处小坡，过了坡便可以看到平谷与朝日城交界的树林，人们的心情都放松许多，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坡之时，整个小坡突然下陷。

这数十人猝不及防，都随小坡陷落，心里原以为是雪太厚了，但当下陷的幅度超过雪线时，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一直摔到了底部。

陷阱！

五丈，放在平地上对武人而言并不算太高，即便身在陷阱，五丈也不足以致命，但致命的却是坠落的雪层，像是一个巨大的盖子把陷落之人封死在陷阱里。

在跌下雪坑的一刹那，所有人的心都凉了，这一路只顾逃走，竟然没有留意陷阱，分明是有人猜到他们逃走的位置而故意准备的。雪坑非常简陋，也没有任何利器，但这一跌足以让他们失去逃走的时间。

幽暗的地洞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得彷佛地狱使者，「想不到我藤忍聪明一生，竟然被这等简陋的陷阱暗算。」

「藤忍大人！」周围一片惊呼，声音中都有喜色，似乎有这领袖在此，再大的困难也能渡过。

但藤忍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现在就算爬上去，雪暴的前锋也必然已经到了，到时候一样要被大雪活埋。

其他六名参议可没有这么好脾气，嘴里骂骂咧咧，因为他们都很冤。

以参议的实力，这样的陷阱原本可以避开，然而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他们的反应稍慢一点，待他们再想跃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服或是身躯被人死死抓住，一同坠向了地洞。

「你们这些混蛋，陷阱有什么好慌，现在这样把我们都困住了，看谁来救你们！」

「我不想死，我要上去！」激动的人开始向上挖掘，但大地突然颤动，松软的雪层往下压落，空间顿时小了许多，空气也变得浑浊不堪。

「雪暴！」藤忍叹了口气，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将被活埋此处。

黑暗与死亡常常一脉相通，失去光明的陷阱同样意味着死亡，随着空气越来越混浊，昏倒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有几个高手用闭息法才堪堪维持住生命之火。

突然，上方的雪层突然动了，空气也似乎清静了，直到一丝光明透下。

「大哥，你在吗？」

「藤骑？」藤忍大吃一惊，愕然望着上方，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族弟还会来救自己。

也许是听到藤忍的回应，上方一直在动，直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递出一根树枝。藤忍藉着树枝一拉之力急速上跃，第一眼看到却是满天风雪，然后又看到身侧有一个黑影在动。

「藤忍吗？」

「大哥！这雪尘太密，我只能用劈空掌掀走！」

藤忍断断续续听完了话，立时明白危机仍未解除，自己还在雪暴之中，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坚持。

随后，剩下的六名参议也都跳了上来。对他们来说，闭息法可以让他们闭住气息一两个时辰，再久就恐怕会有问题。

待天晴时，朝日城从大地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座巨大的雪台，无数生命与数以吨计的雪粉一同被压在了雪台之内。

「他妈的，老天真是杀人不见血！」藤骑扯着嗓门破口大骂，双脚来回飞踢，弄得满天都是飞粉。

众人相视一笑，再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粗鲁。这个一肚子坏水的男人竟然在生死关头救出了十几个人，足以抵销任何粗言秽语。

藤忍大半辈子都看不起这个族弟，尽管一再提携，也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居然被他所救，心里不胜感慨。

「藤骑，你不是在南面吗？」

藤骑抹了抹鼻子，咧嘴笑道：「我没跟他们跑，反正都是往西，所以跑在两路的中间，正好看到你们陷下去，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雪暴越来越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扑过去拼命地挖，结果还真挖到了。」

众人无不感慨，大难之际，藤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竟是藤忍的生死，这情义恐怕连亲兄弟都未必能有，患难见真情，藤骑虽然为人粗暴无礼，但这份情意却极为难得。

「好兄弟，大哥没白疼你，大哥以你为荣！」藤忍重重拍打着族弟的肩头，嘴巴大大咧着，虽然是笑脸，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

自懂事之来他就没哭过，一直以冷漠坚韧着称，数十年来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真心诚意地称赞这个亲人。

「大……大哥！」藤骑从未听过藤忍如此亲切的声音，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湿气。他从小敬佩族兄，一切都以他为榜样，这一夸竟连他这一生的心愿都了了，兴奋之情难以言喻，像小孩一样哇地哭了出来。

没有人笑话他，尤其是死里逃生的那几名参议，鼻子酸酸的，竟也有些微微哽咽。

藤忍忽然仰面向天，目光呆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经此一役，龙馆又损失了四十三人，全都是在陷阱中活活闷死，可以说死得凄惨无比。随后，北路部队在藤忍的带领下回到平谷，整个城再次陷入伤感与悲怆，与以往相比，这次朝日之行每一次出动都有人死亡，彷佛东方大地烙印了生命魔咒。

清点人数，龙馆现有的弟子加起来还不到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虽然孝悌城还有些小辈，但要想再度兴盛至少要数年到十数年。

一场雪暴考验了人性，也考验了人界，雪暴过后天地一片宁静，但更大的风暴还将陆续到来。

「轰！」

雪粉层刹那间便吞噬了朝日城，似乎受此阻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冲的力量也显得有所不足。但这场无名雪暴并不想平淡地结束，没有人会想到来自海上的雪暴能冲击到内陆百里之内，但当天地间只有白色的雪粉时，人们也只能默然接受。

悠柠的心在痛，雪尘洋洋洒洒，即便没了冲力，那飞扬的雪粉也把梅子河以东的所有区域都笼罩在内，肉眼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父亲……弟弟……」她的两声呼唤，包含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

石基用力咬着下唇，几乎咬出了血。留守朝日城的人许多都回来了，却没有悠鹰和忍谦的身影，以二人的实力绝不会输给身边这些后生小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他们选择留下。

他很想去找，但这样的环境别说找人，就连生存都无法确定，去找人就等于送死，只能等雪尘平静下来，可如此一来，正副庄主的生命就只有由老天来决定了。

看着哭成泪人的悠柠，他的心极度不忍，轻轻拍拍玉背，小声劝道：「大小姐，庄主他们一定没事，你别太伤心，吉人自有天相。」

悠柠抹了抹泪站起，眼中充满希望，望着雪尘深处喃喃道：「父亲乃当世豪雄，弟弟是天纵奇才，绝对没有理由就此丧命。」

石基默然不语，悠柠把父亲和赤炽同列，可见关心的层次已经相差无几，心里既是惊讶又是诧异。

一阵高亢的笑声突然从身边传来，二人的眉头都不禁一皱，不用看也知道那必然是逃出生天之人正在欢庆。

面对大自然如此凶猛的灾难，能够死里逃生实属不易，生存者有权力这么做，只是在二人看来，此时欢笑也显示出这些人心性凉薄。

「昨天还以兄弟相称，今天庄主未归，他们竟然已经无视鹰庄的存在，这些家伙都是无信义的小人！」赵云菁等头目都愤愤不平，若不是悠柠极力控制，早就冲上前吵闹了。

悠柠听到笑声只觉得刺痛，浑身都不舒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淡淡地道：「石叔叔，让他们都回去吧，我暂时不想再见到他们。」

石基心领神会，一转身便挤入了人群。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凉薄，许多人都自愿留了下来，当石基等人劝说离去之事，都纷纷要求加入寻找失踪者的行列。

看到这一幕，鹰庄的人们才有些笑容。

雪尘滔天，在这头怪兽面前，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石基选择了等待是因为他相信庄主的实力，不愿更多的部下冒险，然而也有不愿等待的人，正是因此，西北旷野中才少了许多哭泣声。

曹骑、伐越等人率领的三百轻骑第一批撤离朝日城，但与武士们相比，骑兵的行动力明显慢了许多，而马匹一夜苦奔已是筋疲力尽，马上之人也是一样，一夜未眠，顶风冒雪狂奔一夜，体力几乎都透支了，但为了生存，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往西走，而且越远越好。

当雪尘袭来时，他们离西北大营仅有五里，这短短的五里便决定了生与死。旷野之中无遮无挡，无奈之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在雪地上围成一个圈，又把马殿围在圈的最外层。随即，他们只能绝望地看着雪尘把自己吞没，在这一刻，谁也没有想过还有生还的机会。

「快、快救人，快啊！」

这时，飞扬的雪尘中突然响起人声，紧接着，一阵阵蓝色强风猛烈地吹起，雪尘轻柔，即便有小风也无法拨开，但雪尘的蓝风竟似有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雪尘之中挖出一片视野清晰的小天地。

「就在前面，地上的雪堆一个也不能放过。」声音高亢，彷佛就连雪下之人都能听到。

一个个身披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木铲铁铲，甚至还有脸盆和洗衣板之类的工具。

「下手要快，用力要轻，千万不要把雪尘扬起来，雪都扔到外围去！」

在首领的指挥下，士兵们的手中工具快速飞落，行动又快又稳又小心，一堆堆被挖出来的雪移到了侧方，又被侧方的士兵扔进雪尘之中，完全不影响这狭小的一处空间。

很快，被雪埋的人一个个露出了身躯，少数人仍有神智，一半以上昏死了，还有一些已经气绝身亡。

铲雪士兵们眼中噙着泪水，用力压下悲伤，下手也更稳健。

「快送回城中，告诉城内士兵，记得用温水浸身，千万不能用热水，就算是死的也要送回去。」

「是！」冷沉的声音应了一声，随即又是整齐的铲雪声。

伐越等人并非昏死，本打算用闭息之法忍一忍，然后再挖雪离开，没想到有人来救，立即跳了起来。

看到那蓝色的身影，几个人都愣住了。

「是你！」

蓝风之下正是遥猎，周围虽然天寒地冻，到处都是飞雪，他却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手中双枪急舞，身躯也在不断地横移。

伐越经历丰富，一看便已明白遥猎的目的，不禁暗赞此人聪明绝顶，在雪尘铺天的环境下，唯有此法才能保障救人的效率。

他转头朝盛宣诚几人点了点头，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施展绝技，协助遥猎吹开雪尘。一时间剑风如潮，掌风如织，雪尘虽然细碎，却被这几人不断逼飞，空间也更大了些，直到士兵们把埋在雪地中的死人、活人都挖了出来，才一起撤了出去。

但雪尘带与南面一样，其边缘只到西北大营附近。一行人飞快地穿越那五里地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呼吸也顺畅多了。

伐越和盛宣诚连连做了十几下深呼吸，空中依然飘着碎雪，但已经无法影响什么了，回望前方，上林城依稀在目，平安回到此处原本是该庆幸的事情，可惜身边一直笼罩着伤感与哀愁。

虽然被埋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三百轻骑能活着回来的只有八十七人，死者中有一半直接倒在朝日城外，过度疲劳导致他们一睡不起，最后被埋在雪下，根本无法挽救，其他死者或在雪中冻死，或在雪尘中窒息而亡，还有些侥幸逃出雪尘，却因疲劳过度而亡，倒在了上林城外。

城头上站满了武士，在士兵离开之后，他们便接管了城防，面对一具具被抬回的尸体，即便再冷漠的人也低下了头。场面极尽悲凉，城上城下，人们默默向那些死去的同伴表示最后的敬意。

「让开！」

曹骑死里逃生，被士兵率先救回上林，醒来后不顾一切立即冲了出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心中一酸，这个生死无惧的粗豪大汉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一时间声泪俱下，周围的人无不被其感染，而活着回来的八十七人也忍不住同声大哭，一时间悲声四起，哀意浓浓。

伐越和盛宣诚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胸口有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喉咙也哽咽着，说一个字都觉得困难重重，呆立了很久，他们才走到曹骑身边。

「曹老弟，龙馆对不起你们！」伐越竟然不顾身分，跪倒在尸体旁恭恭敬地拜了三拜，若不是龙馆邀请军方协同出击，二百余名士兵便不必丢了性命，他心中的悲痛远比其他人更强。

盛宣诚和其余龙馆武士也相继行了叩拜大礼。这些人是为了龙馆而死，若非如此不足以表示心中之诚。

「好惨啊，真可怜。」

几人抬起头，却见一个俏丽少女呆呆看着满地的尸体静静流泪，正是织鱼。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其中许多都曾在上林城中与她交谈过，或是偷偷看她，一夜之间竟然都命丧黄泉。

一个身影慢慢贴近她，正是遥猎。

看到遥猎，曹骑立即收住悲声，几个箭步便冲了过去，扑倒在遥猎身前，若不是他抓住时机冒险突入雪尘，剩下这些人也绝没有生还的机会。

「好兄弟，若不是你，我们都完了。」

遥猎原本想说几句俏皮话，但周围的气氛如此悲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曹大哥何必如此？快起来，来人啊！

送曹将军回去休息。」

一个时辰后，雪尘终于彻底降下地面，朝日城周围的旷野渐渐露了出来，人们惊讶地发现大地突然高了，厚厚的雪粉竟然把大地垫高数尺。

冰原的景象与陆地一样，厚厚的雪尘降下后铺在地上，把地面抬高了数尺，倒是朝日城变得矮小了。

砰砰两声，一团烈火和一团青气同时从雪层中窜出，一直冲到五丈高，随即跃出两个身影，轻轻地落在雪地上，不是别人，正是首先遇到雪暴冲击的赤炽和魅幽羽。

窜至半空，周围一片清宁，脚下满是轻盈洁白的雪尘，如云如雾，感觉如同踏在仙海之上。

赤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清凉空气进入肺中，把污浊的空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立即轻松许多，在法阵中待了这么久，总算活着离开雪层，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当然，制造这个奇迹的前提，却是身边这个美丽的男子。

「嘿嘿，我还是命大啊！」

「幸好都没死，不然亏大了。」魅幽羽拧了拧脖子，被雪埋了这么一阵，眼睛竟然比之前更亮，散发出星光般的光辉，赤炽一看便知道他在雪中的修炼颇有成就。

「亏什么，实力大概又精进了吧？」

魅幽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背上渐趋淡化的火焰阵图转了三转，轻笑道：「彼此彼此吧，还没出来我就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赤炽哈哈大笑，扬了扬双手，两个掌背一边红色一边绿色，一冷一热，果然是两种火焰，眼中颇有得意之色。

他埋在雪中无所事事，思绪一直在转动，因为在雪暴前的失态深深刺激了情绪，总结之后觉得除了胆识勇气还需要更加历练外，实力上的提升也极为重要，而那样失态的最大原因，是对自身的实力缺乏自信，如果有足够的信心，即便雪暴再猛也不会动容。

俗话说有比较才有进步，虽然一直专注于研究火术，但都是运用火的技巧，直到方才他才突然顿悟，不只是运用火焰，还要了解火焰本身。

对比来自鬼域的冷焰与人界的烈焰，赤炽发现两种火焰的层次，存在非常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不仅仅决定了冷与热，他还隐隐感觉到火焰中的不同光层，蕴含着完全不同的力量与效用。

他现在做的不是驾驭烈火，而是把外人眼中永远一体的烈火按层分解，人界之火也罢，冷焰也罢，冥火也罢，只要是火，他都想分解，看看其中的差异，甚至他还异想天开，把不同属性火焰的分层叠加起来，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烈焰。

魅幽羽则显得平静多了，散发着阴冷气息的身躯罕有地夹杂淡淡伤感，对于无情的鬼人而言这简直就是奇迹，赤炽虽然略有感觉，但他以为那不过是错觉。

漂亮的眼睛扫视一圈，似乎在辨别方位，目光最后看向东南方的一片高地，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赤炽收敛心神，目光瞥了一下，心中微微有些狐疑，却一个字也没有问。他隐隐感觉到魅幽羽变了，眉宇间再也不是看透世间一切的冷傲，隐隐有一种孤家寡人般的寂寥。

这场巨型雪暴让魅幽羽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筹码，行动不便的尸人早已被冰雪封死，遇上雪尘也只能坐以待毙。如今庞大的尸人军团已经与大地合二为一，成为冰海之上的一座小型高地，魅幽羽就算有倾天之功，也无法把这么多尸人救出来。

但为了心中的目标，他此刻已经别无选择，赤炽是他必须藉助的力量，因此才拼了命地出手相救，一旦赤炽死亡，再想要找同样的人物只怕又要许多年，对鬼人而言，时间绝对耗不起。

「喂，这下我欠了你一条命，开条件的时候不要太无耻哦！」赤炽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魅幽羽没有回答，低着头沉吟了很久，还是不说话。

「好大的雪暴，这辈子算是值了……」赤炽原想伸个懒腰，可才伸了一半，忽然想起夜袭朝日城的那几股势力，脸色刷的一下白了，颤栗的目光定在比雪面高不了多少的一片矮城上。

「现在去，为时已晚了。」

「不去怎么知道有没有活人，留在这里更危险，再来一场雪暴，我可没力气了。」赤炽突然跃回雪洞，片刻后重新跳出，手里多了一把冷巨，瞥了魅幽羽一眼后扑向朝日城。

他没走两步，却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飘，意识到魅幽羽也跟了上来，不禁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美丽男子从未像此刻这般失落，彷佛遇到重创，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可思绪不宁，总被朝日城的事情困扰，想了片刻便放弃了。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七章 鬼谋

他们来到朝日城，悠鹰等人早上筑起的雪墙更高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南城墙上，而西城墙上则是一片奇怪的冰球。

「这么厚的积雪，看来要活命不容易。」

「我们不也活了下来，他们未必就输给我们。」赤炽高速在城上飞纵，希望找到任何生命的痕迹，然而雪层太厚，城内外一片洁净，别说脚印，连条雪痕也没有，跑了一阵，心中便凉了下来忽然，西城传来了魅幽羽的呼唤，「过来，这边有东西。」

赤炽心头一紧，几个箭步便冲了过去。

魅幽羽站在城墙边，朝脚下指了指。赤炽顺着手指往下望，发现城墙下有一个颇大的雪洞，洞内颇深，黑乎乎地看不到底部，似乎刚刚被人打开，说明之前有人藏在里面躲避雪暴，最后成功生还。

「看来这里也有幸运的人。」他笑了。

魅幽羽凝视着雪洞片刻，淡淡地道：「此人是个高手，以闭息功保住性命，不过……这么大的雪洞，不像只有一个人。」

「嗯，雪地上的脚印有些古怪。」

魅幽羽早已察觉这一切，脚印伸向西面，每个脚印都被拉长，可见是拖着身子慢慢朝前走，奇特的地方在于脚印的深度，既然有闭息之功，此人必是高手，即便平时走路也不会如此沉重。

二人对视了一眼，突然沿着脚印往西面疾奔，终于在二百余丈外找到脚印的主人——两个身躯倒在地上。

「悠鹰！还有这个……是忍谦！」看清地上的两张面孔，赤炽忍不住惊呼起来，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两人。

魅幽羽皱了皱眉头，沉吟道：「连他们两个都来不及逃走，其他人岂不是……」

赤炽回头朝朝日城看了一眼，脸色略显苍白。

悠鹰没有死，只是过于疲惫而昏厥，但忍谦的身躯却已经僵硬了，脸色发青，死了一段时间。

二人这才明白雪洞和脚印为何如此古怪，似乎悠鹰和谦忍躲在洞内，后来忍谦死了，悠鹰拖着尸体离洞，走到这里才昏倒在地。

魅幽羽摸了摸忍谦的身体，淡淡地道：「忍谦被人击到要害，伤重不治而亡。」

赤炽看到忍谦嘴角的血线，眼神中多了一分惊愕，心想：「忍谦的江湖地位也应该不低，谁会平白无故下此重手，莫非是龙馆？」

忽然，悠鹰动了一下，二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这位定阳大豪终于醒了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红色头发赫然进入眼中，神色突然一振，身子也腾地坐起。

「是你！」

「不好意思，是我。」赤炽摸了摸鼻子。

悠鹰突然想到女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可身子依然虚弱，脚没站稳便往后摔去，幸好赤炽反应及时，伸手把他扶住。

「你真的离开了鹰庄。」

赤炽见他脚都没站稳便问这句，知道他心疼女孩，担心女孩为了那一句戏言而毁了终身，心中一阵感动。

「这个……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副庄主的尸体怎么办？」

提到忍谦，悠鹰脸色惨白，虎目含泪跪倒在忍谦尸体旁，「兄弟，大哥没死，你可以瞑目了，你放心，下黑手的那家伙我绝不会放过他。」

赤炽和魅幽羽对视一眼，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悠鹰吃力地抱起忍谦的尸体，赤炽想上前扶他，却被他甩开，知道他心痛义弟之死，默默地跟在后方。

但悠鹰也不是全无意识，走了两步，回头深深瞥了赤炽一眼，似乎要正式评价此子，然后大踏步往西南废弃的军营走去。

「鹰庄的损失大概不小，不知道龙馆的情况如何？」魅幽羽淡淡的声音传来，赤炽身子猛地一颤，这场大雪暴的威力足以影响青龙国的态势。

忽然，西南方的水平线出了一片灰影，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只能知道有人来此，数目似乎不少。

在雪晴之后，大批人或许会来朝日城寻找同伴，因此二人并不惊讶，只是这个方向直通定阳，极有可能是石基、悠柠的人。

赤炽的心怦怦跳动，昨天大闹了鹰庄，此时再与众人相见，不知道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洒脱逍遥的他竟也有些坐立不安。

魅幽羽看在眼中，伸手摘下长笛细细吹了起来，悠扬的笛声划破空间与天地融合，只可惜雪地上少了一片红梅，否则就更美了。

远方的灰影被笛声一惊，立即加快速度，随着一阵阵雪粉扬上天空，他们的身影终于呈现在悠鹰的眼中。

「柠儿！」

来者正是石基、悠柠等人，等到雪尘落地之后，他们便马不停蹄地立即赶来，没想到却是先遇到了悠鹰。看到悠鹰的身影，人影突然激动起来，无不大喜过望，一夜的辛苦也彷佛在瞬间消散。

「庄主！」

「父亲！」

悠鹰一见到女儿和庄丁，大大地松了口气，疲劳的身躯似乎也扛不住了，跪倒在雪中，手中的尸体滑出，滚了几下落到石基脚下。

「啊！」悠柠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大叫一声，身子陡然停下。

欢呼与笑容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愣愣看着脚边的尸体，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赤炽快步走上前，扶起全身颤抖的悠鹰。

悠鹰看了他一眼，轻轻推开他的手臂，颤巍巍走到忍谦的尸体旁，弯腰又抱了起来，脸上虽是无泪，但那份伤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掉下眼泪。

石基冲上去扶住悠鹰，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忍谦，脸色死灰。

悠柠也扑到父亲身边，泪流满面地问道：「父亲，忍叔叔他怎么……」

悠鹰突然咬着牙，恶狠狠地叫道：「他妈的，不灭了他天跃门，我誓不为人。」

「天跃门！」

众人皆惊，那是一个与鹰庄交好十几年的武门，关系异常密切，怎么也不会想到天跃门会对忍谦下此重手。

「这些阴险的家伙，嫉妒我鹰庄势大，竟然突施毒手杀我大将，我岂能饶他？各位都要谨记这个血的教训，敌人不只在前面，也在我们身后。」

骤然间，众人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甚至有人不经意地朝后方张望。

「石基。」

「在！」

「那些人呢？」

「一半人送回鹰庄，还有一半要留下来一起寻找庄主，我们见他们意诚便同意了。」

悠鹰点点头，头忽然往身后望去，众人此时才留意到站在雪中的一双男子，一个美貌绝伦，另一个红艳似火，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便如旭日般光辉耀眼。

「啊！」看到赤炽，悠柠心中一阵狂喜，几乎抬腿就想扑过去，突然想到身边的众人，心里不禁一阵犹豫。

她见到父亲平安归来先是一喜，后见忍谦是大悲，如今又看到另一个担忧的身影也平安回来，再次陷入狂喜，一夜未眠、神经高度的紧张，再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悠柠奔前两步后突然嘤咛，朝前栽倒。

赤炽轻轻一闪，抢在石基、赵云菁等人之前把悠柠接在怀中。

看到这样的身法，鹰庄弟子都发出一阵轻呼，而赵云菁、石基等更是面露惊色。

「姊姊，醒醒！」

悠柠只是一时过于激动，很快便再度苏醒，看到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绽放出会心的微笑，轻声呢喃着道：「没事就好。」

赤炽笑了，搞怪般挤了挤左眼以示回应。悠柠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神色也平静多了。

但悠鹰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伤感与怒气占据了他整个神经。

就在悠柠看到赤炽的时候，他已经窜到一匹骏马前翻身上马，抱着忍谦的尸体朝鹰庄飞奔而去。

「庄主！」听到马蹄声，众人才发现庄主已经奔走，连忙都跳上坐骑急追而去。

「我也要去了。」悠柠依依不舍地凝视着红发间俊朗的面孔，仅这一夜，感觉两人已经相处了数十年似的。

「姊姊安心回去休息吧。」

「你呢？」

赤炽其实也想不出该做什么，雪暴之后似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一时找不到头绪，只不过有些担心上林城的朋友。

「英雄嘛，自然有英雄该做的事。」

「是，我的英雄弟弟。」悠柠笑得很开心，她相信赤炽迟早会是名符其实的英雄。

望着离去的马队，赤炽轻轻吐了口气，伸手搔了搔前额短发，转头道：「我要去上林，你呢？」

魅幽羽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枭雄人物，回到岸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回望朝日城，他忽然问：「你觉得朝日城的存在是有益还是有害？」

赤炽从来没想过一个城的存在是否好坏，因而摇了摇头。

「换一个问题，你觉得再来一场雪暴，人们还会这么幸运吗？」

赤炽脸色大变。朝日城四周早已无人，雪暴的杀伤力被限制到最低，然而如果雪暴再往西方推，平谷、上林、定阳等处都会遭受巨大的损失，那就不只是武人的事情了。

但他不明白魅幽羽要说什么，因而没有发表意见，只静静地看着他。

魅幽羽挥笛朝东一指，正色道：「若说把这一带划为无人区，再封住道路，筑起雪坝，确保东海之灾不会入侵内陆，你觉得可行吗？」

赤炽猛然想起夜魈的话，出口问道：「你要这城？」

「不。」魅幽羽朝他露出优雅笑容，「是你要这城。」

「我？」赤炽听得有些懵，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青龙皇朝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让鬼人在身边建基地，但黄龙一脉却不同。黄龙一脉在玄武国数十载，从未涉及政治，却如定海神针一般守卫玄武国，使青龙、白虎诸国无人敢轻视玄武，在诸国间享有极高的声誉，若是你出面，用黄龙山的威名镇住这片死域，青龙国恐怕求之不得。」

赤炽虽然觉得有些道理，心中却是不愿，而且黄龙一脉不过是个名号，真正的黄龙一脉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足为道，自己一个人拿了一座什么都没有的空城，实在有些画蛇添足。

魅幽羽彷佛洞穿他的心理，淡淡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但如果站在人界的立场上，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赤炽皱起了眉头，魅幽羽接下去的话一定非常动人，但与真实情况是否吻合，便是另一回事了。

「走，跟我回朝日城！」魅幽羽漫不经心地朝他笑了笑，甩身便往朝日城去了。

赤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站在城头眺望，没有波涛壮阔的大海，没有翻腾跳跃的白浪，却有千里茫茫的冰冷雪域，而在那雪域的顶端，一条原本已经消失的黑色又出现了，黑与白把天地一分为二。

「看到那里了吗？」魅幽羽抽出长笛遥指天边，一脸正色。

「黑线！」赤炽轻轻咬了咬下唇，自二月踏入朝日城的那日开始，这条黑线就一直在心里起起伏伏，「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魅幽羽一口否定，但随后又话锋一软，「暂时无法知道，不过迟早会知道。」

他不等赤炽回应，身子急转，手中长笛又往西一指，意味深长地道：「这里依然是青龙国的焦点，大大小小的在野武门党团依然还在路上，军方的主力天天叫嚣着要为死去的士兵报仇，可大军至今未到。」

「百万人的大猎场当然没有这么快结束，不然就不好玩了！」

「说得轻巧，若是没了尸人，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当然不会，没有猎物的猎场，再漂亮也不会吸引猎手。」赤炽似乎捕捉到什么，但想了一阵又忘了。

魅幽羽淡淡笑道：「人类就是如此，有利益的地方才会有人，只有让人感觉到利益的存在，朝日城才有将来。」

赤炽没有言语，这是事实，不需要表示什么意见。

「你想一想，如果五十万大军、数百万武士同时汇集在东海之滨时，有更大的雪暴侵袭内陆，那将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场面？」

赤炽脸色刷的白了，虽是猜测，但大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没有人能保证同样的雪暴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他们之间如何争斗是他们的事情，再怎么斗也不会动摇人界的根基，但如同这股庞大的力量被大雪吞没，人界大地将会陷入一场大灾难。」

「这有点危言耸听吧！」

魅幽羽阴阴一笑，手中长笛又指向城东海岸，森然道：「你应该知道尸人从这里爬出来，也就是说，这里有一条通往鬼域的通道。」

赤炽早已猜到这一点，经他一说才真正确认，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上下打量了魅幽羽一番后，突然问道：「羽大人，尸人军团都被压在雪下了吧？」

魅幽羽知道他迟早会想到这一点，听了也不惊讶，双手轻轻拨弄着长笛，以默认代替回答。

赤炽突然明白了很多，包括自已被救的原因，虽然讨厌魅幽羽的阴谋手段，却不能不佩服他，为目标竟然不顾性命地在雪暴中救了自己，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点一辈子都无法更改。

「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怎么说我也送了你不少东西。」

魅幽羽摆出一副大恩人的姿态，弄得赤炽颇为无奈。

「你这家伙……」赤炽原想调侃两句，却忽然发现如今面对这个鬼人竟有一丝怪异的阻力，救命之恩就像一把尺子，限制了他的自由。

「虽然我不是预言家，但我可以告诉你，人界大地会遇上比这场雪暴强大千万倍的冲击，到那时，人界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赤炽心头一震，无数杂念瞬间都被清出脑海，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猜测即将上演的大灾难。

他从冥使那听来的话，显示这十有八九与异世界有关，突如其来的大陆也会带来全新的种族和势力，如今又听见魅幽羽的这番话，更加确认即将到来的灾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一些前所未见之人！

「既然我们现在风雨同舟，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鬼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界是不是也要发生相同的事情？」

魅幽羽仰望天空，白皙的面颊罩上层青气，漂亮的眸子深处吹来了地狱的恐怖之光，似乎眼前是一片恐怖的景象，就连身躯也在轻轻颤抖着。

赤炽眼中的这个鬼人虽然阴险，却一直保持着优雅绰约的风采，一举一动都散发出无比的魅力，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的人，骤然间感觉两人之间的差距拉小许多。

「鬼界是不是受到不明种族的攻击？」

「你……」

「我猜的！」赤炽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猜测不幸成为事实，也就意味着对人界的猜测也极有可能成真。

魅幽羽似乎一瞬间轻松了许多，叹息道：「鬼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的不多，也没有办法取得更新的消息。」

「为什么？」

「赤炽，如果有一股来自东方的力量杀来，这里将会是异族与人类相触的地点，也极有可能是最重要的战场，把它纳入我们的控制之中，会对日后随时到来的大战起到关键性的因素，更重要的是，把它从青龙国的版图上分割开来，便减少人类势力之间的消磨，保存实力以备日后作战。」

赤炽却知道他还有一点没说——失去了尸人军团，魅幽羽手中再无力量与那未知势力作战，必须藉助人类的力量扼制来犯之敌。但有一点他不明白，魅幽羽为什么要替人界作战，而不是带着大军回到鬼界？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向青龙国索取朝日城绝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人界大地。」

赤炽摸了摸鼻子，为难地道：「这种事情找龙馆似乎更有效率吧？」

「我不是没想过，但野武士势力与他们不睦，军方又与他们争功，一旦龙馆接掌此处，那些人一定会来捣乱，但龙馆并非以数目取胜，而是纯粹的精英集团，他们没有实力与大批敌人作战，那一夜，龙馆已经在尸人面前吃了大亏。」

赤炽心中一跳，话很简单，却透露出一个重要讯息：潜在的敌人并不只是单打独斗的强者，还可能拥有庞大的军力，甚至比尸人军团的战斗力还要强大，于是另一个选择脱口而出。

「军方？」

魅幽羽摇了摇头，略带失望地道：「若有大敌，必须由军方出面，只可惜青龙国七大督帅分据一方，看似合作无间，实则内斗严重。这次迟迟不能聚集大军，或许有这因素，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镇东督帅的防区，若其他军队进入此处，必然会影响到镇东督帅的利益。

「况且青龙国的军力早不如以前，缺少实战经验的士兵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暂时还不值得信任，只能等到战火的洗礼方才强大，因此不能把他们放在第一线，否则军阵一倒，人心惶惶，便再也没有后援力量了。」

魅幽羽说的彷佛敌人就在前方，一场关系到人界存亡的战场即将上演。

赤炽的心突然怦怦乱跳，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不用着急，只怕一旦来了，你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

魅幽羽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然而牙缝间却飘出用寒气凝成的两个字：「杀戮。」

赤炽身子一颤，脸色略显苍白。

「你好像没杀过人吧？」

被人洞察心思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但赤炽只能接受，身边这个男子不但比自己强大，阅历知识也更丰富，就算想杀人灭口也没实力。

「大英雄也未必要杀人，我一人不杀，不也做了不少事情？」

「那是因为杀尸人不算杀人。」

赤炽脸色一红，一时倒也想不出可辩的理由，同时也感慨魅幽羽心冷如冰，杀人之事早已麻木，因此才能侃侃而谈。

「其实，只要认为该杀就没有必要犹豫，否则吃亏的永远是你。」

「咳咳，我们不是在谈朝日城吗？怎么又扯上杀人了，言归正传、言归正传，不要扯那些没用的。」赤炽装傻充愣的本事又发挥出来，厚着脸皮硬把话题转了回去，「你这家伙既然说谁都不能信任，你干脆把实情告诉青龙皇族算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到时万众一心岂不更好？」

魅幽羽淡淡一笑，顺着话题道：「你不明白人类，也不明白政治权谋，潜在的敌人一日不出现，青龙国就绝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那未知的危险上。

他们只会藉这些机会内斗内耗，争取更大的权势。

「龙馆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大股尸人作乱，朝廷的文官竟然还想着如何削弱龙馆的实力，这样的情况会不断发生，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不如我们来干这件大事。」

赤炽沉默了。他这一生从未承担过什么重责，突然间把人类存亡的大事压在他的肩头，心潮如何能平静。

「雪暴事件后，东海之滨像是被清洗过了，尸人短期应该不会再出现……」说到此处，魅幽羽神色一黯，厚厚的冰雪不但扼杀了百万尸人，还封堵了鬼界入口，若要砸去冰层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

「人界失去了外敌，内斗会越来越激烈，你看着吧，不出数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大事？」

魅幽羽冷冷一笑，森然道：「不是鹰庄便是龙馆，或者二者都将面临一场灾难。」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八章 变局

赤炽身子猛地颤动，龙馆受到朝廷压制，遇上麻烦倒也在预料之中，不过，那些皇族子弟只要出任正职，想必不会有什么个人安危的事情。鹰庄则让他颇感意外，但细细想来又似乎有理。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鹰庄这次干了件所有武门都想干的大事，声望固然日隆，但怀有敌意的武门也会日渐增加。」

「他们不是一致以龙馆为敌吗？鹰庄出头应该是好事。」

「嘿嘿，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口中说要压倒龙馆，但真有这份心的恐怕不到百分之一，毕竟龙馆都是皇家子弟，被他们压着也不算没有面子，但鹰庄是平头百姓，身无寸功，原本只是定阳的一方土豪，连门派都算不上，不过是有些钱罢了。

「那些武门与鹰庄相交，为的是拉拢更多势力，而不是捧个强者站在自己头上，一旦鹰庄得势，他们恨鹰庄的心恐怕比恨龙馆更强烈。」

赤炽倒吸了口凉气，没想到武门间的脉络如此复杂，更没想到练武之人竟也如此奸险狡诈。

「鹰庄有你那宝贝姊姊，或许能保住性命。」魅幽羽拿着长笛在赤炽肩上敲了敲。

「真是……他妈的复杂，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找地方喝酒吃肉就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别来找我！」

赤炽突然大叫大嚷，十足像个任性的小孩。

魅幽羽却知道他在装傻，不为所惑，眉头一凝，沉声道：「你既然卷了进来，就别想再脱身，鹰庄你可以不顾，龙馆你也可以不管，但悠柠你能不顾？伐越和盛宣诚你也能不顾？

「嘿嘿，你不能，你这家伙虽然贪杯也好色，可是你比谁都重义气，讲情分，若他们有一丝闪失，就算让你活劈人你只怕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就是你——黄龙之子赤炽！」

赤炽翻了个白眼，身子一矮在雪地呈大字型躺倒，喃喃道：「你这家伙能不能少窥探人家的脑袋？哎呀呀，真可恶！」

魅幽羽笑了，望向天边的黑线，「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朝日城的地位却永远也不会改变，因为这里有通往鬼狱的通道，或许还会有鬼人或尸人从这里出没，站在人界的立场，这里是必须控制的地方，你觉得让龙馆或鹰庄这些势力控制，对人界会有好处吗？」

赤炽从不贪权位，因此城池这类封地对他而言只是累赘，但魅幽羽的论点让他看到了新的东西。

「既然如此，你直接去找青龙朝廷要来就是。」

「我何尝不想？只是有许多因素阻碍，除非黄龙山替我担保，如此一来倒不如黄龙山自己出面，效果和影响都会更好些。」

闻言，赤炽突然谨慎起来。他并不愚笨，只是不喜欢多想这种事情，但此刻也不能不多做考虑。

即便打着黄龙山的幌子把城要来，自己又不能几十年守在这里，一旦走开，这里就是鬼人的天下，日后就算有天外异种杀来，这地方被划成了禁地，谁也进不来，自己一个人除了送死什么也做不了，黄龙山的威名就会从我手上彻底消失，这种吃亏交易，傻子才会答应！

又如果，黄龙山替鬼人担保，把城划给了鬼界，他们做什么事还是要黄龙山承担，一样吃力不讨好。

这两个建议都对鬼人百利而无一弊，但黄龙山却只能吃哑巴亏，自己才不干！

不过，朝日城不能随意放任，若是听说这里有秘道通往鬼界，大概也没有哪个敢来守城或是居住，让魅幽羽独自去交涉并把城要来，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似乎又有别的难处，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呢？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再过些日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亡羊补牢。」

赤炽见他说得沉重，心里也如同压了一座大山。鬼人之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但多少夹杂了一些私人利益在其中，只是与人界的兴衰相比，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不知道，至少暂时我还想不出来，除非那股潜在的敌人不堪一击，你若是要赌，倒也无妨。」

赤炽明知这是诱劝之辞，却又不能置之不理。生性洒脱的他最好自由，要加上这样的束缚实在有一百个不情愿，沉吟了很久后依然不置可否。

突然，一个倩影跃进赤炽的脑海，现在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

「先看看情况吧，我现在孤家寡人，拿了朝日城也没有任何意义。」

魅幽羽彷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长笛往腰间一插，双手扬了扬，身上黑袍随风摆动，红艳的牡丹花活了似的在空中摆舞，「我在靖安府旧地等你，想好了便来找我。」

「靖安府啊！就算没想好我也会去，想起玉笙香我又馋了。」

对许多人来说，雪暴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从人界的角度看，不过是地方性的一场小小自然灾害，别说朝廷不会在意，就连各首府的重镇也默不关心，更何况整个雪暴中也没死几个人。

歌舞依旧，锦瑟仍在，青龙国绝大部分的区域依然是一幅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欢乐景象。

赤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然而，他的脑海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巨大的雪暴来临之前，大雪收敛，天空一片晴朗，周围一切都美得彷佛仙境。

定阳鹰庄自从悠鹰活着回来之后，这片山庄的声望便日渐高升，当然也夹杂着无数嫉妒的目光。

留在庄内的宾客比之前少了一半。这些武门大都对鹰庄产生了戒心，因而把据点移回定阳甚至是更远的靖安府，观望局势发展。

忍谦之死使得鹰庄一片哀声，庄内庄外都在为忍谦举殡。由于这个原因离开的武门也不少，这一类相对亲近鹰庄，大都选择了定阳城为据点，准备就近联系。

三月依旧是春的时节，期待中的温暖和风挟带着冰海的严寒而来，咆哮着掠过东海之滨，枝头上只留下凄凉的挂冰。

悠柠伸了个懒腰，迎着夕阳嫣然一笑，轻轻吸入雪后新鲜而又刺骨的空气，裹在厚厚裘皮中的纤柔身躯打了个冷颤。

「好美！」

耳边传来充满青春气息的声音，悠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扬首望去，赤炽横坐在院墙上，左手撑着瓦片，右手轻轻拨弄着红发，彷佛正坐在海滩边吹着温润和暖的海风，悠然自得。

「是啊，这里的风景永远都是最美的。」

「景美人更美。」

「油嘴滑舌。」悠柠回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渗出笑意，但当目光扫到门口的白色布幡时，一切笑容都化去了。

赤炽跃身而下，轻轻落在悠柠身后，双手俐落地拨起秀发，而悠柠也缓缓闭上眼睛，享受从头部传来的舒适。

「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想借用姊姊的智慧。」

悠柠拨了拨垂到面前的几根青丝，咯咯笑道：「我哪有什么智慧，不过你有什么麻烦就说吧！」

赤炽一边温柔地梳头，一边抬眼眺望东方，天边的黑线就像是悬在心上的一把利刃，一看便禁不住冒出冷汗。

「还记得，我上次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你是说……黑线？」悠柠的目光也往东方移去。

「嗯！」

悠柠想起了那场雪暴，虽只是在边缘张望，但那铺天盖地的雪尘依然印象深刻，庄内除了忍谦外还有三名武师也在雪中失踪，想必是被活埋了。

「好大的雪暴，要再来几次，大概东海之滨就真的变成雪原了。」

「姊姊，知道尸人为什么会出现吗？」

悠柠摇了摇头。

「在朝日城的地面有很多裂缝，尸人就是从那里爬上来的。」

「地下？」

「嗯，地下。地下有通道连接鬼界，那些尸人是从鬼界爬上来的。」

悠柠虽然隐隐有些猜测，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啊」的一声惊叫起来，立即引起院外的注意。

「小姐！」

「我没事，不必进来，我要静一静。」悠柠回眸嫣然一笑，脸色却突然生出红霞。赶走丫鬟，与一个青年男子独处，这与幽会实在没什么区别。

红霞满面，娇羞无限，赤炽看得痴了，不知不觉与另两张俏脸做了比较——织鱼俏丽可人，活泼可爱；夜魈妩媚性感，充满诱惑力。

而眼前这张俏脸却越看越觉得喜爱，不单是容颜，还是容颜之下的脑袋以及温柔性格……直到悠柠把脸移开，他才渐渐清醒。

「也就是说，那里有座鬼门？」

「可以这么说。」

「看来那里再也不能随便去了，应该让朝廷知道并划为禁区才好，否则百姓误闯入鬼界，引起两界的争斗就不好了。」

赤炽大为惊叹，仅凭一句话，悠柠竟然想得如此深远，看来智慧之神真的眷顾她，而且是深深地眷顾，只是用身躯的柔弱做为代价，多少有些缺陷，他肆无忌惮地伸手在悠柠嫩滑的脸上弹了一下。

如此亲昵的举动只有情人之间才能做，悠柠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平复下来，甚至把头枕到赤炽的身上，闭着眼睛享受这份宁静与温馨。

头发被压在肚子上，赤炽只得放弃梳头，双手捏着悠柠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柔声道：「依姊姊的想法，禁区就这么空着可以吗？」

「自然要有军队看守，如果尸人不再出现，倒也不用太担心。」

赤炽心中一动，魅幽羽一直坚持让朝日城脱离青龙，让特定的人来管理它，然而如果没有尸人也没有鬼人，一座空城根本无法兴风作浪，空着就空着，与国无碍，与民无扰，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有潜在敌人随时可能进攻，但海面变成冰原与陆地结成一体，朝日城与内陆城池已没有任何区别，不可能藉助海洋的力量协助防御，那么丢了一个朝日城对人界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想通了这一点，赤炽的心情顿时轻松了，现在只要把鬼门的消息传到朝廷，自然就会有人行动，魅幽羽恐怕只能另想方法了。

想到此处，他突然笑了。

悠柠回眸凝望，充满稚气的笑容灿烂辉煌，比天边的残红更加炫丽，目光渐渐凝固了，这个潇洒不羁的青年男子竟然来自那神圣之山，原本亲近的感觉突然变成充满距离感的仰视，眼神中藏着一丝失落。

赤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望向东方，天边洋洋洒洒的白光彷佛细雪纷飞，喃喃念叨了一句：「也许又要下雪了……」

「柠儿！」

院外传来悠鹰粗豪的声音，悠柠应了一声，秋波盈盈的眸子却先瞥向赤炽，俏脸染上一层薄霞。

悠鹰大踏步地走进，一双锐利鹰眼很快便捕捉到女儿身后那红色身影，微微一愣，脸色有些阴沉，却不像先前那么敌视，「赤公子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偌大的鹰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到底是来了？还是走了？」

赤炽听懂了话中的禅机，哈哈笑道：「既来又走，全看姊姊一念。」

「柠儿，是你邀他来的？」

悠柠惴惴不安地站起，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赤炽，神色颇为犹豫，只要一想到赤炽来自黄龙山，原本亲近感多少有了些距离，那是一种自形惭愧而造成忐忑不安的心情。

悠鹰凝视着赤炽，这个青年的外表着实不敢恭维，但胆识及武功倒是不错，却又来历不明，心中颇为犹豫，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庄主不必叫什么赤公子，不好听，还是直接一个炽字简单明了。」

赤炽哈哈一笑，身子一弹便消失在院墙上，「我先走了。」

「这个赤炽有时倒蛮有趣，柠儿，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悠柠啐了一口，低头看着结了薄冰的池面，父亲若知他是黄龙一脉，不知道又会不会以貌取人呢？

悠鹰也在思索，一夜间各武门在庄内进进出出，奉承者、阿谀者、敌视者、友好者……让人眼花撩乱，谁好谁坏不易分辨。这赤炽为人古怪、做事荒唐，对女儿却极好，而那些门派菁英不知有多少是真的喜欢柠儿？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不知时间已悄悄地流逝了。

上林城，这座直接承受大雪和尸人两次冲击的东海小城，此刻依然一片洁白，然而那不是雪，而是满城白幡。城中的气氛并不沉郁，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笑容，但一进入军营或是城守府，气氛便截然不同。

心事已了，赤炽心头豁然开朗，带着轻松的心情回到上林，刚进入城中便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骤然一沉，因而立即赶往曹骑等人的住所，却在街上遇到如命中克星般存在的织鱼。

白里透红的小脸一如既往的美丽，腰间还是那两把只能装饰的短刀，绿色衣裙透着活泼，只是见到赤炽表情有些古怪，噘起一双俏丽红唇道：「你这大色狼又跑去哪欺负人了？快说！」

「除了你，只要是美女我都想欺负！」赤炽笑着挤了挤眼睛。

「嗯，本大小姐……」织鱼说了半句突然明白过来言下之意，气得小嘴一噘，狠狠瞪了赤炽一眼，心里却真怕他心血来潮「欺负」自己，「大色鬼、大色狼，见女人就想那事，不要脸。」

「那事？那事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织鱼撇头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本大小姐玉洁冰清，不和你这么粗俗的人计较，也绝不会上你的当，你快走，我不要见你。」

赤炽知道她辞穷，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戏弄，问道：「喂，那些家伙没事吧？」

「伐大叔他们？好得很，都在家练功，谁像你这只叫春的猫到处乱窜。」织鱼围着赤炽转了圈，伸长鼻子嗅了嗅，突然捂着鼻子叫道：「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好臭好臭。」

赤炽不禁哑然失笑，自打那夜随夜魈离去之后便一直奔波各处，别说洗澡，就连休息都没时间，低头闻了闻果然有强烈的汗味，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织鱼的脑袋。

「小丫头鼻子还挺灵的，来来来，陪哥哥泡温泉去，天寒地冻，泡个暖泉一定很舒服。」

「你……真是个大色狼，羞羞！」织鱼羞红脸啐了他一口便跑开了，身影消失前还特意朝他做了个鬼脸。

遇上这一幕，赤炽的心情顿时轻松开朗多了，望着天空正想放声大笑，一道蓝色利芒突然从天而降，宛如流星直直地劈向前额。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身子朝下一伏，脚下顺势斜跨一大步，这才堪堪让开了偷袭。

赤炽怒目回身一看，却见遥猎手持双枪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眼中充满了敌意，蓝色的枪尖离面部不到三尺。

赤炽随即明白原因，不禁笑了起来，右手拨开枪尖迎了上去，「遥大少爷，好久不见啊，这份见面礼可不怎样，还不如弄点好酒来。」

遥猎脸色不善，怒哼一声，轻蔑地叫道：「你果然是个色鬼，竟然想让鱼儿妹妹陪你泡温泉，真是可恶之极！」

「泡温泉有什么，又不是没睡过，大被同眠滋味不错，嘿嘿！」

遥猎勃然大怒，脸色一片涨红，双枪轻轻一颤便要突刺，就在此时，他突然笑了，不屑地撇撇嘴道：「本大少爷怎么会上你的当，鱼儿妹妹分明还是处子之身奇+shu$网收集整理，你骗鬼去吧！想激怒本大少爷，休想！」

赤炽走到他身边，用手肘蹭了蹭他的手臂，嘻嘻笑道：「大情圣，几天不见怎么就成了鱼儿妹妹，真想不到大少爷的手段还挺高明，光看就能看出是处子，是不是在花丛中打滚惯了？」

遥猎颇有些洋洋得意，傲然道：「本大少爷风流倜傥，武艺卓绝，自然轻易博得美人青睐，哪像你这只红毛猴子，一副色鬼投胎的模样，美人又怎么可能瞧你一眼？」

「是吗？那我去和小鱼儿说说你的那堆相好，估计她会挺有兴趣。」

「你敢？鱼儿妹妹这么冰清玉洁的美人儿，本大少爷只喜欢她一个，心无二志。」

赤炽挤挤眼睛，调笑道：「真的那么好？我怎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算送到我床上，我也当块破石头扔了。」

「哼，你再敢亵渎我的鱼儿妹妹，小心我的双枪不长眼。」遥猎双手一抖，两枪挺住赤炽胸口，一脸愤然。

「得了吧，你鱼儿妹妹走了半天，再不追就真丢了，万一碰到哪个色狼，又被抢到哪个男人床上，到时候……嘿嘿！」

遥猎突然一愣，大叫一声如飞鸟投林般消失在长街上。

戏弄了二人，赤炽心满意足地走向曹骑原来的住所，但走到巷口时却已发现门口挂着一片白幡，知道仍在举丧，心中一紧，连忙收敛笑容。

门口的士兵都认识他，没等他走进已经把人请了出来。

「老弟！」

伐越、盛宣诚和曹骑同时出门，见赤炽毫发无伤平安归来，心中都分外高兴，倒把心中的伤感冲淡了许多。

赤炽也是识趣，站在门口却不进院，拉着三人含笑道：「累了几天快馋死我了，你们出来正好，走走，陪我去喝两杯。」

「这……」

赤炽推着他们往街上走，边走边道：「事情都结束了，伤感无益，喝两杯解解愁思，然后再干大事。」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不禁莞尔，一直在为曹骑的状态担心，没想到赤炽一回来，什么事都解决了。

上林城中逃了大半百姓，许多食宿酒店都关了门，然而城中武士极多，因此只要开门做生意的店无不人满为患，在街尾就能听到酒客的喧哗声。

「嘿，好热闹啊！」

但伐越和盛宣诚却苦笑连连，这些开门的酒店大都是被武士强行踢开后据为己有，只不过城外连逢大事，没有人来处置他们。

曹骑如今声望极隆，两番杀向朝日城，又拒敌于城外，使得尸人无法攻城，即便对军方没有好感的武士对他也是极为尊敬。因此刚到街尾，武士们就发现了他，许多人都主动让桌，倒是伐越和盛宣诚受了不少白眼。

赤炽大为诧异，坐下之后便问道：「怎么都这种眼神？你们两个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唉，为了配合龙馆行动，曹将军带军出击，还没到朝日城便遇上雪暴，结果三百轻骑死了二百多，这些野武士本来就看龙馆不顺眼，现在都把矛头指向我们。」

伐越早已习惯了，面对异样目光反倒极为平静，而盛宣诚相对年轻，眼中还有些愤愤之色。

曹骑听到三百轻骑，神色又是一黯。

「喝酒喝酒，痛快就好，何必想那么多？天知道明天我们几个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喝酒，不喝个痛快对不起这杯美酒。」

赤炽抱着酒坛直接塞到曹骑的怀里，自己拿起另一坛，拍开封盖后就往嘴里倒去，如此豪情连周围的武士也都拍掌欢呼，那时上林一战，赤炽已经展现出强大的实力，名声并不在伐越等人之下。

席间，伐越等人都问起了经历，赤炽简单地说了一遍，至于魅幽羽之事则只字不提，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提起鬼人，否则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现在朝日城空空荡荡，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去了，要不你们去一趟，或许能弄场大功。」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龙馆的情况已经传到耳中，藏月已经领着其他几名龙馆武士赶回平谷，此番失利龙馆只得后撤休养，这朝日之功只能留给旁人了。

「曹老哥，你呢？不想占了此功？」

「既然是空城，又何来功劳？」曹骑猛灌了几口，一脸苦笑。

赤炽神色一正，拍着他肩头道：「正是空城才要去，听说还有士兵的遗体尚在城外，你若不去，岂不是让他们暴露于荒野之中？若不占了这天大的功劳，那些死去的士兵岂不是白丢性命，他们可都是为你而去啊！」

曹骑的心结豁然开朗，腾的站起，点头道：「这话不错，就算为了死去的兄弟，朝日城也非夺回不可，日后请功之时当为他们多争些赏赐，安抚他们的家属，也好让他们死得瞑目。」

「没错没错，为了他们的家属，你也该抢了这天大的功劳。」

「你们先喝，我立即带兵出发。」曹骑抱了抱拳，飞奔而去。

赤炽哈哈大笑，心情大爽，酒也觉得香醇可口多了。

「不会再来一场雪暴吧？」

「曹老大又不是傻子，冲入城中把军旗一插，再弄点战鼓什么的摆设，到时候人人都看到一片「曹」字大旗，谁还在乎里面有没有人，反正五大军营只有俺们的曹老大敢去朝日，这足以证明勇气。」

「这小鬼头，真是精明啊！」

伐越和盛宣诚笑着对视一眼，心情也都舒畅了。

第六集 惊天雪暴 第九章 封庄

曹骑带齐了麾下士兵踏雪杀到朝日城，带来的旌旗插满了城头，为防大风大雪，还特意用雪堆到旗面之下，避免旗杆折断。待布置好一切，大军带着挖掘到的尸体，浩浩荡荡地杀回西北大营。

军报立即被人送往镇东督帅府，如此重大的战果自然博得军方的一致好评，做为上司的镇东督帅自然格外兴奋，不但立即把保荐曹骑功绩的奏摺送往都城，还把曹骑叫到督帅府大大夸奖了一番，赏赐自然不在话下。

军方攻占朝日的消息像洪水一样朝四面八方涌去，一切似乎正向好的一面发展，朝日城外再也看不到尸人的踪影，而尸人消失的消息随即传到各处，平民们长长地舒了口气，都在期盼稳定的日子再度来临。

然而野武士们却大为失望，如今朝日城这个名利大猎场有了主人，心里颇有些愤愤不平，但尸人未除，他们依然怀有希望，而且东海之滨聚集了庞大的武门势力，正是各地武门交流的大好机会，因此赶路的野武士势力并没有折返。

另一方面，雪暴前夜，悠鹰用他的狂气与豪气带着野武士杀入朝日城，这份功绩也传遍四方，因此定阳也随后成为整个青龙的焦点。

然而，正当人们从雪暴的阴影中平复下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却也从这里传出。

「什么！鹰庄被封了？」

「当啷！」酒杯狠狠撞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带着浓烈的酒香弹射四方，尝酒的赤炽竟然无视地上的美酒，满目惊愕地跳起来，「谁封的？为什么会被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连串咆哮声吓呆了周围的人，而伐越和曹骑几人从未见过他这般表情，彷佛遇上了杀父大仇似的。

「老弟，冷静一下！」伐越把他按回了座位。

赤炽坐立不安，心里牵挂着那动人倩影，屁股一沾椅子又抢着问道：「快说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最先得到消息的曹骑却一脸惘然，呐呐地道：「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只是说查到鹰庄私自开矿的证据，所以要封庄搜查。你们应该知道，开矿必须有户部的批文，私自开矿如同叛逆，是诛三族的大罪，如今庄子已经被大军封锁，具体消息只能慢慢打听。」

赤炽哼了一声，心道：「果然不出魅幽羽那家伙的预料，刚刚平静三天就出事了，鹰庄一鸣惊人惹来旁人眼红，此番大概是受了小子的暗算，姊姊不知道如何了，她负责庄务，又是庄内大小姐，若真是按律治罪，恐怕很难逃过一劫。」

想到那个倩影将要受到牢狱之苦，更可能受诛族之险，他心里便如刀割一般。

「庄内的人呢？我记得那里人头涌动，好多武门都派人去了。」

「不知道，该放的放，该关的大概也都关押起来了，私自开矿实在是大罪，若是按律治罪，恐怕鹰庄就要从此消失了，老弟若是有什么瓜葛还是断了为妙，免得又牵扯进去。」

赤炽本不在乎鹰庄存亡与否，但悠柠不能不救，消息不全，无法判断情势，仓促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由急得满头大汗，在屋内来回踱步。

遥猎撇撇嘴，刺探道：「你这小色鬼何时与鹰庄如此友好，竟急成这样，不是鹰庄庄主送了你几个美人吧？」

织鱼噘起俏嘴附和道：「一定是这样，这个色鬼盯上哪个漂亮姑娘，听着要被砍头心里急了。」

赤炽不怒反笑，走到织鱼面前嘻嘻一笑，一本正经地道：「是啊，本大爷看上你了，晚上记得到我房里。」

「哼！」

伐越插嘴劝道：「老弟，别说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炽耸肩道：「我就是看上人家的大小姐了，不然小鱼儿怎会吃醋？」

「鬼才吃你的醋，下下下辈子你也别想！」织鱼做了七八个鬼脸，但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深。

众人不禁莞尔，气氛倒也平静了些。

赤炽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按捺下心中焦虑。

沉吟了一阵，伐越深沉地道：「这的确有些蹊跷，鹰庄如今声望日高，依附的势力越来越多，几乎可以说是东海武门的领袖，势力正往整个青龙国发展，现在敢动它，没有实力绝对不行，而且事情又牵扯上官府，倒有些像官方和某势力勾结的结果。」

「不会是龙馆吧？」

「这个……」伐越和盛宣诚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赤炽暗自猜度，现在希望打压鹰庄的无非有二，一是被抢了风头的龙馆，不过以龙馆的实力，大可不必用到官场压制这样的手段，只是藤忍为人阴狠毒辣，难保不会出奇招。第二个便是嫉妒鹰庄势力大增的武门，因此暗下黑手，趁鹰庄立足未稳之时突出奇招。

「现在动鹰庄，好像谁都没什么好处，不懂，实在不懂。」连阅历丰富、在东海长期工作的伐越都拼命摇头，而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不行，我要走一趟鹰庄看看情况。」赤炽踏步就要往外走。

「老弟且慢！」

赤炽回头望向唤住自己的伐越。伐越走上前，拉着他的手臂劝道：「切勿太急，现在赶去也不可能立时解决问题，既然是官府出面，多少要走些程序，而且事关私自开矿，必须由户部来审理，既然有罪，也要由户部交给刑部判定罪责，因此眼下暂时不会有什么变故。」

赤炽对官府运作的过程不了解，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相信了。

「不过，我实在坐不住了。」

伐越知道留下来等消息的确有些难为了他，沉吟片刻后道：「若你担心，我们可以走一趟靖安府，那里人多口杂，或许有些消息也说不定。」

「靖安府」三个字提醒了赤炽，魅幽羽便在靖安府中，这件事或许问他会比较清楚，同时也可以品尝一下玉笙香。

「好好好，眼下上林太平无事，不如一起去靖安府喝酒如何？」

伐越和盛宣诚都欣然点头。

「小鱼儿，你呢？」

织鱼好动好玩，心里早想去了，只是不肯吃亏，撇嘴道：「哼，要去也不跟你这大色狼一起去。」

「就是就是，鱼儿妹妹还是我来陪吧。」

「你也一样，不要老跟着我！」织鱼无视遥猎伤心欲绝的眼神。

赤炽心情不爽，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遥猎一连瞪了他十次，几乎要用眼神把他给碎尸了。

「是吗？那就算了，原本我约了你的羽哥哥……」

织鱼眼中精光大放，像兔子一样蹦到赤炽面前，哀求道：「好哥哥，带我去吧。」

遥猎气得脸色窘红，抄起双枪就想走，却被盛宣诚笑着按回去。

赤炽连肚子都笑翻了，只是表情还在撑着，笑嘻嘻地点头，眼睛瞥向遥猎，挤眉弄眼地挑衅道：「大少爷要不要一起呢？」

这位大少爷倒也气度非凡，听了不但不吃醋，反而笑道：「好啊，我也去喝两杯。」

众人见状无不心道：「这大少爷倒是有些气度，不知道是在花丛中见识多了，还是一时好奇才追求小鱼儿。」

「我就不去了，军务虽然不重，但东海督帅不日便要领军前往朝日城，我必须留下来做准备。」曹骑摇了摇头。

鹰庄事件的影响之大，远超过一般人的想像。毕竟鹰庄率领野武士攻入了朝日城，在城上盘桓一夜，若不是雪暴侵袭早已大功告成，虽未竟全功，却已是野武士集团少有的壮举，官方说封就封，难免让人诸多猜想，而东海之地聚集武士，是非也就多了。

靖安府是许多门派的临时驻地，各处客栈酒舍茶馆都有武门代表坐镇。

鹰庄被封的消息一出，整座城都为之震动，即便是深夜时分也常有武士来往穿梭，甚至有传言说，官府考虑藉这次机会全面控制在野武门，气氛一时极度紧张，无论武门大小，无不战战兢兢唯恐见不到翌日天明。

赤炽一进城，便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气氛，刚出城门，两侧便传来刀剑般锐利的目光，彷佛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眉头不禁一皱，转眼左右扫望。

但城门边上不是乞丐便是混混，然而虽然故意隐藏，但偶尔浮现出凌厉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这些人分明就是各路探子聚集于此。

他嗅了嗅空气，彷佛闻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忽然一笑，撇头对神色凝重的伐越笑道：「人还真不少，看来这里有热闹看了。」

一语双关，伐越听懂了，却只能以苦笑回应。他在这东海之任职多年，对靖安府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城边这许多探子他都认识，有些是他的暗线，还有些暗中交过手，没想到都同时出现了。

而遥猎却还是一副大少爷的架子，若不是背上那对双枪显眼，大概以为是哪家的阔少爷出游。

织鱼最是积极，一进城便扯着赤炽的衣服，焦急地问魅幽羽的下落。

赤炽虽然常常喜欢戏弄她，却也喜欢她活泼的性格，想到魅幽羽对她的做法，不禁心怀同情，也知道魅幽羽此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喜欢这样一个小丫头，何况织鱼不习武功，连助手都做不成。

「去老地方看看吧，也许在那。」

「大色狼万岁！」织鱼一声欢呼，撒步就往人群里钻，弄得遥猎手忙脚乱，急冲几步才跟了上去。

「万岁就万岁，什么大色狼，不伦不类！」赤炽晃着脑袋嘟囔一阵，忽见盛宣诚和伐越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心头的烦恼似乎也消失了。

自从各地的在野武门势力群起东来，月华酒舍便是探子、细作、眼线、杀手等人频繁出现的地方，也是各家武门领袖最喜欢的酒馆之一，日夜客人不绝，竟连打烊的时候都没有，因此临时改城通宵营业。

由于武士多了，娼妓等也随之而来，月华酒舍周围的街道随处可见莺莺燕燕，弄得原本高雅的酒舍乌烟瘴气，但老板不敢惹武士，只能暗自苦笑。

看到那把巨剑，掌柜不用出门也知道那个红发青年到了，正想相迎，可没等他出面，酒舍内外已经传来喧闹的吵杂声。

伐越和盛宣诚都很无奈，与这样的人物在一起，总不免成为焦点。

赤炽看了客满的酒舍，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都满了……」

伐越正想说换一家，却见赤炽突然扯开嗓子嚷了一句，「魅殿主，我来喝酒了！」声音嘹亮高亢，宛若龙吟虎啸，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乎所有人都呆住了。

此时，二楼角落处伸出一张清秀绝美的容颜，一时竟看不出男女，只觉得美得不可方物。

赤炽嘿嘿一笑，朝伐越和盛宣诚招了招手，随手把冷巨往魅幽羽处一抛，看都不看一眼便大摇大摆地走进酒舍。冷巨在空中缓慢地划出一道弦线后，稳稳落在魅幽羽的手上。

他随手一横，冷巨的柄部便嵌入栏杆之中，剑长悬在外部，许多人都吓得连忙散开。

赤炽抢步冲向二楼，刚走过楼梯转角，忽然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扑面而来，心中大惊，不由自主朝左侧一闪，背部贴上了栏杆，却见一道寒光从眼前穿过，离胸口不到三寸，若不是躲得快，肯定被刺穿胸口。

刺客？他随手一拨，柔软的长剑颤了颤竟脱手而飞，直接钉在转角处的木板上。伐越正往上走，被头上滑过的寒光吓了一大跳。

赤炽也吃了一惊。当他抬眼恶狠狠地望向杀手，却发现楼梯上竟站着一个锦袍玉衣的俊美少年，长得眉清目秀，脸色红润，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全身都透着少年人的稚气，只是眼中有些戾气，从腰间空悬的剑鞘可以确认，刚才那一剑正是他所出，心中更是惊讶。

这时，赤炽身后的伐越和盛宣诚也都走了上来。他们看到长剑和少年后，不禁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赤炽与这少年有什么恩怨。

少年一击不中，忽然噘起嘴，眼中尽是不满，彷佛赤炽就应该让他狠狠刺上一剑。

「云浩，回来再吃口饭！」

少年回身朝后方雅间做了个鬼脸，噘着嘴叫道：「爷爷，你的清波一剑连人都刺不到，一点用都没有，我不要再练了！」

「清波一剑！」伐越和盛宣诚同声轻呼，脸上都有惊色。

赤炽哪管清波一剑还是黄波一剑，反正被人刺了一剑不爽，再听少年的长辈之言更是愤怒。自己平白无故被刺，少年不知深浅也就罢了，长辈竟也如此冷漠，只叫少年回去再吃一口饭，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越想越气，闪身从少年身边经过时，不经意拍了拍少年的背部，就像蜻蜓点水一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角落。

伐越和盛宣诚看得真切，脸色刷的白了。赤炽果然胆大包天，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给面子，何况平白无故被人刺了一剑，报复只怕不轻，这一手恐怕要让这少年受不少苦了，为免被牵涉，急步追了上去。

「你干了什么？」

赤炽眨了眨眼，嘻嘻一笑，却不肯言明，只是一直往角落最末的雅座走去，眼里已经出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和一个陌生女子。

红色长裙曳地，上面用彩线绣满金雀，与赤炽的红衣同样艳丽，白色的鹅蛋脸上一双蛾眉淡扫，双颊微陷，涂了不少胭脂，透着不一样的红；

头发微乱，微微卷曲的黑色秀发半披侧身，眉宇间风情无限，一看就知道阅历丰富，大约二十五，与织鱼相比完全是另一种成熟风韵之美。

这家伙骗女人的手段倒是高明，才几天又搭上不知哪来的风流少妇，织鱼这小丫头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好玩、好玩。

赤炽心里虽这么想，但理智告诉他，魅幽羽把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个女人一定有利用价值，否则魅幽羽不会知道自己要来后还把她留下。

就在赤炽慢慢接近魅幽羽的时候，后方砰的一声，随即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是一群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及更多惊呼声。

「小少爷、小少爷！」

「火！着火了，快来救火！」

「云浩，快救火啊！」

「快来人啊！」

一阵惊慌的叫声响彻酒舍，伐越和盛宣诚回头望了一眼，都吓了一大跳，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少年此时被大火笼罩，火焰从地面直烧到天花板，强烈的火舌到处乱窜，就像一道火帘罩住了整个楼梯口，而巨大的火幕阻挡人们的救人路径，除非抢入火中，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化成灰烬。

伐越看得心惊肉跳，虽然猜到赤炽不会痛下杀手，但神经还是不受控制，「炽……炽老弟，这会不会太狠了点？毕竟只是个小孩。」

赤炽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耸耸肩嘻笑道：「急什么，看下去会比较好玩，我们过去坐。」

两人不明就里，却也只好跟着赤炽走到末座。

座位上，织鱼的俏嘴几乎噘到鼻子了，脸色灰沉，原本俏丽可爱的一双大眼，此时完全被敌意与恨意占据，恨恨看着依偎在魅幽羽怀中的美人，谁都知道她在吃醋。

遥猎似乎很高兴魅幽羽有了新欢，笑得颇为灿烂，扫了着火的楼梯一眼，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朝赤炽眨眨眼，竖着大拇指，小声道：「这招不错！嘿嘿，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什么狗屁清波山庄，放任小孩在酒舍中挥剑伤人，已经伤了好几个。」

赤炽眨了眨眼，目光不经意瞟过红衣艳女的脸，正巧遇上一双绿宝石般的眸子，心头不禁一动，含笑道：「我说羽大人，从哪弄来这么漂亮的姊姊，这衣服倒是与我满合衬的，不如借我玩玩？」

「给你！」魅幽羽轻轻一推，红衣艳女便如一团轻雪飘到赤炽怀中。

赤炽藉着一撞之力在最近的一张空椅上坐下，而红衣艳女竟然不惊，笑嘻嘻地软倒在他的怀中，还给了他妖媚一笑。

美人在怀，柔软的娇躯几乎感觉不到骨头，照理说应该兴奋才是，可赤炽却有一种冷汗在流的感觉，魅幽羽这种人以利益为上，送出手的东西都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哥哥，奴家美不？」红衣美人把脸贴上赤炽的胸口，纤纤玉指伸入衣服内轻轻抚摸，口中低声轻吟竟彷佛交合之声，弄得织鱼满面羞红，连忙挪开椅子避得远远的，连盛宣诚也为之侧目，见多识广的伐越则安之若命。

遥猎出身名门，又是出名的花花大少，自然不会在意这种场面，抚掌大笑，赞道：「羽大人真是豪爽，就这么把自己的女人送出手。」

「女人哪比兄弟！」魅幽羽微微一笑，眼角瞟了织鱼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无所谓，反正不是第一次，上次也把这小丫头送到他床上，可惜那小子不喜欢青涩处子，这次的女人是天生尤物，媚到骨子里去了。」

遥猎愣了愣，勃然大怒，脸上尽是黑色，但碰到织鱼那双眼睛时，又如泄气的球一样软了。

赤炽暗中叹了口气，魅幽羽总算说了实话，虽然对织鱼有些残忍，不过经此一事后，织鱼大概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了。这个丫头也算沉鱼落雁之容，若是换成别的男人，只怕已经……

织鱼呆了一呆，脸色刷的白了，晶莹泪花在眼眶中转了几圈，竟然硬是忍住没落下来，但身躯还是不听使唤，不停地颤动，「你……你……」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今日才明白织鱼突然出现的原因，对少女的处境非常同情，同时也对赤炽刮目相看。

「喂！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不是柳下惠，要是小鱼儿再丰满些，我还是可以……」

赤炽正想调笑两句打破尴尬气氛，织鱼却忽然拔出腰间双刀就往心口插，他吓得脸色煞白，左手一拨红衣女子，右手急忙伸手去截。

而另一边，遥猎的手也伸出了。一上一下，准确地把双刀截下，刀尖却已刺入肌肤，渗出两道血痕，吓得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哇！」织鱼突然扔下双刀，捂着脸蛋放声大哭。

魅幽羽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衣艳女，彷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凉薄之情莫过于此。

赤炽虽知道鬼人都是如此，但还是满肚子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左手一推，红衣艳女轻飘飘地回到魅幽羽怀中，「还给你吧，你碰过的都带着刺，你看，我家小鱼儿好好一个小美人都被你弄哭了，真是罪孽！」

魅幽羽也不客气，抱着红衣艳女微微一笑，竟调起情来，看得周围四名男子都有种想揍他一顿的打算，但他却旁若无人，眼睛只盯着美人，嘴里不经意地挤出几个字，「她是悠鹰的宠妾，红姬。」

赤炽勃然变色，猛地站起。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一章 口角

当冥界的日月交辉，蓝色和紫色的光芒交织在脸上，经历风霜洗礼的痕迹，便展现出另类的光彩。

轻轻抚摸着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元苏和布扬想起了「风」，风过天下，大地为之咆哮，山河为之震动，天下万物都无法阻止它的脚步，站在风身后几乎所向披靡……

因为有他，他是风，世上唯一的「风」！

光芒从月华中的悬浮大陆射出，宛如春芽般每时每刻都在茁壮成长，却是长在冥人心中的毒芽，因为没有人知道，光桥完全成形后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要问什么样的风能把光芒吹断，一定是那一股「风」！

两人都是这么想的。

「人界还没有消息？」

「没有，人界如此之广，他又失踪了六十年，要找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没有证据显示他仍在人界。」

「眼见一场大灾将要来临，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像他那样的人物。」

「即便有，恐怕也很难出自冥界，这六十年没有一个新人前来，旧人可以发挥的能力差不已经到顶了。」

布扬回头望了一眼冥都的方向，唯一的期待就在那里——冥皇断戈。

他从进入冥界开始，就被喻为是一代天才冥人，是冥界历史上最年轻的紫级冥帅，虽然光芒一度被那阵风盖过，但这六十年来，他的苦修极有成效，许多冥术都在他的修炼中被改良，或是衍生出更新的冥术。

如今，刻有冥术的石碑已经增至五十五座，这是伟大的功绩，但没有打开转生堂的通道，仍然无法把冥界带出灭绝的边缘。

「对了，鬼界又派使者来了。一个月两次，态度比上次更加谦卑，我看，鬼界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第三批鬼使。」

「想想也是凄凉，前任鬼王风映残在世之时，鬼界的声誉达到前所未有的顶点。那时仙界闭关自修，冥界也在闭关苦修，人界平静如渊，只有鬼界笑傲天下，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才六十年而已。」

「估计用不了多久，冥界也是一样，情况未必会比鬼界好。」

布扬凝望着连接月中大陆的光丝，就在这说话的时间内，光丝又宽了一丈，如果光芒可以化虚为实，冥人就可以直接走到月中大陆去。

「我建议派人去告诉鬼使，冥界自身难保，若情况好转自会派出援兵，在那之前若是鬼界实在支撑不住，冥界欢迎鬼军到冥界来避难。」

「避难？」布扬哈哈一笑，拍着兄弟的肩头赞道：「你的幽默感又更好了。」

元苏嘿嘿一笑道：「其实，我自己还不知道上哪去避难呢！」

这时，一个黑色身影迅速纵上山头，躬身道：「禀二位冥帅，冥人已经集结完毕！」

两人眉尖一挑，眼中豪情荡漾，转身眺望山下，呼吸突然一紧，紧接着血液直冲大脑，身躯不由站得笔直，一股傲气也在胸中萦绕不断。

黑压压的冥界大军像一块黑布罩住了大地，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声震天，甚至没有一声喧哗，寂静的大军彷佛一头孤傲的苍鹰，笑傲天下，守护着这片寂寥之土。

布扬挥动右掌轻轻拍打着胸口，做为冥界大军的主帅，没有比看到这样威武雄壮之师更让他自豪。

自从数百年前的四界大战之后，冥界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集结了，六十年的酝酿，六十年的积累，六十年汗与血的交织，六十年生与死的回荡，才铸造了这支钢铁之师。

「这样的场面真让人心潮澎湃啊！都是你的功劳。」

布扬又挺高了胸膛，没有什么比生死之交说的这一句更让他兴奋。

「可惜冥皇大人没来。」

元苏含笑道：「冥皇全力冲击凝络府，那可是战斗力最强大的一府，若是成功，实力会大大增加。」

布扬仰天一叹。他何尝不是在冲击凝络府，只是这十余年进度小得可怜，遇到这千古难逢的大事，只叹自己悟性不足。

元苏的情况也是如此，他拍拍布扬的肩头以示安慰，遥指着山下庞大的冥界军队，铿锵而道：「你还有他们！」

布扬心头彷佛有雄狮狂吼，神色顿时意气飞扬。是啊！自己还有他们，六十年来为钻研冥术和冥武技而日夜不息的冥人，只要有他们就有希望。

「谁也不能期待了，期待自己吧，这几十年苦心改良的冥术和冥武技，一定会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六十年前他们已经生死与共，现在也是一样。

「那月中的飘浮大陆似乎近了。」

「让他们来吧！也许冥界会从那里找到生机！」

赤炽冰冷的目光凝望着芍药花般的美丽面孔，红衣美人感觉到一股寒意，如剑般刺穿了身躯，荡笑瞬间被冰封了。

魅幽羽一挥衣袖，绣着青竹的墨绿长袍有意无意间封住了破冰的视线，笑道：「不要误会哦，我只是接收了一个无主的美貌荡妇，其他可不关我的事。」

赤炽道：「既然如此，我要借她一用！」

魅幽羽右手在芙蓉雪肌上轻轻一拧，弄得怀中玉人娇笑不已，眼角处媚态四射。他俯身亲了一口，笑着摇摇头道：「刚才可以，现在却不行，送还之物岂有再给之理？万一你一刀宰了，多可惜啊！」

遥猎等人面面相觑，这样的理由实在有些古怪。

织鱼也收住泣声，好奇地看着，只是目光扫到魅幽羽那张秀绝的容颜，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赤炽不知道魅幽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怕又要拿朝日城的归属说事，心中一再警惕自己不能冲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笑咪咪地等待美艳男子接下来的反应。

「轰！」

楼梯口传来的爆炸声，突然打断所有人的思路。众人不约而同朝楼梯口望去，却见楼梯间的烈火突然消失了，刚才被烈火挡住的人们都涌了上去，急切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云浩，云浩！」、「孙儿，快醒醒，快醒一醒！」、「救人啊，快找医师，快！」叫声不断，楼上楼下都乱成一团。

下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往上望，而上面的为了救人，心急如焚，两方竟吵了起来。一些人不得已，甚至要从栏杆跃下街道，因此街上的人也被吸引了。

「真是够乱的。」魅幽羽一边逗弄着怀中美妇，一边用眼角瞟着楼梯口的乱状，脸上笑容不绝，就像是在看一群小丑表演。

红姬被逗得娇喘吁吁，钗歪衣乱，脸上满是春红，眼中全是荡意，饥渴的目光不断射向魅幽羽，口中娇吟连连，与合欢无异，弄得周围的众人好不尴尬。

织鱼虽然追魅幽羽多时，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啐了一口，红着脸转向栏杆外，心中的苦楚倒是因此削减不少。

伐越等人都暗自摇头，虽说这是人家私事，但大庭广众如此放浪形骸，实在有伤大雅。

只有赤炽明白，魅幽羽这是做给自己看的，一是证明怀中女子是个荡妇，二是要挑拨自己的心。瞟了二人一眼，他不得不移开目光，转身望向倒在一位老人怀中的少年，眼神中颇多疑惑之色。

这样的场面，并不是他之前设定的那样。

赤炽又把目光转向其他角落，可惜二楼都是雅座雅间，不是珠帘便是屏风，很难看清其他酒客的神情。

伐越扯扯他的衣服，小声问：「你到底干了什么？那火是你放的吧？」

「我下了个手印，制造出一个火阵吓一吓他，但最后那一声爆炸不是我弄的，少年衣服焦黄，明显是被真火烤过的痕迹，一定是有人藉着我的火做了手脚。此人出手高明，出手后不动声色，应该是个厉害角色。」

伐越听了一愣，目光落到少年身上，果然衣服上和脸上都有些焦黄之色，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清波山庄名声不差，敢在这种时候下手的人恐怕别有用心，然而，二楼雅座内都是名门大派，只有自己这一桌与众不同，要想找出下手的凶手着实不易。

「自然教的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赤炽和伐越对视一眼，看来大家的猜测都一样，只有自然教才能借火力。然而赤炽所用是法阵之火，并非普通烈火，那人竟然能见缝插针，运用手法之巧着实不能小觑。

抱着少年的老人站了起来，花白头发、鹰眼虎须、脸如枯木，皱纹多得大概能绣花。他把少年交给身边之人，双手抱了抱拳，沉声道：「老夫清波山庄庄主单天波，孙儿顽劣，不知哪位高人出手指教，还请出来一见。」

老人意态从容，气度非凡，声音不卑不亢、铿锵有力，不愧是一方武门之首，在场之人无不暗中钦佩。

伐越小声介绍道：「清波山庄是青龙国著名的剑派，刚才那少年使的便是清波一剑，在青龙国内声誉极盛，就算龙馆也要给他们三分面子。」

「伐老大，好像没见你怕过谁。」

伐越眉尖一挑，傲然道：「那是自然，小小的清波山庄我还没有放在眼内。」

「既然如此就不必管他，他若来闹事，我们也不必客气。」赤炽为鹰庄之事心里颇有些不安，虽然表面依然如旧，但耐性已不比平时，说话间，目光已经瞟上放在栏杆上的冷巨。

等了片刻，二楼吵杂声渐弱，却没有一个起身相应。

单天波脸色一沉，眼中怒火渐盛，冷冰冰地又道：「看来这朋友宁愿做缩头乌龟也不想露面，既然如此，老夫只能感谢你手下留情，留我孙儿一命。」

一名中年武士贴到单天波耳边嘀咕了两声，老人两道锐利的目光立即射向赤炽所在的末座。他沉吟片刻，朝几个部下招了招手，几人心领神会，立即朝末位走去，讲话也开始不乾不净。

「不长眼的狗东西，连清波山庄都敢藐视，真是活腻了。」

「角落的那个王八蛋快给老子出来！鬼鬼崇崇下了毒手却不敢承认，小人就是小人。」

一句话把末座所有人都给骂了。魅幽羽眼中闪出一道寒光，伸入红姬胸衣揉捏的右手突然一抖，正沉迷情欲之中的红姬骤然吃痛，叫了一声。

遥猎和盛宣诚也是愤而起身，冷冷迎着走来的几名武士。

赤炽最不怕事，嘴角反而牵出一丝笑意，但见遥猎和盛宣诚抢先走到走道上便坐着不动，等待闹事的人过来。

气氛彷佛弓弦般绷得死紧。

四名武士满脸怒气，沿着走道慢慢进向末位，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也彷佛被怒火烧得炽热，各桌的酒客都为一窒。然而，他们走到遥猎面前一丈的距离时，突然停下脚步，都露出惊讶之色。

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像浪潮般扑面而来，其中一丝阴冷的气息更似毒蛇一样钻入心头，他们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高傲张扬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末座雅间内的高手似乎比他们想像中更强大。

遥猎是幽皇庄大少，地位不在清波山庄之下，哪把这些庄属武士放在眼中，而他平生又最恨被人污陷，指着四人恨恨地道：「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掉你们的牙！」

四人本就怒火中烧，一听此话更是勃然大怒，却听后方传来一把尖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幽皇庄的遥大少爷，你怎么也跑到靖安府来了？」

遥猎杀气腾腾正欲出手，听到此言不禁一愣，出击之势也骤然消失。

同时，四名武士立即感觉到压力消失，这才知道刚才的压迫感竟来自这个青年，心里都起了波澜。

遥猎抬眼一看，三格前的雅间走出一位中年文士，脸色苍白带着微青，虽是寒风凛洌，手中却轻摇纸扇，头上包着白色书生巾，白衣白褂，一双星目光彩非凡，流转之际生出多少风流意态。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破书生，怎么也跑到靖安府来了？」

「你这小子还是那么不讲礼数，连声叔叔都不叫。」

遥猎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道：「我可没有天天逛青楼的叔叔。」

「嘿，小子，你行啊！下次可别跟我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那种地方还用得着你带吗……」遥猎哈哈大笑，忽然想起织鱼就在身边，这句话岂不是告诉她自己天天去逛青楼、喝花酒，顿时又现尴尬之色，冷汗也冒了出来。

他甩头望向侧面，第一眼便看到赤炽一张笑咪咪的脸，眼中甚是得意，狠狠地瞪了赤炽一眼又往织鱼处望去，却见织鱼表情淡漠，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心中大石也落了下来。

赤炽忽然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你放心，等她清醒过来，我一定仔仔细细地告诉她」。

遥猎为之气闷，却也只能瞪着赤炽。

「天灵峰的尚箫之？」单天波听到幽皇庄三字已是一惊，再看中年书生更是愕然。

「单庄主好记性，前年我还给您老拜过寿呢！」尚箫之微微一揖，态度看似恭谦，在熟悉他的人眼中却是倨傲的表现。

单天波脸色阴晴不定，他来这月华酒舍已经多日，二楼雅间换人的不多，尚箫之所在这一间便是其中一，当时他回去休息，因此没有留意，没想到一下便把两个大势力牵了出来。

幽皇庄名震青龙国，庄主遥霸天实力强横，庄内四大管事、八大神卫、二十四鬼手无一不是高手，只是为人低调，做事也喜欢暗中进行，因此江湖上并不多见。

但天灵峰的尚家却是正好相反，广招门徒，经营各类行业，势力渗入各地，也是极难应付的势力。

「单庄主，刚才那事在下也看了，分明就是自然教的异术，我想绝不会是幽皇庄大少爷所为，这点在下倒是可以担保。」

单天波也不敢相信幽皇庄与自然教有关，只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四名卫士已经剑拔弩张，若退回来，清波山庄的威名必然受损。

遥猎年轻气盛，又在织鱼面前，正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威势。他嘴边露出森然冷笑，轻哼了一声，手指着清波山庄四名武士冷笑道：「就凭这几个废材，清波山庄想动我还早呢！」话音未落，人已扑出，身子在半空一弓后随即弹射向前，划出一道明显的蓝色波浪。

「逐浪身法！」不少人同声轻呼。

酒舍狭小，不适合兵刃战，因此遥猎并未动枪，为了卖弄自己的实力，他身影冲到四人面前突然旋了半圈，双手顺着身法横向劈出，就如水车之轮，这便是幽皇庄绝学之一的「风回轮」。

四名清波庄武士也在犹豫攻与不攻，突然见对手前冲，身法又是如此快捷，心下大惊，正待出手防御，忽觉劲风劈面，如同刀削一般，心弦一下紧绷。

这已经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他们稍有疏忽便会战败，连清波山庄的威名也将大大受损。四人急切之间，连忙双手灌力，连番拍出，内息化成八道劲风直冲遥猎。

「不要！」单天波惊得身子一抖，右臂不由自主伸长，可还是无法阻止手下的失败。

「风回轮」攻守兼备，是幽皇庄绝学，在场不乏高手，一眼就看出其特性。四人甫一出手，人们都忍不住晃起了脑袋。

八道劲风有劈山破口之力，然而，在「风回轮」的力量下就如同冲击水车的水流，汹涌激流只是打在车轮上。只要车轮急转，不但化去了危险，同时也把冲击之力与水波一起引入轮上的水槽。

如今遥猎双手手掌内切，与手臂呈九十度直角，正好形成水槽状，而旋转的身躯便是水车主体，四道劲波冲来正落入掌心，力量凝于掌心不散。

遥猎流露出一丝微笑，藉着冲击之力旋转身躯，凝结的劲风不断增强。随着双手一抖，凝结于手掌的力量便被送了出去，反击四名卫士。

没想到自己的拼命一击竟成全对手，四名卫士心下骇然，眼见冲来的劲风发出龙吟般的啸声，连忙挥力招架。

如此高明的借力打力招式，攻势越猛，反击越大，然而，遥猎的反击还加了一丝巧劲，如飞石般凶猛的劲风，在空中突然弹了一下，带出一道古怪的曲线。

四人已经准备好正面迎击，没想到力量突然上冲，之后又俯冲面孔，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只听四声震响，四人被自己的力量硬生生推后一丈，脚下的木质地板也被划出八道痕迹，有的地方甚至穿了一个洞，木屑飞散底层，吓得不少人争相走避，掌柜则看得心痛如绞、连连叫苦。

遥猎对四人的傲慢和无礼早有不爽，哪会放过他们，旋转的身躯突然朝四人撞去。

四人脚还没有站稳便再遇重击，吓得面如死灰，只能下意识阻挡。

后方的单天波见四名部下竟敌不住对手一击，不由又恨又恼、又窘又羞，众目睽睽之下，清波山庄的威名已荡然无存。

此时，见部下无处可避，这一击若是中了，恐怕清波山庄的威名便彻底被击毁，再加上孙儿的事情，情绪一时难以控制，双手不由自主推了出去。

一道劲风破空飞行，发出波涛之声，正是清波山庄的绝技之一「波涛神功」。

几乎所有观众都摇了摇头，单天波这一手实在不成体统，大大失了一方武门之主的气度。

遥猎对单天波倒是不敢过分嚣张，飞旋的身躯在空中拐了一个弯，便退了回去。

四人失去对手，压力大减，心里的紧张也顿时消失。毕竟是以四敌一，一击不成，信心并未缩减，身子甫一站稳便八只手掌同时拍出，八道凌厉劲气嘶嘶作响，如同一堵气墙封住遥猎的前进方向。

与此同时，单天波的「波涛神功」又至，九道劲风同时肆虐，墙上装饰用的卷轴挂画竟被撕成碎片。

眼见遥猎就要与劲气相撞，身躯却突然九十度垂直上拔，贴着气墙外侧像陀螺般旋上半空，九道劲风从身下掠过。

这一手再度震撼了许多高手，各个雅间内的武士都涌到走廊过道上观望，立即爆发出轰鸣般的掌声。

站在他后面的盛宣诚，则被吓了一大跳。

就在此时，一只纤细的手掌突然伸出走道，五指张开，掌心处浮现一片出黑色雾团，闪烁着一丝丝电光，待九道劲风呼啸而至，小雷突然炸开，黑色雾团化成碎片散射四方，竟把九道劲风一一化解了。

只是，人们的目光都被遥猎吸引，未注意到这边，但是伐越、盛宣诚却看得很清楚，不禁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魅幽羽并非只是一个美男子，实力深不可测，远远超乎想像。

这时，一阵惊呼声突然响彻二楼，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抬眼望去，遥猎旋在半空，强大的向心力竟把四周的酒液茶水吸上空中，包裹在陀螺的外围，形成一圈水壁。

这一手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在场不少是武学大师，深知力再巧也无法单吸酒液和茶水，换而言之，遥猎拥有控制水体的力量，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武学的范围。一个名词同时跃入他们的脑海——「自然教徒」！

人群之后，魅幽羽的眼中跳出两道利芒，嘴角轻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然而声音极小，就连怀中的美人也听不到。

就在众人思绪纷杂之时，空中又生变化，聚合的水壁突然又朝外甩开，结合成一个硕大的水滴砸向四武士头顶。

四武士没想到战况竟会变成这样，都惊得瞠目结舌。

「砰砰砰砰！」

四道水花在四名清庄武士的胸口上绽放。这四人虽然以排云掌阵做为防御，却仍无法挡下，水花击到身上便是一阵剧痛，然而这只是开始，水花与身躯发生碰撞之后又分成无数小水花，再次落下时更多地方受到攻击，痛楚也越来越多，受伤的地方不断增加。

轰的一声，水花的下压力竟把他们硬生生按下地板，下身悬在底层的天花板上，上半身还在二楼，样子狼狈至极。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二章 水花

「好手段！」人们的惊叫声才发出，战斗已经结束了。

四武士嵌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又羞又恼，身躯的痛楚不断传来，不由昏厥。他们身上满是酒水茶水，头发披散、衣服凌乱，清波山庄可谓丢人丢到家了。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他们了，所有的目光全聚焦在遥猎一人身上。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替遥猎作保的尚箫之，更惊出一身冷汗。虽然遥猎手劲、招式、身法都是幽皇庄绝学，但最后这一招「水花四溅」却绝非武力。

跳动的蓝色水花如真似幻，竟然无视四人的封堵一穿而过，武技与异术之间的转换妙到毫尖，令人叹为观止。

赤炽的惊讶更在诸人之上，因为只有他才明白，武技与非武技力量的融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那招「水花四溅」新颖强大，而赤炽看到的却是「风回轮」与「水花四溅」之间精妙的转换之法。

他之前对遥猎的实力有所认识，也对遥猎的枪术极感兴奋，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自然教徒，而且实力如此强大。

遥猎能将原本格格不入的两种力量组合在一起，潇洒地彷佛信手拈来，完全没有刻意而为的痕迹，若想做到这一点必须勤奋苦练，还要拥有极高的领悟力。

正如赤炽结合武技与法阵手印，与遥猎这一手相比，赤炽的攻击一开始便可将两者融合，力量更强大、更有冲击性，变化却明显不如遥猎。刚才这几招时武时异，变幻如常，对手若是不明其理，一定会被弄得手忙脚乱。

「这小子的实力还真是大大出乎预料，水系力量竟能发挥到这种水平，自然教着实不能小看，可惜不是火系，不然我也可以借监一二。」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赤炽想起在上林城时，武士们看遥猎的尊敬目光，以及遥猎一人封死营门的英雄之举，这才相信那是事实。

「好好，都说自然教徒手法诡异，今日一见果不虚传，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总算开了眼界，小孙儿惹上大少爷是他有眼无珠！」

任何人都能看出单天波说的全是气话，说话间白发急颤，怒火似乎已经到了顶点。这一战令清波山庄威名尽失，除非他能击败遥猎，否则这面子永远找不回来。

遥猎淡淡一笑，双手抱在胸前，傲然道：「单庄主，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对胡乱伤人的小兔崽子虽然不顺眼，却没兴趣动他，倒是你这大庄主让人不爽，堂堂一庄之主让孙儿胡作非为、不加管教，难怪清波山庄要沦落到出手偷袭的地步，我看，你还是回家养老吧！」

单天波何曾遇过这样的羞辱，脑门一热差点昏了过去，幸好身边有人扶住，他恶狠狠地叫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众人听他声音尖锐，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理智，都暗暗感叹清波山庄有负盛名。

「像你这般无知，说了也未必明白，不过我还是说一句，我是水系，不会生火，若是我动手，估计会让你的孙子在酒坛里睡几个时辰。」

单天波心绪已乱，又遭讥讽，哪听得下任何解释，大吼一声便要冲上前，背后忽然传来孙儿奶妈的声音，「老爷，小少爷醒了！」

声音不大，却立即平复单天波动荡的心绪，他冷冷地朝遥猎瞟了一眼。

「看什么看，快去看看你的孙子吧，嘿嘿，可别死在这里。」

「你……」

遥猎叉着腰，白眼一翻，嚣张叫道：「你什么你？他小小年纪就随意伤人，长大了肯定是祸害天下的噬血狂魔，我不知道是谁出手，估计有人想为民除害！」

单天波年轻时也算是正义之士，可惜老了偏爱外孙，明知己方理亏，为了孙子还是决心报仇。他狠狠瞪了遥猎一眼，眼下没有证据就只能吃哑巴亏，心里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你等着，这笔帐，清波山庄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我等你！要是皱一皱眉，我就是你那没用的孙子。」

遥猎哼了一声，大剌剌地甩身回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眼角故意瞟向赤炽，得意地问道：「怎么样？手段不错吧？」

赤炽嘻嘻一笑，调侃问道：「大英雄，怎么不连那老头也一起教训？」

「这个……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何必对老头出手。」遥猎扬了扬眉头，笑容更加灿烂。

盛宣诚笑道：「堂堂幽皇庄大少爷跑去加入自然教，实在让人惊讶！」

「切，那有什么大不了，反正能变强的就是好东西，管他们什么教不教的，这家伙还不是喜欢用火？」遥猎一指赤炽。

赤炽没搭理他的自吹自擂，目光在二楼游荡，沉声问道：「楼上附近有个火系的自然教徒，真正对那少年下手的就是他，你能感觉到吗？」

遥猎吃了一惊，转头看了一眼渐渐平静的二楼，刚才人多口杂，有火系自然教士也不是不可能。

「没什么感觉。」

「难道，自然教士之间没有共同感应的能力吗？例如，对方出手你就能感应到？」

「要是水系当然可以，火系我可一窍不通，动用的力量完全不同。」

气氛渐渐平静，四个昏倒的武士也被同伴救回雅座。这一战幽皇庄威名大胜，遥猎遥大少爷的声音也如日中天，各桌酒客都在议论刚才那一战，尤其是遥猎把武技与自然教异术结合的手法。

玄武尚武，白虎有幻术，朱雀以道术为尊，而青龙则与其他三国不同，杂类共存，因此各种力量之间的结合层出不穷，武士们都见怪不怪，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羽少，我们回客栈好不？」红姬像条虫子一样腻在魅幽羽身上，满脸春意荡漾。

魅幽羽轻轻一推，把一脸惊愕的美妇推回她的位置，淡淡地道：「现在轮到你了，该说什么你清楚。」

赤炽心头一震，游离的目光又回到柔若无骨的娇躯上，直爽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鹰庄？那时鹰庄是什么状况？有什么异常现象？」

红姬对赤炽相当冷淡，又倚回魅幽羽的怀中，漫不经心地应道：「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我这种身分，除了陪悠鹰上床，什么事也用不着我操心，你找我上床我倒是可以相陪，其他的事就免了，我可没那工夫陪你。」

魅幽羽修长白皙的右手轻轻在她粉嫩的颈项上抚摸，像是在欣赏滑嫩如丝的肌肤。

「啊……」红姬叫了半声却突然失去声音，脸色惨白到极点，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弓着身子一动不动，红唇大张彷佛一条饥渴的白鱼。

「好好说嘛。」魅幽羽的声音依然温柔，表情则显出无比的冷酷，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寒气扑面。

织鱼更是惊愕。她作梦也没想到这个美丽的男子对女人如此之狠，心情顿时乱成一团，失落感却不像刚才那般强烈。

红姬身子一弹，眉尖一松，脸色才渐渐恢复红润，只是呼吸急促，胸口依然起伏不停，眼中满是惊色，刚才彷佛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

赤炽明显感觉到鬼术的气息，魅幽羽对女人的狠毒让他叹之观止，但红姬身为人妇却如此放荡，倒也不值得怜悯。

「美女，有话就快说吧。我这人比较怜香惜玉，那家伙杀人不眨眼，死在他手上的女人只怕比男人还多。」

红姬身子一阵哆嗦，若是片刻之前，打死她也不信如此温柔优雅的男子会杀人，而且还是杀女人，现在她终于彻底相信，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与死了没什么差别。

「鹰……鹰庄……」

魅幽羽拍了拍红姬的香肩，温柔地道：「慢慢说，说不出来才会杀你，说出来就不杀。乖，说吧，我还真舍不得杀了这么风骚的美艳荡妇。」

伐越等人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杀声，却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羽大人，还是把人给我吧！」

赤炽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挤到魅幽羽与红姬之间，刚才还不屑一顾的红姬就像遇到救命恩人，一头栽入他的怀中。

赤炽扶起红姬的身子，打量着她没有血色的面孔。客观地说，这张脸的确是花容月貌，那入骨的媚态即便吓成这样也同样诱人，与冷艳性感的夜魈、俏丽可人的织鱼、温柔娴淑的悠柠不相上下。

「快说吧，不然我可走。」

红姬吓得一把抓住他，颤声道：「我知道的很少，你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庄内很多人都离开了，连悠柠父女也不知去向，只留下庄丁招呼来访的宾客。」

「离开了？没再回去？」

「有没有回去我不知道，在军队到来之前，我……我就跟……羽少走了。」

赤炽心头一震，转头问道：「你知道他们父女不在庄中？」

「嗯。」

「你知道会有军队封庄？」

魅幽羽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封庄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自然不知道那是谁下的毒手，不过……」

「不过什么？」

「青龙东海之地风云变幻，聚集的武门党团成千上百，若有人心存不轨也是合理。鹰庄以一庄之力攻入危机四伏的朝日城，名声大振，嫉妒的人不在少数，若有心防止其势力扩大而暗下毒手，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赤炽撇了撇嘴，这都是表面现象，傻子都看得出来，魅幽羽看似分析细致，其实什么也没说。

「这事线索不多，想查清楚恐怕只有你自己去找，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是龙馆，也不会是军方。」

「当然不是龙馆！」盛宣诚抢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转眼去看伐越，却见中年武士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心中这才大定。

赤炽也相信不是龙馆，以他们的实力绝不需要动用官府，藤忍直接上前挑战，就能把鹰庄的气势压下去，而军方与武士不属同脉，它的对手是龙馆和朝中的文官系统，在野武门的强大会削了龙馆的影响力，对军方只有好处。

既然不是这两者，剩下的似乎就只有在野武门，然而，赤炽却感觉事有蹊跷，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许这只是阴谋中的一环而已。

伐越忽道：「既然是官府封了庄，何不去查一查官府的手令是谁签发？顺藤摸瓜，也许会有所获。」

「这是个好办法，不过由我们出面是不是不太好？龙馆弟子的身分万一被人误会就麻烦了。」

赤炽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道：「好吧，这是我的事，我做了。」

他推开红姬正想起身，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前扑，竟把对面的织鱼压倒在地……

遥远的东海，水天相接的巨大黑线，站在山头了望可以看到平滑的黑线轻轻晃了一下，所产生的力量却撼动了大地深处，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传遍整个人界。

随着那一声轰鸣，万里冰海立时做出反应。

「喀嗦喀嗦喀嗦……」

几声巨响过后，整齐光滑的冰体突然全部爆裂，弹飞的碎冰一起飞上数十丈高的空中，又像冰雹一样密密麻麻落下。

坠落的碎冰贴着冰面，掀起的强劲气波，「轰」的一声便把碎冰群弹出，大大小小的碎冰满天飞舞，与冰面平行滑动，速度比世上任何箭矢都要迅猛。

破空之声则更惊人，数以亿计的飞冰同时发出嗡鸣声，就像一头冰龙咆哮狂吼，那深沉而悠长的声音，甚至传送到千里之外。

冰尘、冰碎、冰刺、冰块……从小到大、从密到疏飙射而出，而突出海面的礁石，在疾风骤雨般的碎冰潮冲击下，被打出一个又一个小孔，转眼之间就变成巨大的缺口，最后，整个被夷为平地。

最先冲击西面大陆的，正是这股贴着地面急速奔腾的冲击波。

东海之滨，朝日城孤零零的矗立在海边，二月以来，这座小城饱经风雪侵袭，现在只有半个城露出地面。

掠过大地的冲击波夹杂着让人恐惧的声音，狠狠吹过海岸。

随着一阵轰鸣，朝日城东的坚固城墙已被冲击波压成碎屑状，接着又狠狠地打在西城墙上，而这面城墙也没有坚持多久，眨眼工夫就沦落到和东城墙一样的命运。

南北城墙也仅仅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就像剥皮一样被冲击波一点点剥去，直到完全消失。

当然，这股强大的力量并没有满足，以无与伦比的气魄朝内陆冲去，准备吞噬更多……

内陆，没有人知道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正贴着地面而来，所有人仍然处于地震的惊骇中，因为大地的颤抖刚刚传到内陆，传到繁华热闹的靖安府。

就在赤炽摔倒之际，大地一阵剧烈摇晃，陡然间天摇地动、日月无光，人、房屋，甚至是城池，都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着飘摇的巨浪来回颠簸。

无数身影狠狠撞在了墙壁上，或伤或死，或哀嚎或求救，然而，现在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施以援手。

赤炽等人也不例外，在地上滚来滚去，撞了不知多回，伤了不知多处，却谁也没有办法控制摇晃的大地，只能随浪逐流。

东海之地并非没有过地震，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巨大的震动力由东至西，因此对于建筑物的杀伤性更加强烈。建筑物无一例外受到向西之力的推动，平屋还能支撑一下，楼房却很难幸免，绝大多数都在转眼间由东往西轰然倒下，就像推倒骨牌一样。

空气中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恐慌与紧张，有很多人窒息而亡，飞扬半空的烟尘堵住许多人的口鼻，倒下的火炉点燃了屋子，又散发出浓烈的黑烟。

烈火焚天、烟尘滚滚，空中散布着死亡气息，整个靖安府陷入绝境。

到处都是惊叫声、惨叫声、求救声，一幢又一幢的房屋倒下，连月华酒舍也不能幸免。

「喀嚓、喀嚓……」

数声轻脆的断裂声突然响起，在尖锐的惊叫声和求救声中并不明显，但伏在地上的武士们大都听到了。

「走！」

魅幽羽反应极快，轻啸一声，人已经脱离了屋子，飘然飞向街道。

在他之后，数十条身影也都飞出了栏杆。

赤炽刚才摔倒之时压倒了织鱼，此时低头一看，将吓得不知所措的她抱在怀中，右手去摘栏杆上的冷巨，藉着这一拔之势平地而起，身子旋转了半个圈，脚下朝着墙壁一蹬，也飞了出去。

赤炽的身子刚离酒舍，便听身后哗的一声，偌大的酒舍彻底垮下，接着，便是废墟中传来的惨叫声。

街道上早已是万头攒动，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因此赤炽只能在空中旋出一道弦线，回到已经倒塌的月华酒楼废墟之上。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个被灰尘覆盖的尸体，半个身子露出废墟，半个身子被压在建筑之内，而这个弱小的身躯，竟是刚才在楼梯胡乱刺人的单云浩。

「孙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嚎划破天空，蓬头散发的单天波像疯子一样冲到赤炽身边，扑到心爱的孙子身上。

看着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身影，赤炽心里一阵感慨，亲情永远都是最动人的，瞟了瞟单云浩弱小的身躯，心中一动正想出手，却见一道蓝光飞至，却是遥猎的双枪。

只见他双手灌力，挺枪朝废墟一插，大喝一声用力挑起，单云浩的身躯与无数碎木屑便飞了起来。

赤炽深深看了遥猎一眼，没想到放荡不羁的大少爷竟有这样慈悲的心肠。他右手擎着冷巨朝天空一弹，巨大的剑身不但挑开了飞散的木屑，还把单云浩的身躯稳稳接下。

单天波心智已乱，看着整个过程不知所措，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孙子已经平躺在冷巨上并送到面前。

遥猎急切喊道：「脉搏还在动，人还没死，快救！」

「谢……谢……」单天波已经无法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情绪，看着两人像是见了神仙一样，跪倒在地，低头便拜，十足一个疼爱孙子的老人，丝毫不记得刚才与两者的对立。

「快去救人吧！」

单天波狂喜之后，心智已是一片清明，抱起昏厥的孙子纵身便往西去，身在空中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遥猎与赤炽，似乎此刻所明白的事情，比他一生还要多。

遥猎和赤炽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喂，你的手是不是该把人放下了？」

赤炽本想把织鱼放下，手刚松，这个少女便往地面滑去，意识到她受惊过度，无法控制自己，连忙又抱了起来，却遇上遥猎一双恶狠狠的目光。

「天啊，为什么会这么，为什么会这样……」

红姬失魂落魄的尖叫扰动了人们的情绪，也打断赤炽和遥猎的对视。

他们抬眼眺望，整个靖安府被地震夷为平地，一眼望去再也没有阻挡物，残破的城墙清晰入眼。

忽然，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个日子大概快到了。」

赤炽心头大震。先是雪暴，如今又是地震，接下去会是什么，谁也不敢保证，这些都算是自然力量，魅幽羽却把它归入异象前兆。

「也许吧。」

「你觉得人界还能撑下去吗？」

赤炽摇了摇头，如果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不用异族，人类也将面临灭亡的危机。

「什么日子？」

众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两人眼中极度凝重的神色让他们心中大感不安。论实力胆识，赤炽不是小人物，连他尚且如此，可见两人所说之事非同小可。

地震过后，气氛似乎稍稍平复了一点，人们开始思索如何面对如同废墟般的靖安府，有的开始哭泣，有的开始救人，有的准备离开，也有的准备在废墟中寻找值钱东西。

但命运却没有轻易放过这座小城，摧毁了朝日城的强力冲击波，又把平谷、上林等城夷为平地，这匹脱缰野马并没有停下脚步。

「轰隆隆……」

滚雷般的声音响起，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般四处窜动，随着风势渐强，赤炽等人都感觉到新的冲击即将来临，脸色勃然大变。

魅幽羽是唯一猜到发生什么事情的人，正因如此，他也意识到这样的灾难绝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命。

「撤！」

有人大叫一声便往西方逃窜，此时的人们思虑几乎僵固，只要有人带头就有无数响应，很多人都往西方逃窜。

而伐越等人也觉得往西，逃生机率更大，但魅幽羽却喝住他们，「不要逃！」

「不要逃？」

「逃不掉的，等下大家找地方趴，一定要贴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地面，千万记住！」魅幽羽沉着脸望向东方，眼神中也带着惧色，神色却相当坚定。

周围的人都茫然不解，对视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时候不逃反而留下来，与常理大相迳庭，但赤炽的一句话却坚定了他们的信心。

「听羽大人的话，大家不要跑，站好，情况一变立刻趴下。」

赤炽虽然对魅幽羽怀有戒心，但他更清楚魅幽羽绝不会拿小命开玩笑，既然他说趴着能活，就一定比逃跑的机会更大。

红姬和织鱼都被吓傻了，一个大喊大叫，一个目光呆滞。

片刻后，风吼声越发靠近，彷佛惊雷就在身边炸开，震得人们耳膜连连作痛。

伐越等人也脸色凝重，暗忖如此声势，可见冲来的力量何等凶猛。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三章 浩劫

东方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像是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赤炽等人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还有大祸即将来临，手都摸上了兵刃。

一些刚刚踏出城门、希望逃走的人群，看到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可惜，这也是他们此生最后看到的一幕。

被连根拔起的整片树林遮天蔽日，把天空都染成绿色，其中又夹杂了来自海面的碎冰，来自朝日、平谷等城的破屋、碎石、动物和人的尸体，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阵强风带着前所未有的风声轰鸣而至，靖安府还算高大的城门，轰的一声被推倒，就像推倒一张纸般轻松。

「快趴下！」伐越眼睛一直，下意识大叫一声，扯着身边的盛宣诚和遥猎就往地上趴去。

赤炽早有准备，抱着织鱼伏倒在地，不但用身子压着她，还把冷巨卷成环状包裹住两人，确保不被强风吹起。

素来举止优雅的魅幽羽也顾不得仪态，一个前冲便扑倒在地。

而他身边的那位美人却没有这般幸福，此生何曾经历过这般灾难，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大小便也失禁，浑身上下恶臭难当，可这样还是不足以让上天留下她一条小命。

随着狂风而起，美丽的身影恍若没有丝线的风筝，一转眼就被吹得不见踪影，只留下来那凄厉的惨呼。

「呼——」

伏在地上的人只觉得一声巨吼从耳边掠过，杂物间的碰撞声、风过大地的磨擦声，还有抓起地面废墟的声音……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

整片树林、整座房间、整块比人还大的巨石都在头上飞过，伏在地上甚至可以感觉到整个大地被掀起，整座城在空中飘荡。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经历过这般景象，风力之猛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即便是趴在地上也不安全，许多人一时走神便被狂风吹上半空，在空中那些杂物的撞击下变成一团碎肉，血肉随着强风飞舞，场面极为恐怖。

即便有人逃过空中的杂物，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风力狠狠扔在地上，顿时变成一团肉泥，这其中除了平民之外，不乏有实力不俗的武士，可惜再高明的武技在这股强风面前也一无是处。

片刻前还热闹喧嚣的靖安府，此时已成了人间炼狱，飞沙走石、鲜血淋漓，到处都是死尸。

赤炽感觉身躯飘飘欲飞，只能用力使出千斤坠，重重地把织鱼压在身下，飞溅而来的碎石和尸体被冷巨所挡，否则他们即便不死也会重伤。

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呆呆地趴在下面，而另一个趴在她的身上，身子完全贴在一起，却没有一丝温馨。

「没事的，别怕！」织鱼无力的娇躯让赤炽充满不安，可是又看不到她的脸部变化，只能用声音鼓励她的生存意志。

一声又一声惨叫回荡在风中，让那些还未平复的心绪再次掀起波澜，就连魅幽羽的身躯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风动还是心颤。

幸好，呼啸过后不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静与死寂，这两个字眼可以说是整座靖安府的写照，死里逃生的人们渐渐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们的面孔依然写着恐惧二字，呆滞的双眼每一次与城内的景象相触都会颤抖。

东面的城墙彻底倒了，西面的也倒了，南北城墙只剩下一半，城内早已被地震夷为平地，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黄泥地。

数以万计的人散落在平坦的废墟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番景象。

还有人朝西望，那股强风从东方而来，进入内陆三百里还有如此力量，一定会追到更远处，还会有更多人在这股劲风中死伤，或是失去家园。

这时，一阵哭声突然响起。

接着整个城的人都在哭泣，霎时悲声震天，除了魅幽羽这样心若坚冰之人，其他人无不动容，连伐越和盛宣诚也是泪流满面。

「看来还是晚了。」

魅幽羽一眨不眨地看着东方，神情有些呆滞，只有赤炽能读出其中的失落与旁徨。他从未见过鬼人有这样的眼神，感觉就像面对世界末日，再强大的人也无能为力。

「真的要来了吗？」

「我相信。」魅幽羽坚定地点点头，此刻已经没有什么鬼人或是人类，有的只是天地同悲、四海同哀。

赤炽看了看怀中的织鱼。她似乎渐渐恢复了正常，脸色虽依然苍白无血色，但眼神不再空洞，紧紧偎着他一动不动。

「单是这一场风暴，就能杀死百万生灵，自然的力量真是可怕。」

「不对。」

赤炽读出魅幽羽眼中的恐惧，心中一动，小声问道：「难道是两个世界撞击的结果？」

「你没有发现屋子都是朝一个方向倒吗？」

「嗯，都往西倒，也就是说不是地震，而是一股冲击力由东方传来。」

「除了两个大陆之间的碰撞，我想，没有其他原因可以制造出如此恐怖的现象。」魅幽羽叹了口气，即便百万尸人仍然存在，恐怕也会被这股冲击波撕得粉碎。

「不知有多少地方会受灾？」

「这样的力量，恐怕至少还有数百里的土地会受到冲击。」

「青龙国的东部估计都完蛋了。」

「我们能活着已经不错了。」魅幽羽仰望天空，蔚蓝的天际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大地变了。

赤炽忽道：「冲击波之后，真的没有别的吗？」

魅幽羽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东方望去。

巨大的冲击对人界大地造成了双重打击，先是剧烈的地震，后是强大的冲击气流，然而，真正的力量并不在海上，而是在冰层之下。

与空中的碎冰带相比，冰层间的冲击速度则相对慢些，力量却是空中的十倍，略为缓慢的冲力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减弱，反而因为挤压而凝聚了更大的爆发力，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使得万里冰海一同朝西面推挤而出。

紧贴着冰域的朝日城首当其冲，海岸外的冰层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挤压，又碍于陆地坚强的地层，只能朝地面推动从而释放力量。

刺破海岸的巨大冰块把朝日城下半部分的城池推到半空，然后，被后面涌上来的冰体挤压和冲击，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而冲上陆地的冰层就像脱缰野马，在不断传来的挤压作用下，冰块一直往西方推进，就像一股巨大的冰潮，不但越过了梅子河，也把平谷县城又洗礼一遍，让那些好不容易从死里逃生的人，再次面对灭顶之灾。

受到地面磨擦的阻力，冰潮的推进慢了些，但杀伤力绝不小，如果说地震是整体破坏，冲击气流是在空中肆虐，那冰潮便是地面的屠夫。

由于挤压的力量不均，冰层上方与下方的磨擦力不同，前进的速度也不一样，冰潮顶部突前，底部微缩，形成一个斜面。

在前进的过程中，冰块不断破碎分裂，形成锐利的冰刺或冰刀，许多人来不及躲避便被刺穿了身躯，没有被刺穿的人则将面对巨大冰体的挤压，大都被卷入了冰潮底部。

靖安府的平静只维持了半个时辰，时间虽然不长，却比平谷等县的情况要好多了，半个时辰足以让人们逃得更远。

但赤炽等人并没有随主流往西方逃窜，没有人知道下一波冲击会是什么，因此西方未必是最安全的地方，与之相比，南方通往定阳的道路更安全，那里地势较高，而赤炽也想藉此机会看一看鹰庄的情况。

休息了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准备往南方前进，此时，城中只剩下被吓傻的人，像游魂一样在城内外乱走。

「真是可怜。」盛宣诚长长叹了口气，一日之差已经天地之别。

「走吧！」

死寂的气氛让众人都不舒服，然而，没等他们离开，东方再次传来奇怪的声音，大地也一直在颤动，只是幅度不像刚才那么强烈。

几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相互对视，深知这里再也禁不起更强烈的冲击了，若是再来一场大灾难，被夷为平地的靖安府根本无处可躲。

「走，往西！」魅幽羽当机立断，尖啸一声，身子急速拔起。冲击既是由东来，此时再上定阳已经晚了，唯一的逃生之路就是西方。

赤炽看了一眼怀中的织鱼，又望向遥猎，本想把少女交给他带走，自己留着断后，却发现这个帅气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捂着手臂。

遥猎脸色惨白，似乎被刚才那场劲风所伤，鲜血从指缝间往下流，气血不稳，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照顾织鱼。

遥猎看懂了他的意思，拯救织鱼原是他心中所想，可惜现在无能为力，脸上一阵苦笑，「运气不好，被飞来的一把刀砍了一下，暂时没什么大事。」

「还说没什么大事，你气色也太差了吧。」

两人虽然斗嘴争胜，彼此之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尤其是当大事发生的时候，这种彷佛与生俱来的默契，便会发挥得淋漓尽致。

遥猎苍白的面颊勉强挤出点笑容，温柔地看了看织鱼后点点头，沉声道：「她就拜托你了。」

「伐老大，遥猎伤了，你们带他走！」赤炽脚下用力一蹬，一手挟着织鱼，一手提着冷巨，如鬼魅般追着魅幽羽的方向狂奔。

遥猎正想飞纵，左右各闪来一人，正是伐越和盛宣诚。两人朝他微微一笑，一左一右挟着他的手臂便往西方纵去。

「你们……」

「生死与共便是兄弟，上林城我们生死与共，早就是兄弟了。」

「是兄弟就别说话，平心静气养好伤，等会的事一定还需要你帮忙。」

遥猎虽然玩世不恭，却一直信守一个「义」字，见二人如此义气，也不多言，催动力量控制右臂的伤势。

鬼人超强的移动速度完全展现出来，就像一道黑影，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但他这一次没有自己先行，而是放缓脚步等候身后的同伴，对于鬼人而言，倒是非常罕见的一幕。

飞纵到城边，一个倒挂在残破城墙的身躯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一个苍白的脑袋、沾满血斑的长发披散垂在两侧、下身有一半被切去……

「红姬！」织鱼忍不住惊叫起来。

赤炽早已看到，心头一阵叹息，还想从这个女人口中探知鹰庄事件的内幕，可惜竟死得如此之惨。

姐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场强风会不会也吹到定阳呢？真让人担心啊！

「你们看后面！」

被挟在赤炽怀中的织鱼是最清闲的一个，她的目光一直望向东面，因此率先看到突然扑来的奇观。

东方，无数坚冰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朝内陆推进，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地面上任何物品都在巨大冰潮的挤压下，变成薄片或是碎粉。

赤炽只看了一眼便被彻底震撼了，雪暴、疾风、地震三者都不足以与眼前的奇观相比，不是那三者不够强大，而且眼前那巨大的冰潮视觉效果最强，震撼力也最大。

赤炽身子突然一颤，怀中的少女几乎掉了出去，幸好织鱼的双手及时搂住他的脖子，因此只是挂在身上，但她却惊得哇哇大叫。

「搂紧我的脖子！」

织鱼只得乖乖抱紧赤炽的脖子，她很清楚单凭自己一个绝不可能生存，红姬便是榜样。

冰潮有点像巨浪，挟着雷霆气势呼啸而至，力量越大速度越慢，站在浪锋之下，眨眼间便会被淹没。

冰潮高达二、三十丈，来到近处便已罩住半个天空，由于后面的挤压力，冰潮呈倾斜状，底在后，顶部突前，尖锐的冰刺更可达四十丈。

若是站在山头观望，就像是一排冰刺长枪在地面滑行，随着挤压力的变化，这些冰刺长枪还会不断伸缩掉落。

赤炽用力吸气，却发现身躯有些僵硬，窒息的压迫感竟连呼吸都彷佛停止了，连忙转头望回西方才稍微好些。

「快跑吧。」织鱼呢喃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一瞬间就成为他逃亡的最大动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南到北，整个青龙国的东部都受到这种冰潮的冲击，所到之处天地剧变，半透明的冰层侵占大地，天地之间彷佛就只剩下这种颜色。

酷寒！孤寂！凄冷！

对人界而言，冰潮发生的位置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由于青龙国的东部呈尖突形，因此陆地所受到的冲击便限于这块尖部，而其他地方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由于离海较远，冲击到岸时所带来的危害已经大幅削弱。

然而，对于突尖的东海诸城而言，只有「灭顶之灾」四个字，才能形容这场浩劫。

逃！逃！逃！逃！逃！

许多的身影化成了流光，在大地上高速移动，没有一个停下喘息，若想生存没有选择，只有那一个字——逃！

但逃到何方才是休？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问这一句，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时一刻的灾难，而是波及数百里的天地大劫。

虽然，冲击的力量一点点地在冰潮冲击中消耗，速度和力量都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但程度小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强大的冲击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动冰层西移，把冰潮送往更加内陆的区域。

在冰体的最前部，永远都是锋利无比的冰刺、冰枪、冰刀，许多人畜野兽，甚至是飞禽都逃避不及，或被冰刺刺穿，或高高挂在冰刺上，或被挤压成肉末，或是被冰层埋在了最底下。

很快，整个冰潮倾入陆上的前锋便布满尸体，鲜血染红了不少坚冰，在光芒的折射下，散发出迷人却又狰狞恐怖的光芒。

魅幽羽跑得最快，鬼术中最强大的移动力完全展示出来，冰潮的速度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因此他可以时常停下来回望。然而，面对如此雄壮又恐怖血腥的冰潮，他心中的激荡绝不亚于旁人。

更让他担心的，还是冰体推进的速度。以自己的实力或许可以逃开，但身后那几个未必能坚持到冰体停下来。如此巨大的冰体绝不是任何一个人能阻挡的，就算有百万军队，只怕也会成为冰下怨魂。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仅管人界死再多人也与他无关，然而在那遥远的东方，神秘的力量也许还会带来更猛烈的冲击。

「完蛋了，没希望了，没希望了……」

没有人听到他如丝的呢喃，或许只有赤炽才能明白——可惜他不在。

比起还有空闲伤感的鬼人，赤炽的处境只能用极端危险来形容，同样拥有高明的飞纵能力，却因为织鱼而明显影响速度。

他狂奔了不久，便已经被伐越三人超越，身后的巨大冰潮越来越近，西方的安全之地却越来越远。

「放下我吧！」

织鱼的声音不大，与冰潮的雷动之声完全不能相比，传入赤炽耳中却如同大地炸开般震撼。

转眼望去，带着稚气的漂亮脸蛋一片苍白，就连樱唇也成了白色，彷佛被冰潮冻结了，然而，眼神中竟透着超越常人的坚毅与决然，就像即将面临最后一次冲锋的死士。

赤炽的心在颤抖，连如此纤弱的织鱼都有了这样的觉悟，自己尚有余力，没有理由放弃生存希望。

「小鱼儿，我们赌一次如何？」

「赌？」

「赌我在冰块的撞击下还能活着。」

听似玩笑的一句，若是落到其他人耳中，都会大呼一声「疯子」，然而，不识武技的织鱼却露出认真而坚定的神色。

「好，你要是赢了，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

赤炽愣了愣，这种回应远远超乎他的想像空间。他呆呆地看了她一眼，但她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羞涩，玉贝般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神色中透着面对死亡时的冷静和悲凉。

骤然间，赤炽似乎明白了许多，这个少女在感情失落时便有轻生的念头，如今面临天地之变、生死大关，死亡的机率肯定比活下去高，即便能活下去也绝不是因为自己的好运，而是赤炽的力量。

把未来交给一个决定自己未来的人，这样的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说话之际，速度已经放慢了许多，沾满杀气与血腥的冰刺就在后方，赤炽前冲的身子在空中一个回旋，落在那块被劲风吹到一边、被气流挤压成小山状的废墟顶上。

他左手把织鱼轻轻放下，顺势推到身后，右手横举冷巨用力倒插，就像一扇巨墙夹在织鱼与自己的中间，免得她被冰刺所伤。

织鱼彷佛彻底看开了，一句话也不说，乖乖地躲到冷巨背后。

赤炽重重吸了口气，全身骤然间充满力量。

冰潮感觉与自己在海上面对雪暴时差不多，但冰体是实体，而且布满冰刺冰刀，上面血渍斑斑，不但有人的尸体，连许多野猪、野兔，甚至是飞鸟也逃不掉。

「来吧，上次雪暴前丢人现眼，贻笑大方，这次就用这些冰来试试我的英雄之胆！」赤炽放声狂啸，声若龙吟直穿九霄，在天地之间回旋飞荡。

所有逃命的人都不由地颤抖一下，脚步虽然未停，但许多人回身张望，一些人有幸看到了难以想像的一幕——凤凰！

一声尖啸的凤鸣之后，火红艳丽的神鸟骤现天地，在空中滑出一道美丽红霞，迎着凶猛的冰兽翱翔而去。

织鱼惊呆了，瞠目结舌地凝望这美丽绝伦的一幕，冰潮不平的表面折射出成千上百只灿烂的火凤，彷佛九天神鸟从神域飞来，拯救苍生大地。

这一刻，赤炽的身影彷佛与凤凰一起飞翔——孤傲、飘逸、潇洒、气吞山河！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四章 冰潮

「轰！」

红色一举没入冰潮，一段大约十余丈宽的冰层受到反向力的冲击，立即停止了前进，在东西两种力量的挤压下，冰体不断被爆裂、碎散，最后像冰尘一样飘散。

无数碎冰从冰体上剥落飞溅，细小的冰刺藉着弹射之时满天飞舞。织鱼虽然贴着冷巨而站，露在外面的双脚依然感觉到一阵阵痛楚，无数小冰刺刺中腿，鲜血也流了出来。

若在平时，她早就哇哇大哭了，可此刻她却像个傻子一样呆站着，因为一片火红色挡住了她的视线。

空中满是碎冰、冰尘，在阳光中反射出灿烂光芒，让赤炽的视线根本无法聚焦，也就无法及时发现危机——一支细长的冰刺，突然从半空四十五度角朝着赤炽斜射而去，速度之快几乎与凤凰相若。

当赤炽可以看见冰刺时，距离只剩下一丈，他所能做的，只是朝左挪了一下脑袋。

「刷」的一声，一抹鲜红在他洁白的脸颊上绽放，冰刺随后钉中了长辫，竟把扎辫子的牛筋绳割断了。辫子失去束缚顿时披散下来，赤红色的发丝飘荡在风中，感觉就像一团烈火腾空。

伐越、遥猎和盛宣诚结伴飞奔，奔出很远之后，伐越才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身子猛然急颤，让遥猎和盛宣诚都意识到发生了大事，也转头张望。

「那是……」

冰体此时就像是一面巨大的折射镜，将近处的事物反射出来，他们眼前正映射着一张俊秀面孔，红色长发如同烈焰飘在胸前，手中擎着一把烈火巨剑，剑刃部分燃着烈火「炽！」伐越三人都有一种感觉，世上再没第二个字适合这个身影，「他要干什么？」

「大概是带着织鱼跑不快，索性反身迎接。」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侧方传来，不用看就知道是魅幽羽，没想到已经逃远的他又重新回来了。

「把遥猎交给我，你们看情况，能救则救，不能救就……算了。」

魅幽羽的声音一直很平静，最后两个字却是从牙缝挤出来的。虽然他不想失去这个有力的盟友，可惜现在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等待奇迹。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两人把遥猎往魅幽羽手上一送，转身便往回纵，眉宇间竟没有丝毫犹豫，这般豪情让遥猎感慨不已。

「走！」魅幽羽扯着遥猎的肩头，便往前纵。

遥猎一再回头张望，冰块上正好倒映出赤炽俊秀的面孔，彷佛火中皓月，炽热而皎洁。

织鱼也呆呆看着飘动的火红长发，赤炽所展现出来的全新气质，深深震撼了她。

但赤炽可没有闲情去关心别人的观感，他这辈子没有如此紧张过，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锐利的目光像风一样不断扫过冰体的表面。

巨大的冰体依然保持着速度继续往西冲击，只是那十丈宽的冰层段被凤凰阻碍了脚步，因此冰潮前锋出现一个十余丈宽的凹槽。

一阵激荡的声音过后，巨大的冰潮从两人侧面轰然掠过，幸好，海洋传来的力量是单向的，并没有横向的力量，否则两侧的冰体将会把他们挤成碎粉。

但大海深处的力量之源依然在释放，前压的力量依然强劲，因此新的威胁又出现了。

那十余丈冰体的后方，还有无数冰体向前推挤，在凤凰的抗力下，它们被迫沿着翘立的尖部飞起，之后又像跳水一样向前插。

轰隆数声，十数个巨大的冰锥重重插在三十丈内的地上，任何一个人被砸中都必死无疑。赤炽估算到这样的效果，因此在冰锋翘首之时，他已经抱着织鱼往西方窜出。

片刻后凤凰消失，冰锋轰然倒下，后方的冰潮填补了空缺，继续与主体往前推涌。

「三凤朝阳！」赤炽再次攻击，三只火红色的凤凰腾空，一个接着一个朝正准备补满缺口的冰潮冲去。

轰鸣依旧，碎冰满天，细小的冰尘如白雾般罩住了半空。

「走！」这一次赤炽不退反进，虎眼圆睁，迎着被阻拦的冰潮缺口狠狠地杀了过去。

织鱼伏在赤炽背上，感觉与刚才有些不同，似乎冰潮的压迫感削弱了。

她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冰潮缺口处不知何时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碎冰，随着高度提升，压力也截然不同。

她终于明白，赤炽发出这三箭的用意。

利用众多的碎冰积累成小山，同时又用凤凰神箭削弱斜面，这样一来，因为冰碎小山较大，斜面又被削平，纵向推动的力量大大超越下压之力，整座冰碎小山便只会被冰潮横向推移。

就像是一辆高速飞奔的马车，站在马前必会被撞死，但坐在马车上就安全多了。

赤炽一口气冲到冰碎小山之上，此时，三支凤凰神箭的力量已经消失，冰潮又继续朝前推进，渐渐把冰碎小山推成半球状，要想在上面站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幸好冰潮的推力相当稳定，他们很快就掌握了碎冰移动的方式。赤炽站在冰碎小山上看了片刻，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

由于地面的磨擦力，冰潮上部和下部的前进速度不一样，迟早会再次出现倾斜面，无数冰刺也会从上面冒出来，冰碎小山会被一点点压到冰潮底部，当小山消失之时，便是他们丧命之期。

「看来赌博还没结束！」织鱼似乎在生死关头领悟了幽默感，而且笑得像花一样漂亮。

赤炽朝她笑了笑，耸耸肩轻佻的道：「看来你还不是我的人，还要再努力一下才行。」

「只有英雄才配得上本大小姐，你好好努力吧。」

「嘶」的一声，一道冰刺突然从冰潮上方飞出，堪堪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去。

赤炽皱了皱眉头，似乎危机来得比想像中更快，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逃未必是最佳的选择。

「天火！」他在废址上疾走数步，由碎冰堆成的平台很快便出现了一个圆形法阵，轰的一声，升起的火帘把他和织鱼都包含在内。

「小鱼儿，不要乱动，这是我的法阵，火焰不会伤你。」

赤炽深深吸了口气，法阵是他护身之宝，但冰体的冲击力巨大，即便是法阵也未必能挡得住，因此他又结了手印，双手顿时被烈火包裹，既然来者是冰，以烈火焚之应该会有些效果。

轰隆数声，冰块破空的声音很快传到面前，赤炽身子一沉，双臂灌力，两团烈火便在满是火焰的法阵中翻腾起来。

「哗！」一阵破冰之声传来，许多冰刺刺入法阵，都被赤炽奋力击碎，飞散的冰尘在烈焰中慢慢化为水气而飘散。

看着飞逝的碎冰与水气，赤炽不但没有欢喜，反而惊得脸色苍白。他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愁色，恐惧感再次蔓延全身。

织鱼呆呆地看着赤炽，不明白如此成功的阻击，为什么他还会这般忧愁？

赤炽虽然年轻，经历的苦战却不少，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键。

烈焰虽猛，却无法在瞬间融化冰体，化解冲击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连法阵本身都被巨大的冰体推动着，一旦下方的废墟被挤压成碎粉，法阵就会被迫解除，到那时也回天乏术了。

「难道，我竟要死在这些冰下？」赤炽的思绪突然飘回黄龙山，那片青葱翠绿的山岗曾经充满欢笑，但随着一个又一个身影消失，最终回归寂静。

爹、娘……我好想你们啊！

「喂，你在做什么？」

赤炽心头一震，抬眼望向四周，法阵正处于随时崩裂的状态，他若再发呆下去，恐怕真的只有等死了。

「武神当年应该也碰过许多大灾难吧，如果他放弃了，人界也不会有这数十年的和平，我就算比不上武神，也绝不能落后太远。」

想到这，赤炽突然拔起冷巨，将锋部倒转刺入碎冰，着火的双手在冷巨表面用力一抹，这无锋无刃的兵器，立即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擎天战刃。

原本宽大的表面依然维持，但侧面同时开锋，一面呈直线的波纹剑刃状，而另一面则是带着弧线的刀锋，如今被赤炽附上了「天火」，表面更附着一层烈焰，在冰山之中分外耀眼。

赤炽双手举着变形后的冷巨，冷冷看着前方，法阵已被扭曲，随着火壁最后的连接断开，周围立即变回白色的恐怖世界。

「躲到我背后！」

织鱼意识到赤炽要用奇刃直接对抗冰潮，连忙缩到他的身后。

「开！」赤炽一声暴吼，双臂灌入千钧之力，高举冷巨，呼的一声便往正前方的冰壁劈去。

烈火般的长发披散在后，赤炽手中是一柄烈火熊熊的大剑，再加上红衣红裤，远远望去彷佛烈火天神。

「砰」的一声，赤炽的手上用了巧力，把碎裂的冰块重重压在一起，冰体被冷巨狠狠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却没有碎裂。

远方的伐越和盛宣诚都被那红色身影震惊，霍然停下脚步。

「真有胆识！」伐越苦笑道。如此之大的冰潮，个人力量再强也未必能活下去，赤炽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可还是陷入了重重危机。

魅幽羽和遥猎也在回望并同声叹息。

「冰体沿着地面朝前方急进，堆积着木材杂物等东西的废墟，不断被推前，同时受到冰底的压力，越来越多废物被压在底部，因此赤炽所站的位置也在不断下降，所面对的冰层不同，冰刺冰刀的出现频率也不一样，一不小心便会被刺穿。

「然而真正的麻烦，在于冰体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大型断裂的冰层受到巨大冲击力后挤压而成，当整个冰体推前，下部不断与地面磨擦，许多底层的冰块被压了下去，空位便会被其他冰块填上。

「所以赤炽看到的，不会是一个稳定的冰块，而是像狼牙棒一样滚动的物体，尖刺随着滚动不断消失，也不断出现，新冰刺的冰面斜度和角度也大为不同，除非有能力不断在伸长的冰刺上来回飞纵，否则必然成为冰下亡魂。」

魅幽羽的解释让遥猎心头一阵沉重，除非有一种能力让冰层碰上就自己飞散，否则这股冲击力就是死亡之刀。

冰锋前，赤炽手中的烈焰巨剑已经劈出数十次，虽然也烧化了不少冰，但这种改变根本不影响其他部分。

「加油！」织鱼小声呐喊。

「可恶，冰面变化实在太快了，纵使烈火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融化冰层，除非拥有让冰面立即破碎的能力。」

赤炽看了看冷巨，又望向面前滚动的冰刺，意识到如果真要保存自己和织鱼的命，就得拥有破开冲击的力量，那不仅仅是一把剑能做到的。

他搜索脑海，平生所学似乎一时都帮不上忙，有的需要时间准备，有的需要更深层次的修炼，有的则只知皮毛。

「老弟，快撤！」

突然听到伐越和盛宣诚的声音，赤炽心头大急，现在只是两个人用生命赌博，若再来两人，代价就太大了。

赤炽头也不回地大声叫嚷，「不要过来，快走！你们来了也没用，替我们两个收尸，就靠你们了！」

伐越和盛宣诚望着不断被挤压出的冰刺，的确束手无策，自身也没什么实力能与这样的自然之力相抗，全力保持与冰锋之间的距离，已经让他们极为吃力。

就在此时，一节突前的巨型冰刺突然坠下，发出一阵轰鸣巨响，很快又被冰体辗压吸收了，然而，掀起的一片冰粉却让可视度骤然下降。

赤炽暗道一声不好，反手抓住身后的织鱼，却被她拨开。

「我搂着你的脖子，你全力挥剑吧！」

赤炽心中大感安慰，双手擎住剑柄，舞出呼呼剑风。

战了多时，力量多少有些下降，剑身的火焰首先受到影响，赤炽深知火焰的作用虽然慢些，却能烧化周围飞溅的小型冰刺碎片，若是失了这个保护层，冷巨劈碎的冰刺极有可能在空间内横飞，织鱼就危险了。

忽然，一个念头跳入赤炽的脑海——冷焰。

与他习惯使用的火焰不同，冷焰越烧越冷、鬼气森森，面对硕大无比的坚冰，用冰冷之火去对付，可说是极不合适，但在力量将尽的现在，赤炽只有使出与众不同的鬼术之力了。

冰粉落后，一片绿焰突然把部分冰体染成了绿色，就在冷焰飘摇之际，一根巨大的冰刺突然飞出，朝着两人飞扑而下，来势之快根本无法闪避。

赤炽无奈，只能用力举起绿焰巨刃，狠狠地劈了出去。

他自己则闭上眼睛，织鱼堵住耳朵，都在等待利刃破冰之声，甚至是巨冰压顶，然而，空中突然发出一阵米粒碰撞般的声音，很细很碎，但非常清晰明显。

睁开眼睛，天空中迷乱如浓雾状的冰尘让赤炽有些意外，自己的一挥之力最多破开冰刺，要想把冰体破得如此粉碎，就不是剑所能达到的效果，因此答案只有一个——冷焰。

厚重的冰尘阻挡住视线，赤炽一时也无法看清冷焰发挥了什么作用，他只能突前一步，连人带剑一起冲出冰尘带，眼前豁然开朗，一幕奇观也落入眼中。

赤炽被惊呆了，刚才原本只是拼命一挥，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突然发现，与冰潮抗衡竟是如此简单。

每当冰体进入冷焰力量的范围后，便会自行爆裂，尽管天空的冰尘越来越大，但冲力也在不断暴裂中分解，因此冷巨附近的地域都变成安全岛，虽然很少，但已经足够了。

原来冷焰越强烈，温度便越冷，刚才赤炽拼命一挥，力量骤然增加，冷焰的温度也降到最低，一与冰块相触，阴柔的力量随即传入冰中。

这股比冰还要寒冷的力量，使附近的冰体急速收缩，而在收缩的过程中，冰体又出现一次次暴裂。

织鱼从未见过绿色的火焰，感觉更是新奇，连身处危境的事实也抛之脑后，拉着赤炽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好厉害啊！」

赤炽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冷焰居然能击破冰潮，真是太神奇了，看来世上之火千奇百怪，并非只有一种形态，他打算有机会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么好玩又好用的东西，可不能白白错过了。

忽然，魅幽羽的身影浮现在赤炽的脑海之中。

若不是从他那里领悟了冷焰，恐怕这一次必然死在冰层之下。前次是雪暴，这次是冰潮，自己的命运竟两次因他而改变，赤炽发现自己似乎与魅幽羽有着无法想像的缘分。

人界万里冰封，东海之地彻底消失在冰层之下，横跨海洋陆地的万里冰潮，按照自己的步伐一直向西，直到力量彻底消失为止。

数以万计的生灵在巨大冰潮下消失，这是一场人界从未出现过的自然灾难，所有人都把这次冰潮归罪于那场大地震，但谁也没有想过地震的真正原因，只当成天灾来看。

地震的冲击波深入内陆数千里，冲击随着与爆发点的距离减弱，地震只破坏到靖安府以西千里的六华山脉。

而冲击气浪则越过靖安府，进入丘陆地带后六、七百里，地势的抬升让冲击大大削弱，最终受到六华山脉的阻挡，消失在山岭间。

最后出现的冰潮进入内陆的距离则最短，冰潮的前锋一直推到靖安府西方三百三十里的落凤峡谷山口。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五章 逃生

乐华城，座落在靖安府西面七百二十里外的云河盆地上，是历史悠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名城。

三条大河交汇于盆地，因此云河盆地水土丰美，物产极多，再加上四面有山，山中矿藏颇多，也使得这片盆地成为青龙东部最富庶的地域之一。

经济发达，自然吸引了众多人才，这里是东方诸省经济之中心，原本也可以成为政治中心，但由于云河盆地东南方有座孝悌城，才未能如愿。

而镇东督帅的督帅府，正设于此处。

冰潮出现之后，云河盆地东方的六华山脉以东，都是冰刺之原、死绝之地。这片盆地倒成了青龙国的边界，幸好有高山阻挡，东方的寒气才没有对这片美丽盆地造成影响。

望着乐华城东门上的三个黑色大字，曹骑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心悸。

要说东海之滨最幸运的人，他可以算是其中之一。

尸人大举入侵，朝日城外八千士兵战死，他和七十二名同伴被赤炽和伐越所救，第一次死里逃生；雪暴之中，三百轻骑中有二百多人冻毙雪原，他又被遥猎所救，只受了寒气未受重伤，第二次死里逃生。

而这一次，他原本镇守军营必死无疑，没想到赤炽等人前往靖安府时，镇东督帅突然派人急召他到乐华城述职，他带着亲兵卫队一路急奔，在好友们面临灾难之时率先到了这安全之所，逃过了冰潮的侵袭，第三次死里逃生。

在听到冰潮的消息后，曹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的一幕，他身边的亲兵都在拥抱，为自己的生存而欢呼，也有人庆幸之余放声痛哭，因为他们的家人还在灾区生死未卜。

曹骑心里一样着急，自朝日尸乱，家人尽死尸人之手后，他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多么需要那些朋友。赤炽、遥猎、伐越、盛宣诚等人的面孔闪过脑海，他心中的刺痛感竟不亚于失去家人。

「希望他们吉人天相。」

默默祷告或许不能影响什么，却能让他的心稍稍平静一些。

其实他这次来乐华城是为了叙功。军旗插遍朝日，军方声势再次提升，镇东督帅因为他向朝廷请功，但龙馆也为了此事向朝廷上奏。因此镇东督帅急召曹骑前来，为的就是要把这份大功抢下来。

面对天灾，曹骑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叙功，何况那笔功劳是二百多条性命以及遥猎的拼命才换来的，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领兵前往灾区救人，只可惜身边只剩下一队亲兵，只得纵马到城外小跑，一是疏解心情，二是等待灾区来的消息。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曹骑的思路。他回头望去，数匹骏马从城门内呼啸而出，直往东面冲去，马上之人他大都不认识，只有一人刚刚在督帅府见过面。

便是那突入敌阵、牵动百万尸人进入冰海的邢烙，他如今已是一方名人。

做为军人，他对龙馆并没有甚么好感，只不过因为伐越和盛宣诚，印象才好些，邢烙曾与他说起赤炽，生死之间的交情绝非常人可比，关系也因此更近了一层。

「邢老哥！」

听到曹骑的呼喊，邢烙唷的一声勒住坐骑，朝他点了点头。

「你们出东门，莫非要去灾区？」

「正要去落凤峡谷看看。」

「炽兄弟、伐大哥都在靖安府，务必替我打听他们的下落。」

邢烙脸色一正，掷地有声地应道：「炽兄弟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尽全力找到他们，将军放心。」

「谢了！」曹骑抱了抱拳。

邢烙点点头，拨转马头急忙追上同伴，领头者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任的龙馆馆主藤忍。

原本藤忍打算以靖安府为前方连络处，但随着雪暴之后，东海之地汇集靖安府的人越来越多，龙馆不愿与太多在野武门住在一起，又觉得前方不安全，因此一日之前，藤忍便率领龙馆的残部退到乐华城。

没想到这个决定却救了龙馆，藤忍也因此声望大涨。有一个强大的领袖固然是好，但有一个运气好且强大的领袖就更好了。

「邢烙，那人是谁？」

「他就是曹骑。」

「哦！」藤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曹骑之名随着尸人之战声名鹊起，其后几次立功，不但军阶上升，声名更是日隆，龙馆原本不喜欢这种现象，但曹骑与众不同。

伐越曾救下他的性命，并与其兄弟相称，实质上已把曹骑及那七十余人收入东海监政司的麾下，虽然龙馆的组织出现了大变，但曹骑与龙馆的关系未变，可以说是龙馆在军方的重要内线。

「你们都记得，此人是我龙馆之友，有机会可助他一臂之力，若能镇守一方，对我龙馆极有好处。」

「是！」

「大哥真是好本事，连军方都摆布如棋子。」

藤忍看着族弟淡淡一笑，自从雪暴之后，两人的情义便大胜从前，可谓兄弟一体，其他人都远远不及。

「快去落凤峡谷，这场冰潮到底如何恐怖，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

茫茫冰原上寒风凛洌，到处都是一片死寂，没有鸟叫猿声，也没有炊烟人影，就连虫鸣都不复存在，彷佛巨大的冰层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

冰潮越过靖安府之后，便进入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陆地带，许多高地都在冰面之上，也成为冰潮中一个个的救生孤岛。

然而，在冰潮的攻击范围内，要想存活下来的机率不到十万分之一。

在冰潮的压力下，别说是人，就连石头也能被挤裂、挤爆。

但赤炽和织鱼，却是那十万分之二。

靖安府以西，丘陵地带之东，一处冰刺纵横的冰面突然传来爆裂之声，随着一阵冰尘散空，冰层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圆柱形洞穴，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悄然跳上冰层。

织鱼跳上了冰刺尖部，张开双臂放声尖叫。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望着风中俏丽娇美的身影，赤炽内心充满兴奋，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简直就是奇迹。他也跳上了冰刺尖部眺望四周，壮阔的景观让他仍在起伏的心潮又起波澜。

前后左右任何一处都是冰，大大小小的冰刺或直、或斜、或横放、或倒插，就像是冰刺的展示场，如果忘记刚才的浩劫，平心静气观赏，一定会为这巧夺天工的冰雕而迷醉。

太阳早已朝西方落下，璀灿的光华在冰面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整个冰原变得像彩虹一样美丽，身在其中彷佛幻境，感觉分外炫丽。

两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心情来欣赏劫后余生的美丽画面。

赤炽目测了一下距离，要离开冰刺之原只有进入丘陆地带，但进入并不代表安全，望着那伸到西方水平线的冰体，恐怕走到边线处最少还要数百里，即便是平地骑马也要走上一、两天，何况到处都是冰刺，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不错了。

在赤炽身后，一对水灵灵的眸子正在凝视着他，如果说魅幽羽是纤柔美男子的代表，赤炽便拥有烈火与阳光般的帅气。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这么帅气潇洒的形象不要，偏要去弄那古怪的长辫，难道他在刻意隐藏什么吗？

织鱼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身影绝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感油然而生。

忽然，她的脖子感到一阵酥痒，低头一看，却是赤炽那把火色长发随风飘到她的脖子上，近距离观看时，红发竟彷佛由火焰组成。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发丝上部，刚刚触到便感觉到一丝灼痛感传到指尖，就像触到烧红的铁板。她吓得连忙收回手指，惊讶地看着飘舞的红发。

一只大手忽然握住织鱼白嫩的手掌，她吓了一大跳，抬头望去，迎上那对泛着淡银色光芒的双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赤炽，也是第一次察觉到他与众不同的眸子，心头如小鹿怦怦乱跳，脸颊也不知不觉染上了桃红。

赤炽没有察觉到异常，仔细看了看她的指尖，只有一点微红，灼伤不深，随即露出了笑容，「没什么大碍，以后小心，不过……也未必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织鱼眨巴两下眼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可是我最大的秘密，知道了可没好处。」赤炽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织鱼顿时噘起小嘴，却没有留意到赤炽眼神中淡淡的惆怅，唤道：「喂！从现在开始，我要管着你的一举一动，爹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一个不喜欢拈花惹草，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

「对了，我要约法三章！第一嘛……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看漂亮女人！

第二，不许吃人家豆腐，不许动手拍其他女人的屁股，不许捏其他女人的脸蛋，还有……」

看着织鱼认真的表情，就像真的做了人家老婆一样，赤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喂！你笑什么，人家可是认真的，人家……」

「什么人家你家，你这傻瓜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又没说要你。」

「你……」

赤炽露出少年的调皮神情，吐了吐舌头，又做了鬼脸，嬉皮笑脸地道：「我最喜欢拈花惹草，我最喜欢吃美女豆腐，我最喜欢捏美人脸蛋……怎么样？」

「你、你……我、我……」织鱼一片混乱，瞪着赤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张笑脸乾瞪眼。

「你什么你，你以为已经平安了吗？」

织鱼呆了一呆。

赤炽神色冷了下来，目光转向东方，厚厚的云层遮住东方半个天空，那道黑线却不翼而飞。

上次那道黑线也曾消失，再次出现后雪暴与冰潮就来临了，谁也不知道那道黑线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唯一肯定的就是，当它再次出现时，又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织鱼无法明白赤炽在想什么，脑海中只残留着冰潮的威胁，目光随即扫向西方。

「现在怎么办？」对于野外生存一窍不通的她，只能求助于人。

赤炽摸摸织鱼的脑袋。虽然任性了点，但她的性格中还有坚毅大胆的一面，与冰潮之锋搏斗的时候，这个少女竟然全程保持安静，实在难能可贵。

「只能慢慢寻找出路，那些山峰应该有活人。」

「我饿了！」织鱼噘起嘴，随身的包袱被压在酒舍的废址之中，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面对茫茫冰原，她顿时愁了起来。

赤炽也感到有些饿，刚才的搏斗消耗了太多力量，没有食物的话，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容易冻死。

「我背着你走，找食物去！」

「这里能找到食物？」织鱼怀疑地打量赤炽，但他笑吟吟的表情让她无法抗拒，但看到那披散的火色头发心里还有些畏惧，不由后退了一步。

「没事了。」赤炽彷佛洞察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织鱼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果然恢复原状，这才放心趴了上去。

赤炽一手提着冷巨，一手拖着织鱼的屁股，像猿猴一样在尖锐的冰刺间飞纵跳跃，那惊险刺激的感觉并不亚于与冰锋搏斗，弄得织鱼惊叫连连，赤炽却得意地哈哈大笑。

丘陵深处，人影渐多，各个高地都有人影晃动，火堆也陆续出现，山上有的是木材，夜晚取暖倒不是什么难事。

某处山头，伐越和盛宣诚也生起了火堆。他们身边聚集许多人，都是听说他们是龙馆弟子而靠过来的，毕竟龙馆是武士的领袖，强大的实力让众人感到安心。

「也许他就在附近的丘陵上，不要太担心。」盛宣诚年轻，看事情总是抱着更多的希望。

伐越虽然也希望如此，但那团冰尘总是在心中晃悠，挥之不去，倒是旁边之人的对话引开他的注意。

「这场冰潮之后，东部各城都完蛋了，青龙今年到底犯了哪颗灾星，居然弄出天大的劫难，想想都觉得后怕。」

「对了，你们说，会不会是鬼人在兴风作浪？先是尸人攻城，然后再出现这么大的灾难。」

「没错，尸人就是鬼人，也许他们对人界图谋不轨。」

伐越和盛宣诚面面相觑，这个话题不止一次被谈起，但每一次都被赤炽否定，理由无非一个，鬼人不会把时间花在人界上。

「鬼人有这种实力吗？」盛宣诚很快捕捉到关键点，这样的大浩劫若是人为，人界恐怕都可以被摧毁。

伐越忽然想起魅幽羽和赤炽古怪的对话，心中一动。那两个人一定知道这场关系到人界存亡的大浩劫，可惜两人一个消失在冰尘中，另一个带着遥猎不知所踪。

冰潮的消息终于被确认了，乐华城立即陷入巨大的震动，唯一支持他们留下的，正是东面那座六华山脉，就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云河盆地上大大小小的城池村镇。

城内大大小小的衙门没有一个清闲，自从冰潮的消息传来之后，城内鸡犬不宁，许多人趁势作乱，若不是因为镇东督帅的大军监控城内，大概已经变成强盗与恶人的天堂。

即便是堂堂镇东督帅府，气氛也难以平静。无数人进进出出，汇报各处的冰潮情况，随着确实的消息传来，冰潮的冲击范围和厚度，终于在地图上被画了出来。

方圆千余里的大地全部陷入冰潮之中，虽然暂时没有人进入冰刺之原，但那宏大的冰面已经预示出许多事。

曹骑也站在地图前方，望着上林城的那个小点直发愣，近五千人的军营地势极低，必然受到冰潮冲击，三、四十丈的巨大冰块冲击力，连城池都挡不住，何况是血肉之躯，他完全想不出任何能在冰潮冲击下存活的可能性。

「报！」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打破宁静的气氛，「丘陵各处都有难民涌出，不过数目不算太多，似乎大都是武士。」

这是到此为止唯一的正面消息，但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只有武士才能逃出生天，也就意味着平民只有死亡。

曹骑身子一颤，眼泪缓缓流下，眼神却异常坚毅，躬身道：「督帅，请借给末将兵马，末将立即前去接应各地的难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嗯……你去吧！」

日落西山，夜渐渐降临，冰刺之原越发寒冷孤寂。风又猛了，呼啸着掠过地面，穿过冰锋间的空隙时，吹响了一阵阵尖锐哨音。

冰刺之原一片黑漆漆，却有一处闪烁着充满希望的火光，正是赤炽与织鱼。

他们朝西行了二十里，感觉却像是在原地一样，冰原的边界依然那么遥远。赤炽用冷焰扫平了小冰刺，空出一片平坦的地方，又在三根冰刺交结之处挖了一个冰洞，准备在洞中过夜。

他们的收获除了冰洞，还有一只壮硕的雄鹿，它高高挂在冰洞上方的冰刺尖部，腹部被刺穿，血液流尽，已经死去多时，但由于气候寒冷，肉质非常新鲜，对二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美食。

赤炽直接在洞口布下了「天火」法阵，以法阵之火烧烤鹿肉，既不会融化冰层，又能将肉弄熟，等到肉熟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冰域上寒风渐猛，呼啸着从东方吹来，离开法阵的鹿肉立时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弄得二人食指大动。

吃饱之后，二人钻回洞中，洞口朝西不受东风侵袭，身下又有鹿皮为垫，在这冰雪之地已经是天堂一般。

为了防风，洞不算大，织鱼只能依偎在赤炽的怀中，若是一日之前，恐怕她早已大喊「色狼」，今日却乖乖坐着，甚至把头枕在赤炽的臂弯中，一脸享受的表情。

这一日经历了生与死，尽管美人在怀，赤炽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享受，只有迷惘的眼神。

「喂，想什么呢？」

「小鱼儿，这么久不回家，难道不想家吗？」

织鱼彷佛被点中心事，嘴又习惯性地噘了起来，喃喃地道：「原本不想的，现在却想得要命，想我那张软软的床，想美丽的花园，想好多好多好吃的，我要回家！」

说着，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伤心至极，泪水把赤炽的衣服都浸湿了。

赤炽感觉着冰凉凉的泪水，也沉默了，一边轻轻抚摸着织鱼的脑袋，脑子里也在转着许多事情。这样一个少女为了初次喜欢上的男人，竟然千里迢迢追踪，|Qī|shu|ωang|这份勇气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丫头还说这辈子都是自己的人，估计没两天就反悔了，呵呵。」

赤炽想着想着，怀中突然没了哭声，低头一看，织鱼已经累得睡着了。

思绪一转，他想起朝日城之争，突然觉得非常可笑，军方、龙馆、野武士及尸人，为了一个朝日城，千里迢迢冲到东海之滨，结局却如此悲凉。

人类似乎永远都看似聪明，实则愚笨。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与风声大相迳庭，赤炽微微一笑，扬声道：「这么香的鹿肉，阁下若不嫌弃，就下来吃一口。」

「嘿嘿，够爽快。」

声未断，一个身影已经轻轻飘来，恰好落在鹿肉的旁边。由于赤炽收起了法阵，因此天地一片昏暗，只能大概看到来者的轮廓，看不清面貌。

黑影伸手抓起烤好的鹿肉，撕了一大块便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赞道：「不错不错，没什么比在这种环境下吃烤肉更舒服的事了。」

赤炽见来者吃得欢，也不禁笑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织鱼，少女睡得极沉，这才放心说话。

「阁下能在冰潮之中安然无恙，必是高手无疑。」

黑影却没有回应，喃喃自语道：「鹿是好鹿，肉是好肉，不过……可惜了！」

「没有调料只能如此。」

「我不是在说调料，鹿肉想要烤得好，火才是关键。你刚才肯定把鹿往火里一扔就不管了，弄得一半焦一半生。」

「火？」赤炽微微一愣，抬眼望向冰洞外的黑影，左手微微抬起，正想点起一束火苗，忽然，一团火焰照亮了整个冰洞，艳丽的火光把整个冰体都染成红色，在夜空犹如一盏红灯，分外显眼。

他这才意识到，来者竟也擅长火系力量，人界能有这种实力的，不是道士便是青龙国的自然教徒，而后者的机会更大些。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六章 火道

火光映出一张老迈的面孔，率先进入赤炽眼里的，是满头银丝披散肩头，看上去与一般老人不太一样，脸颊白里透红，在光芒中显得光泽润洁，与婴儿滑嫩的肌肤相若。

细细看了几眼后，赤炽越来越惊讶，虽然老人形貌有些怪异，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仙风道骨之气。

老人连正眼都没看赤炽，自顾自地拿着一块鹿腿肉唠叨着，「火候实在不行，烤肉也是讲技术的，尤其是火力的控制，必须保持最佳的火力，有的地方要火小一点，有的地方要火大一点。

「单是转半圈，就可能需要很多种火力配合……这鹿肉实在有点浪费，若是我的话……哎，算了算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赤炽哑然失笑。他素来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汉子，小小一块鹿肉弄得那么复杂，多少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不过他归他，别人则不一样。老人虽然罗嗦，不过对烤鹿肉倒是知识渊博，让他颇感敬佩。

「若知道您老会来，我干脆拿着鹿肉等您来烤。」

老人一愣，这才第一次转头打量赤炽。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在那不算锐利的目光下，赤炽突然感觉自己彷佛被看穿似的。老人的眼神让他颇感不安，觉得自己像是赤裸的。

半晌，老人笑了，眼神变得极为慈祥，像是看着自己孙子一样，大声笑道：「你这小子……真有趣……难得难得。」

织鱼被笑声所扰，微微挪了挪身子，不过她实在太累了，一转身又沉沉入睡，倒把老人弄得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几声，便把声音收小。

「其实，附近的野味实在不少，不过我懒得去弄，正好闻到香味，就跑来你这将就一下。」

「随便吃，反正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赤炽的大方豪爽让老人眼睛一亮。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刻，食物可以说是宝贵的资源，这种情况下还能与陌生人分享，没有广阔的胸襟极难办到。

「小子豪爽，我喜欢！天下之事，有多大胸襟便成多大的事，以你的气度，若运气不差必可名动天下。」

赤炽嘻嘻一笑，竟不推辞，道：「那是自然，我的目标是武神第二。」

老人身子一颤，目光骤然间深沉了许多，突然仰头遥望星空，似乎要从繁星中找到最熟悉的那一颗。

赤炽好奇地看着老人，总觉得他身上有种看透世间一切沧桑的气质。

「武神已经是历史了，要做就做自己。」

一句话切中赤炽的心声。赤炽笑容极为灿烂，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么想。凭我的能力，大概永远都达不到武神的层次，低一点，做个所有人都敬畏的强者也不错。」

「鹿肉真是好东西！」

「那就多吃一块。」赤炽正兴奋，随口应了一句。

「我是饱了，可有人饿着呢！」老人忽然抬头，朝身后望去。

赤炽心头一紧，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身子不动如山，左手摸上半插在冰洞底部的冷巨，屏息凝神地感应着周围变化。

老人随手拨了拨还有一大半的烤鹿，淡淡道：「没事，不用太紧张。

这鹿肉之香随风一飘，能到数里之外，估计很快就有人来了。」

赤炽很快便感觉到周围不断有人的气息传来，数目之多远远超出想像。

白天看这片冰刺之原彷佛死绝之地，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之多的存活者，赤炽心中倒也惊讶，「看来青龙国果然卧虎藏龙，冰潮奔腾如龙，能生存的必然都是高手。」

「其实应付冰潮很简单，在地上挖个洞埋起来，再用龟息大法等上一、两个时辰，之后便可破冰而出。只是匆忙之中，没几个能想到这一点，否则活下来的绝不止这些。」

但赤炽知道，事情绝没有老人说的那么轻松。

埋身后用龟息大法固然可行，但真正的问题在于醒来后，要如何突破三、四十丈厚的冰层，而且即便破了冰层，要想在光滑的冰面向上窜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老人知道赤炽的心思，笑道：「冰层虽厚，对高手并不困难，随便踢一脚就能在光滑的冰壁上站稳了。」

赤炽点点头，这些逃生之法的确更加简单，但仓促之间要想到这么多，没有足够的养气工夫实在难以做到。

说话之际，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了浅浅的人声。

赤炽明白腹饿难耐的感觉，突然提高声量：「各位既然来了何必客气？鹿肉很多，你们自己来取吧。」

空气突然一片死寂，就连风也停了，只是眨眼工夫，「嗖嗖」声响起，数十条身影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速度极快，明显都是一方高手。

老人轻轻拍了拍地面，火苗似是有灵，围着鹿身绕了一圈，使来者可以更准确冲到鹿肉的所在位置。

然而，人影虽然接近了，却没有一个人敢抢先出手。

赤炽好奇地打量前方，火光中映射出一张张饥饿的面孔，都看着地上半只烤好的鹿肉，不停地舔着嘴唇。

终于，有人第一个伸手，但就在即将取得鹿肉之时，一片烈火像薄膜一般盖在鹿肉上，灼痛感惊得人们立即缩了回去，都朝着老人投以愤怒之色。

赤炽对老人的举动极为惊奇，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反正他和织鱼都吃饱了，大不了明天再去寻找食物，犯不着为了取得食物大打出手。

饥饿会把人逼疯，也会把平时温文有礼的人逼得如同疯子，围着鹿肉而不能吃，再有礼貌的人恐怕也未必能保持礼节。

「老不死的东西，你要干什么？」

「鹿肉又不是你的，你别想独吞！」

几声恐吓之后，赤炽忽然明白老者的用意，心中一阵感慨。若非老人及时拦阻，这些饿昏头的人肯定不会讲什么道德仁义。为了一块小小的鹿肉，只怕这片冰刺之原立时就会掀一起腥风血雨。

「一块鹿肉就让人失去人性，人性还真便宜啊！」赤炽有意无意的自言自语在夜空中传开，立即窘红了十几张脸。

有的默默低着头退开了，有的虎视眈眈看着鹿肉的位置，但道义二字让他们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理智。

当然，也有无视道义之人，能在这种环境活下来的大都是武士，良莠不齐，黑道武士也为数不少。

「鹿肉是老子的，谁敢动，老子宰了他！」

一言既出，立时有人反唇相讥，「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叫嚣，趁老子还没动手之前，你给老子滚开！」

粗俗的对骂随着寒风在冰面上荡开，其他人都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这样的环境，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考虑生命以外的东西，包括道义、仁义这些在正常社会中常见的道理。

老人没有理会他们，甚至是漠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是一直盯着鹿肉表面的火膜，若有所思。

赤炽一个人生活惯了，深刻知道越是异常的环境，就越要冷静沉稳，否则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两个人无视黑夜，无视遍布地面的冰刺群，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老子劈死你！」

「得了吧，还是等老子送你去死！」

打斗在黑夜中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片碎冰，赤炽躲在冰洞内不受影响，其他人却忍不住破口大骂，肚子饿得咕咕叫，谁也不想再花一丝力气去干别的事情，可飞来的碎冰多呈刺状，弄得他们手忙脚乱。

就在人们关注打斗的时候，老人突然挪到洞边上，就坐在赤炽身边。

「小子，烤肉虽然是小事，不过也不能小觑，以鹿肉而言，腿、背、腹、腰各处的肉质都不一样，有的要小火，有的要急火，有的要慢火……」

听着老人口若悬河地说起烤肉技巧，赤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概老人曾经是个厨子，加上年纪大了更唠叨不停，好在他无所事事，倒也仔细听着，还不时点头回应，甚至有重新弄只猎物回来烹煮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两声惨叫，空间随即恢复了宁静，一阵叹息后，看热闹的人们又挤回鹿肉的旁边，只是，谁也不敢再抢肉了。

不是不想抢，而是都知道这种时候出手，是最愚蠢的事情。

赤炽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人又多了。

这些人把冰洞外围得严严实实，这还只是看到一面，在冰洞的侧方与后方一定还有相同数目，甚至更多的人，而在看不到的黑暗中，一定还有害怕的人躲着。

不知为何，赤炽的胸口突然燃起一股豪气。

他温柔地把织鱼放在地上，一个箭步便跳出冰洞，站在鹿肉的旁边，朝苍天发出一声嘹亮高亢的啸声。声随风动，这一次只怕连十里外的顺风处，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能在冰潮中生存下来便是有缘之人，何必为了一块肉争执？我这有只烤好的鹿，大家若不嫌弃便可来取，只是人数太多，恐怕不够分。我有个办法，既不伤和气又能让大家吃饱，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空气中一阵沉默，最后一个老迈的声音传来，「难得小哥如此豪爽，有话便说。」

「我这头鹿取自冰刺之上，并非猎取所得，这冰刺之原想必还有许多类似的天赐食物，无论野兽飞鸟，若是不想吃生肉就请拿来，我帮大家烤熟，然后在这冰刺之原弄一场野火大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若有兴趣的就快去找肉吧。」

众人都愣住了。大灾之后死里逃生，人人都心有余悸，谁也没有精神去想生存以外的东西，此刻的脑海中只有食物，有了食物便能生存。

大家之所以寻到此处，一是因为肉香，二是因为看到了火光。在冰刺之原上，凛洌的寒风从未停过，有火才能保证度过寒夜。

人群哗的一声散去。许多人其实早已抢下不少死在冰刺上的动物残骸，心里却一直担心会有问题。毕竟冰层之下到处都是死人，万一出现瘟疫就麻烦了，只有用火烤熟，他们才能安心食用。

老人笑咪咪地看着赤炽，问道：「你就不怕再也找不到食物？」

「有什么好怕，反正又不是我的东西，再说，明天若还是走不出去，麻烦才是真的大了。」

老人赞许地点点头，问道：「你打算走哪个方向？」

「这些冰由东面而来，西面必然最为安全，不过南面通往定阳，那里是一片山区，除非冰层把山平了，否则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话倒也不错，但冰原环绕，定阳也是死地，虽能撑得一时，日子久了必然生乱。」

赤炽深知西行才是正理，但心中记挂着鹰庄，若不去亲眼看一看，调查一下，就算逃出去也不会心安。

老人的神色极为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是不安，轻轻咀嚼鹿肉的声音竟是如此安详，像与朋友一起打猎野营，这份宁静连赤炽也自愧不如。

「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下了吗？说一遍我听听。」

赤炽愣了愣，这才想起老人说的是烤鹿肉的用火。他不禁苦笑，这倒像是师父在给徒弟授课，但见老人年迈，也不做口舌之争，简单地把记住的东西说了一遍。

但平静的老人听了竟勃然大怒，用力一拍冰面，喝道：「你这小子，说话为什么不仔细听！这么简单的东西竟然只记了一半，真是没用！谁找了你这么一个徒弟，真是天大的不幸……」

赤炽被这股如山洪暴发般的狂怒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文质彬彬的老头竟然还有这么大火气。

「看什么看！你这小子别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等他们把猎物拿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烤出什么样的东西！」

赤炽心里嘀咕：「不就是一顿烤肉，用得着这么小题大作吗？真是个古怪的老头……」

老人骂了半天，话锋一转，又仔仔细细地把烤鹿之法重说一遍，而且解释得比方才更加详尽，这一次赤炽不敢不听，便专心地听了一遍。

时间流转，一遍听罢，夜色更是深沉，幸好天空晴朗，星光下的冰原泛起蓝色星光，倒别有一番意境。

冰原上的风越发凛洌，人声也更加吵杂，随着三条身影再次出现在冰洞旁，「烤肉授课」才到此为止。

赤炽这次听了十足，再也不怕老人发怒，满脸笑嘻嘻的样子。

老人瞪了他一眼，却露出会心的微笑，就像祖父给孙儿讲解完人生道理似的，眼中全是满足感。

这一幕让赤炽大为惊讶，却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老人亲切无比，似乎上辈子两人就有缘。

三名飞奔而来的武士打破宁静的夜晚，来到近处，赤炽才看清楚他们的样貌。三人全是三十左右的男子，一人长相老成些，似是领头人，而其他二人皆是白面，看上去不像坏人，只是饥饿状十分明显，看着地上的烤肉便流口水。

「老丈、小哥，我们带来一只不大不小的鸟，能帮我们烤熟吗？」

「行行行，只要不是人肉，什么都可以。」赤炽呵呵一笑，右手弹起一道火苗。

老人看着火苗微微点了头。

赤炽藉着火苗的光辉，望向递来的黑影，果然是一只大鸟，仔细凝视才认出是山鸡，不禁笑道：「这是好东西，烤起来最香。」

三人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经过一夜的奔波，心力、精神力无一不被消耗殆尽，此时只求饱腹，然后再好好睡上一觉，便觉得生存有望。

赤炽久在山野，处理这种野味可谓信手拈来，左手持鸡，右手化刀，几下翻飞便把鸡毛刮净，俐落的手法让三人叹为观止，连声称赞。

「小哥莫非是猎人出身，这手法可真漂亮！」

「猜得不错，我倒是在野外混了十几年。」赤炽笑了笑，右手伸入切开的鸡腹之内，鸡身突然间泛起了红光，一团烈火在腹内烧了起来。

见三人大惊，赤炽笑着解释道：「这鬼地方没有淡水可用，内脏清理出来会弄得腥臭不已，所以我直接用火把内脏烧成炭更加干净，吃了也不会得病。」

三人最怕遇上大灾后的瘟疫，连连点头称是。

洞边的老人忽然摇了摇头，斥责道：「你这手法不对。」

赤炽呆了一呆，低头看了看内腹微焦并散发出肉香的鸡肉，好奇地问道：「如何不对？」

「内脏最是柔软，你用的火猛烈有余，过于霸道，虽然可以把内脏烧成焦粉，附近的肉质却会受到影响。你这小子，刚刚才传授了你控火之道，怎么转眼就忘了，真是该打！」

赤炽原只是想应付老人的唠叨，没想到对方倒认了真，顿时一脸尴尬。

旁边三人也道：「只要烤熟就好，火候这些东西不用计较，反正我们又不是饭店里的大厨与食客，不用这么讲究了。」

老人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我和他说话，与你们何关？都给我滚出五丈等着。」

三人都是出名武士，即便今日是落难之身，也不肯这样被人喝斥，纷纷大怒，正想破口骂人，却见一道火幕突然窜来，吓得连忙后纵。

「就站在那里别动，鸡烤好了自然给你们。」

三人呆了一呆，立足稳固之后朝冰洞一望，发现自己果然退出了五丈，这才知道老人实非常人，倒也不敢造次。

老人不再理会二人，手指山鸡教训道：「此物看似易熟，其实要烤好并不容易，你用火烧去内脏只图省事，用火过猛。」

赤炽虽然心中不以为然，却也没有辩解。他刚才的确是为了省事，以猛火烤焦内脏，老人有这种眼力着实难得。

「把鸡拿过来。」

赤炽这才想起老人也会控火之术，随手便把山鸡送了过去。老人却不接手，左掌五指张开，掌心随即生出吸力，竟把山鸡凭空吸了过去。

赤炽见状大为惊讶，这一手似乎是「龙吸功」之类的高明武技，老人随手之间便发功，可见实力非同小可。

更令他惊讶的还在后面，老人并没有直接把山鸡吸到掌中，只让山鸡缓慢飞到离掌心三寸的空中便停下，并以掌为轴，缓慢旋转。

「好手段！」

这下不但赤炽大为赞叹，周围也传来一片赞叹声。原来这会又有许多人取了食物而来。

赤炽叫好之余也一直在观察，老人掌心似有旋风，使得鸡身定在空中，并缓慢的旋转。

「这老伯的实力好强啊！」赤炽心下骇然，这掌心旋风看似轻松，实则最为困难，要控制旋风的力量维持在同一个水平，而且要保持这么久，恐怕没有几十年经验绝对做不到。

但接下去一幕更让他叹为观止。只见老人的右手五指同时外弹，五道火苗脱手而出。

这五道火苗各不相同，有的像蜡烛之火，有的如拳头大小，有的结成细长的火串，有的不停飞动，像是一把火焰组成的刷子，还有的像火环缠在山鸡表面。

赤炽从未看过如此高明的驭火之术，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更是喜笑颜开。

「小子，不要发愣！仔细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赤炽怕失了学习的机会，不敢再胡思乱想，专心盯着山鸡。山鸡在空中旋转一圈，五指之火会产生各种变化，或刚猛，或阴柔，或短促，或悠长，随着山鸡不同的部分而不断变化。

老人的动作着实精妙绝伦，火焰的色度与力量永远恰到好处，看到这里，赤炽终于恍然大悟。老人刚才那两番解说，根本不是在说什么烤肉技巧，而是在传授驭火之术的无上法门！

赤炽又惊又喜，想他自懂事以来，所学无非是书本所传，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指点，虽说对于驭火之道别有心得，但自行揣测与有人教授的效果截然不同，可以领悟的层次也不一样。

老人是第二个传授他驭火之道的人，与魅幽羽所授的冷焰相比，老人对人界之焰使用更多。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回到了冰洞附近。老人的手段让他们叹为观止，但绝大多数都看得似懂非懂，只知道老人像是自然教派的人。

老人忽问：「五指连心，心为一，火为五，如何控之？」

赤炽略加思索便应道：「心为一，力为五即可。」

「刚才鸡转一圈火力变化二十三次，力若为五如何控之？」

赤炽愣了愣，五根手指二十三次火力变化，简直就像用线控制木偶一样，绝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笨蛋！心变则力变，力变则火变，实则变化全在一心，手随心走，何必去管力与火！难道你舞剑还要一一去管五个指头如何用力？」

老人骂得狠，赤炽却听得爽极了。驭火之术全在一心，这便是驭火之术的基础。

「好了，下一题……」

一问一答，问者有意，答者有心，简单的烤鸡在二人心中，却是驭火之道的修炼。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一只香喷喷、焦黄脆酥的烤山鸡便完成了。老人随手一推，山鸡便飞到了那三名武士面前。

三人早已饿疯了，七手八脚便把烤鸡撕成三份，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山鸡肉入口酥嫩无比，再加上强烈的饥饿感，三人都觉得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烤鸡，幸福到快哭了。

赤炽也幸福到要哭了，他满脑子都是驭火之术，左比一下，右划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其他等候者见三人吃得舒服，饥饿感更重，纷纷献出自己的食物请求烤制，一时间人声鼎沸，甚至有人争执起来。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七章 变通

「老伯，下面还是让我来吧！」

「明白了吗？」

赤炽歪着头想了片刻，沉吟道：「火力转换全在运力之道，力变则火变，控火便是控力，然而控力则在心，火道即心道，可是如此？」

老人大笑，抚掌赞道：「小子不错，不枉我辛苦半天，不错不错，你就弄一个试试吧！」

赤炽起身看一眼四周，含笑问道：「下面哪一位？」

「我！」、「我我我！」、「帮我烤吧，我快饿死了！」、「我也要烤！」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赤炽倒有些尴尬。刚才一只山鸡就烤了这么久，一个个烤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一起烤又失去了修炼的机会，难得遇上如此高明的控火大师，正是切磋与学习的绝佳机会，若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自从雪暴之后，赤炽的修炼之心如春芽般萌发，然而，众多修炼之路实在难以选择，而他最喜欢的火类却是由各项杂术中抽取而来，并非一门。

赤炽若想走火，便需要创造出自己的特性，然而这种特性并非一朝一夕可得，自然教是他一直想寻找的力量。

老人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含笑道：「你这小子也有傻的时候，这么多猎物，何不把鹿肉拿给他们分食，先让他们止饥，然后你再慢慢烤。」

「这话有理！」赤炽扯高嗓门叫道：「大家都饿了，可东西太多，一个个烤不知要等到何时……」

「先烤我的，我的兔子易烤！」

「不行，我的先烤，我先到的！」

赤炽再次加大声量压倒众人，喝道：「我这有烤好的鹿肉，大家先取一块塞肚子，然后再慢慢等烤肉，这样大家就不会饿昏了头。」

众人一听都拍手叫好。鹿肉是他的食物，却愿意拿出来与人分食，在危难之中，这份豪情格外难得。

「小哥真是豪爽汉子，如何称呼？在下莫森城高满堂，交你这个朋友。」

「在下云峦山丁浅之，也结交你这个朋友！」

「在下……」

赤炽大为得意，一边用手刀把鹿肉分成小块，一边嘻嘻笑道：「兄弟我的名字有点麻烦，各位就叫我炽就好，炽热的炽。」

「炽兄弟，好样的！」

接过鹿肉之人都朝赤炽抱了抱拳，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都被这份豪情感动。

赤炽分发鹿肉之时，也在数着人数，周围的武士总共二百三十一人，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毕竟能在冰刺中逃生的，肯定都有一技之长。

黑暗中，人们静静吃着鹿肉，这种时候，以往的身分地位都没有用处，只有手中的肉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赤炽也没有闲着。众人吃肉之时，他面对手中的小野猪，先看了老人一眼，却发现老人双眼紧闭。知道老人有意让自己修炼，他左手拿着小野猪，右手指尖一挑，又燃起一束火苗。

他不敢立即用五指驭火，只想用一指火苗试试所学，看着指尖的火苗，心中顿时感觉到与老人之间的差异。老人释放之火随意成形，但他的火却过于单一，的确需要好好修炼一番。

赤炽微微叹了口气，他对火系之术情有独钟，可以说，修炼最多的便是此项，可与老人相比实在是天地之差、日月之异，不知何时才能达到老人的水平。

「好好烤！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赤炽伸了伸舌头，目光又落回猪肉上，左手紧紧抓着猪身，右手的火苗开始在小野猪身上散发热力。

「不对，不对！力量太大了，变则通，不变怎么能通！」

「说的也是，不烤得好吃一点，实在对不起这么可爱的小猪。」

身后噗哧一笑，原来织鱼醒了。看着赤炽大马金刀地蹲在地上烤猪，而老人在旁边指点江山，她早就笑翻了。

「小丫头笑什么？吃完了睡，你也快变小猪了！」

织鱼啐了赤炽一口，目光又扫到他的头，发现披散的头发又束成光滑的大辫子，不禁大为好奇。

「喂！你这头发什么时候绑的？」

「自然是你睡觉的时候，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一会？」

「嗯，睡得不舒服，真怀念我家那张床。」

赤炽回头嘻嘻一笑道：「什么时候带我去睡？」

「好啊……啊！你这混蛋占我便宜！」织鱼扑上去便是一阵乱捶，小拳头像雨点般落在赤炽身上。

赤炽连忙闪避，可手上用力一猛，一阵焦味便透了出来，连忙撤开右手火苗。

「你看看！都是你，真浪费！」

老人再次开口，指着织鱼道：「小丫头过来。」

炽鱼对这长相普通、气质中藏着仙风道骨的老人颇有好感，嫣然一笑便迎了上去。

「老爷爷好。」

「乖！」老人看了看可以做自己重孙女的小丫头，面容变得十分慈祥。

他伸手摸了摸织鱼的脑袋，眼神有些迷离，彷佛回忆着某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织鱼也很享受老人的慈爱，乖巧的她虽然没学过武，却看得出老人实力非凡，更在赤炽之上，因此在老人身边坐了下来。

「老爷爷，快教训那个大色狼，总是占我便宜。」

老人呵呵一笑，望着赤炽道：「你这小子做事怎么一点也不专心，皮都烤焦了，的确浪费。」

「都是她……」赤炽望着织鱼，一脸无奈。

「既然修炼此术，便要务求精进，做到敌万变而我不变。这小丫头虽然闹事，但你若有实力，心、手、火三者必然可保持常态，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赤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要做到，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修炼，而枯燥的修炼一直是他最困扰的事。看着手中的野猪和火苗，他突然感到一阵头疼。

「嘿嘿！等到了实战，你想练都未必有机会，死人是不会修炼的。」

赤炽吐了吐舌头，这老人几乎成精了，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小子，修炼这种事不能总是指望顿悟，很多创新之术都是长期修炼中演化而来。你这小子虽然有天赋，可天性疏懒，再不努力你迟早后悔。」

赤炽从小性子极野，性格跳脱不羁，与修炼之事总有些格格不入。老人这番话说得极准，但赤炽也明白他的性格很难改变，唯一能让他修炼下去的方法只有创新，不断创新才能刺激他的修炼欲。

「你过来！」老人招了招手。

赤炽乖乖地走了过去，还没走到便见一团烈火冲来。他神色一呆，并没有退让，当火苗冲到脸上时感觉到一阵灼热，心中大惊，这才想到退开。

「嘿嘿，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现在已经死了，还有机会让你领悟破解之法吗？」

赤炽不禁汗颜，搔了搔脑袋，傻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是懒鬼，这是天生的性格，我也没办法，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你的办法是什么？」

赤炽见老人态度十分认真，只好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只要好玩我就学。」

「把这里所有的肉烤完，好不好玩？」

「倒也不错，不过时间长了也会无聊。」

「如果拿这些猎物玩个游戏呢？」

赤炽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游戏？」

老人微微一笑道：「每三只猎物为一组，由这个小妹妹挑，你同时烤三种不同的猎物，不许焦、不许糊、不许流血、不许见红，每一只猎物皮下的油都必须烤化。」

「有趣，小鱼儿快去挑。」

不多时，织鱼便选了三件猎物——一只锦鸡、一只野鸭，还有一头斑斓吊睛大老虎。

看着比自己还大的老虎，赤炽也吓了一大跳。它直接被冰刺刺穿脑袋，身上的皮毛还是完好无缺。

「这可是件好东西！」

赤炽猎过一次虎，剥皮也极有经验，而其他两种禽类的处理手法基本一样，若是单一处理并不难，难在要同时处理三种猎物，两种小禽肉薄，而虎肉却是实实在在的厚肉。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赤炽不禁头疼起来。

织鱼见他看着猎物发呆，得意极了，围着他不停做鬼脸，打扰他的思绪。

「小丫头，过来。」

织鱼一直觉得赤炽是个谁也压制不了的可恶家伙，老人却能让他愁眉苦脑，心中早已信服，乖乖地回到老人身边坐下，抓着老人的手求道：「老爷爷，教我点绝招吧，否则一辈子都要受他欺负。」

「一辈子？」老人笑咪咪地打量织鱼，火光中，她的脸蛋红通通像个苹果，细眉大眼，十足的美人胚子。

织鱼悄声一笑，偷偷看了看发呆的赤炽，眼神十分复杂，半晌才把赌誓的事情过程说了一遍，听得老人呵呵直笑。

「有趣有趣，这么说，你是打算遵守约定了？」

「约定了能不算吗？」织鱼反而有些吃惊，似乎第一次听说可以打赌不算数。

老人被说的一愣，没想到织鱼的心性如此纯良，倒是大大出乎意料。

他的眼神越发温柔，轻轻抚摸着小脑袋叹道：「好乖的女娃，难得难得。」

赤炽突然在地上翻腾了几下，冰面骤然出现一个法阵，他整个人没入法阵，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老人的眼神猛地一跳，很快便陷入沉思。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法阵突然消失，赤炽一脸失望地看着地面，空气中飘散的焦味已经说明了问题，也把老人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老人嗅了嗅，摇头道：「火势太猛了。」

「是啊，同样的烈火，需要不同的温度和力量，实在不容易。」

「若是容易，天下恐怕早就乱了。」老人牵着织鱼，走到赤炽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烤焦的只有锦鸡的头部，面积不算很大，初次以这种方式修炼就能做到这步，实在难能可贵，然而，这一点也非常明显地说明了问题所在。

「你这小笨蛋，看你一副聪明的样子，怎么连这都想不通？」

「我的步骤错了？」

「你用的火，只怕不只是人界之火吧？」

赤炽咧嘴一笑，点点头。老人驭火术如此高明，什么样的火焰大概都瞒不过，既然瞒不过，他就不必枉作小人。

「我看不到火焰，人界能做到这样的，大概只有玄武国的法阵。」

「没错，这便是天火法阵。」

「天火？天火，天上之火……」老人叨念两遍，忽然朝赤炽一笑，「天上之火岂能不焦？」

赤炽愣了愣，也不禁莞尔。

「据说，法阵之火用的是冥火，与人界之火同色而不同力，炽而不野，凝而不散，火力集于一点，爆发力极强，用来杀人倒是挺好，烤肉就大材小用了。」

赤炽对老人的学识渊博大为赞叹。法阵是玄武国的皇家绝学，知道的人很多，但能洞悉法阵之源在于冥术者屈指可数，这让他心中又有些狐疑。

老人淡淡道：「火焰的力量以热力为度，看上去比其他力量更容易掌握，但难处也在此。同一片火焰要想拥有不同的热度，控制手法必然要更加巧妙。」

「同一片火焰，不同的热力……」赤炽立即想到法阵，火苗越小越容易控制，而法阵是整片火焰，由法阵本身的力量催动，要想控制如此一大片火苗，难度就不是烤只山鸡、野鸭如此简单。

老人略为深沉地道：「这么大的火力面积，要想均衡地控制每一点，没有数十年的修炼很难做到，让你以此法修炼的确难为了点，看来该换个简单的。」

赤炽虽然讨厌枯躁乏味的修炼，却最喜欢挑战，一听要数十年的修炼才能成功，心中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激起斗志。

他眼神一凝，拳头捏得喀喀作响，狠狠地道：「我偏不信这个邪，我是天才，是英雄，绝不能被这种小事难倒。」

「难道你想到办法了？」

「这……」赤炽咬了咬牙，盯着被烧焦的鸡头看了一阵，忽然想起那些所悟之事，喃喃道：「我观火焰之光层次分明，力盛则光变，大小厚薄层次各有不同，想必每层火光各有热力与特性。

「若火力因火光层次而变，想让整片火焰随意控制，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将火焰分层控制，热处用高火，温处用低火，只凭光芒便足以判断火力大小。」

老人原本想诱赤炽修炼驭火的技巧，没想到竟把他引向一片崭新的天地，心中着实一阵惊骇。这少年的创造力非同小可，若真能成功，只怕世上又会出现一个奇才，就如当年的他。

「老伯，你觉得如何？」

「可行！」老人铿锵而答，他驭火数十载岂能没见过火光之别，只是平时视之为一个整体而已，赤炽一说，他便已经明白其中要诀。

「还望老伯指教。」

老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小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以你的个性，原也不应该以旧法束缚你的创造力，若依我之法，只能造出一个高手，而依你之说，你便是开山之祖。」

「开山之祖？」赤炽哑然失笑，心里却相当兴奋。

「你所说火焰分离之术，世上从未有人研究，连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若真能练成，你将为人界开创全新一脉。」

赤炽眼睛大亮，自己所想不过是一念之间，没想到在老人眼中竟是如此宏大，如此深远。他不由怦然心动，斗志就像泉水一样在心中不断喷发。

「来来，我们研究一下这火焰分离之术。」

天边开始吐白，早晨的光辉把冰刺之原染成了微红，站在高高的冰刺之上眺望，景色既壮观又美丽，只是有些冷漠与严酷。

存活下来的武士们又开始一天的生活，谁都清楚这是最重要的一天，必须离开这片死绝之地，否则饿也能把人饿死。

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身影带着烤肉离开，在冰上倒映出一个又一个斜长的影子，赤炽脑海中只想着与老人的一夜长谈。

「嘶！」一团冷焰在赤炽掌心升起，墨绿色的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在掌心随风轻晃，看上去就像一块绿色宝石，然而宝石的核心却是白色，纯正的白色，一点杂质都没有，在火焰之中就如心脏一样重要。

「冷焰之心」，赤炽这样称呼它，虽然明白那里藏着冷焰的秘密，但破解它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遥望东方，天空依然重云密布，朝阳的光辉只能在一些稍薄的地方穿透而下，不过，这样的景象已经足够让人辨别方向。

看来事情真的像魅幽羽所说那样，人界的大难就要来了，或许是如冥界一样将面对一个全新的大陆、全新的种族。

留给他修炼的时间不多了。

未知的力量总是最恐怖的，而魅幽羽的紧张态度，让赤炽相信鬼界正面临巨大的危机。既然能给鬼界带来危机，那么脆弱的人界就更加危险。

他看了一眼手中冷焰，目光穿透由深至浅的绿光，落在了冷焰之心上。昨夜与老人长谈，两人都认为火焰分离的关键便在「心」上。

「想不到你连鬼术都有涉及。」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赤炽没有回头，燃着绿焰的右手轻轻一扬，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芒，随后没入掌心。

老人看了看周围，昨天聚拢的人都离开了，奇特的是，地上都或多或少留了一些烤肉，在冰层上分外明显，「好心有好报啊！以诚待人，人也必以诚待你，这是他们留给你的礼物。」

「这么多人，可惜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我只记得几个名字，却忘了他们的模样。」

「只要他们记得你就够了。」老人看着赤炽身后甩动的大辫，笑了。

赤炽感激地看着老人。这一夜虽短，却打开一扇宽广的修炼天地，进入全新的层次，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的老者。

「老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老人望着东方突然沉默了，似乎又在缅怀过去，赤炽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身旁等候。

半晌，老人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两个字：「戟布。」

赤炽呆了一呆，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搔了搔脑袋苦苦思索。

戟布诧异地看了赤炽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微笑道：「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那倒也是，比起赤炽，我更喜欢人家叫我炽，简单舒服。」

「炽……看来你就是天生的火焰。」戟布慈祥地笑了。

赤炽嘻嘻一笑：「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只要是和火焰有关的东西，无论是仙术还是鬼术，冥术还是武技，我都来者不拒。迟早有一天我会将它们融合为一，开创出属于我的火焰，炽的火焰，炽焰一系。」

「炽焰……属于炽的火焰，炽热至极的烈焰……绝妙！」

「老伯不用笑我，我不过是痴人说梦，反正做白日梦又不用花钱。」

戟布脸色一正，红润的脸上泛起一层光辉，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不是白日梦，昨天长谈，我便知道你是有心之人，否则绝不会去想什么火焰分离之法。

「既然想了就去做，成败都不必看得太重，任何一点突破都是火系力量的重大发现，即便只是理论上的可行，也足以无憾一生。」

「您既然这么说，我当然要继续下去，只是……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戟布见赤炽望着东方，眼含忧色，略加思索已经明白了些东西，脸色也凝重，「你知道了什么？」

「灾难好像不太远了。」一种与赤炽格格不入的淡淡忧郁，萦绕他的眉间。

「那个鬼人说的？」

赤炽身子一颤，惊问道：「您知道他是鬼人？」

「我连鬼界都去过，哪能不识鬼人。」

赤炽越发觉得小看了这个老人，而且戟布之名总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怎么也想不起来青龙国内有这样一号人物。

「你还没说鬼人说了什么？」

「可能有异世界或异大陆要与人界相接，也就意味着人界将会面对全新的环境，全新的种族，全新的危机，昨天的地震和冰潮还有前几天的雪暴，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

老人大吃一惊，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关系人界，整个世界都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人界毫无准备，数十年的和平让人们失去了危机意识，一旦危机出现，人们就会像这次冰潮一样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赤炽对这个老人有种绝对的信任感，忽然冲口道：「冥界和鬼界已经在面对这样的危机了，人界和平的日子不会太远。」

戟布突然转身凝望赤炽，原本温和平静的面孔有种震慑天地的威严，双瞳射出的目光胜似刀剑。

「冥界和鬼界都已经和新种族交手了？」

「鬼界应该是没错，冥界也差不多了，三个月前他们……」赤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惊得脸色刷白。

「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不会胡说，不过这种事情最好及早让四国朝廷知道，否则一旦异族杀来，人界会面临灭绝的大灾难。」

「只怕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黄龙一脉的声音，我想四国皇室绝不敢轻视。」

「你……」

「老夫原以为能平静过完这最后一世，没想到竟遇到这种事，看来苍天还要用我之力，也罢，就玩他一回又何妨！」

戟布哈哈一笑，拍着赤炽的肩头道：「不要让我失望，赤瑕璧和菊宁的孩子，绝不会是碌碌无为之人。去做你想做的事，下次见面，我可要看看你的火焰分离之法。」

赤炽呆了呆，心中有许多疑问想问，但眨眼之间戟布已离去数十丈，空中只留下他的余音：「小鱼儿资质不错，我留了一册「水漩大法」给她，让她好好修炼。」

忽然，一段叙述跳入赤炽脑海，与眼前的身影重合，他的心怦地跳了。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八章 救援

赤炽惊讶万分，他总算想起戟布的身分——与那两个老坏蛋齐名的十大道仙！

听说，戟布当年还曾教授武神技艺，没想到竟然还活着，那他现在岂不是一百余岁？看上去竟才七、八十岁！

「唉，自己怎么没早想起来是他呢？真是的……」

想到自己竟与传说中的强者长谈一夜，赤炽心潮澎湃。既然连戟布也活着，看来武神也必然活在世上，若是异族入侵，武神会不会顺应天时出现呢？真让人期待！

落凤峡口的左侧高地有处观日岩，是山腰突出的一块大平台，可以看到峡口以东的所有景致。藤忍领着部下狂奔三百里，在黎明时分赶到了此处，稍加休息后，待到破晓才来峡边巡视灾情。

最初听说冰潮出现时，他们没有太在意，想像中的冰潮与冰雹相若，最多只是程度强烈一时，但随着奔走的时间渐长，遇到逃难者众多，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劫难，杀伤力远胜那场雪暴。

如今站在观日岩上朝东方眺望，眼前的景象远远超乎他们的想像，东方之地大都被冰层覆盖，几乎没有一处平地，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冰刺，或直立、或斜插，组合成天下难得一见的奇观。

然而，这地形的险恶，别说常人，就算高明的武士，要想在这样的地形活动也极为困难，简直就像是死亡之地。

「真壮观！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象，我喜欢！」藤骑在笑，庆幸着自己没有成为这场浩劫的牺牲品。

邢烙深深看着藤骑的背影。也许藤骑有他的优点，但他的冷漠与残酷很容易让人感到不快。如此巨大的灾难，东海之地被夷为平地，至少数十万人死去，人类文明的遗迹荡然无存，经济上的损失更不用说了。

「我喜欢」这三个字，实在是一种亵渎。

藤忍也感觉到族弟不太像话，瞪了他一眼，却依然沉默不语，思绪电转。

冰潮之锋竟来到此处，深入内陆一千多里，冲击之猛非人类所能抗拒，这股力量的源头实在让人恐惧。如果同样的力量在人类大地的中心释放，恐怕整个人界立时会变成死域。

「馆主大人，是那场地震的力量吗？」

「应该有关系，不过……」藤忍相信，地震的破坏远不如这场冰潮。

「这是一场浩劫，青龙国的大浩劫！」邢烙挺着肚子，喃喃自语。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在龙馆中声音极隆，藤忍顺应人心，推举他成为参议，并委以重任，希望利用他的商业管理法，让龙馆有振兴的一天。

藤忍早意识到这场浩劫之后，青龙国武门的势力将会重新调整，西部武门将会站在领导者的位置上，至于东部武门恐怕没有百年之功，很难再与西部抗衡，然而在他的眼中，被削弱的东部却是极好的发展机会。

武门羸弱，权力真空，正是龙馆插手的好时机。既然朝廷的文官们对龙馆虎视眈眈，做事多加掣肘，不如再建立一个新龙馆，介乎皇族与平民之间，只要运作得当，十年之内必然可以成为东方霸主。

清晨的朝阳下，冰面上突然闪出不少人影，从观日台上看去，感觉就像蚂蚁在动。

「看来还有不少人生存下来。」

邢烙忽道：「逃生的野武士必然大举涌到乐华城，经历如此宏大的冷潮还能存活，这些武士必然都是精英，说不定镇东督帅会招拢这些丧家之犬，我们是不是要……」

藤忍眼中寒光一闪。昨天他便去拜会镇东督帅，没想到镇东督帅找了一堆藉口，把他们晾在大厅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然后三言两语又推说有事先行离开，分明就是给他这个新任龙馆馆主一个下马威。

「邢烙，这件事就由你去办，想办法拢络这些野武士。」

「我？」邢烙虽然不介意与野武士打交道，但这个事情却违反龙馆一直以来的惯例，多少有些忐忑。

「运用我们的财力，把乐华城的旅舍都租下来，然后安排野武士入住，就说……」

邢烙一听便心领神会，嘻嘻笑道：「就说藤大人替朝廷安抚难民，军方负责平民，龙馆负责野武士，想必这种时候他们不会想太多。」

藤忍深深看了他一眼。人的确不可貌相，半年前，谁又会想到这个没样貌、没气度的商人气质小武士，竟然能进入龙馆的核心，而且还做得非常好。

「去吧！」

邢烙拨转马头，策马冲下观日台，先到官道上看了看，峡谷口的大斜坡果然有人影晃动。他心里又想到了曹骑所托，既然有人能够生存下来，赤炽那样的高手，存活率应该极高。

思绪正起，却听西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邢烙转眼望去，西方大道尘土飞扬，宛如一条黄龙升天，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黄尘之下出现一票军骑，大概有二百余人，一员将军跨坐黑马冲在最前，见到邢烙便伸手高叫。

「邢兄！」

邢烙认出曹骑，脸色微微一变，曹骑是上林一带的将领，手下只有亲兵，如今他来此处，定是镇东督帅已派出军力，藤忍的计划只怕未必能成。

曹骑冲到邢烙面前勒住马缰，急切问道：「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不过正有大批人往西方逃来，我想应该都是武士，或许会有些收获。」

曹骑眼神一亮，目光伸向东方，这才第一次看到冰潮的壮观景象，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而他身后也是鸦雀无声，所有骑士都被浩劫给震撼了。

「这……还是青龙国吗？这还是人界吗？感觉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邢烙叹了口气，这样的景象换成是谁都无法平静。

曹骑喃喃地问道：「这样的灾难，真有人能生存吗？」

「能！」邢烙回身朝斜坡下方一指。

曹骑纵马向前走，视线的角度突然下倾，清楚看到大斜坡上蹒跚走来的数个身影。个个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可以想像通过冰刺之原是何等艰难。

看到生命的存在，骑士们都露出笑容，但很快便收敛了。难民的惨状，让他们对冰潮的强大又有了更新的认识。

「好惨啊！」

「是啊，好惨。」

曹骑和邢烙对视了一眼，心里都知道，这些衣着破烂的难民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遇难之前甚至是名动一方的霸主，落得如此窘境只能说天威难测。

若不是镇东督帅召见，若不是藤忍突然转移大部队，他们两个无一例外要面对这场灾难，或许他们连眼前这些人都不如。

「到了，我们到了！」

「有人，军队！我们得救了！」

第一批武士终于踏上了峡谷高地，曹骑手下的二百余人立即迎了上去。

看着面前整齐的军队，一行人顿时坐倒在地，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

曹骑跳下马背，慷慨激昂地道：「大家不用怕，这里已经安全了。」

邢烙本也想迎上去，却见骑士们如此积极，心中大震。这分明是军方的笼络之计，若是野武士与军方联合，势力被大大削弱的龙馆只怕再难翻身，可偏偏是曹骑出面，虽说交往不深，但也算是朋友，实在不便抢功，心里一阵犯难。

曹骑倒没想太多，瞪着部下叮嘱道：「小心点，把人都安置好，带来的食物和水也分给他们一些。李显，你回去通报一声，多派援兵过来，告诉督帅大人开始有……」

看着曹骑有条不紊地布置一切，邢烙心里暗赞了一声「将才」，不禁对龙馆的计划感到担心，待一切稳定后忍不住问道：「曹老弟，是镇东督帅让你们来的？」

「我又不是此处将领，督帅大人不发令怎敢来此？」

邢烙心中大致明白了镇东督帅的用意，心里越发不安。他虽然升为参议，但地方声望不足，只怕很难改变野武士对龙馆的成见，而且曹骑也在，他不好直接插手，沉吟了一阵跳下坐骑，朝难民们慢慢踱去。

难民们渐渐平静下来，有了希望后精神状况明显提升，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水后，脸色越发红润，甚至开始有说有笑。

「运气真好……」

「想不到还能活下来。」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邢烙耳中，不禁愣住了，他目光在「难民」的脸上扫了一遍，脸色突然大变，惊呼道：「罗青掌门？霍不同庄主？怎么是你们？」

被叫到名字的二人猛地抬头，立时认出邢烙，神色一阵激动，身子腾地站起，张大嘴巴半天没说话，竟全都失了声。

「两位老哥不要激动，这里很安全，我替龙馆在此接待武门弟子。请两人放心，下面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邢烙心中长叹，这两人都是东海之地的武门领袖，霍不同是鬼纹庄庄主，罗青是桃源派掌门，竟落到这种地步，真令人不胜唏嘘。

曹骑没有与龙馆争功的念头，来此无非是为了赤炽、伐越等人，见邢烙把事揽上身不但不见怪，反而松了口气，含笑道：「原来是邢老弟的旧识，在下有礼了。」

罗青和霍不同出身不同，对龙馆和军方的态度也不尽相同。霍不同是一庄之主，拥有不少财富，因此两方都不便得罪，而罗青是桃源派掌门，纯粹的武夫，对龙馆地位素来不满，只与邢烙个人交往而已。

二人一亲一疏，形成鲜明的对比。

踏上山坡的人越来越多，清晨时分，人们都开始脱离冰原。距离最近的如罗青等人，很快就能到达，而后面的人速度更快，许多冰刺间的小道被前人开辟出来，他们可以更顺利地通过冰原，进入大斜坡。

镇东督帅似乎早料到天亮过后，是难民涌入的高峰，在曹骑出发之后又派了数批人马，以步军为主，携带了大斧等工具准备开路救人，只是速度稍慢，因此仍在路上。

罗青这一批到达的一个时辰后，藤忍等人已经从观日台上回到官道，赫然发现大斜坡上已经建立了临时的难民收容所，路边甚至用木材、石头和便携式的帐蓬，搭建了临时救援站和指挥中心，曹骑和邢烙都赫然在内。

见到上司，邢烙几个纵步便冲了过来。

「你不是去了乐华城吗？」

「属下在此遇到曹骑将军，闻知军方已派援兵，若按原定计划前往乐华，只怕于事无补，军队会把难民送到军营暂时居住，如此一来，我们纵使通天之能也无计可施，因此属下斗胆留了下来，与曹骑将军一起安置难民，免得所有功绩都让军方得了。」

藤忍微微点头，心中越发欣赏这个憨态可掬的部下，判断力和决断力都非常出色，若换了其他人，恐怕只知道遵令而行，完全不知变通。

「来了多少难民？」

「目前有二百六十七人，全都是有名望的武门，江湖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我观此次龙馆主动出手协助，他们对龙馆的态度已不似以往那般敌视，只是属下人单势孤，还望馆主派人召唤所有龙馆弟子，分赴各处道口，否则时间一长，等军方主力救援部队到了，再想插手实属不易。」

藤忍点点头，转身唤了藤骑，小声吩咐两句，便让他飞马往乐华而去，自己则带着三名部下往指挥中心去了。

藤忍的地位远非邢烙可比，他一出现，整个临时救援站都沸腾了。

尤其是「难民」们，无人不识藤忍之威，又听说他接任了龙馆馆主，敬畏之心更重。

藤忍老谋深算，极擅把握人心，不但屏弃以往的高傲，降低身分与武门之人有说有笑，还亲自为许多受伤的人疗伤，此举大大提升龙馆的亲和力。

邢烙倒是闲了下来，只是从旁协助藤忍，忽然听到身边有人高喊「邢兄」，只见伐越和盛宣诚满脸疲倦的走来，脸上泪迹斑斑，眼中还有哀色。

伐越和盛宣诚眼见赤炽和织鱼被卷入冰尘之中，再也不见踪影，都以为二人已经身亡。两人心中大悲，泪水也涌了出来，然而再想救人已经迟了，留下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加快速度摆脱冰刺的追击。

「伐大人，盛兄弟，你们活着回来实在太好了！」邢烙情真意切，一把抱住两人，激动之情绝不亚于重获新生，颇让二人感动。

伐越、盛宣诚都有死里逃生之感，望着同门兄弟都是一声长叹。这一场浩劫就像梦境一样，至今依然有不真实的感觉。

「二位兄弟！」曹骑激动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声未落，人影先至，竟不顾众目睽睽一把抱住二人，真挚之情让二人大为感动，三人抱头相拥，兄弟之情让周围的人一阵感慨。

邢烙看着三人，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人生在世能有这样的友情，定然不枉此生。

三人半晌才平静下来，赤炽立时成了议论的话题。听到赤炽和织鱼被冰尘笼罩、不知所踪的消息后，邢烙和曹骑都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炽兄弟竟然……」

看着曹骑捶胸顿足的样子，邢烙心里也是一样伤感，但他更相信那样的人物绝不会轻易败给冰潮。他伸手拿出腰间的水壶递向曹骑，「喝口水定定神，吉人自然天相，既然有这么多人能活下来，我们也不必太担心。」

曹骑、伐越和盛宣诚都点点头，他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伐兄，你们是灾区何处而来？」

「嗯，靖安府。」

「路途着实不近，能生存下来实在是大喜事，走，进城！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二人现在也没有精神想事情，一切都听从邢烙的安排。

邢烙想了想，觉得城中之事不急，武士们刚刚逃出生天，一定会就地休息，或许会去寻找同门，未必会直接跑到三百余里外的乐华城，因此便牵着马与二人同行。

听伐越细细描述赤炽和织鱼被卷入冰层的过程后，邢烙心中却生起了希望。那一夜若是没有赤炽断后，他们根本逃不过尸人军团的围剿，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功。

况且邢烙与伐越二人不同，没有看到真实的场面，全凭那一夜赤炽留下的印象做为判断，听到火凤重生、烈焰翻滚的场面，直觉告诉他，赤炽已经找到了破冰之法，停下脚步反击冰潮并不是无奈之举，反而是进取之策。

「既然冰尘遮住了视线，未必便是遇害。凭我那一夜对他的观察，此子实力强大，更重要的是他身手灵巧，即便是满天冰刺，他也必然有存活的本事，或许他只是在冰块中凿了个洞，躲了进去，那样岂不是更安全？」

伐越、盛宣诚和曹骑对视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以赤炽的脑袋，极有可能做出一些别人不敢做的大胆举动，冰潮虽然如狂暴之龙，却未必没有弱点。

「希望如此吧！」

「你们不要太杞人忧天，先回乐华城休息几天，再慢慢打听，龙馆的弟兄都在那里。」

如此巨大的自然灾害，数百里的土地沦为冰域，使得原本东海之滨的大片区域变成死地，无论朝野都大为震动，谁也无法为失去数百里国土而无动于衷。

军方倒是没有闲着，大军封锁了所有通往冰域的通道，同时开始让士兵扫冰，速度却极为缓慢。如今人们最希望的便是天气温和一些，让冰自己融化。

就在大部分青龙国人认为无法生还的死绝之地，依然上演着众多可歌可泣的求生故事，事实上在冰潮中生存的人并不少，尤其是轻功卓越的武士。

冰潮不比雪暴，只是在地面横移，受到地形的影响很大，但由于冲力太强，许多地形都被冰潮改变了，但更多地方抵抗住了冰潮的冲力，而定阳便是其中之一。

冰潮前锋虽然冲击了通往定阳的山道，然而山路实在太崎岖，而且起伏不定，冰潮的前推力只能把冰体推上半空，然后又从悬崖边坠回底处，因此定阳东面基本上没受到任何冲击。

倒是西北面通往平谷和靖安府的路段，受到一定的冲击，所以冰潮过后，定阳便陷入孤立状态，东面、北面被冰域所阻，到处可见的冰刺阻隔了与外界联系的通道，而南面、西面则是山，虽然没有受到冰潮的影响，但悬崖绝壁也不是可走之路。

困守在一县之地，恐慌的气氛并不算太浓，毕竟能在这样的自然灾害中活下来，已属难能可贵。

定阳位于高地，粮产颇低，平素都是依靠外面运来粮食，由于道路不便，因此定阳有存粮的习惯，官仓和民仓之内都有大批存粮，人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冰域中的孤岛并不等于桃源，这里并没有足够的耕地，满山的矿石也运不出去，此刻的定阳不过是大海中小小的岛屿，只能让人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没有人影的冰刺之原上一阵寒风吹过，掀起的不只是冰屑，还有让人恐惧的死亡气息。

尽管大地不再颤动，尽管冰潮不再汹涌，但大变革的脚步却越来越近了。遥远的东海深处，冰潮的冲击远远比内陆要强烈万倍，厚重的冰层就像一条冰龙，昂起它高傲的头，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

七天，对于乐华城而言，就像是闪电划破天空一样转眼流逝。东面受灾的难民大都进入了这座东方大城，气氛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二十万大军驻守整条冰潮边界，青龙国彻底把东方领土拱手送给了苍天，东面的国界便以冰潮边缘为线。

青龙国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国，因地震而受损的建筑很快就被修复了，充分体现出高效的工作能力，以及丰富的材料储备。

同时，乐华城周边出现了许多新屋，都是为了安置难民而建。更难得的是，这些新屋是龙馆所建，让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皇家组织声望渐高，有了更多人性化的气质。

当然，最需要修复的还是人心，尤其是经历了灾难、死里逃生的人们，失去朋友和亲人的痛楚并不是住进新家就能抹平的，需要时间来平复。

但曹骑等人却讨厌时间，因为他们期待的身影，竟然一直都没有出现。

「七天了！」

盛宣诚像疯牛一样在居所踱步，新建的小房还飘散着木材的清香，可他却视若无睹。

静静坐着的人也未必平静，伐越和曹骑眼中的忧色不比盛宣诚少一分一毫，更让他们烦躁的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坐着等待消息。

「他们不会真的……哎！」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三人都没有在意，以为是邢烙。这几天邢烙进进出出，与他们都混熟了，如同兄弟一般。

「怎么都这表情？没人欢迎我？」

第七集 万里冰封 第九章 织家

三人这才转眼朝门口望去，一眼便看到遥猎嬉皮笑脸的神情，不禁喜出望外。

「你怎么现在才来？」

「没办法，手臂伤得有点重，养好了伤再……咦？红毛猴子到哪去了？还有我的鱼儿妹妹呢？」遥猎晃着脑袋左顾右盼，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三人面面相觑，只好把冰潮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知道遥猎对织鱼有点意思，正想着如何安慰，忽见遥猎撇嘴一笑，不屑地道：「那个家伙不出现，肯定不是被冰潮吃了。那个色鬼一定是故意带着鱼儿妹妹到处乱逛，不肯出现。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子的花花肠子，你们都被他骗了！」

「骗？」三人都哭笑不得，不知如何面对这番古怪的解释。

遥猎却是振振有辞，晃着手指道：「那家伙连尸人都不怕，又怎么会死在冰潮之下？」

「冰潮之势……」

「那又如何？活着回来的成千上百人，难道都有对付冰潮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他们无非都是取巧而已。当时我虽然离得远，却也看到一些，那小子敢回身迎击冰潮，绝不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虽然有些强辞夺理，但三人都信了，而且深信不已。

「那个魅幽羽呢？」

遥猎撇撇嘴，神色略显沉重，眼神在桌面上定了片刻，喃喃地道：「那家伙居然……难怪……」

「你在说什么？」

「魅幽羽不是人，他是个鬼人！」

乐华城西南的丘陵，赤炽正如遥猎所说，带着织鱼在山野乱晃。

不过，他当然不是为了好色，只不过走的路径不同而已。在数百里的冰刺之原想准确找到落凤峡谷，实在不容易。

走了七天，他们终于平安离开了冰刺之原，进入乐华城东南部及孝悌城北方的丘陵地带。

当绿色开始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时，他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过来了。」

「七天没洗澡，都臭死了！我一定要找个最好最好的客栈，好好洗个热水澡，可恶的冰潮！」离开了危险，织鱼变回大小姐本色，看着自己的衣服浑身不自在。

赤炽嘿嘿一笑，调笑道：「小鱼儿，没有冰潮，你能得到这么好的水漩大法吗？」

织鱼吐了吐舌头，心里却是十分高兴。得到水漩大法，最让她兴奋的是水克火，赤炽就再也欺负不了她了。

赤炽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却没再说什么，心里也在庆幸昨天留在冰原上，遇上那位高手，还得到重要的修炼指引。

跳过最后一根冰刺，双脚平稳地落在草地上，赤炽抬眼眺望，前方是一片斜坡，一直往高处伸展，刚才在冰上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是一片丘陆地带，只是没有发现任何道路。

他穿越树林一直爬到坡顶，前方山峦叠翠，连绵不绝，看不到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织鱼却像是重获新生一样充满了活力，从他背上跳回地面，笑吟吟地左右张望一阵，指着正前方道：「就那个方向吧！」

「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

赤炽无言地翻了个白眼，活得简单就是不一样。

黄昏，夕阳的红光把人影拉长。云荷镇南方的入口处，两个长长的影子轻轻移来，宁静的小镇让他们感觉到格外的舒适与安详。

镇内气氛相当宁静，黄昏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到处都可以看到袅袅炊烟，街上的行人神色轻松，慢悠悠地走向各自家门，与山峦之东的千里冰海相比，实在是天堂。

「我饿了！」织鱼道。

赤炽也饿了，虽然还有不少烤好的肉乾，但空气中那新鲜食物的香味更加诱人。

走在镇上唯一的大街，所有店铺都可以清晰落入眼中，两人很快就看到挂着「栈」字的客栈布幌。

客栈不大，只是一幢二层小楼，楼下是酒肆，而楼上是客房，此时下层只有掌柜一人，木桌都是空着的，显得格外悠闲。

「您要住店吗？」掌柜探头望了一眼。一张没有任何特色的脸，透着老实憨厚，脸上的皱纹书写了岁月沧桑，褐黄的脸色似乎显示身上有病。

看到织鱼那张俏丽可爱的身影后，他的脸上多了几分和蔼可亲的笑容。

门口很窄，明显是掌柜疏懒没有把门板都卸下来，只开了两条门板，感觉就像狗洞一般，赤炽看着变回无锋之型的冷巨皱了皱眉，就算折叠了也未必能进入如此狭小的门。

掌柜看到兵器，这才走了出来，赞叹道：「好大的兵器，客官一定是位大力士，还带着这么大的弓，是打算进山打猎吗？」

「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张虎皮。」赤炽拍了拍缠在腰间的虎皮，如此漂亮的虎皮到任何城镇都很值钱，但在生命都无法保障时，却一钱不值。

「虎皮！」原本无心的一句却让掌柜受了惊，他脸上突然泛起喜色，但随即隐去，眉间又露出忧色。

「有什么事？」赤炽一直在市井中打混，对平民的好感更甚于武士，又是爱惹是生非之人，见掌柜如此神色，便被挑起了好奇心。

「算了，我只有这不值钱的小店。」

「说吧，就算帮不上忙，也可以出出主意。」

掌柜面有难色，犹豫了很久才拿着两碗茶送到桌上，然后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旱烟袋抽了起来，边抽边将心中烦事说了一遍。

原来掌柜有个独子，今年二十二岁，在三十里外高远城中的一家货场做事。

半个月前，那儿子巡夜之时不小心把酒灯打翻，把一张价值连城的虎皮烧了洞，东家要他赔，可家里只有这一间小客栈，而且平时客人不多，还不如一张虎皮的钱，正愁着如何赔偿。

听了此事，赤炽忽然哈哈一笑，拿出虎皮往掌柜手中一放，「这算什么大事？拿去就是，不过头上被穿了洞，不知道能不能抵上那一张。」

掌柜呆了呆，低头摸了摸斑斓的虎皮，毛皮极软，他在山中多年，出入客栈的又多是猎户，对于皮毛十分熟悉，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虎皮。他心中又惊又喜，身子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不用客气，就当是房钱吧！」赤炽生性豪爽，对魅幽羽的金叶子尚且不屑一顾，何况区区一张虎皮，笑了笑便带着织鱼上了二楼。

掌柜自然是千恩万谢，感动地差点跪倒磕头，只道是上天派来搭救的神人。

赤炽和织鱼舒服地洗了澡，睡了一个好觉，清晨起床，梳洗完毕便欲起程，刚下楼梯却见掌柜托着虎皮走了出来，臂弯处还有一个包袱。

「客官，您的大恩小人没齿难忘，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这个包袱是点山货，不值什么，您就拿着用吧！」

赤炽爽快地收下了。

掌柜又托着虎皮道：「您往西去必经高远，小老儿腿脚不方便，能不能请您代小老儿，把这张虎板送到城北的龙华商栈找张大宝？」

「这有何难？小鱼儿拿着。」

织鱼接下虎皮后，跳上赤炽背后的冷巨表面，像以前一样坐在冷巨上。

出了小镇，二人依掌柜所指，很快就来到高远城。

高远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城，城池不大，却是很重要的关口，数条山道在此汇集，其中南北向的山路尤为重要，是连接南方海湾与乐华城最短的通道。

虽然山路难行，但比起多绕二百余里还是简单多了，因此山路上的马队、商队络驿不绝，高远城便成了南北货物的中转之地，城内的居民有七成都从事与商贸有关的活动，城虽小，却是极富。

踏入城中，赤炽二人已经感受到此城的繁华，道路极宽，可以容下两驾马车并行，地面都是用整块青石板铺成，坚固耐压，虽然经历数百年，却极少见到裂痕。

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平房，都是清一色的三层小石楼，楼体也是又细又高，大概是为了给道路让出空间。楼下都是商铺，货物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单看这小小的角度，热闹程度绝不亚于赤炽所见过的大城。

「好热闹啊！」织鱼出身富豪之家，这样的大场面自然见怪不怪，左看右看，到处都充满新奇。

赤炽心中记挂着同伴是否逃出冰潮，又记挂着鹰庄的事情，一心想把事快点了结，因此拉着织鱼直往城北。

城北与其他区域没什么区别，都是宽广的青石板路，狭小高耸的民居，还有一片片的货场，无数人来回奔走，挥汗如雨。

二人很快便找到客栈掌柜儿子的工作地点——龙华商栈。

看到高高挂在商栈门口的铜钱大旗，织鱼突然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赤炽对她的怪异举动见怪不怪，见她不动也没有催她，迳自一人朝商栈的入口走去，边走边打量这座龙华商栈，车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张大宝在吗？」

声音刚起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车声压住，赤炽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一辆相当漂亮的马车正由西面街道往商栈飞奔而来。

见马车来得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图，他不禁又皱了下眉头，车夫如此嚣张，可见主人的势力。

赤炽的性格遇刚则刚，车夫既然不让，他也不让，手中的冷巨轻轻一滑便落到背后的地上，彷佛一扇门把商栈入口关了起来。

「唷」的一声，两匹骏马前蹄飞起，便往冷巨踢去，却见车内飞出一人，腾的一下跳到车夫的位置，双手朝两匹马的马背一按，原本冲势极猛的双马，竟然硬生生被按在地上。

赤炽听到马嘶声便准备出手，忽然发现身后气势全无，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赫然看到一名中年男人双掌按住马背，意态从容地跳回地面，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抚掌赞道：「好身手。」

中年男子眉尖一挑，双目电芒直射赤炽，似乎以为此人有意挑衅，又见冷巨硕大，倒也多几分谨慎。

就在此刻，织鱼突然大叫一声，从冷巨上飞扑而下，飞快地奔向中年男子，「爹！」

一声之下，紧张的气氛骤然消失，中年男子乐呵呵反手抱住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赤炽吃了一惊。织鱼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因此只知道她出身豪门富贵之家，正想着先把她平安送回家，再办自己的事情，没想到竟在此处遇上她的家人，心中倒是一喜。

「死丫头，跑哪去了？快把你娘急死了，快快，快跟我回家去！」

「我也想回家了，好想念我的床啊，快累死我了。」

「累了？快到里面休息。」

龙华商栈是东海有名的商栈，在这高远城中也有商馆，就是商栈旁的一座院子，由于城中的住所都很狭小，而且都是二层小楼，因此院落式建筑就显得格外气派，龙华商栈这座院落在北门的东北角，位置极佳，许多人都想进去参观。

赤炽也参观了商馆，但没有人像他这么后悔，因为织鱼一开口就叫了一句「相公」，结果他就在无数吃人的目光下被送到这里，面对一堆正义凛然的表情，几乎觉得自己是拐卖儿童入青楼的不良男人。

在他正面，改了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如闪电般的目光足足打量了赤炽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看得赤炽满身汗毛竖了倒，倒了又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他们父女相见，我就该跑了，这下可好，真被人当成拐带小女孩的大色狼了！」

「你叫赤炽？」中年男子终于开了口。

「算是吧。」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什么，倒是他身边的织鱼嬉皮笑脸地看着赤炽，似乎很享受他此刻的尴尬与无奈。

「我叫织昭晟，是织鱼的父亲，龙华商栈的二东主兼大掌柜。」

赤炽愣了愣，看织鱼的作风，家族必是豪门，可织昭晟竟然只是二东主，不禁有些狐疑。

「不用怀疑，龙华商栈是织家产业，大东主是我大哥。」

赤炽初来青龙国，对武门尚且不熟，更别说从不涉及的商圈，只得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你和小女的亲事……」

「没！」赤炽吓得一哆嗦，腾地站了起来，摆动双手急忙辩解：「没啥亲事，我没碰过她……」

织昭晟根本不理他，转头朝立在侧后方的一名瘦削男子道：「派人去查一查他的来历。」

「是！」瘦削男子躬身一礼，快步离开了正堂。

赤炽眼前一亮，这瘦削男子走路的步法雄健有力，分明就是一个武士。

这个龙华商栈似乎并不简单，再次打量织鱼的父亲，这个中年男子身上不但有商人的精明干练，还有一种锐利的气势，简直就像是一把刀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请问……我能走了吗？我还有事……」

「请你再等一等，等我查明你的来历身世，才能答应你织家女婿的身分。」

「鬼才想要什么织家女婿的身分！」赤炽在心里抗议。

他虽然喜欢漂亮女人，但这样成了别人女婿实在不甘，何况与织鱼相比，悠柠充满智慧的身影更让他舒服。

「我说，你们为什么就认定我做了啥呢？」

织昭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轻轻地捏起碗盖吹了口气，慢慢抿了一口，冷笑道：「我女儿在众人面前亲口称你为相公，就算你没做啥，也只能做我织家的女婿。」

赤炽遇到的蛮横人不少，却从未遇过这样的。言下之意，若自己身家清白就要强招为婿，虽然织鱼这样的老婆没什么不好，但这样被人强迫，却是他平生最恨之事。

「当然，你也可以不做！」中年男子忽然话锋一转，让正想爆发的赤炽愣住了。

「可以？」

「只要你死了就行。」

赤炽差点气得趴下，世上居然有这种蛮横不讲理的人，实在是岂有此理，他自身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东方的危机也在一天天加深，火焰的修炼也才刚刚开始，哪有时间闹这种事情。

他站起了身便道：「我平生从不受人胁迫强逼……」

「那就由不得你了——拿下！」

随着织昭晟一声冷笑，厅外突然窜出四人，赤炽原以为是护院武师，正想硬闯，没想到却是四个娇滴滴的女孩，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以四方形把他包围在中央，让他不禁愣住了。

「公子，请留步。」

赤炽尴尬地笑了笑，正想着如何是好，忽然头一晕，扑通一声倒地不醒人事，耳边传来织昭晟得意的笑声……

「头好昏啊！」一阵酒醉后的昏沉感从大脑传来，赤炽是嗜酒之人，感觉尤为深刻，眼缝微微张大，一片粉红映入眼帘，「嘻嘻，这次，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了。」

织鱼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赤炽的脑子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清醒，一睁眼便是织鱼那张满是得意之色的俏脸，四目几乎贴在一起。

「这回，看你还跑不跑得掉？」织鱼有些尴尬，脸色一红便缩床边，但眼中的得意之色丝毫未减，笑嘻嘻地看着赤炽，摆出一副得胜者的姿态。

赤炽摇了摇脑袋，脑子依然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都感觉到乏力，隐隐意识到织鱼父女在茶水中下了药，心中却并不惊慌。知道自己身分的不多，织鱼这小丫头虽然听过黄龙山的名字，却不知道是什么，因此不用太担心。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温床粉帐，绿色丝绸大被，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图，一看知道是精工细做，只有富豪之家才会用这种东西，再望向床外，古木圆桌、梳妆镜，完全是少女闺房的装饰。

「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要逼我洞房？」

织鱼毕竟年轻，脸皮薄，脸色刷的红了，啐了一口，娇嗔道：「人家才不是呢！」

赤炽眼见如此，索性也不急了，侧身卧在床上，笑咪咪地看着织鱼。

一边等待体力恢复，一边戏弄这个小丫头，他一世英明，竟然被她父亲摆了一道，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那你把我弄来，又是为什么？」

「那是……父亲的意思，没有查明你的身分来历之前不能成亲，可又不能放你离开，怕天下之大，再也找不到你。」

赤炽双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心道，这分明就是逼婚！

他好歹也算是英俊潇洒、风靡四方的人物，怎么能就此败在这个小丫头的手里？

「对了，有件事我好像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这辈子有两个心愿，一是找到武神，二是收集百名美女集成百花谱，你想做什么花？」赤炽竖起两根手指，挑逗织鱼。

织鱼一听果然急了，她认为自己喜欢的人就应该喜欢自己一个才对。

她一下扑到床边，急切地问道：「什么百花谱，不行，绝对不行……」

「什么不行，这种事我说了算，你只能选择做百花谱的其中一个，或者干脆拉倒。」

织鱼的嘴高高噘了起来，眼角垂着，牙齿轻咬着唇，像是被人欠了一辈子债似的。

赤炽突然一个翻身坐起，道：「你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急着出嫁，我可没工夫陪你玩。」

「你……坏蛋！」

「小丫头，天底下除了成亲，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的，例如……」赤炽微微一笑，随手一掌把织鱼劈晕，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扫了扫屋内，见冷巨不在，侧身破窗，跃出庭院。

院内早有布置，立即飞来一张大网要把他罩下，却见赤炽身子一贴，化入影子地遁而走，巨网落下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青龙国都城。

东海的大灾劫已经到了再也不能无视的程度，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送到了这座繁华之都。

数百里之地被冰潮侵吞，数十万居民不知所踪，青龙国自建国以来，就从未发生过如此巨大的自然灾害。

然而，百姓之间也仅仅是议论，毕竟谁也没有想过东海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关，倒是那一场大地震震倒了都城一些建筑，官府正紧张地四处修缮，确保都城无险，所以气氛还算平和。

与东海不同，都城的早晨却是晴空万里，沐浴在阳光中的人都在赞颂着春天的美丽，只有一个人感觉到寒风阵阵，如履薄冰。

藤忍身为皇家血脉，又领着公爵爵位兼龙馆馆主，势力不比旁人，但一入京城，他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劲风正由朝廷吹来。

朝日城一役，龙馆损失惨重，如今只能守好有限的势力再图发展，可朝廷内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洞若观火。所谓一沉百踩，他如今便是此等境遇，周围如此之多的同僚，竟没有一个人走近，最多只是打声招呼，人情冷暖一至如斯。

「藤忍大人，好久没见你来上朝了！」

藤忍被打断思绪，回头一看，来者是名文官，仔细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是大学士杞山，两鬓已经花白，精神倒是不错，只是眉宇间的那股傲气让他不爽，但他也没有说什么，淡淡道：「杞大人早。」

「老夫也很久没有来了。」

「今日为何？」

杞山笑而不答，身边忽然闪出一个美丽到极点的身影，织锦百花绣袍艳丽至极，粉面细眉，在太阳的光晕中有些朦胧之感，彷佛女神一般绰约不凡，见者心动。

藤忍微微一愣，皱着眉头问道：「杞大人莫非要带一女子上朝？」

女神再次绽放出迷倒千万人的微笑。

杞山捻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指着身后道：「藤大人，你眼花了，他可是十足的男人，天下第一美男。」

男的？

藤忍吃了一惊，上下打量「女神」，直到阳光被身影挡住，才看清楚对方的面貌，乍看之下还是十足的美人，但细细观察才改变了这种印象。

「在下魅幽羽，来自鬼界，奉鬼王之命出使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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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一章 京殿

鹰庄。

峰谷之间，硕大的山庄喧闹不逊往昔，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只可惜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当赤炽踏入鹰庄时，看到的是满庄的野武士，各处院舍都被霸占，就连青柠小院也不例外，被武士们弄得乱七八糟，甚至传来尿骚、屎臭味。

赤炽爱极了这座宁静小院，无名之火一下便窜了起来，双目在怒火的浸淫下变得如发丝般赤红。

「滚！」

一声大吼，七、八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武士，突然被一一扔出了小院，摔得龇牙咧嘴，然而当他们愤怒地跳起来想报仇时，红色的身影就像杀神般冲了出来，又一次把他们扔出数丈，这些武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续被扔了七次，摔得头晕脑胀、满天星斗。

「再踏入小院一步，杀无赦！」

赤炽嘴角习惯性地露出淡淡笑意，落在武士们的眼中却像是死神的微笑，浑身上下冰冷刺骨，身子不由地颤了起来。

千里奔波好不容易赶回鹰庄，虽然知道不会在此见到悠柠，但赤炽心中一直期盼着重逢。没想到一回来，却看到有悠柠影子的青柠小院被破坏，简直是亵渎了他心中的身影，素来嘻嘻哈哈的他也不免动了肝火。

「慢着！」

赤炽一声大吼，让刚想逃窜的武士们都吓得一颤，颤颤巍巍地回身望着红发杀神，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

「不把院子恢复原状，我就把你们撕成碎片埋在土里做肥料！」

恶狠狠的警告下，倒有几个想表现一下武士的骨气，却把自己满头发丝送入了烈火地狱，闻着空气中散发的焦味，最有骨气的那位也趴下了。

红色身影就如鬼魅般无可捉摸，随时出现的火焰更是防不胜防。

他们并非无名之辈，但在这小院中也只能成为无名之辈。

踏入悠柠的闺房，一阵男人的汗臭扑面而来，床铺十分凌乱，赤炽皱了皱眉头，连忙从柜子里找了几块檀香扔进入香炉点燃，轻烟袅袅而起，香气四溢，顿时把汗臭压了下去。

打开木窗，一阵新雪清冷的气息透过鼻息渗入心脉，窗外对着两峰之间的山谷，可以直眺远方，悠悠白云、皑皑冰雪，虽然诉说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却让躁动的心弦一瞬间平复了。

半个时辰后，闺房被赤炽收拾的焕然一新，干净的床铺，叠得整齐的被褥，桌案地面都被收拾好了，空气中散发着怡人香气，那幽静的感觉就像是悠柠就坐在床边。

突然涌起的思念瞬间占据了整颗心室，赤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一个人，也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到即便在黄龙山也没有的宁静感。

「姐姐……」

当啷一声，屋外突然来东西跌落的响声，把沉浸在温馨气氛的赤炽拉回现实。他踏出屋门，被迫收拾院落的武士都一动不动地面向东方，嘴巴大张，眼中充满惊色。

「怎么回事……」

一声未落，赤炽的目光也被锁定，明亮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幕诡异的景象——紫色！满眼的紫色、流动的紫色、如瀑布般飞落的紫色……

就在那遥远的东方尽头，如同一幅紫色大幕连接天地。

赤炽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先是雪暴，再是冰潮，他确信接下去一定还会发生什么，眼前的那一幕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第三波？」

青龙国，位列人界四国之首，疆土极大、人口众多、资源丰富、国力强盛，对人材培养极为重视，与尚道的朱雀国和尚武的玄武国相比，青龙可谓文武兼修、百家争鸣，然而经历了数十年的太平盛世，文治渐渐甚于武道，这也是朝堂内文士派兴起的主要原因。

「万岁，万岁，万万岁！」

藤忍已经快一年没有行此三跪九叩之礼，在孝悌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可到了这威仪雄壮的朝堂大殿，感觉就像一座米仓里的一粒米那般微不足道。眼角扫视朝堂之上，虽说文武各列左右，人数相差无几，眉宇间的气势却截然不同，不过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在此，而在魅幽羽身上。

魅幽羽正在端详这气派万千的大殿，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暗中感慨：「青龙国不愧是人界第一大国，这大殿倒是富丽堂皇，比鬼王城的大殿似乎还要气派一些。」

鬼人是贪婪的，见到如此华贵的皇家殿堂，心里也不免生出无限感慨，高傲的他没有行任何礼，双手相合垂在小腹前，满面微笑，平静地看着正前方高座龙台的青龙皇家。

殿末，东升旭日射来的万道金芒斜斜地照入殿门数尺，灿烂的光辉把门口弄得光雾蒙蒙，魅幽羽洽好站在其中，幻光把他完全包裹起来，朦朦胧胧，疑幻似真，使本已超凡脱俗的美丽身影变成了神人一般。

很多人在看他，一个敢在朝堂上不行礼的高傲身影，一个如画中仙子的美丽身影，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诡秘气息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当今的青龙皇帝是一位少君，年方十九，数百年皇家灵气的沉淀，造就出一个儒雅俊秀的青年，五爪滚龙袍罩在身上，竟让如此年轻的身影也衬托出皇家的威严，开眉朗目，平和中透着儒雅，书卷气息极重。

少君崇文，喜好读书研经，不爱武功法术，因此朝堂内外文士派势力极盛，龙馆这样的武士机构因此受到极大的压制，不过小小年纪的少君并不在意龙馆的兴衰如何，反正都是皇家血脉，没有了龙馆这个组织，身分也不会变。

这位青龙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帝，文采、武功都不弱，被朝堂内外赞为青龙国中兴之帝，然而少年有少年人的脾气，裁撤龙馆便是最好的例子，文人最多卖弄口舌笔力，武夫却有异能，是动乱之源，因此重文轻武已经被定为国策。

当魅幽羽观望之时，他也在细细打量对方，傲立光晕中的身影充满了梦幻般的美丽，后宫三千佳丽竟无一人能与之相比，在光晕的照耀下有种动人心扉的强大魅力，少君的心竟怦怦乱跳，无法自制。

「好俊秀的人物，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美丽之人，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啊！要是……」

装严而隆重的大礼行毕，文武各自散开两侧，按品级秩位而立，显得井然有序。藤忍也进入了武将行列，站在第二排首位，身为龙馆馆主，平民口中的东都之皇，拥有震慑东域的强大力量，到了都城竟只能站第二排，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他心里有火，却很清楚这肯定是少君的安排，为的就是要压制龙馆的影响力，因此必须表现出心悦诚服的姿态，否则大祸临头。

「皇帝真要弃武吗？」他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疑惑的目光从皇帝脸上扫过，跟着目光飞移至魅幽羽，出现了另一种疑惑。青龙已是多事之秋，常人都能察觉乱象来临之兆，鬼人的出现不知道又会把动乱中的青龙国引向何处？

按常理，早朝都是先问内政再问外务，然而少君此刻满脑都是魅幽羽那美丽的影子，心思早就不在朝政之上，「朕听说鬼界派来使者，可是殿门处这位？」

没有人想到儒雅的皇帝如此迫不及待，许多有内政要禀告的大臣都措手不及。尤其是管理东海之地的官员，这些日子为了大灾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调查整理好受灾地区资料，皇帝却又不关心了。

就连杞山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半天也没回答。

倒是魅幽羽心清如水，颔首微笑应了一声，「鬼界使者魅幽羽拜见青龙国皇帝陛下，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口中拜见，但魅幽羽身子晃都没晃，只是含笑以对，若换一个人大概早已激怒众臣，可他实在太漂亮了，谁都不忍喝斥。

杞山这时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踏入中道，躬身回应道：「他是由臣引……引荐的。」

少君摆摆手让杞山回去，朝着魅幽羽含笑道：「既是鬼界使者，请上前说话。」

魅幽羽轻晃身影向前，只见绣袍轻动，便是数丈，看得众臣无不勃然变色。他们之中能人极多，一纵数丈也非难事，只是难得姿态如此高雅优美，可见步法之妙。

就连藤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鬼魅的身法恐怕只有鬼人才有，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这个鬼人的身法，竟与赤炽那个小子如此相似，行动间都有一种阴冷的感觉，莫非那个赤炽也是……

藤忍一边观察魅幽羽，一边与赤炽做了比较，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一个阴冷如冰，另一个炽热若火，放在一起可以说冰火不相容，但步法上却有同样的特点，诡异幽森。这一刻，他确信那个红发少年并不只是个普通武士。

然而事情接下去的发展，一再让他惊愕不已。

魅幽羽的身子在空中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轻摇身影，踏前三步而立，身上的织锦绣衣轻轻舞动，恍若一只美丽凤凰，与绝世的容颜相辉映。

近距离观望，青龙少君被这一瞬爆发的惊人魅力彻底迷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一时无法分辨眼前之人是男是女，只觉得美不可方物，十分强烈的亲近感一直涌入心头。

「皇帝？」魅幽羽抿嘴一笑，真似百花盛放，看得少君眼都直了。

「你……真是鬼使？」

魅幽羽含笑颔首。

少君突然起身伸手，似乎想把这美到极点的身影拉到身边坐下。

「陛下！」就在此时，堂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把几乎迷失本性的少君唤醒。

文臣班中闪出一人，大步走入中道，躬身铿锵而道：「鬼界与人界数十年无往来，为何突然遣使而来？臣心有怀疑，这男子虽有奇能，但必须证明自己是鬼使，方可立于这庄严的庙堂之上。」

众人循声望去，都认出是御史都监年泗淮，以刚正不阿闻名天下，是一等一的能吏清官。

青龙少君虽然平静下来，对魅幽羽的好感却未减一分，甚至相信人界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物。然而大臣有此怀疑也不能不理，他心里也想看看鬼人到底与人类有何区别，因此只把目光投向魅幽羽，口却不言。

魅幽羽心领神会，含笑朝年泗淮点点头，右手抓住左手小指用力一扯。

「不要！」

殿堂中响起了数十声惊叫，大臣惊得面无血色，就连少君也伸长了手臂意欲阻止，可那纤细的指头已与主体分离了。

「鬼人无血，这便是最好证明，各位还想要什么证明吗？」

「快……快装回去！」青龙少君看得心惊胆寒，脸都吓白了，额上满是冷汗，没想到魅幽羽看来娇滴滴如美人般，却如此狠辣。

魅幽羽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右手掀着左指轻轻一插，左指又回到掌上，活动灵巧自如，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就在所有人放松心情之时，他的脸色陡然一沉，身子缓缓旋转一圈，阴郁的双眼扫过在场众人，凡是被他扫过之人无不打了一个冷颤，那阴寒之气竟比冰雪还烈。

「各位！」魅幽羽一开口，朝堂每个人都感觉那颤动的音波如同战鼓敲动，「你们是要问我为何来此吧？很简单，青龙国有灭国之危，而且关系到鬼界的利益，所以我来了！」

灭国之危！除了乱臣贼子，只怕没有人喜欢这四个字，顿时人人呆若木鸡。

魅幽羽有意吊着众人的胃口，提升整座大殿的凝重气氛，沉默不言，静静地看着每个人的反应。

朝堂是青龙菁英人杰聚集之所，异才极多，惊慌者虽众，却也有不少人保持平静，藤忍便是其一。

经历了雪暴生死大关，多大的事情他也能处变不惊，魅幽羽的话很快就引发他的深思。先是雪暴后是冰潮，都是自然灾害，若说天灾亡国，那绝不是人力所能更改的，多说无益。

魅幽羽此人绝非为了不能改变的将来而来，必然是有所图，若他真是鬼人，此举必然与鬼界有关，尸人作乱也脱不了关系，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呸！这小子长得就古怪，说话更是危言耸听，这种先声夺人的手段也敢拿出来，鬼使也不外如是！」

藤忍斜眼望去，目光落在一张满不在乎的脸上，却是殿帅府左督卫、一等子爵觞寒，心中恍然。

此人乃著名的京都三豪杰之一，也是皇家血脉，龙馆弟子，因是远亲，只得了一等子爵，但都城之人无一不知其名。

一是因为古怪的姓氏，二是因为他为人好打抱不平，上至王侯下至平民，只要遇上的事情就喜欢插手，然而觞寒的缺点也极为明显，性格孤傲，刚愎自用，极少待在龙馆，大都以殿帅府左督卫之职在京中生活。

觞寒长得威武，国字脸，落腮胡，虎眼大耳，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个性也如他长相般粗豪不羁，偌大的朝堂大概只有他看魅幽羽极不顺眼。

直到此时，哗然声才从四处响起，朝堂之上公然诅咒灭国，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换了谁都会立即被送出去砍了脑袋。

鬼使千里迢迢赶来青龙都城诉说此事，似乎不能不信，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虽然东方出了一点小麻烦，但都是天灾，而且影响地域对于硕大的青龙国而言，不过是身上一块疥癣。

魅幽羽对殿上的反应早已了如指掌，面带微笑沉默不言，双目只盯着正中央的少君。他来人界之初便对四国皇帝略有了解，其中最陌生便是这个年方十九的年轻皇帝。

「鬼使，此话当真？」

「东方的冰潮和雪暴，陛下都应该知道了吧？」

「当然，那不过是天灾，与国祚长短有何关联？」

「天灾？哈哈……你们真是可爱，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真是可悲！」

藤忍亲眼见过冰潮之势，深知那是人力无法阻挡的浩劫，却从未与青龙国国运相连，倒是尸兵作乱，担心是鬼人对青龙国有所图谋。他一代枭雄，心思虽然阴狠狡诈，却不失为青龙的忠臣，因为他很清楚家便是国，只有青龙国国势强盛，他的权力和野心才有所保障。

「大胆鬼使，不要猖狂！」觞寒愤然排众而出，手指着魅幽羽大声喝斥，「你这人休要胡言乱语，乱我朝堂，青龙国太平盛世百载，哪来什么灭国之危！再敢胡说我先把你打出去。」

「没大脑的蠢材，我没兴趣和你说话。」魅幽羽比觞寒还嚣张，傲气十足地把头一撇，冷言相对，丝毫不给面子。

觞寒虽不是胸襟狭窄之辈，却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气得浑身急颤，脸色通红，若不是身处朝堂，立时就要大打出手。

少君到底为一国之皇，渐渐平静下来，沉声问道：「鬼使，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魅幽羽不慌不忙地微微欠身一礼，淡淡地道：「雪暴、冰潮都是显而易见的，你们归究为自然，我也不想强辩。但若青龙国想弄清楚灭顶之灾为何，尽可派人往东深入大海，定能看到你们十辈子都想不到的奇观。」

「奇观？」

魅幽羽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弄得少君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把目光投向臣子。

朝堂上能人极多，青龙国的资料都装在这些朝臣的肚子里，即便是其他三国的资料也不缺乏，奈何所言之事关系到整个人界，还能影响鬼界，需要思考的层面远远超越了现有的空间。

变化完全在鬼人的预料中，他要的就是这种气氛，将信将疑又不得不信，也不能轻信，只有将信将疑才会谨慎调查，调查的过程中慢慢揭开恐怖的一幕，反应会更理性些。

「我知道各位从未与鬼人打过交道，也无法完全相信我的话，不过我有人证。」

觞寒脸上尽是冷笑，心道人又如何能证明鬼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魅幽羽对他的反应洞察于心，嘴角一阵冷笑，故意提高声量，雷鸣般的声音直穿众人耳膜，「此人年纪不大，不过出身非同小可，乃是玄武国黄龙山一脉嫡系传人，当年名震天下的武神的子侄辈，承袭了前人的力量，虽然年轻已经实力不凡……」

一提黄龙山，在场无人不知，便是文官也肃然起敬，他们敬的不只是武神的实力，而是他为了人界，勇于与仙界抗衡的坚强信念与过人胆识。

「黄龙一脉谁人不知，可天下见过黄龙一脉的人并不多。这些年来黄龙山已经封山，据说人影皆无，你一个鬼人又能从何处找来黄龙一脉传人？即便有……恐怕也是杜撰的吧？」

觞寒的冷笑让皇帝的脸色也抹上一层寒意，也让魅幽羽冷笑连连。

「阁下还真是小心谨慎。」

「忠君之臣必忠君之事，这是人臣之理，难道鬼人不知道？」

「胡乱猜忌，莫视皇威也是人臣之理？黄龙之子已到青龙灾区，而且一直为人界出力。你口口声声人臣之理，不为君分忧何来人臣之理，退下吧！」

「黄龙之子已到青龙灾区？」少君插言问道。

「正是！」

回应铿锵有力，眼神也充满自信，神采飞扬的魅幽羽让觞寒也无话可说。他倒不是小觑鬼人，只是不愿轻易上当，事情既然牵涉到黄龙一脉，真相或许真如鬼使所说。

霎时间，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黄龙山就像圣旨上那方血色的朱印，一旦落下便成事实。由此而见，青龙国的危机便不可不信，身为国家重臣的他们顿时感觉到肩上的压力。

少君好奇地问道：「此人是谁？」

「黄龙之子，姓赤名炽，东海大地裂之时，他便在朝日，其后屡次参与拯救行动，若不信可以去查。」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赤炽这个名字实在太陌生了，反应十分平静，只有藤忍一人勃然变色，瞳孔瞬间缩小又突然放大，任何人都可以看到散射的惊骇之光。

「那个红发小子竟然是黄龙之子！人果然不可貌相，我倒真是低估了他！」藤忍心下震惊，回想赤炽在朝日事件中的所做所为，不难证明与魅幽羽所说的危机扯上关系。

朝日之乱后尸人大举入侵，赤炽和伐越都是当时的见证者，伐越身为东海监政司，监视东海之滨各城是分内之事，赤炽则不然。但他千里迢迢从玄武国跑到朝日城，还恰好遇上了尸人作乱，一切似乎太巧，不免让人怀疑，黄龙山早就预料到会有朝日之乱，因此才派赤炽匆匆赶来。

虽然他口中总是轻蔑叫着「红发小子」，但藤忍心里很清楚赤炽几次与尸人作战，成果显着，尤其东海之地在尸人大军的阴影笼罩下，就连他也感到惴惴不安，赤炽却如同孤胆英雄般率先出现在朝日城头。

伐越呈报上来的那份报告，还在他的书案上，其中详细地描述了赤炽在朝日周边的英勇战绩。

尸人占据了朝日之后，军队大败，难民无数，正是举国震惊之时，第一个平安出现在朝日城头又从容离开之人，便是赤炽。之后又数次成功夜探朝日，救邢烙七十余人于朝日城下，梅子河一战又引开了尸人主力，才致使定阳大捷。

这些功劳若是换了一个人，恐怕早就名动四方，成为青龙国的大英雄，加官晋爵，封赏无数了。但赤炽并没有因此获得应有的名声与利益，在与藏月的上林一战才崭露头角，但那名气仍与青龙国那些武门大族相差十万八千里。

其实只要赤炽随口抖出黄龙一脉，不用动手便立即名动青龙。如今看来，他像是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与平时所见的形象实在不符。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二章 二杰

「藤忍大人！」

神游太虚的藤忍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神色有些呆滞，但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外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藤大人与赤炽也是旧识，赤炽几次协助龙馆出击，成绩斐然，这是有目共睹之事。」

一句话让藤忍瞬间清醒，心绪飞快地绕了几圈，便把事情想明白了。

他沉稳地走到中堂，朝皇帝躬身一礼，点头道：「正是，龙馆素来景仰黄龙一脉，对武神更是奉若至尊，自从赤炽进入青龙以来，我龙馆的东海监政司伐越便一直伴随于他，暗中做出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他不好虚名，不占功劳，因此才一直默默无闻。」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明明是伐越遇上了赤炽，却被说成是有意安排，无形中便把龙馆放在了「黄龙山同盟者」的位置上，对于大厦将倾的龙馆给予强力支持。

魅幽羽洞若观火，深知藤忍要趁机提升龙馆日渐下滑的地位，但这对他有利无害，对付潜在敌人，武人主政的龙馆比文人当道的朝堂更有效率。

其他人却大吃一惊，没想到藤忍竟早已洞悉一切。

少君也一脸惊色，好奇地问道：「爱卿为何不早说？」

若是换了个旁人，这一问便露出马脚，如此大事不向朝廷交代，没有合适的理由实在说不过去。

藤忍早已想好了堂而皇之的理由，从容不迫道：「黄龙弟子行事独立，当年武神入我青龙也是悄无声息，微臣觉得赤炽虽然年轻却堪大任，定有不寻常的任务，微臣怕走漏了风声，因此隐而未言，请陛下恕罪。」

魅幽羽见他四平八稳地便把事情带了过去，心下极是佩服，含笑道：「这是人界大事，纵是黄龙一脉，在没有证据之前也不能随意泄漏，否则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后果难以控制，藤大人这是英明之举。」

有了鬼使的助言，藤忍的谎言更是天衣无缝，举朝上下对藤忍只有赞许没有敌意。

藤忍和魅幽羽对视了一眼，一种英雄相惜的共鸣油然而生。

「鬼使，那位黄龙之子如今何在？」

「我料他——」魅幽羽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必在定阳！」

紫光如同神域垂下的巨幅卷帘连接天地，闪烁其间的白光则如同卷帘上的珍珠，每一颗都璀璨闪亮，把东方的天际点缀的光华耀眼，熠熠生辉，而流动的「珍珠」又给这片神奇的卷帘带来了流水般的动感，更像是一片紫色光瀑。

世间没有一个人见过如此璀璨的紫色，事实上华丽的紫色大幕比冥月的光辉还要美丽，冥界的紫色月光常被人用「妖异」来形容，而东方的紫色大概只有一个字能形容它——「纯」，世界或许没有比这片光瀑更纯正的紫色。

虽然它是如此的纯正美丽，虽然它能引发的诗意足以书写千万卷轴，但此时，越多越多的人像赤炽一样，用特殊的目光看它，无情的光芒背后似乎隐藏着重重杀机。

天不应该是紫色的，至少人界的天空不应该是紫色的，既然是紫色，那就不是人界的天空，既然不是人界的天空，那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天空，而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答案自然也就呼之欲出。

这便是赤炽的推理，简单的逻辑，完全没有诗情画意，但充满真实感。

按照这个推理，想像中即将出现的异世界力量，随时都会由东方袭来，而定阳是整个人界最东的城池，也将率先与那股未知的力量碰撞，留在定阳就留在了第一线。

轻风像羽毛一样拂过窗边，带起香炉淡淡的檀香飘过赤炽鼻尖，也飘过心灵，让略显不安的心灵稍稍安静下来。

「走？还是留？」

询问没有旁人的空间，有时是一种奇妙的讽刺，但他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彷佛只要说出来，那个最想诉说之人便一定能听到。

异象已生，他坚信一定会带来更恐怖的灾难，那极有可能是一把屠杀千万人的利刃，定阳则是刀锋掠过的第一点。就像劈向咽喉的击命一击，留下来就意味着用咽喉去迎击可能的最锋利一击，必须有以身试锋的气度与胆识。

赤炽自认不缺胆气，也喜欢新奇刺激的未知力量，却不得不考虑留下来的意义。鹰庄已经沦为荒园，人倒是不少，但没有悠氏父女，再留下来也没有多少意思。他心绪因而变得极度混乱，不知道是该撤往相对安全的西方，还有留在前线等待变化的来临。

夜幕渐沉，残阳中的小院如往往常般美丽，可惜大劫之际不知还有没有明天，天生爽快乐天的赤炽，不知为何竟涌起一阵哀愁。

「阁下可是赤炽？」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赤炽冷冰冰地转头看了一眼，青柠小院门口走入一拨人，为首是名中年男子，身形微胖，端着架子走起路来颇有些威势，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武门的领袖，身后跟着七、八名武士。

「忘了我的话吗？」

中年男子抱了抱拳，脸色突然一沉，冰冷冷地喝道：「阁下年纪轻轻，胆子却不小，上次戏弄了鹰庄，这次居然敢教训环意门弟子。」

赤炽一听便知是来找碴的，此刻心绪正乱，哪有心情应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双眼一翻，便恶狠狠地骂了起来，「老子还没找你们的麻烦，居然还敢找上门来！这庄子是我的，从现在开始都给老子滚出去，谁敢踏入一步，老子剁了他！」

「狂，够狂！那日夜宴我也在，你小子比那天还狂，不教训教训你，当我环意门无人……」

赤炽哪有这工夫和这种无知家伙浪费，身子一纵便冲了上去，连招呼都不打，起手便是「鬼影步」，身子骤闪骤现。

环意门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没了，再想定神寻找敌影，却感觉到背后吹来一阵狂风，砰的数声，整拨人一起被横推的冷巨送了出去，扑通几声摔倒在地上。

「庄里的人呢？」赤炽一脚踏上胖武士的肩头，手中冷巨朝他左侧一搭，比人还大的兵器就像小山一样压在身边，胖武士好歹也是小门派的首领，哪受过这种耻辱，差点没急晕过去，却被赤炽狠狠一脚踹醒了。

「别装昏，等我问完了该死哪就死哪去！」

胖武士脸色吓得惨白，身子一阵狂抖，胯下突然漫出一团水渍，还带着酸臭味，竟是被吓得失禁了。环意门的弟子见门主如此怯弱，都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赤炽倒是被逗乐了，心头之火弱了些，「吓成这样倒是少见，起来吧！

回答我的问题就放你。」

「庄里空无一人，我们只不过是……借宿而已。」

「空无一人？丫鬟仆人呢？」

「没有见到，据说封庄的当天就被带走了。」

赤炽撇撇嘴，封庄针对的应该是悠鹰父女，居然连丫鬟仆人都带走，其中似乎有些疑点。他扫了一眼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野武士们，「你们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吧？就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风声……好像定阳城有些消息，不知真假。」

一阵风吹过，小院突然沉寂下来，胖武士咬了几次牙才壮起胆子，哆哆嗦嗦抬眼看了看四周，赫然发现红色杀神早已消失了。

片刻后，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声，「等我回来再看到一个人，杀无赦！」

定阳城，一座富人之城，来这里的矿石商人极多，像矿石这种生意，只有大本钱才能做的起来，小批量的矿石就算运了出去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因此来此的都是大商贾。由于近来尸人作乱，商人渐少，城池才冷清下来，后来武士大举进驻，又使定阳再度兴旺了起来。

赤炽踏入定阳，发现城内的气氛相当诡异，行人的脸上隐隐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混杂了另一种情绪——茫然，看不到未来的无奈。

冰潮来袭，定阳已经成为孤地，可是这里的人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看到了冰潮，也一直在为冰的世界而震惊，然而只有赤炽才真正明白定阳所面临的危机。

悠氏父女都是有智之人，即便遭逢大难心神不宁，必然能嗅到一些阴谋的气息，红姬死前已证实他们父女在封庄前已离开，或许就是洞察到危机。所以赤炽心中虽然挂念，却不十分担心，倒是那挥之不去的紫色让他心神不宁，情绪也受到影响。

紫色天幕就像一把刀横在心头，虽然没有任何相当的消息，他却隐隐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强大压迫感。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不知道四界的危机，就不会猜测将有天外神秘力量来袭，更不会为此四处奔波，可惜人生是无法重来，命运选择了他，他也只能选择命运。

「酒舍」是定阳城最大的酒舍，坐落于城南，规模倒是极大，前后左右中共五个院落，四周被街道所围，独占了一方土地，木制小楼也算是雕梁画栋，尤其是南面的竹楼几乎和靖安府的「月华酒舍」一模一样，只是缺少神韵，颇有些东施效颦的味道。

赤炽直入酒舍北院，那是一片只有雨棚没有屋顶的酒场，卖的是最便宜的劣酒，顾客都是商贾们手下运送矿石的脚夫、苦力、马夫、车夫。

空旷的酒场没有放多少酒桌，因为北院大部分顾客都坐在马车上或蹲在地上喝酒。此时酒桌上都铺了雪，大冷的天人们都想喝口热酒暖身，谁也不会喜欢在外面吹风。

店小二听到外面动静开门迎客，却见客人在外面的酒桌边坐下，不禁一愣，撩开帘子问道：「客店，您不进里屋坐？外面很冷的！」

「伙计，我想问一件事。」

店小二脸色微变，眉头紧皱，充满狐疑的双眼一直打量赤炽，「要喝酒就上里面去。」

「我这把东西恐怕进不去吧！」赤炽随手指了指插在身后的冷巨。

店小二早就看到这把比人大两倍的兵刃，心里越发害怕。这段日子经过的武士极多，其中有许多是出身绿林的豪强，他的脸吃过不下十个耳光，几次甚至被打得脸都肿了，因此不敢再招惹这些「恶人」。

「拿点酒出来就好。」赤炽随手抛了一片金叶子，原本不安的店小二立即有了精神，这金叶子质地纯正，价值不菲。

不一会儿，两坛好酒便送了出来，虽然有点寒，但赤炽不在乎，咕嘟两口便灌了满腹，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知道鹰庄的事吗？」

「知道点，不多。」

「悠氏父女抓到了吗？」

「据说封庄之前就不见了踪影，前些日子还有官兵前来盘问呢！」

赤炽听罢心中大定，既然官府没有抓到人，以悠柠的聪明绝不会跑回来自投罗网，只是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动人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鹰庄的那些仆人丫鬟呢？」

「这个小人倒是清楚，听说庄内所有的人都被送往虎林。」

赤炽微微一愣，这个结果着实出乎意料之外，「虎林？不是官府？」

「我也是听酒客们说的。」

赤炽看着碗中透明的酒液发呆，内心隐隐感觉到鹰庄封庄事件，并不如预料中的那样，倒像是定阳内部势力的斗争结果，一阵失落感萦绕心头。只要悠柠无恙，鹰庄的盛衰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像什么样子，都振作起来，现在是危难时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就像寂静黑夜中的一声惊雷，震得大地彷佛在颤动，也把赤炽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

「怎么回事？」赤炽站起身，惘然地朝四周张望了一阵。

他的身后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数名武士装束的汉子飞一般穿过街道，高速往西北奔去，神色都显得十分紧张，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禁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赤炽走出街口，左右两侧各有数十人奔来，像万川入海般汇入人潮，沿着大街一直往西北奔腾。他提着冷巨走在人群中极为不便，因而跳上街道两侧的建筑，从屋顶直往人潮汇集处，像他这样的选择的人多不胜数，就连铺满灰尘的屋顶也变得拥挤堵塞。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废话！没事发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如此这般的对话满城皆是，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人越多好奇心便越大，跟着人潮奔走的冲动便越强烈，当越来越多人聚集到一起奔走的时候，场面就变得浩大壮观。

厚厚的人墙，足足有上千人，聚拢在定阳城西北最大的货场「紫金矿栈」。这片巨大空地一直都是城内最热闹的地区，各类矿石堆积如山，如今却没了苦力们挥汗如雨的工作场面，只留下一堆堆孤零零的矿石。

人潮在紫金矿栈的外围便走不动了，前面只能看到一个个脑袋，高矮胖瘦、男女老幼，无一不齐，似乎正在举行什么大会。

赤炽听说过武林大会，却没听说过在大街上开会，不禁有些好奇，只是隔了太远，矿栈里的情况根本看不清楚，瞅了两眼左右，街两侧的房顶上站着不少人，心中一动，一个纵身跃上左侧的房顶便奔了过去。

房上早已站了不少人，因此即便上了房，要想挤进去并非易事，赤炽挤了半天都找不到入口，一时不爽便倒转冷巨，直接把兵刃插入了屋顶，立即将屋内的人吓得魂不附体，惊叫连连。

赤炽并不理会众人的目光，纵身跳到冷巨柄上，居高临下，这才看清楚人群的中心是一处矿场，而在矿场正中央的平场之处，立着一队穿着整齐的骑士方阵，总共二十人，五人一排，整整齐齐排成四排，上衣穿着蓝色布质武士衫，下身是一条白色长裤。

最耀眼的人物并非骑士，而是骑士方阵之前两名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左侧是一名白衣秀士，跨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在人群中就像是一团白雪，由于距离的关系，赤炽看不到秀士的容貌，但隐约感觉到一种文雅清幽的书生气质。

立在白衣秀士身侧的黑衣大汉也极为出众，长得高大雄壮，手里拿着一把九环厚背开山大刀，也像赤炽一样把兵器扛在肩头，胯下则是一匹通体墨色的乌锥马。

「肃静！」

一声咆哮震惊雷动，一瞬间便压住了所有的吵杂声，叫嚣的黑衣大汉凶狠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的反抗意念也消失了。

赤炽煞有兴趣地看着黑白二人，武士常有气势定胜负之论，若真的此事，黑衣大汉无疑是此中高手。

「各位！」

白衣秀士突然拔起身子，如同白龙升空窜上三丈，在哗然声中稳稳地站在马背上，白马竟然没有任何感觉，静静地站在原地，这一幕让不少人大吃一惊。

「天不佑我青龙……」

开场白便让众武士倒吸了口凉气，注意力瞬间从各种杂事上移开，集中在白衣秀士的身上。

「……东海之滨天灾连连，生灵涂炭，百业凋零，青龙国立国数百年来灾难虽然不小，杀伤性更强大的风暴洪水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可这一次……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声音和高举的右手完全控制了听众的注意力，武士们看上去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大家出城看看天空吧！想必在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紫电如瀑，遥远的东方边界全是这种景象，紫色的天空，那到底是什么？是妖孽作祟，是天意示警？还是遥远神界而来的神谕？

「我不知道，大家估计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东方带来的雪暴，带来的冰潮，带来了大地震，带来了灾难，所以我断定——」白衣秀士突然提高了声量，尖啸道：「那是妖！是妖气！」

「妖？」

「的确有种邪恶的感觉，不过若说是妖……」

人群一阵喧闹，都在交头接耳地商议，赤炽相当赞同这个假设。

「妖」不过是个代名词，泛指所有对人界怀有敌意的力量和种族，紫色的光芒一定与某个空间或某个种族有关，白衣秀士在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能想到这一层，若不是有大智慧就是喜欢危言耸听，相比之下他更相信前者。

激动人心的演讲并末结束，白衣秀士横扫了一眼，接下去的声音就像浮于九霄之上，无论人声如何吵杂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试问，天下太平吗？武神纪元开始，青龙国连天灾都少得可怜，而国力一直是四国之首，百姓安居乐业，文武兼道，商贾云集，若非妖邪作祟又怎会有此异象？

「必是上天示警，接下去不知还有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各位都是武门强者，有奉天行仁之义，有守土保国之责，有安民护家之任，如今定阳已是孤岛，大家若还只顾门派小利，忘却仁德大义，大灾一来，我等都会死无丧身之所……」

人声消沉，就连呼吸的节奏也随着高亢的声音起伏宛转，一字一句都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即便没有伟大的理想和道德，单是为了自身，也不能不听从白衣秀士的劝解。

赤炽也不禁被白衣秀土的言语感动，他比别人知道更多，因此反应更是强烈。想起那天空的紫光瀑布，心潮便澎湃不息。

黑衣大汉接口，抱了抱拳高声喊道：「各位兄弟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是武士发挥力量的时候。我们这些武夫，有的只是力气，现在是需要武人力气的时候，还望各位鼎力相助。」

人群一直很沉寂，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人接口，「相助自然没有问题，只是眼下局势大家都看不懂，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白衣秀士坐回马背，含笑道：「这位兄弟问的正是在下要说的，城西北处有一座吴苑，各位门主帮主，豪士英才，若是有空请到吴苑详谈。」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召集武门，不怕朝廷和龙馆怪罪吗？」

私下召集武门虽然不犯法，却是犯忌的事情，尤其有龙馆这个首领机构存在，潜规则下，只有龙馆才有召集武门的权力，黑白二人当众召集武门议事，可以说是惹火烧身。

黑衣大汉哈哈一笑，自豪地拍拍胸口，大声道：「在下京畿龙镶千羽卫卫长铭博拳，我身边这位叫书清言，人称水竹先生。」

「都城三杰！」闻言，众人眼中的黑白两个身影陡然间绽放出耀眼光辉，人们皆为之眩目。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三章 吴苑

都城，身为三杰之首的觞寒正为皇帝的诏命而苦恼，东海巡阅副使，代天子巡狩东海，本是一个极为荣耀的头衔，然而要伺候一个鬼人，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何况东海巡阅使是藤忍，平素没什么来往，也是个不容易伺候的人物。

魅幽羽永远是那副傲然在上的气质，除了觞寒几乎没有人对此有异议，而其卓越的手腕，绝美的长相，再加上无与伦比的气质，令无数千金小姐、贵妇宫娥为之一疯狂。

每当想到那一幕幕恶心的场面，觞寒便觉得反胃，只可惜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人的想法，直到东海巡阅使团离开京城，这口怨气才稍稍缓和了些。

「不要嘛……你真坏……坏死了……」

「讨厌……不要再逗弄人家了……」

被中军包围的豪华马车不不断发出销魂声，弄得随行侍卫面红耳赤，许多人不由朝两侧挪开，原本整齐的队列立时变得有些散乱。

「无耻！」觞寒瞪着马车，心中恶狠狠暗骂了一句，鬼使带着两名艳妇随行已经是大逆不道，如今竟不顾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淫，他堂堂男儿竟要为如此无耻荒淫之举护卫，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耻辱。

觉得颜面扫地，觞寒一张脸气得铁青，然而身为副使的他不得不先请示藤忍的意见，因此不时用目光扫视藤忍，希望他以正使身分出言阻止。

藤忍根本无动于衷，彷佛一切都是合理之举。魅幽羽的出现使他对东海的局势又有了全新的评估，这是龙馆再度兴盛的绝佳机会，却也令他感到两难。未知的威胁太大，剩下的力量若都投进去而出了差池，日后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但若是不投力量，抢功劳的人只怕比蚂蚁还多。

「大人，这也太不像话了吧？」见藤忍不动声色，隐忍不住的觞寒终于开口。

「哦……什么事？」

「那些狗男女干的好事，大白天就……」

藤忍淡淡瞅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只乱叫的蛤蟆。正在气头上的觞寒，被这一眼看得肚子几乎要气抽筋，脸色煞白地回瞪着藤忍，腮帮子微微鼓起。

「二女是御赐的，马车也是御赐的，只要坐在马车里，他的身分就永远比我们高，做什么我们也管不了。」

「可这也……太无耻了吧！」

「无耻有耻，还不都是人说的？没人说的话也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安心上路吧！东方的事情较重要。」

觞寒一阵冷笑，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无话可说，话锋一转又问：「既然如此，我倒是请教一下藤大人，不知大人对东方之事有何想法？」

「没想法，查了才知道。」

「大人认为鬼使说的都是事实？」

「不知道，查了才知道。」

「那位黄龙之子是真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

公式化的回答方式一再挑战觞寒，不过都城三杰的名号倒也不是假的，换了常人早就恶言相向，他只是愤怒地甩了甩袖子便拨马先跑了，用力抽动的马鞭将他的怒火完全发泄出来。

藤忍盯着飞去的身影撇出一丝冷笑，都城三杰名头太大，弄得人人都以为是天神般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优缺点俱全的普通人。觞寒政治和道德要求极高，对自己而言是一种美德，对于别人而言却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洁癖，无法与常人接近。

藤骑也移了过来，并问了同样的问题，藤忍这才第一次道出心中所想。

「我们这次不是要调查是否有巨大的灾难，而是要相信灾难就快降临，让所有人相信即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大变革，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化解这次危机。如此一来，我们这些钦使才能藉皇威控制东海，军方、野武士、以及地方官吏都必须听从指挥，这才是重点。」藤忍答道。

藤骑眼睛大亮，茅塞顿开。

「鬼使不会无的放矢，他们并没有把人界放在眼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朝廷联系，因此我才确信人界将要出大事……」藤忍迷离而深邃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狼王，充满了霸气与豪气。有了馆主的身分后，他整个人的气势都远胜以往，即便是在龙馆势力最衰弱的如今。

「不愧是大哥，要我做什么吩咐一声就好。」

「嘿嘿！这是我们兄弟的私话，切不可多言。鬼人阴险狡猾，心思灵敏，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半点口风，觞寒那家伙也是个麻烦。」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藤忍淡淡一笑，表情很快恢复深沉，深邃的目光眺望东方的天空，心里其实早已坚信大灾难即将降临的说法，而且对他来说，如果青龙国一直维持太平岁月，只能让龙馆变成历史名词。

「赤炽，你可是黄龙之子，天之骄子，可不要让我失望！」

遥远的东方，紫电若游龙般翻腾而下，不时为紫光瀑布点缀上粼粼白光，寒冷的冰原早已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得粉碎，眩目的紫光透入冰层折射四散，反射入空中就如同蒸腾的紫雾袅袅而上。

蒸腾的紫雾与紫光瀑布迅速融合，并在接近地表的部分形成扭曲状，最后凝结成一团高五十丈，宽二十丈的漩涡状光晕，轻轻地旋转。旋转间，如丝状的白色力量朝外散射，蒸腾的紫色光雾被白色力量驱赶四散，形成了一扇紫色的光门。

对于人界大地而言，改变命运的大戏真正上演了。

吴苑本是城中一座富家的豪宅，论气派远远比不上虎林、鹰庄等处，若论小巧典雅，精致灵秀却是城中一绝。单看外表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不过是普通宅子，但踏入其中必然耳目一新，潺潺水声不绝，穿绕于竹林瓦舍之间，与竹香相衬，最是清幽。

铭博拳与书清言，名动天下的帝都三杰之二，同时出现在孤岛般的边塞小县，简直就是天大的新闻，许多武夫对此二者都是闻名已久却不曾见面，如今受邀来此小园一会，谁都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何况情势不明，有此二人坐镇，心中都安稳些。

赤炽对二人颇有好感，尤其是书清言，如此儒雅聪慧之人来自京城，面对定阳如今的困境又能挺身而出，足见胆气见识不凡，而铭博拳豪迈不羁，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心中便起了结交之心，因此也扛着冷巨随着人潮往吴苑走去。

吴苑外是一条小巷，并无店铺，平时行人极少，因此极为幽静，此时却被武士们弄得热闹非凡，狭长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摩肩擦踵，虽是寒天，一个个热得汗流浃背，脸上却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二杰带着人，早已进入宅中，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立时接客，宅门只开了角门，留下四名手下守门。

排队的人把外面一圈的街道都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人虽多却没有一个敢撒野的，无一例外地规规矩矩排着队。这些武士们出身各异，其中不乏名门大派的领袖，然而面对这座外表不起眼的宅子，除了恭敬与温顺外，再也没有第二种想法。

围墙不高，但谁也不敢翻墙而入，甚至连上纵一窥都不敢，好奇心原本就颇重的赤炽不禁对二杰更感好奇。他在东海之滨待了近两个月时间，见惯了这些傲气冲天的野武士，即便是面对龙馆，他们有时也会表现出强烈的对抗意识，可面对二杰却又是另一种态度。

「有趣有趣，这些家伙居然变成小绵羊，看来真要进去看看热闹！」

赤炽也没有选择循规蹈矩，在无数惊讶、愤怒与嘲笑的目光中，直接跳上吴宅对面一座朱色高墙。

「嗖！」一道疾风突然从墙内射出，夹着风雷之声掠过墙头，目标处那火红色的身影还没站稳，便再次晃动起来，一阵风逆袭而去，紧接着便是宅内响起一声惊呼，巷子内等候进入的人们都清楚听到砰的一声。

「卫罗！」

「出什么事了？谁动的手？」

「有刺客！」

杂乱的声音使得气氛突然紧绷起来，赤炽无辜地成为众矢之的。他只不过想窥探一眼，没想到引得对方率先动手，初时那分迫切见面的念头顿时被打消了，不经意地撇撇嘴角。

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闪至墙上，与赤炽隔巷而立，正是二杰之一的铭博拳。

「小兄弟，大家都在排队，你这么做太不守规矩了。」

赤炽张了张嘴，又觉得明明自己先被攻击，解释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哼了一声，淡淡地道：「站在此处和守规矩有关吗？你的人无端攻击我，又守规矩了？还以为遇上了豪杰，没想到这么小心眼的人，我站我的，关你们什么事。」

铭博拳虽然第一次在定阳城中露面，其实他和书清言十日前便已经进入了定阳，只不过在虎林做客，因此对于东海之滨发生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其中便包括上林之战。他脑海中依稀留下一丝红色的印象，端详眼前青年的装束后，便已知道对手是谁。

「好口才，你就是被称作红蛇的赤炽？」

「红蛇？」赤炽摸了摸自己的长辫，随手把冷巨塞到屁股下，尖部撑着朱墙内的地面当板凳，笑咪咪地看着铭博拳那硕大的形体，外人看来真像一条红蛇与一只黑熊间的搏斗，红蛇正盘缩着身子等待突袭。

「无论如何，你胆子不小，年轻人可以无礼，若没有胆量就麻烦了。」

「这话说的不错，当然，你说的无礼我可不承认，这样的隔着大街说话也无所谓有礼无礼。」

「那倒也是。」

铭博拳成为都城三杰并不是因为他的身分，让他矗立在豪杰之名上的力量，源自于一身难以想像的天生蛮力，还有那比黑熊还要壮硕的身躯，更重要的还是那颗豪情冲天的心。

能称得上豪杰绝不是小人，铭博拳的身上也从未流露出一丝盛气凌人的气息。他总是喜欢看着对手，瞪大两只眼睛不停地看，看到对手毛骨悚然，这种本事连殇寒和书清言都无法比，更准确的说是没人想比试对瞪。

四只眼睛对瞪着，而数百双眼睛则瞪着他们，原本庄严武门聚会弄出这么一场闹剧，着实让人哭笑不得，可是谁也不敢中止这场闹刻。

一片白影飘了过来，恰好挡住了二人的视线，像丝网一样缠绕的目光骤然断开，紧绷的空气彷佛啪的一声张开了。

「有趣！」

「好玩！」

一红一黑突然放声大笑。

书清言好奇地打量二人，铭博拳的豪情自然不用多说，没想到这个拖着长辫的怪异青年，竟然也如此豪爽不羁，若不是外形差异太多，几乎认为两人是同胞兄弟，心中顿生好感。

「二哥，你终于找到人陪你玩这么无聊的东西了。」

「没错，没错。」铭博拳豪迈地大声笑了几声，指着赤炽唤道：「小兄弟，走，进屋子坐。」

「没有酒我可不去。」

「甚至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酒不能没……」

铭博拳的身影突然变了，不见了胸口、小腹以及小腿，就像凭空被人砍去了几节，只留下头、胃部、大腿和脚部，巷内之人看着无不大惊，然而惊叫声还没发出来，剩下的身影也消失了。

高手们此时都明白了，因为铭博拳的速度太快，因此留下了残影，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速度快到这种程度实在吓人。

赤炽的速度绝不在铭博拳之下，只是他的身法偏诡异神秘，一闪即没，而铭博拳的身法中多少带了些幻术的味道，留下残影其实有迷惑敌踪的作用，因此更具震撼力。

书清言也留下了残影，与铭博拳不同，他的身影就像一拢白色轻烟，扭曲着袅袅而起，又随着轻风幽幽而散。

一刚一柔，两种残影步法气韵不同，意境却是一样，落在行家们的眼中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无不抚掌大赞，赤炽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赞了一个「好」字。

露了这两手，吴苑外的气氛越发平和，谁也不敢过于造次，安安静静地排队等待进入宅内，赤炽因为铭博拳的邀请而抢先踏入吴苑。

赤炽刚入大门，一种凝重的气势便透体而入，幽静孤清的小院竟然隐隐有种海潮般澎湃的气势，就像是一条潜龙伏在院内，准备随时腾空而起。

入口是一面三丈高的巨石照壁，挡去了园内的风景，从左侧绕过照壁便是一片浅溪，不知主人用了什么方法，没有出路的死水竟然在狭长纤细的水道中不停流动，潺潺水声让人心静神清。

赤炽冷眼旁观，二杰虽然邀请武士们来此，却没有对每名武士都一视同仁，绕过照壁之后武士便被分成了三拨，一拨往右沿水道而行，一拨往左进入水道边的竹林，另一拨侧穿过水道上的木桥，进了钻入假山区域。

每一位宾客都有专门陪同，客人虽然繁杂众多，吴苑内却不见一丝慌乱，心中对二杰的评价又有所提升。

「老弟，跟我走吧！」

铭博拳从假山处走出，立在小桥边等候。他乃性情中人，认定了赤炽便要结交，这份豪情与热忱也是他名动天下的原因之一。

赤炽看了看手中冷巨，知道以如此状态进不了曲径通幽的假山，目光扫了一眼附近，右腕一抖，兵刃便往水道飞去，意欲横放水道之上。

不想铭博拳突然环掌侧推，双手生起一股阴柔之气，化作一团劲流托住了厚重的冷巨，使得这把硕大的兵刃凭空定住，经过照壁的人都大惊失色。

「好手段！」赤炽抚掌大笑，对铭博拳的实力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此人外表粗豪，手段却是刚柔并济，除了强劲的内息外，似乎还揉和了一些非武学的力量。

铭博拳虽然把冷巨定住，但冷巨的重量远超过预料，单是定在空中已经耗尽全力，再也无法招入手中，此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骑虎难下，脸色胀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也滑下面颊。

「我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侧方突然飞来一片白云，托着冷巨在空转了两圈，平稳地落在一双白皙的手掌上。

「三弟！」

「好重的家伙，老弟力气不小啊！」书清言摆弄冷巨如同毛笔一般轻松，满脸笑容，看不出一丝吃力，然而白袍之下已经是青筋浮现，心跳也随着真气的运行而加速，但他还是完美地化解了铭博拳的尴尬处境，最后轻轻地放在了水道之上。

铭博拳对他的实力娴熟于心，见了神情已经明白，顿时心中大骇。这般兵器除了需要强大的真元内气，还要拥有天生神力，否则单是扛着它就足以耗尽力气。

「走，里面请！」

穿过假山便是吴苑的正堂「缀云馆」，褐红色两扇厅门大开，正中的水墨山水画彰显了主人的文气，两侧的工整对联让不喜文墨的红发青年立时头疼起来，好在他不认为铭博拳与这些文墨有关。

厅堂内已经整整齐齐摆满了大椅，连厅门前的鹅卵石地也放着十几张圆凳，似乎早就算好了人数，赤炽和铭博拳先灌了几杯好酒才来，因此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

在场绝大多数都是中老年武士，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粗衣布裳，还有的光着膀子露着胸毛，像赤炽这样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半个时辰后，书清言才慢悠悠地来到正堂，白衣书生的形象与整个院落倒是十分合衬，几乎让人忘了他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各位，承蒙大家抬爱，光临这座小小的吴苑，清言不胜感激，各位都是一方英杰，见识广博，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相比……」

开场便是一番客套，把众武士捧得晕晕乎乎，气氛立即融洽了许多。

「冰潮是千年罕见的大劫难，史书上从未记录，只怕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定阳地势较高，这才幸免于难。然而如今的定阳四面被围，已是一座孤岛，我等虽然身为武士，于国有忠，放己有道，于民有义，有责任打开一条通往安全之所的通道……」

一番话侃侃而论，入情入理，众武士听得连连点头称是，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利己利国的大义之举。

「水竹先生是朝廷的人，你就替朝廷下令吧！我们都听你的。」

「是啊！我们都听你。」

在座之人十有八九都拍着胸脯高声应和，只有赤炽一人缓缓摇头，红色大辫甩动中如同蛇行，书清言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了。

「赤炽兄弟不知有何高见？」

所有脑袋不约而同转向厅外，聚焦在红色头发上的目光大都隐藏着不屑之色，但很快被赤炽的一句话给镇住。

「打通道路后估计会累，当然，我也希望能有条路可走，这次从高远城来走了七天才到这里，真把人累死了。」

「什么！你从高远城走来？西面丘陵的那个？」

书清言和铭博拳都不由自主扶桌而起，惊愕地对视一眼后一起望向赤炽。原本只是被这个红发青年独特的气质吸引，才把他带到这只有各武门首领参加的会议，没想到竟是唯一成功渡过冰原地带的关键性人物。

「嗯！」赤炽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似乎在为选择这次行程感到后悔。

「冰潮推到了何处？」席间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动手臂指着赤炽高声问道。

「方位不同都不太一样，不过……」赤炽想了片刻才道：「照理说应该就是那片丘陵的平行线，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看起来像山口、峡口之类的吧。」

「与高远城所在的丘陵平行线？快，拿地图来！」铭博拳大喝一声，没等手下出动便如幻影般飘入后堂，瞬间又回到正厅，手中已经多了画着地图的长卷轴。

书清言也露了一手，右手五指微微曲张，一股劲流便从掌心窜出，相隔数尺的地图脱出铭博拳的手中飞向书清言，他左手横着一抓，直接在空中便把地图完全展开，最后地图轻轻地飘到早已高举额前的右掌中，彷佛贴在墙上一样稳固。

赤炽暗自吃惊，都城三杰果然名符其实，定阳有此二人，情况似乎比想像中要好的多。

两丈长的青龙全域图，青龙国诸省府县一一清晰列明，山川河脉也是脉络有序，很容易就找到了有「东方第一屏障」之称的六华山脉。

「这里？」书清言手指着六华山脉南方的丘陵，望着赤炽。

「这里！」赤炽朝东推了一寸。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由于定阳不受冲击，他们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冰潮的威势，虽然后来看过千里冰封的浩瀚景象，但都没有感觉到危机就在身边。

「这里已经是丘陵，冰潮能推到此处，那么正西方就应该在此处！」

书清言手中朝上方挪了一段，落在了「落凤峡谷」四个字的中间，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竟然到了这里……那么落凤峡谷以东这么大片土地、城池、小镇、村庄，岂不是都……」

屋内响起了猛然吸气的声音，因为每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所以声音重叠后显得相当明显。

赤炽亲眼见到冰潮压过靖安府，那场面远比这些人想像的恐怖百倍。

「老弟，你确定这一片都是冰原？」

「准确说是冰刺之原，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冰刺。」

人们的注意力瞬间侧移到赤炽的身上，却再也没有人说话。就连书清言和铭博拳也一言不发，再次上下打量赤炽。

平淡的口吻并不足以说明道路的艰辛，再没有常识的人也能想像出，从高远到定阳要经历什么。在众人心目中，这个红发青年的形象已经放大十倍有余。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四章 联合

书清言和铭博拳这几日一直四处出游，观察冰刺之原，深知即便是顶级高手也很难在其中任意行走。按照地图所示，高远离定阳距离不近，中间又有山脉丘陵，即便策马狂奔也要数日，赤炽说只花了七天，至少说明他轻纵跳跃能力非同寻常。

赤炽明白众人的感觉，耸耸肩笑道：「不必大惊小怪，其实很多人都有实力来去自如，只要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就行了。」

众人想到冰上无法生火，而冰体是海水组成，根本无法饮用，缺火缺水都足以致命，即便想到这些也未必有勇气尝试。

赞赏的目光像温泉一样包裹着红色身躯，赤炽笑得极为灿烂，年轻人的青涩感在笑容间展露无遗，人们看到笑容才意识到，这个有夺天之胆的身影竟这么年轻。

「大家不要这么看着我嘛，我会害羞的，哈哈！」

众人不禁莞尔，气氛也轻松多了，看着赤炽的目光多了一分敬意，可是目光只残留了片刻，再次审视地图时，所有人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孤岛的艰险比想像中大了数倍，指望自己打开通道将变得不太现实。

「赤炽，你既然成功过来，对这片地域应该有足够的了解，依你之见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难关呢？」

书清言的一句便把赤炽提升到主角的位置上，赤炽也明显感觉到各人目光中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心中倏的一乐。

「各位要想活着到达安全地区倒也不太难，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水和耐心，不过几位高大威武的朋友恐怕就有点困难了……」

屋内只剩下赤炽那把刚性中带着磁性的声音，其他人除了点头便是摇头，很快就进入了赤炽的节奏。原本就爱说话的他，这次大大地露了手，然而从头说尾都没有真正指出让难民逃到安全之处的方法，书清言等人都颇感失望。

「不好意思。」铭博拳轻咳了两声，打断赤炽口沫横飞的演说，沉声问道：「除了等待之外，就没有更好方法吗？」

「我不知道，不过……也许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事情？」

「东方！」

远东，异变正在加速，似乎正在催促核心变革的到来，紫光瀑布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除了旋转和膨胀外，还开始朝四面八方溢出。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气泡和雾气不断向外面飘散，差别只不过在于天空呈现出妖异的紫色。

与紫色狂潮彷佛一脉相承的，是冥界那道月光之桥，膨胀的速度就像是吹胀的气球，转眼间竟然达到五十丈，可以清楚地看到月银色的光华纹理。

与人界迷雾重重不同，双月奇观加上浮月大陆的罕见画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个人早有异族入侵的心里准备，而鬼使一次次的求救，也诉说着冥界可能发生的事情——生与死的洗炼。

月桥明亮、洁白、宏伟，单看这跨越巨大空间的光桥，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是冥界最伟大的建筑，可惜没有人在意它的美丽，随着桥体膨胀，恐怖而紧张的气氛也在急速增加，尤其当一个优雅飘逸的身影出现在冥界天空时，紧张感几乎到了临界点。

「仙界使者来访？」坐镇冥都的冥皇断戈被打断了苦修。

鬼界已经陷入生死存亡的边缘，冥界正在迈向那条道路，仙界能否独善其身，原本一直是断戈考虑的问题。只是如今的仙界不比从前，与冥界数十年没有来往，而冥人也不能飞，因此无法知道闭关的仙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仙界使者很快被请到宫中，直接与断戈会面，「散仙静不丹拜见冥皇陛下。」

「仙界与我冥界数十年无往来，怎么突然派使者前来？」

静不丹一身素色仙袍，洁净无花，双足也是一对素鞋，踏着白色仙云悬浮在地面上，浑身上都透着飘逸出尘的气质，然而微蹙的双眉却破坏了整个气质。

「小仙不绕圈子，仙界遇上亘古难见的大劫难，一股砾星风吹袭了仙宫仙岛，甚至连炼仙之路也受到冲击，内仙界的上仙们都被惊动了。似乎是有异界与仙界相连，强大的冲击产生了砾星风，虽然眼下暂时没有大碍，无华上仙还是派我前来，如有需要，还望冥界开放通道让仙友避劫。」

断戈听罢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彷佛早已知道消息，倒让静不丹略感惊讶，但仙人不好事不多事，因此敛而不问，默然站着等待结果。

「仙友应该看到了冥界已是异象丛生，双月当空，上面还有一块悬浮大陆，用一道光桥连接冥界与那大陆，大概用不了多久，冥界就会受到攻击，情况不比仙界好多少。仙界如今当未见敌，恐怕是仙路必须飞行，敌人若不会飞，仙界便高枕无忧，我这里却不行。」

「方才在外面小仙已经看到了，是大幸，也是大不幸！」

断戈极少与仙人打交道，对脱世离尘的寻仙者并不了解，听不懂满口真言玄机的说话方式，淡淡问道：「此言何意？」

「冥界大概是最后一个遇上敌人的地方，不幸的也正如此，你们至此还无法判断谁是敌人。」

「这话倒是不错，光桥几乎已经完成，下一步也就是大军压境，如今的情况岌岌可危，我倒希望一旦战事不利，仙界能容许冥人进入其中。」

「看来你我两方处境相同，不过无论如何，小仙此行都算是成功了。」

论及断戈的大局观和整体观，冥界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然而冥界的危机在于数百年的积弱，人力不足是他的心头大患。

「仙友留步。」

静不丹愕然回头，迷惘地看着王座上的蓝色身影。

断戈低着头，看着用力捏紧的拳头，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他缓缓抬起头时，那张冷肃的面孔闪烁着奇妙的光辉。

静不丹感觉压力如潮水般涌来，素来平和的心境竟然掀起了波澜，「冥皇大人还有何事？」

「鬼界的情况，仙界知道吗？」

「鬼界至仙界的道路已封了，大概与砾星风有关。那种力量实在……」静不丹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眉间忧心越发明显。

断戈轻轻敲了敲扶手，用一种无奈、同情的口吻轻叹道：「入侵鬼界的人，被鬼人称为「妖族」，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种族，来自另一个空间，拥有我们都不知道的新奇力量。

「强大与否我不清楚，但要面对一种全新的力量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他们被入侵的妖族压得喘不过气来，已经多次派人来求援了。」

静不丹忽然明白了冥皇断戈眼中的深沉，那不仅仅是为了冥界，鬼界已经遭难，仙界和冥界正在面对危机。

「人界呢？」

「暂时还没有音讯，不过估计也难以独善其身。」

断戈的表情几近冷漠，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完全理性的管理者，并不会因为好恶改变。当年为了冥界驱逐武神便是他最典型的代表作，虽然人人都有微言，但绝没有人说他带有私心。

「看来这次不是一界的事情，而是整个世界的灾难。」

断戈突然站了起来，信步走到静不丹身边，伸手拍了拍仙人的肩头，「全局皆乱，鬼界首当其冲，下一步的发展可想而知，仙鬼冥人四界虽说以往有无数恩怨，现在却是同坐在一条船上。」

「冥皇大人的意思是？」

「局势的发展似乎已经走上了不归之路，然而即便是不归之路，我们也还有时间选择道路的方向，让局势在我们的监控下发展下去。」

「小仙不明白。」

「简单的说，就是四界联合作战。」

修炼已有大成的静不丹，自成仙之后第二次感觉心神像风一样飞逝，上一次也是因为冥人，不过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家伙。

「四界……联合……作战？」

「虽然我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不过按照鬼界的经历，大概这一次是世界与世界间的碰撞，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有无数陌生的人和物。」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纵有万界亿众也不过如此。」

「仙友说的是。不过现在我们不需要担心那个世界究竟有多少界，只需要考虑我们这四界的生存空间，如果两个世界只是打开通道，各界都是稳定的，但如果是……」

断戈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如果是合并，那么两个世界一定会相互挤压，那就不仅仅是如何守护家园的问题，有些空间会被毁灭，有的被改变，全新的力量进入空间，建造出新的地形地貌，各个种族也会在改变的力量中进行改变。」

静不丹不言不发地听着冥界领袖诉说着未来恐怖的一幕。若真是两个世界相互挤压合并，现在的争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一片领土还会存在。

悸动的心被注入了太多恐惧与不安，纵使以修心为主的仙人也无法控制心脉的跳动，静不丹尝试了很长时间，还是放弃了。

「这些话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的战友们。为了冥界的将来，即便知道空间会被挤压，也要守住每一寸土地，如果有可能，还要守住更多土地……」

静不丹忽然捕捉到话中精髓，脸色微变，惊问道：「冥皇大人的意思是，在空间被挤压之前，四界之间可以任意活动？」

「仙鬼人冥，我们四界必须联合起来才能变得强大，敌人不止是一个，但他们未必会联合，以四界之力对付一界，我们的胜算更大。」

「这倒也是，依大人之言，我们现在又该做什么呢？」

「请回去转告一声，鬼界绝不能败！只是冥界现在危机太重，无法抽调力量，仙人若能凭借飞行优势守住仙界，还望能派出一批人前往增援鬼界，即便拖也要拖下去。」

静不丹紧盯着断戈，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位皇者的宏大构想。他要把四界连成一线，把四界的边境变成防御线，所有人无分种族，都要在这片跨越空间的庞大战线上战斗，直到世界的变化结束，直到家园得以守住。

四界大战至今不过数百年，而四界之间的战斗从来就没有停过，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如今竟有人异想天开地把四界变成一界，没有大气魄、长眼光是办不到的。

「四界联合战线吗？」

「没错，四界联合战线，把四界变成一界，共同守护这个世界的边界。」

「我明白了，回仙界我一定如实转达，就我个人而论，我愿意成为守护者。」

「非常感谢。」

「不必谢我。」静不丹微微一笑，转而又叹了一声，「也许是我修行不够，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打动了。」

断戈难得地笑了，用力握住静不丹的双手。他知道一旦仙界同意，拥有飞行能力的仙人将会承担最重的责任，而且仙界往鬼界的通道被封，只能从冥界或人界进入鬼界，对于冥界的防御也有关键作用。

静不丹微笑颔首，仙人并无野心，数十年前的那场闹剧虽然有些出格，却没有对四界造成太大的影响，如今仙界返璞归真，追求更高层次的心境，野心与欲望早已隔绝。

断戈亲自把仙使送出了冥都，这次会面坚定了他抗击外敌的信念和信心，然而还有一件事情让他极为担心。

人界——低劣的战斗力加上弱小的身躯，即便拥有数量上的优势，似乎也很难抵挡强大的敌人。如果他们遇上的是另一个人界倒也罢了，若是像鬼族一样遇上了妖人，恐怕很难守得住。若人界守不住，其他三界的防御体系多少会受到影响。

而事实上，人界的危机比他想像中更大。

定阳小城，经过了吴苑大会，城内的气氛一直相当稳定。书清言和铭博拳一文一武控制着大局，二人是皇帝从小到大的陪读兼玩伴，手上捏有皇帝赐予的金令，就连龙馆也要给三分面子，地方官府自然要巴结，定阳县内为数不多的军队全部交给了二人。

吴苑大会中，定阳境内的七十八个武门帮派歃血为盟，统一号令，以书、铭二人马首是瞻。在二人的要求下，各武门极力约束门徒的行动，避免武门之间有任何冲突，同时也接管了城内的治安。

另一个让人心安的因素便是存粮，足够的粮食极大程度上缓解了人们心中的不安，只要没有下一场冰潮，朝廷一定有能力打通道路，脱离危险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虽是孤岛，却也井井有条，没有丝毫乱象，任何人提到书清言和铭博拳都竖起了大拇指，称赞二人的能力与手段。

进入四月，天气不但没有好转的迹像，反而再次恶化，吴苑大会那一夜后，风雪突至，没日没夜刮着大风，飘着鹅花般的雪花，再次将定阳送入了冰封世界。

严寒加上暴雪，别说工作，就连出门睁眼看了一下都艰难，因此城内外的百姓足不出户。幸好定阳不缺煤，人们不至于被冻死，只是没有生气的定阳恍若死城一般，就连书清言和铭博拳也只能留在吴苑喝酒聊天。

唯一忙碌的人，大概只有赤炽。

他为了鹰庄之事走了趟虎林，鹰庄被封之谜也随即解开，正是虎林与熊谷见鹰庄势大，便买通官府和军队，诬陷鹰庄为非作歹。然而悠氏父女以及庄内重要人物全都不翼而飞，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因此只得把仆人、丫鬟送到虎林盘问，却没什么结果。

悠氏父女不知所踪，此趟定阳便失去了最主要的目标，赤炽心头孤寂，独自踏在风雪锁关的原野上。

「好大的雪啊！不会……又来一次雪暴吧？」

东方的天空被大雪遮盖，那动人心魄的紫色也被隐藏了起来，赤炽就像一头红色狐狸飞奔在茫茫雪原上，为白色的世界染上一点艳丽。

奔走中，他总是习惯性地望向东方，虽然暴雪与狂风夹攻下，他几乎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但他隐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正渐渐逼近。

「嗖！」一条黑影似乎有意惊动赤炽，突然横向闪过前方，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在赤炽左侧一尺，与他保持相同的速度并驾前行。

赤炽被闪过的黑影吓了一跳，脚下稍微顿了下，黑影已贴到身侧，一张冷艳至极的容颜随即映入眼中，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如此速度，如此身法，只有她！

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素来神出鬼没的夜魈，婀娜矫健的倩影依然裹着网状黑纱，赛雪的肌肤若隐若现，侧面望去甚至看到那一点粉红。

赤炽看了一眼连忙甩开目光，与这个尤物和平相处的方法，就是不再看她，否则不知道哪天就被那惊人的艳光所迷。

「出事了。」

赤炽的心猛然一震，转眼凝望夜魈的侧面，明显感觉到超常的凝重，随即意识到发生了异变，「东方吗？」

「嗯！」

赤炽深深吸了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沁入心肺，霎时间全身彷佛落入了冰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紫电。」

从简单的两个字中，并不能刻画出任何景象，赤炽却感受到那尚未得见的危机带来的巨大压力。

「你特意来告诉我的？」

夜魈点了点头，冰冷如霜的气质并非改变，眼神却不如以往那般锐利。如果说以前的夜魈就像黑暗中等待刺出的匕首，如今的她更像是尚未出鞘的宝剑，锐气尽敛。

赤炽无法完全了解夜魈和魅幽羽的处境，却知道两人的力量已经无法左右时局的发展，他们必须依靠人界的力量。

「进城再说，凭我们两个的力量干不了什么。」

夜魈默然颔首，紧贴在他身侧一直奔入定阳城中，鬼人听从人类的命令，这或许数十年来的第一次。

吴苑，自铭博拳和书清言进驻之后便是定阳的权力中心，文吏武将都要往这里跑，各武门的领袖更是每日必到，即便是这风雪寒天也不例外。

赤炽踏入大门之时，玄阳门的天龙居士正登门来访。

「居士，你还真是风雪无阻啊！」

「你老弟不也一样，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

「走了趟虎林而已……」

寒暄了两句，赤炽拱拳告别天龙居士，折向西院自己的住所。院内无人，都躲在房间内，他急步窜入自己的房间，刚刚关上门，夜魈已经俏生生立在窗前，那冷艳之美连窗前再次吐蕊的寒梅都无法相比。

赤炽突然一阵心悸，这个冷美人若是肯笑一笑，只怕天下都会失色，可惜她是个鬼人，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鬼人。

赤炽苦笑着摇摇头，掸了掸身上头上的雪珠，脱下铭博拳赠的红色披风挂在架上，随手拿起一个酒葫芦，灌了几口烈酒，酒液化成一条火线烧入腹中，立时让整个身躯都暖和多了，苍白的脸颊映上了一层红光。

「这里很安全，不必紧张。」

夜魈回头瞟了他一眼，漂亮的柳眉微微蹙起，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言，传入她的耳中却如同雷鸣。

与赤炽几次相见的记忆十分清晰，从一开始的惊艳追随，到后来的痴迷，红发少年就像玩偶一样任她摆布，她如同女王一样高高在上，任意驱使这个被自己美色所迷的红发少年，尽管每次都冷漠以对，但少年眼神中的迷恋如火一般炽热。

此刻的赤炽却没有了那股灼人的热度，平和温润，让人舒适，却再也没有了高下之分，亲切感更像是朋友之间，而非追逐者，也就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地位差异完全消失了。从高处坠下的失落感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卫，冷漠如同窗外的风雪。

赤炽显得满不在乎，美人固然是好，可冰冷的美人还是远远看着更加合适，近了反正会被冻伤。

「东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题回到正事，夜魈的心情顿时平和了许多，现实的残酷让她完全清醒，也意识到自己窘迫的处境。魅幽羽身为鬼界驻人界的总管级人物，尚且要前往青龙国都城依附于人界势力。素来独行的她身边无一人可用，面对世界性的大变革连自保都不容易，更谈何左右大局。

赤炽见她神情闪烁，眉宇间充满了哀气，心中颇为震惊，而夜魈所说的十二个字，把他带入了一片紫色的世界。

「紫光冲天，紫气东来，紫雾腾腾。」

连续三个「紫」字，东方的天空彷佛只属于这种色彩，光、气、雾则说明了三种不同的形态。

赤炽的脑海立时浮现一个景象。一股前所末见的庞大的力量，正在万里冰海上由东向西推动，铺天盖地而来，紫光、紫气、紫雾等各种力量释放的形态混杂其中。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整个世界正笼罩在大变革中……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五章 瘟疫

「真可怕……」

「是啊，真可怕。」夜魈共鸣般道出了相同的一句，眼中忧色忡忡，突然间变成了一只无助的小鸟，让人不禁产生保护她的冲动。

赤炽也有冲动的一面，却不是现在，夜魈的失落让他捕捉到许多东西，高傲的鬼人明显已经哀伤失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有这些吗？没有看到敌人？」

「敌人」二字让夜魈突然一颤，彷佛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惨白，半晌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赤炽松了口气，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变异的天象不用太担心，那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和改变的事情，担心和恐惧根本无济于事，倒不如活得开心些，而潜在的敌人未见踪影，还有时间做准备。

他突然很羡慕鬼人，如果他可以不吃不喝，无惧风雪，便可以冲到东边去看看紫色的世界，那样心里会更踏实一些。

夜魈渐渐发现，她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只有眼前这个青年，不能不说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鬼人重利却极傲，对渺小的人类献媚是他们无法忍受的事情，她可以凭自己的美色迷倒千万男子，让他们像木偶一样围着自己行动，却无法把自己和他们放在同等的地位上。

屋内突然陷入了怪异的气氛，各怀心事的二人默不作声，一个碍于以往地位不肯自降身价，另一个却在考虑自己的未来。

过了很久，夜魈终于忍不住了，毕竟她的处境远比赤炽要危险的多，「想什么呢？」

「没什么！」赤炽笑了笑反问：「你呢？有什么打算？」

夜魈顿时语塞，脸上微现尴尬之色，如果她心里有主意也无需旁徨到这种程度。

赤炽完全捕捉到了夜魈的失态，心里大为惊讶，鬼人的处境似乎比他想像中还要差。

「人界的大乱看来无法避免，我们只能认命，你大可回鬼界一躲。」

夜魈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半天突然恨恨一咬牙，歇斯底里地低声尖叫道：「哪还有什么鬼界！鬼门早就被封死了，根本就回不去……可恶的妖族、可恶的巨灵妖人、可恶的冰雪……」

赤炽看着几乎要发疯的夜魈发愣，心头却是豁然一亮，魅幽羽种种怪异行为的真实目的终于暴露了。

看来妖族就是那个前所未见的全新种族。夜魈表现出强烈憎恶感的同时，也在说明鬼界遇到了强大的敌人。

而最后那未竟的冰雪二字，更提醒了赤炽。他猛地甩头看了一眼东方，喃喃道：「莫非朝日城的大地裂缝……」

夜魈似乎被针刺般身躯大颤，精神恢复了常态，冷冷地瞥了赤炽一眼，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道：「你猜的没错，朝日城四周的裂缝，是鬼界大地被撞击之后挤压而成，鬼门也是因为那样的强烈撞击而逐渐失去效用。

「朝日城原本是鬼人回到鬼界的唯一希望，如今却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要想打开通道，就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

「那些尸人……」

「那些尸人并不是我们安排的，大概是因为妖族入侵鬼界，尸人受到强大的压力，不得已才被逼入人界。魅幽羽那家伙眼光独到，利用了难以控制的尸人大军，打算在东海之滨开辟一片属于鬼人的特殊区域，给鬼界留下一条退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赤炽活了十八年，听的神奇故事远比其他人多，却也不曾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大事，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大劫——不仅仅是人界的浩劫，四界的命运已经被捆在一起。

魅幽羽和夜魈想的根本不是如何左右人界的局势，也不是摆弄他们擅长的阴谋和权术，他们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回家！

赤炽突然想笑，嘴里却满是苦涩，曾经多么期望自己能站在武神生存的那个年代，与心中之神并肩作战，曾经也想过回到那动荡的四界大战年代，与四界英雄豪杰大战一场，然而他过的却是十八年的平淡安逸，几乎让他失去了人生目标。

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时代的幸运儿，站在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十字路口，命运之神似乎已经无法控制一切，引导世界走向的不是神，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这是个属于英雄的时代！英雄……」

高亢的声音突然低沉，赤炽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呆呆地看着地砖的花纹，思绪一瞬间飞到了空洞的虚空。如今没有武神，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真正的英雄，那拥有挽救一切力量的强者已经不在了，又有谁能站在时代之巅？

「我行吗？」冷静思索自己的未来，赤炽感觉到他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刀锋边缘，不是刀碎便是人亡的无奈境况。

「有人来了。」夜魈谨慎地看着白茫茫的窗外。

赤炽也不在意，吴苑中住了不少武士，来往走动极为寻常，「想家了吧？」

不经意的一问让夜魈再度失控，曼妙的身姿倏地一转，面向窗外再也不动，但那起伏的胸口早已诉说清楚。

看到这一幕，赤炽对鬼人有了全新的认识，也许鬼人冷酷，却绝非无情。他们也有心中所向往的感情，只是隐藏得极深罢了。

「炽老弟！」

门口响起了铭博拳的叫唤，赤炽又看了夜魈一眼，开门走了出去。

「走！喝酒去，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一个人在屋子里有什么劲，又没藏着美人。」铭博拳见到他很兴奋，一把便拉住他的手往后廊走。

「嘿嘿！我那屋可藏着绝世无双的大美人。」

「你就吹吧！」

嘻笑间，两人已经走到后廊的「烟波水榭」，这是一处临时小屋，空悬在水池之上，平时可以依坐窗边，读书饮酒观鱼，别有一番情趣，此时却成了酒徒们推杯之所，大门刚开便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出。

屋子原本不算小，但挤入了十几个酒徒后就显得有些狭窄，正中放着的暖酒大锅弄得白气蒸腾，烟雾缭绕。

赤炽惊讶地发现滴酒不沾的书清言竟也在座，便知道喝酒不过是个名义，这群人大概在商量什么重要事情。

「来的正好，都等你呢！」书清言对满屋的酒气满不在意，见到赤炽笑容更盛，就像来了帮手似的，眼中闪动的兴奋让赤炽颇为不适。

「除了喝酒，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想到我吧？」赤炽心里存着事，表情也不太自然，淡淡的口吻让在座的都有些意外。

铭博拳伸手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没什么，大家在讨论定阳境内的高手，老三说你是青年一辈首屈一指的人物。」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为了这个，你们还真无聊。」

「这么大的雪，除了你老弟敢跑出去，我们谁也不想动，都无聊呢！

喝酒论武也是武士的一大乐事。」

「就是，先喝几口好酒，听说你和藏月杀得难分难解，还戏弄了鹰庄，这几天也没机会见你露两手。」

赤炽哪有心思演武，而且书清言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出现在这。他咧嘴嘻嘻一笑道：「想当日我在百万尸人大阵内杀进杀出，所向披靡……」

铭博言一杯酒堵住了他的嘴，道：「吹吧！吹干了口水正好骗酒喝。」

众人哄堂大笑。书清言也笑得胀红了脸，但很快便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瞟着赤炽，「从高远城过来不容易吧？」

赤炽心头一紧，这话才是正题，脸上还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情，随口应道：「那是，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冰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走这一路衣服、裤子都破了，麻烦死了。」

「那你不好好在高远城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天底下能让男人这么奔波的还有什么？」赤炽挤眉弄眼地笑道：「美人！那天鹰庄夜宴，我和悠鹰打的赌大家都知道，我平安出庄，悠大小姐从此归我。现在我赢了，怎么也得上门看媳妇吧，没想到出了这事，真倒霉！」

众酒徒都露出男人之间的会心微笑。

「以你的实力，再回去恐怕也不会太难吧？」

「我可不想再受那份苦，反正会有大军为我们开道，住上十天半个月，道路估计就清出来了，到时候雇个八抬大轿慢慢走。」

「好了，炽老弟是可信之人，你也不用再试了，我替他担保。」书清言笑着微微点头。

赤炽不由在心里嘀咕，「原来你们这些家伙怀疑我的来历，真够小器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铭博拳放着酒壶站了起来，脸色一正，沉声道：「外面都知道定阳不缺粮不缺煤，安安稳稳过上半年也没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众人都愣住了，定阳能如此平静，凭的就是煤多粮足，吃喝不愁，这样的绝对孤岛，哪怕一丝不安也能把城掀翻。

「粮倒是不少，仓库里都存着，煤也不少，城外的煤场堆成小山，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非常紧急——天龙居士，你来说。」

天龙居士站起，神色凝重地扫过众人脸上，叹息道：「发现瘟疫了。」

「什么！」

「刚才我的属下发现，在城外东北方的小村突然死了不少人，都是全身发紫。我有几个门徒就住在那里，竟然也一病不起。看他们的死状原以为是有人下毒，但翻遍村子也没有找到任何毒物，因此怀疑是瘟疫。」

「这么冷的天，不应该有瘟疫啊！再说之前也没有徵兆！」

「我何尝不是这样猜想，但尸体仍在村中，大家可以去看。」

书清言正色道：「此事若在平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定阳是一座孤岛，必须坚守到通道打开之日，这样的消息一旦走漏就会引发大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为了确保定阳的安稳才把各位叫来，一是通知大家，二是大家一起想个对策，看看如何处理。」

「这消息绝对不能泄漏。」

「对！封锁消息，谁敢说一句，杀！」

书清言微微颔首，这都是显而易见的手法，并非他所期待的。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忽然发现赤炽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微感疑惑，问道：「炽兄弟莫非想到什么了？」

赤炽被天龙居士那一个「紫」字牵动，思绪飞快的转动起来，立即联想到东方地带涌动的诡异力量，紫光、紫气、紫电，或许那些力量已经透过风雪渗透到定阳，「那些死者去过什么地方？」

书清言听这一问，便知道他想到什么了，立即向天龙居士追问道：「死者的动向如何？」

天龙居士被问住了，半晌才应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想着他们可能是毒死或是瘟疫，没想其他。」

「这是要点，若是中毒或许不在村子里，而是村外的某些地方……」

书清言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瞥着赤炽。

赤炽早已陷入了沉思，根本没有在意旁人。如果紫光、紫雾也能杀人，那人界的麻烦就大多了。定阳必然是一片死地，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济于事。

「我去问问。」天龙居士急忙出了屋子。

酒会沉寂下来，大多数人低头喝着闷酒，也有的看着酒杯发呆。书清言和铭博拳算是最正常的人，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先回屋睡一阵，跑了趟虎林有些累了。」赤炽突然起身笑了笑，迳直开门出去了。

「炽老弟今天好像有些神不守舍。」

「今天他好像出过城……」

赤炽急步赶回住处，为的就是向夜魈寻问有关紫光的事情，虽然相距百里之遥，但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接近那股前所未见的力量，若有特异效果，她也一定比其他人更清楚。

踏入房间却不见夜魈的身影，赤炽心中正沮丧时，床上却传来了声音。

「这么急，有事找我？」

「原来你没……」赤炽刚开口就被床上的景象愣住了。

只见夜魈全身赤裸地悬浮在床面，身外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团，就像魅幽羽最初演示鬼人的修炼一样，然而包裹着夜魈身边的是墨绿色光辉。

印象中阴暗污浊，没有节操的鬼人，却展现出像圣婴一样纯洁的光辉。

看到这一幕，赤炽大为感慨，外人眼中的鬼人绝不是真正的鬼人，就算鬼人自己恐怕也未必清楚。

夜魈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以为他在迷恋肉体之美，嘴角撇出一阵冷笑。

「鬼术的修炼方式好棒，我没有看过比这更美丽的修炼，纯得连一丝邪气都没有。」

被赞美的身影微微颤动，她这才知道红发少年迷恋的不是肉欲之美，而是纯洁的修炼光辉，那是心灵与肉体最纯正的力量体。

「若是修炼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结束了。」声音未落，黑影已闪到赤炽面前，依然是那身黑色纱衣，穿衣服的速度着实惊人。

「东北方的小村有人死了，全身发紫，而且不像是中毒，有人怀疑是瘟疫，我担心是……」

「东方的力量？」

「嗯！」

夜魈沉吟了一阵，轻声道：「你想必清楚，鬼人是使毒的高手，天下没有比尸毒更强大的毒剂。若有一丝毒性我也能察觉出来，所以那一定不是毒，至于是什么还要调查一下。」

「如果真是东方的力量，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只有死路一条。」

夜魈神色有些紧张，人类的肉体是最脆弱的，小小的病毒就能死一大片人。万一紫色力量带有侵略性，异族还没杀到，人类恐怕就已经灭绝了。

「我去调查一下。」

「只能辛苦你了。」赤炽高兴地笑了起来，有这样一个强力的伙伴，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夜魈飞快地离开了房间，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平时最讨厌替别人办事，每次为魅幽羽做事都不舒服，今天却连一句话都不说便答应了，心里也没有别扭，倒像是天经地义该干的。

半个时辰后，赤炽的门被敲响，铭博拳再次把他带到了水榭，天龙居士也已经到达，并带来了全新的调查结果。

「死者一共七人，昨天都去了东面打猎，回来之后才突然出事。」

「东面？东面什么地方？」

「这就不清楚了，定阳到处都是山地，猎物不算多，除了往靖安府的路线外，猎物最多的要数通往朝日的山地密林，难道是染上了尸气？」

众人皆默然，东面早在尸人入侵之前就已是死地，数万尸人被烧死在定阳山道上，这是世人皆知的重大事情，但会不会因此留下后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中了尸毒。」书清言斜靠在椅子上，神色倒是从容不迫，让周围的人都有一种平静感。

赤炽并不在意天龙居士的调查，这样的事情让夜魈去做更合适，尤其是这样的风雪天。而且自从刚才被试探之后，他就不喜欢多说话了。

书清言却在等待赤炽的反应，见他只顾喝酒一言不发，不禁有些狐疑，忍了很久后终于问道：「炽老弟有何高见？」

赤炽知道一旦雪停了，众人一定会发现扑面而来的紫色风暴，现在说什么只会增加恐慌程度，便道：「高见？我就是一个拿着大剑冲在最前面打架的，说白了就是一个混混，调查死人可不是我的专长，还是问问别人吧！找到凶手我倒是可以第一个冲上去，哈哈。」

爽快的回应让众人颇有好感，书清言也收起了疑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气氛虽然紧张，可众人都拿不出主意，也无法判断杀人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因此又是两个时辰的闷酒，商议无疾而终，酒徒都带着无奈与不安各自归去，赤炽也急着回屋，却被铭博拳和书清言留了下来。

「有事吗？」

「今天的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平时说话做事都像烈火一样，今天怎么变成了温吞水，半开不开，一点劲都没有。」

赤炽见屋内没别人，苦笑一声，摇头叹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等到雪停了，你们去东方看一眼就明白了。」

二人勃然变色，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

「我已经请朋友去调查了，希望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否则……大概人界都得完蛋！」

赤炽摆摆手开门走了，原本他是兴致勃勃地迎接一场绝世罕见的大变革，现在却发现自己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当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时候，他那股冲劲和兴奋便消失了。

一旦东方的力量触及人界大陆，真正的决战便开始了，那才是他原本期待中的大戏正场。然而这样的境况非人所能改变，赤炽很讨厌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可面对那样的危机，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夜魈回来已经是入夜时分，天色漆黑，呼啸的风声即便隔了三堵墙也能听到，而雪依然在下。

「情况如何？」

夜魈摇了摇头，甩身在床上躺了下来，双手轻轻抚摸着脸部，似乎要把疲劳都消除了。

赤炽坐在桌边的凳上等待，心里虽然很急，但他知道夜魈一定会说的。

「那些人大概是死于尸毒。」

「尸毒？怎么会有尸毒？」

夜魈摇了摇头，这也是她怀疑的地方。入口被封，尸人再也无法进入人界，而那百万尸人大军都被封在冰雪之中，除非有什么力量把尸人从冰雪中释放。

赤炽彻底放下心头大石，只要不是紫色风暴带来的伤害就好，「真想看看紫色的天空会是什么样的奇观。」

夜魈想起见到的一幕，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在那澎湃汹涌的紫潮之下，人是何等的渺小，她那颗自信自傲自负的心被彻底击倒，前所未有的无力浮上心头，无助、无奈还有旁徨充斥着脑海，因此她才会出现在赤炽面前。

「你真的不走？」

「走什么，要来的总是会来，何况——」赤炽调皮地挤挤眼睛，「我是天生的英雄，英雄就应该站在危机的最前方，没理由躲到后面让别人抢了我的风头。」

「你还真是……自大。」夜魈发现自己无法了解这个人的心，心里有些感慨。她永远也无法判断人类的强弱，英雄与狗熊只有一线之差，不像鬼界、冥界等地方，实力早已决定英雄与狗熊。

「自信才对，自大太难听了。」赤炽还以微笑，又问：「妖族很强吗？」

「那不仅仅是一个族，而是七个族。」

「七……七个！」赤炽动容，鬼族以一敌七，形势严峻可以想像。

「我离开的时候，鬼门已经出现了扭曲，大概我是最后一个从鬼门进入人界的鬼人，那时的鬼界已经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土地。

「妖军攻击得极猛，最前面的就是巨灵妖族，他们拥有健硕高大的身影，同时又拥有妖气护身，鬼人擅长的伏击偷袭对他们竟没有多少效果。

就算砍上一刀，巨灵妖族的身躯也让他们有反抗的机会……」夜魈就像打开了缺口的大堤，一古脑地发泄出来。

赤炽化身成世上最好的聆听者，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静静听着，鬼界发生的灾难和悲剧，也极有可能在人界重演。

对人界而言，别说七族，哪怕只有一族，数百年前四界大战引发的动乱时代，也必然重现。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六章 紫色

千里之外的云河盆地，沃野千里，农产丰富，仲春时节正是一年最忙碌的时段，到处都可以看到挥汗如雨的农民辛勤地在田间工作，繁华的商贸活动也异常旺盛，丝毫未受到冰潮和地震的影响。

六华山脉的东方，军队已经开始打通道路的工作，由于冰刺太多，虽然开始小幅度的融化，却给通路工作带来新的麻烦，冰面积水后湿滑无比，几乎无法站立，士兵们受到极大的影响，进度相当缓慢。

魅幽羽又回到了这里，这一次却是以贵宾的身分而来，率领整个东海调查团的不是别人，正是藤忍，身为副手觞寒也随同而来。

夜半时分，调查团悄悄地进入了镇东督帅府，迎接他们的除了军方，还有当地官府及龙馆一众参议，数目不少，但由于是秘密前来，都不敢过于张扬。

「情况如何？」刚落坐，藤忍便单刀直入主题，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冰开始融化，不过速度很慢，冰上积水太多，又湿又滑，几乎无法立足。许多武士都站不稳，还有人因为摔倒在冰刺上受了重伤，总之……

哎！一言难尽。」

「其他方面难道都是如此？」

「差别不大。」

藤忍瞥了一眼魅幽羽，他清楚如今一定得打通通往定阳的道路，与赤炽取得联系，一方面是确认黄龙山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了解危机的真实情况，「定阳能坚持多久？」

「那里素来存粮极多，最少能拖三个月。」

魅幽羽忽然轻轻一笑，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在座的人几乎都听到了。

镇东督帅地位极高，他与觞寒一样，是少数看不惯魅幽羽的人，脸色刷地沉了下来，怒喝道：「笑什么，你是何人？这可是国家大事，你知道什么！」

「督帅大人，这位是皇帝密使，青龙国第一贵客，说话小心点。」

众人一听都不敢说话了，镇东督帅也噤若寒蝉。少君与普通年轻人一样，喜欢用自己看上的同辈，而不是老臣，即便是督帅也感觉到压力。

藤忍道：「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打通，否则你们直接向皇帝汇报吧！」

地方官员听得愁眉苦脸，有的开始打辞官的主意。近千里冰域，就算太大阳底下自己融化，一个月时间也未必够用，何况是人手慢慢地凿出一条通道。

「一群饭桶，这种事情人多是没用的。让武士去，藤骑、邢烙，你们明天开始召集云河盆地内所有武士，就说皇上下令徵用他们，这是给他们一个为国家效力的机会，干好了有赏。」

「是！」藤骑、邢烙应声而起。

藤骑是个直人，并不明白族兄的意思，可邢烙洞若观火，一句「奉皇命」就把在场的将军和地方官员的嘴给堵上了，同时也能把野武士聚集到龙馆的麾下，这样一来等于抬升了龙馆的地位，再次把野武士压到了下方，而且还不留骂名，使得摇摇欲坠的龙馆有了可以支持的力量。

觞寒却突然站起，「藤大人，这事也不能全部交给武士去做吧？」

以镇东督帅为首的军方顿时为之一振，觞寒身为副团长，竟然与上司唱起了反调。他们一边偷笑，一边等着看下面的好戏。

「不交给武士去做？莫非大人有何妙策？」

「那……位贵使的话也需要仔细斟酌。」

藤忍大手一摆，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大公无私，不过你那两位义弟此刻可都在定阳。他们都是皇上的亲信，何况还有定阳百姓需要援助，此事宜急不宜慢，时间一长，万一弄出什么瘟疫、饥荒出来就麻烦了。」

觞寒并不知道书清言和铭博拳的行踪，只知道领了圣命东行视察，没想到竟然在定阳，脸色刷的变了。都城三杰生死与共，知道两位义弟遇险，心中怎不又惊又急。

定阳城内，众人如同大旱盼甘露一样，盼望朝廷能打开通道，只有赤炽与夜魈二人除外，这是一场不知何时开幕的大劫难。

「现在这种情况，暂时离开才是最佳的选择，定阳一定是首要的攻击目标，这里不知道还能活几个人。」夜魈已经第三次提出离开的建议。

局势不明，危机无法确认，心惊肉跳的生活实在考验人的忍耐力，可每次赤炽的反应都很平淡。

「来就来吧！是祸躲不过。」

夜魈一再被赤炽的激情和沉稳震撼，无法相信看似柔弱的人类身躯，竟然拥有着比鬼人更强大的信念，未知的力量有多么可怕谁也无法想像，每一次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便觉得不安。可身边这个红发青年让她看到了一丝光明，未来似乎并不如想像中可怕。

「紫色到了哪里？」

「离海岸大概还有百余里，站在雪带之东清晰可见。」

赤炽的神色相当平静，敌人来犯是预料中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速度与冰潮相比实在是慢得多，给了定阳足够的时间加以防备。

定阳虽小，并却非完全没有力量，聚集的数十个武门帮派，数以千计的武士都有一定的作战能力，经过二杰整顿之后，整个城市焕然一新，只要不再遇到冰潮那样的突袭，这里未必会成为屠杀之地。

夜魈却显得忧心忡忡，局势的发展脱离她可控制的范围太远，如今的她只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细砂，作用甚至比不上身边的赤炽，至少赤炽还有黄龙山这杆大旗，以及那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城里的武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气氛倒是很平静，不过只要天色一晴，紫色的天空出现在东方，情况就会大为改变，能平静接受真相的不知道能有几个。」

「铭博拳和书清言都是豪杰，有他们在大可放心。」

「放心？没到那一幕，谁也不能放心，面对那样的场面，再强大的人也显得十分渺小。」

「所以我在这里，我等的就是那一刻！」赤炽英眉一挑，眉目间满是勃勃生气，就像是出山的猛虎、入水的蛟龙，随时准备迎接挑战。

看到这张面孔，夜魈终于明白为何魅幽羽如此执着的选择赤炽，不只是因为黄龙之子的背景，还有他天生拥有的胸襟、气魄和勇气。

「有气魄，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等雪散了再说，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过……」赤炽忽然轻松一笑，「想事情不能只站在我们这一方面，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不过处境不会比我们强到哪里去，或许正面临更大的慌乱。你呢？想好了吗？」

「我？」

「去找魅幽羽，还是留下来？」

夜魈摇了摇头，这是她多日以来最头疼的问题。

「留下来吧？」

夜魈呆了一呆，斜目瞥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怕？」

「怕就不留下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把你和魅幽羽都吓得不知所措。」

夜魈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样的评语。

赤炽忽然哈哈大笑，拍拍她的手臂道：「我也怕过，上次雪暴我怕得要死，所以这次我不怕了。」

夜魈凝视着这张红发中的俊俏面孔，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赤炽，也第一次发现这张面孔竟是那般迷人，只可惜风采完全被古怪的红发和长辫掩盖了。

「留下来吧！」

「啊？」

「这里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高手。」

夜魈呆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忽然移向窗口，喃喃地道：「雪好像小了。」

赤炽愣了愣，推开窗，一阵烈寒扑面而来，风啸依旧，但雪花的确小了，眼神渐渐凝重，「是啊，雪好像小了。」

室内陷入了奇妙的宁静，降雪减弱意味着真相将要揭开。

天亮了，风小了，雪也停了，天也晴了！

没有风声的袭扰，这一夜许多人都睡了好觉，紧张的气氛也似乎在宁静中消失了。然而当清晨的光芒抹去黑夜，照亮天空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妖异气息渗透出来。

天空依然蔚蓝，如果朝西、南、北三个方向张望，一切都没有变，东方却是另一种景象。

只要目光朝东方稍稍移动，一条条紫色像丝絮一样渗入蓝色天空，并随着角度偏东，妖异气息越浓烈，最后，目光会进入完全紫色的世界。

第一个发现天生异象的是扫雪人，几天的大雪把门口都堵上了，勤奋的老人天刚亮就起床出门扫雪，可刚刚出了院门，不经意朝天空抬头一看，整个人就懵了。

「天啊！这……这是怎么了？我不是眼花吧？这还是天吗……」

每家第一个出门的几乎都是如此，没有人传递消息，因为没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平静的说话，尖叫声、惊呼声、狂躁声，甚至是哭声都成为消息传递的煤介，吸引更多的人离开居所，一瞬间整个定阳都陷入了慌乱。

吴苑无疑是声音响亮的地方之一，众多帮派首领都住在此处，声音一响所有人都被惊动，众人奔到院中最高处了望东方，无不被东方的奇观惊得呆若木鸡。

书清言和铭博拳自然不会落于人后，带着手下一起跑到假山上的凉亭，只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城墙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却不足以阻挡紫色的渗透，城墙之上的天空有一小半已经变成全紫，还有更多的紫色与蓝色交汇。

紫色的天空原本就在众人的脑海中，只不过那时的紫色相当遥远，而今却已爬上城头，二人首先想到的是东方发生了变化，其次便想到了赤炽，那一句「等天晴就明白」。然而天晴了，紫色已经挪到近空，却仍不足以让他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把赤炽请来！」

赤炽一夜未睡，与夜魈在窗前站了一夜，亲眼看到天亮时的最后一片雪花。两人跳上屋顶，亲眼看到东方的天空变成了紫色，院内的慌乱也看得十分真切。

「看到了吧！紫色已经近在咫尺。」

「的确很壮观，估计到了城外更壮观。」

夜魈正在想城外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脸色越发苍白，身躯甚至在微微颤抖中。

赤炽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一阵寒颤传入掌心，摸上去与冰面没什么区别。他心中满是惊讶，论实战能力，他大概还不如夜魈，然而失去了自信的鬼人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可见「意志」二字的重要性。

「没事吧？」

「没……没事。」

赤炽暗中感叹紫色浩劫已完全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巨大的慌乱在所难免，定阳之中不知多少人比夜魈的反应更不如。

此时院内传来叫唤声，受到召唤的赤炽很快便来到凉亭上。此刻假山上都站满了，众人无一例外地踮着脚跟，吃力地往东方张望，希望看到紫色之下的景象。

「这就是你说的异象？」铭博拳迫不及待把赤炽拉到身边，指着东方急切问道。

「嗯！」赤炽望着天边的紫色相当平静，一副早已洞察世情的神色。

书清言深深地看着他，「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确切知道的很少，猜测倒是不少，只可惜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你说雪晴后就能看到真相，这就是真相？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连天都紫了？」

「在这看没用，到东方的山边去看，那才是真相。」

「走！」

书清言和铭博拳早就待不住了，映入天空的紫色绝不是幻觉，连天都能改变的力量绝非等闲，若不查清楚谁也不能安心。

东方，一直是平静安宁的海域，偶而掀起的暴风雨不过是乐谱上跳动的音符，然而从这一天开始，紫——用它的妖艳、张狂、霸道侵占了一切，天与地之间只有一种色彩。

踏上山道的一刻，赤炽终于明白了夜魈的感觉。他的心也在颤抖，眼前这一切实在太震撼了，铺天盖地的紫，厚厚的气团填满了天地间每个角落，从南到北无一例外，浩瀚壮观的冰刺之原在它的面前不过是不起眼的台阶罢了。

他也曾幻想过「紫」，总以为那是一团紫雾，一片紫光，一抹紫气，可现实中的紫却是刀！狠狠一刀便把旧朝日城以东的区域全部纳入控制，从朝日海湾到遥远的东方尽头，被切割成一片全新的区域。

如果仅仅是一个局部，震撼力绝不会如此之大，赤炽一直以来的平静便是基于自信自己还有能力控制场面，然而真实的世界相当残酷，紫色割去了人界大片的空间，即便那原本是一片无人的海域，但没人知道紫色之后还能带来什么，万一有敌人存在，他们可以从任何方向攻击人界。

山岗上站着的人何止百人，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人界大地已经只剩下一半，海的那一半完全被紫色切去，彷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呼哈……呼哈……」赤炽不断做着深呼吸，尽量让天翻地覆的心情早些平静下来。在场只有他来此前有过准备，可震撼实在太大，大到一瞬间能让人失去记忆，失去自控与判断力。

紫光在天地间交映，其中又夹杂了大量的紫色气雾，在紫光中起起伏伏，由于光线折射再加上雾气的干扰，眼睛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紫膜，虽然可以看到紫色区域极深处，却怎么看都看不清楚里面的真实情况。

「赤炽！」书清言突然一声怪叫，优雅书生化身成了鬼神，狠狠一把抓住赤炽的手臂，双目圆睁，一手指着紫色世界尖叫着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赤炽可以理解他的狂躁，「不知道，也许是异世界吧。」

「什么！异世界？」

「也许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世界突然撞了过来。」赤炽解说了一阵反倒完全平静了，双拳做了一个相互拉击的姿式，「砰的一声，两个世界大碰撞，然后便是地裂、尸人作乱、雪暴危机、大地震、冲击波、冰潮……

如今又出现了这片紫色世界，也许都是两个世界结合的后果。」

言之凿凿的描述不由得书清言不信，他腾腾倒退了几步，心里还觉得难以置信。这一解释完全打破了固有的世界观，几乎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认为世界只有一个，其中有四个界，可如今……

更令他惊讶的却是赤炽，这个不算很出名的青年竟然知道如此之多，如此详细，单是假设能力便不同于正常人，不是疯子便是先知。

铭博拳也回过神来，急步冲了过来，「赤炽，快说清楚，那是什么？」

赤炽耸了耸肩，眺望东方无奈地道：「说什么也没用，一切是我猜的，根本没有任何根据。」

「没有根据？你不是早就知道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那是因为事情早就发生了，我们不过是被暴雪所遮看不到。」

两人交换了眼神，心中的赤炽再也不是那个嬉皮笑脸，好酒贪杯的少年，而是神鬼莫测的青年英杰。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事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你居然会去猜，这已经说明你知道的比我们都要多。」

赤炽默然不答，来历与眼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来自黄龙山，这个答案满意吗？」

夜魈风姿绰约的身影突然闪到赤炽身边，也许是为了衬景，她身上不再是那件半透明的性感黑纱，而是一袭同样性感迷人的紫色纱裙，纤腰丰胸被紧紧包裹，还多了一份妩媚。

赤炽头一次看她这样打扮，不禁一呆，连忙甩开目光。有了几番前车之监，他再也不多看，只觉得如此妖媚之态恐怕能迷倒天下人。

书清言和铭博拳张大嘴巴看着赤炽和夜魈，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赤炽瞅着夜魈淡淡苦笑，既然已经说开了也就无所顾忌。他摇了摇头后甩下三人，独自走到崖边，定睛细细打量紫色世界，夜魈很快也贴了上去。

阵阵山风袭来，吹得紫裙飞动，红辫长舞，火一般的青年配上冷艳绝美的丽人，看上去十分相衬，粗旷硕大的冷巨也与修长纤细的双刃巨镰成了一对，许多人都被这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惊叹声连连。

「好像没有再推进了。」

「正好在海岸线上，真是一种巧合。」其实海岸线早就被海中涌出的巨大冰体摧毁，赤炽不过是臆测而已。

夜魈似乎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她当初离紫色区域还有百里便已噤若寒蝉，如今紫色区域就在面前，即便不再推进，那感觉也像巨浪擎天般随时会拍下似的，考验的不只是勇气和智慧，还有人性中永远也无法抹杀的畏惧感。

「鬼界也是如此吗？」

夜魈越发感到惊讶，这个男子明明实力不如自己，为何面对如此巨大的危机还能保持平静？她点头道：「鬼界也是如此，不过我没亲眼见过，据说是一片黄绿相杂的烟雾之境，在鬼界西北极边陲之地。」

「这会是什么样的力量？」

「不知道。」夜魈坚定的摇了摇头，又陷入沉思，呢喃着分析道：「两个世界挤压之后，不同的空间力量互相交缠，也许在交缠的过程出发生了异变，那个世界大概也是如此。」

赤炽脑袋一瞬间横转，惊喜的目光直扫夜魈，目光盯在宝石般的眸上再也不动了。

「怎……怎么了？」夜魈下意识退了一步。

「没错没错，说的太对了，我忽略了这一点，真是失策，失策啊！」

「喂！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既然确定有那个世界存在，我们在这里担心世界末日即将到来，那个世界又会怎么样？」

夜魈愣了愣，这个问题她也没想过。因为鬼界从相触到妖人入侵，时间相隔极短，因此她潜意识中一直认为敌对世界永远都会主动进攻。事实上那边也不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未必会像妖人一样主动入侵。

「我们怕，他们也许更怕，我们知道鬼界已经遇上了妖族，而他们呢？

即便知道会遇上异世界，情况也一定与我们现在差不多，也需要足够的时间适应，只要我们比他们少一点点害怕，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

赤炽坏坏地笑着，夜魈却从他双眸中找到了灿烂的智慧之光，这一刻连她的心潮也被掀了起来。

「时间，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争取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

银眸如同红色的发丝般燃烧起来，对于未来的憧憬化成激动与兴奋。

夜魈默默退后两步，因为她感觉到红色身躯正在燃烧，在紫色天空的背景衬托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英气，如火焰般咄咄逼人，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甚至可以直达内心深处，即便是如她这般冷若冰霜的身躯。

「多么经典的画面，紫色天幕，红色烈焰，白雪皑皑的山崖，简直就是完美的配搭，可以命名为……」

夜魈呆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书清言右手托腮，凝眉低首，正为这幅美丽的画卷苦苦思索。

「对了，就叫「紫幕下的烈焰」吧！」

「紫幕下的烈焰。」夜魈细声呢喃，回头看了看连声感慨的书清言，那经典的一瞬被这个名字彻底定格。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七章 慌乱

东方的变化终于定格在旧海岸线上，色彩差异是最明显的边界，所有人的眼中，界线以东的地域再也不是人界，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要接受这样的现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呆立之人十有八九。

书清言和铭博拳不得不陷入复杂而深邃的思绪之中，不仅是如何面对这些变化的问题，更要考虑已知的变化带来完全无法预料的未知世界。

「三弟，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强烈的炽热让人热血沸腾……」

「火！」书清言突然打断了铭博拳的赞美，表情相当凝重，那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火？」

「狂野，张扬，充满了热力，不过——太接近的话也许会被灼伤，也许我们无法走上烈焰的道路。」

铭博拳愣了愣，盯着红色的眼神深沉了许多。三杰扬名之后，一切原本都那么随心，可从紫色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再也无法看清前方，脑海就如同混沌未开的世界，唯一能照亮前方的身影却又无法接近，莫名的感慨不禁袭上心头。

「二位哥哥！」赤炽挥动左手，满眼兴奋地走向两人，边走边道：「现在必须开始准备，谁的准备更好，谁就占了先机。」

「抢时间？」

「他们！」赤炽回手一指紫色，「那个世界的家伙一定会派探路者过来，我们也可以派探路者过去，第一次会面想必不会太久，只要……只要我们能给这些人迎头痛击，那边的人将会更注重防守，如此一来倒是他们怕我们主动进攻了，情况就会对我们有利……」

夜魈三人惊讶的发现，赤炽竟然以世界指挥者的角度在思考，一字一语中都透露着强烈的自信，眼神中也充满了责任，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危机的拯救者，这多少有些狂妄和可笑，但三人却感觉到来自红色身影深处的压迫感，就像一双手推动着思绪前进。

书清言虽然实力非同小可，却不是以武力出名，智慧和政治手腕是他成功的两大因素，当心境彻底平静之后，便开始思索赤炽的话。他的分析相当有逻辑，并非一时兴起的胡乱之言，然而事情会否按照他的分析发展，书清言感到相当怀疑。

另一个让书清言保持沉默的原因，则是身分的差异，黄龙一脉的影响力即便都城三杰也无法比拟，只要大旗竖起，不但是青龙国，白虎、玄武、朱雀三国都会响应，如果能尽早集结人界的力量，万一真有敌人大举入侵，就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铭博拳趁赤炽转身面向紫色，轻轻扯了扯三弟的衣服，小声问道：「他的分析如何？」

「在情在理，若能实现，将是对人界最大的保障，只是——」

「只是什么？」

「麻烦太多，首先是冰潮留下的千里冰刺之原，若只限于防御，这片区域倒是可以成为真空地带，缓解后方直接受到攻击的压力，然而若要进攻便成了麻烦。

「其二，人心难测，你我站在此处，面对如此异象都无法完全相信，那些没有看到真实场面的人未必会真心响应，只怕还会有些意料不到的麻烦……」

铭博拳听他在「意料不到」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嘴角不禁露出苦笑。

人性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尤其是在危难关头的反应最真。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两个世界的碰撞，对方也必然面对这样的场面。如炽老弟所言，对方一定会感到极度震惊，为了探知未知世界，一定会派出探路者，而且一定会是那个世界的最强者之一。

「只有强者才有能力面对陌生的世界，也只有强者才更有机会应付一切，毕竟特殊区域内有无法估计的危险。」

「你为何不直言？」

「因为我们需要他的激情，面对这样的奇景，人们的慌乱可想而知，只有激情和自信才能提升众人的信心，平息随时爆发的骚乱。」

「各位！」赤炽突然提高声量，「敌人就在前方，我们需要集中力量，一击则中。」

赤炽的确非常兴奋，甚至有点兴奋过头，探索未知的世界，遇上未知的种族，了解未知的力量，所代表的又是整个人界，把历史的洪流控制在神经线上是种极为奇妙的感觉，就算不是天生的控制狂人，也绝对会享受这样的感觉。

不过是一瞬间，他的情感便从失落与震撼跳入了兴奋，这将是一场世界性的狙击战，关系到整个人界日后的命运，如果成功了就可以瓦解未知世界的主攻欲望，为人界的长治久安争取时间。

相隔千里之遥，也许能看到一些紫色，却绝不会看到如此清晰的实况，更何况中间还有千里冰刺之原，因此若想完成第一击，定阳所有武门都必须出动，集结力量攻其一点。

「那一定会是非常刺激的行动，想想都让人兴奋，紫色狙击战，这名字也不错……哈哈！我这个英雄该上场了，该我上场了……」

这几天的烦恼一古脑全都打散了，即便是面对如此严峻的环境，赤炽心里也轻松多了。雪暴、冰潮、紫气东来，这些都是人力不可控制的，一旦环境稳固，接下去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只要行动便有机会」——这是他奉行的真理。

看着被兴奋覆盖的脸，夜魈从未想过最后的反应竟是这样，再看看旁边那些痴呆的面孔，性格与素质上的差距显现无限，赤炽也许现在不是最强的，但那颗奔向最强者的心远比其他人更加炽热。

夜魈对赤炽的激情深感担忧，鬼人从来都没有匹夫之勇，也不喜欢没有根据、没有胜率的行动，赤炽若是以这种状态迎接危机，十有八九会以失败告终，这个时候就必须有人提醒他，可是……

夜魈的目光扫过身边，又发现了一个正常面孔，若青竹般高洁儒雅的书生，文秀的面孔上虽然没有赤炽那般狂野和兴奋，展现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但层次极高的气质——冷静和沉稳，就像一块坚冰，又似海潮下的礁石，让人有平静安详之感，她心中一动便朝他走了过去。

书清言正在苦思应对之策，一抬眼正好迎上夜魈那张艳世容颜，不禁呆住了。

铭博拳凑了上来准备商讨对策，却被意外的气氛惊住，嘴角不禁流出一丝笑意。三弟从来对美女都是若即若离，这样的眼神还是头一回出现在他眼中。

书清言凝视着夜魈，似乎被那绰约的风姿、孤冷的气质、妩媚的风韵所迷，惊艳感就像黏液一样，让他把目光黏在了那张脸上。

夜魈见惯了这样的迷醉神情，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书清言也许拥有许多优秀潜质，但与之前的倾慕者并没有区别，唯一例外的只有身边这个红发少年，眼中从迷醉到清彻时间并不长，强大的自控能力等于强大的精神力，这是一般人不会拥有的特性。

「书兄？」赤炽连唤数声，见书清言溺于美色没有回应，不禁露出苦笑，自己之前大概也是如此神情。

「美女，你的杀伤力还真大。」

「他们自己找死，与我无关。」夜魈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是人类，我肯定败了。」赤炽哈哈一笑，右手突然灌力急舞，冷巨从高处下切，巨大的表面正好封住了书清言的视线，把他从迷醉中拉回现实。

书清言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俊脸胀得通红，满眼尴尬之色。

恐怕他这辈子也没有如此窘迫，美丽的女子没有人不喜欢，他本也不是贪色之徒，只是不知为何一眼看下去就迷住了。

「书三哥，还是看看前面吧，这女人有魔力，看一眼就舍不得不看了，我可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忍得住。」

「赤兄说笑了。」书清言尴尬地笑了几声，目光移回东方，满眼紫色的世界果然平复了心情，定了定神，拱手道：「老弟是黄龙一脉，天之骄子，之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什么天之骄子，狗屁！我可没那么大名声，知道赤炽这个名字的恐怕还不到千人。」

赤炽一脸不屑，厌恶的表情就像踩到了狗屎，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如今激烈的反应倒让书清言为之一愣。

聪明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关键点，赤炽虽然满脸不屑，不屑的对象是自己，而不是黄龙一脉。

在他的心中，「黄龙一脉」必然是神圣不可侵犯，而他又是个极自傲的人，不喜欢用前人的光环来为自己添色。单是这份豪情已经无比难得，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在强大光环下保持清醒的自我，必须要高洁的人格和宽广的胸襟，还要远大的志向，缺一不可能。

此子生出来便是豪杰本色，前途不可限量，与此人相交，必是一生之福！

有了这个认识，书清言眼中多了一份敬爱与亲切，踏前两步站在赤炽左侧，右手搭住肩头，看上去就像大哥在安抚弟弟。

云河盆地，东方紫色的天空妖异诡秘，就连太阳的光辉也无法穿透，就像是天神打翻了紫色的药水洒落人间，诗人也许有他们独到的看法，但对于粗通文墨的野武士和士兵而言，紫色只代表变异、危机和恐惧。

五万名武士，这就是龙馆三日内召集的数量，还不包括正赶来的各地武门，由于奉皇命召集，而且还应允事成之后将御赐金匾，无疑给了在野武门一个抬升地位的绝佳机会。去掉一个「野」字，那是无数武门的心愿，从以后顶着官定武门的光环行动，做什么事都方便多了。

五万人有多少？邢烙原本还有些迷糊，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站在观日台朝下方俯视，五万名武士像蚂蚁一样挤在落凤峡谷口上，如此庞大的队伍还不足以填满一个峡谷，却要打通一条千里冰路，他不禁感慨人力再强大，也永远无法与天相比。

这是青龙武界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即便是兴建皇城也不会召集如此数量的武士，藤忍凭着龙馆的地位，假借皇命将野武士强行聚拢在自己麾下，这也是龙馆与野武士间难得的合作。

时至四月，天气古怪得让人抓狂，六华山脉成为冷与热的分界线，东方的寒冷与云河盆地温暖怡人的气候大相迳庭，若不是就发现在眼前，谁也不会相信一山之隔差别竟如此巨大。

或许是受到盆地暖气流的影响，冰刺之原的气温略有上升，边缘部分的融化速度稍稍加快了一点，涓涓细水在冰刺间流淌，逐渐在峡谷谷口汇集成了一片小湖，而且小湖的面积越来越大，严重阻碍了开路的工作。

「伐兄，你觉得如何？」

「真壮观！」伐越的双眸倒映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万武士轮班工作，就像一部运转极好的水车。

以谷口的宽度算，一排人横列大约是一百人左右，按照五万这个数字分成五百多排，工作时最前方的一排武士同时聚集真元内息，朝冰层轰上一掌，踢出一腿，或劈上一剑，然后散至方阵两翼，退到后方休息吃喝，第二排接着上。

如此循环往复，效率极高，站在上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次攻击飞溅出的冰碎像雾一样飞溅在空中，几乎遮盖了整个谷口。

这绝对是一场奴役，然而几乎所有的参与者都为自己能参加这次行动而自豪，不但干劲十足，而且还没有任何怨言，每一次挥击都是倾力而为。

军方一直在旁监视，挥汗如雨的热闹场面看得许多人深为感动，没想到散漫的野武士竟然也能如此团结，敌视心里渐渐削弱，甚至开始为武士们准备水、食物、睡觉用的帐蓬等一应所需之物，甚至把军营都搬了过来，让武士们修炼。

看到这样的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在赞美藤忍的强大手腕和控制力，其实真正让五万人凝聚在一起的并非藤忍，他高傲阴狠的个性只能让人畏惧，并没有多少煽动力。

相比之下，觞寒却是一个敢怒敢言、豪情万丈之人。绝大多数武士都在他热情澎湃的演说和鼓舞下热血沸腾，凝聚力一点一滴积累了下来，就连藤忍也不得不对都城三杰之首竖起了大拇指。

邢烙也是功臣，觞寒激荡动人的声音与豪情，需要有人把它维持下去，而这个人正是邢烙。在商场打滚多年的他深知顾客之道在于心诚，因此他打起十二精神，以对待客人的态度对待武士，周到的服务让武士们都觉得不卖力不好意思，久而久之，工作便成了让大家都高兴的事情。

伐越和所有的龙馆弟子都看在眼中，对这位中途加入的同门赞不绝口，加之赤炽的关系，几日间便成了莫逆。

「那位鬼使大人快到定阳了吧？」

「大概吧！」

自从魅幽羽回到乐华城，伐越等人悬着的心便放下来，那个绝美的男子竟然是鬼界使者，他们虽然意外却不惊讶，至于赤炽的黄龙一脉身分更是早已得知。倒是魅幽羽肯定赤炽就在定阳这一点让他们颇为诧异，既然逃了出来，断然没有投入虎口的道理。

「照这种进度，一个月恐怕无法打通道路。」

「是啊！都以为气温回升是件好事，没想到积水太多，麻烦更大，我宁愿再下一场大雪把这些水都化成冰，那么就轻松多了。」

伐越眺望东方，淡紫色的天色使他心情沉重，尤其是听过魅幽羽的危机论之后。

「炽老弟和那位鬼使似乎很早就料到会有大事发生了。」

「也许吧！不过既然是青龙国的危机，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紫色微光已经悄悄渗入了天空，站在高空眺望东方颇为显眼，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冰面上，即使感觉到天边异常也立即联想到冰刺，而不是世界的巨变。

谁也不知道东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谁也不知道，定阳那座孤岛正在谋画一起至关重要的狙击战，那里已成为人界大地上的一道关口。

定阳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在赤炽等人之后，各处的居民很快也看到了东方的奇观，惊慌在所难免，到处都是没有根据的揣测，上至九旬老人，下至刚有思考能力的小童，无不用自己的方式演释着无法预料的未来。

就连「末日论」也开始在城内传播，因为冰原封锁了出路，无路可逃，为此发狂、发疯者不计其数，还有许多人选择举家迁入更加隐密的山林。

「情况如何？」

「紫光地域再也没有向前推进，看来自然环境的变化到此为止。」

「嗯！剩下就是我们的事了。」

赤炽比任何时候都有冲劲，这难得的际遇，把关系到世界命运的重大举措扛到了自己肩头，这一刻他彷佛感受到武神当年承担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全部化为动力，像是注满了油的火把，越烧越旺。

夜魈再也没有离开定阳，赤炽的的热情、勇气与雄心，使无助的她突然间看到了希望，找到了目标，再也不计较地位的高低，实力的高下，心甘情愿地替赤炽跑腿办事。

对于鬼人而言，夜魈的做法无异于叛逆之举，打破了约定俗成的鬼人至上理念。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眼下除了赤炽，就只有魅幽羽这一个选择，而她深深感觉到与赤炽一起，远比在另一鬼人麾下做事更幸福。

就在夜魈刚刚与赤炽结成盟友之后不久，原来的选择竟出现在她面前，伴随的是带着鬼族色彩的讽刺与批判。

「夜大美人好勤快啊！真少见。」

夜魈奔走于紫色区域边缘与定阳之间，听到熟悉的冷笑，霍然停下脚步，冷冷看着慢步走出树林的魅幽羽。

「这种情况还敢停在此处，真不像你的风格，是什么力量把你留下来了，真让人好奇。」

「你又何必说我，都已经跑到安全地带了，怎么又跑回来？这里可没有什么利益。」

魅幽羽对她尖锐的反应颇感惊讶，这绝不是下属对上司该用的语气，以前也从未发生。疑惑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伸向东方，淡淡地道：「你害怕了，是吗？」

「你呢？似乎挺有勇气的，居然还跑了回来。」鬼人素来三分实言七分虚言，夜魈也秉承了这一天性。

魅幽羽了望东方，没有任何掩饰的双瞳充满了忧色，局势完全超越了任何人所能控制的范围，而且正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给你个忠告，不要再用以往的思维思考问题了，鬼人的那一套暂时失效。」

「你把事情都和赤炽说了？」

一矢中的，夜魈暗吃一惊，并以沉默回应。

魅幽羽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她竟不反驳，不禁大为惊讶。冰冷的双眸直视夜魈，那张冰冷而美丽面容下似乎多一层薄薄的温热，这短短的日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与赤炽有关。

夜魈转身把背部留给那双毒辣的眼睛，阴沉地道：「你也不用怀疑我，我们两个如今都是鬼界的弃儿，利益一致，没必要再争斗什么。」

「想不到你倒比我先看开了。」

「鬼门不知何时才能打开，既然回不去就在人界大干一场，也不枉活这一场，不是吗？」

一阵狂风吹来，拂起衣角连连拍响，就像心跳脉搏一样有节奏的一阵狂跳，两个没有心跳的生命同时有种重新活了的感觉——活在人界的人生。

「西行有收获吗？」

魅幽羽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人类实在不能指望太多，冰封到现在已经多少时日了，打开道路的行动还是慢吞吞，这些家伙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恐怕得等敌人的刀砍到他们头上才会有反应，人类都是一群废物！」

「是吗？」

魅幽羽听出声音中的异样，诧异地看着那双明眸问道：「有异议？」

「也许安全之处的人类的确很废物，但……这片孤地的人类相当可爱。」

「哦？这里有什么动静？」

「到处都很混乱，不过……赤炽准备一战。」

「战？」魅幽羽大感意外，连敌人是谁，有什么能力都不知道，居然就想着战了，未免有些冲动，神色间显得不以为然。

「也许你觉得赤炽太天真，但我觉得他的激情和勇力让身边的人都有了自信，也许你看到人性中丑陋的一面，但美好的一面也同时展现出来。

而且赤炽的想法并没有错，狙击外族的探路者，是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方法，迫使他们不敢轻易再派人过来。」

魅幽羽一听便明白其中关键，不禁感叹赤炽的勇气胆识，几乎所有人都在想着如何退到安全的地方，避开未知的危险，只有赤炽想着前进，想着主动进攻，越是艰难时刻越能体现出人的本性。

「我还真小看他了，这就是人类的气魄，这一点他倒真像那位传说中的武神，或许更胜一筹，只不过他的实力……」

「这样的环境，实力不等于成功，你的实力应该比他强很多，可惜你没有想过这一点，人类也许很脆弱，但遇上特别的情况，他们可以强大到近乎恐怖。」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魅幽羽勃然变色，深沉的目光紧盯着夜魈如夜明珠一样的眸子，他知道这个鬼女再也不会听从自己的指挥，自己在人界唯一的部下就此消失。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八章 尝试

「看来你对人类的想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我不否认，那个红发小子让我很惊讶，也让我认识到人类的另外一面……」声音阴柔悠远，没有了以往的凌厉。

魅幽羽同样沉默了，赤炽的确与一般人类不同，就连他的朋友们也都与众不同，伐越、曹骑、遥猎都是不凡之辈，俗话说人以群分，人杰的身边也往往凝聚着英才，连夜魈这样冷若冰霜的鬼人都能为之动心，何况旁人。

「不用担心，现在我们没有利益冲突，而且还有共同的目标，暂时不需要阴谋诡计，需要的是赤炽那样的勇气和胆识，所以我决定帮他。」

「你不会被他迷住了吧？」魅幽羽想笑，却发现自己一声都笑不出来。

夜魈若有所思的神情彷佛印证了随口而出的猜测，鬼人并非无情，一旦牵入了感情，必然是世上最真挚的。

「无论如何我都要试试，五十年的寿命快到一半了，不做点事情实在无聊。」

「好吧！赤炽那家伙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他不会傻到凭一人之力去狙击敌人吧？第一批出现的极有可能是那个世界最强大的人物。」

「他在游说，不过……」夜魈显得忧心忡忡。

无止境的慌乱已经覆盖了整个定阳，原本还算镇定的武士也渐渐出现非理性的举动，杀人放火、强暴妇女，这些恶行屡见不鲜，单是铭博拳下手处置的人就有十四个，其中甚至包括了他从京城带来的部下。

魅幽羽完全明白赤炽如今的处境，虽然嘴里表示怀疑，心中却极赞成他的主张，主动出击可以给人界争取到更多准备的时间，但主动出击的人，生还希望不到一成，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让赤炽牺牲？他实在舍不得，黄龙一脉的号召依然强大，有赤炽在身边，人界的力量可以很快聚集到青龙国来，组成史上最强大的防御体系，缺少了他的号召力，效果会大打折扣。

「不能让这个家伙乱来。」

「让他死了对你很不利吧？」夜魈的声音近乎冷酷。

魅幽羽避而不答，沉吟片刻后淡淡地道：「你回去告诉赤炽，一个月后援兵就到了，如何应付他自己看着办。依我之见，敌人即便出现，也会深入人界腹地探明情况再回去禀告，不用急着在冰原上狙击他们，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

「传话的工作让手下去做就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魅幽羽优雅一笑，高傲的如同天上白云。

「你……」夜魈眉尖一挑正想反唇相讥，魅幽羽却已消失在空气中，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夜并不能抹去紫色带来的恐怖，蓝色天空被黑抹杀之后，淡淡的紫色幻光接管了定阳的天空，赤炽与许多人一样站在夜空之下呆呆地凝望天空，眸光映出的紫光彷佛已经与心神连接一起。

几天的兴奋终于平静了，思绪就如紫色光絮般清晰，游说并不是他擅长的工作，尤其是在恐慌的气氛控制场面下，这一刻他不禁想起了伐越，那个中年大叔没有光彩照人的形象，却以干练着称，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会更加有效。

「人果然是需要团体，孤独的英雄什么也做不了……」

「没错，人需要协助。」黑暗中闪出夜魈的身影，晃了一下便俏生生站立在赤炽左侧。

「姐姐辛苦了。」

「我见到了魅幽羽。」

「哦？那家伙又回来啦！嘿嘿，还真想他。」

夜魈咬了下唇，轻声诉说了魅幽语要她带回来的话，赤炽还没听完便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黑夜中十分响亮，倒让夜魈有些尴尬。

「有什么可笑？」

「姐姐那么冷静的人，怎么也会被他挑拨了？」

夜魈微微一愣。

「现在整个人界利益相关，他也不利外，我那么做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才不会出手阻挠，不来见我大概是去做准备了，不必担心。」

夜魈想了想，觉得这番分析极有道理，魅幽羽未必会参加极度危险的狙击战，却一定会动员可能动员的力量协助赤炽。

「魅幽羽来了，看来我可以行动了，统筹大局实在不是我的强项，还是冲锋陷阵比较爽。」

夜魈疑惑地看着他，思绪跟不上赤炽跳跃的神经，就这些日子相处的经历，这个青年大概又受到什么刺激了。

「你想做什么？」

「留下来是浪费时间，明天我要去紫色地域看看。」

夜魈顿时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

举城皆乱，民心尽丧，偌大的定阳彷佛进入了死亡世界，甚至能嗅到死亡气息，人性最深层次的恐惧与狂躁便如同井喷一般，而另一些美丽的人性也同时盛放，美与丑，正与邪，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乱世出英雄，真正的菁英总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表现出最强大的一面，赤炽用他的胆识勇气证明着自己，而书清言和铭博拳也脱颖而出。

他们原本就优秀，只不过知道的不如赤炽，一时间有些懵，当其他人渐渐陷入无法自拔的恐惧深渊时，他们反而清醒了，智慧之花与正义之果开始在二人身上浮现，就在赤炽前往紫色区域的清晨，铭博拳一口气杀了三个抢劫杀人、强暴妇女的手下。

书清言虽是文雅书生，手段更是雷霆万均，为了给全城一个警示，竟然一把火把美丽的吴苑烧了，并把城中的武士都叫来，亲眼看着美丽的吴苑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这是人界历史的分水巅，我们是时代的弄潮儿，纵看人界的的历史，再也没有人比我们更幸运了，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才有机会经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变革时代，你们怕什么？怕，就会长命百岁、东方就会恢复原状了吗？不会！你们都是青龙武门的菁英，怎么能被现实击倒？」

文质彬彬的书清言展现出慷慨激昂的一面，背靠大火冲天的吴苑，手指着苍天，浩然之气比那些高大的豪士更有气势、威严，恍若天神。

铭博拳口辞不如兄弟，但豪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纵身跳上高墙，右手持着青鑪重剑，左手赫然拎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吼道：「武士就要有武士的尊严，我们的尊严就是绝不能欺压平民，这三个无耻之徒是我的手下，他们犯了逆天之罪，由我亲手制裁。

「同时我也要告诫你们，要做懦夫可以，那是你们的自由，但谁敢仗着武技欺压百姓，这三颗人头就是他的下场。」

两人之言恍若雷击，一下子便惊醒了许多人，没有比血淋淋的人头更好的刺激物。

「怎么样？都清醒了吧？定阳如今是绝地，一个月之内都不可能有援兵前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书清言故意顿了顿，接着冷冷一哂，「无耻的死，或是不知生死，但有尊严和名誉的战斗！」

「战斗、战斗、战斗！」

几乎所有的武士都举起了手或兵器，兴奋的嚎叫声彷佛劈开了笼罩在定阳上空的死气。

夜魈悄然无声出现在墙上，离二人相隔一丈，卓越的风姿、绝世的冷艳、性感的衣着，再加上手中倒提的那把双刃巨镰，立即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痴迷者不计其数。

「赤炽呢？」

「他可不喜欢干动嘴皮子的事，一个人跑去紫色区域送死了。」

书清言和铭博拳勃然变色，眼中投射出最崇敬的目光。两人以为自己做到这一点已经难能可贵，没想到赤炽更勇敢直接，独闯绝地的勇气，无论何时何地都足以让万人景仰。

「听到没有，我们的兄弟——大家眼中飞扬跳动的红发小子，一个人扛着武器就去闯紫色险境了，在场的人恐怕没几个比他年纪轻的，难道你们的勇气还不如他吗？」

铭博拳右手反转剑柄，朝左胸连击三下，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一声狂啸，「你们这些家伙自己看着办吧！我要找可爱的小弟去了，老三，这里交给你。」

书清言张了张嘴，本想说我也去，但他知道如果二人都走了，这些武士极有可能恢复狂躁与堕落，因此必须留下一个引领这些人，这个任务或许比勇闯紫色险境更困难，非自己莫属。

夜魈手中巨镰一横，淡淡地道：「送死的一个就够了，没有必要再送一个，等他死了你再去，否则便是浪费人力。」

「你……」铭博拳有些懵，这个冷美人明明与赤炽如影随形，亲密无间，说的话却是如此冷漠无情，就像是在说一个已死的人物。

书清言也大为惊讶，但他知道夜魈说的很正确，越是危难时刻，越要冷静。二哥去了只能证明一个「义」字，对局势的变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还让会定阳损失一员大将。只是夜魈的口吻如此的冷漠，绝非常人能做到，看来她冰冷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坚硬冰冷的心。

夜魈本不喜欢在人前行动，这番行动完全是为了赤炽，孤高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嘴角一阵冷笑，「看来定阳只有三个英雄，可怜！估计这城连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什么意思？」

「赤炽那小子傻得可爱，但他并不疯狂，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从来不指望依靠别人成为英雄，在这样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必须是英雄，至少他们必须把自己当成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去面对危机。」

书清言和铭博拳突然感觉热血沸腾。

「没错，英雄首先需要一颗英雄之心，世上的强者很多，英雄很少，差别就在于这一点。」

「老三，我们可不能输给那家伙。」铭博拳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视前方众多武士，突然大吼一声，嚎叫着问道：「谁是英雄？」

武士们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都没有成为英雄的胆量吗？」

「有！」

「有就好，我们是武士，不想成为英雄就不要修炼，否则就是浪费生命，还有……这里是英雄的聚会，没胆量成为英雄的朋友请离开。」

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人群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谁也不敢在这种场面表现出胆怯。

「很好，看来大家都是英雄，记住，成为英雄需要两样东西！」书清言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鲜血和勇气！」

英雄之名谁也无法独占，勇气总是引领着英雄之路，当赤炽迈向目标之时，另一个身影彷佛心有灵犀般，出现在紫域边缘，当蓝色双枪出现在眼眸中时，赤炽整个人都呆了。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头发……」

遥猎笑着转身，原本蓬松的头发经过细心的打理后，在后脑扎了个短马尾，刀削般刚硬的双颊变得格外显眼，透着清爽干净，性格也彷佛鲜明了许多。他笑着扬了扬眉毛，得意地道：「本大少爷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会过来，所以直接跑来等你了，嘿嘿，终于赶在你前面了。」

「切！」赤炽撇撇嘴，故做不屑之色，眼睛却一直在遥猎的脸颊边扫动。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家伙打扮之后，竟是如此俊朗，那是一种钢铁般的健硕刚强之美，与魅幽羽和自己都不一样。

「嘿嘿，怎么样？本少爷打扮起来还是能骗点美女的——我的鱼儿妹妹呢？」

「被她老爸带走了，麻烦的女人，记得告诉她别再来烦我，本人名草有主了。」

遥猎以翻白眼做为回应，一脸的不屑。

「对了，你进去过了？」

「没！」望向紫色，遥猎眼中的戏谑不见，凝重得如同地上的冰刺。

虽然平时嬉闹不断，遇上正事两人都显得十分谨慎，这里没观众，也不需要逞强斗狠，更没有理由拿小命来开玩笑。

观望了一阵，赤炽询问道：「这些光好古怪，感觉就像蜜汁一样黏稠，你说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那些像冰块一样的东西飘在空中，若是人进去了，会不会也会变成那种状态？」

「万一我们像那些冰块一样，可就出大丑了。」

「那是，被人当标本一样参观，实在太没面子。」遥猎笑着耸耸肩。

「我先去试一试，你帮我看着如何？」赤炽豪迈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若是一个人也许会谨慎些，如今有强友在侧便无所顾忌。

遥猎却摇了摇脑袋道：「不干，先到先得，应该是我先进去试，你在外面帮我看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谁都明白进去极有可能就是死，也都明白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给后面的人传递消息。

「要不要打一场？谁强就谁进去。」赤炽嘿嘿一笑，挥着冷巨扇起呼呼强风。

「白痴。」遥猎白了他一眼，训道：「进去就要全力以赴，这时浪费气力根本就是找死，你这白痴啥都不懂，还是我进去吧！」

「不争了，要不先在这里试一招如何？看看谁能劈开紫光。」

「好！」

遥猎双手抽出背后双枪，如电的目光在无边的光幕上扫了一阵，寻找光芒中可能出现的弱点。

相比之下赤炽更加主动，他身子拔起，倒竖着把剑插入冰体，左手同时在冷巨的柄尾印上火手印。只见一团烈火化成火龙，沿着冷巨盘绕而下直至尖部，而赤炽的身子也随着火龙一起围着冷巨盘旋而下，当他平稳落在地面之时，冷巨再度化成一把「炽焰战刃」。

遥猎惊讶地看着赤炽手中的烈焰之剑，「原来还有这样的变化。」

「看好了，这辈子也就这一次！」赤炽调皮地挤挤眼睛，接着狠狠一咬牙，双臂灌入千钧之刀，暴吼道：「火凤天舞！」

「炽焰战刃」在空中带出一道艳丽的火线，直窜紫幕。

遥猎凝固的表情挤出一丝苦笑，晃着脑袋道：「诡异，真是诡异。」

赤炽惘然地看着正前方。火线清晰地冲入紫光地域，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彷佛被黑洞吸附了似的。

「还是我来——风怒！」遥猎急舞双枪，两道蓝色旋风迅速在枪尖两侧生成，双瞳也如同灌入了风波，变成蓝色。

随着瞳孔大张，他双臂奋力朝前一推，旋风挟着强大的冲击力撞向正前方，双枪接着一送之力，在空中又回旋了一个圆圈，两道水波状的力量如闪电般进入旋风，立即激发出涟漪状的空间波纹，面积在一瞬间扩大到五丈。

然而紫色的光幕受到如此强大的冲击，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彷佛两种力量存在于不同的时空，永远也无法交错。

看到这一幕，二人都傻了眼，无论成与败，至少要有个结果才好判断紫色的力量，如今两番攻击皆无反应，因而也无法判断紫光的特性。

「我说……这样下去，我们两个累死了也不可能试探出紫光的力量，还是要进去才行。」

「两番攻击都不受力，若是我们进去了，会不会也不受力呢？」

「至少不会消失，否则不可能有那些悬浮于空的冰块。」

商议了一阵，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定了谁第一个去尝试——猜拳！

踏入紫色险境有多难，赤炽此时算是领教了。他原本兴致勃勃一口气奔到紫色区域的边缘，遇上遥猎时这口气缓了一下，兴奋度减弱之后，一阵莫名的心悸突然涌来。只有一个观众，也绝不会有叫好声，一切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所在的世界，奇妙的空灵感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空灵感与平常脑子一片空白略有不同，空灵感存在时，脑子明明在动，神智也清醒，可身躯却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再清晰的思维也无法如意控制身躯，单单跨出一步就几乎能把人累垮。

赤炽经历过雪暴时的死里逃生，那时也感觉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水一样沉重，现在感觉有些类似的，但直觉告诉他身躯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恐惧，似乎光芒也存在着某种特别的力量，极力压制着神经。

他知道遥猎绝不会嘲笑自己，因此心是平静的，没有一丝压力，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完全抵消紫光蕴含的无名力量。

刚才两种攻击无果，他不得不认为紫光对于动态的力量不会有反应，因此静态的力量或许更加有效，因此他没有冲击光幕，而是一步一步接近。

第一脚踏入紫光，感觉非常平静，与平时行走没有任何区别。紧接着半个身躯挪了进去，紫色竟然变得一片苍白，双眼一时无法适应，处于类似雪盲的状态，不过身躯依然不受阻碍。

第二步，置后的左脚也踏入了紫色区域，整个人被紫色包裹起来。在遥猎看来，赤炽的身影有些模糊，其他并无反常，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但表情依然紧张。

赤炽的情况随着视力渐渐恢复渐渐好转，活动自如的身躯让他更有自信，唯一令他惊讶的便是光芒，明明在外面看起来是紫光，进入其中却是洁白的光辉，空中飘着的雾气也呈乳白色，从天上到地下没有一处呈紫色。

兴奋之余他又有些失望，若这片特殊区域与平常无异，固然方便了己方的人从容进入，同时也会让对手更轻易地进入人界。

这片特殊区域真的不「特殊」吗？赤炽依然有些怀疑，因为眼前整个画面只有一样东西不正常——火！

炽焰战刃上燃烧的火苗完全被压缩了，就像一层薄膜贴在兵刃的表面，颜色也不是火红色，反而呈现出粉红，就像是被渗入了白色颜料的血液。

身躯并没有附着任何力量，因此身躯没有受到影响，但炽焰战刃的刃面上保持了手印的力量，却明显受到特殊力量的影响，或许这片特殊空间对于力量有着特别的效用，正如刚才。

想到此处，他开始做新的尝试，这一次使用的是武士皆练的内息。

内息由丹田而起，随着经络流注全身，肌肉受到刺激后随着膨胀，眨眼的工夫，赤炽便感觉全身都充满力量，与平时并无两样，为了确认事实，他随手用力一挥，冷巨划出一道寒光重重地砍在冰面，溅起无数冰碎。

「看来寻常的武技在此并不受影响。」

紧接着他又做了第二次试验，这一次是法阵，「天火」在他的摆弄下出现在冰面上，然而红色符纹组成的大阵甫一出现便失去了火的色彩，变成了粉白色。若不是冰面洁白无瑕，几乎看不出来法阵的出现。看着这一幕，他意识到这是一片限制非武技类力量的特殊区域。

为了最后确认，他选择了第三种试验——「元神力」。

赤炽的出生和成长都与众不同，因而修炼也与寻常武士大相迳庭，常人都是练气为主，他首先修炼的却是元神力。

即便是冥界新人，一开始也是以冥力、冥气为主，用冥武技打好根底再去研究冥术，然而做为黄龙山第一个也是唯一出生的孩子，赤炽从小便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使命。

黄龙山集合了仙鬼人冥四术，它的传承者自然也必须学习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而这四种力量唯一相同点便是对于元神力的使用。

冥术修灵，以灵元九府为核心，通过修炼元神力使元神变得强大，不断提升层次，直至贯穿灵元九府，赤炽能随心所欲地施展法阵，并自创了手印，其实靠的便是元神力。

仙术修真，赤炽受到父母的影响，原本在修真一途极有天赋，然而修真的恬静无为与他的个性格格不入，虽有修真潜力，却无力修真，因而他仙术一途只限于初阶，并无大成。

鬼术神秘莫测，绝不亚于灵元九府，赤炽只有书册，并没有指导者，只能凭一己之力领悟，因此不免产生偏差，可他又无法判断对错，只能凭着身躯的感觉下定论，无形间便走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

而人界的力量大都限于武技，赤炽在兵刃方面的使用几乎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再要精进十分困难，也只能从元神力下手，利用内元助长心神，由内及外，使内府之力外助躯干之力，如此一来，寻常的武技也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由于他的修炼并不专一，也没有系统，旁杂无类，相互影响又相互牵制，有时可以达到互补，有时却又相互掣肘，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因此元神力虽然已有小成，但使用起来还是有所限制，他知道这是必须突破的瓶颈，否则实力很难大幅提升。

释放元神力，对于人类而言非常不容易。赤炽原以为元神力的释放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有大碍，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突然发生了……

第八集 紫色浩劫 第九章 六识

午后的太阳升至中天，光线脱离了紫色区域也恢复了正常，紫色区域边缘处，遥猎紧张而又无奈地站着，猜拳失败或许会为他留下性命，却不是他所期盼的，看着红色身影窜入光幕，他整个心都提到了喉咙。

「真有勇气！」

身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遥猎一跳，转头望去，映入眼帘却是魅幽羽那漂亮的面颊，而深邃双眸中透出的不安，更让他心焦。

「你早到了？」

「没错。」

「为什么不出来？」

魅幽羽淡淡地道：「我不喜欢赌命，更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赤炽既然想当一次英雄，就给他这个机会。」

声音竟还是如此冷漠，遥猎心头忍不住窜起了一团烈焰，不知不觉中他与赤炽已是莫逆之交，嬉闹不过是两人交流感情的方式罢了。

「不必紧张，总是要有人试一试，让赤炽去试总比你我去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他来自黄龙山。」

「这我知道，但黄龙山……」

魅幽羽没等他说完便抢白道：「世人只知黄龙山是武技圣地，却极少有人知道那里兼合了仙鬼冥人四界的力量，赤炽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进入超一流高手的行列，但论及潜力，恐怕他的前途更在其他人之上……」

「我知道。」

「你知道？」魅幽羽反倒被吓了一跳。

「嗯！」遥猎淡淡一笑魅幽羽见他没有解释的意图也不再追问，心中的狐疑越来越重。幽皇庄的来历他略知一二，似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遥猎也不应该知道黄龙山的内幕，那是连四国君主都不知道的秘密。

「鬼使大人，如果是你，你会选择进去吗？」

魅幽羽默然不答，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答案永远都是那一个，「我有我该做的事情，你也有你该做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变成英雄才叫成功，难道不是吗？」

「没错，英雄需要平常人衬托。」遥猎淡淡一笑。

魅幽羽哼了一声，身子一闪便消失在空气中。

「古怪的家伙。」遥猎哼了一声，魅幽羽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好骂，心里却极度看不惯他的作风。目光再次落回紫色，瞳孔突然缩了一下，赤炽的身影就像紫色雾团那样飘在空中动也不动。

「难道……」

赤炽此时可谓是一念之差，天翻地覆，当元神力透过冥术释放出身躯之时，他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身躯在一瞬间失去了感觉，眼、耳、口、鼻、神、意，任何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就连肌肤也没有了疼痛感。

唯一留下的感觉只有元神，却被困在内府之中，就像是被关入了一间极小的黑房之中，然而这种感觉更像是元神被抽离了身躯，飘浮在一片陌生的空间内。

抽离原本就是一种修炼手段，初练元神力的时候，他早已学会了抽离，意识留在元神上，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空间内飞翔，按前人的笔记，这便是修炼者的初阶，这一次却是被迫抽离。

「惨了！」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非常危险的状态，若是无法让身躯恢复意识，便只能在紫色区域内活生生的饿死。

「惨了惨了惨了！法阵那么强大的力量只是被限制而已，我这小小的元神力为何引发了如此诡异的变化，难道紫色的力量竟然是针对元神力的？」他的思绪一片迷惘。

要寻找正常的方向，难度可想而知，不过赤炽倒是非常平静。也许是因为从很小开始，修炼便等于领悟，他有一半以上的成果，都像这样在狭窄漆黑的世界中寻觅，最终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赤炽知道自己的实力已经不弱了，若连自己都撑不住，人界的武士更不可能在此生存，倒是魅幽羽等人或许还有些机会，但若是异世界的敌人能通过此处，他们必拥有至少魅幽羽那样层次的力量，那自己的狙击恐怕很难奏效。

「哎！想这些做什么呢！先让身体恢复正常才行，否则大概会活活饿死在这里吧？」这种情况还能笑得出来的，也只有赤炽了。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片空间，紫色变成了白色，空气中充满了紫电和紫雾，像是力量释放的特别形态，也就是说要想保持自由只有三个方法，一是只使用肉体的力量，二是完全压倒一切的力量，三是拥有与空间相容的力量。」

赤炽寻思道：「第一点固然可以，不过我现在的状态只怕无法恢复到那种状态。第二点暂时不可能实现，要想压倒一切就必须明白充斥空间的力量为何，单是这一点，只怕一辈子都未必能弄清楚。

「也就是说，唯一的出路就是拥有一种不会受空间抵触的力量。只是若要研究新的力量，时间便是大敌，必须在饿死之前领悟成功。」

赤炽的元神重新检视了空荡荡的内府，刚才全力施展元神力，此时内府之中的元神力相当微弱，似乎释放出去的元神力被某种力量隔绝或是禁锢了，或者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压制灵息壁，使心神无法归位……

与其说是压制，不如说是为内府罩上了一个罩子，只有打开了罩子，才能看到内府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慢慢的，赤炽的思绪有了些突破，如此的困境是由释放元神力造成，也就是说元神力与外界的力量产生了特别的效果，而困住内府，断绝内府与身躯之间感应的力量，或许正是变异后的元神力。

「元神力限制了元神力？」

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疯狂，但众多猜测中似乎只有这个最有可能，元神力只是释放出内府，一切便已经改变了。

也就是说，异变的过程就在元神力离开内府的一刹那，因此元神力极有可能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产生全新的力量体，与固有的元神力无法产生共鸣，因此才有元神被困的情况。

赤炽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离事实相近，若真是如此，灵息壁的力量应该足以抵抗空间的力量，否则那种变异会直接发生在内府中。

真相会是这样吗？赤炽不知道，暂时也无法知道，不过既然这样，要想打开内府，能依靠的力量还是元神力，因为这是内府之中唯一的力量，而且一旦能让元神力与变异力量产生共鸣，对于应付紫色地域的特殊力量，将会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吧！一切就从元神开始。」赤炽下了决定。

紫色区域之外，遥猎已经急出一身大汗，赤炽竟然悬在空中足足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猎物，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这个家伙在干什么？刚才不还是行动自如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噫！」焦急的双瞳突然放大，倒映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一团紫色雾气突然出现在赤炽的周围，一转眼就把他整个身躯包裹在内，就像蜘蛛用丝网包住了猎物一样。

遥猎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冽寒沿着脊椎直窜入脑，身子连打了三个寒噤。眼前这一幕实在太恐怖了，远比丑陋恶心的尸人更加可怕。

「赤炽呢？」夜魈的身影悄悄地出现。

遥猎不认识夜魈，若在平时，这个冷艳绝伦的美人一定会让他目瞪口呆，可此时他整个神经都被赤炽身上发生的异状牵引着，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那团蚕茧般的气雾。

「他人呢？」

遥猎木然朝紫色蚕茧一指。

夜魈看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成了青灰色，震惊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缠着紫色蚕茧。

「他怎么了？」

「不知道。」

「刚才就是这样？」

「不！突然就……」遥猎深深吸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效果甚微。

夜魈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这样的变化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除非赤炽自己出来做出结论，否则大概永远也无法确定。

「看来还是太冒险了，早知不该让他来，死谁也不能死他。」不知是不是为失去一个盟友伤感，星光般的眸子被一层迷离的气雾所罩，多少显得有些幽怨。

「死谁也不能死他？」怪异的论调让遥猎清醒了许多，转眼再次打量夜魈，这才发现身边之人竟是个绝色大美人。

「没错，他绝不能死。」夜魈坚定地瞪着紫色蚕茧。

遥猎咬着嘴唇沉默了一阵，忽然露出决然的表情，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试试救他。」

「救？进去救他？」夜魈吓了一跳，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方法。

「他离边界大概是十五、六丈，找条绳子……」

夜魈冰雪聪明，一点即透，眼中立即绽放出兴奋的火花，身子一晃便往定阳方向去了。

内府中，赤炽依然在努力地寻找解脱方法。

紫色区域是一片充满了特殊力量的空间，紫色不过是一种光泽而已，真正形成的原因，是两个世界独特的力量突然交汇，进入了一种特殊的融合状态，空间内也充满了这种新奇的力量。

了解了这一点后，赤炽所需要做的，就是寻找变异后的力量形态，从而打开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锁。

无论是仙鬼冥术，元神力都是其核心部分，差别在于手法的力量形态而已，赤炽最近一直在修炼冷焰，对于鬼术的控制力大大提升，鬼术力量也在改变内府的力量波，同时存在的还有道术，那是他最少修炼的一项，效果却比鬼术和冥术都要有用。

他心里明白，自己出生时父母都已经半仙之体，灵气和仙气对于胎身定然有一定的效果，也就是说在母亲的肚子里，自己便开始修炼，虽然那是一种无意识的修炼，效果却极佳，因为婴儿灵台清明，无一丝杂质，最适合修真。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个空间下活动，都同时接受元神的控制，不免产生许多另类的组合，仙冥、仙鬼、冥鬼以及仙冥鬼三气超强组合，虽然暂时不能融合使用，但在内府内演试的效果却异常华丽。

随着元神飞舞的赤炽，被内府中的力量变化迷住，幻彩、幻光把平淡的内府变成了美丽天国。

三种力量不断地朝内府外发动攻击，灵息壁并没有阻隔这些力量，由此可见内府依然可以释放力量，因此下一个攻击点便是内府外的空间。

就在突破灵息壁不久，化成幻光的力量遇上了一层无形的力量，没有色彩，没有动感，就像一座牢不可破的墙。

「是它了！」然而赤炽发现时的兴奋，很快便被新的发现抹杀了，幻光在触及到那一层无形力量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赤炽更惊讶地发现，那道奇怪的墙对于元神力竟然有吸附的作用，每次攻击后空间便受到压缩，这一现象足以证明他的猜测，外界的力量拥有吸收元神力的功效，被吸收的元神力阻隔了心神归位，六识因此无法恢复。

「吸附元神力？这是股什么样的力量？」

赤炽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核心，然而离解开它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元神力虽有变化，但刚才试验过程中，无论是冥术、仙术，还是鬼术，引发的力量无一例外都被吸附，也就是说元神力现知的所有形态，都无法突破这层禁锢，除非改变元神力的形态，否则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成功。

「难道就这样完蛋了？」赤炽第一次感到旁徨，这已经不是在黑暗中寻找道路，而是要用双手搬走一座通天巨山。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躯突然传来了反应，他惊喜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夜魈那张美丽的面孔。

「你？」

「你还活着啊！」

遥猎的声音把赤炽拉回现实，他朝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紫色区域，回到了正常世界，心中不禁一阵沮丧，暗暗叹道：「看来我还是没有找到解决方法，靠他们才能逃生。」

「喂！你没事吧？怎么傻傻的，一点也不像赤炽。」

赤炽跳了起来，再次转头望向紫色区域，那道光幕就是心上的一道坎，若是跨不过去，一生都会留下阴影。

散溢在紫色空间的强大力量波，竟然可以封闭他的六识，还能吸附元神力，就像是为了限制元神力而出现……

夜魈和遥猎对视了一眼，都对赤炽的反应感到诧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赤炽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似乎要让自己完全清醒，「幸好还活着。」

「你这小子，快把我们吓死了。」

「是嘛，那倒要庆祝一下了。」恢复正常的赤炽又说起了俏皮话，让夜魈和遥猎都松了口气。

「刚才你被紫色气雾包裹，像蚕茧一样一动不动，当时到底怎么了？」

「紫色气雾？蚕茧？」赤炽听得懵了。

遥猎把刚才发生的情况简单地描述了一遍，赤炽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团气雾一定是未知力量吸附了元神力产生的特殊效果，竟然可以透体而出，可见那股力量的影响层面相当广。

「喂！发什么呆，问你话呢！」遥猎一枪扫到赤炽的屁股，接着便是一声大叫。

「啊！你敢打我！」

遥猎白眼一翻，撇嘴道：「打你怎么了，再不说我还抽你呢！」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六识被封了，就剩下元神还有知觉，弄了半天才发现那片空间的力量能吸附元神力，在内府外形成了阻隔层，阻挡元神归位。」赤炽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困难，而是整个人界必须面对问题，因此毫不犹豫地道出事实，同时也期待与同伴的交流可以找到破解之法。

夜魈听了身子微颤，倒吸一口凉气，鬼人修魂，单是第一层入魂就必经由内府的元神力。封了内府，再强大的鬼术也无法施展，自己若是进入这片空间，后果与赤炽没什么区别。

遥猎对元神力不甚了解，听得有些迷糊，但看到两人的表情，意识到这是非常重要的消息，神色也渐渐凝重。

「没有什么方法克服吗？」

「要是想到方法，就不必劳烦两位救我了。」赤炽苦笑着摇了摇头。

夜魈突然倒退了两步，双眼中充满了恐惧，使用鬼术必须用元神力，如果元神力会引致六识被封，她一进入这片区域就会失去战斗力，任人宰割，没有什么比那样的无力感更让鬼人惊恐。

赤炽似乎明白她的心情，轻拍香肩，「回去吧！一定会有办法的。」

带着疲劳身躯和困惑的心情回到定阳，时间已至黄昏，偌大的定阳完全平静下来，各处都有武士把守，疯狂的人群都被赶回了家园，肆意发作的劣根性也被极大程度地禁锢了。

踏入城门，赤炽很快便发现，所有武士看自己的眼光都不太对劲，多了一种怪异的光辉，似乎是一种敬意。但所有人都用这种目光看着他，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喂！这些人没疯吧？怎么看我的眼睛都在发光？」

「因为你去了趟东边。」魅幽羽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羽大人，好久不见。」看到魅幽羽，赤炽突然感到心情轻松了许多。

这个鬼人虽然重利，但眼下利益相同，他就是自己最好的帮手。

「就为了这个？这些人也太俗了，本大少爷也在东边待了一天，怎么没人理我？没天理啊！」遥猎撇起了嘴，一脸的不甘心。

遥猎的不甘心就是赤炽最大的得意，一看便笑了，兴奋地拍拍遥猎，一本正经地道：「好好跟在大英雄的后面吧！包你吃香喝辣。」

「看我的口形……呸！」

赤炽扬扬自得地舞着拳头，慨叹道：「英雄啊英雄！是该庆祝一下，一定要弄点好酒，为了英雄二字，怎么也要一醉方休！」

「滚！」遥猎一脚踹上红色的屁股，然后一溜烟跑了。

「他一定是忌妒我！」赤炽愤愤不平地揉着屁股嘀咕，很快被包围上来的武士群推拥到了城南的定安客栈。

一把火烧了吴苑后，都城二杰便把居所搬到此处，这种时候客栈老板也没精神做生意，直接把店交给他们，自己躲到后面小屋里。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铭博拳一把抱住了他，就像抱着亲兄弟般亲切，着实让赤炽感动了一把。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死法，就是泡死在酒缸里，谁也别想取我小命。」

铭博拳哈哈一笑，搭着赤炽肩头推入一间上房，屋内除了书清言还有三人，都是名武门的领袖，神色都显得相当凝重，看到赤炽立即停止了对话，起身相迎。

「说什么呢？」

「我们在商议你的计划。」

「你说狙击敌人？」

「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敌人出现，不过一旦出现敌人，第一时间狙击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无法判断敌人的实力，暂时无法确定如何才能狙击。」

赤炽已经了解了紫色区域的特性，除非敌人拥有特殊的能力，否则要想通过那片区势域要花不少工夫，因而笑道：「不急，估计他们一时半刻也过不来，那鬼地方不是平常人能待的。」

书清言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老弟在紫色地域碰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碰，更准确的说是不知道能碰到什么，紫光能封闭六识，进去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在场众人无不勃然变色，但很快又被下一句安抚了。

「普通走路不受影响，但一些特别的力量会受到限制，所以……」赤炽笑了笑，「你们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众人都转忧为笑。

「我才走了十五丈，不知道再往深处走会不会有其他东西，不过那片区域至少应该有万里之遥，就算是敌人，要想渡过这片地域可不容易，我们还有时间。」

赤炽连打了两个呵欠，满脸疲态。刚才一直拼命控制着内府的元神力，内在的消耗非常大，心神已经无法支撑了。没等其他人再问下一个问题，脑袋便垂下了来，接着鼾声大作。

「竟然累成这样，看来紫色区域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

「你们可以试，不过我不保证能活着出来，那是一种普通武技无法触及到的层次，最好别试。」夜魈一把扛着睡着的赤炽，开门便走。

「这女人，比冰还冷。」

「冷就冷吧！这么美丽的冷美人，世上大概只有这么一个。」

书清言和铭博拳都没有闲情说女人，对视了一眼后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赤炽虽然从未出手，但能与藏月打成平手，至少已经列入上级高手的行列，不会比自己二人差太远，连他都如此吃力，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办？」

「不知道，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会选择修炼，眼下似乎……」

「也只能修炼，我打算闭关十日，无论如何至少提升一成实力。」

「我也闭关吧！看炽老弟累成那样，一定是内元疲劳，封闭六识的力量，冲击的大概就是元神。」

二人并非众人想像中那么简单，除了武技之外，他们还有拥有连夜魈也不熟悉的力量——幻武技！那是由幻术和武技组合后衍生出来的新力量，可以算是白虎国的国技。

随着赤炽平安回归，定阳迎来了安定的一夜，冰雪不再，气候渐暖，凉爽的山风让心情放松的人们很快进入梦乡。

而在那遥远的东方，紫色的尽头，却突然响起了一片急促的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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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一章 通道

喀嗒，喀嗒，喀嗒……

万里冰封的东方突然响起了彷佛来自地狱的声音，整齐、清晰、沉重，犹如战鼓隆隆敲响，带着无限杀气，随着飘渺无踪的雾气飞向四方。

「嗖！」

七道身影穿越了巨大的漩涡，巨大的双翼承载着硕大的形体飘在空中，十四只明亮的双眼凝望着西方，无边的冰层彷佛在诉说着世界的冷酷。

「噢噫——」

尖锐又古怪的嚎叫，如利刃般破开了平静的时空，像是一纸宣战书射向了遥远的西方大陆。

遥猎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不由自主地转向东方，深沉的夜幕中，那淡淡的紫光占据了眼眶。他从小到大从未如此紧张，从未如此激动，敌人彷佛在前方，遥远的东方将要出现前所未见的强大力量，他和赤炽一样，都为生存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而兴奋。

「那是一片纯武之地！」

赤炽只留下这一句便沉沉入睡，却让许多人都彻夜难眠。庭院内，幔帐中，纱窗前，月光下，池水边，总有无奈的身影晃动。

山石顶部，一个旁徨的身影孤独地立着，幽深的眸子一直凝视夜空，就像幽灵一般，远远地便能感觉到无奈与绝望。

「在担心吗？」遥猎对这个神秘又美丽的女人充满好奇，虽然只见了一面，感觉就像赤炽的影子一样存在，阴暗而又充满杀气的影子。

「你不担心吗？」夜魈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遥猎耸耸肩轻笑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倒觉得一个纯武之地对人类来说是优势，而不是劣势。没有人不喜欢所向披靡的强大力量，一招致胜轻松简单，但武学的动人之处不只是杀戮与争斗，也是一种思想与谋略的较量，更是一种美。

「很多武士都喜欢创新招式，简单的武技与华丽的武技都有它特殊的作用，让武士迷醉的不是杀人的结果，而是一招一式绽放出来的魅力和美感，即便华而不实，对于修炼者而言，内心满足便已足够了。」

夜魈不了解人性，更不懂人界武技，在她看来那些花拳绣腿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对于鬼人而言，任何行动都应该一击致命，否则便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修炼是为了目的，而不是过程，与人类武学理念有天壤之别。

「我不知道仙冥鬼人的强大，却知道人类是非常脆弱的，论到「术」，人类永远也比不上你们，但若论「技」，人类未必会输给你们。

「人类没有强大的力量，不能以「力」取胜就只能以「技」服人，纯武之地对我们而言未必是件坏事，如此一来无论对手如何强大，他们都必须乖乖站在地上和我们生死肉搏，成败还是未知之数。」

遥猎笑了笑，「就像我，我修炼的是枪术，又夹杂了自然教派的驭水术，「幽魂枪术」十八层，「驭水大法」七十二种变法，再把两者混杂使用，产生数百数千种变化，每一项新的领悟我都会兴奋，并不是因为它能杀多少人，只是单纯因为境界提升而已。」

夜魈只想到自己，想到自己无法在紫色区域施展强大的鬼术，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物，心情悲愤莫名，却从没想过力量被压抑之后，另一些特质才会显现出来——勇气、战意、忘却生死的激情，即便她没有鬼术一样可以发挥作用，心中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豁然开朗。

遥猎感觉到冷美人身上的抑郁气息淡化，笑得越发灿烂，「定阳缺乏绝顶高手，却不缺勇士，如果告诉他们可以一对一的肉搏，而且胜负各半，不需要在意任何匪夷所思的力量，他们的勇气和信心必然增大十倍百倍。」

夜魈对这位东国大少不禁刮目相看，这个青年无论勇气、智慧、胆识或是战意都不输于赤炽，只是来历不如赤炽神秘罢了。

「在说什么呢？」魅幽羽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鬼魅般的身影吓了遥猎一跳。

「在说如何让我这个废人变得有用些。」

魅幽羽脸色一沉，夜魈一句话就戳中了要害，局势的发展对他的冲击最大。他一直认为，此刻的人界再没有人比自己更强大，然而进入紫色区域之后无法发挥元神力，自己优势尽失，巨大的失落感犹如大河决堤一般。

遥猎摸了摸肩头的枪尖，含笑问道：「你们想怎么样？等待结果，还是参与其中？」

夜魈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魅幽羽却陷入了沉思。

「累死我了！」

第五十七次陷入六识灭绝的绝境，赤炽感觉到身躯已经虚脱了。他身边并排躺着同样累得虚脱的遥猎和铭博拳。

战鼓在赤炽心头一再敲响，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威胁就在前方，在那紫色深处，甚至能嗅到战火的硝烟。

紫光中，书清言轻轻地站着，心中感慨连连。事实一再证明，只要不使用肉体以外的力量，空间就不会产生任何负作用，然而赤炽三人还是一再地尝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找到了突破点，便能控制这万里疆域。

紫光外，夜魈和魅幽羽都沉默无言，除了等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我们就守在边界上吧！等敌人出来一哄而上，把对方劈成肉泥算了。」遥猎有气无力地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人，万一是一堆石头人，砍一辈子也砍不动。」

「嘿！这时候你还跟我斗嘴。」

「废话，一天不能说话，不多说两句不是要憋死我？」

赤炽和遥猎就像两个大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足足二十六天，他们每天都到此处寻找破解紫光的特性，每天试验两、三次，可惜无一成功，虽然二十六天的失败并没有瓦解他们的斗志，紧张感却越来越重。

冰原在渐渐变化，一个月的时光，冰刺失去了锋芒，只剩下变形的残体。奇妙的是，紫色区域的冰原没有任何溶化迹象，甚至人们有种感觉，紫色让时间停止流转了。因为站在紫色区域之内竟然没有任何饥饿感，尤其是当六识封闭之后，身躯的机能彷佛也停顿了。

局势极为诡异，敌人未现踪影，给后方带来了困惑。

是相信危机即将到来？还是否定危机论，以自然变化解释一切？不同的观点将需要截然不同的政策。

赤炽也罢，魅幽羽也罢，藤忍也罢，青龙皇室也罢，四国元首也罢，似乎距离决定了他们的态度。

对赤炽、遥猎而言，一个月转眼流逝，除了累和乏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然而一个月的时光对于定阳而言，却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它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次改变环境不是自然，而是人。

天气转暖，冰刺消退，打开道路的工作变得轻松简单，五万武士在龙馆的监督下每日轮流工作，日夜不停，终于在开工二十七天后，打通了与定阳之间的道路。

巨大的轰鸣伴随着成功的喜悦与欢笑在定阳北面响起，最后一段冰路被打开了，人们看到通往定阳高地的长长险坡，绿色的山坡花团锦簇，孤地用盎然春意迎接贵客们。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五万人的呼啸、欢笑、兴奋，交织成东海最嘹亮动人的歌声，拥抱、歌唱、跳舞，武士们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狂喜，激动的时刻点燃了沸腾的血液，就连藤忍也忍不住挥舞着拳头。

振奋的不止是他们，还有听到动静的定阳武士。数以百计的武士从高地飞奔而来，一起投入了欢乐的海洋。

然而当紫色进入眼帘时，内心的阴影便一再浮现，武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天空的色彩太艳丽了，美得无法形容，可藤忍、邢烙等人却无法用同样的心情面对异象。

「果然是天变了。」

「馆主，这五万多武士是不是……」

「全部带入定阳！」

邢烙默然垂首，危机感同样在他的心里沉积，这五万武士就是藤忍手里的兵，万一东方继续发生剧变，这股力量也能发挥作用。只是这五万武士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钦使带入了危险之地，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随着藤忍马鞭一指，五万人浩浩荡荡踏上了定阳，而藤忍、觞寒、邢烙和伐越，则策马飞奔在绿色高原上，当钦使专用的青色龙旗出现在定阳城门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沸腾了，昨日还是如地狱般寒冷刺骨，今日却如天堂般温暖宜人，绝望的情绪在马蹄声、欢呼声和哭声的夹击下彻底败退了，每一张脸都充满了笑容。

「朝廷来救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圣明，皇上是明主啊！」

「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哈哈哈哈……」

看着这些动人可爱的面孔，伐越也忍不住留下了热泪，然而他和身边的盛宣诚都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幸福，东方的紫幕已经完全呈现在他们眼前，验证了魅幽羽所说的危机。满城的欢笑也许维持不了几天，更大的灾祸与恐慌将会席卷整个人界，而不仅仅是小小的定阳。

「还能笑多久呢？」盛宣诚呢喃着自言自语。

「热爱生命是人类最大的动力，只有这样，人类才有生存下去的勇气。」伐越拍拍他的肩头，纵马朝前小跑两步，贴到藤忍马侧问道：「馆主，我们现在去哪？」

藤忍皱着眉头道：「赤炽、鬼使、二杰似乎都不在城中，他们才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必须先找到他们。」

他日夜盘算东海之计，为了自己，为了藤家，为了龙馆，这一次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握住，东方的紫色让他心悸，同样也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不是朝堂的权力较量，也不是官场的派系争斗，而是人与天的战争。

政治、皇权、律法、官位……这些原本左右人类争斗的因素，都失去了固然的影响力，而他，第一次可以完全凭自身的实力做一件大事，一件无论成败都名留青史的大事。

懂得藤忍心思的，恐怕只有邢烙。他与藤骑一起成为新任馆主的左右手，与藤骑扮演的打手角色不同，他所扮演的是幕僚与智囊的角色，更容易切中核心。

「馆主，依属下之意，定阳的平民似乎该立即撤离，一旦出现慌乱，只怕会影响到武士的情绪，对我们不利。」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一时倒也不急，而且平民如此激动，十有八九也想着早点离开，只怕明天天亮就看不到这么多人了。」

「大人明鉴。」

「伐越！」

「在！」伐越在马上欠了欠身。

「东海之地你比我熟悉，除了定阳城之外，还有何处适合驻扎？」

伐越一听便明白其理，略加思索后道：「定阳三庄，鹰庄、虎林、熊谷都是极好的去处，不过鹰庄被官府封了，现在空置又近定阳山道，往东去较为方便，其他二个皆有旧主，控制不难，只是麻烦多一点罢了。」

「既然如此就去鹰庄，你带几个人先去，把钦使行辕定在鹰庄。」

话音刚落，侧面便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大人大人，鹰庄被一个叫赤炽的红发鬼占了，他还说，谁敢踏入鹰庄一步杀无赦，你们去可要小心啊！」

马上众人都愣住了，一起朝声音传来处望去，却是一名中年胖子，衣着华丽，但神色有些憔悴，恰好随人群挤到马侧。

「赤炽占了鹰庄？为什么？」

「那个小子太可恶了，说鹰庄大小姐是他的女人，就把鹰庄给霸占了，敢踏入一步都会挨顿毒打，大人要替我们除害啊！」

伐越等人忽然明白，魅幽羽为何坚定地相信赤炽会在定阳，原来其中还有这种桃色瓜葛，都不禁莞尔。

「这色鬼为了美人连命都不要，居然千里迢迢从高远跑到定阳来。」

「我想起来了，那天听到鹰庄被封，他整个人都变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姻缘，哈哈，有趣！」

邢烙等人都同声欢笑。

藤忍却在沉思，片刻后，转头吩咐道：「以钦使的名义发布公告，以鹰庄为中心，方圆百里全部赐给赤炽做为……「黄龙别馆」，闲杂人等没有许可不许进入。」

「大人您这是……」

「不必多问，立即去办。」

「是！」伐越深深看了上司一眼，与盛宣诚一起拨转马头，往城门奔去。

邢烙试探着小声问道：「馆主莫非要藉助黄龙山的威名？」

藤忍沉默不答，一切答案尽在笑容内。

鹰庄被突如其来的暖气席卷，整座庄园的鲜花同时绽放，完全是一座花的庄园，就连幽静的青柠小院也变得花团锦簇，各种花卉争相竞放，香气满院，把整个小院置于梦幻般的世界里，在紫色大幕的衬托下分外迷人。

傍晚时分，结束一天试炼的人们拖着疲劳的身影，沿着山道回到定阳高地。山风呼啸，彷佛要吹过这些疲惫的身躯。

赤炽扶着石头站了一阵，一个月的疯狂试炼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和精神，前所未有的疲倦一再压抑神经。每天傍晚，他总是习惯性地眺望鹰庄，那片宁静小院总能为他带来安逸轻松的心情。

「那是……」

无意识的惊叫脱口而出，赤炽眼眸处倒映着数条轻烟直上云霄，轻烟之下是一片花团锦簇的庄园，不是别处，正是鹰庄。

其他人都吃了一惊，一起望向他又随着目光望向鹰庄，袅袅轻烟像是炊烟，如同一条白龙蒸腾而上，在晴朗的天空下分外显眼，与花海般美丽庄园融合为一，散发出迷人的气息。

他们回来了！赤炽心中一喜，但奔前两步却又突然停下了。理智告诉他，悠氏父女不可能现在回到鹰庄，这数条炊烟只说明有外人进了鹰庄，而且占据了庄园。

他勃然大怒，感觉就像是被人占据了心中的圣地一般，双眼圆睁，轻啸一声，提着冷巨便折往鹰庄奔去。

众人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加速追了上去。只有魅幽羽明白赤炽的心情，脸上露出外人看不懂的微笑。

鹰庄无人打理，院内外杂草丛生，原本相当破败，只是鲜花盛放的美景掩盖了许多污处，只有青柠小院经过赤炽每日精心打理，一直保持着原有的模样。

然而，当赤炽奔至正院近处时，赫然发现院外的黄土大道已被人清理过了，路上的杂草完全拔干净，留下一条清晰可辨的泥石山路，而道路两侧的花地依然保留了，使得鹰庄入口的景色依旧美丽。

庄门前，几个身影静静地矗立着，腰跨配刀，日影西斜，拖出长长人影。

「竟然占我鹰庄，给老子滚！」赤炽越想越是愤怒，疲劳成了浇在火焰上的油，微弱的火苗一下便窜了起来，直接燃烧着神经，不由分说便要朝那几个守门人劈去。

「炽老弟，慢！」

一声惊叫阻止落下的巨刃，赤炽愕然抬眼，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整个人愣在当场。

熟悉的面孔笑吟吟并肩走来，不是别人，正是伐越和盛宣诚。

「……你们？」

「你这家伙，动手也不打声招呼，他们要是被劈可死得太冤了。」

守门的四人都是二人招揽的野武士，实力不算太差，但从刀起到刀落连反应都没有，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后怕像毒蛇一样钻入心室。四人中有三人扑通一声坐倒，还有一个虽站着，但裤管下已是一片水渍。

「伐老大、小宣，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怒气尽散，喜色满颜，赤炽收起冷巨便跨了过去，一把抱住二人。经历生死大关与挚友重逢是天大的快事，他心中的狂喜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兴奋带动着血色翻腾，脸色也通红起来。

「你在这里，大家哪敢不来？」

「你这家伙重色轻友，我们只好来陪你了。」

赤炽哈哈大笑，重重拍打着两人肩头，抒发内心的狂喜。

后面的人也已经赶到了，遥猎、魅幽羽都认识二人。他们既然到了，无疑说明定阳与后方的通道已经完全打通，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遥猎呵呵一笑，上前与二人一一拥抱。

「伐老大，路通了吗？」

「通了，全通了，五万武士已经进驻定阳城，馆主也到了，大概处理好定阳的事情就会赶来与我们会合，这片山区不再是被遗弃的孤岛了。」

「好啊！太好了。」

遥猎和赤炽兴奋得像个小孩，在院落中飞纵跳跃，几近颠狂。

一张张笑容陡然绽放，就像夕阳的余光一样灿烂，就连守门的武士也被他们感染，以笑容相衬。只有两位鬼人没有笑容，一个望着众人凝思着，另一个却把目光移向了东方。

半个时辰后，藤忍也到了，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邢烙等参议，和以觞寒为首的武士领袖群。沉浸在欢乐中的庄园又掀起了一波高潮，但这一次的主角却是都城三杰。

「大哥！」

「二弟、三弟！」

殇寒一把抱着二位兄弟，眼中真情流露，晶莹的喜悦之泪悄悄落下，东方经历如此大变，仍然能与二位兄弟再度重逢，简直就是上天恩赐。而书清言和铭博拳也禁不住泪洒当场，偌大的正院霎时变成了温情殿堂。

藤忍引着龙馆众名参议侧立在旁，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明白，这里将是青龙强者的中心，为了龙馆也为了青龙国，青龙国内所有的高手都必须召集到这里，共同对付未知的敌人，也许将来整个人界的精英都会聚集于此。

欢笑平静后，气氛多了些凝重，毕竟危机在侧，就算是再开朗的人也不能不面对这样的事实。

「各位坐下慢慢说，难得在此重逢，正是图大事之机。」藤忍身为东海巡阅使，肩负钦差大任，地位最高，说话分量也最重。他一开口，众人都沉默了。

「赤兄！」藤忍突然朝赤炽抱了抱拳，态度极为谦逊。

赤炽不明所以，从未见他如此客气，不禁愣在当场，却被身边的伐越和邢烙推向正厅中央的主位。

「这是……」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二章 领袖

伐越含笑道：「从现在开始，这里是你的庄子。你是主人，自然要坐在主位上。我们都算是你的客人，怎能与主人抢座？快坐下吧！」

赤炽越发糊涂，呆呆地看着众人，见大家都点头微笑，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呐呐道：「喂！说清楚一点，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我的庄子？什么我的庄子？」

盛宣诚按住赤炽的肩头不让他起身，又朝邢烙施了个眼色。

邢烙心领神会，含笑道：「皇上已经把此处赐给你了，黄龙一脉对青龙国有恩，夕日未有封赏，一直是皇家的心头大石，今日正好把这鹰庄送给赤兄弟，就算是黄龙别馆。」

「赐？」赤炽稍微明白了一点，汗珠也流了下来。虽然他心里早已把鹰庄当成自己守护的地方，没想到却会直接划到名下，还是青龙国皇帝御赐。

「你不必多疑，总之，鹰庄附近方圆百里之内都是你的属地，任何人进入其中都必须得到你的同意。」藤忍碍于身分不愿露出献媚之色，一直维持着淡淡的表情。

赤炽一时不知所措，呆站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哈哈笑了两声：「这个……多不好意思，那我就收了下来。大家也都住下吧！这里宽敞舒服，比定阳城好多了，就这么定了，我做主。」

一转眼就以庄主自居，众人不禁莞尔，这个红发青年简直就是活宝，总能让人感到轻松。

但藤忍不识趣地岔开话题，转首问道：「伐越，此处的旗号命人订制了吗？」

「是，明天一早就能制好。」

「好！从现在开始，鹰庄正式更名为黄龙别馆，我已经命人将布告张贴在定阳各处，奏章一并发往都城。」

书清言和铭博拳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暗自吃惊，龙馆竖起这杆大旗便能号召天下英雄，这小小的定阳，小小的黄龙别馆也将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成为武士中心。

觞寒对此颇有微言，倒不是反对这个提议，只是藤忍的手法让他不太高兴。藤忍先斩后奏，竟替皇帝赐庄，多少有些僭越之嫌，若皇帝真的追究起来便是大不敬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

藤忍摆摆手阻止书清言说下去，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不愿给众人再说话机会，客套两句后，话锋一转便直奔主题，整个厅堂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东方紫幕封天，是人界前所未见的巨变，相信在座诸位都已经看到了。如此异象必生妖孽，你我既然身为习武之人，有安邦定国之责，更何况，如此危机影响的不只是青龙一国，整个人界都会受到冲击。」

一开场，藤忍便把问题提升到整个人界的层次，在座之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部，屏息静静聆听。

「青龙国乃至人界都将陷入灭顶之灾的危机中，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东海之地，为了人界四国亿万百姓，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此次，在龙馆的号召下，五万勇士加入了破冰之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打破了东西方的通道，成绩有目共睹，这是青龙武士的骄傲。」

藤忍说到骄傲，先挺起了胸膛，而其他武士受到荣誉感刺激也抬头挺胸，满脸自豪。

「但——」藤忍突然扯高声音，口气一转，「这并不足够，为了应付东方未知的力量，必须增加东面的防御力量。

「来此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无论东方发生什么变故，都先设置两条防御。定阳是第一线，负责狙击敌人的探路部队，无论来的是什么，就算是块石头也把它砸成碎粉。

「六华山脉是第二线，以云河盆地为中心，建立一个更强大、更完善的防御体系，当然，我希望这两条防线都能平安守住。」

书清言、伐越等人都连连点头，这是万全的布防之策，藤忍清晰的思路和大局观都让他们极为佩服，能如此准确地判断出情势，这份功力绝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经验之道。

觞寒忽然打岔问道：「按大人的意思，五万武士难道都不够？」

「两线防御，五万？还不够填满落凤峡口。」藤忍不屑地笑道。

觞寒被同僚小觑心里不爽，冷笑着又问：「大人觉得需要多少人才足够呢？」

藤忍微微一笑，五指张开扬了一扬。

「五……十万？」觞寒倏地一惊。

「我更喜欢有百万，不过眼下要召集这么多人，后勤补给有些困难，五十万是下限，但要保障两条防线的稳固，这么点人实在不够。」

书清言插言道：「大人所言极是，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种族，五十万的确不算多，只是五十万人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武士，还要实力不差的武士，这恐怕就有难度。青龙国虽大，但要召集这么多人……不容易啊！」

「书三少所言极是，因此我打算以黄龙别馆及青龙朝廷的名义发布公告，向诸国召集勇士豪杰前来。」

「向三国求援？」

众人已经捕捉到藤忍的思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不仅要控制青龙国的武士群体，还要号令四国，把人界的武士都笼络到自己的麾下。

邢烙比其他人更能明白藤忍的心思，紫色大幕就像恶梦一样缠绕在思绪间挥之不去，如此巨变实在是千古罕见，集合人类所有的力量共同防御，也是合情合理之举。

当然，龙馆可以藉此机会提升影响力，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反对这个提议，而且对于在座的人而言，也都是利大于弊。

「我同意。」

参议们都站了起来，伐越、盛宣诚也离开座位。殇寒原本不太赞同，但转念一想，四国武士集于青龙国，无疑对青龙国的威望有极大帮助，而且各国武士未必会听从龙馆的决定，如此一来可以压制藤忍的野心，因此也举起了手。

书清言和铭博拳虽然各有心思，但大哥都同意了，也没有理由反对。

厅堂中展现万众一心的画面，但画面也定格在这一刻。

「我反对！」

门外传来尖锐的声音，随即飘入一个美丽的身影，彷佛一片轻云，众人不用细看也明白是鬼使到了。魅幽羽美丽的外表与冷若冰霜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立即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藤忍皱了皱眉头，这个想法已经策画多日，反覆思考多次，觉得万利而无一弊，几乎无可挑剔，实在没有想到鬼使竟然公开出言反对。

「看来鬼使大人别有高见，在下聆听教诲。」

魅幽羽扫了一眼惊愕的众人，架子一端显示出雍容华贵之气，侃侃而道：「藤大人初来，还不明白定阳情况，这番计划虽然精妙，却有些纸上谈兵之嫌。」

「哦！藤某的计划竟如此不堪，倒要请教一二。」藤忍的口气极平和。

「此安排法度严谨，思虑完整，若是一月前，本使绝对双手赞成这个议案，可是时过境迁，现在再用此法已经不合时宜了。」

藤忍心中不快，正欲出言，忽见赤炽、书清言等人都暗自点头，心中一动，意识到定阳果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如此说来，倒真是自己的话不合时宜。

他是枭雄，气量自然不比常人，含笑问道：「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魅幽羽没有回应，只将目光移向主位上的赤炽。

「看来炽兄弟知道。」

赤炽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决策会议担任主角，即便是胆大包天的他，多少也有些不适。他是个乐天知命的勇士，并没有决策者那样的气魄与威慑力，因此一直一言不发，直到魅幽羽进来，才似乎找到一些感觉，此刻见藤忍发问，便起身相应。

「变故算不上，只是发现了一些小秘密。」

「秘密？」

「朱雀的道术、白虎的幻术、玄武的法阵、青龙国的自然教法术，都无法在紫色区域使用，不然六识会被封闭，除非拖出紫色区域，否则就是一个死人。」

简单直白的描述，让正处于完成破冰之喜的人们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不由自主地从各自座位上站了起来。藤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愕，腾身而起，双眉紧紧地钩在一起。

「那是一个纯武之地，嗯，暂时是！」

魅幽羽淡淡一笑，接口道：「现在各位应该明白了，紫色区域和我们现在的世界需要两种不同的力量，各位引以为傲的特殊力量在那片区域是自杀毒药，当然，我这个鬼人进去也会变成废物，这就是现实。」

幽默的口吻并没有带来笑声，人们的表情都紧绷着。这是意料之外的麻烦，身为武士最讨厌的就是拥有能力而不能施展。

邢烙打破了诡异的宁静，问道：「如此说来，在紫色区域中，肉搏式的战斗更加合适？」

「可以这么说。」

藤忍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碰到了什么样的难题，目光深邃得可怕，缓缓坐回原位后一言不发。

其他人各自归座，但气氛依然凝重。一个限制特定力量的区域，要想在其中获得胜利，策略就变得更加重要，此时需要的是谋士，而不是勇士。

赤炽自知不擅权谋，耸耸肩道：「你们想好方法，我只负责冲锋陷阵，其他的事可别问我。」

夜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冰冷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身为主人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胡说八道，赤炽心领神会，回头笑了笑。

魅幽羽看在眼中，眸子闪出一道异样的光芒。

藤忍已经理出了脉络，只是单凭躯体力量的战斗并非武士的强项，换成军队倒是很合适，但他绝不能容忍军方抢走这次翻身的机会，因此隐而不发。

「不知道鬼使大人有何良策？」书清言对魅幽羽的印象不差，因此态度也极为友善。

「依我之见，藤大人之计可行，但要修改一下。第一，召集令继续发布，改为黄龙山和龙馆的名义，目标是人界所有的武士，手法如何运用，以后再细细商议。」他看了众人一眼，心中早有定计，暂时不肯吐露而已。

「第二，请皇帝派出使团出使三国，陈明利害关系，向三国邀请援军，尤其是骑兵部队，紫色区域内更适合大规模的军队作战。」

「这个恐怕……」

魅幽羽微微一笑，截住了伐越的话，道：「我知道求援会损害青龙国的威严，因此用字上还可以斟酌，或许邀请三国使团来定阳看一看紫色世界，或许在这里举行小规模的骑兵演练，这样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各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面对人类的危机，他们绝不会坐壁上观。」

「可行。」

藤忍一点头，其他人都不再发表意见。

魅幽羽微微一笑，道：「这两个是前提，也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应对策略，剩下的便是细节商讨。」

众人各自思量，定阳的局势不明，眼下的确只有这两点可做。

赤炽忽然插嘴道：「寻找紫色区域的特性并加以突破也是重点，要是有更多人可以一起试炼，效率会更高，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不知道哪天才能找到突破点。」

遥猎和铭博拳都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一个月所耗费的精力只怕比一年还要多，六识被封后，身体的机能似乎也受到了一定影响，担心会留下无法解决的后遗症。

「试炼？」

「嗯！」书清言点头应道：「这一个月来，他们三个每天都在紫色区域内挑战，一日两到三次，每次都累得几乎虚脱，如果再这么下去，恐怕都要累死了。」

藤忍等人都露出敬佩之色，向不知名的力量挑战是英雄本色，三人的豪情勇略与胆识，足以为世人称道。

「觞大人，这事交给你如何？从那些武士中挑些实力高强、体魄健壮的一起试炼。」

「义不容辞，这事就交给我吧！」

觞寒已从两位兄弟那里听说了赤炽的事迹，心中也有结纳之意，既然是他提起之事，又与二弟有关，自然不会反对。

藤忍满意地点点头，道：「东方除了那些光芒气雾，还有其他动静吗？」

「暂时没有太多动静。」

厅内突然沉寂，人们既担心敌人的出现，又盼望敌人的出现，有了目标才好做事，现在却必须面面俱到，尽量做到万无一失，压力自然不比寻常。

「饿了，吃饭吧！」

赤炽用本色打破了宁静，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日子也还是要一天天过，愁也没用。

用罢晚饭，他们换到了东苑的望枫阁。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建在山崖边的一处平台上，楼侧便是万丈深渊，白天时分可以看到气吞山河的壮丽景色，也是观赏日出的好地方。

挤在较小的空间，紧张感与压迫感更重，也许是吃了饭的关系，许多人都在闭目养神。

赤炽在摆弄他那把黑雕大弓，遥猎拿着布在擦枪，三杰交头接耳，藤忍也与几位参议小声嘀咕，就连两位鬼人都默不作声。魅幽羽望着窗外静思，夜魈则默默站在赤炽身后，谁也没有触及敏感的话题。

魅幽羽扫了一眼，这一晚的相处，让他对在座的人多少有些了解。

赤炽、遥猎、盛宣诚、藤骑和铭博拳可以归一类，算是武强文弱的勇士豪杰；伐越、邢烙是能吏实干型人才；书清言智谋过人，口才了得，其思路之敏捷还在藤忍之上，可以算得上是绝顶的谋臣，武技似乎也不差。

藤忍一代枭雄，谋略、政治、军事无一不通，可以说是集大才于一身，可以任大事，可惜为人阴沉、手段毒辣、形象不佳，政治争斗尚可，这种关乎人界的大事则多少欠缺了些正气。

「这里真是人才济济……可惜缺了一种人才。」

魅幽羽的一句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纷纷投以惊讶的目光。

「哪种人？」

「领袖！」

许多人都皱起了眉头，尤其是藤忍。他自问在这些人中，自己的声望地位都最高，武技也不弱，魅幽羽却一口否定了自己的领袖能力，心中颇为不服。

藤骑更是直爽，大声问道：「谁说这里缺少领袖？我大哥是龙馆之首、国家重臣，三杰也都是皇上近臣，地位超然，难道他们都不合适？」

魅幽羽笑而不答，但答案早已写在脸上。

「莫非，只有你能做领袖？」

魅幽羽淡淡地道：「我也不适合，因为我是鬼人，统驭不了人类。」

连自己都否定，众人这才真正正视魅幽羽刚才的那一句，心里都在问，「什么样的资格才能成为领袖？」

「不是我看不起各位，只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而已，这一次并不是一方之争，也非一国之争，更不是一界之争，而是整个世界的战斗。

「如此浩大的战斗需要一个强大的领袖，他不仅仅需要实力，还有勇气、斗志、战意、决心、信念、胆识、智慧、手段、忍耐力、意志力、洞察力、分析力、决断力……」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拥有全部资质，毕竟人都是有缺点的。

然而也有例外，赤炽由始至终都没有反应。在他看来，领袖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定，事情发展下去，有能力的人自然会浮上水面，否则即便找个了好「领袖」，没有实力也一样完蛋。

他甚至轻松回头对夜魈开玩笑道：「领袖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人想干，我来就好啊，反正又不花钱。」

夜魈白了他一眼，却陷入了沉思。这个家伙论实力不如魅幽羽，论智谋不如书清言，论手段不如藤忍，无论怎么看都不具备成为领袖的资质。

可这个人却有一种奇妙的魅力，她的实力明明比他高，却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助手，不能不说是奇迹。

气氛过度沉郁，魅幽羽见状，连忙一转话锋：「召集来的武士需要军队化，按他们的特性组编，技巧型和力量型的武士需要应用在不同的战场，此外，还有狙击队和巡逻队，防线如此之长，难保敌人不会绕路渗透。」

魅幽羽不愧为鬼界高手，思路井井有条，布置清晰明了，就连藤忍也自叹不如，而将武士军事化的提案最得他心，既然不能让军队直接参与防御，而战斗又需要一支强大的军力，将野武士军人化是最好的办法。

藤忍沉声道：「此事我亲自去办，五万野武士参加破冰之旅，无非就是要去掉一个野字，他们既然想正名就给他们机会，再许以封爵的话，这些亡命之徒必然更加疯狂，拥有这样一支武士大军，战力只怕能抵得上十万军队。」

参议们无不出言附和，藤骑更是鼓掌叫好，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

但书清言一句又把气氛压了下去，「召集三国军力、豪杰都需要时间，只怕最少也要一年以上，缓不济急，敌人也许明天就会出现，侧重点还是偏向眼前的布局为妙。」

「书公子说的没错，召集三国力量是长远打算，眼下需要做的就是防御敌人突袭，因此巡视工作和整编现有力量的工作最为重要，有一支随时出击的部队则是当务之急。」

书清言摇了摇头道：「编组武士固然是好，但是各位应该很清楚，敌人一旦出现便是顶级高手，普通武士恐怕只是送死。」

「这个我同意。」铭博拳举起了右手。

藤忍脸色微沉，这一句切中了要害，敌人要嘛不出现，一旦出现便是顶级高手，也只有在场这些人有实力应付，除非能在短时间内调集更多高手前来。

「写个文告，召集各武门的精英前来如何？」

「这倒是可行，只是也要时间。」

赤炽坐在正中，静静地看着厅内众人激烈的争辩，心中感慨万千。进入青龙后认识的豪杰英雄大都在此，藤忍、魅幽羽和书清言都是文武双全之人；伐越、铭博拳都是能干之士；立在身后，倒提巨镰的夜魈则是武士高手，可谓人才济济，自己竟能成为其中一员，突然有种幸福的感觉。

夜魈弯腰在他耳边问道：「你是主人，怎么一言不发？」

「嘿嘿，我和你一样，只会打架，动脑子的事还是让他们去做吧！」

夜魈白了他一眼，却喜欢这种有自知之明的人，如此关键的时候，最忌上位者刚愎自用，没有本事却乱下决定。

吵杂声中，突然窜起魅幽羽尖锐的声音，立即压住了所有声音。

「各位，你们似乎选错了论题，整编武士也罢，召集精英也罢，都很正确，但有必须有一个前提……」

他扫视一眼，森然冷笑道：「权力，执行这些计划的权力，我们并不是这片土地的拥有者，如果我们要想拥有决策权，就必须做更多的事情——藤大人，你说是吧？」

藤忍一点即透，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发表意见。权力是他想要的，却也是他害怕的。龙馆势危，他名为皇亲，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权力，这次也不过是借用钦使的名义行使权力，一旦任务结束，又会变回一个普通的武夫。

魅幽羽所指的便是如何稳固权力，避免权力者频繁更迭带来的不便与祸患。然而现在伸手问朝廷要权，不免会招来许多非议，只怕对藤氏一门不利，心中不禁犹豫。

青龙国的官僚系统极为完善，要想擅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有权力都需要皇帝的支持，即便再有才能的人，少了皇帝的认可也只能默默无闻。

都城三杰对这个议题了解更清楚，他们都是皇帝近臣，对于少君的脾气性格极为了解，若把实情传回都城，皇帝十有八九会派文职宗室前来执掌权力，万一派来一个庸才，那将是灭顶之灾。

魅幽羽冷笑道：「若要应战就必须有稳固的权力，若没有统一的指挥权，单凭这些人只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三位大人，这事只怕需要你们协助了。」藤忍朝都城三杰抱了抱拳。

书清言一方面担心指挥权不统一影响防御布置，另一方面也担心龙馆坐大。藤忍此人野心勃勃，解决了敌人后会有尾大不掉的祸患，沉吟了半晌才应道：「其实皇帝年轻睿智，只要痛陈利害，一定会有圣裁，至于谁来掌权更加合适，只怕还要仔细斟酌。」

问题居然又回到魅幽羽最初的问题上——领袖，没有一个象征式的人物，一切似乎都变得摇摆不定。

许多人此刻才真正明白魅幽羽提出那个问题的本意，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许多事情都会受到影响。

沉默，还是沉默，领袖的人选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样无法触摸。

皇帝也许是一个选择，可是那个没有任何经验、重文轻武的少君，能否担当这个重任还是一个谜，其他国家或许有人才，但那至少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了，对眼下的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在座之人，还有谁能承担这个大任呢？

这是关系到人界未来的大事，谁也不敢轻易下决断，就连魅幽羽也没有自信，显得犹豫不决。众人热烈商议了一夜，其他成果倒是不少，但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是一筹莫展。

「累死我了，各位，先睡一觉再商量吧！」

赤炽突然站了起来，打了两个呵欠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率先离开了。

遥猎摇了摇头也走了，与魅幽羽、藤忍相比，他也算是勇将型，因此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

夜魈如今已经像是赤炽的影子，赤炽一走，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三章 权力

藤忍、书清言和魅幽羽三位智者留了下来，相互对视一眼，都露出苦笑，拯救人界的大事竟要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肩上。谁也没有想过，也许接近权力是一件愉悦的事情，但在权力之间摇摆就适得其反了。

商议之初，他们都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事情，如今他们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人界的生存出谋画策，思考的空间突然之间扩大了无数倍，不但要考虑定阳一处，还要考虑四国。

「只有我们几个恐怕要累死，从现在开始必须寻找人才，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才。」

魅幽羽心中一动，左右扫视了一眼，屋内只剩下三人，压低了声音道：「权力必须争取到定阳来，权力中心也必须在这里，只有这样才能随机应变，面对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准确的决定，所以这个权力中心必须独立于青龙国，也必须独立于任何一个朝廷。」

书清言和藤忍都吓了一跳，他们一个是皇家血脉，另一个是新皇宠臣，这种大逆不道之举连听都不敢听，何况是做。

「这……恐怕朝廷不会同意。」

「前线有前线的作用，朝廷有朝廷的作用，这种事情只要我们心里清楚就好，否则每次我们决定的事情都要送到朝廷等待皇帝的圣裁，不但拖迟时日，还会坐失良机。再者，若四国都派兵前来，任何事情都要四国一起同意才能办，那可真是自找没趣了。」

藤忍和书清言都是聪明之人，其中利弊早就娴熟于心，只是事关朝廷的名誉、皇帝的权威，都不便出声。

魅幽羽洞若观火，轻笑道：「你们不必担心上面的压力，这里名义上的领袖不是你们，而是黄龙之子赤炽，只要我们同意，那个愣小子绝不会推卸责任，不过他目前还没有领袖的气质，暂时还不需要用到他。」

想到赤炽的个性，书清言立即点了点头，若论相交，没有比赤炽更好的人选，绝对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然而把他摆上这样的位置，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藤忍较为谨慎，沉吟了一阵后道：「即便我们拥有了权力，战斗也未必会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军方、朝廷、武士未必能都听从安排，必须有杆大旗竖起来，让每个人都能站在旗下战斗。」

「绕来绕去还是这个问题。」书清言苦笑着摇摇头，硬找个领袖出来不是难事，但要积累那么大的影响力，不是「随便」二字能承受的。

「武士群倒是可以，朝廷也可以游说，只是军方不太好控制，我们这里也没有军方的人，他们未必会买帐。」

「那位曹将军好像也是赤炽的生死之交吧？请他前来，军方必定欣然同意。」

「这倒也是，只是他的官职还不够高，影响力也不够。」

魅幽羽轻笑道：「这个好办，官职之事你二位可以帮忙，影响力更容易，龙馆、黄龙山，加上我这鬼使一起支持的人物，就算是白痴也会名动天下。」

风声又大了，吹得呼呼作响，连小楼也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似乎有意要隔绝智囊小组的机密对话。虽然缺乏了一个领袖，但这个智囊小姐已经开始摆弄权力游戏，为旷日持久的大战奠定基石。

但离开时，三人的心情依然沉重。没有权力，这一夜的对话与茶客间的闲谈没什么区别，纵使偷天换日之计也只是纸上谈兵，为了让所谈之事变成事实，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藤大人留步！」

藤忍正准备前往青柠小院去见赤炽，听到叫声立即停步，却见魅幽羽一闪而至。

「鬼使大人还有何事？」

「席间的话还望大人见谅，我不是贬低你的能力，以你的才能完全适合成为领袖，却不是这场战争的领袖。」

「我明白，因为我缺少正气。」

藤忍并非气话，这晚他已经想通了，站在权力顶峰的人不一定是领袖，领袖有一座属于他的更高山峰，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魅幽羽的建议并不影响自己的权力，只是为日后的战斗点出了一个关键。单就这份才情而言，自己的确不如，或许说是当局者迷。

「人界需要一个带来希望的领袖，而不是权谋家，所以这一次你我都只能成为配角，其实有时候站在配角的角度看事情，感觉也很不错。」魅幽羽淡淡一笑，若秋风拂叶。

藤忍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问道：「大概所有人现在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有确立了核心，权力才能够分层下放，形成完整权力系统，没有中央的栋梁说什么也没用。不知阁下心中是否已经有人选了？」

魅幽羽望向天际，喃喃地吐出一句，「如果那个人可以出现，非他莫属！」

东西道路贯通，那些准备逃跑的人立即行动起来，定阳城几乎在一夜之间不见一半人，天亮后又不见了另一半，因为藤忍以钦差的身分发表了通告，把定阳划成特别管制区，任何平民不许逗留，就这样，把定阳县内所有的平民都送往西方。

一日之内，定阳已经没有平民，野武士完全占领了这孤岛般的小城。

从参加破冰之旅开始，他们的动力来自于正名，而今行动成功了，凝聚他们的力量也开始弱了，不习惯受到约束的野武士们开始各怀心思，彼此间的吵闹和争夺也越来越多，定阳城又有陷入混乱的迹象。

藤忍只能带着手下进驻定阳，一方面安抚武士，一方面统筹全新的权力架构，即便暂时没有领袖，领袖小集团的权威还是需要竖立的。

相比之下，赤炽就轻松多了，继续进行他的突破试炼，而远离麻烦又危险的权力争斗，是他给自己的箴言。

一个月的试炼没有一次成功，而且每一次都累得虚脱，然而他自己明白，这一个月提升的实力只怕抵得上五年的成绩，肉体在六识被封的特殊状态，呈现出异常的反应——这一点是夜魈告诉他的——肌肤泛起了红光，表面像抹了一层油。

而他内府和元神的进步更是明显。这也很正常，元神每日被封在内府之中，要想突破就必须不停地增强元神力，从而抗拒内府外那一层至今还不清楚的力量，而元神力的运用更是精炼了许多，三种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控制下伸缩如臂。

当然，谁也不会满足于这些，没有突破就意味着一旦在紫色区域内开战，他们就必须放弃强大的力量，那与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时间一天天过去，更多武士被挑选出来加入了试炼行列。由于黄龙山的威名，赤炽的地位与日俱增，只是他的特殊外形多少有些负面作用。

此时，一个半官方的特别组织悄然成立了，书清言命名为「杀紫」。

谁都知道，这将是应付未来变化的核心组织，然而，此时的它显得相当脆弱，人数也极为有限。

由于缺乏定海神针般的领袖，藤忍和魅幽羽选择先建立首领层，成员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书清言和殇寒，四人组成了组织最高层。

第二层为实务层，包括伐越、盛宣诚、邢烙及龙馆的众参议。

第三层为行动层，分为监察、行动、策画、后勤四个小组，从五万名武士中挑选精英组成。最低层便是普通武士，数目虽然不少，但没有人知道「杀紫」，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官府的架构下工作。

由于打的是朝廷的旗号，因此几乎没有人拒绝出任职位，最多也就是讨价还价，要求更大的权势和地位，但并不足以影响「杀紫」的组建和运作，一切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赤炽、遥猎、博铭拳和夜魈名义上并没有参加组织，地位与四首领平起平坐，相等于客卿的位置。这是因为四人主要负责的是试炼，与组织的实务无关。

赤炽还有另一个身分，就是黄龙别馆的主人，挥舞黄龙大旗号召天下英雄的旗帜。只可惜藤忍向外部发出的公告从来都没有提「赤炽」之名，只用「黄龙之子」和「黄龙别馆」，这一点让赤炽相当郁闷。

组织归组织，实际操作并非依据地位和身分，觞寒和邢烙负责控制那五万名武士，伐越等龙馆弟子负责内务，参议们负责与西部的连络，藤骑负责定阳的治安。

一切似乎已经进入战争状态，紧张感甚至透过使者传到了西面，而藤忍、魅幽羽和赤炽署名的联合报告，送到皇帝的书案时，举朝都被震动了。

紫色天幕虽然是千古奇观，但仅仅四个字最多只能招来一片哗然，却不足以引起人们高度重视，反倒是藤忍的两项建议：召集四国武士和邀请派出三路使团，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青龙朝野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东方将要发生什么事，现在依然是门派思路主导着官员的行动，军方、武士、朝廷文官系统相当掣肘，藤忍的议案无疑成了引发更激烈争论的火星，结果什么事都处于「待议」状态，白白浪费了弥足珍贵的时间。

藤忍当然不会把所有指望都押在朝廷上，看似清明实际混乱的政局，让他不敢有太多期待，因此，他又派出数名龙馆参议，带着召引天下英雄的檄文前往各处，希望能在平民间引发骚动。

定阳的气氛既紧张又平静，五万多武士渐渐习惯了山区的生活，在源源不绝的资源供给下，他们不必再为吃饭发愁，可以专心地修炼和整编。

短短十日，已经把五万人重新编组成一支由五个分部组成的大军，远程攻击部、近程攻击部、突袭部、巡逻部和后勤部，每部都由著名的武师负责，名叫「部督」。

每一个部下面又分成若干支队，领袖名曰「司督」，架构之严谨不亚于军方，甚至有人私下说是定阳国的「国家卫队」。

此时，鹰庄突然迎来了三位特殊的客人，为战意高涨的定阳掀起新的波澜，气氛也为之一变。

「是你们！」

看到庄门口三张熟悉的面孔，赤炽既惊讶又兴奋，忍不住大声惊叫。

和泽、裁尉光与乂义，三位冥界使者从遥远的玄武国来到这东海之滨，虽然风尘仆仆仍显得精神奕奕，看到外表依旧古怪的赤炽，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我们找得你好苦啊！」

「我也想你们！来得正好，有很多事情要请教你们，快跟我进庄。」

赤炽的热情让三位远方来客备感亲切，长途跋涉的疲劳彷佛也减弱了，人界大地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算得上是朋友，也只有他可以依靠。

时间已经入夜，恰好正院中正举行小型宴会，藤忍邀请了「杀紫」所有司督级以上的部属，来到已更名「黄龙别馆」的山庄小酌。酒宴刚刚开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见赤炽领着三名男子走进来，遥猎等人都放下手中酒杯好奇地打量，裁尉光的秃头形象固然特别，乂义与和泽白皙如雪的肌肤也同样特别。然而，三人身上透出的强大气势最让人惊讶，举手投足都气势十足，一看就知道是一流高手。

赤炽原本兴冲冲引三人而来，但看到这么多人在座，忽然想起三人冥使的身分，不禁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挑明他们的来历。

「红毛猴子，怎么不介绍一下朋友？」遥猎笑着叫道。

「他们是……从玄武国来的朋友。」

铭博拳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含笑道：「玄武是武技之乡，难怪三位朋友一进来，便让大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想必都是高手，在下铭博拳。」

三冥使在人界待久了，多少了解一些人界的习惯。他们朝众人抱了抱拳行礼，又自报姓名，态度平和谦逊，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赤炽知道三人来意，也知道冥人不需要吃喝，因此没有带往主位，只引到偏厅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这一举动颇让众酒客不解，倒是魅幽羽略略猜到了三人的身分，心中大为惊讶。

「三位别来无恙，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乂义一把拉住赤炽的手，感慨良多地道：「当日一别，以为你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到了这里。」

赤炽微微一叹，虽然经历了许多，但真正的目标依然没有达成，若是武神在此，何愁敌人来犯？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们先到了黄龙山，可惜什么也没找到，后来在玄武国游荡了一阵，在港口听说东海发生怪事，想起你说的传言，便起程来了。」

乂义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人界的命运和冥界一样，都陷入一场剧变之中，相比之下，人界的危机只怕更大。」

「是啊！」和泽也是叹息苦笑，期待救世者的心情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绝望。

赤炽完全明白三人的心情，伸出双手同时拍了拍和泽与乂义的肩头，安抚着比自己大一倍的冥人，「敌人还没出现，机会还存在，只要拼命也一定会成功。」

「希望如此吧！」

赤炽有心刺激三人，突然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吗？鬼界已经遇上大麻烦了，鬼门被毁，妖族大举入侵，杀得鬼人节节败退，如今的情况已是岌岌可危，人界和冥界都面临同样的麻烦，仙界大概也不会独善其身，现在不只是一界的麻烦，而是这个世界的大麻烦。」

三人大吃一惊，惊叫声几乎冲口而出。幸亏三人自制力极强，硬生生压了下来，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赤炽指朝正厅的酒宴一指，轻笑道：「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那边问问，席间就坐着两个鬼人，他们现在无家可归，正全力协助人界，准备迎击即将出现的敌人。」

三冥使都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思绪便像丝网一样缠住了，有种天地之大不知该往何处的无奈，唯一能让他们保持理智的，还是那个梦一般的人物。

「没有查到武神的下落吗？」

赤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摇头。若那个身影在此，席间也不必为了谁是领袖而烦恼，有了那个身影，人们会更有自信，未来也更有希望，他很想冲口说出「有」，但事实就是事实，东海已经变成另一个世界，而传说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现在该怎么办？」乂义无助地看着两个同伴。

「冥帅大人下的是死命令，不找到武神绝不能回去。」

「可人界也遇上这种事情，还能找到武神吗？」

经历了太多危机，赤炽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三位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一起做事。」

「留下来？」

「鬼人都留下来了，冥使留下来也很正常，何况既然是这个世界的大灾难，在哪一界打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话虽然浅白粗俗，却无意中切合冥皇断戈「四界统一战线」的思路，不能不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当然，此刻的赤炽还无法用那么文雅的字眼来表达，他只知道如果人界完蛋了，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鬼界、冥界、仙界都会受到更大战火的波及。

想到冥界危机重重，正是需要人的时候，留下来帮忙人界抗敌显得不太合适，只是上命在身，没有找到武神无颜回去覆命，三人都显得很犹豫。

了解三人的难处，赤炽不禁笑道：「这还不容易？一个人回去问问就是，我倒觉得冥界也需要知道人界的动静。」

三人商议了一阵，觉得眼下的局势必须通知冥界，的确没有必要三人同去，最后决定由行动最快、口才最好的和泽回去，裁尉光和乂义暂时留下。

于是，黄龙别馆又多了两员大将。

酒宴依旧，推杯换盏喝了一个多时辰，人们依然没有尽兴，而重新投入酒宴的赤炽，也大口大口地灌起酒来。

打通了道路，无数物资源源不绝地从西面运来，朝廷虽然对如何应付东方的危机存在争论，但提供物资没人有异议，美酒自然也是源源不绝，更重要的是不用花钱。

「来，干了！」

「乾，谁不乾谁是懦夫！」

魅幽羽总是浅尝轻啜，不像其他人那样豪饮。鬼人爱酒、爱色、爱任何形式的享受，但他现在却没有那份心思，目光总是停在三张陌生的面孔上。

书清言留意到他的神情，移到他身边坐下，小声笑道：「鬼使大人似乎对玄武国的朋友特别感兴趣，一晚都在观望。」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三个气势不凡。」

「这倒是。平常武士的真气游走于经络，可这三个人身上似乎有真气附着，如同露水一样贴在身上，这样的功力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因为他们练的武技非同一般。」魅幽羽微微一笑，小饮了一口。

「玄武的武技着实让人钦佩啊！武神的故乡，自然是高手云集。」

魅幽羽微微一愣，目光再次凝望冥使，之前倒是没有把三人与武神联想在一起，经书清言一提，又想起鬼界那些资料，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乂义三人不饮不食，都静静地坐在席上，思绪却早已回到冥界。三人都是纯正的冥人，耿直率真，不喜欢矫揉造作，更不喜欢想阴谋动心眼，忧思便直接反应在他们的脸上，众人都看在眼中。

藤忍碍于身分，给身边的人施了个眼色。邢烙拱手问道：「三位玄武国的朋友为何愁眉不展，难道这美酒佳肴不能尽兴吗？」

「哦，不……不是不是，只是我们……在想事情而已。」

「莫非是东方之事？想必玄武国内无人知道天象已变吧？」

「嗯嗯。」和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反应迟钝且缓慢。单看这些反应并不像绝顶高手，让不少人都心存怀疑，然而碍于三人是赤炽的客人，都不好相问。

赤炽搔了搔脑袋，没想到坐一坐也惹出麻烦，撇着嘴道：「和泽，有事的话就不必勉强了，现在立即起程。」

「好！」

和泽也不客气，身子一晃带着一道长影便出去了，神奇的是人已经走了一盏茶时间，影子居然还残留在空中。

这一手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魅幽羽未见过冥武技，见了也暗暗点头。

「妙啊！玄武武学果然是天下武学的大宗师。」

赤炽却知道这一招并不只是身法，而是一招绝杀技，名叫「残影幻刃」，空中残留影子是力量的凝合现象，依然带有强大攻击性，常人见对手逃走都会放松心情，极容易触及残留的影子，可一旦相触，力量就会突然爆炸，粗心大意的人极有可能因此受重伤。

世上最强大的攻击技，果然要数冥武技，像残影幻刃这样的诡异攻击术已经算异类了，若换上那气吞山河的狂攻之技，只怕一个人就能毁灭这座庄院，可惜以前没多学点，自己还真是懒鬼啊！

虽然自嘲，赤炽却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兴趣，尤其去学武技，倒不如全力把紫光区域的特性破解了，还有火焰的力量需要钻研……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试炼竟然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

元神力受到限制不假，但如果同样的武技不需要元神力便能施放，那么即便在紫色区域，也一定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

「嗖！」

人们还在为那条残影惊愕之际，又一条红影划过空间，虽然没有留下残影，却足以吸引人们的目光。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四章 道士

「这小子怎么了？」遥猎腾地跳起来，一个箭步就冲出正厅，像是心灵感应般望向东面，果然看到一丝红色消失在墙头，心中大感惊讶。

其他人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却又发现两条残影留在厅中，正是乂义与裁尉光。他们以为赤炽的离去与和泽有关，担心出了大事，追了上去。

夜魈犹豫一阵，也闪身追了上去。

「这些家伙……」

藤忍和书清言莫名其妙地对望一眼。赤炽做事一直都是随心所欲，这样的行为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倒是刚来的三人实力超群，引起他们的怀疑。

而魅幽羽则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往后堂走去。

定阳山道的宁静被被四个黑影打破了。论及奔行之术，赤炽并未比输给乂义和裁尉光，一路飞奔而走，二人竟只能感觉到空中残留的气息，都吃了一惊。数个月内，赤炽的实力似乎有了明显提升，在速度方面竟然已经不相伯仲，直到靠近紫幕，赤炽故意放慢速度，二人才追了上去。

乂义冲到他身边，一开口便是：「你练的居然是鬼术！」

「没办法，鬼术似乎跑得更快些！」赤炽笑了笑。

裁尉光见他还能笑得出来，知道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下心头大石，好奇地问道：「你突然跑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你们看到那片紫色了吧！」赤炽遥指东方。

赤炽边走，边把紫色区域的特性解释一遍，听说不能使用元神力，二人都勃然变色，眼前的天地突然变成杀戮的地狱。

这数十年来，冥界最响亮的口号便是「创新冥术，创新未来」，二人也是以冥术做为修炼的基本，到了这里却说不能使用，心情与赤炽初次发现这个秘密时一模一样。

「我正在全力试验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虽然暂时没有收获，不过，我相信最终会有突破。」

「难怪你的实力进步如此之快，原来在此修炼。」裁尉光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赤炽眼睛一亮，惊道：「好聪明，我也是刚刚发现这一点，这一个多月的修炼，元神力大幅提升。」

夜魈趁三人停下脚步也赶了上来，狐疑地看着三人，「怎么回事？」

「这位姐姐是鬼界高手，你们认识一下吧！」赤炽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一听是鬼人，两个冥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冥界历史上最大的敌人便是鬼人，然而，冥术一直是鬼术的克星，两个种族的恩怨，大概说一年都未必能说清楚。

夜魈对人的判断能力明显不如魅幽羽，并未察觉到眼前是二位冥使，蹙着眉问道：「你这么急跑出来干什么？」

「我想到破解那层力量的一个关键。空间的力量可以吸纳并改变元神力，这是我们暂时不能克服的难题，要想增强实力，或许可以考虑使用另一种力量代替元神力，而效果相同，那么我们的战力就不会受到影响。」

「话虽然不错，但还有什么力量能代替元神力？」夜魈显得颇为绝望。

赤炽喃喃地道：「其实我也只是灵机一动，不过当初在里面布下天火法阵时有火焰窜起，后来才慢慢熄灭，我在想，是法阵受到压制，还是火焰受到压制？若是法阵受到压制，那么只要不用元神力，普通的火焰并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火？」三人并没有领悟这番话的精粹。

事实上，赤炽也只是隐隐感觉到，「火」的本性并不受空间的压制，如果可以用非元神力操纵火，那么一切以火为源的力量，都可以在紫色空间内施放。

冥人一直以追求强者为目标，对于修炼之事比任何一族都要勤奋专注，元神力被封的问题同样会出现在他们身上，也必须思索破解之法，因此二人都显得十分认真。

「与元神力相同层次的力量，也许存在，不过未必是我们这个层次所能应用的。」裁尉光指了指天空，「传说中的神域或许才有那种力量。」

「神域？别开玩笑，我要的是眼下，任何力量都可以，只要不受影响就行，大家都想一想。」

「自然的力量也许可行。」

赤炽愣了愣，发现声音并非传自身边三人，心头一震，甩头朝身后望去，赫然发现一个黑影矗立在一堆冰块上，虽然看不清样貌，却隐隐感觉到飘逸出尘的清雅气息。

「什么人？」夜魈三人大吃一惊，这人竟然能悄然无息地走到如此近的距离，还不被发现，实力简直恐怖。

黑影突然飘了起来，似乎仙鹤展翅，又如落叶飘零，有一种超脱物外的飘逸灵气。四人看在眼中，都想起一种力量，不约而同冲口惊问：「仙人？」

「非也，贫道南淮子，来自朱雀！」一张清瘦的面孔出现在四人面前，细眉秀目，淳厚的笑容就像和暖的春风，任何人看到他都不会产生敌意。

「朱雀国的道士？」赤炽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男子给人的感觉太好，如沐春风，虽然突然出现，却没有引起任何戒心。

道装男子含笑揖首道：「贫道是奉命前来帮助赤炽。」

「助我？奉谁的命？」

「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我朱雀道界祖师辈的人物。」

「是他！」赤炽猛然想起一人，脸上立时露出兴奋之色，那也许是继武神之后人界最强大的人物，此时，能破解紫色区域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夜魈对任何人都心怀疑惑，即便是道士也不例外，怀疑地看着面前男人。来者是一名中年道士，瘦长的身躯裹在一件黑白格子相间的道袍内，头束道髻，上插木簪，手中拿着一柄拂尘。

赤炽亲切地拉着南淮子的手问道：「那老……人家还好吧？」

「道祖爷有事去朱雀，贫道游走青龙，有幸碰上道祖爷，因此便被派来。」

赤炽想起戟布说要帮助自己，不禁大喜过望，若有他在，朱雀国一定会鼎力相助。

「小友刚才所说贫道都听到了，能与元神力相比的只有自然之力。」

「自然力量莫非指的是自然教？」

「也是，也不是。自然教不过是个名目而已，让人知道自然之事，借用自然之力，其实，那不过是修真者必须研究的东西。」

想到开创自然教的是戟布，南淮子所说很容易理解，赤炽点点头表示明白，「我刚才也在思考这一点，最初也曾用法阵试验，结果法阵之火的力量极弱，受压的感觉非常明显。」

南淮子笑问：「法阵之火由何而起？」

「这个……催动法阵不需要元神，不过维持法阵就需要元神力。」

「那就是了，法阵之火在外人看来是法阵之火，其实是元神之力，绝非自然之力。」

「你的意思是，自然之火不受影响？」

「贫道无法肯定，只不过是推论而已，未必正确，一切只有试验之后才知道结果。」

「那位老人家也曾指点我驭火术，如今控制火倒是颇有心得，只是……那到底是自然力量还是元神力量，还真不好判断，最好找个能使用自然力量的人，但眼下上哪去找呢？可愁死我了。」赤炽捧着腮帮子，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紫幕。

夜魈忽道：「南淮子不就是道士，他说了这么多，应该可以使用自然力量吧？让他去试试不就好？」

南淮子含笑道：「贫道学的是驭风，不过火与风皆是自然力量，试验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赤炽大喜过望，连忙催促南淮子尝试。

一阵风轻轻拂起，柔得如同棉絮，赤炽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南淮子已经飘了出去，如同无根之草随风而动，轻轻慢慢地飘入了紫幕之后。

「好本事！」乂义和裁尉光都忍不住抚掌叫好，若论轻灵飘逸，谁也比不上修真者。

赤炽撇了撇嘴，道术的确美妙，只是那慢吞吞的力量实在不太符合急躁的性格，虽然看着漂亮，但修炼起来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相比之下，鬼术修魂时那绽放的纯洁光辉，更让他着迷。

想着，赤炽的目光伸向夜魈。美丽的鬼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泛起淡光的紫色世界，眼中满是好奇，似乎第一次看到道术。

南淮子若枯叶随波，一直飘入紫色区域数十丈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实实在在地证明了自然之力的作用。

「赤炽，看来他说的没错。」

赤炽哈哈一笑，把冷巨往地上一插，双手抱着后脑勺，笑吟吟地道：「真棒真棒，我果然有先见之明。」

「你有先见之明？」夜魈怀疑的目光明显不太相信。

「我刚才就在想驭火术，只是被你们打断了。其实想一想都是最简单的道理，这片空间是天地所生，自然而成，所谓的自然力量就是紫色区域的力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然无往不利。」

「说的极是。」南淮子不知何时又飘了出来，手舞拂尘，随风飘在低空，漫步而来。

赤炽虽然未从父母处学得任何修真之法，但未出世便已受到同化，即便没有选择修真之路，悟性却未弱化。

「其实，很多道理都非常简单，只不过人把它弄得很复杂，然而又拿着一堆复杂的东西让人修炼，那简直就是受苦！就像南淮子的风，风就是风，管他是大风还是小风，暴风还是烈风，了解风就够了，其他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南淮子不知道赤炽的来历，受到戟布的要求因此前来，没想到这个青年对于修真之路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不禁刮目相看，想法也随之改变。

原本只是来帮忙，现在他发现与赤炽相处，对自己的修炼竟也有好处。

「听君一席话，贫道受益匪浅。」

「哈哈，我是天才嘛！」赤炽见左右没有回应，干笑两声又道：「大家都是天才，以后一起切磋切蹉。」

「出什么事了？」

后方忽然传来一堆响声，原来是藤忍等人担心出事，都急忙赶来，见冰地里五个人站着闲聊，气氛平静如常，都傻了眼。

「哈哈，不好意思，大家怎么都来了，好热闹啊！」赤炽搔着后脑勺，一阵傻笑。

「你这红毛猴子还敢说……」遥猎气得一拳就捶了过去。

赤炽急忙闪开，笑嘻嘻地道：「吃饱了跑一跑有益健康，你看，你又胖了，不多跑两下，小心你的鱼儿妹妹不要你。」

遥猎白眼一翻，差点气得晕过去。

藤忍的目光扫及南淮子，一身道装很容易辨认身分，态度立时变得温和许多，含笑问候道：「是朱雀来的朋友吗？」

「正是，贫道南淮子。」

「在下藤忍，现任龙馆馆主。」

「原来馆主大人，失敬！」南淮子倒也不是客套，青龙龙馆之名四海皆知，早在朱雀已听闻龙馆的地位与实力。

「道友是专程前来相助？」藤忍心里清楚，除了难民和留守定阳的人，真正明白这场浩劫的少之又少，南淮子此时来到这里，一定别有目的。

「贫道奉命前来协助赤炽小哥。」

众人都露出惊讶神色，没想到赤炽与朱雀道派还有关系。

藤忍却知道黄龙山集合了各国精英，其中数人便是朱雀道派的中兴人物，甚至连武神也是朱雀国人，黄龙一脉在朱雀的影响力之大，仅次于玄武国，这也是他把鹰庄改为黄龙别馆的主要原因。只是他一直对赤炽个人的影响力感到怀疑，担心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不起眼的青年。

「难得道友千里来助，真是青龙之幸，人界之幸。」

赤炽忽道：「藤大人，能不能发公告，召集青龙国的自然教徒前来？」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为何？」

「刚才我们发现自然力量不受空间限制，或许自然教徒可以让我们找到突破点。」

众人听了，莫不喜出望外。

遥猎便是自然教徒，一听便乐了，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挥舞着双臂，喜孜孜地叫道：「太棒了，哈哈，这里是我的世界了，哈哈哈哈……」

赤炽白眼一翻，心中大叫后悔，白白让遥猎捡了便直，只怕最近一阵要让他得意了。

藤忍虽然面带笑容，心里却犯起嘀咕。自然教徒从来都是神秘兮兮，不受任何力量管制，即便召到此处，恐怕也不会听自己的调派，对于刚刚成立的「杀紫」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必须有相应的对策。

想着，他把目光锁定在南淮子和遥猎身上——一个道士，一个自然教徒，若借用两人的力量，或许还能震慑自然教徒。

「明天，我就以黄龙别馆的名义发出公告，遥猎兄弟也签个名吧！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报效。」

赤炽却知道自然教徒是戟布的杰作，若是他在，根本不用任何公告，只是按南淮子所说，戟布回了朱雀，一时半刻肯定无法援助。

「好罗！都回去睡觉，明天继续……开工大吉！」

众人都有些啼笑皆非，这个家伙的行动还真让人无法理解。

「不干！本少爷要先去试试。」遥猎得意洋洋地挤了挤眼睛，一下子钻入了紫色区域。

转眼间双枪疾舞，若游龙般上下翻飞，不时绽放出寒气逼人的枪花。

在场都是高手，单是这几手枪术足以列入一流高手行列，无不抚掌叫好，而藤忍也含笑颔首。

遥猎有意卖弄本事，突然一个千斤坠狠狠砸向冰面，双枪交到左手，右手单掌击中冰面，立即溅出一片碎冰，奇特的是这些碎冰刚刚飞溅起，便溶化成水。

「好本事！」铭博拳突然抚掌大叫。他看得清清楚楚，遥猎单手击地之时，运起幽皇庄的「天焚功」，真气化成热力，一瞬间就将冰溶化成水，这手要求的是强大的真元还有敏捷身手，极难做到。

遥猎微微一笑，身子陡然旋起，双枪各回手掌并随身躯盘，口中轻啸一声「血河枪」，只见枪尖若波浪点点，而飘散在空中的水珠随着双枪起伏翻腾，如同波浪一般。

南淮子轻摇拂尘，赞道：「小小年纪竟然已经练到第三层，难得。」

「什么第三层？」

「驭水术原本是道术之一，道祖爷将其重新定义，创立了驭水七十二变，一共九层，每层八变，这小朋友年纪不大，却已进入了第三层，看来悟性极高。」

「他嚷的血河枪是什么东西？」

南淮子茫然摇头，其他人也是如此。站在最后的书清言踏步而出，含笑答道：「那是「幽魂枪法」其中一招，幽皇庄的幽魂枪法共有十七层，如果我没记错，血河枪属于第十三层。qi书+奇书-齐书记录中，幽皇庄内从来没有人在二十岁以前练过十一层，遥猎是个天才！」

赤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对众人推崇遥猎颇为愤愤不平，提着冷巨也冲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臭小子别想抢我风头」，逗得人们都乐了。

「你也进来啦，要不要打一架？」遥猎舞得正起劲，见到赤炽立时勾起了斗心。

「打就打，我正手痒呢！」

紫幕之后，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战。

冷巨呼呼生风，舞枪疾走游龙，一时剑芒飞逝、烈焰腾空，一时枪花若雪、水波盈盈，杀得难分难解，紫幕外的高手都被吸引，全神贯注地观看激斗，生怕漏了任何一招，遗憾终生。

冷巨硕大刚猛，在赤炽的控制下与身躯融为一体，与灵动的双枪相比偏向刚猛一系，遥猎与枪同舞，若蜻蜓点水轻灵跳纵，是柔的代表。

当然，武技并不是两人的目标，把水火与武技揉合才是真正目的。

附着于冷巨表面的烈焰，使赤炽的招式更有霸气，同时也是一项挑战，驭火术易学难精，就像烤肉一样，火大则焦，火小则不熟，分寸必须拿捏得妙到毫尖，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然而武技也需要精神、精力，还要根据对手的行动随时变化，因此赤炽必须一心二用，这便是难度。

遥猎也是一样。不过他早已开始将驭水大法融入枪术，施展起来更加自如，比赤炽要轻松些，而且水之力在于变，火之力在于猛，因此控制起来手法不同，力量不同，驭火术需要力量，而驭水术更重于技巧。

魅幽羽悄然无息地出现在后方，静静地看着紫幕中的打斗。在他眼中原本微不足道的二人，上演了一场精彩大战，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于力量的领悟，竟是如此微不足道。水柔火烈，枪柔剑猛，这两人若是联手而战，会有怎样的效果，真让人期待！

南淮子到来与赤炽的灵光一闪，给黄龙别馆带来新的生气。

赤炽和遥猎非常兴奋，他们再也不用漫无目的的修炼，自然力量是突破瓶颈、改变劣势的最佳方法。赤炽苦练驭火术，遥猎专注于驭水大法，两人每日清晨就跑到紫幕之中修炼，而南淮子、铭博拳等人也陪同在侧。

自然之力说起来简单，但要找到并藉助自然的力量，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一点遥猎最为清楚，从五岁到现在修炼了十几年，才摸到一点窍门，能把水力入武技也算是小有所成，但他明白这远远不够。

藤忍等人一直视自然教派为异途，心存敌视，自然不肯参与研究，虽然赤炽说找到了方法，可实际参与者却少得可怜，更多人依然选择修炼武技为主。

突然间，定阳变得异常忙碌，修炼者、组织者、策画者都费尽心机，而利用冰面的通道，越来越多资源被送到定阳，虽然朝廷依然没有定论，但资源的供给从未停过。黄龙别馆无异是定阳的国中之国，百里禁区让不少人都对这片美丽的山庄产生各种联想，甚至也包括迎接武神的传言。

「武神？」

听到无聊的传言，赤炽不禁哑然失笑，若真是那样，这里的人也不必如此辛苦了，每天劳师动众前往紫色区域试炼。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遥远的东方将会有未知力量到来，也许是敌人，也许是前所未见的种族，尤其在藤忍的推动下，逐渐军事化的野武士集团有了明确目标，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狙击任何从东方来的敌人。

对于未知，人们总是带着许多惴测，兴奋、紧张与恐惧就像孪生兄弟，经常会出现有人发狂的现象，好在定阳已经没有平民，因此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发狂的人被暴打一顿后休息十天半月，情绪便受到控制。

一些巡逻队甚至被派入了紫色区域。经过精心挑选，巡逻队都是纯武技的野武士，因此不受特殊力量限制，当第一次巡逻后平安归来，人们的内心再也不惧怕紫色了。

每天清晨，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望向东方天空，看一看颜色是否改变，当确定一切都平静之后，才开始一天的紧张工作。

魅幽羽、书清言和藤忍终日忙碌地策画，由于三人地位不同，负责的事情也不尽相同。

藤忍有地位有权势，手下又有一众干练的龙馆弟子，实务方面都是由他主持；魅幽羽的鬼人身分不方便出面，因此一直藏在暗中；书清言对于皇帝和朝廷有更大的影响力，因此联络工作必须由三杰进行。

这三人的合作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然而缺乏一个精神领袖，还是让他们感觉到疲劳。

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人们「希望就在前方」，躁动与不安就会消失，但谁也没有自信站出来。

分歧也不是没有，魅幽羽强烈要求军队进驻定阳及周围地带，而藤忍因为自身的利益始终表示反对，他建议军队在六华山脉组成第二道防线，使书清言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敌人出现的时候，早已注定要出现的种族，却以一种没有人想到的方式出现了。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五章 惊变

「天空？」

「在天空上？」

「天上？」

定阳城、黄龙别馆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叫，敌人以意外的方式出现，几乎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嗓子。

一直悬浮在定阳上空的凝重气息突然落下，恐惧与紧张化成波涛，冲击到每一寸土地，沉重得让人窒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早已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当消息真正传来时，没有多少人还能平静地站着。

「天空啊！」

站在青柠小院的水池边，赤炽平静地看着蔚蓝的天空。这一刻他已经等很久了，该做的准备并未完成，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紧张，感觉很麻木。

夜魈缩紧了身子，同样在看天空，目标是空中的数个黑点。

赤炽转头朝气喘吁吁奔来的遥猎笑了，耸耸肩道：「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从天上来，这样做什么准备也没用，如果敌人都能飞，他们可以从任何地点攻击人界。」

「藤忍、魅幽羽那些家伙白天想、晚上想，想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估计都得哭死。」

遥猎与赤炽一样，也怀着无可救药的乐观心态，笑得甚至更加灿烂。

「要是我们能飞就好了。」

「红毛猴子，那些家伙飞得那么高，也不怕摔死。」

「那就保佑他们摔死好了，省得我们动手。」

夜魈白了两人一眼，冷冰冰地问道：「你们一点也不怕？」

「怕！」二人同时点头，又异口同声地续道：「怕也没用，还是别花那个精力吧。」

夜魈有些哭笑不得，实在拿两人没办法，无可救药的乐观等同于疯子，不过正是因为有这两个家伙，这片庄院才会保持平静的气氛。

敌踪初现，庄内的其他人都动起来了，连脚步也比平时快上数倍，几乎是飘着走路。就连藤忍也一改平时沉稳的气势，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快步穿过住所，走向正院正厅。

「快，把所有人都请到正厅去，敌人出现了，立即商议对策。」

「是……哎呦！」

报信的武士慌乱中与另一名准备资料的武士相撞，文卷散得一地都是，气得藤忍连骂废物，却没有时间多管，瞪了几眼就往正厅奔去。他知道慌乱不只发生在这里，也发生在定阳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人的天性。

书清言、铭博拳等人得到消息，直接往正厅去了，其他人也鱼贯而入，只有赤炽和遥猎二人姗姗来迟，但在场的人都没有在意。他们二人从不参与决策，因此来与不来也没什么影响。

「各位，情况紧急，敌人的动向大大出乎了之前的预料，他们拥有飞行能力，这是人界永远也无法相比的，我们必然会失去制空权，敌人可以任意出现在他们想出现的地方。」

「是啊！如果他们越过定阳直攻都城，我们也束手无策。」

魅幽羽不安地道：「现在哪有精力去管都城，先把眼下的危机度过再说。敌人在天上，如果他们有远程攻击能力，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反击，谁有本事冲到二、三十丈的天空去杀敌？因此，御敌之策必须重新制定。」

没有飞行能力便只能挨打，这是无可挽回的绝对劣势，慌乱的气氛下谁也想不出破敌之策。

「喂！你们不必这么愁眉苦脸吧？敌人不是还没下来吗？」赤炽一直站在大厅入口，眼睛从未离开过天空那几个黑点。

「所以才要商议对策，等敌人下来就晚了！」

「我倒是有个疑问，敌人既然有飞行能力，又不受紫色区域的影响，为何只来了这么几个人？」

众人都是一愣，紧张的气氛、迫至身边的危机，都使他们精神大乱，许多问题都没有思考。

魅幽羽一个箭步冲到厅门，仰头看了一眼，漂亮的双眉紧紧钩在一起，呢喃着道：「照理说敌人第一波是试探，他们停留在高空不动，必然是因为对我们也有顾虑。」

「不知道是什么种族……」赤炽扫了在场诸人一眼，呐呐地问道：「这个……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快说！」遥猎瞪了他一眼。

「我们一直研究在紫光区域作战的力量，为何不把总部推到紫色区域，在那里迎敌不是更好吗？至少他们看不到城池，不会随便发动攻击。」

众皆哑然。这个问题并非没有人想过，只是各有顾忌，因此谁也没有提出来。

魅幽羽担心在紫色区域自己变成废人，任人宰割，因此不愿进去；藤忍担心武士大军进入紫色区域后，出现各种问题，而且人数不足的情况下，守住定阳山道似乎更加有利，因此也隐而不提；书清言忙着与朝廷联络，进入紫色区域不方便，也没有提。

而他们不提，谁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赤炽眨巴两下眼睛，意外的沉寂让他有些尴尬，偏偏在这时，空中的黑点突然动了，正用极快的速度往下方俯冲，这一幕让许多人都发出惊呼。

「他们下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急步冲出屋子，跳到屋顶上张望。

「啊！他们好像有翅膀。」

除了赤炽的惊叫，庄院中再也没有人说话，因为敌人的轮廓已经呈现，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全新种族。

四条羊蹄形的白色长腿，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单这两点便足以让所有人惊骇不已，甚至怀疑飞来的不是种族，而是异世界的飞行兽类，但当异形生物的上半身呈现时，惊呼声便同时响了起来。

「人？」

从空中俯冲而下的是人，更准确的说是个兽人，如山羊一样的四条白色长腿，而腿上方是山羊一样的横状躯体，然而，在本应是羊颈部位却出现了男人上身形状的躯干，呈倒三角形，如果只看这一部分，与人类没有区别。

人形躯干之上是一个类人的圆形脑袋，脑袋之上有一对硕大的山羊角，银黑相杂的山羊角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非常漂亮。

「兽？羊？人？」遥猎喃喃自语。

赤炽耸肩轻笑道：「兽羊人？这个名字不错。」

二人随口一言，便为未知来历的敌人取了一个铭记千古的族名——兽羊人族。

粗壮的双臂，四腿更粗，一看便知雄武有力，硕大的双手持着一把枪形武器，枪柄不到四尺，呈墨黑色，双手刚好抓住柄尾与柄头，柄头前面则是一丈长的枪尖部分，而枪尖似乎是用一种晶体制成，在阳光下闪烁出梦幻般的彩芒，十分耀眼。

枪尖部分大约有手掌般的宽度，两侧是锋利的波刃，因此可以使用劈砍招式，而枪的最前端本应是尖的，兽羊人手持的枪尖却是球状，乍看倒像是平时人界士兵修炼时用的木枪，为免伤了同伴，枪尖也是球形。

「这就是我们等了几个月的敌人？」

所有人都感到疑惑，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无论仙鬼冥人，其实都是人类形态，这是他们第一次遇上非人类形态生物，感觉很特别。

遥猎咕哝道：「四条腿又能有翅膀，一看就知道能飞能跑，那对手臂比大腿还粗，刺一枪大概能捅十几个，挺威武啊！」

「你不会羡慕他们吧？」

「没什么不好吧？」

「打架倒是没什么不好，不过——」赤炽嘻嘻一笑，「你要是那样，肯定没有女人会看上你。」

「呸！我又不是你这色鬼，天天想女人。」

「是啊！你是天天逛青楼的正人君子！」

「静一点！」藤忍突然一声暴喝，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敌踪现影，单以外形判断，人类的弱势非常明显，单是飞翔这一点就无法比拟，感觉这场仗输了大半，他的心情正是烦躁，身边两人轻松的说笑无疑是火上浇油。

藤骑面如土色地扯了扯族兄的衣服，不安地问道：「大哥，这样的敌人我们能胜吗？」

藤忍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有交手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怕的就是知道答案也已经晚了。

气氛相当诡异，各人反应大不相同——藤氏兄弟忧心忡忡，赤炽、遥猎轻松自在，伐越等人凝重不安，不同的气氛混杂在一起，让更低层的武士们无所适从。

「他们好像往定阳城的方向去了。」

「遥猎，走！」赤炽倒提着冷巨便往定阳冲去，而遥猎不甘落后，几个翻腾也扑了上去。

夜魈条件反射般地朝前跨出两步，突然又定住了，现在与敌人交锋生死未卜，完全是一次赌博行为，心里不禁犹豫。

她一犹豫，弄得气氛也凝重许多，原本已犹豫的人更是犹豫。

「怎么办？」参议高志哭丧着脸看着上司，那样子就像死了全家。

「定阳有七万余人，单凭这几个兽……兽羊人，应该不会有事。」书清言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这么无力，甚至还在颤抖。

藤忍苦笑道：「如果敌人是一个飞行种族，我们胜负的希望大概只有一成，如今只能寄望这几个飞行人只是少数。」

伐越看了众人一眼，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却没有一个人对此刻的变化做出决断，因为恐惧，这些精英分子也开始动摇了，「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因为敌人来得太突然了吧！还是炽老弟有英雄本色，处变不惊，我们都不如他。」

他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盛宣诚一眼，却见那对充满犹豫的眼睛也在看着自己，不禁苦笑一声，「兄弟，这次你自己决定吧。」

盛宣诚咬了咬下唇，这是道义与生死、勇气与懦弱的选择。

伐越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侧门，出门后凝望着天空半炷香时间，喃喃地嘟囔着什么，然后突然纵上墙头，往西面奔去。

「等等我！」盛宣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定阳，这座充满矿石碎粉和商人铜臭气味的小城，迎来了命运的最后时刻。「轰隆」一声巨响，七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定阳城天摇地动，神惊鬼泣，无数飞尘骤然升起，一下便吞没了山区小城。

伐越已经全力加速，还是无法赶到定阳，停在定阳东方五里外的山头上，定阳城的方向完全被粉末笼罩，看不清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潜意识告诉他——城毁了。

仅仅七个人，就让一个驻扎了数万武士的城池变成粉末，这样的事情告诉谁都无法相信。即便是亲眼所见，伐越也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是事实，虽然他亲眼看着那七名羊腿人身的怪物，如苍鹰般飞扑而下。

一阵阵的轰鸣从尘云中传出，就像天神拿着大锤狠狠砸着城墙，每一声都像砸在伐越的心口，心情一下便沉入深渊，越来越深。

「嗖！」

正在他迷惘之际，一条黑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抛来，速度非常快，但似乎正在减弱中。

伐越感觉到抛来的是人，下意识地高高跃起迎向黑影。此时，他才发现黑影的来速比想像中更快，冲击更猛。

就在黑影扑入怀中的刹那，一股难以想像的冲击力透入胸中，伐越连忙运起全身之气护住胸口，即便如此，胸口也如同被巨石撞击一般，一时竟连气都喘不过来，身子也随着强大惯性推后了数十丈，重重摔向地面。

「老大！」

盛宣诚就在旁边，惊得面无血色，飞快地扑到坠落地点，这才发现伐越接下的身躯竟是遥猎。不久前还精神奕奕的青年，此时已是满脸血渍，昏厥不醒，右手依然紧握枪身，枪尖部分却不知被何力所撞，竟折成了直角，可见撞击力之大。

「老大，没事吧？」

见伐越吃力地摇摇头，盛宣诚连忙抱起遥猎平放在地上，「遥兄弟！

遥兄弟！」

伐越好不容易平息了胸中闷气，听到盛宣诚的惊叫也吓了一大跳，侧身一看果然是遥猎，而且受了重伤，心头又被敲了一记，「真恐怖！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竟然能把人撞飞五里……」

盛宣诚这才想起，遥猎是从定阳城的飞尘之中被抛来，即便没有五里也有三、四里，能把人击出如此之远，力量之强可想而知。

更让他担心的是赤炽。遥猎败得如此之惨，命在旦夕，赤炽的处境可想而知。

「小宣，把人背回去，快！」

「老大，你……」

「放心，我不会去拼命，只是去确认一下炽老弟的生死！」

盛宣诚凝望着那对坚毅的眸子，果断地点了点头，抱着遥猎便往回冲。

伐越继续往定阳扑去，所有人都预料到，最先遇上的敌人将是最强大的对手，只是没想到强大到这种地步，数人之力便摧毁了一座城，城内武士能活下来的只怕也不多。若是让这七名羊身人进入人口稠密的京畿地域，破坏力将恐怖到无法想像……

黄尘满天，笼罩着整个定阳城，恐怖的画面就像是整个城市突然爆炸，升起的尘云连接天地，一时无法散去。

来到近处，伐越却发现事情并不是想像中那般恶劣。密密麻麻的武士群像潮水一样朝四方散开，虽然显得慌乱，却依然有组织，而且数量上没有大幅减员，心中不禁大为讶异。

他冲向武士群，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此时，定阳城的位置突然升起火光，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快走，所有人往山区散开，不要聚集！」

熟悉的声音传来，伐越稍微清醒了些，目光急忙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别人，正是三杰之首的殇寒。

虽然同是「杀紫」成员，但他与藤忍的相处并不和睦，因此坚持留在定阳城，而藤忍也需要他的动员能力，便同意了。

「殇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殇寒抹了抹脸上厚厚的灰尘，沉声道：「伐大人，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控制人群，把人都疏散到四方。」

「炽老弟呢？我见到他来定阳了。」

殇寒心头一热，双眸竟泛出泪花，转头朝定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他还在城内拖着敌人，为我们赢得疏散时间。」

「拖！」伐越心头大震，赤炽活着固然是天大的喜悦，然而现在还留在城中拖住敌人，难度与危险可想而知。

「别犹豫了，快帮忙！」

伐越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定阳一眼后，往城北的武士群扑去。

飞尘如同大幕罩住了天空，却无法遮住炽热的红色，逃出生天的武士们，很快就发现飞扬的尘土泛出红色光芒。

「炽老弟，你在干什么？不要太逞强啊！」想到遥猎的下场，伐越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又疼又酸，可周围还有许多武士需要疏导和组织，不得不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奋力营救同伴。

忽然，七道身影弹射出飞尘，一直往高空飞去，速度极快。

伐越见状心头一松，却有些狐疑，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七个兽羊人不应该轻易退却，而且还是如此迅速，明显是受到某些压力，不得不离开。

难道炽老弟战胜了他们？伐越心中一喜一忧，再也顾不得逃散的武士，转身便往定阳的废墟扑去。

进入漫天飞尘，他终于看到了敌人的破坏力，偌大的定阳有一半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残破的墙体竖立在城中。

更加恐怖的是，残破的墙体表面有许多坑状物和凸起物，伐越走到近处赫然发现，无论是坑状物还是凸起物，竟然是一个个人体，有的像肉球被塞入墙体，有的半个身子挤成了血泥，而剩下的半个身子嵌在墙上。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气味，地上满是残肢鲜血，几乎没有全尸，惨状如同地狱，就连阅历丰富的伐越也感到毛骨悚然，很难想像这么多人是如何被塞入坚硬厚实的城墙之中，一股恨意也由心底钻了出来。敌人竟是如此凶残，如果不奋起反击，人类必定会走上灭绝的道路。

带着恨意与杀意进入城中心，在一片宽广的废址中，他发现了一个竖立的身影。

「夜魈？」

听到叫唤，身影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那美丽的鬼人。他心中一喜，急步往前狂奔，但随着目光下移，倒在地上的红色身影抑制了他的行动。

「炽……」

夜魈弯下腰，抱起红色的身影几个飞纵，便跳了过来，复杂的眼神在伐越脸上扫过，然后迅速往黄龙别馆奔去。

敌人走了，带来了破坏、杀戮和血腥，留下半毁的定阳城，然后轻轻松松地飞走了——至少在人们的眼中是这样。

绝望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定阳高地，趾高气扬的武士都像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软倒在地上，彷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那强势的冲击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信。

做为权力中心和信心之源，黄龙别馆也像死域一样的寂静，正院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每一张面孔都是那样的凝重，满眼愁意，忧色忡忡，像死人一样。

「不知道赤炽用了什么方法把敌人赶走，也许敌人败给了他。」书清言尝试着用较为平缓的声音打开局面。

敌人的退却到现在仍然是个谜，没有人看到赤炽是如何拖住强大的敌人，他们都在等，等待赤炽醒来为他们解开这个谜团，所以没有人说话。

「各位！」藤忍唤了一声后停顿下来，当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时才再次说道：「事已至此，为了生存下去，我们不能颓废，必须振作下去。」

「我们还能做什么？」有人苦笑着叹息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敌人退了，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仁慈，我更相信是赤炽用实力击退了敌人——虽然他受了重伤。」觞寒震撼性的声音，回荡在院内。

伐越等人猛地抬起头，这是他们心中的话，如果不是赤炽和遥猎，也许现在的黄龙别馆只有死人。

「我想活下去，相信你们也想活下去，敌人的强大有目共睹，人界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除非——」觞寒朝东方一指，「把他们赶回去，永远地赶回去。」

人类的坚强这时完全体现出来，相比之下，以智谋着称的鬼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一直神采飞扬的魅幽羽面目憔悴，目光黯淡，无神的双眼只有忧虑、失落和绝望。

夜魈没有出现在正厅，而是静静地待在青柠小院，呆呆看着天空发愣。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惊动她。

小屋内，赤炽沉沉地睡着，就像死去似的，感觉不到生命气息，苍白的脸颊、浅紫色的嘴唇，都诉说他的情况非常凶险。

「还没醒啊？」

夜魈转头望去，南淮子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正朝屋内张望。

「没有。」

「我感觉不到他的生命气息。」

「我感觉到他的死亡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了吗？夜魈从懂事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莫名的心疼，就像小刀在剐着心室，越来越空……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六章 昏迷

「已经三天了，再这么下去，耗也把人耗死了。」

伐越忧色忡忡地看着同伴们，三天的煎熬就像被凌迟一样难受，不止是因为赤炽和遥猎，定阳的气氛一直低沉，武士们都显得无精打采，甚至有人开始逃了。若不是藤忍及时采取手段，只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武士军团会土崩瓦解。

「醒了！」一名侍从飞奔而来，人还没到，叫声就已响起。

气氛因这一声骤然炽热，像是火星落入了油中，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醒了？快去青柠小院！」伐越迫不及待便要往外冲，但侍从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是……遥猎醒了！」

遥猎受了重创奄奄一息，但经过三天的调养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醒来是正常的事情。

「混帐东西！」藤忍气得一巴掌直接把侍从拍晕了。

伐越挤出一点笑意，劝道：「遥猎醒来是件好事，大家也该高兴点，我们先去看看他吧！」

众人都点头同意，并随着伐越来到遥猎的住所。

「红毛猴子怎么样了？没了他可就不好玩了。」

遥猎的状态并不好，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肋骨断了十根，腿骨臂骨几乎无一幸免，只要一动便痛出一身大汗，人也因此极为削瘦，平日神采飞扬的俊小子现在已是骨瘦如柴。

听到遥猎醒来的第一句话，伐越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酸，泪水差点滚下来，最后还是强忍住了。

「你安心休养，他还没醒。」

「是吗？那小子千万别死，不然我替他挡那一下就白费了。」

遥猎呢喃的声音极弱，好在在场的人都是高手，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才明白遥猎为何伤得如此之重，竟是为赤炽挡下了致命一击，心中都无限感动。若非如此，只怕赤炽根本撑不到现在。

「好好休息，大家都盼着你们一起康复呢！」

遥猎勉强挤出点笑容，轻声道：「反正我们两个没什么用，只会打架，这里有你们就够了。」

「不，不，我们都需要你们！」藤忍拉着他的手郑重地点点头。这话并非虚言，而是发自肺腑的感言，这两人击退了敌人，为定阳留下一丝希望，只有他们重新出现在人群中，无助的定阳才能看到希望。

侍从忽然走了过来，禀道：「大人，赤炽的情况……」

「那小子怎么了？不会那么弱吧？」遥猎吃力地问道。

侍从不明就里，直白地说道：「医师说他生命气息极弱，无法用药，但脉搏和心跳都在，正商议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遥猎沉默了一阵，正当众人以为他力气不济又要昏迷之时，他忽道：「把赤炽送进紫色区域吧！」

「紫色区域？」

众人都凝望着遥猎，但这一次遥猎真的昏了过去，说了一阵话他已经没力气了。

「紫色区域？遥猎这话到底有什么含意？」藤忍疑惑地看着众人。

邢烙苦笑道：「大家都束手无策，遥猎既然有提议，我们就试一试吧！

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方法。」

正当众人踌躇不前之时，铭博拳突然惊叫一声：「我明白了！」

「二弟，你明白什么了？」

铭博拳满眼喜色地道：「我明白遥老弟的意思了。紫色区域虽然会封闭六识，但六识被封闭后，身躯机能也似乎停顿，也就是说，把肉体放在那片空间，就能保持固定状态，在没有找到救治方法之前，这是唯一保持炽老弟性命的方法，否则一天天瘦下去，机会也会一天天流逝。」

众人恍然大悟，都露出兴奋之色，天下能人众多，或许哪天就有救命之法送到这里，只要人不死，就一定会有救。

「快！准备软床被褥，立即把炽老弟送入紫色区域。」

赤炽的事情暂时缓解了，敌人也不见踪影，谁也无法判断他们何时再来攻击，又会攻击何处，人心惶惶的气氛依然困扰着定阳。城池被毁，数万人被迫住进了三大庄院及各处小村庄，堂堂武士竟沦落到这种地步，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大人，重建定阳吧！」安置完数万武士，邢烙立即郑重向藤忍提议。

藤忍还没开口，藤骑先表态反对，道：「这个时候哪还有时间重建定阳？现在必须找到克制敌人的方法，定阳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觉得应该立即撤离定阳，回到都城。」

「那样我们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线，我反对！」邢烙一改温和的老好人形象，态度极为坚定，有种忠臣死谏的气魄，让众人惊愕不已。

「我不同意，不要浪费时间了，快走吧！」藤骑急切地看着族兄，似乎晚一刻就要死了。

「我同意重建！」书清言走了过来，神情淡淡的，口吻却很坚决。

藤忍犹豫不决，正想找人询问，急忙问道：「书大人有何高见？」

「定阳比以前更有战略价值，绝不能弃。」

藤骑不悦地反驳道：「为什么？敌人从天空而来，可以攻击任何一个地方，他们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定阳，你这家伙是不是被吓怕了？」

书清言没有被挑动，沉着冷静地应道：「敌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们还在试探，攻击定阳同样是试探，如果他们见到巨大的城池在一夜间重新竖立在高地之上，他们的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邢烙应道：「他们一定在想，这是个拥有强大复原能力的世界。」

书清言朝邢烙投以赞赏的目光，点头道：「不错，敌人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否则不会只有七个敌人。」

「七个就弄成这样了，再来几个……」

觞寒突然切入人群，冷冷地道：「怕了？可惜怕也没有用，如果敌人的目标是占领人界，你又能躲到何处？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杀！」

「谁……谁说我怕了，当日雪暴我都不怕！」

「那就好，定阳不需要懦夫，怕了就滚！」

书清言用微笑压制波动的气氛，平静地道：「现在能阻止敌人进行破坏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害怕，但是他们能飞，我们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因此只能让敌人自己限制自己的步伐，方法就是让他们怕。」

「怕？」

「对！让他们害怕这个世界，你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他们那么强大还会怕？很简单，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的破坏力竟比不上这个世界的再生能力，他们就会认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打不死的敌人，而面对这样的敌人，即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会犹豫，何况……」

「何况他们已经被打走一次！」魅幽羽拖着憔悴的身躯走来，精神却已经恢复了八成，目光一如平常般锐利。

「鬼使大人，你终于来了。」书清言笑了。

「藤大人，书大人说得对，既然暂时不能用实力让他们害怕，就用这个世界的力量让他们害怕。请立即下令重建，以最快的速度将城池复原，定阳有的是材料，数万武士也闲着没事做，重建一座城市应该不是难题，我也很想看看敌人看到完好无损的定阳城时，会有什么感觉。」

「鬼使大人，你说，他们上次是被打走的？」

「嗯！我刚才探望了遥猎，他说重伤之前，赤炽已经用法阵阻止了敌人的破坏行动。那些人大概没有见过法阵，很容易就被困了进去，后来为什么跑掉他不知道，但他们的确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而离开，并不是传言说的轻轻松松离开。」

「法阵！」乂义和裁尉光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也能使用法阵，而且所学的法阵比赤炽还多。

魅幽羽扫了两人一眼，沉声道：「若是敌人再来，就要看两位的了。」

「一定尽力。」

邢烙坚定地道：「定阳绝不能丢，这里是我们的战场，是世界的前线，也是决定命运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失，希望各位记住这点。」

藤骑不服气地问道：「敌人天天从上空飞过，我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如果他们直接攻击都城呢？难道见死不救？」

「都城有都城的力量，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不要以为七个兽羊人就是敌人的全部，他们一定还有地面部队，而且数目非常庞大。我们留在这里，就是要阻止敌人的地面部队前进。」

「地面部队？他们能飞，又何必走地面？」

「如果他们全部都能飞，你觉得只会来七个人吗？也许我们面对的种族有一支飞行大军，但那绝对不是敌人的主力。」

「我也不是不能飞。」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大吃一惊，望去却是南淮子那张平静的笑脸。

「虽然飞行不容易，但修真者中也有此类高手。当年的十大道仙人人都飞，如今朱雀道官中虽然精英不多，但能够飞行的道士至少有二十人，如果可以请他们来此，应该可以起到震慑敌人的作用。」

「真的？」

「是的，我们也可以飞，如果有仙界助阵，情况就更好了。」

「好，好，好！」藤忍喜得来回踱步，连续三个好字将内心兴奋完全表现出来，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仙界的事我们无能为力，道官却不能不请，无论如何都要在空中给敌人一个警示，让他们不敢轻易动用空中力量，这事一定要办，还要尽快。」

魅幽羽并非不知道道士能飞，却不清楚朱雀道官的真正实力。自从数十年前那场大变之后，朱雀道学便显得极为低调，几乎做到了真正的修心养性，他们甚至把权力交给纯正的官员，一时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阁下也能飞行？」

「贫道道基尚浅，自然是飞不了，不过学了点风术，可以御风而行罢了。」淮南子相当谦和，来此之后便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每个人都喜欢与他亲近。

御风而行，对一直脚踏双地的武士来说，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欲见识一番的渴望。

淮南子极有涵养，众人虽未言明却已知道其意，微微一笑，右手拂尘朝左一甩，口中念念有辞，转眼间一股极小的旋风出在他的掌心，乍看并不起眼，但随着淮南子脚下一旋，风势陡增，立即推着轻盈的身躯朝前进了三丈，脚下已是悬空。

「飞了！真的飞了！」

「太棒了，原来我们的人也能飞，真是太棒了。」

藤忍满眼欢笑，就连魅幽羽也露出会心的微笑，御风而行的实际作用并不大，但在心理层面却完全修复被敌人创伤的心灵，自信的重现是胜利的基础。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都在说「我们还有机会」。

人类的机会尚存，但赤炽复原的机会有多少？

站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夜魈、伐越、盛宣诚都在询问，一张大床上平躺着一个很久没有动静的身躯，就像他每一次进入这片区域一样，彷佛被封闭了六识。

「真的还能醒来吗？」

伐越坚定地点点头道：「许多愿望只要相信就会成功，何况这个小子也没那么快死，不过是受了重伤而已。」

「我是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把他打成这样？」

「你想想遥猎从五里外被抛来的景象，那样的力量击在一个人身上，所受的冲击力不是任何身躯都能抗拒的。」

盛宣诚吓得吐吐舌头，那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能把人打出那么远，居然还没有死，遥猎的生命力也同样让他感叹——简直就是蟑螂！

夜魈一言不发地看着红发包裹中的那张英俊面孔，白皙的面孔透着红润光泽，就像一个沉睡中的王子。

盛宣诚扯着伐越走出几步，小声嘀咕道：「这个鬼女倒是对炽老弟极好，不会是迷上了他吧？」

「那小子最近艳福不浅，先是鹰庄大小姐，又是鬼界美人，估计连上天也嫉妒他的运气，所以弄成这样。」

「你居然还能开玩笑？」

「这家伙估计要找个美丽的公主把他吻醒。」伐越每次看到红发中的那张脸，心情便感到轻松，那是一种没有人明白的奇妙魔力。

「那位公主？可惜有点冷。」盛宣诚被他的轻松感染，也说起了俏皮话。

「冰吻的感觉也许不错。」

「喂，她不会当真了吧！」看着夜魈俯身向下，二人眼都直了。

然而，夜魈的脸却停留在离赤炽脸部数寸的高度不动，晶亮的双瞳紧紧盯着下方，似乎要把人看穿。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发生不寻常的事情，连忙奔了过去。

像雪一样白的气息，一点点从赤炽的身躯渗透出来，平和安逸，没有任何冲击性，很快就把身躯包裹在内。

夜魈陪着赤炽试炼了一个多月，这样的场面每天都会出现，对这股气息早已了若指掌，似乎是元神力与空间力量揉合的产生。

会出现这样的气息，说明赤炽极有可能不是昏迷，而是元神被封在内府，以至于六识被封，所以才像死人一样动也不动。

「怎么了？」

夜魈咬着下唇，熟悉的场面让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判断，轻轻地道：「原来他不是伤了。」

「不是受伤？」两人听罢，眼更加的直了，昏迷这么久竟然不是受伤，实在匪夷所思。

「六识被封，他的意识大概留在了内府中，正在想办法突破封闭内府的力量。」

伐越二人勃然变色，六识被封，意味着待在这里永远也无法清醒，却又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被封了六识。

难道一个人昏迷了，元神还在释放力量吗？

夜魈也想寻找答案，所以她一把抱起赤炽的身躯，飞一般冲出了紫色区域。

阳光射下，在赤炽的脸上泛着淡淡光晕，充满了生气，似乎随时都会醒来，然而身上不散的白色气息竟然也跟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换而言之，内府的力量正在涌动，并非与紫色区域有关。

「难道这家伙在修炼？」伐越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似乎也只有这个答案接近现实。

「不知道，不过一定是那七人的力量过于庞大，意识进入了内府，只是……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释放呢？难道敌人的力量也能封锁内府？」

「敌人能封锁内府？」伐越和盛宣诚的修炼层面不涉及内府，但这些日子因为紫色区域的特性，此二字已经是众人口中最常说的字眼，所以多少了解一些。

夜魈摇摇头，连遥猎也不知道对手的力量属于哪一系，她就更不清楚。

「到现在还能封锁内府，看来赤炽需要外力协助他突破束缚，只是……」伐越苦笑叹了口气，内府之事他实在无能为力。

盛宣诚拍了拍他的肩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回到正常区域，夜魈的力量又恢复了，催动元神力并不是难事，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协助赤炽，只是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将元神力侵入对手身躯。半晌，她突然跳上半空，身躯在空中翻了一圈后垂立在半空，身上的衣服像是有灵般脱体而出，飘落在地。

伐越二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忙转头，心里直犯嘀咕。鬼女的行事常人实在难以琢磨，这种地方竟然敢裸身，换成人类早就被骂死了。

「咳咳！老大，我看，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嗯嗯，走吧！」

两人不能说是正人君子，但这样与一个赤裸美人待在一起，总觉得很尴尬，何况这个冷美人还是赤炽的近身同伴，谁也不清楚两人的关系，瓜田李下说不清楚，还是避开为上。

跑上小山头，下方的景象变得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一团身影被蛋壳一样的绿光包裹在内，半透明状的光芒使视线受阻，尴尬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二人这才停下脚步。

「你说，那鬼女要干什么？」

「大概是救人吧！我瞟了一眼绿光，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纯洁的绿光，让人连一丝遐想都没有。」

「鬼人真是古怪啊！」

「都说鬼人无情，这个鬼女倒是不错，对待赤炽像对待亲人一样，整日整夜地守在旁边，简直就是铁打的人。」

「炽老弟艳福不浅，你我就不用羡慕了。」盛宣诚笑了笑，不经意地望向天，身子突然一颤，整个人便定住了。

伐越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一看立即勃然变色。那七个消失的兽羊人竟然又出现了，飞在紫幕边缘的高空，巨大的双翅不停扇动，不进不退的姿态似乎在观察什么。

「他……他们又来了！」

「这些家伙不进不退，到底想干什么呢？」伐越虽然比不上书清言、魅幽羽那么足智多谋，却是沉稳干练之才，洞察力极强，兽羊人这个新种族固然奇特，但想到他们被赤炽击退，二次相遇并不如初见那么惊慌。

盛宣诚显得浮躁，不安地问道：「是不是该快回去通知他们？」

「不必了，天空如此晴朗，定阳也一样能看得清清楚楚。」

盛宣诚麻木的点点头，心里想着即便修炼一辈子，也未必能与空中之人一战，因此惧意始终无法消除。

等待了很久，空中七人始终不动，似乎正在张望什么。伐越却越来越平静，对方越是谨慎，越说明他们也在忌惮这片空间。

「小宣，如果他们攻下来千万别跑，我们的速度比不上他们，只有死拼才有机会。」

「哦！」

「来了！」

伐越抽剑在手，虎眼狰狞，恶狠狠地望着下降的七个身影。七人朝正下方直线坠落，速度奇快无比，就像七道墨线从天空滑落。

「不好！」伐越猛然想起地面的赤炽与夜魈，整个入如同放入冰窟一般僵化了。

赤炽深睡未醒，单凭夜魈的力量，很难与七人相抗。

飘渺虚空，三道光芒如游龙般飞行跳跃，朝着一片同样灿烂的光层冲击，冲击波如同涟漪般不断扩散。

奇怪，这是什么鬼力量，为何单单封阻内府呢？

正如夜魈所料，赤炽被一层奇怪的力量封住内府，而这层力量并不是紫色区域内常见的那种，不能吸纳元神力，只是单纯的封闭，因此他并不惊慌。这样的封锁固然强大，但只要加强元神力总有突破的一刻，倒是敌人的力量让他感到好奇。

突破的战斗一直在进行，元神力的各种变化一一呈现，封锁层明显受到动摇。

那七个可怕的家伙好像走了，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最后留下这一手太毒了，换了别人，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封在内府之中？

赤炽一边尝试突破，一边研究那层封锁内府的力量。力量的形态颇为奇特，与紫色区域的力量唯一相似的就是韧性。元神的冲击不可谓不强大，但总是无法在力量层上打出缺口，而且还有另一个非常古怪的特性——再生。

释放出身体的力量大都以消散告终，而锁住内府的力量之所以能承受不断的冲击，关键就在于再生能力。出现破绽时，这种能力就能发挥效用，使赤炽的几次努力都白费。

这一刻，他忽然羡慕敌人了，拥有这样的力量简直就是梦，甚至异想天开地希望火焰也能拥有再生能力，那将使他所向披靡。

只是，再生的力量如何才能使用呢？

忽然之间，赤炽并不着急突破了，开始仔细研究异常的力量层。可惜他并不知道敌人又来了，而且正冲向没有意识的身躯。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七章 再败

冰面反射出天空的黑影，夜魈却无动于衷，依然平静地飘在原处，怀中平放的赤炽动也不动。

纯洁的绿光包裹在两人身上，彷佛与天地融合在一起。

伐越和盛宣诚很想出手相救，但他们知道根本来不及，兽羊人的俯冲速度实在太快，但值得庆幸的是，七人并没有直接攻击的打算，而在夜魈上方十丈的空中停了下来。

七人围成一个圈，十四只眼睛好奇地看着绿光中的两个身影。如果近距离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们眼中的不安。

盛宣诚用眼神问道：「怎么办？」

伐越用眼神回应：「不要动，看他们要干什么。」

一阵声音响起，七人用怪异的声音和语调激烈地争辩着，像是在讨论要不要下去试探，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绝不亚于任何战场。如果魅幽羽和藤忍在场，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到七人之间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团结。

夜魈不知道敌人就在上方，她的元神正在释放着强大力量。进入赤炽的身躯并不难，但这一次并非攻击，而是试图冲入赤炽的内府，可同样的一层力量也限制了她的进入。

伐越和盛宣诚又迫近两步，眼见七人离二人如此之近，都投鼠忌器，一动也不敢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下面颊。赤炽与夜魈的生死可谓是千钧一发，他们只能在原地不停地转圈，一筹莫展。

「你看！」

一道光彩突然从半空射入，几乎贴着绿光划过，冲击地面后又悄然无息地消失。

伐越二人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吓得几乎连心跳都没了。

「这些混蛋耍人也不能这么耍啊！再来几次，迟早弄出心脏病来。」

七人并没有罢手的意图，但敌意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就像是在探索未知的生物。

其中一个长着灰色长角的兽羊人离开了同伴，独自飞到低空，面对面地看着绿光中的夜魈。圣洁的光芒让他有些不安，粗状的手臂伸缩了十余次，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刹那，赤炽突然动了一下。

灰角兽羊人吓了一跳，连忙后飘数尺，神色紧张地看着横卧的赤炽，而他上方也传来了尖啸的声音，似是在询问情况。

赤炽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灰角兽羊人等了片刻恢复信心，再次准备挪近，可就在此时，两道锐利的目光突然射到他脸上，寒气凛凛，直入脏腑，惧意就像毒蛇般窜遍全身，巨大的黑色双翼急忙扇动，带着烈风急退数丈。

赤炽醒了！

绿色如同薄雾飘了起来，空气骤冷，冰冷刺骨的气息彷佛从地狱吹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黑色巨翅下的身躯。

灰角兽羊人双翼用力一扇，抓起两股烈风吹向绿色，却发现绿色穿风而过，竟然无法化解对手的攻击，再想出手时，绿色已经袭到了近处。

他连忙舞动晶枪，狠狠地刺了回去，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水晶般的枪头同样没有刺中绿色，如同水流般的绿色化成细链，顺着枪身，像毒蛇一样狠狠地在健硕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冷焰，赤炽的绝技之一，在元神力的催动下散发着透骨寒气，而地面的冰层竟因为冷焰之寒突然收缩，随即爆裂成碎片。

感觉到全身都被寒气包裹，灰角兽羊人身子一晃便朝地面坠去，好在天上的六人早已感觉不对，一起俯冲而下接住同伴，然后飞向紫色区域。

失去知觉的灰角兽羊人手腕一松，晶枪从高处坠下，直挺挺地插入冰层。

「砰！」一股气流夹杂着无数碎片，像泉水一样喷涌向上，锋头直至三十余丈，随后又哗的一声坠回冰面。

上方的兽羊人意识到兵器掉了，无不大吃一惊，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武器，带着失去知觉的同伴进入紫色区域。

被这一幕震撼的，还有后方的二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收回绿色火焰的赤炽，陡然间狂风大作，红色长发疯狂摇摆，犹如烈火般翻腾飞舞。

被红色包裹着的身影就像是火神的化身，傲然矗立在冰面上，相距百丈之遥，二人依然感觉到那股慑人的气势。

「如同太阳般璀灿夺目，太帅了！」盛宣诚头点得像鸡啄米。

赤炽伸了伸懒腰，回身静静地凝望悬在面前的夜魈。圣洁绿光包裹下的身躯犹如初生婴儿，没有一丝邪气，或许这是他一生所见最纯洁的身影。

「小夜姐，辛苦了！」

一片亮光突然闪入眼帘，刺得双目微痛，他低头看了一眼，奇特的晶枪倒插在一堆碎冰之中，晶体部分将阳光折射，散发出炫目迷人的光晕。

「那是……他们的武器！」

他几个箭步冲到碎冰堆上，晶枪就在眼前，乍看之下除了形体外，并没有特别，无法想像它竟有那么大的力量。

伸手拔出晶枪，枪身摄入冰气，触手感觉冰冷，摸上去有生硬感，似乎是由某种金属制成，一时也说不出名字。再望向占了三分之二的枪头部分，锋利的波刃在阳光下透着寒气。

他依稀记得在定阳城中，这把枪尖直接劈开了城墙，当时也为它的锋利而惊叹。

这种晶体一定有古怪，从上空掉下来竟然砸出这么大片碎冰，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样的力量。

「炽老弟，小心上方，他们还没走。」伐越见他无事心中大喜，又自知实力不足，不敢轻易接近，担心赤炽会因此分心，所以只能大声提醒。

赤炽举枪扬了扬，头高高仰起，注视着没入紫色区域的身影。又一次遇上这七个兽羊人，又一次交手，定阳那一战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只记得七个人被诱入天火大阵，还记得遥猎差一点……

「啊！遥猎怎么样了？」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定阳。那一击非同小可，遥猎虽然全力防御，但能不能活还是个疑问。

「伐老大，小宣，撤！」

伐盛二人哪里舍得撤，这种时候扔下同伴会是一生的耻辱，留下却又做不了什么，这种无力感恨得他们咬牙切齿。

「不用了，我们上！」伐越狠狠一咬牙，擎着配剑便冲了上去。盛宣诚也抄起手中钢枪，并驾齐驱。

「你们两个……」赤炽摇头，心里却是温暖的，随手把兵器一抛，「老大，这个给你。」

接下赤炽抛来的怪枪，伐越皱起了眉头。这把武器明显是为天上的敌人量身打造的，平常人用起来颇为别扭，但刚才此枪落入冰面时的景象历历在目，枪似乎别有力量，非同寻常。

「这晶体一定蕴含着非常强大的力量。」

「晶体？」看着一杖长的晶体部分，伐越第一个感觉就是随手都能砸碎它，右手拿着剑便往波刃处砍去。

「当！」伐越的配剑立时断成两节，断下的尖部掉落在冰面上。

「好锋利的家伙，而且竟然还有反震力，我的手麻木了。」伐越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难以想像那轻轻一剑，竟然连手都震麻了。

「果然如此，看来晶体内藏有特殊力量，据有强大的反击力，任何撞击都会引发那种力量，释放后就会变得非常强大。定阳城就是它毁的。」

「啊！」伐越身子一颤，手中的枪差点滑了出去。

他猛地想起那天救下遥猎的过程，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力量能把人弹出五里，此时也豁然开朗，定然是遥猎用力挡枪，引发了强烈的反弹能力，因此被撞得飞出五里之遥。

「遥猎怎么样了？」

「没事，断了些骨头。」

赤炽心中大定，思绪又回到兽羊人上，再次仰望天际时，发现七个身影都不见了，「如果他们个个都拿着这种武器，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力量越大，反弹越猛，不出力又被他们击中，一样是死。」

「是啊！」盛宣诚附和着叹道：「人能飞能跑，还有特殊武器，这可怎么打？」

「我和他们交手两次，发现他们的确非常强大，任何一个的实力都似乎在我之上，不过，他们对我们还不熟悉，尤其是对我的法阵有些顾忌，刚才被我偷袭了一下，看来他们的身躯并不是想像中那么硬。」

「如果他们再来，你立即布阵，我们助你。」

赤炽轻笑道：「不必了，刚才那人被我用冷焰偷袭一招，手臂应该受了伤，没有摸清伤势之前，大概不会再下来了。」

伐越看了一眼夜魈，又连忙移开目光，不安地道：「这个鬼女到底在干什么？」

「她唤醒了我，元神力消耗过大，正在修炼补充。」

「鬼人的修炼都是这……这个样子吗？」

赤炽见他一脸尴尬，忍不住哈哈大笑，夜魈并不在乎这些，这方面倒是人类显得扭捏含蓄。

「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快把我们吓死了。」

「是啊！这次差一点就完蛋了，多亏了遥猎，还有她！」

赤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庆幸脑袋还在脖子上。一阵寒喧后，他才给大家讲述当时状况。

七个兽羊人在城中肆虐，赤炽只能用火焰封住正面，而遥猎则从侧面夹击，引水柱冲上了天空，又在冷焰的燃烧下化成碎冰雨冲击七人。密密麻麻的碎冰随着冷焰的刺激不断爆裂成粉，七人为了避开冰雨，一个接一个落入了早已布置好的天火大阵。

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地进行，七人中有六人顺利被引进法阵，然而最后一个人却发生了变化。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全身散发出金光的兽羊人，对方的半个身子进入法阵之时意识到情况不对，竟然利用残余的上半身突然掷出一枪，晶枪划出奇妙的轨迹，从侧翼冲击赤炽。

他当时正全力布阵，根本没有精神和力量防御，眼见就要丧命在枪下，遥猎突然闪到了他的身侧，舞着双枪硬生生吃了一击，晶体强大的反击力将他推了出去。

那一枪到底是怎么掷出来的，赤炽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他转眼看着伐越手中之枪，晶体枪头所能释放出的力量是无法想像的，晶体内蕴含着一种天然力量，这种力量平时并不会产生杀伤力，然而一旦受到撞击，撞击力便会进入晶体，引动晶体的特质，使得初始力量被激化，最后反射出强大的冲击波。

遥猎被抛出五里之遥，并非七人的力量，而是他为了化解枪击用尽全力，没想到却触动了晶体的力量，他的力量被扩大了百倍反弹回来，猝不及防的遥猎只能硬生生吃了力量，好在是自己的力量，冲击力虽大，却不至于丧命。

二度战胜敌人，又夺取了敌人的武器，对于风雨飘摇的定阳而言，简直就是惊天大喜讯，把绝望的武士群从地狱深渊拉了回来，让连自杀都考虑过的人获得新生的自信。

「现实就是这样，你认命吧！我们的英雄！」

邢烙和伐越联手把赤炽押回庆功宴，而素来把英雄挂在嘴边的青年，此刻却变成了害羞的小姑娘，怎么说都不肯受众人庆贺。

这原本是赤炽最喜欢的场面，威风八面，意气风发，但他此刻的神情却很像是被催眠后的傻子，没有人明白其中原因，也没有人出言询问。直到遥猎病床前，那个肆无忌惮的青年才开了口。

「喂！你发什么呆呢？没傻吧？」

赤炽用力骚骚脑袋，耸耸肩苦笑道：「你还真以为我打赢了啊！」

遥猎撇嘴笑道：「我当然知道，要是那么容易打赢，我就不用躺在这里了，那鬼枪实在太恐怖了。」

「我总觉得那七个家伙在等什么。」

「援军吧！不会有其他了。」遥猎轻描淡写的神情，彷佛在说另一个世界的灾难。

赤炽从不惧怕敌人的强大，但这次却不能不为同伴思考，「如果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杀过来，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是那些武器……」

敌人本身没有意料中强大，但神秘武器使敌人的战力提升了何止十倍。如果那只是几个人也就罢了，然而那样的武器明显人人都能使用，想到庞大的地面部队人人都拿着奇特武器，杀伤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两人纵使胆大包天，也不敢口出狂言说什么必胜。

「那样的武器也应该有弱点吧？你弄到他们的武器，正好研究一下。」

遥猎吃过水晶枪的苦头，一击之下全身骨头差不多都断了，心里又恨又怒，恨不得立即康复找敌人报仇。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四两拨千金，以柔克刚，直接攻击敌人的本身，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他们的飞行能力和奔跑能力都比我们强，一个急步就能窜出十丈，恐怕鬼人也未必能追得上。」

「我就不信对付不了他们。」遥猎眼中闪动着复仇的火焰。

「伏击！」

赤炽回头看了一眼，夜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朵璀灿晶莹的冰花。

「伏击？」

「以鬼人的刺杀术对付他们。」

「这倒是可以，只是……需要把他们吸引到地面来，这一点恐怕就不容易，而且万一敌人出动大军，刺杀术也未必能有什么成效。」

「至少能把这七个家伙干掉，如果他们被干掉了，敌人一定不敢轻易派出大军，他们不了解我们的实力，正如我们不了解他们一样。」夜魈平静地就像要干掉七只蟑螂。

「那倒是可以，只是……」

银色眸子深处流露出浓烈的担忧，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定阳城内若不是夜魈最后时刻及时赶到，自己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堆肉泥，而在紫幕边缘，如果不是她全力相助，自己还被困在内府中。

夜魈感觉到赤炽的温柔，心头一振，「我没事，伏击是鬼人的强项，天生的本事。」

「还是太危险了，只有你一个不行。」

「没别人了！」夜魈转身离开屋子，面无表情，口吻也淡淡的，却有一种凛然之气回荡，让遥猎和赤炽都不禁肃然起敬。

「丢脸！靠个女人去刺杀敌人，丢脸啊！」遥猎不停地晃着脑袋，失落之色充斥着双瞳。

赤炽脸上火辣辣地，羞耻感像毒蛇一样咬着心房，总是自夸仙鬼人冥四界力量都学过，可到了真枪真刀动手时，每一样都拿不出手，连自私自利的鬼人都挺身而出，他却束手无策。

「魅幽羽呢？」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冒险在他的脑海里就等于鲁莽。」赤炽对另一个鬼人知之甚深，虽然感慨却无奈，个性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你呢？」

赤炽沉默不语，整个思绪都在寻找自己能发挥的作用。

火？也许是他最擅长也最有兴趣的力量，一个月的试炼大幅提升了元神力，使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可以同时驱使仙鬼冥人四种力量，也因此，才能在定阳布置下那样大的一个「天火法阵」。

另一方面，冷焰的精进也随着元神力有所提升。事实上，他已经非常接近修魂七法的第一阶「入魂」，否则也不可能与夜魈的力量产生共鸣。

然而，这些让所有人嫉妒的进步，仍然让他感到不满。

此刻需要的不是一般力量，而是对敌人有明确威慑力的力量，哪怕只有一招，也比现在无所适从要好。

绝招，他需要的是惊涛骇浪、惊天动地的强大绝招！到底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那样的力量？

再生的力量，再生的火焰，再加上火焰分杂术，如果可以完成这几项，情况就能大不一样。想到此处，赤炽的眼睛突然一亮。

小胜并不足以挽回定阳凝重的气氛，甚至连遥远的都城也逐渐被这团压抑的空气笼罩。书清言派来的使者，已经把定阳的情况仔细地描述一遍，然而许多人依然无法相信，七个人便毁掉了拥有数万武士的定阳城。

「这是真的吗？」

「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脆弱？我们可是人界第一大国！」

文官们不懂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们的思考范围仍限于人界的层次。

而将军们同样疑惑，怀疑这是藤忍在夸大其辞，从而要求更多权力。在这生死危机的关头依然喜欢内斗，或许这就是人类无可救药的缺陷。

少君也在迷惑。他完全相信报告的内容，相信七个人干掉了一个定阳城，因为那是书清言的报告，是他最相信的智囊，但他脑海中始终无法描绘出兽羊人合一的全新种族，更无法想像七个人击毁定阳的力量。

朝堂议论纷纷，文武两派不断发表「高见」，一时间，整个都城都变成了「智者」的海洋，可惜真正认知到危机的人屈指可数。

最令使者感到心凉的，是那些叫嚣的口号，「守住落凤峡口」、「把六华山脉变成青龙国的天然屏障」、「召集天下名士到都城，拱卫都城才是第一要务」。由始至终，竟没有一个官员提出「支援定阳」的口号，彷佛在人们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定阳」这两个字。

龟缩思想出现在许多人的脑海中，尤其是高官。自保虽然是本能，过惯了太平岁月突然遇上战乱，难免会想到自保，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冷酷。

藤忍和书清言一直对朝廷充满了期待，坚信朝廷不会离弃定阳，毕竟这里是皇朝的领土、国家的疆域，可惜使者只带回三个字——「辛苦了」。

「就这一句？」素来沉稳谦和的书清言也露出狮王般的吼哮，被遗弃的感觉像千万小针刺痛着心脏。

藤忍很沉默，静静坐着，脸色也如同紧紧纠缠的双眉般乌黑。在朝廷的眼中，这片孤岛已经独立了，是一个不起眼的独立王国，虽然他也拥有了控制这片孤岛的绝对权力，只可惜权力的背后便是死亡。

「藤大人、书大人，现在我们可都是孤家寡人了。」魅幽羽显得极为轻松，笑容也十分灿烂。

书清言痛苦地闭上双眼，被人遗弃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铭博拳和觞寒两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双肩，三人感觉是一样的，但现在需要的是振作。

「各位，若想退回去，现在还有机会。」邢烙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一语道破眼下的窘境，留下意味着孤军奋战，回去则留下逃亡者的污名。

「大家自己决定吧！毕竟生命是自己的。」伐越比他的上司们更加轻松，豁达的心境完全展现在笑容间，许多人都投以敬佩的目光。

盛宣诚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赤炽和伐越都不会离开。

藤忍肩负振兴龙馆的大任，遇上这样的危机终日如履薄冰，每天休息不到三个时辰，吃少睡少，脸颊越发削瘦，眼窝也深陷了。龙馆的生存与毁灭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如此沉重的压力换一个人恐怕早被压垮，但他坚持住了，不但坚持住，还展现出让人钦佩的坚毅与果断。

「我不走。」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后，藤忍又陷入了沉默。

「愿追随馆主！」藤骑、邢烙等参议腾的站起，用行动表示对馆主的支持。这上下一心的场面颇为感人，似乎也让犹豫的人们下定决心。

「不走好啊！」

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许多人都愣住了。

一个苍老的身躯迈着平静的步伐，慢慢走了进来，笑吟吟的表情在紧张的气氛中格外显眼，还有那头如雪的白发。

「馆……馆主大人！」

邢烙等人的眼睛都直了，来者竟是已经处于退休状态的前任馆主，就连藤忍也肃然起敬。

自从平谷县的那一夜后，他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馆主便存了十二分的敬意。也许龙馆在他的手上没有任何进步，但这一个充满智慧又没有野心的老人，却让早已陷入危机的龙馆，平稳地存活在权力巅峰之上。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八章 游说

老馆主含笑而入，还拍拍经过之人的肩头，像是在激励，又似在抚慰，所有被他拍过肩头的人都彷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注入身躯，自信骤然提升。

藤忍扶着老馆主在他原本的座位上坐下，自己随立在侧。这样做不会有人说他懦弱，只有赞扬他的谦和与胸襟。

「老人家，好久不见。」赤炽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嘿嘿，听说你出名了。」老馆主笑得像只老狐狸。

「小名气而已，不足为道！」赤炽口中谦虚，脸上却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逗得不少人都笑了。

「老馆主，您怎么突然来了？」

「没什么，都说东方出现了神奇的景象，活了一辈子快入土了，怎么也要来凑凑热闹。」

藤忍含笑道：「有您在，大家就更安心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糟老头，龙馆是你的，你做你的，我也就看看而已，不过大家能安心自然是好，这样我也安心了。」

魅幽羽一言不发，老人雍容的气度、和蔼的形象给人留下好感，龙馆前任馆主加上皇家血脉都有极大威望，倒是极佳的领袖人选……

书清言好奇地问道：「您是从都城来的吧？朝廷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事可不能指望朝廷，这是勇者和英雄的时代！」老馆主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彷佛在说「英雄勇者便是你」。

被这样的目光触及，每个人都挺直腰，眼睛亮了，眉角高了，笑容也浮现了，胸口凝聚着一股冲天豪气。

老馆主笑得很灿烂，慈祥而温和的笑容彷佛一股清泉，清新宜人，像一个老爷爷在教育子孙做人的道理。所有人都垂手而立，静静聆听教诲。

「英雄时代不需要政治，甚至不需要政权，不需要官僚，朝廷说什么只需当作耳边风，该做什么就去做，这场战争之后，人界必然会出现全新的格局，一切格局都会被打破。」

藤忍心中震撼，绝不亚于见到异族时那般。印象中的老馆主是个持中守平的人，无视朝廷命令这个提议无法想像会出现在他的嘴里，而且是那么坚定、那么强硬，甚至还在鼓动众人建立改朝换代、建立新局的思想。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藤忍！」

「在！」藤忍躬身相应。

「不用多礼，我是想说，你们现在必须做好控制人界局面的准备，无论是实务还是心态。」

「控制人界！」不单藤忍吃惊，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老馆主含笑颔首道：「战乱时代绝不可能由文人控制，他们的犹豫不决会让战机白白溜走，以青龙国现在的制度根本不可能打胜。你们必须超越朝廷，直接与其他三国联手，而且还要请他们派人加入你们。」

藤忍知道这是至理之言。事实上他早就在准备，只是他与其他三国往来不多，一时没有想好用什么手法游说三国。

「赤炽。」

「老爷爷有事就吩咐，我一定办到。」

「现在这种时刻，你不能只做一个勇士，你必须站出来做个英雄。」

「做……做英雄？」虽然那是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听起来却那么古怪，赤炽心中颇为不安。

「不要装了，你的来历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道吗？别忘了，当年我可被你家老爷子狠狠揍过。」

赤炽尴尬地搔搔后脑勺，心里已经明白老人要说什么。

「你父母赤瑕璧、菊宁是朱雀道官之首，当年十大道仙中的两个，在朱雀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只要你出面，朱雀国一定会鼎力相助。」

众皆哗然，惊讶的目光投向赤炽。都知道他来自黄龙山，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势来历，就连魅幽羽也惊呆了。

南淮子更是目瞪口呆，菊宁、赤瑕璧都是仙人，竟然在人界还留有后代，而且如此年轻，难怪连戟布都会替他出面。

赤炽有些尴尬，抓了抓后脑勺，干笑道：「不要这么看着我嘛，也没什么大不了，哈哈哈哈！」

老馆主捻髯笑道：「看来你这小子一直没说实话，早点让你出面，朱雀道官早就来助阵了。」

「老爷爷，这你可错了，已经有人替我跑朱雀国了。」

「哦？」老馆主意外地看着毫无心机的赤炽。

南淮子闪身而出，恭敬地道：「道祖爷戟布已经前往朱雀国。」

「戟布！」老馆主也都惊呆了。那是一个连他也奉若神明的人物，没想到至今还活在人界，心潮一阵澎湃。

藤忍深深地看了赤炽一眼。后生小辈也许不知道戟布之名，但他哪能不知，那是一个几乎与神相若的人物，比武神更早出名，甚至还能算是武神之师，若能前来助阵，定阳可以名符其实成为天下英雄聚集之地。

「好小子，连那位神仙般的老前辈都来帮你，面子还真不小啊！」

「巧合，巧合。」

老馆主笑着教训道：「你这高傲的小子，有时运用前人的光辉也没什么，更何况玄武国那边你不出面，谁能出面？」

赤炽又尴尬地搔了搔脑袋。

盛宣诚一拳打在赤炽肩头，笑道：「你这小子还不从实招来，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快招！」

「我这么光明磊落的人哪有什么秘密……哎哟！别打……疼！」

看着嬉闹的二人，老馆主不禁莞尔，含笑道：「黄龙传人地位与玄武皇室一样，小子，你现在是什么爵位，从实招了吧！」

赤炽嘟囔着道：「不就是一个王嘛，有什么了不起！」

「王！」又是一片哗然。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这个古怪的小子竟然是王爵，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而藤骑等人甚至有种大笑的冲动。

「哎呀！原来是王爷大人，小的替你捏捏脚吧！」

「哎……哎哟！死小宣轻点……疼啊……」

藤忍忽然望向魅幽羽，正好遇上魅幽羽投来的目光，就在目光交会之际达成了协议。

「朱雀、玄武两国的事让这小子去办，肯定没问题，而白虎国则麻烦点，书大人、铭大人、觞大人，你们都是幻术高手，那边该你们出面吧？」

三杰没想到老人一语道破天机，既惊且佩，一起躬身行礼，「既然大人吩咐，我等不敢不从。」

「呵呵！好好好，总算没有白来——小子不许跑，你的任务多着呢！」

「这里还有一堆事，我可没空，另外找人吧！」赤炽哭丧着脸便要逃。

魅幽羽闪身拦在他面前，微笑道：「我倒是太小看你了，没想到黄龙之子的身分外，还有这些神秘来历。」

赤炽白了他一眼，心想要是让你知道，恐怕人界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魅幽羽似乎洞穿他的心思，轻笑着拍拍他肩头，用优雅的语调劝道：「与两国交好的任务，除了你没人能完成，为了大家，你也该跑一趟。」

「从这里到朱雀再到玄武，最少也要一年，一年啊！说不定敌人都打到天山了。」赤炽翻起了白眼。他不是讨厌跑路，只是讨厌跑完回来，定阳已经变成废墟了。

「一年而已，你觉得我们守不住吗？」藤骑重重拍着胸口，神采飞扬的神情倒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惜所有人都替上挂他「虚有其表」的匾额。

藤忍没有说话。在他的心中，赤炽原本的作用就是扛着一杆「黄龙别馆」的大旗，无论策画还是实际行动有没有他，都无所谓，因此在「杀紫」

这个组织中，赤炽只有一个客卿身分，用俗话说就是打杂的。后来，赤炽两番逼退了七个敌人，他才稍微意识到赤炽的价值。

都城三杰聚在一起时，也商议过游说白虎国的事情，只是定阳局势晦暗不明，谁也不敢擅动。但如今，朝廷宁愿把力量调到都城也不愿意增援定阳，甚至还下达了撤退令，此刻要想固守定阳，就必须拥有来自其他力量的支持，白虎三国包括其中。

赤炽不是不知道利害关系，只是不愿离去，因为他知道这里随时都可能面对毁灭性的攻击，现在走了无异于逃兵，他不怕战死，但背上逃兵的恶名比死还难受。

老馆主洞悉了怪异的气氛，微微笑道：「不必现在就决定，事情还需要周详的商议，不过，聚合四国力量势在必行。」

夜深，人们渐渐散去，赤炽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肩上压力重了百倍。

同伴虽然没有说，但肯定都希望玄武、朱雀两国的精英可以汇聚此处。

「啊啊！好烦啊，烦死人了，还不如回去做个酒馆的小伙计！」赤炽身子一滑，呈大字型躺到地上，眼睛看着屋顶。

「小子，有什么可烦的？」白色脑袋突然挡住了赤炽视线。

「死老头，还不都是你惹的祸，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

「你不是要做英雄吗？这就是英雄该做的事情，不然要英雄干嘛？」

「英雄该奋勇杀敌才对！」

「那是战士，一个农夫也能干的事情。」

赤炽白眼一翻，差点气得晕过去。

「拯救一个世界不可能只靠一个战士，你留下来顶多浴血奋战。坦白说，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独自对抗敌人。」

赤炽不说话了。

「但如果你能带领着一群精英前来助战，情况会大大改观，甚至可以把战火烧到那个世界去。」

赤炽彷佛触电般弹坐起来，思绪被那条电流击得颤动不已，就像风暴中的大海起伏不定，「那个世界……那个世界……」

「如果你真想希望成为拯救这个世界的英雄，那把灾难封死在世界的边缘，让敌人永远也跨越不了那条分界线。」

赤炽倒吸一口凉气。老人的想像力实在太强了，竟然想到主动出击。

然而他仔细思考，又觉得这个建议并非没有道理，如果真能把敌人打回那个世界，然后封锁边境，那么这个世界的确不会再受到冲击。

「这么好的提议为什么刚才没有说？大家一起商量多好。」

老人淡淡笑道：「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魄力。」

「他们没有，难道我有？」

「你有！」

「我怎么看不出来？」赤炽苦笑，有勇气没实力也是白费时间。

「那是你没有自信，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足够自信。」

「也许吧，我现在的实力应该和藤大人他们差不多。」

「所以，你才要走这一趟。」

赤炽茫然看着白眉下充满慈爱的双目。

「朱雀的道术，玄武的武技，白虎的幻术，无一不是奇术，你不要小看这个世界的力量，它们一旦发挥作用，会强大得让人恐惧，你可以藉这次机会与各国精英切磋，博采众家之长，或许会领悟。」

赤炽怦然心动，道术也罢，幻术、武技也罢，限制它们发展的其实是人类身躯，无法把这些原本神妙的技术发挥出十足力量。他既然也是人类，鬼术、仙术、冥术都不可能有所突破，倒不如从人界寻找突破点。

「紫色区域也一样可以修炼，何必远行？再说，出使会花很多时间做事，哪有机会修炼？」

「事在人为，反正你不出面，主动权就在敌人手上，现在的朱雀、玄武根本没有意识到危机已到他们身边，必须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提醒。」

赤炽已经无话可说了，有气无力地问道：「您是专程来劝我的吧？」

「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带些人走，不过这里似乎也缺人，一切需要他们来定夺。」

赤炽仰头看着屋顶，想了想道：「遥猎那小子的资质好像比我还好，可惜受伤未愈。」

「幽皇庄的遥猎？」

「嗯！」

「我去看看，或许可以帮他尽快康复。」

「您还懂医术？」

「我当然不懂，只是稍微学过一点道术而已。」

「道……道术？」

「道术中有强大治疗术。」

赤炽猛然想起看过的道术书，的确有许多治疗用的力量，只是一直觉得学来无用，然而南淮子在庄中多日，也没有提及此事，不禁大为好奇。

遥猎无聊地躺在床上数绵羊，正盼着有人来看自己，听到脚步声立时来精神了。

「死猴子，再不来快憋死我了！」

赤炽嘻笑道：「今天带了个高人来替你看病。」

「我这伤要的是时间，骨头没事就能跑了，别再弄些神医，快折腾死我了。」遥猎说完就看到老馆主，不禁一愣，老人的装束明显不像医师。

「嘿嘿，我准备去朱雀、白虎逛逛，本想让你一起去，要是你走不动，我可要自己去了，到时候，美人美酒可就没你的分。」

遥猎一听就急了，叫道：「太不够意思了，你可不能扔下我！」

「没办法，你要是不能走路，我只好一个人去找美女喝美酒了！」

遥猎急得眼中冒火，目光甩向老馆主，叫道：「有什么办法快用，我快被这小子气死了！」

看着遥猎，老馆主彷佛看到了另一个赤炽，既惊讶又高兴，「我尽量试试，骨伤不比其他，要好起来是有些麻烦。」

赤炽站在床边挤眉弄眼，气得遥猎脸都红了，拼命催促老人下手治疗。

入夜，藤忍为老馆主设下了接风晚宴，所有人都到了，听说赤炽同意出使二国，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老弟，就看你的了！」

「一定要把援兵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动，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看着一张张兴奋的面孔，赤炽真正认知到自己此次行动的意义所在，不仅仅是带来帮手，还为大家带来希望和信心。

「放心，我可是上天指定的英雄，这种小事根本不用担心！」

看着自吹自擂的赤炽，人们都笑了，笑容间又多了一层敬意。出使二国似乎可以躲到安全的后方，但实际上危险并不比定阳小，而且压力更大。

赤炽原本就不是一个口才型的人，即便有祖先的光环，要想完成使命也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带着四国精英回来，赤炽从此以后都必须站在战场的第一线。他以英雄之名召唤天下英雄，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地方。

英雄，有时也是一种负累，然而红色代表了火焰，代表了力量，代表了光明，而赤炽，就是人们心中的那团火。

出行之日定在三日后，赤炽习惯独来独往，本来都是说走就走，之所以等待三天完全是为了遥猎。南淮子和老馆主全力用道术为遥猎治疗，进展颇大，但离正常行动还有一段距离。

敌人暂时没有再出现，离奇的宁静反倒让人们感到不安。没有人相信敌人就此撤退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更残酷的战斗也许很快就要到来。

转眼两天过去了，但就在赤炽临出发前的一天，气氛突然变了。

天气的变化突然停滞，原本初夏时节还保持仲春的舒适，温暖的天气一直保持不变，黄龙别馆周围依然花团锦簇，似乎花期也受到影响，清凉的夜风对于守夜的士兵而言不再是困扰，而是一种享受。

「好困啊！日夜盯着天空，简直不是人干的。」

「别发牢骚了，别忘了定阳的事，七个人干掉一座城，还有七千多人送命，以一敌千那么可怕的实力，要是突然杀下来……」

嘴巴被捂住了，守夜武士与其他人一样，提起定阳，脑袋就犯晕。

「呼啦……呼啦……」忽然一阵怪声，随着风声传至定阳山道的关卡，守夜武士刚开始以为是风声，但当怪声超越风声后，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砌关卡上。

「谁？」

「我！」

听出藤忍的声音，两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不知道，刚才就有了，以为是风声，但现在突然大了起来，好像是脚步，不过世上哪有这么大的脚步？呵呵。」

藤忍闭上眼睛。自从紫幕出现，风向便一直十分诡异，任何风吹到紫幕前都会折返，然后在边缘地带产生乱流。定阳天天受到这些乱流的影响，虽然不影响生活，却容易让人混淆声音传来的方向。

半晌，藤忍双眼大睁，闪烁出惊人的寒光，「东方！」

两个武士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刷的白了，身子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能被派到山道来执勤的武士，都是千里挑一的，即便如此，面对未知的压力还是被莫名的心悸吓着了。

「敌人来了！」藤忍身子一晃，便朝黄龙别馆弹去。

「敌人的地面部队来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

敌人的地面部队来得如此之快，实在大大出乎意料。算起来，那七个敌人消失也就只有几日，换而言之，敌人的地面部队早就在紫色区域内等候，七人回去后便开始行军。

这一次是真正的碰面，未知世界的生物与自己有什么不同，很快就能得到解答。

也许消息来得太突然，人们甚至忘记了害怕和紧张。黑夜中，无数人涌向定阳山道，都想亲眼看一看异族的模样。

夜色凄美，月色被乌云笼罩，连星光也不见了，大地一片漆黑。为了避免在黑夜中引起敌人的注意，藤忍下令将所有火把、火盆熄灭，整个山头黑漆漆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

「小夜姐，我们去看看吧！」

整个定阳大概只有赤炽处于兴奋状态。原本明早就要起程，正感叹没有机会与敌人大战一场，没想到临行之夜敌人终于出现了，他既兴奋又紧张。

夜魈早已有刺杀的想法，漆黑的夜晚正是暗杀的绝佳环境，想都不想就跟着赤炽扑了出去。

如此漆黑的环境，只有赤炽及两名鬼人有夜视能力。

他们施展了鬼眼后，天地顿时清晰，然而受到距离所限，不能看到远处，必须接近目标才能发挥效用。

沿着山路狂奔，赤炽感觉到心跳正在加速，全身血液沸腾，精神处于最强盛的状态，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那样会妨碍鬼术的使用。

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出了定阳，越过被冰层覆盖的梅子河界线，直往朝日城旧址冲去。

风声突然大了，凛冽的强风呼啸翻卷，呜呜响个不停，彷佛连老天都要为敌人掩去声响，空气隐隐藏着肃杀的气息。

夜魈停下脚步，鬼眼的范围内还没有任何敌人踪影。她倾耳细细聆听了一阵，风声中依然夹杂了蹄声，彷佛黑暗中有一支骑兵正在集结。

「这里不会有人类的骑兵，小夜姐，我们潜身挪过去吧！」

夜魈无可无不可，身子一晃便没入黑暗。潜行对她而言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因为赤炽的速度比不上她，所以她放慢速度，与赤炽并肩在地面移动。

往北大约潜行了两里，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一片影像逐渐出现在鬼眼之中，那是数之不尽的蹄，兽羊人的蹄。

赤炽之前觉得没有什么比铺天盖地的冰潮更有气势，但眼前这一幕与冰潮一样震撼，还有些诡异，这些蹄并不是坐骑，而是人，特别的人类！

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些家伙还真是准备充足！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两个世界会合并？还是两个世界间的距离比想像中更短？

一堆疑问出现在脑海之中，赤炽忽然朝紫幕深处望了一眼。

一直以来，所有人认为紫幕之后是万里冰域，万里冰域之后才是与世界接壤的通道。此刻，他才忽然想到，如果两个世界之间没有万里冰域，敌人当然可以朝发夕至，一切疑问也迎刃而解，甚至连老馆主反攻对方世界的想法，也很容易变成事实。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敌人的影像也完整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第九集 妖族入侵 第九章 序战

与天空中出现的七人不同，出现在紫幕边缘的身影没有黑色翅膀，硕大的四蹄，如同山羊一样的平行脊椎，原本羊颈的部分又接了一个男人上半身的躯干，再往上则是类人脑袋，头顶上的一双山羊角极为明显。

赤炽不敢接近这支神秘的队伍，不止是谨慎，更重要的是，敌人的数目令他非常惊讶。

兽羊人大军密密麻麻地展开，一眼看不到尽头，虽然兽羊人的身躯硕大，但就目测而言，至少有数千人。

最令赤炽意外的，却是兽羊人手中的武器。他们清一色都是一手持枪，一手拿盾，纯黑色的三尖大枪，黑色方盾，并非可怕的晶枪。

担忧没有变成事实，赤炽长长地松了口气。兽羊人的主力不能飞也是个好消息，这支大军来势汹汹，却感觉不到压倒性的力量，数万武士组成的军团应该可以阻挡他们的攻击。

夜魈忽然又朝前挪了几尺，贴近最侧面的兽羊人，距离大约只有数尺。

赤炽胸口一缩，骤然屏住气息。他知道夜魈要干什么，可现在已经没有方法阻止她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哪个种族比鬼人更擅长暗杀，那彷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尤其是在黑暗的世界里，但敌人会不会也擅长黑暗作战呢？他们会不会发现夜魈？如果成功了，有机会逃吗？

冰一直覆盖着大地，尽管春天的气息早已席卷东海之地，地上的冰层并没有削减多少，难以想像的寒气从海洋下方不断传来，直接影响冰层的溶化，虽然表面上冰刺已经不见了。

兽羊人或许与山羊一样，脚上厚厚的脂肪垫和厚重的皮毛，足以抵御冰面传来的寒气，然而，最外围的一名士兵却感觉到一丝慑人寒气袭入身躯，让他坐立不安。

一寸寸的挪动，森然杀气像毒蛇一样，在黑夜中慢慢缠上军队外围的兽羊人士兵，进入新领域的紧张与兴奋一直留在脸上，厚厚的双唇不断相触，发出极有节奏的声音，似是在说话。

赤炽只听到类似「咪咪嘛嘛」之类的声音，有长有短，组合也不同，似乎是兽羊人的特殊语言。

忽然，靠他最近的兽羊人僵住不动了，留下一个仰天张望的姿势，足足保持了一盏茶工夫。

周围的兽羊人初时并未发现，甚至还有人学他的姿态了望天空，但没有星月的天空漆黑一片，根本没有东西可看，这才感觉不对劲。

一名兽羊人伸手推了推同伴，僵化的兽羊人突然一个侧翻，倒在地上。

惊叫声骤然响起，其他兽羊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靠近，而是飞快地后退，似乎被同伴神秘的死亡惊住了。

好个小夜姐，手段太棒了！看来暗杀术对这些怪人有用，多用几次应该可压制他们的行动！赤炽只看到黑暗晃了一下，速度不过眨眼工夫，就算在白天也很难察觉，别说这漆黑一片的夜晚了。

兽羊人军队的慌乱越来越大，原本整齐的方阵顿时向北倾斜，南面的兽羊人挤成一个半月形围住死尸，想接近又不敢接近，手中的盾牌都护住胸口，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赤炽却在笑，敌人并不是无敌的，他们也会慌乱，程度甚至超过了想像。这样一支骑兵真的能给人界带来灾难吗？他很怀疑。

夜魈悄然无息地退到赤炽身边，却未停留，继续往后退去。赤炽知道她有话要说，趁着兽羊人的注意力都在死人身上，紧跟了上去。

退出百丈之外，夜魈躲到一个隆起数尺的冰堆后面，确定没有危险才露出身影，靠着冰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是刚刚跑完十里路。

赤炽也慢慢潜行过来，同样在冰堆后面现出身子，朝夜魈竖起大拇指，笑道：「小夜姐，那一手太棒了。」

夜魈一直在喘气，只是摇头回应。

「一下就解决了，我都没看清楚用了什么手段，刀？暗器？还是下毒？」

夜魈忽然皱了皱眉头，又指了指身后。

赤炽愣了愣，下意识地探头想看个究竟，一道强光突然划破漆黑的夜空，把冰原照得通亮。他暗道一声「不好」，一下便缩回了冰堆后面，身子蜷缩成一团，避免被敌人发现。

「什么光这么刺眼？」

话音未落，空中突然响起急锐的破风之声，声音渐大，明显是朝冰堆而来。夜魈扯了他一下，立即缩入影子，然后像溜冰一样滑开。

赤炽不明原因，不敢托大，也学着夜魈行动。

但就在二人刚刚离开冰堆之际，一声巨响便从冰堆的位置响起，飞溅的碎冰一下冲到数丈高，彷佛冰雹一般打在冰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赤炽二人都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又往西南方疾行，直到再度奔出百丈才敢停下去。此时再回头张望，他们赫然发现刚才躲的冰堆插着上百支长枪[奇][书][网]，硬生生把冰面砸出一个直径二十丈的巨型圆坑。

真恐怖！看来敌人很擅长标枪术。赤炽本想现身细看，却被夜魈贴上来压了压，心中一动，便不再动了。

一群兽羊人撒开四蹄狂奔，转眼间便已冲到冰坑处，一边拔回兵器，一边仔细察看，见没有发现，便又回到死尸附近。

赤炽和夜魈继续往定阳方向又退了百丈，最后找了一个高坡现出身影，居高临下张望兽羊人聚集的地方，赫然发现一个可怕的画面。

死去的兽羊人被一道直径五丈的光柱包围，光柱外站着一个比一般兽羊人体型更硕大的兽羊人，甚至还看到他浑身上下都披满金毛，头上的两支大羊角呈现银白色，一根类似杖的物体正被他用双手托在头顶，而杖头处有一颗如拳头大小的晶体，散发出刺眼的光辉。

赤炽心下暗惊，又是这种晶体！这个家伙像是首领级的人物，看来兽羊族的首领都使用镶上晶体的武器，以后看到拿着晶体武器的家伙必须小心。

不过，这些家伙鬼鬼祟祟围着一个死人干什么，难道还能复活不成？

夜魈也投以相同的目光，士兵死了，可整支军队竟然如此平静，难道他们已经到了漠视生死的地步，还是另有蹊跷？

答案很快展现在二人眼中，那是一幕他们永远也无法料到的画面。白光中的尸体突然飘起一样东西，半透明状，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当整个物体完全离开尸体后，二人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兽羊人，体积不到正常兽羊人的十分之一，精致而袖珍，像是一个模型，又像是标本化石。

袖珍兽羊人明显是虚幻状，当飘到金毛兽羊人脸部的高度时停了下来，金毛兽羊人突然举起晶杖的尾部，狠狠朝袖珍体敲去，只见一道金芒陡然绽放，光芒过后，那袖珍兽羊人突然发出叫声，竟是活了过来。

赤炽和夜魈不敢现形，心情却是一样，这简直是世上最恐怖的一幕！

从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身上吸取出一种不知名的东西，然后转化为活体，两人都不由自主想到了尸人。他们被杀之后产生的阴华也会进入另一个尸人的身躯，但那毕竟是尸体，眼前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

兽羊人此时才开始出现骚动，整齐的阵势出现乱象，人们挤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议论和争吵，没有前进的意愿。

赤炽和夜魈不敢久留，敌人的手段太诡异了，刚才那一幕需要更多时间消化，因此两人选择后退，退到可以遥望敌阵又不怕被发现的地方。

「诡异、恐怖、把死去的人活化，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把死人弄活的力量，我们这个世界也有，只是……」夜魈疑惑的是兽羊人复活后的新形态。

「小夜姐，无论如何今天你也算立了头功，看来他们的实力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大，或许单凭定阳的实力也能一搏。」

夜魈沉吟后摇了摇头，敌人的力量过于诡异。若论身躯，鬼人的抗击力还不如人类，所以才需要暗杀行刺，这样可以避免正面交锋。兽羊人身形高大，又初到异境，刚才一击也许只是运气好。

「现在怎么办？」

「他们应该会很小心，再想暗杀不太容易，不过有人被杀，他们应该会更加谨慎，这一夜估计都不会有所行动，甚至会稍稍后退。」

「要不要先打一仗呢？」赤炽嘀咕。二人即将离开定阳，这也许是他们在定阳的最后一夜，没有正面交锋心里始终牵挂。

「回去吧！天亮之后，也许他们会主动进攻。」

赤炽心头一紧，随着夜魈飞快地奔向定阳山道的岗哨，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在观望山下的动静，看到赤炽和夜魈平安归来，极为兴奋。

「回来啦！」魅幽羽朝二人点点头。

「嗯！」赤炽正想细说经历，忽然感觉到气氛凝重无比，就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连呼吸十分困难，「怎么了？」

藤忍沉声问道：「那道强光大家都看到了，敌人的数目好像不少。」

「至少有五千吧，也算不上很多。」

「五千，按人数算，我们这里算是够了，只是战力不知道如何。」

赤炽简约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说夜魈成功刺杀敌人，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然而，轻松不到片刻又听说敌人将死人复活，情绪立时从山峰跌入深渊。

「复活术我们也不是没有。」

南淮子的声音再次把人们从深渊拉了回来，「道术中便有这一类，仙术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只限于三魂七魄未散的初死之人，时间一长便神仙难救。」

赤炽和夜魈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为何兽羊人初时那么平静，他们一定在等待复活术。

面对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种族，人们感觉到肩上的压力又大了。

「他们有什么特色吗？」

「纯正的地面部队，身上没有翅膀，右手持长枪，左手持盾牌，标枪很准，而且……似乎有超强的感应力，我们两个在百丈外小声说话，他们竟然能察觉到，似乎耳力很强大，好在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不然还真麻烦。」

「听力超强，也就是说夜袭行不通了。」

「夜袭估计很难成功，没到近处就被发现了，数千支标枪一起飞，会倒下一大片。」

觞寒沉声道：「这么快就出动地面部队，看来他们的飞行部队数目并不多，暂时不用在乎空中，全力攻击地面部队吧！」

「大人，今天大概不会开战，回去准备应战吧！大家也好休息一下。」

邢烙小声提醒道。

「走！回庄。」藤忍大手一摆，数十条身影迅速窜了出去。

人类这一边，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名野武士组成的战队已经整装待发，看到这样「吉祥」的数字，黄龙别馆的人没有一个不露出苦笑，彷佛上天已经安排了那个字给定阳。

唯一的山道，险峻的关卡，以逸待劳的人类武士集团，像一把钳子死死掐住进入定阳的咽喉要塞，就连滚木巨石这些军队才使用的防御武器都备下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以什么方式冲锋。

夜一点点地过去，山道上阴风阵阵，荡漾的春意在杀气中一扫而空。

等待一夜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情，除了肉体上的压力，还有精神上的磨折，这些武士虽然实力比普通士兵强大许多，但缺少实战经验，第一次真正感受战场的气氛，有的甚至昏倒了。

藤忍明白敌人在等天亮，漆黑的夜晚对于进入陌生世界的兽羊族来说太危险，而夜魈成功刺杀，也给敌人的心理造成巨大的冲击。

「大家把握时间，睡不着的闭目养神，天一亮大战就会展开。记住！

这不是修炼，也不是切磋，这是生死搏斗，你不杀人，人家就会杀你。你们都是青龙国的精英，是豪气冲天的勇士，是国家的骄傲，下手一定要狠，招招致命，不要犹豫……」

觞寒整夜都在鼓动士气，「狠」字成为主题，这支武士大军不缺实力，缺的就是战士般的杀气和狠劲。

一道淡紫色光芒突然射入眼睛，自从紫幕出现之后，天亮第一道光芒就变成了紫色，平时只是感觉怪怪的，此刻却像是揭开杀戮的大幕。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有的惊慌，有的咬牙切齿，有的默默祷告，有的满眼绝望，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表情，面临死亡时的本性彰显无疑。

「兄弟们，开始了！」

赤炽扛回了冷巨，右脚踏上山石，身子前倾，兴奋地俯视着紫色区域边界。黑压压的兽羊人就在边界，他没有把冷巨变成「炽焰战刃」，两次与敌人交手后，感觉到敌人属于强力攻击型，几乎没有什么技巧，完全是攻击，连防御也是攻击，大开大阖的战法更加有趣。

如果遥猎在场，一定会擎着双枪与他相争，此时却换成了铭博拳，高大的身形透着阳刚美，手中多了一把开山大斧，自从听说敌人的特性后，他就弃刀换斧。

「真的不冲下去打？」他回头望向藤忍。

「守！」披上轻甲的藤忍扶剑跨骑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眼中透着冷冷杀气。

主攻还是主守？

关键性的决定几乎争论了一夜，最后还是由老馆主出面才平息了争执，一致同意先守后攻，留下预备军准备敌疲之时发动突袭。

兽羊族的大军突然开始移动，彷佛看到了定阳山道的战阵，如潮水般朝西方挺进。对于广阔的平原来说，五千人并不算很多，然而两万条羊蹄的效果就不一样了，踏声阵阵，就是兽羊人天然的战鼓，这支不需要坐骑的高速骑兵行动如同闪电一般，转眼间进入定阳地带。

「武士们！准备迎战，为定阳的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觞寒一如既往煽动着武士的情绪和战意。

藤忍回头扫视一眼，各部司督都点头回应，然后各自奔向部属。

两个世界之间，第一场正规的战争就在眼前。

「空中！」南淮子突然的叫声打破了凝重气氛。

众人朝天空望去，那七个带翼的兽羊人正在高空虎视眈眈，似乎要和地面部队同时进攻，这一下把许多人都镇住了。

「他们要上下夹击！」

藤忍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下跃动的心潮，沉声问道：「谁能应付上面的敌人？只要限制他们的行动就够了。」

「我们去吧！」乂义和裁尉光同时应道。他们两个来到这里后很少参与行动，整日修炼不息，虽然言语不多，但勤奋同样迎来了尊敬。

藤忍朝二人点头以表感谢。

赤炽突然闪身到二人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二人先是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后，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藤忍想起赤炽两番击退敌人，道：「炽老弟，你也去助他们，我们有四万多人对付地面部队，只要空中那七个家伙不捣乱，应该有机会。」

「我两边都帮，不必太担心。」

说话间，乂义已经奔到山道左面的高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平地上布下一个方形的「绿凝法阵」；裁尉光也在另一侧的高地布下「千浪法阵」，一个呈青色，另一个呈蓝色，各守一方遥相对应。

地面的变化，没有比在天空看得更清楚，七个人对地面突然出现的两种颜色都显得不安。这是决定性的一场大战，不得不小心行事，尤其是之前已经在定阳吃过「天火法阵」的苦头。

赤炽也在行动，人群中的他依然十分显眼，红色身影不断在两个法阵间来回晃动，眼睛一直在留意天空。他的「天火法阵」早已悄悄布好，只是没有显现出来，为的就是让天空七人避开那两个法阵之后落入陷阱。只要限制他们的攻击力，地面部队便能全心全意狙击来敌。

可敌人毕竟是精英，并没有按照赤炽的计划行事，「嗖嗖」两声，两把晶枪带着破风之声呼啸而下，转眼间已经没入两大法阵之中。

彷佛巨石扔进深渊，立时掀起小山般的土浪，巨大的冲击力还引发了山崖的巨大颤动，附近的武士都被震得东倒西歪，而被击中的两个法阵，也都被飞落的碎石堆化解了。

赤炽看傻了眼，原本周密的陷阱竟然以这种方法被破，有点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对手的智慧并不差，这场战斗看来非常棘手。

两大法阵转眼被破，还波及到周围士兵，绝望的心情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藤忍的心。武士们的情绪明显受到影响，仗还没开打，士气已经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再这么下去不用动手，己方就已经溃败了。

他顾盼左右，智者魅幽羽、书清言也罢，勇者铭博拳、觞寒也罢，脸色都沉得像锅底。就连他们的情绪也受到冲击，其他人就更不用指望，一瞬间藤忍几乎有撤退的打算，只可惜敌人没有给他时间。

像是来自地狱的黑色洪流，沿着山道迅速往高处游动，数千支黑色长枪被擎在粗壮的手中，随时都可以化成黑色暴雨，飞向守军。

藤忍并不是军人，率领大军出战也不是他的强项，而魅幽羽是阴谋高手，这样堂堂正正的交锋同样不是他的强项，只有书清言最懂兵法，山道布防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此时，书清言手持红旗站在峰顶，观望敌军的动向，如今，迅捷的行军大大出乎了预料，敌人的行军作战能力比临时组建的武士军团强大太多了，似乎只凭着人数上的优势压倒对手。

「他们好像要冲锋了！」邢烙是书清言的副手，见到敌军如此阵势，心里也是一阵发怵。

冲锋是骑兵部队最平常的战术，英勇骑士风驰电掣般的杀入战场，像巨斧一样劈开防御方阵，带起一条条飞溅的血花，摘下胜利的果实后呼啸而去。

兽羊人就是骑士，不需要坐骑和骑术的强大骑士战团，陡峭的山路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即便在乱石间飞纵跳跃也如履平地。

在山道的关卡处，最前排的武士已经准备好武器。他们都是最雄武有力的武士，手上清一色拿着重武器，锋利巨斧，坚硬大锤，让人心颤的狼牙棒，还有整齐划一的枪阵，只要敌人冲上来，就会毫不犹豫发出反击。

然而，敌人的反应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奔至关卡前最后一个弯道，高大强壮的兽羊人突然停了下来。他们第一次看到矮小、瘦弱的对手，眼中骤然间充满了鄙视与狂傲。

领头的正是昨夜赤炽见的那个金毛兽羊人。他右手提着黑色巨剑，目睹了狭窄山道的防御阵型后，硕大的身躯意外地朝左侧山壁纵去，前蹄如麻雀般轻灵，突然在石壁上点了一下，身子朝上方飞纵而去。

书清言正准备挥旗，见到这一幕，脸色陡然大变，「难道他们要……」

光滑陡峭的山壁原本是人类防线最好的依仗，相信这样的坡度不可能有人能轻易爬上去，然而，兽羊人就像生活在高原的山羊一样擅于跳跃和登山，蹄子准确地踏在唯一可以借力的空隙，轻轻一跃便再次跳上，直到他们跃上没有任何防御的高地。

不止是一个，所有的兽羊人都踏上了山壁，利用那常人难以发现的路线朝高地冲去。书清言虽然在山壁上方安排了弓兵，但主力都在关卡等待，准备用车轮战守住关卡，但兽羊人轻松跃上山壁后，优劣之势立转，几乎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黑枪高举，在阳光下绽放出梦幻般的光晕。

「噫呀！」来自地狱的吼声，带着浓浓杀气呼啸而至……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一章 撤离

破空之冰点燃了紫色幻梦，梦境深处，无声战鼓轻轻敲动，不在耳边却在心头。

掀开白色序幕，战歌声骤然响起。

战士以利刃吟颂着英雄之歌！

刀剑生花处，送走了无限的泪与梦，爱与恨……

血已经凝固了，曾经的热血也已冷却，彷佛要为世间留下一些记忆，黑红色的血斑染遍整个山道，就连山壁上的突石也变成了黑红色，从侧面看可以清楚看到一整幅巨大的血色山壁，而这片山壁从此改名「血壁」，以纪念横七竖八铺陈在山间的尸体。

兽羊人走了，他们像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带来了腥风血雨，留下了无尽的悲伤与沧凉，也留下了千余具尸体。

人类走了，他们不得不走，兽羊人就像恶梦般残留在小小的定阳，如果留下来，一定还会有更多恶梦。

当然，也有人选择留下。

「真是恐怖的画面，那些家伙实在太可怕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类被屠宰，朝日之城八千士卒横死郊野的画面过去并不远，只是兽羊人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越了尸人。

即便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回忆起那六个时辰，赤炽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杀！」

藤忍高举长剑纵马向前，引领着数万武士冲向敌军，旌旗如林，刀剑若海，或鹰击长空，或矫若游龙，杀得天昏地暗。

这边，魅幽羽状若鬼魅飘忽不定，所到之处掀起阴风阵阵；那边，都城三杰刀剑生辉，掀起多少腥风，多少血雨！

二次定阳之战，每一幕都是那么惊心动魄，刻在人们的心灵深处，两个完全陌生的种族连开场白都没有，便在定阳东面的高地上展开了一场激战，死亡成了一件轻松随意的事。

雄壮迅捷的兽羊人用难以想像的方式跳上了高处，五千兽羊人藉着山势一举俯冲而下，万蹄纷飞，掀起滚滚黄尘，如一条黄龙翻腾上天，狠狠剖开了武士军团的侧翼。

武士偏向近身战，因此较多人使用刀剑之类的短兵器，而兽羊人个个都是骑士，冲起来如同一片狂潮汹涌翻滚，长枪的冲击力在他们手上充分展现，纵使内息强横的武士以真元护体，也挡不住兽羊人鬼泣神惊的一枪。

闪亮的黑枪就像是突然降下的一片骤雨，洋洋洒洒之间带起无数血雨。

近五万青龙武士无一弱者，尽管自信不足，但依旧靠着强而有力的组织结成庞大的战阵，他们试图利用人海维持战意和自信，然而敌人却如飞将军般从天而至，狠狠刺入战阵的侧翼。

在他们情绪失控的瞬间，眼睁睁看着幽冥般的黑色毒蛇一下钻入怀中，心头一凉，生命便随着血花飞溅而去。

仅仅是第一个冲击便损失了上千名武士，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浓烈的血腥气钻入每个人的鼻孔，刺激的味道拨弄起人们的心弦，争鸣声回荡胸间，带起了热血和战意。

「他妈的，杀光他们！」

殇寒意外地成为第一个反击者，负责侧翼的他亲眼看着千名同伴在黑色枪雨中死去，愤怒染红了双眼，在疯狂的杀意与恨意中，巨大的战斧飞向兽羊人。

破风声隆隆作响，尖啸刺耳，黑色的长枪刚刚拔出，腥红的血雾飘散在整个军阵的侧翼，形成一道血雾之墙。

一名兽羊人士兵高高举起沾着血肉的黑枪，巨大的灰黑双角高高扬起，像是在向天地展示自己的勇武，人形的面孔上，展露出一副让铭博拳难以忘怀的表情。

骄傲、自豪、高尚，就像是正义使者刚刚铲除了邪恶，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错觉——对手的杀戮才是正义的？

「噗！」战斧殒落，幻觉戛然而止。飞溅的人类之血还未散落，兽羊人的热血已洒向天空，剑气洞穿了他坚韧的身躯，被青龙武士一把掀翻在地。

可惜一转眼，胜利者又被巨大的战斧从中央劈开，直到尸体撞向刚刚被他杀死的兽羊人身上，敌我双方一起倒向血泊。

「杀光他们！」

藤忍奋起拔剑，踏着飞影步高高窜向敌阵，伐越、盛宣诚等龙馆弟子紧随其后。

又一处，胜利的尖叫带着黑色长枪，狠狠刺穿了一个武士的身躯，兽羊人还没拔枪，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支袖箭没入侧脑；偷袭者的笑容刚刚绽放，耳边却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兽羊人的飞蹄已经把他的脸孔踏碎……

带着血肉的飞蹄迈步向前，准备踢碎更多身躯时，一柄战斧带着呼啸声而来，轻轻地带走了半片脑袋，脑浆与血液混杂着飞溅四散……

武士们看到一片白红腥雨，眼睛只是花了一下，胸口便被刺了个对穿，手中的钢刀也没入了对方的身躯……

杀了你，我便能活！

去死吧！在你杀我之前，我先砍了你的脑袋！

不能对话，两个种族却在用眼神和刃锋交谈着，有些事情即便不用言语也能表达清楚，尤其是杀意和恨意。

天空中，七名兽羊人对地面虎视眈眈，用晶枪的冲击力打乱了两位冥人的法阵，然后利用空中优势攻击地面的人类武士，杀戮的效果比地面更强。

唯一能飞的就是南淮子，御风飞在半空的他，发现这七个兽羊人的威胁太大，血腥气深深刺激了这个心地纯正的修道者。

「仙愈！」

绿色的柔光如细雨般撒落，武士们突然发现皮开肉绽的伤口传来一阵麻痒，流血渐渐停止，一些细小的伤口甚至开始愈合。

道术强大的治疗能力，让人界大军再次充满信心！

兽羊人无不感到惊奇，淡绿色的光芒就像初生的嫩草，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刚才还垂死的敌人沾上了绿光之后，瞬间便精神奕奕。

许多已经倒在血泊中被人漠视的身影，突然向飞跃头上的兽羊人发动攻击，许多兽羊人猝不及防，被一下刺入了腹部，转眼间已经有百人伤亡。

「杀光异类，驱逐兽人！」

铭博拳从一名兽羊人的身躯中抽出钢刀，红色黏稠的液体一下便喷了出来，整个脸都染成了血红色。

自从混战开始，杀戮已经无关正义与邪恶，只为了生存！

习惯个人战的武士们也放弃了华丽炫目的招式，用最朴实无华的劈、砍、刺攻击对手。这种时刻，最简单的杀人方式才是王道。

浓烈的血腥气让鼻子失去了功能，就连眼帘也成了一片血红，劈翻一名兽羊人，赤炽用衣袖抹了抹满是血珠的脸，却发现眼前更红，红得就像手中熊熊燃烧的炽焰战刃……

仰望月华，赤炽下意识地抹了抹眼睛，彷佛那层血色依然存在，鼻尖也还嗅得着战场的血腥气。

「战争，实在是世界上最惨烈的事，真恐怖！」

「敌人大概只是一支刺探性的部队，真正的主力还在后方。」

夜魈出乎意料地留在定阳，留在赤炽身边。此刻的魅幽羽正随着主流，沿着通道往西面退去，因此她的留下更显得突兀。

事实上，二次定阳山道之战中，杀死最多兽羊人的不是赤炽，不是魅幽羽，也不是青龙国那些名武士，正是这个美丽绝伦的身影。

面对来去如风的兽羊人，伏在影子里刺杀效果最好。夜魈几乎每一击都能带走一条生命，而且自己毫发无伤！

赤炽打从心底佩服夜魈的冷静，真是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然而此时，夜魈却无暇回味战场的成就。

定阳山道遭遇战，兽羊人的伤亡超过三成，武士军团也有三成，但实际人数上，却是武士军团吃了大亏。

关键便是敌人的第一击避开了主力防线，从侧翼撕裂了武士军团的方阵，致使交战初期武士军团就有了大量伤亡。

唯一让人类可以自我安慰的，便是这支武士集团没有任何战争经验，也不是人界最强的武士组合，而敌人的前锋必然经过挑选，甚至可以看成是对方的主力军团。

「好静啊！」

「大部分人都走了。」

夜魈显然有些失落，她所有的寄望原本都放在「杀紫」，强大的组织正茁壮成长，若是继续发展下去，再次打开鬼门通道也并非难事。

不料一战之后，绝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后撤，尽管他们的理由非常充分——这是战争，不是武斗，这里应该是军队出现的地方。

「其实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夜魈愣了愣，很快明白赤炽话中之意。原本赤炽就打算在紫色区域边缘狙击敌人，一方面让对手感受到压力，不敢轻易窥探人界内部，另一方面也达到刺探敌人战力的目的。

这场大战中，敌人并没有占什么便宜，尤其是对手主动选择撤离，明显是在担心人界的后援力量会不断涌现，可见短时间内，敌人不会再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人界也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们都走了。」

赤炽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夜魈紧紧蹙着眉尖，虽然留了下来，但她心里非常清楚，此刻的定阳已经无所做为，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都撤走了。

赤炽是个聪明人，绝不会不知道走与留的价值，滞留在鹰庄并非是勇气的表现，只是一种最单纯的眷恋，对青柠小院的眷恋。

这里是家，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赤炽仰望天空，心中烙上了老人般的惆怅。

天边的红色渐渐淡了，黑夜无视凝重的气氛如常降临，没有点灯的鹰庄漆黑一片，死寂的庄园甚至连狗吠都没有。

一日之前，这里还是东部战场的指挥所，承载着数万人的希望，领袖们更期待在这里建立足以抵抗入侵者的前线，但仅仅一个早上，一切都变了！

开战之前，绝大部分武士依然认为，两个世界的第一次触碰将是强者间的决斗，单对单，一场公平又惊天动地的大决战，其他人则分站两侧，让强者决定世界的命运。

可惜，他们等来的却是战争，没有正义，没有规则，没有理性，只有一群充满杀意的灵魂，像海潮撞击礁石般狠狠撞在一起，掀起的却是血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伐越和盛宣诚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意外地发现屋内的气氛极为平静。做为生死之交，他们选择留下来与赤炽共同进退，这让赤炽深受感动。

最恶劣的环境，往往是检验人心的最佳方式。

赤炽露出开朗的笑容，熟悉的笑脸像拂尘掸去了空气中的凝重。

「决定好了吗？」伐越问道。

是啊！决定好去哪了吗？赤炽也在问自己。

西方还有广阔的天地，四国的精锐并未尽出，即便吃了小亏，人界还有巨大的潜力。即便是选择离去的那些人，他们也并非逃走，而是在后方重整旗鼓，再与敌军决战。

赤炽也可以这么做，只是他内心有种莫名其妙的抗拒感，彷佛退到西方会带来更大的恶运，而东方就像充满着诱惑的美人，牵动着他的心潮。

不只是他，书清言、藤忍和魅幽羽三位智者虽然选择了离开，但他们内心都在担忧，此时离开会给敌人留下人界一战即溃的错觉。万一刺激起敌人的野心和欲望，以后就会有更多敌军杀入人界。

决斗需要一个伟大的英雄，战争却需要无数的英雄和勇士。成千上万的人绞杀在一起，一个人的力量便不足为道，即便能以一敌百，面对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大军，不过是扔入大海的巨石，只能掀一片小水花。

英雄的作用更多是在精神层面，鼓舞士兵军心，让弱小的战士感觉到胜利的存在，从而发出一倍甚至是数倍的爆发力。

这场大战让武士们看到了战争的特性，灿烂夺目却花俏的剑技，只会送掉生命。杀人其实很简单、很直接，一剑一刀出去，带走敌人的脑袋或是刺中心脏，朴实无华，却实用且保命。

「伐老大，你比我们阅历丰富，除了西退还有什么选择吗？」

伐越沉默了很久才道：「敌我的差距好大啊！」

一句过后，屋内又陷入了宁静，没有人愿意再回忆「二次定阳山道之战」。

如果说前一次代表了人类扭转对尸人战争中的劣势，这一次却意味着异族入侵的时代开始。黑色的光芒每次闪烁，都带走无限生命，腥风血雨，兽羊人就像天神派来的杀手，为人类大地掀起了杀戮的岁月。

细细分析，兽羊人的强大在于强而有力的双腿，使他们弹力和速度都远超过人类，坚硬无比的黑枪加上强大冲击力，一下就能刺穿几个人的身躯。

赤炽亲眼见到五个实力不俗的武士，已经摆好了架式，没想到敌人来得如此之快，瞬间被刺成了糖葫芦。

速度、冲击力、爆发力，四界之中没有一族能与他们相比。即便乂义和裁尉光这两个拥有优势天赋的冥人高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若比体力和速度，人类必败无疑。

当然，战争并不会因某一个因素单独存在，它就像一只多头的怪兽，想驾驭它就必须同时应付所有的头。

山风掠过窗前，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声，在赤炽耳边回旋了一下，带着层层回音拂向远方。一刹那，赤炽如同触电般僵直了身躯，动也不动。

夜魈察觉到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鬼魅身影晃至窗前，侧着半身朝窗外倾斜，耳朵竖起，让风声更直接的传入耳中。

伐越和盛宣诚慢了一拍，但很快也感觉到声音异常，呼啸的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可惜山风猛烈，龙吟虎啸般的巨响震耳欲聋，再加上山谷内回音，若不是仔细听，很难察觉那一丝异样。

一盏茶后，四个人脸色勃然大变，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是他们！」

夜魈冷眉一挑，绝艳的脸颊染上了厚重的寒霜，晶眸散发出阵阵杀气，冰冷的右手攥紧双刃巨镰，身躯自然前倾，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伐越和盛宣诚对视一眼，各自握紧武器。如今的黄龙别馆只剩下他们几个，其他人都随主力进入冰域通道，受伤未愈的遥猎也被带走了。

「奇怪，居然在这个时候攻上高地，他们白天的伤亡也不小，明知人数不足还敢再来，难道又增兵了？」

「不会吧！至少相隔了万里冰原，又不是一跨就过的小河沟，除非他们早就在冰原上储备了大军。但如果是那样，白天就不会只派这么点人了。」

「夜袭是最好的手段，何况人类大军已经受到重挫，敌人以少量士兵夜袭并非不可能。」

「好在大家都走了！」

赤炽的一句便终止了争论。想到定阳已经无人，伐越和盛宣诚都流露出轻松的神色，如今的局势可攻可守可走，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想活命倒不是一件难事。

「撤吧！」伐越老成持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冒险与自杀没有区别。

赤炽和夜魈都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都对兽羊人二度来袭感到好奇。单从风中的声音判断，敌人的数目未必有所增长，一个铭刻在记忆里的画面也随之跳入脑海。

「你们二个先往西走，我们潜去看看他们的动静，至少也要查清楚敌人是不是增兵。」

赤炽说完便直接往窗口跳了出去，几个纵步跃上墙边，却没有拿走冷巨，轻轻一跃便没入黑暗。

夜魈紧随其后，三两步便已经追到赤炽，并驾齐驱往山道方向奔去。

他们刚奔出黄龙别馆的庄门，无星无月的漆黑大地上突然升起一片白光，彷佛有一颗夜明珠高悬在空中，圣洁的光辉，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彷佛连空气都受到净化，变得清新怡人。

赤炽、夜魈赫然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北面的光辉，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惊愕。

白色的光芒分明正是昨夜，他们在紫幕边缘看到的那种！金角兽羊人手持长杖复活死去兽羊人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敌人深夜时分重游战场，难道就是为了复活同伴？

白天的大战情况极为混乱，战争结束后，整个定阳都处于动荡之中，所有人都在思考去留的问题，没有人有时间和精神去收拾战场。别说兽羊人的尸体了，就连人界武士的尸体也都扔在战场，只有少数被经过的同门带走。

兽羊人要想复活同伴倒是轻而易举，只是他们应该不知道人类已经悄悄撤离，冒着被数万大军合围的危险爬上高地，为的就是复活那千余族人？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甘于冒险？这是怎样一个种族，族人的感情好到可以不顾生死吗？又或者想到自己可以复活，便无惧生死？

疑惑深深地困扰着二人，俗话说知己知彼，如果敌人有情有义，为了族人可以不顾生死，那么人类又是什么？难道人类才是邪恶的代表？这也太讽刺了吧！

朝着白光一直潜行，来到战场外围后，光线便越发强盛，甚至比昨夜所见还要明亮。光芒依然圣洁无瑕，与仙气颇为相似，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浮空的夜明珠之下，一群高大的黑影整齐地排列成方阵，数目明显比白天初见时要少了许多，大约在千人左右，然而在圣光的照耀下，每个身躯再无杀意，纯洁得就像新生婴儿。

「来的人不多，说不定能趁机干掉几个。」夜魈冷冷地道。

赤炽微微一颤。自己此刻心怀敬意，夜魈却依然杀气腾腾，鬼人果然属于阴寒。

鬼人素来无视圣洁之物，面对飘逸出尘的仙人尚且可以大开杀戒，何况是一群半人半羊的异族？夜魈冰冷的眸子直盯着敌阵，杀气像丝絮一样凝结在眼眸前方。

「我们好像是来调查敌人的数目变化，不是来杀人的。」

「白天他们杀了那么多，我们拼了命才杀了一千多人，如果让他们把那一千多兽羊人全部复活，白天那些人岂不都白死了？」

赤炽一窒，这个道理是没错，破坏敌人的重生仪式可以直接打击对方，但是现在只有两个人，而金角兽羊人的晶头长杖力量诡异，贸然出击，成功率实在不大。

「如果让他们随意复活，这五千兽羊人就能杀光整个人类。」

冰冷的声音就像暴风雪一样让人颤栗，即便站在个人的立场可以承受，想到整个世界，赤炽心境就无法再保持平静。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二章 溃逃

整个战场暴露在白光之中，血腥惨烈的气氛似乎也淡化了，潜伏变得相当困难，即便伏入影子，一旦被白光照射就会现出身影，要想接近敌阵难如登天。连夜魈都束手无策，观望了许久，二人不得不退到一块巨石上方。

他们伏在石面上探头张望，虽然白光仍然射到身上，却不容易被发现，可以安心地窥探敌人的动静、居高临下观望战场。两人赫然发现，今天的白光不再是一道圆柱，而是像尖顶帐篷一样罩着整个战场。

看到这一幕，赤炽不禁在想：「如果人类的尸体承受了复生的光芒，是不是也能再生？」

答案很快便出现了，一个个灵魂状的兽羊人飘上了半空，人类的灵魂也站了起来，却很快倒下。白光似乎有分辨能力，可以辨别人族和兽羊人。

「可恶！」赤炽骂了一声，如果那一万多武士能够复活该有多好。

「炽，你发现没有？」

「什么？」

「那些幻影一样的兽羊人会缩小，而人类的灵魂不会，大概是因为这一点，人类的灵魂得不到复活的机会。」

「哦？」赤炽微微一愣，又张望了几眼，似乎还真是这样，缩小的兽羊人与正常的山羊差不多大，「难怪敌人会派遣这样一支军队进入异域，拥生无限再生能力的他们，根本不需要后援。」

「那个拿着杖的金角兽羊人，应该就是他们的首领。」

「白天我看到他一直站在战场外面，并没有参与杀戮，不过他手中的那根杖一直高举头顶，好像散发着光芒。当然杀得天昏地暗，我只是偶尔瞥了一眼，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的确有些古怪。」

「你是说……」夜魈的脸色顿时变了。

「拥有一把这样的神奇长杖，没理由不参与战斗，但是杖上的光辉又感觉不到一丝杀气。那些兽羊人战力如此强大，或许与他手上的长杖有关。」

「有可能！」夜魈沉重地点点头，若真是如此，要想打败兽羊人，就必须先击杀他们的领袖。

忽然，白光突然减弱，只剩下一点点残光，黑暗又一次吞噬了天地。

赤炽凝望片刻突然伏下身子，把身躯变成弓型，双眼如电，紧盯着白光后的身影，舌头轻舔着嘴唇，就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一股慑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溢出来压力扑面而来，敏感的鬼人又怎能不察觉？夜魈晶眸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钦佩的目光取代，她知道这个男子想要干什么。

那个持杖的兽羊人决定了整支军队的力量，如果能击杀他，或许可以扭转定阳的局势。她不禁暗暗感叹这个家伙有夺天的胆魄，越是危难之时越是能激发出隐藏的力量，难怪只有他敢无所顾忌地留在定阳。

「我帮你！」

赤炽笑了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帮我」。

尽管周围一片漆黑，夜魈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雪白的脸颊突然染上一丝嫩红，心头也是扑通一跳，奇怪的感觉让这个以冷酷着称的美人有些慌乱。

「我上，你接应我。」

赤炽没有留意鬼女的反应，眼中只有那金色兽羊人，身子突然朝前一扑，像一把利刃划破空间，突然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像战袍般附着在赤炽身上，没有比这更好的隐身衣，他可以像鬼人一样肆无忌惮地在黑暗中行动，伏击、突袭、刺杀、暗杀，在许多人类看来最卑鄙的手段，都是黑暗赋予的利刃。

然而今天赤炽第一次被阻挡在黑暗之中，当他匍匐到离兽羊人军队外围五十丈时，一层无形的力量化成墙壁，阻挡了他的去路——光芒。

即便只剩下萤火虫般的亮度，晶头长杖仍充满了最神秘的力量。

那家伙的力量有这么强大？赤炽的内心不由万分惊讶。

高举法杖的金角兽羊人突然冷眼横扫，眼光彷佛带着穿透世界的力量。

赤炽感觉那慑人的目光透过黑暗迎面而来，心头一阵猛跳。他尝试着用力朝前，一阵压力过后突然轻松了许多，似乎突破了那层力量墙。

然而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在后面，因为他赫然发现，上半身竟然脱离了黑暗，展现在现实之中，那股无形力量压制了属于黑暗的力量。

「吼！」

一道黑光突然闪来，赤炽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却见黑色枪尖狠狠地插入眼前的土地，离鼻尖相距不到两寸，可谓千钧一发，后怕一下涌上心头，额上也冒起了冷汗，背上一片冰凉。

然而赤炽根本没有时间害怕，更多的枪雨已密密麻麻铺下。他甚至来不及抹去汗珠，一个倒纵急忙朝后方退去，却意外发现背后那层无形之墙竟然坚硬如铁，无法通过。

赤炽身后传来椎心之痛，还有一种莫名的电击感，就像是一条细丝锁住了全身的经络，力量一瞬间消失了！虽然只是刹那的感觉，却白白浪费了脱离的最好时机，当力量再次回到身躯时，枪雨已经射到面前。

退不能退，抗不能抗，赤炽无奈之下只能朝前一个鱼跃，贴着地面滑出了五丈远，堪堪避过枪雨。

没等他起身，两翼已经被兽羊人包抄，正前方是厚实高大的阵墙，还有那个恐怖的金角兽羊人。

除非他能在一瞬间直线后退十丈，否则必然会被这些「羊」吞噬！

「呼！」赤炽重重地吐了口气。出击之前他已经有所觉悟，但现实还是大大出乎意料，居然连金角兽羊人的身边都没摸到就被发现，处在数百黑枪的枪尖之下，似乎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

「看来这些家伙早有准备，一定是昨天和白天被小夜姐杀得慌了，我的运气还真差！可怜啊！一代英雄要在定阳这鬼地方殒落了。」

虽然知道夜魈就潜伏在暗处，但赤炽不想指望那个女人，那层古怪的力量墙，夜魈未必能穿过。

赤炽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锋锐的黑色长枪无一例外指向他，恐怕只要一动便如骤雨般飞来。而为了突袭，他手上没有冷巨，手无寸铁要对付上千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赤炽收起了攻击姿态，挺直身子站了起来，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明知没有人能听懂自己的话，还是唠叨个不停。

「喂喂！不要这么凶嘛！我又不会吃……羊！你们这群羊不羊，人不人的家伙，平白无故跑到别人家来……」

数以百计的兽羊人刷的一下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赤炽困在中央，锋锐的枪尖摆成整齐的一圈，甚至顶到了衣服。但或许是因为那张笑脸，兽羊人意外地没有继续攻击。

赤炽感觉到一丝烈寒透过枪尖传入肌肤，不只是寒气，还有随时致命的杀气，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对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刺出一圈窟窿。

对于这样一个异类，兽羊人除了敌视还有更重的好奇心，包围赤炽的兽羊人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

赤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敌人，在这一圈圈兽羊人的面前，他就像是个侏儒，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敌人们的脸，感觉实在怪怪的。

金角兽羊人放下晶头杖，右手紧握杖身，慢慢地朝赤炽走去，杖里散发出的柔和光辉越来越近。赤炽越发感觉到光辉中强大的力量，就像一只只触手抚摸着身躯，甚至穿透肌肤到达内腑五脏。

在赤炽生存的世界内，没有一个种族过分依仗器物的力量，修真、修灵、修魂，所修的都是内府、元神，追求个体的更高境界，即便有些宝刀名剑，也不过是寻常利器，没有一指定乾坤的力量。

眼前这个种族完全不同，他们的确拥有力量，但这股力量并非由内而外，而是吸取或引动外部的力量，再加以利用发挥。即便他们看上去很强壮，也没有强烈的压迫感，身躯不到他们一半的藤忍若站在此处，肯定能压倒这一千多人的气势。

赤炽意识到，那个未知的世界与这个世界有极大的不同。如果兽羊人是那个世界的代表，可以想像那是一个更注重驾驭器物的世界，控制拥有力量的特别器物，从而获得力量。

这样的力量受到本身资质的影响较小些，即便柔弱的人也能成为强者和战士，例如空中兽羊人那些晶枪，又例如金角兽羊人的晶头杖，都包含超越一般武器的强大力量。

如果把他们的武器拿走，也许他们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强大！赤炽望着抵在胸口的黑色枪尖，露出诡异的笑容。

金角兽羊人越走越近，白光所到之处，兽羊人士兵如潮水般散开，让出一条半丈宽的通道，而抵着胸口的黑色枪尖也朝后方缩了几尺，留下一个圆形的空间。

赤炽心中一阵狂跳，这是难得的良机，敌人高度聚集又没有发动进攻。

「受死吧，法阵——天火！」

红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下伏，左手闪电般结出了一个手印，右手重重拍了一下地面，火线顿时进入地面，立即转化成八条火线，沿着地面朝四面八方迅速伸展。

不过是一眨眼，兽羊人还在迎接在他们伟大的领袖，世界突然变了。

如果空中的兽羊人在此，他们一定会认出地面的红线。可惜他们都没有来，而兽羊人的地面部队并没有吃过天火法阵的亏，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们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红色线条，似实似虚，也由于围困的阵式过密，巨大的兽羊人身躯阻挡了彼此的视线，看不到地面完整的变化。

金角兽羊人却是例外，因为晶头突然绽放出刺眼的光芒，这一次不是白色，而是妖异的紫色，与紫幕一样的诡异。

「咪呜呼……」一声怪异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赤炽没来由的身子一颤，眼角扫见金角兽羊人持着晶杖，突然往地面用力一插，无数纯白色的光芒以杖身为核心，朝四面八方散射，大地如同龟裂一样被光线分割，似巨石扔入平静的水面，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两种光线，两种圆形，截然不同的力量交会到一起，红与白，平静与炽热，生与死之间……

「轰！」

一片火幕最终还是从火线升起，广阔的高原骤然间浓缩成一个狭小的火焰空间，熊熊烈火在大地上燃烧，不知所措的兽羊人赫然发现自己被烈火包围，周围尽是火墙，地面和天空也窜起一条条火龙，简直就是火焰地狱！

「哦依啊……咪呜……」

一片尖叫声响起，赤炽从没有听过如此高亢的叫声，就像在九天之上的神域穿透而来，耳膜产生强烈的震颤感，同时他也听出了声音中的惊慌。

金角兽羊人脸色大变，似乎没想过行动竟会以失败告终，对手神奇的法阵最终还是完成了。耳边是一声声兽羊人狂躁的尖叫和咆哮，他脸色变了又变，见赤炽的目光扫来，几乎可以感觉那种切肤之痛，心中又是一慌。

陷入法阵的兽羊人惊慌失措的表情，给了赤炽强烈的满足感。这些杀戮无数的家伙终于也知道恐惧了，「嘿嘿，最好让你们恐惧而死！」

火越来越旺，法阵与普通的火焰有着明显的差异，同样是烈火，法阵之火的力量不在于灼热，而在于力量散射，因此赤炽又在烈火之中夹杂了属于人界的烈焰，一阵焦味随之飘起。

「嘿嘿！这下看你们这些家伙，还有什么办法。」杀戮的喜悦就像毒品一样渗入赤炽的大脑，他脸上流露出狰狞而邪恶的微笑，彷佛地狱使者。

但就在赤炽得意扬扬之时，一道白刃破开了火壁，就像正义之刃劈开了笼罩邪恶的大幕，为这小片红色炼狱添上了第二个色彩——白！

圣洁的白光射到法阵内每一个角落，就像一层光膜铺在天地间，不但洗礼着每个兽羊人的身躯，也使失控的他们瞬间恢复冷静。

赤炽也从疯狂中清醒，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阵虽不是万能，但像这样被力量破壁而入，却是平生仅见。最神奇的是，那片白光连法阵的火焰也洗净了，翻腾的火龙再也没有杀气，甚至有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

即便只是一刹那，火焰特异的形态深深触动了赤炽的心灵。受到外力的干扰，火焰也会随着环境而产生不同的变化，一直致力于火焰之学的赤炽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但也仅仅是一丝，因为兽羊人又开始活动了。

恢复正常的兽羊人重获新生，威胁更胜刚才。沉重的压力再次回到赤炽心头，眼见黑色枪尖再度指向自己，他脚下一抹，身子裹着火焰飘了出去。

脱离了法阵，又迅速前窜，赤炽一举突破刚才那道无形之墙的位置，金角兽羊人却像未卜先知一样出现在侧方。

这一刻，赤炽惊得心脏都几乎停了。

金角兽羊人没等赤炽站稳便出手了。他手中的长杖突然高举，杖头的晶体释放出一道白光，金色大羊角也闪出一片金芒与白光混合为一，在空中化成锐利的光剑，狠狠地朝赤炽劈了下去。

「好快！」

赤炽瞬间感觉到死亡的威胁，很想跳开闪避，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眼角余光扫到地面，赫然发现白色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罩上了身躯。

死亡有时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他不甘心！

「冷焰！」尽管他的手脚不能动弹，却不影响元神力的释放，一团绿色火焰从他身下膨胀，地面被寒冷的火焰一烤，立即冻住，龟裂的纹路以身躯为中心，朝四方散去。

赤炽右手五指齐弹，趁着光丝被翻起的土块所阻，用力向下一拍。大地一阵轰鸣，龟裂的冻土化成土龙腾飞上天，细碎的土粉飞扬，笼罩了方圆数十丈。

可是，光剑并没有受到影响，劈落之势稍为顿了一顿，依然势不可挡，在它的面前彷佛任何东西都不存在，光芒掠过之后，冻土一一化成了碎粉，飘散在空中。

赤炽脸色一变再变，对手强大到无法想像的地步，那把神奇的长杖似乎有改变天地的力量，单凭他一个正面对抗，一点胜算也没有。

时间不容任何犹豫，一刹那的迟钝往往是以生命做为代价，一转眼，赤炽就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身躯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就像被一把利刃剖开了心房！

「可恶！」赤炽感觉身躯彷佛已经被破开，整个胸膛都没了知觉。就在赤炽自忖必死无疑之时，一道彷佛来自九幽冥狱的黑色突然切断了白色光芒，随即掀起的是一道血光。

白光淡去，视线立时恢复正常，赤炽惊愕地看到金角兽羊人满脸痛苦地捂着侧肋，鲜血正沿着指缝不断流下，脸上满是惊色，似乎还在怀疑自己受伤的事实。

大家的血都是红的！看着染红半侧身子的兽羊人领袖，赤炽不知道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一句话。偏在此时光芒之剑转眼便至，圣洁之光占据了整个眼眶，脑海也受到刺激，他刹那间便失去了反应。

忽然，一丝幽深的阴寒袭上赤炽肩头，幻影般在肩头轻轻带过，一股强劲的拉扯立时附着上来，带动他整个身躯朝左前飞出，就在身躯离地的一刹那，白芒飞至。

「小夜姐！」赤炽身子被拖着横飞，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道白光，直到它完全消散。

他的惊愕绝不亚于对手，世上竟然这样的光辉，攻击时杀气腾腾、迅若闪电，平静时圣洁无瑕、柔顺若丝，静与动、刚与柔、恶与善，竟是如此完美的结合，他即便搅尽脑汁也想不出，世界还有什么力量能与它相提并论？

简直就是完美之光，人类真的能和这样的光辉抗衡吗？就像柔和的白色光丝消散一样，赤炽的斗志和战意也消散了。

「快躲！」突然，夜魈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赤炽的精神为之一振，听觉也清晰了。似乎是一片劲风袭来，下意识抬头一看，顿时惊得面如土色，数百黑枪聚成一片枪雨，划空而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缝隙，只能看到黑得发亮的枪尖。

又是生死关头，肩头第二次传来巨大的拉扯力，还未落地的身躯再度横向飞去。这一次赤炽不再迷惘，能不能战胜，那是活下来以后才要思考的事情，如果命都没了，再担心也没用。

横飞的身躯突然一弹，原本已经衰退的飞纵之势骤然加速，几乎是贴着黑色枪尖，险险躲过了枪雨。

「啪啪啪啪……」一连串的声音就像是放鞭炮似的，冰冻的泥土层被枪雨炸得碎裂纷飞，劈里啪啦砸在地上。

赤炽已经窜离十余丈，望着如林的黑枪阵，心脏一阵急跳。若不是那只手两次拉了他一下，恐怕他早已被钉死在枪阵之下了。

「小夜姐，幸好有你在。」赤炽转头看了看身后，然而这一眼却吓了他一跳。夜魈满眼都是恐惧之色，身子不断微颤，像是受到极大惊骇。

明明刚才成功刺中了敌人的首领，还两番救下自己，不应该这样的情绪才对啊？赤炽心中不禁有些狐疑，「小夜姐？」

「快……退！」夜魈身子又是一颤，第三次拉着赤炽往后倒飞。这一次有赤炽相助，一纵之力竟飞出了十五丈之遥。

赤炽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惊骇，唯一的解释就是成功刺伤兽羊人首领时受到反击，或许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反击力量。

三连纵并没有摆脱兽羊人的威胁，这些高大雄壮的异族轻跨一步就是数丈，急奔飞纵更可达十余丈。两番攻击失败的他们没打算放过敌人，哗的一声，数千兽羊人士兵朝两侧包抄，中央只留下金角兽羊人和二十四名卫士。

眼见夜魈已无战意，敌人的速度又如此之快，赤炽狠狠地一咬下唇，痛楚刺激了神经，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绿焰龙旋！」

红色身影在白光照耀下犹为显眼，他高高跃上半空，双臂张开随着身躯旋转，掌中幻出绿宝石般火焰，在空中带出一条奇幻的绿环，与做为背景的白光相映，透着魔幻的感觉。

兽羊人天生反应敏锐，跳跃力和挪移能力极为出众，见到绿光闪烁便停止合拢，转而继续向两翼滑动，试图形成一个环状包围网。

赤炽当然明白对手的意图，双掌陡然颤动，八道火点飞向八个方位，带着森森阴风呼啸而去。

八道绿光化成八条绿龙，带着阴森鬼气翻腾而下，威慑力足以让兽羊人士兵却步。

藉着这一愣之际，赤织扯着夜魈继续倒纵，他知道必须迅速摆脱那根晶杖的光辉，才能没入黑暗，否则单凭两人的实力，很难在这群数目众多、实力强大的敌人面前占便宜。

偏偏，金角兽羊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三章 异域

赤炽退一丈，金角兽羊人便进一步，退十丈便进十丈，彷佛有缩地功似的，长杖也不断释放着光辉，白色光华皎洁似月，把大地照得通亮，根本不给两人没入黑暗的机会。

「这家伙太聪明了，居然看穿了我们能借用黑暗遁行的能力。」赤炽感叹道。光芒如此强盛，哪来的黑影可借？

既然金角兽羊人一时半刻无法战胜，那么出路就在两侧的普通兽羊人身上，这些异族一定存在着某种缺点。

金角兽羊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长杖突然朝前一指，一道强劲光波带流星般撞向赤炽，大有一击致命的意图。

赤炽心中突然一动，光与影就像孪生兄弟，永远也不会分离，强烈的光波一定会带来更多的影子，而庞大的兽羊人队正好提供了这样的条件。

「小夜姐，右边，我们冲！」

决定生死的一击，赤炽知道如果没有夜魈配合，很难成功。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

夜魈的心神明显受到冲击，但触及赤炽的目光时，冰冷的双眼也被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意念化成烈焰，在她身躯内燃烧。

黑气环绕的双刃巨镰突然高高举起，随着一声低喝，锋利的双刃倒转一圈朝前方挑起，平整的地面突然龟裂，一条充满阴森气息的黑带笔直朝赤炽扑去，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超越了赤炽的身躯，攻至兽羊人的队伍。

兽羊人缺乏应付鬼术的经验，正如赤炽面对长杖之光时的无奈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线冲到面前。

赤炽却知道夜魈这一招的作用，微微一笑，身子突然消失。

失去了目标，兽羊人都有些惊骇，到处寻找消失身影。就在此时，黑线已射入兽羊人群。

阴寒、诡异，大地彷佛突然被冰冻了，站在黑线上的兽羊人都感觉到脚底传来冰寒，透过骨骸直入肺腑，许多士兵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啊噫——」

数声惨叫划破了夜空，同样飞起的还有数条粗壮的羊腿，五名少了一条腿的兽羊人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大声哀嚎。

赤炽虽然有些不忍，却不能不狠下手来，此刻哪怕有一丝仁慈，也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同伴的惨叫激怒了所有兽羊人，包围圈开始断裂成几个组，一起发了疯似的朝受伤的同伴奔去，「啊噫啊喀……吼罗……」陌生又怪异的吼叫声恍若电闪电鸣，粗豪、尖锐、刺耳，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山岭上，就连强劲的山风彷佛为之却步。

近在咫尺的赤炽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浓烈的哀意与恨意。

「看什么，还不走！」夜魈冰冷的声音乍起。

赤炽摇了摇头，身子一晃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兽羊人士兵慌乱的举动给他提供了大片人影，足以送他到安全的地方。

夜魈的行动更快，像是避开瘟神一样逃之夭夭，片刻间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的土堆后面了。

「小夜姐，好在有你！」赤炽感激道。

夜魈却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刚才她一直隐忍不发，等到金角兽羊人朝赤炽发动攻击时，才突然暴起。

若是平时，这样的攻击有九成的胜算，可金角兽羊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晃了一下身子，只让利刃刺入左肋，并未命中要害，更有一种力量一下把她推出了数丈，使得她剧烈波动的心潮至今没有平复。

夜魈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匪夷所思，唯一确认的，就是对手拥有无与伦比的实力。一个她和赤炽加起来也无法战胜的强者，能刺中他完全是因为敌人对鬼术的陌生，以及对于自身实力的过分自信。

夜魈深深吸了口气，一句一字凝重地吐道：「没有把握之前绝对不要惹他，绝对不要！」

赤炽感到心脏一阵乱跳，没有人想与这样的强者敌对，然而眼前的窘境却不得不如此。他用力地喘着粗气，彷佛要把心中的压力和紧张都吐出去，然而回荡在天际的叫声，却让他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平静只维持了片刻，后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彷佛被神抽走了所有声音，四周突然一片沉寂。

赤炽和夜魈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但相隔百丈，又有土堆阻隔，光芒射不到他们，对方没有理由会发现。

「小夜姐……」

「不要说话，走！」

夜魈身上突然散发出圣洁的绿光，那是修魂者独有的光辉，以圣洁度而论，绝不在晶杖之下。

看到这样的光辉，赤炽对自己的力量又有了信心。敌人的武器固然强大，但他们总有离开武器的一刻，而人界的力量在体内，随时都可以发动，并且只会越来越强大。

森然鬼气在绿色的牵引下，划出一道巨大的光槽，夜魈落到光槽之后，看了一眼追来的敌人，举起双刃巨镰对着光槽虚劈一招，两道泛着光点的力量冲入了光槽中。

一声轻响过后，光槽突变，大地像是裂开了一道二十丈长的黑色大口，流散出黑色的阴森气息，像倒流的黑色瀑布从裂口一直冲到二十丈的高空中，黑色大幕上有无数白色的骷髅手臂伸出。

赤炽的耳边传来了夜魈一声轻吟：「鬼噬天！」

羊蹄声戛然而止，时间彷佛停顿了。

「走！」夜魈没有指望鬼术能阻止兽羊人的脚步，扯了扯赤炽，迅速向前弹射。

赤炽看到左右两侧的兽羊人试图绕路来追，他藉着飞行之势，双掌像连珠炮般推出，一颗颗碧绿的火球划空而走，把追截的兽羊人都压了回去。

金角兽羊人的意外受伤，使得整支兽羊人大军陷入狂怒之中，被法阵力量束缚的兽羊人终于脱离了烈火，正四处寻找那个让他们如此狼狈的敌人。

「噫呀！」

叫声四起，赤炽和夜魈却已缩入了黑暗，趁着兽羊人被「鬼噬天」的恐怖画面暂时压制追势时，他们转眼窜出了数百丈之遥，再次没入黑暗。

心情稍安，两人这才发现逃入了曲折蜿蜒的定阳山道上，附近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山壁崖石，比平坦的高地安全许多，心情又轻松了些。

「不摆平那个家伙，人界只怕不得安宁，他手中那把奇杖太强大了，坐在这里，我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散溢着如丝的力量。」

赤炽回头望向高地，身边的夜魈突然倒入自己怀中。他心中大惊，连忙扶住冰冷的娇躯，虚弱的身躯明显有些脱力，赤炽意识到，一定是刚才那一招「鬼噬天」消耗了夜魈太多力量。

「没事吧？」

「没大事，休息一下就好。」

「他们还会追上来，鬼噬天挡不了多久，快往山下走！」夜魈话音刚落，蹄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杀气。

她吃了一惊，用力推了一下赤炽，一咬牙从他的怀中弹射出去，继续往山下跑。

赤炽虽然担心，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守护在玉人身后，时刻注意她的变化。

没等他们移开，一道强烈的白色冲击波便划破了夜空，就像是天空划过的流星，狠狠地撞入黑暗。

「砰！」

两个身躯从黑暗中被抛了出来，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们高速推向南方。

赤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速度之快就像是从悬崖坠落般，双耳灌风，呼啸声犹如龙吟虎啸。

一丝丝冰冷传入手中，他第一次感觉到即便是冰冷如霜也是美好的，至少代表身躯还有感觉，因为被击中的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几乎被炸碎了。

与赤炽相握的是一只冰冷的手，夜魈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单论肉体的抗攻击能力，鬼人甚至还不及人类。

赤炽抬头看了一眼，隐隐感觉到自己飞入了冰原，右手用力一扯，轻舒猿臂把夜魈抱在怀中，然后在空中倒翻了十几个跟斗，一点点把推力化解，直到最后落地。

或许是感觉到死亡的危险，夜魈迅速醒来，深深看了赤炽一眼后跳出怀抱，随手抢回双刃巨镰，「我没事，撑得住！」

二人立即继续逃窜，他们都是头一次被人追得如此狼狈，即便面对冰潮那样强大的力量，赤炽依然有勇气回头反击，可现在他们连停一停的想法都不敢有。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杀机便会袭来。

沉重的喘息一下接着一下，跳跃飞纵早已不在话下，就算让他们爬也不会有半点犹豫。一辈子都在追踪别人的夜魈，此刻的感觉犹为强烈，这样的速度在鬼界中恐怕只有鬼王、鬼帅才有。

与光芒赛跑的感觉，赤炽这辈子都不想重温了。金角兽羊人原本就比正常人类快上数十倍，若不是受了伤，只怕两人也不会跑得如此「轻松」，但法杖上射出的光波无比强大，就像一道道光箭射向两人，速度绝不是双腿能够相比的，因此二人必须不断变换方向。

不知奔了多久，二人的眼前突然一变，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映入眼帘，虽然知道不能停，但二人还是无法抗拒环境的变化，骤然停了下来。

「这是……」见到熟悉的紫色区域，赤炽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大变，「不好！」

「怎么了？」夜魈已经是油尽灯枯，凭着赤炽的协助和意志力才撑到现在，此刻就算站着，也需要赤炽在一旁扶持。

赤炽无奈地苦笑道：「这里不能使用元神力，我们根本跑不掉！」

夜魈勃然变色，美丽的眸子被强烈的恐惧占据，意志力也随之流失。

蓦然回首，庞大的兽羊人大军已经在紫色区域之外，除非绕道，否则很难突破这道封锁线。

「没有出路了吗？」夜魈无助慌张的目光在四周游离，就像是与亲人失散的小女孩。

赤炽看得心伤，高傲的绝世美人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因为自己。他知道在紫色区域内，夜魈简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连普通人都未必打得过，更别说那些雄武有力的兽羊人了。

金角兽羊人慢慢踏入紫色区域，手中的法杖依然闪烁着圣洁的光芒，丝毫不受空间的影响。

看到这一幕，赤炽彻底绝望了。他手上连冷巨都没有，对手却能如常使用原有的力量，不对称的条件注定了失败。砍了五条羊腿，他也不指望对方会仁慈地饶恕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对手的审判。

「好像做了几回英雄，也算不枉此生了。下辈子老子要做强大的冥人！嗯……鬼人也不错，反正再也不做人类了……只是小夜姐有点可惜，她要是脾气好一点，不那么冷的话……」就像临死前的祷告，赤炽一直在呢喃着。

金角兽羊人似乎把两人当成了囊中之物，并没有立刻攻击，站在五丈外俯视着，眼中充满了好奇。他左手依然捂着肋部，血渍斑斑的肌肤固然吓人，但伤口似乎不再流血，甚至还能看到结疤的现象。

赤炽一手扶着失去战斗力，软软靠在怀中的夜魈，一手擎着双刃巨镰朝前一指，神色比刚才更加坚毅不屈，任何力量都无法让他屈服，「来吧！

本少爷要是皱一皱眉，就不姓赤！」

金角兽羊人晃动硕大的脑袋，一双金色大角突然闪出光芒，就像是刚刚镶上了金箔，杖头在白光反射下熠熠生辉，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之威。

璀灿的光芒射向冰层，在冰内折射后扩散放大，骤然把方圆五十丈都变成了金色世界。

赤炽见对手没有攻击的举动，心中尚有一丝侥幸，不是期待对手的仁慈，而是期待还能找到脱逃的机会。

金角兽羊人开口说了几句话，赤炽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对手威严和高傲的姿态看来，似乎有劝降的意思。

「你也太小看本少爷了，好歹我也是堂堂王爵，武神一脉的传人，虽然技不如人也不会轻易投降，像小夜姐这样漂亮的女孩还差不多，你这丑八怪也让我投降，作梦去吧！」

金角兽羊人手握的杖头白光爆涨，凝聚成一个脑袋大小的圆形光球。

赤炽看着光球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一放，让夜魈滑坐在地上，双手挥着双刃巨镰，舞出一片刀花，「少爷我就算不用元神，也不是好欺负的！」

声音未落，锋利的双刃化成两道寒光，翻着几道刀浪卷向金角兽羊人。正如赤炽所言，单凭武技，他也足以迈入一流高手之列，摆弄与身高同样的长柄武器，也如同自己的手脚一样灵动，刀光闪烁处，气势竟不输给对手。

金角兽羊人有些讶异，却不知道这其实是虚招，赤炽身子甫一晃动，隐在刀刃间的杀气便突然浮现。

「再吃我这刀，夜龙狂斩！」赤炽虎眼圆瞪，泛起熊熊战火，长刀化为游龙奔腾而至，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冲到金角兽羊人面前。

金角兽羊人皱了皱光秃秃的眉头，似乎没料到赤炽肉搏战的能力，只得用长杖去挡「夜龙狂斩」。

「轰！」

随着一声闷响，赤炽被一片白光刺中，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子也倒飞向紫色区域的深处，无奈光滑的冰面助长了倒飞之势，根本无法停下。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夜魈身边飞过，赤炽恨恨地咬牙，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远处，金角兽羊人也改变了目标，持着长杖慢步走向夜魈，失去力量的鬼女彻底瘫软在冰面上，与死人没什么区别。

此时，一阵怪异的强风掠过冰面，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在地面盘旋后，突然加速。

金角兽羊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行动，就在他快接近夜魈时，风掠过了他面前，像卷走一片枯叶似的，吹走了夜魈。

赤炽看到了这一幕，金角兽羊人也看到了，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呼，一个狂喜，一个却是震惊。

半空中，一个清秀的身影飘飘欲飞，修长的道袍透着出尘飘逸之气。

「南淮子，干得好，下辈子一定请你喝酒！」赤炽乐得几乎疯了，兴奋地发出一声狂吼。虽然自己正飞向死亡深渊，但临死前能看到夜魈安然逃生，心里已是说不尽的满足，所有怨念都在一瞬间消失。

那道人正是南淮子，他带着风中的夜魈，摇摇晃晃飘向赤炽，不只是为了营救赤炽，还为了逃避身后的威胁。

金角兽羊人没有再采取行动，只是目送着身影消失，眼神中却流露出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为这个世界的生物感慨。

「太好了，这下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他刚刚还自怨无法拯救夜魈，没想到南淮子如天神般从天而降，不但潇洒地救下夜魈，还几乎把金角兽羊人给吹翻在地。这一切就像是梦幻，赤炽用力捏了自己的脸颊几下，才相信那是真的。

渐渐地，倒飞之势放缓了些，赤炽正准备用力抗衡滑行之力，忽然听到身后有旋风呼啸。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把他看得愣住。

紫色，满眼的紫色，层层叠叠，就像女人的褶裙一样无穷无尽，有些地方甚至发黑，令人有种泰山压顶般的凝重感。

再往上看，他更是呆若木鸡，眼前的不只是一片紫色，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就像是噬人的黑洞。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会到了地狱吧？」赤炽呆呆地看着漩涡，眼都不眨一下，没人想过紫色区域内竟会有这样一个东西。事实上，他修炼的时候根本没有见过这些，站在紫色区域边缘只能看到无尽的白色。

一道紫色闪电忽然从气流层中狠狠劈下，赤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劈中了，整个人随即失去了意识。

梦境，火焰一样的梦境，大地在燃烧，一条条火焰窜上高空，像火龙般飞舞，周围都是焦黑的山峦……

「这是什么地方？火焰地狱吗？不是说人死了会进入转生堂吗？怎么会是这种鬼地方？我不会去错地方了吧？」赤炽用力揉了揉眼睛，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红色的大地光秃秃一片，没有树木花草，没有大河草地，没有悦耳的鸟鸣，就像一片燃烧中的陆地，裸露出地面的山石呈现出焦黑色，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焚烧过般，脚下也有种灼痛的感觉，彷佛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是什么鬼地方！」

赤炽站起来看向远方，却没有多大的区别，前方是一条很长的红色斜坡，若不是天边那些黑色山影，他几乎看不到末端。抬头望向天，看不到太阳，却亮得有些刺眼，还有一些焦红色的丝絮散布在空中，感觉似乎连天都烧焦了。

「这鬼地方红得像血域，我怎么会来到这种鬼地方，真是撞邪了，难道转生堂已经把我转生了？不对啊，记忆还在，身上的衣服也和以前一样，就连东西也没有少，难道我没有死？」

赤炽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又是一震，紫色漩涡之门矗立在大地上，他赫然发现门的宽度超越了想像，无论朝左看还是朝右看，直到天边尽头，仍是翻腾的紫色气旋。

闪动的紫电、翻腾的紫气，无一不触目惊心，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难道我穿越了两个世界交接的地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道漩涡之门，赤炽以前从未见过。迷惘之中，那道白光就像恶梦一样再次出现在脑海中，「这就是兽羊人一直生长的世界？太不可思议了，这样一个世界怎么可能活下去？」

他回望长长的红色斜坡，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高而斜倾，也许在世界碰撞之前，这里也是绿草如茵，一片生机勃勃，如今一切都改变了。

「难怪兽羊人出现得那么快，看来他们的生存环境已经被破坏殆尽，不找到新的生存空间就会有灭族的危险，如此看来，这一族倒是挺可怜的。」

然而一想到定阳战死的上万武士，赤炽的怜悯之心又淡了。

人类也一直在为了生存而努力，冰潮毁灭的家园也不在少数，没理由让人类再承受更多的灾难。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四章 紫漩

亲眼见证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一切推测都得到证实，的确有一个庞大的世界与赤炽生存的世界相撞。巨大的撞击力带来了一系列的灾难，但那似乎只是开始，不同种族在全新的空间，如何生存才是真正的问题。

环境变了，生存的条件也在改变，空间一再受到挤压，有些种族就必须寻找新的家园，因此与其他种族产生冲突。

为了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战争将会频繁出现，杀戮在所难免，就算是再和平的种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只能拿着屠刀，为了生存而战。

「兽羊人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战吗？」

赤炽了望斜坡的尽头，其他兽羊人大概还在这片大地承受灾难吧？他们很快也会冲向新世界，越来越多的兽羊人将出现在定阳，那片小小的高地只怕不能满足兽羊人的需求。

他们一旦向西，就会与人类大军在落凤峡谷展开生存之战……

此刻，赤炽甚至嗅到了来自落凤峡谷的血腥气。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阻止，一个人不可能阻止一个种族的生存欲望。

赤炽呆立了很久，心潮一阵阵地翻涌，许多以前不必思考和在意的事情，现在都涌入脑海，思绪的空间似乎扩大了无数倍。

「怎么办？」

他再次回望紫色漩涡之门，回归的欲望在心里燃烧，既然自己和兽羊人都能平安穿越这道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回去吧！至少应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必须早做准备。」

鼓起勇气，赤炽走向庞大而未知的神秘之门，来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踏入紫色漩涡之门，一股神秘的力量像风一样袭到身后，赤炽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回望背后，红色渐渐化成小点，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紫黑色的世界中视线也被扭曲了，耳边呼啸阵阵，像是黑暗之神敲响了战鼓，偶尔一道明闪划过天地，翻卷的紫色气雾骤然清晰，甚至可以找到气雾的层次与脉络，但一瞬间又消失在黑紫的天幕下……

突然间，就在头顶上，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大地簌簌发抖，好像一把铁锤砸破了扣在苍茫大地上的锅，惊得赤炽浑身一颤。

视觉、听觉、嗅觉都进入纷乱的状态，根本无法判断环境与危机，赤炽如今只能依靠直觉。

前后左右，画面几乎一样，都是紫色的气漩，唯一能辨别方向的就是气漩的流向，翻涌的力量一直推动赤炽的身子，方向一变再变，就连他自己也忘了东南西北。

赤炽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不知道会不会掉落到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隙，永远都回不来，可惜命不由己，现在的他只能等待命运的抉择。

过了一阵，情况开始出现变化，力量不只从后面推来，正前方也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突然袭到身上，不断推压着身躯，感觉就像是站在两股强风之间。

「难道是两个世界的交合点？好强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力量？推力像两堵墙，却没有把身躯挤扁，实在太奇妙了。」

在两道力量之墙的中央几乎寸步难行，赤炽根本无法想像，那群庞大的兽羊人是如何穿越这道门的。

两个世界的力量相触，产生了这种特别状态，这股力量在世界交界处不断凝聚翻腾着。

一阵灼热，一阵冰凉，赤炽感觉到身躯正经历着水与火的交织，刺骨的冽寒与灼痛的酷热轮流侵袭着每一寸身躯，只是偶尔也会像泡温泉一样无比舒适。

肉体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感觉，心灵也是一样。赤炽站在两个世界中间，偶尔也会幻想，如果两个世界同时抽离，自己不知道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赤炽的思绪彷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突然跳入了修炼的范畴。

一冷一热，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力量交织之后，变成了第三种力量，也就是这道巨大而厚重的紫色漩涡之门。

阳焰、冷焰，同样是一冷一热，赤炽一直以来都把两种力量分别使用，即便同时使用，也总想着各成体系，从未想到两种力量的结合会产生第三种力量。毕竟鬼术和道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即便以火的形态表现出来，也是两种不同的火焰。

火是有形之物，肉眼看得见的力量，即便火焰分出层次，也是层层递进，绝没有突变之火。

但赤炽看着这片紫色的空间，一方是冰冷冷的冰原，另一边是火辣辣的烈焰之地，虽然都是因为撞击而成，但不同的表现方式，说明两个世界的力量存在巨大的差异，而这两种力量交会之后，并不是冰与火的交缠，而是异变成新的力量，连色彩都变了。

仰望天穹，浅紫泛白的闪电在紫云、紫雾中一闪而没，有的甚至劈到了他身边，这样的闪电便是两种力量结合后的产物之一。

赤炽细细感觉袭到身上的冷热两股力量，都是纯正平和，没有太强的冲击感，应该是世界上最纯正的力量，但结合后的产物却各不相同，云、雾、雷、电同样是两种力量的结合物，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赤炽知道这是关键性的问题，解析了这一点，许多修炼上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哗的一声巨响，一道浅紫泛白的闪电在他身侧十丈左右处生成，像灵蛇般钻下，竟一头没入了赤炽的怀中，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闪电……」

赤炽呆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胸口处的衣服竟然全部消失了，光滑的肌肤表面印出了一团紫色，却没有灼痛的感觉，只是隐隐感觉到，那道闪电在身躯内发挥了作用。

「奇怪，难道闪电只是幻觉？若是幻觉，我的衣服就不可能被抹去，肌肤上也不应该留下紫色印记，难道这奇特的闪电与一般的闪电不一样？」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连思绪都无法跟上，当时间慢慢沉淀之后，方才的异象才第一次映入赤炽脑海。

浅紫泛白的闪电就像一只手掀住了心神，穿透他的身躯后直入内府，被内府外层的灵息壁所挡，留下了像是烟花般的紫白之光，尽管只是一刹那的感觉。

赤炽的身躯夹两个世界的冲击点上，因此不属于任何一方，或许正因为这一点，上次他轻松穿越了紫色漩涡之门，这一次却被夹在中央。

就像两团大风，相互切入，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这就是冷与热的变化，而当两种力量平衡时，就会有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明白了这一点，赤炽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尝试。

环境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有紫色翻腾起伏，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但赤炽被两种力量压制的身躯依然无法摆脱束缚，眼前这样的局面，除了等待空间力量的变化，就只有凭自己的力量打开新局面。

或许是由于夹在世界性的力量之间，两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特殊地域，赤炽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元神力。

原本束缚住他内府的奇特力量，的确是异化后的世界力量融合入元神力之中，两者再次产生了异化，新的力量细密坚韧，却又受制于内府的灵息壁，以至于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也无法与元神相合，因而造成了六识绝断的奇事。

如今事情虽然同样发生，但效果却截然不同，因为在旧世界的力量发挥效用的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也正侵扰着身躯，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与元神力混杂，异化成第三种力量。

两种异化的力量相触在一起，竟在内府形成了小型的紫色气雾，力量的交接面由于强弱的变化而形成漩涡，与紫色漩涡之门几乎一模一样。

见证了这奇特的一刻，赤炽终于明白紫色漩涡之门形成的原因，果然是两种力量相碰的结合体，只要两种力量交会，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会形成漩涡之门，就像是他内府中的这个。

当然，这样的现象只是在特定的地点才会发生，不可能随时都可以进入现在的状态，因此要想把这样的力量实际应用，就必须让身躯与异变后的力量产生共鸣，甚至驾驭它们。

赤炽相信如果力量没有异变，身躯一定会与它产生共鸣，但异变后力量的状态不稳定，身躯因为无法捕捉到异变力量的常态，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共鸣点。

想到这里，赤炽心中一动，世上有许多强大的力量，眼前紫色漩涡之门便是力量相触的杰作，如果人所拥有的力量也能产生非常态的异化，那么受到攻击的人，短时间内便很难找到应对的方法。

这一点，与武技中「无招胜有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力量不同于武技，若要随意改变它的形态，就必须拥有特殊的手段。

赤炽也清楚，这股变化的力量目前连自身都无法控制，更别说施展出来，把这些理念应用在实际中。

思考了很久，赤炽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让力量留存在身躯内一直保持常态，这样元神随时都可以驾驭，但需要释放力量的时候，就由元神力催动力量离开身躯，这时只要让内府异变的新力量动起来，力量就会在进攻的过程中产生异变。

对手如果无法察觉力量异变，被击中的机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回望内府之外的空间，紫色漩涡依旧，细小的雷鸣和短促的闪电吸引了他的注意。

即便是内府，只要有力量的变化，电闪、电鸣这样的自然现象也一样存在，这也是纯自然的力量表现，也就是说元神力也一样可以引导出纯自然的力量，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空间封锁元神。

理论和概念渐渐在脑海中成型，赤炽越来越相信异化力量将无比强大，而且会全面提升现有的力量层次，日后对付兽羊人大有效用。

一阵细小怪声突然传来。由于听觉受到空间力量的冲击，赤炽一直以为是漩涡发出的声响，但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袭上心头。

「轰！」

原本旧世界力量、新世界力量和元神力，三足鼎立，但突然射来的力量打破了这个平衡，首先受到冲击的不是赤炽的元神，而是两股包围内府的变异力量。

又是一片浅紫泛白的闪电，这一次却像是烟花般闪亮，虚无的元神世界突然变得璀灿无比，就连无形的灵息壁也反射出幻彩般的光芒。

赤炽一愣，这才意识到有人在攻击自己。他睁开眼，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极有可能是兽羊人的援兵。他心中突然一阵紧张，现在自己夹在力量之间动弹不得，敌人只要一枪就能解决他。

不知道死在两个世界的中央，会在哪里转生呢？

忽然，他感觉到环境似乎变了，刚才那一击不只扰乱了内府里外的力量平衡，似乎也冲击了他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把身躯推入了一个相当特殊的空间，手脚都被充斥在身边的力量波压制，别说闪避了，就连动一动小指头都比登天还难。

「算了，管他那么多，爱杀就杀吧！」

心态放开，赤炽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元神上面，静静观察元神力与两种异变力量之间的融合与触碰，思路越来越清晰。

就在赤炽打开了领悟之门的同时，人界大地却陷入诡异的气氛之中。

二次定阳山道之战，意味着人界真正进入了战乱期，兽羊人出现的消息，像流星一样快速划过青龙大地。近五万人的武士军团面对只有十分之一数目的敌人，竟然死伤一万有余！

听到这样的消息没有人不惊讶，再也没人敢小看来自异域的新种族，然而人们的反应却开始呈现两极化，特别是在都城，这样的差异更大。

做为天下第一名城，青龙国都城聚集了无数巨富，豪门大族、皇家血脉、各级官吏，还有更多的底层平民，例如小商人、屠户、各类工匠，消息传来立即掀起了惊涛骇浪，恐惧笼罩住了整个城市。

「异族杀来啦！」

「天下要大乱了，这里也会成为战场，快跑吧！」

偌大的城池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却变成阴云密布，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朝堂内外更是一片混乱，争权夺利的各个派系突然发现，放在眼前的不是权力宝座，而是死亡刑场。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感觉如此。危机往往都是权力和利益重新分配的时候，许多人蠢蠢欲动，完全漠视东方的威胁，数千里之外的大地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宏伟壮丽的青龙朝堂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郁，兽羊人的出现只不过是拉开争斗序幕而已，改变气氛的却是争锋相对的朝议。

军方、皇族、文官、武士，四种不同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争吵之激烈前所未有，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几乎大打出手，若不是执殿将军领着士兵强行分开，事情必定一发不可收拾。

少君也算是聪明好学的有为之君，可惜他的毛病在于处事不够果断，再加上身边还有一堆顶着爵位的叔叔伯伯，压力就更大了。

当文官义正辞严地要求撤走东面的平民，放弃东方的领地时，他答应了；当武将们慷慨激昂，要求开拔大军送往东方，构筑强大的防御体系时，他又答应了；当武士们要求为国出力，成立合法的武士集团，甚至成立武士联军前往六华山脉时，他还是答应了。

每一项要求在他看来都是为国尽忠，为民出力，无可厚非，每一个人都是慷慨激昂的忠义之士，然而他却忘了，这些看似合理的要求却互相对立着，同时也影响了指挥权。

事实上，兽羊人出现的消息刚刚传来时，许多听者都惊得目瞪口呆，但五千人的敌军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到威胁，他们没有看到敌人高大的身影、健壮的肌肉、强而有力的四腿，更不相信一把晶枪可以摧毁一座城。

他们只知道，朝中随随便便就能调动百万大军，区区五千人就算再强也绝对打不到都城，既然都城安全，大可以放心玩他们最喜欢的权力游戏。

最终，朝廷同意调兵令，为的是筑建防线，好保护各大豪门的贵重财产，他们也同意武士出击，为的是让武士们少在京城晃悠，这样治安也会有所改善。

但是，他们却反对赋予前线将领的指挥权，因为这关系到功劳的分配，关系到派系的实力增减，无论哪一方都想多占一些，尤其是不用拼命就能挣下的军功。

书清言默默地站在官员的队列中，做为「杀紫」的代表，朝堂上的气氛几乎让他绝望。

定阳战之后，他马不停蹄，几乎没有休息一夜，骑毙了数匹马才赶到都城，为的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危机已经迫在眉睫，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统一事权，在六华山脉一带建立稳固而强大的防线。

如今兵有了，武士也有了，粮食、补给一样不缺，却不放权力，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直接命令，稍纵即逝的战机，很快会在手边溜走。

他忽然想起了魅幽羽的话，国家的战争才是当权者的事情，世界的战争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站在后方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战场此刻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的迟钝只会断送更多性命。

「皇上！」

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争吵，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无礼的身影。

「书爱卿，你有何建议？」

「请皇上坐镇前线，鼓舞士兵，让天下人看看我青龙国主的威势。」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原本争得你死我活的几股势力，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了书清言。

若皇帝答应亲征，功劳至少会减少七成，任何成就都将算入皇帝的英明神武。

「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受到压力的少君，委婉地否定了提议。

这是书清言最后的试探。连日狂奔的疲劳已经侵入大脑，是前方的安危支撑着他，如今这最后的支撑力在眼前消散，他的身心都感到无比疲乏。

他望向东方，另一种力量取代了长久以来的信念——忘记青龙，忘记自我，为人界而战吧。

六华山脉，无数高耸入云的山峰隔断了东西，成为抵抗兽羊人最好的屏障，因为有它的存在，云河盆地的各股力量都充满了力量和信心，山峰就像守护之神般镇守着大地。

落凤峡谷自从冰潮过后，变成了青龙国的国界，军方在峡谷口设立了关卡和哨站，又在高地建立军营，以防东方再发生什么变故。

整条六华山脉从北到南都在忙碌着，数以百万的石头从山区采下，靠着人力运到了阵地，无数工匠被召到阵地上日夜赶工，制造各式弓弩箭矢，庞大的运输队不断把兵器、粮草等备战之物送到前线。

数百年来，和平使青龙国累积了庞大的财力和物力，现在是体现这些力量的时机了。

这里的气氛与都城截然不同，没有人会怀疑危机的到来，站在最前线，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得到保障。

镇东督帅成了整条防线的临时主宰，庞大的军队正不断往六华山脉一线调集，虽然他并没有军队的指挥权，却是军方驻东面最高阶的将军，构筑防线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权力大无边，可以说是在东方跺一脚震天地的大人物。

相比之下，武士集团被挤到第二线，定阳之战表面上不分胜负，但藤忍的武士军团损失三成，又丢了定阳，给所有人留下「从前线溃败而回」

的印象，无形中压低了武士在这场世界大战中的地位。

虽然心中不忿，但武士们也只能暂时接受现实，退到幕后，暗地里却有无数个情报小组，来往于云河盆地与定阳高地之间，许多无名勇士在另一条战线上持续作战着。

七月的峡谷已经进入暑期，鸣蝉开始骚扰各处，毒辣的阳光到处肆虐着，奇怪的是热力似乎只能到达峡谷外的冰线。

冰潮虽然已经过去多时，溶化的冰体也不在少数，但东方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冰原的面积一直维持在固定的状态，许多地方只剩下比纸还薄的冰层。

对于云河盆地的人来说，尽管是盛夏时节，他们却感觉到透心的寒意，定阳的逃难者在藤忍等人的引领下回到了云河盆地，也把兽羊人的恐怖传到每个人的心中。

以讹传讹之下，最后兽羊人成了八条腿、四只眼睛、六个角的怪物。

美丽而丰饶的云河盆地也陷入了极度动荡的气氛，平民们是反应最直接的一群。

许多富户开始举家西迁，纯朴善良的农夫则留了下来，他们的家产就是祖祖辈辈一直在耕种的土地，走了只有饿死，反正大军将要集结，需要大批粮食，他们也不愁没有人保护。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四章 紫漩

亲眼见证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一切推测都得到证实，的确有一个庞大的世界与赤炽生存的世界相撞。巨大的撞击力带来了一系列的灾难，但那似乎只是开始，不同种族在全新的空间，如何生存才是真正的问题。

环境变了，生存的条件也在改变，空间一再受到挤压，有些种族就必须寻找新的家园，因此与其他种族产生冲突。

为了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战争将会频繁出现，杀戮在所难免，就算是再和平的种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只能拿着屠刀，为了生存而战。

「兽羊人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战吗？」

赤炽了望斜坡的尽头，其他兽羊人大概还在这片大地承受灾难吧？他们很快也会冲向新世界，越来越多的兽羊人将出现在定阳，那片小小的高地只怕不能满足兽羊人的需求。

他们一旦向西，就会与人类大军在落凤峡谷展开生存之战……

此刻，赤炽甚至嗅到了来自落凤峡谷的血腥气。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阻止，一个人不可能阻止一个种族的生存欲望。

赤炽呆立了很久，心潮一阵阵地翻涌，许多以前不必思考和在意的事情，现在都涌入脑海，思绪的空间似乎扩大了无数倍。

「怎么办？」

他再次回望紫色漩涡之门，回归的欲望在心里燃烧，既然自己和兽羊人都能平安穿越这道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回去吧！至少应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必须早做准备。」

鼓起勇气，赤炽走向庞大而未知的神秘之门，来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踏入紫色漩涡之门，一股神秘的力量像风一样袭到身后，赤炽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回望背后，红色渐渐化成小点，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紫黑色的世界中视线也被扭曲了，耳边呼啸阵阵，像是黑暗之神敲响了战鼓，偶尔一道明闪划过天地，翻卷的紫色气雾骤然清晰，甚至可以找到气雾的层次与脉络，但一瞬间又消失在黑紫的天幕下……

突然间，就在头顶上，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大地簌簌发抖，好像一把铁锤砸破了扣在苍茫大地上的锅，惊得赤炽浑身一颤。

视觉、听觉、嗅觉都进入纷乱的状态，根本无法判断环境与危机，赤炽如今只能依靠直觉。

前后左右，画面几乎一样，都是紫色的气漩，唯一能辨别方向的就是气漩的流向，翻涌的力量一直推动赤炽的身子，方向一变再变，就连他自己也忘了东南西北。

赤炽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不知道会不会掉落到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隙，永远都回不来，可惜命不由己，现在的他只能等待命运的抉择。

过了一阵，情况开始出现变化，力量不只从后面推来，正前方也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突然袭到身上，不断推压着身躯，感觉就像是站在两股强风之间。

「难道是两个世界的交合点？好强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力量？推力像两堵墙，却没有把身躯挤扁，实在太奇妙了。」

在两道力量之墙的中央几乎寸步难行，赤炽根本无法想像，那群庞大的兽羊人是如何穿越这道门的。

两个世界的力量相触，产生了这种特别状态，这股力量在世界交界处不断凝聚翻腾着。

一阵灼热，一阵冰凉，赤炽感觉到身躯正经历着水与火的交织，刺骨的冽寒与灼痛的酷热轮流侵袭着每一寸身躯，只是偶尔也会像泡温泉一样无比舒适。

肉体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感觉，心灵也是一样。赤炽站在两个世界中间，偶尔也会幻想，如果两个世界同时抽离，自己不知道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赤炽的思绪彷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突然跳入了修炼的范畴。

一冷一热，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力量交织之后，变成了第三种力量，也就是这道巨大而厚重的紫色漩涡之门。

阳焰、冷焰，同样是一冷一热，赤炽一直以来都把两种力量分别使用，即便同时使用，也总想着各成体系，从未想到两种力量的结合会产生第三种力量。毕竟鬼术和道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即便以火的形态表现出来，也是两种不同的火焰。

火是有形之物，肉眼看得见的力量，即便火焰分出层次，也是层层递进，绝没有突变之火。

但赤炽看着这片紫色的空间，一方是冰冷冷的冰原，另一边是火辣辣的烈焰之地，虽然都是因为撞击而成，但不同的表现方式，说明两个世界的力量存在巨大的差异，而这两种力量交会之后，并不是冰与火的交缠，而是异变成新的力量，连色彩都变了。

仰望天穹，浅紫泛白的闪电在紫云、紫雾中一闪而没，有的甚至劈到了他身边，这样的闪电便是两种力量结合后的产物之一。

赤炽细细感觉袭到身上的冷热两股力量，都是纯正平和，没有太强的冲击感，应该是世界上最纯正的力量，但结合后的产物却各不相同，云、雾、雷、电同样是两种力量的结合物，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赤炽知道这是关键性的问题，解析了这一点，许多修炼上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哗的一声巨响，一道浅紫泛白的闪电在他身侧十丈左右处生成，像灵蛇般钻下，竟一头没入了赤炽的怀中，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闪电……」

赤炽呆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胸口处的衣服竟然全部消失了，光滑的肌肤表面印出了一团紫色，却没有灼痛的感觉，只是隐隐感觉到，那道闪电在身躯内发挥了作用。

「奇怪，难道闪电只是幻觉？若是幻觉，我的衣服就不可能被抹去，肌肤上也不应该留下紫色印记，难道这奇特的闪电与一般的闪电不一样？」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连思绪都无法跟上，当时间慢慢沉淀之后，方才的异象才第一次映入赤炽脑海。

浅紫泛白的闪电就像一只手掀住了心神，穿透他的身躯后直入内府，被内府外层的灵息壁所挡，留下了像是烟花般的紫白之光，尽管只是一刹那的感觉。

赤炽的身躯夹两个世界的冲击点上，因此不属于任何一方，或许正因为这一点，上次他轻松穿越了紫色漩涡之门，这一次却被夹在中央。

就像两团大风，相互切入，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这就是冷与热的变化，而当两种力量平衡时，就会有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明白了这一点，赤炽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尝试。

环境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有紫色翻腾起伏，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但赤炽被两种力量压制的身躯依然无法摆脱束缚，眼前这样的局面，除了等待空间力量的变化，就只有凭自己的力量打开新局面。

或许是由于夹在世界性的力量之间，两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特殊地域，赤炽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元神力。

原本束缚住他内府的奇特力量，的确是异化后的世界力量融合入元神力之中，两者再次产生了异化，新的力量细密坚韧，却又受制于内府的灵息壁，以至于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也无法与元神相合，因而造成了六识绝断的奇事。

如今事情虽然同样发生，但效果却截然不同，因为在旧世界的力量发挥效用的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也正侵扰着身躯，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与元神力混杂，异化成第三种力量。

两种异化的力量相触在一起，竟在内府形成了小型的紫色气雾，力量的交接面由于强弱的变化而形成漩涡，与紫色漩涡之门几乎一模一样。

见证了这奇特的一刻，赤炽终于明白紫色漩涡之门形成的原因，果然是两种力量相碰的结合体，只要两种力量交会，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会形成漩涡之门，就像是他内府中的这个。

当然，这样的现象只是在特定的地点才会发生，不可能随时都可以进入现在的状态，因此要想把这样的力量实际应用，就必须让身躯与异变后的力量产生共鸣，甚至驾驭它们。

赤炽相信如果力量没有异变，身躯一定会与它产生共鸣，但异变后力量的状态不稳定，身躯因为无法捕捉到异变力量的常态，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共鸣点。

想到这里，赤炽心中一动，世上有许多强大的力量，眼前紫色漩涡之门便是力量相触的杰作，如果人所拥有的力量也能产生非常态的异化，那么受到攻击的人，短时间内便很难找到应对的方法。

这一点，与武技中「无招胜有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力量不同于武技，若要随意改变它的形态，就必须拥有特殊的手段。

赤炽也清楚，这股变化的力量目前连自身都无法控制，更别说施展出来，把这些理念应用在实际中。

思考了很久，赤炽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让力量留存在身躯内一直保持常态，这样元神随时都可以驾驭，但需要释放力量的时候，就由元神力催动力量离开身躯，这时只要让内府异变的新力量动起来，力量就会在进攻的过程中产生异变。

对手如果无法察觉力量异变，被击中的机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回望内府之外的空间，紫色漩涡依旧，细小的雷鸣和短促的闪电吸引了他的注意。

即便是内府，只要有力量的变化，电闪、电鸣这样的自然现象也一样存在，这也是纯自然的力量表现，也就是说元神力也一样可以引导出纯自然的力量，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空间封锁元神。

理论和概念渐渐在脑海中成型，赤炽越来越相信异化力量将无比强大，而且会全面提升现有的力量层次，日后对付兽羊人大有效用。

一阵细小怪声突然传来。由于听觉受到空间力量的冲击，赤炽一直以为是漩涡发出的声响，但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袭上心头。

「轰！」

原本旧世界力量、新世界力量和元神力，三足鼎立，但突然射来的力量打破了这个平衡，首先受到冲击的不是赤炽的元神，而是两股包围内府的变异力量。

又是一片浅紫泛白的闪电，这一次却像是烟花般闪亮，虚无的元神世界突然变得璀灿无比，就连无形的灵息壁也反射出幻彩般的光芒。

赤炽一愣，这才意识到有人在攻击自己。他睁开眼，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极有可能是兽羊人的援兵。他心中突然一阵紧张，现在自己夹在力量之间动弹不得，敌人只要一枪就能解决他。

不知道死在两个世界的中央，会在哪里转生呢？

忽然，他感觉到环境似乎变了，刚才那一击不只扰乱了内府里外的力量平衡，似乎也冲击了他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把身躯推入了一个相当特殊的空间，手脚都被充斥在身边的力量波压制，别说闪避了，就连动一动小指头都比登天还难。

「算了，管他那么多，爱杀就杀吧！」

心态放开，赤炽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元神上面，静静观察元神力与两种异变力量之间的融合与触碰，思路越来越清晰。

就在赤炽打开了领悟之门的同时，人界大地却陷入诡异的气氛之中。

二次定阳山道之战，意味着人界真正进入了战乱期，兽羊人出现的消息，像流星一样快速划过青龙大地。近五万人的武士军团面对只有十分之一数目的敌人，竟然死伤一万有余！

听到这样的消息没有人不惊讶，再也没人敢小看来自异域的新种族，然而人们的反应却开始呈现两极化，特别是在都城，这样的差异更大。

做为天下第一名城，青龙国都城聚集了无数巨富，豪门大族、皇家血脉、各级官吏，还有更多的底层平民，例如小商人、屠户、各类工匠，消息传来立即掀起了惊涛骇浪，恐惧笼罩住了整个城市。

「异族杀来啦！」

「天下要大乱了，这里也会成为战场，快跑吧！」

偌大的城池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却变成阴云密布，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朝堂内外更是一片混乱，争权夺利的各个派系突然发现，放在眼前的不是权力宝座，而是死亡刑场。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感觉如此。危机往往都是权力和利益重新分配的时候，许多人蠢蠢欲动，完全漠视东方的威胁，数千里之外的大地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宏伟壮丽的青龙朝堂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郁，兽羊人的出现只不过是拉开争斗序幕而已，改变气氛的却是争锋相对的朝议。

军方、皇族、文官、武士，四种不同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争吵之激烈前所未有，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几乎大打出手，若不是执殿将军领着士兵强行分开，事情必定一发不可收拾。

少君也算是聪明好学的有为之君，可惜他的毛病在于处事不够果断，再加上身边还有一堆顶着爵位的叔叔伯伯，压力就更大了。

当文官义正辞严地要求撤走东面的平民，放弃东方的领地时，他答应了；当武将们慷慨激昂，要求开拔大军送往东方，构筑强大的防御体系时，他又答应了；当武士们要求为国出力，成立合法的武士集团，甚至成立武士联军前往六华山脉时，他还是答应了。

每一项要求在他看来都是为国尽忠，为民出力，无可厚非，每一个人都是慷慨激昂的忠义之士，然而他却忘了，这些看似合理的要求却互相对立着，同时也影响了指挥权。

事实上，兽羊人出现的消息刚刚传来时，许多听者都惊得目瞪口呆，但五千人的敌军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到威胁，他们没有看到敌人高大的身影、健壮的肌肉、强而有力的四腿，更不相信一把晶枪可以摧毁一座城。

他们只知道，朝中随随便便就能调动百万大军，区区五千人就算再强也绝对打不到都城，既然都城安全，大可以放心玩他们最喜欢的权力游戏。

最终，朝廷同意调兵令，为的是筑建防线，好保护各大豪门的贵重财产，他们也同意武士出击，为的是让武士们少在京城晃悠，这样治安也会有所改善。

但是，他们却反对赋予前线将领的指挥权，因为这关系到功劳的分配，关系到派系的实力增减，无论哪一方都想多占一些，尤其是不用拼命就能挣下的军功。

书清言默默地站在官员的队列中，做为「杀紫」的代表，朝堂上的气氛几乎让他绝望。

定阳战之后，他马不停蹄，几乎没有休息一夜，骑毙了数匹马才赶到都城，为的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危机已经迫在眉睫，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统一事权，在六华山脉一带建立稳固而强大的防线。

如今兵有了，武士也有了，粮食、补给一样不缺，却不放权力，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直接命令，稍纵即逝的战机，很快会在手边溜走。

他忽然想起了魅幽羽的话，国家的战争才是当权者的事情，世界的战争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站在后方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战场此刻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的迟钝只会断送更多性命。

「皇上！」

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争吵，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无礼的身影。

「书爱卿，你有何建议？」

「请皇上坐镇前线，鼓舞士兵，让天下人看看我青龙国主的威势。」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原本争得你死我活的几股势力，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了书清言。

若皇帝答应亲征，功劳至少会减少七成，任何成就都将算入皇帝的英明神武。

「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受到压力的少君，委婉地否定了提议。

这是书清言最后的试探。连日狂奔的疲劳已经侵入大脑，是前方的安危支撑着他，如今这最后的支撑力在眼前消散，他的身心都感到无比疲乏。

他望向东方，另一种力量取代了长久以来的信念——忘记青龙，忘记自我，为人界而战吧。

六华山脉，无数高耸入云的山峰隔断了东西，成为抵抗兽羊人最好的屏障，因为有它的存在，云河盆地的各股力量都充满了力量和信心，山峰就像守护之神般镇守着大地。

落凤峡谷自从冰潮过后，变成了青龙国的国界，军方在峡谷口设立了关卡和哨站，又在高地建立军营，以防东方再发生什么变故。

整条六华山脉从北到南都在忙碌着，数以百万的石头从山区采下，靠着人力运到了阵地，无数工匠被召到阵地上日夜赶工，制造各式弓弩箭矢，庞大的运输队不断把兵器、粮草等备战之物送到前线。

数百年来，和平使青龙国累积了庞大的财力和物力，现在是体现这些力量的时机了。

这里的气氛与都城截然不同，没有人会怀疑危机的到来，站在最前线，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得到保障。

镇东督帅成了整条防线的临时主宰，庞大的军队正不断往六华山脉一线调集，虽然他并没有军队的指挥权，却是军方驻东面最高阶的将军，构筑防线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权力大无边，可以说是在东方跺一脚震天地的大人物。

相比之下，武士集团被挤到第二线，定阳之战表面上不分胜负，但藤忍的武士军团损失三成，又丢了定阳，给所有人留下「从前线溃败而回」

的印象，无形中压低了武士在这场世界大战中的地位。

虽然心中不忿，但武士们也只能暂时接受现实，退到幕后，暗地里却有无数个情报小组，来往于云河盆地与定阳高地之间，许多无名勇士在另一条战线上持续作战着。

七月的峡谷已经进入暑期，鸣蝉开始骚扰各处，毒辣的阳光到处肆虐着，奇怪的是热力似乎只能到达峡谷外的冰线。

冰潮虽然已经过去多时，溶化的冰体也不在少数，但东方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冰原的面积一直维持在固定的状态，许多地方只剩下比纸还薄的冰层。

对于云河盆地的人来说，尽管是盛夏时节，他们却感觉到透心的寒意，定阳的逃难者在藤忍等人的引领下回到了云河盆地，也把兽羊人的恐怖传到每个人的心中。

以讹传讹之下，最后兽羊人成了八条腿、四只眼睛、六个角的怪物。

美丽而丰饶的云河盆地也陷入了极度动荡的气氛，平民们是反应最直接的一群。

许多富户开始举家西迁，纯朴善良的农夫则留了下来，他们的家产就是祖祖辈辈一直在耕种的土地，走了只有饿死，反正大军将要集结，需要大批粮食，他们也不愁没有人保护。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五章 紫电

对于「杀紫」这个刚刚萌芽的小组织而言，现在正是茁壮成长的时候，定阳一战虽然落了下风，却不是没有收获，即便被军方占了上风，藤忍倒是显得相当平静。

「一百余万大军要布置在落凤峡谷一线，全力狙击敌人，我看现在朝中那些家伙终于开窍了。」

接到都城送来的急件，藤忍平和的脸上终于添了一丝阳光，他完全展现出指挥者的才能，也得到其他部属和同伴的认可。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领袖。他以前充其量不过是狐假虎威，藉皇帝的余威发号施令，如今有一群人为他卖命，只为了他。

在藤忍面前，整齐坐着四十名参议，三名参议在二次定阳之战中战死，新补充的三人中就有伐越和盛宣诚。

伐越担任东海监政司多年，能力和经验都无可挑剔，年轻的盛宣诚能成为参议，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无论实力、背景还是手段，这个年轻的皇家子弟都没有太大的过人之处，唯一能提高身分的，就是他和伐越都是赤炽的生死之交，这或许也是藤忍向赤炽示好的手段。

事实上参议的地位与价值早已不如从前，许多参议在他看来，都只是挂个虚衔。

盛宣诚极有自知之明，因此默然领受了参议之位后，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自从定阳归来，他和伐越的脸上也一直没有笑容。

夜魈和赤炽都不知所踪，离开定阳的那一夜，二人清楚地听到兽羊人所在的地方发生了骚动，巨大的尖啸声划破死寂般的高地，像是受到了攻击。

他们实力不济，只能在远处观望，见到兽羊人离开定阳高地，撤往紫幕之后，便没有再追查下去，此时才后悔莫及。

「馆主大人，把前线交给军方真的可以吗？这样下去，我们再也没有发挥的余地。」藤骑两番死里逃生，脾气越发稳重，只是说话还是粗声粗气。

藤忍淡淡一笑，道：「兽羊人完全是军阵式的冲锋，整整齐齐，一排跟着一排，他们不会跟我们单打独斗，若是在那样的空旷地点正面冲击，对我们这些武士很不利，森林战、伏击战才是我们的强项。」

「伏击！」

「现在是战争，不是后院的武艺切磋，不要搞错了，这可是拼命的战斗。」

邢烙亲眼目睹了落凤峡谷一带的变化，二十万大军已经进驻各个险要地点据守，还有数十万大军正赶往冰线附近，事情已经演变成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大决战，再也不是一两个人的私事了。

素来私心极重的藤忍也放下了原有的想法，全心投入这场浩大的防御战，或许这场危机对整个人界是一件好事，青龙国从未像现在这样团结。

敌人真的只会从东方来吗？

邢烙的心头隐隐跳出一丝不安，但构筑东方战线已如离弦之箭，无法更改，云河盆地上的所有人都在为构筑巨大的战线而拼命，现在质疑这些颇为不智，他因此隐而不发。

冰雪阻隔了消息，也延后了两个种族全面接触的时间，从定阳到落凤峡谷的千里冰原，成为人心最大的障壁。

就在障壁的尽头，紫色的巨门内，一项崭新的技能被发现了，尽管此刻它还是那样的没没无闻。

「力量洞窟」，一个位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奇妙空间，两种力量的乱流在此交错，撞击后折向左右两个方向，力量的正中心因为撕扯而成为特殊的真空带，那便是力量洞窟。

虽然依然受到两个世界力量的影响，却避开了冲击波，使得这个狭小的空间一直保持平静，就像是一座天然修炼场。

没有日月轮转，就连紫色气雾的流向也看不清楚，赤炽唯一能做的就是修炼，内府外的紫色气漩引领着他，走向人生第三种火焰——「紫电焰」。

与炽热的阳焰、阴森的冷焰不同，紫电焰是一种变异之火，它所点燃的并不是身躯，也不是树林乾草之类的易燃物，更不是像幻觉一样的鬼火，而是力量。

这是赤炽经过无数的试验才找到的秘诀，也只有在这样的特定环境下才能成功。

两种完全相背的力量在紫色漩涡之门交锋，产生了紫色气雾和闪电，其实那些并不是为了创造而生，反而是为了力量消耗而产生的特别状态。

就像两根木头不断地磨擦，强大的磨擦力生出了火，而火的出现，却焚毁了点燃它的木头。

与此同理，两个世界的力量相互磨擦，点燃了紫色的闪电，这便是「火」，一种特殊的火形态，它的存在却又消磨着空间内的力量，从而达到一种平衡，赤炽领悟的便是这样的火。

其实要领悟紫电焰，只需要足够的耐性与智慧，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但要想产生紫电焰，花费的精力却是之前的数十倍，必需要有对立的力量才能让它燃烧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是，必须有随时可以制造出紫电焰的力量，因此赤炽开始在元神力上打主意，利用元神力不同形态间的对抗与冲突，寻找与紫电相同的力量，经过不懈的努力，最终让他成功了。

由于赤炽还无法制造出两个世界那么纯正的巨大力量，因此这种火焰展现出来的形态，与紫色气漩看到的闪电颇为不同。

这种火焰没有层次，没有连续闪动的火苗，更像是光点组合。燃烧起来时，无数光点在燃烧的线路上闪动着，组合成带状或条状，就像有股母电散射出无数小闪电。当然，在赤炽看来那不是闪电，而是火，紫电之火。

全新的领悟，让赤炽对于火的修炼之路有了更大的期待，也更坚信了他的信念。

第一个试验品便是力量洞窟，束缚洞窟的力量波在紫电焰的冲击下，有一角渐渐变弱，赤炽的手脚先后被释放出来，活动也方便了许多。

领悟新型力量的好处不止如此，离开了力量交会点后，赤炽再次进入熟悉的白色区域，也就是外界见到的紫光区域。

如今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封闭六识，尽管力量的变异仍然存在，但只要用紫电之火点燃内府之外的力量环，元神力很容易就会打开缺口，六识也能恢复正常运作。

穿过紫色漩涡之门，感觉就像是从火焰地狱来到了寒冰地域，放眼望去尽是冰原，寒气透骨而入，不但将方才的炽热感洗净，甚至连血液都冻成了黏稠的血浆。

赤炽连忙催动火手印，当红色手印出现在两掌背后，身躯才从寒冷中释放出来。

「终于出来了，这鬼地方真是……」回望巨大的漩涡之门，灿烂的微笑洋溢在赤炽俊朗的脸上。

慢步前行，他第一次身体力行确认了从紫幕到漩涡之门的距离。万里冰原早已不存在了，大概被紫焰之火焚化，真实的距离恐怕只有几十里，绝不是人们想像中的浩大冰带。

离开紫色巨幕的一刹那，天地一片清明，灿烂的太阳彷佛已经太久不见，竟有种朦胧的感觉，如在梦境。

赤炽长长吸了口气，清新微凉的空气渗入每一寸肌肤，全身都像是浸泡在圣水之中，说不尽的舒服。

「我回来了，嘿嘿，命不该绝！」

这一次奇特的经历，完全改变了赤炽的世界观，两个世界的处境几乎相同，也许因为撞击部分的不同，带来的破坏也不同。

相比起那个火焰之地，他的出生世界就像是天堂，依然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茵绿的大地、活蹦乱跳的动物、生长旺盛的树林、高山大川、名城重关，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经历这次短暂又艰辛的旅程，赤炽明白两个世界间的威胁，兽羊人敢率先行动，十之八九是因为他们的世界正在被摧毁，所以必须寻找新的王国。

自己的世界只是被吞噬了一片海洋，陆地也不过是受到一次地震和一次冰潮冲击，受灾面积固然不算小，但比起对手来，恐怕已经是天渊之别了。

忽然，那片海一样的黑影浮现在赤炽脑海中。朦胧之间，赤炽只记得有一片很长很长的黑影穿越了漩涡之门，像一支行进中的大军，更像是邪恶的魔息，一股莫名的心悸油然而生。

「是兽羊人的大军到了吗？」

他当时视线不清，力量又将光线折射，看到的那一片黑灰与翻滚的云雾没有什么区别，但那股慑心的邪恶感觉却非常清晰。

兽羊人虽然强大，但几番交手下来，他并没有感觉到邪恶的气息，在那根强大的法杖下，反而到处都充斥着圣洁之光。

而且兽羊人收拾同伴尸首的时候，并没有虐待人类士兵的尸体，甚至有人把尸体收拾起来，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由此可见，那是个尊重敌人的对手，为了生存，战争或许无法避免，但杀戮之刃没理由再伸向已经英勇战死的勇士。

这一点，兽羊人做得非常棒，甚至比人类更有道义。这样一个种族，可以是敌人，但绝对不代表邪恶！

「一个可敬又可怕的敌人，也许世界再大一点，我们可以和平共处。」

即便领悟了「紫电焰」，赤炽对于兽羊人的实力还是颇为担心，现在只是出现了一支部队，那个世界还有太多的未知。

从定阳回来，铭博拳等人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就连乐天开朗的遥猎也终日沉默着。

伐越、盛宣诚挂了个参议的名字，但没有参与实际的事务，这些人整天聚在一起，只有「修炼」二字。

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大家都感觉到实力上的差距，尤其是兽羊人那强大的奔跑跳跃能力，人类很难与他们相比。

配合式攻防术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除了剑阵、刀阵这一类的传统合击术外，两人之间的合击术成了重中之重。尤其是自从遥猎和赤炽在紫光区域内那番交手后，众人都认识到如果配合得好，两个人甚至可以发挥出五倍的力量，而且防御能力也会大大加强。

在混乱的战场中，攻击来自四面八方，防不胜防，但少数人之间的合作却能改变这样的情况，一攻一守，或者二攻二守，这样攻的放心，守的安稳，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提出这个战法的是魅幽羽，鬼人虽然喜欢单独行动，但伏击技中有许多是两人合作或三人合作，因此他深知小队合作可以产生很大的威力。

「这鬼天气，冰潮来的时候怎么不烤一下？」

天气炎热，稍微一动就是一身大汗，遥猎练了一炷香的时间已是汗流浃背。其他人也都慵懒地坐在廊下乘凉，就算有冲天的豪气，也一样被天上的酷日烤没了。

吱呀一声，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俏丽的小脑袋伸了进来，调皮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像兔子蹦了进来，朝汗流浃背的人们嘻嘻一笑。

「大家好啊！」

「鱼儿妹妹！」满口埋怨的遥猎腾的跳了起来，带着一身臭汗就冲了过去，彷佛酷热瞬间消失了，他兴奋得几乎笑傻了。

织鱼见惯了这副表情，乐呵呵朝他一笑，目光却未停留太久，左顾右盼张望了一阵，问道：「那个色鬼呢？」

刚起身准备迎上来打招呼的几人都赫然止步，脸上露出忧色，尤其是伐越和盛宣诚，眉头都挤到了一点。

「怎么了？」

「他失踪了。」

「那个家伙……人家可是专门来看他的，居然不在！肯定知道我来了，特意躲着我。」织鱼满脸的不高兴，嫣红的俏嘴一撇，几乎要哭出来。

遥猎哭丧着脸道：「鱼儿妹妹，你不会只来看他吧？太让人伤心了，我的心啊！寂寞啊，无奈啊……」

织鱼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算了吧！你也不见得有多寂寞，花街柳巷少不了你的身影。」

「鱼儿妹妹不懂我的心，太让人伤心了。唉！我蹲墙角哭去。」遥猎一脸哀怨地走开了。

一番询问之后，织鱼这才知道定阳之战后，赤炽与夜魈前去打探消息，然后双双失踪了。

「他可是我的人，怎么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太可恶了！」织鱼明显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攥紧拳头，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是你的？」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遥猎从墙角望了回来，愕然看着那张似乎挺认真的面孔。

「是啊！我和他打赌，如果不死在冰潮之下，我就是他的人，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跑了！」

织鱼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众人看着既好笑又感慨，没想到这对无日不吵的冤家，居然演变成这种地步。

遥猎更是抱着肚子放声大笑，笑得织鱼脸都白了，瞪着大眼睛叫道：「和我在一起有问题吗？」

说话间，门又被推开了，一阵阴风吹入，整个院子突然落入了冰窟。

坐在廊下思索的魅幽羽腾地站了起来，惊愕地望向正踏入院中的身影。

「夜魈！」

惊叫声中，织鱼的声音犹为尖锐，就像做坏事被人抓住似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窘迫不堪的神情却有一种别样的俏丽。

冷艳的面孔扬了一扬，熟悉的身影让那双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生气，但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伐越大步飞纵而至，惊喜地问道：「你回来啦！炽老弟呢？」

夜魈触电似乎猛地一颤，原本已经没有血色的脸覆上一层寒霜，虽未明言，但咬着下唇的动作足以说明答案。

兴冲冲奔来的伐越腾腾腾地倒退了三大步，脚下一软几乎要摔倒。正好赶来的遥猎扶住了他的身躯，问道：「他死了？」

「不知道！」

三个字多少缓解了骤凝的气氛，却陷了另一种迷惘。

「他们两个逃入了紫色区域，炽小哥被金角兽羊人的晶头长杖打入了紫色漩涡，不知所踪。我只救下了她，追到紫色漩涡前就不敢再往前了。」

南淮子边说边踏入小院，伤感的神情牵动着院内所有人的情绪。院落中突然沉寂，每一对眼睛都陷入了无尽的悲伤。

夜魈用力咬了咬下唇，眼中充满了悔恨，想起自己在紫色区域里的表现，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即便是不能使用鬼术，也绝不该那样懦弱，连挥出武器的信心都没有。若非如此，赤炽也不必正面去对抗强大的敌人。

魅幽羽最为平静，两个世界的争斗才刚刚开始，无数生命将会在这场前所未见的浩大争斗中流逝，赤炽出事固然令人惋惜，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再去伤感，何况也没有证据说明赤炽的生死，此刻的悲伤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的情况也不是很妙。」

「怎么说？」夜魈倏地抬起头，望向曾经的上司。

「青龙国到现在都很太平。」

「太平？不好吗？」

魅幽羽眼中流露出钻心的寒意，冷笑道：「这样的环境，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感受到灾害的威胁，别看外面干得热火朝天，真正感觉到死亡威胁的大概不到一成。」

「死了一万多人啊！」铭博拳叫道。

「因为敌人还不够多。」接口的是另一个声音，清幽沉郁，透着无尽的无奈。

「书兄？」

书清言神色落寞，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和疲态，连眼神都钝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心灰意冷。

望着院内的同伴，书清言突然有种愧疚感，苦笑道：「朝廷拒绝了全面战争的建议，虽然集结大军往东线移来，可是……不肯下放指挥权。前线的指挥官也还在竞选中，估计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有结果的。

「没有指挥者之前，一切调度都必须由朝廷批准。也就是说，纵有百万大军，也只能像傻子一样守在防线上。」

「你不是说少君是难得的天才吗？怎么连这种事都拿不定主意？」

身为人臣没有批评主君的道理，但这一次书清言的确很失望，太平的日子麻痹了人心，五千敌人的威胁，根本不足以动摇人心对于权力的酷爱。

「其实这样也好！」

魅幽羽淡淡一笑，神色轻松地道：「我们现在不必再指望任何朝廷的支持，迟早他们会明白，自己生存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藤忍已经把我们的使者送出去了，黄龙山的号召力未必会比朝廷弱。」

「我一直觉得不应该离开定阳，赤炽说得对，守不住第一线，就守不住任何防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夜魈那张冷艳的面孔。

被人念及的家伙似乎感应到了那遥远的声音，还算不错的运气突然直接下滑，接着……

「哈欠！哈欠！肯定是哪个家伙在骂我，真是的，不过打了两个喷嚏还挺痛快……哎哟！」

好不容易在兽羊人的眼皮底下，赤炽悄无声息地潜到青柠小院外，眼见就要成功，鼻子竟没来由的一阵痒，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初时也没在意，可当他跳上院墙后，天地都彷佛变了颜色。

尖锐的破风声彷佛要撕破耳膜，熟悉的光芒映入眼帘，赤炽连想都不想，第一个反应就是蹬腿倒纵。身子刚刚后仰，一片黑雨就几乎贴着腹部呼啸而过，还带起了数条布丝，而赤炽的衣服则多了几条裂缝。

真是好险！喘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幸福刚跳入脑海，赤炽的脚还没有沾地，小院的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片黄尘便扑天盖地飘了起来，此时他双足才刚刚沾地，目光一扫，隐约看到烟尘之后的一片「风光」——数十道利刃般的敌视目光扫来。

赤炽不禁缩了缩肩膀，浑身上下像针刺般极不舒服。

敌人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朝两侧散开，准备包围突如其来的人类。

美丽的小院已经变成了羊圈，身躯几乎与院墙一样高的兽羊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墙外的「异物」，又有十数个枪尖对准了赤炽。

「咳咳！大家好啊！打扰你们休息实在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干笑声中，黑色枪雨再现，赤炽双腿一跪，身子一矮，使了一招铁板桥，堪堪让枪雨在脸上掠过。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停顿了，枪尾刚过便朝侧面一滚，眼角忽然发现横在地上的冷巨，刚才院墙被推倒时也随之倒下，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刚想着得来全不费工夫，但他一想到周围的麻烦，似乎不只是费了些工夫，还几乎搭了性命。

无论如何，兵器是立身为本，赤炽一手捞起冷巨，身子几个侧滚已经跳到了小院的角落。抬眼一看，兽羊人竟然已经冲到身边，苦笑一声后只得再度蹬力，几个上窜跳至屋顶。

「喂！好了吧，追杀也该有个限度，别把本少爷当病猫！」

赤炽的叫声未落，又是哗啦一阵声响，数十支黑枪已落在屋上，强大的下冲力竟然刺穿屋顶，整个屋顶顿时塌陷。

这一幕立时激怒了赤炽。

怒火从心底直窜脑门，血液也在沸腾，他狠狠瞪着院内的兽羊人，赫然发现敌人密密麻麻挤满了小院，远处还有无数兽羊人正往这里冲来，自已已经陷入了绝境。

似乎感觉到腾腾杀气，兽羊人没有再发动攻击，一双双大眼睛死盯着矗立横梁上的红色身影，他们也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火气正从那里传来。

「妈的！老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拆我的墙也就罢了，居然连屋顶也拆了，你们这些没文化、没教养，满身羊骚不知所谓的家伙……」

赤炽的咒骂声中，冷巨再度点燃，化成了锐利强悍的炽焰战刃，熊熊烈火甫一生成，兽羊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就像野生生物，对火都有天生的敬畏感。

赤炽一愣，木然看了看战刃，又看了看敌人，第一次意识到对手怕火，心中不禁大喜过望。

「死来吧！就是你们了！」

兽羊人中，真正让赤炽顾忌的就是那根晶头长杖还有晶枪，兽羊人本身尽管高大，却没有让他放在心上。眼见金角兽羊人不在，他顿时信心大增，炽焰战刃狠狠劈向一名兽羊人。

一道火龙划破天空，翻卷着滚滚火焰，夹杂着势不可挡的破风声呼啸而下。

赤炽眼睛发亮，正等待破开身躯的感觉，结果却是当的一声巨响，震颤感由刃部传到手指，再传到身上。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六章 心愿

「居然失败了！」

赤炽抬眼一看，一把布满石纹的月形弯刀挡住了火刃。印象中兽羊人总是拿着黑枪，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兽羊人除了锐利的黑枪，还有刀——一把乍看之下，像是石头做成的弯刀。

石纹的存在使刀看上去没有刃部，更像是弯月状的石槌，很难想像这把刀实际上是锋利无比，而且夹杂着额外的力量，能切开任何东西。

兽羊人臂力极大，用力一推刀背，连人带武器把赤炽推出了一丈有余，接着把石纹弯月往胸前的厚毛中一插，整把刀都不见了，赤炽赫然发现兽羊人胸前像狮鬃一样的厚毛竟然能藏东西，不禁大为好奇。

一击不成，他又退回屋顶，身躯的差异，使他必须站在高地才能判断出环境的变化。

兽羊人群明显受到刚才那一击的影响，人形的面孔上都露出谨慎的神情，盯着红衣身影不放，却没有人再主动上前挑战。

藉着这个空隙，赤炽喘了几口粗气。事情演变到这样的场面大大出乎意料，围拢的兽羊人越来越多，要想正面突破这些强大的生物非常困难，然而背后就是绝壁深渊，跳下去必死无疑，他就算硬着头皮，也必须正面突破。

「这些家伙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手劲大得离谱，被压着还能将我推出一丈多，如果是主动攻击，论体力我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法阵只能用来防御。手印倒是可以攻一攻，他们也不太喜欢接近火焰，只是这么多恐怕也不容易逼退，冷焰就更不用说了，皮毛这么厚也不会怕冷，除非……」

赤炽心中一动，眼中泛起狡黠的光辉，身子像灵猴一样在破损的屋顶上跳了几下，认准目标后突然跃出，犹如一只苍鹰看到地上的猎物。

几乎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攻击，兽羊人明显放松了许多，石纹弯刀再次挥动，迎着赤炽的身躯狠狠地劈了过去。

就在刀锋落至头顶时，兽羊人士兵突然看到对手露出诡异的笑容，心头一震，没等反应过来，红色身影在空中侧旋了两圈，红绿两道光环浮现在空中，明显感觉到一冷一热两股气息扑面而来。

赤炽又笑了，力量洞窟的修炼效果终于用在实战之中。阳焰和冷焰分别出现左右掌心，随着身躯的旋转，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化成环状，而决定攻击力量和效果的，却是红、绿二环之间的距离。二者相触的时间直接影响到力量的变化，这就是赤炽最新领悟的火焰境界。

兽羊人的手伸向了胸前的长鬃，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赤炽双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过他的长鬃。

刹那间，兽羊人便陷入冷与热两种火焰之中。

「杀！」

一下快似一下，赤炽就像一头发狂的蛮牛，狠狠地冲向对手，攻势之猛，攻速之快，都大大超乎了兽羊人的想像。

转眼间，那名兽羊人就被杀得狼狈不堪，尽管拥有卓越的反应力、跳跃力和敏捷力，但整个院落被挤得水泄不通，避无可避，只能正面迎接。

「噗！」一道血柱喷到赤炽的脸上，竟把他的身子推后了一丈。他抹去脸上的血再看，那名兽羊人已抽搐着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破空而来。赤炽心中一惊，转眼望去，赫然发现除了金角兽羊人之外，又出现了一排银角兽羊人，身上的毛也呈银白色。

重重围困之下，赤炽索性放弃了攻击，倒提着炽焰战刃，笑咪咪地看着周围的这群「羊」，轻松的表情就如同坐在自家后院招待朋友。

神色虽然轻松，赤炽眼睛却一直没闲着。登上定阳高地以来，他立即感觉到整个区域的气氛都变了，最奇特的就是茂盛的杂草似乎平整多了——就像是被一群羊啃过似的。

眼前这九名银角兽羊人也都是以前没见过的，似乎兽羊人真的增兵了，赤炽甚至可以嗅到风中的那一丝……羶味！

受制于炽焰战刃的火焰，兽羊人士兵并没有贴紧墙壁，而是留了大约两丈左右的空间，因为他们相信，这样的重围就算是天神也未必能逃得出去。

金角兽羊人提着晶头长杖踏前，九名银角兽羊人随同在侧，十个人边走边说，不时还对赤炽指指点点。

赤炽相当不自在，但他很清楚，即便有了新的领悟，许多东西还需要实践和锻链，要想在一夜之间击倒这样的对手是不可能的。

金角兽羊人突然举起法杖朝赤炽一指，一团白光射出。赤炽连忙闪避，却发现白光在空中突然扩张，转眼间结成一方光网，罩向赤炽的头顶。

赤炽吃了一惊，连忙舞动炽焰战刃狠狠一挑。炽热的火苗与白光相触之时散出一阵轻烟，却没有被割断，竟是包裹在战刃表面，整把兵器都散发出半灰半白的怪异轻烟。

奇怪的现象不但让赤炽惊讶，兽羊人士兵都发出惊叹般的叫声，咩咩一片倒是与一般的羊没什么区别。

赤炽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可群敌在侧也无可奈何，只好耸耸肩，下意识伸手去拨弄炽焰战刃上的细网，目光则环视着四周，兽羊人的反应和速度都非同小可，带着特殊晶体的武器难以抵挡。

「哎哟！」

赤炽指尖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痛楚钻心而入，然后便是一阵麻痹感，恍若电击，虽然身躯没有太大的异常，心灵处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了，力不从心之感跳上心头。

好在他演戏的功力不错，轻挑地吹起了口哨。兽羊人完全不懂人类的语言，以为是咆哮之类的骂辞，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有金角兽羊人多看了他两眼。

掩饰过去后，赤炽连忙调整不稳的心率，忽然想起那一夜夜魈偷袭成功后的古怪神情，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下骇然。那个金角的兽羊人就不用多说了，九个银角的恐怕也不是一般人物。

「十个家伙一定正在算计我，这场面还是先发制人比较好。」赤炽决定趁他们人多，挤着不能动弹，冲撞他们一下，或许会有些效果。

他身子一伏正欲弹身，头顶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叫，不用看也知道，那几个长着翅膀的兽羊人又出现了。

破风声随即传到耳中，赤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正由上至下而来，身子微微一顿，眼角瞥了一眼，晶莹剔透的晶枪在阳光下幻出数十道彩光，连眼睛都看花了。

晶枪尖部有巨大的反震力，这样的冲击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屋恐怕立即会变成废墟，守是守不住的，攻却必须选择方向、目标和角度，稍有错失就会前功尽弃。

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随着空度下降，阴影笼罩的面积也在扩大，赤炽微伏着身子站在断墙上，在兽羊人看来彷佛投降了似的，意外的反应让许多人大为惊讶，尤其是那十个最重要的人物。

赤炽并非放弃，他低着头眨都不眨地望着地面，眼睛没有往上望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他还要兼顾围拢在墙边的庞大敌阵，利用阴影的变化判断敌人的攻击同样有效。

攻击的有翼兽羊人眼见对手背对着自己，心中大喜，丝毫没有发现投射在地面的阴影出卖了自己，晶枪在太阳下泛起刺眼的光晕，狠狠地撞向他的目标。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座屋子在强大的冲击力之下立即化成了碎片，飞扬的尘土和碎石反弹了十数丈高，烟尘滚滚如同一条黄龙，围在小院内外的兽羊人都笑了，像是在看一场表演，甚至轻松地相互交谈，根本不在意敌人是否还活着。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下，细若游丝的火线正悄悄地往四周散射。

光芒闪烁，但在刺眼中阳光中并不强烈，很多人没看到那示警光辉，只有金角兽羊人和他身边的九名银角兽羊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的拔出了刀。又是那样的晶体，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弯弯的刀刃就像他们的羊角。

「吼依——」

金角兽羊人的双角突然晃了起来，发出了高亢悠长的号角声，随着山风回荡在整个定阳高地，兽羊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立即肃立不动。

院内外突然抽空了声音，只留下碎石坠落地面的细微声响。烟尘依旧滚滚，无法看清废墟之外的情况，而制造这一切的有翼兽羊人再也没有出来，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咪哦！」

像是在呼唤人名，金角兽羊人高叫一声，等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脸色勃然大变，立即挤开人群走近废墟，后方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人群骚动，无数羊蹄在原地踢踏着，一张张惊慌的面孔四处张望，奇怪的是整院的人都完好无损，实在找不出声音从何而来。

金角兽羊人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部下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又是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的叫声随着山风回荡在空中，又在山谷内变成回音，不断地重覆，胆大的兽羊人都感觉到身上凉嗖嗖的，浑身不自在，似乎前后左右都有敌人，随时会向自己发动攻击。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每个兽羊人都拿出了武器，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哪怕看到的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手中的武器也绝不放下。

烟尘终于落下来，废墟中出现了一个满脸惊愕的身影，巨大的双翼说明了他的身分，但那张人形的脸部除了恐惧只有惊愕，嘴巴大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若不是起伏的胸部，几乎就像是一尊雕像，而敌人却凭空消失了。

金角兽羊人举着长杖，在部下的羊角上轻轻一指，晶体散发出白色光晕，兽羊人身子猛地一颤，心神顿时清明了许多，金角兽羊人又连续发出一阵怪音，像是在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兽羊人还没来得回答，答案自己出现了。

赤炽像是鬼魅般从人群的脚下窜出，一个箭步便跳下侧方的院墙，回身微微一笑，还挑衅般地招了招手。

院内一片哗然，所有兽羊人都举起了武器，却赫然发现双腿都被冻住了。

火！冰冷阴森的绿色之火，就像狂风吹过草原掀起的绿色波浪，束缚着每一个兽羊人的脚。

兽羊人一愣之际，赤炽已经飘然往外窜去，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离去，就算是金角兽羊人也不行，因为他被部下困在悬崖边上，而地上的冷焰束缚了部下，即便强行驱动他们也没有效果。

成功逃走的赤炽却没有笑容。那片视如家园的青柠小院毁了，他心痛如绞，精神也受了打击，然而一个人面对庞大的兽羊人，连逃生都只能算是侥幸，根本没有余力保护它。

「迟早有一天，我会重建它！」

回望小院所在的孤峰，他暗暗立下誓言。

经过平坦的定阳高地，赤炽清楚地看到数以万计的兽羊人在大地上奔走，就像是农夫耕耘田地，兽羊人正在贫瘠的高地上管理着草场，这样的景象是战场上看不到的。

赤炽矗立在一片秃石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兽羊人已经开始兴建新家园了，除非把他们杀光，否则大地上将会多出一个种族。还有越来越多的兽羊人会源源不绝地到来，到时候这片贫瘠的山地恐怕不足以养活他们，为了生存，他们必须选择扩张，而唯一的扩张之路就在西方，从人类的手上夺取新的土地！

望向西方，赤炽知道落凤峡谷一带一定正在积极布防。定阳之战的消息一传开，六华山脉就成了必须坚守的防线，有魅幽羽、藤忍和书清言，那条防线并不需要担心。他自己则要考虑在这场世界性的大战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英雄？勇士？普通的武夫？还是默默无闻的旁观者？

答案其实早有定论。站在武神光环之中的他，不敢指望自己能够突破，命运却让他站在时代变革的第一线上，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实力！没错，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实力，就算无法成为指挥若定的将帅，我也可以引领千军万马冲向敌阵，只要我站在战场的第一线，就能成为人类大军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敌军的心脏。」

剧变的时代，需要指挥若定的元帅、需要英勇不屈的战士、需要奋不顾身的勇士、需要甘于默默无闻，在各处执行任务的豪杰，每一条都是光辉之路！

站在山岗上，赤炽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不只是对青柠小院的留恋，还有永远站在第一线的特殊快感。

挥动着冷巨狠狠地杀入敌阵，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在外人看来敢死队一样的角色，却是他的最爱，或许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感觉，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终于下了决定，一个改变了他的命运，也将改变世界命运的决定。

东方，浩瀚无边的紫色漩涡之门，汹涌澎湃的力量大潮，还有神秘诡异的力量洞窟，那就是赤炽的新家，引导他走向火焰法学开山始祖的道路。

岁月的脚步有时快如闪电，有时慢得像只蜗牛，这一句同样可以用来形容等待的心情。

夜魈带着坏消息回归，已经一个多月了，前往定阳附近窥探敌人动静的侦查小组连续派了六十组，几乎每十里路就有一组人在活动，侦察的严密程度以及消息的传递速度，都是前所未有，几乎可以成为「侦察学」的典范。

每一次有侦察小组回来轮休，送给「杀紫」的答案就只有一个——「毫无动静」。

敌人毫无动静，赤炽也不见踪影，夜魈等人也忍不住亲自前往，结果还是无功而返，那个红色的身影就像是从世上蒸发了似的。

当然，六华山脉的防线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与否而有所改变，在督帅府和各路援军的努力下，一条看上去固若金汤的防线横陈在东方大地上，就像一条黑线切开了六华山脉的东、西方，壁垒分明。

所有看过这条防线的人都会露出笑容，连皇帝的使者也来看过了，笑得连下巴都快脱臼，大声赞扬了一番，然后乐呵呵地回到都城。

贵族相视一笑，继续享受和平安宁的生活、继续玩弄着权力游戏，用和平的假象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永远活在梦境之中。

乐华城内，却没有人敢指望梦境，现实的压迫感就在身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着人们的心灵。

城楼上，几个身影正望向东方发着愁。

「曹老弟，军方认为敌人什么时候会来呢？」

曹骑已经成为这座前线第一城的镇守使，镇东督帅把指挥所移到落凤峡谷东面的汉阳谷后，乐华城就交由他全权打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与藤忍等人关系不错，没有龙馆与军方之间常有的宿怨。

看着曾经的龙馆第一人，如今拥有两万精锐武士军团的实力派领袖，曹骑也只能回以苦笑。就算晋位至将军，他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里单是拥有帅位的人就不下十个，之上还有督帅，他不可能知道那些机密的军事决定。

「兽羊人的速度极快，又擅长跳跃，而且行动起来就像一个人，野战的实力非同小可，不过那些四个蹄子的家伙爬不上梯子，攻城是他们的弱点，空中部队却能弥补这一劣势，实在是一群不好对付的家伙。」

「您的意思是伏击？」

「对！密林间的伏击最有效，你想想骑兵进入密林的景象就明白了。」

「如此说来，六华山脉两侧的林带才是重点。」

藤忍得意地笑道：「我已经派出武士军团进驻，密林之内最适合短弓、短弩，我又召集了最高明的猎人布下陷阱，敌人如果出现，必然让他们留下一堆尸体再走。」

周围的人都笑了，只有邢烙隐隐有些不安，六华山脉的确聚集了青龙国东部的所有力量，然而面对这样稳固的防线，敌人真的会进攻吗？如果选择侧翼，或许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馆主大人。」邢烙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什么事？」

「不知道两翼的防御如何……」

藤忍一愣，转眼望向曹骑。武士军团力量不足，不可能专注整条战线，只能重点布防，剩下的就只能依仗军队了。

「南方以孝悌城为中心，也有不少驻军，还有完整的监测系统，敌人一旦出现就会点燃烽火，到时南线的大军可以立即南移，至于北方……」

曹骑顿了顿，略加思索才道：「北方冰线在六华山脉以外，除非敌人坐船，否则很难发动攻击，听说沼港也有一些驻军，应该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全。」

听了这些，邢烙才稍稍放心，看来军中也有不少能人，布置也算是面面俱到。

夏去秋来，转眼冬雪又至，时光彷佛加快了脚步，一下便朝前推了半年，当雪花飘撒在云河盆地的时候，东方战线已彻底建筑完毕，看上去毫无破绽。

一百二十万大军铺在修长的战线上，武士集团守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武士从各处赶来，甚至包括那些原本逃走的武士，战线如此稳固，安全得到了保障，正是提高名声的绝好机会。

十二月十二日，一个平庸无奇的日子，太阳无视人们的咒骂，缩进了风雪背后，地面温度低得出乎意料，像是有意要考验东方战线的百万大军。

大雪不停落下，能见度只剩下五丈左右，守在最前线的士兵们都躲入了室内。雪光扭曲了光线，透着阴森气息，阳光中的景象也被扭曲了。

难得躲在有火堆的地方，温暖如春的环境正是午睡的好时机，刚吃饱的人们都觉得眼皮像是压了铅袋，重得无法睁开，瞌睡虫也在脑子里叫唤着，不多时，鼾声便有节奏地回荡起来，合鸣成一曲美妙的乐章。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高速冲上雪坡，严寒难耐，只要在室外站一站就是一头白雪，可这个人却彷佛没有任何感觉，黑色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连苍白的前额也没有一丝汗珠，因为她是鬼人。

越过防线，穿过云河，黑影直入乐华城西北的一处院落。

另一个身影突然闪出，美到极点的双眸凝望着雪花中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怀疑，「出什么事？」

夜魈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表情相当古怪，似乎在犹豫该怎么用辞，想了半天才选了最简单的陈述方式：「定阳打起来了。」

「打？谁和谁？」

夜魈拨了拨秀丽的黑色长发，脸上掩不住的惊慌，「兽羊人和……没见过的种族。」

魅幽羽紧皱眉头，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意料，「又有新种族出现了？

什么样的种族？」

「非常高大的种族，身高大约三丈左右，头很大，圆形，不过有三只眼睛，品字型排列在脸中央，耳朵很小，皮肤呈绿色，就像穿着皮革制的衣服一样，头发是棕色的，都很长，用皮绳扎住拖在身后。

「全身上下都是肌肉，两个肩头比脑袋还大，使用的兵器是棒斧之类的大型重兵器，破坏力惊人，我亲眼见到他们一棒把兽羊人砸成肉泥……」

魅幽羽尝试着在脑海中绘出相同的画面，但很快便放弃了，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新种族，如果不亲眼见证，很难确立他们的威胁。

「这是天大的消息啊……」

「是！所以我立即赶回来，不过兽羊人被那些三眼巨人压制住，这里倒是更安全了。」

魅幽羽不敢这么乐观，既然出现了两个种族，就有可能出现第三、第四、第五……

夜魈沉吟道：「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他们之间好像可以说话，似乎语言是相同的。」

「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

「我猜也是，也许那个世界存在着不同种族的生物，他们之前并不像人界、鬼界那么统一，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彼此间的敌对也没有中止。」

魅幽羽深沉地道：「这暂时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有力量牵制住兽羊人的攻势，我们也有更多时间招揽各国的菁英，但长远来看要做的准备就更多了，百万大军面对那样的强力攻击型敌人，未必能占什么便宜。」

「嗯！」夜魈换上一脸愁容，隐隐有种幽怨的气息。

魅幽羽颇感意外，思绪一转便明白究竟，轻笑着调侃道：「还没找到你的男人吗？」

夜魈冷冷地瞪了魅幽羽一眼，轻哼了一声，道：「不要胡说八道。」

「好吧！直接说有什么发现？」

「我去过黄龙别馆，虽然被弄得乱七八糟，青柠小院更成了一片废墟，但可以清楚看到打斗过的痕迹，甚至找到化成白骨的兽羊人残肢，地上也找到了火焰留下的焦痕。

「我想那个家伙应该还活着，而且回过青柠小院，与占领小院的兽羊人大打出手。」

魅幽羽一点也不惊讶，轻笑着，「我就知道那小子没这么容易死，击败他也许不会很难，要想杀他却不容易，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杀他也很容易。」夜魈哼了一声，身子随即消失。

魅幽羽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东方后骤然收敛，换上一副阴森的表情。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七章 境界

远方，当三眼巨人突然出现在人界大地的时候，离战场最近的人类却不知道。

赤炽的修炼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整个人都格外兴奋，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修炼上，自然无法察觉外界的变化。

他这一次不再是术的领悟，而是从思想上创立了一门崭新的学问。无论是他从小的自学，还是戟布的教授，都只是知识性的累积，真正打开火焰之门的是一个「融」字。

促使赤炽领悟「融」字的，是青柠小院那简单的一战，虽然一触即走，但火的运用却触动了他在力量洞窟时初露端倪的新思想。

「融」的境界得到真正的验证，赤炽兴奋地几乎无法控制情绪，就像在黑暗中找到了出口，就像是筑基一样，为从未被深究的火焰法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火焰法学最大的特点在于力量的根源，世间绝大多数力量都是讲求推陈出新，因为初始的力量最为粗糙，通过修炼使力量得到精练，精练越久，力量就会进化到最末端的层次，也是最高的层次。

火焰法学的修炼模式、修炼路径和修炼进程，都与一般的修炼截然不同，每一种火焰都是力量的一种释放状态，产生各种美丽浮动的火焰，赤炽把这一层定名为「焰」。

「焰」可以伤人，可以煮熟东西，可以说是火系力量最实用的一种境界，世上所有的御火师都是为了驾驭「焰」而修炼。

赤炽原本也是如此，阳焰也好，冷焰也罢，都是依靠「焰」来展示力量，从而杀伤敌人，他也一直以为这就是御火术，但经过了力量洞窟的苦思后，他推翻了这个几乎成为真理的定论。

「焰」并不是最锋利的剑！

它的确是火最末端的层次，却不是最精粹、最有力量的一个层次。

在火的世界中，最强大的力量便是最原始的火，那是集结了火之精华的纯正之火，当精粹的火释放之后，会有一些力量夹杂起来，随着各种不同的因素产生异变，最终释放出不同的火焰。

「焰」的变化虽然较多了，而且特质各异，但由于火中夹杂了其他的力量，使得火本身的纯度下降，力量也随之杂质化和分类化，这些变化会因为操纵者的能力再变化。

所以，火焰法学必须反向修炼！

明白了这一点后，要想取得最强大的火之力，就必须追本逐源，从末端一层一层往内推，直到找到了最原始的火。赤炽把那个前所未见的火之境界，定名为「元」。

也就是说，火焰法学的修炼过程就是从「焰」的层次，精练到「元」

的层次，那是一条可以看到路径，但暂时看不到终点和长短的道路，一切只能依赖不懈地修炼和努力。

既然有了道路，修炼变得更加直接，所以他随即找到了火的第二个境界——「融」。

望着周围的力量乱流，赤炽充满了期待，其实空间的力量与火之力多少有些相似，两个世界中有各种不同的力量，风、火、水、电、大地、生命等等，然而最原始的世界力量从来不曾展现在肉眼之中，或者展现出来时没有人想到，那才是世界力量的精华。

如今在这个特殊的空间，他亲眼看到了两种不同的力量交锋，这便是力量精华，周围这些乱流才是真正的原始力量。

雾、云、电等等力量，是由于两个世界不同的原始力量相触之后，产生异变，才使得原本看不见的力量以新的形式出现。

两种力量的结合便是「融」，在青柠小院，他将阳焰和冷焰合在一起使用，便已有了「融」的意境，只不过还没掌握到最佳的融合点罢了。到了力量洞窟后，赤炽经历成千上万次的试验后，才得到最终的答案。

在「融」的基础上，另一个与「融」同列一层的新境界也呼之欲出——「解」。

既然「焰」是由「融」而来，赤炽立时想到了火焰的层次，一层层的火光壁垒分明，代表了不同状态下的「焰」，要把这所有的层次结合一起，变成世人眼中的火焰，需要的还是那一个「融」字。

既然有融合，那么反向操作就必然有分离，之前说的火焰分离之技也终于有了理论的支持。那时他信誓旦旦说要把火焰的层次分离，事实上一点头绪也没有，现在领悟了「融」，很多难以明白的理论都变得清晰可辨了。

火焰既然能融合就一定可以分离，建立了理论，决定了信念，剩下的就只是不断地尝试。

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河满天，力量洞窟内永远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唯一的变化就是元神，还有每日渐长的各种力量。

人类也罢，兽羊人也罢，攻也罢，守也罢，一切都抛在脑后。赤炽从小到大都未曾试过这样全心全意的修炼，废寝忘食，无视生死，大概只有力量洞窟才能提供如此优良的环境，使他开始向火焰法学创始大师的宝座迈进。

当然，他并不指望一次修炼就能找到「元」的境界，单是「融」和「解」两个境界都足以让他煞费思量，无数次的试练，也只能打开那无限空间中的一角。

就在此时，一种莫名的心悸突然传来，把思绪拉回现实，也把赤炽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世界，人界大地的命运又掀起了新的一章。

踏出力量洞窟，赤炽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皮肤，感觉更是强烈。

这些日子为了修炼，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皮肤做为试验，将不同层次的火焰附着在肌肤上，在冷与热不同的火焰交煎下，皮肤竟意外的没有受伤，而且越发红润，充满了生命气息，这让他既惊讶又兴奋。

眼前的肌肉变化告诉赤炽，只要控制得当，火不仅仅有杀伤力和破坏力，还有一直不为人所知的创造力，或许火焰不能让皮肤再生，但透过不同的火焰冲击，却能协助皮肤更新和变化。

赤炽试过用炽焰战刃砍割肌肤，强烈的弹性和柔韧性让他大为吃惊，虽然依然无法抵抗利刃，但抵抗力远远超过没有受到火焰洗礼的部分，长期修炼，皮肤也许会变得像皮革一样坚韧，却又有细腻的质感。

当然，这样的试验除了胆识还需要一些运气，如果不是在力量洞窟这种特定的环境下，赤炽也不可能想到使用自己的肌肤修炼火力。

思绪飞转中，他又一次离开了漩涡之门，然而四周却有一种陌生感突然袭来。刹那间他以为是错觉，但当目光扫视了一圈后，他赫然发现庞大的紫色漩涡之门有了点不寻常的变化，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至纯至正的原始力量中竟然透着一丝邪恶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两个世界难道还要挤压？」

茫然望了一阵，赤炽一时间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他往西方走到紫色区域的边界时，外部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像山一样的黑影，黑压压一大片，正面望去可以占据整个眼眶，许多高达三丈余的巨型物体正在缓慢的晃动着，甚至可以感觉到大地也在为他们而颤抖。

「这……难道是人？兽羊人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兵种，这么高大壮硕，恐怕十个人类打一个也未必能占便宜！」

意外刺激着赤炽的大脑，为了修炼进入力量洞窟，在那个特殊的空间，时间彷佛停顿，他无法确认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赤炽怀着不安的心情穿过紫幕，真实世界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呼吸突然一窒，脑子就像被狠狠敲了一下，嗡的一声炸开。

一幅完美的战争画面铺陈在白茫茫的冰原上，左边是黑色，数以千计的身影聚集成一排黑潮，汹涌澎湃地往右方涌去，高举的黑枪、挥动的石纹弩刀，还有那震耳欲聋的叫声，海潮奔腾的气势在黑色之间展露着。

右边却是绿色，暗淡无光的绿上还带着一些土黄与藏青，与跳跃动感的左侧相比，右边更像是山，像海岸边矗立的高崖，静静地承受黑潮的冲击，每一股黑潮都会带来一片飞雨，却是醒目凄凉的血红，杀气腾腾！

赤炽彷佛站在梦境中，一切都是那么迷幻，在人界的大地上，两种另类的生物竟然在做生死搏斗，其中一个种族更是前所未见，如果这不是梦境又是什么？

「我没有走错时空吧？怎么会出现两个异族在人界大地上战争的场面？真不可思议。」

两股强大的势力正激烈地碰撞着，三丈有余的三眼巨人挥舞着狼牙棒一样的武器，狠狠砸向俯冲而下的兽羊人大军，看上去只是随手一挥，迎面击中的兽羊人却整个上半身都扁了，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上了天，尸体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赤炽的前方，溅起的冰碎甚至弹到了他的脸上。

可怕的巨力，这些丑陋的家伙似乎比兽羊人更强！

兽羊人也并非没有还击之力，面对人类军队时吃了人数上的亏，现在面对三眼巨人却占了人数上的优势。三眼巨人挤在一起，像山一样庞大，但实际数目不过两千左右，而满山遍野的兽羊人至少也有数万。

砰砰几声，又有几个兽羊人的尸体飞了回来，砸在地上已经变成了肉泥，飞脱的黑枪则飞得更远，甚至差点击中赤炽。

「连兽羊人都不堪一击，要是人类……」看着地面不成形的肉块，赤炽有种被电击的感觉，心底涌起一鼓寒气。

面对这样的巨人，一棒下去估计十几个人都会被砸成肉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就算他获取了新的力量，领悟了新的层次，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轰天一击。

「这些恐怖家伙到底从哪里来的？那个世界？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真是……不行！这样的消息必须告诉大家，兽羊人要是抵抗不住，这二千多座山一旦西移，恐怕连落凤峡谷也要被塞满了。」

广阔的冰原，赤炽在两族面前就是纯正的矮人，杀戮和死亡遮住了人们的眼睛，不管他是羊人还是巨人，在杀戮面前都没什么区别，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人类的存在与否。

站了片刻，赤炽已经察觉到几乎要爆炸的紧张，窒息感油然而生。经历过二次定阳之战，他原以为自己见识过真正的战争，但眼前的惨烈程度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又一个兽羊人前仆后继地冲向三眼巨人，每个三眼巨人的身上都插着数支，甚至几十支黑枪，也有些兽羊人冲到三眼巨人的腿边，狠狠地把黑枪刺入敌方的小腿，行动不便是巨人最明显的弱点。

兽羊人忘记生死，忘记自我的战斗激情，深深震撼了赤炽。他无法确定自己站在同样的角度是不是也能如此豪情，这一刻他被感动了，突然对这些兽羊人产生了敬意。

战争虽然惨烈，却没有太大的进展，一攻一守，循环往复，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的差异。为了了解两个种族真实的战力，赤炽跳到一块冰上，悠闲地看着两方厮杀。对他而言，这两族在人界都是不受欢迎的势力，最好两败俱伤，这样人界大地就得到安宁了。

「用力！用力揍他……对了……狠狠地揍！还有那个……用点力才对啊！你看看……不刺他，你的脑袋就被砸扁了……」

看热闹固然是一件快意的事情，但被人发现了可就适得其反，就在他兴奋地拍手叫好之时，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强大的压力。

赤炽头也不回抄起冷巨就往左侧横跃，一声巨响后，巨大的冰块被击成了碎片弹射四方，许多砸到他的头上、身上，弄得极为狼狈。

「谁敢偷袭本少爷……」

声音到一半就哑了，站在赤炽后面的正是宿敌般存在的金角兽羊人。

他身边虽然没了九名银角兽羊人，却多了一堆半金半银角的兽羊人。

就像在兽羊人眼中，人类都差不多一样，赤炽眼中的兽羊人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们的角。

不知道有没有蓝角、绿角……他恶作剧般地想着。

金角兽羊人对赤炽也相当顾忌。数千名兽羊人曾经把这个红色矮小的身影重重包围住，最终还是让这个异族逃掉了！

「嗨！」赤炽没有逃走的打算，这样的环境下，大不了往三眼巨人所在的地方一跑，兽羊人也奈何不了自己。

那些杂色角的兽羊人对于赤炽敌意更重，外突的双眼瞪得像铜铃，就算听不懂羊语的人，也能感觉到沉重的杀气。

金角兽羊人「咩咩」叫了一声，其他人立即收敛了敌意，整齐地退到首领的身后。

赤炽挥了挥手，又把目光投向战场，战况正处于拉锯状态。三眼巨人大都受了伤，失去战斗力的至少也有一成以上。

兽羊人死的就更多了，几乎没有伤者，因为只要被击中一下就会骨断筋裂，必死无疑。透明的冰原被染红了一大片，甚至成了小溪，有一股流到了赤炽的脚下。

「奇怪，这个金角羊明明有强大的晶杖，居然忍心看着同伴送死也不出手，他到底在想什么？不会有意让部下送死吧？」

此时金角兽羊人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战场。看着那根在阳光射出炫光的晶杖，赤炽忽然想到兽羊人的再生能力，心中一动。

难道这家伙真的有意让部下送死，然后利用那根杖子让死去的人复活？

人类世界一代代传承下去，没有人想过利用死亡来完成世代交替，而兽羊人似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们拥有再生的法术，复活后的生命重新开始，也就是说让渐渐失去力量的老兽羊人冲锋，不但可以对敌人造成杀伤，还能藉机完成世代交替。

「靠！难怪兽羊人都不怕死，死了又能复活，还能变年轻，换了我我也不怕！」

明白兽羊人的目的后，赤炽对于在这个种族制造杀戮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杀人本来算是快意解恨之事，如今却成就了对方的利益。

一场激烈的战争突然变了味道，赤炽立时感到兴味索然，连打了两个哈欠，正准备离开，身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气息。

「小夜姐？」

转头一看，果然是那张冷艳至美的俏脸，顿时心花怒放。这个鬼女在他心里就像亲人一样存在，再也不是最初那个只会算计利益的敌人了。

夜魈直盯盯凝视着赤炽的笑脸，不只是惊愕，心里竟有强烈的兴奋与狂喜，泉涌般的感觉把她自己都惊呆了。

赤炽第一次看到这个美到极点的女人笑了，顿时愣在当场，从未想过笑容会出现在这张冷艳的面孔上，却真的出现了，就像梦境一样。

「你果然还活着。」

「当然，想杀我可不容易，嘿嘿！」赤炽洋洋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挤了挤眼睛，调皮得像个孩子。

夜魈幽幽一声叹息，展现出温柔的一面，又让赤炽吃了一惊。

「都一年了，很多人都相信你已经死了。」

「一……年？」赤炽像被雷劈中僵化，机械式的笑了笑。

「你不知道？定阳之战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年。」

赤炽傻了眼，呐呐地道：「不会吧？我以为才……两、三天时间，怎么会是一年呢？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你这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赤炽的思绪非常混乱，根本没空回应，随手朝紫色区域一指。

夜魈点点头，这个解释与她想的一样，如果留在人界，他不会不回去见那些朋友，唯一可能的地方就只有紫色区域，但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待上一年？她心中颇为好奇。

「一年啊！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吃喝，天啊！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太伟大了，简直就是神的举动啊……哎哟！」

教训了自恋的家伙，夜魈收回拳头，冰冷的目光扫视金角兽羊人那一拨人，沉声问道：「这里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没有攻击你？」

赤炽揉着头，龇牙咧嘴地应道：「我还想问呢！那堆三眼怪物是从哪里来的？一下就把兽羊人打成肉泥，连城墙都挡不住他们轻轻一击，更何况人类士兵了。」

「这两个种族已经打了快半年了。」夜魈的目光又恢复冰冷。

「半年？不会吧！一直在这里打？」

「你走之后，我一直在这一带监视……」

赤炽嘻嘻笑道：「小夜姐是在等我吧！」

夜魈瞪了他一眼，道：「他们两族之间似乎可以相互沟通，依我的判断，都是来自那个世界的种族，而且是宿敌，我见过三眼巨人以兽羊人的尸体做为食物。」

「食物？」赤炽没想到，这两族竟是捕食者与食物的关系。

「三眼巨人见过人类没有？不会也把我们当食物吧？」

「反正他们是吃肉，皮糙肉厚，普通刀剑根本砍不动。我伏击了几次，只在他们的脚上留下几道小伤口，连血都没流一滴。」

「这不出奇，但是……」

赤炽原本以为明白了，现在又被弄糊涂了。如果兽羊人是食物，会被三眼巨人吃掉，那么金角兽羊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被吃掉的同伴复活。换而言之，他一动不动地观望是别有目的。

难道这一切是阴谋？

「走吧，先离开这里，他们每次动手至少会打上十几天。」

「十几天……」

「兽羊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对面那些则怎么打也不死，偶尔死一、两个，兽羊人就像是得胜了似的，朝着天空咩咩大叫。」

「的确古怪，不过对人界岂不是好事？」

「暂时算是吧！」

穿过战场，两个种族都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小心地看着他们穿过身侧，然后又把注意力投向战场。

似乎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的矮人像蚂蚁一样无力。

又入定阳，赤炽终于感觉到饥饿的感觉，一年没有吃喝，感觉犹为强烈，可定阳高原上的所有建筑几乎都被夷为平地，许多草地都有被动物啃过的痕迹。

「兽羊人是吃草的。」夜魈似乎看透了他的思绪。

「兽羊人就像羊一样吃草，三眼巨人又像狼一样吃羊，我们这些人类应该可以通吃才对啊！」赤炽望向高地的核心，表情突然凝固了。

一年不见的定阳高原，竟然被兽羊人改良成了草原，一眼望去全是高至腰间以上的长草，有些地方明显啃过，整整齐齐出现一个个正方形的空地，却又见到一大片山羊在空地上来回奔走。

「这里发生了什么？」

「兽羊人改建的粮食。自从他们来了以后，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草长得飞快，他们轮着吃遍高地，最初吃的那一块草又长高了。」

「既然如此，这些山羊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要配种？」赤炽坏坏地笑着。

夜魈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倒把赤炽吓了一大跳，看着高低不成比例的山羊和兽羊人，很难想像两者之间居然能够交配。

「这个世界疯了，羊养羊，生出来的是羊还是人？」

「我不清楚，没见过他们交配过，但是养的羊倒是帮他们一直控制着草地的生长，也许他们把羊当成了近亲。」

赤炽嘿嘿笑道：「也就是说，我可以把那些兽羊人当成是山羊，不知道另类烤全羊是什么滋味呢？」

「不要贫嘴了。」

看到山羊，赤炽又感觉到腹中的饥火，忽然嘻嘻笑道：「有没有兴趣吃烤全羊？」

在夜魈惊愕的目光中，赤炽像支箭一样射向羊群。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八章 回归

夜空降临，星光填满天地，山下的大战还在继续，定阳倒是相当平静，北面坡地的树林间突然传出一阵肉香，还有劈里啪啦的燃烧木柴声。

火堆边架着用树枝搭成的烤肉架，一只完整的山羊用木棍穿着架在上面，油脂从微焦的皮滚出去，一滴滴落入火中，引得火焰不时窜高。赤炽看着直流口水，就连夜魈也有一尝的欲望。

赤炽没有自己造火烤羊，而是选择了传统的猎人手法，花了一年时间修炼的火术，他还不想用在这种地方。

夜魈不是个好事的人，因此没有主动询问赤炽一年来的生活，倒是赤炽一年没说话，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便把修炼的事说了一遍。

夜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惊时乍，如果不是赤炽的解释，夜魈根本没想过一团火焰还有那么多学问，即便是学习御火技能，也只是想着如何操纵火焰，而不是分析火焰的内在和变化。

赤炽的研究听似简单，实际上却开创了一代先河。她看着眉飞色舞的面孔，一阵感慨油然而生，虽然只是入门，但她坚信一项全新的力量将会出现，赤炽将是这一派力量的始姐。

「看来以后需要花更多时间修炼了，无论这两族哪一族取胜，人界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抗衡。」夜魈这一年来奔走在两地之间，一直都有苦修。

「鬼术不是讲求顿悟吗？我相信凭小夜姐的能力，只要有好的环境，实力一定可以突飞猛进，下次要是有空，一起去力量洞窟修炼吧！一定会有收获。」

夜魈眼睛一亮，刚才听了赤炽领悟新技的经历时，她就已经对紫色漩涡之门感到好奇，那的确是个极佳的修炼场所。

忽然一阵恶寒袭来，两人感觉针芒在背。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黑暗中，成千上万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火堆，那怨毒的目光简直能把人吃了。

「咳咳！要债的来了。」赤炽搔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眼睛则瞟向焦黄飘香的烤全羊，被上万对羊眼看着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除了山羊，还有兽羊人，你的麻烦到了。」夜魈用戏谑的目光看着略显惊慌的同伴。

赤炽看到她眼中的含意，热血突然一激，用力扯下烤好的羊腿就往嘴里塞去，酥软的羊肉入口，鲜美的肉汁使得满颊飘香，饿了一年的他也顾不得周围成千上万的羊眼，狠狠地撕咬着美味的羊肉。

「咩——」

一群山羊同时发出了叫声，紧接着就是兽羊人另类的咆哮。他们都被赤炽的行为激怒了，万蹄奔腾的画面随即展现在山壁上。

「你慢慢吃！」夜魈刷的一下没入树影，先躲了起来。

「真不够义气。」赤炽竟然没有逃的打算，慢条斯理地啃着羊腿，悠闲的样子让躲在黑暗中的夜魈不知该笑还是紧张。

奔腾之声呼啸而至，尽管是斜坡，对山羊和兽羊人而言仍是如履平地，但当他们冲入火堆十丈方圆内的时候，景象突然变了。

「一群笨蛋！」赤炽笑吟吟骂了声，又津津有味地啃着羊腿。

「天火法阵」，赤炽唯一学会的法阵，从小到大都在使用，还演化成了手印，随时随地都能使用，因此他根本不担心。

尽管挟着怒气而来，但面对冲天的大火，内心深处的恐惧油然而生。

尤其是山羊群，它们没有兽羊人的高智慧，看到火就像看到了死亡一样，立即慌作一乱，许多山羊只站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兽羊人虽然害怕烈火，但明显冷静些，试图在身躯到达极限之前，击杀那个可恶的杀羊凶手。

可惜，如今的天火法阵已不仅仅是依靠法阵自身的力量。赤炽将新领悟「融」字用了进去，法阵之火加上阳焰和冷焰，三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力量混合一起，兽羊人根本无法适应。

单是那冰冷刺骨、阴气森森的冷焰就足以让兽羊人吃够苦头，而且法阵空间有限，跳跃力失去了效用，他们只能紧握着黑枪，瞪着站在烈火中心的敌人。

赤炽故意扬了扬啃剩下的羊腿骨，嘻嘻笑道：「味道不错，你们要不要也尝尝？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个人享用有点不好意思耶。」

兽羊人听不懂他的话，却多少明白了些意思，原本已经气得怒火冲天，此刻更是几乎要爆炸，再也顾不得烈焰，疯狂地冲向赤炽。

白色一瞬间遮住了眼睛，兽羊人们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咪……咪哦！」

「不要叫了！」赤炽知道他们就算死了也能复活，自己也不可能吃掉这么多羊，懒得多杀。

白光其实也是火，只不过是用了一个「裂」字法，把火焰中白色的部分抽了出去，看上去就像一片白光，其实是热度最高的一种火焰，兽羊人不知危险硬闯，结果脸部都受到了灼伤。

「小夜姐，走吧！」

扔下一群瞎羊，赤炽拍拍微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夜魈见了整个过程，明显感觉这个青年的实力不可同日而语，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火的感觉，甚至连性格也更像火焰，越来越张扬了。

冰原还是冰原，连酷暑也只让冰原退缩了十余里，奇怪的现象让许多学者都感到好奇，越来越多的智者跑到冰原上来研究。

赤炽却知道冰原不化的原因，「很简单啊！这些冰原不只是由水变成冰，而是力量的展示，这个世界蕴藏着非常强大而我们又看不到的力量，紫色区域就是它的展现，冰层内夹杂着那样的力量，想化都难。」

「幸亏有这片冰原！」

夜魈极为赞同这一句，这片冰原拉开了人类社会与两个异族之间距离，成为天然的冲缓地带，否则三方势力直接接触，最危险的必然是人类。

现在利用冰原分割了两族，让他们相互残杀，因此一年来，人类社会才能保持平静。

沿着一年前开凿的冰原通道，二人顺利回到了人类的居住区。

落凤峡谷，单是这一处就驻扎了十万大军，其他各处关隘的数目也不少，青龙国总共动用了一百二十万大军守住东面的防线，自愿进驻前线地区的武士也达百万之众，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参差不齐，倒是给云河盆地带来了不少麻烦。

「青龙朝廷还真有魄力，一百二十万士兵、一百多万武士，两百万人放在这条防线上监视异族，可惜啊！敌人在自相残杀，顾不上我们。」

夜魈摇头叹道：「一年不打仗，到处都在吵架，很烦。」

「吵？」

「时间太久了，异族根本没有出现，大部分人看不到危险，只看到一百二十万大军庞大的开支。上次我回来时，书清言说有很多官员叫嚣着要撤军……」

赤炽无言，任何人只要亲眼经历过三眼巨人和兽羊人之间的大战，一定不会提出撤兵的要求。

「什么人？」

不经意间，两人已经走到峡口的关卡，如今的大斜坡口用巨石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关卡，座落在两山之间格外雄伟壮观，然而赤炽想到三眼巨人手中的巨棒，即便如此坚固的关卡，恐怕也只能承受两、三下的冲击。

「什么人？」关上的喝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也加重了。

赤炽抬头看了看关卡，披挂整齐的士兵排满了城头，一名将领打扮的男子正探头张望。

「只要是人就好了，又不是羊！人不是敌人，是羊就是敌人，只要不是羊就不是敌人，如你要问我是羊还是人，最好看看你自己是羊还是人。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人，我也一定是人……」

赤炽像说绕口令一样胡说八道一通，把叫喊的军官讲得呆住了。

关上的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守关将领显得极为尴尬，狠狠地瞪了赤炽一眼，傲然道：「此关以东都是敌阵，所有从关外来的人都必须检查，否则……」

叫嚷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关下的人不见了，不禁愣住，「人呢？难道是鬼？」

旁边有人扯了扯守关将领的衣服，指了指身后。

「闹什么？一边去，城下出现了怪人，必须查清楚。」

「大人……他上去了！」士兵指了指身后的大斜坡。

「上去？」守关将领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慢慢朝斜坡顶部走去，惊叫道：「他们是怎么过关的？」

此时，关下又有士兵叫了起来。

「大人……城门不见了！」

「什么？」守关将领像在恶梦中，晃晃悠悠走下关楼，果然发现门口处空空荡荡，特制的大门不翼而飞，地上只有一堆焦灰，还有一些被烧弯的钢片，原本都是用来加固城门之用。

「那是人还是鬼？」

「是神！」

士兵下意识地应了声，将领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望斜坡，阳光拖着长长的人影挂在山坡上，他心中的阴影也随之扩大。

云河盆地做为最前线，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紧张了，空气中弥漫着悠闲的气息，刚刚过了秋收，田野上空荡荡一片，农夫都回到家里庆祝丰收，走在阡陌纵横的田埂上只能到一堆堆小麦杆。

清爽的秋风掠过田野，卷起枯草飘向更远的地方，像赤炽这种没有什么时节感的家伙，也能感受到难得宁静。

进入城中，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东部防线聚集了一百二十万大军，云河盆地自然成为各支大军调配给养的中心。

乐华城做为最大的一座城池，发挥的作用也最大，无数的资源从西方源源不断送到东方，再从这里分配到每一个军营关寨，每日进出城的马车不计其数，排在官道如龙似蛇，常常看不到车队的尾部。

有了那些庞大的军队，再加上各地涌来的野武士，一些有商业头脑的人纷纷涌现，各地的特产也出现在云河盆地，让那些思念家乡的士兵购买，从中取得暴利。武士们也得到了更多护卫的工作，短短一年间，云河盆地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赤炽最喜欢热闹，看着摩肩接踵的街道，空气中飘散着各类食物的香味，心里高兴极了。想到自己在力量洞窟待了一年，都快被憋疯了，赤炽一头便钻入了人群，逛了半天才在夜魈死拉硬拖之下，来到城西北的英苑。

这一带都是龙馆的地盘，而魅幽羽、书清言这些重要人物，便与藤忍一起住进了英苑。

藤忍加入「杀紫」这个组织后，其他人也间接成为龙馆的人，而许多因为血缘无法加入龙馆的人才加入了「杀紫」，也成为半个龙馆弟子。

这样半官半民的特别架构，让几乎失去存在价值的龙馆重获新生，甚至比任何一代都要兴旺。做为这一代的领袖，藤忍自然成为龙馆历史最伟大的馆主之一，受到无数的敬仰。

踏入英苑前的街道，走动的全是武士，许多人都是从很远的地方前投奔「杀紫」，而英苑大门前高竖的黄龙山大旗也有着关键作用。

赤炽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离别整整一年，朋友们好久不见，心中有许多挂念。尤其是那个消失很久的身影，大批武士集结于云河盆地，悠氏父女会不会也随之出现呢？

「砰！」

一个身躯迎面撞来，赤炽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若不是身后的夜魈扶着，早飞出去了。

撞来的人却没这么幸运，摔了个四脚朝天。

「哪个混蛋敢挡大爷的路！」被撞倒的人一把揪住赤炽的衣服，挥拳便要打，看到了那片红色，神情突然一呆。

赤炽的拳头却先击在那人的胸口上，「臭小子，这么久不见居然敢对我动拳，找死啊！」

「鬼啊！色鬼回来了，女人们小心了！」

遥猎边叫边笑，落雨般的巴掌拍打着赤炽的脑门、肩头，差点把他打懵。赤炽半晌才意识到遥猎在占自己便宜，气得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报仇，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伙包围了。

伐越、盛宣诚、书清言、殇寒、铭博拳……一张张充满惊讶狂喜的面孔，勾起了他更多的思念。

「人好齐啊！伐老大你胖了……小宣你居然白了，可恶啊！书呆子你又帅了，不过比我还差一点……还有你这大块头，比牛都壮了……啊！」

突然看到织鱼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赤炽像见了鬼似的，哇呀一声转身就跑，就算在数万兽羊人面前，他也没这么怕过。

「跑哪去？」

织鱼手指一弹，竟弹出一道碧蓝的水箭射向赤炽背后。

虽然冲力不大，却把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吓出一身冷汗，回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织鱼的俏脸。

「这是……」

「嘿嘿！那老伯伯给的宝贝，现在终于有用了。」

「天啊！」赤炽夸张地抱着脑袋，做出痛苦的姿态。

众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遥猎见织鱼只盯着赤炽，撇着嘴道：「跑吧跑吧！不要打扰我和鱼儿妹妹的好事。」

「呸！」一男一女同时啐了口。

赤炽又补充道：「你去死吧！我怕你的鱼儿妹妹又吵着叫我娶她。」

遥猎白眼一翻，差点气得背过去，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家伙……」

「好啦！不要斗嘴了，难得赤炽平安回来，大家都进去吧！」伐越拉着赤炽便往里走，亲切的就像亲生大哥，让赤炽格外感动。

英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庭院内也没有什么装饰，越过庭院便是一间巨大的开放式主厅，左右整整齐齐各放三排方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做为装饰，其他就没什么了。

意外的简朴让赤炽有些惊讶，藤氏兄弟好面子，喜欢讲排场，这样的场面不像他们的作为。更让他惊讶的是周围，刚刚坐下，所有人都死盯着自己看，就像在看珍宝似的。

赤炽就算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搔着后脑干笑道：「就算看耍猴也没这么看的吧？」

「不像。」盛宣诚转头望向伐越。

伐越点点头，又转向书清言道：「这小子不会把自己的脸皮换了吧？」

书清言一本正经地道：「的确有这个可能，这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是婴儿刚出生时那样。」

「砰」的一声，众人回头，才发现赤炽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你这家伙，这一年跑哪去了？」铭博拳把话题拉了回来。

遥猎坏坏地笑道：「还用问？肯定是看上哪家女孩泡了一整年，估计被人赶出来了，再不就是在青楼把钱花完了，被人家轰出来了。」

「我哪知道过了一年，还以为三、四天而已。」赤炽捂着腮帮子，无奈地苦笑。

「三、四天？你没发烧吧？一年和三、四天的差别，傻子也知道，我怎么没发现你比傻子还……傻！」

赤炽也没心思细说，就把跑到两个世界之间修炼的事简单说了遍，至于火焰法学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提。这里的人除了是朋友外，还隐隐有种竞争者的关系存在，尤其是遥猎、铭博拳和殇寒等武士。

听说一练便是一年，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一年来，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种猜测，不过谁也没有猜中。

「力量洞窟，那地方好吗？」铭博拳认真地问道。

「嘿嘿，两个世界最精华的力量在那里交会，你自己想吧！」

铭博拳听得眼睛放光，恨不得立即就飞去。

魅幽羽算是最平静之人，也只有他可以静静地打量赤炽。他明显感觉到这个青年变了很多，尤其是气势，感觉就像是一团烈焰，充满了热力和张扬，至于皮肤那些小变化就更多了。

偌大的院落中，唯一让赤炽感觉到压力的也只有魅幽羽。这个鬼人一直是整个团队的最强者、指挥者，即便不言不语，也有种慑人的寒意。

他们四目相投，没有相逢的喜悦，也没有会心的微笑。

「赤炽，那个世界离我们真的只有三十里？」

这家伙关心的事情还是那么与众不同！赤炽心中一叹，嘻笑道：「是啊！那头金角羊一杖就把我打过去了。」

「三十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够了，看来安全地带比我们想像中还危险，幸好有冰原这条冲缓带，不过也维持不了多久。」

魅幽羽凝重的神色驱散了轻松愉悦的空气，相逢的喜悦也渐渐淡化，现实的压迫感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年的生活看似平静，知情者却已经陷入一种灾难随时来临的不安，而这种不安维持到现在，严重影响在座每个人的生活，只有织鱼这种做事不经大脑的小女孩，才能快乐地过着每一天。

「一百二十万大军都防不住？」书清言并不常在乐华城，多数时间奔走于都城和乐华之间，还要处理杀紫的内务，对外面的局势反而显得陌生。

魅幽羽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夜魈，像是在说「这个问题你来回答比较好」。

被要求的人没有拒绝，夜魈阴森森地道：「一千士兵也杀不了一个三眼巨人，他们现在最少有两千人，你们自己算算吧！」

书清言倒吸一口凉气，情况的危急程度远远超乎了想像，庙堂上的那些高官们却……

他摇了摇头，甩去不开心的思绪，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朝廷已经指望不上，除非一百二十万大军都战死在前线，不过到那时，也不需要指望他们了。」

赤炽吃了一惊，从未听过这儒雅的青年如此贬低青龙朝廷，似乎这一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而在座的其他人也明显少了活泼，多了阴霾。

坐在赤炽身侧的伐越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小声道：「你不知道，为了这条防线，大家花了多少心血，可朝廷上还是整天吵吵闹闹，整天争来斗去。大家都不再指望朝廷了，现在大家的身分都是普通武士，就用武士的身分尽一些做人的责任和义务！」

忽然，十几个身影走了过来，朝众人抱了抱拳后坐在了后排。

赤炽打量了几眼，一共十三人，全是陌生的面孔，十男三女，以三十岁上下的成年人较多，年长的只有一人，也只是四十出头，但从他们炯炯有神的目光看来，都是高手。

「老大，那些人是？」

「你的部下。」

「我？」赤炽皱起眉头。

伐越笑道：「他们都是听了黄龙山的号召而来，其实还有很多人，经魅幽羽和藤忍考察过后，把他们纳入核心，这一批总共十三个。别小看这些人，各有绝学，我一个都打不过，现在我和小宣都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了。」

伐越豁达的心境在笑容间现无遗，让赤炽心怀敬意，越过伐越的身躯望向盛宣诚，却见他笑着眨眨眼睛，心境同样平和，并没有因为来了十三名高手而有任何改变。

十三名新人对赤炽的形象颇为诧异，火红色的衣裤显得有些残旧，肚子上甚至还有几道裂痕，明显是打斗时留下，能被人攻到这种要害部分，当时的场面可想而知。最古怪的莫过于红色长辫，甩在身后来回摆动，不看正面几乎以为是个大姑娘，而眉宇间的轻挑最为碍眼，完全没有武士的风骨。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抱拳而立，粗硬的声音问道：「阁下就是黄龙之子？」

声若洪钟，骤然间切入了空间，拉住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几乎都皱了皱眉，这样的语气颇为不敬，隐隐有挑衅的意味。

「我叫赤炽，你叫我炽就好，至于其他什么东西，随意就好。」

魅幽羽默然不语，似乎也有意看看赤炽这一年来修炼的成果，别人见他没反应，也都不再言语。

第十集 战之挽歌 第九章 噩耗

「在下玄武国武士廉季惟，原是慕黄龙山的威名而来，蒙藤大当家和魅殿主不弃，成为杀紫的一员，一直很期待与传说中的黄龙之子会面。

「今日难得一见，颇感有幸，只是……阁下这副打扮似乎对黄龙山有不敬之嫌。」

赤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一直在犯嘀咕。

既然是玄武国武士，就不该不知黄龙山的地位，虽然自己不想沾黄龙山的光，却也不容许外人小觑。这个男子口气如此强横，若让玄武国皇家听到，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则都勃然变色，即便是藤忍也不会对赤炽如此无礼，一个新人竟然口出狂言，伐越和盛宣诚立时跳了起来。

「不得无礼！」

赤炽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也不起身，侧身面向廉季惟，甚至把一只腿搭在椅柄上，慢条斯理地道：「我说这位大叔，扎个辫子与不敬有关系吗？你知道武神当年是什么发型吗？我这可是武神亲自指定的发型，不信？问武神去，他如果说不敬，我立即剪了。」

廉季惟脸色紫僵，出面并不是因为讨厌赤炽，只是太崇敬黄龙山，不允许任何人沾污心中的圣地，赤炽调笑似的回应，令他更不爽了。

书清言扶柄而起，沉声脸喝斥道：「廉季惟，大敌当前，不要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赤炽是大家的朋友，你说话时最好注意点。」

「在下对黄龙山一百二十分敬意，却对这位兄弟的形象不敢苟同，仅此而已。我心中的黄龙之子必然是有英雄之风，行英雄之事，有英雄之相，而他……」廉季惟摇了摇头，话中含意却十分明显。

为了一条辫子吵架，廉季惟的执着让许多人啼笑皆非，不过其他十二名新人中不少都点头应和，明显也看不惯赤炽怪异的打扮。

赤炽皱了皱眉，侧头小声问伐越道：「我怎么觉得那十三个人已经自成一党了？」

伐越倒是没有留意这个问题，经此一提，又细细打量新来的十三人，果然言行举止都像一个小集团，与旧的核心集团隐约有分庭抗礼的意思，他再想想这些日子与他们的相处，对方表面上谦和，但眼神中的轻视有时却颇为明显。

「藤老大不会弄一群人来搞内哄吧！」

「事件因你而起，你要是把他们都摆平了，以后就不会有麻烦了。」

赤炽回来的途中，早就想试验新悟的力量，难得有十三个对手，心中大喜，笑嘻嘻地道：「看不惯我……只好揍你一顿。」

「正想领教。」廉季惟傲然抱了抱拳，转身大踏步走向空旷的庭院。

赤炽撇了撇嘴，决定先卖弄一番，杀杀新人的威风，右手轻轻一甩，一道纤细若丝的火线追着廉季惟的身后追了出去。

火线细若游丝，但非常清晰，厅内之人见之无不动容，尤其是抱着看好戏的十二人，笑容骤敛，眉尖多了谨慎。杀紫中无一俗手，号称黄龙之子的人果然名副其实。

空间一片炽热感，就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火炉，热力还随着火线散开，快速伸向庭院，骤然间厅中如同仲春时分，温暖舒适。

伐越等人含笑点头，赤炽人如其名，最喜欢用火，这样的开场倒也在情理之中。

魅幽羽对赤炽的进步最为清楚，能把火力收成这样的细线，本身已经说明力量的纯度，这一年赤炽的进步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廉季惟感觉到逼至身后的热力，身子若游龙般左右轻轻晃动，轻松地让过了红线，赫然发现火线凝而不散，从厅内到院内的距离不近，即便是擅长运用火水之力的道士也未必有这种本事，轻视之心骤去，神色凝重了许多。

赤炽挑了挑手指，火线化成灵蛇急速窜动，彷佛随时都会发动攻击，弄得廉季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出迎战之势，左手下潜，右手高挑。

「好一式鹤起舞！」席间不少人鼓起了掌。

赤炽轻轻一笑，出人意料地没有利用火线展开攻势，当人们的注意力落在廉季惟精妙的起手式之时，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出，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他的侧面，院内外突然一片死寂，谁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过去的。

「好啊！」织鱼打破了特殊的宁静，因为她看不懂，所以反应最快。

书清言、铭博拳等人惊得扶椅而立，伐越、盛宣诚更是拍案叫绝，连道数个「好」字。

一直面无表情的魅幽羽也不禁勃然变色，苍白的脸色微现铁青。一直以来，他都以人界的最强者自居，如今居然看不懂赤炽的手法！

赤炽的身子随时火线瞬移，隐蔽性不在鬼术之下，也没有一丝阴森气息，明显不是学自鬼术。

魅幽羽眉头一皱，这小子难道真的练成了什么新的手段？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廉季惟的脸色也变了，单这一手自己便已输了大半。

火线一直维持在固定的高空，长度也没有改变，手执火线末端的赤炽嘻嘻一笑，笑容未敛之时，人却已经消失了。

观众愣了半天，才发现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火线也消失了。

一招未出，廉季惟已汗流浃背，全身都透着寒气，此时他已是心服口服，这样的人物不愧是黄龙之子，行踪着实太诡异了。

他就算拥有不俗的实力，速度便已经跟不上了，纵使武艺再强，打不到对手也是枉然。

「承让！」赤炽笑着抱了抱拳，大剌剌地甩回椅中，表面上像是颇有礼貌，实际上却是傲气冲天，弄得孤零零站在场中的廉季惟大为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名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武士起身抱拳：「阁下身法惊人，在下佩服，不过要说廉兄输，小女子却不敢苟同，一招未交，何来轮赢？

「有的人擅于身法，有的人则擅于用力，自有所长，只有实战才能辨出高下。」

赤炽挑了挑眉，笑嘻嘻地道：「你让他转个身就明白了。」

廉季惟愣了愣，慢慢地转了个圈，目光再次望向厅内时，却发现众人的眼中流露惊骇之色。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问道：「我背上有什么？」

女武士苦笑着摇摇头，叹息道：「果然是你输了，你的背上被他用火烧出一个鬼脸。」

「烧？」廉季惟想起那条火线，心中不解，茫然问道：「我一直盯着火线，根本没有接近我，怎么可能烧到我的衣服？还是背部？」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这一结果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众人想破了头也弄不明白。

赤炽笑嘻嘻地道：「天机不可泄露，反正这一场我赢了，还有谁来？」

剩下的十二人都沉默不语，如果不能解开刚才那一击之谜，根本就没有交手的必要，否则下场只会与廉季惟一样。

脸涨成猪肝色的廉季惟回到原位，呆呆地坐下。第一个出头挑战，原想着怎么也能展示一下实力，这下实力没显成，却被人像猴一样耍着玩，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魅幽羽深深地凝视着赤炽，一年来他到底修炼了什么，竟有种鬼神莫测的感觉。

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开始，就感觉到对方身上非同寻常的气质，所以他始终相信这是一个不平凡的青年，但现在这个青年的不平凡却比他想像中大了百倍千倍，就连他自己也被比下去了。

正说着，藤忍带着藤骑、邢烙等人匆匆走了进来，表情像被乌云遮盖的天空一样凝重。

藤忍目光扫到赤炽时微微一愣，淡淡的相逢喜悦却抹不去心上的重云，只微微点头示意，并没有任何问候之语，天崩似的凝重感压得众人心头，随即是一阵窒息感。

「各位，假期结束了，准备干活吧，敌人进攻了。」

所有人霍然而立。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不知哪里来的阴云遮住了天空，阴暗笼罩着整个城市，下雨了！

青龙国拥有最悠长的海岸，翔龙湾位于北部海岸，属于中部偏东的位置，恰好就在海面的冰潮末端，再往西，直到玄武国的东方海岸都是碧波千里，潮浪滚滚。

敌人会从海上出现原本并不应该是件意外的事情，可惜这本该想到的事情却被所有人遗忘了，他们只是望着东方，足足望了一年多。

他们土黄色的身躯如同小山一般，外皮包裹着各种色彩的衣服，有了些人的气质，最顶上那圆滚滚肉腾腾的大脑袋丑陋不堪。

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种族出现在人类群聚之地，带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尽管异族出现的消息甚嚣尘上，但一年来谁也没有见过异族，生活一直平静安祥，一百多万大军铺在六华山脉一线，按官府的说法就是固若金汤，在这样的气氛，平民根本没有想过敌人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第一个遇袭的是港口城市沼港，几乎与朝日城的命运一样，突如其来的异族像海一样冲入城中，见人就杀，血腥满城，到处都可以看到残破的尸体，甚至有土黄皮肤的异族拿着人类的脑袋当球踢。

不到两个时辰，城内已经见不到活着的人类了，到处都是土黄色，就像一大团泥浆占领了城市。

消息传开，四方震动，北线据点的军队率先采取行动，然而前部三千人走了半天，就在沼港外的华阳坡上遭遇到异族，人类士兵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看到怪物似的敌人吓得心惊胆颤，手足发软，眨眼的工夫就被雄武有力的敌人杀得片甲不流。

半日之后，华阳坡上残体四散，惨烈的景像连苍鹰都不忍一睹……

听完了简单的汇报，没有一个人还能保持平静，敌人意外的不是兽羊人或三眼巨人，而且是一种全新的种族！

从云河盆地赶到北部湾的赤炽一行人，一路上想了许多对付兽羊人的办法，可现实总喜欢出人意料，手上没有资料，预先设定的作战计划都要作废，不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居然是最不可能的北方，原本以为北部有大海阻挡，只要监视冰域边缘就够了，没想到……哎！」

曹骑也少有的参加了这个会议，军方的行动轮不到他作主，但「杀紫」却非常需要他。

「消息太突然了！」

邢烙苦笑道：「其实玄武国早已警告过青龙皇室。」

「什么！」

屋内响起一片惊叫。尤以书清言最为吃惊，这么大的事情连他都没有听说过，可见朝廷的态度如何。

「当冰潮的消息传到玄武国之后，玄武国朝廷就已经开始监视东方的海域，大约半年前，他们的海上哨探发现远东出现了一些黑影。

「那些黑影一直挂在天边不散，他们当然就通知了我们的朝廷，但好像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三个月前，那片黑色越来越大，就像一块黑布遮住东方的远空，再加上异族出现的消息，他们感觉到事情不妙，已经调集大军布防在东面海岸，同时再次派人通知青龙朝廷。

「可惜再次杳无音讯，大军都调到了落凤峡谷周边地域，都觉得北方不可能出现大麻烦，更重要的是朝廷不愿再调动军队，东方的一百二十万大军已经够他们烦的了。」

书清言忽然想起那次朝会上的争执，少君和大臣们慷慨地把大军派到落凤峡谷一线，送粮送米，却不肯放出军权。

他当时还为了此事生了一肚子气，现在想来那次最大的错误就是抽空了南北沿岸的军力，大家都以为落凤峡谷与定阳之间有通道，敌人极有可以从那里进攻，却忽视了南北两侧。

「这次议事的目的大家都很清楚，北部海湾的局势非常危急，军方已经吃了一小亏，正调集大军。

「敌人占了沼港后一定会继续进兵，我们要决定的是把目标移向北面，还是照旧监视东方。」

武士军团自从回到云河盆地后便重组了，经历了那场血战的武士有一小半选择了离开，面对三五个人才能应付的敌人，他们害怕了，藤忍也没有强留，让一群懦夫留在麾下没有任何好处，还会影响士气。

剩下大约两万名武士都是坚定的人，他们或多或少在那场血战中失去了亲人、朋友、师兄弟，甚至是妻儿，对敌人的恨意成为留下最大的动力。

其实虽然又有大批武士出现在云河盆地，「杀紫」也收拢了其中一些人，但最初的这二万人才是藤忍手的王牌，而他也不愿意轻易现出，白白浪费了实力。

铭博拳愤然道：「敌人都杀到身边了，自然是先去打北边，如果敌人不多，也许可以把他们赶出海，这样情况就好多了。」

「其他人呢？」

魅幽羽明显与藤忍商议过，因此并不着急发言，只是看着众人。

新加入者年纪虽然不大，却更加稳重，名叫介河的男子起身道：「大人，的确应该北上增援，不过我们对敌人没有任何认识，贸然前去实在有些危险，还是先派人调查情况吧！」

「清言，你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朝廷现在如何？」

铭博拳叫道：「管他什么朝廷，事情弄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真想让他们到北部海湾去看看真正的战争场面！」

想到一场大难明明可以避免，却因为朝廷的内斗错失良机，铭博拳心里就说不出的窝火，再也不指望那个无能的中央。

书清言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不该丢了定阳！」

人们都是一愣，不约而同望向赤炽，这是他最常说的话，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当是对失去国土的一种愤慨，此时才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深刻意义，如果战线维持在定阳一线，敌人不可能偷偷在北部海湾登岸。

迎着众人的目光，赤炽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他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定阳定阳更好守而已，经过庭院那一战，他在同伴心中的地位大为不同，那十三名新成员对他也没再说什么，虽然态度还是有些冷淡。

廉季惟皱着眉头道：「军队败得很惨，我们现在贸然出击，会不会太冒险了呢？还是让军方再试探一下吧！」

「是啊！没有任何敌人的资料，军方到现在也不肯透露战败的细节，明显是想大事化小，那些没脑子的猪。」

「不对不对，还是要出击，现在出击才能显示我们的能力，只要打赢了，低落的士气就会扭转，百姓也会知道武士的实力。」

争辩相当激烈，面对人类的浩劫，的确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但混乱的场面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赤炽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喂！你去哪？」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都惊愕地望着红色身影。

「在这里废话还不如去杀几个大家嘴里所说的恶魔，不是说没有敌人的资料吗？杀几个不就有了？

「反正有三大战略高手在这里，大事他们会安排，跑腿的小事就交我去做吧。」

赤炽朝藤忍、魅幽羽和书清言挤了挤眼睛，灿烂的笑容就像准备去逛海滩，廉季惟的话依然刺激着他，不能堕了黄龙山的威风，不能让那杆大旗蒙羞，而站在战场的第一线也是他的愿望。

「我也去。」

遥猎抄着双枪就跳了起来，临走还不忘朝织鱼抛了飞吻。

铭博拳第三个站了起来，搓着拳头笑道：「三弟、藤大人，我也陪他们去，武夫的作用是上阵，你们是军师，就在这里商议大事吧！」

有三个人带头，伐越、盛宣诚等人也起身请战，转眼间一半人都站了起来，其中还有五名新人，眼中闪动的战火点燃了空气，空中飘荡着让人热血沸腾的炽热。

魅幽羽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禁露出苦笑，武士与军人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都喜欢不顾命令随意行动。

「赤炽、夜魈、遥猎、铭将军四个去就够了，南淮子道长在后面支援，其他人留下——别忘了还有几万武士需要有管理，都跑了想累死我们啊！」书清言笑道。

藤忍、魅幽羽都点头同意，三人小组一起表态，所有人都不再有异议。

「红毛猴子，走吧！这次我一定比你杀得多。」

因为受伤失去了参与二次定阳之战的机会，遥猎一直耿耿于怀，这样的机会怎么也不肯放过。

「放马过来，比一比就是……」

刚刚回到安全地区不到半天，赤炽又踏上了出征之路。

异族突破了脆弱的北方防线，避开固然金汤的东方战线，直接切入中腹，青龙国的战况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而这场转变才真正掀开了世界大战的序幕！

沼港在乐华城的正北方，是青龙国中东部重要的港口之一，东部地区与玄武国的商贸货运基本上都是以沼港做为枢纽，军事上倒是没有特别之处。

从乐华城至沼港相隔一千五百余里，即便骑马也需要几天时间，途中必须穿过整个云河盆地，越过边缘的北部丘陵。

四人小组不得不选用马匹，其中赤炽最为狼狈，马术不精的他只能与夜魈共乘一匹，偏偏夜魈一身阴气，让坐骑极不舒服，马跑起来不比走路快多少，最终两人放弃了乘马，并肩疾行，倒是没有被其他二人甩下。

走过六百余里的盆地低地，地势突然增高，随即进入北部丘陵的山区，马匹的速度更慢，倒是赤炽和夜魈要迁就铭博拳和遥猎，走了两天才离开丘陵。

进入了云北草原，接下来还有六百余里的路程。出发后的第八天，他们才穿越云北草原，来到了边缘树林高坡，越过此坡，北面将是一马平川直到大海。

「都过了几天了，不知道敌军杀到什么地方了。」

铭博拳忧国忧民的样子，一直让遥猎和赤炽极为钦服，这个血性汉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那样刚毅忠诚。

「至少还没有杀到草原，北面还有四百里，都是河道纵横的草原，面积那么大，敌人绕道突袭，兵力未必充足，我看他们也就是占一个据点，然后才慢慢向外扩张，暂时不用担心。」遥猎摇头晃脑，侃侃而论，倒真有点像是个军师。

「要是敌人如同三眼巨人一般，再大的城池只怕也会被夷为平地。」

赤炽对北方的前景并不乐观。

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难民，都是听闻北方战事连夜逃离家园的。从这些难民的嘴里，赤炽他们也略微知道一点传闻，敌人极有可能是新的种族，又或者是三眼巨人的同族，无论是哪一族，缺乏防御的北方大地都岌岌可危，只是暂时无法判断危害的程度而已。

「这真是一片不错的草原，风吹得真舒服。」

站在草原边缘的树林外回望南方绿色的波浪，遥猎心情相当畅快，北方的战事也抛之脑后。

「越过这片森林就进入平原地带，那里一样水土丰美，景色怡人。」

铭博拳望着北方却是一脸肃容，弄得遥猎也不好意思再感慨风景之美，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抚。

「只要没有敌人，哪里都会美好。」赤炽哈哈一笑。

夜魈极少说话，基本上说十句有九句是问赤炽问题，此时她却突然伏下了身子，皱着眉头倾听了一阵，喃喃地道：「奇怪，怎么感觉树林之后有些动静？」

遥猎和赤炽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像在说「敌人不会已经杀到了吧？」

「走！」

铭博拳突然一鞭抽在马股上，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往树林内奔去，其他三个人不敢怠慢，迅速追了上去。

穿越厚达二十里的狭长林带，四个人立时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一片巨大黑色侵占了整个视野！

人！漫山遍野的人！

一条看不到边缘的人潮嵌在了在高坡的顶部，像是一条巨大的城墙，又像是一条潜伏地面的巨龙，如竖着看这片大地……

山坡以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一章 云海

秋末冬来，空气中散发着肃穆苍凉的味道，林间已是满眼黄褐，一阵寒凉的秋风掠过，带起一片片黄叶。

座落在林带北面的高坡名叫「云浪长堤」，长达两千余里，就像平静的大海中突然涌起的一排巨浪，又像是一条长堤，分割了北面的平原河道地形与南面的草原地带。其东部直抵六华山脉，西部伸向了青龙腹地的另一座青瞳山脉。

展现在赤炽四人眼前的，是云浪长堤偏东的部分。高坡上下落差大约三十丈左右，前方再无大型山脉，只有一些孤山矗立于平原之上。因此山坡的视野极为广阔，甚至可以看到数十里外的景观，因此又名「瞭望坡」。

如今瞭望坡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即便站在坡下，也会感到莫名的压力，单是呼吸便已让人感觉沉重。

坡上的人群一字排开，左右都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是受了刺激太多，还是完全无动于衷，一个个身影都面向北方，呆呆地伫立着，像是一整排雕像。

空气中散布着沉重压抑的气息，就连马匹也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不停地用前蹄踢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赤炽等人纵马上坡，前方整整齐齐排列着一队骑兵，个个手里提着长刺枪，腰间跨着马刀，胯下都是生长在云北草原上的骏马，膘肥马壮，单从背后看，便知道是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

正是如此他们才更加意外，是什么让这样一支威武精锐的大军裹足不前，还散发出沉郁忧愁的气息？

他们感应得到，那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压抑感正是来自坡后，但却无法猜测那是怎样一幅景象。

大战？烽火？杀戮？若是那样，这些骑兵会毫不犹豫地冲下去。然而坡后明显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这支雄武有力的大军不敢轻易采取行动，只能排列成长条形的军阵立于坡顶，无法迈出前进的脚步。

四人惊讶地相视，眼神不断交换着意见，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一再袭上心头，就连晴朗的天空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灰蒙蒙一片。

「什么人！」终于有人回头，怀疑的目光把四人拦了下来。

「我是戍京近卫殿帅铭博拳……」

话还没说完，士兵便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戍京近卫殿帅之名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但铭博拳名列都城三杰，名声之大，军中都有耳闻。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的年轻士兵愣了一会，立即投以崇敬的目光。

铭博拳习惯了这些目光，平静地问道：「兄弟，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军一字排在坡上？」

「这个……请您移步，我们的将军就在前面。」士兵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把任务推给上司。

「辛苦了，请带路。」看着士兵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神色，铭博拳咽了口唾沬，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的他，背上也沁出汗珠。

平静地穿过骑兵阵，四人一再为精良的骑兵部队而感叹。黑色的战甲散发着凝重与杀气，黑羽鹰盔包住了大半个脑袋，就像是死神的使者降临大地，准备收取该死的灵魂。锋利尖锐的长枪竖起，形成巨大的枪林，而黑色刀鞘包裹的马刀，即便没有出鞘也能透出杀气。

这是一支钢铁般的骑兵大军，只要一声令下，这支大军会像洪水般涌向敌阵，掀起惊涛骇浪！

然而现在，这支大军却隐隐透着颓丧之气。

鹰盔中的一双双眼眸没有丝毫杀意，却有淡淡的哀伤无奈以及失落，甚至还有溃败者的尴尬与羞愧。这绝不是一支钢铁大军应该拥有的气质，更像是一支从前线溃败下来的大军。

离坡顶越来越近，答案也越来越近了，只是那一排排的黑色身影挡住了视线。

一名将士突然拨马转身面向四人，惊讶的目光扫过四人脸上，最后落在了铭博拳的身上。神色一怔，他微微欠身行礼，恭敬地道：「原来是铭兄，别来无恙，我们好久不见了。」

铭博拳上下打量了两眼，认出是旧识鹿跃，又惊又喜，抱拳笑道：「原来是鹿兄弟啊！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居然会碰到你。」

「正是兄弟我。真巧啊！居然在这见到大人您，您怎么会到这里来了，莫非也是……」鹿跃不经意朝身后扫了一眼，脸色时白时青，变化不定。

铭博拳心中又是怦然急跳，但表面上仍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笑容依然，拱手又道：「我来看看北方发生了什么事。消息流言满天飞，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亲眼看一看才能确认。坡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所有人都站着？」

「这个……还是你自己看吧！」鹿跃忽然苦笑一声，举起右手轻喊了一声「散开」。

骑兵很有秩序的朝左右两侧横移，幕后的惊人画面也渐渐展现出来。

当四人充满疑惑的策马向前，视野随着高度提升而慢慢朝前方伸展，踏上坡顶的剎那，感觉就如天崩。

「那是……」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天崩了，灰黑色的云海就像暴风雨前的天色，污浊、恐怖、神秘、恶心、邪恶，不时还泛着巨大的气流漩涡，与传说中的死亡之门如出一辙，让人不寒而栗。

最重要的是，这片广及千里的巨大云海，高度竟然连三十丈都不到，站在坡上可以俯瞰整片云海。

四人像是胸口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脑袋里嗡的一声如同飞入十万只蜜蜂，乱七八槽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嘴巴则像是灌满了沙子，张着半天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他们终于明白，高坡上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一幕。成千上万的身影站在高坡上不进不退，面对这样的环境，纵使枪尖刀利，纵使豪气冲天，谁又敢轻易下去尝试呢？

「面对这样的景象，我们不能不小心行事。那么低的云层，进去后会遇上什么危险，实难估算。」

打破寂静的是鹿跃，他已经看了足足两天，虽然每一次瞭望北方，感觉依然震撼，但他却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令他痛苦的是，他明明知道云层下的大地正饱受异族的蹂躏，却无法下令让麾下一万骑兵冲下山坡，而派出去的数十名探子，也是一个都没回来。

时间越长，浓云带来的压抑感就越重。

同伴一去不归，前路危机重重，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恐惧感笼罩整支大军，即便下令进军，还有多少人有勇气冲下山坡都是未知之数。

「多久了？」铭博拳脸色阴沉地看着挚友。

「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两天了，情况一直都没变过。」

铭博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现象绝非偶然，一定与入侵的异族有关，但一举能控制如此庞大的地域，敌人的能力着实可观。

「两天，足够屠光几座城了。」夜魈的声音把凉秋变成了深冬的酷寒。

鹿跃连续打了几个激灵，脸上的血彷佛突然被抽干，煞白如尸，夜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拳头打在他心头。

「噗通！」

旁边一名士兵突然摔下了坐骑，在同伴的惊讶目光中，他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就像一把刀撕裂众人的心，许多士兵精神都不稳定，这一哭把他们的忧虑和不安都挑了起来。

「静一静！」鹿跃感觉到气氛不对，军心似有崩溃的危险，连忙大喝一声，然后压抑着声音问道：「马取，你怎么……」

名叫马取的骑兵满眼泪花的抬头看着上司，遥指着北方哭嚎道：「大人，我的家人都在下面……让我去救他们，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鹿跃心头喀登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应，忽然，一只手轻轻搭住了他的肩头。

「兄弟，有的时候也要往下看一眼。」

鹿跃呆了呆，顺着铭博拳手中马鞭朝坡下望了一眼，神色突然一愣。浓云末端有许多蚂蚁一样的身影正往南方挪动，有些身影较近，约略可以辨认出人的身影，像是一群群逃难的难民。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甚至还赶着牛羊，抱着鸡鸭，一张张仓皇无助的面孔，一颗颗惊恐不安的心，即便逃离了浓云，即便身后没有任何追兵，他们也依然拼命地往南方高地冲。

两天来所有人都望着浓云发呆，事实上，浓云与高坡之间还有广阔的原野，只不过笼罩大地的浓云实在太震撼人心了，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于是心态上也选择性地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事物。

鹿跃左右扫视了两眼，似乎至今才发现高坡坡顶竟然站了这么多人，密密麻麻，如同一条长蛇，两日间如同梦游一般，竟连逃出来这么多百姓也不知道。

「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将军。」

「不要在意，这样的场面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静，从现在开始做也是一样的。」

轰隆一声巨响，二人急忙甩头，却见坡下约五十丈左右的草地上，有一辆独轮车翻倒在地，车上的女人和小孩都滚到地上，物品也都散落一地，推车的是一位花甲老人，摔得鼻青脸肿，一时竟爬不起来了。

鹿跃张了张嘴想喊帮忙，但两天来，谁也不敢踏出坡地一步，话到嘴里又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两个身影突然窜了出来，如雄鹰般俯冲而下。

赤炽和遥猎这两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年轻人，此刻却在上万人眼前，展现出天下豪士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

铭博拳和鹿跃都被这一幕感动了，两个青年的一小步，却为高坡上的人们迈出了心灵上的一大步。

二人帮着老者收拾好东西，一人推车，一人扶着老者，慢慢地回到坡上。

这原本是一件小事，但在众人眼前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掌声骤然响起，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呼。

「你们做得很好。」迎着归来的同伴，铭博拳大步走到坡顶，双手按上了二人的肩头，眼中充满了自豪。

遥猎得意地想笑，却见赤炽没有任何反应，连忙撑住肃穆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鹿跃也骑马凑了过来，含笑看着两个打扮都颇为古怪的青年，虽然不知道来历，但能与都城三杰呼朋唤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这样等着吗？」赤炽忽然扬头望向马上的将军。

赤炽单刀直入问题，却是大家不愿去碰的东西。他话才刚说完，鹿跃立时露出尴尬。

事实上，这条长坡上不只有鹿跃一路援军，几乎所有所从南方来的军队，都压在了这条彷佛生死之线的山坡上，彼此之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在没有得到前方的真实数据前，绝不出击。

但这样的解释绝对无法满足充满期盼的人民。

救人如救火，军队不动就等于见死不救，这个名声传出去，朝廷就算理解他们的难处，也不得不砍几个脑袋平息民愤。

承受锐利的目光，鹿跃满脸尴尬之色，吶吶地应道：「已经派了很多探子出去，一个也没有回来。没有确切的情报便贸然出击，对士兵是件不负责任的事情。」

铭博拳皱了皱眉头，明显不喜欢这个解释，却碍于旧交的面子而没有直言驳斥，只是表情十分凝重阴沉。

见状，鹿跃连忙表示，「不只是我一个，大家都是一样的。这条山坡大概已经聚集了十几万援兵，没有一个人踏下山坡，大家都在等待探子们的消息。

「不是我推托，哪怕只要有一个回来，十几万大军会毫不犹豫立即出动，可是云层压得这么底，下面的空气还能不能呼吸也得考虑。」

「为何不问那些平民？」

「刚才你们下坡的时候，我已经派人问过了。」

「怎么说？」

鹿跃苦笑道：「说是一个敌军也没看到，天上出现异象后就吓得半死，拼命地往南方逃，一直逃到这里。」

「没有敌军？这怎么可能，没有人的话，眼前这一片浩瀚的黑云层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那是自然现象！」

「我也希望它是自然现象，但派出去的探子们一个都没回来，云深处一定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遥猎翻了翻白眼，如此精良的骑兵部队，就算遇上情况也很更容易逃掉，鹿跃明显是胆怯了。

「你是说，只要有一个回来就出兵？」赤炽甩动红色长辫，郑重地问道。

鹿跃神色一怔，拍拍胸口正色道：「我鹿跃也是堂堂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有人把黑云之下的确切情报带回来，我立即带人杀下去。」

「一言为定！小夜姐，我们走！不浪费时间了。」

鹿跃又是一怔，再想说话时，却见那红发青年与怀中那冷艳到极点的美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着坚毅的神色，他心头不禁一震，话却是说不出口。

骏马突飞前蹄，向天一声长嘶，像是冲锋号角回荡在空气中，接着便如离弦之箭般迎着神秘的浓云冲了下去。四蹄翻飞，彷佛骏马也感应到背上那两颗勇敢的心，迈着大步朝向前方，即便那是未知的险地。

当所有人都远避危险的时候，谁敢迎着危险而上？

即便知道前方是死地，谁敢无惧生死？

只有英雄！

只要跨越了别人所不敢跨越的障碍，击败了别人无法击败的敌人，英雄两个字就自动落在了身上。

坡下的青草地彷佛被那冲天的豪情感动，掀起了一阵阵草浪，滚滚冲向山坡，像是要证明英雄气概之宏大。

「你故意的吧？」夜魈回头白了赤炽一眼。

「哈哈！果然是小夜姐，被人戳穿了。不过妳不觉得很威风吗？几万人看着我们呢！」赤炽笑得连眼睛都差点挤没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夜魈哼了一声，侧头望向后方，「威风是威风了，好像还差点什么。」她淡淡地随口说道：「你可以举剑示意。」

「啊！还是小夜姐聪明。」

夜魈眼睛一直，再次回头张望。赤炽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爱出风头的毛病真是无药可救了。

一把硕大的战刃高举过头，比两个人还要宽大的表面燃起熊熊烈火，翻腾的火焰在黑灰色的浓云层衬托之下更为明亮，就像黑夜中的明灯，点燃了人们心中热火，抹除笼罩心灵的黑暗……

除了主角摭掩的偷笑，其它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

「勇士啊！」无数人嘴里轻轻逸出了那个伟大的字眼。

即便不是英雄，赤炽至少也赚到了一个勇士的名号，高举战刃的身影更是让人难忘的画面，多少人为之兴奋，多少人为之感动……

当然，也有人感到不爽！

「臭小子，又抢了我的风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你这骗子给我等着！」

遥猎狂吼一声，右掌狠狠拍在马股上，又是一声长嘶，骏马如飞地跳出了高坡，迎着滚滚草浪急朝着火焰战刃追赶。他右手摘枪擎在掌中，左手持缰，蓝色的枪尖虽没有火焰那么耀眼，却有另一番气魄。

「鹿兄，我也去了，后会有期！」

铭博拳也觉得热血翻涌，不能自己，三个同伴的豪情激起澎湃心潮，他连一刻也待不住了，抱了抱拳，双腿一夹马身也追了下去。

「铭兄！」

铭博拳回身一指，「鹿跃，记住你的承诺！」

「千金一诺！」鹿跃郑重点头，目送铭博拳远去，心头突然一酸，抹了抹不知何时已经被泪花湿润的眼角。

「将军，他们好勇敢啊！」

「没错，他们都是勇士，我们不能让勇士白白牺牲！从现在开始，所有士兵都下马，该吃东西的吃东西，该休息的休息，蓄养体力和马力，看到北方燃起的烈焰我们就杀下去，收复北方山河。」

「是！」

一万骑兵同声应和，声若龙吟，飘摇直上九霄，回荡在苍穹之中。远处的云海也彷佛感受到这股豪情，不断的翻涌着。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二章 灰雨

四人急奔了十余里，视线随着坡度一同下降，下方黑洞洞的天地也展现在眼前，就像是一堵黑暗之墙，所有视线到那一线便再也无法伸前一寸。

上空云层密布，漩涡状的云漩透着难以言喻的凝重，翻腾的黑色云团像是张牙舞爪的恐怖怪兽，偶而还释放出刺眼的电光。

四人不由自主的往上望，压抑感还是其次，云团所代表的那种邪恶力量，感觉最为强烈。

「小夜姐，这可是我们发挥的空间。」

虽然看不到夜魈的脸，赤炽却也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是何等凝重。

「云层太古怪了，不能不防。」

赤炽不是没见过更宏大的场面，遥远东方的那道紫色漩涡之门，比眼前这一切更有震撼性，但是那毕竟是两个世界力量碰撞下的产物，不是任何生命能够左右的现象。

而眼前却是人界大地的中腹，除了大自然的力量，很难想象有谁能制造出这一切─尽管直觉告诉他，这一切绝非自然。

更让他不安的是，空中散发出一丝熟悉的感觉，虽然记忆没有明确地告诉他时间地点，但他确信自己曾经嗅过这样的邪恶气息。

离黑洞洞的世界越来越近，黑色的面积在他们眼眶中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大，直到抬眼望去全是黑色。

尽管三位勇士浑身都充满了勇气和斗志，但感觉却像是快要进入地狱似的。倒是夜魈生长于黑暗鬼狱，黑色对她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切感。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与此同时，三匹骏马终于踏入了云层之下。

只有二、三十丈高的厚密云层连续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让四个人意外的是，浓云之下的大地并不如外面所见的那般漆黑一片，周围的光线虽然昏暗，却也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事物，行动上倒是方便了许多。

浓密的云层，昏暗的光线，整个空间都透着沉重的压抑感，甚至连说话和呼吸都觉得费力。令他们惊奇的是，如此狭窄压抑的空间里竟然还有强风吹拂，就像大风吹入了狭巷一样，苍劲有力。

不过这对于地面的景观而言，改变似乎不大，脚下仍是一片平坦的原野，甚至看得到前方蜿蜒的河道，风中也夹杂着水气，只是没有了日月之光。

「这鬼地方比紫色区域还要古怪，难怪那么多人都不敢进来。」遥猎左顾右盼，神色颇为轻松，像是在探索一间没有墙的神秘大宅。

「好平静啊！」铭博拳皱着眉头四处张望。

原野树林，小桥流水，景观似乎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些生气。与其说是宁静，不如说是死寂，到底是什么力量把方圆数百里的地域陷入了这样的氛围，这无法不让人感到疑惑。

夜魈森然地道：「鹿跃说已经派了数十个探子进来，其它增援的军队想必也派了不少探子，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回去，看来这片空间并不像眼前所见的那样平静。」

历来担任斥候这一类工作的人大都是精英，特别适合单独行动，要杀他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而能同时杀掉数以百计的探子，那绝不是简单的力量。

「不用想那么多，往前走就自然会有答案，我们是来找敌人的。」

赤炽高举燃烧的冷巨做为火把，附近都被照亮，温暖的火焰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生命象征，也让同伴感觉到希望的存在。

在极度压抑沉郁的气氛下，四个人默默地穿过平原，越过河道，慢慢向前摸索。途中经过一些村镇，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人，就连老鼠也看不到一只，这点让四人最为不安。

走了约四十余里，天色渐暗，夜晚即将来临。

在这种特殊环境中过夜，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四人正犹豫要找个城镇过夜还是选择露宿野外，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城影。

「去那里看看，再决定吧。」铭博拳一句话把四人引向了前方，又走了二里多的路，城墙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之中。

由于云层过低，高及十余丈的城墙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更像是大宅中的一堵开顶围墙。而原本矗立在城门上的高大城楼，竟然有一小半没入了云层之中，使原先不算宏伟的城池有种摩天巨城的感觉。

「果然没错，这是大凌城，这一带最大的城市。城里原本有居民五十多万，城内相当繁华，我以前来过，热闹程度绝不在乐华城之下。」

铭博拳怀念地望着大凌城，就像在数说着史书上某一页的故事，与眼前的景象毫不相干。

可是其余三人都相信，半个月之前，这座宏伟的大凌城依旧如铭博拳描述的那样。

「五十多万平民，再加上士兵，就算死守此城，也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攻下。不过，大概没有人会这么做。」夜魈的声音总是带点嘲讽的意味，这让铭博拳颇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

望头被浓云笼罩的城楼，赤炽忽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空气中那股辛辣的邪恶味道也越来越重，甚至侵入心肺，产生间歇性的心悸感。突然加速的心跳更像是战鼓，擂得人心绪不宁，整个人特别的紧张。

三个同伴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因此在他脸上出现紧张的表情时，那感觉特别强烈。

「炽，没事吧？」

「感觉怪怪的，心跳好像也不太正常，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刺激心跳。」

「红毛猴子，到底有什么异常？」

若是平常，遥猎一定会大声嘲笑赤炽害怕了，但他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询问着。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赤炽了，如果不是情况特别糟糕，打死他也不会展现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怯弱的表现。

「不知道，心脏好像受到一种特别的力量影响，会不由自主地突然加速跳动。周围的空气也似乎有种熟悉的辛辣味道，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嗅过，但记忆非常深刻，我肯定曾经遇过这种感觉。」

博铭拳询问似的看了看遥猎和夜魈，两人都摇了摇头。心情的确有受到空间的影响，压抑感极重，但心跳倒是没有异常。

可是谁也不敢忽视赤炽的感觉，尤其是他一本正经的时候。

「我们放慢速度，你也仔细想想，引发这片空间异变的应该是哪个从未见过的种族。既然你说感觉很熟悉，想必见过他们，或者曾经过他们身边……」

话还没说完，赤炽突然一声惊叫：「我想起来了！」

三人精神一振，都盯着那张恍然大悟的面孔，等待着答案。

「是了，我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紫色漩涡之门修炼时，有人偷袭我，结果我被推入了力量洞窟。

「那一带气流太乱，视线常常受到干扰。当时，的确有一大片黑影经过，我以为是兽羊人在增兵，所以没有在意，那时我就嗅到了辛辣的邪恶气息，非常清晰。

「因此我一直很好奇，兽羊人虽然强大，也杀了不少人类，但他们身上从未有邪恶的味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新的种族，一个邪恶的种族。」

遥猎三人从未见过紫色漩涡之门，也不了解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不过赤炽信誓旦旦地说了，就应该不会有错。

「也就是说，除了兽羊人和三眼巨人外，有一支强大而邪恶的军队穿越了漩涡之门，在兽羊人和三眼巨人的眼皮底下进入了冰原，一举杀到了沼港？」

「不是不可能。冰原太大了，只要带着足够的食物和水，或是有其它办法忽视吃喝的问题，从任何一个角度进入人界都不足为奇。」

赤炽点点头道：「我同意，紫色漩涡之门大得无法想象，就算同样走在门内，也未必能见到彼此。」

「我记得沼港外的大海好像没有结冰，但最初的消息说，敌人是从沼港登岸。换言之，敌人不但会造船，也会航海，单这两项便足以证明他们的文明和技术发展不在人类之下。」

「总不会我们面对的是……一群神人吧？」遥猎耸肩笑了笑，笑容颇为无奈。

夜魈冰冷的目光落在城墙上，淡淡地道：「炽的感觉不会是假装，或许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我们见不到也感觉不到的力量。

我一直在想，那些探子……」

「探子？」

「走了几十里，没有见到一具尸体，连那些最普通的平民都能安全脱离，身手敏捷的探子没理由回不去。」

「这倒也是，那些人拖家带口，甚至连家里的老母猪都能拖走了，那些探子没有理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的确有些古怪。」

「就算有一半人受到攻击而死，其它人也不会像烟尘一样消散了，至少不会没有尸体或是留下血渍。可我们走了一段路，可以躲藏的地方多不胜数，探子绝对有能力藏身，除非，这片空间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妳说了这么一大堆，结论是？」

夜魈看了看天空，道：「如果空气中有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可以自动侵入人体，并产生致命的效果，探子就算能力再强也逃不掉。」

三人同时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动荡就不用说了，脸色也是一样的苍白，头顶密布的浓云突然变得恐怖起来。

「这个……我们是不是该先出去一下再进来呢？」遥猎干笑道。

夜魈的反应最平静，鬼人是用毒大师，既然空气中没有嗅到毒的气息，想必对鬼人没有太大的影响。

赤炽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感受会引出这么多臆测，然而空气中的异常气息又不能置之不理，当下心里也是犹豫不决。

铭博拳紧皱眉头，当初拍着胸口向鹿跃要求随时出兵，若是在这节骨眼上折返，便是对十几万大军不负责任。

可是继续往前的危险难以估计，在无法确认空气中是否带有让人死亡的特殊力量前，实在不宜往前冒进了。

「我和小夜姐去看看，你们两个回到边界去接应我们吧。」

「你什么意思！」遥猎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

「没什么意思，反正进来之前就没想过活着出去，有个人替我收尸也算不错，不是吗？」

「哼！本少爷还没怕过谁呢，再说，走了几十里路，要死早就死了。」遥猎愤愤不平地甩了一鞭，像枝箭一样地飞驰出去。

「先进大凌城看看吧！也许会有些发现。」铭博拳也加快了速度。

倒是赤炽哈哈一笑，慢条斯理地与夜魈走在后面，「小夜姐，妳猜那探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难道你有答案？」

「这一带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些探子要藏也不会藏在这一带，肯定都跑到沼港那边去了，在这里找不到尸体有什么好奇怪的。」

穿越数亩被遗弃的农田，又越过城下的大凌河，四人很快便来到城外。

大凌城不愧是北部大城，站在城下的感觉就像蚂蚁看着大象，再加上极低的浓云层，感觉就像是面对直冲云霄的巨物，单是那厚重高大的城墙，便足以给人一种稳定安祥、气魄恢宏的感觉。

站在护城河上的木桥朝前方眺望，敞开的城门与笔直的大街连成一线，可以清楚地看到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同时也能感受到极度萧索的味道。

如此宏大的城池，连一声狗吠都没有，就算是战争时期也极难见到。

不知为何，一站上桥，遥猎便再也不想往前了。即便前方没有任何阻挡，即便城内一片宁静，那敞开的城门却像死亡之门，透着阴森鬼气。

铭博拳放慢马步停在遥猎身侧，望着与「天空」相连的城墙，呼吸也有些阻窒。

「简直像死域一样！小夜姐，鬼界的城是不是也这么萧条？」赤炽大概是唯一还能笑得出的人夜魈却没兴趣理他，目光投向城里的街道。表面上看来都是一样的景象，然而当她使用了鬼眼，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炽！」夜魈罕见地发出惊呼，身后的赤炽也不由得颤了一下。

「怎么了？」

「用鬼眼看看。」

「鬼眼？难不成城内有阴魂？」赤炽一边打趣一边催动鬼眼，眼瞳瞬间被白色取代，黑色散至眼白的部位。

遥猎和铭博拳都被身后两双黑白颠倒的鬼眼吓了一跳。虽说早知道夜魈是鬼人，也知道赤炽学了些鬼术，但那都是战斗时才用的手段，像这样瞪着白色的眼珠子，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他们很快便发现赤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变成煞白无血，片刻又转为青色，就像中了毒似的。二人被弄得心神不宁，但又不敢打扰他们。

展现在赤炽眼中的世界，其实与现实没有太大的差异，唯一的不同便是色彩。

昏暗的环境中，天空由灰色与黑色交杂而成，不停的落着蒙蒙灰雨，轻飘飘的感觉有点像雪，密度大，降速也快。

最神奇的就是，这些「雨雪」一落到地面便不翼而飞了。

「好大的雨啊！」

赤炽轻声喃喃自语，却让两个什么也看不到的男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流的眼神像是在说「这个家伙不会是疯了吧？」

旁边却又传来夜魈的声音，「也许就是这些雨杀了那些探子。灰灰蒙蒙，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喂！什么雨啊？虽然满天浓云，可哪有雨啊？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二人同声应了一个「雨」字。

遥猎和铭博拳都傻眼了，二人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又掸了掸衣服。别说雨，就连尘都没有。

赤炽和夜魍收回鬼眼，脸色极度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

「走！」夜魈用力一夹马身，飞快奔至城门洞下。

遥猎和铭博拳都被弄得神经兮兮，也傻傻地跟到了城门洞内，发现两个人都翻起了「白眼」，神色相当紧张。

「小夜姐，灰雨没有穿透力，看来这里应该安全了。」

「是，不过刚走了几十里路，只怕沾了不少。」

「大哥大姐，不要再打哑谜了！」

二人这才恢复原状，道：「浓密的云海一直在下雨，很细密的灰雨，不只是这里，整片区域都在下雨，从南到北，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我们不知道这些灰雨有没有毒性，就算有，我们也沾上了。」

惊骇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遥猎和铭博拳此时的心情，原来，用另外一对眼睛看到的世界竟可以完全不同。

夜魈沉吟道：「我们失误了，若是早点使用鬼眼，也不至于贸然进入这里。」

「既然一直在下雨，我们身边的土地有积水吗？」

「没有，灰色的雨一落到地面就不见了，像是钻入土里去了。」

「这么古怪！」

「就是这样才让人担心，如果这些灰雨有毒的话，能够直接渗入躯体，时间一长，后果就很难说了。」

「我们……」

「只能听天由命了。」

望着顶上的浓云，遥猎这辈子从没这般的讨厌云。

偏偏云层低得快压死人，就算不抬眼也是满眼灰黑，除了无奈地苦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事关一个他永远也看不到的世界，就算本事再大，也只能唏嘘几声。

「如果敌人也像这灰雨一样，那我们什么都不用干了，直接等死吧！」

夜魈和赤炽心中一紧，连忙再次催动鬼眼。眼前这相同又不同的世界，除了纷飞的灰雨，还有不时劈下的闪电。

事实上，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闪电。而站在山坡上却能看到，这种奇怪的现象让两人既是惊讶又是迷惑。

四人一时之间都不知所措，只得静观其变。

转眼夜幕降临，由于担心被潜伏者发现，四人没有生火，只静静地坐在城门洞内，有的修炼，有的休息，还有的望着黑漆漆的空间自言自语。

「既然已经沾上了灰雨，不如直接往前走吧！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白白浪费时间。」

赤炽对这样的处境颇有些不耐烦，遥猎和铭博拳也是一样，只是不好开口而已，见他发话，都点头附和。

翌日天明，周围景致重现眼前，四人便再度上马，在巨大空洞的城内跑了一圈。

偌大的城市空空荡荡，许多店铺大门敞开，里面放满了各种货品，显现城民逃难时是何等的仓促，偌大的城市只留下空洞和寂寥。

慨叹之余，他们也不敢耽搁，越过大陵城继续往北走。前方的天空一直都是蒙蒙一片，而后方也看不到绿色了，像是进入了被封闭的盒子，就连东西南北都不容易分辨。

终于，在北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果树林中，他们找到了第一具尸体。不是人尸，而是马尸，明显已经死去多日，已经开始腐烂，但从马身上的装饰和马鞍来看，似乎正是鹿跃麾下骑兵。

「死了至少三天了，腐败的程度很快……」

夜魈最为大胆，不但蹲在马尸旁细细观察，甚至伸手剥开腐烂的马肉，观察内脏等等，让三个大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了掩饰尴尬的表情，三个男人各自望向四周，观察附近一带的环境。

这片不算很大的果树林，种植的大都是苹果树，由于已是初冬，树上早已没了果实，但一株株果树看上去依然健康，附近似乎也没有异常的现象。

「附近好像没有人的尸体，小夜姐，马是怎么死的？」

「中毒！」

「毒？」赤炽大惊失色，脑海中立即想起空中飘散的灰雨，心头一阵狂跳。幸好，夜魈的一句话及时抹去了一切不安。

「蛇毒，很强烈的蛇毒，一口致命！」

三个大男人脸上的紧张随风而去。果树林有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马被毒蛇咬了一口倒毙在此，士兵自然就必须徒步前进，只有马的尸体也显得十分合理。

「看来没什么特别，不过终于有人的踪迹，再往前或许会有新的发现。」遥猎解下缰绳准备继续前进，但夜魈的一句话又让他坠入了深渊。

「人界有几丈长的毒蛇吗？」夜魈忽然冷冷地扫了三人一眼。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三章 残肢

「几丈？」

「马身的伤口虽然腐烂，但还是能看出蛇牙的长度。你们自己看吧，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蛇会有这么长的毒牙。」

夜魈无动于衷剥开马尸最恶心的腐烂部分，露出下方的马肉，上面赫然出现两个洞，颇像是蛇牙留下的痕迹。只是洞的直径竟达一寸有余，明显不是一般毒蛇，几丈长或许有些夸张，但绝对是一条大蛇。

「是有点奇怪，不过世上难保没有这样的大蛇，倒也不足为奇。」遥猎看了一眼腐臭的马尸，恶心的臭味扑鼻而来，笑容也凝固了。

「找到那个人就知道了。」

赤炽仔细地观察地面，还特意用火把照亮整片果树林，但地上却没有见到脚印，这一点让他颇为不安。

果树下的杂草极少，大都是裸露的泥地，马已经死亡腐烂，但其蹄印依然清晰，而马上的骑士却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这不能不让人怀疑。

铭博拳读懂了他的目光，沉吟道：「也许那个骑士被抓走了。」

「问题是没有其它脚印，地面上……」

赤炽的目光落在一条条滑痕上，宽度大约二尺至三尺之间，如此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而且这样的滑痕比比皆是。

夜魈蹲下身子摸了摸滑痕的泥土，手伸到鼻尖嗅了嗅，秀眉微蹙，喃喃地道：「好腥的气味，像是什么动物的味道。」

三人用力嗅了嗅空气，果然有一种奇特腥味，刺鼻，但是又夹杂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怪香。

「难道那些敌人没有脚？」

遥猎随口的一句把其它人都惊呆了，而他一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脸色也是一变。

「蛇牙、没有脚，还有这么多滑痕，难不成我们的敌人是蛇人？」

夜魈拍拍手站了起来，正色道：「无论如何，这匹马和这些滑痕都给我们透露了一些敌军的讯息。也许敌人有着毒蛇一样的牙齿，蛇一样的身躯，他们的毒液连马都能毒死，何况是人？

「我们鬼人都是用毒和解毒的高手，但你们三个要格外小心了，被咬上一口的话，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本事解毒。」

三个勇士都皱起了眉头，他们不担心惨烈的战斗，却担心不知不觉就被毒死了。

忽然，附近传来一丝窸窸窣窣的声响，四人有如惊弓之鸟般，突然拔起身子纵上果树枝头，居高临下俯视地面。这还是进入浓云笼罩的地带后，第一次听到有其它动静。

一熄灭冷巨的火光，周围立时暗了下来，一切都恢复到最初的宁静。

夜魈压低声音在赤炽耳边嘀咕了两句，他便转向遥猎耳边又嘀咕了两句，遥猎点点头，朝铭博拳做了一个落地的手势，然后纵身跳回地面。而赤炽与夜魈却没入了树影，伏在暗中秘密监视周围的动静。

地面上的二人故意弄大声响，甚至大声喧哗，试图引诱可以藏在附近的人出来。

但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附近再也没有其它声响，四人不得不放弃诱敌行动，商议之后，便继续上马往北寻找敌人的踪迹。

马匹、毒牙、滑痕，三种因素在四人脑海中已形成一种蛇身人头的怪物图像。或许是因为先前提到了兽羊人，四人便顺理成章的把人与动物结合在一起想象。

随着马蹄向前，离北方的海岸线越来越近，敌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身侧，压力也越来越大。天空中的灰雨依然下个不停，暂时也看不到任何变化，只是隐隐感觉到，整片大地正蕴酿着一次非比寻常的剧变。

很快，变化直接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更准确的说，是在头顶。

在一座荒废小镇内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微光再次渗入这片空间，他们惊讶地发现，天空突然高阔许多。

「我没有眼花吧？」

「云层的高度至少提高了一倍，真是古怪。」

夜魈和赤炽则用眼神交换意见，随即催动鬼眼，灰雨不但没有减弱，降下的密度反而更大了，沾地即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想不到这些云还能动，看来真有人在操控它。」

「我们现在去哪？沼港吗？」

铭博拳周游各处，比三个同伴都熟悉四周环境，直往北面便是沼港，敌人在那一带登岸，与敌人直接碰上的机会极大，他正想开口，耳边却是一声惊叫。

「你们看！」遥猎脸无血色地遥指东北方向。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其它人也惊得目瞪口呆。在遥远的东面，浓云地带的深处，有一道巨大的灰黑色柱子连接天地，色彩与浓云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鬼东西？感觉很邪恶。」

「天知道，反正一定和那些浓云有关，或许那就是浓云的由来。」

「我觉得更像是气流漩涡，你看看，那些灰黑色的气流好像在动！」

「没错，是在动。」铭博拳点点头遥猎苦笑道：「难道真是自然之力？」

「那倒未必。」

「你不会是想说，有人举着那东西，所以浓云的高度也上升了吧？」

「谁说不可能！」赤炽咧嘴一笑。

遥猎和赤炽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弄得铭博拳和夜魈心都烦了，忍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异口同声喝了一句「闭嘴」，二人这才怏怏闭上嘴。

沉默了一阵，赤炽吶吶地问道：「现在还去沼港吗？」

「我觉得应该去查查那道巨大的气旋柱子。」

铭博拳沉吟着道：「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消息调查清楚，否则贸然让十数万大军杀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要去看看那道气旋了，走吧！」赤炽扯着夜魈跳上马匹。

迎着巨大的气旋柱子往东北方向前进，他们意外的来到了三千人类前锋部队失去联系的地方──华阳坡。

经历了惨痛的杀戮血腥，华阳坡上依然残留着战争的冷酷与无情，以及强烈的血腥气味。坡下血渍斑斑，腥浓的血液从高处往下流，聚集到坡下的坑地，形成了一片浅浅的血池。

如今血渍依然是半干半湿，黑色的血斑与流动的血液相杂。尸体杂乱地扔在地上，绝大部分尸首都不完整，身上有被利器劈开的痕迹。

「嘎！」一阵刺耳鸦鸣打破了宁静。

黑色的乌鸦、灰色阴暗的天空、死寂的大地，和远方巨大的气旋柱子，散落在地面的死尸，简直是一幅恐怖画面。

无数黑鸦像乌云一样罩在大地上，争夺着难得的美食，看着一只叼着肠子的黑鸦，铭博拳忍不住一刀将牠劈成两半。

一连串的鸦鸣响起，其它争食的黑鸦不甘心地飞了起来，盘旋在数十丈的高空虎视眈眈，许多嘴里都还叼着人类士兵的手脚，彼此间激烈争夺着。

若非惧于赤炽手中的那把火焰之刃，恐怕鸦群会奋不顾身冲到地面来抢食，凄惨的画面让人看得心酸。

遥猎捂着嘴巴一直在摇头，胃部也一直在抽搐，酸意上涌，整个腹腔都不舒服。铭博拳紧咬着下唇让自己平静下来，而赤炽则是仰望缓慢流动的云层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惨烈的战争，只是这样的景象还是超越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夜魈最为平静，这些画面在鬼界比比皆是，根本不值一提。她面无表情的踏上小山一样的坡顶，居高临下观察四周，像是在用眼睛将当时的战况复原，脸上渐渐露出惊色。

赤炽默默地随在她身后，清楚看到她脸上的变化，好奇地问道：「小夜姐，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吗？这里没有一具敌人的尸体。」夜魈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没有敌人！」三个男人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他们仔细地搜寻着坡上坡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折断的军旗孤零零插在泥里，无力地随风哭泣，寻找了半天，果然看不到一具敌军的尸体。

这是怎样一场战争？竟然没有一个敌人死去，看起来更像是单方面屠杀。

四人惊愕地对望着，像是在说「敌人不会一个都没死吧？」

「这下麻烦了，敌人赢得这么轻易，他们一定不会据守，下一步……」铭博拳本是豪情冲天、无所畏惧之人，但想到敌人在人界大地上蹂躏的画面，也不禁连打了两个寒颤。

遥猎咬着下唇左右扫视了一圈，喃喃地道：「如果那些家伙继续向前，会走向哪个方向呢？」

「至少不会是我们来的那条路，那边什么也没有。东南方的六华山脉附近有大军集结，倒是不用担心，东北是冰原地带，也不必担心。但是正西和西南都没有足够的防备力量，如果他们杀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选择一个方向，不然只能四个人各挑一个方向去找。」

不经意间，四人都望向东北方的那道气旋柱子──东北方，那里属于六华山脉的北段山麓，背后与冰原接壤，敌人从东面来，占领那一带十分合理。

只是军方事前也在那片地域布置了庞大的军力，还有为数不少的武士做为后盾，要想侵占那一片平原至山区的地域，并不容易。

唯一担心的是，军队会像鹿跃那样站在安全的地方不敢动弹，尤其是面对这样一道无法估计的气旋柱子，恐惧在所难免，未必会有人拼死守卫。

「我看那里一定是敌人的核心，或许还是他们的力量之源。」

「我看还是先检查一下战场，敌人杀了三千士兵，我就不信他们连根毛也没有留下。」赤炽狠狠咬了咬牙，一头栽进了尸体堆中寻找。

「我也去找！」

其它四人各站在坡道的一方，全力搜寻地面任何可疑的痕迹，很快便有所发现。

「你们过来！」

听到夜魈的叫唤，赤炽三人连忙赶了过去，在一堆人类士兵的尸体下面发现了一条土黄色的断臂，手臂很粗，大约是普通人类手臂的两倍。

「敌人的？」

「人界好像没有这样的手臂吧？」

遥猎蹲下身子想捡起断臂，一阵浓烈的臭气突然袭入鼻中，熏得他几乎晕过去，只得随手捡起一杆折断的枪用力插入断臂，然后高高挑起。

噗的一声，枪尖刺入断臂时发出的声音让他们颇为惊讶，那是刺破厚重皮铠才会有的声音。

土黄色的肌肤与泥土的色彩相若，表面十分粗糙，就像是皮革制的衣物，又厚又硬，而且相当坚韧。以人类的刀剑，要想切开这样的肌肤必须灌入很大的力气，普通士兵只怕没有那么大的劲力。

铭博拳从地上捡起一把普通士兵使用的钢刀，随手砍向断臂，刀光过后，断臂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破口，而刀身被反弹而起，刀背几乎砸中铭博拳，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好坚韧的皮肤，比牛皮还要坚韧！」

赤炽和遥猎面面相觑，普通士兵面对这样的敌人怎么可能不怕？

从地面上凌乱的脚印来看，敌人的数目至少也有数千人，数目上不占优势，体质上又相去甚远，这绝对是场形势一面倒的战争，这三千士兵死得实在有点冤。

突然刀光一闪，清脆地断骨声响起，断臂的手掌应声落地。

夜魈倒提双刀巨镰，细细地观察新的切面。其血管粗肥，肌肉的密度比人类大得多，这两点都说明这个种族力量强劲，手尚且如此，脚就更不用说了。

「炽，你来看。」

「有什么发现吗？」赤炽蹲在她身边。

夜魈蹙紧眉尖，忧心忡忡地道：「虽然没有实际看到，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皮肤让我想到了一种人。」

「三眼巨人？」

夜魈惊讶地望向赤炽的眼睛，没想到两人的想法竟是一样的。

赤炽调皮地挤挤眼睛，随即正色道：「兽羊人的皮肤并不厚，我们的刀都能轻易劈开他们的身躯，想必很多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三眼巨人不一样，连兽羊人的黑枪都不容易插进去，可见它的厚度和密度都非同小可，这些手臂虽然小了很多，但感觉十分相似。」

「喂！你们两个不要在这种地方卿卿我我好不？有什么话大家一起听嘛！」遥猎叫道。

「情话你也要听啊！」

赤炽白了他一眼，伸手摸着新的断面，遥猎本想说话，但想到那令人恶心作呕的臭味，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硬度和韧度从手指传入脑中，赤炽脸色一变再变，苦笑道：「这哪里是肉，简直就是最厚的皮革，除非人人带着把快刀，否则遇上这群恐怖的家伙非死即伤。」

「真有那么恐怖？」

「也许更加恐怖，这不过是他们的身体优势，万一再学了些特别的东西，例如兽羊人的强大武器，又或许鬼术、仙术之类，普通士兵遇上他们会像砍瓜切菜一样被屠杀。」

铭博拳下意识的抹了抹额头，果然沁出一头冷汗。

即便是武士，遇上这些家伙也难说自保，何况是平民。敌人不见踪影，或许正在某处村镇肆虐，又或许在图谋更大的阴谋。

赤炽手上燃起一团烈火，舒服地烧着双手。

遥猎皱着眉头问道：「你这家伙又干什么？」

「这么臭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不消消毒怎么行──小夜姐，还有其它发现吗？」赤炽望着已经走到数十丈外的夜魈，提高了声量。

突然，一道奇异的闪电劈下，狠狠击中位于坡顶的一株参天大树。

历经战争的洗礼它都没有死去，只是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痕迹，此时它却再也扛不住了，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四人不约而同望向坡头，心里都泛起异样感觉，人界大地似乎就像这株参天大树，被突然而来的惊雷闪电劈中，不知道何时便会倾倒。

夜魈、遥猎、铭博拳都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寻找战场中留下的线索，只有赤炽呆呆地看着大树发愣，轰然倒下的大树，让他捕捉到火的感觉。

他快速转换成鬼眼模式，定睛一看，倒下的大树正在熊熊燃烧着，一团灰白色的巨大火焰将它包围住，没有烟，没有飞灰，也没有焦味，却有一种莫名的白色气息不断从树身飘出，向天空蒸腾，最后没入了那浓密的云层之中。

好猛的火啊！这是什么火焰，竟然只能用鬼眼才能看到？

他茫然地走向坡顶，接近那团灰白色的火焰，燃烧的感觉霍然跳入心头。没有热度，也不像冷焰那样阴冷，彷佛没有一丝温度，它只是在烧，烧在树身，也烧在心上。

赤炽清晰地感觉到心灵上有种被燃烧的感觉，一些东西似乎正在流逝，只是他无法辨别出那是什么东西。

「红毛猴子！发什么呆呢？一棵大树有什么好看。」

「烧。」

「烧？」遥猎狐疑地看着大树，嘴角逸出一抹讪笑道：「哪有什么烧，你倒是像发烧。」

话音刚落，却见刚刚倒下的树木突然急速收缩，原本要四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树干，瞬间缩成只有手臂粗的一节。不过它却保持了树原本的样子，就像按照原树做成的小型雕塑。

「我没眼花吧？这是什么力量！」铭博拳和夜魈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赤炽被震撼了，火焰并非幻想，而是确实存在的力量！它燃烧了树身上某些东西，或是某些力量，也许，应该就是那种蒸腾上天的白色物质。

夜魈蹙着眉尖问道：「炽，那棵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非常大的火，但只能用鬼眼看到。」

「鬼眼才能看到的火？」夜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浓云。

遥猎一脸好奇地走上坡地，本想捡起被缩小的树木仔细看看，但用力一提却发现纹丝不动，他不禁有些意外，于是加大力道，然而小小的木头还是纹风不动。

这下他恼了，双手灌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牙向上一提，小小的木头才动了一下。刚一离地面半寸，遥猎感觉它重得像座山，想着没缩小之前的大树也不过如此，不禁大惊失色。

「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重？」

铭博拳和夜魈快步赶了上来，各自试着提起树干，果然沉重无比，无不连连称奇。

赤炽蹲身细细抚摸树表，缩小后的树木依然呈现出完全的树形，与刚刚坐落坡顶时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形体。如果它保持了原有的重量，说明被烧掉的并不是实质的东西。

「真见鬼了，这东西怎么会那么重？拿起它感觉就像扛起一棵大树，却又缩得这小……」

赤炽心头一跳，抬眼看看附近的几株树木，喃喃地道：「莫非这棵被缩小的树，重量与原来的大树一样？」

遥猎像死鱼一样抽搐着嘴唇，又翻了一阵白眼，道：「你不是在说梦话吧？那棵大树缩成这么小的东西，你说重量没有变化？难道树里的东西都挤成一团？」

「正是！」

遥猎正要出言讽刺，铭博拳连忙制止，后又正色望向赤炽，「说详细点。」

赤炽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想了想后，简单地把刚才所看到和感觉到的一切说了出来。三人听着就像在听神话故事一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描述中的神奇画面。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火，烧掉的是树木内非物质类的东西。」

「你不会是在说灵魂吧？」

赤炽愣了一愣，意外地陷入了思绪，认真的表情再次让遥猎无言。

如果一种烈火可以直接燃烧灵魂，那么只要学会控制这样的火焰，再强大的敌人也能活活烤死，当然，遥猎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笑话。

「即便不是灵魂，也是一种没有重量的物质，只存在于肉眼无法看到的空间。不过鬼眼的能力我不是很清楚，这方面需要小夜姐帮我。」

夜魈和铭博拳无法理解赤炽的思路，却都相信赤炽描述的事情，夜魈道：「鬼眼除了能看到鬼魂以及黑暗中的事物外，还能看到部分的虚体和幻象，也许你看到的火焰是虚火、幻火。」

「虚火？幻火？」赤炽突然一惊。

他一直研究火焰法学，现有的三种火焰都是实质，却从未想过虚火。

虚火这种东西就算学会了，对于实体也不会有任何伤害，表面上看上去并无实战价值，但地面的树木却展示了力量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除了实体的火焰，还有虚化的火焰，可以用来攻击一些非实物化的敌人，又或是驱除虚幻化的威胁。

当然，这只是理念，要想把它变成真实可行的的力量，还需要更多的修炼和试验，现在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力量洞窟。

夜魈朝四处张望了一阵，手忽然指向东方，「接近那里，应该会有更多发现，我们走吧！」

「那边？」赤炽皱起了眉头。

大军理论上应该集结于整条六华山脉，东北、正东、东南都应该有庞大的军力，曹骑谈及兵力布置，亦提过北方也有近二十万大军，事发后还有许多后续部队不断增援，似乎有集结之后大举出击的打算。

敌人竟然扑向这一片唯一拥有防御的方位，不能不说是天意。然而纵使有二十万大军，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结果如何，很难预料。

「快走吧！」遥猎率先冲了出去。

每次都被赤炽抢了头彩，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要抢回面子。他右手擎枪，左手持缰，纵马奔腾的姿态倒也英气勃勃。

他们心里都明白，凭他们四人的实力根本无法阻挡那支强大敌军，但是他们却不能错过这一战。

追出三里后，前方进入一片颇大的烂泥地，敌军的足迹也变得明显。泥沼中，可以轻易地看出一个个清晰完整的足印，粗厚的脚掌有些像熊掌，面积是人类的两倍有余，可以感觉到敌人拥有一双强劲的腿。

四人跳下马检视了一番。密密麻麻的足迹显示出敌人庞大的数目，而这一支大军绝非前锋部队，更像是完整的异域远征军。

尤其当他们看到整齐的车轮印记的时候，那种震撼感就更强烈了。

「这么多脚印，说明敌人也是双足站立的生物，不像是什么蛇人，看来我们猜错了。」

「无论如何，这支敌军都不好应付。你们看，地上还有车轮留下的印记，而且非常深，我觉得极有可能是战争用的工具。」

地上的东西，证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支拥有高度文明的敌人，这样的敌人比起只有蛮力的三眼巨人，或是数目不足的兽羊人更难以对付。

他们或许会使用攻城机械，会使用各种强力弓弩，布置更完整、更强大的战阵。如果让他们在人界大地建立了根据地，战争将不会在一两年内结束，甚至有可能是一场延续百年，旷日费时的绝世大战。

想到此处，四人的心情越发沉重。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四章 蛇踪

越过烂泥地，追踪变得更加轻松。地上到处都是泥印，虽然都干了，但足以说明敌人行动的方向是东方。

人类守军吃了一次亏，想必会更加小心，若还有活着的探子就一定会严密监视敌人的动向，因此像沼港那样的突袭应该不会再发生，问题就在于守军够不够抵挡敌军。

翻越山区外围最高的浪子山，前方的地势开始抬升，显示着四人已经进入了六华山脉最外围的区域。追到这里还是没有遇上敌人，四人心里越来越惊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然而山脚的一片废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兽羊人是草食种族，文明程度不算高，也没有搭建住宅的习惯，但他们在山腰平坦的缓坡上，找到了一些简陋的树篷，足以说明这次的对手文明层次比兽羊人更高。

整片的树篷虽然不算精美，但行军打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简单了。再者，树篷的面积偌大，几乎围着整个山脚，可见敌军花了不少力气建造。

检查了树篷之间的土地，数不尽的火堆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再一次说明了对手的文化程度。

「没有看到正规的军营布置，这说明他们还是野蛮人。」树篷的出现让遥猎很不安，绞尽脑汁寻找敌人的弱点，却也觉得自己的话软弱无力。

「你来看看，还有火堆呢！会用火的种族，比那些满身骚味的兽羊人要高明多了。」

看着树蓬中央一堆堆灰渣，遥猎也无话可说了。

兽羊人虽然很强，但缺少文明的种族毕竟不能持久，而现在的这批敌人，才是人类真正的大敌。

然而，散落在火堆边的骨头却让人不敢恭维。夜魈随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残物，其中除了动物的骨骸外，还出现了人骨──一个带着毛发的骷髅头！

这次就连夜魈的脸色也变了。鬼人再狠也绝不会吃人，这些家伙有着正常人的智慧、野蛮人的道德，这样的敌人只怕更难应付。

「那些家伙竟然吃人，可恶！」铭博拳愤怒地一刀劈翻了火堆，脸色气得通红。

赤炽拍拍他的肩头，心里却一样愤怒。

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敌人拥有高度文明并不妨碍他们吃人，或许在敌人的眼中，人类与一般的动物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可以食用的肉，如此会驱使敌人更疯狂地攻击人类的居住地。

「希望我们不会变成这样。」夜魈渐渐恢复平静，与东方的漩涡之柱这种绝世奇观相比，吃人喝血不过是小菜一碟，不应该大惊小怪。

过了很久，铭博拳才平复了心情，恨意与愤怒则有增无减，只盼着敌人立即出现在面前，一刀砍了好泄愤。

四人仔细搜寻完坡地后，又走下山坡，发现山脚有洪水泛滥的痕迹，到处都是淤泥，上面清晰地印着不同的脚印。

「地面淤泥很多，这样的泥只有河道底部以及积水的池子才有，因此这里一定有过洪水。

「这些家伙选择地势较高又能遮风的山腰建营，相当聪明，而且具有丰富的行军打仗经验。这是一批受过训练的专业军人，比兽羊人更有威胁性。」

铭博拳的总结使得气氛为之一沉。雄武有力的身躯、聪明的大脑、丰富的作战经验，还有制造出如此奇观的特殊能力，人类与之相比太脆弱了，必败无疑。

「你们说，人类真的还有希望吗？」铭博拳无力的目光让众人倍感压力。

「不要这么快灰心嘛！敌人不可能没有弱点的，否则三眼巨人和兽羊人就不应该存在，他们早就会被这些家伙当成美味的餐点给吃了。」

夜魈点点头道：「炽的话没错，敌人一定也有弱点，只有接近他们才能找到破绽。现在我们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说放弃也太早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一个女人都如此坚定，何况大好男儿？铭博拳顿时感到汗颜，搔搔后脑勺道：「好吧！我错了，就算没有希望，我们也能够凭双手创造出希望。」

「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铭二哥，哈哈！」赤炽和遥猎一人一边重重拍着铭博拳的肩头。

「走吧！」

穿过一片小树林，折向正东方行了数十里，渐渐进入了六华山脉北段的山麓。地势逐渐走高，远处的绵绵青山越来越清晰。

「奇怪，追了这么久，也到过不少城池村镇，为何再也没有看到任何战斗的痕迹？再往前就真正进入山区了，军方不会把十几万大军缩在山里面吧？」

「天知道。敌人肯定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们大概凭着直觉行动，应该不知道人类大军的布防。没交手的答案很简单，人类军队都撤了，不敢与敌人正面交锋。」

「我看暂时也别指望人界大军了，想想长坡上的画面吧！那些家伙眼睁睁看着平民流离失所，却一直按兵不动，也许要等敌人杀到身边才会有反应。」

夜魈抬眼望向正东，随着距离拉近，漩涡之柱的体积也越来越大，甚至可以看见旋转的气流。走到现在，浓云层的高度一直在爬升，空间越来越大，压抑感也略有减弱。

四个人不只一次讨论过漩涡之柱，一致认为那是支撑云层的力量来源，然而，那样强大的力量为何突然抬升云层高度？令人费解。

「红毛猴子有什么高见？」

「敌人不是尸人，他们有智慧，也一定知道东面是无人的冰原地带，如果在冰原地带边缘的地域建立基地，就不必担心背后的防御。」

遥猎呆了一呆，赤炽话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敌人占了六华山脉的一角，人类军队想再围剿，其实挺困难的。毕竟他们从冰原而来，大不了一走了之，而人类大军要想进入冰原作战，补给、战力、马匹，都是问题。

「你们……别装战略家了，反正这里只有我们四个，就算是天才，也只能指挥三个。」

遥猎和赤炽相视一笑，斗嘴不过是种乐趣和解压的方式。

山区的边缘是一条宽阔的草原斜坡地带，高度上升，气温下降，植物的高度也随着地势提升而递减。而在草原斜坡之外，是一条庞大的林带，山间的溪流进入树林前后与其它溪流汇集成河，而林带就分布在庞大河网地带。

来到林带外围，他们第一次发现漩涡之柱在动。

一日之前，漩涡的位置约在东北方，如今已经在东南偏东的方位，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漩涡的底部─那是一座山峰，在六华山脉众多高峰中，并不算雄伟。

「你们发现没有？漩涡之柱似乎在往高处攀升，那些浓云也在爬升。」

「嗯！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赤炽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吞了口唾沫，压着声音说道：「有人拿着火炬沿着山道往上走。」

铭博拳和夜魈也是一副深有同感的眼神。

「看来天空奇观的营造，是一种可以由人力操纵的力量，虽然不知道敌人要把这股力量送到何处，但似乎有意提升高度。

我想，他们或许会登上六华山脉最高峰，到时天空的浓云就会像一把巨伞，永远笼罩着东方大地。」

「也许那是敌人的力量之源，通过天空的浓云获取额外的力量，甚至是超越常理的能量，那么六华山脉一带将会成为敌人的大本营，纵使是百万大军，也未必能占得一丝便宜。」

「我已经嗅到了邪恶的味道！」

「你这家伙，现在比狗鼻子还灵。」

赤炽微微一愣，自己的感觉确实比以前敏锐多了，这或许也是修炼一年的成果之一。

充满黑暗气息的漩涡之柱矗立在山峰之上，就像是一盏指引黑暗的灯塔，引领着邪恶、杀戮和血腥。四人此刻都相信，只要那股力量存留于六华山脉，人界大地就永远不得安宁。

「你们说，如果现在击杀了那个拿着火炬的家伙，是不是一切立即恢复原状呢？」

三对眼睛惊愕的看着赤炽。

正当所有人都在担心世界的危机时，他却已经想到要发起致命一击，漫不经心的神色就像在说着下水捉鱼、上山砍柴一样简单。

「凭我们四个，只怕连接近都难。敌军的数目不在少数，而且那种力量既然是力量之源，一定会有重兵把守，别说我们四个，再来四个也一样完蛋。」铭博拳态度相当坚决。

这与勇气无关，只不过是信念与理解的差异。做为探子，四个人的任务是取得详尽的情报回去，让后方的大军有足够数据做出判断，然后才是进一步的行动。

赤炽却觉得，敌人的力量还未稳固，现在出动也许还有机会拦截，一旦让敌人有时间站稳脚跟，恐怕就算牺牲几十万人也未必能瓦解敌人势力。

夹在两人之间，遥猎和夜魈都感到为难。两人说的都很有理，但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不如我们穿过树林，再走近一点或许可以看得更清楚，到时再下判断吧。」无奈之下，遥猎只能提出这样一个折衷的办法。

巨大林带一望无际，河道溪流穿行其中，幽深的森林深处也可以说是这一带最神秘的地方，有许多人在此不知所踪，许多鬼怪的传说都以这片森林做为蓝本。

一踏入林中，巨大的树冠遮住天空，使原本已经昏暗的环境更加阴沉。气温骤降，寒意悄然袭来，虽然周围一片宁静，但他们都觉得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心口也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就连赤炽、遥猎这对活宝额上都见了冷汗。

那是生死存亡之际才有的特殊感觉。

由于林子太深，藤蔓极多，骑马反而不太方便，于是他们把马留在树林外，徒步进入树林。

「嘶嘶……」

空气中突然传来怪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擦着落叶。

遥猎擎着双枪走在最前面，蓝色的枪尖前方突然浮现一双晶亮的东西，像两颗宝石嵌在树林间。他愣了一会，猛然想起一物，瞬间脸色大变，大喝了一声撤，便提着双枪转身往林外高速奔去，铭博拳紧随在后，几乎要恨爹娘少给了一双腿。

林内顿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光滑的身躯从密林中弹射而出，高速追着两人而去。

「蛇！」

没入阴影的赤炽和夜魈清楚地看到滑过头顶的物体，二人大惊失色。蜿蜒修长的身躯，身上的鳞片与地面摩擦发生哗哗的声响，巨大的三角头脑袋上下晃动，一对大眼睛充满阴戾杀气，分叉的舌信伸缩不定，分明就是一条大蛇！

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蛇的七寸部位坐着一个黄绿色的身躯，像骑手一样坐在蛇颈外翻的鳞片上，右手拿着长柄战斧，左手拉着一根缰绳与蛇头相连。

蛇骑兵！

第一次与未知的敌人正面相遇，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场面！

四人都没有想到，百余条大蛇竟同时从密森深处窜了出来，现场只有恐怖二字能形容。尤其是逃走的二人，回望那一颗颗狰狞的蛇头，寒气从脚底不断涌上，若不是咬紧牙关，恐怕连逃的勇气都没了。

狰狞、狡猾、冷血的巨蛇、锋利的战斧，还有蛇颈处丑陋的持斧骑士，一切都说明这绝非单纯的偶遇，敌人刻意在林带留下这样一支恐怖的伏兵，试图狙击任何经过的人类。

「这些是什么么东西？速度怎么这么快！」

遥猎停在一截断枝旁刚想喘两口气，回头一看，身后一条大蛇已张开了血盆大口，两颗巨大的毒牙也露了出来，他立刻像屁股着火一样，飞也似地往前窜去。

蛇骑兵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职责，追到林边便再也不前进一步，遥猎也终于可以喘口气。

铭博拳的幻影迷踪步倒是轻松，几下折晃便在空中留了一片残影，蛇骑兵追到残影面前都愣住了，这才停下脚步，相互对看了一眼，拍了拍蛇的扁脑袋，又滋溜一下没入了树林深处。

赤炽和夜魈面带惊色地跳上林边最后一棵树的树桠，目送庞然大物们消失在树林间，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太恐怖了，哪来这么多蛇？而且一条条都有两丈长。」

遥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战战竞竞地看着幽暗的树林深处，一张挺帅的脸竟吓成了青灰色，额上冷汗淋漓，嘴角挂着怪笑，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疯人院里出来的。

这也难怪，巨蟒本身就够吓人的，一百多条巨蟒同时杀出，不怕才怪！

更惊人的是，大蛇身上坐着一堆黄绿皮肤的生物，两只眼睛两只手，倒像是人形，脸上的皮肤也极为光滑，但五官的位置、手脚的粗细似乎都不成比例，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看着遥猎的表情，赤炽早已笑得肚子都疼了，表面上还是大度地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铭博拳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说不上害怕，却也少有地露出谨慎的姿态，简直就是三步一回头，短短的几十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难怪他们要往山区走。」

「怎么说？」三人好奇地望着夜魈。

「蛇喜阴凉，山区下方又有那么多树林小溪石洞，很适合这些蛇骑兵。而且这一片林带幽深无光，是最好的伏击地点，那些蛇也会很喜欢这种地方，或许追踪到此的探子都死在这里了。」

漆黑的森林深处不断散发着恐怖的气息，三个男人都不寒而栗。

「那些黄毛鬼，什么不好骑偏要骑蛇，也不怕晚上睡觉被一口吞了。」遥猎不停地喃喃咒骂，简直像个怨妇似的。

铭博拳喘着粗气道：「这是重要的消息，遇上这种部队，恐怕任何人第一个念头都是逃。就算普通骑兵遇上他们都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那些蛇的速度太快了，身子还能弹射，这个消息必须通知军队。」

「有了这些蛇骑兵，他们连城墙都不用了，这片树林就是天然藏身处。」

「大不了一把火把树林烧了。」赤炽扫视着庞大的林带，虽然不知道蛇骑兵真实的力量，但林中对战对他们太有利了，而人类的马匹则无法发挥作用，若是派出步兵，恐怕也难以应付那些巨蛇，毕竟数目太多。

「这倒是你们这些武士发挥的地方。」

夜魈的自言自语让遥猎眼睛一亮，急切问道：「这话怎么说？」

「林中之战，要的是灵活的行动力，强大的跳跃能力，还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以个人或是小组行动更为有利。」

铭博拳知道必须收集更多有关蛇骑兵的资料，否则人类大军会吃大亏，一直谨慎的他，此刻选择了激进，道：「要不我们四个再进去试试？」

遥猎皱了皱眉，但看着赤炽戏谑的眼神，顿时胸中豪气大涨，撇着嘴道：「去就去，要不比比谁杀得多。」

赤炽正想答应，却见夜魈冷冰冰地扫来一眼，「我不是来送死的，你们要是想玩就自己去，我没有兴趣送死。」

遥猎、赤炽只得厚着脸皮一阵傻笑，「不比了，进去看看就出来。」

夜魈这才点点头，沉声道：「这次行动，我们排成一字纵队，避免同时暴露在敌人面前，我走最前，赤炽第二，铭博拳第三，遥猎你最后。」

「为什么我最后？」遥猎不满地叫了起来。

「因为你最慢。」

赤炽哈哈一笑，随着夜魈没入了阴影。铭博拳拍着遥猎的肩头笑了笑，带着一片幻影也飘进入了树林。

遥猎恨恨地一跺脚，论身法他并不慢，只是不像其它三个那样有特点而已。他嘴里嘟囔道：「别以为本少爷就这点本事，将来吓你们一跳，哼！」

甫一踏入树林，令人窒息的凝重感又袭上众人心头，尤其是见识过蛇骑兵的速度和弹力后，众人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

夜魈走在最前，为了让后面的人跟上，黑色的娇躯时隐时现，在绿叶间就像黑色幽灵，赤炽紧随在后。

铭博拳虽然排第三，位置却最重要，因为前面二人都能隐入黑暗，万一出事，他需要正面面对敌人，因此行走的路线飘动不定，故意在空中留下残影，暗中却维持着那条中轴线。

落在最后的遥猎，其速度绝不亚于前二者，行动凶悍敏捷的他，更像是一头磨着利爪的猎豹，随时都准备噬人。

四个人相识的日子虽然不短，但谁也摸不透身边同伴真正的实力。尤其是颇有神秘气息的遥猎，出身幽皇庄的他除了本庄的武技外，还拥有颇为强大的驭水术，做为一个自然教士，另类的攻击大大提升了发挥的空间。

这一次蛇骑兵没有立即行动，他们就像幽灵般消失了，以至于四人深入林中足足一里还是没有遇袭。然而越往前光线越暗，判断前路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那些黄绿毛的家伙会不会设下什么陷阱？想到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智慧的种族，大家都觉得头疼。这样的种族一旦耍诡计，四人还真是防不胜防，他们甚至能感觉到，数百双蛇眼正潜伏在暗处悄悄凝视着。

赤炽身子微微一顿，正想呼唤夜魈，要她小心谨慎些。

夜魈手持巨镰拨开一条长满宽叶的树枝，上下的树叶突然朝中央合拢，然而夜魈身在树叶之间，根本看不到上下的变化，而且树木晃动是常事，她也没有太在意。

赤炽与她保持五丈距离，正好落到一片较为宽敞的空间，看着夜魈拨开树叶准备继续前进。突然，前头一张血盆大口张开，尖锐的倒齿寒光闪闪，眼见夜魈将要丧生蛇口……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五章 窥敌

赤炽的脑子剎那间一片空白，呼吸几乎停顿，很快地他回过神来，聚集全身力量狂吼一声，身子窜了出去。

「小夜姐！」

夜魈实战经验极为丰富，反应极快，刺耳的吼声中满是惊慌，她心里已明白危险就在身边，当下身子一晃直接没入树影之中，像水流般滑向地面。

却听头上喀嚓一声巨响，出现一个巨大的蛇头，齿缝间满是树枝。

若不是那一声惊吼，自己应该就在蛇口中了─她心里怦然猛跳，害怕感顿时涌上心头，四肢一阵酥麻。

她是平安了，但身后的赤炽为了营救同伴，奋力暴起，挥着冷巨狠狠砸向蛇头，同时也暴露在敌人的眼前，巨大的兵刃还未落下，两侧的树叶突然急促晃动。

赤炽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敌人的包围网，若是继续攻击，很难逃过两侧的围攻。

他手腕轻轻一转，强劲的劈势带着弦线落下，受到攻击的巨蛇反应极大，身子一晃便要避开，背上的骑士也挥起了手中长斧，狠狠地朝赤炽落下的方位劈去。

当的一声，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径直抛向后方的铭博拳，铭博拳吓了一跳，连忙闪开，待黑色物体落在树枝上才定睛一看，竟是大蛇的一节断牙。

这一击成功伤了大蛇，赤炽并不指望能够解决他们，相反的，这些看上去狰狞丑恶的敌人似乎更加疯狂了。

他没入黑暗的速度比不上夜魈，而且他知道即便自己躲了，身后的两个人也绝对躲不掉，既然已经暴露在敌人眼前，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吸引蛇骑兵的注意力，或许可以给其它三人创造出攻击的机会。

想着，他的身子突然一沉，借着树枝的反弹力高高跃起，像只红色的猿猴在林间高速奔走，完全脱离原来的路线。

随着他的出现，潜伏在林间的整支蛇骑兵队都出动了，每次赤炽落回枝桠间，都会有一群蛇头弹至。

当然，赤炽也并非一味逃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要看清蛇骑兵的分布密度，从而判断大致的数目。狂跳了一阵，他惊愕地发现，敌人的数目比想象中更多，按树林的面积，蛇骑兵数量至少在一千五到两千，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让他不解的是，这些巨蛇为何能穿过广阔的冰原？按常理，蛇是冷血动物，到了冰原之上不冬眠也走不了多少路。但这些巨蛇看上去生龙活虎，速度弹力都异常惊人，根本不像受过冰原之苦。

换言之，这批大蛇拥有一般蛇类没有的特殊能力。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则是蛇背上的骑手。虽然他知道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每一次看到蛇骑兵时，他都觉得对方长得很丑。

没有眉毛的眉骨，粗厚的大嘴唇，皮肤像是长满青苔的石头，斑斑点点，丑得让人反胃作呕。

「来追我啊，快来啊，我在这里！」

赤炽不断挑衅着蛇骑兵们，就像一个耍猴人，刚开始成效倒是不错，蛇骑兵们被他的行动所扰，疯狂地追着他的屁股走。

但他们毕竟不是尸人。他们拥有操纵大蛇的能力，也拥有足够的战争智慧，眼见只有一个敌人，而且形体比自己要小一点，除了手中一把大剑便再也没有其它的武器，于是他们的信心开始回升，团队性的合作也随之出现。

蛇骑兵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一点一点收拢，让赤炽几次选择落脚的树枝都落在巨蛇的嘴里，反应慢一点就会成了巨蛇的晚餐，情况可以说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出路变得越来越少，这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太小看敌人了。丑陋的敌人同时拥有着智慧和谋略，他们的合围之法已经让自己插翅难飞了。

「这下可麻烦了，引火烧身，把我自己陷了进去，几丈长的大蛇竟然如此灵活，真是恐怖。那些骑士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连蛇这样的无情之物都能任人驱使，若是在战场上……」

事到如今，逃也不是办法，他必须加以反击，利用进攻制造出破绽，然后才能再次打开逃生之门。

为了生存，必须反攻！

单一纯正的烈焰落到赤炽手中却是千变万化，当奔腾的烈焰飞舞在林间时，整座树林都像是在燃烧着。

火海不但让蛇骑兵们目瞪口呆，就连夜魈三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赤炽决心焚林，他们就必须离开，免得殃及池鱼，但如果只是吓唬一下蛇骑兵，三人则应该去接应，不同的选择决定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进，还是退？

意外的烈焰之后，另一个意外随即发生了。

树冠之上，数以百计的大蛇伸出恐怖恶心的脑袋，平平地望去就像是一座蛇头之林，一个个狰狞的蛇头平行竖立，既恶心又恐怖。

空气中也散发着蛇的腥气，千余颗蛇头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不是要噬取生命，而是喷出了一股冰雪。

更准确一点的说，是雪粉。

米粒大小的雪珠冰珠飘满了整片树林，红色的火焰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渐渐消失。

赤炽呆呆地站在树冠上看着一切事情发生，碎冰珠不时打到脸上，微微刺痛。

夜魈趁这个机会跃到他身侧，用力扯了扯衣服，急声道：「快走，出去再说。」

赤炽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连忙没入阴影，与三位同伴狼狈地窜离树林。

站在树林外的草坡上回望，冰雪已经沉降，树林也恢复了寂静，可其中所蕴藏的东西，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了人界的危机。

「这样的对手，我们真的能战胜吗？」

铭博拳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深深刺激了赤炽和遥猎，两个阳光般的青年此刻变成了冰冷的雪人。

一支神奇而强大的蛇骑兵，超过千条会喷出冰雪的大蛇，蛇背上的敌人至今还没有真正出手，或许他们还有着更强大的力量。

这样的敌人绝非柔弱的人类所能抵抗，大概鬼界、冥界或是仙界才有能力与之匹敌，可那些地方现下也自身难保了。

「回去还是……」

没有人喜欢狼狈逃走，但遇上这种对手，数目上不占优势，实力上也未必有什么优势，只有死要面子或是白痴才会留下来。

问题是，要想刺探敌人的主力，就不能不亲眼见证可能在山脚某处发生的大战。

「要不绕路吧！」

「绕路？这片树林如此宽广，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

「总比我们贸然前进要强吧？再说，林间有许多河道，或许可以从那里摸索到一条安全之路。」

夜魈却道：「我们进来的时间不短了，长坡上还有人等待我们送回消息，不如这样，我和赤炽两个继续往西走。

「铭博拳、遥猎你们折返长坡，把这里的情况先告诉后面的人，那里有十几万大军，就算不进来，也应该阻织防线，而且魅幽羽、藤忍他们也应该会有所行动，必须让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遥猎和铭博拳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这样的安排最稳妥，毕竟后面一堆人在等待消息，如果敌人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遥猎和铭博拳告别了同伴，找回坐骑，急速往西南方向奔驰。

人少了，赤炽却明显轻松了，笑容也开始出现在脸上。他目光一路上移，直至山峰顶部，落在黑暗气旋之柱上，眸中泛起强烈的挑战欲望。

「我不是来陪你送死的。」

夜魈淡淡的一句便打消了赤炽的念头，他知道，若是自己坚持上山，这个美丽的身影也会一起跟随。

「我投降了，看看热闹就走，好不？」

就在赤炽四人深入漩涡调查真相之时，原本还算平静的中部和西部区域都受到了冲击。充满黑暗气息的超低空云海带来了无限恐惧，人界大地真正进入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

以沼港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已被纳入黑暗云海的笼罩范围，被迫离开家园，避走他方的居民数以百万计，无论是事情层面还是人数，都远比冰潮事件引发的难民潮更加庞大。

被寄予厚望的冰原失去了作用，敌人不但侵入腹地，还带来了噩梦般的黑暗云海，以至于数百里的山河全沦陷。

整个青龙国谣言四起，到处都有人说黑暗云海之下是死亡之地，任何人只要进去就再也不出来了，而且它会不断扩大，直到侵吞这个人界。

这样的消息传开，一直无视东方危机，醉心于争权夺利的人们终于开始醒悟。威胁随时都会出现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过如此，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绝对保护他们的安全。

然而他们选择的应对方式，却使整个事态变得更加恶劣。

一些胆小如鼠的贵族们率先举族往西方撤离，最繁华的都城，也是逃难贵族最多的地方，每日都可以看到大批人潮排着队等待出城。

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拿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人，马车的价钱一下子贵了五倍，平时很少用到的牛车也大行其道，甚至还有贵族之间因为争抢脚夫而大打出手，引发可笑而又可悲的血案。

朝堂上也沾染了城内紧张凝重的气氛，宏伟壮阔的殿堂上再也看不到一张笑脸，每张面孔都是忧心忡忡，眼见每天上朝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许多高高在上的官员放弃官位，带着家人和财产逃往西方，留下来的人也心不在焉，苦苦思索着如何安置家人。

被誉为皇室百年难得的明君，少君高高端坐在大殿之上，从未像此刻一样这么孤单。周围都是人，放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可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个可信之人，心里空荡荡的，无依无靠。

看着稀稀落落的官员队伍，少君心中不禁涌出悲哀。

平时口口声声大呼「忠君爱国」的臣子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没精打采。

他不明白，前方还有百万大军，青龙国的中腹以西仍旧太平安定，只要一声令下，就算要召集千万大军也未必不能，但官员们却先舍弃了爵位，舍弃了他们口中敬爱的皇帝。

感慨之余，少君也真正认识到，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只有行动才是最好的证明，像都城三杰那样留守在前线的，才是真正的忠臣。

「皇上，我们还有亿万子民，还有大军及众多武士，东方战线也没有崩溃，现在不过是一时困难，只要联合四国，共同对敌，就算敌人再强大也必有溃败的一天。请皇上务必坚信这一点，用您的威望号召天下共御敌人。」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就像陡然绽放的阳光，整个大殿都被他的光辉照亮，哀声叹气的官员都惊讶地望着末排的一个身影，年轻、俊朗、英气勃发，就像阳光般灿烂夺目。

「爱卿是？」

「微臣兵无华。」跪在御前的年轻官员缓缓抬起头，俊朗的面孔上，有一双星子般璀璨的眼眸，绽放的光辉就像正午的太阳般耀目刺眼。

六华山脉北段，随着黑暗气旋之柱稳立于山顶，操纵天地，就像一只黑暗之手随意摆弄着这个世界，六华山脉已然成为天下动乱的中心，全天下都在观望着它。

此时，两道身影正迈向动乱的中心。

沿着溪道走，是穿越森林唯一算得上安全的路线，至少可以避免从茂密的树林间突然杀出的蛇骑兵，而且赤炽和夜魈擅于潜伏影中，可以随时没入黑暗或树丛中，因此无惧敌人突袭。

走了几里路后，溪水边的乱石滩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敌群，数目惊人，几乎把溪岸挤满了。而敌群之中并无大蛇的身影，也意味着这是另一支军队。

第一次得到如此近距离观望敌人的机会，二人自然不会放弃，便沿着溪岸边的树荫一路前移，慢慢接近敌群的边缘，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群土黄色、像泥人一样壮硕的身影，偶而皮肤上会有些显眼的绿斑，身高大概超越正常人类一个脑袋，不算特别高，但身躯非常壮硕，雄武有力的双臂轻轻松松就可以连根拔起一棵大树，手边提着的长斧也似乎相当沉重。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头怪物居然有着高等智慧，还会在河边洗脸洗澡清理身上的污垢，只是皮肤的颜色给人留下错觉而已。

「三眼巨人？」两人用眼神交换了想法，越来越觉得三眼巨人与这些「泥人」是同一个大种族，只是分支不同。

但让他们疑惑的是，兽羊人与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单纯的食物和猎食者？还是对立的两个集团？又或者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鬼人和人类的关系？

很快，他们看到了更让人惊讶的一幕。

一直在叫嚣欢呼跳舞的敌人突然屏息静气，整整齐齐地坐在溪岸两侧，样子颇像是在召开军事大会。

一名像是被人打肿了脸的家伙，慢悠悠走上溪流中的大石，身子比同伴又高出一个脑袋，身形更加粗壮，眼神中满是高傲，他站在石头上先不说话，转了一个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用力一挥拳头，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坐下的士兵都学着挥起右拳用力高呼，声音整齐嘹亮，锋利地破开空气传动四方。

接下来，领袖姿态的高大「泥人」拿出一堆东西，整个场面再次静默。

当赤炽看到那张用粗布绘制的简单地图时，感觉更加惊讶，而士兵们的手上则发放了用树叶制作的简单地图。

赤炽不得不挪近身子，好不容易才看到士兵手上的叶子图，上头有几条明显的粗线，左看右看才认出那似乎就是沼港到六华山脉北段简单的地形图，中央一条明显的曲纹就像脚下这片宽长的林带，而六华山脉的位置还特意加了个叉叉。

虽然对地图没有研究，他依然感觉到敌人的目标是整条六华山脉，而这一点着实让他大为吃惊。六华山脉不止是长，而且宽度也极为可观，难道敌军真有如此庞大？

他不由得望向山峰的漩涡之柱，如果它坐落在六华山脉的中心点，黑暗云层或许可以遮盖整个六华山脉，到时候不用派兵驻守，人类大军也未必敢进入云下的区域。

再往下看，敌军首领站在石头上，像是鼓舞士兵似的发出高低不同的音符，可惜赤炽绞尽了脑汁想破了头，也无法分辨别出那些音节代表的事物。

夜魈几番催促，但赤炽仍坚持要观察敌人的日常作息以及他们的操练，因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情报，生活习惯往往能透露出一些秘密。

不吃不喝整整监视了一整天，赤炽才慢吞吞地移向东方，一口气冲出了树林，进入林间与山区最后的草坡地带。

虽然没有了蛇骑兵的威胁，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更加骇人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身影，密密麻麻地铺在广阔的草坡上，把黄色的草坡染成泥黄、黄绿色，空气中飘散着刺鼻难闻的味道，像草味、泥土味以及汗味夹杂在一起，就连天空中翱翔的雄鹰也远远避开了。

二人最惊讶的还是人群中那一座座高大的投石车。虽然它们看上去有些粗糙，但仍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它的功能，如此巨大的投石车，威力一定非同小可，就算拿冰块砸，只怕也能在城墙上砸出大洞。

惊愕、震撼、不安和焦虑，负面情绪一再刺激着二人的心绪。

为了更清楚地观望这支庞大的敌军，他们沿着樵夫和猎人走出的山间小路，绕出南方十余里，再折往正东方，足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爬上了距离蛇骑兵藏身的树林约六十里的一座无名山峰，可以看到整片山脚的情况。

站在高处向下俯视，他们才真正感受到敌人阵容之庞大，气势之宏伟，惊撼感越发强烈。

尽管是敌人，赤炽也不得不大声赞叹，这些外形丑陋，举止粗鲁的「泥人」，似乎在治军上有独到的功夫。

他们似乎将所有的智慧都放在军事上，其它方面则相形见绌，无论是居所还是食物，都远比战争工具和战争意识差得多。

尽管赤炽在军事方面并无独到的见解，但见识过藤忍训练武士军团，多少也学了些东西，眼前的敌人，明显在军事上大大超越了人类。

夜魈一声不响地望着，眼神波动剧烈，似乎也被下方的景象震住了。

「小夜姐，妳是不是很意外？他们哪里是什么前锋部队，根本就是一支庞大而又有组织的远征大军，大家的估算都错了。」

「原本有些，不过现在完全不感到意外了。」

夜魈仰头望向几乎就在头顶的黑暗漩涡之柱，那才是这一带最宏伟、最壮观的景象，即使站在下方，也能感觉到它那强大的力量。

赤炽明白了，能操纵这样的神秘力量，人类面对的绝不是一般的种族，只怕仙鬼冥三界也未必有这样的能力。

他忽然想到什么，身子莫名颤抖着。

「怎么了？」

「我在想，这么强大的力量，人真能驾驭吗？」

「不是人驾驭，它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这话问得有点可笑。」

「也许是它在驾驭人？」赤炽倏地一指天空。

夜魈张大嘴巴，半晌后又闭上了，深深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郁闷一吐而快。

赤炽耸耸肩做了个投降的姿态，笑道：「我也就随口说说，无论是谁控制谁，我们都不想做被控制的人。」

「不！」夜魈神色异常凝重，铿锵有力地道：「我觉得你这个想法非常重要。」

「是吗？」被认可的赤炽也突然兴奋起来，脸都涨红了。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股控制人心的邪恶力量，就算我们杀光了下面所有的人，力量也未必会消失。它会一直入侵人界大地，甚至把人类变成像下面那些人一样。」

赤炽的脸色越来越白。

夜魈所描绘的，绝对是一个恐怖的世界，所有人的情绪都被黑暗力量操控着，不知不觉地进行着无情冷酷的杀戮，甚至破坏整个世界。

「不要多想了，那些不是我们现在需要面对的问题，现在我们只需要带些新的情报回去就可以了。」

两人坐在崖边，取出笔纸详细地记下敌军的大致情况，几个暂时出现的兵种，每个兵种的武器特性以及大致的数目。

他们心里明白，迟早都要与敌人正面交锋的，人类如果不想出方法应付蛇骑兵之类的特殊兵种，那将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战役。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六章 猎食

做为探子，这样的情报资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但赤炽还是有些不甘心，没有接近黑暗漩涡之柱，他心里一直存有遗憾。

「小夜姐，不如妳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上去看看。」赤炽又是陪笑又是作揖，十足像个走到妓院门口，望着里头春色无边而心里犯痒的好色男人。

夜魈却丝毫无动于衷，脸色一寒，冷冰冰地道：「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我没兴趣陪你送死去。」

「我不会让妳去送死，妳送情报回去，我上去看看。不会有问题的，我保证。」赤炽又变成了一个小弟弟，扯着姐姐裙角要糖吃。

夜魈凝视着赤炽的双眸，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中闪烁的火焰，甚至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燃烧。

那不仅仅是斗志之火，更像是战火，咄咄逼人，站近些都有种会被灼伤的感觉。她心中不禁骇然，自从修炼之后，这个身影越来越像火。

然而为了明眼人都看得见的危险，她还是毅然反对，「你最好想清楚，如果黑暗漩涡之柱可以侵蚀人心，你也许会被操控，到时候你怎么办？难道让我杀了你？让大家咬牙切齿地杀了你？」

「这个……这个……」赤炽倒是没想过这一点。

山上的奇观实在太诱人了，他心里就像爬着千万只蚂蚁一样，痒得有点受不了。

忽然，密密麻麻的敌营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把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敌军的西北方似乎有些动静，不过由于敌军数目众多，黑压压占据了大片草坡，即便有新的部队加入，也很难做出区别。

二人等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场面才渐渐明朗。

赤炽突然触电般弹直了身子，双眸满是震惊，夜魈的瞳孔一再收缩，脸上也满是惊色。

赤炽霍然转头，坚毅的目光落在眼前冷艳的面孔上，铿锵有力地道：「小夜姐，这下我不能坐视不管了。妳不用管我，我一个人下去。」

夜魈闭上眼睛默默点了头，再次睁开眼睛时，身边只剩下疾劲的山风。

数以千计的人类像牛羊一样被敌人推攘着，哭声震天，哀嚎、求救声不绝于耳，宁静安祥的草原几乎变成了人间炼狱，极尽凄惨之状。

土黄色的身影就像传说中的恶魔，冷酷无情，面对哭嚎的人类，除了拳头就是斧头。

每当回想起军营里那些被啃干净的人骨，赤炽的心就像被撕裂似的，他很清楚，这群丑陋的「泥人」并没有把人类当成对等的敌人，如今留下这么多活人，绝不可能是因为仁慈，目的只剩下一个──食物。

眼看着一群同胞即将被屠宰下肚，赤炽完全无法接受。就算危险再大，他也义无反顾要出手一搏。

赤炽纵身而下，化成了一团烈火在空中高速旋转，在到达地面之前，突然又化成一道白色的火光，水平弹射向前，轻轻松松便落到了草坡上。由于距离尚远，因此敌人并无留意。

数以万计的「泥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围着数千张恐惧无助的面孔，又跳又叫，欢呼雀跃。场中甚至响起了古怪的歌声，像是群牛嚎叫，又似是孤鹰长鸣，场面有些像人类的篝火晚会，喜悦、欢笑、拥抱、外圈的气氛就像是天堂般。

圈内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数千人类并不少，一眼望去也是黑压压一片，若是一起守座小城，一时片刻要攻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如今这数千人却只能挤在一起，死亡已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他们却要面对更加残酷的杀戮方式，他们的血肉都将成为周围那些丑陋生命的食物。

女人们尖叫着缩成一团，小孩被吓到缩入父母的怀中哇哇大哭，原本应该成为保护者的男人们更是脆弱，许多连站都站不稳，一个个呆坐在地上。

「不要过来！」

叫声破开了敌人的叫嚣与欢呼，传入赤炽的耳中，刺耳的尖叫声代表了求生的欲望，与此同时，敌人的欢笑与吼叫也传入他耳中，像钢针一样刺痛在他的心灵深处。

这些家伙简直就是恶魔，是最邪恶的恶魔，是人形的恶魔！

霎时，他脑子嗡的一声被沸腾的热血侵入，眼球都泛起血丝。

赤炽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冲向山崖下，活脱脱是猛虎出山，势不可挡。

他的确是天生的战士，一旦进入战场范围，整个人瞬间便化身成潜伏的猎豹。数以万计的敌人挡在前方，就算他能以一人杀百，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冷静沉稳。既然敌人是一个有智能、有优良军事组织的种族，那么这支大军就一定有各级军官，统帅这支大军的首领也一定存在。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任何时候都通用，眼下他一时无法清晰地辨别对手的位阶，只能稍作等待。

「吼噢！」

一道雷鸣般的巨吼，破开了一切声响，数万魔人骤然停止了吼叫，人类受到了惊吓也不再言语，就连小童也被吓得不敢哭闹，所有声音彷佛在一瞬间被抽光了，寂静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同样壮硕凶狠的灰身巨豹排众而出，肩头扛着一把黑柄长斧，斧身用金丝镶出了一个特别的图案，有点像山，似乎也是他的旗帜。

他以高傲的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脸上一条深色的大疤，从左颊一直伸向唇边，每次吼叫或是说话时都会牵动疤痕，透出凶恶与狰狞。

他的跨下是一只身形硕大的豹子。豹子灰色皮毛上有些白色的斑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慑人的杀气，不时张开血盆大口，尖锐的利牙和滴下的口水更增添了恐怖元素。

他一出现，魔人们的叫声更加嘹亮，人类的哭泣与哀嚎声立时被压了下去。

魔军的气势如把一把利刃擎空，就连天上的浓云层也似乎有所感应，在大军头顶形成一个小型漩涡。

就是他了！

赤炽等待多时，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压抑着大开杀戒的冲动，为的就是巨豹上的高大身影。

他早已聚集的杀气突然释放，附近的魔人都感觉到凌厉的杀气袭来，掀起莫名的不安和恐怖。

即便是数万人聚集的大场面，赤炽那凶猛如火的杀气还是窜了起来，许多魔人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都是一张张同伴的面孔，一个个都龇起獠牙，不停地发出狂吼，像是朝那不知何方传来的杀气示威。

进入敌军的阵营中，赤炽于是对这一支突入其中的恶魔军队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先是蛇骑兵，再来是另一支特种军队狼骑兵。

灰色的巨狼只比马矮一点，不时露出两排尖锐的利齿，口水不断流淌到地面，狼身上的骑兵都很高大，身上披着铁片甲，护着上身至颈部，下身、四肢和头颅则露在外面。

在狼骑兵的对面，是一大群豹骑兵。灰白相杂的豹皮相当漂亮，体形与灰狼差不多，但敏捷度明显更高，爪子也更加锋利。

由于统帅也是骑豹，因此豹骑兵的地位似乎更高些，身上黑色的铁甲也更加完整，连下身也穿着铁甲片制成的护裙，方便在豹背上作战。

两支骑兵的中央，是一堆矮小的步兵，数目最多，长得也比骑兵更加矮小。

一般而言，矮小的人骑马重心低，更容易驾驭坐骑，而步兵需要步幅，身材太矮会影响行军的速度，魔人这样的安排，也许有特别的用意。

而在外圈，则是投石车护卫兵和看上去像杂兵一样的部队。他们的武器比较多样化，有矛有戈，有斧有锤，与人类军队相比，除了剑以外，大概都可以在这支军队中看到，不过武器的外观相当简陋，缺乏人类武器的华美。

令赤炽惊讶的是，这支大军竟然没有远程攻击部队。魔人的身上也没有见到弓箭，似乎是一支近身肉搏的军队。

这倒是给了他一些灵感，如果可以运用地形，使用强力弓弩攻击魔人，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优势。

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他现在得先想办法救出眼前的人。魔人的情绪不断高涨，叫声也越来越响亮，似乎很快就要大开杀戒了。

看着疤面魔人举起巨斧，赤炽的心里猛一抽，斧刃落下是不是就意味着杀戮开始呢？怎么办？现在就杀出去，能有胜算吗？

令他犹豫的不是勇气和正义之心，而是眼前那数千「猎物」的反应。

也许敌人来得太突然了，也许敌人拥有前所未见的能力，也许敌人丑陋的面容就足以把人吓得魂不附体，但这么多人绝对不应该如此平静的束手就擒，就算是猎场的猎物也会垂死挣扎，何况是拥有高等智慧的人！

他们为何不反抗？难道等死比反抗更加安全吗？

数千人类的反应，远比周围数万凶神恶煞的敌人更令赤炽震撼，人类难道真的脆弱到这种地步？

「唰！」

巨斧突然落下，接下去便是山崩般的巨大轰鸣声，所有魔人士兵高举武器大喝，只怕数十里外也能听到。

赤炽猛地一颤，几乎要藏不住身形了，危机意识硬生生把他躁动的心思压了下去，但他全身已是汗流浃背。

天空中，浓云层中那狭小的漩涡回应般突然强力翻涌，弹出一道道黑暗气雾，像是柳絮飘摇，又似是海浪翻滚，整个天地都被掀动了。

赤炽紧盯着前方，可接下去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魔人大军的西侧突然往南北散开，让出中央一条宽广的通道通往森林地带。

散开两翼的魔人士兵持续退后，从环状一直退成了半月形，整整齐齐的排成一个长方形阵式，面对着依然不知所措、缩成圆形的人类，脸上展现出狰狞的笑容，眼神藏着一种戏谑的微笑。

赤炽一直藏在人影下，此时也不得不随着移动的狼骑兵移到东侧，对他而言这是个机会，整齐的方阵没有人会留意地面的动静，他可以慢慢地挪向敌人统帅。

离开包围圈，光线变得明亮，人们赫然发现通往西方的通道被打开了，丑陋的身影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绿色。

虽然天空浓云密布，但山坡下浩大幽深的森林给了人们更多的希望，天地也似乎变光明了。

人们缓缓地站了起来，茫然回头看了一眼列在东方的敌阵，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多少人相信敌人会大发慈悲，但所有人都希望那样的奢望会变成事实。

「出什么事了？」

「他们干什么？要干什么？」

遥远的西南就是都城所在，青龙国的核心，代表了光明，代表了安全，也代表了生命的延续。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多数人都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露出的生机，直到原本像懦夫一样缩在地面的几个男人突然跳了起来，一边大叫「快跑啊！」一边没命地往前逃。

刚才还软如烂泥的人，此时已是健步如飞，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都是武士，拥有轻纵之功，几个箭步就已经冲出十几丈。

「跑啊！快跑啊！」

「孩子他爹，快跑啊！」

人类突然充满了动力，数千人像洪水一样涌向坡底，年轻人跑在最前，年老的在后面连滚带爬。

逃！快逃！只要逃到树林里，只要逃到西方，只要……失去希望的人们重新获得了希望，苍白的面孔都有了血色，甚至涨得通红，他们为发现生机而兴奋，狂喜！

赤炽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魔人绝非仁慈，打开缺口也并非要放生，而是另一种杀戮的开始，这是一种游戏，一种仪式，又或是一种军事训练，只有胜利者才能享受的游戏。

活了十九年，赤炽从未像现在这么愤怒，怒火随着血液窜到了每一吋肌肤，胸口就像有一块烙铁狠狠地灼烫着心，这些魔人竟视人类为猎物！

他们侵入了人界大地，摧毁了人类家园，杀戮了无数人类，如今还要把人类当成他们游戏的工具！

即便魔人的眼中并没有红色的身影，但赤炽却深深感受到，数以万对眼睛正用最无礼的方式藐视自己，藐视远在后方的朋友，藐视整个人界大地。

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的全部杀光他们，为了尊严！

赤炽的内心在狂吼，血液在咆哮，怒火已经遮住了两眼，杀气也已渗入了肌肉，与魔人相比弱小的身影，散发出了天神般的战意。

巨豹之上，魔人的首领再次举着巨斧，任谁都知道，斧刃落下便是杀戮的开始，所有魔人都瞪大眼睛，满脸期待，眼前逃窜的东西不是敌人，而是一个个会跳动的美食。

「唰！」

巨斧狠狠狠劈下，一道寒光闪现，早已蓄势待发的灰狼和灰豹同时跃出，迈着大步朝人类奔去。

就在同一时刻，赤炽也从黑暗中窜起，双足踏在正准备跳起的豹股上，全身的力气一起灌入炽焰战刃，焰刃划出一道美丽的火线，带着无比的愤怒与仇恨，狠狠劈向魔人统帅的头顶！

「去死吧！丑鬼！」

魔人统帅并非没有实力，只是太轻敌了。从踏入这片大地以来，大军所向披靡，没受过任何象样的阻挡，这个世界的生物是那么弱小无力，一个杂兵就可以干掉一群人，因此整支军队都不相信，这么弱小的动物可以给他们带来任何伤害。

灼热感很快传来，瞬间魔人统帅的脑海只浮现出两个解释─太兴奋了，因此热血沸腾，又或许是因为身后的部下太过疯狂。

直到火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到了他的头皮上方，强烈的灼痛感才第一次引动他潜意识中不多的警觉。

他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正想张口大骂，却发现满眼全是烈焰，身子随即一颤，成了这一生最后的反应。

「喀嚓！」战刃带着炽热的火焰，破开了魔人统帅坚韧的皮肤，劈裂了坚固的头骨，霎时绿色的血液与灰白色的脑浆一起喷出，溅了赤炽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味几乎把他熏得失去感觉。

锋利的刀刃破开了脑袋后气势未停，下身的巨豹感受到烈焰烧灼的痛楚，突然长啸一声，加快速度，一口气就窜到了大军的最前面。

一击成功，赤炽本想离开，却意外地坐在了巨豹背上，而且一眨眼的功夫就脱离魔人狂奔的阵势，如鹤立鸡群般出现在所有魔人的眼前。

几乎所有正在第一线的魔人都清楚地看到，伟大的统帅被一团烈火劈成两半，一瞬间他们感觉身在梦境之中，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整支大军放慢了脚步，每一双眼睛都在说着「这不可能」。

「丑鬼们，去死吧！」赤炽回头冰冷地扫视着巨墙一样的敌阵，眼中充满了戏谑与嘲笑。

坐在巨豹背上，他第一次感觉到风驰电掣的快感，转眼就抛离了魔人大军百丈之遥，呼呼风声在耳边划过，刮得脸有些痛。

巨豹明显不甘心被一个弱小的身体驱策，牠不停地晃动脑袋，发出恐怖的低吼声，甚至想回头咬掉身后可恶的家伙。

赤炽知道，此刻绝对不能掉下地。他双腿用力夹住豹身，身子尽量伏低，在颠簸起伏的豹背上保持平衡，左手死死揪住巨豹背上的皮环。

感觉烈焰在自己头上晃动着，凶猛的巨豹如今也只能撒腿狂奔。而原本不善骑马的赤炽则突然发现骑豹倒是一种乐趣，速度奇快无比，而且似乎更容易控制，不像马那么容易受惊。

「吼！」后方传来一声巨响，像九天雷动滚滚而来。

庞大的魔人士兵终于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看着被劈成两半扔在草地上的统帅，愤怒同样染红了他们的眼珠子，就像一排巨潮淹向了赤炽背后。

不用回头赤炽也知道，敌人被自己的行动激怒了。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引开敌军的注意力，给逃跑的人类争取更多的时间。

尽管他也清楚，即便逃入了树林，也很难逃过蛇骑兵的毒手，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为这些可怜的人类做的事情。

狂奔了一阵，他渐渐掌握了控制巨豹的方法，由于炽焰战刃过大，操纵起来不太方便，于是他直接在巨豹脖子上结出一个火焰环。

普通的火环会直接燃烧豹子的皮毛，但赤炽运用了「解」和「融」两个境界的能力，分离火焰，再加以融合，组合成不会点燃皮毛而又能惊吓巨豹的火焰。

这条火环有点像是缰绳，可以让他随意控制弹射炽热的火焰，以控制豹子的奔走方向。火焰出现在左方时，巨豹受惊就会折往右方，出现在右方时则会折往左方。

在研究驾驭技术的过程中，他还发现这是一个绝佳的修炼机会─火力过大就会燃烧豹毛，火力过小则不容易连接成链，巨豹也会不太听话。他必须把火焰一样的缰绳控制在合适的状态，才能最好的控制巨豹。

他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笑容立时僵化了，魔人的追势实在太猛了，不但是骑兵，连杂兵步兵甚至是投石车的护卫兵也追了上来。

数以万计的魔人像洪水一样涌下草坡，疯狂地追着赤炽，赤炽原本往西面疾行，看了身后的巨潮后突然折向北方，「洪水」

也在草坡上划出一条完美的曲折，转向九十度往北方狂奔。

「美食」们原本并不知道后方的意外，只知没命的往西方奔走。后方突然传来的一声咆哮让他们跑得更快，有些人狂奔之中抽空回望，竟见无数巨大兵潮从高往低处汹涌奔来！

由于人数太多，他们在惊慌之中并没有发现一豹领先的赤炽，但当那九十度大转弯出现后，他们才惊讶的发现，竟然有个人类在驾驭着巨豹飞奔！

原本挥舞着兵器、凶狠杀来的敌人们，全被那个身影带向了向北，死亡的压力突然之间消退了一大半。

就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看到从天空飘落了一艘小船，狂喜带来的激动，让许多人都失声了。他们望着赤炽奔走的方向用力挥手，嘴巴大张，尽管没有声音，但心灵已经呼唤了。

也有较为冷静的人，他们同样的激动，声音不断地颤抖着，「那是什么人？居然有本事骑豹子！」

「一定是神，一定神派来的英雄。」

「你们看啊！他手上的那把巨大的兵器在燃烧，一定是天神之剑！他是上天派来的战神，是战神啊！我们得救了……」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七章 黑杖

存活下来的喜悦，在一瞬间吞噬了大部分的人。许多人放慢了脚步，看着恐怖的敌人朝北方狂奔越来越远，心里也越来越安定了。

感觉一切就像是噩耗，很快就要散去。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逃亡潮的最前方，手持双刃巨镰，身上黑气飞旋，傲然立于一块巨石之上，空气中随即响起彷佛来自幽冥的声音，「林中有伏兵……往北方逃……北方有大军支援……往北方走……」

婀娜的身影，美丽的容颜，不寻常的黑气以及锋锐的双刃巨镰，再加上迷幻般的声音，给草坡上的数千人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若说背后那位上天派来的战神引走了敌人，眼前就是生命女神引领众人前往活路。

此刻，无论是聪明人还是傻子，无论是胆小鬼还是勇士，黑色身影都是他们的目标，只要跟着那美丽的身影，活路就在前方。

同样的九十度大转弯，数千名难民怀着忐忑不安而又兴奋的心情，一路向北，沿着树林东面的边缘往北疾走。

夜魈对人类没有任何感情，更不在乎这数千个生命的存亡与否，她这么做，只是不希望赤炽的冒险行动以失败告终。

看着身后奔涌的人潮，冰唇边流出一阵冷笑。她站在山崖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连自救的勇气都没有，虽然赤炽选择出手，但她心里还是不以为然，这样脆弱的灵魂就算救了下来，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好处。

另一边，赤炽已经驾着巨豹翻山越岭，一口气奔出了五十里路，而身后的魔人大军依然紧紧跟随，距离原本拉开了一些，现在又似乎拉近了，魔人各兵种之间的差距也展现出来。

单论速度，豹骑兵当数第一，初时也是追得最紧的一支大军，但过了二十里之后就渐渐放慢。豹子的突击能力很强，但持久性稍弱，赤炽所骑的巨豹是魔人统帅特别挑选过的，持久力稍好一些，因此才一直没被追上。

相比之下，狼的耐久性就展现出来了。过了三十里，牠们已经全面超过了豹骑兵，成为追势最强的一股力量。

赤炽不时回望身后，狼骑兵们的身影渐渐进入视线，跨下的巨豹虽然奔势强劲，但速度已略有放慢。

这些家伙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呢？这明明就是声东击西的诡计，明眼人一看就懂，但敌人无论哪个兵种都像疯子一样追来，难道死掉的那个统帅真有这么高声望？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判断异族的行动非常困难，他也不指望一时半刻能读懂敌人的行动，眼下他只能往前跑，疯狂地逃跑！

很快，前方突然出现的庞大黑影，让他再次陷入了危机。

第二支魔人大军出现了。

密密麻麻如同蚁群，从西北方迎面涌来，单以肉眼判断，数目绝不比身后的那支大军少，两支大军加在一起算，至少也有十几万人。以他们的战斗力，只怕聚集百万人界大军也未必能有胜算。

该死，那些丑鬼运了这么多军队进入人界，居然没人发现，那些前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没人报信？

不断涌现的敌军，让赤炽对于这场世界大战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或许是一场延续百年的大战。

「死豹子，不跑快点我烧了你，跑得好，少爷赏你肉吃。」

巨豹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双腿突然加速，快得连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影子。

赤炽看得眼都直了，这哪里是豹子，简直就是一股风，他不禁又想起那些会喷出冰雪的大蛇，心中一动，喃喃地道：「莫非魔人的坐骑都拥有非正常的力量？

「那些蛇会吐冰雪，这只豹子的腿快得连影子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旋风，速度没有马的四倍也有三倍。靠！人界那些骑士拍马都追不上。」

渐渐的，火线再也不仅只是惊扰作用，而演变成了前所未见的火焰缰绳。无论是前冲，跳跃，急奔，又或是潜伏在灌木中行走，火焰缰绳的出现，都可以直接给巨豹发号施令，可以说是骑术中一项伟大的发明─可惜只有赤炽一个人能使用。

北方和南方都有大军夹击，他只能选择往东或是往西走。一方是山，一方是幽深的密林，还有隐藏在其中的蛇骑兵，赤炽面临两难的选择。

山势陡峭，但对于敌人而言难度较大，毕竟狭窄的山道不能容许大军一起涌过，如此一来，追势就会放缓。但危险在于，敌人的前部已经登山，可能在山道遇上魔人的其它部队。

西方唯一的障碍就是密林中的蛇骑兵，巨豹的速度无法在茂密林中发挥，难免会成为蛇骑兵的美食。虽然可以选择步行，但这次不比以前，上次离开了森林，蛇骑兵就不再追截，这次杀了他们统帅，肯定不会善罢罢休。

赤炽思考了片刻，突然改变方向，往东方的山区奔去。山区虽然危险，但机会更多，就算在狭窄的山道上与敌人正面交锋，胜算也远比森林更大。

这边风声猎猎，唱奏着英雄之歌，山的另一侧却唱着欢笑之声，数千名死里逃生的人狂奔了两天两夜，没命的狂奔让他们看到蔚蓝的天空，温暖的冬日，还有不远处矗立在大地上的军寨。

「到了，我们到了！」

有人狂笑着，尽管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有的大哭，即使泪水早已经在草坡上流尽，更有人疯狂地拥抱，疯狂地跳跃，为的只是一个字──生。

夜魈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前的狂喜并没有沾染到她的身上，甚至连眼中的鄙视和冷漠也丝毫未减，倒是望向另一群人时，眼神才变得更加温柔。

同样是狂喜，那些满是皱纹的面孔更加动人，一双双温暖的手搀扶在他人的手臂上，那些手也许已经满是皱纹，也许短小稚嫩，也许软弱无力，却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他们的脚步使得冬日大地有了一丝温暖，在他们的身上才能看得到希望。

在人界待久了，夜魈更加了解这个性格多变的种族，使他们强大的因素只有一个：合作。人类只有在团结一致合作下，才能展现出强大的一面。

可惜在这群人之中，扶老携幼的人并不多，许多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年轻一代抛在了身后，那些跑在最前方的人，无一不是年轻力壮。

虽然他们得到了生存的机会，却也展示出自私与无情，庆祝成功的欢笑，背后隐藏着的却是冰冷的心，生死永远是考验人性的最佳工具。

军寨坐落在一片乱石岗上，天然的石岗成为建立城池的良好基础，周围的草地也能让军马得到草料。驻守在此的军队原本并不多，只不过是东方战线中，一个负责南北方向消息传递，以及给信使提供优良坐骑的小小岗哨，狭小的军寨也只能容纳五百人左右。

此时，这座不起眼的军寨周边却驻扎了足足十万大军，都是北方各处军营军寨南撤的军队。天上的浓云就是进退的标志，随着浓云往南移动，他们也一再南撤，最后才撤到了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军寨，如今，众人都称它为「无名要塞」。

已经几天没有难民逃来，因此这数千人的到来使得十万大军都沸腾了。这是最后一批撤出来的生还者，脸上依然残留着恐惧，可以说是最好的消息来源。

「红色战神？神剑？黑衣女神？」

反复听到这样的字眼，负责盘问的士兵几乎以为自己进了疯人院，听到的消息就这么几个，全都一样令人费解。

且不说以一人之力引开敌军，单是独自面对一群骑着狼和豹子的敌人，就很难让人相信。事实上，这十万大军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从黑暗云海飘出的那天起就不断往南逃。

十万大军分成几支部队，各有统属，最高的军阶都是些镇守使、副帅之类的，唯一的元帅仅扔下一句「坚守」，就带着亲兵往乐华城奔去，从此再无音讯，没人知道是逃了还是真的去报信。

缺了主帅，各部军队的领袖无法统一意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就在此滞留。好在黑暗云海不再往南方移动，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静下来。

虽然红色战神的故事难以置信，但难民的描述却是宝贵的数据，狼、豹骑兵等情报很快传到各路军中，引发的震撼并不亚于空中的浓云。

夜魈在要塞内外和军营中转了很久，对于这十万大军没有任何寄望。指挥不统一，士兵早就没有了斗志，将领中倒还有些血性男儿，可是碍于军令无法做些实事，如今除非有一个强大的指挥系统，否则很难发挥什么作用，只怕守都未必能守得住。

逗留了一日，又见赤炽迟迟不来，夜魈思索后选择了离开。

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不如回乐华城报告消息。当然，这样的选择也是基于对赤炽的信任。

六华山脉北段近海的部分，由于长期受到海风吹袭，石头受到的侵蚀更重，进入山区随处可以看到峥嵘的怪石堆，其中夹杂着黄色的枯草，又由于初冬时节的山区已经下过初雪，石间有些残留的白色。

天空被浓云所遮，阳光无法透入，山上的寒意更浓，每一股山风都像刀子一样吹在脸上，又疼又冷。幸好赤炽有火可以取暖，就连跨下的豹子也沾了光，跑在狂风之中仍是精神抖擞。

山路上的追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没有想到赤炽会往山上跑，结果什么都没有准备，冷得一个个直打哆嗦，就连跨下的坐骑也放慢了速度。

开始时，追兵还可以利用缓坡，从不同的方向追截。但随着高度爬升，山道越来越狭窄，山壁也越来越陡峭，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线，最后都必须汇集到一线天的峡谷，十数万大军必须通过这条只能容许两人通过的小道，情况相当窘迫狼狈，争先恐后的队伍也使得行军速度大幅下降。

赤炽一直沿着可辨认的山道冲在最前，绵绵山路起伏不定，但可以确认的是，只要走下去，就必然与不远处一座山锋顶部的黑暗漩涡之柱相通。一直对那道奇观充满好奇的赤炽，心里也禁不住涌起一探究竟的欲望。

潜意识告诉他，那里必定已有魔人抵达，再往上就是自投罗网，然而漩涡之柱的特殊气息，让他很难压抑住一睹为快的欲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悄出现在前方，他的出现也意味着前路已经被封堵。

第一次看到魔人穿着整齐的装束，赤炽不禁对眼前的高大身影另眼相待。

眼前的魔人一身全黑，头上用黑布包着，只能看到双眼。身躯外鼓，明显是重铠罩身，身上还系着一件可以挡风的黑色长披风，即便相隔二十丈，也能感觉到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魔人站在高石上，傲然俯视骑在豹背上的弱小身影，眼神中有些讶异，却没有半点惧色。他手中拿着的一根黑色的拐杖，让赤炽立即想起了金角兽羊人手中的晶杖，两者形象虽然相差很远，但感觉却极为相似，似乎强蛮有力的魔人除了体力还有异能。

后方已经没有退路，侧面倾斜的石坡虽然可以跳落，但风险极大，而正前方的敌人也似乎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战胜的，赤炽的思绪转得飞快，眼光不经意地望向黑暗漩涡之柱。

他左手按着豹背，右手擎着冷巨指向对手，虽然沉默，气势却如万箭齐发，呼啸着射向石上。

长杖突然一横，魔人的身前也展现出无比坚固的气势之墙。

如果换一个对手，赤炽一定会投以敬意，但魔人欺人太甚，视人类如鸡犬牛羊，令他毫无对对手的尊敬。即便对手再强大，也只会让他产生更大的斗志与杀意，因为他心里明白，只要这些人留在人界一天，草坡上那样的场面就一定会还会发生。

魔人右手拿住黑色长杖朝前一指，一道无形的空气突然受到挤压，仅仅是拇指大小的空气波化成无形之箭破空而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击中了赤炽的胸口。

「轰！」

赤炽被那无形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身子受不住力，被抛下巨豹，重重地撞在一块山石上，一阵剧痛袭上整个背部。

失去控制的巨豹突然转身，狠狠地扑向赤炽，似乎要报刚才的仇，身子刚刚扑上，那道火焰缰绳便再次浮现。由于受了点伤，火焰热度不稳，顿时在豹颈烧出一片焦痕，张牙舞爪的巨豹哀嚎一声，变成了一只听话小猫。

赤炽抹了抹嘴角的血丝，钢铁般坚韧的目光再次迎向敌人，黑杖果然有非同寻常的力量，而且攻人于无形，不像兽羊人的晶杖还能看到白色光辉。

他没有立即踏上豹身，而是像个决斗士般矗立在豹侧，冷巨扛在肩头，一言不发，直到对手的手腕突然转变，他也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地面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火线。

黑袍魔人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场面，目光左右扫视，又猛然抬眼向天。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浮起一个身影，上窜的速度极快，被火焰包裹的手掌狠狠击上黑袍魔人的腹部，一掌就把他击飞了。

黑袍魔人面露惊色，嘴里也溢出鲜血，与普通魔人士兵不同，他的血是红的，猩红的色彩让赤炽颇为惊讶。

黑袍魔人用力紧握黑杖，身子彷佛受到一种拉力，飞势渐缓，最后轻轻地落在地面。

脚还没有落地，一只火红色的飞鸟张开双翼扑来，熊熊烈焰透着无比的炽热，把他整个眼睛都染红了。

「吼！」黑袍魔人双手灌力抓着黑杖往地上一杵，无形的力量之翼突然张开，像一道气墙挡在面前，承受着火焰凤凰的攻击。强大的凤凰神箭如此轻易地被化解，赤炽又是一惊。

随着火光散尽，黑袍魔人掀起黑杖用力一推，无形的力量分成数道冲击波滑向赤炽。

然而当他含笑望向对方的时候不禁一呆，回到豹身的对手双手擎剑挡在面前，一团细碎的光点浮在豹头前方一丈的空间，有点像火焰，有点像星光，也有点像反射光辉的点点水晶。

「开！」

赤炽一声低吟，剑身舞动，带着细碎光晶弹射而出，无形的冲击波此时也冲到赤炽的面前，与光点相触后突然散发出闪电般的光芒，一道道迸散，就像烟火一样美丽，最后湮没于山风之中。

黑袍魔人的胸口一阵起伏，似乎被这一招惊住了。

赤炽也深深地吸了口气，紫电焰的特殊力量用在防御上果然有奇效，如此即便看不到对手的攻击，也不必太担心受到无形的伤害，只是制造的过程有些麻烦，需要一定的施法时间，暂时还不能做到随心所欲。

山头意外的平静，冷冽的山风像是战鼓般不断呼啸着，吹得二人的衣服啪啪作响。

两人都被对手的实力震撼了，谁也没有再出手，只是用敌视的目光对望着，直到身后道上传来清晰可辨的叫喊声。

赤炽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方的对手，再看了看矗立于山头的黑暗漩涡之柱，突然跳上豹背用力一拍，巨豹似乎不甘，但火焰缰绳不只束縳了身躯，也束縳了心灵，强力的豹腿一蹬，便落向山道左侧倾斜的山壁。

巨豹在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石林间跳来蹦去，几个踪身已经落下了十余丈，还是赤炽担心降速太快，有意限制了巨豹的速度。

黑袍魔人并没有追击，只是转身面向斜坡，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辉。

下降了二十余丈，确认暂时安全后，赤炽在一片突石上稍作停顿，并回头仰望山道。魔人大军已经杀到刚才的位置，黑压压的一排把山道染成了黄色，狼嚎豹啸，与山风混杂在一起，充满愤怒和不甘。

赤炽嘿嘿一笑，冷巨平放腿上，拉开强弓用力朝上射出一支凤凰神箭，从拔弓抽箭到射出一道火焰凤凰，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随后他又扛起冷巨，继续往东面的低地奔去，远方已经出了冰原的身影，天空的黑暗浓云与地面白色的冰原形成鲜明对比，景象相当壮观。

身后忽然响起了狼嚎，回头望去，数十骑狼豹骑兵也沿着倾斜的山壁下跃，手中挥舞着大刀大斧，凶神恶煞地往下扑。

「喂！小心地滑！」赤炽突然唤停巨豹，在山壁上几块突石间的狭小平台停了下来。

狼豹骑兵似乎被严令要追击，因此下降的速度比赤炽更快，飞一般地往下扑，眼中只有一个目标。他们突然发现对方停在山壁上，不禁都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砰！」

两名骑兵突然发现自己远离山壁，飞到了空中，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转头一看才惊愕地发现，自己与同伴在狭窄的山石间相撞，弹离了山壁。

空气中突然响起两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两道身影如殒石般坠向一片尖石壁，只留下一片狼籍。

「早就告诉你，小心地滑，可怜……哈哈！」

赤炽放声大笑，巨豹又往侧下方斜跳了一格，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呼啸而至，狠狠地冲到刚才巨豹站着的地方，手中的巨斧也同时挥出去，然而那个身影很快就发现他劈空了，原本可以站稳的坐骑因为这一击用力过猛，被一起扯向了崖壁，连人带狼摔了下去。

一声「笨蛋」伴随惨叫声响起，如此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三个敌人，赤炽觉得这实在是一种赏心悦目的事情。

后方的追兵看到同伴之死都吓了一跳，担心自己也会因为冲势太猛而失足摔死，许多人用力勒住了坐骑。

坐骑是停住了，可向前的冲势未消，全神贯注用力勒住缰绳的士兵突然发现，有一股掀力把他们的屁股掀上了半空，惯性作用之下，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狠狠地摔向下方。

他们这时才明白对手为什么逃得这么慢，这样的地形只能慢降，速降是自己找死。

牺牲数条人命才换得智慧，却给了赤炽足够的逃脱时间。

看着上方的追兵放慢速度，他却加快了速度，巨豹在山间横向跳跃，就像下楼梯一样，一节跟着一节，很有节奏，而且每次落脚的地方都有足够的空间冲缓下降的冲势，此时倒是人豹合一，尽管两个生命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距离很快拉开了，斜壁上的骑兵眼睁睁看着敌人消失在斜壁上。

遥远的都城里，突然醒觉的少君终于展现出百年来皇室第一才子的潜质。

他连续颁下数道圣旨，将中部和西部的军队大批调往东方，又把靠近沼港的地域划为战争地带，率先迁徙各处的居民，留下一片空地做为冲缓地带。

民心立即安定多了，一些年轻有为的人才填补了逃亡官员的空缺，其中有军人，有武士，有书生，也有市井小民，只要是人才都不拘一格全部录用，打破了数百年来的传统。

几道命令传下后，就像一道阳光穿透了浓云，整座城市都亮了，炫丽的光华就像指引前路的明灯，聚集无数人的视线。

像兵无华这样的青年官吏掌握了更多实权，朝堂上的风气为之一变，充满了朝气与希望，也让忧心忡忡的少君展开了欢颜。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八章 军议

朝廷的新气象还没有传到云河盆地，但气氛已经为之一变，北面宽广起伏的丘陵地带阻挡了视线，看不到黑暗云海。虽然空气中也透着紧张，但明显轻松多了。

通往丘陵中各处峡口关隘的道路都可以看到正在调集的兵马，以及大批送往丘陵地带的粮草，准备利用山势，建立北面的新防线。

不管哪条道路都是人潮汹涌，军队、粮草车队都在活动，甚至还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野武士集团。虽然目的地各有不同，但众人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击溃入侵的敌人。

连续奔走了两天，入夜时分，夜魈终于到达了云河盆地东北方的泷城，不想却在此意外遇上了藤忍率领的五千精锐武士军团。他们也是入夜时分才进入城中，一南一北，便在城中大道上踫见。

由于北方的风声越来越紧，东面则太平无事，经过几番商议后，杀紫的决策层一致决定，将二万精英武士分成四路，每路五千人，其中三路分别向云河盆地的东北、北、西北三方进军，第一目标是丘陵地带的三座小城，然后再图北上。剩下的五千人则留守乐华城做后援，同时监视东方的变化。

三路中，书清言和殇寒去了西北，中路由伐越、盛宣诚加上两个冥人率领，东北方有大量驻军以及为数众多的各类武士集团，实力最为雄厚。

藤忍带着邢烙等十几名参议加入了东路，从乐华城启程直到泷城，麾下的武士也从五千人变成了两万余人。当然，外围的野武士集团名义还是独立的，为的就是避免给人拥兵自重的嫌疑。

见到夜魈独自一人回归，藤忍、邢烙等人都极为惊讶，这位世间罕见的冷艳美人就像是赤炽的影子，平时除了魅幽羽和赤炽，几乎不与其它人说话，素来是神秘莫测。

「夜……姑娘，赤炽他们呢？」

夜魈冷淡地应道：「遥猎、铭博拳去了云浪长堤报信，炽为了救人，诱开敌军往北走了。」

「敌军！」藤忍脸色大变。

整个青龙国都谣言满天飞，上上下下都在等待有关敌军的真实情报，可前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没想到，倒是自己的几个兄弟找到了敌军。

邢烙等参议都显得相当紧张，眼都不眨地看着夜魈，耳朵高高竖起，生怕少听了一个字。只是谁也没有说话，这种场面只有藤忍才有资格发问。

「敌人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能力？特性如何？数目，作战方式，这些我都需要数据。」

夜魈根本不给他面子，看了看四周，邢烙算是唯一与赤炽亲近的人，便指着他用命令般的口吻道：「找个人告诉军队的那些废物，从现在开始，立即调集五十万人堵住盆地北面的丘陵，否则这里的人都得完蛋。」

「五……十万？」

邢烙听得懵了，虽然众说纷纭，但大家商议之下都觉得，敌军充其量不过是先遣军，人数不会太多，可夜魈一开口就几乎要了半条东方战线的守军，前方战局之危似乎出乎意料的艰难。

藤忍虽然心中不爽，却也没有露在脸上，沉声喝问道：「敌军有多少？为什么需要五十万？」

「为什么？」夜魈撇着嘴角冷笑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在天空制造出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巨大云海，你一个人也可以去。」

黑暗云海倒是许多人都见过，只是没有证据证明它是人为，夜魈此言无疑是最好的证明。众人脸色大变，空气骤然紧绷，飘散着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还有，华阳坡上，三千人类士兵一个不留全死光了，而敌人只留一条手臂，实力的差距你们自己估算。」

就算一百颗惊雷同时炸响，也比不上此刻众人脸上的惊骇。

三千士兵一个不剩，而敌人几乎毫发无伤，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足以说明未知的异族与人类不是同一层次的对手，如此看来，纵使五十万人也未必有什么杀伤力。

「拿去！我累了。」夜魈懒得多说，随手把在崖上和赤炽一起记录的敌军情报小册子扔到了藤忍怀里。

藤忍纵使再沉稳此刻也坐立不安起来。敌人的力量完全超越想象，恐怕单凭青龙一国的力量也未必能取得任何成绩。看着手中的小册子，他心潮更是翻涌。

「狼骑兵、蛇骑兵、豹骑兵、杂兵、步兵，还有投石车……」

藤忍每读一句，在场的参议就忍不住颤抖一次。敌军的配备绝不是一支先遣军，而是实实在在的主力正规军。

按照赤炽和夜魈的判断，敌人拥有高等智慧，完整的军队制度，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先进的战术，可以说是一支专业杀人队伍。

「……他们还吃人？夜姑娘，这是真的吗？」

「不信你们去北面问问，我和赤炽救下了几千个差点成为大餐的人类，他们会告诉你真实的感受。」

藤忍看了看左右，目光落在邢烙身上，脸色阴沉地问道：「老弟，这样的情况你觉得应该如何应付？」

「馆主大人，我相信夜姑娘所说的，敌人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强大种族，这是人界的浩劫，绝不能等闲视之。我们这几千人的行动暂时对于大局的发展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此我建议再次集结我们所有的力量，或许才能形成一定的杀伤力。」

「没错，二万精英武士不能分散，藤骑，你亲自跑一趟，让其它两路改方向，到这里来会合。」

「是！」

目送藤骑离开，邢烙沉声又道：「虽然炽老弟和夜姑娘取得了不少资料，不过没有实战，暂时无法判断对敌的作战方式，这方面需要夜姑娘多多指点。」

夜魈插口道：「等炽回来就知道了，他干掉了敌军的统帅。」

这句话就像浓密的乌云中突然射入一道阳光，一瞬间四周彷佛都亮了。

邢烙惊喜地问道：「他干掉了敌军的统帅？」

「没错，不过那些家伙明显有些轻敌，而炽选择了缩在黑暗中伏击，如果正面交锋，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人呢？」

「被几万敌人追杀，不知道跑哪去了。」

「几万！」众人终于明白为何她一开口就要五十万大军。

夜魈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一沉，郑重地道：「对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小心。那片巨大的浓云一直在下雨，肉眼看不到的灰雨，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灰雨的杀伤力，不过最好小心点，没有必要就不要进入云下的区域。」

「知道了，多谢。」

太多惊人的数据传来，就算是藤忍也无法立即消化。不安的气氛笼罩了整支武士军团，幸好还有赤炽斩杀敌军统帅的消息提振一下士气，否则大军极有可能溃散。

拿着夜魈提供的宝贵数据，藤忍意识到这不再是一个军团，或是一个局部的战争，而是两个种族真刀实剑的硬碰，眼界必然要扩大，不但要考虑云河盆地或是六华山脉，甚至要把整个人界都纳入思考的范围。

这样一来，新的布局会极为宏大，运作周期也会更长，甚至长达数十年。

考虑眼前的危局已经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如今更要考虑远景，涉及到的人和事就更多了。即便自负如藤忍也意识到，单凭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出最好的决策，这需要更多的人参与讨论和决策。

他自知不是军事家，政略和武略方面较强，军略方面则比不上熟读兵书的书清言，甚至是邢烙，不过这方面他倒也显得胸襟广阔，并没有因此嫉妒，只要是行军的事情必然询问二人，此次也不例外。

他一方面让邢烙领着参议研究军略，另一方面把数据和消息送往东北一路的书清言手中，让他及早有所准备。

同时，他也向镇东督帅提供了数据，可惜军方还存留在旧有的意识之中，眼界过于狭窄。至今他们依然把战争当成是军队的事情，战况也依然在军方的控制范围之内，大军一直调往北方战线，不愿意让武士集团过多参与其中，因此反应相当冷淡。

藤忍虽然气愤难平，也知道军队这样的态度必然会吃大亏，但他却也无能为力，现下拿不出任何证据说明前方事态已迫在眉睫，而夜魈又不愿意出面作证。

更何况，就算证明了前方情况危急，军方也不容许武士插手，在他们狭隘的眼睛里，异族和武士都是敌人。

所有人听到这样的事情都气愤难平，却也因此更加团结，因为大家都知道不能再依靠别人的力量，命运或许就掌握在他们的双手上。

藤忍忍了下来，眼下只能倚仗手中的精锐武士军团，同时必须收编更多武士，青龙国国内的武士不少，只是过于分散，而且没有接受军事化的训练。

然而异族的团体战实力强大，又拥有强大的特种骑兵，要想抵抗这样的敌人就必须先拥有强大的个人战斗实力。既然人类各兵种都不容易取得上风，像赤炽那样伏击或许能起到一定效果，那也只有武士才能做到。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去哪里？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藏着无穷的学问。天下虽大，但敌势浩大，随时可以杀到眼前，做为几万武士的领袖，必须为将来的持久战制定好计划，这一步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退守乐华？进兵北部丘陵？拱卫云北草原？还是撤向西南保存实力？

魅幽羽和书清言没到之前，藤忍不敢擅自下决定。这个决定涉及到政略军略，影响到组织和个人的声望，甚至关系到国家的命运，他就算再狂妄自傲，也不能轻易作主。

等待并不漫长，藤骑带人连夜奔走，一天之内狂奔四百里，通知了两路大军。书清言、殇寒、伐越等人立即把人交给下层指挥官带往东面，自己轻骑连夜出奔。

藤骑出发后的第三天，杀紫的决策人物都出现在泷城。

一路上他们已经大致了解了北方的局势，又听了有关异族的资料，彼此都为敌人强大的实力而忧心忡忡。虽经两日急行，谁也没有心思来休息，进入泷城之后，立即展开了决定命运的会议。

「……情况出乎意料地麻烦，下一步的行动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各位都是杀紫的核心，希望大家说一说想法。」

书清言揉了揉脑袋，急行数百里实在很累，但紧张的气氛又让人无法放松入眠。闭上眼睛稍微养神，他沉吟道：「其实敌人不好应付是在预料中，但敌人不是兽羊人，也不是三眼巨人，而是新的种族，这一点比较意外。

「按照调查的资料，他们拥有高等智慧，因此突袭沼港应该是策画已久的行动，现在他们气势正盛，我军一时的劣势倒也不值得太惊讶。」

伐越点头附和道：「是啊！敌人不会没有弱点，否则他们大可从东方正面杀来，不必绕个大圈。」

魅幽羽没有同伴那么轻松，脸色黑得像挂满乌云，他深沉地道：「这不是一时劣势的问题，一个应付不好，人界就会有毁灭的危险，就算是鬼界、仙界、冥界也会受到波及，不能掉以轻心。」

「羽殿主的意思是？」

「藤忍说的对，必须从整个人界的角度思考，而不仅仅为了青龙国的几个省。」

「可惜拳兄弟、遥猎和赤炽都没回来，否则会有更多的资料。」

魅幽羽轻轻翻动小册子，目光瞟向夜魈，问道：「敌人的皮肤像皮铠一样厚？」

「嗯。华阳坡上，我们用断臂试验，必须用力才能切入，还要是利刃。」

「也就是说，普通士兵根本伤不了敌人。」

「应该是，除非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弱点。」

魅幽羽皱了皱眉头，沉吟道：「也就是说，这场战斗将会以武士军团做为主导，军队只能承担辅助性的工作。」

「普通士兵必须接受武士训练，提升个人战斗力才能发挥作用。」

夜魈坚定的神色让在场的武士都露出兴奋之色，这个世界将会进入武士时代。

「各位──」魅幽羽突然提高声量，一脸肃容，「我们手上的精英军团，或许会成为这场大战中的决定性力量，但数目太少了，二万人就算能一对一与敌人交锋，我们也处于极度劣势。

「现在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培养更多精英军团，至少增加十倍，二十万精英武士或许才有与敌人奋力一搏的实力。」

藤忍和书清言立即明白他的用意，从现在开始必须全面训练武士军团，将武士组织化，强化各武士集团间的配合战法，这样才能应付皮糙肉厚的敌人。

盛宣诚好奇地问道：「要训练二十万，从招募到训练，怎么也要两年吧？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吗？何况眼前又是这样的局面，也没那么多精力去做吧？」

「这话说到了重点。」魅幽羽站了起来，铿锵有力地挥了挥拳头，「利用空间换取时间，争取两年之内完成这个计划。」

「空间换时间？」盛宣诚听得茫然，转眼看了看同伴，却见许多人脸色大变，眼神也在战栗，不禁一呆。

魅幽羽坦率地道：「这是一个大家都不喜欢的名词，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们撤吧！把所有的力量撤往西南，甚至撤离青龙国。对了，可以去玄武国，那里武士更多，不乏高明之士，可以大大增强实力。」

武士有武士的尊严，一战未打就先言撤兵，许多人都无法接受，即便明知这样的选择也许是最好的。

「羽殿主，这个建议是不是太消极了点？」殇寒以青龙国忠臣自居，要他放弃守护国土，撤到后方，甚至撤到他国，他根本无法接受。

魅幽羽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不可能被接受，但这是保存实力的最好方式，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夜魈和赤炽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在一两年内就结束的战争，因此我们必须有持久战的打算，还要结合四国的力量，道术可以增强我们的防御力和生存率，幻术可以迷惑敌人，也有助于防御。

「总之，开始的几年都必须做好防御的准备，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建议把六华山脉以东千里土地全部遗弃，所有军民退到后方，在南北之间兴建一座巨墙挡住敌军的骑兵。」

空气突然一窒，这个想法只能用疯狂二字来形容，心脏不好的，甚至会被吓出脑溢血。

「这……这是不是太……消极了？」殇寒原想用「懦弱」二字，碍于面子临时改了，但众人都听得出话中的含意。

魅幽羽冷笑道：「这是战争，是世界之间的战争，夜魈带来的消息你们都听到了，他们是如何对付人类的？吃了。

「这样的敌人你能指望他们守任何道义吗？你能指望他们停止捕食人类吗？不，绝不可能。他们会发现这个世界有太多食物，为了我们这些食物，他们不会停下进攻的脚步，就像猎狗找到了猎物那般拼命地冲过去。」

这比喻很刺耳，但人们不得不承认它十分恰当地说清了眼下的局势。

人类就是猎物，猎人是不会在意猎物的痛苦与否，他要的只是肉而已。

「失去千里土地固然没什么面子，但却比没有命要好。敌人的数目我们还不清楚，但千里空荡的土地将会分散他们，让我们更容易逐个击破。」

书清言苦笑道：「皇上是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指望青龙朝廷，也许他们正傻到调集大军，准备一口气荡平异族，收复失地。」

书清言脸上的血突然被抽干了，煞白煞白的。

「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人倒是不少，如果以丘陵为线，死守峡古关隘，也许会有不错的战绩。但如果他们傻到以为自己兵多，然后主动出击，那就是猎物自己送上门给敌人提供晚餐。」

藤忍叹了口气，苦笑道：「羽殿主，还是说些可行的事情吧！单纯的防御，只怕军方和朝廷都不会接纳的。」

魅幽羽耸耸肩，轻笑道：「其实弄几十万大军去送死也好，让其它人知道这不是战争游戏，输了会死人，而且是死很多。

到时，青龙朝廷大概就会怕了。」

「我们能做什么？」

「朝廷和军队我们都不能控制的，所以我们需要自主行动，凭着自己的理念去拯救这个世界。这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要给这个世界留下希望之火，否则当所有的力量拼光了，世界就不会再有将来，听我一句，撤！」

虽然有些自私，但没有人反驳魅幽羽的意见。

从二次定阳之战开始，他们都意识到，固有的思维方式已经无法应对时局变迁，变通才是生存之理。

「如果撤，我们撤到何处？真的要去玄武国？」

殇寒腾地跳了起来，掷地有声地道：「我死也不会离开青龙国！」

书清言投以赞许的目光，并点了点头。

魅幽羽突然打开了一张庞大的青龙国地图贴在墙上，指着北方丘陵一线道：「这里一片都是山，山区道路崎岖，岔路也多，很容易迷路，对骑兵是个限制。

「如果你们真想打，这里将是伏击的好地方。现在虽然有不少军队进驻山间的关隘，但他们的意识还不够，实力也不足，挡不住多久。我们可以在这一线先试试敌军的实力，然后再判断如何应战。」

话题转向战斗，许多人脸上都泛出红光，无可救药的武士精神让魅幽羽颇为无奈，却也只能接受。

「好啊！打他们一个伏击吧！山区也是我们武士发挥的好地方。」

「我同意，就去丘陵打伏击。地形可以弥补人数上的不足，还能借助地形制造陷阱，那应该可以大幅杀伤敌军。」

空气被激情和战意点燃，渐渐炽热起来，在座的人争相发言，一个个恨不得立即扑到丘陵山区，对敌人发动猛烈的攻击。

就在此时，一盆凉水当头淋下，只见夜魈冷冷地道：「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有什么问题吗？」

「蛇骑兵能喷出冰雪，弹力强大，你们的陷阱能有用？还有山道，以为在山道我们就占优势？

「不要忘了，我们面前是狼骑兵和豹骑兵，他们行动敏捷快速，翻腾跳跃如履平地，比你们这些武士更加灵活。不能用人类的骑兵做为判断标准，这一带未必对我们有利，到时或许是他们借用山道地形强攻我们。」

魅幽羽点点头，赞许道：「这番话有理。辛苦获得的情报就是要用，而不是纸上谈兵。」

目光扫过处，众人脸上都红了一下，倍感尴尬。

藤忍和书清言都点头附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夜魈是在场中唯一见过敌军的人，也只有她最有发言权。

「夜姑娘，妳的意思是？」

夜魈朝上努努嘴。

众人目光从丘陵往上移，云北草原，云浪长堤，再往北就是平原地带，以及最北方的大海。

「海边？」

「不是，是平原。」

「平原？」

刚才还在说敌人的骑兵优势太大，不宜伏击，如今却又说平原是个攻击的好地方，众人都懵了，只有书清言和邢烙略微明白了一些。

「平原虽然对骑兵有利，但那一带河道纵横，若无渡船，骑兵群就会被河流分割开来，彼此不能支持，也无法发挥速度，因此水乡地带发动攻击更加有利。就算狼和豹子能泅水，速度总比跑山道慢多了。」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可这一片已经成为敌占区了，恐怕过不去吧？」

「敌人重心已经移向六华山脉，似乎要以山脉为中心建立基地，因此沼港一带不会留下大批主力。」

「妳怎么知道他们的重心移向六华山脉？」魅幽羽深深地看了夜魈一眼。

「因为支撑黑暗云海的漩涡之柱一直往六华山脉移动，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一定是敌人的重心。山下聚集了几万大军，还在林带中布下了蛇骑兵防御，可见他们不想让人接近那座漩涡之柱。」

「夜姑娘说得很道理。可惜赤炽不在，他是唯一与敌人交手过的家伙，其实只要他说一句，就清楚多了。」

藤忍微微一哂，淡笑道：「我们这位炽老弟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无名要塞的消息已经传来了，红衣战神之名传边整座军营，刚才我到军部去，还听到那些元帅将军们在谈这事呢！嘿嘿，战神，名头好大啊！那小子听了只怕尾巴都翘上天了。」

众人不禁莞尔，脑海中都浮现赤炽大笑的神情。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狠狠地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第十一集 食人魔怪 第九章 丘陵

「混帐！」众人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藤忍愤怒地拍案而起，正想大声怒斥，却被眼前熟悉的面孔惊呆了。

「遥猎！」

披头散发，双眼无神，身上衣服撕开了几道大口子，肩头腰间还沾着血渍，背上一对枪更是血渍斑斑，若不是那惯有的笑容，几乎没有人能认出，眼前的人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幽皇庄大少爷。

伐越和殇寒一左一右跨步冲到遥猎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大败！云浪长堤大败，敌军已经杀入云北草原，死了好多人，太惨了……」

遥猎的声音不断提高，神色极为激动，满是污渍的脸孔泛红，声音却在到达最高点时戛然而止，脑袋耷拉下来，身躯软泥般倒在伐越的怀里，脱力的迹象十分明显。

堂堂的大少爷变成这样，足以说明云浪长堤和云北草原的现况之惨烈，所有人见状，全都说不出话来。

藤忍扫视全场一圈，所有面孔都透着惊色，越看越是心凉。

根据夜魈所说，云浪长堤千里高地聚集了北方撤下来的十数万大军，其中不乏精英部队，像是鹿跃的枪骑兵、晏无极的重铠步兵，无论装备训练还是作战意识，都可以列入青龙国的王牌部队，没想到还是支撑不住。

目光忽然扫到一张冷笑的脸，却是冷美人夜魈，她是屋内最平静一个，彷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夜姑娘，妳有什么话要说吗？」

「活该。」

所有目光如剑般扫向夜魈。

「我们不是没有提醒过他们，攻又不攻，守又不守，十几万大军和几十万难民就站在长堤上发呆，浪费时间，怠误战机。

各部队之间也缺乏联系，没有统一的指挥，而逃难人民没人安排退路，混杂在军队之中，一旦遇上冲锋便立即溃散，军队的阵形和士气必然受到影响，还有……」

夜魈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却也没有人反驳，因为除了昏厥的遥猎，没人见过云浪长堤的情况，许多消息军方也不肯透露。

藤忍干笑了两声，厚着脸皮无视尴尬的气氛，沉声道：「无论如何，敌军杀入云北草原，下一步便是丘陵地带，过了丘陵就会进入云河盆地，我们必须立即决定下一步行动，不能再拖了。」

「不战就撤，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一点意义也没有。」

看着甩门而出的夜魈，藤忍脸上火辣辣的，却也不好说什么，淡笑道：「夜姑娘这次回来好像脾气烈了不少，口气好凶啊！」

「她在担心炽老弟吧！」盛宣诚随口一句，却发现众人都露出赞同的目光，不禁苦笑。

「好吧！伐越、盛宣诚、邢烙、藤骑，你们几个带着人往西走，进入西面卧龙山脉，龙馆所有的参议都随同主力一起西退，其它人嘛……」藤忍眉尖一挑，英气勃勃地道：「我们去北部丘陵，见识一下敌人的强大。」

许多人霍地站起，眼中都泛出了炽热的斗志和战意。

遥猎是第一个从云浪长堤回来的人，也为同伴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专程回来传送消息的人，三日后才到达泷城一线，他们的身后紧随着数以万计的难民和溃败下来的军队。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面对异族的进袭，结果却是死伤二十余万，鲜血把长长一段高坡都染成了红色。

消息传开，整个云河盆地都震动了。

恐惧就像涟漪一样不断向外扩散，越来越多人感觉到异族的威胁，谣言传闻甚嚣尘上，以讹传讹，敌人几乎变成拥有狼身豹身的怪物，一口就能咬破盾牌，铠甲在敌人面前就像是面粉做的，爪子轻轻一划就变成碎片……

泷城中一片紧张，绝大多数人都在收拾东西，街上可以看到人群来回奔走，忙得热火朝天。

危机再次成为检验人性的工具，在这惊慌失措的氛围中，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情屡见不鲜，许多都是失去理性的士兵或武士干的，敌人没有到来之前，许多人已经成为同类的刀下鬼。

藤忍不是没有通知军方，然而镇东督帅未至，前线没有主事之人，效率极低，等到武士精英集团离开了两天，一些措施才颁布下来。然而两天内死的人不计其数，还有许多士兵成了逃兵，军心大乱，民心不稳，场面让人既心酸又愤慨。

北部丘陵，东部连接六华山脉，交接处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名叫「丘华走廊」，是南北交通第一要道。边上建有一座大城「丘华关」，一直有重兵把守，此时也成为军方防御的重点。

从丘华走廊往西，一直都是绵延不绝的山群，其高度自然无法与东方第一山脉的六华山脉相比，但也高达数百丈。

山群从东往西伸展，错落有致，其中有很多秃山，满山遍野都是石头，有的山则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山间藏着无数山涧小溪，还有巨大的峡谷穿梭其间，可以说是地形中最为复杂的一片区域。

泷城西北，一处名叫「夜郎峡」的山区，一群身影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奔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间。

除了藤忍、魅幽羽、书清言、遥猎、夜魈、殇寒、乂义、裁尉光八位杀紫创始成员，以及廉季惟、玉明卿、伦明、孜雕翔、奉学、渐朝河等六位新人之外，其它人都引领着大军往西南的卧龙山脉撤退。

进入丘陵地带，空气中的压力骤增。四周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到处都可以看到逃难者疯狂的足迹，山沟里还躺着许多因逃命而失足摔死的尸体，无数食腐的秃鹫和乌鸦在上方盘旋，刺耳的尖叫加重了空气中的凄凉与悲怆。

望着下方血淋淋的山石，还有漂浮在山涧中的尸体，遥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云浪长堤一战惊天动地，杀得鬼哭神嚎，他每次想起依然热血沸腾。

事实上，人界军队并不是没有准备，他和铭博拳回到长堤后就把危险告诉了鹿跃，鹿跃又把消息传给其它部队，也做了一定的部署。在他们看来，防御层虽然有些薄，但也给人留下强烈的信心。

可惜敌军来得太快了，凶狠的狼骑和豹骑一露面，便在精神上给了所有人沉重的打击。

但是，混乱的防线才是真正的败因。

军队与军队之间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难民，军队的存在让他们安心，对家乡的思念让他们不愿远离，因此他们留在了堤上，等待大军杀回去的时候可以立即回归家乡。

可惜事与愿违，当敌人丑陋凶狠的骑兵出现在眼前时，众人的信心与信念一瞬间被驱散，留下来的只有恐惧、不安和躁动，数十万难民仓皇奔走，就像洪水冲击之下崩溃的堤坝，在这样的战线上，只要露出一个缺口，就意味着整条堤坝势必溃散。

战场上充斥着惊叫声、哭泣声、哀嚎声与求救声，军队立时丧失了一半战意，士气大幅下滑，绝大多数面孔都布满了惊忧之色，信心明显不足，败局已定。

铭博和遥猎都奋力厮杀，可惜独木难支，军队并非没有抵抗，只是敌人的厚皮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许多的士兵砍了对手十几刀都没有反应，结果倒被对手劈成了两半，这样的场面又一次打击了士气，溃兵开始出现，整条战线也随之崩溃，再也分不出谁是难民，谁是溃军。

遥猎甩了甩头，每次想到那些敌人撕扯人类的身躯、大口咀嚼的画面，他的胃部就不停地抽搐。

殇寒和书清言更是忧心忡忡，铭博拳失散在溃败的人群中，几天下来也没有消息。

「喂！敌人杀到什么地方了？」殇寒一把揪住一个逃跑的青年。

青年死命地挣扎，彷佛停下一步都会致命，他双眼空洞无神，就像被什么力量吸取了灵魂，口中无意识地大声嚎叫：「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懦夫。」殇寒气得一掌把他推倒在地，青年跳起身就往前奔。

「算了，这种事情很平常，不用为那种人生气。」书清言拍了拍大哥的肩头，安慰道：「既然这种垃圾都能逃出战场，二哥绝不会出事。他也许和军队在一起，又或者率领难民往其它方向撤退。」

「希望如此。」

山间突然刮起了强劲的寒风，就算是这些高手，也感觉到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疼痛，脸色更是凝重。而难民在这样的天气下走得更慢，许多人将会冻死在路上。

穿过夜郎峡，前方是一段九曲十八弯的盘山险道，许多地方明明只相隔一里，却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达。

就在他们踏上山道的时候，北方的峡谷突然传来狼嚎，回音在山间回荡，吓得路上行人一阵慌乱。

遥猎脸色大变，惊愕地望向北方，冲口叫道：「他们来了！」

藤忍和魅幽羽用眼神交换了意见，山道虽险，但盘山道路可以降低敌人的速度，是狙击敌人的最好地点。

「走，上山顶看看。」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壁爬上一座原本无路可上的山峰顶部，光秃秃的山顶只有石头，连株草也没有。众人居高临下往北方眺望，北方一座山的环山道路上出现了一片灰影，乍看之下像是一片灰尘，但遥猎和夜魈都很清楚，这些灰影正是狼骑兵。

「来得好快啊！」

书清言伏身看看了下方，山道一环环围着山脚旋转，就像一层层台阶，这里视线清楚，又不容易被发现，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各位，我们就在这里埋伏，敌军的坐骑是狼和豹，如果与人界的狼豹一样，就必定拥有敏锐的嗅觉，很难做到完全隐蔽式的突袭。羽殿主、夜姑娘，这一次需要你们的协助。」

影子是没有气味的，两位鬼人无疑是突袭的最佳人选。

山道看似不远，但盘山之路崎岖不断，常常是爬一座山要绕山数圈，因此埋伏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听到旁边一座山的山道上传来更清晰的狼嚎。

那是一座树林茂密的山峰，许多山路都藏在树林里，因此只能隐约看到灰影一窜而过，渐渐往埋伏之山的山道入口奔来。

除了遥猎和夜魈，其它人都是第一次与异族相触，特别是新加入的那六个人，感觉犹为兴奋，同时也被紧张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仅仅十四个人，却要狙击所向披靡的敌人，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夜魈和魅幽羽潜伏在陡峭山壁的阴暗处，其它人都立在山顶。

既然豹子和狼能轻易发现人类，隐藏并没有意义，他们反而故意让敌人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由于山顶空间狭小，不足以容纳太多人，敌人就算冲到山顶也只是少数，可以一举攻之。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狼骑兵才姗姗来迟，前锋终于踏上了黄色的秃石山道。

居高临下俯瞰，凶神恶煞的灰狼清晰入眼，还能看到一具具丑陋的、土黄色带有绿斑的身躯，粗壮的肌肤果然吓人，一把把刀斧也锋利无比，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许多人紧张得心跳几乎停顿了。

很快，整支狼骑兵进入秃石山道，总共只有十七名骑兵，数目意外地少，让藤忍等人极为兴奋。

灰狼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人类气息，狂奔之中突然仰头朝山头处嚎叫了一声，背上的骑兵立即察觉到，警惕地看了一眼上方，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书清言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武器，摆出迎战的姿态，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狼骑兵只是嚎叫着，根本没有往峰上冲的意思，灰狼的前奔之势也没有减弱，一口气穿过了峰下，进入绕山的道路。整支狼骑兵感觉一点气势也没有，更像是灰溜溜败走的溃兵。

众人面面相觑，一路上所见所闻都可以感受到异族的强大、凶悍和残忍，完全不把人类放在眼中，甚至还把人类当成捕食的猎物，加上如今又是大获全胜，士气必然正盛，他们完全没想过会见到这样一幅画面。

廉季惟淡笑道：「传闻会不会有错？敌人虽然看上去凶猛，不过感觉不到一丝杀气，很难想象这样的敌人会给人类带来多大的危机。」

「你下去试试就知道了。」夜魈冷冰冰地顶了一句廉季惟勃然大怒，拔剑就要往下闯，旁边却传来一声惊叫。

「你们看！」

惊叫之人是奉学，他与书清言颇有些相似，都是书生布衣打扮，文武兼通，只是他在武学上的造诣更胜谋略，一手铁扇功颇具实力，暗器更是一绝。

众人朝着北方山道望去，遥远的一处山道上闪过一道身影，速度竟比狼骑兵更快，快得难以置信，一转眼已经追到旁边的青山。林间闪动的红色身影，飘扬的红色长辫，不是赤炽又是谁！

「想跑！没那么容易，给本少爷站住！」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山间，一直为了他的生死而担忧的众人都面面相觑，就连魅幽羽也惊讶地跳上峰顶，目瞪口呆地看着众多同伴，完全没有想到赤炽会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

巨大的灰豹凶狠异常，火红色的缰绳在阳光下泛着盈盈光辉，高举着火刃杀气腾腾，分明就是平民口中所说的红色战神形象。

「这臭小子又在出风头了。」遥猎笑骂了一声，神色顿时轻松许多。

众人此时也明白为何狼骑兵没有一丝杀气，原本追杀人类的他们此刻成了赤炽追杀的目标，只能不顾一切地逃命。

既然敌人也会害怕，那么他们就绝不是不能战胜的对象。

「咦，夜姑娘呢？」

「那里。」魅幽羽朝下方一指，婀娜的身影如黑云般，飘向奔来的巨豹。

追得正高兴的赤炽忽然见到夜魈迎面奔来，也是倍感惊喜，当下笑着叫道：「小夜姐快上，我带妳去追狼！」

夜魈白了一他，飞一般跳到了巨豹身上，「你这家伙，我们在山顶埋伏了两个多时辰，全被你搞乱了。」

听说同伴都在上方的峰顶埋伏，赤炽顿时哈哈大笑，「那些狼骑兵杀的人太多了，不宰几个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

坐在巨豹身上，夜魈才真正感受到这头古怪坐骑的速度。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或跳或纵，或狂奔或急停，一切随心所欲，两耳风声呼啸，转眼的工夫已经越过了两道山涧、三座石桥，还有一条盘山道路。

「想不到敌军统帅的坐骑便宜你了。」

「嘿嘿！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这家伙太棒了！跑的跟云一样轻飘飘，一转眼就到了目的地。唯一的麻烦就是胃口太大，一天到晚要吃肉，这鬼地方最好弄的肉就是那些魔人……」

「魔人？」

「那些家伙简直就是恶魔，所以我叫他们魔人。」赤炽轻松的神色让夜魈心中大安，压力也少了许多。

巨豹没有按山道走，直接在斜坡上窜来跳去，选择最直接的路线奔走，有些地方根本无路可行，但凭着牠的力量和速度却是轻易地一跃而过，没过多久便已经冲到一名被甩在最后的狼骑兵。

这名狼骑兵也算是恶贯满盈，身上还挂着半条人腿，坐骑在奔走时脚被划伤，因此速度才慢了下来。

看到人腿，赤炽眼中闪现浓烈的杀气，就像一团阴云笼罩着身影。夜魈第一次在他身上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杀气，心头不禁颤动。

这次北方之行不但见识了魔人，也改变了这个青年的气质，就像传闻中的那样，越来越有战神的宏大气魄和慑人威势。

狼骑兵似乎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突然勒住坐骑，人与狼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凶狠的目光透着强烈的杀意，尤其是那双狼眼，狠狠地瞪着巨豹。

「小夜姐要不要弄只狼骑玩玩？」

夜魈愣了愣，随后摇摇头。鬼界不是没有坐骑，白骨战骑的速度相当快，而且不用吃喝，算是世上最省事的坐骑。

「我是舍不得这家伙。」赤炽拍了拍跨下的坐骑，喂食多次后，巨豹明显比最初听话多了，「不然弄只狼来骑也不错，跑得虽然没有豹子快，但耐久性更强。小夜姐，坐稳！」

赤炽一夹豹身，巨豹化成灰影窜了出去，尖锐的利齿一口就咬向灰狼的头部。

灰狼也不甘示弱，张口反噬，嘴对嘴顶住了，而背上的魔人也抡起大斧，劈头盖脸就往赤炽头顶落去。

当的一声，炽焰战刃与巨斧狠狠撞在一起，力量相触，两位骑士的身躯都随之抖了起来，震撼力可见一般。

赤炽与魔人几番交手，比任何人都熟悉对手的力量，单凭臂力和腕力是不可能战胜他们的，必须用计。

在他的控制下，巨豹突然横跃，然后回身跃开数丈，与此同时，赤炽迅速摘弓搭箭，随着一声弦动，飞箭缓缓地朝魔人射去。

「慢箭」，对于魔人而言，速度劲力便是胜负关键，如此缓慢的飞矢根本不被放在心上，他依然挥着巨斧前冲，但飞矢在离他不到二尺时突然加速，狠狠地刺入了全身最柔弱的眼睛几番交手，赤炽对魔人皮铠般的身躯早有了解，除了眼睛之外，其它部分都需要特别的弓和箭才能形成有效的杀伤力，否则就算射到也不会影响魔人的战力。

失了眼睛的兽人大叫一声，几乎摔下狼背，用尽了力气才稳住身子，可杀戮已经到了。

「去死吧！」

赤炽驾着巨豹突然扑上，奋起一刀狠狠地砍下了魔人的手臂，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巨斧飞落在地，而巨豹也凶猛地咬中了狼头，两声哀嚎同时响起。

赤炽又是两刀，把人和狼劈成了四片，红绿两色血液喷了一地，内脏都流了出来，场面极度血腥。

夜魈跳到路边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赤炽杀敌，从中吸取作战经验。

这看似简单的一战，实际运用了许多种不同的力量，弓术和刀术，火焰化的缰绳，冷巨表面的烈焰，这不仅是一心数用，还需要有足够的经验。

杀了敌人，赤炽心中怒火渐熄，含笑拍了拍巨豹的脑袋，狼尸和魔人都是美妙大餐，足以喂饱巨豹。

巨豹倒是不客气，立刻撕开狼尸的腹部，大口大口地撕咬着肉和内脏，让站在对面山道上观望的狼骑兵们不寒而栗，转身一溜烟又跑了。

赤炽双手抱在胸前，冷巨倒插在身边的土里，面带微笑，满是享受的神情。

这样的场面让夜魈相当讶异，这个青年绝非血腥好杀之人，眼前这一幕与往常的行动相去甚远，似乎有特别的原因。

「小夜姐，这些家伙吃掉的人不在少数，现在终于尝到被吃的滋味了，嘿嘿！」

夜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这么做是为了一解心头之恨，魔人视人类为食物，如今让他们变成食物，倒是一种绝顶的报复手法，在心理层面上的打击更大。

「那几个呢？」

「等豹子吃饱了再说。他们现在大概脚都软了，而且他们不认识路，说不定转了几圈又自己转回来了。」

夜魈难得地笑了笑，赤炽信心十足的样子实在是光采照人。

「这些都是魔人大军里的小卒，杀光了那十几个对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赤炽望向东方，黑袍魔人的影子又浮现脑海，「他们的领袖非常强大，非比寻常的强大！」

夜魈点点头，到了这个时刻，谁也不会奢望敌人容易应付。

待巨豹吃饱，赤炽和夜魈又跨上了豹身。令他们惊讶的是，那些同伴竟然没有追来，二人不禁都有些狐疑，可前方还有十六个狼骑兵，把他们放入盆地必有后患，因此也只能咬牙继续追了下去。

好在狼骑兵不认得路，在盘山道路上转来转去，浪费很多时间，最终还跑到狭窄的山涧，被赤炽和夜魈追上，花了不少时间，终于解决了十六名狼骑兵。夜魈第一次与魔人真正交手，这一战看似简单，却也让她领悟更多。

带着兴奋的心情，二人回到原本伏击的地点，却意外地发现人都不见了，只在锋顶的地面上留下一行小字──「云北草原」。

「草原？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二人望向北方，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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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一章 北地

「吼噢！」

狼背上，乌亮的斧刃在阳光下泛出噬人的寒光，数以千计的巨斧同时高举若一片斧林，反射出的光辉就像星河般明亮耀眼，却又散发出无尽的死亡之气，杀气腾腾！

利刃与利齿，这强大的组合足以撕碎任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事物，更何况，背后的那片天空里，还有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云海在庇护着。

整个云北草原都回荡着狼骑兵尖锐刺耳的吼声，彷佛要宣示他们才是草原的新主人，吼声甚至穿越峡谷，进入了丘陵山区，久久回荡不息。

「哗！」

利斧带着来自地狱的杀气一挥而下，光芒消失处，血花绽放，一抹腥红染尽秋意，而惨叫声则带来了冬日的肃杀。

在绝大多数人类的眼中，所向披靡的狼骑兵就是草原死神，所到之处必定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没有人敢与之触碰，因为触碰者──死！

狭长的丘陵地带有着无数山口峡谷，有的是死路，有的是活路。整条北部丘陵只有五个关隘，而且还是数百年前建的，青龙国建国之后，只在原有的城址上重新筑城，并无另辟新城，因此还有许多山口能随意进出。

有了巨豹代步，距离对赤炽来说已经不是问题，饱食后的巨豹精神抖擞，连身上的斑纹似乎都更加漂亮。牠狂啸一声，如飞箭般狂飙而去。

山道或窄或宽，或陡或平，不时还有尖石突出，又有飞涧断路，巨豹一直如履平地，闪转腾挪轻松自如，当牠双足进入风轮的状态后，更是快如闪电。

夜魈坐在赤炽身后，完全感受到猎豹真实的速度，不禁为之惊叹，鬼界恐怕只有不懂害怕的白骨战骑，才能无视巨豹的凶悍。

更让她惊讶的，还是赤炽的驾驭手法。闪着白光的火焰缰绳紧紧地束缚着巨豹的身躯，看上去就像一条发光的水晶链子，如果不是赤炽说明，她根本无法相信那是火焰。

这条火焰缰绳似火非火，已经完全跳脱传统的火焰形态，甚至带出玉的光泽，贴在巨豹皮毛之上，一丝灼伤的痕迹也没有。

最令夜魈惊讶的是，随着赤炽不停转换手法，普通形态的火焰不时从缰绳左右两侧喷出，这时，燃烧的缰绳会脱离巨豹的皮毛，不会让火焰伤到牠，同时又能发挥出火的热力，迫使豹子转向。这种任意转变火焰形态的能力，已经超越了任何驭火术。

她凝眸细望，赤炽举手投足之间，如探囊取物般轻松，火焰形态随心所欲变换，如臂使指。

历史长河中的英杰无数，以驭火术闻名之人多不胜数，但从未有过像赤炽这样的能力，即便是传说中的武神也没有。单论此项，赤炽已能立足于强者之林，而他不过年仅二十，火焰之路在他脚下有无限延伸的可能。

然而，赤炽却并非夜魈想象中的那般轻松，控制火既耗体力又耗心力，变化之间，稍不留神就会脱离控制。就像是走在细细的钢丝上，能挪动的范围小得可怜，却又要极力保持平衡。

「你太让人惊讶了。」夜魈赞道。

赤炽回以灿笑，道：「其实，我只是刚刚领悟了点皮毛，更准确地说，我只领悟了三个字，又或者说是三个境界。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终点，不过火焰法学的确很好玩。」

夜魈愣了愣，随即默然。

如果他现在所表现的只是皮毛，那么他的火焰之路将会非常恐怖，所面对的困难与危险也相对增加。

她心中有种无言以对的复杂感觉，半晌后才岔开话题，拍着巨豹柔软的皮毛道：「你得了一件宝贝。」

「是啊！」赤炽开心地拍拍巨豹的脑袋，「有了牠，可以做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的胆子更大了。」

「不知魔人用什么方法操纵这些猛兽，如果可以为人类所用，结果或许有天壤之别。」

「没错！魔人的座骑都有不同的特性，比如蛇骑兵的大蛇能吐出雪珠。这只巨豹的风轮状态，刚才妳也体验过了，瞬间可以把速度提升四倍，快如闪电，虽然只能做短时间的冲刺，但应该能成为战场上最好的突击部队。」

夜魈完全了解巨豹的速度，心中的惊骇至今未消，若是千万豹骑兵同时用风轮突袭，前锋军阵恐怕连防守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骑豹飞纵之际，前方豁然开朗，泛黄的秋草覆盖了原野，视线突然拉伸，天地彷佛骤然变大。

「停！」赤炽按住巨豹，停在临近草原的高坡上，抬眼眺望前方大草原，无奈地苦笑一声，叹道：「这种地形最不利于人类，无论是狼骑兵、蛇骑兵还是豹骑兵，都有突袭的空间。但人类只有战马，见到豹狼早就惊了，就算有速度也发挥不出来。」

夜魈静静地听着，赤炽所说的是未来世界大战的轮廓，缺乏机动性与战斗力的人类军队，在这场战争中，能不能站得住脚是最大的问题。

「奇怪，那些家伙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恶，好不容易弄了只豹子威风一下，好歹见一面再跑嘛！」

赤炽噘嘴的样子有些稚气，让夜魈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任何时候赤炽都能流露出真性情，要在平常或许有些古怪，但战场上却每每能让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广阔的草原异常宁静，北方的天际已被黑色侵占，空气中隐隐透着一种肃杀之气，让人不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说不断有难民南逃，谣言甚嚣尘上，都说敌人已经进入云北草原，正准备向南方的丘陵地进击，但赤炽并不这认为。

他与魔人周旋了这么久，占了点小便宜，也吃过小亏，因此他比只会逃跑的难民更了解对方。强悍、凶狠都不足以形容对手的强大，魔人最强大的是他们拥有完整的军事系统，绝对的军令如山，只要一声令下，士兵们不会有第二个想法，只会按照命令疯狂的攻击。

黑暗云海以六华山脉为中心，慢慢往南方移动。赤炽认为，它的移动与敌人整个行动计划有着密切关系，虽不清楚详情，但他心中确信敌人的行动一定会以那片云海为边界，也许掳些人类回去做为粮食才是他们的本意。

「小夜姐，妳想过没有，如果那片黑暗云海永远笼罩大地，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永远？」夜魈迷惘地望向天边那条黑线，眼前彷佛已浮现大地被黑暗笼罩、万物凋零、生灵涂炭的景象。

到那时，人界或许比鬼界更加阴森恐怖。

赤炽转向东方，喃喃道：「我尝试过接近那黑暗漩涡之柱，只可惜遇上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敌人，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战胜他，我不知道魔族还有多少那样的强者，但我想应该不少。」

夜魈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敌人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强大，短时间内，人界不可能阻挡得了敌人的进攻，任何反抗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或许真该像魅幽羽所说的那样，退后千里，让出一条巨大的缓冲带，建筑高大的城墙，再召集四国的精锐力量，也许可以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好平静啊！」赤炽目光下移，像轻风般拂过草面，草原意外的平静，越发让人感到不安，「奇怪，为什么没人呢？难道他们没进入云北草原？」

「不可能，留言明指云北草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再深入草原看看。」

「走！」赤炽轻轻一拍巨豹，飞快地窜下高地，奔入黄色的大草原。

进入草原后，感觉截然不同。凉风掀起一阵阵草浪，感觉就像在大海上奔腾，同时也带来了意外的讯息。

「是血腥味，附近有战争！」夜魈对血极为敏感，眼睛顿时闪出寒光，自动进入备战状态。

赤炽的神色倒是很平静，「不用紧张，这里的空气一直夹杂着血腥气……」他忽然想起魔族的作风，恨恨地咬了咬牙。

「怎么了？」

「魔人出击的地方绝对不会看到一具尸体。」

夜魈随即领悟，眼前彷佛出现了一幕魔人们大开杀戒之后，蹲在草原上兴高采烈抱着人类尸体大口吞食的画面，就连对人类没有任何感情的她，也有拔刀一战的冲动。

赤炽的话犹在耳边，一大片尸体却突然出现在眼前，两人不禁愣住。

血污满地，百余具尸骸散落在黄草之间，对于战场而言，数量并不算太多，充其量也不过是小型军队的遭遇战，然而，尸体的形状却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无一例外都被巨大的利器所伤，有的尸体从头直劈到腹部，只剩胯骨相连，有的从肩头劈至肚腹，还有很多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血肉模糊，血渍染红了整片土地，场面凄惨至极，即便赤炽见惯了杀戮，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心。

夜魈冷静地走到尸群中，细细地查看每具尸体。就和她在华阳坡时一样，无论尸体被撕成多少片，在她眼中也只是尸体。

「小夜姐，这些是？」

「士兵，还有……武士。」

「士兵和武士？」赤炽强行压抑住胸口的恶心感，仔细看着被夜魈整齐排列的尸体，其中有一半都穿着士兵服，另一半则是普通布衣，一时看不出是什么身分。

「明显是长年修炼的手臂，上面还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夜魈若无其事地捡起一只断手扬了扬。

赤炽默默点头，心中颇为好奇，云浪长堤的军队被击溃，士兵混入人群很正常，与武士一起行走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那边还有不少马尸……这里还有狼尸和敌军士兵的尸体。」

「狼尸！」赤炽心神一震，连忙催豹上前，果然看到一些狼尸和魔人士兵的尸体。

夜魈毫无顾忌地摸着魔人士兵的尸体，尸体表面并没有太多伤痕，只是口中溢血，应该是心腑受到重击而死，只有人类的武技才有如此雄厚的内家掌力……思及此，她脸上突然泛起奇妙的光辉。

赤炽感觉到她似乎很高兴，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们既然找到对付魔人的方法，魔人又扔下了尸体，可见这场战争是人类赢了。」夜魈站了起来，星眸闪着炫目的光华，透着强烈的自信。

赤炽眼睛大睁，本想开口询问，忽见夜魈指了指地上的魔人尸体，心中一动，很快便领悟到答案，脸上也泛起了会心的微笑。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呢！」

「魅幽羽说得没错，这是属于武士的战争，再庞大的士兵也没办法动摇魔人的根本，只有武士、幻士与道士，这些拥有特殊力量的强者才行。」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留下了满地尸骸，不仅显示人类武士能成功击杀强大的魔人，亦预告未来的战斗将可能发生变化。

「以魔人的习惯，如果不是时间仓卒，他们绝不会丢下这么多……食物。」赤炽苦笑着轻轻一叹。

夜魈反应更快，沿着血渍一路追踪，最后将目光移向了东方，「人类的红色血渍只有这一片，绿色血渍和红绿相杂的血蹄印则伸往东方，他们应该往东面了。」

「东面？怎么会是东面？」赤炽皱了皱眉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照理说，魔人战败后应该往最安全的地方逃去，而他们的势力以黑暗云海为疆域，正东方此时还没被控制。

「去不去？」

「我们好像没什么选择，上来吧！」

夜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甘心地跳上巨豹，疾驰的同时也不断回望尸体堆，秀眉紧蹙，冰晶般的眸子满是深深的疑惑。

人类骑兵加上武士所组成的队伍，与魔人的狼骑兵在草原偶遇，展开一场惨烈的战争，人类队伍付出了不少代价，而狼骑兵也略有损失。

表面上，这与世上任何战争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战场的位置可是大有学问。魔人入侵的事情已经发生数天，连推着独轮车的老汉都进入丘陵，怎么还会有骑士和武士徘徊在草原上？这之中似乎透着玄机。

他们沿着丘陵和草原的边界往东急走，草面上的血渍越来越淡，幸好已经是初冬时节，草面泛黄，因此魔人的绿血才变得显眼。路上不时还会有一两匹死马倒地，这一点再度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尤其是死马的形状。

「马头都是向东，草面上有长长的滑痕，似乎是高速奔跑中突然猝死，当时马上应该还有人，却没有留下尸体，实在诡异。」

赤炽惊叹道：「最奇怪的还是伤口，竟然在马腹，而且内脏都掉出来了，就像突然之间肚子被剖开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对这莫名的力量感到恐惧。赤炽更是怀疑，他在山上见到的那个家伙已经出现了。

尽管继续追赶，但他们的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敌人的力量一次次打破想象的界限，就像一个无底深潭，面对未知的力量到底是何等境界的敌人，没有人能保持完整的自信心。

十里草原，对于巨豹而言转眼即至，若不是路上几次停下来研究马尸，恐怕他们早就到了，而由于姗姗来迟，他们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大戏。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伫立在右前方微隆的草丘上，风声不断呼啸而过，带来了人类的呼喝声以及魔人的吼叫声。

「遥猎？」看到熟人，赤炽精神大振，连忙舞动冷巨，高声叫唤道。

遥猎听到声音，蓦然回首，却没露出半分惊色，反而一脸怨气地叫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好戏都演完了！」

说话之间，巨豹已经奔上草丘。看到一团灰影呼啸而至，遥猎也吓了一跳，连忙朝侧方闪开。

赤炽胯下那头豹子的铜铃大眼正瞪着遥猎，就像是在看一团美味可口的鲜肉。他的脸颊微微抽动几下，愤然道：「让你的丑豹子转开脸！」

赤炽没有时间应付他，因为草丘以东的场面已震撼了他的心灵。

腥红的战场、尸体与鲜血交织，铺陈在黄色的草丛间，数以千计的人类正在战场右侧的山坡上坐着，呻吟声和胜利的笑声伴随着风声传来，意外地透着些许苍凉。

「赢了？」

「赢了。」遥猎跳到横伸的树桠上坐下，脸上却无胜利者的喜悦。他一边擦拭着枪头的绿色血渍，一边轻声叹道：「三千多人，却被六十名狼骑兵追杀几十里，死了五百多人，若非我们几个打乱狼骑兵的冲势……唉。」

赤炽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就像他当初看着几千名难民被魔人当猎物一样的包围，明明可以反击，却无一人敢站起来，人类一旦怯弱，就连羊都不如。

「对了！」树上突然传来声音，「有一个家伙，很强！」

赤炽这才仰起头，看见遥猎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少爷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即便兽羊人那么强悍，他也毅然冲向敌人，现在的表情绝对不应该属于他。

「我们几千人都拦不住他，藤馆主、魅幽羽，还有我们这么多人，竟然都挡不住他。魅幽羽的实力已经是神乎其技了，黑色的符鬼把那人给团团围住，想不到还是被击散了，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松离去。」

敌人竟然强大到那种地步！

赤炽和夜魈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而夜魈更是清楚符鬼的力量，即便在鬼界，符鬼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大鬼术。

「难怪胜利之后，气氛如此怪异。」

「若不能击败那家伙，就永远不可能击败敌人，大家心里都没底了。」

夜魈又把目光投向士兵和武士，问道：「那这几千人的骑兵，又是怎么回事？」

「铭老二带来的。」

「他没事？」赤炽又惊又喜。

「嗯，他和鹿跃收拾了部分残兵南撤，路上又和其它地方溃败下来的武士和难民会合，组成这支临时军，但快入峡口之际却遇到狼骑兵，结果……」

遥猎声音中透着极度不甘以及无奈的苦涩，「铭老二受了重伤，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几千人被六十名敌人追杀，还死了几百人，他气得几次吐血，我都不忍心去看了。」

彷佛也在同情人类的窘境般，天空忽然飘下几片白色，转眼间飞起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视线骤然受阻，也许连老天也不忍心见到如此凄凉的景象，用白雪哀悼亡灵，同时也遮住了染血的大地。

走入人群，魅幽羽、藤忍等人见到赤炽都只是笑了笑，谁也没有说什么，彷佛声音也被冰雪冻住了，空气中只有极度的阴郁和沉寂。

赤炽也不说话，只是骑着豹子绕行一圈，检视了战场的痕迹，沉郁的气氛使他的心情也受到压抑。

「藤老大，下雪了，怎么还不走？」

藤忍抬眼看了看，心里忽然微微有些妒忌，这个大男孩在任何场面都能保持最平静的心。

「休息一阵再往东走，去丘华关看看。」

「哦！」

乂义含笑道：「你这豹子很好玩啊。」

「是啊……」赤炽嘿嘿一笑，正想展示豹子的能力，突然的一声惊叫却拨动了本已沉郁的气氛。

「那是什么？」

坡上一个身影突然站了起来，满脸惊愕地指向北方，接着有更多人站起，脸上皆带着惊异。

赤炽坐着巨豹窜到高处，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潮！

一片黄色的大潮，与劲风掀起的黄色草浪不同，那股潮水颜色更深，直往南方冲来。

大地开始传来隆隆之声，似有千人同时敲响了大鼓，天地之间只剩下嗡鸣声，就连苍劲的风声也退避三舍。摇摆的黄草也吓得不敢动弹，准备接受既定的命运，空气沉重得让人有窒息之感。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二章 火谋

赤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就算是当日面对十数万魔人大军夹击，也不曾如此紧张。他现在身边有人，出生入死的同伴都在，不能使用游击战，除了退，就只有正面作战。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士兵们最先受不住沉重的压力，不停大声嚷了起来。

「上马，上马，快上马！」身受轻伤的鹿跃脸色凝重，小胜难掩大败之耻，虽然有心报仇，可理智一直在告诫他不能冲动。

赤炽急忙回到人群，等待藤忍、魅幽羽和书清言三人决策小组做出最后的决定。

「战？退？」藤忍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所有人。

「人太多，退吧。」魅幽羽发挥了一贯稳重的作风。

书清言却没有说话，望着天空突然飘下的飞雪若有所思。

「赤炽，你的意思？」

赤炽惊讶地看着藤忍，第一次被这个高傲的男人询问意见，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下，故作沉重地道：「打不过就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不想变成魔人的食物。」

「切！」遥猎撇撇嘴，不屑的目光像是在说「废话也要想那么久」。

「其它人的意见呢？」

廉季惟等新生党同时表示应撤退避其锋芒，唯有殇寒持异议。他认为敌势虽众，但只要退入峡谷，利用地形狙击敌军，或许能收奇效，但他也同意不能在草原上正面对敌。

他们都是熟知兵法之人，这些日子也刻意学习军事，深知并非人类没有能力，而是太平日久，军队训练不足。

「真是恐怖的一支大军，人类真的能胜吗？」

夜魈淡淡地道：「现在不是能不能胜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

藤忍望着魅幽羽道：「你怎么看？」

魅幽羽甩动漂亮的黑发，冷冷地道：「现在如果全面撤兵，还能挽回点什么，再拖下去，云河盆地就会成为他们的羊圈了。」

没有人否认这一点。

赤炽望向六华山脉的方向，那道黑暗漩涡之柱是击败敌人的关键，然而就算集合身边所有人的力量，也未必能接近它。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赤炽摸了摸伏在身侧的巨豹，耸肩道：「魔族明显是要以六华山脉为中心，利用黑暗云海控制附近整片区域，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他们大概就会向人类发动进攻了。」

所有人都望向魅幽羽，想起他曾提议要筑一道横跨青龙大地的巨大城墙。

「我们退吧，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书清言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彷佛一把剑直指北方，声音好似从牙缝间挤出来：「也许可以考虑出击。」

素来理智的书清言竟如此激进，众人无不大惊，纵马赶至的鹿跃更是一声惊呼：「寡不敌众啊！」

藤忍和魅幽羽对视了一眼，论军略战略，书清言更在他们之上，会说这样的话必然有其用意，只是时间如此紧迫，必须立即做决定。

「鹿将军，你带着你的部下先退入丘陵，我们几个够了。」

鹿跃虽不明其意，但经过几番大战、狂奔，麾下兵卒皆已筋疲力尽，难以再战，因此他点了点头，便带着几千部卒退向南方。

书清言这才吐露真相，正色道：「我们原本就是为试探异族大军而来，眼前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实在浪费。我们人数虽然不足，敌人的强大实力也相当恐怖，但我们并非没有机会。」

「你的意思是？」

书清言微微一笑，轻轻吐了两个字，众人闻之愕然，都不再作声。

雪突然又大了。这是云北草原的初雪，雪花倒是不大，却下得极密，众人的视线很快便受到影响，能见度一再降低。

老天也似乎有意纵容黑暗云海的嚣张，大块厚重的云层又压了过来，连一丝光都不透，大白天也弄得如同黄昏，可恨寒风似乎还嫌天气不够差，没命似的一直吹，卷起万丈雪尘拨来推去，在云层下疯狂地旋舞着。

顶风冒雪，即便是走路也危机重重，更何况是发动进攻，但十几人组成的小队却义无反顾地杀入风雪之中。

北方涌来的潮水似乎被寒气冻住了，隆隆之声消散，空气中的紧张气息似乎也大幅消退，把云北草原还原成本来的面目。

「那个书老三还真够阴险的，居然想到这么一个鬼点子。」赤炽望向风雪深处，不时露出会心微笑。夜魈坐在他后面，感想也是一样的。

面对如潮水般翻涌的敌军，还能想出这样的战略，书清言果然不负英杰之名。

巨豹在风雪中化成一道灰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出一道美丽的弦线，一路向北。

赤炽在整个计划中，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要地位。最让他高兴的是，这次他不是因为黄龙之子的身分而获得特别待遇，是因为实力才被看重。

北风又急又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赤炽的心里却点燃了一把火，信任化成动力，动力变成烈焰，燃烧着他强盛的斗志和战意。

夜魈贴在赤炽厚实的背脊上，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感，就像被烈焰环抱，在冰冷的世界里格外温暖。对于冰冷的鬼人而言，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温暖又没有威胁的感觉是难能可贵的。

忽然，她的目光转向西方，咆哮的风雪中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她伏在赤炽耳边小声道：「西面有动静。」

「西面？」

赤炽正处于兴奋之际，敏锐的洞察力不及平时，朝西面望去只发现风雪，并没有任何影子晃动，他不禁有些狐疑。

夜魈知道他怀疑，闭上眼睛细心倾听。片刻后，她的脸色越发凝重，沉声道：「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马蹄声？」赤炽呆了一呆，猛地惊呼：「是人类？」

「大概不会是野马。」

赤炽勃然变色，目光再次望向西方时，眼中的兴奋荡然无存。

在这样的风雪天里，谁会纵马驰骋草原呢？

若在平时倒还有些浪漫气息，可如今异族大兵压境，云北草原早已在土黄色的巨潮下呻吟，消息扩散的速度极快，想必很多人都已得知，云浪长堤上二十万军民被杀的事情。

「不要多事，我们还有任务呢！」

想到自己的任务，赤炽连忙收敛心神。此次不同以往，他肩负着整个行动最关键的一步，不能有丝毫差错，连忙催动巨豹往北方赶去。

渐渐地，寒冷的空气中多了一丝腥臭味，两人随即意识到离魔人队伍已经很近了。

赤炽和夜魈就像两只跳蚤站在大象身边，庞大的敌军完全被风雪遮盖，无法估算数目，但凭刚才那如潮水般涌出的景象，就能想象对方的实力。

二人对无穷……在寻常人看来，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然而正因如此，就连魔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侧翼将会被两个毫不起眼的人威胁。

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想到用火攻，书清言的建议连赤炽这么大胆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绪。他完全是因为信任朋友，才会承担这项看似匪夷所思的任务，即便此刻，依然有些忐忑不安。

异想天开的计划总是要面对现实，赤炽和夜魈唯一的优势就是胯下的巨豹，但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中，巨豹的速度明显也受到影响，若不是刚才杀了一堆狼骑兵喂饱豹子，现在只怕也是寸步难行。

=奇=最让赤炽吃惊的，还是敌阵的面积。

=书=他估算自己已朝北急奔四十里，但被风雪笼罩的右侧依然有庞大黑影晃动，而左侧的马嘶声也让他们感到不安。

=网=「魔人真有这么多？大军绵延三四十里地，前面还是没完没了！」

「跑吧！雪是很密，但北风吹得紧，只要在他们身后放一把火，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都得变成烧猪。」

赤炽虽然对敌军的动向抱持疑问，但他还没冲动到跑去一窥究竟，一直致力保持与敌人大军的距离，确保不会发生意外。

但意外有时就算存心去避，也无法避开。

两人又奔出五六里路，西方的风雪突然被一片灰色撕开，转眼间又没入另一片风雪。这交接的剎那，让豹背上的二人看得一清二楚，像利剑一样插入前方的是一堆骑士，就像一道黑墙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一人不知原因，硬生生停了下来，愣愣观望着眼前的黑线。

「怎么会有骑兵？不会是要去杀魔人吧？」就算胆大包天如赤炽，也不禁冒出冷汗。

魔人的战斗力非同小可，这么冲上去岂不是送死？面对如风卷残云般呼啸而过的铁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这群人类与魔人交战之前拦下他们，可如此一来，必然会影响既定的计划。

「人类对魔人了解太少了，做出冲动的举动并不奇怪。」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数好像不少，要不要提醒他们呢？」

「完成任务，不要理会其它事情。」夜魈轻喝一声。

「可……」赤炽转向已经越过身前的骑士队，眼中充满了焦虑。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许多人信奉热血忠魂，为了国家挺身而出，莽撞行为虽然可以理解，但没必要让其它人为了无用的冲动献出生命。

「我们的生命是珍贵的，若这场大火掀起，而又如书清言计划的那样，我们可以一次杀死数万甚至数十万敌人，这比匹夫之勇更有意义。」

见死不救不是赤炽的性格，但夜魈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徘徊在理与情的夹缝中，赤炽愤恨地用力咬住下唇，鲜血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走！」

怀着激愤心情狂奔十余里，右方终于不见了庞大黑影，赤炽立即拨转豹头，一头扎入魔人大军背后的茫茫雪海之中。

细小的雪珠落到草原上，大都溶成水没入泥土，这无疑使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大地受到润泽，要在这样的土地上点燃大火，难度远比想象中高。

赤炽并不知道书清言为何那么有信心，虽然他已突破火焰法学研究有史以来的极限，但面对这样的环境，他心里还是没有底，同时，他也在担心那支突然杀入魔人大军的人类骑兵。

「不需要多想，那些人应该已经全军覆没了，快点吧！」

「杀人放火，我们像不像一对杀人不贬眼的江洋大盗？」赤炽轻轻一笑，用自嘲化解心中不安，手上却没片刻耽搁，冷巨横放在巨豹背上，左手摘弓，右手拉动弦。

夜魈跳下豹背，静静地站在侧面。风雪中的赤炽分外耀眼，弯弓射天的优美姿态，更是将赤炽英姿勃发的气质彰显无遗，而胯下雄骏的巨豹更为画卷般的一幕添上了凛凛杀气。

一道耀眼的光芒出现，转眼间化成箭形，尾部搭上了弓弦，与赤炽施展凤凰神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却是成形的光箭，不再是耀眼夺目的火红，而是阴寒的鬼火绿。

熟悉的火焰色彩让夜魈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书清言所谓的放火，并不是人界常见的红色烈焰，而是阴森的冷焰。

她转念一想，鬼火才能在这样的环境发挥出力量，然而，冷焰的燃烧方式与人界之火大不一样，强劲的北风不会对它产生任何效果，只有阴风才能搧动火焰，助其勃发，难怪会叫自己同来。

「小夜姐，助我！」赤炽杀气腾腾地凝望前方。

夜魈手中的双刃巨镰轻轻一划，在空中划出一道如彗星尾般耀眼的亮光，挟着强劲的飞旋鬼气高举向天。夜魈不断舞动巨镰，双刃上的阴气飞快旋动，化成一股股强劲的阴旋风。

「雀鸣！」赤炽一声低喝，骑在巨豹背上才构思出来的全新箭技脱手而出。绿色的箭矢甫一离弦，立时化成了三支，带着嘹亮动人的鸣叫声划破天际，为已经暗淡的天空划上一条绿色长虹，凄美妖艳。

夜魈手上的阴风也呼啸而动，黑灰色的烈风破开风雪，一口气追上分裂成九道绿光的箭影，随即化入绿焰。

「风吟！」

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器，释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合二为一，竟是如此合拍。

绿色飞雀似乎被装上了两对翅膀，鸣声更加嘹亮，速度快若流星，在空中翻腾之后立即俯冲下滑，贴着地面一路向前，无论速度还是距离，都远超过两人的想象空间。

两人被惊得目瞪口呆，直到绿色火焰化成数之不尽的光辉飞离视线。

「这真的是……我、我们的力量？」夜魈茫然回望。

赤炽心头一动，忽然想起紫色漩涡之门的闪电。两个世界最纯正的力量相交，变成了或云或雾或电之类的新释放形式，而冷焰本身就是鬼界的力量，夜魈释放出来的阴风也来自鬼界，两者之间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相融性。

「小夜姐，再来一次！」

「好！」夜魈平息心中的波澜，闭上眼睛，静了一盏茶的工夫后，便恢复正常状态。

雀鸣、风吟的声响划破长空，划破冰雪，在大地上掀起一排绿色的火浪，所到之处，冰雪骤然凝结。随着绿焰飞逝，地面上出现一幅奇特的画面，无数条冰龙在草面上凝结，随即爆裂飞溅。

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原本应该高兴，但夜魈却皱起秀眉。

合击之术固然强大，却无法点燃地上的草，不是因为火力不够，而是因为冷焰只燃烧血肉。

「炽──」

没等她开口询问，一条火龙已划破长空。看着蔓延的大火，夜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来赌对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这明明是最普通的火焰，为什么会点燃？」

「因为刚才那一击。」

「雀鸣、风吟？」

赤炽嘻笑道：「雀鸣风吟，名字还不错，算是我们领悟的合击技。」

「快说！」

「刚才射出的不是一般的冷焰，而是被分离出的冷焰。强大的寒气可以将空气中的水气和冰晶瞬间凝固，泥土中的水也是如此。当所有的水都化成极寒之冰时，满地的黄草却处于最干燥的状态，一点即燃。

「为了使火焰扩散的速度加大，使用凤凰时，火焰也是经过了分离，用了阳焰中最平和的一层，可以点燃物体，但温度不至于太高，点燃后即便随风扩散，热度一时也无法溶化冰粒的寒气，也就是说，可以在满地碎冰之上点燃一场大火。」

夜魈听得一头雾水。弄了半天，她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领悟的境界，是只属于赤炽一人的力量。

说话之间，火势在强劲的北风下迅速扩散，正应了那句俗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老天似乎也有意凑热闹，火焰刚起，雪便停了，给赤炽和夜魈制造了最好的环境。如果不是大雪纷飞，他们还要多绕几十里才能在魔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到达他们的背后。

等到火势一起，纵使冰雪溶化也无济于事。炽热的烈焰把一切都烤干了，当水在地面流动时，草原上的烈焰一直被寒风推着往北方疾走，其势之快，恐怕连巨豹都追不上。

看到眼前的壮观场面，赤炽和夜魈都被震住了，就连巨豹也受了惊，乖乖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没有比火更令人恐惧的东西，六只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南方，彷佛看到魔人身陷火海的惨状，听到如雷鸣般的哀嚎声，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真棒，只是可惜了这片草地。」

赤炽很是得意。这一幕算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刻，数以万计的魔人受制于他的烈火，这些日子里，对于人类惨况所见所闻的积愤一扫而空，就算刀剑无法克敌，天下还有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拥有智慧和自信。

「不知道两翼的情况如何？按照预定，火势一起，两翼也要放火，雪不下了，估计放火的难度不会太大。」

「妳就等着好消息……不对！」

赤炽突然想到那批杀入魔人大军的人类骑士，虽然不知他们生死如何，但如果现在还在奋战，这样的大火会连他们也一起吞噬，赤炽爬升到顶点的心突然坠入深渊，一直往下沉。

夜魈的目光彷佛有窥探力，一直深入赤炽的身躯，洞悉了一切，冰冷地道：「做大事就要有魄力，有些人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些骑士也许很可怜，但他们踏上道路的时候已经明白了一切，你不能剥夺他们追求心理层面欲望的决心。」

「小夜姐……」

「鬼人是无情，不像人类那么多愁善感。在和平的岁月中，人类不屑于这样的冷酷，但时代已经变了，我们身处在随时都会崩溃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要死多少人，就算再努力再拼命，就算我们杀死了千万敌人，我们两个也未必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不要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现在这个环境下，所有人都要理智，冲动只能自己去承受。」

劈头盖脸的一阵痛斥有若当头棒喝，一瞬间让赤炽进入成年人般理智的思维，但同时，他也坚定地否定「胜利必须冷酷」

的论点。

「我不是将军，也不是统帅，那些事有书老三、藤老大和魅幽羽去做，我只是一个小兵，我的理想不是站在最高峰指挥千军万马，而是每一战冲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用我的双手杀出一条血路，我要做那样──」

赤炽突然一指前方。那坚定的目光让夜魈愣住了，顺着手指方向望去，视线立时被大火吞没，脸上却流露出另一种神采……

身边燃烧的大火甚至比覆盖了几十里草原的大火更加猛烈，即便站在旁边，也有种冰雪被溶化的感觉。他是一把火，在人界大地被黑暗笼罩的时候，这把火会点亮世间，为所有人照亮道路，驱散黑暗。

「小夜姐快上，我们该走了。」

「走？」夜魈倏地一愣。

赤炽重重点头，神色坚毅地道：「这场火所波及的范围暂时无法估计，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风向一转，我们也会受到波及。」

夜魈默不作声地跳上巨豹。赤炽的话虽然有理，但她更清楚后面没有说出来的事情，这个男人依然不放心那批杀入魔人大军的人类骑士。

熊熊大火一下便吞没了巨大的草原，传播速度之快，连魔人的巨豹座骑也赶不上，皮再厚也挡不了烈火的力量。草原化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凄厉的喊叫声。

与魔人一起被烈火包围的，还有赤炽一直心系的人类骑士。

他一路向西，希望绕到侧翼，看一看那批人类骑士究竟有没有人生还，同时也是打算利用西侧的草原绕道退入丘陵地带。

然而，他跑了一阵才发现，火场的面积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由于风向突变，北风变成了东北风，火势也由正南改向西南方，就连正西也受到了波及，在二人看来，朝西奔就像是追随烈焰的影子，颇为无奈。

「还要向西吗？这么下去，恐怕跑出千里也未必能躲开大火。」

赤炽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无星无月，四周阴暗无光。南方火光冲天，北方阴气森森，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黑暗云海正往南方侵来。

「我不想回东方。」

夜魈理解般地点点头。她对这一带的天气变化毫无概念，虽说火往西南走，但若风向又转为南风，那时候二人将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不如一走到底，凭两人的力量，即便进入黑暗笼罩的区域，也没有什么危险。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三章 痛哭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时辰，火光依旧在大地上肆虐，草地变成了焦土，火线也一直往南方推进，草原似乎更加安全了。狂奔了一天，连巨豹也有些吃不消，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累死我了。」

火场面积如此之大，很难想象一堆与魔人交战的人类还有机会逃生，赤炽虽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放弃寻找活着的人类。

夜魈回望东方，却有另一种期盼。如果一场大火可以消灭半数魔人，人界面对的威胁会立时减弱，陷入战乱深渊的人类世界也会得到喘息的机会。

「不知道有多少魔人被烧死？」

「最好烧光了，以后就天下太平了。」赤炽冷冷一笑，只有这样才能使不安的心得到释怀。

「天下太平？」夜魈的俏脸染上一抹轻笑，「别忘了，定阳还有一堆兽羊人呢！」

赤炽倏地一愣。这些日子，他的所有思绪都围绕着魔人在转，完全忘记了最初出现的敌人，摇头叹道：「差点忘了那边还有一堆高手，要是兽羊人从后面攻击魔人大军的背部，就可以一鼓作气把魔人铲除掉。」

但夜魈忽然转向西面，再度握紧双刃巨镰。

「怎么了？」赤炽愕然往西方看了一眼，黑暗深处却什么也没有。

「远处好像有人影晃动。」

「人影？妳是说人影？」

「你用鬼眼看看就知道了。」

赤炽愣了愣，随即转用鬼眼，天地骤然泛白，西方果然有一片身影晃动，清一色都是骑士，人数不少，似乎在等待什么。

南方火光冲天，北方的黑暗云海已近在咫尺，这种地方不应该还有人类，除非……他心中一喜，想都不想就催动巨豹奔去。

奔行数里，人影在鬼眼中越来越清晰，数量让两人都很惊讶。那里是一处不大的刺槐林，初雪刚至，树上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林内外的状况，此刻正黑压压挤着一片人，看上去至少也有几百人。

人影聚集处不时传来马嘶低吟，气氛也变得凝重紧张。

「好像出什么事了！」

巨豹突然一阵低吼，刺槐林所有的马匹都受到惊吓，同时发出嘶鸣，有些胆小的马匹甚至吓得四散，整个人群被惊动。

赤炽举起冷巨，跳跃的火焰照亮前方，也照亮了自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突然被火光扫走，林内外所有人都像条件反射般弹身而起，如同惊弓之鸟，让赤炽和夜魈大为意外，那不只是谨慎，还展现出强烈的担忧。

「难道，他们真的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刺槐林外的人终于看清楚来者，都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灰色巨豹，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神色。

赤炽知道巨豹的威慑力，因此不敢过于接近马群，远远的便停了下来，高声唤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干什么？」

听到人声，气氛越发安静，几个人轻轻一晃来到巨豹前，惧于巨豹的杀伤力，谁也不敢过于接近，都保持了五丈距离。

赤炽打量五名来者，清一色都是中年男子，身上穿着羊皮夹袄，腰悬配剑，发上都扎着蓝色束带，一看就知道是武士，而且像是来自同一门派。

「赤炽？」

其中一人忽然发出惊叫，赤炽和夜魈都不禁一愣。

一个头发略有花白的男人踏前几步，瞪大眼睛打量赤炽，含笑道：「赤炽！果然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赤炽皱了皱眉，来者样貌极为陌生，一时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然而对方脸上的黑灰、身上的焦痕都说明是从火场逃出来的，这让他心中不禁大喜，无论是不是攻击魔人大军的那批，只要有人能活着逃出大火，就足以宽慰了。

男子抱了抱拳，笑道：「在下莫流远，煌盛堂堂主，曾与阁下在鹰庄有过一面之缘。」

提到鹰庄，赤炽脑海中不由浮现那温柔的倩影，一阵阵眷恋之情涌上心头，分离越久，思念越深，却又感觉分离只是昨天的事而已。

莫流远含笑，「当时那场面，没人不记得你，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们了。」

「是啊！」

想到青柠小院，他心里又涌起一片暖意。那是唯一一处有家的感觉的地方，只可惜佳人至今不见芳踪，青柠小院也毁于兽羊人之手，一切都恍若梦幻，让人唏嘘。

「你们这是……」莫流远突然看到夜魈的面容，立时有种惊艳的感觉。

冷眉雪容，冰眼玉唇，若论平生所见，无人能与这位冷艳至极的美人相比，莫流远此时竟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

「异族大军杀入草原，为了日后作战，我们来调查情况。」

「有胆识！」莫流远竖起了大拇指，「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主动接近敌人的无一弱者，不愧是那个独闯鹰庄的豪士。」

面对一个曾经的敌人如此赞赏，赤炽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明显飞到悠柠和鹰庄的事情上，只是陪着笑了笑。

「你身后这位是？」莫流远的目光穿过赤炽肩头，落在夜魈冷艳的面孔上，惊艳感一再袭来。

「她是……」赤炽一时竟不知如何介绍。若说夜魈是鬼女，难免惹来麻烦，若说其它则又对她不公。

莫流远以为其中有暧昧之情，笑了笑表示明白。赤炽给人的形象便是年少轻狂的放荡浪子，甚至有人用红发浪人来称呼他。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浪子是否守身如玉，多几个美人相伴反而更合情理。

「对了，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看你们身上都有焦痕，不会是刚刚从火场出来的吧？」

莫流远苦笑着长叹一声，摇头道：「猜得没错，我们的确是从火场跑出来。不知从哪里烧起这么大的一场大火，又是风雪交加之夜，几乎要把我们这些人全部烧死。幸好我们跑得快，否则已经变成飞灰了。」

赤炽尴尬地笑笑，脸上早已没了放火时的得意。当时他没想到草原上还会有其它人，更没想到冰雪中的大火竟也如此凶猛，好在人都平安。

后面四人也挤了上来，其中一人忽道：「你们怎么会从东面来，这么大的火，你们不会是从南方过来的吧？」

「这个……」就像秘密快要被揭穿一样，赤炽越发尴尬，干笑两声应道：「敌人太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只能游走侧翼和后方。」

「看到其它人了吗？」

「人？」

「我们一共出动了两千多人，火势太猛，风又大，一下就吹出几十丈。我们被迫分散，分成两批各自逃走，留在这就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危。」

五人都显得忧心忡忡，不约而同抬眼朝东方张望。

赤炽猛然回首，凝望着东南渐远的火线呆住了。

还有一千多名武士不知所踪，也许已经逃了出来，也许悲惨地丧身火海，赤炽虽极力控制，但身躯还是有些颤抖。

夜魈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赤炽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但是二十年来他从未如此内疚过，一千多条生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释怀的。

夜魈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眉尖蹙得更紧，第一次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冲动？两千多人就敢去冲击敌军，难道都想去送死吗？」

莫流远勃然变色，每一个字都如小刀割在心上，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大声驳斥：「什么叫冲动？那不只是敌人，那是一群魔鬼！妳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吗？那些令人发指的行为我都不敢去想……」

周围四人都流露出悲愤之色，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夜魈依然冷漠，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杀人，也吃人。但这不代表冲动就是对的，做事之前怎么也要量力而为，集中更大的力量，才能有效攻击敌人，没必要把自己当成食物送到他们面前。」

「原来妳也知道他们吃人，我很佩服妳还能如此冷静，但我不能……」

莫流远不只是声音在抖，身躯也剧烈地颤动着。那悲愤欲绝的神色，赤炽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刻骨铭心的刺痛。

莫流远几番张嘴，舌头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人到中年，头发见白，竟然如此失态，可见他心中的悲痛。跟着他头一歪，昏死过去，就连夜魈也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

旁边四人一起扶着莫流远，同时朝夜魈投以愤怒之色。

赤炽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莫堂主……亲眼看到妻子和儿子被那些丑陋可恶的魔鬼撕成几半吃了……你们没有亲历那场面，当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赤炽呆若木鸡，恍若被电击中一般。

夜魈也说不出话来，鬼人没有亲人，也没有亲情，并不能完全理解那样的悲痛，但她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会引来敌视的目光。

片刻后，莫流远悠悠醒来，看着面前的身影，又不禁泪流满面，双拳攥出一阵脆响，咬牙切齿地望着南方。

「莫堂主，我们一定会杀光他们，为嫂子、侄儿报仇！」

「没错，杀光他们，一定要杀光他们！」莫流远跳了起来，倾尽三江之水也解不开眼中的恨意，连夜魈都不敢与他直视。

「报仇，报仇，报仇！」林内外所有人都大声叫嚣着。

赤炽的心又有了一丝安慰──那场火烧了无数的魔人，对莫流远来说，至少是一种安慰。

「大火袭卷了敌军，想必一定能杀死很多人。」

「没错，烧死他们，一定要烧光他们……」莫流远已经失去理智了，心中只有恨意，说话都变得措词不清。

叫嚣声刺激了后方的人群，许多人都站了起来，眼中充斥着同样的愤慨，颓丧之气骤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愤慨，同时又夹杂不同的哭声。

「他们都是？」

「嗯，很多人的经历都像他一样，那群恶魔来得太突然了，大家都猝不及防，那些恶魔手段凶残，一路上啃着人肉，那场面实在……哎！有些人被吓出失心疯，还有的直接被吓死。」

「所以大家都往四方逃散，你们却来了？」

「是啊！因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一身武艺却连家人都保护不了，心里郁闷到极点，所以……」

「冲动！」夜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人愤怒地看了夜魈一眼，似乎被美丽的面容所感，神色一松，轻叹道：「也许吧！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计划，之前商议了很多，而且原本只是想寻找敌人的小股部队。

「大家都觉得那些恶魔只在黑暗云海下活动，没想到会遇上那么大股敌人。风雪也影响了判断力，大家气在心头，一看到敌人就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报仇。」

赤炽好奇地问：「魔人的军力如此强大，狼骑兵的速度非同小可，你们居然能逃出这么多人？」

「什么狼骑兵？我们看到的都是步兵，一个个凶神恶煞……」

「步兵？」赤炽呆了一呆，随即露出喜色，「这么说，他们一定跑不掉了。该死的魔人，让他们尝尝烈焰焚身的滋味吧！」

夜魈淡淡地道：「现在明白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吧？」

赤炽连忙点头。若真的全是步兵，没有人能逃出烈焰，这将是人界对外战争中，最伟大的胜利之一。

莫流远五人也流露出兴奋之色，虽然不是亲手报仇，但大面积烧死敌军，多少可以缓解心头之恨。

夜魈喃喃自语道：「难怪，我说如果有狼骑兵在，怎么会没有发现这只豹子的气味。看来那是一支步兵队，又或者是杂兵，魔人派那么多步兵来草原干什么？他们应该知道草原不适合步兵，步兵更应该走六华山脉一线，莫非是轻敌，倒也不是可能，只是……」

莫名的疑惑一直萦绕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另一边，一些人见五人聊了这么久也都好奇地凑上来，不少是年轻人，看到夜魈的美貌立时发出惊叹声，随即有更多的青年涌来。

夜魈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冰冷依旧，倒是巨豹被一堆人围着感觉很不习惯，连番咆哮，把人群吓退了几丈。

赤炽拍拍巨豹，笑问：「看大家的样子，应该杀了不少魔人吧？」

「我们觉得他们一旦离开了黑暗云海，实力会大打折扣。黑暗云海很快就覆盖到这里，我们希望在那之前给异族迎头一击。」

赤炽眼睛一直，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意外的消息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如果敌人的实力只限于黑暗云海下，人界世界的危机便可以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上，除非黑暗云海有能力覆盖整个人界。

夜魈用极低的声音劝道：「这是重要消息，必须尽快赶回去通知其它人。」

赤炽很想抹去误杀的阴影，然而，下面一句话又把他拉入深渊。

清醒后的莫流远恢复常态，看着眼前亲密无间的男女，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颤声道：「对了，你的那位……岳父大人也在……」

「岳父大人？」

赤炽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嘴里所说之人是谁，脸色勃然大变，情绪在一瞬间几乎崩溃了。

冷巨上的烈焰骤然熄灭，世界又一次回到黑暗的怀抱，赤炽的身子连续晃了两晃，控制巨豹的火焰缰绳突然浮动，随即传来巨豹的惨叫以及焦味。

「炽！」夜魈紧张地扶住前方的身躯，双手用力按住肩头，冰冷的感觉很快压抑住赤炽体内翻涌的热血。

他在第一时间内清醒过来，重新控制火力，脸色却依然如死灰般，没有一丝生气，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正前方。

「你……再、再说一遍……我的岳父大人在另一半的人群中？」

「没错，鹰庄庄主悠鹰也随同我们一起杀了过来。」

赤炽绝望地看了一眼被自己焚烧的大地，远处那漆黑的焦地像地狱之手，把心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莫流远赫然发现赤炽的一张脸白得像死人一样，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不断颤动，透着莫名的恐惧，与初见时那个神采飞扬的浪荡少年截然不同，不禁一愣，「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

「悠庄主也参加了行动，难道悠家小姐也……」

「别误会，悠庄主参加行动完全是出于义气，不过，悠家的确死了些人。」

「柠小姐呢？」就连赤炽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莫流远原先见赤炽带着一个美人同行，才没有提及悠柠，见赤炽如此关切不像是做作，心中诧异，却也有一丝欣慰，「悠柠小姐安然无恙，此刻正在西面的沼港，组织难民一起出海前进西面的雅安港。」

「姐姐还是像仙子一样温柔仁善。」想到悠柠的音容相貌，赤炽的心情更是复杂，一方面为她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极度担心悠鹰的处境，越是想念佳人，心中的愧疚感便越来越深。

茫茫草原，大火波及的范围之广难以估计，找人的难度可想而知。

「当时你们为什么会分成两拨，为什么不一起走？」

「我们人数较少，很快就被敌军分割成两个部分，彼此之间无法支持。再加上风雪黑夜，连方向都无法辨认，大火一起，所有人都乱了，敌人率先陷入慌乱的状态。

「我们趁着机会向外逃，但其实，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逃向什么地方，只知道尽快远离大火，一直跑，跑，跑，结果就到了这里，大家都想回去找人，但马力疲惫……」

赤炽还没听完，已没了表情。

完了，完了，从西面杀进去，东面全是魔人，这么大的火从北面烧过去，只有西和南面可以逃。莫流远这一批人往西逃却没有看到悠庄主，他们一定是往南逃，又或是被困在火场中，这可怎么办，我失手杀了庄主，怎么再去面对姐姐？完了，一切都完了！

绝望、失望、忏悔的情绪一下涌现，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自责，这般后悔，如果当时能停下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事情绝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夜魈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拍拍他颤抖的肩头以示安慰。

「我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赤炽的头像被千支小针刺着一样痛，痛得几乎想找人一刀把脑袋砍下来。

夜魈见他如此落寞，蹙紧眉头沉吟片刻，小声道：「悠鹰之死与你无关，那么点人杀入几万名魔人之中，你觉得他能撑到点火的时候吗？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不被魔人当食物吃就已经是万幸了。」

赤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夜魈有种被他目光撕裂的感觉。她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目光，身子颤了一下，几乎掉下豹背。

五人都被赤炽近乎疯狂的气势所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红发怪人，以往建立的形象完全打破。

「啊──」赤炽大吼一声，突然拨转巨豹，往东南方的火场冲去，双眼泛红，情绪像是被点燃了，一转眼就把刺槐林甩在身后。

「炽！不要冲动。」

「我能不冲动吗？当时只要上去问一句，一句就够了……」

「都是我让你那么做的，要恨就恨我好了！」

赤炽回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凶猛的目光却无法逼退夜魈，冰冷化成坚冰挡在身前，静静迎接来自眼神的冲击。

「我不是妳！」

「鬼人是无情，你早就该知道，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错，如果换成其它人，你还会如此激动吗？」

赤炽不答。

「你这么激动，无非是为了那位悠柠大小姐，怕此后没有面目再见到她，怕她追究此事而恨……」

「不要说了！」赤炽吼道，精神突然萎靡，痛苦地抱着头，颤声低吟道：「我是害怕。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是正确的，只有这一次，这一次……」

夜魈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脑袋，按到胸前，呢喃着道：「你要记住，这个决定不是你一个人下的，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决定。

就算书清言、魅幽羽和藤忍处于当时那种情况，也绝不会节外生枝。

「你要知道，这样大举消灭敌人、又能把伤亡降到最低的条件千载难逢，以后都不会再有。你必须想一想，有多少人因此获得重生的机会，有多少人可免于像莫流远一样，面对亲人被魔人吃掉的残酷画面，你绝对没有理由自责。」

冰冷的身躯传来烈寒，赤炽整个身躯如坠入冰窟，像个孩子般的发狂。

他最初的十八年生活在前人的光环下，他一直努力摆脱，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是那样的脆弱。

道术、鬼术、冥术和武术赋予了他强大的力量，在和平的岁月中能按自己的意愿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但面对突如其来的世界性大灾难，压力承受的问题才真正暴露出来。

这二十年来，赤炽从未如此大哭。

一直信奉英雄无泪的他，此刻完全失控了，跪在黑色焦土上放声大哭，似乎要把二十年来积累的泪水一次流完。

夜魈只能静静看着，因为她必须控制脱离赤炽的巨豹，黑色的地面伸出无数骨手，牢牢抓住巨豹的四肢，使这只庞然大物动弹不得。

「可恶，可恶！」

赤炽捶打着焦黑的地面，痛哭不只是因为自责，而是面对人生犯下的最大错误感到羞愧。

二十年来，他虽然不是没有犯过小错，但他从未有「家」，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如今悠柠给了他家的感觉，也因此他内心感到无法向那个「家」交代。

这样的感觉，夜魈不可能明白，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明白，只有那个仙子般的身影才会懂，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面目再去见她了。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四章 内哄

忽然，一道白光划破长空，天亮了！

夜魈从巨豹身上跳了下来，凝视着赤炽，淡淡道：「天亮了，也许可以找到些东西，上路吧！」

赤炽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睛有些红肿，眼白处泛着红丝，精神倒是不再萎靡不振了。

他杀气腾腾地望向东方，对于黑暗力量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过去的事情也许不能挽回，但那个引发一切的源头，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凝思片刻，他一声不吭地跳上巨豹，火焰缰绳也再次回到巨豹的脖子上。夜魈收回鬼术，轻轻抱住赤炽的腰部，却发现他的身躯竟然寒冷如冰，一夜狂风吹到这种境地竟一声不吭，可见赤炽的精神已经彻底麻木。

对于一个早已习惯杀戮的鬼人而言，赤炽的情绪是一件很难明白的事情，更无法明白其中所包含的感情。

巨豹一路迎着朝阳飞奔，北风虽然猛烈，却无法吹散凝聚在空气中的焦味，进入魔人大军所在的区域后，感觉更是如同进入炼狱一般。

到处都是被大火烧焦的尸体，甚至还残留着死时的状态，有人向天伸出手臂祈求拯救，有的缩成一团，有的相互拥抱，地面上还有些血肉被烧化后留下的骨头。

赤炽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即使是定阳之战也无法与眼前的惨状相提并论，虽然他没有一丝后悔，却不能不为自己制造出的炼狱焦土而感慨。

「成果非常好，这么一大片焦尸至少也有上万名魔人，如果用刀砍，不知要死去多少士兵才能得到如此辉煌的战绩，炽，你是英雄！」

「英雄……」赤炽仰头望天，第一次感觉到「英雄」二字竟是如此可悲，如果早知代价那么大，不如让给别人算了。

「你难道现在才知道，英雄之路是由尸体堆出来的？」

「啊？」赤炽吃惊地看着夜魈。

「你一直只活在自己的英雄世界里，并不了解许多英雄宝座都由无数的尸体筑成，就像你信奉的武神，难道他的手上没有沾血？」

赤炽无言以对。

世上清楚武神生平事迹的人不多，而他却是其中一个，当然知道死在武神手中的人多不胜数。

「武神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在这样的时代，如果想成为英雄，双手就不可能不沾血。你的运气很好，因为你遇到的不是四界之内的战争，也不是国与国的战争，是世界战争，你杀戮的是另一个种族。」

是啊！自己比很多人都幸运，不用考虑向同胞痛下杀手，更不用担心背负自相残杀的恶名。前方是一群以人肉为食的恶魔，杀了他们，整个世界都会为自己喝采。

没错，要杀，要冲在最前线杀入敌阵，把魔人驱逐出这个世界。

赤炽的思绪飞转，巨豹放慢了速度，突然一口咬住焦尸，几下就吞进了腹部。

「小夜姐，留意有没有……人类的尸体！」

现实已经无法改变，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批不知所踪的人类，哪怕只是尸体也好。

但要在数以万计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中找到一具人尸，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人类的身形小，极有可能在大火之中烧成碎骨散落地面，肉眼很难从焦土之中辨别出人骨。

由西往东一路搜寻，他们赫然发现一个现象。

草原中竟然出现一个个没有被烧的圆形草地，彷佛有人在草地上划了一个圆圈，烈火无法进入其中。二人都被这一奇观吸引，直接跃上草地。

「这是……」夜魈眼尖，很快就从地面上找到被吃剩的人骨，骨头呈白色，明显没有被烧过，换言之，有一批魔人缩在这个圆圈内避火。

赤炽则望向四周，虽然地面上也有些焦尸，数量却少得可怜，而且姿态相当怪异，头都是往圆圈的方向，甚至可以看到死去的魔人把手伸向圆圈，无疑说明草圈内有魔人值得他们伸出手。

「看来有人运用了特别的力量，在草原上制造出一个个圆圈让魔人躲进去，危急之中还有这种手段，敌人的力量非同小可。」

赤炽却在恨，如果成功杀死众多魔人，心里的怨气或许可以排解一些，如今看到敌人竟然想到办法逃了，心里的烈焰又被点燃。

「跑不掉的，一定要宰了他们！」

但夜魈更加冷静，围着草圈走了一圈，不时蹲下身子摸摸草地，又捡起一些东西仔细检查，最后回到赤炽身边给出答案。

「蛇骑兵？」

「应该是，我们都见过蛇骑兵喷洒雪珠，也只有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这样的草圈。你看，这些草圈的分布并不规则，如果是人为力量，他们可以联合起来制造一排隔离带，阻止烈火。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十有八九是蛇骑兵的座骑害怕大火，因此喷出冰雪，完全是种潜意识的自卫。」

赤炽在巨豹背上站了起来，瞭望四周，果真如夜魈所说，一个个黄色的草圈就像黑色大地上的斑点，分布没有任何规律，显得杂乱无章，同时也说明大蛇的力量。

「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赤炽瞪了夜魈一眼，随即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蛇骑兵有组织地组成一排，用冰雪压着火势，那么大多数魔人就可以躲到防线后面，如今的局面已经很不错了。

「再往东走，情况大概也差不多。魔人很幸运地带上蛇骑兵，而我们也很幸运地看到敌人没有组织蛇骑兵进行防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魔人唯令至上，只要有一个命令下达，就算面对大火，他们也能有效地组织出防线。我猜指挥者可能出事了，或许就是另一路人类武士击杀的。」

赤炽没有响应，除非那一路武士依然活着，否则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千古谜团，然而，这样的场面再想找到那批人简直就像是大海捞针。

「按脚印看，火灭之后，敌人往北撤走了，丘陵和云河盆地在短时间所受到的威胁已经减弱，我们的目标达到了。」

「是啊！目的达到，我们也该走了。」

赤炽望着西方，用力咬了咬下唇，彷佛只有疼痛感才能让心舒服些，如果不是发生了悠鹰的事情，他此刻一定在赶往雅安港的途中。

但现在，他只能望着西北方长叹一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初雪的降临意味着冬天来临，恰如其分地展现人类世界的变化。

这个拥有悠久历史、无尽光华的种族也踏入了酷寒深冬，没有人知道春天几时才会重临，或者还会不会重临。

按照原先商议好的计划，二人先行退入丘陵地带，沿着蜿蜒起伏的山路一直西行，最终进入盆陵地带的五座关隘之一──龙口关。

如今北方大敌当前，这座龙口关也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大量士兵从南方而来，还有许多北方的溃兵也逃入关内，关内关外到处都是士兵，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就连两侧的山岗上也满是兵营。

只是气氛有些低沉，士兵们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战意和斗志。或许敌人来得太突然，而且一下就把人们惊懵，反应不过来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这种气氛，正好呼应了赤炽的心境，感觉越发沉郁。

走入城门，一个身子就从左侧的山石上跳了下来，蓝色双枪是最明显的标记。

「欢迎大英雄回来！」

赤炽漠然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遥猎呆了一呆，灿烂的笑容顿时僵住，退到夜魈身侧，好奇问道：「这家伙怎么了？像是被人拔了毛的公鸡，一点气势都没了，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夜魈冷冷瞥了他一眼，淡道：「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遥猎一听就知道出事了，双手抱着后脑勺嘻嘻一笑，心中颇感好奇，很难想象什么事情能让乐天的赤炽变成这样，「好吧！

等见了大家再问。」

穿过喧嚣的人群，赤炽就像一团烈焰，所到之处人人退避三舍，在拥挤的大街上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引起巨大的骚乱。

许多人都停下脚步，看着这个骑着巨豹肩扛大剑、留着红色长辫的怪人。

「这是什么家伙！」

「啊，豹子，不会是敌军吧？」

「好怪的家伙。」

赤炽平常遇到这样的情况都喜欢故意摆弄一下，如今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得遥猎啧啧称奇。

穿过两条长街，在人们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三人来到一座军宅前。这原本是一位军官的住宅，宅子颇大，由于敌军从北方攻入，家眷已经被迁往西方，因此屋子空了下来，藤忍便以皇亲的身分临时征用。

一夜辛苦换来大火焚敌，人们依然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之中，看到赤炽和夜魈平安归来更是高兴，气氛如同火上加油，越发炽热。

殇寒、乂义等人一下子便涌到门口，兴高采烈地向二人道贺。

「回来就好，这下你们可立了大功，一举烧死那么多魔人，那场面真是壮观，真是解气！」

「是啊！你们做的太棒了，效果比我们想象的还好。」

就连藤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这一回杀紫扬眉吐气，立下不朽功绩，经此一役，没人再敢小觑他这个龙馆兼杀紫的主持人了。

看着意气风发的藤忍，夜魈不禁皱了皱眉，目光转向魅幽羽，见他也是一脸笑容，似乎也在为这次的行动成果兴奋，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些表情无疑更加刺激赤炽的心情。

然而，有些人却并不在意赤炽的功绩。

廉季惟似乎有意冷淡赤炽带来的热烈气氛，朝着书清言拱手笑道：「这一切都是书大人的功劳，没有你出谋策画，哪有这么好的收获，在下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我不过是动动嘴皮，真正辛苦的是大家，尤其是赤炽和夜魈，他们才是最大的功臣。」

「是啊、是啊！」

众人齐声附和，赞美的声音和目光同时投向他们口中的功臣，然而，两个功臣的反应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如果说夜魈素来冷漠少言，不声不响还说得过去，但张扬开朗的赤炽竟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默，所有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承受众多目光，赤炽也不是没有反应，耸耸肩道：「我没做什么，杀人放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遥猎故意伸手摸了摸赤炽的额头，「没发烧啊，难道有人假冒？」

赤炽随手拨开，却没有发作，神情只是淡淡的。这一下人们都知道他心里有事了，而且不是小事，于是目光同时转向夜魈。

夜魈视若无睹，抱定了赤炽不开口、她也不开口的主意。

原本热烈的气氛遇到了意外的寒流，笼罩所有人的心思。能让赤炽如此落寞的事情绝非小事，何况连夜魈也三缄其口。

魅幽羽心细如发，赤炽的反应大家都能看到，但夜魈的反应却并非所有人都了解。沉默并非不想说，而是希望赤炽自己说，换言之，事情只与赤炽有关，对大局并无影响。

「各位，他们两个都累了，也该休息一下。我看，还是先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吧。」

藤忍也不愿看到原本兴高采烈的气氛因为赤炽而改变，顺着话题含笑道：「魔人军力受损，想必短期之内还不敢南下，云河盆地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应变。」

「我们还是撤吧！军方集结了这么多军队，或许能守得住。」

「军方的举动我们无法控制，不过……黑暗云海明显正往南方飘动，大火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我担心的是，一旦黑暗云海移到丘陵上方，甚至移到云河盆地上方，这里就算布置再多军力，也于事无补。」

气氛又是一沉，就算再大的胜仗也无法改变黑暗云海的变化，无力感对信心造成很大的冲击。

沉默已久的夜魈此时忽然开口，淡淡提醒道：「魔人在黑暗云海的范围内和范围外，实力有一定的差别，如果能把他们诱出云海或许还有机会，可一旦进入黑暗云海，他们就像是被注入了特殊力量，能避就避吧！」

「真有此事？」

「应该不会有错。」

藤忍沉吟道：「若是如此，倒还有一搏的机会，不过，大火之后敌人未必敢随意离开黑暗云海。」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敌军，而是黑暗云海。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它从北向南一直移动。」

「我知道一点。」

众人不禁侧目，不是因为答案，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炽老弟，你知道？」

赤炽平静地点点头，虽然心情不佳，但这关系到千万人生死的事情，不能知而不言。

「知道一点，不过没有证据，只是猜的。」

一听是猜测，众人的期待感大为削弱。但赤炽消失了一段时间，又骑着从敌人手上抢来的巨豹，对敌人的了解最多，倒也没有人敢质疑他。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

赤炽整理一下思绪，压抑了情绪，沉声道：「我觉得，那是一股正在移动中的力量。」

「什么！」刚刚感到失望的人们突然跳了起来，这绝对是突破性的发现，「你说清楚点，你是说，魔人控制着这股强大的力量在移动？」

「只是猜测，而且……」

「而且什么？」

赤炽想了半天，才道：「我更怀疑是那股力量控制着魔人。」

「什么意思？力量控制人？你是说，世界有一种智慧的力量？」

「猜测而已。」

「猜测？」

纵使藤忍那样追求气度的人，都忍不住翻起白眼，而廉季惟等人都露出讪笑。

遥猎认真地看了赤炽片刻，小声问道：「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废话！不信就算了……小猫，我们走！」赤炽拍拍坐在身下的巨豹，头也不回地甩门就走。

夜魈淡淡一笑，也如鬼魅般消失了，把在座众人弄得无比尴尬。

「喂！反应不用这么大吧？问一下也很正常啊！」遥猎看看左右，无奈地耸耸肩。

「炽老弟的情况真的很不寻常！」

廉季惟淡淡道：「黄龙之子也应该有武神的气度，这样的行为似乎有损前人威名，真正不知所谓。」

「不错，赤炽的行为实在让人失望！」

遥猎忍不住翻起白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武神的气度，你见过武神吗？人家好歹是武神的子侄，评论谁像不像武神，人家比你更合适，不想听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走人！」

又一个甩门而走，留下的却是一张紫僵的面孔。廉季惟气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目光一横，盯着藤忍问：「大人，你怎么不说句话？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到底还有没有制度章法！」

没等藤忍说话，乂义先发作了，「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也不喜欢你的语调。武神关赤炽什么事？张口武神闭口武神，如果他是武神还用得着坐在这里？你连武神是什么来历都不知，就胡说八道，才是不知所谓。」

「你！」

裁尉光横手拦住怒目相向的二人，淡淡道：「现在是我们拿自己的命来拼，与别人无关，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不要多管闲事。」他表面上是对乂义说，但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指责廉季惟多管闲事。

藤忍和书清言面面相觑。大捷后士气正盛，原想着趁势出击，或许还会有更大的收获，没想到赤炽一回来，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原本团结一致的气氛荡然无存，甚至还出现内部对立的危机。

「魅殿主，你怎么看？」

事实上，当藤忍招收廉季惟这批人的时候，魅幽羽早已料到会有内部的问题，还未引爆是因为外敌太强，每个人都必须把全副精神放在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上，矛盾因此暂时被压住。

现在大胜得归，敌军气焰削弱，众人信心大增，原本潜藏的矛盾也随之浮上。

见藤忍开口询问，他先瞥了一眼脸色紫涨的廉季惟，然后轻轻一笑，耸肩道：「什么怎么看？意见不合很正常啊！任何团体内部都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对接下来的行动也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一心为正，就算争吵也不会往心里去。」

听了这话，争吵的双方才怏怏坐回原位。其实魅幽羽知道冥人直率，不动心眼，乂义平时很少发表意见，一旦说话便是必说之言。

正如他所言，廉季惟等人因为黄龙大旗而来，对武神的景仰之心必然极重，那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过于执着昔日英雄，做事多少缺点弹性，对赤炽的要求也过于苛刻。

「各位，现在是非常时期，草原之火的效果大家也亲眼见到了，那是大家团结合作的成果。我身为首领，在这里严正声明，谁有意起内哄，我绝不饶他，全人类都饶不了他！」

藤忍强大的气势压倒了一切，在座的人默不作声，气氛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他心里明白，要让大家心服口服并不容易，因此只得让各人回去休息，把书清言和魅幽羽留了下来。

「情况真糟！」

魅幽羽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轻笑道：「没什么，可以预见的情况，现在爆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接下来的行动是最关键的，让心态不稳的人们看清自己在这个团体中的意义和作用，未来才能更加团结。」

书清言喃喃道：「炽老弟的状态太奇怪，到底草原上发生什么事？」

「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其实他很清醒，否则也不会说那些话，只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

「你是说……」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自己的意见，可见他只是因为一些特别的事情导致情绪低落，却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大家指责的却是他的判断力，明显是不信任他，这才是他甩门走人的原因，如果换成是你们，拼命才换来的经历被人怀疑，你们恐怕比他还要生气。」

藤忍倏地一愣，惊问：「莫非你相信他所说的？」

魅幽羽没有直接响应，意味深长地道：「进入人界以后，赤炽是我看到的人中，最独特的一个。像他那么年轻，又知悉四界之事的人屈指可数，拥有黄龙之子、王爵的身分，却不在玄武国享受荣华富贵，却背着一把大剑到处游逛，你们真的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青年吗？」

「这……」想到赤炽特异的形象，几乎没有人把他和王爵这种尊贵无比的爵位联系在一起。

「人都是有情绪的，整天看见他大声笑，你们就没想过他也有哭的一天？我一个冷冰冰的鬼人都有喜怒哀乐，何况一个才二十岁的青年。」

藤忍笑道：「好啦！我只是担心他这么下去会影响所有人的斗志，不能不防啊！」

「很简单，给个任务让他出去就是，也许回来之后心情就好了。」

「这倒是个办法，可眼下……」

魅幽羽脸色一正，压抑着声音道：「我倒觉得他所说的话不能不重视。如果敌人真是一种可以控制魔人的力量，那么它一样可以控制人类，到那时事情就更麻烦了。

「敌人虽拥有军力和智慧，但和我们的模样相差太远，根本无法潜入人类世界，如果有人类受到控制，那么真正的腥风血雨将会来自人类内部。」

「难道你想……」

魅幽羽换上灿烂的笑靥，颔首不语。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五章 放逐

「什么？去玄武国招募武士？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谁想去谁去！」

看着暴跳如雷的赤炽，负责传达消息的书清言大为惊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夜魈默默地站在侧方，赤炽拒绝的理由只有她清楚。

他一直对放火之事耿耿于怀，因为雅安港在那里，让他不安的源头也在那里，别说回玄武，就连朝西北方望一眼他都会觉得心怯。

面对书清言投来的求救目光，她默默摇头。

这是心结，是扎在心上的刺，只能自己解开。其它人别说是劝，就算碰一下，赤炽也会疼痛不堪。

书清言只得无奈地退出赤炽的房间。赤炽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说出自己的意见，因此没有理由逼他离开，但若这团烈火在烧毁敌人之前，先烧了自己人，事情就麻烦了，更可怕的是，没有人可以预料这团烈火带来的破坏力。

「怎么样？他不肯去？」殇寒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

「大哥，我实在没辙了。他反应太大，一点即着，差点没把我轰出来。」书清言两手一摊，活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委屈媳妇，一脸无奈。

殇寒沉默片刻，忽道：「老三，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太武断了？」

「什么意思？」

「大家都知道炽老弟一人与几万魔军周旋，杀了敌人统帅，还抢了座骑，但为什么就没人相信他对敌情的判断？只因为他刚才的情绪不稳？」

书清言茫然地看着义兄，一时无法切中话题的重点。

「其实，大家打从心眼里看不起赤炽吧！」

「哪有这事！」书清言忍不住拔高音量，感觉到失态又连忙压低声音，「我和二哥在定阳城时，就已经很欣赏他了。」

「欣赏他的实力，并不是人。」

「怎么说？」

「其实大家都看不惯那古怪发型，还有他那条男不男女不女的辫子。」

「这话从何说起！」

书清言笑了，却见义兄异常地认真，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才开始细细思索。

论外型，赤炽的确过于特殊，并非常人能够接受。尤其地位越高，越会让人计较这种小事。

新来的那些人明明知道赤炽是黄龙之子，与他们信奉的力量同出一源，偏偏心里却不认同他，甚至有种奇怪的敌视态度，这一切的原由，恐怕就是那头红发和长辫。

以貌取人是可耻的，但平心而论，并非任何人都能接受怪异的装扮，然而赤炽却从不在意这些，甚至以奇服、长辫为傲。

「我并不想指责任何人，只是大家其实还未真正接纳彼此。简单的说，我们还不是一个整体，又或者说，赤炽在力量洞窟修炼了一年才来，他在这个团体中的位置已经模糊了。

「人们看到一年以来没有他的存在，一切事情都有条不紊，而他来了却带来这样那样的争执，潜意识里都竖起敌视，认为他是秩序的破坏者。」

书清言原本不以为然，但看了廉季惟等人对待赤炽的态度，突然意识到赤炽的形象，与人们心中的武神形象有太大差距。

他们潜意识里无法认同赤炽黄龙之子的身分，若没这个身分，谁也不会在意赤炽到底长什么样子。

「难怪他一直否定黄龙之子的身分，原来那个名号竟带来这么大的压力，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

屋侧，遥猎默然而立，呆望着地面。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入他的耳中，感觉极其震撼。

「大家都羡慕能够拥有黄龙山那杆大旗，想不到拿旗的人竟然这么累，红毛猴子还真是可怜。」

一只大手突然拍上肩头，遥猎倏地一愣，发现是殇寒，随即还以苦笑。

「听到了？」

「嗯！」

「别看赤炽一天到晚笑声不断，他所承受的压力，我们大概一辈子也无法明白。」

「你是说，他被压力击倒了？」

殇寒摇摇头道：「能让他的情绪如此低落，我想，那件事情已经触碰到他最脆弱的一部分了。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遥猎只低头沉吟，一直到殇寒离去时，都没再说过话。

直到夜深，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魅幽羽所料，内部开始出现分化。廉季惟一批人为一党，挤在一间屋子里密议，三巨头依然在藤忍的房里为将来制定计划，而遥猎、殇寒等虽各自回房，但心里一直记挂着赤炽的反常。

夜魈一直留在赤炽房中，但一个字也没有说，一个人在床上修炼鬼术，任由赤炽在屋内走来走去也无动于衷。

半晌后，赤炽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被绿光包裹的曼妙身姿，眉头微微一皱，喃喃问道：「我是不是该去一趟雅安港呢？」

光芒骤然收拢，夜魈冰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份理解，「问你的心。」

「可是我要怎么面对姐姐呢？难道要告诉她，我放火烧死了她父亲？」

「如果你害怕，那就算了。」

赤炽无言以对，心里的确怀着深深的惧意。

忽然，一阵敲门声过后，外面传来殇寒的声音，「炽老弟，藤馆主请你去一趟。」

「真烦！」赤炽晃了晃脑袋，不情愿地开门。

殇寒一脸的肃容却让他有些不安，担心发生什么事情，快步走入藤忍的房中，赫然发现除了夜魈和自己之外，所有人都到场了。

「有事吗？」

藤忍含笑道：「是好消息，根据军方统计，此次火攻一共烧死了七千六百八十九人，是敌人入侵以来的第一场大捷，意义重大。报告已经送往朝廷，各位都会有封赏。」

「就是这事？」提到那场火，赤炽心里便觉得别扭，以结果来论，人界大胜，魔人大败，可他心里仍旧耿耿于怀，想着该如何面对悠柠，就像恶梦一样困扰着他的思绪。别人笑得越高兴，他心里越是郁闷。

「赤炽，我们也要往朝廷送报告，因此要详细记录过程，希望你和夜魈能说清楚一些。」

赤炽心头一震，对于人界而言，那或许是一段光辉的历史，却也是他的恶梦。他右手一推，淡道：「没什么可说的，点火的过程大家都见过。」

藤忍皱起了眉头，「怎么也要说一点，不能只给皇帝几个字。」

「那就去问小夜姐吧，反正我是无话可说。」赤炽看了看左右，自己固然有座位，但豹子太大，竟找不到置放的空间，转身便离开了。

玉明卿愤然道：「这个家伙太目中无人，连给皇帝送报告都无视。」

「他有这个资格。」遥猎轻声冷笑。

「君臣有礼，就算他是玄武国的人也不能藐视朝廷。」

「他是玄武王爵，不受青龙管束，就算皇帝也管不了他，甚至还要奉若上宾！」遥猎突然一瞪眼，拍着桌子冷喝道：「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要干什么？玩这种小把戏！带着豹子有什么大不了，犯得着和一只畜牲过不去吗？」

「你……」

「别以为我们是蠢人，椅子放得这么整齐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不给赤炽的豹子留下空间！」遥猎的声音越来越大。

廉季惟淡淡地道：「这是正式会议，有既定的章程和规则，之前多少次会议不都是如此，为什么只有他可以例外？」

「因为那只豹子离开赤炽，就会把你们咬死。」夜魈带着一抹寒气，踏入屋内。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杂声，藤忍、书清言几人早已被屋内闹得烦了，听了更不耐烦，齐声喝问。

「赤……炽的那只豹子吃了军队的一匹战马，龙口关的守军要找我们算帐，正在外面叫嚣呢！」

满堂哗然，就连藤忍也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事情看上去很大，其实也就是一匹马的问题。

赤炽心绪不宁，又碰上内部同伴的针对性举措，心里更是倒了七八十斤陈年酸醋，酸楚苦涩不断涌上，浑身都不自在，浑浑噩噩骑着豹子在关城内的大街上散心，没想到却迎面遇上一队人类士兵。

换成普通士兵绝不会招惹他，偏偏这队人是镇东督帅派来监军的亲卫，才刚到达。

巨豹狂奔了这么久，肚子早就饿了，只是赤炽心不在焉，忘了替牠寻找食物，看到眼前活生生的马匹，口水都流下来了，突然一声大吼，战马立时受到惊吓，在原地乱蹦，一下便把骑手从背上掀了下来。

尽管北方大军压境，情势岌岌可危，然而人性还是会出现无可救药的一点──不见棺材不掉泪，即便在危急之中，有些人还是喜欢摆架子扮高傲，故意露出趾高气扬的姿态。

落马的士兵见赤炽只有一人，立时冲上来要打要杀。

赤炽已经郁闷到极点，哪还忍得住，一阵拳打脚踢就把人打得满地找牙，最后还放任豹子吃了一匹战马。看着血淋淋的场面，赤炽的心情似乎才好转了些，竟坐在一旁看着豹子大口大口吃肉。

看着这场面，藤忍气得差点晕过去，廉季惟等人更是冷笑连连，似是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黄龙之子，嘿嘿」。

藤忍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愤怒，沉着脸低声斥问：「赤炽！你到底在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看不到吗？我在喂我的豹子。」赤炽头也不抬，抚着豹子的脑袋回道。

「那是战马！」

赤炽冷冷地抬眼瞥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所有人都瞪着自己，只有殇寒、遥猎几人满脸苦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你个赤炽，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大敌当前，你不做事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捣乱，藤大人，我建议驱逐此人。」

藤忍将眼睛瞇成了一条缝，杀气腾腾的目光凝视赤炽，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

说话之间，喝得微醺的监军心急地赶来，身边还有一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亲卫，一看到血淋淋的场面越发愤怒。

「大人，您看到了吧？他是有意藐视您的权威。」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这么做，分明就是有意针对大人。」

监军微胖的脸颊气得直颤，冷冰冰地扫了藤忍一眼，却碍于身分不敢立即发作，冷笑道：「大人，您是皇亲，他又是您的人，还是您来处置吧！」

藤忍哼了一声，这个团体要壮大，必须竖立起形象，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护短，于是声音突然提高，喝道：「私杀军马是军中重罪，你虽然不是军人，但触犯了军律也必须负责，你有异议吗？」

「不杀也会成为魔人的食物，留给这些废人还不如喂我家小猫。」

被赤炽一顶，藤忍心中的火苗也窜了起来，跨前一步正想发作，一只手从侧方揽住了他，转眼一看，却是那张冷艳的面孔。

「敢动他，我杀了你！」

没有人敢怀疑夜魈的话，因为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也因为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双刃巨镰。

堂堂领袖竟被属下威胁，还当着许多外人的面前，藤忍脸上突然充血，涨成了紫红色，气得几乎心脏都要爆了。

偏偏监军不识趣，要在这种场合耍一耍权威，冷嘲道：「嘿嘿！都说龙馆是青龙国的精锐，想不到还真是精锐，哈哈！」

几名亲兵也陪着笑了，幸灾乐祸的样子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危机感。

藤忍正想说话，一道火光先做出了回应。

「啊──」监军突然捂着下体像兔子一样又蹦又跳，脸部挤成了一团，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藤忍又气又急又惊，赤炽竟然攻击监军，这等于是对整个龙口关的大军作出挑衅，连带自己一行人都会遭殃。

赤炽收回冷巨，拍拍吃饱的巨豹，然后站了起来，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跨上巨豹作势要走，却被士兵们拦住去路。

由于害怕巨豹，士兵们都拔出了兵器。

他把冷巨扛上肩头，轻轻一哂，满不在乎地道：「不就吃了一匹马吗？反正过不了多久，这里所有生物都是魔人的食物，犯不着大惊小怪吧？半夜三更这么多人不睡跑出来管闲事，还真是悠闲。」

许多人都被这倨傲不恭、外型古怪又行事疯狂的青年给激怒了。

监军身上的火已经被弄熄了，胯下一片焦黑，这还是赤炽手下留情，否则连命根子都保不住。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话未说完，两片锋利的刀刃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还是夜魈！

「再嚷一声，你的脑袋就飞了。」

监军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冷的语调使他无法怀疑冰美人的警告。

巨豹蹲下身子，轻轻一跃便跳到侧边的屋顶上。赤炽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冷笑道：「北面还有二十几万魔人，你们有时间为一匹马鸣不平的话，还不如想想魔人杀来后怎么逃吧！」

「藤大人，这事我一定要向皇上禀告，我要告你们……」

啪！轻脆的耳光印在监军的脸上，不但留下五个指印，几乎连颊骨都差点打断。监军的脸立刻肿得像馒头一样高，连话都说不清，支支吾吾指着夜魈说了半天，也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要以为他走了就是怕了你，一个破监军，他说宰就宰！就算把你们这些人都宰了，你们的皇帝也动不了他一根头发。

人家是玄武国王爵，你是什么东西？你们皇帝都不敢动他一根头发了，更别说是你，滚！」

周围一片哗然，这红发青年竟然是玄武国的王爷，原本叫嚣的人都自觉地闭上嘴巴。他们再蠢也知道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小官与玄武国翻脸，许多人都悄悄往后退去，就连监军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只能把气出在惹事的部下身上，一人打一个巴掌，然后捧着腮帮子愤愤离去。

藤忍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脸色几乎比黑暗云海还要黑，沉着脸一直盯着夜魈。

魅幽羽站在人群的最后，若有深意地看着同伴。

这是这个组织最关键的时刻，如果不能再度凝聚成团，将会土崩瓦解。

「夜姑娘，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廉季惟大声斥责，依然是那副道貌凛然的神色。

夜魈冷眼回望，森然道：「你们也想借故找碴？」

廉季惟为之一窒，呆了片刻才道：「这不是找碴，妳的行为影响我们整个团队与军队之间的关系，而赤炽的确犯了军律，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要替马报仇，杀人？」

「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放纵他了！」

「废话！你为他做过什么？他又为你们做过什么？」

「什么意思？」

「你杀了几个魔人？你救了几个人类？你去无名军塞问问，那几千个被救出来的人会不会同意你动他？为了一匹军马，你居然要指责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人诱开几万大军的功臣？

「凭你这废渣，遇到那样的场面估计早就吓得尿裤子了，救人？算了吧！先救救你自己那无可救药的蠢猪脑袋，别以为人家都是猪！」

夜魈原本只是不想众人为难赤炽，但看着咄咄逼人的情势，越来越愤怒，说到最后也拂袖而去。

「馆主大人，你必须有所交代……」

廉季惟话未说完，殇寒忽道：「她说的没错。」

「怎么殇将军也替他们说话！」

殇寒淡淡道：「在定阳，赤炽和夜魈冒险去侦察兽羊人大军；在定阳，他们留守到最后，而我们逃了；在草原，没有他们两个，火也烧不起来，没有他们两个，那几千平民就会成为魔人的食物，会死得极为凄惨。

「这就是事实，用生命和鲜血写下的战绩，而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干的事情还不到十分之一，我不觉得有什么资格去批评他们。」

殇寒以直言闻名，当日在朝堂上便是如此，就连魅幽羽也挺佩服他这一点。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尤其是廉季惟等人，他们来得最晚，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藤忍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赤炽赶出杀紫，没想到殇寒居然也站在赤炽那边，不禁也犹豫起来。殇寒的鼓动能力极强，在武士军团中的分量极重，无论如何也不能漠视他的意见。

「藤大人！」殇寒突然转移了目标。

「什么事？」

「我觉得最近气氛很不好，虽然三弟大胆的计划烧死了数千魔人，但我并不认为，只有策画者才是功臣。」

「这是自然。」

殇寒扫视着每张面孔，沉声道：「可我觉得最近有股不好的风气，大家都想尽办法寻找破敌良策，这固然是好，但过于注重计划，而忽略了执行，太多纸上谈兵，太少实践，而且很多计划都是把魔人和人类放在对等的位置上，不切实际地提出建议。」

他的批评非常严厉，许多「策画者」都勃然变色。

「昨天之前，我们谁也没有见识过魔人的实力，竟然可以制定出各种作战计划，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连知己知彼都做不到，谈什么计划，又谈什么杀敌？

「真正能做到知己知彼的人只有赤炽和夜魈，可谁又在意过他们的意见？不重视实际参与者的意见，只会凭空想象，再完美的计划也只是一堆破纸，而我们却要用那堆破纸让我们的同伴拼命，甚至是送死，这样的事情公平吗？

「不，绝不公平，我们必须让冒着生命危机执行任务的同伴，感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我同意！」遥猎挺身而出，愤慨地道：「赤炽、铭老二还有我，我们都是纯正的武士，不喜欢谋略军略，但所有情报都是我们拼命得来的，看铭老二现在的样子，谁敢说我们不拼命？凭什么策画者就高人一等？」

藤忍和书清言都露出惊色，没想到一场对赤炽的批判大会却变成了指责大会，殇寒、遥猎等人平时不常对制定计划的人发表意见，但现在却都忍不住冲口而出，可见都是心声。

遥猎越说越激愤，忍不住骂了出来：「他妈的，都说黑暗云海，只有我们四个去过。那里下着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灰雨，天知道哪天就死在那雨下了，可我们还是一直前进。

「我们拿命来拼，你们却坐在安全地方横加指责，世上还有比这更卑劣的事吗？混蛋，越说越气，我也要走了，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魅幽羽忽然闪身拉住遥猎，含笑道：「有什么不满说出来就是，何必走人？」他深知赤炽和夜魈离开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遥猎不同，放他离去，整个组织就会崩溃。

「这么说，是我们错了？」廉季惟愤怒地问道。

遥猎冷笑道：「只要你们用评价赤炽的标准，评一下自己，答案就清楚了。」

「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讨厌他的辫子，讨厌他的行事风格吗？那就用你们的风格去看看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对同伴横加指责的人，永远都是最卑鄙的！」遥猎狠狠朝地上吐了口痰，愤愤离开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默默回到了宅内。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六章 阻敌

经此一事，无论是谁，都感觉到这是杀紫建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站在杀紫的立场上思考，是正确的，因此没人主动让步，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甚至到了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火并的情况。

「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看着两个同伴，书清言的眉头皱得很紧。

「都是赤炽，拉完屎还要我们擦屁股，自己不知道跑哪去逍遥了。」藤忍愤然拍桌，锐利的目光突然指向魅幽羽，「这两天很少听你发言，是不是别有想法？」

「不愧是藤忍。没错，我是有意让他们吵。」

藤忍愣了愣，缓缓坐下来，却没有问，静静思考片刻后，才若有所悟地问道：「你觉得，现在是让分歧浮上台面的时机？」

魅幽羽微笑颔首。

「我大哥今天的话不是没道理，我们是不是太注重培养策画者，缺少了对执行者的重视？连遥猎都忍不住了，看来我们的安排有很多不妥之处。」

招收新人进入管理层，是藤忍的决定。因为控制的人数不断增加，而赤炽等人都不是商议策略的好对象。他们确实有点忽略实战，自从回到云河盆地后，也一直处在军队背后，没有机会与敌人接触。

「好吧！我承认是我的疏忽，没有在意前线执行任务者的感觉，但我没有不重视他们。」

「我们当然相信，但新来的人不知道。他们一来就看到遥猎还有我二哥整天闲着无聊，不是修炼便是喝酒，完全不参与决策，就像是挂了虚衔，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重视过他们。」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让新加入的人明白这一点，气氛就会缓和？」

「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毕竟这已经不只是赤炽的问题了。二哥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想到他那么拼命还要被人轻视，我的心里也不舒服，更别说是出生入死的赤炽和夜魈了。」

藤忍大吃一惊，愕然凝视书清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只是小看了事情，而是过度专注于应付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敌人，没有考虑过同伴的感受。书清言没有说话是因为不想影响气氛，并不是没有怨言，连他都有怨言，其它人的心思就可想而知。

魅幽羽默默看着两人，人类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反省能力，而鬼人则会习惯性地掩饰错误。

「赤炽始终是麻烦的源头，又与军方交恶，这该如何处理？」

书清言满不在乎地道：「一个龙口关而已，算不上什么军方。而且现在我们心里都有数，魔人绝不是军队能够应付的，只有武士才有足够的杀伤力，眼下倒也不用担心他们。」

突然，书清言皱起了眉头。他依然不了解赤炽的情绪为何如此波动，开口道：「魅殿主，你和夜魈那么熟，不能问一问？」

「那个女人现在只听赤炽的，别忘了刚才她是怎么对藤馆主的，我去的结果不会有什么区别。」

想到刚才被一个女人赤裸裸地恐吓，藤忍的脸又黑了，但他很快恢复正常，淡淡道：「还是那个办法，让赤炽和夜魈暂时离开这里吧！」

魅幽羽忽道：「我倒有个提议。」

「说！」

魅幽羽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东方……

天亮后，第二场雪又飘了下来。

雪不大也不密集，只是寒气逼人，谁都不敢待在室外，关口却窜出一只豹子，像流星一样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定阳─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依然牵动着人界大地的局势。这段日子消息全无，如果兽羊人和魔人同时向人类发动攻击，后果非同小可，一个强大而又被大多数人忽视的力量，甚至比魔人更加危险。

只要不去西北，赤炽的反应就相当正常，当书清言一提议，便毫不犹豫地接受命令，爽快的让魅幽羽和藤忍都大为惊讶，至今仍觉得匪夷所思。

「这家伙，难道心情又变好了？」

「我看不像，也没见他笑过。反正他暂时离开也不会再挑起事端，剩下的就轮到我们出手了，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整理一下内部。」

赤炽没有选择进入盆地再转往落凤峡谷，而是选择了北行，沿着丘陵和草原的边界一直往东，然后顺着六华山脉往南再到落凤峡谷。夜魈依然坐在他身后，就像影子一样跟着。

「终于被流放了。」

「流放？」

「难道我们现在不像吗？」

夜魈哑然失笑，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看他认真的表情，又似乎真有被流放的苦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流放并不是什么坏事，赤炽也很想去看一看兽羊人的状态，要真是再次面对那片焦土才是痛苦所在。

思及至此，他双眸之间又流露出悲伤，心里清楚应该确认一下悠鹰的生死，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心情和勇气去面对。

面对十数万魔人也毫无惧色的勇士，此刻却显得畏首畏尾，连夜魈也看不懂他的心。

往东一路前行，大地由黑色变成黄色，还夹杂了一些白色，雪色渐渐成为草原的主宰，冰冷的冬天似乎暂时冻结了赤炽心中的伤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从龙口关到六华山脉的时间，黑暗云海似乎也在加速前进。当赤炽到达六华山脉的山脚时，黑暗云海又往南方移动了一大段距离，边界甚至已经触及焦土地带的北部。

而站在六华山脉之下仰望山顶，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山峰已被黑暗鲸吞了将近一半，虽然看不到那气势恢弘的黑暗漩涡之柱，但明显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力量越来越近。

「丘华关」是整条丘陵带最大的关城，夹在六华山脉与丘陵山带之间，驻扎着十几万大军，从无名要塞退下来的大军也大都进入此关，就军力而言，可以算得上是东方第一城。但当赤炽和夜魈来到关下的时候，却发现关前冷冷清清，城上虽然旌旗摇曳，却看不到一个士兵。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收敛心神，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空气中竟然飘散着血腥气，丘华关头人影零落，凄凉的景象都说明出事了。

「停一停！」

赤炽唤停豹子，愕然回首，却见夜魈跳下豹背，仔细地看着草面。雪还没有大到染遍整个草原，因此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草地上的变化。

「脚印！」

夜魈点点头，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北方，沉声道：「地上有狼、豹、蛇三种骑兵留下的印记，丘华关应该受到攻击。这场战争并非偶遇，而是有计划展开的进攻。」

赤炽脸色一白，遥望关头，披着雪花的城头多了一分杀气。三种骑兵同时出动，这还是敌人出击以来的头一回，看来他们很重视这座军事重镇。

「进城看看吧。」

带着满腹疑惑，二人冲到关口。

关门大敞，里面却静悄悄的，一片血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更准确的说，是一片血池已经结出了冰皮。

二人赫然对望，眼神都在说「魔人胜利了」。

巨豹舔了舔地面的血色冰皮，似乎受到血腥刺激，朝天咆哮了一声。

赤炽心中一紧，连忙攥紧冷巨，却意外地发现城内没有任何动静，偌大的丘华关竟是一座空城，这着实让他们惊愕不已。

跨过血池穿过关门，城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到处都是血迹斑斑，就像有人在街道上泼血，整片青石板路都染成红色。其中有一些绿色血液，而且量也不少，却没有看到任何尸体。

二人并不惊讶，魔人噬肉，绝不会放过任何人类。

赤炽用力咬了咬牙，驻有十几万人的城池竟如此轻易便被攻破了，人类真的如此脆弱吗？

夜魈忽道：「情况好像不太对劲。虽然到处都是血，但是十几万人再加上魔人大军，就算流血也不会只有这些吧？恐怕是一条血河了。」

赤炽倏地一愣，随即点头。关城内血腥满地虽然恐怖，但这样的程度绝不是十几万人厮杀的战果，更像是小股士兵与敌军的遭遇战。

「我觉得这像是突袭战，魔人派出精英部队突然杀入城中，屠杀了一些人类士兵便离开了。刚才在城外，我看到城墙上结满了冰，一直在想会不会是蛇骑兵留下的痕迹。」

赤炽很快就捕捉到夜魈的思路，踏上空无一人的城墙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南方看到很多马蹄印和车轴痕。情况似乎是人类大军受到魔人突袭，造成一定伤亡，人类军队畏惧魔人的战力，随后大举撤退，留了一座空城。

「快走吧！如果魔人发现这座空城，一定会派兵占领。」

赤炽身子突然一颤，喃喃地道：「不对，事情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

「魔人既然知道这里，也必然知道这里是人类聚集的地方，那些家伙从来都没有把人类放在眼中，云浪长堤上有那么多人，他们一样发动进攻。

「但面对这么一座大城，这么多人类士兵，在他们看来就等于食物工坊，可居然没有派大军前来，而是只派了精英部队突袭一下就走，妳不觉得奇怪吗？」

夜魈愣了愣，随即陷入沉思。

魔人绝对不会惧怕人类，也没什么力量能阻止他们杀戮，唯一的可能就是……

「火！」二人同声惊呼。

「没错，一定是那场大火。魔人早就探听到这座城的消息，那批魔人大军并不是随意游荡，而是准备强攻丘华关，因为是攻城所以需要步兵。」

「所以那一大批魔军都是步兵，强大的狼骑和豹骑都没有随行。」

「蛇骑兵会出现在步兵群中，是因为大蛇可以攀城，而冰雪也可以直接攻击城头。」

「他们还有投石车部队，那也是攻城的利器！」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整件事的脉络整理出来，这才意识到那场大火的作用不仅仅烧死了几千魔人，而是瓦解魔人一个重大的军事计划，因此迫于无奈才动用骑兵突袭，同时试探骑兵在攻城方面的作用。

「小夜姐，妳信不信，从火场逃生的魔军正绕道六华山杀往这里？」

「我也是这么想，只有贴着山走才可以躲开草原大火，他们一定不知道那把火是人为的。」

「如果魔人一举突破了丘华关，便可以直接杀入云河盆地，南方将再也没有关隘险阻，到时候，整个云河盆地将成为他们的猎场。」

「以豹骑兵的速度，恐怕两天之内就会杀到乐华城下，军队肯定来不及回防。」

彷佛在为这话做注解似的，北方突然出现了海，黄色大海一下子便占据了天边。

二人脸色一白，知道敌人果然来了，而且比想象中更迅速。

大火并没有烧退敌人的意志，只是延缓了一下行动而已，若非如此，丘华关恐怕已是一片血海。

「走吧！」

赤炽咬咬牙，朝北方的黄色浪潮凝望片刻，突然一拍豹子，飞快地跳下城头往北方冲去。

「你要干什么？」

「老办法，用火压一压敌人的攻势，几十万大军封不住丘华关，我们来封！」剎那之间，赤炽就像变个人似的，全身上下都充满力量，强大的战意和斗志化成烈火熊熊燃烧。

夜魈幡然醒悟，现在纵使全力往南，敌人一定不会满足于一座空城。十数万魔人将以洪水之势杀入云河盆地，而盆地内毫无防备，又没有警示，遇上魔人就会变成第二个沼港。赤炽这是要为后方的人争取更多时间，更令她欣慰的，还是赤炽竟然主动想起点火。

一豹二人，迎着奔腾而来的巨潮冲了过去……

泷城。

几天前还是云河盆地的一个军事重镇，大部分的军队都通过此处，再前往各处关口要塞，粮草车队源源不断送到此处，再从这里分运给各地，到处都可以看到挥汗如雨的忙碌身影。

但事隔短短数日，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泷城像是死城一样，所有军队都已经离开，城内的八成平民也散至各处。城外的货场上甚至可以看到一堆堆准备送往前线的粮食和草料，可见军队恐慌的程度已经到了顶点。

「啪啪！」藤忍用力拍了拍整整齐齐堆在一起的粮袋，脸色比天空还要阴沉。就算事情再紧迫，也不能把这些东西送给敌人，丢下如此重要的物资根本就是利敌之举。

「百万大军、百万武士，到头来敌人还没杀到，他们都先跑了，人类还真是爱吹牛的种族。」

若是鬼人或冥人说这话，或许还会有人反驳。可说这话的是殇寒，一个忠名在外的勇士，谁也无法辩驳。

草原上的一场小小遭遇战，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越它的规模。第一次与魔人正面作战，杀紫的成员真正认识到，他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种族，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士气还是一蹶不振。

而龙口关事件，则使得杀紫的决策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矛盾。

由于赤炽的离开，气氛缓和许多，但从草原回到盆地的路上，依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各怀心思。

良久，魅幽羽微微一哂，轻笑道：「现在大概会有人想起我的提议了，放弃千里土地不只是退却，也是在人类的心中筑一堵千里之墙，让他们的心更稳当些。」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用了，想办法带点东西走，我们没有朝廷的补给，若要建立训练基地就需要大量资源。」

书清言苦笑着点点头。若在平时，这么做是抢劫国家物资，全都都要处死。他们离开龙口关原本是要往西去与主力会合，但龙口关的守将请他们送封信到泷口关，因此绕了一段路，没想到竟然遇上这种事情。

「赤炽大概已经到落凤峡口了吧？他那只豹子的速度实在有点恐怖，要是我们一个弄一只回来，跑路就舒服多了。」遥猎一说话，突然发现气氛古怪，竟然没有人响应自己，不禁一哂，「出生入死的同伴，名字竟然变成了禁忌，这是什么世界？」

「没人不让你说。」伦明冷漠应道。

「对牛弹琴实在无聊，要是对狗说话，那就是白痴了！」遥猎暗讽一句转身就走，把伦明气得浑身乱颤，却又奈他不得。

书清看着二人直摇头，目光转回藤忍脸上，苦笑道：「还是早点和主力会合吧！等大家都有事做，也就不会斗嘴了。」

藤忍沉吟道：「这批粮食不能浪费，敌人应该不会这么快杀入盆地，黑暗云海的势力范围也还有一段距离，时间应该还够。」

「好吧！我想办法召集人手搬东西，应该还有武士和百姓没走，但不能拖太久，天知道那些丑家伙什么时候杀过来。」

「三天！我们在这里驻扎三天，三天之后无论召集了多少人，我们都起程西行。」

「好！」

三天并不算很长的时间，然而，藤忍的决定几乎让这支小队陷入绝境。

就在魔人大举南下的时候，他们选择站在洪水的冲击在线，讽刺的是，那道被他们放逐的烈火却成为了守护屏障。

十几个人各自行动，前往附近的乡间召集村民，成效倒是不错。

许多平民都知道战争快打到身边，却不知该去何处，或者去了还能不能活下来。毕竟谁也没有见过异族，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种族，一听说有官府的人征召他们西行，并承诺协助他们安居，很快就引起了轰动。

看着一夜之间十几万平民就像从土里钻出来一样，就藤忍也感到无比惊愕。盆地之间竟然藏着这么大股力量，如果不是想着浪费粮食，也不可能想到，获得力量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上有大批被遗弃的军粮，那是足以支撑二十万大军半年的军粮。十几万人虽然不少，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都带着粮食，只要分配得当，带着这些人往西毫无困难，只是行动上会慢一些，但只要北方没有敌人骚扰，便可以顺利运到西方。

「我们现在简直就是军阀！」玉明卿嫣然笑道。

伦明点头道：「拯救平民正好为杀紫竖立形象，我们是为了拯救人界而存在的组织。这批平民如果管理得当，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后勤保障。」

「干活吧！后方一定有大片弃耕的土地，找到合适的地方，我们就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基地，生产粮食、武器，同时训练武士，到时候，我们会成为东方大地上最坚固的屏障。」

即便讨厌，遥猎也不能不承认，这几个人在策略上的确有些手腕。这十几万随时会沦为难民的平民，转眼之间竟成为杀紫的基石，这份能力，他自问没有。

第三天清晨，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十几万平民也都收拾好家园，扶老携幼围在泷城之外集合。

藤忍满意地看着整支运粮队。有了这批粮食和草料，又带走了十几万人，再加上城内所有可以搜刮出来的其它物资，这次泷城之行简直是大丰收。

北方一如既往的平静，所有人都相信丘华关的大军阻挡了魔人南侵，即便怀疑泷城的异常，也万万没有想过数十万大军会弃城南逃，连泷口关都不要了。

就在藤忍准备下令出发之时，西北偏北的方向突然奔来一支骑兵，带着滚滚黄尘飞奔而来，人群纷纷避让，骑兵们沿着狭长的通道一直奔到了藤忍面前。

藤忍仔细打量来者，问道：「你们是龙口关的士兵？」

为首的骑兵勒住座骑，躬身一礼道：「上司命我们前往各城通报，魔人已经开始大举进攻了。」

众人都露出惊讶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了。敌人来势汹汹，迟早会攻击丘陵地带关口，只是对于他们再次杀出黑暗云海范围，众人感到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日之前。」

「四……日？」

藤忍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扫向同伴，所有目光几乎都是一样。

四日前他们还没到达泷城，也就是丘陵的人类大军整整守了四天，面对魔人那样强大的敌人居然不落下风，实在出乎意料。

「龙口关已经支撑了四日？真是没想到！看来人类军队比想象中更加强大，我们倒是小看了你们，你们真是辛苦了。」

面对众多赞誉，骑兵们都露出尴尬之色。为首之人摇摇头道：「龙口关一个敌军都没有，不过，现在整个龙口关的守军已经全部弃城西退了，我们奉命特来通知各城。」

「没有敌军？」又是一个意外，正感慨人类军队的人们，再次愣住了。

书清言好奇地问道：「那你们怎么知道四日前有魔人大军发动进攻？他们攻打什么地方？」

「消息是……那个红发青年送去的。」

「赤炽！」所有人都发出惊呼，把骑兵们吓了一大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天，那个红发男子突然冲到关内要见你们，但大家说你们已经走了，他就说魔人大军大举南侵，龙口关很快也会受到威胁，要我们立即撤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家伙不是去了定阳吗？怎么又回去了？魔人大举南侵，不会是假象吧？」玉明卿撇撇嘴道。

遥猎龙目大睁，眉尖一挑，「若妳不是女人，我立即抽妳十个巴掌！」

「遥猎！」藤忍喝止遥猎，冰冷的目光扫向玉明卿，这个女人的确有才华，但性格太狭隘，「妳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说话要有分寸。」

玉明卿哼了一声，愤然撇开脑袋。

「你们监军大人不喜欢他，为什么会同意撤军？」

「因为……他浑身都是伤，头发披散，全身上下都是魔人的绿色血液，就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而他的座骑也满是伤痕，那种模样一看就是死战得逃，我们无法怀疑。」

众人都不禁动容，就连玉明卿的眼睛也直了。

遥猎突然一把揪住玉明卿，满脸煞气，恶狠狠地道：「如果红毛猴子出什么事，就算妳是女人我也抽妳十个巴掌，本少爷说话算话。」

「我……」玉明卿并非没有实力，只是被强大的气势压住，同时也从殇寒、书清言等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愤慨之色。

遥猎哼的一声推开玉明卿，双手摘枪，准备随时出动。

藤忍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又问：「那赤炽呢？」

「说完话就出城了，好像往北去了，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时候还去草原干什么？」

「往北！为什么不往南逃？」遥猎忍不住大叫。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一直跟着他的那个美女没有一起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走，我们去救他！」

魅幽羽一把按住遥猎，沉声道：「冷静点！」

「可──」

「别说了，立即起程，魔族估计很快就会杀入盆地，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一直向西，别忘了，我们肩上还有十几万人的性命。」

遥猎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望了北方一眼，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

「上路！」藤忍大手一挥，粮草车滚滚而动，引领着十几万难民往西方退去。

然而，杀紫的成员却都不由自主往北方望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赤炽一定在战场与魔人做殊死搏杀，忽然，他们都感觉到北方天空窜起一团烈火，照亮了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红毛猴子，不要死啊！」

遥猎退到最后，呆呆地望着北方，直到乂义和裁尉光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拍上肩头。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七章 曹骑

北方，大火连烧了三天，就像一道屏障阻挡魔人的脚步。

当赤炽和夜魈出现在草原上时，魔人终于意识到前次的大火不是偶然，而是人类的诡计，怒气在大军中迅速传开，充满怒火的吼叫声从未间断。

为了拖住对手，赤炽不能不迎着强劲的北风点起火，然后用巨豹的风轮绝技往东南山区奔去。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烈火窜动的速度更快，一下子便封死他们回归丘华关的道路。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遁走山路，却遇上魔族包抄的军队，死拼之下才得以逃脱，但他们无法横跨焦土，面对十数万魔人的疯狂追截，边杀边逃，一路西行，才千辛万苦地进入丘陵地带。

火光熊熊，魔人们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这次出击并没有蛇骑兵随行，因为上次大火烤伤不少大蛇，他们不得不把军队散成两翼，希望夹击赤炽。

在一处山麓的树林里，赤炽跳下受了不少轻伤的豹子，亲切地拍拍额头，如果没有牠，恐怕自己早就死了。他目光伸前，夜魈像幽魂一样飘在绿光之中，浸泡在鬼术的力量中让自己尽快复原。

又逃过一劫！赤炽呈大字型瘫倒在草地上，天空云层密布，光线很弱，这就是人界现实的写照。

「没事吧？」夜魈的俏脸突然遮住了天空。

赤炽一记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晃了晃手臂，笑道：「小伤。我现在的复原能力很强大，都是火的功劳。」

「没事就好，我可以走了。」

「继续去定阳？」赤炽皱了皱眉。

「你不想去了吗？」

「魔人一路南移，很快就会中断西部与定阳之间的道路，就算有详细的消息也无济于事，何况……」赤炽轻轻一笑，「他们让我去定阳，也不是为了收集资料。」

夜魈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知道赤炽已做出最后的决定。

「走吧！」

「去哪？」

「去天边看看。」

夜魈呆了一呆，打量片刻后道：「你是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吧！」

「哈哈，还是瞒不过小夜姐。反正人界的事情我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去另一个世界看看，或许能有所收获，不过──」

「嗯？」

「这次我还是一个人去。」

夜魈勃然变色，腾腾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身影。

「不要误会，只是有件事想妳帮我跑一趟。」

夜魈蹙紧眉尖，然而被那双炽热的目光盯了片刻后，终于放弃，「好吧，我替你走一趟雅安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太感谢了，最多回来给妳带礼物！」赤炽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夜魈，拍了拍后背，笑道：「我去完定阳后，直接去他们那里会合吧！」

「随便你，不过……你真的想好要去另一个世界看看？」

「实话说，还没有。」赤炽耸耸肩，抢着夜魈说话前又道：「其实上次我已经见识过了，不过，这批魔人让我对那个世界又生起好奇，还有，黑暗漩涡的力量。

「大家都怀疑力量为什么会动也会有思想，但我觉得那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一次我只想看一看，没有时间深入调查，等到人界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再去，到时候把想去的人一起带去。」

夜魈恍然大悟，赤炽如此积极，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

这举动关系到人界的将来，将决定对付黑暗力量的方式，或许他的出发点只是为了个人，但效果将影响深远。

「你辛苦了。」

「我骑豹子走，要辛苦姐姐走路了。」

「这倒没什么，你南下的速度要快，否则魔人大军很快就会杀过去。」

南下盆地，赤炽没有前往泷城，也不知道同伴在那里干了件大事。

他直线往南方奔驰，目标是首府乐华城。在众同伴中，只有曹骑没有随同一起行动，领着大军镇守乐华城，按眼下的时局来看，军方内部混乱不堪，曹骑未必能得知任何有关魔人的情报。

进入乐华城的范围，荒凉的景象多少有些好转。一是由于乐华城是首府，附近屯有重兵；二是乐华城座落于云河河畔，拥有水利之便，沿河流顺行而下，一日之内可以达到百里外的南方。

当巨豹出现在城门时，立即引起了骚动，再加上赤炽的红色长辫、巨大武器，让守门的士兵好一阵紧张，甚至还有人被巨豹吓得尿了裤子。

看到这样的场面，赤炽不禁在想，如果一支豹骑兵突然出现在城下，大概能直接吓死几个。

「曹将军在哪里？」

「你是什么人？」

「你家曹将军的兄弟。」

半晌，曹骑得到报告，急忙冲到北门，赫然发现赤炽坐在一只形体庞大的灰色豹子上，原本就已经古怪的形象更是变本加厉，便哈哈笑道：「炽兄弟，你可是越来越神气了……啊！」

走到近处，他才发现赤炽满身血污，豹身上也满是伤疤，虽然精神奕奕，但明显经历了一场艰辛之战。曹骑勃然变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关怀地问道：「怎么一身是血，受伤了？快跟我进城。」

看到曹骑诚挚的目光，赤炽心中涌入一股暖流。曹骑虽是粗人，但是更加真挚坦率，这样才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

「没事，小伤而已，特地来看看你。这里好像还挺安静，比其它城市舒服多了，还是你有本事。」

曹骑嘿嘿一笑，大胆地摸了摸柔软的豹毛，笑道：「军队能调的都往北方调了，一百多万大军镇守在北方，我这里比以前更安全。要跑也容易，码头一堆船，顺河而下一天就跑出几百里，敌人速度再快只怕也不容易追。」

赤炽不想惹事，也懒得进城，指了指云河岸堤。曹骑心领神会，朝亲兵摆了摆手，跳上座骑便直奔长堤。

「你还是准备撤吧！」

「什么？」曹骑刚跳下马还没站稳，身子一个踉跄几乎要栽倒。

「不用指望百万大军了，打都没怎么打，一起撤了。」

「撤！我怎么不知道？北方根本没有消息传来，只知道敌人出现了，到底打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

「我不知道实际战况，反正丘华关一个人也没有。十几万魔人大举进攻，我用火技点燃了草原大火，阻了他们几天，此刻大概已经破关了。

「我以为几天时间够撤了，没想到你这还没有收到消息，看来军队撤得慌乱，根本没有想到要通知你们。」

曹骑立时急出了满头大汗。大兵压境，乐华城的驻军早就被抽走了，由于在防线后方，谁也不担心这里受到攻击。

如今城中只有三千士兵，连敌军的零头都不够，根本无法防守，重要的是城内还有大批平民，如果敌军突然杀到，乐华城必然成为地狱。

「别慌，还有时间！」赤炽庆幸自己来对了，能帮上朋友的感觉很好。

曹骑从朝日事件开始，经历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控制能力越来越好，虽然心中不安，但很快便压抑了情绪。

「你这身血，就是和魔人交手留下的？」

「嗯！」赤炽点点头，又问：「魔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曹骑一脸苦笑道：「一无所知，就连魔人这个名词也是第一次听到。乐华城太平无恙，气氛虽然有些紧张，但听到大军调往北部后又平静下来，没想到他们不战溃败。」

「那就快撤吧！不然真来不及了，那些魔人抓人当食物吃，丝毫不讲仁义，城里的平民一旦遇袭，只会成为他们口中的美食。」

「吃人！」曹骑脸上的血一瞬被抽干了，白得吓人。

回望自己守护的大城，曹骑彷佛看到异族蹂躏的恐怖场面，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皱着眉头问道：「如果他们突破了丘华关，几天内能杀到这里？」

「我这豹子就是从魔人手上抢来的，速度不会比骑马慢，还有一种狼骑兵，耐力极强，可以日夜奔走。不过，他们手上没有地图，直线杀来的可能性不高，你还有时间撤退。」

「你等我，我现在回去下令，然后再回来。」

曹骑跳马就往城门跑去，丝毫没有考虑过擅自下令撤退的危险，只觉得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都在手上，绝对不能有什么闪失。

回到镇守使府邸，他连下七道命令，迁移令、召兵令、调集船舶令、征用车马令……

亲兵们都吓了一跳，但面对雷厉风行的上司只能照办。城内的居民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惊住了，情绪上还有些抵触，但当异族随时会杀来的消息传出后，整座城突然像车轮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曹骑做了他应该做的，就是让紧张的气氛控制在理性层次上。当市面上出现恐慌后的疯狂时，他下手极狠。几名抢劫犯直接在抢的店铺前被砍了脑袋；一名恶徒冲入民宅，意图强奸一直觊觎的寡妇，结果被人抓住，也在大街上先行阉割，然后再砍了脑袋。

几度镇压下，心怀不轨的人都不敢乱动了，普通平民也得以在平稳的气氛下准备离开的事情。

曹骑知道，对于逃难者而言，告诉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工具逃到安全地方最为重要，因此派了五百人守住码头，又派了五百人扣留城内所有的车马，离开的人必须向镇守府登记，然后再安排马车，无论贫富都一视同仁，大大稳定人心，待他回到河堤上时，整个行动已经进行了一半。

赤炽蹲在河边休息，见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不禁一乐，含笑道：「你还真忙碌，大冬天都跑得满头大汗。」

「没办法，这可是乐华城，云河盆地的首府，人口稠密，就算要逃也要好好安排一下。可惜我只有三千人，要是再多点人就好了，可恶。」

「让平民自己组织就是，只要让他们知道北方有敌人来袭，他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也只能这样了，我已经让城中有名望的人组成维护团控制各处，应该不会有大碍。」

「我和魔人交手多次，估计天下没有比我更熟悉他们的，用内劲直接攻击他们的脏腑最有效。」

「你是说军队……」

「我只知道铭老二领着几千人，被六十几个魔人追杀。」

曹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皮太厚了，用刀剑砍也必须灌入真力才能有效，所以遇上魔人只有逃，拉开距离，或许用强力箭弩还有些效果……」

赤炽仔细地把知道的魔人兵种及每个兵种特性都说了一遍，而三种特殊骑兵说的尤为仔细。

曹骑越听越是惊骇，从军部得来的消息与赤炽所说简直是天渊之别，别说兵种，就连敌人的特性也说极为模糊，此时才知道军队溃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被敌人吓跑了，实际交锋的少之又少，而且都以战败告终。

「藤忍他们往西面退走了，具体退到何处我不知道，大概会派人通知你。」

「你呢？」

「我要去定阳。」

曹骑倏地一愣，随即露出钦佩神色，一把握住赤炽的手，颤声道：「你辛苦了，这么危险的行动，每次都是你去执行。」

赤炽听得倍感舒服，想不到平时粗鲁豪放的曹骑，竟比其它人更清楚自己的功绩。

忽然，身后奔来一队骑兵，看到曹骑滚鞍落马，躬身禀道：「参见镇守使大人。」

「什么事？」

「镇东督帅大人有令，云河盆地的所有大军集结于乐华城，背靠大河，依仗高城与异族一战。」

「战？」

曹骑脸色勃然大变，刚刚下令撤兵西退，顶头上司竟然要以乐华城为战场，分明就是把大军放在火上烤。

赤炽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

传令兵行了一礼，便飞快的消失了，却给曹骑留下天大的难题。如果按赤炽所说，军队对魔人的杀伤力微不足道，纵使百万大军也未必能占什么便宜，不过，依仗高城或许还能挡得住。

赤炽没有打扰他，望着宽阔的河面静静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河道作战或许有利。」

「哦？」

「之前用火攻，烧死了几千魔人，但在云浪长堤上却被他们杀溃了几十万人。他们不是不可能被打败，只要选择合适的方法，一样可以杀掉他们，不过，他们真正的实力不仅在于军队，还有强大的术法之力，我和其中一个人交过手，想尽了方法也没战胜他，最后只好跑了。」

「术法力量？什么样的术法力量？」

「应该和那片黑暗云海有关，我不知道离开了云海是不是依然强大，反正你要格外小心穿着打扮与众不同的魔人，那些人绝对是关键人物。」

「兄弟，不如你也留下吧！有你在，我才有信心。」

赤炽犹豫了一下，前往定阳的事情并不急，那不过是决策层要把「问题人物」隔离的一种手段而已，去与不去都差不多，倒是这里颇为关键，如果军方可以阻挡魔人，对人界将有振奋的作用。

「也好，我就留下，不过普通事情可别找我，我只以朋友的身分帮你。」

「好！」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镇东督帅发出一纸军令，乐华城立时成为东方的焦点。

所有平民都被送到云河下游，让他们远离战区，做完这件事，曹骑就变得无所事事。

有了酒，又有了酒友，乐华城短暂的生活倒让赤炽从抑郁的心情脱离出来，大碗喝酒，大声欢笑，只可惜，这样的生活仅维持了三天。

魔人杀到了！

首先出现在乐华城地带的是狼骑兵。上万名狼骑兵从北方沿着河东岸一路南下，直逼乐华城，使本已紧张的气氛越发凝重。

城内到处都可以见到大批大批的士兵调防，北门的防务犹重。

曹骑的三千人只做为后备缩在城中，负责管理西码头，安全倒是安全，面前就是船，随时都可以逃走，但是命运也掌握在别人手上。

享受到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赤炽带着巨豹，一直坐在码头边缘的木台上，除了曹骑谁也不敢接近，都怕了那只一次能吃一头猪的豹子。

「北面杀气腾腾，我们在这里钓鱼玩，老天对我们真好。」

「听说只来了一万左右，这城里已经聚集了六十八万人，还有预备队在南面集结，他们都在商议主动出击，以逸待劳，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别被魔人杀得措手不及就行了。」赤炽仰头灌下烈酒，冷巨又伸了出去，上面竟挂了鱼线和鱼钩，真的在河岸钓起了鱼。

忽然，北面城头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杀声，一个个战鼓被敲响，大地彷佛也开始颤抖，赤炽和曹骑都望着北门方向，表情各有不同，一个淡然，一个紧张。而在他们周围，士兵们大都露出好奇神色，百万大军让他们对自己有了足够的信心，都在猜测敌人会以什么样的情况败退。

看着部下的反应，曹骑颇感无奈，不是没有提醒他们敌人的强大，只是百万这个数字压倒一切，彷佛有这个数字，任何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战鼓声戛然而止，响起的却是惊叹声。这几十万人的惊叹声，也像雷鸣一样响亮。

「果然输了！」曹骑神色一黯。

「上钩了！」赤炽手腕一抖，鱼线飞起，带着一条大鱼飞向木板，还没着地就被巨豹一口接下，然后整个吞了。

「你这家伙！」赤炽摸了摸豹背的软毛，突然站了起来，「我们出去杀一阵。」

「老弟，你这是……」

「让他们看看对付魔人该用什么办法。」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让你出城，城门已经下了严令，没有督帅军令，谁也不能离开。」

赤炽呆了一呆，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侧方道：「我没想过出城门，走这里不是更快？」

曹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贴着河岸兴建的高大城墙，看上去无路可走，但豹子与马不同，牠会游泳，如此巨大的身躯更容易浮上水面。

看着游往北面的身影，曹骑的部下都挤了上来，这些最普通的士兵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虽然害怕，但也充满了好奇。

「将军，他要去哪？」

「杀敌！」

「一……一个人！」

「他已经一个人杀了很多场，如果多几个像他这样的勇士，人界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好了，你们仔细守住码头，我去北城看看我的兄弟如何大展神威。」

曹骑急切地跳上座骑便往北门冲去，但还没踏上城头，就感觉到整个北城城头都发出哀鸣声，一张张面孔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

「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响应，整个城头都鸦雀无声，一个个趴在城头看着城外一言不发，就连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镇东督帅也是两颊惨白，眼含惊色，就像被雷劈中似的一动不动。

曹骑找了半天，但位置都被人占满了，逛了很久也没找到位置，索性一把按住一个士兵的肩头朝上一跳，眼线朝外扩散，首先看到一片土黄色的人影，但当他目光下移，也恍若电击般僵化了。

城下是一幅血淋淋的场面，战斗已经结束了，五万前锋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敌人一举歼灭，甚至连援军都来不及派出去。

五万名勇士成了敌人可口的美味佳肴，城头上的人亲眼看到敌人用利斧切开战死士兵的身躯，甚至还在找寻木柴生火烤肉，感觉可想而知。

曹骑终于明白为何满地都是呕吐的秽物，即便早在赤炽嘴里听过有关吃人的消息，也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不久前还活生生的战友被敌人撕成肉块下肚，他如何也无法接受，怒火腾地冲到脑门，同时胃部也不断急促翻涌，弄得胃酸倒流，差一点就吐了出去。

「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不知谁叫了一声，许多士兵都嚎叫起来，然而声音听不出半点自信，也没有一个敢冲下城头请战。

曹骑看得心胆俱裂，怒火直冲天灵，大声道：「督帅大人，出战吧！我们杀出去，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做！」

「出……出什么战？」镇东督帅明显惊懵了。

「他们英勇战死，不能让敌人用这种方法亵渎勇士的亡灵，必须把尸体抢回来，何况他们只有一万多人，我们杀出去。」

旁边一员将领却道：「曹骑，你不要异想天开，刚才五万人一下就被干掉了，再去岂不是……一样……」

有一将却站在曹骑这一边，驳斥道：「应该出战，我们有几十万人，五万人打不过就出去五十万！无论如何也要出这口气！」

「不行，不行，你们都看到了，刀砍在他们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是不是都练了刀枪不入的神功？那样的话，就算百万大军也无能为力。」

在场的人都加入争吵，反倒是曹骑被挤出人群，看着那些只顾争吵的同僚，他除了焦急愤怒，还有无奈。

就在此时，一片哗声突然响起！

曹骑下意识探头一看，一道火线从西面的城墙角落跃出，恍若旭日东升，一下便点亮了世界。

红色身影跨坐在灰色神豹之上，手中高举炽焰战刃，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杀入敌阵。

站在城头看不清面目，但城上诸人见此一幕，都已经被迷住了，一个个心驰神往。

魔人们都认得这个身影，一看到他就像蜜蜂看到了鲜花，狂吼一声扔下手中的美食，拾起武器便往赤炽涌去。

「那人不是疯子吧……哎唷！」城头上不知谁说了一句，立即被人揍了一拳。

曹骑收回拳头，朝士兵狠狠瞪了一眼，目光又迅速回到城下，眼中突然大亮，一片红色的凤凰映入眼帘。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八章 围观

几番与魔人交锋，赤炽已有了自己的一套战法。

面对这些皮粗肉厚的家伙，刀剑再利也无法让他们却步。只有烈焰出现时，魔人才会显得犹豫不前，因此以弓技「凤凰」

发动攻击，是最理想的方式。

硕大的火凤凰带着无尽杀气冲向魔人军阵，狼座骑首先受到冲击。牠们不像主人一样拥有厚皮，护身的狼毛很容易燃烧，因此特别怕火，看到烈焰冲来，急忙往左右两侧躲闪。

借着这个机会，赤炽跨坐巨豹杀入敌阵，双手擎住炽焰战刃，借用冲力随手一挥，三四个魔人的脑袋就飞上半空，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当一抹绿色飞上天空，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采声，最大声的就是曹骑。

「好！好啊，杀得好，痛快！」

憋了好久的士兵们总算找到出气的途径，发疯似的叫好，而这些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让曹骑也倍感自豪，为成为英雄的同伴而骄傲。

「兄弟，加油，小心啊！」

赤炽并非为军队而战，只是对魔人有特殊的杀欲，特别是经历那一夜的痛苦，所有愤怒悲怆都倾注在魔人身上，只有杀戮才能缓和内心的痛苦。

战刃划出一条条火焰长虹，在寒风中飞舞跳跃，魔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却不防碍他们的围攻。当凤凰消失之后，凶神恶煞的狼骑兵们又围了上来，斧刀如林，杀气冲天，魔人们用独特的狂啸拉开大战序幕。

乐华城下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人对付万余狼骑兵，杀得山河激荡，日月生辉，而数十万人却伸长了脖子站在城头看热闹。

整座城，只有曹骑一人心急如焚。

虽然他一再催促出兵，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想领着三千步卒出战，但没有手令无法出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赤炽血战而干着急。

赤炽不是为了扬名而来，只不过想杀一阵发泄内心积愤。

火焰成为自保的力量，虽说敌军有万人之众，但真正围到他身边交锋的只有十数人，因此他根本不必担心同时受到所有人的攻击。而且魔人没有远程攻击武器，只要全力控制住这十数个敌人，就能避免车轮战的危险。

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效果甚至比任何修炼场更好。实战中面对不同的敌人，思绪会因为经历的累积而产生变化，从而做出各种不同的反应，甚至是领悟全新的力量或招式。

赤炽一直都是以攻为守，但当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时，就必须考虑防御问题。敌人围成圈，攻击来自任何方向，因此防御也必须是全方位的。

这一次，他竟然想到了在巨豹背上释放出天火法阵！

素来使用法阵的人都是控制范围、利用幻象加上异力做为主要攻击，以物体背做为接口，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如此异想天开的举动，也只有赤炽这样拥有天马行空思维方式的人才能想出来，但效果却出奇得好。

当敌人攻到面前，就会产生两种景象──火内和火外。

许多魔人冲到近处，都会被突然窜起的火焰吓一跳，但这一愣之差，已足够赤炽取下他们的脑袋。

城上的人却看不到法阵内的变化，只觉得魔人像一堆无头苍蝇，只知道不停地往前冲，然后一个个被砍了脑袋，都连连称奇。

当然，天火法阵并非绝对，魔人们也不是苍蝇。当十几名同伴莫名其妙地飞起脑袋时，后面的魔人很快就意识到巨豹身边存在着看不到的力量，使赤炽身边很快便出现了大约半丈的真空带。

赤炽心里明白，这样的战争不可能持久，不仅是体力问题，巨豹也吃不消这种强度的战斗，更重要的是，一旦魔人选择扔出兵器做为远程攻击，自己就算不被劈死，也会被一万把沉重的兵器压成肉泥，所以眼下这种局势绝对不能拖久。

而且他杀了半天，感觉也差不多，抬眼看了一眼城头，自始至终军方都没有派人出来，除了叫好声没有任何实际的支持，就连一支箭也没有射下来，可见他们已经被魔人强悍的战力吓怕了。

这场所谓的「背水一战」，最终将以人类的失败告终，赤炽心中一阵感慨，却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走吧，还是去定阳为妙。」

他知道曹骑不会逞英雄，守在码头的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因此他并不担心朋友的安危，便举着冷巨朝城头示意，然后突然前扑，一口气杀出重围，飞快地往东方冲去。

看到高举的冷巨，曹骑已经明白了赤炽的意思，仰天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做为朋友，赤炽已经仁至义尽了，再战下去没有任何好处，而城内数十万人也被这乐华之战了解到人类已经没有希望，好在城中的百姓都已疏散，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剩下的就等镇东督帅决定。

冬天到了，赤炽走了，彷佛把云河盆地的暖意也彻底带走了。

云河盆地比任何一年都要寒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同时也割在人们的心上，魔人的刀锋已经劈入了盆地的腹地。

百万大军何其壮观、何其雄伟，刀枪如林，旌旗若海，喘息声便已如同雷鸣滚滚，即便面对汹涌澎湃的云河，也足以投鞭断流，堆石成坝，列在岸边更如同大海一样震撼，试问天下谁敢小觑？

魔人用他们的利斧和狼嚎做出响应……冷血、残酷、凶悍，他们就是世间邪恶的化身，因为他们用牙齿咬开人骨，用舌头舔舐人血。人类是善良的，所以，强大的恶魔是人类无法抗衡的敌人。

这就是流传在百万大军中的声音，占据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背靠大河，又有坚固的城池保护，曹骑却听到这样的声音，顿时气得一口热血喷洒长空。

军中不是没有忠心耿耿的保国之士，然而，经历了数百年的太平，军队上层已被蛀虫侵蚀，千疮百孔。有能力的人未必能爬上去，拍马屁成为比实力更重要的力量，而有能力又会拍马屁的人，并没有多少。

曹骑亲身经历了整个变化，从接下命令，到数十万大军齐集乐华城，声势震天，不可一世，同僚军官走在路上，眼神都是瞥向天空，彷佛任何敌人在落眼之间已化为乌有。

但当一万狼骑兵屠宰了五万人类战士，情况立即发生逆转。

手握重兵的大将们人心惶惶，却不是在忧国忧民，也不是想着乐华城的前途，只想着不要成为敌人口中的美食，那是连死都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耻辱之事。

不想死最好的方法就是逃，许多人早就领悟了这一招，只不过军令如山，律法森严，谁也不敢以身试法。

直到有天，他们忽然发现那个能够下令杀死他们的人居然跑了，就像压在头上的黑云被风吹散，留下一片光明世界。

百万精锐凝聚的乐华城，竟被一万狼骑兵压得毫无斗志，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而导演这场闹剧的镇东督帅，却在赤炽大展神威后坐船逃往南方，美其名是督促后方援军，其实谁都知道他的目的。

「督帅大人跑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跑啊！」

「快走吧！异族大军就要杀到了，他们是恶魔，是恶魔！」

曹骑是坚持到最后的一个，做为乐华城的镇守使，每一个离开的将军都会拍着他的肩头，慷慨激昂地说什么「兄弟保重」、「大哥会支持你的」，又或是出言恐吓「你是镇守使，必须守到最后一刻」、「这是你的城，丢了唯你是问。」

曹骑总是一笑置之，知道这个罪名定在自己身上了。

问题在于这些家伙丢下了几十万大军，回去还有没有机会推卸责任就不知道了，倒是士兵们的反应更加直率纯真。当他告诉士兵们，会陪他们留守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许多人都流下了热泪。

在西部重山峻岭的中腹，有一座山间平地，面积不算太大，只有一座小镇大小，如今却成为十数万难民和数万武士的根据地。

山间平地很像云河盆地的缩影，中央有一条河流穿行其中，周围群山环绕，没有大路直接到达，只有走数十里迷雾重重的绕山小道才能到达，几乎是与世隔绝之地。

看着数十万人平安到达，杀紫的人们都长长地松了口气，然而面对伐越、盛宣诚的问题，众人的兴奋感顿时荡然无存。

「出什么事了？炽老弟呢？夜姑娘呢？」

廉季惟、玉明卿等人不知该如何应付，便默默退开了。伐、盛二人与他们只是同僚，因此没有太在意，目光一直追着藤忍、遥猎等人，感觉到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退缩，心中不禁一慌。

遥猎踹飞了一块石头，怒气冲冲地瞪着魅幽羽、藤忍，骂道：「你们这些这家伙，满口什么顾全大局，不能因小失大，什么狗屁理论，老子不管了。现在你们都安全了，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可以走了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

「红毛猴子被他们赶走了。」

「什么？大人，是真的吗？」伐越、盛宣诚与赤炽出生入死，交情极深厚，一听脸都扭曲了。

藤忍和书清言对视一眼，一旦到了安全的地方，存在的问题就会立即爆发出来，如果不立即处理，这样的情绪会蔓延到整支部队。

魅幽羽淡淡地道：「遥猎，你不用大吵。大家的心情其实和你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没说出口而已，因为那十几万平民需要我们，而赤炽不需要。」

「不需要？」

「赤炽之所以能在几万魔人的眼皮底下逃生，那只豹子居功至伟，但我们能跑得掉吗？一旦卷入战场，除了战死，绝对没有第二个结果。但赤炽不同，有夜魈在旁边辅助，单人作战的能力远比困在我们之中更强大。」

遥猎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狠狠跺了跺脚，甩身坐在石头上生闷气去了。

众人莞尔，但伐越和盛宣诚却如何也笑不出来，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色。

藤忍对二人的脾气了如指掌，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搭在一人的肩头上，温言劝慰道：「不要太担心，事实上你们还不了解，赤炽虽然与魔人交手，不过他的实力大进，已经到了我们都看不透的境界，戏弄十几万大军游刃有余，这次想必也会安然归来。」

「那遥猎刚才所说的驱逐？」

遥猎突然朝正在人群中做事的玉明卿等人冷笑道：「这些家伙不肯相信红毛猴子的话，还专门针对他，要求藤忍驱逐红毛猴子，把他一个人打发到定阳去了。」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伐越再度提高声量，眼中也现出怒火。

「绝对不是驱逐，只是不想再起冲突而已。平心而论，伦明、玉明卿等人的办事能力非常出色，大家都有目共睹，十几万平民在他们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入这片山区，可以说功不可没。

「赤炽不擅于政略军略，他是勇士，是快意恩仇的豪士，把他放在这里也是一种浪费。」

伐越和盛宣诚再度对视，大致上明白了赤炽的处境。

赤炽豪迈不羁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处理政务。他性格随和，却好酒贪色，又是奇服怪发，胸襟不广的人不容易接纳他，想必是这些人看赤炽不顺眼，因而产生冲突。

「可怜的赤炽，好不容易才从定阳回来，气还没喘上一口，又奔向云北草原去了。这两年来，他总在最危险的地方出现，做着最危险的事情，却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没想到现在……唉。」

藤忍和书清言等人都愣住了，就连魅幽羽也微微变色。他们从未想过赤炽一直在最危险的前线奔波，从朝日城开始就一直没有停顿。

从定阳、紫色区域，再到异世界，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直奔北方，北部丘陵、云北草原、云浪长堤，还深入过黑暗云海，到过六华山脉，一连串行动都置身于最危险的地域，就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界都没人像他那样忙碌，几番徘徊在生死之间。

殇寒摇摇头，叹道：「是啊，竟然没有留意他去了那么多地方，每次都毫无怨言，回来之后，也从来没有说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细细想来真让人汗颜。」

「惭愧啊！换了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未必能活到现在。」裁尉光总是用最平淡的声音说话，但每一次说话都切中要点。

「嘿嘿！可惜我们回报给他的却是怀疑和不信任，甚至还有驱逐，人类还真是卑鄙自私的种族。」乂义一再冷笑。

伐越和盛宣诚齐声道：「现在安全了，我们愿意去找赤炽。」

「我也要去。」遥猎跳了起来。

藤忍从未想过赤炽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让这么多人倾心相交，自己似乎太轻视他，一直以来只在乎他黄龙山的来历，从未想过他自身的优点和特长，只当作一把放在身上的利刃，需要时才拿出来。

事实上，他不仅仅是一团带有破坏力的火焰，还是能照亮世界、温暖人心的心焰，至少在遥猎、伐越等人眼中是这样。

「都不能去。」魅幽羽淡淡地道。

「为什么？」

「魔人已经全面进攻云河盆地，赤炽如果去了定阳，你们不可能在云河盆地找到他。如果没去，想必也不会在云河盆地，更可能沿着丘陵北线往西退，与其白跑一趟倒不如静心等待，会有好消息的。」

「可──」

魅幽羽轻笑道：「你也不要小看那个家伙，也许哪一天，他就会突然跳出来吓大家一跳。倒是有一件事他一直在担忧，如果大家帮他完成心愿，或许效果会更好些。」

遥猎摇着手指道：「心愿？那家伙的心愿不就是喝美酒、泡美女嘛，再多就是做个不花钱的英雄，不会有第四个！」

众人不禁莞尔，魅幽羽也笑了笑道：「他一直在找一个人，大家或许可以帮帮忙。」

「谁？」

「鹰庄大小姐悠柠！」魅幽羽露出优雅的笑容，魅力陡然绽放，闪亮的眸子里，倒映出同伴恍然大悟的表情。

黑暗云海突然加快了速度往南方移动，随着高度上升，笼罩的面积不断扩大，南面的边界已经到了北部丘陵。

这让调集大军驻守丘陵各处要塞的军队，不得不放弃据点，一路往西南撤入云河盆地，在许多人眼中，固若金汤的东方战线已经名存实亡了。

云河盆地再也不是人类的避难所，随着难民出现，恐慌的气氛迅速蔓延，到处都是有关敌人的传说，无独有偶，人们把突然出现的敌人称为恶魔人，很快又简化为魔人。

魔族，一个全新的名词出现在人类的字典上，凝聚着人界所有敌视和憎恨的目光。然而，真正见到魔族的人却少之又少，人们只会随着那片黑暗云海而行动，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除了撤退，几乎没有任何选择。

而另一个名字也出现在英雄的榜单上──曹骑，以乐华大捷掀开人生最灿烂辉煌的一段时光。

乐华城虽破，但军队的损失在他和一群低级军官的努力下被降到最低，因为他们想到与书清言一样的方法──火！

从赤炽口中听说草原大火的成果，看到北方不断涌来的敌军，曹骑知道如果不给敌人打击，敌人会更加猖狂，也会影响逃亡的成功率。

正当高级将领纷纷逃亡之时，他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撤退作战。在曹骑的控制下，乐华城内被布置了无数柴堆油堆，到处都是死亡陷阱。

为了防止魔人逃走，他把东南二门用房屋拆下的石块和木柴堵住，只留下西门，同时又在西门城上堆满无数柴草，只等敌军入城后立即点火扔下，堵死敌军的退路。

魔人虽然极有军事素养，军命严明，但这也是他们的弱点，一旦遇上重大危机，临时应变能力便有些不足，正如当日扔下数千俘虏去追赤炽一人，又如蛇骑兵在草原上遇着大火，只能自保而不能组织有效的防御体系。

当他们面对一座空城，又是弱小不堪的人类留下时，几乎没有人怀疑城内还会有伏兵，万名狼骑兵大摇大摆杀入城中。

曹骑亲自领着从朝日之战就跟随在他身边的死士，守在西城之上，点燃了草团扔下城门，把西门用大火堵死，然后，便看到整座乐华城陷入了火海之中。为了防止敌人窜上城头逃生，西面上城的道路已被拆毁。

他们在临水的城墙上留下绳梯，看到大火后，立即沿着绳梯撤离。

那一夜，乐华城熠熠生辉，用它最后的生命点亮了光彩的一幕，与至今默默无闻的草原大火相比，用烈火写下历史的一页，成为人类记忆中与魔人作战最光辉的一页之一。

与之相映的，是云河上数以百计从木筏传出的欢呼。被将领带走的自信又从火焰中重生，士兵们用最真挚的声音迎接着他们的英雄。

一个小小的镇守使竟然引领着百万人大逃亡，如果不是有海一样的见证者，大概谁也不会相信。

曹骑就像闪耀的太阳，当将领们纷纷丢下部队逃走之时，只有他站了出来，给予惊慌失措的部队足够信心。

其实并不只有他，还有许多平时不起眼的低级军官。在和平时代，他们也许只是庸庸碌碌或是怀才不遇的代名词，当压在头顶的那一层污泥被黄色洪水冲走之后，才开始展露出自身的力量。

严雾、卫何冲、于勇、国子忍……一个个不起眼的名字从流星变成恒星，跳上了历史舞台，在魔人的利爪下为百万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机会。

即便如此，云河盆地的死亡数字也大得惊人。

以曹骑为首的弃军指挥部非常清楚，还有大批平民散落在各地，而军队根本无法拼力救援，纵使有百万大军，没有战意根本无法作战，能逃出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魔人大概也没有想过进度会如此之快，转眼之间，千里沃土已纳入囊中。但在军力不足的情况下，要控制如此庞大的地域并非容易的事情，而且他们必须等待，等待黑暗云海笼罩大地。

乐华城一役，是真正的时代分割线。

人类第一次与魔人在正规的战场上相遇，展现了一场滑稽、紧张、震撼人心而又让人哭笑不得的战争。

异族从入侵者变成占领者，此时又成为了统治者。在人类已经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全新的国度正在人界大地上萌生。

第十二集 杀紫内哄 第九章 皇帝

云河盆地的价值渐渐丧失后，盆地西部的山脉成为新屏障。

但就在藤忍一行人安定好基地、越过山峦进入京畿地区时，东方也传来了巨大的噩耗─百万大军在云河河岸被敌军击溃，而曹骑也正领着「弃军」在云河盆地寻找西归之路。

由于大量高官撤走，他们所到之处便会把一万狼骑兵吃掉五万人类大军的故事「宣扬」出去，凡是他们到过的地方都会引发难民潮，短短数日间，消息已经传遍青龙国。

最离谱的消息，莫过于百万大军全军覆没，存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余人，而整条云河都被鲜血染成红色。于是，平民的恐慌情绪提升到顶点，到处都是乱哄哄一片，没有人对未来还存有信心。

在云河下游，一支小部队正在河岸边的芦苇中潜伏，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对岸情况。北方的大半个天空已被黑暗云海遮住，南方却是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在山林外的大道上，密密麻麻的魔族大军沿着云河东岸浩浩荡荡往南方进军，黑暗云海笼罩的大地就是他们的王国。

令潜伏者们震惊的是，整支部队行进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士兵都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地前行，完全体现出这支大军的军事素质。

「趴好，别动！」曹骑压抑着声音喝道。

「大人，敌人好恐怖。」

曹骑咬牙切齿地看着对岸，魔人已经进入云河盆地南部，只差没有过河，通往东方的通道被彻底切断，不禁极度担心赤炽的处境。

鉴于前次的胜利，他并不想就此退却，而且赤炽也曾说过在河道上较为有利，因此他准备了一支伏兵潜伏在西岸，所用的全是火箭。

「敌军怎么还不来？」

「不来最好，敌人不来我们就回去，犯不着在这种地方送命。」

「啊，大人，您不是要再打一场胜仗吗？」

曹骑笑了笑，再大的胜仗也无法弥补那些失土，必须在后方重整旗鼓才能进兵。但就在他打算撤退之时，对岸突然传来几声巨大轰鸣，就像数块天石突然坠下，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河水翻涌，掀起一股股潮水冲到岸边，把曹骑等人一下冲出数十丈，狼狈不堪地趴在泥浆里。

「出什么事了？」曹骑吃力地跳起来，也不顾身上的泥水，飞快地冲到岸边，赫然发现昏暗天空中飞舞着几个奇怪身影，似羊非羊，似人非人，手中提着一把闪着光辉的晶枪。

这些莫非就是兽羊人？他们怎么会向魔人发动进攻？难道魔人也是他们的敌人？无数疑团涌上曹骑的心头。

随着魔人军中发出巨大的喧嚣声，这些疑惑越来越深。如果兽羊人和魔人是天生的敌人，魔人切断了东西方的结果，却是使自己腹背受敌，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这个好消息完全基于猜测，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兽羊人不断腾空，又不断往地面俯冲，似乎正在向对岸的魔人大军发动攻击，每一次俯冲大地都会产生颤动。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曹骑望着东方许久，摇头道：「走吧，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对于杀紫的成员们而言，战败是预料中的事情，唯一没想到的，是军队竟然没有选择隔河相对，而是想以绝对的人数优势背水一战。当然，没有人能否认镇东督帅的勇气，但他的无知与鲁莽制造了数十万怨魂。

「军部那些白痴，什么时候才能听别人的建议！」

「早就说了，这不是军队的战争，这是武士的战争，士兵的战力不足，勇气根本不足以弥补战力上的差距。」魅幽羽比以往更加冰冷，而且越发深沉，眼中永远翻涌着像暴风雪一样的寒气。

藤忍沉吟道：「大批难民像潮水一样往东面退过来，如果想扩大武士军团，倒是一个好时机，伐越他们这段时间做得不错。」

屋内坐着十几个人，但却只有三个人说话，气氛之沉郁可见一斑。

「馆主，外面有人求见。」一名亲随推开了门，躬身禀道。

「什么人？」

亲随用力咽了口唾沫，吃力地道：「是……皇帝。」

众人都惊得跳了起来，皇帝竟然离开都城来到这里，虽说已经进入京畿地域，但到处是乱哄哄一片，打家劫舍多不胜数，一路上，他们竟然解决了十七股强盗，治安之差由此可见。

「快，出去迎接！」藤忍急步奔出屋子，果然见到几名青年慢步走来，走在最前的正是青龙少君，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神色也相对凝重。

「参……」

少君摆摆手急步抢了上来，小声道：「不要行礼。」

藤忍看了看左右，引着少君进入屋内。

门一关，气氛顿时舒缓许多。少君也露出久违的笑容，指着身边的人道：「这几位都是刚提拔的人才，他是政事参议兵无华。」

「兵无华参见大人。」

在场的人都不禁眼前一亮，像太阳一样耀眼的身躯，光辉甚至盖过了皇帝，是个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但面对新官觐见，藤忍只是点点头示意，并未放在心上，问道：「皇上为何突然微服来访？」

少君苦笑着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朝内乱哄哄，许多官员都弃官，甚至逃到了朱雀和玄武国。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各个衙门没有足够的人办事，一切都脱离控制，只能靠无华他们几个支撑。我虽然想重整朝廷，奈何局势动荡，希望找到有力之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皇上莫惊，魔人来势虽猛，一时片刻尚杀不到此处，还有时间。」

「有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多了。」

寒喧了几句，藤忍把少君请上主位，自己则随众人分列两侧。看着一群精英，少君脸上的笑容才多了起来。

兵无华也成为众人的焦点，不止是他的样貌和气质，还有他出众的谈吐，尤其是对于朝廷乱象的分析，连藤忍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拿他和赤炽及遥猎相比。或许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样的男子才能被称为青年俊杰，像廉季惟等人就对兵无华特别有亲切感。

「……各位，如今的局势已到了悬崖之侧，若不小心，青龙国数百年基业将会付诸东流。在下虽然官卑职小，但为了人界大地的命运，也不能不挺身而出，希望各位抱着救世救国之心，为守护青龙，守护人界而奋战！」

兵无华慷慨激昂的陈词点燃了屋内气氛，伦明、玉明卿等人纷纷出言，而殇寒、书清言也一样激情四溢，沉默的大概只有一个鬼人和两个冥人。做为外人，他们的目标更高更远，不只是为一国而战，还要为四界而战。

足足听了两个时辰的鼓动之辞，乂义终于坐不住了，「你们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有实际的提议吗？」

平静的声音就像一把利刀切开炽热的气氛，众人都突然一愣。

藤忍沉声道：「乂义，你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想打断你们，只不过，还是务实点比较好，也许你们很敬重这位皇帝陛下，但对于这场浩劫而言，他暂时没有任何价值……」

面对众人愤怒的目光，乂义丝毫没有退缩的意图，「我知道我的话不好听，但是身为人类的同盟者，我必须提醒你们，如果你们只把它当成青龙国的内部战争，人界的下场将会无比凄惨，这是意识问题。」

藤忍扶着椅子扶手，晃了晃身躯，硬是压在了座位上。他知道乂义的话是正确的，但现在提出非常不合适，也是对皇帝的冒犯。但其它人可没有这份器量，许多人腾地站了起来，就连殇寒也怒目相向。

魅幽羽淡淡一笑，插嘴道：「难道你们认为，青龙国的皇帝比整个人界还重要？」

「魅殿主，怎么你也……」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对于青龙国而言，皇帝当然重要，但是对于人界甚至四界而言，皇帝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们面对的是四界共同的危机，不是一国一城的小麻烦。

「如果皇帝能够发挥影响力，为人界多做些事情，那么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力，但如果他什么也不做，为了这个世界，我们只能选择忽视皇帝这个位置。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要掌控整个战局的人，没有那种视野，就不可能引领人类走上胜利的道路。」

「不许胡说！」少君倒是颇有气度，朝臣子们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躁动，含笑问道：「鬼使不知有何见教？朕也想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的建议可是能吓死人的。」

伦明淡淡问道：「不会又是退兵千里的提议吧？」

「当然不是，那个已经过时了。而且不用我们动力，云河盆地以西数百里之地都会成为荒弃之地，我现在要说的是──」

魅幽羽故意停顿一下，引得众人都伸长脖子，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道：「四国合并，放弃政权，建立统一战线，合力抗击魔人。当然，你还是可以继续享受皇帝之位的光辉，只是权力必须释放出来，除非你能证明你的决策力和判断力不会有错。」

所有面孔瞬间变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笃笃笃！」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像是一道闪电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藤忍正了正神色，高声问道：「什么人？」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门外传来近卫的声音。

藤忍看了一眼少君，心道：这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又有人求见，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皇上，请容微臣告退片刻。」

「去吧！」少君含笑挥了挥手。

藤忍出了门，近卫末衡躬身在外相候。

关好门后，他沉着脸问道：「是什么人？不知道里面有重要人物吗？下次如果不是重要人物，稍后再通报。」

「属下明白了，他们是这次要见您的人。」近卫回身指了指庭院中央。

藤忍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店舍的庭院内站着几个武士，有男有女，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从远方赶路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官员穿着的中年男子。

「找我有什么事？」

等待的众人闻声，顿时奔至廊下，一起躬身行了一礼。

为首的中年官员道：「下官来自雅安，这几位是沼港难民的首领，敌人入侵后，他们便引领着难民撤到雅安，说有些关于敌人的事情要报告朝廷，下官听说大人在此，便直接来了，还请大人见谅！」

藤忍倏地一愣，由于赤炽和夜魈回来后并未说起草原之事，因此他不知道悠鹰等人的举动。沼港是最先受到攻击的地点，能够从魔人手中逃出的人一定非同等闲之辈，脸上顿时泛起喜色。

「好，好，你做得很好，后面几位朋友就是沼港之人吧？」

「是！」中年官员转身，朝后方众人招手示意。

一名少女排众而出，快步走到藤忍面前，清丽美貌让藤忍眼前一亮。

「悠柠参见大人。」

当人类社会彻底被战争的阴影笼罩时，一团烈火越过冰原到达定阳。

「好自在啊！」

即便前方还有强大的兽羊人，但离开魔人威胁的范围，赤炽全部的身心都感到轻松自在，彷佛兽羊人不是敌人，而是随时准备欢迎他的朋友。

冬天的到来，为定阳换上白色冬装，展现出崭新的景象。只是定阳高地上竟然生长着繁茂的高草，未因冬天到来而枯死，让人看着连连称奇。

事实上，这是兽羊人的特别能力，可以通过植草控制居住地域的温度。

赤炽好奇地打量一阵，眼前景象说明魔人的势力并没有影响这个范围，而三眼巨人也没有对兽羊人造成致命的破坏，倒是兽羊人在人界站稳脚跟，小小的定阳成了他们极佳的后援基地。

率先找到兽羊人痕迹的是巨豹。奔走了数日早已饥肠辘辘，牠嗅到野生动物的气息便立时发出吼声，这让原本打算悄悄进入定阳的赤炽不得不打消念头，催动巨豹飞快窜入草区。

当赤炽艰难地穿过高草时，东方和南方同时传来兽羊人尖锐的吼叫。

他不得不退回原路，因为草实在太高了，就算坐在巨豹背上，视线也完全受阻，而敌人在前，不可能一路砍杀过去，如果在草丛中被兽羊人包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就在他退回山坡之时，兽羊人也已经杀到了。

望着从高草区窜出来的兽羊人，赤炽的心里忽然涌出一种亲切感，甚至忘了曾在这片大地上与兽羊人做过殊死搏斗。

「嘿，大家好啊！」

兽羊人自然听不懂他的话，不过许多人都认识这个火红色的「异族」。

很快，那个让赤炽吃尽苦头的金角兽羊人也出现了，手中依然是那柄晶头长杖，身边围着一大片兽羊人。他看到赤炽时并没有立即出击，而是维持着半月形的防御阵式，倒像是在阻止外人入侵自己的家园。

赤炽从那一双双眼眸中找到了一丝不安，心中颇为好奇，低头看了看巨豹。一只豹子似乎还不足以让颇为强大的敌人如此紧张，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影响着他们的情绪。想着，他把冷巨横放在巨豹背上，空着右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没敌意。

金角兽羊人似乎感觉到他的善意，也把高举的晶头长杖放下，尽管不能用言语交流，但平静的对视，已经一点一点筑起两方的友谊。

由于无法探知定阳的情况，赤炽也不想与兽羊人发生冲突，思考片刻后便准备催动巨豹离去。

这时，金角兽羊人突然离开了同伴，独自接近他。

「有事？」赤炽依然没有动兵器，让后方的兽羊人平静许多。

金角兽羊人走到相距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着赤炽，似乎是要看穿他。半晌后，他右手持着晶杖轻轻一敲地面，一条光柱顿时升起，把他的身躯包含在内。

赤炽有些好奇也有些不安，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发现金角兽羊人在朝自己招手，像是在邀请自己进入光柱之内，不禁又一愣。他先用鬼眼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又犹豫一阵后才咬牙向前。

赤炽甫一进入光柱区域，一阵强大的力量随即涌来，全身上下沉浸在这种力量之中，却没有任何被攻击的感觉，感觉相当舒服，甚至就连残暴嗜血的巨豹也乖得像只温顺的小猫，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

「喂，你让我进来不会只为了泡个澡吧？」

金角兽羊人平静地站着，动也不动，彷佛僵住了。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半晌，当赤炽感到不耐烦的时候，对手突然开口了，「朋友……」

赤炽倏地一愣，满眼惊讶地抬头看着高大的金角兽羊人，没想到羊嘴里竟然能吐出人话，只不过腔调非常古怪，与普通人大不一样。

「不用……怀疑，我在……跟你……学习……你们……的语言。」

声音断断续续，倒真像是在学习，只是赤炽并没有说这些字眼，金角兽羊人却能一一吐出，而且意思完整，让赤炽更是惊愕不已。

「真有趣，你到底是怎么学的？我倒想学学你们的语言！」

「抽取……你……的声音……记忆……」

赤炽脸色一变，如果连声音都能被抽取，那么其它记忆也都会被对手夺取，被人窥探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

金角兽羊人似乎知道他的想法，道：「不……用担心，我没恶意。」

赤炽见他说话越来越流利，意识到对手拥有强大的语言学习能力。这种无师自通的本事他实在自叹不如，同时也被对手强大的智慧吓了一跳。

「我们不喜欢战斗。」

「我喜欢，不过不想杀人。」

金角兽羊人笑了。

「好吧，既然你能明白人类的语言，我也不多废话了，我来看看这里的情况，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我会相当感谢的。」

金角兽羊人突然沉默了，随即收起光柱，一切又恢复正常。

赤炽弄不懂对手的用意，后退两步以防万一。

「东方。」金角兽羊人只说了两个字，便带着所有族人离开了，甚至没有留下监视者，说明对赤炽已经完全放心。然而，赤炽却感觉到对手欲言又止，似乎有许多秘密想说又不敢说。

东方？这里不已经是东方了吗？是指着另一个世界吗？怀着满腹的疑问，赤炽不得不再次上路。

沿着冰原继续往东北行进，他很快又接近了那片紫幕，而紫幕之下的冰原却不见三眼巨人的踪影，只有一些兽羊人成群结队地在巡逻。

难道，兽羊人已经击败了三眼巨人族？赤炽对兽羊人已经失去敌意，只留下一点点警惕之心，而对于三眼巨人的好奇心则丝毫未减。

那也是一个强大的种族，皮厚、高大，表面上与魔人颇有相似之处，他之前一直怀疑两者之间是否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

为避免与兽羊人发生冲突，他折往北方行进，一口气冲到原本上林所在的位置。那里原本也是三眼巨人的地盘，冰原上残留着许多巨大脚印，足以证明这一点。

但令他意外的是，搜遍了方圆十几里的地域，大地上只留下一些骨头，像是兽羊人被啃食后的遗骸，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痕迹，甚至连三眼巨人的动向都无法辨认。

他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紫色区域，那是唯一没搜过的地域。

那些巡逻的兽羊人看到赤炽，但并没有迎上来，而是主动让开通往东方的道路。这让赤炽颇感意外，只能猜测是金角兽羊人下达过命令。

于是，前往紫幕的道路变得异常顺利，不费吹灰之力，赤炽便再次到达紫色漩涡之门，然而展现在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吃一惊。

紫色漩涡之门不知何时受到压制，中央出现了内折，形成两个折面，像是有一股力量突然袭中了中央部分。

一道大门变成三道大门，一道通往人界，而另外两侧倾斜的漩涡之门则同样被神秘气旋和雷电包裹，传来的气息大相径庭，让人不能不怀疑，这是通往两个世界的不同入口。

难道，还有第三个世界？赤炽顿时愣住了。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彩续集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一章 左右

左还是右？

矗立在两门之间，两种不同的气息引起了赤炽的注意，一边是炽热干燥的烈风，让赤炽联想到红土世界，而另一边……

他转身正对着左侧的入口，沉抑阴森的邪恶气息像丝絮般飘荡在流转的漩涡气流中，感觉与面对六华山脉的黑色气旋没什么区别，其至那股压抑心灵的邪气更强烈。

赤炽突然用力一拍脑袋，骂道：“笨蛋！这还有什么好犹豫，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赤炽带着无视生死的勇气大步踏入左侧的紫色漩涡之门，力量如潮水撞击在一起，汹涌激荡，世界之间的力量不断相互冲击，随着压抑感骤然暴涨，一个前所未见的空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黑！

与其说黑，倒不如说是暗，明明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赤炽还是感觉到四周极暗，毫无色彩，整个人有一种莫名力量压抑着神经的感觉。

巨豹突然暴吼一声，把赤炽从迷茫中拉回现实。赤炽低头行了一眼座骑，凶残好杀的巨豹竟然露出不安和焦虑的眼神，不时地左顾右盼，明显也感觉到空间的威胁，或许她比人更能感觉到潜在的危险。

“乖！别怕！”赤炽轻轻拍打着巨豹的背以示安慰，却没有人可以安抚他那波涛汹涌的心境。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莫名的酸味，似有若无，淡淡的夹杂在山风中。

赤炽弄不消楚是因为这个世界便是如此，还是这片山头特有的现象，然而，邪恶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只是，进了门后赤炽才发现，这里的邪恶感与魔人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仔细端详周围的环境，山、水、天地，组合起来就像一幅最传统的水墨山水画，乍看之下美景的所有要素都齐备，可惜太像画反而失了真，心中不免产生了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的疑惑。

其实，展现在赤炽眼前的世界并非没有色彩，只是整个画面给人的感觉沉郁到极点，天地间的景致单看都不差，但融合在一起后给人别扭的感觉，让人自动忽略了色彩的存在。

赤炽自问经历不少，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闭起来，连呼吸都不顺畅。若不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他立刻就想回到人界。

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态，他刻意往色彩较为鲜艳的地方望去，然而不到片刻，他又转回黑白分明的区域——只有简单的色调才能少些压抑感。

摆在赤炽正前方的只有一个天空，漩涡之门似乎座落在一座高山之上，视线平伸出去，除了黑灰色的岩石地面便是崖外的天空。太阳倒是存在，一样的红色，只可惜缺少了光彩夺目的阳光。天地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力量，把光辉都吸走了，只剩下一个无彩的鸭蛋黄。

到现在，赤炽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片天地与红色的贫瘠空间不是同一个时空，也许只是未知世界的一界，也许是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赤炽再一次意识到世界远比任何人想象的大，不只是地域，还有层次。

虽然，他无法确认哪个才是属于魔人的世界，但人界所面临的危机己经完全超越了任何人的想象。恐怕就连冥皇和鬼王也绝不会料到，人界同时受到两个不同时空的威胁，四界中最弱的人界正在面对最艰难的时刻。

他的思绪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这里到底是第三世界，还是第二世界的另一个“界”？

看上去简单的问题，实际上决定了整个人界的命运。如果是第二世界的另一个界，便可以解释魔人、兽羊人和三眼巨人之间的关系。但如果不是，这片空间将会出现第四批敌人，甚至第五、第六批。

毕竟自己生存的世界都有仙鬼冥人四界，谁知道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也只有四个界，或许还更多。

现在鬼界正而临着妖族的挑战，冥界也在面对着双月。仙界虽然不清楚，但相信情况不容乐观。人界如果单独应付两个空间无法估算的敌人，胜算还不到一根小指头的大小。

赤炽的心情很沉重，却又同时怀着无限希望，新空间里的种族不一定会成为人界的敌人。如果这里生存着一支和平的种族，或许可以成为人界的朋友，协助人界击败邪恶的魔人。

赤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紫色漩涡之门附近，并没有意识到不一样的空间内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危机，甚至就连无形的空间，也会造成意想不到的杀伤力……

风过如雷，山壁间的裂缝就像天然的号角，一遍又一遍吹奏着震撼心灵的乐章，如同引领杀戮的开战鼓声重重刺激着心灵。赤炽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绪越来越烦躁不安，空气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他的心弦。

赤炽徘徊了许久，一直游荡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落在天边的那轮红日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整个画面最出彩的就是太阳，最失色的也是太阳，太阳的变化足以说明许多事情。瞬间，他仿佛明白了一些，眼中射出深深的不安。

太阳是孕育大地的力量，自然中最强大的力量之一，能让太阳失去光辉的力量至少与世界的力量同级。而人做为世界中的产物，力量根本微不足道，要想抗衡这样的力量简直就是做梦。

赤炽的心突然一阵莫名跳动。他先是一愣，左右回望了数眼，四周平静如常，但当他目光回到前方，稍稍下移之时才发现，他的前脚已经踏上断崖的边缘。再往前便是千丈悬崖。他心中一抖，身子一颤，混乱不堪的思绪也突然清醒了。

“好……”险字还未出口，赤炽无意地瞥了一眼下方，大地映出的一切顿时震撼了他的心灵。那感觉绝不亚于发现新的空间！

又是黑色，无尽的黑色铺满了大地。乍看之下以为是大地的颜色，然而片刻后，他便发现黑色在动，就像气势磅礴的黑潮滚滚而动。

“咚咚！”

鼓声响起，清晰地传到赤炽的耳中，与呼啸的风声截然不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连忙定神朝下方细细张望。黑色的潮水从月形峡谷的谷口涓涓流入，不断侵吞着原本灰白色的峡谷平原。

“呜吼！”

巨豹狂吼一声，如破云之箭，却冲不破大地的颤动。海浪般的咆哮声突然从平台下方响起，如无形之龙直冲云霄，震天动地，雷鸣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它的雄壮与高亢。

赤炽勃然变色……

人界。

悠柠并不是一个会让人有惊艳感的女子。离开了鹰庄，不再是大小姐的悠柠穿着极为朴素，淡灰色麻衣与白皙的肌肤相比，实在有些不太合衬，却又给人沉重朴实的感觉。

藤忍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经明白这个女人哪一点吸引着赤炽。

火与水，未必不能交融。

因为赤炽的缘故，杀紫的成员都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好奇，盯着悠柠的脸，眼都不眨一下，就差没有品头论足了。自然也有敌视者，正如廉季惟、玉明卿等人。

面对炽热的目光群，悠柠有些惴惴不安。她来此是为了见藤忍，没想到藤忍待人如此客气，没有一丝贵族的傲慢。她更没想到藤忍把自己带进屋子后，又遇上了出游的皇帝。

悠柠偷偷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男子，论气质、气度，皇帝恐怕连魅幽羽和书清言都不如，但皇族高贵的气息却极为明显。

“坐这！”出于没能协助赤炽的愧疚，遥猎笑着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伐越、盛宣诚也同样热情，一同起身行礼。

悠柠嫣然一笑表示感谢，却没有落座。过多关注的目光让她极为不安，因为目光中带着异样的含意。由于离开鹰庄之时“杀紫”还未成立，在座之人她大都不认识，过多关注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

“听说有些关于敌人的数据，不知是什么？”藤忍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切入主题。

悠柠吸了口气，调整一下思绪，平静地说道：“沼港是青龙国第一个受到攻击的地方，敌人是一个从未见过而又非同恐怖的种族。他们吃人，吃任何动物……”

“这些我们己经知道了，请妹说点有用的东西……”

或许是由于女人天生的敌对心，玉明卿颇不耐烦地打断了悠柠的话。她拍着桌子的嚣张姿态立即引来遥猎、伐越等人的怒视。爱乌及屋的他们，把对于赤炽的关心和忧虑都化成了对悠柠的爱护，一时间群情激愤。

“让人家把话说完嘛！”遥猎眉尖一挑，呼的便跳起，桌子更是拍得砰砰作响，“皇上都在聆听，你插什么嘴？不耐烦可以出去。”

玉明卿脸色刷地白了，随即又被怒火染红，浑身气得直哆嗦。众目睽睽之下被同僚如此喝斥，任谁也挂不住面子。

悠柠没想到自己竟引起了争执，不安地张嘴欲劝，却被遥猎抢了先。

“柠姑娘不必在意，这女人总是看炽老弟不顺眼，故此才针对你。这种不分轻重、不分场合的家伙，当她乱吠便可。”

悠柠呆了一呆，这才明白自己受到关注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是沼港的幸存者，而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的嫩脸不禁一红，露出小女儿的娇羞之态，突然绽放的美丽让不少人都看呆了，角落中还射来两道炽热的目光。

悠柠不经意地望了过去，一名面目俊秀的青年巍然端坐，与在场阴柔秀美的魅幽羽、英姿勃勃的遥猎、高贵的皇帝相比，又是另一种风采。

两股人马争锋相对，藤忍看在眼中忍不住锁紧眉头，心中颇感无奈。任何与赤炽有关的人或事，都会引发杀紫内部的冲突。

尽管这样的无谓争执没有伤及筋骨，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可是，身为集团首脑的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无奈之下，只能先用凌厉的眼神压制住几乎快发作的玉明卿一派。

少君刚到，所以并不了解杀紫内部的矛盾，看着两拨争执颇为好奇。坐在侧面的兵无华却是七窍玲珑心，一眼就洞悉了藤忍所率之军并不像外表那般坚固，眼神闪烁了一阵又如落日般陨落。

无端引发了争执，悠柠茫然地观望一阵，见众人都不说话才再次定了定神。提高音量把沼港事件发生的始末，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她动人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有身临其境的感觉。面对突出其来的强大敌人，沼港的人怎样死里逃生脱离魔掌。怎么奋力搏斗，几乎让每个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青龙少君坐镇深宫，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准确而又详尽描述人类与魔人的战斗细节，感觉尤为深刻，想到凶狠高大的魔人一下把人撕成两半并塞入嘴里的画面，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他脸色略显青灰，心中惊然，又怕失了颜面，故作笑颜适：“若朕在沼港，还不知道能不能跑得出来，真是千钧一发啊！”

“陛下不必多虑，青龙必胜，陛下必胜，人界必胜。我堂堂上国天朝，岂会亡于宵小之手。”兵无华腾身而起，话说得正义凛然，姿态和气势也极为相配，旁人看不出一丝做作，连藤忍也不禁感叹初生之犊不畏虎。

少君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深知事态的发展早已到了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地步。青龙国倾倒之劫迫在启睫，朝堂上自诩忠心耿耿的大臣们都逃得所剩无几，能依仗的只有面前这些原本不起眼的人。

“爱卿所言极是，日后有赖在座各位奋力杀敌。”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只有魅幽羽傲然端坐，丝毫不被室内炽热的气氛所感。他嘴里连连冷笑，直到行礼完才冷冷地开口：

“沼港不会只有一个。”

寒气骤然袭来，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不约而同地望向魅幽羽。鬼人充满春天气息的绝美笑容上满是寒冰，美丽的眸子下堆满秋霜。

“刚才我说的很清楚，这不是青龙一国的内政，而是涉及四界的重大危机。如果连皇帝都不下定决心，用不了多久，连都城也会变成沼港，到时恐怕整个青龙国都会沦为魔人的猎场，我们这些猎物只有被屠的分。”

所有人都沉默了。悠柠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众人，异族来袭虽然是大事，却没有想到竟然大到这种地步。她不禁想起赤炽之前所说，心中一阵忐忑，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出言询问。

倒是伐越看出了她的疑惑，拉着她走到侧面，细细说起了魔人的事情。

沉默许久，少君毅然起身，双手合击，正色道：“朕决心已定，各位爱卿尽管放心去做，朕会全力支持，只是现在朕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好！”魅幽羽啪的一拍双手，笑着站了起来。“不愧是皇家血脉，做事果然有魄力，既然有这句话，我就直言了。”

“现在必须压制魔人的前进步伐。由于我们对魔人所知不多，无法从以前的事情判断他们的行动规律，因此只有用空间换取时间。

“先开出数百里的空间，坚壁清野，让魔人找不到食物。他们远道而来，食物上必然受到地缘限制，他们的肚子会束缚他们的脚步，当然……饿疯了也会拼命往西，那种状态的敌人虽然凶恶，实际战斗力却大打折扣。”

“有理！然后呢？”

魅幽羽扫了一眼书清言和藤忍，又看了看杀紫的成员们，淡淡地道：“除了战败和逃跑，人类对魔族的了解太少了……”

“有什么办法，唯一了解的人又被赶跑了。”遥猎两手一摊，极度轻蔑地耸了耸肩。

伐越等人的连连点头与玉明卿等人的不屑一笑，形成鲜明的对比。原本这一切只在意会神交之间，却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谁？”少君不识趣地问了一句，把众人都不想公开提及的矛盾抬到了桌面上。

藤忍无法不可答皇帝的问题。随着战事的升级，越来越多的才干之士会加入这个组织，如果连皇帝都对杀紫产生怀疑，那么这个组织再扩大的难度就会增加。

“赤炽？那个黄龙之子？”少君听完藤忍的解释后，立即把目光投向魅幽羽。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就是从鬼使口中，魅幽羽平淡地点了点头。

赤炽，一个来历不凡的小人物，在许多人眼中依然是惹是生非的青年，此刻已经踏上了英雄之路，成为拯救世界的先锋。

没有人想过赤炽会在另一个世界，连赤炽自己也有些懵。尤其是站在漩涡之间的高台边缘，他整个思绪都被下面黑潮般的壮观景象给震撼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不是大海却浩瀚如海，挪动的速度其实不快，但感觉就像天空渐渐被乌云遮盖。压力越来越大，当黑色填满了高台下方半月形的巨大山谷，赤炽心中也完全被乌云笼罩。

他自问见识过的大场面不算少，唯一能与眼前景象相提并论的，只有百万尸人占据朝日的一刻。然而尸人没有思想，不会发出声音，也没有如此整齐的队列，充其量不过是被魅幽羽控制的一堆臭肉，但眼前……

赤炽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此刻的感觉，或许是这个世界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人界要做到这一点不难，难的是这股气魄和气势将漩涡之门平台下方的所有空间全部占满。回荡在人潮上方的声浪相互映衬，真是一幅气壮山河的雄兵图。

赤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词——异域远征军。

世界在变，人界的变化还不至于让人类无法生存下去，但这个崭新的世界完全不同，虽然还有花草树木，虽然还有晴空万里，但压抑的感觉却让人一刻也不想待下去，这个世界的生存者或许也有相同的感觉。

平台的两侧是峥嵘的碎石巨坡，巨大的石壁被扭曲堆栈，一看就知道是强烈撞击后挤压撕扯而成。一方被挤压，一方被撕扯，便形成了高台和月谷。由于是突发事件，高低之间没有一条完整的道路通行。

被撕裂的石壁都呈巨石状态，每一块都像一座山峰，彼此之间的裂缝也相对较大，形成一条条阡陌纵横的通道，宽的可以让十几个人平排通过，窄的便如一线天，如同剑劈斧凿，杀气腾腾。

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但赤炽坚信很久以前这里一定是个花团锦簇的美丽世界，旧时越美好，现在的感觉便越残酷。

天、地、人，三者蕴含的沉抑气息交织融合，即便月形山谷的人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赤炽也有种利刃在顶的感觉，身体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呜吼！”下方又一次传来咆哮，巨豹显得坐立不安，也发出巨吼，却如同石沉大海，没入人潮之中。

“麻烦了，如果这支大军准备入侵人界，青龙国根本挡不住这股大潮，除非四国可以连手……不，那也未必能支撑下去。”

不一样的震撼让赤炽久久不能发出声音，即便相隔千丈也能嗅到上方翻涌的气息。人界危急，四界危急，如果不能做出最妥善的安排，人界的历史会在这场黑潮之下戛然而止。

赤炽定了定神，驾着巨豹往下方挪了一段，想看清楚聚集的人潮到底是什么种族，但率先引动他注意的，却是豁然开朗的正前方，月形山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那边与高台的边缘相似，都像是被一把利斧劈成，宽度竟达百余丈，由低至高的斜伸向远方，有点像落风峡谷的大斜坡，只是倾斜度更大，长度和宽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在坡道的切面上方，突然有一团团黑色游龙远远映入眼帘。赤炽定睛观望，才发现那是一条条飞旋的黑灰色气息，从坡道后方的大地蒸腾而上，直冲天际。或许正是这一条条莫名的气息，把这个世界变得苍凉阴郁。

“邪恶，就是来自那里吗？”可以确定这些黑色气息与六华山脉的黑暗气旋之柱有异曲同工之妙，赤炽不禁好奇这些蒸腾的黑暗气息归往何处。

大地一阵颤动，咆哮已久的人潮终于有所动静，位于月形山谷两侧尖部的人潮沿着小峰间的狭缝往高台攀登，企图穿越漩涡之门进入人界。

赤炽无暇再去理会黑暗气息，小自翼翼地停下身子，伏在巨岩上观望由左侧上山的部队，黑色人潮很快便填满了许多山隙石缝，站在高处可以清楚地看到不断往上方蔓延的黑色，似乎整座山都在震荡。

赤炽原本还打算偷偷埋伏在缝隙后面，但在这样的气势下，他也不敢过于托大，连忙在身边布下天火法阵，防止任何意外。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二章 黑潮

没过多久，第一批人终于出现在赤炽的眼前，看着一排排黑影整整齐齐地穿过裂缝之间的狭小空隙，素来处变不惊的红发青年差点惊叫起来。

因为那些面孔与魔人截然不同，没有粗犷的感觉，形象与姿态更加细腻，单以行为方式看，更像是文明度极高的人类，而那硕大的形体则近乎正在六华山脉肆虐的魔人。一时间，他也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支雄武有力、气势浩大的军队。

高鼻、浓厚、大眼，三词足以概括新种族的面貌特性，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太突出的地方，至少看上去比魔人顺眼多了，其中也不乏用人类标准来看颇为英俊的。

只是整支军队竟然分辨不出男女，有些长得像女人，但形体没有太大的差异，重铠之下连女性的特征都无法洞悉。

黑色铠甲是这支军队的标志，因为他们的旗帜竟然也印着一副黑色铠甲，与士兵所穿一模一样，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普通士兵和将官。赤炽看了很久才找到区别，不是衣着，而是形体。

形体越高大的地位越高。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制度，似乎预示着这个种族的形体与他们的实力成正比。

形体？赤炽不禁想起在人界遇到的魔族，将领们似乎也都非常高大，巨豹原来的主人便是一名巨汉。

意外的发现让赤炽更加担忧，魔人强大的战力固然可怕，但草原一场大火也说明魔人缺乏某些方面的智慧，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优势，如果魔人进化成眼前这些“人”，拥有与人类相似甚至更高程度的智慧，那么人类的结局只有灭亡。

沿着巨大的岩石裂缝往下方滑行，赤炽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花了不少气力才来到山腰部一处突出的尖石平台上，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山谷内的情况，大军的情况更加清晰。

沉重的脚步一排又一排，仿佛一群黑色石像在行走，工整而略显僵硬，有秩序而带着煞气，就像无坚不摧的黑色巨浪，又似坚不可摧的巨大黑盾。直觉告诉赤炽，这些人更像是在建立一道守护屏障，守护世界的入口。

然而，有一点可以认定，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与魔人截然不同，似乎并不是预想中的魔人，而是全新的种族。

尽管未知的对手没有展示进攻的态度，赤炽依然不敢放心，月形谷的上空己经被强大的煞气笼罩，连呼吸都感觉异常艰难——斧！就是他们手中握着的粗糙铁墨色大斧，一切气势全来自于此！

没任何雕花细纹，也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一把纯正的斧头。色泽暗黑，似铁非铁，不知道是哪种金属，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粗糙二字。然而，正是它产生了无比的沉重感，赤炽甚至可以嗅到斧刃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味。

更重要的是，斧林所散发的气息，与黑暗漩涡极为相似。

莫名的压力，使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突然感到深深的不安。仔细观察步兵方阵后。在六华山脉的经历一直告诉赤炽，魔人的三个特种骑兵是各兵种中最强大的……当然，山上遇到的那名强人魔人另计。

眼前的景象推翻了建立好的所有印象，这支大军才是真正最可怕的。没有青面撩牙，没有血腥的外表，震撼却远远超越早己进驻人界的魔族。

如果这批大军进入人界，没有丝毫准备、依然处于慌乱之中的人界根本无法抵挡。

赤炽观察又观察，端详又端详，无数次差一点就认定了对手是新种族，最后还是被那一丝疑惑所阻挠了。气息上的确不同，却无法排除魔人拥有众多分支的可能，毕竟魔人更像是来自这个世界，而不是那片红火地。

其实，赤炽更期待这是一支全新的种族，一支像人类一样只会守卫本土、不发动攻击的种族，否则人界的压力将无法估量。

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压抑住心中的冲动，这个时候如果暴露在敌人的视线内，这股大军会像辗石子一样，把他辗成粉末。

幸好对方的大军停止前进，挤在谷内平静地站立着，没有咆哮，没有呐喊，沉默得像一片黑色的石雕群。这让赤炽大感意外，同时也松了口气。

等待是漫长而枯燥的，赤炽不敢过分消耗仅有的物资，只好忍着饥渴一直趴在崖边监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天渐渐黑了下来。

山风越来越大，穿越深谷时，还发出令人毛骨惊然的鬼嚎声。谷内的大军依然没有动静，也没有生火做饭，像是一群不懂得饥饿的石头人，赤炽对他们越来越好奇了。

命运之神正把这几片空间推向何方？

隆冬，青龙国进入了最寒冷的时节，局势也如凛凛寒风，让人不寒而栗。以六华山脉为中心，北至北海，南至南海，东至紫色之域，西至云河的广大上地，都已被标上了魔土的标签。

尽管面积不到人界土地的十分之一，尽管魔人还没有把势力伸入海域，尽管绝大多数人依然远离战争，但在人们的心中，远东不再属于人界，而原本代表希望的东方，此刻也变成了邪恶与死亡的代名词。

大雪封山封路，严重阻碍了行军，留在危险地带的各路游袭军己经没有了活动的空间。而魔人的狼骑兵则丝毫不惧冰雪，许多路游袭军都因为闪避不及而被狼骑兵撕成碎片。

噩耗传出后，曹骑等人只得率部往西面山脉退去。

复兴城——藤忍诸人为新家改了新名字，也将“杀紫”正式更名为“镇魔兵团”，由一个单纯的武士组织变成了集军政财税于一身的复杂组织，名义上的领袖便是青龙皇帝，因此在名义上又是一个皇帝直辖的兵团。

兵团控制了云河盆地西面的中部山区以及东部的少量平地，名义上还是云河盆地的管理者，只是为了建造无人的真空隔离带，云河盆地内剩下的居民全部撤往东面，成为兵团的基石和生产者。

藤忍毫无争议地成为兵团的实际指挥者，新的职位是镇魔兵团总督帅，都城三杰中的殇寒和铭博拳则分任副督帅，书清言任主簿，其余各人都有正式职位，而魅幽羽和两位冥人则以鬼族和冥族的联络官身份留在复兴城。

经过伐越、盛宣诚等人的努力，复兴城早已有了良好的基础，剩下的便是建筑和修缮。

有了十余万难民，人力不是问题；有了皇帝的支持，财力更不是问题，捡来的大批军粮也足以支撑些时日。

眼前最大、也是最紧迫的问题，便是为日后的作战设定长远的计划，毕竟这里已经是人类撤退的底线了，再往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魔人可以直接杀到都城，借助山势抵挡没有飞行能力的魔人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每次讨论未来，总免不了强烈的火药味，毕竟在场都算是精英，对时局的判断各有不同，同时又夹杂了性格的因素，要想平衡各方意见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何况还有赤炽这么一个导火线。

与少君一晤，振奋了藤忍等人的信心。他们不再往西，直接回到复兴城，刚刚落脚山区便下起了鹅毛大雪。雪大到连路都看不见，进出的山路完全被封。

悠柠原本应遥猎、伐越等人的邀请进山暂住几天，然而，超出预期的暴雪迫使她不得已滞留下来。

同时，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兵大人，你怎么赶来了？”

看到满身雪尘的兵无华，出迎的众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刚分别不久，早己是少君亲臣的年轻官员这个时候跑到前线来，不免让人产生遐想。

“各位不必扣心，本官此来并非为了什么大事。一是皇上心系各位大人，对镇魔兵团十分关心，要我来看一看前线的状况；二者，我领受了东部巡检使的新职，负责巡视东部前线。这是我的第一站，只是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

兵无华优雅的笑容如桃花春面，连藤忍都不禁暗自赞叹好一个风采翩翩的青年俊秀。

“我们也刚到，这里经过伐越他们的整理，己经有了雏形，只要再努力，很快就可以成为前线最坚固的防线。”

“我看到了，地形很险，依靠有利地形狙击魔人，必收奇效，总督帅的眼光果然不同。”

藤忍笑了笑，问道：“山路己经被封，不知道大人如何进山？”

兵无华笑而不答。

藤忍心领神会，也不多问。这种环境下独自一人进山，又不见座骑，必是拥有奇能异术。乱世果然是英雄俊杰倍出的年代，这个年轻同僚的资质只怕不在魅幽羽之下，比起只会闹事的赤炽、遥猎之流不知好上多少倍。

许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再加上皇帝的缘故，对他格外热情。不喜献姗的遥猎看着倒不顺眼，尤其是兵无华时不时瞥向悠柠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也极为担忧，忍不住用肘碰了旁边的盛宣诚。

“我敢打赌，这小子来这里，只有一半是为了公事。”

“另一半呢？”

遥猎朝俏生生站在人后的悠柠，努了努嘴。

“不会吧！”盛宣诚愕然看了看遥猎，又望向被人群簇拥着的兵无华。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青年才俊像是被色所迷之人。

“我一直盯着他。这么一会工夫，他就己经偷偷扫了柠姑娘七次，那眼神我就不说什么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敢！”盛宣诚拾起袖子就准务上去，皇家血脉的傲气显露无遗。

伐越一把按住他，“干什么？”

“老大，他……

伐越淡淡地道：“我知道，但人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凭什么指责？再说这种事情自古便是你情我愿，等炽老弟回来再说吧！”

两人虽不情愿，却也没有再做什么，心里只叨念着赤炽快点回归，否则美人没了，连英雄也做不成。

夜冷，咆哮的山风代替了黑潮，成为天地的主角，空气中充满酸涩的味道，像是天神打翻的柠檬汁洒入世界。

赤炽已经在这块突出山崖的平台上坐了七天。初时的紧张不安仍在，却多了一丝无奈，不知名异族的举动让他无奈也无言。

海一样的人潮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巨大的月形山谷，然而接下去却是异常的平静，仿佛这支整装待发的大军就是为了填满山谷而来。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赤炽悠然靠着山壁而坐，嘴里叼着根杂草，望着无星的天空喃喃自语，活像个设好陷阱等待猎物上门的狡猾猎人，又似是礁石滩上等待难得大鱼的渔翁。

身处异域还能如此悠闲，谁见了都会赞一句“鬼神般的胆魄”。

然而，赤炽的内心就不如表面平静了——食物和水都极为有限，周围还能找到一些植物，但水源根本不存在，异化的地形只留下一个出口。

“这些家伙进又不进，退又不退，还挡着我的出路。真是可恶！”

监视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被困在山头的赤炽感受更深，从日出到日落，唯一的工作就是看着山谷，感觉就像坐在海边看着海水流动。

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担心对手会因他而大举进攻。但如果敌人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势，他也只能退回人界，取得物资供给才能再来监视。

本来修炼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法，可惜，赤炽担心修炼会产生力量异动，而火焰法学又是一种相当显眼的力量，万一异族中有绝顶高手存在，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在这七天之中，他多少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基本数据，例如这里和人界一样有日出日落，一样有满天星辰，花草树木一样会生长衰败。

异域的天地不可能只容纳这样一支军队，或许这只是这个世界中一个国家的军队。现在声势固然浩大，但如果青龙国发动力量，绝不会在这之下，倒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即便大变革是无法改变的，但谁适应最快，便是最后的成功者，只有适应新环境才能生存到最后，因此这场战斗其实就是适应之战。

只要打开了这扇门，对于魔族的不安也能随之减弱。

魔人固然强大，但他们也绝非必然的胜利者，否则根本不需要进入另一个空间。他们也同样在适应世界撞击后的全新环境，既然如此，必然出现许多魔族无法适应的因素，那便是胜利的突破口。

相比之下，兽羊族的适应能力似乎更强，小小的定阳土地狭小贫瘠，却可以支撑起那支大部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而且兽羊人明显适应了人界的环境，这是人类学习的目标。

又是一阵猛烈的山风，赤炽被吹得缩了缩身子。他抬眼看了一下漆黑的前方，眉尖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呼啸的山风掩盖了声音和变化，却逃不过敏锐的赤炽。为了监视，天黑后赤炽一直使用鬼眼，因此对环境的变化更加敏说。

他忽然坐直身子，虎眼大睁，像黑夜中搜寻猎物的山猫，紧张地检视周围，鼻子轻轻嗅着略带苦涩的空气，与空气接触的肌肤都仿佛伸出触手，感应着那细若游丝的危机。

半响，游离的目光突然一定，直刺前方。正前的黑幕突然闪现出一道晶莹的光辉，就像灯火下的宝石散发出纯洁光芒。

赤炽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火点。

从高度上判断，那绝不可能是一颗星星，应该是月形山谷对面的山崖顶峰，比漩涡之门略低一点，比他所在的半山崖略高些。

因此，答案只有一个——人。

他知道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下，要从地形复杂的山崖中找出自己的所在非常困难，而且他也刻意隐藏了气息，如果这样还能被发现，那对方的实力必然己经达到恐怖的境界。

“嗖”一道白光带着破空之声穿射而来，却轻柔得感觉不到一丝杀气。赤炽的潜意识其至已经被麻痹了，凭着那一丝灵气才微微动了下身子，这一下却解救了本己踏入死亡的自己。

“轰隆！”强烈的力量撞击山壁，掀起了巨大的震动，一时间山体摇晃，大地颤抖。赤炽就像浪尖的小船飘摇在不断陨落的山石间，有几次几乎被巨石翻成肉泥，即便如此，身上也是无数青紫。

祸不单行的是，这边无端受到攻击，山崖顶上也窜起数条黑影，他们无视动荡中的山体，如流星般从高处坠落，目标直指赤炽的藏身处。

赤炽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敢停顿更顾不得隐藏实力，双腿在颤抖的山崖上用力一蹬，身子拔高数丈后旋了半圈，脚底横着朝飞落的巨石瑞了一脚，身子再度折向壁面，以冷巨点上山壁，又撑着拔高数丈，几个起落已经窜高了十数丈。

突然遇袭之际竟选择迎着敌人而去，不能不说是赤炽天性使然。

华光逝去，天空再度陷入黑暗，赤炽用起鬼眼，四周的变化顿时清晰可辨。他清楚地看到五条人形黑影一字排开朝自己扑来，身形高大壮硕，行动却灵活如蛇，手中都持着一把奇怪的两刃斧刀，斧部与柄部相连，尖部呈刀刃状。

“来吧！”度过七天无聊的监视生活，赤炽的手早就痒了。这也是他遇袭反喜的原因，同时也想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测试这个种族的战力。

“当！”

斧刃与冷巨在半空相交，发出巨大的声响。

赤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下压力由冷巨传入手腕，再散至全身，身子随即往下坠落，但撞击的力量却远比他想象的要弱。

另外四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趁着他下坠之势从左右侧共四个方位同时夹击，似乎要把他击杀在石崖之上。他们出手的方式并无不同，都是以快致胜，斧刃带起的迅风一样锋利，吹在脸上生生作疼。

当当四声，四人捕捉到的机会，都化成了清脆的撞击声。

巨大的冷巨成为坚硬的盾牌，护住了赤炽的身躯，尽管下压力依然强烈，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赤炽从第一波奇袭中成功脱逃，趁着对手被撞击力反弹开时迅速上窜，却没有直奔高地平台，而是如风摆残荷般立在高崖边的一处危石上，透过漆黑的夜色扫视起五个敌人，银白色的眸子深处散射出淡淡心悸。

尽管五个敌人没有过人的特殊力量，但一击失败，并不意味着敌人容易对付，反而说明对手不是依靠绝对实力战争的种族，而是一个充满智慧、能够布置和运用战术的高手。

对付一头硕大无比的牛，要比应付狡猾凶残的狐狸更简单。

五人像五只灵猫匍匐在山石上动也不动，呼啸的山风成为他们最好的掩体，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拥有鬼眼的赤炽看得清清楚楚。

战况相当怪异，赤炽也没想到对手一击之后便停了下来，目光游荡了片刻后突然一抖——鬼眼看不到遥远的对面山崖，而五人组的突袭完全源于那道白光，如今五人潜伏不动，必然在等待那遥远控制者的指示。

既然刚才那道白光能准确找到赤炽潜伏的地点，也就意味着对面山崖有一个拥有强大夜视能力的对手。

但让他不解的也在此处，对手既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为何要选择远袭，而不是近身伏击，更没有动用多达百万的大军？

如果是担心打草惊蛇，派遣更多高手围堵山头更加有效，然而出现的只有五个人，不是对方过于自信便是另有图谋。

难道，这拨人和山谷中的大军不是同一拨？

他仔细观望，鬼眼虽然可以看清对手的动静，却不适合用来观察，因为鬼眼中没有强烈的色彩变化，无法捕捉到对手的眼神和脸色变化。

“咕咕！”

山风中突然响起微弱的怪声，似是某种鸟的鸣叫声，对于待了七天都没听到一声鸟鸣的赤炽而言，感觉相当怪异。尽管敌人就潜伏在前，他还是选择分出部分注意力观察周围的变化。

灰白色的鬼眼世界里并没有飞鸟，也没有任何动物出现，倒是五名潜伏者动了，像五只狡猾的老鼠爬行在倾斜的石壁上，速度不太快，明显是刻意利用风声掩饰行动。

如果换个地方，赤炽并不在意这样的举动，这些都是伏击者必须知道的事情，然而，这几个人在自己的地盘居然也这么小心，倒像是他们不想惊动的不是赤炽，而是山谷内的大批军队。

如同狡猾猎狐，银白色的双眸间捕捉到流星般闪过的一丝灵光，赤炽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微微下伏，双足用隐密的方式轻轻一点，身子朝上拔起了大约两寸许，强烈的山风立即带着失重的身体沿着山壁滑去，像片随风飘零的枯叶顺着山壁。往左面落地。

五个潜伏者对空间变化的洞察力相比较弱，根本没有察觉到赤炽早已不在原位，固执着朝那片突石围拢而去。

赤炽淡淡地回头扫了一眼，随即把目光伸向远处。

他现在需要观察的，便是潜伏在对面山崖的高手。如果对方还能准确地认出赤炽的位置，那他再躲也无济于事。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三章 丝絮

飘荡了十数丈，崖壁上的灰影渐淡，赤炽没有逃的打算，只想试探。

他瞥见对面山崖至今没有反应，心中暗喜，飘零的身艇借着风力在空中一个急旋，脚轻轻一点山崖迅速回窜，灵活的身躯化成一尾游鱼迎着逆风往上游冲去。

当赤炽急速迫近之时，五个潜击者己经形成一个包围圈。

赤炽初时并不知道他们如何在刺耳的风声中互相呼应，直到那奇特的鸟鸣声响起，他才意识到对方正用像鸟语一样的语言呼叫联络。单凭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认这支伏击队并非魔人一族。

“看来得抓个家伙做活口……”如果有势力可以牵制魔人在人界的活动，人类才能有足够的时间组织起来。赤炽虽然不知道魔人大军的行动，却深知魔人不会满足于一片六华山脉。

“轰隆”一声巨响，突然间狂啸如雷，烈风在山壁上卷了几个旋，带起强烈的外扯力由南朝北吹去，本就摇摇欲坠的突石被巨力扯出山壁，夹着巨鸣呼啸而过。

赤炽身在空中，急忙一个千斤坠身往下沉，倒着身子，蹬向飞过的突石才稳住身影，可五名匍匐在石壁上的突袭者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原本己经打算合击的五人猝不及防，硬生生被风力从山壁上扯了起来。

赤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跳回山崖，这才发现目标消失了，只得望着被风卷走的五人连连苦笑。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这股怪风，不过，对手竟然扛不住风力让他极为惊讶。对方的实力绝不止于此，否则不可能悄然无息地摸到自己身后。

难道，这些家伙只是为了露个脸？

苦笑声未起，一道白光突然又破空袭来，赤炽第一次听到光的声音，恍若梦幻，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久历生死的敏锐度还是让他摇动手臂，沉重的冷巨在不经意间横移到身后，像护墙般遮住身子。

一瞬间，天摇地动，一股超乎想象的强大撞击狠狠砸在冷巨表面，一直以坚韧著称的冷巨立刻被压成弯月状，紧贴着冷巨的赤炽也结结实实吃了这一下。

痛，撕心裂肺的巨痛！

赤炽只觉得两眼一黑，身子几乎失去控制。在昏迷前的一刹那，是活下去的勇气拯救了他，然而身体和脚却无法行动如常，一口气上不来直撞趴在地上，冷巨也重重地摔在十丈之外。

风声在耳边强烈回荡，令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心也凉了一大截。隔了一个山谷竟然还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若是正面作战，自己根本禁不起小小一击。若是此人进入人界，不知道需要多少条生命才能阻挡。

又是一阵鸟鸣，赤炽心头猛然一颤——这不是充满希望的山林鸟语，而是带来死亡的报丧鸟。他吃力地撇头回望，五个身影果然出现在平台边缘，鬼鬼崇崇地朝四周张望。

“惨了！”赤炽心中哀号一声，目光移回前方。紫色漩涡之门就在前方，在绝大部分人眼中，这道大门通往死亡，他却知道此刻这扇天降之门代表了生的希望，只能踏入其中。便能……

光芒再现，这一次的目标却是翻腾的巨人漩涡。只有与天地相比，个体的力量才显得微不足道，尽管光波击倒了赤炽，却只能在漩涡之门内拨起一片小小的霞雾。

不知为何，看到消失于紫色气雾的白光，赤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但心头舒坦，连每寸肌肤都仿佛轻松了。

紧绷的空气并没有因为心情而放松，反而随着脚步临近越绷越紧。

五个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朝赤炽匍匐的地方走去，蹑手蹑脚，似乎还在担心不知名的敌人随时发出致命打击。

一步，一步，脚步随着风声飘散，无情地把紧张粒子留在空中，一点一滴凝聚起来，沉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五个潜击者明显受到情绪的影响，呼吸十分沉重，走起路来也略显僵硬。

白光一下下极有频率地从空中划过，带出一条长长的光路，清晰地把赤炽的位置展示出来。五个突袭者根本不用在意漆黑的环境，速度陡然提升，快似白光，几乎是追着光线，径自朝赤炽杀去。

在他们眼中，敌人己经是板上之肉。

此刻，风声突然一滞，仿佛用双手捂住了脸，不愿看到赤炽即将遭遇的悲惨画面。五个突袭者也感觉到一瞬间呼吸停滞，脸部僵化，张大的嘴巴像是在宣扬胜利者的荣耀。

烈风再次呼啸，卷了几圈后扬长而去，风声中夹杂着另一把笑声，“几个笨蛋，不要以为受了伤的就好欺负，本少爷趴着也能干掉你们。”

回望五个僵直的身影，赤炽的嘴角溜出嘲弄的笑容。尽管因伤重根本无法起身。尽管身后依然存在白光的威胁，但并不影响他享受胜利的滋味。

五个人倒不是实力不济，只是大意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受到那样重击的人还有强大的反击能力，更没有料到这个人并非来自这个世界，施展的力量也是平生仅见，当四周火苗窜起时，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赤炽修炼至今早己进入了另一种境界，以火为力，肉体只是肉体而己。

一道白光飞逝，五个突袭者的脸第一次映入赤炽的眼帘。

刹那间。他有种触电的感觉，世上竟有如此丑陋的面孔，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感觉凉意刺骨。

那是五张分不清眼耳口鼻的脸，说是脸多少有些美化的成分，刻薄地说，更像是五官被分别摘下来随手扔在一片泥地上。枯褐色的脸部皮肤疙疙瘩瘩，像小童玩泥巴时弄出的怪物，两个像眼睛一样的圆形物体挤在一起，像比目鱼，鼻子却搭在像是眉骨的东西上。

看到这张脸，赤炽突然觉得造物者有时实在不太公平，魔族虽然凶残，兽羊人也很古怪，但与这几张脸相比都算得上是文明生物。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这五名所谓的“敌人”与山谷内的大军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息，不像是同一个种族。

“看来这个空间比我想象中更加复杂，只是他们为什么不去对付大军，而来攻击我呢？”

背部依然剧痛不断，无力起身的赤炽只能回头朝漆黑空间望了一眼，白光再也没有重现，对面山崖上的强大敌人似乎觉得手下已经完成任务了。

让他大惑不解的是，这五个人如果不是山谷大军的同族，如何能通过那么庞大的军队，又悄无声息地来到山崖上？对面的强大敌人刚才释放的，又是什么样的力量……

突然，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军动了？赤炽吃力地运用鬼眼回头朝斜坡张望。一片深灰突然出现在后面，数日极多，行动非常整齐。

赤炽不禁心中一紧。他如今身受重伤，别说战，连逃都不容易。

思忖片刻后，他毅然决定退入紫色漩涡之门。强大的空间力量才是最好的护罩。但这也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一支强大的大军威胁人界。

但，人界做好准备了吗？

“绝对不能硬撞，我们还没做好准备！”魅幽羽阴冷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清晰地诉说着人类苦涩的现状。敌人不断地出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个种族，人类这个人界大地的主人，正从无可争议的宝座上悄悄退开。

如今兽羊人在定阳，魔人更是占据了方圆千里之地。在六华山脉稳稳地站住了脚。人类别说反攻，就连逃命都相当勉强。

厅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思索将来。

建筑前线战略基地的事情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大目标非常明确，不打倒魔人誓不罢休，然而，在许多细节上却依然存在严重分歧，尤其是眼下的行动方针，是试探性的出击还是固守基地？亦或是大举出动，寻找魔人的薄弱处加以攻击？无论哪一种，都有足够的理由根据。

当然，缺少军事作战经历依然是问题的核心。魅幽羽是有军事战略才能的人，他的想法自然不是所有武士能明白的，好勇斗猛的武士此时大都会选择与敌人决一死战。

藤忍明白魅幽羽是对的，但他不能不安抚为数众多的武士，毕竟这是一个武士军团，即便军事化的管理也无法抹去武士的特质。

在这种时候既要保存实力，也不能让武士失去斗志和信心，否则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他的选择就一个字——拖。

基地还没完工成为最好的理由：入冬之后大雪封山、道路难得，又是另一个理由。小规模出动危险太大，大规模出动又行军不便，如此明显的障碍，谁也不会说什么。

不过，心怀不忿的人很多，哪个选择留下的人都是为了心中的正义而战。否则早就退到暂时安全的后方，如今眼看魔人侵吞山河却坐而不动，叫人实在无法接受。

拍着桌子大叫“皇上不是让我们在这里休养”的人不在少数，气氛总是因此变得炽热，随即又被魅幽羽等人泼了凉水。

现实的问题就那么一个——能打得过魔人吗？

论单兵作战能力，武士并不吃亏，这也是众多武士叫嚣着要出战的根本原因，然而，见识过敌人实力的人却很清楚，敌人的强大在于整体作战。

狼骑兵的凶狠、豹骑兵的剿悍、蛇骑兵的灵动，还有为数众多的步兵。一个人面对他们就像小石子扔入大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道理很简单，但要让粗豪的武士理解却很难。血性这种东西，有时候也会有反面效果。

已经连续几天，关乎国运乃至世界命运的抉择，没完没了地讨论着，慷慨激昂发表意见的人此起彼伏，坐看风云的人也不少。

遥猎、盛宣诚等人开会开到烦了，索性拿着洒壶跷着二郎腿，边喝边看热闹。在他们看来，无视赤炽的话就是自寻灭亡，

那个总是在前线与敌殊死拼杀的人最有发言权。无论步兵、骑兵都不是魔人最强的力量，真正强大的力量在于黑暗漩涡。

身为局外人，悠柠越来越心绪不宁。大雪封山，原本打算回去的她被迫留了下来。她几次都想中途离席，却又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担心吗？”

闻言，悠柠转眼朝伐越嫣然一笑，摇首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藤大人让这样的争执持续下去，其实别有深意。

“深意？”盛宣诚愕然望向藤忍道：“我觉得他都快被吵疯了。”

悠柠又笑了笑，淡淡地道：“藤大人可是稳坐钓鱼台，早已到了心若止水的境界，再吵也不会撼动他分毫。”

“其实吵吵也有好处，憋在心里更容易产生矛盾，拿到台面上来，无论怎么吵都是一心为公，自然就和私怨扯不上关系。何况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大家都有理，攻有攻的理，守有守的理，谁也压不倒谁，吵下去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可时间不会回流，吵一天就拖一天，吵到真的要出兵的那一天，藤大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闭上嘴巴，奋勇杀敌。”

一席话惊得坐在附近的几个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望向藤忍。似乎真如悠柠所说，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成果。

“这么说，一切都是为了拖？”

“没错，是拖，拖到基地防御体系建好，拖到基地可以自给自足，拖到魔人忍不住要向人类发动主攻……”

悠柠瞥了一眼藤忍，心里挺佩服这个男人，演戏能演到这个地步，很不简单。

“好家伙，这女孩可真厉害。”盛宣诚望向伐越。

“敏锐的洞察力、快捷的分析力，不简单啊！难怪能获得对尸人的第一场胜利，才智只怕不在魅幽羽和书清言之下，炽老弟找到了件宝贝。”

盛宣诚轻笑道：“那家伙眼高于顶，别看他一见美女就流口水，真正动心的只怕就这一个。”

悠柠没有丝毫得意，意外地陷入沉思。如果站在世界的角度上思考，事情其实很简单，魔势太强，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前，拉开距离，以空间换取暂时和平的作用十分正确。也保证日后有反击的机会。

魅幽羽的战略无可挑剔，然而正因如此，那些不能从全局看的人才会有意见。他们只为了武士的荣耀或是青龙国的兴衰而战，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成不了大器。

但是，退让只能暂时缓解压力，魔人不会偏安一隅，大军很快就会向西方进逼。这第一战非打不可。只有阻挡了第一波魔人，千里的隔绝带才会发挥真正的作用。

只是，要打好这艰难的第一战，谈何容易。

因为地形的缘故，这条山脉很难避免成为人族和魔族大战的最前线，人类无法再往后退，否则青龙国腹地将洞口人开。魔族若想前进，也只能强攻这条与六华山脉并行的纵向山脉。

当然，魔人可以选择从海上绕行，但海战对魔人的影响更大。如果他们是一个有理智的种族，就不会把力量屯于海上。那会使拥有强大骑兵的魔族失去优势。而人类的目标将由敌人变成敌船，可以使用的手段更多。

凝望争论最激烈的角度，魅幽羽依然高调诉说着理论，但悠柠知道这也是演戏，为的就是制造出不同的声音，使这场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的争论延续下去，可谓用心良苦。

空中拂过一教寒流，骤然间把一切冰冻，正慷慨激昂、侃侃而谈的魅幽羽突然闭上了嘴巴，望着窗外微微一笑。

所有人像是被突然而来的冰冷封住了嘴，屋内鸦雀无声。

“那家伙回来了吗？”遥猎腾的站起，伐越和盛宣诚紧跟着起身望向窗口，眼中充满了期盼。

藤忍皱了皱肩头，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仿佛要回味突然而来的寒冷。

“唰！”一个黑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屋内。尽管所有人都望着窗户，但没有几个人看清楚黑影是怎么穿过窗口进入屋子，感觉就像一个幽灵突然出现，到处是一片惊色——好冷的女人，好美的女人！

悠柠大概是反应最平静的一个，黑暗诡异的身法固然让她吃惊，但更惊讶的还是那女人的容貌。她平生所见，恐怕谁也比不上来人，只是冷若冰霜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众人常常提起的名字跳入她的脑海。

“炽老弟呢？”伐越一开口便问中核心。夜魈就是赤炽的影子。她回来了，那个身影自然也该回来了。

然而，夜魈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愕然。她轻轻摇了摇头，径自走到悠柠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后，冷冷问道：“你是鹰庄的悠柠吧？”

冷硬的口气让悠柠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温柔的她还是回以嫣然一笑。“赤炽不敢见你，让我替他找你。”

“不……不敢？”悠柠意外一愣。

夜魈冷冷扫视一圈，心中充满了不屑和厌恶。赤炽的处境和心情她最清楚，这里有一半人把他逼到那种窘迫的境地，连想见的人都无法相见，千里漂泊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些人却待在安全的地方喝茶说话。

“你父亲可能己经死了。”

“啊！”悠柠呆了一呆，整个人僵化，俏脸白得像雪粉一样，没有半点血色，身躯不断轻颤，仿佛灵魂失落到异空间。

周围也是一片愕然，人们略略明白了赤炽性情突然大变的起因，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伐越温言劝慰道：“姑娘节哀，她是说可能，还没有确定。”

悠柠身子又颤，眼泪哗哗的往下流，神智却清醒多了，她急切地向夜魈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说明白一点。”遥猎也附和道。

“你们就是凶手，有什么可问的？”夜魈的口吻越发冷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窟里的坚冰，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我们？”

惊呼不能完全表达他们的震撼。藤忍、书清言等都站直了身子，就连魅幽羽也瞪大了眼睛。

他们实在想不起来做过什么能让一个大活人死去，记忆中也没有与悠鹰相遇的事情，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然而，夜魈没有任何说谎的理由。

“夜魈，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玉明卿用截然不同的语气回应，那是冷漠和抗拒。

可是夜魈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中，连正眼都不看她，这态度几乎让玉明卿暴怒。

“狂什么狂，一个鬼有什么可狂的！”角落传来极轻微的声音，细若游教，可在场皆是高手。谁都听明白了。无不勃然变色。

藤忍心中暗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魈的脾气比赤炽更烈，只怕不会善罢罢休。

果，一声惨叫接踊而至。

藤忍尽管看到了黑影闪动，却没有任何表示。不止是他，魅幽羽和所有做出反应的人都没有表示，因为他们也觉得说这种话的人该揍。

“砰！”

随着幽灵般的黑光闪动，一道身影被抛了起来狠狠撞在墙上。被袭击的人倒是硬气，撞得七荤八素竟然一声不吭，倒是两侧的人发出惊叫，立即扑上去把他接下。

“再废话，剐了你！”

无论是谁都绝不会怀疑夜魈的话，这个以尸人做为修炼目标的鬼女一身邪气，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只要触怒了她，天王老子一样照打，何况眼前只是一个不算强大的人类。

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许多人此时才看清楚被打之人，都有种无奈感。

渐朝河——长相颇为清瘦的青年，二十五岁，一手混元鞭颇有名望，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也算是才俊之士，只是有个小毛病，爱哆嗦、爱发表意见，却又不大声说，总是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平时大家对此都不在意，但今天他却吃了大亏，这一撞差点昏了过去，此刻依然是头昏脑胀。

夜魈冷冷一笑，没有再出手。事实上刚才的一击她也未尽全力，只不过想发泄一下心中不快，否则以鬼术的力量，这防不胜防的一击。至少能让渐朝河吐血昏死。

“夜魈，够了。”魅幽羽知道不能太过分，闪身挡在夜魈与渐朝河之间，用凌厉的眼神瞪着夜魈。

悠柠此时才缓过劲来，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压抑重伤的心灵，掏出手绢抹去泪花，朝着夜魈一揖到地，恳求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务必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过程我不多说，他们为了阻止魔人南侵，在云北草原放了一把火。当时，你父亲正领着人和魔人拼杀……”

话没说完，悠柠己经彻底明白了，嘤咛一声仰头就倒。

伐越、遥猎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一左一右伸手把人扶住，平稳地送到椅子上，屋内的气氛也从紧张转至凄冷。

魔人势如洪水，百万大军尚唯恐逃脱不及，悠鹰一介平民竟敢带人直冲魔人主力。这份胆魄、这份勇气，谁与争锋，偏偏毁在同样想诛杀魔人的藤忍等人手上，不能不说是上天残忍的安排。

纵使藤忍这等冷酷之人都忍不住黯然泪下，感觉就像亲手杀了亲兄弟一样。然而，这样的结果谁也不想看到，只有在这世界剧变的悲情时代，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赤炽就是为了这个，性情大变？”儒雅的奉学算是十三人党中较为温和的一个，对赤炽并不存在敌意，只是很少开口，所以人们大都把他当成十三人党的一员，此时开口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夜魈不再发言，倒是遥猎不爽地大声喝问：“换成是你，你会怎么想？”

“可悲，可叹，可怜！”奉学只说了六个字，就闭上了嘴。

聪明人都知道在这件事上说任何话都是错，十三人党从此再也没有就这件事发表一句看法。

书清言脸色铁青地说道：“主意是我提出来的。虽然当时一心杀敌，但事情终究因我而起，不能抹杀这个事实，责任应由我一力承担。”

藤忍摇摇头道：“决定由大家共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不知者不罪，当时大家一心杀敌。书大人的办法是当时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人知道那样的风雪中还有人在与魔人拼杀。”

“是啊！这件事谁也不能不怪，要怪就只能怪魔人，没有他们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殇寒挥舞着拳头，恨意在牙缝间一点点挤出来。

“对，是魔人，杀魔人报仇！”

无聊的议事终于在叫嚣声中结束，类似的形式化会议再也没有出现。

也许，每个人都把自己列入了杀死悠鹰的名单中，即便没有参与当次行动的伐越、盛宣诚等人也是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凝聚足够的恨与怒，然后向魔人展开最大程度的报复。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四章 伏焰

小院中，天空的云层黑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馆舍的气氛也如同天气一样阴沉。

谜团终于解开了，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悠柠哭昏了三次，最后累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伐越、盛宣诚几人守在院中，脸色也如天气一般黑沉沉、冷昏昏，愁眉深锁，心事重重。

“难怪赤炽整个人都变了，火是他亲手放的，杀了几千魔人，却同时杀了心上人的父亲，真是造化弄人。他还真倒霉。”

“那时候没人体谅他的心情，还决意要把他赶出去，要我早就气得甩手不干了，他居然一声不响的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探查清况。有的时候，我真弄不懂他的性格是坚强还是软弱。”

“混蛋！玉明卿那些家伙连一个魔人没杀过，专杀自己人，整天就知道针对炽老弟，到头来人家为了杀敌，连自己的老丈人都赔进去了。”

伐越慨叹道：“我是真佩服他，那样悲愤的情绪下居然还能冷静地分析战局，一个跑去放火阻止魔军的进攻，真是英雄本色。”

遥猎忽道：“当时的场面你们没看到，草原上火光冲天，浓烟弥漫，魔人大军很快就陷入混乱，悠鹰领着人杀进去一定是有座骑，只要顶住魔人的攻击，他们未必没有机会逃走。”

“这倒也是，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人，真是头疼。”夜魈突然如鬼魅般飘入，冷然扫过众人，淡淡地道：“有件事要你们帮忙。”

“什么事？”

“杀人。”

赤炽也想杀人。当耳边不断传来整齐的行军脚步声时，他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诛杀在紫色漩涡之门外，阻止这支为数众多、军容强盛的大军进入人界。可是，赤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不是英雄与懦夫的选择，而是冲动和理智的较量。

背伤依然沉重，从地上爬起来就像攀登天空一样艰难，平时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己累得汗流侠背，几乎虚脱。

“真是恐怖的力量！”遥望漆黑的远程，那神秘的高手不知还在不在，他这辈子都没遇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赤炽调整内息后，发现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甚至连内府都很正常，只是全身乏力，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某种力量压制了，完全释放不出来。

脚步声隆隆，随着强风从山谷一直往上爬，回荡在山间，犹如战鼓般不断排徊在耳边。赤炽极力压抑住心中的烦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趁着大军没有到达山顶时调整好身体。

站立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姿态，一种抵抗到底的心灵抗战，当身躯在剧痛中站直，感觉连天都仿佛高了。赤炽深深吸口气，让清冷的空气缓解身躯内不知名的剧痛，随后闭上眼睛让元神归入内府，他实在怕自己再倒下就起不来了。

但元神明显受到了冲击，内元和心神竟然无法完好的融合为一，一红一白都在微微颤抖着，使得融合的元神上出现了一条条细纹，就像是树皮上的纹路，而纹路上还附带着黑气。

观察黑色的纹路，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些力量碎片，不知为何被撕裂成丝状依附在元神表面，而元神的异常必然与之有关。

赤炽深知灵气壁的强大，否则内府也不会是人体内最难攻击的空间，然而，黑暗中的对手隔着一道巨大的山谷，还能准确地击中内府，这己经不是用“高手”二字就能形容的对手。

另一个词，立刻浮现在赤炽的脑海——神。

虽然，黑色的力量丝絮没有进一步行动，但赤炽却意识到正是这些力量丝絮压制了元神的力量，使身躯乏力，如果不能解决它们，他下半辈子只怕就废了。

寄生虫一样的力量压抑着如心脏般重要的元神，如果用攻击元神的法子或许有效。但难保自己的元神不受伤害。就像拿刀子割掉心上的污点，不小心就会变成自杀。

分解融化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力量丝絮来源古怪，本身透着一股邪气。要想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力量恐怕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而眼下的环境并不容许赤炽那么做。因此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像钳子一样，逐根抽出来。

大地的颤抖传入元神，惊得他连忙将元神归位，让六识完全恢复，但乏力和酸软袭击他的全身，连抬抬腿都吃力万分。

随即，赤炽感觉到行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怕己经到了半山腰，不用多久就能抵达漩涡之门。

忽然，散放在外的巨豹像支箭一样冲了过来，速度奇快。可赤炽如今反应迟钝，又是黑夜，等到发现巨豹时，对方己经张开血盆大口，当胸咬来。

他心头刷的凉了，强行控制了巨豹这么久，心怀仇恨完全可以理解，却偏偏在这种紧要的关头。

黑暗中，鬼火一样的眼镜透出缕缕寒光，直射心头，赤炽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尖锐的牙齿破开衣物，却意外地没有刺入肉体。赤炽先是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巨豹的巨大甩力抛了起来。

若是平时，赤炽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在空中闪转腾挪，甚至借力反击，但如今虎落平阳，被元神上的丝絮弄得焦头烂额，只能任凭巨豹摆动。

忽然，身体底上出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赤炽倏的一惊，随即意识到这是巨豹柔软的背部——也就是说，巨豹并不是要报仇，而是感觉到赤炽的窘境，用它的方法营救。

赤炽的心中不禁一阵感慨，都说野兽冷酷噬血，这头巨豹不知噬了多少血肉，却在危机关头拯救了他，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伴总算没有白费。

巨豹虽不通人语，却极聪明。身子轻轻落下，转了一个弯，衔起赤炽的冷巨后，直往漩涡之门奔去。

赤炽无力地拍了拍巨豹的脑袋，表示感谢。

随着巨大的气漩吞噬了空间，悬在喉咙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就在此时，他的身子突然一陷，随即被什么定住。

巨豹不断发出狂吼，却动不了半步。

赤炽心中一紧，抬眼望了望四周，意外地发现不识路的巨豹竟然跃入他修炼足足一年的力量洞窟，立刻转忧为喜。

这个世界恐怕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修炼，宁静安详。有时间把附着在元神上的邪恶力量驱除干净。

赤炽轻柔地抚摸着巨豹的脑袋，凶猛的庞然大物很快就变成温顺的小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块软垫承载着赤炽。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赤炽再次专注在元神上。

也许那未知的大军将要踏入人界，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修炼。

战乱之世，是英雄的时代。

就在人类面临灭亡的重大危机之时，一些身影也开始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而这片舞台并不仅限于青龙一国，更不专美于杀紫诸人。当魔人入侵的消息传出去后，朱雀、玄武和白虎三国很快便出现了东征团。

在朱雀都城，一位道号印天的青年道士突然挺身而出，在人潮最密集的大街上宣扬东征魔人的理念。

“各位，这是人界的大危机，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危机，也许现在我们感觉不到一点危险，但如果以为安全，就大错特错了。

“雪暴、冰潮、地震、海啸，在遥远的东方正发生着史上罕见的巨大灾难，那些灾难很快就会冲击我们的生活、我们生存的大地。我们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事的人，就跟我走！”

平淡的声音、不算洪亮的口号，却挑动了埋藏在和平之下的战意与斗志，或许是因为印天的理念才是关键——不是为了青龙而战，而是为了人界、为了自己而战。

“为青龙战，便是为朱雀战！”

这一句话最浅白，也最动人。尽管朱雀都是修道者，但喜欢只修道术、不事修真的术士极多，战场无疑是检验实力的最好地点。

不到三天，印天己经召集了超过两千余名的修真者，还有更多人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由于人数太多，印天不得不改变原本游走全国、招揽同志的计划，临时组建了一支特殊的修真者军团，命名为“玄清社”，而民间则简称为“道军”。

道军的两千先锋军，并非是临时拼凑的散乱部队，尽管没有严密的组织，但一切都随着时间而变好。因为，先锋军之内实在是藏龙卧虎，人才众多，涉及的范围之广绝非一般军队可比。

尽管没有道官加入，却有很多拥有军事、行政、军略、调度、后勤才能的修炼者，同时也拥有特殊的战力——道术。

例如，被印天誉为“两仪”的歌居谣和曲湘月，都拥有道官以上的实力，只是不喜为道，更不喜为官，因此总以闲人野鹤的身份周游各方，在朱雀早己是人所尽知的名人。道官和皇室多次邀请他们任职都被婉拒，却意外地成为了印天的左膀右臂，让不少道官都大为惊讶。

又例如，被称为“四象”的国当、烟华、永澹和伯遥歧，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一出现便以高明的道术震撼了印天，论个人的攻防实力还在印天之上，因此立即被纳入道军。

但二千只是初始，当这支非民间的东征军出现后，四方动容。

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加入队伍。使朱雀举国上下都知道魔人正在肆掠青龙国境，正全力往西，若不阻挡在青龙国境之内，朱雀必然遭殃。

南方朱雀飞天，北方玄武也不堪寂寞。

做为武士之国的玄武国，求战的气氛远比诸国更加炽热。

武士原本就好勇斗狠，玄武国武院众多，门派之多、武技之繁非其它三国可比。各地追求更强境界的武士原本就不受世俗羁绊，也没有修道者那么多顾虑，讲的便是快意恩仇。

武神引领的同伴开辟了数十年的太平岁月，但也因此失去了表现实力的机会。如今乱世已至，正是武士们发挥能力的时候，各地的武院、武馆自动组织起来，相互联络呼应，一时之间声讨魔人的喧嚣如九天雷动，滚滚不息，甚至比玄武的朝廷反应更快。

半月之内，第一批自称“玄武旅团”的武士集团，在苍应城鬼龙武院院主苍峦的引领下，抢在官府出面之前往青龙国开去。

苍峦也因此从小小的武院院主，一跃成为玄武武士的领军型人物，他的立誓之言“天海以誓，尽诛魔夷”，也因此传动天下。

玄武旅团虽是武院临时组建，但这些粗豪的武人也展示出细腻的一面，旅团在短短数日之内己经建好了一整套的架构机制，即使参加的人数越来越多，整个组织的运作也非常有效率。

其实，机制也很简单——以武院为单位成为小作战团，其上由各院主组成的院主会控制，会主由苍峦担任，凡是有人加入，便依据武院来增减小作战团的数目，而指挥部不会受到冲击。

苍峦虽然不是武力最强者，却拥有高人一等的统率能力，这是平常武夫不具备的。而他的人品和德行也得到其它院主的支持，控制旅团如同指掌，号称“北旅三杰”的戌可达、雀宁花、程自诩，便是他的左膀右臂。

白虎国离青龙相距最远，相比其它三国而言，这个由幻士主导的国度显得极度神秘，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清楚这股只有百年的力量到底威力如何。

然而，他们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反应比其它三国更加激烈。当异族入侵人界的消息，从天山山脉西麓的山峰吹来时，大地沸腾了。

这个人界最小的国度，有着最神秘莫测的幻士。

幻士的历史较短，是由另类鬼术发展而来，其后又加入人类的改良，衍生成一套完整的幻术系统，不过对于世人而言，它的影响力较小。因此也最为神秘。青龙的都城三杰便是幻术传人。

奥伯钦，一名年仅二十二岁、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幻士，以蓬乱的灰发、胡渣济满腮的形象出现在白虎都城时，被守门人当成流民抓起来，无端坐了一天大狱，却在出狱的第二天，成为整个白虎最瞩目的新星。

他不但一举击败了御用大幻师札里河，还成功说服了皇帝，以国家名义参与远东的异族之战，派出以皇弟安西王逍潇为首的东援团，名为“白虎幻骑士队”，而奥伯钦自然也成为了幻骑士部队中的最强者。

人界大地高呼驱逐异族者，比比皆是，而英雄俊杰、忠臣义士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处冒起，带着雄心与浩然正气踏入了异国境内，然而，危难之际的青龙国内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位高权重的青龙国官员，不断西逃。

人性的差异，在危难之际的生死抉择上一目了然。

藤忍、印天、苍峦、奥伯钦因为代表了四国。被喻为人界拯救力量的“四大天王”，反倒是四国的正统朝廷被比了下去，一时间，平民主导新时代的思潮开始蔓延……

“天王！”

不算华丽的庭院突然响起了群呼，像利刃般撕开消晨的宁静，惊得群鸟长鸣不息，越发显得吵杂不堪。

藤忍抬头看了一眼被惊飞的鸟群，微微盛起眉尖，却没有任何表示。他站在长廊发了一阵呆后，慢步走向外院。充满自信和傲气的脚步让院内人敬若神明，仿佛和他站在同一个土地上也是三生之幸。

踏出院门的一刹那，他才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眼中充满了优越感所带来的喜悦和兴奋。

如今的“人界四大天王”名号，甚至已经超过了青龙皇帝，成为四方的英雄偶像。这样的地位比起他二十年来妄图谋取的地位更加崇高，而且，不需要任何诡诈的手段。

这是时代给他的机会和礼遇，是天赐。

然而，当地位声望的野心满足之后，留下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沉重的压力。就像这天王之名也只能在内院中听听，出了外院，他依然是青龙之臣，而“天王”的名衔绝对不能放在明面上，否则便是对君主的大不敬。

更重要的是，当他有了这名号后，就再也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策划对付魔人的战争，而要像英雄一样站在最前线。

但是，时代的巨大变革绝不会因为某个名号的出现而停滞。正当四方英杰聚往青龙之时，魔人也没有停下脚步，土黄色的大脚已经从北方海岸穿过陆地，到达了南方海岸，并以云河为界，控制了整个六华山脉。

复兴城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压力也越来越大，面对随时扑来的魔人，藤忍这些日子一直在苦思良策。

“大人！”

侍卫的一声高呼，惊醒了藤忍。他一抬头，发现思绪间已经踏至中堂后门，微微定了定神后，挑帘而入，发现中堂人头晃动，各部主管都己到达，就连平时很少出席的遥猎也端坐椅中，不禁有些纳闷。

“大家早。”

“总督帅早。”

少君私访回京后，立即升藤忍为镇魔天将军兼前线总督帅，之后，众人便改称藤忍为总督帅，至于“天王”则是仆人丫环喜欢的称呼，上不得这种场面。

“魔人的动向如何？”

这句话已经成为每日会议的开头，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书清言神色凝重地应道：“各地军队尽退，只有曹骑、严雾、卫何冲等人，各自率领小众部队游袭击扰，虽然颇有成效，奈何杯水车薪，云河盆地迟早是魔人的囊中物。”

提到曹骑诸将，众人无不肃然起敬。小小数支孤军空悬敌阵，竟然扰得敌军鸡犬不宁，杀伤的成果比百万大军还要辉煌。

藤忍深知局部性的胜利只能刺激士气和战意，对于像洪水一样滚滚而来的变革之潮却毫无用处。魔人无可避免地将在人界的大地上建立国度，在以后数十乃至千万年的岁月中威胁着人类的安危。

“朱雀、玄武、白虎三国的增援团呢？”

“朱雀国的盟友己到，可惜刚过国境没多久，就被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贵族缠住了，其它两拨仍在路上，不过据朝廷传来的消息，许多官员反对把阵地交给异国者。少君的压力极大，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藤忍只希望与四国在野的能士结盟连手，倒也不想让他们来到此处，沉吟道：“四国武士各有特色。勉强挤在一起未必有用，倒不如各占一角，互相协助作战，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不知道赤炽在什么地方，好久没他的消息了。”遥猎一边说，一边瞥向悠柠。

美丽优雅的少女被众人强留下来小住数日，因此依然在座。她这些日子也见识了这个组织的强大力量，对魔作战显得颇有信心，唯一记挂的除了父亲，也就是遥远的红发之人。

藤忍知道每次一提这个名字，中堂又会吵成一锅粥，便摆摆手道：“那小子最爱凑热闹，等诸国的援军一到。他也会耐不住寂寞的。”

话音未落，厅堂之外奔入一名侍卫，神色慌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

藤忍是严守规矩的人，成为领袖后更是如此，见状立即斥责，“跑什么，没点规矩。”

侍卫冲到藤忍面前，气喘吁吁地察道：“总督帅，外面有一个人求见。”

“什么人？”藤忍皱起了眉头。一个访问居然让训练有素的部下变成这样，看来来势不小。

侍卫好不容易喘好了气，身后却又有一名急奔而来的仆人抢先。那仆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嚷道：“大人，大人！外面来了一个仙人，身上都是白色的气雾……”

“仙人！”

院门，数以千计的人把原本开阔的平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界与仙界隔绝数十载，天门至今没开，在世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有见过仙人，难免引来众多围观者。

在离地两丈左右的空中，一位踏着青云的仙人飘然而立，脚下的青云泛着霞光，周围仙气飘舞，把裹在玉色仙袍中的身影衬托得越发飘逸出尘，一着便知是修得真身之人。唯有手中倒提的一把青锋剑。在仙气的旋舞下闪动着截然不同的煞气，显得刚中带柔。

唯一见过仙人的，便是魅幽羽。那时他还是鬼界的小卒，如今再见，位置已不比从前，他可以说是鬼界在人界最高的代表，然而面对仙人总有矮了一节的感觉，尤其是需要仰头上望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别扭。

“让开！”藤忍抬头看了一眼，朝着把空间挤光的部下们大吼一声。

许多人这才惊觉占了位置。连忙散开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仙人持剑而落，左手捻着长髯，微微笑道：“散仙伏焰见过各位。”

“拜见仙人！”藤忍长身一揖到地，施了大礼。

许多人都仿照他的样子躬身行礼，只有魅幽羽和夜魈冷眼旁观，根本没有行礼的打算。

伏焰修有所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繁文褥节，揖手还了一礼。

“不知仙人大驾光临，实在是我们的荣耀。”

藤忍一改常态，态度极为诚恳，谦和到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然而他心里明白，仙人不会无的放矢，平白无故来到人界，想必是为了眼前的危难局势而来。如果有仙人支持，这场仗倒是有点胜算。

“客气。”

“走，进里面说！”

在众人的簇拥下，散仙伏焰进入了议事堂，仿佛一股清风，替平时凝重的议事堂带来了无限生机和希望。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五章 五界

藤忍陪同伏焰坐在主位，其它人分坐两侧。

伐越、遥猎等人一改平时议事必喝洒的习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奇迹，不过按他的话来说，这是尊重。

藤忍单刀直入，一开口便直问来意：“不知上仙来此，是否为了魔人之事？”

“魔人？”伏焰愣了愣，随即醒悟，脸色微沉，颔首道：“原来你们唤他们叫魔人。这倒也贴切，不过就我所知，他们真正的名字叫阿玛特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翻译，就是圣光者。”

众人闻言皆惊，没想到仙界竟如此了解这批异族。

“不愧是仙人，居然知道这么多，有关这圣光人的来历，还望多多赐教。”

“客气，其实我们也是无意间从他们的敌人那里得知此事。”

“敌人？他们还有敌人存在？”

伏焰含笑道：“连神界都会有敌人存在，何况世间？”

“这倒也是，不知他们的敌人又是什么人？”

“他们的敌人有几支，事实上在那个世界总有五界，比我们还多了一界。”

众皆哗然，许多人到此时才明白人界面临什么样的局面。这不仅仅是一场人界战争，而是牵扯到九界无数种族的特大型战场！

想到还有八个像人界样大的空间在进行战争，做为武士、战士，谁能不被这恢弘的场面感动？

无论是输是赢，能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实在是难得。

座席间有的振臂挥舞，有的握拳低吟，有的不断喝茶，还有的像遥猎一样，因兴奋而再也坐不住，直接跳了起来。

平静的只有魅幽羽和夜魈，或许还有些忧心。他们早就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只是不知道未知的世界竟然有五界之多。如此一来。各界都会受到新势力的挑战。能够拯救人界的，恐怕只有人界自己了。

“好大的场面啊！”藤忍也不禁为自己所处的时代而感慨。

“是啊！”伏焰也露出感慨之色。修炼数百年，见过世间一切，没想到在自己快进内仙界之前，竟然遇上了这千古难寻的大事，又从仙界回到人界，不能不说是因缘造化。

“不对。阿玛特人应该不是魔人！”

仿佛黑夜中的一道闪电，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说话之人——夜魈。

“兽羊人才应该是阿玛特人，圣光族。我和赤炽见过他们的圣光，的确非常神奇，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

伏焰有些愕然，这才意识到己经有两股势力侵入了人界，形势与预期的还要严峻，心头不禁一沉。

更令他惊讶的还是说话者的身份——鬼女。人界竟然与鬼人有了这种程度的合作，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他当然不知道这不过是个案，两个鬼人无法回到鬼界，只能选择留下来。

而今，两个选择留下的人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目标。魅幽羽希望利用鬼人短朽的生命，在人界这个大舞台做出一番大事业，而夜魈……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的没错，圣光族应该就是兽羊人。他们现在被魔人的势力范围阻挡，对我们不存在威胁，反而可以牵制魔人的行动。”

魅幽羽第一次开了口，他避开了任何敬辞用语，直言问道：“另一个世界既然有五个界，也就是说，我们这边有一个界要面对两个界的敌人，不知道是哪个？”

短短一句话，就把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平静的声音仿佛寒冰深渊吹来的冽风，把所有人都冻住。而仙人的答案则像是冰罩，把寒风锁在了小小的空间内。

“人界？真的是人界？”

玉明卿的尖叫就像人们心中的波澜，越爬越高。

或许只有夜魈、魅幽羽、乂义和裁尉光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的国度都是一对一的战斗，尽管战争不一定比人界轻松。

伏焰点点头，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给人家带来了坏消息。”

“倒也不算是坏消息。”书清言的一句话，又把人们从绝望深渊中拉了回来，纷纷投以热切期盼的目光。

他整了整思绪，平静地分析道：“对方有五界，我们只有四界，看上去我们是吃亏了，但这绝不只是数字性的对比，这样的对比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同意！”藤忍重重点头。

“我个人相信，对方虽然有五个界，但绝对不会像我们这边这样和谐。”书清言分别朝鬼人魅幽羽、冥人乂义和仙人伏焰笑了笑，像是在说“你们不会反对吧”。

“我同意！”乂义先行表态，随后，魅幽羽和伏焰也都点头应和。

乂义又补充道：“说到这，必须感谢六十几年前武神造成的改变。如果不是他，四界之间紧张的敌对状态也不会改善，至少冥界不会有现在的力量可以与敌人对抗。”

许多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十三人党，他们因为武神之名而来，心中最崇敬者便是武神。然而，会崇敬是因为武神的力量，对于他的贡献倒是所知不多，此时，才明白那个身影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书兄，继续说。”

“理论上的以少打多。实际上，敌人未必便是铁板一块。正如兽羊人和魔人未必是相辅相成，也就是说，敌人除了担心我们这四界，还要顾忌他们以往的敌人，只怕他们更担心的还是背后的压力。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见缝插针，以收渔翁之利。”

书清言侃侃而谈，分析的透彻入里，仿佛一阵春风拂过冰池，让众人揪着的心都落下了。

伏焰修真己久，不涉及这些权谋军略，乍听之下也感觉十分敬佩，抚掌笑道：“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不！”书清言朝他又行一礼，诚恳地道：“若不是上仙传来消息，我们也不会知道如此之多的事情。”

“客气，太客气了。”

话音未落，夜魈却在一旁冷言嘲讽道：“这有什么奇怪？除了不知道五界外，其它都是早已知道的消息，可惜你们谁也听不入耳。”

当众如此斥责，气氛变得极为古怪，一方是惊愕的仙人，一方是众多尴尬的表情。

藤忍轻咳一声，淡淡地道：“话题不必扯远，还是请上仙指明方向，我们也好有所准备。”

明明是一笔带过的尴尬话题，伏焰却有些不识趣，不理藤忍，反向夜魈追问：“姑娘来自鬼界，知道的不少吧？”

“鬼界如何我不清楚，反正人界正面临灭顶之灾，说什么敌人之间彼此牵制不过是奢望。我们知道腹背受敌的难处，进而避免交锋，敌人又哪会不知道。他们并不比我们蠢，甚至比某些人要聪明多了。”

连刺带讽，让在场许多人的面子都挂不住，都站了起来想反驳，却被藤忍硬生生压住。

“夜魈的话不无道理，敌人也有连手的可能，如果兽羊人和魔人连手，我们的压力会更大。尤其兽羊人拥有飞行兵种，这对我们相当不利，幸好有仙人来访，有他们在定能压制敌人。”

所有赞许的目光都指向仙气缭绕中的身影，可仙人却泼了一盆冷水。

“敌人的实力还未见底，纵使是上仙也会感觉到压力，我这不入流的散仙，作用未必有多大，各位还是要全力提升自我实力，如此才有机会抵抗异族入侵。”

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前景不太乐观。藤忍、书清言也眉头深锁，担心敌人比想象中更加强大。

人群中，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飘出：“请问仙人，为什么总是我们在担心敌人，难道敌人就不担心我们？”

“这……”

悠柠走出人群，微微欠身一福，平静地道：“我也见过魔人，但凭心而论，相比之下，尸人更可怕些。”

“魔人的确凶残暴虐，比起我们更像是一群野兽，但再凶猛的野兽也会感到害怕，尤其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尸人完全无视生死，杀戮也是无心之举，那才是恐怖的。”

“我不是想指责尸人在人界的破坏，只是想证明有思想的生物一定害怕没有思想的生物。如果魔人遇上尸人，也许他们会胜利，但他们一定同样感到恐惧，谁也不想和一群无惧生死的人战斗。”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需要总是以防御者的姿态看待招个战争，魔人的强大在于他们懂得战略，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才会引起巨大的恐慌。仿佛他们就是神兵天降，无可阻挡，但事实不是如此，正如我的父亲……”

悠柠露出悲伤的眼神，幽幽叹道：“他也是普通人，但他和那些无畏的战士为了同伴，为了我们生长的大地，无惧生死杀入敌阵。我想在那一刻，魔人的心也一定在颤抖，因为我父亲和那些战士即便战死也会深深印刻在他们心头，告诉他们人类也有勇士，也有可以让他们害怕的力量。”

这番带着悲怆的激昂陈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让所有人都动容了，就连一直看她不顺眼的人们，也都被她感动。

殇寒抚掌而起，伐越、遥猎也都激动得大声拍手，其余人纷纷响应。

伏焰也站了起来，但他选择了另一种赞美的方式。他将青铮剑遥遥一指，一道仙气化成白虹飞旋，把本就婀娜清秀的娇躯包在其中，宛如圣女落凡，不沾一丝尘俗。

“各位，悠姑娘说到了核心。我们虽然势弱，却不能堕志。要像悠庄主一样生为英雄，死为鬼雄，用我们的一腔热血回报壮丽河山，回报期待我们奋勇杀敌的父老乡亲！”

“杀敌！杀敌！杀敌！”

霎时群情激荡，热血翻涌，战斗的号角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吹响……两个空间，九个界，平常人绝对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一个时空，纵使昔日的英雄们也不会有这样的概念。虽然，在平民眼中只有生存和死亡，但对于那些拥有挑战时代能力的人眼中，这便是千古难觅的世界大战场。

赤炽也在艰苦的战斗，却是与元神上的寄生虫，上演一场危险至极的大战。就像拿着一把小刀在自己的心脏上刮出坏死的肉一样。

进入力量洞窟后，黑色的力量丝絮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原本潜伏不动的力量突然开始伸长，试图让每条丝絮连接成线。

这一幕让赤炽深为担忧，照这么发展下去，这些力量丝絮就会越来越大，直至把整个元神包在里面，到时候，纵使有天大的力量也未必能突破那层薄膜。

心急如焚却又投鼠忌器，而刺痛感正不断传来，让本已烦躁的赤炽坐立不安，然而他心里明白，如果不能冷静，就绝对没有机会。

忽然，他觉得这样的感觉，与初时进入紫色力量区域时有些相似。那时，空间的特殊力量在灵气壁外形成力量层。封住了六识，而今力量丝絮则是封住了元神，差别是这一次更凶险，更接近要害。

仔细思考自己所学，对于元神的修炼有三，一是修灵，二是修真，三是修魂。其中修真得到的指点最少，父母自幼便已成仙，仙术、道术偏偏在治疗和化解力量的方法上最为强大。

修灵使是灵元九府的修炼，但他同样缺少指引，至今只练到了第一层环气府。冥术以攻击为主，对元神力量的修炼倒是极有好处，只是在这种状态下攻击太猛，极有可能连元神一起受伤。

倒是修魂，有魅幽羽和夜魈指点，竟是三者中进步最快的一支。在七层修魂大法中，他己经完全领悟了第一层入魂，离第二层凝魂也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可以看到进入修魂状态的元神发出淡绿色光芒，那便是在凝魂状态下，力量凝集于元神周围的景象。

“试试凝魂吧。”赤炽很快便将自己送入修魂的状态，魂状的身躯悬浮在力量洞窟之中，散发出慑人的绿光。而在内府，红白相杂的元神随即被一层薄薄的绿光覆盖，像是飘舞着绿焰的圆球。

然而，绿焰与黑丝并没有产生冲击，又或许说是像在两条路上狂奔的战车，谁也冲击不到谁。这让赤炽相当郁闷，黑色力量竟能与元神产生实质性的触碰，却避开了元神的力量，这实在匪夷所思。

“奇怪，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赤炽可以想象一旦这种力量进入人界后，恐怕会将人界精英都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一定要找出黑色力量丝絮的奥秘，一定要！

暗暗下定决心后，赤炽原本紧张的心情居然自动放松了。既然眼前没有前路，不如退回去，绕路而行。既然修魂不行，他又换了一种形态，把自己送入灵元九府的第一府——环气府。

在一个看不到边界的空间内，各种气息环流不息。

赤炽并不常进来，修灵对他而言是最神圣，也是最艰难的，因为即便是冥皇，也无法完全了解这一门深奥的学问。

在这一刻，他很惋惜自己是个人类，虽然什么都会一点，却无一能精，否则任何一门都是强大的力量，绝不会输给这些未知的力量丝絮。

力量丝絮并没有在意赤炽的修灵反应，依然如期地增长着，元神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少，压力和刺痛感也越来越大。

修灵不行，修魂也不行，而对这样的窘境，赤炽又有些急了，甚至考虑让元神分离。然而，从未这样做过的他，很清楚那是一条非常恐怖的道路，如果没有坚定的意志力和决心便是死路一条，更何况，黑色丝絮也未必会因为元神分离而离开。

心急之余，赤炽依然在担心那支大军对人界的冲击，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到后方，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同伴。

然而，希望只是希望，眼前的问题不解决，一切只是空谈，无奈之下，他索性暂时放弃，望着在元神周围翻滚的力量气流苦笑。

一道道闪电从上空飞落。瞬间又被空间内的力量乱流吞噬，两个世界的力量不断冲击摩擦，翻腾汹涌，犹如大海倾潮，永不停止。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奇特的画面：如果两个世界之间没有这道门，融合一体，广阔的大地便是一马平川，那支神秘而强大的大军可以浩浩荡荡的出现在人界大地上，东方的地平线将被黑云笼罩。

灵光忽然闪过脑海，他的心头不禁一动，忖道：这是两个世界力量之间的缝隙，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力量体系，附着的黑色力量丝絮因此失去了压制力，得以随意滋长。

换而言之，这种力量不是不能压制，而是选了错的方向。

虽然有所发现，但另一些问题随即浮现在赤炽的脑海中：既然黑暗力量自由滋长，自己的力量为何没有因为失去束缚而突然变强？这里面，似乎透露着玄机。

赤炽的思绪被突然涌入的众多问题侵占，一时间竟忘了元神之痛、生命之忧，整个人都沉浸在“力量”二字之上，而所有问题的核心便是—难道，这股力量不属于这两个时空？

既然有两个世界，难保没有第三个，或许世界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胜数，那么在世界之间存留着许多空间，也许那里同样隐藏着强大的力量，只不过如今袭入了这里。如果是这样，抗击黑色力量就不仅仅是为人界而战，而是抗击一股能摧毁两个世界的强大力量。

想着，他忽然摇了摇头，自嘲道：“我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抗击两个世界以外的力量，连人界都没办法控制，又怎么可能去做与两个世界有关的大事，还是先解决我自己的问题吧。”

此刻，赤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那是他作梦也想不到的层次。

既然找到了黑色力量突然膨胀肆虐的因素，离开力量洞窟是压制黑色力量最好的办法。

吃力地引领着巨豹脱离后，赤炽果然感觉好多了，然而，增长的黑色力量并没有缩回去，只是停止了成长。

这个现实，让他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世上存在着自我增长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又可以受到控制和释放，虽然不知道攻击者的身份，但那个人能控制这种力量，本身就己经说明了一切。

赤炽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即便可以与黑色力量抗衡，也不足以驾驭它，思索了一下，使出了紫电焰。

紫电焰是他在这特殊空间领悟的变异力量，对于消化力量拥有强大的作用。赤炽第一次用它来对付自己的元神，感觉多少有些怪异，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冷焰与炽焰两种火焰交融，经由异化而转化为紫电焰。

在元神力量的催动下，紫电焰缓慢地触摸到黑色力量，一阵灰色烟雾状的气息随即飘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赤炽知道紫电焰的确产生效用。然而强度不够，还不足以使黑色力量迅速消失。这感觉就像拿小刀分割象肉，虽然总有成功的一刻，但时间耗不起。

提升紫电焰并非一朝一夕可成，首先需要元神、冷焰和炽焰三种力量的提升。他不想等，也不愿等，目光在空间中搜索，思绪则在记忆中搜索，既然无法立即提升力量，削弱敌对力量是另一个选择。

既然黑色力量在进入世界力量体系后，会停止生长，那么当两个世界的力星同时产生作用，黑暗力量或许会受到更大程度的压力，当然自己的力量也有可能被削弱，但多少也是一个选择。

然而，承受两个世界力量冲击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一旦控制不好极有可能被强大的力量压成粉末，可赤炽偏偏这么试了，他就像一个赌徒，把生命压在了力量之潮上。

紫色力量仿佛战衣一般，包裹在赤炽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影，空间吸收了所有声音，但赤炽仍然能感觉到是那支庞大的军队出现了。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漩涡之门，如果那是第三个世界，他们会选择兽羊人和魔人来的世界，还是人界？

赤炽突然产生了引导敌人进入赤红色世界的念头，尽管这举动极度口险，但如果成功，人类世界将免于灭顶之灾，这一赌似乎更加值得。

暂时放弃透过力量之潮对最后的黑暗力量冲击，赤炽恢复了常态，心神受到了压力而大幅缩小，力量也重新回到身躯，可以像平常一样活动。

赤炽往前走了一阵，前方果然出现了庞大的军队，震撼感甚至比在山壁上观望时还要大。这几乎是面对面的相遇，如果不是漩涡之门的特殊环境，恐怕他立刻就要被淹没。

行进中的大军也看到了他，似乎有些意外，为首的人立即摆手示意停下脚步。

赤炽把冷巨往肩头一搭，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手指着黑色的军队傲然一笑。空间仿佛也在替他呐喊，两道紫电突然劈下，一左一右正好落在他的两侧，看上去就像是他在召唤紫电。

这一幕震慑了对手，无坚不摧的气势似乎有了一点点动摇。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六章 救敌

大军忽然朝后退了几步，但一名个子很高的战士脱众而出，扛着黑色的巨斧走向赤炽，似乎要单挑这个挡路者。

赤炽怕的就是一拥而上，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数以百万的敌军，单挑是最好的选择，不禁露出庆幸的笑容，双手握紧冷巨，准备试一试这个种族的战力。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乱流从赤炽身后冲来，就像一只巨手迅速把他推向对手。

一眨眼的时间，赤炽就像风一样冲到了敌人面前，机敏的他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未及化成炽焰战刃的冷巨直接往前一顶，尖部虽然钝，但如此快的速度冲力极猛，一旦撞上也足以杀人。

对手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与冷巨差不多大小的黑色巨斧突然一横，利刃横着对准赤炽的腰间。如果赤炽不改变姿态，即便剑尖击中对手，自己也要被利刃拦腰斩断。

赤炽遇过不少狠人凶人，却从来没遇过这种打法。两方第一次见面而己，深浅未知就要把命给拼了，这样一个种族实在让人害怕。

然而，力量乱流的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生与死的抉择只有一瞬间。

“该死，少爷就跟你拼了！”赤炽一咬牙，竟然维持姿势不动，一副拼死到底的姿态。

其实，赤炽很熟悉这里，因此他很清楚一股力量乱流不可能主导这片空间，一定会有另一股力量与之抗衡，而抗衡的结果，就是使两个人的攻击角度完全错位。

事实果如其料，当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流冲击而来时，原本直冲的力量乱流突然被顶向上，而赤炽也避免了拦腰截断的危机。

他身在空中，眼角扫向敌人，却发现那个坚石一般的身影依然纹丝不动，黑色巨斧依然放在那个位置。再次证明对手并不是恐吓，而是真的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如此惨烈的战斗，照理说只有在与仇人交手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今敌我素不相识，没有任何恩怨，却要让一位勇士拼死，赤炽不禁对这个种族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乱流下降，他稳稳落回地面，心里嘀咕着该如何面对这些不要命的家伙。如果他在人界他们也选择这种方式，死的人只怕成千上万。

到底是为什么昵？难道这就是他们的作战方式？还是说，他们也像兽羊人一样拥有再生的能力？

这一猜测倒不是不可能，赤炽满怀忧色地凝望黑色勇士背后的庞大军容。如果他们真的拥有复生能力，以他们的数目而论，仙鬼冥人四界都无可阻挡。

然而，另一个问题随即产生，若真是那样一支无坚不摧的大军，又为何会大举离开原来的世界？

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心间，赤炽隐隐有种感觉，那个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所有的种族拼了命地往外冲。

持斧勇士大步踏前，仿佛空间的乱流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径自朝赤炽扑去。他的速度并不快，每一步都极为沉稳。像是踏在敌人的心灵上，让赤炽深深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战？并不是问题，如果对手只是以斧做为攻击手段，拥有三系焰术还有三界力量的赤炽并不惧怕。他倒是很担心对手，这样一个勇士为什么要选择死在这里？

无声的战斗，冷巨和黑色巨斧的重重撞击声被空间吸收了，只有闪电和空间力量的声音存在，却又像另一种战争音乐。

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对手，赤炽发现敌人比想象中长得更顺眼，与高台上遇到的那五人截然不同。

这个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中的身影竟比雪还要白，以人类的标准评论，眼前这个勇士长得就相当俊秀。高翘的鼻尖，大眼睛大耳朵，下巴很光滑，如果不是看着他们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赤炽几乎以为是人类中的一族。

就在赤炽感到惊讶之时，对手也被他相似的长相惊住了，漂亮的灰色眼珠上下晃动，仔细地打量赤炽。

赤炽用力一推，把对手推出两丈，持冷巨平指前方，阻隔了对手突袭的角度，慢慢地审视对手，再次确认对手井不是想象中的魔人，更像是人，真正的人类。

新的希望像火山般喷发，如果这是一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大军，人界或许可以与他们合作，东西夹击魔人，魔人的威胁就会被降到最低点，甚至彻底清除。

他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笑，像是在说我们很像。

黑色勇士把巨斧扛在肩头，似乎感觉到赤炽表达的友善，眼中的敌意骤然消失，清秀的脸上甚至露出淡淡的笑容，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赤炽再次回以灿烂的笑容。

黑色勇士张了张嘴，似乎也感觉到声音无法传递，随即放弃了，回身朝同伴走去，一场危机似乎得以缓解。

赤炽长舒了口气。刚才实在太凶险，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就算给他十条命，也无法在如此多的敌人前逃生，然而，心中的疑团始终没有解开，敌人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人界，他看了另一侧。那里也有一个漩涡之门，门后是一片赤土，这两道漩涡之门把两个空间连在一起。也把两个空间的势力推向了战争。

片刻后，勇士又回来了，还带来几名比他更加高大的同伴，黑色笼罩下的依然是白皙的肌肤，还有近似人类的五官外貌。

赤炽忽然感觉这些人的长相与鬼人颇有相似之处，皮肤都是异常的白，在黑色笼罩下有种神秘阴冷的气息，但他们更高，五官和轮廓更加突出。

从衣甲和武器看，这是一个文明程度不在人类之下的高级生物种群，而从他们行军的姿态看来，又有冥人的严谨和法度，他甚至觉得这才是人类应该有的面貌——纪律、严谨、法度、勇敢。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长已达两丈，比赤炽高出不止一个头，对比之下就像成年和少年，但黑衣人并没有露出傲慢的姿态，手中的巨斧也一直垂指地面，空出的右手朝赤炽比划了一下。

从对方平和的态度看来，他们并不是一支侵略的大军。

但是。一支数以百万计的庞大军队，穿越了存在未知危险的世界之门，绝不是简单的旅行，更不是向人类示好的访客。从那名勇士誓死如归的战法看来，这更像是一支哀兵，一支为了寻找生存空间、拼死作战的哀兵。

难道，与那古怪的种族和力量有关？想到元神上的黑色力量丝絮，想到那五个身手矫健、长相丑陋的伏击者。赤炽似乎找到了点线索，心中却又是一阵冰凉。

如果连这样一支拥有整齐军容和强大战力的大军也要逃亡，站在他们背后的力量，又是何等的恐怖？

不由自主朝远处望了一眼，尽管气旋阻挡了视线，但他仿佛看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异世界的大地上耀武扬威，追赶着黑色的洪流。

红色，赤红色的贫瘠高台。

赤炽第二次踏入这片空间，感觉依然不舒服，比起荒凉的沙漠石漠，赤红色的大地仿佛飘着血腥气味，而且，他也察觉到了邪恶的气息。

引领不知名的种族进入这里，是要冒生命危险，如果对手在这里发动进攻，赤炽连退路都没有，只能死战。幸好黑甲人表现出与气质截然不同的谦和。

“能听懂我说话吗？”

黑甲人咿咿呀呀的说了一通，明显是另一种语言。

赤炽苦笑着摇摇头，这种情况最为头疼，一切只能靠领悟，万一会错意，就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噗通一声，一名黑甲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赤炽愣了愣，突然发现是那个原本要与自己同归于尽的黑甲人！

他不禁大为惊愕，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连力量乱流都无惧，怎么突然之间摔倒了？

这时，他却发现其它的黑甲人都流出凄然的泪珠。

赤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把身躯翻转，发现刚才战意浓浓的勇士已经气若游丝，几乎快到断气了。

赤炽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不顾生命与敌人同归于尽，大概是早就感觉到自己活不长了，希望在临死之前为族人做出贡献。

这是何等高尚的品格，尽管刚才几乎死在他的手中，赤炽依然朝对手投以最崇高的敬意。

黑甲人领袖蹲在他身边，用温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勇士的面颊，赤炽此时才发现这个高大的对手竟是一个女人，高大壮健，带着刚性，但她的温柔神情却将女性化的一面完全体现出来。

轻声呢喃，细语呼唤，两个即将死别的男女用世界最温柔的目光相互凝视着，周围的人尽是伤感，都垂下了头，不敢看下去。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赤炽很想救这个敌人。

为了抢时间，他甚至没有在意身边的人，更忘了他们随时可以向他动手，用双手迅速剥去男人的衣服。

其它人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赤炽要做什么，有的其至以为他有敌意，手中的巨斧不停晃动，直到看见赤炽伏在裸露的胸口倾听着心跳，才意识到他的用意，眼中都流露出感激之情。

黑甲人首领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赤炽，眼中充满了期盼。

赤炽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她的想法，既然族人解救不了，不如让外族人出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很快，赤炽便发现了男子身上的秘密，左肋和右肋下分别存在两片黑色，而这些黑色纹路，正是他在自己元神上发现的力量丝絮。

“果然是这股力量！”

赤炽吃了惊，如果不是找到紫电焰的破解之法，自己的命运只怕也会与他相同。

事己至此，除了紫电焰，再也没有其它更好的解救方法，然而，使用紫电焰也必须承担风险。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旁边的人很容易误解成对伤者的伤害——赤炽心思细密，考虑得不免多了些。

倒是黑甲人首领感觉到赤炽在犹豫，突然抓住他的手，示意把伤者的性命交到他手上。赤炽挥挥手，示意她让开。但固执的她纹丝不动，坚定的眼神像是在说“你随意动手，我不会干涉，但也不会离开”。

看着那双紧握的手，赤炽又一次动容。仿佛此刻才懂得爱情的力量。

绿色的冷焰、红色的阳焰，交织后转化成特殊的紫电焰。黑铠战士们都被突然绽放的光辉惊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矮小的身影竟然有这般实力，不禁刮目相看。

女首领决然的眼神中添上一丝期待，她感觉到光芒背后的特殊力量，那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力量，没有任何威胁力和冲击感，与其说是火，更像是水，柔柔的。

她朝越挪越近的部下挥挥手，示意同伴退开，独自一人守在心爱的男人，静静看着不知名的对手对亲人施救。

紫电焰的力量己经催动了，原本应该立即施术，但赤炽却有些迟疑，不是害怕失手，而是发现紫电焰在这个空间的反应有些怪异，更准确的说，是紫电焰的力量比以往强大了数倍，一时间无法掌握力量的强度。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变强了？是我精进了？不，刚才才施完术，就算有所进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不过刚才在漩涡之门内，现在这种环境……”

赤炽玩笑似的随手一挥，一道白光穿空而走，转眼间就射到了四、五十丈外。虽说这是一种化解力量的火焰，但单是这声势就足以吓唬人，周围几个黑甲战士就被唬得愣住了。

调试了片刻，赤炽又蹲回男子的身边，被紫电焰包裹的右手轻轻地放在左肋黑色纹线的上方，先让弹射的小闪电刺激一下黑色力量，当熟悉的灰烟飘了起来。他看到了些许希望。

紫电焰本就是燃烧力量的特殊火焰，附着在男子的身上后，不断从黑暗力量中吸收燃料来维持着火焰，正是这个过程，把依附在身躯内外的黑暗力量渐渐化解。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肋的大片黑色纹线只剩下稀疏的几条，效果相当明显。

看到这一幕，黑甲人都热烈地欢呼起来，女首领更是激动地流出了晶莹的泪花，身躯不断额抖。

但赤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全身心投入这场另类的战斗。

男人受到的力量侵蚀绝不是个体事件，只要那股邪恶的力量存在，就会有更多人受到侵蚀。自己的元神如今还没有完全摆脱那股力量的骚扰，现在正好趁着男子受伤的机会试验各种方式，以便日后拯救更多人。

经由这次拯救，赤炽也了解了些关于这个种族的事情，这是一个与人类相当接近的种族，身体的构造几乎没有差别，只是骨骼更大，身体更强壮，更像是人类的强化版，或许这样一支种族才能与强大的魔人分庭杭礼。

施术之余，赤炽一直用眼角在扫视四周，赤红色的大地像火一样燃烧着，寸草不生，仿佛从来就没有过生物。

忽然，原本气若游丝的身躯动了一动，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看到那熟悉的面孔，身子猛地一颤，激动得立刻就要坐起来，却被黑甲人首领温柔地按住了。

耳边传来一阵激动而又温柔的细语，二人的生死之情让赤炽大为感动。

即便是异族，也有让人敬佩的感情，尽管没有施术完毕，他还是站起身退了几步，把空间让给经历了生离死别的一对，思绪间突然浮现出一个温柔的身影。

遥远的山谷，仙人的到来给这座抗魔基地带来了强大的刺激。从上到下都陷入了对魔抗战的热情，十三人党与遥猎等人的矛盾仿佛也被仙气扫去，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疯狂地兴建各种防御工事。

十数万平民因为见到了仙人，也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在这片不算肥沃的小盆地上，开始了新的生活，由于都是难民，失去家园的痛使他们对于魔人的敌意相当浓烈，这也促使他们主动协助藤忍等人的工作。

清晨的太阳让忍受一夜寒冷的大地，有了一丝暖意。悠柠如常早起，经历了父亲可能战死的噩耗，她显得更加坚强，而她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知识渊博、谋略优异的她，很快就挤入了这个组织的核心，暂时是书清言的助力，负责安置难民。她女性的身份和温柔谦和的态度，都赢得难民们的好感，骤然间就成了许多青年的梦中情人。

当然，那不只是难民的表现，也是兵无华的心声，如果说初见是被她优雅的气质所吸引，如今便是被她独有的魅力和性格迷住了。

“悠姑娘，早啊！”

悠柠回头一看，一个俊秀的身影含笑而来，却是兵无华。在以这个武士为主的地域，悠柠多少感到有些无聊，兵无华是这群人中少数的儒雅之人。这些日子常来与她说诗谈词，倒也解了不少忧父之痛。

“早。”

“姑娘今日又要去视察难民？”

“是。许多难民还住在简陋的帐蓬中，天寒地冻，实在寒苦。他们可是这里的基石，只有先安置好他们，才能有持久战的能力。”

“姑娘不但聪慧过人，心地也是如此善良，真是难得。不过，我倒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做。”

“哦？”悠柠知道兵无华碍于身份，一直没有对复兴城的建设发表任何意见，突然说出这种话，让她多少有些惊愕。

兵无华摇了摇头，轻笑道：“这毕竟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因此从未发言，但在姑娘面前也没什么好隐藏的。魔人势大，一旦来攻必定倾巢而出，留这些难民未必有什么大用，反而挤压了活动空间。一旦大军进驻，便没有足够的地方建设营地，此其一。”

“还有其二？”

“藤忍他们认为魔人战力强大，皮粗肉厚，普通士兵根本没有作用，因此觉得这是武士之战，只有把武士集结成军团才能抗击魔人。这一点倒是没错，但武士没有整体作战的经验，打起仗来就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很难发挥军队的作用，实用性依然成疑。”

“而军队训练有素，虽然之前吃了不少败仗，但那都是指挥不当之过，绝非军队无能，不能因为几次失败而否定守护国家的柱石。我也算是武士，但这不是分别武士和士兵的时候，而是讨论如何应用力量抗击敌军的时候，夹杂了个人的感情，只怕会坏事。”

悠柠不得不承认兵无华所说有理，但军队捏在国家的手里，国中无大将，云河盆地的百万大军则因为指挥者脱逃而溃散，倒是曹骑的小股游击战术立了大功，不是军队无能，只是缺少真正的将才而己。

“还有其三。”兵无华笑了笑后骤然收敛，神色凝重地道：“魔人的力量底细我们还不清楚，狼骑兵和豹骑兵都是先锋部队，我相信那不是敌人最强大的力量。真正的高手会像朱雀的道士、白虎的幻士那样强大。”

悠柠见他不提武士，不禁有些奇怪。兵无华仿佛心有灵犀，立即为她解惑：“你应该会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提武士，因为这里的武士大部分只会格斗技，刀术、剑术看似复杂繁琐，实际上与简单朴实的士兵差别不大，因为他们使用的并非武技。”

悠柠也是习武之人，很清楚其中的区别，立即颔首应和。

“真正的武技应该像武神那样，不只是讲求招式，而是在于力量的变化以及力量的选择，同样的力量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有截然不同的作用，一味靠血肉蛮力拼杀。成不了大事。”

见兵无华提及武神时，眼中的敬仰和羡慕，悠柠不禁想到那个红发男子，他也拥有同样的眼神，便问道：“你也把武神当成偶像？”

兵无华淡淡一笑，略带感慨地道：“实不相瞒，我也可以算得上是黄龙一脉，只是隐而不说罢了，这事还望姑娘不要对别人提起。”

“啊！”悠柠不禁愣住了。

兵无华晃了晃脑袋，仰起头望向天空，喃喃道：“我的祖父祖母都是武神的挚友，当年出名的逆风十五煞成员，与武神一起出生入死，但最后选择了成亲归隐。”

“这么说。你和赤炽是……”

“那个黄龙之子吗？”兵无华淡淡一笑，望着天空的目光如浮云飘荡。

悠柠感觉到兵无华的口吻中带着一丝不屑。或许那个身影没有兵无华这般儒雅，然而，那古怪的外形下却有一颗任何人都难以驾驭的英雄之心，因此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回应。

“论辈分，也许我该称他一声叔叔，不过，我至今还不敢断定他的身份。赤瑕璧是和我祖父母同辈的人，而赤炽才二十岁左右，算起来那位叔祖七、八十岁才生了儿子，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还有，便是赤炽的做事风格，听说他喜酒好色，到处招惹是非，还听说那鬼女是他的影子……

看着兵无华侃侃而谈赤炽的缺点，悠柠的心里涌起无限反感，脸色一沉，忍不住出言打断，淡淡地道：“你没见过他，也不了解他，不应该凭着传言说三道四，那是不公平的。”

“我是为姑娘惋惜。”兵无华收回目光，凝视着那双迷人的眸子。

悠柠故意避开，炽热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

“在此的这些日子，我也听到一些有关姑娘的传言。”

悠柠俏脸一红，随即落落大方地应对那对炽热的目光，平静地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必要说这些。我此刻只想把魔人赶出人界，为父亲报仇。”

“好！有志气，这才是巾帼英雌，不让须眉，以姑娘之才就该如此。这些日子，我见姑娘为了小事而暗自忧伤，心中着急，但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悠柠见他喜上肩稍，不似做作，不禁有些迷糊，弄不清这兵无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身影突然飘上墙角，冷笑道：“一大早就在聊天，好悠闲啊！”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七章 圣光

二人瞥上墙角时，人影已经消失了，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残音。

“好像是遥猎。”

“那家伙总是喜欢阴阳怪气地说话，不用理他。”兵无华亲昵地拍了拍悠柠的香肩，转身往外走去。

另一边，遥猎气冲冲地直奔入议事堂。早晨议事已经是这个组织的习惯了，每天都会有一场，整理前方送回来有关魔人的一切消息。这些消息大都会在半夜送来，因此早上整理最为合适。

看着气鼓鼓的脸，伐越笑问：“遥大少，一大早是谁惹你了？”

“还不是那小白脸！”

伐越愣了愣，脸色随即一黯，轻叹道：“炽老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那种事情我们可不便插手，何况怎么说，也是炽老弟以一把火烧死了悠鹰，柠姑娘能做到现在的地步已经难能可贵，不能再苛求什么。”

一句话就让遥猎泄了气，甩身在椅子上，摘下酒壶一口就灌了半壶，抹了抹嘴再也不说话。

藤忍走了进来，脸上喜气洋洋，如沐春风，谁都知道一定有好消息传来，精神都为之一振。

“各位，玄武国的援军己经到了，使者在沙叶河畔；朱雀国的朋友也进入了国境，正往东面赶来。不用多久，我们这条防魔战线又会多出两路生力军，一南一北，我们居中。人界将在这片大地上建筑出最强大、最坚固的防线，这是我们的战场！”

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又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时刻，激情就像血液不断注入本已亢奋的神经，强大的敌人在不断注入的新鲜血液前，似乎弱小了、虚化了。

这一刻是众人期盼的，他们从仙人嘴里了解到这场战争的复杂性，没有人再指望凭一己之力可以击退敌人，然而，想到整个人界的力量正逐渐投入这场大战，都充满了期待。

魅幽羽和夜魈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地摇了摇头，人类还是没有明白现实的残酷，或许有希望是一件好事，然而一旦真正遇上魔人大举进攻，遇上现实的战场，绝对笑都笑不出来了。

另一侧，兵无华神色凝重地看着欢呼的人群。在乱世中，朝廷的力量虽然被弱化，但皇帝依然是信仰和权力的中心，难民固然僧恨魔人，但后方处于和平地区的百姓却看不见魔人，看不见血腥。没有朝廷的支持，这支由平民势力组成的防御网，存在了巨大的漏洞和破绽。

悠柠留意到兵无华的神色，随即想到了他的分析。战争虽然必须建基于平民，却不能依赖平民，没有军队支持，优势始终在魔人手上。

她心里清楚，以兵无华的身份不可能在这里泼众人冷水，这个恶人只能山自己来做。

想着，她站了起来，用最平和的声音问道：“各方都来支持，不知道军队什么时候能到？”

人们愣了愣，大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百万大军一击即溃，在他们眼中，军队己经成为失败的代表词，这是武士的战场，强者的战场。

悠柠表情严正地道：“我不想泼你们冷水，但既然看到了问题，我就不能不直言。十万、二十万，也许这里有很多武士、很多难民，也许我们筑成了一片坚固的防区，也许是有援军到来，但又能代表什么呢？”

“各位知道敌人的数目吗？也许我们可以拼死一战，但我们死了之后呢？如果敌人源源不绝地开来呢？在我们身后，在东方还有可以阻挡的防线和力量吗？到时候，我们修建的坚固防线，就成了魔人的坚固防线，那时候我们在地下，能高兴吗？”

兵无华霍然而立，眼中满是惊讶，满是兴奋。这是他的心声，没想到悠柠明白得如此之深，还替他说了出来，心中五味杂陈。

“柠姑娘说的有道理。我一直强调，这是整个人界的战争，不是一城一地、一国一人的战斗，每份势力都把力量投入这场战争，战争才有希望。”

魅幽羽平淡而幽冷的口吻如同阴风拂来，吹得人们一阵战栗。

然而，一时间要把人们固有的念头完全改变并不容易，而做为领袖的藤忍也有着负面的作用。他个人对军队不抱任何期望，因此，丝毫不考虑向军方求助——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污辱。

不同的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了，武士们都相信他们完全可以阻挡敌人的第一波攻击。

兵无华叹了口气，走到悠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无奈地朝她笑了笑，“只可惜仙人不在。”

伏焰前往朱雀国会见那里的道士，复兴城少了一个可以影响大众的力量，或许这也注定了这支新军要吃点苦头。

当人类还停留在全力抵挡魔人的层面时，赤炽对这场战争的理解早己提升到更高的层次。治好了病人，使他在那个不知名的种族中拥有崇高的地位，也因此了解到更多有关这个种族的事情。

黑色大军没有再前进，而是选择退回月形山谷，赤炽也再次回到几乎丧命的平台。此时，元神上的黑色力量已经完全清除，经历了这件致命的小事，他了解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真正的威胁不止是魔人，还有不知来源的邪恶力量。

为了了解到更多有关新世界的资料，他见到了地位远比女首领更高的领袖，一个苍老的战士。他与部下一样穿着黑衣黑甲，拿着黑色战斧，脸上早已被岁月留满了印记，深陷的眼窝也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阿依古！”老首领含笑，欠身行了一礼。

赤炽知道这是打招呼的话，躬身还了一礼。

漩涡之前的高台成为部族的指挥所，布满了整整齐齐的黑色帐蓬，像乌云一样盖住山头。站在其中，赤炽明显感觉到那夺人心魄的强大气势。

细心观察，这个种族无论是生活还是行军都极有规则，法度严谨，一丝不苟，但对他而言，则多少有些枯燥乏味。

语言是交流的第一步，赤炽知道必须尽快与这支庞大的族群建立言语上的沟通，因此他用手势向不同的人学习语言。人们也明白他的用意，女首领安排很多人协助，几天过后，赤炽己经懂得一些最简单的发音。

他担心的黑暗力量再也没有出现，倒是窥探了这支大军的全貌后，感慨更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数，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清一色的士兵，没有其它职业。

最神奇的莫过于食物，如此庞大的军队所依靠的，竟是一批他至今仍然无法找到合适形容词的人物——一群神秘的人，拥有神奇的术法，可以凭空制造成出足以填饱士兵肚子的食物。

他尝试着吃这些凭空生成的食物，味道甘甜可口，并不难吃，只要小小的一块，入腹后立即膨胀，接下来的一天都有饱的感觉。对于一个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人类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

日出日落七次后，赤炽第一次和老首领单独会谈，尽管所学的用词还很有限，但事情紧急也顾不了这么多。而他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族的名称—阿玛特族，意思是圣光之族。

黑色衣甲，圣洁的圣光，两者之间就像是天与地，很难将他们联想在一起。赤炽艰难地弄明白阿玛特这几个字的意思后，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惊讶？”

赤炽无法用阿玛特语表达内心的惊愕，只能点点头。

老首领从衣服中掏出一把匕首形的黑石，黝黑的表面泛着幽光，从质地和纹路上看更像是木头，却有种破开一切阻碍的锋锐感。

“这是？”

“阿玛特石，意思是圣光之石，它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材质，我们这一族只有这么一块像匕首一样的圣光石。你见过阿玛特族的战斧，每一件都锋利无比，此外还充盈着神秘的力量，所有的力量便是由此而来。”

赤炽连听带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心中越发好奇。

一族的强大竟然来自于一块小石头，实在有些出乎意料，然而，老首领肃然的神色却让他不能不信。

老首领以最崇敬的眼神看着手中的圣光石，赤炽却从他眼中找到了一丝忧郁。难道，这一族的麻烦在于圣光石？

“圣光石的力量正在改变，黑色像是幽魂一样缠绕着族人。我们很担心。担心因为世界的改变，使圣光石也发生了改变。”

“你是说……他们身上的纹路也是来自圣光石？”

“应该是吧！我也不能肯定，除了圣光石的力量，谁有什么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呢？”

赤炽对这样的推论深表怀疑，那黑暗一夜、那白色光华，还有元神上附着的黑色力量丝，都证明这种侵蚀人体的力量可以透过人力产生。

为了那一夜遇袭的事情，他追问了老首领，而答案却是——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更没有白色光华穿越月形山谷的上空，否则以阿玛特族人的敏锐感觉，不可能没有发现。

这样的答案大出赤炽的意料，如果那是一种阿玛特人看不到的力量。那么施术者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对阿玛特人发动攻击而不被发现。

“你在想什么？”

“我的身上也出现过黑色图纹，但我不是阿玛特人。”

“你？”老首领愣住了。

“不在身上，在内府。”赤炽用手势加上语言，尽可能说明内府与元神的存在。

老首领听完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难怪你能治好依柯达的病，原来你也受过伤害。”

“我是在这里受到攻击。”赤炽刻意指了指地下。

“这里！”老首领为之愕然，接着霍然起身，脸色有些沉，这句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那邪恶的力量己经延伸到这里了。

赤炽指着山谷对面的高崖道：“那个人我没见到，不过他站在对面山崖上，向我出手，还有五个五官扭曲的人向我发动偷袭，幸好我命大。”

老首领脸色更白，眼中散发着凌厉的杀气，嘴里轻声昵喃着什么，像是在说某个人的名字。

“好吧，你跟我来。”

老首领突然转身便走，赤炽有些纳闷，紧随着他离开，发现高大的老首领径自走上了斜坡，一口气往山下奔去。

赤炽第一次走入月形山谷，阿玛特族庞大的阵势再次震撼了他。正如之前所料一样，这里的阿玛特族至少在百万以上，山谷己经不足以容纳他们，就像水漫出来一样，沿着斜坡溢了上去。

绝大部分的阿玛特人都没见过赤炽，更没见过红色头发的人。赤炽感觉自己就像一件展示品，经过任何地方都会引来围观，而且在高大的阿玛特人包围下，他几乎连天空都快看不到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

老首领不断喝斥族人让开道路，脚步一刻没停，径自穿过山谷中央后，又爬上了巨大的斜坡。

怀着满腹的好奇，赤炽踏上漩涡之门对面的高地，回望连接时空的巨门，感觉犹为震撼，世界的力量是任何一族永远都无法比拟的。

“这边。”老首领朝他招了招手，转身进入了一片树林。

赤炽这才发现这里还有阿玛特族的营地，但与之前所见不同，这片营地建在树林内的空地上，树林整整一圈都有阿玛特武士守护，只留下一条可行的通道。

踏入通道后，气氛骤变，赤炽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粒子，心情也突然变得沉重，直到穿越林间小道，答案才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是——”

“我的孩子们。”老首领用无奈的苦笑，回应赤炽的惊呼。

赤炽吸了口气，平抑躁动的心，定睛仔细打量前方。

在这片不算少的林间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搭建着一排排帐蓬，然而，住的人却不是一般的阿玛特人。那一张张丑陋狰狞的面孔、扭曲的五官，与他在平台遇到的那五个极为相近。

这一刻，他猛然醒悟，袭击自己的并不是另一个种族，正是阿玛特人，只不过是一种异变的阿玛特人！

他隐隐感觉到，这些变异的阿玛特人与邪恶力量有着密切的关系。

“袭击你的，是他们吧？”

“嗯！”

“我只能说声抱歉了，他们不是正常的阿玛特人，他们是阿玛特人的痛，也是阿玛特人的耻辱。”

老首领的痛心疾首让赤炽感同身受，如果这些人之前与其它人没有任何差距，那么这样的变化实在太残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老首领指着太阳的方向，沉痛地道：“毒林，都是毒林惹的祸，我们这么多人转移到这里就是因为毒林，它能改变任何生物。”

赤炽倒吸了口凉气，真正明白了阿玛特人的痛。他们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国度，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抗拒的毒林侵占了大片土地，把原本俊秀的阿玛特人变得丑陋至极。

“毒林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厉害？”

“其实他们都是勇士，为了守护家园，拼了命把不断扩张的毒林砍掉，然而与毒林接触后，就渐渐会变成这样。那些致命的黑色力量也是由毒林而来，那是另外一种伤害的方式。总之，毒林就是这个世界的毒瘤，如果不清除它，便是世界末日。”

赤炽听得不真切，但完全明白老首领的悲痛，如果毒林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与之相比，倒是人界幸运些，至少命运还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阿玛特人却面对越来越膨胀的毒林而无可奈何。

“真的没有办法吗？”

老首领痛苦地摇了摇头，如果有办法，也不至于族中主力都移到了这偏远荒凉的地带，没有人想要离开自己的家园。

“用火不能用把林子烧光吗？”

“火？”老首领苦笑着，长声一叹，摇头道：“我们怎么会没试过，但是火根本起不了作用。”

“为什么？”

“那些毒树毒藤的表面有一层力量保护，火根本烧不着。我们尝试了不下一千次，都徒劳无功，除非这个世界上有能穿透那层力量的火焰。”

赤炽陷入了沉思，有力量保护的树木还是第一次听到，但仔细想想邪恶力量对阿玛特人的侵扰，十有八九与这层力量有关，换而言之，只要解决了这些力量，也就等于消除了对阿玛特人的威胁。

老首领指着被改变模样的族人道：“你要小心他们。”

“哦？”

“你也看到了，外面的封锁很严密。我动用了一万人围住这片树林，结果还是走了几个跑去攻击你。他们的实力，你应该有所了解。”

“您是说？”赤炽似乎捕捉到什么，但一时间又无法抓住。

“毒林的力量不止是改变样貌，还能改心和灵魂，把他们完全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却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在毒林内，很多族人都因此变成我们的敌人，他们对我们再也没有感情，会毫不犹豫地朝我们下手。”

“也就是说，他们被改造成一支邪恶种族？”

“是的，不止是人，还有动物。那些动物被改造后，也变成拥有强大力量的敌人，非常可怕。我们与它们奋战了很久，但毒林不断扩张，我们只能退缩，否则会有更多的族人变成邪恶之族。”

向自己的族人下手，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情。赤炽深深明白了阿玛特人的无奈和痛苦，或许进入新的世界会是一个选择，但他们仍想留在家园，仍想拯救被邪恶力量控制的族人。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种族，甚至比人类更有感情，也更尊重感情。

我该帮帮他们，但人界也在面临重大的危机，我是该先回去？还是留下来先帮他们呢？赤炽陷入了迷惘。

“你没事吧？”

“我在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除去控制毒林的力量。”

老首领沉吟着道：“嗯……只怕有点困难，那股力量的来源，我们还不知道。只有找到力量的起源，才有办法解决麻烦。”

赤炽很意外，毒林发展到逼着整整一族人离开家园，想必已经在这个世界肆虐很久了，竟然没有人发现它的源头，实在不可思议。

如果不知道源头，那么毒林就根本无法彻底根治，要寻找源头需要花很多时间，倒是件头疼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还有其它种族吗？”

“有！”老首领忽然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在东北面有我们的世仇——德安族，他们也自称圣光之族，不过，现在的处境比我们还惨，毒林带包围了他们的国度，整族人退到冰原，只有冰原的寒风才能抑制毒林带的生长。”

又一次听到毒林带这个名词，赤炽也露出苦笑。那片邪恶之林是这个世界的痛，就像黑暗云海在六华山脉周围不断成长一样，所到之处必然是一片死寂，正是这一点让他同仇敌汽。

老首领用最浅白的阿玛特语，描述这个空间的势力分布。

这片空间原本由两个大陆组成，南方的圣光大陆和北方的苍林大陆。南方大陆的面积较大，人口众多，在正南方分布着阿玛特族的众多小部族，东北则由德安族控制，西南有一支名叫诺亚族，也以圣光之子自居。

就像人界一样，虽然存在许多不同的族群，这个世界的人都叫自己做圣光之子，统称圣光族。

而在北方的苍林大陆，则存在着截然不同的种族——石人族。

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成长，但经历悠长的历史，这支石人族己经完全成形，拥有完整的社会形态以及如同岩石的肌肤，控制着苍林大陆的大部分土地。他们不用吃喝，对生态系统不造成任何压力，因此苍林大陆水草丰美，森林繁茂，是动植物生长的天堂。

圣光的故事悠长久远，老首领边走边说，足足两天也没有说完。赤炽也没有意愿打断他，了解这个种族非常有用，同时也可以学习阿玛特语。

打断这番长谈的，是那位女首领。赤炽此时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碧鹰，是阿玛特远征军的先锋大将。

“禀告大首领，毒林己经开始向我们的家园蔓延，最后留守的一支也开始后撤了。”

“是吗……”老首领陷入长长的沉默，那是家园的最后守护者，离开之后，美丽的家园就会被毒林和邪恶之族侵占。

赤炽和碧鹰不敢打断他的思路，相互对视了眼。

“大将军，现在有什么打算？”碧鹰沉声道：“这里暂时安全，但以毒林的力量，只怕安全的日子不会太长，我们必须寻找新的安居点。”

老首领忽问：“红发人，你从另一个世界来，知道有地方可以让我们定居吗？”

赤炽有些为难，人界倒是需要这支强大的阿玛特族，但阿玛特族已经遭遇不幸，再让他们卷入不必要的战争，他心中不忍。

那个红色的世界或许存在机会，可自己并不清楚那个世界，从空气中飘散的邪恶味道看来，似乎也正遭遇到某些麻烦。

“怎么？有难度？”

“那片红色的世界，大将军看过。”

碧鹰皱了皱眉头，红色世界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而且空间内还嗅到了与毒林极为相似的气息。

老首领摇头道：“那是元魔界，魔人横行的地方，他们不来骚扰我们就己经是万幸了。”

“元魔界？”赤炽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那并非第三世界，而是另一个世界中的一界。

“这个世界有五个界，我们这里是圣光界，除此之外有青妖、元魔、星华界……还有冥界。”

“冥界！”赤炽神色大变。

“嗯！很强大的冥人，幸好他们的敌人是青妖界，否则，我们这里会很麻烦。”

赤炽心中犯起了嘀咕，如果新冥界与旧冥界不起任何冲突的话，冥界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协助人界。只是，旧冥界受到几百年的压制，实力不足，如果新冥界与旧冥界合并，恐怕控制权力的将是新冥界的强者，到时候是友是敌还是未知之数。

“你去过冥界？”

“我的世界也有一个冥界。”

“哦。那倒是不错，冥人很少来圣光界。”

碧鹰提及冥人时的神色，足以说明冥人在这五界的时空中并不抢眼，远不如曾经发动四界大战的那个冥界，似乎在说明新时空的冥人并没有多少攻击性，这让赤炽稍稍放心。

“元魔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自然是魔人主导的地方，还有些兽人。那鬼地方我可不想多惹，他们不惹我们，就算万幸了。”

从碧鹰的眼中，赤炽找到了忧色，心中不禁一沉。

魔人在这个世界一直都有攻击性，连这支大军都感到不安，其威胁力和杀伤力可见一斑，人界这场保卫战看来要打很久。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八章 找找

“你来的世界呢？”碧鹰好奇地问。

“我来自一个名叫人界的空间，那里都是像我这样的人。”

“如果我们进入你的世界，有空间可以容纳我们吗？”

“有倒是有，只是……”赤炽苦笑一声，“你们不喜欢的元魔界己经进入了人界。人界正准备和他们进行战争，你们进去，只怕会卷入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老首领倏的抬起头盯着赤炽，眼睛泛着光辉，像是看到了新的家园。

“你是说，魔人进攻你的世界？”

“是的，那些家伙很不好对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他们的力量来源和真实的实力。”

老首领瞥向碧鹰，半晌才道：“前部大将，你跟他说说，我有点事要好好考虑。”说完，他就独自离开了，只剩下赤炽和碧鹰面面相觑。

透过碧鹰的介绍，赤炽对元魔界的魔人有了简单的了解。

那里的魔人分成很多小族，内部并没有达到真正的统一，而是由一支较大的魔族带领。这支魔族会被尊称“元魔”，至于现在是哪一族成为元魔，碧鹰也不清楚。

至于魔人的力量，碧鹰描述得最为详细，毕竟圣光界和元魔界也曾发生过战争，尽管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书本中记录详细。

魔人凶狠好强，喜欢肉搏，尤其是步兵肉搏战，因此步兵最多。部分魔族有专属骑兵，狼骑兵、豹骑兵、蛇骑兵便是因此而来。

其实，真正领导元魔界的井非魔族军队，而是魔族中高智慧的一群。他们既不是战士又不是骑兵，而是拥有魔性力量的崇魔人。他们长得与阿玛特人有些相似，身形也很高大，但由于魔性力量的缘故，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灰色的气雾中。

这让赤炽想到在六华山脉上遇到的高手，似乎便是碧鹰说的崇魔人。

“崇魔人有多少？”

“以前似乎不少，但据说崇魔人的寿命比一般魔人短，即便地位崇高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似乎有更多普通魔人成为中层甚至上层的高官，看来魔人也堕落了。”

碧鹰爽朗的笑容就像她的性格一样让人喜爱，赤炽很喜欢这个新朋友，尽管怎么看也不像是女人。

闲聊了片刻，老首领突然又出现在两人面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赤炽，问道：“如果我们进入人界，对魔人形成压力，人界会容许我们暂住吗？”

赤炽又惊又喜，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没开口是因为不想让阿玛特人卷入战乱，受到额外的伤害。但老首领是站在阿玛特人的立场上思考，做出这个决定，必然对阿玛特族有利。

“如果可以，我很乐意阿玛特人在人界暂住。但这不是简单的事情，首领大人把阿玛特族带入人界的战乱，应该会有其它要求吧？”

老首领略带惊讶地看着赤炽，随之点点头，微微笑道：“毒林暂时无法控制，那邪恶之源也需要时间寻找，我们暂时进入人界是想建立一个基地，从那里出发，不断派人进入圣光界解决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击败魔人，我希望可以借用人界的力量，帮我们一起研究和清除毒林及邪恶力量，到时候，我们会把基地还给人界。”

赤炽立刻明白了老首领的战略设想。在一个相安无事的环境建立基地，让族人们和平生活，同时还能不断挑战毒林的压力，如此一来，族人就不必居无定所，也不必担心毒林的伤害。

“这是好事，我个人举双手赞成，但如何安排还要仔细商议，还有人界那边己经有兽羊族进驻，不过他们对没有攻击性的种族没有敌意，倒是三眼巨人族，你们要小心。”

“这你可以放心。我们需要你做为我们的向导。”

赤炽低头沉吟，六华山脉以东的大地几乎都被冰封了，定阳己经落入兽羊人的控制。

那不是一个具有攻击性的种族，只要阿玛特人不招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甚至还能结成盟友。三眼巨人虽然有些麻烦，但数量不多，以阿玛特人的实力和数目应该可以把他们赶跑，问题是在一片冰封的地域里，阿玛特人能否生存。

想了一阵，他把可能存在的环境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说是一片冰原，老首领和碧鹰都有点犹豫，但很快就释怀了，一片没有任何威胁的冰原，远比充满危机的乐园要好得多。

“冰原很薄，不是那种千年雪封的地域，只是因为两个世界的碰撞，海水结成冰，又被推上了陆地，应该可以透过人力把它变回正常的居所。”

“我们有的是人力，大家现在只想要一个安定的居所。”

“还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提醒，那片地域是人界大陵通往漩涡之门的必经通道，无论是魔人回到元魔界，还是元魔界给人界增兵，都会经过你们的居所。(奇*书*网.整*理*提*供)对人界而言，你们就会成为一道屏障，但是对你们来说会有很多麻烦。”

“既然是交换条件，我们替人界守住大门也是应该的，何况如果那里成为我们的家园，没有理由不守护它。”

老首领的爽快，让赤炽的心里渐渐有了底。这趟异域之行的收获远比想象中丰厚，单是百万计的强大军力己经超乎想象，但一切毕竟还是口头协议，而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代表整个人界，除非拥有人界的代表权。

赤炽一直都我行我素，想到杀紫内的十三人党，心里极为不爽，相比之下，老首领更加真诚。

他沉吟片刻后，毅然决定先把这支大军带离圣光界，至少可以在人界的东方大地建立一道天然屏障。即便这支大军怀有异心，他们也必须先击败魔人才能进入人类占领区。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极有可能会改变两个世界的势力均衡，但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有些事情只能赌。

异域，人界。

这两个新名词回荡在月形山谷内外，阿玛特人虽然找到了希望，但也显得忐忑不安，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适合那里，也没有人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原本极有法度的种族，突然显得有些混乱。各部首领忙碌地收拾东西，在他们身后还有许多族人残留在家园附近，因此必须把他们全部召回。

老首领坚持要等到一切完备后，才进入人界。赤炽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也只能等待。无聊之余，他骑着巨豹第一次进入圣光界的腹地。

与人界相比，展现在赤炽面前的大地一点都不逊色，尤其当他拿到了阿玛特人绘制的地图后，感慨就更深了。

地图上并没有清晰画明北面的苍林大陆，或许是因为阿玛特人很少探索那片较小的大陆，只画出北方大陆的南部海岸，其它地方都用灰色代表，而这片大陆却描绘得异常清晰。

与人界一样，大陆在两个世界撞击时受到了挤压，阿玛特人特意在大陵西部划上了一条长长的红线，红线以西都被吞没了。

在红线以东，有一座名叫特穆埃的山脉，赤炽知道特穆埃在阿玛特语中是勇士的意思，用它命名那片山脉，是因为两千年前的一位勇士，圣光英雄默龙。

眼见阿玛特人至少一个月才能起程，赤炽动了探索之心，同时，他也想看一看那让千万人却步的神秘毒林。

大约走了两天，越过了无数的树林溪流之后，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影呈现在东方，与天地相接，巍然壮观，遥望没入云间的山峰，仿佛看到了六华山脉。

“啊——”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惊叫，接着飞鸟长鸣，惊飞的鸟群一瞬间就铺满了天空，许多都是赤炽不认识的品种。可他没有时间欣赏，改变巨豹奔驰的方向，立即朝声音传来处奔去。

再往前是一片奇特的树林，宽大的树叶比人还大，遮天蔽日，因此林间极为阴暗，一般人绝不会往这走。赤炽却看到了满地都是被砍下的树叶，似乎有人冲了进去。

“怎么回事？”他用阿玛特语高声叫问。

“救命啊！”

声音传来，是一把尖锐的女声，赤炽想都不想又往前冲，刚走两丈却突然按住巨豹。因为，前方竟是一个陷洞，藏在林间很难发现，看来是有人掉了下去。

赤炽朝下方看了看，倒转冷巨把柄部伸下去，等到底下的人抓住柄部后，才慢慢地提了上来。

身影落地，竟是一名少女，长长的秀发几乎垂到小腿，身高几乎与赤炽一样，秀气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相当俏丽，柳叶眉带着淡笑，还有不盈一握的纤腰，肌肤比雪还白，又透出一丝红晕。

用人界的标准评论，绝对是个美人胚子，但赤炽知道阿玛特女人都以强壮力大为美，这种恐怕要用“丑女”二字来形容了。

少女怯生生地看着赤炽，红色头发让她既好奇又不安，双手相互搓着。长长的头发搭在两个肩头，上面还沾着些树叶。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脸皮够厚的赤炽很快就适应了，嘻嘻笑道：“妹妹怎么跑到洞里去了？”

“妹妹？我不是你妹妹，我的哥哥是博格尔。”

赤炽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少女头垂得更低，不安地道：“谢谢你救了我，我要走了。”

“怎么走？你认识路？”

少女看了看周围茂密的树林，哭丧着脸道：“我又迷路，真头疼，明明没有错啊！”

赤炽越发觉得少女可爱，突然拉住少女的手，没等她发出惊叫直接拉到了身后，轻笑道：“我带你走。”

少女僵化了，坐在巨豹上不敢动一下，只觉得耳边生风，树景飞逝，吓得一把抱住了赤炽的腰，连头都埋了下去。

“好了。”

“这么快？”少女抬起头，发现一条林间小路就在前方，不禁大喜过望，兴奋地叫道：“你真厉害，一找就出来了。”

其实也就一、二里路，只是林深树茂，不太好找。少女迷路的本事让赤炽大开眼界，为这次略显枯燥的悠闲之旅增添了不少乐趣。

“现在认识路了？”他笑着调侃道。

少女却当了真，歪着头仔细地想了半天，最后竟然摇了摇头，噘着嘴道：“我还是不认识路，我又没去过。”

“你到底要到哪里？”

“当然是去找大家啊！”

“哪个大家？”

“就是若艾老爷爷他们啊！”少女歪着头，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赤炽，让赤炽感觉仿佛是自己的问题不对，qi书+奇书-齐书不禁哈哈大笑。

“喂！你认识路吗？”

“我当然认识，不过……你不认识路，为什么不跟着别人一起走？”

“我原本不想出来，可是娘死了。”

少女说着说着，就掉了泪，倒把赤炽弄得手足无措。对敌人不惧的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但片刻后，少女却破涕为笑。

“对不起，我家的事不应该对你哭。”

赤炽搔了搔后脑勺，这个女孩与见过的阿玛特人截然不同，不止是外貌还有个性，有点傻但也很可爱，就像一张白纸。

“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找找。”

“找……找？”赤炽愣住了。

少女嫣然一笑：“我娘说我总是迷路，估计连出生都是迷路跑错了门，所以改名叫找找。”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自从云北草原事件后，赤炽从未如此畅快地笑过，笑得前仰后合，心情十分为舒畅，仿佛一肚子的担忧、不安、躁动、怨愤，都在笑声中消失了。

找找嘻嘻一笑，晃着长发重重点了点头，故作认真地道：“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爽朗天真的笑声就像天籁一样好听。

“找找，我们上山看看，然后我再带你回去？”赤炽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份轻松愉快的心情，主动邀请找找出游。

“上山？那座吗？好倒是好，就怕……我们找不到路。”

“我们找不到，他一定可以！”赤炽拍拍了胯下的巨豹，巨豹回应般的发出长啸。

找找吓得一哆嗦，很快又恢复正常，笑嘻嘻地摸着柔软的豹皮，赞道：“好软啊，这豹子真好……好吧，我跟你去。”

“走啰！”

巨豹又是一声长啸，随即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

随着高度上升，视野渐渐开阔，茂密的大叶林带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草坡和乱石坡，视野无可阻挡，县至可以看到遥远的西面有一片紫影，那便是漩涡之门。

“找找，看到了吗？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从这里一直走就到了。”

“哦，原来在那边，我要记住，要记住……”

找找咕哝了半天，表情极度认真，却又展露出另一种娇俏。赤炽看着直乐，却又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如果说悠柠的存在让他感觉到家，找找则让他感受到兄弟姐妹间的亲情。

“你看着我看干什么？”

“漂亮，所以多行两眼。”

“漂亮什么，人家都丑死了。从小到大所有人见了我，都说我太瘦太弱，丑死了，可我怎么长也不长胖。”找找将嘴噘得高高的，却越发俏丽。

赤炽一本正经地道：“千万不要长胖，你这样最好看。”

“真的吗？可为什么大家都说我丑？”找找每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赤炽都觉得可爱，笑容从不间断。

“我说好看就好看，你就当我说的是对的。”

找找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为什么这个人说的才是对的，不过平生第一次被人赞漂亮，心里也着实开心了很久，再加上风景秀丽，空气也很清新，心情越来越好，竟主动哼起了小曲。

无论任何空间，音乐这种东西都可以得到共鸣，赤炽无法听懂乡谣，却很享受找找的清脆声线。

沿着山侧转过山峰，东方的景色渐入眼中，骤变的风格让赤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树，参天大树，如果看到百丈高的大树，人们一定会很惊奇，并奉为宝贝。然而，勇士山脉东方的大地却耸立着成百上千的巨型树木，许多树冠甚至与山腰平行，也就意味着那些树至少有数百丈之高。

“这就是毒林吗？”

找找听到了他的呢喃，应道：“那些高的不是，矮的才是。”

“高……高的不是？”

“对啊！高的是圣光树，果子很好吃，而且可以生产很多有用的东西，可以毒林来了之后，就越来越少了，很多人为了保护这些圣光树和毒林战斗，可惜都死了。”

少女哀伤的眼神触动了赤炽，让他的心仿佛也感觉到痛。这么高的树造福了这片大地的生灵，如今却在不知名的力量下渐渐消失，而这里的人也为了保护它而奋战至死，用生命回馈大地的思赐。

他暗暗立誓，一定要为这个世界找出邪恶力量的来源，然后全力击毁它，哪怕拼了性命也再所不惜。他忽然涌出一种冲动，想在圣光树消失之前亲眼看一看，摸一摸。

“找找，怕不怕？”

“怕什么？”

赤炽朝东方微微一笑，平静地道：“我们下去看看圣光树吧！”

“好啊！”找找冲口笑答，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最后不安地低下了头。“太危险了，所有人都说不能随便去。”

“放心。有我在！”

尽管发音还不太准确，但“有我在”像是强大的力量，顷刻间注入了少女的心。凝望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奇怪男子，找找有种安全感，只要在这个男子的身边就一定不会有事，也永远不会迷路。

二人一豹像阵风一样冲下山坡，赤炽知道这个举动相当冲动，甚至比引领阿玛特族进入人界还要危险，但内心有股气久久不散。

朝日之战，他见过为了城、为了同伴奉献生命的义士，如今听到有人为了树木奉献生命，感觉特别的强烈。

相比之下，面对黑暗云海和魔人的人界却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让所有的人都为其奋战，这便是阿玛特人和人类的差别。

如果他不走这一趟，也许永远都无法释怀。

巨豹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几番跳纵之下已经下了东面的山脚，景象又为之一变，高耸入云的圣光树遮天蔽日，像一座巨塔矗立在大地上，远远遥望，已经觉得它高不可攀。

“找找，什么样的树是毒林？”

“那个很容易分辨，只要看到整棵树都在发光的就是。”

赤炽扫视周围，似乎暂时很安全，没有任何发光的树木。

又往前奔了十数里，天色渐沉，二人离开了密林，进入平原地带。

宽阔的土石大道说明阿玛特族的文化，随处可见的石雕像更把阿玛特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都是一名战上，却都摆放着防御姿态，就像大地的守护者。

天上依然无星，随着太阳西沉，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黑暗占了整个时空，即便在大路上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倒是遥远处还隐隐泛着一片幽光。

“那些光就是毒林发出的光，我讨厌那些光。”

“天黑了，怕不怕？”

他回头朝找找笑了笑，有个小妹妹照顾，感觉很新鲜，也很有满足感。

成为杀紫的成员后，他一直处于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井没有太多人在意他的能力，找找的出现让他找到了存在感。

“嗯，有点……”

少女的直率倒让赤炽很安心。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让自己有足够时间应付突发事件。

平地不比高台，风不大，空间异常的宁静，拥有鬼眼和耳力的赤炽洞察力更加敏锐，而巨豹也拥有夜视的能力，行动虽然缓慢，但依然准确地在道路上行走。

突然，“唆”的一声，像是劲箭划过大地，找找没来由的一缩，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赤炽的腰。

“没事！”赤炽露出一丝冷笑，尽管潜伏者很小心，但在鬼眼之中一览无遗。树枝上、草丛间，大约有七、八个人，从最近一人古怪的脸部看来，分明就是邪恶之族，看来毒林就在附近。

赤炽感到疑惑，按老首领的说法，毒林可以改变人的外貌和心性，被改变的人会像疯子一样，然而，这批人和上次那批袭击者一样，都有严密的组织，甚至还有战术，更像是一支邪恶的小部队在进行某种计划。

“嗖嗖”两声，草丛中飞出两道身影，手中的黑色巨斧在鬼眼中闪着奇异光辉，狠狠劈向赤炽的两肩，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换成平时，早已捕捉到敌踪的赤炽肯定直接反击，但这次有一个需要守护的人。因此，他选择了格挡，将冷巨朝面前一横。

只听“当当”两声巨响，两人的攻击被化解了。

但赤炽并没有高兴，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对手的攻速竟是平常人的五倍，眨眼之间，如此厚重的巨斧竟然连劈五下，虽然每一下都劈在冷巨的表面，但对手的速度让见惯了奇技奇术的赤炽也为之咋舌。

第十三集 圣光之族 第九章 初胜

环境不容许赤炽迟疑，二人连劈五斧后突然朝后弹射，一跃便是七、八丈，赤炽虽然也能跳这么远，却很难如此轻松，何况还是后纵。

好在他还有个战友，以巨豹的速度，轻轻一跃便追上了二人。就在此时，三道白光射向原来的位置，赤炽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其它人竟是远程攻击者，从白光看还是术法类的攻击。

厚重的冷巨化成了炽焰战刃，熊熊火光照亮了大道，燃烧的利刃带着无比的煞气卷向敌人。一瞬间气氛便扭转了。

“好漂亮的刀！”找找看着被火焰包裹的战刃连连拍手，甚至连危险都忘了。

“坐好，我要开杀了！”赤炽一声长啸，身子化成烈焰卷向敌人。

当赤炽全心而战，战斗使变得简单多了。紫电焰的力量对于远程攻击者简直就是恶梦，而炽焰战刃则是近战者的索命使者，七名邪恶之族倒在火焰的光环上。而赤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胜利者的笑容。

这场战斗远没有经过那么简单。邪恶之族败在于他们根本不了解拥有各种不同力量的赤炽，然而，他们无论在远近战的攻击、速度，都大大超越了赤炽的想象。

这些原本都是普通的阿玛特人，因为不知名的力量才会变成这样，如果这种力量进入人界，或许会有向同伴挥刀的一天，那将是恐怖的一刻。

夜深沉，赤炽犹像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带着巨豹和找找缩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耳边是巨豹沉重的呼吸，还有找找的轻声梦呓，而他则在静静思索。

邪恶之族的实力无可估量，不明来历的力量能把普通人提升到那种层次，出几个超一流的高手也在情理之中。

他从懂事开始，对于力量唯一的概念就是修炼，尽管很懒，但那是唯一获得力量的途径，但圣光界之行打破了这固有的概念，从外界获得的力量会非常强大。

那么，六华山头的强大魔人，会不会也是从外界吸取力量？

黑暗力量漩涡、黑色云海与这里的毒林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种力量的扩张。尽管知道魔人来自元魔界，但赤炽心里隐隐觉得黑暗云海和毒林是同一种力量，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己。

毒林的恐怖在于它会改变人的外貌，这一点让阿玛特人僧恨它、敌视它，但如果它只提升力量而不改外貌，阿玛特人还会不会抗拒？

他有些担心，如果黑暗云海可以提升人类的实力，那些一生都在造求至高力量的人，会不会主动投向黑暗的怀抱。

天空忽然绽放出一片红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似是流星，但颜色极为怪异。赤炽倏然起身，好奇地看着没入北方的红点。

“圣光之星啊！”

“圣光星？”赤炽好奇地回头看着找找。

“是啊！那是圣光之星，据说是圣光的来源，也是阿玛特族的来源。大家见到火流星都会伏地叩拜，那是我们圣光族的神。”找找说完，便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赤炽很惊讶，一个种族竟是来自一颗流星，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找找坚定的声音却又不容置疑，原本已清晰的阿玛特形象，突然间又变得模糊。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去看看其它几个圣光之族，如果可以把圣光界凝合在一起，对付毒林就更有希望了。

复兴城东方，云河盆地西面的丘陵地带。

经历艰难的前线游击战后，曹骑引领着大军渐渐西撤。

越来越多的魔人出现在云河，令他们感觉到空前的压力，只能用水火二计暂时阻挡魔人，然后迅速西撤，在这片大地上，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盆地的人，没有失败，只有骄傲。

葫芦口是山脉西部的重要入口，复兴城防御工事最远程的，像是一座巨门镇守在山口，所有探子都从这里派往云河盆地各处，发现军队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关城，同时送来的还有魔人的消息。

这一消息，恰好落到了前来视察的兵无华和殇寒手中。

他们原本是来验收防御工事，没想到这么快要与敌人短兵相接，莫名的兴奋与躁动同时左右着他们的情绪。

“一万多魔人骑兵追击军队？魔人终于来了！”兵无华望着东方，流露出少见的战意。

殇寒对于这个更像是文弱书生的青年官员并不太重视，尤其是军事上，但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代表皇帝而来，不好怠慢，只淡淡地问道：“兵大人，你看怎么办？”

“我对魔人没有什么了解，还是大人说吧！”兵无华很重视身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尽管满肚子意见却不发一言，这便是他的性格。

荡寒是位豪士，大敌当前，心中不免涌起过量的战意，他回头朝亲随马悦吩咐道：“回去报告消息，我这边领人出去接应军队。”马悦应了声，疾奔而去，殇寒则转向其它部下，开始布置出击的策略。

兵无华像是透明人一样被留在旁边，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冷眼旁观。

殇寒名声很大，以正义直言著称，赢得许多人的敬佩，实力也的确不俗，但论指挥能力，远不如书清言。

敌人虽然只有一万，但实力未明，贸然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掩护军队进关，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或许，这是复兴城做为前线中心建立后的第一场战斗，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异常的兴奋之中。或许说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躁动，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所有人一致振臂高呼，战意大幅提升，斗志旺盛。

徘徊在杀声的海洋中，兵无华默默退后，没有阻止这群脱了缰的野马。

很快，一支拿着各式武器的武士队越出了城头，经过修炼和锻炼，此中无一俗手，为了应付敌人的骑兵，他们更在轻纵武技上下了狠工夫，飞跃在山峦之间犹如平地。

但在兵无华看来，这些人一个个奋勇争先，却没有什么章法，乱哄哄的一团像是出了笼的鸭子，过盛的战意把他们的冷静都吞掉了。

“让他们吃点苦头再回来吧！”这或许就是兵无华此时的想法。

片刻后，一个意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关城，让他兴奋不己。不是别人，正是悠柠。

看着人影稀疏的关口，悠柠有些意外，开口便问：“人呢？怎么都不在？”

兵无华没有回答，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带着人观察附近的山地，看看能不能开耕出牧场或是农地，顺路过来看看。”悠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目光一直在扫视关城，“人呢？”

“一支军队从前方回来，荡寒带着人出去接应了。”

“接应？”悠柠冰雪聪明，陡然醒悟话里的含意，脸色勃然大变，惊问：“魔人也出现了？”

“嗯，不多，大概一万多骑兵吧？军方也都是骑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兵无华漫不经心的口吻，让悠柠相当恼火。这个男人的确有才。就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不是自己的事绝不沾身，没有足够的大将气度。

“你就这么看着他们出城？”

“不然还能怎样？守关的人是殡寒，不是我，我说的话他又不听，也只好任由他们去了。”兵无华耸耸肩，一脸的无辜。

“你……你……”悠柠气得想骂人，可终究忍住了。

她身子一晃，脚尖在城头一点便跃出了城墙，轻盈的身法让为数不多的留守武士拍掌叫好。

兵无华愣了愣，没想到悠柠也如此冲动，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才追了出去。

武士们第一次看到兵无华的身法，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大官竟然也是高手，如同落叶般飘零的身法看似轻飘飘的，但转眼之间就追近了先行一步的悠柠。

“不要这么冲动！”兵无华在悠柠身后，高声劝道。

“那是人命，不是桌上的棋子。”

悠柠声音依然冷漠，她了解兵无华，因此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要让殇寒去证明自己是错的。但这并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为了简单的两个字就要无数武士付出生命，这比敌人更加残忍。

父亲的死深深刺激了悠柠，她现在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和人命相比。在上位者如果不能思考周全，下面的人就得用生命承担这个后果。

兵无华为之一窒，一句话就被说得哑口无言。

“平时我觉得你很聪明，很有才华，事事想得周到，然而今天我却发现你这人太冷酷了，一个无视别人生命的人。永远不值得其它人尊重，哪怕天才也是一样，你回去吧！”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你的行为证明了你的心。战争是会死人的，但绝不是为了这种无谓的事情战死。”悠柠突然加快速度，溜烟的跑了。

兵无华被震撼了，缓下脚步，木然地站在山口上。

悠柠越过几重山峦，前方出现了一片谷地，谷地之后尘烟滚滚，明显有大批军队奔行。她知道军队己经接近，心中也随即紧张起来，魔人的实力她虽然只有耳闻，却一直牢记在心上。

她扫视左右，发现山谷两侧的崖台不算很高。但壁面垂直，魔人的骑兵很难爬上去，如果从上用火攻的话，要阻挡魔人的进攻并非难事。

“悠姑娘！”殇寒提剑杀来，却发现是同伴，不禁一愣。

“你胡涂了！你这是杀人，杀自己人！”看清殇寒的阵式后，悠柠劈头盖脸直接开骂。

“怎么了？”殇寒被骂得有些莫名其妙。

“把人都散了。在谷内伏击魔人，亏你想得出来！”悠柠指着伏在谷内两侧草丛中的武士叫道：“都出来！撤，撤上壁崖，快！”

荡寒根本没明白怎么回事，凭着一腔热血领人杀到此处，觉得这山谷是个极好的伏击场所，便命人散开躲了，放过己方的人后待敌军出现，立即突袭，狭长的谷道可以压缩魔人的攻击面，结果必然是大获全胜。

“糊涂！”悠柠虽然焦急，却不得不压抑躁动的心情，拉着殇寒解释道：“大人选择的位置在平时并没有错，但你完全忽视了魔人的骑兵。”

“他们用的不是战马，而是狼、豹、蛇这些具有攻击性的座骑，本身就能伤人，因此他们并不需要冲刺。更重要是他们皮厚，只有用隔空打牛那样的攻击手段，才能致他们于死地。”

殇寒有些不服气，反驳道：“我们也不见得比他们差多少。”

“是啊！人数上是不差，我也不想过分夸大魔人的战斗力。但我们不能拿辛苦建立的武士军团做试验，万一错了，这些武士都会血洒此地。”

“这只是一场并不重要的遭遇战，目的只有一个，把盟军安全送入关，同时阻止魔人的攻击。只要做到这两点就是成功，现在没有人要求我们一下就把魔人击垮，那是不现实的！”

“这……”

“将军素来以仗义直言闻名天下，千万不可为了一时的小胜而莽撞行事。后方的环境大家都很清楚，第二道防线还没有筑好，因此我们绝不能败。虽然这是不可理喻的要求，但我方一败之后便会犹如大河决堤，受到伤害的何止千万，所以即便不能胜，也绝不能败。”

殇寒突然顿悟，用崇敬感激之情看着悠柠，真诚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们的任务是不许魔人越过一步。”

“感谢将军，不过既然出来了也没有必要回去。这山谷地形不错，我们就在这里打一仗漂亮的狙击战吧！”

殇寒大感意外，没想到悠柠竟也言战，而且神色决然，不像在开玩笑。

悠柠担心的是殇寒带着人蛮干，见他从善如流，心中也平静下来。

“大人，领军回防的，应该是一直留在前线的曹骑将军。他几番用火攻伤害无数魔人，是军方唯一战胜魔人的将军，有他协助，我们也可以玩一次火攻。”

殇寒看了看狭小的山谷，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曹骑的心情并不好，好不容易脱逃出来，没想到魔人又追了上来，眼见进入山区，战马的行动比不上魔人的狼骑兵，正感忧烦之时，没想到早已有人接应。殇寒的名字他知道，悠柠更是见过，几番生死之后重遇故人，感觉犹为高兴。

更高兴的，还是要对追击的魔人进行火攻。这是他赖以生存的不二法宝，可惜时至冬季，大雪盖地，火攻的效用不高，不得已才退往安全区域。

魔人像一群没头的苍蝇，看到东西就往上扑，追击了这么久终于看到前方的战马，饥饿的狼座骑兴奋地傲傲直叫，而魔人也是两眼放光。

突然，他们眼中的猎物像是受惊一般，急忙窜向狭窄的谷口，魔人连想都不想便追了进去。

由于两侧是垂直的崖壁，上万名魔人只能挤入狭小的谷道。

铺着积雪的谷道原本并不宜用火，但悠柠却想到了好办法。冬季虽然不容易找到枯草，但山区枯枝极多，把枯树枝扎成捆状，放在道上堵着。

曹骑这队骑兵有两万余，再加上七、八千名武士围在两侧山壁，就像两壁巨山，若是蛇骑兵还能游壁而上，可狼爪子却无法攀石，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点燃的枯枝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习惯用火攻的曹骑还给殇寒提供了狠招，除了烧人的树球外，还用雪水弄湿了部分枯枝，这些树枝被点燃后冒出浓烟，扔进山谷后立刻遮天蔽日，也可以造成魔人之间的混乱。

许多魔人都因此被闷死、呛死，或是被发怒的座骑咬死，这是曹骑与魔人作战得来的经验。

滚滚浓烟在晴朗的冬天分外显眼，关城上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回到关上的兵无华神色呆滞，脑子里一直闪动着悠柠方才的那番话，就连远方的黑烟也视若无睹，直至送信的人带回藤忍和大军，“打起来了吗？那些黑烟是怎么回事？”

兵无华摇摇头。

藤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朝书清言询问道：“军师，依你看，现在应该如何增援？”

书清言望了几眼，神色轻松地笑道：“山岭都是积雪，浓烟这么大，明显是有人放火，魔人可不像是这么聪明的战术家，我看必是我方的攻击，那带地形起伏不定，有许多峡谷狭道，只要运用得当，用火攻是最好的方法。”

紧张的气氛立刻放松下来，藤忍心情大好，让书清言带着人留下，自己则领着精锐的部队直插战场，然而等到他们抵达战场，只看到如山如海的欢呼场面。

一场小胜，对于人魔之战不算什么，却鲜活的告诉世人，魔人并非不可战胜。

悠柠无疑是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如果不是她及时改变了殇寒的作战策略，结果将会截然不同。

不过，面对胜利的殇寒还是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他第一次与魔人真正的面对面交锋，即便火计巧妙，垂死挣扎的魔人还是杀死了数百名士兵和武士，事后，他郑重地向悠柠表示了感谢和歉意。

一时间，柔弱的少女成了人类首胜的大英雄，而那位才华横溢的兵无华，却黯然离开了复兴城。

“好高的树啊！”

赤炽终于走到一棵圣光树前，巨大的树干最少要五十个人才能合抱，站在树上根本开不到树顶。

找找围着圣光树兴奋地跑来跑去，仿沸圣光树的力量注入了她的身躯，开朗少女用她的敬意和笑容回报守护大地的参天大树。

周围并没有毒林，因此赤炽也得以安心地欣赏世界之树。

除了高和粗两个特点，圣光之树最为显眼的，便是树下的巨根以及根上奇特的花群。据找找说，这就是圣光树的花，能治很多病，阿玛特人很少生病就是因为这些花的存在。

“找找！”

“我在这里！”

看着从花丛出伸出来的俏脸，赤炽叹了一口气。如果说夜魈的冷艳之美天下无双的话，找找的美就在于纯真的笑容，比花更加动人。

“过来。”

“嗯！”找找抱着一堆圣光花回到赤炽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花包在身上的皮袋中。

“不是说这些树一直有人守护吗？怎么一个也看不到？”

“是哦。”找找看了看周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都走了，听说下了命令，所有人都要撤走。”

赤炽却感觉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从找找的态度可以看出，阿玛特人对圣光树喜爱到了极点，也许老首领是下了命令，但连找找都想回来看一眼，其它人也一定会。

难道，附近出什么事了？赤炽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轻轻拍了拍巨豹，示意它轻轻地往东挪动。

地面杂草的痕迹吸引了赤炽的注意，从被踩踏的草面看，附近曾经存在了不少人，而且他在离圣光树百丈左右的东北方，找到了临时搭建的住所，看样子倒真像是都撤走了。

就在赤炽快要相信这一点时，草丛里叶面的几滴血，引起了他的注意。

血己经凝固了，看样子时间不长不短，再联想到昨夜的那七名邪恶之族，似乎敌人把目标放在这株还没有受到影响的圣光之树上。

“红头发！”后方突然传来找找呼唤，赤炽不敢多留，立即跑回去，生怕这迷路的小姑娘又走丢了。

“什么事？”

找找脸色煞白地指了指东南方，赤炽顺着手势望去，一片古怪的光芒从叶间传来。

“那是？”

“毒林！”

赤炽心头骤然一沉，神经立刻紧绷。他可以无惧任何敌人，却不能无视普通人无法抗拒的特殊力量，心里也在害怕自己受到影响而被改变。

“我们走！”

“可这树……”找找依依不舍地看着大树，像在看着亲人一样。

赤炽心头一酸，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眼神，充满了忧伤和无助，就像看着亲人走向刑场一样。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圣光树？”找找抱着赤炽的手臂轻轻摇动，恳切哀求的神色让赤炽不敢直视。

他扭头避开了，但毒林却是无可回避的压力。

老首领说水火都阻挡不了毒林，因为它的表面被力量包裹，如果可清除力量，或许还有机会控制毒林的蔓延。如果紫电焰可以消除邪恶力量，也许可以阻止这片地域成为毒林区。

旦赤炽知道即便成功了，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守护在这里，毒林会再次回来，圣光树终究保不住，但不试一试就走，心中难安。

“找找！”

“嗯？”

“你往西走，顺着没有树的道路一直走，记着不要变向。”

“你呢？”

“我有点事，很快就追上去，不过……”赤炽顿了顿，“如果等不了了，就一直走。记住，绝对不要改变方向，一直走！”

低沉的语气让找找感觉到不安，拽着赤炽的手臂不舍得放开，直到赤炽朝她笑了笑，才依依不舍地朝西方前进。

没有了负担，赤炽拍了拍巨豹。一头便钻向毒林。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采续集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一章 毒林

无论局势如何动荡，岁月的流逝总是不变。穿越树林后的赤炽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

幽林深处意外矗立着一座小城，一座用木材搭建而成的城池，是赤炽有生以来看过最简单、最朴实的城池，却绝不简陋，单看那高达五丈的垂直城墙，就可以看出修建时耗费的力量。

由于是座木城，因此要达成坚固二字需要更花心思，阿玛特人用他们的智慧解决了这个问题，在高耸的城墙上种满了带着巨大勾刺的植物。

城的面积不大，四周都被树林环绕，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外围，其他方向尽是看不到尽头的树墙，如果不是偶然找到这里，只怕永远也不会发现这座小城。

赤炽回头望了一眼圣光树，从阿玛特人对圣光树的崇敬可以判断，这座小城正是为了圣光树而建，目的大概是保护和收集来自圣光树的产物。

巨豹突然不安地发出轻吟，眼睛死死盯着散发出灰绿色光芒的城池，整个空间似乎都被这些光芒控制，空气中也散发着酸酸的味道。

赤炽轻轻拍了拍豹头以示安抚，同时按住豹身不再向前，扛着冷巨凝视着小城。小城由于是木制，而且大都是用活木，因此难免被控制毒林的力量侵入。

第一次与控制一个世界的力量面对面，赤炽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一股可以改变人心甚至面貌的诡异力量，然而若不能透析这种力量，阿玛特人和这个世界的所有种族都会受到威胁，更恐怖的是当这股力量穿越漩涡之门，人界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赤炽细细观察毒林，与西方的安全地带相比，小城以东的树林都长出了繁密的须根，就连树叶表面也是，这些须根呈青黑色，膨胀之后封死了树木之间的空间。

从这一点，赤炽便能确认这不知来历的强大力量能够改变任何生物，把已经固定形体的生物重新塑造成另一类生物。

巨豹拒绝往前，甚至一点点地朝后挪动。动物的感觉更加直接，它明显感觉到树间的邪恶力量对自己不利。

赤炽却不得不向前，如果不化解这些改变人性的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找到邪恶力量之源。

向前便是一种赌博，生命之赌！

「小猫，你居然也怕了！」赤炽拍拍巨豹的脑袋，跳下地。巨豹有些不好意思，伸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甚至咬着他的衣服不让他向前。

赤炽大为感动，巨豹不只是他的坐骑，还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这份情谊恐怕人类都无法相比。他朝巨豹笑了笑，示意它到后面的安全地带。巨豹却依然坚持，扯着他的衣服往后退。

赤炽有些无奈，蹲下身子抱了抱巨豹的脑袋，含笑道：「小猫乖，我没事，你乖乖地退到后方就好。」

巨豹瞪大眼睛盯着他，像是试图用眼神劝阻朋友的冒险之举。

就在此时，寂静的小城突然传来狼嚎般的叫声，不是一个而是一群。赤炽霍然起立，冷巨也紧紧握在手中。

「谁？」

城墙上突然冒出了几个身影，赤炽看得仔细，却一时间无法判断对手是什么生物，因为那些脑袋简直不能算是脑袋，像是小孩玩泥巴捏出的怪物，眼耳口鼻完全不在正确位置上。

「小猫！」

巨豹自动背起了赤炽，折身几个跳步往后退了数丈，身子前伏，虎视眈眈望着小城。

火，奔腾而起，硕大的冷巨化成了燃烧的炽焰战刀，随着龙吟般的长啸照亮四方。邪恶之族的实力非常小同，如果遇上山崖处的那种高手，情况将会更加险恶，赤炽让自己进入了最佳状态，第一次同时使用冷焰、阳焰和紫电焰三种火焰。

「嗖！」率先飞来的是一根被削尖的木枪，从城头一掷而至。小小的木枪竟快如闪电，若不是赤炽早已做好苦战的准备，只怕这一枪就能伤了他。

「开！」

火带翻滚，炽焰战刃狠狠地劈中了木枪，战刃的力量与木枪中蕴含的力量撞击，引发出绚丽的光华，像彩虹一样出现在半空，随即消失。

木枪化成了碎粉，赤炽却依然不敢放松，立即使用紫电焰燃烧空间内多余的力量，避免受到邪恶力量的感染。庆幸的是充盈木枪的力量似乎没有什么侵蚀力，空气中的酸味很快就在紫光下消失了。

在紫电焰的作用下，周围的树木甚至连树叶也变得更绿。

「噢吼！」巨豹突然一声狂啸，像从笼中脱逃出来般，充满了活力。

赤炽第一次发现紫电焰还有这样的作用，除了讶异更多的是惊喜。如果他把紫电焰变成一件战衣，那么进入毒林或许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万一紫电焰出现了一丝缝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支小木枪的成败，动摇不了被污染心灵的邪恶之族。他们虽然迷失了心性，却没有丧失智慧，这是邪恶力量最神奇的一点。「嗖嗖」声响，又是几支木枪飞来。邪恶之族似乎没有近身肉搏的打算，掷出木枪更像是一种挑衅，引诱赤炽进入邪恶力量控制的范围。

赤炽皱了皱眉头，突然从巨豹背上拔身而起，一个飞纵便跃进了灰绿色的空间，紫电焰的力量早已遍及全身。由于空间内充斥着邪恶能量，紫电焰甚至脱离了身躯，在空间内跳跃，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紫色的电光包裹着赤炽。

邪恶之族似乎被赤炽的形象吓着了，呆呆地站在木制的城墙上观望，都忘了这个闪光的身影是他们的大敌。

萤火虫般的身影连续闪了几次，奔至木城入口，展现在眼前的一幕却让赤炽骤然停步。

「这……这么多！」

小小的木城竟是一座怪物家园，除了类似人形的站立生物外，还有众多四肢动物，有了头发的猪，还有长了八只脚的狼……当然，这些生物与猪、狼实在相差太远了。

赤炽眉头深锁，如果邪恶力量可以像疾病一样存在于体内然后传播开来，恐怕这个世界会变成怪物乐园。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另一个想法，控制空间的力量并不是要把生物变成怪物，而是在进行一种尝试，完全改变这个世界的生物，最终塑造出一种特殊的种族，一种完全听从命令的种族。

可惜一切只是赤炽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世上是否有一种可以控制人性的力量，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尝试。

城内的「生物」突然感觉到异变，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有的手里拿着武器，木枪、黑斧、木棍，赤炽甚至还看到了剑。

比地狱更恐怖的战场，赤炽恨不得闭上眼睛战斗，因为目光所及都是一堆难看到极点的脸。

「吼！」一只猪形的生物冲了过来，一头撞上了炽焰战刃。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传到赤炽的手上，炽焰战刃几乎脱手而出，幸好他及时用冷焰束缚住了对手的攻势。饶是如此，他也大吃一惊，被邪恶力量改造的身躯竟然如此坚韧。

「好硬的脑袋！」

赤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魔人的皮肤，如果那也是支被邪恶力量控制并改造的种族，为什么魔人更像「人」，难道邪恶力量本身也有区别吗？

被围攻之下的赤炽没有时间思考，满天的木枪飞来飞去，许多「生物」都被同伴误伤，却没有一个停手。他们就像疯子一样在战斗，有时赤炽甚至觉得自己在跟不死之族战斗，心中有种特殊的疲劳感。

烈焰如海浪般起伏翻滚，可邪恶之族并不怕火，也不畏火。他们看到烈焰翻滚初时还有些忌惮，真出了手就什么也不顾了，攻击的模式与魔人几乎一样。

正如老首领所说，毒林覆盖的地方水火不侵，这些生物的体外也似乎有一层强大的力量在守护。从他们身上，赤炽越发相信魔人并不是纯正原始的魔人，而是被某种力量改变了。

围攻者越来越多，但奇特的是没有一个离开绿光笼罩的区域，赤炽也发现了这一点，心中微动，就像魔人一样，在黑暗云海覆盖的地域才能发挥百分之百的能力。

他当机立断，借着一挥之力腾身而起，若飞鸟投林般射向西方。巨豹仿佛心有灵犀，高高跃至空中接下赤炽，尾巴再用力一甩，回到原位。

赤炽安坐在巨豹背上，审视着这些裹足不前的丑陋家伙，隐约感觉到他们对邪恶力量有种特别的依赖，像对迷药一样上瘾。但魔人却没有这样的反应，也许他可以从这两种不同的反应间，找到一些突破口。

「小猫，我们走吧！」

赤炽没有逞强。如果换了以前，他或许会想着如何把这些「生物」杀死，现在他更明白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方式。

穿过狭长的小路，空气立即清新了许多，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平抑心中的乌气，那群怪物并不是主要的敌人，即便杀光了，充斥空间的力量也会制造出新的怪物，只有查明力量才能解决问题。

「大哥哥！」

刚出大路，找找便像小黄雀一样冲了过来。她虽然是路痴，却是个极聪明的女孩，看到冷巨上鲜明的黑纹，意识到赤炽刚与邪恶力量交锋，神色不由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赤炽此时才发现剑身沾染了邪恶力量，不禁有些意外。如果邪恶力量是空气，就不可能高度凝聚，剑身的黑纹无疑说明一点，邪恶力量会以不同的形态存在，而不同的形态将带来不同的变化。

「没事，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往东走吗？」

「我担心你，所以没敢走远。」

赤炽摸了摸找找的头，被关心的感觉温暖了他的心。接下来他带着找找一路向西，再也没有回头，直至登上了高耸的山脉才举目西望。

清冷的山风不断从耳边吹过，就像是邪恶力量的宣战，广阔的天地都被邪恶力量侵蚀了，神圣的圣光树孤立在原野上，尽管它们拥有世上最大的树干，却无法驱散困住它们的力量。

「可怜的圣光树。」找找噘起小嘴，眼中尽是不舍。

「放心，我们会回来的，把邪恶力量从这个世界赶走！」

「真的吗？」

赤炽重重地点头，这不只是对找找的承诺，也是向这个世界做出承诺。同时他脑海中还有另一个想法，圣光界的空间已经被邪恶力量封锁，与其冒着风险闯入，不如另辟他途，从元魔界寻找邪恶力量的来源。

※※※※

回到月形山谷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聚集的阿玛特人壮大了数倍，月形山谷早已无法填下他们，山谷以东的高地聚满了逃难者，老首领和阿玛特族高层都在忙着收编各地来的一批批族人。

整个山谷的气氛悲壮而雄浑，毕竟这一次行动意味着放弃家园，然而在他们的眼中没有逃难者的卑微和无力，反而体现了一利，坚韧不拔的气质，一种相信自己、相信未来的信念。

这是一个打不死的种族！

与复杂的人类相比，阿玛特人的性格更让赤炽舒服。

「你回来啦！」

碧鹰看到赤炽很高兴，却更惊讶他的身边带着一名「丑女」——找找削瘦的身影在阿玛特人眼中，只有这两个字可以形容。

面对族中的「大美人」兼领袖，找找显得十分拘束，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神中却流露着对于碧鹰的崇敬。

赤炽看着在眼中有些心疼，然而这是社会自然发展的规律，一时间也无法改变，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她是？」

「找找，她说要来这里找哥哥，我见她迷路就顺道带来了，很可爱的小妹妹吧？」

「可……爱？」碧鹰上下打量找找，怎么看都无法用这两个字来形容眼前这个削瘦的身影。

赤炽见了她的神色已经明白，笑了笑却不多解释。这完全是审美观的问题，正如找找到了人界就会变成绝世美人一样。

只是赤炽原想让碧鹰安排找找的生活，但看到她以及其他阿玛特人看到找找时流露出的神色，心中极为不忍，犹豫半天，最终决定把找找带在身边率先进入人界，那里或许更适合她。

碧鹰耸耸肩，对找找的事情不再关心，转而问道：「东路之行成果如何？看到毒林了吗？」

「嗯！很强大的毒林，还制造出一堆怪物，的确不好应付。」

「是啊，尤其是知道那些怪物原本是我们的族人，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碧鹰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赤炽对这个世界依然陌生，有很多事情都想知道，见碧鹰暂时没事，就把她拉到了崖边。

「进入人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些族人正在赶来，老首领会等待他们一起出发，我的先锋部队随时可以出发，现在就等你回来。」

赤炽点点头，阿玛特族进入人界已经势在必行，对此事他倒没多激动。他此刻心里担心的是人界的同伴以及肆虐的魔人，不知道黑暗云海是否已经扩张到云河盆地以西的地域，因此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好好好，我也随时可以出发。」刚兴奋了片刻，赤炽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沉，问道：「对了，圣光树到底是什么？」

碧鹰笑了笑道：「那是我族力量之源，生命之源，是我们的神树。」

「圣光树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赤炽是个传统的修炼者，一直相信修炼才能获得力量，然而这些日子遇到的都是借外力变得强大的敌人，如此一来倒显得修炼是在浪费时间。

「天地所生，听说是从神域而来，我们也不清楚，但它真的很神奇。」

赤炽笑了笑，涉及神域的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他沉吟片刻又问：「就我观察，侵蚀各地的虽然是毒林，但真正的操纵者却是空中的邪恶力量，我想知道那种力量从哪里开始出现？」

「我们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似乎是从东南方的魔门和妖门处开始，因此都怀疑是元魔和青妖二界的手段，但后来发现又不像，因为元魔和青妖两界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圣光界。」

赤炽闭上眼睛整理着收集到的资料，如果邪恶力量来自元魔界，也意味着毒林和黑暗云海是同样的东西，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看来自己需要找时间到元魔界和青妖界去看看，邪恶力量之源应该就在其中一界。

※※※※

一个月过得很快，最后一批阿玛特人也到达了漩涡之门，在极不情愿和极度盼望的双重情绪下，阿玛特族历史上最著名的异域大逃亡终于开始。

赤炽和碧鹰并没有引领先锋部队先行，因为逃亡的人数太多，碧鹰需要负责大多数人的转移工作，而赤炽将会在漩涡之门内全力修炼，力求把紫电焰的效用再度提升，准备与黑暗云海的力量殊死一战。

这一天，当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后，老首领突然拉着赤炽走到高地平台的边缘，向着西方远眺美丽多彩但失色的山河大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赤炽完全可以体会到老人浓烈的离愁，这也许是最后的一瞥，阿玛特人的历史也许将彻底与圣光界隔离了。

「会回来的！」

「没错，会回来的，一定！」老首领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赤炽早已坚定决心，只要人界的危机解决，一定尽全力协助阿玛特人夺回被邪恶占据的山河。

「同胞们！」老首领突然扯动嗓门，尖啸的声音立刻回荡山谷，清晰地送到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肃然而立，等待领袖的指引。

「今天，我们要离开圣光界，去到圣光之友——赤炽的家园。这是暂时的避难，是为了拯救圣光界的行动，我们绝不是逃跑，而是战略性转移。在异域，我们会坚持对毒林的抗战，迟早有一天杀回来！」

「圣光！圣光！」

吼叫声回荡山谷，激动四方，一瞬间天地变色，就连那压制一切的邪恶力量也似乎有些消退，阴暗的空间突然明亮了许多。

赤炽回望身后，一张张面孔热泪盈眶。他们都是勇士，尽管毒林极度恐怖，他们却依然守护家园到最后一刻。

老首领转身突然朝赤炽一鞠躬，吓得赤炽连忙上前扶起老首领。与阿玛特人居住了一段时间，他深知老首领在族中的地位几乎与神一样，从未见他向任何人行过礼，这一礼的分量之重难以想象。

「全族就拜托你了，圣光的朋友！」

赤炽感到心口涌起一团豪气，全身血液沸腾久久不息，甚至连每一寸的骨髓中都流淌着英雄豪气。士为知己者死，能得到这一份崇高的荣耀，此生死而无憾。

刹那间，赤炽在人界所受的那些委屈和不快都一扫而空。生存的意义也许不一定要为一个人，还可以为其他种族，只要有信任就必须回报。

在人界，他一直期待这样的荣耀，也一直为之拼命，可惜黄龙山的威名压制了一切，他不过是先人荣耀下的附属品，根本没有存在感。

而今到了异域，他却受到了如此崇高的待遇，不是因为黄龙山，而是因为他的努力，让所有人记住了「赤炽」这个名字，而非黄龙之子，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兴奋和期待。

赤炽突然举起冷巨，灿烂的火光在剑身飞跃，他高声立誓：「我用我的生命和尊严发誓，永远都是阿玛特人的朋友，愿为阿玛特的朋友们战死！」

历史的回响，生命的回响，赤炽用他的热情和斗志，在圣光界和阿玛特人的历史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二章 迁移

冥界。

紧张的空气一直笼罩整个空间，从双月争空的那一刻开始，冥人就在为冥界的生死存亡做准备，经历了数百年的压抑，早已习惯生死威胁的冥人们，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参与这场守护战。

月华之桥渐渐扩大，危机也越来越深，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月华之桥的附近，那是敌人唯一的来源。冥皇断戈、冥帅布扬和元苏，几乎都把生死赌在了月桥之战上。

为了此战，他们甚至放弃了一年一度冥界之门开放的日子，因为数十年来再也没有新的生命进入这片土地。当然，谁也不会忘记这重要的一天。

「冥皇大人，冥界之门开放的日子又快到了。」

断戈撇头看了一眼布扬，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走一趟，顺便散散步。」

「没兴趣，我只是想起六十几年前的这一天，第一次遇上那个古怪家伙的画面。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

断戈回头望向天空，数十年前的那一幕深深印在脑海中，那个冷漠的少年，永不屈服的身影，自从四界大战的五百年多来，只有那个身影记录在四界的历史中。

「也许今天会出现另一个他。」

「另一个？除了他，谁又能代替他！」布扬长声一叹，脸上尽是苦笑。

然而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一个人影正踏入这片久违的空间……

※※※※

穿越漩涡之门并不困难，只要避开力量翻涌最强烈的地方，几乎没有难度，但对于阿玛特人而言却是举步为艰。这是一次意义深远的大迁移，赤炽走在最前面，等待他的，不是救世者的头衔，便是天下最大叛徒的恶名，但他此刻义无反顾。

「不用害怕，按照我走过的路走，不要乱跑……」

一声声呼唤引领着阿玛特人进入陌生的世界，当他们踏上冰封的大地后，新的时代随之展开。

白色的冰域虽然寒冷刺骨，却让一直忧心忡忡的阿玛特人放下了心头大石。冰虽然冷，却是抑制毒林生成最好的环境，相信只要有这片冰域在，毒林就无法跨越漩涡之门。

「好地方啊！」碧鹰喜得连声大赞，她的部下们也都露出灿烂笑容。

「更美丽的地方还在前面，这里只不过是边域而已。」赤炽遥指西方，就像神之手指明了生存的道路，阿玛特人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找找坐在赤炽身后，兴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茫茫冰原在她眼中如梦境一般，丝毫没想过这些冰体对一个世界造成的灾难。

「大哥哥，这里我喜欢。」

「还有很多好地方。」

「是吗？要去，我要去！」找找兴奋地像个小女孩，长长头发随着巨豹的起伏如瀑布般飞洒，煞是动人。

阿玛特人只有步兵，因此行军速度不算快，整齐步伐踏动着广阔的冰原，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很快，这支黑色的庞大军队便改变了冰原主色调，一股肃煞之气也随着涌起。

赤炽跑在最前，每次回头都有种黑潮扑面的震撼感，再一次坚信这支庞大的军队将是拯救人界的坚实力量，不禁露出赞叹的表情，但片刻后便随着威武雄壮的画面定格而僵化了——所有阿玛特人都停下脚步。

黑潮似乎被什么力量阻隔了，站在队伍前端看不到发生的事情，只觉得空气突然紧绷，空气中飘散着让人窒息的粒子，隐隐感觉到出了大事。

「小猫，回去！」

赤炽驾着巨豹飞奔挤回军阵，却见碧鹰也从另一处挤了过来，神色相当紧张，再也不是那个平静的指挥者。

「出什么事？」

「另一个入口突然出现了一批元魔界的人，我们正对峙着，老首领让我请你快去。」

赤炽心头一惊，这里是各族进入人界的必经通道，迟早会有相遇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人数多吗？」

「倒是不多，只是……」碧鹰仿佛回味着什么，突然停顿了片刻，「只是都是形体高大的三眼巨魔，大约有三、四百人，排在一起像座大山。在两千年前的远古时代，阿玛特人曾与三眼巨魔交手，死在三眼巨魔手中的祖先太多太多了。」

赤炽见识过三眼巨魔与兽羊人之间的战斗，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三眼巨魔杀死的兽羊人不计其数，每次兽羊人都被再生术激活，因此战斗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循环，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那战斗的场面相当惨烈。

赤炽沉吟了片刻，暗自琢磨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

三眼巨魔进入人界定然是为了魔军进逼人类之事，如果现在给他们迎头痛击，或许可以在心理上打击他们，而阿玛特人也会因为这一战与魔人交恶，避免他们与魔人连手而选择中立的可能。何况对手只有几百名，以阿玛特人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担心。

「走，我们去看看。」

穿越厚长的军阵回到漩涡之门，通往赤色世界的一方果然矗立着一排高大的三眼巨魔。阿玛特族呈半月形包围着他们，场面就像是海浪冲击礁石。

赤炽打量着高大的三眼巨魔，这几百名巨魔的杀伤力不可小觑，兽羊人杀得那么辛苦也没干掉几个，阿玛特人固然能胜，但代价很难预料，不过阿玛特族人多势众，如果车轮战，也许可以化解形体上的差异。

老首领等阿玛特族高级将领都列在阵前，似乎在商议对策，神色倒是很平静，只是面带为难，直到见了赤炽才有点笑容。

「老首领，情况怎么样？」

「人数不多，但不好太对付。」

赤炽最怕这个场面，占据人数绝对优势的阿玛特人竟然不敢主动攻击，不是他们胆小，而是不愿主动招惹没有任何恩怨的异族，如果让这样的情绪滋长下去，阿玛特人会以中立的姿态出现在人界，而不是同盟者。

「迟早都有交手的一天，三百多人应该不难对付吧？」

「他们背靠着漩涡之间，弄不好就会被卷入元魔界，而且这些家伙不是用斧子就能干掉的。」

赤炽咬了咬牙，这一战非打不可，就算逼也要逼阿玛特人出手，当然逼不是上策，最好的方式就是引导他们出手。

他打算先诛杀三眼巨魔的信念越来越坚定。之前这些高大的敌人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是因为兽羊人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万一兽羊人发生什么事情，人界的防线就危险了。

「老首领，三眼巨魔的特性是什么？」

「坚固，即便是我们的圣光之斧也只能在他们身上留下小伤口，需要数以万计的伤口才能让他们倒下。」

数以万计的伤口——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如果不是三眼巨魔数目稀少，单是这一支军队就能毁灭人界。但赤炽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就算一刀换一刀也必须上。

「赤炽，你和前锋部队先走吧！他们应该不敢发动攻击。」

「他们不敢，我敢！」赤炽双手擎着冷巨呼的舞了一下，眼中投射出决然的目光，一下便让周围的阿玛特族高级将领们惊呆了。

老首领皱起了眉头，沉声劝道：「我虽然敬佩你的豪气，但你一个去绝对不行，那不是一个单对单能战胜的种族。」

「如果我能胜呢？」

老首领愣住了。赤炽眼中充满了自信，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对胜利的欲望。

「老首领，各位，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如果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阿玛特族的新家园将会常常受到他们的袭扰，为了有个稳定的基地，我们必须干掉他们。」

老首领似乎明白了，点点头后目光扫向左右。并不是所有高级将领都支持赤炽的意见，在一些人看来，阿玛特人与三眼巨魔没有任何恩仇，因此也没有理由交手。

赤炽一直在打量众人，意识到想让阿玛特人成为人类的帮手，自私的想法就必须去除，否则那才是毁灭的根基，但为自己种族考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有奉献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他回头朝找找笑了笑，柔声道：「我有点事要做，你下去等我好吗？」

找找眨巴了两下眼睛，乖乖地跳下巨豹，却不明白赤炽要做什么。

赤炽转身又朝着碧鹰点点头，沉声道：「人界那边的情况我已经说过，如果出什么事，你引导大军继续向前。」

「不要去，太危险了！」

「人类有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倒要看看三眼巨魔的实力。小猫，走！」

赤炽祭起阳焰，把冷巨化成炽焰战刀，高窜的火苗像太阳一样照亮了灰沉沉的漩涡之门，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找找眼睛都看直了，拍着手一直在叫。

赤炽此时早已抛开了英雄感，这一次是为了人类和阿玛特族的和谐而战，而且他坚信只要有一个三眼巨魔倒下，后面的阿玛特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帮忙。

※※※※

在三百多名三眼巨魔们的眼中，前方的阿玛特人就是一堆小蚂蚁在拦路，只是蚂蚁太多了不想去踩，没想到小蚂蚁竟敢向他们挑战，个个都露出不屑之色，神色相当傲慢，笑容间尽是嘲讽，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随着距离拉近，赤炽越来越感觉到形体的压力，可箭已离弦，断然没有退走的道理，只能咬着牙冲击坚厚如山的敌人。

「吼噢！」一名三眼巨魔突然踏前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口中哇哇大叫，像是在让赤炽随意出手。

赤炽连看都不看，反正看也吃力，索性埋头直冲到三眼巨魔的身前，炽焰战刃带着破空之风便俯冲而下，狠狠地砍在三眼巨魔的大腿上，攻击竟是如此轻易。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巨大的冲击力化成了反弹力直冲入手，炽焰战刃几乎脱手欲飞，幸好巨豹及时在空中一个甩尾，卸掉了部分弹力。

再看三眼巨魔的大腿，的确被砍开了一个口子，只有指节长短，表面则被火焰烧成黑色，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

「吼噢！」

又是一阵狂叫，赤炽抬头望去，却见三眼巨魔像没事人似的狂笑。

「好，我就砍你一万下，看你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火光又现，赤炽利用巨豹灵活的身法在三眼巨魔身边来回转动，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下，一下完了便走，又往另一处砍去，如此循环往复，三眼巨魔虽然皮厚，却也被砍得哇哇大叫，挥动巨大的石棒就往下砸。

赤炽熟悉漩涡之门内的力量气流，借着气流之力来回游走，一次次避开巨棒的冲击，同时又能在敌人身上留下伤痕。

后方的阿玛特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战法，只看到一条红色的火龙上下翻飞，来回纵横，不受任何羁绊，即便三眼巨魔把石棒舞得密不透风，也砸不中半次。

赤炽的手段当然不止如此，天火法阵也在不知不觉中建好了，随着一声大吼，人们突然发现两个身影消失了。

三眼巨魔根本不懂法阵，看到身边突然变成了烈火焚天的场面也是大吃一惊。他们虽然庞大，反应远不如人类，因此很快便在烈焰中迷惘了。

赤炽并不指望用火烧死敌人，只是想利用烈焰蒙住敌人的双眼，方便攻击，然而眼前的变化却让他意外找到了有用的东西——烟！

灰蒙蒙的烟尘随着烈焰滚滚而上，在任何火场都是正常的现象，然而法阵之火并非纯火，是以法师之力凝化的火形力量，即便烧着了也不会出现烟尘，如今浓烟滚滚，意味着法阵之火点燃了三眼巨魔身上某些东西，但到底是什么东西？

赤炽非常了解天火法阵，这是他唯一专心修炼的法阵，三眼巨魔的身躯刀剑难伤，即便出了烟尘也没见有什么异状，也就是说法阵之火与三眼巨魔体内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对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邪恶力量，如果邪恶力量来自元魔界，那么三眼巨魔极有可能也被影响了，法阵之火燃烧的或许就是邪恶力量。

为了证实这一发现，他同时催动了紫电焰，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在三眼巨魔身上发挥作用，结果却截然相反。

紫电焰越来越弱，而法阵之火越来越强，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关连，却偏偏证实了赤炽的想法。紫电焰的弱化是因为没有力量可以燃烧，而法阵之火的强大则是因为三眼巨魔的力量弱化了。

这一发现让赤炽喜出望外，法阵之火和紫电焰配合使用，可以成为对付邪恶力量的利器！

三眼巨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自己的力量不断被消耗，原本坚实的皮肤在烈焰中也显得脆弱不堪，甚至出现了裂缝。他吓了一大跳，像小孩似的在原地又蹦又跳。

赤炽游刃有余，唯一的限制就是法阵的范围有限，无法同时攻击更多敌人，但这并不影响首战告捷。

为了向阿玛特人展示战果，他撤下了法阵。

失去了同伴，阿玛特人和三眼巨魔都感到不安。他们担心的不是二人消失，而是漩涡之门产生了变化，这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力量，因此有些选择后退，有的下达了停止行动的命令。

「大哥哥！」再次看到赤炽，找找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忘记了眼角依然闪着的泪花。

其他阿玛特人也仿佛被找找感染了，响起一片欢呼，当他们赫然发现原本高大的三眼巨魔变成了竹杆身子，顿时又被惊呆了，一片寂静。

赤炽拍了拍坐下的巨豹，指着「战利品」高声唤道：「他们并非不可战胜，只要鼓起勇气，任何敌人都会被击倒。」

「杀！」碧鹰眼睛发亮，挥起圣光之斧就冲上去。

无数黑影像突然暴发的洪水涌了出去，气势惊天，就连漩涡之门也似乎被震撼了，飘摇在空间的紫雾和紫电突然挪开了。

就连手无寸铁的找找也挤入了人潮。人们受到了赤炽的感染，就像有一股无法阻止的力量推动他们前进。

赤炽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这才意识到身子已经脱力，刚才的游击战耗费太多，所幸阿玛特人终于醒悟了，这场战斗必定会以他们的胜利告终。

虽然得扶着炽焰战刃艰难站立，但看着一个个超越自己的黑影，赤炽脸上难掩兴奋的笑容，人类与阿玛特人的合作，现在真正开始了。

※※※※

复兴城，胜利余音依然笼罩着整个基地，消息早已传到后方，动荡的朝野立刻欢欣鼓舞，一些逃离家园的贵族又有了回家的打算，平民们则长长地舒了口气，逃难的计划暂时可以搁置了。

最兴奋的莫过于少君，复兴城的成功便是他的成功，绕开朝廷，建立独立军团的计划非常成功，识人之明的美誉自然也就落在他的身上。

朝廷已由兵无华为首的改革派主导，他们的声望伴随着前线的胜利而提升，少君终于可以无视旧有的势力，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国度。

胜利伴随着的，必然是荣耀，藤忍已经升无可升，又是皇族，因此少君封赏了他的家人。

曹骑由于积功太多，受赏也最重，一下便升至镇东督帅的高职。士兵们无不拍手叫好，只有那些小人暗自妒忌，却也无济于事。

转扭战局的悠柠在藤忍、兵无华和书清言的极力推荐下，受赏也颇丰，甚至给了朝廷中枢的职位，但悠柠竟以替父守孝为由一一拒绝了，让不少人大感意外。至于复兴城的主要领袖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封赏。

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下，依然存在着不和谐的声音，魅幽羽、夜魈以及两位冥人为首的小群体，对前景忧心忡忡。

初胜固然可贵，但一万敌军还不足以动摇魔人的实力。六华山脉已经彻底沦陷，没有人知道魔人在那里做什么，但他们都明白，只要魔人站稳了脚跟，建立了稳固的基地，大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冲来，复兴城这座长堤能否坚持下去还是未知数。

四人都不是喜欢主动说话的人，魅幽羽虽然善言善谋，但在这种气氛下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身地位的弱化，心中极为不爽，同时也感到压力。

胜利之后，人类的信心极度膨胀，一直把魅幽羽奉若神明的人如今见面也仅是点点头，这与魅幽羽所期待的地位和影响力相去太远，许多该说的话也都因为不满而不说了。

夜魈原本就不喜多言，感觉到被轻视后更是冷若冰霜，闲人很难近她三步之内，更别说聊天了。乂义和裁尉光全心修炼，原本议事就很少发言，现在也不会多说话。

于是他们几人有了一种默契，让魔人来告诉人类的自身价值，吃了败仗才能学会脚踏实地。

人类之中也不是没有冷静的人，悠柠和曹骑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只可惜大胜的气氛下谁也听不进逆耳的忠言，即便藤忍也有些得意忘形。

「这样下去能行吗？」

曹骑每天看着举杯欢庆的同伴，心里都有一种不安。镇东督帅之位位极人臣，已经到了武将的顶端，他却不得不压制任何喜色。除了赤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魔人，那可不是一群随时可以收拾的土匪强盗。

而现在，在有意无意间，命运之轮正朝魔人一方倾斜。

赤炽是个挑战命运的人，解决掉三百多名三眼巨魔后，整个阿玛特族的士气空前高涨，原本沉浸在别愁离绪中的人们都露出了欢颜。这一次不只是杀人，还建立起他们几乎丧失殆尽的信心。

赤炽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圣光之友」的名号外又多了一个「圣光战士」的名称，是对他独战三眼巨魔的赞美。

与后方的同伴不同，处于胜利气氛中的赤炽极为冷静，并没有被小胜冲昏了头脑。无论是六华山脉上的魔人还是青妖、元魔两界的人，都不是终极目标，他们不过是被邪恶力量侵蚀的可怜人，不消灭力量的根源，战争就不会结束，而在那之前必须化解掉人类的危机。

只有清楚地了解现实，才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当阿玛特人踏上冰原后，赤炽的脑海中只有一幅图——人界的势力分布图。

人类将苦苦守住云河盆地以东的土地，魔人占据了六华山脉周边区域，而阿玛特人将会在朝日城的旧址附近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与定阳的兽羊人呈犄角之势。如此一来，东西夹击魔人的计划就全部达成，以后就要看两方如何通力合作，共击魔人。

碧鹰对赤炽的平静极为讶异，同时也深为佩服，当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这个人类却在静思；当所有人都担忧之时，这个人类却挥舞的长剑冲向敌人，看上去极不和谐，却每一次都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在想什么呢？」

赤炽挤挤眼睛笑道：「在想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能干什么。」

「那应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天知道，也许很快。」赤炽耸耸肩，若真是天下太平，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或许找个漂亮的妻子安居乐业。想到妻子，脑海中又是那张清秀的容颜，不知道她在何处呢？

越过紫色区域，展现在碧鹰眼前是真实的人界，左侧的定阳高地巍然矗立，像是在坚守人界的底线，右侧则是广阔的冰刺之地，虽然已经被寒风磨去了许多，依然可以感觉到冰潮的冲击力。

「好壮观的地域！」

赤炽笑了笑，简单地诉说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所有听者都肃然起敬。两个世界的冲击竟是如此震撼，相比之下圣光界要幸运得多，撞击和被吞噬的都是一些无人地带，还有一些水域。

「人类不容易啊！」

「是啊，人类是一个非常顽强的种族，现在虽然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不过一切都会平安渡过。圣光界也是一样，毒林不可能肆虐太久。」

碧鹰投以灿烂的微笑，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那是整个阿玛特人期待的场面，为了那一幕，还要奋战很久很久。

「这一片地域虽然满是冰刺，但冰层极薄，只要敲开冰层就是肥沃的土地，在冰封之前，这是一片极为富庶的地域。如今你们来了，应该可以变成美好的家园。」

碧鹰将信将疑，挥动斧子狠狠劈在地上，碎冰飞溅后立刻露出一片黄褐色的土坯，虽然因为长期冰冻有些硬，但她很快就看出这是相当肥沃的土坯，赤炽没有说谎。她不禁大喜过望，「的确是好地方。」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三章 结盟

赤炽指着左侧的高山道：「那里名叫定阳，是一片群峰环绕的高山，现在生活着从元魔界来的兽羊人。」

「兽羊人啊！」老首领发出一声惊叹。

「您知道他们？」

「元魔界的八大始祖魔族之一，正确的名字应该叫魔羊族，生性极其温和，从不主动发动攻击，并以草木为生。可惜其他元魔族都凶悍成性，把魔羊族当成了食物，因此他们的处境极其坚苦，几乎已经被其他界遗忘了，没想到居然维持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赤炽倒吸了口凉气，没想到兽羊人的生活竟是那样艰苦，人类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如果不是拥有再生的能力，恐怕早就死绝，再生能力只怕也是因为恶劣环境衍生出来的。

「如果在这里建立基地，不会与兽……哦不，魔羊族发生冲突吧？」

「只要不去惹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发动攻击，甚至还能建立同盟。」

碧鹰深有同感，重重地点头，回头望着并不远的紫色光幕叹道：「距离太近了，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元魔界的攻击，有个和睦的邻居是件好事。」

「既然如此，能不能派个使者前去拜访？」赤炽提议道。

老首领颔首道：「这事必须我亲自去一趟。碧鹰，你和将军先把冰层扫开，先开辟几十里的空地出来建立初始基地。」

「是！」

「圣光之友，我们走吧！」老首领慢悠悠地晃动着身子，朝通往定阳高地的斜坡走去，身边没带一个人，足以说明他的诚意。

赤炽见状，不禁心生敬意，老人为了一族的安全忘记了个人的荣耀和安危，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相比之下，人类就太过自私了。

魔羊族的嗅觉远比阿玛特人敏锐，尤其空中的翼羊人，早在阿玛特人进入陆地区域时就已经在空中监视，很快就发现了赤炽的身影。由于前次赤炽做客定阳表达了足够的友善，因此才没有发出警报，只是小心翼翼地监视，直到两个身影进入了半山。

山坡也已经被特殊的牧草占领，站在坡上根本看不到山顶的状况，赤炽知道这是魔羊族的特殊防御工事，既能提供足够的食物，又能用高大的牧草遮挡敌人的视线，还能成为安全舒适的住所。

老首领一直在观察地形，虽然对魔羊族有些了解，但都是文字上的记录，并没有亲眼看过魔羊人，眼前一切都让他大为感慨。

魔羊族首领——那位金角魔羊人很快出现在斜坡上方的一片空地中，身后依然是十名银角魔羊人，都显出怪异的神色，明显都认出阿玛特人的身影。

「朋友，你怎么会和阿玛特人在一起？」

看到化敌为友的老朋友，赤炽露出灿烂的笑容，上前拥抱了一下，含笑应道：「圣光界被邪恶力量控制，所以我带他们来到人界，以后阿玛特族就会生活在山下的平原上。」

「哦！」魔羊人们大吃一惊，似乎没想到在这动荡的时刻，人类竟然会相信外族。

「邪恶力量控制了圣光界？真不可思议，我以为只有元魔界受影响。」

这次轮到赤炽大吃一惊，看来一直处于生存夹缝间的魔羊族，才是真正了解一切的种族。

「您知道邪恶力量？」

「知道一点，那已经是很远古的历史了，也许比我们的历史更加久远，也许当世界出现时已经存在了。」

赤炽只觉得冷汗狂飙，如果「邪恶力量」与世界同寿，就意味着它才是所谓的「正义」，以正义对抗「正义」，感觉不但很怪，还有种无力感。

金角魔羊人看出他的神色变化，淡淡地道：「世间总有些东西隐藏在不为人知的深处，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对我们而言它的确是邪恶的力量，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对于世界而言，无所谓邪恶、正义，力量就是力量，当一方压倒另一方，即便邪恶也会变成正义。」

充满哲理的话让赤炽第一次感觉到魔羊族深远的历史，这是一支饱受苦难、历经艰险的种族，因此才能看清世界的本质，当其他魔人追杀魔羊人的时候，大概也会高呼正义的口号，因为很多时候，多数便是「正义」。

「大首领的话真让我受益良多，请您多多赐教。」赤炽长身一揖到地。

「过奖了，我只是从一族的角度来看世界，从你的角度也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对了，我给您介绍，后面这位是阿玛特族大首领。老首领，这位是魔羊人的领袖。」

老首领和金角魔羊人都笑了，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为了和平，为了种族的生存，两个陌生的种族走上了同一条战线。

山风袭来，拂动高至数丈的牧草摇摆不定，仿佛在为这历史性的时刻鼓掌欢呼，魔羊族领袖杰荷达、阿玛特人首领依玛古、人类的代表赤炽，再加上正踏出冥河的伟大身影，后世之史赞誉为「扭转世界之四巨人」。

此刻，谁也没有想过这跨越三界的组合，在未来的岁月中发挥出举足轻重的地位。

※※※※

欢笑背后，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毕竟两个种族第一次相遇，为了合作无间，必须做更多事情。身为中间人，赤炽便肩负起翻译和调解的工作。

协议很快便达成了，两族以定阳山道为界，阿玛特人除了派驻定阳的专使，或是受到魔羊族的特别邀请，任何人不能进入定阳高地，以防止冲突发生。由于魔羊族以草为生，因此阿玛特人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

老首领依玛古很爽快地开放了山下的平原，让魔羊人随意进出。这是表现出诚意的最好方式，毕竟魔羊人的数目还不到阿玛特人十万分之一，一旦阿玛特人生出歹心，魔羊人很难招架。

同时为了两族间更好的沟通，两族每天都在定阳山道的底部举办语言学习活动，避免因言语产生的误会。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协议，魔羊族从此不需要担心侧面的威胁，百万计的阿玛族人封锁了定阳出口，阿玛特人的基地会像坚固的城墙一样守护定阳，唯一可能遭遇攻击的只有东方的山道入口，阿玛特人也放置了数万勇士替魔羊人把守。

如此一来，定阳的防御面积缩小到一点，防御力量也随之高度集中，对于一直生存在灭亡危机中的魔羊族而言，简直就是神迹一样的待遇。因此当协议完成之后，所有兽羊人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时也把带来这一切的赤炽当成了英雄。

尚武的赤炽第一次感觉到，武力之外也一样有存在感和满足感，甚至更强烈。自打定下了三方协议，每次走在定阳都会迎来崇敬的目光，耳边也常常听到欢快的笑声，这一切都让他非常满足。

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权力代表人界接收两支异族大军，但他做这一切全凭着良心，没半点私心，只要对人类有好处，就算背上恶名也再所不惜。

由于黄龙山的光辉，他从小的目标便是成为英雄，一直以为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推动自己走向英雄之路，但现在感觉变了，魔羊人崇敬的目光让他感觉到存在的价值，这一次没有用剑，只是用了真诚二字。

英雄不只生于剑尖，更生于心中！

※※※※

基地的建设，以旧靖安府至朝日城的一片海岸平原为中心，南方到定阳山脉，北面则推至原来的海岸线，由于大地被冰潮吞没，地面的物资都被摧毁，碧鹰等人利用挖出来的碎冰，在冰原上搭建了高大的冰墙，做为东面的防御工事之一。

由于六华山脉被黑暗云海笼罩，他们不愿意让基地与魔人的地盘直接连在一起，因此转而把物资的来源改为圣光界，人数众多的他们派出了数以十万计的搬运工，从圣光界搬来无数木材和石材，还有为数众多的金属矿石。

有了魔羊人支持，他们也拥有了空中搜索力量，可以更快地探察出敌人的动向。

赤炽其实已无事可做，但他仍选择留下来，除了每天都参与魔羊语和阿玛特语的学习之外，还为了从魔羊人口中获得更多有关邪恶力量的资料。

杰荷达是个很和蔼的魔羊人，面对赤炽更是像同伴一样热情，自然有问必答。

「有人说元魔界的生命就是来自于你所说的邪恶力量，而我们却是异类，是没有经过邪恶力量洗礼的失败品。」

「失败品？」赤炽笑了，却发现杰荷达神色非常严肃，立即收敛了笑容，「您说。」

「正如他们所说，魔羊族和其他元魔界的魔人不一样。我们发源于元魔界唯一的大草原，那里风景秀丽，水草丰美。其他魔族则起源更复杂的环境，就像三眼巨魔，他们生长在尖石满地的秃山地带。」

「您的意思是，他们生长的地方有邪恶力量存在？」

「我相信邪恶力量一直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圣光界出现了大爆发，至少在元魔界，邪恶力量只会让其他魔族更加凶残而已，你说的什么改变样貌那些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两种不同的力量？」

「也许吧！不过我更倾向于它们是同一种力量，只是力量强度有差别而己，也许圣光界突然出现了新的力量源，因此产生了突变。」

「新的力量源？」赤炽倏地一惊，随即又平静了。这大概是最合理的解释，因为强度过大，所以邪恶力量才会如此汹涌，问题是阿玛特人并不知道出现了这样的力量源，或许力量的来源出现在北方大陆。

「从现在开始，魔羊族可以进入历史上最好的成长阶段，只要一年时间，魔羊族的数目可以扩大两倍。」

「这么快？」

「不要小看魔羊族的能力，我现在担心的是人数扩大之后，这片高地是否有足够的空间养活他们。」杰荷达笑了。

赤炽很期待魔羊人的空中战力，速度快，机动性强，攻击力超强，正好掐住了魔人的缺点，一支小部队就可以拖住数以万计的魔人大军。

随着谈话入深，更多有关魔羊族和元魔界的历史故事传入赤炽耳中，此外还有一些青妖界和冥界的事情。

只是魔羊族一直在逃难，因此所知不多，只知道冥界和青妖界是宿敌，两界之间每隔十年就有一场双界大战，小型的战争更是多不胜数，双方都有攻到对方领地的记录。

至于星华界几乎没有数据，那是一个神秘的空间，魔族倒是去招惹过他们，但都被击退了。

※※※※

又是半个月，看着一座宏大的基地矗立在大地东方，无论是赤炽还是魔羊人都被阿玛特人的能力征服了。

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万人的巨大城市，直径两百余里，从定阳高地下望，只能看到基地的一角。原本被冰潮推平的大地出现了许多特别的植物，植物带把基地分割成许多区域，不但美观，而且还有防御的效用。

看到这一幕，赤炽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阿玛特人站稳了脚跟，接下去便是让人族加入这个同盟，离去的时机到了。

临别之时，他把几个朋友叫到了一起，碧鹰、法莫这对情侣，可爱的找找，还有年轻的魔羊人依霍。

「朋友们，我要走了。」

「你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碧鹰赞叹道。

赤炽朝碧鹰和法莫笑了笑，又扫向另一侧的找找，再望向身后的魔羊人依霍，三个种族和睦相处的画面太美妙了，心中不禁感叹：「是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有动一剑一刀，也许这才是我需要干的事情，而不总是冲在杀戮战场的最前方。」

赤炽伸手把找找拉到身边，含笑道：「我需要把两族的事情告诉人类，希望尽快达成三方同盟。之前我一直没有说，我希望可以让找找成为阿玛特人的和平使者。」

「她？」法莫放声大笑，摇头道：「这小丫头什么也不会，怎么可能成为阿玛特族的代表，至少也要是将军会的成员。」

找找也瞪大眼睛，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成为使者。

赤炽面带微笑坚定地道：「我觉得她可以，有的时候真诚的微笑比崇高的地位更能让人信服，找找拥有人类喜欢的长相和笑容，只要让她出现在人类世界，大部分人类都会相信阿玛特族是一个和平的种族。」

碧鹰和法莫面面相觑，弄不明白赤炽为什么这么喜欢一个丑女。阿玛特族中，对赤炽有好感的「美女」多不胜数，许多人看到赤炽身边的找找都很不以为然。

赤炽捕捉到两人眼中的疑惑，这大概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疑问，索性不加以解释，笑一笑了事，转头对依霍道：「请回去告诉首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如果魔人出现，请两族共同迎战，我会带来好消息。」

「知道了。」依霍性格极度温和，话很少，但人很真诚，这是赤炽喜欢他的原因。

「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们，魔族现在还不知道阿玛特人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也许会舍弃西方转而攻击刚刚立足的阿玛特族。如果真是那样，我希望魔羊族能立即向西求援。无论如何，我会都想办法从西方给魔人足够的压力。」

「谢谢你！」碧鹰知道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感动的泪都快落下。

「找找，我们走吧！」赤炽没有选择向首领的告别，而是选择了朋友，因为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战乱永远都是无法估算的事情，只希望下次还能见到这些朋友。

※※※※

六华山脉中央的最高峰，名为傲云峰，一直是青龙国腹地的标志，如今却被一条龙形的黑暗气漩吞没了。气漩直冲天际，吞吐的气息化成了黑云，不断朝四面扩张，形成了庞大的黑暗云海，压住了整整一条山脉，向世人昭示着魔人的力量，同时也阻隔了东西两大阵营。

魔族盘踞在以六华山脉为核心的方圆千里之地，东起落风峡谷一线，与阿玛特人的基地相隔一条宽广的冰刺地带，而在西面，魔人根据地其实只到云河，云河以西至盆地西部山脉，都是人为制造的真空地带。

三大力量把人界分成了三个区域，人类数量最多，占的地域也最大，但力量也最不稳固，时刻都有沦丧的危险。

占据了八、九成土地的人，反被占据一成土地的魔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尽管玄武和朱雀的两支援军杀到，但魔人就像悬在头上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

复兴城内，没有人知道赤炽已经在东方建造了强大的同盟战线，更不清楚魔人的真正实力，当赤炽从定阳出现的时候，这里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从领袖到普通武士，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仿佛魔人已经随手可破。

魅幽羽等人选择了沉默，让悠柠十分担心。她也看出来人类对于冥鬼两界的盟友不像以前那么尊敬了，自大自满的情绪正在滋生，可她找不到任何办法，毕竟她并不属于这座城，只是暂时的居客而已。

兵无华的离去多少也让她有些伤感，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位追求者，而是这座城里失去了一个冷静的军事家。也许兵无华还不够完美，过于独善其身，但判断力和分析力都有独到之处，现在这个时候正需要有人泼凉水。

太阳突破了黑暗云河，又一次照亮了大地，例行的清晨会议如期召开。前方一直没有送来魔人行动的情报，似乎真的被那一仗打回去了，参与会议的大多数人都感到无比轻松，席间谈笑风声，话题甚至谈到远隔天山的白虎国。

藤忍并非没有察觉到魅幽羽等人的沉寂，但他打心里希望人类能够主导这场复兴之战，鬼冥两界的盟友只要以参与者的身分加入就好，过于崇高的地位不利于战后的局势，因此没有说什么，而他的反应也成为了众人的榜样。

「大人，我们杀到六华山脉吧！」

「没错，把魔人的脑袋砍下来当酒杯吧！」

笑声不断，空气中充斥着以魔人做为主题的无聊笑话，乐观主义体现无疑。

悠柠对这样的气氛感到焦忧不安。安于现状，好大喜功，这些负面情绪出现在不止一个人身上，这里都如此轻忽，其他地方就更不好说了。事实上，危机并没有因为第一战的胜利而解除，反而越来越深，魔人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种族，下一战恐怕会非常艰苦。

「柠小姐，怎么了？」遥猎拿着酒壶边喝边聊，发现了悠柠眉尖深锁，脸色苍白，不禁好奇转过头。

悠柠知道遥猎为人，爽直乐天，与赤炽一个脾气，是个性情中人，因此直言不讳地道：「我在想，如果我是魔人现在会怎么做。」

「再调大军前来吧！」遥猎灌了一口笑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

遥猎愣住了，半晌才道：「那些丑家伙应该喜欢调更多军力强攻吧！」

悠柠笑了，却不解眉尖愁色，抿着粉唇轻叹道：「如果是我的话，与其调动大军强攻，不如沿着海岸线攻击。」

「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们不知道地形吧？」

「魔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沼港，一定有强大的侦察能力，过了冰域地带，海岸线很容易找。」

遥猎被驳得无话可说，搔了半天脑袋才想出一句，道：「北面和南面分别有朱雀和玄武的援军在，他们应该可以做点事情。」

「我不怀疑他们的实力，但与魔人相比数目实在太少了，暂时没有太大的作用，而青龙朝廷似乎也沉浸在胜利之中，军队又各自为政，恐怕他们只想在我们身后建立第二道防线，而不是一起死守。」

遥猎彻底无言，觉得悠柠有些杞人忧天，偏偏说的都是事实，若真的发生的确是大麻烦，可整个英雄堂都是欢声笑语，这种悲观的感觉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新任镇东督帅曹骑突然站了起来。

在场中人，只有他拥有丰富的对魔作战经验，又是赤炽等人的挚友，新的官职让他几乎与藤忍平级，在青龙国也算是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麾下的三万大军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且心志坚定，士气旺盛，论战斗力甚至不在武士军团之下，如今驻守在北面的犀角关，是复兴城的两大屏障之一。

只是复兴城以武士为首，又有许多人来自他国，买他帐的人倒是不多，在这样的会议中也没有多少发言的空间。

「各位，听我一言！」

藤忍不能不给曹骑面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一直觉得派出去的探子太少了，敌我都在明处，但我们的单体战斗力不足以与魔人抗衡，因此洞悉敌人主力的动向非常重要，只有集力量于一点才能有效的打击魔人。」

「已经派出几百人了，都是一流的武士。」

「是啊，每天都有探子回报，只是最前面魔人被打怕了，所以太平了些而已。」

屋内又是一片哄笑。

曹骑却笑不出来，正色道：「魔人很聪明，我能感觉到他们中间存在高明的指挥官，初时魔人攻击乐华城时其实并不强大，但到后面，他们开始利用地形地利行军，渐渐变得无机可趁，很明显是有人做出了调整。」

藤忍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们有可能绕开这片山脉，从两侧的海岸线进军，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坐在此地不动。」

谣猎愕然看了悠柠一眼，随即竖起了大拇指，却见悠柠回以苦笑，不禁有些好奇。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四章 攻守

玉明卿摇着脑袋站了起来，道：「这一点大家早就有共识，魔人的行动轨迹一直都以黑暗云海为界限，离开那个范围的都是小股部队，想必他们也在顾忌离开黑暗云海后的安全，因此不必担心他们绕道攻击，青龙国的实力不容小觑，何况还有玄武和朱雀的援兵，应该不会有问题。」

廉季惟附和道：「卿姐说的极是，何况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

「你们还真是安分守已！」曹骑冷冷地嘲笑道。

「我可不会好大喜功！」廉季惟反唇相讥。

藤忍有些不快，斥道：「这话不能乱说，曹督帅也是为了青龙的安危着想，何况我们的任务也不是守住此处，而是驱逐魔人，固守的想法太懦弱了。」

廉季惟怔了怔，憋着气不说话了。

曹骑冷冷一哂，正色又道：「只要一支狼骑兵就能制造出一片血海，我们虽然努力，却不可能守卫如此狭长的防线，能做的只有提供足够的情报给后方，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力量集中到最需要的地方。」

「玄武和朱雀两边的朋友一定会帮忙，何况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收集能力。此外还有军方，我们没有必要分出太多精力，只要守住我们的防线就好。」玉明卿不依不饶的态度让许多人不满。这也是十三人党给人印象中最差一面，过于坚持己见。

曹骑气得脸色涨红，狠狠盯着对峙的女人，如果不是同僚，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给她一巴掌。

「好了，还是说说其他的吧，今天朝廷又派人来追问战略方策，过了这么久还没递上去实在有些不象话，各位觉得如何？」

与任何一次会议一样，局势眼看就要进入争吵阶段，藤忍不得不打断两人的对话。两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人界，立足点无可非议，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廉惟季应声而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拼命死守，绝不放一人过去。」

许多人都点头和应，只有少数人沉默不语。魅幽羽是放弃千里土地、构筑长线防御的建议者，但他并不希望只是一个守字。魔人势大，绝不会因为人界的守势而放弃增长，如果不给魔人一定的压力，防线面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直至崩溃。

「守什么守，这么守下去能守到魔人消失的一天吗？」曹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在前线见证了太多，魔人的实力非常清楚，那是一支恐怖的大军，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在魔人羽翼丰满之前限制他们的成长，否则会有更多人死在这场世界大战中。

「不守又怎样？现在我们拥有进攻的实力吗？」

「所以我才说需要更多探子和情报，至少我们要知道敌人主力的动向，然后寻找薄弱的方位出击，这样才能压制敌军的攻击，以攻代守原本就是兵家常事。」

「你为什么就不能信任其他同伴？」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态度的问题，出击并不一定要杀死多魔人，而是要给魔人发出警告，使他们不敢过于分散兵力发动攻击，同时也能给后方百姓胜利的信心。」

又是一阵激辩，藤忍和书清言无奈地对视。

尽管可以用身分压制两方，但不是长久之计，就连他们也无法下这个决定，毕竟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一个错误就可能使抗魔大业毁于一旦。他们原本期待魅幽羽能说话，但那个比女人更阴柔的美男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睛都是闭着的。

遥猎不是军事家，听了半天也似懂非懂，最后忍不住看着悠柠，小声问道：「柠小姐觉得是攻还是守？」

「守中有攻，攻中有守。」

「这不是……」遥猎想说废话二字，但最后咽了回去。

悠柠心知肚明，笑了笑表示不介意，低声解释道：「曹将军说的是至理名言，敌人不是傻子，只守不攻就等于邀请敌人来攻。

「他们可以集中力量打击整条防线上任何一点，就像用针刺牛皮，牛皮虽然坚韧，但也是挡不住针的锋利。但如果敌人攻击整条防线，他们就必须分兵，就像是用锤子敲牛皮，一时片刻是不可能打破的。」

遥猎恍然大若，却又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直说出来，于是再度请教。

悠柠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遥大哥心性正直，不明白其中利害，藤大人一直在往外派遣探子，数目并不少，但效果始终有限。

「一是人选问题，专业的探子无法躲过魔人的利刃，狼豹的嗅觉极为敏锐，他们藏不住。强大的武士虽然能生还下来，却无法捕捉到最重要的情报，建立优良的情报组织需要足够的训练和经验，这是急不得的事情。」

「原来是有力使不上，的确头疼……哎，如果红毛猴子在就好了，没有比他更愿意做这种事的人了。」

听到那思念的名字，悠柠也是心乱如麻。毕竟赤炽理论上是杀父仇人，她与赤炽一样，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尴尬处境。

「柠小姐，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怎么解决？」魅幽羽突然走到悠柠身边，由于两人坐在同一侧，倒是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只有藤忍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我觉得最好办法就是这里有人成为探子，前往云河盆地打探消息，只有当权者亲身而为，才不会有过多的争论，但这个人将面对极其艰难的处境，甚至要付出生命。」

「有理。依你所见，谁最合适？」

悠柠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夜魈的身上，却没有再说一句。

魅幽羽露出比女人更妩媚的笑容。夜魈无疑是最佳的人选，夜视能力和潜伏能力都足以胜利，但纵观整个人界，能指挥得动她的人只有一个，偏偏又不在此处，这便是他一直没有说话的原因。

悠柠更无法直言，理论上二人算是情敌，尽管两个人都没有承认这一点，说话上颇为尴尬。

遥猎忽然伸头过来，道：「我去如何？」

「你？」

魅幽羽和悠柠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中达成了共识。遥猎虽然不是最佳的人选，却是难得人选，精通武技和自然教两种力量，自保的能力非常强大，勇气、耐力、意志和决心都不会输任何人。

「我不会比红毛猴子差。」拍拍手边的双枪，遥猎满眼自信。

「你的确不差，但比起赤炽只差一点。」

「哪一点？」

「坐骑！」

遥猎顿时泄了气，巨豹的速度绝非普通战马可比，因为有了坐骑，赤炽才能无视敌人的狼骑兵和豹骑兵，是面对敌人骑兵时必备的工具。

魅幽羽低头沉吟了许久，能够解开这个死结的人只有一个。

忽然，门被重重地撞开了，一个人影像球一样滚了进来，立即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大人，不好了，魔军大举进攻！」

在座之人同时霍然起身，惊愕地看着报信者。仅仅一个月而已，敌人竟然去而复返，这大大出乎了部分人的预料，只有少数几个人想到了。

「慢点说，魔人攻击何处？人数多少？还有攻击时间？」

报信者吃力地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属下也不清楚，只看到山外黑压压一片，魔人像海潮般涌动，一眼看不到尾，至少在二十万以上。」

空间内充满了吸气声，人们不约而同选择吸气来平息心中的震撼。

「二十万！复兴城的士兵加上平民的总合也不过如此。」

藤忍铁青的脸，心中像大海一样翻腾，这是首战胜利的后遗症，敌人选择正面攻击挽回面子，复兴城只有拼死抗击，单体作战的实力不足，却要以少胜多，何其艰险。

魅幽羽嘴角撇出一阵冷笑，报应终于到了，人类也该吃点苦头，否则得意忘形四个字永远也不会记住。

刚才还炽热的气氛遇上了寒流，温度骤降，阴冷的空气刺激着每个人的情绪，许多大言不惭的家伙都闭上了嘴巴。这是一场完全看不到胜机的战争，因此大部分目光投向了藤忍和书清言。

藤忍和书清言对视了一眼，麻烦已经超越了控制范围，只能向外求援。

悠柠忍不住劝道：「求援吧！集力量于一点，此战必须胜利。」

「南淮子。」藤忍突然唤道。

「在！」南淮子闪身而出。

「道路崎岖，只能请你出使南北两处，请玄清社主印天和鬼龙院主苍峦二位务必带人来援，否则此处一旦被魔人攻破，后方屏障尽失，疆土危险，人界危险。」

「是，贫道立即前往。」南淮子急急出门便飞往北方。

「曹督帅，北关就靠你了。」

「放心，我们会拼死一战，不过二十万同时杀来，我的三万人只怕不够。」

「还请督帅派出使者往西面催兵，如果有十万人大概够了。」

曹骑苦笑一声，沉默不语，在这时候督帅不过是虚衔，真正能指挥动的不多。

藤忍扫视众人一眼，正色道：「大敌将至，请各位放下个人意见，精诚合作，共破大敌。」

「是！」有了共同的敌人，彼此的紧张关系突然消失，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赢得这次战争。

大敌当前，复兴城内外完全被紧张气息所笼罩，藤忍没有刻意掩饰，因为他知道人数相若，战力不足，能够补充战力的只有斗志和民心，也许人们会受惊，但只要他们明白如今的处境，就像化身为最坚定的战士守护国土。

使者并非只往南北，曹骑的几路使者都往西去了，藤忍也另外派遣了多名使者前往都城等地，如此关键的战役，谁也背不起失败的责任。

复兴城的防线依山而建，因此防线远比其他城池更长，不过其中有险山绝壁阻隔，真正的防御重点只有南北二关，南关便是前次取胜之地，如今已经改名为得胜关。

而北面的犀角关地势比南关更加险要，由曹骑和三万士兵把守，选择他们多少是因为此关险要，敌人较可能选择南关，而不是因为军队的战力。

曹骑与其他将领不同，与武士相交甚厚，深知道武士和士兵之间的差异，若论野战，武士绝对不比不上整体作战的军队，但守城则不同，即便是普通平民，只要上下一心，就能誓死血拼，因此斗志和士气才是至关重要的力量。为此，他特意请求居民一起奋战。

藤忍也不敢冒险，把遥猎、悠柠、伐越、盛宣诚、铭博拳等人安排在北关，同时也调拨了一万武士助阵北关，而他自己和十三人党及大部分武士军团安排在南关。

魅幽羽在两关之间游走，书清言坐阵中枢，如此安排已是极致，剩下的只能依靠平民对两关的支援。

气氛紧张地让人窒息，即便像夜魈那样的冷美人也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但奇特的是整个复兴城竟然没有一个人向西逃亡，西面的出口大门敞开，为的就是让不愿出战的人离开，可过了整整一天，只有信使离开，再也没有一个逃难者。

这让居中调度的书清言极为感慨，同时也倍感自豪，短短的时间内能营造出这样的一座坚城，即便战死也死而无憾。

※※※※

犀牛关，这是一座几乎建在悬崖上的关城，下方是极度倾斜的石坡，下坡连马都不能骑，只能牵马在碎石间绕行，再往前有座一线峰，是两片山体的连接点，峰的两侧都是悬崖，道路不过三丈宽，走时必须小心，可以说是天然屏障。

坐镇在这样的关城上，大部分人都会放心，无论敌人用什么诡计，都必须出现在一线峰上，数目和队形都一目了然。

曹骑却一筹莫展，狼豹骑士最擅长走险地，蛇骑兵就更不用说了，悬崖峭壁也未必能阻止那些巨蛇，如果敌人不走南北两关，而突入中间的险峰绝壁，后果无法设想，然而提出这个意见时，大部分人都付之一笑。

伐越看出他的心思，问道：「兄弟，怎么了？还在担心中间的绝壁？」

「是啊！我担心蛇骑兵游壁突袭，会造成后方混乱，即便不能抽调大军，也必须安排两队高手守住山壁。」

「曹骑所说有理。」悠柠忽道：「我倒有个主意。」

「请讲。」

「点燃一些柴草扔至峰下……」

「现在？」曹骑摇了摇头，「恐怕很快就熄了，撑不了多久。」

悠柠笑道：「熄灭又何妨？魔人如果不是疯子，看到满地焦木黑灰，自然会想到我们在山壁上安插了伏兵，想必再疯的人也不会攻击早有防备的悬崖，那根本就是找死。」

伐越抚掌笑道：「妙！果然是妙计，故布疑阵，敌人远道而来，不明地形，必定不清楚峭壁顶上的状况，见有准备必定不敢强攻。」

众人脸上都有了喜色，唯有悠柠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柠小姐，在想什么呢？防线还有问题？」

「不是，我只是觉得魔人突然杀来，有些蹊跷。」

「蹊跷？我倒觉得他们该来了，上次在这里吃了小亏，如今尽举大军前来，无非是为了报仇。」

「我看未必。」悠柠摇摇头，抬眼望向东方的山峦，眉头锁得更紧。

「怎讲？」众人齐问。

「魔人虽然强大，但并不冲动，从沼港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有条不紊，既不冒进，也不贪功，一步步吞下了六华山脉方圆千里之地。如果说小规模的冲突是因为低部指挥官的冲动，那么二十万的大行动就绝不可能是因为冲动。」

「这倒也是，上次胜利不过是遇上了敌人的骑兵，并非主力，这次可不一样，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因此我在考虑敌人的用意。」

「恐吓？」

悠柠沉吟了很久才应道：「也许吧！他们在云河盆地胜得太轻松了，只有曹将军给了他们一点点阻碍，其他地方都势如破竹，很多城都是人类自己拱手相让，再次出击吓跑人类、占据地盘，也是一种选择。」

「如此说来还有其他原因？」

「从入侵到现在，时间并不算长，如果要做长期作战的打算，魔人此刻应该全力经营占领区，在那里扎根生长，建立长期的基地，不必急着大举冒进。万一吃了大亏，他们的处境也不会太妙。」

伐越似乎捕捉到什么，沉吟着道：「难道他们感觉到压力了？」

久不出声的夜魈忽道：「我听赤炽说过，他怀疑并不是魔人在控制黑暗云海和邪恶力量，而是那股邪恶力量在控制着这支大军。」

时间骤停，人们愕地看着夜魈。如果人是被力量控制，那么人类的敌人并非魔人，而是那股看得见又似乎看不见的力量。

「力量！也许有点道理，魔人现在的行为属于命令式的非理性行为，他们选择攻击是被迫而非主动。」悠柠知道这个想法并没有错，只是暂时无法证实。

强大的敌人竟是力量的奴隶，这想法过于天马行空，普通人难以接受，只能束之高阁，因此夜魈的话很快就被有意忽视，毕竟眼前的战斗才是重点。

探子一个接一个回来了，敌军正慢慢朝西推进，速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快，却使气氛更加紧张，谁也不知道魔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魔人在声东击西？」魅幽羽虽然在众人面前不言语，但面对夜魈却没有丝毫隐瞒。

「其他地方好像没有魔人出动的消息。」

「直觉告诉我魔人还有其他动作，恐怕这一战会改变眼下的局势。」

「你是说复兴城守不住了？」

魅幽羽摇摇头。他对魔人了解太少，只能做无谓的猜测，要想证实必须等敌人真实的意图暴露出来，但只怕那时已经晚了。

远方啸声隆隆，神惊鬼泣，仿佛天地在敲打着战鼓，南北关城守军的心一下便提到喉咙，到了正午，天色大亮，地面已是一片黑压压的，魔人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出现在平地的边界。

派到山区边缘的探子们看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许多人惊得脚都动不了，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魔人到了山前就不再前进了，而是停下在原地休整，甚至还有长驻的打算。

「锁关？」

听到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南北二关同时发出了惊呼。

这状况绝对超过了人们的想象，在大部分人眼中，魔人是一个凶残蛮横的对手，像是一头疯狂的熊在人群中肆虐，没想到魔人竟玩起了本该是人类最擅长的策略！

一些人渐渐认识到魔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头脑简单的，但大多数人依然保持了固有的观念，甚至还有狂妄的人把敌人停滞不前看成是对人类的畏惧。

「这招真狠！」

听到消息的魅幽羽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不说话了，没有多少人明白这句话的含意，但藤忍等人都听懂了。

敌人意外地没有强攻，而是在山脉以东的平地布下阵式，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封锁住出口，在常人看来这是畏缩不前的表现，高手却知道这是步步为营的策略。

守在复兴城，原本就是要利用宽广的冲缓带减少压力，敌人一旦在山外站稳脚跟，冲缓地带将撤底消失，两股势力紧紧地贴在一起，退让的土地就变成了白白送给敌人的礼物。

最重要的是，人类和魔人的对峙将到了面对面的地步。由于距离拉近，防线随时都会遇到突袭，必须全天候监视，如此紧绷的状态很难持久，过不了几个月所有人都会被弄得心力憔悴，而人类的探子也无法再进入被刻意放弃的冲缓地带取得情报。

突如其来的变局，使复兴城暂时避开了攻击，平民们大都松了口气，可藤忍这些高层却紧张地胃快抽筋，连忙把人召集到英雄堂商议对策。

英雄堂的气氛从未如此紧张过，敌人已经杀到身边，态势出乎意料，当藤忍和书清言等人说明了眼下的困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二十万对二十万，山外全是魔族精英，山内却有一半是平民，优劣立现，所幸魔人还不知道复兴城内的状态。

曹骑打破了僵局，用他高亢的声音呼唤道：「必须出击，否则我们会被敌人困死。」

藤忍摇头道：「实力不足，根本无法出击，只能对峙下去，我看还是等到各方增兵为妙。」

「我知道，只是敌人一旦站稳了脚跟，再想突破就难了。」

「我们禁不起损失啊！」藤忍长叹一声，没有足够的后备力量，手上就捏着这么多筹码，如果都失了，复兴城也没希望了。

曹骑知道他的心思，也只能长叹一声，摇头坐回原位。死固然不怕，怕的却是战死之后再也没有阻挡魔人的力量。此时他才深深地感觉魅幽羽所说的是正确的，这不是一国的战争，而是一个世界的战争，如果不能动员四国的所有力量，根本不可能打赢。

「大家发言吧，现在可不是沉默的时间。」

藤忍目光扫过人群，每一个人都摇了摇头。敌人速度快，人数多，防御强，几乎没有缺点，又在平原地带，火攻水攻都没用。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助于魅幽羽。

「羽大人，你的意思呢？」

魅幽羽暗自冷笑，高傲的人类，也只有在危急的时候才会放下架子。他故作沉吟之态，许久才缓缓应道：「正面强攻还不如自杀，白白给魔人送去一堆食物。」

这话凉嗖嗖，很多人都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一个说话。

「敌人的意图还不明确，如果只是压制，我们暂时倒也好办，就怕他们还有别的打算。」

「哦！依你之见，还有什么打算？」

「若是我的话，以二十万为诱饵压制山前，制造紧张的气氛，吸引我们集中力量于一隅，然后派一支偏师从侧翼寻找薄弱地段突袭，一举杀到我们背后。后方空虚，虽然人数众多，但肯定无法阻挡魔人的攻势，再加上他们吃人，单是恐慌的气氛就能把人吓死。」

话还没说话，已经有人被惊得汗流浃背，藤忍也惊出一身冷汗，腾的站了起来。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五章 迷惑

「敌人有这么聪明吗？」

「我当然希望没有，但既然是推断就必须做全面的猜测，这只是一种可能，我可没说是真的。」

藤忍缓缓坐下，细细琢磨魔人的动向，心中依然不安。如果敌人杀到后方，这里守得再稳也没有意义了。

「羽大人，还有其他可能吧？」伐越插嘴问道。

「当然，如果从好的方面想，魔人在故布疑阵。」

「疑阵？」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聪明的人类才想得出来的计划，魔人离聪明二字相去太远了。

「如果有人在东面给了他们足够压力的话。为了不让我们感觉到他们的窘境，所以派了一支大军前来。为了应付这二十万人，我们自然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精力，这时他们可以腾出手来干别的事情。」

屋内一片哗然，这个想法更是异想天开。兽羊人的实力虽然不错，但感觉很难给魔人造成压力，两个都是入侵者，说不定还会建立同盟。

藤忍被魅幽羽天马行空的思路弄得哭笑不得，轻咳一声，淡淡地道：「这个恐怕不太可能，还是说点实际的吧！至少能度过眼下的难关。」

「眼下？」魅幽羽冷冷一哂，「也算不上什么难关，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有股力量绕到敌军背后，狠狠给他们一击，让他们意识到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他们就会自动退却。」

「倒是不错的方法，只是这支奇兵从何而来？步兵肯定不行，骑兵虽然可行，但二十万大军一旦受到攻击就会群而围之，这支奇兵只怕难逃生天，若是都战死了，敌人未必会后撤。」

魅幽羽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悠柠突然有些感伤，如果父亲健在，一定很愿意带领这支奇兵突袭敌后。在云北草原他就是这么做的，只可惜死得太冤了。

「柠姑娘的意见呢？」

「我同意鬼使的意见，当然，如果那支神秘的兽羊人可以在魔军背后突袭，效果会更好。」

人们的眼睛突然放亮，又随即暗淡。曾经的定阳大战人类战死者无数，如今竟要向昔日的敌人求援，心里都很不自在，而且语言不通，即便去了也未必有用，更何况还要穿越广阔的魔人占领地，危险极大。

遥猎喃喃地道：「赤炽就在东面，不知道他和兽羊人相处如何。」

屋内一片沉寂，大多数人的眼中，赤炽只是借了黄龙山的威名，实力不足以对这样大型的会战产生决定性作用，充其量不过是冲锋陷阵的勇士。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赤炽如今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这里所有人。

奉学忽道：「既然敌军不攻，我们只能暂时坚守，等待南北两方的援军到来再做打算。如果有道士在，倒是可以发动远程术法攻击，应该可以收到奇效。」

「对啊对啊，道士能飞！」

「如果他们飞到敌军身后发动佯攻，魔军一定会大乱，到时候我们再伺机而动，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惜仙人不在，不然他一个人就能搅动敌军。」

骤然间，英雄堂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希望之光，期待着道士的来临改变整个战局。

魅幽羽、夜魈和两位冥人依然沉默不语。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道士真有那么强大，早控制了人界，魔人如果真那么轻易被打败，也不会把人类逼到这种地步。当然他们都不否认道士的作用，只是对作用的大小产生怀疑。

※※※※

如同众人所料，魔人开始搭建一些简陋的住所，所有证据都证明他们有长期作战的打算。藤忍等人都到了山区边缘亲自视察，看着一字排开的魔人军阵，眉头都锁了起来。

事实上，二十万人并不足以完全封死出口，但是魔人却有恃无恐，甚至某些地段只放了几十个人，但已是惊弓之鸟的人类连一探虚实的勇气都没有。

夜魈不是没有刺探军情，也看到了许多空虚的防御地带，可回来后一个字也没有说。在她的眼中，这些把赤炽赶走的人类都不可信。

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平静地有些诡异，没受到攻击的一方反而有许多人坐立不安。敌人用意不明，又担心这是引蛇出洞之计，直到十一天后情况才发生变化。

这日清晨，探子终于带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玄清社的援兵到了，领军的正是玄清社主印天，名动四方的四大天王之一。

仿佛隆冬吹未了一阵暖流，所有人都觉得神清气爽，信心倍增，看到穿着道袍的朱雀人就像看到兄弟姐妹一样亲切，完全忘了一年以前他们还用轻视的眼光看待修真的道士。

藤忍带着众人亲自迎到了西面的山口，看到一身道袍的印天竟是齿白唇红的年轻男子，不禁有些惊讶。

印天今天二十五岁，因为修炼有成，所以容貌与十六、七岁的少年无异，偏又是一张瓜子脸、细柳眉，长发披散在肩头，连道髻都没有扎，全身上下都透着阴柔之美，与传闻中豪气冲天的勇士形象大相径庭。

他身穿白色道袍，更显得玉树临风，由于不是道官，道袍绣上了一朵水仙花，随风飘动栩栩如生，与爱穿花衣服的魅幽羽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气质回异。一个人阴柔之美比女人更盛，另一个阴柔中透着男人的优雅，可谓并蒂双花，各表一类。

印天迎着众人一揖，含笑道：「印天见过各位。」

藤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着印天笑道：「在下藤忍，等你好久了。」

「原来是藤大人，小道有礼！」印天又是一揖。

「近日来阁下的大名如雷灌耳，我青龙正值危难之际，能否取胜全仗道友了。」

「哪里，哪里，我们只不过是配角，主演还是由您来唱——我来介绍一下，这二位是我的朋友，歌居谣和曲湘月。」

藤忍打量两名道士，曲湘月已近中年，国字脸，卧蚕眉，一把黑髯拖到腹前，显得飘然出尘，头上束着道髻，身披黑色道袍；歌居谣是位女道士，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白衣翩翩，宛如池中白莲，圣洁无尘。

「原来是名动天下的两仪，幸会！」

印天含笑道：「听说二十万魔军杀来，此战人界已无退路，必须拼死一击，玄清社五千道军尽在路上，一日之内便可全部抵达。」

「太好了，我们正愁破敌之策，有道术相助定能大破魔军。」

印天打量藤忍身后诸人，魅幽羽和夜魈最为显眼，悠柠也楚楚动人，遥猎、铭博拳等武士各个英姿不凡，不禁连连点头，赞道：「青龙果然藏龙卧虎，不同凡响。」

「朱雀何尝不是，走，到城内坐下说。」

「好！」

两批人携手鱼贯而入，英雄堂经过重新布置，椅子从内一直放到庭院，藤忍亲自接引所有玄清社的高手落座，然后才牵着印天共坐主位。

一时间英雄堂英雄辉映，左侧是镇魔军团诸豪，右侧清一色都是道装高士，紧张的战时气氛也似乎被英雄之气冲淡了，席间又是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感觉。

藤忍简单介绍了魔人的动向，印天等人听说魔人驻军不动，大有反封锁之意，都有些吃惊。

「敌人不动，我们却不能不动，毕竟敌强我弱，他们近在咫尺，骑兵的速度又快得恐怖，一不小心就会被突入关口，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急请社主前来是为了反击之事。」

「好！」

一身黑袍的曲湘月击掌大喝一声，腾的站了起来，「不能任由魔人肆虐，我们也该给他们迎头痛击，之前是因为千里隔绝，攻击不便，如今敌人就在山前，正是取得转机的好时机。」

「右仪所说极是。」书清言也含笑起身，道：「我们畏敌，敌人又何尝不畏我等？几次大火烧死无数魔人，他们必然顾忌我军重施故技，如今有道军相助，可以日夜反复袭扰，使他们坐立不安，不得不退去。」

「妙妙妙，书大人说的太好了，必须把战事的主动掌握在手。」

气氛越发炽热，几乎所有人都被二人之言引动了豪情，纷纷请战，战意和斗志达到了顶峰。就连魅幽羽和悠柠都露出了微笑，武士刚性和道士柔性互补性极强，如此一来远近皆宜，再也不用担心兵力不足了。

席间只有夜魈沉默不语，不但没有笑容，反而眉尖微蹙，似乎有些不安，因为她想起赤炽曾经提及的六华山脉所遇高手，魔人并非只是一群野蛮的家伙，他们的核心从未真正展露，那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力量。

魅幽羽瞥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让他们试一试魔人的真正实力也好，免得一直猜测。」

「嘿嘿！」魅幽羽笑而不语，这正是他此刻的心意，僵持下去，战事越拖越久，就必须做更多的尝试。

热血在炽热的气氛推动下激荡，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特别是镇魔军团的人，被敌人压抑了十几天，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时段，巴不得立即冲出去杀魔人一个片甲不留。

在他们热情的邀请下，道士们也想一睹魔人的真容，玄清社远道而来，还没有见过魔人长什么样子，几次听说了魔人的描述感到非常好奇，急切地想知道魔人真貌。

藤忍亲自陪同印天等人前往南关，整个英雄堂九成都跟了过去，只有夜魈和魅幽羽和两位冥人留了下来。乂义和裁尉光不喜欢应酬，天天都在修炼，勤奋的程度整个复兴城都叹为观止。

「夜魈，知道人类和其他三族的区别吗？」

夜魈没回答，甚至没有看魅幽羽，因为她知道不用做出任何反应。

「人类喜欢作梦，而其他三族不会。鬼人是最实际的一族，而冥界都是一群死脑筋，只知道修炼变强，仙人也是如此。付出一成就想有十成的收获，这便是人类，所以他们的能力也被限制在一成。」

「他们现在正做着一个人打败十个人的梦。」夜魈冷漠地撇撇嘴。

「不过我们也不会太放任他们，想回到鬼界还需要藉助他们的力量，如果他们彻底败了，我们也会无家可归。」

「那又如何？」

「难道你喜欢被一群魔人整天追着你要吃肉？」

夜魈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赤炽说过什么吧？」

夜魈知道这个鬼男的能力，也不想瞒什么，随口应道：「魔人真正的实力只有赤炽见过，我们见到的不过是魔族的小卒而已，即便胜了也不会改变眼下的局势，当然，这些人也许连小喽啰都打不过。」

「你就那么信任赤炽？」

「总比你可信。」

魅幽羽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带过，目光望向南关方向，冷冷地道：「这是一场检验人类实力的战争，输赢并不可怕，只要他们不会被敌人的气势压倒就还有救。」

「难道你也不抱信心？」

「你应该没有忘记云北草原的大火吧？那么大的火，死掉的魔人也不过几千人，如今有二十万之众，除非玄清社的道士们都能飞，否则很难彻底压制魔人。」

夜魈默然不语，魅幽羽做为组织首脑之一，竟然坐视同伴的生死不管，虽然符合鬼人作风，却不是一名领袖应有的作风。

「不要以为我冷酷，这些家伙如果不吃一场惨败，根本不会明白这是怎样的一场战争。两个世界，九个界，数不清的种族，而他们张口闭口都是护国忠臣，意识还停留在为国家效力的低层次。

「玄清社的道士们也是如此，从他们的神情中完全可以看出此行只是相助，而没有把这里的战斗当成与自己生死攸关的大事，无论口号说得如何好，内心不认清现实就永远不会成功。」

夜魈无法反驳，印天为首的道士虽然热诚真挚，却少了一点投入感。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至今都没有把人界发生的一切当成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魅幽羽密谋放任众人发动攻击，希望人类能在血与火的交织中学会更多，然而他并没有想到这场战役对人界历史会有什么改变。

※※※※

六华山脉，被黑暗云海笼罩的大地失去了往日壮丽，云层比以前高了，光线也明亮了许多，只可惜少了人类的气息，到底都是一片死寂。

进入空无一物的冰刺地带，很久没肉的巨豹饿得快疯，整天嗷嗷大叫。前方便是六华山脉的山区，本想着附近可以找些野味，却发现山野间空荡荡，连声鸟鸣都没有。

赤炽不禁咋舌，魔人打仗的本事不错，捕猎的功夫似乎更好，就像蝗虫一样席卷了六华山脉。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赤炽抬头看了看前方，天空密云如织，神秘的黑暗漩涡之柱应该就在山峰顶上，前方的路虽不说伸手不见五指，却也阴森幽暗，让人不寒而栗。

他更为担心的还是在鬼眼中出现的灰雨，如果说以前还能置之不理，经历了毒林的事件后就不能不在乎了，万一这些灰雨也像邪恶力量一样可以改变形貌或是心性，就麻烦了。

呆立了一阵，赤炽决定还是绕开黑暗云海，毕竟这次回归的意义不比从前，还有大事需要处理，绝不能有半点闪失，因此改朝南方奔去。

黑海云海面积虽大，却没有连接南方的海岸线，因此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通道，然而魔族并不想留下一条可以杀到他们背后的通道，当赤炽离开冰刺地带后，很快就遇上了魔人建立的基地。

找找像是个无忧的小公主，左顾右盼，完全被美丽的风景吸引。

「大哥哥，人界都这么美吗？」

「还有更美的地方！」

赤炽回头一笑，鼻尖忽然传来一丝酸腐气，心中微动，意识到附近大概有魔人活动，这早在预料之中，魔人一定会尝试离开黑暗云海控制更多的区域，否则六华山脉只怕不足以支撑数目庞大的魔人。

「小猫，你有食物了！」

巨豹一声狂吼，四周立刻惊起一片飞鸟，同时也引起了魔人的注意。

茵绿的草坡背后，一群土黄色皮肤的魔人拿着武器冲了上来，呈半月形站在草坡顶部，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竟然没有主动发起攻击。

找找嘤咛一声，把头缩入了赤炽的背部，不敢看这些泥黄色的家伙。

赤炽打量着魔人，这样的见面早在预料之中，但全无气势的魔人让他极为惊讶。在六华山脉遇到的魔人何等猖狂，完全是一副统治者的姿态，视人类等于牛马，随意宰割。如今却是畏畏缩缩，不敢轻易上前，就像一群偷东西的小偷遇到了失主。

这真的是魔人吗？难道离开了黑暗云海的魔人，真是一无是处？

赤炽转望北方，天边的黑色依然显眼，就像邪恶的中心散发着恐怖力量。

「吼！」一名身躯硕大的魔人突然出现在视线中，拍着胸口大叫，其他魔人立即散开两侧，让出一条通道，那高大的魔人提着黑色的巨刀，晃晃悠悠地走下草坡。

单挑？赤炽笑了，若是围攻也许要花点气力，单挑就轻松多了，只要没有高等魔人，这些普通士兵根本不足为惧。

高大的魔人用刀指着赤炽，还舔了舔舌头，仿佛在面对一顿丰盛大餐。

「找找，抱着我坐好，别怕！」

「嗯！」找找双手环抱赤炽的腰部，头伏得更低。

呼的一声，魔人挥舞着刀冲了上来，刀舞劲风吹得呼呼作响，力量倒是非常强大，但这样的蛮力攻击在赤炽眼中根本不值一哂。

他连想都不想，直接驱使着巨豹突前一步，在大刀扫到脸部前伏下身子，轻巧地让开了刀锋，与此同时冷巨借着冲势横扫，硬生生砸在魔人的腹部，尽管是无刃之剑，但这一下已经让魔人吃尽了苦头。

这一招是武技中最普通的隔山打牛技巧，灌入了赤炽超强的内劲。打到厚皮时，魔人尚且不觉得有些什么，但当身子冲前一步，强大的劲力便在体内突然爆发，从腹部散至全身。

内腑可不比肌肤，根本吃不住如此强大的冲击，可怜的魔人再也撑不住，张开大口便狂喷鲜血，轰然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蠢物！」

赤炽回头冷冷一哂，每次想到那么多人类被魔人弄得家破人亡，气便不打一处来，魔人的惨状才能微微消去心中的怒气。

剩下的魔人都被惊呆了，赤炽随手一击就干掉了强大的上司，再狂暴的魔人也不免心生怯意，不由自主地朝后方挪动。

赤炽并没有因此而轻视魔人，这些低等魔人根本谈不上对手，只有那些高等魔人才是人界的心腹大患。

「小猫去吧！」

眼见巨豹看着倒下的魔人不断低吟，赤炽笑了笑，拉着找找跳下地面，轻轻拍了拍巨豹的背，巨豹大吼一声就扑过去，高大的魔人转眼间变成了它的美食。

剩下的魔人再也没有扫荡人界的威风，缩在一起像个可怜虫，进又不进，退又不退。

赤炽感觉得到，这些魔人比毒林内的那些怪物容易对付多了，至少他们还懂得怕。当然，黑暗云海也是一个关键的因素，正如毒林内的怪物离开了毒林也会变弱。

半晌，巨豹饱餐一顿回到赤炽身边，心满意足地摇尾巴。赤炽也不再停留，抱着找找跳上豹背，直接从魔人之间的空隙穿过。魔人们竟然没有胆量摸一下赤炽，眼睁睁看着他呼啸而去。

轻易越过了几重警戒线，赤炽发现附近一带的防御并不严密，魔人部队极少，基本上以十数人的小队为单位，监视地域却达数里至数十里，缝隙极多，很容易就穿越其中。然后越过了大约百里平原后，前方突然出现了许多河流。

赤炽对青龙国的地理并不熟悉，看到纵横交错的河道颇为头疼，毕竟河道区域不利于奔行，好在巨豹能游泳，因此倒也不需要绕路，只是担心在渡河的时候受到魔人的袭击。

然而当他准备渡过第三道河流的时候，一片身影意外地出现在河对岸的树林边。

「站住！」

「人？」

赤炽只看了一眼便愣在当场，站在对岸的竟是人类。原想着青龙东方的人类全部西迁，没想到在这偏远的河网中心竟然还有人类存活。看他们的装束，似乎还存在军队，在魔人的威胁下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望向清澈的河水，他更是吃惊，水底下竟然躺着许多魔人的尸体，甚至还有狼坐骑，说明魔人已经攻到了这里，并与对岸的人类发生了剧烈的战斗，结果却是以人类的胜利告终。

他知道许多各地的贵族都举家逃亡，因为没有人相信人类可以战胜魔人，即便藤忍等人也是如临大敌，不敢有半点疏忽，这里的人却为人类取得意外的胜利。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六章 离澈

对岸的人此时也看清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类的身影，大吃了一惊，都愣愣地举着武器，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朋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骑着敌人的坐骑？」

「我是……密探，负责调查魔人——放心，我没有恶意，你们这么多人也不必怕我们两个。」

沉吟了许久，河西的人群终于同意赤炽渡河，但一个个依然如临大敌，直到赤炽登岸也不敢有半点疏忽。

平安过了河，赤炽先把冷巨倒竖在地上，给众人一个灿烂的微笑，道：「河里的魔人是你们干掉的？」

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赤炽几眼，这才发现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除了发型有些古怪，长相颇为俊朗，硕大的武器也添了几分威武，身后还带着一个俏丽动人的妙龄女郎，长发飘散格外动人，不禁有些意外。

「只有你们两个？」

「你还看到第三个吗？」赤炽笑着反问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头，打量着又问：「你怎么从东面过来？」

「我去定阳，不想走落凤峡谷，只好走这里了。」

声音未落便被哗然声覆盖，自从冰潮之后，定阳已经是片死域，几乎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如今又隔了魔占区，更像是天外之土，谁听了都感到惊讶。

「就你们两个人？去定阳？」

「你们是要审问我吗？」

削瘦男人愣了愣，略显尴尬地道：「那倒不是，只是感到奇怪而已，凭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越过魔人的重重防线来到这里？」

「你们也不生存下来了吗？」

「那是很多人的努力，河老大就杀了不少。」旁边有些插嘴。

「河老大？」

削瘦男人笑了笑道：「是我，我叫河博渊。」

「河老大可厉害了，能够兴风作浪，把魔人像泥一样按在河底，把他们活活淹死。」

赤炽恍然大悟，这似乎就是他们存活下来的原因，只是依然不太明白这些人留下来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击杀几名低级魔人？

|Qī|「你是自然教徒？」

|shu|「你知道自然教？」

|ωang|赤炽晃了晃冷巨，一团烈火从柄部窜至尖部，随即消失，一瞬间照得河博渊脸颊泛起了红光。

河博渊惊呼道：「你也是自然教徒！」

「也不能算是，只是认识你们教主，他教了点小把戏而已。」

河博渊敌意尽去，笑容越发真诚，拉着赤炽的手上看下看，指着巨豹问道：「这是么回事？豹子好像是敌人的坐骑，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干掉一个魔人将领抢来的，人类可没有这么好的坐骑，又快又软，还能渡水。」这番话绝不是说词，而是真话，他这些日子最得意的收获便是巨豹，又忠心又能干的「小猫」，天下难找。

失去了敌意，众人都围了上来，看着巨豹啧啧称奇，倒把巨豹弄得极不舒服，连连吼叫，把人们又吓开了。看着威风八面的身影，河博渊更加敬佩，用水淹死魔人是藉了地利，但红发青年敢从敌军阵中抢夺坐骑，单是勇气已经让人佩服。

「为什么不往西退？」

「都不想走，这里风景秀丽，物产丰饶，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再说黑暗云海好像不再扩张了，这里不会成为魔人的目标。」

赤炽虽然不同意他的想法，却知道这是真话，换了自己恐怕也是这样，沉思片刻后又问：「这样能支持下去吗？」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努力，这里好处就是不需要建城墙，每一条河流都是最好防御线，当然我们也希望朝廷能派人来增援，之前派了几路使者，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赤炽对军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却知道保持这条通道非常重要，尤其当人类与阿玛特族和魔羊族签定和议后，这里将是两方交流的重要通道。

但看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只凭一个自然教徒，要想坚守下去是何等艰难，河网固然可以利用，但如果引起了魔人的注意，派来实力强大的高等魔人，小小的驭水术只怕还不足以支撑下去。

该劝他们离去吗？沉默半晌后，赤炽霍然抬头，正色道：「趁现在这个机会快退吧！你们遇到的都是低等级魔人，真正的强者还没出现，此外还有砍几万刀才能砍死的三眼巨魔。」

人们面面相觑，似乎突然意识到敌人的强大，脸色都显得苍白。

赤炽知道没有多少人像自己这么了解魔人，大多数人类对魔人的理解依然存留在野蛮种族的层次，事实上这是一批拥有悠长历史的种族，绝不在人类之下。

「快去告诉其他人，准备好食物和水就往西撤吧！最好能从海上坐船西撤，这样安全些。」

「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回去商议一下再决定去留，你呢？」

赤炽望着西方苦笑道：「我必须尽快赶到西面，有很多人等着我传递消息，不能再耽误了。」

「西面的魔人比东面多，若是走陆路恐怕会有大麻烦，不如走海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赤炽沉吟了片刻后点点头。

一行人绕着海道而行，又越过几条小河后，赤炽忽然发现此处才真正进入河网中心，眼前所见竟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每一道河岸后都可以清楚看到一座座村庄小镇，而进入中心后还能看到港口城市，最重要的是每一处都有人类生活的痕迹，留下来的人模拟想象中还要多，又或者说，整片地域都没有发生过云河盆地那样的大逃亡。

他们是怎么留下的？难道都不担心魔人吗？赤炽心里充满了疑惑。

如果小数目的敢死队留下还算合理，但放眼望去，出现在他眼中的身影不止是青年，还有老人、小孩、妇女，一个完整的村镇体系，只有相信留下来会得到安全才会有这幅画面。

谁有这么大能耐，让数以千计的老幼留在危险的战地呢？

每次询问河博渊，他都笑而不答，只说到了就明白了，赤炽也只好紧紧跟着。

慢行大约半日工夫，天色已近黄昏，没有黑暗云海的干扰，这里的日落越发显得美丽，金黄色的太阳在西面尽散余晖，把水乡泽国变成了金色的世界，美得让赤炽几乎不想动了。

「大哥哥，真美，圣光界也有太阳，怎么没有这么漂亮的景色，真是奇怪。」

「以后会有的！」赤炽相信圣光界的失去，与空气中的邪恶力量有绝对的关连，驱散了邪恶力量，那里也会有如此明朗的天空。

就在此时，一座海港小城出现在视线，那是一座与朝日城极其相似的港湾城市，离远就能感觉人气。

「到了！」河博渊声音中充满了自豪：「这里是汉南平原的中心，太平府，拥有这一片最好的港口，航线甚至可以直达朱雀国。」

赤炽感觉到这片地域绝不只是临时的避难所，更像是一座以河道为防御线的特殊基地，看着城门外河道两岸的农田，这种感觉就更深了。

找找第一次看到人界的城池，感觉极为新鲜，与圣光界众多木城不同，这里石城更高更大，工整的墙，高耸的城，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踏入太平府的城门后，赤炽完全被震撼，这里根本就是准备精良的防御基地。

城内的街道和房屋都经过了有计划的改造，先是弧形的瓮城，进入了真正的城门后，又看到一片城墙，与外墙相距十米，之间有两排平房，像是物资食库和士兵的休息室，这个城的领袖明显做好了防御战的准备。

进了内城门后，真正的城市才展现眼前，由于城建在河道上，因此有很多石桥木桥相连，也成了水网。

看到内城的布置，赤炽确认这不只是一个自然教徒的抗争，而是争取生存权的战斗，每一家一户都放着武器，到处都可以看到锻炼身体、修炼武技的人。

「这里原来就是这样吗？」

「不是，刚刚重修过，担心魔人会攻来，因此把城的布局都改了。」

「谁改的？」

「是……噫！刚说他他就到了，前面人群围着的那个就是。」河博渊指了指正前方。

赤炽抬眼望去，果然发现数十人围在一片片空地上，像是在学着什么技能，一个个又蹦又跳，气氛十分热闹。

忽然一个白色衣影从人群中窜至数丈高，白发飞舞，飘然若仙，赤炽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

「戟……布！」

河博渊先愣住了，惊愕地看着赤炽，喃喃地道：「我跟了老祖宗二十几年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原来叫戟布！」

戟布虽然被吵杂的人群包围，但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红色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身子一旋便如快箭射到赤炽面前，把找找看得眼都直了，几乎以为天神下凡。

赤炽笑了。这位纵横天下百余年的老前辈，用自己的方式在魔人的肋部放了一把尖刀，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魔人的入侵。

「好久不见，老爷子！」

「嘿嘿，好久不见，你小子还是老样子，连发型都没变……嗯，气质倒是变了，成熟稳重，有点大将之风了。」

赤炽哑然失笑，这百岁老人还像是个孩子般率真。

「哟！还带着小美女，还真有你爸的风格。」

找找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瞪大眼睛看着白发苍苍的戟布，还在想着为什么人能在空中做这么多动作。

赤炽呵呵一笑，目光扫向围拢过来的人群，问道：「他们都是你的徒弟？」

「应该说是徒孙、徒重孙了。」戟布笑着回头瞥了一眼，「都过来，给你介绍一个大人物。」

人群一下涌了过来，都在打量形貌古怪的赤炽，有的还在窃窃私语。

「别小看这个年轻的家伙，他算你们的……师祖辈了！」

人群一片哗然，怎么看红发青年都不像有那么高辈分的人，但老祖没有理由说谎，因此大都接受了。

面对一群向自己行礼的中年人，赤炽有种滴汗的感觉，苦笑道：「老爷子，别闹了，我还要赶路呢！」

「都散了吧，我们有话说！」戟布一句话就把人群都轰走了，一个个临走时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赤炽，河博渊更是如此。

「老爷子，你打算在这里建立基地？」

「位置不错吧！」

「位置是一流，不过外御也太松散了吧？」

戟布轻轻一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风和水就是我们的监视者，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它们，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傻瓜一样的魔人杀过来。」

赤炽点点头，戟布的能力无可置疑，风火水地都可以成为他的工具。

听了有关高等魔人的事，戟布也不禁皱起眉头，魔族内有这样的高手也不是奇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这类情报，一时也不好判断他们的强弱。既然赤炽把高等魔人捧得高，应该是一批不好对付的敌人。

「老爷子，这场仗真正的敌人不是魔人，而是引发黑暗云海的力量，如果没有了这些，魔人根本不足为惧，但我现在找不到任何击破这种力量的方法。」

「我去过六华山脉。」戟布冷静地道：「那道气漩的确很古陉，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动荡的力量，就像是一群小虫子在蠕动。」

「小虫子……这个比喻不错，这股力量是有生命的，或许说是另一种生命体，魔人被这种力量改造后才变得如此凶狠残暴。」

「嘿嘿，看来你也弄到了不少情报。」

赤炽对戟布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东西，便把异域之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戟布听完默然不语，这些都是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即便见惯了世面的戟布也需要时间消化。

半晌，戟布终于平静下来，沉声道：「能与两支异族连手是件好事，不过你的风险很大，弄不好就成了人类的叛徒。」

「顾不得那么多了，阿玛特人是一个很可爱的种族，找找就是阿玛特人，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攻击性的气质。」

戟布看了一眼伴着巨豹坐在河边看风景的少女，的确是个天真可爱的乖孩子，如果她能代表阿玛特人，这族倒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如果建立同盟，就可以形成三面夹击之势，魔人的势力可以彻底限制在六华山脉方圆千里的土地上，气势将会大大削弱。」跟着，戟布皱了皱眉，忽道：「魔人最近有异动，似乎要对西方发动大规模攻势。」

赤炽心头一惊，急忙询问真相，这才知道六华山脉下来了数支庞大的魔军，直插西南，进入了汉南河网以西的地域，那里由于地势平坦，易攻难守，人类早已尽数撤离，魔人轻易地便占据了土地。

「海岸？黑暗云海应该没有覆盖那里吧？」

「没有，因此才觉得奇怪，似乎魔人打算不借用黑暗云海，单靠自身的力量攻打人界。」

「如果没有黑暗云海的支持，低级魔人的实力并不足以威胁到人类的根基，只要计划得当，人类应该有机会取胜，除非魔人派出高等魔人，不过这些人离开黑暗云海后还有多少实力，颇值得怀疑。」

赤炽不敢小看魔人，却也不想把魔人捧到天上，正确地看待对手是胜利的基石。

「问题是魔人的数量太多，我从空中观望，至少在百万之众，也许还有后援，我弄不清楚这些魔人从何而来，但数目的确很多。」

「百万！」赤炽倒吸了一凉气，不得不正视戟布提供的情报，即便没有黑暗云海，百万魔人也不容易对付，毕竟人数太多。

「我觉得他们有意沿着海岸线西进，青龙国内局势混乱，许多地方有兵无将，群龙无首，甚至还有军队变成了土匪强盗，即便人数众多，也挡不住魔人精锐之师，稍有不慎恐怕要吃大亏。」

戟布曾是朱雀道官之首，地位远在皇帝之上，除了自身实力，对军略、政略都有独到的见解，赤炽清楚这位百岁老人的来历，不敢忽视他的意见，立刻陷入了沉思。

「这里能拖住魔人的脚步吗？」

「不可能，如果百万魔人杀过来，这里的人也只能退入大海，数目相差太远了。」

「这么说，只能依仗青龙国自己了。」

「嗯！现在往朱雀求兵已经来不及了，更不用指望玄武、白虎。」

赤炽显得忧心忡忡，魅幽羽的战略意途是用千里冲缓带减少西方的压力，但前提是必须从南到北建设一条强大而坚固的防线，也许此刻中部的防线已经完备，南北两部的情况却无法知晓。

「该找人通知青龙皇帝，他不说话，恐怕底下做不了什么。」

「早就派了人去送信，但就青龙朝野的乱象，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及时布好防线，不过我已经派人去了朱雀，即便无法赶到青龙国，也必须在朱雀边境建好防线，绝不能让敌人踏入天山地区。」

天山是人界的中心，那里有通住仙界的天门，进入冥界的通道，绝不能有半点差池，否则影响深远。

赤炽虽然不相信魔人能杀到人界的中心，但百万魔军倾全力一击，人类付出的代价只怕也不小，而且一旦人类连连战败，也会影响到阿玛特人和魔羊人的同盟意愿。

「好艰难的局面啊！如果人类早点团结起来，在青龙筑成一条钢铁防线，魔人纵有百万又有何惧。」

「孩子，这是你的时代，你比你父亲那一辈幸运多了，能够生活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空，这里不过是九界中小小的一个战场。」

沉思了很久，赤炽忽道：「也许我有办法拖一拖魔人的后脚。」

戟布愣了愣，见他望向东方，顿时领悟，含笑颔首道：「让异族牵制异族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必须立即折返定阳。」

「希望人类承受得起第一波攻击，否则即便阿玛特人出兵，魔族也未必会折返。」

戟布微微叹了口气，没想到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居然会碰上千万年难见的大变革时代，这已经不是一、两个英雄可以改变一切的时代了，需要更多像赤炽一样的年轻人站出来，用热血和热情掌握世界的变动。

「老爷子，你会一直留在这里？」

「不一定，其实这里并不十分需要我，因为已经有了很好的领袖。」戟布似乎想起什么，朝赤炽招了招手，便往南方的港口方向飞去。

赤炽跳上巨豹，带着找找一直追随在后，直到奔至码头，面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大海才停下，发现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延伸出海岸的木质泊位也都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一看就知道是准备全体逃难用的。

「这里。」戟布在码头最左侧的一间巨大仓库前挥手。

赤炽让找找和巨豹留下看风景，自己提着冷巨走到两层高的大型仓库前，发现里面已经被改造过，变成了巨大的指挥室，墙壁上贴满了汉南平原的地形图和水网图，甚至连魔人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

指挥室的正中央放着巨型长桌，两侧摆满了椅子，此时已经坐满了人，交头接耳，神色凝重，似乎在商议着什么重大议题。

戟布站在门口，指着长桌首位的一位黑髯男子，含笑道：「那个小娃才是这里的领袖，军略安排都由他一手操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赤炽见戟布如此推崇，大感兴趣，定睛打量了几眼，男子大约四十岁，粗眉大眼，国字型长方脸，两腮和下巴都是黑胡，看上去极为威武，但脸色却非常嫩白，眼睛也像透着文人的秀气，像是刚与柔的完全结合体。

男子正好抬头，看到戟布时原本站起来，但在戟布示意后又坐回原位，目光也从戟布转到了赤炽身上。

赤炽和男子交换了眼神，只一眼，他就深深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气度非凡的英雄人才。

「他叫离澈，算是我的徒弟，别看他名不见经传，可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自然教能发展如此迅速，他功不可没。」

「离澈！」赤炽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论实力，他绝不在什么四大天王之下，只是为人过于低调，不喜欢争名，才一直默默无闻。」

「四大天王？」

「就是代表四国的英雄，青龙国是藤忍，你必然认识，其他几个人分别是朱雀的印天、玄武的苍峦，白虎那个叫啥我忘了，反正天下英雄就以他们四个为首。」

赤炽深感意外，没想到这段时间人界竟是英雄辈出，微微一哂，笑道：「看来我已经错过了机会。」

「你干的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根本无法与你相比，不过你的路只怕会比他们都坎坷。」

「无所谓，世界都变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好争的，反正在阿玛特族和魔羊族眼中我还是个人物，这已经足够了。」

戟布赞许的目光停留在赤炽脸上片刻，带头走进指挥室，此时所有人都看到他了，纷纷起身相迎。

「离澈，给你介绍一个宝贝。」戟布指指赤炽。

「红发巨剑，莫非你就是传闻中的黄龙之子？」

「我叫赤炽，仅此而已。」赤炽淡淡一笑，黄龙之子绝不是他期待的形象。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七章 求援

戟布明白他的心思，含笑道：「你可不要小看他，他或许是人界这场乱局的终结者。」

「哦！」离澈对黄龙之子素有耳闻，但认识不多，原本只觉得是一个靠祖荫扬名的人，不值得留意，戟布如此之高的评价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对赤炽立即有些刮目相看。

「老爷子，没时间了，还是长话短说吧！」

「也好。」戟布神色一正，沉声道：「魔人将要强攻南部海岸，这是无法阻挡的事情，赤炽找到力量牵制魔人，但需要时间，我们必须有所动作。」

离澈点点头，指着身后的大地图道：「您看这里，魔人的兵力我们已经摸透了大概，图上一个黑点就代表十万，这里有十一个黑点，也就是一百一十万人。」

看到青龙国南部海岸线上的黑线，戟布也动容了，赤炽更是忧心忡忡。海岸线一马平川，连座山都不多见，有利于敌人的骑兵突袭，除非人为构筑防御工事，否则很难抵挡。

离澈苦笑道：「我们这里能上战场的只有一万多人，连塞牙缝都不够，恐怕连牵制的资格都没有。」

突然，侧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如我们攻击魔人的粮道吧，他们就算再强也必须吃喝。」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这是兵法上最简单也最实用的计策，唯独赤炽轻轻摇了摇头。

离澈本对这个提议相当认可，正想就断粮道的事情征求意见，忽然瞟见赤炽的反应，问道：「赤兄弟不认同吗？」

「我觉得百万魔人大举进攻，本身就是因为他们缺粮，准确的说他们是一群被饿疯了的疯子，因为看到食物所以不顾一切地向西冲击。」

在坐的人都愣住了，这一说法大大超过了常理，离澈也深为不解，却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立即流露出嘲弄的神色。他知道戟布绝不可能推荐一个无能之人，这番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不知道赤兄弟有什么根据？」

「魔人入侵六华山脉的时候，我去过侦查过一次，在云北草原与六华山脉连接处，当时我看到数万魔人推着几千名人类，男女老少都有……」赤炽忽然顿了顿，问道；「如果是你们，会认为他们要干什么？」

离澈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向在座的部下，所有人都流露出迷惘之色，这种问题的答案应该很简单才对。

「打探人类的秘密？」

「抓住做人质？」

赤炽一听就知道这些人对魔人的本质还没有完全了解，或许是因为汉南平原遇到的魔人都被打败了，所以对魔人没有一般人的畏惧感。

「到底是为什么？」

「各位都吃饱饭了吧？」

「还没有啊？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你们听了吃不下饭。」赤炽苦笑一声，「他们把人类当成了牛羊，那几千人在他们眼中像是畜牲一样，留下来只是为了繁殖更多的食物，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可口的肉食。」

哇的一声，已经有人听得吐了，更多人则是捂着嘴巴强行压抑翻滚的胃部，想到自己是对方眼中的一盘肉，没有人能平静对待。

空气中散发出呕吐的酸味，气氛陷入诡异地宁静，离澈悲痛地望着门外的天空，慨叹着人类竟然沦落到畜牲一样的地步。

赤炽没有停下，他知道必须让这些站在最前线的人明白魔人是何等凶残，「各位，我可以断定，他们如此疯狂地发动攻击，一定是为夺取更多肉食，他们得知人类躲在西面，就像一只狼面对巨大的鸡窝。」

「不要说了。」

「不！你们必须知道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种族。他们残忍、好杀、血腥、狂暴，面对他们不胜即死，连投降的空间都没有！」赤炽就像恶运传播者，用最震撼的声音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弦，让他们进入前所未有的恐怖世界。

戟布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赤炽，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离澈突然击掌，像发疯一样狂吼一声，仿佛要把胸中的闷气一吐而光，魔人残暴得让他再也无法平静下去，面对这样一个种族，不是人类灭了他们，就是他们灭了人类。

「杀光他们！杀光魔人！」

席间一人突然跳了起来，紧接着其他人也都如此，炽热的战意充斥着整个指挥室，人们的眼中只有愤怒与杀气。

赤炽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支生存在魔人侧翼的力量，有一天会发挥出非常重要的作用。

「好小子，比你老子还有本事。」戟布用力拍打着赤炽肩头，「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开始知道怎么才能挑起人的战意。」

赤炽耸耸肩。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提着兵器冲向战场，而不是鼓动别人以命相拼。

离澈走到赤炽，紧紧握住赤炽的双手，正色道：「太感谢了，是你让我们正视魔人。」

「必须告诉所有人，魔人是如何看待人类，相信所有人都会自动拿着武器与魔人拼死战斗，只有这样，人界四国才能意识到这是人类的战争，不想成为圈养牲畜的人都会站起来。」

「我会把你的话告诉所有认识的人，还要传到朱雀、玄武、白虎三国去。」

「我该走了，时间不能耽误。」

「我送你上船吧！」

「上船？」

「不是去西面传送消息吗？」

「那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赤炽苦着摇摇头。

「你是去？」

「定阳，挽救人魔关键之战的力量在东方，我必须去。」

离澈惊得挺直身子，愕然看了看戟布，见他神色平静，知道赤炽说的是实话，心中却愈发惊讶。定阳早已是死域，赤炽却说那里有拯救人界的力量，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力量能从东方杀来。

赤炽朝众人挥了挥手，扛着冷巨急步去了。

「老祖，定阳真有力量可以牵制魔人的脚步？」

「我说过，他是可以改变人界战局的关键之人，千万别小看他，东方还有他的百万精锐之师。现在这个阶段，除了他，没人可以扭转战局。」

「百……百万精锐之师？您说的是真的吗？怎么可能？」

「到时候便知，你现在的任务是尽一切力量收集魔人大军的动静，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到西面，嗯……就用赤炽的话，魔人去西面打猎去了，不想变成骨头汤的人就站起来反抗吧！」

※※※※

复兴城。

玄清社的到来，给这片山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信心，由于道士擅长治疗和远距离进攻，让武士兵团实力得到最大的提升，没有后顾之忧的武士会像猛虎一样撕碎任何阻拦道路的敌人，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当南关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出击之事，北关却是静悄悄的。士兵们安分地站岗，经历了与魔人周旋的岁月，都变得沉稳朴实，不像武士们活跃。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英雄，有尊严的活下去已经是万幸。

曹骑独自一人在关上徘徊着，心里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敌人的用意不明，偏偏又没有准确的情报。

「担心吗？」

阴冷的声音袭入耳中，曹骑先是一颤，随即又平静，在这种鬼地方不会有人对他下手，转眼望去，果然是那张冷若冰霜又美到极点的脸。

「你找我？」

「赤炽最后是去找你吗？」

「嗯！他到了乐华城通知我魔人南侵之事，我原本都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偏偏上面下令要打，白白错过了撤退的机会，之后他还陪着我一起守过城，可惜城里的将领不愿开门出击，他也只能一个人离去了。」

「临走还想到你，看来他很看重你这个朋友。」

「是啊！在朝日城的时候，就是他从尸人手中救下了我，没有他就绝对不会有今天的我。」

「看来我没找错人。」夜魈指着东方道：「几天来我一直监视敌营，魔人把二十万大军布防在一百里的防线上，一直布防了四层。」

「四层！一百里？」曹骑愣了愣，琢磨片刻后惊呼道：「那不是每一层才五万人？」

「五万人铺在一百里的直线上，密度有多低可想而知。」

「平均一里才五百人，就算我这三万骑兵，只要一次冲锋就能干掉大半，他们根本守不住啊！怎么会这么布阵？不可思议。」

「更准确的说，是一千人为单位，每二里设一个兵站，每一层之间相隔大约十里。」

「这可是重要情报，敌人不懂兵法，军力如此分散，若是大举出击定能大获全胜，武士们看来有事做了。」

夜魈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简单，我还用找你吗？」

「你的意思是？」曹骑还没问就明白了，脸色刷的全白了，声音几乎在颤抖，「难道……这是计？」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武士，这消息只告诉了你一个，整个复兴城也只有你最冷静务实，又是赤炽的朋友，不想看着你送死，所以提醒你一句。」

曹骑完全陷入了另类的恐慌。夜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山外的二十万人根本就是疑兵，目的只有一个，把人类的力量吸引到这里，其他防线自然变得空虚，之后便会如魅幽羽所说，|Qī|shu|ωang|一支偏师杀入毫无防备的侧翼，然后突入后方，到时候定是生灵涂炭，千里尸骸。

「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这是天大的事情，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别傻了，魅幽羽又不是没说过，有人听吗？就算送出去，现在只怕也来不及了。」

「不，一处来不及不要紧，必须在京畿外围设立第二道防线，无论如何都要止住魔人的脚步，否则都城危险。」曹骑说完就立刻狂奔而去。

然而消息就像扔进池塘的涟漪，曹骑善意的提醒并没有引起英雄堂的重视，因为大多数武士不相信他的消息来源，夜魈和魅幽羽都没有参加会议，所以他也失去了证人。

面对许多武士嘲弄的眼光，他感到了愤怒和悲哀，这么重大的一场战役，竟然夹杂如此卑微的个人情绪，人类世界难道就只剩下这些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武士都如此，伐越、遥猎等人都相信他，可惜这些人也都不是决策者，他们只能附和和提醒，当主流意见确定后，再努力也没用。

离开英雄堂，曹骑仰天长叹，人类的末日似乎就要来临。

「老兄，别太灰心。」

「没有时间灰心了，我现在就带些人出山，想办法召集军队在京畿外围设下防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魔人杀到都城，那会引起整个人界的恐慌。魔人不怕，怕的人心乱了，再收拾恐怕就难了。」

「我们陪你去。」伐越、盛宣诚、遥猎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还是兄弟可靠啊！」

「不然要兄弟做什么？走吧，外面比这里需要我们。」

尽管不满，但曹骑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三万精兵一个也没有带走，全部交给副将。无论如何，复兴城都是对付魔人的前线，万不能失，之后四人便离开了复兴城。

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们的离去，因为英雄堂已经决定出击，并把日子定在三日后，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即将出征的武士军团，藤忍甚至挪到了南关，与印天等人商量攻击策略，力求每一步都万无一失。他们相信这是复兴城挫败魔人的重要一役，倾全力才能成功。

魅幽羽和夜魈都明白四人离去的原因，为他们的精神而敬佩，却没有对藤忍等决策者说任何话，依旧是那个态度。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去的这场战斗武士军团几乎已经胜了，但人类战场却要吃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大败仗，到时候失败就像冰水一样把所有人浇醒。

悠柠小病躺了两天，并不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下人禀报也只说了军团出征的计划，分毫没提遥猎四人的事情，直到病愈后她才发现真相。

冰雪聪明的她很快感觉到事态异常，藤忍等人专注于进攻计划，必然不清楚其中关连，只有冷眼旁观的两个鬼人或许知道，因此找上了魅幽羽。

「为什么放他们走？他们四个绝不是义气用事的人，尤其是伐越，忠诚沉稳，老谋深算。」

魅幽羽只淡淡回了一句：「后方更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悠柠很快就领悟他话中涵义，沉声问道：「你们想看着人界失败？」

「是的。」

魅幽羽罕见的直言不讳，让悠柠突然感觉得英雄堂的团结竟是如此脆弱，昔日身为决策三人组之一的魅幽羽，竟然可以冷眼看着同伴做出错误的判断而不说话，可见他的成见之深，怨气之重。如果再这样下去，这里会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

「你不必担心，复兴城足以自给自足，日后这里会成为抗击魔族的孤岛。」

「孤岛？难道你认为魔人有实力绕过这里，攻击后方？」

「依我所见，魔人有九成九使用了声东击西之计，另一支魔军大概已经插入了南方或北方的海岸线，以他们的冲击力，人心动荡的侧翼恐怕抵挡不住。」

悠柠彻底明白了，心中大叫愚蠢的时候，也为魅幽羽的冷酷而惊栗，「这有点卑鄙吧？」

「是有些。」魅幽羽冷冷一哂，望着南关的方向，眼中尽是不屑，「你不觉得人类需要一盆凉水才能冷静下来吗？那些家伙总是生活在梦中，以为敌人也和梦中想象的那样脆弱和无知，他们必须觉醒。」

悠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平抑住激荡的心潮，长叹了一声：「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如果不冷静下来，会有更多人死去，这是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

悠柠无法认同代价论，却也无法否认魅幽羽的论点，人类的劣根性往往会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设下陷阱。藤忍、书清言那么精明的人竟然看不出魔人在故布疑阵，大概理智都被求胜的欲望覆盖了。

「你就不担心人类一蹶不振？」

魅幽羽摇摇头，淡淡地道：「人类会觉醒，只不过需要更多的血而已，当他们的眼睛被同胞的血染红了，就会集结力量，何况暂时受到冲击的不过是青龙一角，不足以动摇到人界的根本。」

「对不起，我无法做到你的冷酷。」悠柠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冰冷的一语。

「你现在又能做什么呢？阻挡他们只会遭人白眼。」

「我只做该做的。」

※※※※

悠柠的地位有些微妙，与曹骑纯军方职位不同，她是第一战的胜利功臣，智慧和谋略都得大多数人的认可，即便十三人党也不能不在意她的意见，藤忍自然也是。听说敌人可能在故布疑阵的事情后，人们似乎才想起曹骑等人说过相同的话。

玄清社的道士虽然实力很强，但他们与正统道官还是有些差距，尤其是在飞行能力上，五千道官中无一人能飞，探子只冲到山前观阵，从未进入魔人营地，因此情报能力远不如夜魈。

「无论是不是故布疑问，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魔人是否另遣大军依然是猜测，青龙面积广阔，一时半刻也不可能找到那支魔军。」

「是啊！只要击破了面前的魔军，我们就无愧于天下人，守卫国土并不全是我们的责任，朝廷、军方，还有各地的武士都有责任。」

悠柠无力的看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正如魅幽羽所料，小集团为上的思想就连藤忍也无法摆脱。

她忽然明白为何赤炽会甘心离去，曹骑四人又为什么会离开，只要留在这里就必须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思考和做事，就算拥有了再高的荣耀，人类的失败只会使他们拥有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

「不必担心，佯攻也罢，真攻也罢，只要攻破了敌人的防线，就算魔人还有偏师也不得不退回来，他们一定会担心中腹受到我们的攻击。」

廉季惟的笑声，又让悠柠明白一个道理，在魔人进攻的时候，他们把魔人当成了不懂计谋的蠢物，当人类进攻的时候，他们就把魔人当成了聪明的逃跑者，的确是生活在梦中。

「那么，我就先恭喜你们大获全胜。」

悠柠失望地离开了南关。高涨的士气，旺盛的斗志，前所未有的好战激情，身后这座巨关很快就会赢得一场大胜，复兴城也再次确立了人界第一抗魔英雄的地位，但这一切只能为复兴城和城里的人带来荣耀，对大局毫无帮助。

人类真的会倒在梦境之中吗？她不禁迷惑了。

※※※※

太平府码头的指挥室内，军事地图上的黑点已经增加到十五个，前锋已经推进到清水湾岸。一片以美丽海岸沙丘闻名天下的胜地，历来是文人雅士、富人贵族喜欢的地方，白色的沙丘一侧，豪宅星罗棋布，人们花费巨资希望把美景留在家园的平台上。

如今，泥黄色的魔人带去了污浊的气息，沙丘只能无助地看着周围的华美建筑被夷为平地。

「雅安、陵定、南汇，现在连清砂城也破了，魔军之势根本无可抵挡，青龙国的军队就这么弱不禁风吗？」离澈看着同伴把新的黑点贴在了清砂城的位置，脸色越发惨白。

不止是他，整问屋子都陷入了苦涩的沉默。

消息不是没有传出去，最西面的雅安城被攻打前，消息已经送到了更西面的军事重镇罗平府。那里是天安督帅的基地，平时便驻有重兵，虽然受到云河盆地大败的影响，手下也有三十万人，尽管说比不上魔人，但两天内连丢四座大城，防线简直就像是泥塑的。

「老大，怎么办？」

离澈不禁想起赤炽的话，想到魔人就像一头狼冲入城市吃光所有人的场面，心里如同被巨锤重击，压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只能寄望赤炽的百万之师，只是真有百万吗？」

话音刚落，一人从外飞奔而入，大声禀道：「大司权，一群魔人朝汉南平原扑来了。」

「居然还有魔人！」离澈正色问道：「说清楚，时间、地点、方位、数目。」

报信人疾步走到汉南平原的地图旁，拿起一片黑色三角小片，贴在太平府以北一百五十里左右的小山地。由于黑色三角是五百人的代称，因此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五百人就想吃掉繁杂的河网，魔人还真是猖狂！」

「快说清楚，真的只有五百人？」

「是的！」报信者先点点头，随即强调道：「但是这批魔人和一般魔人不同，他们非常高，身高至少在三丈以上，走起路像座小山，虽然行动不快，但看上去都非常强大，只怕不好应付。」

三丈以上！离澈倒吸了口凉气，巨人一样的身高，浅水河和溪流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即便是深河恐怕也不好说。

「各位，我们虽然无法阻挡魔人的军团，但这五百人必须解决，大家都知道魔人离开了黑暗云海，实力会大幅削弱，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大司权，我们动手吧！」

「都过来！」离澈招了招手，撑着桌子沉声道：「虽然从未与这些巨人交手，但巨人一般的特性就是行动缓慢，肌肤像石头一样坚韧，因此对付他们绝不能以力相搏。我们的优势就是河网，魔人不会飞，身形如此庞大定然乘不了船，必须涉水过河，我们的机会便在此。」

「他们那么高，只怕淹不死。」

「听我的……」

离澈把对魔人入侵的愤恨完全化成了作战动力，展开了一场针对三眼巨魔的行动，这将是载入史书的一场人魔之战。

而在他们之前，复兴城的十万武士已经以雷霆之势杀出了南关。印天和他的玄清社做为侧应，不停地在武士身上释放出保护力量和治愈力量，原本战斗力不及对手的武士都变成了不死武士，义无反顾地杀出了山区。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八章 悲胜

山外依然是白雪皑皑，即将散去的冬季在用最后的寒意逞威，却压不住武士们的热情。

凛洌的山风从西往东翻涌，仿佛推着武士大军杀向魔军，相比之下，魔军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他们什么防御工事都没有，平坦的大地上只有一个个简陋的树窝，之间还有足足两里的空间任由人类穿越。

人类方面，一马当先领兵的是铭博拳。这是人魔战争第一次由人类发动主攻，身为其中的一份子，他情绪激动到无法抑制，忽视了魔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古怪防线，成为第一个杀入魔军的人。

或许是受到人心的感化，连坐骑也忘记了狼和豹的压力，冲刺力极强，当铭博拳手中厚背大刀划破空气时，战局仿佛已经结束了。

「杀啊！」

「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干掉魔人，杀光他们！」

铭博拳是个鼓动人心的能手，在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的身影带动下，武士们也像疯了一样冲杀向前，一条条人流从山缝间涌出，如同万川入海般汇入山外平原，势同洪水。

而另一边，挡在十万大军面前的只有可怜的一千魔人。他们似乎没有想过口中的美食会拿着兵器攻击，茫然之间就被围住了，坚韧的皮肤只挡住了几下刀剑的攻击。

当四肢都被兵器锁住的时候，像铭博拳、殇寒等强大的武士轻松地用穿透性极强的内家拳，便把他们的脏腑打成了烂肉。

如摧枯拉朽般，第一道防线转眼即破，武士军团直指十里外的第二层。

整个南关都出动，自然也包括两位领袖——藤忍和印天，但两名鬼人和两位冥人都没有参战，也没有人请求他们出战。

许多人认为这是人类的战争，希望保持这种特殊的「纯净」，如果四人参战，只怕还会有人阻拦。魅幽羽和夜魈都看透了这一点，因此悠然自得地站在接近战场的山顶上。

「真是气势如虹，场面壮观，估计每个参与者都会终生为傲。」夜魈脸上充满了冷嘲。

「人类就是重虚名不重实际的典范，只看到战术上的成功，看不到战略上的惨败，你我都要记住这个教训，和人类相交不能太指望他们务实。」魅幽羽冷漠一笑，目光游离左右，忽然耸耸肩，「看上去唾手可得的胜利，有时也像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及。」

夜魈愣了愣，印象中魅幽羽一直坚持这是一场能轻易获取但无用的胜利，此时竟然开始怀疑胜利的机率，不禁有些惊讶。

「不明白吗？他们已经杀昏头了，如果魔人这个时候把他们往东方吸去，分散在百里长在线的魔人可以像关门打狗一样，把他们留在平原上。」

夜魈对军事懂得不多，却很快明白了魅幽羽的观点，人类杀得太兴奋，看似势无可挡，但如果魔人运用巧妙，这股洪流就像会像冲入了烂泥地，力量一点点被消耗，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水道了。

「这可是我们的底线，复兴城必须存在下去，就算青龙都城丢了，这里也绝不能丢。」魅幽羽对事态的发展有些不悦，藤忍等人竟连基本的冷静都无法保持了。

就在此时，洪流突然脱节了，前部和中部依然朝东方涌去，后部却突然放慢了脚步，看上去就像被壁虎扔下的尾巴，意外的战局变化，让两名鬼人都不再说话。

「看来人类中还是有冷静的人，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压住后部。」

「我猜应该是那个女人，理智的人都离开了，只剩她留了下来。」

「你不会妒忌了吧？」

「无聊！」夜魈哼了一声，不屑地瞪了一眼。

魅幽羽轻轻一笑，道：「如果是她，我倒是希望她能代表藤忍成为这里的主帅，那个家伙只会搞政治，军事方面的才干太弱了。」

「是更容易控制吧？」

「只要有利，又何必在意控制与否？她是明白人，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也没有无谓的荣耀感和权力欲。」

※※※※

遥远的东方，阿玛特人的圣光之城已经矗立在大地上，虽然无法把圣光树移入人界，他们还是在城中建起了自己的圣光之塔，高达百丈的巨塔诉说着阿玛特人强大的工艺和技巧。

此刻，一支大军正浩浩荡荡向西杀去，赤炽一豹当先走在最前，在他身边领军的正是碧鹰。

黑色的兵潮气势如虹，仿佛一条黑龙在冰冷的大地上奔腾，这支百万大军凝聚了阿玛特人所有的精锐，当赤炽向老首领借兵之时，这位年迈的老人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让赤炽格外感动。

不仅是阿玛特人，魔羊人也一样慷慨，击毁定阳与赤炽大打出手的七位翼羊人捐弃前嫌，在杰荷达首领的指派下，成为西征军重要的空中侦察力量，一直飞在大军的最前方。

赤炽从未率领如此庞大的军队，而且还成为这支大军的主帅，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紧张？」

「不是，有点惊奇而已，其实你做主帅更合适，为什么坚持要我做？」

「老首领说我做主帅就是入侵，你做主帅就是援救，差别决定结果。」

赤炽耸耸肩，「反正不会有多少人类知道这次行军，就当是野游算了，到六华山脉晃一圈，让魔人看到就可以回去了。」

「万一打起来了呢？」

赤炽愣了愣，百万魔人杀向西方，六华山脉的魔人基地也一定需要庞大的人力，他不认为魔人还有能力开辟东方战场，但世事难料，谁也不清楚那么多魔人是那从哪蹦出来的。

「不要小看魔人，从三眼巨魔可以看出，这不是元魔界中的一支魔族，而是有很多魔族融合体，就像是圣光界，如果把自称圣光族的数目加起来，将会相当可观。」

赤炽知道碧鹰说的是实话，但现在只能期待魔族还没有到大融合的层次，眺望西方，还未进入视线的巨山越来越恐怖了。

阿玛特军队由纯步兵组成，速度肯定比骑兵慢，还要越过满地冰刺的地带，时间就更长了，赤炽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过分要求，毕竟阿玛特族只是友情增援而已。

五天后，黑暗云海终于出现在西方的天方，覆盖范围与赤炽前次所见一样，似乎已经固定了，百万阿玛特大军很快就可以进入预定的位置，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让魔人察觉到这支大军的存在？

飘舞着灰雨的天地，依然不知实力高低的高等魔人，没有理由让阿玛特人和魔羊人冒这个险，因此这个任务只有他自己去承担。

「赤炽，有必要向魔人发动一次强攻，声势浩大的强攻。」碧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也得到了法莫的支持，只有给魔人沉重的一击，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赤炽知道他们在为自己着想，直接摇头拒绝了。阿玛特人最后的力量不能都扔在这里，尤其是黑暗云海之下的灰雨，只有拥有紫电焰和法阵之火的自己才可能安然无恙地来去。

「给我一天时间，我会把魔人带来！」只扔下一句话，赤炽就骑着巨豹走了，甚至连找找也没带。

又是落风峡谷。曾几何时，这长长的斜坡就代表了生存和希望，如今却是走向黑暗和死亡的通道，尽管没有一个魔人守卫，但宽大的入口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准备吞噬一切闯进去的人。

赤炽没有片刻停留，直接使用鬼眼冲了进去。

蒙蒙的灰雨依然飘摇，穿过大斜坡，山峰变得越发挺拔，盘旋的黑暗云海也极有气势，如果没有魔人的存在，或许这里会是人界最奇妙的一景。

上了坡便是云河盆地，这里筑建了庞大的防御工事，原本是为了防备魔羊族而兴建，如今人类已去，魔人却没有接收这些防御工事，空荡荡扔在一旁，似乎放弃了对东方的防备。

这原本是件好事，只要阿玛特人敢进黑暗云海，就能轻易地杀到魔占区的腹地，但赤炽没有让百万大军进来，也就意味着放弃了这个机会。

路依然是旧路，赤炽来去几回，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很快就他就感觉到环境有些异常，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直到他绕过树林望向山峰，神色突然变了。

城！

人界虽然有很多山城，却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座巨型山城，魔人在每一座高峰上都建造了城堡！

魔人就像天生的建筑大师，把山峰变成雕塑材料，无论是陡峭的山壁，还是山间平坦的石台，亦或是倾斜度极大的陡坡，都变成他们发挥创造才能的舞台，各种建筑风格大同小异，但是都有着同式样的尖顶。

建筑的分布也很有层次感，一层层往上，每一层底部都比下面一层的顶部高，有种空中楼阁的感觉，而且魔人不知用了什么力量，把许多山壁凿空，利用这些隧道连接山顶各处建筑，站在山脚下可以看到开凿出来的山梯，甚至还有护栏。

赤炽被彻底震撼了，这绝不是一个野蛮种族能干出来的事情。论建筑，恐怕人类最伟大的建筑师也不过如此，魔人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建造出如此宏伟的巨城，即便是敌人也必须叫一声好。

然而魔人建造如此庞大的工程，却让赤炽感到奇怪，普通的入侵者会这样做吗？

人界早已逃离了城邦时代，很少再有人把农田也圈入城墙的范围内，然而魔人的建筑风格感觉像是打算建筑一座自给自足的大城，即便被围攻也能够死守。

赤炽感到另一种压力，敌人越是小心翼翼，消灭他们的难度就越大。

魔人虽然出动了百万大军，看似轰轰烈烈，但感觉上只是试探，他们并不急于侵吞整个人界，似乎更想要摧毁人界的文化，然后让自己的文化进入这片大地，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界。

同时，黑暗云海固定的范围大概也是束缚魔人脚步的原因，毕竟离开黑暗云海实力会大幅削弱，只有建立强大的国度，培养出更多力量，才有可能彻底征服人界。

赤炽甚至怀疑魔人早就知道人界的地形，特意挑选了六华山脉做为立足点，否则不可能那么准在沼港登岸，然后一头扎进了六华山脉。

做为青龙国东部的大型山脉，六华山脉占地极广，连接南北，几乎可以阻断东西，如果不是阿玛特人的出现，魔人将彻底控制漩涡之门，将有整个元魔界做为后盾。

魔都，这座浩大的连体城堡就是魔人在人界的首都，是魔人权力和力量的核心，也将是人类的最大目标。

手上捏着百万大军，还有空中力量支持，一种莫名的冲动传入赤炽脑海，他现在完全可以趁百万魔军不在的时候给魔都致命一击，只要攻击一隅，在外的魔人都会撤回来，因为黑暗力量之源在这里，他们输不起，也不能输。

但这样一招好棋必须由阿玛特人承担风险，这是他心中最担心的。

赌还是不赌？

他，犹豫了……

回到驻地，百万大军都已经到达，黑压压挤满了整片空地，赤炽怎么看都觉得这支军队实在太威风了。

「怎么样？」碧鹰、法莫都围了上来。

赤炽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六华山脉的东面，即便整片山峰都被建筑成魔都，魔人也绝不会放过东面，而且这边地势较低，此刻一定也在进行和西面一样的工程。

他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听说魔人没有防备，碧鹰等人眼都亮了，与魔人之战迟早要开打，现在正是打出漂亮一仗的最好时机，还能摧毁正在兴建的防御工事，一举数得。

「打吧！」

「我必须说清楚，第一，你们没有义务卷入这场战争，尽管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第二，黑暗云海中夹杂着什么力量我也不清楚，虽然我进出几次都没有事，但不代表你们会没事；第三，一旦出手，魔人会盯上你们，新建的基地可能会受到强攻。」

「你是主帅，我们这里也没有人类和阿玛特人的差别，只要你下令，我们绝不会违背。」

「我只是不想强迫，也没有这个权力。」

碧鹰突然转身，看着将领们正色道：「主将已经下令，全军沿着山脚突袭，遇到任何魔人格杀勿论！」

「是！」将领们兴奋地嗷嗷直叫，各自奔回自己的队伍。

「这下可以了，我们出击吧！」

赤炽深深地看着碧鹰和她身后阿玛特人，这份情，就算死了也必须还。

决心一下，百万人就像拧成了一股绳，眼中心中再也没有别的杂念，在赤炽的引领下，带着震天的杀声朝西北方冲去，义无反顾地扎入了黑暗云海的范围，直扑山脚。

快速行进十余里，庞大的魔都工程终于展现在百万大军面前，他们惊讶的发现这竟然只是围城的轮廓。

赤炽很快就猜到了原因，魔人虽然倾全力筑城，但物资有限，既然要依山建城，就不可能在山区开采太多石材，资源似乎是制约魔人的主要原因。

虽然没建好城墙，却不是没有魔人，一批魔人聚集在山脚下的平地间，正遇上如猛虎般扑来的阿玛特人。

「杀！」

「杀光他们！」

为数不多的魔人被黑色巨浪一拍而散，转眼间就化为历史的尘埃，飞舞的利斧所向披靡，就连已经建好的城墙也被砸成了乱石堆。

赤炽身先士卒，带着杀气与烈焰的长刃每次挥出，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尽管这里是黑暗云海，魔人的力量增长超过一倍，也没有一个魔人能挡得住炽焰战刃的雷霆一击。

看着赤炽威武的身姿，碧鹰等人都感到热血沸腾，被圣光附上神秘力量的黑斧也展开了屠杀，效率丝毫不比赤炽逊色。

「不要放走一个！」赤炽还要进攻另一侧的工地，不希望魔人早有准备，更不想看到高等魔人杀入阵中。

半个时辰过后，杀声便消失了。赤炽带着百万大军狂杀了数十里，立即引兵东退，迅速退入冰刺区域，如同鬼魅一样消失在魔人的面前。百万之众能做到说进就进，说退就退，也只有阿玛特族这个遵守纪律的种族。

除了强大的冲击力和纪律性，赤炽又见识到阿玛特人另一项特长——耐力。从突刺开始追杀数十里，绕入冰刺地域，又回到落凤峡谷，百万人竟没有片刻喘息，面对落凤峡谷的大斜坡，一个个都那样精神奕奕。

这一点连赤炽都自愧不如，庆幸阿玛特人不是敌人而是盟友。

第二波的攻击点在山脉西侧，赤炽知道那里魔人众多，不像东侧那样薄弱，而且可能有高等魔人存在，因此再三提醒阿玛特将领，才挥军西进。

这一次，百万人被禁了声，就像洪水进入了开阔地，奔腾的洪流化成了潺潺细流，无声无息地漫过大地，渗入了城墙南方的山地。

魔人没有防备，因为他们不曾想过会有一支军队敢杀到新魔都之下，更不会想到，这支大军有百万之众，还能悄然无息地摸到眼皮底下。

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众多阿玛特族将领都笑了，以强大著称的魔人也有犯错的时候，现在是削弱魔人势力最好的机会。

「工人中有三眼巨魔，我先冲下去对付他们，你们随后掩杀过去。」

碧鹰笑了笑，做了一个关门打狗的手式。

赤炽愣了一下，随即醒悟，百万之众大可以把这批魔人工匠围歼，他朝天上看了看，七名翼羊族一直在高空盘旋，刚才那一战七人并没有出手，现在却是需要他们的时候，因此举起烧燃的冷巨扬了扬。

七人见到早已约定好的记号，七把晶枪同时朝下方释放能量，随着七道冲击波砸在地面，魔人进入人界之后最惨烈的一场开始了。

比起东方，这里的魔人众多，如果组织得当，也具有强大的力量，可惜他们没有料到会有大军杀来，也没有强大的指挥者临时组织反抗，当七道力量冲击地面时，都被打晕了头，只能眼睁看着百万把利斧像狂风一样扫过。

杀声震天，赤炽又一次冲在了最前面，这一次他责任重大，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三眼巨魔。

法阵之火、紫电焰，两种截然不同的烈焰是攻击巨魔的最好方法，而为了加快攻击，他没有在地上布局，而是选择了在手上结出天火法阵。

在他身后，阿玛特人又一次展开了大扫荡，天空中的七名翼羊人也不甘落后，一次次朝准备聚拢的魔人发动攻击，不求把人杀死，但求瓦解魔人的反击行动，这比直接攻杀更加有效。

看着染满鲜血的城墙工地，赤炽第一次感觉心情是如此畅快，在北方，魔人制造了一个又一个血泊，现在终于尝到了被人屠杀的滋味。

「快，把墙都毁了！」

碧鹰领头，用斧子砍倒了一片又一片已经修筑好的城墙，这不只是为人类，也是为了阿玛特人的安全着想。

就在众人认为这场突袭会以阿玛特人的完胜而告终时，北方的天空突然飞来一道黑芒，如同飞矢射向战场，逼近后突然化成了数以百计的小黑矢，天女散花般洒向阿玛特人。

「小心！」空气突然紧绷，赤炽意识到高等魔人终于出现了。

他横刀跃于破碎的城头，居高临下眺望北方，一个黑影骑着一只纯黑色的豹子飘然而至，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斗蓬罩住，看不清样貌。

「怎么回事？」碧鹰高声叫问。

「撤！布好阵势快撤，高手来了！」

碧鹰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用力吹了一声口哨，厮杀中的大军就像退潮一样立即往南方撤退，几乎灭绝的魔人终于等到了喘气的机会，但他们早已失去了战意。

赤炽凝视着扑来的黑袍魔人，穿着打扮与当日在六华山脉上所见之人一模一样，就连高矮都相差无几，手中拿着一根黑杖，杖身泛着明亮的幽光，无论气度还是气质，都给人凝重阴森的感觉。

第十四集 各界同盟 第九章 开门

该出现的，终于还是出现了。惊动了这个人，就等于通知了整个魔族他们的核心受到攻击了，想必派出去的军力很快就会来援。赤炽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出来几个高等魔人后，他的实力不足以抗衡。

仅存的几个魔人爬着逃到了黑袍魔人的身后，碧鹰也带着百万雄师退向落风峡口，这也是早在战前预定好的安排，一旦高等魔人出现，全军立即撤退，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停留。

两人都没有后顾之忧，赤炽原本可以选择撤离，但这是可以测试高等魔人真正实力的难得机会。前次被大军围困被迫撤离，他一直心有不甘。

赤红色的烈火突然在赤炽身上熊熊燃烧，脚下也窜起了绿色的火，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绿色火圈，这是他第一次选择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迎接生命中最危险的战斗之一。

这样的战法是他从毒林中脱身后想到的，只有在烈火的包裹下才是最安全的，必要时可以直接制造出紫电焰，化解空气中无法化解的隐藏力量。

黑袍魔人有些意外，罩在黑袍中的双眼透露着两道凌厉的光芒，扫视着「火人」。

空中的翼羊人被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着赤炽，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被大火包围还能不死。

黑袍魔人举起黑色长杖朝空中虚指，一个光环在头顶形成，很快就变成光罩套住他的身躯。似乎他也感觉到烈焰的压力，先选择护身。

赤炽猛吸了口气，踩着绿色的火焰跃向城下。在火中没有比他更快的身影，冷焰环向上掀起，在阳焰之外形成了绿色的焰圈，外人看来就像一团鬼火，自动吹向黑袍魔人。

黑袍魔人矗立不动，长杖又在空中虚点，空气如涟漪般散开，中央出现了一块黑色的晶体，悬浮在空中。

赤炽丝毫不惧，硬生生冲了上去，就在绿色的火焰与黑色晶体相撞之时，一股强大的反推力突然袭入火焰，把绿色的火球硬生生推开了五丈之遥。随着浓烈的酸味袭入鼻尖，赤炽真实的感觉到黑暗力量的强大，不过这种程度的力量，魅幽羽和夜魈都足以应付，倒也不必过于担忧。

黑袍魔人似乎察觉他的心思，长杖往地上一戳，地表整片土层立刻飞了起来，随着杖身一指，像一片土墙横着推了过来，受到黑暗力量的影响，土墙被凝结成铁板般坚硬，普通人砸一下就会被压成肉泥。

赤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力，绿色冷焰又落回地面，炽焰战刃从上往下狠狠地劈去，与此同时，刀身忽然闪烁出紫色的电花。

砰的一声，土墙被狠狠地劈成碎块，随即又被刀风卷到了天上，化作尘雨洒了下来。

黑袍魔人停止了攻击，意外地看着赤炽，似乎在惊讶自己的攻击竟如此轻易地被化解。他当然不明白紫电焰的力量，凝聚土层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在紫电焰的作用下很快就被燃烧了，失去凝聚力的土墙不过是一堆泥巴，轻轻一击就碎了。

远处，一声声长啸破空而来，苍劲的声音非常有力，赤炽一听便知来了强手，以一敌二固然不惧，但眼下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经此一战，他知道高等魔人可以随意操纵黑暗力量，尤其是在黑暗云海的范围内。

黑袍魔人并没有追，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至赤炽的身影离去后，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短暂的交锋。

※※※※

回到冰刺之地，碧鹰等人见赤炽平安归来，都放下心头大石。

赤炽长舒了口气，朝东方看了一眼，大军已经开始撤退，知道碧鹰做了最安全的准备，心中大定，笑容也恢复了。

「大哥哥，你没事吧？」找找跑了过来。

「没事！」赤炽拍拍她的肩头，转头感激地看着碧鹰、法莫等人，「多亏你们的帮助，这一次沉重打击了魔人的信心，他们的家园受到威胁，希望能迫使出征的大军撤兵保家。」

「自己人，不用客气。」碧鹰笑了笑又问，「你现在要往西去了？」

「是啊！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是时候看效果了，希望天随人愿。」

两次突袭，两次成功，赤炽却不敢有半点喜色，如果不能牵制出征的百万魔人，这两场突袭也只能用来出气。

这个时候，他真希望有一人能像武神一样把百万魔人挡住，尽可能减少人类的损失，只可惜这只是希望，有些损失是无法避免的。

※※※※

在复兴城外，藤忍用一场意外轻松的大胜获得了正面战场上的首胜，赢得干净利落的一战。

在太平府，离澈的战略发挥了奇效，几百名三眼巨魔渡河时，被翻滚的乱流和伸展的植物根茎拖入了刻意堆满淤泥的河床上。同时他又打开了上游的水闸，大水翻涌而下，把小河变成了大河，活生生把几百名凶恶的敌人淹死在太平府周围的河道中。

在魔占区的核心，百万阿玛特大军的出现杀死了为数众多的魔人，摧毁快到建好的护墙，沉重地打击了魔人。

然而这三处胜利带来的喜悦，都无法掩饰数十万在魔军入侵后撤底消失的身影，三府七县，十座城池，数十个小镇村庄变成了鬼城，被魔人抓住的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无一例外成为了野蛮人的食物，场景惨不忍睹，唯一让人稍感安慰的是没有人看到这血腥残忍的一幕。。

复兴之战后的第二天，消息传到了复兴城，这里正在举行胜利欢庆酒会，气氛也正好达到了顶峰，为人类取下正面战场第一胜的「英雄」都举着酒杯高歌狂欢，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年后的历史故事，然而随着探子哭泣着报告了消息，英雄堂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当啷一声，举杯邀酒的藤忍直挺挺坐倒在椅子上，酒也洒了一地，其他人也大都如此。

魅幽羽和夜魈都在冷笑，结果与设想一样，这些刚刚还沉浸在梦中的人终于醒来了，现在只怕他们不敢面对现实。

悠柠一直在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她虽然化解了魔人关门打狗的计划，还是没能解除南方的危险，十座城池陷落，沼港那样惨烈的画面又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没有人性的魔人绝不会放过手无寸铁的平民，想到多少人因为这场战争而死，她心里就如针刺一样。

武士中也不是没有平静之人，玉明卿便是其中之一，酒精染红了脸颊，斜着小眼睛瞪着报信人，仿佛对他打扰了庆祝胜利的兴致大为不满，嘴里嘟嘟囔囔地道：「消息没出错吧？」

没等报信人接话，魅幽羽淡淡地插了一句：「应该没有，两天前已经有人从太平府来送信，昨天是曹督帅派来的使者，今天则是南方战场传来的消息，他们好像没有理由花这么大力气戏耍大家吧？」

「为什么没有人通报？」

夜魈冷笑着讥讽道：「你们准备出战之时就通报过多次，你每次都嚷着大破敌军，根本没放在心上，通报一万次估计也没用。」

玉明卿呆了呆，酒也醒了一半，找不到话可说。

这时，侧里跳出一名武士，争辩道：「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派出援军！」

魅幽羽冷眼扫去，发现是新提拔的武士军团将领，又是一阵冷笑。

悠柠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瞪着在座诸人，怒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在这里推脱责任，听到消息了吗？敌人已经攻下十城，他们前进的步伐还没有停止，还有更多人随时都会死去！」

咆哮声中，屋内又回到了死寂，悠柠的话就像惊雷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许多人都深感惭愧，都城三杰同时站了起来，痛批自己的错误。

当然，新锐的武士并不想背上南方失利的罪名，在他们看来，南方的战败是那里的守将无能，与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一时间争论责任谁属的问题成为了核心焦点，悠柠震耳欲聋的咆哮又被遗忘在角落，刚才还团结一心的武士军团转眼分裂成两方。

藤忍一言不发，因为他很清楚答案，战术上的小胜利根本无法抵消南方的失利，而且他更清楚，自己的确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南北方的势力都被吸引到复兴城的方向，幸亏北方没有出现魔军，否则失败的苦果将更加苦涩。

不只是藤忍，书清言、殇寒等都明白，就连十三人党内的奉学几人也清楚事件的真相，但他们此刻都没有精神阻止无谓的辩论，都在思索如何挽救危急的局面。

「现在骂自己也没有作用，还是想想怎么处理将来的事情吧，百万魔人，曹骑只怕也挡不住。」魅幽羽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压倒了一切，人类已经接受了教训，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撤吧！我们回援！」

「对，我们立即举兵西进突袭魔军，应该可牵制他们的行动。」

「一群白痴！」夜魈阴阴冷笑。

玉明卿白眼一翻，吼道：「你骂谁！」

「到现在你们还在作梦吗？现在举兵回去要几天？到时候只怕魔人已经杀到你们崇敬的皇帝面前了。」

藤忍和书清言对视了一眼，做为领袖和军师，两人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现在是必须补救的时刻，否则将成千古罪人。

两人同时起身，走到魅幽羽和悠柠面前，一揖到底，这一幕震慑了所有人，叫嚣的年轻新锐也自动闭上了嘴巴。

「是我们立功心切，判断失误，没有听信两位的提醒，责任我们自会承担。现在还望各位不要抱有成见，团结一心拯救眼下的危局，否则，青龙国将撤底完蛋了。」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失误的原因吗？」魅幽羽摇了摇头，优雅地拿着酒杯晃了晃。

藤书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不解之色。

「如果不能忘记青龙国，失败还会继续，你们现在不是为青龙国，说白了青龙就算灭亡了，只要人类存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又是一次反朝廷的言论，几乎是老调重弹，但从未如此深刻。

旁边传来青龙武士的叫嚣声，有些甚至破口大骂，但魅幽羽充耳不闻，那些小人物永远也不会站在大舞台的中央，根本不用在意。

悠柠加入了战圈，用她温和的口吻说道：「鬼使大人这句话很正确，魔人杀了进来，以他们的声势，不可能在一、两年内解决战斗，既然是东方，整个青龙国都必须有变成战场的准备。都城也好，复兴城也好，只要战略需要，都可攻可弃，不能因为要守护青龙国而盲目地逼着人去送死。」

「化青龙为战场，这话精妙啊！」魅幽羽抚掌大笑，满眼赞赏之色。

藤忍面有难色，从军略的角度，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如此一来必然会产生别的问题，那些以青龙子民为荣的人只怕不会再听自己指挥。

书清言察觉藤忍的尴尬，主动转移话题，「还是说说如何解救眼下的危机吧！」

「攻吧！没别的方法了。」

「攻？」周围一片惊呼

魅幽羽淡淡地道：「既然有把整个青龙国看成是一个战场的觉悟，那么就不必再去管后方的情况，朱雀和玄武一定不会看到魔人打到边境上，青龙国都也不是那么脆弱的，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杀回去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不是更好吗？」

「我个人认为，复兴城的位置绝佳，就军事角度来看，重要性还远在都城之上。都城的人能够迁往朱雀或是玄武，而这里绝不能丢，如果你们能干掉二十万魔人，复兴城会绝对安全，然后你们大可领兵重新杀回云河。」

魅幽羽惊人的建议把许多人都吓懵了，放弃都城夺回云河盆地西部，胆子小的人只怕会被吓死，摇头晃脑的人不计其数，能够明白魅幽羽战略构想的人仅有悠柠一人。

望着那张比女人更美丽的容颜，悠柠深深地为他的战略构想震撼了，如果复兴城大军杀到云河，武士军团就可以切断百万魔军的归路。

到时候，朱雀、玄武、再加上青龙倾国之兵，就会在青龙京畿要地展开决定成败的大围歼，魔人即便再强，也禁不起人界的狂攻，便可一直推至云河河岸，把魔人的势压缩在云河以东。

当然，这一选择对于武士军团非常不利，以十万之众，不但要抵挡被断了归路的魔人，还要应对六华山脉随时出现的援军，腹背受伤，必须拥有英雄无畏的勇气才能坚持到最后。

武士军团有这个能力吗？她不知道，也不敢胡乱下判断。

「这绝对不行，让魔人攻占都城是青龙人的奇耻大辱，万万不能！」

「是啊，我们只要速行，一定有机会抢在魔人前回都城，快行动吧！」

多数人选择了回援。这是无可厚非的决定，因为这么做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但如果进攻失败，他们就会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看到藤忍的神情，魅幽羽知道他的心已经倒向了大多数，不禁又是一阵冷笑。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可决策者却喜欢跟随大众，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宁愿跟大多数人一起错，也不愿跟少数人一起对。

印天此时站了起来，虽然是客座上宾，但在这危难之时也不敢坐山观虎斗，扫动尘拂正色道：「既然决定回援，我即日率玄清社道军先行一步，至少要拖住魔人的脚步，给后方足够的准备时间。」

「太感谢了，若是北方苍峦到来，我会请他直接南下接应你们，我这里也会做好布置，一、两日之内就能出发。」

「保重！」印天含笑一揖，带着众道士飘然而去。

魅幽羽淡淡一笑，朝身边的悠柠道：「看到了吗？印天就比藤忍爽快多了，虽然和他来自朱雀有关，但做事的决断力极强，是个难得人才。」

「除了进攻，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非魔军自动撤退，否则这个死结还要花点时间。」

「十万武士若是能杀到六华山就好了，敌人不会放弃基地，必然回撤。」

「连杀到云河都没有信心，你还指望他们杀到六华山脉？换成赤炽或是遥猎，估计早就带人杀过去了。」

悠柠无奈轻叹，现在只能寄望西面能筑建起坚固的防线，否则朱雀、玄武两国的援军未至，都城便已告破，到时候人心涣散，再想组织大规模的反击战难度更大。

魔人突破南线的消息，就像一道惊雷震动了整个青龙国，都城又陷入了极为慌张的状态。

青龙少君倒是没有慌张，消息刚传开，他就出现在都城最大的广场，劝说国人为人界而战，由于大部分贵族和胆小鬼都已被吓跑，留下的都是忠诚者和坚定者，因此少君的顽固感染了整个都城，尽管气氛紧张，但备战的工作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主理备战的正是惭愧而归的兵无华，他知道如果要洗刷旧耻，这是最好的机会，为国、为己、为君、为民、为人界，此战都必须获胜，因此他以极度疯狂的状态投入新的工作。

曹骑四人的回归也使兵无华在军中有了重要的帮手，由于曹骑在云河盆地的战功，军中对他相当信服，使兵无华在人员的调度上更得心应手。

伐越、盛宣诚和遥猎则到处号召武士参战，希望遍及全国的武士都能涌到最前线。

※※※※

赤炽此时才刚刚赶到了太平府。

离澈收拾好战场，正为下一步的行动发愁，见到赤炽倍感亲切，待若上宾，亲自将他迎入了指挥室。

赤炽对西方战事极度心焦，目光直接瞥上了地图，赫然发现图上的黑点向西推进了一大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魔人冲得这么猛！难道就没有人能拦一下？」

「拦？那些人简直就是任人宰割，我都不明白后方在干什么！十几座城池，就算死守也应该能坚持几天，可结果就像刀子砍豆腐，一击即溃。」离澈长声一叹。

赤炽皱了皱眉头，老巢被袭的消息大概已经送往了魔族的西征军，现在只能希望消息快点到达，至少也能缓一缓魔军的脚步。

「有最新的魔军动向吗？」

「暂时没有，距离拉长了，来回的时间也变长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飞来了一只信鸽，准备地落在了收鸽人的手中。他迅速从鸽腿中拿出一卷小纸送到了离澈手中，所有目光刷的扫到了纸卷，每一个人都担心上面会写着又一座城被屠。

离澈有些无奈，轻轻打开纸卷瞟了一眼，神色突然一愣，随即现出喜色，惊叫道：「魔人停止前进！」

屋内一片惊呼，都在为这意外的好奇而兴奋莫名，无论什么原因，只要魔人停下，人类就有组织防御力量的机会。

最平静的恐怕要数赤炽，虽然不知道魔人用什么方法传送消息，但魔人停下脚步极可能是因为收到了百万大军进袭老巢的消息，他们大概正在犹豫退还是进。

「老弟，你可真是福星，一来就有好消息，真是太棒了！」

「停下不等于撤退，还要做新的打算。」

离澈点点头，目光凝聚着地图上魔人现在的位置，喃喃地道：「如果魔人安全撤回云河盆地，对后方倒是安全了，但是当百万魔军再次出击时，又会是一场浩大的战争，如果可以藉现在这个机会把敌人围歼在西面，对魔族会造成极大的打击，胜利的机会或许就会到来。」

赤炽很赞成这个观点，虽然引动百万阿玛特人的本意是为了牵制魔军，但如果魔军因此陷入混乱，那将是极好的机会。

「可惜只有一万人，就算死拼也只是螳臂挡车。」

赤炽也感到惋惜，如果把百万阿玛特人带来，极有可能把魔族西征军围歼在人界大地上，但现在再去调军已经太晚了，而且阿玛特人都是步军，即便赶到战场，魔军恐怕已经回到魔都了，只能从近处想办法。

旁边有人提醒道：「离澈，云河盆地是不是有一支军队？」

离澈想了片刻，眼睛突然一亮，点头道：「没错，是有座复兴城，由人界四大天王之一的藤忍坐镇，听说那里有一支强大的武士军团，如果他们能出动，再加上我这里的一万人，或许真有可能把魔人拦截在云河以东。」

赤炽闻言大喜，没想到藤忍把基地搞得如此轰轰烈烈，那是一支非常强大的武士军团，再配上魅幽羽、夜魈等人的战斗力，对付离开黑暗云海的魔人并不困难。

「我去找他们，你这里尽快派人和西面的守军联系，看看能不能打一场巨大的歼灭战，我会想办法说服复兴城出兵，切断魔人的归路。」

「好！」

赤炽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提醒道：「驭水术很强大，你们可以考虑先行进驻云河，利用驭水术阻止魔人渡河，或许能争取更多时间。」

离澈抚掌笑道：「我也有这个打算，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找找，我们走！」

赤炽有些兴奋，如果计划成功，那将是扭转人界战局的时刻，失去了百万精锐，魔族数年内只怕都无法威胁到人界腹地，反倒是人类可以一点点收复失地，甚至考虑毁灭黑暗力量之源。

他并不知道，此时魅幽羽已经提出了相同的围歼战略，只可惜没有创意的武士拒绝了这个极具创意的战略构思。

※※※※

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不仅在人界，鬼界和仙界也同时受到青妖界和星华界的压力，而冥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迎来了大变革的时代，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融合。

月桥散发出纯洁美丽的光辉，站在桥下看着一片黑影渐渐挪近，所有冥人都捏了一把冷汗，这是决定冥界命运的时刻，被削弱几百年的冥界必须撑下去，否则只有灭亡。

然而，当人影渐渐清晰后，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戛然而止，所有武器都垂了下来，紧绷的神色被惊讶和狂喜占据了。

「冥人！」

布扬的一声轻呼说明了一切，在冥人面前的出现的是另一支冥人部队，与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冥人。

断戈一改平时面不改色的冷酷形象，显得有些激动，失去了新人注入的冥界正面临衰老，如何维持下去是他们多年来的心头大事，如今遇到了另一支冥人，也就是说月桥连接的也许是另一个冥界，如此一来，这个冥界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再也没有灭亡的危机。

「冥人兄弟，你们好！」

布扬领着人迎了上去，真诚的笑容换来了热情的拥抱，大概两个世界的人中，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

「冥界万岁！冥人万岁……」

欢呼声又一次在冥界响起，他们在为出现希望的未来欢呼雀跃，尽管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头发花白了，却是老泪纵横，无法抑制。

就在同一时间，一年一度的冥界大门再度打开了，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踏入冥界，就像曾经发生的那一幕一样，只是这次少了迎接者，空荡荡的平台在双月华光下透着妖异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前来迎接来他们心中的神。

而神，他还能改变世界吗？

敬请期待《炽焰战神》精采续集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一章 握手

「我们来开创新世界吧！」

两个冥界之皇，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是开创历史的一刻，两个世界中的两界站在了同一阵线。

断戈是个极其冷静的人，此时也禁不住热泪盈眶，做为一界之主，数十年的压力到今天终于卸下了。两个冥族很快就可以融合为一，拥有两个界的空间，冥族已经成为两个世界里实力最强大的一族。

新冥界的冥皇名叫域罗，统治人数超过一千万的强大冥人，这个数字是旧冥界的几倍，而且转生系统一直正常运作。对于失去了再生能力的旧冥界而言，新冥界的出现就像是注入了一条生命之河。

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为此欢呼雀跃，但也有人感到不安——冥界双璧之一的布扬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两个冥界的人数相差太远，融合后的主导权必然落在域罗一派手中，但布扬担心的不是这件事。他与众多冥人一样，只想成为强者，对于权力并没有欲望，也相信只要拥有实力，就可以站在新冥人社会的顶端。

他真正担心的是即将出现的新时代，一个拥有两个冥界力量的种族，会不会出现当年冥皇藏刃进袭人界，从而引发四界大战那样的麻烦？

「大人！」一名红衣冥武士冲至布扬旁边，单膝跪倒。

「什么事？」

「冥界大门开放了。」

「知道了。」布扬苦笑着摆摆手。今年也会与过去六十几年一样，冥界大门的开放只是一个仪式，不会有任何收获。

红衣冥武士伏在地上犹豫了片刻，又禀道：「大人，今年冥界大门好像……好像出来了一个青年。」

「一个青年？」

布扬的身躯微震，神色倒是十分平静。与两个世界的融合相比，新的冥人加入也只是锦上添花，不会引起过多关注。当然，如果不断有新人涌现，对于融合后的新冥族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种时候竟然有新人？什么人？派出去的监察使呢？」

「那边的人只看到一眼，人就消失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但凭着那一眼的印象，那个人好像……是那个人。」

「哪个人？」

布扬的问题刚出口，整个人便僵化了，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以及一个冷酷的身影，只有「他」才能让信使变得如此踌躇。

布扬不怀疑下属的判断力，因为那个身影是这个冥界的最后一个新人，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他被冥人私下称为「白衣冥神」。

真的是他回来了？

狂喜之余，布扬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呆想了片刻，突然醒悟到什么，脸色突然又变回正常，厉声问道：「你刚才说是个青年？」

「是，一个青年，非常年轻，大约二、三十岁的样子。因此属下不敢断定是不是那个人。」

布扬皱紧了眉头，右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道：「不对，如果是他的话，怎么也该八、九十岁了，怎么会是二、三十岁呢？

「慢着，从冥界大门走出来……也就是说他经过了转生？如果是他，直接回来就好，为什么要经历转生呢？难道是肉身已经毁了，所以需要冥河重塑身躯？但是……」

红衣冥武士不敢打扰布扬，垂手立在旁边等候。

半晌，布扬霍然转身，正色道：「我立即动身前往冥界大门，你先走一步，告诉监察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个人，安排他到断戈城。」

「遵命！」信使转身就走。

布扬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期待了那个身影六十多年，如果真是「他」，在这两冥族融合的大时代中，又会引动怎么样的故事呢？元苏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吧！

※※※※

冬去，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刺人寒气。在空荡的原野上，掀起了同样残留在大地上的杀戮气息。折断的刀剑、破碎的战甲、残留的尸骨，还有风中的悲歌，都在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故事。

——开战了吗？

望向西面的山野，赤炽感到忧心忡忡。魔族除了一百多万的西征大军，还有其他部队骚扰着饱受魔难的人界。如果魔族西征像磁铁一样吸引了青龙国的力量，其他魔族便可长驱直入空虚的防线，形成多面夹击。这是他最担心的局面。

对于人界而言，魔族西征军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让人片刻不得安宁，但如果这把刀能永远沉入人界的大潮下，处于极度危险期的人界才会有喘息和重建期——必须把西征军拦截在云河西岸！

这是赤炽眼下唯一的希望，而现在唯一拥有阻截能力的，只有复兴城的武士军团，却又经历了一场战争。如果武士集团的力量在之前的战争中受到重创，阻截计划也只能作罢。

骑着巨豹在山口附近徘徊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通往山内的通道——地上残留无数人类的脚印，许多脚印甚至陷入石中，只有修炼内息真元的武士才能做到。

沿着崎岖山路往西走了一阵，一座巍峨壮丽的雄关挡住去路，关上旌旗招展，仿佛有一股龙腾之气直穿云霄，明显不是战败的气息。赤炽心中不禁大喜，似乎在对魔战争中，武士军团取得了不错的开局。

「找找，我们到了。」他朝身后的少女微微一笑。

「好宏伟的城门啊！人类真了不起。」

「这不算什么，还有更高大的城门，有机会带你去。」

「好啊！」找找兴奋地拍着手，长发舞动，散发出迷人的气息，让关城上的守卫看呆了。

「站住！什么人？」

关城上传来武士的喝斥声，声若龙吟，一听就知道是个高手。看看关城上整齐的守卫，空气中还隐隐藏着刀剑出鞘的煞气，赤炽不得不感慨藤忍等人的能力，定阳初建的武士军团如今也成了威武之师。

「我是赤炽！」

「赤炽？」

赤炽愣住了，没想到身为武士军团初建者之一的自己，竟然没有人认识，不禁连连苦笑。

武士军团从开始到现在经过几次整编，现在有两成多是在云河盆地时加入的，四成是建立复兴城后新编，只有不到四成是旧部。目前旧部都被安排在复兴城的中心地区，南关则以新兵为主，因此大都不认识赤炽。

事实上，自从在云北山区发生争执后，很少有人对下层武士提及赤炽之名。藤忍如今是四大天王，名气正盛，也不需要借用黄龙山的威名。

「铭老二呢？书老三也可以，叫一个出来吧，他们知道我是谁。」

「你？哼，还骑着魔人的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叛徒或奸细……何况你没有军令，无法放行。」

赤炽有些不耐烦，事关人界存亡大事，时间不能轻易浪费。城上的武士偏偏在打官腔，让他极为不爽，忍不住吼道：「那去叫藤忍出来接我！」

「大人今天要迎接玄武国来的盟友，没空理你，你还是绕道走吧！」

赤炽心中极度不爽，千辛万苦跑到异域去打听消息，几番生死回到家，一个小武士居然也敢挡路。

「真的不开？」

「再不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赤炽冷冷一笑，眼中煞气尽显，魔族西征军随时都可能掉头东撤，那是关乎世界的大事，不值得为这群家伙耽误。

「找找，你和小猫待在一起。」

赤炽跳下豹背，擎着冷巨走到厚重的关门前，朝上方看了一眼，突然举起兵器，狠狠朝厚重的关门上砸去。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被钢皮包裹的巨门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坑，整座关城都剧烈地颤动起来。城墙上的武士们更是被音波晃得全身发颤，手足都几乎不受使唤，无不大为惊骇。

「不开门没关系，我自己砸！」

这几天遇的事多了，赤炽沉稳了不少，但真性情却改不了，动怒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舞着冷巨又是狠狠一砸。这一次震动更大，匡当一声巨响，连十几里外山林间的飞鸟都被惊飞了。

「地震啊！」关城上的武士们这回忍不住了，再这么砸下去，关门极有可能被砸坏，「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胡来！」

「不让我进，我就砸门进去。」赤炽冷冷一笑，又准备往门上砸去。

这下，关城上的武士再也坐不住了。若是关门被砸坏，谁也承担不起责任，大约二十名武士同时跃下，呈半月形把赤炽围在关门口。

见状，巨豹首先发怒，一声狂吼，双眼狠狠瞪着武士。

赤炽虽然不爽，却不想巨豹误杀，轻轻拍了拍巨豹的脖子让它冷静下来，又拍拍找找的肩头让她安心，随即冷目横扫，淡淡地道：「怎么？想动手吗？好哇，我倒要看看藤忍训练出了一群什么人！」

「狂徒！这是抗击魔军的最前线，四大天王之一藤忍的地盘，岂容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此撒野！再不滚蛋，我们可要教训你了！」

「我先教训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家伙。」赤炽轻轻一哂，挥着冷巨就朝武士们扑了过去。

在场武士的实力不可谓之不强，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到最危险的南关。霎时之间风起云涌，二十人的真元内息同时舞动，仿佛鬼神咆哮，掀起一道又一道的劲风，似乎轻松地把赤炽压在狭小的空间。

「就让你们试试烈焰之威！」

火焰在赤炽的手中如同玩具一样，只见他一时冷焰，一时阳焰，一时扔出天火法阵阻挠众人的行动，一时又用紫电焰收纳了所有力量，让二十名武士的努力变得徒劳无功。

武士们虽然奋勇，却越战越胆寒。对手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之间挥洒自如，谈笑间来去无踪，飞扬的火焰随隐随现，毫无踪迹可查。

面对变幻莫测的烈焰，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是飞舞的绿焰，每次相触都感到刺骨冰寒，偏偏无论真元还是内息仅能缓解身体的压力，却无法压制对手，如此一来只能任人宰割，越打他们就越没有信心。

一旦陷入法阵之火，就更惨了。连对手的身影都看不到，只觉得四周都是火焰，怎么逃都逃不掉。他们这才意识到对手的强大，不禁大感后悔。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十几名武士全被打倒在地。有的抱着身子翻滚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还有的呆坐在地上看着赤炽，一动也不动。

而赤炽像没事人似的，扛着冷巨傲然坐在豹背，嘴角掀出一阵微笑。

城上的人都看着，这场面震撼了所有守卫。一些见势不妙的，立即把消息送到关城后的营地。

这日坐镇此处的正是铭博拳。听说关城外有人闹事，他颇为意外，知道是赤炽之后却大喜过望，立即飞奔出来。

「炽老弟！」

火色的身影让铭博拳几乎乐疯了，不管城墙高耸，一个纵身便跃到赤炽身旁。他一把抱住赤炽，关切之情、兴奋之情都溢于言表。城上城下指望他教训红发狂人的士兵们，都看得愣住了。

感受到真挚的友情，赤炽也大为感动。除了伐越、盛宣诚和遥猎，铭博拳是都城一派中唯一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又曾一起探索黑暗云海，感情之深厚，非其他人可比。

上下打量铭博拳，见他一身戎装的身影越发威武，赤炽不禁笑道：「铭二哥好威风的打扮，真像位大将军了。」

「嘿嘿，你还是一样，一点都没变。」

赤炽耸耸肩。他没变的只有外形，经历了两个世界，认识到九界现况和邪恶力量的存在，心境已经与以往大不一样。

「大哥哥！」

听到怪异的语言，铭博拳朝角落扫了一眼，这才发现找找的身影。白皙的肌肤、飘逸的长发、齿白唇红，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更难得的还是脸上淡淡的稚气，凭添了一种清雅的气息。

「哪里来的小姑娘？好漂亮！」

赤炽不答先笑，朝找找挤挤眼睛，「他在说你漂亮。」

「真的吗？他真是好人。」

铭博拳听不懂阿玛特语，只能茫然看着两人。

「她叫找找，其他事情等我见了大家再说吧，懒得说很多次。」赤炽知道要解释便是长篇大论，也不急着介绍，转眼扫向倒地的武士，「这里的阵仗还真有点吓人，嘿嘿！」

铭博拳这才发现部下倒了一地，不禁一愣，瞪着其中一人问道：「李云，怎么回事？」

「大人，他要闯关，我们拦他，所以就……」

「闯关？」铭博拳看了赤炽一眼，见他耸耸肩，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沉着脸喝问道：「你们是不是不给他开关？」

「那是因为……」

「遇事不报，有违军纪！自己去领二十军棍，伤的人等他们康复后再领罚！」铭博拳怒哼一声，差点没把李云吓死，连忙伏地叩拜。

「老弟，我们走。」

赤炽朝李云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说「现在是谁教训谁」。李云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自叹倒霉。

城上的守卫也识趣，早早就把关门打开了。

当赤炽踏入关门，见前方又是另一番景象——整齐的马道、精致的营舍、堆放整齐的粮草，小小的一座关城竟不比任何一座城市差，每一处都可以看到精心设计的痕迹。

「真是个好地方，花了大力气吧？」

「是啊！」铭博拳自豪地笑了起来，「为了这个基地，大家都像疯子一样干活，投入了太多太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总算有点用处。」

赤炽笑容一凝，「东面原野上有很多战斗过的痕迹，是你们干的吧？」

「嗯……打了一场胜仗。」铭博拳颇为得意的神色突然消失，还叹了口气，流露出无奈和颓丧之色。

赤炽极为好奇，胜仗之后竟如此消沉，似乎出了大事。

突然，一匹飞马急速奔来，马上武士转眼间冲到铭博拳面前，伏地禀道：「大人，藤大人请您立即前往英雄堂。冥界的宰相亲自出使人界，到我们这里来了！」

闻言，赤炽和铭博拳勃然变色。

※※※※

白色的殿堂圣洁无瑕，每个人站在殿堂之前都有种光明济世之感。尖锐的顶部就像一把高高举起的圣光之剑，矗立在山顶平台上，展现出破天之势，似乎是要向覆盖大地的黑暗力量宣战。

「啪！」

铭博拳直接冲到门口，推开了门，踏前一步站稳身子后，目光立即朝前张望，身子忽然僵直了。

找找收势不及，一头撞到他背上，鼻子差一点撞扁，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幸好身后的赤炽扶住她。

平时的赤炽绝不会走在最后，然而今日却有些心怯。从铭博拳口中得知悠柠就在复兴城，他心中便开始忐忑。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杀人凶手，那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何面对心爱的女人，他心里也没有底。

偌大的英雄堂此时坐满了人，气氛相当炽热。被这突发事件一扰，所有人都望向入口，看到美丽的找找，眼睛都是一亮，但随即被红色身影带来的惊讶掩盖了。

「鼻子好痛！」找找捂着鼻子朝前望，赫然发现华丽的白色大厅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顿时忘了疼，好奇地左右张望。她怎么看这些人类，与阿玛特人都没什么区别。

铭博拳很快就感觉到异样的目光。他知道赤炽在这个群体内有着特殊的地位，也是争议最大的人物，突然出现一定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大。

扫视大厅，除了一堆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外，多了十几位陌生人，其中两人一左一右与藤忍并肩而坐。左侧之人满头黑发浓如墨汁，脸色极为红润，像是婴儿的肌肤，眉宇间隐隐有一股大帅的威严，一看就知道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右侧则是半缕白发披肩的武士，身上穿着金色皮甲，青武裤，头束水色飘带，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双眼炯炯有神，坐着就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一看便知是个大人物。他便是玄武方面的领袖苍峦，而他带来的玄武武士都坐在右侧。

书清言等人则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镇魔军团从上到下来了几十人，许多中层武士军官也都入了席，场面十分浩大。自从印天带着玄清社的人走后，就再也没这么热闹过。

席间，有一人的目光最为战栗，那便是悠柠。

她与赤炽失联多时，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再见。父亲死在赤炽的烈焰之下，可他却是为了击杀魔人才下此毒手，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冲突，让她喜也不是、恨也不是、忧也不是、乐也不是，整个人如坐针毡。

角落处飘出一丝笑声，来自魅幽羽。在人类渐渐失去影响力的他，很期待赤炽的回归。

魅幽羽身侧的夜魈则有截然不同的反应，淡淡的、冷冷的，眼神就像从冰水浸泡过似的。

中央，藤忍微微有些错愕。赤炽的出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禁让他感到头疼了，担心赤炽带来的麻烦会像火一样烧遍整个复兴城。

「小猫乖，在这里趴好。」赤炽拍拍有些不安的巨豹，让它缩在门后的角落，然后淡淡地扫视众人，发现遥猎、伐越、盛宣诚竟然都不在座，不禁有些奇怪，嘴角一撇，笑道：「好热闹啊，各位别来无恙吗？」

「回来就找个位置坐下吧！」藤忍想到赤炽的功绩以及黄龙之子的身分，再加上客人还是玄武武士，对黄龙山奉若神明。他不愿惹出闲话，皱了皱眉后，还是用了最和善的口吻。

素来与赤炽为敌的十三人党中，有一半对藤忍的态度大为不满，尤其是最为尖刻的玉明卿。在她看来，赤炽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只是碍于宾客太多，不便发作罢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内的气氛也突然凝重了许多……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二章 冥相

铭博拳用力吸了三口气，才觉得心里舒服了点，然而赤炽却神色木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平时并不在乎受到冷遇，现在却不能像往常一样缩在墙角看热闹，无论是三族同盟的事，还是围歼魔人西征军的计划，都不允许他缩身。

「坐哪里呢？嗯……就这里吧！」他从角落搬起一张凳子，放在大厅中央的红毯上，然后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

在许多人眼中，这绝对是傲慢之举，纷纷大声喝斥。玉明卿等人更是气得跳了起来。

藤忍的脸黑得如同黑暗云海一般，如果不是有苍峦和冥界使者在身边，早就暴跳如雷了。

反倒是玄武来的客人和冥人对他大感兴致。

「大哥哥，我坐哪里？」

找找怯生生地看着众人，许多张愤愤不平的脸让她有些不安，缩到了赤炽的身后。清脆的声音使沉重的气氛为之一变，许多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美丽的少女。

「搬把椅子坐我身边。」

「哦！」找找听话的搬了张椅子，却引起更大的哗然，就连书清言和殇寒也忍不住有了些微辞。毕竟这不是内部会议，而是招待玄武和冥人两方客人的场面。

赤炽并非有意刁难。一则是因为他身兼阿玛特族和魔羊族的使者，坐在末位是对两族的污辱；二则是用强硬的姿态，向无视自己存在的同僚们示意；三则是因为黄龙之子的身分，如果自己坐在末座，对玄武武士也是一种羞辱。

「赤炽，你也太不象话了吧？没看到这里有客人吗？」

赤炽淡淡一笑，转向苍峦问道：「在下赤炽，从黄龙山而来，受领玄武王爵。听说您也是从玄武来的，您觉得我该坐在那个位置吗？」说完，他朝左侧末位一指。

「当然不行，那是对玄武国最大的羞辱！」

苍峦豁然起身，其他玄武武士也都站了起来，脸上皆有忿忿之色。在苍峦的引领下，他们都朝赤炽行了大礼，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礼毕，苍峦脸色一变，怒目转向藤忍责问道：「岂有让玄武王爵坐在末位的道理？若是如此便是对我们最大的羞辱。藤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若要羞辱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又惹事了，这个浑小子！藤忍心中大骂，脸上却不得不摆出赔礼的笑容，极力安抚道：「不是这个意思……」

话没说完，另一侧的老人开口了，又把藤忍吓了一跳。

「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见这个赤炽。单论他父母的地位，恐怕也有资格坐我这个位置。」

「冥相大人，怎么您也……」

「在我眼中，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冥相看了一眼赤炽，笑道。

苍峦哼了一声，闪身让出自己的位置，恭敬地道：「王爷，请坐这里。」

赤炽拱了拱手，道：「我坐这里就好，免得惹麻烦。」

藤忍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却无可奈何。两批重要的客人都对赤炽礼敬有加，玄武武士倒也罢了，毕竟黄龙山在玄武国，没想到冥界重臣竟也替赤炽说话，他这口气只能忍了。

赤炽偷偷瞟向左侧人群，正迎向一双清丽的眼睛，身躯顿时一颤，四目相投似有无限的话，却又默然无语，造化弄人让人无可奈何。

「好吧，我来介绍，这位是来自冥界的宰相。」

黑发冥人站起，所有人的感觉都像大地突然升起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巨山，空气中突然散溢着沉稳凝重之气，让他们心里都感到踏实，不由得肃然起敬。

「各位好，我叫元苏，现任冥界的冥相之职。」

大部分人其实早已知道，依然露出震惊之色，少部分人更是哗然。冥界的宰相竟然来到人界，谁也没有想到，尤其廉季惟等十三人党，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只有乂义和裁尉光安然坐着。

「小朋友，你就是赤炽吧？」元苏友善的目光移向红色身影，慈祥的表情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赤炽深深地吸了口气，眼都不眨地看着气势非凡的冥相，眼中闪现出一丝淡淡的泪光。

他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朝元苏双膝跪倒，实实在在地叩了三个响头。在场除了五位客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红发小子的脾气，谁也没有见过赤炽行这样的大礼。

「不必多礼，我和你父亲是生死兄弟。」元苏含笑着扶他起身。

人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就连藤忍也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色。冥相与赤炽竟是世交，难怪元苏会为座位的事情协助赤炽。

「我知道。」赤炽低着头回应，恭敬地让人不敢置信。

「你好像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在黄龙山见过您的画像。」

元苏笑了，感慨地看着红色的长辫，语重心长地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喜欢摆弄自己的头发。好漂亮的红发，第一次看到你父亲，我就被他的头发吓了一跳，还以为人类都是这么古怪，哈哈！」

「您怎么来了？」赤炽顿了顿，不敢再问下去。

元苏没有回答，只是在赤炽的肩头上拍了拍，围着他转了一圈，点头赞道：「好帅的小伙子，不愧是你父亲和你母亲的孩子。」

赤炽平视着和蔼的老人。在场的人看到他的双眼中充满了英雄般的敬意，都不禁为之动容。

只有藤忍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被抢去风头，而是因为时间拖得太长了，「二位请坐，等事情商议完了，再叙旧吧！」

「不好意思，我来人界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见见我这位从未见面的侄子，有些事情要和他说说。」

藤忍被元苏的态度弄胡涂了。他初时听说冥相到来，心中充满了讶异，却不知道元苏是专程为赤炽而来，狐疑地看了看赤炽，沉声问道：「既然如此，冥相大人有话就说吧！」

「和泽回去说了人界的事情，我深感不安，因此亲自来人界了解外族入侵的情况。我原本没有打算见任何人，听说有人用黄龙山的名义召集四界的精英对抗外族，心里非常激动，因此特意来看赤炽。既然举起了黄龙山的大旗，就不要堕了它的威风。」

「您放心，黄龙山的大旗，是你和我父母当年随同武神一起扬起的，就算拼了性命，我也绝不会坠了它的威风。能见到您我实在很高兴，而且我相信即使天崩地裂，逆风十五煞的威名也会与时光同在。」

尽管人们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这一句话实在太震撼了，就连藤忍也不禁勃然变色。六十几年前与武神并肩作战的勇士竟然就站在面前，还成了冥界的宰相，他不由心潮一阵澎湃。

看着赤炽，元苏也不禁缅怀起当年的刀剑岁月，恍如昨天。

「武神，那个家伙大概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光辉的称号吧！」他淡淡的轻笑给人一种轻蔑的感觉。人们不知道他是蔑视武神这个名号，还是蔑视武神本身，但许多人被激怒了，甚至怒目相向。

元苏无视被他掀起的波澜，淡然一笑，叹道：「几十年没有来人界了，没想到在世人的眼中，他已经化身成神。不过我知道他最喜欢的是做一个普通人，一个与妻子相守到老的普通人……」

这下连赤炽都愣住了。武神就像天神的星宿一样耀目，那样的身影竟然只喜欢过着普通隐士的生活，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呵呵，各位不用惊讶。当年我还是武神的老师，后来变成了他的朋友，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巅峰。如果他的妻子在这里，一定会赞同我的想法。黄龙山原本是他终老一生的选择，只可惜事与愿违。」

很多人都不知道那段往事，甚至不知道武神已经成婚，听说他还有个妻子，都瞪大了眼睛。

元苏没有再说下去，相逢的喜悦过后，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用双手拍了拍赤炽的肩头，叹息道：「四界都在面临生死危机，人界只能靠你们自己守护了。」

「冥皇大人已经游说仙界派出援兵，协助其他三界，希望能给你们一点帮助。不过你们所面临的敌人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强，我只能善意地提醒一句——相信自己的双手！」

「您放心，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敌人的血，还会沾上更多。」赤炽露出自豪的笑容。

「好孩子！」元苏露出会心的微笑，转头对藤忍道：「刚才我说的，你应该明白了。人界的官僚系统非常复杂，非常麻烦，你们要想在强敌的刀锋下生存，就必须摒弃一切旧有的制度，最好把四国的力量集合在一起，否则你们是打不赢的。」

「看到你们在这里建筑了自己的城池，我非常高兴。现在是强者的时代，再也不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之辈，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多谢指教。」

「魅大人。」元苏又转向魅幽羽和夜魈，正色道：「你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留在人界才能展示出鬼人的才华。这里有了你们两位鬼人，还有我派来的两位冥人，再加上已经到来的仙人，到时，这座城便是四界齐心战敌的标志。」

魅幽羽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能够藐视的，只怕就连鬼王也必须礼让三分，连忙起身应和。倒是夜魈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叔叔。」赤炽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在这个气氛凝重而紧张的大厅内显得极为突出，立时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冥界的事情，大概不用您太操心了。」

元苏有些愕然，赤炽这话明显已经洞察冥界的处境，但说到不用担心，还是让他有些纳闷。

一旁的乂义插嘴问道：「冥界一直受两个冥月的困扰，敌人大概快要现踪了吧？为什么不用担心？」

「因为与冥界相连的，是另一个冥界。如果冥人都是一样的话，应该不会有任何冲突。」

「什么！」

元苏大惊失色，这个消息太重要也太震撼了。如果月桥的那一面真的是冥界，带来的结果不仅可以化解眼下的危机，还能使冥界从五百年前的危机中走出来，带来新的希望。

「赤炽，这话不能胡说，说话要负责的！」藤忍大声提醒道。

赤炽淡淡地道：「是与不是，到了冥界就知道，我也没有必要欺骗我父母生死与共的挚友。」

「太好了，冥界有机会复苏了！」元苏完全没有怀疑，喜得就像一个刚刚搬入新家的孩子，让众人看到了冥人活泼的一面。

苍峦抚髯赞叹道：「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如果冥界没有危机，那么冥界的力量将可以协助我们对付魔人。想不到一来就有这么好的消息，该痛饮三碗庆祝一下。」

「上酒来！」书清言知道这是拉近人界与冥界最好的机会，一旦冥界的援军到来，就有更多对抗魔人的力量了。这酒，非喝不可。

「该喝，该喝！」藤忍当然明白书清言的用意，脸色一变，笑容绽现，使得整个大厅的气氛彻底改变。

然而，扭转气氛的赤炽，此时却给众人浇了一盆冰水，「请问，魔族西征军杀到哪里了？」

就像被寒风突袭，所有的笑容同时僵化。冥界解决危机之时，人界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南方的力量被抽空，敌人因而长驱直入。印天已经领着玄清社西去狙击魔人，镇魔军团却一直在犹豫西去还是东征。恰好苍峦领着玄武武士赶到，这才停下争议，但赤炽的一句话又把他们扔到了火上。

骤然沉默下来的大厅，有种让赤炽极为厌恶的颓废气息，许多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安，但有近乎一半的人神色冷淡，并没有把魔人进袭腹地当成与自己相关的事情。

「应该快了吧。」夜魈轻轻一晃，飘到赤炽身边。悠柠碍于各种因素不敢面对赤炽，她可毫无避讳。

「小夜姐，辛苦你了！

只有夜魈明白，他指的是把消息通知悠柠一事。夜魈微微晃了晃脑袋，目光停在赤炽脸上片刻，突然转向找找，「从哪弄了个美女回来？」

「她可是重要的客人。找找，这是小夜姐。」

「哦哦！」找找连忙跳起来，朝夜魈鞠了一躬。

夜魈并不在意这些，却惊讶两人沟通的语言，眉头微蹙，对找找的来历极为怀疑，「没事吧？」

「老天还没兴趣收我，只好撑下去了。遥猎他们呢？」

夜魈撇撇嘴，不屑地扫视着复兴城的高官们，冷冰冰地道：「那些家伙早就得到魔军西进的消息，可惜他们贪图眼前的小功，竟然放任魔军从南方攻入，虽然干掉了几个魔人，却抽空了南方的防御力。

「如今敌人长驱直入，快杀到都城了，他们却不肯回去阻止魔军的步伐。曹骑他们四个向四方求援，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一气之下自己走了。据说曹骑现在主管京畿防务，而伐越他们也负责调度从各处涌入都城的武士，比在这鬼地方风光多了。」

赤炽终于明白为什么魔人攻到西方，复兴城的气氛依然如此平静。这些强大的家伙竟然抱着独善其身的想法，人类若都是如此，不灭亡才怪。

赤炽横目冷扫，许多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但有近一半面无表情，仿佛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些人把据守复兴城当成任务，而不是做为一个人类的责任，心中大概都想着「后方的败局自有后方承担，我只要干好我的工作就是成功者」。

但这完全是自私的心理，让这样的人控制权力，难怪曹骑四人只能离开，其他人就算怀有异议，也只能忍了。

「藤大人，你就是这么控制军团的？我怎么感觉这不是人类的军团，而是复兴城的军阀。人类有难，你们不救，固守己地，漠视整个人界的利益，说军阀是抬举，根本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赤炽尖锐的批评回荡在大厅之中，立即点燃了原本就炽热的空气。

藤忍勃然大怒，狠狠瞪着赤炽，「我们在这里不是闲坐，这里是控制魔人的咽喉，绝不能有失！」

「这话应该和死去的平民说，让他们听听伟大的天王大人是如何解释的。」夜魈冷笑着插了一句。

藤忍愤然道：「这是军略，这是军事，你们不懂就不要胡说！」

「缩首不前是军略？只顾自己是军略？简直笑掉大牙！书老三，你也说这是军略吗？犹豫不前，坐视敌人对无辜的平民下手，等同帮凶！」

一直保持沉默的书清言张了张嘴，若说真话必然伤及藤忍，若说假话于心不忍，毕竟在座之人都知道事实。

「说不出来了吧？几天前，你们似乎还在为魔军突破防线而愤怒，过了几天却忘得一干二净，人类啊……真是一个健忘的种族。」

「够了！」藤忍怒吼一声，激动地道：「不要妖言惑众，后方有后方的责任，我们有我们的责任。」

元苏轻咳一声，淡淡地道：「不好意思插句话。作为客人，我不该多言，但事关四界的联合战线，我也想表达一下看法。也许魔军很强，但越是如此，越要想办法攻击他们。以复兴城的位置，攻击魔军的尾部可以牵制对手的攻击。」

「冥相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里也受到魔军的威胁，万一这城失了……」

元苏打断道：「城失了还有机会再夺，人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也许建立这里花了很多时间，但不能因为它而使整个人类陷入危机。」

魅幽羽抚掌笑道：「不愧是冥相，果然一语中的。」

藤忍不便斥责元苏，只能隐忍，倒是军团的中级武士军官忍不住了，纷纷起身为首领辩护。

「鬼人、冥人懂什么，这是人界！」

「就是，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没有必要被敌人牵着走！」

元苏气量宏大，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魅幽羽可不容人欺，阴阴冷笑着质问：「你们的计划，就是坐在这里喝茶，然后看着魔人把你们的同胞当成食物，塞入嘴里吗？」

「你胡说什么！」

夜魈冷笑道：「各位是不是忘了，魔人可是以人类为食，放他们进入腹地，就意味着放一头狼进鸡舍，所有的生命都成为他们的猎物。你们在笼子外杀了一只狗，却放进了一头狼，还自吹自擂说什么立下不世之功，真是可笑至极！」

她的话虽然尖刻，却切中每个人的心扉。在乱世中，做为武士都有杀与被杀的觉悟，但做为食物被敌人吃掉，则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就连坚持自己是正义的人们，也无话可说了。

「为了心头的愉悦，你们无视数以万计被魔人吞噬的人？」脸色煞白的赤炽沉默了很久，一直静心聆听，因为这是一段他并不了解的历史，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倏地转身望向铭博拳，「铭老二，当日我们一起侦查敌人，我亲口告诉你有关魔人噬人的事情，还有些从魔人嘴边逃出来的人，你不会忘记吧？」

铭博拳紧咬着嘴唇道：「一辈子也忘不掉。」

「为什么？」赤炽突然提高声量，手指着藤忍，「你没有告诉他们魔人进入人类生活区后的惨状？忘了为什么要从云河盆地撤走所有人？」

铭博拳羞愧满面。

殇寒寒着脸道：「他不是没有劝过，只是我们没有听而已……」

「你们也是青龙人，没有想过魔人冲到你们家中，把你们的妻儿父母撕成肉条，塞到嘴里的画面吗？」

赤炽亲眼见过很多，感受极深，愤怒因此扩大，手又朝魅幽羽一指：「羽大人为什么建议千里隔离带？那是因为魔人把人类当成猎物！只有建立千里无人的防线，魔人才会在这千里之地找不到任何食物，削弱他们对人界腹地的冲击，即便得到广大的土地，也不会伤及人界的元气！」

魅幽羽吸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唯一的知音竟然是赤炽，想到初见时的缘分，心里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偌大的白色巨厅只留下赤炽的声音，冲击着本就凝重的气氛，就连武士军队的那些少壮派也默不作声了。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三章 分裂

元苏对人界没有太多感情，因此最为客观。赤炽那犹如洪钟的声音激荡着他的心灵，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这个青年也许没有武神那般闪亮，却似烈火一样奔腾狂野，充满了激情。

如果说，武神是以人格魅力吸引着所有人，赤炽就是用他的激情引领着人们的情绪。在某一个层面上说，赤炽已经摆脱了黄龙山之子的影子，成为一个拥有夺天胆魄的强者，更像是一个引领着世界走向的英雄。

「也许，你们更懂得战略、军略，但这不是简单的战争问题，我们必须给予魔人沉重的一击，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人界的主宰……」

「赤炽，你不用说了，我们都明白了。」藤忍无话可说，只能向赤炽伸出白旗。

苍峦本就是热血之人，听了赤炽的话大为感动，也恭敬道：「王爷，玄武国一定会支持您！」

「是啊，我们一定会支持你的！」

玄武武士的激情让复兴城的主人们大为汗颜。夜魈和魅幽羽都坚定不移地站在赤炽一方，冥界就更不用说了，而铭博拳、殇寒也都表态支持。比之下，藤忍和十三人党都显得孤立。

「既然魔人如此可恶，还是尽快出兵吧！」铭博拳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立即引起众人的共鸣，把羞愧和愤怒都转向了魔人。

「对，出击吧！」

「杀光他们！」

赤炽摇摇头，平静地道：「放心吧！魔军只要不是疯子，很快就会撤退了。我这次赶来，是希望围歼这支东退的魔军。」

「撤退！」所有人都发出惊呼，甚至包括藤忍。

书清言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京城之事让他寝食不安，然而内部不合使意见无法统一，他虽有心回援，但迟迟未能动身，听到这消息便激动道：「真的会撤吗？」

「我不是魔人，我无法肯定。但如果六华山脉的魔都被攻击的消息，传到了魔人耳中，他们也许会撤。」

又一个地震般的消息。这一次，元苏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因为藤忍刚刚分析了人界的现况，他知道六华山脉是魔人的大本营，受到黑暗云海的保护。

如今大本营被攻，外面的部队回撤是很合理的分析。他只是惊叹，是什么样的部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到敌人的眼皮底下？

藤忍依然有些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

「我带人干的。」

赤炽漫不经心的声音，和事件的震撼性成了鲜明反照。

元苏对此极为赞赏，从红色身影上依稀看到了一丝武神的风采。

「你？」玉明卿尖锐的冷笑声划破空气，「就算你敢一个人冲进去闹，魔人凭什么为你一个人撤走大军？不要自以为是！」

许多人都点点头，百万魔人不可能为一个人而动，赤炽就算再强，也没有那种影响力。

赤炽轻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

「云河盆地以东根本没有人类，要想攻至魔占区的核心地带，没有十几万人根本不可能。如果有这么大的兵力调动，我们绝不会不知道。」

「女人！」赤炽冷冷一笑，「不要自以为是，动用十几万大军还用不着通知天下。说句不好听的，我就算请冥相大人调十万冥人助我，你也未必知道。」

玉明卿一愕，转眼望向元苏。

「如果是他的请求，冥界又没有压力，我一定会派兵。当然，这次与冥界无关。」

「听到没有，这次与冥界无关。」玉明卿又扬扬得意。

「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对于战局的了解比在场的各位都多，例如……自然教徒在太平港建立了不亚于复兴城的强大基地，数次击溃魔人的猛攻，你恐怕不知道吧？」

玉明卿顿时哑口无言。

藤忍皱眉问道：「自然教徒？你说的是他们？」

「当然不是，只是举例而已。这不是复兴城的战争，复兴城也不是这场战争的领导者。我不想抹杀诸位的功绩，但事实上，有许多人也在为抗魔而努力，他们的功绩绝不在诸位之下，请诸位不要把这里当成天下的中心。」

直白的话又一次刺动了许多人的神经，赤炽却意犹未尽，冷笑着又道：「许多人至今依然坐井观天，以为只要守住复兴城，就等于守住了天下的中心。事实上，这场战争远比大家想象的宏大深远，即便杀光了魔人，也未必能结束战争。」

元苏也一直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有证据罢了。赤炽能够预先知道月桥对面的是冥界，似乎更了解另一个世界的构造，「赤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尤其是关于两个世界的信息。」

「是！」赤熟恭敬地欠了欠身，只有元苏这样的人才能赢得他的尊敬，「两个世界总共有九个界。」

「这个我们知道，仙人已经说了。」廉季惟扬声道。

「哦！」赤炽倒有些意外，笑了笑问道：「没说是什么界吧？」

廉季惟这次不再说话了。

「我们这边是仙鬼冥人，那个世界共有五界。冥界遇到的是冥界，鬼界对应青妖界，仙界面临的是星华界，剩下两个都归我们人类——圣光界和元魔界。」

魅幽羽、元苏等人各怀所思，都低头不语。人类这边却都瞪大了眼睛，尤其苍峦和他的武院同伴们，虽然参与了战争，却不知道场面竟是如此浩大，都惊得目瞪口呆。

「圣光界、元魔界……」藤忍念叨了两遍，沉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了那个世界。」赤炽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引得满堂哗然。

「你果然去了。」夜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像是埋怨，又像是感叹。

赤炽回眸一笑：「是啊，去看看新世界也不错，倒是不虚此行。」

藤忍并不怀疑赤炽的能力，但在两个世界间来去纵横，印象中只有像武神一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个青年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你去了元魔、圣光二界？」

「只去了圣光界。元魔界是魔人的老巢，我倒是想去，可惜没有时间。」赤炽神色一端，道：「各位，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请立即出兵堵截魔族西征军，这是攻击魔族最好的机会。」

廉季惟冷笑道：「你到底凭什么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强大的魔族正在西面杀戮，就算大本营受到攻击，以魔人强大的实力，他们不可能放弃大好的攻势撤回六华山脉，只有没长脑子的小孩才这样推论。」

「你再敢骂人，我剁了你！」

夜魈冰冷的一眼，差点把廉季惟吓得半死。他可以无视赤炽，却无法抵抗这个完全不按常理行事的鬼人。

在这利，紧急的时刻，赤炽懒得与他计较，平静地道：「离开黑暗云海的魔族并不强大。太平港有自然教徒的力量，如果复兴城大举出动，在云河以西阻挡魔军东撤的道路，就可以把百万魔人阻隔在黑暗云海之外。这是消灭他们的最好时机，错过了就会放虎归山。」

一席话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向西还是向东，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都城已经大乱，派来的使者一个接着一个，谁都知道如果回去协防，既能赢得百姓的尊敬，又能得到皇室的赞赏。对于已经错过了堵截魔军的他们而言，是最好的弥补方法。

但，如果赤炽所说的是真的……

「各位怎么看？」藤忍把难题送给了每个人。

苍峦对于时局也有独到的见解，但做为援军，他并不想争夺说话权，直到藤忍的目光扫来，才沉吟道：「魔军对人界并不了解，如果不是疯子，应该不会无止尽地向西进攻。现在担心的不是他们在西面肆虐，而是担心他们攻占了大城后立下脚跟，建立新基地，把黑暗云海移向西方。」

「没错，这是关键，因此绝不能让他们攻占都城，否则那里会成为魔人的基地。」

赤炽无法否定这个推论，但如果出现那样的事情，青龙国就彻底完蛋了。以魔人的个性，方圆数百里都会成为他们掠食人类的范围，但他更相信魔人会东撤，也坚信是黑暗力量控制着魔人。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悠柠突然开了口，「虽然我们有十万之众，但退守京畿的作用并不大。军方已经发布了全国征兵令，各地武士也纷纷赶往都城，据说玄武和朱雀两国的援兵也快到达了。

「魔人虽然势众，但面对如此空前浩大的包围网，只怕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即便我们前去，效果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

藤忍皱了皱眉头，问：「你的意思是东进？」

「如果决定与魔军交锋，东进又何妨？从东面杀出，然后南下绕道魔军尾部，如果他们后撤就倾力围堵，如果他们进攻就袭击尾部，无论哪一种都不会错过机会。」

赤炽闻言大喜，几乎想冲上去拥抱她，只是碍于众目睽睽。

苍峦点头赞道：「此计进退得宜。」

元苏也不断点头，得知冥界没有危机之后，心情越发轻松。

藤忍始终对赤炽的判断力不放心，又向书清言投以询问的目光。

书清言心里也是矛盾重重，这是艰难的抉择，万一失误了，在场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千古罪人。半晌，他说了影响深远的一句话：「放走了魔人，我们还能据守云河西岸，若是都城有失，青龙腹地将生灵涂炭。即便歼灭魔人，我们也对不起镇魔军团之名以及百姓的期待。」

藤忍豁然起身，决绝地道：「立即起兵西进，直插魔军侧翼，无论如何都要把魔军阻隔在京畿之外！」

「是！」十三人党以及中层军团将领都起身应和。

刚才还纷乱的大厅突然变得意见一致，唯一失望的便是赤炽，但他找不到理由反驳书清言的话。的确，放跑了敌人还有机会反攻，可都城一旦有失，后果也许更大，拿百万人做为赌注的确有些艰难。

另一边，苍峦却显得极为犹豫。他心里虽然支持赤炽，但手上只有玄武武士的义军，并没有得到官方的权力，数量和实力都很有限。

「别失望，他们总是这样，把自己扮成正义使者，永远不肯相信地位比他们低的人所说的话。」

夜魈的冷笑触动了赤炽。他从来没有上位者的觉悟，即便拥有王爵也从来没有当真过。他看着藤忍等人的笑容，突然有了觉悟，有些事情必须要踏上高位才能成功。

然而，书清言所说并没有错，面对是否让京畿百姓冒险的问题，他也陷入了两难。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放过了这一百五十万的庞大魔军，当魔都建好之后，整个青龙国依旧会陷入战争的火海。

「既然如此，何不把都城当成巨大的围猎场，把他们困死在都城？」

一句清啸恍若惊雷般炸响，气氛渐趋平和的大厅骤然掀起风浪，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赤炽又一次成为焦点。

「你疯了吗？那可是都城，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皇都，让魔人杀到城外已经是青龙之耻了！你简直是个疯子！」玉明卿尖锐的咆哮赢得了许多人的回响，无一例外都是青龙国人。

「都城又如何？只要把人撤走，那里就是魔军的坟场，比放任他们在乡野乱闯更有利，还能减少他们对百姓的伤害，甚至空无一人的都城能让魔人活活饿死……」

藤忍喝道：「赤炽，够了！我身为镇魔军团的领袖，这事由我们这些人决定，你就不要说了。」

赤炽不依不饶地辩道：「如果这次你们不把这一百五十万魔人的尸体留下，他们就会制造一千万人的血海。给他们一年时间，他们会比现在强大无数倍！」

「不要凭空猜想，我们要的是证据。好了，你前往异世界侦查情报辛苦了，还是下去休息吧！」藤忍拂袖转身，再也不理会赤炽。

赤炽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很想冲上去把这些家伙全部揍醒，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头。

「姐姐！」

悠柠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一旁，魅幽羽也走了过来，眼中充满了冰雪，「放心，他们会用血来证明你是正确的。一群没有胆魄的家伙，连一座城都无法牺牲，谈什么击败魔人，简直就是可笑。」

夜魈更是率直地道：「我们走吧，这里早已不是我们该留的地方。」

「不能走，复兴城才是日后决定人界兴衰的关键。在这选址的事，藤忍无比正确，这里已经建好的基地将成为压在魔人心上的一把刀，无论如何也要控制在手中。」

「鬼使说的很正确。」元苏大步走了过来。做为冥人，他没有权力参与人界内部的纷争，但他打从心里赞成赤炽的大胆建议。

让魔人攻击坚厚的都城，然后从三面压制魔人，把他们困在青龙都城附近的地域，一口口地吞掉，直至全部消灭。

「元叔叔。」

「我会支持你，如果冥界危机不在，我会亲自领兵杀到这里助阵，这片山岭实在是难得的好基地。」

魅幽羽抚掌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这片基地的面积还要扩大，把整片山脉都打造成压制魔人的利刃，利用山间狭小的山道，营造成有利于我们的战局，甚至可以把魔人吸引进来，关门打狗。」

悠柠蹙着眉尖，呢喃道：「大军一去，只怕兵力有所不及，更重要的是，控制这里的依然是他们，我们没办法插手政务。」

赤炽的手上并非没有兵力，阿玛特族的一百万精锐整戈待旦，而东方的基地也远比此处更加辉煌壮阔。只是看藤忍等人的观点，此时即便提及阿玛特人，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魅幽羽抿嘴轻笑道：「不是没有兵，曹骑留下的人不会听藤忍的。他把大军抽走，守卫一定是那三万大军。只要有人坐镇中央，从各地吸纳力量，两、三个月内就能重建新军团，再和都城的曹骑、伐越联系，一旦魔军退走，他们麾下的力量就可以直接进驻此处。」

赤炽心中感慨，没想到同伴之间竟然也会如此，但他问心无愧，一切都是为了两个世界，就算背上罪名也在所不惜。

「姐姐，你看如今该如何是好？」

看着求助的神色，悠柠的心又软了，幽幽叹了口气道：「如今之事，只能期盼魔军自动撤军，并且在撤军前不要制造出太多麻烦。」

一时间，复兴城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方是以藤忍为首的主阵营，他们从十万武士军团中抽调了八万人，准备西进援救都城。

另一方则是以赤炽、魅幽羽为首。他们手中并没有任何势力，倒是赤炽对苍峦等人依然有些影响，把这支白玄武来的盟军拉了过来。

※※※※

是夜，大地仿佛感受到气氛的变化，风势骤急，大旗扯得呼呼作响，扰动本已不安的情绪。

「走吧，人都到齐了。」夜魈走到赤炽身边平行而立，眼睛一直盯着灯火通明的英雄堂，那里正商议着出兵大计。

「小夜姐，你觉得魔人难对付吗？」

「只要杀的比生的多，任何一个种族都会灭亡，至于要花多少时间，并不重要。」

赤炽沉默了许久，忽然微微一笑，「也是，连世界都会融合，被毁灭也不是件大事。」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可是紧要关头，如果想干大事，就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力。」夜魈又朝热火朝天的英雄堂瞟了一眼，「从他们那里夺取控制权并不难，以我们的战斗力，半个时辰就能解决他们。」

「那可不行！」

「别急，我只是说其中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就是从青龙皇帝的手上夺取他们的权力。有冥相出面，再加上玄武和朱雀两国的支持，想来并不困难，只是需要点时间。如果有需要，今夜就该动身了。」

「来不及了，魔军正在肆虐，我们失去了最好的战机。」赤炽并不是军事天才，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魔军对魔族的重要性，「回去吧，该谈正事了。」

回到屋内，不算小的客厅内挤满了人，其中以玄武的人最多，见到赤炽都格外敬重。

「王爷！」

对于苍峦恭敬的称呼，赤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苦笑道：「看来爵位还是有点作用，至少在这种时候。」

苍峦等人都露出尴尬之色。白天他的确没有站在赤炽一方说话，主要是因为藤忍的面子问题，而且他也不可能插手复兴城的内部事务，因此会后商议，才决定与赤炽细谈。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现在我只能依靠你们了。」

「有事请吩咐！」

赤炽沉吟道：「我想请你替我送封信给玄武国王室，请他们出兵助我一臂之力。」

「好，我一定办到。」

赤炽又把头转向魅幽羽，「鬼使大人，如果能打通朝日城的鬼门，你能再弄来几十万尸人大军吗？」

魅幽羽一愣，素来处变不惊的他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惊问道：「你有办法打开鬼门？那里可是被冰封了。」

「虽然朝日城的周边地域已经平静了，但只要裂缝还藏在地下，打开绝不是难题，我有的是人力协助。」

魅幽羽大喜过望，回归鬼界是他如今最大的心愿。在人界做事，手上无兵也是被人忽视的主要原因。即便裂缝是通往尸人的地域，也远比现在的情况好，至少能掌握一些主动。

他顿时兴奋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只要能打开，我一定能弄来五十万……不，一百万尸人！」

看到魅幽羽的表现，熟悉他的人都惊呆了。尤其是夜魈，盯着魅幽羽晃了几圈，忍不住问赤炽道：「当时冰潮涌动，入口深埋地下，你有什么办法打开？」

「放心，那里有百万大军。」

「百万大军？」在座的人都知道六华山脉以东没有人类，百万大军之数着实让人惊叹。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四章 协议

赤炽傲然一笑，引阿玛特族进入人界，恐怕是他毕生最关键的抉择。如果不是阿玛特人给了魔都沉重一击，只怕第二批魔军又要冲击人类了。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人就能杀到六华山脉吗？百万大军一举冲击魔人在六华山脉所建的魔都，杀死敌人无数，摧毁了大片城墙，魔人的首领都坐不住了，因此我才知道他们极有可能东撤。」

悠柠凝视着他道：「难怪你一直坚持堵截魔军，原来早有行动，为什么在白天不说？」

「说了会有人相信吗？」

悠柠顿时无言，虽然赤炽每一次都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但真正信任他的人并没有多少，「赤炽，东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赤炽平静地把阿玛特族和魔羊族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控制这一切的不是魔族，也不是元魔族，应该是那无法预估的强大力量，一种可以改变心性甚至样貌的力量。

「因此即便我们杀光了魔族，只要那股力量依然存在，也许有一天人类也会像魔族一样变成怪物，入侵其他界，变成另一个魔族。那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元苏也不禁动容，如此一来，就连原本安然无恙的冥界也会再次卷入这次事件，而不知情的鬼界在青妖界的压制下则更加危险。

「如果真是如此，问题可就大了。那股力量也许已经充斥九界，要想彻底消灭必须一个界一个界的清理，还要找到源头，堵住它的流动信道，如此浩大的工程，单凭一界绝对做不了。」

「正是如此，所以需要尽快把魔人的势力压缩在六华山脉，而不是单纯的防御。人类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把这场战争看成是人界的存亡，不知道这可是两个世界的存亡。」

所有人都沉默了，事情远远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魅幽羽最先彻悟，美丽的脸庞闪现一片冷光，阴阴地道：「看来不动手不行了，如果让黑暗云海像毒林一样改造人类，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需要各位的帮助。现在如果有一个可以让整个人界都认同的声音振臂高呼，也就不用我们这么辛苦了。」

「整个人界？」元苏长声一叹，苦笑道：「除了那个人，谁也没有这个能力。」

悠柠插嘴道：「以黄龙山之名如何？再加上冥相大人和鬼使大人，如果有仙人就更好了。」

魅幽羽点头附和道：「这主意不错。冥相大人完全可以代表冥界，我的鬼使身分也无可争议。散仙伏焰应该还会回来，到时候请他帮助，赤炽以黄龙山为代表，人界四国都会认同。」

「不！」赤炽摇摇头，「黄龙山已经倒了，而且这几十年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看看我这黄龙之子混到什么地步就明白了。」

元苏笑道：「你是真龙潜在深渊不为人识，如果把你一个人独闯异世界、引领百万异族攻打六华山脉的事传出去，天下英雄都被比下去了。」

「那也不错。」赤炽哈哈大笑，脸色忽变，「直接用武神之名如何？」

「武神？」

「元叔叔是武神的兄弟，我又是他的子侄，我们使用他的名号不会有任何麻烦。而且只有用武神之名，许多对战局不了解、对我们不信任的人，都会倾向我们。」

魅幽羽点头赞道：「好办法，如果有仙鬼冥三界再加上武神签定共同防御协议，那么人界四国都不可能反对，我们几个正好证明这一点。」

悠柠皱着眉头道：「只怕藤忍他们不信。」

「如果天下都信了，他们信不信也不足为道。何况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武神的话是真还是假，除非武神真的出现了。」

「就这么办吧！只有武神的威名才能融合整个人界共抗敌人，如果狐假虎威可以拯救人界，我们做狐狸也无不可！」

在小小的房间内，元苏、魅幽羽、赤炽和代表阿玛特族的找找，以四界代表的名义，签定一份人界历史最重要的协议之一——六族同盟协议。

仙、鬼、人、冥、圣光和魔羊，六个种族为了对付潜在的邪恶力量所签定的重大约定，也为了诸界对抗邪恶力量的统一战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

翌日，就在藤忍等人打算领着八万武士军团出征之际，元苏和魅幽羽同时出现，向众人展示了这个协议。

原本就充满争议和犹豫的西进大军，顿时被这个协议弄晕了。

魅幽羽深知这份协议的真实影响力，并不寄望能对藤忍等人产生任何作用，因此宣传的重心在中下阶段的武士。这些武士拥有最纯正的武士观念，也更加崇拜武神。

「武神又出来了，有他在人界，一定会获得成果！」

「魔羊族和阿玛特族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六界一起守护人界，真的太好了！」

看到普通武士直率的反应，魅幽羽等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协议和武神出现的事情，将会像潮水一样涌向人界的每一处，更多人会在协议的号召下团结起来。

藤忍及大部分高层都铁青着脸，眼中充满了愤怒。他们都读懂了协议背后的意义，对魔战争将彻底排除皇室的主导性和影响力，人界变成统一的一个战场，各国的皇帝都只是各个战区的指挥者。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藤忍一字一句地问道：「大军出征在即，你们要用这种卑鄙方式阻止我们吗？」

「你想多了，这事与你出不出击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武神的意愿，诸界都面临存亡的威胁，只有相互合作才是生存之道。看不清这一点，就永远无法拯救人类。」魅幽羽的解释无可辩驳，藤忍气愤的却也是这一点。

经历昨日的争辩后，阵营的分裂再所难免。占据了绝对人数的藤忍一派，并没有把鬼人、冥人加上几个人类的小组织当成对手，然而他们此刻才惊觉自己的错误。当战争被提升到「界」的层次后，身分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站在权力的顶层。

虽然很想说话，但他们知道这个协议根本无可辩驳。毕竟他们谁也没有见过武神，却又无法动摇武神在人界的影响力。

「放肆！你们凭什么代表人类？你们算什么东西？」玉明卿指着赤炽等人大声喝斥，一如既往展现出尖刻的一面。

赤炽的表情相当冷淡，道：「我是玄武国王爵、黄龙山传人，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比你更足以代表人界。何况这次代表人界的是武神，我们是否承认武神的地位并不重要，只要仙冥鬼诸界承认武神的代表性就够了。相信各国皇室也不会漠视他的影响力。」

藤忍则脸色铁青地看着元苏，一句话也没有说。王爵并不能代表人界，但黄龙山有武神的光辉照耀，谁也无法否认它的力量。而元苏的地位最让他感到无力，冥相完全可以做为冥界的代表，有元苏支持，人界四国的皇帝不会不给面子，恐怕这个协议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他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被排除在外。他为了守护青龙国，为了建立复兴城，花费了许多精力和时间，绝不容许这一切被人抢走，「你的目的是要阻止出兵吗？」

赤炽明显感觉到藤忍强烈的敌意，甚至是仇恨，就像是被抢走心爱的东西似的，「如果我说是呢？」

火花绽放，四道目光就像利剑般相抵。

铭博拳、书清言和殇寒对视了一眼。这样的场面意味着复兴城已经完全分裂了，然而分裂的原因，却是因为对战局理解的不同，而非私人原因。这一点更让人唏嘘。

「这支大军是你的，我没想过要抢。」赤炽耸了耸肩，神色骤然一沉，「但我绝不容许只顾自己利益、漠视人界存亡的人！现在不是说什么忠君爱国的时候，国可以亡，但人界不能亡，绝不能因小失大！」

「我是青龙之臣，这里是青龙国土，除非你拿来皇帝的圣旨，否则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大军出发！」为了强调自己的权威，藤忍把剑拔了出来，高举过头，声嘶力竭的吼道。

军团毕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中下级将领都是他的门生，因此在他们的催动下，大军开始往西面行军。

赤炽等人没有阻止，只是退在两侧，冷眼旁观。

藤忍骑在马上，冷冷地瞥了赤炽一眼，淡笑道：「你喜欢弄什么协议是你的事，但这是青龙国的内务，就算你有冥相的支持，也无法控制我们。」

赤炽早就料到他不肯罢休，也没有想过这十万人会乖乖留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目送着藤忍等人骄傲地离去。

「要不要我……」夜魈也是一声冷笑。

「不必，我绝不会对自己人下手，现在也不是内哄的时候。这不过是对付邪恶力量的开始，十万武士还不足以动摇局势的变化。」

「必须尽快挖开鬼门，等我有了百万尸人，就不必去考虑这些家伙了。」失去地位和影响力的魅幽羽，急不可待地想再次拥有力量。

赤炽点点头，正色道：「现在开始，复兴城是我们的基地——柠姐姐，麻烦你竖起黄龙山大旗，曹骑留下的三万大军应该会听我们调度。」

「嗯！」

「元苏叔叔，请您立即回冥界带救兵来，一定要快！」

「好！」

「苍峦院主，玄武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赤炽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再也不能指望别人来领导这场浩大的九界之战，除了成为勇士冲锋陷阵，他还必须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羽大人，朝日城的遗址开挖，恐怕还要些时间。这段时间先请你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好吗？」

「当然可以，只是……」魅幽羽瞟了他一眼，「你又要到哪里去？」

赤炽沉声道：「百万魔军的动向我们无法控制。既然要从诸界的角度出发，一胜一败并不重要。现在需要的是人界总动员，让每个角落的人类都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魅幽羽、悠柠、夜魈等人被全新的赤炽震撼了，红色身影已经是个以守护九界为己任的大勇士，言语间流露的气势就像六华山脉一样沉重。

「要想获得引领时代的力量，就必须从四国皇帝那里获得权力。朱雀国有道仙戟布，不必担心他们不助我。玄武有黄龙之威，也将是盟友。白虎国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要能说服青龙皇帝，事情并不困难。」

元苏喝道：「乂义！裁尉光！」

「在！」

「我现在授予你们冥界谈判使者的身分，你们现在就是冥皇和我的代表，拿着协议前往四国皇都，请他们支持协议，替赤炽争取四国的支持。」

「是！」

魅幽羽也把鬼界使者的任务交给了夜魈。但事实上不用他说，夜魈也会像影子一样跟随赤炽左右。

※※※※

如果说，赤炽开启了大同盟时代之门的话，那么，建筑基石并巩固辉煌时代的人，却是来自刚刚开启的冥界大门。那个让千万人铭记的身影，又一次把无形的光辉射向世界。

在冥界边缘的断戈城，第一个迎来了他的足迹。

六十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这座因冥皇而命名的城内留下多少沧桑，只是双月危机把冥人带到了月桥之畔，而远离月桥的冥界大地都变成死寂之域，断戈城也不例外。

双影摇曳，带着长长的尾巴一步步踏入空荡的城市，承载着记忆的城市如今已经凋零，让回归者唏嘘不已。

他仰望着天空，诡异的双月把冥界带入了新的时代，冥界的日月曾是力量的起源，靠着日月两颗力量种子在心中不断的发芽成长，塑造出强大的冥人，可如今却是双月辉映。

「难道冥界已经终结了？」

月光下，年轻的身影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稳。半晌，他又望向天空，「参星树居上的星星早有预示，三千界空总在重生与毁灭之中轮回。这里出现了两个冥月，应该是两个界空正在融合，看来我遇上了大事情，真是天意……

「该去人界走走了。黄龙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那些人不知还在不在了……」

※※※※

仙界。

受到来自异世界的威胁，安逸无忧的仙界也被拖入了战争的边缘。

仙界与星华界的交接口越来越大，好在仙界的仙岛飘于仙气之中，并没有受到直接的冲击。

仿佛感应到昔日老友的回归，原本要关闭百年的仙门突然打开，一人乘鹤而出，手提火龙吐风仙戟，在他身后却是一对仙侣，踏着轻云而走，红发玉面，笑语嫣然。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昨日心中忽然一动，似有故友召唤，也许是那家伙出现了……对了，雪仙子怎么不见了？她没有理由感觉不到。」

「万般皆是缘，她自有感悟，不必我们操心。」

三仙相视一笑，同时投向人界。

与此同时，人界极北的冰域中，同样有一个身影踏出了隐居多时的冰窟，望着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着：「几十年了，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他真的回来了？」

※※※※

青龙，战火以恐怖的速度朝内陆延伸。

越过云河盆地西面的山脉，大地进入了宽广的平原，虽不算一马平川，但也相差无几。京畿就座落在这片被称为跃马平原的西北方，当年四界大战极其重要的几个重要战役，便是在此。

跃马平原也是青龙京畿的重要粮产区，是青龙国最富庶的地域之一，人口稠密，物产丰美，可惜如今却成了魔族西征大军的猎食场。

事实上，当玄清社被吸引至复兴城之际，魔人已经开始肆虐跃马平原东部边缘的城镇。魔军所至寸草不生，惨案接二连三地发生，只是因为没有任何活口留下来，所以魔人的恶行就像尘封的历史，永远消失了。

广华府是跃马平原的中心，经济发达，人口众多，即便是魔人占据了六华山脉之后，这里也保持着旧有的繁华。

与京畿不同，这里的贵族不多，却聚集了不少富豪，大概是想接近都城，又不愿与人脉关系复杂的都城直接扯上关系。除此之外，这里还是通往云河盆地的交通要道。

当广华府东面的各城被魔人击破时，大批平民涌到了此处。毕竟这是座极为坚固的巨城，守军也有近十万人，一时间成为东面最大的避难所。

做为第一支赶到战场的军队，印天和他的道军并没有鲁莽地选择进攻，而是进驻在广华府东北方的崇略镇。

这支军队清一色全是道士，在许多方面都不受限制，最明显的便是刺探情报的方式。军队只能用探子跑路，道士却能应用各种道术，例如「追眼术」、「幻形术」等，驭风、驭水之类更是轻松，因此很快就发现广华府周围的魔军。

「魔人围住了广华城！」

当歌居谣带着消息回到崇略镇时，道军才刚刚安顿好，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惨白无色。

「城破了吗？」印天算是最镇定的一个。

歌居谣很想忘记看到的一幕，但只能苦恼地揪住头发，「不知道，但恐怕是守不住了。城外被魔人围了一层又一层，站在外围根本看不到城的影子，就像洪水围城一样恐怖！」

印天皱紧了眉头。之前他们也曾进驻过广华府，深知城中繁华，人口众多，在这种情况下被围，一定凶多吉少。而且敌人太多，凭道军的实力，只能在侧翼扰动，无法正面狙击，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向四方求援。

「湘月兄，请你去趟京畿，那里必定有兵。」

「是！」

「居谣再辛苦一趟吧，把广华城的消息散布向四方，跃马平原原本有不少驻军，现在是时候把他们集合起来了。」

「好，我现在就走！」

目送两人离去，印天一改修道者的儒雅之气，高声喝道：「各位，现在是我道军为人界存亡拼命的时刻！从现在开始分为两队，日夜不停地袭扰魔军！」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五章 逆反

印天麾下的道军不可谓不精良，虽不是道官，但每一个在道术上都有过人的表现，而能够飞行者又是精英中的精英，或驭风而飞，或踏上云端，又或足踩长虹，看上去飘飘欲仙，绝不是普通人类可比。

魔人初见时很惊讶，道军像片轻云一样停在空中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强大的战斗力竟无从出手，只能眼睁睁望着敌人在头顶为所欲为。这一点深深刺激了领兵的魔族将领们。

道士们也同样深受刺激，一张张脸不但没有血色，还泛起了青色，因为他们看到了平生所见最恐怖的一幕——大地上像蚂蚁一样多的魔人正在分食一批批活生生的人类。

「吃……吃人……他们吃人！」

纵使像印天这种心若止水的修道者，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愤怒像洪水一样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诸位！」印天无比沉痛地道：「如果不把这群噬人的魔鬼扫出这个世界，我们都没有活下去的尊严。」

画面太残忍、太血腥了，许多道行不足的道士都受不了，如果不发泄一下，很快就要崩溃了。

印天二话不说，摘下背上的赤元朱砂剑朝天一抛，只见赤色长剑化作游龙，在空中翻腾了几圈后突然落下，在周边掀起了一片赤红色的剑风。漩涡飞舞中，狠狠扎入了魔人阵中。

魔人一直盯着天空，看着红色长剑飞天都觉得有趣，但当红色旋风刮起时，他们的神色都变了，却依然没有行动。直到赤元朱砂剑狠狠穿透一名魔人的心脉，他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猎物。

一瞬间，魔人们发出了嚎叫。这一击不仅是挑战，还是对魔族最无情的践踏。

片刻之前，他们还是蹂躏数十万人类的胜利者，任意处决和吃掉人类，此刻却被弱小的人类当成猎物攻击，谁也受不了这利，羞辱。

印天早已被愤怒染红了眼，诛杀一人根本不解恨，赤元朱砂剑挟着一击毙命之功，再次出击。

周围的魔人虽然有了准备，但他们习惯了以力降敌，这种巧劲只有高级魔人才能应用，普通战士仅有一身蛮力而己。巨斧迅速举起之时，飞剑周边的旋风突然刮至。这些旋风被注入了印天的道力，变成了漩涡风刀，杀伤力甚至比飞剑本身更强大。

片刻间，皮粗肉厚的魔人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厚皮根本挡不住对手的攻击，手脚被绞肉机一样的旋风绞离了身子。直到死，他们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诡异事情。

转眼间，数以十计的魔人被杀。其他的魔人终于感到惧意，纷纷往四方奔逃，狼狈之状让众道士看了都觉得解恨。

印天因要留力飞行，不敢过分施术，便收了赤元朱砂剑，「各位都看到了，魔人并非不可击破，只要我们全力一拼，必能清除魔人！」

「就让他们试试道术的真意吧！」

众道士一起施术，天地间骤然变色，时而雷鸣大作，时而狂风扫境，时而大雨倾盆，时而烈火焚天。魔人虽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些自然现象却是他们无法抗拒的，即便不死也惊得抱头鼠窜。

道术的群攻大大震慑了魔人，在地面作战所向披靡的他们，最担心的便是空中的远程攻击。虽然在交战后调来了三眼巨魔，但此时，印天已领兵折回崇略镇了。

从这一天开始，魔军调整了阵式，在广华城周围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圆形大阵，密密麻麻的魔军营地数之不尽，围着方形的广华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印天第二次探营，赫然发现魔人选择了防御阵形，大有死守广华城的意图。这一点让他大为兴奋，却也极为不解。

当天晚上，广华城周边的各路军队领袖都到了。

※※※※

「魔人停下了！」

不过是敌人暂停了前进的脚步，但对于心灵脆弱的人类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当消息像雪片一样飞住各处后，引起的骚动甚至不在冰潮之下。大街上，许多终日缩在家里的人再次站在阳光下，似乎天终于亮了。

仿佛一夜之间天下太平，魔人绝迹。

曹骑比许多人更早接获消息，印天的使者此刻就在他的清河关内。他站在关城上，回望关内，到处都是走上大街庆祝的人群，空气弥漫着喜悦的气息。

站在他的立场，魔人停下脚步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天底下没有一支不用休整的大军。如果魔人以疲惫之师杀来，虽然兵力有所不足，但依然可以以逸待劳，狙击魔人。一旦魔人休整完毕，又会变成了虎狼之师，压力远比现在更大，因此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当然，此刻要想判断魔人停滞不前的原因，是因为畏惧还是战略调整，根本不可能，魔人依然是人类无法读懂的生物。

「大人，伐越大人到了！」

「快请！」

片刻后，伐越、盛宣诚和遥猎来了。三张面孔都很轻松，再也没有离开复兴城时的不安和焦虑。

「好热闹啊！几十万大军一起欢呼，连山河都被撼动了！」伐越望着关内的驻军，轻声感叹。

曹骑淡然一笑。经历几番生死，岁月早已磨去了青春的印记，现在的他只有沉稳二字，「都城有命令？」

「嗯！」伐越点头，压低声音道：「皇上和兵大人正往这里赶来，一个时辰后就到。你安排一下，要秘密！」

曹骑虽然知道少君喜欢亲自出巡各处，不怕危险，只是这种时候来到清河关并没有任何意义，倒是崇略镇值得一去。虽然心存疑虑，实干的他却并未多问，指示部下在关内安排了会面地点。

一个时辰后，少君和兵无华果然如期而至，随行的还有几名亲信。曹骑不敢声张，让盛宣诚直接引少君穿过军营，进入关城内的临时行辕。里面的人都被疏散了，只有曹骑、伐越以及几名重要将领守候。

「都免礼吧！」刚进大门便见众人要行礼，少君连忙摆手，行色匆匆的走到主位坐下，「曹骑，听说魔军停了，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少君满意地点头，提高了声量，兴奋地道：「依爱卿所见，现在是不是反击的时机？」

「反击？」曹骑惊得挺直了身子。

少君的神色说明了一切。做为青龙之君，他已经不想再处于挨打的局面，失去大片土地更使他这位皇帝颜面大失，在国中的威望和影响力都大不如前，若不取得一胜，只怕连皇位都不保。

伐越和盛宣诚早已知道这件事，却都没有附和少君的意见。

一百多万的魔人所向披靡，要想反击并取得成功，首先，兵力便是个问题。动荡日久，民生不安，许多土地都荒凉了，军需、粮草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除了人数还有战力，魔人的威胁如此之大，是因为普通士兵根本抵抗不了他们。

正如藤忍所说，这是武士的战场，而不是军队。

当然没有军队也不行，但需要更多拥有奇技的武士、道士、幻士、自然教徒的支持。可即便立即调度，一、两个月内也很难开战，而魔人是不是会困在广华府，还是一个问题。

见众人都不回应，兵无华有些着急，沉声道：「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们杀了数以十万计的平民，这笔血债必须让魔人用血来偿！只要策略得当，或许我们还能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围歼大战，干掉这百万魔人，然后大举收复云河以西的大片领地。」

曹骑突然意识到，魔人动向的转变，竟是人类未来战略决策的十字路口——是继续增强各自的防御体系，还是集结力量围困广华府，把魔人压缩在一城之地，在最大程度上限制魔人的活动。

「朝中议论纷纷，各持己见，但没有得到军方的意见之前，朕也不好下最后的决定，因此需要曹爱卿的意见。」

沉吟片刻，曹骑直言道：「这座京畿要塞倾注了无数汗水和希望，屯集了八十万大军，还有众多大军正在赶来的途中。原本是要以此关为壁，把魔人挡在关前，然后再调动大军包抄两翼，如果主动出击，一切都必须推翻重来。」

「这不是问题。」兵无华抢道。

「的确，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才能把魔人按在广华城不动？」

「他们不是已经摆出防御阵形了吗？这足以说明他们心态的变化。」兵无华兴奋地挥着拳头，就像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手，「魔军一路从东面杀来，兵锋直指西方，没有片刻停顿，即便是调整，也完全不需要摆出防御姿态。

「据我判断，极有可能与远离了黑暗云海有关。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足，开始犹豫前进还是撤退。」

几名将领都表示同意。伐越和曹骑对视了两眼，这个推论相当合理。如果是这样，除非要围歼魔人，否则大可不必做出过激的反应，只要增强防御，等待敌人撤退就好。

但少君和兵无华的目的不仅是如此，他们似乎想主动出击，至少要逼迫魔人撤退，这样才能向世人有所交代。

「兵力够吗？」不识兵法的遥猎一语中的，使炽热的气氛回归理性。

曹骑、兵无华与伐越这些日子忙的便是调动大军。他们远比兵部各司更清楚全国的兵力分布，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兵法说十倍兵力才能围攻，魔人至少有一百五十万人，意味着我们需要一千五百万大军，那可是人类从未动用过的超级大军！」

即便是数百年前的四界大战，也没有动用过如此庞大的军队，而且数百年的太平生活过去了，各国年年都在裁减军队。青龙虽然拥有四国中最多的军队，算起来也不过数百万，而且分散在各处。

「这些日子大家倾力调度，如今这扼守都城的清河关才八十万人，若在平时，八十万也就够了，偏偏魔人更多，实力也更强。

「我日夜提心吊胆，就怕魔人现在打来。虽然他们停下了，但凭清河关的八十万人根本撼动不了魔军。除非魔军待着不走，否则等我们调动完一千五百万大军，魔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曹骑的实话让少君皱起眉头，如此大好良机若是拱手让出，日后只怕会后悔，但一千五百万大军也着实为难。单靠青龙一国，即便全民总动员可行，但战斗力根本无法维持水平。

「向其他三国要求援军如何？」

「问题依然在于时间和魔人的动向。如果可以把他们按死在广华府内，一切自然如愿，否则不可能。」曹骑的回答简洁明快。

兵无华沉吟道：「如果不想全部歼灭，只是驱逐他们，需要的兵力就少多了。大约只要五、六百万封住广华府的西、北、南三处即可，留东路让他们逃走。」

「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可以试试，只是放虎归山，长留后患！」

「时不我待，各位，这是我们必须为百姓做的事情。」少君看了看在场众人。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给世人留下魔人溃逃的历史记忆，因此动员大军包围广华府，是势在必行。

众人霍然起立，眼神都变得坚毅无比。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战关系到青龙国的未来。

※※※※

如果说魔人不再前进的消息像深冬的暖流，动员令就像夏日的热浪，冲击着许多人的心房，一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跳了出来。

「参军吧！要打魔人了，连皇上都亲自上战场，我们这些平民又算得了什么？打赢了，大家以后都过太平日子。」

「等着也是死，上战场还能建功立业！」

都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有类似的呼叫与咆哮，被压抑太久的人类终于发出自己的声音，而青龙皇帝也展示出他的勇气与诚意，身先士卒、不顾生死危险，一时之间声望大幅提升。

到处都可以看到涌向兵站的平民，甚至拿着家里的菜刀或是铁物。青龙少君自身的实力虽然有待发展，但他的地位却使他拥有别人没有的魅力，那便是牵动人心的力量，也是金灿灿的皇位所赋予的特殊力量。

一批批使者奔向朱雀、玄武和白虎三国寻求救援，武士也开始相互联络。就由于一纸皇令，原本谈魔色变的青龙大地仿佛贴上了驱魔符。

但曹骑不敢擅动，依然控制着八十万大军镇守清河关。他很清楚只要魔军一动，只有清河关能阻挡敌人前进的步伐。当然，魔人对人界极度陌生，谁也不知道那些疯狂的家伙下一步要往何处去。

藤忍和镇魔军团走到半路上，便接到了这个命令，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没想到皇帝竟是如此英勇不屈，身先士卒地站在最前线。

「青龙万岁，青龙不灭！」

藤忍拔剑震天豪歌，八万壮士的声威也直冲九霄。趁着这股浩然之气，大军一口气杀到了崇略镇，与印天的道军再度会合，成为到达的第一批援军。

曹骑、伐越及兵无华正在崇略镇视察敌情，面对昔日的战友、上级，身居高位的曹伐二人并没有任何嘲弄之色。虽然两方意见不合，但对抗魔人的决心却是一样的，只是想到因为藤忍等人的决定，南国诸城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他们的心里依然有些疙瘩。

藤忍见到曹骑本也没事，但听说伐越和盛宣诚的新职位后，才意识到昔日两个连参议会议都无法进入的小部下，如今已经是跺一脚四方震的人。

铭博拳和殇寒没有顾忌，与伐曹二人相见甚欢，寒暄很久才进入主题。

「魔人的动向如何？」

印天起身指着最近绘制的作战地图，沉声道：「最近两日，魔人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仍在休整。」

「看来他们是怯战了！」藤骑兴奋地舞着拳头。

「藤骑，坐下！」藤忍瞪了族弟一眼，神色倒是平静，凝视着广华府的位置道：「魔人虽然占据了云河盆地的许多大城，但那都是我们主动抛弃的，不会有任何成就感，广华城应该算是第一个被魔人直接攻下的大城……」

话音一顿，众人等了片刻，发现藤忍没有再说下去的意图，不禁一愣。

思索话中的味道后，人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他们眼前——广华城与之前被占据的大城唯一的不同，就是留有活口！

无论是仙鬼人冥，都把人族看成是一切种族的起源者，彼此间虽然战斗，但吃人这种行径却从未发生，因为这是对他们自己的污辱。

魔人则不同。数十万居民在他们眼中，就和数十万只牛羊没什么区别，占据了这样一座城市就等于守着粮食，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让魔人停下脚步。或许他们感觉到已经进入人界的腹地，只要出击就会有收获。

风沉气紧，压抑的空气让人难受到极点，藤忍甚至不顾仪态地一把扯开衣领，让呼吸更顺畅一点。

「红毛猴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放任魔人的行动，就是看着他们践踏人类的尊严和生命。」

「炽老弟回来了？」四人同声急问。

藤忍脸色阴沉的点点头，复兴城的分裂着实难以启齿，虽然都是为了诛魔，但毕竟是赌气而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那小子福大命大！」

「噫，其他人呢？柠小姐呢？鬼女呢？」

「都在复兴城。」玉明卿冷冷一哂，不屑的样子和愤怒的眼神都透露出了许多秘密。

伐越等人对视一眼，意识到复兴城发生了大事。伐越道：「魔人众多，刀剑之物很难发挥作用，若有他们在，可以牵制很大一批魔人。」

「他们有他们的打算，还是先说说这里吧！」藤忍知道一旦道出内哄之事，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这四个人原本就是赤炽死党，亲如兄弟，肯定会站在赤炽一方，他不得不转换话题，「战略和战术都布置好了吗？魔人可不会默默等待，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所行动了。」

「我的八十万大军在清河关，随时可以移驻此地，但现在移驻过于明显，会成为魔人的目标，所以此处也不是一个据守的好地方。」

曹骑说得很随意，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原本都是镇魔军团的成员，如今却指挥着八十万大军，与藤忍带来的八万武士相差十倍。有些人虽然对军方的数字不感兴趣，此刻也不能不作他想。

巨大的落差，对藤忍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而言，不算什么。他此刻更关心的还是战况，但年轻一辈却多了个心眼。

「曹督师坐镇清河关，藤大人和印大师各领一支坐镇广华两侧，三支大军不时袭扰魔人，或许能有奇效。」

「没错没错，凭我们的实力，大可用佯攻牵制敌人。」

曹骑和伐越面面相觑，没想到还有人如此天真。除非像道士一样在空中攻击，否则任何攻击都会吸引魔军追击，跃马平原纵使有五十万军队，只怕也未必能挡住任何一支魔骑兵。

好在藤忍也不是冲动之人，立时驳斥了部下的意见。

从曹骑、伐越口中了解皇帝的意图后，他越发相信这将是人类战争中意义重大的一次联合行动，其中卧虎藏龙不知几何，等到战斗的号角吹响，真正的领袖级英雄会在战场上出现，而不是会议室中。

「请问，现在的实战指挥者是谁？」

「战略和筹备方面应该是兵无华大人，前线暂时由我统筹各路兵马。除了我的八十万大军，还有近五十万守住广华府东北、东南两座军塞，今后会有更多军队填满广华府周围……」

曹骑一板一眼地讲着初步的战略蓝图，虽是初步，已经涉及到数百万大军的动向，无论如何，镇魔军团的到来都充实了人类的实力，就像一把利刃竖在了广华府之侧。

※※※※

幽冥之境，元苏带着赤炽的请求，以最快的速度回归冥界。

按月桥的宽度和厚度，冥界大概已经遇上另一个冥界了，只是不知道会否出现和睦的画面。毕竟冥界之间未必完全一样，而且自从失去了新鲜血液之后，冥界的实力不足，很难想象融合之后会如何，做为冥界之相、政务之臣，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撇下。

穿越冥界入口非常简单，那片深山之所就像数百年前一样，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就连那座大殿也依然矗立着。由于黄龙山的存在，两方的来往较为频繁，因此六十多年前曾大加翻修，这也是大殿矗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穿过大殿只是例行公事，元苏的心思不在这些琐碎小事上，因此径自奔向通往大殿的直道，眼角忽然扫视到大道左侧的密林中有一个黑影。由于天色漆黑，空中无星，因此只能看到大概的人影。

那是谁？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但元苏没有停步，只朝人影晃动处张望，目测距离并不近，而且中间有密林阻隔，要想找到那人恐怕要费不少时间。对于战机难得、时间紧迫的元苏而言，为了惊鸿一瞥的身影而浪费时间，是一件很不智的事情。

算了，还是别管闲事，反正这种地方现在也没人管，谁都能来，大概是流浪者吧！

元苏的身影匆匆而过，就像飘过的幽灵，林中身影却清楚地看到一切。

「好熟悉的气息，灵魂之府的能量比正常人高出不少，应该不是弱者。」拍了拍树干，男子踏出树林，沿着大道往外走去，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像昨天才刚刚走过这里。

「又回来了！」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六章 借兵

此时，赤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往东赶。

由于安顿之事缓了几天，他离开复兴城时已经得知魔军停在广华府，随即意识到这是魔人犯下了大错。一旦人类的力量集结起来，即便是一百五十万魔人，也无法阻挡人界收复家园的洪流，最重要的是，邪恶力量受制于黑暗云海的边界。

找找留在复兴城，跟他离开的人换成了夜魈和魅幽羽。一旦朝日城的鬼门打开，他们就可以牵引尸兵杀向西方。

快！快！快！

无论是尸兵还是阿玛特族都是步兵，要想在广华城的围歼中发挥作用，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东方。

黑暗云海稳定在六华山脉方圆一千里的范围内，最远也不超过云河盆地中部，然而穿越云海下方的土地时，空中飘舞的灰雨让拥有鬼眼的三人极为不安。

就像邪恶力量侵蚀魔人的心灵，没人知道这些灰雨会不会袭扰人类。

「这雨有些古怪，不过我感觉不到力量的流动，又不像是邪恶力量的残留物。」魅幽羽蹲在灰雨中仔细观察，仿佛要看透灰雨。

夜魈早已见识过，因此反应较为平淡。

「来不及研究了，没有威胁就好，我们走吧！」赤炽催促道。

魅幽羽点了点头，跳回巨豹背上。虽然三人一骑，巨豹却没有任何反应，翻腾跳跃依然如履平地。

「赤炽，如果邪恶力量是一利，有生命的力量，它为什么会受限？我在想，魔人力量的核心应该就是黑暗气漩，但黑暗气漩的核心是什么？」

「这倒是问中了要害。我也想知道，阿玛特人更想知道，恐怕就连魔人自己也想知道。」

「既然能随着魔军的行动转移，也就意味着那很有可能是一件器物。世上被附着力量的东西不少，但所谓的圣剑、神刀无非是工具而己，即便注入了自然的力量，由于器物本身的限制，也无法达到超越自然的程度。连自然都无法超越的力量，也就不足以影响世界。」

赤炽早有这种感觉，邪恶力量如果一直存在，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爆发。两个世界并存于世上，也没见这个世界有什么特殊力量。

夜魈插嘴问道：「你们的意思是，邪恶力量其实存留在世界之问的空间，透过某种方法入侵各个世界？」

「正确！」

三人都陷入沉思，如果邪恶力量来自世界之外，又有谁有能力阻止它继续侵蚀两个世界？除非有人超越了世界的层次，但那是神的事情，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请神来做事？

迷惘归迷惘，现实中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穿越了落凤峡谷后，三人再度踏入六华山脉以东的荒凉之地。

※※※※

圣光之城，阿玛特人建筑的巨大基地，由于之前抽调百万大军进袭六华山脉，基地的建设进度缓慢了些，但此时，西部边缘也已经伸到黑暗云海的外围，相差不过数十里。

由于冰潮摧毁了任何高于地面的物体，因此当巨大的木制城寨出现在大地时，宛如一条巨龙从地面突然跃起，蜿蜒数十里，一眼看不到头。短短时间内能造出如此巨大的城寨，阿玛特人的行动力连魅幽羽都叹为观止。

走到近处，绿色的城寨更加清晰，那是无数青藤缠绕在木制城壁上的效果。阿玛特人不善于用石，代表生命的植物成为他们唯一的材料。

赤炽见识过阿玛特人的木城，因此看到这座浩大的绿色巨城，丝毫不觉得惊讶，反倒有种回家的感觉。他在这里获得的尊敬和礼遇，是复兴城的十倍、百倍。

阿玛特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踪影，随即用最热情隆重的礼仪，迎接他们的英雄归来。

看着整齐出迎的阿玛特大军，魅幽羽不禁勃然变色。来此之前，他对于这支异界人族依然深感疑虑，看到铺天盖地的黑色战斧才明白，赤炽对阿玛特人的描述没有一丝夸张。

单凭眼前这些士兵的气势和状态，恐怕整个人界也挑不出多少，除了整齐的军容，一双双眼眸中的斗志和战意都无可比拟，完全是一支虎军。

夜魈对于与自己无关的势力并不在意，倒是对阿玛特女人的强悍有些好奇。与找找相比，军队中的女性并不亚于男性，衣着打扮也是一模一样，每一个女性士兵都流露着男子般的狂野和战意。

率领迎接着赤炽的，是一名叫寺塔的女性军官，比魅幽羽还高出一个头，手里提着比旁人更巨大的黑斧，脸上挂着粗悍的笑容，「欢迎你，圣光之友。」

「老首领在哪里？」赤炽单刀直入。

寺塔指指东方，含笑道：「在巡视城内，要找的话恐怕要费点工夫。」

「没关系，我去找。」赤炽扬了扬手，一头扎入了新建的巨城。

进入城中，魅幽羽和夜魈越发被浩大的场面惊呆了。与人类的城市不同，阿玛特人的城市更加开阔，没有太多修饰性的建筑，非常实用，而且建筑之间的距离很宽。

「好地方，短短时间内能建出这样一座巨城实在不容易。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率的种族，比起夸夸其谈的人类要好多了。如果让他们代表四国统治人界，似乎会很不错。」

赤炽不禁愕然，心中大震，回头看了他一眼。魅幽羽此言并不是随口一说，如果可以，他也许真会选择阿玛特人。如果人类有阿玛特人的效率和行动力，魔人根本打不进来。

忽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魔族被清洗后的人界。也许一切制度都被打破，等待建立新的国度、新的权威。热爱家园的阿玛特族总想着回到圣光界，但如果毒林的力量来自世界之外，很难想象有什么力量能与之抗衡。到时候阿玛特人被迫留在人界，问题也会随之出现。

算了，不管了，先把魔人解决了，其他都是小问题！

穿行了至少两个时辰，他们才在城的东南角找到了和碧鹰一起巡视的老首领。

看着赤炽身后的一男一女，老首领有些意外，但神色很平静。相比起毒林侵占了圣光界，这些小事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不好意思，我又回来了。」

「有什么大事吧？」

「是的，我又需要借用阿玛特族的力量了。」

「你是圣光之友，说吧！」

赤炽指着东方道：「在城东面有一片地域，地下有这个世界通往鬼界的入口，现在被冰封了。我希望这里的朋友助我打开冰层，让入口畅通。」

「鬼界？哦，这里的另一个界吧！」老首领打量着魅幽羽和夜魈。两个人的外表近似人类，唯一不同的便是白空气中渗来的阴冷气息。

碧鹰为人爽直，笑道：「这有什么难？城差不多建好了，接下来就是寻找对付毒林的方法，当然也包括协助你对付魔人，这是我们的约定。」

「是的，为了强调约定，我把鬼界的使者带来了，此外还会有冥界的使者出现，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最需要的是打开那个入口，这样我们可以筹集到数十万尸兵，这在对魔人作战时非常有用。」

「数十万？」老首领有些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若有所悟地道：「一界之兵，数十万也不算什么奇事，想不到尸体还能以另一种状态生存下来，倒也神奇。」

魅幽羽听不懂阿玛特语，皱眉着道：「赤炽，什么时候可以动工？」

「急什么，我们可是有求于人。」赤炽白了他一眼，再次用笑脸迎向老首领，「鬼界现在受到青妖界的攻击，青妖界被邪恶力量侵蚀，协助鬼界也就等于打击了青妖界的邪恶力量，或许对研究对付毒林有些好处。」

「不必多说，反正我们也是闲着，不就是在地上打一个洞？简单！」

「太感谢了。」赤炽恭敬地鞠了一躬。

找到朝日城的遗址，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为了种植，阿玛特人把城周围地表的冰层都砸掉了，因此海岸线的位置非常清晰，那里正堆着地面砸下来的碎片，围成一片奇特的冰墙。

「应该就在这一带了。」赤炽爬上碎冰堆，再度被阿玛特人的工程震撼。冰封的大地竟已是绿草如茵，他们对于植物的偏爱使得大地也跟着受惠，可以想象过不了多久，这片地域会变成人界最美丽的植物之国。

魅幽羽判断了一下方位，也确认脚前的土地便是朝日城的大致所在。

「以前为了突然出现的裂缝，许多人担心受怕，如今却要费力打开它，人生真是不可预测。」

魅幽羽轻笑道：「别感慨了，还是快一点吧！从这里到广华府还有数千里的道路，尸人的行动力可不快。」

「知道啦，知道啦！」赤炽小跑两步回到平地，指着脚下的土地道：「就是这里了。」

老首领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朝身后的碧鹰点点头。碧鹰也二话不说，领着人开始了掘地工作。

冰冻过的土地不像寻常土地，坚硬度远在赤炽等人的想象之上，即便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阿玛特勇士，初时也是费尽了力量，一斧下去最多只能劈出几片僵硬的碎泥。连魅幽羽都皱起了眉头，阿玛特人却没有任何怨言，一斧一斧地往下凿，他们的坚韧和执着让两名鬼人大为感叹。

但赤炽并不着急，打开鬼门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凝聚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广华之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凭人类的组织能力，千万大军至少要数月才能完全集结，此外等待冥军也需要一段时间。

「走，我们去拉拢魔羊族！」

甩下朝日城的事情，赤炽领着两人直入定阳。与山下的圣光之城一样，魔羊人也用最隆重的礼仪接待了三人。

看到高出人头的巨大牧草，魅幽羽和夜魈的反应与在山下一样。魔羊人以草为食并不出奇，奇特的是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建造出如此完美的基地，行动力同样惊人。

※※※※

当三人在东方活动之时，广华府外的氛气越来越凝重。停滞多日后，魔军终于出击了，但令人类一方意外的是，这是一次骑兵突袭战。魔军的主力大队依然停留在广华城内，像是真要把广华城据为己有似的。

「死了多少人？」

「没见到死尸，不过有六千多人失踪了。」

部下的报告让藤忍感觉相当无力——魔人的目的就是掳人。

「混蛋，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他们是想开拓根据地。」

「太狂妄了，难道就没有想过会被我们围而歼之？」

「想过就不会来了。」遥猎一仰脖子，灌了口酒，局势到了现在突然稳定下来。魔人不走了，围歼的计划因此得到了足够的调兵时间，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到大军集结，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藤忍瞪了他一眼，虽说不是武士军团战败，但魔人毕竟在自己的防区掳走了六千多个活人，就像迎面给了一个耳光，还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这份耻辱让他比打了场败仗还难受。

「大人，我们也出击吧。打他们一下，至少要挽回些面子，否则其他大军到来时问及战况，我们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人家一百五十万大军，我们才几个人，怎么出击？还不够人塞牙缝的。」藤忍虽然气愤，理智却并未丧失。老谋深算的他并没有打算在大军集结之前攻击，那只会削弱日后他在联合大军中的说话权，何况小胜小败实在没什么意思。

※※※※

四大天王中的三位已经到了前线，只有白虎国的奥伯钦姗姗来迟，最主要的原因莫过于路途遥远。与其他三国不同，奥伯钦的幻骑士队除了幻骑士，还有白虎国安西王逍潇。由于是半官方的组织，进入朱雀国后难免会有些礼貌性的招待，因此行程也慢了下来。

恰好戟布出现在朱雀皇庭，一百余岁的老道仙竟然还活在世上，这让崇道之国立时陷入了疯狂。

因为戟布的存在，道官系统至今也没有新的道仙出现，也就是说戟布独占了道士最高的位阶，虽是如此，也没有任何道士敢有任何怨言，因为谁都无法与戟布相提并论。

因此，戟布和白虎幻骑士队便成了皇都中人的主要话题。

扰攘多时，奥伯钦的幻骑士队才真正踏上援东之旅。在快到青龙国的朱雀东北部地域时，他们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奇特的青年。

※※※※

「我叫风映寒。」

安西王逍潇斜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对方虽然个子不矮，但看上去总觉柔弱不堪，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乍看之下更像是个书生，但眉宇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势，横目一瞥就能让情绪最暴躁的人安静下来。

「你学过什么？」

「嗯……好像什么也不会。」风映寒淡淡地道。

「看你这身子也不像是练武的，不过幻士并不讲求体力，你是要来加入幻士的行列吗？」

但逍潇的好意并没有得到响应，风映寒斜眼打量逍潇，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块冰。连奥伯钦都有些看不过去，插嘴道：「算了，我们还要赶往青龙国的战场。」

「听说人类被异族入侵？」

「嗯！」逍潇没好气的点点头。

「你们是要上战场吧？带上我如何？」

奥伯钦和逍潇都愣住了，这个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平静面对战争的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了又能做什么？」

「想长长见识。听说出现了什么魔人，占据六华山脉方圆千里之地，还有什么黑暗云海，都说是千古难见的大会战，不去看看实在太可惜了。」

侧里传来幻骑士隐莫河的声音：「魔人可是会吃人的哦，你去了会变成魔人的食物。」

「不是有你们在吗？」

隐莫河听完，立即露出尴尬之色。这话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望着风映寒说不出话来。

倒是风映寒显得若无其事，「有你们在才好去战场，应该不会有危险。如果连你们这些强者都败了，待在哪里都一样危险。」

逍潇甩眼笑道：「奥伯钦，这小子还挺有胆识的，什么都不会就敢上战场，人类要都是这么不怕死就好了。」

奥伯钦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青年身上的强烈气势平生罕见，出现在一个书生的身上，不能不让人起疑。

说了半天，结果名叫风映寒的青年还是加入了幻骑士队。奥伯钦亲切地与他合乘一骑，倒不是怀疑青年意图不轨，在魔族入侵的大前提下，任何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驱逐魔人。

穿越青龙国的西南领域后，幻骑士队一路上见到无数涌往京畿或是跃马平原参军的人，人数多得恐怖，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利，参军的疯狂状态。

「全民皆兵，想不到青龙已到这种地步，魔军的威胁看来的确很大。」

「大概是一种长期被压迫后的逆反心理。」风映寒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愕然，「如果魔族代表了一个界，人界只是青龙国全民皆兵，只怕还不足够。只有整个人界全兵皆兵，才能立于不倒之地。」

奥伯钦深以为然，却也被青年的智慧震撼，这等见识绝不是普通书生能有的，「依你看，只有到那种程度才能驱逐魔人？」

「当然不是。驱逐了魔人，也许还会有其他种族来。那个世界还有太多未知的种族，人界现在的这种战备状态，只怕要维持一段很长的时期，直到所有界都平静下来。」

老气横秋的用辞和年轻的外表实在不相衬，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世界，看穿了天地。

奥伯钦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日后必是震动天下之才。

「安西王，是不是让国内派正规军来？朱雀、玄武似乎都派兵了。」

「嗯，现在就派人回去。」

又行了数日，幻骑士队到达了清河关，离关城还有十里，便发现前方已经被浩瀚如海的军营覆盖。灰白色的帐蓬连接成片，像潮水一样包围住关城，把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好多人啊！」奥伯钦长声一叹。他们当日离开白虎之时，青龙的状况还十分简单，没想到这段旅程之后，青龙已经岌岌可危。

一队剽悍的骑兵从侧翼奔来。最前之人是名青年，背上插着两杆蓝枪，正是遥猎。

他看到幻骑士队的打扮，不禁有些好奇，用力勒住座骑，大声问道：「是哪里来的援军？」

奥伯钦抱拳道：「白虎国奥伯钦！」

遥猎惊讶地打量着与自己同龄的青年，没想到堂堂四大天王之一竟如此年轻，咧嘴笑道：「原来是白虎国的朋友们到了，等你们好久了！」

「阁下是？」

「我叫遥猎，无名小卒，在大时代混口饭吃的家伙，不必在意。」

奥伯钦淡淡一笑，无论气势还是穿着，遥猎都属于出人意表的一类，身后领着的骑兵一个个雄姿英发，一看就知道是精兵。

「听说大军都集结在清河关，我们就来了，不知道这里是谁主事？」

「那还用问，皇帝啊！」遥猎拨正马头，与奥伯钦并驾齐驱，忽然发现这位「天王」身后还有一个青年。这青年的身材更高些，神色淡漠，面无表情，唯有那对眸子透着慑人心魄的力量，只要与之对视，就能感觉全身仿佛被电击般僵直，汗珠不由自主地渗了出来。

「这位是？」

「一个吵着要来看热闹的书生。」

「书生？」遥猎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被一个书生惊出冷汗，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再次凝视着整支幻骑士队，虽然都是白虎国的幻士精英，但没有一个能与这个青年相提并论。那是足以压制一切的气势，虽然平静，却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奥伯钦除了强大的幻术外，还拥有敏锐的洞察力，遥猎的神色变化完全落入他的眼中，对于身后青年的疑心更重了。

被关注的青年突然开口，淡淡问道：「魔族有多少人？」

平淡的口吻，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回答的力量。遥猎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叫「有鬼」，居然被一个这样的男子压着喘不过气来，无论是皇帝亦或藤忍等人都无法让他如此。

「一百五十万，只多不少。」

「普通士兵一对一，能干掉魔人吗？」

「士兵？十个打一个都未必能杀掉对方。武士的胜算高一些，毕竟有过胜绩，不过大多数的胜仗都是火攻，自然的力量永远比人更强大啊！」

遥猎最后的长叹，让幻骑士们无不动容。十个人未必能干掉一个魔人，一百五十万魔人也就意味着需要至少一千五百万以上的军队，才能在战力上与魔人扯平，而白虎一国也不过一千余万人。

「好强大的敌人啊！」安西王逍潇也叹道。

遥猎紧盯着风映寒，如此重大的事情，在他脸上却未能显出一丝风浪，那张平淡的表情仿佛铁铸一般，处变不惊到这种地步着实有些恐怖。

「风兄有何想法？」

「如果人界没有外援的话，只能发挥人类自身的潜力。既然放火能打赢战争，那么继续使用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人能操纵水火，魔人也不可怕。」

「还真有见地，赤炽就这么说过！」

「赤炽？」

「我的朋友，一个红毛小子。」遥猎笑了笑，望着越来越近的清河关城，撇嘴道：「魔人不打算动了，一直留在广华府内，因此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集合很多很多的兵力，把魔人死困在广华府内，然后一点点吃掉他们。」

「到处都是旌旗招展，这场面真是百年难见啊！」

「自是万年难见，似乎有动用千万大军的打算了。」

看着众人惊讶的神色，遥猎得意地笑了笑，却见风映寒依然面无表情，不禁有些气馁，遇到这样的聆听者，大概是人生一大痛苦。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七章 书生

兵无华和曹骑已经聚集了二百三十万青龙大军，其中不乏新招入伍的新兵，实力参差不齐，有的只拿过锄头。但这些新军战意浓烈，斗志旺盛，远胜于正规军。

兵无华和曹骑等人商议后，决定直接铺兵在广华城西面，旌旗遮空蔽日，若论大军的气势，还远在魔军之上。

众人深知士兵的战斗力很差，只能拿出来唬人。一旦魔军被挑衅而大举出击，二百三十万人转眼就会变成溃兵，到时候恐怕只能给魔族送去二百多万新鲜骨头。

有鉴于此，列在大军最前线的，便是藤忍的八万镇魔军团，而伐越在京城召募的十万新武士军团也交到了藤忍手中。此外，印天的道军增至两万，分成三股混于镇魔军团之间，利用空中优势阻止魔军突袭。

苍峦的武士旅团也到了。但他们属于援兵，因此单独在人类大军的北面驻扎，而太平府也出现了一万自然教徒镇守广华府东南方。

清河关就像是大海中的孤岛，东西两侧都是人海，浩瀚的军营书写着人类战争史上的新记录，随着不断加入的援军，这个记录也一直在刷新。

幻骑士队的到来犹如锦上添花，使抗魔联合军更名符其实。

青龙少君每日坐镇清河关，听到白虎国援军到来的消息，便亲自相迎，并把苍峦、藤忍、印天等重要人物一起召到清河关，为奥伯钦和逍潇洗尘，同时也想借着这场面，强调自己主人和领袖者的身分。

盛宴之中的清河关为了欢迎白虎援军，到处都放松了警戒，空气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一点也不像驻扎了近三百万大军的城池。

一个身影悄然无声地走上城墙，扶着城墙朝外张望。两百余万大军的威武英姿完全展现在眼前，灰色的行军帐篷连接成片，一眼望不到边。

守城的士兵上下打量他，好奇地问道：「你是谁？」

「我和他们一起来的。」青年的手指了指身后。

士兵朝西面看了片刻才明白，脸上顿生敬意，含笑道：「原来是白虎国来的朋友。」

「害怕魔人吗？」

「废话，谁不怕啊！一刀下去连个印子也留不了，只有那些武士才能真正击伤魔人，我们也就是充充场面罢了。」

「刀枪不入，是有点麻烦。」

「是啊！否则也不需要动用这么多英雄，听说连武神都快出动了。」

「武神？」青年淡淡一哂，「你怎么知道？」

「几界都签了协议，听说是武神主导，还有什么冥界、鬼界、圣光界……反正我是不懂，只知道很多人联合一起围攻魔军，这是人类第一次反击战，绝对不能输，否则就麻烦了。」

风映寒点点头，转身走到城墙下，径自穿过关门往东去了，刚出城门就听到前方奔来一匹快马。马上一名青年身背蓝色双枪，飞一般往城内冲去，差一点就撞上他。不知怎地，奔马像是突然失去了视力，瞬间收停脚步，把背上的人狠狠地抛了出来。

「哎呦！」遥猎一头摔下马背，腰都差点摔断了。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遥猎摆摆手，起身猛地一看，才发现是白天看到的那个书生，又想起刚才在马上的感觉，即便是遇到人，这匹马也绝不会停下脚步，更不应该把自己抛下去，好像受到某种额外刺激一般。

「出事了？」

「听说魔军的骑兵又发动突袭了，我要去看看，虽然百姓都被撤走了。」遥猎整好马鞍，耳旁忽然传来风映寒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带上我吗？」

「你？」

「我今天刚到，想去前线看看，可惜路不太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带我一起去如何？」风映寒无视遥猎惊愕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马头。马匹仿佛心灵受到了安慰，突然平静下来，一双马眼透露出温顺的目光。

遥猎虽然感叹他的气势，却不喜欢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上战场，表情显得不太情愿。

「那我自己去吧！」风映寒吃力爬上马背，烈性的战马竟伏身相就。

遥猎眼睁睁看着外人上了自己的马，直到马蹄声响起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急忙追了出去，「喂！你这家伙不要抢别人的马，快停下，快……」

原本遥猎以为对方只是个书生，但看到他在马上的英姿和驭马手法，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骑术高手，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真是撞了邪，怎么会遇上这种家伙？真是古怪！」

穿越浩瀚如海的军营，遥猎终于在东南的山岗上追上被抢的马。风映寒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朝东北方眺望。

「你这家伙，气死我了，还没有人从我手上把马抢走！」

「我记得你叫遥猎吧？」

「是又怎么样？」

「东北面的那片黑色，是怎么回事？」

遥猎连看都不看，晦气地道：「还用问，那就是黑暗云海。」

「出现多久了？」

「很久了，那东西似乎一直随着魔人行动，从北面的沼港开始，直到六华山脉的顶部。」

「黑色？有没有看到红色？」

「红色？没有，黑暗云海一直都是这个颜色，至于核心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也是，能动员一百五十万军队的种族，至少有五百万人，要想接近核心的确不容易。」

遥猎耸耸肩道：「赤炽那家伙曾经很接近，可惜被高等魔人拦截了。」

「高等魔人？」

「魔族中最聪明的一支，人数似乎不多，但实力据说非常强大，就像仙人一样强大。赤炽还怀疑他们的力量来自于黑暗云海。」

风映寒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手指广华府问道：「这一百五十万大军里面，难道没有高等魔人？」

「没有，否则也不会容许人类调集如此多的军队。如果那些家伙来了，恐怕只有武神那样的高手才能拼得过。」

「武神？难道人类总是指望那样的家伙永远存在？」

遥猎愣住了，这话谁也不敢说，却又是真真切切的问题。如果人类总是指望武神，人界也不会有什么未来可言。

「为什么不找新的人出来，我看奥伯钦就不错，印天也是道术高手，又例如你。」

「我？算了吧，我和他们可没法比。」

风映寒凝视着遥猎，半晌后微微耸肩道：「你的成就应该在他们之上，只是没到机会而已。」

「多谢你的美言，可惜我没那种雄心。英雄固然好，可天天杀人就让人头疼了。」

「周围都清空了？」

「嗯，面对那样的敌人，谁敢让平民留下，他们可是会吃人的。」

「那我们回去吧！」风映寒拨转马头，便往回走。

遥猎此时才发现，自己由始至终都像个随从，有问必答，而且恭敬礼貌。他就算面对皇帝也没这样，不禁傻了眼。

※※※※

白虎幻骑士队的到来，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改变，毕竟人数有限，而且没有任何对魔作战的经验。酒宴散尽，一切都恢复原状，如何打击魔人才是问题的核心。

渡过美妙一夜的白虎人们不得不改变心情，投入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中，唯有一人例外，那便是风映寒。

所有人只知道他随幻骑士队来，因此对他极为礼遇，但看着他柔软的身板，也没有人指望他能做什么，因此才得以自由地进出各处。

两日后，一场小型的遭遇战改变了风映寒的形象。

广华府南部面向大海，地形却比北方更高，因为接近跃马平原的边缘地带有一片小丘陵，站在坡上可以直接看到城内的动静，是侦查敌情的最好地点，但由于大批魔人驻扎在城外，因此斜坡离魔人的距离很近，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日，一直没有见过魔人的幻骑士队，绕道南方来到坡顶，居高临下观望城内，无不叹为观止，与人类的大军相比，魔人的世界仿佛被灰色笼罩，阴沉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幻术源自于鬼术，基本上还是以伏击、突袭为主，只是手法更加变幻莫测，因此他们并不担心遇上敌人，甚至都想打一场小仗试试敌人的实力。

风映寒也在队中，抢了遥猎的座骑后再也没还给他，每天乘马到处乱逛。奥伯钦等人也没管他，没想到他竟然跟到这种危险的地方，都为他的胆量惊讶。

「书呆子，看到这么庞大的军队有什么感觉吗？吓呆了吧？」

「如果有场大洪水，大概一个不剩，全被卷走。」

「嘿嘿，你倒是敢想，这种季节哪来的大水？」

「拖到雨季不就好？广华府的地势好像不高。」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句句有理。若真等到雨季，几场大雨一下，城内外都陷入泥泞，魔人的行动力会大打折扣，人类这边只要能运用好洪水，或许可以把魔人淹在城内。

正说着，大地突然震了一下。座骑受惊后突然尖锐的嘶鸣，不停在原地打转，又或是不断倒退。马上的奥伯钦等人脸都白了，一旦被魔人发现，逃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果然，山下传来了狼啸声，做出反应的不是魔人，而是他们的座骑。

狼豹之类最为凶残，又经过魔人的培训，对于其他动物的反应只有一个字——杀！

「快走，不然会有麻烦！」引领众人的是当地一名将领，名叫张贺，做事稳重，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逃掉，因此才能活到现在。

逍潇、奥伯钦等人也不敢托大，正欲随着张贺往西，身后忽然传来淡淡的一句，「左侧！」

众人蓦然回首，风映寒孤身一骑矗立在坡顶上，阵阵山风袭来，吹得人影摇曳，飘飘欲飞，透着一种鹤立鸡群般的气质。

「喂！你还在干什么？快走！」

风映寒头也不回，晃晃悠悠朝山坡的另一侧慢慢滑下来，直到半个身子消失在山坡上。

「这家伙！」奥伯钦咬着牙，拨转马头冲回山顶，目光翻过山坡朝前一看，身子倏的一颤，一片「山」正在山坡下方移动。

没错，是山一样的身影。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大的生物，单是手中的巨锤，就比他们任何一个巨大。

「好高大的家伙，是魔人吗？」

「大概不会是其他家伙。」

奥伯钦这才想起是来带他离开的，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道：「你这书生真不知道死活，那巨人一脚就能把你踩成肉泥，快跑吧！」

「他们行动那么慢，不急。」

奥伯钦气得脸都白了。这种情况下还敢留下，实在不知道该用胆大还是愚蠢来形容，总而言之是不智的行为，「你这疯子，再不走我抓你走。」

「如果都这么怕，还能击败魔人吗？」

正想动手抓人的奥伯钦愣住了，伸出的双手也僵化在半空，仿佛瞬间被冻僵了。

「四大天王，整个人界都把希望寄托在你们四个身上，而不是四国皇帝，可见人们对你们的期待。一路同行，我也认为你拥有非同一般的实力，但如果把自己放在比魔人更低的位置，永远也不可能战胜他们。魔人虽然强大，但至少也要有一对一不惧的自信才行。」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会说话不会打架的书生。好了，敌人上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奥伯钦瞅了一眼十个高大的身影，咬得下唇几乎破了。以一敌十，对手的身影比自己高大数倍，无论人数还是气势都似乎胜负已分。

「土幻！」

一片黄尘突然卷上了半空，化成五条黄龙奔向十名三眼巨魔。巨魔们骤然停下脚步，举起巨锤砸向黄龙，然而狂风过后，黄龙化成了沙雨，瞬间又在他们的身后凝结。

这一幕把其他准备离开的人都召了回来，望着被黄龙弄得手足无措的敌人，他们没想到敌人如此轻易地被奥伯钦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愧是白虎难得一见的奇才，四大天王之一，干得太漂亮！」

「队长万岁，解气啊！」

奥伯钦全力施为之时，还不忘深深瞥了风映寒一眼。只是一句话就让自己从惧怕魔人变成了无惧，这比任何修炼都更有效，这人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实在有些可怕。

「后面的，你们最好不要太接近，很容易出事。」

「有队长，怕什么！」

「他不怕，不等于你们不需要小心。」话音未落，一名三眼巨魔突然发狂，手上的巨锤狠狠地扔了出来，正好砸向坡顶的人群。

急切的破风声，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任何被砸到的物体只怕都会变成碎粉。观战人群勃然变色，纷纷拨马避让。一匹战马被巨锤击中，数百斤的大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就被砸成一片肉泥。随着巨锤飞到另一侧的坡下，碎裂的马肉飞散一地，恐怖的画面让在场的人都冒出一身冷汗。

奥伯钦再次把注意力投向风映寒。这书生不骄不怯，以最合理的态度面对敌人，这便是他恐怖的地方，自愧不如。

「收了吧，该走了。」

这次，奥伯钦没有说任何话，默默收术跟随在风映寒的背后。比起魔人，他对这个书生更感兴趣，「你怎么知道我能应付他们？」

「如果连你这样的人物都要逃，人类也不会有任何希望。」

「人类，这个用辞实在有些……冷淡。」

风映寒没有回应，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

初战小捷，无论对于奥伯钦还是幻骑士队，都是不小的成就。毕竟这一带有近三百万双眼睛盯着，谁做了点什么很快就会传遍四方。赞扬奥伯钦的声音比比皆是，连青龙少君也被惊动，亲自前往奥伯钦等人的住处慰问。

奥伯钦没有任何喜色，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切全因为书生的一句话。倒是书生的低调让他极为惊讶，读书之人大都为了扬名，这个书生却喜欢默默无闻，就像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样平淡。

印天、藤忍、苍峦都来拜访了，这是四大天王第一次私人会面。

「天下都在说什么四大天王，把我们四个列在一起，我们却第一次这么说话，名不符实啊！」奥伯钦笑着为三人斟满酒杯。

苍峦摸着酒杯，轻叹道：「什么四大天王，都是吹捧之辞。凭我的实力在玄武不过中流，与三位相比恐怕也相差了不少。如今围歼魔军的消息一出，天下英豪都聚于此地，说句不恭敬的话，别说是我，就连三位恐怕也无法鹤立鸡群，到处都有比我们更优秀的人才。」

藤忍最为自负，听这话颇不以为然，若不能鹤立鸡群，人生也毫无意义。但他碍于情面不好反驳，目光从苍峦脸上离开，却见印天和奥伯钦连连点头，似乎颇有同感，含笑问道：「看来二位的感触也颇深啊！」

印天直率应道：「天王之名实在惭愧，道仙戟布大人也快到了，与他相比，我渺小得就如一只蚂蚁。」

「道仙大人亲临？真是喜讯啊！有他坐镇必定不同凡响，看来朱雀强大的道官部队也快到了。」藤忍做为青龙的领袖之一，心中自比戟布之流，其实看不上身边这两个年轻后辈。

苍峦转向奥伯钦，问道：「都说白虎国神秘，幻士更是神秘，今日之战可见端倪。白虎国也有很多优秀人才吧？」

提及人才二字，奥伯钦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却是那神秘书生，总觉得在他之外再无人才可言，不禁轻声一叹。

「怎么？」

「没什么，只是此次东行遇到一名奇士，让我颇为感叹。我虽年轻，但多少也有些识人的眼光，此人是我见过最神秘的人物，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上马下马都很困难，但站在三眼巨魔面前，竟然没有一丝惧色，连我都自愧不如。」

「竟有这等人物？」

奥伯钦也不讳言，把白天发生的事情细诉了一遍。听到风映寒的话，其余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的确是个人物，你就没试探他的实力？」

「反正不是练武的，那身肉一看就明白，所以我想让印社主去试试，他从朱雀来，或许是修道之人。」

「何不请他来此？」

奥伯钦点点头，推门出去吩咐了几句，又转了回来，大约半个时辰过后，门再次被推开。

仿佛被扔进了一捧细雪，温暖的小屋突然沉寂下来，射向风映寒脸上的目光如遭雷击一般。

「召唤我有事吗？」

奥伯钦让出空位，含笑道：「没事，只是谈得高兴，突然想起你，所以就让人请你来了，不介意吧？」

「不介意。」

藤忍这辈子也没觉得自己向谁低过头，即便面对冥相元苏也是不卑不亢，守礼得体，然而面对一个青年竟然感到心慌，感觉就像作梦一样。

他转头望向其他三人，除了奥伯钦稍微正常外，印天和苍峦的脸色都不好，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再次确认眼前男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力。

「一介书生到战场来，可不容易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一下战场，也许以后永远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战场了。」

奥伯钦朝印天使了个眼色。印天心领神会，悄悄用道术试探了一下，很快便发现书生没有任何反应，朝三人摇了摇头。

四人顿时都陷入了迷惘，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可一个书生怎么可能拥有甚至比魔人更大的威慑力，太匪夷所思了。

书生见四人都沉默不语，也不说话，平静地看着所谓的「四大天王」，就像在看四件雕塑品似的。

「不知阁下对眼下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

「如此简单的战争，也不需要什么看法。」书生直白应道：「集结更多大军，打一次围歼战，一战定成败，没有任何计谋可言。」

藤忍不禁哑然失笑。正如书生所言，这场战争没有任何计谋可言，魔人在广华府等待，人类也在清河关等待，当所有的战争条件都满足时，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恐怕连小孩都明白。

「依你之见，我们会输还是赢？」

「你们没有自信吗？一边是不断增兵，另一边没有后援，答案岂不是呼之欲出？」

真是滴水不漏！藤忍越发觉得这书生古怪，却又无法辩驳。

「不是说魔人的核心在六华山脉吗？这里的胜败并不决定魔人的存亡，高等魔人仍未现身。如果他们是以一挡万的高手，即便这次胜了，日后依然会有大麻烦。」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把目下的战役当成决定人类存亡的生死之战，书生眼中却只是大战之前的前哨战。

「依你所见，即便歼灭一百五十万魔人，也无法动摇根本？」

「我刚来，不清楚。」

气氛突然有些凝滞，一场让亿万人兴奋的大决战突然变质，就像在火盆上浇下冰水，不温不火的感觉让四个等待大展拳脚的人很不舒服，有种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

风映寒起身走到门口，依然用平静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现在出现的只是敌人的力量，不是敌人的根本。一旦敌人的根本出现，一亿人都未必有效，那时需要的将是一个或几个人。」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八章 围歼

沉默许久，奥伯钦淡淡笑道：「看到了吧，此人如何？」

「话意深远，仿佛看穿了一切，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藤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即便人走了也感觉到那股威慑犹在。只有达到一定层次的人才能如此，但人界真有人能达到这种层次吗？

「我倒觉得他在提醒我们什么东西。」

「直言就是，何必这么隐晦的提醒，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苍峦的武人脾气一上来，越想越觉得气闷。

奥伯钦虽然年轻，但思路清晰，论策略还在三人之上，仔细思索书生之言，似乎遥指六华山脉。

「方才他似乎说『敌人的力量』。这句话颇值得玩味，为什么是敌人的力量而不是敌人？力量固然可怕，但操纵力量之人岂不是更可怕？」

「敌人的力量？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力量，然而敌人的力量来了，敌人却没来，这不是荒谬吗？」

「的确不可思议！」奥伯钦忽见藤忍沉默不语，心中一动，「藤大人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另一个家伙说过的话而已。」

「另一个家伙？」

被三人盯着，藤忍犹豫了一番，还是直言不讳地道：「那个家伙说人类的敌人不是魔族，而是邪恶力量，魔族只是被邪恶力量控制的可怜种族。」

「邪恶力量？」

「嗯，那个家伙去了另一个世界一趟，打听到不少事情。」

苍峦深深地瞥了藤忍一眼。现在是检验一个人气度的时候，赤炽的存在对整场战争而言相当关键，且不论在遥远东方的阿玛特百万大军和魔羊族，单是他对世界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很多人。

「竟然有这样的人物，我们怎么不知道？」印天和奥伯钦同声惊叹。印天更是大声感慨：「英杰啊！一个人突入异域，这份胆魄真让人钦佩。」

发自肺腑的感慨更让藤忍难堪，毕竟分裂已成事实，「那家伙做事疯疯颠颠，无法驾驭，三位不必在意。」

「不不，既然去过异域，他的消息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准确，再加上那书生的话，也许我们应对的只是一支被邪恶力量控制的傀儡。快把此人请来，为了日后的大战，必须有准确的情报，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藤忍越发尴尬了，沉默了半天才道：「那人不受我管辖，此时也不知去往何处，我派人去找找。」

「此人叫什么？是何来历？我们一起找。」

藤忍没想到刚摆脱赤炽，又遇上这种尴尬的事情，暗自苦笑一声。

苍峦是赤炽一党，之前不言是要看藤忍如何处理。见他不愿言语，知道他依然耿耿于怀，便轻咳一声道：「此人名叫赤炽，年纪不大，却是黄龙山嫡系，实力不同凡响。」

印天和奥伯钦立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一起含笑颔首。既然是传说中的黄龙之子，那就不需要大惊小怪，黄龙山历来神秘强大，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苍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赤炽现在在哪吧？」

「东方，六华山脉以东，他下次归来，必会给我们带来强大的力量。」

「哦？」

苍峦笑而不语，如果按照计划，赤炽回归时除了阿玛特百万大军，还有魔羊族高手以及数以十万计的尸兵，论及战斗力，只怕不亚于清河关周边这数百万大军。

※※※※

赤炽、风映寒，两个名字把高手们的心绪都弄乱了。

一场决绝的大战似乎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战前试验，即便聚集了创记录的大军，感觉也怪怪的。而这种情绪从四大天王处传染到整个决策层，于是，他们又把风映寒找了去。

「你说这场大战不重要？」

「不重要？谁说的？」风映寒耸耸肩。

「不是你说敌人的力量来了，本体没来吗？」

「我只是说这是一场前哨战，没有经历前哨战，后面的战争也不会发生。此战必打，但做为领袖，除了这一战外还要考虑后续的战争，毕竟最强大的高等魔人都未出现。

「或许这与黑暗云海有关，但如果黑暗云海可以使一个人的力量强大数倍乃至数百倍，你们还有信心消灭魔人吗？如果有信心又从何入手？」

遥猎瞪着书生，没想到竟然整个决策层都会聆听他的意见，更奇特的是没有人敢与这个书生对视。自己也下意识避开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感觉就像天上的星星在看自己，遥远而悠长，一丝一毫都无法遮盖。

「一百二十万大军很快就要抵达了，近五百万大军啊！这么下去可不行，斗志好像越来越差了。」

「个人觉得，这场战斗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失败，人类有灭亡的危险。」

「废话！我们当然知道，否则也不必调动千万大军。」

「你们还是没有明白。战斗分两种，普通士兵层面依赖人数的死战，以及精英之间的决战。虽然是上千万人的大会战，但我逛遍了军营，所有人都在想着用绝对人数压倒魔人，没有一个人想过，一旦魔军中出现了超一流的强者，有没有人能阻止他屠杀人类士兵？」

「这……」

「你怎么这么熟悉战争？」

「我不熟悉战争，也不喜欢。但我知道如果敌人的力量完全发挥后，是什么样的画面。」

「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你能应付？」

「我不能，所以我需要提醒你们。你们才是这里的强者，当敌人的领袖级高手出现时，只有你们这些精英才能应付。」

苍峦点头附和道：「这话有些道理。我们的确是要防备敌人的精英突袭，记得黄龙之子曾说过，高等魔人的实力非同小可，足以与仙鬼冥三界的高手相提并论。若那些人到来，的确不好应付。」

「万一指挥部受到攻击，纵有千万大军也只是一盘散沙。」

藤忍深深地盯着书生，这书生简直就是字字珠玑，没有一句不切中要害，很难想象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能有这份实力。

「你叫风映寒？」

「嗯！」

「凭你的见识，必然是个成名之人，我怎么没见过、没听说过？」

「昔日认识我的朋友都散了，不认识我并不奇怪。」

「藤忍大人，不用计较这种小事了。必须组织精英狙击队，一旦开战，上千万大军的调度难保全面，混乱场面也必定很多，要是敌人出动精英魔人，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应付。」

「我同意。」青龙少君也加入附和的行列。事实上，最大的狙击目标就是他，尽管只有他自己如此认为。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就连曹骑等人也默默摇头。魔人根本不熟悉人界内部的架构，也就是说在魔人眼中，人类都是等待填胃的肉块，皇帝和平民并没有区别，少君的反应多少有些激动了。

※※※※

人越来越多，浩大的广华围歼战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渐渐走向高潮。

士兵们一直都处在兴奋的状态，来的人越多，信心便越足。在他们的心中，这是一场简单的数学比赛，哪方的数字更多便是胜者。

将领们也很兴奋，参与这样一场浩大的围歼战，无论是名还是利，亦或是对日后的生活，都有极大的好处。

领袖们虽然考虑的事情更多，但仔细算起来，也无非是计算哪一路援兵何时何地从何处而来，然而把现有的数字加上去，尤其是建立了精英狙击队之后，事情越来越简单。到了后来，人们连详细的数字都懒得算了，直接按整数往军力上加。

当然也有细心者，书清言、兵无华便是这一类。他们算不上领袖层，作用却比领袖们更重要，因为整支大军的部署和供给都装在他们的脑袋里，也只有像他们这些细心的人，才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无论如何，谁都看得见的战争渐渐临近序幕了，就像洪水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的去路，只有它自己才能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

半年，谁也没有过想围困广华府的过程竟然维持了六个月，从最初只有一支道军，直到如今的千万大军。

魔人竟然会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待在广华府足足半年，看着人数优势变成绝对劣势却无动于衷，就连藤忍也大呼古怪。

唯有一个人保持了最纯粹的平静，那便是风映寒。当有人询问他时，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样不是正合了大家的意？」

苍峦以及之后抵达的悠柠，都知道赤炽引领阿玛特族攻打魔都的事情。

按照赤炽的想法，魔人的中心区域受到攻击，主力部队没有理由不回援，至少也要把战线缩短一些，但事实出乎了他们的预料。魔人的确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后退，仿佛留在广华府是为了等待。

最初，人们很担心黑暗云海扩展至广华府，但经过慎密的观察，黑暗云海的边界已经固定下来，几个月都没有变化，因此这个想法被推翻了。

春去秋来，萧瑟的秋天配上千万大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广华府外，各路大军都已到达，只要站在阵前就会自然感觉到热血沸腾，无法控制。

西路，藤忍和他的镇魔军团以主力的姿态坐镇，因为他们与魔军交战过，并且取得大胜。为他们压阵的是镇东督帅曹骑所率的青龙大军，旧军加上新军总共四百八十万，还有一百万预备军在少君的率领下，留在了不远处的清河关。

南路，印天和他的道军一直用道术震慑着魔人，支持他们的自然是道士之国朱雀的援军。一百万军队、一百万道军，朱雀国甚至出动了道官各部重要的首领。

北路，苍峦的人马解散，因为从玄武国来了两百万武士军，苍峦的先行军并入其中，压住北面出口，玄武国的法阵无比强大。

东路，也是压力最大的一路，因为魔人一旦逃跑将会倾全力攻击东路，这一路的实力关系到这场围歼战的最终结果，此时却是空荡荡的，因为率先进入主战场并成为决策者的少君并没有选择围歼，而是逼退魔人。

※※※※

「动用千万大军竟然只求逼退魔军？真是荒谬的想法，现在不除了魔人，难道要等待他们复仇不成？」遥猎总是一副牢骚满腹的样子。

随着北路军的营地成形，悠柠等人便投了过来。不止是因为苍峦，也是因为黄龙山对玄武人更有影响力，同时在这里，他们更能发挥力量。

为了这场战争，崇略镇成立了指挥中心，成员自然是各路大军的统帅。

除了白虎国外，其他三国都派了重臣加入，藤忍等四大天王在席，曹骑等将领也无法例外。

「各位好。」

望着突如其来的风映寒，遥猎用力拍了拍额头。每次见到他都没什么好事，不是马被抢，就是莫名其妙地和巡视的魔人大打出手，甚至还有受轻伤的经历，「你这家伙怎么来了？」

「那位赤炽回来了吗？」

「红毛猴子？去东方了，听说他在那鬼地方有百万大军。」

「这么说，东面空悬是为了他的百万大军？」

「那要问柠小姐。」

「柠小姐？」书生打量众人，目光落在找找和悠柠身上。

「我是悠柠，你好。」

「能告诉我有关赤炽的故事吗？最近听了不少他的传闻，很好奇。」

悠柠嫣然一笑，对赤炽感兴趣的人并不少，询问黄龙之子的来历和特点的人更多，因而简洁地答了一次，遥猎也补充了一遍。

「原来如此，看来黄龙传人对魔人最了解，他不在实在有些可惜。」

「是啊，那家伙最喜欢的不是像藤忍那样运筹帷幄，而是每次冲在最前方的感觉，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好了！」突然，一名传信者大叫着冲了进来，「魔军出动了！魔军大举出动了，一百五十万人一起出动了！」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传信者。唯有书生例外，平静地就像一块石头，任由巨浪拍打也毫不变色。

※※※※

战争有时就是意外，一直担心魔军出击的人类，随着大军集结数字的上升越来越安心，可惜他们并没有明白魔军留在广华城的真正用意——那便是成为诱饵！

诱使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集结在一起，然后一击消灭，远比逐个攻击更加省事。

一阵狂厉的狼嚎随着迟暮夏风率先破开了空气，咆哮声就像催战的战鼓骤然敲响。

正南，朱雀大军本部，一百万士兵和一百万道军经过整编后，已经组合成几支混合战队。道士的远程冲力和强大的治疗能力，能辅助近身作战的士兵，而士兵又可以帮道士们赢取更多的施法时间。

入夜后，天地一片漆黑，星月不见踪影，但各处依然亮得如同白昼，像海一样的灯火照亮了天地，也指引了魔军的攻击方向。

在人类眼中极度野蛮和残暴的魔人，却拥有一颗高傲的心，即便东面空虚，也没有一人选择退回魔都。

第一波是狼骑兵的冲击，强大的魔骑兵挥舞着各种兵器，朝朱雀阵营发动最高速的冲击。而在朱雀阵营之前，巨大的陷阱带骤然成了杀戮的利器，随着一声声凄厉的狼嚎，数以千计的魔骑兵栽入了陷阱。

所有人都知道魔人皮厚，因此陷阱中放置的并非刀枪利器，而是油，当魔骑兵们沾着满身油爬回地面时，空中突然飞来一片火球，把他们身上的油全部点燃，魔人前锋立时陷入火海。

虽然前锋冲击受阻，但魔人并未停顿。他们将同伴燃烧的尸体推下陷阱，点燃了陷阱里的油，一瞬间在朱雀本阵前制造出整片火幕，但油有限，因此维持的时间也不长。

意识到魔人的用意后，朱雀本阵再次反击，只听喀的一声，原本已亮如白昼的天地突然炸出一团刺眼的强光，连凶悍的狼座骑也不得不撇开脑袋。

「道仙大人！」

一朵红莲在空中绽放，红莲之上傲然伫立着一个苍老的身影。地面上的两百万朱雀人都看得真真切切，无不为红莲之美而赞叹，士气陡然上升。有这样一位如同神般存在的强者坐镇，朱雀战士们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戟布经历过大战，却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辉煌的场面，心中不禁感慨，原来他几世回转，几世更迭，为的就是要站在对魔作战的第一线，为人界留下生存的机会。

「有道仙大人坐镇，我们绝不会败，杀啊！」

被附上治疗能力的战士像潮水般涌到防线上，但他们并不冲动，也没有仗着有治疗术法的力量鲁莽杀出阵地，朱雀士兵的素质可见一斑。

由于南方是山坡，朱雀阵营依坡而建，并在坡下挖出一片直壁，防止敌人的骑兵直接冲到阵地里，同时也可以凭借高度优势狙击对手。事实上，攻打朱雀大军所在的坡地，甚至比攻击清河关还要艰难。

平时修心养性的道士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任何攻击性术法都扔了出去。一时间电闪电鸣，火舞水漩，魔人大军不怕刀枪剑戟，却怕这些天然攻击，一场小小的地震就使他们逃散。

戟布也是看透了这一点，让道军轮番出击，而且只攻击魔军的最前排，同时利用前排阻止后面的部队，不断压制魔军的气势。

「没有你的话，南方防线大概不会如此坚固。」没有人知道在红云中央，还有一个身影平静地坐着。

「不要怀疑后辈的实力。他们的经验也许不足，但实力绝不比我们那一代人差。道术的创新也在与时俱进，以前我也不知道攻击型的道术竟是如此繁多。」

「的确，奥伯钦、印天都是非同一般的优秀人才，不过战场上我见过的人中，没有比那个叫遥猎的青年更有天赋的，简直让人惊叹。」

「遥猎？他还是我的徒弟呢，他在驭水术方面的确极有天赋。」

「不是这点，而是灵魂的力量，那决定了领悟力和洞察力。」

「哦！看来我错失了一个大宝贝。不谈这个了——斩风，你回来得真是时候，遇上这么一个千古难觅的大场面。」

武神斩风，一个人界趋之若鹜的伟大名字。

「不，这是界空之道。与生命一样，世界也有生有死，两个世界合并后产生新的世界，对于已经老化的两个世界而言都是一件好事，使它们重获新生，只是过程中会有些阵痛而已。」

「你这小子，消失了几十年，说话也深奥了。」

斩风仰望星空。星的秘密只有站在星辰之上才能看到，即便知道也不能告诉世人，否则星星会失去所有仰望它的生命，也会失去许多信念。

「你还不是一样，活了一百多岁大概也就为了这场战争。」

地面杀得血流成河，空中的两人却显得格外平静，因为他们知道这不过是生命转化的过程，生与死总在轮回之间。

「对了，赤瑕璧的儿子你见过了吗？」戟布笑了笑，不经意间抬了抬手。一片白光飞卷而下，瞬间就在魔军中掀起了巨大的光浪，刺眼的强光让魔人们暂时失明，无法避开道士们的攻击。

斩风随意瞥了一眼，神色依然平静，「听过，似乎已经成了大人物。」

「嗯，一个胆大包天又可爱的小家伙，不愧是赤瑕璧和菊宁的儿子。」

「时势造英雄，总不能都靠我们这些人冲锋陷阵。听说黄龙山倒了，倒得好啊！生活在那么巨大的阴影下，滋味不会舒服。」

「北边好像也开打了，你要不要回去？」

「没事，魔人这样的冲击虽然刚猛，但收效不大。玄武的士兵都是武士，单打独斗只要心不怯，至少不会落于下风。」

戟布突然笑了，与战争上凝重而血腥的气势格格不入。如果平常人见了或许会骂他一声「冷漠」，但斩风却不作此想，因为他知道这战场仗对于人界的意义，并不是在胜败本身。

果然，戟布主动带入了话题，轻笑道：「其实想想，这场大会战实在是有点大惊小怪了。如果说开始是因为害怕的话，之后的增兵就有些画蛇添足、抢功的味道了。这么一场关系人界命运、将会记载入史册的大战，不参与的话会留下骂名，参与则会名动天下。」

「你还是一样的坏啊！就不能想点好事？」

「没办法，我从来就不是好人。」戟布哈哈一笑，忽又转为严正的表情，「魔人噬人啊！」

「是啊！想到自己成为食物，人类的尊严不容许他们等闲视之，结果就弄出这么一场大战。不过这不是很好吗？人类透过自己的努力对抗外来者，这还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吧？」

戟布知道他指的是四界大战，微微耸了耸肩，「人心最强大的反抗意识终于被挑起来了，或许人界会因为这次的大劫难而变得强大，在九界中获得自己的地位。」

斩风意外地看着戟布，做为一个仙界的流魂，很难想象他如此在意人界。

戟布似乎读懂他的眼神，轻笑道：「一百多岁实在不容易啊！人界给了我不少东西，礼貌上也该回报点什么。」

「百万魔人不过是疥藓之患，那股力量才是根本。我现在还没想出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消灭它。」

戟布神色凝重地问道：「依你所见，侵入那个世界的力量是一股能与神域对抗的力量，单凭这个层次的生物真的能抗衡吗？」

「如果不出现蚀人，邪恶力量只会迷惑人心，诸界之间战乱不断，倒也不至于毁灭世人。不过谁也无法保证蚀人不出现，同时我也担心邪恶力量对那个世界的污染。不说是毒林已经侵蚀了整整一个界吗？万一侵入人界，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千万大军为了人类的尊严和荣耀而浴血奋战时，世界上最强的两人，却已经把目光伸向了未来，正如他们的位置一样，站得高，看得远。

第十五集 斩风归来 第九章 尾声

北部，魔军果然遇上了强大的法阵。

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布阵，加上玄武皇室派出了最精锐的阵法学者，在玄武大军的阵地里布下了百余个大大小小的法阵，火烧烟迷，雷劈电击。魔人一旦引动法阵，无法想象的力量就会开始在他们身边肆虐。

玄武武士的任务不是攻击，而是围歼那些从法阵里逃出来的魔人，无论魔人的皮肤如何坚韧，面对玄武武士的内息也毫无用处。最重要的是法阵使他们丧失了战意，一个连兵器都举不起来的人，就算劈上一万刀也不会造成任何危险。

「想象中的艰苦大战竟是一面倒，真让人意外！」悠柠感慨地叹息。

「这不是很好吗？死的人已经很多了，让魔人再猖狂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成为他们的食物，这些卑鄙无耻的野兽！」苍峦低沉的咒骂声回荡在夜空中，赢得了许多人的共鸣。

「杀啊！逃出法阵的一个也别放过，让他们也尝试一下被屠杀的滋味！」叫嚣声越来越大，玄武武士都陷入了帮死去人类报仇的情绪中，疯狂围攻着落单的魔人。

西面战场聚集了数百万青龙大军，还有镇魔军团辅助，理应是最轻松的一处，却意外地陷入苦战。毕竟他们没有道士的远程法术和治疗术，也没有绝对防御的大型法阵群，有的只是为数众多的生命。

而且，攻击这一面的不是狼骑兵，而是狡猾阴冷的蛇骑兵，因此没有狼I嚎和豹吼，只有悫悫窜窜的蛇步。

那些可以喷出寒气的巨蛇不断冻结前方的土地，使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尽管营火照得防线灯火通明，但当蛇骑兵像支箭一样飞来时，许多士兵都没有防备，不是直接被冰雪僵化，就是被蛇背上的魔骑兵一刀干掉。

「冲啊，挡住他们，杀光他们！」

藤忍仗剑当先，引领着镇魔军团冲杀在前，而青龙武士也不甘示弱，随在后面掩杀过来，立时与蛇骑兵绞杀在一起。

「怕什么，杀上去，杀！」

率先击杀蛇骑兵的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竟是看上去较为文弱的兵无华，一条青藤在他的手上如同游龙般灵活。

他对冰雪好似没有任何感觉，当士兵们被逼得节节后退之时，他的身影却出现在大蛇背上，用强劲的青藤把魔人捆成粽子。

在毒针的作用下，魔骑兵很快就气绝了，而大蛇失去控制者后也失去战斗力，让藤忍等人无不惊愕。

站在大蛇尸体上的兵无华望着身后的青龙大军，傲然一笑，大声喝道：「骑兵并不可怕，大家用火攻，把他们烧掉，后面的魔军主力快到了！」

兵无华威风凛凛的英雄风采震撼了所有人，气氛在舞动的青藤带动下飞速上升。原本畏缩不前的武士发疯似的涌向蛇骑兵，一个个都嚷着即便掉了脑袋，也不能失去青龙武士的尊严。

混乱！绞杀！死亡！崇略镇前的大混乱把这场人魔大战推向高潮，这一战便是三天三夜。

一百五十万大军，即便一个个砍，也需要不少时间，而魔军训练有素，一时失势并没影响战意。当南北的攻击受到扼制之时，主力立即决定扑向西面，与青龙数百万大军决一死战，

这一招多少扭转了战场的态度，朱雀、玄武两军不断朝广华城压击，就像吸嘴一样封住了魔人的东部出口，同时也把魔人的主力推向西面，青龙的防线压力越来越大，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

大混乱开始后，空中的戟布便没有再卷入战斗。

「这样真的好吗？」

戟布意味深长地道：「相比其他三国，青龙国才是纯正的人类国度。道术也好，幻术也罢，玄武的法阵也好，都是源自于仙鬼冥三界的力量，只有青龙国例外。只有青龙战胜了才能代表人类的胜利，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人类必须经历这样的洗礼才能成为坚强的种族。」

「这就是良药苦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戟布朝斩风笑了笑，目光又伸向地面，「这场战争的结局大概已经定了，虽然魔军一时势强，但他们没有后援，被合围后已经没有退路了。而对人界而言，让他们寻找自己的价值才是此战的重点。」

斩风点点头，他也一样没有参与战斗，原因却与戟布不同。即便拥有超出世界的智慧，他的身躯却是全新的，眼下这种情况，他根本没有时间重新修炼。

「噫！」戟布意外地惊叫一声。

「怎么了？」

戟布朝西北方一指，轻笑道：「你的朋友来了！」

斩风朝手指处一望，愣了片刻后，陷入了惆怅。

战场突然异变，一支强大的军队从天而降，从西北方斜地插入，强大的魔军在他们面前就像泥人一般脆弱，就算是蛇骑兵的冰雪攻击也毫无作用，每个身影都如同下山的猛虎，狠狠地抓住了魔军的七寸，刚才还气势强盛的大军，一瞬间就面临崩溃的危险。

「哪里来的军队？太强大了！」观战的青龙少君连声惊叫。

「是冥人！」藤忍微微叹了口气，「我认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冥相元苏。想不到他竟带来了如此强大的一支军队，与他们相比，人类军队实在太脆弱了。」

魔军终于放弃了他们的尊严，溃兵如潮水般朝东方冲击，青龙军队的士气立时大振，追着溃兵的尾部一直掩杀过去。但冲了一阵，他们意外地发现朱雀和玄武两军并没有像钳子一样封死袋口，甚至让开了数里的缺口放魔军离开。

「他们在搞什么？为什么不封死出口，魔军已经败了，现在是歼灭他们最好的时机，为什么？」

领兵追击的青龙将领们都急得大叫，好不容易扭转了战局，正是为广华府死难的平民报仇之时，两国大军竟然不阻拦魔军，愤怒像火一样燃烧，可战场混乱至极，命令根本无法送出去，也无法劝说两国拦截魔人。

片刻后，他们赫然发现放开缺口的两国大军，突然从两侧夹击逃窜的魔人，只是依然没有意思从正面拦截，这一点让许多青龙人大惑不解。

答案在天明时分揭晓了！

※※※※

黎明过后，东方突然升起一抹白光，也注入这片美丽山河，无论战争如何惨烈，大地之美永远也不会改变。

朝东方狂奔的溃军被刺眼的阳光迷住了眼睛，眼前一片空白，但他们还是疯狂地往前。骤然间，光芒消失了，视线再度恢复之前，一堵黑色的巨墙挡在了他们的前方，迫使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国掩杀的大军也被东方出现的黑色巨墙惊住了，虽然没有停下，但也放慢了脚步。

「那、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人……是人，好多人，是一支大军啊！」

灿烂的阳光下，一个红色身影飞一般出现在黑色巨潮之前，在白色的光辉照射下宛如天神下凡。

在他身后，一匹白骨战驹迈着优雅的步伐，慢慢挪到红色之侧。披着古怪毛毡的马背上，跨坐着宛如女神般美丽的身影，赤红色的绣花长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同样耀目。

「羽大人，轮到我们上场了。」

「魔人逃了这么久，士气已衰，朱雀和玄武两军干得漂亮。」

「青龙也很漂亮，后面追得真紧，不过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会把鸭子赶到我们的笼子里。」

魅幽羽微微一笑，战争就是这么奇妙，在战场中拼命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棋子。最惊讶的莫过于赤炽，像火一样的人物竟然如此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或许就像冷焰一样。在关乎到两个世界的命运下，这样的冷静是引领时代之人所必须具备的。

「开始吧！」魅幽羽朝跃跃欲试的炽焰微微一笑，虽然不是决定世界的一刻，却也是人生难得的辉煌。

「杀！」

炽焰战刃高举，百万阿玛特勇士提着黑斧，迈着整齐的步伐朝魔人冲去。百万大军在平地排成整齐的方阵，即便在奔跑途中也保持着完美的直线，就像从地狱出来的死神黑方阵。

魔人惊呆了，人类惊呆了，冥人也同样惊呆了。没有人看过如此完美的行动，让百万大军以同一速度、同一步伐奔跑冲刺，简直就像是梦境。

巨斧扬空，利刃在阳光下泛起刺眼的幽光，一瞬间没入黑暗……

※※※※

风轻轻地拂过大地，卷起浓烈的血腥气味飘向远方，未散的暑气蒸腾着跃马平原。经历一场奇妙的战争，这片平原注定要被加载史册，而且比之前任何一个历史片段都要令人瞩目。

腥气扑鼻，收拾战场的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更多的人在战场周围悼念为人类牺牲的战友。特别是广华府，巨大的城池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魔人留下的垃圾，不时还夹杂着腐臭的味道，让任何经过者皱紧眉头。

东北，三眼巨人族成为魔族大军中最后灭亡的一支，高大的身材加上比石头还坚硬的皮肤，使他们承受住不计其数的攻击。

迎雪坡的另一侧，逃窜的一百多名三眼巨人们，无一例外地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没有一丝伤口，仿佛进入了沉睡，安详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感觉怪异。

小山般的尸体群中，一个身影慢慢地进入人们的视线。

「书生？」

赤炽望着魅幽羽，魅幽羽望着夜魈，夜魈又望向碧鹰，几乎所有人都在望着身边的同伴。因为谁也不认识这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却都被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所震慑。

男子慢慢穿行过比他身躯还高大的尸体之间，站在坡顶望去时隐时现，如同幻影，让所有的人都感到茫然。

「快，下去看看！」碧鹰指挥部下急速冲下山坡，她自己和亲信则直奔青年而去，「什么人，报上名来！」

青年抬起头，一双眸子仿佛冰铸，带着一股天生俱来的寒气，不怒而威，「我是人类，明白这一点就够了。」声音有点冷，微微带着点磁性的沙哑，像是初春的残雪，与寒面冷眸相映衬，让人一听就能记住。

近距离打量，魅幽羽终于看清楚青年的身影。

虽然一身白色武士服，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习武者，脸上的肌肤颇为嫩白，与平常书生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冰封般的表情和那双冰眸让人心寒，其余倒是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正是斩风！

而他来此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赤炽！

凝望着巨豹背上的红色身影，斩风冰铸般的眼眸中闪烁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故友之子如今指挥着百万大军，引领着世界走向未来，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欣慰。

藤忍等人突然涌了过来，看到斩风有些意外。

「大人，又是那个呆书生。」

亲信的话使藤忍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注意力顿时挪到了尸群上，随意摆摆手示意青年离去。

「你这呆子，差点就被魔人吞了，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不要命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斩风仰头看了看天空，仿佛迷醉于灿烂的阳光，立在当场，动也不动。

半年时间，他见识过天下英杰，遥猎、赤炽、印天、奥伯钦，无一不是优秀的人才，中层的藤忍一代也有许多出类拔萃之人，军中的慷慨之士更多，只是不出名罢了。

随着藤忍的脚步，人群从青年两侧奔下草坡，再也没有人留意他。一场艰苦的鏖战终于结束了，虽然被魔军主力突破了东面的包围网，但也歼灭了不少魔人，强大的三眼巨魔更是全军覆灭，人们打心眼里感到兴奋。

「请问！」

斩风忽然一把拉住走过他身边的魅幽羽。魅幽羽虽然好奇青年的来历，却无暇搭理他，被人抓住衣服也颇为不悦，脸色一寒，甩袖就想掀翻对方，没想到心意刚动，身躯突然失去了动力，仿佛体内产生了一股反动力完全压制甩袖的冲动。直到对方放开衣袖，这种感觉才骤然消失。

魅幽羽震惊地看着青年，不动声色打消一个人的战意，这是难以想象的实力。他忽然意识到三眼巨魔的尸群与青年有关，「你是谁？」

「你是鬼人吧？」

魅幽羽又是一惊，即便在人类活动时间不短，但一眼就能分辨出人鬼的人类少之又少，也就是熟悉鬼界的赤炽才能做到这一步。这素昧平生的青年竟然一语道破，不能不让他产生怀疑。

仿佛窥透了鬼人的心思，青年淡淡道：「不用惊讶，我是冥人。」

魅幽羽恍然大悟，但疑惑却不减反增。

冥相元苏正和赤炽一起追击东逃的魔人，带入人界的冥人都跟了去，怎么这里还多出一人？而且，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冥界武士的特质。

以力为尊的冥人从进入冥界的一刻起就开始修炼，因此每个冥人的身体看上去都像石头一样坚固，眼前的冥人全身上下竟无一块肌肉，嫩滑的脸部肌肤就像初生婴儿。

「最后一批了？」魅幽羽谨慎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赤炽所说的另一个冥界，或许眼前之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冥界？

斩风甩下魅幽羽，快步踏上山坡，目光触及东面平地惨烈的战场画面，瞳孔微微一缩，「红光，果然是它！」

魅幽羽放弃了对巨魔尸体的调查，尾随着青年来到坡顶，风目一次次打量着眼前的身影，「红光？」

但等了半天，斩风都没有理会他，魅幽羽不禁凝望着东方的天空，陷入了迷雾般的沉思。

※※※※

胜利之风拂遍了人间大地，像火一样燎动起人们的激情，瑟缩的人群走出了黑暗，在灿烂的阳光里欢歌起舞。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重获新生的感觉使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庆祝，相互道贺，没有什么比重新获取做为人类尊严更值得庆贺的事。

皇帝们兴奋了，他们是引领胜利的领导者；士兵高兴了，他们用双手斩杀了一百多万残害同胞的敌人；武士们高兴了，他们走在这场战争的顶峰，也是时代的顶峰，人界历史由他们翻开了新的一页，而道士、幻士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胜利的喜悦。

——但一切，真的如此完美吗？

斩风穿过山丘走到了顶峰，默默望着东北方天边的黑色角落。

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胜利不过是点缀历史的美丽装饰，接下来，恐怕将会是更加残酷的岁月。

「兄弟！」

斩风回眸笑了，两个年迈的身影像少年般飞纵而来，「布扬、元苏，辛苦你们了！」

「好兄弟！」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

青龙城，青龙国的首都，夕日的天下第一城。由于魔人的肆虐，城里的居民逃了大半，很多区域都变得冷冷清清，甚至还有几条街都变成没有一家住户的死域，如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广华之战的功勋部队全到了都城中，先是青龙、朱雀、玄武三国的大军，最迟到的白虎军也很快进入城中。再来便是「四大天王」所领的民间大军，武士、道士、幻士再加上镇魔军团，代表了四个国家的特性。

此外，另四支大军选择了离去。百万阿玛特军在碧鹰的带领下，慢慢退往圣光之城；魔羊族不喜欢任何吃肉的种族，早早退往定阳；魅幽羽的尸人军团也藏入了深山，以备后用；元苏、布扬所领的冥界大军因为需要处理两个冥界融合之事，战后便立即回归冥界。

不过，他们的离去并没有使这场盛大的庆功会失色，因为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到了京城。

藤忍大概比任何人都要高兴。镇魔军团虽然损失过半，但做为青龙军的前锋，他们成功阻挡了百万魔军的冲击，为青龙阵营立下赫赫战功，洗去镇魔军团中了声东击西之计的耻辱。而他自己自然也成为挽救人界众多英雄之一，将永远印刻在历史的铁书中。

皇城，朝堂，他此刻最期盼的地方，倒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共享那份荣耀。想到要参与在宫中举办的大宴，他显得特别兴奋，这是他挤入世界领袖级人物的标志。

藤忍骑着披红褂的骏马步入皇宫，阔别多时的宫殿依旧美丽。为了这场浩大的庆功宴，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皇宫经过特别的布置，格外富丽堂皇，完全彰显出青龙的强大国力。

从宫门到正殿，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士兵。每一张脸都带着笑意，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组合成一幅美丽的画卷，走在其中让人不由自主地微笑，这便是战后的青龙国缩影。

踏上朝堂，藤忍然见到了热闹喧天的景象，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藤忍！」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少君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时间快到了，很多客人都没到？」

藤忍微微一愣，转眼张望片刻，果然发现朝堂人人数虽众，白虎、朱雀、玄武三国的官员将领都到了，但真正的强者如道仙戟布、冥相元苏和冥帅布扬、鬼使魅幽羽和夜魈，最后时刻大展神威剿灭魔军的黄龙之子赤炽，竟一个不见，就连他们的朋友也都没来。

「他们不会看不起朕吧？」

「当然不会，我们昨天一起进城，还说起今日盛会要痛饮几杯。」

「这就奇怪了。」

不但藤忍皱起了眉头，书清言、殇寒等人也大惑不解，获得如此之大的胜利，青龙皇帝亲自设宴庆功，无论是真心还是出于礼貌，都应该出席。

过了一个时辰，预定的开宴时间已经过了，各国使臣将领都已入席，但几个重要的席位都空悬着。这次连其他三国的人都感觉到，大殿上顿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缘由。

少君颇为难堪，却又不能发作，毕竟三国的人都在此处，大国风度不能不顾。

「禀报皇上，各路大军的领袖陆续离开了京城，有人看到他们往城东去了，去向不明。」

偌大的宫殿突然鸦雀无声。这个消息着实太意外了，虽说都是援军，但在青龙地界内，皇帝才是至高无上的，这些人竟然放着皇帝设下的庆功宴不来，都跑到城外去了，不能不让人感到困惑。

少君倒是没怒，而是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或许真如许多人所言，战争只是开始，而不是终止。

「算了，给他们自由吧！反正对付六华山脉的战争才刚刚打响，直捣魔都之日，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

城东，飘着青草香气的荒野山坡上，几个人正相视而笑，其中任何一人都足以让人界大地颤了又颤。

武神斩风，希望与力量的象征；散仙虎极、赤瑕璧、菊宁，外仙界优秀的仙人；冥相布扬、冥帅元苏，控制一界的伟大人物；道仙戟布，让天下道士心悦诚服的伟大道士；道圣聿丘，一手道术早已出神入化，接近仙界。

「见到你们真高兴，可惜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望着身边的同伴，斩风感慨良多。

「我们可不高兴，几十年才见一面，你还真够狠的！」

斩风嘴角微颤，罕见地露出会心的微笑。

「既然回来了，何必弄得如此神秘？凭你的地位，一呼百应，四国都会巴结你。」聿丘笑道。

斩风摇摇头，平静地道：「我已经不比从前了。若是让人知道武神不会武，岂不是自讨没趣？」

元苏和布扬都是一愣，惊问道：「你又重塑身躯了？」

「是，人生的第二次重塑肉身，只保存了样貌和记忆，以前学的东西都没了。内府、元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我现在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冥人。」

戟布笑道：「别骗人了，你一个人干掉一百多个三眼巨人，别以为我没看见，只是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力量而已。」

众人眼睛大亮，连戟布都不知道的力量，一定非同小可。

斩风摇头道：「那是灵魂之府的力量，我不知道属不属于这个世界，总觉得那东西用多了不太好。何况人界英杰辈出，若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家伙依然强出头，他们就没机会了。」

「是啊！这次看到不少人才，一个个年轻有为，更难的是他们都有正直的心，拯救人类的任务就交给他们吧！」

「红发鬼，你的宝贝儿子可真是宝贝。」元苏调侃道。

赤瑕璧拍着胸口笑道：「我赤瑕璧的种，天下无双啊！」

菊宁啐了他一口，虽然年近百岁，她的样貌却是双十年华的少女，任谁也看不出真实年龄。

斩风神色一凝，正色道：「一切才刚刚开始。这场战争也许到我们都死了也未必能结束，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战斗。世界面对的是足以与神域分庭抗礼的力量，是神域之敌。」

「看来是命运之神让你回来救苦救难啊！」

寒喧片刻，斩风忽道：「好了，以后再聊，我还有事要办。」

「刚见面就要走？」众人同声惊呼。

「我们夫妻可是分居了几十年，不比你们两个到仙界还双宿双栖，相思如焚啊！」斩风挤挤眼睛，带着微笑离开了山坡。

一阵轻风拂来，坡顶树影摇曳，把人影一一相连。望着年轻的旧友，众人不经意地对视一眼，仿佛又回到六十几年前，回到意气风发的旧时代，仗剑长歌，逍遥天地。

命运是神奇的，昔日的战友再度相逢，却又要为新的危机踏上战场，正如斩风所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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