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蜃城》

作者：懂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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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明月逐人来

一轮明月当空照。

海南三亚的鹿回头公园，沐浴皎洁月光，景物如凝霜雪，白蒙蒙的荧荧发亮。云雾淡淡，从前方烟波浩渺的南中国海飘浮而来，一丝一缕，悠悠荡荡，轻盈缭绕在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周围，宛若久别重逢的挚友，深情眷恋，情深谊长，彼此殷殷祝福，久久不忍离去。鹿回头，高高屹立在山崖之颠，奔腾的浪花在山脚怒放。洁白的鹿回头背靠星空，笼罩月色和白雾，如冰似玉，冰清玉洁，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的象征壮丽巍峨，圣洁而又华美。

新的千年，寻常的夜晚，他心甘情愿在鹿回头宾馆的客房“禁闭”，抚今思昔，自我反省，顿时感慨万端。月夜，清朗，引人遐思，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形单影只，他那朦胧的身影，倚靠在窗前，他深情眺望海天之间的鹿回头雕塑，用心聆听大海的涛声。涛声隆隆，饱含激情，如同昂扬奋进的战鼓，怎能不令人动容。他不禁扪心自问：“今夜，明月逐人来？”

在书桌旁长久伫立，他手扶桌案，怅然若失，茫茫然深陷沉思。回首往事，浮想联翩。夜深沉，月华如此温柔，慰藉心灵，涤荡心田。他思索着，抬头仰望明月，心如明镜高悬。

二十一世纪，刚刚开始。新世纪的人们，已然砸碎囚禁灵魂的樊笼，挣脱束缚身心的枷锁，解开禁锢思想的锁链。面对未来，他们不再迷茫，他们信仰自由，信仰博爱和真理。他们迈开稳健的步伐，坚定不移，势不可挡，飞奔向前去。未来，那么的光明，那么的美好，光明美好的未来生机勃勃，展现在他眼前。想到这些，他就满怀幸福和喜悦。想到这些，他就看到未来和希望。想到这些，他就慰藉心灵和伤痛。想到这些，他就感悟人生和信仰。想到这些，他就重温亲情和友谊。想到这些，他就重获勇气，犹如新生。

霎时间，心儿啊，小鹿飞奔般狂放跳动。生逢盛世中国，幸喜四海升平，他感觉自己，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历经磨难而最终重获自由和新生的人，那样的热情洋溢，朝气蓬勃。

海风，急切翻动桌上那本打开的小说书，“哗啦啦”狂响。洁白的纸页，在月光照耀下微微泛光，白得雪亮，仿佛无数手掌迎向他热烈挥舞，一声声催促他，“快些儿阅读吧。”他在书桌前坐下，低下头，默默注视面前厚厚的书本，心潮为之起伏，大海一样不平静。黑亮的眼睛噙着泪水，晶莹闪烁，犹如夜空的点点星光。此时此刻，蜃城曾经的那些故人和往事，又在他眼前白晃晃闪现，活灵活现，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夜。

《蜃城》的“昨夜”，夜未央。

漆黑苍穹下，星辰寥寥，星光暗淡。一弯残月，失去了光泽，静悄悄滑落在西天，孤悬浮寄。太平洋的荒岛上，某处秘密的科研基地，在黑沉沉的夜幕笼罩下，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奇形怪状的建筑群，活像凶恶的禽兽，偷偷摸摸隐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鬼影幢幢，深不可测。在这里，集中了一批颇具实力的私营军火公司及其研究中心，有些人物和事件，在某些领域独步天下，业绩不同凡响。

这里是禁区。

它，真实存在于太平洋上的某个无名岛屿，地图上却根本没有标志。如果有谁想要找到它，或是探访它，可没那么容易。因为在法律上，它属于私人领地。经济方面，它算得上资本雄厚。科研技术方面，它则是“高、精、尖、特、优”的典范，达到无以复加的完美境界。禁区，犹如科幻小说的经典场景，又像是关于未来科学的神话传说，但它并非遥不可及。恰巧相反，对于那些精英人士，它往往主动找上门来。在同行业界，它被公认为“佼佼者”，私底下它被传说成了“征服者”，毫无疑问，它享有盛誉，意味着它享有特权，因为它具备行业垄断的实力，禁区即为霸权。

它天生是猎手，信仰利益，并且以利益为唯一信仰，为此它把金灿灿的黄金当作图腾，顶礼膜拜。黄金？不错。身为货币根基的黄金，在禁区世界，俨然是天地宇宙的神灵。它信守利益至上的“拜金”信条，一心一意追逐利益，不顾体面，不计后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根本不考虑道德规范，仅仅以超凡的一往无前的惊人勇气和毅力，苦苦追逐利益本身，那股子疯狂痴迷的劲头，达到无与伦比的非常境界。

它是优胜者，同时也是征服者。它向四面八方，伸出无数看不见的手，左右它想要左右的事，左右它想要左右的人，左右它想要左右的哲学思想、意识形态和规矩法则，甚至试图左右人们的梦想和信仰，从而得到它想要得到的东西，达成它想要达到的目的。它活像挣钱的机器，“哗啦啦”歌唱，勇往直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苦苦追逐不回头，固执的凶猛禽兽，总让被追逐的猎物惊心胆寒。

二十世纪末期，恰逢疯狂追逐利益的时代，脚踏疯狂追逐利益的星球，就在这群疯狂追逐利益的人类群体当中，终究缔造成了非凡的疯狂追逐利益的“禁区”。这个“禁区”呀，自然是一个隐形的“国中之国”，它确确实实存在，它也确确实实不存在。它看得见，也摸得着，却又是那样虚无缥缈，宛若美丽神话中的蟾宫高悬。汪洋大海上的禁区，杳无踪迹。它是道义上的缺口，良心上的空白，人性弱点漆黑一团的盲区，人世间被默许的特殊地带，或者说是金钱和霸权的“异类王国”。它更是有些人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存伙伴，黄金坚实的巢穴，信仰缥缈的圣殿。它以不择手段苦苦追逐利益为信仰，超乎公正之上。

信仰的禁区，邪恶的信仰。每当有人提及它，总是彼此凑近，尽量压低嗓音，怯生生地称其为“禁区”。谁有幸，或者说是不幸进入禁区，其所见所闻，必将超越其个人认知的总和，使人在一瞬间为之痴迷，沦落为“禁区”可悲的精神囚徒。自此以后，倾其一生苦苦追逐“禁区”的缥缈幻影，直到倾尽所有所能，耗尽青春性命，茫茫然不知回头，不忍回头，终究不能够回头。

从海上袭来的冰冷白雾，轻盈舒展身子骨儿，悠悠飘浮。它们活像失魂落魄的鬼影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那些旋转的警示灯，闪烁着血色光芒，无声无息散布在角落，如同怪兽警醒的眼睛。铁丝网，摄像头，各式各样的机关和圈套，一应俱全。它们和高科技警戒设备搭配设置，层层布局，组成疏密有致的巨大罗网，寒森森的陷阱异常凶险。各家公司的保安人员，组成严密的流动岗哨，荷枪实弹，神出鬼没。他们警惕地四处巡视，牢牢把守各自寸土寸金的地盘。神秘的禁区之夜，怪诞而又阴森恐怖。随风摇摆的枯死树枝，把那些修长而又狰狞的黑影子，颤巍巍投影在银白色的堡垒上，伴随“唏嘘”的风声，张牙舞爪。死一样的寂静，唯有大海的涛声，呜咽，喘息。

匆忙翻动《蜃城》雪白的纸张，那些窸窣声令人心颤，仿佛是身不由己，他很快进入禁区的深处，他渴望探寻它的秘密。某家私营公司，位于海底的实验大厅，银白色的世界，豁然展现在他面前。

珍珠穹顶高耸，极其高大宽敞，使人仿佛置身于古代神庙。无数巨大的金属支架，纵横交错，共同支撑巨型的立体多边形空间，蔚为壮观。实验大厅的照明，光源奇妙，朦朦胧胧的，透出珍珠般皎洁的光辉。穿着白色连体制服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在各层的栈道和楼梯间，奔前跑后，辛勤工作。站在银色金属的地面上，人显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活像玻璃瓶中的昆虫样本，不禁让人误认为，闯入奇异的蜂巢。那群忙忙碌碌的科研人员，勤奋一如工蜂。

大厅中央，顶天立地，一座透明孵化箱在这里安置，形状酷似金字塔，周身笼罩暗绿色的光芒，荧荧一如星光。紫色的雾气，飘浮，缭绕，狰狞扭曲的黑影子横躺在箱底，深陷迷雾，隐隐约约，它看似神秘而又怪诞。孵化箱的顶部，各种颜色和材质的导管和导线，密集分布，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彼此之间盘根错节，连通了形形色色的仪器设备。

大型控制台前，科研人员全神贯注，他们忘我地投入各项操作工作。电脑设备，不时发出“嘀嗒嘀嗒”的提示音，起伏连绵，及时做出回应。整齐排列的指示灯，此起彼伏频频闪烁，标明实验的进展情况。电脑荧光屏上，正在自动绘制复杂的图表和曲线，形状各异，五彩缤纷。阿拉伯数字，在屏幕上迅速滚动，活像狂舞的蜂群。

打印机组成“一”字队列，它们乱纷纷“咝咝”尖叫，颤巍巍吐出涂满数据的纸页，活像一只只张大嘴巴吐舌头的脑瓜。长长的纸条，白得雪亮，争先恐后垂落在银光闪闪的地面上，蓬松的纸堆，活像垂死挣扎的毒蛇，它们彼此纠缠成团。

孵化箱是核心。在这只高科技的“摇篮”中养尊处优，被细心呵护的“宠物”，是一只硕大的深紫红色的茧子，它浸泡在某种培养液里，悄无声息地生长发育。茧子半透明的娇嫩表皮，密布无数管状的细小突起，好似发达的肌肉。它的“心”，有力跳动，显示某种鬼斧神工般强劲的生命症候。

海底实验大厅的男主人，他是一位教授先生，此刻他神情严峻，守候在孵化箱旁，他像是急切等待家族新成员诞生的一家之长。阴沉沉的脸，尽量凑近玻璃，他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生机勃勃的茧子。暗绿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肤色苍白的面孔上，微微跳动，细小的皱纹和金色的汗毛清晰浮现，他已然是一个老人了。

毫无疑问，“禁区”世界的一隅之地，便是他教授心目中无比神圣的科学研究的殿堂，承载了毕生的信仰、光荣和梦想。他是禁区的权威之一，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呀，仿佛就是生物化学界的“至尊教皇”。

眼面前，这只正在静悄悄孵化的神秘“尤物”，倾尽教授毕生的心血和财富，它是他心中苦苦追逐而又至高无上的珍宝，简直就是“宝中之宝”。

它呀，可是活的宝贝。

他呀，就是“活宝之父”。

他和它，仿佛心有灵犀，彼此血脉相通。凝望着它，教授先生灰绿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泪光闪烁，隐约流露父辈般慈爱而又温和的光芒，多么令人动容。恰在此时，照明灯光，突然有气无力地减弱，很快纷纷熄灭，大厅骤然暗淡无光。散布在各处的应急灯，先后自动开启。在昏暗的橙色光芒中，隐约可见，惊慌晃动的人影子。墙脚，绿色的指示灯纷纷点亮，提示应急发动机已经自动供电。几乎是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接二连三响成一片。

怎么？要出事儿？上帝保佑，教授心想。他慌忙扭脸，察看情况。他看见，仪器设备那些红的、绿的指示灯，频繁跳动。不远处，大号儿的报警灯，飞速旋转，闪闪烁烁，雪亮的白色光芒，分外耀眼。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抖动，它们晃动的样子，活像一群身处未知险境的倒霉蛋。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乱套。警报器的嘶叫，一声紧接着一声，愈加令人心悸。教授先生双眉紧皱，他几度欲言又止。

“关掉这声音！喂，说你呢，还不快去。”有人高声下达命令。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器，忽然自动启动，密密麻麻的水柱从天而降，大厅里好似下起毛毛雨。喷洒的水雾，仿佛天罗地网迅速覆盖。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不知所措，乱作一团。他们好像倾巢而出的蜜蜂，各自在岗位上埋头忙碍，晕头转向，尝试种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此刻，慌张显然不明智。教授先生熟谙此道。他故作镇定，极力表现得稳如泰山。他坚守在孵化箱旁，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任凭水雾打湿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冷眼旁观，教授倒像是个局外人。

有人终于关掉警报器。哦，安静了？不坏呀。教授先生感觉舒坦了些。他不慌不忙，掏出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额头上晶莹细小的水珠子，一边暗自盘算，努力稳定心神。小事故而已，一切以大局为重，他这样想。他在耐心等待，准确的最终报告，再下判断。

“可能是喷淋器坏了。”有人大声报告，语气中透出些许得意。

“不对。应该是电压有问题，教授先生。”另一个声音急忙喊叫，分明存心较劲儿。

“主机，主机有故障。”冷不防，一个男人尖着嗓子嚷嚷。这么样不同寻常的激烈声调，立即就把前两位镇压下去。话音未落，此人已经闪身，敏捷地跳上舷梯，一路上慌慌张张拼命往上爬。他果然成功吸引主子的目光，那对阴冷锐利的绿色眼珠，牢牢紧跟他的背影，教授先生死死盯住他。

“好小子，那是杰克。没错。他总算找对路，一路‘爬’上去啦。加薪哟？”周围响起低低的私语声，好似群蜂在鸣叫，“嗡嗡嗡”迅速蔓延。几个穿了白色长袍的主管人员，彼此目光对视，一番交头接耳。好在，他们马上选定应急方案，立即分头展开行动。

消防喷淋器被关闭，水珠子意犹未尽，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答答。秩序，很快恢复。人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埋头整改，耐心等待数据结果。按部就班，好像仅仅只是经历了一次货真价实的应急演习。事态，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没事了？这很好。那么，接下来应该追究责任。换句话说，就是得有人倒霉，当场完蛋，成为杀一儆百的替罪羔羊。胸有成竹，教授先生平静地审视茧子。他仪态沉稳，矜持而又坚定，竭力表现得一切如常。他知道，此刻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住他。毕竟，他是禁区的权威、主脑和教皇。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抿紧嘴唇。孵化箱前，他背着双手，站立得更加挺拔，以使自己的精神风貌，足以彰显精英才俊应有的尊贵仪态。

进展顺利，卓有成效。他望着蠢蠢欲动的它，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它呀，就是他期盼已久的“曙光”。他在心中，深情呼唤它，“快快成长吧，我亲爱的宝贝。一切为了金灿灿的利益，苦苦追逐不回头。”它仿佛积极响应他的虔诚祈祷，茧子的表皮，忽然颤巍巍蠕动，一波紧接着一波，犹如海浪层层叠叠地推进。

哇啊，幻觉？奇迹？还是我老眼昏花？教授先生使劲眨眼睛。莫名的激动，令他眉头微扬，眼球突起。他马上贴近玻璃，凝神细瞧。他那心爱的“活宝贝”，老老实实躺在那儿，纹丝不动。

它呀，宛若百合花的花骨朵儿，圆润饱满而又扭曲怪异。这朵奇特的“花蕾”顶端，呈现放射形状的纤细裂口，尚未打开，表面覆盖半透明的紫红色肉膜，依稀可见茧子深处，茁壮成长的宿主。

恐怖的宿主，紧紧蜷缩，看似黑糊糊的一团，它是某种异形生物。

唉，难道是神经过敏？或者是我老得不中用啦？干这一行，“老牌子”才值钱。重要的是沉住气，亲爱的。教授先生小声叹气，默默安慰和鼓励自己。毕竟，日日夜夜勤奋工作，为着事业梦想不断消耗资本，信仰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动力。

看哪，宝贝真的在蠕动。它的表现异乎寻常，难道不是吗，教授先生？您再瞧，茧子的表皮，一阵紧接着一阵的瑟瑟颤动，前赴后继，源源不断，这足以说明它很快就要诞生啦。也许，就是现在？一边瞧，一边想，教授先生的眼睛随之发亮。他频频挥手，向工作人员指出这个重要发现。一些人迅速向孵化箱奔跑过来，杂乱的脚步声，透出狂喜之情。

这里将会孵化什么东西呢？答案，正在人们眼前慢吞吞展现。他们多年的心血，他们多年的辛劳，以及他们多年的资金积累，终获回报？皆大欢喜。

它正在破茧而出呢，一准儿没错。望着它，教授先生露出纯真的微笑。他欣喜地看见，茧子顶端的那些裂口，一条紧接着一条纷纷破裂，一股子粘稠的墨绿色血液，从缝隙深处喷出。它在他的心目中，宛若即将绽放的百合花。

热切期待，他死死盯住它，屏气凝神。然而，未及人们做出任何适当的反映，那只茧子的顶端，好似花朵猛然爆裂，它终于绽放。白得雪亮的体液，四处喷溅。腥臭的体液，夹杂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孵化箱的玻璃，滴滴答答往下淌，星星点点令人作呕的荧光，频频闪烁。教授先生下意识地躲闪，孵化箱紧接着轰然爆炸。晶莹细小的玻璃碎片，纷纷扬扬飞溅，“叮叮咚咚”落在金属的地面上。

教授先生慌忙俯身蹲下，躲避纷飞的玻璃碎片，心中依然欣喜若狂，万分焦急地等待茧子孵化的结果。他满脸鲜血，顾不得擦拭。睁大眼睛，惊喜交集，他默默为它祝福。它还好吗，宝贝？实在是放心不下，他小心翼翼探头张望，却禁不住失声惊叫道：“上帝哇？”

他赫然看见，紫红色皮肉的包裹当中，什么活物正在痉挛，奋勇挣扎，它马上就要爬出来了。消防喷淋器再次无故启动。水柱，纷纷扬扬喷洒，茧子被淋湿了。它的身上，“吱吱”冒出白色的雾气，悠悠荡荡飘散开去。正在此时，一根细长的钩子形状的指甲，慢慢腾腾从茧子里面伸出来。深紫色的尖指甲，闪动着星星点点珍珠般的光芒，在教授眼前优雅舒展，他以为那是它的舞蹈。他心想，“喔哟，这东西的派头，好似一只挣脱茧子束缚的初生蝴蝶，即刻就要展翅。”

巨大而又丑陋的前爪，迅速挣脱血肉的茧子，小心翼翼伸向白得雪亮的天花板。恍惚间，教授先生听见，女人尖锐的惊叫声，在他耳畔呼啸，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胆寒，“哇啊！”瞬间一片漆黑。

不明生物诞生在黑暗之中。

“快，快进安全舱。”男人的尖嚎，在漆黑一团的海底实验大厅如雷炸响。另一声绝望的喊叫，随之而来，直叫人头皮阵阵发麻，“哇啊，哇啊，吃人！那东西吃人！”惊慌失措的跑动声，起伏连绵，恐惧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叫，呻吟，喘息……断裂声，倒塌声，撞击声，“水！水！海水啊？”海水巨大的涛声，犹如狂啸，将最后的绝望哭喊一口吞没。

“啊？”他禁不住失声惊叫，从《蜃城》中匆忙挣脱，茫茫然望着窗外的明月。“飕飕”的海风，活像禽兽在呜咽，穷凶极恶，从窗外猛扑进来，团团将他围困。海风把雪白的窗纱托起，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高高飞舞在白色天花板的下面，“呼啦啦”狂响。眼前这一幕，多么熟悉，仿佛就发生在昨夜？

他打个寒战，慌忙起身关上窗户。站在窗前，他感觉浑身绵软，手脚冰凉，越来越有气无力。他那条疲惫不堪的身子骨儿，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惨白的月光令他倍感惊悸。他跌倒了，在黑色天鹅绒的扶手椅子深处瑟缩。他是心疼，心慌，心神恍惚，他忽然感到心如死灰。一切都无从收拾，他只得自怨自艾。

他揉揉红肿的眼睛，竭力想使自己恢复平静。曾经劫难的记忆，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候，向他发动袭击，穷凶极恶，冷酷无情，一次又一次，欺凌孤苦伶仃的生还者。也许，这正是为了提醒他吧。生命，来之不易。许多人，最终没能够挺过来。几度拼搏，几度挣扎，一线生机瞬间就星火一般熄灭，仅仅只是因为运气不如人。更有人，舍生忘死，做出牺牲。

一幕幕毅然决然的牺牲哪，最是令人苦苦追忆，痛悼不已，不堪回首，追悔末及。回忆，一如大海的波涛，激情热烈，向他奔涌而来。他无力抗拒，也不忍回避。事实上，他是全心全意，想要成为回忆的奴隶。回忆中有悲欢离合，回忆中有传奇故事，回忆中更有至爱亲友的深情厚意，他为之怆然泪下。

他小心翼翼合上书本，望着那本纸质粗糙硬朗的黑色封面的小说书。银白色的文字“蜃城”，在月光下白得雪亮，十分醒目。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欲呼无声。那些蛙鸣般的低吼声，仿佛在他耳畔轰鸣，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他心上。他仿佛看见，黎明以前，微弱的天光，照耀在太平洋上，浪花朵朵盛开，水珠子纷纷扬扬跳跃，白得雪亮。

海面，波平浪静。一只不明异形生物，乘风破浪，高速“航行”在黑暗的海水中。粗壮而又肥硕的后腿，有力地蹬踏，划动海水，那些墨绿色的斑驳花纹，星星点点的荧光闪烁。黑不溜秋的怪异家伙，以十分标准的蛙泳姿势游泳，这一刻他仿佛听见，海的涛声和不明生物的划水声。

他仿佛看见，微弱的光线中，奋力游泳的不明生物，将它的脊背浮出水面。它那蠕动的烟绿色肌肤，覆盖了软质鳞甲，布满墨绿色的斑驳花纹，其间夹杂金褐色肉瘤形状的突起。刹那间，异兽悄无声息地没入海水，一闪身就不见了。在它离开的时候，他仿佛听见，那些细微的水声。

他的心儿呀，仿佛紧随思绪，一同沉入漆黑冰凉的海底世界。只是书本的幻境，只是灵魂的幻觉，只是记忆的幻影，仅仅只是大脑的幻想，他一再这样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沉迷啊，绝不能够沉迷。然而他却沉迷，身不由己，迅速地深深沉迷，他仿佛行将淹死的“落水者”，扑腾在回忆的海洋拼命挣扎，奋力游泳，搜寻生还之路，搜寻光明之路。他似乎迷路了，无力回天。他是自暴自弃？十分突然，借助海底微弱的天光，他依稀看见一张脸。

谁？

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他终于看清楚，这是一张异兽的脸孔。

异兽，眉棱挺拔，双目深陷。它那对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闪过一丝阴冷狡狯的凶光。粼粼波光，在这张恐怖的面孔上微微晃动，闪闪烁烁。透过晃动的波光，刹那间仿佛时空对接，他竟然和那双凶恶的眼睛，目光交汇。

仅仅只是一闪念，他就惊醒了。眼前，雪亮的白色光芒，穷凶极恶，扑面而来。记忆，一把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分明是在活生生地捉弄他，折磨他，戏耍他。惶恐不安，他瑟瑟颤抖。怎么，月光下，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竟然情同海底世界，漆黑冰凉？莫名地感伤，终究是寂寞难挨。胸中积蓄已久的情感，激情奔涌，他顿感荡气回肠。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惊慌失措抱住脑袋，竭力捂住眼睛和耳朵。他不要看见，他不要听见，但是他也不忍忘却啊。

心，击鼓一般激情跳动。胸口阵阵发热，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仿佛那本名字叫做“蜃城”的小说书，正向他伸出无数强劲有力的大螯，紧紧钳住他的心，紧紧困住他的情，穷凶极恶束缚他的身心，要将他活生生拖回上个世纪末的那个秋天去。

《蜃城》分明是在呼唤他，诱惑他，胁迫他，猎捕他，苦苦追逐他，他挥舞双手，奋力抵抗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他牢牢按住书本，生怕它会突然向他发动袭击，张开漆黑的嘴巴，露出白得雪亮的牙齿一般的纸页，一口生吞活吃了他。良久，他黯然叹气，软绵绵靠在书本上，他心甘情愿被回忆降服，他是情感的傀儡，他索性把灵魂在书本中放逐。那个秋天，海上蜃城的故事，如此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忍回顾。就在记忆纷繁涌现的时候，若隐若现的急切的战鼓声，悄然在他心中激情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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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约鹿回头

公元一九九九年秋天。美丽的海滨城市三亚，鹿回头公园。晚霞殷红似火，南中国海碧波荡漾，宛若彩色绸缎铺展在海风中，海浪奔涌，海面辽阔壮丽。洁白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屹立在海天，笼罩金色的霞光，璀璨明珠在华美绸缎映衬下，熠熠生辉。他在巍峨的鹿回头脚下驻足，凝神眺望海上云雾飘浮的天穹，思绪一如波涛起伏涌现。蓝天，大海，美好祥和的景象，让人感到心胸开阔。他在这里等待，可是等了许久啦。

“吉祥！”瘦弱的高个子“眼镜”青年，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呼唤他，声音透出些许激动之情。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疾步登上灰白色的石头台阶，急匆匆向吉祥赶来。一边跑，他一边想，这次可是迟到得太久，怪不好意思的。打老远，就看见人家吉祥同学，一门心思等候，他眼看快要站傻了。吉祥他呀，活像是“望妻崖”，呵呵。无论如何，自己的态度一定要好。

“眼镜”如此这般打定主意，下意识地抱紧怀中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这些都是人才招聘的资料，是他辛辛苦苦搜罗的劳动成果。他举起手臂使劲儿挥舞，向那个独自发呆的“傻瓜蛋”致以敬意，他热情洋溢同他打招呼，说：“吉祥，吉祥，我来也。”听见他瞎嚷嚷，望着他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吉祥也不应声。他累坏了，慢慢腾腾转身，看着他的可爱同学渐行渐近。他懒洋洋小跑几步，迎上前去。

吉祥和光标，在阳光下会合，“鹿回头”是他们俩的“老根据地”。

朴素的白色棉布衬衫，天蓝色纯棉的牛仔裤，脚穿白色的“倍福来”运动鞋，这位“眼镜”一身学生装。他梳着溜光的学生头，神情温和而又敦厚，他是个稚嫩纯真的“大男孩”。怎么看，他都更像是个在校大学生的模样。他身材瘦削，容貌清秀，面色略显苍白。在他微笑的时候，深陷一对甜美的酒窝。他笑嘻嘻凑近吉祥，温情脉脉，他关切地询问他，说：“吉祥，你那儿咋样？”

吉祥神情黯然，东瞅瞅，西望望，表现得漫不经心，他仿佛“夜游神”大梦未醒，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冷冷看一眼光标同学，一声不吭，耷拉脑袋，故作深沉地轻声叹息。洗得褪色的蓝白格子的粗布衬衣，将他那张俊美而又稚气未脱的脸庞，衬托得多少有了几分阳刚之气。

这位“毕业生”吉祥的模样，可是有些与众不同。他那身粗布的牛仔裤，布满细小均匀的破洞，隐约露出健康的肤色，布料湛蓝的底色上，雪白的斑斑点点星罗棋布，它们犹如娇小玲珑的白色花朵。他特意在胸前悬挂一块硬纸板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应届”两个黑体大字。身前身后，颇有几分超凡脱俗的艺术家似的邋遢气质。

“你这是要‘游街’啊，吉祥？”光标上上下下打量他，笑得眯缝起了眼睛，好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夕阳猩红的光芒，暖意融融，悄然映红他的笑脸。他乐呵呵调侃这个神情装束有些异样的同学，存心拿人家开心。

吉祥对此无动于衷。他慢吞吞从裤子口袋艰难地拔出双手，默默摘下胸前的纸牌子，他把它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中。沉默片刻，他忽而装模作样，万分深情并且温柔地说道：“‘阿拉’没人要。”随即自我解嘲地放声大笑，他高声说道：“哈，我就这么样，在招聘会场整整绕场三周啊。狗屎，真够瞧的。”吉祥苦笑着，暗自冷冷咬牙。他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一句，说：“那么，光标您呢？”

问我？唉。光标被他这么冷不丁地追问，情同触及伤痛，心中不禁深深哀叹。人才中心，人才市场，各级劳动人力部门，各类招聘会，五花八门的应届毕业生推荐会，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和企业，找工作犹如狩猎，四处奔波，张网期待，同样惊心动魄。这一整天转悠下来，腿脚活生生跑“细”了。作孽，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本科，管什么用啊。现如今，没着落的研究生还一抓一把呢。事实上，博士们的日子也过得不轻松，更别提那些啃过洋面包的“海归”啦。盛世中华，举国上下那是人才济济哟。资源短缺，人才过盛，咱们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没一家合适的单位？唉，怀才不遇。

他不禁又长叹一声，摘下黑色边框的眼镜子，仔细瞧瞧那两块厚厚的玻璃镜片。光标在心里，不由得穷犯嘀咕。读书，好呀。不仅熬夜，还“熬心”。好半天，他如梦初醒，温和地告诉吉祥，说：“一帮子‘扒个牙路’啊，根本没遇见识货的伯乐。好歹，咱也是个体面的读书人，对不对？你猜怎么着？人才活像咸鱼烂虾，活蹦乱跳摆放在市场上，任凭脑满肠肥的生意人挑三拣四。‘小爷’我今儿又惨遭淘汰，甚至于没有获得面试机会，天可怜见。”说罢，他庄严地戴上眼镜，故意在同学吉祥的面前，努力挺起胸膛。他这是要向他看齐，他深知吉祥的臭脾气，就算是落难，也要竭力保持骄傲。

男生吉祥倚靠白色的栏杆，咬牙切齿听完那些可悲的描述，总算是强忍笑意。瞧光标那样儿，一望便知，他心里都在琢磨些个什么。这个“光标同学”，真老实天真的好孩子。

洁白的鹿回头雕塑，沐浴童话般温暖的光辉，它身后的海面，金灿灿的霞光随波荡漾。雪白的海鸥，振翅翱翔，前赴后继，英勇搏击在晶莹闪亮的浪尖上，它们迎着海风欢快地起舞歌唱。吉祥望着大海上翻飞搏击的海鸥，浮想联翩。他心底深藏的那些烦心事呀，仿佛雪白的海鸥，再度“扑啦啦”扑腾起来，上下翻飞，闹心，伤神。

自古从来，“士、农、工、商”。他想想自己，“小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又是上海大学的，好歹是个“秀才”，并且也算是“书香门第”吧？嗯。紧要关头，完全不管用的。忽然有一天，美丽的校园，他发现一个妞儿。初恋么，心头撞鹿，怦然心动，多少人都曾经“狼狈”过的。从此以后，顾不得好好学习，都怨那妞儿真是太“坏”。重大发现，她原来是计算机系的，她跟小家伙光标，同班又同桌，并且呢，他们俩还是鹿城三亚的老乡，人家中学时候就是同学。

追逐她，他可是挖空心思。首先，必须和光标同学搞好关系。跨系交流，实在不容易。为此，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套近乎，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人家光标死活追成“铁杆好哥儿们”，果然成功啊，吉祥？

光标够朋友，他很是帮忙呢。人家二话没说，忙前忙后，尽心竭力，喜鹊一样帮忙牵线又搭桥，就为张罗这桩“破事儿”。他还不惜时刻为着兄弟情谊，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或者说是甘愿冒傻气。唉，为之深深感动。

那么，结果呢？结果啊，苦苦追逐的那个“美眉”，她活蹦乱跳得仿佛一头小鹿，这么样追来、追去，又那么样追去、追来，居然就从上海，一直追到海角天涯的三亚，天哪！如此遭遇，谁听见都会感动得掉眼泪吧？可是她，她居然，自顾追逐一个十分有“钱途”的商人，“飞”啦。

甩我？仅仅为了一个商人？为了“哗啦啦”响的金钱？她可算不得鲤鱼跳龙门。哼。只是呢，活该我要掉眼泪，长夜漫漫，思念无尽头。唉哟，想想她，多么、多么好的一个漂亮妞儿。可惜她呀，苦苦追逐，追逐利益，她信仰利益，或者她是身不由己。当今世界，真正是商人的天下。士不如商，象牙塔中的天之骄子，无奈沦落天涯。多年寒窗苦读的学友，同校朝夕相伴的恋人，到临了，在她眼睛里头，居然一文不值？值不过一个商人。好呀，算她狠。

“郁闷，郁闷哪。”吉祥禁不住长吁短叹，乌溜溜的大眼睛，居然饱含一丝玩世不恭的神情。

光标看看他，觉得吉祥的样子，真是有些滑稽。眼下，他又在盘算什么？他又在想念谁？他又能够怎么办呢？这些问题还用问吗？明明白白，他在想念他的她，而他正在偷偷摸摸看他吉祥的笑话。鹿回头雕塑高高在上，雪白的惊叹号树立在他们心头，两个年轻人在金色阳光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我说，这位同学啊，跟咱们同时毕业的‘小鬼头子’们，一个个的可都有着落啦。不提别人，就连那个哈尔滨的胖子‘大白熊’，也在首都混得相当不错。听说，他一个远房亲戚是老板，人家有后台哩。眼下，就剩下咱俩，太差劲啦。现如今，想要办个事儿，没个‘关系’活该困难重重。社会风气如此么，见怪不怪。吉祥啊，我只是同你商量，想提一个合理化建议。要不，还是让我老爸，给咱俩‘通通路子’吧？横竖不能再瞎胡闹了。要不然，我跟你回上海，咱们勇闯‘上海滩’也行啊，吉祥？”他迟疑地望望吉祥，尽量和蔼可亲，尝试同他讲道理，终于说出深藏许久的心里话。这些话，他可是憋闷了好几个月，这才痛快说了的。他太知道，吉祥同学的处世原则啦。

望着垂头丧气的吉祥，他不禁寻思，想要闯天下，咱们俩还是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吧。刚刚毕业，马上失业。普天之下，哪儿不是僧多粥少的局面？靠自己四处打工，这么样“飘”，都快成“盲流”啦。想自立？想法很好。可是单枪匹马的瞎闯，实在是“立”不住嘛。职场，犹如战场，身家性命，生死攸关，人人争先恐后，个个奋勇拼杀。谁会给你机会，让你自立？谁不会在一眼看透你的年轻幼稚以后，立马禽兽一般猛扑上来，连啃带咬，活生生吃了你哪，吉祥？

再说，吉祥这个“狗东西”，信仰的是爱情。他是来三亚闯天下的？他是来三亚创业的？才怪。这个“土木工程”系毕业出来的人，果然“又土又木”。至于我，多么机灵。大丈夫志在四方，学业要紧，事业为重。恋爱？呵，发抖，发抖，再发抖。爱情可是高风险运动，咱可承担不起“这个东东”。校园里凡是遇见略具姿色的“美眉”，赶紧抱头鼠窜，免得惹火上身。再或者，迅速闪到一边，嫁祸吉祥。吉祥这个“帅家伙”，天生笨蛋。论模样，他好像电影海报，比方说“高眉深目”啦，比方说“美目温柔”啦，再比方说“俊逸秀丽”什么的，啊呸。不论把他“贴”到哪儿，都是好生惹眼，就仿佛本小爷的“爱情防火墙”。管用，可是真的。

若论未来形势，兜里没个人民币可不行。俗话说：“爱人民，更爱人民币。”不论怎样，得赶紧有份固定的职业，最是要紧。轮得着咱们俩“笨小孩子”，挑肥拣瘦吗？吉祥这个“情呆子”，他倒是明不明白？光标眨巴黑亮的眼睛，只等他回话，他的目光透出稚气和期待。

吉祥冷眼瞧着他，暗自思量。瞧啊，他那玻璃镜片后面，忽闪的眼睛，细长而又明亮，好似电脑屏幕上活泼跳动的光标。在学校，他的绰号“光标”，就是这么来的吧，好像还是小爷我给他起的。咱可多有文化，嘿嘿。反正，他总是建议人家这么样，或者建议人家那么样，引领大家伙儿纷纷以他为中心，团团打转。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姓名，反倒被人淡忘。想到这儿，他紧盯他的眼睛，诚心诚意地问道：“对了，光标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狗屎。”光标可没给他好脸色，张开嘴巴就骂人。

“嗯。”吉祥倒满不在乎，轻轻哼了一声。他又想，这一回，不晓得光标同学出的“鬼主意”，究竟能得个什么下场。好，坏，还是不好也不坏？唉，反正都已经混到如此地步，那就听天由命吧。

光标见他自顾发呆，久久也不应答，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嘛。他索性拉长声音瞎嚷嚷，催促他快些拿主意。他对他说：“吉祥、吉祥、吉祥呀？”这颗“光标”真是恼人。吉祥不堪忍受，迅速在心里拿稳主张。“算了吧。”他像是随口说说的，紧接着又是叹气。他故意迈开大步向前走，突然回头，猛一挥手，他冲着他高声喊道：“走。”

“去哪儿？”光标同学傻乎乎，茫茫然望着他，频频眨巴亮晶晶的眼睛。

“还能去哪儿？找你‘老爸’呀。”吉祥回答得很干脆，语气斩钉截铁，丝毫不容置疑。

“哇啊，”光标反倒被他吓一跳，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他一头雾水地呆望吉祥。他心里，不大明白。平时，自己处处帮着吉祥，顺着吉祥，让着吉祥，忍着吉祥，哄着吉祥，捧着吉祥，那是佩服他“傻”，居然敢爱人。吉祥？天生一个“爱情动物”嘛，就不同他多讲那些生存法则的大道理了。只怨，他自己心太软，不忍哪。咦？今儿怎么这么快，“海派小呆子”他就自己想明白啦。简直奇迹。

不对吧，再想想，光标？死活不肯回上海，要么，他吉祥还想在三亚城，打一场爱情持久战。备战备荒，设局猎捕，守株待兔，苦苦追逐不回头？可是人家姑娘，早就“飞走啦”。呵呵，吉祥啊吉祥，老赖在这儿，您到底想干嘛吗？！

思前想后，豁然开朗，光标的一张脸，好似花朵绽放明媚微笑，他笑得意味深长。小心翼翼，尽量显得温和体贴，他假惺惺地问了他一句，说：“吉祥同学，您？”光标一心一意，想要弄明白吉祥同学真实的动机。

吉祥低着头，反复思索。他琢磨，光标嘴巴里突然蹦出的这个“您”字，深层次的含意。分明不同寻常呀。光标啊光标，还想跟我耍心眼儿。真够阴险的。你就学坏吧，噢？

于是他干脆以攻为守，反客为主，殷勤地迎上前去，轻拍光标同学的肩膀。如火殷红的霞光下，吉祥派头十足，他倒像是一位首长哩。他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同学，要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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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海市蜃楼

南中国海，风起云涌，万顷波涛起伏荡漾。月亮几经挣扎，从层层叠叠的云海深处，慢吞吞地爬出来，立时把它那些白得雪亮的光华，一股脑儿倾泻在大海，巧妙铺盖温柔的地网天罗，大海是它的狩猎场。黑沉沉的海浪，犹如蠢蠢欲动的禽兽，沐浴皎洁月光，渐渐蜕变成形，猛然惊醒。它们疯狂吼叫，涛声轰鸣，凶相毕露，争先恐后地张牙舞爪，白花花的浪花前赴后继，粉身碎骨。海的歌唱乘风而起，一如狂啸。月华宛若洁白丝绸，刹那间被撕成无数碎片，星星点点飘浮在海面，白色的“尸骨”随波逐流，扭曲，晃动，重新布局，伺机偷袭，在漆黑夜幕下荧荧闪亮，频频诱惑猎物自投大海上的死亡陷阱。

小渔船迎风扬帆，孤零零航行在归途。渔船银灰色的甲板，污血横流，奇形怪状的海产品堆放一如小山，月光照耀下，白晃晃银光闪闪。这些来自海洋深处的猎物，陷落渔网仍然垂死挣扎，它们拼命翻滚和蹦跳，妄图死地求生。海虾的触须，颤巍巍抖动，惊慌失措，竭力搜寻周围动静，它们在罗网中扭动跳跃，在失去生命以前，展开血淋淋的抗争。海蟹的大螯，迎向月光高高举起，一张一合炫耀它的力量，威风凛凛。肥胖的海鱼，张开血红的嘴巴，白森森的尖牙闪现寒光，大口、大口拼命喘息，它们欲呼无声。

“来我这个，万宝路。”

“哦？够劲儿，阿康。好哥们啊。”

两个年青船工，懒洋洋靠在船沿边上。彼此的脑袋凑近了，他们用手挡住海风，拿出白色塑料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点香烟。微弱的火苗，仿佛金色小鹿，金灿灿闪亮，在海风中活泼蹦跳。“打不着，怎么打不着呀？”沙哑的男低音，轻声嘀咕。团圆的月亮，声色不动，偷偷摸摸溜进厚厚的云层，闪闪身子，它悄然隐藏不见。

海天随之漆黑一团。打火机上，一朵猩红的火苗未曾开放，挣扎着晃荡几下，又熄灭了。“啊呀，打火机？”黑暗里忽然响起惊叫声，周围响应这一声惊叫的涛声，一如呜咽哀鸣。

冷冰冰的月亮从白白胖胖的云朵后面，鬼头鬼脑探出半边脸，它活像一个幸灾乐祸的坏家伙，正从高处往下看，暗自偷笑。它呀，兴致勃勃窥视，冷眼旁观那个月光下站立发呆的船工。

船工当场张口结舌，左思右想，他疑虑顿生。咦？奇怪。阿康这个“臭小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啦？

小渔船的甲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哥们阿康，确实不见踪影。就在月亮忽而隐藏又忽而重现的时候，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船工嘴巴里，叼着尚未点燃的香烟。他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打火机，竭力回忆刚才黑暗中的那一幕情景。停顿了好一会儿，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如梦方醒。他伸头探脑，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不好，肯定出事啦。他惊慌失措，狠狠地吐掉香烟，扯开嗓门尖声喊叫：“啊呀，阿康不见了！阿康不见了！救命，救命啊，船老大？”

动静不妙，船老大匆忙停船，一声“什么事？”人已经冲出驾驶舱。他怒气冲冲，紧盯闯祸的木讷船工，凝神打量，厉声吼道：“什么叫做‘阿康不见了’？快说，他人呢？”

“阿康，他？阿康他，不是我，是阿康。刚才，月亮看不见了，火、火、火？”老实巴交的船工，在船老大的怒目逼视下，整个儿晕眩，他完全不知所措。明明话到嘴边，一切似乎无从说起，他表现得语无伦次，不得不把到嘴的话重新吞咽下去。好一阵哼哼叽叽，他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奇﹕书﹕网气得船老大怒目而视，急火攻心，可也无可奈何，“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见此情景，船工更加忐忑不安。他双拳紧握，暗自咬紧牙关，索性一声不响，他已然变成可怜的傻瓜。

舱门口，几名船工前后紧跟，慌里慌张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他们伸长脖子，瞪眼瞧着船老大，又看看那个呆傻得天真的年轻船工。他们忍不住七嘴八舌，粗声粗气地吼叫：“怎么啦，怎么啦，这儿到底怎么啦？我‘大舅子’人呢？该死的‘软蛋’，你倒是说话呀，什么事？嗨，你哑巴啦？”

“啊——”漆黑大海上，突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恐怖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惊得众人头皮阵阵发麻。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有人哆嗦支吾道：“水，水，水，大海啊？”海水里起伏挣扎的正是阿康，那个失踪的船工。月光下，只见他高举双手，频频浮出海面。“哇啊，”一声凄惨的嚎啕飞速飘散，他重新被海水淹没，很快又浮起来，再度沉没，然后又挣脱出来，仿佛有什么鬼怪东西，正在把他死命往水下拖。一息尚存，他拼命反抗，尖声呼救，竭尽全力求生。

“他是怎么掉到海里去的？”船老大厉声喝问。

问，也是白问，那名船工横竖是不会说话了。他迎着海风，徒劳地挥舞打火机，冲着船老大翻白眼，转而死死盯住大海上一起一伏的落水者。

眼看阿康兄弟受苦，有人心疼地咬牙咒骂：“该死的酒鬼。阿康这小子，准是又喝‘高’了。今儿夜里，干脆把他淹死在老酒里算了。阿康，阿康啊？唉，可怜的小混蛋。”事到如今，船老大看明白了。他一个箭步冲进驾驶舱，重新发动机器。船尾当头，船头作尾，小渔船急匆匆倒退，慢慢腾腾靠向大海上拼死挣扎的船工兄弟阿康。

船上的弟兄们积极行动，一阵手忙脚乱，准备营救落水者。污迹斑斑的大捆缆绳，被大家伙儿拖出来，扔到甲板上。缆绳，在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中传递，迅速打理。他们把缆绳的一头，系成一个大大的圈套。身材魁梧的中年船工忽地卷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狰狞的“青龙”刺青图案。他把身子稍稍后仰，用力甩开白色的“圈套”，抛向落水者。

一次，二次，三次，众人眼巴巴看着那个精心编织的“圈套”，一次又一次落空，希望宛若浪花在月光下破碎。情景越来越令人揪心，苦苦期盼的船工弟兄，一个个猴急，汗水淋漓一如雨下。他们挥手跺脚，声嘶力竭地瞎嚷嚷：“加把劲儿。来啦，来啦，阿康兄弟加油哪。”

眼睁睁看着船工兄弟受活罪，船老大忍无可忍，扑上去恶狠狠推开“青龙”。他亲自上阵，竭尽全力。几经周折，救命的“圈套”终于套住阿康高举的双手。“有啦。”众人惊喜地高声欢呼。

“弟兄们，赶快往回拉呀，救人哪！”船老大声如洪钟，他焦急地招呼船工赶快救人。众人齐心协力，使劲往回拉绳子，绳子绷得紧紧的。船上，海里，笔挺的绳索在月光映照下寒光雪亮，绳子两端好似势均力敌，彼此之间相持不下。“啊呀，阿康好沉哪。”有人小声嘀咕。话音刚落，绳子突然一松劲儿，阿康就被顺利拉回来。

“阿康？阿康啊？”船工们纷纷探身，紧紧搂抱落水者，很快就将他拖上小渔船。众人团团围住他，有些不知所措。“好了、好了，得救啦。菩萨保佑。”有人暗自庆幸，小声叹息。

“没事了。”有人粗声粗气地嚷嚷，意在安慰众人。阿康的双手，仍旧死死抓住那个救命的“圈套”，人却一言不发，他根本纹丝不动。

天光昏暗，人影朦胧。“觉得怎么样，阿康？你倒是说话呀，好兄弟？”船老大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他，关切地连声询问。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获救者，人恐怕早已经冻僵，并且惊吓过度，身子骨儿僵硬挺立在海风中，他一动也不动，任凭水珠子顺着宽大的橄榄绿外套，滴滴答答往下淌。有人拿来雪白的毛巾毯子，匆忙替他披上，严严实实包裹他。

古道热肠的船老大，眼中含泪，星星点点的泪花儿，反射了月光晶莹闪亮。他温和地呼唤他，说：“好些了吗？阿康，说话？”

阿康始终沉默，面无表情。

怎么，他一句话也不说？大家伙儿静悄悄围拢过来，关心这位沉默的获救朋友。有人存心和他逗乐子，试图诱导他开口说话。他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阿康随之抬起头来。众人看见，阿康双眼圆睁，死死盯住船老大，他的眼中含有一丝怪诞的笑意。月光照耀下，一张恐怖的死人脸，湿淋淋的，白得雪亮。

阵阵海风，呜咽，嘶叫，冷酷而又恶意的风声，活像是要无情撕碎人心。船老大万分惊诧，他束手呆立，张口结舌。“啊？”终于有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受到惊吓的船工们，立即四散躲避。与此同时，阿康“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面向甲板，背朝天，整个人静悄悄地趴在那儿，他仍然一动也不动。

海风骤然狂舞，发出阴森森的冷笑，忽地掀起白色的毛巾毯子，几条漏网的小鱼虾，围绕在他身旁“扑通扑通”活蹦乱跳。阿康的身体裸露出来，他从腰部以下，两条腿脚都是光秃秃的骨架，没有血肉。这具白色的尸骨，映照月光，寒森森的咄咄逼人。

目睹惨境，魂不附体，一名船工当即晕倒，“咣”一声重重敲响金属壳子的甲板，犹如报警的鼓声划破夜空。小渔船依旧在倒退。船上，再也没人说什么。沉默本身，足以令人窒息。唯有船上陈旧的机器，“突突突”轰鸣，情同困兽绝望的咆哮。

大海上，淡淡的雾气飘浮，它们好似突袭的猎手，忽然现身。船老大挺身而出，孤身站在船尾，迎接挑战。他张开双臂，摆开全力招架的怪异姿势，仿佛某个无影无形的敌人就隐匿在迷雾之中。他直挺挺地站立，活像一具冰冷僵尸。紧随其后的船工弟兄，一个个束手待毙，瑟瑟颤抖。失魂落魄的羔羊，齐刷刷盯住面前漆黑的大海。

前方，远远的海面，皎洁月光下，若隐若现一座黑压压的鬼魅“城堡”，层层叠叠包裹沸腾般翻滚的白色迷雾，悠悠悬浮在浪涛之颠。海市蜃楼，乘风破浪，黑色的影子排山倒海，迎面扑向小渔船。凶恶的蛙鸣般的低吼声，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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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蝶恋花

几天以后，在阳光明媚的可爱早晨，光标如约带领要好同学吉祥，前往写字楼应聘。俩人在服务台说明来意，立即就被笑吟吟的“白裙子”小姐，客客气气让进总经理办公室，接受公司当家人的面试。

对于求职过程中屡次碰壁，晕头转向，挨整挨得灰头土脸，并且频频遭遇“白眼珠子”款待的两位“应届生”来说，真是难得的优待。这得完全归功光标的“老爸”预先“通路子”，他亲自出马联系，为他们打开就业之门。这次的应聘呀，仅仅要求他们肯微笑、会点头，即可。话又说回来，熟人托付是先决条件，微笑点头则是本能反应，天晓得他们究竟是不是“人才”，人世间的一切都仿佛按部就班，盛行的“潜规则”看似顺理成章，核心内容依旧是疯狂追逐利益本身。如今，美差送上门来，他们自然满心期待，决心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高学历就业难”这个啼笑皆非的麻烦。毕竟，求职的历程，艰难曲折，他们心怀梦想苦苦追逐，不得不“海投”简历，简历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急得人投海的念头都有哇。徘徊彷徨时候，忽而峰回路转，他们交上好运气，然而他们却不曾料到，真正的“大麻烦”由此开始。

稍后，这家公司的男主人陈总经理，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兴味盎然，同他们侃侃而谈。他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容光焕发，给人精明能干的第一印象。黑色呢子的西服，料子很是细腻，领口露出雪白的丝绸衬衫，搭配了金褐色的领带。领带是古典风格的云锦，花纹精美又雅致。一望便知，西服和衬衫的做工很考究，款式新颖，气派高贵。吉祥暗暗打量他，心中穷犯嘀咕。他心想，瞧见没有，吉祥？光标同学的“路子”还挺“野”，他“老爸”介绍的这位“总”先生，根本就不是凡人耶。

空调设备有故障，断断续续，屡屡发出“嗡嗡嗡”的低吼声。沉闷的回音，在宽敞的办公室连绵缭绕，好似无影无形的长舌头，忽高忽低地起伏荡漾，声色不动地欺凌人，搅得人越来越心烦。空调的出风口，咧开扁平的白色嘴巴，好似故意冲人冷笑。两根细长的翠绿色彩带，被冷气高高吹起，“呼啦啦”狂乱飘扬，上下飞舞，活像眷恋花朵的蝴蝶，它们孜孜不倦地搜寻。两个孜孜不倦的求职者，在人造冷气的包围当中，静候佳音。

“陈总”多么肥胖呀，简直臃肿得吓人。他把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在一张堪称“巨型”的老板桌子后头深埋。他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费劲地转动粗短的脖子，晃动大号的脑袋瓜。目光如炬，他凝望着他们，似乎并不掩饰他对年轻人的喜爱。如此情形固然让人感动，可在吉祥看来，“陈总”倒像是一位俯瞰的老猎手，全神贯注，伺机而动。相隔两米左右的距离，吉祥仍能清晰听见，他那时断时续的低沉的喘息声，“呼哧呼哧”迎面扑来。蓦地，他和他目光交汇，感觉仿佛邂逅了神话传说中的霸王龙。

“霸王龙”始终笑眯眯，他很慈祥。他的语调柔和，语言节奏控制得当，尽管权贵的派头十足，他依然是个颇有亲和力的人。伴随空调“嗡嗡嗡”的低吼，吉祥听见他在说：“我们呢，是搞直销的，作为一家颇具潜质的新兴私营公司，我们尚在孵化筹备当中。请注意，皈依我的事业，前途光明。”在他的身后，烟绿色装饰木板的墙面，镶嵌一只黑色的蝴蝶。星星点点墨绿色的金属花瓣，组合成了“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的字样，众星捧月一般环绕黑蝴蝶。

银色金属骨架的高脚灯，分别放置在他两旁，仿佛一对忠实守卫的保安。墨绿色的玻璃灯罩，呈现团圆的珍珠造型，透出绿荧荧的朦胧灯光，映照男主人光润的面孔。又肥又大的脑瓜上，一片形状好似“荷包蛋”的秃顶，透过稀疏的毛发隐约裸露。大概正是为了掩盖这一美中不足吧，头发刻意留长，由宽大饱满的前额向脑后梳理，打理得油光水滑。异乎寻常乌亮的头发，衬托得白脸蛋子愈加细皮嫩肉。“我们的‘蝶恋花’啊，一如月之恒、日之升，未来发展前景美好。”他可是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激情地频频挥动手臂，竭尽全力感染他的年青听众。弱者的羡慕与敬仰，令他窃喜得动容，心底暖洋洋的，自然地春风满面，“陈总”不由得笑靥如花。

两个“傻孩子”，一对“恋花蝶”，扑腾着翅膀小心觅食，他们本身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他们是猎手，他们同时也是猎物，他们俩携手并肩，迎战“老总”，他们的命运却牢牢捏在人家“巨无霸”的手中。吉凶难测，狼狈不堪，双方彼此的胜负全凭运气。好在初出茅庐的新手，通常走运，如有神助，自古如此。强弱对峙的当口，不经意间强弱已然互换位置，难以预料的是结局，究竟谁是蝴蝶谁是花？

这二位自恃“有料”，表现得十分低调。他们双双缩手缩脚坐在总经理对面，老老实实恭听教导，乖巧地扮演“驯服角色”。异常宽大的浅绿色皮沙发，那么样的柔软光滑，宛若无影无形的陷阱，深陷圈套的猎物自我感觉舒服，他们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他们是妄想以小搏大。吉祥还是一贯如常的不说也不笑，态度冷若冰霜，几乎没什么反应。好在光标算是懂礼貌，他敢于积极应对挑战，微笑点头，再微笑，再点头，勉强配合了总经理热乎乎的演讲。

手脚僵坐得都有些麻木了，两个年轻人此刻的处境，仿佛任人摆布的玩偶，又仿佛误入泥沼的羔羊，慢慢腾腾滑落，误以为胜券在握，丝毫不曾察觉危险正在临近。在他们对面，两片扁平的嘴唇，还在活泼运动，舌头上下飞舞，“蝶恋花”的男主人愈战愈勇，他恰似乘胜追击。吉祥耷拉脑袋，辛苦倾听，困倦不堪。“陈总”所说的话，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过是为了光标同学的面子，好歹忍着。

陈总经理精力旺盛，他似乎不知疲倦，很是健谈呢。伴随“嗡嗡”的低吼，他还在滔滔不绝，“年轻人，有闯劲，有朝气，肯刻苦，知勤奋，求上进，找出路，蛮好嘛。你们啊，往后就跟着我好好干，保证你们将来会事业有成，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吉祥眨眼睛，感觉越来越异样。百无聊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处处呈现崭新的装修痕迹。它奢华而且肃穆，气氛有些神秘怪诞。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墨绿色的纱帘子层层叠叠低垂，微弱的天光朦朦胧胧。淡淡的光线，绿荧荧，冷冰冰，很是压抑，吉祥在这儿横竖高兴不起来。

这位热情洋溢而又慈祥可亲的陈总经理，同样让人感觉不舒服。儒商？呵呵，恐怕不是的吧。他是一个暴发户。吉祥心里不乐意，忍不住胡乱猜测。那么，他是怎么飞黄腾达的？信仰利益至上？虔诚追逐利益？苦苦追逐，不择手段？第一桶“黄金”干净吗？古往今来，很有些商人是精英才俊，国家栋梁，民族豪杰，业绩令人敬佩，美名代代相传，他们堪称“商界贵族”。不过很显然，面前这位“陈总”大人，他可不是的。唉哟，自己眼下正被某个“不干净”的商人，拯救命运呢。可悲，可叹，天可怜见，亲爱的吉祥？

想到这儿，他偷看一眼光标。光标这家伙呀，十有八九，也是坚持得有些吃不消啦。不过他仍旧竭力应付，一边听讲，一边点头，随手摆弄红色丝带编织的手链子。“怎么，孩子，刚好是本命年？”陈总经理目光犀利，望着光标手腕上配戴的饰物，亲切询问。

“啊？是的。”光标挺难为情的，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解释，说：“这是我‘老爸’亲手做的。他硬要让我戴上呢，说是消灾避邪的。其实，我都已经长大了，可是他对我老是放心不下。”

“你‘老爸’他是对的。世面上，总归有坏人的。像你们这般大的年纪，阅历浅，又激情，最是容易闯祸惹事的。年青，幼稚，冲动嘛，我可是过来人。再说，本命年，原本就是人生命运的关口，事事要小心，处处多提防才好。不过么，这下可好，你们俩如今到了我这里就算平安啦。我顶顶爱惜人才。人才就是摇钱的树。”他温和地安慰年轻人，体贴入微，令人感动。吉祥闻听此言，颇感兴趣，他慌忙扭脸傻乎乎看着光标。只见他满脸堆笑，不住地点头，点头，再点头，光标真像一只贪嘴吃米的小公鸡呀？呵呵。

在吉祥看来，时间过得相当缓慢，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深陷在软绵绵沙发里的他呀，感觉快要化作石像啦。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望着前方的“大老板”。他看见，肥胖白嫩的大手，轻轻梳理头发。深紫色的指甲油，荧荧闪亮，煞是抢眼，反衬得肌肤愈加雪白娇嫩。几丝头发随之轻易掉落，他把它们捏在手指间。胖乎乎的手指头，动作利落，迅速团起那几丝落发，熟练地做成团圆的发球，它仿佛黑色的珍珠。他随即把这颗黑油油的“珍珠”，小心翼翼塞进玻璃罐子珍藏。金字塔形状的玻璃罐，小巧玲珑，晶莹剔透，蓬松的发球如山堆积。

吉祥目不转睛，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顿时感到阵阵发毛。尴尬的时候，终于等到陈总经理打哈欠，他那样子倒像是成功演完独角戏，心满意足。自始至终，他谈笑风生，留心观察，牢牢把握全局，他犹如独善其身的现代派隐士。临了，他用力挥挥手，温和地招呼他们，说：“好啦，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过几天，我派人通知你们俩来公司上班。噢，待遇从优，待遇从优啊。”说罢，他挣扎着，从黑色老板椅的深处爬起来，主人预备送客。

两个年轻人连忙站起来，垂手而立，毕恭毕敬的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可爱。吉祥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稍纵即逝。他很是乐意离开这里呢。

大功告成，光标同学的心中禁不住一阵狂喜。果真是熟人好办事，咱们如今也“骑着驴儿去找马”哟。先在这儿暂时混混日子，再说呗。胜利者的目光，飞快地瞟过同学吉祥。光标他原本很兴奋，可是再一瞧身旁这位故作深沉的哥儿们，立刻发觉不对劲儿。咦？奇怪。吉祥这个东西，老是虎着脸，他想干嘛吗？他能不能挤给我一点儿笑容？

吉祥仍然低着头，乖乖跟在光标身后，亦步亦趋的。他愁眉不展，冷冷地拉长一张脸，死活不吭声。光标看他那样子，自然要生气。他琢磨，吉祥呀，就是对商人有偏见，不应该的嘛。唉，回头再教育这个倒霉的孩子吧。

这么一想，光标眨巴眼睛，决定先不理睬他，可不能让他破坏眼前的好事。胜利，来之不易。他赶紧调整情绪，殷勤地凑近陈总经理，感激莫名地随口唠叨一连串的客气话。他说：“陈伯伯，您费心。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唉，这么说就见外啦。咱们是自己人，甭客气。”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房门。阳光扑面而来，“陈总”慌忙掏出墨镜戴上，四平八稳，他继续向前迈步子。“孩子，代我问候你爸爸好。咱们可是同乡，老同学，老同事，老哥儿们，我这人重情义，哇啊？”他突然一声惨叫，浑身直打哆嗦。与此同时，他伸出白白胖胖的手，紧紧握住光脚，肥嫩的脚底板上，殷红的鲜血涌出伤口，“滴滴答答”落在墨绿色羊毛的地毯上，黑糊糊一片斑驳。

西服笔挺的陈总经理先生，光着白嫩的胖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闪烁珍珠般的光芒，好生惹眼。吉祥看见，柔软的地毯上，散落无数玻璃碎屑，反射金灿灿的阳光，星星点点寒光雪亮。

匆忙告别“蝶恋花”的男主人，俩人并肩走出高大拱形的金属雕花大门。他们在写字楼的走廊等候电梯。光标同学背靠墙壁，竭力摆足“老大哥”的派头。这一回他可是认真追究，他要好好开导吉祥这个不懂事体的家伙。“这位同学，请你振作一点嘛。”光标说。他把每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以示态度严肃，显得语重心长。

吉祥原本耷拉脑袋，独自琢磨事情。一听他这话的味道，赶紧挺起胸膛，表现得态度积极。他心知不妙，光标他这是有想法啦？也难怪。想想看，人家光标同学刚刚把辛苦摘得的胜利果实，大大方方拿出来和自己分享，怎么也得说上两句漂亮话，恭维一下吧。可是自己这条舌头，仿佛瞬间冻结，怎么就僵硬得翻动不起来？吉祥，你够混蛋的。

他转念又一想。嗯？“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新鲜呀。可没听说过。网络直销？它不是传销吧？跟这么怪诞的一个商人打交道，应当小心。张口结舌，犹豫不决，他望望有些得意忘形的同伴。话到嘴边，不吐不痛快。迟疑再三，吉祥还是吞吞吐吐地问一句，说：“光标，你‘老爸’真的跟他很熟悉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但是，我怎么觉得这位‘陈总经理’气质蛮特别的，你说是吧？”

写字楼的地面，装潢考究。黑色人造的大理石，方方正正，光洁如镜，倒影了两个青年人朦胧的身影。天花板上，整体覆盖墨绿色的金属顶棚，同样光亮可鉴，置身其中的他们仿佛镜中人，茫茫然迷失在朦胧光影之中。烟绿色的粉墙，那些蝴蝶造型的玻璃壁灯，透出暗淡的橙色光芒。走廊虽然宽敞，感觉却很压抑，让人透不过气。吉祥抬头仰望天花板上的倒影，下意识地深呼吸。尽管光标沉默不语，他还是想要追问：“嗯？”话到嘴边，他再度吞咽回去。他注视光标黑亮的眼睛，三缄其口，他打算“轧轧苗头”再说话。

光标低着头，出神呆望地面上的倒影，洁白的衬衫白晃晃刺眼，他活像水面上孤影自赏的水鸟。失业的困境已然解脱，为什么他的内心仍然七上八下，那样的忐忑不安？细细回味“蝶恋花”的那一幕，他发现心中留下的，并不都是温馨痕迹。不怨人家吉祥同学反应不够积极，也是奇怪，他也不晓得这位“陈总”，究竟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很舒服。陈伯伯可不是外人，他跟“老爸”那是多么“铁”的哥儿们哪，好像我和吉祥一样的。在决定找他帮忙以前，也曾担心过的，怕人家老板给冷脸色。时过境迁，彼此的身份地位毕竟不同以往，陈伯伯可是发达啦。今日的遇见，料不到“陈总”他是真肯帮忙。他真豪爽，他真慈祥，他真厚道，他真慷慨，他真有情有义，他可是真心实意地爱惜人才，难道不是吗？吉祥这人“仇富”嘛，他看商人，那可不都是“情敌”一般的呀。没错。

想到这儿，光标眨巴亮眼睛，他恰似恍然间大彻大悟。吉祥温和地望着他，一言不发，他只是微微点头，他还以为他领悟了什么真谛呢。于是，他索性等他发话，以便见机行事。反正，三亚城本是光标的地盘。他是地主，“阿拉”是难民。从上海到三亚，光标他都是“老大”，也就是大了那么几个月呗。凡事他都听光标的建议，想想看，还不都是爱情惹的祸吗？丢人，唉。

“陈伯伯他么，嗯，人家是‘腕儿’，‘款爷’，‘大商人’，晓得吧？我的意思是想说呀，”光标如此这般左思右想，十分费劲地竭力寻思适当的形容词，也好当面镇压吉祥，可是话说到后来，他却一时语塞。停顿半天，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他的神情茫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边想边说道：“这人要是有了钱啊，如同镀金的器物，金灿灿的光环笼罩，那就得……”

“那就得光脚掉头发！”吉祥及时接过话茬儿，回答得干脆又响亮。几乎是在同时，他们身后那扇金灿灿的金属电梯门，突然“咣”一声打开，着实吓了俩人一跳。大门敞开的电梯，好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桃红色的狭小空间。几个穿红着绿的肥胖妇人，叽叽喳喳地高声议论，她们的情绪空前激烈。

“唉呀，啊哟？”

“啧啧，吓死人啦。”

“妈妈呀，我的老天爷，当真无处可逃？”

“快走。”光标猛推一把吃惊发呆的伙伴，俩人先后“闪”身进入电梯。“咣”一声闷响，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沉甸甸关闭。

颤巍巍，晃悠悠，不堪重负的电梯在路上低声呜咽，“咯吱咯吱”响。吉祥紧挨光标，他们被周围肥胖滚圆的肉身顶住，一声不敢吭，一动也不敢动，白白忍受活罪。愁眉苦脸，俩人瞪眼瞧着面前桃红色油漆的墙壁，咬牙忍受“肥婆”们的叽叽喳喳。鲜红如血的嘴巴，几乎贴近吉祥耳边灵活翻动，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讲给你们听，你们可别不相信。肉么，差不多统统吃光，只剩下白花花的骨头架子，月光下的骷髅，白得雪亮。你们猜怎么着？听说那还是个大姑娘，名字叫做‘胖丫’。她穿游泳衣，就像这样桃红色的。”说着，她用手指点墙壁，桃红色好似在她眼中闪着寒光。

“喔哟，怪吓人的。”

“啧啧，惨哪。嗳，就在上个礼拜天，天涯海角那边，听说又有渔船出事啦。”

“真的？”

“真的，真的，这我也听说了。只有‘船老大’一个人逃生，他水性好，运气也好，总算捡回一条命，人么老早疯掉。”

“果然是这样的。这个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人了。他逢人便说，‘救命，救命，阿康掉进海里啦。’唉，他果然疯狂。要依我看，他八成是鬼蜮生还，活生生‘撞邪’啦。魂不附体，无可救药。”

“我还听说，逃生的‘船老大’他还到处瞎嚷嚷，说是这个，噢！对啦，他说是亲眼见到海市蜃楼。”

“咣”一声沉闷的轰响，电梯门突然打开，迎面是大堂雪白刺目的灯光。终于从电梯里逃出来，情同劫后余生。吉祥大口喘气，揉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望着“胖妞”们手舞足蹈，边走边说离去的背影，光标紧皱眉头，小声嘀咕道：“什么、什么‘海市蜃楼’啊？”

“狐臭。”吉祥缺氧，胸闷，感觉头昏眼花。他可是憋闷坏啦，瞬间解放，自然晕头转向。他晃晃脑袋，努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不料却和一位匆忙赶乘电梯的妙龄女郎迎面撞个满怀。

“啊呀？”受惊的女郎柔声尖叫。吉祥的黑皮鞋，结结实实踩住人家雪白粉嫩的光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星星点点的珠光微微闪烁，反衬得“玉脚”更加细皮嫩肉，娇美可爱。

小光脚？黑指甲？多么可爱哟。吉祥看得痴心，他竟然忘记收回脚步。他那“猫”牌的厚底运动皮鞋呀，又笨，又重，非常粗野，好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关键时刻，他还傻乎乎地抬头仰望，他看她看得两眼发直。霎时，他和她目光交汇。惊艳？饱满的前额，挺拔的眉棱，高高的颧骨，尖细小巧的下巴，线条优美轮廓分明的面庞，好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她呀，肌肤幼嫩而又白皙，薄薄地涂抹脂粉。深深的蓝色，描绘细细弯弯的蛾眉。深紫色的唇彩，在灯光下荧荧闪亮。她还剃了另类的光头儿。

深陷眼窝的杏眼，泪水亮晶晶的，她那样的妩媚诱人。吉祥在她眼中，分明看见他自己的黑影子，不禁有些飘飘然。哦，她真“酷”，不是吗？仔细端详她，他的样子越来越呆傻。

女郎身材高挑，十分苗条，黑色绸缎的连衣长裙，简约而又古典。她站在吉祥跟前，昂首挺胸，亭亭玉立，她此时在他心上黑压压咄咄逼人。此刻她很是恼火，拼命推开沉甸甸的“木偶人”，她迫使他退后，同时冲着他娇声怒斥道：“流氓。”

“嗳。”吉祥下意识地恭恭敬敬答应一声，他马上发觉不对劲儿，连忙扭脸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好歹也是仰慕她的美好，不至于便是“流氓”，难道不是吗？但是那位女郎并不曾停留，她冷冰冰地轻“哼”一声，灵巧闪身，猫一样敏捷地蹿进电梯间。“咣”一声闷响，门在她面前关闭。

仿佛“黑蝴蝶”翩跹掠过，他感到心头触动，万分吃惊。这美丽的“小女人”，她怎么就这样呢？吉祥微张嘴巴，在金灿灿的门前神情滑稽地驻足，他呆望那扇刚刚关闭的门，隐约听见电梯上升的“嗡嗡”声，他的心仿佛也随之上升。提心吊胆的时候，反倒是心明眼亮，他意识到自己被“美眉”白白欺凌，刹那间委曲得欲说还休。心有不甘，他睁大眼睛，苦苦追逐，他牢牢盯住电梯的显示屏幕。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小鹿一般活泼跳动，电梯果然停在十八楼。

判断准确，“猎手”眼珠子发亮，他仿佛辛苦赢得赌局的赌徒。“瞧啊，光标，她去了十八楼，我们刚从那儿离开。可恶的‘蝶恋花美眉’？”吉祥喃喃自语，他还洋洋得意呢。

光标老实“闪”到一旁，冷眼看他出洋相。他捂住嘴巴偷着乐，简直心花怒放。“海派呆子”居然还在忘情出神，默默回味，他情同魂飞天外。光标眼见如此，忍不住凑上前去拿人家开心。好在，常常丢人现眼的吉祥同学，他从来也不怕丢人的。

幸灾乐祸，光标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学着“小女人”娇滴滴的腔调，他冲着吉祥厉声叫骂：“蝶恋花，痴情郎。”闻听此言，吉祥简直哭笑不得。他很是无奈，更加感觉无辜，哀声叹气，呢喃说道：“瞧见没有？又一个‘光脚掉头发’的。这儿镀金的‘有钱人’可真多呀。”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意味深长。两个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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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苦苦追逐

白得雪亮的闪电，无声无息震撼了漆黑苍穹。三亚城浓云密布，春意阑珊。白花花的柳絮漫天飞舞，风中荡漾隐约的无字歌唱。远处的灯火，若隐若现，寥若晨星。淡淡的青烟，悠悠飘浮，懒洋洋的透明精灵在冷清的街道上游荡。迷雾的天罗地网，活像浮想联翩的猎手，出其不意地悄然布防，伺机展开猎捕。城市景色朦朦胧胧，时而被闪电照亮，惨白耀眼，瞬间又被夜色吞没，深陷黑咕隆咚的囹圄。烟雾渐渐现出青面獠牙的狰狞嘴脸，“呼呼”喘息，张牙舞爪蜂拥而至，团团包围，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来越严密，它们突然猛扑，自上而下，贪婪地将一切网罗侵占。

吉祥在做梦，他梦见和她在一起，她正在和他告别呢，而他仍然竭力挽留，他一如既往苦苦追逐俨然追梦少年。白色的追光，打亮小圆桌子，木头的桌子不曾上过油漆，朴素的花纹自然袒露，底色纯净。洁白的百合花，一天一地摆放在桌子上，盛开得轰轰烈烈，激情飞扬。灯火的光芒使每一片花瓣晶莹透亮，娇艳美丽。梦的猎手，选择“规模宏大”的百合花作为武器，当面迎接挑战，他好似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设置圈套，花朵装饰的爱情陷阱，绚烂得动人心魄。

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圆桌旁，彼此都忐忑不安，沉默不语。在他们的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本身令人窒息。黑亮的眼睛，星星点点泪光闪烁，他满怀深情和渴望，屏住呼吸，安安静静期待，那个命运降临的结局。此刻，他听见自己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的心跳声。如此境遇，多么的难堪，十分丢人，仿佛面临“最后的审判”，他无奈瑟缩在爱神的被告席上，没有挣扎。

好好把握机会吧，吉祥？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大声呼喊，提醒和告诫他自己。眼下，成败利钝，悬而未决，情势仿佛千钧一发。说话可要小心翼翼，态度一定要温驯，和颜悦色，和风细雨。言辞么，尽量简约明了。无论如何也要绕开矛盾的锋芒，暂且避重就轻，必须认真下功夫安抚人家“美眉”，力求当场网罗人心，千万别再惹恼了她哟。他如此这般思量，略微稳定心神，然后他很小声，很温柔，并且十分小心翼翼地问她，说：“嗯，戎蓉你，果真要离开三亚？”

“离开三亚。”

“离开我？”

“离开你，”欲说还休时候，心如明镜高悬，艳丽的嘴唇抿紧了，她冷冷地凝望他。她那娇美的瓜子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恼羞成怒，她的眉宇之间分明是忧伤。

忧伤？是的，她很忧伤。因为她就要离开三亚，就要离开我了，心中还有眷恋。他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些许的安慰，直叫人愁肠百结，他在她面前束手就擒，他甘愿为了她作茧自缚，激情飞扬的猎手深陷情网，眷恋使他自作自受。

她那动人的黑眸子，久久审视吉祥的百合花，心照不宣，彼此都心痛不已。临别时候，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哼。他的百合，白皑皑咄咄逼人，她仿佛被他活生生逼迫到悬崖，她仿佛听见海浪在脚下咆哮，她已然没有退路。面对他雄心勃勃的追逐，她万分沮丧，却是无可奈何，不由得轻声叹气，垂下浓密的睫毛，任凭泪珠扑簌滚落。

洁白的百合，白得耀眼，触目惊心，心中的百合悄然怒放，她难以抗拒他那纯洁的眷恋。思前想后，她确实舍不得他，她是舍不得他那温柔的情怀。于是，她便深深记恨他。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大声提醒和告诫她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振作，坚守底线，决不脆弱，决不妥协，决不能够回头啊。想到这儿，她匆忙拭去泪水，“哧哧”地笑起来，仿佛是笑给她自己听的。其实，她是在同他怄气。“生活是很现实的。”她像是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别走。请你，别走，别离开我，好吗？”他轻声哀求她，一字一顿，好言相劝，他的语调万分温柔。他是那样的依恋她，不得不温柔地哄骗她，他妄想在最后一刻创造爱的奇迹。临别时刻，时间便是黄金，在他心中金灿灿闪亮，悄然流逝，而他显然是无力挽留。他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呀，挣扎了许久，到临了还是大颗、大颗掉落下来，十分丢人。

恐怕，他还不仅仅是丢人。一局牌逼近尾声，眼泪若是掉下来，就如同当场翻底牌。他还有牌吗？她心想。她怜爱地望着她的“小傻瓜”，忍不住温柔责备他，说：“你看看你，像个小孩子。叫我怎么能够把未来，托付给一个长不大的‘毛孩子’呢，吉祥？”

“可我，是真心爱你的。”他还在竭力申辩，依旧试图挽回那无可挽回的败局。看见百合花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忽然感到口渴难耐，他误以为内心足够坚强，万般柔情，几番抗争，他还是在人家女孩子面前流泪，自觉很是失败。心慌意乱时候，他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湿漉漉的冰凉。有心挽留，无力回天，穷途末路的家伙使劲儿拽着衣服角儿。他暗自庆幸，这些桌面下的小动作，正好处于盲区，她不曾知道他这变本加厉的狼狈。他小声呢喃：“留下吧？”

“绝不。”她突然正颜厉色，高声问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在乎我。女人么，就是要人宠爱，有些事你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他香港有别墅，马来西亚有工厂，他懂得经营生活，而你总是很挑剔，吉祥？跟你在一起啊，我好像永远是在哄小孩。”

“哄小孩”这一点，是他最令她恼火的。本来嘛，是他追求她，他就输在起跑线上。他，一个爱情的猎手？她，天生是他追逐的猎物？苦苦追逐爱情梦想，从校门里，追到校门外，从上海追到天涯海角，吉祥你果然能干。可你又总是若即若离，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多么矛盾的“大男孩”。他吉祥好像一个谜团，甚至是他自己都还不曾猜透。

吉祥他是谁？她终于明白，是他不成熟，待人处事尚属稚嫩，他不能够给她一心向往的安全感。这一点真是要命，永远无可挽回。她越想越生气，她看着他，心中越来越失落，她感到那样心疼，她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眼面前，多么无可救药的上海男孩。她一眼看透他，她在他面前越发骄傲。她挺起胸膛，双手相握，故意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她这是存心要气死他，泄愤。

激情难抑，星星之火“呼”地跃起，熊熊燃烧在心头，她深陷水深火热的谜团。她扪心自问，怎么情到深处，竟然是刻骨铭心的怨恨？她死死盯住他，柔肠寸断，咬牙切齿“咯咯”响。

好家伙，“美眉”她可真是凶呀。他慌忙低下头，心头撞鹿，他不敢正视她。万分地惶恐不安，万语千言海浪一般奔涌在心头，霎时间他不晓得要如何倾诉。“我改，我改正。有没有那么严重嘛。那么你不走了，噢？”他刻意拖长句子的尾音，可怜巴巴地苦苦追问。

“我不走？”她迟疑片刻，喃喃反问道。笑话，他居然穷追不舍？多么奇怪的念头哇，她用惊诧的眼神，迅速并且仔细地打量他，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方醒，冷冷地告诉他，说：“自古从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事到临了，吃亏的永远都是我们女人。”她神情淡然地同他说话，不慌不忙从花束当中抽出一枝百合，她把它紧紧握在手中。稍稍歪过脑袋，她苦笑着，轻轻啃啮那些雪白肥美的花瓣。

百合花在她手中软塌塌瘫倒，湿漉漉的身子骨儿活像一条蛇，它刹那间从她手中获得生命，拼命扭动挣扎，慢吞吞地舒展蜕变。桌上的百合花也随之纷纷复活，洋洋得意，眉开眼笑，仿佛它们原本就有生命，它们蠕动嫩绿的枝叶，低声哼唱，他听见那是无字的歌谣，曲调抒情而又忧伤。就在歌声悠悠荡漾的时候，梦中的街道突然变得明光大亮。

没有金灿灿的阳光。那些光亮，分明是无数飞舞的闪电，看似巨大而又静止，宛若罗网白得雪亮，永恒不逝。他没有听见闪电的咆哮，他对此并不在意。一切都变得夺目光辉，他却仿佛视而不见。在他的梦中，没有墙壁，没有桥梁，没有道路，也没有寻常那些参差错落的灰白色建筑，甚至没有黑压压的影子。吉祥的梦境天地，只有她，她就是他的世界。拥有她，他便灿烂。失去她，他便崩溃。留下她，他便重获新生。思念她，永不再见，他便仿佛一支离开泥土的百合花，永失活力，渐渐枯萎凋谢，他就是一具没有灵魂也没有信仰的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直至灭亡。

异样的雪白光亮，瞬间逼退层层黑幕。他这才发现，周围环绕许多金字塔形状的玻璃缸，上下左右参差不齐地巧妙布局。它们大小不一，晶莹剔透，好似宠物医院的孵化箱，在闪电照射下银光闪闪。吃惊地睁大眼睛，他发现在那些玻璃缸里，挤满银白闪亮的长蛇。它们兴致勃勃，纷纷挺身而起，争先恐后伸头探脑，肆无忌惮地窥视。无数亮晶晶的眼睛，犹如悬浮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它们冷眼鄙视他。

长蛇的头，彼此凑近，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呢喃和叹息起伏连绵，如潮涌现。蛇类嗜血，非禽，非兽，它们不如禽兽。它们看人的笑话，听人的笑话，说人的笑话，齐心协力欺凌他。简直触目惊心，他一脸惊骇。他仿佛听见，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斥骂声，讥笑声，私语声，它们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疯狂，却仿佛并非人言，其间夹杂他自己“嘭嘭”的心跳声。

黑漆漆的夜空，无数百合花纷纷扬扬坠落，拼命扭动它们迷人的腰肢，分明是在向人炫耀新生。它们活像调皮的孩子，悠哉游哉，飘浮在慢慢升腾的云雾之间，星星点点闪耀珍珠般的光芒。仰望雪白飘落的百合，她心驰神往，慢慢腾腾站起身来，她仿佛是身不由己。面容平静，神情冷漠，她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娇声说道：“我们缘尽于此，你留不下我的。如今，我要羽化登仙了。”说罢，她已经轻飘飘悬浮，宛若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桌子后面，露出她那美丽的银光闪闪的尾巴，果真是一条美人鱼的大号尾巴，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一模一样。顷刻间，她蜕变成为向上飞升的美人鱼，他忽然意识到，她是奇特的离水而去的美人鱼。

她真的要走了，行色匆匆，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临别时候，甚至没有祝福，彼此最后的温柔祝福。他的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澎湃激昂。他看见，百合花纷纷枯萎，瞬间凋谢，那些脆弱而又晶莹的花瓣乘着海风飞散。随风而逝的，还有他吉祥今生最美丽、最纯真、最浪漫的爱情梦想。

羽化登仙，苦苦追逐利益，她不要爱？不是的，她是不要他。他心里这样认为。他只是一个思想单纯的大孩子，一个名校毕业的穷娃娃，一个大都市里的小傻瓜。他只是一个拥有美好梦想，而不曾拥有美好家底的美好青年。理所当然，她选择好的生存环境，平稳安逸，富贵荣华。

贪婪？不完全是贪婪。可怜她只是身不由己，就像许多人那样。命运，从不曾把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轻易交托给什么人。为了好好生活，几乎无力谋生的她，别无选择。苦苦追逐直到海边，或者独自回头，究竟哪个更寂寞？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已然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那么放手吧，吉祥？爱她，就让她自由飞翔。

沉默不语，他站在被闪电照耀得雪白的地面上，他抬头仰望她，她飘飞在漆黑的苍穹下，心有灵犀，彼此沉默。她在纷纷扬扬的百合花雨中，优雅舞动银光闪闪的尾巴。她就是要在他面前好好炫耀，活活气死他，仅仅因为她还在乎他。她恨他处处的无能为力，凡事力不从心，时常漫不经心。

美丽的尾鳍，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光亮中显得透明而又虚幻。仰望她，他的心随之起伏荡漾。心驰神往，他宛若蝶恋花。他的梦境饱含美丽的纯洁信仰，匆匆忙忙被她毁灭。

他痴情地眯缝眼睛，欣赏她的冷酷、骄傲和无情。在她心中，他更像是一朵不曾开放的百合花朵。她迷恋地睁大眼睛，敬慕他的热忱、温驯和纯情。在他心中，她更像是一只脱颖而出的美丽蝴蝶。他们共同的“金字塔”悄无声息地破碎，白色的粉末和灰尘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梦中的一切化作碎屑和云雾，荡然无存。天可怜见，一幕活生生的幻灭。

那些白色嗜血的毒蛇，它们已然得意，全盘赢下这一局。群蛇张牙舞爪，嬉笑起舞，梦中的冷血禽兽投入盛大狂欢。黑白分明的天地寂静无声，没有歌唱，它们忽而蜂拥腾空而起，争先恐后追随他的至爱，飞升向苍穹。

晴朗夜空，辽阔一如大海，云开雾散时刻，天空的底色湛蓝得动人心魄。团团圆圆的月亮，当空普照。在他看来，月亮别有用心追逐人，皎洁的月光照进心底，沉甸甸的压迫叫人透不过气。他不得不为爱挣扎，却是力不从心，究竟落得辗转反侧的下场。总应该有最后的拼搏？他如今却是情难却，思无涯，呼无声，悲无泪，搏无力，追不能，爱不堪，忆不忍，舍不下，求不得，一场苦苦追逐爱情梦想的“马拉松”终于抵达终点，他伫立终点恍然大悟，原来“百年好合”早已成空。无奈啊，吉祥苦苦追逐的美梦，彻彻底底破碎。他瘫软在地，彻底被爱情信仰压垮，心如刀绞，心疼欲死，黑暗仿佛张牙舞爪的禽兽，轰然怒吼向他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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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角天涯

黑暗当中轰然一声撞响，惊梦的吉祥失声呼唤：“戎蓉？”台灯马上亮了。日光灯管的光芒，冷冰冰，白晃晃，宛若窗外皎洁的月华。沐浴白色灯光，他误以为梦中的月亮仍然压迫在心上，莫名的伤痛使他下意识瑟缩，他坐在地板上紧紧抱住蜷曲的腿脚，身不由己微微颤抖，暗自悲叹他曾经的爱恋究竟如此命薄缘浅。

梦，是梦，原来仅仅只是一场黑白混淆的噩梦，虚无缥缈一如海市蜃楼，那些面容酷肖人类的嗜血长蛇尽管并不真实，它们仍然令他深感不安和心悸，万幸他只是做梦。骤然惊醒的人面无血色，冷汗淋漓，惊魂未定，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梦中黑色的影子，黑压压，影幢幢，它们活像群飞的黑色蝙蝠，在他脑海中前赴后继翻腾，咄咄逼人。记忆的闪回如烟似雾，白蒙蒙狰狞舞动，触目惊心，白得雪亮。吉祥的梦里满是伤心回忆，梦醒时分，幻影纷纷破碎，他在如水月光下形单影只，此时此刻，两颗心已然飞散在海角天涯。

“喂，你没事儿吧？”光标已经在被窝里坐起来，伸手从床边的小木桌子上抓过眼镜，慌里慌张戴上。他微微皱眉，煞有介事地双手撑住床沿，身子尽量前倾，他关切地低头打量那个雪白绒布睡袍的“梦游郎”。

果然没事，幸好没事，呵呵。要说呢，吉祥这位同学，他可真是结实。这阵子他夜里老爱做噩梦，无数次从床上惊叫滚落，尤其夜深人静时候，那叫“惊天动地”。啊哟，天哪，他快要把人活活吓出心脏病啦，得赶紧采取行动整治他，治病救人，哪怕他得的是“心病”。

床头桌子上，刚好有一瓶矿泉水，也闹不清是哪天谁喝剩下的，它被他一把抓起来，凑到吉祥耳边拼命摇晃。小半瓶子的矿泉水，急切地晃荡在塑料瓶底，映照惨白灯光，晶莹闪亮“哗啦啦”作响。

“什么嘛？”吉祥扭脸躲避，厌倦地小声嘀咕，“哗啦啦”的活泼水声扑面而来，苦苦追逐团团将他包围，此起彼伏缭绕在他耳畔，余音活灵活现，嚣张得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光标他想干吗嘛？他暗自埋怨。他索性树立睡袍的衣领子，努力缩紧脖子，他存心逃避水的袭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像是个落水者，他生怕被半瓶水活生生淹死，他又活像感染“恐水症”的患者。没有颜色的水，最是五彩纷呈。

“水。”光标嚷道，面对他的婉拒他不依不饶，他殷勤地大声提醒他喝水。

“水？”吉祥小声反问。尽管噩梦使他感到口干舌燥，他仍然懒得喝水，心有余悸，心事重重，他一心想要避开水的诱惑，他需要静心思考。

“水！喝口水吧，吉祥？来吧，喝水、喝水、喝水？”光标冲他絮絮叨叨，眉开眼笑，他分明幸灾乐祸嘛。

“绝不。”吉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有些恼火，依旧勉强招架。

“喝吧，喝吧，赶快喝水吧？免费哟。”光标还在嘀咕，他并不在意他心不在焉。

“我不想喝水。人家不渴，你烦不烦，光标？拜托，赶紧给‘小爷’把水拿开，远远的，再远点儿。要不，你自己喝。”吉祥终究失去耐心，他不得不扯开嗓门嚷嚷，面对步步为营逼近的水，他很是恼火。

见他人好好儿的，并且脾气还不小呢，一如既往。他也就放下心来，随手将水瓶子准确投进墙角的黑色废物桶，“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他又狠狠瞪一眼吉祥，笑嘻嘻拿人家的伤心事儿开玩笑。“吉祥，你怎么又掉下去啦？千万小心，可别砸坏我家名贵的古董地板哪。”说罢，他抓过皱巴巴的羊毛毯子，扔给那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嗯？谢谢。”吉祥拎起旧得白花花的羊毛毯子，他把它胡乱包裹在身上，薄薄的毯子柔软又暖和，他如鱼得水舒服地深陷其中。他把汗津津的脸孔，从白色毯子底下晃荡出来，灯光映射下显得皎洁明媚。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梦幻，此刻的他恍惚迷茫。俄顷，他总算缓过心神，倍感身心疲惫，他的一颗心仿佛沉浸在梦中，梦中有她，噩梦也香甜，俨如美梦缠绵悱恻。吉祥的样子呆若木鸡，滑稽又可爱，他支支吾吾地边想边说道：“嗯，嗯，我梦见……”

“戎蓉。”光标冷若冰霜地低声嘀咕，他存心招惹他讨厌，并且他还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这还不算，他还使劲眨巴黑亮的眼睛，那样子活像一颗光标。停顿片刻，他试探着拉长句子的尾音，一字一顿地认真询问：“吉祥啊，你是不是又梦见我们班的‘美眉’，戎蓉啦？”

好个“小兔崽子”，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噢，拿刀扎人心窝子，对吧？想到这儿，吉祥没好气儿，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哎哟，知迷不悟。吉祥亲爱的，你这个人当真完蛋。”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十分知趣地迅速缩回被窝里。时值金秋，三亚城的天气确实有些凉。要不，人家那些文学都爱说什么、什么“天凉好个秋”。

光标又想。这可真够呛。夜半三更的，他还老在梦里追逐女人。吉祥这孩子，真要命。“天若有情天亦老”，好像“美眉”这种东西，与生俱来钻心窝子，果然锐不可挡。他暗自替要好同学叫苦、鸣冤，想到伤心处，他忍不住小声嘟哝埋怨他，他对他说：“吉祥啊吉祥，让我说你什么好哟？瞧你这妞儿‘泡’的，从申城上海一路追逐到鹿城三亚，万水千山跋涉，可是人家插上金灿灿的翅膀，‘嗖’一声远走高飞。小可怜，认命吧。”

“宿命吧，一个远在海角，另一个沦落在天涯，如今是万水千山阻隔，遥不可及，海中月，镜中花，纵然花好月圆，终究好梦难圆。”当事人语焉不详，他只顾低头喃喃自语，似乎并不在意同学面前又出洋相。这些安慰的话，他原本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头是岸。‘回头’你懂不懂，赶紧回头啦，吉祥‘傻瓜蛋’。过两天，咱们俩就到‘蝶恋花’上班。唉，别想那么许多，做人都一样，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眼下，还是找份像样的差事，骗两顿饭吃，混几张‘花花票子’，顶顶要紧。再说，咱们俩‘小爷’，高学历，高智商，才华横溢，哪儿能长久蜗居在此？为了生存好好奋斗，咱们也买房、买车，咱们也上豪华邮轮吃晚餐。”光标越说越来劲儿，他还没完没了。“对了，咱俩下个月就能买手机了吧？诺基亚，哥儿们，那款黑色铮亮的‘东东’，你看怎么样？蓝光的。‘小爷’我可是眼馋许久，吉祥？”

吉祥冲他翻白眼，他不爱搭理他这些话，他还嫌他俗气。他挺胸抬头，端端正正坐在地板上，披着羊毛的白色毯子，微微哆嗦，一声也不响，他耷拉脑袋沉思哩。他心想。失恋，‘阿拉’这可是内伤，才懒得跟他交流感受呢。瞧见没，光标这个“鹿城小笨蛋”，整天“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眼珠子，又小，又亮，又黑又圆，就跟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似的。跟他谈人生，还是谈爱情，要不谈谈纯洁的信仰？拉倒吧。他懂什么？爱都没爱过，他才真正是个“小可怜”。哪儿能像我，到哪儿都是“恒星”。一幕校园爱情，天涯海角，海角天涯，轰轰烈烈得那叫“荡气回肠”。

“听没听见我说话？”光标真不懂事，他居然以为凭借大喊大叫，能够惊醒爱情噩梦中的痴情汉。

“痴情汉”神不守舍，他已然魂飞天外，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仅仅瞧了他那么一眼，就又独自陷入沉思。眼见吉祥同学没有多大反应，他心有不甘，继续摇头晃脑地瞎嚷嚷，“吉祥、吉祥、吉祥呀，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还想在三亚城，一辈子等着人家回心转意？完蛋。你还想不想回上海？不想你老爸、老妈？你到底想不想回家，哇啊？”

“咚”一声闷响，这是吉祥闹腾出来的动静，他把后脑勺儿重重撞在床沿上，他真被他活生生气死，他就此浑身瘫软。稍后，他偷偷地叹口气，他是在给他自己宽心。如今，他寄人篱下，也只得忍气吞声。神情凝重，愁肠百结，他还是想念她。他自顾悠悠然摇头晃脑，很像古典书呆子，吉祥喃喃说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天，本‘小爷’亲自带领你到‘天涯海角’遛弯儿，怎么样？”光标眯缝眼睛，神情活像猫咪温柔又狡猾，他显得那样兴致勃勃。光标这号人，可贵就可贵在没有心事。人家随口提起‘海上升明月’，他便仿佛望见辽阔的大海，他那两颗眼珠子随即湛蓝、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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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中捞月

海南三亚，天涯海角。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南中国海碧波荡漾，海天一色帆影点点。成群结队的白色海鸥前仆后继，搏击大海，翻飞翱翔在金光闪闪的浪尖上，轻盈掠过雪白的浪花。他茫茫然眺望如梦似幻的湛蓝海天，心潮为之澎湃，浮想联翩，禁不住喃喃自语：“天涯海角，海角天涯。”他猛然想起，这里无疑便是神话传说中被人一再提起的“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时间的终点，毕生苦苦追逐梦想和信仰的边界，这里便是人应该止步回头的地方。

回头？是的。她毅然决然远走高飞，他和她今生今世永不再见，诀别以后，唯有思念永无止境。曾经相爱的人，一旦分手，若是再度遇见，相比旅途中遇见的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更加陌生。曾经朝夕相伴的知己，离别时候，不曾彼此祝福，冷漠，冷酷，一如霜雪彻骨心寒。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然在天涯海角停下脚步，故人，往事，匆忙抛舍在海角天涯，不堪回首，却又不忍忘却。

回头，意味着豁达和解脱，吉祥？新的生活将由此开始，美好未来在前方闪烁希望的光芒，金灿灿一如阳光。怪不得呢，这位“地主”如此这般“屁颠、屁颠”地领我上这儿溜达，他这可是别有用心，用心良苦，他是真心实意想帮我，光标真够朋友。那么，就此回头吧，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头。一遍又一遍，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说：“回头，回头，回头吧。切莫再幻想她会回头，苦苦追逐，殷殷思念，到头来情同海中捞月。”

痛定思痛，愈加忐忑，思绪起伏辗转，他觉得自己活像浪花上起落的海鸥。他仿佛又看见，她轻盈飞奔在金色沙滩上的背影。他仿佛又听见，她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回荡在碧海蓝天。“回头”难哪，这一点他心里自是清楚明白。多少人面临困境都曾经尝试回头，又有多少人为之一败涂地，直到临终时候依旧追悔莫及。

佛说：回头是岸。

《圣经》里面说：人是迷途知返的羔羊。

安徒生童话却说：海的女儿，为爱人从容赴死，她不曾回头。

倘若伫立道路的尽头，人究竟要不要回头？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境遇，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两者反复交替出现，跌宕起伏，如此而已。重如泰山，轻若鸿毛，提不起却又迟迟放不下，情感究竟也是一种信仰，并且仅仅只是信仰。

信仰和利益，一个在前大声呼唤，另一个在后沉默等候，一个在右牵手诱惑，另一个在左捕获心灵。回头，或者不回头，俨然吃人的谜团，自古便是艰难抉择。罢了，‘阿拉’只是毕业生，方才迈出校园，涉世未深，阅历尚浅，一些人物还不曾看透，一些事情还不曾参透，人生必经的过程，无需太过自责。一段情，一个人，某些事物，曾经诱惑心灵欲罢不能，尽管痴迷、迷恋，或者干脆说是迷信，同样缘于人性贪婪。苦苦追逐不回头的下场，无非是只赔不赚，但是值得啊，值得为此付出，值得为此奉献，值得为此困惑。

纯洁真挚的情感，本是命运最厚重的礼物，可遇不可求，弥足珍贵。只是这段感情，如今追逐到了海角天涯，走到尽头。“回头”的地方，“回头”的时刻，身不由己，万般无奈。生活还有许许多多美好景色，在前方等待。为情所困，徘徊彷徨，并不丢人的。年青么，免不了瑕瑜互见，终究是瑕不掩瑜，难道不是吗，毕业生吉祥？

回头？“是的，回头。”他在心中断言。此时此地，他终于拿定主意，斩钉截铁，心生豪迈，他要在人生道路上放下思想包袱，大踏步向前迈进。不过么，海滩上，马上发生一桩让人意想不到的邂逅，仿佛命运存心捉弄人，再度出题考验“海派傻瓜蛋”。

海风高高托起烟绿色的纱巾，它在蓝天下扭动飘飞，活像绿色蝴蝶。翩翩起舞的“蝴蝶”乘风迎向吉祥，它调皮地晃动身子骨儿，忽然一头掉落大海，跟随涌动的波涛冲到他脚边。稍稍迟疑，他还是弯腰从海浪雪白的泡沫中拾起纱巾，他把它迎风展《奇》开细心端详。淡淡的《书》烟绿色，活生生是《网》个幽灵，在他手中狂舞，“呼啦啦”飘飞。

光标在一旁冷眼看他的笑话，可是有一阵子啦，之所以沉默不语，他是不忍心打扰他的思路。他满心指望这个“呆子”能在辽阔的海天惊醒，犹如醍醐灌顶，忽而大彻大悟。吉祥同学向来有心事儿，他这点“毛病”顶顶可恶。眼见他伸手捧起纱巾并且左看右看，他这才凑上去和他说话。光标乐呵呵同他开玩笑，说：“吉祥啊，你‘小子’怕是要交桃花运。”

桃花运？呵呵。吉祥闻听此言，腼腆地傻笑起来，光标这话他爱听。

“瞧啊，她在那儿。”光标用手一指，说话的声调很激动。不远处的沙滩，一个雪白的背影缓缓沿着起伏涌动的海潮，走向奇石林立的地方。海风中轻轻飘动的宽大裙袍，长长地拖在地上，阳光照耀下白得雪亮，那样的婀娜多姿，那样的窈窕可爱，“白蝴蝶”宛若在风中翩跹起舞。

吉祥的神情模样，那是又呆又傻，黑亮的眼睛紧盯婀娜飘逸的身影，他不禁犯嘀咕。难道是她？回头？天涯海角，即将上演一幕爱情传奇？刹那间，他的脑筋飞快转动，心跳加速，血压升高，额角冒汗，手脚冰凉，眼冒金星的痴迷者一脸迷茫。“那是不是戎蓉？”他轻声惊呼，他此刻激动得如同看见海上升明月。

“犯傻？”光标真机灵，要紧关头及时出手，他轻推他一把，同时高声向他喝令：“快追呀。”后者当即心领神会，他认为光标同学完全正确，先追赶上去瞧瞧再说。想到这些吉祥马上清醒，一扫阴霾。他连忙高举纱巾，飞奔而去，苦苦追逐浪漫而又神秘的白影子，顾不得海水打湿了他那双名牌的黑皮鞋。“嗨，等一等，姑娘？”吉祥还真“有嗓子”，横竖放开嚷嚷，他的声音甜美嘹亮。

“浪漫哟，啧啧。”望着他那飞奔而去的背影，光标摇头晃脑连声感叹，特别地感动。桃花运，男人嘛，有了新妞儿，自然就会忘了旧妞儿的，终于又帮上吉祥啦。我果然冰雪聪明，这么好的主意，我这聪明的脑瓜呀，一想就想出来啦。如此琢磨，这位同学分外得意，他急急忙忙跟随，一心想要凑热闹，再看一场人家的笑话，吉祥这人天生“活宝”。

“活宝”气喘吁吁，他已经追到雪白的背影，他站在人家身后简直手足无措，徒劳地伸长脖子殷殷期盼。他在心中默念，赶紧回头吧，美丽可爱的姑娘？仿佛是心有灵犀，白衣人忽然停下脚步，纹丝不动，缄默无语，湛蓝海天如同屹立了一尊女神像。

她怎么不回头？吉祥纳闷儿。他看见，黑亮的马尾辫子柔软细长，烟绿色的蝴蝶结轻轻飘舞，柔美而且古典，他感觉她气质蛮好的，他对“白衣女郎”的第一印象当真不坏。“美眉”面前他总是表现得很温驯，彬彬有礼。沉默片刻，他殷勤地轻声问道：“姑娘啊，这是您的纱巾？吹落到海滩上，是我帮您拾到的。”只等人家回头的人，满怀期待地微笑，那样子很可爱的。

层层叠叠的海浪，急切地奔涌上沙滩，海水浸湿了“白衣女郎”拖地的宽大袍子。白色袍子的边沿，被潮水冲击得微微翻卷，布料底下露出白皙的光脚。娇小玲珑的光脚丫，那些深紫色的指甲油，一颗颗珍珠般荧荧闪亮，十分惹眼。

小光脚？黑指甲？难道是她？吉祥心中，立即浮现那天在“蝶恋花”的电梯门外偶遇的另类女郎。不能吧，那位“蝶恋花美眉”她可没有头发。可巧就在这时候，“白衣女郎”慢悠悠地回头。

“啊，天哪？”他随之一声惊叫。他看见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丑陋脸孔，看样子他应当六十来岁的年纪，在他的下巴上，一缕花白的山羊胡子，和脑袋后面染得黑亮的马尾辫子，简直大异其趣。这位“老爷们”的神情那样凄楚绝望，狭长的三角眼饱含泪花，晶莹闪烁，他死死盯住吉祥，“老家伙”活像是飘飘然魂飞天外的超脱模样。

回头的居然是“他”。青天白日活见鬼，真要命。吉祥万分惊讶，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头脑随之一片空白。他隐约听见耳畔“嗡嗡”响，犹如群蜂飞舞，霎时感觉到脖子后头阵阵发麻，寒毛根根竖起，人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他刚好撞进随后赶到的哥儿们怀里。两个“傻瓜蛋”紧张兮兮，白白瞪眼瞧着“他”，他们完全不知所以然。

时近正午，阳光越来越强烈，金色的沙滩反射了阳光，白得雪亮。阵阵热浪浮动，游人稀稀落落，不远处怪石林立。在海滩的另一侧，椰树林枝叶婆娑，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景象，零零星星有些人影在树下晃动。偷偷察看周围情况，他在心中大呼不妙。回头再跟光标算账，眼下逃命要紧。想到这儿，吉祥迅速审视“他”一眼，掂量“他”的危险程度。

这位“白大袍子”的男人，一句话也没有，一动也不动，人倒是老实斯文得很呢。显然，这家伙不是存心出来吓唬人的。“他”在阳光下，双手捧起一把长长的月牙形猎刀，“他”把它高举到胸前，“他”的仪态庄重，虔诚而又肃穆。

刀锋雪亮，分明闪着寒光，怪道吓人。“唉，”吉祥在心中哀叹，浑身上下直打抖。他尽量靠近同学光标，拼命琢磨对策。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谁？究竟是人，还是鬼？他这样想着，腿肚子随即发软，整个人沉甸甸地瘫软。光标受他连累，俩人索性一起坐在沙滩上。这下可好，总算稳当啦。吉祥心想。他这人总是随遇而安，能忍，能容，善于开怀。

“白大袍子”手中，烟绿色的纱巾被海风托起，蝴蝶一样翻飞舞动，狂乱地卷向高高的蓝天。“好、好汗，您这是干嘛？我们俩失业，根本没钱。要不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儿？”光标黑亮的眼珠子“骨碌、骨碌”打转，猎刀在他眼面前寒光闪闪，他的心“怦怦”狂跳，他居然还在调皮捣蛋，他存心和“他”打哈哈，借此拖延时间。他在心中迅速盘算，怎么样首先稳住“他”。

怎么办？

“白大袍子”挺胸抬头，高傲地望着两个年轻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这是瞧不起人。俄顷，“他”捧着猎刀转过身去，慢吞吞迎向汹涌澎湃的大海。

南中国海，涛声隆隆，犹如一声声低吼。“白大袍子”面对海天的背影，海风中微微晃荡，形单影只。“他”姿态僵硬，弯腰站在那儿，深深地呼吸，好似在吐故纳新。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双膝跪下，小心翼翼坐在浅浅的海水中，海潮涌动，在白色的袍子旁边泛起无数雪白的泡沫。

多么奇怪的男人，他究竟想干什么？太阳底下，难道“他”妄想海中捞月？不明白。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越来越感到莫名其妙。乘“他”正忙，赶紧溜走才是上策。这年头，少管闲事，少操心。光标一把拽住吉祥，他使劲儿给他递眼色，催促他赶快离开。怎么吉祥死沉、死沉的，他站都站不起来，这人真没用啊。两个半大孩子，彼此拉拉扯扯，一番挣扎终于站起来了。

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脱掉宽袖的白大袍子，露出赤裸的后背。哇啊，这身板儿惊人地瘦骨嶙峋。望着它，吉祥张大嘴巴，看得两眼发直。人也僵直地站在那儿，双脚好似长进沙土里面，怎么也拔不起来。这时候，他根本走不动路。万幸的是“白大袍子”一直专注地低着头，自顾忙碌，不曾对他们流露一丝一毫的凶相。事实上，“他”像是在急切地翻找什么要紧的东西，根本无暇顾及旁人。这家伙恍如隔世，吉祥越来越好奇。

管他呢。“快走啊，”光标小声叫唤，拼命揪住吉祥的衣领子，他把他死命往后拉，但是他的努力已经来不及。那件被海风高高托起的丝绸袍子，浸染一片湿漉漉的鲜血，迎着阳光“呼啦啦”狂舞，雪白，深红，彼此衬托，分外夺目。

“啊呀？”吉祥顿觉不妙。光标愣住了，一个没留神，他的哥儿们已经挣脱，奋不顾身猛扑向那个怪谲的男人，吉祥一心想要救人。“白大袍子”抬起头，一对突起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它们死死瞪住吉祥。“他”还试图对他微笑呢，痛苦却令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用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深情呼唤：“宝珠，宝珠啊？”他们看见，“他”的双手拎着血淋淋、白花花的肠子。

“他”是剖腹自杀？！

太迟了，吉祥已经不能够思考，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绞痛，突然眼前漆黑，他扑向大海的怀抱。与此同时，他仿佛看见，飞溅的浪花白得雪亮，活像无数手掌向他迎面挥舞。他仿佛听见，光标惊慌失措的呼喊，好似远方悠悠荡荡的回音，“救人，救人，赶快救人？”吉祥无奈傻笑的脸，迅速被海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深陷黑暗的吉祥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在滨海的陌生酒吧里。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他看见远处湛蓝的大海，波光闪烁一如星光，涛声仍然在他脑海中轰鸣，而他似乎无路可逃。顾不得狼狈，他就着细长脖子的玻璃酒瓶，贪婪地喝酒，一口气猛灌几大口，立时感觉嗓子眼里暖暖和和的，身子骨儿也暖和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无神的眼睛匆忙扫视四周。这是一间阴暗的小酒吧，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刚好配合他此刻的心境。脏兮兮的小木桌子对面，光标搭住一个“哥们”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前倾，睁大眼睛关切地注视他。而他仍然感觉晕乎乎的，头昏眼花，神情木然，他不得不眯缝眼睛瞅着面前渐渐清晰的影像。

“红酒，好喝吧？”光标小声问。他并不敢多说什么话，很是小心谨慎。吉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胡乱抹干净嘴角残留的酒汁。葡萄酒鲜红如血，沁人肺腑，他很喜欢这些香甜的味道，正好掩盖海水的苦涩。他轻声叹气，自嘲地嘟囔一句说：“哦，桃花运。”闻听此言，那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的黑大个子，忍不住爽朗憨厚地大笑大嚷，他对吉祥这样说：“嘿！我说兄弟，你可吓着咱们啦，还等你救人家呢，自己倒先趴下了。呵呵，上海孩子就是娇气。”

吉祥身披白色破旧的毛巾毯子，宽宽大大的，裹住那身湿透的衣裳，整个人禁不住微微战栗，上牙打着下牙，样子很是滑稽。他仰起脸呆望“黑大个子”，听他讲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难道失去记忆了？他不禁暗自操心。“你，我应该认识你吗？可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他茫茫然小声问道，他有些神色慌张。

光标舒了口气。这吉祥，他可是又活过来啦。他连忙向他介绍：“陈炜，这‘哥们’是陈炜，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刚才在海滩，天涯海角，嗯，是陈炜把你背到这儿来的，你还记得不？”

陈炜，三亚城的中学同学？吉祥心想。哦，光标的同学可真多，仿佛到处都是的，这家伙多么神通广大。那么，陈炜也是戎蓉的中学同学吧？坏了，又在人家戎蓉的同学面前丢人，真够呛。他软绵绵瘫坐在竹编的大靠椅里，有气无力，手脚冰凉，思绪倒翻腾得飞快。心怀感激，他默默望着恩人陈炜先生。只见他，穿了件无领无袖的海军蓝运动衫，光着肌肉发达的膀子，黑藏青色的紧身牛仔裤湿漉漉的，整个人显得魁梧威猛。

吉祥留心，看看他穿什么鞋？一般来说，看看一个人穿的鞋，多少能猜出这人的个性和习惯。素食，杂食，还是食肉性动物？是羊，还是狼？或者是保护羊群的牧羊犬？看看鞋子，大致能猜出一个人的生活轮廓。嗯，他穿一双简朴结实的黑色平底牛皮鞋，擦拭得铮亮，保养得不算坏。这双鞋，能走路，质量好，价不高，七成新，多半是公款买的，主人很是爱惜。那么，可以假设这位陈炜先生，腿脚利落，沉稳可靠，他是个粗中有细的豪爽人。

吉祥眼前，不由得再度浮现海滩上血腥悲惨的一幕。“白大袍子”的男人，寒光闪闪的尖刀，血淋淋、白花花的东西，如花绽放的雪白浪花，那么后来怎么样了？恐怖的回忆雪白闪亮，纷乱的思绪黑影幢幢，直叫人热血沸腾。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白大袍子’呢？”

面对吉祥怯生生的追问，光标有些犹豫，黑亮的眼睛频频眨巴，他默默望着他无言以答。他不晓得，哥们吉祥此时的精神状态，能否承受谈论这个敏感的话题。他索性先不答话，随手抓过三只高脚的玻璃杯子，一股脑儿往里头“哗啦啦”倒红酒，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审视吉祥。

大大咧咧的哥们陈炜，他可是满不在乎，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道：“你是问那个‘白大袍子’，嘿嘿，他玩蛋啦。您没瞧见，海滩上，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展开营救，什么招数都给用上啦。可他呀，还一个劲儿往外掏他那身肠子呢，这不明摆着找死嘛。按理说也是奇怪，这家伙搜肠刮肚的，也不晓得要找什么好东西，根本拦不住。想想看，可怕吧，吉祥？”

可怕吧？那是自然的。吉祥听得直眉瞪眼，一声也不敢响。他是越听越害怕，越害怕吧，他还越是想听，他听得浑身战栗。陈炜绘声绘色这么一说，好像那个怪诞的“白大袍子”，此刻正在他眼前活龙活现晃荡。他不由自主打寒战，压得身下的竹椅子“吱吱嘎嘎”响，真是越来越狼狈不堪。无力抗拒的落水者，只得睁大眼睛，瞪着手舞足蹈、淘淘不绝的“救星”。

“救星”还在高声嚷嚷，只见他眉飞色舞，边说他还边比划，生怕吉祥不能听一个身临其境。他这样继续说道：“‘白大袍子’那身肠子呀，能有那么老长、老长的，滑溜溜，白花花，啧啧。他絮絮叨叨嘀咕，说是要找什么‘宝珠’，一直到他死！执著得吓死人。我这儿还有幕后消息呢。告诉你们吧，海滩上就有人认识他。这位剖腹的爷们，原来是机关小职员，退休了。家境挺宽裕。好好过日子，多好？可他偏不。闲着没事，他没事找事，他跟人屁股后头练功，听说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造孽。”

光标使劲冲他眨巴眼睛“忽闪忽闪”的，狠狠传递眼色示意他闭嘴，却根本止不住他这只“放话匣子”。他不禁心想。怎么，陈炜这个东西嗓子眼里就没安个刹车？难道他的脑壳子里面就没长着脑瓜？看看人家吉祥这么样的光景，他居然还敢往下说，他怎么就说个不停呢？赶紧给我住口。

光标紧盯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凶恶，隐隐约约闪着寒光。看看身旁直瞪眼，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中学同学，又望望那个虚弱发呆的上海“傻孩子”，陈炜终于识相地闭上嘴巴。他不说了。他心里也是暗暗责备自己。陈炜啊陈炜，又粗枝大叶了不是？瞧把人家孩子吓唬的？不应该的嘛。想到这儿，他自觉万分过意不去，他连忙咽下一口唾沫，迟疑地轻声问道：“吉祥他，别是吓坏了？”

这还用你问？傻，大，粗，黑，直，陈炜这人真可恶，他活脱一根“木铁柱子”。光标同学气急败坏，他忍不住轻推了他一把，慌忙绕过桌子亲自出马安慰吉祥，却不料又遭阻击。

“今天真热，吉祥是吧？”陈炜先生居然还在没话找话，他试图和吉祥套近乎，他此刻一心想要讲点轻松愉快的话题，多少补救补救。“其实天热才好，衣服很快就捂干了，倒省事儿。刚才你晕倒了，掉进大海，差点儿没让海浪卷跑啦。嘿，幸亏人家光标死死抱住你，奋不顾身哪，要不你可就喂鲨鱼啦，呵呵。嗳，你知道鲨鱼吃人吗？”

难道这人没长心肠？想活活吓死咱们吉祥怎么的？这家伙当真不可救药。光标在心里连声抗议，他恶狠狠白了老同学一眼，迫使他立即闭上嘴巴，彻彻底底“关掉”声音。危急关头，哪怕刀山火海，陈炜若是一台拖着电线的电脑，也一准儿要被他恶狠狠当场拔掉电线插头。

自己动手，收拾乱局。他满脸堆笑，双手扶住吉祥的肩膀，他尽量凑近他，瞅着时机温和地小声提出建议。他对他说：“觉得好些了？要不要，送你去你姨妈家？我只不过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吉祥啊，你是不是想你姨妈啦？”光标的建议，总是恰当并且十分及时。看眼下，这个“落水者”呆若木鸡，战栗哆嗦的模样，怎不让人揪心？陈炜望着他们俩使劲点头，表示赞同这个主意，他可没敢再吭声。

脸色煞白，嘴唇微动，小声嘀咕的“倒霉蛋”吉祥神情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呀，姨妈家，小福儿？是的，是的，白大袍子，他干嘛要这样？海中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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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深谊长

夕阳西下时候，碧海苍穹，光影交融。远山挺秀，郁郁葱葱，壮丽巍峨。南中国海星星点点洒满霞光，海浪染上深红色，激情澎湃地起伏荡漾，浓烈一如红酒。暮霭沉沉，宛若灰蒙蒙的天罗地网，笼罩依山傍海的村镇。这个海南岛上寻常的村庄位于城市远郊，自然形成渔、农共存的民居群落，三层楼高的房子多为砖木结构，新旧不一，浩浩荡荡连成一片。修缮一新的琉璃瓦屋顶光洁漂亮，鲜艳的橙色在晚霞映照下金灿灿闪亮，五颜六色的塑料雨棚零星点缀其间。黑漆的篱笆墙高大朴素，把各家各户的院子整齐划一地加以分隔。

农家庭院很宽敞，金色的细沙铺地，随处可见晾晒的渔网和渔具。篱笆墙边，窗台上，竹篮里，各式各样的海产品琳琅满目。房前屋后，果树林立。鲜艳肥美的果实沉甸甸挂满枝头，它们活像光秃秃的脑瓜，小心躲藏在枝叶间探头探脑窥视。黑色卵石的乡间小路蜿蜒曲折，沙土地上裸露大片苔藓，绿茸茸的生机勃勃，道路两旁花草竹木生长茂盛，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神韵。

炊烟袅袅，白蒙蒙的雾气在海风中轻柔飘舞，一股子咸滋滋的海腥味儿，声色不动悠悠荡荡弥漫，夹杂花叶的清香和甜蜜的果香，咄咄逼人，诱人心醉。倘若站在路的尽头蓦然回首，眺望某个隐匿在青山翠谷深处的庭院，顿感花天锦地得鲜艳夺目，好似浓墨重彩的油画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传说的世外桃源，又像是一处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的主人便是吉祥的表弟，他的乳名叫做“小福儿”。

微微含笑，沉默不语，小福儿是个儒雅秀丽的美少年，他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审视拜访他的陌生客人，霞光中他沉静安详俨然画中人。他那身休闲西服的衣料银白闪亮，刚好和背景黑漆漆的篱笆墙，形成鲜明反差，愈加衬托他那细嫩白皙的鹅蛋脸上，含情脉脉的大眼睛。

这位沉默凝望的少年，仪态万方，神情矜持，他显得乖巧而又友善，淡淡的柳叶眉，深深的双眼皮，小圆鼻子，圆圆的耳朵，薄薄的嘴唇，五官生得玲珑匀称。黑亮的秀发油光水滑，好看地卷成波浪，略微有些僵硬，随意披洒在肩头，打理得极为精致，发丝间夹杂几缕染成紫色的卷发，荧荧闪亮，看上去湿漉漉的。他长久保持甜美的微笑，屏气凝神端详坐在他对面的陈炜先生，仿佛人家是一件令他极其欣赏的雕塑作品似的。

尽管相隔白色藤木的椭圆形餐桌，陈炜被“小神仙”死死盯住，情感上的“冲击力”依旧强烈。他被他看得十分地不好意思，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真正是如坐针毡。那双含情脉脉的黑色眼睛，忽闪忽闪扑面而来，温柔得吓人，它们仿佛洞悉底蕴。他心里别扭，自然地手足无措，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呆呆望着面前绿油油的蔬菜，“嘿嘿嘿”一个劲儿傻笑。

农家庭院的篱笆墙上，挂满成串风干的海产品，咸鱼、海马和海星拥挤在一起，彼此争奇斗艳，张大的嘴巴和瞪圆的眼睛，在猩红晚霞映射下活灵活现，不禁让人误以为它们即刻就要复活。它们僵硬坚挺的身子骨儿简直千姿百态，在海风中轻轻地摇摆晃动，仿佛极有耐心的乐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篱笆墙，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这些敲击声，错落有致，起伏连绵，不经意间形成某种节奏，刻板而且单调，好似为即将开始的庭院晚餐，增添陪衬音乐。

小福儿他呀，执著得很，温柔含情的目光，一时一刻也不曾移开，他就这么样美目含情，牢牢束缚他的“猎物”，怕是要活生生看穿人家他才肯罢休。丝毫没有征兆，他忽然柔声细语，不紧不慢地对他说道：“今儿，我一见到‘大炜’哥哥呀，感觉特别的亲。我们仿佛是老友重逢。一时间却又迟迟想不起来，我们从前究竟在哪儿遇见？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还记不记得我？‘炜哥’哟。”

“炜哥”？喔哟，陈炜他恐怕不是什么好药啊。光标真坏，故意“噗哧”一声“坏笑”，一举道破人家句子里暗藏的机关。他在吉祥的目光逼视下，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桌子底下他已经被吉祥恶狠狠踢了一脚。桌面上，吉祥仍旧四平八稳，他也假装矜持，微微含笑。

“嘿嘿，恐怕不记得了。”老实人很是抱歉，面露愧色，下意识地耷拉脑袋，他像是在极力回忆。陈炜这人秉性憨厚，他并不曾领会，小福儿的温柔，光标的“坏笑”，以及吉祥的矜持，他们这些滑稽表现所蕴含的“深刻含意”。良久，他学着老同学光标的样子，使劲儿眨巴眼睛，努力想了想，干脆老老实实回答：“真的不记得了。小福儿表弟，我在一家大型超市工作，当保安小队长。您知道，这样的大卖场通常人来人往，顾客川流不息，所以记不住。不过么，再以前，咱还当过大兵呢，是海军。”

“哦，原来是退伍军人，咱们‘最可爱的人’哪。”他依旧深情地望着他，深情称赞他，自始至终他都显得那么样地谦和，沉静而又安详。他这样子，在陈炜看来，矜持得好像电视台播报新闻的主持人。陈炜被他夸得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恍若魂不守舍，一颗心轻飘飘的，人完全找不着北，他一下子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客气两句，可是张开嘴巴他便又露怯了。他这样回答他，说：“嗳，真不好意思。小福儿表弟，您，也是很可爱的人呢。”

瞧着陈炜的傻样儿，他着实有些受不了他，忍不住顽皮地夸张大笑，拿老实忠厚的老同学开心，他还猛然推了他一把，光标乐呵呵大声骂道：“德行！居然还敢跟人家吉祥的表弟套近乎，哼哼。人家小福儿，天生好孩子。哪儿能像你，骨子里依然‘老兵油子’一个。”

“没有，没有，并不是这样的。”陈炜笑嘻嘻地连声嚷嚷，连忙厚着脸皮替自己贴金，他高声辩解道：“我这人，到哪儿都特别招人喜欢，真的。这可是我‘老妈’说的。我从小就可爱，人人看到都喜欢，事实就是这样嘛。”

一句话，弄得大家更加忍俊不禁。于是，光标存心捉弄他这位老同学，人开心得在椅子里蹦达，明目张胆地当面向他挑衅。吉祥缩在椅子深处，抿紧嘴唇，他只是望着恩人微笑，不好意思跟着起哄，这会儿他已经觉得好多了。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表弟小福儿从小就是个娇气、敏感又脆弱的孩子，姨妈更是胆小怕事的渔妇，海滩惊魂的故事根本不能在此提起。临来以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为此费尽口舌，还好两个朋友果然严丝合缝的一般守口如瓶，他们真够哥们。眼下，见大家伙儿相处得这样好，仿佛老朋友聚会彼此情深谊长，他感到心里渐渐舒缓踏实。这次自打来到三亚城，整天跟着“光标地主”跑公司，闯荡人才市场，到处找事情做。再不呢，就是四处闲逛，吃吃喝喝、打打闹闹的，好久也没来看望姨妈。他这样一想，觉得自己真够混蛋的，自然更不能拿恐怖故事，吓唬亲爱的姨妈和乖巧的表弟。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依旧笑吟吟，他久久凝视陈炜，全神贯注，目不转睛。难得被人如此关注，长久地关注，陈炜先生乐得都合不拢嘴啦，他算是彻彻底底被柔情攻势征服。他被他深深吸引，他对此还很认真，他认认真真喜欢上了这个斯文漂亮的孩子。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为什么？他只是觉得爱听他说话，爱同他说话，小福儿表弟他真亲切。他想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样的一个表弟，那该有多好？在他自己的家里，一帮子亲兄弟和表兄弟，他们一个赛似一个的粗野，半分柔情也没有，没文化那就甭提啦。他懂得欣赏那种静静关注，静静倾听，静静思考的温驯神情。他当真关心霞光中微笑的“乖孩子”，他热情洋溢地追问他，说：“小福儿，您在哪儿高就？”

“啊？我在，”小福儿略微迟疑，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仍然微笑着，仍然温和亲切。他凝神望着他，柔声答道：“我做市场推广的，在一家叫做‘蝶恋花’的网络公司，它在海南小有名气，你们听说过吗？”

“蝶恋花？小福儿，你指的是不是‘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吉祥看看自己的表弟，又扭脸望着身旁的同学光标，忍不住补充说：“咦，我们也是加盟‘蝶恋花’的。”

“是吗？”小福儿轻声惊呼。

“就是前一两天的事儿嘛。”吉祥小声嘀咕，巧合让他感到些许茫然。

“哦？”小福儿在追问，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的表哥。

“那位‘陈总经理’，对吧？他还是光标‘老爸’的哥儿们呢。”吉祥连忙强调这一点，此刻在表弟面前提起此事，他是显得有些儿得意的。

“是吧。”小福儿犀利的目光，迅速审视了光标一眼。

老实稚气的光标，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默默望着吉祥和他的表弟。蝶恋花，这么巧？真有意思。

“我们大家，怎么这样有缘。”小福儿笑眯眯，他的笑容仿佛花果甜甜蜜蜜，温和快活的亮眼睛，忽闪忽闪挨个儿紧盯。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它们仿佛会说话，那眼神儿明明白白是在催促：光标你呀，快些娓娓道来吧。

“陈伯伯他，”话到嘴边，光标马上变得犹豫。做人么，低调一些比较好。看人家吉祥的表弟，言谈举指多么得体，自己可别炫耀哟。

“呀，这样巧。”小福儿见他犹犹豫豫，便很自然地替他挡住底下的话。不过，表弟似乎越发高兴了，他兴奋地搓揉双手，努力克制激情的样子，接连小声惊呼：“太好了，太好了，哇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大家都在一处，情同手足，手足情深，我们携手并肩共创辉煌。”

大家伙儿聊天尽兴的时候，吉祥的姨妈赶来上菜，她乐呵呵地招呼说：“来啊，尝尝这盘蔬菜，新鲜哟。吉祥，你表弟是个素食主义者，他最看不得荤腥。唉哟，不好意思，怠慢大家。”姨妈微笑着和大家客套。“挺好的。吃素，那叫‘有品味’，也是人生修行呢。”光标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他可多么会说漂亮话。

“修行？请教光标先生，您平常练什么功？”小福儿连忙问，他可是个有心人。

“什么‘光标先生’，哈哈，真有趣。”吉祥闻听此言，简直乐翻天，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他呀，就会贫嘴，哪儿会练功呢。”练功？我的天哪。恐怖的回忆，黑压压，白晃晃，立时在脑海中“呼啦啦”扑腾，他再度为之心惊肉跳。鼻子尖上，霎时冒出一片冷汗珠子。他可不想再提海滩上的血腥奇遇，赶忙转移话题。“姨父怎么没在家，他身体还好吧？”吉祥故意大声问，他想借此壮壮胆量，稳稳心神，重新振作。

“吉祥呀，你不用那么大声的。我现在跟你姨父学习什么、什么修行的，每天都锻炼，身体好，耳朵可好使呢。”姨妈慢吞吞地唠叨，细心摆放绿油油的蔬菜，她告诉外甥吉祥，说：“你姨父他挺好的，原来患有糖尿病，他如今练习‘功夫操’，药都不吃啦，你说神不神？这几天他跟隔壁邻居老汪，那个‘赛神仙’汪老头子，他们出门旅游去了，他们说是‘上层次’。”

“哇啊！哇啊！”突然从屋内传来凄厉的婴儿般的哭叫。姨妈闻听，面如土色，她高声惊呼：“救命？”听说救命，热血沸腾，大家伙儿在表弟指引下，手持各色“兵器”冲进房子。陈炜先生更是奋勇当先，他挥舞血红色布条的拖把，全当那是红缨枪。一行人“呼啦”冲上楼道拐角，众人抬头一瞧，不禁都愣住了，有人小声惊叫，“啊呀，我的妈哟。”

他们看见，高高的房梁下，孤零零悬挂着鹦鹉笼架，一只翠绿色的鹦鹉站在上面，拼命拍打翅膀，尖着嗓子凄厉惊叫。鹦鹉橙色的喙，圆润饱满，光洁漂亮，灵巧地运动发出“哇啊、哇啊”的鸟鸣，仿佛婴儿的哭声声嘶力竭。鲜红的爪子，在古铜色的横杆上慌里慌张挪动，试图躲避什么似的。看到主人到来，鹦鹉更加热烈地拍打翅膀，疯狂地尖声惊叫，刻意表现它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半空中飘落几朵浅绿色的羽绒，轻盈飞舞，活像绿色的蝴蝶。

一片羽绒，落在楼梯的台阶上。大家低头一瞧，原来那儿有只猫。猫咪体形肥大，通体乌黑，长长的毛儿柔软油亮。它呀，伸长脖子抬头仰望，前爪搭住白色墙壁，后腿直立在楼梯台阶上，尽力舒展胖乎乎的身子。绿荧荧的眼睛，热切仰望那只反应激烈的大鸟，它是它理想的晚餐。

如此情景多么滑稽可笑？手握拖把、扫帚和切菜刀，进入“一级战斗准备状态”的“战士”们，摆足功架定格在那儿。他们用手捂住嘴巴，身体微微颤抖，尽量憋气方才没有失声大笑。谁也不敢笑，因为此时此刻，吉祥的姨妈万分悲愤，更不用说吉祥的表弟，他紧咬牙关一脸深沉，简直就是激愤难平。娘儿俩的神情，好似亲眼目睹悲情大戏。

黑猫看到这么大的阵仗，老早吓得缩回身子。它在台阶上敏捷蹦跳，闪身躲进角落的阴影深处，“呜呜”哀鸣，并且淌下几滴眼泪。猫咪可怜巴巴，弱小无依的模样倒也楚楚动人。

姨妈分开人群，怜惜地连忙将鹦鹉捉下来，捧在手里连声安慰，说：“小翠，妈妈在这儿呢。”见此情景，哥仨放下手中的兵器，他们靠边站，继续偷乐。姨妈仍然不依不饶，生气地指着黑猫高声控诉：“这是隔壁老汪家的‘光光’。心眼儿活，白天黑夜闲不住，它老爱往我家跑，时刻惦记祸害咱们呢。”

“妈咪，快别说了，多么让人笑话呀。人家‘光光’是猫咪。”小福儿低声嘀咕埋怨。他慌忙蹲下，温柔地抚摸黑猫。有人疼爱，猫儿马上靠上去发嗲，“喵喵喵”柔声哀叫，它一向懂得如何讨好人，关键时刻它总能迅速捕获人心。他小心翼翼抱起它，小心翼翼把它搂抱在怀中，它便乖巧地卷起蓬松华丽的黑色尾巴，平放在他的手臂旁边。黑猫安安静静，听他柔声安慰它，“光光，光光，好猫光光，马上送你回家。”

猫咪黑色尾巴的尖上，有一小撮雪白的毛儿，白得雪亮，仿佛一抹皎洁的月华。兴许，这便是它在主人家得宠的资本吧，标志它可不是一只寻常普通的猫。它的名字“光光”，也是凭借这一小撮毛儿得来的吧。很可能的。吉祥歪着脑袋，细心打量黑猫。光光？呵呵，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小福儿低下头，只顾戏弄怀里娇滴滴的黑猫，也不同旁人打声招呼，他径直轻手轻脚下楼去了。白皙的光脚丫，小心翼翼踩过蒙尘的木头楼梯，珍珠般荧荧闪亮的指甲，深紫色的指甲油涂抹得那样厚，看上去漆黑铮亮，很是夺人“眼球”。

小光脚，黑指甲，蝶恋花，难道小福儿他已然镀金？吉祥呆望无语，脑子飞快转动，回忆频频闪现，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触目惊心，怎不令他惊骇？刹那间，他的胃一阵恶心，只觉得头晕眼花，他连忙扭脸看看光标。光标满脸堆笑，他的笑容分明别有用心，他默默审视诧异的“傻瓜蛋”吉祥。

圆圆的月亮，身披皎洁的大袍子，行色匆匆，穿行在雪白的云朵深处，一路上躲躲藏藏，时隐时现。焦躁不安的大海，波涛汹涌，迷雾肆虐，黑暗的力量深不可测。沸腾般翻滚的白雾，丝丝缕缕轻盈飘浮，四处游荡。漆黑大海，伸出无数雪白的爪子，裸露无数雪白的牙齿，喘息，呜咽，咆哮，低吼，无影无形的凶恶禽兽，张牙舞爪，急切搜捕它今夜的牺牲品。

海水忽明忽暗，时而映照惨白月光，白得雪亮，时而又被迷雾和夜幕吞噬，暗得漆黑。海市蜃楼，裹挟白茫茫的雾气，它仿佛一个真切的噩梦，高高悬浮在浪尖上，沐浴月光，黑影幢幢。这座海天之间怪诞而又恐怖的庞然大物，由无数船舶残骸叠加堆积而成，鬼魅城堡在月光照耀下，星星点点闪烁诱惑人心的紫色荧光。远远望去，黑压压的海上蜃景，奇形怪状，神秘莫测，在月华和雾气中忽隐忽现，慢慢腾腾向前飘移。低沉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声，悠然回荡在南中国海上，天际驶来一艘航船。

“咣咣，咣咣，咣咣，”大钟古铜色的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沉闷的钟声，一声紧接着一声重重敲响，活像禽兽的低吼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卧室雪白的天花板下，沉甸甸撞击在人心坎上，震得人耳朵发麻，心惊肉跳。“啪”一声响，台灯亮了。他万分艰难，竭力挣扎，好不容易从被窝里微微欠身，他用胳膊肘撑住床沿，伸头探脑向前张望。神情恍惚，睡眼惺忪，他呆望那个左右摇摆的古铜色钟摆，越来越恼怒。他寻思，它足足敲了十二下。好家伙。

十二点？太可怕了。老天爷，它可真是响。小福儿，他安置这么响的大钟在卧室，他究竟想干吗嘛。总算敲完了。还好，今晚再敲也敲不了几下了，明天赶紧逃回家。唉，头痛、头痛，头痛呀。

想想晚饭后，自己瞅着时机殷勤建议小福儿，明天一大清早，带上他的表哥看日出，那可是“上海孩子”见都没见过的大世面。吉祥的生物钟，恐怕遵循的是欧洲时间，他从来都是晚睡晚起的。呵呵，乘此机会正好修理他，并且还冠冕堂皇。然后又推说自己头疼，提议大家早些休息，自然打发走了老同学陈炜，免得老实人话多，不小心再给说漏嘴。

费尽心机，总算及时缩回客卧房，把自己早早安置到暖暖和和的被窝里。哇啊，今天可真够累的，光标老兄。天涯海角的恐怖一幕，调皮的小鹿似的，时时闯入记忆，悠悠飘落梦境，那些虚无缥缈的谜团，搅得人心烦，却又偏偏挥之不去。他感觉自己需要独处，一个人发呆，冷静思考，哪怕白日做梦，也要好好梳理事情的头绪。他左思右想，反倒是越想越迷茫，答案犹如明月沉没海底，而他的努力情同海中捞月。他看清楚这一点，毅然放弃破解谜团的念头。料不到，比较恐怖记忆更加烦人的，还有这咄咄逼人的沉闷钟声，扑面而来，步步为营，回音苦苦追逐好似催讨他的性命，并且没完没了。唉，头痛啊。

钟声停歇，心跳不已，这时候他索性不睡了，尝试静下心来，重新开始想心事。他身穿宽大雪白的丝绸睡袍，舒舒服服靠在洁白羽绒枕头上，闭目养神。小巧的卧室，它是利用顶层阁楼改造的。白花花的粉墙。尖尖的雪白屋顶。圆圆的白色油漆的天窗。白色的家具，略显老旧和土气。床边的小木桌上，一盏金色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透出暖暖的橙色光芒。灯光就是黑夜里的黄金，它把白色调的小屋，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芒之中，格外温馨可爱。气氛是宁静的，可他却久久静不下心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难道是“嘀嗒、嘀嗒”的钟声扰人，还是因为周围一片雪白，白得雪亮，雪亮得刺目，刺目得惊心动魄？啊哟，头痛哪。

他眯缝眼睛，呆望对面的墙壁。成排白色油漆的木架子，陈列各式各样的老旧钟表，它们令人眼花缭乱，简直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的老旧钟表，件件精致奇巧。那些亮晶晶的时针，无一例外全部处于静止状态，并且停在各自不同的时刻上。唯有那座红木的落地大钟，孤独而又执著地“嘀嗒嘀嗒”响个不停。万幸，并不是所有的钟都“活着”。这样一想，他算是安慰自己。光标的脸上，立时浮起调皮的笑容。

嗯，还是睡觉吧。人参，灵芝，冬虫夏草，世间的补药，若是把它们统统搁在一块儿，也不及好好睡一个“饱觉”。自古养生的秘诀，睡觉最补。哟，被窝里多么温暖，软软和和的，舒服惬意啊。他心花怒放，人迅速缩回被窝深处，伸手打算关台灯。“啪嗒、啪嗒”，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怎么，午夜十二点，半夜鬼敲门？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心里禁不住直打鼓。夜，多么宁静。大钟的“嘀嗒”声连绵不绝，萦绕在心上。

没有人。恐怕听错了，他眨眨眼睛，索性关掉台灯。睡觉，万事大吉。黑暗里，轻轻的敲门声却又响起来“啪，啪嗒，啪嗒，”台灯随之又亮了。

“请进！”今晚上，豁出去了。如果门外是吉祥，那就扑上去，当场撕烂了他。光标同学精神抖擞，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一声吼。

门开了，悄无声息，门外站着吉祥的表弟小福儿。怎么会是他？光标的眼睛忽闪忽闪，脸上慌忙浮起积极的微笑。可是他心里头老大的不乐意。夜半来访，他想干吗嘛？

微笑的小福儿，一闪身，已经来到他身旁。他的神情那么小心翼翼，他的怀里抱着崭新的羊毛毯，洁白如雪。他细语轻声，关切地问候他，说：“光标你，冷不冷？”

冷不冷，这话问得多么体贴？瞧人家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人才哪。他马上被他打败，还没等盖上那床羊毛毯子呢，心里就暖和起来啦。“哦，谢谢。”这位被感动者竭力挣扎，他欠身想要爬起来。“别动。”小福儿一伸手，轻轻按住他。“你别动手，我帮你盖毯子。我表哥已经睡着了，他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吉祥今天过得还好吗？他可不大爱说话了，是吧？”他温和地说，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始终紧紧盯住他，目光中好似有深意。

“啊？嗯，是的、是的。你表哥吉祥他，今天是很累的，我们在天涯海角，他很顽皮嘛。”他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挖空心思尽力掩盖真相。小福儿安静地听他讲话，一言不发，小心翼翼为他展开羊毛毯，细心周到地替他盖上。台灯的光芒，为他勾勒金色的身影轮廓。羊毛毯绵软又暖和，光标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坠落温柔罗网，不愿挣脱，不忍自拔，事实上他感觉很是适意。

小福儿凑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同他说话，那样温驯的神态，让他不禁想起黑猫“光光”。他告诉他，说：“我的妈咪，她正在楼下煮枣子汤。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我给你送过来，让你好好暖暖身子。”

好吧，今晚不睡了。枣子汤，确实不坏。光标拿定主意，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地感动，他只得乖乖顺从主人的呵护与关怀。

“要不要放红糖？平时在家，妈妈煮的枣子汤，放不放红糖？”小福儿柔声追问。光标茫茫然望着人家，样子很傻，也很天真，眼中隐约闪烁晶莹的泪光，“小福儿，我跟我‘老爸’在一起，我恐怕不大记得我妈妈的事情。”

“哦。”他仍然温和地望着他，脉脉含情，声色不动。小福儿他呀，分明便是心灵的猎手，他已然胜券在握，预备满载而归。被人盖上白色羊毛毯子的光标，愣在那儿直发呆，身心疲惫，手脚冰凉，他不知所措仿佛一具木偶任人摆布。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对此一无所知，并且他长大以后对此不太在意。本来没什么，只是在这一刻，不经意间被陌生人匆忙提起，顿感揪心。故人，往事，朦胧而又温暖，这些事情小福儿他又不知道的。原本萍水相逢，人家不过是好心好意。情深谊长，不忍辜负。想到这儿，他赶紧假装激动地连连点头，十分肯定地说：“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枣子汤。谢谢小福儿关心。”

“那就多放些红糖。您应该，尝尝甜的滋味，光标？”他淡淡一笑，从容地对他说道。那么深情的声音，仿佛瞬间捕获人心。光标忽闪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他默默凝望甜蜜蜜的少年，望着他细心替自己整理雪白的羊毛毯子，尽管深陷白色恐怖，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挣扎抵抗。

“现在暖和了。一会儿，给你送枣子汤。”小福儿的声音，多么甜美，多么和暖，恰似一碗添加蜜糖的热气腾腾的枣子汤。说罢，他起身离开，他那静悄悄离去的背影，身披金灿灿的灯光，他在他眼中仿佛黄金偶像。光标张大嘴巴，傻子一样呆望他，他被人家活生生捕获灵魂，掏空心窝，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瑟缩在羊毛毯子底下雪白冰凉。

房门边，小福儿停下脚步。他蓦然回头，微微含笑，他望着那些古旧的钟表，深情款款，俨然依依不舍。停顿片刻，他喃喃地说道：“我喜欢，古旧的钟表，收藏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记得永别的人。”悄无声息，小福儿关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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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古老传说

海南省，三亚城。黎明时分，天光昏暗。紫色的云霞胶着缠绵，悠悠飘浮在海天，看似静悄悄融化。南中国海，湛蓝，辽阔，层层叠叠的海浪饱含澎湃激情，殷殷祈盼火红日出的驾临。

金色的沙滩形状宛如半边月，软绵绵仰卧在苍穹下，懒洋洋地舒展身子骨儿，悠然自得面朝大海。海风吹拂，海浪呵护，沙滩波浪般连绵起伏的皱纹，伴随海的涛声，绵延伸向远方。远处的山峦和树林，乖乖巧巧在朦胧晨雾中隐蔽，微弱的光线，勾勒它们淡雅的轮廓影像，它们仿佛妙趣天成的剪纸艺术品，风格写意而又生动，引人遐思。月落，星沉，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色，诱惑人们不约而同聚集在海边，共同期待曙光之舞的开演。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他那些轻柔的话语呀，饱含深情，仿佛沙子一般绵软醉人，乘着海风悠悠荡荡，不动声色笼罩在人心上，迫使人驯服。他抑扬顿挫地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孤苦的青年猎手，他在椰树林发现一头金色的鹿。金鹿奔逃而去，青年苦苦追逐，直到海边。无情的海浪将金鹿阻拦，青年弯弓搭箭，志在必得。金鹿走投无路，跪倒在沙滩上，默默流泪。青年动了恻隐之心，毅然扔掉弓箭。金鹿起身，昂首挺胸奔向远方。”

吉祥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坐在绵软的沙滩上，倾听那个古老浪漫的传说。身临美景，晨风拂面，他不禁心驰神往，身不由己在神话故事的意境中沉醉，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一头金色的鹿，光芒闪烁，轻盈跳跃，飞奔在海边的椰树林。他仿佛听见，一声声银铃般悦耳的鹿鸣，起伏连绵，回荡在海角天边。霎时间，他仿佛化身青年猎手，身穿碧绿如蓝的粗布坎肩，腰扎鲜红似火的丝绸腰带，手持弓箭，苦苦追逐金色的鹿，一路上都不曾回头。此时此刻，现实与虚幻的映像交相辉映，吉祥感觉他自己呀，仿佛正威风凛凛站在沙滩上，守护心爱的金鹿。

他的表弟，此刻正全心全意守护他，激情耐心一如猎手。“猎手”懒散地仰卧在沙滩上，头枕双臂，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故事。说到精彩的地方，他忽然扭过脸来，偷偷看了表哥一眼，转而眺望缥缈的大海。

小福儿神态自若，那样的安详，那样的矜持，那样的从容不迫，语调也越来越柔和。他继续深情地述说道：“啊，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化身美丽的姑娘。姑娘回到青年猎手的身旁，轻轻牵起青年的手说，‘我来，因为你寂寞。’”故事讲完了，他像是意在言外，并且意犹未尽，他慢慢腾腾凑近表哥吉祥，含情脉脉凝望他，目光中仿佛有了万语千言。

昏暗天光映照下，吉祥神情凄苦，听故事竟然听得他目瞪口呆。泪水，放肆流淌在这张年青英俊的脸上。他仿佛看见，金色的鹿，昂首挺胸，站在雪白浪花飞舞的珊瑚崖上，金光闪烁的时候，忽然变成戎蓉，她正向他挥手告别呢。他仿佛听见，她那银铃般悦耳的欢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碧海蓝天。他仿佛就是那个青年猎手，伫立在海边，凝望大海，深情守候，重逢却是遥遥无期。

“唉。”他一声长叹，索性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呜咽一般呢喃：“没了，没了，永失我爱。”浪涛声声，久久回荡，深深地震撼心田。吉祥默默闭上眼睛，专注倾听那南中国海豪迈的涛声，涛声轰鸣俨如激昂歌唱，荡气回肠。

仔细观察他的“傻瓜蛋”表哥，他似乎对他目前的状态十分满意。他看准了，这个从申城上海远道而来的吉祥，天生一个痴情的家伙，他真爱他这点难得的长处。想到这儿，小福儿微微含笑，偷偷咽下一口口水，他冷傲地追问他，说：“鹿城三亚，美吗？”

“美，真美啊。”吉祥呜咽着，低声回答。深陷想象境界，神不守舍，他的神情茫茫然，恍惚得仿佛就要沉睡。看准时机，小福儿突然翻身而起，他活像鲤鱼打挺灵巧而又敏捷。手脚并用，他迅速向前爬几步，他那白皙的脸蛋亲热贴近表哥吉祥。他依然含情脉脉望着他，轻柔地对他耳语，说：“吉祥呀，你和戎蓉姐姐，你们俩还可以破镜重圆。千万不要在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迷茫只是暂时的，宿命在你出生以前已然不可更改。这就如同，有情人终成眷属。你面临的困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是否相信，世界存在奇迹。那么，你相信神奇吗？金鹿回头，金鹿回头哟。”

小福儿的语调，海滩上的沙子一般绵软柔和，让人不得不醉心。

小福儿的眼神，大海上的日出一般激情热辣，直叫人热血沸腾。

小福儿的祝福，仿佛柔和的海风，温暖而又滋润，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当真令人动容。

金鹿回头，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奇迹？呀，“阿拉”表弟小福儿，他说话真有分寸。他真有文化。他果然用心良苦，他是真懂得安慰人，字字句句都说到人心坎上。吉祥望着亲爱的表弟，禁不住满怀感激，眼中晶莹的泪花微微闪烁。他就此把小福儿的关怀，深深铭记在心底。知恩图报。不过此时此刻，他决不肯开口道谢的。故意绕开话题，他故作轻松地问道：“小福儿，瞧啊，那是什么？”

顺着吉祥的目光望过去，他心不在焉，随口答道：“铜壶滴漏。那是千年以前，发明制造的水钟。它很古老呢。”海滩上，一群盛装的黎家老人，手提木头水桶，从大海里取水，倒入古老的计时器。他们神情安详，往来穿行，默默地取水，提水，倒水，每一个步骤都按部就班，一丝不苟，他们虔诚而且执著。场面庄严肃穆，仿佛某个神圣的宗教仪式。传说，“铜壶滴漏”的计时程序，在三亚城世代相传，周而复始，千年依旧。仪式本身，象征时光的流逝，维系了人们对生命的美好祝福。

海天悄然浮现红霞，深深孕育火一样的情怀。

“铜壶滴漏？”吉祥很有些激动，他满怀深情地嚷道：“啊，对了。我在报纸上读到过的。新千年，中国的第一个日出，就将在此升起。”

小福儿苍白的脸孔，冷若冰霜，他闻听此言，嘴角随之浮起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冷笑。吉祥兴致勃勃，满面红光，他望着海滩上忙碌的老人们微笑。然而，就在他的身旁，小福儿阴森森的话语，乘着海风悠悠飘荡，他对他说：“末日审判。吉祥，你听说过‘末日审判’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新千年的日出’了。”

“啊？”吉祥吓了一跳，他有些惊慌失措。他还以为听错了，连忙回头望着表弟小福儿。玫瑰色的曙光，刚好打在吉祥青春洋溢的脸上。

小福儿，他背对大海，曙光刚好勾勒他金灿灿扭曲的身影轮廓。朝霞的七彩光环，反衬他脸上的阴影，更加黑暗。他悠悠忽忽告诉吉祥，说：“世纪末，一切都要重归混沌，生命在这颗星球上荡然无存，如同创世之初。毁灭即为新生，只有人之精英，方才能够超越劫难，获得永生。”

“人之精英获得永生。”吉祥喃喃重复这些奇谈怪论，他感觉仿佛深陷谜团，无影无形的迷雾潮湿而又寒冷，它们将他团团包围，而他却无力挣脱困局。头晕眼花，手脚冰凉，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想不明白。

小福儿笃悠悠地转回身来，他面向湛蓝海天，迎着朝霞。他的神态矜持而且冷傲，他俨然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手，步步为营，静悄悄逼近他的猎物，他如此这般不紧不慢地述说：“人，本是万物之灵。生命进化的高层次。但是我们人类，必将面临衰老，疾病，死亡，失去心爱的人，无依无靠，一无所有。所以么，必须修炼，成为人之精英，才能够超凡脱俗，永生永世安富尊荣，懂吗？”

修炼，哎呀，怎么好像天涯海角的“白大袍子”？吉祥傻乎乎睁大眼睛，傻乎乎张大嘴巴，傻乎乎的他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耷拉脑袋，他不禁犯嘀咕。面前这个人，他还是我表弟小福儿吗？那个天真、脆弱、敏感的“乖孩子”。那个整天亦步亦趋，紧跟在我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那个伶牙俐齿恭维我，哄骗零花钱的“小甜嘴”。那个被邻家男孩欺负了，哭喊着让我拔拳相助的“小软蛋”。那个默默瞧着我淘气，悄悄把什么都记在心上，再偷偷向外公报告的“小奸细”。那个品学兼优，被我父母视为“吉祥好榜样”的优秀青年。那个中途辍学，勇闯天下，成功创业，顺利捞回大把“花花票子”的“小商人”。那个逢年过节，就往我家邮寄廉价土特产，刻意讨好我爸妈的“小人精”。

怎么几年不见，他又“进步”啦？真神奇。回忆，小鹿一样飞奔跳跃，一幕紧接着一幕飞快闪现，白得雪亮。“永生永世安富尊荣”，亲爱的小福儿哟，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人话？鬼话？人鬼话？荒诞不经。晨风中，吉祥分明感觉越来越冷。

他呀，仿佛老辣的捕食者，不急也不燥，静悄悄地观察，静悄悄地追逐，静悄悄地逼近，他向他静悄悄抛掷美丽诱人的罗网。小福儿的黑影子，静悄悄地靠近，阴沉沉压在吉祥映照朝霞的单纯的脸上。

小福儿愈加安详，这一刻他总算看清楚。他的表哥吉祥，分明就是一个可怜的“傻瓜”，就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伺机捕获心灵，他故意压低嗓音，略带几丝神秘的口吻，他索性把心中最后的秘密，一股脑儿向他倾诉。他对他说：“吉祥啊，你是我的亲爱表哥，我才肯告诉你。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观摩修行绝学，宝珠大法。”话音刚落，冷风蓦然而起，卷起海滩上金色的沙尘。吉祥的心中，表弟小福儿的形象，在滚滚红尘中分外狰狞。

午后，阳光灿烂。吉祥和光标，结伴来到鹿回头公园，登高远眺。南中国海，云消雾散，帆影点点。成群结队的海鸥，苦苦追逐雪白的浪花，前赴后继，飞翔在蔚蓝色的天空。远处的椰树林，枝叶婆娑，郁郁葱葱，虔诚守护连绵起伏的群山。明珠般璀璨的城市三亚，山环水绕，雄伟壮丽，椰风海韵，尽收眼底。

“金鹿回头，造就一座美丽的城市。”吉祥仍然陶醉“金鹿回头”的古老传说，心中却是多么哀伤，鹿回头雕塑静静守候在他身旁。

这座高高屹立在山顶的花岗岩石雕，姿态优美，壮丽巍峨，在灿烂阳光下熠熠生辉。青年猎手和金鹿少女，双双背身而立。一个面向大海，另一个面向群山。一个微微昂首期待，另一个微微低眉沉思。一个满怀激情盼望金鹿回头，另一个凝眸含羞刚好要转回身来。有情人默默相守，彼此相依，彼此相恋，彼此之间是那回头的金鹿相隔又相连。飞逝的时光，就在彼此回头的瞬间，为爱凝固，为爱永恒。

苦苦追逐不回头，美好梦想终究成真？山崖下的鹿回头海湾，澎湃不息的涛声，仿佛深情热烈的歌唱。爱的歌唱千年传承，生生不息，伴随化身石像的圣洁情侣，双双永驻人间，双双永驻海角天涯。鹿城三亚，金鹿之城。这里就是传说中金鹿回头的地方，因为一个美丽的民间故事，城市名满天下，万古流芳。人们在传说中金鹿回头的山崖顶上，建造洁白的巨型雕塑，纪念传世的故事，纪念爱情的英雄，纪念人世间美好崇高的永恒之爱。

金鹿回头？是的。毅然决然回头的金鹿，正是这座史诗般的城市的风骨，见证千年传唱的忠贞爱情的信仰和梦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每个人的梦想，都是一个渴望。每个人的渴望，都是一次对生命的深深祝福。每一个深深的祝福，都仿佛金色的鹿，引领人们倾尽激情，苦苦追逐，直到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他微微皱眉，凝望这座爱的英雄城市，暗自思量。追逐？凭借爱的激情。回头？凭借的却是为爱牺牲自己的勇气。追逐容易，回头难。看清楚了吧，吉祥啊吉祥，“金鹿”若不回头，“猎手”也要赶紧回头。

突然“啪”一声闷响，如同直接撞击在心上。他正想心事，不由得一惊，慌忙低头察看。原来是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刚巧落在他脚边。诚惶诚恐，他弯腰拾起风筝，绸布制成的蝴蝶翅膀在海风中活泼颤动，“呼啦啦”飘扬，仿佛只需他松开手，它就要拍打翅膀高飞而去呢。“蝴蝶”淡淡的烟绿色，触目惊心，他被莫名的恐惧骤然笼罩。吉祥睁大眼睛呆望它，感觉越来越僵硬冰凉。

光标被冷落在一边，已经很久、很久啦。平日里彼此情深谊长，他才肯如此这般忍气吞声。可叹，他这位吉祥同学的眼里、心上，只有“鹿回头”，全当他“光标小老弟”是空气。他在心里，也是替自己愤愤不平。他是真想知道，吉祥这个东西，天没亮就跟他表弟出门去看日出，究竟看得怎么样？为什么人回来变成了木偶，呆头呆脑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吉祥，掂量他，算计他，他预备找机会拿他开心。只见吉祥他呀，时而低头，望望山脚下波涛澎湃的鹿回头海湾，时而又抬头仰望，看看巨型石台上美丽的鹿回头石雕，再就是屏气凝神眺望阳光下金光闪烁的湛蓝海天，疑似沉思哩。哼哼，可以想象，他这都是因为贪恋美色，泡妞“泡”出来的坏毛病。活该，完蛋，不可救药的“恋花蝶”。

午后的阳光，灿烂夺目。他眯缝眼睛，昏昏欲睡，他感觉越来越犯困。昨天夜里被小福儿捣乱，没睡好，整一夜的闹心。他抿紧干渴的嘴巴，转而又想。这阵子，吉祥越来越“独”，也越来越“酷”，他常常一声不响玩弄“深沉”把戏。上海孩子就是难相处，他真不好对付。不过，眼前这只突然从天而降的蝴蝶风筝，刚好打断俩人的思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样束手束脚不知所措，他们索性一起发呆。

风筝？好呀。光标总算找着一个空子，好同吉祥说说话了。他要一举打破午后阳光下，无端沉闷的气氛。唉，做好人，真难呐。他立即眉飞色舞凑上前去，好像“少根筋”的样子，兴奋地挥舞双臂，瞎嚷嚷：“哎哟，桃花运，”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张口结舌，他像是冷不丁被人掐住脖子。他越来越害怕，骨碌碌的黑眼珠子，紧盯气得脸色煞白的吉祥。

光标搜索枯肠，慌忙翻出理由，勉强应付“倒霉蛋”吉祥，他这样同他解释说：“唉，头痛呀，吉祥。我是真的头痛。昨天，睡得不好，很不好、很不好。你猜怎么着？深更半夜，你表弟小福儿，给我送来一碗枣子汤，热气腾腾，甜甜蜜蜜，喔哟，甜得不得了。太可怕了。小福儿和他的汤，甜得让人没法活，它们是毒药。”吉祥啼笑皆非，气呼呼地瞪眼瞧着，他在灿烂阳光下居然胡说八道。蝴蝶风筝烟绿色的翅膀，如花盛开在他们之间，它被海风吹得“呼啦啦”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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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皇帝的新装

海南三亚，黑卵石海湾。夜静更深时候，夜沉沉，海沉沉，涛声呜咽喘息。月华如水，照耀在他的脸上，好似覆盖薄薄的霜雪，小福儿看上去愈加白皙。他率领盲目的追随者，站在海边黑糊糊的礁石上，俯视月光下银白闪亮的海滩。

混在人群当中的光标，身临莫明其妙的海边聚会，难免忐忑不安。他屏气凝神，狡猾地缩手缩脚，尽量不要惹人注意。他瞟一眼近前吉祥的表弟，暗自叹服“小福儿”这个东西，他竟然那么样的矜持和安详。这人的境界与众不同，可他这是为什么呢？好吧，今儿晚上索性等着看白戏。

海滩上密布黑色的卵石，一颗颗光洁溜溜，形状好似大号的鹅蛋。奔涌上岸的海浪，前赴后继，一次次激情地冲刷它们，反反复复将它们淹没。每当海潮后退，重新裸露的卵石反射了月光，湿淋淋的晶莹发亮，它们宛如黑色的珍珠。近百名“修仙人”悄无声息地聚集在这里，他们沐浴月光盘腿打坐，身子在冰凉的潮水中浸泡，自顾沉迷修仙。这些人大都神情恍惚，飘飘欲仙，他们恍如隔世。

轻柔，绵软，一如沙子的语调，悠悠然在海风中飘荡，无影无形的罗网宛如月光笼罩。他慢条斯理，以亲切的话语，从容为众人现场解说，他那种波澜不惊的气度堪称一绝，饱含超凡脱俗的味道，仿佛是在神的面前虔诚祈祷，又仿佛是只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段内心读白。小福儿说的话，本身是诱饵，等同于公然投药，他这样告诉他们，说：“这是绝学，宝珠大法。通过汲取月亮的精华，能量在腹中凝结成为珠子。修炼此法，口吐宝珠，可以吐故纳新，去病增寿，从而达到脱胎换骨的神奇功效。如果谁有幸，在月圆之夜，登临大海上的圣城，也就是传说的永生蜃城，功力必将大大增强，荣登更高境界，倘若能够拜见蟾宫天使，则可以飞升圆满，与月同辉，永享福泽。”

白色的雾气，一丝一缕轻盈升腾，声色不动悬浮在海面上，静悄悄地飘移，慢吞吞侵入海湾，迅速将海滩上的一切包围束缚，它们在人群中起伏穿行，翩跹舞动。迷雾在月光映射下雪白透亮，湿漉漉，冷飕飕，形影缥缈，幽灵一般回旋缭绕，人与雾气纠缠不清，深陷雾蒙蒙的谜局，令人毛骨悚然。吉祥被白茫茫的迷雾团团包围，他禁不住打寒战，暗自叫苦不迭。

吉祥啊，你在瑟瑟发抖，你冷吗？还是眼前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迷雾似的朦胧，寒意阵阵袭人，怪诞不经？修仙，谜团，或者是月夜撞鬼，我的表弟小福儿，他是谁？身临其境，他不禁扪心自问。此时此地，所见所闻，仿佛一个个大大的问号，冰冷并且寒光闪闪，月亮一般高高悬浮在心头，压得人透不过气，他仿佛深陷黑暗噩梦。

漆黑苍穹下，一轮圆圆的月亮，孤傲高悬，皎洁的月光普照大海。男女老幼，一个个仿佛善男信女，心如大海起伏难平，他们痴心妄想，疯狂沉迷虚无缥缈的幻影，他们是海天之间的追梦猎手，月光便是他们苦苦追逐的猎物。他们神态虔诚，纷纷伸展双臂，缓缓移动，悠悠挥舞，激情投入地演练“宝珠大法”。每一张脸上的神情，同样的矜持、安详和神圣。“修仙人”时不时地抬头仰望，面对圆圆的月亮，张大嘴巴，深深地呼吸，前仆后继。这群“神秘人”聚集在一起，简直“盛况空前”，场面越来越怪诞，并且越来越滑稽可笑。

潮水一次又一次将海浪的泡沫，推送到嫩白的光脚旁边，白花花一片晶莹剔透。几只寄居蟹，背负沉重的螺壳，艰难地在沙石上缓缓爬行，它们先后在光脚上成功登陆，迎向月光挥舞大螯，耀武扬威。雪白的泡沫宛若珍珠，凝结在它们斑斓的螺壳上，美丽的“水泡泡”不多一会儿便自行破灭。

嫩白的光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华，珠光似的荧荧闪亮。这双光脚丫的主人是个修仙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小桔”，他万分投入地修炼，苦苦追逐那个泡沫般虚无缥缈的信仰，一心一意梦想着羽化登仙，他梦想获得永生永世的富贵荣华。

他那瘦削的脸孔，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冷漠无光的眼睛流露几近变态的渴望与莫名的疯狂。他仰脸面对那一轮明月，竭力张大嘴巴深度呼吸，他在黑夜里做白日梦，他的身心沉浮自如。齐整的牙齿，雪白，分明，一颗颗微微闪亮，它们像极了亮晶晶的珍珠。

皎洁的月光，仿佛在他心中，点亮一片银白色的光华。他仿佛看见，漆黑一团的海天，白雾缭绕，云烟升腾，一轮巨大无光的团圆月亮随之喷薄而出，它越升越高，悬浮在奇异的深紫色的波涛上，大海浓稠得好似深紫色的绸缎，星星点点荧光闪烁。修仙的人们双目微闭，勤奋练功，他们纷纷仰脸张大嘴巴，各自吐出一颗银白色的宝珠，沐浴在月光下。一颗颗宝珠，此起彼落地上下悬浮，放射瑰丽的万丈光芒，耀眼夺目。“宝珠，宝珠啊。”惊喜的少年，饱含深情地轻声呼唤，刹那间他仿佛进入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奇妙仙境。修仙的少年微笑了，一张病容在月光照耀下分外皎洁。

吉祥瞠目结舌，吃惊呆望浸泡在海水中的病弱少年。他心想，吉祥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是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何总是张大嘴巴？口吐宝珠，可是我什么也没瞧见，这一切分明就是凭空捏造幻影，如同众口铄金，以讹传讹。莫非“宝珠大法”……天哪，不会的。我的表弟小福儿，嗯，他怎么会呢？

光标紧挨在他身旁，海风中，人不由自住微微颤抖。今晚的所见所闻，把一向见多识广的他活生生吓坏。万分地震惊，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盯住吉祥，他在心里对他说：吉祥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们是谁？男女老少，顶礼膜拜“大法”，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口吐宝珠，这怎么可能呢？小福儿果然是个“人才”，张嘴说瞎话他压根不会脸红。自然而然的，他的脑海深处迅速闪出“邪教”这个既陌生又恐怖，十分荒唐可笑的名称。老天爷，不会的。吉祥的表弟小福儿，嗯，他怎么不会呢？！

吉祥和光标并肩而立，各自都长了心眼。他们神情严肃，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彼此默默无语，偷偷摸摸交流，静观事态发展。怪诞的事情，尽管让人恐惧不安，往往诱人探寻究竟，年轻人总是猫一样好奇，他们那样子很是沉得住气呢。

沉住气，吉祥，千万沉住气啊。光标瞄了一眼吉祥，他在心里向他呼喊，但愿吉祥心有灵犀。沉得住气？才怪。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想，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开溜，甚至于谁也不愿意显得太过大惊小怪。

沉住气，光标，千万沉住气啊。吉祥也是同样偷看光标一眼，他向他频频丢眼色。两个好朋友，彼此真默契。吉祥想，今晚，倒要看看我表弟，他究竟在做什么好事情？看起来，小福儿做的这桩生意颇为离奇，呵呵。

两个哥儿们各怀心思，默默交流，暗暗打定主意。不知不觉，他们在海湾越来越浓重的雾气中深陷，瑟瑟打抖，听得见彼此牙齿相击的“咯咯”声，真有些丢人。

小福儿志得意满，月光使他恍若身披银色光环，他正受到盲目追随者的仰望，他在他们心目中一如明月高悬。他昂首挺胸，站在观摩“宝珠大法”队伍的最前头。不过他分明听见，从他身后传来此起彼落的“咯咯咯”的撞击声，他微微扭脸，偷偷察看，禁不住心生窃喜。他睁大眼睛，黑眼珠又圆又亮，他仿佛眺望远方，其实他是凭借眼角的余光，瞟一眼表哥和他的同学。他这样看人，声色不露。

他寻思，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们迫使你们内心“抓狂”？赏心悦目，激动得发抖，究竟难以挣脱。宝珠大法，仿佛瞬间超度你们的灵魂到达生命尽头，人世间虚幻的海角天涯，它多么善于捕捉人心。来吧，来吧，快来吧，没有信仰的“傻孩子”如同可怜巴巴的迷途羔羊，就让我温柔可亲的“小福儿导师”亲自引领你们，同神圣的“宝珠大法”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索性来个“亲密接触”。宝珠的冰冷光芒虚无缥缈，已然照到你们心底，你们将会体验月光铭心刻骨的滋味，你们恐怕是离“海市蜃楼”不远啦。

想到这儿，他满心欢喜，蠢蠢欲动，忍不住轻轻“哼”一声。他像是漫不经心，面对那些追随者淡然地说了句，“请跟我来”，他便领头爬下礁石。人们在“导师”带领下，匆忙穿行在修仙的人群中间。上涨的潮水，渐渐没过一些人的腰部，冰冷刺骨，但是他们依旧执著，坚忍无畏。这场怪诞的修仙活动，愈演愈烈，即将奔向恐怖的高潮。

“修炼宝珠大法，贵在诚心诚意，心到神知。只有那些真正达到忘我境界的人之精英，他们才能看得见飘浮的宝珠。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你们看见宝珠了吗？看见了吗！宝珠多么美呀，宝珠多么亮啊，宝珠多么、多么神奇哪，你们一定会看见宝珠，迟早会看见的，总有一天会看见。”他在前头引领道路，边走边说，热情洋溢地诱惑众人。为此，他激动得前后左右直晃荡，他活像一颗钟摆在月光下摆动。

看见宝珠？不能吧，嘿嘿。吉祥心中一声冷笑。眼前这一幕，黑白混淆的闹剧，仿佛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装》哟，他真差一点劈头盖脸对表弟怒吼“狗屎”。今晚，这家伙害得他在同学面前出尽洋相。转念又想，他终于还是强压怒火，他预备回家以后再找这个“小混蛋”算账。深一脚，浅一脚，吉祥死硬头皮，一路上哆哆嗦嗦，他幸亏被同学光标搀扶，勉强跟上队伍。同行的人疲倦而又狼狈，他们咬紧牙关，亦步亦趋，尾随皎洁月光下引路的“神仙师父小福儿”。

吉祥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从“修仙人”身旁走过。竖起耳朵，他倾听那些沉闷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时断时续，活像怪兽的喘息和低吼。他老老实实低下头，继续向前走。他的目光，紧紧盯住脚下踩过的卵石。他看见，小福儿白皙的光脚，一步一步从卵石上小心翼翼踩踏过去，黑卵石留下斑斑点点鲜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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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纸醉金迷

南中国海，平静，辽阔。圆圆的月亮，高悬在夜空，洒落细碎的光芒，海面波光粼粼，星星点点白得雪亮，如同披上珍珠的华丽袍子。金灿灿的豪华度假邮轮“黄金”号，乘风破浪，航行在月华万顷的大海上，宛若沧海一粟。极富感染力的鼓声，海鸥般飞速掠过浪尖，迎着海风翱翔，悠扬回荡在海天。

“黄金”号邮轮位于一层的酒吧，灯红酒绿，鼓乐喧天。灵巧的双手，轻盈起落，翩跹一如蝴蝶，欢快地击打白色鼓面，跳起热情奔放的舞蹈。鼓点，激昂热烈。鼓声，清脆嘹亮。

旋律优美的乐曲，在鼓声衬托下，荡漾在纸醉金迷的酒吧大厅。小乐队亮相在新月形状的舞台，他们纵情演奏，竭力烘托狂欢氛围。银白闪亮的燕尾服，金色的领结，雪白的礼帽，雪白的礼服皮鞋，他们的服饰迎合了穷奢极欲的风格。今晚，他们一如既往盛装列队，在音乐的圣洁殿堂。美妙的音乐，世代相传，那是乐手们的纯洁信仰，生死不渝。每一次倾情的演奏都宛如祈祷，深情赞颂生命中的永恒之爱。

小提琴手个个神态安详，深情演奏心爱的乐曲，心旷神怡。中提琴手面露甜美微笑，他们一边拉琴，一边情不自禁地跟随节奏摇头晃脑，在悠扬的琴声中深深陶醉。小号手是一位银须飘逸的老者，只见他双目微闭，忘我地投入吹奏，这一刻他已然飘飘欲仙。竖琴手像是在低头沉思，他那染成酒红色的飘逸长发，刚好把他英俊的面庞半遮半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地拨动金色琴弦，颤动的琴弦在霓虹映射下光华流动，心弦随之被拨动，他的神情有些神秘，他的灵魂仿佛在音乐的“海市蜃楼”徜徉。

双胞胎少年乐手，他们俩像是彩陶的娃娃，并肩站在舞池边，起劲地吹奏金色长笛，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们伴随乐曲的节奏，摇摆身子翩翩起舞，讨好地满脸堆笑，殷勤地向每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客人致意。五彩缤纷的马来西亚传统服饰“巴迪”，让这对少年更显活泼靓丽。长笛上如血鲜艳的流苏，好看地微微晃动，宛若猩红翅膀激情飞舞在音乐海洋。

大鼓的鼓手，他是一位棕色皮肤的漂亮年轻人。头扎火红的绸缎头巾，身穿黑色紧身的天鹅绒舞衣。在他的衣袖上，整排金色的流苏频频颤动，映照霓虹灯的光芒，光彩夺目。水牛皮的单面大鼓，高约一米，金色的玲珑鼓身，金灿灿一如阳光闪耀。大鼓火红的背带，宽大厚实，斜挎在鼓手肩头，他一边击鼓，一边舞蹈，缓缓穿行在舞池中央，他被一群肤色各异的狂欢者热情簇拥。清脆激昂的鼓乐，令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年青的鼓手，神采飞扬，他满怀激情地击鼓，那么样地热爱他的打击音乐，那么样忘情投入地苦苦追逐心中的鼓点。他那汗湿的面颊，已然浮起红晕，浓郁得犹如大海上的朝霞。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倒影五彩缤纷的美丽光影，似有泪花晶莹闪亮。

大号的玻璃酒杯，晶莹剔透，酒汁在杯中微微晃动，浮起一片闪亮的泡沫，一颗颗好似白色的珍珠。几只酒杯热烈地碰撞在一起，“咣咣”作响，金色的酒汁随之溢出，顺着杯子慢吞吞流淌。粗野而又放肆的笑骂声，轰然响起，立时盖过悠扬的乐曲。

豪华邮轮上的酒吧真是个好地方，等同于飘浮在大海上的人间天堂，有人信仰音乐，有人信仰美酒，也有人信仰美色，尽管各有所好，总能够各得其所，秘诀在于人们拥有纸醉金迷的共同信仰。一帮子膀大腰圆的欧美男子，聚集在临时拼凑的大型餐桌前，他们共享美食，一个个喜笑颜开。他们萍水相逢，相同的嗜好使他们彼此亲如兄弟，他们在一起开怀畅饮，痴迷贪恋诱人的“杯中物”。酒精情同猎手，迅速侵入他们的血液，迷惑他们的身心，诱导他们在“黄金”号上纵情追逐快乐，醉生梦死。

金色的酒汁，沿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流进崭新花衬衣的衣领深处，感觉很是冰凉。白花花的泡沫，凝结在花花绿绿的领口上，纷纷破碎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面目可憎的壮实大汗，一口气干净杯中酒，声音低沉地喘粗气，胡乱擦拭大嘴巴，他万分地满足。

吧台角落的阴影下，一对深色肌肤的人妖同性恋，正在耳鬓厮磨地亲热。他们彼此迷恋，卿卿我我，嬉笑玩闹之间眉目传情，那么样地深情款款。桃红色的高跟鞋和金色的高跟鞋相互纠缠，彼此之间“咣咣”撞击，好一阵“蜂狂蝶乱”。金色的鞋跟，细长而又锐利，映照霓虹的七彩光影，犹如星光闪烁不定。“金色高跟鞋人妖”的脚脖子上，蝴蝶造型的黄金脚链子，灯光中金灿灿闪亮，伴随主人阵阵激情的动作，银铃般悦耳动听地“叮咚”奏响。

雷鸣般的轰笑，在酒吧大厅再度响起。只见一个喝得酩酊大醉，脸红脖子粗的小个子男人，“呼”一下跳上餐桌，他的身子微微晃荡，他活像餐桌上等待活杀的猎物。紧紧握住酒杯，他努力把它高高举起，冲着众人屡屡展示“干杯”的动作，随即仰面朝天，利索地把满满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嘴角淌下的酒汁，把粉红色格子衬衣的前襟弄得透湿。酒气冲天，心神恍惚，他那蓝蓝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好似一张血色罗网。这家伙过足酒瘾，洋洋得意地咧嘴傻笑，很快就被两个哥儿们一举擒拿，他们连拽带拉好歹把他“请”下桌子，随之又是新一轮的轰笑和叫骂。

原来，酒徒们的餐桌，正对椭圆形的舞台，他们前方黑色的羊毛地毯上，几个妖艳的脱衣舞娘，伴随美妙的音乐表演艳舞。她们健康的肤色和迷人的身材，引得众宾客心花怒放，纷纷伸脖子、瞪眼睛，深深痴迷美色。世风日下，人情浇薄，她们是酒吧的天使，她们被追逐，同时她们也伺机追逐，她们同样信仰纸醉金迷。她们迫使他们“抓狂”，他们苦苦追逐已然鬼迷心窍，欲壑难填，究竟难以自拔。

舞娘们在鼓乐声中沉醉，如痴如醉，如醉如狂。风味可人的“酒吧天使”，她们踩着鼓点的节奏，伸展双臂，扭动腰肢，撩乱的舞姿情同香喷喷的诱饵，牢牢吸引客人们的“眼球”。

舞池中央的天花板，垂直悬挂漆黑的铁链子，凌空荡起秋千，引诱人抬头仰望。金灿灿的秋千，钟摆似的轻轻摇摆，金发碧眼的妙龄女郎稳稳当当操纵这个摇摆不定的天地。比基尼泳装，采用翠绿色的珠子串成，一颗颗晶莹闪亮，紧贴她那丰满的身子，泳装在臀部的线条，装饰无数墨绿色的羽绒，轻柔飘逸，女郎更显妩媚动人。

秋千上的生活让她陶醉，周而复始飘荡在风中，舞蹈是她的信仰，也是她谋生的技艺，高高舞蹈在秋千上仿佛是她命定的事情，命运怂恿她从一个摇摆不定的高处，骄傲地俯瞰，并且肆无忌惮地炫耀她那天赋的美丽，她对此心满意足。秋千便是她的整个世界，她从不曾想象秋千以外还剩下什么，她是秋千上令人艳羡的宠儿。她在秋千上自如舞蹈，伸展双臂保持平衡，做出许多叫人惊叹的高难度技巧动作，极度扭曲的身子骨儿，使她看上去更像一只鹦鹉，为了生存和梦想在笼架上拼命挣扎。

“鹦鹉女郎”的精彩表演，引得猎奇的客人们争先恐后仰脸呆望，他们迷恋她，他们从内心深处渴望得到她，或者说是渴望毁灭她。他们为她那艳丽的姿色高声喝彩，神魂颠倒，醉鬼们甘愿为幻影沉沦，并且自暴自弃。美丽幻影遥不可及，美丽使他们欲罢不能，他们恨不得猛扑上去，一口活吞半空中频频晃荡的尤物。

鼓乐声中，“鹦鹉女郎”疯狂扭动的双手，舞姿楚楚动人。她的指甲，长而尖细，玫瑰色的指甲油反射灯光，荧荧闪亮。灵巧的小手，这么样转过来，又那么样转过去，活像鹦鹉的爪子呢。白皙的手腕，同样装饰蓬蓬松松的羽绒，淡淡的烟绿色，微微颤动，欲飞的绿色蝴蝶无奈扑腾。

“鹦鹉女郎”臀部和腿部裸露的肌肤，雪白，粉嫩，细致描绘了金色的鱼鳞图案。舞蹈中微微颤动的肌肤，“鱼鳞”好似活灵活现，一片片起伏蠕动，她活像一条“美人鱼”，尽管她离不开金灿灿的秋千，她仍然在空气中奋力游泳，她在想象中自由自在翱翔，不断地向上飞升，直达她心目中的神圣殿堂。

浓密的睫毛，涂抹厚厚的金粉，美丽的蓝眼睛忽闪、忽闪，含情脉脉，秋波涟涟，虚无缥缈的金粉世界，在她泪光点点的眼中留下清晰倒影。

“黄金”号邮轮的底舱，在地下一层，这里临时被改为货舱，用来存放一批额外搭载的货物。简陋的货舱，低矮，压抑，阴暗而又潮湿，各种管道、梁柱和电线设备交错纵横。漆黑的铁链子，悬挂在天花板下，胡乱盘绕，微微晃荡，它们仿佛隐匿的长蛇瑟缩在阴影底下。

军绿色的货箱子，整齐地成排堆放，顶天立地。货箱脚下统一使用木板和竹片作为铺垫，舱室塞了个满满当当。水手们往来忙碌，加班工作，他们用缆绳捆扎，加固堆放的货箱，防备可能到来的坏天气。这里闷热难当，人人都汗流浃背，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儿弥漫在空气中，憋闷得人们愈加焦躁不安，言谈举指也变得粗野。

远远传来欢快的鼓乐声，磁石一般诱人心动，水手小顺子不由得小声哼唱，伴随节奏左右摇摆。“ＵＳＡ？OK！”他仰起脸来开心嚷嚷，他那顽皮的笑脸，映照节能灯惨白闪烁的灯光，一忽儿明，一忽儿暗，看似阴晴不定。

小顺子是个健壮的黑人青年，脸盘长得方方正正，轮廓硬朗漂亮。他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微微喘着粗气。紧握手中的长柄刷子，他歪着脑袋，顶真地打量一番货箱上刚刚打印的标记。白色油漆的标记“ＵＳＡ”，字迹清晰，笔划均匀，深浅刚好合适。左瞧瞧，右看看，他对自己的活儿，还算是满意的。

“小顺子，发什么呆呢？想你老娘了吧？”一个金发水手偷偷从货箱后面探出头来，冲着他粗野叫骂，同他逗趣。

“小顺子？他哪儿来的老娘哟。人家呀，一准儿是想新娘啦，哈哈。”另一个水手的声音紧接着瞎嚷嚷，立刻引来一阵轰笑。

“闭嘴，统统给我干活去！”有人厉声断喝，“嗨，这里不许抽烟。说你呢，赶快滚出去，烟鬼。”依旧有人在小声窃笑，交头接耳，鬼头鬼脑地低语。黑漆漆的天花板下，好似“嗡嗡”飞舞了几只苍蝇。

让弟兄们逗乐了，小顺子眉开眼笑，竭力眯缝眼睛，他努力想象美好未来。就在此刻，仿佛真的有个美丽善良的新娘，正在远方的某个地方，眼巴巴等着爱他呢。他的好运气，没准儿就落在下一个港口？他想想自己这一生，凡事顺心、顺意又顺运气，从不强求奢望什么，他向来踏实勤奋。他信仰诚实工作，诚实待人。也许，很快遇见命定的爱情，生下一堆命定的孩子。也许，自己是个严厉的父亲，体贴的丈夫，能干出色的好女婿，并且深受家人欢喜。也许，在某个自己本不知道的时刻，天降吉祥，突发横财，买了自己的船，开了自己的船，并且拥有自己的水手，从此后无忧无虑地生活，然后周游世界。这些美丽的梦想金光闪闪，多少年来日思夜想，有朝一日忽然美梦成真，才是小顺子命定的“大顺”哩。

命运的安排，扑朔迷离，峰回路转，又有谁知道？努力工作吧，加油，水手。想到这儿，他乐呵呵地突然大吼一声，说：“弟兄们，到达香港，我请大家伙儿喝一杯。”

“好啊！小顺子，好兄弟。”众人连忙高声起哄，尖利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小顺子热情洋溢地望着大家伙儿，欲言又止。他心想。是啊，自己没有家，是船长先生好心收养。自己是吃船上的饭，“撑”大的。自己是喝海上的水，“泡”大的。自己是在甲板上，沐浴阳光和月华，“滋润”大的。“黄金”号邮轮就是温暖的家，水手们如同亲兄弟。每一站停靠的港口，仿佛就是水手心中的圣洁教堂。他一向都觉得，勤奋工作就是对“黄金”号船长父亲的诚意报答。

他心里顿时暖意融融，脸上浮起纯真的笑容，他换个姿势继续埋头苦干。他长得高大结实，穿一身工装款式的背带牛仔裤，粗布的面料浅蓝泛白。裤子的前后左右，布满大小不一的工具口袋，式样各异。肩膀上，深色的牛皮背带略微褪色，搭配小方领子的浅黄色长袖运动衫，整个人格外精神，憨厚又率真。

这个被大家亲热地叫做“小顺子”的水手，他是光脚丫子穿皮鞋。崭新的样式粗野的休闲牛皮鞋，那种处理成绒毛质感的皮面子，淡淡的鹅黄色，看似毛茸茸的，更像是某种细绒织物。鞋子外侧，整排结实的铜扣子，一颗颗金闪闪发亮。鞋的边沿，十分隆重地整体向外翻出，露出大片雪白的衬皮。他的一条腿，高高卷起裤脚筒子，赤裸黝黑的健康肌肤。

他满心惦记未来的美事儿，自然越干越起劲，越干越卖力。成排成行的军绿色货箱，看似黑压压、影幢幢，如山耸立，被他的长柄刷子横扫而过，逐一打上“ＵＳＡ”的白色标记。新鲜的字迹，湿漉漉，油腻腻，缓缓淌下白色的油漆，在灯光照射下，一道道白得雪亮。它们沿着箱壁，慢吞吞地向下延伸，爬行，蠕动，好似肥胖的白色蛀虫，恶心地扭曲变形。

“黄金”号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笼罩着昏黄灯光。从酒吧传来的音乐，悠然回荡，夹杂其间的清脆鼓声，鲜明而又嘹亮。一行七人，气势汹汹，他们行色匆匆。黑色贴身的长筒皮靴，重重踩过银灰色的羊毛地毯，留下一路湿漉漉的杂乱脚印。

这群“黑衣人”个个神情严酷，有的腰挂手雷，有的斜挎弹链和弹匣，有的则在屁股口袋里装着小手枪，还有人藏了匕首和飞镖暗器。一双双粗大的手掌，紧握漆黑铮亮的轻、重枪械，简直爱若珍宝，武器装备情同他们的偶像。他们穿着紧身的猎装，做工考究，皮衣的料子很软柔，漆黑光亮。上装的款式各不相同，“长袍短褂”相映成趣，大都搭配银白闪亮的金属扣子和拉链，风格粗野豪放。每个家伙的举手投足，无一例外地干净利落，他们呈现在朦胧光线中的黑色身影，神秘而又恐怖。

他们是谁？他们当然不是“黄金”号邮轮正常的乘客，他们也不是邮轮上的保安队。事实上，他们刚刚上船，神不知，鬼不觉。换句话说，他们是秘密的闯入者。他们从大海上来，一群穷凶极恶的“海雕”，大海上最不受欢迎的客人，他们不请自来。他们是一帮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恶棍和杀手。他们啊，是这艘豪华的度假邮轮“黄金”号上的“占领军”，由于他们的到来，“黄金”号恐怕不再靠岸，因为它遇见了大海上可怕的公敌——海盗。

他们是魔鬼，横行大海，苦苦追逐利益，穷追猛打，滥杀，掠夺，他们无恶不作，他们同样深陷纸醉金迷的天罗地网。海盗，这个久远年代的古老营生，历经剿灭征伐，星火尚存。时不时地，他们会突然现身海角天涯的某条陌生航船，演出一幕幕惊心动魄、血雨腥风的海战悲剧。

新的故事，很快就将旧的故事掩埋。新的血迹，很快就将旧的血迹冲刷干净。新的无辜死难者的遗骸，很快就将旧的墓穴占据。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海上曾经的血腥非常的故人和往事。岁月流金，流逝得太过匆忙，年复一年，日月如梭，无情的时光从不曾为谁止步停留。可是，总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人，或者是一些不寻常的事，历经岁月的消磨，终究不能被人淡忘。那些口口相传的神奇故事，经过时间的沉淀与历史的考验，成就世代相传的关于英雄人物的不朽传奇。

海盗的突袭，也许将改变“黄金”号邮轮上，一些人的命运。船上的客人，大都已经回房休息。有人仍然泡在酒吧畅饮，也有人缩在餐厅追逐美味佳肴，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正是夜深人静时候，船舱通道空无一人。“黑衣人”十分顺利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很快寻找到下一处出口。在这里，他们仅仅遇到一点小麻烦。

年轻英俊的侍者，双手捧住一瓶红酒，他蜷缩身子坐在离舱门不远的地毯上，他正独自仰脖畅饮呢。迎面而来的脚步声，极不寻常地沉重，惊扰了这位“小酒仙”的雅性。他醉眼惺忪，醉态毕露，茫茫然盯住渐行渐近的“黑衣人”。酒瓶的瓶口仍然含在他嘴里，他舍不得放下，他的样子活像咬住奶嘴的婴儿。

黑影子？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极其不友好，几无人色，惨白一如画皮。哇啊，他们还有枪，白色西服的侍者惊讶地松开嘴巴。美酒壮胆，老鼠也敢挺直腰杆。小个子的他，凭借肚子里酒精的支撑，慢吞吞地站起来，他预备拦路喝问，充当英雄好汉。“站住！不、不、不许动，你们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其实他心里阵阵发毛，他恨不能拔腿逃跑。故作镇定，他伸手整理黑色油亮的漂亮卷发，扶正金色的领结。

问，也是白问，但他还是明知故问。他挺身而出，只是出于责任心？或是给他自己挣面子？再或者，是因为他实在是喝得太多啦。他打着很响的酒嗝，人虽然糊里糊涂，头晕眼花，根本站立不稳，好一阵左右晃荡，他依旧昂首挺胸迎向神秘的“黑衣人”，而他们从未停下匆匆的脚步。

“黑衣人”始终如一保持速度，不动声色，他们静悄悄地靠近他。他们是穷凶极恶的禽兽，刹那间张牙舞爪，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拔出匕首，捂住“猎物”的嘴巴，团团包围，疯狂袭击，活儿很快干完。有人准确接住半空中掉落的酒瓶子，有人稳稳当当托住向前倒下的遗体，还有人轻松吹响口哨，这是收摊的暗号。紧接着，便是揪头发，拎领结，捉住手，提起脚，抬起身子等等诸如此类的举动，有人撬开墙上消防柜子的门，白色西服的侍者被迅速塞进去，红酒瓶子则被塞进他的怀抱，木头柜门随即“吱嘎”一声关闭。白色油漆的门上，火焰的图案猩红如血，分外刺眼。有人掏出雪白的手帕，抹掉羊毛地毯上的几滴血迹。

生命，被强行剥夺仅仅只在瞬间，没有一丝声息，没有一丝痕迹。按部就班的凶杀如同某种古老仪式，杀手们老辣、干练，举手投足流畅自如，他们具备专家的艺术风范。禽兽不如的海上强盗，他们信仰这门血腥的古老技艺，深深地痴迷。夜色深沉，雾气缥缈，在月光普照的漆黑大海，海盗钟情“黄金”号，为之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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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半惊魂

远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凄厉的婴儿般的哭叫声，回音悠悠缭绕，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黯淡无光的月亮在云雾中穿行，他恍若独自站在海边高高的礁石上，大海在他脚下轰鸣，飘荡的迷雾扑面而来，它们突现狰狞笑脸对他张牙舞爪，层层叠叠包裹他，束缚得越来越紧，冷丝丝的，湿漉漉的，无影无形的陷阱令他不寒而栗。眼前白茫茫他如堕烟海谜团，他感觉干渴难忍，浑身乏力，左右晃荡几下便一头栽进黑糊糊的海水，飞溅的浪花白得雪亮，在他坠落大海挣扎的瞬间，他看见无数珍珠从海水中纷纷扬扬升起，大海随即猩红如血，深陷噩梦的人打个激灵猛然惊醒。

皎洁的月光，透过斜上方的天窗，倾洒在他的床上，白色油漆的木头栏杆反射了惨白光辉，他的眼睛被刺痛，但他却木然睁大眼睛注视窗外的月亮。光标的脸孔同样笼罩白皑皑的光芒，如凝霜雪，他情同被白色吞没。他扑闪黑亮的眼睛，屏气，凝神，仔细听。月明之夜，一片死寂。

一切如常。房间里，只有那座红木的落地大钟，执著地“嘀嗒嘀嗒”响个不停。眼皮子很沉、很沉直往下坠，手脚软绵绵的，他感觉真是困倦得不行，他在温暖被窝里苦苦挣扎，费劲地探出大半身体，冲着大钟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大钟古铜色的金属钟面，反射了月光，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闪亮。

几点啦？一点一刻？嗯，它已经敲过那一下了？太好了，幸亏没听到。神啊，请让我好好睡觉，拜托。他在心中默默念叨，重新耷拉脑袋瓜子，顺势缩回被窝。恍惚之间他半梦半醒，他的思绪飞快翻腾，“扑啦啦”争先恐后地迎面而来，回忆犹如放电影，轮番袭击他，它们穷凶极恶并且不依不饶。那些寻常而又不寻常的印象，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如花绽放，“咣咣”的钟声，烟绿色的纱巾，白大袍子，黑色卵石，小光脚，黑指甲，小发球儿，光秃秃的脑瓜，黑色的猫咪“光光”，翠绿色的鹦鹉“小翠”，断了线的绿色蝴蝶风筝，洁白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雪白的羊毛毯子，神秘的“宝珠大法”，甜得腻味的“小福儿枣子汤”，桩桩件件怪诞的事情，纷乱地在他眼前频频闪现，沉甸甸冲击他的情感，他越想越感觉忐忑不安，莫名的压抑气氛让他倍感惶恐。

哎呀，枣子汤？小福儿他，今夜来不来？唉，实在是吃不消他。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想起他的“小窝窝”，他微微有了笑容。

好呀。枕头多么软和，感觉得到那些羽绒又多又好，窸窣的声音等同于催眠曲。崭新的羊毛毯子真好，沾染枣子的气味，香喷喷的。“呵呵，”他咧嘴大笑，很是享受，整个人“滑”进被窝深处，他昏昏欲睡。突然，一声尖锐的哭叫再度响起，清脆而又嘹亮，夜深人静时候更加毛骨悚然。

“噌”一下睁开眼睛，他这回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小翠？”他忽然想起那只翠绿可人的鹦鹉，吉祥姨妈的宝贝宠物。没错，一定是它在叫唤。它又怎么啦？啊哟，该死的黑猫。

见死不救，装聋作哑地挨过漆黑长夜，然后等到明天一大清早，装模作样现身，看吉祥一家人出洋相？不能吧。他如此这般寻思，感觉义不容辞，决心拔刀相助。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嘛，盖着人家雪白暖和的羊毛毯子，白白喝着人家一碗紧接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枣子汤。力所能及的时候，该帮的忙，总归要帮的。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以后，他立即展开行动，“呼”地掀开被子，伸手从床头桌子上摸过眼镜，慌里慌张地跳下床。

白色的丝绸睡袍，异常宽大，长长地拖到地板上，差一点没把他绊倒啦，他踉跄的姿态飘飘然狼狈非常。这件白色的袍子，是主人家殷勤馈赠的礼物，大是大了点儿，面料和做工都很考究。他不得不双手提起“白大袍子”走路，月光下的身影晃晃悠悠，雪白飘逸。他顾不上寻找神秘失踪的拖鞋，硬着头皮，光着脚丫，小心翼翼移向房门。他轻轻用手一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怎么，我居然忘记锁上房门，在这样的一户人家家里？啊哟，这不要命吗。他感到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仔细回想，暗暗自责，随即闪身出门。

出门他就一路小跑，到底“救命”是桩大事情，他为之热血沸腾。月光，透过走廊黑漆的木格子窗户，洒落在深色地板上。光脚轻举轻落，小心踩过老旧的地板，“咯吱咯吱”响，他的心随之瑟缩。在他的前方，漆黑的楼梯过道，铺满四四方方的月华。月光和窗格的黑影子，彼此交错间隔，看上去，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分外悦目。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一闪身，转过狭小的过道，小心翼翼走下楼梯。老旧的木头踏步，许多地方被白蚁蛀虫咬坏，在他的光脚板下“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断裂，令他坠落或是深陷陷阱，这让他莫名地慌张。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总感觉身后有双黑亮的眼睛，它们躲藏在暗处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充分做好活捉黑猫的心理准备，同时他也盘算好了下一步的对策。猫咪么，也是人家的宠物，自然是不能打、不能骂，小心抓住，然后开窗扔出去，如此这般，邻居彼此才不会伤和气。

一边走，一边想，他已经挨近楼梯的扶手，借助皎洁月光，他抽头探脑向下张望。透过墨绿色的木头栏杆，他看见就在他的下方，楼梯间的拐角，吉祥的表弟小福儿蜷缩身子坐在那儿，他仿佛正在晒月光。

光标见状，很是惊讶，他没敢惊动他，伸长脖子认真观察情况。小福儿他呀，身穿桃红色丝绸的睡衣裤，双手紧紧揪住什么东西，他正低头狂吻呢。

“扑通”一声响，他被他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重重砸在楼梯踏步上。在这么个让人心惊胆寒的节骨眼上，他反倒自己吓唬自己。他索性顺势趴在那儿，免得滚下楼去，落得更加可悲的下场。

听到动静，小福儿抬起头，冷傲地向上看一眼，白眼珠子看似又大又亮。天哪，这是一张毫无人色的脸，在月光照耀下，煞白并且冷若冰霜，他活像古老传说故事的“吸血僵尸”。他那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一丝冷笑，寒光闪闪。他的口鼻，沾满鲜红的血迹，嘴巴里叼着一朵翠绿色的羽绒。霎时，光标顿觉惊心裂胆，魂飞天外。这可真叫“连滚带爬”呀，他拼了老命逃上楼去，一路上都不曾回头。

“嘭”一声重重地关门，宛若海浪的轰鸣，在黑压压的屋架下久久回荡。鹦鹉的“秋千”空荡荡高悬，一个冰冷的问号，它在沉重关门的震动当中异样地左右摇晃，情同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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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狂欢

海上明月夜，海水倒影了月华，浪涛起伏，波光粼粼，点点滴滴的银色光芒一如星光璀璨。浪尖上悄然浮现的雾气，丝丝缕缕乘风飘摇，悠悠荡荡蔓延四伏，袅袅上升，回旋缭绕，月光使它们显得洁白，它们从高处轻盈飘落，白色笼罩漆黑大海。“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孤独地航行在南中国海上，俨然一片偶然飘零的金色羽毛，随波逐流，随风飘荡。

玻璃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放射金灿灿的光芒，“黄金”号奢华的餐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宛若海上飘浮的水晶宫殿。宾客们聚集在这里，通宵达旦地欢宴，尽情享受美好生活。棕色皮肤的餐厅服务生，瘦小，精干，体力充沛，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头脑灵活，服务体贴，他是美食天堂的“红人”。手托超大号的圆形托盘，银色的杯盘在上面高高摞起，它们微微晃动，在灯光映照下银光闪闪，情同一座美味佳肴的宝塔，他护送“宝塔”灵巧地穿行在餐厅，活像技艺高超的杂耍演员。金灿灿的领结，在他走动当中活泼颤动，仿佛舞动翅膀的金色蝴蝶。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在餐桌上留下美食，然后微微欠身致意，点头，微笑，向客人们深情款款地说一句，“阁下，祝您胃口好。”这已然是他的口头禅。这份餐厅服务的工作本身充满乐趣，对他来说等同于享受，每当他给客人送上美味佳肴，仿佛亲自驾驭人家的肠胃，成就感不禁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便是美食王国的“国王”，他为此深深地陶醉，满心欢喜。

这位白色西服的服务生先生，穿戴雪白的大号围裙，长及膝盖，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工具口袋，看上去鼓鼓囊囊的，两条白色丝绸的带子在他背后系了蝴蝶结。他始终昂首阔步，骄傲得意的神情活像一只大白鹅，他这人总是喜笑颜开。他的笑容很“奶油”，柔和而又甜美，每个人都欢迎他的到来，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喜欢他的殷勤周到，也喜欢他那亲切友好的问候。当然啦，人们更期待他送上的可口美食。

彼得先生和他新婚的妻子手牵手，他们并肩坐在圆形餐桌前，雪白的桌布上摆放可爱的银色餐具，红玫瑰和白百合的花篮赏心悦目，馨香浮动。同桌的都是彼得的好伙伴，杂志社共事多年的编辑和记者。他挺喜欢他们的，他们颇有才干，让人不得不敬佩，他们是同行当中的精英分子。

“先生们，让我们大家为喜结良缘的彼得先生，再干一杯。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恩爱美满。”有人提议，大家伙儿热烈响应，纷纷举起酒杯。“干杯，干杯！”酒杯逐一碰响，“咣咣”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餐厅服务生在这位雪白礼服的新郎官身旁，停下脚步。“您好。”他笑容可掬，频频点头致意，小心翼翼地为宾客上菜。银白闪亮的盘子犹如一轮满月，又大又圆，盘子中央端坐一只翠绿色的“青蛙”，鲜嫩的蔬菜点缀在它周围，它浸泡在墨绿色的汤汁中，看似活灵活现。肥胖的“青蛙”瞪视众人，鲜红樱桃的眼珠子泪汪汪的，它周身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香味扑鼻，果然“色、香、味”俱佳的美食，彼得先生望着它暗自赞许。

哇啊，“青蛙”的神态多么逼真，简直栩栩如生，它好像轻轻一蹦就会从盘子里跳出来，逃跑了。彼得先生笑眯眯地盯住它，他冷不丁跳起来，假装惊慌失措的样子，随即抓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叉子，死命按住这只蠢蠢欲动的“青蛙”。他顽皮地冲着大家伙儿眨眼睛，激动地嚷嚷：“哎呀，跳啦，跳啦，青蛙要逃跑啦。”大家都被他那滑稽可爱的模样逗乐了，哄堂大笑。有人凑趣儿，挥舞手臂尖叫道：“小心，说不定青蛙会吃人哩。呵呵，被追杀的猎物一旦回头，反倒吃了猎人，彼得？”

@奇@“哦，是吗？”彼得先生笑逐颜开，连忙松手放开“青蛙”，他故作高深地喃喃说道：“可能的，这很可能的。我们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强弱轮回，周而复始。食物反过来吃人？大胆的猜测，真有意思。”

@书@餐厅服务生把这一幕默默地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满足。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招呼客人，说：“彼得先生，祝您胃口好！”

“不客气。”彼得先生红光满面，他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逢喜事，心情舒坦，他优雅地向餐厅服务生点点头，报以友好的微笑。

胃口好？那是自然。彼得心想。人到中年，自己从不刻意节食。烟和酒，一样也不耽搁。自己可是好不容易，方才爬上杂志社总编的“宝座”。独立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让人感觉仿佛每一次的呼吸都更加舒畅。好事成双，正当事业有成，桃花运忽然临门。新娘子还算漂亮吧。金色的头发，卷曲，柔软，她是他心仪已久的金发女郎。玛丽心地善良，百里挑一的出色，唯一的遗憾么，她是老板的独生女儿，总让人据此握住背后议论的话柄。不过，这一点也还能够忍受，毕竟是她追逐我嘛，我只是她的“小猎物”，难道不是吗，彼得？嗯，很可能的吧。想到这儿，他深情地望着新婚妻子。

雪白的礼服长裙，白色璀璨的水晶首饰，愈加衬托她那姣好的容颜。她是那种气质典雅，端庄秀丽，并且很有魅力的成熟女性。他一向以为，玛丽这样的富家女子，是他一生当中可遇不可求的。感谢上帝，自己确实交上了好运气。

如今，双喜临门，志得意满，并且前程远大，人生一度苦苦追逐的梦想，终究美梦成真。“人生得意需尽欢”，这话没错，那就再干一杯，彼得？他甜甜地微笑，再一次高高举杯，环顾四周，朗声提议说：“诸位！可爱的先生们，让我们再干一杯，为健康干杯。”

“好啊！”豪华餐厅轰然响起一阵喝彩声，高举酒杯的彼得先生不禁愣住，他慌忙扭脸寻声而望。在餐厅的另一边，一张拼凑起来的“巨型”餐桌前面，围坐了一群老人，他们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他们是“黄金”号上的“名人”团体，跑到哪儿就热闹到哪儿，快快活活，高高兴兴。据说，这群“开心宝贝”来自中国台湾，他们是老年帆船队的成员，曾经赢得许多比赛的奖杯。显然，他们是人老心不老的“大玩家”，很善于寻找乐子，热衷追逐胜利。这时候，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对付一条横躺在银色盘子里的大鱼。

清蒸的大海鱼，一面已经被人吃光鱼肉，裸露整条雪白的鱼骨头架子。鱼的脑袋胖乎乎的，半边脸枕在盘子边沿，它微微张着嘴巴，瞪大圆溜溜的黑眼珠。它的脸上隐约浮现惨淡笑容，灯光映射下阴森森的，仿佛在它心底也曾有过“美人鱼”式的梦想。十几只苍劲的大手，刀、叉和筷子并举，他们齐刷刷对这条鱼下“毒手”。

有人高喊一声“出发”，他们便合力抬起一条完整的鱼骨头架子。他们动作协调，整齐划一，个个都是常胜将军的派头。“常胜将军”们穿着五颜六色的丝绸唐装，黑色统一的运动裤子，彩色的运动鞋，每个人都精神抖擞，活力四射。他们列队在餐桌两旁，驾驭这条又大又长的鱼骨头架子，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一路上稳稳当当向前进。

队伍行进得如此平稳，好似一艘在大海上乘风破浪航行的邮轮，有人在队伍前头开道，有人在一旁热心守护，有人喊起号子随队鼓劲加油，还有人兴高采烈绕着队伍蹦蹦跳跳舞蹈。老人们步伐整齐，他们抬着鱼骨头，在宾客们的注目礼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他们那孩童般朝气蓬勃的精神风貌，让人肃然起敬。“哇啊，”不知是谁带头起哄，餐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彼得先生深情注视“开心宝贝”，他深受感染，心情更加舒畅。人，总是会老的。要紧的是，人老了更要懂得享受生活的美好。问题在于，如何成为美好的老人家。“嗨，彼得？”新娘子一声轻唤，打断他的思路。

“嗯？”彼得先生匆忙回过神来，他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她望着他那如梦方醒的样子，会心地笑了。她低声提醒他，说：“打人家主意了吧，我的大主编？”

“是啊，玛丽。他们很有意思嘛。小伙子们，想不想抓拍两张照片？”他望着他的摄影师们问道，一边竖起大拇指，冲着“开心宝贝”的方向指了指。两名摄影师心领神会，立即从桌子底下拎出照相机，冲锋上阵。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随时随地可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吃杂志社这碗饭，他们练就一身过硬本领，个个身手敏捷。

透过干干净净的鱼骨头架子的空隙，看得见老人们一张张胡闹取乐的笑脸。摄影师积极参与这场闹剧，蹲点，取景，苦苦追逐“对象”，他们举起相机，透过鱼骨头仰角度抓拍照片。惨白耀眼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尖啸，一道道闪光犹如闪电，白得雪亮。“老外”摄影记者赶来捧场，气氛更加好了。老人们越发开心，一个个笑逐颜开，他们张大嘴巴乐得都合不拢啦。隆重的“鱼骨头近卫军”，一路前呼后拥，轰轰烈烈迈步走出豪华餐厅。

声势浩大的队伍，威风凛凛，步调一致，他们在长长的餐厅阳台上稳步前进。心花怒放的老人们，昂首挺胸，他们走出了仪仗队的气派。月光下的狂欢，令人热血沸腾。闪光灯紧紧追随他们，此起彼伏接连打亮，分外炫目。寒光闪闪的刀叉之间，雪白的鱼骨头架子仿佛瞬间复活，它扭动挣扎在忽明忽暗的闪光中，看似要蹦跳起来，飞升而去。

“老伙计们，请注意。预备，一、二、三，走！”高声喝彩，老人们齐心协力，他们将整条鱼骨头抛进大海。

白晃晃的鱼骨头，从顶层的餐厅阳台飞跃出去，半空中优雅地舒展身子，扭转翻腾，摇头摆尾，活像一条没有血肉的“美人鱼”，它在黑白交融的海天坠落，奋勇“游”向漆黑一团的水面。鱼的黑亮眼睛，反射皎洁的月光，泪花儿星星点点闪烁。

南中国海上，波涛起伏，黑糊糊的幻影在水中晃动，恍惚间飘来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声，乘着海风悠悠荡漾。“这是什么？我的耳朵，可不比从前好使啦。”林老先生侧耳细听，顽皮地冲着身旁的老伙伴眨眼睛。他可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海员，从未听过这样怪诞的低吼声，对此有些迷惑不解，他以为自己又犯耳鸣的老毛病。

“这个嘛？莫慌，因为我也听到了。不过么，”黄老先生俏皮地眨巴眼睛，他存心和林老先生逗乐子，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大笑着答道：“哈哈，老伙计，也许我们钓到一条大鱼哩？”

开心“钓鱼”的老人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们未来的海上旅程，将会变得异常凶险。他们的命运，已然掌握在一群凶残猎手的手中，他们将沦为“钓鱼游戏”的诱饵。

在“黄金”号邮轮上，恐怖的罗网，悄然无声地徐徐笼罩。漆黑油亮的皮靴，重重踩过金属舷梯的踏步，杂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透过古铜色镂空的踏步，看得见下方起伏翻腾的雪白浪花。海浪声，心跳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喘息声，脚步声，和着不远处传来的鼓乐声，好似洪大的交响乐，在海天之间轰隆隆激荡。他迎着海风，深深吸气，哆哆嗦嗦掏出手帕擦拭鼻尖上的冷汗珠子，忽然发现，雪白的手帕，几滴鲜红的血迹十分刺目。

教授先生不由自主地瑟缩，双手紧紧抓住金灿灿的栏杆，他感觉好似突发恐高症。良久，他眯缝眼睛，仔细察看那些血迹。他心想，这恐怕是那个白色西服的侍者的血吧。没错，自己曾弯腰抹去地上的血滴。杀人，灭口，不留一丝痕迹，这是事业。不能怨恨别人，今晚他真不应该在那儿喝酒的。整瓶上好的红酒啊，白白给糟蹋了。哪儿来的？一定是他在厨房偷拿的。哼，这些侍候人的人，他们天生就是贼骨头，难道不是吗？他偷东西，有罪、有罪啊，该死的狗东西。

天主啊，请宽恕我，我会去教堂献花，忏悔，祈祷，虔诚礼拜，等我有空一定去。或者，再说吧。忙啊，忙得一塌糊涂，但是今晚的事情，已经不能够回头，命运从不容人选择。情势逼人。身不由己。万般无奈，我可是被逼急了，万不得以。想到这些话，他立即感到莫大的宽慰，脸上随之浮起一丝杀气。这是他自然的心理和生理反映，或者说是一种条件反射。斯文的教授先生，为了切身利益，不得不放下知识分子的身段，今夜他将在大海上“钓鱼”。

金光闪闪的舱门前面，海盗贝贝歪着脑袋瓜子，面带某种怪诞冷笑，他恶狠狠咬着嘴唇，死死盯住教授先生的绿色眼睛。他是在等他，下达最后一道行动命令，他这是照老规矩办事，表示对雇主的尊敬。眼下，他真不明白，这位来自“禁区”的生物化学界的“教皇”，此时此刻，他为什么要发呆？装腔作势假慈悲？愚蠢的读书人，他们天生干活磨磨蹭蹭，做事不爽快。这都已经到了“地狱”门口，还能回头吗？谁敢回头？面临着刀山火海，不干不行啦。

“干吧。”教授先生忽然小声说了句。他站在高高的舷梯上，看似轻飘飘地晃荡身子骨儿，伸头探脑，东张西望，他故意显得漫不经心。此刻，他倒更像是个局外人。海盗贝贝满意地笑了笑，他笑得比哭难看。教授先生冷若冰霜，侧身让出向上的道路。贝贝先生心领神会，他随即端起黑亮的轻机枪，摆好进攻的架势，冲着手下人点头示意。

一只粗大的黑色手掌，利索地从腰间拔出匕首。紧接着，狰狞的黑色身影，纷纷活泼地晃荡，穷凶极恶的“黑衣人”，迅速逼近“黄金”号邮轮的驾驶室。舱门被一脚蹬开，海盗们恶狠狠蜂拥而入。短刀和匕首，在半空中张扬而又热烈地挥舞，此起彼落，前赴后继，它们活像跳起了狂野的古老舞蹈。雪亮的寒光，咄咄逼人，连成无数扇形的光影，蝴蝶翅膀一般上下翻飞，闪闪烁烁。血光飞溅的时候，随之而起的那些悲惨嚎叫，哭喊，求饶，呻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教授先生的耳畔，仿佛回响阵阵海浪的轰鸣，一声声震撼心灵。他面无人色，表情僵硬而又冷酷，他活像一具冰冷的僵尸。他仿佛又看见，那座位于“禁区”腹地的海底实验大厅。金字塔形状的透明孵化箱里，他心爱的巨型茧子香甜酣睡，一起一伏地呼吸，它正茁壮成长。美好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他仿佛又听见，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尖声嚎啕，令人闻之丧胆，“天哪，吃人啦！”那些断裂声，破碎声，倒塌声，撞击声，乱纷纷扑面而来，越来越强烈，一声声惊心动魄，一声声情同催命。转眼间，他的海底“圣殿”崩塌，那些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叫声，渐行渐远，它离他而去。他的心，仿佛也随之而去。

信仰，理想，梦想和利益，苦苦追逐的一切，顷刻之间化作泡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他对它付出的情感和心血，彻彻底底“破产”，他心灰意冷情同行尸走肉。稳如泰山的教授先生，微微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他沉浸在往事痛苦的回忆中无力解脱。此时此刻，他再度感受到，当时突然失去它的时候，那种无以复加的心灵伤痛，心痛如绞，心痛彻骨，心痛如死，真正比“癌”还要痛。

渴望的激情，强烈的欲求，难抑的愤恨，沉闷的懊丧，火热的信仰，冰冷的现实，漆黑的寂寞，雪白的幻影，凡此种种一股脑儿在他胸中交织缠绵，仿佛狂飙的野马，凶残而又冷酷地冲击他那条脆弱灵魂。教授先生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内心煎熬，脸上的肌肉禁不住痉挛。

他冷眼瞧着面前血雨腥风的悲惨景象，矜持，沉默，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心中却是热血沸腾。明月见证，今夜，他要在漆黑大海上，向命运展开惊世骇俗的复仇。金灿灿的“黄金”号便是他手中的筹码，他坚信“大鱼”已然咬钩，可怜的猎物必将无路可逃。

海盗和杀手们在电脑控制台前忙碌，尽心尽职。他们七手八脚，忙于接管“黄金”号邮轮，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迹。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体现了职业的素养与操守。虔诚信仰掠夺，他们全身心投入一场又一场大海上的苦苦追逐，不择手段，穷凶极恶，血腥残暴地霸占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自古如此。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去的船员们。海盗对此习以为常，他们虽然频繁走动，却不曾踩到那些渐渐僵硬的尸体。“黄金”号邮轮忽然晃动了一下，“黑衣人”诧异地四下张望。难道是操作有误？有人立即开始检查，仔细核对各项数据，电脑控制台的指示灯频频闪烁，五颜六色的数据反反复复活泼跳动。獐头鼠目的小个子男人阿尔伯特先生，突遭袭击一般尖声惊叫：“瞧啊，教授先生！”

被海盗尊称为“教授先生”的他呀，咬牙冷笑。他睁大狂喜的眼睛，注视前方。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今夜俨然是他一个人的狂欢。透过驾驶室弧形的玻璃，他看见，皎洁月光下，雾气缭绕的“海市蜃楼”迎面而来。

南中国海上，金灿灿犹如黄金的豪华邮轮“黄金”号，终于冲破迷雾，径直撞向鬼魅的“海上浮城”，汹涌澎湃的海浪如花怒放，涛声击鼓一般在漆黑苍穹下轰鸣。

“黄金”号即将被黑暗吞噬，豪华餐厅里却是一切如常。手托银盘子的餐厅服务生脚下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准确地将鲜奶蛋糕扣在新郎官的脸上。蓝眼睛吃惊地瞪圆，彼得先生满脸色彩缤纷的奶油，并且点缀了几颗鲜红草莓。这张脸仿佛假面具，仅仅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蓝眼珠子。

“彼得？”玛丽一声惊叫，双手捂脸，人带着椅子一同向后倒下。彼得先生不顾一切，心急慌忙地伸手想要搀扶她，却已经晚了一步。他的新娘子玛丽已经跌倒了，她的头碰在地面上，幸好有柔软的羊毛地毯，她随即小鹿一般灵巧地蹦跳起来。玛丽神情奇怪地望着她的丈夫，她那样子像是并不认识他似的。

“玛丽？”彼得关切地向她伸出手。“走开。”惊慌失措，她尖声惊叫，猛地向后退缩，差一点被白色的长裙绊倒。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忽然扭身就跑。这可真让彼得先生措手不及。我在这儿，她为什么要跑？惊慌失措？唉，女人哪，他迟疑地望着她逃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紧接着一声轰响，“黄金”号像是遭到撞击，船体在晃荡，“吱嘎”作响。餐厅瞬间乱套，许多人跌倒了，更多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些人大呼小叫，惊慌逃窜，他们不顾一切地从跌倒者身上踩踏过去。一声紧接着一声的惨叫，尖利而又刺耳，令人心悸。白衬衣的胖家伙，费劲地爬上桌子，他无助地四下张望。秩序已经消失，周围乱象横生，危机四伏。桌子上，暂时倒是安全的，他索性盘腿而坐，随手抓起食物，胡乱塞进嘴巴大嚼大咽。

突如其来的“事故”，使得“黄金”号的酒吧大厅同样乱套。

美丽的“鹦鹉女郎”，发出一声婴儿般稚嫩的惊呼，从高高的秋千上失足跌落，她宛如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在她的下方，人妖相拥哭泣，瑟瑟发抖，他们眼瞅着她飘然坠落。“鹦鹉女郎”的脑袋，重重撞击在舞池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可怜的美人血溅当场。他们俩抬起头，失神呆望空荡荡的秋千，它还在左右摇晃，情同钟摆。他们可是被吓坏啦，禁不住抱头痛哭，狂热地彼此亲吻，互相安慰。

脱衣舞娘故意扭动雪白粉嫩的身子，晃动白森森的腿脚，她们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活像一群盲目飞舞的白色蝴蝶。她们又蹦又跳，尖声惊叫，牢牢吸引宾客们贪婪的目光。来这儿消遣的客人，无一不是有钱的主儿，一个个都是她们心目中苦苦追逐的猎物。混乱？好呀，机会终于来啦，正好乘人之危。脱衣舞娘无不抖擞精神，越发千娇百媚。她们眼睛发亮，容光焕发，决心奋勇地投身捞油水。她们此刻万分得意，争先恐后从舞台上跃进客人怀抱，好似猛虎捕食。

美艳绝伦，花枝招展，并且是几近赤裸的“白色蝴蝶”，海浪一般迎面扑来，奋不顾身杀入“醉鬼”和“色鬼”的怀抱，怎不令他们如醉如痴？于是乎，这里人人欢喜，个个轻狂，晕头转向的痴男怨女，乐得人仰马翻，亲吻，拥抱，抚摸，尖叫，狂喜，雀跃，许多人就此痴迷得神魂颠倒，苦苦追逐香艳的梦幻泡影，心甘情愿越陷越深。大家伙儿恍若一步迈进天堂，美梦成真。口哨声，欢呼声和惊呼声，瞬间连成一片。钞票，硬币，扑克牌，玻璃酒杯，甚至还有金色的小号，被狂喜的人们一次次抛向空中，映照了霓虹灯影，雪片一般漫天飞舞，喜庆的气氛并不逊色于盛大狂欢。

“黄金”号的货舱，也是一样人仰马翻。一声惊叫，水手小顺子仰面跌倒，他仿佛一条突然离水的鱼儿，反映激烈地原地扑腾，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他瞪圆黑亮的眼睛，眼睁睁瞧着那些油漆桶，接二连三从货箱上掉落。雪白的油漆，半空中卷起浪花，“哗啦啦”洒落，星星点点四处飞溅，一天一地的雪白。

“黄金”号驾驶室的玻璃面前，哆哆嗦嗦的一帮子“黑衣人”垂手呆立，人人惊魂，个个丧胆，他们活像一群僵尸。他们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竭力挺直身子，握紧手中的枪械，束手无策，束手待毙。唯有教授先生，他依旧纹丝不动，坦然自若。他那冷若冰霜的脸皮，月光下白皙晶莹，浮起一抹异样的冷笑。

狂欢的时刻，教授先生心知肚明，他今晚钓到一条心仪已久的“大鱼”。他是大海上的征服者，他也是历经磨难终究得偿所愿的优胜者，直到此时他方才领悟人生险恶，他不禁心花怒放。

邮轮在晃动，舱壁“咯吱咯吱”响，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正从黑漆漆的大海深处升起，即将擒拿金灿灿的“黄金”号。“黑衣人”扭曲变形的惊恐嘴脸，被他们面前笼罩而下的巨大黑影子，一点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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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罗网

海南三亚。清晨，某公司宿舍楼的底层过道，阴暗潮湿。天花板灰蒙蒙的角落，高悬一张蜘蛛网，扭曲得奇形怪状，星星点点粘连浮尘。那些闪亮的游丝纵横交错，巧妙编织梦幻泡影，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点缀其间，捕食的陷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阴险地布局诱杀。罗网尽管织得漂亮，却是空空荡荡，没有留下猎物的痕迹。黑色的蜘蛛“杀手”，恐怕是饿得心儿阵阵发慌，它瞪圆乌黑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极有耐心地埋伏在罗网深处，死心塌地静候那个苦苦追逐幻影而自投罗网的牺牲品。

牺牲品，从来都是可怜、可悲的，面对险境，他们通常身不由己，并且他们没有机会回头。那么你呢，光标？扪心自问，情同触目警心，他不由得怅然若失，苦笑着连连摇头，马上从白茫茫的蜘蛛网上移开目光，眼不见为净。愁眉苦脸，此时此地他是和黑蜘蛛一样饥肠辘辘。他是一大清早就倒霉，他被关在宿舍门外并且深感意外，不得不在宿舍楼的过道蹲点，苦苦守候他的老同学陈炜，他盼着他赶紧回家，他可不想呆在这么个害虫横行天下的鬼地方。

陈炜先生的蜗居所在地，堪称“脏、乱、差”，一地狼藉，过道两旁堆满各式各样的生活杂物和垃圾，积蓄了厚厚的灰尘。半空中，漆黑的铁挂钩上，悬挂一连串风干的腌肉制品，不禁让人误以为闯进某家屠宰场。浑浊的空气腥臭扑鼻，害得他接连打喷嚏，涕泪横流，他的情形狼狈不堪。他耷拉脑袋，没精打采，呆望地上斑斑点点的油渍和血迹。黑油油的蟑螂，背负蓬松的翅膀，肆意横行，它们晃动细长的触须，苦苦搜寻食物，彼此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

他站累了，唉声叹气，索性蹲下身来继续等待，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猎人。水泥地上，往来忙碌的大群蟑螂，恶心得骇人，他觉得肠胃难受得翻江倒海，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也许是饿急了，他心想。他从远郊赶往市区，特意拜访这位热心肠的老同学，他诚心诚意请他帮忙出主意、想办法，路上走得匆忙，他还没顾得上吃早餐。

从昨夜，到今晨，如此这般不寻常的经历，活像亲历“历险记”。他真可怜自己，夜半惊魂。可叹他，刹那间竟然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逃回房间，哆嗦了好半天，方才缓和情绪。真丢人。思前想后，他仔细琢磨，茫然不知所措。月光下的“吸血鬼事件”，显然不能对吉祥劈头盖脸地如实相告，毕竟人家是亲戚，并且他们仍然住在“吸血鬼”的宅子里。如何体面地全身而退，这个问题令他深感不安，他当然不会管人家的闲事，他认为嗜血是“修仙人”的个人爱好，他对此不想深究，他只想迅速远离是非之地，免得惹火烧身。想到这儿，他索性不睡了，怎么还睡得着呢？于是，就着月光打点行李，他也打定主意。天一亮，赶紧谎称“感冒”，溜回家万事大吉。

天刚蒙蒙亮，小福儿他呀，偏偏主动找上门，又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枣子汤，天哪。怎么办？自己还算机灵，自始至终应对得体，礼貌周到，满脸堆笑，并且配合满嘴的客气话，好歹把“小人精”恭维得晕头转向。半夜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反倒让小福儿拿他一点没办法。呵呵，总算成功稳住吉祥这位“不得了”的表弟。如此这般他草草拟定脱逃计划，瞅准机会，胡乱编个瞎话，他终于成功脱身。慌里慌张出门，他急如星火赶到宿舍找哥儿们陈炜，他要和他进一步商量对策，人家可是堂堂正正的职业保安人员。

料不到，大清早的，这家伙偏偏没在“窝”里老老实实呆着。唉哟，他人上哪儿去啦？他这人怎么不爱睡懒觉，奇怪。哎呀，陈炜啊陈炜，我的好哥儿们，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陈炜先生手捧买来的早点，一步跨进宿舍大门。老战友帮忙安排的这份工作，薪水虽然不高，但是公司提供免费住宿，尽管没有厨房，仍然让他满意，毕竟周边房子的租金高居不下，他几乎是个“月光族”。今儿早上，他可是起晚啦，肚子“叽里咕噜”叫唤，仿佛小鸟歌唱，催促他出门找东西吃。他整晚做噩梦，他在梦中抓坏人，忙活得一塌糊涂，想想真是够呛。他满面倦容，低着头，兴冲冲直往楼上走，压根儿没瞧见角落里低头发呆的老同学。

眼角的余光，发现一个高大威猛的熟悉身影，忽地闯进门洞，径直一晃而过。啊哟，那不是陈炜吗？光标心里一闪念，敏捷地蹦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赶紧追上楼梯。从老同学背后匆忙下手，他动作粗野，一把揪住人家蓝色的粗布牛仔外套，万分激动地使劲儿摇晃，扯开嗓门尖声大叫：“好哇，你可回来啦，呵呵。”睡眼惺忪的陈炜，遭到他这么冷不防的“袭击”，可真吓一跳，手中的早点打落一地。“撞鬼啦？”他有些生气，忍不住嚷嚷，他轻轻推开光标。

陈炜满脸狐疑，瞅瞅举指莽撞的老同学，粗声粗气地追问：“又有人剖腹了？”闻听此言，光标忽闪眼睛，当场愣住，他没敢搭腔。

陈炜瞧了瞧水泥台阶上，两只刚刚从摊儿上买来的荷包蛋，它们香喷喷的，还在冒热气呢。一块钱一个蛋，他可是真心疼啊，懊恼地又嘟囔一句，说：“蛋，蛋，完蛋啦。”

“完蛋？”他没好气地反问他。不容哥们陈炜罗嗦，他恶狠狠地扑上去，拽住人家就往楼下拖，心急慌忙地嚷道：“啊呀，是完蛋啦，完蛋。夜半三更，活活撞见吸血鬼。陈炜啊，我的好哥哥，您可得替我做主，好好劝说吉祥。开导他，教育他，修理他，挽救他，让他哦，无论如何，也要远离他那个可怕的表弟。让他赶紧回家，赶紧回上海，赶紧回他上海的家。”他就这样一路上大呼小叫，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激动得喘不过气。暗中，他也是叫苦不迭，连声哀叹。他心想，怎么？陈炜这个东西，拖也拖不动，他真死沉如牛。

死沉如牛的哥们，一路上被他连哄带骗，软硬兼施，他们好歹准时赶到椰林海滩。光标在这儿精心设下“温柔罗网”，他预备巧言利口，诱降“傻瓜蛋”吉祥。晨光中，一场好戏，伴随大海的涛声，鸣锣开场。

“我们相约去蜃城。是的，没错，就在今天下午。我的表弟小福儿，他已经为我打点好了。”望着一头雾水的好哥们陈炜，吉祥的语气斩钉截铁，丝毫不容置疑。

“蜃城……在哪儿？”他态度诚恳，认真询问吉祥。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吉祥认真回答他。

“哈啊？！”他禁不住小声惊叫，吉祥的答案，让他听了心里真是害怕。他呆呆地望着他，神情越来越专注。沉默片刻，陈炜忍不住又追问一句，说：“那么，有没有门牌号？”光标忽闪眼睛，他那两颗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透过眼镜的玻璃频频闪光。他望望陈炜，转而又看看吉祥，三缄其口，他故意装作欲说还休的尴尬模样，他是在暗暗地寻找时机突袭。一时间无言以对，三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阿康？回家，阿康啊？”一阵凄楚的哭喊声，远远传来。他们寻声而望，看见一位渔家老妇孤零零的身影，沿着蜿蜒的椰林小道，缓缓向他们走来。她一路面向大海，哭天抢地，声嘶力竭地凄厉呼唤。远方的海天，海鸥展翅翱翔，苦苦追逐那些乘风破浪的白帆。

老渔妇来到他们近前。只见她满面泪痕，浑身颤抖，她用嘶哑的嗓音乞求一般问道：“年轻人，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儿子？请告诉我，我家阿康在哪里？”【奇书网﹕www.qinkan.net】

“阿康？”光标闻听不禁微微皱眉，他茫然地望着她，他不知如何回答。“阿康”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他仿佛在哪儿听过，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个朋友也叫“阿康”。

“日出以前，他赶海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在传说，大海里有鬼魅吃人，你相信吗？我的阿康啊，回来，快回来吧！”老渔妇神情呆滞，老泪纵横，喃喃自语，乱蓬蓬的银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茫茫然眺望波涛起伏的大海，湛蓝海水在朝阳照耀下猩红闪烁。

晨雾，在姿态婀娜的椰树林中悠悠飘荡，一张张羽翼般宽大的叶片已然浸湿，湿淋淋密布水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光滑的叶面纷纷滚落，仿佛母亲泪珠点点的面颊。三个年轻人默默驻足，目送那位失魂落魄的老渔妇，盲目走向远方。远方的海天，雾气缭绕，愁云惨淡。海的涛声和椰树林的“沙沙”悲鸣，汇合成了愤怒的吼声。

“小翠？”吉祥忽然想起一件特大新闻，正好化解眼下沉闷的气氛，他激动地嚷嚷：“对啦，朋友们，我姨妈的那只绿毛鹦鹉，昨天夜里，不晓得给什么畜生咬啦，看起来，它被活生生吸干了鲜血。摸上去，感觉身子骨儿硬邦邦、干巴巴的，活像一根‘鸡毛掸子’啦。”一听这话，光标感觉都要晕倒啦。他伸长脖子，傻乎乎瞪眼瞧着乐呵呵的吉祥，无话可说，束手无策，只得可怜巴巴地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嘴唇。一贯灵牙利齿的家伙，这时候也不灵光。稍作停顿，他努力咽下一口口水，无奈地望着身旁“冲锋枪”一般勇猛有料的哥们陈炜，他一大清早辛苦请来的“救火队员”。

霎时热血沸腾，陈炜憋闷一肚子的火儿，他随之涨红了脸。他故意显得大惊失色，大惊小怪，他也同吉祥一样激动地高声嚷嚷：“哇啊，这个吸血的‘畜生’哪，就是您那位珍贵的表弟小福儿。”

小福儿？闻听此言，吉祥僵直地站在那儿，脑海深处一片空白，白得雪亮，他立时头昏眼花。海风吹拂，他感觉浑身发冷，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无助地望着要好同学光标。

“嗯，”光标十分为难地点点头，他一边回忆，一边试图劝说吉祥。他很是艰难，断断续续地小声告诉他，说：“是、是啊。半夜里，我听见，好像婴儿的哭声。当时呢，我是想着那只黑色的猫咪，它是不是又来欺负鹦鹉？唉，我真不该多管闲事。为了保护你姨妈的宠物鸟，我到底还是下楼，只是想看个究竟。吉祥啊，我说了，你可别不相信，真的是我亲眼所见！在亮堂堂的月光下，你家小福儿，好像在‘亲吻’鹦鹉，你明白吗？他的嘴巴鲜血淋淋，他把我活活吓倒。怪诞。还有呢，那个什么、什么‘宝珠大法’的，也很古怪。想想看吧，前两天，天涯海角的那个‘白大袍子’，嗯，我意思是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对吧，吉祥？”

吉祥低下头，乖巧地听着，凝神思索，他皱眉不语。见他默不做声，光标凑近他，试探着又问：“要不，吉祥啊，咱们俩今天先搬回我的‘小窝窝’？横竖，安全第一。”吉祥仍旧不吭声。看他那样子，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好呀。他一向肯听我的。光标顿时感觉有信心，决定继续努力。眼前，最坏、最坏的打算，也得赶紧体体面面逃离“吸血鬼的巢穴”。

“再过两天，咱们就要到‘蝶恋花’公司上班啦。陈伯伯说的，待遇从优呢。咱们总得准备准备，好好工作。蜃城么，完全可以以后再去嘛。你说对吧，吉祥？”他偷偷瞟他一眼，发现他的反应不算太冷淡，乘热打铁，他连忙热乎乎地补充说：“比方‘蜃城’这种地方，我保证，下次一定陪你去。”

吉祥一直老老实实地听着，想着，自始至终他也不答话。他就这样默默走开，在一颗姿态扭曲的椰子树旁停下脚步，他背靠光洁溜溜的树干，眺望大海上翱翔的洁白海鸥，独自出神。这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呆着，恢复冷静，好好想一想。他心想，怎么会这样？自己身边这些人，他们究竟怎么啦？幻觉，妄想，还是走火入魔？莫非，表弟小福儿他生病啦？莫非，光标“傻孩子”梦游？莫非，“宝珠大法”闹鬼？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这句话，刚听表弟这么一说，也结结实实吓我一跳。怪哉，怎么会不害怕呢？事情明显超越常识，分明不同寻常，可是表弟他多么顶真。开玩笑？一定不是的。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是谁？他怎么突然变得陌生，他好像脱胎换骨，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小福儿呀，他可是姨妈家的“独苗”，老俩口中年得子，爱若珍宝。想想刚才，那个泪流满面的悲伤母亲，她在痛失爱子以后，仍然日日夜夜痴情期待，然而她的亲人永远不会回来。回头，回头，金鹿回头。小福儿他，若是被什么坏人、坏事“装进”罗网，我这个当表哥的，无论如何也要把他领回头。回头？哈，可是回头的路又在哪儿？

见吉祥久久沉默无语，愁眉深锁，他像是独自陷入沉思苦想。光标真想冲他大吼一声，“想也别想，你少管闲事。赶紧回头，滚蛋，回上海。”想到这儿，他咬紧牙关，忍气吞声。俄顷，他转念又一想。啊呀，吉祥这个孩子，痴情哪。他一旦陷到感情里头，到死也拔不出来的。眼下，瞧他那顶真的样子，便知不好了，他是对表弟动感情。亲戚彼此之间，三分礼，七分恩，动感情又何必呢？想我老爸爸“落泊”的时候，亲戚们“呼啦”一下统统隐蔽。世态炎凉，人心冷漠，多少人心中沉甸甸的，承载的仿佛不是热血而是金钱。

吉祥天生迟钝，真不懂事。怪不得，临来三亚城那天，他父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他们说，“我们家吉祥‘傻’，指望你光标领着，带着，提醒着，到三亚游玩，记得早早回家。”

回家？很对。可是吉祥昏头昏脑，活像深陷罗网的猎物。他不会是听了自家表弟的鬼话，那些花言巧语，就对“宝珠大法”动感情？他不会是“泡”不上妞儿，索性舍身“大法”？他不会是，也想修炼一个什么、什么“口吐宝珠”的，人前炫耀？我的老天爷，事已至此，必须当机立断。武力强攻？好主意。赶紧把“吉祥傻瓜蛋”装进铁皮箱子，打包，捆绑，敲钉子，贴封条，邮寄、托运或者快递也行，火速送回上海。免得他在“小福儿”这号人身上动用感情冒险，落得“完蛋”的可悲下场。至此，思绪总算整理清楚，他连忙扭头寻找老同学。

咦，陈炜人呢？好家伙。他倒是悠闲自在，正蹲在一棵椰树下，兴致勃勃地观察泥地上，一群四处觅食，追逐猎物，抢占地盘的黑色蚂蚁。光标差点儿被他活活气死，他冲上去狠狠踢他的屁股。老实巴交的陈炜也不反抗，乖乖地站起来。他低头皱眉，垂手而立，专注地望着老同学，任是一声没吭，那样子倒是“挺深沉、挺深沉”的。他的个头本来就比光标高出一截，再加上如此“深沉”的模样，兴许是被哥们吉祥感染、熏陶的吧，更加显得气势上压人。

光标心想，怎么着？今儿早上，这两个人，居然是一个样儿的。好啊、好啊，你们俩合伙欺负我，哼。这么想想，他便上火。他使劲儿拉扯老同学的衣服角，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恳求他，催促他，赶紧上去教训“傻孩子吉祥”。他自己躲在一旁，也好找机会插话，一言千金，力争一劳永逸彻底“搞定”吉祥，从而成功拯救他。

瞧啊，陈炜已经朝他走过去了，呵呵。光标看在眼里，喜上眉梢，暗自舒了口气。胜利在望。稳操胜券。他心想，吉祥这回可有救了。幸好，遇见热心坦诚的陈炜，他比吉祥还要“傻”。果然，陈炜干得还不坏。光标看见，他脱下牛仔外套，殷勤地替吉祥披上。他这是在套近乎，光标心里这样想。手扶树干，陈炜关切地低头打量吉祥，他这是预备要张嘴“开讲”啦。光标心里又想。他就这样眼巴巴瞅着他们，心里很满意。静悄悄地，他也慢吞吞凑上去，他故意站在两人中间的有利位置，为着方便插话。

“一个人，想什么呢，吉祥？”陈炜问。

“回头。”吉祥显得傻里傻气。

“回头？”陈炜的样子，比较吉祥也毫不逊色。

“是啊。小福儿，他是我亲表弟，他可是我姨妈的独生子，我不能不管他。可我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你也不必着急。吉祥，小福儿是你表弟，就是我陈炜的兄弟。有什么事儿，我们一起帮助他。”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这是小福儿告诉我的话。陈炜哥哥，对此你怎么看？”话音刚落，陈炜马上认真回答：“坦率地说。吉祥，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邪’。”

光标迟疑地看看吉祥，又扭脸看看陈炜，小心翼翼地，他插进一句问话，说：“我们是不是遭遇了……”

“邪教！”

三个人脱口而出，异口同声。一阵风骤然而起，吹得整片椰树林“哗啦啦”狂响。一瞬间，他们只觉得手脚冰凉，寒毛根根竖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吉祥小声惊问，脸色煞白。

“对此我的确好奇。以前，在学校，听老师们说起过。邪教，从来都不是宗教，而是犯罪团伙，它是人类共同的敌人。古往今来，古今中外，都不乏其例。‘宝珠大法’，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不过么，依我看，事情在弄清楚以前，还真没办法和你表弟理论。毕竟，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激情哪，纯真哪，糊里糊涂的‘小屁孩’。经过慎重考虑，我提议，咱们‘桃园三结义’，共赴大海上的蜃城，彻底解开谜团。”陈炜的声音坚实有力，他的话也说得在情在理。听这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吉祥的眼睛亮起来。他默默注视哥们陈炜，心生赞许，用力点头允诺。

光标紧紧盯住陈炜，瞠目结舌，耳边“嗡嗡”轰鸣，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他暗自寻思。怎么，陈炜，这就是你今儿早上，替我光标老同学辛苦办的好事？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不是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力劝吉祥远离他的表弟，远离荒谬的“宝珠大法”，远离传说的“海市蜃楼”，赶紧回家。结果居然是这样的，真是成功啊，陈炜亲爱的。

“光标，你别瞪我，好不好？”陈炜笑嘻嘻地说，语调十分柔和。他是迅速从老同学阴霾的脸上，看出毛病来啦。

“瞪你，我还想吃了你呢。”光标眼睛不大，炯炯有神，霎时间大放光芒。

“好光标，别生气，你听我跟你分析呀。”陈炜还在嬉皮笑脸。

“哦？”光标盯住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小福儿，亲表弟，他要带领吉祥，去一个叫做‘蜃城’的地方。干什么？修炼‘宝珠大法’。干啥修炼‘宝珠大法’？为了‘口吐宝珠’。那么，‘宝珠’又是什么‘东东’？不知道。”陈炜自问自答，声音抑扬顿挫，他认真为他分析情况。

“不知道？！”光标厉声喝问。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所以本人才要亲自出马，一切眼见为实嘛。”阿炜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回答。

“狗屎。”光标小声嘀咕，他恨得直咬牙。

“吉祥啊，你瞧瞧光标，他讲粗话呢。”陈炜扭捏起来，他还挺委屈的。

“去死吧，少在我面前发嗲。”光标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神儿穷凶极恶。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吉祥怪不好意思的，努力笑了笑，打断他们的争执。“唉，都是我不好。我要自己处理这件家务事。给你们俩添麻烦，十分抱歉。”

“你想怎么办，吉祥啊？”光标连忙绕开他那套假惺惺的客气话，他关切地轻声追问他。

“我还是应该去蜃城，看个究竟。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好马上带我表弟回家。”吉祥一边想，一边回答。

“出事？出事可就太晚啦，吉祥啊？”光标激动的声音，禁不住微微打颤。

“别紧张嘛，这位同学。就算真的遇见，嗯，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遇见邪教，它总不会吃人吧？”吉祥努力微笑，故作轻松地说。

“吃人？”光标闻言惊呼，他的一双眉毛随之高高“飞翔”。

“哼。总不会的吧。”陈炜声如洪钟，他积极插嘴说：“吉祥，既然你拿了主意，那我们俩就跟你一起去。反正，人多力量大。三个男子汉，保护表弟平安归来，不成问题的。要还嫌‘兵力不足’，我可以带领我哥哥陈强、陈浩，我还有表兄弟和要好同事。”

“闭嘴，陈炜。你给我马上闭嘴。怎么你，预备在蜃城群殴啊？野蛮人。”光标很生气，心里堵得发慌，自然说不出好听的话。好在陈炜并不计较，他一心一意为新朋友着想，他憨厚地跟老同学解释，说：“别紧张，我只是假设需要人手。再说，我也是好奇，不弄清楚谜底，肠子里怪痒痒的，这也是保安的职业病。哎哟，对了，光标，你当然是自愿陪着吉祥一起去的，对吧？”

“没错。我可是自愿去的呢，我还很积极、很积极、很积极呢。修炼‘宝珠大法’的独幕剧，咱都见识过了，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心里瘆得慌。蜃城，不就‘瘆城’吗，谁怕谁？那就小心一点。唉，被你们俩合伙打败，那我只好跟着去瞧瞧，顺便领导你们，我还能不去吗。弟兄们，智珠在握，此行必将手到病除。”当场被老同学“将军”，他现在老实了，索性举手投降，露出一脸无奈的天真神情。

吉祥心中暖流涌动，人也精神焕发。想想人家光标，真是肯帮忙。他的老同学陈炜，又是那么样的豪爽仗义，无比的热心肠。人生得遇一双知已，多么难能可贵，三亚城果真吉祥福地，吉星高照。

吉祥的知已光标，他此刻缩在一旁生闷气呢。眼见得忙活一早上，最后竟然得到这么一个大好的结果。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禁不住犯嘀咕。他想，陈炜真是个没有陈腐的“憨家伙”。说他“憨”吧，他还挺有心机的，冷不防自己反倒让他“套牢”。回头是岸？回头便是笑话。

再瞧老同学陈炜，他简直热血沸腾，亲热地搂住人家吉祥的肩膀。哼，这两个人如今是亲兄弟一般，他们并肩携手，共同眺望远方的椰林海滩。雾气消散，景物渐渐清晰明朗。天空湛蓝如洗，一轮红日高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金色光辉，灿烂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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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红树森林

海南，三亚郊外。无名海湾，红树的海上森林。夕阳西下时候，残阳犹如泣血，映红海天。海风轻轻吹拂，波平浪静的水面，跳动金灿灿的霞光。红树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浩浩荡荡在海湾绵延千里。红树的树根，千姿百态，苍劲有力。有些树根毅然从水中挺身而出，迎风而立。有些树根执著扎根在水底淤泥的深处，稳如泰山，支撑高大挺秀的树身。昂首挺胸的红树，纷纷把枝繁叶茂的树冠托出海面，海浪中起伏荡漾，海风中翩跹摇曳，苍翠茂盛宛如美丽的华盖，点缀湛蓝大海。

历经潮起潮落，红树彼此支持，彼此的枝叶交错缠绕，深情款款相互依偎，仿佛手挽手的亲兄弟，在浪涛中并肩联袂。几条白色的小舢舨，轻盈穿行在红树森林，它们仿佛结伴的海鸥，匆匆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那些银白闪亮的倒影随即破碎。

三个沉默的年青朋友，迎着海风，并肩坐在摇摆不定的船头。他们把胳膊挽在一起，互相依靠保持平衡，放眼眺望远方云雾飘浮的天际线，浮想联翩。

个性刚毅的哥们陈炜，双眉紧锁，神情严肃。他满心期待，要为新朋友吉祥解开心结，要解救人家的表弟脱离险境，要替老同学光标答疑解惑，还要给自己增长见识和阅历。再说了，他那位要好的中学同学，一大清早登门求助的事情，自然很是要紧。他觉得，这是多大的面子哪。人家那可是瞧得起咱，就冲着这一条，也得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更甭提老同学又不是为他自己，他也是为朋友操心出力。唉，感动啦，那就全力以赴吧，陈炜爷们？

陈炜他呀，满以为此次的“蜃城之旅”，没什么大不了的。怕什么，去就去呗。如今这年头，安安稳稳的生活，平淡到乏味的地步，偶尔参与“历险”可是时髦的事情。若是闯祸，回头再接受教训，唯有如此，教训才深刻哩。

扑闪亮眼睛的光标，神情轻松，笃悠悠东张西望，试图抢先发现那座传说中隐藏在红树森林的“海市蜃楼”。他是心中得意，看准了此行胜券在握，他在出发的那一刻注定大获全胜，只需等到“蜃城一日游”闹出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抓住吉祥的把柄并且一辈子也不放松，呵呵。至于说，那个阴阳怪气的小福儿，他关我光标什么事情？

漫不经心的吉祥，故作镇定。其实，他心中惴惴不安，有苦难言。他深知这个“宝珠大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深知这座“海上蜃城”，不会是什么好去处。他深知这场弟兄们的“桃园豪杰三结义”，不会是什么“吉星高照的旅程”。他寻思，只是跟随表弟前去看个究竟，一切到时候再说吧。若是发觉情况不妙，随时随地立即回头。唯有如此这般妥善解决问题，方才能够让表弟心服、口服、佩服又驯服，从此以后也好让这孩子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安分守己。嗯，果然好主意，吉祥？

三人结伴同行的“蜃城探险队”，协力同心，彼此壮胆。他们沉默不语，一起极目搜寻连绵起伏的红树森林。同船的陌生人，他们大都闭目养神，或是盘腿打坐，或是口中念念有词，各怀心思。幸而两个铁杆哥们一路相随，吉祥觉得有了主心骨儿，自然显得从容不迫。他看见，表弟坐在船尾参加划船，他一直在用暖暖的目光，关切地望着自己。吉祥心头不禁增添一丝暖意，他冲着表弟微笑，表弟也向他频频扮鬼脸儿。船头，船尾，兄弟俩相视无语，静静地等待。

吉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小舢舨摇摇晃晃在水面上行走，他也身不由己地摇摇晃晃。摇摆不定的处境，令他感到越来越困倦，也越来越昏头昏脑，他无力挣脱这一切。他恐怕有些晕船，湛蓝的天空，湛蓝的大海，刹那间在他脑海中颠倒过来，起伏翻腾，他分不清大海和天空。他慌忙闭上眼睛，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屏气凝神，留心倾听那些此起彼落的划水声，声声入耳，声声激荡心田。

一只翠绿色的水鸟，“扑啦啦”拍打翅膀，突然从茂密的树丛惊飞而起，它贴近水面飞翔，翩然一如滑翔的蝴蝶风筝，轻盈掠过小舢舨的船头，一声哀鸣，腾空而起，冲向雾气渐浓的海天。望着这只不期而遇的吉祥飞鸟，消失在天边，吉祥莫名感伤，万般滋味涌现心头，却是无从说起。他把目光移向岸边，红树的青紫色果实，接二连三坠落水面，飞溅片片晶莹闪亮的水花，涟漪荡漾金灿灿的光芒。那些“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前赴后继，紧锣密鼓，好似奏响打击乐，回音悠悠飘荡。

小舢舨争先恐后，从黑压压的红树森林“闪”出来，静悄悄在海湾迅速聚集成群。它们在夕阳照耀下，漫无目的地随波飘荡，如此众多的小舢舨仿佛从天而降，吉祥和同伴们面面相觑，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稍等片刻，有人吹响海螺，小舢舨忽而齐刷刷编队前进，一条紧挨着一条，它们彼此首尾相连，很快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水域。迎面而来的港湾，停泊一艘机帆船。

蜃城在哪里呀？红树森林的尽头，怎么还看不到它呢？咦，前方有一艘破旧的大船，这是什么意思？可怜吉祥的心儿，真好似一颗钟摆，高高悬在半空，左右摇摆不定。他自始至终，那么样的犹豫不决，拿不准主意，暗自忍受煎熬，他禁不住穷犯嘀咕。表面上，他可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并且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漫不经心。他大模大样地挺直腰杆子，潇洒地捋头发，然后好奇地探出身子，张望那艘迎面靠近的大船。

锈迹斑驳的船头，惨白油漆书写的船名“青鸟”，映照猩红晚霞，夺目惊心。船身跟随起伏的浪涛左右晃动，“吱嘎嘎”作响犹如呻吟哀鸣，不禁让人怀疑它是否运交华盖，它随时可能在大海上倾覆散架。“机帆船？”陈炜望着它，神情淡然地说了句。

“‘青鸟’号，哈啊？！”光标瞠目，他像是忍不住轻声惊叫。他这是故意显得大惊小怪，指望眼前这条好似破铜烂铁勉强拼凑而成的大船，能够引起弟兄们足够的重视和思考。

青鸟啊，它可是民间传说故事中，为将死之人殷勤传递极乐世界消息的异类，或者说是死神的使者和信差。“青鸟”号！怪怪，这是多么、多么不吉祥的船名。想到这儿，他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战，连忙用胳膊肘儿，轻轻碰撞身旁的同学吉祥，因为“这个人”依旧漫不经心。

临来以前，他就已然下定决心，这一路上，决不能让吉祥和陈炜两个家伙，有好脸色看，有好话儿听，有好日子过的。乘早催促他们打退堂鼓，抽身一走了之，方是上策。再或者，也决不能让这对“笨蛋”死活赖在蜃城，不知道回头。肚子里惦记这些好主意，光标的脸上挂满问号，他冲着吉祥直眉瞪眼，他这是在用目光责问他。

吉祥呢，他也冲着光标同学眨巴眼睛，压根儿就没吭声。他还算是沉得住气的。不过没吭声是没吭声，可他心里也是焦灼不安得打鼓，他偷偷望一眼身旁的陈炜。嗯，还得说是人家陈炜先生，当过大兵，现任保安队员小队长，他真见过大世面，知道轻重，他可真是泰然自若。瞧他这人，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517Ζ默默望着那艘渐渐靠近的“青鸟”号机帆船。陈炜可真棒，人品质量样样好。

乘人不备，陈炜哥们偷偷伸腿，牢牢踩住老同学光标的脚尖，那意思是不让他破坏大家共赴蜃城探险的决心。决心，最是难能可贵。此刻，有一条他陈炜算是彻底看透。这个神差鬼使一般的所谓“宝珠大法”，云雾缭绕，深谋远虑，它明明白白存在“组织”，还组织得相当严密呢。单看小舢舨这一路上，这么多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始终保持安静，全靠组织哪。它这“组织”的骨子里头，一准儿没什么好事。

连忙低下头，光标眼巴巴地瞧着，老同学陈炜那只黑皮鞋呀，它正卖力地踩在自己白色的“倍福来”运动鞋上，在水汪汪的船板衬托下，黑的黑，白的白，黑白分明，十分鲜亮夺目。横竖是不疼不痒，他咧咧嘴巴，没敢吭声，反倒显得平静。他故作轻松，吹吹口哨，眨巴眼睛，转转脖子仰脸望望天空，天空中晚霞正美呢。

一个在左凝神沉思，一个在右浪漫张望，左右紧挨着这么二位，吉祥无话可说，他耷拉脑袋暗自哀叹。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原来还要换乘大船。“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蜃城在南中国海上。”他在心底，反反复复琢磨这句话的深刻含意。看样子是真的要出海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回头！怎么敢回头，明摆着一准儿要被光标同学的唾沫星子，当场活活淹死，那样可就惨啦。

迟疑不决，吉祥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看看亲爱的表弟小福儿，这个神仙一样的“小人儿”，此刻一脸虔诚，他正殷切期盼靠岸。他这是激动不已啊，他这是激情满怀啊，他这是激昂慷慨啊，若要他现在回头？呵，没可能的。

吉祥又偷看身边的好哥们，多么美妙，这两个人就跟铁打的一般坚定不移，他们都很沉得住气。要么，他们就是在给我吉祥演戏，真要命。他们怎么都这么支持我啊？他们怎么都这么信任我啊？他们怎么都这么死心眼儿地跟随我啊？一点点反对，反感，反悔，或者是迟疑的迹象都没有，老天？

没错，确实是自己坚持要去南中国海上的蜃城，可他们俩就不能拦着我哪？要不然，至少也别跟着来啊？再不，好歹也替我打听明白了，才能替我拿主意啊？他们俩可倒好，天生一对活宝。这个陈炜，他还一个劲儿地瞎起哄。那个光标，他还两头煽风点火，添油，加柴火，忙得不亦乐乎。若是把这两个家伙加一块儿，也不及我吉祥一半的聪明能干。做人贵在自强，事到临头还得深挖自身潜力，那就赶紧挖吧，吉祥先生？眼见得小舢舨子，它可是越划、越远、越离谱啦。

哎哟，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海面宽阔，浪涛起伏。回头？呵呵，已无退路。这大概就是人家“宝珠大法”老早算计好的，真要命。吉祥转念又一想，去就去吧。反正，路到桥头自会直，虽然他们是在大海上。不过，也许蜃城很有意思呢，情同梦游仙境，谁知道？

眼下，已经上了人家“大法”的船，又何必胡思乱想呢，吉祥？这时候，就算是醍醐灌顶，想出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也嫌太晚。那好吧，就去蜃城转一圈，随便听听看看，横竖不参加“宝珠大法”不就得了吗。没关系的。然后么，找个合适的机会，体面地领着表弟回家，教育他，开导他，说服他，劝慰他，同他好好总算账，如此才在情在理，同时也显得我这个上海来的表哥有水平，难道不是么？前思后想，他很快平静下来，他反倒盼望赶紧登船，启航去蜃城，也好早去早回。

三个年轻人搭乘的小舢舨，慢吞吞靠近“青鸟”号，他们尾随众人糊里糊涂地登船。汽笛嘶叫，犹如一声悲叹。这艘老旧的机帆船，“嗡嗡”喘息，奋力甩开身后绿涛连绵的红树森林，渐渐远离海南岛的海岸线。圆月初升的时候，“青鸟”号机帆船身披猩红晚霞，驶向烟波浩渺的南中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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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青鸟”号挽歌

3

南中国海，波澜壮阔，夜空星月同辉。明月宛若心明眼亮的女孩，笃信美丽的飞天梦想，心驰神往，执著坚守，身不由己深深沉湎，孤傲高悬在漆黑苍穹。

月光皎洁，浓郁的白色光芒，牛奶似的在“青鸟”号机帆船上流淌，声色不动地悄然蔓延，悄然蔓延在心头的，还有白色的莫名恐惧，直叫人毛骨悚然。百余名“宝珠大法”的信徒和追随者，彼此紧挨着席地而坐，他们好似白色的鱼群，悬浮在银白闪亮的水底，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热切期待诱饵从天而降。他们套上统一的白色丝绸的袍子，这是宝珠大法的行头，或者说是练功者的制服，再或者说是奔赴圣城的旅行装，这套行头等同于登船的通行证。他们与此同时被统一套上的，恐怕还有一张无影无形的精神情感上的天罗地网，也仅仅是由于他们醉生梦死地痴迷虚幻泡影，浑浑噩噩，茫无所知罢了。

“白大袍子”那么样的宽大及地，那么样的柔软轻薄，它们活像海风中摇摆晃荡的幻影，既浪漫又虚幻，在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雪亮得惊心骇目。那些繁复而又随意的褶皱，使得白袍主人的身形看似修长纤弱。“白大袍子”们的脖子上，悬挂统一的烟绿色纱巾，长及脚脖子，在海风中翩翩飘舞，他们倒像是背负一双翅膀，烟绿色的翅膀轻薄一如蝉翼。这群神情迷茫的“白大袍子”，悄然聚集在月光普照的甲板上，活像刚刚成功羽化的白色飞虫，一个个急切地引颈期盼，激动人心的展翅高飞的光荣时刻，尽快降临。

白大袍子？好家伙，果然是白大袍子。身临其境，如同深陷白色谜团，所见所闻无不令人目瞪口呆，吉祥、光标和陈炜，三个好哥儿们简直狼狈不堪。他们缩手缩脚坐在一起，彼此尽量靠近，默默把这群情同蜕变的“白色飞虫”看在眼里。他们是心中有数，万分地惶恐，一声没敢响，禁不住暗自叹息。

此时此地，他们三个的寻常着装，埋伏在“白大袍子、绿纱巾”的“修仙”群体当中，确实显得刺眼又别扭。在这艘神秘的“青鸟”号上，反倒是他们这些正常人，成了频频遭遇“白眼珠子”袭击的异类，颇有“天理难容”的意思。他们发现，虽然“白大袍子”们悠然自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轻声交谈，有的手捧一本银白色封面的“修仙”小册子专心研读，还有的仍在坚持修炼“大法”，却时不时有人用异样的目光，警惕地打量他们这三个“特殊着装”的年轻人。

身形瘦弱的少年，他和陈炜背靠背，席地而坐。他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滔滔不绝地小声述说道：“哇啊，我梦见，梦见巨大得好似一艘航船的雪白贝壳，从湛蓝、湛蓝的大海徐徐升起，洁白的浪花，托起银光闪闪的‘圣洁之城’。我梦见，梦见那大海上的蜃城，它就像是一座珍珠的城，象牙的塔，月亮一样悬浮在浪涛与云雾之颠，光芒万丈。我梦见，梦见我们宝珠大法的神圣教皇，面容慈善，口吐宝珠，还有美丽善良的贝壳仙子，就是传说的蜃城大天使，我还梦见大天使在歌唱！”

“‘大天使在歌唱’？！”吉祥闻所未闻，霎时被惊吓得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万般无奈地睁大黑亮的眼睛，真好似在听《天方夜谭》啦。

“是的。”少年激动地说，他满脸自豪。

吉祥无比惊愕。

光标愁眉苦脸。

陈炜脸色阴霾，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凝重。他故意耷拉脑袋，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周围动静。紧挨在他身旁的老同学光标，同样低头沉思。光标机灵地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吉祥和少年的低声对话，仔细琢磨那些话的深刻含意。看看眼面前，种种不吉祥的情景，冷飕飕海风中的他呀，只觉得心底冰凉。这个胆战心惊的倒霉家伙，真是说不出来的后悔。唉，大学毕业，初闯“江湖”，好歹聪明半辈子，怎么就当场输给“老兵油子”陈炜呢？还输得那么“惨”，根本就是惨不忍睹，唉呀。叹气？叹气丝毫没有意义，并且于事无补。眼下，靠近陈炜大个子顶顶要紧，他好歹是块结实的盾牌。这么一想，他赶紧缩缩脖子，尽可能挨近老同学，他马上感觉好多了。

吉祥听了这番关于“海上蜃城”的种种传奇般的描述，震惊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好半天，也想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尽量耐住性子，他又去询问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吉祥小声问他，说：“小桔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真的都是你梦见的吗？”

“嗯。”少年对此十分顶真，他冲着吉祥用力点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沐浴皎洁月光，耳畔回荡大海的涛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情怀，不禁油然而生，此刻的他是那么样的神采奕奕，激情在他心中荡漾。那一座日思夜想并且梦绕魂牵的“海上圣城”，正在悄然向他靠近，他的美梦即将成真。

天真烂漫的少年，手中把玩烟绿色的纱巾，在这个苦苦期待的甜蜜时刻，他很愿意和这个目光温柔的吉祥哥哥说话，彼此交流心得体会。他热心地告诉他，说：“这些嘛，都是福哥告诉我的，他是蜃城使者。我父母吸毒，我没有家的，不再有了。可是，福哥一直都很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一次又一次找我谈心。他带领我去看‘海上升明月’的美景，是他引领我修炼‘宝珠大法’，他还指点我奔赴蜃城。福哥他试图给我一个新生，真正的新生。我看见，是福哥领你们来的，对吧？”说到这儿，他深情注视吉祥的眼睛，依旧难抑激动之情。

“福哥？你是说小福儿吧。怎么，他是蜃城使者？”吉祥听说这个惊人的消息，真是倍感激动。

“是啊、是啊，福哥他，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呢。许多人都被他感动，他成功开导许多人。哦？吉祥哥哥，怎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不过也没关系，开头总是这样，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唯有蜃城使者，他们有权决定，谁配得上登临海上圣城，谁配得上面见蜃城教皇，谁配得上礼拜蟾宫天使。我们这些修炼宝珠大法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盼望，能够早日被选中，荣幸地穿上象征圣洁的白绸袍子，这一天梦寐以求。”少年眼中，频频闪动温暖而又纯洁的光亮。

“白、白、白大袍子，天哪。”不知不觉之间，天涯海角的“白大袍子”又在他心底浮现，活龙活现地闹鬼，令他越来越害怕。吉祥神色慌张，心中直打鼓。糟糕，怎么肠胃再度翻江倒海？

夜色渐浓，涛声依旧，“青鸟”号孤零零地航行在洒满月光的南中国海上。远远的海面，隐约飘来蛙鸣般的低吼声：“哇啊，哇啊。”这些从大海上飘来的吼声，低沉而又飘渺，直叫人头皮发麻，心儿阵阵发慌，手脚也随之冰凉。莫名的恐怖气氛，迅速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传播，随即惊起窃窃私语。

“妈呀，这是啥？”

“天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听上去，不妙啊。”

“多么恐怖的吼叫，难道是大海上的恶魔，在月光下起舞歌唱？你们仔细听，它好像就在那边！”

吉祥闻听此言，慌忙扭头察看，他一心想要寻找奇怪吼声的来源，却不料刚巧看见，在船的另一侧，他的表弟手挽一位光头美女，他们正向他慢吞吞走来。哟？他来得正好。吉祥心想。小福儿这个“坏孩子”，他滑得好像一条泥鳅，自从上船，他就不见了。乘此机会，定然要捉牢他，同他好好聊聊天，把所有相关“海市蜃楼”的怪诞事情，彻底问个清楚明白。正当他短暂思考之际，他的表弟已经走近。他呀，套上了一具白色丝绸的大袍子。特别的是，他那细长白皙的脖子上，悬挂一条与众不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乘着海风轻轻飘舞，活像绿色蝴蝶在月光下极力炫耀，彰显主人超凡脱俗的惊人魅力。

小福儿情绪饱满，容光焕发，一路上摇摆晃荡，飘然而至。吉祥的这位表弟，仿佛白茫茫的迷雾，迎面扑来。他亲亲热热贴近表哥，依旧用他那绵软如沙的柔和语调，引见他身旁另类的俏佳人，他告诉他的表哥说：“这位呀，就是我们圣城著名的珍珠姐姐，她可是我的‘小甜心’哟。这是我亲爱的表哥吉祥，还有他的朋友们。”

居然是她？吉祥怔怔地站在那儿，足足有半分多钟，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冰雪冻僵，一动也动不了。他那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那张深紫色的嘴唇。他发现，眼前这位“珍珠姐姐”呀，她身穿烟绿色的丝绸袍子，宽大飘逸，她俨然鹤立鸡群，尤其是站在比她矮小的小福儿身旁，更是亭亭玉立。

她那天鹅般的脖子，细长而又优美，系的是和小福儿一般无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柔软，轻薄，好似一条活龙活现的蛇，迎风招展，迎风舞动，它那扭动的黑色影子，在月色与雾气之中狂乱挣扎，那么样的飞扬跋扈。绿色袍子拖在地上的边沿，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底下裸露雪白粉嫩的光脚丫。她的小光脚上，深紫色的指甲油，映照白皑皑的月光，一颗颗宛若珍珠荧荧闪亮。

雪白的光脚？黑色的趾甲？光洁溜溜的脑袋瓜子？一切的一切，都同这个神秘怪诞的“宝珠大法”十分应景儿。难道说，眼前的“小美眉”，她是一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贝壳精”？真玄乎。如此琢磨，吉祥不禁皱紧眉头，他把这颗被表弟视若“麟角凤毛”般贵重的“珍珠”，认认真真地从头一直打量到脚。咦，不对吧。她分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到过的。她是谁？

这时候，小福儿的这颗“珍珠”，张开嘴巴开始说话了，娇柔傲慢的声音，在“青鸟”号上悠悠飘荡。她说道：“噢！我们见过的。吉祥对吧？嗯，那天是在‘蝶恋花’的写字楼。是你，踩了我的脚，居然还不肯放，是这样的吧？”她说罢，歪一歪她那颗线条优美的光脑袋，妩媚的杏眼，悠悠然瞟过吉祥。

“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没错。吉祥经她提醒，方才想起来，真是好不容易的。他曾经“惊艳”，被她称呼为“流氓”。吉祥慌忙陪笑脸儿，表现得很是殷勤。为了表弟的面子，他才肯如此屈就。他微微仰起脸来，假装热情地同这位高高大大的绝色美女打招呼，他对她说：“嗨，你好，珍珠姐姐？”不料话音未落，她已然一闪身，同他擦肩而过，长长的墨绿色纱巾，飘飞在海风中“扑啦啦”响。丝绸袍子的裙摆，随身款款飘舞，她真是婀娜，这颗“圣城珍珠”远去的背影，真好似乘风飞升的蝴蝶风筝。

这一幕，看得吉祥有点犯傻，他对此茫然不知所措。“酷吧？”小福儿凑近他柔声追问，他分明洋洋得意，在表哥吉祥的面前，他笑得那样甜美，他力求在他心中甜美如花。“是啊，”可怜吉祥被他们蒙骗得晕乎乎，眼花缭乱，喃喃自语，他自始至终看不清爽，人在稀薄的雾气中直晃荡。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他想要挽留表弟，好歹也要同他说上两句心里话。他的表弟小福儿，身段灵巧地微微闪身，他优雅地避开他。悄无声息，他尾随他的珍珠姐姐一路飘然而去，走到老远的地方，他还回头看了他表哥一眼。这一眼，含情脉脉，意味深长，吉祥心头随之冰凉，小福儿异样的眼神令他直打寒战。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他故意丢下表哥吉祥，他让他一个人傻站在那儿，他存心让他难堪。自始至终，光标同学都低头瞧着鞋子尖儿，他是下定决心不管不问，只等吉祥出丑再说话。陈炜同样闷声不响，他很是沉得住气，留心观察“小福儿使者”的一言一行。他是预备看准人家的破绽，准确无误地迅速出击，力争一招拿下。只是那位冷不丁冒出来的珍珠小姐，冷酷而又怪诞，她的美丽本身便是威胁，隐约透着杀气，她才真正让他感到恐惧不安。

两个朋友，各自都还有主张，可惜吉祥根本没主意，他那双伸出去想拉住表弟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吉祥仿佛做了一场怪诞的白日梦，恍恍惚惚，只觉得晕头转向。他听见，那位“白大袍子”的少年，在一旁羡慕地连声赞叹，他仿佛又惊又喜，他激动地对他说：“哇啊，吉祥哥哥？原来，福哥他是你的表弟，还有珍珠姐姐，原来也是你的熟人。她可是蜃城护法之一。啧啧，怪不得，你和你的朋友们就算没有白大袍子，照样可以登临蜃城。从一开始，我就猜想，你们得有个不平凡的来历。算我不曾看错人。哎哟，多么神奇。”

吉祥完全顾不上回答少年的问话，他在脑海深处飞快地展开搜索，甲板上刚刚落幕的新戏，多么新颖别致。他寻思，表弟和他的“小情人”，一个是蜃城使者，另一个是蜃城护法？天哪，不会吧。

啊呀，小福儿呢？他匆忙间回过神来，四下寻找，怎么表弟又不见了，他仿佛是“青鸟”号上的一缕烟雾，飘啊，飘啊，让人并不觉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看起来，表弟他是拿准我的心思，存心同我热和，但又决不纠缠。火候，把握得刚刚好。

南中国海，雾气渐浓。月亮升上高空，又大又圆，珍珠般光芒万丈。白花花的迷雾，从泛着银亮月华的浪尖上，一缕一缕升腾，迅速积聚成团，云朵一般飘浮在水面，好似在大海上堆积层层叠叠的棉絮。它们纠缠在风中，白里透亮，静悄悄向四周蔓延。“青鸟”号机帆船孤独而又盲目，在茫茫雾海航行。

神情凄楚，又有些滑稽可笑的吉祥，深吸一大口气，他一字一板地低声哀叹：“我、的、妈、呀。”万般无奈哪，他傻乎乎睁大眼睛，望着一脸兴奋、满脑子糨糊的痴迷者，他根本束手无策。吉祥试图开导他，他也尝试说服他，但却是茫茫然找不到头绪，无从下手，无能为力，面对困境他仍然力不从心。

吉祥那种对陌生“白大袍子少年”投入情谊的神情模样，让光标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索性学着那些“白大袍子”的套路，盘腿席地而坐，独自闭目养神。他打算，眼不见，心不烦。不烦？才怪。他心里真是烦，烦，烦。漆黑大海上的“永生之旅”？不用说，结局肯定够呛。

停顿好一会儿，吉祥好歹找出新的头绪，他十分专注地告诉少年，说：“我们三个在海边，曾经见过一个穿着这种‘白大袍子’的男人，真的。我们听说，他好像也练什么、什么‘功’。”

“哦！是吗，吉祥哥哥？许多人修炼‘宝珠大法’的，果然盛况空前。”他很有些激动，一边随声附和，一边连连点头，继续认真地说道：“我们的宝珠大法，通常是熟人介绍，亲友之间‘传、帮、带’，彼此口口相传，言传身教。这就好比滚雪球，慢慢吞吞，很随意，很松散，不断有人加盟，日积月累，修炼‘大法’的队伍自然日长夜大，并且一呼百应。那么，那个‘白大袍子’的男人，你后来看见他，练成口吐宝珠了吗？”

“他剖腹自杀，我们亲眼目睹，并且有人当场被他吓得半死。”吉祥小声回答。

“为什么？”少年闻讯很是惊诧，他忽地瞪圆眼睛。

“我们也很想搞清楚，究竟为什么？”陈炜忍不住在一旁插话。他老早憋闷满腹狐疑，只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他老拿眼珠子狠狠盯住他，分明是不让他开口说话，所以他才一直没吭声。料不到，他刚刚打开话匣子，冷不防被人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谁？！陈炜警觉地猛然回头，一个高大健壮的“白大袍子”，正静悄悄、白皑皑地站在他身后呢。

“嘿！谭勇？”陈炜失声大叫，他可是被这条“白大袍子”吓一跳，禁不住“哈哈”大笑，自嘲紧张过度的心情。

“陈炜，兄弟哪。哈哈，”这个一身白色宽大袍子的“冒失鬼”，激动地嚷嚷，他用力拍了拍陈炜的肩膀，随即开心地仰天大笑，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诸位弟兄，这是谭勇先生，咱们一块儿玩沙滩排球的伙计。他跟我二哥，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要好同事。”陈炜连忙热心介绍。吉祥只是友好地点点头，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一如既往地心不在焉，他显得冷若冰霜。反倒是光标挺高兴，笑得一对酒窝儿深陷。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大个子，算上陈炜便是双保险，眼见得安全系数又提高了。于是，他也不等老同学进一步引荐，慌忙拉开嗓门，热情洋溢地主动跟人家打招呼，他那劲头仿佛是原本就和谭勇很熟悉。“真巧、真巧啊，谭先生，在这儿遇见您。我是光标，呵呵。”他乐呵呵地说道，心里紧张害怕，顾不得肉麻地跟人家套近乎，眼睛眯缝成了一弯新月。

“啊，大家真巧噢。怎么谭勇老兄你？”望着他那身“白大袍子”，陈炜的神情立刻又恢复严肃。谭勇长得跟陈炜一样的浓眉大眼，宽大四方的红脸膛，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他的神情很轻松，手里捧着一只纱巾团成的烟绿色小球，颠来倒去地玩耍，一面大声回答：“哦，这个么，只不过随便玩玩的。我二哥谭磊，他是蜃城使者。这条机帆船‘青鸟’号，它是我大哥的。”

“喂，你们几个注意！”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十分严厉地喝断他们的谈话。“就是你们，还看什么看？统统给我坐下，保持安静。”谭勇闻声，连忙拉着他们靠边蹲下。“嘘，小声点儿。那是汪护法，看到没有？圣城的护法大人，呵呵。”说罢，他频频丢眼色，提醒大家要当心，一边低声介绍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家伙。

他们共同回头，观看所谓的“护法大人”。只见此人，穿着烟绿色丝绸的大袍子，身前身后，寒森森、阴沉沉的。在他的脖子上，墨绿色的纱巾子，轻飘飘灵活飞舞，深陷白雾狂乱地扭动，活像一条嗜血毒蛇。亮堂堂的月光下，这家伙好似飘飘欲仙的超脱派头。怪哉，不论是那张满布皱纹和老年斑的面孔，还是脑后黑亮的马尾辫子，他活脱是那天剖腹身亡的“白大袍子”借尸还魂。

哇啊，这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惊得光标差一点跌落眼镜子，惊得吉祥寒毛直立、瑟瑟微颤、冷汗淋漓，惊得陈炜差一点飞身扑上去捉鬼。吉祥一声尖叫，他是幸亏被两个好哥们左右架住，才没有当场瘫软。谭勇简直莫明其妙，啼笑皆非，他眼巴巴瞪着他们仨。他假意埋怨，小声嘀咕，说：“嗨，都怎么啦，弟兄们？你们真没见过世面。汪护法嘛，人称‘活神仙’，人家那是信仰。”

南中国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诡异，白茫茫笼罩海天，月亮也时而失去光泽。洁白透亮的迷雾蜂拥而来，宛若一丝一缕的丝绸，柔软而又轻盈，徐徐飘荡，悠悠缭绕，团团包围甲板上虔诚修仙的“白大袍子”，它们张开无影无形的嘴巴，无声地喘息，要将他们活生生吞没。迷雾，也为吉祥这几个年轻人，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们紧靠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量不打扰“白大袍子”的雅性。

漆黑一团的海面，月光普照，浪涛起伏，粼粼珠光闪闪烁烁，一如天上的繁星。那些静悄悄升腾飘荡的海雾，让月光下的大海，看起来仿佛在蒸发。“青鸟”号机帆船犹如孤军深入，一路上冲破迷雾，盲目地继续向前航行。海水中，什么东西高速游动，紧紧追逐“青鸟”号，它寸步不离。

十分突然，“青鸟”号机帆船停下来，“白大袍子”们祈祷早早到达的蜃城，却是杳无踪迹。此时此刻，“青鸟”号停泊在辽阔大海上，它仿佛一片随时可能覆没的岛屿。“嗡嗡嗡”的私语迅速蔓延，它们越来越惊狂，也越来越响亮。

“船怎么停了？船怎么停啦？”

“‘青鸟’号，它这是怎么啦。”

“活见鬼，蜃城在哪儿？”

“我们在等什么？”

“护法呢！汪护法在哪儿？”

“白大袍子”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他们指手划脚地窃窃低语，猜不出“青鸟”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大片、大片棉絮似的海雾，疯狂而又诡异，纷纷扬扬猛扑上船。顷刻之间，它们爪牙毕现，面目狰狞。雾气犹如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狂妄地在机帆船上游荡。汪护法严酷的声音，活像一条搅和在云雾之中的幽灵，它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停船？谁停的船？是谁，立刻给我站出来！”

“是我！”一个洪亮的声音，迎面做出回答。话音刚落，深色便装的大个子船长，从驾驶舱大步流星走出来。他挺身站在雾气中，目光如炬，注视那群白茫茫的“大袍子”。以汪护法为首，几名护法和使者，立即雾气一样冷飕飕地围拢上去，他们“呼啦”一下就把船老大团团包围在中央。船长根本不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迈出一大步，同时高声说道：“请朋友们安静，听我说两句。我是‘谭老大’，‘青鸟’号的船长。今晚，很荣幸，能为大家伙儿效劳。可我并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

“蜃城！圣城！”人群当中有人自作聪明，插嘴嚷嚷瞎胡闹。

“他们，”船长随手指了指那些使者和护法，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他们不让我的船，使用通信和导航设备。我和大家一样，并不知道‘青鸟’号究竟驶向何方？这一帮子狗东西，在我的船舱里指手划脚，一会儿说往东，一会儿又说往西，天晓得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无论如何，雾海航行，太不安全了。这样的大雾，有点儿邪门。我航海这么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雾。迷雾就是大海上的魔鬼，它迟早会把我们大家拖入漆黑的海底。”

“喔唷，魔鬼来啦，它就在你身后！赶紧回头，哈哈。”一个“白大袍子”迫不及待地哄笑嚷嚷，打断“谭老大”的讲话。

“下雾嘛。怕啥哩？嘿嘿，你又不是小宝宝。”

“哈，这里有个男子汉居然害怕下雾。难道，我们大家伙儿就都不去蜃城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太是啦。‘谭老大’，求求您，赶快开‘船船’吧？”

“是啊、是啊，开船吧。我们今晚被挑选，获得蜃城教皇的恩典，可是好不容易的。许多人为此抛妻别子，倾家荡产。”

“闭嘴！够了，不要乱讲话。”

“少跟他废话。一个臭开船的，他懂得什么？一个没有信仰的傻瓜而已。”

“时间，亲爱的教友们，时间来不及啦。看哪，月亮已经升上高空，大天使在等待，我们不能再耽搁。叫他立即开船。”

“开船！”有人挑头，“白大袍子”们跟着齐声呼喊。“开船！开船！”的呼喊声，此起彼落，瞬间连成一片。缩在人群中的光标，听了船老大的发言，心中窃喜。他伸长脖子，预备随时要找机会插话，以便成全“青鸟”号赶快返航。他是琢磨，这“蜃城”哪，要能不去，那是最好。好歹陪伴吉祥在大海上“野”过这么一回，总算尽到哥们义气。

吉祥呢，他也是一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伸长脖子。他焦急盼望，这只“青鸟”索性就此回头，自己也好名正言顺，早早领着表弟回家算账。好歹陪伴他在大海上“晃荡”过这么一阵子，总算尽到表兄弟的情分。

傻乎乎的陈炜和傻乎乎的谭勇，还有那位套上“白大袍子”的傻乎乎少年，三位“傻乎乎”先生的表情可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微微张开嘴巴，瞪着眼睛，努力竖起耳朵，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选择被动等待，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先看看，再说呗。这倒是也没错，人是活的嘛。

蜃城使者谭磊，这位“欲言又止”先生，他可是憋闷得脸色铁青。他咬紧牙关，思前想后，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吞吞凑近他的兄长“谭老大”。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自若，尽量压低嗓门，小声央求，道：“大哥，大哥啊？开船吧。您可别疑神疑鬼的。人生在世，草木逢春，若是死抱一颗前怕狼、后怕虎的心，啥大事业也干不成嘛，您说是不是？别多想啦，凡事有兄弟我给您扛着呢。怕啥嘛？担心啥嘛？回头干啥！您瞧啊，‘青鸟’这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啦，前后左右都是茫茫大海。这节骨眼儿上，哪儿能打退堂鼓啊？大哥啊大哥，蜃城，兴许就在前头。”

“谭老大”始终默不作声，他耐心听完兄弟谭磊的一番话。他望着自家的亲兄弟，只是摇头，神情愈加凝重。过了片刻，他语调恳切地对他说：“磊磊，这个‘宝珠大法’，它不是正路。回头是岸。听大哥的话，咱们马上返航。”说完，他一把推开糊里糊涂的兄弟，疾步走向驾驶舱。

“咦？！这还怎么回头，大哥？‘青鸟’是在大海上。”谭磊的声音，异样地尖细扭曲，透着深深的焦虑和绝望。他这声生硬的提醒，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却已然来不及了。汪护法从他那“护法袍子”的宽大衣袖深处，悄然抽出一把匕首，忽地窜上去，猛扑向“谭老大”。背后下手，他快如闪电，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豺狼，狂暴而且凶残。

“杀人啦！”迷茫雾气之中，有人失声惊呼，“白大袍子”们随即吓得四散逃避。“谭老大”竭力挣扎，他缓缓转身，面对凶手。他胸前的衣襟上，一片鲜艳的猩红，匕首的刀尖，从他前胸穿透而出，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他的眼睛，泪花闪烁，他死死盯住他的亲兄弟谭磊。

“不、不、不，这不是我啊，大哥？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我可是要登临蜃城的清清白白的**，我没有杀过人。”使者谭磊万分激动地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尖声为自己辩驳。他瞪着眼，喘着气，大汗淋漓，瑟瑟打抖。他不去搀扶受伤的兄长，而是一个劲儿往后退缩，全心全意想要撇清他自己。危急关头，他很在乎自己的清白，他可没有杀兄求荣。他那张宽大微胖的脸盘子，煞白、煞白的，青筋根根突起，看似倒是挺“青白”的。

“大哥！大哥啊！”如梦初醒的谭勇，声嘶力竭地哭叫，他在人群当中拼命挣扎着向前冲。他立即就被一拥而上的护法、使者们制伏，他们砍伤他的双腿，他被按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一双泪眼，久久地凝望他的大哥，满心的悔恨和惨痛，无从说起，一时间唯有晶莹的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谭勇涨红了脸，哽咽无语，他感觉透不过气来，他仿佛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挣扎。那条失落在甲板上的烟绿色纱巾，被人拾起，迎风展开，用来捆绑它一度痴迷不醒的可怜主人。他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突发事件，令人措手不及。陈炜几个起先愣住了，浑身冰凉麻木，一个个震惊得迈不开脚步。他们眼巴巴看着谭勇被俘，血溅当场，好似噩梦惊醒，他们高声呼喊谭勇的名字，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施以援手。他们在半路上遭到痴迷信徒的疯狂围攻，且战且退，走走停停，始终未能靠近。“白大袍子”蜂拥而上，人人激愤难平，个个心狠手辣，居然有人妄想阻止登临蜃城的神圣朝觐，那还了得？

陈炜看见，谭勇被几个彪悍的“绿袍子”高高托起，穿行在“白大袍子”的海洋，无数愤怒的拳头在半空飞舞，雪片一般纷纷落在他身上。鲜红的舌头，在漆黑一团的嘴巴里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映照了月光闪闪发亮，无数恶毒的咒骂，随之如潮涌现。陈炜努力向前伸出的手，一度握住谭勇的手指头，却又被人硬生生拉开。“谭勇！谭勇！兄弟哪！”凄惨的呼喊，瞬间就被风声、涛声和叫骂声淹没，撕得粉碎。他们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谭勇，被几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抬到船边，扔进黑漆漆的大海。茫茫雾海，活像凶恶的吃人禽兽，一口就将谭勇吞没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凶残，如此突然，突然降临的血腥暴力，迅速在人们心上笼罩恐怖的黑影子。一张张汗津津的煞白脸孔，月光中扭曲变形，他们活像一张张雪白僵硬的假面具。“白大袍子”们冷眼旁观，禁不住瑟瑟战栗，暗自抿紧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选择沉默，他们是选择明哲保身。周围寂静无声，唯有大海的涛声，恶意地轰鸣，犹如阵阵狂笑。不多一会儿的功夫，“青鸟”号机帆船再度启航。

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目光呆滞的使者谭磊，泥塑一般坚挺僵直，整个人惊呆在那儿，他已然魂不附体。心力交瘁的人，无力再挣扎，他不曾正视猝然而至的人生遭遇，至亲至爱的骨肉兄弟啊，瞬间双亡。难道这是真的吗？“青鸟”号上，一幕不能够挽回的人间惨剧，历历在目，涛声一如挽歌在他耳边悠然唱响。他满心惶惶，麻木不仁，他活像一具灵魂已逝、苟且偷生、慢吞吞枯死的僵尸。无以复加的巨大悲怆，海浪般扑面而来，一举将他摧毁，他那失去人性的生命，俨然枯萎的百合花朵，枝叶尚存，终将凋零。

在他的胸前，那条曾经为之自豪的使者纱巾，被人恶狠狠一把扯掉，他那墨绿色的美梦粉碎了。“谭氏兄弟，被魔附体，妄图阻止你们登临神圣的蜃城，求得永生，真是罪孽深重，罪有应得。蜃城护法，已经为大家降妖捉怪。各位亲爱的大法信徒，请你们静心期待，海上蜃城的到来。”汪护法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同迷雾纠缠在一起，悠悠回荡在黑沉沉的天空下。他那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恶狠狠“咬”住三个便装的青年。他那如刀的雪亮目光，冷丝丝，寒森森，看一眼仿佛就能置人死地。

“杀人，杀人，他们杀人，一帮子杀人凶手。”泪水涟涟的少年，瑟瑟发抖，轻声哀哭。陈炜紧握拳头，强压悲痛和怒火，竭力安慰惊恐不安的白袍少年，一面机警地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残杀，神情漠然的信徒们依旧盘腿打坐，喃喃念诵修炼口诀，各自忙于闭目修仙。

洒满皎洁月光的甲板，谭勇离去时候一路留下的滴血，血迹未干，猩红依旧。“白大袍子”们缓缓地伸展臂膀，缓缓地伸脖子抬头，夸张地张开嘴巴，万分投入，继续修炼他们心目中无比神圣的宝珠大法。眼睁睁看着别人轻易失去生命，更加提醒他们要不择手段地保全自己的生命。死亡，再度唤醒他们求得永生的强烈欲望。血腥的惨剧，反倒是激励他们更加痴迷。大月亮底下，“袍子”们原形毕露，他们情同脏躁症患者，他们恨不能为信仰的“圣城”舍生取义，从而获得永生不死的超自然特权。雪白的宽大袖子，成双作对，它们好似无数轻飘飘的羽翼，乘着白茫茫的雾气上下翻飞，频频舞动，他们宛若群魔乱舞。

“大海上，难道真的有蜃城吗？”吉祥哀声呢喃，忧虑的眼中已然浮起血丝。

“蜃城，在、在、在南中国海上？”光标结结巴巴，他已经哆嗦成了一团。不知是雾气寒冷，还是又惊又怕。后悔？这就不必再提啦。此时此地，他痛悔得难以自拔，禁不住默默感激“神仙师父”的盛情邀请，竟然如此这般给予人深刻的教训。

此情此景，感同身受，吉祥紧紧握住光标同学那只冰凉颤抖的拳头，他心中感到对他万分抱歉。往日的友谊，这时候倍感温馨，那些校园的美好回忆仿佛“过电影”，频频在他脑海闪现。扪心自问，老是跟人家光标贫嘴，淘气，横竖挑刺儿。如今，又拖累人家身处如此血腥的险境。哎哟，这一回闯祸可是闯大啦，他想要对他说句安慰的话，却是心中有情，张口难言。足足憋闷好半天，他只是“笨笨”地问一声，说：“你冷吗？”

“冷？冷哇！吉祥呀，我害怕得心都快要冻僵啦。”光标小脸煞白，冷汗津津，这个哆哆嗦嗦的家伙，言语之间依旧透出一丝幽默。

吉祥回头，又看了陈炜先生一眼。这个几天前刚刚在“天涯海角”搭救自己的新朋友，今晚，却连累他失去了好朋友。刚才，同“袍子”们抢夺哥们谭勇，他是那么的奋不顾身，他是那么的热血澎湃，他也是那么的情真意切。回想自己呢，开始还惊呆在那儿，根本挪不动脚步。只怪自己太缺少锻炼，都长这么大了，还没跟谁认真打过架呢。总算，跟在光标同学身后冲上去，那就拼命吧？哼，几招就让人掀翻，牢牢按住。到临了，还得连累人家陈炜，回身把我再抢夺下来。要不，我就成“谭勇第二”了。吉祥？窝囊废。唉呀，丢人，怎么对得起朋友？再瞧瞧，人家陈炜一声不响，他连个埋怨的眼神都没有啊。

吉祥啊吉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曾几何时，人家光标同学，竭力劝说你远离表弟小福儿，远离蜃城，远离“宝珠大法”。苦口婆心诚意规劝，这还不算，他还特意拉来老同学，一块儿帮忙说服教育。你可倒好，三句话，两句话，反倒把热心帮忙规劝的陈炜，活生生拉上“宝珠大法的贼船”，真有你的，吉祥！

更可怜光标，这个向来心软的孩子，他心里多么不乐意，到底还是跟来了。为什么呀？人家重情义。吉祥你真太坏了。你怎么能够，让这样两个好哥们陪着你深陷险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有个闪失？绝对不能啊。

回头？大海如此辽阔。“怎么办！”吉祥急得好似万箭穿心，挥舞拳头，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咚”一声闷响。

“怎么办？”陈炜这人天生古道热肠，他还当这哥们是在着急问他呢，他马上认真回答他，说：“一切等到了蜃城再说。”

“可是谭勇他，”话说了一半，吉祥的眼圈又红了，他慌忙低头，避开陈炜的目光。陈炜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谭勇是我的好哥们，我要给他的老父亲，一个交替。今晚的事情，我这已经都撞上了，不能够回头。决不能让谭家兄弟，死得不明不白。‘蜃城’这件事情，我陈炜一定要追究到底。吉祥兄弟，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会领你表弟，平安回家。”

突然，“青鸟”号猛地晃动，它跟随海浪左右摇摆。猝不及防，汪护法从他高高站立的木条箱子上，一头栽到地面，他当场摔了一个“狗吃屎”，那样子很是难看。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随即乱哄哄响起。船，仍在摇摆，晃动，起伏不定。“白大袍子”们失去重心，纷纷跌倒，满地滚爬。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仿佛倾巢出动以求新生的白蚂蚁，拖着沉重的翅膀。

光标伸手敏捷，“哧溜”一下缩到老同学身旁，他们几个立即挤作一团，尽力保持平衡，无奈地望着周围闹哄哄的“袍子”。他们好似无头苍蝇，盲目地瞎闯，到处乱窜，互相踩踏，彼此推搡，声嘶力竭地喊叫：“哎呀，不好啦，踩死人。有人被活活踩死，救命！”月光下，迷雾中，好一幕精神狼藉的“活报剧”，就此鸣锣开场。

“青鸟”号的甲板，突然爆发阵阵雷鸣般的欢呼：“蜃城，蜃城啊！”一时间群情沸腾，狂喜雀跃，叽叽喳喳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他们簇拥着美丽怪诞的女护法，一同涌向船头。珍珠护法神情凝重，伫立在“青鸟”号船头的至高点上，她昂首挺立在海风中，深情眺望远方海面上，那一座渐渐逼近的蜃城，大海上的蜃城。墨绿色的纱巾，月光中惊狂地飞扬，“呼啦啦”拍打她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瓜。此时此刻，她真切体会到“飞升圆满”的崇高境界，她为此深深陶醉。

“青鸟”号的船长，那位谭家老大，身体僵直地倚靠舱壁，他那悲凉哀怨的眼睛，泪水流淌，泪痕晶莹闪亮，他已经死去。

蜃城使者谭磊，盘腿而坐，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瞪住刚刚死去的兄长，他面无人色。

“谭老大”神情悲苦的脸庞，映照了月华，凝霜覆雪一般的惨白。他微微张开嘴巴，仿佛有一声怒吼永远含在嗓子眼里。

谭磊麻木不仁的嘴脸，冷汗淋漓，煞白雪亮。两片薄薄的嘴皮子，微微蠕动，他仅仅吐出两个字，“妖怪”。

前方的海面，月光普照，若隐若现一座诡异的雾中之城，它仿佛由无数船只堆积而成，海市蜃楼一般高高悬浮在惊涛骇浪之颠。皎洁的月光笼罩它，缥缈的迷雾包裹它，黑漆漆的蜃城如同大海上的梦魇。“相信未来，相信未来，我们要相信未来啊。”吉祥无比震惊，他望着迎面逼近的海上蜃城，喃喃自语。他的话，又像是在试图鼓励同伴，可他自己却浑身打寒战。他不禁认真思考，即将开始的“蜃城旅行”，可能会遭遇到的种种不愉快。

相信未来？！吉祥瞪眼瞧着蜃城，认定它便是美好未来的宿敌。光标瞪眼瞧着蜃城，认准它便是传说中魔鬼的巢穴。陈炜瞪眼瞧着蜃城，认为它便是此次探险的谜底揭晓之地。“白大袍子”少年瞪眼瞧着蜃城，认清它决不是想象当中的圣洁之城。

一盏银色骨架的提灯，被人踢倒，瞬间踩踏得粉身碎骨。玻璃碎片洒在甲板上，星星点点闪亮。黑色的油水流淌出来，“呼”一下被灯芯点着。星星之火，迅速蔓延，鲜红的火苗子，仿佛无数求救的手掌，奋力伸向四面八方。火焰引燃雪白的船帆，轰轰烈烈燃烧，海天如同浸染血色。茫茫雾海，雾海茫茫，“青鸟”号机帆船如同燃烧的火把，乘风破浪，奔向大海上的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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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海上蜃城

蜃城，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噩梦之城。

吉祥望着脚下站立的，这座所谓“宝珠大法”的精神圣城——蜃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他暗自连声追问：这不是真的？这难道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吉祥啊！

他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眺望，月光普照的港湾，那艘熊熊燃烧的机帆船。迎风招展的雪白船帆，已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它们被海风撕得粉碎，伴随缥缈的迷雾纷纷扬扬洒落，又乘风飞升向漆黑苍穹。火光映红海天，猩红如血。焦黑的“青鸟”号，身披鲜艳夺目的羽毛般的火焰，徒劳地挣扎，绝望扑腾，船体渐渐扭曲变形，迸发出“吱嘎嘎”的哀鸣，慢慢腾腾被大海吞噬。银白闪亮的浪花，层层叠叠起伏荡漾，仿佛无数破碎的泡影，恶意地高高飞溅，虚幻的罗网笼罩“青鸟”号残骸，将它拖向漆黑冰冷的海水深处。

火光，映红他那张青春稚气的脸庞，两行徐徐滑落的湿漉漉的痕迹，晶莹闪亮，不晓得是冷汗，还是热泪，一样地让人感到狼狈非常，被他偷偷摸摸拭去。隆隆的涛声，激起阵阵回响，缭绕在他耳边，排山倒海般的轰鸣犹如吼叫，一声声激荡在他心中，越来越嚣张，好似在嘲笑他的胆怯。在他的前方，浪花朵朵一如盛开的百合，反射了星星点点的月华，银光闪闪，白得雪亮。

“青鸟”号机帆船，周身包裹红艳艳的火焰，终究在黑漆漆的大海沉没。厄运从天而降，在“海市蜃楼”密布重重陷阱，等待牺牲者自投罗网，尽管没有退路，而他依旧懵懵懂懂，不敢设想生还的希望恐怕已经跟随“青鸟”消失了。大海茫茫，无边无际。想回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必须找到一艘船，一艘结实并且够大的船。如此这般一闪念头，吉祥马上泄气，这可是他平生头一回出海远行。他的故乡，海上的上海，的确靠海，但他从未靠近过上海的“那个海”，据说那个大海是灰蒙蒙的。一直以来，他对湛蓝大海，心存种种浪漫主义的想象，那些湛蓝、湛蓝的想象美丽极了，由于他对大海一无所知。

“上海小笨蛋”垂头丧气，浑身乏力，他根本懒得动弹。呆在原地肯定是下策，倒不如豁出去碰碰运气，他迟疑再三，还是强打精神，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催促两个好哥们盲目跟随“袍子”们匆忙出发。他们越来越好奇，这个不可思议的鬼地方，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丝丝缕缕犹如棉絮的不明物质，轻飘飘的，白蒙蒙的，迷雾似的飘浮，乘着海风飘落，随处附着。难以计数的船只残骸，奇形怪状，黑影幢幢，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上面好似覆盖了薄薄的“霜雪”。大海上的蜃城，鬼蜮之地，死亡之城，在他们的心目中，俨然船只的坟墓，阴森恐怖。

那些高高竖立的船头，月光下尤显诡异，它们在海风中摇摆不定，“吱吱嘎嘎”低吟，黑色的影子晃晃悠悠，看似即将倾覆。骷髅造型的海盗标志，残破不堪，锈迹斑斑，长长的漆黑链条悬挂在半空，骇人地随风晃荡，星星点点青绿色的荧光，鬼火一般闪闪烁烁。

无数粗壮的铁链子，盘绕在形状各异的破损船只上，将它们牢牢固定在原地。月光下，黑色的铁链，仿佛惊醒的长蛇，贪婪地伸展身子，传播地狱般凶残的黑暗气氛。那些断裂的桅杆，纷纷指向星空，活像一群引颈哀叫的羔羊。巨大的黑影子，犬牙交错，面目狰狞，黑压压笼罩着穿行其间的“朝圣”队伍。“白大袍子”们排成一路纵队，他们沿着长长的引桥，缓缓向前进。

蜃城山谷的引桥，十分简陋，采用破烂的木板和竹片，彼此首尾相连，勉强拼凑而成。海风中微微晃荡的危桥，宽不足一米，一眼望不到尽头，一路之上，将无数残缺的大小船只连接起来，变成一条蜿蜒曲折、险象环生的海上危途。竹木的桥面，凝结无数细碎的水珠子，湿滑难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队伍前后，缥缈的回响连绵起伏，响成一片，犹如空谷回音，刻板而且单调，反衬蜃城之夜的寂静，多么令人心惊胆寒。

“瞧啊，咱们可是到了‘世界沉船博物馆’啦，光标？”眼见得都已经“混”到这般地步，吉祥这人依旧表现得漫不经心，他还跟朋友们逗乐子、打哈哈呢。

“啊呀？”光标忽然一声惊叫，他是被吉祥这一句冷不丁冒出来的俏皮话，弄得心烦意乱，没留神脚底下，他刚好踩在一只乌贼鱼腐烂的尸体上，险些滑下引桥。幸亏陈炜眼尖手快，他从身后扑上来，刚好一把揪住他。光标在老同学的怀抱，挣扎着晃荡几下，一番努力他好不容易才站稳当。就在他失去平衡，心惊肉跳的时候，他眼巴巴看着几根干枯的白骨，从晃动的引桥上坠落，掉进黑漆漆的大海，一阵“扑通扑通”地响。水面，溅起一片晶莹闪亮的浪花，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

心有余悸，光标慌忙探身察看，他看见，桥下水波晃动，依稀倒影了他自己的影子，扭曲而又漆黑。但见“他”呀，微微泛着银白闪亮的光芒，彼此之间相隔飘浮的淡淡雾气，“他”正对他忽闪亮眼睛呢。在这个倒霉的时刻，难道是“他”有话要讲？他冲着自己朦胧的影子，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手脚冰凉，禁不住直打寒战，牙齿“咯嗒咯嗒”响，好不狼狈。

一路上白雾迷茫，道路蜿蜒，无数看不见的谜语，仿佛扑腾透明的翅膀，飞舞在夜空，频频诱惑人心。深陷困境，吉祥并不清醒，他反倒糊里糊涂，感觉仿佛晕船一样。他是心疼好朋友光标，再次“历险”，却一再傻里傻气地冲着人家唠叨，他没完没了地小声埋怨他，说：“小心，你最好小心点儿，这里可不是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光标同学，瞧您迈着‘猫步’的小模样，悠闲自在，那还不‘扑通’到海里喂鱼哪？”

“谢谢。”光标瞪眼瞧着吉祥，简直哭笑不得，冷冷地答应一声，他心里可真生气。喂鱼？哎哟，真要命。凝神呆望那些“扑通扑通”落水的白花花的骨头，光标眨巴明亮的眼睛，莫名地惊骇。谁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的骨头？阵阵“扑通扑通”的落水声，重重撞击他的灵魂，他努力咽下一口唾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清爽爽。弱肉强食，便是“宝珠大法”的生存法则，这一点他已经在“青鸟”号上受到足够的教育，并且教训深刻，深刻得一塌糊涂。刚才，若不是陈炜哥们及时出手，成功地“抢险救灾”，自己啊，恐怕也就“扑通扑通”啦。

眼下，想要平安回家，这一路上，决不能婆婆妈妈、扭扭捏捏、感情用事、拖泥带水啊，好像“傻瓜蛋”吉祥？哼哼，自己要用积极的行动，正告吉祥这个“超级呆子”，震慑他，挽救他，改造他，彻彻底底唤醒他，也免得他老给我“光标老人家”添麻烦。

主意已定，信心倍增，他猛然挣脱老同学那双坚实有力的大手，同时也猛然挣脱吉祥那双热情关切的目光，煞有介事，他不慌不忙扶正眼镜子，冷眼望着面前这对一式一样的“傻瓜蛋”。他咬咬牙，低下头，一声也不响，坚定地迈开大步向前走。无论如何，哥们面前，他得树立昂扬向上的好榜样。在蜃城，只有这样才是真的帮助朋友们。光标以为，既然糊里糊涂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回头，胜利之路，只能是在前方。

吉祥微微皱眉，一脸迷惑，望着光标同学坚定向前去的背影，又转而望望一声不吭的陈炜先生，他觉得他们表现出色，要么就是假装深沉，呵呵。他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呢。见此情景，陈炜疾步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催着他，哄着他，两人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他们加快步伐追赶上去。光标领头，陈炜垫后，吉祥大摇大摆地走在中间，他们跟随“白大袍子”的队伍，走向蜃城山谷的更深处。

月光下的“蜃城之路”，终于走到尽头。出乎意料，没有激动的欢呼声，“白大袍子”个个泄气，人人懊丧。沉默本身，真实反映了人们近乎绝望的失落心情。蜃城，黑漆漆，白茫茫，较之“宝珠大法”的宣传和人们的美好想象，竟然如此这般大相径庭，简直令人大失所望。在“朝圣”队伍的两旁，分别停泊了几艘古帆船，倒像是在夹道欢迎他们。

一对朽木的船头，高高向上翘起，它们以可怕的角度竖立在星空，构成高耸的尖拱形状，仿佛一座象征性的“黑门”。一轮明月，珍珠般高悬，冰冷寒光沉甸甸地重压在人心上。精疲力竭的“白大袍子”们，一个个耷拉脑袋，暗自哀声叹气，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他们小心翼翼地鱼贯穿“门”而入。穿越了“蜃城之门”，他们终于来到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宝珠大法的海上圣城，传说的永生福地。

吉祥已然在“青鸟”号上饱受惊吓，不晓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离谱的事情，心中忐忑不安，他下意识地缩回人群深处。他看见，如水月光下，鲜红如血的绸布，被人“哗啦”一下迎风揭开，露出一只堪称“巨型”的银质盆子。

银色的盆子仿佛一只贝壳，盆底有一幅蜃城的浮雕图画，立体生动，饱满团圆，活脱一颗银色珍珠。这只孕育“珍珠”的“贝壳”，反射了皎洁月华，银光闪闪，好似一轮留下蜃城黑影子的月亮。两个身材魁梧的蜃城护法，涨红脸蛋，铆足劲头，吃力地抬着“大月亮”，在“白大袍子”们面前竭力炫耀，立即引来阵阵赞叹。

“啧啧，瞧见没？这个啊，就是使者们常常念叨的，神圣蜃城的‘圣贝’哪。有派头，果然是有派头，喔哟。”

“‘圣贝’？老兄，什么是‘圣贝’呀？”

“瞧您问的，这都不懂吗？它是用来举行奉献仪式的，嘘——静声。您瞧，汪护法来了，他要讲话啦。”这个人立马闭上嘴巴，挺直身子，慌忙理了理胸前飘飞的纱巾。

“恭喜你们大家，历经艰险，修行得道，终获登临神圣至尊的海上蜃城，参拜神圣至尊的大天使圣容，聆听神圣至尊的蜃城教皇的教诲。你们啊，就此与一切身外之物挥别。唯有放下生死，唯有放下最后的执著，亲爱的信徒们，你们方能达成最终圆满，求得永生。诸位教友们，现在请你们奉献吧，绝不迟疑，赶快奉献！”汪护法迎着海风，挥舞宽大飘逸的袍袖，亢奋地摇唇鼓舌，他激情四射地大吹法螺，嘴脸狰狞又丑恶。在他的身后，泛光照明的“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金光灿灿，昂然屹立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黑漆漆的夜空衬托下，“黄金”号仿佛悬挂在天鹅绒幕布上方的美丽布景。

哇啊，那是一艘大船，难道是机会临门？吉祥望着它，为之怦然心动。在他周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随之蔓延，“白大袍子”们在数十名打手的淫威胁迫下，开始举行所谓“奉献”的伪宗教仪式。他们列队经过“圣贝”，依次捐献他们随身携带的财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一轮“大月亮”里的首饰钱财渐渐积聚。出人意料，有人却在“圣贝”面前停下脚步，他显然迟疑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蜃城使者谭磊。只见他，颤巍巍伸出去奉献的手，紧紧捏住一块老旧的金色怀表，那么样死死地抓握，他是万分舍不得放下它。金灿灿的链子，又粗又壮，被它的主人团成“小金球”，耷拉黄金的链子，微微晃荡，十分诱人，看样子倒像诱饵。

面对眼前金灿灿晃动的诱饵，蜃城护法们竭力表现得面容平静，声色不动，他们尽管一声也不响，却是难以掩盖强烈的贪婪欲望。他们冷冷地望着它，内心深处急切地期待，期待它快些“扑通”掉落。仪式，就此陷入片刻的僵持，场面有些滑稽可笑。抬着沉甸甸“圣贝”的两个护法，耐住性子，微微张开嘴巴，直眉瞪眼地死盯那根晃荡的金链子，他们束手无策而又垂涎欲滴。

蜃城使者——小福儿，他毅然出面解围。他匆忙提起袍子，轻盈地从人群当中闪身“飘”出来。他缓步向前，伸出双手，轻轻扶住谭磊的肩膀，万分地温和，万分地优雅，因为人家较他更加高大，他还为此努力地踮起脚尖。语调和蔼，绵软如沙，他柔声问道：“使者谭磊，我一向都晓得，你是很有觉悟的。那么，请奉献吧。这是你的牺牲，这是你的光荣，这也是你的神圣信仰，难道不是吗？怎么，你还犹豫什么？谭磊，使者，我亲爱的兄弟啊。”

“我？我当然是十分、十分愿意，要为宝珠大法奉献一切的。可是呢，我是否可以，留下这块老怀表？这是爷爷的遗物，不值什么钱，仅仅是纪念品。多少年来，一直都带在身边，念心儿的。我只是随意问一问，嗯，我可不可以留下它？比方，”他吞吞吐吐“绕”了好半天，到底还是舍不得放下金灿灿的老怀表。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他索性忽地把手缩回去，然后勉强地冲着小福儿笑了笑，他心里真是十分的不好意思呢。

“当然。”小福儿失望非常，他冷眼注视他，那么样亲切慈祥地绽放微笑。如此微笑，仿佛春日温暖的阳光，他十分突然地面沉似水，冷冰冰地低声说道：“你显然是被魔附体，无可救药。”

谭磊睁大眼睛，注视着使者小福儿，他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人猛地战栗，然后僵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夸张地高高突起，这对“黑珍珠”好似要从眼眶掉落。鲜血，立刻从口鼻喷涌而出。没有喊叫，也来不及挣扎，他软绵绵瘫倒在打手脚边，骇人的痉挛和抽搐，他活像在水中拼死扑腾的白色蝴蝶。

人们看见，谭磊的脑后，被人插进一把寒光闪闪的长枪。

人们听见，那把跟随尸体落地的长枪，碰撞了地面，“哐啷”一声响。

谭磊翻了翻白眼，当即气绝身亡。长长的墨绿色纱巾，迎着海风，悠悠飘飞，小福儿身手很是敏捷，一路上轻盈地蹦蹦跳跳，他如同猎手猛扑上去。宽大轻薄的袍袖，在迷雾中飘舞，他仿佛采蜜的翩翩蝴蝶。出手不凡，他一把就将老怀表夺到手中，洋洋得意地把玩，倒像是他小福儿呀，原本就是它的主人。

人群当中的吉祥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迅速闭上眼睛。他是因为自己居然拥有如此“坏蛋表弟”，自觉在朋友们面前丢脸，简直就是羞愧难当。站在他身后的陈炜先生，倒是神志清醒，不曾轻举妄动。他偷偷搭住吉祥的肩膀，尽量假装得若无其事，落落大方。

可叹光标同学，他可是被活活吓坏，满头冷汗，手脚僵硬，屏气凝神始终不敢出声。他那张瘦削的脸蛋，在月光映照下，尤其显得煞白。他仿佛看见，小福儿的家里，雪白粉墙的架子上，满满当当的老旧钟表，潮涌一般在他眼前鲜活浮现。它们纷纷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挥舞尖锐的爪子，扑腾白色的翅膀，一只只向他迎面猛扑，要将他折断，要将他撕碎，要将他生吞活剥。他仿佛听见，那些“咣咣”的钟声，雷电一般震响，回音循环往复在他耳边缭绕，恶狠狠向他迎面袭来，要将他吞没，要将他毁灭，要将他粉身碎骨。

光标忽闪亮眼睛，惊魂未定，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或许是因为，血腥的暴力场面，逼迫他瞬间清醒。他忽然惦记起了，衣兜里深藏的人民币，那些是他本月的生活费。唉哟，心焦如焚哪，我的天？

“咚”一声清脆的击响，突然的打击情同雪上加霜，听上去真是震耳欲聋，吓得光标打了个激灵，情感上再度饱受刺激。他伸长脖子，定睛细瞧。原来，这次惊天动地的响动，正是他那位老同学陈炜干的好事。他把一块黑沉沉的“诺基亚”直板式手机，奉献进了“圣贝”，它刚巧砸中盆底仅有的缝隙，声音故而异常响亮。一石击起千层浪，几条黑影子闻风而动，黑压压晃荡，他们手持凶器猛扑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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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邂逅重逢

圆圆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央，云朵上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是遥不可及。它高高在上，冷傲而又高洁，每每引人抬头仰望，诱人遐想，让人欲罢不能。

“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停泊在白雾茫茫的蜃城，宛若大海上金光灿灿的幻影。邮轮宽敞的船头甲板，燃起几堆篝火，火苗子起伏闪烁。刚刚抵达不久的众位“宝珠”信徒，三三两两聚集在这儿，烤火取暖，整理纷乱的心绪。他们凑近了，彼此压低声音交谈，相互传说关于“蜃城大天使”的美丽诱人的故事。

月光下，口口相传的故事，从来都是生动又有趣的。故事本身，神奇得如同千年流传的神话，诸多细节虽然怪诞，但是丝毫不容置疑。人们都说“大天使”，慈眉善目，目光如炬，吼声如雷。人们都说“大天使”，仁慈善良，高大英武，身披银色的鳞甲，活脱“救世英雄”在海上显灵。人们都说“大天使”，挥舞雪白翅膀，驾驭朵朵祥云，飞翔在月圆之夜。人们都说“大天使”，本是海底的千年贝壳，一朝修成正果，口吐银光闪闪的宝珠，瞬间便能使人获得永生不死的神奇法力。凡此种种奇闻怪谈，无不引发众人由衷的赞叹，窃窃私语此起彼落，“嗡嗡嗡”犹如蜂群飞舞。“白大袍子”们喜形于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热切恭候“圣城教皇大人”的驾临。值此明月高悬的吉日良辰，梦想超凡脱俗的修仙群体，他们无不急于求成，恨不能即刻羽化登仙。

在神奇的白色群体当中，零星夹杂“黄金”号邮轮的乘客。这些落难异乡的客人，围聚在篝火旁，木然枯坐，怅然若失，一个个显得虚弱又憔悴，他们仿佛月光下魂不附体的幽灵。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等待，漫无目的的等待，也许等待本身就是目的，没有人知道答案。

命运，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们是“黄金”号的贵宾，海盗的俘虏，蜃城的囚徒，猎人手中的诱饵，他们已然沦落为大海上漂泊的难民。生与死，难以预料，生命犹如他们面前摇曳的火焰，随时都会悄然熄灭。

这群神秘怪诞而又异常兴奋的“白大袍子”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乘客的关注和兴趣。他们还以为，碰巧遇见某个疯人院集体放假，到此一游呢。金色泛光照明的“黄金”号邮轮，俨然成了这座恐怖的“死亡之城”上，唯一的“生命绿洲”。人们从甲板向外眺望，只看见黑漆漆的大海漫无边际。白茫茫的迷雾，层层叠叠笼罩蜃城，情同不可逾越的高墙。大海上的蜃城，孤立无援，城中人恍如隔世。

皎洁月光下，倒霉透顶的光标同学，挺胸抬头，背着双手，他存心迈开大步领头向前走。吉祥和陈炜一对“笨蛋”，心中忐忑不安，一路上缩头缩脑，乖乖尾随在人家身后。他们四处游荡，试图寻找“青鸟”号机帆船上，偶然结识的哭哭啼啼的“白大袍子”少年。

“咦，‘小桔’这孩子，他跑哪儿去啦？怎么转眼就不见啦？”光标直犯嘀咕。他微微皱眉，拼命回忆，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他暗自琢磨，就在刚才表演“奉献”那幕滑稽戏的时候，他还眼巴巴瞧着他，跟随一帮子“白大袍子”瞎胡闹。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难不成，这孩子到临了索性把他自己也给“奉献”了？骨肉无存，呵呵，不能吧。这可真奇怪。

“是啊、是啊，‘白袍’小子，他能跑到哪儿去呢？”大个子陈炜亦步亦趋，形影不离。他千方百计找机会凑上去套近乎，讨好地跟老同学搭话。他心想，自从挺身“奉献”以后，怎么他看自己的目光，仿佛仇人似的？瞧他那气呼呼的神情模样，轻易就能猜出，他一准儿产生误会啦。

面对陈炜一次又一次殷勤送上来的笑脸，光标根本不爱搭理他，他故意把目光移开去，冷冰冰地低声质问道：“陈炜，谁让你自说自话扔掉手机的，啊？”

“嗯，就我那台破机器？没电，没网，没有信号，压根不中用。再说了，明摆着蜃城是一条‘漏网之鱼’，人家中国移动，从来没上这种鬼地方开展服务嘛。”陈炜满脸堆笑，认真为老同学做好解释工作，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那也是‘诺基亚’哇！”光标尖细、尖细的嗓音，故意拉长那个“哇”字的尾音，着重强调手机的重要性。他心里无比怨恨，陈炜这个家伙，天生四肢发达，就是没有头脑。

大月亮底下，左右晃荡，吉祥仿佛一片薄薄的影子，紧紧贴在同学光标身后，他真正是如影随形。他一面到处张望，一面小声唠叨，没完没了地埋怨和讥讽，光标天生的小气。吉祥对他说：“光标同学，让我说两句公道话吧。别怨人家陈炜大放，瞧瞧你那点‘奉献’吧，表现很不行。不就是千把块钱吗？至于心疼成这样。看人家‘白大袍子’们，那可是，啊？一个个‘奉献’得倾家荡产。觉悟呐。”

眼面前，吉祥和陈炜这对“活宝”，果真是搭配好了的，月光照耀下分明闪闪发亮哟。他们是专程赶来祸害我的，欺负好人。思前想后，追悔莫及，叫苦不迭。他这么样左思右想，感觉越来越胸口疼，不得不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紧闭眼睛，尖声回敬道：“吉祥！你刚刚奉献的，可是我的血汗钱。”

“敢不奉献，我？！嗯，您瞧啊，那个使者谭磊，他都成那样啦。”吉祥他还振振有词哩。

“嗯！那倒是不敢，可我破产了。”当场被他活活气死，光标只觉得有气无力，冷冷地白了吉祥一眼。提起当场惨死的“谭家老二”，一颗心便跳得仿佛击鼓似的。光标低下头，暗自寻思，若不是“奉献”了自己那笔可怜巴巴的生活费，哥仨一准儿过不了“奉献”这一关。陈炜那块“老爷爷”级别的“诺基亚”手机，就跟他这人似的，个头大，又粗壮，笨重极了，当场丢人现眼。它“咣”一声亮相，只差一点，没把众位护法大人惊得“爆炸”。好险哪，幸亏自己眼尖手快，关键时刻英勇地挺身而出，扑上去奉献了“一堆”红艳艳的人民币。要不，哼哼。

生活费？呀，太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自己是“月光族”哪，打工赚的那些小钱，每到月底就用“光光”了。自己是“飘飘族”哪，一会儿在中外合资公司的写字楼“混着”，一会儿又在国企的办公室“泡着”，再不就是勉强上私营的商务摊子“蹲着”，怎么也无法扎根。自己还是“啃老族”哪，大学毕业，空有一肚子的学问，却是口袋空空，白住“老爸爸”的房子，白吃“老爸爸”的白米饭，还白拿“老爸爸”的零花钱。哎哟，自己彻头彻尾，一个精英大学培养的“失业精英”哪。大环境利弊共存，小人物往往运气太坏，如今这世道“士不如商”，没钱要命，没钱差一点就在蜃城丢掉小命，深陷谜团无从挣扎令人痛不欲生。

可是，吉祥他还“不、就、千、把、块、钱、吗”地抱怨我？狗屁。唉哟，老天爷，吉祥这个“海派”呆子，预备什么时候才懂人事？如此这般想一想，他越来越生气，马上动肝火。光标认真了，立即要找吉祥同学算账，同他好好摆事实、讲道理，也好乘早驯服他，免得他在“蜃城”这种鬼地方，再翻出什么新花样害人，惹事生非。再说，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打定主意，他猛然回身，刚好同吉祥撞了个满怀。好多埋怨话，已经冲口而出，他冲他嚷嚷道：“‘小爷’我，今儿跟你急！吉祥你小子，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听话！”

吉祥冷不防，先是被他这次突袭，吓了一跳。随后，他便耷拉脑袋，老老实实听他吼叫，任凭他发泄，任凭他修理，任凭他好一阵子“张牙舞爪”，他一点儿也不生气。他天生的涵养功夫好，或者说是漫不经心到了迟钝的境界，声色不动，波澜不惊，上海人就这么点儿长处。不过么，光标后来骂的好些话，吉祥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在心里拼命回忆人家平常对自己的好处。故此，他只是眼含深意，温柔地注视他，神情那么样地淡定从容，他很是安详哩。

吉祥这副“神仙”模样，愈加令他火冒三丈。目光越来越凶恶，气得嘴唇直哆嗦，光标他呀，一时间却是再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了。他是犹豫不决，生怕自己太过厉害，这个“上海小男人”他会受不了的。

双方一热一冷，难分高下，陈炜成了夹心层，他左右为难。瞅准时机，他毅然打断老同学气势汹汹的发难。他故意显得神色不安，压低嗓门，神神道道地提醒道：“别胡闹了，你们俩！何必为那几千块钱，开‘追悼会’呢？还是想一想，怎么保住小命，顶顶要紧，啊？”说罢，他打趣地拍了拍老同学气呼呼的脸孔，表示他心里面真心疼他。

光标忽然驻足，他张大嘴巴，小脸煞白，额头上随即冒出一片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好像珍珠一样。这个气得昏头昏脑的家伙，仿佛瞬间被闪电击中要害，他一动也不动，姿态僵直地挺立在茫茫迷雾之中，两眼发直。

可是把陈炜吓一跳。怎么，老同学要崩溃？不能吧。“嗨，我说伙计，光标！您不至于吧？金钱嘛，身外之物而已，想开点儿，你倒是说话呀？”急得陈炜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瞎嚷嚷，月光下他好一阵手舞足蹈。吉祥多么坏，他逮着机会，就拿好朋友开涮。他殷勤地凑近他，伸出手掌，在他眼前上下左右直晃荡，仔细观察他的反映。

表情呆滞的光标，目光炯炯，注视着前方，他突然一把捉住吉祥的手腕子，用力摇晃。“干啥？”吉祥笑呵呵地问。光标闻言，扭脸看了看吉祥，扑闪亮眼睛，好半天他才说话，他对他柔声说道：“啊，戎蓉……那是戎蓉，对吧？”这句话，一如当头棒喝，又仿佛是晴空霹雳，慌得吉祥呀，赶紧回头。

吉祥的目光，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大袍子”，看见不远处，一堆篝火旁边，戎蓉靠在一只藤筐子上，正在打嗑睡。她那黑亮的卷发披在肩上，海风中轻轻飘动，时而挡住美丽的面庞。宝石蓝绣花的裙子，又宽又大，长长地拖在地上。那些华丽的荷叶花边，还有海绿色的蝴蝶结，将她衬托得仿佛油画上的圣母，安详美丽。篝火，映红她那张苍白标致的脸。

他远远地望着她，全然变成一尊石雕的塑像，屹立在蜃城。一轮明月下，他再见“金鹿”，她在他心上皎洁一如明月。此刻，在他的耳畔，仿佛响起表弟小福儿，那些颇具磁性的柔和话语：“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化身美丽的姑娘，回到青年身旁。”

金鹿回头，那么我呢？吉祥惶恐不安，心乱如麻。他的腿脚已经不听话，魂飞天外时候，他身不由己地向她走过去。“吉祥，你去哪儿？”哥们陈炜的大呼小叫，对于吉祥仿佛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戎蓉？真的是戎蓉。戎蓉在这里！吉祥伫立在如水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猎手守护心爱的“金鹿”。扪心自问，他恍若坠落奇怪的梦境，并且他还是自投罗网，甘愿沉沦。甲板上，月光亮堂堂，黑夜犹如白昼。周围那些白袍子的人形，鬼影儿一般晃荡飘飞，令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戎蓉惊醒了，难道是心有灵犀？她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吉祥。一瞬间，双方彼此都万分地恍惚，万分地迷惘，万分地惶恐，万分地不知所措，他们无意挣脱命运的锁链。黑漆漆的大海，黑漆漆的天空，他们双双在海天之间追逐梦的影子，海天在他们心中浑然一体。

他仍然站在那儿，有些茫茫然。

她挣扎着站起来，无力地晃动手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吉祥和戎蓉，两个人木偶一般僵直，彼此默默凝望，仿佛双双置身云霄飞车，在真实和虚幻之间飞驰，翻转，起伏飘荡，没有丝毫的抗拒。一路上尾随“申城傻瓜蛋”的光标，激动地望着他们俩，泪光微微闪烁，他禁不住小声感叹：“桃花运，桃花运，吉祥哥们！海枯石烂，哎呀，我的天？”

“啊？”吉祥闻听此言，慌忙扭脸望着他。光标同学冲他笑嘻嘻，他的笑容分明别有用心，因为他立即看明白了，这位身着宽大及地的华丽衣裙的“美女”，腹部那一条隆起的曲线，意味着什么。难道这还看不明白吗？恐怕，“呆子吉祥”情到深处，他是没有看明白。

“在下姓‘林’，林文湛。”一个四十开外，相貌平平的男人，友好地向吉祥伸出手。

太好了，麻烦临门啦，雪上加霜。光标替要好哥们暗暗叫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偷偷往后退缩。吉祥仍然站在那儿发呆。

眼前这个“林文湛”，中等个头，肤色晒得黝黑，他看上去身轻体健。你是谁？“横”在这儿干什么？吉祥心里草草地盘算，心不在焉，胡乱打量他一番。吉祥的心儿呀，沉湎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邂逅相遇，万分的意外，万分地惊喜，令他心跳加快，智力降低，回忆频闪，视力模糊，一时间他还没能够反应过来。吉祥他呀，居然“僵挺挺”站在那儿。

这位西服革履的“林文湛”，就被吉祥当场“晾”在那儿，他尴尬得仿佛甲板上一条等待风干的咸鱼。见此情景，她赶忙上前，顺势握住“西服先生”的手。其实呢，她是在替吉祥解围。“噢，吉祥，这是我先生。我们赶回香港，生小孩。”她小声解释，并且是越说声音越细小，一句话说到末尾，竟然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如此这般难堪的困境，眼下轮到吉祥被尴尬地“晾”在那儿。他很吃惊，傻乎乎瞪着“金鹿”的肚子，束手无策。眼下，他真希望甲板上有个洞，可以让他钻进去避难。林文湛先生炯炯有神的目光，温和友善地望着他们。正是大家内心彷徨无助的时候，陈炜先生来啦。他刚巧从“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哧溜”一下冒出来，身后新添了一条雪白的“小尾巴”，那个叫做“小桔”的少年。

大大咧咧，亲亲热热，陈炜满脸堆笑，连忙同中学时代的老同学打招呼。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忘乎所以，拉开质量好极了的大噪门，迎着海风嚷嚷：“嘿！戎蓉小妹，果真是你。真想不到，能在这儿撞见。我陈炜啊？对嘛，咱们老同学。我说戎蓉，你大学混得当真不错。据有关方面的可靠消息，说有一个上海帅哥，拼了老命追你，都追到三亚城的天涯海角啦，哈哈，感天动地。猜猜他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可怕呀。陈炜这家伙，人是一点儿也不机灵，当场白白地睁着双眼皮的大眼睛，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瞧出来，他才没注意人家的一身“福态”呢。也是难怪，戎蓉身材娇小，裙子又是那么样的宽大华丽。陈炜他甚至没看见，她小心翼翼牵住一个男人的手。陈炜先生居然还在“吧嗒”嘴巴，活动他那条长舌头，预备要继续往下说呢。吉祥和戎蓉，两个人束手就缚，束手听命，束手待毙，任凭他陈炜口若悬河，一刀紧接着一刀活生生地斩割。

陈炜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激动，他是真心实意替哥们吉祥高兴哪，于是就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倒是一旁的白袍少年，看出点毛病来了，他轻轻拉了拉陈炜的衣服角儿，示意他赶紧闭嘴。可惜，正说到兴头上的陈炜呀，压根没留神。没人吭声，他反倒兴致勃勃，热血沸腾，他接着还往下说呢。“我陈炜是个粗人，一向不大爱说话。你们俩‘罗曼蒂克’啊，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海上，不远万里来相会，罗米欧与朱丽叶！”

就在林先生锐利而又智慧的目光下，吉祥和戎蓉肩并肩，默默望着陈炜，感觉彼此的心都凉了，心都伤透了，再无力挣扎，就任凭人家当场落井下石吧。“我的妈呀？”光标暗自惊叫，眼前的情势越来越糟糕，他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挺身而出。那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仿佛武松上山打虎哩。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故意站到陈炜前面，好歹挡住他。半空中，一个猛子截断人家的话茬儿，光标索性乘胜前进，他热情洋溢地嚷嚷：“哟，我说老同学啊？戎蓉，你、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陈炜先生皱皱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嘴巴，瞧他那意思还意犹未尽，不说不爽快呢。他莫名其妙，瞧着半路上“杀”出来抢着发言的老同学，心里可真纳闷儿。怎么，难道我又说错了？不能吧。心底深处多少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

“光标，我也正想问你们呢。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儿！”戎蓉机灵，赶忙认真回答老同学的殷勤提问，那可是一次解围的机会，怎能错过。场面上，大家总算是体面地“闪”过去啦，也就是人家林先生表现得比较有涵养，他居然肯当场装傻。

吉祥有幸获得下台阶的机会，生龙活虎的他，慌忙接下戎蓉的话茬儿。他假装潇洒地昂起头，朗声说道：“噢，我们来这儿旅游。”

“旅游？在这儿？！”林先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嚷道。是否听错了，或者还是本人的理解能力，出现重大失误？他不由得瞪圆眼睛，万分惊愕，屏气凝神注视年轻人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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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求同存异

南中国海，波平浪静。诡异的迷雾，白茫茫起伏翻腾，层层叠叠包围了黑漆漆的海市蜃楼，这座悬浮在浪尖上的“鬼蜮城堡”，恍如身披巨大的白色袍子，晃晃悠悠在海天游弋，贪婪地沐浴皎洁月光。

时间仿佛在蜃城凝固，长夜没有尽头。“黄金”号邮轮的船头甲板，篝火熊熊燃烧，柴火迸出的火星儿飞溅，“噼噼啪啪”宛若低声哀鸣。红艳艳的火焰，一如百合花朵，火的花朵在海风中轻盈晃荡，涌动的暖流迫使潮气退缩，黑影子在月光下瑟瑟颤抖。高高跃起的火苗，徒劳地扑腾挣扎，仿佛一双双求救的手掌，急切地频频挥舞，它们无声无息地仰天呼号，争先恐后伸向黑沉沉的苍穹，团圆的月亮在那儿孤傲高悬，一个静止不动的美梦，白得雪亮，稳稳当当诱惑“飞天之人”前来摘取。

白茫茫的雾气，情同挥之不去的天罗地网，牢牢束缚每个人的身心，偷偷摸摸濡湿了人们的衣裳，咄咄逼人的寒气笼罩在人心上。莫名的恐惧，那些阴森森的影子，还有那些白晃晃的月华，黑白混淆如同狼狈为奸的豺狼，伺机袭人。几个年轻人围拢在一处，一边烤火取暖，一边低声交谈，彼此相同的困境和困惑，很快把大家伙儿团结起来，他们集思广益，共同商议逃离方案。

“邪教？”

“邪教。”

亮晶晶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无比惊诧的面孔，他分明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走南闯北的林文湛先生，自以为见多识广，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陈炜先生刚刚给出的答案。

邪教啊！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不同名称和花样的邪教，以其相同的贪婪本性，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谋财，掠权，苦苦追逐利益本身。历经漫长岁月，形形色色的邪教，前赴后继，经久不息，迫害了多少无辜，吞没了多少生命？

历史上，关于邪教的血淋淋惨剧，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无不引人深思。无数血腥暴力的犯罪，永无止境的疯狂掠夺，触目惊心，罄竹难书。罹难者不计其数，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这只巧妙伪装成为宗教模样的“禽兽”呀，尽管穿戴了宗教外衣，华美的袍子底下，却是一具面目狰狞的骷髅，白得雪亮，空空荡荡，没有“真、善、美”的崇高信仰，没有爱，也没有友谊，更没有温暖的情怀。漆黑一团的坏家伙，擅长诱惑人心，唆使痴迷者心甘情愿向它奉献，活生生地被它掏空，为它粉身碎骨不回头。

霎时思绪万千，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想想这辈子，他还不曾真的害怕过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确感到胆战心惊。这趟寻常的海上旅行，竟然会不知不觉深陷在一张由某个邪教犯罪团伙精心编织的罗网，多么骇人听闻的谜底，非常离谱。想到这儿，他睁大眼睛，紧紧盯住“黑大个子”陈炜。他仔细审视他，反复推想他所说的话，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他所讲述的“宝珠大法”的怪诞故事，准确吗？核实了吗？怎么可能呢！嗯，不是因为个人偏见吧。

林先生当然注意到了，那个“白大袍子”的少年。白茫茫的迷雾包围之中，白袍少年浑身打哆嗦，他依偎在陈炜哥们身旁，耷拉着脑袋，轻声哀叹，他那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呆傻，让人由衷地怜惜。那些嘀嘀咕咕的低语，活像一群蜜蜂在飞舞，“唉，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他们把人扔进大海……三个亲兄弟，骨肉情深的好兄弟……‘青鸟’沉没……没了，没了，飞走了？”断断续续的句子，语焉不详，他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少年目光中深深的恐惧，却是那么样的分明。身临其境，身不由己，他也被莫名的恐惧感染，在如水月光照耀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他恍若从噩梦惊醒。

陈炜冷眼瞧着他，暗自咬牙，他忍不住补充，说：“林先生？依我看，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就是利用‘末世论’，欺骗和胁迫人的邪教犯罪组织。他们打着‘传功’，‘奉献’，‘口吐宝珠’的美丽幌子，大月亮底下睁眼说瞎话，纯属胡言乱语。追根究底，它就是一出谋财害命的鬼把戏。”

“可我们尚不清楚，这座海上蜃城的底细。大幕迟迟没有拉开，主角尚未登场亮相。不过么，到目前为止，这个什么、什么‘宝珠大法’的排场，可不算小啦。好戏还在后头哩，对吧？”光标摇头晃脑，一口气把话说完。他忽闪亮眼睛，他那问询的目光，匆匆看一眼身旁独自出神的吉祥同学。

吉祥他呀，默默地望着戎蓉，迷恋她低着头，专心用手指头摆弄衣裙上那些蝴蝶结的神情模样。恐怕这一刻，他是魂飞天外，哥们所说的那些话，这位压根没有听见。

“嗯，我想，”林先生看看吉祥，又转而望望他身边那位身高马大的陈炜先生，试探地小声问道：“先生们，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哦，你想怎么干？”陈炜只是随口答话，态度淡然，他这算是讲礼貌。

合作？有主意，还是有能耐啊？哼，瞧他穿成那样儿。料子考究的笔挺的深色西装，浅灰色的丝质衬衣，深灰色闪光的领带，还有一双漆黑铮亮的礼服皮鞋。人模狗样的林先生，生意人吧，他想耍心眼儿，跟爷们玩“虚”的？别忘了，他林老板曾经夺人所爱。这种人，能靠得住吗？冷眼打量，看着这位西装革履的“林文湛”，陈炜迅速在心里偷偷给他评分，一个不及格。

“相比之下，我已经老了。你们生龙活虎。吉祥？依你看，你表弟，那个‘小福儿’，他肯帮忙吗？”林先生语调柔和，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问题。”吉祥心不在焉，随口答道。置若罔闻，他犹如置身事外，他的眼睛和心思，统统“粘贴”在那些漂亮的蝴蝶结上啦。

“亲爱的吉祥先生，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吧？我在香港和马来西亚拥有工厂，还有房地产，以及一些商铺。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唯有生命宝贵。我只要求，你和你的朋友、兄弟，你们能把我和太太，平安带离这个鬼地方。我情愿把戎蓉还给你，如何？”

哦，这是人话吗？！没等这位“林大老板”把他那些漂亮话儿说完呢，吉祥已经蹦起来，猎豹一样猛扑上去，他一举按倒了林文湛。吉祥沉着脸，摆足功架，那样子活像是个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那只愤怒的拳头，却停留在半空，仿佛被迷雾牢牢束缚，迟迟不曾落下。他心想，真的要挥拳打人吗，吉祥？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他是人吗？

林先生被结结实实摔倒在甲板上，一点儿也不反抗，他索性闭上眼睛，安详地躺在月光下，他从容等待挨打。

“你混蛋！”吉祥一声怒吼，俨如小野兽的咆哮，劲头大，威力小。

林太太依旧低着头，依旧摆弄衣裙上的蝴蝶结，泰然自若。她是下定决心，处变不惊。死局，索性默然视之，她此刻犹如置身事外。

“啊呀，”一声惊叫，光标慌慌张张冲上去，他从背后下手，一把抱住吉祥，他把他强行拉开，心疼地小声责骂他，说：“没头脑啊，吉祥小笨蛋！想想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

被人家解围的林先生，不慌不忙地坐起来，他始终表现得气定神闲，儒雅极了，并且看似风度翩翩。陈炜在一旁乐呵呵看笑话，他认为林先生果然是个好演员，只可惜他不曾挨揍。林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迅速整理那身考究的西服，然后十分客气地告诉吉祥，说：“林、文、湛……在下‘林文湛’，不是‘你混蛋’啦。”

“你就是个混蛋，哈！不就是有钱吗？”吉祥不屑地转过身去，却刚好撞见表弟小福儿。他赫然站在表哥身后，一声也不响，他冷眼旁观。

咦？表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他就没个动静，不过他来的可是刚刚好。吉祥望着他，发呆，犯疑，头晕眼花，他一时间无言以对，心里反倒高兴起来。

“什么事？”小福儿慢吞吞地问道。他呀，阴阳怪气，人跟雾气一样的阴冷迷茫。见此情景，顿感不妙，光标连忙疾步向前，他极力用身体掩护吉祥。他是生怕吉祥头脑发昏，冲动，莽撞。小福儿这个“狗东西”，那是好惹的吗？

满面笑容，春风一般的和暖，光标的态度真好。他装模作样地双手相握，置于胸前，小心翼翼地竭力招架，迎面而来的蜃城使者，这一条嗜血的“毒蛇表弟”。光标他也学得温言细语了，应付自如地柔声答道：“哇啊，小福儿哟，我们的好表弟。你表哥他呀，他和戎蓉，他们俩……邂逅重逢。”

小福儿闻听此言，立刻笑容满面，他那宽阔饱满的额头，肌肤舒展，映照了皎洁月光，愈加白皙光亮。他含情脉脉地注视表哥，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饱含激情地说道：“哦，多么神奇，金鹿果然回头。这是圣城的福泽哟。我亲爱的吉祥表哥，你可真是有福气。蜃城大天使在召唤你，赶紧皈依神奇的宝珠大法吧。”说罢，他忽然扭身回头，幽灵般飘然而去，白色影子消失在迷雾之中。他故意扔下他那个傻乎乎的上海表哥，他存心让他再度出洋相。

吉祥被他当众数落和戏耍，又羞又气，白白地愣在那儿，憋闷得直打哆嗦。呆望那条飘然而去的“神仙”背影，他真是啼笑皆非，可又无可奈何。他微微张着嘴巴，多少“掏心窝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向他表弟问，对他表弟讲。他这是再次被表弟哄骗，可怜他尚未醒悟，他对他依旧心存要命的幻想。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中阵阵发毛。林先生坐在潮湿阴冷的地上，一声不吭，冷眼观察。刚才，“袍子小福儿”所说的话，他是听明白了。小福儿这个人，他也看清楚了。小福儿“袍子”后面隐藏的事情，他真是猜不透。不过，他是个务实的人，凡事不抱任何天真幻想，及时分析，及时判断，决不感情用事。眼下形势逼人，不容耽搁。

他仰脸望着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真情实意，他们朝气蓬勃。他懂得，他们的可贵。他理解，他们的冲动。他体谅，他们的激情。他十分欣赏，他们的幼稚和纯真。他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当年他自己的影子。他们多么亲切，他们多么可爱，他们亲切可爱得一如明月。他们是茫茫大海上的蜃城之中，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此时此地，危机四伏，别无选择便是唯一的选择。如此这般打定主意，他连忙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以温和友善的语气，诚恳地问道：“嗨，先生们，求同存异？很好。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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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吃人谜团

金灿灿的小号，横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之中，映射霓虹灯忽明忽暗的光芒，星星点点寒光闪烁，活像扑闪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诱惑人。睁大眼睛，屏气凝神，他死死盯住它，他试图猜想它背后隐藏的故事，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令他顿感窒息，他不由得瑟瑟发抖，暗自提醒他自己千万不要晕倒啦。

瘦弱的光标同学，可是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活生生吓坏，缩头缩脑，止步不前，十分狼狈地靠在舞台边沿，他完全不知所措。“黄金”号一地狼藉的酒吧大厅，情同一幅抽象风格的图画，潦草而又寓意深刻，安安静静呈现在那儿，于无声处，已然表露万语千言，只是他还不曾领会。他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形单影只，寸步难行。一艘豪华度假邮轮的寻欢之所，对于他来说，多么的陌生，简直遥不可及。眼巴巴望着精美拼花的地板上，随处散落的亮晶晶的钱币，银白闪光的餐具，还有其他那些稀奇古怪、花样百出的奢侈品，他努力开动脑筋，想象这里曾经的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

小提琴粉身碎骨，它们显然是在主人情急之中，不得已被砸毁的，木头的碎片看似白花花的，依稀可见斑斑血迹。他仿佛看见，乐手在最后时刻拼死抗争，他们血流如注，而那个施暴的凶手面目朦胧。他如堕烟海，身子骨儿轻飘飘的，恐惧牢牢束缚他，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已然深陷谜团。转瞬之间，他仿佛听见，悠扬的乐曲，伴随清脆激昂的鼓点，扑面而来。他的心随之狂跳，如丝如缕的缥缈回音，在他耳畔悠然缭绕，时断时续，若隐若现，心中回荡的乐曲宛若声声哀鸣，让他误以为这一切仅仅只是在做白日梦。

他慌忙回头，思绪仍然追逐他，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神采奕奕的乐手们正向他走来，他们盛装亮相，就在他对面的月牙形舞台上列队演奏，纵情舞蹈。他们对他点头微笑，那么样的亲切友好。“嗨？”他下意识地小声呼唤，反倒惊醒他自己，霎时间幻觉飞速地纷纷破碎，没有痕迹。幻觉的细小碎片，小刀子一般锋利，一下紧接着一下深深刺痛他的心，他不免暗自叹息，倍加伤感。确实是有片刻，他被这一幕奢华美妙的幻境，深深诱惑，心甘情愿沉湎，他稳稳当当被它吸引，预备要奋不顾身地投身其中，他误以为那将是一次人生超越。幸好，美梦及时碰碎，烟消云散。

这儿，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美妙的“花花”世界？它是戎蓉的世界。它是她心目中的天堂，她苦苦追逐的美好生活的理想世界。它是她的猎物，她是它的猎手，为了生存，为了梦想，一场奋勇无畏的猎捕，最终是她赢了。她成功啦，她成功“飞升”到那个朝思暮想的理想世界，美满幸福了。

吉祥啊吉祥，回头吧，回头！我亲爱的好同学，我可爱的“灰姑娘”先生，我那可怜、可悲、可笑而又可叹的“上海傻瓜蛋”哟，我请你赶快回头。二十世纪末期，地球上空前绝后的痴心人，你怎能懂得像她这样的女人，心中到底想要什么？比翼鸟，连理枝，自古爱情神话一如明月高悬，可以仰望，不能奢求。

他在心里替哥们吉祥忿忿不平，禁不住轻声叹息，耷拉脑袋，沿着包裹了黑色天鹅绒的舞台边沿，慢吞吞地向前走。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他转转脖子、抬抬头。他看见，装饰华丽的天花板下方，悬挂一架金灿灿的秋千。空荡荡的秋千，钟摆一样左右晃荡，摇摆不定。这使他忽然想起了小翠，那只可怜的被人吸干鲜血的绿毛鹦鹉。无缘无故，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差一点就跌倒了。

刹那间，“鹦鹉女郎”飘然坠落的虚幻影像，突然在他脑海深处闪现，一晃而过，他恍若听见婴儿般的哭叫。他看见，一片雪亮从天而降，白皑皑地让人寒心，他忍不住打寒噤。他猛然意识到，他的记忆出现些许空白，他惊呆在那儿，努力回想她是谁？她真美丽，可是我不曾见过她呀。

莫名惊慌，他连连后退，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莽撞的小飞虫，身不由己地一心向往光明，却差一点被白茫茫的蜘蛛网迎面捕获。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黑色的舞台，却不料刚好同一只冰冷手掌，彼此交握在一起。“哎呀？”他失声惊叫，连忙往回缩手。惊慌失措，他连蹦带跳地迅速避开，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住那只手。在他连连后退的时候，魂不附体，浑身打哆嗦，他的白色运动鞋踩踏在竖琴上，金色琴弦“咣”一声震响，缠绕在琴弦上的酒红色头发微微飘动。

他赫然发现，舞台黑色的台面上，一条赤裸的手臂断肢，白得没有血色，手心向上，孤零零躺在那儿。纤纤手指，冰肌玉骨，玫瑰红的指甲油在灯光下荧荧闪亮。这段吓人的残骸，显然是属于某位年轻女子的，她那娇小玲珑的小手，好似鹦鹉的爪子。在她的手腕上，环绕蓬蓬松松的绿色羽毛，那些绿荧荧的羽绒，柔软而又轻盈，它们仿佛是活的，还在微微颤动呢。

那只小手，它真冰凉，为什么身体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呢？四下搜寻却找不到“鹦鹉女郎”，他饱受惊吓，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死盯着那只死人手，他冷汗淋漓，狼狈非常，忍不住小声咒骂：“真见鬼。”

“这儿确实有鬼。”林先生语调沉稳，随口附和道：“快走吧，咱们去捉鬼。”他看似不慌也不忙，一手抓住陈炜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捉住光标的胳膊，他领着两个年轻人匆匆离开。

猛地一把推开玻璃雕花的木门，光标他总算是“逃”出了“天堂”。一层的船舱通道展现在他面前，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站在朦胧灯光下，越发感觉前景黯淡。心情很不好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冲着老同学翻了翻白眼，那意思是不想盲目跟随“林大老板”继续往前走。他不想再担惊受怕，宁肯就此回头，他打算退回甲板，陪伴哥们吉祥“晒月光”，管他以后怎样呢。

陈炜沉着脸，闷声不响，他老早打定主意。面对困境，决不能坐以待毙，越战越勇，方显男子汉气概。他设想，沿着“黄金”号上的蛛丝马迹，搜捕那个隐藏在“海市蜃楼”迷雾中的神秘主人。于是，他马上避开光标的目光，迈开大步，主动领头向前走。

林先生望着他的背影，他是心中有数，立即低下头紧紧跟上。光标愣了愣，无话可说，也只得硬着头皮赶紧追上去。一行三人，马不停蹄，行色匆忙地穿行在长长的船舱通道，他们很快寻找到下一个出口。走着、走着，陈炜停下脚步，他弯腰从金属舷梯下方的血泊中，抓起一把金灿灿的子弹壳。他摊开手掌，仔细察看它们，日光灯的白色灯光，忽明忽暗，频频在他脸上闪烁、跳动，他的脸色显得惨白。“这里有一支部队，是吧？”他冲着凑近的林先生，低声追问。

“不是正规军。他们是海盗。”林先生不加思考，语气肯定地回答陈炜的问话。

“海盗！”光标真是吃惊，他忍不住失声嚷道：“怎么这里还有海盗？我的老天，情况不妙呀。”陈炜看了看故意大惊小怪的老同学，什么也没说，继续领头向前走。经过嵌在墙壁上的消防橱柜，他再次停下脚步，歪歪脑袋他略微想了想，忽然抬腿“咣”一脚蹬开白色油漆的木头门。二话没说，他“呼”地猛然拉开柜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门里面居然坐着一个人。

“啊呀？！”只听见尖细扭曲的嗓音，一声惊叫。与此同时，三个人连连向后退缩。定睛细瞧，他们看见，那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头短短的黑色卷发。他穿一身挺括的白色西服，上面伤痕累累，血污斑斑。他怀里抱紧一瓶红酒，透过深色的玻璃瓶子，酒色暗红如血。他睁大眼睛，瞪着他们三个人，他显然已经死了。

“噢，天哪，原来你在这儿？”林先生望着他喃喃说道，他十分难过地摇摇头。

“怎么？你认识他？他是谁？”陈炜小声问。

“嗯，福特先生。他是负责我客房的服务生，一个手脚勤快的好人。那瓶红酒，是我送给他的。那天是他生日。天主哪，可怜的家伙，唉！”林先生说着，不禁大声哀叹。

陈炜没有再询问什么，他轻手轻脚，从尸体旁边取走红色油漆的消防斧子。眼巴巴盯住老同学手中，那把血迹斑斑的消防斧，光标顿时胃里一阵恶心翻腾，手脚也随之麻木冰凉，身子软绵绵的，他无力地靠住墙壁。他看见，林先生疾步走上前去，他为福特先生扶正金色的领结，又为他合上双眼，小心翼翼替他关上柜门。“吱嘎”一声关门的声响，那么的轻微，可是在光标听起来，却情同一声惊雷，唬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陈炜把消防斧子紧紧握在手中，用力挥了挥，大声说：“走吧。”林先生看着这位手握“利器”阴沉沉的高大家伙，赞赏地连连点头，他赶紧前面带路。光标咬咬牙，一声不敢响，他横下心来坚持跟上。阴影笼罩在心上，三个人加快脚步，在船舱通道一路急行军，很快拐过几个弯，走下舷梯。黑暗里忽然跳出一个蜃城使者，他的个头和衣着打扮，活像吉祥的表弟小福儿。

一把铮亮的匕首，顶住林先生的颈动脉，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随后淡淡地一笑，坦然面对威胁，他索性听天由命。

阴森森的“白袍子”，又黑又瘦，他长得尖鼻子、三角眼，嘴脸狰狞丑恶。手持凶器，咄咄逼人，他盯住刚刚到手的“猎物”，咬牙切齿地叫骂：“不想活啦？”

“那就成全你。”话音未落，陈炜已经抡起斧子，恶狠狠砸到他头上，干净利落。与此同时，林先生慌忙闪身躲避，顺势轻轻一推，那家伙就死猪似的从舷梯上翻滚坠落。仰面朝天，穿袍子的“死猪”横陈在黑暗阴影，口吐白沫，连连抽搐，他很快一命呜呼。陈炜警惕地紧握消防斧，冷眼看着它，等着它，他时刻防备它复活反扑。

“正当防卫，这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光标脑门子上，惊出一片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细碎，看着十分丢人。这一刻，老同学当真成为他心目中高大光辉的“救火队员”啦。陈炜真勇敢，自己居然吓破胆。咦，怎么手脚发软，越来越不听使唤？是啊，是啊，这么近距离的搏斗，几乎是贴身的夺命拼杀，你死我活的较量。天哪，真够刺激的，令人头晕目眩。他一边想，一边瑟瑟发抖，束手呆望着那具龇牙咧嘴的可怕尸体。

林先生卷起衣袖，拍了拍呆立一旁观察死尸的陈炜，他们一起把“死猪”抬进角落隐藏起来。两个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干，一门心思把它小心藏好，也免得它以后再给大家伙儿添麻烦。林先生望着神情严峻的陈炜，低声催促道：“离这儿不远了，就在地下一层，咱们快走吧？”后者点头默许。

危机四伏，不敢稍作停留，两个人相互传递眼色，他们果断采取行动，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搀扶被吓坏的光标，一路上费劲地生拉硬拽，快步走下舷梯。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艰难前进，拐过几个弯儿，来到底下船舱通道的尽头。

迎面，一扇黑漆的大铁门紧闭。林先生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根本就顾不上擦拭。他心想，瞧这一路上，真够呛。他真是又惊又怕，心烦意乱，手脚冰凉，好不容易方才振作精神。面对两个半大孩子，总得显得老练、沉稳和勇敢，无论如何也要假装是“林大胆”哪。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指指门上的铜锁，结结巴巴地告诉两个年轻人，说：“这是船上临时的监狱。‘黄金’号的船长，郑楠，郑先生，还有几个水手，他、他们就被关在里面。先生们，谁有钥匙？”陈炜皱紧眉头，耐心等待“向导”拖泥带水罗嗦完，他二话不说猛冲上去，举起斧子劈向铜锁，“咣铛”一声响。

“黄金”号邮轮的货舱，黑漆的天花板下方，横七竖八悬挂着粗大的铁链子，它们看上去黑压压的，伴随微微摇摆的船身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情同一群哀鸣的钟摆。历经艰险，大家伙儿终于聚集在一起，焦急地商议对策。在他们的周围，那些军绿色的货箱子顶天立地排列，犹如乌云密布，低矮的空间更加压抑和沉闷。

“事到如今，只得实言相告。教授先生已经彻底毁坏船上的设备。现在，手机也打不出去了。迟了、迟了，太迟啦。上帝啊，我无能为力。他们一举劫持‘黄金’号，下手可真快啊。不对！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恐怕他们老早就盯上‘黄金’号啦。一次完美的突袭。看起来，他们对这艘船了如指掌。唉，是我对不住弟兄们哪。”船长郑楠的述说，夹杂一声声哀叹，断断续续向他们描述了“黄金”号遭到劫持的大致情况。说罢，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痛悔不已，他无声地哀泣，他自觉无颜面对，这群把身家性命交托给“黄金”号的水手弟兄们。

硬汉痛彻心肺的吞声饮泣，令人扼腕心疼，倍感震撼。悲情时刻，却是无力安慰。货舱里，一片死寂。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船长先生？”光标忍不住小声追问，人不住地瑟瑟战栗。林先生轻轻搭住他的肩膀，尽量用温和的目光安慰他，鼓励他，他试图帮助他恢复平静和勇气。

“他们？一帮子狗娘养的畜生。一个神秘的教授，他有一支精锐的小部队，荷枪实弹，装备精良，他们好似从天而降。他们是一群海盗和职业杀手，也许还有更坏的，谁知道？”水手小顺子急切地插话，他替船长回答年轻人的追问。提起那些坏蛋的暴行，这位水手恨得直咬牙，他瞪大乌黑闪亮的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也猛地突起。

“这我早料到了。水手，嗯，小顺子？你瞧，这是他们拉的‘屎’吧？”陈炜从衣袋里掏出弹壳，迎向灯光展示在掌心，他把它们撒落在地上。弹壳击打硬木的地板，纷纷弹跳起来，“叮叮咚咚”响，余音犹如敲打在人心上。

船长闻声，缓缓抬头，他那张线条粗犷的泪湿的脸，刚毅中隐约透出温情，令人动容。他神情漠然，很是悲观失望，呆呆地瞅着那些蹦跳闪亮的子弹壳，几度欲言又止。沉默良久。眼含热泪，他喃喃自语，道：“我是船长，是我丢了船，同时我也丢掉了责任。你们大家，不如给我一颗子弹吧。”

“船长先生，船还没有丢。我们不是正在您的船上吗？子弹，要用来打击罪犯。战斗吧，船长，咱们把船夺回来！这是您的责任。”陈炜的话，铿锵有力，让人热血沸腾。

“战斗，我们战斗！船长父亲，您更应该振作起来啊。来吧，您领着我们战斗吧？”水手小顺子热切地望着船长，他那深情的黑眼睛，泪花儿晶莹闪亮。

“小顺子？你，你们大家，真的还信得过我这个船长吗？”船长轻声呼唤水手弟兄，他在他们的眼中，读到了忠诚、信任和战斗的渴望。

水手们深情凝望船长，纷纷握紧拳头，他们激动地争相发言。一个说：“战斗！战斗！船长先生，您说句话，咱们大家伙儿就拼死跟着您！”另一个说：“说的对。船长先生，我们可不是孬种，个个都是英雄好汗。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就跟他们拼啦。”

“海盗，可不是什么好营生。苍天有眼，善恶有报。眼下，得叫这帮坏东西，吃苦头啦。”水手小顺子大声疾呼：“兄弟们，我们把船夺回来！”

“好主意。”一个水手接口说：“消灭这帮大海上的禽兽，强盗注定没有好下场。船长，一定要解救乘客啊。”

“把船夺回来，解救乘客！”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嚷道，他们信心倍增。船长郑楠望着一张张激情洋溢的面庞，心潮起伏，他再一次热泪盈眶。他用力点点头，下定了战斗决心。

光标望着这群激情纯真的水手，深受鼓舞，他暗自握紧拳头，拼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心想，事在人为，他要振作精神跟随大家伙儿向前冲。胆怯，退缩，或者迟疑不决，都可能很快丢掉小命，这一点他总算领悟透彻。此次“蜃城之旅”，果然出乎意料，大开眼界呢。再说了，生逢太平盛世，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参加探险，追逐，思考，战斗，充当“英雄好汗”的，不是吗？想到机会难得，他倒是迅速恢复状态。他的眼睛呀，又亮起来了。

林先生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他艰难地开始述说：“船长先生，您知道吗？船，停泊在蜃城，大海上的蜃城哪，无路可逃。一切都太离奇了。人们都被集中在船头甲板，等着，等着被吃掉……”

“你说什么？”侧过头，仔细听，船长还以为听错了呢。

“先生们，”林先生忐忑不安地望着大家，迟疑片刻，他把声音压到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们深陷吃人谜团，蜃城有东西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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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明月逐人，形影相随，别具手眼的心灵猎手，虽然遥不可及，却如同步步为营，诱惑人们一次次抬头仰望，心心念念难以割舍。月色皎洁，纯净一如霜雪，悄然滋润心田。南中国海，波涛起伏，星光在浪尖上飞舞，海面仿佛洒满银色珍珠。涛声轰鸣，激情澎湃，天籁交响诗缠绵悱恻，在金灿灿的“黄金”号邮轮上空悠扬回荡。大海的倾诉，饱含深情厚谊，情到深处欲语还休，无字歌在他心底呢喃。

夜幕笼罩，白茫茫的迷雾挥之不去，潮湿的船头甲板上寒意袭人。吉祥凑近篝火，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地添加柴火，狠下功夫呵护红艳艳的纤弱火焰，微弱的光明恰似含苞欲放的花蕾。篝火红彤彤的光芒，宛若朝霞，在他脸上闪亮。

娇小玲珑的火焰呵，暖意融融，是他殷勤为她一个人张罗的，他全心全意期望哄骗她高兴，若能在她身旁多待一会儿，他便心满意足。哪怕彼此之间，什么话也不说。今夜，在大海上邂逅相遇，团圆的月亮让人心旷神怡。他晓得，此时此刻，篝火相隔，她正悄悄地望着自己呢。只是在他们周围，那些晃荡的“白大袍子”，他们幽灵般往来“飘浮”，非常煞风景，破坏了浪漫的氛围。不过呢，这一点勉强还能将就，权且把这些白皑皑的影子，当作一堂活动的舞台布景吧。“角儿”亮相，横竖也得陪衬龙套才行嘛。

他这样长久的沉默，在她看来分明别有用意，情同以退为进，伺机反扑。她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先开口，挑起话头儿。月光下的僵局被打破了，谁先开口，等同于谁先让步，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她冷冷地望着他，小声说道：“我真不想再见到你，吉祥？”话一出口，她马上感到懊悔，禁不住暗自叹息。唉，怎么又伤害他呢？在苍茫大海上，久别重逢，多么意外的邂逅，倒不如彼此沉默不语，一切用心体会。

“我也是，戎蓉。”他表现得若无其事，淡淡地回答，完全顺着她的意思说。他那黑亮的眼睛，依旧盯住那堆小小的篝火，倒像是生怕它会被人偷走似的。

吉祥的若无其事，在她眼里便是漫不经心，她拿他没有办法，一如既往。看他那从容不迫的神情，她有些恼火，说的话也就带刺儿了。“吉祥啊，”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今生遇见你，我很后悔。”

“我也是。”淡淡地答话，他依旧死死盯住篝火，依旧显得平平静静。

他还是那么样的心不在焉？他看似温顺，骨子里分明嚣张。她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略带挑衅地大声说道：“和林文湛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我也是。”他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地答话儿。

“什么？”她莫名惊惶，脸都气白了，一句低声的呢喃犹如哀鸣。

“还记得那首歌吗？”他忽然抬起头，专注地仰望她，柔声说道：“《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她死死地盯住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木然地望着她，抿紧了嘴唇。

她深深地低下头，千言万语一如潮涌，悄然漫上心头，然而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无从收拾，怨不得命运捉弄人。她不禁暗自哀叹：这个吉祥呀，他一点儿也没变，他还是那么会伤人。她自叹敌不过他，无话可说。沉默，隐藏了心迹。她呆呆地望着地面，几颗猩红的火星儿，从篝火中挣扎迸出，落到潮湿的甲板上，无声无息地熄灭。轻薄的黑色灰烬，迎着海风飞起，飘浮在茫茫迷雾之中，宛若黑色的蝴蝶越飞越高，逐月而去。

吉祥的篝火，愈演愈烈，已然熊熊燃烧，朝气蓬勃。火焰汇成的暖流，尽管微弱，却是扑面而来，让人无处躲闪。活泼跳动的火苗儿，红艳艳的，俨如百合花朵，映红她那泪湿的脸庞，她真恨死眼前这个男孩子。天涯海角，为什么还要遇见？追的时候追不上，赶的时候却又赶不走。想的时候，总是难以相遇，躲的时候偏偏又邂逅。爱，还在吗？缘分已尽。自古，冤家路窄罢了。他，果然是她前世今生不共戴天的人，他情同她的天敌。

怪不得呢，老同学光标和陈炜，这两个“狗东西”，执意要把吉祥“扔”我这儿。说是嫌他太傻，每每把好事情都能给他办砸锅了。吉祥傻吗？才怪。他们俩啊，分明是存心留下吉祥，他们妄想祸害我。哼，这不是故意给人家难堪么。

咦？怎么，林文湛这个“坏蛋狗东西”，他也同他们串通一气？刚才，他也死活不让吉祥跟着去，说是嫌“小帅哥太惹眼了，容易暴露目标，搞得大家都不好隐蔽”。说这话，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好的，回家再找他算账。

眼前，倒要看一看，吉祥这个孩子，他到底长大了没有？哼。她暗自把思绪整理清晰，匆忙抬头望着吉祥，她要当面向他挑战。她那双湿漉漉的泪眼，怀恨，含冤，茫茫然意味深长。她和他在这里仿佛咫尺天涯，两颗心如月高悬，摇摆不定。

他如常地态度诚恳，预备要以平静的语气和平淡的语调，同她好好说话。这是他们最后的较量。他知道，他自己将要说的那些话，彼此会多么的伤心怨恨。可他还是要说的，是替自己鸣不平。日日夜夜的思念，不远万里的苦苦追逐，海角天涯，终究有了交待。爱到尽头，便是不宽容。他要她刻骨铭心，直到永远。

过了今晚，远离“海市蜃楼”，他就不得不“回头”，彼此永不再见。只可笑，邂逅在此。蜃城，这座海上漆黑的“白雾之城”，居然便是他这个上海男孩诀别至爱的“圣城”。命运，同他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他想象他自己，便是这幕爱情悲剧中唯一滑稽可笑的“丑角儿”。于是，他鼓起勇气，小声对她说：“对不起，戎蓉……我以为，你寂寞？”

“寂寞。”她一声呢喃，失神地望住他，放心就范，束手就缚，恍惚间心甘情愿沦为他吉祥的猎物。

“金鹿回头，神奇永传哟。”十分突然地听到这句万分熟悉，并且绵软如沙的亲切话语，在迷雾之中悠悠荡漾，他活像瞬间触碰了高压电，或者被人活生生一把拎出魂灵，他不由得一阵寒噤，暗自叫苦不迭。啊呀，不好啦。吉祥立时脸色煞白，手脚冰凉，他真恨不能即刻消失在月光下，免得再度饱受欺凌。

吉祥慌忙回头。嗯，果然是“毒舌”小福儿，他又来啦。不由分说，这位热心热肠，并且能干非常的表弟呀，他已经动手把一件白大袍子，“呼啦”一下套在吉祥头上，他那矫健的身手情同撒网的渔夫。他围住表哥团团打转，前、后、左、右直晃荡，一边手脚不停地张罗，一边亲亲热热地同他唠叨。他给他下毒，上圈套。

小福儿说：“亲爱的表哥，赶快穿上吧。这件白大袍子，可是非比寻常。它是珍珠姐姐一针一线缝制的。她不惜挑灯夜战，一、针、一、线，亲手为我小福儿缝制。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啊哟，瞧你多么帅气？啧啧，白袍美男子哟，好呀。现在，你可就是使者啦，十分荣耀。你和戎蓉姐姐的事儿，蜃城教皇自然会做主的，呵呵。往后呀，咱哥俩携手并肩，飞黄腾达，安富尊荣，共享宝珠大法的恩泽，吉祥？”

闻听此言，吉祥只觉得晕头转向，冷丝丝，飘飘然，刹那间他仿佛魂不附体。可怜他，再次被表弟哄骗，他是白白地被人家戏耍摆布，当场出尽洋相。左思右想，他心中自是万分恼恨。吉祥啊吉祥，怎么你每次丢人，专挑人家戎蓉在场呢？

她眼睁睁看着吉祥被人耍弄，小傻瓜倍受欺凌，然而她却是束手无策。她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恨，十分困惑，很是无奈，她茫茫然失神呆望这对小哥儿俩，无言以对。可怕的温柔，怪诞的装扮，月光下的化装舞会？一切都太离奇。莫非，他们打算在大海上的蜃城，唱一出人间大戏？

直到那条墨绿色的纱巾，毒蛇一般在脖子上死死缠绕，迎着海风嚣张地飘舞，吉祥方才惊醒。他被吓出一身冷汗，禁不住失声尖叫：“小福儿，住手！”吉祥气得脸色煞白，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盯住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恨只恨不能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表弟“小福儿”呀，他忽然收敛笑容，神情阴冷而又严酷。他也死死盯住表哥的眼睛，恨只恨不能够一眼看透他的魂灵。他迷雾一般飘逸，霜雪一般寒气逼人。不过么，这可是他的老一套，惯用的伎俩，丝毫不能再吓唬人。

篝火闪亮，“噼啪”作响，飞升起无数星星之火，穿透了迷雾。那是戎蓉，她捧起一把柴火，使篝火燃烧得更加热烈。火光中，吉祥站直了，从容不迫地望着小福儿。“咦？”小福儿扬起眉毛，阴阳怪气地逼问，道：“你那几个朋友呢，吉祥？”

“他们散步去了。”吉祥慌忙搪塞，机灵地浮起笑容。他暗自得意，自己的瞎话儿，编得可真是又好又快。

蜃城使者——小福儿，恶狠狠瞪了他表哥一眼。他心想，吉祥这人，怎么说瞎话呢？咱们走着瞧。他潇洒地猛然回身，冷不防，一具犹如僵尸的“白大袍子”，静悄悄站在他面前。“妈呀！”小福儿吓一跳，浑身直打哆嗦，他的小脸儿都白了。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这个人，他是谁？

他慌忙凑近，定睛细瞧，原来是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只见他，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宽大的白袍子随风飘逸，轻盈而又婀娜。他那种阴阳怪气的模样，明摆着故意恶心人，活脱全面克隆了小福儿独创的神秘主义的那一套。可是气坏小福儿，月光下他长袖挥舞，冲着少年又蹦又跳，厉声喝斥：“干什么你？大月亮底下，装神弄鬼。人吓人，要吓死人的！讨厌。”说罢，这个怒气冲天的家伙一把推开少年，夺路而去。

小福儿匆忙整理袍子，略微定了定心神，气呼呼地扭身“飘”走了。望着那条白茫茫远去的邪恶背影，少年喃喃自语：“人吓人，吓死人。人要是吓鬼啊，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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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先遣队”一行三人兴匆匆返回，他们成功解救了“黄金”号邮轮的船长和水手弟兄们，商量好了全体撤离的行动方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目标明确，逃生的希望宛若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高悬在心上，诱人期待，鼓舞人心。归心似剑哪，他们急于实施船长制定的计划，一路之上沉默不语，只顾加紧步伐赶路。在光标的一再坚持下，考虑到安全因素，他们未按原路返回，有意避开隐藏那具使者尸体的地方，他们选择绕道而行。

银灰色油漆的金属地面，污渍斑驳，凝结的血迹看似黑糊糊的，在惨白灯光照射下依稀可辨，触目惊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在空荡荡的地下一层通道，激起沉闷的回音，气氛愈加阴森恐怖。黑大个子的陈炜领头，行事沉稳的林先生殿后，战战兢兢的光标走在中间，三条黑影子疾步拐过一个弯，迅速爬上陡立的金属舷梯，他们终于回到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

灯光昏暗，潮湿阴冷，长长的走廊似有雾气飘浮。胆小怕事的光标，心中忐忑不安，总感到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一边走，一边暗自祈祷平安，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一番。出乎意料，迎面忽然遇见蜃城的使者小福儿。光标眼尖，离得老远他就看清楚了，这位堂堂“使者大人”的身后，紧跟着两名彪形大汉。

狭路相逢。来者不善。怎么办？光标飞快地盘算起来，他认为，绝对不是打架的时间和地方。船长先生的深情嘱托，言犹在耳，瞬间给予他勇气和力量，使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某种不寻常的澎湃激情。他很快平心静气，全神贯注，鼓起勇气直面困境。事缓则圆，他琢磨还是以柔克刚，以礼相待。首先稳住对方，再找机会脱身吧。好在，小福儿他，根本就是一头猪。

如此这般拿稳主意，他精神抖擞，立时显得容光焕发。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他冲到老同学陈炜的前面，镇定自若，压住本方的阵脚。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光标这家伙已然满脸堆笑，他紧走两步殷勤地迎上去，热情张开的双臂像是要拥抱亲人，他同那具飘飘然的“白袍子”热乎乎地打招呼，万分温柔地嚷道：“嗨！小福儿哟？”却不料，他那张如花笑脸，挨了人家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一声，清脆又响亮。小福儿白皙的手掌，匆匆掠过他的面颊，洋洋得意地停留在半空，残月似的徐徐落下，他发狠施暴尚感意犹未尽呢。

红一块，白一块，青一块，紫一块，五彩纷呈的颜色，立时覆盖他脸上崭新的笑容。迟疑片刻，光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泥塑一般束手呆立，他一动也不动。他以坚决的姿态，阻止身后的两个朋友，他不让他们冲动。冲动是魔鬼，较之眼前这三只货真价实的魔鬼，更加凶险莫测。此时此刻，他们三个倒是万分地默契，齐刷刷瞪大眼睛，那么样的矜持，“魔鬼”面前他们居然稳如泰山。看这架势，显然是下定决心，他们要将计就计，比拼“忍辱负重”的功夫。

“哼。”眼见他们这副酸溜溜的德行，他忍不住一声冷笑。小福儿呀，也看清楚了对方的阵容。除却光标这块“废物点心”，还剩下粗枝大叶、没头脑的陈炜，再加上一只肤色黝黑、身量矫健的“老豹子”。好得很！两支“小分队”面对面，堵在狭窄的通道，彼此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打还是不打呢，小福儿亲爱的？他扪心自问，白皙的脸蛋似笑非笑，霎时阴云密布。

双方人马，暂时僵持在那儿，默默地对峙，暗暗地掂量，彼此较劲儿，谁都不打算轻举妄动。

一眼就把他们统统看穿。他们哪，都是一些胆小怕事，损人利己，贪婪极点的可怜虫。他们是天生的自私鬼、守财奴和软骨头，利益面前自然蠢蠢欲动，不顾他人死活，他们惯于“耗子扛枪窝里斗”。小福儿心想，若要收拾他们这三个不中用的东西，应该不费什么事。比方，首先挑拨离间，看准机会，再分头把他们干掉。

眼露凶光，瞬间即逝，他转而又想。如果现在就把枪打响，恐怕影响不太好。枪声一响，鸡飞狗跳，难免破坏“白袍子”们平和的心境。驯服的羔羊，倘若面临生存恐惧，同样会蜕变成为豺狼。一切的一切，当以大局为重，维持稳定便于巧取豪夺，与其节外生枝，倒不如先把他们哄骗回去“晒月光”。好歹，蜃城的教皇大人，他就要现身啦。隆重的仪式，热热闹闹的盛大场面，多一个人，圣坛的晚会现场就多一份人气，如此岂非更好？他们都是很新鲜、很健康的好人，蜃城大天使若是看到他们呀，一定喜欢死了，嘻嘻。那就按兵不动，将计就计。

恶狠狠的小福儿，马上变得温柔可亲。他那白皙的脸蛋子，浮起一抹甜蜜的微笑。两个黑衣的打手，一见主子变了颜色，连忙知趣地退缩。他们收起皮鞭，彬彬有礼地欠身致意，万分艰难地给人笑脸，露出齐整的牙齿。灯光下，雪白的牙齿活像珍珠，一颗颗似有寒光闪烁。

白袍的小主人，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他积极调动情绪，那样的热情洋溢。他含情脉脉，注视着他们，语调温和地说道：“你们哪，快些儿回去吧。我那傻乎乎的表哥吉祥哟，若是找不见你们，他会担心死的。我刚刚探望了他，我和他在月光下散步，促膝谈心。我是帮他找你们来啦。”

“哦。”光标小声答应，平静，乖巧，他始终面无表情。面对“温柔豺狼”，他软弱一如羔羊。这只肩负使命的羔羊，忍辱负重，全心全意想要尽快回到羊群当中，拼命给羊上“发条”，预备为狼下圈套。

敌对双方的心意，不谋而合，大家索性装糊涂，化敌为友，顺水推舟。如此这般，羊儿如愿以偿，恐怕狼也是这样。巧妙周旋，侥幸脱身，光标他们安全返回“黄金”号的船头甲板。月色如水，白雾弥漫，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幕情景，令他们顿感心寒。

吉祥笑眯眯地迎接他们，他顽皮地伸出两根手指头，高高举起，做出“胜利”的手势。他努力摆足模特的架势，向光标同学大肆炫耀，他那身白得雪亮的“大袍子”。这还不算，他还变本加厉，激动非常地瞎嚷嚷：“酷毙，哥儿们？”

恍若白日撞鬼，光标这哥们瞪大眼睛，微张嘴巴，惊骇得半天也说不出话。他居然看见，吉祥同学身穿宽大飘逸的白大袍子，他活像“一头披了狼皮的羊”，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墨绿色的纱巾，那可是使者的行头。长长的纱巾，映衬白茫茫的迷雾，海风中轻盈地飘飞舞动，活灵活现得宛如一条毒蛇。吉祥的模样，情同雪白的蝴蝶风筝，白皑皑的影子咄咄逼人。

蜃城使者——吉祥？！怪哉，他陡然头晕眼花，恶心极了。光标十分沉痛，他简直痛心疾首，忍不住小声哀叹道：“唉哟，天哪，这个倒霉的孩子。”一旁木然伫立的两位先生，也看得直眉瞪眼，他们暗自唏嘘不已。陈炜努力克制情绪，他在林先生的目光示意下，保持沉默。

捂住火辣辣生疼的面颊，这好事可是吉祥的表弟干的，瞪着套上“白大袍子”居然还神气活现的好朋友吉祥，这好事肯定也是小福儿干的，光标在风中浑身颤抖，他伤心得打哆嗦，他仿佛遭人当头棒喝，倍感窒息。那些委屈的泪珠子，久久地含在眼眶，“滴溜溜”打转，禁不住夺眶而出。

迷雾死乞白赖地苦苦纠缠，白大袍子白得雪亮，光标只觉得手脚冰凉，又羞又气，却是无可奈何，无声地抽泣起来。吉祥真被他吓着了，反倒是不太明白。他慌忙凑近他，关切地询问：“光标啊，你怎么啦？”

“牙疼。”他沉着脸儿，态度生硬地回答他。

“哇啊，‘圣城’福地，光明，美好。皓月当空，天降吉祥。关键时刻，您这个‘牙牙’疼，多么败兴哪？”吉祥还在调侃他。

怎么，吉祥的语调也变得温柔啦？绵软如沙，他分明传染了“小福儿病毒”嘛。屏气凝神，仔细辨别吉祥这番话的味道，他的样子变得可怜巴巴。光标他呀，真是郁闷得生不如死。

眼巴巴看着老同学挨打又受委屈，人都被欺负坏啦，陈炜非常恼火。不成，实在是忍无可忍，他二话不说，老虎一样猛扑上去，一把揪住吉祥。他恶狠狠地把他放倒在甲板上，结结实实摁住。陈炜怒目而视，厉声喝问：“吉祥啊吉祥，我是真没想到，仅仅一会儿的功夫，怎么你小子就脱胎换骨，你怎么失身啦？”

陈炜这人动作真快，大家伙儿都被他“震”住了，一时间措手不及。就连老同学光标，他也想不到，陈炜他原来还有这一手的硬功夫呢。被“黑大个子”的一双大手死死地擒住，吉祥犹如深陷罗网的猎物，根本就动弹不得。他咬牙强忍，脸涨得通红，人可是吃苦头啦。

突然，一声尖细的惊叫，吓了众人一跳。原来是她，恼羞成怒，标致的脸孔已然绯红。戎蓉她呀，小猫一般飞扑上去，使劲儿想要掰开陈炜的手，这可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怎么回事儿？“傻大个子”陈炜不禁心慌意乱，他迟疑地望着她，人当场就“傻”在那儿。

陈炜的大手，好似笨重的老虎钳子，任她如何努力，也是弄不开的。她仰脸看了看老同学，心中忽地闪念。哦，他居然还敢瞪着我，却不松手？陈炜这人真可恶。想到这儿，奋而袭击，她伸手恶狠狠地就在他脸上抓了一下。陈炜的脸皮子，立刻肿起几道血痕，在篝火映照下，湿漉漉微微闪亮。

当场被她打败，陈炜赶忙松开吉祥，乖乖躲到一边儿去了。他心里琢磨。这个小女人，她可不好惹。瞧她急得那样儿？她可是挺着大肚子呢。若是有个闪失，我的老天爷。

大获全胜，她依旧不依不饶，愤恨的目光，紧紧盯住出神发呆的“傻大个子”，她理直气壮地高声训斥他，说：“你这人，真粗鲁！”

“啊？”陈炜怯生生地柔声反问。他摸摸脸上的伤痕，那儿还挺疼呢。他发现，额头上已经冒冷汗啦，真是哭笑不得。束手无策，他耷拉脑袋，尴尬地望着她，心里猛犯嘀咕。他想，这位女同学，下手可真快。她还真“粗鲁”啊，可她这是干嘛吗？

美女救英雄？嘻嘻。被解放的吉祥，假装老实地缩在那儿，他低着头一声不响。他心里面，感觉那叫“美”呀，简直美极了。乘人不备，他偷偷摸摸打量林文湛呢。

呆立在月光下，林先生很是尴尬。他有些手足无措，显得缩手缩脚，真不知如何是好。从不知道他那“小娇妻”，她原来能有那么坏的脾气，粗野的小东西。可是，又能拿她怎么办呢？眼前的这桩麻烦，明摆着，便是这些同学们之间的事情，自己反倒成了局外人。想管？孩子们的事儿，不好管。好吧，好吧，那就假装什么也没瞧见。坦荡荡，笃悠悠，他索性放眼远眺，漆黑大海上深锁蜃城的雪白迷雾。孩子们面前，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此时此刻，他是这里唯一的一个没事人儿。

咦？要说，林文湛这位先生，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唉，难能可贵，陈炜心想。他当场傻眼，没敢再说什么话。

戎蓉抚摸衣袖上的蝴蝶结，偷偷地瞟了丈夫一眼，心中十分不悦。她心想：怎么，林文湛？眼见我同人家打架，亲爱的，你就预备一边儿呆着？袖手旁观，看我的笑话？好呀，咱们走着瞧哟。这么样寻思，她也就不说话了。

到头来还是光标，真心实意地心疼哥们吉祥。他连忙走上前去，小心扶起他，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他恨死这个“圣城”陷阱里的“海派小傻瓜”。吉祥晃荡“白大袍子”，慢慢吞吞爬起来，他还悠闲自在得很呢。他是心里美滋滋的，刚刚被“金鹿”出手相救，众哥们面前那多露脸。

缩在一旁的白袍少年，看到事态终于平息，他赶紧替大家伙儿圆场面。他捉住陈炜的衣袖，提防他再犯火爆性子，一边把这件“白大袍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向众人交待清楚。临了，他还补充说：“请冷静些吧。友谊可贵，团结就是力量。这‘袍子’呀，确实是‘毒舌小福儿’硬生生给他套上的。吉祥哥哥说，‘正好将计就计，出奇制胜嘛。’”闻听此言，大家方才舒了口气。

光标总算放心。他仔细想想，这个吉祥啊，再傻也傻不到哪里去了。加盟邪教犯罪组织，参与谋财害命，他总不至于的。于是，他假装关注吉祥的“新行头”，他那神情派头活像是个懂行的裁缝。

一场信任危机，终于迎刃而解，众人热情地围拢上来察看“新装备”，多多少少也为了安慰受委屈的吉祥。更别提陈炜，他有多起劲儿啦。他围着吉祥团团打转，唠叨个没完，净是好听的话。他恨不能也钻进白大袍子，好好体验，过把瘾呢。吉祥表现得满不在乎，十分大度。他手舞足蹈，向众人大献殷勤，热心展示“白大袍子”。乘人不备，他感激地偷偷看了她一眼，这一刻他吉祥可是“小人得志”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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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蝶化庄生

玩笑过后，大家伙儿重新聚集到暖融融的篝火前，热烈讨论船长制定的行动方案。通红的火光温暖人心，逃生的渴望催人奋起，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没有人注意到蜃城的使者小福儿，他已然静悄悄地“飘”向他们。吉祥的声音坚定有力，朝气蓬勃，穿透“海市蜃楼”白茫茫的迷雾，荡漾在漆黑苍穹下，他朗声说道：“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振作起来倒海翻江，我们就这么干！”

“哦？！有意思。我想，恐怕你们什么也干不成。”柔声细语，恰似娓娓而谈，话里有话，隐约透出冷丝丝的杀气，迎面打断吉祥的讲话。

“小福儿？”吉祥小声惊叫，他望着突然现身的表弟，禁不住又惊又喜。他打定主意说服他，争取他的协助，他慌忙紧走几步迎上前去，牵起他的手动情地对他说：“表弟啊，你来的正好。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带领这儿所有的人，离开蜃城。我要领你回家。”他还一心想要感化他呢，毕竟是亲戚，血脉相连，骨肉情深。

表弟闻听此言，似乎不以为然。他微微仰起脸来，神态安详，目光犀利，他仿佛天真无邪。他认真审视表哥吉祥，分明不怀好意。良久，他柔声告诉他说：“亲爱的表哥，我已经回家了。回到圣城，回到心的家园，我的灵魂已经回家啦。”

“回家？你的灵魂已经出卖给了蜃城，你已经沦为犯罪团伙的工具和帮凶。我亲爱的表弟，请你，不要再知迷不悟。蝶化庄生，虚无缥缈，你心中的‘圣城’，根本就是荒诞不经的黑暗骗局，大海上白茫茫的圈套。小福儿，我的好兄弟，你在学校时候，学习的科学知识呢？坦率地说，我认为你应该具备甄别邪教的能力。您，睁大眼睛看一看，开动脑筋想一想，迷雾缭绕的‘宝珠大法’，它根本就是邪教嘛。”吉祥大声说道，他的这些话，同时也是讲给周围的“白大袍子”们听的。

“啊呀，吉祥你胆敢妖言惑众，妄想扰乱视听？”他大惊失色，扯开嗓门儿尖声叫唤，引得“白大袍子”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他们有的迟疑观望，有的冷眼鄙视，还有的神情漠然依旧麻木不仁。他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越来越惶恐不安，一声声呢喃与叹息犹如寒蝉哀鸣，在月华笼罩的甲板上悄然蔓延。

吉祥诧异地望着他们，霎时觉得头晕目眩，飘浮的白雾呈现出狰狞嘴脸，他仿佛要被那些团团包围的白雾吞噬，悄无声息被埋葬。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那个飞天的怪诞梦境。那是一个蝴蝶梦吧？诗情画意，写意地还原了他和她的离别。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深情眷恋刻骨铭心。他的梦碎了，她的梦圆了，碧海青天，明月高悬，百合花漫天飞舞，那些梦中的嗜血毒蛇，蠕动，挣扎，纷纷挺身而起，彼此窃窃私语，恶意的狂笑如潮涌动，它们争先恐后尾随她飞升而去。他被抛弃在如水月光下，孤零零形单影只。自从他做了那个梦，心心念念牵挂，夜夜辗转反侧，他仍然不曾洞察梦中隐藏的真谛。

回忆梦境，一颗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热烈，他忽然提高嗓门，向月光下伫立的“白大袍子”们直抒己见，他对他们说道：“蜃城？魔鬼之城。宝珠大法？一个信仰邪恶的犯罪组织。邪教，苦苦追逐穷奢极欲的梦幻泡影，而邪恶的信仰终将破碎。我这是以正视听。妖言惑众的，正是那些心怀叵测、谋财害命的罪犯。”说罢，他愤然脱下崭新的白大袍子，连同墨绿色的纱巾一起扔进篝火。

“哇啊？”人群之中响起一片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嗡嗡嗡”的私语。

“可怕啊，瞧他都干了什么呀？”

“一个没有信仰的混蛋。”

“大海上，迷失方向的人。哦，显灵吧，蜃城大天使？”

“蟾宫天使一定会来解救我们的，大天使啊大天使！”

“有罪，有罪，这个人有罪，不可饶恕。”有人目瞪口呆，连声哀叹，眼睁睁看着篝火中，被点燃的白大袍子，扭曲，粉碎，很快化作一团漆黑灰烬。鲜艳的火焰，生机勃勃。火光一如朝阳闪烁，映照着吉祥的面庞，他听见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斥骂声，讥笑声，私语声，它们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却仿佛并非人言，其间夹杂他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

“你居然？吉祥，你亵渎圣教，必将受到惩罚。”一张嘴脸扭曲变形，惨白得吓人，几近变态，他几无人色。“走开！”光标毅然冲锋陷阵，一声怒吼，他用力推开小福儿。他站在吉祥身旁，激动地挥舞双手，向众人喊话，说：“大家请注意！这里该受惩罚的，是那些杀人凶手，以及那些蜃城的幕后元凶。”

“白大袍子”彼此相望，莫明惊诧，他们愈加惶恐不安。这时候，“白袍子”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他勇敢地站到大家面前，他饱含深情对大家说道：“教友们，我是小桔。你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认识我的。我和你们一样修炼‘宝珠大法’。他们花言巧语哄骗人，说是登临海上圣城，就能获得永生，可是他们杀人，杀人！在‘青鸟’号上，大家都亲眼目睹，他们杀害了谭家兄弟，他们是无耻的凶手。宝珠大法，是用‘海市蜃楼’哄骗人的邪教，罗网，圈套，吃人陷阱。我要离开蜃城，远离邪教。我要回家。请大家相信我，我们赶快逃命吧。”话音刚落，他愤怒地扯下烟绿色的纱巾，把它扔进熊熊燃烧的篝火。绿色的“蝴蝶”，迎着海风飘扬，火焰中嚣张地扑腾几下，迅速毁灭。

火光之中，人群一阵骚动，惊恐万状的“白大袍子”纷纷向后退缩。气急败坏的小福儿使者，猛地向前跳跃，他扑上去恶狠狠揪住少年的衣襟，扬手就要打。陈炜见此情景，紧握消防斧子，立即站到少年身旁。身高马大的陈炜，白雾之中昂首挺胸，正气凛然。他怒目而视，惊得“白袍小福儿”当即僵住，他吓得一动不敢动。他那只高高举起，预备要打人的手，迅速蜷缩活像爪子，无奈地缓缓落下，顺势替少年理了理头发。随后，小福儿识相地退缩到一旁，不敢吭声儿。心有不甘哪，一双恶毒的黑亮眼睛，依旧死死盯住少年，他伺机反扑。

林先生心如明镜，他并不想理会这群疯狂的“白大袍子”。他明白，不能再浪费时间。于是，他高声向众人宣布，说：“诸位，请注意！‘黄金’号邮轮的船长，郑楠先生，他为大家准备了救生艇。请大家听从船长的命令，立刻到船尾集合，准备撤离。请大家务必抓紧时间。”

“怎么啦？这儿出了什么事，嗯？！”一声尖刻的高声喝斥，如雷的咆哮突然响起，那是蜃城的汪护法。他呀，带领一帮子忠实走狗，从白花花的迷雾深处，慌慌张张现身，他好似蜕变成精的绿色蝴蝶。

一看见汪护法，小福儿的心头顿时暖流涌动，他不由得悄悄舒展姿态。皎洁月光下，竭力伸直细长的脖子，微微抬起线条漂亮的下巴，他洋洋得意地斜眼瞧着表哥吉祥。好戏在后头，越来越精彩，不是吗？此时此地，他是蛮有把握，成竹在胸哩。

眼见坏蛋又来捣乱，陈炜不禁火冒三丈，他向前迈开大步，高声警告“绿袍子”，说：“你给我马上消失！这儿轮不着你这妖怪说话。我们要离开蜃城，还要向全世界，揭露邪教的丑恶嘴脸和凶残本性。怎么样你，‘蝴蝶’先生？跟我们走，然后投案自首？你是一个凶手。”

“小心点儿，臭小子。在圣城，不要乱讲话！”汪护法声嘶力竭，冲着陈炜激动地挥舞手臂，霎时间袍、袖飞舞，他活像翻飞扑腾、垂死挣扎的蝴蝶。这只烟绿色的“蝴蝶”，手脚利落，他乘人不备，从袖子里抽出匕首，迎风跃起，恶狠狠扑向陈炜。

正在千钧一发时候，一位身着白大袍子的中年妇人，急急忙忙从人群当中冲出来，她迎面拦住妄图行凶的汪护法。她指着他的鼻子，泣不成声地嚷道：“住手！赶快住手。老汪，汪老头子哟，你听听，人家孩子说的多在理啊？自从你迷上‘宝珠大法’，人就变样啦，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醒醒，快醒醒吧，别再为蜃城卖命啦。咱们这就回家，回家好好过日子，啊？”

“臭婆娘！”恼羞成怒的汪护法，想也没有多想，就将手中的匕首，顺势猛刺向他的妻子。对于他而言，这招更像是习惯性动作，他只是做了自然而然的事情罢了。

“杀人啦——”月光映照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汪嫂仰面朝天瘫倒在地，她被一群女教徒团团围住，“啧啧”的哀叹声随之起伏荡漾。“汪嫂，汪嫂啊，可怜的人哪。”有人低声呼唤她。鲜血染红白大袍子，她拼死挣扎，使劲儿揪住白得雪亮的邪教袍子。大颗、大颗的眼泪，珍珠一般纷纷滚落。她抽泣着，小声哀求道：“姐妹们，帮帮我，帮我脱掉这白色的袍子……蜃城，邪教啊！”

陈炜几个义愤填膺，一步一步逼向月光下哆哆嗦嗦的“绿色蝴蝶”。汪护法惊慌失措，却还强打精神，穷凶极恶地尖声叫唤，“干、干什么？她是我家婆娘！一个被魔附体的妖怪婆子。我这是大义灭亲，大义灭亲哇。”

“住口！你这畜生。”陈炜厉声怒吼。

这一声怒吼，直吓得连连后退的“绿色蝴蝶”差一点现出原形，他险些被长及地面的袍子绊倒。略微定了定心神，他还来不及思考刚才干的事情。毕竟，老婆仅仅只是一件“永久到手的财物”。眼下，他更加着急，必须火速控制这里的局面。蜃城，是他至高无上的信仰，无以复加的权力和财富，他多年苦苦追逐的“尚未到手的猎物”。

他呀，重新更换一张慈善家的面孔，鼓足勇气，力争上游，精神抖擞的汪护法，低头整理烟绿色的袍子，毅然决然地重返战场。他冲着“白大袍子”们大声鼓惑，道：“亲爱的大法信徒，你们面临人生考验，考验！你们一定要放下最后的执著，抛开一切杂念。你们要放下生死，方才能够安度末世的劫难，荣登圆满境界，获得永生。蜃城的刑罚，惩罚背叛者，可是要剖腹取珠的！小桔，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听到了吗？”困兽犹斗，他大力挥舞滴血的屠刀。一些沉迷不醒的“白大袍子”，在他的煽动和胁迫下，重新席地而坐。他们仰望明月，舞动双臂，重新开始练功。

星火摇曳，夜色咄咄逼人。汪护法微笑了，他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语气和蔼地感叹道：“看见了吧？宝珠大法，魅力无穷。大海上的圣城，至高无上。”

“哼。”林先生连连点头，满脸钦佩之状，他不禁冲着“绿色蝴蝶”轻声哀叹：“佩服，佩服哇。果然了不得，‘贵教’能把人修成畜生啊。”

“你？！”汪护法眼露凶光，刀锋一般寒光闪闪。他的脸孔愤怒得扭曲，他的下巴上，一小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可笑地向上翘起。

“不论你们如何花言巧语，精心包装，都掩盖不了邪教杀人害命，谋财掠权的险恶用心。”光标紧接林先生的话茬儿，高声怒斥。

望着那些昏昏沉沉、痴迷不悟的“白大袍子”，吉祥毅然喝问：“你们，一个个的为了求解脱，求永生，人不要做了，要做永生不死的害人畜生？不惜修成寡廉鲜耻的所谓‘人之精英’？”他猛然回身，怒不可扼，手指汪护法继续逼问：“就像他？恭喜啊恭喜，各位若再不回头，果然就要变成恶魔啦，永生永世活在蜃城的精神地狱，万劫不复。”

“汪嫂啊！”忽然响起女人们的失声痛哭。汪嫂睁大怨恨的眼睛，死去了。人们扶住她的遗体，小心翼翼让她平躺在甲板上，有人轻轻替她梳理花白的头发。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失神呆望汪嫂，禁不住低声哽咽，她呢喃述说：“奔赴圣城，蜕变蝴蝶。蝴蝶梦？梦蝴蝶？汪嫂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海上蜃城的真面目吧。”

汪护法冷酷而又煞白的面孔，皮肉在微微颤抖，脑海深处思绪翻腾。他两眼发直，死死盯住结发妻子的遗体，他似乎噩梦方醒，魂灵失落在海角天涯无力唤回。曾经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回忆，温馨而又美好，此刻竟然爪牙一般锋利，疯狂撕碎他的良心。他是痛心疾首，几乎麻木，冷若冰霜，他索性下定决心，就此放弃良知，免得日后自责。他那张僵硬如尸的脸上，两行污秽的泪水，悄然滑落。

他刚刚亲手杀死了结发妻子，同时杀死的还有他自己的良心。深陷此情此境，他挣扎不能，无力抗拒，无以解脱，他只恨不能够回头。人生太过匆忙，悲喜掠过心头时候，他的心已然僵死，不再感动。他茫茫然呆立，失魂落魄，宛若一具行尸走肉，任凭墨绿色的纱巾，深陷迷雾幽灵一般狂乱飘飞，他那颗冰冷的心随之狂舞。一瞬间，他恍若复活，在他躯壳里复活的，分明是一条禽兽不如的丑恶魂灵。

盘脚打坐的“白大袍子”，先后停止练功。他们如梦初醒，迷茫的眼中有了些许光彩，那是泪光在闪烁。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领头儿，无数象征邪教信仰的烟绿色纱巾，被人们扔进篝火，它们化作狰狞的黑影子，迅速扭曲、变形，彻底毁灭。紧握斧子，陈炜怒视火光映照下“蝶化庄生的蛀虫”，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的篝火倒影，仿佛就要射向凶手，火焰必将吞没黑暗。汪护法手中带血的匕首，“咣”一声落到地上。他那张冷汗淋漓的嘴脸，惊恐异常，他活像一个落水者。

身不由己，他慢吞吞地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目光变得呆滞，他呆望“白大袍子”们簇拥的老伴儿遗体，哆嗦成了一团。小福儿见状，慌忙凑近他，他对他柔声耳语几句。他一把抱住他，生拉硬拽，总算扶起护法大人。“绿色蝴蝶”浑身战栗，蠕动嘴巴，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临了，他颤巍巍地连连摆手，示意撤退，指挥一帮子“袍子”灰溜溜地逃跑了。

急得吉祥直跺脚，望着这伙人仓惶逃窜的背影，他大声呼喊：“小福儿，表弟啊，跟哥哥回家！”突然，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声，在漆黑一团的海天轰然震响，金灿灿的“黄金”号被震得微微颤抖。恐怖的吼声，余音缭绕，久久回荡。吉祥和光标面面相觑，惊愕，惶恐，茫茫然不知所措，他们异口同声道：“大天使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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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蜃城晚餐

凶恶的低吼声，断断续续，隐约回荡，莫名的恐惧往往引人遐想，让人禁不住胆颤心惊，同时也激发好奇心。人们探头探脑张望，不晓得那是什么？大海上神秘怪诞的“歌手”，羞羞答答，若即若离，小心隐匿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迟迟没有现身亮相，恐怕再度应验了欲擒故纵的古老伎俩。

巨大罗网中的猎物尚未惊动，他们仍然在等待谜底揭晓，周遭波平浪静，捕食的“蜘蛛”蠢蠢思动，危险正在逼近“黄金”号。以大海的涛声为陪衬，一曲挽歌悄然唱响，预警月明之夜的“海市蜃楼”，雾锁，烟迷，那些身心被囚禁的人，命若悬丝，吉凶难料。

海上“圣城”的主人，别出心裁，呕心沥血，热情张罗许久的“夜宴”，选定的良辰吉日就在今朝。盛大的蜃城晚餐，以蛙鸣般的吼声作为开幕曲，徐徐拉开帷幕，即将隆重推出。高悬在海天的漆黑圣坛，俨然成了大型餐桌，万事俱备，只欠宾主双方入席尽欢。

蜃城的圣坛，高高在上，刻意引人瞩目，却又是那么样的遥不可及。十几根粗壮的黑色铁索，将它悬空吊起，固定在“黄金”号船头和另外两艘船只的半空中，乘着海风“吱吱嘎嘎”轻微晃荡，看似一只黑漆漆的钟摆。在木头圣坛的下方，漆黑一团的“海井”臭气熏天，阴森森的深不可测，蜿蜒曲折的引桥，把圣坛和周围的船只残骸彼此连接在一起。黑色的铁索上，烟绿色的装饰丝带纷纷扬扬飘舞，反射了月华，寒光闪闪，“哗啦啦”迎风招展，它们活像翻飞的蝴蝶，急切期待月光下的狂欢。

“啪嗒啪嗒”，匆忙赴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紧逼，如此急切的脚步声分明喜出望外。首先登场的自然是“龙套”，黑色丝绸的裤腿下，露出赤裸的脚丫，白皙，肥胖，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光，一颗颗犹如珍珠荧荧闪亮。光脚丫迈着沉重的脚步，踩过污垢斑斑的桥面，压得引桥“嘎吱”响，这座架设在现实与幻影之间的邪恶桥梁摇摇欲坠。

从迷雾中现身，他们是一队头戴黑漆铁面具，身穿黑色丝绸衣裤，腰间围绕墨绿色宽大腰带的卫兵，他们是职业雇佣军，一帮子专业的凶手。他们手持凶器，“呼啦”冲上“黄金”号的船头甲板，迅速展开队形，牢牢把守圣坛。穷凶极恶的蜃城卫兵，暗藏爪牙，一如禽兽，他们是邪教的卫士，蜃城主人的忠实走狗。紧接着，一大帮子蜃城的护法和使者，他们前呼后拥，殷勤簇拥一个黑压压的身影，十分费劲儿地爬上漆黑圣坛。这一幕冷丝丝的滑稽戏，怪异得吓人，甲板上立时鸦雀无声。

什么东西？

茫然不知所措，吉祥先生微微皱眉，他屏气凝神，定睛细瞧。好家伙，“黑大袍子”在高处登场亮相啦。吉祥看见，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素缎的宽大袍子，外罩轻薄的黑纱坎肩儿，身披长长的金褐色绸巾的黑影子。神秘的黑色影子，在皎洁月光照耀下，渐渐现出原形，它是一个中年男子。

但见此人，和颜悦色。一颗肥大并且毛发稀疏的脑瓜，中央圆圆的秃顶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一张光润并且细皮嫩肉的脸蛋，白皙得晶莹，如凝霜雪，寒光闪闪。一只扁平并且嘴角松弛的嘴巴，黑漆漆的口腔，起伏晃荡鲜红的舌头，隐约露出雪白的牙齿。他呀，凤眼细长，鼻子红肿，在他满脸堆笑的时候，俨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慈善面皮。

他？居然是他！“陈总经理哇？”吉祥失声惊叫，万分地惊愕。

咦，确确实实是陈伯伯，这怎么可能呢？陈伯伯他，居然就是蜃城教皇？！光标眨巴亮眼睛，惶恐不安地张大嘴巴，恍惚间想起了“蝶恋花”，他不禁头晕目眩。此时此地，他被白茫茫的迷雾团团包围，恍若深陷在危机四伏的迷宫，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他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他甚至不想挣脱。欲言又止，他慌忙咽下一口唾沫，傻里傻气地看一眼身旁的吉祥。胆小如鼠的吉祥，也在打寒战，他那糊里糊涂的状态不见得比他强。

“蜃城的男主人，宝珠大法，神圣至尊的陈教皇大人，驾临圣坛啦！”汪护法突然现身在圣坛上，主持月光下的晚餐。他神气活现，一如既往，他那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嘶哑嗓音，颇具磁性，十分诱人，悠悠回荡在白雾茫茫的漆黑夜空。

“蜃城神圣至尊的陈教皇大人”？呵呵，鬼扯淡，我的妈哟，他这不是欺世盗名吗。情况越来越不妙，吉祥心底冰凉，他傻里傻气地望着光标同学，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再也顾不得面子，惊恐促使他放下执着，他咬紧牙关，缩紧脖子，尽量挨近“黑大个子”的哥们陈炜，他在他身旁直打哆嗦。事实上，他们几个同样的狼狈不堪，彼此挤作一团。

圣坛之上，“黑大袍子”煞有介事地整理衣袖，挺胸抬头，悠然自得地伸展双臂，他在迷雾衬托下，刻意摆放一个号令天下的姿势，他这是在亮相、摆谱儿。海风中翩翩飘飞的宽大衣袖，这么样扬起来，又那么样落下去，好似蝴蝶的黑色翅膀，他的模样活像黑色蝙蝠，沐浴皎洁月光，瞬时蜕变成为精怪。

圣坛之下，那些痴迷的“白大袍子”几近疯狂，他们以为美梦终于成真，庆贺的晚餐过后，即刻将要飞升“做神仙”。他们诚惶诚恐，窃窃私语，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甲板上犹如落满白色飞蛾。他们俨然魂飞天外，毕恭毕敬地虔诚膜拜，滔滔不绝地念叨练功口诀，哆哆嗦嗦舞动双臂，全身心投入修炼，他们在想象中看见了悬浮的宝珠。月光普照，雪白的身影悠悠晃荡，一个个欲仙欲死，“梦游”般的荒诞场面，那么样诡异惊人。

“嗖”一声响，一条娇小玲珑的黑影子轻盈跃起，连跑带跳蹦下圣坛。它从人们眼前一晃而过，飞快地向船尾方向逃窜而去，闪闪身子不见了。那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猫咪。黑猫渐渐远去的背影，蓬松的黑色尾巴尖上，一小撮雪白的毛儿，白得雪亮，宛若一抹月华。

那只猫多么眼熟，吉祥心里忽地一惊。光光？表弟小福儿怀中的“小宠儿”，姨妈的“大仇人”，隔壁邻居老汪家的那只“黑猫光光”。嗯，老汪？汪护法？难道就是他！唉呀，不好了，那么姨父“上层次”，会不会也在蜃城？这么一想，他不由得在心里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仿佛“滚雪球”，似乎是越来越大。吉祥抬起头，慌慌张张向圣坛上张望，希望能够意外找到表弟和姨父。

只见圣坛上，那位脑满肠肥的所谓“神圣至尊的蜃城教皇”，他正耐心保持那个令他颇为得意的姿势。好半天，他才饱含深情地开腔，他万分温柔地说道：“亲爱的教徒们！恭喜你们登临海上的圣城。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今夜，你们将在蜃城夺胎换骨，蟾宫天使将为你们祈福。”在他激情宣告的时候，漆黑圣坛在海风中微微晃动起来，几个护法慌忙殷勤地迎上前去，扶住踉跄的黑大袍子。

“海市蜃楼”的男主人示意众人退后，略微定了定心神，派头十足地连连摆手，“吧嗒吧嗒”嘴巴，他接着往下说：“你们果然有福气。蜃城大天使，法力无边，必将帮助你们口吐宝珠，飞升圆满哟。”在圣坛的又一次晃动当中，陈教皇险些跌倒，他急忙抱住近旁的一根铁索。与此同时，他那张活泼的大嘴巴，仍旧没有停下，长长的舌头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闪着寒光。“啊哟，”他深情地叫唤：“祝愿你们逃脱末世劫难，魔鬼的纠缠，获得永生。”

圣坛的下面，“海井”的深处，忽地窜起一条长长的粗壮舌头。它呀，仿佛一个黑色幽灵，又仿佛一条血淋淋的长蛇，在白茫茫雾气包围之中，悄无声息地悬浮，神出鬼没地慢慢飘移。

“哦？！”蜃城的男主人，刚好同它迎面相对。他瞪大眼睛，失神呆望它，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心想：“咦，还没轮到它登场呢？急得什么！它这是‘冒场’哇。”微微皱眉，他真的很生气，犹豫不决。

它爽快极了，毫不犹豫。这家伙可是饿坏啦，根本等不急。“呼”一下子，它卷起它的男主人，迅速，准确，十分有力，它稳稳当当缠绕他，看上去他和它如胶似漆。它随即徐徐升起，它将他提溜到夜空下，它把他高高举起，他依靠它方才如月高悬，就在“黄金”号金色的泛光照明当中，清晰可见邪教魔头的惊魂嘴脸。陈教皇令人讨厌地尖声嚎叫：“哇啊！哇啊！”

这样的叫声犹如蛙鸣，直叫人毛骨悚然。“黄金”号的泛光照明，刹那间熄灭。蜃城陷入黑暗，月光穿透迷雾，缥缈的雾气剔透而又明亮。圣城的圣坛，在海风中晃荡，黑漆的铁索“咣咣”响，好似丧钟敲响，余音缭绕。恐怖一如夜色笼罩，人们都惊呆了，屏气凝神，纷纷仰脸张望那个高悬的男主人，他犹如黑色的月亮。魂飞胆裂的时刻，一片死寂。

紫红色的舌头，流出乳白色的毒液，“滴滴答答”掉落在圣坛黑漆的木板上，墨绿色的荧光，星星点点闪烁。毒液腐蚀木料，一丝一缕白色的雾气，轻飘飘地狰狞舞动，好似无数幻影。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蜃城的护法和使者们全都傻眼，他们畜生一样齐刷刷趴下，瑟瑟战栗。

蜷缩在“畜生”堆里的教授先生，身穿烟绿色丝绸的护法袍子，他以此作为伪装。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手中紧握银光闪闪的小手枪。他这般神情模样，活像一条侥幸卷在枯叶里瑟瑟发抖的蛀虫。他手下那帮子海盗和杀手，也是同样狼狈非常。漆黑铮亮的轻、重枪械，暗藏在宽大的使者袍子底下，伴随主子的战栗，接二连三撞击地面，“咣咣”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阴森森的晚餐音乐情同催命。

半空中，男主人他倒是冷静下来。众目睽睽，他那派头呀，力求彰显帝王风范。只见他从容不迫，在黑色袍子的深处寻寻觅觅，终于掏出一只埙。他把它贴近嘴唇，小心翼翼地吹奏。

美玉制成的埙，形状好似一颗卵石，又像是一颗珍珠，通体淡淡的烟绿色，映照了月华，晶莹剔透，玲珑可人。相传，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器之一。此时此刻，古老的曲调悠悠然吹响，悠扬飘逸的乐声，打破漆黑夜空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长的舌头迟疑了，它在聆听。舌尖上，一对触角般弯弯的大毒牙，慢吞吞从肌肉的褶皱深处竖立起来。它们伴随音乐的节奏，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微微颤动着打节拍，它们犹如蝴蝶翅膀在月华中闪亮。牙齿的顶端，尖细而又锐利，彼此撞击“咣咣”作响。大舌头呀，它是在欣赏抒情的古老乐曲呢。

这幕科幻一般的马戏表演，惊得吉祥透不过气，他用力捂住胸口不敢喊叫。激昂的鼓点突然奏响，鼓声清脆嘹亮，立刻盖过埙的乐曲声。

“要命？”陈教皇受到惊吓，慌了神儿，埙从他手中滑落，它在半空中翻滚坠落。千钧一发时候，汪护法“嗖”地高高跃起，他有惊人的弹跳力，活脱就是一只青蛙。他伸出一条细长的腿脚，紧紧钩住铁索，拼死探身出去，他好像绿色的蜥蜴。敏捷，准确，犹如螳螂捕蝉，他居然捕捉到那只坠落的“宝贝”。

清脆的鼓声，起伏连绵，终于激怒大舌头。它令人恶心地蠕动，“呼”地收起大毒牙。“啪”一声响！长舌急不可待，它高高地向上甩起，死死缠绕它的男主人，它粗暴地将他活生生拖下圣坛，他的“圣坛”仅仅只是它的吃人餐桌。

漆黑一团的“海井”深处，涛声回荡，隐约传来陈教皇丧心病狂的最后一声嚎叫：“畜生！我是你的主子，蜃城的教皇，禽兽哪，吃人的禽兽。”回敬这位主子的，仅仅只是异兽愉快的低吼声，迅速被风声撕碎。

他目不转睛，瞅着黑漆漆的夜空，茫茫然独自发呆。在那里，长舌和它的猎物，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起来，这位“蜃城尊贵的男主人”，他自己便是晚餐当中的一道大菜，他肯定要完蛋。餐厅服务生想到这儿，慌忙伸出颤巍巍的双手，紧紧地按在心口上。他微微欠身，由衷祝福那只正在享用晚餐的异兽天使。他禁不住小声呢喃：“唉哟，蜃城教皇大人，又肥又壮，恐怕不好消化吧。啊，大天使阁下，祝您胃口好。”

蜃城的“畜生”们老早连滚带爬，匆忙逃向另一艘船。一个个都恨不得立时长出成排的轮子，高速转动，他们宁肯抛弃信仰也要飞快逃命。冷眼旁观那些逃之夭夭的鬼影子，吉祥惊魂未定，倍感无助。恐惧和悔恨令他火冒三丈，他冲着冷汗横流的林先生，凶恶地立起两颗眼珠子，他厉声吼叫：“你混蛋！瞧我干嘛？赶快带戎蓉走啊？”

林先生忍气吞声，连连点头，乖乖地按照人家所说的办。因为他的太太啊，老早就被吓晕过去，她瘫倒在他怀里无声无息。他心疼地抱起妻子，跟随大家伙儿向船尾的方向撤离。吉祥、光标和陈炜，他们三个积极参与撤离行动，高声催促大家，说：“去船尾！赶快到船尾去，那儿有救生艇。船长命令，全体撤离，请大家赶快行动。”

金灿灿的大鼓，再度奏响。年轻的鼓手，一边跟随队伍行进，一边用鼓声引领大家有序撤离。鼓手满怀信心，深情击打心爱的乐器，鼓声仿佛黎明前的曙光，照亮人们前进的道路。

六个指头的巨大手掌，无声无息从“海井”里慢吞吞伸出，“啪嗒”一下握住黑漆漆的铁索。弯钩形状的指甲，微微颤动，深紫色的荧光，在夜色中寒光闪闪。可怕的爪子嚣张挥舞，粘稠的毒液“嘀滴答答”往下淌，令人作呕。瞬间，一只巨大的蛙形异兽，从大海中升起，它那样的从容不迫，简直派头十足。它的后背，紧紧靠住漆黑圣坛，它才是蜃城真正的主子。

仰望蜃城大天使巨大的黑影子，敬畏它的凶残和暴虐，懦弱的“白大袍子”们再度纷纷跪拜。随后，他们盘腿打坐，浑浑噩噩，欲仙欲死，沉迷在邪恶的信仰深处究竟难以自拔。他们摇头晃脑，好似无数摇摆不定的钟摆，口中念念有词，频频舞动双臂，一心一意只顾投入修行，妄想荣获那个虚无缥缈的永生泡影。长舌头“呼”一下甩动，轻而易举卷走一名痴迷的“白大袍子”，那是它理想的晚餐。

癞蛤蟆，我的天，不是美丽善良的贝壳仙子？一只吃人的“癞蛤蟆大天使”呀，这可真够呛。吉祥瞪眼望着身旁的哥们陈炜，震惊得说不出话。

“它吃人。”陈炜咬牙切齿地说。望着神情惊骇的老同学，光标假装镇静。这时候，他心似明镜，恍然大悟。他对他们俩低声说道：“瞧啊，它是一只食肉动物。邪教这些人，控制并且豢养它。比方，借助‘埙’的音乐，引诱和训练它吃人。｛奇｝大海上的蜃城，｛书｝就是它筑的巢穴。｛网｝邪教罪犯通过给人‘洗脑’，一番花言巧语，他们将‘猎物’诱骗到这儿，从而达到谋财害命的目的。人和兽，狼狈为奸，各取所需。一定就是这样。这阴谋真完美，完美得令人发指。”

“我们破案了，弟兄们。”陈炜赞同地点点头，他暗自握紧拳头。

“生存，还是死亡？”莎翁的这句名言，在吉祥脑海中轰然震响，排山倒海回旋缭绕，愈演愈烈。突然，他发狂一般跳起来，仿佛一道雷电。他冲着“白大袍子”大喊大叫，用脚踢他们的屁股，用手扯他们的袍子，他恨不能当场揪出他们的灵魂来拷打，好让他们猛醒、觉悟，重获新生。

吉祥不禁激情吼叫：“醒醒吧，邪教吃人！一只癞蛤蟆，也值得你们顶礼膜拜？痴迷不悟，痴迷不悟，痴迷不悟啊。”

见此情景，他从背后下手，一把抱住几近疯狂的吉祥，彼此的眼中闪烁晶莹的泪花。光标忽闪亮眼睛，拼命想词儿，他试图劝说他，“没用了，吉祥，这样根本没有用的。他们沉迷于邪教，已然心智丧失，无药可救。自从他们穿上雪亮的白大袍子，走向那个他们以为的永生天堂，他们就已经失魂落魄。大海上的蜃城，就是他们的坟墓，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蜃城教皇，便是他们的身主。而他们，仅仅只是吃人邪教的牺牲品。”说话间，异兽大天使又一次回到它的“餐桌”上，月光下的夜宴令它心花怒放。

蜃城恐怖的“癞蛤蟆”，晃荡着脑袋，张开大嘴巴，吐出一团浸透消化液的食物残渣，那是白大袍子包裹的人体骸骨和毛发，被丢弃在甲板上，沐浴月光。它虎视眈眈，死死盯住又蹦又跳、又叫又嚷的吉祥。哇，这个青年热血沸腾，活泼又健康，它越看越欢喜。它看中意了。它要吃他。

它冲着吉祥，张开黑漆漆的大嘴巴，好似在得意地狞笑。它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长长的，尖尖的，一颗颗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它咄咄逼人，吉祥震惊得张大嘴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一颗颗又酸又疼。他忍不住失声尖叫：“我的妈呀，长牙齿的癞蛤蟆？光标呀，我的‘牙牙’，好疼、好疼。”话音未落，它忽地冲他弹射舌头，一道红光犹如海浪迎面袭击。

哎呀，不得了。陈炜眼尖，抬腿便是一脚扫荡，他迅速把吉祥掀翻在甲板上，顺势又按倒老同学光标。长长的舌头，刚巧从他们身上横扫而过，它像是随心所欲卷起一个小胖墩儿。

异兽天使的长舌头，恶心地蠕动，上下翻腾，“啪嗒啪嗒”响，它活像一条嗜血毒蛇。舌头的尖儿，高高挺立，然后慢吞吞钻进异常宽大的袍子里，舌头上密布的倒刺形状的小毒牙，一根紧接着一根扎进人肉，皮破血流。“啊哟，‘侬’咬我啊？‘阿拉’老适意的，蛮过瘾，‘煞根’啊。”可怜的牺牲品一路尖声惨叫，却不曾挣扎，他很快就被拖回癞蛤蟆的大嘴巴，消失不见了。

“呀，‘伊’是上海人？刚刚被吃掉的小胖子，‘阿拉’上海自己人呀？”吉祥冷汗淋漓，瑟瑟发抖，他恍若魂飞魄散。目睹暴行，感同身受，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肉，仿佛也跟着隐隐发痒和刺疼。

“快走吧。”光标跳起来，大声尖叫。“癞蛤蟆”吃完，它很快会回来，不容再耽搁。吉祥这个家伙，分明缺心眼儿。眼前，保住“小命”顶顶要紧。他手脚慌忙，冲着老同学挤眉弄眼。两个人心领神会，一齐下手。不由分说，揪衣服，捉手脚，他们牢牢抓住吉祥，他们生拉硬拽强行把他拖离险境。

吉祥一路挣扎，他还牵三挂四，儿女情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还哀求、哭喊不已。他在两个哥们手中耍花招，拼命使小性儿，声嘶力竭地喊叫：“放开我！小福儿呢？我表弟，你们看没看见我表弟？我不能丢下他，我得带他回家。”与此同时，逃命的人群仿佛大海落潮，迅速从船头甲板“呼啦啦”退出。空荡荡的甲板，只留下汪嫂的遗体，她那雪白雪白的袍子在海风中飘动。

孤零零，冷清清，她仰面躺在月光下，大睁着双眼，大睁着双眼，大睁着双眼！在她的周围，污血横流，白骨遍地，断肢和尸骸一地狼藉，景象惨不忍睹。白大袍子的碎片，受到海风驱使，一片一片翻飞在喋血之地，宛若梦碎的白色蝴蝶仍然垂死挣扎。那些宣扬邪恶信仰的小册子，散落在它们主人的遗骸旁边。月光下，小册子情同幽灵复活，雪白的书页，在海风中狂乱翻动，“哗啦啦”恰似狂啸。烟绿色的纱巾忽而乘风升腾，它深陷迷雾独自狂舞，鬼影儿似的飘飞在黑沉沉的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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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战鼓嘹亮

若隐若现的鼓声，回旋荡漾在迷雾肆虐的蜃城海域。几只救生艇，拼死挣扎在起伏的海浪间，顽强同逆流展开生存搏斗。乘员们从小艇上眺望不远处的“海市蜃楼”，黑压压，白茫茫，它活像面目狰狞的禽兽，凶残而又狡猾，小心翼翼躲藏在雾气的帷幕后面，贪婪窥视逃生者的动向。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寥若晨星，散布在蜃城的黑暗角落，一忽儿金灿灿闪亮，一忽儿红彤彤黯淡，它们犹如无数扑闪的锐利眼睛，东张西望，伺机发动猎捕。

灰蒙蒙的水面下，暗藏一双绿荧荧的犀利眼睛，意味深长地眨眼，死死盯住水面上妄图逃生的小艇，船底鲜艳的橙色，在它看来异常醒目，好似存心在诱惑它。饥饿难忍，它缓慢舞动爪子，超级癞蛤蟆庞大的身躯顺水浮游，借助夜色的掩护，它偷偷摸摸向人逼近。

狭小的救生艇船头，一位高大的白人水手迎风挺身站立，雪白衬衫的衣袖高高卷起，他使劲儿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喊叫，竭尽全力鼓励大家加紧划船。“加油啊！加油，加油干！”由妇女、老人和幼儿组成的乘员队伍，在“黄金”号水手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努力划船。来自中国台湾的老船工们，俨然成了“逃命小分队”的生力军。他们配合默契，斗志昂扬，然而救生艇却几乎不曾前进，它仿佛是被海面牢牢吸附，“粘”在原处动弹不得。

母亲和她的孩子合力划动一支船桨，幼子娇嫩的小手，轻轻搭住母亲白皙的手背。母亲的手腕子上，蝴蝶花纹的银镯子，反射了月光，一如星辰微微闪烁。母亲温暖怀抱中的幼子，咬紧牙关，尽心尽力划船。胖乎乎的小脸蛋涨得通红，细小晶莹的汗珠子，在他额头和鼻尖上晶莹闪亮。他的神情那么样的专注，一边认真划船，一边聆听银镯子的“叮咚”击响，他的神情模样很像小骑士呢。

“老伙计们，再加把劲儿。加油干，可别给咱老船工们丢人哟。”黄老先生埋头卖力气，热心为同舟共济的老哥哥们加油、鼓劲。那位和他并肩划船的林老先生，憋闷得脸色煞白，累得“哼哧哼哧”直喘气，他仍然咬牙坚持奋力划船。这样的大场面，多么激动人心，他可不能轻易落后，尤其是不能输给身旁那对母子。

每一桨，他都划得尽心尽力。每一桨，他都划得扎扎实实。每一桨，他都力求划出专业水准。乘人不备，他也悄悄地小声抱怨：“投诉，到达香港，我们一定要投诉。活见鬼，这算什么豪华度假游？放狗屁。想不到，还要自己动手划船逃命呀。若要我说，肯定是那条大鱼的肉骨头，惹的祸。冷不丁，招来一只癞蛤蟆，吃人的超级癞蛤蟆，该死的坏东西。”话音刚落，“癞蛤蟆”仿佛闻风而至，它那只巨大的前爪，忽地伸出水面。它僵硬地竖立在月光下，纹丝不动，黑糊糊、寒森森的，然后慢吞吞地原地回转，掌心面对它的猎物，霎时一个猛子恶狠狠地打击，准确捉住救生艇的船尾。

被爪子牢牢擒住的小船，挣脱不能，原地团团打转，它好似一只陀螺，雪白的浪花随之飞溅。人，兽，船，三方僵持不下，一时间势均力敌。“妈咪？！别离开我，妈咪啊？”幼儿尖声惊哭，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叫，轰然震荡在漆黑夜空，迅速淹没孩童的哭喊。

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活像疯狂的魔鬼，一起一伏浮游在漆黑海面。哭喊声刺激了它，它的食欲越来越旺盛，它异常亢奋地挥舞爪子，接二连三掀翻几只救生艇。贪得无厌的家伙，绝不会容忍，坠落在罗网深处的猎物轻易脱逃，它是“蜃城晚餐”的尊贵主人。那些可怜的落水者，女人、孩童和老人，他们绝望地拼死挣扎，瞬间就被黑漆漆的海水吞噬。

“黄金”号邮轮的船尾甲板上，人们亲眼目睹这一幕振聋发聩的惨剧，无不扼腕痛心，悲不自胜。正当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大海上又传来一阵凄惨的呼救声。

“天哪，救命啊，救命！”

“来人啊，来人，救救我们？”

“吃人！吃人！它吃人啊！”

一只救生艇，两头被钢丝绳系住，悬挂在“黄金”号船身的外面，不料刚巧卡壳。它高悬在半空，既下不去，也上不来。洁白的海浪高高飞扬，频频拍打船底，“啪嗒啪嗒”响。这只高悬的小船，在海风中摇摆晃动，情同钟摆，它随时可能坠落大海。而它，那只凶恶的“癞蛤蟆”，它正在大海里抬头仰望，它在耐心等待蜃城晚餐从天而降。

情势危急，千钧一发。救生艇里的乘员们，刚刚亲眼目睹大海上的惨剧，一个个惊慌失措，直吓得面如死灰、魂不附体。他们紧紧抓住船沿，争先恐后探出身子，冲着“黄金”号歇斯底里地狂呼：“天主哪，救命！赶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癞蛤蟆’就在下面，它要吃人啦！”

“黄金”号上，人们面面相觑，惨剧令人措手不及。嘹亮的鼓声，再度奏响。没有人下命令。鼓声，仿佛就是战斗号角。水手们精神抖擞，纷纷投入拯救生命的战斗。他们努力摇动手柄，收拢钢丝绳，想把那只悬空的救生艇重新拉回来。一些人自发参与营救，更多插不上手的人，焦急地聚集在船沿边，纷纷探身张望。白茫茫的迷雾中，一张张汗、泪横流的脸庞，月光中微微闪亮。人们热切期盼，默默祈祷，祝愿危难中的人能够尽快脱险。

救生艇被钢丝绳拉动，开始缓缓向上升，看到获救的希望，艇上的乘员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屏气凝神，等待平安降临。

“黄金”号邮轮的船尾甲板，篝火熊熊燃烧。红彤彤的火苗，热切地跳动，仿佛一颗颗深情跳动的心。此时此刻，船上，船下，人们心心相印，共同为生命祝福，静静聆听青年鼓手的鼓声。

鼓声如歌，激昂奔放，瞬间振奋人心，一声声击破黑沉沉的死寂。忽然“嗖”地一声响，血淋淋的长舌高高跃起，它卷起一波海水，黑压压迎面扑向金色头发的女童。一切拯救都已经来不及。女童尖叫一声，情急之下，她索性从救生艇中纵身跳进大海。她那娇小的身影，迅速在漆黑一团的波涛间消失。

长舌，落空。它有些沮丧，迟疑不决，高高地举在半空中，海风中微微晃荡，情同钟摆。巨大的黑影子，随即慢吞吞靠近半空中的救生艇，它那样子仿佛是在思考哩。嗯，那么多鲜活的牺牲品，究竟先吃哪一个？

紧急关头，究竟忍无可忍，深色肌肤的人妖，“呼”一下蹦起来，他决心充当英雄好汗。但见这位“好汗爷”的手中，紧紧抓住一只高跟鞋，那是他刚刚脱下来的。桃红色的高跟鞋，细长的鞋跟在月光中金灿灿闪亮。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用鞋跟打击那条吃人的长舌头。真是恨死了，他比它更加凶恶。

锐利的铜质鞋跟，好像一把匕首，有力地击中长舌。他看准了下手，拼命扎进它的皮肉，用力搅动，然后往回一拉，顺势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起的地方，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黑暗中荧荧闪亮。阵阵恶臭，扑面而来。

“癞蛤蟆”吃着苦头，它显然受到惊吓，十分地狂怒，立即展开凶猛反扑。长长的舌头，猛地甩起来，鞭子似的恶狠狠抽打船身，救生艇随之剧烈颤动，左右晃动，摇摆不定，一些人站立不稳纷纷坠落。

空中坠落的“白大袍子”们，迎着海风，他们的行头很快充满空气，纷纷舒展开来，宛若朵朵雪白飘零的百合花，飘落在大海上，他们随波逐流。

见此情景，“黄金”号上的人们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们仍旧勇敢地继续营救工作。救生艇仍在缓慢上升，好似即将逼近那一轮明月。长长的舌头灵活舞动，它兴致勃勃，血腥味儿使它愈加精神抖擞，它在半空中优雅转身，换个姿势，重新调整进攻策略。

灵巧的舌尖，“啪嗒”一下钩住艇尾，它把它使劲往下拉扯，它是预备要把钢丝绳一举扯断，了事。乘员们见状，决心拼死一搏，他们争先恐后跳起来，奋起反抗。十几把橙色的船桨，狠狠地砸向长舌。异兽大天使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长舌蠕动，纠缠不休，它是舍不得放弃这顿嘴边的晚餐。

双方彼此争执不下，钢丝绳的接口处突然断开，金属的扣子飞起来，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刹那间，救生艇成了断线的风筝，它紧挨着“黄金”号邮轮，飞快地垂直落下。坠落的小艇，半空中被长舌轻轻拽了一把，轻盈地翻身，底朝天倒扣在海面上，飞溅的雪白浪花迅速淹没落水者。

鼓声在继续，震撼每个人的心灵。激昂奋进的鼓点，排山倒海，回荡在夜空，如同一声声怒吼，一举击穿笼罩人心的迷雾。[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不知过了多久，“黄金”号邮轮的灯光，忽然诡异地亮起来。惊呼声，随即响起。黑衣的蜃城卫兵队伍，手持各式各样的凶器，气势汹汹冲上船尾甲板。他们呼啦一下组成包围圈，以武力胁迫众人。

蜃城护法——小福儿，他不慌也不忙，笃悠悠地现身啦。只见他，已然换上崭新的护法行头，大模大样地迈开方步，慢吞吞迎向“黄金”号邮轮的船长。宽大及地的烟绿色袍子，海风中轻飘飘舞动，小福儿的身前身后，笼罩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气。

这只刚刚成功蜕变的“大蝴蝶妖精”，昂首挺胸，神气活现，伫立在皎洁月光下，他若有所思。他细心整理心爱的袍子，然后慢吞吞地开腔。他的话语呀，仍然是那么样的轻柔温和，绵软如沙，诱人陶醉。他笑吟吟地对船长柔声说道：“哦，亲爱的船长先生，您辛苦了。该歇息了吧？”说着，他突然扬手，宽大滑爽的袖子，顺着他的手臂徐徐滑落，露出白皙的胳膊。在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油亮的手枪，它正对船长郑楠先生的胸膛。

枪？表弟小福儿？哇啊，真不敢相信。人群当中的吉祥，立时惊慌失措，心儿狂跳不已，他禁不住大声喊叫：“住手，小福儿！”

“砰”一声炸响。

小福儿完蛋！吉祥在心中，一声绝望的惊呼，情同海浪在咆哮，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深深的疼痛。人整个儿变得麻木，手脚冰凉，他简直魂不守舍。他下意识地跟随惊慌的人群，向那位遭到枪击的船长跑过去。

船长倒下了。人们震惊而且悲伤，团团围住受伤的船长，一个个不知所措，无言以对。沉默，饱含慰藉，饱含情谊，也饱含挥之不去的恐惧。“船长啊？”一声凄惨的哭喊，忽然响起，那么样的撕心裂肺，闻之令人动容。白茫茫的迷雾，狰狞飘舞在他身旁，伤心欲绝的青年水手小顺子，情不自禁。

白雾阻隔，吉祥睁大眼睛，望着痛心疾首的一幕，羞愧，痛悔，他究竟无地自容。他涨红了脸，徒劳地握紧拳头，恨只恨他此时此地的无能为力，他是力不从心哪。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眼前这个严酷冰冷一如霜雪的事实。事实确凿，表弟小福儿他是一个杀人凶手！

凶手，洋洋得意。轻轻地吹了吹枪口上焦黑的尘埃，他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枪。他那纯洁无邪的神情呀，仿佛一个正在海边玩耍的孩童。他淡然地嘀咕一句，说：“美国货，还挺好使呢。”

船长先生睁大眼睛，紧紧盯住水手小顺子，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这孩子是他的养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和他亲如父子相依为命，他们风雨同舟。此刻，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要交待他。艰难地呼吸，他在等待，努力积蓄每一分力量，他在心中大声催促自己，说：“站起来，赶快站起来。必须完成船长的使命，亲手把乘客送到安全的地方。”

望着那轮明月，他不禁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一生曾经的生活画卷，纷纷扬扬在他眼前浮现，仿佛海天之间展翅翱翔的白色飞鸟。他仿佛听见，一生相伴的至爱亲朋，纷纷扬扬在他耳畔低语，仿佛海天之间回旋荡漾的深情歌唱。

意犹未尽，他躺在他孩子温暖的怀抱中，他深情地望着他，渐渐感觉心底平和，他仿佛重获勇气和力量。他微笑着，轻轻摇头，示意他的孩子不必忧伤，泪水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人生最后的拼搏，悄无声息，一如大海汹涌澎湃，他那双紧握的大手松开了。船长走了。

“船长父亲，不要离开我，船长啊？”水手小顺子热泪盈眶，深情地轻声呼唤，他把永眠的父亲搂进怀中。篝火，映红黑人青年泪湿的深情的脸。

众人无语，默默垂泪。一幕悲天悯人的情景，仿佛令时间也望而怯步。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才如梦惊醒。在“黄金”号邮轮泛光照明的金色光芒中，人们手拉手、肩并肩，勇敢地迎向凶手。

这时候的小福儿护法呀，老早更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急得直跺脚，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他温言细语地试图辩解：“别、别、别，请别激动嘛。遇事，千万要冷静。我这也是万般无奈，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不要离开永生的圣城。”

“狗屎！”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失声尖叫，他愤怒地挥舞拳头，厉声反驳，道：“小福儿，快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邪教，不会再有市场。那么多鲜活美好的生命，毁灭在你们手中。我总算认清了，邪教吃人的本质。我们要团结起来战斗，哪怕失去生命，也决不做蜃城永生不死的恶魔。”他的一番讲话，当场把这位“新护法大人”斥责得面无人色。

气急败坏的家伙，天生顽固，他死要面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打精神，咄咄逼人，面目狰狞地威胁少年。他瞅准他的软弱可欺，知根知底，他眼下吃定他，他要迅速摆平局面，他选择从这个“白袍子”的孩子下手，颠倒黑白。小福儿卷卷袖子，神情严肃，人模狗样地教训人，他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好啊、好啊，小桔？真有你的。让我仔细瞧瞧，你还是你吗？怎么，你还想翻天？你就不怕大天使，降罪吗！”

“哈，哈，哈。”光标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夸张的大声嘲笑，劈头盖脸地回敬他，说：“小福儿呀，别吓唬孩子。真是笑话。哎呀，让我好好瞧一瞧。哦？您升官啦。不错，您居然由‘人道’滑向‘魔道’，从帮凶晋升为凶手，您果然修炼成了披着人皮的妖精。我也是真好奇。怎么一个杀人凶手，可以‘安富尊荣’，获得永生？你倒是有没有听说过，天理报应哪？”

小福儿闻听此言，慌作一团。他扭动身子撒娇，挥舞胳膊，小光脚连连跺脚，他略带哭腔连声嚎叫：“啊，吉祥表哥啊？你的朋友，他们合伙欺负我，你都不管啦？你好狠心哟。”回答他的，是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小福儿的表哥吉祥，万分惊怕，众目睽睽，他感觉真是羞愧难当。吉祥觉得胃里面，好一阵恶心难受，头脑却渐渐清醒。最近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那些不寻常的人和事，桩桩件件，在他脑海中迅速铺展，梳理得有了头绪。哎呀，姨父？不好啦。一想起他呀，吉祥就身不由己地微微发抖。他是真的害怕，向表弟亲口证实一个猜测，一个可怕的猜测。

“小福儿，好表弟！就算哥哥我，求您啦。请你务必告诉我，我的姨父，你的父亲，此时此刻，他是否在蜃城？”吉祥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恨，他十分胆怯地向他询问。吉祥的神情模样，几近是在哀求他。

吉祥的问题，犹如一针强心剂，扎得他小福儿不由自主打哆嗦。他呀，突然变得冷静。他含情脉脉望着表哥，几度欲言又止，他呆若木鸡。他那张白皙的脸蛋，汗津津地微微闪亮，似笑又非笑，像哭又非哭，他的表情耐人寻味。良久，他神情恍惚，喃喃自语：“你姨父？我父亲？对呀。嗯，让我想一想。啊呀，是的、是的、是的，没错！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他早就圆满啦。”

“圆满？什么意思？我亲爱的小福儿，请你把话讲清楚。”吉祥越来越害怕，态度越来越客气，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他终于忍不住嚷嚷：“快说，他到底在不在蜃城？”

“嘘！小声点儿。”小福儿神经质地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他当然在蜃城。他就在那儿，瞧啊？”说着，他抬手为他指点方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吉祥看见“黄金”号邮轮外，一片漆黑恐怖的大海。一刹那，吉祥感觉都要晕倒啦。

“小福儿……冯福！”吉祥惊恐地一声尖叫，不禁泪如雨下。在他的眼中，冯福那张可怕的冷酷嘴脸，仿佛在迷雾中迅速扭曲变形，起伏波动，白得雪亮，令他愈加看不分明。面前，究竟是人形，还是一具鬼影儿？

“人形鬼影”僵直不动，他的样子倒像是死而复生，获得解脱。良久，他仿佛刚刚才从噩梦惊醒，使劲儿揉揉眼睛，感觉倒还蛮不坏。他的态度缓和下来，突然将话锋一转，恳切地对表哥说道：“亲爱的表哥。你应该，多关心自己的事情嘛。想想看，你和戎蓉的意外重逢，多么神奇。金鹿回头哟。你怎么能够，忍心离开大海上的圣城？离开爱护、保佑你的大天使？难道，你选择和一群‘人类渣滓’，共赴世纪末的灭亡吗？表哥啊，只要你说服你的朋友们，领着大家伙儿皈依宝珠大法。我可以成全你的美事呀，嘿嘿。”

“无耻混蛋。”吉祥指着表弟的嘴脸，气得直掉眼泪儿，人也站立不稳，海风中摇摇晃晃他险些跌倒。陈炜一把扶住他，低声安慰他，说：“吉祥，不要理睬他。‘小妖精’鬼话连篇，那个吹嘘可以让人登上极乐天堂，获得永生的蜃城教皇，他已经被‘癞蛤蟆’生吞活吃了。谎言，不攻自破。”

悔悟的“白大袍子”们声泪俱下，纷纷站出来痛斥：

“吃人的‘癞蛤蟆’，居然被奉为圣城的大天使，真恶心。”

“宝珠大法，分明是吃人邪教，凶恶的罗网。”

“邪教吃人，谋财，掠权，丧尽天良，咱们不是胆小鬼，咱们跟坏蛋拼命！”

“咱们跟邪教，决一死战！”

“决战蜃城！决战蜃城！”吼声一如涛声激荡，霎时群情激奋，众人一拥而上，无数愤怒的拳头，雨点儿一般砸向新护法。“癞蛤蟆”的护法惊慌失措，抱着脑袋连连后退，却不料被袍子绊住手脚，他仰面朝天跌了一个大跟头。丧家犬，鬼哭狼嚎，他大喊大叫：“嗳，嗳，别打脸呀？我那漂亮的脸蛋哟，我的脸，我的脸，护教哪？哇啊，救命！”

听到“小主子”连声哀号，原本缩在一旁看热闹的卫兵们，纷纷挥舞凶器，猛扑上来。寒光闪闪，血肉横飞，十几名水手和“白大袍子”，立即惨死在屠刀下，激起新一轮的反抗。无助的人们，赤手空拳，携手并肩，他们英勇地展开肉搏战。混战当中，双胞胎少年乐手挥舞火把，忠实守卫他们身后的货柜，在那高高的货柜顶上，青年鼓手饱含激情，演奏他心爱的大鼓。一声声激昂奋进的鼓点，如同战斗的号角，激励人们拼死战斗。

枪声，骤然响起。年青的鼓手身中数弹，翻身跌落在甲板上。美国教授先生，身穿护法的大袍子，领着他那帮荷枪实弹的海盗和杀手，疯狂地冲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人群。反抗，暂时被镇压。人们面对凶手，背靠大海，月光下围成大圆圈，人把禽兽团团包围。大家伙儿怒目而视，无声地抗争，他们继续为正义而战斗。

年青的鼓手，安详地躺在那儿。月光皎洁，为他覆盖圣洁光芒，他仿佛在洁白的花丛中安睡。死亡，没能夺走英雄鼓手的浩然正气，他为信仰人类正义而战，舍生取义，英魂万古流芳。在那高高的货柜顶上，阳光一般金灿灿的大鼓仿佛旗帜，傲然屹立在肆虐的迷雾中，它是人们心目中的战鼓。激昂奋进的战鼓声，仿佛不曾终止，依然嘹亮，回音萦绕在心头，给予受困黑暗囹圄的人们勇气、力量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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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拷问

她？！穿越迷雾，迎着海风，她沿着血迹斑斑的甲板，一路婷婷袅袅地走来，黑色素缎的大袍子翩翩飘动，“沙沙”作响。她身披金褐色的绸巾，长且柔软，一直拖到地上，丝质的面料在月光照射下，金灿灿发亮，她在距离人群不远处的地方停下脚步，挺身站立在“海盗头子”身旁。她看上去呀，活像成功蜕变的黑蝴蝶，初生了金色华丽的宽大翅膀，难道珍珠小姐今夜将要飞升蟾宫？

蜃城，“黄金”号船尾的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那么压抑而又恐怖的气氛，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此时此地，轮到她登场亮相，美好的时刻，不容再耽搁。宿命如此，她心中百感交集，偷偷深吸一口气，轻轻提起那层罩在袍子外面的轻薄黑纱，悄无声息，就从教授先生的海盗队伍当中闪身“飘”出来。仪态万方的珍珠小姐，云烟般的飘逸和诡秘，伴随雪白迷雾，扑向罗网中央她那心仪已久的猎物，如水冰凉的月华刺激了她的食欲，今儿晚上她也想吃人呢。

汪护法嘶哑的嗓音再度响起，那是一迭声激情亢奋的瞎嚷嚷，他这样对众人叫嚣：“哇啊，亲爱的，宝珠大法的信仰者，祝贺你们梦想成真。我在此隆重宣布，海上圣城，神圣至尊的新教皇珍珠，将为你们大家祈祷祝福，你们统统有福啦。”

人们并肩站立，一言不发，冷眼观察这一只崭新的蜕变成精的所谓“新教皇”。众目睽睽，众星捧月，新教皇珍珠大人，她昂首挺胸站立在中央。在她的身后，由邪教和恐怖分子混合编队的卫队，为她压住阵脚，替她撑起门面。在她的前方，大海的涛声，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直面众人悲愤的目光，她内心颤抖不已，罪恶感沉甸甸地重压在心头，她的灵魂紧紧蜷缩，她已然深陷良知的天罗地网，无地自容，表面上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慢悠悠地抬起右手，向众人炫耀她的“宝贝”，在她的纤纤玉指之间，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美玉的埙。这只埙，非比寻常，只有驾驭它，方才能够驾驭蜃城凶恶的吃人禽兽。蜃城大天使，最是单纯无邪的东西，它只听从埙的古老乐曲的召唤，招之即来，叫它吃谁就吃谁。

月光下的“海市蜃楼”，本是虚无缥缈，荒诞不经的禽兽巢穴，诱惑高悬在心上，欲罢不能。不论是谁，本性贪婪，一旦信仰邪恶，不择手段谋财掠权，苦苦追逐不回头，终究难逃粉身碎骨的结局。此刻她痴迷不悟，她把埙稳稳当当捧在手里，同时她也把决定生死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置于掌心。有权则贵呀，她对此已然领悟透彻，蜃城的主人便是集权贵于一身的“人之精英”，她是拥有邪恶信仰的超级罪犯，真正超凡脱俗的坏蛋，对此她不禁心花怒放。诚惶诚恐，她把它小心置于胸前，过了很久她仍然纹丝不动。她的神情，那么样的专注，那么样的虔诚，作为蜃城女主人的她，自然要表现得派头十足。

瞧啊，她那些深紫色的长长的尖指甲，在黑暗阴影衬托下，荧荧寒光星星点点闪烁，它们活像异兽天使的爪子。妖里妖气的“母癞蛤蟆”？吉祥这样一想，他的心禁不住“怦怦”狂跳。睁大眼睛，他死死盯住她，他的内心饱受惊吓，刹那间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她原形毕露张牙舞爪向他迎面猛扑，如此想象真是触目惊心。

刚刚“登基”的新教皇，十分耐心，努力保持这种令她颇为得意的姿势，她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挣扎，竭力寻找一个猎手，理所应当具备的至高无上的尊贵感觉。只可惜，这种至高无上的尊贵感觉，可遇而不可求，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呢，害得这位女主子挺身站立在迷雾之中，她被憋闷得越来越“僵”，也越来越“硬”，顷刻之间她已然僵硬如尸。感觉没找到，她死活也不肯开口，更没有人胆敢开口说话。冷场。一片死寂。

皎洁的月光，普照大海，层层叠叠的波浪在月光下奔涌，大海的激情起伏连绵。南中国海，波光粼粼，前赴后继荡漾细碎柔和的晶莹，远远望去犹如灿烂星空。厚实的雪白雾气的“高墙”，将大海上的“浮城”团团包围，地狱般的恐怖魔穴，邪教的圣城，漆黑一团，与世隔绝。

“黄金”号邮轮的泛光照明，金灿灿闪光，在那些飘飞不定的迷雾遮掩下，一忽儿明晰，一忽儿暗淡，时隐时现的情景，如同墓地星星点点跳动的鬼火。蜃城，俨然一座飘浮在大海上的坟墓，它活生生主动出击，张大罗网，积极展开猎捕，那些自投罗网的猎物，终将葬身黑漆漆的大海。海面上倒影的月光，白得雪亮，活像是海底坟场白骨的反光，夜幕笼罩的鬼蜮海景，凄迷，悲凉。

寂静之中，枪声轰然响起。几发枪榴弹把剩余的救生艇，彻底摧毁在船尾甲板。同时被摧毁的，还有货柜顶上金灿灿的战鼓。人们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碎。浓浓的黑烟，从燃烧的残骸上袅袅升起，乘着海风狰狞狂舞，很快飘散。待到硝烟散尽，邮轮一侧的护栏赫然露出被炸开的大窟窿，活像黑洞洞的眼珠子。

月亮又大又圆，月亮的脸色惨白冷漠，低低悬挂在“黄金”号上空，它犹如咬牙冷笑，旁观牺牲品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

“亲爱的，各位亲爱的信徒！”新教皇冷若冰霜的声音，悠悠然飘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枪声的“开幕曲”过后，人们惊魂未定，恐惧反倒给予她激情和力量，她终于找准神圣至尊的尊贵感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讲话。信心犹如潮水涌现，越来越高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高声讲述：“蜃城福地，光明美好。唯有搭乘‘圣城方舟’，才是你们逃脱末世劫难的救生艇。你们都是‘蟾宫天使’的贵宾。你们在蜃城，口吐宝珠，羽化登仙，你们必将获得永生。”

“啧啧。谎言恶心得惊人，我的妈哟。”周围厌恶的叹息声和责骂声，此起彼落，群蜂飞舞一般“嗡嗡”响。对此，珍珠并不计较。略微停顿，稍作思考，她仍旧以娇柔的语调，深情述说：“你们啊，你们都有福气，因为你们都是被挑选来到蜃城的，你们必得蜃城大天使的保佑。我的伯父陈教皇，他已然驾鹤西游，他的灵魂万古不灭，永生不朽。”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又是一阵哄笑，较之先前更加响亮。

“啊呀，她居然瞪眼说瞎话？”

“胡扯。陈教皇他是被一只癞蛤蟆，活生生吃掉了，还说什么飞升？什么永生，嘿嘿。黑袍子，不要脸。”

蜃城的洋护法，那位美国教授先生的脸上，悄然掠过一丝狞笑。他心里也是和大家一样，根本瞧不起“黑袍子”。这位“禁区”教授的身旁，簇拥着那帮子身披“袍子”的海盗和杀手。他们在袍子底下精心伪装，自然是胸有成竹，狼狈为奸，冷眼观摩这一幕可笑而又凶残的滑稽戏。他们并不在乎，蜃城的信仰，多么血腥与邪恶，他们本身信仰“利益至高无上”，哪怕杀生害命地疯狂掠夺，也在所不惜。不过呢，如果哄骗比明抢更加奏效，为了最大限度获取利益，降低掠夺成本，他们也心甘情愿披上“形形色色的袍子”，牺牲面子，放下身段，成全“巧取豪夺、弱肉强食”的邪恶信仰。

巧取豪夺？弱肉强食？强盗和邪教异曲同工，彼此臭味相投，他们自然容易达成犯罪共识。她和他们心心相印，双方彼此配合默契。新教皇珍珠，索性摆出厚颜无耻的姿态。蓦然回头，她轻佻地瞟了教授先生一眼，随后紧走几步“飘”过去，腰杆子瘫软，她顺势软绵绵地“粘”上去。她仰望他，嗲声嗲气地说道：“蜃城的洋护法大人，教授先生，他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真正的人之精英。亲爱的信徒们，蜃城，将和教授先生的研究机构，通力合作，携手努力将永生的恩泽，传遍全世界，使之成为唯一的宗教和政党。”

“哟，放狗屁。”轰然大笑，海浪般汹涌，势不可挡，堪称“规模空前”。面对这些哄笑，新教皇骄傲地昂起头，挺直身子骨儿，她表现得无所畏惧。她是铁定心肠，无耻到底。

看着珍珠的满脸媚态，可是气坏小福儿啦。他的脸蛋子，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似开了颜料铺。内心反复挣扎，他蠕动嘴唇，却一声也没敢吭。

戎蓉睁大眼睛，呆望月光下的“珍珠”，万分惊愕，她的脸色已然煞白。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子纷纷滚落，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她吃力地对丈夫说：“文湛呀，林文湛？我觉得，不太好。”

“什么、什么不太好？请你等一下啦。”林先生心烦意乱，他随口回答她。此刻，他正全神贯注，观察那只“黑蝴蝶”呢。她的出色表演令他大开眼界，真是精彩非常。这位兴致勃勃只顾看白戏的先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妻子“有情况”。一旁，立刻有明白人，小声提醒他说：“老兄！你老婆，怕是要生啦。”

“好呀、好呀，哇啊？我老婆！你、你、你……这时候？”林文湛吃惊地扭头看着他的太太，他完全不知所措。“不会吧，戎蓉啊，咱们不是还没到日子吗？这个预产期，还差着十几天呢。我有计划的啦。现在么？不方便的。忍一忍，回家再说。乖啊，不许胡闹。”他十分为难，认真同她商量。

忍一忍？呵，她早已经支持不住。一听他这话，再一瞧他这态度，她索性立即瘫倒在甲板上，尖声哭闹。她向他抗议。

“哎呀，‘大肚婆’，‘大肚婆’要生啦，有没有医生啊？医生！救命，救命，救命啊。”有人机灵，明白事理，马上替这位白白犯傻的先生，大声呼救。“医生啊？”许多人紧跟着帮忙呼救，喊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求救的信息，很快传遍船尾甲板。

“沈医生？太好啦，沈医生在这儿呢。请大家帮帮忙，为医生让路。”白发苍苍的女教徒，高声应答。众人呼啦一下，慌忙为沈医生让出通道。她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忙赶到孕妇身边，她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夫，是儿科医生。”

林先生当场吓坏，他晃动脑袋，伸长脖子，拼命挥舞双手，他那样子倒像是在练功啦。情况危急，他失态地大呼小叫：“医生啊，不好啦。我太太，她这是早产。我们林家可是一脉单传，医生救命哪，救命！救救我们全家吧。大家帮帮忙，请帮帮忙啊？”人群骚动，乱哄哄的场面。几位印度妇女闻声而至，她们自发地围拢过来，帮忙医生守护临产的孕妇。

吉祥木然伫立，他有心帮助危难之中的“金鹿”，脚底下却迈不动脚步，进退两难，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伸脖子张望，急得他原地直晃荡。光标见状，慌忙扑上去，牢牢捉住吉祥的胳膊，他一把将他拉开。

凑近哥们吉祥，光标的眼中泪花闪亮，他心疼地小声斥责他，说：“快滚开，吉祥！人家生孩子。”吉祥闻言，老老实实低下头。心照不宣，咬紧牙关，他乖乖跟着这颗“大救星”走，他好像人家手中的牵线木偶。这一刻，他吉祥好似断线的风筝，他比林先生更加惊慌，更加无助，也更加地不知所措。“金鹿”正挣扎在生死线上，而他吉祥应该回避，他更加应该深藏。

“安静，保持安静。”汪护法眼见这般情境，气急败坏，他不由得尖声嚎叫：“统统给我闭上嘴巴，否则，格杀勿论。”

没有人理睬他。大家都在关注产妇的安危，关注着即将诞生在蜃城的生命。被冷落的汪护法，暴跳如雷。他扑过去，一把夺过小福儿的手枪，“砰”一声胡乱打响。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不幸中弹倒地。“哎呀，刘老太？刘老太被打死啦。”人群再次骚动，很快就被“枪杆子”们武力镇压。

珍珠十分厌恶地翻了翻白眼珠子，语调刻薄地问道：“小福儿呢？哦，小福儿，这位半死不活的女士，不是你那个表哥吉祥的梦中情人吗？啧啧，原来还是个‘大肚婆’呀。真麻烦。”

听到主子召唤，小福儿他呀，心头顿时暖意融融，他立刻晃荡身子，轻飘飘地闪身亮相。他胁肩谄笑，连连点头，柔声答应：“亲爱的珍珠教皇哟，这事儿好办。统统包在我身上，马上给您搞定啦。”说着，他挺直腰杆子，向几个卫兵扬手示意，同时高声招呼：“喂，你们几个注意。新教皇发话儿啦。永生净地，岂容玷污？开玩笑。你们快去，把‘大肚婆’扔到海里去！”卫兵们匆忙领命，一个个兴奋异常，张牙舞爪扑过去。人们“呼啦”一下，肩并肩紧紧靠在一起，竭尽全力拦挡“禽兽”的去路。

丈夫温暖的怀抱中，戎蓉又惊又怕，又羞又恨，她泪如雨下，凄惨地连声呼救，说：“文湛！林文湛！帮帮我吧，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啊。”听着妻子一声声凄惨的苦求，他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冰凉。束手无策，他只得紧紧握住她那汗湿的手，一双泪眼，绝望地望着“闪”在一旁的吉祥。他是在无声哀求，希望吉祥能够阻止他的表弟行凶。

林先生的这套小动作，都被光标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晓得，这位吉祥同学呀，他搞不好又要犯傻。他慌忙伸手援助，紧紧拽住吉祥，他全心全意严防死守他。光标心想：若要打架斗殴，英雄救美，吉祥你哪儿行！更别提这么样的大阵仗，有枪，又有炮的。倘若轻举妄动，只能白白送死。再说了，戎蓉，她又不是你老婆。她生孩子，关你什么事！？不是不管，更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压根轮不着你嘛。吉祥你呀，怎么多少苦头都吃不饱？吉祥啊吉祥，想当英雄，改天吧。

眼见卫兵们扑向“金鹿”，凶器寒光闪闪，吉祥只觉得手脚冰凉，热血沸腾。他握紧拳头，咬牙就要往前冲，无奈被光标同学死命缠住，他动弹不得。千钧一发时刻，吉祥不顾一切，他决意要挣脱他。光标同样豁出去不顾一切，他决意要保护他。如此这般，两个人彼此之间拉拉扯扯，最后居然扭打成了一团，反倒让哥们陈炜看得目瞪口呆，他对此措手不及。

一时间难以脱身，急得吉祥扯开嗓门，凶狠地叫骂：“滚开、滚开，快滚开！光标你？若是真兄弟，你就别拦我。”

“没门儿！想当英雄你？得先放倒我。呵呵，我就不滚，怎么样？！”光标比他还凶狠，死也不肯放开吉祥。

“狗东西。”吉祥一边苦苦纠缠，一边伸长脖子，冲着表弟大声叫骂：“小福儿，等着吧，表哥这就来收拾你啦，别跑！”

吓得小福儿缩紧脖子，浑身打哆嗦。他努力安定心神，冲着那帮子卫兵，急急忙忙翻动嘴皮子，一阵指手划脚。几个卫兵卷卷袖子，转而扑向吉祥。“啊呀，救命！”吓得光标面如土色，失声惊叫。自身难保，他急忙放开吉祥，连连后退躲避。情急之中，他伸手一把揪住老同学陈炜，他拿他充当盾牌，用力将他向前推。陈炜原本惦记好哥们吉祥，被人这么一推，刚好指明行动方向，他顺势猛冲上去。他迈开大步向前跑，几步就赶过吉祥，大力挥舞消防斧子，“咣咣”击落几把匕首和弯刀。奋不顾身，他为吉祥抵挡试图靠近行凶的卫兵。

冲突当中，吉祥并不含糊，他奋勇冲出人群，一把捉住他的表弟。他把他提溜起来，生怕他又突然地“消失”不见了。吉祥不同他理论，也不哀求，迎面给他重重的一拳。这个新护法呀，被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顺势四脚朝天地瘫软，他软如烂泥。

低头望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狼狈模样，吉祥愤恨地咬牙骂道：“冯福啊，凶手。万万想不到，你会是这么一个无耻歹毒的坏东西。邪恶的信仰，果然把你修成畜生。”

挨打的小福儿，捂着流血的鼻子，“呼呼”喘气，他气急败坏。他偷偷看一眼心爱的珍珠姐姐。好呀！蜃城的新教皇，不动声色，她正冷眼瞧热闹呢。女主子面前，万万丢不起这个人的。想清楚利害，小福儿也不甘示弱，顿时浑身都是胆。他顶着周围的讥笑，顽强地一咕噜爬起来。他晃荡烟绿色的大袍子，故意逼近表哥吉祥，身段犹如蝴蝶一般轻盈飘逸，情绪饱满的“蝴蝶精”，神气活现地嚷嚷：“啊呀，心疼了不是？嘿嘿，吉祥啊，看上人家的大肚皮老婆哟？”

吉祥再想去捉他，已经来不及。刚刚刺激了表哥吉祥，他慌忙提起袍子，踮起脚尖，一路小跑往前逃。忿忿不平的吉祥，挥舞拳头，拔腿就追。这一幕，立即引起人们的又一阵哄笑。眼看场面再度失控，汪护法举起手枪，“砰”一声鸣枪示警。紧接着，一帮子海盗和杀手，个个子弹上膛，他们凶神恶煞替邪教压住阵脚。

人们强压怒火，携手并肩，紧紧靠在一起，宛如红树森林，挡住蜃城吃人的禽兽，“黄金”号上仿佛筑起一道血肉的城墙。人群当中，光标拦腰抱住老同学陈炜，不许他鲁莽行事，他们眼睁睁看着吉祥，最终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卫兵擒住，拖向阴森森的刑场。

“吉祥被魔附体，罪无可恕，理当严惩，杀一儆百。”小福儿尖细、尖细的嗓音，小刀子一般锐利，划破夜空下的寂静。两根原本用来固定救生艇的黑漆铁架子，变成临时的行刑架。吉祥的双手，被缆绳紧紧捆绑。他被吊起来，挣扎不能，动弹不得。

吉祥看见，距离他脚下不远处的地方，平躺着一只洁白的海鸥。沐浴皎洁月光，海鸥睁大圆眼睛，玻璃珠子似的光洁闪亮，正死死盯住即将受难的人。它已经死了。它的一双翅膀折断了，那些松软雪白的羽毛，被海风轻轻吹拂，微微飘动，好似要展翅飞翔。

新护法精神亢奋，他表现得活泼异常。围着表哥团团打转，他挥舞宽大飘逸的袖子，快活得仿佛就要跳起舞来。双手相叠，小心翼翼按在心口上，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轻声感慨道：“哟，我亲爱的表哥。你看起来么，可是不太美妙。不必着急，慢慢来。首先好好收拾你，再收拾你的那些党羽，噢？”说罢，他突然面露狰狞，他向彪悍的打手连连挥手，尖声叫唤：“你还等什么？赶快打死他！”

蜃城的打手，头戴黑色的金属头盔，黑漆铁面具寒光闪闪，他活像凶恶的秃鹫。他上身赤裸，腰扎墨绿色的宽大腰带，黑色丝绸的裤腿下，露出白嫩的光脚丫。他手提长长的黑色皮鞭，慢吞吞走向临时的行刑架。他高高扬起长蛇一般的鞭子，使劲儿甩了一下，“啪嗒”一声响，他以此恐吓众人。皮鞭，重重地抽打地面，击起一道深深的泥浆的鞭痕。

打手围绕行刑架，缓缓移步转了一圈，进一步威胁恐吓他的牺牲品。透过黑色面具的铁丝网，凶残的眼睛，频频闪烁恶毒的光芒，猎手和猎物目光对视，双方默默较量。

光标无能为力，心急如焚。他的两只手，死死捉住陈炜的胳膊，越来越拼命地捏紧，仿佛要把手指头，一根根扎进人家皮肉里去似的。他的眼睛渐渐湿润，禁不住咬牙骂道：“真野蛮。天哪，谁来救救吉祥？”

他又来啦。幸灾乐祸，他亲热地凑近表哥吉祥。面目可憎，他撅起两片薄薄的嘴唇，使劲儿努嘴，活像鹦鹉的喙。温柔的语调，绵软如沙，小福儿耳语一般柔声述说：“眼下，怎么不跟我讲讲你那些大道理啦。哈，总该有几句感人肺腑的临别赠言吧？”说罢，他疼爱地替表哥整理领口，算是依依惜别。

吉祥才不要理睬他。他厌恶地扭脸，望着前方白雾茫茫的大海。他神情坦然，从容不迫。因为这会儿，心如明月，明光大亮。他明白自己的处境，马上就要“惨”！思前想后，他究竟无力脱身，无药可救，无人援手，并且无计可施，他深陷困局根本束手无策。原来，冥冥之间，命运已有安排。

一心一意，苦苦追逐的“金鹿”，终于在金色的“黄金”号上邂逅重逢。这一见哪，他对命运心存感激。爱情对于他，等于性命，等于信仰，等于功成名就，他吉祥天生是情感的傀儡。回头？爱不能够，又何苦追逐，却不忍回头。自缘来，他便是普天之下最寂寞的人。

如今，他亲眼得见，心爱的“金鹿”，已然赢得她理想的美好归宿。此时此刻，他唯有默默祈祷。祈祷戎蓉平安生下宝宝，并且祈祷她和她的爱人平安离开蜃城，幸福地生活。祈祷“机灵鬼”光标和好哥们陈炜，他们带领醒悟的人们平安逃离蜃城，远离邪教，重获自由和新生。祈祷亲爱的父母，听了他在蜃城的英勇故事，为此而骄傲。祈祷表弟终究悔悟，坦白从宽，在狱中终生忏悔。

他屏气凝神，专注地望着表哥吉祥。十分轻柔，他用手背爱抚吉祥那张映照皎洁月光的脸庞。蛮有把握，他在这里静悄悄等待，等待他吉祥大声求饶。只要他求饶，便是蜃城杀一儆百的榜样。新教皇也在等待，不是吗？信仰邪恶的蜃城，需要在人的精神层面，稳稳当当赢下这一局。

怎么还不回头？吉祥这个一贯“精瓜”的上海人，此时反倒冥顽不灵？小福儿多么失望，他冲着地面重重吐唾沫，破口大骂：“啊呸！傻瓜，你是个实足的傻瓜蛋。你就等着‘嚎’吧，一直到你死。咱们走着瞧？”

皮鞭，高高地甩起来，恶狠狠抽打向吉祥的脊背。

新教皇珍珠，她那张冷酷而又傲慢的嘴脸，嘴脸狰狞，月光中如凝霜雪，寒意咄咄逼人。女魔头的手中，高举那只象征权贵的埙。她侧耳倾听，皮鞭划破空气，鞭笞肉体的骇人声响，满足地享受主宰生死的快感。

戎蓉苍白的面庞，早已被泪水浸湿，痛苦几乎使她失去知觉。她艰难地喘气，喃喃地呼唤：“吉祥，吉祥啊？救命！”林先生紧紧握住太太的双手，眼中泪花儿闪闪烁烁。

几条雪白的印度披肩，已经被鲜血浸透，沈医生一边忙碌，一边焦急地低语：“坚持啊，一定能挺过来，坚持到底。”

粗糙的缆绳间，吉祥痛苦挣扎的手腕，皮破血流，鲜血染红衬衫的衣袖。凶残的鞭打，阵阵无以复加的伤痛，痛彻心肺。他紧皱眉头，咬牙坚持，他始终不曾喊叫出声，让小福儿如意。

甜蜜的微笑哟，在月光映照下，多么楚楚动人。小福儿，微微歪过脑袋，静静欣赏酷刑折磨下的吉祥。心满意足，恰似心花怒放，他只是暗暗责怪他这位表哥，无声无息地衰弱，破坏了当众行刑的威慑效果。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他唠叨个没完没了。“唉呀，不舒服吧？”他对他说：“表哥，你输了，蜃城是不可战胜的。哦，是的、是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精心谋划，小心包装。邪教？没错。邪教确实是谋财掠权，杀生害命，无恶不作，正如你们所揭露的那样。但是，它能给予我富贵荣华。我这个人哪，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不害人，叫我怎么活呢？”

吉祥震惊得瞪大眼睛。他看见，就在小福儿身后，“黄金”号邮轮栏杆的外面，一条长长的大舌头，血淋淋闪亮，它正悄无声息地徐徐升起。而他的表弟，却毫不觉察，依旧沉溺于他那邪恶的信仰，依旧沉迷于他那如意的算盘，依旧沉醉于他那远大的可怕理想，他依旧一脸无耻地憧憬未来，激情亢奋。

忘乎所以的新护法，摇唇鼓舌道：“蜃城，存在也不存在，天地间无影无形的巨大罗网，如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诱惑人心，足以囚禁人的精神。邪教，这门古老而又经典的营生，尽管臭名昭著，当真一本万利。想想看，这是一个追逐暴利的时代，众人无不疯狂，对吧？那些相信鬼话诱惑的人，他们是活该。人生苦短，怎么可能有永生？贵在及时取乐，顶好一夜暴富，如此这般，他们终究难逃死亡陷阱。哦，吉祥‘宝贝儿’，你放心去死吧，快死吧。”

“快跑吧，”吉祥大叫：“表弟快跑！”

表弟非常听话，他下意识地转身，刚刚好，他同那条骇人的长舌头迎面撞上啦，面对面，脸对脸。“啊哟？”尊贵而又荣耀的新护法，立时吓得瘫软在地，他活像软塌塌的烂泥垃圾。

长舌的舌尖儿，颤动一对触角般弯弯的大毒牙，月光下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它呀，从容不迫，慢慢吞吞凑近他。他的鼻子“尖尖”，正好对准它的大毒牙“尖尖”，这一对“尖尖”同样湿漉漉发亮。它开始轻盈地左右晃荡，显得有些儿迟疑不决，挑三拣四的神情模样。它恐怕，不太看得上他呢。

小福儿惊恐万状，那张五官挪位的脸孔，严重地歪斜变形，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淌，如同珍珠滚落。他冲着它，摇尾乞怜，结结巴巴地细语柔声：“别、别、别，别吃我呀，亲爱的？去吃吉祥，去吃吉祥，吉祥好吃哇！”可惜，他的腔调不合它的口味，它在迷雾中频频晃荡，左右摇摆不定，突然“呼”一声缩回黑暗阴影，不见踪影。

瞪眼呆望的打手，紧紧握住皮鞭，他浑身僵直，微微摇晃，然后笔挺地“咣”一声倒在甲板上，再也没有动静。在他仰面朝天倒地的瞬间，黑漆的面罩飞出去，露出他煞白的嘴脸，黑洞洞的嘴巴，懒洋洋吐出一条鲜红的长舌头，临终时候他冷汗一如雨下。

周围，早就乱作一团。人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惊叫，躲闪，一个个慌不择路。形形色色的袍子们更是抱头鼠窜，尖声哀号，凶相毕露。叫骂声此起彼落，大海的涛声仿佛也在这一刻静默。

光标同学简直魂飞魄散，双手抱住脑袋，身子骨儿紧贴地面，一声也不敢响。他东瞧瞧，西望望，眼前似有白雾茫茫？恍然大悟，他哆哆嗦嗦地擦拭眼镜的玻璃，匆忙扶正眼镜子，定神细看。深吸一口气，他仿佛要下海救人，奋勇地跳起来，一把揪住发愣的老同学陈炜，俩人心领神会，抢先一步冲进舱门。紧随其后，林先生抱着妻子，在沈医生等众人的协助下，迅速向舱门撤离。

舱门口，黑影笼罩，门前的月光亮堂堂。戎蓉一把扯住门帘子，辗转挣扎之间，珠串儿被她硬生生拉断，无数银白闪亮的玻璃珠子，“哗啦啦”洒落一地。她睁大眼睛，一任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哽咽着泣不成声，她苦苦哀求丈夫说：“救救吉祥，别抛弃他！吉祥他，还是个孩子。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他深情凝视她的眼睛，彼此泪花儿晶莹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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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新生

异兽大天使的巨大前爪，悄无声息地徐徐升起，黑色的影子阴森森晃动，“死亡钟摆”向他步步紧逼。它猛然挥舞，“啪嗒”一下握住“黄金”号邮轮的金属栏杆，乳白色的毒液随之滴滴答答，金灿灿的油漆瞬间被腐蚀，冒出白蒙蒙的呛人烟雾，隐约的“咝咝”声令人倍感心悸。它饿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它，阵阵刺骨的寒气迎面笼罩而下，金色的栏杆看似在月光照耀下慢慢腾腾蒸发。望着眼前缥缈而又狰狞的迷雾，他无奈悬心吊胆，这一刻吉祥感觉欲呼无声。

吃得越多，它反倒越来越饥肠辘辘，鼓胀的肚皮反而更加刺激它的食欲，“癞蛤蟆”渴望不断满足狼吞虎咽的激情。贪得无厌的坏东西，羞答答地回到“餐桌”前，它惦记着要一口活生生吃掉吉祥，这个悬挂在黑色行刑架上痛苦挣扎的鲜活猎物。海风吹拂，雾气浮动，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频频诱惑它，他近在咫尺，它为之心花怒放，冷血的吃人异兽刹那间热血沸腾，它兴致勃勃向他靠近，而他被牢牢束缚根本动弹不得，它认定他已然是它的人啦。粉身碎骨以前，它当然要戏耍它的食物，直到他驯服瘫软，它才肯将他吞没，一如历史上那些凶残的禽兽。

异兽从大海里慢吞吞浮起，挺身在茫茫迷雾之中，它从高处迷恋地望着他，“呼呼”喘气，垂涎欲滴。吉祥睁大眼睛，看着渐行渐近的它，在月光逼近黑影的时候，它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处境不妙，却是无力挣脱，尽管他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他仰望那个静悄悄逼近的恐怖身影，禁不住瑟瑟颤抖，他强求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他的眼中噙着泪珠，一颗颗晶莹闪亮，他在心中和自己默默告别，他这样安慰他自己说：从此后，天涯海角，海角天涯，不会再寂寞。

绿荧荧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寒光闪烁，它凝视他好似百感交集，他鲜活又健康，他让它冷落了那些轻易可得的尸体。今夜，在大海上的蜃城，他是它心爱的晚餐。他和它，四目交汇，彼此都纹丝不动。生死决斗的前一刻，彼此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恍若各怀心思。

面对面，悄无声息，猎手和猎物默默展开较量，它是猎手，而他是它的猎物。一场苦苦的追逐，在月亮下意外止步，它咄咄逼人，他无路可逃。此时此刻，死亡阴影飞速降临，然而他无需大呼救命，“黄金”号的船尾甲板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活人。性命攸关，不论穿不穿“袍子”，凡是跑得动的统统逃光啦。束手无策，并且孤立无援，吉祥索性漫不经心地闭上眼睛，他感觉那些热泪啊，正从面颊上大颗、大颗滚落。

望着他，异兽大天使满心欢喜，稳操胜券，它并不着急发动袭击。它的长舌头，忽而高高跃起，形体挺拔，臭烘烘的家伙强悍得吓人。血淋淋的长舌，骄傲地定格在半空，它故意在他面前摆架子，施加压力，它在享受猎捕的乐趣。见他紧闭双眼无动于衷，它有些沮丧，进而恼羞成怒。微微蠕动身子骨儿，它在“呼噜噜”喘息，声音犹如窃窃私语。恶心的臭气，夹杂浓烈的血腥味道，罗网般团团包围他，足以令人窒息。稍后，它忽地冲破层层雾气，从天而降，“啪嗒”一声匍匐在地，然后贴近地面，一路灵活地向前蜿蜒游动，它很快凑近他，它活像一条长长的嗜血毒蛇。嗜血的毒舌突然挺身而起，贪婪地冲着它的牺牲品，张开舌尖上寒光闪闪的大毒牙。

大毒牙，好像一对锋利的匕首，“咣咣”地彼此撞击，它在恐吓人。贪嘴的异兽，已然按捺不住亢奋的食欲，疯狂地猛扑向吉祥。黑暗中，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时候，林文湛及时赶到。他一把夺过邪教的鞭子，奋不顾身，猛扑向那条吃人的凶恶长舌。他咬紧牙关，疯狂地挥舞皮鞭，恶狠狠地抽打它。长舌迎头挨了一顿凶猛的鞭打，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它“呼”地缩回漆黑一团的大海，闪身不见了。

他仍然手举皮鞭，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瞪眼望着半空中，吃人异兽那双惊恐万状的绿色眼睛，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迷雾深处，他整个人仿佛是被巨大的惊恐“冻僵”啦。这一刻他不禁思绪万千，想了许多问题。答应妻子的事情，死也要做到。无论结果怎样，他都要营救吉祥，哪怕拿性命交换，只是因为戎蓉她，在乎吉祥这个“大男孩”啊。

从舱门口疾步赶到这儿，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在心里迅速把事情彻头彻尾盘算清楚。他想想他自己呀，一生拼杀在生意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已然彻底领悟。比较生意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爱人的心，远胜过那些“哗啦啦”响的金钱。他，林文湛，要为这一颗曾经苦苦追逐自己的心，竭尽全力拼命。

感谢天主，就在刚才，自己终于报答了这颗纯洁的心灵。想到这儿，他的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激情澎湃。冷汗淋漓，他瘫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他的手中仍然紧握黑色皮鞭，他是随时准备再度迎接挑战。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高高撅起屁股装死，瑟瑟颤抖蜷缩一团的小福儿，吓得嘴角冒白沫，他活像一只横行的绿色螃蟹。危险刚刚过去，他忽然仰起煞白的面孔，冲着林先生尖声叫骂：“该死的‘港佬’，居然胆敢冒犯大天使。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受惩罚的？”话音未落，他小福儿的屁股上，马上得到应有的惩罚，被林先生狠狠抽打了一鞭，痛得这位“精英分子”尖声嚎叫：“哇啊，救命！”双手捂住屁股，满地打滚，他挣扎着翻身跃起，连滚带爬地逃跑啦。

“这孩子，早该打屁股。”咬牙切齿的林先生，意犹未尽，他怒视“绿袍子”逃窜远去的背影，使劲儿甩动皮鞭，“啪嗒啪嗒”响。他像个英雄，洋洋得意，在茫茫迷雾中耀武扬威。

这时候，紧随其后，赶来营救朋友的陈炜，已经用火把，小心烧断捆绑吉祥双手的绳索，他顺势一把抱紧这个险些跌倒的狼狈家伙。好哥们陈炜的怀抱中，吉祥禁不住微微颤栗，哀声呻吟，他当真成了受伤的海鸥。陈炜手脚利落，帮助他脱掉血迹斑斑的蓝白格子棉布衬衫，他关切地望着他，小声问道：“爽吧，哥们？今儿晚上，你最‘牛’！”

吉祥光着膀子，穿着黑色紧身的运动背心，愈加显得青春帅气。他舔了舔咬破的嘴唇，万分感动，轻叹一声，说：“哎哟，我人缘还不坏么？”

“当心！”林先生突然高声惊叫，吉祥他们闻声，慌忙扭脸张望。他们看见，异兽大天使皱巴巴的丑陋面孔，隐约浮现在迷雾之中，它是在看吉祥哩。

深陷黑漆漆的夜幕，环绕白茫茫的雾气，蜃城邪教的化身，爪牙上沾满猩红鲜血，面目狰狞，蠢蠢欲动，它仍旧一心一意想吃人。就在白雾与黑暗交融的地方，恍惚传来“咯咯咯”的牙齿撞击声，那是异兽大天使在禁不住地打寒战，它刚才遭人暴打，完全出乎它的预料。林先生冷眼瞧着它，越来越鄙视它，他低声提醒身旁的两个哥们，说：“听啊，那些‘咯咯’声？它害怕了。”

“什么？”陈炜傻乎乎地打量它，没听明白林先生话里的含意。

“瞧啊，它的眼睛。这畜生，它害怕啦。”林先生提高嗓门说话，信心高涨，他的眼睛也随之亮起来。

“它也有恐惧。当它意识到，它那无以复加的残暴，不如想象当中行之有效，它为此感到害怕。伙计们，它只是一只‘超级癞蛤蟆’，它不是不可战胜的恶魔，不是，不是，它不是！”吉祥激动地低声呼喊，眼中闪耀希望的光芒。

觉醒，犹如新生。一瞬间，激情令哥儿们热血沸腾，他们彼此心连心。陈炜不声不响，小心抽出插在后腰上的消防斧，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甩手飞出斧子。红色油漆的消防斧，准确有力，狠狠击中异兽的右眼，腥臭的血液随之喷溅。异兽大天使“哇哇”哀号，它仰面朝天向后跌倒，“轰隆”一声坠落大海，激起的海浪铺天盖地，在白晃晃的月光下雪白闪亮。

俄顷，三个人抬起头，茫茫然睁大眼睛，他们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轰鸣令他们晕头转向。他们赫然看见，白得雪亮的海浪，犹如巨大的帷幕，在漆黑的海天之间狰狞舞动，禽兽般咆哮猛扑而来。巨浪过后，海水迅速退却，三只“落汤鸡”在水中挣扎，水淋淋，湿漉漉，彼此紧挨打哆嗦，他们狼狈极了。林先生故作镇静，关切地轻声询问吉祥，说：“要不要紧啊，孩子？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只是觉得怪痒痒的。海水有点凉，咸津津的，挺刺激！”吉祥人在发抖，心情很激动，鼻涕、眼泪立时大把涌现。他伸出一双脏手，往人家的西服上使劲儿擦拭。“嗨，吉祥小先生，我这可是意大利的名牌呀。”林先生小气地连声惊叫，可他再瞧一眼，他那件西服又脏又皱的不堪模样，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索性脱下它，大大方方地递给吉祥，殷勤地大声说道：“给，你用吧。其实，有钱人不一定都是混蛋的，对吧？”

林文湛炯炯的目光，温和友爱，望着吉祥。他是真的喜爱这个激情率真的“上海小傻瓜”孩子。

“‘林混蛋’！”有人在高声喊叫，声嘶力竭，喊叫声力透蜃城的迷雾。

“什么？”林先生暗自吃惊，寻声而望。只见，不远处的阳台上，光标同学正在挥舞双手，他伸长脖子向他拼命叫唤。为此，他的小脸蛋憋得通红，眼珠子又黑又亮，激情挥舞的手掌，在夜色中上下翻飞，他那急不可待的傻样儿，活像一只清晨急于报晓的小公鸡。

“‘林混蛋’，你老婆生啦！”这只“小公鸡”把嗓门儿撑到极限，声音听起来简直穷凶极恶，他向林文湛传达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生了？她生了？！真的吗！”林先生喃喃地自言自语，他手脚并用，颤巍巍地爬起来，左右晃荡他险些站立不稳，他仿佛一个醉鬼。一路跌跌撞撞，他向前紧走几步，他是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眼下，他可顾不上体面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挥舞双手拼命比划，大喊大叫地追问：“喂！我太太，她生了个什么呀？”

“一个‘小混蛋’，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光标表现得无比奋勇，一口气喊完一整句话，他差点儿没有憋闷得背过气去呢。

林文湛闻听此言，激动得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大跳大笑，他欢喜得几近疯狂。他仰望“海市蜃楼”黑漆漆的苍穹，用力挥舞拳头，高声叫喊：“老天爷啊，我有儿子啦！我们林家有后代啦！儿子啊，哈哈！”

“黄金”号上，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危难时刻，大家纷纷从躲藏的角落跑出来，围拢在一起，共同祝贺在这座死亡之城，刚刚诞生了新生命。人们相互拥抱，互相安慰和鼓励，他们看到了战胜邪恶的希望。

好兄弟陈炜温暖的怀抱中，吉祥高兴得热泪盈框。不过这时候，怎么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呢？他握紧拳头，咬牙强忍，他恨不能站起来，跳一跳，喊一喊，只是力不从心。他暗自感叹：太好啦，事情真是太棒了。戎蓉她，果然女中豪杰。她真是命大。她重获新生，并且她还挣回一条新生命呢。

“哎呀，它又来啦？快跑、快跑！”一声惊叫，光标一溜烟缩回黑洞洞的舱口。众人闻听慌忙回头，他们眼望迷雾肆虐的漆黑大海，再度为之震惊。欢喜的笑容，仍然挂在他们脸上，震耳欲聋的海浪轰鸣，恰似排山倒海，由远而近。

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天花板上，几处裸露的彩色电线轻轻晃荡，“吱吱”地冒着电火花。地上的积水，荡漾细碎的波浪，慢吞吞顺着斜坡后退，露出一地亮晶晶的玻璃珠子，“淅沥”作响宛若呜咽。吉祥昏昏沉沉，靠墙席地而坐，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玻璃珠子隐隐刺痛他的掌心。

确有片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他的脑海深处，依旧回荡海浪的轰鸣，“嗡嗡”震响。他几乎被恶浪当场打晕，不记得是怎么跑回舱门里的。躺在他身旁的林先生，好半天他才缓过神，他挣扎着勉强坐起来。海水呛得人难受，他大口、大口喘粗气，咳得惊天动地。自顾不及，他还断断续续地关切询问：“你还好吗，吉祥？啊呀，陈、陈先生呢？”

上气不接下气，林先生憋得脸色煞白，双眼突出，又咳又喘。吉祥慌忙扶住他，让他靠住墙壁，他替他拍打前心和后背。过了好半天，林先生这才喘过气，连声叫道：“哎呀，活了，活了，我又活过来了，吉祥哟。”

吉祥心里堵得慌，用手捂住胸口，惊慌地大声叫唤：“陈炜在哪里？”俩人顿感不妙，慌慌张张四下张望。舱门外，声声凄惨的哭叫此起彼伏，惊心动魄。他们寻声向舱门外探头张望。好家伙！那只巨大的凶恶异兽，它仿佛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它随时可能猛扑而来。

它背靠“黄金”号邮轮，浑身满布的异样突起，粘稠的毒液不断分泌，“滴滴答答”往下淌。毒液滴落的地方，一股子白色雾气“咝咝”飞散。它稍稍抬起肥胖的脑袋瓜，冲着低低悬挂在夜幕上方的明月，“哇哇哇”深情吼叫。

蜃城异兽，旁若无人，它缓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尖牙，喷出团团缭绕的雪白雾气。白茫茫的迷雾，迅速在空中凝结，它们瞬间化作一颗颗珍珠形状的汽泡，鹅毛般纷纷扬扬飘落，情同漫天飞雪。“汽泡泡”迎风飞舞，接二连三破碎了，变成一丝一缕棉絮般的碎片，好像轻薄的蜘蛛网，又好像破烂的白色蚕茧。它们随处附着，看似白花花一片。甲板上的积水，倒影异样的“漫天飞雪”，海风轻轻吹拂，泛起银光闪闪的波浪。波光和着月华，交相辉映，映射得仿佛整个夜空都苍白耀目。

怪诞的景象，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他们颤巍巍靠在舱门边，缩紧身子连连发抖，他们看得目瞪口呆。吉祥忍不住小声惊叫：“口吐宝珠？”

“哇啊？”林先生一脸惶恐，冷冷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你太有才了。”零星雪白的碎片，飘落到他们近旁，它们牢牢粘在门框上，在风中轻轻飘舞。林先生费劲地捉到一缕，他把它们摆弄在手中，惊愕地问道：“瞧啊，吉祥，这是什么‘东东’？”

“‘宝珠’嘛，哈哈。”吉祥冷笑道，他随手把玻璃珠子抛洒在舱门外，亮晶晶“噼啪”作响。

“宝珠？恐怕是宝珠的‘碎片片’吧。啊哟，粘糊糊的，轻飘飘，软绵绵，闻起来臭烘烘的，好恶心。”林先生面露厌恶之色。

“你是说，‘宝珠碎片片’？”吉祥顽皮地眨眼睛，连忙小声追问：“亲爱的林先生，依我看么，这些东西好像白大袍子的碎片嘛。”

“不要吓人噢。若要问我，我觉得它们更像是破烂的蚕茧，或者黑心棉花之类的脏东西。它们很粘的，甩也甩不掉呢，吉祥！”林先生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吉祥喃喃说道：“这些‘不明物体’好像蜘蛛网的碎片，哦，原来是这样。林先生，我想我明白了，你听我讲给你听。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在蜃城山谷，看见到处都是这东西，白花花，轻飘飘的。这东西，它们把无数船只的残骸粘在一起。别拿大眼珠子瞪我，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看看，甲板上，栏杆上，到处都是。它们积蓄起来，越来越多，就是一张巨大的罗网，大天使就是猎食的‘蜘蛛’，难道不是吗？它吐丝，筑巢，诱捕猎物自投罗网。”

“蜘蛛织网？可是，它明明是一只癞蛤蟆啊。”林先生惊恐地嚷嚷。

“阁下，您有没有听说过，月圆之夜，沉睡海底的千年贝壳，悄然浮出海面，对月哈气，变成海市蜃楼的民间传说？”吉祥问。

“这个么，”林先生闻言不禁睁大眼睛，他沉默良久，认真地回答：“我晓得的故事，它应该是这样子的。月圆之夜，如果有谁看见，月亮里面有一只三条腿脚的蟾蜍在跳舞，那他一定吉祥哩。”

“吉祥？！”吉祥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真有见识。这只‘月光下舞蹈的癞蛤蟆’呀，它可是四条腿呢，你数数看？”

“好啦、好啦，不管是贝壳成精，还是长牙齿的超级癞蛤蟆。总之呢，一个关于吃人邪教的现代神话，已经摆在我们面前啦。哼，真走运啊，吉祥？”林先生冷冷地咬牙，他像是如梦方醒。

“天空亮晶晶的。”吉祥提醒他说：“是不是天快亮了？”

“不是的。蜃城，永远都是黑夜。打个比方吧，我们是在一个邪恶的魔鬼时空，它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恐怖梦魇。”

“黑暗鬼蜮，它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在作怪。”吉祥的声音，铿锵有力。

“是不是，还有一个咒语呢？”熟悉的声音，从舱门外的杂物底下响起。

陈炜！吉祥惊喜地大叫：“嘿，好兄弟！”

“嘘。”陈炜示意他们安静，他艰难地爬出来，轻盈跃身，他迅速钻进舱门。他抹掉脸上的污水，严肃地说：“我们要逃离蜃城，战胜恐惧，首先要战胜迷信思想。咱们拧成一股绳，跟它斗，一定可以打败它。”

吉祥用力点头，激动地说：“它已经受伤了。它怕打，就不是什么超凡的神话。陈炜呀，刚才我们还以为你‘光荣’了呢。”听到吉祥这话，就知道这孩子又要淘气啦，林先生轻轻推了他一把。吉祥心领神会，不好意思地望着哥们陈炜。人家倒不计较，憨厚地“嘿嘿”一乐，他马上建议：“弟兄们，赶快撤离吧，一场硬仗还在后头呢。”说罢，他领头，三个人迅速缩回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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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绝杀

漆黑天幕上，纤巧的云朵飘浮，月朗星稀。南中国海上，涛声轰鸣，震撼人心。层层叠叠的海浪，激情奔腾，浪花飞溅，星星点点闪烁皎洁光华，大海宛如洒满珍珠。海上蜃城的引桥，在肆虐的迷雾笼罩下，蜿蜒曲折，忽隐忽现，一眼望不到尽头。引桥俨然生还之路，在“黄金”号邮轮的船尾和另一艘渔船之间横跨，伴随海风左右晃荡，摇摆不定，它好像马戏团表演杂耍的钢丝绳。惊心动魄的大逃亡，正在海天之间悲惨上演，或者生还，或者毁灭，孤立无援的人们命悬一线。

引桥上，攀爬一群争先恐后夺路逃命的各色“袍子”，这些“丑角儿”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努力向前爬，他们拼命试图爬出无影无形的死亡陷阱。惊恐万状哪，他们禁不住“叽叽喳喳”地大呼小叫，喊叫也难以抚慰他们心中的绝望。他们一个个各显神通，各展技能，月光下，好一出丑态百出的滑稽戏。

引桥下，鬼蜮黑漆漆的海水深不可测，什么黑不溜秋的巨大东西，正在水中嬉戏，爪子划水“哗啦啦”响，黑色身影自由自在地游泳，它在水中恰似游刃有余沉浮自如。

竹木的桥面，无数雾气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晶莹透亮。狭窄的引桥，污垢斑驳，湿滑难行。形形色色的“袍子”，他们畜生似的齐刷刷艰难向前爬行，时不时有人坠落大海，立时惊起阵阵哭喊和咒骂，凄凉的哀号在风中悠悠回荡，恐怖的气氛随之膨胀。前方道路，黯淡而又凶险，桥上剩下的这些人，深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局，无不心惊胆寒。他们哆哆嗦嗦继续向前挪动，暗自哀叹使不上劲儿，恨不能在手脚上长出吸盘，牢牢抓住每一寸关乎性命的板子。

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精疲力竭，有人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惊慌地四下张望，大海上的波光寒光闪闪。在他们的前方，尽管白雾茫茫看不真切，分明危机四伏。长长的引桥，犹如一弯新月高悬在海天，上面爬满了“袍子”，他们已然没有退路，更不能够奢望回头。

原地呆着不动弹？很显然，这主意就更糟糕啦。在他们不远处的海面，那只吃人老也吃不饱的异兽大天使，活像顽皮的“促狭鬼”，频频浮现它那颗肥胖的大脑瓜，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看人类的热闹。它的胃口当真不坏，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表明它旺盛的食欲。这些可怕的声音，飘荡在大海上，若隐若现，前赴后继，缭绕在人们耳畔，死亡阴影压得人透不过气，持续的惊魂感受几乎诱人上瘾。

珍珠小姐，无比尊贵的“海市蜃楼”的所谓“新教皇”，身材苗条，轻盈敏捷，但是她却手无缚鸡之力。一路之上，她被那些高矮胖瘦、黑白俊丑各异的“袍子”们粗暴推搡，胡乱拉扯，她不断受到排挤，最终落到“高层次逃命队伍”的后头。生死关头，贵为“主子”的她，竟然无人援手，同样沦落为海中异兽的猎物，它在暗处窥视她并且蠢蠢欲动。她的悲惨处境，再度诠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不过，在她身后还诚惶诚恐地尾随一群“白大袍子”，希望渺茫的逃命路上，她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寂寞。

她在水珠闪亮的桥面，小心翼翼向前爬行，哀怨，悲叹，瑟瑟颤抖，她的内心深处愤愤不平，她宛若月光下颤动翅膀垂死挣扎的黑色蝴蝶。她的心跳得仿佛打鼓一般剧烈，她下意识地频频回头张望，那只大海上苦苦追逐不回头的“超级癞蛤蟆”。哇啊，它真是执著，步步为营向她靠近，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它追随她的黑影子寸步不离。

在她再度回头的那一刻，她赫然看见，粼粼波光，璀璨宛若群星，那些活泼跳动的白得雪亮的光芒，在异兽那张恐怖而又冷酷的面孔上，微微晃动，闪烁不定。它呀，生得眉骨挺拔，双目深陷。它那只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掠过一丝狡狯凶光。它的眼睛会说话，它说它很饿呢，它想吃人。

她从它的眼神，读懂了它的心思，刹那间她感到惊魂丧胆，她倒吸一口冷气，决心迎接死亡挑战。她晓得她的手下，往日里殷勤献媚，生死时刻个个靠不住，他们生性贪婪，他们信仰邪恶，他们统统不惜损人利己。前方是生路，后方是死路，引桥架设在生死之间，若要死里逃生，她还能怎么办？她只得独自应对，于是她慌忙抖擞精神，表现得英勇顽强，她埋头拼命向前爬，向前爬，向前爬。

引桥上陡然晃动的黑色影子，立刻引起它的注意，它在海水中飘浮，伸展巨大的身子，它的身影活像一张荧荧闪亮的巨大罗网。异兽漫不经心，向那座长长的引桥伸头探脑，冷眼旁观。它看见，一只“黑大袍子”，夹杂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竭尽全力蠕动爬行，黑白分明，她被他们衬托得十分惹眼。它为她怦然心动，它狡诈地眯缝眼睛，它打起了她的主意。

刚刚好，她又一次回头，小心张望它。她和它，彼此相隔大海和迷雾，它同她目光交汇，心心相印时候，彼此都万分激动。摆明了，它想要她。

人与兽，心有灵犀？

“哇啊！”匆忙闪念之间，她已然魂飞天外。夜空和大海，黑漆漆浑然一体。星光和波光，白晃晃交相辉映。她的魂灵俨如在黑白颠倒的时空坠落，她茫茫然难以分辨黑与白，恍惚间她想起从前的噩梦，在那个梦中，明月高悬，而她是那颗注定坠落的黑色珍珠。她在宿命的阴影下苦苦挣扎，终究难以挣脱命运的束缚，她迎着海风伸长脖子，歇斯底里地尖声叫唤：“教授啊，我好怕！”

“珍珠啊，我也怕！”美国教授先生的喊声，从远远的逃生队伍的前头，悠悠传来。危急时刻，她身边的人都在对她撒谎，唯有他对她如实相告，场面倒也十分感人。

“哇啊？哇啊？”女人惊魂的尖叫声，连绵不绝，飞扬在大海上，犹如一声声蛙鸣。异兽大天使寻声而来，它慢吞吞靠近引桥，悄然浮起身子，挨近它所中意的晚餐。

黑洞洞的嘴巴，“吧嗒”咀嚼白花花的骨头，鲜红的舌头上下翻腾，它吞食残渣，瞄准新的牺牲品。它侧过脸蛋，它用那只“独龙眼”，仔细端详引桥上撅起屁股爬行的“黑大袍子”。黑不溜秋的服饰行头，它颇为眼熟，深感亲切，顿时勾引它的美好回忆。尝过甜头的它呀，水汪汪的大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这一颗爬行的“圣城珍珠”，竭力扭动高高翘起的大黑屁股，她是自知处境不妙，咬紧牙关，加紧节奏拼命向前爬。此时此地，她争分夺秒和一只吃人的禽兽赛跑，只求暂且保住小命。未来永生的念头，显得越来越滑稽可笑，被她抛向九霄云外，粉身碎骨。身心交瘁，她实在是爬不动了，她只得原地战栗，大口、大口喘粗气，她再次偷偷摸摸向桥下张望。瞧它，多么丑陋，多么巨大，凶残冷酷得令人恶心。蜃城吃人的大天使？天哪，它真要命。

她死灰一样惨白的面孔，冷汗珠子“啪嗒啪嗒”滚落，一颗颗微微发亮。深紫色的嘴唇，映照海水银白色的波光，她哆哆嗦嗦好半天，究竟无话可说。没有人会来救助她，她被“袍子”们活生生抛弃，有人巴不得取而代之呢。想到这一点，她如临深渊，牢牢抱住身下的引桥，苦苦支撑，苦苦挣扎，她拼死反抗。这一刻，她也仅仅只是一个软弱无助的可怜女人。她一心幻想超越和飞升，却被她一度忠贞不渝的邪教犯罪团伙无情抛弃。她忽然意识到，伯父诱惑她加盟“蝶恋花”，她深陷他的死亡圈套，她迷恋黑色诱惑。她是崭新的牺牲品，一只鲜活的小猎物，她被孤零零丢弃在吃人异兽面前，只等着为它塞牙缝儿呢。

她的眼泪，飞散在迷雾，无人怜悯，分文不值。

她的手指，被尖锐的竹片划破，鲜血淋漓，无人慰藉。

她的双腿，被异兽大天使的长舌头牢牢卷住，黑色的袍子破碎了，猩红的鲜血飞溅，无力挣脱啊，她根本动弹不得。

吃人的禽兽越来越疯狂，她万万敌不过它的。她的身体，被它一点点拖向黑暗，她被它拖向冰冷的死亡，今晚它是吃定了她。“哇啊，来人哪？帮帮我，救救我，救命啊！”她瞪大黑亮的眼睛，绝望尖叫。新教皇的手中，依旧死死地抓住，那只象征最高权力的埙。痴迷不悟，她牢牢笃信致命而又邪恶的信仰，死到临头，不曾回头，她已然不能够回头。

小福儿，这位尊贵的“海市蜃楼”的新护法，他一直在新教皇的前头，默默爬行，默默地察颜观色，他暗自审时度势。这时候他终于回头，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他万分温柔地对她说：“嗨，亲爱的，我帮你呀，珍珠姐姐？哦，新教皇。赶快把埙给我，交给我！我懂吹奏的。让我报答您吧，我能驾驭大天使。您，一定会如愿以偿。”

绝境当中，是他小福儿，主动向她伸出援救的手。教授先生？哼，他可连鬼影子也不见啦。不能相信知识分子，她心中猛然闪念。默默望着他，珍珠感激莫名，泪流满面，她乖乖地向他双手递交埙。小福儿一把夺过埙，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它，仿佛它是一只扑腾翅膀随时会飞走的绿色鹦鹉。

他满心欢喜，激动得鼻翅儿翕动，眼珠儿发亮。月光中微微含笑，他笑得那样甜美，忽地飞起一脚，恶狠狠蹬在珍珠的脸上。事后他曾经竭力回想，连他自己也是倍感惊奇。怎么自己这一脚，竟然“伸”得如此潇洒，他仿佛只是一脚踢开一头廉价的野猫？

可怜的新教皇，根本猝不及防，她一声惨叫翻身跌下引桥。亲眼目睹，多么触目惊心。引桥上，霎时群情激愤，“白大袍子”们爆发一片惊呼：“天啊，是冯福干的。新护法杀害了新教皇！”有的人瘫软在桥板上，战栗不已，失声痛哭。有的人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地高声哀号。甚至有人抱头掩面，纵身跳下大海，追随主子而去。“白大袍子”们乱哄哄地哀叹，斥骂，唏嘘不已。漆黑一团的大海上，“叽叽呱呱”的私语悠悠回荡，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却仿佛并非人言。黑漆漆的引桥，好像落满白色的乌鸦。

曾有片刻，小福儿神色茫然，直面“白袍子”的非议和责难，惶惶然不知所以然。他睁大眼睛，那样子倒像是在竭力回忆，自己刚刚做过的可怕事情。他在心中，厉声质问他自己：这是我干的吗？我干什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咦，我亲爱的珍珠姐姐呢？恶毒的嘴脸，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隐藏，他目送他的爱人，慢慢腾腾坠落，坠落，坠落，他为此心生快意。

惨遭毒手的珍珠，她在半空中坠落的那一瞬间，无比恍惚。她怎么也不能够相信，到临了，竟然是她多年以来，疼爱和亲密无间的“小情人”，给予她致命打击，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他浪漫的邂逅啊，仿佛在眼前浮现。起初，是他偷了她的高级运动自行车。然后，则是她夺走他的纯情和贞操。她把他领进“蝶恋花”的写字楼，推荐给伯父陈总经理。她陪他去海边看日出，讲述“世纪末灭亡”和“人之精英获得永生”的动听故事。她驾驶豪华敞篷汽车，送他去海岸边，月光下观看绝学“宝珠大法”。她亲手缝纫他的第一件白大袍子。他崇拜，她所拥有的一切。于是，她给予他柔情，她给予他曾经遥不可及的富贵荣华，权力和金钱，信仰和梦想，她教导他如何不择手段，苦苦追逐利益本身。她凭借邪恶的信仰，迫使他脱胎换骨，重新塑造一条冷酷而又丑恶的灵魂。她最终带领他，到达大海上的邪恶之城，参加月光下的吃人狂欢。如果没有她，他小福儿只不过是个辍学、失业在家，终日游荡街头，小偷小摸的渔家穷娃娃。

为什么？下毒手，小福儿他一定会的。贪婪，活生生啃食良心和爱情，他是人性丧失，身不由己，并且别无选择。弱肉强食，巧取豪夺，恩将仇报，你死我活，诸如此类都是她亲传亲授、悉心调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这一切终于原汁原味尽数落到她的头上，正是她亲手培养了“小福儿”这条美貌豺狼。

为什么？当初，小福儿的天真无邪如此动人，至今让人难以忘怀。他望着她的目光，怯生生，湿漉漉，含情脉脉，温情荡漾。他同她小心翼翼讲话，语调柔和温暖，绵软如沙。他和她深情牵手，紧紧地抓握，久久不忍松开。如今也是他，狠心一脚将她踢向死亡深渊，毫不怜惜，毫不迟疑，他不是见死不救，他分明落井下石，他骨子里对她无情无义。他曾是她甜蜜的“小尾巴”呀。他曾是她黏糊的“小情郎”呀。他曾是她乖巧的“小奴隶”呀。曾几何时，她是他的偶像、女王和身主，她是他心中的一轮明月。最后时刻，她多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去死吧！你这臭婊子，为‘宝珠大法’献身，为‘海市蜃楼’献礼，去跟‘癞蛤蟆’上床哟，嘻嘻。”咬牙咒骂，他恨之入骨切齿咬牙，唾沫星子飞溅，点点滴滴晶莹闪亮。

黑暗中坠落的珍珠，被异兽猛然弹射的长舌头，稳稳当当接住。她被新护法出卖，他激情洋溢地飞腿，他把她活生生送进吃人的海上坟墓，她却依然知迷不悟。它一路倒提她，喜出望外，心花怒放，它急切地把猎物拖回巢穴。“小福儿！小福儿！我亲爱的小福儿啊？”临末了，女人尖细绝望的叫喊，令人惊魂丧胆，她迅速消失在漆黑大海，大海隆隆的涛声犹如狂笑。

蜃城新教皇珍珠完蛋啦？没错。曾经被奉为至尊至爱的“珍珠”，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珍珠变成珍珠粉，呵呵。”他羞答答掩面偷笑，众目睽睽，他活活爱死她，他为此洋洋得意。他赢得曾经为她甘愿丢掉的尊严，做人的尊严。他是一个男人，不论何时何地，决不能丢掉尊严，尤其不能为了臣服某个女人丢掉尊严。正相反，他要成为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梦寐以求，他将要在蜃城，取而代之。他为此激动得瑟瑟微颤，涕泪横流，他小心整理卷曲的黑亮秀发，骄傲地抬头仰望明月。今夜，他完成人生的重大超越，面对波光闪烁一如洒满珍珠的漆黑大海，他尖声嚎叫：“哇啊，我爱你，我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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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夺胎换骨

“杀！杀！杀！”咆哮如雷的蜃城卫兵，黑压压蜂拥而上，他们疯狂地连砍带劈，凶器起落连绵的时候，“呼呼”生风，寒光闪闪。引桥情同天梯，两端分别连接生存与死亡，在杀气腾腾的砍伐下，引桥尽头的缆绳随即被拦腰截断，凶神恶煞的家伙们一举摧毁了逃生者的生命线。漆黑一团的海天，恍若轰然推倒一局悬空的“多米诺”骨牌，长长的引桥从头到尾被牵动，“轰隆隆”相继坠落，连同桥上那些誓死追随的“袍子”，统统掉进冰冷恐怖的大海，雪亮的浪花高高飞溅。

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珍珠般飞扬在浪尖，飘散在海风中，一个个美丽诱人的泡影，不曾挣扎，悄无声息地破灭，丝毫不留痕迹。落水者没有喊叫，他们甚至于没有挣扎的念头，坦然成为牺牲品，在死亡降临的最后时刻，他们坚信肉体毁灭的同时，必将赢得灵魂的升华。他们笃信不疑的邪恶信仰，诱骗他们毅然决然地放弃美好生命，在月光下匆忙蜕变，在阴影中惨遭诱杀，他们一如恋爱花朵的蝴蝶，至死不渝。

大海辽阔，月明千里。皎洁的月色，动人心魄。“白大袍子”们纷纷舒展身子，无声无息地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盲目追随，身心维系缥缈的波光和月影，他们比较那些飞舞的水珠子更加脆弱，他们在水中呈现生命的无言结局。大海上，好似开满洁白的百合花。

吃人的异兽大天使，欣然领会“白袍子”的心意，万分激动哪，它禁不住在海水中撒欢儿，上下翻腾。它那黑糊糊的巨大身影，往返穿梭，舞动的锋利爪子，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涛，“哗啦啦”震响。雪白闪亮的浪花，高高卷起，迎风飞扬，后浪推动前浪，“癞蛤蟆”的海浪前赴后继，巨大的黑影子轰然覆盖，刹那间就将鲜活的生命吞没，一个紧接着一个。死难者的沉默，反衬血腥屠杀事件本身，越发毛骨悚然。

诱惑人心的生死游戏，在“海市蜃楼”愈演愈烈，痴迷者争先恐后自投罗网，徒劳地舍生忘死，洁白的泡影纷纷破碎，心底仅存漆黑的噩梦幻影，“袍子”们终究粉身碎骨，荡然无存。大海很快恢复平静，唯有那凶恶的蛙鸣般的低吼声，依然随风飘荡，余音缭绕动人心魄。

“曙光”号金黄色的油漆船名，在月光映射的船头依稀可见，这艘破损不堪的渔船，眼下成了蜃城港湾的孤岛。希望的曙光在他们心底乍现，唯有那些真正的“宝珠大法”的高层精英人士，方才能够安然抵达。那些被邪教犯罪团伙无情抛弃的人，凄惨地沦为“癞蛤蟆”的腹中之物。

针对财富与权力的巧取豪夺，恰似冷酷的吃人禽兽，自古从来生生不息，原始的冲动穷凶极恶，冷血鬼魅套用形形色色的邪教袍子，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同样蜷缩凶残本色。欺世盗名的谎言，活像无影无形的吸血蝙蝠，如水月光中婀娜多姿地上下飞舞，榨取“白大袍子”的血肉和魂灵，他们苦苦追逐直到大海上的蜃城，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至死都不曾明白，他们是被一张邪恶信仰编织的罗网吞噬。他们至死也不曾怀疑，粉身碎骨，然后升上永生天堂，仅仅只是敛财的骗局。

渔船狭小的甲板上，雾气飘浮，潮气逼人，几个卫兵手忙脚乱燃起一堆篝火，用以照明和取暖。火苗子“噼啪”作响，猩红的身影气焰嚣张地舞动，它们连绵起伏向漆黑夜空飞腾。汪教皇拼命挺直身子骨儿，他竭尽全力假装强悍，他那僵尸一样煞白的脸孔，映照着猩红火光，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发亮。

好的，好的，好得很！他在心里如此这般感慨。只要填饱异兽的肚子，它自然也就不会闹腾啦。新的秩序，新的等级，崭新的殿堂，很快将在这儿重新建立。哇啊，我安全了，成功了，荣耀了，一人高高飞升，哪管别人的死活？

他刚刚披上身的金褐色绸巾，“呼啦啦”迎风招展，狂妄地上下翻飞，他仿如一只长了金色翅膀的黑色蝴蝶。蜃城的又一位新主人，由于意外获得“黑大袍子”的地位，难免忐忑不安。他暗自咬紧牙关，缓缓举起右臂，神情庄重，仪态万方。在他的手中，小心托起了那只象征邪教最高权势的埙。独霸权力的美妙时刻，他等得太久了，感觉真是太好了。

万分满足，他深吸一口气，轻蔑地瞟了一眼，那个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可怜巴巴的新护法。归根结蒂，他是真心实意感激他的，真亏他下手。小福儿这小子，替自己搬开了珍珠小姐这块通向教皇宝座的绊脚石。如今，该轮到收拾他了吧？事不宜迟，权力的争斗，你死我活无情无义。干净利落地清除对手，并且还干得名正言随，迅速在“袍子”们中间建立威信，收罗人心，这结局太理想了。

赶快杀掉“小福儿”这个坏东西吧，斩草除根。决不心软，决不手软，他一再如此这般催促他自己。小福儿，也曾是陈教皇的心腹干将，他可是“小红人”呢，不过是有几分姿色，床上能干，讨得女主子的欢心罢了。到临了，他居然恩将仇报，反戈一击，奴才亲手杀害主人。他呀，分明是一条不驯服的无耻毒蛇。他也曾在我的脚边，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天哪，决不能留下他。干掉他，自己才能坐稳“宝珠大法”的高位。从此以后，凭借手中紧握的权力与财富，蜕变成为精英贵族，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如同许多人梦寐以求。

就此打定坏主意，他恶狠狠毫不迟疑，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执行。”汪教皇的低语，冰冷彻骨，犹如一声蛙鸣般的低吼，严酷得震撼人心。小福儿闻听此言，情同遭到当头棒喝，他险些昏厥。此刻，他是人家罗网深处的困兽，可怜可悲的牺牲品。

“汪老头子”，他要杀了我！？啊呀，不会吧。难道，真的是为了要给新教皇报仇雪恨吗？绝对不是的。双手被反剪的小福儿，心知肚明。他在精神层面绝望崩溃，人立即瘫软在地上。事实上，自打他亲手杀死了心爱的珍珠姐姐，他已然心如死灰。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豁出去。这位“新护法”铁石心肠，他嘴脸难看地哭叫，苦苦哀求，频频磕头跪拜，他甚至在地上打滚儿。他用他那尖细、尖细的嗓音，拼命瞎嚷嚷：“不是我干的，不是我！珍珠姐姐，她是自己掉进大海里去的。哦，汪护法啊，不，是汪教皇！汪汪、汪……汪汪教皇啊，念在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您就饶了我吧。饶命，汪汪教皇饶命哪，汪汪？”他那尖锐的惨叫，一声更比一声高，一声声拖长尾音，隐约伴随旋律，好似禽兽的嘶鸣与哀唱，令人闻之心惊胆寒。

面对冷酷的老狐狸，他的哭喊和垂死挣扎，分明徒劳无功。卫兵们领命积极行动，高举寒光闪闪的匕首，蜂拥而上，他们活像一群黑色乌鸦，在月光下黑影幢幢。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海盗和杀手，他们突然扣动扳机开火，一阵疯狂扫射，黑的、白的“袍子”们蹦跳挣扎在硝烟之中，一个个袍、袖飞舞，身影晃荡，活脱扑火**的飞蛾。

教授先生不慌不忙掏出雪白的手帕，优雅地捂住口鼻。他低着头，鄙夷地冷眼观望，“海市蜃楼”又一幕争权夺利的血腥屠宰。一滴鲜血，飞溅在他那张冷酷、煞白的脸皮上，白色衬托鲜红，分外夺目。

枪声停了，大海涛声依旧。教授先生竭力挺起胸膛，深深地舒了口气。血肉横飞的场面，确实让人不愉快。作为“科技精英”人士，他可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宝珠大法”和它那帮子丑陋的家伙。可笑。眼看快到二十一世纪了。邪教？什么东西嘛。充其量，它顶多是他需要借用的工具，如此而已。现在么，他当然要把这件工具，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月光普照，湿漉漉的甲板银色闪亮，殷红的血水慢吞吞流淌。听耳畔海浪声声，他随之心潮澎湃，他深深地低下头，不禁感慨万端。教授看见，汪教皇双手捧住的那只埙，血色映照下，活生生鲜艳夺目。

教授先生面无人色，他踩着鲜血和尸体，迈开大步向前走。他弯下腰，使劲儿逐一掰开依然温暖的手指头，他把埙一把夺到手中。闭上眼睛，他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田。稍后，他和他的爪牙们，迅速脱掉用以掩盖身份的大袍子，把它们统统丢弃在篝火中，化为灰烬。原形毕露的海盗和杀手，他们在主子的使唤下，勤奋工作。他们动作麻利，拆下渔船上的木板，抢搭通向“黄金”号邮轮的简易行军桥。

圆圆的月亮，看似沉甸甸的，压迫在漆黑天幕上。汪教皇及其邪教党羽的尸体，在惨白月光照耀下，愈加显得面目狰狞，他们好似一群现出原形的精怪。汪教皇弹孔密布的黑大袍子，悠悠然飘起青色的烟雾。一丝刻薄的笑容，凝固在他脸孔上，随着生命的消逝渐渐变得僵硬。在这堆恐怖的尸骸当中，忽然响起轻轻的咳嗽声。稍后，小福儿忽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冷汗淋漓，瑟瑟颤抖蜷缩一团，他恍若魂飞魄散的豺狼。他还活着，仅仅只是因为侥幸吗？

生死存亡，命运悬空，左右摇摆不定，他的小命一如朝露。小福儿尽量克制内心深深的恐惧，他偷偷摸摸伸手把一支手枪，从汪教皇温热的尸身下抽出，小心藏进自己宽大的袍子深处。随之响起的脚步声令他惊悸，他仰望步步逼近的黑色身影，匆忙浮出讨好的笑容。海盗比利大步向他走来，他轻轻地那么一提溜，小福儿就驯服地站到强盗队列当中。

他呀，面带某种神秘微笑，万分依从，万分乖巧，他含情脉脉冲着新主子摇尾乞怜。哦？我被选中了，多么意外的惊喜？死里逃生，又喜逢“外国伯乐”，算得上是喜上添喜。我小福儿，果然是有福气哟。他心里这么认为。他自从被人从尸体堆中拎出来，一路上，只觉得如同死尸般的僵硬冰凉，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瞬间恢复活力，犹如重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盘算命运前途。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闹剧，命运的颠覆，黑白的颠倒，生死的逆转，惊心动魄。原该死的，还活着。应当活着的，却都已经死了。世界真奇妙。

“汪老头子”死得好呀，嘿嘿，狼子野心的蠢东西。当初，多亏我小福儿，引领他汪家满门共赴“圣城”，同享恩泽，可他居然还想杀我呢。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如此丑行，哼。蜃城教皇的位子，他也配？呸！

“汪汪教皇”完蛋啦。如今，他横躺在我的脚下，而我将踩着他的尸骨，登上金灿灿的宝座，哈哈。死了，死了，都死“光光”了，同来的“袍子”们只有我还活着。哇啊，只要蜃城还在，异兽大天使还在，资本实力依旧雄厚。蜃城，足以重整旗鼓。宝珠大法和它的邪恶信仰，可以死灰复燃。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至于痴迷者嘛，古今中外，何时何地，总是应有尽有，他们总是前赴后继甘愿坠落深渊。

天哪，吉祥！想起这种倒霉透顶的“表哥”，他气得血压都升高了。上阵亲兄弟？狗屁。表哥吉祥，他压跟儿不好使。他激情，率真，坦诚，纯洁，混蛋，枉费了我小福儿，百般设局哄骗。一番心机恍若流水，可惜呀，要不然兄弟同心，我老早就出人头地啦。唉哟，这会儿，也不晓得“吉祥”这个东西，跑哪儿去了？如果再次撞见他，一枪打死。

那些海盗和杀手，他们天生“猪脑子的东西”，没有信仰，容易对付。眼前，暂且忍辱偷生，沉默是金，见机行事吧。没问题。我，冯福，才是这大海上的蜃城，真正大福、大贵、大智、大慧之人，难道不是吗？啊哈，酷毙。颤巍巍，笑眯眯，他在凶神恶煞的“强盗堆”惊险求生，尽管手脚冰凉，四肢麻木，却是满心欢喜呢。他尽可能笔直地站在那儿，假装血统高贵的绅士模样，竭尽全力讨好“洋主子”。

他毫发无损，却仿佛被人开膛破肚掏尽心肝。他的血是热的，却犹如冷血豺狼。他明明具备人形，却已然丧失做人的尊严和良知。他像模像样，身披人类的袍子，却沦为没有人类魂灵的“僵尸”偶像。小福儿，他还活着，等于已经死亡。

身“披”黑色燕尾服的教授先生，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埙，这位“西洋黑大袍子”人士，伫立在洒满月光的甲板上，面对大海，若有所思。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凝望那一轮明月。他的眼珠子，倒影银白闪亮的月华，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与此同时，海上蜃城，高悬的月亮依旧皎洁，已然被夺胎换骨，新一轮更加疯狂的猎捕，即将开场。

绿荧荧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阿尔伯特先生笑嘻嘻，他讨好地凑近“主子爷”。他身兼海盗和杀手双重身份，能力强，阅历深，自视高人一等。潇洒地捋刘海，他殷勤献媚，马屁拍得及时、准确又周到，他在他耳边温和地低语：“教授先生恭喜啊，蜃城在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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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峰回路转

谁能料想，原本水晶宫殿般豪华的餐厅，竟然变得如此阴森恐怖，情同一间停尸房？光线昏暗，一地狼藉，颤巍巍晃动的人影，鬼魂似的朦朦胧胧。壁灯和吊灯有气无力，微弱的光亮频频闪烁，预示“黄金”号邮轮的电力，即将消耗殆尽。周围墙上的圆形舷窗，星星落落有致分布，它们仿如吃惊瞪大的黑亮眼睛，默默注视失魂落魄的牺牲品，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曾经是这里狂饮暴食的贵宾，此时却沦为躲藏在餐厅阴影下被追逐的猎物，他们正受到吃人异兽的疯狂猎捕。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那些走向不同的白色光束，在灰蒙蒙的玻璃天棚下方，彼此交错，皎洁的光芒恰似星月交辉，光与影的“天罗地网”，白晃晃，黑压压，疏而不漏，悄然笼罩在心上。

门外阳台上，迷雾肆虐，夜空星光黯淡，看似悬挂白茫茫的纱帘。白漆的玻璃木门两侧，分别放置高大的玻璃水缸，色彩斑斓的死鱼和烂虾，漂浮在水面上，鱼虾的尸体悠忽晃荡，血液仍在不断渗出。十几只“大块头”牛蛙，挺起白得发亮的肥胖肚皮，一起一伏喘粗气。它们奄奄一息，瘫软在水缸底部，鼓起灰色的大眼珠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尽管死到临头，捕食的念头依然蠢蠢欲动。

空气浑浊，隐约夹杂尸臭，连同浓烈的腥臊气味四处弥漫，令人作呕，却又避之不及。历经几轮惊险的逃亡游戏以后，侥幸生还的人们身心交瘁，一个个惊魂未定。生命脆弱，一如浮云朝露。在生存权没有保障的地方，秩序也就荡然无存，情势每况愈下，越来越糟糕，已经有人在餐厅随地便溺。

幸存者被囚禁在“月光陷阱”，白色和黑色的幻影狼狈为奸，共同将他们的身心牢牢束缚，他们并不挣扎，摆明了无路可逃，他们茫茫然接受束手待毙的严酷现实。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紧接着一声呢喃叹息。这些凄凉的低语，活像群蜂飞舞的“嗡嗡”声，呻吟，哀叹，斥骂，哭诉，却仿佛并非人言，“嗡嗡嗡”的回音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每个人都恍若听见，那些夹杂其间的“嘭嘭嘭”的心跳声。

肤色各异的陌生人在黑暗中彼此依靠，同甘苦，共患难，互相慰藉，抱团取暖。他们点亮雪白的蜡烛，为逝者追悼，为生者祈福。朵朵灯花轻盈摇曳，明媚鲜艳，绽放温暖光亮，在玻璃砖的墙面，留下晃动的凄美光影。

盛装的印度妇女席地围坐在一起，她们逐一点亮白色水灯，小心翼翼把它们摆放在黑色大理石的地上。光洁如镜的地面，平静犹如水面，留下点灯人朦胧的倒影。点灯，放灯，再度点灯，如此周而复始，她们以整齐划一的舞蹈，重复点水灯的工作，借以寻求内心世界的宁静。那些蝴蝶花纹的黄金饰物，彼此碰撞击响，“叮叮咚咚”好似奏响陪衬音乐，她们轻声哼唱，“无字歌”汇成起伏连绵的和声，她们伴随歌声缓缓地摇摆舞动，寄托她们对生命的眷恋，抒发她们对未来的祝福。女人们深情哀婉的歌唱，宛如一曲天籁悠悠飘荡，悲天悯人的情怀悄然蔓延。

沈医生面容憔悴，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玻璃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抽噎哭泣，难掩哀伤，她向周围的陌生人，低声述说她那不幸的故事。她告诉人家说：“万万想不到啊，我家老张，一去不回头，他再也没有回来。他说是奔赴‘圣城’，求取永生。我等他回家，望眼欲穿，音信全无，他怎么还不回家呢？于是我就来寻找他。不见了，消失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弱肉强食，信仰邪恶……人吃人……请你告诉我，人世间，什么最可怕？”

精疲力竭的“黄金”号水手，他们手提大号的手电筒，盲目穿越稀稀落落的人群，四处游荡，漫无目的地搜寻。或许是饥不择食，他们从雪白桌布的餐桌上，抓取残羹剩饭，胡乱塞满嘴巴，大口咀嚼，拼命吞咽，他们以此排解内心巨大的压力。通常情况下，几近疯狂的大吃大喝，很能够获得满足和安慰。

眼下，餐厅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们在黑暗阴影中隐匿身形，那只巨大的“癞蛤蟆”擅长水中捕食，它总是苦苦追逐不回头，但它不见得会爬上来觅食。异兽大天使是水中的鬼蜮怪物，他们猜想它离开水的世界或许难以生存，想在大海上的蜃城活命，恐怕得远离大海才行。水手们和大多数逃亡者一样，选择尽可能躲藏在高处，在邮轮顶层的餐厅，他们并不知道要呆多久，会不会被吃掉。他们只想知道，大海茫茫，逃生的路，究竟在何方？

金色高跟鞋的鞋跟，沾染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色依旧殷红，脱衣舞娘轻叹一口气，她把鞋子递给他，她默默看着他把鞋穿上。他在船尾甲板的逃跑途中，失落了鞋子，并且跌破膝盖，是她一路搀扶他成功逃离险境。她细心周到地为他包扎伤口，那么样关怀的神情，那么样温和的目光，仿佛他便是她的孩子。

人妖躺在她怀里，贪婪地大口、大口吸食水烟，“呼噜呼噜”响。他仰脸喷出一口白茫茫的烟雾，十分突然地恶狠狠斥骂：“我男朋友？哼。没良心的狗东西，他竟然撇下我，抢先登上救生艇。唉，结果你都亲眼看到啦。亲爱的舞娘啊，就是那条挂在半空的救生艇，它后来坠落大海。为了逃命，他居然抛弃我，他是被邪恶力量吓破胆，真丢人。那些倒霉的落水者，一个紧接着一个被吞食，哦，老天爷！”说到伤心处，他赌气“咣”一声扔掉水烟，他深深地埋下头，他在她怀中小孩子一般“嘤嘤”哭泣。

舞娘深情款款望着他，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他，她轻柔地为他梳理乱蓬蓬的浓密卷发。那些卷发，染成好看的金黄色，灯火中微微发亮犹如金色的丝线。她为他的遭遇伤心难过，触景生情，她禁不住喃喃自语：“人活着，总想赢得尊严。人若是面对死亡，也要死得有尊严，你说是不是？哦，我亲爱的‘小猫咪’？”

一个体格强健的中年男子，跪在一块质地很好的羊毛地毯上，独自祈祷，暗自哭泣。没有人知道他的悲伤故事。看起来，这位先生从不与人交谈，他只向他心目中的神，悄悄地倾诉。

晶莹的泪痕，停留在双胞胎少年乐手苍白的面颊上，他们捶胸顿足，痛惜地连声感叹：“乐队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个，朋友们不幸罹难，那些小提琴手，竖琴手和长笛演奏家，还有那位年轻英俊的鼓手。哦，哦，他是个多么、多么好的鼓手啊。哦，那些悠扬的鼓声哪，听啊、听啊，鼓声仿佛还在远远的海面上飘荡？”

服务台前，饥饿的人们团团围住餐厅服务生。今晚，大难临头，他们横竖是越吃越饿。满腔热情的服务生先生，手舞足蹈，他正为一盘水果色拉忙碌。神采飞扬哟，他一如既往地唠叨，始终洋溢莫名的快乐心情，他激动地高声嚷嚷：“哇啊，这样才好哩，啧啧。最棒的。这是艺术品？当然。女士们，先生们，祝你们大家胃口好！”

彼得先生高举啤酒杯，预备开怀畅饮。一杯上好的红酒，酒色诱人，深红如血。他靠住陈炜先生的肩膀，大声喘气，乐得半死，他大笑着对他们说：“上帝啊，一盘菜，统统扣在我脸上，就像这样。那位餐厅服务生，哈！他居然还敢祝我胃口好。哎呀，我这身雪白的结婚礼服，差点被他毁掉啦，幸亏我抢救及时。呵？他就在那儿。瞧啊，那个深褐色短发，白色西服的家伙，没错。正忙活的那位服务生，就是他干的。哈哈，笑死人。当时，我太太玛丽也乐坏了，新娘子和我，我们都乐坏啦。”

“彼得先生，咱哥们是有缘千里来相聚，咱们再干一杯？”陈炜晃晃啤酒杯，开心地嚷嚷。酒，是上等的红酒，酒瓶子上尽是金灿灿的洋文。尤其好的是，现在可以免费喝，用大号的啤酒杯子免费喝。他自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此刻他分明有了几分醉意呢。彼得先生友好地连连点头。他松开雪白绸缎的领带，517Ζ解开钮扣，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舒畅地深呼吸，微笑着说：“干了这一杯！”

“干杯！”少年慌忙接口，他笑嘻嘻地嚷道。他积极起哄，拼命凑热闹，为的是缓和紧张情绪。这里的所见所闻，让他不堪重负，感觉快要崩溃啦。他发现，自己情同深陷在无影无形罗网里的困兽，不曾挣扎，无力解脱，茫茫然越陷越深。

“咣”一声响，三只啤酒杯热烈碰撞在一起，血红的酒汁飞溅。“小桔，多喝点！”光标双手捧住红酒瓶子，神情活像守财奴，他眯缝眼睛，乐呵呵望着他们三人开怀畅饮。“红酒这种好东西，又解渴，又消毒，还不用花钱。喝一杯，等于赚一杯，忘记烦恼和忧愁。要不要再来一杯，先生们？”他高声催促大家喝酒，一边殷勤地往杯子里倒酒，随口问道：“彼得先生，您太太呢？”

彼得先生抬手一指，回答说：“她就在那儿。”

不远处的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具女尸，浑身覆盖雪白的桌布。在桌布的边角处，依稀可见雪白的礼服裙，新娘子露在外面的金色秀发，反射了淡淡月华。

失手掉落的酒瓶子，恰好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红酒如血涓涓流淌。光标顿感心底冰凉，黯然神伤，他默默注视惨死的新娘，木然不知所措。在他的身旁，彼得先生突然狂笑不止，然后剧烈咳嗽，他咳得喘不过气，涨红了脸庞。

少年微微张开嘴巴，他呆望那位痛失爱妻，并且强忍悲痛的彼得，默然地听他说话。彼得告诉他们说：“她、她是死于惊慌失措。哈哈，她吓坏了，我太太玛丽。船晃动的时候，她逃跑途中跌断脖子，本来不会有事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惊慌失措，任何时候。女人哪女人，她们总是惊慌失措？”

大海一样的蓝眼睛，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彼得恶狠狠痛饮红酒，浓烈如血的红色酒汁顺着嘴角流淌，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望着这张写满悲剧的笑脸，少年努力抬起头。他的眼泪，好歹还没有掉下来，他选择静悄悄离开。美国人彼得强忍悲痛的“硬汗”形象，在他脑海深处留下难忘印记，挥之不去。莫名的感伤，愈加令人压抑。

原来，美国人也会流眼泪的，生离死别时候，同样寂寞难挨。中年丧妻，他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比方，自己煮咖啡，自己烤面包，或者自己擦亮黑皮鞋？那么，他以前结过婚吗？他有孩子吗？他有事业吗？他有信仰吗？他是否还有机会，重拾失落的希望，重新开始苦苦追逐新的梦想？是的，我想是的。看看彼得的笑脸，就知道他的内心多么坚强。这个“老外”他是成年男子，他将自己收拾心情，重新鼓起勇气，为美好生活战斗。

那么，我呢？如果成功逃离“海市蜃楼”，是否也能够以微笑面对不幸，摆脱邪教的阴影，重获新生？嘴上说说，毕竟容易么。

回家？对于我，家便是梦魇。摆脱它，还是把它重新“撑”起来？难道，我不正是为了急于寻求个人解脱，苦苦追逐超凡脱俗的永生幻影，方才盲从“宝珠大法”？怎么我的少年人生，竟然如此荒唐？信仰迷失，难免沦落为迷途羔羊。回头，回头，回头吧，就像小时候妈妈曾经讲过的故事：三亚城，千年传说的“回头金鹿”。

回头，难能可贵，可我还能够回头吗？啊，彼得，我将永记你今夜的笑容。让我们比赛吧，究竟谁是蜃城真正的凡人英雄。满腹心事的少年，满怀愁绪，他不禁陷入沉思，他仿佛在“问号的海洋”奋力拼搏。他就这样耷拉脑袋，独自慢慢腾腾闲逛，思索从前、现在和未来。不知不觉之间，他转进隔壁的厨房。

宽敞的厨房，空空荡荡，他站在月光下，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地砖，雪白的桌椅，浅绿色的橱柜，银光闪亮的餐车，一切都在如水月光中浸泡，那么样凄惨和冷清的氛围，刚好对应少年此刻的心境。他抬头仰望，白色油漆的天花板，反射月光，白得雪亮。那些用来消毒的紫外线灯管，放射淡紫色的朦胧光芒。如此淡淡的紫色，他很喜欢。他向空中伸出双手，张开手掌，摆开造型。黑影子，投在紫色光芒的粉墙上，仿佛蝴蝶的翅膀。

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吧？于是，他把双手相握，组成狼的头形。墙上的黑影子，也随之活动。黑糊糊的嘴巴一张一合，又扑，又跳，它活像狰狞吃人的小异兽呢。突然“咣”一声响，吓了他一跳。原来是他的脚尖，不小心踢到地上的银质餐具。月光下，银色的碟子闪烁可爱的光华，星星点点雪白闪亮。

胆小鬼，怕什么？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张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有些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强行挂在脸上，为的是替自己提提精神。他弯下腰，想拾起那些银白闪亮的餐具。寂静之中，怎么听见似有微弱的呼吸声？

呼吸声！啊呀，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他惊呆在那儿动弹不得，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他感觉冷汗正从腋下“吱吱”冒出来呢。多么不争气。小先生，请您务必振作，准备战斗，拜托！他在心里对自己一声断喝。暗自挣扎，他强迫自己要勇敢，好歹稍稍平静。握紧拳头，他慢吞吞扭脸，凝神观望，他看见银灰色冰柜的旁边，一辆银光闪闪的金属餐车后面，蜷缩隐藏了一个小东西。

小东西，有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

一时间难以辨别，他紧张得眼睛直眨巴，他听见“怦怦”的心跳声，激烈得犹如战鼓声声。他深吸一口气，猫腰，弓背，蹑手蹑脚，缓缓凑近那个“亮晶晶大眼睛”的小东西。黑色阴影笼罩下，小东西“噌”一下直立起来，他的一颗心哪，也随之“噌”一下被高高拎起，悬浮在半空“嘭嘭”狂跳。

他屏气凝神，定睛细看。好家伙！皎洁月色中，一个漂亮的女娃娃，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亭亭玉立。她那对细长的麻花辫子，乌黑油亮，辫梢儿随意搭在肩头。小姑娘头上系着蓝底小白碎花的布头巾，她穿一件蓝底小白碎花的“布衫衫”，黑布裤子，黑布鞋，她就像中国布娃娃，她的脖子上挂着美丽的银色项圈。

“老天爷！小东西，你从月光下变出来的吧？”他长舒一口气，故意大声追问她，他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哩。她冲着他抿嘴微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呀，她把他一眼看透，他是一个胆小鬼。于是，她故意向他嚷嚷：“嗬！吓你一大跳吧，胆小鬼？告诉你，我么，是从这个通风管道里面爬出来的，好像变戏法。”

淡淡的眉，红红的唇，微微翘起的鼻子上汗津津的，她的模样甜美又可爱，一脸稚气和清纯。小姑娘忽闪黑亮的眼睛，认真审视面前的少年哥哥，她见他沉默不语，忽然大声向他挑衅说：“这个通道啊，很长、很长，很黑、很黑，阴森森的，可怕极了。你害怕吗，孩子？”

嘿嘿，她居然敢叫我“孩子”？我可比这“小丫头子”高出好多呢。啊哟，真窝囊。什么通道？！那么，它通向哪里？异兽的巢穴悬浮在大海上，危机四伏，根本无路可逃。难道说，峰回路转……他转念这么一想，恍若重燃希望的星星之火，心头忽地一亮。少年睁大眼睛，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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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温柔安慰

红彤彤的灯花，轻盈摇曳，夜色中深藏不露的灯神，缄默不语，分明是意味深长，述说不尽心底忐忑不安的愁绪。烛泪一如泉涌，涓涓流淌，欲罢不能。欧式风格的落地烛台，并排而立，仿佛身姿挺拔的红树，心心念念守护在窗前，明月高悬在窗外。那些红色的蜡烛，放射金灿灿俨如阳光的光芒，烛台上雪白的小天使浮雕，虔诚为光明伫候，“光明天使”宛若从烛光汲取生命活力，热情洋溢地张开翅膀，生趣盎然地迎接新生。“黄金”号邮轮方正小巧的豪华卧室，笼罩在烛光下，暖意融融，爱的世界温馨醉人。

她倚靠在雪白枕头上，满怀欣喜，用心观察丈夫怀抱婴儿的神情模样。红艳艳的烛光，映照她苍白的脸庞，看似涂抹些许暖色。黑亮的卷发，这么样绕过来，又那么样扭转去，在她的头顶中央盘成蝴蝶发髻，饱满而又鲜活生动。缕缕卷曲的鬓发，好看地垂落两颊，愈加衬托她那姣好的容颜。

今夜，在海上血雨腥风的“死亡之城”，她拼尽全力，给予丈夫人生最珍贵的礼物，一个美丽的小天使。这时候，平平安安，宁静的夜晚俨然一切如常，她反倒感觉有些儿放心不下，莫名的隐痛无处倾诉。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些血腥的回忆和凄惨的叫喊，刹那间狰狞蜕变，它们活像白色的蝙蝠妖怪，奇﹕书﹕网“哗啦啦”扑腾干枯没有血肉的白骨翅膀，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地迎面袭击她。她在内心深处瑟缩，艰难挣扎，苦苦追逐心中的光明，她以温暖的烛光作为见证，她深信光明终将战胜黑暗。

不忍回顾那些悲惨的吃人暴行，她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仅仅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船仍然在大海上悠悠荡荡，她如同在摇篮里恍恍惚惚，她的爱人怀抱婴儿深情注视海天月色，她的心为他们悬空，左右晃荡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她深深牵挂他们未来的命运，惴惴难安。美好生活令她眷恋，她根本不敢设想，这一切突然在“海市蜃楼”毁灭，难道她的努力奋斗仅仅只是海中捞月？无论如何，新生命弥足珍贵，婴儿是她的骄傲，他是她心中的月亮。那么，她的爱人懂得珍惜他吗？他会永远爱护他吗？他会把他放在心坎上，如同往昔，他疼爱她那样？

窗外，一轮明月，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前。喜滋滋，乐呵呵，怀抱赤裸的新生儿，他诚惶诚恐加倍小心呵护。月华犹如洁白丝绸，轻柔覆盖在婴儿身上，粉红色的肌肤，娇嫩得皱巴巴的，晶莹而又润滑，焕发珍珠般可爱的光彩。如花似月的小生命，在父亲温暖的怀抱，睡得那么香甜。

他屏气凝神，饱含深情，凝望心爱的小宝宝，他在心中为他深情唱响摇篮曲，虔诚祝福他长命百岁。他把他视为欣然降临人间的圣洁天使，并且他也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爱。心中忐忑，百感交集，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然湿润，透过朦胧泪眼，他看见月亮更加明亮。

“他，漂亮吧？”她小声问。

“漂亮，就像你。”沉醉在幸福和喜悦之中的丈夫，匆忙回头，他温柔地望着她，轻声回答她的问话。显然有些笨手笨脚，他连忙抓起雪白的毛巾，小心翼翼把儿子包裹好。他来到她的身旁，轻手轻脚把怀中的婴儿稍稍竖起，他把他的宝贝展示给她看。良久，他深情地对她说：“谢谢。”

“什么？”她闻言有些惶恐，不安地小声追问。

林先生殷勤地挨近妻子，他在床边坐下，几度欲言又止。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他柔声告诉她，说：“亲爱的戎蓉，我想说，你使我感到很幸福。”

“文湛？其实我……能够嫁给你，我真的很走运。”她望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说，自始至终，她回答得很是认真。

“可我，并不是个出色的家伙，难道不是吗？”他有些迟疑，或许是有些胆怯，他听见心在“怦怦”跳动，也许是情到深处倍感珍惜，更加使人温驯谨慎。

“你很宠爱我。可有时候，我也会寂寞。事实上，这一生我很满足。我想有个‘庆祝’，我觉得人生很精彩，而我是个大赢家。”她平平静静地向他倾诉，眼中的泪花反射月光，晶莹闪烁。

“做父亲了？哇啊，真好。”此刻，他仍然深深沉醉在中年得子的喜悦之中。红艳艳的烛光，使他看上去脸色红润，目光炯炯，容光焕发，他那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重返青年时代。心潮起伏，他轻轻摇晃小天使，轻声呼唤他说：“儿子、儿子啊，快快长大吧，爸爸给你讲故事听。从前啊，在海南三亚，有一头金色的鹿！”

“文湛，如果我能看见。嗯，我意思是说，我希望我儿子，将来，他能够健康富有，如意吉祥，就像你一样。”她紧盯他的眼睛，忽然朗声说道：“希望他，像你一样出色。”

“是啊，是啊，平安离开‘海市蜃楼’，但愿如此。我猜想，船主正在竭尽全力寻找失踪的‘黄金’号，我们的命运很快会有转机，难道不是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家，一定要给他取个好名字。”他连连点头，满口应允。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住宝贝儿子，一时一刻他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是，回家。你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家。我把他，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珍贵。他是我生命的继续。”她的语调，沉稳而又温存，隐约透出她那难抑的激情。

闻听此言，他茫然抬起头，深情凝望他的爱人，他柔声告诉她说：“他是我们的生命的继续。”一如霜雪的洁白月光，张开天使般的朦胧翅膀，声色不动，静悄悄笼罩鲜艳如血的烛光，雪白的纱帘，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家具以及羊毛织毯，卧室里的一切都被涂抹了粉色影调。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温柔的安慰，已然自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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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古战舰奇遇

小命要紧哪，为了逃生，自然顾不得体面，少年硬着头皮蛮干，他横竖豁出去，不惜咬牙扮演“强盗”角色，他当着“美国佬”彼得的面，活生生挟持哥儿俩。一手捉住一个，一路上他软硬兼施，好歹把两个并不情愿的家伙，生拉硬拽拖进“黄金”号邮轮的厨房，他预备在这里为朋友们变戏法。

“喔哟，真受不了你。”光标连声嘀咕抱怨，他冲着难缠的“白袍”少年抗议说：“嗨，放开我，绑架呀。你这家伙神神道道的，为什么带我们来厨房，享用‘蜃城晚餐’？你到底想干啥，小桔？”少年闻言略显羞涩，他慌忙松手放开他。光标揉揉被弄疼的手腕，心中忐忑，面露难色，他瞟了一眼老同学陈炜。

黑大个子依旧笑嘻嘻，他轻拍老同学的肩膀，假惺惺地安慰说：“乖呀，‘光标小宝宝’，嘿嘿。酒喝多了，难免抓狂吧？”煞有介事，他举起大号的手电筒，让光束照亮女孩子的脸庞，转而又照亮少年的脸庞，然后略带调侃地高声质问：“‘小桔子’啊，这就是你的新发现？要依我看么，你的‘小女朋友’，倒还蛮不错的嘛。”

“赶紧给我‘闪人’，陈炜。”他一本正经地低声喝令，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其实光标心里很纳闷。危险迫在眉睫，这都什么时候啦，这家伙居然还打“哈哈”呢。要说陈炜这人，可真不靠谱儿。

“嘿嘿。”陈炜憨厚地咧嘴大笑，老老实实“闪”到一旁。他耷拉脑袋，神情专注地打量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冲着人家眨巴眼睛，他同她逗乐儿。手电筒金闪闪的光芒之中，小姑娘站得笔直，她那昂首挺胸的姿态，仿佛一只骄傲的白鹅。她抬头仰脸，认真审视面前三个“大哥哥”。他们呀，一个赛过一个的高大。她向来以为，大人们长得高大，就成“傻大个儿”啦，他们通常呆头呆脑的。她琢磨，她能相信他们吗？

看看“小东西”神气活现的派头，他就知道，人家可“巧”着呢，准保不简单。如果想请她帮忙的话，可得认真对待她。于是，光标全神贯注，温言细语地问她话，他说：“你好啊，小‘小姐’？”

“你好啊，小‘先生’？”她大模大样同他说话，她和他同样的温言细语，神情专心致志。

“小‘小姐’，您贵姓？”光标又问。

“嘻嘻，”小姑娘被他逗乐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悦耳。“嗯，叫我‘丫丫’吧。那么，您贵姓？”小姑娘自信满满，大声反问。

“救命哇。女孩儿，她好温柔、好温柔，光标？”陈炜脸皮真厚，他还不老实，在一旁睁大眼睛瞎嚷嚷，存心跟老同学捣蛋。光标瞪眼瞧着他，一言不发地等待他，直到他自动收敛为止。陈炜不好意思地吐舌头，慌忙伸手捂住他那张满口白牙的大嘴巴。

少年脸上带笑，偷偷拽住他的衣服角儿，催促他赶紧办正事儿。光标心照不宣，连连点头，他狠狠盯了陈炜一眼，算是再次警告他。清了清嗓子，他继续一门心思好好“哄骗”神秘的小姑娘，她可是他们从天而降的希望。他柔声向她请教，说：“那么，‘丫丫’？听说你有一艘船，停泊在大海上，对不对？这个黑糊糊的通道，它可以通往‘乐普生’号渔船，并且是一条安全的捷径，对吧？”

先前在豪华餐厅，晕头转向的少年“小桔子”呀，人整个儿地被他自己述说的事情压垮，他激动得结结巴巴，可是他的述说，别人听上去更像是传奇故事。眼下，无论如何，得先打听明白才是。光标温和地望着她，耐心等待，一个正确答案被当场公布。现在，他就指望她，能够把整件事情讲讲清楚，他是在用眼神鼓励她说话。

她心领神会，因为被人关注而感到愉快。小姑娘用清晰响亮的回答，回报“大哥哥”的热情鼓励。她如实告诉他们说：“不是这样的。那是一艘古战舰，爬满了枯死的海草，它像是从海底世界来的。我爸爸和我，还有许多人，大家伙儿都躲藏在那里。有一座引桥，通向‘乐普生’号渔船。可我不知道，在这儿呆了多久？天空，总是漆黑的。在‘海市蜃楼’，不曾见过朝霞。迷雾，白茫茫的，我看不清楚，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谜底，很多人突然就不见了，没有血迹。你相信，人会无缘无故消失吗，光标！”

光标被她冷不丁一声断喝，如同噩梦惊醒，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惊恐不安地望着她，他有些不知所措。无限悲悯，无限哀怜，一时间他竟然无言以对。良久，他喃喃低语：“这个邪教犯罪团伙的‘蝶恋花’公司，打着招工和直销的幌子，把人诱骗到‘海市蜃楼’，用来喂养‘癞蛤蟆’，牺牲品粉身碎骨，而他们借此机会大肆敛财。受骗上当的，一定不止‘乐普生’号这一艘船。”

“没错。在这里，新船来了，马上取代旧船的位置。以后，旧船变成残骸和碎片，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人，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白骨堆积，就像船一样。鬼蜮的海市蜃楼，无一生还，我们还能怎么办？”小姑娘低下头，她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惊恐令她瑟瑟颤抖。

“太可怕了。”少年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恐惧和悲痛交织在他心头，他禁不住打哆嗦。他下意识挨近身强体壮的陈炜，小声嘀咕：“怎么办？”陈炜的脸色，阴沉沉的，神情严峻得吓人。他高高举起手电筒，照亮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口，认真观察思考。他暗自盘算，自己的“大个头”应该可以进得去。换句话说，如果这儿真能够通向平安，那么所有幸存者都有希望逃生。想到这儿，他斩钉截铁地说：“事不宜迟，我得跟小姑娘过去瞧瞧。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有机会，我看值得尝试。光标，你能干，那么请你留下，你可以跟大家伙儿耍嘴皮子。老同学，等我好消息吧。”

“我也去，行吗？”少年温和地望着小姑娘。他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生存的勇气和机智。

“嗯。”粗声粗气，旁若无人，陈炜随口答应。眼下，他的魂灵老早已经一头钻进通向自由的黑暗管道。“小心。”光标轻声说了两个字，算是和老同学匆匆道别，他的眼睛已然湿润。莫名的感伤，一时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睛，使劲儿点点头。他故作轻松，却是哽咽无语。他觉得，真是对不起老同学。可是，那个黑咕隆咚的管道，看一眼足以头晕目眩，更别提钻进去啦。反正，这样冒风险的事情，死活不能再干第二回。探路？很应该，逃命要紧，那就让陈炜先生去吧，他这人天生好奇。

如今，也只有陈炜这个“笨蛋”，最具备“猛料”，能为大家伙儿拼杀生路。至于吉祥这个“小姑娘”，哼。回头，还得赶紧集中“火力”，教育改造他呢。免得他，在这样的鬼地方，再给先生们翻出什么新花样儿。蜃城一日游，胜读十年书，可是被彻底害“惨”啦。怪谁？左思右想也怪自己，麻痹大意，教训深刻。下不为例吧，光标亲爱的。

“走吧。”临到行动时候，陈炜立即劲头十足，黑眼睛炯炯有神。他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挺身站在月光下，他仿佛顽皮的大男孩，笑得十分灿烂动人。他把手电筒叼在嘴巴里，跃身高高跳起，领头钻进管道。

大海上，涛声隆隆，海的轰鸣令人激情澎湃。“黄金”号邮轮靠近船头的地方，同一艘古战舰相邻。船与船之间上下交错，刚巧构成狭窄的海沟，黑漆漆的水面倒影白晃晃的月光，波光粼粼，起伏晃动，水底下好似潜伏一条凶恶的幽灵。

“黄金”号的船身反射了月华，明光大亮，一块圆圆的黑铁栅栏盖子，被人从里面轻轻一推，随即揭开。手电筒金灿灿的光束，垂直指向下方的海沟，仔细地四处搜寻。高大的黑影子微微晃荡，他小心推出长长的绳梯，他把它沿着船身向下展开，竖立起来拉成直线，海风中前后摇摆好像秋千。

他探身而出，小心翼翼蹲坐在管道口，派头十足地东张西望，样子很像是在刺探敌情，他的心随之“嘭嘭嘭”击鼓般地狂跳。老天爷，好高啊，陈炜？千万小心，他在心里大声提醒自己。透过稀薄的雾气，依稀可见，下方的古战舰，黑压压的轮廓影像。“黄金”号高耸的船头，恰巧遮挡古战舰的一角天空，巨大的黑影子笼罩它。

陈炜用力拉扯绳梯，试试它是否结实，他毕竟是个“大块头”。他再次抬头，仰望皎洁的月亮。他深知，如果从远处看过来，月光下他们所处的位置，一定十分醒目。人僵硬地瑟缩在半空中，他努力保持镇静，他陈炜仿佛是在月光中反复亮相。他扪心自问，是否患有恐高症？那还不至于吧。他个头儿挺大，并不擅长登高，尤其不喜欢爬上、爬下的。眼前，绝不能婆婆妈妈，迟疑不决，时间就是生存的机会。既然大道理都明白，那么赶快行动吧，陈炜爷们？

“闪开，胆小鬼！让我先下，给你们做个好榜样。”小姑娘娇柔的声音，坚定有力，分明是绵里藏针，她这是故意拿话“扎”人心呢。小姑娘她呀，老早就从这位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大哥哥”身上，看出毛病来啦。错不了。大男人，胆子小，嘻嘻。

她这一嗓子，简直如雷贯耳，真让陈炜先生难堪，脸蛋子“噌”一下涨得通红。“不行、不行，我先下。”他急火攻心，扯开嗓门大叫，一边慌忙伸腿，抢先占领有利位置。他今儿晚上不得不豁出去，多少也是被小姑娘逼上梁山。他往手心里大口吐唾沫，使劲儿反复揉搓，拼命就往绳梯上倚靠。他一路奋勇向下爬，爬呀爬，爬呀爬，他只觉得魂飞天外，手脚冰凉，头脑发热，他在海风中身不由己地飘荡，他默默祈祷停留在高处的时间赶快过去。两个孩子替他按压绳梯的上端，尽量控制它在海风中飘动的幅度，迷雾缭绕的海天之间，绳梯带着“黑大个子”摇摆晃动，情同钟摆。

时间仿佛在他们心中凝固，感觉如此漫长。少年蹲在古战舰的甲板上，双手紧紧抓住绳梯，努力固定它。小姑娘轻盈闪身，她从绳梯上跃进陈炜的怀抱，他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地面上，方才舒了口气。回望黑洞洞的洞口，它活像漆黑的嘴巴冲着他狞笑，他不禁暗自叹息：真的，好高、好高哪。

没留神，小姑娘正歪着脑袋，冲着他不怀好意地偷笑呢。“走开！”陈炜假装凶恶，高声吼叫。不过，他也忍不住大笑，自顾低头往前走，一边小声埋怨说：“唉哟，今儿晚上，真被人欺负死啦。完蛋。”

黑暗中，响起小姑娘“咯咯咯”的笑声，她为此洋洋得意。三人小分队肩负重任，行色匆匆，走向古战舰的深处。在他们周围，黑影幢幢，白雾茫茫，寂静得吓人。他们分明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雪白的雾气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很快将他们团团包围。“黄金”号的黑影子，阴森而且扭曲，活像巨大的蜘蛛网，从天而降，古战舰被黑暗吞没。这时候仅有陈炜手中的电筒，照亮前进的道路，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留下暖意融融的光明。

不知不觉之间，昂首阔步的小姑娘，她已经远远走在队伍的前头，两个“大哥哥”一声不吭，紧紧跟上。陈炜挺高、挺大的个子，蹑手蹑脚跟随在人家小姑娘身后。究竟有些不服气，他边走边同少年比划手势，频频扮鬼脸儿。

“到底领我们去哪儿？”陈炜冷不防突然嚷嚷，引得“白袍”少年“嘻嘻”怪笑。他心想，这位“大哥哥”可是真稀奇，他怎么老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怯场？丢人哟。小姑娘很是沉得住气，她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她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回答：“‘大哥哥’不怕，凡事有我呢。”

“你怎样？”陈炜傻乎乎的，他居然还好意思追问呢。

“我领你们，去见一个人。”小姑娘颇有些神秘。

“又是‘去见一个人’。啊哟，怎么感觉，我像是来‘海市蜃楼’相亲的？”陈炜假惺惺地大声悲叹，存心发牢骚。

“相亲？哼，就你这‘困难户’？再说吧。”小姑娘刻薄地讥讽人，语气倒蛮像个“小大人儿”。

“嘿嘿，‘人小鬼大’，是不是？”陈炜被她逗乐啦，咬牙切齿地反问。

“啊呀，”小姑娘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倒把两个“大哥哥”结结实实吓一跳，双双垂手瞪住她。愣在那儿的陈炜呀，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还以为有情况呢。只见她微微眯缝眼睛，认真审视他们俩，她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们说：“我为你们引见‘乐普生’号渔船‘大当家的’，有什么要求，请你们事先想好，你们可以直接同他谈条件，这样行吗？”

陈炜看了少年一眼，佩服得连连点头，他低声感叹：“乖乖，瞧见没？咱这小姑娘，还挺‘牛’哇？”

“那是当然。”小姑娘骄傲地嚷道，她回头继续向前走。两位愣头愣脑的先生，还在原地瞎琢磨，他们根本迈不开步子。

“‘乐普生’号‘大当家的’，他是我爸爸。”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悠悠飘荡在雾气中，宛若飞翔。

望着茫茫雾气中昂首阔步的小姑娘，陈炜先生无比尴尬，拉长一张脸。无话可说，他算是又输给人家啦。“你笑什么，小桔？”他瞪一眼乐呵呵的少年，咬咬牙，他索性丢人丢到家，他顽皮地扯开嗓门嚷嚷：“喂，‘小当家的’，等一等，咱‘爷们’怕黑。”前方，立即传来小姑娘快乐的笑声，他们随之“哈哈”大笑，赶忙疾步跟上。月光下，他们走向漆黑一团的舱口。

“不许动！举起手来！”黑暗当中传来一声怒吼，两位先生吓得打激灵。他们倒挺乖的，马上站定不动，举起双手。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大叫：“爸爸！”小鹿般的欢快，小姑娘一头撞进高大的黑影子的怀抱。

农民工弟兄们，团团围住新来的伙伴，经过小姑娘的引见，大家伙儿很快亲如弟兄。提起那些血腥恐怖的故事，众人激愤难平，个个声泪俱下。他们七嘴八舌地争相讲述，各自悲惨而又离奇的遭遇。一个年轻的声音，悲愤地述说：“咱们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乡亲，出来混口饭吃的。糊里糊涂，闯进‘海市蜃楼’，百十号兄弟的性命，莫名其妙白白地葬送。天可怜见，家里的老人们还数着日子，盼咱们回家啊。”

“老天爷，您睁开眼睛，看一看吧。我女儿‘丫丫’，她年纪还小，每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这样的日子，哪天才算熬到头呀。唉，都怨我，轻信传销发财的鬼话，上了‘蝶恋花’这条贼船，回头难啊。”一个低沉的男中音，断断续续地述说。

“回头难？”另一个年轻人轻轻咳嗽，懊丧地接口说道：“悔之不及。陈炜兄弟呀，这位就是‘乐普生’号掌舵的，咱们‘大当家的’。他说得太是了。回头难啊，回头难。早听说过传销害死人的事情，也听说过，邪教会‘吃人’。这些事情只当笑话，听过，笑过，议论过，也就淡忘了，全没当回事儿。心里倒也常惦记，出门做事，要小心提防坏人。谁能料到事到临头，头脑发热，还是犯糊涂。再退一步说，咱们老百姓，可不都是弱势群体。这个什么‘直销’呀，‘传销’呀，‘直传销’呀，‘传直销’呀，闹哄哄遍地开花，哪儿能让人分清好坏呢？怪怨自己，招架不住老熟人笑嘻嘻连哄带骗。熟人？好人？坏人？哎呀，是非黑白，黑白混淆，一时间确实难以分辨。”

角落阴影下，一个沙哑的嗓音，慢吞吞响起。中年男子接过年轻人的话茬儿，哽咽着，抽泣着，他伤心述说：“邪教，只当是一幕滑稽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如今，却成为亲身经历。可怜我那同胞兄弟，在我眼前粉骨碎身，他死得好惨哪，我的兄弟啊？”

“血的教训，唉。”苍老的声音，低沉地一声悲叹，大家随之沉默。海风，在古战舰上空，凄惨呜咽。少年低下头，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静静聆听，一声声深切而又沉痛的控诉。他握紧拳头，暗暗审视自我，也暗暗下定决心。

一个成长在阳光下的青春少年，曾经心系“白大袍子”，曾经笃信“宝珠大法”，曾经痴迷永生的海上蜃城，也曾经相信吃人的异兽天使，无数鲜血书写的事实，终究惊醒梦中人，就在邪恶的“海市蜃楼”，幡然悔悟。这是人生真切的觉醒，这是人生沉痛的领悟，这是人生深刻的教训，这也是人生激情的怒吼，“回头，回头，猛回头。”也许，泪水早已流干，此时此刻他觉得心如潮涌，激情澎湃，他为自己最终回头的勇气，深深地感动和骄傲。

陈炜紧皱眉头，面沉似水，心如刀绞。他怜惜地凝望，这群落难蜃城的苦命人。他们大都衣衫褴褛，脏破不堪，几乎难以分辨衣服原本的颜色。他们形销骨立，病弱难支，实在难以想象这群汉子原本生龙活虎的强健体魄。古战舰上，他们相扶相助，携手并肩，他们在肆虐的茫茫迷雾中傲然挺立。一张张瘦削的面孔，深陷的眼睛，又大又亮，热切闪烁渴望逃生的光芒。希望的光芒，多么震撼人心，使人泪下，令人愤慨，让人激昂，催人奋起，动人心魄，引人深省，他和这些刚毅的目光逐一交汇，心心相印，血脉相通，他和他们结下血浓于水的情义，他不禁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这是一群怎样的英雄好汉哪，他们身临险境，朝不保夕，却成功保护了小姑娘。她呀，毫发无损，齐整漂亮。难怪“丫丫”如此难缠，乖巧又机灵，她根本就是蜃城的传奇人物，不是吗？想到这儿，陈炜站起来，他用金灿灿的电筒光束，指向停泊在不远处的一艘渔船，他高声询问：“弟兄们，那个是不是‘乐普生’号？”

“陈炜兄弟，”一位中年农民工抢着回答：“好兄弟啊，听我跟你讲。‘乐普生’号不中用，发动机的问题还不小哩。要不，咱们大家伙儿老早就逃之夭夭，哪儿能等到今日？我们的机械师，唉，人已经没了。”闻听此言，陈炜快步走上前去，他搭住这位兄弟的肩膀，斩钉截铁地鼓励他，说：“好兄弟，不要被困难吓倒，团结力量大。船的故障，我可以试一下。哪位兄弟，愿意领我去看看？是男人，就得起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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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难兄难弟

月亮，悬挂在漆黑天幕上，黑白那么样的分明，触目惊心。团圆的“月亮脸蛋”眉目传情，栩栩如生，它宛若薄脆的画皮面具，依稀浮现一抹恶意的笑容。在这张平淡的面孔背后，恰似隐藏深意。白云悠悠飘浮，轻盈掠过苍穹，月亮依偎在云朵身后时隐时现，它瞪大白色的眼珠子冷傲俯瞰，它以躲躲闪闪的姿态，存心跟人玩一局捉迷藏的古老游戏，游戏自从开始注定永不终止，任凭时光飞逝，一如既往地诱惑人心。

皓月当空，人走，月亮也走，看似如影随形。人若是停下脚步，月亮不依不饶，仍然苦苦追逐，反倒是扑面而来，皎洁的光芒如同利器，直指人心。高洁并且高不可攀，往往引人瞩目，诱人浮想联翩。月亮，让人不得不抬头仰望。那么，究竟是“人逐月”，还是“月追人”？人和月亮的彼此追逐，由来已久，妙趣横生。月亮并不在意人的追逐，人也不必追逐月亮，遥遥相对，遥相呼应，月亮是人最忠实的心灵寄托。不可得的梦想，高悬在心头，希望之光，白得雪亮，在白闪闪的光明笼罩下，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久而久之铸成缥缈信仰，美丽得宛如一轮明月。

“黄金”号豪华餐厅外面的阳台上，两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出神呆望夜空中的月亮。同是天涯沦落人，难兄难弟，形单影只，彼此并肩依傍，他们茫茫然若有所思，禁不住怅然若失。

历经浩劫，侥幸生还。吉祥由衷感到身心极度疲惫，手脚冰凉，浑身乏力，他在雪白的地面瘫软如泥。背靠墙壁，他竭力伸长腿脚，他把双脚搁放在金灿灿油漆的栏杆上。惊吓使他几近魂不附体，他想象自己，活脱便是一条被人拆散骨架的大鱼，不会再挣扎，孤零零横躺在银色的餐具中央，周身上下浸泡洁白月华，他已然僵硬如死。他累得不想再逃跑，并且也不想起身追逐，他在咬紧牙关的同时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在月亮下止步不前，等待被异兽痛痛快快吃掉，他都快要等不及啦。

来吧，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快来吃我呀，谁怕谁！？他在心里，这么样英勇喊叫，他明知处境不妙，可悲而且可笑，怨不得月亮看似神情古怪。眼前一旦浮现那只苦苦追逐的吃人“癞蛤蟆”呀，他马上面红耳赤，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无能为力时候，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天哪，我怎么感觉，面对咄咄逼人的邪恶势力，宁肯举手投降？倒不如就这样瑟缩，平平静静等待宿命降临，一切让命运做出安排，或许粉骨碎身，或许峰回路转。消极等待，有时候未必是下策，任凭激情、信仰、追逐、感动、放弃、回头，一切的一切逐一体验，料不到终获解脱。罢了。人生艰难，随遇而安，反倒是活得坦荡从容。至于那头‘小鹿儿’，她已然攀升高处，轮不着咱们想啦，想也是白白地想，难道不是吗？

白森森的问号在他脑海深处闪烁飞舞，他把深藏心底的困惑，讲给陌生的水手听。他所说的话，又仿佛是一段内心读白，并不在乎人家是否听得懂，是否赞成他，是否给他出主意。他喃喃说道：“小福儿，他总是一闪身，人就不见了。我真是纳闷，他是人吗？为什么捉不住他呢。他呀，活像白茫茫的雾气，飘啊，飘啊，没有留下痕迹。我不知道姨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怎样对姨妈描述这些怪诞的事情？我究竟应该拿表弟这种人怎么办？顶顶要命的是，陪伴我同行的好哥们，唉，他们怎样才能平安逃离？出路在哪里？我想回家，你呢，水手？”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看看月亮，促膝谈心，他们已然成为知已，同命运，共患难，惺惺相惜，心心相印。水手倚靠墙壁席地而坐，他把身子骨儿缩成一团，他和吉祥同样绵软无力，心灰意懒。“黄金”号的这位黑人青年水手，耐心听完“苦命人”的嘀咕唠叨，他为他的遭遇感慨，唉声叹气。“唉，可怜的人啊。唉，苦难的人生。啊哟，悲伤的故事，生离死别，生活哪？”水手摇头晃脑，他那样子活像是个穷困潦倒的小老头，他下意识地晃动双膝，借以排遣内心压力。

“唉，悲惨的‘白大袍子’啊。唉，冷酷无情的‘海市蜃楼’啊。啊哟，恐怖的异兽大天使。哇啊，我那可怜、可悲、又可耻的表弟小福儿，天哪？”吉祥的情绪，紧随水手的情绪，海浪般起伏不定，此时他也是一声声叹息，紧接着一声声咒骂。想到当初，居然轻信人家的鬼话，贸贸然奔赴大海上的所谓“圣城”，吉祥真是懊恼不已，追悔莫及。

潮湿的雾气，犹如形影相随，轻盈飘荡在他们周围，一张无影无形而又冷酷阴险的罗网，声色不动地逼近，罗网越收越紧，然而他们依旧不曾察觉，隐匿在吃人谜团深处的黑暗阴影。

湿气步步紧逼，寒意袭人，冷到人骨头里，却又让人无从挣脱。吉祥越想越害怕，冷得浑身打哆嗦，他不得不缩紧脖子，用力揉搓双手。他换个坐姿，尽量抱紧腿脚，他对他低声述说：“痴迷，可怕的痴迷。当然，你可以认为，痴迷本是一个人成长的代价，人生的过程而已，回头就好。但是，人生种种痴迷，竟然黑影子一般步步紧逼，逼迫你苦苦追逐，前方白晃晃缥缈的光明，迟迟不能够回头。嗨，你在听我说吗，水手！你有信仰吗？信仰某种宗教？信仰某人的哲学？或者，信仰永恒爱情？信仰金钱，信仰偶像，再不就是信仰功成名就？好吧、好吧，那就好好信仰吧，在我们的‘花花’世界，从来不缺信仰。各式各样的信仰，五花八门，正义的，邪恶的，应有尽有，一如茫茫迷雾团团围绕在你身旁，等待你做出选择。也许，‘信仰’们会问：‘你能选对吗？’哇啊，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我仿佛迷失了，一条孤独的小船，在雾海航行，前途危机四伏。眼下，逃命是顶顶‘经济实惠’的信仰，对吧？我这个人吧，天生缺乏斗志。我所能够遇见最好的人，已经失去。我所能够遇见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哈哈，我不想再战斗，为什么而战？那么你呢，我亲爱的水手？水手与生俱来拥有斗志。”

“斗志？相信我，亲爱的吉祥。斗志，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有那些在狂风恶浪里跌倒，又敢于迎头搏击的人，才配拥有‘斗志’哩。我说‘小老弟’啊，我有斗志。是的，是的，我天生就是水手嘛。”他热情洋溢地回答。

“你，一个天生的水手？”

“天生的。”

“哦？”

“天生的水手！我，小顺子，出身在一艘船上。船，你懂吗，吉祥‘小老弟’？就是在大海上航行的，那种真正的船，大轮船。它们真漂亮，就像‘黄金’号。可不是那种木头小船。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有人在甲板发现一只黑皮箱，里面放的就是我。当然啦，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呵呵。后来？后来嘛，一个好心的水手，他收养了我。他把我从一艘船带到另一艘船，就这样许多年过去，大海和船就是我们的家。他疼我，爱我，保护我，他就像我的父亲。是他教会我，成为一名水手，一名真正有斗志的水手。”

“你的水手父亲？”

“我的船长父亲，他非常疼爱我。他总是不断鼓励我。他常对我说：‘小顺子，加油！你能做得更好。’”

“那么，他是谁？你的船长父亲？”

“你见过的。船长郑楠先生。”

“‘黄金’号邮轮的船长，郑楠先生？！”吉祥大叫一声。

水手深情凝望，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面容平静，沉默不语。吉祥默默望着泪湿的黑人青年，震惊不已。悔恨如刀，深深刺痛他的心肺。良久，他艰难地告诉他，说：“小福儿是凶手，他是我的表弟。”

“我知道。”水手平静地回答，他依旧凝望高悬的明月。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水手？”他惶恐地轻声追问他。

“我们？哦，吉祥。你知道吗，他，我的船长父亲。当时，他望着我，目光多么温暖。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感觉他的手多么有力哪。他临走时候，是在我怀里，感谢天主！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我说。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他是要我为他完成船长的使命，他是要我平安带领大家抵达港口，他是要我为他向吃人异兽复仇。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吉祥啊，我要向大天使当面挑战。愿意做我的兄弟吗，吉祥？我们现在是兄弟，好兄弟。”

“兄弟？”

“兄弟！”

“小顺子兄弟！”

“吉祥兄弟啊，在蜃城，你可能失去生命，但是你一定能够赢得斗志。你有斗志吗，我的兄弟？”

“是的。我有斗志。”吉祥热泪盈眶，用力点点头。这一刻，水手给予他安慰和勇气，他决心从此振作，让一切重新开始。

“吉祥兄弟，等大家伙儿休息好了，我们就共同战斗。”水手斩钉截铁地说。

“战斗？哇啊，是的，我能战斗，为生存而战斗，当然。可是，”他说着，再度陷入沉思。良久，他红了眼圈，小声说道：“小福儿，他总归是我的亲表弟。我姨妈，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在中国，都是独生子女嘛。我也是的。嗯，你明白吗？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带他回家。他将受到公正的审判，他还是个孩子，会有机会悔改的，不是吗？”

水手心生怜惜，他深情望着他，欲说还休。过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轻声劝慰他，说：“我很遗憾，吉祥。可是邪教这些人，他们是罪犯，他们没有情谊，他们内心拥有的是贪婪，穷凶极恶，永无止境的贪婪。”

“咣”一声闷响，当即打断他们的谈话。吉祥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混蛋”。这位心急火燎的林先生，猛地撞开玻璃木门。如水月光下的难兄难弟，还真被他吓一跳呢。他们齐刷刷仰望，吃惊地瞪大眼睛盯住他，仿佛他也是一轮明月。“又出事啦？”吉祥拖长声音问道，他分明听见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确实，在这种鬼地方，不论发生什么意外，都已经不是意外。让人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对不起，不好意思。”莽撞闯入的“冒失鬼”，难为情地笑了，林先生慌忙解释：“这个门，坏了。死活打不开。应该投诉。嗯，吉祥啊，您可不可以，去看看她？是、是、是戎蓉，戎蓉她……”

戎蓉她！她又怎么了？她又生啦？吉祥顿感窒息。他死盯这个形迹可疑，恍若从天而降的“林大老板”，只觉得脑海深处“嗡嗡嗡”震响。可怜吉祥狼狈不堪，他当场被惊吓得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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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相信未来

惊天动地的一场生死大逃亡，即将在南中国海轰轰烈烈上演，然而那只吃人的凶恶异兽，却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海异样的平静令人生疑，恐惧阴影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珠光闪烁的海水中，蜃城大天使像个老谋深算的猎手，借助夜色与白雾的掩饰神出鬼没，若即若离地苦苦追逐，游弋在它的巢穴周围，紧紧盯住它的“晚餐”。起伏的海浪，飞溅白晃晃的浪花，好似惊起雪片般的预警，以触目惊心的暗示提醒逃亡者，颤悠悠悬浮的“海市蜃楼”危如累卵，随时可能崩塌，落水者无路可逃，危险迫在眉睫。

挺身而出的哥们陈炜，一股脑儿热腾腾的鼓励，当即赢得农民工弟兄的积极响应。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出主意，想办法，很快拿出具体的逃生方案。他们达成共识，一致认为当务之急，必须尽快修复“乐普生”号渔船，他们估计这艘船足够所有幸存者搭乘。事不宜迟，他们兴冲冲出发，带领新来的伙伴，前往“乐普生”号查看情况。

两个孩子留在古战舰上，他们负责站岗放哨，看守通往“黄金”号邮轮的隐秘入口。他们俩躲藏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地方，凑近一团篝火取暖，彼此压低声音聊天。小姑娘很是认真，扑闪黑亮的眼睛，审视面前这位“白袍子”的少年哥哥。她的神情模样，“小大人儿”似的，她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么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会死在这儿吗？比方被吃掉，一个紧接着一个。”

“当然不会。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正相反，我们是月光下的猎手。白白地被吃掉，我们？！哈哈，”他忍不住失声大笑，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反问道：“怎么可能？”

“你又不是白衣术士，怎么可能预见未来。依我看，正相反，你预见的未来曾经欺骗了你，你和我们大家一样深陷吃人谜团。看哪，到处都是黑影子，我亲眼目睹生命在我眼前消失。那么请你告诉我，现在你仍然认为我们还有未来吗，你保证？”她小声嘀咕追问，她步步为营向他挑衅，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我保证，丫丫。陈炜大哥，他以前可是海军战士，他是最棒的机修员。你就等着瞧吧，他一定能把‘乐普生’号修好，因为他是个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少年很自信，竭力安慰小姑娘，他一字一板地认真告诉她。

“嗯。那好吧，‘小桔子’，我相信你说的。”小姑娘赞同地轻轻点头。

“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未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相信未来。”夜幕衬托下的篝火，生机勃勃，暖意融融，映红少年希冀的面庞。

“相信未来？”小姑娘眯缝眼睛，她像是正在想象未来呢。

“相信未来！这是吉祥哥哥告诉我的。”少年回答得十分用心。

“吉祥哥哥？我从没见过他。未来，你想做什么呢？”她笑眯眯地追问他。她想要考一考，这个笃信未来的少年哥哥，他究竟怎样憧憬他的未来。

“读书。等到了‘未来’啊，我想要读大学。知识就是力量。你懂吗，小不点儿？”他满腔热忱，大声回答。此时此刻，涛声起伏连绵，在他心中荡漾，他被他自己描述的美好未来，深深打动。他抬起头，深情仰望明月，他不禁心潮起伏。他下意识地向后倚靠，后脑勺儿刚好碰到什么硬物，“咚”一声撞响，痛得他大叫：“哎哟，老天爷呀，这是什么？”

“古战炮。咦，就是古战舰上的大炮嘛。你不知道吧，呵呵。”小姑娘开心地笑了，瞧着这只笨蛋“小桔子”，她大声反问他。她暗自寻思：原来，他连这个都不晓得，他可还想读大学呢。于是她在心里，立刻就把他打败了。她向他炫耀，说：“你瞧，那些都是的。你晓得吧？”

“哦？”他真有些吃惊，仔细瞧了又瞧。在他身后，一座古怪的“黑大家伙”，浑身上下锈迹斑斑，浸没在朦胧雾气中，看上去威武又强大，颇有些神秘。

“大炮？”他呆呆望着它，瞠目结舌，若有所思。

“没错，就是大炮。这儿还有好多、好多炮弹呢。瞧，就是这些‘黑球球’哟。”小姑娘顺手拾取一颗“黑球球”，她很得意，她把它捧在掌心，认真展示给他看。他连忙接过大铁球似的炮弹，捧在手里，掂量它的重量，他自言自语：“不晓得，这东西响不响？”

“啊？我叔叔以前在矿区干活，他认为这些东西可能管用。他领着大家伙儿，做了好些导火索，就藏在底下的舱室。可是，这些大炮还没来得及试验，他突然不见了。”小姑娘支吾说道，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导火索？我想，我们需要导火索，对吧？”他望着那门大炮，边想边说，他的样子更像是喃喃自语。见他旁若无人，小姑娘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她是有几分瞧不起他的。眨巴亮眼睛，她十分顶真地问：“‘小桔子’哥哥，你也想成为战士？”

他一听她这话，立即挺起胸膛。少年握紧拳头，在空中激情洋溢地用力挥舞，他刻意摆出威风凛凛的造型，向她高声喝问：“怎么，我不像吗？”

瞧他，面色苍白，差不多骨瘦如柴，细弱的胳膊和腿脚，“嗖嗖”挥舞的小拳头，“小桔子”的模样真是滑稽呀。想到这儿，小姑娘禁不住“咯咯”大笑，她指着他嚷嚷：“可我觉得，你这个战士也太瘦了，活像一只病猫哩，嘻嘻。”少年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他忍不住同她逗乐说：“哈哈，看不出来吧，我是狮子王。”他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迎风而起，击退夜幕下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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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祝福

红色蜡烛的灯芯，小心翼翼托起金晃晃的火苗，星星之火生机勃勃，宛若忐忑不安的精灵，内心深藏爱的渴望，在窗前月光下羞答答绽放。娇小玲珑的光明天使，红艳艳活泼跳动，火的“金鹿”一往情深，那样的纯洁，那样的可爱，光明祝福在此刻悄然播撒在心头。

婴儿放声啼哭，美丽可爱的“小天使”，他仿佛别有用心呢。母亲并不搭理她的宝宝，她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审视床边那个垂手站立的“傻孩子”吉祥。他在她的心目中，犹如一轮从天而降的明月，光明，美好，咄咄逼人，压得人透不过气。

在“黄金”号邮轮豪华并且狭小的卧室，她和他再度“狭路相逢”，难免展开一场苦苦追逐的“狩猎”游戏。一曲《蝶恋花》的呢喃歌唱，悄然在她心头萦绕，蝴蝶眷恋花朵，直到生命尽头，一切注定都是徒劳的。命运悲剧，在他们的未来守候，扑火的飞蛾，注定自取其咎，始终不曾有过“回头”的念头。

红红的烛光，映照在他面颊上，他仿佛在苦寒之夜沐浴朝霞，希望之火，自心底重新点燃，轻轻摇曳，融融暖意冉冉升腾。这张青春洋溢的俊美脸庞，悄然浮起一抹红晕，他稚气未脱，他在她面前一如往昔地驯服腼腆，他恐怕是依旧力不从心。

和她面对面，目光交汇，心心相印，居然令他如此这般局促不安。难掩心中莫名的慌张，他煞有介事地扭脸望向窗外的明月。他在这里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激烈，他这是在白白地受活罪，默默苦熬内心的煎熬。他不禁暗自思量。咦？她急急忙忙找我来这儿，又不说有什么事情，多么奇怪。

难道我是布偶，左右晃荡，你的宝宝便不哭了？难道我是奶牛，用力挤压，你的宝宝便不饿了？难道我是灵丹，旺火烧烤，你的宝宝便不病了？难道我是天使，温柔微笑，你的宝宝便不闹了？唉哟，此时此刻他的身心恰似惨遭酷刑，他真的宁肯面对那只吃人的异兽大天使。

想想看，日思夜念的一个女人，她活像明月高不可攀，万万没有想到，他和她终究在“海市蜃楼”邂逅重逢，多么、多么不吉祥哪。归根结蒂，他自始至终迷恋她，他在心中神话她，缠绵悱恻，欲罢不能，分明便是精神层面的痴迷，并且他是心甘情愿地痴迷不悟，他自认为遇见她，算他活该倒霉。前思后想，他究竟难以完成自我的超越。信仰危机，是吧，吉祥？！

想到这儿，他偷偷擦拭鼻尖上的冷汗珠子，努力掩饰内心的慌张。自言自语似的，他小声同她说话，他的话说得小心翼翼，他说：“嗯，这儿怎么越来越热。我们好像是在晒月光。你的小宝宝，一直在哭？”到临了，他实在无话可说，索性等她开金口。他低下头，使劲在黑色的运动背心上，弄干手心里的冷汗，暗自哀叹。吉祥啊吉祥，看明白没有？缘已尽，情依旧，爱不能，回头难。瞧她那神情微笑，简直情同要吃人。

她安安静静看着他，她把他的心思，逐一看透。她微微含笑，含情脉脉，矜持并且庄严，她仿佛巍峨屹立的女神像，高高耸立在他心坎上。

她心想。好吧，吉祥，你输了。现在，你可是我的“小猎物”啦。当初，你可是猎手，苦苦追逐，步步紧逼，那样的咄咄逼人，一路上都不曾回头。追来，追去，彼此之间终究追悔莫及。扪心自问，猎手反倒变成猎物，处境狼狈不堪，如此结局难道不可笑吗，戎蓉？！

“戎蓉啊，嗯，要不我帮你，抱抱小宝宝，‘好不啦’？”他终于替自己找出一件事情来做，情同抓住救命稻草，他赶紧付诸行动。笨手笨脚，他抱起床上的婴儿，只可惜他的姿势十分糟糕，婴儿在他的怀抱显然更不舒服了，变本加厉地嚎啕痛哭。那些“哇哇”的哭声，尖细而且娇嫩，活像鹦鹉的一声声嚎叫。深陷困境哪，急于解脱，他立时慌手慌脚，羞愧地涨红一张脸。唉，他在她面前，越来越尴尬，真是丢人呀。

望着他那窘迫的模样，她不禁轻声叹气，她为他感到无可奈何，她也是真心心疼他，她突然开心地仰面大笑，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笑着对他说：“吉祥，你看看你，还是那么‘傻’，像个小孩子。”

闻听此言，吉祥有些儿恼怒，偷偷看了她一眼，在她面前他不敢声张。

她欺凌他，不是吗？

她马上心领神会，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在他面前她不忍追究往事。她深深地低下头，真诚地轻声对他说：“对不起，吉祥。其实，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为你祝福，永远。”

“我也为你祝福，永远。”吉祥回答得很平静。

在他们彼此深情相望的眼中，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晶莹，一如天上的星光。吉祥怀里，小婴儿坚持不懈地啼哭，嘹亮的哭声，宛若激情热烈的歌唱。这一刻，他和她，彼此心如明镜，纯真洁白。

戎蓉很清楚，自己不必再说什么。于是，她向他轻轻挥手，她示意这个“男孩子”退后，她小声对他说：“好了、好了，吉祥啊，我真累死了。请你赶快把他抱给林先生。这孩子真能哭，天生一个‘夜啼郎’，简直吵得人没法活。”

“晚安。”他对她说。他的样子很乖，很驯服，他的目光暖意融融。

她突然地惧怕他。吉祥这人，眼含深意，他分明是一只小禽兽嘛。不想再看见他，她不要再同他讲话，更不要和他相见，她决意转身背对他，她用力拉扯被子竭力躲藏，她不要理睬他。闭上眼睛，她小声嘀咕，为的是打发他尽快离开。“吉祥，请你走吧。请你让他，带孩子回家。”

“噢。”他冲着她的背影连连点头，如释重负，他真恨不能一溜烟夺路“逃命”。心有余悸的傻瓜，仍然心不在焉，他不曾懂得她的心思，她在同他告别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终于‘拜见’过她啦。”他呢喃念叨，诚惶诚恐地怀抱哭闹不休的婴儿，胜利“逃出”她那豪华的头等舱卧室。暗自庆幸，他居然毫发无损，得以全身而退。

对于他，如此这般精神情感的囚笼，便是刑房。命运恶意的捉弄，昭然若揭。情感的苦难，便是普天之下最大的苦难。信仰的危机，便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危机。“单相思”的痴迷，更是人世间最大的痴迷。自古从来，有爱就有别离，有爱才有别离，有爱方才能够体会爱的别离。爱，别离？可怕呀。曾经相知恨晚的情侣，分手以后的偶然遇见，双方彼此仿佛“苦大仇深”。这样的人生遭遇，至死也不能够忘怀。刹那间他思如潮涌，他拼命般“咣”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好似把那深重的苦难，从此关在门后头。

眼下，他必须赶紧找到孩子的爸爸，也好尽快甩掉可怕的“小包袱”呀？他一边转身一边盘算，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他刚巧看到林先生。吉祥真是喜出望外。

林先生背着双手，在光线昏暗的船舱通道，来回踱方步呢。原来，这位新任的父亲大人，牵肠挂肚他那宝贝儿子，儿子的哭声不绝于耳，令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迟疑再三，他没有推门而入，尽管心中焦急，他仍然选择守候在门外不远的地方，他舍不得离开。长长的走道，空荡荡，阴森森，墙上仅有的一盏应急灯，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他独自徘徊在惨白的光芒下。回忆这段不寻常的人生经历，他不胜唏嘘。居然落难蜃城，居然遇见吉祥，居然喜得贵子，思前想后，他真是百感交集。

看见吉祥孩子，他终于出来啦？哇啊，他还抱着小宝宝呢。林先生随即大步迎上前去，他笑得好似一朵鲜花。他殷勤凑近吉祥，瞪着人家怀里他的“天使”，他乐得都合不拢嘴啦。

看见他，如同遇见“救星”，吉祥也是喜笑颜开，他连忙将婴儿小心翼翼交还给他的父亲，同时连声抱怨说：“啊呀，林先生，您的儿子，他可真能哭！‘阿拉’吃不消啦。愿老天保佑他。”

他连忙抱过宝贝儿子，搂进怀中，他心疼地轻轻摇晃他，说：“噢，不哭呀。乖，不哭、不哭。‘贝贝’乖哟，我的小天使。”

“您儿子可真厉害，那么有耐心地哭。喔哟，爸爸抱着，他终于不哭啦？唉，‘阿拉’被他打败啦，举手投降。”吉祥长舒一口气，他如释重负。

当然，我儿子嘛。今晚，在“海市蜃楼”，我儿子终于把你“吉祥小子”当场打败。一直以来，这个“吉祥”仿佛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时时刻刻存在的天罗地网，挥之不去地笼罩在心上。这张无影无形的罗网，缥缈，恍惚，阴险，冰凉，无边无际，并且让人无从收拾。好呀，我儿子，总算替“老子”报仇啦。想到这儿，他狡猾地笑了，他心中好不得意。

他偷偷看了吉祥一眼，他的目光似乎意味深长。“吉祥啊，”林先生边走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峰回路转，我们有救啦。猜猜看，陈炜先生在哪里？”他们并肩向前走，在他们的身后，那盏应急灯“扑哧”一声熄灭，他们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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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心中的百合

大海的涛声，连绵起伏，天籁大合唱激情澎湃，悠扬回荡在漆黑苍穹下，摇摇欲坠的“海市蜃楼”在涛声中战栗，它投射在海面上的黑影子被月光逼杀，涛声如歌愈演愈烈，宛若天人合一，生死追逐的古老游戏扣人心弦，幸存者斗志昂扬，深情抒发的依旧是心底美好的祝福。

窗前红色的蜡烛，灯火轻盈摇曳，黄澄澄一如阳光的影子，在白色地毯上洒落，活灵活现地瑟瑟晃动。脆弱的灯芯，宛若焦灼不安的孩童，悬浮的灯苗苦苦挣扎，放射暖意融融的光芒。鲜艳的烛泪，扑簌滚落，滴答在烛台的浮雕上，“光明天使”的洁白翅膀，点点滴滴凝结了殷红如血的痕迹。

她咬紧牙关，小心蜷缩身子骨儿，蹲在地毯上瑟瑟颤抖，双手扶住床沿，缓缓地深呼吸，努力积蓄体内每一分力量，她决意求生，无论如何也要拼死一搏。一颗颗冷汗珠子，在光明映照下，珍珠般晶莹闪亮，顺着她那苍白标致的面庞悄然滑落，一如烛泪流淌。自从生下小宝宝，她已然拼尽全身的气力，倘若就此投身一场血腥的大逃亡，自觉是力不从心。

丈夫离开了，小宝宝离开了，他也离开了，大海上的“蜃城之夜”，竟然如此寂寞难熬。她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她恍若不曾听见大海的歌唱，周围一片死寂。她被阴森森的寂静团团包围，禁不住扪心自问：难道，她被活生生埋葬在“海市蜃楼”，任何喊叫和挣扎，注定都是徒劳的，一切唯有明月见证？

天使升上天堂，魔鬼坠落地狱，善恶有报，黑白分明，仍然是她笃信不疑的信念。她如今无端落难月光普照的蜃城，人间的地狱，缥缈的天堂，她情同陷入无影无形的囹圄，身心皆被黑暗势力牢牢束缚，无路可逃，并且难以解脱。心心念念啊，她深深牵挂她的爱人，彼此的恩爱，永志不忘，她选择为生存而战斗。她伸出汗湿的双手，紧紧抓住雪白绸缎的被面，越抓越紧，好一场奋勇的拼搏。

站起来，站起来，赶快站起来！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大声告诫她自己。只有站起来，才能跟上亲人的脚步，逃离吃人巢穴。只有站起来，才能赢得求生的机会，重新回归美好生活。只有站起来，才不会成为爱人的累赘，这一点对于她至关重要。仿佛是不由自主，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正视困境，反倒使她越战越勇。

较量，她同她自己。身临黑白混淆的境地，强者生存，她从来都是一个要强的女人。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意识到她此刻再度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她决心再试一次，她绝不轻易放弃，她这是死地求生。“天生便是‘大赢家’，”她如此这般在心中低语呢喃。要不，给自己定一个目标？好吧。窗前的那些“天使”烛台，行吗？瞧啊，小天使们在金色光芒中张开翅膀，纷纷热情相迎，她仿佛听见拍打翅膀的声音，“扑啦啦”萦绕在心头。刹那间她心驰神往，她紧盯那些活泼跳动的灯火，它们离得那么近，又好似离得多么遥远。

她仿佛看见，那些焦黑的灯芯复活了，火苗儿左右晃荡，纷纷向她伸出一双双“火的手臂”，它们热烈挥舞，频频向她招手，光明引领她向前去。她仿佛听见，那些灯花彼此交头接耳，呢喃，叹息，一声声深情款款地向她呼唤，“嗨，站起来啊。好样的，向前走，到我们这儿来，和光明在一起。来吧，来吧，快来吧，不要犹豫不决。”

生命，一如星星之火，生机盎然，生生不息。就在今夜，月光如水的黑色蜃城，她把生命传承给她的婴儿。美丽的小生命，他便是她的信仰，他便是她的激情，他便是她的“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她坚信他们两个家伙，吉祥和林文湛，他们一定会把她亲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带回家。她要他平安回家，她要他们平安回家，她决不能成为他们“平安之路”的负担、包袱，或者是绊脚石。

她一定要站起来。她一定要自己迈步向前走。她使劲儿撑住床沿，慢慢站起来。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她汗湿的苍白的脸上，小小的胜利呀，令她惊喜得犹如心头撞鹿。她要活下去。

\奇\她仿佛看见，她美丽的婴儿健康成长。她牵着他的小手，一同飞奔在绿树成荫的花园小径。阳光，那样明媚。风儿，那样和暖。湖水，那样清澈。碧绿的草地，那样生机勃勃。她陪伴他长大成人，她迎接他从校园毕业，她目送他迈进婚礼的教堂。哦，他是她至高无上的爱。

\书\她仿佛听见，她美丽的小宝宝牙牙学语，银铃般清脆响亮地呼唤她，“妈妈！妈妈！”他的呼唤便是祈祷。他的歌声便是天籁。他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便是人世间美丽的祝福。她倾听他的声音，深深地陶醉，直到她自己两鬓斑白。哦，他是她的“金鹿”。

她向前方，颤巍巍伸出双手，宛如飞蛾迎着光亮张开翅膀。她向活泼跳动的光明猛扑过去，奋不顾身，她活像一只扑火而去的白色飞蛾。她是心向光明的“光明天使”，身穿雪白宽大的丝绸睡袍，上面绣满白色的百合花朵，她仿佛盛装启程，艰难地挪动脚步，向窗前的“天使”烛台缓慢靠近。她一路挣扎，颤悠的身影，白晃晃的。“白袍子”拖在地上，“窸窣”声隐约可闻,不时裸露的小光脚，鲜血淋漓。她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她活像背负了沉甸甸壳子的蜗牛，此时此地，她是沉甸甸地肩负了爱的承诺，她慢慢吞吞向前“爬”，向前“爬”，向前“爬”，直到洒落月光的窗前。

下意识地，她抬头仰望那一轮团圆的月亮，老友重逢，却并不感到亲切，她恍惚间看出那是一张恶意的白色笑脸。她和它目光交汇，霎时心底冰凉，她不禁打个寒战，仿佛从噩梦惊醒。

月光如水，映照“天使”烛台，她面对红艳艳的灯花，若有所思，若有所失。孤零零，冷清清，她心中空荡荡的，一如既往地寂寞。她艰难地喘气，冷汗淋漓，颤抖不已，渐渐难以坚持。她含情脉脉，凝视那些月光下含苞欲放的灯花。

“我赢了。”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天生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由，健康，富贵荣华。她想要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男人。她想要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家园。她想要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宝宝。为了梦想，她苦苦追逐，并且她已然都得到了。

此时此刻，她面临人生新的抉择。

求生？她一步路也走不动啦。她将拖累他们，直到将他们拖垮，拖倒，拖向死亡深渊。

求死？她舍不得新生的小宝宝，她舍不得苦苦追逐赢得的理想生活，她也舍不得那个日日夜夜梦绕魂牵的至亲至爱的人。

求生，还是求死？

心如明镜。心中的谜团，一如“水中花、镜中月”，坦承相见，一览无余，她对此只是一笑了之。哼，命运正将她无情嘲弄，惩罚她当初对吉祥的薄情、残忍和欺凌。

她是他的“金鹿”啊，她对于他有愧于心。

她慌忙闭上眼睛，感觉那些热泪呀，正从面颊上扑簌滚落。她仿佛看见，她自己百合花儿一般单薄、脆弱、苍白的灵魂，被人从雪白的丝绸睡袍里活生生地揪出来，押向黑漆漆的行刑架，紧紧捆绑，高高吊起，接受命运之神的严酷拷打。她仿佛听见，皮鞭划过空气的呼啸，一鞭紧接着一鞭，深深触及灵魂的拷打声，惊心动魄。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曾经抽打在吉祥身上留下的道道鞭痕，那阵阵无以复加的深深伤痛，痛彻心肺。她是他的猎物，他是她的猎手，苦苦追逐，直到海边，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不曾回头，不曾回头。

天涯海角，海角天涯，爱的尽头，她斗志昂扬。她是他的“金鹿”。她是命运的猎手。她要掐住命运的咽喉。她睁开眼睛，匆忙拭去泪珠，望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火，她的心中暖流涌现，她的神情平静而且安详，她从容不迫做出生死抉择。一朵紧接着一朵，她轻轻熄灭鲜艳的灯花，豪华的头等舱卧室，渐渐被皎洁月光吞没。

“黄金”号邮轮的船舱通道，漆黑一团，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哇啊，救命，救命啊？”一些人在奔跑，盲目地高声呼救，尖叫声余音袅袅。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叫：“有人跳海啦！有人跳海啦！快来人，开门哪？”

门，被猛地撞开。林文湛和吉祥，他们俩领头冲进去，婴儿在父亲的怀抱中放声啼哭。他们看见，一个空的房间。戎蓉，她走了……他们惊呆在那儿，直面生离死别，心如刀绞，追悔莫及，无言以对，任凭泪水涓涓流淌。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照。

窗户没有了玻璃，冷飕飕的海风在呼啸，连绵起伏，犹如禽兽的一声声呜咽，穷凶极恶，从破碎的“窗洞洞”猛扑进来。雪白的窗纱，在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它们被海风托起，高高飞舞在白色天花板的下方，“呼啦啦”狂响。一地的碎玻璃，月光中晶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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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绝地反击

7

“黄金”号邮轮顶层的船舱通道，天光昏暗，人影晃动，无形的罗网骤然收紧，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深陷其中，他们被迫顺从命运的安排。几支军用手电筒充当探照灯，来来回回在人群当中扫视，一道道惨白的光束时不时彼此交错，晃晃悠悠缓慢移开。猎手围捕猎物的情景，阴森，恐怖，不由得使人联想到战争年代的死亡集中营。

黑洞洞的枪口，寒意扑面而来，咄咄逼人，好似黑压压的铁丝网笼罩在心上。枪口下，人和“兽”，清清楚楚分隔成了两个阵营。人，沿着墙壁排成一行，慢慢腾腾向前挪动。“兽”，一个个面目狰狞，他们组成气势汹汹的流动岗哨，殴打，叫骂，恶狠狠驱赶他们捕获的人质。

海盗和职业杀手，这帮子荷枪实弹的“豺狼”，他们齐心协力把这群沉默无助的“羔羊”，匆忙赶进豪华餐厅。今夜，教授先生选择在这里，安安稳稳享用他的“蜃城晚餐”。心心念念追逐利益，他们是“黄金”信仰的囚徒，设圈套，布埋伏，大海上的强盗无恶不作，他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逼近牺牲品，他们在掠夺的同时完成绝杀。一切准备就绪，灯光昏暗的就餐场所，即将成为“羔羊”的“屠宰场地”。

狂喜，难免令他有些紧张，他煞有介事地抬头仰望，玻璃天花板下华美的水晶大吊灯，冷酷的面孔掠过一丝狞笑，细密的皱纹随之舒展，他那油光水滑的皮肤映射灯光微微发亮。因为是志得意满，如愿以偿，教授先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才是蜃城真正的主人。

他不仅仅是一个征服者，他更是一个优胜者，这一点在他看来尤其难能可贵，足见他是另类的高级强盗。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逐个审视刚刚到手的猎物，他暗自评判他们的价值，盘算怎么样榨取他们的血肉，仔细分辨他们当中可能隐藏的抵抗者，“危险分子”必须当场清除。利益本身多么纯粹，至高无上，他们是他的牺牲品，他以为他们命该如此，他随时预备挥舞屠刀，他信仰杀一儆百。人质的性命，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桩生意，一个项目，或者仅仅只是一场豪迈的赌博。

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了，岁月蹉跎啊，飞逝的时光最是无情，这场令人不堪的期待终于到达尽头。他投入心血和资金，他策划和实施整个行动方案，事到如今，他已然亲临搏杀的现场。哦，一路苦苦追逐，一律按部就班，一切尽在掌握，多么完美的一次系统性掠夺，或者说是巧取豪夺，怎不令他兴奋异常？想到这儿，教授先生抿紧嘴唇，他努力压抑内心深处莫名的感动，那是捕猎者血腥的澎湃激情。

现在么，他终于可以着手清点战利品了，他视之为劳动果实。他把双手交握，谦恭地置于胸前，神情沉稳而又庄重，他仿佛站在大学的讲台前。为了迎接人生美妙的时刻，他特意穿上黑色的燕尾服，不远万里奔赴“海市蜃楼”的月夜狂欢。他那灰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饱含某种异样的情感，似有泪光闪烁，流露些许慈善家的温暖光芒。一言不发，声色不动，他竭力寻找良好感觉，力求进入最佳状态，他耐心静候那个惯常使用的派头十足的“开场仪式”。他在“禁区”辛辛苦苦耕耘，终获回报，他自然很乐意炫耀“人之精英”的排场。

如狼似虎的“枪杆子”，个个精神亢奋，他们恶狠狠逼视这群等待宰割的“羔羊”。大餐厅一地狼藉，蜡烛和水灯被踢倒，引燃了多处火焰，长舌一般的火苗子血色鲜艳，轻轻摇曳，左右晃荡，冒出呛人的黑烟。有人轻声咳嗽，有人哽咽哭泣，有人偷偷地咬牙斥骂，也有人刻意大声讥笑“禽兽”的奇装异服。骚动犹如星星之火，迅速在人群蔓延，势头看似愈演愈烈，人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声呢喃叹息，抱怨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挥舞拳头，悲愤的情绪一时间如潮涌动，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一个虎背熊腰，黑色肌肤的彪形大汉，有些沉不住气。他站直了，提起精神头儿，冷眼瞧着乱哄哄的场面。只见他，身穿黑色柔软的皮背心，裸露大块发达的肌肉。他的面目异常丑陋。黑亮的大眼睛，十分吓人地突起，活像汽车的大灯。扁平的大号鼻子，瘫软在四四方方的脸盘子上，活像是只癞蛤蟆，随着呼吸起伏颤动，“呼噜呼噜”响。紧靠他的嘴角旁边，一道凹凸不平的红肿刀疤，好似横卧一条肥胖的爬虫，使他这张脸更显狰狞，夸张得仿佛动画片里的妖魔鬼怪。这位“刀疤”先生忍无可忍，端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站在“群狼”的前头。他对近旁手持轻机枪的白人壮汉“嘿嘿”一乐，龇牙咧嘴地高声招呼，说：“喂！贝贝先生，咱们俩先灭火，咋样啊？”

贝贝先生颧骨高耸，两颊深陷，脸形轮廓粗野硬朗，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武的神采。金色的短发紧贴头皮，一根根僵硬竖立，他那另类的发型，犹如板刷上面的兽毛，刚好衬托他那漂亮圆满的头形。耳朵上，沉甸甸的黄金耳环亮晶晶的，微微晃荡，情同钟摆。他上身赤膊，斜挎层层叠叠金灿灿的弹链，腰间捆扎一件黑色的皮上衣，胡乱挂着许多弹匣。他冲着同伴“刀疤”咧开嘴巴，露出满嘴黑烂的坏牙，晃了晃脑袋，这位四平八稳的海盗头目含糊其辞地答应一声，紧接着向前迈步。

海盗贝贝和“刀疤”站成一排，俩人对视一眼，迅速用目光交换彼此的想法。十分默契，他们同时正对前方高大的玻璃水缸，端起黑亮的“枪杆子”。见此情景，人们尖声惊叫，慌忙就地卧倒，或是找地方躲避，枪声已经响起来。一对黑洞洞的枪口，疯狂扫射，火光如同肆虐的长舌，尽情发泄它们主人嗜血的兽性。

弹壳，雨点般洒落地面，蹦蹦跳跳地纷纷弹起，“噼啪”作响。水缸的玻璃应声崩溃，飞溅的玻璃碎片，一天一地晶莹闪烁。腥臭的污水，卷起雪白的浪花，“哗啦啦”流淌，扑灭地上的火焰。刹那间，豪华的餐厅，情同水乡泽国。十来只伤残的大个子牛蛙，在积水和玻璃碎片中蠕动挣扎，它们那雪白肥嫩的圆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粗气。几只四脚朝天的牛蛙，奄奄一息，肥胖的四肢痉挛颤抖，它们活脱成了垂死挣扎的“小型异兽”。人们抱住脑袋，尽量蜷缩身子，在地上惊慌地翻滚，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此起彼落，乱哄哄响成一片。

两个近乎赤膊上阵的海盗，过足了“贼”瘾，停止射击。黑糊糊的枪口，悠然散发一股子黑烟，朦胧的黑色影子袅袅升腾，在天花板下狰狞飘摇。他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安静地欣赏他们干下的又一桩好事情。

婴儿的啼哭声，惊天动地，回荡在禽兽肆虐的黑暗空间。地上，新添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中年男子紧紧地蜷缩一团，侧卧在一块白色的地毯上，他那强健的身体被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鲜血仍在涓涓流淌。来不及躲闪的印度妇女们，悲惨地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将她们美丽的衣裙染成猩红。

“枪杆子”们放肆地高声狂笑，拿这些狼狈不堪而又软弱无能的人质取乐，他们的笑声犹如禽兽在咆哮。教授先生拖长声音，他用低沉的语调一声断喝：“好啊！足够了，先生们，谢谢。”他力求迅速控制局面，他十分看中把握威胁和利诱的最佳火候，但是这位权威人士的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灯泡就接二连三炸开了花，顿时“乒乒乓乓”响成一片。裸露的灯头，“吱吱”冒着电火花，惨白得晃眼，照明紧接着熄灭。

“黄金”号邮轮，顷刻之间一团漆黑。月光下，迷雾悠悠飘荡，黑影恍惚摇晃，鬼蜮的海上蜃城，阴森恐怖，萧瑟荒凉。

“乐普生”号渔船上，大家伙儿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枪声过后，很快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手电筒金晃晃的光束，照亮男人们汗津津的面庞，农民工弟兄们围拢在发动机前，他们七手八脚，相帮陈炜兄弟抢修机器。他们携手并肩地埋头工作，鼓足勇气为生存而战斗。

黑暗中，一个年轻人低声说：“你小子，真棒。”陈炜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拭，他低头忙活计，小声嘀咕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弟兄们，加油干吧，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与此同时，古战舰上的两个孩子，同样惊魂未定。他们面面相觑，束手而立，警觉地四处张望。黑漆漆的大海上，涛声依旧。蜃城，危机四伏。在“黄金”号黑压压的阴影底下，恍若睁大无数锐利而又凶恶的眼睛，它们偷偷隐匿在茫茫雾气的后面，它们偷偷隐藏在片片黑影之中，它们偷偷躲藏在丝丝缝隙之间，它们正在伺机发动袭击，猎捕，啃咬，撕碎，吞食，它们妄图瞬间夺人性命。

不明确的危险，更加让人胆战心惊。此时此刻，危险步步紧逼，已然迫在眉睫，他们分明听见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犹如擂响新一轮的战鼓。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挨近他。她仰起小脸，凝神望着他，她小声问道：“灯！那些金灿灿的灯火，全都不亮了。‘黄金’号一定出事啦，也许它很快就会沉没，然后粉身碎骨，好像从前那些船只。错不了。‘小桔子’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找我爸爸想办法？”

“依我看，有些时候，大人未必有办法，我们能行！来吧，跟我来。让咱们看看，这儿还有没有能打响的大炮？”他牵了她的小手，领着她一起向前走，他们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迷雾淹没。

枪声过后，硝烟尚未散去，悲剧的帷幕，再度在“黄金”号的豪华餐厅，乘着月色静悄悄地拉开。历经劫难，侥幸生还的人们，集结在宽敞的白色空间，多少显得有些稀稀落落。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的天棚，声色不动地映射进来，展开淡淡的朦胧影调，一如既往地诱惑人心，众人深陷白晃晃的光芒，成了一具具模糊不清的鬼影子。海盗手中的军用电筒，勉强担负照明工作，一位成功脱胎换骨的重要角色，即将在寂静之中闪亮登场。

怎么会是他？

不错，不错，可不正是他。他呀，矜持而且谦卑，飘逸而且神秘，温柔而且怪诞，秀美而且可憎，那么样突然地闪身，他赫然出现在黑洞洞的门口。默默无语的一个亮相，他在白色月光下，活像一只飞舞的黑色飞蛾，他果然光彩照人。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他终于在那身护法袍子的外面，套上他梦寐以求的黑大袍子，披上他日思夜想的金褐色披肩，他仿佛艰难爬出茧子的黑蝴蝶，努力伸展华美的双翼。颤巍巍的“福教皇”，婀娜多姿，他尽心竭力扮演羽化登仙的“小神仙”，难抑内心的狂喜，屡屡露出马脚和破绽。此时此刻，他心潮起伏，从容不迫地等待他的“加冕”典礼。

蜕变，以灵魂作为成本和代价，他一些也不在乎，他很在乎苦苦追逐得来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位高，权重，富贵荣华，往昔那些苦苦追逐而不可得的利益，有朝一日反倒回头逐人，犹如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命运，高不可攀，深不可测。他在乎的是苦苦追逐得来的荣耀，他更在乎历经苦苦追逐以后，内心世界油然而生的成就感，虚荣心被极大地满足。邪恶的信仰，毒火攻心，欲罢不能，他舍得凭借与生俱来的人类的善良精神，交换一朝的羽化登仙。

他天生个头比较小，体弱多病，敏感，敏锐，却并不妨碍他胸怀远大志向。他暗自盘算，“陈教皇”倒下去了，“新教皇珍珠”倒下去了，“汪汪教皇”也倒下去了，他们统统被“海市蜃楼”无情吞噬。而他“福教皇”哟，脱颖而出，好似一轮东升的明月，光芒万丈，他正在冉冉升起。呀？这一刻功成名就，宛若明月入怀，怎不令人欣喜若狂。他是蜃城的新主人，真正的、永恒的、唯一的主人，并且将由一位学识渊博、财大气粗、地位尊贵、来头不小的美国教授，向全世界隆重推出啦。

想到这儿，他不禁得意非常，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子，张开麻木的双臂，努力支撑沉重的黑大袍子。尽管他的“黑大袍子”，刚刚从鲜血淋漓的死尸上扒下来，上面布满破烂的枪眼儿，穿着它，依旧令他喜出望外。他站得笔挺，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更高，更大，更英武，他的想象力随之迅速膨胀。他感觉他自己呀，多么的魁梧，多么的英俊，多么的尊贵，浑身上下充满力量。他晓得，人群当中的表哥吉祥，他此刻一定呆望着他呢。他想象，表哥一准儿羡慕死了，也忌妒死了。哎呀，兄弟二人，此刻已然是天堂、地狱两重天，彼此遥不可及。

只可惜，小福儿终究抬不起头，倒不是因为天生的缺钙，脖子天生很细弱，而是他自觉脑袋沉甸甸的。他宁愿耷拉脑袋，如此这般，多少保留心底些许的自在。他死死盯住地面，一滩黑漆漆的污水，月光下浮现血色，平滑如镜。刚巧，他可以从那儿，隐约观察那个“呆子吉祥”的朦胧影子，他不情愿同吉祥的目光直接交汇。

他仿佛看见，吉祥的眼睛，正凝视自己，他那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充满惊诧、痛悔与怜悯，还有十分厌恶的神情。他仿佛听见，他那颗铁石一样的心，跳得小鹿狂奔一般的剧烈，“嘭嘭嘭”如雷击响，深深震撼他那条久已麻木僵死的人类灵魂。为此，他深深仇恨吉祥的心灵和眼睛。

恨死啦，他恨不能够立时猛扑上去，活生生撕碎吉祥的心，活生生刺瞎吉祥的眼睛，他恨得切齿咬牙“咯吱吱”响。他心想：好在，这事儿也不着急嘛。吉祥你就乖乖等着吧，等我有空，一定枪毙你！

他正这么样憧憬呢，冷不防一个海盗伸出大手掌，他恶虎扑食一般“呼”地扑向他。他好似活的僵尸，被海盗提溜衣领子，他在他手中提溜着心。脚尖撑地，双臂展开，这具“黑大袍子”仿佛瞬间离开凡尘，悬浮飘移，缓缓前行。粗暴提溜“福教皇”的海盗，是个长方形脸盘子的“棕色家伙”，他高大魁梧，强壮威猛得好似钢铁大吊车。他漠然地把尊贵的新主人，很是狼狈地拎到众人面前，小福儿一路上魂不附体，袍、袖飞舞，他活脱内心空荡荡的木偶人。

宣传，推广，大力拓展，展示邪恶信仰的滑稽戏，就此鸣锣开演。只可惜“精英”教授亲手提拔的“福教皇”，全无丝毫福相，直面众人正义的目光逼视，他几近魂飞魄散战栗不已，竟然丧失了他引以为荣的“人模狗样”。

小福儿？蜃城，邪门歪道的又一个“伪教皇”？哇啊，一个悲剧诞生了。吉祥在心中惊呼，这一幕可悲而且可笑，他几近绝倒。无比惊愕，几乎窒息，瞪眼瞧着又一个吃人的黑色傀儡，他替自己的表弟扼腕痛心得直掉眼泪。儿时朝夕相伴的孩童，他那温和的眼神，白皙的小手，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他那些逗趣和机智的故事，一幕幕仿佛还是昨日印象，然而此时此地，他，小福儿，飘飘然站在不远处，他已经成为拥有异样魂灵的“另一个人”。

他都不认识他啦。他终于认识他啦。吉祥暗自哀叹，自责，悲悯，他望着生不如死，虽生犹死的亲爱表弟，只觉得恶心不已，他感到无地自容。这时候，有一只大手，有力地一把紧紧握住他那颤巍巍的手，给予他支持和安慰，吉祥慌忙回头，他遇见小顺子兄弟温暖的目光。几乎与此同时，温和亲切的男中音，悠悠然飘荡，教授先生自信满满，成竹于胸，他开始为大家伙儿演讲：“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教授阴冷的灰绿色眼睛，犹如异兽大天使的独龙眼，闪烁凶残而又狡狯的光芒。他略微停顿，环顾四周，暗自掂量众人的反映，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好歹，没有人当面反驳他，他的情绪更加饱满，他很是煽情地朗声说道：“我非常、非常荣幸，把‘海上圣城’新当选的‘福教皇’大人，隆重介绍给大家。请鼓掌。”说罢，他领头热情鼓掌。

没有人理睬他，空荡荡的餐厅，只有教授他自己的掌声，冷清地“啪嗒啪嗒”响了几下。不过，这倒没有多大的关系，横竖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加倍振奋精神，以便感染他的听众，也好继续这场艰难的哄骗把戏。处心积虑，他把“白的”说成是“黑的”，他把“黑的”描述成为“白的”，黑白分明，他公然颠倒黑白，教授先生自视脸皮够厚，智勇双全，他对此挥洒自如。

“首先，必须说明一点。”他语气沉稳，着重强调说：“我是一位学者，著名教授，不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或者恐怖主义者。不是！宝珠大法，它是全新的宗教，新兴的信仰。福教皇，他是经由民主投票选举的宗教领袖。我作为美国人，与生俱来，崇尚信仰自由，人权至上嘛。亲爱的朋友们，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今晚，你们都是我尊贵的客人。”越说越动情，语气也越来越温和，他那柔和的话语哟，绵软如沙。恐怕，真是有一刻，连他自己都要被这一篇美妙高雅的谎言欺骗，并且为之深深感动。教授先生用手指头擦拭眼角，他仿佛感动得落泪啦。

哎呀，真是不得了。彼得先生瞪大蓝蓝的眼睛，他吃惊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竖起耳朵，倾听那些百灵鸟歌唱般悦耳动听的谎言，仿佛活生生吞下一只癞蛤蟆，他感觉快要呕吐啦。他赶紧捂住胸口，竭力忍耐克制，到底忍无可忍，他索性豁出去，大声嘲弄这位绝对厚脸皮的教授，他十分突然地嚷嚷：“嘿！亲爱的同胞，请别糊弄我啦。众所周知。人权，是指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力。你使我们大家深陷死亡陷阱，许多无辜的人，白白地丢掉性命。人权？你使我们免于恐惧吗？你使我们免于匮乏吗？狗屎。难道，我们美国还有两个‘人权’吗？很显然，教授先生，您在这儿丢了我们美国人的脸。”

这一回，轮到教授先生吃惊得瞪大眼睛。他那灰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狯的凶光，他真恨不能猛扑上去，一口吃掉他。

怎么，一个美国人，居然站在“人渣”当中反驳精英？怎么，一个上流阶层人士，居然站在贫民当中反抗新兴贵族？怪哉。教授先生脸色铁青，张大嘴巴，他好半天也答不上话。

汗颜哪。这是他的良知，在此刻悄然苏醒，垂死挣扎，偷偷摸摸作怪，他被这位正义的美国同胞气坏啦。教授先生暗暗地握紧拳头，他看见人群又一次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声呢喃叹息。他听见那些议论声，一如大海的轰鸣，起伏连绵，向他迎面扑来，他感到额头上新生的汗珠子越来越冰凉。

人妖皱着眉头，悲天悯人的模样，他不禁咬牙哀叹：“唉哟，这是块什么‘美国狗屎’啊？眼下，我们成了废物点心，就等着被统统吃掉吧。”

沈医生苍白憔悴的脸庞，泪迹未干，她喃喃自语：“《国际歌》里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可我，正是轻信了邪教‘救世、永生’的鬼话，方才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邪恶的信仰，吃人哪。”话已至此，她激情难抑，大步从人群当中昂首走出来，勇敢迎向“黑大袍子”。声泪俱下，她大声质问他，“宝珠大法，分明是披着美丽的宗教外衣的禽兽。请教‘福教皇’大人啊，难道说，吃人的信仰，居然也要给予尊重？好让邪教可以自由的，合法的，杀生害命吗？”

她步步紧逼，严厉斥责，惊得“黑大袍子”仓皇后退。他抱住脑袋，“哧溜”一下钻进桌子底下。身手不凡的小福儿，惊慌躲避正义责难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他那包裹黑大袍子的身子骨儿，惊恐地蜷缩成团，浑身战栗，他活像深秋颤巍巍僵死的寒蝉。

水手冷冷瞟了“黑大袍子”一眼，又转而审视黑色燕尾服的教授，他认定他们一肚子坏水，并且这群“黑衣人”彼此狼狈为奸。他举起双臂提醒众人注意，动情地高声说道：“我们大家，原本都是享有人权的。是他们！把这个‘人权’活生生夺走啦。教授先生，正是你劫持了‘黄金’号邮轮。你是一个海盗，凶手，恐怖主义者，大海上凶恶的海雕。我没说错吧？你是一个罪犯，疯狂的掠夺者，恐怕你还有更坏的底细，等待我们大家来揭露。”

“嗨，嗨，有话好说，请别激动，水手？”教授先生竭力保持他那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拼命挤出一丝微笑，强行挂在脸皮上，却刚好同额头上的冷汗珠子相映成趣。他干咳几声，紧接着“吹牛皮”，说：“邀请，这是邀请嘛，不是劫持。我诚意邀请你们，参加海上蜃城的晚宴狂欢。”

“嘿？！”有人突然尖叫一声，活活吓坏了教授先生，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他不得不再次停顿，瞪眼瞧着面前斯斯文文的华人青年。听了大家的热烈议论，光标倍受鼓舞，一时间怒不可遏。他可是忍了很久啦，一心想要明哲保身，但是他年青啊，他还是忍不住挺身而出。他疾步冲出人群，逼近那个分明不怀好意的美国教授。他要柔声询问他，讥讽他，质问他，揭露他，羞辱他，他恨不能字字如刀，刀刀刺骨，刀刀致命。

光标大声向他质问：“教授先生？您邀请我们，成为蜃城凶恶异兽的晚餐，是吗？您帮助我们，成为蜃城粉身碎骨的牺牲品，是吗？您成全我们，成为蜃城血腥屠场的羔羊，是吗？你和吃人的邪教勾结，狼狈为奸，大肆掠夺，还敢说是尊重信仰自由？你劫持邮轮，绑架人质，残害无辜，还敢说不是恐怖主义者？你和你的海盗、杀手，你们不是要讲人权吗？哇啊，原来你们的人权，就是要‘吃人’哪！”

“嘭”一声清脆的炸响，众人全都愣住了，餐厅里片刻鸦雀无声。惊慌失措的教授先生，情急之中，魂不附体，恍惚间他掏出那把用以防身的小手枪，他丧心病狂地扣动板机。枪声过后，他万分惶恐，惊呆在原地他瑟瑟颤抖，他感觉仿佛是擦枪走火，又仿佛是魂飞天外时候的一次误判。为此，他下意识地扔掉温暖的凶器，它让他感觉烫手，胆战心惊。

光标被一枪撂倒。

“光标！”吉祥大吼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同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怎么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呢？眼巴巴地，他看着光标中弹仰面倒地。“医生啊？救命，救命！”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尖叫呼喊。

“不要慌张。没有伤到要害，哦，子弹从这里穿透了。他还年轻，一定会好的。他会好起来的，哦，哦，我们需要药品和纱布，天哪？”沈医生动手为他处理伤口，一边试图安慰惊慌失措的吉祥。手帕和丝巾，很快被动员出来，迅速送到医生手里。人们围住受伤的年轻人，关切地探望他的伤情。

光标看上去，情形不算太坏，吉祥紧紧握住他的手，努力帮助他平和心情。他分明听见，自己急促的“嘭嘭嘭”的心跳声，如同青年鼓手的鼓声。

海盗们一时也有些犯傻，他们偷偷察看主子的脸色，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圆桌子底下，小福儿倒是明察秋毫，准确判断形势的走向。枪声一响，形势即将失控啦。若是这样，可是不太美妙呀？从古到今，乱局滋生意外事。乘此机会，早早“开溜”方才是上策，留得青山在嘛。于是，尊贵的“福教皇”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他蹑手蹑脚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偷偷摸摸向门口爬行。黑洞洞的门前，他晃荡“黑袍子”轻盈闪身，成功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消失不见了。

光标仰面躺在地上，一大块鲜艳的血迹，在白色衬衣上蔓延。他睁大眼睛，努力深呼吸，他紧紧握住吉祥的手，并且越来越用力。

教授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子“噼噼啪啪”滚落。他拼命回忆，苦苦琢磨刚才发生的事情，得出的准确结论是这样的：当时，他并没有打算开枪，只是下意识的应急反映。枪响以后，他也一度茫茫然。杀人？！绝不会。这种事情，他从不亲自动手。怪只怪那个华人青年太过灵牙利齿，他差一点就被他当众揭露得“人格破产”。可怕啊，敢于说实话的人活像一头野兽，张嘴啃咬“人之精英”，他活该挨枪子儿。

心中的惊叹，一声紧接着一声，前思后想，惊魂未定，他感觉快要生心脏病啦。万幸，他倒是很快找出一堆理由，自然而然原谅了他自己的“过失”。人不知，鬼不觉，教授先生赶紧拾起心爱的小手枪，他把它藏宝一样重新装进裤子口袋里。

他重新挺起胸膛做人。环顾四周，他结结巴巴地发言，他试图向大家解释一番，他尽可能温和地说道：“先生们，遗憾哪。发生了这种事情，可不能怨我，你们大家伙儿逼迫我，这个孩子如此咄咄逼人。天哪，我从没杀过人，绝对没有！我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教授，实业家和精英人士，不是杀人犯。我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正当大教授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动情的时候，光标的眼睛，突然死死地盯住天棚。他那对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动也不动，瞪得都快要突出来啦，他的样子真是吓人。

光标这样子，还好吗？大事不好啦。吉祥在心里大呼小叫，他宁肯这一枪打在他自己的肚子上，他望着他禁不住泪如泉涌。他是心疼，害怕，悔恨，无助，他徒劳地紧紧抱住受伤挣扎的好同学。

吉祥仿佛乞丐，低声哀求他，又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哀鸣。“挺住，挺住，挺住啊，光标！你会领我离开‘海市蜃楼’的，对吧？你是我‘老大’！从上海，到三亚，我一直都是跟着你走的，对吧？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家，光标？你说话呀，求您啦？”

听着“小傻瓜”的唠叨，光标眨巴眼睛，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餐厅的天棚，他惊恐地小声问：“吉祥啊，那是什么呀？”吉祥乖乖地抬头看。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抬头观望。

他们看见，半透明的玻璃天棚外面，几具狰狞恐怖的身影，在白蒙蒙的月色之中暴露无遗。黑糊糊的影子，体态圆滚滚、胖乎乎的，它们拥有与躯干极不相称的细长四肢，爪子之间的蹼依稀可见，它们活像异形的癞蛤蟆，只是多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它们的个头儿，足有哈巴狗那么大。无数细长的尾巴不时甩动，重重抽打它们身下的玻璃板，那些“啪嗒啪嗒”的敲击声起伏连绵，令人心悸。静默之中，海盗们先后端起枪械，随时准备向那些怪物扫射。

有人惊呼：“快看那舷窗！”

舷窗上，一只异形生物，脑袋朝下，屁股朝上，它稳稳当当吸附在玻璃外面。这东西团圆的白肚皮，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它那张凶残狡猾的嘴脸，活脱就是异兽大天使的翻版复制品。

“小天使？”吉祥惊恐地睁大眼睛，禁不住小声呼喊。他看见，另一面舷窗的外面，一条光洁无毛的紫红色的细长尾巴，无聊地来回拍打玻璃。一声声“啪嗒啪嗒”的敲击声，刻板而且单调，不经意间形成某种节奏，好似打击音乐。这些拍打声，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那天黄昏时候，表弟家的庭院晚餐。

月光照耀下，舷窗的外面，相继出现恐怖的娇小身形。爪子的吸盘，牢牢粘住玻璃，勉强支撑它们的体重。这些异兽小天使，活像是从玻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天棚上的情形，越来越不妙，越来越多的小天使，一只紧接着一只爬上玻璃的顶棚。有些顽皮的小异兽，相互嬉戏啃咬，争先恐后爬上同伴的脊背，它们亲热地彼此重叠，很快垒积成为黑压压的“吃人谜团”，触目惊心。顶棚上，不断加码的异兽的体重，压得玻璃板“吱嘎嘎”响。

异兽小天使黑洞洞的嘴巴，尖利的牙齿，白得雪亮，寒光闪闪。白色恐怖高高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隔着玻璃，人和“兽”默默对峙，看似上下相安，激战一触即发。“兽”，蠢蠢欲动。人，浮想联翩。不难想象，“异兽军团”的强大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山露水。

蛙鸣般的凶恶的低吼声，猛然震响，震撼人心。这一声恐怖的轰鸣，犹如发动进攻的信号，那是异兽大天使在唱摇篮曲吧。“黄金”号邮轮，在巨大的轰鸣中瑟瑟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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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海盗造反

幸存者屏气凝神，他们纷纷抬头仰望，万分惊愕的神情，情同亲眼目睹月亮出乎意料地从天而降。明月逐人，它恍若祸胎曝丑，刹那间张牙舞爪，如此咄咄怪事，让人茫茫然措手不及。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眨也不眨，齐刷刷盯住朦胧的玻璃天棚。惊魂时刻，鸦雀无声，他们缩手缩脚木然伫立，身子骨儿僵硬得好似木偶人，他们不哭也不笑。黑糊糊的异形身影，恐怖而且怪诞，慢吞吞在玻璃板上挪动爬行，如水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在他们看来，它们活像是在他们头顶上方飘浮，猎手和猎物近在咫尺，彼此之间仅仅相隔一层玻璃。

饥肠辘辘，跃跃欲试，它们狰狞的面孔贴近灰蒙蒙的天棚，争先恐后，冲着下方的人群探头探脑，它们正在挑选牺牲品。舔舔嘴巴，磨磨爪子，摇晃细长的尾巴拍打玻璃“啪啪”响，仰面朝天躺倒挠痒，异兽天使们越来越躁动不安，它们预备到豪华餐厅聚餐，难道不是吗？

心照不宣，大家伙儿又惊又怕，心跳得那样剧烈，犹如心头撞鹿。他们隐约听见，那些“呼噜呼噜”的喘息声，起伏连绵，回音悠悠缭绕，骇人听闻。生气蓬勃的异兽小天使，它们多么生龙活虎，比较这群嗜血的坏东西，他们恐怕是不堪一击的，在无数锐利的爪牙下，他们难逃粉身碎骨的厄运。既然深陷无能为力的生存困境，他们被动选择束手待毙，瑟瑟颤抖，他们暗自祈祷，默默等待最终宿命的突然降临。

只有教授先生，这位“禁区”出身的专家学者，他可是表现得与众不同哩。他竭力缩紧脖子低下头，他以笔挺的姿态，站立在餐厅的中央地带，好像他就是“吃人禽兽”的餐厅服务生，他正在恭候它们大驾光临，他简直迫不及待。朦胧月色之中，他活像一只孤傲离群的狼，果然非凡。这只盛装的“狼”激情亢奋，涕泪横流，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也许是为情所困，他独自呢喃，忙碌得一塌糊涂，揉眼睛，擦鼻涕，胡乱地揪头发，使劲儿跺脚，它们的意外现身令他震惊得魂不附体。一忽儿哭，一忽儿笑，一忽儿“哦哦”地连声惊呼，一忽儿“唉唉”地由衷叹息，他活脱出色的哑剧演员。

胜利的喜悦，几近冲昏他的头脑，喜从天降迫使他更加疑神疑鬼。教授先生精神抖擞，他偷偷摸摸地东张西望，哆哆嗦嗦掏出心爱的手枪，他把它紧紧握在手中，信心随之倍增，他感觉浑身是胆并且充满活力，此刻他已然胆大包天。他时刻准备着，要为来之不易的不义之财，浴血奋战。

他打定这样的好主意，脸上细碎的皱纹马上舒展，他不自觉地微微抽搐，激动人心的美好夜晚，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他要在月光下直抒胸臆。教授先生语无伦次地喃喃唠叨，他像是神志不清的梦呓，那种变调的异样嗓音，使他的低语声，听上去犹如深情歌唱。他断断续续地“唱”道：“哦，哦，啊呀？繁殖！它果真繁殖啦，堪称一绝。是的、是的，啊哟，雌雄同体。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它繁殖了。瞧那些小天使，普天之下真正的杰作。唉，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唉哟，太美了，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哇啊？”

“美？！”吉祥惊闻此言，瞬间感觉透不过气，他恍若大彻大悟。他那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狂喜失态的“强盗头子”教授。愣了好半天，他下意识地放开同学光标，站起身，静悄悄迎向紧握手枪的行凶者。吉祥下定决心，拼死也要把整件事情，当场翻腾得底朝天，问一个黑白究竟。

吉祥走近他，他始终直视他的绿色眼睛，他朗声质问他，说：“教授先生，务必请您做出解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在我们中间，有谁知道吃人‘癞蛤蟆’的底细，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教授先生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小声地呜咽哀鸣，他那张湿漉漉的老脸，看似刚刚从水盆子里捞起来。突然被人触及心底的秘密，惊慌失措的家伙面无人色，更加要命的是，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寒森森，阴森森，悄然贴近他的脑壳。海盗贝贝瞪圆眼睛，他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略带哭腔，他故意拉长每个字的尾音，咬牙切齿，他对这位“主子爷”慢吞吞地说道：“嗯，不错。依我看，这孩子说得对。我也很想知道。教授先生，您拿这些人，喂完那群永远饥饿的‘癞蛤蟆’以后，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啦，哇啊！”

贝贝先生话音刚落，所有枪口“哗啦”一下统统回头，它们整齐列队，对准教授那只“大号儿的聪明脑袋瓜”。贝贝此话准没错，可怕的事实昭然若揭。“癞蛤蟆”饿了，它们要吃人，它们不断地要吃人，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危机迫在眉睫。

天棚外面的麻烦，尚待妥善处理，海盗们又造反啦，这可真是雪上加霜。悲喜交集，教授先生同样脆弱，他被这群穷凶极恶的黑衣人，惊吓得当即瘫软在地。可憎的老滑头，当众尿湿了那身料子高级的礼服裤子。尿液，涓涓地流淌，蔓延成了一滩，冒着一股子淡淡的热气。不用说，他对这些海盗先生知根知底，他们丧心病狂并且手段残忍，教授自然是深深害怕地。“咣”一声响，小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是自愿丢掉枪，保住命。

唉，一帮子没教养的东西。人渣。恶棍。大坏蛋。他们是一群癫狂的禽兽，追逐利益，他们同样要吃人的。每当闻到血腥味儿，他们刹那间爪牙毕现，原形毕露，一旦出现利益冲突，他们立刻能跟“主子”翻脸。一群狼，野性十足，天生的不驯服。曾经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谁料想，死亡的威胁，远比金钱更有力量。早该提防的，失误啊，重大的失误。想到这儿，教授先生懊恼不已，追悔莫及。不过么，他迅速盘算起了摆脱困境的法子。他这人，十分擅长随时随地开动脑筋。

黑压压的枪口逼视下，他胡乱用手抹掉脸上的汗水和泪痕。虚弱的身体微微晃动摇摆，教授先生一边打哆嗦，一边呻吟哀叹。他抬起头，温和地望着大家，慢条斯理地说道：“噢，天主啊，救助无辜的人吧。这里发生的事情，难道与我有关吗？啊哟，我年纪大了，体弱多病，记忆力，唉，力不从心哪。我只是一位可怜的老学者，老派的绅士，我是一位旧贵族。如同你们所知，我是科学家。我是个体弱多病的老人，唉哟。”

“贝贝‘老大’，他这是在拖时间。”海盗“刀疤”认真地提醒说。他那低沉平静的声音，在海盗群体当中缓慢响起，他说的话一针见血。

“说得对。呵呵，还想跟咱们玩虚的？”被“刀疤”用目光尊为“老大”的海盗贝贝，咬牙冷笑。

“该死的败类，该招呼一下啦。”面色蜡黄的海盗怒气冲冲，尖声吼叫。他站在贝贝先生的身后，听这个“教授老头儿”一阵磨牙，早就腻烦透啦。他那张惊人的瘦骨嶙峋的猴子面孔，青筋根根突起，黄色的脸皮好似笼罩蜘蛛网。两只漆黑深陷的大眼珠子，像极了黑色的蜘蛛，它们机警地死死盯住耍花样儿的教授，忽闪、忽闪的。

吃人的谜团，令人深恶痛绝。疯狂施暴，深挖口供，必须要把那些该死的“小秘密”，从教授团圆的肥胖肚皮里面，活生生地挤压出来“晒月光”。海盗“黄脸皮”拿定主意，立即展开行动。他抬起血迹斑斑的黑皮靴，恶狠狠猛踢教授的肚子。“哇啊！哎呀、哎呀，啊哟？”痛得这位“人之精英”，缩紧他那臃肿的躯体，在污水中痛苦扭动，呻吟，哀嚎，他活像身旁那些垂死挣扎的牛蛙。

凑热闹，打冷拳，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从来不甘心落在人后，他赶紧卷卷袖子冲上去，全力以赴，配合同伙的逼供行动。他一把揪住教授的衣领子，顺势把人提溜起来，他对准他的脸蛋子，三下两下一顿痛快的殴打，他干得相当出色。暴力迅猛的突袭之下，教授又惊又怕，又羞又恨，他咬牙决心伺机反击，他要拿海盗喂养“癞蛤蟆”。他紧紧抱住脑袋，连声嚎叫，尽管被打得晕头转向，他依旧顽强地盘算“坏主意”，他的手脚渐渐麻木冰凉，“聪明教授”很快瘫软如泥。

海盗阿尔伯特着实累坏啦，十分过瘾，终于罢手。“暴风雨”过去了，教授先生暗自松了口气。他索性闭上眼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呼噜呼噜”喘粗气，巧妙装扮半死不活的可怜模样，他这是和无赖们当场耍无赖，他的内心仍旧蠢蠢欲动。

吹吹口哨，和蔼微笑，阿尔伯特先生揉搓满是血污的双手，然后轻松地伸懒腰，他那缓缓的举动优雅极了。意犹未尽，他从地上拾起教授扔掉的小手枪，他用它牢牢顶住科学家的太阳穴。子弹，“啪”一声推上膛。

熟悉的声音，惊得闭目装死的教授先生慌忙打开一只眼睛。哎呀，不好啦？两只眼睛都睁大了，它们死死盯住黑洞洞的枪口，他目不转睛。教授不禁打寒战，他害怕海盗阿尔伯特手中的枪，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擦枪走火。满脸鲜血，涕泪交流，可怜巴巴的教授仰起汗津津的脸孔，他努力深呼吸，一次紧接着一次。他是在垂死挣扎，声色不动地负隅顽抗，冷静等待命运的转机。

目睹血腥暴力的一幕，众人冷眼旁观，一个个悲喜交加。缩进人群的吉祥，心中好不得意，幕后元凶的悲惨处境，让他痛快极了。

海盗阿尔伯特尽量凑近“主子”的耳朵，柔声低语，软硬兼施，他进一步威胁、恐吓和诱供，他对他说：“提醒您一句，亲爱的教授先生。爷爷我，阿尔伯特，职业杀手，大海上真正的雄鹰。我，正在失去，耐心！难能可贵的耐心。那么，尊敬的‘精英’阁下，您想明白没有？”

这一回教授先生可是想明白啦，如果闪现错误的念头，说一个不得体的单词，或者做一次不得人心的举动，恐怕他马上就得下海拜见“大天使”哟。他忽闪灰绿色的眼睛，集中精力，琢磨眼下凶险的处境。他想：海盗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是血腥的强盗，冷血的杀手，凶恶无耻的禽兽。至于那个，蓝色眼睛的美国人么。他叫什么来着？哦，彼得先生。是的，彼得！他可是一位可敬的社会名流。彼得和他们那些贱民，他们是诚实的人，高尚的人，有正当信仰的人，他们是上帝驯服的羔羊。

可怜的羔羊，教导他们信仰什么，他们便笃信不疑。羔羊是盲从的，天生就不会思考，没有头脑，任人驱使，忘我牺牲，自古如此。羔羊因此而有价值。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羊群当中去！人，决不能同豺狼为伍。值此生死关头，教授先生迅速提高觉悟。他在内心深处，“噼噼啪啪”打响了“求生存、谋利益”的算盘珠子。他毕生苦苦追逐利益，赤裸裸地信仰巧取豪夺，死到临头，决不回头。

教授先生“呼哧呼哧”喘粗气，很快成功地调节心情，摆出全套的柔软功夫，他吃力地向众人主动招供。他的态度诚恳得感人，足可以打动世间的一切禽兽，他含泪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听我说。蜃城的事情，我十分遗憾。那只‘大天使’，它是我毕生研究的科研成果，嗯，就在太平洋某个无名的岛屿。它的完美，超出想象，它比人类的战士更优秀。它是美妙的科学神话。它呀，生物武器的典范。从一开始，它就失控了，丢失了。后来获悉，它被邪教组织霸占了。该死的邪教。可它，异兽天使，它始终都是我的，我的天使啊！”

啊，原来是这样的。您，教授先生，不就是“癞蛤蟆”它爹吗？没错。水手眼明心亮，机智地抢下教授的话茬儿，他接口大声说道：“你的‘天使’，是这样的吗？您，教授先生，雇佣一帮子海盗和杀手，公然劫持‘黄金’号邮轮，作为向邪教犯罪团伙献媚修好的资本。您摆足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姿态，把几百号人的性命，当成‘圣诞大餐’，摆放在吃人异兽的餐具里，是这样的吧？”

“哇啊，不对、不对，你瞎讲。”教授老人家楚楚可怜，他慌忙摆手，连声辩驳。他那羞红的脸蛋子，殷红的血迹晶莹发亮，他的面容宛若密布露珠的桃花。他的态度更加诚恳，情绪也更加激烈，他慌慌张张地高声辩解：“注意！这可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样，绝对不是的。请相信，我恨邪教，这一点和大家一样。想想看，邪教霸占了我的私有财产，掠夺我的科研成果，他们是罪犯。你们听说过知识产权吧？那就对啦。这是一个疯狂追逐利益的时代，唯有资产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哦，我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这有什么错啦，先生们？”

“哼，好一个‘原装进口的大天使’，出身名门，令人敬慕。”林先生一声冷笑，他反唇相讥。眼前这条花言巧语的“变色龙”，正是蜃城悲剧的始作俑者，不共戴天的杀妻仇人。

“哈！您瞧啊，林老板，这个‘中美合资’的吃人邪教，很快就要打开国际市场，吃遍全世界哟。”吉祥看着气呼呼的林先生，顽皮地调侃美国教授的所作所为。

满脸愁云，林先生低头望着怀里新生的儿子。婴儿哭够了，他睡得很沉，又香又甜。他又看看周围的人们，迟疑地小声问道：“先生们，你们瞧？如今，这只妖怪已经‘批量生产’，很快‘成规模’啦。无数吃人的‘癞蛤蟆’，即将远销东南亚、欧洲甚至于美洲，特别是要远销你们美国啦？”话说到这儿，他狠狠瞪了一眼“美国佬”彼得先生。

彼得先生闻言，不禁大惊失色，他十分委屈地嚷嚷：“嗳，您这叫什么话？我们美国人，可不要这只‘癞蛤蟆’，美国也不欢迎邪教。”

“说得对，‘美国佬’。老子是海盗、流氓、杀人犯，但是比较邪教，咱们可就‘洁白’多啦。”说罢，海盗贝贝抬起枪托，重重地砸到教授的脸蛋子上，“噼”一声闷响。既然“老大”开头，海盗们咆哮如雷紧跟着一拥而上，团团包围牺牲品，他们兴致勃勃开展脚踢“人肉皮球”的游戏，“叽哩哇啦”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们的佣金呢？我们的契约呢？我们的人权呢？哈哈。”

“亲爱的教授先生，您拿我们当猴儿耍弄？”

“我要踢破你的肚皮，掏出你的肠子，用来捆扎你的脖子，以便把你挂到联合国的旗杆子上，昭示天下。”

“呵呵，血债要用血来偿还，‘强盗窝’就这规矩。当心，这一脚是为了生存权。”

“这一脚，自由权，教授先生？”

“哦，这一脚是追求幸福的权力，狗屎！”

骂骂咧咧，嘻嘻哈哈，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禽兽教父”，邪恶信仰的忠实护法，霸权至上的丑恶精英，左一脚，右一脚，一直踢到厨房门口。他们恨不能把这家伙直接扔进厨房，粉身碎骨，做成一顿晚餐。

“够了，住手！”海盗贝贝过足瘾，停下来擦擦汗。他冷冷地咬牙，歪着头想了想，扭脸望着吉祥，说道：“嗨，年青的先生，让你失望啦。不好意思。瞧啊，教授先生死硬到底，他当我们是傻瓜呢。我，海盗贝贝，从不勉强任何人。咱们讲究‘人权’哩，哈哈。弟兄们，该送教授先生回‘老家’了吧？”

“没错。”海盗比利和海盗“黄脸皮”，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就照‘老规矩’办事？”海盗贝贝露出温和的微笑。

“大海上的规矩，自古不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自掘坟墓，自食其果’。应该让他尝尝他自己的‘枪子儿’。对吧，‘老大’？”海盗阿尔伯特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那样子，倒像是个知识分子。

“完全，正确。亲爱的阿尔伯特！”海盗贝贝赞许地连连点头，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职业杀手阿尔伯特。

“唉，”阿尔伯特先生故意一声长叹，悲天悯人。他懒洋洋地挪动脚步，绕到他的猎物背后，然后把那支手枪强行塞进教授手中。他揪住浑身发抖的“精英人士”，他牢牢地挟持他，他把黑洞洞的枪口放进它主人的嘴巴里。他凑近他的脸，进一步逼迫他，他拿他取乐，他同他温言细语地说道：“十分遗憾地提醒您，亲爱的教授先生，请您自己上路吧！除非，你还有牌？”

“呜？呜呜。”教授先生瞪圆眼珠子，喉咙深处发出急切而又绝望的哀鸣，大颗滚落的冷汗珠子令他难堪，他听见周围响起讥讽的窃窃私语，他眼睁睁看着手枪的扳机在移动，他仿佛听见死神的脚步声，突然一声细弱的玻璃破碎声，在他头顶上响起。这声音虽然轻微，却如同惊雷轰鸣，足以震撼人心，餐厅一下子安静了。

海盗阿尔伯特瞬间僵硬得好似一具尸体，他一动也不动，吓得根本不敢出声。他和教授先生面对面，他们惊恐地眨巴四只绿荧荧的眼睛，他们望着众人缓缓移动脚步，聚集到餐厅中央的天棚下。

大家抬头仰望，盯住天棚上的动静，他们看见一块玻璃上，赫然出现细细的裂痕，好像一张晶莹细密的蜘蛛网，正在悄然展开。一只异兽小天使透过玻璃，好奇地探头张望。

小异兽们食欲旺盛，纷纷弹射鲜红的长舌头。看起来，它们呀，随时都会破窗而入，美美地饱餐一顿“蜃城晚餐”。教授先生对此明察秋毫，他暗自叫苦不迭，他在一瞬间仿佛和它们目光对视，他祈祷它们从天而降吃掉他的死敌。

“我的妈咪呀。‘癞蛤蟆’的宝宝，小天使，它们吃人吗？”人妖带着哭腔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天棚下，显得异常响亮，引得大家一起回头，死死盯住他。他识相地立即闭上嘴巴。

“‘乐普生’号，水手？”光标吃力地小声呼唤，提醒身旁的水手兄弟。水手小顺子连连点头，他把伤员交给吉祥看护。他蹑手蹑脚站到椅子上，压低嗓音告诉大家说：“不要惊慌！有一艘船，停泊在附近，待命。请大家都去厨房，从通风管道爬下去，有人已经成功了。”

哦，置之死地而后生？教授先生耳聪目明，他的脑子转动得飞快。众人尚在迟疑观望，将信将疑，他已经迅速做出判断，并且果断地付诸行动。乘着海盗阿尔伯特专心观察那些异兽，暂时对他放松警惕，教授握紧手枪，忽地一跃而起，他得以成功脱身。一闪身，他“哧溜”钻进厨房。

“比利？”海盗贝贝一声吼，提醒近旁的同伴。那个被唤作“比利”的海盗并不应声，他从腰间拔出手枪，一个箭步猛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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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嗜血毒舌

月光照耀的厨房，明光大亮，黑影子晃荡的地方，正在上演骇人一幕，海盗比利在门口不由得刹住脚步，屏气凝神纹丝不动，他暗自握紧手枪。他赫然看见，教授先生脚上漆黑铮亮的皮鞋，胡乱蹬踏在白色天花板的下方，它们看似活生生的，正在拼命摇摆晃动呢。粉墙上，黑色的影子颤巍巍奇形怪状，好似异样的爪子在舞动，频频向他挑战和示威，倒像是在召唤他靠近，一对一的展开生死较量。

这位可憎并且可耻的“精英”级别的大教授，活脱一只误闯蜘蛛网的倒霉昆虫，晕头转向，垂死挣扎，生存的希望隐藏在黑暗深处，他横下心来向着黑暗勇往直前。他那略显臃肿的上半身，已经成功钻进黑糊糊的管道，他哆哆嗦嗦在漆黑一团的“逃生通道”里艰难摸索，教授先生低声呻吟努力爬行。可以想见，多半是由于团圆的肚皮，给他这次不寻常的旅行添了麻烦，拖了后腿。

一声冷笑，海盗比利眼尖手快，他抬手就是一枪。他这号人，通常都是行动要比脑子思考来得快，往往是想也不想，首先采取行动，不计后果，不留情面，更不会设身处地考虑退路。

“哇啊？”被击中的教授先生惊慌失措地尖声惨叫，他仿佛瞬间遭受电击，浑身剧烈地痉挛，他痛苦得战栗不已。遭到突袭，他面对死亡威胁却不曾退缩，反倒是变本加厉地疯狂。他咬紧牙关，抓紧时间继续在管道里挪动身子，挣扎着坚持不懈向前爬，他真是勇猛又顽强。

天哪，结果居然是这样的？教授这个坏东西，他真够专业，玩命地追逐利益，他果然癫狂得可怕呀。为了活命，必须赶紧除掉祸害，他要为自己一举扫清逃生之路。海盗比利眯缝眼睛旁观，他好像是在观察捕鼠器上血淋淋颤动的牺牲品，他对此深感欣慰。事实上，他根本瞧不起这个来自“禁区”的阴谋家，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科学狂人，他根本不把这个“吃人谜团”的核心人物放在眼里，尽管那些关于“禁区”的传说骇人听闻。

在大海上闯荡多年，他笃信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男人理所当然真刀真枪地决斗，他鄙视耍花招的阴险行径，他要在厨房干净利落地猎获他，将他活生生地置于死地。气势汹汹，海盗比利冲着他怒目而视，紧接着猛扑上去，伸手揪住教授裤腰上的牛皮皮带。“给我滚出来！”他的怒吼犹如咆哮，他使劲儿将他倒拖出来，如同从树洞里抓捕冬眠的狗熊。比利先生洋洋得意地松手，“人之精英”就被扔在地上，他活像一堆生活垃圾。

教授先生虽然浑身是胆，他在海盗脚下，依旧惊吓得浑身哆嗦，他认为那些是条件反射，他并不为此感到丢人。他绵软无力横躺在冰冷的地面，他双手用力捂住大腿上的伤口，猩红的鲜血从手指缝隙间不断涌现，“滴滴答答”洒落在雪白的地砖上，分外夺目。枪伤，痛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地哀叫呻吟。危急时刻他积极展开自救，他可笑地向伤口大力吹气，仿佛这伤痛仅仅只是一颗肥皂泡，吹一吹便会自行灭亡。“啊，啊呀，啊哟？”他像个无赖，故意地大声呻吟，满心希望一位老人的惨叫声传出去，足以引起餐厅里“羊群”的关注。“老滑头”蛮有把握迅速赢得怜悯，他指望重新受到保护，从而重获“人权”，毕竟他还是美国人嘛。

心怀鬼胎的教授先生，那对灰绿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乱转。他时不时地瞟一眼忘乎所以的海盗比利，看看他具体能有什么积极行善的举动。“瞧啊，我流血啦，伤得可不轻。”晃荡他的长舌头，他对他柔声说道：“生命便是黄金，以鲜红的形式循环往复，‘生命黄金’弥足珍贵，一旦失去生命，黄金随之黯然失色，尽管黄金是活命的根本。想活命，你就得跟随我，我就是你的‘黄金教父’。哦，比利，我的漂亮孩子，你是懂得珍视黄金价值的人，对吧？”

很可惜，教授先生这段感人肺腑的精彩表演，根本无法打动职业杀手。海盗比利瞧都不瞧他一眼，他自顾梳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色卷发。比利是个高挑漂亮的苏格兰裔小伙子，如果不是打小混迹在海盗圈子，他蛮可以充当时装模特的。

教授先生抬头仰望，如水月光下的英俊青年，这个没头脑但是四肢发达的海盗，让他越看越喜欢，他不禁计上心来。眼下，他已然沦为他的猎物，唯有凭借智慧的力量，以退为进，方才能够反败为胜。教授像个猎手张开双臂扑上去，他一把牢牢抱住海盗的腿脚，他死皮赖脸地哀求他，他要用谎言当场吞食他，他如同异兽天生一条嗜血的毒舌。他对他温和地说：“比利亲爱的，好孩子，请听我说！”

“滚开。”漂亮的海盗小声嘀咕，阴森森死缠的教授令他厌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他一时间难以摆脱他的罗网，他忍不住咬牙咒骂：“要不我再给您补一枪？”

教授先生不为所动，他仍然面带和蔼可亲的微笑，他深情地感叹说：“利益！利益神圣，至高无上。你有信仰吗，比利我亲爱的？”

比利冷冰冰地回答：“扯淡。”

“禁区。”教授先生依旧热情洋溢，他的语调好似在朗诵。

“什么鬼东西？”海盗闻言，他有些茫茫然。

“你凭什么为我卖命？”教授先生循循善诱，他自问自答地说：“哦，金钱。你是雇佣军，而我是你的雇主，对吧？我手握卖身契，你就应该服从我，这是职业道德，总不能坏了大海上的老规矩。你知道，我从禁区来，肩负神圣使命，巨大的财富，无穷的智慧，一切超乎你的想象力。如果，你说服弟兄们照旧按合同办事，并且护送我和我的‘宠物’平安离开蜃城，我可以考虑带领你进入禁区。禁区，光明中的光明，圣城中的圣城，大海深处的海市蜃楼，在星光璀璨的宇宙深处！啊，比利，我的漂亮宝贝，这就是你的美好未来，你将成为永恒蟾宫的卫士，拥有高科技无与伦比的神奇力量，那可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哪，想想看？”

“哼。”他报之以一声轻蔑的冷笑，垂死挣扎的教授自身难保，他的鬼话自然分文不值。他一脚踢开“老无赖”，然后向着月光照耀的洞口，轻盈地高高跃起。比利先生毅然钻进通风管道，他身手矫健得好似一头金毛雄狮。

好言相劝，全然不顾，他这是自寻死路。比利这小子还想跑？你死我活，就顾不得体面和伤痛啦。教授先生立时瞪圆眼睛，他死死盯住他的猎物。他横下一条心，无论如何，决不能让这个出卖主子苟且偷生的禽兽活命，哪怕同归于尽。

教授先生热血沸腾，刹那间兽性勃发，他收拾心情，精神抖擞，立刻恢复神勇。他小心翼翼挪动身体，成功收拢那条伤腿，他凭借一条腿站立起来。阵阵难忍的伤痛，令他哆嗦得直晃荡，他伸出布满血污的颤巍巍的双手，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飞身扑上去。刚刚好，他还来得及捉住海盗比利穿着黑皮靴的双脚。他趁势用力往下拉，他“哗”一下抽出比利的一截身子，这真好似在老鼠洞中倒拔蛇。他死命抱住海盗的腿脚决不松手，教授先生那么样穷凶极恶的劲头儿，犹如一头扑倒猎物的豺狼。

两个人之间，一场生死存亡的决斗，由此拉开帷幕。他们就在厨房这种既专业又传统的餐饮制作场所，展开一轮血腥的搏击，彼此决出高低和强弱，以便最终决定到底由谁吃了谁？为此俩人都绞尽脑汁，表现得身手不凡。他们各自使出吃奶的力气，看家的功夫，以及种种压箱底的古怪招术。猎手和猎物好一阵张牙舞爪，嚎叫，咆哮，虚张声势，执意较量胜负优劣。他们苦苦追逐，击打，挣扎，搂抱，蹬踏，摆脱，抓挠，彼此死命纠缠，甚至于相互撕咬，这场人与人之间的角斗，瞬间降格为禽兽之间的夺命搏杀，场面甚为惊人心魄。

各式各样的刀、叉、锅、碗、瓢、勺等餐具，成排列队，高高悬挂在雪白的墙壁上，它们反射了月光，寒光闪闪，增添了杀气腾腾的格斗氛围。在生死决斗的考验中，教授先生表现得有勇有谋，“禁区”出身的家伙果然智勇双全。软硬兼施，花样翻新，知识分子明显占了卖苦力的海盗不少便宜，并且他还瞅着时机，偷偷摸摸摘下比利先生后腰上挂着的一颗手雷。

胜券在握，教授先生匆忙放开比利先生，后者游鱼一般自如，“哧溜”滑进通风管道的深处，一闪身，不见了。

教授狞笑着神采奕奕，心花怒放时候，他不禁喜形于色。他那张血迹斑斑的大花脸，瞬间扭曲变形，惨白月光下，尤其显得阴森恐怖，他活像蜕变的异形生物，在他的躯壳中人性荡然无存。他不慌也不忙，熟练地打开手雷的保险盖，它是他的名牌产品，他自然对它的性能了如指掌。咬咬牙，“咯咯”响，眼珠儿随之闪闪发亮，他为他送上最后的“祝福”。

“一路顺风，比利，漂亮宝贝。”教授先生柔声嘀咕，他优雅地扬手，他将手雷扔进通风管道，随之“骨碌碌”一阵响，它渐行渐远追随海盗比利而去。教授迅速蹲下身，他敏捷地缩进冰箱和墙壁之间的角落，双手合十，面带微笑，诚惶诚恐的他仿佛在死神面前祈祷，他开始为“漂亮宝贝”的生命倒数，他热心地呢喃道：“三、二、一，爆炸！”

咦，怎么一片死寂？没有动静。

难道手雷是坏的？！

“哦，来吧、来吧，快来吧，”教授先生深情祈祷，他的神态安详，万分虔诚，他对自己干的好事情笃信不疑。突然，一声轰鸣，他在回音中瑟缩。墙上的餐具在震颤中“咣咣”作响，好似为他演奏晚餐音乐。教授先生微笑了，他十分满足。他看见，火舌凶猛活像嗜血毒蛇，“呼”一下就从管道口窜出来，它高高扬起把雪白的天花板“舔”黑了一片。

“黄金”号邮轮船身上的管道口，喷出一条鲜活的火舌，迎着海风，狰狞舞动，半空中随之升腾一朵乌黑的云烟。一具焦黑的尸体，被猩红的火焰团团包围，它从管道中滑落。坠落的火球，“扑通”砸在古战舰的甲板上，燃烧，翻滚，蠕动，扭曲，很快蜷缩成为焦黑的一团。黑糊糊形态奇特的东西，慢吞吞熄灭蓝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在雪白的迷雾中沉没。

黑压压的古战炮后面，他们俩哆哆嗦嗦紧挨在一块儿，同时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瞧啊，那是一朵‘蘑菇云’。错不了。”小姑娘尖叫道。她自认为比少年哥哥更加聪明能干。“嘘！别出声。”她身后的“白袍子”慌忙伸手，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黑暗中危机四伏，他生怕白白地暴露目标。他觉得应该等等看，难道不是吗？谁晓得，甲板上如此火爆的一团，它究竟是什么“好东东”？它还会不会活过来害人呢？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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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蟾宫天使

异兽小天使的后爪，不留神踩碎了天棚的玻璃板，“咣”一声响。清脆的响声并不剧烈，却在众人心目中激起很大的恐惧波澜，惊慌失色，束手无策，他们眼巴巴看着它脚底“哧溜”打滑，一条腿紧跟着伸进破碎的窟窿眼。

小异兽胖乎乎的异样躯体，趴在网状裂纹的玻璃上，它马上深陷在一个透明晶莹的圈套中，任凭它如何挣扎，也难以摆脱困境，玻璃尖锐的碎片刺破它的皮肉，血淋淋的小家伙拼命扭动身子骨儿，“哇哇”尖叫呼救。它周围的同伴漠然置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它们对于惨叫根本充耳不闻，目睹垂死挣扎的同胞它们无动于衷。情急之时，受困的小天使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它那团圆的白肚皮软绵绵贴住天棚，一起一伏地喘息，玻璃碎片不断受到挤压，“叮叮咚咚”洒落。从天而降的，还有它那些“滴滴答答”的毒液，乳白色的粘液，相继滴落在桌椅上，木头被腐蚀，缕缕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

在它们的下方，惊恐万状的幸存者竭力保持安静，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们神情木然，纷纷抬头仰望，头顶上方脆弱单薄的弧形天棚，此刻犹如生死攸关的隔离界线，小异兽的一条腿悬空在那儿，活泼地左右晃荡。

蜃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这群异兽小天使显然是迫于无奈，它们兴冲冲地从漆黑大海赶来，四处搜寻觅食，辛苦攀登，它们选择在“黄金”号的豪华餐厅聚餐，在皎洁月光下填饱它们饥肠辘辘的肚子。

天棚上意外破碎的玻璃，引起几只小异兽的关注，它们嗅觉灵敏，那些熟悉的人体味道虽然微弱，足以令它们兴奋。懒洋洋的嗜血异兽，瞬间变得全神贯注，它们争先恐后凑近天棚，透过白蒙蒙的玻璃向下张望，它们尝试用锐利的爪子，在玻璃上又抓又挠，划玻璃的尖锐响声刺耳而且令人心悸。饥饿难耐，困兽犹斗，它们随时都会疯狂地击碎玻璃，飞身猛扑下来展开吃人围捕。

未来，如此恐怖的景象令人发指，餐厅里的幸存者情同深陷活地狱，命若悬丝，无论如何也不能束手待毙吧？

它们的骨肉同胞在流血，它那腥臭的血肉气味在雾气中悄然弥漫，异兽们又饿又渴，它们怎能待毙，纷纷凶相毕露，有一只挑头，群兽“呼啦”猛扑向那只围困在玻璃陷阱里的倒霉蛋，刹那间它已然粉身碎骨地完蛋，它们把它吃得精光，根本没有吐骨头。

鸦雀无声，大家都愣住了，震惊得魂飞魄散。它是它们的开胃菜，他们将沦为它们的正餐，如果他们继续按兵不动的话。海盗贝贝怒目圆睁，率先做出积极的响应，他举起轻机枪，毅然向那群吃人的小异兽开火。

轻机枪的火舌，高歌，狂舞，异兽小天使冷不防遭到袭击，发出“哇啊、哇啊”的尖嚎，它们刹那间被打得血肉横飞。在月光下，蟾宫天使从天而降，它们伴随粉碎的玻璃天棚同时降落，“哗啦啦”洒下一地晶莹。

好在天棚的玻璃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鹅卵形状的细小碎屑，没有尖锐的梭角，一颗颗犹如珍珠，没有对众人造成更大的伤害。尽管如此，依旧惊起一片鬼哭狼嚎。人们抱住脑袋，尖声哭喊，四散逃命。面对乱哄哄的场面，水手小顺子沉着应战，一手一个，他捉住近旁的人妖和餐厅服务生，他带领一些人迅速躲进厨房。一些“白大袍子”吓得当场瘫软在地，瑟瑟颤抖，束手就擒，他们被空降的小天使接二连三地扑倒、掀翻，疯狂地撕咬和啃食，顷刻之间就被它们生吞活剥，吃得干干净净。

激烈的枪声，掩盖了婴儿的哭声，小家伙哭得涨红脸蛋，他的父亲越看越心疼。孤立无援，并且没有退路，林先生万分惊恐，心头鹿撞哪，他哆哆嗦嗦地搂紧怀中的宝贝儿子。危急关头，他一猫腰儿，闪身钻进披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底下。此时此地，他需要稍作喘息，定一定心神，好好琢磨逃命这件重大的事情。这可是全新体验，他如今的处境狼狈不堪，他感到力不从心。小宝贝温暖的体温，时刻都在提醒他：行动千万要冷静，当爸爸了，再也没有冲动玩命的权力啦。

圆圆的大餐桌，柔软的丝质桌布一直拖到地面，桌子底下的空间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白色的囚笼，暂时成了父子俩的避风港。他屏气凝神趴在地上，纹丝不动，躲在雪白桌布的后头，他偷偷观察周围的动静。

他看见，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那个“傻孩子”吉祥双手抱头，他拼命用身体掩护他的同学。两个人没有任何防护，面对吃人群兽，他们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徒劳地蜷缩在血泊之中，瑟瑟颤抖，睁大眼睛装死。乌黑的血水，倒影他们煞白的脸孔，这对惊恐无助的“活宝”，活脱暴露在狼群当中的羔羊。

怎么？居然不会逃命，他们真正“傻瓜蛋”嘛。伸脖子，瞪眼睛，呆望桌布外面的这一幕惨剧，林先生无比惊愕。“吉祥，吉祥啊？”他努力压低嗓音，细声细气儿地试图呼唤他们俩。他哪儿敢大声叫喊，他心想，鬼知道那些吃人的小异兽，它们究竟有没有长耳朵？

自然的，林先生微弱若虫鸣的轻声呼唤，吉祥是一些儿也没有听到。他低头苦挨，束手无策，自顾不及。

“刀疤”和另外三个海盗弟兄，“棕色家伙”、“黄脸皮”以及阿尔伯特先生，他们眼见“头儿”海盗贝贝“发飙”，他正奋勇当先地激战呢，他们自然倍受鼓舞。他们连忙从角落里爬出来，高声怒吼，端着枪，冲上去，勇敢地投入战斗。海盗们肩并肩，一字排开，挺身站立在硝烟弥漫的餐厅中央，纷纷端起轻、重枪械，疯狂射击，火力支援“老大”海盗贝贝。不多一会儿的功夫，海盗们就把那些张牙舞爪，满世界乱蹿乱跳的异兽小天使打得血肉横飞，剩下的小家伙惊魂未定，它们纷纷退缩在黑暗角落，伺机反扑。

枪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那些回音“嗡嗡”缭绕挥之不去，蹦蹦跳跳的弹壳，一如雨下，金灿灿闪亮，在他们周围“噼啪”作响，吉祥抱紧身负重伤的同学，他们深陷枪林弹雨。吉祥看见，飞落的弹片，小刀子似的锋利，它把椅背上的木头削掉。木片随之飞起，刚好打在吉祥的额头上，他用力揉了揉，感觉越来越垂头丧气。暗自哀叹，他随时准备送命。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白色桌布的后面，林大老板他正张大嘴巴，冲着他大力挥舞手臂呢。唉哟，这时候他还想干什么，修炼“宝珠大法”啊？吉祥暗自嘀咕，他实在也是没有空搭理他。

不过么，吉祥还是勉强对他露出笑容，为的是礼貌嘛。

上帝啊，这时候，吉祥孩子居然还笑得出来？林先生望着他的笑脸，瞠目结舌，心里可是替他们急坏啦。他拼命向他们挥手，他是想招呼他们，既然吓得跑不动，干脆躲藏到桌子底下，就比如像他那样，好死不如赖活呀。

突然，一只异兽小天使“啪嗒”一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它刚好落在林先生面前。肥胖的身体，飞溅一股子污水，浑浊的水花四散。四只爪子，刀锋般寒光闪闪，在湿滑的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打滑，它“哧溜哧溜”奋力挣扎，好不容易它才站稳当。小家伙喘息未定，娇小的前肢，努力撑起圆鼓鼓的胸脯，它慢吞吞伸出丑陋的脸孔，仔细瞧了瞧白色桌布后面的那张人脸。

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惊恐地睁大眼睛。

它，眉骨挺拔，双目深陷，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闪动着狡狯凶光。

他和它，四目交汇，瞬间犹如心灵相通，彼此默默较量。异兽小天使张开嘴巴，露出白得雪亮的牙齿，它冲着父子俩吐出血淋淋的长舌头，“呼噜呼噜”响，它存心恐吓他。

它是饿极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是绝望啦。

此时此地，根本无路可逃呀？上帝啊，您就看着办吧。林文湛眼见情况危急，束手无策，他索性闭上眼睛，拼命搂紧宝贝儿子，一切听天由命。父子俩随时准备成为“晚宴”的又一道快餐，还是双份儿的套餐呢。

它死死盯住他怀中的婴儿小天使，越看越喜欢，满心欢喜，它慢吞吞向他们逼近。它的脑袋瓜子静悄悄钻进来，在桌布下探头探脑，长舌头在他面前灵活舞动，唾沫星子飞溅。尽管闭着眼睛，他一样感觉到它那穷凶极恶的目光，寒意咄咄逼人，它简直臭气熏天。

在白色桌布的外面，它的小屁股高高翘起，活生生好像一个靶子。细长的尾巴，在污水和血泊中使劲儿抽打，擂鼓般“啪嗒啪嗒”响，它急不可耐，即刻就要猛扑上去咬人。

天哪，小天使要吃人，父亲和他可怜的婴儿！眼前如此凶险悲惨的情景，吉祥都惊呆了。他张口结舌，束手束脚，欲呼无声，欲救无能，无力地瘫软浑身瑟瑟打寒战，他这是缺乏斗志。

倒是他正用性命牢牢守护的光标同学，人虽然受伤，可是人家心里明白呀。值此千钧一发时候，他无比想念老同学陈炜，光标心想：唉，悔不该，让他去“乐普生”号探险，自己哪儿能离开陈炜哥们抢险哪？吉祥，呵呵，这小子完全不顶事的，眼下火烧眉毛，一切还得靠自己。如此这般一闪念，光标立马集中生智，心明，眼亮，胆子大，出手快，他伸手抓起一把浸泡在血水里的西餐刀，瞄准那只小异兽拼命扔出去，好在此刻它是背对他们嘛。

它心心念念贪恋美食，长舌头顺势缠绕他的胳膊，它牢牢地束缚他，他在它嗜血的长舌包围中瑟瑟颤抖，却不曾挣扎反抗，林先生正忙着默默向众神祈祷哩。舌尖顶端的毒牙，“呼”地张开，寒光雪亮，它瞄准婴儿的手腕子，恶狠狠咬了一口，一对细小的牙印冒出两颗血珠子。

“咣”一声响，几乎和婴儿的哭叫同时响起，横飞而来的西餐刀，切断了它的长尾巴，痛得小异兽“哇哇”惨叫。它高高蹦起，后脑勺重重碰在桌腿上，它晕头转向当即瘫软在地，不得不松开它的猎物。本来，它正要享用它的晚餐呢，嘴边的牺牲品来不及品尝，它反倒遭人痛击。

这是谁干的？！它气呼呼地猛然回头，慢慢腾腾挪动身子，它尽量凑近他，它冲着背后“行凶”的光标，眨巴绿荧荧的大眼睛。

光标连忙还礼啊，他也冲它眨巴眼睛，“呵呵”干笑了两声。他心想，不好啦，现在拿它怎么办呢？难道再把吉祥扔出去？

这一刻，他和软骨头的吉祥同学，两个人瑟瑟抖成一团，他们越来越狼狈。眼见那只小异兽迟疑着，眼露凶光。看它那跃跃欲试的贪婪模样，光标不禁替它打算起来。他猜想，它一定在认真思考：先吃哪一个呢？瘦的？还是漂亮的？先吃吉祥吧！

爪子在地砖上用力抓挠，“咯吱、咯吱”响。它呀，丢掉尾巴，反而愈战愈勇，吃人异兽继续向人挑衅。林先生搂紧儿子，依旧不知所措，他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它，咬牙切齿，他恨不能活活咬碎它。他看见，“黄金”号的一名水手突然从血泊中翻身而起，他操起一把切菜刀，猛冲过来。

“好呀！”林先生不禁大声为他喝彩。勇敢的水手，几步便赶到了，他挥舞切菜刀，猛砍这只大肆磨爪子的小异兽，顷刻之间它被砍得粉身碎骨。近旁看热闹的几只“小坏蛋”连声哀鸣，它们跳起来落荒而逃。水手们见状大受启发，纷纷挺身而出，投入这场营救旅客的行动。他们随手抓起西餐刀，还有各式各样的叉子和勺子，奋勇地投入人兽之间的血腥决战。水手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咆哮，疯狂挥舞“战刀”，将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异兽砍翻、切块，剁成烂泥。

一听“可口可乐”易拉罐，晃荡着从餐桌上滚落，刚好砸在光标近旁。这颗“重磅炸弹”的外壳破裂，“扑哧”一声喷出一股子饮料的喷泉，阵阵香味扑鼻。哟，多么诱人？馋得光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失神呆望，饮料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他感觉口渴难耐，周围乱七八糟，他那心情也乱七八糟，显然不是“享用茶点”的时间和地方。这么样琢磨，他不由得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他发现，桌子上，墙角落，柜台里面，各色饮料还真不少呢。可惜，眼下一样也喝不上。

吉祥眨巴眼睛，琢磨光标同学他这是怎么啦？动脑筋，想主意，难道还能劳驾人家重伤员哪？吉祥啊吉祥，你还是人吗？赶快逃命吧。想到这儿，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劲头，吉祥突然“英雄”起来，他一把抱起同学光标迅速冲向厨房。逃命的一路上，光标还在连声嘀咕那罐“可口可乐”呢，只是他这些心里话，不曾有人听见罢了。

看见吉祥孩子终于奋勇而起，林先生激动地大喊“加油”。他搂紧宝贝儿子，连滚带爬，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紧紧跟上他们。几乎是与此同时，玻璃天棚和那些银白闪亮的巨大支架，连同华美的水晶吊灯，“轰隆隆”统统崩塌。

白茫茫的烟尘，在豪华餐厅迅速弥漫，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和兽肉搏翻滚在一起，彼此难分难解。哭喊声，尖叫声，斥骂声，还有小异兽的嚎叫相互混杂，你死我活的决斗，令人惊魂丧胆。混战当中，海盗“黄脸皮”不顾一切地打出十来只飞镖暗器，胡乱击中一些人和一些兽，他宁肯错杀别人，也要保住他自己的性命。

海盗阿尔伯特终于冲出人群，他连蹦带跳，努力挣脱一只撕咬他小腿肚子的嗜血异兽。他狠狠一脚踢开它，立即补上一串子弹，小畜生剧烈蹦跳在火光中，瞬间成了一滩肉泥。他看清楚了，它根本也是一具肉身白骨嘛。

恶狠狠望着白骨的神话，阿尔伯特先生尖着嗓子，冲着弟兄们大叫：“撤！撤！弟兄们撤离啦，赶快！”他一路英勇地举枪扫射，为自己和同伴们闯出一条血腥的生路，他带领三个海盗弟兄成功冲进厨房。

“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弟兄们，给我顶住啊？”海盗贝贝连声叫唤，却听不到有人响应。身上的伤，痛得他呲牙咧嘴，他忍不住回头，发现自己原来是孤军奋战。糟糕，小命要紧哪，切莫恋战，赶紧撤离。一闪念，他再也顾不得后背上那只死死咬住不松口的小天使啦，他索性扛着它，手舞足蹈，连蹦带跳，火速逃进厨房大门，随即从门洞里打出几发枪榴弹。几道红艳艳的明亮光影，发出尖锐的呼啸，轻盈掠过白蒙蒙的迷雾，枪榴弹在黑漆漆的吃人餐厅接连炸响，金灿灿的火焰如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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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喘息

海盗贝贝先生的脚边，一只异兽小天使的尸骸瘫软在血泊之中，皮开肉绽，露出被剁碎的骨骼，月光下白森森的发亮，它那竭力伸展的四肢，条件反射地痛苦痉挛，“窸窣”作响。锋利的爪子，仍然在雪白地砖上又抓又挠，飞扬跋扈地颤动，深紫色的尖细指甲闪烁着珍珠般的光芒。灵魂出壳的吃人禽兽，依旧凶相毕露。

恐怖的“小东西”，活脱面目狰狞的鬼怪玩偶，它那只饱满圆润的脑壳破裂了，扭曲的脸孔上，突起一对绿荧荧的眼睛。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目光犀利一如生前，它贪婪地死死盯住那条穿着黑皮靴的腿脚，它渴望一口活生生吞没他。

贝贝先生微微皱眉，他也在死死盯住它，它的怪模怪样显然引人注目，并且令人不安，他故意轻轻抖动腿脚，尝试诱惑和挑逗它。左思右想，他实在搞不明白，它被众人活活砍死以后，为什么还在颤悠？难道，异兽天使具备某种死而复生的超自然力量？仿佛是心有灵犀，小异兽迅速用行动做出回答，忽地冲着他弹射长长的舌头，它姿态狂暴势在必得。他对它早有防备，反映敏捷，闪身躲开迎面而来的猩红毒舌，他飞起一脚恶狠狠猛踢它的脑袋。

它的小脑瓜，从脖子上“呼”地飞出去，落到地上“骨碌碌”向前滚动。张大的嘴巴，重重地撞在墙根，洒落一地雪白的牙齿。长舌活像一条毒蛇，随即从嘴巴里滑出来，昂首挺胸直立在那儿，它生气勃勃地左右晃荡，凶猛地在白色墙壁上到处乱舔，乳白色的毒液纷纷扬扬飞溅，“啪嗒啪嗒”响。尽管在长舌袭击范围以外，海盗贝贝还是感觉触目惊心，他不得不严阵以待，提防它的再次突袭。

大家伙儿纷纷紧握刀枪，瞪大眼睛，瞅着阴魂不散的长舌头，在墙脚阴影下亢奋舞动，如此这般过了许久，它才渐渐变得绵软无力，终于“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不动弹了。小异兽无头的尸体残骸，好像泄气的皮球，软绵绵地蜷缩成一团，流出墨绿色的粘稠体液，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瞪眼瞧着瘫软的小异兽，他随时准备扑上去，再补上一枪。冷汗淋漓的脸孔，月光映照下愈加煞白，海盗贝贝面如土色，整个人战战兢兢他有些不知所措。惊魂未定哪，他憔悴而且虚弱，他软绵绵地倚靠墙壁，“呼哧呼哧”喘粗气，浑身上下颤栗不已。鲜红的血水顺着他那赤裸的臂膀，滴滴答答往下淌，顾不得伤痛，因为他注意到教授先生表情怪异，他这人真是耐人寻味呀。

短暂的喘息，不晓得教授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众人都在关注那只异兽小天使的死活，而他却无动于衷。只见他眯缝眼睛，全神贯注地打量不远处的父子俩，一张脸似笑非笑，“精英教授”恶狠狠地切齿咬牙。贝贝先生再度迷惑不解，为什么教授盯上了婴儿小天使呢？教授为什么还活着，他活着还有价值吗？他究竟想干什么？

“哇啊！”海盗贝贝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与此同时他高高地蹦起来，他仿佛凶猛捕食的饿虎，一把揪住教授先生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在他的心目中，他把他想象成了吃人的异兽天使，他把他重重地撞在粉墙上，他令他动弹不得，他恨不能当场就剁了他。

死一样寂静的厨房，只听见贝贝先生声嘶力竭的咆哮，如雷贯耳，他阴森森贴近“天使之父”的耳朵，恶声恶气地叫骂：“这是您的杰作，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俩身上，他们面目可憎，比较吃人异兽他们也毫不逊色。没有人吭声，更加无人劝架，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睁大眼睛看白戏。

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老虎钳子似的，死死掐住教授的脖子，海盗贝贝真是恨之入骨。他恼羞成怒，决然痛下杀招，他一心想要亲手把这条“黄金”号上的“害虫”活活儿地捏死、压碎。这么样禽兽般穷凶极恶的架势，更像是他急于马上消灭他，刻不容缓。

人吃人？多么骇人的一幕，寒意咄咄逼人。惊得人妖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他下意识地拼命喘气。他眼巴巴望着被卡住脖子的教授先生，感同身受，他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他伸手摸了摸汗津津的脖子，然后冲着餐厅服务生扮鬼脸、吐舌头，他这是幸灾乐祸呢。

缺氧，羞辱和恐惧，活生生把教授先生的脸孔憋闷得青筋暴起，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他更加面目狰狞，并且显得滑稽可笑。上牙打着下牙“咯咯”响，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哟，他呀！唉哟，比利，哇啊？”口齿不清，好一阵子“哼哼叽叽”，绿色的眼珠子四下乱转，教授他似乎有话要说。见此情景，海盗贝贝稍微松劲，好让手中的猎物稍作喘息。他歪着脑袋，神情专注，听他要说些什么。忙活半天，他已然精疲力竭，好歹也得从教授那张嘴巴里面，掏出点儿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教授先生心如明镜，他故意使劲儿咳嗽，装腔作势地大口喘气，大声地呻吟，他的呻吟当中夹杂一声声哀叹。威胁，利诱，恐吓，殴打，这些惯常的强盗花招都已经被他扛过去了，此时此刻他信心倍增，愈战愈勇，也越来越斗志昂扬。他凄惨地哭诉，意在避重就轻，尽可能掩盖事实真相，他有把握迅速控制局面。他断断续续地述说：“事故，仅仅只是一场事故。可怜的比利，唉，我亲爱的孩子，好孩子！比利他闪身钻进管道，紧接着就是爆炸，上帝啊，他出了什么事故啦？”话说到这儿，教授微闭双目，他双手合十，痛苦地呜咽。他表现得那么样的痛心疾首，他看似追悔莫及。这番非常到位的悲情表演，堪称一绝。他那天真无邪的神情，倒像是他宁愿当场死在海盗贝贝的手里，以舍身表明他的清白。

教授先生黑洞洞的嘴巴深处，舌头上下翻腾，好似扑腾翅膀的猩红蝴蝶，他不停地呢喃与叹息，唠唠叨叨，他说的话却又让人始终听不清楚。这个语言高手，他假惺惺地为海盗比利虔诚祈祷，他情感投入得汗、泪横流，他在瑟瑟颤抖。他眼下的样子，多半也是因为他被掐得喘不过气。

海盗贝贝蓝色的圆眼睛，湿润而且阴森森的，瞪着被火焰熏黑的管道口，一眨也不眨，他呆若木鸡。良久，贝贝先生自觉无趣，他忽然松开手中的猎物，他像是随意丢弃了“教授”这块没有多少营养价值的“废物点心”。

失望令他猛回头，他的神情茫茫然，他望着手下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兄弟“黄脸皮”。海盗贝贝柔声问他，说：“教授他说了半天，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向顶顶聪明的，‘黄脸皮’。那么，你说说看？”

海盗“黄脸皮”终于有机会歇斯底里了，他原来一直都蜷缩在冰箱的角落里，独自发抖。恶斗小异兽的情景，频频在他眼前白晃晃地闪现，罗网一般黑压压地笼罩在心上，令他害怕得难以自控。他努力压抑激情，乖乖地旁观“贝贝老大”耍威风，借以发泄情绪，终于轮到他登场，机会哟。

于是，这个黄皮寡瘦的家伙“嗖”地窜出来，他晃荡无毛的脑袋瓜，手舞足蹈，暴跳如雷，他冲着大家发狂般地吼叫：“完了！完了！教授先生，他把管道给毁了，统统完蛋！我的娘呀？完蛋，完蛋，完蛋啦。”

好家伙。他的表现果然神勇。等到这位黄色脸皮的“风卷残云”先生发泄完毕，瘫软在地上没了动静，厨房里竟然好似刮过一场莫名的台风。人人都束手束脚，个个震惊不已，皎洁月光下鸦雀无声。

海盗阿尔伯特清了清嗓子，算是再度打破沉默。掂量着看起来，阿尔伯特先生的成色，较之刚才那一位丝毫也不太差，他异常凶恶地叫骂，激情地挥舞双臂，他这算是进一步做思想工作，开导众人。“完蛋？完蛋！谁想完蛋，谁就完蛋。”他阴阳怪气地继续说道：“哼哼，谁要是不想完蛋，那他就得听我们‘老大’贝贝先生的话，你们都明不明白呀？”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一只异兽小天使猛地跳起来，它拼命想要钻进缺了玻璃的门洞。阿尔伯特先生吓坏了，他慌忙缩回身子，立起两颗眼珠子死死盯住它。他和它面对面，四目交汇，他呀，再也不敢神气活现啦。“哇哇”叫唤两声，它斗志昂扬，它在他面前神气活现呢。

门里香味扑鼻，这只饥饿的小异兽迫不及待，吐出灵巧的长舌头，它低头使劲儿往里钻。海盗贝贝几步赶到它面前，他正眼也不瞧它一眼，熟练而且机械地扬手，枪口顶住它的雪白肚皮，随即就是一梭子子弹。异兽小天使尖声哀叫，当即被打得血肉横飞稀巴烂，它那破碎的尸骨当空翻滚坠落，门后面“啪嗒”一声闷响。厨房里紧跟着响起一片惊呼声，然后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有人掩面哭泣。

“完蛋？谁会完蛋？谁会完蛋，啊？！”海盗贝贝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疯狂地挥舞枪杆子，禽兽一般连声吼叫，过度惊吓使他几近魂飞天外。

“红眼睛”的贝贝哭丧着脸，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厨房里，他活脱一只被人端掉老窝的兔崽子，惊慌失措。一轮紧接着一轮的残酷战斗，迫使他变得越来越敏感易怒，他要欺凌弱者，以此证实他自己的实力。他连蹦带跳，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咒骂，挨个儿戏耍和恐吓幸存者，他不厌其烦地逼问他们。他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摧毁人们的心理防线，他要让他们惊恐、脆弱、绝望和崩溃，自然而然地选择束手就擒，最终沦为他海盗贝贝的奴隶和爪牙，他要别人成为灰飞烟灭的炮灰，他只在乎他自己的性命，他要活着逃离迷雾包围的“海市蜃楼”。

海盗贝贝来到人妖面前，这位身高马大的强盗先生，十分吃力地弯下腰来，他伸长脖子尽量凑近他，神情很是殷勤哩。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人妖光洁粉嫩的下巴，贝贝先生用一种绵软如沙的柔和语调，呢喃一般轻声问他，“男人？女人？不男不女？你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人妖，请你告诉我，你会完蛋吗？”他久久地凝视他那惊恐无助的眼睛，突然厉声叫骂：“完蛋！”

人妖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他呜呜咽咽地哭泣，霎时间泪如雨下。

海盗贝贝洋洋得意，他迈着方步来到餐厅服务生身旁，他轻轻踢了他一脚，傲慢地高声喝问：“你会完蛋吗？嗯，完蛋！”服务生先生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他用沉默和微笑，狠狠地反击他。

海盗贝贝在彼得先生身边停下脚步，他微微欠身，倒还颇具几分绅士风度，他语调温和地问了句：“那么，你呢？彼得先生，你会不会完蛋？”

彼得先生轻轻掸落衣襟上的灰尘，他压根儿没有理睬海盗的“问候”。贝贝先生咽下一口口水，识趣地匆匆走开。他从光标身旁经过，不曾停留，张口就骂：“啊，不用问，你一定会完蛋。”吉祥慌忙护住同学，恶狠狠地盯住那条一晃而过的黑影子。

“哟？”海盗贝贝神情慈祥，他低头望着怀抱婴儿的林先生，意味深长地连连摇头。他轻轻拉扯婴儿的小手，仔细端详他手腕子上针尖大小的伤口，那是一对墨绿色的小圆点，周围的皮肤并无异样，他忍不住柔声询问：“小天使咬的？你儿子还好吧？”他见林先生表情木然，全无半点反映，感觉很不痛快，他突然提高嗓门嚷道：“想知道吗，黄种人？下一回，轮到你们父子俩完蛋！”

林文湛深情地望着熟睡的小宝宝，他自始至终不动声色，仿佛凶恶的海盗只是一片迷雾，他压跟儿就没把他放在心上。教授先生面露微笑，深情地望着这对父子，海盗贝贝的生死预言似乎让他很感兴趣呢。

在厨房转了一圈，海盗贝贝重新回到他出发时候的原点。这位“可敬”的先生酷爱寻找乐子，他开始盘问他的海盗同伴，他心里对这帮弟兄实在放心不下。“啊，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你会完蛋吗？”海盗贝贝天真烂漫地眨巴眼睛，他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他冲着他猛然一声大吼：“完蛋！”

海盗阿尔伯特存心讨好“老大”，他慌忙站起身胁肩谄笑，假装吓得直打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完‘蛋蛋’，我好怕。‘老大’饶命啊，饶命？”引得海盗们哄堂大笑。

贝贝先生似乎还没有过足“贼瘾”，他再次冲着众人高声喝问：“完蛋，完蛋，统统完蛋！蜃城，一座漆黑大海上的‘白骨之城’，注定无人生还。接下来，轮到谁先完蛋？”他那凶恶的眼珠子，迅速扫视众人。双胞胎少年乐手哥儿俩，还有沈医生和脱衣舞娘，大家都把脸扭过去，没有人回答他。人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厌恶得要命，大家伙儿都恨不得他海盗贝贝立刻“完了蛋”。

在海盗贝贝眼中，他们是一息尚存，并且行将完蛋的“可怜虫”，他将把他们踩在脚下。想活命？就得杀开一条血路，若要依靠他们战斗，简直就是笑话，但是他可以依靠他们为自己求生存，做出牺牲。想到这儿，贝贝先生的嘴角，浮起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狞笑。

贝贝、阿尔伯特、“刀疤”、“黄脸皮”和“棕色家伙”，这五个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个个惊慌失色，冷汗淋漓，狼狈不堪。一张张绝望的脸孔，惨白皎皎，如水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们在内心深处苦苦挣扎，苦苦等待命运的转机。

大家都在等待，可是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办？恐怖之夜，多么寂静。黑人青年水手小顺子，慢慢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仔细审视这支良莠不齐的逃亡队伍。幸存下来的人们，身心交瘁，蜷缩在一个没有食物的厨房里，陷入绝望的等待，他们等待着被黑暗无情吞噬。月华中的身影，那么样的单薄和脆弱，宛若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儿。

每一张鲜活生动的脸，无不饱含希望的星星之火，再一次唤醒水手心中的斗志。大海的涛声在他耳边缭绕，在他的眼前，悄然浮现船长父亲慈爱的面庞。哦，此刻他正在天国，注视着他呢。

水手的声音略微有些激动，他热情地对大家伙儿说道：“请听我说。‘乐普生’号，一艘机动的渔船，它就停泊在海上，已经派人过去维修了。说不定，这艘船已经整装待发啦。我们不能死守在这里。先生们，呆在这里是没有希望的。无论如何，应该试一试！请大家相互帮助，我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只有前进，才有活路，请相信我。”

“绝不。”教授先生拖长声音，粗暴打断了水手刚刚开场的励志演讲。他自以为对时局判断准确，他突然躁动不安，活脱一个精神病人。他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地瞎嚷嚷：“我哪儿也不去，绝对不去。该死的黑鬼，亏你想得出来。餐厅里到处都是那种东西，到不了那个‘乐普生’号，就会被吃掉，统统完蛋。上帝啊，我是教授，科学家，我这‘人之精英’哪，啊哟，血统高贵，怎么能喂‘癞蛤蟆’呢？”

“住口。”彼得先生怒斥道：“快收起你那套‘贵族优势论’吧。‘妖怪’面前，人人平等。”说罢，他鄙夷地瞪着这个自视高人一等的“败类”，真恨不能扑上去把他当场撕烂了。

“教授先生，你给它吃，是很应该的。这叫做‘自产自销，自作自受’。”林先生一边轻拍熟睡的宝贝儿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挖苦教授。嘴上痛快了，多少也能替自己解恨吧。

教授望着林先生，哑口无言，他倒是很快平静下来。他伸手在脸上挠痒，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自作自受？我的‘小天使’，咬了您的‘小天使’，有意思。”

水手望着失态的教授，无奈地耸耸肩。本来嘛，他就没打算同这位“知识分子”打交道，是他自己主动凑上来的。谁在乎他的想法？水手打定主意，不要理睬他。他要抓紧时间，带领大家逃生。无论如何，也不能白白地等着被吃掉，或者，白白地死在海盗们频频擦枪走火的枪口下。

水手来到吉祥身旁，尝试首先说服他，他温和地对他说：“吉祥兄弟，你们俩跟我走吧？我熟悉这艘船。我有把握，能把大家伙儿平安地送上‘乐普生’号。陈炜先生，他一定已经做好准备。也许，这时候，他正在船上等着我们呢。这位光标兄弟，他需要马上送医院。跟我走吧，请相信我。留在这儿，只能是死路一条啊？”

吉祥看了看同学光标，他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吉祥现在乖啦，事事都让他拿主意，横竖都让他说了算数。光标呢，他正两眼发直，瞪住一只水龙头发呆。水龙头显然是被拧到尽头，长长地伸着脖子，却没有流出一滴水。光标望着它，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冲着吉祥连连点头。他们俩刚巧呆在厨房洁白的操作台上，身后雪白的墙壁，挂满各式各样的切菜刀，他们看起来真像待宰的羔羊。

吉祥望着水手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对他说：“小顺子兄弟，我们跟你走。不论结果怎样，我们都跟你在一起。我们彼此信任。你说过的，我们是好兄弟。”

“我们也跟你走。”林先生等到吉祥“婆婆妈妈”完，立即指着怀中的小宝贝，大声对水手说：“我儿子被‘癞蛤蟆’咬伤了，要去医院打疫苗。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也参加，水手先生！我跟你走。我完全信任你。”彼得先生诚恳地说。

“水手，我们也相信你。”沈医生拉起脱衣舞娘的手，她们温和地望着黑人青年，大声说道。

“嗨，那也算上我一个！”人妖尖着嗓子大叫。

“还有我，亲爱的小顺子兄弟。咱们俩，可是从小在船上一块儿玩大的。我相信，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水手，举世无双的好水手，我完全信得过你。”餐厅服务生微笑着，十分动情地对他说。

“还有我们，水手大哥啊，请您带上我们俩吧。”双胞胎少年乐手齐声央求。水手目光炯炯，他望着大家激动得一个劲儿用力点头。他的黑眼睛，渐渐湿润了，显得更加明亮。他明白，这时候彼此的信任最珍贵，在蜃城，信任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有人为此失去生命。

“嘿，贝贝先生，能不能给我一支枪？我是一名水手啊。”他友好地同海盗头目打招呼。

狂情发作以后，海盗贝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仿佛置身事外。他低着头，冷着脸，耐住性子，听任周围“叽喳”吵闹，心里迅速盘算坏主意。他那两颗饥渴难耐的大眼珠子，紧紧盯住墙角落，那里堆放着塑料的透明水桶。那些水桶空荡荡的，一滴水也没有。如果没有淡水，茫茫大海上的蜃城，就是一座死城。这里所有的人，即便侥幸不被吃掉，也将变成干枯的“木乃伊”。失去水分，等同于失去灵魂和生命，亲爱的贝贝！哦，必须尽快离开，越快越好，加油干吧。他万分警醒，暗自上足了“发条”，他拼命鼓足勇气。

认真思考前途命运的贝贝先生，听到有人点名喊他，马上扬起脸来，瞟了说话的黑人青年水手一眼，他这算是有礼貌。他面无表情并且一言不发，伸手从冷若冰霜的“棕色家伙”那里取走一支冲锋枪，他把它大大方方地递给水手。

水手接枪在手，欣喜若狂。他把冲锋枪紧握在手中，认真摆弄“咔嚓咔嚓”响。海盗们齐刷刷盯住他们的“头儿”，只等他发话。教授先生的气焰被彻底打压，再也没有人理睬他，甚至于同来的海盗也瞧不上他。他生气地冲着水手翻白眼，十分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他寻思：哼，“黑鬼”居然能从海盗手中，轻易搞到一支冲锋枪，这可真是活见鬼？

失宠的教授“哼哧哼哧”喘息，他好似呼吸困难随时可能昏倒，他的模样楚楚可怜。他虽然势穷力竭，仍然坚持不懈地思考，他决心自弹自唱，闯出一条生路。他挨近水手轻声呢喃道：“唉呀，我是个老人，受伤了，一步路也走不动啦。水手，你可是‘黄金’号的负责人，你是懂得奉献的吧？那就好嘛。你得指派专人背上我走。喔哟，我是一个美国人，我需要特殊照顾，谁来爱护我呀。”

“闭上你的臭嘴，人渣！”海盗贝贝厌恶地冲着教授啐了一口唾沫。他用眼神迅速同弟兄们交流，随即掏出两颗手雷扔出门洞。爆炸声刚刚响起，他就抢先一步扑进豪华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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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执友同心

血肉横飞的激战刚刚过去不久，“黄金”号邮轮空荡荡的豪华餐厅面目全非，昏暗天光映射下，气氛阴森恐怖。巨大的玻璃天棚整体塌落，周围断壁残垣骇然矗立，苍穹星辰寥寥，黑压压笼罩在餐厅上方。一地狼藉，物品的碎片浸泡在血泊之中，往昔奢华的痕迹依稀可辨，人与兽的残骸混合在一起，异兽的毒液星星点点荧光闪烁，血淋淋的杀戮现场，恶臭阵阵扑鼻。

硝烟和迷雾难分难解，随风摇曳，它们看似形影相随，黑色和白色的烟雾活灵活现扭动挣扎，袅袅腾腾地四处弥漫。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灰蒙蒙的，飘浮在高处缓缓挪动，恍若一张张虚幻而又狰狞的面具，忽而哭丧着脸，忽而又笑靥如花，它们犹如群魔在星空下狂舞。

远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枪声，吉祥垂头丧气地一路走来，徒然哀叹，他背着昏睡的同学光标逃命，料想前途已然渺茫，他仿佛身不由己地迈步向前。心情烦闷，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屏气凝神，侧耳倾听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身临险境，真正是惊魂丧胆。

他的一颗心饱受惊吓，好似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荡秋千，白白地左右晃荡，摇摆不定。他始终猜不出，命运残酷无情的谜语，那些吃人的谜团咄咄逼人，令他感到越来越沮丧。生与死，究竟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在蜃城，梦想宛如美丽泡影，他这样盲目地苦苦追逐，究竟对不对？确实是有片刻，他恍若隔世，在他心灵深处，油然而生某些茫茫然的奇特感受，他竟然不晓得他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眼前，多么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幕紧接着一幕轮番上演，生离死别的惨剧越来越离谱。内心深处，另一个自我顽强抗拒，“他”挣扎着，扑腾着，翻滚着，跳跃着，一次又一次妄想逃避惨不忍睹的现状，他吉祥这是不堪忍受啊。

历经磨难，余悸犹存，他对命运心存畏惧。他抬头仰望蜃城夜空，月亮果真又大又圆，他此生从未和它离得这么近，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仰望它，这一刻他以为它不再是遥不可及，他仿佛和月亮目光交汇，心底随之洁白冰凉。那些残损扭曲的墙壁，被烟熏火烤得黑白斑驳，露出长长的金属支架，横七竖八地彼此交错，在他看来它们好像银色的篱笆围墙。一个凶险的圈套，白晃晃疏而不漏，巧妙地把月亮这只雪白“羔羊”团团围困，它恐怕是深陷囹圄无以脱逃。

月亮，孤零零，冷清清，寂寞难耐，它低低悬浮在黑漆漆的天幕上，他恍若听见它的喘息，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他忽然听见它那轻柔的呼唤声。“来吧，吉祥？冉冉升起，犹如明月。扑火的飞蛾，到永恒中来？”它在低声呼唤他，别有用心诱惑人。吉祥慌忙后退一步，他睁大眼睛，暗自盘算那些朦胧而又挥之不去的诱惑，他以为只需伸出双手，轻易便能触摸月亮那只雪白柔软的肚皮。

他伫立在一轮明月下，触景生情，禁不住浮想联翩，他是看得出神，也伤透了心。在吉祥的身后，水手手持冲锋枪，他照应沈医生等一行人，刚刚走出厨房。他们走进景象凄惨的“战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个个摇头叹息，唏嘘不已。“走吧，走吧，请大家赶快走吧。想活命，千万别停下。”水手温和地催促大家赶快逃命。众人神情肃穆，强忍内心的伤痛，他们低头向前走，下意识地加紧步伐。一路上，餐厅服务生和人妖故意吵闹，彼此之间龃龉不休，他们好似一对顽童。

“哇啊，老天爷。多么肮脏的露天餐厅哪，啧啧。服务生，该打扫卫生了吧？你这‘懒骨头鬼’。”一个尖声嚷嚷，他嬉皮笑脸地挑弄是非。

“闭嘴，人妖。嗨，我说你，到底是人？还是妖？”另一个马上回敬，他调皮地冲着他眨巴眼睛。

瞪眼，咬牙，娇滴滴的人妖，立马耍脾气，他冲着服务生挥舞双臂，嗲声嗲气地叫骂：“‘妖’？你才妖怪哩。讨厌，没个教养的狗东西，哼。”

“呀，教养么？”餐厅服务生翻了翻白眼，他模仿人妖的神情气质，阴阳怪气地娇声骂道：“小心哦，那个妖怪吃掉你，它根本不吐骨头，它还要嫌弃你，怎么妖气比它还要重？呵呵，那是‘癞蛤蟆’没教养啦？”

“喔哟，瞧你这‘人’，说个话儿，那才叫妖气冲天呢。讨厌，讨厌，你最最讨厌嘛，看我一口吃了你！”人妖的小拳头雨点一般起伏连绵，“啪嗒啪嗒”打落在餐厅服务生的肩膀上。“哈哈！”后者夸张地放声大笑，他存心同他寻开心，他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乐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脱衣舞娘紧走几步追上他们俩，她一手挽住人妖，一手挽住餐厅服务生，温柔地责备两个淘气的家伙，好好儿地劝说道：“哦，别胡闹呀。你们两个‘小甜心’，快跟‘娘’逃命去吧？”一阵哄笑，他们三个手挽手愉快地争吵，大踏步走过狼藉的餐厅，他们昂首挺胸走出去。

水手急匆匆经过吉祥身边，轻轻拍了拍光标的肩膀，说了声“快走吧”，便尾随众人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低头观察，他伸腿从残骸当中勾出一把匕首。他握紧匕首，有模有样地挥舞几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藏进鞋帮里。

林先生抱紧宝贝儿子，快步跟上来。这一路上，他伸头探脑地东张西望，满目疮痍，令他目不忍见，他也是越来越悲观失望。“吉祥哇？谢谢你，快走吧。蜃城，不是旅游区，没有风景啦。”他紧张兮兮，压低嗓门，急切地催促面前这个止步不前，只顾呆望月亮想入非非的年轻人。

快些逃命去吧！林文湛看着他，不禁在心中惊叫，他暗自替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傻孩子”操心着急。望着忐忑不安轻声嘀咕的林先生，吉祥面露微笑，回报人家的善意。吉祥的笑容呀，只能让林先生看着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焦急。可他也是拿他没办法，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紧眉头，偷偷在一旁盯住吉祥，他预备随时随刻出手相助。

背着受伤的同学，一路上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吉祥好歹跟上了逃生队伍。可是他心里也是穷犯嘀咕，他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吉祥啊，撑得住吗？当真是一条“铁血好汉”？逞能吧。怎么光标这“小家伙”，个头儿并不算大嘛，他几近瘦皮包骨，为什么他这人就越背越沉呢？难道说，一路之上，他还在不断地生长发育？想活活累死我呀，光标？不能吧。那就加油干，吉祥！

冷不防，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猛地从污水里高高蹦起，发出“嗖”一声异响。它好似迎面而来，吓得吉祥打了个激灵，慌乱之中他跌倒了，单腿跪在地上。光标也跟着跌倒在冰冷的污水中，好在人家倒是一声没吭。走在前面的水手，听见身后动静不妙，猛然回头。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那条黑色的影子，它在月光下轻盈地蹦跳，“啪嗒啪嗒”响。

哦？一只牛蛙。

好险。水手差一点就扣动了扳机，枪口下后果不堪设想。想想真是后怕，吉祥脸色煞白，他慌里慌张爬起来，飞起一脚踢开牛蛙。略微定了定心神，他索性自问自答地说起话来，以此为虚惊一场的朋友们鼓劲。他对自己说：“我是一匹好马，不是吗？是的，吉祥，你天生就是一匹千里马，举世无双。加油啊。”

意识到自己险些闯祸，水手急忙把冲锋枪斜挎到身上，他折返回来援助哥儿们。他伸手搀扶光标，没料到这位同学忽然长了脾气，他使劲儿甩手摆脱他。光标他可不答应啦，一张脸立时阴沉，他简直冷若冰霜。他紧紧拽住一辆破烂的餐车，摆明了抵御别人的帮助，他和水手兄弟唱起了对台戏。水手原以为是他胆小，害怕再次跌倒，他就从身后抱住他，一边还温和地连声安慰，说：“没事的，有我呢。嗨，光标老弟，你倒是松手啊？”

光标就是不肯松手，他瞪眼瞧着水手小顺子，一言不发。他铆足劲头儿，摆出死不松手的拼命架势，他认真和这位水手较劲。这下子弄得水手啼笑皆非，他尴尬地瞧着他，一时间无言以对。水手心想：这“小子”他到底想干吗？！

“你想干啥？‘阿拉’是要帮你嘛。”吉祥一看光标他这样，忍不住大声埋怨他。情急之下，他露出一些上海口音，这情形更加显得滑稽。

“就这儿了。我不走了。把我留下。”三句话，光标同学说得平心静气，干净有力。说罢，他抬起头，仰望漆黑天幕上的那一轮明月，这一刻他犹如超凡脱俗哩。

明月皎洁，那么样动人心魄。

“啊？”吉祥一听他这话，慌忙深吸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他自己没弄明白呢。怎么，光标同学肚子受到枪击，脑子也传染，坏掉啦？现在是逃难，开什么玩笑？他那死沉、死沉的“亲骨肉”，好大的包袱，那么沉重的累赘，自己任是扛在身上，多么不容易呀，他倒也不体谅人家？想到这儿，吉祥气呼呼地瞧着他，听他要怎么样说话。

光标平静地对他说：“请你冷静，好好想一想，吉祥？戎蓉走了，因为她不肯拖累人。她把生存的机会，留给她所爱的人。她的死，犹如永生。刚才，在船尾，我却丢下你，自己抢先逃跑了。吉祥啊，我真的很惭愧。我是个男子汉，总不能不如一个女人吧。”

戎蓉走了？戎蓉走了。是的，戎蓉她真的已经走了……眼中没有泪，吉祥久久地失神呆望光标。

光标的一席话，刚好撞在人心坎上。吉祥仿佛听见，灵魂被重重撞击以后，耳畔那些“嗡嗡嗡”的回响，在他心上缭绕飘荡。此时此刻，他再度重温了似水柔情，故人成梦，追忆往事，依旧缠绵悱恻，他只觉得荡气回肠。

永别？戎蓉没了？他不必再为她苦苦追逐？他不会再同她邂逅重逢？他不能再和她爱恨情仇？无论是在上海，在三亚，还是在海上，彼此永不再见？惨剧发生以后，他一直都不曾正视？他不曾相信，也不曾思考，更不曾接受那个严酷的事实，戎蓉冰冷的身体，已然沉没在深深的海底，慢慢化作永恒尘埃？他还不曾真正领悟永别的含意，却已然深切感受永别的沉痛？沉痛彻骨，反倒令人漠然？他为何如此迷惑？

永别。生死相隔，逝者不会再回头了。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彼此永不再见，唯有无尽的思念，超越时空，超越生死，超越永恒离别本身。

永别！为爱牺牲的母亲啊，她舍身而去的一瞬间，灵魂升华，灿烂宛若日月星辰！她在他的心中，永生！

他深深地低下头，他仿佛正望着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他”对吉祥小声说道：“她总是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在我心上如此美丽，我崇拜她。”

“吉祥？”光标一声温柔呼唤，哽咽时候，他已然泪眼朦胧，他心里莫名慌张。吉祥的模样，宛如一片冰冷的白雾，白雾茫茫，多么让人担心害怕呀，他对此真是后悔莫及。

真不应该，贸然提起这件永别的事情，难道还嫌他不够悲惨？但是确确实实，月色如此皎洁，动人心魄，怎不令人倍感伤怀？在这同一轮明月下，自己同样面临生死抉择。吉祥么，他看我光标是个“大傻瓜”吗？

吉祥望着那轮明月，语气平和地对他说：“戎蓉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人生，好比一次长跑，只有勇敢的人，才会赢。看看邪教是怎样奴役那些胆小鬼的？当人们觉醒成为战士的时候，邪教，它只不过是一只纸糊的老虎。光标，我的好同学，我们要携手并肩跑完全程，决不放弃，并且还要跑得出色，因为我们相信未来。”

听了吉祥的这番话，光标心里暖意融融，泪水扑簌簌滚落。他连忙摘下眼镜子，用力抹眼泪，专心擦拭玻璃镜片，他是在私底下迅速思考。当他重新戴上眼镜，那种焕发光彩的神情，就像是他要重新做人。

“小顺子兄弟啊？”光标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态度坚决地对水手大声说：“请帮助我。”他那么紧紧地拉住水手，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好演员，他把“求生存”这一幕演绎得真切感人。如今，匆忙醒悟的他，要反过来言传身教地鼓励吉祥。他深知，在情感方面，吉祥如水，可以迅即传导，根本用不上他的大脑。

噙着热泪，他几度欲言又止，林文湛默默地站在那儿，他可是听了好半天，看了好半天，也想了好半天。就在这同一轮明月下，生命同等珍贵，他们共同面临生死抉择，他仿佛手捧自己鲜活跳动的心，刹那间被月光普照得明光大亮。

他匆忙抹干眼泪，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林先生疾步走上前去，他二话没说，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光标同学。如此举动真是出乎意料，光标反倒是被他吓一跳，他眨巴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望着冒失而又鲁莽的林先生哑口无言。

林先生一反常态地激动，深情而且热烈地嚷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光标先生。我们一起走，平平安安离开蜃城。相信未来，请相信未来吧。吉祥啊，谢谢你们所说的这些。戎蓉她，不是选择死，她是牺牲，她选择了爱，爱啊！她是永生。”热泪盈眶的家伙情不自禁，激情的如潮宣泄，立刻独占鳌头，再度把两个孩子的伤感镇压下去，他又赢下一场重头戏。

万分理解，万分同情，也是万分地体谅，面对痛失至爱亲人的林先生，他们表现得缩手缩脚，真不知如何是好。尤其吉祥，他是自顾不及，究竟无能为力的。多亏水手兄弟善解人意，他温和有理地劝说这些伤心人，他及时插话对他们说：“OK，OK，没问题。先生们，生命才是第一位的。务必请大家赶快行动，带上孩子逃命，不要辜负了，一位伟大母亲的爱。”

“对呀，水手说得很对呀，赶快逃命吧。”光标真是明白事理，他激动地嚷嚷，配合水手做工作。林文湛和吉祥闻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林先生主动把他的小宝贝，大放地塞进吉祥的怀抱，他那么样豪迈的气度，仿佛是把他毕生的辛苦积蓄，一股脑儿倾注在一支新上市的股票上，他这是在拼命赌博。临了，他还不忘指导他，说：“来吧，吉祥孩子，我们俩轮班。我一定能平平安安带孩子回家。”

平平安安带孩子回家？吉祥的耳畔，恍若响起戎蓉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带孩子回家。”这是他平生听过，最美丽的祝福。这是一位母亲用生命给予至爱的美丽祝福。这一句祝福，便是世界上最激昂的斗志。此时此刻，吉祥忽然感觉心中有了斗志。回忆，让吉祥再度犯傻，他的眼中泪水闪亮。水手忍不住轻推他一把，催促吉祥抓紧时间。“唉，你们黄种人，太容易动感情。”抹抹眼泪，水手小顺子不禁小声埋怨他。

在水手的帮助下，林先生小心翼翼把光标同学背到背上。比较吉祥，他的身板儿可是结实多啦，他好像一辆底子扎实的“大众捷达”轿车，昂首阔步，轻松迈步向前走。

“还有我！等等我，等等我，你们可别丢下我啊。”教授先生可怜巴巴地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他苦苦追逐他们，乘人不备，他把心爱的小手枪藏进衣服深处。他抬起头，热切地望着大家，眼中泪花儿晶莹闪烁，他仿佛拥有一颗纯洁善良的“羊之心”，他激动地高声号召：“嗨，好心人，我们一起走，嘿嘿。相信上帝吧，因为你们都是上帝纯洁的羔羊。哇啊，我好感动耶。”

“咔嚓”一声响，水手故意冲着教授撞响弹匣，他把子弹猛地推上膛，吓得这位“精英”当即腿脚发软，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他不得不倚靠墙壁。教授先生高举双手，全力保护他那颗满是坏主意的海量大脑瓜，他尖声大叫，声调扭曲，他告诉他们说：“住手！请别伤害我。你们需要我，蜃城需要我，全人类都需要我。林先生，你儿子也需要我。只有我才知道，异兽天使的弱点，只有我能够降服它，我才是它唯一合法的主人。先生们，关键是我懂得活命的诀窍。嘻嘻，请跟我来？”

水手瞧都不瞧他一眼，他紧握冲锋枪，斗志昂扬带领“羊群”走出血洗的餐厅，前方船舱通道忽然枪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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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狭路相逢

皎洁的月光，从两旁敞开的房门投射出来，洒落在银灰色的羊毛地毯上，“黄金”号邮轮二层的船舱通道仿佛被霜雪覆盖，月华的银色河流冷丝丝、阴森森的，莫名的寒意隐约浮现，挥之不去的分明是心中的恐惧。幸存者即将抵达的狭长通道被黑色阴影笼罩，一眼望不到尽头，飘浮的雾气活像白色幽灵，袅袅腾腾地随意游荡，一丝一缕映照了月光，白茫茫的底色看似透明发亮。

寻常的通道光影相隔，黑白分明，血迹斑斑，迷雾中仿佛隐藏了无数恶意的谜团，不动声色地逼迫逃亡者，以他们的血肉身躯作为代价拼命尝试解围，然而宿命却将他们无情戏弄，一次又一次。逃命的路上他们误以为吉星高照，他们注定深陷层出不穷的圈套，苦苦追逐心目中美好的希望，一路上都不能够回头，直到“海市蜃楼”的狩猎游戏终止，而他们的结局吉凶难料。

相信未来？未来缥缈的希望，宛如装饰在圈套上的花朵，鲜艳明媚，一如血色殷红。他们自投罗网，盲目地沿着通道向前走，他们在路上追逐或者被追逐，也许通向新生，也许通向灭亡。命运的问号冰冷而且白得雪亮，如同明月高悬，左右摇摆不定，频频诱惑人心。黑压压的影子，沉甸甸压迫在心头，他们面临的最终答案各不相同，有人欣喜，有人痛悔，有人惊醒并且毅然决然地直面挑战，也有人自暴自弃甘愿沦为粉身碎骨的牺牲品，更多人则茫茫然被动地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

归根结蒂，自始至终，命运都掌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如果不选择，就会被选择。

“啪嗒啪嗒”的敲击声，连绵起伏，悠悠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仿佛无数的苍蝇拍子，此起彼落地反复拍打，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这些拍打声时断时续，错落有致，恰似风格怪诞的打击音乐令人毛骨悚然。

借助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见几只散兵游勇的异兽小天使，正在享用它们的晚餐。它们埋头苦干，高高撅起肥胖的小圆屁股，贪婪地趴在脱衣舞娘的尸体上，美滋滋地舔食鲜血。食欲旺盛，它们细长的尾巴，洋洋得意地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回音悠悠缭绕。

不远处，隐约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些是人类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其中夹杂婴儿“咿咿呀呀”的娇声呢喃，他们距离这群吃人异兽渐行渐近。听到动静，一只异兽小天使“呼”地从脱衣舞娘的腹腔里拔出小脑瓜，左摇右晃，使劲儿甩掉鲜艳的血水。它“吧嗒吧嗒”馋涎欲滴的嘴巴，细心回味血腥的味道，它可是意犹未尽哩。

匆忙咽下大口的口水，小异兽抬头仰望，月光下呆立的人。它天真地眨巴眼睛，若有所思的神情楚楚动人，它那双人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寒光闪闪。蜃城吃人禽兽的“小天使”，贪婪而又凶残的目光，紧紧盯住吉祥怀中的“婴儿小天使”，它想品尝他。

倚仗身旁的“黑大个子冲锋枪”呢，吉祥他不躲也不藏，他故意挺直腰杆子，抱起小宝宝在它面前轻轻摇晃，他向它大肆炫耀，他是想当场活活馋死它。

林先生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面前这群可恶的小畜生，他选择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仿佛是无动于衷。其实呢，他倒并不是相信吉祥有能力保护他的儿子，而是时刻准备自己冲上去同它们拼命，为此他暗暗握紧拳头。相信吉祥的友谊？错不了。相信吉祥的能力？才怪。他如此这般打算，额头上不禁又冒出一片冷汗珠子，在月光照耀下，一颗颗晶莹闪亮，令他狼狈非常。

哇啊，又有人来啦？太好了。几只异兽小天使瞪眼瞧着他们，兴致淋漓，热情越来越高涨，它们索性不吃了，丢下脱衣舞娘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骸。面对送上门来的鲜活生命，它们小声叫唤，表现得异常亢奋，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暗自评估这些人的实用价值，对于它们而言的“食用的价值”。

水手小顺子握紧冲锋枪，大步向前走。他挺胸抬头，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他把保护身后的“羊群”，视为一个水手的神圣责任。他自信满满，摆好架势，一声怒吼，扣动了扳机。冲锋枪却意外失灵，根本没有打响。

啊呀？出乎意料的要命事情，大家愣在那儿，措手不及。寂静之中，只听见“嗝”一声响，众人随之浑身打哆嗦。吉祥吓得激灵，心也狂跳起来。怎么啦？他瞪大眼睛望着它。原来，这只异兽小天使吃得太多，它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大家都在眼睁睁望着它。只见它，慢吞吞地抬起前爪，胡乱擦拭满是血污的大嘴巴，懒洋洋地打哈欠，舒展后腿伸懒腰，它忽然仰起脸，“扑哧”一声吐出一颗圆溜溜的水泡。

水泡又大又圆，光洁，明亮，晶莹剔透，活脱就是一颗“小宝珠”呢，它轻盈地向上飘浮，直到更高处。端枪傻站的水手，他那黑亮的眼睛，死盯这只水泡，他的脖子也随之越伸越长。突然，“啪”一声炸响，天花板下的水泡自行破碎了。破碎的“小宝珠”，轻飘飘落在地毯上，白花花的粘稠液体，很快凝结成为某种丝状物，它们好似白大袍子的碎片。

这一幕，惊得水手冷汗淋漓。他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竭力避开那些白色的碎片。他使劲儿吞咽口水，恐惧令他倍感饥渴。事实上，每个人都害怕，忍不住瑟瑟发抖，束手无策。

林先生的背上，光标同学下意识地握紧冰凉颤抖的拳头。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触目惊心哪，令他再度无比地想念老同学陈炜。一闪念，眼前残酷的事实是，吉祥的哥们，这个水手是同吉祥一样完全不中用的。老天爷啊，若要闯过难关，非得出现奇兵不可。要不然，就像海盗贝贝所说的那样，大家伙儿统统都要完蛋。

死死盯住它，仔细端详，吉祥心里也是一闪念。哦，多么熟悉的一对灰绿色的眼珠子？它们真像极了教授先生。难道说，异兽遗传了“精英教授”尊贵的基因？难道说，这些蜃城天使传承了“大科学家”的贵族血统？嗯，很有可能嘛。换句话说，它们便是教授先生内心深处的那一条丑恶魂灵，悄然倒影在蜃城的黑色影像。

“哇啊？”一只异兽小天使轻柔叫唤了一声，它伸头探脑，仔细端详如水月光下的吉祥。它的模样呆头呆脑，那么样的天真无邪，看得出来它对吉祥蛮有意思。吉祥对它也很有兴趣，他睁大眼睛望着它，此刻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儿越缩越紧。他慌忙护住怀中的小宝宝，蹑手蹑脚地退缩，一闪身，他躲到林先生身后，生死关头，他这是下意识地寻求保护伞。

瞧，吉祥那样儿，见鬼。光标同学被他气坏了，他感到十分泄气，他索性闭上眼睛。他心想：吉祥这人真完蛋，那就等着瞧。

大家都在静悄悄地等待，看看这只刚刚吐了“宝珠”的小天使，它究竟预备怎么样？它呀，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是漫不经心，它漫不经心地挡路，这可急坏了逃命的人。这只异兽小天使伸懒腰，打哈欠，“啪嗒啪嗒”甩尾巴，忽闪亮眼睛。林先生忽闪亮眼睛，他眼巴巴望着它懒洋洋地弹射长舌头，在半空中左摇右晃，它好似翩翩起舞。稍后，它慢吞吞地挪动身子，爬到同伴的背上。在他看起来，它是已经吃饱了，吃撑了，吃得都懒得动弹啦，林先生对此心中窃喜。

它背着它，一只异兽小天使趴在另一只异兽小天使的背上，吃人的小家伙看似浑然一体。两对灰绿色的眼珠子，紧紧盯住林先生，它们盯住他目不转睛。

完蛋了！林先生背着光标，紧紧盯住对面这对上下相叠的家伙，他望着它们无可奈何同样目不转睛。这一刻他束手束脚并且惊慌失措，暗自叫苦不迭。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哇啊，一顿丰盛的晚餐，从哪一个开始呢？垂涎欲滴的小异兽欢喜雀跃，它们蠢蠢欲动，一个个跃跃欲试。吃剩下的脱衣舞娘，她被它们冷落在月光下，小天使们预备要换换口味。水手瞧着它们，一眼看穿它们的心思，他恨得咬牙。他明明举枪在手，却是有劲儿使不上，急得他用力拍打枪身，一阵“啪嗒啪嗒”响。

准备进攻？它们误读了水手的“信号”，紧跟着拍打它们的长尾巴，“啪嗒啪嗒”的骇人击响连绵不绝。一只小异兽“哇哇”尖叫，懒洋洋地向前迈了一步，它是想试探猎物是否有活力。

多么危险的信号啊，它在人面前简直神气活现，赶快打掉它再说。水手横下一条心，他慌忙抬腿从鞋帮里抽出匕首，准备应战。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它已经一路蹦跳猛扑过来，它这是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

高高跃起，四肢伸展，它那轻盈的身影仿佛一片雾气，恶狠狠冲着水手迎面弹射长舌头。湿漉漉的嗜血毒舌柔软而且灵巧，自如地飞舞，好像猩红的丝带迎风飘荡，腥臭扑鼻。水手惊慌失措，汗如雨下，冲锋枪也失手掉落，刚刚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唉哟，真疼啊。”他在心中大叫，他那煞白的面孔，激动得扭曲变形。

顾不得收拾狼狈不堪的局面，他知道，大家伙儿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他呢，而他这根“救命稻草”眼看自身难保。说是迟，那是快，异兽小天使已经飞身杀到他的面前，它身轻如燕，异常敏捷地猛扑向它的猎物。它刚刚来得及，吃上水手迎面送上的锋利匕首。干净利落，又快又狠，他仿佛一个猎手，他下手精准得很呢。匕首穿透长舌继续挺进，“噗哧”一声猛地扎进小异兽的前额，污血和毒液随即喷射，四处飞溅。

异兽小天使无声无息地落在羊毛地毯上，大家都惊呆了，伸长脖子望着它垂死挣扎，痉挛，抽搐，扑腾，翻滚，黑糊糊的身子骨儿渐渐瘫软，不多一会儿功夫它就毙命。水手追上去，用脚踩住它的脑袋，他从它身上拔出匕首，他把它当即剁碎。

目睹同胞粉身碎骨，这群小异兽被激怒，它们张牙舞爪地连声哀叫，连蹦带跳，争先恐后猛扑上来，一只紧接着一只，它们势不可挡。天哪，众人无能为力，只得束手待毙。一直躲避在后面的教授先生忽然展开行动，人家是老早瞅准出击的最佳时机，值此危急关头，方显英雄本色嘛。他绕过“羊群”，英勇地挺身而出，他紧握手枪，一瘸一拐地蹦跳，他很快冲到前头。“奇兵”的表现果然神勇，他扣动扳机，接连打出几发子弹，击中“突击”在前头的异兽小天使，他打得它蹦起来立刻丢掉小命。

哦，什么东西？这东西黑糊糊的，蹦蹦跳跳，并且还“乒乒乓乓”响成一团。“海市蜃楼”的群兽万分惊恐，伺机反扑，它们纷纷伸头探脑地张望，瞧新鲜。它们哪儿懂得“疯狂教授”这种东西呀，小天使们屏气凝神，瞪眼琢磨，不由得放缓进攻的脚步。

乘此机会，水手拾起冲锋枪。情急之中，他胡乱地摆弄和敲打，冲锋枪终于打响。水手端着冲锋枪扑上去，他和教授并肩投入战斗，火力猛攻，他们很快就把吃人的异兽小天使统统消灭。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嘛，嘿嘿。”教授先生假惺惺的笑脸，映照着皎洁月光，冷汗晶莹，白晃晃发亮。激战过后，心跳不已，他有些站立不稳，身子在烟雾包围中微微晃荡，他仍然竭力挺起胸膛。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傲然站立在异兽小崽子的尸骸前，刻意向众人炫耀他的战功。只可惜他的光辉形象，很快就被黑压压舞动的硝烟吞没，“人之精英”变成一具狰狞的鬼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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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同仇敌忾

6

“黄金”号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弥漫呛人的硝烟，吃人小天使的断肢残骸，零星散落在地上。为了求生存，人和异兽展开你死我活的决战，血风肉雨，酣畅淋漓，激烈的枪声犹如大海在轰鸣，回音“嗡嗡嗡”的沉闷低吼声连绵不绝，越发震慑人心。

“棕色家伙”和“黄脸皮”两位海盗弟兄，双双惨死在舱门外不远处的甲板上，他们的遗体并肩向前，卧倒在血泊之中，他们依旧紧握拳头抬起头颅，出击的姿态一如他们生前。他们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仍然保持他们在最后一刻的冲锋气势，他们在生命的尽头，决然做出光荣战斗的选择，他们选择以青春热血捍卫人类尊严，而不是束手待毙。月光皎洁，恰似温情脉脉，银白色的光芒照耀他们汗津津的脸膛，白皑皑雪亮。

一颗泪珠子珍珠般闪烁，顺着“棕色家伙”那张线条硬朗的面颊缓缓滑落，他怒目圆睁，神情英武，可以想象这家伙死得壮烈，他是大海上的硬汉。

“黄脸皮”光秃秃的脑瓜上，豆大的汗珠子反射月光，一颗颗晶莹剔透。他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仿佛他正在咆哮，满腔烈火般的激情仍然笼罩在他心上，他那张蜡黄色的脸蛋严重扭曲，他看似面目狰狞。黑眼睛失去光彩，瞪得又大又圆，他恍若注视前方，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握住突击步枪。在他的前方，垂涎欲滴的小异兽纷纷张牙舞爪，它们黑压压一片，蜂拥在白森森的“尸骨小山”上埋头吞食，黑暗禽兽嗜血如命。

人，生而平等。不论肤色和社会地位，生命同等珍贵，在同一轮明月下，幸存者见证了各自不同的人生抉择。他们是海上的强盗，曾经遭人憎恨与鄙视，然而他们最终的牺牲，足以使他们在临终时候，内心获得安慰。海风呜咽，为他们送去无字的挽歌，一声声深情缭绕在迷雾深处，悠悠回荡在星空下，天籁的歌唱仿佛正在呼唤他们醒来，重新投入战斗。

时不时有几只贪婪的异兽小天使，连蹦带跳地跃跃欲试，它们“哇啊、哇啊”尖叫，争先恐后弹射它们血淋淋的毒舌，一次次试图接近海盗们的遗体，结果都被从舱门里射出的子弹逐一击退。那些活着的人，竭尽全力守护牺牲者，不让饥肠辘辘的小异兽得逞。

重新退回舱门，继续防守抵抗的海盗们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顽强战斗，他们用密集的火力，狠狠打击小异兽的疯狂进攻，并且他们伺机反扑。海盗贝贝、“刀疤”和阿尔伯特，三位钢铁般的汉子，他们并排趴在地上疯狂射击，火力封锁舱门。如今，这些劫持了“黄金”号的海上强盗，被动地成为民间英雄，他们凭借手中的“枪杆子”成功抵御邪教化身，蜃城异兽天使的进攻，他们竭尽全力保护无辜者的生命。

然而他们用来隐蔽的简易掩体，却是采用水果筐和木条箱子堆叠而成的，海风吹拂，灰蒙蒙的硝烟扑面而来，他们的“防御工事”摇摇欲坠，脆弱的黑影子在月光下战战兢兢。倘若未来存在一场异兽天使的大举反攻，可以预料的是，这道用来保命的防线，毫无疑问将在顷刻之间彻底崩溃。这里所有的人，不论贫富与贵贱，无一例外都将沦为粉身碎骨的“蜃城晚餐”，后果不堪设想，令人毛骨悚然。

情势逼迫人，同时也催人奋进。眼睁睁望着战斗中进退维谷的海盗们，彼得先生深受触动。危难时刻，生关死劫，人本身就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同样珍贵的生命，同样轻薄的命运，同样脆弱的灵魂，同样血肉的身躯，无能为力时候同样的孤苦无助。在许多情况下，生或者死的抉择，仅仅只在一闪念之间。他们是海盗和杀手，他们也一样曾经是父母的心肝宝贝，他们也一样是男儿好汉，他们也一样是命若悬丝，他们也一样是惊恐万状，但是他们此刻正在冲锋陷阵，他们像英雄那样战斗。

那么你在等待吗，彼得？等待别人为你拼命，杀开一条血路，好让你大摇大摆走过去，从别人的尸骨上走向希望，是这样的吗？！想到这儿，心头鹿撞，彼得先生顿感热血沸腾，他是无论如何再也“猫”不下去啦。他咬咬牙，毅然决然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手在颤抖，他一把抓起沾染血迹的突击步枪。

这支枪是海盗“棕色家伙”倒毙时候掉落的，它被眼尖手快的阿尔伯特先生，从一只小异兽的利爪下抢夺下来。尤其让人感到心寒的是，眼见他阿尔伯特奋勇夺枪，但是他却顾不上救人，他不肯及时出手相助他的海盗弟兄。生死关头，明摆着枪支弹药便是最大的利益。彼得死死盯住它，他可是思想斗争许久了，最终他选择投身战斗，纵然豁出性命，拼死肉搏，也决不做“海市蜃楼”麻木不仁的可耻牺牲品。

新郎官那双雪白考究的礼服皮鞋站在血泊中，猩红映衬雪白，分外显眼，他的腿脚禁不住瑟瑟发抖，真是狼狈极了。顾不上面子，他高高举起突击步枪，仿佛双手捧起滚烫的誓言，他使劲儿抖落“枪杆子”上异兽的血肉碎片。好恶心啊？他的肠胃忽然痛得犹如刀割，他忍不住大口呕吐，一直吐得脸色煞白泛青，方才止住。

双胞胎少年乐手哥儿俩，彼此相拥哭泣，他们伸长脖子望着彼得先生，心生怜惜，却是爱莫能助。他们相互对视，几度欲言又止，他们选择重新退回黑暗阴影的深处，小心翼翼地蜷缩，他们继续等待。

胃里的东西呕吐干净，压力仿佛也随之减轻，人顿时感觉轻松多了，彼得先生赶紧端起突击步枪，猫腰扑向“前沿阵地”，他毅然投入这场猎捕与反猎捕的混战。他放下思想包袱，决心顽强抗争，他彼得可不信邪。难道有谁是命中注定，要被活生生地吃掉？没有人天生是羔羊，生命受到威胁理所应当抗争，他从不相信宿命。他坚信，自己的命运，全靠自己创造，他要在“死亡之城”创造生命奇迹，他选择为此浴血奋战，直到命运向他低头。

海盗“刀疤”猛然回头，他发现“战壕”中的“新战友”，不禁深感吃惊，他睁大眼睛望着手忙脚乱的知识分子，忍不住“嘿嘿”傻笑。他是难以置信，彼得先生紧握“笔杆子”的小有名气的手，居然也握起了“枪杆子”，他倒还蛮像样呢。迟疑片刻，“刀疤”先生连连点头，他用力拍了拍新伙伴的肩膀，示意他们彼此是兄弟，他们俩并肩战斗。

密集的枪声，以及异兽小天使的尖声嚎叫，交织在一起，起伏连绵，回响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惊魂丧胆的恐惧，犹如无影无形的禽兽，它们张牙舞爪渐渐缩小包围圈，迎面袭击每一位幸存者。他们依偎在一起，等待命运的转机，等待生存的机会，等待战斗的最后结局。

人妖睁大眼睛，抬头仰望，努力伸长他那线条优美宛若天鹅的脖子。他茫茫然望着天花板上黑洞洞的窟窿，他那浮想联翩的神情模样，仿佛他正仰望一轮明月。

这只近乎团圆的大窟窿，显然是被炸出来的，窟窿口的边沿黑糊糊的，它看上去像极了空心的黑色月亮。两根长长的木板，自上而下并排摆放，一头搭住窟窿口，另一头撑住它下方的地面，斜坡的简易行军桥好像“大滑梯”，它把一层和二层的船舱通道连接在一起，这条架设在半空的逃生捷径，俨然相隔在生死之间，静候幸存者由此通过。

从邮轮顶层的厨房盲目出发，穿越危机四伏的船舱通道，一路上历经血雨腥风的挑战，不断有人被吃掉，同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未能抵达。人妖他在这里守望，饱含深情，虔诚守望生命的奇迹，他耐心等待那些生还者，等待他们令人惊喜地突然出现。

至于战斗什么的，他可干不了那样的事情。凡事，他一向耐心等待，等得一个结果他便欣然接受，他从不计较结果的好坏。事实上，和他同船旅行的许多人，已经在和他一起经历了漫长等待以后，消失不见了。他仍然在等待，一如既往地耐心等待，他满怀信心在等待。等待本身，就是他纯洁的信仰。他温和地喃喃自语，反复安慰自己，说：“嗨，有人吗？还有谁？能够活着抵达门口，门外通向生存。来吧，来吧，快来吧，我们有救了，我在门前等着你。啊哟，我那天鹅脖子伸得太长，我快要变成长颈鹿啦，还有人活着吗？唉，还有谁！”他的耳畔枪声激荡，回音“嗡嗡”在他脑海中缭绕，望着窟窿口裸露的金属结构，他忍不住打哆嗦，它们狰狞的面目多么触目惊心。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算是没有白白地等待。幸存者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窟窿口。只见此人蹲下身来，他探头探脑向下方的一层通道张望，月光下白晃晃的影子是吉祥。没有人同他打招呼。看到他，人妖的心里暖流涌动。不过，他并不和吉祥答话，只是眨巴眼睛望着他，轻声嘀咕：“活着，活着，他还活着哟。还有谁，没完蛋？”

也不跟人商量，吉祥决定走此捷径，他低头看看怀中的宝宝，乐呵呵地对他小声嘀咕说：“‘小贝贝’，欢迎光临蜃城游乐场的滑梯，这可是‘九九年度’免费试用版，呵呵。”说罢，他抱紧婴儿，“呼啦”一下滑行迅速抵达一层通道。吉祥这一招真狠，出人意料，惊得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林先生，张大嘴巴直喘气。他瞪大眼睛，敢怒不敢言，活生生又被这个“上海小赤佬”吓一跳。

吉祥直到餐厅服务生的脚边方才停下，这一路上他始终蜷缩身子，小心翼翼保护怀里的婴儿，在他的心目中，他把新生命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宝贵。只是由于个性，他行事一贯的漫不经心，莽莽撞撞，让旁人看了，免不了要替他捏一把冷汗。见众人安然到达，服务生先生煞有介事地扶正金色领结，他仰起脸，笑眯眯地冲着大家伙儿打招呼，他热情洋溢地说：“晚上好，先生们？不着急。你们算是来早了，还不到晚餐时间。”

眼见得“混”到如此这般田地，一塌糊涂的境遇，这位餐厅服务生他居然还跟人逗乐子呢。他这人，一定不简单。吉祥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心生敬意。学着光标同学的样子，他也眨巴眼睛，傻乎乎地大声问道：“晚餐？我说，服务生同志，请问您，那是谁的晚餐？我们的，还是那帮‘畜生’的？”

“抱歉，先生，那要看谁是强者。”餐厅服务生无奈地耸耸肩，他摊开双手，十分遗憾地回答。吉祥专注地望着他，默默点头。在他们简短交谈的时候，幸存者们陆续抵达。水手小顺子刚落地，立刻蹦起来端着冲锋枪投入战斗。

“大滑梯”上响动异常，阵阵哀号，引人关注，教授先生终于滚下来。他浑身软绵绵瘫倒在地，狼狈不堪，“呼哧呼哧”喘粗气，冷汗淋漓，瑟瑟颤抖，他是惊魂未定。那些痛苦的呻吟和喘息，让人揪心，吉祥望着他，小声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我感觉不错。”教授温和地望着他，他的眼中似有泪花闪烁，他笑嘻嘻地叮嘱他，说：“千万小心，年轻人。你怀里的小天使，他是不是受伤了？”吉祥闻言慌忙察看怀里的婴儿，见他并无异样，他这才放心地回答：“他很好。”

“哦？！‘他很好’，是吗？”教授先生轻声反问，他笑得很甜，他的笑容阴森森的让人害怕。吉祥忽然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抱紧婴儿向后退缩。

“别理他，吉祥。”林文湛望着目光闪烁，分明话里有话，心中不怀好意的教授，他冷冰冰地大声提醒吉祥。

“啧啧。”教授先生气哼哼地连连咂嘴，他低下头不吭气了。双目微闭，一声紧接着一声哀叹，他显得极度虚弱，好像半死不活的“神仙”模样。看起来，这位大教授呀，还怪可怜哩。他把沾染血污的手，颤巍巍地伸到沈医生眼前，左右晃动。他沉默不语，斜眼儿瞅着善良的女医生，他是在用目光向她求助。

“嘿嘿，你干吗？她是儿科大夫，又不是什么兽医。”人妖娇声嚷嚷，他为医生遭受的不公正待遇鸣不平，他兴致勃勃地为她主持公道。

多么不礼貌？好歹，人家也是一位大教授，他可是专家学者。餐厅服务生责备地瞪眼瞧着“冒失鬼”，人妖看了服务生一眼，他马上识相地闭上嘴巴。他耷拉脑袋，使劲儿擦鼻涕，竖起耳朵他仔细听教授讲话。他认为，禽兽终究是禽兽，嗜血的东西迟早要张牙舞爪，他的确对他这号人放心不下，他时刻提高警惕。

沈医生二话不说，她赶紧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搀扶这位年迈体弱并且伤病缠身的教授。在相对避风的“大滑梯”上面，可怜巴巴的教授躺下来接受治疗，医生全心全意救助她的伤员，替他宽衣，帮他清理伤口。餐厅服务生找来手电筒，他把它硬是塞给人妖，催促他前去帮忙。

人妖很不情愿，撅着嘴巴，他愣了好半天，还是勉强接过手电筒。他慢慢腾腾挨近仰面半躺在那儿的伤病员，为沈医生照亮。就着手电筒金闪闪的光亮，她无意间发现，那只深藏在教授先生衣服里面的埙。

埙！

“蜃城……教皇？”万分震惊的沈医生，望着烟绿色的乐器喃喃自语，刹那间她如堕烟海，她简直不知所措。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教授先生那张煞白、煞白的几无人色的面孔。“砰”一声枪响，沈医生饮弹，惨死当场。在她失去生命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都惊呆了，根本措手不及。听到背后居然响起枪声，海盗贝贝警觉地猛然回头。他发现，“大滑梯”上的教授先生表情相当滑稽，刚刚行凶杀人，他的神经还很紧张哩。灰绿色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它们闪闪发亮，“禁区”教授目不转睛，他恶狠狠地盯住大家。瞧他那意思，为了活命，为了利益，他随时准备再开一枪。

面带某种神秘微笑，他死命握紧寒光闪闪的小手枪。枪口，余热未消，枪的主人看似意犹未尽。教授先生忽然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他认真端详海盗贝贝那张耐人寻味的阴森笑脸。他看见，贝贝先生脸上结实的肌肉，接连痉挛，抽搐不已，海盗头子的神情越来越怪异，多么不同寻常。尤其是他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万分地瞪圆，贝贝他这是怎么啦？教授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地翻腾。

海盗贝贝小心翼翼，他轻手轻脚调整站姿，慢慢地掉转枪口，子弹上膛他随时准备射击。在他周围，大家伙儿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纷纷往后倒退，尽可能迅速躲避迫在眉睫的危险。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注视教授身后斜上方的方向，在那里赫然出现一只异兽小天使，它正悠闲自在地坐在窟窿的边沿，晃荡它那细长的尾巴“啪嗒”响。香味扑鼻，吃人异兽探头探脑向下张望，不时弹射它那血淋淋的毒舌，望着教授黑糊糊的背影，它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的神采。

教授先生不曾回头，他根本就用不着回头，他是心知不妙，禁不住微微战栗。他的脸上，悄然浮起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丑陋而且滑稽可笑。

呀，理想的晚餐？小异兽心中闪念忽地发动“空袭”，它自上而下弹射长舌头，飞速从“大滑梯”上滚落。它轻盈地高高跳跃，伸展四肢犹如飞翔，它刚好落在教授先生肩头。它顺势贴近他的脸蛋，它在他耳边“呼呼”喘息如同低语，它索性闪身跃进教授温暖的怀抱。

“哎哟，上帝哇啊？”他尖声惊叫，魂不附体。他拼命抱紧怀中的异兽小天使，瘫软在地上，他接连打滚儿。他紧紧抱住它，它倒好似他的小宝贝啦。“乒乒”，“乓乓”，教授先生一边打滚，一边胡乱打枪，子弹横飞，吓得众人惊叫着连蹦带跳，一个个唯恐躲避不及。

海盗贝贝开火了，轻机枪疯狂扫射，活活打碎了出现在窟窿口的另外几只异兽小天使，它们正预备从天而降。紧接着，贝贝先生一举摧毁“大滑梯”，硝烟迷漫，袅袅腾腾扭曲晃动，灰蒙蒙的烟雾活像一张面目狰狞的恶毒笑脸。

教授先生怀中的那只小异兽，被“精英分子”搞得头晕眼花，发出一阵细弱的呻吟，它实在是吃不消他啦。不过么，小天使依然神勇，它冲着他频频吐舌头，眨巴灰绿色的亮眼睛。死到临头，它还是想吃人。

几番挣扎较量，它同他，正好脸对脸。惊得教授先生尖声叫唤，“哇啊，哇啊，不好啦。救命，救命，救‘命命’啊？”为了活命，他和它正面展开肉搏战，他的手枪在搏斗当中失落，他深陷赤手空拳的困境，他拿它完全没有办法。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手掐紧小异兽的咽喉，死活不放松，他真恨不能活活掐死它。他就这样拼死抵抗，他尽量把它高高捧起，他迫使它的馋嘴巴远离他的脑袋瓜，如此这般，人与兽一时间势均力敌，彼此相持不下。

见此情景，林先生奋不顾身猛扑上去救人。他伸出双手，捉住小异兽那条滑不唧溜的长尾巴，活生生把它从教授的怀抱拎起来，一声怒吼他把它用力扔出去。吃人的小东西，脑袋瓜子重重地撞击墙壁“啪”一声闷响，它的身子骨儿软绵绵坠落。几乎是与此同时，眼明手快的海盗贝贝扑上去补上一梭子子弹，蜃城小天使瞬间变成血肉的烂泥。

“谢谢，太感谢了。”瘫软如泥的教授先生，冷眼望着小异兽的残骸，他语调平和地说道。他果真是个非凡人物，刚刚摆脱死神的纠缠他顿时“复活”，他重新变得神气活现。他挺起胸膛傲慢地环顾众人，飘浮的烟雾为他提供掩护，尽管他浑身哆嗦，但是他头脑清醒，他偷偷摸摸地伸手捞回那把失落的手枪。

银色闪亮的小手枪紧握在他手中，这一刻他仿佛把命运牢牢握在手中，教授先生已然恢复底气，他的脸色也好看了。事态刚刚平息，人们还未能缓和情绪，惊魂未定的人妖，突然亮嗓门儿破口大骂：“教授是个杀人犯，枪毙教授！”

灰绿色的眼珠子灵活地“骨碌碌”打转，教授先生面露和蔼可亲的微笑，他侧耳倾听那些声嘶力竭的控诉，他又在打坏主意了。他想：怎么样？反攻倒算，从而迅速东山再起？弱肉强食哪，一瞬间的抉择，足以注定生死存亡。

海盗贝贝歪着脑袋，他拉长一张脸，冷若冰霜地观察眼珠子乱转，显然别有用心的“禁区主人”。他有些犹豫不决，眼下究竟要不要立即动手，清除这位“隐患”先生？免得他逮着机会，再次兴风作浪，给爷们添麻烦。本来嘛，这件要命事情早就应该在餐厅搞定的，小畜生花样翻新，弟兄们忙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因而苟且偷生。问题在于，教授先生还有利用价值吗？恐怕是微乎其微。他死了，比较活着，对人类更加有利，难道不是吗？想到这儿，贝贝先生露出天真的微笑，不动声色，他悄然端起轻机枪瞄准教授。

“贝贝！贝贝！天哪？”海盗阿尔伯特一边射击，一边急赤白脸地尖声叫唤。海盗贝贝闻声慌忙扭脸观望，不禁咬牙咒骂：“活见鬼！”他看见，一群异兽小天使在血色殷红的甲板上连蹦带跳，它们冒着枪林弹雨蜂拥而上，齐心协力拖走他的海盗弟兄，那个“棕色家伙”的遗体。不远处，倒霉的“黄脸皮”，他差不多已经被啃光皮肉，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和骷髅头，白骨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漆黑铮亮的突击步枪，黑白分明，它们在月光照耀下寒森森发亮。眼见此情此景，贝贝心痛不已，汗、泪横流，他愤怒地咆哮重新投入战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死亡威胁咄咄逼人，幸存者腹背受敌。那么，还会发生什么事？吉祥心想，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他和大家一样只觉得有劲儿使不上，惊恐不安，他选择束手等待。透过朦胧的雾气，他看清楚了，舱门外，船头甲板上血肉横飞的又一幕惨剧。好歹船舱通道里一场人兽之间的近距离搏杀，有惊无险地结束，他为此长舒一口气。他还来不及细想，教授已经狼一样悄然无声地猛扑上来。气势汹汹，教授先生张牙舞爪，他从吉祥怀中一把夺走婴儿。

婴儿被坏蛋弄痛了，“哇哇”大哭。“干什么？”吉祥惊慌失措地尖叫，他死死盯住他，他努力想要看懂他。因为教授先生这一招，出乎人的意料，他要这新生的小宝宝干什么呢？难道说，他预备要当这孩子的教父啦？吉祥简直晕头转向，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

教授先生轻易得手，他迅速后退几步占据有利的位置，他挺胸抬头，他以强者的姿态平静而又温和地微笑。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紧靠啼哭的小婴儿，如此行径怎能不令人发指。吉祥目瞪口呆，他想：教授先生，他究竟是人，还是兽？！

“求你们！我求求你们，行行好吧。上帝啊，请别逼我杀死小天使。多么可爱的‘贝贝’呀？”教授先生语气诚恳，说话的音色绵软如沙。他的神情模样仿佛正在神庙祈祷，那么样的安详，他楚楚动人。甜蜜的微笑哟，俨然发自内心深处，手中握有“法宝”，他心中自然不慌。他很自然地风度翩翩，他的犯罪气焰熏天。

恶狠狠的林文湛，愤怒地注视着面前这位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教授。“放开我儿子！快把你那只龌龊的爪子，从我儿子身上拿开！”父亲瞪圆眼睛，厉声咆哮。此刻他仿佛一头雄狮，一头行将痛失爱子而猛然惊醒的愤怒雄狮，他要一口活生生吞下这只“禽兽”。

“哈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教授先生放声大笑，当面讥讽这位咆哮如雷的父亲。众目睽睽，他这两声夸张的大笑，也是为了给他自己挣面子，他为自己鼓舞士气。瞧这位林先生，他气势汹汹地威胁恐吓，咆哮，瞪眼，下命令？中国父亲，他能吓唬谁！教授先生想了想，很生气呀，他晃荡脑袋，马上集中精力思考。

思想集中了，也不觉得腿疼，教授先生再度开始演戏，迷雾肆虐的船舱通道，人兽之间的肉搏一触即发。水手从激战中抽身，他预备装子弹。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教授那张煞白的面孔。水手小顺子目光如炬，他一声不吭，随时准备扣动扳机，打击这只狡猾凶恶的“豺狼”，教授一样想吃人哩。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柔声细语地巧妙伪装，教授先生轻轻摇晃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儿，他继续哄骗大家说：“啧啧，多健康的‘贝贝’。一看就知道，这个‘贝贝’准能活到一百岁。不过嘛，若是不小心枪走火，可就不好说了，啊？你们应该对我客气点儿，哀求我，恭维我，你们应该信仰我，我将引领你们建立一个光明伟大的帝国。凡是追随我的人，必将获得永生。”他一面唠叨，一面轻巧地闪身，从举枪相对的水手身旁绕过，他一瘸一拐终于退到舱门边，门里门外的情形他尽收眼底。

教授先生背靠墙壁站定，他尽量挺直腰杆子，皎洁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他的身影黑压压的。他抬起下巴，傲慢地面对众人，他以一种近乎朗诵的口吻，深情地演讲道：“我是强者。亲爱的先生们，你们只是我的‘晚餐’。”

惊闻此言，一直忙于枪战的彼得先生抽空儿回身，他狠狠瞪了教授一眼，他大声质问他，“想干吗？没见爷儿们正忙着吗？别给我们添麻烦。”

“哦，嚷嚷？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下等人的习惯。彼得先生，瞧您，吓着小天使啦。‘贝贝’乖，不哭，‘贝贝’哟？”教授先生假装悲天悯人，他轻轻拍打包裹了雪白毛巾的婴儿，一声声深情呼唤。确有一瞬间，甚至于他的眼神也被他伪装得慈祥，他要着手撕碎善良的心。好心人多坏事，他一向这么认为。

海盗贝贝缩回舱门装弹匣，教授那些“贝贝、贝贝”的连声呼唤，他早就听得不耐烦啦。乘此机会，贝贝先生发狂般粗野地叫骂：“嚷什么，人渣？来吧，一枪打死这‘小崽子’！打呀，上等人？”贝贝突然掉转枪口，对准教授先生的脑袋瓜，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老子我帮你，哇啊？”

“亲爱的贝贝？”教授先生嗲声嗲气地嘀咕，他可不想惹火烧身。

“发嗲？哼哼，咱们俩一起开枪？要不，我先一枪‘嘣’了你？或者你，一枪‘嘣’了他？”海盗贝贝死死盯住他那阴森森的绿色眼珠子，歪着嘴，咬着牙，他柔声替教授出主意、想办法。在人们眼中出现了一张癫狂的丑恶嘴脸，教授先生万分尴尬，他“哧溜溜”冒冷汗。谁也不曾料到，教授突然按下扳机，“啪嗒”一声撞响令人惊魂。

黑洞洞的枪口下，婴儿放声大哭。

小手枪里没有子弹，打了空枪。

教授先生对此无比震惊，他眨巴眼睛僵直呆立，他惊慌失措地望着大家，浑身打哆嗦。他多么懊恼，刚才对付那只咬人的小异兽，不应该盲目开枪，白白地浪费子弹。在他愣住的刹那间，大家伙儿冲上去，一齐用枪、匕首和各式各样的“武器”对准他，双方彼此默默较量。

“啪嗒”一声响，教授先生手中的枪，再一次无奈落地。他主动扔掉枪？这个结果人人看着都高兴，心中的石头仿佛也随之落地，毕竟在人们心目当中，教授应该是那种文雅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于是，大家伙儿安静等待，等待他再主动丢掉面子，认罪投降。

枪，虽然扔掉，不过教授先生显然还不想就此放弃。他认为，这仅仅是缓兵之计，惯常的伎俩。他眯缝眼睛，意味深长地注视大家，他思如潮涌起伏难平，他心想：尊敬的教授先生，瞧您眼前这一幕，精彩吧？好家伙。

瞧这位，疯狂绝望的中国父亲，汗、泪淋漓，瑟瑟颤抖，他居然高举铮亮的一把西餐刀，难道他想活活剁碎我这位科技天才？听说，林先生是商人，他还买卖股票、期货和房地产呢。哼，黄种暴发户。

瞧这位，杂志社耍“笔杆子”的彼得先生，知名绅士，社会名流，他居然举枪威胁我？乖乖，好大的一把枪啊，乌黑铮亮，哈！听说，他所服务的杂志社，还刊登色情图片哩。哼，白种拉皮条的。

瞧这位，“刀疤”先生，长相难看并且天生下贱，血腥的海盗，臭气熏天，他也配拥有人性良知？他居然，敢拿枪口对准知识精英的高贵头颅？听说，他的盗抢传奇故事，足够拍电影啦。哼，黑鬼杀人狂。

哈哈，还有呢。瞧这对，酒吧“泡”出来的双胞胎哥儿俩，不知道他娘是谁吧？威胁我，他们居然紧握金灿灿的长笛？精彩。哼，棕色的下流杂种。

上帝，怜悯我吧。教授先生神情悲苦，暗自哀叹。所见所闻，令他觉得越来越胸闷，他越来越气喘吁吁，他真正是愤懑极了。他望望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这些人他可一个也瞧不上。眼前的景象，好似狼领头的一群羊，围捕尊贵的狮子王。人间喜剧，教授先生？他扪心自问，倍感困惑，同时也倍感痛心，他天真地眨了眨绿荧荧的眼睛。

心有不甘哪，愤世嫉俗，教授先生仔细盘算，用心思量。咦？肤色各异的海盗们齐心协力，为中国父亲撑腰。同仇敌忾，怎么会这样呢？狼，居然同羊，肩并肩站在一起。狼，竟然保护羊。真奇怪。

高学历，高智商，他自视脑袋瓜子较常人好使。临危不惧，积极展开自救，他的肚子里立即新生一个很坏、很坏的坏主意。乘人不备，教授伸出血迹斑斑的脏手，飞快地移到婴儿的脖子上，他突然紧紧掐住他，婴儿在他手中尖声哭嚎。

“住手！”彼得一声怒吼，怒目圆睁。这主意，他教授先生居然想得出来。这事儿，他教授先生居然做得出来。教授？分明是野兽。

“教授先生。请你，把孩子，放在地上，轻轻的！”彼得先生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命令他，那么坚决而且严酷的语调足以使人窒息。众人眼巴巴看着，婴儿粉红色的手掌在月光下挥舞，他在越来越使劲的手中拼命挣扎，凶手洋洋得意咬牙冷笑。小生命喘不过气来，小脸蛋儿憋闷得通红，他的哭声渐渐微弱。

林文湛睁大眼睛，心如刀绞。

吉祥睁大眼睛，心急如焚。

光标睁大眼睛，心急火燎。

水手小顺子睁大眼睛，怒火冲天。

彼得先生睁大眼睛，义愤填胸。

餐厅服务生睁大眼睛，怒形于色。

人妖睁大眼睛，嫉恶如仇。

双胞胎少年乐手睁大眼睛，他们不禁悲从中来。

海盗“刀疤”睁大眼睛，忿忿不平。

海盗阿尔伯特睁大眼睛，他好似正在发笑哩。

海盗“贝贝”大睁双眼，教授这招果然阴狠毒辣得骇人听闻，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同样深感震惊。“嘿嘿，”贝贝先生冷笑道：“你真恶毒。”

在人们愤怒的目光逼视下，教授内心的挣扎犹如排山倒海，令他几近疯狂。绝望时刻他几乎崩溃，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松手，他温和而又深情地说：“别误会。我当然不会伤害婴儿。我爱他！哦，美丽的小天使，诞生在蜃城。他就是未来。他是蜃城‘永生之子’。”林文湛呆呆地望着他，恶心得快要呕吐。

颤巍巍的教授先生，不得不把婴儿放到地上，吉祥老虎一样扑上去，急忙把小宝贝抱起搂进怀中。他抱着孩子迅速缩回角落，他挨近同学光标，依然在瑟瑟发抖，他是又惊、又怕并且倍感自责，他的脸涨得通红。“小心，吉祥。孩子没事的。”光标小声安慰他。双胞胎哥俩一路相随，左右站立在两旁守护婴儿，他们是真的害怕，反复无常的教授先生，会不会再度反扑？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晶莹闪亮，从教授眼中“扑簌”滚落，他那灰绿色的眼睛已然黯淡。他想起那只亲手培育的蛙形异兽，他感觉仿佛和它心有灵犀，此时此刻人与兽遥相呼应，心心相印。

“还有牌吗？”海盗“刀疤”打完子弹匆忙回头，他冲他冷冰冰丢下一句难以下咽的讥讽话。他皱着眉头，神情异样地端详教授，他那样的眼神，仿佛是在观察一只举世罕见的“人形异兽”。与此同时，他手脚不停迅速为突击步枪换上新弹匣，急忙往舱门外送出一梭子子弹，击倒几只大胆凑近的异兽小天使。

承蒙这位“刀疤”先生的友情提醒，教授突然恢复了几分神气，他居然还有牌。认真仔细，加倍小心，教授先生摆弄金褐色的领结。在他的心目中，唯有奢侈品，才能够彰显精英的身价。值此二十世纪末期，无影无形的人类等级制度，依旧森严。奢侈品，如同某种标杆，在等级与等级之间划清界线，他一向对此事十分看重。在他看来，眼前的现实，犹如乾坤颠倒。贱民打败了精英。羊撕咬了狼。低等级的，妄想要了高等级的性命。强肉弱食，逆向淘汰，嗯？

哦，等级粉碎了，人类堕落了。一塌糊涂的困境，该死的邪教啊，邪恶信仰的海市蜃楼，圣城，蜃城，横行了一帮子暴民。赶紧把握机会，收拾残局，亮出王牌吧，教授先生？他在心中大声催讨公正，他要求公正，他要求他所认为的公正，于他有利才是公正。

教授先生站直了，他态度诚恳地对大家说：“亲爱的先生们，你们不是想要离开‘海市蜃楼’吗？哇啊，我就知道。只有我！我才能驾驭异兽大天使。诸位请注意，就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生死，你们的未来，无一例外掌握在我手中。想活命？必须听我的，否则就得完蛋，统统完蛋。”他越说越自信，越来越深情慈祥，临了他努力挺起胸膛，神情模样宛如一位君王。

配合演讲，教授先生从怀里掏出埙，他把它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他的脸上，堆满神圣的表情。无比庄重，他双手捧起埙，他把它高高托起，那派头好似托住整个地球。

哟，终于轮到我啦，感谢上帝。教授心中快活地一闪念，他的伤腿一点儿也不疼啦。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深沉慢吞吞地说道：“我爱你们大家。先生们，为了拯救你们宝贵的生命，为了拯救你们漂泊的灵魂，我情愿自我牺牲，我也情愿为你们奉献。现在我宣布！我，教授，自封为蜃城的至尊教皇。我纯洁信仰了利益至高无上，我才是‘海市蜃楼’的主人。我是强者，同时拥有智慧、财富和权力的‘人之精英’。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最终引领全人类，走出世纪末的黑暗，迎向光明美好的未来。我便是上天选定的，身负神圣使命的强者。”还没等他过足“至尊教皇”的瘾头呢，水手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举枪砸烂了那只象征邪教最高权势的埙。

“咣”一声响，振奋人心。这只形状好似鹅蛋的埙，应声完蛋。那些烟绿色的碎片，“哗啦啦”洒落在地上。水手一声怒吼，声如洪钟，“谁是强者？！”

教授万分震惊，灰绿色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活脱两只烟绿色的埙呢。人们默默地逼近他，团团包围这个自命不凡的“人之精英”、“上等人教授”和蜃城的“至尊教皇”。彼得先生凑近他，温和地小声咒骂：“你这‘人之败类’，十足的变态狂徒，你是一个懦夫。”

餐厅服务生无比快乐的笑脸，在月光照耀下，百合花朵般灿烂绽放。他欠身献上鞠躬礼，完全符合“上等人”的规格，他热心地提醒说：“亲爱的‘至尊教皇’阁下，您的孩子们，它们饿了。”

海盗阿尔伯特打完子弹，缩回来更换弹匣。忙里偷闲，他不辞辛劳，殷勤地替主子张罗盛宴，他激动地尖声嚷嚷：“嗨，嗨，别挡道，先生们？赶紧给‘至尊教皇’大人让路。蜃城天使，代天巡狩，月光下的晚餐就要开始啦。”说罢，阿尔伯特先生慢悠悠地鞠躬，角度和力度，绝对够得上上流社会贵族的水准。

“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您是敬业的海盗，咱们可是签有契约的。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合同书上的一个阿拉伯数字，早就明码标价了。二十世纪末，我们身处黄金时代，一个黄金堆砌的时代，或者说是资本主义信仰至高无上的时代，契约便是嗜血毒蛇，杀人不见血。请您冷静思考，展望未来，那笔优厚的佣金？怎么样，您在犹豫？唉呀，您不会是嫌金钱烫手吧。呵呵，这就对啦。别不好意思，赶快把他们干掉，我会给弟兄们开支票，每人一张！现在我命令，立刻把‘羊群’统统赶到甲板上去喂‘癞蛤蟆’。”教授先生虽然激动得有些结巴，话却是说得相当漂亮，最后时刻他还在连哄带骗，寻求一线生机。

一直从旁观望，暗自发笑的海盗“刀疤”，猛地飞起一个“大脚”，一脚就把疯狂的教授踢出舱门。“请别这样！天哪，他到底还是‘人’啊，救救他，谁能救救他？”少年乐手失声尖叫，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脸色煞白。他的哥哥心疼地搂抱他，他在他怀中低声饮泣。一切拯救都已经太迟了，他们看见舱门外，月光普照的甲板，活力四射的异兽小天使，它们正热切期待“教皇大人”大驾光临。

“至尊教皇”装疯卖傻，一路跌跌撞撞，他匆忙奔向那座高高耸立在漆黑天幕下的邪教圣坛。他途经海盗“黄脸皮”残存的骸骨，忽然手舞足蹈地“哇哇”怪叫，他飞身上去拾取突击步枪，他双手把枪高高举起，一瞬间他心花怒放。

他猛然回头，凶相毕露，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舱门，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卧倒，在枪声响起以前，教授被一只小异兽迎面扑倒，更多的小异兽向他赤裸的双手弹射长舌头。顷刻之间血肉横飞，他的手臂变成白骨，依旧紧握漆黑铮亮的枪械，枪口飞舞的火舌很快熄灭，“嗡嗡”的回音在他耳边嘶叫，他看见小异兽倒毙在血泊之中，突击步枪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他垂死挣扎，展现非凡的英勇气概，他以“枪杆子”作为支撑，艰难爬上黑色的“圣坛”，一路上他都不曾回头，他是蜃城又一个死不回头的牺牲品。临终时候，他放下武器狂妄叫嚣，一声声犹如鬼哭狼嚎，震响漆黑一团的夜空，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蜃城，圣城哪。我！创造了！这一个举世无双的，生物武器的经典作品！哈哈，让全世界为之发抖吧？”

异兽小天使狂喜雀跃，它们再度蜂拥而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起伏连绵，它们战战兢兢靠近他。“哇啊、哇啊”尖声惨叫，“至尊教皇”伸出白骨森森的双手，直指明月。皎洁月光下，他被几十只疯狂的小异兽按倒，它们团团包围他，他大受它们的欢迎，他很快就彻底完蛋，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架，寒森森的，白得雪亮。

月光普照的圣坛，仅仅留下一套著名品牌的黑色燕尾服，可惜已经被小异兽们撕破了。趴在地上的餐厅服务生眯缝眼睛，眺望恐怖的惨剧，颤抖不已，冷汗淋漓，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美国人，名牌，上等货色，味道好极了。妖怪阁下，祝你们胃口好。”话音刚落，海盗贝贝冰冷的枪口，恶狠狠顶住他的面颊，他立即乖乖闭上嘴巴。舱门外，轰然响起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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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光荣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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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战斗的炮火振奋人心，伴随巨大的爆炸声，火焰腾空而起，垂直冲向鬼蜮黑漆漆的苍穹，火光通红闪亮，如血殷红，寥落的星辰仿佛也在刹那间黯淡。生机勃勃的火焰迅速在夜空凝聚，蘑菇形状的烟雾将那轮明月悄然掩盖，浓重墨色当中隐约透出团圆的白色。滚滚浓烟赫然耸立在“黄金”号邮轮的船头，黑影幢幢，借助海风扭曲舞动，恰似蜂拥而起的群蛇。火的烟雾，慢吞吞舒展，慢吞吞破碎，夜幕中绚烂绽放火的花朵。硝烟与火焰交织的百合花，巨大而又生动，黑色天鹅绒一般的海天，傲然悬挂红色惊叹号，引人瞩目的同时更加令人深省。

异兽小天使当即被炸飞上天，它们坠落在烟和火的包围圈，燃烧的异形躯体在空中翻腾，它们痛苦挣扎发出“哇哇”的嚎叫，它们很快粉身碎骨，只剩下黑糊糊的残骸碎片。小异兽尸骨的灰烬，火山灰似的乘风飞扬，纷纷扬扬飘洒，烟消云散时候，月亮的身影依稀可见。微弱月光下，灰蒙蒙的尸骨碎屑犹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海上蜃城笼罩下黑色的天罗地网。

月光照耀的“黄金”号船头甲板，渐次露出黑洞洞的大窟窿，底下临时货舱的一角暴露无遗。破洞的边沿，船体白森森的龙骨支架在月色中闪光，彼此犬牙交错，它活像面目狰狞的禽兽，张开血盆大口，裸露雪白尖牙。

“打响啦！太棒了！”小姑娘一声欢呼，她兴高采烈地又蹦又跳，拍手叫好。在她身后，少年哥哥木然呆立，心旌摇曳，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那张病容皎皎的脸孔，让火光映照得通红，他神采奕奕，他犹如绝地重生。古战舰上的两个孩子，为他们在“海市蜃楼”亲手创造的这一声“惊天动地”欣喜若狂，他们倍感自豪。少年抹去脸上的汗水，竭力平和心境，他对小姑娘喊道：“咱们再来一颗！”

“啊？”小姑娘闻言有些吃惊，她望着他不知所措。她想：咦，怎么“胆小鬼”，他忽然变得气壮如牛？

这个少年已经猛回头，他飞身扑向另一门大炮。这门古战炮，预先做好发射准备，一切就绪，它仿佛整装待发的新战士，威武雄壮的黑影子，昂然挺立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急切等待激动人心的战斗时刻。

导火索被点燃，鲜艳的火苗“吱吱”欢叫，沿着灰白色的导火索燃烧，一路奋进，很快钻进大炮的炮膛，大炮一声怒吼。炮口寒光闪烁，喷射一发火红燃烧的炮弹，呼啸而去。炮弹拖着光明的尾火，在黑漆漆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飞速扑向那座月亮般高高悬挂的邪教圣坛。少年默默注视逼近“圣城圣坛”的光明，热血为之沸腾，海浪般奔腾激荡，这一刻他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巨大的爆炸声再度响起，硝烟弥漫。炮声，惊雷般轰然炸响，震动了大海上的蜃城，震撼人心。古战舰，也被轰鸣的炮声震动得微微战栗，禁不住摇摆晃动，船体深处迸发一连串“吱嘎嘎”的骇人声响，它好似即将崩溃。少年和小姑娘，他们手拉手、肩并肩，面对冲天而起的火焰他们慌忙闪身，躲藏在大炮背后，躲避海风吹送过来的黑色硝烟。危急时刻，他们友爱互勉，共同承受战火硝烟的洗礼。

红彤彤的火光，再度映红少年激情豪迈的面庞。他看见，自己曾经顶礼膜拜的“宝珠大法”的邪教圣坛，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炮火中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同时他也看见，自己曾经魂牵梦萦的蜃城圣物，那些吃人的异兽天使，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炮火中燃烧粉碎，它们瞬间灭亡，纷纷化作漆黑的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由此想到，并且真切地领悟，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在往昔那些痴迷的时光之中，多么的不可想象？深植于心灵深处的那座邪教圣城的圣坛，决不是不可战胜的。

海上蜃城的战斗，为着人类正义事业而战斗。为此，他自己也要成为一个战士。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一个曾经痴迷，终获自由，并且重新站立起来迎接挑战，投身光荣战斗的战士。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蜃城，打响蜃城战斗的第一声战斗炮火。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圣城”，擂响战斗邪教的又一轮战斗鼓声。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灵魂深处，坚定战斗邪教思想必胜的战斗信念。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精神世界，捍卫战斗邪教信仰的战斗勇气。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皎洁月光下，点燃战斗邪教化身，那些形形色色的异兽天使的战斗导火索。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茫茫迷雾之中，一举点亮战士们薪火相传的战斗火炬。

战斗已然打响，这不是他心甘情愿选择战斗，而是他茫茫然已经身临战斗的前沿阵地，他只得被迫接受战斗，但他并不是身不由己，战斗是他最终的光荣选择。他选择，为生存而战斗，为尊严而战斗，为崇高理想和信念战斗。他是在战斗的进程当中，自觉选择了战斗。他宁愿战斗而死，也决不做“海市蜃楼”束手待毙的牺牲品。

既然他已经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投身战斗，他就要在战斗中成长，在战斗中磨砺，在战斗中不断取得进步。人生本是战斗，他下定决心战斗到底，不论结局怎样，他都要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同战友们并肩战斗，直至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公道自在人心，他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如同爱终将战胜仇恨，黑终究掩盖不了白，鲜红的热血必将捍卫生命尊严，死亡也望而却步。就在他挺身而出的时刻，一曲若隐若现的激昂的战鼓声，在年青纯真的觉醒者心中激情奏响，光荣战斗的鼓点一如往昔，深情回荡在他心上。

“快看，‘乐普生’号？”小姑娘用手一指，她冲着迷雾尖声惊叫。在他们的前方，距离古战舰的不远处，那艘“乐普生”号渔船，活脱病态发作的癫痫病人，船身剧烈颤抖，左右摇摆晃动，它慢吞吞地偏向一侧倾斜了。就在船与船之间，黑墨墨的狭长海沟当中，蜃城异兽大天使恐怖的身影静悄悄浮现，它浑身笼罩白蒙蒙飘浮的迷雾，面目狰狞白森森的，吃人怪物依旧咄咄逼人。

“哇啊，”异兽大天使抬起头，懒洋洋地打哈欠，慢悠悠抬起一只爪子，随心所欲伸懒腰。它呀，意兴索然，冷冰冰看一眼天幕上皎洁的月亮，如水月光十分刺目。忽然从“黄金”号的船头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随后响起“哇哇”的惨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渐行渐近。

一声声惨叫乘风荡漾，刺激了大异兽脆弱的神经。独龙眼，阴险地眯缝起来，绿荧荧的，微微闪亮，它在思考哩。嗯，没错，这分明便是亲爱的孩子们，它的小异兽发出的呼救嘛。很显然，它们被人欺负了，谁敢哪？！想到这儿，它为之怦然心动。

异兽大天使精神抖擞，它慌忙扭头张望。刚巧，一只异兽小天使“嗖”一声蹦上“黄金”号的栏杆，小东西伸头探脑急切地四下张望，这情形进而肯定了它最初的猜想。屏气凝神它看见，白晃晃的月光，照耀在小异兽湿漉漉的皮肤上，细碎花纹的柔软鳞甲，一粒粒晶莹闪亮宛若珍珠。“黄金”号的方向枪声再度响起，越来越激烈，那是各种枪支联合打响的合奏曲，大异兽闻声心惊肉跳。

那只趴在金灿灿栏杆上面的小天使蠢蠢欲动，它在此起彼落的枪声中瑟瑟颤抖，它越来越惊慌失措。它的后腿直立，舞动尾巴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它抬头仰望月亮，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一块弹片，寒光闪闪，“嗖”地冲着它横飞而来，刚巧击中它身边的栏杆，削掉一片金色的油漆，吓得它原地蹦跳，凄惨地“哇哇”怪叫。异兽大天使眼巴巴望着它，轻盈地高高跳跃，迎着海风和迷雾，小异兽飞身坠落。紧接着，它听见海沟里传来“扑通”一声响，再也没了动静。

哦？蜃城大天使顿感不妙，它紧皱眉头，眨巴独龙眼，它的样子像是在思考。墨绿色的毒液好似冷汗流淌，在它脸孔上荧荧发亮，它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嗖”一声响，它猛然弹射长长的大舌头，积极展开营救。

长舌，狠狠拍打海沟的水面，它在白蒙蒙的浪花中晃荡，闪身沉没在水中不见踪影。漆黑一团的海沟，忽然沸腾一般翻滚，起伏奔腾的海水高高卷起浪涛，撞击周围的船只“哗啦啦”地轰鸣。异兽大天使的嗜血长舌，在海沟里大力搅动，兴风作浪。惨白月光下，漆黑海水中，它凶猛翻腾的血淋淋的身影，一次次隐约闪现。“黄金”号在海浪中左右摇摆，剧烈晃动，邮轮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海面上，伴随“哗啦啦”的涛声狰狞舞动。

枪声很快停顿，周围恢复平静，唯有阵阵异样的涛声，一声声催人警醒，一声声催人奋起。人们屏气凝神地观望，默默猜测，这只吃人禽兽的动向。不晓得，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白色高大的水柱，猛然从海沟深处冲天而起，月光映照下，好似一道白闪闪的篱笆墙，树立在水面上，随即轰然崩溃，晶莹闪亮的水花飞溅。“黄金”号邮轮，古战舰，“乐普生”号渔船，以及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无一例外地左右晃荡，它们在月华笼罩下纷纷战栗，“吱嘎嘎”呻吟，它们犹如绝望无助的羔羊。

海浪如狼似虎，刹那间蜂拥而起，它们仿佛异兽的无数长舌，挥舞着，咆哮着，奔腾着，翻滚着，争先恐后猛扑向“乐普生”号渔船。气势汹汹的海浪，白花花闪亮，它们像是要把渔船一举掀翻，击沉，撕碎，砸烂，恶狠狠一口吞没。“啊，天哪！”小姑娘一声尖利的惊叫，在古战舰上响起，回荡在白茫茫迷雾肆虐的夜空，远处灰蒙蒙的烟雾在翻腾舞动，它们犹如一张张冷酷的笑脸。

吃人天使听见她啦，长舌“呼”一下从海水中迅速收回，缩回它那张黑洞洞的大嘴巴。异兽大天使使劲儿甩掉脑袋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它好像在摇头晃脑，它慢吞吞伸出巨大的爪子，高举在空中轻轻挥舞，它看似漫不经心。它呀，眯起独龙眼，它的心中“啪嗒啪嗒”打算盘，小姑娘尖利的叫声让它好不喜欢。

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搭住“乐普生”号渔船的船身，渔船在它面前仿佛一张餐桌，它伸头探脑跃跃欲试，它已然垂涎三尺。蜃城的大天使，活像是想要爬上桌子觅食的畜生，它又饿啦。

舔舔嘴巴，磨磨爪子，轻轻摇摆庞大的身躯，就餐以前，异兽大天使选择先热身，尽管它饥肠辘辘，但是它一点儿也不着急。“乐普生”号渔船上响起慌乱奔逃的脚步声。嗯，有动静？果然有人。它咬牙冷笑，全神贯注倾听那些令它激动的声音，它悄无声息地慢吞吞凑近“乐普生”号，它活像是个老辣的猎手。

湿漉漉的鼻翼，微微翕动，它细心分辨雾气中混杂的人体气味，那些腥臭的汗味儿很浓烈，它为之浮想联翩。大天使贪婪地“吧嗒”嘴巴，嘴角淌下几滴白花花的口水。它忽然听见，晚餐的“餐桌”上，黑暗之中有人跌倒，发生了什么事？它暗自猜想，兴致勃勃。

“傻、大、笨、重”的身躯，结结实实砸在“乐普生”号木头的甲板上，“嘭”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句粗声粗气的抱怨，“哎呀，真疼哪。”这是陈炜的声音。它听得清清楚楚，倍感惊喜，嗜血如命的禽兽迅速辨明方向，它猛地向他弹射长舌头。

长舌仿佛长长的鲜红绸缎，在空中划破灰蒙蒙的迷雾，迅速向下伸展，轻盈降落在“乐普生”号渔船上，一如迷雾飞快蔓延。舌身表面的肌肉，恶心地接连蠕动“呼哧呼哧”响，它是激动得颤抖不已。它在渔船的设施之间灵活穿行，敏捷地四处搜寻它心爱的猎物。陷落在“海市蜃楼”的每一条船，都是它的豪华餐厅。沦落蜃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美味可口的晚餐。

男人们愤怒而又惊恐的喊叫，瞬间连成一片。“滚开，快滚开！该死的毒蛇，离老子远点儿，啊哟，救命？”中年男子沙哑的嗓音，疯狂嚷嚷，那样的声嘶力竭，黑暗阴影下他们惊恐得魂飞魄散。

“它回头了。快跑、快跑，它又绕过来啦。它在黑暗中。快跑啊，‘大当家的’，跑！跑！跑！它就在你身后，千万别回头。”陈炜洪亮的声音，急切地催促“乐普生”号的船长赶快逃命。

“在哪儿？兄弟，我没看见它啊？它在哪儿？”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大声惊呼。

“桅杆！它就在桅杆下面。”陈炜急吼吼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娘啊，救命……”渔船上，响起另一个中年男子的惨叫声。一句粗口，叫喊得好似撕心裂肺。“扑通”一声响，有人情急之中，纵身跳进大海。

落水者，在灰暗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挣扎，拼命游泳。惊慌失措的黑影子，使劲儿扑腾，他在白得雪亮的浪涛间起伏，挥舞双臂，拼命挣扎，发出时断时续的呼救声。“来人哪，快来人，救救我！快来，快来，哇啊？”海的波涛反射星星点点的月华，粼粼波光宛若星光，晶莹闪亮。

来了，来了，它们来了。一群吃人的小东西，它们正从大海深处，以标准的蛙泳姿势，飞速向他游过来呢。它们呀，一只紧接着一只蜂拥而来，纷纷把头露出水面，它们那灰绿色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巴，那些绿荧荧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

异兽小天使聚集在一起，它们彼此搂抱成团，浮游在海面上。一根根细长的尾巴，此起彼伏地拍打水面，雪白的浪花飞溅。贪婪的坏东西“哇哇”尖叫，犹如吹响冲锋号，它们结伴出发。

爪子尖锐的黑色指甲锋利得很哪，月光中寒光闪闪，它们张牙舞爪，争先恐后扑向落水者。“来人啊？”可怜的牺牲品发出绝望的呼喊，水面随之响起“哗啦啦”的激烈异响。月光下，落水者黑色的影子奋力挣扎，白森森的浪花扑向他，他终究沉没在水中。黑影子迅速往下沉，在水中惊狂翻腾，头和脚颠倒过来，身子倒立在水中，他仿佛是在大海里悬浮飞翔。他被异兽小天使团团包围，撕咬，啃食，他在黑暗的世界越沉越深。猎物惨白的双手，海百合一般飘浮，随着水流轻轻晃荡，它们仿佛向猎手挥舞。

“乐普生”号渔船上，一个男人的身影瑟瑟颤抖，他迟疑片刻，迅速缩回那条跨出船身的腿脚。“水里有东西？水里有东西吃人！弟兄们，快跑。”瑟瑟颤抖的黑色身影连声惊呼，提醒那些想要跳海逃命的弟兄们。在他的身旁，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紧接着惊慌失措地高叫道：“快跑！别管我，赶快到货舱去，快啊。”

“该死的东西，穷追不舍。无处可逃，咱们索性跟它拼命！弟兄们，上啊？”另一个中年男子激愤的喊声，冲破了迷雾。“当心！‘大当家的’，它在你身后，老兄弟啊。”嗓音沙哑的中年男子，他再度惊呼。

“不好啦。‘大当家的’被掳走啦，它要带走他啦？”年轻人激动地大声哭喊，然后猛烈咳嗽，他禁不住哀叹、呻吟。恐怖阴影狰狞摆动，有人泣不成声。“快跑！我的丫丫，快跑啊，不要回头。”低沉的男中音，突然高声吼叫。

“战斗吧，战斗吧！陈炜兄弟啊？”黑暗与雾气之中，有人疾呼。

“战斗！”陈炜吼道。“砰砰”几声炸响，漆黑一团的“乐普生”号渔船上，有人打响还击的老猎枪。

“那是我爸爸？”小姑娘喃喃地说道。她一直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地倾听，努力分辨“乐普生”号渔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最终，小姑娘似乎听明白了，她突然凄惨地大声哭叫：“爸爸，爸爸，放开我爸爸呀？把我爸爸还给我，我要爸爸？”她听见，“丫丫！丫丫！快跑！”绝望的哀号，回荡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回音缭绕在她心上，恐惧感挥之不去。

海风呜咽，仿佛一声声狂笑。她惊呆在那儿，她听见，“‘大当家的’？老天爷呀，他被毒舌缠住啦，谁能救救他？救命啊！”霎时间，“乐普生”号渔船响起一片绝望的呼喊，喊叫声此起彼落，一如涛声激荡。

少年木然呆立，悲愤难平。他的眼中，噙满泪水。透过朦胧的泪水，他看见，“乐普生”号渔船的黑暗当中，隐约有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他正在拼死挣扎。他被异兽大天使的舌头死死缠绕，它把他高高举起，迎向月光，慢吞吞送进血盆大口。

少年瞪大眼睛，仔细辨认。没错的。他看清楚了，被巨大兽口吞没的，正是那位“乐普生”号渔船“大当家的”，小姑娘的父亲。

小姑娘都惊呆了。泪如泉涌，打湿她那如花娇嫩的脸庞。她紧咬嘴唇，无声哽咽，无声抽泣。月光下，雾气里，她瘦弱的身影仿佛脆弱的玻璃娃娃，在海风中绝望战栗。少年从身后，一把抱住痛失亲人的小姑娘，他听见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注意！它又回来啦。”突然，“乐普生”号渔船再度响起中年男子的惊呼声。“小心，陈炜兄弟，它就在你身后，看哪？”另一个声音高叫。“我看见它啦，啊呀！陈炜，好兄弟？”年轻的声音撕心裂肺一般嚎啕，紧接着响起落水声。

“活见鬼！快去底舱，别管我。”陈炜的声音，他在迷雾与黑暗的团团包围之中急切呼喊，提醒农民工弟兄们赶快撤离危险地带。听着那些激动人心的呼喊，古战舰上的少年心潮起伏，他捂住嘴巴，吞声饮泣。他看见，前方的“乐普生”号渔船异样地摇摆，频频晃动，它渐渐倾斜。落水声，落水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落水声，不断有人掉落黑沉沉的大海。

陈炜？陈炜！战士哥哥啊。听着这些喊叫声，奔跑声，落水声，少年的一颗心猛地缩紧。他用力抹眼泪。他惊慌失措。他不顾一切向前奔跑，跌跌撞撞爬上古战炮，他冲着“乐普生”号的方向呼喊：“陈炜哥哥？回来啊。”回答他的，只有凶恶的海浪声。

陈炜的怒吼突然响起，犹如惊雷穿透白茫茫的迷雾，他急切地吼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消灭大天使！”

“开炮，开炮，向我们开炮！”农民工弟兄齐声怒吼。一声声怒吼，在海天汇成嘹亮的战斗之歌。

战斗之歌，荡漾在迷雾肆虐的“海市蜃楼”，激励人们前赴后继，同邪恶的异兽天使光荣战斗，战斗到底。少年惨白的脸庞如凝霜雪，汗、泪横流，他眯缝眼睛注视前方。

前方，异兽大天使黑压压的身影，在茫茫雾气中狰狞晃动，它大口吞食简直贪得无厌，悲惨的景象触目惊心。少年鼓足勇气，握紧拳头，他决心拼死决战。他在古战舰上飞奔，寻找一座角度刚好正对“乐普生”号的大炮。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重新尝试，尽管狼狈不堪，但他毫不气馁，他气喘吁吁向前猛冲。他手脚忙乱为大炮安上导火索。他手忙脚乱搬过几枚炮弹，他把它们逐一喂进大炮的“胖肚子”。

“乐普生”号渔船上，战斗仍在继续，越来越激烈。仰面躺在长舌的怀中，陈炜仍然坚持战斗，他举起破损的老猎枪，瞄准异兽大天使的嘴脸，迎面向它射击。“砰”一声响。老猎枪，打出最后一发子弹。

茫茫黑雾的深处，响起异兽大天使气哼哼的喘息声。他看见它那张厚厚的脸皮又中一枪，皮开肉绽流出几滴污血，荧光闪烁。信心倍增，他握紧手中的老猎枪，他用冷冰冰的枪口，在大舌头那身肥肉上面，这儿扎扎，那儿捅捅，他忙得一刻儿也不得闲。“黑大个子”陈炜，活像浑身长满硬刺的刺猬，他让异兽大天使难以舒服地吞咽。不得已，长舌丢下难吃的猎物，它把他甩在甲板上。

陈炜挣脱长舌的纠缠，他敏捷地就地打滚，迅速藏身在收起的帆布下。层层叠叠的洁白帆布，洒落一片鲜红的血滴，血腥味儿迎风飘散。

心有不甘，长舌悬浮在半空，左顾右盼的样子，它迟疑不决。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大异兽有些进退两难。稍后，它又回来了，像是痛下决心。急如星火，快似闪电，它到处搜寻人的下落。

灵巧的舌尖，自如伸展，它轻轻卷住帆布的一角。迎着海风，帆布“哗啦啦”响，它被长舌飞快地提升起来，沿着高耸的桅杆，一路向上爬升，直到顶峰。

身后冷风习习，陈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他马上跳起来，拼命向前跑。听见动静，长舌丢下帆布，返身追逐逃跑的人。月光照耀下，洁白的船帆一片银光闪耀，壮丽地徐徐落下，徐徐落下，徐徐落下，白茫茫的迷雾宛若海浪，随着坠落的白帆起伏荡漾。

长舌犹如血淋淋的皮鞭，恶狠狠抽打甲板上的陈炜，一声声“啪啪”的击响令人惊悸。陈炜强忍伤痛，机灵地连连打滚，他瞅准机会，猛地向异兽大天使飞出手中的老猎枪。

老猎枪黑油油的枪筒子，反射月光闪闪发亮，“嗖”一声飞落大海，它的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它打了个冷战。蜃城的吃人异兽，生气地皱紧眉头，它琢磨：怎么这个人，这么难吃啊？

吃定他！势在必得，长舌更加疯狂，它穷凶极恶拼命鞭打他，殷红的鲜血飞溅。陈炜跌倒了，他继续向前爬，他感到手脚麻木越来越身不由己，他发现前方黑暗中，有一道金色的温暖光亮。

陈炜咬紧牙关，挣扎着猛扑上去，他一把抓起手电筒。几乎是与此同时，长舌又一次卷起他，他手握电筒在困境中拼死挣扎，奋勇反抗它的袭击。金灿灿的灯光，犹如利剑出鞘，射向大天使那只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电筒的光亮，深深刺痛这只见不得光明的邪教禽兽的独龙眼。蜃城大天使，晃荡大脑瓜，它眨巴眼睛尽力回避，它拼命反抗光明的力量。

长舌松软下来，陈炜乘机挣脱它的纠缠，滑落到甲板上，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沿着渔船狭窄的甲板一路小跑。他那双平底的牛皮鞋，走路和跑步，向来很管用。他轻松踏过潮湿腐朽的木头甲板，仅仅发出“吱嘎嘎”的轻微响声，可是这头食肉的蛙形异兽，它还是听到这些细微的声音，猎物的动静令它癫狂，它忽地睁大眼睛，“哇”一声惊叫。哦，他居然又跑掉啦。

这只邪教豢养的凶恶禽兽，它哪儿肯放过一个人呢？长舌高高卷起，海浪般铺天盖地，大天使卷土重来，它从他身后恶狠狠拍打下来。陈炜跌倒在甲板上，在他的身后，那条穷追不舍的长舌仿佛巨大的绸子，一天一地黑沉沉地覆盖。电筒已经脱手飞出去，落在不远处。

电筒的光束，在“乐普生”号漆黑一团的潮湿地面，照亮一片光明。金色温暖的光明之中，陈炜再一次被长舌束缚，它把他卷起来，它对此如临大敌。它小心翼翼托住他，搂住他，它死死缠住他，血淋淋舌身密布的毒牙，犹如一根根倒刺纷纷竖起，慢吞吞扎进他的肌肤，它再也不肯失去他。

“银蟾”高悬在天上，冰冷的光影，罗网般从天而降将他笼罩。陈炜怒目圆睁，他的眼中倒影金色的温暖光明，光明已然照进他的心田。他身负重伤，口鼻涌血，欲呼不能。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咬紧牙关英勇无畏，直面死亡的挑战，他是一位真正光荣战斗的战士。

陈炜被长舌紧紧捉住，在茫茫黑暗中沉没。“陈炜！”悲痛欲绝的少年，深情呼喊战士哥哥的名字，他跪倒在古战舰的甲板上泣不成声。“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如雷的怒吼伴随大海的涛声，在少年耳畔回荡，他猛然握紧火把。

他仿佛看见，战士哥哥陈炜，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他仿佛感觉到，战士哥哥陈炜，那双温暖有力的手，紧握他冰冷颤抖的手，给予他鼓励和安慰。少年感觉此刻正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抬起泪眼，他发现那是小姑娘娇嫩的小手，她握住他的手，她深情凝望他，彼此默默无语。

小姑娘泪汪汪的眼睛，晶莹闪亮，楚楚动人，她仿佛是在严厉拷问少年的灵魂，“你是战士吗？”心有灵犀，他仿佛听见她的心声。他抿紧嘴唇，他在古战炮的身旁重新站立起来。两个孩子手握手，他们一起用火把点燃导火索。

活泼跳动的金色火焰，仿如金色的鹿，毅然决然地挺身向前，斗志昂扬，一路飞奔。火焰钻进炮膛，一闪身，不见了。他们手牵手相互勉励，互相安慰，寂静之中大炮轰然怒吼，“乐普生”号应声升腾明亮的烟火。

大炮强劲的后坐力，当即把两个孩子掀翻在地，他们挣扎着探头察看，“乐普生”号渔船如同“火山”熊熊燃烧。夜空被火光照亮，纠缠不清的白色迷雾染成血色。“‘小桔子’哥哥？”小姑娘轻声呼唤，泪如雨下。她轻轻拉扯少年哥哥的衣服角儿，急切地追问他，说：“我们是光荣战斗的战士，对吧？”

“战士？”少年闻言回头望着她，他感觉真的有许多心里话想要对她说，一时间却又无从说起。突然，燃烧的“乐普生”号被疯狂的异兽高高举起，巨大的火球尖声呼啸，向着古战舰的方向横“飞”过来。

天哪！少年在心中惊叫，他慌忙转身抱住小姑娘，他竭尽全力保护她，他们手拉手趴在甲板上，一动也不敢动。黑沉沉的夜幕下，飞奔而来的“乐普生”号拖带金色火焰的尾巴，它如同一颗彗星，从古战舰的上空飞身越过。燃烧的碎片，纷纷扬扬沿途洒落，“噼啪”作响，火焰与灰烬的暴风雨席卷而过，古战炮黑漆漆的炮身反射鲜艳的火光，一如星光闪烁。

大块燃烧的“乐普生”号的船体残骸，飞落在“黄金”号的船头甲板上，轰然震响，船在震动中瑟瑟颤抖。滚滚浓烟迎风翻腾，活像魔鬼狰狞的黑色影子在月光下狂舞，死亡威胁伴随烟雾静悄悄漫延。硝烟乘着海风扑进舱门，星星之火随即引燃羊毛地毯，幸亏水手眼明手快当即扑灭火苗，众人高声惊呼，纷纷躲避唯恐不及。情急之中，海盗贝贝挥手示意，他带领大家伙儿迅速撤离。他们刚刚离开舱门，彗星“乐普生”号咆哮如雷，轰然坠落在另一侧的黑暗山谷。

蜃城山谷，燃起冲天的熊熊大火，火光映红天幕，也映红他们的笑脸。洒落在古战舰上的碎片，那些星星之火，飞速点燃新的火焰，在海风中薪火相传，愈演愈烈。高高的桅杆被点燃，激情热烈地燃烧，俨然斗志昂扬的战士昂首挺立。他们抬头仰望燃烧如同火炬的桅杆，古战舰忽然“咯吱”战栗，它被异兽大天使猛然顶离海面。

船头向上，船尾向下，船底被异兽的爪子平稳托举，古战舰看似在云雾中悬浮。它的脑袋躲藏在船的下方，发出低沉的吼叫和呻吟，一次次猛烈的攻击，它试图将古战舰彻底摧毁。

古战舰的船头，慢慢腾腾向上翘起，少年和小姑娘根本措手不及，他们失去重心双双跌倒。一路尖声惊叫，他们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向古战舰的船尾。

船头直指天幕上，那一轮珍珠般明亮的满月。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他在半空中抓到一根缆绳。他搂紧小姑娘，他们凭借这根悬挂在桅杆上的缆绳荡秋千。他们在迷雾中摇摆晃动，荡来荡去，情同钟摆。缆绳的另一头连接桅杆，正在燃烧，并且随时会断裂。“啊？”小姑娘的惊叫声清脆又响亮，如歌唱响。

异兽大天使皱皱眉头，它恼怒地晃荡庞大的身躯，搅动海水“哗啦啦”响。热浪犹如天罗地网，向它迎面袭来，它感觉越来越灼热难受，它不得不托举燃烧的古战舰慢吞吞地挪动位置，它想避开那些滚滚而来的热浪。

两个孩子的脚下，“黄金”号邮轮渐渐逼近，“秋千”上的小伙伴彼此心头撞鹿，她紧咬嘴唇默默注视她的少年英雄，他从小姑娘的眼中读到信任，读到勇气，读到求生的渴望。为了生存他们并肩光荣战斗，他抱紧她，他用目光给予她温暖和力量。浪花飞腾，连绵起伏，拼搏的决心令他们心潮澎湃，他们看准时机，“荡”向靠近的“黄金”号。半空中迎风招展的火焰，沿着缆绳慢慢腾腾往下爬，步步逼近他们。猩红的火光在闪耀，燃烧的缆绳带着他们轻松越过黑漆漆的海沟。

“啪”一声响，他慌忙抬头察看，粗壮的缆绳正在火焰中逐渐断裂。生死关头，他们紧紧抓住救命缆绳，借助海风的推力，他们飘荡到“黄金”号上空。缆绳烧断的刹那间，他们带着一段缆绳刚好落到“黄金”号船头的甲板上，就在他们坠落的同时，异兽大天使突然发出狂暴的低吼声。

缆绳横躺在甲板上，仍然在燃烧，火焰的旗帜为幸存者照亮逃生之路。不敢稍作停留，他们连滚带爬，闪身跳进黑洞洞的大窟窿。

大天使蛙形的黑色影子，慢吞吞地伸展，它在伸懒腰呢。它那庞大而又笨重的躯体，黑压压，影幢幢，在血色殷红的烟雾衬托下，愈加狰狞恐怖。它傲慢地昂起头，张开嘴巴，冲着月亮疯狂咆哮，它活像荒原上饥肠辘辘的豺狼。白白地失去到嘴的晚餐，贪婪的异兽心有不甘，它狂暴地摇晃古战舰，恨不能将其撕成碎片，泄愤。

燃烧的桅杆折断了，翻滚着坠落大海，激起雪白的浪涛。它眯缝独龙眼，无趣地丢下它的“餐桌”，它迅速在大海中闪身消失。猎手和猎物悉数退场，孤零零的古战舰船尾向下，垂直站立在海面上，它看似钟面上的指针摇摆不定。那些古战炮被烈焰烧烤得红彤彤的，接二连三脱离固定位置，它们先后坠落大海，白闪闪的浪花飞溅，熊熊燃烧的古战舰很快沉没。大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海浪，犹如群马狂奔，洁白的浪花撞击“黄金”号碎成泡沫，白得雪亮，如同诱人的幻影终将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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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薪尽火传

“嘭！”黑漆漆的大铁门猛地被撞开，气急败坏的一群人紧紧跟随在水手身后，他们争先恐后涌进“黄金”号的货舱。血雨腥风的“海市蜃楼”，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吃人异兽的巢穴，处处危机四伏，无辜者先后被吞噬，死亡阴影黑沉沉笼罩孤岛，迷雾肆虐封锁逃生之路。逃命，成为人们心底最纯洁的信仰，尽管这“信仰”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幸存者精疲力竭。久经“战乱”，人人都被逼迫得行动敏捷，个个都身手不凡，根本无需提醒，他们很快找到相对舒适的角落，各自勉强安顿。

殿后掩护的海盗“刀疤”，这位黑人兄弟他好似呼啸的黑色炮弹，穷凶极恶闯进门来，高高抬腿劲头十足，他狠狠一脚踢上货舱的大门，“轰”一声闷响。

“好哇。”海盗贝贝瞪眼瞧着紧闭的“黑门”，连连点头，由衷地低声赞叹。他可是被活生生逼急啦，惊吓得冷汗淋漓，他魂不附体犹如惊弓之鸟，此刻他很高兴终于能够稍事喘息。他和海盗阿尔伯特紧挨在一起，难兄难弟同样气喘吁吁，瑟瑟微颤，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枪械，坚守在舱门前。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牢牢把守这扇钢铁的“生命之门”。

谁知道，那些上蹿下跳的吃人小家伙，它们是否会追踪气味，沿路尾随而至呢？它们总是穷追不舍。

门，已经关上了，这可真是谢天谢地。也许，门里是安全，门外是死亡，也或许刚好相反。门里门外，究竟哪里更安全，没有人知道。不过是因为关上门，每个人心里都感觉好受些，他们恍若得到一个虚幻的平安承诺，仅仅如此而已。

惊魂未定的“枪杆子”们，他们并没有束手等待，而是立刻行动，他们忙不迭地更换弹匣，积极准备逃生。一双双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中，枪械和弹匣相互碰撞“咣咣”作响，好似合奏一曲单调而又刻板的打击音乐，心也随之怦怦跳动。也难怪这些职业的海上强盗，他们竟然如此惊恐不安，深陷绝境，每个人都志在死地求生。

在这座血淋淋吃人的“邪恶圣城”，死亡实实在在的威胁，总是在瞬间降临，悄无声息的凶残杀戮，根本令人猝不及防。情形常常是这样的：一个人，几分钟以前，还在笑呵呵地同你说笑，仅仅几分钟以后，这个人就粉身碎骨失去了生命。人如蜉蝣，命如朝露，危在旦夕哪，为了生存，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吉祥怀抱婴儿，他用人家林老板名牌的破烂西服，小心翼翼重新把小宝宝包裹好，他老老实实守护在同学光标的身旁，他下定决心，自此寸步不离，直到平安护送他们逃离“鬼蜮之地”。比较那些神情沮丧的海盗，两个年轻人算是镇定的，因为彼此的友谊给予他们勇气和力量。

“吉祥呀，”光标犹豫再三，还是轻唤他一声，他同吉祥商量说：“我很渴。能不能麻烦你，给‘本哥们’找一口水喝？”

“好的！水，对吧？水，水，水啊水，要是有一瓶矿泉水，那该多好。”吉祥用力点头，四下张望，可是他心里着实犯愁。水？哪儿有水呀？蜃城是在大海上，周围到处都是水，一口水也喝不上。残酷哪，吉祥？

“吉祥？！”冷不防，半空中突然响起尖利的惊呼。吉祥着实被吓一跳，顿感头皮发麻，手脚也发软，他心慌意乱。他怀中的“婴儿小天使”，差一点失手落地，幸亏靠在货箱上的光标同学，及时伸手援助。吉祥倒也蛮乖巧，顺水推舟，他索性把婴儿送进他的怀抱。

好家伙，我的宝贝儿子，他可不是一只橄榄球哇。可怜林先生，白白地又被他惊出一头冷汗。他微张嘴巴，终究还是没敢吭声。想想看，儿子还是自己主动让人家抱的，尤其是出了教授先生那档子事情。瞧吉祥的神情模样，他很是自责呢，若是现在伸手抱回儿子，倒像是信不过人家似的。况且，身负重伤的光标更加需要照应，吉祥他哪能行？唉，友谊为重吧。再说，自己看紧点儿不就行了吗？儿子又没长翅膀，不会飞的。只是吉祥这个孩子呀，早晚非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不可哟。

回头再说吉祥，他被如此突如其来的尖声嚷嚷惊吓，他只觉得心儿呀，瞬间高悬，“扑通扑通”狂跳犹如击鼓。鬼地方，突然“空降”的一声异样惊呼，谁不害怕？人人都被这一声惊呼，弄得紧张兮兮，大家纷纷抬头警觉地向上张望，吉祥也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伸长脖子望过去的，当然还有林先生，他是琢磨着，随时随刻要为他那宝贝儿子冲锋陷阵。

意外的情形，让大家伙儿都愣住了。人们发现在高高的货箱顶上，安安稳稳端坐两个饱受惊吓的孩子。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还有那个名叫“丫丫”的小姑娘，他们手拉手、肩并肩，哆哆嗦嗦紧挨在一起，月光下他们瘦弱的身影那么样的单薄脆弱，楚楚可怜，楚楚动人。两个“小家伙”居高临下，他们神情专注地望着众人。

原来就在熊熊燃烧的古战舰沉没以前，他们双双跳进“黄金”号船头甲板上的大窟窿，幸运地刚好落在货箱堆的顶上，“天窗”外面响起异兽大天使的吼声，火光把天幕染成血色。他们惊慌失措，隐约觉得高处可能更安全，于是他们选择暂且留在那儿，他们小心隐蔽在天花板下方的阴影深处。稍后，那群猛冲进来的持枪海盗，着实令他们吃惊。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他们未被人发现。少年在人群当中忽然发现吉祥，并且他发现海盗们也变成逃亡者，他这才一声惊呼。

“吉祥哥哥？”激动的少年眼巴巴望着他，一时间泣不成声。他从高高的货箱顶上纵身跳下，幸好被眼明手快的水手稳稳接到。他不顾一切从水手的怀抱挣脱，扑到吉祥面前，他急切地要同他说话。泪如雨下，他抽泣着，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豆大的泪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扑簌滚落，打湿了他那件白得雪亮的大袍子，他此刻伤心得心都快要碎了。他仿佛听见，那些珍珠般的泪珠“吧嗒吧嗒”掉落的声响，一声声那样的震撼人心，少年禁不住睁大眼睛，他凝神静听。

漫漫长夜，一眼望不到尽头。坏人，坏事，坏消息，桩桩件件前赴后继地纷乱涌现，吉祥已然磨砺得分外坦然和从容，眼下他吉祥的心情可是不坏呀。他认真瞧一眼，黑压压的天花板上，那只被炸开的大窟窿，他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大声感叹：“嗬！这儿都开了边门啦？乖乖。早晓得的话，‘小爷’我就不用绕远路啦，瞧这一路上枪林弹雨的，唉哟。”

“‘乐普生’号，”少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再度哽咽，他的一颗心仍然深深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难以自拔。心如刀绞，“乐普生”号渔船惨痛的回忆，白晃晃闪现在他眼前，它们活像异兽的爪子和牙齿扑面而来，恐怖的回忆张牙舞爪要把他的心揉碎，它们妄图摧毁他的意志。

“什么‘乐普生’号？”吉祥眨眼睛，他听得一头雾水，心神恍惚的他完全没能够及时反映过来。本来嘛，关于这艘“乐普生”号渔船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现在他吉祥的心目中，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大字，那就是“光标”。

光标第一。光标最大。光标顶顶珍贵。光标这哥们，他身负重伤，不论前途如何凶险，吉祥他也要全力以赴，保护好这颗友谊的“胜利果实”。自然的，心不在焉的吉祥先生，他没有接下少年的话茬儿，他反而急切地追问他，说：“小桔，你知道哪儿有水？可以喝的水。”

少年闻言神情茫然，他呆望吉祥无言以对，他任凭泪水流淌。“孩子啊，我们都看到了。”林先生急步来到少年身旁，他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他希望他能勇敢面对严酷现实。他用沉稳的语调，竭力安慰悲伤的少年，他对他说：“蜃城，决不是不可战胜的，相信我！我们将坚持到底，我们一定是赢家，绝对的。”

“乐普生”号，这艘光荣战斗，直至光荣牺牲的战船的光荣名字，此时此刻在少年心中，伴随若隐若现的战鼓声，再一次被深情呼唤。他仿佛又听见，战船“乐普生”号上的光荣战士，一声声英勇无畏的吼声：“向我们开炮！向我们开炮！”他仿佛又看见，战士陈炜坚持战斗，直到最后时刻，他英勇无畏地挥舞手电筒，以光明为利剑，刺向异兽大天使的眼睛。

泪水很快模糊双眼，人影朦胧，心境黯然，少年悲情满怀，他几度欲言又止。他看见，光标哥哥显然受伤了。他虚弱地靠在货箱上，脸色苍白，泪眼汪汪，他眼巴巴地期待“乐普生”号的消息。在他怀中，那个出生在蜃城的婴儿，他正放声啼哭。“小天使”他仿佛是故意的，他要用哭声阻止他述说那个悲壮的故事。问题在于，人们究竟还能承受多大的伤痛？少年脑海中一闪念，更加犹豫不决，他索性咬紧牙关，他选择沉默。

关于“乐普生”号光荣战斗，直至爆炸燃烧，沉没在大海的真相，究竟应当如何述说？是我，亲手点燃大炮的导火索，就在“乐普生”号尚存一线生机的时候。战士哥哥，他们会理解我的，那么光标哥哥呢？其他人呢？他们能够原谅，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的无奈选择？他们能够体谅，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本无从选择？他们能够理解，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生死抉择？但愿吧。

一个灵魂曾经披上“白大袍子”的少年，已然在精神上彻底挣脱“白大袍子”，平民英雄的浩然正气薪火相传，光荣战斗的信念给予失足者重生的勇气和力量。

人们将会用怎样的目光，审视我？

人们将会以怎样的心态，想象我？

人们又将以怎样的语言，传说我的故事呢？

随意吧。他左思右想自觉心中无愧，面对尴尬困境，他一笑了之。他低下头，冷眼打量洁白的绸子裙袍。人们都穿着“正常服装”，甚至海盗统一的黑色皮衣，看着也还顺眼。只有他一个人，还穿着白大袍子。它呀，显然是越看越别扭，也越来越刺眼。脱掉它，可不容易，难不成要在蜃城“裸奔”？少年悠然地摇摆晃动，那身宽大飘逸的白大袍子，看似白皑皑的，他旁若无人若有所思。

“陈炜在哪里？”光标微微颤抖的声音，冰冷而且严厉，他忍不住低声逼问他，语气咄咄逼人，分明不容他躲闪。他那黑亮的眼睛，泪光闪烁，他死死盯住少年看似白得雪亮的影子。闻听这一声意味深长的追问，白袍少年的反映居然是这样的：他茫茫然望着他，张口结舌。

“白大袍子”齐整的牙齿，月光映照下雪白分明，一颗颗珍珠般闪闪发亮。这真让人看得胆战心惊，冷汗淋漓。光标依旧清晰记得，那晚在海边，他同少年初次的相见。这个可怕的孩子，身子骨儿浸泡在海水中，他张开嘴巴露出牙齿，缓缓舞动手臂，痴迷修炼他那个“宝珠大法”，他魂飞天外。这一幕滑稽而又恐怖的情景，多么令人映像深刻？毕生难忘。

此时此地，少年依旧身穿“白大袍子”，他神思恍惚地左右晃荡，他犹如白色的问号，左右摇摆不定。直面吃人谜团，光标凶恶紧盯的眼神，倒好像是他要吃人。在他眼中，少年雪白、雪白的身影，悄然伫立在皎洁月光下，惨白，夺目，恰似“雪人”寒光闪闪，寒意逼人。雪亮的白色，如同死亡白色的阴影，声色不动包围他，它们要将他牢牢束缚伺机一举摧毁，粉身碎骨吞没，不留痕迹。

少年朦胧而又晶莹的眼睛，泪水还在不断涌现，这些夺眶而出的泪水，怎能不令人心悸？更何况，他心中不祥的预感，黑影子一般狰狞舞动，自从陈炜他匆忙离开。光标的眼中泪花闪现，他不禁扪心自问：蜃城，刚刚经历惊天动地的爆炸和燃烧。“陈炜在哪里？”这句问话，难道不是明知故问。

“陈炜？咦，他人呢？”吉祥慌忙环顾四周。他心想，不是说，他跟两个孩子去寻找什么“乐普生”号？确实没有看到陈炜。吉祥眨眼睛，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他慌慌张张凑近少年，他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他小心翼翼追问他，“陈炜在哪里！”少年木然无语，泪如雨下。

不答话？光掉眼泪？他这算什么意思？吉祥顿感窒息，惊恐地睁大眼睛，他手脚冰凉心里越来越害怕。良久，他听见少年喃喃低语，他艰难地诉说：“当时，我们俩在古战舰上。它来了，大天使。‘乐普生’号燃烧沉没，无一生还。”

“陈炜哥哥他是战士！”货箱顶上，小姑娘骄傲的声音，给出一个响亮的回答。“陈炜是战士，还有我爸爸，他也是战士。‘乐普生’号，他们所有人都是真正的战士，光荣战斗的战士。”说罢，她忽然飞身跃下货箱，仿佛凌空飞翔的海鸥。水手老早伸长脖子等着她哩，他准确地接住她。他彬彬有礼，轻手轻脚把小姑娘放到地上，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听她说话，如今她可是这里唯一的女士。

“‘是男人，就得起来战斗！’这句话，是陈炜哥哥在古战舰上，对我们大家伙儿说的。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听一听。不要再和我的‘小桔子’哥哥较真，他很勇敢，很了不起，他战斗了，光荣战斗。”她说着呜咽起来，晶莹的泪光闪烁。她走上前去，牵起少年的手，她温和平静地呼唤他，“‘小桔子’，你可要勇敢。”他用力点头，他默默凝望他可爱的小姑娘。她那含泪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和暖，那么的充满友爱、勇气和力量，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皎洁月光照耀下，光标煞白的面孔，难看得足以吓死人。他真是欲哭无泪，欲说还休。他恶狠狠地死死盯住吉祥，他要和吉祥较真，他要和他决斗，他要向他亲手讨还老同学陈炜的性命，他恨不能活生生撕烂吉祥这条“惹祸精”。

往事，不堪回首啊，怎么忍心回想。他万分感伤，并且万分痛悔，他是愤不欲生。当初正是自己，错把吉祥当成“人”，介绍两个最要好的老同学给他。戎蓉，好不容易挣脱他的“魔爪”，终究还是让吉祥给祸害死了。更加倒霉的是陈炜。天涯海角，人家明明救过他的命，吉祥真好，他反而诱骗救命恩人，共同奔赴吃人的“海市蜃楼”。不论怎么说，陈炜的死，究竟祸起吉祥。光标心里，想的尽是怨恨吉祥的话，毫不留情。他只是暗自咒骂罢了，多少为了解恨。他琢磨，反正吉祥不曾听见，如此这般不会伤他的心。

光标的目光，一路上苦苦追逐吉祥的身影。他看见，那只叫做“吉祥”的猎物，垂头丧气，他分明垂死挣扎。他耷拉脑袋，漫不经心，溜达到黑洞洞的大窟窿下。嘿嘿，他居然还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吉祥抬头仰望，那一轮团团圆圆的月亮，他沉默不语。

天哪，可别把这“傻孩子”给伤心坏了。没有谁，对他说过一句怨恨责怪的话，吉祥好像“林黛玉”？他活该倒霉。善感多愁，自怨自艾，他是自作孽。光标盯住他又恨又心疼，百感交集，他在心中替自己叫苦喊冤。他由此迅速转变态度，关键时刻他总是十分“拎得清爽”，黑白轻重，他一向逻辑分明。他觉得还是顾全大局吧，无论如何，等到大家伙儿平安逃离蜃城，再和吉祥这个“坏东西”好好算账。

众目睽睽，光标选择忍气吞声。强忍伤痛，同时也强忍心痛，他马上变得殷勤和温和，反倒显得有些假惺惺、阴森森的，他万分艰难地轻声呼唤：“吉祥啊？”他这样的语调呀，多么温暖柔和，不能不令人感动。话又说回来，光标心里，可是真的心疼吉祥呢。唉，又有谁知道？

吉祥愣了一下，匆忙回过神来，他面对他温暖的目光，万分地惶恐，他的灵魂仿佛刚刚从月球返航。茫茫然，傻乎乎，他呆呆地望着光标，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平淡如水，吉祥已然心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表现得茫然呆傻，不哭也不闹，他一心一意任人摆布。他这样的从容乖巧，一样足以吓死人。

林先生先是看着吉祥，转而又望着光标，他发觉双方的情况同样不好，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他连忙来到吉祥身旁，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吉祥啊，让我们一起，为‘乐普生’号牺牲的人们祈祷吧。”这句话，同时也是讲给光标听的。在这个倍感伤心痛悔的时刻，林文湛及时出面，得体地替大家暂时解围。自然是因为他老早晓得，三个年轻人之所以结伴来到蜃城，起因是吉祥的表弟小福儿。

此刻他完全能够体谅，吉祥的处境。陈炜的死，对于吉祥，无疑是又一次沉痛的打击。可怜吉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两位十分重要的朋友，并且他们都是舍身而去。又有谁敢说，他们的牺牲，真的不是因为吉祥？人生如此际遇，怎能不令人扼腕长叹？

突然响起“哐当”一声撞响，惊扰了林先生的思路，本来他还想着要对吉祥他们说些安慰的话。一次次从爪牙下侥幸逃生的人，难免高度紧张，他们闻声一起回头张望。他们看见角落阴影下，有一只木条子的高大货箱，它已经被海盗“刀疤”用枪托砸开一道口子。海盗阿尔伯特伸长脖子，他探头探脑瞧一眼箱子里的货色，当即兴奋地扯开嗓门喊叫，他仿佛一个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童，阿尔伯特先生手舞足蹈地嚷道：“船！船！这儿有条船！”

船？

海盗先生夸张的喊叫，活脱一针兴奋剂，迅速使人提神醒脑，众人立即围拢过来，急切地想要看个究竟。大家伙儿齐心合力，七手八脚“乒乒乓乓”地敲打，很快拆除货箱的外包装。几支手电筒的光圈汇集在一起，金色温暖的光明照耀下，人们赫然发现一条娇小玲珑的船。

龙舟帆船金灿灿闪亮，它搭载在黑漆的电动车上，帆船修长的体形很轻盈。船头是傲然昂扬的龙头，船尾是矫健刚毅的龙尾，船身覆盖精美的彩绘，姿态潇洒地向上飞扬，闪亮的龙鳞，飘逸的龙须，张扬有力的龙爪，每一笔描绘都细腻鲜活，金色的龙栩栩如生。月光皎洁，雾气袅袅，“金龙”帆船昂首挺胸，踏着祥云好似要腾空飞翔。意外的惊喜哪，众人无不为之陶醉，漆黑压抑的天花板下鸦雀无声，他们竟然忘记自身深陷险境。

水手疼爱地轻轻抚摸华美的龙舟，他低声叹息犹如喃喃自语，他说：“这条金色的小船属于老船工们，他们是退役水手，他们此刻已然葬身海底，他们生前曾经光荣战斗。他们带着心爱的‘金龙’环球旅行，他们的帆船赢得许多比赛。我看过他们比赛，他们总是勇往直前，他们的确很优秀，他们是斗志昂扬的水手。”意犹未尽他忍不住哽咽，匆忙低下头。年轻水手的泪珠滴落在金色的龙舟上，悄然滑落，泪痕晶莹夺目。

倾听水手动情的述说，人们静默无语，许多人曾经亲眼目睹老船工们壮烈牺牲，睹物思人倍感伤怀。海盗贝贝难掩失望之情，老水手悲惨的结局再度触发恐惧，他故意拉长声音粗野叫骂：“‘狗屎’！水手，你说错了，什么‘金龙’，这分明是一只中国女人的绣花鞋。”

“金色的龙？意外收获啊，但愿逃生之路，从此吉星高照。”彼得先生轻声嘀咕，无奈耸肩。他无意间抬头，他骇然发现“天窗”边沿有一只小异兽，它用细长灵巧的尾巴缠绕裸露的木料，身体倒挂在那儿，它在稀薄雾气中左右晃荡。居高临下，它正偷偷摸摸窥视呢。

眼明手快，彼得慌忙举枪射击，冲着它送出一连串子弹，异兽的惨叫比较枪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灰蒙蒙的硝烟迎风而起，破碎的异兽小天使的尸骸落叶一般徐徐飘零，众人瞠目结舌纷纷抬头仰望，他们望着它无声坠落，惊得魂不守舍。突发的一幕，使得大家伙儿瞬间惊醒。这里不安全。不再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惊呆的水手方才跳起来，他马上扑向彼得先生。他粗暴地推开战斗的彼得。水手瞪起黑亮的眼珠子，孩子气地吼叫道：“嗨！这些箱子都是运往香港的‘烟花秀’，不能沾火星子，懂吗？搞不好，会把我们炸上天的。千万小心，‘美国佬’，别在我的船上毛手毛脚的。”

“什么？”斯文的“美国佬”，着实被水手宣布的消息吓一跳。彼得先生认真想了想，他连忙追问水手，说：“小顺子？嗯，我说，尊敬的水手先生。这些东西，搞不好可能会爆炸，是这样的吗？那么，或许，也能把蜃城炸飞上天？”

水手闻听此言不由得愣住，他的目光饱含敌意，他紧盯彼得的蓝眼睛，像是一眼看穿人家的心思。他心里直犯嘀咕：“美国佬”想干啥？没错，他是天生的“麻烦制造者”。在我的“黄金”号上，安全第一，任何人休想耍花样。

“啊呀，‘美国佬’，他说的很对。”林先生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环顾四周，平静地说道：“想想看，那些遇难的救生艇？如果不杀死吃人异兽，谁也休想离开‘恶魔’海域，事实如此。请不要嫌弃这条小小的龙舟帆船，若想离开蜃城，不论哪条船，都不可能办到。换句话说，赢下‘海市蜃楼’，兴许能有逃生的机会，难道不是吗？”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姑娘身上。隆隆的炮声，在他耳畔恍惚回响，一如大海的轰鸣激动人心，他为之热血沸腾。深吸一口气，他深情地补充说：“正如陈炜先生，他临终时候的所作所为。男人就得光荣战斗，先生们？”

“林先生，您是说，在蜃城开场焰火晚会？”吉祥注视着他，朗声喝问。

“我的意思，正是这样。”林文湛爽快地回答。

光标听了他们俩一问一答的简短对话，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他边想边说：“嗯，好创意啊，你们俩。想想看，肯定还会有船遇险，有人遇害，我们绝不能把一座吃人的‘邪教之城’留在人间，这一点恐怕我们已经别无选择，牺牲了那么多生命。”

“对呀。咱们就在‘海市蜃楼’同吃人的邪教，决一死战！”少年激动地嚷嚷，他使劲儿挥舞拳头。“战斗！我们选择战斗！把这些形形色色的大畜生、小畜生，统统消灭干净。”说罢，他返身紧紧搂住光标哥哥，他的动作可真鲁莽，负伤的光标痛得五官挪位，他禁不住连声哀求：“唉哟，别激动，求您啦。要温柔啊，孩子。”

“你，伤得重吗？”少年关切地询问。湿漉漉的眼睛，深情凝望他。

“我还活着，还不错呀。”光标笑了笑，语气肯定地回答。

彼得神情严峻，他大声告诉大家，说：“我们美国人，从来不是胆小鬼。邪教是全人类共同的祸害。我一定要毁灭蜃城，消灭异兽天使，为我新婚的妻子复仇。我选择，战斗！先生们，我们身临人间炼狱，肩负神圣的责任和使命，就让我们誓死决战，决战蜃城。”

誓死决战。决战蜃城。望着面前英勇无畏的美国汉子，海盗“刀疤”的心中，不禁涌现片刻的感动，他随声附和道：“是的，是的，确实如此。我看也是。硬汉嘛，就得战斗呗。还能白白地让一群畜生吃掉？那不成‘软蛋’啦。真丢人。若要问我，我也选择战斗，当然要战斗，像一个光荣的海上勇士。”

虽然个头儿偏小，阿尔伯特先生从来都蛮自信，他觉得自己足够男子汉。听了硬汉们的一番发言，他也深受感染，热血沸腾。他拍拍肩上斜挎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洋洋得意地向众人炫耀说：“诸位弟兄，请注意。我这里有设备，高科技哩，呵呵。它来自‘禁区’，威力巨大，就像这样‘嘭’！爆炸，蜃城就完蛋啦。怎么样，精彩吧？本来，教授先生占领这艘船，他计划要炸沉它的。”

“闭嘴，蠢货。”海盗贝贝忍无可忍，他一声咆哮，当即打断阿尔伯特先生兴致勃勃的演讲。“头儿”贝贝用他那恶狠狠的目光，紧盯同伴一眼，意在阻止他当众翻底牌。阿尔伯特对此很无奈，他摊开双手连连耸肩，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只得抿紧嘴巴。话说了一半，意犹未尽的，他多少有些遗憾呢。

“哦，是吗？原来如此。哼哼，想拿我们的血肉做诱饵，喂‘癞蛤蟆’呢。”彼得先生冷冷地瞟了海盗们一眼，他态度生硬地挑衅，提高嗓门说道：“怎么不说话啦，阿尔伯特先生？伤感，害羞，还是良心发现？爷们，事过境迁，你还能怕谁！”

“没错。”阿尔伯特先生看了看彼得，他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怕谁啦？我怕谁，哇啊！”猛然回头，他恶狠狠地瞪眼睛，回敬“头儿”贝贝。他心想，眼下都“混”到如此田地，谁怕谁？得了吧。现在就要翻身做主人，刻不容缓。那么好吧，我还接茬儿往下说。

自命不凡的家伙，煞有介事地整理那身皮子柔软的宽大风衣，阿尔伯特先生看上去还真人模狗样，他毅然鼓起勇气揭露内幕，“先生们，”他提高嗓门说：“老子我也要战斗，光荣战斗。我是这么想的，总得有人干掉狗娘养的大天使，否则谁也逃不掉。在你们当中，有谁听说过‘禁区’？”

“放屁！”海盗贝贝突然厉声斥责。“禁区”这个名词好像有魔力，阿尔伯特尽管语调轻柔，并且他在述说的时候略显神秘，却在他贝贝先生的心中犹如炮声，轰然炸响，当场令他寒噤。他刹那间火冒三丈，他跳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该死的王八羔子，你完蛋！”紧接着，便是轰然一阵枪响，他冲着漆黑的夜空疯狂扫射。他选择武力威胁，以求迅速控制局面。他岂能容忍，有人公然冒犯他的权威，尤其是他的一个手下人，当着一群人质的面。更不用说，他居然还敢跟人贸然提起“禁区”，简直荒唐。

枪声和惊叫声过后，再度鸦雀无声。事实证明，枪声就是权威，枪声等同于“话语权”，果然见效？呵呵。海盗贝贝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因而信心百倍，红晕在他面颊上如花浮现。

海盗“刀疤”看看穷凶极恶的贝贝，他转而望了望阿尔伯特兄弟，左右为难他欲言又止。好吧，那就让他们当场较量，哪怕天理良心搁在一旁。谁凶恶，我就听谁的。“刀疤”先生如此这般拿主意，糟糕的主意直接导致严重后果。得逞的海盗贝贝变本加厉地凶恶，他“嗖”一声跳上货箱，疯狂挥舞手中的枪“哐啷哐啷”响，他要用“枪杆子”同这些弱智低能的“窝囊废”强硬对话。谁多嘴，谁反抗，或者是谁胆敢调皮捣蛋，他就一枪“嘣”了他，杀一儆百。

黑沉沉的空间，徒然响起禽兽般的咆哮，贝贝先生几近癫狂令人侧目，没有人搭腔理睬他，人人都噤若寒蝉，唯恐避之不及。沉默本身，等同于抗拒。人与“兽”之间无声无息的战斗，一如星星之火悄然蔓延，胜负已然在此刻注定。

然而禽兽误认为得逞，他以为穷凶极恶才能彰显个人魅力，自古强升劣汰，他坚信弱肉强食，作为强人他信仰实力。如狼似虎他伫立在月光下，他越来越嚣张，他在乘胜追逐他的猎物，他痛痛快快地厉声吼叫：“闭嘴！听我说。我要活着离开，我要生存！哦，见鬼，邪教不关我的事，简直是弱智。现在都照我说的做，否则就去死！”

战斗，海盗阿尔伯特当场输掉，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耷拉脑袋，瑟瑟颤抖，身子骨儿瘫软他犹如烂泥。阿尔伯特先生，他是精神上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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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金龙”计划

坠落在蜃城山谷的“乐普生”号渔船，俨然成为一颗生机勃勃的火种，红艳艳的火苗犹如旗帜迎风招展，相继点燃周围的船只残骸，火焰冲天而起熊熊燃烧。金灿灿的光芒普照海天，将不远处“黄金”号邮轮的甲板映照得通红明亮，黑风孽海的鬼蜮之地，宛若即将迎接大海上的日出。

“别磨蹭，快！快！快！动作要利落，小心挨枪子！哎呀？该死的混蛋，用你的手，把那根骨头拔出来。”海盗贝贝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一如鬼哭狼嚎，回荡在火光映红的夜空。这家伙好似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困兽犹斗，为了活命他不顾一切地拼死挣扎，他要一举击碎“海市蜃楼”的吃人噩梦，他坚信不择手段地奴役别人能够使他重获自由，全心全意追逐利益他同样“吃人”。信仰邪恶，他不见得比禽兽逊色。

“黄金”号的船头甲板人影晃动，人们在如水月光下乱作一团，“噼噼啪啪”的敲打声此起彼落。吉祥、林文湛、水手小顺子和餐厅服务生，还有惊魂未定的人妖，这些人眼下成了搬运工，他们尾随在海盗“刀疤”的身后，齐心协力“卖苦力”。他们把原本铺设在甲板上的木板，逐一拆除，然后除去那上面粘连的人与兽的尸骨残渣。长长的厚实木板沉甸甸的，被众人拖向那只炸开的“黑洞洞”，灰蒙蒙的稀薄烟雾袅袅飘浮在窟窿口，恍若预示生与死的谜团并不难破解，仅有一道缥缈的帷幕相隔。

临时货舱同样人影晃动异常忙碌，为了保住性命，每个人都发奋图强，逃生的希望尽管渺茫，却犹如星星之火，在每个人的心底熊熊燃烧，直叫人热血沸腾。几乎所有的人力和设备，都被用来投入贝贝先生一手策划和领导的“金龙”计划，只有光标同学因为身负重伤，“领导人”暂时派不上他的用场，他被冷落在一旁。“小保姆”光标怀抱婴儿，形单影只，他蜷缩在货箱子角落的阴影底下，冷眼旁观这一幕现代版本的“苦役”大戏。

火焰的金色光辉，仿佛暖融融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箱子和墙壁上微微晃荡，各个角落的黑影子随之蠢蠢欲动，恐怖的阴影黑压压笼罩在他心上。闲得心里发慌，他积极开动脑筋，继续为大家伙儿盘算脱身的主意，设想种种可能的行动方案。他懒洋洋地倚靠在箱子上，箱子黯淡的军绿色反衬他的脸色愈加阴霾，他感到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淡淡的雾气缭绕在他周围潮湿而又阴冷，他忍不住接连打寒战。

气氛压抑的低矮空间，光线昏暗，阴森森的，他隐约嗅出隐藏在雾气深处的血腥味道，他恍若听见小异兽甩尾巴的“啪嗒啪嗒”的敲击声，挥之不去的幻觉令他越发毛骨悚然。他强迫自己振作，再三提醒自己想象那些美好的事情，他马上想起美丽的鹿回头公园，春暖花开，绿草如茵。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在鹿回头雕塑的后方，海天辽阔，湛蓝得动人心魄。洁白的海鸥，在南中国海上自由翱翔，前赴后继轻盈地掠过浪尖，浪花闪烁金光。他仿佛听见，飞鸟的歌唱，他仿佛闻到芳草的清香，他身不由已地颤悠，瞬间惊醒，他感觉到“黄金”号在颤抖，它很快恢复平静。他屏气凝神仔细搜寻蛛丝马迹，却是一无所获，他猜想异兽大天使恐怕在海底作祟，它真让人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平安无事？“唉，”他舒了口气，低下头望着林大老板的“小天使”，他为他悲惨的处境痛惜得唉声叹气。可怜的小家伙哭累了，睡得又香又甜，他那香甜的模样惹人怜爱，他便是未来，此时此地幸存者心目中美丽的百合花朵。娇嫩的小花，命若悬丝，如水的生命囚禁在“海市蜃楼”，静悄悄地随风流逝。他想到这些不禁心惊胆寒，他越来越口干舌燥，忍不住尖声大叫：“水！给我一口水喝？嗨，来人啊，我快要渴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月光照耀下，白色的雾飞舞飘荡，恰似谜团悬浮白晃晃发亮。光标眨巴黑亮的眼睛，他犹如大梦初醒。大家伙儿正忙着嘛，忙活逃命的大事情，不是吗？是的，是的，吉祥这条“小懒虫”呀，他正在外头“劳动改造”哩，呵呵。他一想到吉祥在干力气活儿，立刻眉开眼笑，他这是幸灾乐祸。想想看，在学校的时候，若是想让吉祥同学动手干活，那就如同要了他的小命呀。嘻嘻，从今往后他可有“猛料”奚落吉祥了。好呀。

暂且忍耐，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连忙安慰自己。等一会儿，让吉祥哥们找两罐“可口可乐”来解馋。要不，一瓶红酒，咱也将就啦。

红酒？一闪念，他忽然想起，那位坐在消防橱柜里的福特先生。可怜的家伙，死死抱住一瓶高级的红酒。此时此刻，那瓶红酒的影像，在干渴难当的光标眼前直晃荡，它犹如红色惊叹号频频诱惑人心。无可奈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寻思，婴儿也是又饥又渴吧？大家伙儿都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偷偷溜走，饥渴的逃生者，情同脱离泥土的百合花，只会越来越虚弱，直至耗尽体能陷入绝境。飞逝的时光，一如禽兽凶残，悄无声息活生生吞噬生命。

水啊水，生命的源泉，他仿佛听见远方传来大海异样的涛声，涛声隆隆，轰鸣俨如声声狂笑。“大海？大海！那是好多、好多的水哟，好多、好多不能饮用的水。老天爷呀，请赐给我一口水喝吧？唉哟。”他狼狈不堪地哀声叹息，泪水在他眼中闪烁。

“嘭”一声轰鸣，打断他的思路，慌得他赶紧回头。他看见，两根长长的厚重木板，被人从大窟窿的外面斜插进来，半空中淡淡的灰尘，在月光下狂乱飞扬，一条双轨的斜坡引桥很快大功告成。

看到这一幕，他禁不住心花怒放，露出会心的微笑。太好了，胜利在望，他越想越觉得大有希望，同时也感叹这一天过得可真辛苦。眼看就要熬出头，他多少放下心来，他忽然有些犯困，眼皮越来越沉重。没水喝？没有关系。反正就要回家了。回家马上泡在浴缸里洗澡，大口喝水，“咕嘟咕嘟”喝个痛快。累了，要不咱先睡上一觉，保存体力也很要紧。再过一会儿，“逃命小分队”就要出发，一场恶战还在后头。想到这儿，他抱紧婴儿，蜷缩身子打瞌睡。

粗壮的缆绳高高地甩起来，这根绳索被人挂到货舱顶部，那只新安装的滑轮上。彼得先生、双胞胎乐手哥俩，还有少年和小姑娘组成的“工兵”队，他们七手八脚用缆绳固定龙舟帆船的电动车。

他看似穷凶极恶，焦急地瞪圆绿眼睛。他的额头上，青筋根根突起，活像一张电路图。阿尔伯特先生，他仿佛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他围绕电动车团团打转，使劲儿挥舞枪杆子驱使他的“羊群”，海盗先生用他那尖细的特色嗓音，凶恶地高声斥骂：“快啊！谁的动作慢，老子就活生生吃了他。瞪我干吗，想挨揍，嗯？‘美国佬’，你去开车，快去、快去，别磨蹭。”他脾气火爆，冲着彼得先生瞎嚷嚷，竭力显示他在这里高人一等的特权地位。他手中有枪嘛，有枪才是贵族，他一向这么认为。

彼得先生的脸色冷冰冰的，他瞟一眼“高人一等”先生，一声不吭，他纵身跳上电动车。他把帆船的龙头朝向前方，龙尾向后，他小心操作驾驶盘，将电动车稳稳当当开上斜坡的引桥。

“稳住！好的、好的，再加把劲儿，弟兄们？稳住，稳住啦！”海盗贝贝的喝斥声，从“天窗”外面传进来，依旧震响货舱。半空中，牵引电动车的缆绳，绷得很紧。

“加油干哪。谁偷懒，谁捣蛋，老子就叫他立刻完蛋！”海盗阿尔伯特尖声叫骂。黑色的枪杆子寒光闪闪，时不时抽打在人身上“噼啪”作响。少年领头，几个人拼命将电[奇]动车向上推。彼得先生[书]专注驾驶，他严格把握方[网]向和速度，电动车在斜坡的引桥上慢吞吞爬行，一点点艰难前进。

伴随海盗粗野的喝斥，大家伙儿上下合力，共同迎接生死挑战。在月光如水的甲板上，吉祥、林文湛、水手小顺子、人妖、餐厅服务生，还有海盗贝贝和“刀疤”，七个人肩扛缆绳拼着老命努力向前拖，人人都竭尽全力，他们小心翼翼落脚，尽量避开地上的血肉尸骸。

白茫茫的迷雾之中，紧绷的缆绳笔挺，它好像白色的箭头，为众人指明方向。“刀疤”先生怒目而视，他强悍得活像黑熊，“呼哧呼哧”喘粗气，他昂首阔步走在“纤夫”队伍的前头。

血迹斑斑的缆绳，紧紧勒住海盗贝贝赤裸的肩膀，伤口、鲜血和疼痛令他更加癫狂，他禽兽一般吼叫道：“想活命，就得加油干。使劲哪，活见鬼，别像个‘小娘儿们’！”

满头大汗的人妖，他活脱是个“小娘儿们”。他可是被虐待坏啦，脸上精致美妙的化妆，老早变成五颜六色的糨糊，他看似一张“大花脸”。听到海盗贝贝这一句恶毒的斥骂，分明便是冲着他来的。他不禁心酸，倍觉伤感。不甘心落在人后，输也不能输给“魔鬼男人”，为此他龇牙咧嘴憋足劲头，扛着缆绳拼命向前拖，他那狰狞的面目呀，煞是可观。

牢牢抓住粗糙的缆绳，整个人努力往前倾，行事规矩的林先生一路隐忍，他埋头苦干。他的脚上，那双意大利产地的高级礼服皮鞋，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哧溜哧溜”打滑，旁人若是冷不丁这么一瞧，还以为皮鞋活了，它们自己在一步一步向前走呢。

餐厅服务生耷拉脑袋，咬牙卖力干活儿，热汗横流，他累得吁吁喘气。他眯缝眼睛，死死盯住林大老板的“活”皮鞋，小声嘀咕，他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唉呀，小牛皮。唉呀，真不错。加油干，咱也赶紧混上这么一双小牛皮，嘿嘿。‘小牛皮’亲爱的，我的乖乖？”

吉祥挨过鞭子的背脊，鲜血凝结道道深红的血痕，裸露在黑色紧身的运动背心外面。他浑身酸痛绵软无力，慢吞吞迈动腿脚，艰难地坚持走下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他感觉软绵绵的。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呢喃道：“使劲。加油。使劲啊。”其实他这是假装积极，不停地小声嘀咕，摆足拼命干活的架势，吉祥先生混在人群当中偷懒，他是出工不出力“淘淘糨糊”的。

水手紧跟在吉祥身后，他是队尾的压轴力量，若论高大强壮，他丝毫也不输给队前的两个海盗。小顺子这个人，与生俱来便是干活的好手，勤奋工作是他的日常习惯，并不计较派工的“主人”是谁。反正，有活儿干他就尽心尽力效劳，并且满心欢喜。他那裸露的肩背，汗水浸湿的健美肌肤黑黝黝闪亮，他努力向前的黑色身影，仿佛一头勇往直前的西班牙斗牛。

斜坡的引桥上，电动车艰难地向上爬行，一路上慢慢腾腾终于挪近“天窗”。不断向前进的龙舟帆船，寄托了幸存者深切的祈望，它如同温暖的火焰照亮心田。电动车仍在向上攀登，眼看就要登陆甲板，高昂的龙头已然映照通红火光，金灿灿闪亮，希望的曙光在人们眼中闪烁，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

难道是异兽大天使？嗜血的毒舌再度翩翩起舞？货舱里每个人都惊慌失措，谁也不敢出声，众人纷纷探头张望，他们看见船头甲板上人影晃动，情况看来不妙。“啊！”有人失声尖叫，拉长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恐怕是人妖吧。异样扭曲的叫声瞬间引发恐慌，甲板上的人扔掉绳子，一个个闪身逃命。枪声响起来，黑影子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晃荡，几只小异兽在嚎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可怕的寂静随之降临。

缆绳猛地松开，电动车顺着引桥“呼”地猛冲下来，货舱里的人根本来不及提防，他们紧跟着倒地。原本站在引桥后方，负责指挥的海盗阿尔伯特，当即就被飞驰而下的电动车迎面撞翻。笨重的黑色车轮，从他的小腿上碾压而过，刹那间他真切地听到，他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心惊肉跳，他不由得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哇啊？”他宛如月光下引颈哀号的豺狼。

近乎疯狂地扭动躯体，拼命蠕动挣扎，他在货箱之间艰难爬行，仿佛是要竭力躲开一条穷追不舍的毒蛇。乘人不备，他偷偷摸摸甩掉军绿色的帆布挎包，眼下顶顶要紧的事情，是他必须马上站起来，哪怕奋不顾身。

海盗阿尔伯特的两颗眼珠子，泪汪汪闪闪发亮，他已然抛开杂念，放下最后的执著，为了生存他理当光荣战斗，他将不惜一切和命运英勇抗争。寻找时机，尽可能掩盖自身的伤残，生死攸关时候他决不能躺下。弱肉强食，“海市蜃楼”笃信禽兽不如的生存法则。躺下？躺下可就没命啦，对此他心如明镜高悬。

他咬牙切齿瑟瑟颤抖，双手拼命撑住货箱子，他尽力挺起身子骨儿，这才勉强站起来，他把受伤的腿脚小心收拢，他用脚尖顶住地面保持平衡。眼角的余光，迅速捕捉到“天窗”外面凶恶无情的同伴，那个海盗贝贝的黑色身影。

“呀，啊哟？”他疼痛难忍直打哆嗦，依旧强忍伤痛，怎奈不争气的牙齿“咯咯”撞响，好似故意泄露阿尔伯特先生的“天机”，他为之心跳不已。在他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海盗贝贝怒气冲冲的喝问：“底下怎么样？有问题吗？”

“很好！太平无事。”马上强打精神，海盗阿尔伯特热情嚷嚷，他赶紧回答“头儿”贝贝的问话。“哈，没事啦。哈哈，大家继续干活吧。贝贝亲爱的，外头天气还好吗？”

跌得四脚朝天的彼得先生，在众人搀扶下懒洋洋地爬起来，他大声呻吟，存心捣蛋，粗声粗气地抱怨说：“唉哟，真疼啊。哟，‘小桔子’先生，请你手脚轻一点，拜托，我疼！好疼哪，哎哟。”

咦？阿尔伯特先生的脸色可真白呀，贵族的肤色？呵呵。彼得先生吃惊地盯住他，他仔细端详他。可怜阿尔伯特小腿骨折，白骨森森，血肉模糊，啧啧，他真惨。彼得立刻向他伸出双手，扶住惊惶失措的海盗先生，他关切地低声询问：“你！没事吧，阿尔伯特老弟？”

“没事、没事，我蛮好。”海盗阿尔伯特连连眨眼，汗、泪横流晶莹闪亮，他的脸色看上去更加煞白，他的话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这叫做“蛮好”？！明白了。恍然大悟的彼得先生望着他，蓝眼睛发亮，他算是长见识。

小姑娘解下蓝布头巾，她把它大大方方递给受伤的海盗。“先生？给您这个，可以包扎一下，就像这样。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小姑娘清澈的眼睛，温和友好地注视着他，小姑娘真切的关怀让人动容。“谢谢，谢谢啦。”海盗看着小姑娘，人也变得温和了，不过他的言语依旧在逞能，他对她说：“可爱的小姐，我恐怕并不需要帮助。瞧，我不是挺好的吗？哎哟。”

“瞎讲！”彼得先生厉声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他立即动手替他包扎。其他人也围拢上来，默默展开营救。

再说船头甲板上，大家也没得闲，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众人措手不及。从天而降的一名邪教使者，瘫软在月光照耀的船头甲板上，他垂死挣扎良久，终究一命呜呼。众人束手而立，瞪大眼睛望着他，他们是替他悲哀，同时也替他惋惜，就连性情火爆的海盗贝贝，也在如此悲惨的自绝景象面前忍气吞声。

贝贝先生低着头，暗自“啧啧”惊叹，他斜眼瞧着这具渐渐冰凉的躯壳，只觉得手脚发麻，他的耳边隐约飘荡“嗡嗡”的哀鸣。突然“空降”的邪教使者，四肢摊开，孤零零趴在污血横流、白骨遍地的空地上。两只手，手心向上，平放在地面，它们还在急促痉挛，它们看上去活像一对爪子。两只光脚从白大袍子里面伸出来，长长的趾甲，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光，微微闪烁，白得雪亮。

破裂的脑壳有些变形，白花花的脑浆混合了血水，一地横流。惨白的脸孔，生命悄然逝去，恐怖地扭曲，这张脸依稀可辨，他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有一头打理得十分时髦的黑色卷发，散落在月光下，看上去湿漉漉的。

轻薄的白大袍子灌满海风，迅速膨胀，狰狞地摇摆飘动，发出“呼呼”的异响，仿佛灵魂离开以前最后的叹息。墨绿色的纱巾如今失去主人，鬼影儿似的被海风高高托起，伴随雪白的迷雾狂乱飘飞在夜幕之中，渐渐隐没不见了。这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静悄悄在人们眼前消失。

哦，年轻人？他有黑色的湿漉漉的卷发，莫不是“阿拉表阿弟小福儿”哟？吉祥眯缝眼睛努力端详许久，他感觉浑身越来越僵硬，心中阵阵冰凉。无论如何，他没有勇气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他只得伸长脖子仔细辨认。天哪，不是的！他为此长舒一口气，万分庆幸他居然没有当场晕倒。

鲜艳的血水，随着甲板的缝隙缓缓向前流淌，延长，再延长，渐渐地扭曲变形，惨白月光下，浓重地划过一道长长的箭头，仿佛在蜃城，留下一笔血色殷红的惊叹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望着眼前又一个舍下青春生命，殉情于“海市蜃楼”的人，吉祥心中不禁扼腕长叹。究竟是什么东西，遮蔽双眼，迷惑情感，捕获灵魂，剥夺信仰，麻木精神，杀死理智，撕裂人格，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肉体到心灵脱胎换骨，蜕变成为禽兽和妖魔？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个有思想的人，从肉体到心灵，痴迷崇拜，牺牲奉献，只为苦苦追逐邪恶信仰粉身碎骨不回头？古今中外，多少身披形形色色“袍子”的邪教，杀生，害命，谋财，掠权，不择手段地苦苦追逐利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起彼落地前赴后继，真正好不热闹。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沦落成为舍生忘死的“迷途羔羊”永世不回头？

人，总要给灵魂找一处寄托吧。邪教，活脱人类公敌的化身，它是一条凶恶狡诈的嗜血毒蛇，看准人性的弱点，撕咬，缠绕，苦苦追逐直至痴迷者毁灭。牺牲品自投罗网，他们误入歧途，自始至终痴迷沉醉，并且知迷不悟，他们还以为找到了美好崇高的信仰归宿。

盲从，人与生俱来的追逐本能。吉祥啊，你还有机会的，可以挽救“表阿弟”小福儿。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他就捉牢他，斥责他，痛殴他，降服他，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扛回家。

亮眼睛，死死盯住面前地上横陈的尸体，海盗贝贝一言不发，他是难以置信。唉，真是看不懂，这些拼死拼活的邪教徒，执著的勇气，固守的信念，终究能够换取什么样的回报？不过有一点，他贝贝倒是彻底看懂了。人活着，才有价值，付出就应该有所回报，否则就是骗人的鬼话，好像教授先生的生死承诺，那些白花花的纸张不过是可怕的圈套，如同一张血腥的死亡契约。

贝贝先生使劲儿擦鼻子、抹眼睛，竭力试图掩盖心底深处难抑的恐惧。他的口袋里已经没有烟草，烟瘾开始折磨人，疲倦，恶心，还有晕眩的感觉，禽兽一般向他猛扑而来，凶恶啃食他的灵魂，他无缘无故流下两行眼泪，地上那件雪白的白大袍子呀，月华中白得雪亮，惊心刺目。

他猛地攥紧拳头，他下定决心为自己光荣战斗，哪怕牺牲无辜者的生命，也要确保他自己能够活着逃离蜃城，远离血淋淋的邪恶巢穴。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他不在乎“吃人”，他要同“海市蜃楼”般的吃人邪教，决一死战。这一刻盘算着如何谋害别人，以求损人利己的贝贝先生，不经意间他也已经成为一个“邪教”。

在缭绕的白色迷雾包围之中，人妖茫茫然恍惚呆立，他那极度紧绷的神经，悄然滑向崩溃的边沿。可怜人的境遇，宛如海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无声熄灭，颤抖的声音略带些许哭腔，他突然尖叫：“什么东西吗？！”

多么异样的叫声，他分明在向那个无影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死神抗议。众人闻听无不漠然，内心愈加惶恐不安。吉祥瑟瑟抖个不停，尽管身经百战，他依旧不曾拥有斗志，他这人天生胆怯，血腥味儿扑面而来，他被恐惧牢牢束缚无以抗拒，他感到越来越沮丧，匆忙低下头小声嘟哝道：“不是东西，是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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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决一死战

9

龙舟帆船宛若金色的摇篮，承载幸存者美好的希望，海盗阿尔伯特浑身瘫软，他摊开手脚老老实实呆在帆船里“哼唧、哼唧”呻吟，他的呻吟听着像是无字的歌唱。月亮珍珠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海盗先生面容安详而又天真，他如同一个“小天使”，他这是因为称心如意，很高兴独自霸占这条生死攸关的小船。抬起下巴，撅起屁股，他的腰杆子深深塌陷，他舒舒服服趴在折叠的金色帆布上，一动也不动。他那受伤的小腿结结实实捆绑夹板，包扎蓝底白花的布头巾，渗出斑斑点点猩红的血迹。

疼痛犹如罗网，层层叠叠团团包围他，那些无影无形的爪牙穷凶极恶袭击他，他无力挣脱痛苦，并且无处逃遁，他忍不住“嗖嗖”地用力吸气，配合一次次有节奏的深呼吸，借以排遣伤痛和内心的恐惧。阿尔伯特先生变得那么样的乖巧温驯，他活像一条招人怜悯的哈巴狗，他预备以这样的姿态迎接命运的挑战，好好哄骗大家伙儿为他白白地出力气，他眼巴巴期待他和龙舟帆船一起，被众人安安稳稳送上“黄金”号的船头甲板。命运主宰人的生死，而他是命运的主人，他手握“枪杆子”等同于拥有权杖，强权即如嗜血毒蛇。

海盗贝贝的“金龙”计划，他了如指掌，前途险恶，扑朔迷离，一切准备就绪，他为之精神焕发，为了生存和利益，他不得不和“海市蜃楼”决战。

阿尔伯特先生小心搂抱重型的自动步枪，他那倍加呵护的神情模样，倒像是怀抱婴儿呢。枪，便是他的信仰，此刻他正虔诚怀抱“信仰”，伤痛和恐惧令他更加虔诚。颤巍巍向前伸出的双手，煞白，冰凉，冷汗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湿漉漉晶莹发亮，他死死掐住骨折的伤腿，鬼哭狼嚎一般恶狠狠地咒骂：“该死的邪教！ｑǐsǔü‘老子’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海市蜃楼’，吃人的谜团，唉哟？”

“干活，干活啦。怎么，想造反？王八羔子，小心挨枪子儿，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去。你？！一定会完蛋！”甲板上，再度响起海盗贝贝气急败坏的叫骂，他正催促别人赶快为他卖命。

听着贝贝一连串粗野的吼叫，阿尔伯特先生鄙视地“哼”了一声，不过他立刻慌张地探头探脑，他这是心虚，害怕被人听见，回头跑到“头儿”贝贝那里打他的“小报告”。他见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心里方才舒坦。他琢磨，他并没有说错什么。“老大”贝贝确实没教养，白森森的狗东西有勇无谋，他天生不是“上等人”的材料。哪儿能像我阿尔伯特？一位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有头脑的伟大的海盗，多么让人敬慕。

一边美滋滋地寻思，一边小声窃笑，他偷偷摸摸把一支装满子弹的黑色冲锋枪，塞进折叠的帆布底下，他把它仔细藏好，那是水手小顺子的冲锋枪。脸皮够厚，胆大心细，唯有如此这般肚皮才能吃饱，并且还能够撑得发慌。无论何时何地，“阿尔伯特”这号人，总能为自己预留更多保命逃生的机会，哪怕不择手段。

货舱里，甲板上，再度忙忙碌碌，一切都从头做起。架设引桥，悬挂缆绳，捆扎电动车，固定龙船帆船，各项工作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开展得一丝不苟。事实上，并不需要海盗的武力胁迫，求生是顶顶奏效的号令，可以在“黄金”号邮轮一呼百应。大家伙儿行动敏捷，个个手脚麻利，他们争分夺秒地埋头苦干，铆足劲头同时间赛跑。在蜃城赢得时间，等于赢得宝贵的逃生机会，然而逃生的机会往往稍纵即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谁知道？

电动车，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慢吞吞移动，一路艰难地向上爬行，越来越靠近黑洞洞的“天窗”。承载龙舟帆船的电动车，终于被成功送上月光普照的船头甲板。“好啊！”众人一声激情欢呼，然而刚刚响起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白晃晃的月光下，血淋淋的甲板上，黑糊糊的人影子“呼啦”散开他们各自逃命。一张张惊恐万状的面孔，冷汗淋漓，众人惊慌失措，纷纷找地方躲藏。

逃生的欲望，在躯壳深处轰然激荡，他顿时热血沸腾，生死关头他犹如心头撞鹿，真正是条件反射哪，彼得先生一个猛子高高跃起，他从电动车的驾驶座位飞速逃离。他的屁股上，好似安装“美国制造”的强力弹簧，情急时候他的耳畔恍若群蜂飞舞“嗡嗡”响，他感到晕眩，下意识地握紧突击步枪。

他根本看也不看，索性狠下决心为生存拼搏，他敏捷地转身奔跑，连蹦带跳，手舞足蹈，随即跳入甲板上漆黑一团的大窟窿。拔腿逃窜的“美国佬”，一路上狼狈非常，他活像扑火的白色蝴蝶。危急关头，方显英雄本色，要说这位杂志社的“主编大人”彼得哟，果然身手不凡，他的表现相当神勇。

“嘭”一声闷响，灰蒙蒙的雾气随之起伏荡漾，“白蝴蝶”先生稳稳当当降落在货箱子顶上，心中禁不住一阵窃喜，他不无得意地小声自嘲说：“还算敏捷吧，彼得？真帅。”

伸长脖子，他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大窟窿“天窗”的外面，火光映红的天幕下方，异兽大天使恐怖的身影，隐约浮现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周围那些高高堆垒的印有“ＵＳＡ”白色标记的货箱子，团团包围它的黑色影子，看似巨幅图片的框架。好久不见，怪想念的？彼得望着它，暗自咬牙。

异兽大天使的喘息声，低沉而又粗重，乘着海风扑面而来，“呼噜呼噜”萦绕在耳边，寒森森笼罩在心上，他不禁毛骨悚然。尤其要命的是，它的气味简直臭气熏天叫人窒息。

触目惊心，无比惊骇的彼得先生浑身哆嗦，他直冒冷汗，他感觉手脚变得冰冷僵硬。他咬紧牙关，睁大眼睛，紧紧盯住它的一举一动。他拼命挥手，示意货舱里的人赶紧找地方躲避，又一场生死决战即将打响。

心，跳得仿佛战鼓的鼓点，“嘭嘭嘭”击响，他努力平稳呼吸，竭力抖擞精神，他喃喃自语提醒自己说：“稳住，稳住，千万要稳住啊，彼得伙计？”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害怕，他的心脏会在关键时刻出问题。四十岁往上，五十岁往下的年龄，毕竟不是小伙子啦。经历几场猛冲、猛打，感觉就有些吃力，当兵时候学的几招早就成了“压箱底”，想不到居然在这儿派上用场。可喜可贺呀，彼得？才怪。

唉哟，万万料不到，今生竟然遭遇如此倒霉的旅程。从天堂般的“黄金”号豪华邮轮，坠落地狱般的邪教圣城。从餐厅就餐的贵宾，沦落成为吃人异兽苦苦追逐的猎物。从蜜月之旅，迈步复仇之行。从握笔从容书写，到持枪奋勇射击。一切都恍然如梦，然而血淋淋的事实毕竟不是云烟，必须正视，命运的安排半点不由人。黑暗困境难以解脱，似乎是越挣扎，反而越陷越深。多么悲哀，彼得？太惨啦。

身临“海市蜃楼”，被囚禁的分明是灵魂。蜃城“人吃人”的严酷现实，不忍目睹，不容回避，逼迫人不得不奋起回击。邪教？是的，邪教。现实世界，好一场真实的噩梦，吃人谜团狰狞飞舞在心头，黑压压挥之不去。试想古往今来，深深沉湎邪恶信仰的可怜人，身家性命，灵魂肉体，均不复自主。

这些茫茫然套上白色大袍子的痴迷者，与此同时，也在精神上套上邪教的枷锁，也在思想上烙上邪教的编码，也在灵魂上贴上邪教的标签，从此以后，他们走上可悲、可怜、可耻之路，无地自容，无力回头。

“白大袍子”们呕心沥血，并且尽心竭力，他们痴迷跪拜，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虚幻“圣城”，他们活脱成了现代版的奴隶，他们较之奴隶的命运更加悲惨，怎能不让人扼腕心痛？

那些乐呵呵穿戴黑色大袍子的所谓“教皇”，他们精心谋划，他们费力包装，无一例外都把自己修饰得堂皇美丽，看似尊贵而又慈祥，他们极力炫耀宛如五彩缤纷的恋花蝴蝶。蝶恋花？他们贪婪追逐利益，禽兽本性难移。

“黑大袍子”的所谓蜃城教皇，他们活像黑色吸血的蜘蛛，公然在天地之间，巧织密布一张张猎捕的凶恶罗网，布局设立一个个动人心魄的香甜诱饵，静候莽撞而又纯真的失足者，自投圈套，自我牺牲，粉身碎骨地自取灭亡。

海上蜃城的“鬼把戏”，以“邪恶信仰”为核心的恐怖犯罪团伙，某种团伙犯罪的古老模式，虽然千奇百怪，到底万变不离其宗。由此看来，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不惜杀生害命的邪教，当真是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人世间最凶恶狡猾的“吃人禽兽”，人类公敌。

浩瀚大海上，虚幻时空中，精神世界里，一座曾经不可战胜的幻影般的“海市蜃楼”，到底被勇士们挑战。光荣战斗的战士，携手并肩，前赴后继，在黑与白、白与黑之间，用鲜红、鲜红的热血，划清一道善恶分明的界限。邪教终究是犯罪行径，它的罪恶不会长久欺瞒，终将大白天下，一如漆黑蜃城的雪白迷雾终将散尽，荡然无存。

想活命？眼下必须强迫自己振作，成为“光荣战斗的战士”，同这只吃人的禽兽战斗到底，直至取得胜利，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和运气。“男人，就得起来战斗！”这句话实实在在，铿锵有力。干掉它，彼得？没问题，我还是个老战士，“帅哥大小伙子”嘛。

彼得先生飞速思考，同时热切鼓励他自己，他顿时感到豪情满怀。目光炯炯，他盯住异兽大天使的眼睛。好极了，它还瞎了一只眼呢。他眯缝眼睛，认真目测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哇啊，上帝，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他同它，仅仅相隔百米之遥。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个瞎子也能一枪打准，何况是它瞎了一只眼。他想到这儿难免有些激动，他马上深吸一口气，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啪嗒”一声撞响，他随之心惊肉跳。

哦？没有子弹！彼得慌忙低头察看他的“哑巴”枪，他听见“天窗”外面，船头甲板已经乱成一团。异兽大天使它随时要吃人，怎么办？！颤抖的双手，湿漉漉汗湿，“笔杆子”动作生疏，哆哆嗦嗦，慌慌张张，他好不容易拆下空弹匣。谁还有子弹？他眨巴眼睛，脑袋瓜子使劲儿搜寻回忆。

比较那位刚刚成功逃命的“文化精英人士”，船头甲板上瞬间深陷困境的人们，可以说是表现个个逊色，尤其吉祥这位年青的先生更加差劲儿，他是原地卧倒的一群人当中的“代表人物”。完全没遮没拦，他所处的角度和方向，刚好正对异兽大天使的“独龙眼”，位置相当不利。好在他这个人向来懒惰，天生体力不济，又肯得过且过，他索性瘫软装死，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听天由命，倒也没有引起大异兽的注意。它向来关注活蹦乱跳的东西，它喜欢新鲜食物，它和他彼此相安无事。不过若是此时跳出一群小异兽，它们积极参加月光下的集体围捕，那么吉祥的处境可就不妙啦。

此时此地比较吉祥的处境更加不妙的，还大有人在呢。在龙船帆船高高扬起的龙尾旁边，海盗贝贝当场被吓傻啦，他脸色煞白束手呆立，根本挪不动步子，他倒像是一根钉在那儿不中用的钉子。只见他战栗一如筛糠，贝贝先生原本那点儿胆子，也就是在人面前凶恶罢了。一旦面对真正凶恶的劲敌，他便真的成了软弱无能的“贝贝”，他白白地束手待毙。

如水月色映照下，他和兴冲冲赶来参加“蜃城晚餐”的大异兽邂逅重逢，海盗贝贝活像案板上，一条拆除骨头架子的白色大鱼。人和兽，面对面相持对峙，彼此都很激动，彼此都心跳不已。

值此紧要关头，千钧一发时候，龙舟帆船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叫：“哇啊？！”叫声尖锐而且刺耳，分明意在打草惊蛇，如此这般恶劣的行径，正是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干的好事儿，他这是存心落井下石。干掉“头儿”贝贝显然对他有利，他要在“逃命小分队”树立威信，为了求生存，他力求夺回话语权，他让谁完蛋，谁就得完蛋，贝贝先生当然也不例外。

异兽大天使当场被人吓一跳，它恼羞成怒气坏了，简直大光其火。大天使凶猛地弹射长舌头，狠狠击中龙舟帆船。这次沉重的击打使得弧形底部的龙舟，陀螺一般在电动车上飞速旋转起来，龙尾“啪”一声抽打在贝贝先生的脸蛋上，多么响亮的一记大耳光。海盗贝贝随即“飞”出去，他被甩到甲板上，跌得四脚朝天，“扑通”一声闷响。

那位自诩聪明绝顶的海盗，尊贵的阿尔伯特先生，乖巧地趴在金色帆布上，他一动不敢动。眼含深意，他屏气凝神努力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自打他喊了一嗓子，总算彻底发泄他对“头儿”贝贝的满腔怨恨，心中自然舒坦多了。幸灾乐祸的家伙目光闪烁，想象贝贝先生此刻的尴尬处境，他不禁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且慢，怎么周围悄无声息？它怎么还不吃他？畜生活活急死人。

“倒霉蛋”贝贝趴在血泊之中，人一动也不动，他被阿尔伯特兄弟“整惨”啦。他的下巴充当支点顶住地面，艰难支撑他的脑瓜，海盗贝贝眯缝眼睛始终面无表情，他是惊吓得面无人色。白皙的面孔上，大块“巴掌”的印痕，通红当中透出些许紫色，月光下清晰夺目。不过海盗先生看上去，恐怕是尚未完蛋。

“黄金”号邮轮的外面，异兽大天使越发兴致勃勃，它仰天长啸，吐出无数雪白的气泡。“气泡泡”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飘浮在迷雾中，一颗颗映照火光红彤彤闪亮，刹那间轰轰烈烈飘落，它们落到地上逐一破灭。

水手小顺子俯卧在甲板上，小心观察它的动静，他盘算如何消灭它。腰缠金灿灿的弹链，在他的脖子上以及衣服众多的口袋里，子弹夹和弹匣等等“零碎”一应俱全，水手俨然一座活动的军火库，但是他却没有枪。先前他被恶狠狠的海盗贝贝强迫卖苦力，匆忙之中他把冲锋枪留在货舱，转眼就不见了，如今着急后悔都不管用，他只得另想办法。

他发现横躺在不远处的海盗贝贝，脖子上挂着轻机枪的皮带，人和枪都白白地沐浴月光“打瞌睡”。该死的贝贝装“孙子”，他为什么不战斗？水手瞅着他生气，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焦急地低声呼唤他，“嗨！贝贝兄弟，好兄弟？给我枪，求你了，枪！”他尽力伸长手臂接连尝试几次，始终够不着那支漆黑铮亮的枪，急得他大汗淋漓，却也是无可奈何。

海盗贝贝“僵尸”似的笔挺，他始终纹丝不动，他对于水手的呼唤无动于衷。他这副样子，倒让人疑心他是否已经完蛋？他是人品完蛋。

血淋淋的长舌头呀，倒是积极响应水手的呼唤，一旦发现有动静，它又横扫回头，急得水手干瞪眼。老天爷，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哪，自己同它仅仅百步之遥。这距离可是一打一个准，更何况它确实只有一只眼。只要有一支枪，枪啊！唉。他眼见束手无策，反倒是小命难保，怎么办？

水手恋战，瞬时浮想联翩，人却赖在原地他不躲也不闪，眼瞅着长舌步步逼近，它海浪一般汹涌迎面猛扑。紧要关头，吉祥和林先生彼此用眼神交流，他们频频点头示意。林先生奋不顾身，他率先从“乐普生”号的残骸旁边冲出来，扑上去搭救水手。

眼瞅着“林混蛋”飞身扑救的背影，英姿飒爽，斗志昂扬，他简直像个战士英雄。吉祥眨巴眼睛，内心深受鼓舞，同时他也很不服气。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呀。一闪念，他咬紧牙关就地一跃而起，他紧跟着冲上去。

他们俩相继赶到，各自捉住水手的一条腿拼命往回拉，他们成功把任性的“黑大块头”，从“呼呼”扫荡的长舌底下活生生拖出来。“放手！让我战斗，战斗！”水手高声喊叫，他被人一路倒拖，仍然顽强抵抗，他这是糊涂犯傻呢。

长舌扑空，更加好奇，它高高昂起，半空中猛然回头，吃人禽兽穷追不舍。眼见这般情景，水手方知它的厉害，想想自己究竟赤手空拳，无以应战。“跑！让我自己跑，我长着腿脚呢，弟兄们？”水手急切地大呼小叫，人家刚刚松手，他就翻身爬起来飞快逃命。他一路连滚带爬，紧跟在吉祥身后，三个人就地打滚，先后跳进大窟窿。只差那么一点儿，长舌又扑空了。

货舱的箱子堆顶上，孤立无援的彼得先生，他正郁闷呢。忽然看到有人平安返回，自然是分外高兴。彼得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嘿嘿，欢迎归来，先生们？热烈欢迎！”说罢，他顽皮地冲着水手眨眼睛，分明是别有用心。

蓝晶晶犹如宝石的眼珠子，反射月光闪闪发亮，他死死盯住水手的黑眼睛。瞧这水手呀，彼得？这位可敬可爱的水手先生，他好像“弹药库”哩，这使他看上去魅力无穷。彼得先生睁大眼睛，惊喜的目光楚楚动人，他迅速打起这些子弹的主意，他想立刻占有它们。

“嗨，我说兄弟，别这么瞅人，行不？您，好像要吃人似的。”水手目光如炬，他和这个“美国佬”开玩笑。他连忙挨近人家，讨好地拍拍人家怀中的“枪杆子”，他语调柔和地追问：“我帅吗？哼。‘美国佬’，看上我的子弹了吧？快，给我枪！”水手突然瞪圆眼睛凶恶地吼叫。

“少废话，快给我子弹！”彼得先生比他声高。

“你少废话！快给我枪！”水手抬起眉毛，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咄咄逼人。

一个水手？一个知识分子？他们只有一支枪，应该把枪给谁呢？吉祥迟疑地望着他们，他想了想，然后平心静气地说：“请等一下，快别胡闹了，小心走火。先生们，有说明书吗？”

“说明书？”彼得先生快要活活急死了，他随口反问，同时强行夺下水手的弹匣。他慌里慌张地埋头安装，倒让水手看傻眼，他很是眼红哩。

“水手先生，给你枪。”小姑娘努力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起一支“空心”没有子弹的突击步枪，她把它小心翼翼递给水手。愤愤不平，她还告了阿尔伯特先生的状呢，她对他们娇声嚷嚷：“我看见的。那个绿眼睛、瘸腿的海盗，他把水手先生的冲锋枪偷走啦。这支枪是那个‘黑大块头’海盗，他随手丢下的，被我藏起来啦。”

“天哪？你真是天使，真正的天使，谢谢。”水手激动万分，他赶紧抓起突击步枪，尝试安装弹匣。

“哦？我说先生们，请给我一张枪的说明书吧。看起来，在蜃城，全民皆兵啦。人人会开炮，人人能打枪，个个都会装子弹。我没当过兵，现学总比不会强，对吧？林先生，你会‘玩枪’吗？哇啊，多时髦。嗨，别瞪着我啦，咱们也得赶紧行动呀，还有枪吗，小姑娘？任何枪！”望着人家“老外”忙于战斗，吉祥真是心急手痒，他忍不住连声唠叨。

这时候，吉祥他居然还在唠叨？这孩子果然优秀。林先生不禁心生敬意，他直眉瞪眼，无可奈何。

再讲讲船头甲板上的情形吧，实在是异常惊险。那位餐厅服务生，他原本直挺挺趴在地上装死，周围渐渐安静。时间，分分秒秒流失，平安无事。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他突然想看看异兽大天使，它在哪里？它在干什么？

心“嘭嘭”直跳，他鼓起勇气抬头张望，却刚好和折返回来的长舌头打照面，一次月光下的相遇，吓得服务生先生打了个激灵。他立马双手抱头，继续挺直身子装死。不过这一回，长舌可是长了心眼，它慢慢吞吞挨近他，悬浮在半空它一动也不动，它正感受他那活生生的呼吸。

“啪”，餐厅服务生睁开一只眼，他对它实在是牵挂，无论如何放心不下。雾气灰蒙蒙的，宛如波涛随风荡漾，湿气阴森森的，恐惧感如影随形，他那颗揪紧的心荡荡悠悠悬空，他是忐忑不定。相隔迷雾，他同它那只“独眼龙”正好对视。老天爷呀？一瞬间他赫然发现，它眼中分明饱含笑意，它望着他好似惊喜若狂。失误啊失误，重大的失误，餐厅服务生暗自哀叹，他哭丧着脸。悔之晚矣，百感交集，他的巴掌“啪嗒啪嗒”拍响甲板。

进攻的信号，嗯？长舌闻声匆忙而至，它重新高高昂起，时刻准备着，要为晚餐发动冲锋。绝望无助的服务生，蜷缩在它的黑暗阴影下瑟瑟发抖，他喃喃求告：“啊呀，别吃我、别吃我，请别吃我！我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餐厅服务生，上有老，下有小，我有老婆、老娘和婴儿，一家老小靠我养活。唉哟，我不是食品，皮包骨头没有多少肉。上帝哪，吃人啦，快派神仙救人哇？”凄惨的哭诉，荡漾在血腥的“黄金”号上空，悠悠回音令人心悸。

感同身受，海盗“刀疤”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跃起，随手抓起一根木条，三步并作两步他迎着长舌猛冲过去。他那英勇无畏的光辉形象，犹如动画片当中天降的神兵武士。深陷绝境的餐厅服务生，惊喜得睁大眼睛，他简直难以置信，生死关头，飞奔而来的海盗竟然是来搭救自己的。

“刀疤”活像非洲雄狮，他咆哮着扑向嗜血毒舌，他迎头痛击它。在蜃城，看够丑恶和凶残，听够惨叫和哭喊，受够战栗和恐惧，海盗“刀疤”早已忍无可忍。这时候他的每一下抽打，都是控诉和发泄，他要为死难的海盗弟兄复仇，他要为自己杀开一条逃生的血路，他更要为自己找回硬汉的尊严。

平生头一回挺身而出，出手相助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苦难者，拯救素不相识的无辜者的生命，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激情，荡漾在“刀疤”心中，他为此倍感欢畅和豪迈。这样的滋味，仿佛一口气灌下整瓶上好的“白兰地”，并且还是免费品尝的。“去死吧，你这狗东西！滚回漆黑的大海里去吧？”一边抽打长舌，一边恶狠狠地咆哮，他那圆睁的怒目已然热泪盈眶。

长舌挨了打，猛地往回退缩，它在血水横流的地上瘫软，长长的身子骨儿向前铺展开来，它活像一条蛀虫在雾气中扭转蠕动，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举动，它分明是在伺机反扑。化险为夷的餐厅服务生眼巴巴望着它，他浑身哆嗦手脚发软，“扑通”瘫倒在地蜷缩成团。他心想，若不是黑人兄弟挺身而出舍命相救，自己恐怕已经变成“癞蛤蟆”的晚餐啦。“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好兄弟！”服务生的噪音略带哭腔，他连声道谢，一时间感激得涕泪横流。

战斗，仍在继续。它当面吃亏，愤然而起，长舌迅速调整战术，它频频扭动身子变换进攻角度，准备向“黑大块头”发起猛攻。面对贪得无厌的恶魔，“刀疤”热血沸腾，斗志高昂。他盯住长舌的一举一动，急切地要和它一决高下。他高举折断的木条，尖锐的顶端好似战刀锐利的刀锋，他机智地屏气等待，等待同它决战的时刻。

它似乎也在等待，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它不肯轻举妄动。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这个人的厉害，方才迟疑不决，它对他心生畏惧。

人与兽，生死决斗，短暂对峙，彼此都在暗暗试探对方的弱点，突然“嗖”一声响打破僵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冲破迷雾横飞而来，击中战斗中的战士“刀疤”。黑油油赤裸的胸膛，露出闪光的刀尖，猩红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来。

匕首是从背后打来的。

谁？“刀疤”挣扎着，慢慢回头。他看见，不远处，“头儿”贝贝晃荡脑袋，他正在月光下狞笑。贝贝耳朵上金色的耳环，又大又圆，一如满月，它们微微颤抖，左右晃动，白森森的寒光在闪烁。

贝贝？为什么？兄弟啊，我们曾经出生入死！海盗“刀疤”睁大眼睛，心如刀割，心比伤口还要痛。

海盗贝贝优雅亮出白皙的手掌，它们迎着海风，在迷雾中如同舞蹈，他向“刀疤”兄弟献上“飞吻”。这是一个恶毒的吻，一个死神的吻，一个“你死我活”的吻，一个“弱肉强食”的吻，远比匕首更加致命，为了生存和利益，他不惜飞吻“吃人”。

贝贝先生很清楚，它饿了。这时候，甲板上得要有人牺牲。想来想去，他要“刀疤”兄弟去送死。因为他本身块头够大，更容易填补巨大异兽的肚皮。倘若，“海市蜃楼”的大天使，它得到一件能够吃上一阵子的牺牲品，或者就此吃饱了，再或者吃坏了肚子，多么好？这样他就能赢得宝贵的时间，得以逃生。

背信弃义，出卖兄弟，以求自保？贝贝他背后下毒手，苟且偷生？不错。恍然大悟，“刀疤”面露微笑，他彻头彻尾看清楚，“这一个”多年以来携手浴血大海的海盗兄弟，他是和“邪教袍子”同样的冷酷无情。

亲眼目睹这一幕，餐厅服务生用手捂紧嘴巴，才不至于惊叫失声。瞪圆眼睛，他死死盯住迷雾中游移不定的长舌，血淋淋的长舌头，它正步步紧逼，慢吞吞凑近他的恩人，那位勇敢的“刀疤”先生。

根本来不及思考，服务生一跃而起，他活像玩具跳蛙，在月光下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他竭尽全力吸引异兽的注意力。生命同等珍贵，无论如何，他不能眼巴巴看着“刀疤”兄弟为他丧命，他宁愿舍命交换。他声嘶力竭地嚷嚷：“‘癞蛤蟆’，来吃我呀？细皮嫩肉，香喷喷的，我的味道好极了。来吧、来吧，快来吧，我在这里！”

“刀疤”先生万分吃惊，他眼睁睁望着汗、泪横流的服务生兄弟，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暖意。原本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亲如兄弟，彼此舍身相救，这是他平生不曾体会的温情。

同样吃惊的是海盗贝贝，这一幕令他的大脑仿佛当场进水，立即“短路”，火花飞溅，回忆乱纷纷在他眼前闪现，他感觉脑筋都转不动啦。

长舌也惊魂，它高举在半空进退维谷，迟疑片刻，它才继续发动进攻。异兽大天使自有主张，它似乎不太介意餐厅服务生的“活体广告”，尽管这个人有些不同凡响，但它口味独特，它是吃定了“黑大块头”先生，“呼”一声它猛扑向他。

太迟了，他同样来不及思考，就在长舌稍稍停顿的瞬间，“刀疤”把心一横，就地打滚，他纵身跳下黑糊糊的大窟窿，他看似在银色月华闪烁的“天窗”消失。长舌又一次扑空，失望，懊恼，迟疑不决，它在甲板上盲目游荡，一路上滴答星星点点的血滴。

眼看扑空的“毒蛇”垂头丧气，餐厅服务生毫不迟疑，他慌忙闪身，连滚带爬，成功躲藏在电动车身后。他尽可能蜷缩身子，拼命在胸前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词，他为那位萍水相逢的“大恩人”虔诚祈祷，祝福他平安。

望着“刀疤”飞身离去的背影，海盗贝贝同样失望迟疑，他本来想用“刀疤”充当诱饵，诱骗大天使，想不到！该死的餐厅服务生，多嘴多舌，好管闲事的废物点心。怎么，“癞蛤蟆”还不吃了他？难不成，它是怕他在肚子里唠叨？哼哼，等到“老子”有空，一枪“嘣”了他。

忙碌好半天，依旧一无所获，白色肚皮“叽哩咕噜”叫唤，吃人异兽越来越饥肠辘辘，深陷迷雾的毒舌，痴迷呆立在月光下，它生性凶残并且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蜃城大天使迟迟不忍离去。看不到刚才还在活蹦乱跳，大呼小叫“来吃我”的身影，让它更加不高兴了。它在想，这里还有人吗？

人和兽，追逐或者被追逐，强弱胜负在彼此之间反复翻转，命运的颠覆惊心动魄，忽而是猎手，忽而变成猎物，运气随心所欲的操纵，“黄金”号上瞬间血肉横飞决一死战，生死命题犹如诱饵同时诱惑人和兽，一如既往苦苦追逐不回头直到生命的海角天涯。

盘算盘算，异兽大天使四下张望。

盘算盘算，海盗贝贝四下张望。

盘算盘算，嗜血异兽最终还是就近选中身材娇小的人妖。嗯，瘦是瘦了点儿，个头小容易对付？掠夺，重要的是武力威慑，禽兽乐于吞噬驯服的羔羊。它仿佛在甲板上伴随白雾浮动，缓缓飘移，悄无声息地一路滑行，血腥的长舌带着寒意逼人的湿气，扑面向人妖步步紧逼。

船头甲板的另一边，海盗贝贝舒了口气。亲爱的大天使，它正忙，而他终于脱险啦。事不宜迟，他积极展开自救行动，贝贝先生紧贴地面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手脚并用他竭力扭动躯壳，他呀，活像甲板木料上蠕动爬行的白色蛀虫。

作为职业海盗，他惯常凭借贪婪的“蛀虫功夫”，蚕食大海上的航船，赤裸裸掠夺利益，他方才得以苟活。贝贝我亲爱的？沉默是金。他暗自提醒他自己，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千万不能打枪。它毕竟是畜生，一旦狂暴，无人能敌，并且无计可施。唯有喂饱它，讨好它，调教它，利用它，才是上策。这是“禁区”的教授先生，他生前一再嘱咐的，事实确实如此。他对教授的告诫温故而知新，一边向前爬行，一边小声嘀咕：“轻一点，再轻一点。”免得打搅它就餐的雅性。

船头甲板的这一边，人妖昂首挺胸，慌慌张张地向后倒退爬行，长舌兴致勃勃，形影不离，它步步相随。甲板上，生动上演一幕人与兽如影随形的月光下漫步。人妖倒退着，爬呀，爬呀，直到他的后背抵住邮轮的栏杆，退无可退他不得不就此停靠，人兽共舞的“小步舞”方告终止。

人，已经再无退路。

兽，依旧咄咄逼人。

他拼命擦拭脸上的汗水，彩色的脂粉变成烂泥，他浑身软绵绵一如烂泥。人妖仰起“大花脸”，他冲着它厉声喝令：“站住！你给我站住，别靠近我。丑八怪，你真脏，你这不爱清洁的臭东西。”他煞有介事训斥它，尽管他瑟瑟颤抖，他仍然挖空心思想主意逃脱。他举起双脚，把一对细长而又锐利的金色鞋跟，对准那条游移不定的长舌。他决心迎接它的袭击，他选择光荣战斗。

长舌停止进攻，它悬浮在半空似乎在思考，金灿灿闪光的鞋根，勾起它的回忆，它忽然想起救生艇上的另一个人，他让它吃苦头，于是它小心翼翼挨近他。它忽地张开大毒牙，它们触角般细长锐利，微微颤抖，寒光闪闪，扭动身子它瞄准人妖。舌尖上的牙齿，轻轻撞击金属的鞋跟“铛铛”响，它替他脱掉高跟鞋。

两只高跟鞋“扑通、扑通”先后落在地上，人妖的光脚丫，面对毒牙高高举起，他的脚脖子上，蝴蝶图案的黄金脚链子，伴随双脚的颤抖，发出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叮咚”声。他惊恐万状张大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如此光景倒像是他要一口吃了它。

异兽大天使“呼噜噜”喘息，它认为此人有意威胁它，它开始觉得他有趣。谁吃谁？人与兽，各怀心思相持不下。歪斜脑袋，他透过电动车的缝隙，偷看不远处恐怖的情形，餐厅服务生束手无策，泪如雨下，汗如雨下。他握紧拳头，多么想挺身相救哪，恨只恨他力不从心，是人总有力不从心时候。

这么大的阵势，他这样摆弄刀叉的服务生，只能怨恨使不上劲儿，他干着急。吓得瑟瑟发抖，不过比较先前他感觉好多了，脑筋更加管用，他忽然听到……咦？雪白围裙的那些口袋里面，什么东西“咣咣”击响？他慌忙伸手，居然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银光闪闪的餐具，西餐刀、叉子还有汤匙。

好家伙！琳琅满目。他怒目圆睁，想也不多想，一股脑儿把它们统统“飞”出去，救急。他瞧着自己干下的好事，禁不住破口大骂：“祝您胃口好！吃死你这个混蛋，哇啊？”

“兵器”纷纷扬扬雪片一般银光闪亮，“咣咣”呼啸猛扑向它，它活生生吓坏，长舌头左躲右闪忙得一塌糊涂，急得它团团打转。抓住机会，它马上“哗”一下瘫软在地，它紧贴地面瑟瑟发抖。斗败的毒舌，活像木料上蠕动的血色蛀虫。

原来它也害怕？人妖笑眯眯，看它的笑话。心儿“怦怦”跳，他捂住胸口，轻声呢喃：“呀，亲爱的服务生，真是给您添麻烦。您是一位战士，了不起的战士。哇啊！万分感谢。”

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它晃晃悠悠重新挺立，“嗖”一声它带起团团雾气。雾气白茫茫，在月光下狰狞舞动，隐约呈现骷髅般的恐怖面孔，白晃晃发亮，吓得服务生先生直打哆嗦，寒毛根根竖立。“啊，我该撤了。祝你好运，人妖？”他小声嘀咕，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

人妖的下场，一望便知，他死定了。

双手空空，一无所有，而又无能为力，服务生只得放弃营救，他开始退场。他手脚并用，轻手轻脚地连滚带爬，重新躲藏到电动车的身后。暂时安顿，他默默祈祷，暗自庆幸总算捡回小命。至于可怜的人妖，他真是想都不敢想，唉声叹气，他无奈闭上眼睛。思想斗争一番，他想想还是保命要紧，好歹他也战斗过了，他也算是硬汉。风在耳边呜咽，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偷偷看一眼那个山穷水尽的可怜人。

最后时刻，可怜人瘫软在甲板上，他像是丧失斗志，束手待毙。浑身瘫软，手脚随意摆放在血淋淋的地上，仿佛肉身与他本无关系。天鹅绒料子的运动装，轻薄而又贴身，紧紧裹住他那瘦削的躯干，衣裤外侧白色线条的装饰，使他看上去更加修长，他简直脆弱不堪。他是彻底泄气的皮球，他恐怕是认命，索性等着异兽大天使吃了他。唉，完了，完了，完蛋了，服务生先生深深地替他惋惜。

停停走走，犹犹豫豫，它仿佛羞羞答答的小姑娘，胜券在握的长舌头，终于来到他的身旁。舌尖上的大毒牙猛然张开，闪着寒光“呼呼”响。

大毒牙，恶狠狠扎向人妖。

人妖集中精力就地打滚，居然被他躲闪开了。

血淋淋的大毒牙“咣”一声落地，深深扎进甲板的木头里，好似一对落地的匕首。几乎与此同时，瘫软在地的人妖，突然一跃而起，他简直就是“动如脱兔”哩。“好呀！”餐厅服务生高声为他喝彩：“快跑，人妖！不要回头。”

人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埋头拼命向前爬，他的速度还真不慢。仅仅只是眨巴眼睛的功夫，他已经把那条凶恶的长舌甩在身后。它的牙齿拔不出来，犹如在甲板上扎根，“毒蛇”死活动弹不得。

前方不远处，贴地“蠕动”的海盗贝贝，他正埋头奋进。他爬一爬，停一停，再爬几步，回头张望一番，他距离大窟窿越来越近。“等等我，贝贝救人哪？开枪，快开枪！”人妖“歇斯底里”尖声喊叫，他向海盗贝贝求救。

该死的，又来一条讨厌的“大舌头”？贝贝先生猛然回头，默默瞪眼睛，他恨不能活活掐死他，以绝后患。

“贝贝！贝贝！等等我，开、开、开‘枪枪’！”人妖还在大呼小叫，一声更比一声高，连绵起伏的尖叫犹如排山倒海，差点活活气死海盗贝贝，他够不着人妖，又惧怕惊扰异兽惹火烧身，他不敢向他咆哮。无休止的尖叫，刚好为异兽大天使指明行动方向。长舌死命扭动，使劲儿从木头里拔出它的大毒牙。它很生气呀。不甘心失败，它返身一甩，回头苦苦追逐。

它又来了。

长舌，一下子卷起人妖。头朝下，脚向上，人被长舌倒拎，“呼”地飞升到空中，他活像即将下锅煎熬的“美人鱼”。漆黑的夜幕星月同辉，他在高处视野十分开阔，他看见在他下方的龙舟帆船里，海盗阿尔伯特怀抱漆黑铮亮的枪，他正仰望星空呢。刹那间他和他目光交汇，彼此都心惊胆战。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开枪啊？”癫狂的哀号，他把希望寄托在海盗阿尔伯特身上，可惜他找错人。金色的帆布上，阿尔伯特先生缩紧身子搂紧他的宝贝枪，那是一支子弹充足、“禁区”制造的高科技重型自动步枪。他根本不会理睬天上那条“可怜虫”，他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他拼命守护个人利益。

它牢牢捉住人，黑影子轻盈跃过金灿灿的龙舟帆船，然后从爬行的海盗上空掠过。人妖脚脖子上，一根蝴蝶图案的脚链子挣扎之间断开，它被月华照亮，一路上闪光飞速坠落。

金色的蝴蝶链子，落在海盗贝贝面前发出清脆的击响，“黄金哪！”惊得他失声轻唤，倒吸一口冷气，黄金金闪闪的光芒在他脸上活灵活现跳动，利益的光辉在他心中犹如日出光芒万丈。他抬头仰望，蜃城天使正向“天窗”方向，缓缓移动满载而归的“大毒舌”。现在打击它，时机和角度正好，但是袖手旁观才是英明选择，他的嘴角不由得浮现阴冷的淫笑。

茫茫迷雾中，响起餐厅服务生凄凉的喊叫：“苍天有眼，开枪吧！”海风呜咽，是悲鸣，也是狂笑。漆黑一团的苍穹下，人妖仍在苦苦哀求，“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一枪，就一枪啊？贝贝，开‘枪枪’！”在他下方的大窟窿，突然打响一发照明弹。通红的火焰，呼啸着高高升腾，射向异兽丑恶的嘴脸，光明点亮鬼蜮夜空。

红彤彤的光芒，映红林大老板得意洋洋的笑脸，他终于在“海市蜃楼”打响第一枪。异兽天使冷不防受到惊吓，大舌头慌忙松开，它的猎物垂直坠落。“哇啊，我的妈咪呀？”坠落的人妖，刚好掉进货舱。

人妖成了“人肉炸弹”，他把箱子顶上的人，“哗啦”一下统统砸趴下。他继续翻滚很快落到地上，他被小姑娘伸手抱住，可怜的家伙连声哀求：“救救我？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她索性抱住人妖，轻轻拍打他的背，温柔地安慰他说：“乖孩子，我带你回家。不哭。”大窟窿外面传来“呼呼”异响，仿佛卷起海浪。穷凶极恶的长舌飞身跃起，挥舞，晃荡，它气急败坏愈加嚣张。

一输再输，又饥又渴的异兽，它再也输不起了。一眼瞧见餐厅服务生，大天使心想：现在，该轮到收拾那个人了吧？那人曾经朝我乱扔东西来着！长长的舌头，狠狠抽打电动车旁的地面，木板“啪嗒啪嗒”响。蜃城的大天使，恐吓餐厅的小服务生。它轻轻拨弄，电动车“呼”地滑到甲板的另一边。积木和缆绳散落一地，服务生先生跟随移动的电动车寸步不离，他机智地躲开它。

那一个人跑掉啦。它呀，再一次扑空。屡战屡败的大天使，眨巴一只眼，万分沮丧，它狠狠地白了海盗贝贝一眼。瞧，这一个人？

海盗贝贝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他已经距离大窟窿非常近了。贝贝先生的后背上，裸露的雪白肌肤，健康，厚实，冷汗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分明是在诱惑它。

呀，多么好的一个人？人才难得。真不错，就吃他啦，眼馋得大异兽直流口水，“啪嗒啪嗒”响。吃人天使的那些口水，滴落在栏杆和甲板上，“咝咝”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听到身后的异响，顿觉不妙，海盗贝贝背上的肌肉猛地痉挛，僵硬，坚挺，结实又漂亮，更加“诱人”。异兽望着他激动非常，“呼哧呼哧”粗声喘气，惹得贝贝先生下意识地回头。他和它，目光相对，彼此仿佛心有灵犀。

海盗贝贝面如死灰，活泼地翻动舌头，高一声，低一声，他为平安虔诚祈祷：“上帝保佑，哇啊？毒舌，千万别吃我，我有毒！”

这一个人呀，真让异兽大天使越看越喜欢。它喜滋滋地张开嘴巴露出尖牙，一颗颗雪白分明，闪闪发亮。它淌下口水，兴奋异常，它在如水月光下狂欢，随即卷起进攻的“波涛”，血腥长舌迎面扑向海盗贝贝，他是它理想的晚餐。

惊慌失措的贝贝先生魂飞天外，脑子马上坏掉，他明明有枪也有子弹，他却放弃战斗，居然向异兽微笑献媚，他可耻地选择束手就擒，他甘愿俯首为奴。长舌急匆匆赶到，它成功卷起他。多么艰难的一场猎捕，它总算有收获。

“嘿嘿，发财啦？大天使，它是我的。我驾驭了异兽。我占领了蜃城。黄金？统统都是我的。哇啊，贝贝教皇，完蛋，完蛋，完‘蛋蛋’。”处心积虑，忙碌好半天，他自觉大获全胜，缥缈的迷雾在他眼前晃荡，“贝贝教皇”容光焕发，他伸长脖子尖声狂笑。

“贝贝教皇”的大嘴巴，一条鲜红的长舌奋勇翻动，它灵巧异常，比较异兽大天使的毒舌丝毫也不太差，他大声嘲笑他自己。恐怕他也想到，他的大块头，足够“癞蛤蟆”吃上一阵子。万万不曾想到，一心谋害别人，到头来反而成为牺牲品，他正为别人赢得宝贵的时间。

事到如今，他居然念念不忘，赢得“贝贝教皇”的尊贵头衔。丧心病狂的贪婪，令人发指的自私，凶恶无情的冷漠，终究让海盗贝贝内心发狂。他瞪圆血红的眼睛，在生命终止以前，上演一幕活生生的丑剧。“嘻嘻，哈哈，贝贝教皇完蛋？！”他的脖子上，荷枪实弹的轻机枪挂在那儿，一路上晃来晃去，情同钟摆。

“贝贝教皇？厉害。”餐厅服务生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看清楚了，又一个梦想成为蜃城邪教教皇的人，同样落得悲惨下场。他那张汗、泪横流的面孔，映照皎洁月光，晶莹发亮。

一只血迹斑斑的手，颤巍巍搭在金色的龙舟帆船上，海盗阿尔伯特先生静悄悄“浮”起来，他偷偷摸摸向外张望。他的怀里紧紧搂抱重型自动步枪，在他的前方，空荡荡的甲板上白雾缭绕，月色清凉。他清楚地看见，长舌卷住“海盗头子”瘫软驯服的身子骨儿，曾经的猎手沦为猎物，它慢吞吞返回黑暗，粉身碎骨便是他的结局。

“哟，‘贝贝教皇’？‘拜拜’，再见。”阿尔伯特唏嘘不已，他震惊得直冒冷汗。他对邪教教皇的可悲下场，映像深刻，理解也相当深刻。他忽然发现，如果现在射击大舌头，距离和角度刚好。尽管如此，他也一枪不放，他现在急需赢得时间，牺牲贝贝先生可以替他换来宝贵的时间。突然响起一阵枪声，阿尔伯特先生反映多么神速，他“呼”一下重新缩回龙舟帆船。

水手和知识分子并肩战斗，他们从“天窗”向异兽大天使开火。这对非职业“枪手”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换上弹匣。两支突击步枪同时发威，他们试图用子弹，逼迫长舌丢下海盗贝贝。“哇啊，”异兽发出愤怒的低吼，回应枪声。长舌迅速在雪白雾气中隐蔽，躲开飞驰的闪亮子弹。蜃城的禽兽，带走了“贝贝教皇”，它要在漆黑一团的大海深处美滋滋地享用他。一闪身不见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迷雾仍然在风中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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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诀别

林文湛先生热泪盈眶，他为刚刚死去的海盗“刀疤”轻轻合上双眼，情深义重哪，素不相识的他们曾经共同战斗情若手足，此时此地他们天人永隔，他为逝者诚心诚意祈祷，同时也是为了抚慰幸存者。危难之中见真情，相信友谊和未来，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希望，历经血雨腥风，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希冀大家伙儿重新振作起来，携手并肩光荣战斗，一举冲破“海市蜃楼”的黑暗罗网，平安逃离蜃城异兽的吃人巢穴，绝地反击赢得新生。

海风呜咽，涛声一如悲叹，天籁和声悠悠萦绕在心头，伴随他悲辛的呢喃低语，在货舱黑压压的天花板下回荡。“这位黑人兄弟，他生前是海上的强人，也许他出身寒微，命运对他并不公平，他像许多人那样别无出路，但是他死得很体面。生死苦海，苦海无边，我们在这里向他告别，同时感谢他，为了挽救别人的生命，他勇敢战斗，直至牺牲。他是战士，光荣战斗的战士。不论在陆地还是海洋，那些光荣牺牲的战士，他们信仰崇高，他们灵魂高贵，他们是人类进步不可或缺的勇士。神啊，祝愿勇士的灵魂，升上永生天堂……”

吉祥木然呆坐，黑眼睛泪汪汪晶莹闪亮，他望着牺牲的勇士，聆听祈祷，情何以堪，他究竟无言以对。皎洁月光照耀下，逝者面容平静而又安详，雾气灰蒙蒙的，恍惚飘浮在他身旁，他仿佛铁打的纯洁雕像。尽管众人竭尽全力施救，生命复苏的光亮，也曾在正值青壮年的“刀疤”先生眼中闪现，最终还是熄灭了。

“刀疤”兄弟，他死了。他的死，正如林先生所说的那样，他是光荣战斗直至牺牲。生命之火，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瞬间消逝，犹如灿烂怒放的昙花即刻凋谢。正因为他是海盗，恐怕一生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是他毅然选择回归正义，回归善良，他选择做一个崇高的人。他是铁血硬汉，他在生死关头，舍生忘死，挽救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从而捍卫了人类尊严。人生宛若海中捞月，回头是岸，浪子回头弥足珍贵，他的死尤其显得壮烈，震撼人心，并且发人深省。

目睹太多的死亡和牺牲，他也曾亲历诀别，此刻他感同身受，痛惜得心都麻木冰凉，却是无力挽回什么。一切似乎都是徒劳，他感到无能为力，他越来越沮丧。命运的安排，一场恶意的逃生游戏，大海上的蜃城宛若囚笼，频频上演生死考验，他不堪体会人生真谛的苦涩和甜蜜。那些意外的悲喜，点点滴滴洒满血泪，怎不叫人扼腕长叹？

触景生情，他忽而感到万念俱灰，他不想再挣扎，欲哭无泪，欲呼无声，他只想茫茫然枯坐等死。等待本身，便是逃避现实的最佳方案，通常很奏效。他耷拉脑袋根本懒得动弹，望着地上白得雪亮的月光，他在心中向自己追问：你“小子”真行，在蜃城“混”得够不够悲惨？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还能发生什么事，吉祥！？

嗜血毒舌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恍若听见凶恶的低吼声，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匆忙抬起头。他傻乎乎望着呢喃唠叨的小姑娘，他听见她说：“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小姑娘搂抱人妖，她仿佛是在哄骗小孩。她轻轻摇着他，拍着他，柔声细语地安慰他，她小心翼翼同他说话：“宝宝，乖呀，不要害怕。相信未来！我们一起回家，我们很快就要出发。”

可怜的人妖目光呆滞，泪流满面，苍白的脸庞泪痕湿漉漉的。经历如此凶残血腥的“吃人”场面，种种的惊险和出乎意料，终究把他活生生逼迫进了崩溃的境地。他显然是被吓坏了，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他反反复复小声呢喃：“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唉哟，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开‘枪枪’？”连绵起伏的哭诉和哀告，每个字都是饱含诚意，发自肺腑，他唯求“一枪”速死，也绝不挣扎求生。他受够了。血雨腥风的蜃城，已然把他推进生不如死的深渊，永不能够回头。

双胞胎少年乐手哥俩彼此深情依偎，他们眼睁睁望着失魂落魄的人妖受苦，束手无策，禁不住相拥悲泣。他们为他的悲惨命运，由衷感慨，同时也联想到自身处境，生死难以预料。泪眼朦胧，他们低声叹息：“唉，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怎么办！”

人妖断断续续而又一再重复的苦苦央求，此起彼伏地飘荡，缭绕在心上，恐惧的束缚，仿佛无影无形的绳索越缠越紧，叫人透不过气来。这些缥缈的絮语，听上去那么样的让人感觉冰冷刺骨，瞬间已然柔肠寸断。

小姑娘抬起头，望着呢喃不绝的可怜家伙，她忍不住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她是心痛他，她不让他胡言乱语。人妖倒也蛮乖巧，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他缩紧身子坐在货箱上，耷拉脑袋，疲倦地倚靠在她怀中呜咽，悄然淌下两行晶莹的泪水，他活像一只漫长冬夜孤独苦挨、悲鸣不已的寒鸦。

他的光脚丫，湿漉漉沾满血污，它们悬离地面，不由自主地摇摆晃荡，指甲油鲜红如血，反射了月光尤其夺目。左脚的脚脖子上，剩下一根黄金的蝴蝶脚链子，发出微弱的“叮咚”击响。时断时续的响声，连绵不绝，刚好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反衬蜃城之夜的寂静。茫茫黑夜，如此漫长。

伴随微弱而又缥缈的“叮咚”乐音，彼得先生紧闭双眼，他默默地虔诚祈祷。他祈祷自己平安，祈祷大家平安，祈祷上天赐予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逃生的机会，并且马上就要降临。

“嗨？”一声喊叫突然从天降临，于无声处，犹如惊雷，从众人心头隆隆滚过。在彼得先生看来，凑巧得仿佛神仙做出回应，他不禁怦然心动。原来是餐厅服务生干的好事，他从“天窗”外面冷不丁探进脑袋四下张望，他高声打招呼。黑亮的眼珠子，灵巧地“骨碌碌”打转，他看上去神采飞扬。双手搭在窟窿的边缘，他居高临下，看看这个人，又望望那个人，他很快打定主意。他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事情总会有转机，他要带给大家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激动地挥舞手臂，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他试图用快乐感染大家，他告诉他们说：“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大天使不在啦。它去忙它的去了。‘龙’还在！完好无损。来吧，‘黄金’号尊贵的客人，金色的中国‘龙’就要启航。”

“天窗”下，人们蜷缩在一起，互相依偎，沉默不语。大家抬头仰望他，仿佛他是一轮从天而降的月亮，虚幻得不可捉摸，并且吉凶参半。这些幸存者心力交瘁，人人都疑虑重重，个个都惊魂未定。他们自然懒得动弹，也懒得思考，更加懒得答话。他们睁大眼睛，冷眼打量月光下手舞足蹈的服务生，他们还当他是在说胡话呢。

神情亢奋的餐厅服务生，手脚舞动忙活好一阵子，唾沫星子白白地飞溅，却发现原来无人理睬他，他被尴尬地搁在高处。怎么会这样呢？他感觉十分奇怪，眨眨眼睛。他心想，这些人怎么啦？他们为什么，这样瞪眼瞧着我呀？他们是不是饿坏啦？

少年忽然抱头哭泣，他连连抽噎，泪如雨下。情感压抑许久，总归是要爆发，他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地述说：“我不想，不想就这么放弃。我说，‘我不放弃！’我不想放弃，不放弃，绝不放弃，绝不！”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他终于大呼小叫起来。“白大袍子”少年脸色煞白，哀哀哭喊，弄得众人惊恐不安，纷纷侧目。

“好孩子，不放弃，我也不放弃。你是对的。生活多么美好，我们大家都不会放弃努力，对吧？‘小桔子’呀，我们在一起战斗。”彼得先生慌忙走上前去，他学着小姑娘的口吻，称呼他为“小桔子”，他温和地安慰少年。小姑娘皱紧眉头，抿紧嘴唇，忧心忡忡注视着她的“小桔子”哥哥，几度欲言又止，她心里越来越替他感到害怕。

“不放弃？才怪！”服务生先生忽然扯开嗓门，尖声喊叫，他那样子显得滑稽古怪，他被底下这些冷若冰霜的家伙活生生气坏。正当他无可奈何时候，“黄金”号冷不防晃动了一下。“哇，”服务生轻声叫唤，他好像一颗炮弹“射”进货舱。“扑通”一声响，他弹落在货箱上，然后翻滚到地上，他狼狈非常。

“它又来啦？”双胞胎瞪圆眼睛，死死盯住仰面朝天的餐厅服务生，他们齐声惊呼。晃动的邮轮，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它在惦记它的晚餐。接下来，准保没有好事情。

“是我来了。唉哟，好痛哇。”服务生先生捂着流血的鼻子，他委屈地嚷嚷。“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血，我流血啦，你们还在等什么，哇啊？放弃，还是不放弃？！”少年闻听此言，止住悲泣。他抬起泪眼，盯住脸上鲜血淋淋的服务生。他张开嘴巴，却什么也没有说。

“放弃，还是不放弃？放弃！不放弃！哦，上帝啊？”服务生喃喃自语，他渐渐变得矜持，他像是不知所措。他神情茫茫然，莫名的惊恐和无助，瑟瑟发抖他低声呢喃，一任泪水流淌。他看见，月光下的“刀疤”先生遗容安详，他仿佛沉睡。

尽管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结局会是这样的，但他还是万分悲伤。他手足无措，站立在黑沉沉的阴影下，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迷雾白皑皑的影子，在他眼前活灵活现晃动，它们冰冷而且面目可憎，它们恶意地恐吓他，而他深陷吃人谜团不曾觉察。他努力深呼吸，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双手，他不晓得向谁求助。吉祥眼见他情况不妙，赶紧冲上去，一把抱住摇摇晃晃的服务生。如此这般，伤心的家伙才不至于当场昏厥。

吉祥和水手左右搀扶他，好歹把他小心翼翼扶到货箱旁坐下。他看起来还算好，只是脸色惨白，血、泪交流，他仍在打寒战。很显然，他内心挣扎，他争取尽快恢复平静。

时间，正在静悄悄地流逝，一刻也不曾为谁停留，和时间一同流逝的，恐怕还有逃生的机会。想到这一点，服务生重新鼓起勇气，他强颜欢笑，为大家送上建议：“离开这儿，应该赶紧离开。听我说，那只吃人的畜生，等它吃完海盗贝贝，哦，天哪，就该轮到我们啦。它还会回来的，来吃它的晚餐，难道不是吗？先生们，出发吧，就是现在。阿尔伯特先生，唉，可怜的人，伤得可不轻，他正看守龙船帆船哩。别犹豫，战斗哪！想想那些牺牲的人，他们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我们绝不能放弃，对吧？”他忍不住呜咽哭泣，他望着牺牲的“刀疤”兄弟悲不自胜，他甚至都不晓得“大恩人”真实的姓名。

吉祥心想，眼下的情形，真是够乱的。听他这一席话，倒还蛮有道理。服务生先生只是有些情绪激动，问题不大。不过，还是应该尽快带他离开“伤心地”，免得他憋闷坏了，变成第二个“人妖”。

“服务生先生，咱们这就走，好吗？我们不放弃。”吉祥温和地安慰他，心里还记挂着他的同学。这家伙身负枪伤，他缩在角落打瞌睡。

吉祥回头，大声招呼同学光标，他是恨不能好好吓唬他呢。这条“懒虫”呀，他居然独自睡了那么久，难不成他不想回家啦。“喂，光标，‘老大’？嘿嘿，该醒醒啦，咱们坐‘金龙’回家。”

光标怀抱婴儿一动也不动，他靠在箱子上，仿佛睡得正香甜。“嘘，小声点儿。他太累了，睡着了。”小姑娘压低嗓门，轻声提醒吉祥。服务生先生在一旁哀声叹气，他挣扎着，摇摇晃晃爬起来。他看了看小姑娘怀中的人妖，支支吾吾问道：“嗨，朋友，你还好吗？他、他，他是饿坏了？怎么成这样子啦？！”

“好呀。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就一枪！”人妖的声音，悠悠飘荡在白蒙蒙的迷雾之中，梦呓一般让人听了心悸胆寒，他本身一如迷雾。餐厅服务生莫名惊诧，心痛得睁大眼睛望着人妖。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只金色的高跟鞋，他把它们紧紧握在手中。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细心地替他穿上鞋子，他是真心心疼他。

吉祥慢腾腾走近光标同学，他蹲下身，仔细打量他……铁链子的黑色影子，黑压压落在他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来来回回摇摆晃荡，情同晃动的钟摆。“光标？光标啊……我们回家……”吉祥轻声呼唤他，央求他，注视着他，泪水悄然滑落。

他的心，仿佛被人活生生揪出来，迎着海风高高飞扬，他的胸膛空空荡荡，疼痛，冰冷，刹那间他感觉血液凝固。在他上方，“天窗”黑洞洞的，海风在窗外咆哮，漆黑天幕上闪烁的火光血色殷红，皎洁的月光从那儿投射进来，看似敞开的大门，门外默然伫立的分明是死亡。他迷失在黑白之间，他不知何去何从，他被悲怆埋葬。吉祥抿紧嘴唇，他突然置身事外，异样的沉默，异样的冷静，异样的矜持和安详，他的心恍若在月光和阴影的双重挤压下粉碎。

吉祥小心翼翼伸出双手，他从他怀里抱起熟睡的婴儿，他把他搂紧了，仿佛他便是他失落破碎的心。沉默不语，他任凭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打落在小生命娇嫩的脸蛋上。

“不会的！”少年一声哭喊，悲不能已，他瑟瑟颤抖。“美国佬”彼得反映敏捷，他一跃而起，他从背后一把将悲痛欲绝的少年紧紧抱住。这时候，他要让这孩子依靠，他要求这孩子坚强，就像真正的战士。彼得先生温暖的怀抱中，少年咬紧牙关，他忽然一声不吭了。因为他看见，吉祥哥哥的沉默，多么冰冷，他多么哀伤。大家默默围拢，送别刚刚失去的又一位朋友。

可叹，光标他青春年少，芳草一般清纯脆弱，新叶一般鲜艳明媚。生命如歌正悠扬，却是戛然而止。哦，冰雪聪明的一个孩子。逃命的路上，尽是他的俏皮话儿，时时逗人开怀。尽管负伤，他仍然惦记别人，一刻也不得闲。怎么，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愈加让人倍感伤痛。泪光闪烁，林文湛深深地低下头，他仔细为他整理衣裳，他同他默默告别，为他祈祷，为他祝福。

突然，周围响起“吱嘎嘎”的异响，回音犹如山呼海啸，在那高高的木架子上，成排的油漆桶接二连三坠落。沉甸甸的撞击声，连绵成了轰鸣，低沉回荡。深色的地面，仿佛绽放无数雪白的百合花，一切随即轰然倾倒，天地犹如在迷雾中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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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心花怒放

南中国海，漆黑，阴森，月色彰显黑暗阴影，大海看似黑白分明。异兽天使张牙舞爪横行的海域，黑风孽海波涛汹涌，血雨腥风迷雾肆虐，连绵起伏的海水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沸腾了。浪花犹如鬼火银光闪闪，雪白的泡沫层层叠叠翻滚，海上的星星之火，白得雪亮。星火燎原，浪尖上飞扬无数洁白的百合花朵，心中的花朵在海天怒放。

海浪的轰鸣震耳欲聋，一曲慷慨悲歌，荡气回肠，蕴蓄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心潮随之澎湃。黑压压、影幢幢的“海市蜃楼”，无数船只的骨架残骸，彼此粘连堆积在一起，那些几近直立的船头和船尾，骇然林立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它们犹如争相高耸的塔尖，寒光在闪烁，杀气咄咄逼人。

这座怪诞的黑色“城堡”，船只的海上坟墓，痴迷者的精神囚笼，白茫茫的雾气纠缠缭绕，它悠悠然悬浮在浪尖上。蜃城“吱嘎嘎”哀鸣，海风中颤巍巍摇摆晃荡，它活脱一个醉意朦胧的梦游者，盲目游荡，到处瞎闯，漫无目的地在大海上飘移。吃人禽兽的恐怖巢穴，伺机出击，它张开血淋淋的罗网诱捕猎物，苦苦追逐牺牲品。

“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孤零零屹立在蜃城之颠。巨大的船体下面，那些如山堆积的船只，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异响，连绵不绝，一声声萦绕在心头，听上去活像是在剜心刺骨，足以让幸存者惊魂失魄。什么东西，穷凶极恶地冲撞船底，它要把这艘金灿灿宛如黄金的大船击沉，折断，掏空，打烂，粉身碎骨地彻底摧毁。一次紧接着一次的凶恶袭击，迫使“黄金”号渐渐倾斜，船头向上，邮轮向着船尾的方向慢吞吞滑落，雪白的浪花在它脚下纷纷破碎。咆哮的大海虎视眈眈，如同饥肠辘辘的豺狼，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要将金色的“点心”活生生吞噬。

悬浮在海天的蜃城，恰似巨大的座钟。“黄金”号微微向上翘起的船头，好像黑色钟面上的一根金色时针，它正按部就班地缓缓移动，声色不动指向那轮皎洁的明月。激烈的心跳声，“嘀嗒嘀嗒”轰鸣在海上，“蜃城之钟”似乎预示某个非常时刻，悄然逼近蜃城之中的幸存者。生存或者死亡，或者生不如死，或者死而重生，他们各自的命运将会怎样？星月交辉，时光飞逝，蜃城的故事悄然逼近尾声，低沉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声，轰然震响黑漆漆的夜空，吼声恰似警钟长鸣。

“黄金”号的船头甲板微微倾斜，随着时间的推移，船身倾斜的程度，也在不易察觉地加剧。月光在湿漉漉的缓坡上留下痕迹，它们荧荧发亮，冰冷的白色仿佛凝霜覆雪。甲板看似银装素裹，洁白肃穆，星星点点的殷红血色尤其醒目。异兽大天使的血洗现场，夺目惊心。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缥缈雾气中昂首挺立，白皑皑的月华将它笼罩，“金龙”明媚生动，它好似即将复活。

细碎的异响从“金龙”里飘出来，好像有一只飞蛾撕破茧子，它正拼命挣扎寻求解脱。如水月光下，一幕“蝶恋花”似的滑稽戏悄然上演，主角便是那位晕头转向的聪明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他呀，活脱一滩烂泥，身子骨儿绵软无力，瘫软在金色的帆布上，浑身上下战栗不已。煞白的脸孔，冷汗淋漓，他几无人色。忐忑不安，他禁不住胡乱猜测，命运的走向。

他琢磨：咱这就要完蛋？不能吧。

听，周围多么安静。屏气凝神，再仔细听听动静。是的，“海市蜃楼”恢复以往的寂静。莫非，海底刚刚地震？万幸，“黄金”号到底挺住了，它只是有些倾斜而已，似乎并不碍事。好极了，阿尔伯特亲爱的。异兽它仅仅只是翻个身？也许吧，“贝贝教皇”皮厚肉糙，令它消化不良。该死的。眼下，“癞蛤蟆”总算舒坦了。哈哈，没什么大不了的，晃荡就由它晃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尔伯特先生，请您振作，您与海神同在。

自命不凡的家伙，四脚朝天“呼呼”喘粗气，他的胸脯一起一伏，他倒像是一只“小天使”。他面对月亮，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并且还喃喃祈祷，他拼命给自己加油打气。在他的怀里，牢牢抱着漆黑铮亮的重型自动步枪，他迷信“禁区制造”，视如珍宝。

枪，就是他的老婆。

枪，就是他的信仰。

枪，就是他的命根子。

枪，就是他赖以生存的“诺亚方舟”。

他，一条真正在浪尖上讨生活的硬汉子，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要和枪厮守在一起，形影相随，血肉维系，枪是他身外的“零部件”，须臾不可分离。这是他处世为人的底线，生存法则，攸关生死，绝不能含糊。为此，他还自封“枪杆儿绅士”的头衔，他以此为荣耀，并且沾沾自喜。

迟疑片刻，他不敢轻举妄动，竭尽全力鼓足勇气，他艰难地坐起来。尽管他还在瑟瑟颤抖，好歹已然恢复人形。那条骨折的伤腿，血迹斑斑，疼痛得情同活生生催讨他的性命，痛得他直打寒战，“吱吱”冒出一片冷汗珠子。汗珠子，密布在他那尚显饱满的脑门子上，一颗颗晶莹剔透，珍珠般雪亮。

“唉哟，”阿尔伯特先生由衷地一声长叹，冷不丁回想此次的海上历险，他便自觉痛心疾首，真正是追悔莫及。想想看，同行的七个人，只活了他一个。多么悲惨的旅程。

比利，那个漂亮的金发“英国小子”，不明不白，他被活活儿地炸死了。唉，一个尸骨焦黑的“倒霉蛋”。“棕色家伙”，那个来自澳洲的壮实大汉。还有“黄脸皮”，那个有勇无谋的“小日本”。他们俩出生入死亲如兄弟，双双倒在冲锋的路上，虽然粉身碎骨，但是够爷们。

“刀疤”，那个身手矫健的“法兰西黑兄弟”，他恐怕是一时昏头，居然出手救人。唉，惨遭贝贝暗算，白白地丢掉性命，实在可惜。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刀疤”兄弟，临了，倒还算得上是个英雄豪杰哩，啧啧。

哇啊，还有亲爱的“头儿”，神气活现的海盗贝贝，一个背后下手伤人，出卖自家兄弟以求自保的“美国佬”，真可耻。至于说，“贝贝教皇”什么的？啊哟，太恶心，别提啦。葬身兽口，想来倒也是他自甘堕落的下场。他是自食其果，自取灭亡，他活该倒霉。天哪，至于那位自诩为“精英人士”的教授先生？根本不愿意回想他。哼，臭狗屎。

太可怕了，料不到他自己才是“蜃城之旅”最后的赢家。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方显英雄本色。前途吉凶难料，命运扑朔迷离。暂时保住小命，还赔上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啧啧。教授这个大坏蛋，让人恨之入骨。他死了，承诺的佣金，算是打了水漂儿，这笔生意亏大啦，且慢，好像教授还有同胞兄弟在纽约，日后可以打他算账？唉哟，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是活命要紧。

再想想，若能离开这里，总得捞点儿什么吧，阿尔伯特先生？预备将来，自己也好养老。自己的这番光景，甚为悲惨，往后就是硬撑着，在大海上继续闯荡，恐怕也很艰难。无论如何，也得赢上一局，好歹赎回老本。他这样打定主意，咬紧牙关，毅然挺住伤痛。

他伸出汗湿冰凉的双手，颤巍巍地摆弄枪支，他小心翼翼为他的“宝贝枪”，装上那发仅有的枪榴弹。他准备好了决战，拼死一搏，也要挣足油水，逃离“海市蜃楼”。此刻他蛮有把握，能够凭借自身实力，全身而退的。哦，安全啦？勇气和希望，“扑通”一声同时降临在他的心坎上，他不禁长舒一口气，心花怒放。

有枪，他才有运气。有枪，他才有骨气。有枪，他才有才气。有枪，他才有浩然的“人气”。他目光如炬，深情凝望，那支装上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它是他的图腾。海盗阿尔伯特先生满心欢喜，脸上匆匆浮起一丝笑容，映照了月光，倒也显得纯洁动人。

他活像刚刚蜕变的黑色蝴蝶，慢慢吞吞扑腾，他从龙舟帆船里面爬出来。他伸展双臂，小心挪动，慢慢吞吞地爬上电动车的驾驶座，他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喘息。双手撑住驾驶盘他怒目圆睁，他时刻准备拼命，不管对手是人还是兽，他坚信自己足够凶恶，胜过世间的一切禽兽。伤痛越来越强烈，锁链一般牢牢束缚他，并且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他很快调整电动车的方向，他把高昂的龙头，正对“黄金”号黑灯瞎火的舱门。这艘豪华邮轮具体的布局方位，他早就烂熟于心。他很清楚，如果想逃命，电动车应该往哪儿开。

海盗阿尔伯特精神抖擞，他高昂起了他那颗自命不凡、实际廉价的头颅，在他的前方，空旷的甲板血污满地，散落的白骨星罗棋布，分明便是异兽大天使理想的餐桌。底下黑洞洞的货舱，那些束手待毙的“笨家伙”，他们活脱就是一盒罐头装的肉，就让他们成为大大小小的畜生们的食物吧，他们将诱惑它们，他们同时牢牢牵制它们，从而拖延时间。而我阿尔伯特先生正好脱身，赶紧逃命去发财哟。

想到这儿，海盗先生神态从容，他微微向前欠身，他向那些注定完蛋的“倒霉蛋”们告别，他衷心感谢他们的牺牲。他要别人都成为他生存的牺牲品，并且他认为他们命该如此，他并不意识到他的信仰邪恶，蜃城已然深植于心。

“哇啊，感谢上帝，我有‘龙’了。啧啧，我就是‘恺撒’，我就是‘拿破仑’，我就是‘美国总统’！嘻嘻，哈哈，我是世界的霸主。”海盗阿尔伯特“啧啧”赞叹他的好运气，他是悲喜交加，并且他惊喜若狂。

“行动。”语调平和从容不迫，他向自己下达行动指令。既紧张，又兴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快展开行动，成功逃离吃人鬼蜮。那些凶恶的异兽天使，它们饿了可以吃人，那么我呢？我饿了，吃什么？！他激动得浑身哆嗦，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头，洋洋得意地晃荡，敏捷地拨动开关钮，“啪嗒”一声响。电动车的轮子，慢吞吞滚动起来，紧接着发出“吱”一声长啸，他猛地踩下急刹车。

电动车在血淋淋的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刹车痕迹。“嘘，嘘。”他神经质地长吁短叹，略微定一定心神，他伸长脖子侧耳细听。海浪轰鸣，情同催命，轰鸣的海浪成为海盗的帮凶，它替他小心掩盖电动车的声响。阿尔伯特先生暗自庆幸，不曾有人发现，他正偷走别人“生存的机会”，他是一个偷天换日的盗贼。

不过么，在他看起来，“偷”比较“抢”，当然更加文明体面。抢，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偷，到底不顺手，惹得他好一阵子心慌意乱，这也算是“隔行如隔山”吧。伸头，探脑，眨眼睛，他鬼鬼祟祟，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海天之间唯有那一轮明月，活像巨大的“独龙眼”，沉默不语，意味深长，它正窥视他的一举一动，难道被它一眼洞穿？啊呸，他恶狠狠地白了月亮一眼。

豁出去拼死一搏，他重新启动电动车，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他把车子顺顺当当开进舱门。一层的船舱通道，映照蜃城山谷跳动的火光，红彤彤的光芒看似忽明忽暗。这里是他不久以前，和海盗弟兄们英勇战斗过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倾斜的坡道，他牢牢抱住重型自动步枪，雄心勃勃驾驶电动车继续前进。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为了发财和活命，为了信仰和利益，海盗先生拼命想他那些坏主意。

发财？嘿嘿。教授先生允诺的佣金在哪里？“宝珠大法”颁发的奖金在哪里？海盗的“养老金”又在哪里？必须开动脑筋，智慧改变命运，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想想那帮子海盗弟兄的可悲下场，可不都是因为他们不会用脑子吗？如果没有思想，人类好比枯干没有水分的花儿一样，没有头脑的人，仅仅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僵尸没有信仰，那么你呢？

我么，我会思考。海上蜃城，究竟什么最珍贵？

活见鬼，难道要我拖着一条瘸腿，扛着吃人的异兽大天使，衣锦荣归？或者，比划着搞个邪教，自掘坟墓？再或者，将就着套上黑、白袍子装扮“教皇”，招摇撞骗？扯淡。中国不要邪教，美国也不会爱上邪教，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没有哪个正派的国家会容忍邪教犯罪。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回恐怖异兽的教授先生，他必然心中有鬼，他可真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教授先生疯了，对吧？没错，亲爱的。世界上，阿尔伯特先生顶聪明。人世间，阿尔伯特先生最伟大。古往今来，核心矛盾在于黄金。纵观历史上血腥的掠夺，归根结蒂，一场旷日持久的‘黄金争夺战’，难道不是吗？嗯，洞见底蕴，真够聪明的。那么，好吧，请问聪明伟大的海盗先生，在‘黄金’号上，金灿灿的黄金究竟在哪里？黄金的圣城，黄金的陷阱，黄金的邪恶诱惑迫使人嗜血如命，黄金我的亲娘哟，甘愿为之赴汤蹈火！”他喃喃地自问自答，神色得意，眼珠子四下乱转，海盗先生不知不觉已经走神。

黑糊糊的车轮，恰好被一块干枯的白骨卡住，电动车猛地刹住。坐在车子前头的阿尔伯特先生，他可没能及时刹住，他活像大号儿的肉饼子，被惯性高高地掀起来，向前“飞”出去。“啪嗒”一声闷响，带起些许回音，“聪明伟大”的海盗重重跌落在地上。没有喊叫，他悄无声息，他的身子骨儿痛苦痉挛，他惊恐万状瑟瑟发抖，他咬紧牙关拼死挣扎，他好似一张膏药紧贴地面。汗湿冰凉的双手，死命抓住他亲爱的“枪杆子”，他把它紧紧贴在心口。

“枪杆儿绅士”优雅地趴在血泊之中，“骨碌碌”转动绿色的眼珠子，他大气也不敢出，十分服帖，万分驯服，他表现得真有风度。此时此刻，恐惧一如花朵，在他的心房怒放。他赫然看见，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从“白大袍子”的躯壳里面懒洋洋地爬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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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生死营救

海上蜃城，皓月当空，历经异兽天使的疯狂反扑，船只的残骸碎片纷纷扬扬沉没，它们在粼粼波光中白森森闪烁，海底宛若降临流星雨，南中国海逐渐恢复平静。月色温柔，迷雾越来越浓密，白茫茫的缥缈罗网无边无际，漆黑苍穹下雪亮的白色动人心魄，没有灯火的“黄金”号邮轮阴森森的，黑影幢幢，伴随若隐若现的低沉吼声，死亡阴影步步紧逼幸存者。舱壁在颤抖，船体仍然“吱嘎嘎”哀鸣，回音时断时续缭绕在耳边，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他们都在暗自猜想，他们未来的命运。也许，“黄金”号还在缓慢下沉，他们将葬身白骨遍地的海底坟场？毫无疑问，险情正在悄然加剧，他们无路可逃。他们所在的这艘船，恐怕难逃厄运，如同那些深陷“海市蜃楼”的大大小小的船只，终将粉身碎骨，在漆黑一团的大海消失。

在大海的深处，大大小小的异兽天使正在翘首以待，饥肠辘辘的嗜血狂徒，它们蠢蠢欲动。血淋淋圈套中沉默不语的“羔羊”，无望地挣扎，越是挣扎，他们反而越陷越深。此时此地，光、影交错，黑、白恍惚，仿佛即将上演一场海天之间的轰然颠覆。

黑洞洞“天窗”的外面，那一轮明月哪，团团圆圆，冰清玉洁，皎洁得不禁让人怦然心动。月亮，孤傲而且寂寞，悬浮在殷红火光活泼跳动的黑色天幕上，白色的恐怖幻影，它看似并不遥远。团圆的尤物恰似银白色的珍珠，它天生热衷炫耀，疯狂地把它那些洁白的光华，一股脑儿倾倒在货舱。

日复一日，白色的光芒普照大地，月亮妄想把整个世界涂抹成为它那样的皎洁，让一切都变得洁白，白得雪亮，雪亮得寒光闪闪，它信仰洁白。

白茫茫的迷雾，张牙舞爪，翩翩起舞，它们紧跟在月光身后蜂拥而来，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轻盈飘浮，它们活脱无数“白大袍子”的身影，悠然缭绕在幸存者身旁看笑话，冷漠的旁观者，恶意地保持沉默。

月光和迷雾各怀心思，它们狼狈为奸，彼此配合默契。浓郁的白色，挥洒自如，愈演愈烈，它们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用白色淹没。蜃城吃人的白色恐怖，咄咄逼人。白色笼罩下的婴儿放声啼哭，没有人理睬哭闹的“小天使”，他被孤零零搁置在吉祥的怀抱，挥舞鲜艳娇嫩的手臂他在月光下“暴晒”，他在白色束缚中徒劳挣扎。

吉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无声无息。他身体的大半部分，被倾倒而下的货箱和杂物盖住，他看上去生死不明。紧闭双眼，他仿佛一个沉睡的人。婴儿仰面朝天躺在他的臂膀间，所幸他倒是毫发无损，只是哭得越发起劲，小家伙像是非得哭出点儿名堂来，不罢休。

月光照耀着吉祥和婴儿，他们依偎在一起。一个冰冷如霜雪，另一个热烈如火焰。一个静默无声息，另一个啼哭如歌唱。一个忠诚守护如战士，另一个恋恋依傍如小鹿。他们仿佛双双被抛弃，无人怜惜，他们在白色的包围圈深陷，白白地等待宿命降临。

角落黑色的阴影下，水手小顺子身子骨儿歪斜，他在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朝天躺倒。这个灰土满脸狼狈不堪的家伙，晃了晃脑袋，竭力伸展手脚，然后小心翼翼挪动，他暗自庆幸还能喘气，总算又逃过一场劫难。

那些排山倒海般的轰鸣，仍然在他的耳畔连绵回荡，好似蜜蜂“嗡嗡嗡”地狂乱飞舞。眼前，金星和银星频频闪烁，忽而明亮，忽而暗淡，他的思绪纷纷扰扰，他感觉晕头转向越来越恍惚。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浑身酸痛，手脚软绵绵的，他实在是爬也爬不起来。他太累了，身心疲惫不堪，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干，他甚至累得不想喝水啦。他只想美美地睡觉，继续呆在这里，他一定会被吃掉，这一点他很清楚。无论如何，他必须爬起来赶快逃命。一遍紧接着一遍，他在心中高声呼唤：站起来，快站起来，水手！

在他的身旁，白色西服的餐厅服务生，他同样跌得四脚朝天，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哼哼叽叽”呻吟，他小声问道：“小顺子，你还活着吗？”他向水手友好地伸出手，两个人双手紧握相互鼓励，彼此用力摇晃对方，他们互帮互助并肩坐起来。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俩人上下打量一番，禁不住哑然失笑。呵呵，谁也不比谁整洁光鲜嘛。

“好家伙。瞧您，活像一块包裹面粉的生牛排哟？”说罢，餐厅服务生立即卷卷袖子，他殷勤地替水手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噼噼啪啪”山响，疼得人家直皱眉。

“唉，”冷不丁一声叹息，让人感觉冷丝丝的。他们发现身旁货箱子的缝隙之间，“噌”一下伸出两条手臂，它们本身像是长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它们忽然大力挥舞，左摇，右晃，情同欢快的舞蹈。与此同时，人妖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亲热地打招呼说：“哈罗？有人吗？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我说‘哈罗’？”

水手闻声不禁垂头丧气，他故意冲着餐厅服务生哀声叹气，他感觉快要被那些无休止的重复唠叨，活生生腻烦死啦。万般无奈，他们彼此搀扶慢慢吞吞爬起来，他们的神情模样滑稽得活像两个小老头，他们连忙动手移开那些箱子，好歹解救了被压迫的人妖。

人妖在月光下战战兢兢，他站在那儿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军绿色帆布挎包的背带牢牢套住他的脚脖子，他好像踩在圈套中恍然不觉的羔羊。他忽闪眼睛，东张西望，一脸似笑非笑的怪诞表情。人虽然疯掉，身子骨儿倒是挺健康，他很是活泼好动呢。水手微张嘴巴，他呆头呆脑望着他，禁不住暗自叹服。他是眼巴巴瞅着多少聪明、健康并且非常富有的人，相继被异兽吞噬，他们终究活不过他，如此这般设想，人妖这个人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果然幸运非常。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人妖的柔声呢喃一如既往，在黑压压的天花板下袅袅飘荡，看起来，这位亲爱的神经病患者，他绝对没有要闭上嘴巴的意思。瞬间领悟的水手脸色煞白，两眼发直，他死死盯住他，他的黑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那样的目光炯炯。良久，他发自内心感叹道：“唉哟，老天爷，人妖若再不死掉，我也要被他烦死啦。”

“闭嘴，水手。瞎说什么？他这是生病，他会好的。”服务生先生大声反驳。他心情沉重，冷冷地白了水手一眼。他是不忍心，听人说这样没情义的话。人妖虽然疯狂，毕竟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如今他病成这样，多么让人痛惜？

水手自知失言，他耷拉脑袋，识相地搀扶人妖，他殷勤地照顾他，他帮助他甩掉那只绊脚的帆布挎包，然后扶他坐到货箱上休息。他和服务生彼此相扶，他们坐在人妖两边，他们三个倚靠在一起直打哆嗦，黑暗阴影从他们心上飞速掠过，他们根本不知所措。

“快给我一枪吧，就一枪？”水手睁大眼睛，倾听那些如梦似幻的哀告，他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竭力安慰他自己说：“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未来？”他竖起耳朵凝神倾听，怎么那些“嗡嗡”声仍然不绝于耳！

“唉，头晕，眼花，严重缺氧，并且又饥又渴。唉哟，手脚轻飘飘的。亲爱的我哟，是不是饿坏啦？”餐厅服务生低声嘀咕，他是越来越心疼自己。看了一眼人妖，他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你饿吗，朋友？”

“我好饿。求您，快给我一枪吧？就一枪，‘砰’！”人妖回答的时候，神情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天真，那些细碎温柔的声音悠悠荡漾，绵软如沙。人妖的脸蛋上浮起浅浅的微笑，月色映照下，他的笑容颇为神秘。

“人妖”可是越来越不妙了，他已然“妖气冲天”。望着他，服务生先生咽了口唾沫，他转而探出身子看着水手，他大声问他，“你渴吗，兄弟？”

水手压根没有反应，他挥舞双手在眼前胡乱地抓捕，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尽管他分明看见，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正在他眼前闪烁，它们活像荧光闪闪的萤火虫，它们团团包围他，迟迟挥之不去。他无奈闭上眼睛，摇晃脑袋，平稳呼吸，努力定了定心神，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感觉好多了。他眨巴眼睛，认真回想，他弯腰拾起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他记得那是海盗阿尔伯特随手丢弃的。

货舱另一侧，彼得先生好半天方才透过气，他连忙推开木板和竹片，总算自己爬起来。顾不得歇息，他埋头翻动杂物，他轻手轻脚把失去知觉的少年抱起，“小桔子”浑身湿漉漉的，洒满白色油漆，斑斑点点在月光下白得雪亮，他活脱是个雪人。他的头靠在彼得臂膀上，瘦弱的身子，软绵绵蜷缩在雪白宽大的袍子里。他呀，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人家搬动和摆弄。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紧跟在彼得身旁，“丫丫”是个忠心耿耿的伙伴，她死心塌地守护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她的“小桔子”哥哥。白皙的小手，使劲儿揪住彼得雪白礼服的下摆，她牢牢牵着他，一路上看紧他，她那样子活像一只苦苦追逐老鼠的小猫，畏首畏尾，束手无策，却是寸步不离。

小姑娘真的害怕，她心想：这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他会不会把她的小伙伴抢走呀？那些会骗人，会吼叫，会瞪眼珠子，会挥舞拳头胡乱打枪的海盗，不都是像他这样的大个子“老外”吗？她横竖放心不下，心有余悸，她和他如影随形，她要盯牢“白礼服”，守护在战士哥哥身旁直到他醒来。

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彼得把少年平放在地上，他轻轻摇晃他，拍打他的脸蛋，他轻声呼唤：“先生？醒醒，快醒醒啊。”水手和服务生连忙凑过来，关切地察看少年朋友的伤情。彼得先生掏出一块绣了百合花的白色手帕，替他擦拭脸上斑斑的血迹。体贴入微的“美国佬”，竭尽全力营救萍水相逢的异国少年，一遍又一遍他深情呼唤他，希望他快些醒来。

小姑娘仍然死死揪住他的衣服角儿，绝不放松，她把“老外”的结婚礼服拉得老长，活像是长出一条白色的尾巴。她不知道，除此以外，她还能够为“小桔子”哥哥做些什么？她的声声呢喃，温柔而又稚嫩，力透白蒙蒙的雾气，回荡在漆黑的天花板下，她深情呼唤他，“哥哥？‘小桔子’哥哥呀，丫丫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吧。醒醒，快醒醒，醒来啊？哥哥，醒来！”

双胞胎少年乐手的那位哥哥，他被一根长长的竹片刺穿胸膛，惨死在弟弟的怀抱中。悲怆，月华一般皎洁，将他们团团包围，声色不动地把心揉碎。弟弟紧紧握住哥哥冰凉的手，守住他，护住他，他久久不忍放弃他。

哥哥微闭的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哥哥英俊的面庞，月光下洁白冰凉。

哥哥鬓角的头发，雾气中轻轻拂动。

哥哥心爱的金色长笛，洒落点点滴滴鲜红的血迹，依旧紧握在他手中，那火红、火红的丝线流苏在海风中飘逸。

月色如此温柔，深情寄托如水月光，乐手弟弟在心中一次又一次轻声呼唤：“醒来啊，哥哥，醒来！让我们肩并肩，再一次吹奏长笛。”

哥哥如霜雪白的手，温暖依稀尚存。弟弟的眼中，泪水静悄悄溢出，晶莹闪亮的泪珠子，滴落在心爱的金色长笛上，长笛被泪水打湿，金灿灿光明闪亮。两支长笛合并在一起，成双作对，乐手弟弟永远失去了亲爱的同胞哥哥。双手紧紧握住这对长笛，他仿佛听见，曾经悠扬的一曲合奏，再度在心底响起，深情回荡！

月光把吉祥青春俊美的一张脸，映照得愈加苍白标致。在同一轮明月下，林文湛愁云惨淡的一张脸，同样被月光“晒”得煞白，几无血色，几无人色，在他脸上晶莹闪亮的，不晓得是冷汗，还是热泪。

白色的油漆，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同样是白色，有些深，有些浅，在他看来，那些斑斑点点的白色，仿佛神灵留在悲惨世界的足迹。神的足迹，深浅不一。在黑暗笼罩的蜃城，有人生，有人死，生死彼此两茫茫。他难以想象，人的宿命，为何如此大相径庭。为什么有人倒霉？为什么有人走运？福与祸，自古难以预料，多少人试图赢得公平竞争的权力，然而结局往往事与愿违，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

悲伤袭来，他失神呆望冥思苦想，他感到越来越惊慌失措，瘫坐在地上他瑟瑟颤抖。他是自觉力不从心，欲呼无力，欲罢不能，他默默注视无声无息的“大男孩”，刹那间浮想联翩。直眉瞪眼，目不转睛，他莫名惊怕地审视吉祥的现状。这时候，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催逼他说：怎么办，怎么办呢？难道吉祥这孩子完蛋了？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吧？为吉祥祈祷吗？那么，下一个是谁！

林文湛啊，赶快采取行动，不论结果怎样。想到这儿，他又惊又怕，头晕目眩的林大老板迅速抖擞精神。他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挣扎着艰难爬起来。爬起来？呵呵，他是没能爬起来，索性手脚着地，手脚并用，他慢慢吞吞爬到吉祥面前。“孩子？嗨，吉祥哪？”林先生轻声呼唤，万分地悲观，他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且他还默默念叨“上帝保佑”的古老词句。

吉祥闻声懒洋洋地打开眼睛，他那副神情呀，仿佛刚刚才从春秋大梦中惊醒，他恍若隔世。一颗心，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样激烈，林先生用力眨眼睛，他仔细琢磨地上的吉祥……咦？他复活啦，上帝好伟大哇！

吉祥也眨巴亮眼睛，他认真端详，那个殷勤凑近他的林大老板。怎么是他，林文湛？！瞧他呀，紧皱眉头，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伸长脖子，耸起肩膀，四只“爪子”统统着地，“林文湛”这个东西真是狼狈非常，嘿嘿。

看见林先生这般光景，吉祥心中高兴，他马上学了他的模样，故意皱紧眉头、睁大眼睛，挑衅地同他逗乐子，他对他说：“哥们，请别哭丧着脸，‘好不啦’？这儿要哭的人，好像应该是我啊，对吧？帮帮忙，你那宝贝儿子，好像撒‘尿尿’啦？天哪，怪不得热乎乎的。”

“嗯？好呀。”听吉祥孩子还能讲得出俏皮话儿，林先生连连点头，他总算放下心来。他破涕而笑，满脸惊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扭脸，他激动地嚷嚷：“救命哇，救命！救救吉祥，救救吉祥啊，来人哪？”

吉祥冷眼瞧着林大老板拼命张罗，暗自觉得好笑，他干脆认真打量他。说实话，一直以来他都在胡乱猜测，戎蓉的那个“他”，究竟什么样儿？自从“蜃城的遇见”，却还不曾有时间仔细观察他，多么遗憾。眼下，机会终于来啦。

但见月光下，林文湛先生显得机智又矫健，他的形象活像一头大灰狼。咦？戎蓉她，瞧上他什么啦？狡黠，实力，沉稳，忠诚和耐心？或者是，一个成熟男子汉的魅力？哼。等我站起来，个子比他高！

林文湛先生站起来了。

吉祥孩子趴在地上，他一心一意看护人家的小娃娃。

小宝贝怕是哭累了，他睡得很香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吉祥刚好有兴致，仔细打量婴儿的模样。哦，蛮漂亮。眼睛、鼻子、嘴，桩桩件件，长得好像戎蓉的模样。难道，此刻自己的臂膀之间，搂抱了缩小版本的“金鹿”复印件？还是裸体的呢，嘻嘻。再瞧瞧他的父亲林文湛吧，果然相貌平平，属于长的不行。谢天谢地，天经地义男孩都长得像母亲，万幸。

如此这般越瞧越喜欢，心里越来越温暖，吉祥脸上有了些许笑容。林先生双手叉腰四下张望，他正琢磨心事呢。该找个什么工具？该怎么样才能把吉祥弄出来？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吉祥时不时抬头仰望自己，他还在微笑呢。这孩子，分明是在求救啊，准没错。帮忙就要帮到底，绝不能让他失望的。要不，先给他鼓鼓劲儿？于是，他友好地对吉祥点头微笑。

望着吉祥明亮的眼睛，一瞬间，林文湛感觉斗志昂扬。哦，吉祥的目光那么温和，那么明媚，那么的饱含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祈望。他的目光啊，仿佛冬日早晨的阳光，不是吗？一定要把这个年轻人平安救出来，平平安安领回家。他就这样暗暗下定决心。他立即行动，发疯似地搬开箱子和杂物，一边高声鼓励说：“坚持，坚持啊。你不会有问题的，吉祥。这我一看就知道。我有经验的啦。放心，我一定会领你回家的，相信我！”

话音未落，水手小顺子、彼得先生、餐厅服务生、小姑娘，还有那位刚刚痛失亲人的少年乐手，大家伙儿各自找来简单的营救工具，他们聚集在一起帮忙林老板救人。搬箱子的搬箱子，扫杂物的扫杂物，一阵七手八脚的忙碌，然而紧张忙碌的人们都没有发现，异兽大天使的长舌头，正从“天窗”外面伸进来，它悄无声息地降落。

雪白的雾气，黑色的阴影，刚巧充当它的掩护，它沿着成排的货箱慢慢吞吞向前移动，一路上留下殷红血迹，嗜血毒舌静悄悄向人靠近。

人妖看见它了。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牢它，嘴巴里念念有词，他柔声呢喃：“妈咪？救救我？嗯，唉哟。”悲哀的呻吟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瑟瑟颤抖，他缩紧身子，小心翼翼躲藏在黑影子深处。忍无可忍，他忽然喜形于色，一如既往地嘀咕他的童谣。“嘻嘻，它又来啦。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我看见，它在这里！一枪！一枪就完蛋！”

没有人理睬疯子的呓语，大家都一门心思，忙着营救吉祥。很快，压住吉祥的货箱就被清理完毕。他伤情不明，血迹斑斑，从腰部往下，他被一根黑色的钢梁卡住，根本动弹不得。众人守护在他身旁，低头瞧着他，都不敢轻易动手。

林先生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他卷起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吉祥的胳膊拼了老命生拉硬扯，他那豁出去的劲头儿异常奋勇，他活像快要饿死的拔萝卜的兔崽子，他恨不能一举拿下。吉祥在他手里，真是痛得要死了，扬起眉毛，瞪起眼睛，他禁不住大呼小叫：“嘿！嘿！你这‘混蛋’！放开，快放开，你可把我弄疼啦。”

林先生只得乖乖松手，“扑通”跌坐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风度不再，嚎啕大哭。这位“港商”、“大款爷”，他终于放下最后的执著。悲天悯人，他为人家孩子的悲惨命运，倾情一哭，样子还真不好看哩。

吉祥歪着脑袋看他哭，幸灾乐祸，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良久，他温和地轻声责备他，说：“嗨，你看看你，多么像个小孩？”

哦，像个小孩！吉祥他，是在说我吗？林文湛望着月光下，青春俊美的吉祥。他的个性品节，真好像戎蓉在神话传说中，一再提起的金色的鹿。

金鹿？是的，吉祥孩子，他仿佛就是金色的鹿。他莽撞，骄傲，激情，单纯，率真，顽皮，还有一点儿城市青年的小家子气，或者飞奔，或者回头，一切都任凭真情实意的选择，他并不在意利益得失。才刚一步迈出大学校园，生活在他眼前仅仅展开一角，许多的故事和人物他还不曾真正懂得。然而，他那些爱情的事迹呀，天哪？戎蓉曾经，一再提起。这样的一个男孩子，最是让小女子怦然心动，难以忘怀。哼，多么可怕的爱情猎手呀，吉祥！

他低头琢磨心事，无限哀怨，他显得很是懦弱。他只是哭泣，抹眼泪，擦鼻涕，抽抽噎噎，形象可是越哭越难看了。他使劲儿抹干脸上的泪水，环顾四周。货舱雾气弥漫，一地月华，洁白肃穆，景象多么悲凉。看着看着，心也随之缩紧，他愈加替这孩子伤心难过。

原本被杂物压得几乎麻木的身子，经过大家协力营救多少有所缓解，知觉正在慢慢恢复，阵阵疼痛仿佛禽兽，张牙舞爪向他袭来，痛得他脸色煞白。吉祥的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子，月光下一片晶莹闪亮。抬头仰望，他望着自顾伤感的林先生，他暗自埋怨他。这位父亲哪，怎么好半天，他就忙着张罗营救别人，自己的小宝贝饿得哭了，哭得累了，累得睡着了，他居然不曾看过一眼。他这样子，对不对得起戎蓉哪？再说，他老盯着我，想干吗？！

“父亲！小宝宝，睡着了。”小心翼翼双手捧起，他把婴儿放在地上，轻轻地向前一推，那意思是要把他交还给他的父亲，这样才把伤心人的哭泣成功止住。林先生赶紧凑上来，跪在地上，他从自己那件破烂的名牌西服里，抱起裹着白毛巾的宝宝，轻轻搂进怀里。他痛惜地抚摸儿子的秃脑袋，莫名哀伤，再度泪如泉涌，他显得更加难过了。惹得吉祥也伤心，他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白花花的雾气里，长舌绕了一个弯，它沿着原路重新折回。血淋淋的“毒蛇”懒散地挪动身子，贴地而行“呼呼”作响，沿途扬起淡淡的灰尘，它顺势在黑影子底下隐藏，一动也不动地设置埋伏。人妖一直瞅着它，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小声哀叹：“啊哟，它又饿啦，快给我一枪？行行好，开‘枪枪’！”

“好啊！”水手一声大吼，马上吸引大家的目光，只见他肩扛一根粗松木板，“哐啷”一声扔到地上。“吉祥兄弟，这下子准行。有我在，放心吧。”他乐呵呵地补充说，热情洋溢，他竭力鼓励吉祥兄弟。大家伙儿一起动手，他们把木板插进钢梁和地面的缝隙当中，充当杠杆。

“注意！安全第一。千万小心，先生们，别伤着吉祥。听我的口令，预备？”林先生怀抱婴儿，他站在箱子上，指挥众人撬动杠杆。“预备”这两个字话音刚落，在他们身后，长舌闻风而动，它“呼”地挺立起来，高悬在空中，静悄悄蓄势待发。

吉祥低下头，眼睛紧盯地面，心儿“怦怦”直跳。深色的地面，洒满月光，一道黑影子匆匆掠过，与此同时，他心头仿佛也掠过一道阴影。他茫然闭上双眼，默默祈祷，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感到钢梁松动了。

“好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林先生激动地嚷嚷。

“啪嗒”一声响，就在人们全神贯注的时候，半空中，月光下，长舌恐怖的黑影子越升越高，它嚣张挥舞伺机发动袭击。正是它一不留神，碰翻一根竹片，发出“啪嗒”一声响。

“枪！枪！就一枪！哇啊，是它，天哪？”人妖高声尖叫，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大家伙儿全身心投入生死营救，不曾留心那些细微的声响，都只当是人妖在调皮捣蛋呢。杠杆和钢梁，两股力量当场硬碰硬，势均力敌，一时间僵持不下。忽然，用来撬动钢梁的木板“啪”一声折断，众人紧跟着跌倒，“啊！”少年乐手撕心裂肺般的惨叫，令人心碎。

猛回头，众人赫然看见，那条异兽大天使的凶恶长舌，死死缠住少年乐手。鲜血飞溅，他在它的束缚之中拼死挣扎，却是力不能敌，它要带走他！

彼得抓起一根竹片，他勇敢地扑上去，狠狠抽打吃人的大舌头。当场吃苦头，它惊慌失措，瑟瑟战栗，贪婪地紧紧卷住牺牲者匆忙退缩，它从黑漆漆的大窟窿溜走了。一对金色的长笛，从少年乐手的手中滑落，火红的流苏，旗帜一般在白茫茫的迷雾中飘扬。金色的长笛，落在地上弹跳起来，接连碰撞在货箱上，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仿佛奏响最后的乐音。

月亮，又大又圆。大家在皎洁月光下漠然伫立，抬头仰望，“天窗”外面，“海市蜃楼”的那一轮明月，心头宛若洒满皎洁月光。窗外，忽然传来少年乐手的呼喊：“龙！龙！不见啦！金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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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肝胆相照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求您，行行好。哇啊，它又来啦，大天使？！‘啊呜’一口吃人哟。一枪，就一枪，开‘枪枪’！”轻柔细碎的哀鸣，起伏连绵，迷雾似的缠绵，余音缭绕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下，久久回荡在月华如洗的货舱。

人妖的苦苦央求，怪诞而又凄凉，一声声不绝于耳，却又是挥之不去，恰似无影无形的绞索，阴森森束缚在心上，声色不动地越勒越紧，让人感觉胸口越来越憋闷。冷飕飕的寒意油然而生，穷凶极恶，轮番偷袭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团团包围他们，他们懦弱如同羔羊难以挣脱生存困境。他们的身心，无依无靠，无奈陷落在黑沉沉的吃人谜团，一如霜雪洁白的死亡陷阱，悄然把他们活生生埋葬。

默默注视火光微明的“天窗”，他们看不见“海市蜃楼”的爪子和牙齿，“咔嚓、咔嚓”，“呼噜、呼噜”，那些张牙舞爪的声音，仍然在他们耳畔隐约荡漾，他们只看见血淋淋的惨剧交替上演。历经生离死别，无能为力时候，他们垂头丧气，噤若寒蝉，茫茫然不知所措。恐惧和绝望使人误以为寒冷，阵阵寒冷彻骨，他们仿佛在冰封雪埋的黑暗洞穴瑟缩，长夜漫漫，心情沉痛，他们在蜃城，离开阳光很久了。

谁都明白，不论是谁，在这个鬼地方呆得太久，一准儿是不吉祥的。头顶上方的“天窗”，夜幕黑压压，迷雾白茫茫，“嗖嗖”的冷风好似在尖叫，晃荡的阴影咄咄逼人，猩红如血的光芒在远处闪烁，这里俨然成为不加盖子的食品盒，白白地等着大大小小的“癞蛤蟆”大驾光临。它们垂涎欲滴，个个爪牙毕露，随心所欲享用它们的“蜃城晚餐”。如此前景多么悲惨，怎不令人心惊胆战？

月色，温柔。

餐厅服务生抬头仰望夜空，星光黯淡，明月动人。他的身心，沐浴温柔月光，心潮起伏难平。心驰神往，他张开嘴巴，眯缝黑亮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凝望那只团团圆圆的月亮，他浮想联翩。哇啊，月亮那样圆满，洁白雪亮得楚楚动人？他屏气凝神望着它，宛若遥望一个触手可得的美好梦想，希望的星星之火，在他心头金灿灿闪亮，他梦想向着月亮的高度飞腾，远远逃离“嗜血天使”的巢穴。

任何人忍无可忍，终究还是要爆发的。一场突如其来的莫名癫狂，迫使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先生瞬间蜕变，他变成另外“一个人”，陌生得事后连他自己也不认得了。蝶化庄生？生存权，恍若遥望的美梦，明月高悬，遥不可及，他渴望得几近“抓狂”。此刻在他的身上，往昔的礼仪和谦卑荡然无存，他像是月光下身穿白色西服的“蝴蝶先生”，徒劳地拼死扑腾。海上蜃城，插翅难飞。

洁白的服务生先生连蹦带跳，疯狂地挥舞手臂，他犹如在月光下狂舞。嗓音嘶哑，他几近“歇斯底里”般的粗野叫骂：“闭嘴、闭嘴，哦，狗屎！”他这样拼命吼叫，为的是要尽快唤醒大家，绝不能得过且过，他力求达到迎头棒喝的最佳效果。危险正在步步紧逼，他的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脸色愈加惨白。

“人妖，快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先生们，注意听我说。那只畜生，大天使，它随时都会回来的，不是吗？这儿摆着它的晚餐呢。我们应该离开了，赶快！走吧，走吧，快走吧，统统给我赶快抬起屁股逃命，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吼叫声，渐渐变得高亢而又激昂，情感的冲击力真正是荡气回肠，比较人妖的那些呢喃和絮语，同等的惊心动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挪动一下。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尽管他手舞足蹈，声嘶力竭，面目堪称“狰狞”，但在人们的心目中，这位餐厅服务生只不过是淡淡的雾气，随意飘浮，聚散随意，仅此而已。面对进退两难的局面，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理所当然地选择保持沉默，同时也是被他的疯狂言行活活吓坏。

沉默本身，为了明哲保身。难以掩盖的冷漠，难堪地以沉默的方式，如花绽放。严酷冰冷的现实，不容回避。每个人都梦想，生还的奇迹，唯独降临在自己头上。九死一生的人生经历，往往让人欣喜若狂，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并且在很长的时间里回味无穷，津津乐道。没有人愿意像服务生那样，轻易表明态度，没有人像他那样傻。尽管此刻，每个人都在担惊受怕，独自挣扎在内心世界那个恐怖的深渊，看似遥遥无期。

可怜的服务生终于喊累了，他发泄过瘾了，确实也蹦达不动了，活脱一只耗尽电池的玩具跳蛙，他自动自觉地恢复平静。心绪如麻，他耷拉脑袋，万分的懊恼和沮丧，独自瘫坐在货箱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扪心自问，他有些茫然，不晓得刚刚过去的几秒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为什么不动声色，亮眼睛纷纷忽闪，他们的眼神分明意味深长，多么令人窒息的矜持，他对此感到困惑。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一句安慰的话，更加不敢奢望有人为他喝彩，尽管他深深期待。“唉，”悄声叹息，服务生先生把他那张汗湿晶莹的脸孔，搁置在臂弯里深埋进去，他哽咽着哀声哭泣，他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白色飞鸟，无助地悲鸣。与其说，他是被悲伤迎面击落，倒不如说，他是被绝望等待的焦虑不安压垮了。乌云密布以后，终究降临暴风雨，他酣畅淋漓地发泄心中淤积已久的怨恨，方能恢复心境的平和。

满腔热情的餐厅服务生，无端遭人冷落和白眼，显得既尴尬又滑稽，他低头擦拭泪水和冷汗。人妖表情神秘，他偷偷摸摸挨近他，乖巧地坐在服务生身旁，倚靠他，陪伴他，他笑嘻嘻地望着他。好歹，人妖先生终于闭上嘴巴，他不再唠叨，总算服务生的演讲没有白费，至少还有一个人响应他。这一点小小的改变，果真是谢天谢地。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暗自伤神，心中的希望，白雪一般静悄悄融化。他们木然呆望，漆黑钢梁下活生生挣扎等待，却无力营救的年轻人吉祥。

蜃城，无数百合花朵般娇艳的生命，刹那间如花枯萎，纷纷扬扬凋零。抛弃青年吉祥，也不过是在蜃城这座海上坟墓，新添一朵洁白的百合。然而此时此地，他们面临此情此景，一个鲜活如花的生命，一个平凡青年的命运，却在大家的心目中那样的举足轻重，生命弥足珍贵。毫无疑问，倘若在吃人邪教的“圣城”，抛弃一个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的生命，情同背叛和凶杀，同样令人发指。

寂静之中，心如明镜高悬，明光大亮，每个人都在心底深处，看得十分明朗。抛弃一个人？抛弃一条生命？抛弃一份情谊？自己得以逃生，或者说是苟且偷生，然后忍受终生忏悔的痛苦折磨，很显然得不偿失。

逃生？呵呵，逃生的路，又在何方！蜃城，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如果选择留下，货舱的情形，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凶险，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如果挪到别处去，也不见得就安全。更何况逃命的路上，必然危机四伏，步步凶险。横竖横，“海市蜃楼”到处都凶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海茫茫迷雾肆虐，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怎么办？这似乎是一道血色书写的人生命题，只有问号，没有答案，它冷酷而又生硬，好像白闪闪的匕首摆放在众人面前，残酷的选择本身是圈套。“怎么办”压得人心痛，催得人心焦，令人沮丧，让人悲哀，压迫得人们越来越透不过气，反反复复的苦苦追问，无奈得直叫人痛心疾首。

哦，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吧，再等等看？一个古老的万能答案，在这一刻彰显魅力非凡。于是，大家伙儿自然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们老老实实地等待，等待各自的宿命，自然而然地降临，他们选择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等待，便是要求命运先出招。因为能够做的，他们已经尽力而为，生存的机会，却迟迟不曾出现，俨如漆黑夜幕上久违的星光。他们唯有等待。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月光下，洁白纯真的她，好像可爱的瓷娃娃。她的父亲已然跟随燃烧的“乐普生”号渔船坠落蜃城山谷，沉入冰冷的大海。她心冷如水，不想再挣扎，她一心一意守护昏迷不醒的少年哥哥，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一个小伙伴。

小姑娘握住少年哥哥的手，她感觉到“小桔子”的这双手呀，悄然变得冰凉。想起静悄悄永别的光标哥哥，她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她在月光下越坐越冷，心里越来越害怕，等待让她感到越来越失望。恐怕“小桔子”哥哥，他是不会醒了。

仿佛是心有灵犀，少年紧闭的双眼，晶莹的泪水静悄悄滑落。“‘小桔子’呀？”小姑娘喃喃低语，她温柔安慰她的少年哥哥，“乖啊，不哭。放心吧，我在这里。我留下，保护你，我们是伙伴。瞧，多么美丽的月亮？哥哥呀，我们在一起，永不分离。”

女孩子天真纯洁的话语，月色一般温柔，林文湛听着禁不住怦然心动。他的眼圈红了，热泪盈眶。怀抱新生的宝贝儿子，逃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海浪般翻腾在他心头，势不可挡。可是吉祥孩子，他该拿他怎么办呢？

他不关我的事，真是这样的吗？！

的的确确，抛弃他，决不会有人知道。只是从今往后，自己于心难安罢了。想想看吧，每当一轮明月当空照的夜晚，或是午夜梦回时候，再或是独自面对辽阔的大海，吉祥深深凝视的模样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扪心自责，这让人怎么能够受得了啊？

蜃城的一幕又一幕，那些曾经的故人和往事，光荣的，可耻的，崇高的，卑鄙的，美好的，丑陋的，善良的，恶毒的，慷慨的，贪婪的，桩桩件件都将无以遁迹，逐一在脑海中从容再现，刻骨铭心的回忆，无论如何也难以涂抹掩盖。“上帝啊？”他在心中一声长叹。他低下头，望着忍受伤疼折磨的吉祥，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宝贝儿子，顿感悲天悯人。

小宝宝，他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她独自离开，不肯拖累别人，正是希望我能够竭尽全力挽救她的孩子。舍生忘死的母亲，使得婴儿的生命更加宝贵。然而现在的情形，却让人进退维谷。若要营救宝贵的小生命逃离“海市蜃楼”，必然要抛弃另一个同等宝贵的年青生命，让他独自面对险恶环境，受尽煎熬和苦难，直至死亡降临。这样的抛弃，怎不令人心惊胆寒，凶残冷酷得如同那只蜃城邪教的禽兽天使。

不能抛弃吉祥，绝不能。一旦抛弃他，便是终生亏欠，无以偿还。难道让我新生的孩子，永生永世，背负深深的自责？多么严酷的命运安排，真正让人不寒而栗。戎蓉她，毅然决然选择了爱和牺牲，那么我呢？他马上清醒，他匆忙做出选择，一个对于父亲来说是多么冲动和绝望的选择。他猛地站起来，慌忙接下小姑娘的话茬，他用有些激动的声音高声宣布：“诸位，请你们大家都走吧，赶快离开！不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我留下，由我负责保护吉祥。”

“滚开！”吉祥吼叫起来，立即瞪圆眼睛。他虽然深陷困境，气焰依旧嚣张。平生骄傲，不甘落于人后，更是绝对不肯拖累别人，尤其不能当场输给这个“林文湛”。众目睽睽啊，他是真被逼急了，额头上青筋根根突起，仿佛头发也随之竖立。他使劲儿挥舞手臂，小野兽一般垂死挣扎，他冲着他厉声吼叫：“快滚开，你这‘混蛋’，离我远点儿，哪个要你保护啦？走吧、走吧，快走吧，喂！说你呢。”

“哈哈，这可由不得你啦，我的孩子。你看看你呀，事到如今，您哪，恐怕也只能乖乖地服从，别无选择。‘我留下’这事儿，就这么敲定啦。”林先生的语气，那样的斩钉截铁，倒像是要存心活活儿地气死吉祥。因为吉祥的凶恶模样，让他觉得揪心，酸楚不已。

“啊？”吉祥当真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林文湛，生意人呀？一个以苦苦追逐利益好处为职业的家伙，眼下，他竟然表现得如此这般儿女情长，他简直情深谊长。看看他的眼睛，他可不像是在耍什么花招哟。林文湛先生，一个“阔佬”，他忽然变得这么样纯真可爱？难道是因为身临蜃城，出生入死，他从而饱受教育，他的思想境界取得长足进步？被我感化的吧，呵呵。暗自琢磨他这号人，吉祥不由得小声嘀咕：“哼，你留下？”

毫不迟疑，林文湛立刻高声回答他，“是的，我留下。”

“你留下？”吉祥咬牙反问。

“当然，我留下。”林先生宽厚地笑了笑，他故意显得平和又从容。在吉祥眼中，他这微笑呀，分明便是刻意挑衅。哦，比较他，我是一个弱者。一闪念，吉祥更加恼火他，粗声粗气他又吼了他一句，说：“还敢说‘留下’。”

“我留下。”林先生深吸一口气，他干脆把那三个字呀，说了个字正腔圆，并且颇有几分京腔韵味儿。身为一个“香港佬”，任是把国语说到这份境界，真是难为他了。

瞧他那大义凛然的神气样子，吉祥真气死啦。脱口而出，反唇相讥，他冷冰冰地再追问他一句，说：“你若选择留下，那么，你儿子怎么办？”

“他？！嗯，我儿子么，他当然也留下。”在吉祥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挑衅之下，林先生的态度算是死硬到底。他下定决心，绝不回头。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缄默不语，心中倍感辛酸，却是束手无策，眼睁睁瞧着他们傻乎乎地怄气，彼此感情用事地激烈“斗法”。一双双亮眼睛反射月光，泪花儿点点晶莹，微微闪亮。“‘混蛋’，林文湛，你‘混蛋’！你果真是个‘大混蛋’，不可救药。”吉祥都被他气乐了，他转而温柔地小声斥责他。

吉祥心想，眼前这个人，几次三番帮助自己，就算是亲骨肉的兄弟，也未见得有他这么样的情义。比较那个薄情的表弟小福儿？唉，不提他也就罢了。林文湛，一个真心实意的男子汉，值得托付终生，戎蓉并没有看错人。此时他若抛下我，自当问心无愧。此时他若不弃我，自当是我问心有愧。

吉祥抬起头，望向货舱黑沉沉的角落，倾倒的货箱，掩埋了同学光标的遗体。透过白蒙蒙的雾气，借助皎洁的月光，光标那件简朴的白衬衣依稀可见。他扪心自问：吉祥啊吉祥，光标同学永远留在蜃城，为什么？还有舍生取义的好哥们陈炜，他为了什么？还有，还有“金鹿”，她决意放弃苦苦追逐得来的富贵荣华，最终为爱回头，为爱奉献，她为爱不惜舍生忘死，又是为了什么？一切的一切，明明白白都是因为我。

我，吉祥，使得他们逐一面临凶险的境地，直至失去年青宝贵的生命。吉祥哪吉祥，原来便是蜃城最不吉祥的一个人。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自当是我，问心有愧！问心有愧！问心有愧！

吉祥在臂膀间深深埋下头，惨痛的回忆，刹那间将他团团包围。那一幕幕的牺牲，最是令他苦苦追忆，痛悼不已，不堪回首，他是追悔莫及。他自觉无颜直视，内心深处的严厉拷问，为之心痛，为之心悸。重温血淋淋的事实，每每令他悲痛欲绝，他不由自主地寒颤，他只得吞声饮泣。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湿漉漉的地面，铁链留下黑沉沉的影子，月华洁白，洁白的月华纯净一如霜雪。

黑色，它是蜃城的真实写照，死亡、恐怖和凶恶的标志。

白色，它是心灵的真实写照，生命、美好和热爱的标志。

凡人英雄的所作所为，在蜃城这座死亡之城，尤显壮丽，如同黑色愈加深沉，白色越发耀眼，黑白碰撞火星飞溅，反衬得光彩照人。

吉祥啊，这里便是归宿，在这永恒洁白的月华照耀下，安安静静等待，直至化作白骨。让灵魂如同百合花朵一般绽放于此，绚烂于此，了无牵挂，了无遗憾，长相陪伴亲人、爱人和挚友，永不离弃，永不分离。

吉星高照，相信未来，未来一定是美好的。看看慈爱的父亲怀里，娇嫩如同百合花朵的婴儿吧，他便是美好未来。他的未来如此美好，超越以往我曾经苦苦追逐的梦想，超越以往我曾经笃信不疑的信仰，超越以往我曾经深深热爱的爱人，超越以往我曾经经历的朴实无华而又短暂的人生。

来吧，吉祥？让心境就此平和，已经到了应该放弃逃生的时候。回头，回头，回头吧，吉祥！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爱的信念和承诺，正在我身后，静悄悄等候我回头，归来。

想到这儿，吉祥舔舔干裂的嘴唇，他马上转换态度，决心好言好语说服和哄骗林先生，好让他乖乖地带上儿子，离开这个险恶的地方。吉祥温和地对他说：“林先生，请你先行离开。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请给我时间，让我和光标同学再一次告别，行不？我只是舍不得离开。我保证，有机会马上追赶你们。这样子安排，难道不是周到、适当，通情达理的吗？你们大家都走吧。再见了，朋友们，再见。”

望着笑嘻嘻满嘴疯话和谎言的吉祥，林先生一阵心酸，眼泪可又下来啦。一时间他无言以对，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暗自叫苦，狠狠地奚落他自己：怎么样，林文湛，您比您儿子还能哭？不中用的“老东西”，真是一个“林混蛋”。

“林先生，你还是带‘贝贝’走吧。孩子这么小，不能没有父亲。这里我留下，由我全权负责保护吉祥先生。我选择留下，为我新婚的妻子玛丽报仇。总得有人，光荣战斗。等我收拾了该死的‘癞蛤蟆’，吉祥先生自然也就安全了，我们可以等待援救。放心吧，我可是美国人！我会打枪，会开炮，会驾驶汽车和游艇，我还有飞行执照呢。我的意思是说啊，我能干掉‘吃人天使’，懂吗？嘿嘿，你们别这样瞪着我呀，唉，唉，我这是怎么啦？”彼得望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他用力眨巴眼睛，终于长叹一口气。

他刚才的这番话固然动听，却是比较吉祥所说的还要疯傻，居然说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头。彼得沉默了，他连连摇头，长吁短叹，他是怀疑自己是否也“神经”起来，好像人妖那样。

听了“知识分子彼得”的慷慨陈词，吉祥忍俊不禁，他赶紧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休息。其实他是故意回避，免得同“美国佬”对视，好不尴尬的。想想人家“老外”也是一片苦心，他认为这位热情善良的彼得先生，他还挺“好莱坞”的嘛。

水手双眉紧锁，安静地听完彼得先生的“美国版”长篇神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越来越明亮。厚厚嘴唇的边沿，大片稀稀疏疏的胡子茬儿，看似纷纷竖立。他始终一言不发。他蹲在货箱上，独自沉思，冥思苦想。耸着肩膀，耷拉脑袋，他竭力伸长双臂，张开粗黑的手掌，月光下的水手仿佛一只栖息的夜鹰。

“美国佬”果然有主意啊？真是笑话。“呵呵，”服务生先生发自内心的一声冷笑，彼得的不俗见解和表现，他是越听、越瞧、就越生气。思量再三，他还是感觉有话一定要讲清楚，他活像炮仗“天地响”猛地蹦起来，他再度活力四射。唾沫星子飞溅，他涨红一张脸，惊天动地般吼叫：“狗屎！醒醒吧，先生们，‘大天使’马上回来啦，咱们走着瞧？”

几乎是与此同时，低沉凶恶的蛙鸣声突然响起。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像是积极响应餐厅服务生的发言。当即收到“吃人天使”的回应，服务生先生震惊得直瞪眼，他束手呆立打寒战，“哧溜”一下慌忙缩进阴影深处，动作快得仿佛脚底抹油。

天哪，绝不能再犹豫，水手一下子蹦起来，他奋力打开货舱的门，一面高声催促大家说：“走！快走！没时间了，它来了。去碰碰运气，找到‘金龙’，回家吧？”水手的怒吼仿佛当场冷水浇头，彼得先生立即清醒，他的两只蓝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留下，还是继续等待？这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他们已经没有选择。命运，出招了。这就是命运给出的答案。最后通牒，不容反驳。这一刻，彼得分明嗅到死神的气味，它就藏匿在雪白缭绕的雾气深处，只要深呼吸就能够闻到。

彼得天生是个现实主义者。等到事件临头，他总是观察敏锐，判断准确，决策果断，并且立即开展行动，他从不拖泥带水。“枪，水手！枪啊？”他嚷道，随之一把夺过水手递上来的枪支和弹药，迅速武装起来。胸有成竹，不慌也不忙，他尽量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他还是一个“老战士”嘛。

这位全副武装的美国人，英姿勃勃，昂首挺胸，站立在月光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活脱一艘整装待发的战列舰。“战列舰”目光炯炯，他望着大家，神情刚毅坚定，激励和感染了每一个人。他明白，即将开始的“逃亡之路”漫长而又凶险，时时刻刻都必须全神贯注，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坚持到最后的。

终于临近出发时刻，人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百感交集。“水手？”彼得先生一声轻唤，他深情地望着水手，说：“该出发了。嗯，船长不在了。水手先生，你就是船长，请说两句吧。”

水手也不推辞，他平静地说：“先生们，很荣幸，能与诸位在这蜃城之夜，并肩战斗。此时此刻，我望着你们大家。我知道，就在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当中，恐怕有一多半，将会成为幸存者永远的回忆。究竟谁能够逃离蜃城，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虔诚为你们每一个人祈祷，祝福你们好运气。再一次感谢你们，登临‘黄金’号，尽管它永远不再靠岸，但请记住今夜吧，如果你还活着。”

彼得睁大眼睛，热泪盈眶。水手的一席话，温厚，诚挚，饱含情谊，闻者无不动容。“让我们一起，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先生们，出发吧。”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晓得已经不能够再迟疑，他小声对吉祥说了句，“祝你好运。”他赶紧抱起昏迷的少年，毅然决然，彼得率先冲出黑漆漆的门。

“小美人，该走啦。”餐厅服务生一把抱起小姑娘，人家可不乐意了，她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又踢又打，她哭喊着尖声嚷嚷：“放开我！我哪儿也不去。胆小鬼，一群胆小鬼。说了半天的好话，你们还是丢下了吉祥哥哥。我要留下保护他，放开我啊？”

服务生先生的脸上，一阵“噼噼啪啪”响，他挨了小姑娘狠狠的几巴掌。可他毫不在意，拼命搂紧她，他竭力哄骗她，说：“吉祥先生会来找我们的，他很快就能追上大家。嘿！相信我，我这人从来不说瞎话。我们去找‘金龙’！”说罢，他伸手捉住人妖的胳膊，人妖被他抓牢，依旧小声呢喃：“行行好，给我一枪吧？”服务生真是异常艰难，他低头看看吉祥，忍不住泪如泉涌，诀别时候，彼此默默地道别和祝福。就这样，他们三个拖拖拉拉地走出门。

林文湛泪眼朦胧，他望着吉祥，无言，无助，万般无奈，他久久地凝视他。“别犯傻了，”吉祥淡然一笑，他利落地一把扯下项链，扬手甩给他。

林先生接在手里，他把它摊在掌心细看，原来是一条牛皮绳索编织的项链。可能配戴它太久了，鲜艳的巧克力色的皮质，磨损得灰蒙蒙黯淡粗糙。硬币大小的“金鹿回头”挂件，仍然金灿灿的犹如洒满阳光。镀金的挂件，虽不值什么钱，显然为主人悉心爱护，擦拭得光洁溜溜，月光照耀下愈加光华闪烁。

“金鹿”挂件，多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林文湛仔细想了又想。啊，金鹿回头，这是鹿城三亚的城市标志，自己曾经无数次伫立在它的脚下，抬头仰望，虔诚祈祷。

“这是送给我的吗，吉祥？”他迟疑片刻，还是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这是戎蓉的。给小宝宝吧。物归原主了。”吉祥温和地说：“文湛大哥，快走吧，带孩子回家。”

林文湛一把攥紧手中的“金鹿回头”，他的一颗心随之跳得小鹿飞奔一般激情澎湃。热泪盈眶时候，他再度深情回忆，三亚城古老的民间传说：金鹿回头，金鹿回头啊。

这一刻，彼此肝胆相照，洁白无瑕。

他用力擦拭眼泪，抱着儿子匆匆离去。父子刚刚闪身出门，水手就紧紧跟上。“等一下，”吉祥冲着他慌忙喊叫：“小顺子兄弟，请给我一支枪！枪，枪啊？”水手根本不理睬吉祥，他是一只认准目标的夜鹰，斗志昂扬，张开强有力的翅膀，他一路奋勇飞身猛扑。

望着水手决绝离去的背影，吉祥选择闭上眼睛，让心儿在如冰似雪的洁白之中沉没。黑暗迅速笼罩他，他误以为被异兽的血盆大口吞噬，恍惚间他听见“嘭”一声如雷的轰鸣，瞬间在他心底激起沉闷的回音，他不禁暗自长叹：唉哟，小顺子兄弟他呀，他把这扇门，关得如此震天动地的响，他这态度多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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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坚守阵地

“嘭！”沉闷的关门声，沉甸甸撞击在吉祥心坎上，余音缭绕，层层叠叠在他耳畔轰鸣，如同涛声激荡。他紧闭双眼，屏气凝神，用心体会瞬间降临的死寂。门关上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他被人活生生抛弃，孤舟独桨面对蜃城的生死考验，他恍若拥有整个世界。

门外是生还之路，门里却是死路一条，每个人在敲门试探以前，进退早已注定，各自生死有命。漆黑的大门，犹如黑色惊叹号赫然竖立，反射了月亮白晃晃的寒光，无声警示“海市蜃楼”弱肉强食的核心法则，它冰冷而又强硬，血淋淋地分隔生存和死亡。“黄金”号邮轮阴森森的货舱，仿佛传说中“潘多拉”的盒子紧紧关闭，牢牢禁锢吉祥心中美好的希望。

漫漫长夜多么寂静，月光下的“囚笼”黑影幢幢，空荡荡的悄无声息，唯有船体深处发出时断时续的“吱嘎”叹息。恐怖的阴影虚无缥缈，它们张牙舞爪将他按压在地，无影无形的严酷重压摧残他的身心，远胜过那根横卧在他身上的漆黑钢梁。两手空空，他在绝境挣扎的同时深陷绝望，面露微笑他根本无力挣脱，木然倾听大海的悲鸣，海风也在对他呜咽低语，他仿佛听见来自遥远地方的回音，他猜想那些声音恐怕并不存在，只是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的回忆。他索性浑身放松，他摊开双臂沐浴月光，聆听海和风的纯洁歌唱，他想象自己像风一样自由驰骋在海上。

异样的寂静简直令人窒息，没有婴儿娇滴滴的啼哭声，没有小姑娘银铃般的话语声，没有白袍少年微弱的喘息声，没有“美国佬”生动有趣的“好莱坞”神话，没有餐厅服务生的嬉笑怒骂，没有水手兄弟的高声呼喊，当然也没有“林混蛋”沉稳的男中音，这些寻常的人声忽然消失，他觉得这些声音呀，一下子统统变得如此亲切可爱。甚至于人妖絮絮叨叨的疯话，此刻回想起来，都会让他满心欢喜，他万分想念刚刚失去的这一切。

这一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寂寞，时间如同被骤然而至的寒潮冻结，从此止步不前，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因为在他看来，时间过得足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误以为瑟缩在某个“黑洞”的深处，时光飞逝荡然无存。袅袅的雾气，冰冷，潮湿，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他忽然感觉他自己呀，倒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他所知的世界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样样令他新奇，事事让他欣喜，桩桩件件他都倍加珍惜，哪怕是蛛丝马迹，无不强烈地吸引他全身心投入关注，他渴望重新体验这个纷繁美丽的世界。

刹那间他宛若死而复生，他竭尽全力调动全部感观，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细心感觉照耀在面颊上冰凉一如霜雪的月光。他认真做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他要好好嗅闻白雾平凡的味道。咦？眼前黑白分明的世界，如此平静祥和，静悄悄的罗网深处纹丝不动，竟然平静得波澜不兴。怎么，蜃城大天使它也不见了？等它来，盼它来，它反倒羞羞答答避而不见，难道它也抛弃我？太好啦。他这人就爱一个人呆着，并不计较呆在哪儿，他此刻没有兴致接见吃人“癞蛤蟆”。他懒洋洋地伸懒腰、打哈欠，睁开眼睛，他煞有介事地打量那扇生死攸关的门。

黑漆漆的门，如山一般高高耸立，沉闷、压抑得令他顿觉目眩，他不由得微微寒噤，沉痛地一声哀叹。回首平生遭遇，最恐怖，最惊心，最残暴，最凶恶，最狠毒，最阴险，最冷酷绝情的，便是海上蜃城无边无际的寂静。人世间最难耐的还是寂寞，吃人的寂寞。

他琢磨，门倒是关上了，“天窗”可是洞开的。无奈敞开的“天窗”，看不见、摸不着的自上而下的天梯，如同迎接“异兽天使”光临的死亡之路，隐匿在迷雾之中左右晃荡。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天窗”的外面，明月高悬，高悬的分明是一颗冷酷的心。

月亮在上，他在下，彼此遥遥相望，却又是遥不可及。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猎手，它是他苦苦追逐的“金鹿”，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地反倒是“明月逐人来”，如此这般荒诞的情景，刚好应验那句古老的诗句。他禁不住微笑了，他是哑然失笑。他伸长脖子摇头晃脑，索性亮嗓子高声歌唱。他想用一曲几乎不成调子的童谣，为自己撑起胆量，壮大声威。毕竟，他可是在这儿永久扎根，要呆一辈子的哟。

“一个‘笨小孩’，扛上弓箭上山岗。金鹿啊，金色的鹿，你在何方？你在何方！”自己唱，自己听，可是他仍然唱得相当卖力，深情款款，他神采飞扬，他仿佛是在蜃城召开他的“个人演唱会”。

“哦，嗓子还不坏吗，嘿嘿。”冷言冷语的一句话，冷不丁响起来，这分明是在讥讽人嘛。

谁？吉祥闻声慌忙回头，他看见身后不远处的货箱子上，水手小顺子依旧蹲在那儿，他仿佛栖息的夜鹰，正瞅着他吉祥乐呢。“水手？”他望着他不禁失声轻唤。啊呀，不会吧？！吉祥眨巴亮眼睛，莫名地慌张，他还以为他自己这么快就彻底疯狂。

满脸堆笑，这个“坏蛋”很是得意，他成功戏耍了吉祥兄弟一把，不免沾沾自喜。厚厚嘴唇的大嘴巴随即咧开，水手仰面朝天“哈哈”大笑，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颗颗珍珠般微微发亮。

远处，清脆的枪声忽然响起来，时断时续，隐约回荡。水手闻听微微皱眉，神情变得凝重。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浮想联翩，禁不住轻声叹气。他望着吉祥轻轻摇头，喃喃自语般低声问道：“你听、你听，你听听？这些枪声哪。猜猜看，谁在打枪！彼得先生？林大老板？还是‘幸运先生’人妖？他们为什么开枪？唉，上帝啊，保佑这些苦难的逃亡者，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听他讲话，吉祥一声也不吭，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他，他那意思好像要等待人家渐渐现出原形。在吉祥目光的追随下，水手慢吞吞站起来，他笃悠悠地走到那扇黑色的门边。煞有介事，他故意打开舱门，伸头探脑他向门外张望，仔细分辨枪声的具体方位。“嘘。要不，咱们也来点热闹的，吉祥？提提精神嘛。”说罢，他突然举枪，冲着门外酣畅淋漓地扫射。金灿灿的弹壳洒落在他脚下，它们欢快地蹦跳，“啪嗒啪嗒”的响声好似有人在敲门。

枪声过后，他满意地连连点头，随手关上舱门。硝烟悄然散开，水手仿佛在演一幕独角戏，那是特别表演给吉祥看的，他是为了替他解闷的。手脚麻利，他利用杂物将舱门重新堵死，他如此这般一丝不苟的劲头，倒像是他要一心一意闭门谢客，他生怕有人敲门拜访他呢。等到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舒了口气，轻松地拍拍手上的灰尘。他来到吉祥身旁，搬一只货箱子，他坦然坐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他撩起衣服擦汗，神情笃定，他很是悠然自得，他仿佛忠实守护羔羊的牧羊犬。

吉祥实在看不懂他，心里又有些气他一再地调皮捣蛋和挑衅，憋闷好半天，他才嘟嘟哝哝地问他，说：“水手兄弟，怎么你也疯掉啦，想干啥？”

闻听此言，水手宽厚地笑了。他凑近吉祥，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告诉他说：“嗨，别生气嘛，我的好兄弟。我不是傻瓜，我也没有疯。我选择留下，可不是为了你。我了解大海的脾气，大海啊，是个任性的‘坏孩子’喜怒无常。金龙？那么小的船，即便到了海上，也是吉凶难料。更何况，他们未必能够找到金灿灿的龙舟，恐怕很难把它成功放到海上，驾驶它平安返航，不是吗？海盗阿尔伯特，他有一双绿色的狼一样的眼睛。我信不过他。吉祥啊，在蜃城，总得有人战斗，也总得有人牺牲。一切的一切，还要听从命运女神的安排，对吧？我，小顺子，天生的水手，海上的雄鹰，天生爱惜羽毛的家伙。‘黄金’号是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的信仰和归宿，我不能抛弃这艘船临阵脱逃。这是我亲爱的船长父亲的船，这是我的船！我和船，我们同生共死，这是我一生所要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我将坚守阵地光荣战斗，死地求生。”

吉祥望着他，又敬慕，又心痛，久久地无言以对。“别这么瞪着我，好不好？”水手温和地笑了笑，善意地向吉祥抗议。“兄弟哇，真受不了你这眼神。说实话，我可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有勇敢战斗，才能赢得生存机会。不论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选择离开，从理论上来说，在蜃城活下去的机会，应当是均等的。相信我，吉祥。咱们是猎手，一对好搭档，咱们在这里等着它们。来一只，就干掉它一只！再来一只，就再干掉它一只！咱们把这里当作捕兽的笼子，猎捕的罗网，不慌不忙地收拾它们，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吃人畜生逐一消灭干净。咱们安心等待，等待命运的转机，好吗？”情同手足的伙伴共同沐浴皎洁月光，他们促膝谈心，悠闲自在地聊天开玩笑，打发战前时光。

“呜呜！”他们俩天南海北，正聊到兴头上呢，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呜咽般的哀叫。他们马上顺着声音的方向张望，在大窟窿“天窗”的旁边，“呼”地冒出一个娇小玲珑的黑影子，它探头探脑向下张望。水手举枪在手，瞄准，他时刻准备射击。“‘光光’？别开枪！”吉祥小声惊叫：“那是‘光光’。”

“什么光光了？”水手闻听扬起了眉毛，他差一点扣扳机。他没有听懂吉祥的话，再仔细那么一瞧，他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毛色漆黑的猫，它长得又大又肥。黑猫紧挨着洒满月光的“天窗”，姿态优雅地坐下来，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它那么样的派头十足，活像一位“上海滩的老克勒”。它忽闪绿荧荧的眼睛，从容而又安详，它是好像水手一般悠然自得呢。

水手看了吉祥一眼，哭笑不得。他放下枪，他把它斜靠在货箱子上。看到这只娴静的猫，两个人紧张的心情随之放松。“那猫儿，名字叫做‘光光’。”吉祥连忙跟水手解释，没话找话说。

“什么？一只名叫‘光光’的猫？黑色的猫！嗯，都说看到黑猫不吉利，吉祥？”水手嘟哝着，微微皱眉。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他是感觉啼笑皆非，忍不住又抬头仰望，那只高高在上让人不得不仰望的黑色猫咪。

“不吉利？没错。自打我遇见这只猫，就跟撞鬼一样事事倒霉。它呀，唉，它是我姨妈隔壁邻居家的猫。天哪，它是汪护法家的宠物猫，确实不太吉利，呵呵。小顺子，你一定要留神。”吉祥又开始唠叨啦，他很高兴尽管“混”到这般田地，居然还有人跟他聊天，当真难得。他打算就此聊到哪儿算哪儿，管他以后怎么样。

“明白了。原来它是‘光光’教皇。”水手大笑着说，他那样子像是恍然大悟，他是存心让吉祥兄弟开心。“‘光光教皇’？真有你的，水手。”吉祥被他逗乐了，他温和地瞪他一眼。

“吉祥兄弟，你说这猫居高临下，它老瞪着咱们俩，为什么？”看着它，水手认真地问道。

“恋家。”吉祥回答说：“知道吗，水手？猫这种东西，天生都是人类的‘跟屁虫’。食物跑到哪儿，猎手就跟到哪儿，错不了。这只猫一定饿坏了。它是好不容易才在这儿找到人的。所以么，它就蹲在这儿啦，也许……”

“也许，死心塌地守着人的，不仅仅只是一只黑色的猫咪吧，吉祥？！”水手紧接着说。

“绝对的。守着人的，不仅是猫。希望他们赶快找到‘金龙’，希望他们能有好运气。”吉祥随声附和，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水手，我们只有一支枪，对吧？”

水手冲着他微笑，在吉祥看来他的笑容很神秘，他从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颗金灿灿的手雷。“好东西，很‘酷’吧？”他把它捧在手心，在吉祥面前晃荡，他向他洋洋得意地炫耀，忽然提高嗓门问道：“喜欢焰火吗，我的好兄弟！”

这是一颗外形酷似菠萝的手雷，表面布满突起的“鳞片”，珍珠般的圆润饱满，金褐色的古怪花纹反射了月光，寒光闪烁，它的大小如同鹅蛋。望着它，吉祥的眼睛亮起来，他轻声惊呼：“水手，你是想？”

水手猛地攥紧这颗分明不同寻常的金色手雷，炯炯的目光，注视着吉祥兄弟，他坦然告诉他，说：“我想赢下蜃城，赢得光荣。金色的手雷，吉祥？这是从帆布挎包里找到的，那个瘸腿的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他说它来自一个叫做‘禁区’的鬼地方，高科技产品，威力巨大。呵呵，那就让‘禁区手雷’，比拼‘禁区癞蛤蟆’吧。猜猜结果，究竟谁会赢？当然是我们！它们将自食其果，自助灭亡。”

吉祥的心，被水手的一番话深深触动，击鼓一般狂跳，他顿时热血沸腾，重新焕发了勇气和力量。他昂起头，朗声说道：“蜃城是邪恶信仰的吃人巢穴，异兽天使是邪教化身，绝不能留下‘海市蜃楼’危害人间。”

“哇呜，”黑猫突然尖声惊叫，它猛地高高蹦起来，它在白茫茫的迷雾中灵活闪身，迅速消失在月光下。怎么了？难道是它？大天使它又回来了。一闪念，两个人都睁大眼睛，屏气凝神。他马上抓起突击步枪，慌忙看了吉祥一眼，他示意他当心。水手站起来，他显得不慌也不忙，一手提枪，一手握住手雷，他蹑手蹑脚地小心移动，寻找最佳的捕猎位置，机警地等待猎物出现。此刻他举枪在手，蛮有把握，同时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干掉吃人的禽兽。

两个人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它们又黑又亮，死死盯住敞开的“天窗”。他们认定，这是一条向上的光荣战斗的求生之路。他们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寂静之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罗网，无影无形，形影相随，它已然徐徐落下，他们分明感觉到凶险正在步步紧逼。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可怕的寂静，越来越让人透不过气来。不知不觉间，水手已经冷汗淋漓，他那持枪的手禁不住瑟瑟微颤，发出“咣咣”的撞击声。

几条熟悉的黑影子，突然从“天窗”外闪身跃起，它们娇小玲珑，在窗外轻盈跳跃，它们连蹦带跳地匆匆跑过，“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声声好似践踏在人心上。水手当即扣动扳机，突击步枪爆发愤怒的咆哮，小天使们尖声惨叫，血肉横飞，它们纷纷破碎了。意犹未尽，心急慌忙，他紧张地埋头更换新弹匣，此时隐约传来异兽大天使低沉而又凶恶的吼声。

吼声，来自地板下面。

蜃城大天使，它正躲在船底下？可能的。水手心中飞速闪念。枪口，立即对准地面。双手在颤抖，他的额头上冒出大片细碎的汗珠子，在月光照耀下，一颗颗晶莹闪亮。两个人死死盯住地面，他们心头撞鹿。吉祥把耳朵紧贴地板，仔细倾听。怎么，又安静下来了？一片死寂。“活见鬼。”水手咬牙切齿，紧张和激动，令他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战栗。他专注地瞄准地面，一心期待吃人异兽赶快“破土而出”，他要活活儿地打烂它。

屏气凝神，吉祥仔细搜寻异兽那些细微的声息，他急切期盼，决战时刻的到来。爽爽快快的拼死搏击，酣畅淋漓地决一死战，总好过不战而亡，白白地在月光下枯萎等死。毕竟，人是一种杂食动物，骨子里祖先遗传的猎手的捕杀本能，在生死抉择的紧要关头悄然唤醒他，他在心中高声呼喊：战斗吧，吉祥！你要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英勇无畏，斗志昂扬，冲杀出一条生命之路，冲杀出一条希望之路。

这一刻吉祥忽然迷信起来，他在心中虔诚地向神祈祷。他居然如此向往异兽大天使的到来，他向往在它面前展示勇敢和力量，他向往同它面对面血腥的决斗较量。然而他们的激情、决心和埋伏，却迟迟一无所获，周围渐渐恢复平静。“没有声音，没有！什么也没有。”吉祥抬起头，他失望地看着水手小声说：“它肯定不在这下面，你把它吓跑啦，水手兄弟？”

水手汗津津、黑油油的脸庞，同样写满失望。平心而论，他是和吉祥一样，恨不能就此大干一场，同蜃城大大小小的嗜血天使一决高下。赢得这场大决战，粉碎吃人的谜团，他们将赢得生存的权力，生还之路的大门将为他们重新开启。他瞪眼瞧着他的伙伴，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枪，依旧保持高度的警惕，他随时准备扫射。过了许久，他才失望地接受现实，心有不甘地放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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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吉星高照

6

硝烟弥漫，雾气飘浮，灰蒙蒙的烟雾看似层出不穷的谜团，散落在逃生的路上婀娜舞动，它们花样翻新，袅袅上升到高处轻轻摇曳，面目狰狞的坏东西从高处偷窥逃亡者，他们难以预料前方即将抵达的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在他们看来，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影，总感觉冷丝丝的，某些阴森森的幻觉如影随形，一路走来他们不得不频频回头。他们隐约觉得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往往更加致命。陡然掠过的冷风，诱发心底莫名的惊恐，它们活像异兽“呼呼”的喘息声，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时而响起的枪声和怒吼，反倒让人深感欣慰，他们认定那些便是“海市蜃楼”最能振奋人心的歌唱。

月光通过舷窗和门洞，投射在银灰色油漆的金属地面上，白晃晃发亮，黑暗为之退缩，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黑白间隔，一眼望不到尽头。尘土和碎屑沿途散落，污痕斑驳。人与兽的断肢残骸混为一体，血肉相连，粘糊糊的一地狼藉。腥臭味儿扑鼻而来，呛得人透不过气。血淋淋的惨状触目惊心，“黄金”号邮轮空荡荡的船舱通道俨然成为一条捷径，直达传说中的“地狱之门”。

在赶往船尾的路上，危机四伏，步步惊魂，小异兽设下埋伏，他们频频遭遇偷袭，好在他们逐一化险为夷，得以侥幸逃生。他们犹如惊慌逃窜的“羔羊”，心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仰，冲破迷雾盲目向前进，他们已然走投无路，他们正遭到蟾宫天使的猎捕。

异兽的白骨浸泡在血泊之中，奇形怪状，湿漉漉闪着寒光，它们看上去白得雪亮。白森森的骨头，星罗棋布，在他心上留下白闪闪的影子，他眯缝眼睛仔细打量它们。林文湛不禁猜想，这些吃人的家伙，同时也自相残杀，它们被同胞啃食得皮肉不存，只留下光洁溜溜的白色骨架。

弱者，无一例外，统统成为“蜃城晚餐”，不论是人类，还是禽兽，可怕的心得体会再次令他寒噤。满头冷汗的林先生，怀抱婴儿，紧咬牙关，他踮起脚尖一蹦一跳地艰难向前“走”。提心吊胆，他小心翼翼走路，尽量躲避地上那些湿滑而又恶心透顶的血肉残骸。他多次险些滑倒，鞋子在血泊污垢中“嘎吱嘎吱”呻吟。他感觉脚上的礼服皮鞋越来越潮湿闷热，黑油油的小牛皮好似渐渐瘫软，他料想若是脱下鞋子，一准儿能倒出血水。

他刚刚离开货舱不久，早早在心里打起退堂鼓，实在是因为这一路上，他都是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他晓得自己多么狼狈不堪，勉强才跟上“逃命小分队”的步伐。他竭力鼓励自己继续前进，千万不要放弃，他仿佛看见，逃生的路上吉星高照，他相信如果得以逃生，是因为此刻有人在战斗。

异兽小天使如今成了散兵游勇，它们躲藏在角落或是阴影里，纷纷弹射猩红的毒舌突发袭击，它们简直神出鬼没，每每让人防不胜防。一只小异兽甚至粘在天花板上，不声不响地反扑，幸好被眼明手快的“美国佬”用枪杆子迎头重创，他把它打落在地，它在枪声伴奏下疯狂舞蹈，当场被消灭。支离破碎的尸体，一缕硝烟静悄悄飘散，他们认出蔓延的污血中夹杂了人类的鲜血。他眼睁睁看着彼得先生，从容地从血水当中拎起那根细长的尾巴，仔细端详和嗅闻，那东西在他手中颤抖并且左右晃荡，情同钟摆。他顿时头晕目眩，恶心得差一点呕吐。不愉快的回忆，时时在他眼前闪现，直觉一次又一次高声提醒他：嗨，我说“林混蛋”，一准儿走不了多远，你就会完蛋！咱们走着瞧。

他如此这般猛犯嘀咕，下意识地搂紧宝贝儿子，亲吻他那香喷喷的小脸蛋，这是他此刻最大的安慰。“唉哟。”他苦笑着连连摇头，哀叹命运本是无常，他糊里糊涂落进“海市蜃楼”的陷阱罗网，黑漆漆，白茫茫，黑白分明的吃人地狱，分明死路一条。他就此被折磨得一塌糊涂，一切似乎无可救药，他甚至于不敢奢望奇迹的发生。死到临头，他不在乎向谁祈求帮助，管用就好，他恐怕是难以死里逃生。这辈子怕是走到尽头，他不晓得自己迈出的下一步，是否便是他父子粉身碎骨的归宿。他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若不是为了可怜的新生儿，他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呢？

脚底下站立的这艘大船，隐隐约约在晃荡，“吱嘎嘎”的哀叫时隐时现。断裂声和撞击声时不时震荡响起，混合异兽的低吼声，回音袅袅，起伏连绵，令人惊心胆寒。恐惧活像凶恶的禽兽，苦苦追逐，一刻也不放松。不远处，枪声时断时续，零零星星，却是催命一般步步催逼得紧，逼迫人们不得不加快逃亡的脚步。加快脚步？呵呵，恐怕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在“黑暗天使”的围追堵截下，近乎绝望地挣扎，队伍实际上行动缓慢。

而他压根不思进取，他干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他认真倾听那些零乱不堪的枪声。一瞬间，他也分不清楚，这些枪声究竟是在哪里打响的。也许是前方，通向船尾的方向？还是位于船头方向的货舱？再或者，前前后后都响起了枪声？

起落不定的枪声，伴随“嗡嗡嗡”的回音，在长长的空间悠悠回荡，音量被成倍放大，渐渐飘散开来，听起来加倍骇人。他想想自己果真倒霉透顶，深陷这座活活要人命的“海上鬼蜮”，时时刻刻都必须为了生存而奋起抗争。逃生之路漫漫无尽头，几时才能熬出头？“天哪，”他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唉，真正是漫无目的的一场大逃亡。不晓得，这样拼命地奔逃，或者干脆说是垂死挣扎，结局几时降临在何方？天晓得，如此奋勇地向前奔逃，能否赢下这一场同死神的赛跑？谁知道，等候在命运终点站的，究竟是金色的龙舟帆船，还是嗜血成性的异兽天使？上帝啊，看看我怀里的新生命吧，他才刚刚降生，难道片刻之间又要他离别凡尘？

一想到儿子啊，心如刀割，他情不自禁又落下几颗泪珠。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光荣战斗，求得生存。或者，横竖是死，不如平静面对，等待宿命降临，从容赴死。两个主意，截然相反的选择，一路上都在他心中搏斗，一时间难分高下，搅得他越来越心绪不宁。他忐忑不安心神恍惚，只得听任那两条不中用的腿脚下意识地向前迈步，他茫然参与盲目的大逃亡。

的确是有一会儿，他真的想回头，重新退回货舱。他要和吉祥孩子在一起，平平静静，从从容容，接受命运的生死安排。

那一幕鹿回头雕塑下，曾经彼此的山盟海誓，此刻正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痛彻心扉。他在心底深处，一次次深情呼唤他自己：回头吧，林文湛，回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怎么忍心离开，永远留住妻子的这一座大海上的蜃城？死，也要团聚，也要做伴，也要长相厮守，一家人永不分离。

“胆小鬼，‘你混蛋’，胆小鬼！回头，回头，赶紧回头！”心中骂声不绝，他边想边走，边走边想，脚步渐渐迟疑，不知不觉他已经远远落在队伍后头。

队伍的前头，手电筒金灿灿的光亮，标明“急先锋”彼得先生，他目前所处的位置。这位“笔杆子”先生挺身而出，腋下夹了一支军用电筒，双手端着突击步枪，他机警地四处搜寻，时不时举枪射击那些暗处跳出来偷袭人的小异兽，他为大家杀出一条生路。

餐厅服务生积极迈动细长的腿脚，不紧不慢跟随在“美国佬”身后，始终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眼下，他可是“逃命小分队”的核心力量。他背着昏迷不醒的白袍少年，一手牵着故意拖拖拉拉的小姑娘，另一只手紧紧捉住神志不清的人妖，并且这家伙仍然哼哼叽叽。如此这般身负重担的逃亡之路，可谓步步艰辛。这还不算呢，他还老得惦记着，时常回头，大声招呼神情沮丧的“香港佬”，催促他尽量跟上队伍。

“孩子他爹，快走吧。您！还在等什么？等着先活活累死我，再活活气死彼得先生，不能吧。”这位可敬的服务生先生可是累坏啦，他伸长脖子，翻着白眼珠子，“呼哧呼哧”喘粗气，形象十分不雅观。他这是实在撑不住了，方才停下脚步，稍微歇息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当即气急败坏，他冲着那位“出工不出力”的林老板尖声嚷嚷：“哎呀，我的天！大老爷，您倒是腿脚利索点儿。唉哟，我说‘父亲先生’，行行好，赶快跟上吧，求您啦。没准到了前头，我还能给你那宝贝儿子，找到一头活蹦乱跳的奶牛呢。要不，我帮您抱儿子？！”

“呵！”林先生冷不防被他逗乐啦。看看服务生眼下的光景多么狼狈，可是他还惦记别人，他为他连哄带骗费脑筋，着实感人。不忍心再给人家添麻烦，他抖擞精神加快步伐赶上去。一伸手，他捉住人妖的胳膊，他接替服务生照顾他。可怜的家伙被人搀扶着，慢慢吞吞向前走，依旧呢喃般的小声嘀咕：“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

他们就这样一路上相互照应，继续艰难前进。他们拐过几个弯，且战且进，打打停停，最后终于爬上舷梯，来到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走着、走着，彼得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他匆忙回头，默默注视着大家，蓝眼睛大放光彩。

彼得先生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啊哈，快瞧哇！”餐厅服务生惊喜地嚷起来。他快活地睁大眼睛，欢喜得好像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童，他眉开眼笑地呼喊：“龙！龙！金色的中国龙！”

也难怪彼得先生乐得说不出话来，餐厅服务生高兴得忘乎所以，救命稻草一样的龙舟帆船，竟然停泊在前方。金色的龙舟，仿佛忠心耿耿的伙伴，老早就在逃生的路上等候大家。求之不得，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怎不令人惊喜？

出乎意料，看到“金龙”，人妖更加欢喜，他简直就是欣喜若狂。万分激动的他呀，拼命挣脱林先生的搀扶，手舞足蹈，一马当先，他领头儿飞奔而去。“嘿，慢点儿，慢点儿，等等我们！”慌得众人大呼小叫，急忙紧跟上去。大家生怕糊里糊涂的人妖，不小心弄坏龙舟帆船，那可是一条救命的船。船虽小，但是承载了希望，他们心中的希望并不小。

伴随缕缕飘浮的烟雾，海盗阿尔伯特突然现身，这个黑色皮衣的坏家伙活像一朵乌云，静悄悄，悠悠然，他笃定地从龙舟帆船里慢慢吞吞“浮”起来。海盗先生抬头挺胸，身子骨儿僵直地“耸立”在皎洁月光下，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他仿佛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他尽管声色不动，凶相已然毕露，他们遇见他，如同遇见死神的使者和魔鬼的代言人。阿尔伯特先生也是凶恶的禽兽，月光下嗜血的毒蛇，大海上贪婪的鹰隼，蜃城中吃人的豺狼。历经艰辛的逃亡，迎面等待大家的，却是一个并不吉祥的征兆。望着不怀好意的“黑衣人”，众人束手束脚，心头犹如撞鹿，思绪翻腾，心情沮丧，他们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

心如明镜高悬，彼得先生微微皱眉，他冷眼看着笼罩“金龙”的“乌云”，顿时百感交集。无需多加思考，龙舟帆船肯定是被他偷走的。瞧啊，他手里那杆装备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多么高级的“枪杆子”，漆黑铮亮，大得离谱，黑洞洞的枪口寒光闪闪，它真是杀气腾腾。哼哼，阿尔伯特这个贼，他想干什么？

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生、死两扇门仿佛并立在前方，静静等候人们做出选择。生死关头，绝不能犹豫不决。那么，赶紧上去敲门吧，彼得？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庆幸，枪里刚刚装满子弹。他把手电筒交给身旁的小姑娘，他始终冷静地直视海盗的眼睛，那双冷酷而又阴险的绿色眼睛。攥紧手中的突击步枪，他缓缓移动脚步，带领大家继续向前走。

月光照耀下，金灿灿闪亮的龙舟帆船，它是幸存者心目中的希望之舟，海上蜃城的“诺亚方舟”。希望的星星之火尽管微弱，却是暖意融融，激励人们鼓起勇气步步跟随彼得，小心翼翼向龙舟帆船靠近。金鸡独立，阿尔伯特先生站在帆船的至高点上，他居高临下虎视眈眈，死死盯住渐行渐近的“迷途羔羊”。他们迷途而不知返，他将迫使他们回头，他将不择手段保卫他的“金龙”，为了利益他不惜浴血“黄金”号。

“枪杆子”便是强权，不论是在陆地，天空，还是大海上。信仰强权，邪恶的信仰，“枪杆儿绅士”引以为荣，他是巧取豪夺的行家。得心应手，他干得十分优雅，他笃信自己便是拥有强权的“人之精英”。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视知识分子彼得如粪土，他认为只需稍作威逼恐吓，“笔杆子”就会乖乖地缴械投降。

在他阿尔伯特的眼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心疲惫的这群人，他们是没有战斗力的窝囊废，注定是蜃城的牺牲品。因此在他看来，这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贫民，他们无疑是他逃生路上的绊脚石，他必须立即把他们清除干净，而且越快越好。

望着他们步步逼近他的宝贝“金龙”，阿尔伯特先生不禁火冒三丈，他挥舞重型自动步枪，癫狂地大喊大叫，试图驱赶“羊群”。“滚开，滚开，快滚开！”他声嘶力竭地嚷嚷：“该死的羔羊。离我的‘金龙’远点儿，别挡住我的活路！快滚，哇啊？”疯狂的吼叫，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激起“嗡嗡嗡”的回音起伏缭绕，阴森而又恐怖。人们呆立在龙舟面前不知所措，个个惊惶，他们是担心害怕，这个言行举止疯狂的海盗，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擦枪走火。

和大家伙儿一样，林先生也是忧心忡忡，他不得不认真审视眼下的处境。这条长长的通道，四通八达，两边敞开的房门林立，时刻都可能窜出几只小异兽，果真是险象环生。再者，那些“宝珠大法”的使者、护法和打手，他们也是好久不见，怪让人惦记的。谁晓得，他们究竟是被吃光了，还是埋伏在某个地方伺机反扑，猎捕牺牲者，以便填饱大天使那只饥饿的白色肚皮？如此设想令他不寒而栗，绝不能这样僵持不下，浪费时间，等同于白白流失生存的机会。

林老板轻轻推开彼得先生，走上前去，他打定主意要和这个海盗兼杀手面对面的谈判，他要和他斗智斗勇当面较量。谁会向慈爱的父亲开枪呢？他仗着自己怀抱婴儿，那就等同于挥舞一面讲和的白旗。他一心想要尝试，说服这个持枪占领龙舟帆船的疯狂海盗。

在他看来，海盗先生只不过是个耍耍枪杆子的，四肢发达而头脑不那么健全的笨蛋。实在看不出来，他会有什么惊人的大智慧。说服他，诱惑他，哄骗他，乃至最终“搞定”他，总不会难过驯服一条大灰狼吧。况且，逃生是眼下双方共同的最大利益，相互之间倘若存在利益，那就意味着存在讨价还价的空间，通过沟通彼此交换意见，一切皆有可能，比方魔鬼变成天使？林老板蛮有把握，他能同普天之下形形色色的人，好好做生意、谈买卖。

面带假惺惺的和蔼微笑，商人态度友好地凑上去，尽量温和地同海盗先生讲价钱、谈条件，他对他柔声说道：“嗨，金钱！你喜欢吗？哦，那么谈判啦。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我们是否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关于金钱与活命。多么伟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吗？瞧啊，单单凭着你一人之力，显然不能够把龙舟放进大海，真遗憾。亲爱的，你需要水手和劳工，对不对？我们合作吧。一笔很划算的好买卖，大把、大把‘哗啦啦’响的金钱，这你准保乐意！”

眼见笨头笨脑的海盗，在听了这番话以后显得有些犹豫，他猜想他恐怕是晕头转向了。林先生索性再靠得近一些，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搭在龙舟帆船上，他摆出老相识的亲热态度，想用亲和力感染他，进一步同海盗套套近乎，他要一举降服他。林老板不慌不忙，他接着往下说：“这条小船，我买了。愿买，愿卖，咱们公平交易。具体么，你可以开个价啦。阿尔伯特！这可是无本生意，您真走运。九死一生，你在蜃城算是领到了养老金，可以回家安心享福啦。”说罢，他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往龙舟帆船里张望，他那样子很像是在为商品估价。他原本是想掂量船的大小，够不够大家伙儿一起逃生，毕竟是船小人多嘛。

可是这一眼，却看得他心头冰凉。他瞪圆黑亮的眼珠子，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失声惊叫：“哎呀，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您这是想干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疯狂海盗”，又惊又怕他心中万分迷茫。居高临下的海盗先生很是顺手，他举起枪托恶狠狠地砸下去，把这位怀抱婴儿的父亲打得头破血流。

“啪”一声响，愤怒的彼得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威风凛凛，对准阿尔伯特先生的脑袋瓜子，“笔杆子”粗声粗气地吼叫道：“你别动！”

迅速回敬，这位海盗兼杀手，他果然够专业。毫不含糊，他当即举枪对准彼得先生的脑袋。“干什么！”阿尔伯特狂妄地尖叫。他那对布满血丝的大眼球，绿莹莹地闪着寒光，它们可怕地向外突起，活脱要从眼眶中蹦出来啦。

“你别动。阿尔伯特先生，我请你冷静，千万别乱动。”彼得故意显得淡然，他慢吞吞地说道。他那心平气和的模样，隐约透出杀气，绝不容人轻视。

黑洞洞的枪口，彼此相对，一场默默的内心较量。彼得先生的突击步枪，对峙海盗先生的那一杆装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他却丝毫也不示弱。众人一望便知，从火力装备方面来看，俩人的对垒，好比以卵击石。

哇啊，自己是明显占优势，阿尔伯特先生禁不住咧开嘴巴，喜笑颜开。他琢磨：这位天真可爱的美国同胞，他莫非瞎了眼？或者他是由于惊吓过度导致头脑发热，只想找人拼命，趁早完蛋了事儿？自不量力。这位“喝墨水混日子”的朋友，他可真完蛋。阿尔伯特马上笑嘻嘻，他存心把枪口再凑近一些，尖刻地讥讽彼得，说：“嘿嘿，少跟我来这一套。想送死？来吧，早死早干净，彼得！”

“放下枪。咱们好好说话。”彼得先生低声喝令。他表现得神态从容，却是丝毫也不退缩。

“哈哈？”阿尔伯特先生突然放声大笑，借以掩盖他内心的胆怯。毕竟，彼得先生有人撑腰，他们人数上占优势。同时他也想到，眼下确实需要人手，他要大家伙儿帮忙把“救命船”放进大海。面对咄咄逼人的海盗，彼得先生毫不让步，他老早看穿这个坏蛋的鬼把戏，他立即报之以一声冷笑：“哼哼？”

同样毫不让步，竭尽全力逞能，阿尔伯特先生用力跺脚连声叫骂：“放狗屁！你在这里没有话语权，你给老子我放下枪！想做生意，就得讲规矩。瞧，我这大号儿的‘枪杆子’哟，瞧明白没有？在蜃城，谁的枪大，谁就最大。我是蜃城的男主人，我才是这里的‘老大’，我说话才算数，懂不懂你？”说着，他用力晃荡手中的重型枪械，进一步炫耀他的战斗实力，威胁知识分子彼得。

“哇赛，你好厉害，‘枪杆子’教皇？”彼得先生轻松地笑起来，他态度生硬地调侃阿尔伯特先生。

“呸！胡说八道。该死的彼得，别把我跟邪教畜生，搁到一起讲。”海盗鄙夷地歪斜嘴巴，他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枪杆子教皇”这个新名词。他老早就看明白了，不论是谁，只要和“教皇”这个倒霉的东西沾边，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那他很快就会完蛋。绝对错不了。

半空中，两支枪的枪口，一大一小，一高一低，越瞄越准，彼此之间越来越靠近，它们看似就要“接吻”啦。

持枪的两个人，“笔杆子”和“枪杆子”，他们怒目而视，一言不发。彼此摆开架势，做足功夫，投入情感，默默较劲儿不依也不饶，他们倒像是自我陶醉。谁也不肯轻易开枪，他们生怕破坏此时此刻难能可贵的平衡和紧张的氛围。倒是一旁看热闹的人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他又开始小声嘀咕，仿佛是在为这场难分高下的荒唐决斗，当场诗朗诵助兴呢。“开‘枪枪’？哦，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这些细碎而又轻柔的呢喃，在烟雾弥漫的通道悠悠回荡，平添了几分怪诞的气氛。

林先生乖乖退缩到阴影下，他焦灼不耐，浑身瑟瑟发抖。上帝啊，但愿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他如此这般暗自惊叹。阿尔伯特先生的随身“行李”，实在吓人，难道是我无端产生了某种幻觉？不会的。就在龙舟帆船的金色帆布上，平平静静躺着一只白大袍子包裹的包袱，血迹斑斑。一只异兽小天使的爪子，软塌塌裸露在外面。海盗先生他究竟想干啥？他在心中急切地追问。

他额头上的血口子，鲜红的血顺着面颊淌下来，滴落在婴儿的脸上。他低头看看宝贝儿子。儿子，睡得正香甜。被海盗打破头的林文湛，脑子转得飞快，他仔细回想：教授先生的杰作，生物武器的经典作品，“禁区”的原创？哇啊，这只独一无二的异兽天使，它是无性繁殖的。没错。莫非海盗先生预备留种？在美国开一家大型养殖场投入批量生产，他想做军火生意，发战争横财。不久的将来，搞得到处都是吃人“癞蛤蟆”，一塌糊涂的前景。怎么，这个白长一只脑袋，里面没长着脑瓜的海盗，他想发财想疯啦？比较美国教授先生，他更加疯狂。

林先生望着面前这对僵持不下的“枪杆子”，努力镇定心神，他迅速拿稳主意。寡不敌众，就用“人海战术”淹没他，他决定向众人亮出海盗的底牌。清了清嗓子，他很是大声地说道：“阿尔伯特挟带‘水货’，在龙舟里。”

“闭上你的臭嘴！”气急败坏的海盗马上掉转枪口，对准林老板那张煞白的脸孔。他料想，彼得先生这位上流社会的知识分子，他是不会对一个美国人开枪的，他不过是比划两下子，吓唬人罢了。瞧他端枪的模样，也就是个枪支爱好者的水平，业余得很哪。想想自己，一个身价很高的职业杀手，已经陪他玩过好一阵子了，他总该满意吧。现在必须用枪口，封死这该死的“长舌头黄种人”的嘴巴，顶顶要紧。绝不能让他破坏发财的美梦。

彼得先生有些傻乎乎，他依旧高举突击步枪。枪口，已经落空。枪，白白地横在那儿，这可真让人难为情，他对此有些不知所措呢。虚张声势，威胁恐吓是一回事。扣动扳机，开枪打人又是另一回事。难道不是吗？他彼得是很“凶”，但总不能对人开枪啊。这么一想，他看了看阿尔伯特先生，又瞧了瞧林先生，举棋不定，他索性放下了枪。

彼得先生手里提溜枪杆子，歪着头，冷眼旁观面前这两个人，他像是要搞清楚，他们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关键时刻，他选择置身事外，看看再说。事非黑白，一目了然，然而“美国佬”他却突然袖手旁观，活生生气死人。望着软弱无能的“笔杆子”，可是气坏了餐厅服务生，他连连跺脚尖声叫骂：“‘美国佬’，你还看什么？开枪，开枪，开‘枪枪’啊！”

“不行。”彼得先生涨红了脸，神情软弱而又羞怯，却是态度坚决，他一口回绝服务生的强烈要求。他低下头，小声说：“我绝不能，不能对人开枪。”闻听此言，餐厅服务生好像当场泄气的皮球，他猛地扭身走开。他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块叫做“彼得先生”的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林先生用力眨巴眼睛，努力回味和琢磨，彼得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能、对、人、开、枪？”他这叫做什么话！林文湛瞠目结舌。

阿尔伯特先生扬眉吐气，变本加厉地凶相毕露，他那持枪的手不再抖动颤栗。他挺直腰杆子，神气活现，理直气壮地吼叫道：“滚远点，‘长舌头’林！”黑洞洞的枪口下，林先生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他存心提高嗓门说话，他这是豁出去了。他大声说道：“我再说一遍，有人藏‘水货’。”

“水货”这两个字话音未落，海盗就扣动了扳机，好在彼得先生眼尖手快，他纵身高高跃起，双手托起重型自动步枪的枪筒子，枪口朝天。一连串子弹，统统打在天花板上，金灿灿的弹壳雨点儿一般“噼噼啪啪”洒落一地。浓重的硝烟，立马飘散开来。

愤怒的彼得，怒目圆睁，他索性扔掉突击步枪。反正，他是万万不能拿枪打人的。于是他就用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捉住海盗手中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拼命同他抢夺起来。大家伙儿乐呵呵，看着两个美国人，在月光下展开殊死搏斗。一个在龙舟里，一个在龙舟外，他们俩争抢当中扭打成了一团，一个拼命要夺枪，另一个持枪很拼命，一时间彼此势均力敌，他们难分高下，双方憋闷得脸红脖子粗，他们简直狼狈不堪。

小姑娘凑近龙舟，高高举起手电筒，她用金色的光芒照射他们的脸孔。她那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她是在幸灾乐祸，存心捣蛋，给两个“老外”添麻烦。她娇滴滴地嚷道：“快别胡闹了，你们俩！嗨，这又不是在蜃城拍电影，搞笑。要依着我呀，不如退回货舱，和吉祥哥哥在一起比较好。大家跟我走吧？”远处，忽然响起隐约的枪声，她的话茬儿被打断，她愣住了，屏气凝神，听着那些枪声。枪声荡漾“嗡嗡嗡”的回音，起伏连绵，不绝于耳，让人倍感心悸。

两个斗狠争强的大男人立时呆若木鸡，他们全神贯注，倾听周围的动静。蓝的，绿的，四只“骨碌碌”的亮眼睛拼命眨巴，他们互相对视，个个眼含深意。四只大手依旧死死抓住重型自动步枪，他们丝毫不曾放松警惕。良久，海盗阿尔伯特勉强地对同胞笑了笑，他尴尬地小声问：“哪里在打枪，彼得先生？”

“货舱吧？阿尔伯特先生。”彼得直视他的眼睛，喃喃回答。

“是水手！”林先生一声绝望的惊呼，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大声补充说：“那个‘黄金’号的水手，小顺子先生，他始终没有跟上来。”

“水手？”彼得闻言认真点点头。他目不转睛，逼视阿尔伯特的眼珠子，他用低沉的声音追问他，说：“你猜，水手为什么开枪？底下一定出事了。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阿尔伯特先生，咱们继续打架，耍嘴皮子，扮家家，以便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话音刚落，异兽大天使那凶恶、低沉的吼声随之震响，船舱通道在吼声中微微战栗，“吱嘎”呻吟。

“我们讲和吧，彼得先生？”阿尔伯特的态度终于软和下来，他舔舔嘴唇，改用商量的口气，楚楚可怜地辩解说：“我受伤了，您瞧啊？可能会有残疾，终生的残疾！您知道，我可是凭身板儿，在大海上混饭吃的。哪儿能像您，屁股坐在软绵绵的办公椅子里，脑子转一转，‘笔杆子’晃一晃，钱就‘哗啦啦’地到手啦。我若是这么好命，老早不当强盗啦。唉，弱肉强食，走投无路，我如今算是不中用了。也不瞒您，我只是想捞点儿，回家养老罢了，唉哟。”说到伤心处，海盗先生淌下两行眼泪。

奇）彼得先生望着他那两道晶莹的泪痕，不禁满腹疑虑，心生怜悯之情，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捞点儿？那么，阿尔伯特先生拼死拼活想捞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他马上探头张望，龙舟里那件海盗留着养老的“宝贝水货”。他只看一眼就吓坏了，他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追问：“小天使？一只蜃城的异兽小天使？您打算抱一只小天使回家当宠物？不能吧，阿尔伯特先生，它会吃了你！”

书）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无不惊惶，月光照亮了一张张冷汗淋漓的面孔。“没事、没事，没事的，先生们？别紧张啦。瞧啊，它已经死了，它不会吃人啦。”阿尔伯特先生艰难地微笑，他温言细语试图安慰大家。

网）然而，事实却是冷酷无情的，瞬间驳倒了他那新鲜的鬼话。一根细长的尾巴，忽地高高甩起来，皮鞭似的恶狠狠抽打，落在这位满嘴谎言的海盗先生脸上。细皮嫩肉的脸蛋，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紧接着，小天使迅速挣脱白大袍子的束缚，“哇”一声尖叫，它轻盈地高高跃起，刚好跳到阿尔伯特的肩头。它顺势挪动屁股，骑在他那肌肤白皙的脖子上，张牙舞爪，吃人异兽耀武扬威。

“我的娘啊，救命哇！”水货的主人大惊失色，汗、泪横流，他尖声惨叫。众人瞪眼，一个个都惊呆啦。情急之中，小姑娘大吼一声勇敢地冲上去，营救海盗先生。她瞄准那只吃人的小异兽，用力扔出大号的军用手电筒。

“啪”一声闷响，电筒重重地砸在阿尔伯特先生的脑门子上。遭受冷不防的突袭，他站立不稳仰面跌倒在金色的帆布上，他那视若珍宝的重型自动步枪，失手滑落，它落到龙舟的外面。说是迟，那是快，异兽小天使已经翻身爬起来，它冲着海盗先生龇牙，张嘴便是一大口。生死关头的瞬间，他看清楚了，这只长牙齿的邪教“癞蛤蟆”，满嘴齐整的尖牙，一颗颗寒光闪闪，白得雪亮。

“啊呀？”尖声嚎叫，海盗先生的脖子鲜血飞溅，它从那儿活生生撕下一片肉。他的两只手疯狂地在半空抓挠，频频挥舞，苦苦挣扎，他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倒像是他要从它嘴里夺回血肉。

人们的惊叫声瞬间连成一片，惊慌失措的黑影子，在月光下晃荡，他们连蹦带跳好似在狂欢。彼得先生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卷卷袖子，猛扑向龙舟帆船。他一把揪住异兽的细长尾巴，根本顾不得人与兽的死活，他拼命把它捉起来，他的伤口同时被扯开。“哇啊，哇啊。”海盗的声声惨叫，犹如蛙鸣。

彼得咬紧牙关，恶狠狠把它扔到墙壁的尖角上。小天使一头撞上去，当即撞了个“万朵桃花开”，它顺着墙壁软塌塌滑落到地上，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抽搐。“笔杆子”先生赶紧拾起突击步枪，他追上去，把子弹统统打进它的臭皮囊。异兽小天使被打得稀巴烂，它彻底完蛋。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伯特先生方才缓过来，他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捂住流血的脖子，“呼呼”喘粗气，却说不出话来。他瞪大眼睛，瞅着地上稀烂的残骸，发呆。看他那意思，还是万分舍不得扔掉那只小天使。可怜海盗先生的脑门子上，被电筒活生生砸出一只脓包，乌青发亮，又大又圆，它好像一只绿莹莹的埙呢。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把龙舟挪到船尾甲板去，那儿有升降设备。先生们，赶快逃命！”餐厅服务生激动地瞎嚷嚷，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他咬牙切齿，瞪着魂不守舍的海盗，他用目光震慑这个容易冲动犯错的职业杀手。他抱起昏迷不醒的少年，让他躺在金色的帆布上。

海盗先生始终沉着脸，歪斜嘴巴，他并未加以阻止，他还没有从惊吓中完全清醒。他觉得自己流血太多，伤口疼痛麻木，浑身绵软无力。他恶狠狠瞪着白袍少年，眼巴巴看着人家占据他的龙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无奈地翻翻白眼。

瘫坐在地的彼得先生，冷汗淋漓，战栗不已。他扭脸看看身旁的林老板，喘着气，他向他大声建议说：“嗨，我说，这位父亲。咱们该出发了吧？”林先生背靠墙壁，他闻听此言，哀声叹气，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难道说，真的要靠这么一条小船，出海逃命吗？荒唐。一想到那只巨大而又凶恶的异兽，它将张大嘴巴，兴致勃勃地在后头苦苦追逐不回头，他就彻彻底底泄气。

婴儿躺在父亲怀里挥舞手臂，放声啼哭，他情同向他老子催命。他低头看看儿子，喃喃自语道：“没完没了，还要继续逃命。上帝，饶了我吧？”

“太好了。”餐厅服务生快活地嚷嚷。一场纷争已然平息，化敌为友，他们终于可以齐心协力，一门心思地逃命啦，他真是满心欢喜。笑眯眯，乐呵呵，他握住小姑娘的手，温和地安慰她，说：“小姑娘，咱们终于要回家啦。金色的龙，多么美丽啊。你安全了，懂吗！”

“安全？真是这样的吗？”小姑娘冷冰冰地看着他，她万分怀疑地眨眨黑亮的眼睛。

“金龙哪？！”一声怪异的惊呼，突然在船舱通道的尽头冷飕飕响起，恍若刮起一阵穿堂风。

天哪，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叫声的音质多么细腻温柔，绵软如沙，它只能是出自于一个人的。这个人的腔调，当真让人耳熟得很呢。一闪念头，林文湛先生不由自主竖立起全套的寒毛，为了儿子他再度热血沸腾。同样的心惊胆战，众人慌忙伸脖子张望，他们看见在烟尘与雾气的深处，赫然浮现一条幽灵般的黑影子，它正悠悠然地摇摆晃荡，它本身活像吃人的谜团。战战兢兢的餐厅服务生壮起胆子，冲着黑糊糊的坏东西厉声喝问，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他仿佛是哭喊道：“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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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幻灭

“哇啊，小福儿？！”林大老板失声惊叫，忽地扬起眉毛，在皎洁月光照耀下，他那张汗津津的没有血色的脸庞，看似白得雪亮。屏气凝神，此刻他感到如此的心惊肉跳，他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烟雾缭绕的鬼影子，他恍若闻到吸血鬼的腥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黑眼睛越来越明亮。他看清楚了。没错，可不就是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亲爱的嘛。

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蜃城“宝珠大法”的福教皇大人，神不知，鬼不觉，他突然驾临。毫无疑问，他是来为异兽天使张罗晚餐的，它们永远饥肠辘辘。情势急如星火，容不得半点耽搁，林先生抱紧婴儿准备应对突发事件，万般无奈时候，他真是急火攻心欲哭无泪哪。“逃命小分队”好不容易摆平疯狂海盗，喘息未定，紧接着又撞见更加疯狂的“黑袍小福儿”，白骨和鲜血遍地的“黄金”号，即将面临新一轮的生死决战。命运的急速转折，犹如刹那间天崩地裂，疯狂得令人唏嘘。

不远处的“黑大袍子”洋洋自得，他浑身上下俨然活力四射，他决心就此收紧罗网完成绝杀。但见此人，寒意咄咄逼人，他竭力挺起腰杆子，漠然伫立在硝烟与迷雾之间，他的身子骨儿前后左右直晃荡，黑压压，影幢幢，轻飘飘，颤巍巍，冷飕飕，阴森森，穷凶极恶，凶神恶煞，他整个儿的原形毕露爪牙毕现。他一如禽兽，却是禽兽不如。黑袍子的小福儿，他是“海市蜃楼”的衣冠禽兽，嗜血的人形恶魔。这个一贯神出鬼没的坏东西，笑眯眯，笃悠悠，气定神闲，悄然无声，他从船舱通道尽头的阴影底下轻盈闪身“飘”出来。他这是故意的。

存心故意耍噱头，他选择诡异的方式，在大家伙儿面前突然亮相，为自己装饰与众不同的光环，涂抹不同凡响的神韵，制造神秘主义的效果。自古从来，比如“宝珠大法”这样的邪教犯罪团伙，顶顶要紧的便是宣传和包装，成功秘诀在于对牺牲品实施“洗脑”灌输邪恶信仰，某些传销犯罪手法与此异曲同工。无论如何，必须具备巧妙地把“漆漆黑”粉饰成为“雪雪白”的功夫，而他小福儿最是深谙此道。谋财掠权，巧取豪夺，他那非偷即盗的技艺堪称炉火纯青。

事实上，这位吃人邪教的所谓“福教皇”大人，他早在暗处窥视并且蠢蠢欲动，他觊觎他们的生命许久啦，他们在他眼中等同于金灿灿的黄金。实在是不得不现身，他这才露面的。他挺身而出，全心全意试图阻拦幸存者逃生的道路，拖延亡命徒求生的宝贵时间。

逃跑？绝对不行。蜃城不是“迪斯尼”，白逛荡。急赤白脸的小福儿，心头撞鹿“怦怦”响，他又打起了坏主意。

天赐良机哟。我，冯福，天纵之才，如今已然是海上蜃城的新主人。驾驭蜃城天使，自当不在话下。只要找到美国教授，一番花言巧语，骗回那只埙，管保“搞定”异兽大天使。“老外强盗”不大看得上“宝珠大法”的经营模式，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天生是傻瓜蛋。这些大海上的强盗，陆地上的杀手，毕生巧取豪夺，他们信仰黄澄澄的黄金。黄金是利益的图腾符号，而利益本身至高无上，多少人为争夺黄金而粉身碎骨，后来者依旧前赴后继。他们万万料不到，“金色的信仰”最终诱惑他们自投罗网，葬身血淋淋的兽口，一个紧接着一个。

至于“禁区”出身的异兽大天使，它只不过是一只被人驱使的畜生而已。到时候，叫它吃谁就吃谁！蜃城，自然而然是我小福儿的天下，要不然也要与之共存亡。古今中外，邪恶的信仰，无一例外终将完蛋，不过是在完蛋以前捞一把油水。唉，邪教这只该死的畜生，不是禽兽，疯狂远胜于禽兽。嗜血成性的“毒蛇”，苦苦追逐利益，一路上都不曾回头。本性难移，它到底是要吃人的。

唉哟，倒不是舍不舍得“舍生取义”的问题。问题在于，亲手经营自取灭亡的丑恶勾当，事到如今已然穷途末路。全身心地投入“宝珠大法”，深度浸透邪教的丑恶思想，欲罢不能。回头？回头无路哇。万古寂寞，万丈深渊，万劫不复，万万不能够回头，小福儿哟！

妄想回头？痴心妄想。咦，这些登临海上圣城的人，曾经披上蜃城的白大袍子，要不然也是“黑大袍子”精心选定的牺牲品，难道他们是可以回头的吗？笑话。蜃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哪？从来都是有来无回，彻底献身，粉骨碎身，一干二净的。

生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些“人类渣滓”，天生的废物点心，愚蠢的“大傻瓜”，以及自不量力的“小软蛋”，牢牢拖住他们的腿脚，一分钟，一秒钟，都可能等来一群饥饿的小异兽前来聚餐，张牙舞爪，“嘁哩喀嚓”，它们当场就把他们统统吃光。

前景光明，光明得雪亮，寒光闪闪触目惊心。亲爱的，现在就扑上去吧。做秀，演戏，哄骗，利诱，瞅着时机向他们发动致命袭击。杀一儆百，管保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一个个都在月光下化作灰烬，消失在漆黑一团的海底坟墓。

“黑袍小福儿”如此这般思考着，心潮起伏，他信心倍增。他也饿坏了，异兽一般垂涎欲滴。心中邪恶的信仰，疯狂驱使他的魂灵，身不由己，他决心坚守阵地。从容不迫，他表现得漫不经心，手中提溜乌黑铮亮的小手枪，这件“禁区”的纪念品，在他的纤纤手指间随意地摇摆晃荡，情同摇摆不定的钟摆。他的手感觉到它的冰冷，它在他手中仿佛一只记时器，争分夺秒计算杀戮的时刻。

内心的挣扎表露无疑，他的心在疯狂跳动，他其实是左右为难始终摇摆不定。遭遇几轮血腥的肉搏，苦熬几度命运的沉浮，方才披上尊贵的黑大袍子，他如愿以偿。千锤百炼的蜃城主人，他的大脑历经情感震荡，“脑震荡”使他几近疯狂，他时而异常清醒，瞬间又意识恍惚，茫茫然不知所措。这一刻他碰巧犯糊涂，颠三倒四的“黑袍子”独自呢喃，他柔声追问他自己，说：“我是谁？我在哪儿？那是什么？”

他挪动脚步站在门洞前的月光下，抬头仰望天花板他冥思苦想，神情天真无邪。他忽闪黑亮的眼睛，“哼哼唧唧”小声嘀咕，经过短暂的思考以后，他含糊其辞地自问自答，那是一种十分突然的狂喜，他尖着嗓子突然惊呼：“金龙！”

眉飞色舞，他欢蹦乱跳地向前奔跑，沿着微微倾斜的船舱通道，他翩翩迎向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他的身后，那条金褐色的绸巾，乘风飘舞，它在迷雾中狂乱飞扬，嚣张得活像一条金色的长舌头。“长舌”一路上追随它的主人，他在飞舞的“毒蛇”衬托下，声嘶力竭地叫喊：“金龙啊，金龙是来迎接我的。我终于修成啦。蜃城的主人，羽化登仙，飞升圆满境界，永享富贵荣华，哈哈？”

一股子浓烈的汽油味道，伴随黑影子扑面而来。大家伙儿毛骨悚然，一个个噤若寒蝉。天哪，迎面而来的黑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人，还是鬼？！

人们不禁要问：这东西，吃人吗？

人妖依旧笑嘻嘻，热情洋溢，兴致勃勃。疯狂的黑影子，岂能吓倒他，它反倒让他愈加欢喜。他欢喜雀跃，一蹦一跳迎向“黑袍子”，如同在月光下迎接从天而降的“黑暗天使”，他絮絮叨叨地柔声低语：“哇啊，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大天使来啦，嘻嘻，哈哈。”他刚好和“毒舌小福儿”迎面撞个满怀，他缓缓伸展双臂动作优雅极了，恰好堵住“教皇大人”前进的道路。

冷不防，在奔向“金色信仰”的半道上，居然被人截住，“黑袍子”被这莫名其妙亲热欢喜的家伙吓着了。他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比他更加疯狂，更加做秀，更加地惊世骇俗。他和他目光交汇，心生莫名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抖擞精神他刻意表现得稳如泰山，咬紧牙关，纹丝不动，他死死盯住对面的人妖，鄙视他，厌恶他，欺凌他，恐吓他，他用尖细的嗓音厉声斥骂：“魔鬼。”

满不在乎。人妖他呀，一如既往地亲热欢喜。他静悄悄挪动脚步，慢吞吞挨近黑色的“鬼影儿”。人和鬼，面对面，有话要讲。“嘘！”人妖柔声呼唤，神情显得神神秘秘，一边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根手指头，他把它轻轻放在“黑袍子”的嘴唇上，示意他安静。

小福儿倒是蛮听话，立刻闭上嘴巴。他眨巴眼睛，小心翼翼打量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妖”，细心品味，认真观察他。他心想：难道说，面前这个人，当真豁出去了？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他无论如何也要当场降服他。以毒攻毒，若是他死活不肯服软，那么只得强攻。他十分突然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齿，“咣”一口咬住人妖的手指头。

“啊哟哇啦，吃人啦！”人妖尖声叫唤，又惊又痛，他刹那间犹如魂飞天外。他痛得五官挪位，痛哭流涕，娇滴滴地嚎啕，“大天使！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歇斯底里的小福儿，好歹自愿松口，其实他是听到这些疯话，吃惊得张大嘴巴。

人吃人？这一幕滑稽而又怪诞，看得每个人都害怕，大家伙儿哑口无言，束手无策，每个人都头晕眼花。他们眼巴巴看着，可怜的人妖高举血淋淋的手指头，犹如高举宣战的旗帜。他哭丧着脸又蹦又跳，大呼小叫，情不自禁地撒泼耍赖，无人理睬他，他索性大闹起来。

“魔鬼？魔鬼！”小福儿的疯狂丝毫也不输给人妖，他拼命挥舞宽大飘逸的黑色衣袖，激情而又狂妄地叫嚣：“去死吧，你们这些背叛圣城，出卖‘大法’，亵渎本教皇的魔鬼。报应即刻降临，你们准备葬身世纪末的黑暗地狱吧。”

威胁，恐吓，虚张声势，谎话连篇，这一切“热辣”的手段，全然镇压不住神志不清的人妖。他被白白地咬一口，皮破血流好疼哪，他怎么会善罢甘休。他娇滴滴巴结“毒蛇”，好些心里话他一定要告诉他。他那么样的天真烂漫，那么样的纯洁无邪，他亲亲热热贴近“黑袍子”惨白的脸蛋子，他像是要亲吻他。柔声细语，他低声述说：“开枪吧？开‘枪枪’！”

“‘开枪枪’？”小福儿闻听此言，喃喃重复，他禁不住打个寒噤，人突然惊醒。他的眼前豁然开朗，心境也随之开阔，他仿佛看见海上升起的明月，他的心中明光大亮。心花怒放时候，他毫不迟疑立刻举枪，对准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孔扣动扳机。

“嘭”一声闷响，人妖近距离遭受枪击，可怜的家伙被打得原地蹦跳，他仰面朝天向后方跌倒，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枪声。弥漫的硝烟，仿佛死神降落的帷幕，黑暗层层叠叠迅速笼罩他们。金灿灿的子弹，连成金色的虚线，活像一条凶恶的金色长舌，疯狂扑向龙舟帆船。黑沉沉的船舱通道，星星之火在闪烁，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硝烟，渐渐散开。黑洞洞的枪口，依旧停在那儿纹丝不动。手枪里，子弹已经打完了，可是凶手还在拼命扣动扳机“啪嗒啪嗒”响，他是恨不能把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逐一射杀干净。

“啪嗒啪嗒”的撞击声，刻板而且单调，碰巧形成某种节奏，仿佛骇人听闻的打击乐，在空荡荡的通道激起细碎的回音。海盗先生的黑色影子悄然浮起，他从藏身的“金龙”里偷偷摸摸向外张望。

双手搭住帆船的边沿，他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他看见在电动车的下方，那个擅长做生意的林老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肚子上，躺着哭天哭地的宝贝儿子。父子俩的不远处，知识分子彼得卧倒在地，他正在打哆嗦哩。哦？这位美国同胞的怀里，仍然紧紧搂抱空壳儿的突击步枪，他真有远见。看起来，他们都毫发无损，聆听可怕的“打击乐”，他们的内心必然深受打击。

过了好一会儿，林先生才敢扭过脸来，偷偷张望周围的动静。他从电动车和龙舟帆船的缝隙，望着无辜的死难者。皎洁的月华，温柔覆盖地上的三具遗体。月光如水，恰似无声的祈祷，以简洁、抒情而又古老的方式，安安静静接纳他们的灵魂安息。

他呆呆望着死去的人妖。只见他，五官已经难以分辨，焦黑而且扭曲，依旧保持张大嘴巴的姿态，他仿佛有话要唠叨。人妖，永远地沉默了。生命与他，实在是一副挑不起的重担。一枪夺命，终获解脱。好端端一个活泼的人，被强虏至“海市蜃楼”，丧失自由，枯萎梦想，最终剥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多么悲哀，然而他那些持续许久的唠叨，瞬间静默，却让同行的落难人心中增添一丝悲凉。

他又把目光移向餐厅服务生。他像是熟睡一般横卧在金色龙舟的另一侧，看起来他只是肩头中枪，死得不算难看。服务生先生的脸上，饱含希望的微笑尚未逝去。可叹他，已经亲手打开那扇通往生存的大门，却不料倒在门口，生死仅仅相隔一步之遥，他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生命，竟然幻灭于瞬间？

可爱的小姑娘，她就躺在餐厅服务生身旁，一双小手依旧被她那个忠实的保护人紧紧抓握。看看她的模样，他的心中一阵绞痛。就在一分钟以前，她还很可能平平安安回家呢。也许，从此后她便守护在“小桔子”哥哥身旁，相携相伴，直至白头。也许，从此后他们将共同回忆追述，那些蜃城曾经的英雄故事。

小姑娘的眼睛那样茫然，也许直至生命终结，她都不曾明白究竟。她是那样地满怀生的期盼，她是那样地满怀美好梦想，她又是那样地满怀对未来的希望。她一心想要回家，把父辈们的英勇事迹，亲口告诉她的母亲，她将终生为此骄傲。她的银项圈，在月光下闪烁可爱的光芒，仿佛熄灭的生命之火悄然凝固在此，一息尚存，永恒不逝。

他呆望美丽的银项圈，心情沉痛，欲哭无泪。谁能想得到，“小福儿”这个坏东西，居然再一次向人开枪。思前想后，一幕幕惊心的伤痛。船长郑楠先生，倒在他的枪口下。现在是人妖，餐厅服务生和小姑娘，接下来又是谁呢？

上帝啊，这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恐怕还不够他过“枪瘾”呢。嗜血的禽兽，凶恶的豺狼，停不下舞动锐利的爪牙，“黑袍子”他是杀戮成为恶癖。情形危如累卵，保命要紧，刻不容缓，赶紧找人打“狼”吧？思想斗争一番，他迅速下定决心。眨巴眼睛，转动脖子，他很快找到“笔杆子”彼得。他原来就躲在不远处。瞧他，太好了，他正在发抖，说明他还活着。比方“开枪”这种倒霉的事情，就派他去干，很合适。

林先生黑亮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美国佬”，他神情严肃地低声责问：“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你还在等什么，亲爱的彼得先生？”

“嗯，”彼得艰难地咽唾沫，嗓子眼里干渴得快要冒烟啦。他慢吞吞地挪动身子骨儿，学着林老板的样子仰面朝天地躺着，他故意避开“生意人”逼视的目光。知识分子变得羞羞答答，拖延好半天，他这才扭过脸来，吞吞吐吐艰难地说道：“我、我，我的枪？是这样，枪里没有子弹。”

困难面前，他这人从不退缩。林大老板目光如炬，他仿佛一个老辣的猎手，积极地四下搜寻，立即解决问题。他屈膝侧卧，努力向前探身，他伸长手臂把海盗失落的重型自动步枪拖回来。他把枪小心翼翼推送给彼得，沉默不语，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用坚定的目光，催促“美国佬”赶快还击禽兽。

“那么，那么，嗯？”彼得先生不情愿地接下重型自动步枪，他把枪平放在胸前，他紧张得“呼呼”喘粗气。一切就绪他仍然犹豫不决，在林老板面前，他居然女孩子一般扭捏起来。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为什么，一定要我开枪？”

“哎呀？！你是美国人哪。”林先生的回答，理直气壮。

彼得先生耸了耸肩。听了这样的回答，他真感到啼笑皆非，可又无可奈何。他连连摇头，突然翻身跃起，举枪射击，动作又快又漂亮，他真是好样儿的。子弹呼啸而去，在天花板的下方“嗖嗖”响，小福儿“哇啊”一声惨叫，他应声瘫软在地上。

枪声停下来，硝烟弥漫。林先生睁开眼睛，松开紧握的拳头，他索性把儿子放到地上，他急切地伸长脖子审查“战果”。

好家伙！他分明看见，“黑袍小福儿”双手抱住脑袋，晃晃悠悠飘飘然，他正从黑糊糊的烟雾当中重新站起来呢。小福儿他呀，活脱一个幽灵浮现，恶魔重生。【奇书网﹕www.qinkan.net】

呜呼，活见鬼？林先生真是吓坏了。他看看身旁的“枪杆子”彼得，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是又羞又气，十分沮丧，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心里妄自哀叹：怎么“美国佬”，枪法真好哇？！

龙舟帆船里的海盗先生同样很气愤，他对此嗔怪不已。他拿两只绿色的眼珠子，死死瞪住彼得先生，好像要一口吃了他似的。阿尔伯特先生心疼得发慌，他被人夺走他那心肝宝贝的枪！更不用说，还白白浪费那么许多的子弹。对于他来说，子弹等同于维持生命的口粮。

彼得先生胸有成竹，面露微笑，顽皮地冲着胁迫自己的“林大老板”眨眼睛，他这算是报复。清清嗓子，“美国佬”开金口，他向“黑袍子”高声喊话。“喂！罪犯，我们的政策，优待俘虏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你赶快投降吧？机会难得。”

驯兽？美国人是在耍马戏。林先生颇不以为然，可也无可奈何。不服气，不行啊。毕竟，拿枪打人这种事情，自己同样也是做不来的。况且这个“小福儿”，他到底还是吉祥的表弟。那就拭目以待吧。若是“美国佬”得逞，那就领着“坏孩子”回去，交给政府处理。反之，也让彼得先生瞧着办。横竖，枪是在他手里攥着。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心急慌忙，他又伸伸脖子，想再看上“坏孩子”一眼，因为他听见黑大袍子那边，清清楚楚传来“噗”一声异响。

又出什么事情啦？林先生看见，打火机上，跃起血红的火苗子。

火苗微弱的光亮，轻盈蹦跳，打亮“黑袍子”那张白净的鹅蛋脸。他的额头皮破血流，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黑色的眼珠子，倒影火的光影，星星点点的红光频频闪烁。小福儿他哟，竟好似一只成精的黄鼠狼。“放下生死！飞升圆满！”他声嘶力竭发出绝望的嚎叫，他这是彻底琢磨明白了，居然有人胆敢拿枪打我，嗯？死给你们看。

大海上的蜃城，亲手布下的猎捕罗网，如今却要自己一头钻进去，多么荣耀非常。桩桩件件的罪恶勾当，终究是层层叠叠的锁链，囚笼一般紧紧困住他自己。回头？坦白？伏罪？从此以后做一个漆黑栅栏后面，见不得阳光的囚徒，终生忏悔？绝不。他小福儿宁肯以身殉教，也决不回头。

人生的紧要关头，他更加坚定邪恶信仰，宁愿相信“宝珠大法”精心编织的鬼话。他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投入情感，毅然决然地投奔吃人邪教的虚幻意境。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他终于看见啦。

他看见，一轮珍珠般的巨大光辉，自天而降，白闪闪飞快地迎向他，一如“明月逐人来”，它迅速蜕变成形。那些自天而降的雪白光辉，究竟是什么呢？一忽而，变成陈教皇的笑脸。一忽而，又变成新教皇珍珠的笑脸。再一忽而，变成了汪教皇和美国教授的笑脸。“黑袍子”们的笑脸，白得雪亮。福教皇的脸上立时浮起甜美的微笑，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果然修成了。难得。

他定睛细瞧，这个“宝珠大法”的神圣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哇啊，那是一颗“骷髅头”，巨大而且雪白，张开黑漆漆的嘴巴，晃荡血淋淋的毒舌，情同邪教恶魔蜃城大天使的模样。月光照耀下，黑影晃动中，他一生苦苦追逐的信仰，刹那间如同泡影纷纷破碎。原来，这是一场空荡荡的骗局，吃人的邪恶信仰，动人心魄的天罗地网。

清醒了，他无力面对如此严酷的事实。他在心中大叫：冯福啊冯福，悔不该追随欺骗世人的邪教，到头来反倒欺骗自己，辜负了年轻美好的年华。莫要再提回头，亲爱的小福儿，你便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自作自受。自欺欺人。自食其果。自取灭亡。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啦。无底的深渊，彻骨的寒意，一个声音扑面而来，它向他狰狞冷笑并且低声召唤他，说：“认命吧，你完蛋。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倒不如将错就错，死硬到底，一死百了地成全梦寐以求的海上噩梦。来吧，来吧，快来吧？切莫回头。”

“黑袍子”面无人色，战栗不止。死死抓握打火机的手，煞白，冰凉，冷汗淋漓，湿乎乎晶莹闪亮。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耳畔，响起异兽天使啃食骨头的“咔嚓”声，缭绕回荡，惊心动魄。报之以微微一笑，他就此闭上眼睛。

一旦放下生死，他倒也表现得极其从容。黑暗当中他哆哆嗦嗦，他用打火机点燃那身洒满汽油的黑大袍子。火苗子“呼”一声窜起来，成为一条血色的凶恶火舌，火舌紧紧缠绕，束缚捆绑他的时候，他已然灵魂出壳，瞬间坠落在无底深渊万劫不复。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什么活神仙，他仅仅是一个披了人皮，却没有人类灵魂的“空壳禽兽”。

黑色的袍子迅速燃成一团火球，猩红如血，“呼呼”生风，包裹蜷缩成团的**者顺着斜坡滚下来，一路上凄惨哭嚎。这团可怜的黑色火球，渐渐在人们眼前缩小，它化作黑糊糊的灰烬。逃生之路上，红色的星星之火，犹如几行无字的警句，在黑暗中频频闪亮。

牙齿咬得“咯咯”响，林文湛和彼得肩并肩紧挨在一起瑟瑟颤抖。两张原本肤色各异的脸孔，竟是一般无二地煞白。他们俩躲在“金龙”身后，看完这一幕可怕的丑剧，恍惚间他们听见，那些蛙鸣般的低沉吼声在耳畔轰鸣，回音悠悠飘荡挥之不去。

几经“内心折磨”的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双手撑住船沿，他直挺挺地呆立，无声无息地挣扎。失魂丧胆，他冷汗淋漓面如死灰，嘴角冒出白沫儿，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动，他看上去十分惊人。垂死挣扎，他还是没能挺过来，一阵剧烈咳嗽，他吐出一口墨绿色的胆汁，人就从龙舟帆船里翻身跌落。两位西服革履的先生自始至终束手束脚，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他，他们眼睁睁望着这位“枪杆子教皇”倒在地上痛苦痉挛，直至气绝身亡。

阿尔伯特先生，一个毕生纵横大海，穷凶极恶并且丧心病狂的强人，看惯了血腥凶残的场面，却是最终被邪教活生生吓破胆，落得暴毙的下场，他人生的结局同样令人唏嘘。侥幸幸存的两位先生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各自感慨惊叹不已。“吱嘎嘎”呻吟，微微颤抖的“黄金”号冷酷地提醒他们，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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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死地求生

寂然无声哪，如水月光映照下，“黄金”号邮轮的货舱黑影幢幢，千钧一发时刻的异样平静让人深感不安，猎食者张网以待。毁灭的罗网无影无形，缥缈而且若即若离，深陷罗网的猎物越是挣扎，反倒束缚得越发紧密，恐惧迫使人屏气凝神。窒息的感觉恍若“海市蜃楼”，阴森森笼罩在心上，寒意咄咄逼人，却是无从挣脱白茫茫的吃人谜团。

生死关头，不知所措最是要命。舱门是紧闭的，“天窗”是敞开的，嗜血成性的异兽分明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心心念念惦记它们的猎物。人类的气味在雾气中飘散，传递到很远的地方，如同在空气中留下蛛丝马迹，它们灵敏的嗅觉，很快将会引导它们抵达猎场。它们垂涎欲滴，苦苦追逐是它们的本能，蜃城天使不会停下捕食的脚步。幸存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无处躲藏。很显然，舱壁根本挡不住这群疯狂的猎手，异兽爪牙锋利，它们将随时随地蜂拥而入。人与兽的生死决战，迫在眉睫，决战前的寂静意味深长，那样的动人心魄。

异兽大天使离开了？迟迟未见动静，水手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突击步枪。他把它心肝宝贝似的搂抱在怀中，他准备好了随时猛扑上去，血战到底，为自己和同伴杀出一条逃生之路。

海风呜咽，涛声低吼，他在黑压压的天花板下伫足，用心倾听大海的声音，他在心中反反复复提醒自己，保持警惕和冷静。远处零零星星响起的枪声，仿佛回应了他的想法，又像是在召唤他打开舱门，追上“逃命小分队”。他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铁门，不由得握紧拳头，他暗自思量。他认定此时此刻，门里，门外，同样的凶险异常，紧闭的“黑门”仅仅只是符号诱惑人心，它把生死隔开在两边，等待幸存者做出生死抉择。

他低下头，轻轻抹去脸上晶莹闪亮的汗水，不禁扪心自问：倘若站在临终的门前，当门开启的时候，究竟坠落地狱，还是升上天堂？这是每个人必将面临的终极命题，善有善报，恶得恶果，毕生的所作所为，决定终极时刻的归宿。水手啊，做个好人，做个光荣战斗的战士，斗志昂扬迎接挑战，赢得心灵的纯洁。

无所事事，内心越来越焦灼不安，他索性挨近吉祥坐下来。哥儿俩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注视着“天窗”发呆，他们默默等待它们大驾光临。不知过了多久，吉祥首先打破沉默，他朗声说道：“嗨，水手，我觉得怪想它的。”

“想念谁？”水手心不在焉，他随口嘀咕一句。两只黑亮的眼睛，仍旧死死盯住“天窗”，窗外迷雾飘浮，白花花袅袅舞动。他认准了，这只天花板上的大黑窟窿，便是他心目中的靶子。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只大畜生嘛，它怕是不想吃我们啦？”他顽皮地冲着水手眨眼睛，略微带着哭腔，他大声抱怨：“呜呜，它抛弃了我们。神哪，保佑蜃城大天使立即现身，前来送死！”话音刚落，舱壁爆发“吱嘎嘎”的呻吟，船在瑟瑟打哆嗦。

神的回答？！吉祥在心中高声惊呼。几乎是与此同时，货舱的地面剧烈颤抖，慢吞吞地变得倾斜，某种势不可挡的可怕力量，正在操纵“黄金”号的命运。水手闻声“呼”地跳起来，他端起突击步枪，紧张地四处搜寻射击目标，紧跟着他就失去重心，仰面向后跌倒了。

“啊呀？”慌乱当中，那颗金色的手雷，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它高高“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他瞪圆眼睛，死死盯住失落的手雷，他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捕捉它，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巴巴望着它越飞越远，闪烁的金光飞向黑暗阴影。顷刻之间地面已然成为斜坡，那些翻滚、滑动的货箱子，四处乱飞，货舱好像一只频频转动的巨大魔方，很快完成“乾坤大挪移”。一切都被翻转和颠倒，货箱子乱七八糟重新集结，它们慢慢腾腾滑向另一侧的舱壁。

水手身不由己，他连翻带滚，一路往下滑落。他眼瞅着手雷落在地上，重新弹起来，再一次落下，它撞击在货箱子上，然后在箱子上面“咕噜、咕噜”旋转，光芒随之金灿灿闪亮。水手黑亮的眼珠子，紧紧跟随它打转，他顿时感到眼冒金星。他真是着急上火呀，却是无可奈何。金色的手雷，最后滚入交错堆积的货箱缝隙当中，它被卡住不动了。

经过这次惊天动地般的折腾，压在吉祥身上的漆黑钢梁，倒是意外地松动开了。他在巨大的黑色阴影底下，拼命挥舞双臂扭动身躯，努力想要挣脱。逃生的渴望使他热血沸腾，他扯开嗓门高声呼救，“救命啊，水手，帮帮我，救命！”

救命？又怎么啦？水手闻听呼救声，心惊肉跳，他猛然回头。他看见，吉祥正在拼命挣扎，他使劲儿向他挥手求救。“好的、好的，吉祥兄弟，我来啦。”连滚带爬，他慌忙赶过来营救吉祥。救人，最是要紧。原本他是打算扑上去，拾回那颗手雷的。

水手一把抱住吉祥，不顾死活他把他拼命往外硬拉，硬是把他从夹缝当中活生生地拔出来。两个人一同跌倒，跌得四脚朝天，大呼小叫地呻吟，他们狼狈不堪。索性不再挣扎，他们老老实实蜷缩身子骨儿，侧卧在货箱堆上安静等待。不如等等看吧，“黄金”号是否还会恢复平静？就好像从前那样。那就老实呆着吧，天晓得，这艘船还能把人怎么样。

“吉祥兄弟，还好吧？”水手热心地问。

“没问题！那么你呢，水手兄弟？”吉祥激动地高声问答。此时此刻，在他吉祥的心目中，水手小顺子兄弟的形象最是高大，水手小顺子兄弟的声音最是动听，水手小顺子兄弟的斗志最是昂扬，这位“黄金”号的水手兄弟呀，他真是黑得漂亮、看得顺眼。

“我很好。”水手也高声回答。他的声音透着惊喜。吉祥得救啦，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能够移动的帮手，多好呀。

“枪呢？”吉祥慌忙又嚷嚷。

“在这里。”水手高高举枪在手，他把它在吉祥眼前使劲儿挥舞，他高声喊道：“准备战斗吧，好兄弟！”周围突然迸发一连串刺耳的断裂声，仿佛是积极响应水手的战斗号召。一些板壁相继折断，铺天盖地的粉尘和碎屑随即遮蔽了夜空，纷纷扬扬的尘土灰蒙蒙倾洒而下。他们的眼前漆黑一团，蛙鸣般的低吼声在黑暗中隐约飘荡，那些是异兽小天使的齐声合唱。

情急之中，水手只得盲目地扣动扳机，冲着“天窗”的大致方向猛烈射击。他试图实行火力封锁，一劳永逸抵挡那些可能“空袭”的凶恶异兽。滚滚烟尘，扑面而来，迅速淹没了他们。天边的月光，也被浓烟一口吞没。子弹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飞驰，伴随海风呼啸而去，星星点点猩红的火光，奇﹕[书]﹕网闪闪烁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伴随清脆的枪声，颤抖不已的“黄金”号继续慢吞吞地倾斜，势不可挡。这一次啊，对于原本已经上了年纪的轮船来讲，真是非比寻常的严峻考验。剧烈的震荡，逼迫庞大的船身频频战栗，它仿佛经历崩溃、解体以前的最后挣扎，活像灵魂即将出壳的垂死者，回光返照的绝望抗争。

这艘船，俨然成了“海市蜃楼”的废物点心，即将葬身大海上的坟墓。“黄金”号邮轮向上翘起的船头，可怜巴巴地裸露白色的龙骨和支架。它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破损的船头，让人望之惊心丧胆。大小不一的残块和碎片，奇形怪状，它们乘着海风“哗啦啦”飘散，雪片般洒落南中国海。

“天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窟窿，活脱豺狼张大黑洞洞的嘴巴，它绝望地仰天悲鸣。货舱完全暴露在白森森的月光下，货舱里的人命若悬丝，这是异兽大天使的杰作。它摇头晃脑，张牙舞爪，为晚餐打开了食品盒的盖子。蜃城夜空，回荡着它那凶恶而又得意的吼声。

激烈的枪声从“黄金”号的船头方向传来，在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荡漾一片朦胧的回音，连绵起伏，缭绕在耳畔令人深感惊心动魄。林文湛和彼得，两个幸存者，一对狼狈不堪的倒霉蛋，他们如今成了难兄难弟，在一起咬牙坚持。他们被这些可怕的震荡，颠簸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双双趴在地上，伸展四肢，紧贴倾斜的地面，他们的手脚死死撑住两边的墙壁，竭尽全力保持平衡。两张面如土色的脸孔，冷汗淋漓，白晃晃发亮。他们料到，若是不小心翻滚出去，没准儿会伤筋骨，落得缺胳膊断腿的悲惨下场。

尤其怀抱婴儿的林先生，境遇更加困难。束手无策，他瞪大惊恐的黑眼睛，眼睁睁看着“金龙”随车滑行，它慢慢腾腾向着船尾的方向移动，他却是无能为力。他的儿子在尖声哭叫，仿佛为他拉响警报，尽管心急如焚，而他唯有默默祈祷。正在紧要关头，电动车的车轮，刚巧被海盗先生的遗体顶住，它没能走出多远，就自动停下来，这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琢磨，虽然危机四伏，运气还不算太坏。人与兽，还有得一拼，胜负难测。他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命运的捉弄，他坚信自己能挺住。

彼得先生可是再也挺不住啦。他的肠胃翻江倒海一般折腾，情同当场催命。他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心里真害怕，会落得“阿尔伯特第二”的可悲下场。的确是有片刻，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临死以前，那张青筋暴起的狰狞嘴脸，恍惚间频频在他眼前闪烁，白晃晃的影子“飕飕”飞舞，触目惊心。不祥的预感，黑压压地笼罩他，他几乎被恐惧压垮了。

林先生拼命护住怀里的宝贝儿子，一边大声安慰身旁的“美国佬”，说：“没事，没事，你不会有事的。吐吧，索性统统吐出来，马上就好啦。你准是晕船，我亲爱的彼得先生？”

晕船？这还用你说！彼得脸色铁青，涕泪横流，他仰脸看看林先生，心里气得不得了。他动动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他竟好似失语一般。

远处的枪声，时断时续。船，还在晃动，强度正在逐渐减弱。利用这个间隔，林先生终于“竖”起来。“好家伙。”他一声长叹，连忙搀扶彼得先生，他好不容易才让他坐起来。“听啊、听啊，那些枪声！确实是枪声，心惊胆寒，好像是在货舱。我猜，那只爱吃肉的异兽大天使，恐怕是在船底下，它正气得发抖呢。天晓得，谁惹恼了它，也许它想把船从底下掏空。彼得，你说呢？”

彼得瞪大蓝蓝的眼睛，望着他，就是不吱声儿。他背靠墙壁，瑟瑟颤抖，渐渐瘫软。可怜的家伙面如死灰，大口喘气，汗如雨下，他浑身冰凉，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他试图向林先生微笑，表情僵硬，脸色难看，他的笑容情同恐吓，他像是随时随刻都会猝死似的。美国人仿佛垂死的病人，生死悬于一线，看着真让林先生担心害怕，也越来越焦急。

“‘美国佬’，怎么样啦？”他关切地盯住他的蓝眼睛，无论如何不肯放弃他。他用力摇晃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彼得，彼得，你听见吗？亲爱的彼得先生，你可千万不能死，为了我！我和我儿子，我们需要你。我儿子，他可是‘九房隔一子的一脉单传’，我们林家的‘独苗’，本先生的神圣信仰。救命哪，彼得？喂，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好好听我说话。活见鬼，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还是美国人呢。”林先生积极努力，盼望彼得能够尽快复活，他可不想成为蜃城上最后的一个人。他激情高涨地唠叨，大声呼唤，全当是在为美国人“叫魂儿”。

彼得先生眯缝眼睛，目光呆滞，他死死盯住前方。灰蒙蒙的雾气，悬浮在半空，在月光照射下洁白透亮，它们缥缈舞动，深深地诱惑他。他那专注的神态，倒像是在努力理解“一脉单传”的含意。他听着“中国佬”的唠叨，每个字都恍若在他耳畔，荡漾无比壮观的“嗡嗡”回音，他的心随之起伏。他冲着林先生微微点头，眨眼睛，深呼吸，握紧拳头，尝试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好使自己尽快恢复。

“听我说，彼得。你一定能够挺过来，坚持啊。只要你能在蜃城活下去，每分钟我给你一块钱，是一块钱的人民币！如果你活二十四个小时，四十八个小时，活得更多、更多，这样兑换成美元，你算算看是多少？”林老板热情洋溢和他讲价钱，尽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一心想要帮助彼得唤醒自己。彼得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谈生意，他开始在心里一五一十地算账了。

“猜我怎么想的，彼得先生？”他大声追问他，一边拼命搜索枯肠想词儿。“我们一路上‘拼拼杀杀’的，不见得比货舱更安全，难道不是吗？不晓得吉祥孩子怎么样了。没准儿，他还自己爬出来了呢。请您选择，我们继续前进，还是退回货舱？去和吉祥，还有那个水手，嗯，他叫‘小顺子’，大家伙儿守在一起。天哪，不该抛弃吉祥，我们还有选择吗？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我好‘怕怕’呀。嗨，你说了算，彼得？”

彼得用力攥紧拳头，蓝眼睛热切地注视黑眼睛，此刻“长舌头”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够激起他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他那假惺惺的嗓音，也变得悦耳动听。

“我们有两个选择。我听你的，彼得，你说了算嘛。选择之一，我们带着龙舟帆船，出海战斗。或者说，出海喂鱼，喂超级‘癞蛤蟆’，唉哟，不论喂什么，反正都够呛。选择二，我们退回货舱，从容赴死。好死，还是赖活？你倒是说句话呀，总归不能老呆在这儿，是吧？空气污染，环境太差，完蛋！老天，你还不活？那我要死啦，有没有搞错？”林先生说着、说着，气哼哼地嘟哝起来，渐渐露出他的南方口音，听上去口齿有些不清晰。

莫名的寒意悄然侵袭他，他下意识地缩紧身子，让宝贝儿子躺得舒服些。他低头望着可怜巴巴的小东西，月光下，新生命百合花朵一般鲜艳明媚，他忽然感觉快要被活生生逼疯啦，禁不住打寒战。恍惚间，他的眼前浮现无数百合花的影像，那是妻子喜爱的花朵，他心想：那些百合花，为什么那么美？阳光普照？水分充足？自由呼吸？那么，人的一生呢？倘若深陷邪恶信仰的蜃城，一天到晚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地恶意竞争，追逐或者被追逐，心底纯洁的信仰一旦枯萎，人若是不曾疯癫才怪哩。

“小天使，”彼得先生挣扎着，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他所说的这三个字啊，着实把林先生当场吓倒。“哇啊，它在哪里？！”林先生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浑身上下打哆嗦。

“小天使呀，”彼得略微停顿，调整呼吸，他温和地问道：“嗯，我是说，你的小宝宝，他还好吗？”

“好呀。”看到彼得终于活了，他总算放宽心，忍不住惊喜地嚷嚷。彼得先生望着不远处的死难者，痛惜不已，他不禁心潮起伏。那些倒在这里的人们，人妖先生，餐厅服务生先生，小姑娘和海盗先生，以及那个自诩为“福教皇”的失足的年青先生，他们都是“海市蜃楼”的牺牲品。再看看两个大活人的黑影子吧，月华中竟然如此凄惨，他们如此脆弱，无所依傍，堪称孤苦伶仃。

蜃城，生死寻常，一如朝露，命运瞬息万变。累了，不想再拼了，彼得？他反倒羡慕那些死者，他们总算从万分辛苦的追逐当中解脱。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那些接二连三的生死拼搏，他下意识地哀声叹气，喃喃说道：“我好累，林先生，真的什么也不想要了。我太太死在蜃城，你也是这样，我们是两个‘混球’，不是吗？我的生活全毁了，苦苦追逐的美好梦想，破灭了。信仰打碎了。我只想要一杯‘白兰地’，或者一盒‘登喜路’的香烟，再或者是一块‘箭’牌的口香糖。我宁愿拿你的命，交换这些好东西，如果有人肯要你这种混蛋，嘿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能怎样？难道变成‘人妖’吗？”

“不对。”林先生忽然振作，他激动地叫道：“我们是，三个人！亲爱的彼得先生？”

“什么？”彼得先生没听明白。

“‘海市蜃楼’还有三个人，不是两个。瞧，还有我儿子呢。”说到“我儿子”这三个字呀，林先生欢喜地扬了扬眉毛。沮丧的彼得先生面前，他要竭尽全力表现得斗志昂扬，他要替他鼓鼓劲儿。

“哦？这样啊，那不对，我们应该是四个人。”彼得先生突然惊喜地嚷起来，“还有那个少年。‘小桔子’他就在‘金龙’里躺着呢。我肯定，他还活着。上帝保佑。我们有四个人幸存，四个人还活着，这就是伟大胜利！”

“伟大胜利？”林先生竖起耳朵听他讲话，这可是美国人的新发现，他管这叫做“伟大胜利”？“美国佬”的新发现，本身就很伟大嘛。

“伟大胜利。”彼得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这时候他已经彻底缓过来，他重新变回他自己。他热情洋溢地望着林先生，提高嗓门说道：“战斗吧，父亲。为了小宝宝，做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

“战斗？嗯。为生存而战斗，为我儿子战斗，值得。”说罢，他伸手扶住电动车，咬咬牙，他“呼”一下站起来。金色的龙舟帆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那高高昂起的龙头，仿佛张大嘴巴冲着他微笑。他感到此生从未有过的坚强，无论结果怎样，他都要为了亲爱的儿子再尝试一次。

“来吧。”他向瘫坐在地的知识分子，友好地伸出手，他恳切地对他说：“请帮助我吧，彼得先生？为了我新生的儿子，为了我们的小命。”彼得闻言，紧紧握住这位父亲的手，摇摇晃晃他终于站起来。脚底下有些发软，依旧感觉头晕眼花，他慌忙伸手扶住墙壁。

“觉得怎么样，战士？”林先生扶住他，关怀他，恭维他，他使劲儿给他打气。此时此地，他们是患难与共、同舟共济的伙伴。彼得先生终于站稳了，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

“亲爱的彼得先生，咱们俩，可只有一支枪，ＯＫ？”林先生十分和蔼地提出问题，他要好好同他商量。他是想，乘着美国人尚未站稳脚跟，好先占他的便宜。

“没有关系。父亲，你只管抱好小宝宝，当然应该我打枪。我是美国人嘛，ＯＫ。”彼得先生心领神会，他顽皮地冲他眨眼睛。林先生连连点头，表示感激。彼得态度真积极，手脚也利落，他立即动手脱掉白色的礼服外套，又一把拉掉领带，摆出上场拼命的架势。他顺手就把重型自动步枪的皮带，套在脖子上。他斜挎金灿灿的子弹链，然后在腰间挂上大量弹匣，“美国佬”如此这般埋头苦干，迅速地重新武装起来啦。

林先生伸伸脖子，瞅瞅他。“笔杆子”终究蜕变成了“枪杆子”，他派头十足，神气活现，彼得站在月光下，活脱是个“铁血战士”。海盗那支安装了枪榴弹的“大号枪杆子”，如今挂在知识分子胸前左右晃荡，情同钟摆。

哇赛，彼得先生真帅。他果然精英，果然高级人，果然现代派贵族，人才难得，能者多劳哟？林先生一边犯嘀咕，一边用力揉揉眼睛，黑眼睛顿时亮起来。他凝视样子好看的彼得，想了又想，迟疑着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索性厚着脸皮又去问彼得。“亲爱的彼得先生，总得有人开电动车呀，你说是不是？”

“我来开。ＯＫ，这没有问题。”人家“老外”脾气好得不得了。彼得先生可真是一位绅士，他满口答应婴儿的父亲。

“那么，还有，”林先生还在思考哩。

“还有什么？”纯真诚恳的蓝眼睛，注视着这位才思敏捷的父亲，彼得先生今儿晚上预备豁出去了，有求必应。

“瞧，这些尸体。它们把路挡住了，不是吗？海盗还卡住了车轮。嗯，我是想要说啊，总得有人，得派个人，去把这些统统移开，对吧？我亲爱的彼得先生！”林先生腼腆地说，他十分地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把要说的话全都给说了，紧接着他又瞟了人家一眼。

“是的，是的，我看也是。”彼得先生认真瞧了瞧通道的情况，甚是赞同。他拍拍林老板的肩膀，态度诚恳地说：“这些活儿，我来干，统统包给我啦，谁让我是美国人呢？”林先生一听，总算舒心啦，神情也轻松许多。他冲着彼得连连微笑、点头，急忙转身爬上电动车，同时还大声催促人家说：“抓紧时间啊，亲爱的。”

“美国佬”双手叉腰，冷冷望着他，冲着他直点头。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晓得又让这个“中国佬”占足了便宜。他眼巴巴瞧着这位精明能干的香港商人，撅着屁股，抱着他那“一脉单传”的宝贝儿子，飞速爬进“金龙”里。

彼得先生卷卷袖子，开始清理道路。他先把车轮下的阿尔伯特先生拖出来，弄进近旁的门洞。他小跑着，赶到人妖身旁，为他祈祷，为他忙碌。接着他又替小姑娘合上美丽的眼睛。当他扶起餐厅服务生的时候，他感觉他的体温依旧，这让他有些迟疑。正在此时，林先生从龙舟帆船里把脑袋“浮”起来，他冲着彼得尖声嚷道：“加油，‘美国佬’！再不赶紧逃命，咱们俩可就要‘圆满’啦。”

彼得先生压根不理睬他，他仔细试探服务生的鼻息，又摸摸他是否还有心跳，再看看他肩膀上血迹凝固的焦黑伤口。是死？是活？或者半死不活？眉头一皱，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咬咬牙，他索性把这位生死不明的餐厅服务生抱起来，迈步走向龙舟帆船。

林先生见此情景，毛骨悚然，他不敢吭声。他赶紧识相地放下儿子，探出身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服务生小心翼翼抬进帆船，让他躺在帆布上。等到活儿干完，林老板抬头望着彼得，平静地等待他做出解释，毕竟他搬来一具尸体呀。彼得看看他，吞吞吐吐试图辩解，他对他这样说：“这个人，他好像，还没有死透呢。”

“没有死透？！”林先生低声反问，他忽然觉得舌头发僵，嗓子发干，额头上又冒冷汗了。彼得先生瞪住他，煞白的脸色，很是难看。后者不敢深究，他连忙低下头，喃喃自语：“伟大胜利啊伟大胜利，现在么，我们算是四个半人了。愿神保佑。”彼得闻听此言，冷冷地白了这“饶舌”的家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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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水手斗志昂扬

黑压压的“海市蜃楼”悬浮在浪尖上，海风中瑟瑟颤抖，它左右摇摆不定，恍若巨大的问号晃荡在海天之间随波逐流，寒光闪闪。生死抉择，恰似左右摇摆的钟摆，沉甸甸压迫在幸存者心上，大海的轰鸣一如狂啸。船身倾斜的“黄金”号邮轮耸立在蜃城巅峰，金灿灿的身影在茫茫迷雾之中垂死挣扎，船尾悄然滑向大海，船头向上指向苍穹，月亮高悬在漆黑夜幕声色不动，一个迎向光明的诱惑总是让人难以抗拒。

漫天飞舞的尘埃渐渐落定，月色依然皎洁，月华如水纯净，鬼蜮“圣城”异样的洁白动人心魄。货舱里的难兄难弟历经血战，绝境逢生。又见月光普照，他们深感安慰，希望犹如星星之火在他们心中闪亮，此刻他们已然重拾信心和勇气。

几经挣扎，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剧烈的咳嗽当中缓过来。“水，水，给我一口水喝？水啊，水！”水手徒劳地叫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潮湿的雾气中挥舞，干渴难耐，他感到头晕目眩。他瑟缩在黑影下，一丝一缕的白雾鬼影儿似的摇曳，它们从他指间纷飞掠过，他那汗湿的手指冰冷而且麻木，紧接着他又劲头十足的猛咳起来，他简直咳得穷凶极恶，倒像是要把肠胃吐出来他才肯罢休呢。

“水？水？水啊，水？”吉祥小声重复水手的话，他是同样的干渴难忍。心中暗自庆幸终于逢凶化吉，他这是遇难呈祥，总算保住一条小命。命运，给予他吉祥再现一线生机。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的都是“站起来，打开门，赶快逃生！”

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吉祥拼命挣扎，他想要立刻爬起来投入战斗。呛人的粉尘，混合一股子刺鼻怪异的臭味儿向他迎面扑来，恶心得令人作呕，熏得他不得不眯缝眼睛，他忍不住泪水横流。他用手使劲儿揉揉眼睛，眼睛火辣辣的疼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皱紧眉头，嗅闻空气中异样的味道，仔细分辨，大声抱怨，说：“什么东西这么臭啊？”话音刚落，他被水手从身后抱住，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水手炯炯的目光，示意他不要出声，“呼哧、呼哧”低沉而又粗重的喘息，夹杂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死亡的味道，臭气熏天。

蜃城异兽大天使？仅仅只是一闪念，吉祥的脸再度煞白。

抬头仰望，他们看见巨大“天窗”的外面，异兽大天使狰狞、丑恶的嘴脸，浮现在月光照射的白雾之中，它正慢吞吞地张开嘴巴。一颗颗长长的尖牙，在血盆大口中闪着寒光，血淋淋的长舌头蠢蠢欲动，贪婪的禽兽垂涎欲滴。

绿莹莹的“独龙眼”，“骨碌碌”灵活转动，它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嗜血的坏东西正在窥视，一顿它中意已久的“蜃城晚餐”。就在它的下方，两个大活人深陷死亡陷阱，看起来他们只得束手就擒，他们已然是它的囊中之物。它琢磨，究竟先吃哪一个呢？它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而矜持。

吉祥黑亮的眼睛，也随之“骨碌碌”转动，他有些情绪激动，结结巴巴地小声嘀咕：“真臭，它从不刷牙？”

“嘘。”水手认真看了吉祥一眼，他轻手轻脚挪动，他好歹帮助他翻过身来。他们小心翼翼行动，没有惊扰那只迟疑又挑剔的吃人异兽。这时候，举手投足尽可能干净利落，一个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也不敢做，好在吉祥乖巧，尽管处境狼狈不堪，他始终咬紧牙关强忍伤痛，一声也没敢吭，没给水手兄弟添麻烦。

“好哥俩”并肩匍匐前进，慢慢腾腾移动位置，他们精神抖擞准备战斗。他们埋伏在货箱和杂物的后面，睁大眼睛，认真观察它的一举一动。他们俩的所谓“伏击”，实在是滑稽，根本就是掩耳盗铃，只是欺骗他们自己罢了。

事实上，它正紧盯他们呢，看得清清楚楚。蜃城大天使眨巴眼睛，食欲亢奋令它浮想联翩，丑陋的脸孔仿佛笑眯眯。它的脸上，肥厚的肌肤，看似皱巴巴的。那只伤残的眼睛紧闭，粘糊糊的污血随着面颊往下淌，凝结成了黑色闪光的线条，它的面孔上好似刻画一道深色的纹缕，优美而且荧光闪烁。湿乎乎的小丑脸谱，映照了皎洁月光，白得雪亮，触目惊心。

吉祥忽然意识到，他还是头一回，距离它这么样的近呢，彼此简直就是近在咫尺。他和它，仿佛是脸对脸，面对面。

好家伙！迅速评估当前形势，他不禁哀声惊叹。眼下，这个倾斜并且张开巨大洞口的地方，如同大号儿的宠物航空箱，它正敞开了迎接吃人的异兽。凶恶的蜃城大天使它在上方，自己和水手兄弟两个人在下方，地形十分不利。更不用说，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保证在它的长舌头射程之内，一扫，一卷，那是一个准儿。

想到这些吉祥索性横下一条心，他毅然抛开杂念，完全冷静下来。人与兽，“二对一”的决战较量，一触即发。在迷雾的掩护下展开猎杀，它势必张牙舞爪咄咄逼人，他们完全没有退路，倒不如回头追逐一举打败它，干掉异兽，赢下蜃城，火速追赶上“金龙”，他们就能够重获自由和希望。

他用肩头，轻轻触碰水手的臂膀，他示意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水手目光炯炯，注视着吉祥的眼睛，频频点头，他向他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彼此心领神会。水手埋头工作，动手为突击步枪换上新弹匣。

呛人的烟尘，污染的空气，加上湿漉漉的潮气，也让异兽大天使觉得不好受。它用力吸气和吐气，大口、大口地喘息，肥胖的白肚皮一起一伏，那些肥肉可怕地蠕动颤抖。身体庞大的异兽，离开大海行动变得迟缓，它竭力靠拢船身，费劲地呼吸。它咳嗽几声，然后仰面朝天张大嘴巴，冲着货舱“呼啦啦”狂喷雪白的汽泡，它的神情十分专注，它这是在加固它的巢穴呢。

雪白的汽泡，嚣张飞舞在月光下，一颗颗闪烁着诡异的珠光，纷纷破灭了。无数“宝珠的碎片”纷纷扬扬飘落，无声无息地幻灭，它们终究荡然无存。吃人的罗网，在他们上空狰狞舞动，阴森森的细碎影子从他们眼前掠过，吉祥和水手兄弟携手并肩，互帮互助，他们临危无惧。

它呀，优雅地抬头仰望明月，笃悠悠地打哈欠，它一点儿也不着急要吃人。扁平的嘴唇，两道桃红色的轮廓线，微微向上翘起，嘴角立即皱起厚厚的肥肉，它好似温柔含笑。

再笑一个吧，蜃城大天使？你的末日临近了！水手小顺子在心中一声怒吼。他举枪在手，使劲把子弹推上膛，他用突击步枪沉闷的撞击声，当面向它挑衅。他鄙视它，他恐吓它，他在气势上镇压它。异兽被他激怒了，它微微歪斜脸孔，它用一只眼，瞟了瞟底下的人。

它开始发动进攻，来自空中的打击，犹如一次突袭。舔舔馋嘴巴，“啪嗒啪嗒”响，它瞄准猎物忽地弹射长长的舌头。血淋淋的长舌，砸在他们简陋的掩体上，货箱子乱纷纷四处弹跳，“哗啦啦”倾倒而下。这下子可好啦，两个人没遮没拦，双双暴露在它的面前，俯首可食。<奇>年轻人香味扑鼻，<书>异兽多么欢喜，<网>它望着他们简直心花怒放。长长的舌头，流畅自如地伸展挥舞，晃荡过来，又晃荡过去，在月光下左右摇摆，它看似跳起了翩跹舞蹈。死亡之舞，黑影幢幢，白雾随之起伏荡漾，异兽的嗜血毒舌“呼”地高高跃起，伫立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它随时可能完成绝杀。

危急关头，水手一跃而起，他同时扣动扳机，对准它疯狂扫射。一连串子弹发出低沉的呼啸，扑向异兽天使，把它迎面打了一个“满脸花”。破损的皮肉爆裂开来，涌出墨绿色的血液四处飞溅，它的嘴脸瞬间惨不忍睹。大天使痛苦地呻吟，它连连甩头，竭力摇摆身体，试图躲避那些袭击它的子弹。

乘着这个短暂的战斗间隙，水手冲着他厉声吼叫：“赶快离开这里，吉祥！追上‘金龙’，应该还来得及，快走啊，‘傻瓜祥’！你呆在这儿，只会碍我的事。你先走，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他咬牙飞身向前顺势一个猛扑，刚好落在埋住手雷的箱子堆上。吉祥原地不动，瞪眼瞧着小顺子兄弟，他仿佛扎根的红树，死活不愿离开。他用沉默，否定了水手刚刚下达的命令。见吉祥并不理睬自己，他也是拿他没有办法，水手可是不顾一切了，他把手伸进箱子的缝隙，努力想要取回那颗失落的手雷。

金色的手雷被他的手指头触及，轻轻拨动了几下，来回移动，它仍旧停留在原处。要命的小东西，金晃晃地馋人，看得到，捉不到，这可真让人气恼，惹得水手抓耳挠腮。无奈时候，他狠狠瞪一眼吉祥，粗声粗气地嘟哝：“还不走，你？滚开，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你真不吉祥。”吉祥闻言，微笑点头，他忍受他的坏脾气，可就是不肯离开他。

挨了打的异兽大天使愈加疯狂，也愈加狡猾，它晃晃脑袋扭动身子，压得舱壁“吱嘎嘎”响。头顶上动静不妙，两个人吓得都不敢动弹，他们死死盯住它，看它究竟想干吗？它索性把一只前爪也伸进来，小心翼翼地撑住舱壁，它以此维持身体平衡。大天使探头探脑四下张望，它一心一意想要寻找它的仇家。“噢，天哪。”看它那样子，分明是在寻找自己嘛，吉祥禁不住发出惊叹。他们在异兽巨大的阴影下，眉来眼去地较量，彼此相持不下。水手冷冷瞟了他一眼，他那样子像是对步步逼近的危险无动于衷。

“应该离开了，水手。我们一起走，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恋战。下次再找它算账，跑不了它的，我们还会有机会。现在回头，回头，赶紧回头？”他冲着固执的水手激动地连声嚷嚷，他急得涨红脸，只恨有劲儿使不上。

“绝不。”水手一声低吼，凶恶地冲他瞪眼睛。其实，他这是跟他自己生闷气呢。望着他，吉祥多么绝望。怎么这个水手的念头，如钢似铁一般的顽固不化？他焦急地小声叫骂：“嗨，顺子‘小傻瓜’，我命令你，马上撤离。”

水手赌气，他根本不搭理吉祥，他继续埋头拨弄那颗手雷，一阵“啪嗒啪嗒”响。手雷在缝隙的阴影深处埋伏，金色的光芒频频闪烁，它仿佛眨巴亮眼睛，频频诱惑人心。“啪嗒啪嗒”的响声，同样诱惑吃人天使。闻声而动，它来啦，瞅瞅这水手，异兽低头思考。它学着人的样子探身向前，伸出它那巨大的爪子。

爪子，停留在半空，它迟疑不决。爪子之间金褐色的蹼，充分张开，仿佛一张巨大阴险的罗网。“罗网”染上墨绿色的污血，星星点点荧光闪烁，惊悚触目。蜃城禽兽污血斑斑的巨大“罗网”，忽地从天而降，静悄悄挨近水手，这一刻是它和他的生死决斗。

“小心，水手！”吉祥惊叫起来。他明白，必须为水手争取时间，宝贵的时间。慌乱当中，他抓起林老板丢下的破烂西服，大力挥舞，他试图吸引异兽的注意力。他冲它尖声嚷嚷：“嗨，大天使？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哪，世界著名品牌，绝对上等的货色。”异兽大天使先是吃一惊，它停止攻击，迟疑地瞟一眼吉祥。对于料子考究的名牌西服，它根本看不上眼。它可是一眼看透，黄皮肤的家伙比较那个黑皮肤的家伙，瘦小许多，饥肠辘辘它当然要先吃大个子。

血淋淋的巨大“罗网”，利爪寒光逼人，它隐藏在迷雾中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惨白月光照耀下，“罗网”巨大的黑影子恶狠狠猛扑向水手，它一把握住他，它把他抓起来高举到半空。深紫色的尖指甲，恰似锋利的匕首，团团包围他，他犹如深陷刀山，无路可逃。水手猛然回头，他对准蜃城大天使的面孔，近距离送上一连串的子弹。

这只“皮厚”的凶恶禽兽，挣扎、蠕动几下，它却满不在乎。它紧紧抓住人，死也不肯松开。晃荡巨大的爪子，它把水手撞向舱壁，一次又一次撞击，直到撞落他手中的突击步枪。水手拼死挣扎，继续顽强抗争，频频挥舞的双手，无意中抓到一杆长柄刷子，他拿来充当武器，胡乱地抽打异兽的前肢，他试图逼迫它松开爪子，逃生只需要一条缝隙。

它真是执著，依旧不肯放开他。异兽大天使慢慢腾腾把水手举到面前，仔细端详他，它尽量凑近了，嗅闻他的味道，它是在欣赏刚刚到手的猎物美食。半空中，水手仰脸看看它，又低头望望吉祥，他大喊一声叮嘱道：“快走啊，我的好兄弟！”说罢，他劈头盖脸把“ＵＳＡ”的白色标记，“啪啪”打在它的扁平嘴巴上，一边凶恶地叫骂：“爷爷我，帮你刷牙！好好刷牙！”它歪过脸蛋子，神情天真，瞅瞅水手，傻乎乎不知所以然。

就在它抓捕水手的那一刻，吉祥可没白白等待，等待那个恶意的宿命轰然降临。命运不如人，迫使他不再退缩，他选择回头，毅然决然迎接挑战，他要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赢得命运的转机。他挣扎着，挪动躯体拼命向前爬，他终于够到突击步枪。举枪在手，摆弄几下，瞄准异兽的“独龙眼”，他扣动扳机，将子弹一股脑儿统统送给它。他蛮有把握，活生生打烂“癞蛤蟆”，从利爪下救出水手兄弟。这是吉祥，在蜃城打响的第一枪。

“哇啊，”蜃城大天使发出可怕的惨叫，它低声呻吟，痛苦甩动它那颗大脑瓜。腥臭的血液，从它那人一样的眼珠子里喷出，子弹打瞎它的“独龙眼”。

“好啊，”水手小顺子惊喜地喊道，他低头望着吉祥，黑眼睛显得又大又亮。吉祥笑着对他说：“来吧，水手？”水手屏气凝神，竭力寻找脱身之策。它的眼前漆黑一团，他在它那黑糊糊的掌心挪动，小心避开周围锋利的爪子，他伺机逃脱。瞎眼的“癞蛤蟆”惨痛极了，它穷凶极恶地摇摆庞大的身躯，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它似乎痛苦得顾不上他，然而任凭水手如何挣扎，它却不曾松开魔鬼的爪子。嗜血天使突然惊醒，它仰面朝天爆发出凶恶的吼声，震耳欲聋。

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船身瑟瑟颤抖，惊得吉祥睁大眼睛，他眼睁睁看着它猛地攥紧爪子。

锐利坚硬的尖指甲，当即刺穿水手的胸膛。

“水手啊？”声嘶力竭地惊叫，吉祥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流满面，刹那间他仿佛被冰雪层层叠叠覆盖埋葬。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小顺子兄弟面容平静，缓缓张开双臂伸展身躯，仰面躺倒在大天使巨大的爪子上。铮铮铁骨，浩气长存，他仿佛绚烂怒放的百合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水手安详迎接那一轮明月的洁白光华。

水手黑亮的眼睛，泪花儿晶莹闪烁，他仿佛看见，那些雪白羽毛翅膀的真正的圣洁天使，他们前来迎接他，引领他进入传说中水手的永恒天堂。海的轰鸣，在他耳畔缭绕回响，如同深情热烈的歌唱，又仿佛是舍生取义的礼赞。

吉祥的心，怦然跳动，他仿佛和水手心心相印。水手，他就像他牺牲的船长父亲那样，坚守岗位，直到最后时刻。小顺子兄弟，他用鲜艳如火的年青生命，诠释了一个平凡水手对大海的忠诚信仰。如火鲜红的热血，滴落在吉祥的脸上，他仿佛领受了光荣战士的崇高洗礼。“水手！水手！”他凄厉地呼喊，大天使正在带走他的好兄弟，吃人异兽在月色和阴影中闪身，消失在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情势紧迫，刻不容缓，蜃城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明白，异兽很快会返回。他强忍伤痛，用手支撑地面努力向前爬，渐渐向那颗手雷靠近，无论如何他也要捉住“金色的希望”。月光照亮他的道路，他洒落在路上的鲜红血迹，星星点点闪亮，一如漆黑夜空中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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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觉醒

“黄金”号邮轮裸露的货舱上空，月明星疏，夜色深沉，杀气于无声处弥漫。轻柔飘舞的雾气，从黑洞洞的巨大窟窿蜂拥而入，月光映照下白得透亮。“海市蜃楼”异样的迷雾，别有用心地长久笼罩，活灵活现的白色幽灵随风摇曳，它们把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装扮得洁白肃穆。白雾好似层层叠叠的帷幕，深藏生死攸关的谜底，不肯轻易向人揭示，那些虚无缥缈的暗示不经意间若隐若现，频频诱惑人心。暴晒在月光下的吉祥抬起头，望着白森森嚣张舞动的幻影，顿时浮想联翩。他那张惨白皎皎的面孔，沐浴月华如凝霜雪，愈加显得沉静。

这块洒落了青春热血的阵地，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蜃城严酷的困境，独自面对人生生死的考验，他独自体会生离死别时候，痛心疾首的悲怆。“还有来生吗，吉祥？”他在心底，反反复复追问他自己。

生命短暂而且唯一，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为了迎接永恒死亡的降临，如花鲜艳的生命，呈现得越是长久美好，死亡方显崇高，舍生取义的凡人英雄犹如永生。光荣赴死，或者英勇求生，同样必须具备斗志昂扬的意志品格，这是一个人最美丽的思想境界。时光的飞逝，命运的跌荡，那些故人和往事，瞬间骤变令人目不忍睹，一切都难以置信，他的内心不堪承受，永远不能够回头。

在吉祥心灵深处，袅袅上升的白雾，恍若逝者的魂魄，依依眷恋人间，苦苦追逐，缠绵悱恻，久久舍不得离开。水手小顺子兄弟，他坦然迎接死神，安详逝去的那一幕，接二连三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动人心魄的闪回画面，纷纷扬扬撞击在他心头，他的心被深深刺痛。心痛难忍，他隐约感到水手的英魂，仿佛踏着白雾，安安静静守护在他身旁，他们是心心相印的好兄弟。此时此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那是水手临别以前殷殷的叮咛：

“吉祥兄弟，在这里，总得有人去战斗，也总得有人牺牲。”

“这里，也许就是我一生所要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

“快走啊，我的好兄弟！追上‘金龙’，应该还来得及！”

“喜欢看焰火吗，吉祥兄弟？”

回想水手兄弟铿锵有力的话语，他不禁激情满怀，心潮澎湃。他那睁得大大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前方，愈加乌溜溜明亮。光荣战斗，直至英勇献身的水手，深深激励吉祥，求生的信念再度唤醒吉祥。他深切地领悟，他将在大海上的蜃城，独自应答人生抉择的永恒命题，“生存，还是死亡？”

微微皱眉，强忍身心的双重伤痛，他咬牙坚持匍匐前进，渐渐挨近手雷。细碎的汗珠子仿佛珍珠，在他额头上晶莹闪亮，他在前进中用来支撑体重的双手已然汗湿，湿漉漉地苍白冰凉，惨白指甲的缝隙间鲜血淋漓。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努力向前爬，他心里很清楚，一定要拿到那颗金灿灿的手雷。

出自“禁区”的手雷，成为同死神赛跑的接力棒，即将传递到他的手中，随后他将带上用以防身的“超级利器”，追赶上先行一步的“逃命小分队”，他要和大家伙儿携手逃离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一想到很快就要逃离蜃城啦，他情不自禁憧憬未来。呀！未来，多么美好，他还有许许多多梦想，尚未实现。人生与他，方才开头，他还有许许多多渴望不曾体验。回家以后，他首先要喝果汁，大瓶、大瓶地猛灌，喝个痛快。尤其重要的事情，他打算好好晒太阳，再仔细做一番人生打算，美滋滋享受生活给予他的每一桩恩赐。他再也不敢偷懒、胡闹，他再也不会调皮捣蛋，他再也不能东游西逛地贪玩啦，他从此以后自强、自立，他要像水手那样斗志昂扬，积极面对崭新的人生。从今往后，他要做个“一百分”的新吉祥，值得为这一切美好理想战斗，值得为这一切靓丽憧憬拼搏，思前想后他下定决心，他感觉心中充满希望。

他默默告诫他自己：吉祥啊，就凭你，堂堂正正的大学毕业生，可不能是圣诞节免费派发的糖果点心哪，更不能是被人家随意取食享用的“唐僧肉”哟，呵呵。最坏、最坏的打算，您，“吉祥小爷爷”，也要同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同归于尽。万万不能够让它白白地吃掉，是吧？那太丢人。

他一边琢磨心事，一边手脚不停地奋勇拼搏，争分夺秒，吉祥努力向前进。对于他，这便是一场攸关生死存亡的战斗，尽管进展得无声无息。哎呀，不好了，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条飞快晃动的黑色影子，巨大而且熟悉，它悄然闪进货舱行色鬼祟，伴随雾气它从他头顶上方轻盈掠过，冷风飕飕，寒意逼人。

嗜血的毒舌，它又回来了？吉祥的心随之缩紧，他猛然回头，“海市蜃楼”的镇城活宝，“禁区”吃人的杰作，它正把狰狞丑恶的嘴脸，尽量凑近黑沉沉的巨大窟窿“天窗”，或者干脆说是位于上方的“黑门”。它果然神出鬼没，自始至终它悄无声息。

血淋淋的长舌头，高昂在半空，灵巧的舌尖轻轻舔过胖乎乎的脑瓜，它细心清洁鳞片缝隙间的污垢。异兽大天使垂涎三尺，绿莹莹的粘稠毒液不断滴答，“嘀嗒嘀嗒”的响声，好像老旧钟表的哀鸣。听着那些错落有致的“嘀嗒”声，倍感心惊肉跳，他恍若亲手按下无影无形的计时器，难道是命运开始为他倒计时了？

“唉。”吉祥气呼呼地望着它，他暗自埋怨它，说：“你这家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还没准备好呢。请你靠边站！”他同手雷之间的距离，刚好相差一步之遥。就餐前的清洁工作完毕，它把长舌头慢吞吞地缩回口中，吧嗒馋嘴巴，异兽用心回味残留的血腥味道。他忽然发现，异兽那张丑陋的面孔，好似浮起一抹狰狞的冷笑，月光照耀下它的神情更加冷酷。

它在笑什么？千万不要理睬它，必须等待时机，吉祥心想。他一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死死盯住这只瞎眼的吃人禽兽。他一心指望它，识相地自行离开。他暗暗叫骂：滚开，滚开，快滚开，可恶的“瞎眼鬼”。等小爷我捞到那颗手雷，你这只臭哄哄的异兽，可就有得“吃香喝辣”了。

屏住呼吸，同样一动不动，异兽大天使侧耳倾听，它专注地搜寻猎物。它心想：怎么，这里怎么静悄悄的？嗯，难道是没有人？不对吧。心有不甘，它鼻息翕动，“呼噜呼噜”地使劲儿嗅闻空气中的味道，仔细辨别那些暗藏的蛛丝马迹。一度在这里尝到甜头，大天使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孜孜不倦，孜孜以求，执著的它死心塌地，苦苦追逐它那只心仪已久的猎物。不达目的，它绝不回头。它饿了，或者说，是它吃定他。

自然是如临大敌，他小心翼翼挪动身子骨儿，收拢手脚，迅速在原地蜷缩成团，就仿佛他只是一只货箱子，或者是一颗冷冰冰的鹅卵石，他一动也不动。异兽大天使死活赖皮不肯走，它“呼呼”地喷着鼻息，一心一意搜寻散布在空气中人肉的味道。眼下，人与兽，双方彼此相持不下。沉默的对峙，较量的是耐心、毅力和智慧。

想吃我？呸，想得美。异兽你就等着吧，等着变成异兽化石。这一回吉祥他是痛下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只等到这只畜生一无所获地失望离去。这便是胜利，不是吗？然后么，他可就要夺路逃命去也。

紧要关头，突然响起“啪啪”两记重重的敲门声。

“是谁啊？”专注的吉祥，下意识地喝问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但是异兽它却听到了，并且“哇啊”一声积极应答他。这一声“人的声音”响起来，对于它，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它立即兴奋异常，摇头又晃脑，“呼噜噜”喘气。大天使挥舞鞭子一样长长的舌头，四处搜寻，激动万分地展开猎捕。食欲亢奋的畜生，翻腾，扭动，它越来越兴致勃勃。

什么该死的坏东西？吉祥暗自惊叫，他慌忙闪身，躲藏在箱子堆的脚下，他深深地埋下头，尽量缩紧身子。可惜，他还是暴露在长舌头的搜捕范围之内，他想另寻他处躲避已经来不及。黑不溜秋的庞然大物，疯狂而又凶残，一次紧接着一次发动袭击，疯狂弹射血淋淋的长舌，它急切非常地觅食，频频恐吓它的猎物，它试图逼迫他主动现身。蜃城异兽迫不急待，势在必得，它是饿急啦。

穷凶极恶的长舌头，在黑白分明的阵地穷追猛打，它胡乱地抽打舱壁和货箱子，惊起“啪啪”的骇人异响。吃人的长舌，一次又一次同他擦身而过，也仅仅是他侥幸逃命罢了。孤身奋战，他没有帮手。躲？躲是躲不开的。逃？又能逃到几时，逃往何处呢？孤注一掷，吉祥索性正面迎敌。情急之中，若隐若现的战鼓的鼓声，在他心底激情奏响，立时振奋精神。他小鹿一样飞身跃起，扑向目标，奋力推动埋压手雷的货箱。他抬起头，迎面忽见长舌袭来，它在半空中狰狞舞动“呼呼”生风，他慌忙在它下方就地卧倒，连滚带爬，又一次被他躲闪过去。

多么幸运哪？如同吉星高照，吉祥对此倍加叹服。身上的伤口，阵阵剧痛再度向他袭来，竟然比禽兽更加凶猛，他不禁失声惨叫：“啊呀？”

这头可憎的“瞎眼鬼”，耳朵一点也不聋，还很好使呢。它听见他啦。异兽大天使神情专注，侧耳细辨，努力捕捉人的声音，他真让它深深着迷。长舌头继续盲目行动，高高举起，重重地拍打下来，击打在箱子堆上，箱子应声“唏里哗啦”倾倒。箱子与箱子的缝隙，露出那颗失落的手雷，金闪闪发亮。顾不得许多，他奋力扑救，这头“吉祥小鹿”咬牙猛扑上去，他那舍生忘死的劲头儿，活像一个以生命为赌注的英勇猎手，他将手雷一把抓到手中。

金灿灿的手雷，平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在月华中光华闪烁，在他看来简直光彩照人。他睁大眼睛惊喜地望着它，这颗手雷宝贵得如同一颗倾城倾国的珍珠。他一把紧紧握住它，小心爱护，活像擒住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的金色海鸥。他长舒一口气，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地响，突然又响起“啪啪啪”的敲门声。

真烦人。横眉冷对，咬牙切齿，他是敢怒不敢言，那就忍着呗。

敲门声，虽是无人应答，却是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起劲。如此这般疯狂的架势，仿佛非要让人开门不可啦。这一声紧接一声的敲门声，神秘而又嚣张，显然惊扰了异兽大天使，同时也激起它浓厚的兴趣。它发出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嘟哝，像是在小声嘀咕，“是谁哇？是谁啊？让我猜猜你是谁！”

听着这些一声高过一声的恼人的敲门声，吉祥也在猜测：是谁？他真恨不能扑上去打开门呢。好歹，有难同当嘛。

求之不得，总归辗转反侧。狂燥不安的长舌，胡乱地来回搅动，它如同海浪此起彼伏，蛟龙闹海一般上下翻腾，它在黑暗阴影中神出鬼没，意外发现了少年乐手哥哥的遗体，惊喜若狂，它迅速把他卷起来紧紧缠绕。血淋淋的家伙洋洋得意，在黑洞洞的巨大“黑门”前轻盈闪身，消失不见了。

敲门声，不曾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一声声“啪啪啪”的击响，笃悠悠回荡在天花板下，刚巧形成某种节奏，单调而且刻板，情同催命。让人恼火，这敲门声险些要人命。吉祥冲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恶狠狠紧盯一眼，他暗自思量：到底是谁，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这样惦记自己。难道是林文湛先生？难道是“美国佬”彼得？要不，就是疯疯癫癫的人妖先生，他又回来啦？再或者，是我那亲爱的表弟小福儿？！

每当想起“小福儿”这个坏东西，他不禁热泪盈眶，冷汗淋漓，瑟瑟战栗。他把牙齿咬得“咯嗒嗒”响，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颗拼死夺回的手雷，缓缓把它举到胸前，他把它紧贴在心口上。此时此地，他是以它为信仰，随时准备展开英勇反击。

蜃城历险，到底缘起小福儿。这位智小谋大的冯福先生，真是好大的一盆子祸水，照准了劈头盖脸让人根本措手不及，霎时狼狈不堪犹如狗血淋头。处心积虑，花样翻新，他不择手段哄骗他的至爱亲朋，这其中居然还包括他的父亲，大家伙儿满怀永生梦想，扶老携幼搭乘船只出海寻梦，共同奔赴月光下的死亡约会，多么恐怖的阴谋？

从“渔家娃娃小福儿”开始，逐渐发展成为“蜃城使者小福儿”，“蜃城护法小福儿”，最终蜕变成了所谓的“蜃城福教皇”，细究他的人生轨迹，如同阅读昆虫变态史。可怕的邪恶信仰，终究把一个人的灵魂彻底浸染，扭曲，蚕食，直至吞噬。人的灵魂，化作赤裸裸禽兽般的原始欲念，苦苦追逐利益泡影，他活脱一条嗜血的毒蛇。

自古从来，邪教犯罪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无非是一次次的改头换面，巧妙变更名称，花样儿也就随之百出。它那番煞费苦心的精心装扮，好似一具千年腐烂的尸骨，涂脂抹粉，披金戴玉，登堂入室充当新嫁娘。然而，再厚重的脂粉也盖不住骷髅的白骨，多么珍贵的香料也压不住刺鼻的恶臭，吃人的魔鬼嘴脸，终究要被活生生剥下画皮暴露无遗，丑恶的原形毕露无以遁迹。

贪婪极欲，疯狂掠夺，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穷凶极恶地谋取强权，毫不怜惜地杀生害命，这些人性深处最丑恶的本质，借助邪教这具腐朽的躯壳骨架，还魂得淋漓尽致，某种堪称完美的犯罪模式。待到沐浴高尚的人类精神的光辉，这具肮脏腐败、臭气熏天的残骸，必将轰然崩溃于顷刻间。

邪教，追根溯源，彻头彻尾露出封建皇权的破碎梦魇，骨子里深藏的，依旧是那唯我独尊、你死我活的人性弱点。弱肉强食，霸权至上，唯利是图是许多人的本性。邪教教皇的人道秘幕，倘若在世人面前揭露，无非是一人至高无上，获得永恒财富与权力，万万人崇敬跪拜并且奉献身家性命，直至粉身碎骨。蜃城原形一旦毕现，看分明，想清楚，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丝毫也不稀奇。邪教吃人，它不是宗教，吃人的谜团终将在阳光下化作灰烬，荡然无存。

如此想来，好一位尊贵福气的“福教皇”哟？仔细琢磨，“小福儿”这只哺乳动物，他所苦苦追逐的“金鹿”，吉祥就禁不住深深叹息。这里欠下的每一条人命，终究是要他以生命为代价，一一偿还的。

“啪啪啪”的敲门声愈演愈烈，死亡阴影步步逼近，黑漆漆的门随之微微颤动，他的心也在颤抖。听啊，这些异样的敲门声，断断续续，神秘莫测，鬼鬼祟祟，此起彼落，多么不同寻常。门外，定然不能是好人。他大声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提高警惕。当机立断，乘着异兽大天使不在，赶紧离开这里。开门吧，吉祥！

心中有数，心急却不慌忙，他向那扇黑色的舱门爬过去，他想要看看，这扇门的外头究竟是谁？“小福儿，”吉祥喊道：“是你吗？我亲爱的表弟。”没有人回答。一瞬间，货舱那扇黑漆漆的门，在他心中仿佛海浪一般狂暴地咆哮：小福儿，你就等着吧。

原本被水手用来封死舱门的那些货箱子，已经被搅闹的长舌清扫干净。毫不迟疑，他飞身扑上去，一把拉开门上铁质的门闩，“啪嗒”一声微弱的击响。敲门声，奇怪地停下来。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耳朵贴近舱门仔细听了听。

门后，静悄悄的。门里面，暂时还是安全的。门外面，天知道会怎样？这一点他想清楚了，只是按捺不住。憋闷在阴冷压抑的空间仿佛很久、很久，他很想打开门出去走走，他想透口气。

干脆吧，吉祥？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声下达行动指令，他索性打开了舱门。因为“黄金”号已经倾斜，所以他这开门的举动，多少有些像是在揭开一只盖子。吉祥动手揭开的这只漆黑的“盖子”，却是不吉祥的。

哎呀，不得了。借助应急灯微弱的白色光亮，他看见门外的通道，聚集了一群异兽小天使。到底有几只？它们太多了，他一时还真数不过来呢。它们有的倒挂在舷梯下面，有的趴在踏步上面，还有的干脆吸附在天花板上，更多的则是在雪白的骷髅骨架上挤成一团，它们仍然垂涎欲滴。异兽小宝宝彼此叠加，抱团取暖，兄弟姐妹之间嬉戏玩耍，它们好不亲热。他打开门呀，刚好同一只异兽小天使照面，他和它，脸对脸。

人与兽目光交汇，大眼睛瞪着小眼睛，默默端详。双方彼此都吓一跳，呆呆地不敢轻举妄动。

眨巴眼睛，他拼命琢磨：眼下，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宁愿吃了它，也不能让它给吃了呀。也就是在他发愣的功夫，这只异兽小天使忽然原地高高跃起，“嗖”一声窜进舱门。慌得他紧紧尾随它的身影，赶紧回头。只见它，三下两下蹦上货箱子的顶峰，它用灵活的长尾巴，把自己高高悬挂在一根黑色的铁链子上。蜃城的小天使身手不凡，洋洋得意地左右晃荡，它活像是在荡秋千呢。

好家伙！吉祥赶紧关门。进来一只就够呛。只听见“噗哧”一声响，又怎么啦？他慌忙低头一瞧。原来是他这样拼命地大力关门，刚好把另一只想要挤进来的小天使牢牢夹住。它呀，一半身子在门里面，一半身子在门外面，腹背悬空夹在门当中，进退两难。两只小爪子拼命挣扎、抓挠，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异响，舱门漆黑的油漆表面被它那锐利的指甲，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迹。

这真是一桩要命的事情。吉祥同它一样进退两难。再打开门吧？它一准儿乘机溜进来，那怎么行！关上门吧？这不关不上吗？！他暗自叫苦不迭，悔不该盲目开门。原来，门外根本没有退路。嗯，先摆平眼前的麻烦，再想办法逃生。

于是他就此豁出去，轻手轻脚挪动，他用肩膀死命儿顶住舱门，一点点地，他努力把门缝重新合上。自始至终，他紧盯它那条细长的舌头，在他眼前挣扎扭动，它疯狂地起伏鞭打。他咬牙倾听，小畜生的骨骼躯壳被压断挤破时候，发出的声声脆响，直至将钢铁的大门关紧为止。吉祥够狠的。

终于关上门。或者说是，为这个存在于人世间的吃人地狱，盖上盖子。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又一次把死神关在门外面。舱门上的铜锁是坏的，关键时候，它根本派不上用场。“野蛮人啊，这是谁砸坏的？”他小声嘀咕，徒劳地摆弄铜锁，眼巴巴看着它压根儿就不中用，他也只得作罢。浑身哆嗦，双手仿佛不听使唤，他好歹重新安上了门闩。

上帝保佑。如果，上帝真的与我同在，就请他老人家，千万要保佑这只破铜烂铁的门闩啊。吉祥心想。他抬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珠子，又低头看一眼，舱门下湿漉漉的异兽血液。唉，真是恶心。

无路可逃，敲门声再度响起，“啪啪啪”动人心魄，它们分明就是欺负人。这一回，吉祥死活也不肯开门。

门外，异兽小天使万分失望，无奈地重新趴在地面上。它们纷纷挥舞细长的尾巴，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拍打那扇黑漆漆的门，时断时续“啪嗒啪嗒”响。它们好饿呀，想想刚刚送上门来的一顿美食，轻易溜掉了，懊恼得小异兽频频甩动尾巴，借以发泄胸中的怨气。也有一些小异兽明智地选择离开，它们结伴另谋生路去了。敲门，敲门，再敲门，选择留下来死守的小家伙们耐心等待，它们固执地坚信，一定有人会来开门的。

门里，吉祥浑身瘫软，手脚冰凉，他无力地靠住舱门，耳畔恐怖的敲门声此起彼落，连绵缭绕，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他的脖子，并且越缠越紧，令人窒息。他索性把这些敲门声，当成打击音乐来听。他想，若能活活气死它们几只更好，横竖是不开门的。他一心一意死守在这儿，等待小天使们统统饿死。

喘口气，他略微定下心神，他盯住漆黑铁链子上，那只倒挂荡秋千的异兽小天使。他傻里傻气地发呆，他对它根本束手无策。他盘算，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压根没办法。看样子，恐怕是要一口吃了它啦。

异兽小天使优哉游哉，左右摇摆，摇摆不定，晃荡着好似一颗钟摆，它一丝儿也不着急。吉祥很着急，可又拿它没有好的办法。这时候，在这里，他独自一人穷途末路，步步凶险，危机四伏。他的手里呢，只有一颗手雷，就算他舍得“拿大炮打蚊子”，也未必能够逮住这只上蹿下跳的小坏蛋。或者，再开一次门，把手雷扔出去，打扫卫生，为逃命扫清道路？

糟糕的主意。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想想看，明摆着，这只“禁区”出品的手雷，肯定不同凡响。恐怕它惊天动地，霎时间就能惹出一场大乱子，到时候更加难以收拾。怎么办，吉祥？

无可奈何的吉祥，下意识地回头，他望望箱子缝隙间，光标同学隐约露出的白色衬衣。月光下，他多么安详，多么平静，仿佛一声轻轻的呼唤，他就能够叫醒他，再一次并肩战斗。光标啊光标，没有你，我可真不行。醒来，快醒来吧，救救我这个小笨蛋吧。一闪念头，他禁不住一阵心痛。

哦？真是太好了，异兽大天使它又回来啦，果然祸不单行。望着它那黑压压的身影，吉祥坦然一笑。他对于它的归来，热烈欢迎。反正都已经搞成这样子了嘛，还怕什么呀。

异兽大天使可是惦记吉祥的，念念不忘。它因为他，又弄瞎一只眼睛。长长的大舌头鲜血淋漓，从“黑门”外悄无声息地伸进来，它居高临下慢吞吞展开进攻的架势，黑漆漆的影子铺天盖地，它徐徐落下。已然别无他法，吉祥虽然惊慌害怕，尚能够纹丝不动地看热闹，他暗暗握紧手雷。

半空中悄然昂首的“毒蛇”，惊得异兽小天使高高跃起，它冲着长舌“哇哇”尖嚎。白蒙蒙的雾气起伏荡漾，它恰好被瞎眼的大天使用长舌头稳稳当当接住，它牢牢束缚它，它在瞬间粉身碎骨。“呼”一声响，大异兽就把这只小异兽乐呵呵地卷走了。

天哪，大天使吃小天使！万幸。吉祥万分震惊，心中又惊又喜。他看一眼，黑暗阴影中同学光标的朦胧身影，涕泪横流，激动得涨红脸庞，他在心中吼叫：吉祥真吉祥，运气蛮不坏。光标啊，引领我，并且为我祝福吧。巨大的轰鸣骤然响起，预示蜃城决战即将打响，此刻的吉祥一如水手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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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天可怜见

这一声巨大的轰鸣，惊天动地，足以触及灵魂。隆隆的轰鸣声，飞速传到位于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黄金”号的船体在颤动，迸发“吱嘎嘎”的呻吟，层层叠叠的回音犹如罗网骤然飘落，挥之不去的恐惧，阴森森笼罩在幸存者心上。几乎是与此同时，“铁血战士”彼得闻声纵身跃起，他敏捷地跳上电动车的驾驶座，为了活命他随时准备光荣战斗。

决战在即，胜利在望，心中奔涌的澎湃激情，霎时令他面红耳赤，皎洁月光从门洞里洒落在他身上，身披银色光芒他愈加神采奕奕。彼得先生双手紧握驾驶盘，挺胸抬头，目光炯炯地望向前方。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儿呀，“嘭嘭嘭”狂跳得情同擂鼓，熟悉的战鼓声在他心头起伏缭绕，危急时刻他斗志昂扬。他深吸一口气，“啪”一声打开电动车的开关钮。

红色的指示灯忽地点亮，微弱的光亮红彤彤闪烁，他们俩的心房随之颤动，暖意油然而生。安坐“金龙”的林先生眯缝眼睛，望着宛若星星之火的指示灯，他满怀虔诚默默祈祷，但愿此行绝路逢生，他在心底祝福“逃命小分队”一路顺风。林文湛不得不暗自佩服，好像“美国佬”彼得这种人，天生“愈战愈勇”，处境越是狼狈不堪，他的表现反倒越来越出色，堪称“神勇”。这家伙智勇双全，果然人才难得，“好说话”的绅士尤其难能可贵，他这人可真没说的，那就“吃定他”。林先生如此这般打定主意，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老式的电力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仿佛也在催促他们赶紧动身逃命。丝毫不敢再耽搁，彼得先生用目光示意同伴小心，随即使劲儿踩下电动车的脚踏板。车子启动了，载着金色的龙舟帆船平稳向前进，他们顺着倾斜的船舱通道慢慢腾腾滑行。“驾驶员”彼得全神贯注，蓝色的眼珠子发亮，他感到那台发动机的工作状态良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逐步加大车子的马力。

黑漆油亮的四只车轮，犹如两对生龙活虎的猛兽，一路上稳稳当当前进。它们从那位化作黑糊糊烂泥的“黑袍子身上”碾压过去，小福儿焦黑扭曲的尸骨根本看不出人的形状，它在车轮下发出“扑哧扑哧”的异响，直叫人闻之心惊胆寒。林先生浑身哆嗦，他抱紧婴儿尽量倚靠“金龙”，侧耳倾听那些骨肉粉碎的可怕声音，他禁不住浮想联翩，顿时噤若寒蝉。他伸长脖子，死死盯住车轮滚过的地面，那里仅仅留下一堆稀烂的湿乎乎的恶心东西，并不曾发现有什么银光闪闪的“宝珠”。

传说中的宝珠呢？黑的、白的袍子们一个个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他们奔赴海上蜃城，不都是为了“口吐宝珠求永生”吗？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结果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可怜而且可悲。他不禁扪心自问：“梦想飞升，蟾宫折桂，恰似嫦娥奔月？”他瞪大眼睛，呆望那些渐行渐远的血肉残骸，刹那间觉醒，他由衷地点头叹服：看起来，就连这位超级虔诚的所谓“福教皇”大人，他自己的肚子里面都没有修炼出来什么“宝珠”嘛，呵呵。

由此可见，类似这般“月光下口吐宝珠”的传说，耸人听闻并且滑稽可笑，分明是一派胡言乱语。煽风点火的传说者，邪恶信仰的传播人，他们巧舌如簧，骨子里暗藏祸胎，究其根源，依旧是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金灿灿的黄金，血淋淋的事实，白森森的骸骨，黑漆漆的谜团，欺世盗名的谎言骗局呈现在“海市蜃楼”，罪恶滔天。此时此刻他望着它，足以想象这些恶臭扑鼻的垃圾，活脱丑恶邪教的本质。毒舌，一如嗜血的毒蛇，嗜血的本性难移。林先生目不转睛，他正望着“小福儿”发愣呢，冷不防从电动车的后方，黑沉沉的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啊呜？”

这叫声激起的回音，悠悠缭绕在耳畔，那样的撕心裂肺，他们顿感毛骨悚然。“事情又来啦？”彼得先生咬牙骂道，他真是不堪其扰，却又是无可奈何，只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阵阵冰凉发麻。危难临头，他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那位坐镇龙舟帆船的林大老板呀，反映果然机敏过人，他立即在折叠的帆布上就地卧倒。这一招，算是他在“鬼蜮圣城”养成的生活好习惯。

彼得先生惊恐万状，历经磨难他仍然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松开脚踏板，电动车随之减慢速度。本来嘛，这辆“老爷车”它压根儿就开不快的。神不守舍时候，他回头张望，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叫唤？如此这般让人惊心吊胆。他刚好看见，一条娇小玲珑的黑色影子，“嗖”一声从黑暗当中窜出来。虽说是身经百战，它猛然现身，他还是被它吓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黑影子贴近墙根飞快地奔跑，一路上连蹦带跳，快如黑色的闪电，它直奔电动车而来。他们俩惊呆了，双双束手束脚，一同死死盯住它。它呀，体态肥胖，通体乌黑，浑身上下长长的毛儿油光滑亮，那条粗壮蓬松的黑尾巴尖尖上面，一小撮雪白的毛儿迎风招展。

“黑猫！”彼得先生定睛细瞧，他冲着他失声惊呼：“哦，活见鬼。”

“什么？”林先生闻言慌忙爬起来，皱紧眉头，仔细察看后方的动静。他刚巧撞见，那只黑色的猫咪就地起跳，它飞身跃上电动车。“哇呜、哇呜，”它站在船尾的高处，摇晃脑袋，冲着两位先生连声叫唤，龇牙咧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一颗颗雪白闪亮。背毛竖立，瑟瑟发抖，它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嚎，声音更加凄惨，它活脱是在为先生们报丧哩。

“它想干什么？”彼得先生盯住它，阴阳怪气地尖声嚷道。黑猫低声呜咽，灵巧地跳进龙舟帆船，它沿着整齐折叠的金色帆布蹦蹦跳跳向前跑，它还小心翼翼地躲开帆布上躺着的两个人，少年和餐厅服务生。它猫腰弓背，随即高高跃起，它从驾驶员肩头轻盈地踩踏过去，“啪”一声落在电动车的前面。猫的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十分完美，它犹如身怀绝技的体操运动员。

黑色的猫咪，不曾停下它那匆匆的脚步，它急急忙忙向着“黄金”号船尾的方向，拼命奔逃而去。望着那条飞奔向前的黑色背影，两位先生面面相觑，彼得小声嘟囔：“完蛋。咱们这还没出发呢，马上撞见黑猫。不吉祥，真是不吉祥啊。”

“吉祥？不吉祥？驾驶员同志，请您赶紧追上它。彼得亲爱的，咱们跟着猫咪走，赶快！”林先生激动地挥舞手臂高喊，他指向前方，他为驾驶员坚决果断地下达行动命令，为此他热血沸腾，黑眼睛闪闪发亮。

“什么、什么？”彼得又被他活生生吓一跳，紧跟着他脚底下一记急刹车。电动车停住了，他猛回头。惶恐不安，他紧紧盯住眼前这对异常闪亮的黑色眼珠子，仔细审视和评估。他心想：不好了。难道这位“孩子他爹”，人也疯狂？他这是要跟异兽天使比赛，看谁先活活吓死我这个老实巴交的美国人？

“你别怕，好‘彼得’，我请您别害怕。我们中国人认为，猫有九条命。猫咪，总是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咱们现在穷途末路，倒不如跟猫儿借一条命吧。与猫同行，吉星高照！相信我，亲爱的彼得，请不要这么瞪着我。开车，‘美国佬’，赶快跟上吉祥物猫咪。”林先生温言细语，耐心劝说。他始终笑眯眯，他那样子活像是一只狡猾的老猫，此刻他正懒洋洋倚靠一条叫做“彼得”的咸鱼。

正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只惊慌失措的黑猫，已经跑进前方白花花的雾气深处，一闪身，不见了。它仿佛黑色的幽灵，神秘而且怪诞。“猫为什么要跑呢？”彼得眨眼睛，神情天真地小声问。

“亲爱的彼得先生！”林老板忍不住嚷道，他是催促他赶快采取行动。

“‘亲爱的彼得先生’？哇啊，好吧。全听你的，‘中国佬’。不过呢，我以为，只要您管我叫做‘亲爱的’，一准儿没我的好下场。我说，亲爱的文湛先生，跟着黑猫逢凶化吉，真是这样的吗？不可思议，唉哟。”彼得先生故意一句三叹，他连连摇头叹息。他这是饱受欺压，终于奋起反抗，立时抖擞精神，频频吐着舌头，冲着他扮“美式鬼脸儿”，他认真同他怄气。

林先生始终保持矜持，他稳稳当当坐在那儿，听完了彼得的长篇发言。他深情而又慈祥地望着他，脸上浮现温暖犹如春光的和蔼微笑，面对“美国佬”的抱怨和牢骚，老奸巨滑的“中国佬”选择保持沉默。遇见这位如此这般别有用心的微笑，彼得无计可施，他只得默认倒霉。他紧握驾驶盘的手，突然感觉到电动车不同寻常的震动。两位“饶舌”先生双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四下搜寻。

“黄金”号邮轮发出“吱嘎”异响，阵阵轻微的颤动，仿佛是从船头底部传递而来，这分明是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又在造孽了。哎呀，不晓得吉祥他们怎么样啦？这还用问吗，“林混蛋”？林文湛心想。他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啊呀，不好了，他赫然看见一群异兽小天使，它们正从通往底下货舱的那个拐角，一只紧跟着一只闪身蹦出来呢。

小异兽们“哇哇”哀鸣，用力甩动它们细长的尾巴，一蹦一跳，兴致勃勃，它们直奔电动车而来。饿急了的小家伙，正是刚才在货舱吃了“闭门羹”的那一群。“好大一群天使，快逃命！”林先生尖声大叫，他把调门儿都拔高啦。

“坐稳了，‘父亲’先生。”彼得眼见情况危急，高声招呼一声，与此同时他恶狠狠一脚踩下脚踏板，电动车立刻启动向前进。只可惜，它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快的。异兽小天使们连蹦带跳，苦苦追逐电动车上的人。一只只激动不已，它们从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嗅出人体的香味，这些香味多么开胃？两位“现代版贵族”，他们用的恐怕都是芳香扑鼻的法国名贵香水，他们不仅仅是招人爱哩。

人与兽，在黑暗狭小的空间，展开生死追逐。眼见这般凶险的境遇，林先生也很激动。怎么能不激动呢？他慌忙把宝贝儿子放在帆布上面，紧挨那位半死不活的少年“小桔子”。他扑上去，一把拽住重型自动步枪的皮带，它正挂在驾驶员彼得的脖子上呢，他发狂一般吼叫道：“给我枪，彼得！我们有尾巴了。你开车！我开枪！”

“我的上帝，哇啊？”彼得先生频频回头，望着身后恐怖的情景，他高声应答：“你开枪！我开车！”

林先生动作利落，抬手摘下重型自动步枪，他振奋精神准备血战到底。彼得先生则埋头专注驾驶，握紧手中的驾驶盘，他拼命踩下脚踏板。电动车“嗡嗡”吼叫，拼尽全力向前跑，如此情形仿佛是在和小异兽展开一场百米赛跑，奖品就是那一车的人命。好歹，枪声已经响起，这在彼得先生听起来，真是清脆悦耳啊。他咬紧牙关，默默地祈祷，祈祷这个“中国佬”是个有功夫的神枪手，弹无虚发，他最好一箭双雕，解决掉车后所有的麻烦。

一梭子子弹扑过去，成功封锁船舱通道。他们边打边走，电动车顺着斜坡奋勇前进，一路上丢下许多小异兽破碎的残骸。眼看就要脱险，车子刚巧经过那只海盗炸坏的窟窿，突然从这只天花板上的黑洞洞，探出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两只小爪子左右分开，搭住窟窿口的边沿，它贼头贼脑地向下张望，细心嗅闻。惊喜地发现人类，异兽小天使报以两声“哇哇”的欢叫，紧接着又探出一只小脑袋。

异兽小天使哥儿俩，彼此目光对视，心心相印，心领神会，它们急不可耐从窟窿口飞身跃下，落到一层的船舱通道。其中的一只，不小心踩到一滩黑糊糊的不明污物，它仰面朝天滑了一跤。“啊呜”哀鸣，它们双双用后腿直立，伸展前肢保持平衡，人模人样地伫立在雾气之中。挺胸抬头，肩并肩紧挨在一起，它们仿佛镜子里外的一对影像。两只吃人小天使，一同抬起下巴，眺望电动车上晃动的人影子，馋得心儿阵阵发慌。

这对活泼的小异兽，十分突然地同时启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它们首尾相随，苦苦追逐“蜃城晚餐”。一忽而紧贴墙根猛追，一忽而又奔跑在船舱通道的中央，它们很快逼近逃亡者那辆笨重的电动车。

肥壮的后腿用力蹬踏，它轻点地面，高高地飞身跃起，“呼”一下蹦上墙壁。另一只异兽眼见此景，慌忙抬起无毛的眉头，瞟了它的兄弟一眼。立即依样儿画葫芦，它也轻盈起跳，飞速蹦上墙，三步并作二步跟上同胞的步伐。它们侧着身子齐头并进，双双奔跑、蹦跳在墙壁上面，八只勤奋迈动的爪子，重重地击打墙面“啪嗒啪嗒”响。这些骇人听闻的动静，惊得林先生头皮发麻，煞白的脸孔上汗如雨下。

一定要吃人。穷追不舍的异兽小天使，居然又“呼”地蹿上天花板。它们迈动长有吸盘的爪子，步步尾随，步步紧逼，一步也不落，拼命追赶上来。小异兽们看似紧贴在车子上方的天花板上，凶恶的目光寒光闪闪，它们咄咄逼人。

吃人的时机，终于成熟了。一只小天使跑到龙舟的正上方，精准有力地向下弹射它的长舌头。鲜红细长的毒舌，皮鞭一般无情，重重抽打昏迷不醒的少年。他的脸上，立即留下血淋淋的“鞭痕”。见此情景，林先生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冷静地抬高枪口，瞄准它，迎面就是一枪。

一声怪叫，它被打下来了。它腾空而起翻筋斗，污血四处飞溅，小异兽的尸体跌落在车后头，“扑通”一声响。皮开肉绽，筋骨折断，小畜生迅速瘫软在地。另一只小异兽，眼巴巴看着同胞的悲惨下场，它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发出几声刺骨的尖嚎，“哇啊？哇啊？”它决心报仇，食欲更加亢奋。弃而不舍，它疯狂地追赶电动车，爪子犹如在空中上下飞舞，它真的好似发狂的恶鬼。

歪过脑袋，仔细瞧瞧，它看清楚了。帆船里面的人，刚好是同它上下并排，一路同行。人与兽，角度、距离和位置，恰好利于发动“空中打击”。迫不急待，心情万分地激动，异兽小天使仰起脸来，冲着下方的人，“呼呼”深吸一口气。一刻不停，它竭力伸展肢体纵身飞跃，飘然坠落。“噗”一声，它刚好落在他的胸口上，这个倒霉的家伙正是餐厅服务生。他已经死了，真是万幸，林先生望着他不禁这样想。

人一样的眼珠子，又大又圆，绿莹莹闪亮，它们死死盯住持枪的林老板“骨碌碌”打转。哦，他是活生生的！怦然心动，它看上他啦，决心一口拿下。它那肥胖的后腿，布满可怕的花纹，月光照射下荧光闪烁，看上去湿漉漉的恶心极了。腿脚在原地反反复复踏步，“啪嗒啪嗒”践踏服务生先生的胸膛，情形触目惊心。异兽小天使眯缝眼睛，瞄准猎物，它选择直接从他的胸口起跳，扑向它那心仪已久的美食。

吃人的坏东西，忽地高高跃起，四肢舒展，黑影幢幢，它仿佛一只自如飞翔的怪异蝙蝠。“飞行”当中，异兽小天使贪婪地张开嘴巴，冲着林先生迎面就是一口，它咬得气势汹汹，它这是势在必得。他不躲也不闪，直视小天使可怕的绿色眼睛。一瞬间，他和它，四目交汇，彼此都恶狠狠眼露凶光。

他那黑色的眼珠子，反射了月光，同样寒光闪闪。他看看它的大嘴巴，他真想一口吃掉它。他果断地迎向它，顺势就将黑洞洞的枪口，猛地塞进小异兽张大的臭嘴巴深处。它吃了一惊，“呜呜”呻吟，已经太迟啦。他不慌不忙扣动扳机，整整一梭子子弹猛灌进去，他把这只凶恶的禽兽打成碎片，它仿佛汽泡猛然爆炸，当场彻底完蛋。自始至终，他死死盯住它的眼睛，他看着生命的光亮从它眼中消失。

“嘎吱”一声揪心的尖锐异响，电动车紧急刹车。林先生下意识地撑住船的边沿，踉跄着保持平衡，人险些没有跌出去。他暗自埋怨：这个“美国佬”究竟会开车吗？他怎么猛刹车？

不等车子停稳当，彼得已经跳下车。林先生不禁皱眉，心有余悸，一时也懒得问他，目送他一路小跑向前去。船舱通道的尽头，海水静悄悄地爬上来，波浪起伏，浪花闪亮，轻轻拍打墙根，沿着倾斜的地面慢慢腾腾上升。彼得先生在浅浅的积水中，快步涉水前行，脚底下“哗啦啦”响。“又怎么啦？”林先生拖长声音，他故意懒洋洋地问话，他是巴不得驾驶员赶快回头。

没有人回答他。林先生冷汗淋漓，战栗不已，等待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身心交瘁，他很难再次承受惊吓。他搂紧怀中的重型自动步枪，警惕地注视空荡荡的船舱通道。鬼知道，在那些敞开的“黑门”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它们正异常兴奋地窥视他们呢。在蜃城，门里，门外，往往是生死两重天。想着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心儿阵阵缩紧，他顿感悲观失望。可怜的父亲，根本顾不上大声啼哭的婴儿，他自顾擦拭汗水，低声嘀咕道：“哭吧、哭吧，儿子呀，好好运动你的肺。祝福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哟。”

嘴巴里嘀咕美好祝福，他稍稍定下心来。他这才发现，电动车已经来到船尾的位置，它停在一层船舱通道的尽头。若再要往前去，恐怕便是逃亡之路的“天涯海角”。

咦，这时候彼得先生跑去发财啦？林先生想想，立即心生不满。他伸头探脑，着急地寻找美国人的身影，齐心协力勇闯枪林弹雨，他们彼此都是对方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存伙伴。刚巧，彼得从一扇门洞子里闪身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迅速返回。笑嘻嘻的家伙，殷勤地把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黑猫，轻手轻脚放进龙舟。它趴在金色的帆布上，冲着两位先生“喵喵”叫，瑟瑟颤抖，猫咪显得楚楚可怜。

“哇啊？”林先生万分惊奇，他把嘴巴张得又大又圆，他倒像是要口吐宝珠。这都什么时候了，美国人还“儿女情长”地救助猫咪呢，彼得这个东西，他果然是有爱心的。只是能否拜托他，为救人命，千万要懂得珍惜时间。他忍不住当面挖墙脚，很不客气地请教“美国佬”，说：“这是什么‘东东’哇？”

“这是猫。”彼得先生友善地笑了笑。如今，“美国佬”也跟“中国佬”学坏啦，他存心把“林文湛”这个东西，看成是个“不漂亮的小傻瓜”，他随便拿他来开心，好歹活跃气氛。别有用意，彼得变得和颜悦色，他温和地告诉他说：“跟着猫走，是吧？猫有九条命，迈着猫步向前走，吉祥啊吉祥。林老板，这可都是您的‘语录’。我这是诚意邀请‘猫老人家’亲自登船，给咱们当一回‘逃命指导员’，这主意不坏吧？”

“很好。”林先生看看他，马上扳起面孔认真回答。第一时间，首先肯定“美国佬”的金点子，真亏他想得出来哟，他在心里厉声对他叫骂：混蛋，狗东西，果然大智大慧。

悲天悯人，心有不甘，当场发动反扑，以便争夺话语权，林老板马上也变得和颜悦色。他友善地面露微笑，温言细语回敬他，说：“嗯，我说‘亲爱的彼得先生’。猫有九条命。人，只有一条命。这意思您明不明白？天可怜见，人命关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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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决战蜃城

人命关天，天不绝人，回头看看大男孩吉祥的命运吧。决战蜃城，吉祥能赢吗？黑压压“海市蜃楼”的那只大畜生，它狼吞虎咽地吃完它的小畜生，很快又赶回来猎食。贪求无厌的坏东西，龇牙咧嘴，垂涎欲滴，它在这里屡屡尝到甜头，同时它也被吊足胃口，诱惑同样让禽兽欲罢而不能。“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骤然响起的这一声巨大轰鸣，激起沉闷的回音起伏荡漾，俨如战鼓声声振奋人心，预示蜃城异兽大天使的终极反扑，由此轰轰烈烈拉开大幕。

大决战迫在眉睫，吉祥久已期待，心头撞鹿，他为之热血沸腾。他那紧握手雷的拳头，在迷雾中有力挥舞，他感觉那样的慷慨激昂，他将坚守阵地直到最后时刻。目光炯炯，神情冷峻，他暗暗提醒自己千万要沉着应战，他渴望酣畅淋漓地光荣战斗获取胜利。

它在“门”外，依依不舍守护它的猎物，他情同宿敌令它流连忘返，异兽天使“呼呼”的喘息声隐约可闻，缥缈的回音若即若离，寒森森咄咄逼人。他在“门”里，屏气凝神准备迎战。大海上血淋淋吃人的“蟾蜍”，活像一只丑陋的黑色月亮，悄无声息地慢吞吞靠近他，气势汹汹，它看似从天而降，死亡阴影步步为营紧逼“黑门”。

他抬头仰望它，犹如直面生死挑战。蟾光如水，洒落在他冷汗淋漓的面孔上，晶莹的汗珠子恰似珍珠一般白得雪亮，他冲着它那黑沉沉的影子怒吼道：“来吧，来吧，快来吧，我是蜃城天使的猎手！”

话虽说得漂亮，然而他并没有真正准备好。此刻的他呀，狼狈极了，他是又饿又累，干渴难耐，身心俱伤，他的情况相当不妙。他仅仅只是吼一声，多少给自己壮壮胆量、提提气力。死敌当前，绝对不能服软认输示弱窝囊的，只因为他吉祥的个性，向来都是“遇弱不强、遇强不弱”，他这人天生“吃软不吃硬”。同这样难缠的“吉祥”家伙决斗较量，异兽大天使它真是倒霉透顶。

在吉祥的一生当中，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地方，不论什么事情，也不论是面对什么样的人物，他总是措手不及，一塌糊涂的结局常常让他狼狈非常。每当无能为力时候，他每每表现得漫不经心，借以掩盖他的无奈，最终免不了落得被动反击的可悲下场。不同以往的是，这次他虽然是如常的尴尬，心中却是斗志昂扬。仅凭这一点，对于他吉祥便已然不同寻常，好歹他这算是有进步。

他在心中大声呼喊：吉祥啊，你看到了吗？没有退路，就是唯一的出路。可别像个小孩子哟，你已经长大成人。战斗吧，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想到这儿，他挣扎着勉强站起来，先前他一直都是匍匐前进的嘛。他终于从困境中站起来，尽管有些晃荡，尽管有些踉跄，尽管瑟瑟颤抖并且冷汗一如雨下，他依然显得朝气蓬勃和斗志昂扬。他也许曾是一个胆小鬼，但他此刻鼓起勇气，他是蜃城的凡人英雄，吃人的蜃城此刻在他脚下战栗。明月见证，今夜他将在海上蜃城赢得光荣，如同蟾宫折桂。

黑漆漆的倾斜的舱门前，吉祥昂首挺胸的身影沐浴皎洁月光，大山一般高大挺拔。林文湛先生？呵呵，他不及我个儿高吧。他下意识地迅速闪念，仿佛是对自己发动一次突然袭击。这时候，本性难移的吉祥仍旧顽皮，好像条件反射一样稀松平常。

异兽可怕的大脑瓜悄然探进货舱，“呼噜噜”四下嗅闻，它开始进攻了。瞎眼的大家伙，它可是“嗲”得很呢，它小心翼翼地把脑袋瓜子尽量贴近洞口，“咕噜、咕噜”柔声低吟。它是让人欺负苦啦，心有余悸，胆战心惊，禁不住声声哀叹。粘稠的毒液，黑暗阴影里绿莹莹闪亮，顺着它那庞大的躯体滴滴答答往下淌，舱壁、货箱子和地面，毒液滴落的地方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丝丝缕缕白色的烟雾随之升腾，袅袅飘摇，骇人地“吱吱”作响。这艘船躯壳的深处，时不时迸发“吱嘎嘎”的呻吟，在巨型异兽的体重压迫下，船头局部的龙骨支架相继断裂，瑟瑟颤抖的“黄金”号活像是行将崩溃。

嗜血的凶恶长舌，生性执著，一次次竖立在半空，它盲目地拼命挥舞和抽打，蠕动，扫荡，吃人天使顽固地展开猎捕。穷凶极恶，它是势在必得，苦苦追逐不回头，步步紧逼它的美味佳肴。

吉祥强忍伤痛，他利用货箱和铁链子，同这只呆头呆脑的巨型异兽，玩起了捉迷藏的古老游戏。他敏捷地左躲右闪，时而翻滚，时而蹦跳，在月光下彼此周旋，他情同和死神搭档跳一支异常惊险的舞蹈。仿佛是天从人愿，命运的天秤正向吉祥慢慢倾斜，此时此地强弱对峙，一时间胜负难测，它是他的猎物，他是它的猎手，他在海天之间悬浮的战场设下埋伏，死地求生，他恍若渐渐勒紧鬼蜮恶魔的脖子。

他把金灿灿的手雷高高举过头顶，吉祥又像是在表演“游龙戏珠”的杂耍剧。一次又一次，他干净利落戏耍了邪教吃人的“癞蛤蟆”，它曾经在世人面前不可一世，此刻它在他面前彻底变成一个巨大的胆小鬼。他愈战愈勇，并且兴致勃勃，它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哇哇”哀号，它感觉越来越透不过气。困兽犹斗，只因为它仍然饥肠辘辘，本能迫使它在黑暗当中拼命挣扎，它渴望吞噬鲜活的生命。它看不见他，它被它的猎物苦苦追逐，分明是他欺凌它。

恼羞成怒的蜃城大天使，接连发出低沉而又凶恶的吼叫，它累得“呼噜呼噜”喘粗气。鬼影幢幢，白雾蒙蒙，异兽被吉祥耍弄得乱作一团，心跳急促，血压升高，它活生生受到他的追捕，它反倒沦为他的猎物。苦苦求之不得，异兽大天使顿时兽性大发。“哇啊？”它愤怒地仰天长啸，喷出无数雪亮的“汽泡泡”，漆黑苍穹下，一颗颗“宝珠”嚣张飘落，它们迎风飞扬仿佛一张寒光闪闪的巨大罗网。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珍珠”之中，吉祥被长舌的突袭擒获，它死死缠住他，他被它紧紧束缚手脚难以动弹，不论他如何挣扎它都不肯放开他。

与此同时，颤悠悠的舱门被撞击得“嘭嘭”震响，战栗不已，行将倒塌。诡异的敲门声，变本加厉一般愈演愈烈，门里的动静深深诱惑小天使，门外的群兽越来越疯狂。吉祥看一眼，那只要命的门闩，它在一次次沉重的撞击下，瑟瑟颤抖显然是难以支撑。轰然一声闷响，舱门猛地打开，它是被一群疯狂的异兽小天使强行撞开的。门框扭曲、断裂，整扇铁门黑压压倒下来，它们随之蜂拥而入，爪子把门板践踏得“啪嗒啪嗒”响。

终于闯进门来，它们兴奋得张牙舞爪，纷纷抬头仰望它们的晚餐，小异兽争先恐后跃跃欲试，冲着半空中左右晃荡的猎物“哇哇”鸣叫，它们多么向往得到吉祥。它们团团围绕在他下方，而他高高在上犹如秋千架子上束缚的鹦鹉，场面情同众星捧月般的隆重，它们纷纷弹射长长的鲜红舌头，上蹿下跳，一只只雀跃不已。生死关头，他无端想起了“猫噬鹦鹉”的那一幕滑稽戏，他记得那是在小福儿家，他和朋友们最后一次聚会晚餐。

他脚下凶险的情景，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吉祥正被大天使血淋淋的长舌头卷绕，它把他高高地举起来，慢慢穿越天花板下方的白色云雾，慢慢迎向“黑门”外的那一轮明月，慢慢送向蜃城禽兽那张黑漆漆的大嘴巴。

吉祥黑亮如丝的柔软短发，迎着海风，微微飘动。

吉祥睁得大大的黑眼睛，泪光闪动，明净，清澈。

吉祥血肉模糊的手中，紧紧握住金灿灿的手雷，他听得见自己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的心跳声。蜃城山谷熊熊燃烧的火焰，宛若大海上的日出，火光红彤彤闪烁，血色殷红如此动人心魄。玫瑰色的“曙光”，刚好打在他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他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他是那样的斗志昂扬，他最终选择勇敢地直面人生挑战和蜃城决战。他在蜃城，超越了他自己。

他仿佛看见，两鬓斑白的姨妈，倚靠在黑色篱笆墙的院门外。在她的身旁，是他花白头发的父亲和目光慈祥的母亲。月光下，他们眼含热泪，静静守候，深情期盼，奔赴蜃城的亲人们平安归来。

他仿佛听见，战士陈炜那一声声英勇悲壮的怒吼，震撼心田，“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他仿佛看见，光标同学正向他疾步而来，他怀里搂着花花绿绿的人才招聘广告，奔向霞光普照的“鹿回头”雕塑，一路上满怀喜悦，他频频向他挥手微笑。

他仿佛听见，纯真的“黄金”号水手小顺子，他那声如洪钟的深情召唤：“准备战斗吧，吉祥兄弟！”

他仿佛看见，人类历史沉甸甸的书卷，在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翻过全新的一页。这是一个没有邪教的，崭新、崭新的新世纪，光明，美好。那些成功逃离“海市蜃楼”的人们，他们相扶相携，彼此守望相助，幸福美满地生活直至白头。他们的人生，充满和暖的雨露滋润，他们也创造了辉煌的业绩。在灿烂阳光下，他们自由地欢笑，自由地交谈，自由地思考，自由地相爱，自由自在飞奔在追逐崇高理想的铺满鲜花的大路上。

他仿佛听见，少年和小姑娘，他们那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在天空下久久回荡。

他仿佛看见，成功逃离蜃城的“美国佬”彼得，伫立在海边的珊瑚崖上，沉思，冥想，苦苦追忆往事。他那蓝蓝的眼睛，大海一样深邃，大海一样深蓝，大海一样饱含深情厚意。

他仿佛听见，那个出生在“死亡之城”的婴儿，嘹亮如同号角的哭声，冲破茫茫迷雾在辽阔大海上响起，生命的颂歌响彻苍穹。

他仿佛看见，林文湛先生怀抱小宝宝，他们成功逃离蜃城，那是爱和生命的延续啊，迎接海上日出，他们奔向光明和希望。

他仿佛听见，公元二零零零年，新年洪亮的钟声，在黄浦江两岸，在南中国海的天涯海角，同时敲响，深情祝福二十一世纪的胜利到来。他仿佛看见，两位市长热烈紧握的双手。他的家乡申城上海，和戎蓉的家乡鹿城三亚，双双缔结友好城市，姊妹城在新的千年共创美好未来。

他仿佛听见，戎蓉柔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她在给他讲故事呢。那故事呀，是只讲给他吉祥一个人听的，她深情述说：“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她回到青年身旁，轻声告诉他，‘我来，因为你寂寞。’”

他仿佛看见，戎蓉微笑的美丽脸庞。她的嘴里，俏皮地衔住一支雪白、雪白的百合花。她小人鱼一般优雅舞动银白闪亮的尾鳍，她在蜃城黑漆漆的夜空下，慢慢腾腾垂直坠落，半空中，她映照了皎洁月华的面容啊，如此平静，如此安详。她那样从容地赴死，不曾迟疑，直至坠落大海。

月光下，大海雪白、雪白的浪花纷纷飞溅，如花怒放。

湛蓝一如夜空的大海啊，冰凉彻骨，深情拥抱她入怀。她睁大眼睛，渐渐沉没在漆黑的大海深处。海水反射皎洁月光，波光粼粼，晶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南中国海，宛如盛开无数洁白晶莹的百合花。

人生的最后时刻，吉祥真真切切地觉醒，为爱舍身，从容赴死的圣洁母亲，已然在他心中永恒升华。

他抬头仰望，蜃城黑漆漆的夜空。

一轮明月当空照！

吉祥最后看一眼，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他和他的“金鹿”在海天之间心心相印，熟悉的战鼓声在他心中悠扬回荡。他拧开保险盖，那圈墨绿色的液晶屏上面，细小的数字随即飞速跳动，他从容按响手雷。鲜艳的火焰绽放，湛蓝如海的夜空，仿佛盛开火红、火红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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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火的金鹿

猫有九条命，此话准没错。生死关头，命若悬丝，仅仅只是为了一只宠物猫的性命，天可怜见，林文湛和彼得这么二位颇有教养的先生，一个在龙舟帆船里，另一个在龙舟帆船外，堂而皇之地摆足功架，他们预备要好好儿地斗嘴理论一番。“美国佬”形象夸张，他双手叉腰横眉立目，身上挂满的弹药装备金灿灿闪亮，这使他看上去犹如耀武扬威，在林老板眼中知识分子显得很嚣张，同时“笔杆子”也看不惯生意人，他们在逃命的路上龃龉不休，互相不买账，自然谁也不肯当面忍让。血肉横飞的蜃城，彻底使人领悟“弱肉强食、适者活命”的血淋淋潜规则，迫在眼前的强弱较量已然剑拔弩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双方彼此还来不及张开嘴巴、翻动大舌头呢，“黄金”号邮轮的船底下，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恰似惊雷轰鸣足以触及他们的灵魂。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惊心动魄，果真非比寻常。黑色的猫咪“啊呜”一声哀叫，怒目圆睁，寒光闪闪，脖颈上的黑毛“呼”地根根竖立，它随之原地高高地蹦跳起来。在它刚刚落下的一刹那，周围“吱嘎嘎”的异样响声已经连成一片，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他们眼巴巴瞧着它，迅速地一头钻进金色的帆布堆，小畜生闪身不见了踪影。

猫的出色表现，立时振奋人心，几乎是与猫落地同时，两个聪明能干的“人类精英”紧随其后，积极行动展开自救。危急时刻恰好激发他的潜力，彼得先生简直身轻如燕，他伸手撑住船沿，飞身跳进龙舟帆船，他从背后抱住林先生用力将他摁倒，他们双双原地卧倒。双手抱头，屏住呼吸，他们俩一动也不敢动。先生们的小跟头，算是跌得不难看。

真要命，又出了什么事情？！两位绅士十分警惕，其实他们对此心知肚明，“黄金”号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未来的景况相当不妙。海浪声声激荡，大海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惊悸，仿佛也在提醒他们，黑墨墨的大海在等待他们，大海里等待他们的还有蜃城穷凶极恶的吃人天使。浮想联翩时候，俨如心有灵犀，他们在龙舟帆船金色的船底苦苦挣扎，相同的命运使他们涣然冰释，他们再度携手并肩同时一骨碌爬起来，彼此干瞪眼，一般无二的惊恐万状。他们虽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却是一致认为，末日终究到来，大限临头。

他们听见，伴随这一声轰然巨响，一连串的爆炸就在“黄金”号邮轮的船舱通道参差响起，爆炸声前赴后继并且愈演愈烈，缥缈的回音在他们心头连绵缭绕，危局黑压压的阴影狰狞狂舞。

从“黄金”号货舱爆炸燃起的熊熊火焰，宛如身披金色光芒的火红牡鹿，生命的星星之火从此传递。这头朝气蓬勃、斗志昂扬的“金鹿”，昂首挺胸，奋蹄飞奔，一路上纵情呐喊，一路上慷慨高歌，苦苦追逐心中的光明理想，奋勇向前进。

火的金鹿，乘胜追逐，将“海市蜃楼”的黑暗逼迫到尽头，死亡之城在“金鹿”脚下瑟瑟战栗，月光下的异兽巢穴行将崩溃。生机勃勃的火焰，迅速拐过几个弯，节节攀登，步步挺进，轰轰烈烈飞速跃进一层的船舱通道，烈火仿佛百合花朵绚烂怒放。

“火！火！火来啦！”林先生望着渐行渐近的“金鹿”高声惊呼，他的脸色煞白，徒劳地挥舞手臂，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已然插翅难飞，如花的火焰俨然在他心中怒放。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分明又黑又亮，活脱两颗黑色的珍珠，倒影了红彤彤的火焰光影，他双目灼灼大放光芒。灼热的火的金鹿，正向他迎面扑来，咄咄逼人，热浪炙烤得人脸火辣辣生疼，他的心霎时悬空左右摇摆不定。豆大的汗珠子，立时从林大老板的额头迸发，一颗颗晶莹透亮，泪珠般扑簌滚落。他那汗津津的面孔，火光映照下通红闪亮，看似羞惭而面红耳赤。情急之时，他呆若木鸡，神情显得很滑稽，他感觉心底冰凉越来越沮丧，四肢渐渐麻木僵硬，浑身颤抖瘫软乏力，恍惚间他预备束手待毙。

还得说是人家“美国佬”彼得先生，关键时刻，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他甘愿奋勇当先。头脑清醒的“知识精英”，行动快似一道闪电，他从龙舟里“嗖”一声跃上电动车的驾驶座，凶猛地一脚踩下脚踏板。值此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是恨不能在车上安装钢铁的翅膀，可以展翅高飞，飞快地逃命。

电动车“嗡嗡”哀鸣，在闪烁的火光之中艰难地负重前进，它活像走投无路的蠢笨公牛，盲目而且绝望地独自闯关，径直向前自投死路。车子冲入积水，继续艰难挺进，“哗啦啦”飞溅一片水花，映照了火光如血殷红。

一路上苦苦追逐不回头，狂奔呼啸的火焰，逐渐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顺着狭窄的船舱通道滚滚而来，势不可挡。随之涌动的热气，聚合成为一股强有力的气浪，助推着电动车疯狂向前冲。

火焰在后，步步紧逼，他们驾车在水中逃命，迎面就是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玻璃木门。林先生定睛细看，不禁“啊呀”失声惊呼。他发现，门已经被横七竖八的板条结结实实封堵死了。黑压压的门，在他心中鬼影幢幢轰然笼罩，他的心在黑暗中猛然缩紧，白晃晃的缥缈迷雾忽然在他眼前纷纷掠过，耳畔回荡着异兽天使“哇啊、哇啊”的低吼声，头晕目眩，他控制不住接连晃悠几下，他感觉自己快要昏厥啦。

水深火热的悲惨处境，他们根本无处可逃，“逃命小分队”此刻真正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下场。活见鬼。似这般存心要人命的好事情，没准儿就是小福儿这号人干的，哼哼。他越想越愤怒，一阵胸口疼，他不由得龇牙咧嘴，他把牙齿咬得“咯嗒嗒”响。他那种穷凶极恶，一心只想跟人拼命的可怕模样，倒活像一只恨不能拉出炸弹的老公鸡哩。

瞪眼瞧着前方，那扇彻彻底底关死的“希望之门”，顷刻之间，林先生急火攻心，他是真的想要张嘴吃人。他张大嘴巴扑上前去，凑近“美国佬”的耳朵疯狂吼叫，他劈头盖脸地教训人家，说：“嗨，伙计，应该先开门，后抱猫！我亲爱的彼得，蠢蛋！”林老板的抱怨，犹如打响空包弹，多么的不得要领，并且不合时宜。因为，说是迟，那是快，电动车已经来到门前。

门，挡住了逃生的路，它在他们心目中情同直通地狱的“黑门”。眼看电动车就要一头撞上去，粉身碎骨。刹车？完全不可能。那团紧紧尾随的火焰，瞬间便能赶到完成绝杀，在金色的“诺亚方舟”上，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统统都要化作灰烬。

“完蛋。”彼得先生咬牙咒骂，激动得浑身哆嗦。他横眉冷眼，死死盯住飞速逼近的“黑门”，双手下意识地握紧驾驶盘，脚下猛踩加速踏板，他决心横冲直撞杀出重围，“金龙”的驾驶员突然声嘶力竭地绝望呼喊：“上帝啊，开门吧？”

“我来开。”林先生自告奋勇，他信心高涨地从容应答，危急关头他选择依靠自己的力量。话音刚落，他已经举起杀气腾腾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把它安置在“美国佬”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他干脆利用“笔杆子”充当“枪杆子”的托架，乘机欺压人，他对此自鸣得意。患难与共，同舟共济，彼得先生缩紧脖子忍气吞声，他埋头专注于驾驶，同时默默祈祷，生死存亡，一切都听天由命。

但愿枪没坏！林先生瞄准目标，心中猛然闪念。他咬紧牙关，扣动扳机，打出仅有的一发枪榴弹。红色的火焰呼啸而去，一声轰鸣，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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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水深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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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蜃城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红彤彤闪亮，翻腾肆虐的迷雾也被染成血色。含糊不清的低吼活像声声哀号，余音缥缈，悠悠回荡在海天，让人不禁猜想异兽天使的去向，它们此刻在哪里？载着龙舟帆船的电动车，猛地冲出炸开的门洞，穿越灰蒙蒙的硝烟它昂首飞跃，呈抛物线一路向前滑翔，“金龙”倒像是长了翅膀。

血红鲜艳的火舌飞扬舞动，激情热烈地张开手臂，紧紧尾随龙舟，苦苦追逐金色的影子依依不舍。火焰深情眷恋恰似莽撞少年，如此情深谊长，火的手掌轻柔爱抚龙舟帆船，金灿灿的龙尾“呼啦”一下就被点着了，迎着南中国海的海风，火焰的红色旗帜高高飘扬。

冲破烟雾的龙舟帆船，犹如会飞的“诺亚方舟”，高高托起逃生者的希望。“方舟”里，林先生竭力贴近柔软的金色帆布，小心翼翼搂紧宝贝儿子。这个惴惴不安的家伙，索性闭上眼睛，无奈等待宿命降临。他料想自己的下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生死关头，束手无策，他再度浮想联翩。他下意识地紧握双拳，思如潮涌，他仿佛听见，他也仿佛看见：

爆炸声！爆炸声！爆炸声！

爆炸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起伏连绵，缭绕回荡，浑然响成一片愤怒的吼声。“海市蜃楼”凶残丑恶的异兽大天使，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瑟瑟战栗，它抬头面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龇牙咧嘴，呜咽，呻吟，深深地悲叹，深深地痛恨，它被烈火团团包围、牢牢束缚，狰狞的嘴脸惊恐万状。“哇啊，”吃人的禽兽发出绝望嚎叫，曾经不可一世的邪教化身，最终被炸成碎片。

火焰！火焰！火焰！

火的金鹿，斗志昂扬，奋蹄飞奔，迎面扑向森森的黑影子，一举摧毁“圣城”黑恶势力的吃人异兽。蜃城大天使扭动挣扎的恐怖尸骸，被火红的烈焰一口吞噬，刹那间粉身碎骨，它终究灰飞烟灭。

这艘屹立于蜃城之颠的“黄金”号，从船头部位开始相继起火，燃烧，爆炸，烈火和硝烟滚滚翻腾，轰轰烈烈逐渐向整个船身蔓延。大海上的蜃城，熊熊燃烧，瑟瑟颤抖，它正在无可挽回地慢腾腾下沉，时而响起“吱嘎嘎”的哀鸣。

“黄金”号的船尾甲板几乎被海水淹没，银光闪闪的浪涛起伏荡漾，波光和火光交相辉映，浑然一体通红闪亮。淡淡的船影线条，在水中扭曲变形，看似一幅超自然的梦幻图画。半空中“飞翔”的电动车，正在降落。彼得双手紧握驾驶盘，瞠目结舌，盯住飞速逼近的海水，他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呼：“水！水！水来啦！”话音未落，载着龙舟帆船的电动车轰然坠落，倒影了血色火光的水面，朵朵浪花飞溅，“哗啦啦”地响。

笨重的电动车随即一头沉没，很快抵达水底，四只车轮在甲板上着落，冒出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泡，一颗颗珍珠般透亮闪光，纷纷扬扬向上升起，它们前赴后继好似相互追逐，白闪闪的“泡影”在水中飘散消失。车子顺着斜坡的走向，慢吞吞地滑行，滑向海水的更深处。暗流在它周围涌现，水中灰蒙蒙的尘埃犹如雾气弥漫，电动车撞击在船尾尽头的护栏上，它被稳稳当当托住，就此停靠。电动车在水下，不再动弹。

张着大嘴巴的彼得，从热辣辣的火中挣脱，瞬间跌落冷冰冰的水中，一时间晕头转向，他只得束手待毙。他糊里糊涂被电动车带入水底，自然喝饱了海水，老老实实呆在驾驶座位上，他倒像是意外寻觅到归宿，心满意足。彼得先生他也不再动弹。

湛蓝一如夜空的水面，金灿灿的龙舟帆船静静飘浮，悠悠荡荡。“金龙”在此停泊，它仿佛火红丝绸衬托的一片黄金树叶，光彩夺目。龙尾上的火焰，海风中活泼跳跃，林先生见此情形慌忙放下宝贝儿子，他奋不顾身地跳起来，抓起一把金漆彩绘的木头船桨，扑上去救火。他使劲儿挥舞船桨，扬起水花儿，三下两下总算扑灭火焰，保住了珍贵的“龙尾巴”。累得气喘吁吁，惊得心跳加速，吓得手脚发软，他越来越头晕眼花。“救火英雄”林文湛先生，轻轻擦拭脸上冰凉的水珠子，他略微安定心神。

咦？眼见得，救命稻草似的龙舟帆船，差一点就被火烧坏了。彼得先生瞎眼啦，怎么他不参加救火呢？嘿，他这人，怎么这样呢？嘿嘿，他这人怎么不见啦！又惊又怕，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林大老板心头撞鹿，他立时慌了手脚。他马上重新振作精神继续战斗，四下里拼命寻找知识分子彼得。

抬头仰望，他赫然看见，“黄金”号的船头斜斜地向上翘起，角度惊人，它直指蜃城黑漆漆的苍穹。船的大半部分已经起火燃烧，船尾甲板差不多被海水淹没。他琢磨，“黄金”号正是被身下层层叠叠的船只残骸托住，它才没有立即沉没。尽管如此，船只仍然跟随渐渐崩塌下沉的蜃城，缓缓没入水中，大海张开血盆大口，静悄悄地守候，苦苦追逐，展开猎捕，一点点吞噬蜃城。

黄金一般金光灿灿的邮轮“黄金”号，宛若悬空在海天之间，已然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月光普照的“海市蜃楼”危如累卵，水深火热，他根本不敢想象吉祥孩子的命运。眼前壮丽而又悲惨的一幕，让他看傻眼，看得痛心，痛心疾首得几近令他失魂落魄。一瞬间时光仿佛凝固，永恒不逝，他真差一点儿就此一并遗忘了“美国佬”彼得。不过他很快发现，这还不是他所面临的顶顶糟糕的事情。

更加糟糕的事情，此刻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上演，他再度毛骨悚然。一群行将丧家的异兽小天使，攀爬在露出水面的高大设备上，它们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显然饥肠辘辘，个个蠢蠢欲动，它们探头探脑，冲着孤零零飘浮的“金龙”频频张望。看起来，心有不甘的小异兽们很顽强，一只只跃跃欲试，它们擅长疯狂猎捕。

“哇哇哇”的尖叫，乘着海风飘荡，隐约飘进他的耳朵里，更加令他提神醒脑。恐惧，迅速掩盖内心的伤痛。他这人向来明事理、知轻重，彻底认清了当前形势。他的处境，一如既往地凶多吉少，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许多，他打算先找到“笔杆子”再说。要不，他还能怎么办？

他心想，既然水面上看不见彼得先生，那么这位仁兄，一准儿便是在水底。于是，他埋头盯住波涛起伏的水面，焦急地搜寻“亲爱的彼得”的身影。月光下，细碎的海浪白花花晶莹闪亮，一片片在他心中闪着寒光，他暗自叮嘱自己无论如何要冷静。水面稍稍平静，变得越来越清澈，微微晃荡的朦胧之中，逐渐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电动车黑糊糊的轮廓影像。

林先生果然神勇，身手不凡，他立即跳入冰凉的海水救人。一心一意惦记救人的念头，他根本不顾及自身利益和小宝宝的死活。他斜挎“弹尽粮绝”的重型自动步枪，以十分标准的蛙泳姿势奋力游泳，他在水下积极展开搜救工作。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游出很远的距离，他被团团包围在水深火热的“罗网”深处，他感觉身子骨儿越来越沉重，他在波光和火光当中迷失方向，他的身心在水火不相容的世界越陷越深。

水，并不很深，火光使水底明光大亮。他很快发现，那位软塌塌、轻飘飘，仿佛悬浮在驾驶座位上的可怜朋友。一看见他呀，林先生马上觉得心头热乎乎的，倘若不是在水中，他老早就热泪盈眶了。

定睛细看，他眼见这个美国人一动也不动，神情呆滞地瘫坐在那儿，他情同木偶人。“美国佬”恐怕不妙，他整个人只是被动地跟随水流，缓缓晃荡一双张开的手臂。漂亮的略带波浪的浅色头发，好像生长在他脑袋上的水草，在水中飘摇舞动。好家伙，彼得先生活像一条大号儿的“美男鱼”，白白搁置在电动车这只黑色的餐具里浸泡。理想的晚餐？呵呵，林先生如此猜想，面露冷笑，他不禁替他操心起来。

这条“美男鱼”，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原来，落水的霎那间，彼得先生只是呛着海水，脑袋一晕，心里一沉，手脚立刻不听使唤，他顿时感到力不从心。他很快浑身绵软，意识渐渐朦胧，人也就糊涂不清，迷雾从他眼前飞快掠过，一片片幻影白得雪亮。

如此这般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真切地听见，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那声音温柔而又甜美，“他”对他低语呢喃：“来吧，来吧，快来吧，投身大海的怀抱。不要战斗，不要信仰，不要苦苦追逐美好的人生，就在大海中放弃生命吧，亲爱的彼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我的肉身，我是你的灵魂，我们是彼得。来吧，彼得，到达大海的深处，到死亡中来，到永恒中来，你终于解脱。”

解脱？太好了。他身不由己，乖乖听从“他”的召唤，盲目地随之沉入水底，沉入冰凉，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时间，在永恒黑暗中停滞不前，生命在此失去价值，他在失去光明的空间猛然觉醒。他仿佛站在黑压压的门洞前，“黑门”如同吃人谜团，呜咽呢喃，却并非人言，他无法猜出门里、门外隐藏的秘密，那是关于“生存还是死亡”的永恒命题。死了？活了？或者是，不死也不活？绝不放弃，我要活！救命啊，彼得在水中顽强地思想斗争，只是无力抗拒那些凶恶袭击他的倦意，他几经挣扎，终究还是沉睡过去。

活的？死的？不死不活的？这可真是“死人”活生生急死了大活人，漆黑冰凉的海水中，林先生仔细端详“美男鱼”。确实是有片刻，他明显感觉到，阵阵莫名而又难以抗拒的倦意，正向他迎面发动偷袭。他晓得应该尽快离开，否则的话，很可能就太晚了。那么，放弃彼得吗？

他仿佛听见，深藏心底的另一个“林文湛”，正向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笨蛋，傻瓜，愚蠢的家伙，别人的死活和咱们毫不相干。不要多管闲事，赶快自保吧，林文湛！想想漂亮的婴儿哟，儿子变孤儿？想想银行里的金钱哟，财产变遗产？天哪，胸口疼，水真凉，越来越透不过气，我们快要淹死啦。逃命、逃命、逃命哪，赶快抛弃他吧，就像抛弃吉祥，这种事情你完全做得出来，难道不是吗？你又不是没干过，对吧？！”

哦，吉祥！悲剧还能挽回吗？至少，眼下可以阻止另一个悲剧的发生。将功折罪，不论怎么算，也是划算的。林老板转念这么一想。嗳，也对，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努力，让人家彼得先生白白地送死。更何况逃命的路上，还等着要派“美国佬”的用场呢。更别提见死不救，分明小人所为，放弃吉祥也是出于无奈。难道说，真要给我宝贝儿子一个坏蛋父亲吗？话又说回来，救人一命，也是替儿子积德纳福。

一闪念，他为之怦然心动，他仿佛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再度浮现在眼前。船长郑楠，陈炜先生，“刀疤”兄弟，光标，水手小顺子，戎蓉和吉祥，此时此刻，无数舍己救人的英雄形象，瞬间点燃他心中险些熄灭的人道主义的火焰。黑暗中的光明，最是弥足珍贵，人类与禽兽根本是有区别的。他感觉骨子里渐渐冷下去的血，再度热血沸腾，燃烧的激情犹如海上日出，在他心头冉冉升腾，“他”高声向他呼喊：救人哪！

他万分焦急，心跳加速，毅然甩掉越背越沉重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手忙脚乱地扑腾，拼命游上去，他剥去那些缠绕在“美国佬”身上的子弹链和弹匣，它们沉甸甸的情同枷锁。他从背后下手死命抱住他，他三下两下把落水者拽出水面。整套救生动作，他施展得得心应手，干净利落。望着渐渐苏醒的彼得，“救生员”心花怒放，他紧紧揪住“猎物”的衣领子，好歹把他的脑袋强行弄出水面，让他呼吸，让他吹吹海风，他热切盼望他赶紧复活。

他手中湿漉漉的落水者，被冷冷的海风一吹，立即打了个激灵，他醒了。“放开我，放开！”昏昏沉沉的彼得先生，他还以为是在水底，同他自己的灵魂搏斗呢。“他”居然要他放弃，要他投降，要他屈服，要他死亡，休想！他现在就要“他”放开他，马上滚蛋。

“放开你？哇啊，休想。”林先生龇牙咧嘴，恶狠狠冲着他吼叫，他一心想要尽快唤醒彼得，趁早摆脱手中的大麻烦。他明白，这座身披火焰的海上蜃城，正在不断下沉，恐怕“黄金”号也是如此。那些想要吃人的小异兽们，鬼知道它们几时会突然之间冒出来吐舌头？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然而彼得先生从死向生的苏醒过程，却是慢慢腾腾的，根本跟不上逃命的快节奏。只听见耳边一声“休想”，真正是荡气回肠，他还以为心中的“他”，不让他活命呢。于是，他穷凶极恶地剧烈咳嗽，在水中拼命挣扎，他不顾一切地舞动手脚用力踢打。他这是下意识地反抗，他要摆脱死神的诱惑和囚禁。

彼得恍然间大彻大悟，“他”便是他心中的蜃城，他要决战蜃城，决一死战，斗志昂扬，他将成为光荣战斗的战士，他要一举赢下内心世界的“海市蜃楼”。他手舞足蹈又踢又打，他要击败内心深处狰狞一如魔鬼的“吃人的他”。他认清楚了，“他”便是一条天生于心，阴险盘踞的嗜血毒蛇。

“哎呀，别揍我呀？真疼哪。救命，我的妈咪？”林先生神情夸张地大喊大叫，拼命提醒糊涂的“落难人”手下留情，他可是被这个“美国大家伙”踢打得苦不堪言。

总算还好，历经生死搏斗，彼得先生终于恢复清醒。他仿佛是在一瞬间，出生入死，他犹如重获新生。他努力划水游泳，忍不住瑟瑟颤抖，回想水底的经历，依旧惊心胆寒。他变得乖巧起来，老老实实紧跟“中国佬”前进，他们游向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他的心底暖流涌动，一生苦苦追逐的美好希望，已然在月光下回头，希望正向他迎来。他一边游泳，一边和林先生搭腔说话，他是想试试脑子到底有没有进水坏掉，他结结巴巴地询问：“嗨，我说林老板。您游泳……游得……当真不坏啊。要不，我早就‘圆满’啦，对吧？”

“游泳？这个小意思。我每天都游泳减肥。要不，我这身段，呵呵，泡妞有困难啦。我家有两个游泳池。”林先生断断续续，老实回答他的问话。

听了他的回答，身为主编的彼得先生，一个不小心又呛着一口海水，苦涩得很呢。其实，他是突然想起，他自家公寓的那只浴缸，泡进去根本伸不开腿脚，他顿时倍感心酸。他用力甩脑袋，抖落头发里深藏的水珠子，他继续游泳同时暗暗地咬牙。他酸溜溜地琢磨，自己和这位林大老板比较，究竟落得“士不如商”的窘迫境地。

唉，悲哀，他暗自一声长叹。这颗处于二十世纪末期的、人人都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的资本主义横行的星球，水深火热，俨然是一张滋生邪恶信仰的温床。那些双手沾染鲜血的罪犯，无一例外缘起信仰邪恶，他们同样沦为“海市蜃楼”粉身碎骨的牺牲品。以黄金作为绝杀的利器，金融战争早已打响，追逐利益的战争穷凶极恶周而复始，黄金宛若嗜血毒蛇。贪婪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骨子里猎手的血性深藏不露，邪恶的信仰诱惑人蠢蠢欲动，灵魂蜕变凶残一如吃人异兽，纯粹为了获取利益，不惜杀生害命，如此这般邪恶的行径，等同于坠落黑暗的“禁区”。试想，极端痴迷地崇拜金钱和权力，疯狂掠夺，焉知就不是深陷精神上的一座蜃城呢，亲爱的彼得？！

他露出会心的微笑，煞白的面孔悄然浮起红晕，他在水深火热的“黄金”号上游泳，他由此树立远大理想。无论如何，今生今世，他要努力奋斗，为自己挣一只超大尺寸的浴缸。

就在两个落水者，狼狈不堪挣扎在水中的时候，饥肠辘辘的异兽小天使，它们也在为生存奋勇拼搏。这群抬头仰望的小家伙，眼巴巴看着“金龙”降落在水上，它们看见一个人手舞足蹈地忙于灭火，然后奋不顾身跳入水中，一闪身他就不见了。

“哇啊、哇啊，”婴儿的哭声，深深吸引异兽小天使，它们激动地“哇哇”叫唤，争先恐后跃进水中，寻声游向水面上金灿灿的“餐桌”，它们赶着去吃晚餐。它们游泳前进，一边吧嗒馋嘴巴，一边老练地划动四肢，拨弄海水“哗啦啦”响。不慌也不忙，几只小异兽慢吞吞接近预定目标。湿漉漉的鼻翼，微微翕动，婴儿的气味如此甜美，令它们阵阵心颤。

月色温柔。小船好像金色的摇篮，在泛着火光的水面上晃荡，它像是随时可能倾覆。婴儿在月光下拼命啼哭，他仿佛也意识到处境不妙。面朝苍穹，被当成尸体摆放在帆布上的餐厅服务生，忽然轻声叹气，他总算活过来。他身上湿漉漉的，让海风一吹，感觉更加难受。他摇晃脑袋，懒洋洋睁开眼睛，赫然看见一只黑色的猫咪，趴在他的胸口上，正用它那条腥味十足的舌头，贪婪地舔食他脸上的鲜血，它“啪嗒啪嗒”吃得津津有味。

唉哟，人落难，猫也欺负人。它这分明是在喝“人汤”嘛。他又羞又气，连忙挥手赶开它。猫咪也很识相，一头钻进帆布深处不见了。

婴儿“哇哇”放声大哭，听着真是够烦人的。紧皱眉头的倒霉蛋，微微歪过脑袋，用手指头掏耳朵。他倒是乖巧，老老实实呆在那儿没敢乱动。他匆忙检察一番，发现肩膀上有几处粘糊糊的，说不上是海水还是血迹，反正一定是够惨的，他不禁这样想。小宝贝持续不懈的哭声，好似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他渐渐意识到船上只有他一个活人，身旁躺着半死不活的少年“尸体”，多么吓人？

挣扎着他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老天爷，我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到处是海水和火焰？他揉揉眼睛，他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大海是和火海同样的红彤彤一片。

他立刻意识到，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怎么会受困在水深火热的地方。难道是一不小心，他把记忆弄丢了？不会吧。他惊慌失措，苦苦追问他自己。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枪声，仿佛在他耳畔回响，排山倒海，轰然回荡，他不禁打寒战。他仿佛又看见，穷凶极恶的“黑袍小福儿”向他举枪射击。枪口，黑洞洞，阴森森，冷飕飕。

黑洞洞、阴森森、冷飕飕的枪口，活像张着血淋淋嘴巴的禽兽，一口就将他吞没。眼前，心中，漆黑冰冷的世界，无底的黑暗深渊永无尽头。他捂住胸口，好一阵心悸难受。肩膀上的伤深深地疼，疼痛真真切切地提醒他，他还活着。万幸。两只枪眼，血汪汪的，幸好没有伤在要害，算他走运。血水还在不断渗出，问题恐怕不大。因为更加要命的问题是，他看见前方的水面，几只小异兽正迅速游近龙舟帆船。

它们还想吃我，老天爷？惊恐，仿佛速效救心丸，也是十分有效的止痛药，瞬间盖住他的伤痛和心悸。保住小命要紧，加油干，亲爱的服务生。他暗自鼓励，却不由自主打哆嗦。海风，多么清凉。他背靠折叠的金色帆布，海风中他瑟瑟颤抖。咦，什么东西，生硬地顶在他的脊梁骨上？他掀开帆布的一角，低头察看。原来是那只欺负人的黑猫，它正稳稳当当趴在一支同它一样漆黑的冲锋枪上，哼。他冷冷瞟了它一眼。他想，黑色的猫，黑色的枪，简直恶心透顶。

哇啊，枪！这是真的吗？他慌忙伸手抚摸那支黑色的枪，它可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枪枪”哟，好呀。枪并不是幻觉，谢天谢地，管它是谁藏的。他把黑色的枪一把拽出来，为此他还白白地被猫抓了一下。

黑亮的冲锋枪，“禁区”制造，威力无比，沉甸甸的子弹充足。酷毙。他用双手将冲锋枪小心翼翼托起，他把它紧贴在胸前，他为此摆足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他那样子仿佛一位现代骑士。至少，服务生先生他是这么认为的。

如获至宝，他好似意外捞到一件黄金打造的餐具。那就打呗，战斗。他在心中高喊：“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像一个古老传说中的英雄，像一个电影银幕上的男主角儿。”他深受感召，同时也深受鼓舞。这个小人物立时激动万分，热泪盈眶，斗志昂扬，他觉得自己真是一块了不得的好料。今夜，在大海上，他将成为叱咤风云的英雄好汉。他仔细搜查金色的帆布堆，好像是在挖掘金矿，他随手摸出几只弹匣，不禁喜出望外。

不过呢，喜出望外的，还有一只异兽小天使。在同伴们当中，它最聪明，最能干，也最神勇，它猛地从水中跃上龙舟帆船。在水花飞溅的时候，他眼明手快毅然扣动扳机，冲锋枪却无声无息。重大打击！他的额头上，忽地冒出一片细碎的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赛珍珠。他使劲儿晃动枪杆子，枪口在月光下寒光闪闪。他真纳闷儿，究竟哪里不对头？

异兽小天使用两条后腿直立，稳稳当当地站在船沿上，它显得那样骄傲，看似昂首挺胸。小异兽歪过脑袋，挺起胸膛，鼓起白得雪亮的肥胖肚皮，咧开大嘴巴露出雪白、雪白的尖牙。它仿佛冷眼旁观，禽兽公然看人的笑话，它分明是在欺凌他。

这可真让服务生先生有些受不了。他也是一时昏头，居然认真用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它白花花的肚皮，埋头苦干“啪嗒啪嗒”地扣动扳机，枪还是一声不响足以急死人。

这可真让异兽小天使有些吃不消。它也是一时淘气，居然拼命弹射血淋淋的长舌头，在人面前“呼啦啦”地挥舞晃荡。好在它只是乐于恐吓和炫耀，并不着急吃人肉。要不然，服务生准保完蛋。

他和它当场较量，双方彼此生死决斗，一时间相持不下。这一幕闹剧，惊得黑猫弓背低头，它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虎啸”。它不过是虚张声势，它不战斗的。小异兽“呼”地缩回舌头，它呆望黑色的猫咪，忽闪亮晶晶的眼睛。它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吃这个一团黑毛的小东西？

摆弄冲锋枪的餐厅服务生，无意间打开枪的保险，枪声突然响起，小异兽应声掉落水中。他哪儿肯善罢甘休，他紧跟它跌落的黑影子继续扫射，水面接二连三激起朵朵浪花，雪白晶莹闪闪亮，波浪随之层层叠叠荡漾。举枪射击的救星，脸上的笑容好像花儿一样开放。

听到枪声，林文湛和彼得两位先生拼命向前赶，很快游到“金龙”旁边。俩人先后搭住船沿，抬头仰望英雄般昂首挺胸的餐厅服务生，他们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他猛然回头，“啪”一下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俩，他还暗暗地浮起双肩抬起头，摆足造型。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真的很帅，仿佛就是国际巨星施瓦辛格。

“我，帅吗？”服务生先生故作深沉，高声喝问。

“意外的惊喜，瞧啊，他果然还没死透？”彼得先生望着复活者，两眼放光芒。服务生及时死而复生，令他十分得意，他用胳膊肘儿轻碰身旁的林老板，想听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没、没死透？”服务生闻听此言真是饱受惊吓，他气哼哼地嚷道。疑虑顿生，他眨巴眼睛轮番端详他们，柔声嘀咕说：“瞧您说的，这像什么话？”

“哇啊，还好没死透。嗯，请别误会。我们是想说，亲爱的服务生先生，您可真是一位‘幸运’先生。要不然，我儿子就给小天使们当晚餐啦。”林先生感激不尽，由衷地说道。

“欢迎光临，金色的龙舟帆船。先生们，晚上好，哦，天哪？”餐厅服务生面露微笑，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缓慢，神情天真而又茫然，他像是随时可能晕倒。刚刚过去的血腥拼杀，大大消耗他的体力，他已然力不从心，感觉疲惫极了。他左右摇晃，终于瘫软在帆布旁，仍然显得彬彬有礼。

“喵喵？”黑猫冲着他轻轻叫唤，马上博得怜惜，它小心翼翼爬进他的温暖怀抱。猫咪卷起蓬松的黑色尾巴，尾巴尖尖上，一小撮毛儿白得雪亮，仿佛凝结了一抹月华。

水中的两位绅士丝毫没有空闲，他们互相帮助，“扑通、扑通”一阵手忙脚乱，很快爬进龙舟帆船。十分顺手儿，林先生立即从服务生那里取走黑色的冲锋枪。打枪拼命，射杀异兽，理所应当是“美国佬”分内的活儿，他一直如此认为，并且还固执得很呢。不远处的水域，几只异兽小天使结伴游泳，兴致勃勃向他们再次发动袭击。它们总是弃而不舍，苦苦追逐猎物，死也不回头。蜃城贪婪的禽兽，嗜血的本性难移。

“我开船！你开枪，彼得！嗨，我说‘幸运’先生，请您放下猫咪，抱抱我儿子，行吗？”林大老板派头十足，神气活现，情急之时他吼声如雷，他急急惶惶冲着俩人下达行动命令。

“遵命，林先生。我儿子，差不多同他一般大哩。只可惜，刚巧我当班出海，还没见过他呢。怪想的。‘贝贝’乖呀，不哭。”餐厅服务生惯于服从，他马上丢下猫咪，小心翼翼抱起婴儿。黑猫咪被冷落一旁，微微眯缝绿莹莹的眼睛，它可是心生妒意。

他儿子？小婴儿？老天爷，幸亏彼得先生救了他。林先生望着餐厅服务生，不禁心生怜悯。小异兽“哇啊、哇啊”的尖叫声，从水面上飘来，他立时惊醒，他把冲锋枪硬塞给“笔杆子”。

“好吧，好吧，您是我们‘老大’，一切都得听你的。”彼得先生表情滑稽，他冲着林先生瞪眼睛，可还是乖乖地接过枪。心有不甘，他小声嘀咕：“‘林老大’？才怪。”他低头摆弄枪杆子，一边哀叹他的悲惨处境。蜃城之夜，麻烦不断，危机四伏，哎呀，不好了，水中的一对小异兽它们竟然近在咫尺，他隐约闻到恶心的腥臭味道。

“它们又来啦，咱们走！”林先生惊叫，他不顾一切发动“金龙”的引擎。龙舟帆船尖声呼啸向前猛冲，坐在船尾的彼得先生毫无防备，他差点儿栽跟头。愤愤不平，他偷偷白了“船老大”一眼。他心想，这个华人就是缺少绅士风度，天生的没礼貌。若是把“本先生”弄到水里，还不麻烦您再次下海打捞啊？越想越生气，他气得直皱眉，他懒得同他论理，毕竟时间紧迫逃命要紧。迅速调整心态，他全神贯注，举枪瞄准水中吃人的小畜生，开枪，泄愤。一梭子子弹扑过去，把十来只穷追不舍的小异兽打得纷纷向后翻腾，它们迅速消失在浪花中。

“干得漂亮。”彼得摆足功架，洋洋得意，他忽然大声嚷嚷：“哎哟，林老板，这好像是水手小顺子的冲锋枪，我那杆大号儿的‘禁区枪枪’呢？怎么不见啦？被你贪污了吧？”

“被我扔掉啦，它实在太沉啦，唉。”林先生心明眼亮，他煞有介事地抱怨，连连摇头，大声叹气。“什么？！未经我同意？你这个人哪。”彼得先生瞪圆眼睛，故意显得大惊小怪，他很是不满意他呢。

“还不都是为了救你的命嘛。在水里，你比枪还要沉，实在拖不动啦。总得扔掉一样。你，或者是枪？的确是两难的选择，人生多半如此。想想看，多么高级的‘枪枪’哟。‘禁区’特产，做工极其考究，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就这么白白扔掉了，实在是怪可惜的。要依你看呢，我亲爱的彼得？”林先生好像也很惋惜，一席话说得情理两全，他意味深长地盯住彼得。

“人命关天哪，救人顶顶要紧。”彼得先生小声回答，连连点头。他不再吭声，暗暗握紧冲锋枪。今后，生死存亡，全都指望它啦。

龙舟帆船“突突突”发动，马力不大，动静可不小，震得人耳膜发痒。林先生满不在乎，他迎着海风，昂首驾驶龙舟启程历险。波光粼粼的水下，“黄金”号的船尾影像，恍若色彩淡雅的图画。小巧玲珑的“金龙”，轻盈掠过那些白花花的浪花，它优雅转身，绕过一个大圆圈，尝试寻找逃离蜃城的“门”，通红一片的水面，留下银白闪亮的圆弧线条。异兽小天使死乞白赖盯住人影子，一个个垂涎欲滴，它们不甘心放弃近在眼前的美食，成群结队紧紧尾随，一路上苦苦追逐大呼小叫，终究被冲锋枪猛烈的扫射送入水底，粉身碎骨化作殷红的泡沫。

沉重的黑影子，鬼影幢幢，冲破白茫茫的雾气扑向他们。那是船尾甲板上，一座倾斜的塔形钢架，上面攀爬了一群小异兽。它们“哇哇哇”绝望尖嚎，张牙舞爪，气焰依旧嚣张。钢铁的怪兽，慢吞吞逼近“金龙”，它眼看就要倒下来，黑暗阴影飞速笼罩而下。一只小天使受到惊吓，纵身跃入水中，它拼命游向香味儿扑鼻的龙舟，它摆明了要跟人拼命。林先生盯住它，他暗暗嘱咐自己小心驾驶。

借助明亮的火光和月色，他看中一块相对水深又开阔的水域，月光照亮破损的邮轮栏杆，水下仿佛洞开了一扇“黑门”，他把高昂的龙头对准那里。“天主为我们开门。”他在心中呐喊，同时咬牙加足马力。蜃城，即将毁灭，成败在此一举。

龙舟帆船活像一头狂怒失控的小鲨鱼，它摇头摆尾“嗡嗡”喘息，一路向前猛冲。“慢点儿、慢点儿，我的天？”彼得先生大惊失色，他忍不住大呼小叫。这个“林文湛”干起活儿来，可真不靠谱儿，如今的中国人越来越狂野。

“失灵啦，我们拼了。”林先生双手紧握操纵杆，他领头儿猫腰缩进角落。无可奈何，那就听天由命吧。彼得见“船老大”都这样了，急忙挺身而出，他伸开双臂护住怀抱婴儿的餐厅服务生。大家在帆布上卧倒，屏气凝神乖乖等待，升上自由天堂，或者坠落鬼蜮地狱。

危急时刻，却是无能为力，服务生先生选择紧急祈祷，“啊哟，我的妈呀？上帝保佑……菩萨保佑……海神波塞冬保佑……各路神仙都来保佑啊。”祈祷声絮絮叨叨，群蜂一般“嗡嗡”回响在耳畔，毛骨悚然的彼得先生，震惊得直冒冷汗，他忽然想起那个可怜的人妖。

龙舟帆船向前进，船底碰擦水下断裂的金属栏杆，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吱”刮响。身披火光的小船瑟瑟颤抖，它在血色夜幕下左右晃荡，随时可能倾覆沉没。小船外，一只只小异兽奋勇游泳，一路上未受阻击，它们越来越靠近，人的气味令它们抓狂。小船里的人，一个个好似涂抹强力胶水，他们竭尽全力贴住帆布，一动也不敢动，金色的船帆在此刻光彩夺目。漆黑的钢铁怪兽轰然倒塌，激起巨大的海浪，如花盛开在月光下，水珠子纷纷扬扬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几乎是与此同时，“金龙”在浪涛的推动下拼死搏斗，在马力达到极限的时候，猛然喷出一股浓烟，他们终于从“黑门”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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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海上日出

月光皎洁，白花花普照大海，奔涌的海浪层层叠叠雪白闪亮，后浪苦苦追逐前浪，一路上助推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向着雾气缥缈的南中国海进发。在他们的身后，黑压压的蜃城烈焰缠身，海风中“呜呜”呼啸，晃晃悠悠随波逐流，异兽的巢穴飘浮在海天之间瑟瑟颤抖，船只的残骸“吱吱嘎嘎”狰狞舞动，它看似一只垂死的怪兽伺机反扑。小小的船儿乘风破浪，身披金灿灿的火焰光芒，宛若斗志昂扬的小鹿，挺胸抬头在波澜壮阔的湛蓝大海勇往直前。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发动机“嗡嗡”喘息随即自行熄火，龙舟帆船渐渐停下来，在清凉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林文湛、彼得和餐厅服务生，三位大难不死的幸运先生，小心翼翼直起身来，“金龙”是他们金色的摇篮，他们得以死里逃生，侥幸生还百感交集，他们犹如重获新生。惊魂未定，不胜唏嘘，他们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冷汗珠子挂在他们脸上晶莹闪亮，他们的脸色煞白，惨兮兮，茫茫然，一个个咬牙切齿“咯咯”响，几乎不敢相信他们自己的好运气。勇闯重围，历经血雨腥风，他们终于重返人间。

“别停下，求您了！千万别停下。林先生啊，我亲爱的‘老大’，继续前进吧。”彼得先生冲着舵手一味支吾尖叫，同时激动地挥舞双臂，漆黑的冲锋枪在他手中铮铮有声，“咣咣”作响。

枪在眼前频频晃动，远处的雾气依旧迷茫，餐厅服务生浑身打哆嗦，他恍若从噩梦当中惊醒，心有余悸。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彼得，他下意识搂紧怀中的婴儿，霍地站起来连声帮腔“枪杆子”，他眉飞色舞地大呼小叫：“别停下、别停下，逃命啊？”他急得拼命跺脚，“金龙”在他脚下左右晃荡，恰如失落在海上的钟摆，标志着逃亡旅程的终结，黑暗的蜃城时空终归覆亡。服务生先生干脆扯开嗓门，瞎嚷嚷：“开船，赶紧溜之大吉，必须远离这个要命的鬼地方。吃人哪，小心哟，哇啊，水里有东西！”

水里有东西？一听他这话，林先生和彼得异口同声地惊呼，两位先生双双跳起来，他们这是应急反应，创剧痛深呀。波涛起伏的大海，月光在浪尖上寒光闪烁，水面下似有黑影子微微晃动，什么阴森森的东西若隐若现。想象力立时成了恐惧的帮凶，他们摆开架势，睁大眼睛，直视黑白起伏的海面，随时预备再次投入战斗。黑的，蓝的，四颗亮晶晶的眼珠子骨碌碌打转，它们齐刷刷死死盯住漆黑的海水，他们齐声高喊：“它在哪里？”

“它？！什么它啊？唉哟，先生们，大天使它还没有来啦。我这不是提醒你们吗？赶快开船吧。瞧啊，它们就在水下飞快逼近，很可能的！如果我们不开船，而是停在这儿，哈哈，那就活像餐具里的点心。我们飘浮在大海上，香味扑鼻，白白地等着它们来吃晚餐哩。来啦、来啦、来啦，请注意，也许它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别对我瞪眼睛，彼得先生，请您留神水面。嗯，还有子弹吗？”服务生先生几近疯狂的叫唤，他活脱是在耍马戏，两位先生被他活生生折磨得心惊肉跳，好半天不敢吭气。

一番折腾，林先生顿时头昏眼花，沉甸甸地一声叹息，他霎时浮想联翩。自始至终，彼得先生惊恐不安地听完唠叨，又是好笑，又是生气，他徒劳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欲说还休，他被这神气活现的服务生气得不知所措。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安静聆听那些唏嘘的风声，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悄然浮现在他心上，挥之不去。正如水手生前所说，“蜃城之夜”注定难忘，那些牺牲的死难者令人永生铭记。欲哭无泪，他轻叹一口气，顺势拍拍“船老大”的肩膀，彼此默默安慰。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彼得先生心潮起伏，他暗自琢磨。餐厅服务生的提醒虽然很及时，但他说服人的方式颇具戏剧性，着实让人吃不消。林老板尽管“神勇”，但是他行事的作风未免飞扬跋扈，这个男人习惯于指手画脚，如同他的父辈喜欢别人的绝对服从，骨子里“封建家长制”深藏不露。呵呵，看起来在回家的路上，自己都要和这么二位个性十足的家伙结伴同行，这样的日子比较在蜃城，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先生们？唉，”林先生说着，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气，他索性实话实说：“不瞒你们，蓄电池没电了。小船上的发动机只是备用的。咱们得划船啦。亲爱的先生们，干活儿吧？”无可奈何，彼得先生只好放下冲锋枪，不情愿地接过“船老大”递上来的船桨。

无需动员，三个人卖力地划船，他们默默祈祷“金龙”尽快远离死亡海域，他们盼望天空快些亮起来。想都不敢想，那些“黄金”号救生艇的血腥悲惨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记忆犹新，他们为此深感惶恐不安。谁都不敢设想，此时此刻，异兽大天使它究竟在何方？

还得说是人家知识分子彼得，稳如泰山，面对进退两难的艰难处境，他善于调节气氛。他吹吹口哨，故作轻松，随口问了林先生一句俏皮话儿。“林老板，小船划得还不赖，您经常划船玩儿吧？”

“嗯，不是啦。”林先生一边埋头苦干，一边老老实实回答：“我只是懂一点点船而已，我家早年开过航运公司，有船队的。”

“太棒啦。”餐厅服务生突然惊呼：“快瞧，那蜃城！”

彼得先生闻声，恶狠狠白了“大嘴巴、长舌头”的服务生一眼，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望大海上，正在上演的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幕。冲天的火光，将幸存者的脸庞映照得红彤彤的。胜利的喜悦，海浪般澎湃，激荡在心扉，他们此刻惊喜交集。熊熊燃烧的火焰，笼罩“海市蜃楼”，在他们后方摇摇欲坠。高高升腾的巨大火柱，仿佛无数金色的箭头，前仆后继地猛烈喷发，射向黑漆漆的鬼蜮夜空，争先恐后在那一轮明月下绽放火的花朵，殷红似血，壮丽如歌，火焰迸发阵阵激昂慷慨的狂笑，响彻云霄。

光明，终将迷雾撕得粉碎。烈焰，彻底摧毁了吃人邪教的巢穴。他们亲眼目睹，正义战胜邪恶，黑暗魔窟在人世间必将不复存在，他们在火光中迎接美好未来。大火如同飞龙舞凤，以力挽狂澜的气势，奋力擒住宝珠大法的所谓“圣城”，将它团团包围，紧紧缠绕束缚，拖着它最终沉没在南中国海。

吃人的“海市蜃楼”，粉身碎骨，荡然无存。蜃城，犹如浪花的白色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它只在幸存者的记忆深处闪回，一幕幕白得雪亮，匆忙留下黑漆漆的幻影，以此提醒世人对形形色色邪教的警惕。

海面上浮起无数燃烧的破碎残骸，灰烬猩红的光亮，星星点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漆黑一如夜幕的大海，层层叠叠的波涛映照火焰余辉，血色的粼粼波光在惨白月光下荡漾。沉睡在金色帆布上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他终于醒了。

南中国海上，一轮明月高悬。望着那一轮团圆美满的月亮，神情茫然的少年喃喃自语：“我在哪儿？我怎么，感觉不到我自己了？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我梦见，一座蜃城，大海上的蜃城。”

“‘小桔子’哇？”餐厅服务生发出一声尖叫，他几乎不敢相信眼皮底下发生的奇迹。难道，这不是一具尸体？死人复活？大月亮底下“诈尸”吧？他被吓坏了，慌忙咬住手指头。他死死盯住复活者，又惊又喜，没敢再吭声。他是真的害怕，他会被他活活吓死呢。

“好呀。”林先生高声欢呼，喜形于色。“我说‘美国佬’，快看哪，这里又活了一个。现在么，我们有五个人幸存，五个人还活着，五个人活着逃离了蜃城。伟大胜利哪，伟大胜利！我们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必有后福，对不对？”他这些惊喜非常的讲话，话音还未落呢，异兽大天使的一只断肢突然从水下冒出来。它活灵活现，晃晃悠悠，悠悠荡荡，飘浮在龙舟帆船的近旁，借助海风掀起白闪闪的浪花“哗啦啦”响。

海浪扑面而来，寒光闪闪，照准彼得先生劈头盖脸笼罩下来，他当即被打翻在“金龙”的怀里并且四脚朝天。他惊慌失措拼命挣扎，抬起水淋淋的面孔，月光下煞白晶莹，“美国佬”尖声哀叹：“我的天哪？”

他们赫然看见。吃人异兽长长的尖指甲，深紫色荧荧发亮，它刚好钩住了龙舟帆船的船沿。火光中，焦黑的爪子扭曲变形，狰狞恐怖。这只前爪还在条件反射地微微颤动，腐烂的皮肉海浪一般起伏蠕动，它看似飞扬跋扈继续向人示威。蜃城的一鳞半爪，居然在整座蜃城毁灭以后，依旧嚣张炫耀蜃城在人间的最后一丝恐吓。幸存者惊心骇目，对此无不警醒。餐厅服务生瞪大眼睛，颤巍巍呢喃祈祷，说：“愿上天保佑人类。”

彼得先生火冒三丈，他翻身跃起高举金色的船桨，猛地将它击落在大海。巨大的爪子在浪花深处晃动，一闪身，黑糊糊的魔影消失不见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日出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恰似火红的满月冉冉升起，团团圆圆悬浮在湛蓝大海上。朝霞染红海天，南中国海平静辽阔，红彤彤的波浪起伏荡漾，海面仿佛开满火红的百合花。极目远眺，天空和大海碧蓝如洗，海天一色，海鸥竞翔。龙舟帆船迎着海风，徐徐升起金色的船帆，在火红朝阳映照下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冲锋枪被扔进大海，水珠子的白色“泡影”破灭了。在幸存者看来，人与人原本血脉维系，那些看不见的纽带使人的命运紧密相连，彼此情深谊长难能可贵，人世间，本来就不应该有枪这种邪恶的东西存在。科学技术，理应造福人类，怎能用来制造杀人武器？近乎科幻、神化的杀伤力，无一例外是强权，赤裸裸追逐利益是强权的核心，人类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有此妄念。尤其彼得先生，自打成功逃离蜃城，他就虔诚认为，枪的最终消灭是彻底战胜蜃城的重要标志，更是为此舒了口气。他意味深长地瞟了林先生一眼，欣然抓起金色的船桨。

大商人和小知识分子，他们面对面坐在狭小的船里，彼此不服气，时刻暗暗地较劲儿。两位先生红光满面，看似信心高涨，携手同心，合力划船。不过呢，他们私下里却是你瞪我一眼，我瞟你一眼，互相看不顺眼。

餐厅服务生好不悠闲自在，缩在角落里他乐滋滋怀抱婴儿，开心地摆弄可爱的“小天使”。他一忽儿拉拉人家的小手，一忽儿又捏捏人家的小脚丫，简直欣喜若狂。他拿人家的宝宝，当成刚刚到手的玩偶娃娃。他心想，反正远在家乡的妻子，为他生下的宝贝儿子，也是这样美丽可爱的吧？错不了。很快就能回家看宝贝儿子啦。

越想越激动的服务生先生，高高举起婴儿，他把他左右晃荡，在阳光下跳起舞来。天生热心肠的家伙，他甘愿自己装扮摇篮，全心全意，他要为人家的小宝宝服务到家。

一边划船，一边同“笔杆子”斗法的林文湛，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餐厅服务生。忍无可忍，他实在是看不下去，突然嚷嚷道：“嗨，亲爱的服务生先生，求您啦。我儿子，他可不是玩具‘泰迪’熊，拜托。”闻听此言，服务生厚着脸皮“嘿嘿”一乐，他扬起两条秀气的眉毛，鼻子上涌起细细的皱纹，神情显得纯真又温和。他非常识趣，连忙把婴儿抱稳当，重新赢得父亲的信任。“这才像话。”林先生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千万小心，服务生先生。”彼得煞有介事地说：“‘婴儿乃人类之父。’”

“什么？”餐厅服务生眯缝眼睛专心寻思，“笔杆子”的话颇为神秘，他显然没听明白。良久，他疑惑地小声嘀咕：“您是想说，嗯，‘永生之子’？我记得那个‘禁区’教授，他曾经如此断言。”

“闭嘴，”林先生怒冲冲地吼叫：“他是我儿子！”他急赤白脸，厉声打断两位先生别有风趣的对话，他竭力避免有人提及儿子被咬的伤心事，他坚决反对“美国佬”无中生有地瞎操心，他深知他们这号人无风起浪的本领过人。

“嘘。小声点儿。瞧啊，‘小桔子’睡得多香甜。您总得，好像一位绅士吧？”彼得先生眼含深意，他柔声细语地责难他，那样子显得很是绅士呢。他像是故意摆出绅士的榜样，给他林先生瞧瞧。起码在气势上，他就远远胜过他。林大老板么，有钱是有钱，可他没什么文化吧？他如此这般盘算他，不经意间他感觉心里面呀，好歹舒坦了，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做人，一定要有教养，我亲爱的老板？”

发觉苗头不对，林先生马上闭嘴。他暗暗地挺起腰杆子，“美国佬”话里话外加油添醋，他是别有用心。于是他当面反击，他尽力假装很有风度、很有教养、也很优雅，冲着服务生展露微笑，友好地点头哈腰，他那神情模样滑稽极了，让人忍俊不禁。

黑亮的眼睛，就此牢牢盯紧他那宝贝心肝儿子。林先生咳嗽两声，他这算是再次提醒服务生，对他儿子要手下留情，毕竟是新生儿嘛。他还时不时偷看“笔杆子”两眼，惦记着要在划船方面找人家的茬儿，也好稍微报复一下，替自己争回面子。他料想，彼得先生不过是个寒酸的文化人，热衷于“装绅士、挣面子”，小知识分子而已。

林老板的一举一动，都被主编先生一丝不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彼得索性装糊涂，他埋头划船，心中偷笑这位精明能干的商人，骨子里俗不可耐。征服者，可能天生是一个猎手，天生地苦苦追逐不回头，然而征服者未必是最终的优胜者，不是吗？想到这儿他心生得意，“文化人”的一张脸，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恍惚间寒光闪闪。

林先生疑神疑鬼，他冷眼瞧着文人似笑非笑的面孔，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心如明镜高悬，他越想越生气。“金龙”里酣睡的少年，并未被人打搅，他深陷梦境，好梦和噩梦连番上演，精彩得犹如鲜活人生。在他的脚边，黑猫舒服地蜷缩，它正打瞌睡，不晓得是否梦见了旧主人。

金灿灿的龙舟帆船，迎着海上日出，驶向光明彼岸。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个个都朝气蓬勃。未来的美好希望，金色的霞光一般灿烂，在他们心中闪亮，给予他们超凡的勇气和力量，尽管在他们的前方，南中国海依然辽阔。婴儿嘹亮的哭声，如同凯歌在朝阳映红的海天激情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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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金鹿回头

公元二零零五年，秋天。海南省三亚，鹿回头。月亮刚刚升起，斜挂在海角天边，它看似玲珑剔透，隐约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娇嫩得宛若孩童微笑的脸庞。夕阳西下，映红海天，鹿回头的城市雕塑傲然屹立，沐浴金灿灿的晚霞，壮丽巍峨。银铃般的欢笑声在海风中荡漾，笑眯眯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登上铺满霞光的石头台阶，他时不时回头张望。

远远落在后头的林先生，一路上紧赶慢赶，苦苦追逐他的宝贝儿子，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慢点儿，‘阿拉’追不上啦。”他不得不停下歇脚，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乐呵呵地求饶，说：“啊哟，爸爸投降，等等我呀？”

最终赢得父亲认输“投降”，小男孩很开心，他眉开眼笑地嚷嚷：“冲啊，‘嗒嗒嘀嗒’！”他高唱凯歌，顽皮地低头猛冲锋。哟，不妙，前方有情况？乘势向前，他根本收不住脚步，飞奔的小家伙，迎面撞上一位坐着轮椅的青年，对方手中的书本被男孩碰擦落到地上。

闯祸啦，小男孩乖乖站在那儿，腼腆地咬着嘴唇，他不好意思吭声。他忽闪黑亮的眼睛，仰脸望着陌生的年轻先生。咦？人家一点儿也不生气嘛，他还冲他微笑哩。于是他也笑了，霞光中男孩笑靥如花，纯真又可爱。

打老远他就眼巴巴瞅着宝贝儿子，又干“坏事”啦。喔哟，真要命。林先生叫苦不迭，赶紧加快步伐急匆匆赶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他连忙替这位行动不大方便的先生拾起书本，他连声向他打招呼、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儿子太调皮啦，非常抱歉。”说罢，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瞧，双手捧着的是一本厚厚的小说书。

书本黑色的封面，纸质硬朗，手感粗糙，银白闪亮的书名在霞光映照下，血色殷红，殷红似火。他的眼睛仿佛瞬间被火焰灼痛，热泪盈眶时候，莫名地心慌意乱，他不禁暗暗惊呼：好呀，这本书的书名，它居然叫做“蜃城”。

蜃城？

蜃城！

是的，没错，果然是《蜃城》，我的老天？一颗心猛然缩紧，他恍若一脚踩空坠落在黑暗冰窖，他顿感毛骨悚然，浑身冰冷彻骨。他的额头上立时浮现细小的冷汗珠子，一颗颗珍珠般晶莹透亮，令他狼狈非常。

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住这本书。欲哭无泪，欲语还休，他情同在片刻之间误入歧途，迷失在阴森森的罗网深处，身临窘境他有些措手不及。恍惚间，耳畔回荡轰鸣的涛声，排山倒海它们如雷咆哮，寒意咄咄逼人。他愕然扪心自问：林文湛啊，林文湛？！时光飞逝，太过匆忙。多少年过去了，蜃城的故人和往事，已然成为心底永恒的秘密，自己从不与人提起，难道你真的忘记了？或者是你恨不能忘却？你是否心中有愧？

《蜃城》，这是多么、多么突然的重大发现哪。他居然亲眼看见，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蜃城，它就这么样轻而易举重现在书本上。“海市蜃楼”黑压压悬浮在他心坎上，鬼影幢幢，迷雾茫茫，恐惧长久以来挥之不去，他再度听见那些低沉凶恶的吼声，他几乎不敢正视他曾经历的血雨腥风，他所听见的，他所看见的，难道仅仅只是幻觉？一场噩梦，苦苦纠缠，他深陷命运设置的吃人谜团，时至今日他依旧无力解脱。

“嗨，林文湛先生？”青年一声惊喜的呼唤，当即惊醒他。林先生打了个激灵，劫难中侥幸生还的人，冷不丁被人触及伤痛，难免惴惴不安。他这才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当年的“白大袍子”，那个被小姑娘亲亲热热称之为“小桔子”的少年，他顿时百感交集，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男孩抬起头，笑嘻嘻望着父亲，金灿灿的霞光映红他的笑脸。黑眼睛骨碌转动，他轻轻拉扯年青先生的衣袖，冲着他亲亲热热叫了声，“爸爸好。”

哇啊，什么“爸爸好”？林先生匆忙回过神，他赶紧教导他那宝贝儿子，说：“这是叔叔。快叫叔叔，快叫啊？”

小男孩眨眼睛，他可不服气呢。非常固执，他冲着他连声大叫：“爸爸好，爸爸好，抱抱‘阿拉’。”青年望着活泼可爱的孩子，不禁悲喜交加。良久，他温和地小声问道：“林先生，这是您儿子？就是那个，出生在蜃城的婴儿？”

“是啊、是啊，我儿子。他长大啦。他很淘气呢，经常需要打屁股的。这个小孩子可麻烦啦，看到谁，他都管人家叫‘爸爸’的，呵呵。”

“真是太好了。”

“啊？”

“哦，我是说，您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说着，他拉起孩子的小手，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金色的霞光中，小男孩甜甜地微笑，他奶声奶气地回答：“我叫‘林吉祥’。”

“吉祥？”青年抬起头，望着林先生欲言又止。他觉得心儿呀，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激情热烈。

“嗯，就是吉祥的意思嘛。祝福他如意吉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就像吉祥他……他们，那些为了别人的安危和幸福，光荣战斗，舍生取义的战士。那些为爱牺牲的凡人英雄，灵魂圣洁，如同盛开的百合花。”越说越激动，林先生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他慌忙擦拭眼角的泪花，心潮起伏，一时间感慨万千。

“有的人是不死的，因为人们会记住他们，永远记住他们。他们因为崇高的品格，获得永生。我终于明白，生命永恒的意义。我们曾经经历的，海上蜃城的惊魂决战，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是民间的一次觉醒。我们祝福未来，因为我们相信未来。正如那位水手在告别时候所说的那样，我们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他喃喃述说，深情地望着阳光下微笑的孩子。

“民间的觉醒？对啊，你说的很对。‘小桔子’先生，拿好你的书。”他连忙把书递给他，借此转换话题，他现在不想提及那些伤感的往事。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停留在那儿，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洒满夕阳的台阶上匆匆走过，一闪身，那家伙就不见了。

青年显然也看见他了，脸色煞白，瞠目结舌，他目送他走向暮霭深处，过了好半天他才如梦方醒，忍不住低声询问：“那是教授先生，对吧？”闻听此言，林先生忽然感到有些口渴，立即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高声问道：“哦！他在哪儿？”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他刚才就在那儿。那个戴礼帽的‘黑衣人’，我记得，传说他来自于‘禁区’。”青年喃喃回答：“他已经走远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林先生竭力保持冷静，屏气凝神，仔细观察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他斩钉截铁地说：“‘老外’们长得都差不多。教授先生死了。我亲眼目睹，错不了。”

“好吧。”他仍然心有余悸，小声追问说：“林先生，那么依您看，海盗们传说的‘禁区’，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恐惧总是阴魂不散？”林先生停顿片刻，稍加思索，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想，‘禁区’是存在的，并且无处不在。杀生害命，谋财掠权，巧取豪夺，图谋不轨，这些都是人类的禁区。欲望迫使人苦苦追逐，直到海角天涯。所谓‘禁区’，意味着超越人性善良底线的行为，比方邪教犯罪，你说是吧？”

青年闻听此言沉默了，只是微笑点头。他望着那本书，却并没有接下来，他的神情有些神秘。良久，他压低声音，温言款语地说道：“林先生，您还记得那个‘美国佬’吗？”

“嗬！”提起“这一位”，林先生突然惊叫，随后他笑呵呵地骂道：“这个坏蛋。嘿嘿，亲爱的彼得先生，我怎么会不记得他呢？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水底打捞出来。你猜怎么着？我在水里救他的小命，却被他踢出好几个乌青块，好痛哇。”

“天哪，正是他。”青年忍俊不禁，大笑着说：“林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这位狼狈的‘落水者’，如今成了大作家啦。瞧，这是他写的第一部小说《蜃城》。”

“蜃城？”

“是呀，这本书的名字就叫‘蜃城’。开卷有益，我对此深信不疑。在这本书里头呀，有你，也有我。”

“怎么，这书里还有我？”

“当然。您在这本书里面，还有许多故事呢。”

“哇啊，我还有故事？”

“嗯，并且么，还算是个男主角儿呢。”

“啊呀，不得了，我感觉都要‘爆炸’啦。”林先生吃惊地扬起眉毛，他立刻心生警惕。他显得有些惶恐，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举起书本，他把它迎着阳光认真端详，仔细嗅闻，然后凑近耳朵使劲儿摇晃。好半天，他才轻声嘀咕：“‘笔杆子’在搞什么名堂？亲爱的小桔先生，你看过这本书，对吧？那么，他在这本书里都写我什么啦？喔哟，他有没有瞎写我啊？比方‘桃色’什么的？”

“哈哈，林先生，这仅仅只是一本书。一本小说书。别紧张嘛，文学而已，又不会吃人的。”他连忙温和地安慰他。

“吃人？”林先生尖声反问。他傻乎乎地眯缝眼睛，疑神疑鬼，死死盯住青年细心打量，他那异样的神情，仿佛是在打量什么洪水猛兽。他像是三缄其口，依旧放心不下，忐忑不安地柔声追问：“你说的这个‘文学’，它到底是什么？”

“打个比方吧。比方说，文学就是人类灵魂留在阳光下的美丽影子。”他随意指指地面上，他们淡淡的金色身影，轻声回答他的问话。不过么，他这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么厉害。”林先生假装害怕，夸张地吐舌头，赶紧收回书本。他把书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样子显得十分小气，他突然用上海普通话瞎嚷嚷：“‘阿拉’不还啦。这本书，可不可以送给‘阿拉’？”青年会心地笑了，连连点头。他心想，这位父亲分明是个“超级大顽童”。

“对啦，孩子？”林先生忽然喜笑颜开，他大声告诉他，说：“金吉拉先生，他时常提起你。他发明了‘小桔子’蛋糕，味道相当好。”

“金吉拉？”青年茫茫然望着他，听得一头雾水。

“啊呀，就是那个叽叽喳喳的餐厅服务生呀。”林先生连忙解释说：“金吉拉先生，他是我的厨师兼大管家，在我的家里神气活现，厉害得不得了。他把我管得死死的。不让抽烟，不让喝酒，居然还不让泡妞。唉，我真是怕他，拿他没办法。头疼哪。”

“原来是他？”青年“咯咯”大笑，说：“他居然敢做‘小桔子’蛋糕？哈哈，他还想要吃人啦。对了，他儿子，是不是跟林吉祥一般大？”

“儿子？嘻嘻，”林先生放声大笑，他不无得意地说道：“是女儿。还是双胞胎呢。这位先生一心想要生儿子，整天围着他的太太团团转。为此，他还信仰了各路神仙，挨着个儿虔诚祈祷。如今，他都已经有五个女儿啦。”

“呵呵，他真苦命，家有五‘千金’啊。”青年乐得合不拢嘴。

“孩子？”望着坐在轮椅里大笑不止的青年，他心头浮起一丝酸楚。他扶住他的肩膀，温和地问：“你还好吗？”青年仰脸望着他，绽放灿烂一如阳光的笑容，他朗声说道：“我还活着，还不错呀。重要的是，我终于在人生中站起来了。”

“好啊。”林先生打断他的话，神情严肃地说：“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以后你就管我叫大哥吧。”

“大哥？”

“是的。”

“嗯，那好吧，大哥。我正在读大学，学习计算机。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青年语气坚定，他自信满满。林先生望着他，赞许地点点头，“那只黑色的猫咪呢？”林先生随口问。

“光光？名猫先生。嘿嘿，它成天就会睡懒觉，吃东西，上屋顶泡妞，还有么，就是欺负我呗。光光很是发福啦，长得膀大腰圆。”

“肥猫？这可不好。它应该多锻炼。比方，游泳什么的。”

“让猫学游泳？好主意。光光一定会很激动的，呵呵，我也是。嗯，大哥，您还好吗？”青年关切地问。历经枪林弹雨，“林文湛”这家伙看上去还蛮不错。他比从前黑瘦，反倒显得矫健机智。

“我吗？”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头发，边想边说：“还行吧。‘阿拉’一会儿飞上海，一会儿飞三亚，‘天涯海角’到处逛荡，忙得不亦乐乎。这次，我是来三亚落实新项目。这里生机勃勃发展很快，未来更美好。”

“三亚？”青年轻声应答。

“三亚。”提起这座英雄般的美丽城市，她是戎蓉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林先生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动情地说：“金鹿回头的地方，一座美丽的城市。对了，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古老的民间传说，‘金鹿回头，神奇永传’。”雪白的海鸥，欢快鸣叫，轻盈地掠过蓝天。他们的目光，追逐这只从海上来的吉祥飞鸟，深情回望傲然屹立的鹿回头。此时此刻，大海和天空浸染晚霞，海天通红似火，壮丽如歌。

“金鹿回头？”青年若有所思，轻声述说：“我曾经在图书馆，读到一篇优美的文章，大致说的是，‘今日三亚，已不用逐鹿，山回头，海回头，人也回头’。”

“山回头，海回头，人也回头。”他喃喃重复年轻人的话，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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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明月入怀

夜，深沉。月色温柔。他漠然坐在书桌前。那本名为“蜃城”的书，仿佛久别重逢的沉默朋友，正在静悄悄等候他阅读，期待他用心体会，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厚谊。他轻轻抚摸书本纸质粗糙的封面，思绪伴随手指的触觉，悄然从他心底萌发，如同前赴后继的海浪向他奔涌而来，他顿时感到心头撞鹿。

“啪嗒”一声打开台灯，暖暖的金色光芒笼罩下，《蜃城》躺在他的眼前，银白闪亮的字迹在黑墨墨的底色衬托下，恰似高远苍穹的点点星光，声色不动诱惑他，而他心甘情愿就擒。

心如明镜高悬，今夜明月逐人，他注定不能够回避黑白分明的往事。尤其那些阴森森的影子，凶残贪婪一如嗜血毒蛇，蟾宫天使活脱他们丑恶灵魂的真实写照，剖腹自杀的白大袍子，“吃人巢穴”的陈教皇，“蝶恋花”的珍珠小姐，汪护法，“禁区”的教授先生，海盗贝贝，还有使者小福儿，每当想起他们依旧令他不寒而栗。

林文湛先生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打开那本黑色的书。他看见，扉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金鹿回头，神奇永传！……”

泪水在眼中闪烁，他的灵魂飞速沉浸在书本的天罗地网，一切恍若身临其境，他穿越时空走进《蜃城》决战以后的阳光下。

天空如此湛蓝，湛蓝一如梦幻，湛蓝一如大海，湛蓝得足以纯洁心灵。团团圆圆的天池，环绕峰峦叠嶂的苍翠群山。蓝天倒影在池水，碧波映照了深蓝，湛蓝得动人心魄。平静如镜的水面，白雾袅袅蒸腾。绵延起伏的山峰，云海悠悠荡漾。海南的青山翠谷和湛蓝湖水，在金色朝霞照耀下，灿烂夺目。

藤蔓缠绕，花叶摇曳，云雾飘浮的世外桃源，山明水秀，风光旖旎。依山傍海的美丽景致，如诗如画，仿佛童话故事里人世间的仙境天堂。雪白的船形竹楼，掩映在绿树婆娑之中，如同镶嵌在碧绿翡翠上的一颗璀璨珍珠。“金”字型的雪白屋顶，尖顶高耸在蓝天下，看似迎风升起的白帆。远远望见，竹楼仿佛在碧海蓝天乘风破浪的白色帆船，洁白的指针已然指向终点，凯旋归来的钟声响彻云霄，惊醒普天下沉睡的人们。

天籁居所，洒落细针密缕一般的太阳雨，景物晶莹发亮，清爽明净。花叶的清香，暗藏甜滋滋的水果香，乘着和暖的晨风悄然弥漫，让人心旷神怡。朋友们欢聚在竹楼前，共同沐浴霞光和雨露。他们举杯畅饮，开怀大笑，老友新朋述不尽离别之情。

林文湛先生，小男孩林吉祥，大学生“小桔子”先生，餐厅服务生金吉拉先生，以及《蜃城》小说的作者彼得先生。历经海上蜃城的决战，他们五个人侥幸生还，他们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每当他们回想“大海上的圣城”，那些无辜的死难者和牺牲的凡人英雄，他们的音容笑貌成为幸存者永恒的回忆，铭记在心。

此时此刻，他望着那些永别的人，他在书本的时空和他们重逢，彼此百感交集。盛情难却，他手捧盛满红酒的酒杯，他的心房沉甸甸盛满情意，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他依依不舍从他们身旁走过，他在书本合上以前和他们逐一告别。

朝霞金色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乐普生”号渔船的“大当家的”，小姑娘丫丫以及农民工弟兄们。他们是弱势群体，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黑暗势力，光荣战斗直至牺牲。

“青鸟”号机帆船的谭家三兄弟，他们是谭勇、谭磊和“谭老大”。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葬身茫茫雾海。

“金龙”帆船的主人，他们是林老先生、黄老先生等来自中国台湾的老船工。龙的传人，他们英勇挑战命运的壮举，可歌可泣。

海盗“棕色家伙”，海盗“黄脸皮”，海盗比利，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和“刀疤”先生，他们是大海上的鹰隼，觉醒以后毅然回头的勇气，同样让人刮目相看。

先后登临“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的朋友们，那些水手们，印度女乘客们，“鹦鹉女郎”，脱衣舞娘，两位人妖，双胞胎少年乐手哥俩，觉醒的白发苍苍的女教徒，汪嫂，沈医生，青年鼓手，船长郑楠先生，水手小顺子，陈炜，光标，戎蓉和吉祥。

彼得先生正在给大家讲故事，他深情地述说：“古老的中国，有一座美丽的城市，‘金鹿回头’的故事在那里世代相传。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真诚善良的青年，他在椰林里发现一头金色的鹿。金鹿起身奔向远方，青年苦苦追逐，直到海边。”

晶莹的泪珠儿，一颗颗静悄悄滚落，决战蜃城的故人和往事，永驻在他心田。战鼓的激昂鼓点，在他心中奏响，宛若空谷回音，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本。泪眼朦胧，他慌忙关上台灯，任凭如水月光将他淹没。他深情眺望，窗外海天之间的鹿回头，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此时响起敲门声。

一轮明月当空照。

（起点中文懂懂猫的长篇小说《决战蜃城》第一部完本，向读者导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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