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蜃城》 作者:懂懂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一 章 明月逐人来  一轮明月当空照。 海南三亚的鹿回头公园,沐浴皎洁月光,景物如凝霜雪,白蒙蒙的荧荧发亮。云雾淡淡,从前方烟波浩渺的南中国海飘浮而来,一丝一缕,悠悠荡荡,轻盈缭绕在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周围,宛若久别重逢的挚友,深情眷恋,情深谊长,彼此殷殷祝福,久久不忍离去。鹿回头,高高屹立在山崖之颠,奔腾的浪花在山脚怒放。洁白的鹿回头背靠星空,笼罩月色和白雾,如冰似玉,冰清玉洁,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的象征壮丽巍峨,圣洁而又华美。 新的千年,寻常的夜晚,他心甘情愿在鹿回头宾馆的客房“禁闭”,抚今思昔,自我反省,顿时感慨万端。月夜,清朗,引人遐思,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形单影只,他那朦胧的身影,倚靠在窗前,他深情眺望海天之间的鹿回头雕塑,用心聆听大海的涛声。涛声隆隆,饱含激情,如同昂扬奋进的战鼓,怎能不令人动容。他不禁扪心自问:“今夜,明月逐人来?” 在书桌旁长久伫立,他手扶桌案,怅然若失,茫茫然深陷沉思。回首往事,浮想联翩。夜深沉,月华如此温柔,慰藉心灵,涤荡心田。他思索着,抬头仰望明月,心如明镜高悬。 二十一世纪,刚刚开始。新世纪的人们,已然砸碎囚禁灵魂的樊笼,挣脱束缚身心的枷锁,解开禁锢思想的锁链。面对未来,他们不再迷茫,他们信仰自由,信仰博爱和真理。他们迈开稳健的步伐,坚定不移,势不可挡,飞奔向前去。未来,那么的光明,那么的美好,光明美好的未来生机勃勃,展现在他眼前。想到这些,他就满怀幸福和喜悦。想到这些,他就看到未来和希望。想到这些,他就慰藉心灵和伤痛。想到这些,他就感悟人生和信仰。想到这些,他就重温亲情和友谊。想到这些,他就重获勇气,犹如新生。 霎时间,心儿啊,小鹿飞奔般狂放跳动。生逢盛世中国,幸喜四海升平,他感觉自己,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历经磨难而最终重获自由和新生的人,那样的热情洋溢,朝气蓬勃。 海风,急切翻动桌上那本打开的小说书,“哗啦啦”狂响。洁白的纸页,在月光照耀下微微泛光,白得雪亮,仿佛无数手掌迎向他热烈挥舞,一声声催促他,“快些儿阅读吧。”他在书桌前坐下,低下头,默默注视面前厚厚的书本,心潮为之起伏,大海一样不平静。黑亮的眼睛噙着泪水,晶莹闪烁,犹如夜空的点点星光。此时此刻,蜃城曾经的那些故人和往事,又在他眼前白晃晃闪现,活灵活现,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夜。 《蜃城》的“昨夜”,夜未央。 漆黑苍穹下,星辰寥寥,星光暗淡。一弯残月,失去了光泽,静悄悄滑落在西天,孤悬浮寄。太平洋的荒岛上,某处秘密的科研基地,在黑沉沉的夜幕笼罩下,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奇形怪状的建筑群,活像凶恶的禽兽,偷偷摸摸隐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鬼影幢幢,深不可测。在这里,集中了一批颇具实力的私营军火公司及其研究中心,有些人物和事件,在某些领域独步天下,业绩不同凡响。 这里是禁区。 它,真实存在于太平洋上的某个无名岛屿,地图上却根本没有标志。如果有谁想要找到它,或是探访它,可没那么容易。因为在法律上,它属于私人领地。经济方面,它算得上资本雄厚。科研技术方面,它则是“高、精、尖、特、优”的典范,达到无以复加的完美境界。禁区,犹如科幻小说的经典场景,又像是关于未来科学的神话传说,但它并非遥不可及。恰巧相反,对于那些精英人士,它往往主动找上门来。在同行业界,它被公认为“佼佼者”,私底下它被传说成了“征服者”,毫无疑问,它享有盛誉,意味着它享有特权,因为它具备行业垄断的实力,禁区即为霸权。 它天生是猎手,信仰利益,并且以利益为唯一信仰,为此它把金灿灿的黄金当作图腾,顶礼膜拜。黄金?不错。身为货币根基的黄金,在禁区世界,俨然是天地宇宙的神灵。它信守利益至上的“拜金”信条,一心一意追逐利益,不顾体面,不计后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根本不考虑道德规范,仅仅以超凡的一往无前的惊人勇气和毅力,苦苦追逐利益本身,那股子疯狂痴迷的劲头,达到无与伦比的非常境界。 它是优胜者,同时也是征服者。它向四面八方,伸出无数看不见的手,左右它想要左右的事,左右它想要左右的人,左右它想要左右的哲学思想、意识形态和规矩法则,甚至试图左右人们的梦想和信仰,从而得到它想要得到的东西,达成它想要达到的目的。它活像挣钱的机器,“哗啦啦”歌唱,勇往直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苦苦追逐不回头,固执的凶猛禽兽,总让被追逐的猎物惊心胆寒。 二十世纪末期,恰逢疯狂追逐利益的时代,脚踏疯狂追逐利益的星球,就在这群疯狂追逐利益的人类群体当中,终究缔造成了非凡的疯狂追逐利益的“禁区”。这个“禁区”呀,自然是一个隐形的“国中之国”,它确确实实存在,它也确确实实不存在。它看得见,也摸得着,却又是那样虚无缥缈,宛若美丽神话中的蟾宫高悬。汪洋大海上的禁区,杳无踪迹。它是道义上的缺口,良心上的空白,人性弱点漆黑一团的盲区,人世间被默许的特殊地带,或者说是金钱和霸权的“异类王国”。它更是有些人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存伙伴,黄金坚实的巢穴,信仰缥缈的圣殿。它以不择手段苦苦追逐利益为信仰,超乎公正之上。 信仰的禁区,邪恶的信仰。每当有人提及它,总是彼此凑近,尽量压低嗓音,怯生生地称其为“禁区”。谁有幸,或者说是不幸进入禁区,其所见所闻,必将超越其个人认知的总和,使人在一瞬间为之痴迷,沦落为“禁区”可悲的精神囚徒。自此以后,倾其一生苦苦追逐“禁区”的缥缈幻影,直到倾尽所有所能,耗尽青春性命,茫茫然不知回头,不忍回头,终究不能够回头。 从海上袭来的冰冷白雾,轻盈舒展身子骨儿,悠悠飘浮。它们活像失魂落魄的鬼影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那些旋转的警示灯,闪烁着血色光芒,无声无息散布在角落,如同怪兽警醒的眼睛。铁丝网,摄像头,各式各样的机关和圈套,一应俱全。它们和高科技警戒设备搭配设置,层层布局,组成疏密有致的巨大罗网,寒森森的陷阱异常凶险。各家公司的保安人员,组成严密的流动岗哨,荷枪实弹,神出鬼没。他们警惕地四处巡视,牢牢把守各自寸土寸金的地盘。神秘的禁区之夜,怪诞而又阴森恐怖。随风摇摆的枯死树枝,把那些修长而又狰狞的黑影子,颤巍巍投影在银白色的堡垒上,伴随“唏嘘”的风声,张牙舞爪。死一样的寂静,唯有大海的涛声,呜咽,喘息。 匆忙翻动《蜃城》雪白的纸张,那些窸窣声令人心颤,仿佛是身不由己,他很快进入禁区的深处,他渴望探寻它的秘密。某家私营公司,位于海底的实验大厅,银白色的世界,豁然展现在他面前。 珍珠穹顶高耸,极其高大宽敞,使人仿佛置身于古代神庙。无数巨大的金属支架,纵横交错,共同支撑巨型的立体多边形空间,蔚为壮观。实验大厅的照明,光源奇妙,朦朦胧胧的,透出珍珠般皎洁的光辉。穿着白色连体制服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在各层的栈道和楼梯间,奔前跑后,辛勤工作。站在银色金属的地面上,人显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活像玻璃瓶中的昆虫样本,不禁让人误认为,闯入奇异的蜂巢。那群忙忙碌碌的科研人员,勤奋一如工蜂。 大厅中央,顶天立地,一座透明孵化箱在这里安置,形状酷似金字塔,周身笼罩暗绿色的光芒,荧荧一如星光。紫色的雾气,飘浮,缭绕,狰狞扭曲的黑影子横躺在箱底,深陷迷雾,隐隐约约,它看似神秘而又怪诞。孵化箱的顶部,各种颜色和材质的导管和导线,密集分布,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彼此之间盘根错节,连通了形形色色的仪器设备。 大型控制台前,科研人员全神贯注,他们忘我地投入各项操作工作。电脑设备,不时发出“嘀嗒嘀嗒”的提示音,起伏连绵,及时做出回应。整齐排列的指示灯,此起彼伏频频闪烁,标明实验的进展情况。电脑荧光屏上,正在自动绘制复杂的图表和曲线,形状各异,五彩缤纷。阿拉伯数字,在屏幕上迅速滚动,活像狂舞的蜂群。 打印机组成“一”字队列,它们乱纷纷“咝咝”尖叫,颤巍巍吐出涂满数据的纸页,活像一只只张大嘴巴吐舌头的脑瓜。长长的纸条,白得雪亮,争先恐后垂落在银光闪闪的地面上,蓬松的纸堆,活像垂死挣扎的毒蛇,它们彼此纠缠成团。 孵化箱是核心。在这只高科技的“摇篮”中养尊处优,被细心呵护的“宠物”,是一只硕大的深紫红色的茧子,它浸泡在某种培养液里,悄无声息地生长发育。茧子半透明的娇嫩表皮,密布无数管状的细小突起,好似发达的肌肉。它的“心”,有力跳动,显示某种鬼斧神工般强劲的生命症候。 海底实验大厅的男主人,他是一位教授先生,此刻他神情严峻,守候在孵化箱旁,他像是急切等待家族新成员诞生的一家之长。阴沉沉的脸,尽量凑近玻璃,他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生机勃勃的茧子。暗绿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肤色苍白的面孔上,微微跳动,细小的皱纹和金色的汗毛清晰浮现,他已然是一个老人了。 毫无疑问,“禁区”世界的一隅之地,便是他教授心目中无比神圣的科学研究的殿堂,承载了毕生的信仰、光荣和梦想。他是禁区的权威之一,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呀,仿佛就是生物化学界的“至尊教皇”。 眼面前,这只正在静悄悄孵化的神秘“尤物”,倾尽教授毕生的心血和财富,它是他心中苦苦追逐而又至高无上的珍宝,简直就是“宝中之宝”。 它呀,可是活的宝贝。 他呀,就是“活宝之父”。 他和它,仿佛心有灵犀,彼此血脉相通。凝望着它,教授先生灰绿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泪光闪烁,隐约流露父辈般慈爱而又温和的光芒,多么令人动容。恰在此时,照明灯光,突然有气无力地减弱,很快纷纷熄灭,大厅骤然暗淡无光。散布在各处的应急灯,先后自动开启。在昏暗的橙色光芒中,隐约可见,惊慌晃动的人影子。墙脚,绿色的指示灯纷纷点亮,提示应急发动机已经自动供电。几乎是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接二连三响成一片。 怎么?要出事儿?上帝保佑,教授心想。他慌忙扭脸,察看情况。他看见,仪器设备那些红的、绿的指示灯,频繁跳动。不远处,大号儿的报警灯,飞速旋转,闪闪烁烁,雪亮的白色光芒,分外耀眼。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抖动,它们晃动的样子,活像一群身处未知险境的倒霉蛋。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乱套。警报器的嘶叫,一声紧接着一声,愈加令人心悸。教授先生双眉紧皱,他几度欲言又止。 “关掉这声音!喂,说你呢,还不快去。”有人高声下达命令。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器,忽然自动启动,密密麻麻的水柱从天而降,大厅里好似下起毛毛雨。喷洒的水雾,仿佛天罗地网迅速覆盖。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不知所措,乱作一团。他们好像倾巢而出的蜜蜂,各自在岗位上埋头忙碍,晕头转向,尝试种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此刻,慌张显然不明智。教授先生熟谙此道。他故作镇定,极力表现得稳如泰山。他坚守在孵化箱旁,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任凭水雾打湿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冷眼旁观,教授倒像是个局外人。 有人终于关掉警报器。哦,安静了?不坏呀。教授先生感觉舒坦了些。他不慌不忙,掏出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额头上晶莹细小的水珠子,一边暗自盘算,努力稳定心神。小事故而已,一切以大局为重,他这样想。他在耐心等待,准确的最终报告,再下判断。 “可能是喷淋器坏了。”有人大声报告,语气中透出些许得意。 “不对。应该是电压有问题,教授先生。”另一个声音急忙喊叫,分明存心较劲儿。 “主机,主机有故障。”冷不防,一个男人尖着嗓子嚷嚷。这么样不同寻常的激烈声调,立即就把前两位镇压下去。话音未落,此人已经闪身,敏捷地跳上舷梯,一路上慌慌张张拼命往上爬。他果然成功吸引主子的目光,那对阴冷锐利的绿色眼珠,牢牢紧跟他的背影,教授先生死死盯住他。 “好小子,那是杰克。没错。他总算找对路,一路‘爬’上去啦。加薪哟?”周围响起低低的私语声,好似群蜂在鸣叫,“嗡嗡嗡”迅速蔓延。几个穿了白色长袍的主管人员,彼此目光对视,一番交头接耳。好在,他们马上选定应急方案,立即分头展开行动。 消防喷淋器被关闭,水珠子意犹未尽,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答答。秩序,很快恢复。人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埋头整改,耐心等待数据结果。按部就班,好像仅仅只是经历了一次货真价实的应急演习。事态,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没事了?这很好。那么,接下来应该追究责任。换句话说,就是得有人倒霉,当场完蛋,成为杀一儆百的替罪羔羊。胸有成竹,教授先生平静地审视茧子。他仪态沉稳,矜持而又坚定,竭力表现得一切如常。他知道,此刻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住他。毕竟,他是禁区的权威、主脑和教皇。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抿紧嘴唇。孵化箱前,他背着双手,站立得更加挺拔,以使自己的精神风貌,足以彰显精英才俊应有的尊贵仪态。 进展顺利,卓有成效。他望着蠢蠢欲动的它,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它呀,就是他期盼已久的“曙光”。他在心中,深情呼唤它,“快快成长吧,我亲爱的宝贝。一切为了金灿灿的利益,苦苦追逐不回头。”它仿佛积极响应他的虔诚祈祷,茧子的表皮,忽然颤巍巍蠕动,一波紧接着一波,犹如海浪层层叠叠地推进。 哇啊,幻觉?奇迹?还是我老眼昏花?教授先生使劲眨眼睛。莫名的激动,令他眉头微扬,眼球突起。他马上贴近玻璃,凝神细瞧。他那心爱的“活宝贝”,老老实实躺在那儿,纹丝不动。 它呀,宛若百合花的花骨朵儿,圆润饱满而又扭曲怪异。这朵奇特的“花蕾”顶端,呈现放射形状的纤细裂口,尚未打开,表面覆盖半透明的紫红色肉膜,依稀可见茧子深处,茁壮成长的宿主。 恐怖的宿主,紧紧蜷缩,看似黑糊糊的一团,它是某种异形生物。 唉,难道是神经过敏?或者是我老得不中用啦?干这一行,“老牌子”才值钱。重要的是沉住气,亲爱的。教授先生小声叹气,默默安慰和鼓励自己。毕竟,日日夜夜勤奋工作,为着事业梦想不断消耗资本,信仰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动力。 看哪,宝贝真的在蠕动。它的表现异乎寻常,难道不是吗,教授先生?您再瞧,茧子的表皮,一阵紧接着一阵的瑟瑟颤动,前赴后继,源源不断,这足以说明它很快就要诞生啦。也许,就是现在?一边瞧,一边想,教授先生的眼睛随之发亮。他频频挥手,向工作人员指出这个重要发现。一些人迅速向孵化箱奔跑过来,杂乱的脚步声,透出狂喜之情。 这里将会孵化什么东西呢?答案,正在人们眼前慢吞吞展现。他们多年的心血,他们多年的辛劳,以及他们多年的资金积累,终获回报?皆大欢喜。 它正在破茧而出呢,一准儿没错。望着它,教授先生露出纯真的微笑。他欣喜地看见,茧子顶端的那些裂口,一条紧接着一条纷纷破裂,一股子粘稠的墨绿色血液,从缝隙深处喷出。它在他的心目中,宛若即将绽放的百合花。 热切期待,他死死盯住它,屏气凝神。然而,未及人们做出任何适当的反映,那只茧子的顶端,好似花朵猛然爆裂,它终于绽放。白得雪亮的体液,四处喷溅。腥臭的体液,夹杂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孵化箱的玻璃,滴滴答答往下淌,星星点点令人作呕的荧光,频频闪烁。教授先生下意识地躲闪,孵化箱紧接着轰然爆炸。晶莹细小的玻璃碎片,纷纷扬扬飞溅,“叮叮咚咚”落在金属的地面上。 教授先生慌忙俯身蹲下,躲避纷飞的玻璃碎片,心中依然欣喜若狂,万分焦急地等待茧子孵化的结果。他满脸鲜血,顾不得擦拭。睁大眼睛,惊喜交集,他默默为它祝福。它还好吗,宝贝?实在是放心不下,他小心翼翼探头张望,却禁不住失声惊叫道:“上帝哇?” 他赫然看见,紫红色皮肉的包裹当中,什么活物正在痉挛,奋勇挣扎,它马上就要爬出来了。消防喷淋器再次无故启动。水柱,纷纷扬扬喷洒,茧子被淋湿了。它的身上,“吱吱”冒出白色的雾气,悠悠荡荡飘散开去。正在此时,一根细长的钩子形状的指甲,慢慢腾腾从茧子里面伸出来。深紫色的尖指甲,闪动着星星点点珍珠般的光芒,在教授眼前优雅舒展,他以为那是它的舞蹈。他心想,“喔哟,这东西的派头,好似一只挣脱茧子束缚的初生蝴蝶,即刻就要展翅。” 巨大而又丑陋的前爪,迅速挣脱血肉的茧子,小心翼翼伸向白得雪亮的天花板。恍惚间,教授先生听见,女人尖锐的惊叫声,在他耳畔呼啸,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胆寒,“哇啊!”瞬间一片漆黑。 不明生物诞生在黑暗之中。 “快,快进安全舱。”男人的尖嚎,在漆黑一团的海底实验大厅如雷炸响。另一声绝望的喊叫,随之而来,直叫人头皮阵阵发麻,“哇啊,哇啊,吃人!那东西吃人!”惊慌失措的跑动声,起伏连绵,恐惧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叫,呻吟,喘息……断裂声,倒塌声,撞击声,“水!水!海水啊?”海水巨大的涛声,犹如狂啸,将最后的绝望哭喊一口吞没。 “啊?”他禁不住失声惊叫,从《蜃城》中匆忙挣脱,茫茫然望着窗外的明月。“飕飕”的海风,活像禽兽在呜咽,穷凶极恶,从窗外猛扑进来,团团将他围困。海风把雪白的窗纱托起,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高高飞舞在白色天花板的下面,“呼啦啦”狂响。眼前这一幕,多么熟悉,仿佛就发生在昨夜? 他打个寒战,慌忙起身关上窗户。站在窗前,他感觉浑身绵软,手脚冰凉,越来越有气无力。他那条疲惫不堪的身子骨儿,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惨白的月光令他倍感惊悸。他跌倒了,在黑色天鹅绒的扶手椅子深处瑟缩。他是心疼,心慌,心神恍惚,他忽然感到心如死灰。一切都无从收拾,他只得自怨自艾。 他揉揉红肿的眼睛,竭力想使自己恢复平静。曾经劫难的记忆,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候,向他发动袭击,穷凶极恶,冷酷无情,一次又一次,欺凌孤苦伶仃的生还者。也许,这正是为了提醒他吧。生命,来之不易。许多人,最终没能够挺过来。几度拼搏,几度挣扎,一线生机瞬间就星火一般熄灭,仅仅只是因为运气不如人。更有人,舍生忘死,做出牺牲。 一幕幕毅然决然的牺牲哪,最是令人苦苦追忆,痛悼不已,不堪回首,追悔末及。回忆,一如大海的波涛,激情热烈,向他奔涌而来。他无力抗拒,也不忍回避。事实上,他是全心全意,想要成为回忆的奴隶。回忆中有悲欢离合,回忆中有传奇故事,回忆中更有至爱亲友的深情厚意,他为之怆然泪下。 他小心翼翼合上书本,望着那本纸质粗糙硬朗的黑色封面的小说书。银白色的文字“蜃城”,在月光下白得雪亮,十分醒目。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欲呼无声。那些蛙鸣般的低吼声,仿佛在他耳畔轰鸣,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他心上。他仿佛看见,黎明以前,微弱的天光,照耀在太平洋上,浪花朵朵盛开,水珠子纷纷扬扬跳跃,白得雪亮。 海面,波平浪静。一只不明异形生物,乘风破浪,高速“航行”在黑暗的海水中。粗壮而又肥硕的后腿,有力地蹬踏,划动海水,那些墨绿色的斑驳花纹,星星点点的荧光闪烁。黑不溜秋的怪异家伙,以十分标准的蛙泳姿势游泳,这一刻他仿佛听见,海的涛声和不明生物的划水声。 他仿佛看见,微弱的光线中,奋力游泳的不明生物,将它的脊背浮出水面。它那蠕动的烟绿色肌肤,覆盖了软质鳞甲,布满墨绿色的斑驳花纹,其间夹杂金褐色肉瘤形状的突起。刹那间,异兽悄无声息地没入海水,一闪身就不见了。在它离开的时候,他仿佛听见,那些细微的水声。 他的心儿呀,仿佛紧随思绪,一同沉入漆黑冰凉的海底世界。只是书本的幻境,只是灵魂的幻觉,只是记忆的幻影,仅仅只是大脑的幻想,他一再这样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沉迷啊,绝不能够沉迷。然而他却沉迷,身不由己,迅速地深深沉迷,他仿佛行将淹死的“落水者”,扑腾在回忆的海洋拼命挣扎,奋力游泳,搜寻生还之路,搜寻光明之路。他似乎迷路了,无力回天。他是自暴自弃?十分突然,借助海底微弱的天光,他依稀看见一张脸。 谁? 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他终于看清楚,这是一张异兽的脸孔。 异兽,眉棱挺拔,双目深陷。它那对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闪过一丝阴冷狡狯的凶光。粼粼波光,在这张恐怖的面孔上微微晃动,闪闪烁烁。透过晃动的波光,刹那间仿佛时空对接,他竟然和那双凶恶的眼睛,目光交汇。 仅仅只是一闪念,他就惊醒了。眼前,雪亮的白色光芒,穷凶极恶,扑面而来。记忆,一把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分明是在活生生地捉弄他,折磨他,戏耍他。惶恐不安,他瑟瑟颤抖。怎么,月光下,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竟然情同海底世界,漆黑冰凉?莫名地感伤,终究是寂寞难挨。胸中积蓄已久的情感,激情奔涌,他顿感荡气回肠。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惊慌失措抱住脑袋,竭力捂住眼睛和耳朵。他不要看见,他不要听见,但是他也不忍忘却啊。 心,击鼓一般激情跳动。胸口阵阵发热,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仿佛那本名字叫做“蜃城”的小说书,正向他伸出无数强劲有力的大螯,紧紧钳住他的心,紧紧困住他的情,穷凶极恶束缚他的身心,要将他活生生拖回上个世纪末的那个秋天去。 《蜃城》分明是在呼唤他,诱惑他,胁迫他,猎捕他,苦苦追逐他,他挥舞双手,奋力抵抗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他牢牢按住书本,生怕它会突然向他发动袭击,张开漆黑的嘴巴,露出白得雪亮的牙齿一般的纸页,一口生吞活吃了他。良久,他黯然叹气,软绵绵靠在书本上,他心甘情愿被回忆降服,他是情感的傀儡,他索性把灵魂在书本中放逐。那个秋天,海上蜃城的故事,如此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忍回顾。就在记忆纷繁涌现的时候,若隐若现的急切的战鼓声,悄然在他心中激情奏响。 第二章 相约鹿回头  公元一九九九年秋天。美丽的海滨城市三亚,鹿回头公园。晚霞殷红似火,南中国海碧波荡漾,宛若彩色绸缎铺展在海风中,海浪奔涌,海面辽阔壮丽。洁白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屹立在海天,笼罩金色的霞光,璀璨明珠在华美绸缎映衬下,熠熠生辉。他在巍峨的鹿回头脚下驻足,凝神眺望海上云雾飘浮的天穹,思绪一如波涛起伏涌现。蓝天,大海,美好祥和的景象,让人感到心胸开阔。他在这里等待,可是等了许久啦。 “吉祥!”瘦弱的高个子“眼镜”青年,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呼唤他,声音透出些许激动之情。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疾步登上灰白色的石头台阶,急匆匆向吉祥赶来。一边跑,他一边想,这次可是迟到得太久,怪不好意思的。打老远,就看见人家吉祥同学,一门心思等候,他眼看快要站傻了。吉祥他呀,活像是“望妻崖”,呵呵。无论如何,自己的态度一定要好。 “眼镜”如此这般打定主意,下意识地抱紧怀中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这些都是人才招聘的资料,是他辛辛苦苦搜罗的劳动成果。他举起手臂使劲儿挥舞,向那个独自发呆的“傻瓜蛋”致以敬意,他热情洋溢同他打招呼,说:“吉祥,吉祥,我来也。”听见他瞎嚷嚷,望着他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吉祥也不应声。他累坏了,慢慢腾腾转身,看着他的可爱同学渐行渐近。他懒洋洋小跑几步,迎上前去。 吉祥和光标,在阳光下会合,“鹿回头”是他们俩的“老根据地”。 朴素的白色棉布衬衫,天蓝色纯棉的牛仔裤,脚穿白色的“倍福来”运动鞋,这位“眼镜”一身学生装。他梳着溜光的学生头,神情温和而又敦厚,他是个稚嫩纯真的“大男孩”。怎么看,他都更像是个在校大学生的模样。他身材瘦削,容貌清秀,面色略显苍白。在他微笑的时候,深陷一对甜美的酒窝。他笑嘻嘻凑近吉祥,温情脉脉,他关切地询问他,说:“吉祥,你那儿咋样?” 吉祥神情黯然,东瞅瞅,西望望,表现得漫不经心,他仿佛“夜游神”大梦未醒,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冷冷看一眼光标同学,一声不吭,耷拉脑袋,故作深沉地轻声叹息。洗得褪色的蓝白格子的粗布衬衣,将他那张俊美而又稚气未脱的脸庞,衬托得多少有了几分阳刚之气。 这位“毕业生”吉祥的模样,可是有些与众不同。他那身粗布的牛仔裤,布满细小均匀的破洞,隐约露出健康的肤色,布料湛蓝的底色上,雪白的斑斑点点星罗棋布,它们犹如娇小玲珑的白色花朵。他特意在胸前悬挂一块硬纸板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应届”两个黑体大字。身前身后,颇有几分超凡脱俗的艺术家似的邋遢气质。 “你这是要‘游街’啊,吉祥?”光标上上下下打量他,笑得眯缝起了眼睛,好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夕阳猩红的光芒,暖意融融,悄然映红他的笑脸。他乐呵呵调侃这个神情装束有些异样的同学,存心拿人家开心。 吉祥对此无动于衷。他慢吞吞从裤子口袋艰难地拔出双手,默默摘下胸前的纸牌子,他把它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中。沉默片刻,他忽而装模作样,万分深情并且温柔地说道:“‘阿拉’没人要。”随即自我解嘲地放声大笑,他高声说道:“哈,我就这么样,在招聘会场整整绕场三周啊。狗屎,真够瞧的。”吉祥苦笑着,暗自冷冷咬牙。他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一句,说:“那么,光标您呢?” 问我?唉。光标被他这么冷不丁地追问,情同触及伤痛,心中不禁深深哀叹。人才中心,人才市场,各级劳动人力部门,各类招聘会,五花八门的应届毕业生推荐会,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和企业,找工作犹如狩猎,四处奔波,张网期待,同样惊心动魄。这一整天转悠下来,腿脚活生生跑“细”了。作孽,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本科,管什么用啊。现如今,没着落的研究生还一抓一把呢。事实上,博士们的日子也过得不轻松,更别提那些啃过洋面包的“海归”啦。盛世中华,举国上下那是人才济济哟。资源短缺,人才过盛,咱们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没一家合适的单位?唉,怀才不遇。 他不禁又长叹一声,摘下黑色边框的眼镜子,仔细瞧瞧那两块厚厚的玻璃镜片。光标在心里,不由得穷犯嘀咕。读书,好呀。不仅熬夜,还“熬心”。好半天,他如梦初醒,温和地告诉吉祥,说:“一帮子‘扒个牙路’啊,根本没遇见识货的伯乐。好歹,咱也是个体面的读书人,对不对?你猜怎么着?人才活像咸鱼烂虾,活蹦乱跳摆放在市场上,任凭脑满肠肥的生意人挑三拣四。‘小爷’我今儿又惨遭淘汰,甚至于没有获得面试机会,天可怜见。”说罢,他庄严地戴上眼镜,故意在同学吉祥的面前,努力挺起胸膛。他这是要向他看齐,他深知吉祥的臭脾气,就算是落难,也要竭力保持骄傲。 男生吉祥倚靠白色的栏杆,咬牙切齿听完那些可悲的描述,总算是强忍笑意。瞧光标那样儿,一望便知,他心里都在琢磨些个什么。这个“光标同学”,真老实天真的好孩子。 洁白的鹿回头雕塑,沐浴童话般温暖的光辉,它身后的海面,金灿灿的霞光随波荡漾。雪白的海鸥,振翅翱翔,前赴后继,英勇搏击在晶莹闪亮的浪尖上,它们迎着海风欢快地起舞歌唱。吉祥望着大海上翻飞搏击的海鸥,浮想联翩。他心底深藏的那些烦心事呀,仿佛雪白的海鸥,再度“扑啦啦”扑腾起来,上下翻飞,闹心,伤神。 自古从来,“士、农、工、商”。他想想自己,“小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又是上海大学的,好歹是个“秀才”,并且也算是“书香门第”吧?嗯。紧要关头,完全不管用的。忽然有一天,美丽的校园,他发现一个妞儿。初恋么,心头撞鹿,怦然心动,多少人都曾经“狼狈”过的。从此以后,顾不得好好学习,都怨那妞儿真是太“坏”。重大发现,她原来是计算机系的,她跟小家伙光标,同班又同桌,并且呢,他们俩还是鹿城三亚的老乡,人家中学时候就是同学。 追逐她,他可是挖空心思。首先,必须和光标同学搞好关系。跨系交流,实在不容易。为此,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套近乎,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人家光标死活追成“铁杆好哥儿们”,果然成功啊,吉祥? 光标够朋友,他很是帮忙呢。人家二话没说,忙前忙后,尽心竭力,喜鹊一样帮忙牵线又搭桥,就为张罗这桩“破事儿”。他还不惜时刻为着兄弟情谊,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或者说是甘愿冒傻气。唉,为之深深感动。 那么,结果呢?结果啊,苦苦追逐的那个“美眉”,她活蹦乱跳得仿佛一头小鹿,这么样追来、追去,又那么样追去、追来,居然就从上海,一直追到海角天涯的三亚,天哪!如此遭遇,谁听见都会感动得掉眼泪吧?可是她,她居然,自顾追逐一个十分有“钱途”的商人,“飞”啦。 甩我?仅仅为了一个商人?为了“哗啦啦”响的金钱?她可算不得鲤鱼跳龙门。哼。只是呢,活该我要掉眼泪,长夜漫漫,思念无尽头。唉哟,想想她,多么、多么好的一个漂亮妞儿。可惜她呀,苦苦追逐,追逐利益,她信仰利益,或者她是身不由己。当今世界,真正是商人的天下。士不如商,象牙塔中的天之骄子,无奈沦落天涯。多年寒窗苦读的学友,同校朝夕相伴的恋人,到临了,在她眼睛里头,居然一文不值?值不过一个商人。好呀,算她狠。 “郁闷,郁闷哪。”吉祥禁不住长吁短叹,乌溜溜的大眼睛,居然饱含一丝玩世不恭的神情。 光标看看他,觉得吉祥的样子,真是有些滑稽。眼下,他又在盘算什么?他又在想念谁?他又能够怎么办呢?这些问题还用问吗?明明白白,他在想念他的她,而他正在偷偷摸摸看他吉祥的笑话。鹿回头雕塑高高在上,雪白的惊叹号树立在他们心头,两个年轻人在金色阳光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我说,这位同学啊,跟咱们同时毕业的‘小鬼头子’们,一个个的可都有着落啦。不提别人,就连那个哈尔滨的胖子‘大白熊’,也在首都混得相当不错。听说,他一个远房亲戚是老板,人家有后台哩。眼下,就剩下咱俩,太差劲啦。现如今,想要办个事儿,没个‘关系’活该困难重重。社会风气如此么,见怪不怪。吉祥啊,我只是同你商量,想提一个合理化建议。要不,还是让我老爸,给咱俩‘通通路子’吧?横竖不能再瞎胡闹了。要不然,我跟你回上海,咱们勇闯‘上海滩’也行啊,吉祥?”他迟疑地望望吉祥,尽量和蔼可亲,尝试同他讲道理,终于说出深藏许久的心里话。这些话,他可是憋闷了好几个月,这才痛快说了的。他太知道,吉祥同学的处世原则啦。 望着垂头丧气的吉祥,他不禁寻思,想要闯天下,咱们俩还是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吧。刚刚毕业,马上失业。普天之下,哪儿不是僧多粥少的局面?靠自己四处打工,这么样“飘”,都快成“盲流”啦。想自立?想法很好。可是单枪匹马的瞎闯,实在是“立”不住嘛。职场,犹如战场,身家性命,生死攸关,人人争先恐后,个个奋勇拼杀。谁会给你机会,让你自立?谁不会在一眼看透你的年轻幼稚以后,立马禽兽一般猛扑上来,连啃带咬,活生生吃了你哪,吉祥? 再说,吉祥这个“狗东西”,信仰的是爱情。他是来三亚闯天下的?他是来三亚创业的?才怪。这个“土木工程”系毕业出来的人,果然“又土又木”。至于我,多么机灵。大丈夫志在四方,学业要紧,事业为重。恋爱?呵,发抖,发抖,再发抖。爱情可是高风险运动,咱可承担不起“这个东东”。校园里凡是遇见略具姿色的“美眉”,赶紧抱头鼠窜,免得惹火上身。再或者,迅速闪到一边,嫁祸吉祥。吉祥这个“帅家伙”,天生笨蛋。论模样,他好像电影海报,比方说“高眉深目”啦,比方说“美目温柔”啦,再比方说“俊逸秀丽”什么的,啊呸。不论把他“贴”到哪儿,都是好生惹眼,就仿佛本小爷的“爱情防火墙”。管用,可是真的。 若论未来形势,兜里没个人民币可不行。俗话说:“爱人民,更爱人民币。”不论怎样,得赶紧有份固定的职业,最是要紧。轮得着咱们俩“笨小孩子”,挑肥拣瘦吗?吉祥这个“情呆子”,他倒是明不明白?光标眨巴黑亮的眼睛,只等他回话,他的目光透出稚气和期待。 吉祥冷眼瞧着他,暗自思量。瞧啊,他那玻璃镜片后面,忽闪的眼睛,细长而又明亮,好似电脑屏幕上活泼跳动的光标。在学校,他的绰号“光标”,就是这么来的吧,好像还是小爷我给他起的。咱可多有文化,嘿嘿。反正,他总是建议人家这么样,或者建议人家那么样,引领大家伙儿纷纷以他为中心,团团打转。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姓名,反倒被人淡忘。想到这儿,他紧盯他的眼睛,诚心诚意地问道:“对了,光标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狗屎。”光标可没给他好脸色,张开嘴巴就骂人。 “嗯。”吉祥倒满不在乎,轻轻哼了一声。他又想,这一回,不晓得光标同学出的“鬼主意”,究竟能得个什么下场。好,坏,还是不好也不坏?唉,反正都已经混到如此地步,那就听天由命吧。 光标见他自顾发呆,久久也不应答,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嘛。他索性拉长声音瞎嚷嚷,催促他快些拿主意。他对他说:“吉祥、吉祥、吉祥呀?”这颗“光标”真是恼人。吉祥不堪忍受,迅速在心里拿稳主张。“算了吧。”他像是随口说说的,紧接着又是叹气。他故意迈开大步向前走,突然回头,猛一挥手,他冲着他高声喊道:“走。” “去哪儿?”光标同学傻乎乎,茫茫然望着他,频频眨巴亮晶晶的眼睛。 “还能去哪儿?找你‘老爸’呀。”吉祥回答得很干脆,语气斩钉截铁,丝毫不容置疑。 “哇啊,”光标反倒被他吓一跳,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他一头雾水地呆望吉祥。他心里,不大明白。平时,自己处处帮着吉祥,顺着吉祥,让着吉祥,忍着吉祥,哄着吉祥,捧着吉祥,那是佩服他“傻”,居然敢爱人。吉祥?天生一个“爱情动物”嘛,就不同他多讲那些生存法则的大道理了。只怨,他自己心太软,不忍哪。咦?今儿怎么这么快,“海派小呆子”他就自己想明白啦。简直奇迹。 不对吧,再想想,光标?死活不肯回上海,要么,他吉祥还想在三亚城,打一场爱情持久战。备战备荒,设局猎捕,守株待兔,苦苦追逐不回头?可是人家姑娘,早就“飞走啦”。呵呵,吉祥啊吉祥,老赖在这儿,您到底想干嘛吗?! 思前想后,豁然开朗,光标的一张脸,好似花朵绽放明媚微笑,他笑得意味深长。小心翼翼,尽量显得温和体贴,他假惺惺地问了他一句,说:“吉祥同学,您?”光标一心一意,想要弄明白吉祥同学真实的动机。 吉祥低着头,反复思索。他琢磨,光标嘴巴里突然蹦出的这个“您”字,深层次的含意。分明不同寻常呀。光标啊光标,还想跟我耍心眼儿。真够阴险的。你就学坏吧,噢? 于是他干脆以攻为守,反客为主,殷勤地迎上前去,轻拍光标同学的肩膀。如火殷红的霞光下,吉祥派头十足,他倒像是一位首长哩。他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同学,要相信未来。” 第三章 海市蜃楼  南中国海,风起云涌,万顷波涛起伏荡漾。月亮几经挣扎,从层层叠叠的云海深处,慢吞吞地爬出来,立时把它那些白得雪亮的光华,一股脑儿倾泻在大海,巧妙铺盖温柔的地网天罗,大海是它的狩猎场。黑沉沉的海浪,犹如蠢蠢欲动的禽兽,沐浴皎洁月光,渐渐蜕变成形,猛然惊醒。它们疯狂吼叫,涛声轰鸣,凶相毕露,争先恐后地张牙舞爪,白花花的浪花前赴后继,粉身碎骨。海的歌唱乘风而起,一如狂啸。月华宛若洁白丝绸,刹那间被撕成无数碎片,星星点点飘浮在海面,白色的“尸骨”随波逐流,扭曲,晃动,重新布局,伺机偷袭,在漆黑夜幕下荧荧闪亮,频频诱惑猎物自投大海上的死亡陷阱。 小渔船迎风扬帆,孤零零航行在归途。渔船银灰色的甲板,污血横流,奇形怪状的海产品堆放一如小山,月光照耀下,白晃晃银光闪闪。这些来自海洋深处的猎物,陷落渔网仍然垂死挣扎,它们拼命翻滚和蹦跳,妄图死地求生。海虾的触须,颤巍巍抖动,惊慌失措,竭力搜寻周围动静,它们在罗网中扭动跳跃,在失去生命以前,展开血淋淋的抗争。海蟹的大螯,迎向月光高高举起,一张一合炫耀它的力量,威风凛凛。肥胖的海鱼,张开血红的嘴巴,白森森的尖牙闪现寒光,大口、大口拼命喘息,它们欲呼无声。 “来我这个,万宝路。” “哦?够劲儿,阿康。好哥们啊。” 两个年青船工,懒洋洋靠在船沿边上。彼此的脑袋凑近了,他们用手挡住海风,拿出白色塑料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点香烟。微弱的火苗,仿佛金色小鹿,金灿灿闪亮,在海风中活泼蹦跳。“打不着,怎么打不着呀?”沙哑的男低音,轻声嘀咕。团圆的月亮,声色不动,偷偷摸摸溜进厚厚的云层,闪闪身子,它悄然隐藏不见。 海天随之漆黑一团。打火机上,一朵猩红的火苗未曾开放,挣扎着晃荡几下,又熄灭了。“啊呀,打火机?”黑暗里忽然响起惊叫声,周围响应这一声惊叫的涛声,一如呜咽哀鸣。 冷冰冰的月亮从白白胖胖的云朵后面,鬼头鬼脑探出半边脸,它活像一个幸灾乐祸的坏家伙,正从高处往下看,暗自偷笑。它呀,兴致勃勃窥视,冷眼旁观那个月光下站立发呆的船工。 船工当场张口结舌,左思右想,他疑虑顿生。咦?奇怪。阿康这个“臭小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啦? 小渔船的甲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哥们阿康,确实不见踪影。就在月亮忽而隐藏又忽而重现的时候,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船工嘴巴里,叼着尚未点燃的香烟。他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打火机,竭力回忆刚才黑暗中的那一幕情景。停顿了好一会儿,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如梦方醒。他伸头探脑,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不好,肯定出事啦。他惊慌失措,狠狠地吐掉香烟,扯开嗓门尖声喊叫:“啊呀,阿康不见了!阿康不见了!救命,救命啊,船老大?” 动静不妙,船老大匆忙停船,一声“什么事?”人已经冲出驾驶舱。他怒气冲冲,紧盯闯祸的木讷船工,凝神打量,厉声吼道:“什么叫做‘阿康不见了’?快说,他人呢?” “阿康,他?阿康他,不是我,是阿康。刚才,月亮看不见了,火、火、火?”老实巴交的船工,在船老大的怒目逼视下,整个儿晕眩,他完全不知所措。明明话到嘴边,一切似乎无从说起,他表现得语无伦次,不得不把到嘴的话重新吞咽下去。好一阵哼哼叽叽,他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奇﹕书﹕网气得船老大怒目而视,急火攻心,可也无可奈何,“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见此情景,船工更加忐忑不安。他双拳紧握,暗自咬紧牙关,索性一声不响,他已然变成可怜的傻瓜。 舱门口,几名船工前后紧跟,慌里慌张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他们伸长脖子,瞪眼瞧着船老大,又看看那个呆傻得天真的年轻船工。他们忍不住七嘴八舌,粗声粗气地吼叫:“怎么啦,怎么啦,这儿到底怎么啦?我‘大舅子’人呢?该死的‘软蛋’,你倒是说话呀,什么事?嗨,你哑巴啦?” “啊——”漆黑大海上,突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恐怖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惊得众人头皮阵阵发麻。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有人哆嗦支吾道:“水,水,水,大海啊?”海水里起伏挣扎的正是阿康,那个失踪的船工。月光下,只见他高举双手,频频浮出海面。“哇啊,”一声凄惨的嚎啕飞速飘散,他重新被海水淹没,很快又浮起来,再度沉没,然后又挣脱出来,仿佛有什么鬼怪东西,正在把他死命往水下拖。一息尚存,他拼命反抗,尖声呼救,竭尽全力求生。 “他是怎么掉到海里去的?”船老大厉声喝问。 问,也是白问,那名船工横竖是不会说话了。他迎着海风,徒劳地挥舞打火机,冲着船老大翻白眼,转而死死盯住大海上一起一伏的落水者。 眼看阿康兄弟受苦,有人心疼地咬牙咒骂:“该死的酒鬼。阿康这小子,准是又喝‘高’了。今儿夜里,干脆把他淹死在老酒里算了。阿康,阿康啊?唉,可怜的小混蛋。”事到如今,船老大看明白了。他一个箭步冲进驾驶舱,重新发动机器。船尾当头,船头作尾,小渔船急匆匆倒退,慢慢腾腾靠向大海上拼死挣扎的船工兄弟阿康。 船上的弟兄们积极行动,一阵手忙脚乱,准备营救落水者。污迹斑斑的大捆缆绳,被大家伙儿拖出来,扔到甲板上。缆绳,在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中传递,迅速打理。他们把缆绳的一头,系成一个大大的圈套。身材魁梧的中年船工忽地卷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狰狞的“青龙”刺青图案。他把身子稍稍后仰,用力甩开白色的“圈套”,抛向落水者。 一次,二次,三次,众人眼巴巴看着那个精心编织的“圈套”,一次又一次落空,希望宛若浪花在月光下破碎。情景越来越令人揪心,苦苦期盼的船工弟兄,一个个猴急,汗水淋漓一如雨下。他们挥手跺脚,声嘶力竭地瞎嚷嚷:“加把劲儿。来啦,来啦,阿康兄弟加油哪。” 眼睁睁看着船工兄弟受活罪,船老大忍无可忍,扑上去恶狠狠推开“青龙”。他亲自上阵,竭尽全力。几经周折,救命的“圈套”终于套住阿康高举的双手。“有啦。”众人惊喜地高声欢呼。 “弟兄们,赶快往回拉呀,救人哪!”船老大声如洪钟,他焦急地招呼船工赶快救人。众人齐心协力,使劲往回拉绳子,绳子绷得紧紧的。船上,海里,笔挺的绳索在月光映照下寒光雪亮,绳子两端好似势均力敌,彼此之间相持不下。“啊呀,阿康好沉哪。”有人小声嘀咕。话音刚落,绳子突然一松劲儿,阿康就被顺利拉回来。 “阿康?阿康啊?”船工们纷纷探身,紧紧搂抱落水者,很快就将他拖上小渔船。众人团团围住他,有些不知所措。“好了、好了,得救啦。菩萨保佑。”有人暗自庆幸,小声叹息。 “没事了。”有人粗声粗气地嚷嚷,意在安慰众人。阿康的双手,仍旧死死抓住那个救命的“圈套”,人却一言不发,他根本纹丝不动。 天光昏暗,人影朦胧。“觉得怎么样,阿康?你倒是说话呀,好兄弟?”船老大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他,关切地连声询问。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获救者,人恐怕早已经冻僵,并且惊吓过度,身子骨儿僵硬挺立在海风中,他一动也不动,任凭水珠子顺着宽大的橄榄绿外套,滴滴答答往下淌。有人拿来雪白的毛巾毯子,匆忙替他披上,严严实实包裹他。 古道热肠的船老大,眼中含泪,星星点点的泪花儿,反射了月光晶莹闪亮。他温和地呼唤他,说:“好些了吗?阿康,说话?” 阿康始终沉默,面无表情。 怎么,他一句话也不说?大家伙儿静悄悄围拢过来,关心这位沉默的获救朋友。有人存心和他逗乐子,试图诱导他开口说话。他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阿康随之抬起头来。众人看见,阿康双眼圆睁,死死盯住船老大,他的眼中含有一丝怪诞的笑意。月光照耀下,一张恐怖的死人脸,湿淋淋的,白得雪亮。 阵阵海风,呜咽,嘶叫,冷酷而又恶意的风声,活像是要无情撕碎人心。船老大万分惊诧,他束手呆立,张口结舌。“啊?”终于有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受到惊吓的船工们,立即四散躲避。与此同时,阿康“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面向甲板,背朝天,整个人静悄悄地趴在那儿,他仍然一动也不动。 海风骤然狂舞,发出阴森森的冷笑,忽地掀起白色的毛巾毯子,几条漏网的小鱼虾,围绕在他身旁“扑通扑通”活蹦乱跳。阿康的身体裸露出来,他从腰部以下,两条腿脚都是光秃秃的骨架,没有血肉。这具白色的尸骨,映照月光,寒森森的咄咄逼人。 目睹惨境,魂不附体,一名船工当即晕倒,“咣”一声重重敲响金属壳子的甲板,犹如报警的鼓声划破夜空。小渔船依旧在倒退。船上,再也没人说什么。沉默本身,足以令人窒息。唯有船上陈旧的机器,“突突突”轰鸣,情同困兽绝望的咆哮。 大海上,淡淡的雾气飘浮,它们好似突袭的猎手,忽然现身。船老大挺身而出,孤身站在船尾,迎接挑战。他张开双臂,摆开全力招架的怪异姿势,仿佛某个无影无形的敌人就隐匿在迷雾之中。他直挺挺地站立,活像一具冰冷僵尸。紧随其后的船工弟兄,一个个束手待毙,瑟瑟颤抖。失魂落魄的羔羊,齐刷刷盯住面前漆黑的大海。 前方,远远的海面,皎洁月光下,若隐若现一座黑压压的鬼魅“城堡”,层层叠叠包裹沸腾般翻滚的白色迷雾,悠悠悬浮在浪涛之颠。海市蜃楼,乘风破浪,黑色的影子排山倒海,迎面扑向小渔船。凶恶的蛙鸣般的低吼声,轰然响起。 第四章 蝶恋花  几天以后,在阳光明媚的可爱早晨,光标如约带领要好同学吉祥,前往写字楼应聘。俩人在服务台说明来意,立即就被笑吟吟的“白裙子”小姐,客客气气让进总经理办公室,接受公司当家人的面试。 对于求职过程中屡次碰壁,晕头转向,挨整挨得灰头土脸,并且频频遭遇“白眼珠子”款待的两位“应届生”来说,真是难得的优待。这得完全归功光标的“老爸”预先“通路子”,他亲自出马联系,为他们打开就业之门。这次的应聘呀,仅仅要求他们肯微笑、会点头,即可。话又说回来,熟人托付是先决条件,微笑点头则是本能反应,天晓得他们究竟是不是“人才”,人世间的一切都仿佛按部就班,盛行的“潜规则”看似顺理成章,核心内容依旧是疯狂追逐利益本身。如今,美差送上门来,他们自然满心期待,决心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高学历就业难”这个啼笑皆非的麻烦。毕竟,求职的历程,艰难曲折,他们心怀梦想苦苦追逐,不得不“海投”简历,简历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急得人投海的念头都有哇。徘徊彷徨时候,忽而峰回路转,他们交上好运气,然而他们却不曾料到,真正的“大麻烦”由此开始。 稍后,这家公司的男主人陈总经理,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兴味盎然,同他们侃侃而谈。他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容光焕发,给人精明能干的第一印象。黑色呢子的西服,料子很是细腻,领口露出雪白的丝绸衬衫,搭配了金褐色的领带。领带是古典风格的云锦,花纹精美又雅致。一望便知,西服和衬衫的做工很考究,款式新颖,气派高贵。吉祥暗暗打量他,心中穷犯嘀咕。他心想,瞧见没有,吉祥?光标同学的“路子”还挺“野”,他“老爸”介绍的这位“总”先生,根本就不是凡人耶。 空调设备有故障,断断续续,屡屡发出“嗡嗡嗡”的低吼声。沉闷的回音,在宽敞的办公室连绵缭绕,好似无影无形的长舌头,忽高忽低地起伏荡漾,声色不动地欺凌人,搅得人越来越心烦。空调的出风口,咧开扁平的白色嘴巴,好似故意冲人冷笑。两根细长的翠绿色彩带,被冷气高高吹起,“呼啦啦”狂乱飘扬,上下飞舞,活像眷恋花朵的蝴蝶,它们孜孜不倦地搜寻。两个孜孜不倦的求职者,在人造冷气的包围当中,静候佳音。 “陈总”多么肥胖呀,简直臃肿得吓人。他把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在一张堪称“巨型”的老板桌子后头深埋。他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费劲地转动粗短的脖子,晃动大号的脑袋瓜。目光如炬,他凝望着他们,似乎并不掩饰他对年轻人的喜爱。如此情形固然让人感动,可在吉祥看来,“陈总”倒像是一位俯瞰的老猎手,全神贯注,伺机而动。相隔两米左右的距离,吉祥仍能清晰听见,他那时断时续的低沉的喘息声,“呼哧呼哧”迎面扑来。蓦地,他和他目光交汇,感觉仿佛邂逅了神话传说中的霸王龙。 “霸王龙”始终笑眯眯,他很慈祥。他的语调柔和,语言节奏控制得当,尽管权贵的派头十足,他依然是个颇有亲和力的人。伴随空调“嗡嗡嗡”的低吼,吉祥听见他在说:“我们呢,是搞直销的,作为一家颇具潜质的新兴私营公司,我们尚在孵化筹备当中。请注意,皈依我的事业,前途光明。”在他的身后,烟绿色装饰木板的墙面,镶嵌一只黑色的蝴蝶。星星点点墨绿色的金属花瓣,组合成了“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的字样,众星捧月一般环绕黑蝴蝶。 银色金属骨架的高脚灯,分别放置在他两旁,仿佛一对忠实守卫的保安。墨绿色的玻璃灯罩,呈现团圆的珍珠造型,透出绿荧荧的朦胧灯光,映照男主人光润的面孔。又肥又大的脑瓜上,一片形状好似“荷包蛋”的秃顶,透过稀疏的毛发隐约裸露。大概正是为了掩盖这一美中不足吧,头发刻意留长,由宽大饱满的前额向脑后梳理,打理得油光水滑。异乎寻常乌亮的头发,衬托得白脸蛋子愈加细皮嫩肉。“我们的‘蝶恋花’啊,一如月之恒、日之升,未来发展前景美好。”他可是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激情地频频挥动手臂,竭尽全力感染他的年青听众。弱者的羡慕与敬仰,令他窃喜得动容,心底暖洋洋的,自然地春风满面,“陈总”不由得笑靥如花。 两个“傻孩子”,一对“恋花蝶”,扑腾着翅膀小心觅食,他们本身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他们是猎手,他们同时也是猎物,他们俩携手并肩,迎战“老总”,他们的命运却牢牢捏在人家“巨无霸”的手中。吉凶难测,狼狈不堪,双方彼此的胜负全凭运气。好在初出茅庐的新手,通常走运,如有神助,自古如此。强弱对峙的当口,不经意间强弱已然互换位置,难以预料的是结局,究竟谁是蝴蝶谁是花? 这二位自恃“有料”,表现得十分低调。他们双双缩手缩脚坐在总经理对面,老老实实恭听教导,乖巧地扮演“驯服角色”。异常宽大的浅绿色皮沙发,那么样的柔软光滑,宛若无影无形的陷阱,深陷圈套的猎物自我感觉舒服,他们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他们是妄想以小搏大。吉祥还是一贯如常的不说也不笑,态度冷若冰霜,几乎没什么反应。好在光标算是懂礼貌,他敢于积极应对挑战,微笑点头,再微笑,再点头,勉强配合了总经理热乎乎的演讲。 手脚僵坐得都有些麻木了,两个年轻人此刻的处境,仿佛任人摆布的玩偶,又仿佛误入泥沼的羔羊,慢慢腾腾滑落,误以为胜券在握,丝毫不曾察觉危险正在临近。在他们对面,两片扁平的嘴唇,还在活泼运动,舌头上下飞舞,“蝶恋花”的男主人愈战愈勇,他恰似乘胜追击。吉祥耷拉脑袋,辛苦倾听,困倦不堪。“陈总”所说的话,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过是为了光标同学的面子,好歹忍着。 陈总经理精力旺盛,他似乎不知疲倦,很是健谈呢。伴随“嗡嗡”的低吼,他还在滔滔不绝,“年轻人,有闯劲,有朝气,肯刻苦,知勤奋,求上进,找出路,蛮好嘛。你们啊,往后就跟着我好好干,保证你们将来会事业有成,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吉祥眨眼睛,感觉越来越异样。百无聊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处处呈现崭新的装修痕迹。它奢华而且肃穆,气氛有些神秘怪诞。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墨绿色的纱帘子层层叠叠低垂,微弱的天光朦朦胧胧。淡淡的光线,绿荧荧,冷冰冰,很是压抑,吉祥在这儿横竖高兴不起来。 这位热情洋溢而又慈祥可亲的陈总经理,同样让人感觉不舒服。儒商?呵呵,恐怕不是的吧。他是一个暴发户。吉祥心里不乐意,忍不住胡乱猜测。那么,他是怎么飞黄腾达的?信仰利益至上?虔诚追逐利益?苦苦追逐,不择手段?第一桶“黄金”干净吗?古往今来,很有些商人是精英才俊,国家栋梁,民族豪杰,业绩令人敬佩,美名代代相传,他们堪称“商界贵族”。不过很显然,面前这位“陈总”大人,他可不是的。唉哟,自己眼下正被某个“不干净”的商人,拯救命运呢。可悲,可叹,天可怜见,亲爱的吉祥? 想到这儿,他偷看一眼光标。光标这家伙呀,十有八九,也是坚持得有些吃不消啦。不过他仍旧竭力应付,一边听讲,一边点头,随手摆弄红色丝带编织的手链子。“怎么,孩子,刚好是本命年?”陈总经理目光犀利,望着光标手腕上配戴的饰物,亲切询问。 “啊?是的。”光标挺难为情的,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解释,说:“这是我‘老爸’亲手做的。他硬要让我戴上呢,说是消灾避邪的。其实,我都已经长大了,可是他对我老是放心不下。” “你‘老爸’他是对的。世面上,总归有坏人的。像你们这般大的年纪,阅历浅,又激情,最是容易闯祸惹事的。年青,幼稚,冲动嘛,我可是过来人。再说,本命年,原本就是人生命运的关口,事事要小心,处处多提防才好。不过么,这下可好,你们俩如今到了我这里就算平安啦。我顶顶爱惜人才。人才就是摇钱的树。”他温和地安慰年轻人,体贴入微,令人感动。吉祥闻听此言,颇感兴趣,他慌忙扭脸傻乎乎看着光标。只见他满脸堆笑,不住地点头,点头,再点头,光标真像一只贪嘴吃米的小公鸡呀?呵呵。 在吉祥看来,时间过得相当缓慢,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深陷在软绵绵沙发里的他呀,感觉快要化作石像啦。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望着前方的“大老板”。他看见,肥胖白嫩的大手,轻轻梳理头发。深紫色的指甲油,荧荧闪亮,煞是抢眼,反衬得肌肤愈加雪白娇嫩。几丝头发随之轻易掉落,他把它们捏在手指间。胖乎乎的手指头,动作利落,迅速团起那几丝落发,熟练地做成团圆的发球,它仿佛黑色的珍珠。他随即把这颗黑油油的“珍珠”,小心翼翼塞进玻璃罐子珍藏。金字塔形状的玻璃罐,小巧玲珑,晶莹剔透,蓬松的发球如山堆积。 吉祥目不转睛,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顿时感到阵阵发毛。尴尬的时候,终于等到陈总经理打哈欠,他那样子倒像是成功演完独角戏,心满意足。自始至终,他谈笑风生,留心观察,牢牢把握全局,他犹如独善其身的现代派隐士。临了,他用力挥挥手,温和地招呼他们,说:“好啦,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过几天,我派人通知你们俩来公司上班。噢,待遇从优,待遇从优啊。”说罢,他挣扎着,从黑色老板椅的深处爬起来,主人预备送客。 两个年轻人连忙站起来,垂手而立,毕恭毕敬的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可爱。吉祥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稍纵即逝。他很是乐意离开这里呢。 大功告成,光标同学的心中禁不住一阵狂喜。果真是熟人好办事,咱们如今也“骑着驴儿去找马”哟。先在这儿暂时混混日子,再说呗。胜利者的目光,飞快地瞟过同学吉祥。光标他原本很兴奋,可是再一瞧身旁这位故作深沉的哥儿们,立刻发觉不对劲儿。咦?奇怪。吉祥这个东西,老是虎着脸,他想干嘛吗?他能不能挤给我一点儿笑容? 吉祥仍然低着头,乖乖跟在光标身后,亦步亦趋的。他愁眉不展,冷冷地拉长一张脸,死活不吭声。光标看他那样子,自然要生气。他琢磨,吉祥呀,就是对商人有偏见,不应该的嘛。唉,回头再教育这个倒霉的孩子吧。 这么一想,光标眨巴眼睛,决定先不理睬他,可不能让他破坏眼前的好事。胜利,来之不易。他赶紧调整情绪,殷勤地凑近陈总经理,感激莫名地随口唠叨一连串的客气话。他说:“陈伯伯,您费心。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唉,这么说就见外啦。咱们是自己人,甭客气。”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房门。阳光扑面而来,“陈总”慌忙掏出墨镜戴上,四平八稳,他继续向前迈步子。“孩子,代我问候你爸爸好。咱们可是同乡,老同学,老同事,老哥儿们,我这人重情义,哇啊?”他突然一声惨叫,浑身直打哆嗦。与此同时,他伸出白白胖胖的手,紧紧握住光脚,肥嫩的脚底板上,殷红的鲜血涌出伤口,“滴滴答答”落在墨绿色羊毛的地毯上,黑糊糊一片斑驳。 西服笔挺的陈总经理先生,光着白嫩的胖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闪烁珍珠般的光芒,好生惹眼。吉祥看见,柔软的地毯上,散落无数玻璃碎屑,反射金灿灿的阳光,星星点点寒光雪亮。 匆忙告别“蝶恋花”的男主人,俩人并肩走出高大拱形的金属雕花大门。他们在写字楼的走廊等候电梯。光标同学背靠墙壁,竭力摆足“老大哥”的派头。这一回他可是认真追究,他要好好开导吉祥这个不懂事体的家伙。“这位同学,请你振作一点嘛。”光标说。他把每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以示态度严肃,显得语重心长。 吉祥原本耷拉脑袋,独自琢磨事情。一听他这话的味道,赶紧挺起胸膛,表现得态度积极。他心知不妙,光标他这是有想法啦?也难怪。想想看,人家光标同学刚刚把辛苦摘得的胜利果实,大大方方拿出来和自己分享,怎么也得说上两句漂亮话,恭维一下吧。可是自己这条舌头,仿佛瞬间冻结,怎么就僵硬得翻动不起来?吉祥,你够混蛋的。 他转念又一想。嗯?“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新鲜呀。可没听说过。网络直销?它不是传销吧?跟这么怪诞的一个商人打交道,应当小心。张口结舌,犹豫不决,他望望有些得意忘形的同伴。话到嘴边,不吐不痛快。迟疑再三,吉祥还是吞吞吐吐地问一句,说:“光标,你‘老爸’真的跟他很熟悉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但是,我怎么觉得这位‘陈总经理’气质蛮特别的,你说是吧?” 写字楼的地面,装潢考究。黑色人造的大理石,方方正正,光洁如镜,倒影了两个青年人朦胧的身影。天花板上,整体覆盖墨绿色的金属顶棚,同样光亮可鉴,置身其中的他们仿佛镜中人,茫茫然迷失在朦胧光影之中。烟绿色的粉墙,那些蝴蝶造型的玻璃壁灯,透出暗淡的橙色光芒。走廊虽然宽敞,感觉却很压抑,让人透不过气。吉祥抬头仰望天花板上的倒影,下意识地深呼吸。尽管光标沉默不语,他还是想要追问:“嗯?”话到嘴边,他再度吞咽回去。他注视光标黑亮的眼睛,三缄其口,他打算“轧轧苗头”再说话。 光标低着头,出神呆望地面上的倒影,洁白的衬衫白晃晃刺眼,他活像水面上孤影自赏的水鸟。失业的困境已然解脱,为什么他的内心仍然七上八下,那样的忐忑不安?细细回味“蝶恋花”的那一幕,他发现心中留下的,并不都是温馨痕迹。不怨人家吉祥同学反应不够积极,也是奇怪,他也不晓得这位“陈总”,究竟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很舒服。陈伯伯可不是外人,他跟“老爸”那是多么“铁”的哥儿们哪,好像我和吉祥一样的。在决定找他帮忙以前,也曾担心过的,怕人家老板给冷脸色。时过境迁,彼此的身份地位毕竟不同以往,陈伯伯可是发达啦。今日的遇见,料不到“陈总”他是真肯帮忙。他真豪爽,他真慈祥,他真厚道,他真慷慨,他真有情有义,他可是真心实意地爱惜人才,难道不是吗?吉祥这人“仇富”嘛,他看商人,那可不都是“情敌”一般的呀。没错。 想到这儿,光标眨巴亮眼睛,他恰似恍然间大彻大悟。吉祥温和地望着他,一言不发,他只是微微点头,他还以为他领悟了什么真谛呢。于是,他索性等他发话,以便见机行事。反正,三亚城本是光标的地盘。他是地主,“阿拉”是难民。从上海到三亚,光标他都是“老大”,也就是大了那么几个月呗。凡事他都听光标的建议,想想看,还不都是爱情惹的祸吗?丢人,唉。 “陈伯伯他么,嗯,人家是‘腕儿’,‘款爷’,‘大商人’,晓得吧?我的意思是想说呀,”光标如此这般左思右想,十分费劲地竭力寻思适当的形容词,也好当面镇压吉祥,可是话说到后来,他却一时语塞。停顿半天,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他的神情茫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边想边说道:“这人要是有了钱啊,如同镀金的器物,金灿灿的光环笼罩,那就得……” “那就得光脚掉头发!”吉祥及时接过话茬儿,回答得干脆又响亮。几乎是在同时,他们身后那扇金灿灿的金属电梯门,突然“咣”一声打开,着实吓了俩人一跳。大门敞开的电梯,好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桃红色的狭小空间。几个穿红着绿的肥胖妇人,叽叽喳喳地高声议论,她们的情绪空前激烈。 “唉呀,啊哟?” “啧啧,吓死人啦。” “妈妈呀,我的老天爷,当真无处可逃?” “快走。”光标猛推一把吃惊发呆的伙伴,俩人先后“闪”身进入电梯。“咣”一声闷响,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沉甸甸关闭。 颤巍巍,晃悠悠,不堪重负的电梯在路上低声呜咽,“咯吱咯吱”响。吉祥紧挨光标,他们被周围肥胖滚圆的肉身顶住,一声不敢吭,一动也不敢动,白白忍受活罪。愁眉苦脸,俩人瞪眼瞧着面前桃红色油漆的墙壁,咬牙忍受“肥婆”们的叽叽喳喳。鲜红如血的嘴巴,几乎贴近吉祥耳边灵活翻动,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讲给你们听,你们可别不相信。肉么,差不多统统吃光,只剩下白花花的骨头架子,月光下的骷髅,白得雪亮。你们猜怎么着?听说那还是个大姑娘,名字叫做‘胖丫’。她穿游泳衣,就像这样桃红色的。”说着,她用手指点墙壁,桃红色好似在她眼中闪着寒光。 “喔哟,怪吓人的。” “啧啧,惨哪。嗳,就在上个礼拜天,天涯海角那边,听说又有渔船出事啦。” “真的?” “真的,真的,这我也听说了。只有‘船老大’一个人逃生,他水性好,运气也好,总算捡回一条命,人么老早疯掉。” “果然是这样的。这个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人了。他逢人便说,‘救命,救命,阿康掉进海里啦。’唉,他果然疯狂。要依我看,他八成是鬼蜮生还,活生生‘撞邪’啦。魂不附体,无可救药。” “我还听说,逃生的‘船老大’他还到处瞎嚷嚷,说是这个,噢!对啦,他说是亲眼见到海市蜃楼。” “咣”一声沉闷的轰响,电梯门突然打开,迎面是大堂雪白刺目的灯光。终于从电梯里逃出来,情同劫后余生。吉祥大口喘气,揉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望着“胖妞”们手舞足蹈,边走边说离去的背影,光标紧皱眉头,小声嘀咕道:“什么、什么‘海市蜃楼’啊?” “狐臭。”吉祥缺氧,胸闷,感觉头昏眼花。他可是憋闷坏啦,瞬间解放,自然晕头转向。他晃晃脑袋,努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不料却和一位匆忙赶乘电梯的妙龄女郎迎面撞个满怀。 “啊呀?”受惊的女郎柔声尖叫。吉祥的黑皮鞋,结结实实踩住人家雪白粉嫩的光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星星点点的珠光微微闪烁,反衬得“玉脚”更加细皮嫩肉,娇美可爱。 小光脚?黑指甲?多么可爱哟。吉祥看得痴心,他竟然忘记收回脚步。他那“猫”牌的厚底运动皮鞋呀,又笨,又重,非常粗野,好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关键时刻,他还傻乎乎地抬头仰望,他看她看得两眼发直。霎时,他和她目光交汇。惊艳?饱满的前额,挺拔的眉棱,高高的颧骨,尖细小巧的下巴,线条优美轮廓分明的面庞,好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她呀,肌肤幼嫩而又白皙,薄薄地涂抹脂粉。深深的蓝色,描绘细细弯弯的蛾眉。深紫色的唇彩,在灯光下荧荧闪亮。她还剃了另类的光头儿。 深陷眼窝的杏眼,泪水亮晶晶的,她那样的妩媚诱人。吉祥在她眼中,分明看见他自己的黑影子,不禁有些飘飘然。哦,她真“酷”,不是吗?仔细端详她,他的样子越来越呆傻。 女郎身材高挑,十分苗条,黑色绸缎的连衣长裙,简约而又古典。她站在吉祥跟前,昂首挺胸,亭亭玉立,她此时在他心上黑压压咄咄逼人。此刻她很是恼火,拼命推开沉甸甸的“木偶人”,她迫使他退后,同时冲着他娇声怒斥道:“流氓。” “嗳。”吉祥下意识地恭恭敬敬答应一声,他马上发觉不对劲儿,连忙扭脸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好歹也是仰慕她的美好,不至于便是“流氓”,难道不是吗?但是那位女郎并不曾停留,她冷冰冰地轻“哼”一声,灵巧闪身,猫一样敏捷地蹿进电梯间。“咣”一声闷响,门在她面前关闭。 仿佛“黑蝴蝶”翩跹掠过,他感到心头触动,万分吃惊。这美丽的“小女人”,她怎么就这样呢?吉祥微张嘴巴,在金灿灿的门前神情滑稽地驻足,他呆望那扇刚刚关闭的门,隐约听见电梯上升的“嗡嗡”声,他的心仿佛也随之上升。提心吊胆的时候,反倒是心明眼亮,他意识到自己被“美眉”白白欺凌,刹那间委曲得欲说还休。心有不甘,他睁大眼睛,苦苦追逐,他牢牢盯住电梯的显示屏幕。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小鹿一般活泼跳动,电梯果然停在十八楼。 判断准确,“猎手”眼珠子发亮,他仿佛辛苦赢得赌局的赌徒。“瞧啊,光标,她去了十八楼,我们刚从那儿离开。可恶的‘蝶恋花美眉’?”吉祥喃喃自语,他还洋洋得意呢。 光标老实“闪”到一旁,冷眼看他出洋相。他捂住嘴巴偷着乐,简直心花怒放。“海派呆子”居然还在忘情出神,默默回味,他情同魂飞天外。光标眼见如此,忍不住凑上前去拿人家开心。好在,常常丢人现眼的吉祥同学,他从来也不怕丢人的。 幸灾乐祸,光标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学着“小女人”娇滴滴的腔调,他冲着吉祥厉声叫骂:“蝶恋花,痴情郎。”闻听此言,吉祥简直哭笑不得。他很是无奈,更加感觉无辜,哀声叹气,呢喃说道:“瞧见没有?又一个‘光脚掉头发’的。这儿镀金的‘有钱人’可真多呀。”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意味深长。两个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哑然失笑。 第五章 苦苦追逐  白得雪亮的闪电,无声无息震撼了漆黑苍穹。三亚城浓云密布,春意阑珊。白花花的柳絮漫天飞舞,风中荡漾隐约的无字歌唱。远处的灯火,若隐若现,寥若晨星。淡淡的青烟,悠悠飘浮,懒洋洋的透明精灵在冷清的街道上游荡。迷雾的天罗地网,活像浮想联翩的猎手,出其不意地悄然布防,伺机展开猎捕。城市景色朦朦胧胧,时而被闪电照亮,惨白耀眼,瞬间又被夜色吞没,深陷黑咕隆咚的囹圄。烟雾渐渐现出青面獠牙的狰狞嘴脸,“呼呼”喘息,张牙舞爪蜂拥而至,团团包围,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来越严密,它们突然猛扑,自上而下,贪婪地将一切网罗侵占。 吉祥在做梦,他梦见和她在一起,她正在和他告别呢,而他仍然竭力挽留,他一如既往苦苦追逐俨然追梦少年。白色的追光,打亮小圆桌子,木头的桌子不曾上过油漆,朴素的花纹自然袒露,底色纯净。洁白的百合花,一天一地摆放在桌子上,盛开得轰轰烈烈,激情飞扬。灯火的光芒使每一片花瓣晶莹透亮,娇艳美丽。梦的猎手,选择“规模宏大”的百合花作为武器,当面迎接挑战,他好似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设置圈套,花朵装饰的爱情陷阱,绚烂得动人心魄。 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圆桌旁,彼此都忐忑不安,沉默不语。在他们的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本身令人窒息。黑亮的眼睛,星星点点泪光闪烁,他满怀深情和渴望,屏住呼吸,安安静静期待,那个命运降临的结局。此刻,他听见自己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的心跳声。如此境遇,多么的难堪,十分丢人,仿佛面临“最后的审判”,他无奈瑟缩在爱神的被告席上,没有挣扎。 好好把握机会吧,吉祥?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大声呼喊,提醒和告诫他自己。眼下,成败利钝,悬而未决,情势仿佛千钧一发。说话可要小心翼翼,态度一定要温驯,和颜悦色,和风细雨。言辞么,尽量简约明了。无论如何也要绕开矛盾的锋芒,暂且避重就轻,必须认真下功夫安抚人家“美眉”,力求当场网罗人心,千万别再惹恼了她哟。他如此这般思量,略微稳定心神,然后他很小声,很温柔,并且十分小心翼翼地问她,说:“嗯,戎蓉你,果真要离开三亚?” “离开三亚。” “离开我?” “离开你,”欲说还休时候,心如明镜高悬,艳丽的嘴唇抿紧了,她冷冷地凝望他。她那娇美的瓜子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恼羞成怒,她的眉宇之间分明是忧伤。 忧伤?是的,她很忧伤。因为她就要离开三亚,就要离开我了,心中还有眷恋。他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些许的安慰,直叫人愁肠百结,他在她面前束手就擒,他甘愿为了她作茧自缚,激情飞扬的猎手深陷情网,眷恋使他自作自受。 她那动人的黑眸子,久久审视吉祥的百合花,心照不宣,彼此都心痛不已。临别时候,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哼。他的百合,白皑皑咄咄逼人,她仿佛被他活生生逼迫到悬崖,她仿佛听见海浪在脚下咆哮,她已然没有退路。面对他雄心勃勃的追逐,她万分沮丧,却是无可奈何,不由得轻声叹气,垂下浓密的睫毛,任凭泪珠扑簌滚落。 洁白的百合,白得耀眼,触目惊心,心中的百合悄然怒放,她难以抗拒他那纯洁的眷恋。思前想后,她确实舍不得他,她是舍不得他那温柔的情怀。于是,她便深深记恨他。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大声提醒和告诫她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振作,坚守底线,决不脆弱,决不妥协,决不能够回头啊。想到这儿,她匆忙拭去泪水,“哧哧”地笑起来,仿佛是笑给她自己听的。其实,她是在同他怄气。“生活是很现实的。”她像是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别走。请你,别走,别离开我,好吗?”他轻声哀求她,一字一顿,好言相劝,他的语调万分温柔。他是那样的依恋她,不得不温柔地哄骗她,他妄想在最后一刻创造爱的奇迹。临别时刻,时间便是黄金,在他心中金灿灿闪亮,悄然流逝,而他显然是无力挽留。他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呀,挣扎了许久,到临了还是大颗、大颗掉落下来,十分丢人。 恐怕,他还不仅仅是丢人。一局牌逼近尾声,眼泪若是掉下来,就如同当场翻底牌。他还有牌吗?她心想。她怜爱地望着她的“小傻瓜”,忍不住温柔责备他,说:“你看看你,像个小孩子。叫我怎么能够把未来,托付给一个长不大的‘毛孩子’呢,吉祥?” “可我,是真心爱你的。”他还在竭力申辩,依旧试图挽回那无可挽回的败局。看见百合花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忽然感到口渴难耐,他误以为内心足够坚强,万般柔情,几番抗争,他还是在人家女孩子面前流泪,自觉很是失败。心慌意乱时候,他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湿漉漉的冰凉。有心挽留,无力回天,穷途末路的家伙使劲儿拽着衣服角儿。他暗自庆幸,这些桌面下的小动作,正好处于盲区,她不曾知道他这变本加厉的狼狈。他小声呢喃:“留下吧?” “绝不。”她突然正颜厉色,高声问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在乎我。女人么,就是要人宠爱,有些事你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他香港有别墅,马来西亚有工厂,他懂得经营生活,而你总是很挑剔,吉祥?跟你在一起啊,我好像永远是在哄小孩。” “哄小孩”这一点,是他最令她恼火的。本来嘛,是他追求她,他就输在起跑线上。他,一个爱情的猎手?她,天生是他追逐的猎物?苦苦追逐爱情梦想,从校门里,追到校门外,从上海追到天涯海角,吉祥你果然能干。可你又总是若即若离,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多么矛盾的“大男孩”。他吉祥好像一个谜团,甚至是他自己都还不曾猜透。 吉祥他是谁?她终于明白,是他不成熟,待人处事尚属稚嫩,他不能够给她一心向往的安全感。这一点真是要命,永远无可挽回。她越想越生气,她看着他,心中越来越失落,她感到那样心疼,她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眼面前,多么无可救药的上海男孩。她一眼看透他,她在他面前越发骄傲。她挺起胸膛,双手相握,故意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她这是存心要气死他,泄愤。 激情难抑,星星之火“呼”地跃起,熊熊燃烧在心头,她深陷水深火热的谜团。她扪心自问,怎么情到深处,竟然是刻骨铭心的怨恨?她死死盯住他,柔肠寸断,咬牙切齿“咯咯”响。 好家伙,“美眉”她可真是凶呀。他慌忙低下头,心头撞鹿,他不敢正视她。万分地惶恐不安,万语千言海浪一般奔涌在心头,霎时间他不晓得要如何倾诉。“我改,我改正。有没有那么严重嘛。那么你不走了,噢?”他刻意拖长句子的尾音,可怜巴巴地苦苦追问。 “我不走?”她迟疑片刻,喃喃反问道。笑话,他居然穷追不舍?多么奇怪的念头哇,她用惊诧的眼神,迅速并且仔细地打量他,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方醒,冷冷地告诉他,说:“自古从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事到临了,吃亏的永远都是我们女人。”她神情淡然地同他说话,不慌不忙从花束当中抽出一枝百合,她把它紧紧握在手中。稍稍歪过脑袋,她苦笑着,轻轻啃啮那些雪白肥美的花瓣。 百合花在她手中软塌塌瘫倒,湿漉漉的身子骨儿活像一条蛇,它刹那间从她手中获得生命,拼命扭动挣扎,慢吞吞地舒展蜕变。桌上的百合花也随之纷纷复活,洋洋得意,眉开眼笑,仿佛它们原本就有生命,它们蠕动嫩绿的枝叶,低声哼唱,他听见那是无字的歌谣,曲调抒情而又忧伤。就在歌声悠悠荡漾的时候,梦中的街道突然变得明光大亮。 没有金灿灿的阳光。那些光亮,分明是无数飞舞的闪电,看似巨大而又静止,宛若罗网白得雪亮,永恒不逝。他没有听见闪电的咆哮,他对此并不在意。一切都变得夺目光辉,他却仿佛视而不见。在他的梦中,没有墙壁,没有桥梁,没有道路,也没有寻常那些参差错落的灰白色建筑,甚至没有黑压压的影子。吉祥的梦境天地,只有她,她就是他的世界。拥有她,他便灿烂。失去她,他便崩溃。留下她,他便重获新生。思念她,永不再见,他便仿佛一支离开泥土的百合花,永失活力,渐渐枯萎凋谢,他就是一具没有灵魂也没有信仰的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直至灭亡。 异样的雪白光亮,瞬间逼退层层黑幕。他这才发现,周围环绕许多金字塔形状的玻璃缸,上下左右参差不齐地巧妙布局。它们大小不一,晶莹剔透,好似宠物医院的孵化箱,在闪电照射下银光闪闪。吃惊地睁大眼睛,他发现在那些玻璃缸里,挤满银白闪亮的长蛇。它们兴致勃勃,纷纷挺身而起,争先恐后伸头探脑,肆无忌惮地窥视。无数亮晶晶的眼睛,犹如悬浮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它们冷眼鄙视他。 长蛇的头,彼此凑近,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呢喃和叹息起伏连绵,如潮涌现。蛇类嗜血,非禽,非兽,它们不如禽兽。它们看人的笑话,听人的笑话,说人的笑话,齐心协力欺凌他。简直触目惊心,他一脸惊骇。他仿佛听见,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斥骂声,讥笑声,私语声,它们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疯狂,却仿佛并非人言,其间夹杂他自己“嘭嘭”的心跳声。 黑漆漆的夜空,无数百合花纷纷扬扬坠落,拼命扭动它们迷人的腰肢,分明是在向人炫耀新生。它们活像调皮的孩子,悠哉游哉,飘浮在慢慢升腾的云雾之间,星星点点闪耀珍珠般的光芒。仰望雪白飘落的百合,她心驰神往,慢慢腾腾站起身来,她仿佛是身不由己。面容平静,神情冷漠,她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娇声说道:“我们缘尽于此,你留不下我的。如今,我要羽化登仙了。”说罢,她已经轻飘飘悬浮,宛若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桌子后面,露出她那美丽的银光闪闪的尾巴,果真是一条美人鱼的大号尾巴,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一模一样。顷刻间,她蜕变成为向上飞升的美人鱼,他忽然意识到,她是奇特的离水而去的美人鱼。 她真的要走了,行色匆匆,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临别时候,甚至没有祝福,彼此最后的温柔祝福。他的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澎湃激昂。他看见,百合花纷纷枯萎,瞬间凋谢,那些脆弱而又晶莹的花瓣乘着海风飞散。随风而逝的,还有他吉祥今生最美丽、最纯真、最浪漫的爱情梦想。 羽化登仙,苦苦追逐利益,她不要爱?不是的,她是不要他。他心里这样认为。他只是一个思想单纯的大孩子,一个名校毕业的穷娃娃,一个大都市里的小傻瓜。他只是一个拥有美好梦想,而不曾拥有美好家底的美好青年。理所当然,她选择好的生存环境,平稳安逸,富贵荣华。 贪婪?不完全是贪婪。可怜她只是身不由己,就像许多人那样。命运,从不曾把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轻易交托给什么人。为了好好生活,几乎无力谋生的她,别无选择。苦苦追逐直到海边,或者独自回头,究竟哪个更寂寞?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已然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那么放手吧,吉祥?爱她,就让她自由飞翔。 沉默不语,他站在被闪电照耀得雪白的地面上,他抬头仰望她,她飘飞在漆黑的苍穹下,心有灵犀,彼此沉默。她在纷纷扬扬的百合花雨中,优雅舞动银光闪闪的尾巴。她就是要在他面前好好炫耀,活活气死他,仅仅因为她还在乎他。她恨他处处的无能为力,凡事力不从心,时常漫不经心。 美丽的尾鳍,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光亮中显得透明而又虚幻。仰望她,他的心随之起伏荡漾。心驰神往,他宛若蝶恋花。他的梦境饱含美丽的纯洁信仰,匆匆忙忙被她毁灭。 他痴情地眯缝眼睛,欣赏她的冷酷、骄傲和无情。在她心中,他更像是一朵不曾开放的百合花朵。她迷恋地睁大眼睛,敬慕他的热忱、温驯和纯情。在他心中,她更像是一只脱颖而出的美丽蝴蝶。他们共同的“金字塔”悄无声息地破碎,白色的粉末和灰尘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梦中的一切化作碎屑和云雾,荡然无存。天可怜见,一幕活生生的幻灭。 那些白色嗜血的毒蛇,它们已然得意,全盘赢下这一局。群蛇张牙舞爪,嬉笑起舞,梦中的冷血禽兽投入盛大狂欢。黑白分明的天地寂静无声,没有歌唱,它们忽而蜂拥腾空而起,争先恐后追随他的至爱,飞升向苍穹。 晴朗夜空,辽阔一如大海,云开雾散时刻,天空的底色湛蓝得动人心魄。团团圆圆的月亮,当空普照。在他看来,月亮别有用心追逐人,皎洁的月光照进心底,沉甸甸的压迫叫人透不过气。他不得不为爱挣扎,却是力不从心,究竟落得辗转反侧的下场。总应该有最后的拼搏?他如今却是情难却,思无涯,呼无声,悲无泪,搏无力,追不能,爱不堪,忆不忍,舍不下,求不得,一场苦苦追逐爱情梦想的“马拉松”终于抵达终点,他伫立终点恍然大悟,原来“百年好合”早已成空。无奈啊,吉祥苦苦追逐的美梦,彻彻底底破碎。他瘫软在地,彻底被爱情信仰压垮,心如刀绞,心疼欲死,黑暗仿佛张牙舞爪的禽兽,轰然怒吼向他迎面扑来。 第六章 海角天涯  黑暗当中轰然一声撞响,惊梦的吉祥失声呼唤:“戎蓉?”台灯马上亮了。日光灯管的光芒,冷冰冰,白晃晃,宛若窗外皎洁的月华。沐浴白色灯光,他误以为梦中的月亮仍然压迫在心上,莫名的伤痛使他下意识瑟缩,他坐在地板上紧紧抱住蜷曲的腿脚,身不由己微微颤抖,暗自悲叹他曾经的爱恋究竟如此命薄缘浅。 梦,是梦,原来仅仅只是一场黑白混淆的噩梦,虚无缥缈一如海市蜃楼,那些面容酷肖人类的嗜血长蛇尽管并不真实,它们仍然令他深感不安和心悸,万幸他只是做梦。骤然惊醒的人面无血色,冷汗淋漓,惊魂未定,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梦中黑色的影子,黑压压,影幢幢,它们活像群飞的黑色蝙蝠,在他脑海中前赴后继翻腾,咄咄逼人。记忆的闪回如烟似雾,白蒙蒙狰狞舞动,触目惊心,白得雪亮。吉祥的梦里满是伤心回忆,梦醒时分,幻影纷纷破碎,他在如水月光下形单影只,此时此刻,两颗心已然飞散在海角天涯。 “喂,你没事儿吧?”光标已经在被窝里坐起来,伸手从床边的小木桌子上抓过眼镜,慌里慌张戴上。他微微皱眉,煞有介事地双手撑住床沿,身子尽量前倾,他关切地低头打量那个雪白绒布睡袍的“梦游郎”。 果然没事,幸好没事,呵呵。要说呢,吉祥这位同学,他可真是结实。这阵子他夜里老爱做噩梦,无数次从床上惊叫滚落,尤其夜深人静时候,那叫“惊天动地”。啊哟,天哪,他快要把人活活吓出心脏病啦,得赶紧采取行动整治他,治病救人,哪怕他得的是“心病”。 床头桌子上,刚好有一瓶矿泉水,也闹不清是哪天谁喝剩下的,它被他一把抓起来,凑到吉祥耳边拼命摇晃。小半瓶子的矿泉水,急切地晃荡在塑料瓶底,映照惨白灯光,晶莹闪亮“哗啦啦”作响。 “什么嘛?”吉祥扭脸躲避,厌倦地小声嘀咕,“哗啦啦”的活泼水声扑面而来,苦苦追逐团团将他包围,此起彼伏缭绕在他耳畔,余音活灵活现,嚣张得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光标他想干吗嘛?他暗自埋怨。他索性树立睡袍的衣领子,努力缩紧脖子,他存心逃避水的袭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像是个落水者,他生怕被半瓶水活生生淹死,他又活像感染“恐水症”的患者。没有颜色的水,最是五彩纷呈。 “水。”光标嚷道,面对他的婉拒他不依不饶,他殷勤地大声提醒他喝水。 “水?”吉祥小声反问。尽管噩梦使他感到口干舌燥,他仍然懒得喝水,心有余悸,心事重重,他一心想要避开水的诱惑,他需要静心思考。 “水!喝口水吧,吉祥?来吧,喝水、喝水、喝水?”光标冲他絮絮叨叨,眉开眼笑,他分明幸灾乐祸嘛。 “绝不。”吉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有些恼火,依旧勉强招架。 “喝吧,喝吧,赶快喝水吧?免费哟。”光标还在嘀咕,他并不在意他心不在焉。 “我不想喝水。人家不渴,你烦不烦,光标?拜托,赶紧给‘小爷’把水拿开,远远的,再远点儿。要不,你自己喝。”吉祥终究失去耐心,他不得不扯开嗓门嚷嚷,面对步步为营逼近的水,他很是恼火。 见他人好好儿的,并且脾气还不小呢,一如既往。他也就放下心来,随手将水瓶子准确投进墙角的黑色废物桶,“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他又狠狠瞪一眼吉祥,笑嘻嘻拿人家的伤心事儿开玩笑。“吉祥,你怎么又掉下去啦?千万小心,可别砸坏我家名贵的古董地板哪。”说罢,他抓过皱巴巴的羊毛毯子,扔给那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嗯?谢谢。”吉祥拎起旧得白花花的羊毛毯子,他把它胡乱包裹在身上,薄薄的毯子柔软又暖和,他如鱼得水舒服地深陷其中。他把汗津津的脸孔,从白色毯子底下晃荡出来,灯光映射下显得皎洁明媚。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梦幻,此刻的他恍惚迷茫。俄顷,他总算缓过心神,倍感身心疲惫,他的一颗心仿佛沉浸在梦中,梦中有她,噩梦也香甜,俨如美梦缠绵悱恻。吉祥的样子呆若木鸡,滑稽又可爱,他支支吾吾地边想边说道:“嗯,嗯,我梦见……” “戎蓉。”光标冷若冰霜地低声嘀咕,他存心招惹他讨厌,并且他还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这还不算,他还使劲眨巴黑亮的眼睛,那样子活像一颗光标。停顿片刻,他试探着拉长句子的尾音,一字一顿地认真询问:“吉祥啊,你是不是又梦见我们班的‘美眉’,戎蓉啦?” 好个“小兔崽子”,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噢,拿刀扎人心窝子,对吧?想到这儿,吉祥没好气儿,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哎哟,知迷不悟。吉祥亲爱的,你这个人当真完蛋。”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十分知趣地迅速缩回被窝里。时值金秋,三亚城的天气确实有些凉。要不,人家那些文学都爱说什么、什么“天凉好个秋”。 光标又想。这可真够呛。夜半三更的,他还老在梦里追逐女人。吉祥这孩子,真要命。“天若有情天亦老”,好像“美眉”这种东西,与生俱来钻心窝子,果然锐不可挡。他暗自替要好同学叫苦、鸣冤,想到伤心处,他忍不住小声嘟哝埋怨他,他对他说:“吉祥啊吉祥,让我说你什么好哟?瞧你这妞儿‘泡’的,从申城上海一路追逐到鹿城三亚,万水千山跋涉,可是人家插上金灿灿的翅膀,‘嗖’一声远走高飞。小可怜,认命吧。” “宿命吧,一个远在海角,另一个沦落在天涯,如今是万水千山阻隔,遥不可及,海中月,镜中花,纵然花好月圆,终究好梦难圆。”当事人语焉不详,他只顾低头喃喃自语,似乎并不在意同学面前又出洋相。这些安慰的话,他原本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头是岸。‘回头’你懂不懂,赶紧回头啦,吉祥‘傻瓜蛋’。过两天,咱们俩就到‘蝶恋花’上班。唉,别想那么许多,做人都一样,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眼下,还是找份像样的差事,骗两顿饭吃,混几张‘花花票子’,顶顶要紧。再说,咱们俩‘小爷’,高学历,高智商,才华横溢,哪儿能长久蜗居在此?为了生存好好奋斗,咱们也买房、买车,咱们也上豪华邮轮吃晚餐。”光标越说越来劲儿,他还没完没了。“对了,咱俩下个月就能买手机了吧?诺基亚,哥儿们,那款黑色铮亮的‘东东’,你看怎么样?蓝光的。‘小爷’我可是眼馋许久,吉祥?” 吉祥冲他翻白眼,他不爱搭理他这些话,他还嫌他俗气。他挺胸抬头,端端正正坐在地板上,披着羊毛的白色毯子,微微哆嗦,一声也不响,他耷拉脑袋沉思哩。他心想。失恋,‘阿拉’这可是内伤,才懒得跟他交流感受呢。瞧见没,光标这个“鹿城小笨蛋”,整天“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眼珠子,又小,又亮,又黑又圆,就跟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似的。跟他谈人生,还是谈爱情,要不谈谈纯洁的信仰?拉倒吧。他懂什么?爱都没爱过,他才真正是个“小可怜”。哪儿能像我,到哪儿都是“恒星”。一幕校园爱情,天涯海角,海角天涯,轰轰烈烈得那叫“荡气回肠”。 “听没听见我说话?”光标真不懂事,他居然以为凭借大喊大叫,能够惊醒爱情噩梦中的痴情汉。 “痴情汉”神不守舍,他已然魂飞天外,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仅仅瞧了他那么一眼,就又独自陷入沉思。眼见吉祥同学没有多大反应,他心有不甘,继续摇头晃脑地瞎嚷嚷,“吉祥、吉祥、吉祥呀,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还想在三亚城,一辈子等着人家回心转意?完蛋。你还想不想回上海?不想你老爸、老妈?你到底想不想回家,哇啊?” “咚”一声闷响,这是吉祥闹腾出来的动静,他把后脑勺儿重重撞在床沿上,他真被他活生生气死,他就此浑身瘫软。稍后,他偷偷地叹口气,他是在给他自己宽心。如今,他寄人篱下,也只得忍气吞声。神情凝重,愁肠百结,他还是想念她。他自顾悠悠然摇头晃脑,很像古典书呆子,吉祥喃喃说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天,本‘小爷’亲自带领你到‘天涯海角’遛弯儿,怎么样?”光标眯缝眼睛,神情活像猫咪温柔又狡猾,他显得那样兴致勃勃。光标这号人,可贵就可贵在没有心事。人家随口提起‘海上升明月’,他便仿佛望见辽阔的大海,他那两颗眼珠子随即湛蓝、湛蓝。 第七章 海中捞月  海南三亚,天涯海角。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南中国海碧波荡漾,海天一色帆影点点。成群结队的白色海鸥前仆后继,搏击大海,翻飞翱翔在金光闪闪的浪尖上,轻盈掠过雪白的浪花。他茫茫然眺望如梦似幻的湛蓝海天,心潮为之澎湃,浮想联翩,禁不住喃喃自语:“天涯海角,海角天涯。”他猛然想起,这里无疑便是神话传说中被人一再提起的“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时间的终点,毕生苦苦追逐梦想和信仰的边界,这里便是人应该止步回头的地方。 回头?是的。她毅然决然远走高飞,他和她今生今世永不再见,诀别以后,唯有思念永无止境。曾经相爱的人,一旦分手,若是再度遇见,相比旅途中遇见的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更加陌生。曾经朝夕相伴的知己,离别时候,不曾彼此祝福,冷漠,冷酷,一如霜雪彻骨心寒。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然在天涯海角停下脚步,故人,往事,匆忙抛舍在海角天涯,不堪回首,却又不忍忘却。 回头,意味着豁达和解脱,吉祥?新的生活将由此开始,美好未来在前方闪烁希望的光芒,金灿灿一如阳光。怪不得呢,这位“地主”如此这般“屁颠、屁颠”地领我上这儿溜达,他这可是别有用心,用心良苦,他是真心实意想帮我,光标真够朋友。那么,就此回头吧,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头。一遍又一遍,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说:“回头,回头,回头吧。切莫再幻想她会回头,苦苦追逐,殷殷思念,到头来情同海中捞月。” 痛定思痛,愈加忐忑,思绪起伏辗转,他觉得自己活像浪花上起落的海鸥。他仿佛又看见,她轻盈飞奔在金色沙滩上的背影。他仿佛又听见,她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回荡在碧海蓝天。“回头”难哪,这一点他心里自是清楚明白。多少人面临困境都曾经尝试回头,又有多少人为之一败涂地,直到临终时候依旧追悔莫及。 佛说:回头是岸。 《圣经》里面说:人是迷途知返的羔羊。 安徒生童话却说:海的女儿,为爱人从容赴死,她不曾回头。 倘若伫立道路的尽头,人究竟要不要回头?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境遇,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两者反复交替出现,跌宕起伏,如此而已。重如泰山,轻若鸿毛,提不起却又迟迟放不下,情感究竟也是一种信仰,并且仅仅只是信仰。 信仰和利益,一个在前大声呼唤,另一个在后沉默等候,一个在右牵手诱惑,另一个在左捕获心灵。回头,或者不回头,俨然吃人的谜团,自古便是艰难抉择。罢了,‘阿拉’只是毕业生,方才迈出校园,涉世未深,阅历尚浅,一些人物还不曾看透,一些事情还不曾参透,人生必经的过程,无需太过自责。一段情,一个人,某些事物,曾经诱惑心灵欲罢不能,尽管痴迷、迷恋,或者干脆说是迷信,同样缘于人性贪婪。苦苦追逐不回头的下场,无非是只赔不赚,但是值得啊,值得为此付出,值得为此奉献,值得为此困惑。 纯洁真挚的情感,本是命运最厚重的礼物,可遇不可求,弥足珍贵。只是这段感情,如今追逐到了海角天涯,走到尽头。“回头”的地方,“回头”的时刻,身不由己,万般无奈。生活还有许许多多美好景色,在前方等待。为情所困,徘徊彷徨,并不丢人的。年青么,免不了瑕瑜互见,终究是瑕不掩瑜,难道不是吗,毕业生吉祥? 回头?“是的,回头。”他在心中断言。此时此地,他终于拿定主意,斩钉截铁,心生豪迈,他要在人生道路上放下思想包袱,大踏步向前迈进。不过么,海滩上,马上发生一桩让人意想不到的邂逅,仿佛命运存心捉弄人,再度出题考验“海派傻瓜蛋”。 海风高高托起烟绿色的纱巾,它在蓝天下扭动飘飞,活像绿色蝴蝶。翩翩起舞的“蝴蝶”乘风迎向吉祥,它调皮地晃动身子骨儿,忽然一头掉落大海,跟随涌动的波涛冲到他脚边。稍稍迟疑,他还是弯腰从海浪雪白的泡沫中拾起纱巾,他把它迎风展《奇》开细心端详。淡淡的《书》烟绿色,活生生是《网》个幽灵,在他手中狂舞,“呼啦啦”飘飞。 光标在一旁冷眼看他的笑话,可是有一阵子啦,之所以沉默不语,他是不忍心打扰他的思路。他满心指望这个“呆子”能在辽阔的海天惊醒,犹如醍醐灌顶,忽而大彻大悟。吉祥同学向来有心事儿,他这点“毛病”顶顶可恶。眼见他伸手捧起纱巾并且左看右看,他这才凑上去和他说话。光标乐呵呵同他开玩笑,说:“吉祥啊,你‘小子’怕是要交桃花运。” 桃花运?呵呵。吉祥闻听此言,腼腆地傻笑起来,光标这话他爱听。 “瞧啊,她在那儿。”光标用手一指,说话的声调很激动。不远处的沙滩,一个雪白的背影缓缓沿着起伏涌动的海潮,走向奇石林立的地方。海风中轻轻飘动的宽大裙袍,长长地拖在地上,阳光照耀下白得雪亮,那样的婀娜多姿,那样的窈窕可爱,“白蝴蝶”宛若在风中翩跹起舞。 吉祥的神情模样,那是又呆又傻,黑亮的眼睛紧盯婀娜飘逸的身影,他不禁犯嘀咕。难道是她?回头?天涯海角,即将上演一幕爱情传奇?刹那间,他的脑筋飞快转动,心跳加速,血压升高,额角冒汗,手脚冰凉,眼冒金星的痴迷者一脸迷茫。“那是不是戎蓉?”他轻声惊呼,他此刻激动得如同看见海上升明月。 “犯傻?”光标真机灵,要紧关头及时出手,他轻推他一把,同时高声向他喝令:“快追呀。”后者当即心领神会,他认为光标同学完全正确,先追赶上去瞧瞧再说。想到这些吉祥马上清醒,一扫阴霾。他连忙高举纱巾,飞奔而去,苦苦追逐浪漫而又神秘的白影子,顾不得海水打湿了他那双名牌的黑皮鞋。“嗨,等一等,姑娘?”吉祥还真“有嗓子”,横竖放开嚷嚷,他的声音甜美嘹亮。 “浪漫哟,啧啧。”望着他那飞奔而去的背影,光标摇头晃脑连声感叹,特别地感动。桃花运,男人嘛,有了新妞儿,自然就会忘了旧妞儿的,终于又帮上吉祥啦。我果然冰雪聪明,这么好的主意,我这聪明的脑瓜呀,一想就想出来啦。如此琢磨,这位同学分外得意,他急急忙忙跟随,一心想要凑热闹,再看一场人家的笑话,吉祥这人天生“活宝”。 “活宝”气喘吁吁,他已经追到雪白的背影,他站在人家身后简直手足无措,徒劳地伸长脖子殷殷期盼。他在心中默念,赶紧回头吧,美丽可爱的姑娘?仿佛是心有灵犀,白衣人忽然停下脚步,纹丝不动,缄默无语,湛蓝海天如同屹立了一尊女神像。 她怎么不回头?吉祥纳闷儿。他看见,黑亮的马尾辫子柔软细长,烟绿色的蝴蝶结轻轻飘舞,柔美而且古典,他感觉她气质蛮好的,他对“白衣女郎”的第一印象当真不坏。“美眉”面前他总是表现得很温驯,彬彬有礼。沉默片刻,他殷勤地轻声问道:“姑娘啊,这是您的纱巾?吹落到海滩上,是我帮您拾到的。”只等人家回头的人,满怀期待地微笑,那样子很可爱的。 层层叠叠的海浪,急切地奔涌上沙滩,海水浸湿了“白衣女郎”拖地的宽大袍子。白色袍子的边沿,被潮水冲击得微微翻卷,布料底下露出白皙的光脚。娇小玲珑的光脚丫,那些深紫色的指甲油,一颗颗珍珠般荧荧闪亮,十分惹眼。 小光脚?黑指甲?难道是她?吉祥心中,立即浮现那天在“蝶恋花”的电梯门外偶遇的另类女郎。不能吧,那位“蝶恋花美眉”她可没有头发。可巧就在这时候,“白衣女郎”慢悠悠地回头。 “啊,天哪?”他随之一声惊叫。他看见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丑陋脸孔,看样子他应当六十来岁的年纪,在他的下巴上,一缕花白的山羊胡子,和脑袋后面染得黑亮的马尾辫子,简直大异其趣。这位“老爷们”的神情那样凄楚绝望,狭长的三角眼饱含泪花,晶莹闪烁,他死死盯住吉祥,“老家伙”活像是飘飘然魂飞天外的超脱模样。 回头的居然是“他”。青天白日活见鬼,真要命。吉祥万分惊讶,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头脑随之一片空白。他隐约听见耳畔“嗡嗡”响,犹如群蜂飞舞,霎时感觉到脖子后头阵阵发麻,寒毛根根竖起,人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他刚好撞进随后赶到的哥儿们怀里。两个“傻瓜蛋”紧张兮兮,白白瞪眼瞧着“他”,他们完全不知所以然。 时近正午,阳光越来越强烈,金色的沙滩反射了阳光,白得雪亮。阵阵热浪浮动,游人稀稀落落,不远处怪石林立。在海滩的另一侧,椰树林枝叶婆娑,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景象,零零星星有些人影在树下晃动。偷偷察看周围情况,他在心中大呼不妙。回头再跟光标算账,眼下逃命要紧。想到这儿,吉祥迅速审视“他”一眼,掂量“他”的危险程度。 这位“白大袍子”的男人,一句话也没有,一动也不动,人倒是老实斯文得很呢。显然,这家伙不是存心出来吓唬人的。“他”在阳光下,双手捧起一把长长的月牙形猎刀,“他”把它高举到胸前,“他”的仪态庄重,虔诚而又肃穆。 刀锋雪亮,分明闪着寒光,怪道吓人。“唉,”吉祥在心中哀叹,浑身上下直打抖。他尽量靠近同学光标,拼命琢磨对策。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谁?究竟是人,还是鬼?他这样想着,腿肚子随即发软,整个人沉甸甸地瘫软。光标受他连累,俩人索性一起坐在沙滩上。这下可好,总算稳当啦。吉祥心想。他这人总是随遇而安,能忍,能容,善于开怀。 “白大袍子”手中,烟绿色的纱巾被海风托起,蝴蝶一样翻飞舞动,狂乱地卷向高高的蓝天。“好、好汗,您这是干嘛?我们俩失业,根本没钱。要不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儿?”光标黑亮的眼珠子“骨碌、骨碌”打转,猎刀在他眼面前寒光闪闪,他的心“怦怦”狂跳,他居然还在调皮捣蛋,他存心和“他”打哈哈,借此拖延时间。他在心中迅速盘算,怎么样首先稳住“他”。 怎么办? “白大袍子”挺胸抬头,高傲地望着两个年轻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这是瞧不起人。俄顷,“他”捧着猎刀转过身去,慢吞吞迎向汹涌澎湃的大海。 南中国海,涛声隆隆,犹如一声声低吼。“白大袍子”面对海天的背影,海风中微微晃荡,形单影只。“他”姿态僵硬,弯腰站在那儿,深深地呼吸,好似在吐故纳新。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双膝跪下,小心翼翼坐在浅浅的海水中,海潮涌动,在白色的袍子旁边泛起无数雪白的泡沫。 多么奇怪的男人,他究竟想干什么?太阳底下,难道“他”妄想海中捞月?不明白。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越来越感到莫名其妙。乘“他”正忙,赶紧溜走才是上策。这年头,少管闲事,少操心。光标一把拽住吉祥,他使劲儿给他递眼色,催促他赶快离开。怎么吉祥死沉、死沉的,他站都站不起来,这人真没用啊。两个半大孩子,彼此拉拉扯扯,一番挣扎终于站起来了。 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脱掉宽袖的白大袍子,露出赤裸的后背。哇啊,这身板儿惊人地瘦骨嶙峋。望着它,吉祥张大嘴巴,看得两眼发直。人也僵直地站在那儿,双脚好似长进沙土里面,怎么也拔不起来。这时候,他根本走不动路。万幸的是“白大袍子”一直专注地低着头,自顾忙碌,不曾对他们流露一丝一毫的凶相。事实上,“他”像是在急切地翻找什么要紧的东西,根本无暇顾及旁人。这家伙恍如隔世,吉祥越来越好奇。 管他呢。“快走啊,”光标小声叫唤,拼命揪住吉祥的衣领子,他把他死命往后拉,但是他的努力已经来不及。那件被海风高高托起的丝绸袍子,浸染一片湿漉漉的鲜血,迎着阳光“呼啦啦”狂舞,雪白,深红,彼此衬托,分外夺目。 “啊呀?”吉祥顿觉不妙。光标愣住了,一个没留神,他的哥儿们已经挣脱,奋不顾身猛扑向那个怪谲的男人,吉祥一心想要救人。“白大袍子”抬起头,一对突起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它们死死瞪住吉祥。“他”还试图对他微笑呢,痛苦却令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用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深情呼唤:“宝珠,宝珠啊?”他们看见,“他”的双手拎着血淋淋、白花花的肠子。 “他”是剖腹自杀?! 太迟了,吉祥已经不能够思考,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绞痛,突然眼前漆黑,他扑向大海的怀抱。与此同时,他仿佛看见,飞溅的浪花白得雪亮,活像无数手掌向他迎面挥舞。他仿佛听见,光标惊慌失措的呼喊,好似远方悠悠荡荡的回音,“救人,救人,赶快救人?”吉祥无奈傻笑的脸,迅速被海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深陷黑暗的吉祥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在滨海的陌生酒吧里。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他看见远处湛蓝的大海,波光闪烁一如星光,涛声仍然在他脑海中轰鸣,而他似乎无路可逃。顾不得狼狈,他就着细长脖子的玻璃酒瓶,贪婪地喝酒,一口气猛灌几大口,立时感觉嗓子眼里暖暖和和的,身子骨儿也暖和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无神的眼睛匆忙扫视四周。这是一间阴暗的小酒吧,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刚好配合他此刻的心境。脏兮兮的小木桌子对面,光标搭住一个“哥们”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前倾,睁大眼睛关切地注视他。而他仍然感觉晕乎乎的,头昏眼花,神情木然,他不得不眯缝眼睛瞅着面前渐渐清晰的影像。 “红酒,好喝吧?”光标小声问。他并不敢多说什么话,很是小心谨慎。吉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胡乱抹干净嘴角残留的酒汁。葡萄酒鲜红如血,沁人肺腑,他很喜欢这些香甜的味道,正好掩盖海水的苦涩。他轻声叹气,自嘲地嘟囔一句说:“哦,桃花运。”闻听此言,那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的黑大个子,忍不住爽朗憨厚地大笑大嚷,他对吉祥这样说:“嘿!我说兄弟,你可吓着咱们啦,还等你救人家呢,自己倒先趴下了。呵呵,上海孩子就是娇气。” 吉祥身披白色破旧的毛巾毯子,宽宽大大的,裹住那身湿透的衣裳,整个人禁不住微微战栗,上牙打着下牙,样子很是滑稽。他仰起脸呆望“黑大个子”,听他讲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难道失去记忆了?他不禁暗自操心。“你,我应该认识你吗?可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他茫茫然小声问道,他有些神色慌张。 光标舒了口气。这吉祥,他可是又活过来啦。他连忙向他介绍:“陈炜,这‘哥们’是陈炜,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刚才在海滩,天涯海角,嗯,是陈炜把你背到这儿来的,你还记得不?” 陈炜,三亚城的中学同学?吉祥心想。哦,光标的同学可真多,仿佛到处都是的,这家伙多么神通广大。那么,陈炜也是戎蓉的中学同学吧?坏了,又在人家戎蓉的同学面前丢人,真够呛。他软绵绵瘫坐在竹编的大靠椅里,有气无力,手脚冰凉,思绪倒翻腾得飞快。心怀感激,他默默望着恩人陈炜先生。只见他,穿了件无领无袖的海军蓝运动衫,光着肌肉发达的膀子,黑藏青色的紧身牛仔裤湿漉漉的,整个人显得魁梧威猛。 吉祥留心,看看他穿什么鞋?一般来说,看看一个人穿的鞋,多少能猜出这人的个性和习惯。素食,杂食,还是食肉性动物?是羊,还是狼?或者是保护羊群的牧羊犬?看看鞋子,大致能猜出一个人的生活轮廓。嗯,他穿一双简朴结实的黑色平底牛皮鞋,擦拭得铮亮,保养得不算坏。这双鞋,能走路,质量好,价不高,七成新,多半是公款买的,主人很是爱惜。那么,可以假设这位陈炜先生,腿脚利落,沉稳可靠,他是个粗中有细的豪爽人。 吉祥眼前,不由得再度浮现海滩上血腥悲惨的一幕。“白大袍子”的男人,寒光闪闪的尖刀,血淋淋、白花花的东西,如花绽放的雪白浪花,那么后来怎么样了?恐怖的回忆雪白闪亮,纷乱的思绪黑影幢幢,直叫人热血沸腾。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白大袍子’呢?” 面对吉祥怯生生的追问,光标有些犹豫,黑亮的眼睛频频眨巴,他默默望着他无言以答。他不晓得,哥们吉祥此时的精神状态,能否承受谈论这个敏感的话题。他索性先不答话,随手抓过三只高脚的玻璃杯子,一股脑儿往里头“哗啦啦”倒红酒,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审视吉祥。 大大咧咧的哥们陈炜,他可是满不在乎,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道:“你是问那个‘白大袍子’,嘿嘿,他玩蛋啦。您没瞧见,海滩上,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展开营救,什么招数都给用上啦。可他呀,还一个劲儿往外掏他那身肠子呢,这不明摆着找死嘛。按理说也是奇怪,这家伙搜肠刮肚的,也不晓得要找什么好东西,根本拦不住。想想看,可怕吧,吉祥?” 可怕吧?那是自然的。吉祥听得直眉瞪眼,一声也不敢响。他是越听越害怕,越害怕吧,他还越是想听,他听得浑身战栗。陈炜绘声绘色这么一说,好像那个怪诞的“白大袍子”,此刻正在他眼前活龙活现晃荡。他不由自主打寒战,压得身下的竹椅子“吱吱嘎嘎”响,真是越来越狼狈不堪。无力抗拒的落水者,只得睁大眼睛,瞪着手舞足蹈、淘淘不绝的“救星”。 “救星”还在高声嚷嚷,只见他眉飞色舞,边说他还边比划,生怕吉祥不能听一个身临其境。他这样继续说道:“‘白大袍子’那身肠子呀,能有那么老长、老长的,滑溜溜,白花花,啧啧。他絮絮叨叨嘀咕,说是要找什么‘宝珠’,一直到他死!执著得吓死人。我这儿还有幕后消息呢。告诉你们吧,海滩上就有人认识他。这位剖腹的爷们,原来是机关小职员,退休了。家境挺宽裕。好好过日子,多好?可他偏不。闲着没事,他没事找事,他跟人屁股后头练功,听说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造孽。” 光标使劲冲他眨巴眼睛“忽闪忽闪”的,狠狠传递眼色示意他闭嘴,却根本止不住他这只“放话匣子”。他不禁心想。怎么,陈炜这个东西嗓子眼里就没安个刹车?难道他的脑壳子里面就没长着脑瓜?看看人家吉祥这么样的光景,他居然还敢往下说,他怎么就说个不停呢?赶紧给我住口。 光标紧盯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凶恶,隐隐约约闪着寒光。看看身旁直瞪眼,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中学同学,又望望那个虚弱发呆的上海“傻孩子”,陈炜终于识相地闭上嘴巴。他不说了。他心里也是暗暗责备自己。陈炜啊陈炜,又粗枝大叶了不是?瞧把人家孩子吓唬的?不应该的嘛。想到这儿,他自觉万分过意不去,他连忙咽下一口唾沫,迟疑地轻声问道:“吉祥他,别是吓坏了?” 这还用你问?傻,大,粗,黑,直,陈炜这人真可恶,他活脱一根“木铁柱子”。光标同学气急败坏,他忍不住轻推了他一把,慌忙绕过桌子亲自出马安慰吉祥,却不料又遭阻击。 “今天真热,吉祥是吧?”陈炜先生居然还在没话找话,他试图和吉祥套近乎,他此刻一心想要讲点轻松愉快的话题,多少补救补救。“其实天热才好,衣服很快就捂干了,倒省事儿。刚才你晕倒了,掉进大海,差点儿没让海浪卷跑啦。嘿,幸亏人家光标死死抱住你,奋不顾身哪,要不你可就喂鲨鱼啦,呵呵。嗳,你知道鲨鱼吃人吗?” 难道这人没长心肠?想活活吓死咱们吉祥怎么的?这家伙当真不可救药。光标在心里连声抗议,他恶狠狠白了老同学一眼,迫使他立即闭上嘴巴,彻彻底底“关掉”声音。危急关头,哪怕刀山火海,陈炜若是一台拖着电线的电脑,也一准儿要被他恶狠狠当场拔掉电线插头。 自己动手,收拾乱局。他满脸堆笑,双手扶住吉祥的肩膀,他尽量凑近他,瞅着时机温和地小声提出建议。他对他说:“觉得好些了?要不要,送你去你姨妈家?我只不过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吉祥啊,你是不是想你姨妈啦?”光标的建议,总是恰当并且十分及时。看眼下,这个“落水者”呆若木鸡,战栗哆嗦的模样,怎不让人揪心?陈炜望着他们俩使劲点头,表示赞同这个主意,他可没敢再吭声。 脸色煞白,嘴唇微动,小声嘀咕的“倒霉蛋”吉祥神情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呀,姨妈家,小福儿?是的,是的,白大袍子,他干嘛要这样?海中捞月?” 第八章 情深谊长  夕阳西下时候,碧海苍穹,光影交融。远山挺秀,郁郁葱葱,壮丽巍峨。南中国海星星点点洒满霞光,海浪染上深红色,激情澎湃地起伏荡漾,浓烈一如红酒。暮霭沉沉,宛若灰蒙蒙的天罗地网,笼罩依山傍海的村镇。这个海南岛上寻常的村庄位于城市远郊,自然形成渔、农共存的民居群落,三层楼高的房子多为砖木结构,新旧不一,浩浩荡荡连成一片。修缮一新的琉璃瓦屋顶光洁漂亮,鲜艳的橙色在晚霞映照下金灿灿闪亮,五颜六色的塑料雨棚零星点缀其间。黑漆的篱笆墙高大朴素,把各家各户的院子整齐划一地加以分隔。 农家庭院很宽敞,金色的细沙铺地,随处可见晾晒的渔网和渔具。篱笆墙边,窗台上,竹篮里,各式各样的海产品琳琅满目。房前屋后,果树林立。鲜艳肥美的果实沉甸甸挂满枝头,它们活像光秃秃的脑瓜,小心躲藏在枝叶间探头探脑窥视。黑色卵石的乡间小路蜿蜒曲折,沙土地上裸露大片苔藓,绿茸茸的生机勃勃,道路两旁花草竹木生长茂盛,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神韵。 炊烟袅袅,白蒙蒙的雾气在海风中轻柔飘舞,一股子咸滋滋的海腥味儿,声色不动悠悠荡荡弥漫,夹杂花叶的清香和甜蜜的果香,咄咄逼人,诱人心醉。倘若站在路的尽头蓦然回首,眺望某个隐匿在青山翠谷深处的庭院,顿感花天锦地得鲜艳夺目,好似浓墨重彩的油画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传说的世外桃源,又像是一处神仙居所。 “神仙居所”的主人便是吉祥的表弟,他的乳名叫做“小福儿”。 微微含笑,沉默不语,小福儿是个儒雅秀丽的美少年,他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审视拜访他的陌生客人,霞光中他沉静安详俨然画中人。他那身休闲西服的衣料银白闪亮,刚好和背景黑漆漆的篱笆墙,形成鲜明反差,愈加衬托他那细嫩白皙的鹅蛋脸上,含情脉脉的大眼睛。 这位沉默凝望的少年,仪态万方,神情矜持,他显得乖巧而又友善,淡淡的柳叶眉,深深的双眼皮,小圆鼻子,圆圆的耳朵,薄薄的嘴唇,五官生得玲珑匀称。黑亮的秀发油光水滑,好看地卷成波浪,略微有些僵硬,随意披洒在肩头,打理得极为精致,发丝间夹杂几缕染成紫色的卷发,荧荧闪亮,看上去湿漉漉的。他长久保持甜美的微笑,屏气凝神端详坐在他对面的陈炜先生,仿佛人家是一件令他极其欣赏的雕塑作品似的。 尽管相隔白色藤木的椭圆形餐桌,陈炜被“小神仙”死死盯住,情感上的“冲击力”依旧强烈。他被他看得十分地不好意思,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真正是如坐针毡。那双含情脉脉的黑色眼睛,忽闪忽闪扑面而来,温柔得吓人,它们仿佛洞悉底蕴。他心里别扭,自然地手足无措,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呆呆望着面前绿油油的蔬菜,“嘿嘿嘿”一个劲儿傻笑。 农家庭院的篱笆墙上,挂满成串风干的海产品,咸鱼、海马和海星拥挤在一起,彼此争奇斗艳,张大的嘴巴和瞪圆的眼睛,在猩红晚霞映射下活灵活现,不禁让人误以为它们即刻就要复活。它们僵硬坚挺的身子骨儿简直千姿百态,在海风中轻轻地摇摆晃动,仿佛极有耐心的乐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篱笆墙,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这些敲击声,错落有致,起伏连绵,不经意间形成某种节奏,刻板而且单调,好似为即将开始的庭院晚餐,增添陪衬音乐。 小福儿他呀,执著得很,温柔含情的目光,一时一刻也不曾移开,他就这么样美目含情,牢牢束缚他的“猎物”,怕是要活生生看穿人家他才肯罢休。丝毫没有征兆,他忽然柔声细语,不紧不慢地对他说道:“今儿,我一见到‘大炜’哥哥呀,感觉特别的亲。我们仿佛是老友重逢。一时间却又迟迟想不起来,我们从前究竟在哪儿遇见?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还记不记得我?‘炜哥’哟。” “炜哥”?喔哟,陈炜他恐怕不是什么好药啊。光标真坏,故意“噗哧”一声“坏笑”,一举道破人家句子里暗藏的机关。他在吉祥的目光逼视下,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桌子底下他已经被吉祥恶狠狠踢了一脚。桌面上,吉祥仍旧四平八稳,他也假装矜持,微微含笑。 “嘿嘿,恐怕不记得了。”老实人很是抱歉,面露愧色,下意识地耷拉脑袋,他像是在极力回忆。陈炜这人秉性憨厚,他并不曾领会,小福儿的温柔,光标的“坏笑”,以及吉祥的矜持,他们这些滑稽表现所蕴含的“深刻含意”。良久,他学着老同学光标的样子,使劲儿眨巴眼睛,努力想了想,干脆老老实实回答:“真的不记得了。小福儿表弟,我在一家大型超市工作,当保安小队长。您知道,这样的大卖场通常人来人往,顾客川流不息,所以记不住。不过么,再以前,咱还当过大兵呢,是海军。” “哦,原来是退伍军人,咱们‘最可爱的人’哪。”他依旧深情地望着他,深情称赞他,自始至终他都显得那么样地谦和,沉静而又安详。他这样子,在陈炜看来,矜持得好像电视台播报新闻的主持人。陈炜被他夸得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恍若魂不守舍,一颗心轻飘飘的,人完全找不着北,他一下子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客气两句,可是张开嘴巴他便又露怯了。他这样回答他,说:“嗳,真不好意思。小福儿表弟,您,也是很可爱的人呢。” 瞧着陈炜的傻样儿,他着实有些受不了他,忍不住顽皮地夸张大笑,拿老实忠厚的老同学开心,他还猛然推了他一把,光标乐呵呵大声骂道:“德行!居然还敢跟人家吉祥的表弟套近乎,哼哼。人家小福儿,天生好孩子。哪儿能像你,骨子里依然‘老兵油子’一个。” “没有,没有,并不是这样的。”陈炜笑嘻嘻地连声嚷嚷,连忙厚着脸皮替自己贴金,他高声辩解道:“我这人,到哪儿都特别招人喜欢,真的。这可是我‘老妈’说的。我从小就可爱,人人看到都喜欢,事实就是这样嘛。” 一句话,弄得大家更加忍俊不禁。于是,光标存心捉弄他这位老同学,人开心得在椅子里蹦达,明目张胆地当面向他挑衅。吉祥缩在椅子深处,抿紧嘴唇,他只是望着恩人微笑,不好意思跟着起哄,这会儿他已经觉得好多了。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表弟小福儿从小就是个娇气、敏感又脆弱的孩子,姨妈更是胆小怕事的渔妇,海滩惊魂的故事根本不能在此提起。临来以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为此费尽口舌,还好两个朋友果然严丝合缝的一般守口如瓶,他们真够哥们。眼下,见大家伙儿相处得这样好,仿佛老朋友聚会彼此情深谊长,他感到心里渐渐舒缓踏实。这次自打来到三亚城,整天跟着“光标地主”跑公司,闯荡人才市场,到处找事情做。再不呢,就是四处闲逛,吃吃喝喝、打打闹闹的,好久也没来看望姨妈。他这样一想,觉得自己真够混蛋的,自然更不能拿恐怖故事,吓唬亲爱的姨妈和乖巧的表弟。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依旧笑吟吟,他久久凝视陈炜,全神贯注,目不转睛。难得被人如此关注,长久地关注,陈炜先生乐得都合不拢嘴啦,他算是彻彻底底被柔情攻势征服。他被他深深吸引,他对此还很认真,他认认真真喜欢上了这个斯文漂亮的孩子。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为什么?他只是觉得爱听他说话,爱同他说话,小福儿表弟他真亲切。他想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样的一个表弟,那该有多好?在他自己的家里,一帮子亲兄弟和表兄弟,他们一个赛似一个的粗野,半分柔情也没有,没文化那就甭提啦。他懂得欣赏那种静静关注,静静倾听,静静思考的温驯神情。他当真关心霞光中微笑的“乖孩子”,他热情洋溢地追问他,说:“小福儿,您在哪儿高就?” “啊?我在,”小福儿略微迟疑,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仍然微笑着,仍然温和亲切。他凝神望着他,柔声答道:“我做市场推广的,在一家叫做‘蝶恋花’的网络公司,它在海南小有名气,你们听说过吗?” “蝶恋花?小福儿,你指的是不是‘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吉祥看看自己的表弟,又扭脸望着身旁的同学光标,忍不住补充说:“咦,我们也是加盟‘蝶恋花’的。” “是吗?”小福儿轻声惊呼。 “就是前一两天的事儿嘛。”吉祥小声嘀咕,巧合让他感到些许茫然。 “哦?”小福儿在追问,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的表哥。 “那位‘陈总经理’,对吧?他还是光标‘老爸’的哥儿们呢。”吉祥连忙强调这一点,此刻在表弟面前提起此事,他是显得有些儿得意的。 “是吧。”小福儿犀利的目光,迅速审视了光标一眼。 老实稚气的光标,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默默望着吉祥和他的表弟。蝶恋花,这么巧?真有意思。 “我们大家,怎么这样有缘。”小福儿笑眯眯,他的笑容仿佛花果甜甜蜜蜜,温和快活的亮眼睛,忽闪忽闪挨个儿紧盯。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它们仿佛会说话,那眼神儿明明白白是在催促:光标你呀,快些娓娓道来吧。 “陈伯伯他,”话到嘴边,光标马上变得犹豫。做人么,低调一些比较好。看人家吉祥的表弟,言谈举指多么得体,自己可别炫耀哟。 “呀,这样巧。”小福儿见他犹犹豫豫,便很自然地替他挡住底下的话。不过,表弟似乎越发高兴了,他兴奋地搓揉双手,努力克制激情的样子,接连小声惊呼:“太好了,太好了,哇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大家都在一处,情同手足,手足情深,我们携手并肩共创辉煌。” 大家伙儿聊天尽兴的时候,吉祥的姨妈赶来上菜,她乐呵呵地招呼说:“来啊,尝尝这盘蔬菜,新鲜哟。吉祥,你表弟是个素食主义者,他最看不得荤腥。唉哟,不好意思,怠慢大家。”姨妈微笑着和大家客套。“挺好的。吃素,那叫‘有品味’,也是人生修行呢。”光标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他可多么会说漂亮话。 “修行?请教光标先生,您平常练什么功?”小福儿连忙问,他可是个有心人。 “什么‘光标先生’,哈哈,真有趣。”吉祥闻听此言,简直乐翻天,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他呀,就会贫嘴,哪儿会练功呢。”练功?我的天哪。恐怖的回忆,黑压压,白晃晃,立时在脑海中“呼啦啦”扑腾,他再度为之心惊肉跳。鼻子尖上,霎时冒出一片冷汗珠子。他可不想再提海滩上的血腥奇遇,赶忙转移话题。“姨父怎么没在家,他身体还好吧?”吉祥故意大声问,他想借此壮壮胆量,稳稳心神,重新振作。 “吉祥呀,你不用那么大声的。我现在跟你姨父学习什么、什么修行的,每天都锻炼,身体好,耳朵可好使呢。”姨妈慢吞吞地唠叨,细心摆放绿油油的蔬菜,她告诉外甥吉祥,说:“你姨父他挺好的,原来患有糖尿病,他如今练习‘功夫操’,药都不吃啦,你说神不神?这几天他跟隔壁邻居老汪,那个‘赛神仙’汪老头子,他们出门旅游去了,他们说是‘上层次’。” “哇啊!哇啊!”突然从屋内传来凄厉的婴儿般的哭叫。姨妈闻听,面如土色,她高声惊呼:“救命?”听说救命,热血沸腾,大家伙儿在表弟指引下,手持各色“兵器”冲进房子。陈炜先生更是奋勇当先,他挥舞血红色布条的拖把,全当那是红缨枪。一行人“呼啦”冲上楼道拐角,众人抬头一瞧,不禁都愣住了,有人小声惊叫,“啊呀,我的妈哟。” 他们看见,高高的房梁下,孤零零悬挂着鹦鹉笼架,一只翠绿色的鹦鹉站在上面,拼命拍打翅膀,尖着嗓子凄厉惊叫。鹦鹉橙色的喙,圆润饱满,光洁漂亮,灵巧地运动发出“哇啊、哇啊”的鸟鸣,仿佛婴儿的哭声声嘶力竭。鲜红的爪子,在古铜色的横杆上慌里慌张挪动,试图躲避什么似的。看到主人到来,鹦鹉更加热烈地拍打翅膀,疯狂地尖声惊叫,刻意表现它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半空中飘落几朵浅绿色的羽绒,轻盈飞舞,活像绿色的蝴蝶。 一片羽绒,落在楼梯的台阶上。大家低头一瞧,原来那儿有只猫。猫咪体形肥大,通体乌黑,长长的毛儿柔软油亮。它呀,伸长脖子抬头仰望,前爪搭住白色墙壁,后腿直立在楼梯台阶上,尽力舒展胖乎乎的身子。绿荧荧的眼睛,热切仰望那只反应激烈的大鸟,它是它理想的晚餐。 如此情景多么滑稽可笑?手握拖把、扫帚和切菜刀,进入“一级战斗准备状态”的“战士”们,摆足功架定格在那儿。他们用手捂住嘴巴,身体微微颤抖,尽量憋气方才没有失声大笑。谁也不敢笑,因为此时此刻,吉祥的姨妈万分悲愤,更不用说吉祥的表弟,他紧咬牙关一脸深沉,简直就是激愤难平。娘儿俩的神情,好似亲眼目睹悲情大戏。 黑猫看到这么大的阵仗,老早吓得缩回身子。它在台阶上敏捷蹦跳,闪身躲进角落的阴影深处,“呜呜”哀鸣,并且淌下几滴眼泪。猫咪可怜巴巴,弱小无依的模样倒也楚楚动人。 姨妈分开人群,怜惜地连忙将鹦鹉捉下来,捧在手里连声安慰,说:“小翠,妈妈在这儿呢。”见此情景,哥仨放下手中的兵器,他们靠边站,继续偷乐。姨妈仍然不依不饶,生气地指着黑猫高声控诉:“这是隔壁老汪家的‘光光’。心眼儿活,白天黑夜闲不住,它老爱往我家跑,时刻惦记祸害咱们呢。” “妈咪,快别说了,多么让人笑话呀。人家‘光光’是猫咪。”小福儿低声嘀咕埋怨。他慌忙蹲下,温柔地抚摸黑猫。有人疼爱,猫儿马上靠上去发嗲,“喵喵喵”柔声哀叫,它一向懂得如何讨好人,关键时刻它总能迅速捕获人心。他小心翼翼抱起它,小心翼翼把它搂抱在怀中,它便乖巧地卷起蓬松华丽的黑色尾巴,平放在他的手臂旁边。黑猫安安静静,听他柔声安慰它,“光光,光光,好猫光光,马上送你回家。” 猫咪黑色尾巴的尖上,有一小撮雪白的毛儿,白得雪亮,仿佛一抹皎洁的月华。兴许,这便是它在主人家得宠的资本吧,标志它可不是一只寻常普通的猫。它的名字“光光”,也是凭借这一小撮毛儿得来的吧。很可能的。吉祥歪着脑袋,细心打量黑猫。光光?呵呵,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小福儿低下头,只顾戏弄怀里娇滴滴的黑猫,也不同旁人打声招呼,他径直轻手轻脚下楼去了。白皙的光脚丫,小心翼翼踩过蒙尘的木头楼梯,珍珠般荧荧闪亮的指甲,深紫色的指甲油涂抹得那样厚,看上去漆黑铮亮,很是夺人“眼球”。 小光脚,黑指甲,蝶恋花,难道小福儿他已然镀金?吉祥呆望无语,脑子飞快转动,回忆频频闪现,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触目惊心,怎不令他惊骇?刹那间,他的胃一阵恶心,只觉得头晕眼花,他连忙扭脸看看光标。光标满脸堆笑,他的笑容分明别有用心,他默默审视诧异的“傻瓜蛋”吉祥。 圆圆的月亮,身披皎洁的大袍子,行色匆匆,穿行在雪白的云朵深处,一路上躲躲藏藏,时隐时现。焦躁不安的大海,波涛汹涌,迷雾肆虐,黑暗的力量深不可测。沸腾般翻滚的白雾,丝丝缕缕轻盈飘浮,四处游荡。漆黑大海,伸出无数雪白的爪子,裸露无数雪白的牙齿,喘息,呜咽,咆哮,低吼,无影无形的凶恶禽兽,张牙舞爪,急切搜捕它今夜的牺牲品。 海水忽明忽暗,时而映照惨白月光,白得雪亮,时而又被迷雾和夜幕吞噬,暗得漆黑。海市蜃楼,裹挟白茫茫的雾气,它仿佛一个真切的噩梦,高高悬浮在浪尖上,沐浴月光,黑影幢幢。这座海天之间怪诞而又恐怖的庞然大物,由无数船舶残骸叠加堆积而成,鬼魅城堡在月光照耀下,星星点点闪烁诱惑人心的紫色荧光。远远望去,黑压压的海上蜃景,奇形怪状,神秘莫测,在月华和雾气中忽隐忽现,慢慢腾腾向前飘移。低沉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声,悠然回荡在南中国海上,天际驶来一艘航船。 “咣咣,咣咣,咣咣,”大钟古铜色的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沉闷的钟声,一声紧接着一声重重敲响,活像禽兽的低吼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卧室雪白的天花板下,沉甸甸撞击在人心坎上,震得人耳朵发麻,心惊肉跳。“啪”一声响,台灯亮了。他万分艰难,竭力挣扎,好不容易从被窝里微微欠身,他用胳膊肘撑住床沿,伸头探脑向前张望。神情恍惚,睡眼惺忪,他呆望那个左右摇摆的古铜色钟摆,越来越恼怒。他寻思,它足足敲了十二下。好家伙。 十二点?太可怕了。老天爷,它可真是响。小福儿,他安置这么响的大钟在卧室,他究竟想干吗嘛。总算敲完了。还好,今晚再敲也敲不了几下了,明天赶紧逃回家。唉,头痛、头痛,头痛呀。 想想晚饭后,自己瞅着时机殷勤建议小福儿,明天一大清早,带上他的表哥看日出,那可是“上海孩子”见都没见过的大世面。吉祥的生物钟,恐怕遵循的是欧洲时间,他从来都是晚睡晚起的。呵呵,乘此机会正好修理他,并且还冠冕堂皇。然后又推说自己头疼,提议大家早些休息,自然打发走了老同学陈炜,免得老实人话多,不小心再给说漏嘴。 费尽心机,总算及时缩回客卧房,把自己早早安置到暖暖和和的被窝里。哇啊,今天可真够累的,光标老兄。天涯海角的恐怖一幕,调皮的小鹿似的,时时闯入记忆,悠悠飘落梦境,那些虚无缥缈的谜团,搅得人心烦,却又偏偏挥之不去。他感觉自己需要独处,一个人发呆,冷静思考,哪怕白日做梦,也要好好梳理事情的头绪。他左思右想,反倒是越想越迷茫,答案犹如明月沉没海底,而他的努力情同海中捞月。他看清楚这一点,毅然放弃破解谜团的念头。料不到,比较恐怖记忆更加烦人的,还有这咄咄逼人的沉闷钟声,扑面而来,步步为营,回音苦苦追逐好似催讨他的性命,并且没完没了。唉,头痛啊。 钟声停歇,心跳不已,这时候他索性不睡了,尝试静下心来,重新开始想心事。他身穿宽大雪白的丝绸睡袍,舒舒服服靠在洁白羽绒枕头上,闭目养神。小巧的卧室,它是利用顶层阁楼改造的。白花花的粉墙。尖尖的雪白屋顶。圆圆的白色油漆的天窗。白色的家具,略显老旧和土气。床边的小木桌上,一盏金色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透出暖暖的橙色光芒。灯光就是黑夜里的黄金,它把白色调的小屋,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芒之中,格外温馨可爱。气氛是宁静的,可他却久久静不下心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难道是“嘀嗒、嘀嗒”的钟声扰人,还是因为周围一片雪白,白得雪亮,雪亮得刺目,刺目得惊心动魄?啊哟,头痛哪。 他眯缝眼睛,呆望对面的墙壁。成排白色油漆的木架子,陈列各式各样的老旧钟表,它们令人眼花缭乱,简直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的老旧钟表,件件精致奇巧。那些亮晶晶的时针,无一例外全部处于静止状态,并且停在各自不同的时刻上。唯有那座红木的落地大钟,孤独而又执著地“嘀嗒嘀嗒”响个不停。万幸,并不是所有的钟都“活着”。这样一想,他算是安慰自己。光标的脸上,立时浮起调皮的笑容。 嗯,还是睡觉吧。人参,灵芝,冬虫夏草,世间的补药,若是把它们统统搁在一块儿,也不及好好睡一个“饱觉”。自古养生的秘诀,睡觉最补。哟,被窝里多么温暖,软软和和的,舒服惬意啊。他心花怒放,人迅速缩回被窝深处,伸手打算关台灯。“啪嗒、啪嗒”,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怎么,午夜十二点,半夜鬼敲门?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心里禁不住直打鼓。夜,多么宁静。大钟的“嘀嗒”声连绵不绝,萦绕在心上。 没有人。恐怕听错了,他眨眨眼睛,索性关掉台灯。睡觉,万事大吉。黑暗里,轻轻的敲门声却又响起来“啪,啪嗒,啪嗒,”台灯随之又亮了。 “请进!”今晚上,豁出去了。如果门外是吉祥,那就扑上去,当场撕烂了他。光标同学精神抖擞,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一声吼。 门开了,悄无声息,门外站着吉祥的表弟小福儿。怎么会是他?光标的眼睛忽闪忽闪,脸上慌忙浮起积极的微笑。可是他心里头老大的不乐意。夜半来访,他想干吗嘛? 微笑的小福儿,一闪身,已经来到他身旁。他的神情那么小心翼翼,他的怀里抱着崭新的羊毛毯,洁白如雪。他细语轻声,关切地问候他,说:“光标你,冷不冷?” 冷不冷,这话问得多么体贴?瞧人家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人才哪。他马上被他打败,还没等盖上那床羊毛毯子呢,心里就暖和起来啦。“哦,谢谢。”这位被感动者竭力挣扎,他欠身想要爬起来。“别动。”小福儿一伸手,轻轻按住他。“你别动手,我帮你盖毯子。我表哥已经睡着了,他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吉祥今天过得还好吗?他可不大爱说话了,是吧?”他温和地说,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始终紧紧盯住他,目光中好似有深意。 “啊?嗯,是的、是的。你表哥吉祥他,今天是很累的,我们在天涯海角,他很顽皮嘛。”他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挖空心思尽力掩盖真相。小福儿安静地听他讲话,一言不发,小心翼翼为他展开羊毛毯,细心周到地替他盖上。台灯的光芒,为他勾勒金色的身影轮廓。羊毛毯绵软又暖和,光标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坠落温柔罗网,不愿挣脱,不忍自拔,事实上他感觉很是适意。 小福儿凑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同他说话,那样温驯的神态,让他不禁想起黑猫“光光”。他告诉他,说:“我的妈咪,她正在楼下煮枣子汤。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我给你送过来,让你好好暖暖身子。” 好吧,今晚不睡了。枣子汤,确实不坏。光标拿定主意,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地感动,他只得乖乖顺从主人的呵护与关怀。 “要不要放红糖?平时在家,妈妈煮的枣子汤,放不放红糖?”小福儿柔声追问。光标茫茫然望着人家,样子很傻,也很天真,眼中隐约闪烁晶莹的泪光,“小福儿,我跟我‘老爸’在一起,我恐怕不大记得我妈妈的事情。” “哦。”他仍然温和地望着他,脉脉含情,声色不动。小福儿他呀,分明便是心灵的猎手,他已然胜券在握,预备满载而归。被人盖上白色羊毛毯子的光标,愣在那儿直发呆,身心疲惫,手脚冰凉,他不知所措仿佛一具木偶任人摆布。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对此一无所知,并且他长大以后对此不太在意。本来没什么,只是在这一刻,不经意间被陌生人匆忙提起,顿感揪心。故人,往事,朦胧而又温暖,这些事情小福儿他又不知道的。原本萍水相逢,人家不过是好心好意。情深谊长,不忍辜负。想到这儿,他赶紧假装激动地连连点头,十分肯定地说:“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枣子汤。谢谢小福儿关心。” “那就多放些红糖。您应该,尝尝甜的滋味,光标?”他淡淡一笑,从容地对他说道。那么深情的声音,仿佛瞬间捕获人心。光标忽闪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他默默凝望甜蜜蜜的少年,望着他细心替自己整理雪白的羊毛毯子,尽管深陷白色恐怖,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挣扎抵抗。 “现在暖和了。一会儿,给你送枣子汤。”小福儿的声音,多么甜美,多么和暖,恰似一碗添加蜜糖的热气腾腾的枣子汤。说罢,他起身离开,他那静悄悄离去的背影,身披金灿灿的灯光,他在他眼中仿佛黄金偶像。光标张大嘴巴,傻子一样呆望他,他被人家活生生捕获灵魂,掏空心窝,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瑟缩在羊毛毯子底下雪白冰凉。 房门边,小福儿停下脚步。他蓦然回头,微微含笑,他望着那些古旧的钟表,深情款款,俨然依依不舍。停顿片刻,他喃喃地说道:“我喜欢,古旧的钟表,收藏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记得永别的人。”悄无声息,小福儿关门离去。 第九章 古老传说  海南省,三亚城。黎明时分,天光昏暗。紫色的云霞胶着缠绵,悠悠飘浮在海天,看似静悄悄融化。南中国海,湛蓝,辽阔,层层叠叠的海浪饱含澎湃激情,殷殷祈盼火红日出的驾临。 金色的沙滩形状宛如半边月,软绵绵仰卧在苍穹下,懒洋洋地舒展身子骨儿,悠然自得面朝大海。海风吹拂,海浪呵护,沙滩波浪般连绵起伏的皱纹,伴随海的涛声,绵延伸向远方。远处的山峦和树林,乖乖巧巧在朦胧晨雾中隐蔽,微弱的光线,勾勒它们淡雅的轮廓影像,它们仿佛妙趣天成的剪纸艺术品,风格写意而又生动,引人遐思。月落,星沉,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色,诱惑人们不约而同聚集在海边,共同期待曙光之舞的开演。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他那些轻柔的话语呀,饱含深情,仿佛沙子一般绵软醉人,乘着海风悠悠荡荡,不动声色笼罩在人心上,迫使人驯服。他抑扬顿挫地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孤苦的青年猎手,他在椰树林发现一头金色的鹿。金鹿奔逃而去,青年苦苦追逐,直到海边。无情的海浪将金鹿阻拦,青年弯弓搭箭,志在必得。金鹿走投无路,跪倒在沙滩上,默默流泪。青年动了恻隐之心,毅然扔掉弓箭。金鹿起身,昂首挺胸奔向远方。” 吉祥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坐在绵软的沙滩上,倾听那个古老浪漫的传说。身临美景,晨风拂面,他不禁心驰神往,身不由己在神话故事的意境中沉醉,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一头金色的鹿,光芒闪烁,轻盈跳跃,飞奔在海边的椰树林。他仿佛听见,一声声银铃般悦耳的鹿鸣,起伏连绵,回荡在海角天边。霎时间,他仿佛化身青年猎手,身穿碧绿如蓝的粗布坎肩,腰扎鲜红似火的丝绸腰带,手持弓箭,苦苦追逐金色的鹿,一路上都不曾回头。此时此刻,现实与虚幻的映像交相辉映,吉祥感觉他自己呀,仿佛正威风凛凛站在沙滩上,守护心爱的金鹿。 他的表弟,此刻正全心全意守护他,激情耐心一如猎手。“猎手”懒散地仰卧在沙滩上,头枕双臂,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故事。说到精彩的地方,他忽然扭过脸来,偷偷看了表哥一眼,转而眺望缥缈的大海。 小福儿神态自若,那样的安详,那样的矜持,那样的从容不迫,语调也越来越柔和。他继续深情地述说道:“啊,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化身美丽的姑娘。姑娘回到青年猎手的身旁,轻轻牵起青年的手说,‘我来,因为你寂寞。’”故事讲完了,他像是意在言外,并且意犹未尽,他慢慢腾腾凑近表哥吉祥,含情脉脉凝望他,目光中仿佛有了万语千言。 昏暗天光映照下,吉祥神情凄苦,听故事竟然听得他目瞪口呆。泪水,放肆流淌在这张年青英俊的脸上。他仿佛看见,金色的鹿,昂首挺胸,站在雪白浪花飞舞的珊瑚崖上,金光闪烁的时候,忽然变成戎蓉,她正向他挥手告别呢。他仿佛听见,她那银铃般悦耳的欢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碧海蓝天。他仿佛就是那个青年猎手,伫立在海边,凝望大海,深情守候,重逢却是遥遥无期。 “唉。”他一声长叹,索性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呜咽一般呢喃:“没了,没了,永失我爱。”浪涛声声,久久回荡,深深地震撼心田。吉祥默默闭上眼睛,专注倾听那南中国海豪迈的涛声,涛声轰鸣俨如激昂歌唱,荡气回肠。 仔细观察他的“傻瓜蛋”表哥,他似乎对他目前的状态十分满意。他看准了,这个从申城上海远道而来的吉祥,天生一个痴情的家伙,他真爱他这点难得的长处。想到这儿,小福儿微微含笑,偷偷咽下一口口水,他冷傲地追问他,说:“鹿城三亚,美吗?” “美,真美啊。”吉祥呜咽着,低声回答。深陷想象境界,神不守舍,他的神情茫茫然,恍惚得仿佛就要沉睡。看准时机,小福儿突然翻身而起,他活像鲤鱼打挺灵巧而又敏捷。手脚并用,他迅速向前爬几步,他那白皙的脸蛋亲热贴近表哥吉祥。他依然含情脉脉望着他,轻柔地对他耳语,说:“吉祥呀,你和戎蓉姐姐,你们俩还可以破镜重圆。千万不要在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迷茫只是暂时的,宿命在你出生以前已然不可更改。这就如同,有情人终成眷属。你面临的困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是否相信,世界存在奇迹。那么,你相信神奇吗?金鹿回头,金鹿回头哟。” 小福儿的语调,海滩上的沙子一般绵软柔和,让人不得不醉心。 小福儿的眼神,大海上的日出一般激情热辣,直叫人热血沸腾。 小福儿的祝福,仿佛柔和的海风,温暖而又滋润,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当真令人动容。 金鹿回头,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奇迹?呀,“阿拉”表弟小福儿,他说话真有分寸。他真有文化。他果然用心良苦,他是真懂得安慰人,字字句句都说到人心坎上。吉祥望着亲爱的表弟,禁不住满怀感激,眼中晶莹的泪花微微闪烁。他就此把小福儿的关怀,深深铭记在心底。知恩图报。不过此时此刻,他决不肯开口道谢的。故意绕开话题,他故作轻松地问道:“小福儿,瞧啊,那是什么?” 顺着吉祥的目光望过去,他心不在焉,随口答道:“铜壶滴漏。那是千年以前,发明制造的水钟。它很古老呢。”海滩上,一群盛装的黎家老人,手提木头水桶,从大海里取水,倒入古老的计时器。他们神情安详,往来穿行,默默地取水,提水,倒水,每一个步骤都按部就班,一丝不苟,他们虔诚而且执著。场面庄严肃穆,仿佛某个神圣的宗教仪式。传说,“铜壶滴漏”的计时程序,在三亚城世代相传,周而复始,千年依旧。仪式本身,象征时光的流逝,维系了人们对生命的美好祝福。 海天悄然浮现红霞,深深孕育火一样的情怀。 “铜壶滴漏?”吉祥很有些激动,他满怀深情地嚷道:“啊,对了。我在报纸上读到过的。新千年,中国的第一个日出,就将在此升起。” 小福儿苍白的脸孔,冷若冰霜,他闻听此言,嘴角随之浮起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冷笑。吉祥兴致勃勃,满面红光,他望着海滩上忙碌的老人们微笑。然而,就在他的身旁,小福儿阴森森的话语,乘着海风悠悠飘荡,他对他说:“末日审判。吉祥,你听说过‘末日审判’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新千年的日出’了。” “啊?”吉祥吓了一跳,他有些惊慌失措。他还以为听错了,连忙回头望着表弟小福儿。玫瑰色的曙光,刚好打在吉祥青春洋溢的脸上。 小福儿,他背对大海,曙光刚好勾勒他金灿灿扭曲的身影轮廓。朝霞的七彩光环,反衬他脸上的阴影,更加黑暗。他悠悠忽忽告诉吉祥,说:“世纪末,一切都要重归混沌,生命在这颗星球上荡然无存,如同创世之初。毁灭即为新生,只有人之精英,方才能够超越劫难,获得永生。” “人之精英获得永生。”吉祥喃喃重复这些奇谈怪论,他感觉仿佛深陷谜团,无影无形的迷雾潮湿而又寒冷,它们将他团团包围,而他却无力挣脱困局。头晕眼花,手脚冰凉,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想不明白。 小福儿笃悠悠地转回身来,他面向湛蓝海天,迎着朝霞。他的神态矜持而且冷傲,他俨然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手,步步为营,静悄悄逼近他的猎物,他如此这般不紧不慢地述说:“人,本是万物之灵。生命进化的高层次。但是我们人类,必将面临衰老,疾病,死亡,失去心爱的人,无依无靠,一无所有。所以么,必须修炼,成为人之精英,才能够超凡脱俗,永生永世安富尊荣,懂吗?” 修炼,哎呀,怎么好像天涯海角的“白大袍子”?吉祥傻乎乎睁大眼睛,傻乎乎张大嘴巴,傻乎乎的他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耷拉脑袋,他不禁犯嘀咕。面前这个人,他还是我表弟小福儿吗?那个天真、脆弱、敏感的“乖孩子”。那个整天亦步亦趋,紧跟在我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那个伶牙俐齿恭维我,哄骗零花钱的“小甜嘴”。那个被邻家男孩欺负了,哭喊着让我拔拳相助的“小软蛋”。那个默默瞧着我淘气,悄悄把什么都记在心上,再偷偷向外公报告的“小奸细”。那个品学兼优,被我父母视为“吉祥好榜样”的优秀青年。那个中途辍学,勇闯天下,成功创业,顺利捞回大把“花花票子”的“小商人”。那个逢年过节,就往我家邮寄廉价土特产,刻意讨好我爸妈的“小人精”。 怎么几年不见,他又“进步”啦?真神奇。回忆,小鹿一样飞奔跳跃,一幕紧接着一幕飞快闪现,白得雪亮。“永生永世安富尊荣”,亲爱的小福儿哟,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人话?鬼话?人鬼话?荒诞不经。晨风中,吉祥分明感觉越来越冷。 他呀,仿佛老辣的捕食者,不急也不燥,静悄悄地观察,静悄悄地追逐,静悄悄地逼近,他向他静悄悄抛掷美丽诱人的罗网。小福儿的黑影子,静悄悄地靠近,阴沉沉压在吉祥映照朝霞的单纯的脸上。 小福儿愈加安详,这一刻他总算看清楚。他的表哥吉祥,分明就是一个可怜的“傻瓜”,就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伺机捕获心灵,他故意压低嗓音,略带几丝神秘的口吻,他索性把心中最后的秘密,一股脑儿向他倾诉。他对他说:“吉祥啊,你是我的亲爱表哥,我才肯告诉你。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观摩修行绝学,宝珠大法。”话音刚落,冷风蓦然而起,卷起海滩上金色的沙尘。吉祥的心中,表弟小福儿的形象,在滚滚红尘中分外狰狞。 午后,阳光灿烂。吉祥和光标,结伴来到鹿回头公园,登高远眺。南中国海,云消雾散,帆影点点。成群结队的海鸥,苦苦追逐雪白的浪花,前赴后继,飞翔在蔚蓝色的天空。远处的椰树林,枝叶婆娑,郁郁葱葱,虔诚守护连绵起伏的群山。明珠般璀璨的城市三亚,山环水绕,雄伟壮丽,椰风海韵,尽收眼底。 “金鹿回头,造就一座美丽的城市。”吉祥仍然陶醉“金鹿回头”的古老传说,心中却是多么哀伤,鹿回头雕塑静静守候在他身旁。 这座高高屹立在山顶的花岗岩石雕,姿态优美,壮丽巍峨,在灿烂阳光下熠熠生辉。青年猎手和金鹿少女,双双背身而立。一个面向大海,另一个面向群山。一个微微昂首期待,另一个微微低眉沉思。一个满怀激情盼望金鹿回头,另一个凝眸含羞刚好要转回身来。有情人默默相守,彼此相依,彼此相恋,彼此之间是那回头的金鹿相隔又相连。飞逝的时光,就在彼此回头的瞬间,为爱凝固,为爱永恒。 苦苦追逐不回头,美好梦想终究成真?山崖下的鹿回头海湾,澎湃不息的涛声,仿佛深情热烈的歌唱。爱的歌唱千年传承,生生不息,伴随化身石像的圣洁情侣,双双永驻人间,双双永驻海角天涯。鹿城三亚,金鹿之城。这里就是传说中金鹿回头的地方,因为一个美丽的民间故事,城市名满天下,万古流芳。人们在传说中金鹿回头的山崖顶上,建造洁白的巨型雕塑,纪念传世的故事,纪念爱情的英雄,纪念人世间美好崇高的永恒之爱。 金鹿回头?是的。毅然决然回头的金鹿,正是这座史诗般的城市的风骨,见证千年传唱的忠贞爱情的信仰和梦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每个人的梦想,都是一个渴望。每个人的渴望,都是一次对生命的深深祝福。每一个深深的祝福,都仿佛金色的鹿,引领人们倾尽激情,苦苦追逐,直到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他微微皱眉,凝望这座爱的英雄城市,暗自思量。追逐?凭借爱的激情。回头?凭借的却是为爱牺牲自己的勇气。追逐容易,回头难。看清楚了吧,吉祥啊吉祥,“金鹿”若不回头,“猎手”也要赶紧回头。 突然“啪”一声闷响,如同直接撞击在心上。他正想心事,不由得一惊,慌忙低头察看。原来是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刚巧落在他脚边。诚惶诚恐,他弯腰拾起风筝,绸布制成的蝴蝶翅膀在海风中活泼颤动,“呼啦啦”飘扬,仿佛只需他松开手,它就要拍打翅膀高飞而去呢。“蝴蝶”淡淡的烟绿色,触目惊心,他被莫名的恐惧骤然笼罩。吉祥睁大眼睛呆望它,感觉越来越僵硬冰凉。 光标被冷落在一边,已经很久、很久啦。平日里彼此情深谊长,他才肯如此这般忍气吞声。可叹,他这位吉祥同学的眼里、心上,只有“鹿回头”,全当他“光标小老弟”是空气。他在心里,也是替自己愤愤不平。他是真想知道,吉祥这个东西,天没亮就跟他表弟出门去看日出,究竟看得怎么样?为什么人回来变成了木偶,呆头呆脑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吉祥,掂量他,算计他,他预备找机会拿他开心。只见吉祥他呀,时而低头,望望山脚下波涛澎湃的鹿回头海湾,时而又抬头仰望,看看巨型石台上美丽的鹿回头石雕,再就是屏气凝神眺望阳光下金光闪烁的湛蓝海天,疑似沉思哩。哼哼,可以想象,他这都是因为贪恋美色,泡妞“泡”出来的坏毛病。活该,完蛋,不可救药的“恋花蝶”。 午后的阳光,灿烂夺目。他眯缝眼睛,昏昏欲睡,他感觉越来越犯困。昨天夜里被小福儿捣乱,没睡好,整一夜的闹心。他抿紧干渴的嘴巴,转而又想。这阵子,吉祥越来越“独”,也越来越“酷”,他常常一声不响玩弄“深沉”把戏。上海孩子就是难相处,他真不好对付。不过,眼前这只突然从天而降的蝴蝶风筝,刚好打断俩人的思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样束手束脚不知所措,他们索性一起发呆。 风筝?好呀。光标总算找着一个空子,好同吉祥说说话了。他要一举打破午后阳光下,无端沉闷的气氛。唉,做好人,真难呐。他立即眉飞色舞凑上前去,好像“少根筋”的样子,兴奋地挥舞双臂,瞎嚷嚷:“哎哟,桃花运,”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张口结舌,他像是冷不丁被人掐住脖子。他越来越害怕,骨碌碌的黑眼珠子,紧盯气得脸色煞白的吉祥。 光标搜索枯肠,慌忙翻出理由,勉强应付“倒霉蛋”吉祥,他这样同他解释说:“唉,头痛呀,吉祥。我是真的头痛。昨天,睡得不好,很不好、很不好。你猜怎么着?深更半夜,你表弟小福儿,给我送来一碗枣子汤,热气腾腾,甜甜蜜蜜,喔哟,甜得不得了。太可怕了。小福儿和他的汤,甜得让人没法活,它们是毒药。”吉祥啼笑皆非,气呼呼地瞪眼瞧着,他在灿烂阳光下居然胡说八道。蝴蝶风筝烟绿色的翅膀,如花盛开在他们之间,它被海风吹得“呼啦啦”狂响。 第十章 皇帝的新装  海南三亚,黑卵石海湾。夜静更深时候,夜沉沉,海沉沉,涛声呜咽喘息。月华如水,照耀在他的脸上,好似覆盖薄薄的霜雪,小福儿看上去愈加白皙。他率领盲目的追随者,站在海边黑糊糊的礁石上,俯视月光下银白闪亮的海滩。 混在人群当中的光标,身临莫明其妙的海边聚会,难免忐忑不安。他屏气凝神,狡猾地缩手缩脚,尽量不要惹人注意。他瞟一眼近前吉祥的表弟,暗自叹服“小福儿”这个东西,他竟然那么样的矜持和安详。这人的境界与众不同,可他这是为什么呢?好吧,今儿晚上索性等着看白戏。 海滩上密布黑色的卵石,一颗颗光洁溜溜,形状好似大号的鹅蛋。奔涌上岸的海浪,前赴后继,一次次激情地冲刷它们,反反复复将它们淹没。每当海潮后退,重新裸露的卵石反射了月光,湿淋淋的晶莹发亮,它们宛如黑色的珍珠。近百名“修仙人”悄无声息地聚集在这里,他们沐浴月光盘腿打坐,身子在冰凉的潮水中浸泡,自顾沉迷修仙。这些人大都神情恍惚,飘飘欲仙,他们恍如隔世。 轻柔,绵软,一如沙子的语调,悠悠然在海风中飘荡,无影无形的罗网宛如月光笼罩。他慢条斯理,以亲切的话语,从容为众人现场解说,他那种波澜不惊的气度堪称一绝,饱含超凡脱俗的味道,仿佛是在神的面前虔诚祈祷,又仿佛是只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段内心读白。小福儿说的话,本身是诱饵,等同于公然投药,他这样告诉他们,说:“这是绝学,宝珠大法。通过汲取月亮的精华,能量在腹中凝结成为珠子。修炼此法,口吐宝珠,可以吐故纳新,去病增寿,从而达到脱胎换骨的神奇功效。如果谁有幸,在月圆之夜,登临大海上的圣城,也就是传说的永生蜃城,功力必将大大增强,荣登更高境界,倘若能够拜见蟾宫天使,则可以飞升圆满,与月同辉,永享福泽。” 白色的雾气,一丝一缕轻盈升腾,声色不动悬浮在海面上,静悄悄地飘移,慢吞吞侵入海湾,迅速将海滩上的一切包围束缚,它们在人群中起伏穿行,翩跹舞动。迷雾在月光映射下雪白透亮,湿漉漉,冷飕飕,形影缥缈,幽灵一般回旋缭绕,人与雾气纠缠不清,深陷雾蒙蒙的谜局,令人毛骨悚然。吉祥被白茫茫的迷雾团团包围,他禁不住打寒战,暗自叫苦不迭。 吉祥啊,你在瑟瑟发抖,你冷吗?还是眼前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迷雾似的朦胧,寒意阵阵袭人,怪诞不经?修仙,谜团,或者是月夜撞鬼,我的表弟小福儿,他是谁?身临其境,他不禁扪心自问。此时此地,所见所闻,仿佛一个个大大的问号,冰冷并且寒光闪闪,月亮一般高高悬浮在心头,压得人透不过气,他仿佛深陷黑暗噩梦。 漆黑苍穹下,一轮圆圆的月亮,孤傲高悬,皎洁的月光普照大海。男女老幼,一个个仿佛善男信女,心如大海起伏难平,他们痴心妄想,疯狂沉迷虚无缥缈的幻影,他们是海天之间的追梦猎手,月光便是他们苦苦追逐的猎物。他们神态虔诚,纷纷伸展双臂,缓缓移动,悠悠挥舞,激情投入地演练“宝珠大法”。每一张脸上的神情,同样的矜持、安详和神圣。“修仙人”时不时地抬头仰望,面对圆圆的月亮,张大嘴巴,深深地呼吸,前仆后继。这群“神秘人”聚集在一起,简直“盛况空前”,场面越来越怪诞,并且越来越滑稽可笑。 潮水一次又一次将海浪的泡沫,推送到嫩白的光脚旁边,白花花一片晶莹剔透。几只寄居蟹,背负沉重的螺壳,艰难地在沙石上缓缓爬行,它们先后在光脚上成功登陆,迎向月光挥舞大螯,耀武扬威。雪白的泡沫宛若珍珠,凝结在它们斑斓的螺壳上,美丽的“水泡泡”不多一会儿便自行破灭。 嫩白的光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华,珠光似的荧荧闪亮。这双光脚丫的主人是个修仙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小桔”,他万分投入地修炼,苦苦追逐那个泡沫般虚无缥缈的信仰,一心一意梦想着羽化登仙,他梦想获得永生永世的富贵荣华。 他那瘦削的脸孔,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冷漠无光的眼睛流露几近变态的渴望与莫名的疯狂。他仰脸面对那一轮明月,竭力张大嘴巴深度呼吸,他在黑夜里做白日梦,他的身心沉浮自如。齐整的牙齿,雪白,分明,一颗颗微微闪亮,它们像极了亮晶晶的珍珠。 皎洁的月光,仿佛在他心中,点亮一片银白色的光华。他仿佛看见,漆黑一团的海天,白雾缭绕,云烟升腾,一轮巨大无光的团圆月亮随之喷薄而出,它越升越高,悬浮在奇异的深紫色的波涛上,大海浓稠得好似深紫色的绸缎,星星点点荧光闪烁。修仙的人们双目微闭,勤奋练功,他们纷纷仰脸张大嘴巴,各自吐出一颗银白色的宝珠,沐浴在月光下。一颗颗宝珠,此起彼落地上下悬浮,放射瑰丽的万丈光芒,耀眼夺目。“宝珠,宝珠啊。”惊喜的少年,饱含深情地轻声呼唤,刹那间他仿佛进入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奇妙仙境。修仙的少年微笑了,一张病容在月光照耀下分外皎洁。 吉祥瞠目结舌,吃惊呆望浸泡在海水中的病弱少年。他心想,吉祥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是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何总是张大嘴巴?口吐宝珠,可是我什么也没瞧见,这一切分明就是凭空捏造幻影,如同众口铄金,以讹传讹。莫非“宝珠大法”……天哪,不会的。我的表弟小福儿,嗯,他怎么会呢? 光标紧挨在他身旁,海风中,人不由自住微微颤抖。今晚的所见所闻,把一向见多识广的他活生生吓坏。万分地震惊,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盯住吉祥,他在心里对他说:吉祥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们是谁?男女老少,顶礼膜拜“大法”,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口吐宝珠,这怎么可能呢?小福儿果然是个“人才”,张嘴说瞎话他压根不会脸红。自然而然的,他的脑海深处迅速闪出“邪教”这个既陌生又恐怖,十分荒唐可笑的名称。老天爷,不会的。吉祥的表弟小福儿,嗯,他怎么不会呢?! 吉祥和光标并肩而立,各自都长了心眼。他们神情严肃,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彼此默默无语,偷偷摸摸交流,静观事态发展。怪诞的事情,尽管让人恐惧不安,往往诱人探寻究竟,年轻人总是猫一样好奇,他们那样子很是沉得住气呢。 沉住气,吉祥,千万沉住气啊。光标瞄了一眼吉祥,他在心里向他呼喊,但愿吉祥心有灵犀。沉得住气?才怪。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想,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开溜,甚至于谁也不愿意显得太过大惊小怪。 沉住气,光标,千万沉住气啊。吉祥也是同样偷看光标一眼,他向他频频丢眼色。两个好朋友,彼此真默契。吉祥想,今晚,倒要看看我表弟,他究竟在做什么好事情?看起来,小福儿做的这桩生意颇为离奇,呵呵。 两个哥儿们各怀心思,默默交流,暗暗打定主意。不知不觉,他们在海湾越来越浓重的雾气中深陷,瑟瑟打抖,听得见彼此牙齿相击的“咯咯”声,真有些丢人。 小福儿志得意满,月光使他恍若身披银色光环,他正受到盲目追随者的仰望,他在他们心目中一如明月高悬。他昂首挺胸,站在观摩“宝珠大法”队伍的最前头。不过他分明听见,从他身后传来此起彼落的“咯咯咯”的撞击声,他微微扭脸,偷偷察看,禁不住心生窃喜。他睁大眼睛,黑眼珠又圆又亮,他仿佛眺望远方,其实他是凭借眼角的余光,瞟一眼表哥和他的同学。他这样看人,声色不露。 他寻思,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们迫使你们内心“抓狂”?赏心悦目,激动得发抖,究竟难以挣脱。宝珠大法,仿佛瞬间超度你们的灵魂到达生命尽头,人世间虚幻的海角天涯,它多么善于捕捉人心。来吧,来吧,快来吧,没有信仰的“傻孩子”如同可怜巴巴的迷途羔羊,就让我温柔可亲的“小福儿导师”亲自引领你们,同神圣的“宝珠大法”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索性来个“亲密接触”。宝珠的冰冷光芒虚无缥缈,已然照到你们心底,你们将会体验月光铭心刻骨的滋味,你们恐怕是离“海市蜃楼”不远啦。 想到这儿,他满心欢喜,蠢蠢欲动,忍不住轻轻“哼”一声。他像是漫不经心,面对那些追随者淡然地说了句,“请跟我来”,他便领头爬下礁石。人们在“导师”带领下,匆忙穿行在修仙的人群中间。上涨的潮水,渐渐没过一些人的腰部,冰冷刺骨,但是他们依旧执著,坚忍无畏。这场怪诞的修仙活动,愈演愈烈,即将奔向恐怖的高潮。 “修炼宝珠大法,贵在诚心诚意,心到神知。只有那些真正达到忘我境界的人之精英,他们才能看得见飘浮的宝珠。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你们看见宝珠了吗?看见了吗!宝珠多么美呀,宝珠多么亮啊,宝珠多么、多么神奇哪,你们一定会看见宝珠,迟早会看见的,总有一天会看见。”他在前头引领道路,边走边说,热情洋溢地诱惑众人。为此,他激动得前后左右直晃荡,他活像一颗钟摆在月光下摆动。 看见宝珠?不能吧,嘿嘿。吉祥心中一声冷笑。眼前这一幕,黑白混淆的闹剧,仿佛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装》哟,他真差一点劈头盖脸对表弟怒吼“狗屎”。今晚,这家伙害得他在同学面前出尽洋相。转念又想,他终于还是强压怒火,他预备回家以后再找这个“小混蛋”算账。深一脚,浅一脚,吉祥死硬头皮,一路上哆哆嗦嗦,他幸亏被同学光标搀扶,勉强跟上队伍。同行的人疲倦而又狼狈,他们咬紧牙关,亦步亦趋,尾随皎洁月光下引路的“神仙师父小福儿”。 吉祥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从“修仙人”身旁走过。竖起耳朵,他倾听那些沉闷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时断时续,活像怪兽的喘息和低吼。他老老实实低下头,继续向前走。他的目光,紧紧盯住脚下踩过的卵石。他看见,小福儿白皙的光脚,一步一步从卵石上小心翼翼踩踏过去,黑卵石留下斑斑点点鲜红的血迹。 第十一章 纸醉金迷  南中国海,平静,辽阔。圆圆的月亮,高悬在夜空,洒落细碎的光芒,海面波光粼粼,星星点点白得雪亮,如同披上珍珠的华丽袍子。金灿灿的豪华度假邮轮“黄金”号,乘风破浪,航行在月华万顷的大海上,宛若沧海一粟。极富感染力的鼓声,海鸥般飞速掠过浪尖,迎着海风翱翔,悠扬回荡在海天。 “黄金”号邮轮位于一层的酒吧,灯红酒绿,鼓乐喧天。灵巧的双手,轻盈起落,翩跹一如蝴蝶,欢快地击打白色鼓面,跳起热情奔放的舞蹈。鼓点,激昂热烈。鼓声,清脆嘹亮。 旋律优美的乐曲,在鼓声衬托下,荡漾在纸醉金迷的酒吧大厅。小乐队亮相在新月形状的舞台,他们纵情演奏,竭力烘托狂欢氛围。银白闪亮的燕尾服,金色的领结,雪白的礼帽,雪白的礼服皮鞋,他们的服饰迎合了穷奢极欲的风格。今晚,他们一如既往盛装列队,在音乐的圣洁殿堂。美妙的音乐,世代相传,那是乐手们的纯洁信仰,生死不渝。每一次倾情的演奏都宛如祈祷,深情赞颂生命中的永恒之爱。 小提琴手个个神态安详,深情演奏心爱的乐曲,心旷神怡。中提琴手面露甜美微笑,他们一边拉琴,一边情不自禁地跟随节奏摇头晃脑,在悠扬的琴声中深深陶醉。小号手是一位银须飘逸的老者,只见他双目微闭,忘我地投入吹奏,这一刻他已然飘飘欲仙。竖琴手像是在低头沉思,他那染成酒红色的飘逸长发,刚好把他英俊的面庞半遮半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地拨动金色琴弦,颤动的琴弦在霓虹映射下光华流动,心弦随之被拨动,他的神情有些神秘,他的灵魂仿佛在音乐的“海市蜃楼”徜徉。 双胞胎少年乐手,他们俩像是彩陶的娃娃,并肩站在舞池边,起劲地吹奏金色长笛,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们伴随乐曲的节奏,摇摆身子翩翩起舞,讨好地满脸堆笑,殷勤地向每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客人致意。五彩缤纷的马来西亚传统服饰“巴迪”,让这对少年更显活泼靓丽。长笛上如血鲜艳的流苏,好看地微微晃动,宛若猩红翅膀激情飞舞在音乐海洋。 大鼓的鼓手,他是一位棕色皮肤的漂亮年轻人。头扎火红的绸缎头巾,身穿黑色紧身的天鹅绒舞衣。在他的衣袖上,整排金色的流苏频频颤动,映照霓虹灯的光芒,光彩夺目。水牛皮的单面大鼓,高约一米,金色的玲珑鼓身,金灿灿一如阳光闪耀。大鼓火红的背带,宽大厚实,斜挎在鼓手肩头,他一边击鼓,一边舞蹈,缓缓穿行在舞池中央,他被一群肤色各异的狂欢者热情簇拥。清脆激昂的鼓乐,令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年青的鼓手,神采飞扬,他满怀激情地击鼓,那么样地热爱他的打击音乐,那么样忘情投入地苦苦追逐心中的鼓点。他那汗湿的面颊,已然浮起红晕,浓郁得犹如大海上的朝霞。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倒影五彩缤纷的美丽光影,似有泪花晶莹闪亮。 大号的玻璃酒杯,晶莹剔透,酒汁在杯中微微晃动,浮起一片闪亮的泡沫,一颗颗好似白色的珍珠。几只酒杯热烈地碰撞在一起,“咣咣”作响,金色的酒汁随之溢出,顺着杯子慢吞吞流淌。粗野而又放肆的笑骂声,轰然响起,立时盖过悠扬的乐曲。 豪华邮轮上的酒吧真是个好地方,等同于飘浮在大海上的人间天堂,有人信仰音乐,有人信仰美酒,也有人信仰美色,尽管各有所好,总能够各得其所,秘诀在于人们拥有纸醉金迷的共同信仰。一帮子膀大腰圆的欧美男子,聚集在临时拼凑的大型餐桌前,他们共享美食,一个个喜笑颜开。他们萍水相逢,相同的嗜好使他们彼此亲如兄弟,他们在一起开怀畅饮,痴迷贪恋诱人的“杯中物”。酒精情同猎手,迅速侵入他们的血液,迷惑他们的身心,诱导他们在“黄金”号上纵情追逐快乐,醉生梦死。 金色的酒汁,沿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流进崭新花衬衣的衣领深处,感觉很是冰凉。白花花的泡沫,凝结在花花绿绿的领口上,纷纷破碎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面目可憎的壮实大汗,一口气干净杯中酒,声音低沉地喘粗气,胡乱擦拭大嘴巴,他万分地满足。 吧台角落的阴影下,一对深色肌肤的人妖同性恋,正在耳鬓厮磨地亲热。他们彼此迷恋,卿卿我我,嬉笑玩闹之间眉目传情,那么样地深情款款。桃红色的高跟鞋和金色的高跟鞋相互纠缠,彼此之间“咣咣”撞击,好一阵“蜂狂蝶乱”。金色的鞋跟,细长而又锐利,映照霓虹的七彩光影,犹如星光闪烁不定。“金色高跟鞋人妖”的脚脖子上,蝴蝶造型的黄金脚链子,灯光中金灿灿闪亮,伴随主人阵阵激情的动作,银铃般悦耳动听地“叮咚”奏响。 雷鸣般的轰笑,在酒吧大厅再度响起。只见一个喝得酩酊大醉,脸红脖子粗的小个子男人,“呼”一下跳上餐桌,他的身子微微晃荡,他活像餐桌上等待活杀的猎物。紧紧握住酒杯,他努力把它高高举起,冲着众人屡屡展示“干杯”的动作,随即仰面朝天,利索地把满满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嘴角淌下的酒汁,把粉红色格子衬衣的前襟弄得透湿。酒气冲天,心神恍惚,他那蓝蓝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好似一张血色罗网。这家伙过足酒瘾,洋洋得意地咧嘴傻笑,很快就被两个哥儿们一举擒拿,他们连拽带拉好歹把他“请”下桌子,随之又是新一轮的轰笑和叫骂。 原来,酒徒们的餐桌,正对椭圆形的舞台,他们前方黑色的羊毛地毯上,几个妖艳的脱衣舞娘,伴随美妙的音乐表演艳舞。她们健康的肤色和迷人的身材,引得众宾客心花怒放,纷纷伸脖子、瞪眼睛,深深痴迷美色。世风日下,人情浇薄,她们是酒吧的天使,她们被追逐,同时她们也伺机追逐,她们同样信仰纸醉金迷。她们迫使他们“抓狂”,他们苦苦追逐已然鬼迷心窍,欲壑难填,究竟难以自拔。 舞娘们在鼓乐声中沉醉,如痴如醉,如醉如狂。风味可人的“酒吧天使”,她们踩着鼓点的节奏,伸展双臂,扭动腰肢,撩乱的舞姿情同香喷喷的诱饵,牢牢吸引客人们的“眼球”。 舞池中央的天花板,垂直悬挂漆黑的铁链子,凌空荡起秋千,引诱人抬头仰望。金灿灿的秋千,钟摆似的轻轻摇摆,金发碧眼的妙龄女郎稳稳当当操纵这个摇摆不定的天地。比基尼泳装,采用翠绿色的珠子串成,一颗颗晶莹闪亮,紧贴她那丰满的身子,泳装在臀部的线条,装饰无数墨绿色的羽绒,轻柔飘逸,女郎更显妩媚动人。 秋千上的生活让她陶醉,周而复始飘荡在风中,舞蹈是她的信仰,也是她谋生的技艺,高高舞蹈在秋千上仿佛是她命定的事情,命运怂恿她从一个摇摆不定的高处,骄傲地俯瞰,并且肆无忌惮地炫耀她那天赋的美丽,她对此心满意足。秋千便是她的整个世界,她从不曾想象秋千以外还剩下什么,她是秋千上令人艳羡的宠儿。她在秋千上自如舞蹈,伸展双臂保持平衡,做出许多叫人惊叹的高难度技巧动作,极度扭曲的身子骨儿,使她看上去更像一只鹦鹉,为了生存和梦想在笼架上拼命挣扎。 “鹦鹉女郎”的精彩表演,引得猎奇的客人们争先恐后仰脸呆望,他们迷恋她,他们从内心深处渴望得到她,或者说是渴望毁灭她。他们为她那艳丽的姿色高声喝彩,神魂颠倒,醉鬼们甘愿为幻影沉沦,并且自暴自弃。美丽幻影遥不可及,美丽使他们欲罢不能,他们恨不得猛扑上去,一口活吞半空中频频晃荡的尤物。 鼓乐声中,“鹦鹉女郎”疯狂扭动的双手,舞姿楚楚动人。她的指甲,长而尖细,玫瑰色的指甲油反射灯光,荧荧闪亮。灵巧的小手,这么样转过来,又那么样转过去,活像鹦鹉的爪子呢。白皙的手腕,同样装饰蓬蓬松松的羽绒,淡淡的烟绿色,微微颤动,欲飞的绿色蝴蝶无奈扑腾。 “鹦鹉女郎”臀部和腿部裸露的肌肤,雪白,粉嫩,细致描绘了金色的鱼鳞图案。舞蹈中微微颤动的肌肤,“鱼鳞”好似活灵活现,一片片起伏蠕动,她活像一条“美人鱼”,尽管她离不开金灿灿的秋千,她仍然在空气中奋力游泳,她在想象中自由自在翱翔,不断地向上飞升,直达她心目中的神圣殿堂。 浓密的睫毛,涂抹厚厚的金粉,美丽的蓝眼睛忽闪、忽闪,含情脉脉,秋波涟涟,虚无缥缈的金粉世界,在她泪光点点的眼中留下清晰倒影。 “黄金”号邮轮的底舱,在地下一层,这里临时被改为货舱,用来存放一批额外搭载的货物。简陋的货舱,低矮,压抑,阴暗而又潮湿,各种管道、梁柱和电线设备交错纵横。漆黑的铁链子,悬挂在天花板下,胡乱盘绕,微微晃荡,它们仿佛隐匿的长蛇瑟缩在阴影底下。 军绿色的货箱子,整齐地成排堆放,顶天立地。货箱脚下统一使用木板和竹片作为铺垫,舱室塞了个满满当当。水手们往来忙碌,加班工作,他们用缆绳捆扎,加固堆放的货箱,防备可能到来的坏天气。这里闷热难当,人人都汗流浃背,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儿弥漫在空气中,憋闷得人们愈加焦躁不安,言谈举指也变得粗野。 远远传来欢快的鼓乐声,磁石一般诱人心动,水手小顺子不由得小声哼唱,伴随节奏左右摇摆。“USA?OK!”他仰起脸来开心嚷嚷,他那顽皮的笑脸,映照节能灯惨白闪烁的灯光,一忽儿明,一忽儿暗,看似阴晴不定。 小顺子是个健壮的黑人青年,脸盘长得方方正正,轮廓硬朗漂亮。他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微微喘着粗气。紧握手中的长柄刷子,他歪着脑袋,顶真地打量一番货箱上刚刚打印的标记。白色油漆的标记“USA”,字迹清晰,笔划均匀,深浅刚好合适。左瞧瞧,右看看,他对自己的活儿,还算是满意的。 “小顺子,发什么呆呢?想你老娘了吧?”一个金发水手偷偷从货箱后面探出头来,冲着他粗野叫骂,同他逗趣。 “小顺子?他哪儿来的老娘哟。人家呀,一准儿是想新娘啦,哈哈。”另一个水手的声音紧接着瞎嚷嚷,立刻引来一阵轰笑。 “闭嘴,统统给我干活去!”有人厉声断喝,“嗨,这里不许抽烟。说你呢,赶快滚出去,烟鬼。”依旧有人在小声窃笑,交头接耳,鬼头鬼脑地低语。黑漆漆的天花板下,好似“嗡嗡”飞舞了几只苍蝇。 让弟兄们逗乐了,小顺子眉开眼笑,竭力眯缝眼睛,他努力想象美好未来。就在此刻,仿佛真的有个美丽善良的新娘,正在远方的某个地方,眼巴巴等着爱他呢。他的好运气,没准儿就落在下一个港口?他想想自己这一生,凡事顺心、顺意又顺运气,从不强求奢望什么,他向来踏实勤奋。他信仰诚实工作,诚实待人。也许,很快遇见命定的爱情,生下一堆命定的孩子。也许,自己是个严厉的父亲,体贴的丈夫,能干出色的好女婿,并且深受家人欢喜。也许,在某个自己本不知道的时刻,天降吉祥,突发横财,买了自己的船,开了自己的船,并且拥有自己的水手,从此后无忧无虑地生活,然后周游世界。这些美丽的梦想金光闪闪,多少年来日思夜想,有朝一日忽然美梦成真,才是小顺子命定的“大顺”哩。 命运的安排,扑朔迷离,峰回路转,又有谁知道?努力工作吧,加油,水手。想到这儿,他乐呵呵地突然大吼一声,说:“弟兄们,到达香港,我请大家伙儿喝一杯。” “好啊!小顺子,好兄弟。”众人连忙高声起哄,尖利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小顺子热情洋溢地望着大家伙儿,欲言又止。他心想。是啊,自己没有家,是船长先生好心收养。自己是吃船上的饭,“撑”大的。自己是喝海上的水,“泡”大的。自己是在甲板上,沐浴阳光和月华,“滋润”大的。“黄金”号邮轮就是温暖的家,水手们如同亲兄弟。每一站停靠的港口,仿佛就是水手心中的圣洁教堂。他一向都觉得,勤奋工作就是对“黄金”号船长父亲的诚意报答。 他心里顿时暖意融融,脸上浮起纯真的笑容,他换个姿势继续埋头苦干。他长得高大结实,穿一身工装款式的背带牛仔裤,粗布的面料浅蓝泛白。裤子的前后左右,布满大小不一的工具口袋,式样各异。肩膀上,深色的牛皮背带略微褪色,搭配小方领子的浅黄色长袖运动衫,整个人格外精神,憨厚又率真。 这个被大家亲热地叫做“小顺子”的水手,他是光脚丫子穿皮鞋。崭新的样式粗野的休闲牛皮鞋,那种处理成绒毛质感的皮面子,淡淡的鹅黄色,看似毛茸茸的,更像是某种细绒织物。鞋子外侧,整排结实的铜扣子,一颗颗金闪闪发亮。鞋的边沿,十分隆重地整体向外翻出,露出大片雪白的衬皮。他的一条腿,高高卷起裤脚筒子,赤裸黝黑的健康肌肤。 他满心惦记未来的美事儿,自然越干越起劲,越干越卖力。成排成行的军绿色货箱,看似黑压压、影幢幢,如山耸立,被他的长柄刷子横扫而过,逐一打上“USA”的白色标记。新鲜的字迹,湿漉漉,油腻腻,缓缓淌下白色的油漆,在灯光照射下,一道道白得雪亮。它们沿着箱壁,慢吞吞地向下延伸,爬行,蠕动,好似肥胖的白色蛀虫,恶心地扭曲变形。 “黄金”号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笼罩着昏黄灯光。从酒吧传来的音乐,悠然回荡,夹杂其间的清脆鼓声,鲜明而又嘹亮。一行七人,气势汹汹,他们行色匆匆。黑色贴身的长筒皮靴,重重踩过银灰色的羊毛地毯,留下一路湿漉漉的杂乱脚印。 这群“黑衣人”个个神情严酷,有的腰挂手雷,有的斜挎弹链和弹匣,有的则在屁股口袋里装着小手枪,还有人藏了匕首和飞镖暗器。一双双粗大的手掌,紧握漆黑铮亮的轻、重枪械,简直爱若珍宝,武器装备情同他们的偶像。他们穿着紧身的猎装,做工考究,皮衣的料子很软柔,漆黑光亮。上装的款式各不相同,“长袍短褂”相映成趣,大都搭配银白闪亮的金属扣子和拉链,风格粗野豪放。每个家伙的举手投足,无一例外地干净利落,他们呈现在朦胧光线中的黑色身影,神秘而又恐怖。 他们是谁?他们当然不是“黄金”号邮轮正常的乘客,他们也不是邮轮上的保安队。事实上,他们刚刚上船,神不知,鬼不觉。换句话说,他们是秘密的闯入者。他们从大海上来,一群穷凶极恶的“海雕”,大海上最不受欢迎的客人,他们不请自来。他们是一帮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恶棍和杀手。他们啊,是这艘豪华的度假邮轮“黄金”号上的“占领军”,由于他们的到来,“黄金”号恐怕不再靠岸,因为它遇见了大海上可怕的公敌——海盗。 他们是魔鬼,横行大海,苦苦追逐利益,穷追猛打,滥杀,掠夺,他们无恶不作,他们同样深陷纸醉金迷的天罗地网。海盗,这个久远年代的古老营生,历经剿灭征伐,星火尚存。时不时地,他们会突然现身海角天涯的某条陌生航船,演出一幕幕惊心动魄、血雨腥风的海战悲剧。 新的故事,很快就将旧的故事掩埋。新的血迹,很快就将旧的血迹冲刷干净。新的无辜死难者的遗骸,很快就将旧的墓穴占据。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海上曾经的血腥非常的故人和往事。岁月流金,流逝得太过匆忙,年复一年,日月如梭,无情的时光从不曾为谁止步停留。可是,总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人,或者是一些不寻常的事,历经岁月的消磨,终究不能被人淡忘。那些口口相传的神奇故事,经过时间的沉淀与历史的考验,成就世代相传的关于英雄人物的不朽传奇。 海盗的突袭,也许将改变“黄金”号邮轮上,一些人的命运。船上的客人,大都已经回房休息。有人仍然泡在酒吧畅饮,也有人缩在餐厅追逐美味佳肴,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正是夜深人静时候,船舱通道空无一人。“黑衣人”十分顺利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很快寻找到下一处出口。在这里,他们仅仅遇到一点小麻烦。 年轻英俊的侍者,双手捧住一瓶红酒,他蜷缩身子坐在离舱门不远的地毯上,他正独自仰脖畅饮呢。迎面而来的脚步声,极不寻常地沉重,惊扰了这位“小酒仙”的雅性。他醉眼惺忪,醉态毕露,茫茫然盯住渐行渐近的“黑衣人”。酒瓶的瓶口仍然含在他嘴里,他舍不得放下,他的样子活像咬住奶嘴的婴儿。 黑影子?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极其不友好,几无人色,惨白一如画皮。哇啊,他们还有枪,白色西服的侍者惊讶地松开嘴巴。美酒壮胆,老鼠也敢挺直腰杆。小个子的他,凭借肚子里酒精的支撑,慢吞吞地站起来,他预备拦路喝问,充当英雄好汉。“站住!不、不、不许动,你们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其实他心里阵阵发毛,他恨不能拔腿逃跑。故作镇定,他伸手整理黑色油亮的漂亮卷发,扶正金色的领结。 问,也是白问,但他还是明知故问。他挺身而出,只是出于责任心?或是给他自己挣面子?再或者,是因为他实在是喝得太多啦。他打着很响的酒嗝,人虽然糊里糊涂,头晕眼花,根本站立不稳,好一阵左右晃荡,他依旧昂首挺胸迎向神秘的“黑衣人”,而他们从未停下匆匆的脚步。 “黑衣人”始终如一保持速度,不动声色,他们静悄悄地靠近他。他们是穷凶极恶的禽兽,刹那间张牙舞爪,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拔出匕首,捂住“猎物”的嘴巴,团团包围,疯狂袭击,活儿很快干完。有人准确接住半空中掉落的酒瓶子,有人稳稳当当托住向前倒下的遗体,还有人轻松吹响口哨,这是收摊的暗号。紧接着,便是揪头发,拎领结,捉住手,提起脚,抬起身子等等诸如此类的举动,有人撬开墙上消防柜子的门,白色西服的侍者被迅速塞进去,红酒瓶子则被塞进他的怀抱,木头柜门随即“吱嘎”一声关闭。白色油漆的门上,火焰的图案猩红如血,分外刺眼。有人掏出雪白的手帕,抹掉羊毛地毯上的几滴血迹。 生命,被强行剥夺仅仅只在瞬间,没有一丝声息,没有一丝痕迹。按部就班的凶杀如同某种古老仪式,杀手们老辣、干练,举手投足流畅自如,他们具备专家的艺术风范。禽兽不如的海上强盗,他们信仰这门血腥的古老技艺,深深地痴迷。夜色深沉,雾气缥缈,在月光普照的漆黑大海,海盗钟情“黄金”号,为之热血沸腾。 第十二章 夜半惊魂  远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凄厉的婴儿般的哭叫声,回音悠悠缭绕,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黯淡无光的月亮在云雾中穿行,他恍若独自站在海边高高的礁石上,大海在他脚下轰鸣,飘荡的迷雾扑面而来,它们突现狰狞笑脸对他张牙舞爪,层层叠叠包裹他,束缚得越来越紧,冷丝丝的,湿漉漉的,无影无形的陷阱令他不寒而栗。眼前白茫茫他如堕烟海谜团,他感觉干渴难忍,浑身乏力,左右晃荡几下便一头栽进黑糊糊的海水,飞溅的浪花白得雪亮,在他坠落大海挣扎的瞬间,他看见无数珍珠从海水中纷纷扬扬升起,大海随即猩红如血,深陷噩梦的人打个激灵猛然惊醒。 皎洁的月光,透过斜上方的天窗,倾洒在他的床上,白色油漆的木头栏杆反射了惨白光辉,他的眼睛被刺痛,但他却木然睁大眼睛注视窗外的月亮。光标的脸孔同样笼罩白皑皑的光芒,如凝霜雪,他情同被白色吞没。他扑闪黑亮的眼睛,屏气,凝神,仔细听。月明之夜,一片死寂。 一切如常。房间里,只有那座红木的落地大钟,执著地“嘀嗒嘀嗒”响个不停。眼皮子很沉、很沉直往下坠,手脚软绵绵的,他感觉真是困倦得不行,他在温暖被窝里苦苦挣扎,费劲地探出大半身体,冲着大钟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大钟古铜色的金属钟面,反射了月光,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闪亮。 几点啦?一点一刻?嗯,它已经敲过那一下了?太好了,幸亏没听到。神啊,请让我好好睡觉,拜托。他在心中默默念叨,重新耷拉脑袋瓜子,顺势缩回被窝。恍惚之间他半梦半醒,他的思绪飞快翻腾,“扑啦啦”争先恐后地迎面而来,回忆犹如放电影,轮番袭击他,它们穷凶极恶并且不依不饶。那些寻常而又不寻常的印象,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如花绽放,“咣咣”的钟声,烟绿色的纱巾,白大袍子,黑色卵石,小光脚,黑指甲,小发球儿,光秃秃的脑瓜,黑色的猫咪“光光”,翠绿色的鹦鹉“小翠”,断了线的绿色蝴蝶风筝,洁白花岗石的鹿回头雕塑,雪白的羊毛毯子,神秘的“宝珠大法”,甜得腻味的“小福儿枣子汤”,桩桩件件怪诞的事情,纷乱地在他眼前频频闪现,沉甸甸冲击他的情感,他越想越感觉忐忑不安,莫名的压抑气氛让他倍感惶恐。 哎呀,枣子汤?小福儿他,今夜来不来?唉,实在是吃不消他。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想起他的“小窝窝”,他微微有了笑容。 好呀。枕头多么软和,感觉得到那些羽绒又多又好,窸窣的声音等同于催眠曲。崭新的羊毛毯子真好,沾染枣子的气味,香喷喷的。“呵呵,”他咧嘴大笑,很是享受,整个人“滑”进被窝深处,他昏昏欲睡。突然,一声尖锐的哭叫再度响起,清脆而又嘹亮,夜深人静时候更加毛骨悚然。 “噌”一下睁开眼睛,他这回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小翠?”他忽然想起那只翠绿可人的鹦鹉,吉祥姨妈的宝贝宠物。没错,一定是它在叫唤。它又怎么啦?啊哟,该死的黑猫。 见死不救,装聋作哑地挨过漆黑长夜,然后等到明天一大清早,装模作样现身,看吉祥一家人出洋相?不能吧。他如此这般寻思,感觉义不容辞,决心拔刀相助。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嘛,盖着人家雪白暖和的羊毛毯子,白白喝着人家一碗紧接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枣子汤。力所能及的时候,该帮的忙,总归要帮的。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以后,他立即展开行动,“呼”地掀开被子,伸手从床头桌子上摸过眼镜,慌里慌张地跳下床。 白色的丝绸睡袍,异常宽大,长长地拖到地板上,差一点没把他绊倒啦,他踉跄的姿态飘飘然狼狈非常。这件白色的袍子,是主人家殷勤馈赠的礼物,大是大了点儿,面料和做工都很考究。他不得不双手提起“白大袍子”走路,月光下的身影晃晃悠悠,雪白飘逸。他顾不上寻找神秘失踪的拖鞋,硬着头皮,光着脚丫,小心翼翼移向房门。他轻轻用手一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怎么,我居然忘记锁上房门,在这样的一户人家家里?啊哟,这不要命吗。他感到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仔细回想,暗暗自责,随即闪身出门。 出门他就一路小跑,到底“救命”是桩大事情,他为之热血沸腾。月光,透过走廊黑漆的木格子窗户,洒落在深色地板上。光脚轻举轻落,小心踩过老旧的地板,“咯吱咯吱”响,他的心随之瑟缩。在他的前方,漆黑的楼梯过道,铺满四四方方的月华。月光和窗格的黑影子,彼此交错间隔,看上去,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分外悦目。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一闪身,转过狭小的过道,小心翼翼走下楼梯。老旧的木头踏步,许多地方被白蚁蛀虫咬坏,在他的光脚板下“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断裂,令他坠落或是深陷陷阱,这让他莫名地慌张。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总感觉身后有双黑亮的眼睛,它们躲藏在暗处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充分做好活捉黑猫的心理准备,同时他也盘算好了下一步的对策。猫咪么,也是人家的宠物,自然是不能打、不能骂,小心抓住,然后开窗扔出去,如此这般,邻居彼此才不会伤和气。 一边走,一边想,他已经挨近楼梯的扶手,借助皎洁月光,他抽头探脑向下张望。透过墨绿色的木头栏杆,他看见就在他的下方,楼梯间的拐角,吉祥的表弟小福儿蜷缩身子坐在那儿,他仿佛正在晒月光。 光标见状,很是惊讶,他没敢惊动他,伸长脖子认真观察情况。小福儿他呀,身穿桃红色丝绸的睡衣裤,双手紧紧揪住什么东西,他正低头狂吻呢。 “扑通”一声响,他被他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重重砸在楼梯踏步上。在这么个让人心惊胆寒的节骨眼上,他反倒自己吓唬自己。他索性顺势趴在那儿,免得滚下楼去,落得更加可悲的下场。 听到动静,小福儿抬起头,冷傲地向上看一眼,白眼珠子看似又大又亮。天哪,这是一张毫无人色的脸,在月光照耀下,煞白并且冷若冰霜,他活像古老传说故事的“吸血僵尸”。他那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一丝冷笑,寒光闪闪。他的口鼻,沾满鲜红的血迹,嘴巴里叼着一朵翠绿色的羽绒。霎时,光标顿觉惊心裂胆,魂飞天外。这可真叫“连滚带爬”呀,他拼了老命逃上楼去,一路上都不曾回头。 “嘭”一声重重地关门,宛若海浪的轰鸣,在黑压压的屋架下久久回荡。鹦鹉的“秋千”空荡荡高悬,一个冰冷的问号,它在沉重关门的震动当中异样地左右摇晃,情同钟摆。 第十三章 狂欢  海上明月夜,海水倒影了月华,浪涛起伏,波光粼粼,点点滴滴的银色光芒一如星光璀璨。浪尖上悄然浮现的雾气,丝丝缕缕乘风飘摇,悠悠荡荡蔓延四伏,袅袅上升,回旋缭绕,月光使它们显得洁白,它们从高处轻盈飘落,白色笼罩漆黑大海。“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孤独地航行在南中国海上,俨然一片偶然飘零的金色羽毛,随波逐流,随风飘荡。 玻璃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放射金灿灿的光芒,“黄金”号奢华的餐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宛若海上飘浮的水晶宫殿。宾客们聚集在这里,通宵达旦地欢宴,尽情享受美好生活。棕色皮肤的餐厅服务生,瘦小,精干,体力充沛,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头脑灵活,服务体贴,他是美食天堂的“红人”。手托超大号的圆形托盘,银色的杯盘在上面高高摞起,它们微微晃动,在灯光映照下银光闪闪,情同一座美味佳肴的宝塔,他护送“宝塔”灵巧地穿行在餐厅,活像技艺高超的杂耍演员。金灿灿的领结,在他走动当中活泼颤动,仿佛舞动翅膀的金色蝴蝶。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在餐桌上留下美食,然后微微欠身致意,点头,微笑,向客人们深情款款地说一句,“阁下,祝您胃口好。”这已然是他的口头禅。这份餐厅服务的工作本身充满乐趣,对他来说等同于享受,每当他给客人送上美味佳肴,仿佛亲自驾驭人家的肠胃,成就感不禁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便是美食王国的“国王”,他为此深深地陶醉,满心欢喜。 这位白色西服的服务生先生,穿戴雪白的大号围裙,长及膝盖,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工具口袋,看上去鼓鼓囊囊的,两条白色丝绸的带子在他背后系了蝴蝶结。他始终昂首阔步,骄傲得意的神情活像一只大白鹅,他这人总是喜笑颜开。他的笑容很“奶油”,柔和而又甜美,每个人都欢迎他的到来,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喜欢他的殷勤周到,也喜欢他那亲切友好的问候。当然啦,人们更期待他送上的可口美食。 彼得先生和他新婚的妻子手牵手,他们并肩坐在圆形餐桌前,雪白的桌布上摆放可爱的银色餐具,红玫瑰和白百合的花篮赏心悦目,馨香浮动。同桌的都是彼得的好伙伴,杂志社共事多年的编辑和记者。他挺喜欢他们的,他们颇有才干,让人不得不敬佩,他们是同行当中的精英分子。 “先生们,让我们大家为喜结良缘的彼得先生,再干一杯。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恩爱美满。”有人提议,大家伙儿热烈响应,纷纷举起酒杯。“干杯,干杯!”酒杯逐一碰响,“咣咣”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餐厅服务生在这位雪白礼服的新郎官身旁,停下脚步。“您好。”他笑容可掬,频频点头致意,小心翼翼地为宾客上菜。银白闪亮的盘子犹如一轮满月,又大又圆,盘子中央端坐一只翠绿色的“青蛙”,鲜嫩的蔬菜点缀在它周围,它浸泡在墨绿色的汤汁中,看似活灵活现。肥胖的“青蛙”瞪视众人,鲜红樱桃的眼珠子泪汪汪的,它周身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香味扑鼻,果然“色、香、味”俱佳的美食,彼得先生望着它暗自赞许。 哇啊,“青蛙”的神态多么逼真,简直栩栩如生,它好像轻轻一蹦就会从盘子里跳出来,逃跑了。彼得先生笑眯眯地盯住它,他冷不丁跳起来,假装惊慌失措的样子,随即抓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叉子,死命按住这只蠢蠢欲动的“青蛙”。他顽皮地冲着大家伙儿眨眼睛,激动地嚷嚷:“哎呀,跳啦,跳啦,青蛙要逃跑啦。”大家都被他那滑稽可爱的模样逗乐了,哄堂大笑。有人凑趣儿,挥舞手臂尖叫道:“小心,说不定青蛙会吃人哩。呵呵,被追杀的猎物一旦回头,反倒吃了猎人,彼得?” @奇@“哦,是吗?”彼得先生笑逐颜开,连忙松手放开“青蛙”,他故作高深地喃喃说道:“可能的,这很可能的。我们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强弱轮回,周而复始。食物反过来吃人?大胆的猜测,真有意思。” @书@餐厅服务生把这一幕默默地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满足。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招呼客人,说:“彼得先生,祝您胃口好!” “不客气。”彼得先生红光满面,他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逢喜事,心情舒坦,他优雅地向餐厅服务生点点头,报以友好的微笑。 胃口好?那是自然。彼得心想。人到中年,自己从不刻意节食。烟和酒,一样也不耽搁。自己可是好不容易,方才爬上杂志社总编的“宝座”。独立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让人感觉仿佛每一次的呼吸都更加舒畅。好事成双,正当事业有成,桃花运忽然临门。新娘子还算漂亮吧。金色的头发,卷曲,柔软,她是他心仪已久的金发女郎。玛丽心地善良,百里挑一的出色,唯一的遗憾么,她是老板的独生女儿,总让人据此握住背后议论的话柄。不过,这一点也还能够忍受,毕竟是她追逐我嘛,我只是她的“小猎物”,难道不是吗,彼得?嗯,很可能的吧。想到这儿,他深情地望着新婚妻子。 雪白的礼服长裙,白色璀璨的水晶首饰,愈加衬托她那姣好的容颜。她是那种气质典雅,端庄秀丽,并且很有魅力的成熟女性。他一向以为,玛丽这样的富家女子,是他一生当中可遇不可求的。感谢上帝,自己确实交上了好运气。 如今,双喜临门,志得意满,并且前程远大,人生一度苦苦追逐的梦想,终究美梦成真。“人生得意需尽欢”,这话没错,那就再干一杯,彼得?他甜甜地微笑,再一次高高举杯,环顾四周,朗声提议说:“诸位!可爱的先生们,让我们再干一杯,为健康干杯。” “好啊!”豪华餐厅轰然响起一阵喝彩声,高举酒杯的彼得先生不禁愣住,他慌忙扭脸寻声而望。在餐厅的另一边,一张拼凑起来的“巨型”餐桌前面,围坐了一群老人,他们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他们是“黄金”号上的“名人”团体,跑到哪儿就热闹到哪儿,快快活活,高高兴兴。据说,这群“开心宝贝”来自中国台湾,他们是老年帆船队的成员,曾经赢得许多比赛的奖杯。显然,他们是人老心不老的“大玩家”,很善于寻找乐子,热衷追逐胜利。这时候,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对付一条横躺在银色盘子里的大鱼。 清蒸的大海鱼,一面已经被人吃光鱼肉,裸露整条雪白的鱼骨头架子。鱼的脑袋胖乎乎的,半边脸枕在盘子边沿,它微微张着嘴巴,瞪大圆溜溜的黑眼珠。它的脸上隐约浮现惨淡笑容,灯光映射下阴森森的,仿佛在它心底也曾有过“美人鱼”式的梦想。十几只苍劲的大手,刀、叉和筷子并举,他们齐刷刷对这条鱼下“毒手”。 有人高喊一声“出发”,他们便合力抬起一条完整的鱼骨头架子。他们动作协调,整齐划一,个个都是常胜将军的派头。“常胜将军”们穿着五颜六色的丝绸唐装,黑色统一的运动裤子,彩色的运动鞋,每个人都精神抖擞,活力四射。他们列队在餐桌两旁,驾驭这条又大又长的鱼骨头架子,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一路上稳稳当当向前进。 队伍行进得如此平稳,好似一艘在大海上乘风破浪航行的邮轮,有人在队伍前头开道,有人在一旁热心守护,有人喊起号子随队鼓劲加油,还有人兴高采烈绕着队伍蹦蹦跳跳舞蹈。老人们步伐整齐,他们抬着鱼骨头,在宾客们的注目礼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他们那孩童般朝气蓬勃的精神风貌,让人肃然起敬。“哇啊,”不知是谁带头起哄,餐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彼得先生深情注视“开心宝贝”,他深受感染,心情更加舒畅。人,总是会老的。要紧的是,人老了更要懂得享受生活的美好。问题在于,如何成为美好的老人家。“嗨,彼得?”新娘子一声轻唤,打断他的思路。 “嗯?”彼得先生匆忙回过神来,他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她望着他那如梦方醒的样子,会心地笑了。她低声提醒他,说:“打人家主意了吧,我的大主编?” “是啊,玛丽。他们很有意思嘛。小伙子们,想不想抓拍两张照片?”他望着他的摄影师们问道,一边竖起大拇指,冲着“开心宝贝”的方向指了指。两名摄影师心领神会,立即从桌子底下拎出照相机,冲锋上阵。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随时随地可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吃杂志社这碗饭,他们练就一身过硬本领,个个身手敏捷。 透过干干净净的鱼骨头架子的空隙,看得见老人们一张张胡闹取乐的笑脸。摄影师积极参与这场闹剧,蹲点,取景,苦苦追逐“对象”,他们举起相机,透过鱼骨头仰角度抓拍照片。惨白耀眼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尖啸,一道道闪光犹如闪电,白得雪亮。“老外”摄影记者赶来捧场,气氛更加好了。老人们越发开心,一个个笑逐颜开,他们张大嘴巴乐得都合不拢啦。隆重的“鱼骨头近卫军”,一路前呼后拥,轰轰烈烈迈步走出豪华餐厅。 声势浩大的队伍,威风凛凛,步调一致,他们在长长的餐厅阳台上稳步前进。心花怒放的老人们,昂首挺胸,他们走出了仪仗队的气派。月光下的狂欢,令人热血沸腾。闪光灯紧紧追随他们,此起彼伏接连打亮,分外炫目。寒光闪闪的刀叉之间,雪白的鱼骨头架子仿佛瞬间复活,它扭动挣扎在忽明忽暗的闪光中,看似要蹦跳起来,飞升而去。 “老伙计们,请注意。预备,一、二、三,走!”高声喝彩,老人们齐心协力,他们将整条鱼骨头抛进大海。 白晃晃的鱼骨头,从顶层的餐厅阳台飞跃出去,半空中优雅地舒展身子,扭转翻腾,摇头摆尾,活像一条没有血肉的“美人鱼”,它在黑白交融的海天坠落,奋勇“游”向漆黑一团的水面。鱼的黑亮眼睛,反射皎洁的月光,泪花儿星星点点闪烁。 南中国海上,波涛起伏,黑糊糊的幻影在水中晃动,恍惚间飘来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声,乘着海风悠悠荡漾。“这是什么?我的耳朵,可不比从前好使啦。”林老先生侧耳细听,顽皮地冲着身旁的老伙伴眨眼睛。他可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海员,从未听过这样怪诞的低吼声,对此有些迷惑不解,他以为自己又犯耳鸣的老毛病。 “这个嘛?莫慌,因为我也听到了。不过么,”黄老先生俏皮地眨巴眼睛,他存心和林老先生逗乐子,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大笑着答道:“哈哈,老伙计,也许我们钓到一条大鱼哩?” 开心“钓鱼”的老人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们未来的海上旅程,将会变得异常凶险。他们的命运,已然掌握在一群凶残猎手的手中,他们将沦为“钓鱼游戏”的诱饵。 在“黄金”号邮轮上,恐怖的罗网,悄然无声地徐徐笼罩。漆黑油亮的皮靴,重重踩过金属舷梯的踏步,杂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透过古铜色镂空的踏步,看得见下方起伏翻腾的雪白浪花。海浪声,心跳声wωw奇Qìsuu書còm网,喘息声,脚步声,和着不远处传来的鼓乐声,好似洪大的交响乐,在海天之间轰隆隆激荡。他迎着海风,深深吸气,哆哆嗦嗦掏出手帕擦拭鼻尖上的冷汗珠子,忽然发现,雪白的手帕,几滴鲜红的血迹十分刺目。 教授先生不由自主地瑟缩,双手紧紧抓住金灿灿的栏杆,他感觉好似突发恐高症。良久,他眯缝眼睛,仔细察看那些血迹。他心想,这恐怕是那个白色西服的侍者的血吧。没错,自己曾弯腰抹去地上的血滴。杀人,灭口,不留一丝痕迹,这是事业。不能怨恨别人,今晚他真不应该在那儿喝酒的。整瓶上好的红酒啊,白白给糟蹋了。哪儿来的?一定是他在厨房偷拿的。哼,这些侍候人的人,他们天生就是贼骨头,难道不是吗?他偷东西,有罪、有罪啊,该死的狗东西。 天主啊,请宽恕我,我会去教堂献花,忏悔,祈祷,虔诚礼拜,等我有空一定去。或者,再说吧。忙啊,忙得一塌糊涂,但是今晚的事情,已经不能够回头,命运从不容人选择。情势逼人。身不由己。万般无奈,我可是被逼急了,万不得以。想到这些话,他立即感到莫大的宽慰,脸上随之浮起一丝杀气。这是他自然的心理和生理反映,或者说是一种条件反射。斯文的教授先生,为了切身利益,不得不放下知识分子的身段,今夜他将在大海上“钓鱼”。 金光闪闪的舱门前面,海盗贝贝歪着脑袋瓜子,面带某种怪诞冷笑,他恶狠狠咬着嘴唇,死死盯住教授先生的绿色眼睛。他是在等他,下达最后一道行动命令,他这是照老规矩办事,表示对雇主的尊敬。眼下,他真不明白,这位来自“禁区”的生物化学界的“教皇”,此时此刻,他为什么要发呆?装腔作势假慈悲?愚蠢的读书人,他们天生干活磨磨蹭蹭,做事不爽快。这都已经到了“地狱”门口,还能回头吗?谁敢回头?面临着刀山火海,不干不行啦。 “干吧。”教授先生忽然小声说了句。他站在高高的舷梯上,看似轻飘飘地晃荡身子骨儿,伸头探脑,东张西望,他故意显得漫不经心。此刻,他倒更像是个局外人。海盗贝贝满意地笑了笑,他笑得比哭难看。教授先生冷若冰霜,侧身让出向上的道路。贝贝先生心领神会,他随即端起黑亮的轻机枪,摆好进攻的架势,冲着手下人点头示意。 一只粗大的黑色手掌,利索地从腰间拔出匕首。紧接着,狰狞的黑色身影,纷纷活泼地晃荡,穷凶极恶的“黑衣人”,迅速逼近“黄金”号邮轮的驾驶室。舱门被一脚蹬开,海盗们恶狠狠蜂拥而入。短刀和匕首,在半空中张扬而又热烈地挥舞,此起彼落,前赴后继,它们活像跳起了狂野的古老舞蹈。雪亮的寒光,咄咄逼人,连成无数扇形的光影,蝴蝶翅膀一般上下翻飞,闪闪烁烁。血光飞溅的时候,随之而起的那些悲惨嚎叫,哭喊,求饶,呻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教授先生的耳畔,仿佛回响阵阵海浪的轰鸣,一声声震撼心灵。他面无人色,表情僵硬而又冷酷,他活像一具冰冷的僵尸。他仿佛又看见,那座位于“禁区”腹地的海底实验大厅。金字塔形状的透明孵化箱里,他心爱的巨型茧子香甜酣睡,一起一伏地呼吸,它正茁壮成长。美好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他仿佛又听见,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尖声嚎啕,令人闻之丧胆,“天哪,吃人啦!”那些断裂声,破碎声,倒塌声,撞击声,乱纷纷扑面而来,越来越强烈,一声声惊心动魄,一声声情同催命。转眼间,他的海底“圣殿”崩塌,那些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叫声,渐行渐远,它离他而去。他的心,仿佛也随之而去。 信仰,理想,梦想和利益,苦苦追逐的一切,顷刻之间化作泡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他对它付出的情感和心血,彻彻底底“破产”,他心灰意冷情同行尸走肉。稳如泰山的教授先生,微微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他沉浸在往事痛苦的回忆中无力解脱。此时此刻,他再度感受到,当时突然失去它的时候,那种无以复加的心灵伤痛,心痛如绞,心痛彻骨,心痛如死,真正比“癌”还要痛。 渴望的激情,强烈的欲求,难抑的愤恨,沉闷的懊丧,火热的信仰,冰冷的现实,漆黑的寂寞,雪白的幻影,凡此种种一股脑儿在他胸中交织缠绵,仿佛狂飙的野马,凶残而又冷酷地冲击他那条脆弱灵魂。教授先生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内心煎熬,脸上的肌肉禁不住痉挛。 他冷眼瞧着面前血雨腥风的悲惨景象,矜持,沉默,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心中却是热血沸腾。明月见证,今夜,他要在漆黑大海上,向命运展开惊世骇俗的复仇。金灿灿的“黄金”号便是他手中的筹码,他坚信“大鱼”已然咬钩,可怜的猎物必将无路可逃。 海盗和杀手们在电脑控制台前忙碌,尽心尽职。他们七手八脚,忙于接管“黄金”号邮轮,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迹。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体现了职业的素养与操守。虔诚信仰掠夺,他们全身心投入一场又一场大海上的苦苦追逐,不择手段,穷凶极恶,血腥残暴地霸占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自古如此。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去的船员们。海盗对此习以为常,他们虽然频繁走动,却不曾踩到那些渐渐僵硬的尸体。“黄金”号邮轮忽然晃动了一下,“黑衣人”诧异地四下张望。难道是操作有误?有人立即开始检查,仔细核对各项数据,电脑控制台的指示灯频频闪烁,五颜六色的数据反反复复活泼跳动。獐头鼠目的小个子男人阿尔伯特先生,突遭袭击一般尖声惊叫:“瞧啊,教授先生!” 被海盗尊称为“教授先生”的他呀,咬牙冷笑。他睁大狂喜的眼睛,注视前方。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今夜俨然是他一个人的狂欢。透过驾驶室弧形的玻璃,他看见,皎洁月光下,雾气缭绕的“海市蜃楼”迎面而来。 南中国海上,金灿灿犹如黄金的豪华邮轮“黄金”号,终于冲破迷雾,径直撞向鬼魅的“海上浮城”,汹涌澎湃的海浪如花怒放,涛声击鼓一般在漆黑苍穹下轰鸣。 “黄金”号即将被黑暗吞噬,豪华餐厅里却是一切如常。手托银盘子的餐厅服务生脚下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准确地将鲜奶蛋糕扣在新郎官的脸上。蓝眼睛吃惊地瞪圆,彼得先生满脸色彩缤纷的奶油,并且点缀了几颗鲜红草莓。这张脸仿佛假面具,仅仅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蓝眼珠子。 “彼得?”玛丽一声惊叫,双手捂脸,人带着椅子一同向后倒下。彼得先生不顾一切,心急慌忙地伸手想要搀扶她,却已经晚了一步。他的新娘子玛丽已经跌倒了,她的头碰在地面上,幸好有柔软的羊毛地毯,她随即小鹿一般灵巧地蹦跳起来。玛丽神情奇怪地望着她的丈夫,她那样子像是并不认识他似的。 “玛丽?”彼得关切地向她伸出手。“走开。”惊慌失措,她尖声惊叫,猛地向后退缩,差一点被白色的长裙绊倒。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忽然扭身就跑。这可真让彼得先生措手不及。我在这儿,她为什么要跑?惊慌失措?唉,女人哪,他迟疑地望着她逃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紧接着一声轰响,“黄金”号像是遭到撞击,船体在晃荡,“吱嘎”作响。餐厅瞬间乱套,许多人跌倒了,更多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些人大呼小叫,惊慌逃窜,他们不顾一切地从跌倒者身上踩踏过去。一声紧接着一声的惨叫,尖利而又刺耳,令人心悸。白衬衣的胖家伙,费劲地爬上桌子,他无助地四下张望。秩序已经消失,周围乱象横生,危机四伏。桌子上,暂时倒是安全的,他索性盘腿而坐,随手抓起食物,胡乱塞进嘴巴大嚼大咽。 突如其来的“事故”,使得“黄金”号的酒吧大厅同样乱套。 美丽的“鹦鹉女郎”,发出一声婴儿般稚嫩的惊呼,从高高的秋千上失足跌落,她宛如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在她的下方,人妖相拥哭泣,瑟瑟发抖,他们眼瞅着她飘然坠落。“鹦鹉女郎”的脑袋,重重撞击在舞池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可怜的美人血溅当场。他们俩抬起头,失神呆望空荡荡的秋千,它还在左右摇晃,情同钟摆。他们可是被吓坏啦,禁不住抱头痛哭,狂热地彼此亲吻,互相安慰。 脱衣舞娘故意扭动雪白粉嫩的身子,晃动白森森的腿脚,她们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活像一群盲目飞舞的白色蝴蝶。她们又蹦又跳,尖声惊叫,牢牢吸引宾客们贪婪的目光。来这儿消遣的客人,无一不是有钱的主儿,一个个都是她们心目中苦苦追逐的猎物。混乱?好呀,机会终于来啦,正好乘人之危。脱衣舞娘无不抖擞精神,越发千娇百媚。她们眼睛发亮,容光焕发,决心奋勇地投身捞油水。她们此刻万分得意,争先恐后从舞台上跃进客人怀抱,好似猛虎捕食。 美艳绝伦,花枝招展,并且是几近赤裸的“白色蝴蝶”,海浪一般迎面扑来,奋不顾身杀入“醉鬼”和“色鬼”的怀抱,怎不令他们如醉如痴?于是乎,这里人人欢喜,个个轻狂,晕头转向的痴男怨女,乐得人仰马翻,亲吻,拥抱,抚摸,尖叫,狂喜,雀跃,许多人就此痴迷得神魂颠倒,苦苦追逐香艳的梦幻泡影,心甘情愿越陷越深。大家伙儿恍若一步迈进天堂,美梦成真。口哨声,欢呼声和惊呼声,瞬间连成一片。钞票,硬币,扑克牌,玻璃酒杯,甚至还有金色的小号,被狂喜的人们一次次抛向空中,映照了霓虹灯影,雪片一般漫天飞舞,喜庆的气氛并不逊色于盛大狂欢。 “黄金”号的货舱,也是一样人仰马翻。一声惊叫,水手小顺子仰面跌倒,他仿佛一条突然离水的鱼儿,反映激烈地原地扑腾,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他瞪圆黑亮的眼睛,眼睁睁瞧着那些油漆桶,接二连三从货箱上掉落。雪白的油漆,半空中卷起浪花,“哗啦啦”洒落,星星点点四处飞溅,一天一地的雪白。 “黄金”号驾驶室的玻璃面前,哆哆嗦嗦的一帮子“黑衣人”垂手呆立,人人惊魂,个个丧胆,他们活像一群僵尸。他们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竭力挺直身子,握紧手中的枪械,束手无策,束手待毙。唯有教授先生,他依旧纹丝不动,坦然自若。他那冷若冰霜的脸皮,月光下白皙晶莹,浮起一抹异样的冷笑。 狂欢的时刻,教授先生心知肚明,他今晚钓到一条心仪已久的“大鱼”。他是大海上的征服者,他也是历经磨难终究得偿所愿的优胜者,直到此时他方才领悟人生险恶,他不禁心花怒放。 邮轮在晃动,舱壁“咯吱咯吱”响,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正从黑漆漆的大海深处升起,即将擒拿金灿灿的“黄金”号。“黑衣人”扭曲变形的惊恐嘴脸,被他们面前笼罩而下的巨大黑影子,一点点吞没。 第十四章 罗网  海南三亚。清晨,某公司宿舍楼的底层过道,阴暗潮湿。天花板灰蒙蒙的角落,高悬一张蜘蛛网,扭曲得奇形怪状,星星点点粘连浮尘。那些闪亮的游丝纵横交错,巧妙编织梦幻泡影,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点缀其间,捕食的陷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阴险地布局诱杀。罗网尽管织得漂亮,却是空空荡荡,没有留下猎物的痕迹。黑色的蜘蛛“杀手”,恐怕是饿得心儿阵阵发慌,它瞪圆乌黑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极有耐心地埋伏在罗网深处,死心塌地静候那个苦苦追逐幻影而自投罗网的牺牲品。 牺牲品,从来都是可怜、可悲的,面对险境,他们通常身不由己,并且他们没有机会回头。那么你呢,光标?扪心自问,情同触目警心,他不由得怅然若失,苦笑着连连摇头,马上从白茫茫的蜘蛛网上移开目光,眼不见为净。愁眉苦脸,此时此地他是和黑蜘蛛一样饥肠辘辘。他是一大清早就倒霉,他被关在宿舍门外并且深感意外,不得不在宿舍楼的过道蹲点,苦苦守候他的老同学陈炜,他盼着他赶紧回家,他可不想呆在这么个害虫横行天下的鬼地方。 陈炜先生的蜗居所在地,堪称“脏、乱、差”,一地狼藉,过道两旁堆满各式各样的生活杂物和垃圾,积蓄了厚厚的灰尘。半空中,漆黑的铁挂钩上,悬挂一连串风干的腌肉制品,不禁让人误以为闯进某家屠宰场。浑浊的空气腥臭扑鼻,害得他接连打喷嚏,涕泪横流,他的情形狼狈不堪。他耷拉脑袋,没精打采,呆望地上斑斑点点的油渍和血迹。黑油油的蟑螂,背负蓬松的翅膀,肆意横行,它们晃动细长的触须,苦苦搜寻食物,彼此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 他站累了,唉声叹气,索性蹲下身来继续等待,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猎人。水泥地上,往来忙碌的大群蟑螂,恶心得骇人,他觉得肠胃难受得翻江倒海,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也许是饿急了,他心想。他从远郊赶往市区,特意拜访这位热心肠的老同学,他诚心诚意请他帮忙出主意、想办法,路上走得匆忙,他还没顾得上吃早餐。 从昨夜,到今晨,如此这般不寻常的经历,活像亲历“历险记”。他真可怜自己,夜半惊魂。可叹他,刹那间竟然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逃回房间,哆嗦了好半天,方才缓和情绪。真丢人。思前想后,他仔细琢磨,茫然不知所措。月光下的“吸血鬼事件”,显然不能对吉祥劈头盖脸地如实相告,毕竟人家是亲戚,并且他们仍然住在“吸血鬼”的宅子里。如何体面地全身而退,这个问题令他深感不安,他当然不会管人家的闲事,他认为嗜血是“修仙人”的个人爱好,他对此不想深究,他只想迅速远离是非之地,免得惹火烧身。想到这儿,他索性不睡了,怎么还睡得着呢?于是,就着月光打点行李,他也打定主意。天一亮,赶紧谎称“感冒”,溜回家万事大吉。 天刚蒙蒙亮,小福儿他呀,偏偏主动找上门,又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枣子汤,天哪。怎么办?自己还算机灵,自始至终应对得体,礼貌周到,满脸堆笑,并且配合满嘴的客气话,好歹把“小人精”恭维得晕头转向。半夜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反倒让小福儿拿他一点没办法。呵呵,总算成功稳住吉祥这位“不得了”的表弟。如此这般他草草拟定脱逃计划,瞅准机会,胡乱编个瞎话,他终于成功脱身。慌里慌张出门,他急如星火赶到宿舍找哥儿们陈炜,他要和他进一步商量对策,人家可是堂堂正正的职业保安人员。 料不到,大清早的,这家伙偏偏没在“窝”里老老实实呆着。唉哟,他人上哪儿去啦?他这人怎么不爱睡懒觉,奇怪。哎呀,陈炜啊陈炜,我的好哥儿们,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陈炜先生手捧买来的早点,一步跨进宿舍大门。老战友帮忙安排的这份工作,薪水虽然不高,但是公司提供免费住宿,尽管没有厨房,仍然让他满意,毕竟周边房子的租金高居不下,他几乎是个“月光族”。今儿早上,他可是起晚啦,肚子“叽里咕噜”叫唤,仿佛小鸟歌唱,催促他出门找东西吃。他整晚做噩梦,他在梦中抓坏人,忙活得一塌糊涂,想想真是够呛。他满面倦容,低着头,兴冲冲直往楼上走,压根儿没瞧见角落里低头发呆的老同学。 眼角的余光,发现一个高大威猛的熟悉身影,忽地闯进门洞,径直一晃而过。啊哟,那不是陈炜吗?光标心里一闪念,敏捷地蹦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赶紧追上楼梯。从老同学背后匆忙下手,他动作粗野,一把揪住人家蓝色的粗布牛仔外套,万分激动地使劲儿摇晃,扯开嗓门尖声大叫:“好哇,你可回来啦,呵呵。”睡眼惺忪的陈炜,遭到他这么冷不防的“袭击”,可真吓一跳,手中的早点打落一地。“撞鬼啦?”他有些生气,忍不住嚷嚷,他轻轻推开光标。 陈炜满脸狐疑,瞅瞅举指莽撞的老同学,粗声粗气地追问:“又有人剖腹了?”闻听此言,光标忽闪眼睛,当场愣住,他没敢搭腔。 陈炜瞧了瞧水泥台阶上,两只刚刚从摊儿上买来的荷包蛋,它们香喷喷的,还在冒热气呢。一块钱一个蛋,他可是真心疼啊,懊恼地又嘟囔一句,说:“蛋,蛋,完蛋啦。” “完蛋?”他没好气地反问他。不容哥们陈炜罗嗦,他恶狠狠地扑上去,拽住人家就往楼下拖,心急慌忙地嚷道:“啊呀,是完蛋啦,完蛋。夜半三更,活活撞见吸血鬼。陈炜啊,我的好哥哥,您可得替我做主,好好劝说吉祥。开导他,教育他,修理他,挽救他,让他哦,无论如何,也要远离他那个可怕的表弟。让他赶紧回家,赶紧回上海,赶紧回他上海的家。”他就这样一路上大呼小叫,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激动得喘不过气。暗中,他也是叫苦不迭,连声哀叹。他心想,怎么?陈炜这个东西,拖也拖不动,他真死沉如牛。 死沉如牛的哥们,一路上被他连哄带骗,软硬兼施,他们好歹准时赶到椰林海滩。光标在这儿精心设下“温柔罗网”,他预备巧言利口,诱降“傻瓜蛋”吉祥。晨光中,一场好戏,伴随大海的涛声,鸣锣开场。 “我们相约去蜃城。是的,没错,就在今天下午。我的表弟小福儿,他已经为我打点好了。”望着一头雾水的好哥们陈炜,吉祥的语气斩钉截铁,丝毫不容置疑。 “蜃城……在哪儿?”他态度诚恳,认真询问吉祥。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吉祥认真回答他。 “哈啊?!”他禁不住小声惊叫,吉祥的答案,让他听了心里真是害怕。他呆呆地望着他,神情越来越专注。沉默片刻,陈炜忍不住又追问一句,说:“那么,有没有门牌号?”光标忽闪眼睛,他那两颗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透过眼镜的玻璃频频闪光。他望望陈炜,转而又看看吉祥,三缄其口,他故意装作欲说还休的尴尬模样,他是在暗暗地寻找时机突袭。一时间无言以对,三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阿康?回家,阿康啊?”一阵凄楚的哭喊声,远远传来。他们寻声而望,看见一位渔家老妇孤零零的身影,沿着蜿蜒的椰林小道,缓缓向他们走来。她一路面向大海,哭天抢地,声嘶力竭地凄厉呼唤。远方的海天,海鸥展翅翱翔,苦苦追逐那些乘风破浪的白帆。 老渔妇来到他们近前。只见她满面泪痕,浑身颤抖,她用嘶哑的嗓音乞求一般问道:“年轻人,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儿子?请告诉我,我家阿康在哪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阿康?”光标闻听不禁微微皱眉,他茫然地望着她,他不知如何回答。“阿康”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他仿佛在哪儿听过,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个朋友也叫“阿康”。 “日出以前,他赶海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在传说,大海里有鬼魅吃人,你相信吗?我的阿康啊,回来,快回来吧!”老渔妇神情呆滞,老泪纵横,喃喃自语,乱蓬蓬的银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茫茫然眺望波涛起伏的大海,湛蓝海水在朝阳照耀下猩红闪烁。 晨雾,在姿态婀娜的椰树林中悠悠飘荡,一张张羽翼般宽大的叶片已然浸湿,湿淋淋密布水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光滑的叶面纷纷滚落,仿佛母亲泪珠点点的面颊。三个年轻人默默驻足,目送那位失魂落魄的老渔妇,盲目走向远方。远方的海天,雾气缭绕,愁云惨淡。海的涛声和椰树林的“沙沙”悲鸣,汇合成了愤怒的吼声。 “小翠?”吉祥忽然想起一件特大新闻,正好化解眼下沉闷的气氛,他激动地嚷嚷:“对啦,朋友们,我姨妈的那只绿毛鹦鹉,昨天夜里,不晓得给什么畜生咬啦,看起来,它被活生生吸干了鲜血。摸上去,感觉身子骨儿硬邦邦、干巴巴的,活像一根‘鸡毛掸子’啦。”一听这话,光标感觉都要晕倒啦。他伸长脖子,傻乎乎瞪眼瞧着乐呵呵的吉祥,无话可说,束手无策,只得可怜巴巴地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嘴唇。一贯灵牙利齿的家伙,这时候也不灵光。稍作停顿,他努力咽下一口口水,无奈地望着身旁“冲锋枪”一般勇猛有料的哥们陈炜,他一大清早辛苦请来的“救火队员”。 霎时热血沸腾,陈炜憋闷一肚子的火儿,他随之涨红了脸。他故意显得大惊失色,大惊小怪,他也同吉祥一样激动地高声嚷嚷:“哇啊,这个吸血的‘畜生’哪,就是您那位珍贵的表弟小福儿。” 小福儿?闻听此言,吉祥僵直地站在那儿,脑海深处一片空白,白得雪亮,他立时头昏眼花。海风吹拂,他感觉浑身发冷,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无助地望着要好同学光标。 “嗯,”光标十分为难地点点头,他一边回忆,一边试图劝说吉祥。他很是艰难,断断续续地小声告诉他,说:“是、是啊。半夜里,我听见,好像婴儿的哭声。当时呢,我是想着那只黑色的猫咪,它是不是又来欺负鹦鹉?唉,我真不该多管闲事。为了保护你姨妈的宠物鸟,我到底还是下楼,只是想看个究竟。吉祥啊,我说了,你可别不相信,真的是我亲眼所见!在亮堂堂的月光下,你家小福儿,好像在‘亲吻’鹦鹉,你明白吗?他的嘴巴鲜血淋淋,他把我活活吓倒。怪诞。还有呢,那个什么、什么‘宝珠大法’的,也很古怪。想想看吧,前两天,天涯海角的那个‘白大袍子’,嗯,我意思是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对吧,吉祥?” 吉祥低下头,乖巧地听着,凝神思索,他皱眉不语。见他默不做声,光标凑近他,试探着又问:“要不,吉祥啊,咱们俩今天先搬回我的‘小窝窝’?横竖,安全第一。”吉祥仍旧不吭声。看他那样子,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好呀。他一向肯听我的。光标顿时感觉有信心,决定继续努力。眼前,最坏、最坏的打算,也得赶紧体体面面逃离“吸血鬼的巢穴”。 “再过两天,咱们就要到‘蝶恋花’公司上班啦。陈伯伯说的,待遇从优呢。咱们总得准备准备,好好工作。蜃城么,完全可以以后再去嘛。你说对吧,吉祥?”他偷偷瞟他一眼,发现他的反应不算太冷淡,乘热打铁,他连忙热乎乎地补充说:“比方‘蜃城’这种地方,我保证,下次一定陪你去。” 吉祥一直老老实实地听着,想着,自始至终他也不答话。他就这样默默走开,在一颗姿态扭曲的椰子树旁停下脚步,他背靠光洁溜溜的树干,眺望大海上翱翔的洁白海鸥,独自出神。这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呆着,恢复冷静,好好想一想。他心想,怎么会这样?自己身边这些人,他们究竟怎么啦?幻觉,妄想,还是走火入魔?莫非,表弟小福儿他生病啦?莫非,光标“傻孩子”梦游?莫非,“宝珠大法”闹鬼?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这句话,刚听表弟这么一说,也结结实实吓我一跳。怪哉,怎么会不害怕呢?事情明显超越常识,分明不同寻常,可是表弟他多么顶真。开玩笑?一定不是的。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是谁?他怎么突然变得陌生,他好像脱胎换骨,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小福儿呀,他可是姨妈家的“独苗”,老俩口中年得子,爱若珍宝。想想刚才,那个泪流满面的悲伤母亲,她在痛失爱子以后,仍然日日夜夜痴情期待,然而她的亲人永远不会回来。回头,回头,金鹿回头。小福儿他,若是被什么坏人、坏事“装进”罗网,我这个当表哥的,无论如何也要把他领回头。回头?哈,可是回头的路又在哪儿? 见吉祥久久沉默无语,愁眉深锁,他像是独自陷入沉思苦想。光标真想冲他大吼一声,“想也别想,你少管闲事。赶紧回头,滚蛋,回上海。”想到这儿,他咬紧牙关,忍气吞声。俄顷,他转念又一想。啊呀,吉祥这个孩子,痴情哪。他一旦陷到感情里头,到死也拔不出来的。眼下,瞧他那顶真的样子,便知不好了,他是对表弟动感情。亲戚彼此之间,三分礼,七分恩,动感情又何必呢?想我老爸爸“落泊”的时候,亲戚们“呼啦”一下统统隐蔽。世态炎凉,人心冷漠,多少人心中沉甸甸的,承载的仿佛不是热血而是金钱。 吉祥天生迟钝,真不懂事。怪不得,临来三亚城那天,他父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他们说,“我们家吉祥‘傻’,指望你光标领着,带着,提醒着,到三亚游玩,记得早早回家。” 回家?很对。可是吉祥昏头昏脑,活像深陷罗网的猎物。他不会是听了自家表弟的鬼话,那些花言巧语,就对“宝珠大法”动感情?他不会是“泡”不上妞儿,索性舍身“大法”?他不会是,也想修炼一个什么、什么“口吐宝珠”的,人前炫耀?我的老天爷,事已至此,必须当机立断。武力强攻?好主意。赶紧把“吉祥傻瓜蛋”装进铁皮箱子,打包,捆绑,敲钉子,贴封条,邮寄、托运或者快递也行,火速送回上海。免得他在“小福儿”这号人身上动用感情冒险,落得“完蛋”的可悲下场。至此,思绪总算整理清楚,他连忙扭头寻找老同学。 咦,陈炜人呢?好家伙。他倒是悠闲自在,正蹲在一棵椰树下,兴致勃勃地观察泥地上,一群四处觅食,追逐猎物,抢占地盘的黑色蚂蚁。光标差点儿被他活活气死,他冲上去狠狠踢他的屁股。老实巴交的陈炜也不反抗,乖乖地站起来。他低头皱眉,垂手而立,专注地望着老同学,任是一声没吭,那样子倒是“挺深沉、挺深沉”的。他的个头本来就比光标高出一截,再加上如此“深沉”的模样,兴许是被哥们吉祥感染、熏陶的吧,更加显得气势上压人。 光标心想,怎么着?今儿早上,这两个人,居然是一个样儿的。好啊、好啊,你们俩合伙欺负我,哼。这么想想,他便上火。他使劲儿拉扯老同学的衣服角,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恳求他,催促他,赶紧上去教训“傻孩子吉祥”。他自己躲在一旁,也好找机会插话,一言千金,力争一劳永逸彻底“搞定”吉祥,从而成功拯救他。 瞧啊,陈炜已经朝他走过去了,呵呵。光标看在眼里,喜上眉梢,暗自舒了口气。胜利在望。稳操胜券。他心想,吉祥这回可有救了。幸好,遇见热心坦诚的陈炜,他比吉祥还要“傻”。果然,陈炜干得还不坏。光标看见,他脱下牛仔外套,殷勤地替吉祥披上。他这是在套近乎,光标心里这样想。手扶树干,陈炜关切地低头打量吉祥,他这是预备要张嘴“开讲”啦。光标心里又想。他就这样眼巴巴瞅着他们,心里很满意。静悄悄地,他也慢吞吞凑上去,他故意站在两人中间的有利位置,为着方便插话。 “一个人,想什么呢,吉祥?”陈炜问。 “回头。”吉祥显得傻里傻气。 “回头?”陈炜的样子,比较吉祥也毫不逊色。 “是啊。小福儿,他是我亲表弟,他可是我姨妈的独生子,我不能不管他。可我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你也不必着急。吉祥,小福儿是你表弟,就是我陈炜的兄弟。有什么事儿,我们一起帮助他。” “‘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这是小福儿告诉我的话。陈炜哥哥,对此你怎么看?”话音刚落,陈炜马上认真回答:“坦率地说。吉祥,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邪’。” 光标迟疑地看看吉祥,又扭脸看看陈炜,小心翼翼地,他插进一句问话,说:“我们是不是遭遇了……” “邪教!” 三个人脱口而出,异口同声。一阵风骤然而起,吹得整片椰树林“哗啦啦”狂响。一瞬间,他们只觉得手脚冰凉,寒毛根根竖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吉祥小声惊问,脸色煞白。 “对此我的确好奇。以前,在学校,听老师们说起过。邪教,从来都不是宗教,而是犯罪团伙,它是人类共同的敌人。古往今来,古今中外,都不乏其例。‘宝珠大法’,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不过么,依我看,事情在弄清楚以前,还真没办法和你表弟理论。毕竟,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激情哪,纯真哪,糊里糊涂的‘小屁孩’。经过慎重考虑,我提议,咱们‘桃园三结义’,共赴大海上的蜃城,彻底解开谜团。”陈炜的声音坚实有力,他的话也说得在情在理。听这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吉祥的眼睛亮起来。他默默注视哥们陈炜,心生赞许,用力点头允诺。 光标紧紧盯住陈炜,瞠目结舌,耳边“嗡嗡”轰鸣,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他暗自寻思。怎么,陈炜,这就是你今儿早上,替我光标老同学辛苦办的好事?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不是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力劝吉祥远离他的表弟,远离荒谬的“宝珠大法”,远离传说的“海市蜃楼”,赶紧回家。结果居然是这样的,真是成功啊,陈炜亲爱的。 “光标,你别瞪我,好不好?”陈炜笑嘻嘻地说,语调十分柔和。他是迅速从老同学阴霾的脸上,看出毛病来啦。 “瞪你,我还想吃了你呢。”光标眼睛不大,炯炯有神,霎时间大放光芒。 “好光标,别生气,你听我跟你分析呀。”陈炜还在嬉皮笑脸。 “哦?”光标盯住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小福儿,亲表弟,他要带领吉祥,去一个叫做‘蜃城’的地方。干什么?修炼‘宝珠大法’。干啥修炼‘宝珠大法’?为了‘口吐宝珠’。那么,‘宝珠’又是什么‘东东’?不知道。”陈炜自问自答,声音抑扬顿挫,他认真为他分析情况。 “不知道?!”光标厉声喝问。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所以本人才要亲自出马,一切眼见为实嘛。”阿炜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回答。 “狗屎。”光标小声嘀咕,他恨得直咬牙。 “吉祥啊,你瞧瞧光标,他讲粗话呢。”陈炜扭捏起来,他还挺委屈的。 “去死吧,少在我面前发嗲。”光标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神儿穷凶极恶。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吉祥怪不好意思的,努力笑了笑,打断他们的争执。“唉,都是我不好。我要自己处理这件家务事。给你们俩添麻烦,十分抱歉。” “你想怎么办,吉祥啊?”光标连忙绕开他那套假惺惺的客气话,他关切地轻声追问他。 “我还是应该去蜃城,看个究竟。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好马上带我表弟回家。”吉祥一边想,一边回答。 “出事?出事可就太晚啦,吉祥啊?”光标激动的声音,禁不住微微打颤。 “别紧张嘛,这位同学。就算真的遇见,嗯,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遇见邪教,它总不会吃人吧?”吉祥努力微笑,故作轻松地说。 “吃人?”光标闻言惊呼,他的一双眉毛随之高高“飞翔”。 “哼。总不会的吧。”陈炜声如洪钟,他积极插嘴说:“吉祥,既然你拿了主意,那我们俩就跟你一起去。反正,人多力量大。三个男子汉,保护表弟平安归来,不成问题的。要还嫌‘兵力不足’,我可以带领我哥哥陈强、陈浩,我还有表兄弟和要好同事。” “闭嘴,陈炜。你给我马上闭嘴。怎么你,预备在蜃城群殴啊?野蛮人。”光标很生气,心里堵得发慌,自然说不出好听的话。好在陈炜并不计较,他一心一意为新朋友着想,他憨厚地跟老同学解释,说:“别紧张,我只是假设需要人手。再说,我也是好奇,不弄清楚谜底,肠子里怪痒痒的,这也是保安的职业病。哎哟,对了,光标,你当然是自愿陪着吉祥一起去的,对吧?” “没错。我可是自愿去的呢,我还很积极、很积极、很积极呢。修炼‘宝珠大法’的独幕剧,咱都见识过了,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心里瘆得慌。蜃城,不就‘瘆城’吗,谁怕谁?那就小心一点。唉,被你们俩合伙打败,那我只好跟着去瞧瞧,顺便领导你们,我还能不去吗。弟兄们,智珠在握,此行必将手到病除。”当场被老同学“将军”,他现在老实了,索性举手投降,露出一脸无奈的天真神情。 吉祥心中暖流涌动,人也精神焕发。想想人家光标,真是肯帮忙。他的老同学陈炜,又是那么样的豪爽仗义,无比的热心肠。人生得遇一双知已,多么难能可贵,三亚城果真吉祥福地,吉星高照。 吉祥的知已光标,他此刻缩在一旁生闷气呢。眼见得忙活一早上,最后竟然得到这么一个大好的结果。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禁不住犯嘀咕。他想,陈炜真是个没有陈腐的“憨家伙”。说他“憨”吧,他还挺有心机的,冷不防自己反倒让他“套牢”。回头是岸?回头便是笑话。 再瞧老同学陈炜,他简直热血沸腾,亲热地搂住人家吉祥的肩膀。哼,这两个人如今是亲兄弟一般,他们并肩携手,共同眺望远方的椰林海滩。雾气消散,景物渐渐清晰明朗。天空湛蓝如洗,一轮红日高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金色光辉,灿烂夺目。 第十五章 红树森林  海南,三亚郊外。无名海湾,红树的海上森林。夕阳西下时候,残阳犹如泣血,映红海天。海风轻轻吹拂,波平浪静的水面,跳动金灿灿的霞光。红树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浩浩荡荡在海湾绵延千里。红树的树根,千姿百态,苍劲有力。有些树根毅然从水中挺身而出,迎风而立。有些树根执著扎根在水底淤泥的深处,稳如泰山,支撑高大挺秀的树身。昂首挺胸的红树,纷纷把枝繁叶茂的树冠托出海面,海浪中起伏荡漾,海风中翩跹摇曳,苍翠茂盛宛如美丽的华盖,点缀湛蓝大海。 历经潮起潮落,红树彼此支持,彼此的枝叶交错缠绕,深情款款相互依偎,仿佛手挽手的亲兄弟,在浪涛中并肩联袂。几条白色的小舢舨,轻盈穿行在红树森林,它们仿佛结伴的海鸥,匆匆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那些银白闪亮的倒影随即破碎。 三个沉默的年青朋友,迎着海风,并肩坐在摇摆不定的船头。他们把胳膊挽在一起,互相依靠保持平衡,放眼眺望远方云雾飘浮的天际线,浮想联翩。 个性刚毅的哥们陈炜,双眉紧锁,神情严肃。他满心期待,要为新朋友吉祥解开心结,要解救人家的表弟脱离险境,要替老同学光标答疑解惑,还要给自己增长见识和阅历。再说了,他那位要好的中学同学,一大清早登门求助的事情,自然很是要紧。他觉得,这是多大的面子哪。人家那可是瞧得起咱,就冲着这一条,也得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更甭提老同学又不是为他自己,他也是为朋友操心出力。唉,感动啦,那就全力以赴吧,陈炜爷们? 陈炜他呀,满以为此次的“蜃城之旅”,没什么大不了的。怕什么,去就去呗。如今这年头,安安稳稳的生活,平淡到乏味的地步,偶尔参与“历险”可是时髦的事情。若是闯祸,回头再接受教训,唯有如此,教训才深刻哩。 扑闪亮眼睛的光标,神情轻松,笃悠悠东张西望,试图抢先发现那座传说中隐藏在红树森林的“海市蜃楼”。他是心中得意,看准了此行胜券在握,他在出发的那一刻注定大获全胜,只需等到“蜃城一日游”闹出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抓住吉祥的把柄并且一辈子也不放松,呵呵。至于说,那个阴阳怪气的小福儿,他关我光标什么事情? 漫不经心的吉祥,故作镇定。其实,他心中惴惴不安,有苦难言。他深知这个“宝珠大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深知这座“海上蜃城”,不会是什么好去处。他深知这场弟兄们的“桃园豪杰三结义”,不会是什么“吉星高照的旅程”。他寻思,只是跟随表弟前去看个究竟,一切到时候再说吧。若是发觉情况不妙,随时随地立即回头。唯有如此这般妥善解决问题,方才能够让表弟心服、口服、佩服又驯服,从此以后也好让这孩子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安分守己。嗯,果然好主意,吉祥? 三人结伴同行的“蜃城探险队”,协力同心,彼此壮胆。他们沉默不语,一起极目搜寻连绵起伏的红树森林。同船的陌生人,他们大都闭目养神,或是盘腿打坐,或是口中念念有词,各怀心思。幸而两个铁杆哥们一路相随,吉祥觉得有了主心骨儿,自然显得从容不迫。他看见,表弟坐在船尾参加划船,他一直在用暖暖的目光,关切地望着自己。吉祥心头不禁增添一丝暖意,他冲着表弟微笑,表弟也向他频频扮鬼脸儿。船头,船尾,兄弟俩相视无语,静静地等待。 吉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小舢舨摇摇晃晃在水面上行走,他也身不由己地摇摇晃晃。摇摆不定的处境,令他感到越来越困倦,也越来越昏头昏脑,他无力挣脱这一切。他恐怕有些晕船,湛蓝的天空,湛蓝的大海,刹那间在他脑海中颠倒过来,起伏翻腾,他分不清大海和天空。他慌忙闭上眼睛,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屏气凝神,留心倾听那些此起彼落的划水声,声声入耳,声声激荡心田。 一只翠绿色的水鸟,“扑啦啦”拍打翅膀,突然从茂密的树丛惊飞而起,它贴近水面飞翔,翩然一如滑翔的蝴蝶风筝,轻盈掠过小舢舨的船头,一声哀鸣,腾空而起,冲向雾气渐浓的海天。望着这只不期而遇的吉祥飞鸟,消失在天边,吉祥莫名感伤,万般滋味涌现心头,却是无从说起。他把目光移向岸边,红树的青紫色果实,接二连三坠落水面,飞溅片片晶莹闪亮的水花,涟漪荡漾金灿灿的光芒。那些“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前赴后继,紧锣密鼓,好似奏响打击乐,回音悠悠飘荡。 小舢舨争先恐后,从黑压压的红树森林“闪”出来,静悄悄在海湾迅速聚集成群。它们在夕阳照耀下,漫无目的地随波飘荡,如此众多的小舢舨仿佛从天而降,吉祥和同伴们面面相觑,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稍等片刻,有人吹响海螺,小舢舨忽而齐刷刷编队前进,一条紧挨着一条,它们彼此首尾相连,很快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水域。迎面而来的港湾,停泊一艘机帆船。 蜃城在哪里呀?红树森林的尽头,怎么还看不到它呢?咦,前方有一艘破旧的大船,这是什么意思?可怜吉祥的心儿,真好似一颗钟摆,高高悬在半空,左右摇摆不定。他自始至终,那么样的犹豫不决,拿不准主意,暗自忍受煎熬,他禁不住穷犯嘀咕。表面上,他可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并且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漫不经心。他大模大样地挺直腰杆子,潇洒地捋头发,然后好奇地探出身子,张望那艘迎面靠近的大船。 锈迹斑驳的船头,惨白油漆书写的船名“青鸟”,映照猩红晚霞,夺目惊心。船身跟随起伏的浪涛左右晃动,“吱嘎嘎”作响犹如呻吟哀鸣,不禁让人怀疑它是否运交华盖,它随时可能在大海上倾覆散架。“机帆船?”陈炜望着它,神情淡然地说了句。 “‘青鸟’号,哈啊?!”光标瞠目,他像是忍不住轻声惊叫。他这是故意显得大惊小怪,指望眼前这条好似破铜烂铁勉强拼凑而成的大船,能够引起弟兄们足够的重视和思考。 青鸟啊,它可是民间传说故事中,为将死之人殷勤传递极乐世界消息的异类,或者说是死神的使者和信差。“青鸟”号!怪怪,这是多么、多么不吉祥的船名。想到这儿,他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战,连忙用胳膊肘儿,轻轻碰撞身旁的同学吉祥,因为“这个人”依旧漫不经心。 临来以前,他就已然下定决心,这一路上,决不能让吉祥和陈炜两个家伙,有好脸色看,有好话儿听,有好日子过的。乘早催促他们打退堂鼓,抽身一走了之,方是上策。再或者,也决不能让这对“笨蛋”死活赖在蜃城,不知道回头。肚子里惦记这些好主意,光标的脸上挂满问号,他冲着吉祥直眉瞪眼,他这是在用目光责问他。 吉祥呢,他也冲着光标同学眨巴眼睛,压根儿就没吭声。他还算是沉得住气的。不过没吭声是没吭声,可他心里也是焦灼不安得打鼓,他偷偷望一眼身旁的陈炜。嗯,还得说是人家陈炜先生,当过大兵,现任保安队员小队长,他真见过大世面,知道轻重,他可真是泰然自若。瞧他这人,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517Ζ默默望着那艘渐渐靠近的“青鸟”号机帆船。陈炜可真棒,人品质量样样好。 乘人不备,陈炜哥们偷偷伸腿,牢牢踩住老同学光标的脚尖,那意思是不让他破坏大家共赴蜃城探险的决心。决心,最是难能可贵。此刻,有一条他陈炜算是彻底看透。这个神差鬼使一般的所谓“宝珠大法”,云雾缭绕,深谋远虑,它明明白白存在“组织”,还组织得相当严密呢。单看小舢舨这一路上,这么多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始终保持安静,全靠组织哪。它这“组织”的骨子里头,一准儿没什么好事。 连忙低下头,光标眼巴巴地瞧着,老同学陈炜那只黑皮鞋呀,它正卖力地踩在自己白色的“倍福来”运动鞋上,在水汪汪的船板衬托下,黑的黑,白的白,黑白分明,十分鲜亮夺目。横竖是不疼不痒,他咧咧嘴巴,没敢吭声,反倒显得平静。他故作轻松,吹吹口哨,眨巴眼睛,转转脖子仰脸望望天空,天空中晚霞正美呢。 一个在左凝神沉思,一个在右浪漫张望,左右紧挨着这么二位,吉祥无话可说,他耷拉脑袋暗自哀叹。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原来还要换乘大船。“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蜃城在南中国海上。蜃城在南中国海上。”他在心底,反反复复琢磨这句话的深刻含意。看样子是真的要出海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回头!怎么敢回头,明摆着一准儿要被光标同学的唾沫星子,当场活活淹死,那样可就惨啦。 迟疑不决,吉祥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看看亲爱的表弟小福儿,这个神仙一样的“小人儿”,此刻一脸虔诚,他正殷切期盼靠岸。他这是激动不已啊,他这是激情满怀啊,他这是激昂慷慨啊,若要他现在回头?呵,没可能的。 吉祥又偷看身边的好哥们,多么美妙,这两个人就跟铁打的一般坚定不移,他们都很沉得住气。要么,他们就是在给我吉祥演戏,真要命。他们怎么都这么支持我啊?他们怎么都这么信任我啊?他们怎么都这么死心眼儿地跟随我啊?一点点反对,反感,反悔,或者是迟疑的迹象都没有,老天? 没错,确实是自己坚持要去南中国海上的蜃城,可他们俩就不能拦着我哪?要不然,至少也别跟着来啊?再不,好歹也替我打听明白了,才能替我拿主意啊?他们俩可倒好,天生一对活宝。这个陈炜,他还一个劲儿地瞎起哄。那个光标,他还两头煽风点火,添油,加柴火,忙得不亦乐乎。若是把这两个家伙加一块儿,也不及我吉祥一半的聪明能干。做人贵在自强,事到临头还得深挖自身潜力,那就赶紧挖吧,吉祥先生?眼见得小舢舨子,它可是越划、越远、越离谱啦。 哎哟,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海面宽阔,浪涛起伏。回头?呵呵,已无退路。这大概就是人家“宝珠大法”老早算计好的,真要命。吉祥转念又一想,去就去吧。反正,路到桥头自会直,虽然他们是在大海上。不过,也许蜃城很有意思呢,情同梦游仙境,谁知道? 眼下,已经上了人家“大法”的船,又何必胡思乱想呢,吉祥?这时候,就算是醍醐灌顶,想出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也嫌太晚。那好吧,就去蜃城转一圈,随便听听看看,横竖不参加“宝珠大法”不就得了吗。没关系的。然后么,找个合适的机会,体面地领着表弟回家,教育他,开导他,说服他,劝慰他,同他好好总算账,如此才在情在理,同时也显得我这个上海来的表哥有水平,难道不是么?前思后想,他很快平静下来,他反倒盼望赶紧登船,启航去蜃城,也好早去早回。 三个年轻人搭乘的小舢舨,慢吞吞靠近“青鸟”号,他们尾随众人糊里糊涂地登船。汽笛嘶叫,犹如一声悲叹。这艘老旧的机帆船,“嗡嗡”喘息,奋力甩开身后绿涛连绵的红树森林,渐渐远离海南岛的海岸线。圆月初升的时候,“青鸟”号机帆船身披猩红晚霞,驶向烟波浩渺的南中国海。 第十六章 “青鸟”号挽歌 3  南中国海,波澜壮阔,夜空星月同辉。明月宛若心明眼亮的女孩,笃信美丽的飞天梦想,心驰神往,执著坚守,身不由己深深沉湎,孤傲高悬在漆黑苍穹。 月光皎洁,浓郁的白色光芒,牛奶似的在“青鸟”号机帆船上流淌,声色不动地悄然蔓延,悄然蔓延在心头的,还有白色的莫名恐惧,直叫人毛骨悚然。百余名“宝珠大法”的信徒和追随者,彼此紧挨着席地而坐,他们好似白色的鱼群,悬浮在银白闪亮的水底,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热切期待诱饵从天而降。他们套上统一的白色丝绸的袍子,这是宝珠大法的行头,或者说是练功者的制服,再或者说是奔赴圣城的旅行装,这套行头等同于登船的通行证。他们与此同时被统一套上的,恐怕还有一张无影无形的精神情感上的天罗地网,也仅仅是由于他们醉生梦死地痴迷虚幻泡影,浑浑噩噩,茫无所知罢了。 “白大袍子”那么样的宽大及地,那么样的柔软轻薄,它们活像海风中摇摆晃荡的幻影,既浪漫又虚幻,在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雪亮得惊心骇目。那些繁复而又随意的褶皱,使得白袍主人的身形看似修长纤弱。“白大袍子”们的脖子上,悬挂统一的烟绿色纱巾,长及脚脖子,在海风中翩翩飘舞,他们倒像是背负一双翅膀,烟绿色的翅膀轻薄一如蝉翼。这群神情迷茫的“白大袍子”,悄然聚集在月光普照的甲板上,活像刚刚成功羽化的白色飞虫,一个个急切地引颈期盼,激动人心的展翅高飞的光荣时刻,尽快降临。 白大袍子?好家伙,果然是白大袍子。身临其境,如同深陷白色谜团,所见所闻无不令人目瞪口呆,吉祥、光标和陈炜,三个好哥儿们简直狼狈不堪。他们缩手缩脚坐在一起,彼此尽量靠近,默默把这群情同蜕变的“白色飞虫”看在眼里。他们是心中有数,万分地惶恐,一声没敢响,禁不住暗自叹息。 此时此地,他们三个的寻常着装,埋伏在“白大袍子、绿纱巾”的“修仙”群体当中,确实显得刺眼又别扭。在这艘神秘的“青鸟”号上,反倒是他们这些正常人,成了频频遭遇“白眼珠子”袭击的异类,颇有“天理难容”的意思。他们发现,虽然“白大袍子”们悠然自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轻声交谈,有的手捧一本银白色封面的“修仙”小册子专心研读,还有的仍在坚持修炼“大法”,却时不时有人用异样的目光,警惕地打量他们这三个“特殊着装”的年轻人。 身形瘦弱的少年,他和陈炜背靠背,席地而坐。他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滔滔不绝地小声述说道:“哇啊,我梦见,梦见巨大得好似一艘航船的雪白贝壳,从湛蓝、湛蓝的大海徐徐升起,洁白的浪花,托起银光闪闪的‘圣洁之城’。我梦见,梦见那大海上的蜃城,它就像是一座珍珠的城,象牙的塔,月亮一样悬浮在浪涛与云雾之颠,光芒万丈。我梦见,梦见我们宝珠大法的神圣教皇,面容慈善,口吐宝珠,还有美丽善良的贝壳仙子,就是传说的蜃城大天使,我还梦见大天使在歌唱!” “‘大天使在歌唱’?!”吉祥闻所未闻,霎时被惊吓得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万般无奈地睁大黑亮的眼睛,真好似在听《天方夜谭》啦。 “是的。”少年激动地说,他满脸自豪。 吉祥无比惊愕。 光标愁眉苦脸。 陈炜脸色阴霾,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凝重。他故意耷拉脑袋,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周围动静。紧挨在他身旁的老同学光标,同样低头沉思。光标机灵地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吉祥和少年的低声对话,仔细琢磨那些话的深刻含意。看看眼面前,种种不吉祥的情景,冷飕飕海风中的他呀,只觉得心底冰凉。这个胆战心惊的倒霉家伙,真是说不出来的后悔。唉,大学毕业,初闯“江湖”,好歹聪明半辈子,怎么就当场输给“老兵油子”陈炜呢?还输得那么“惨”,根本就是惨不忍睹,唉呀。叹气?叹气丝毫没有意义,并且于事无补。眼下,靠近陈炜大个子顶顶要紧,他好歹是块结实的盾牌。这么一想,他赶紧缩缩脖子,尽可能挨近老同学,他马上感觉好多了。 吉祥听了这番关于“海上蜃城”的种种传奇般的描述,震惊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好半天,也想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尽量耐住性子,他又去询问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吉祥小声问他,说:“小桔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真的都是你梦见的吗?” “嗯。”少年对此十分顶真,他冲着吉祥用力点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沐浴皎洁月光,耳畔回荡大海的涛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情怀,不禁油然而生,此刻的他是那么样的神采奕奕,激情在他心中荡漾。那一座日思夜想并且梦绕魂牵的“海上圣城”,正在悄然向他靠近,他的美梦即将成真。 天真烂漫的少年,手中把玩烟绿色的纱巾,在这个苦苦期待的甜蜜时刻,他很愿意和这个目光温柔的吉祥哥哥说话,彼此交流心得体会。他热心地告诉他,说:“这些嘛,都是福哥告诉我的,他是蜃城使者。我父母吸毒,我没有家的,不再有了。可是,福哥一直都很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一次又一次找我谈心。他带领我去看‘海上升明月’的美景,是他引领我修炼‘宝珠大法’,他还指点我奔赴蜃城。福哥他试图给我一个新生,真正的新生。我看见,是福哥领你们来的,对吧?”说到这儿,他深情注视吉祥的眼睛,依旧难抑激动之情。 “福哥?你是说小福儿吧。怎么,他是蜃城使者?”吉祥听说这个惊人的消息,真是倍感激动。 “是啊、是啊,福哥他,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呢。许多人都被他感动,他成功开导许多人。哦?吉祥哥哥,怎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不过也没关系,开头总是这样,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唯有蜃城使者,他们有权决定,谁配得上登临海上圣城,谁配得上面见蜃城教皇,谁配得上礼拜蟾宫天使。我们这些修炼宝珠大法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盼望,能够早日被选中,荣幸地穿上象征圣洁的白绸袍子,这一天梦寐以求。”少年眼中,频频闪动温暖而又纯洁的光亮。 “白、白、白大袍子,天哪。”不知不觉之间,天涯海角的“白大袍子”又在他心底浮现,活龙活现地闹鬼,令他越来越害怕。吉祥神色慌张,心中直打鼓。糟糕,怎么肠胃再度翻江倒海? 夜色渐浓,涛声依旧,“青鸟”号孤零零地航行在洒满月光的南中国海上。远远的海面,隐约飘来蛙鸣般的低吼声:“哇啊,哇啊。”这些从大海上飘来的吼声,低沉而又飘渺,直叫人头皮发麻,心儿阵阵发慌,手脚也随之冰凉。莫名的恐怖气氛,迅速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传播,随即惊起窃窃私语。 “妈呀,这是啥?” “天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听上去,不妙啊。” “多么恐怖的吼叫,难道是大海上的恶魔,在月光下起舞歌唱?你们仔细听,它好像就在那边!” 吉祥闻听此言,慌忙扭头察看,他一心想要寻找奇怪吼声的来源,却不料刚巧看见,在船的另一侧,他的表弟手挽一位光头美女,他们正向他慢吞吞走来。哟?他来得正好。吉祥心想。小福儿这个“坏孩子”,他滑得好像一条泥鳅,自从上船,他就不见了。乘此机会,定然要捉牢他,同他好好聊聊天,把所有相关“海市蜃楼”的怪诞事情,彻底问个清楚明白。正当他短暂思考之际,他的表弟已经走近。他呀,套上了一具白色丝绸的大袍子。特别的是,他那细长白皙的脖子上,悬挂一条与众不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乘着海风轻轻飘舞,活像绿色蝴蝶在月光下极力炫耀,彰显主人超凡脱俗的惊人魅力。 小福儿情绪饱满,容光焕发,一路上摇摆晃荡,飘然而至。吉祥的这位表弟,仿佛白茫茫的迷雾,迎面扑来。他亲亲热热贴近表哥,依旧用他那绵软如沙的柔和语调,引见他身旁另类的俏佳人,他告诉他的表哥说:“这位呀,就是我们圣城著名的珍珠姐姐,她可是我的‘小甜心’哟。这是我亲爱的表哥吉祥,还有他的朋友们。” 居然是她?吉祥怔怔地站在那儿,足足有半分多钟,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冰雪冻僵,一动也动不了。他那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那张深紫色的嘴唇。他发现,眼前这位“珍珠姐姐”呀,她身穿烟绿色的丝绸袍子,宽大飘逸,她俨然鹤立鸡群,尤其是站在比她矮小的小福儿身旁,更是亭亭玉立。 她那天鹅般的脖子,细长而又优美,系的是和小福儿一般无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柔软,轻薄,好似一条活龙活现的蛇,迎风招展,迎风舞动,它那扭动的黑色影子,在月色与雾气之中狂乱挣扎,那么样的飞扬跋扈。绿色袍子拖在地上的边沿,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底下裸露雪白粉嫩的光脚丫。她的小光脚上,深紫色的指甲油,映照白皑皑的月光,一颗颗宛若珍珠荧荧闪亮。 雪白的光脚?黑色的趾甲?光洁溜溜的脑袋瓜子?一切的一切,都同这个神秘怪诞的“宝珠大法”十分应景儿。难道说,眼前的“小美眉”,她是一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贝壳精”?真玄乎。如此琢磨,吉祥不禁皱紧眉头,他把这颗被表弟视若“麟角凤毛”般贵重的“珍珠”,认认真真地从头一直打量到脚。咦,不对吧。她分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到过的。她是谁? 这时候,小福儿的这颗“珍珠”,张开嘴巴开始说话了,娇柔傲慢的声音,在“青鸟”号上悠悠飘荡。她说道:“噢!我们见过的。吉祥对吧?嗯,那天是在‘蝶恋花’的写字楼。是你,踩了我的脚,居然还不肯放,是这样的吧?”她说罢,歪一歪她那颗线条优美的光脑袋,妩媚的杏眼,悠悠然瞟过吉祥。 “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没错。吉祥经她提醒,方才想起来,真是好不容易的。他曾经“惊艳”,被她称呼为“流氓”。吉祥慌忙陪笑脸儿,表现得很是殷勤。为了表弟的面子,他才肯如此屈就。他微微仰起脸来,假装热情地同这位高高大大的绝色美女打招呼,他对她说:“嗨,你好,珍珠姐姐?”不料话音未落,她已然一闪身,同他擦肩而过,长长的墨绿色纱巾,飘飞在海风中“扑啦啦”响。丝绸袍子的裙摆,随身款款飘舞,她真是婀娜,这颗“圣城珍珠”远去的背影,真好似乘风飞升的蝴蝶风筝。 这一幕,看得吉祥有点犯傻,他对此茫然不知所措。“酷吧?”小福儿凑近他柔声追问,他分明洋洋得意,在表哥吉祥的面前,他笑得那样甜美,他力求在他心中甜美如花。“是啊,”可怜吉祥被他们蒙骗得晕乎乎,眼花缭乱,喃喃自语,他自始至终看不清爽,人在稀薄的雾气中直晃荡。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他想要挽留表弟,好歹也要同他说上两句心里话。他的表弟小福儿,身段灵巧地微微闪身,他优雅地避开他。悄无声息,他尾随他的珍珠姐姐一路飘然而去,走到老远的地方,他还回头看了他表哥一眼。这一眼,含情脉脉,意味深长,吉祥心头随之冰凉,小福儿异样的眼神令他直打寒战。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他故意丢下表哥吉祥,他让他一个人傻站在那儿,他存心让他难堪。自始至终,光标同学都低头瞧着鞋子尖儿,他是下定决心不管不问,只等吉祥出丑再说话。陈炜同样闷声不响,他很是沉得住气,留心观察“小福儿使者”的一言一行。他是预备看准人家的破绽,准确无误地迅速出击,力争一招拿下。只是那位冷不丁冒出来的珍珠小姐,冷酷而又怪诞,她的美丽本身便是威胁,隐约透着杀气,她才真正让他感到恐惧不安。 两个朋友,各自都还有主张,可惜吉祥根本没主意,他那双伸出去想拉住表弟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吉祥仿佛做了一场怪诞的白日梦,恍恍惚惚,只觉得晕头转向。他听见,那位“白大袍子”的少年,在一旁羡慕地连声赞叹,他仿佛又惊又喜,他激动地对他说:“哇啊,吉祥哥哥?原来,福哥他是你的表弟,还有珍珠姐姐,原来也是你的熟人。她可是蜃城护法之一。啧啧,怪不得,你和你的朋友们就算没有白大袍子,照样可以登临蜃城。从一开始,我就猜想,你们得有个不平凡的来历。算我不曾看错人。哎哟,多么神奇。” 吉祥完全顾不上回答少年的问话,他在脑海深处飞快地展开搜索,甲板上刚刚落幕的新戏,多么新颖别致。他寻思,表弟和他的“小情人”,一个是蜃城使者,另一个是蜃城护法?天哪,不会吧。 啊呀,小福儿呢?他匆忙间回过神来,四下寻找,怎么表弟又不见了,他仿佛是“青鸟”号上的一缕烟雾,飘啊,飘啊,让人并不觉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看起来,表弟他是拿准我的心思,存心同我热和,但又决不纠缠。火候,把握得刚刚好。 南中国海,雾气渐浓。月亮升上高空,又大又圆,珍珠般光芒万丈。白花花的迷雾,从泛着银亮月华的浪尖上,一缕一缕升腾,迅速积聚成团,云朵一般飘浮在水面,好似在大海上堆积层层叠叠的棉絮。它们纠缠在风中,白里透亮,静悄悄向四周蔓延。“青鸟”号机帆船孤独而又盲目,在茫茫雾海航行。 神情凄楚,又有些滑稽可笑的吉祥,深吸一大口气,他一字一板地低声哀叹:“我、的、妈、呀。”万般无奈哪,他傻乎乎睁大眼睛,望着一脸兴奋、满脑子糨糊的痴迷者,他根本束手无策。吉祥试图开导他,他也尝试说服他,但却是茫茫然找不到头绪,无从下手,无能为力,面对困境他仍然力不从心。 吉祥那种对陌生“白大袍子少年”投入情谊的神情模样,让光标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索性学着那些“白大袍子”的套路,盘腿席地而坐,独自闭目养神。他打算,眼不见,心不烦。不烦?才怪。他心里真是烦,烦,烦。漆黑大海上的“永生之旅”?不用说,结局肯定够呛。 停顿好一会儿,吉祥好歹找出新的头绪,他十分专注地告诉少年,说:“我们三个在海边,曾经见过一个穿着这种‘白大袍子’的男人,真的。我们听说,他好像也练什么、什么‘功’。” “哦!是吗,吉祥哥哥?许多人修炼‘宝珠大法’的,果然盛况空前。”他很有些激动,一边随声附和,一边连连点头,继续认真地说道:“我们的宝珠大法,通常是熟人介绍,亲友之间‘传、帮、带’,彼此口口相传,言传身教。这就好比滚雪球,慢慢吞吞,很随意,很松散,不断有人加盟,日积月累,修炼‘大法’的队伍自然日长夜大,并且一呼百应。那么,那个‘白大袍子’的男人,你后来看见他,练成口吐宝珠了吗?” “他剖腹自杀,我们亲眼目睹,并且有人当场被他吓得半死。”吉祥小声回答。 “为什么?”少年闻讯很是惊诧,他忽地瞪圆眼睛。 “我们也很想搞清楚,究竟为什么?”陈炜忍不住在一旁插话。他老早憋闷满腹狐疑,只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他老拿眼珠子狠狠盯住他,分明是不让他开口说话,所以他才一直没吭声。料不到,他刚刚打开话匣子,冷不防被人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谁?!陈炜警觉地猛然回头,一个高大健壮的“白大袍子”,正静悄悄、白皑皑地站在他身后呢。 “嘿!谭勇?”陈炜失声大叫,他可是被这条“白大袍子”吓一跳,禁不住“哈哈”大笑,自嘲紧张过度的心情。 “陈炜,兄弟哪。哈哈,”这个一身白色宽大袍子的“冒失鬼”,激动地嚷嚷,他用力拍了拍陈炜的肩膀,随即开心地仰天大笑,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诸位弟兄,这是谭勇先生,咱们一块儿玩沙滩排球的伙计。他跟我二哥,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要好同事。”陈炜连忙热心介绍。吉祥只是友好地点点头,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一如既往地心不在焉,他显得冷若冰霜。反倒是光标挺高兴,笑得一对酒窝儿深陷。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大个子,算上陈炜便是双保险,眼见得安全系数又提高了。于是,他也不等老同学进一步引荐,慌忙拉开嗓门,热情洋溢地主动跟人家打招呼,他那劲头仿佛是原本就和谭勇很熟悉。“真巧、真巧啊,谭先生,在这儿遇见您。我是光标,呵呵。”他乐呵呵地说道,心里紧张害怕,顾不得肉麻地跟人家套近乎,眼睛眯缝成了一弯新月。 “啊,大家真巧噢。怎么谭勇老兄你?”望着他那身“白大袍子”,陈炜的神情立刻又恢复严肃。谭勇长得跟陈炜一样的浓眉大眼,宽大四方的红脸膛,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他的神情很轻松,手里捧着一只纱巾团成的烟绿色小球,颠来倒去地玩耍,一面大声回答:“哦,这个么,只不过随便玩玩的。我二哥谭磊,他是蜃城使者。这条机帆船‘青鸟’号,它是我大哥的。” “喂,你们几个注意!”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十分严厉地喝断他们的谈话。“就是你们,还看什么看?统统给我坐下,保持安静。”谭勇闻声,连忙拉着他们靠边蹲下。“嘘,小声点儿。那是汪护法,看到没有?圣城的护法大人,呵呵。”说罢,他频频丢眼色,提醒大家要当心,一边低声介绍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家伙。 他们共同回头,观看所谓的“护法大人”。只见此人,穿着烟绿色丝绸的大袍子,身前身后,寒森森、阴沉沉的。在他的脖子上,墨绿色的纱巾子,轻飘飘灵活飞舞,深陷白雾狂乱地扭动,活像一条嗜血毒蛇。亮堂堂的月光下,这家伙好似飘飘欲仙的超脱派头。怪哉,不论是那张满布皱纹和老年斑的面孔,还是脑后黑亮的马尾辫子,他活脱是那天剖腹身亡的“白大袍子”借尸还魂。 哇啊,这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惊得光标差一点跌落眼镜子,惊得吉祥寒毛直立、瑟瑟微颤、冷汗淋漓,惊得陈炜差一点飞身扑上去捉鬼。吉祥一声尖叫,他是幸亏被两个好哥们左右架住,才没有当场瘫软。谭勇简直莫明其妙,啼笑皆非,他眼巴巴瞪着他们仨。他假意埋怨,小声嘀咕,说:“嗨,都怎么啦,弟兄们?你们真没见过世面。汪护法嘛,人称‘活神仙’,人家那是信仰。” 南中国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诡异,白茫茫笼罩海天,月亮也时而失去光泽。洁白透亮的迷雾蜂拥而来,宛若一丝一缕的丝绸,柔软而又轻盈,徐徐飘荡,悠悠缭绕,团团包围甲板上虔诚修仙的“白大袍子”,它们张开无影无形的嘴巴,无声地喘息,要将他们活生生吞没。迷雾,也为吉祥这几个年轻人,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们紧靠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量不打扰“白大袍子”的雅性。 漆黑一团的海面,月光普照,浪涛起伏,粼粼珠光闪闪烁烁,一如天上的繁星。那些静悄悄升腾飘荡的海雾,让月光下的大海,看起来仿佛在蒸发。“青鸟”号机帆船犹如孤军深入,一路上冲破迷雾,盲目地继续向前航行。海水中,什么东西高速游动,紧紧追逐“青鸟”号,它寸步不离。 十分突然,“青鸟”号机帆船停下来,“白大袍子”们祈祷早早到达的蜃城,却是杳无踪迹。此时此刻,“青鸟”号停泊在辽阔大海上,它仿佛一片随时可能覆没的岛屿。“嗡嗡嗡”的私语迅速蔓延,它们越来越惊狂,也越来越响亮。 “船怎么停了?船怎么停啦?” “‘青鸟’号,它这是怎么啦。” “活见鬼,蜃城在哪儿?” “我们在等什么?” “护法呢!汪护法在哪儿?” “白大袍子”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他们指手划脚地窃窃低语,猜不出“青鸟”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大片、大片棉絮似的海雾,疯狂而又诡异,纷纷扬扬猛扑上船。顷刻之间,它们爪牙毕现,面目狰狞。雾气犹如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狂妄地在机帆船上游荡。汪护法严酷的声音,活像一条搅和在云雾之中的幽灵,它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停船?谁停的船?是谁,立刻给我站出来!” “是我!”一个洪亮的声音,迎面做出回答。话音刚落,深色便装的大个子船长,从驾驶舱大步流星走出来。他挺身站在雾气中,目光如炬,注视那群白茫茫的“大袍子”。以汪护法为首,几名护法和使者,立即雾气一样冷飕飕地围拢上去,他们“呼啦”一下就把船老大团团包围在中央。船长根本不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迈出一大步,同时高声说道:“请朋友们安静,听我说两句。我是‘谭老大’,‘青鸟’号的船长。今晚,很荣幸,能为大家伙儿效劳。可我并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 “蜃城!圣城!”人群当中有人自作聪明,插嘴嚷嚷瞎胡闹。 “他们,”船长随手指了指那些使者和护法,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他们不让我的船,使用通信和导航设备。我和大家一样,并不知道‘青鸟’号究竟驶向何方?这一帮子狗东西,在我的船舱里指手划脚,一会儿说往东,一会儿又说往西,天晓得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无论如何,雾海航行,太不安全了。这样的大雾,有点儿邪门。我航海这么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雾。迷雾就是大海上的魔鬼,它迟早会把我们大家拖入漆黑的海底。” “喔唷,魔鬼来啦,它就在你身后!赶紧回头,哈哈。”一个“白大袍子”迫不及待地哄笑嚷嚷,打断“谭老大”的讲话。 “下雾嘛。怕啥哩?嘿嘿,你又不是小宝宝。” “哈,这里有个男子汉居然害怕下雾。难道,我们大家伙儿就都不去蜃城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太是啦。‘谭老大’,求求您,赶快开‘船船’吧?” “是啊、是啊,开船吧。我们今晚被挑选,获得蜃城教皇的恩典,可是好不容易的。许多人为此抛妻别子,倾家荡产。” “闭嘴!够了,不要乱讲话。” “少跟他废话。一个臭开船的,他懂得什么?一个没有信仰的傻瓜而已。” “时间,亲爱的教友们,时间来不及啦。看哪,月亮已经升上高空,大天使在等待,我们不能再耽搁。叫他立即开船。” “开船!”有人挑头,“白大袍子”们跟着齐声呼喊。“开船!开船!”的呼喊声,此起彼落,瞬间连成一片。缩在人群中的光标,听了船老大的发言,心中窃喜。他伸长脖子,预备随时要找机会插话,以便成全“青鸟”号赶快返航。他是琢磨,这“蜃城”哪,要能不去,那是最好。好歹陪伴吉祥在大海上“野”过这么一回,总算尽到哥们义气。 吉祥呢,他也是一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伸长脖子。他焦急盼望,这只“青鸟”索性就此回头,自己也好名正言顺,早早领着表弟回家算账。好歹陪伴他在大海上“晃荡”过这么一阵子,总算尽到表兄弟的情分。 傻乎乎的陈炜和傻乎乎的谭勇,还有那位套上“白大袍子”的傻乎乎少年,三位“傻乎乎”先生的表情可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微微张开嘴巴,瞪着眼睛,努力竖起耳朵,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选择被动等待,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先看看,再说呗。这倒是也没错,人是活的嘛。 蜃城使者谭磊,这位“欲言又止”先生,他可是憋闷得脸色铁青。他咬紧牙关,思前想后,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吞吞凑近他的兄长“谭老大”。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自若,尽量压低嗓门,小声央求,道:“大哥,大哥啊?开船吧。您可别疑神疑鬼的。人生在世,草木逢春,若是死抱一颗前怕狼、后怕虎的心,啥大事业也干不成嘛,您说是不是?别多想啦,凡事有兄弟我给您扛着呢。怕啥嘛?担心啥嘛?回头干啥!您瞧啊,‘青鸟’这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啦,前后左右都是茫茫大海。这节骨眼儿上,哪儿能打退堂鼓啊?大哥啊大哥,蜃城,兴许就在前头。” “谭老大”始终默不作声,他耐心听完兄弟谭磊的一番话。他望着自家的亲兄弟,只是摇头,神情愈加凝重。过了片刻,他语调恳切地对他说:“磊磊,这个‘宝珠大法’,它不是正路。回头是岸。听大哥的话,咱们马上返航。”说完,他一把推开糊里糊涂的兄弟,疾步走向驾驶舱。 “咦?!这还怎么回头,大哥?‘青鸟’是在大海上。”谭磊的声音,异样地尖细扭曲,透着深深的焦虑和绝望。他这声生硬的提醒,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却已然来不及了。汪护法从他那“护法袍子”的宽大衣袖深处,悄然抽出一把匕首,忽地窜上去,猛扑向“谭老大”。背后下手,他快如闪电,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豺狼,狂暴而且凶残。 “杀人啦!”迷茫雾气之中,有人失声惊呼,“白大袍子”们随即吓得四散逃避。“谭老大”竭力挣扎,他缓缓转身,面对凶手。他胸前的衣襟上,一片鲜艳的猩红,匕首的刀尖,从他前胸穿透而出,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他的眼睛,泪花闪烁,他死死盯住他的亲兄弟谭磊。 “不、不、不,这不是我啊,大哥?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我可是要登临蜃城的清清白白的**,我没有杀过人。”使者谭磊万分激动地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尖声为自己辩驳。他瞪着眼,喘着气,大汗淋漓,瑟瑟打抖。他不去搀扶受伤的兄长,而是一个劲儿往后退缩,全心全意想要撇清他自己。危急关头,他很在乎自己的清白,他可没有杀兄求荣。他那张宽大微胖的脸盘子,煞白、煞白的,青筋根根突起,看似倒是挺“青白”的。 “大哥!大哥啊!”如梦初醒的谭勇,声嘶力竭地哭叫,他在人群当中拼命挣扎着向前冲。他立即就被一拥而上的护法、使者们制伏,他们砍伤他的双腿,他被按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一双泪眼,久久地凝望他的大哥,满心的悔恨和惨痛,无从说起,一时间唯有晶莹的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谭勇涨红了脸,哽咽无语,他感觉透不过气来,他仿佛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挣扎。那条失落在甲板上的烟绿色纱巾,被人拾起,迎风展开,用来捆绑它一度痴迷不醒的可怜主人。他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突发事件,令人措手不及。陈炜几个起先愣住了,浑身冰凉麻木,一个个震惊得迈不开脚步。他们眼巴巴看着谭勇被俘,血溅当场,好似噩梦惊醒,他们高声呼喊谭勇的名字,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施以援手。他们在半路上遭到痴迷信徒的疯狂围攻,且战且退,走走停停,始终未能靠近。“白大袍子”蜂拥而上,人人激愤难平,个个心狠手辣,居然有人妄想阻止登临蜃城的神圣朝觐,那还了得? 陈炜看见,谭勇被几个彪悍的“绿袍子”高高托起,穿行在“白大袍子”的海洋,无数愤怒的拳头在半空飞舞,雪片一般纷纷落在他身上。鲜红的舌头,在漆黑一团的嘴巴里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映照了月光闪闪发亮,无数恶毒的咒骂,随之如潮涌现。陈炜努力向前伸出的手,一度握住谭勇的手指头,却又被人硬生生拉开。“谭勇!谭勇!兄弟哪!”凄惨的呼喊,瞬间就被风声、涛声和叫骂声淹没,撕得粉碎。他们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谭勇,被几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抬到船边,扔进黑漆漆的大海。茫茫雾海,活像凶恶的吃人禽兽,一口就将谭勇吞没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凶残,如此突然,突然降临的血腥暴力,迅速在人们心上笼罩恐怖的黑影子。一张张汗津津的煞白脸孔,月光中扭曲变形,他们活像一张张雪白僵硬的假面具。“白大袍子”们冷眼旁观,禁不住瑟瑟战栗,暗自抿紧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选择沉默,他们是选择明哲保身。周围寂静无声,唯有大海的涛声,恶意地轰鸣,犹如阵阵狂笑。不多一会儿的功夫,“青鸟”号机帆船再度启航。 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目光呆滞的使者谭磊,泥塑一般坚挺僵直,整个人惊呆在那儿,他已然魂不附体。心力交瘁的人,无力再挣扎,他不曾正视猝然而至的人生遭遇,至亲至爱的骨肉兄弟啊,瞬间双亡。难道这是真的吗?“青鸟”号上,一幕不能够挽回的人间惨剧,历历在目,涛声一如挽歌在他耳边悠然唱响。他满心惶惶,麻木不仁,他活像一具灵魂已逝、苟且偷生、慢吞吞枯死的僵尸。无以复加的巨大悲怆,海浪般扑面而来,一举将他摧毁,他那失去人性的生命,俨然枯萎的百合花朵,枝叶尚存,终将凋零。 在他的胸前,那条曾经为之自豪的使者纱巾,被人恶狠狠一把扯掉,他那墨绿色的美梦粉碎了。“谭氏兄弟,被魔附体,妄图阻止你们登临神圣的蜃城,求得永生,真是罪孽深重,罪有应得。蜃城护法,已经为大家降妖捉怪。各位亲爱的大法信徒,请你们静心期待,海上蜃城的到来。”汪护法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同迷雾纠缠在一起,悠悠回荡在黑沉沉的天空下。他那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恶狠狠“咬”住三个便装的青年。他那如刀的雪亮目光,冷丝丝,寒森森,看一眼仿佛就能置人死地。 “杀人,杀人,他们杀人,一帮子杀人凶手。”泪水涟涟的少年,瑟瑟发抖,轻声哀哭。陈炜紧握拳头,强压悲痛和怒火,竭力安慰惊恐不安的白袍少年,一面机警地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残杀,神情漠然的信徒们依旧盘腿打坐,喃喃念诵修炼口诀,各自忙于闭目修仙。 洒满皎洁月光的甲板,谭勇离去时候一路留下的滴血,血迹未干,猩红依旧。“白大袍子”们缓缓地伸展臂膀,缓缓地伸脖子抬头,夸张地张开嘴巴,万分投入,继续修炼他们心目中无比神圣的宝珠大法。眼睁睁看着别人轻易失去生命,更加提醒他们要不择手段地保全自己的生命。死亡,再度唤醒他们求得永生的强烈欲望。血腥的惨剧,反倒是激励他们更加痴迷。大月亮底下,“袍子”们原形毕露,他们情同脏躁症患者,他们恨不能为信仰的“圣城”舍生取义,从而获得永生不死的超自然特权。雪白的宽大袖子,成双作对,它们好似无数轻飘飘的羽翼,乘着白茫茫的雾气上下翻飞,频频舞动,他们宛若群魔乱舞。 “大海上,难道真的有蜃城吗?”吉祥哀声呢喃,忧虑的眼中已然浮起血丝。 “蜃城,在、在、在南中国海上?”光标结结巴巴,他已经哆嗦成了一团。不知是雾气寒冷,还是又惊又怕。后悔?这就不必再提啦。此时此地,他痛悔得难以自拔,禁不住默默感激“神仙师父”的盛情邀请,竟然如此这般给予人深刻的教训。 此情此景,感同身受,吉祥紧紧握住光标同学那只冰凉颤抖的拳头,他心中感到对他万分抱歉。往日的友谊,这时候倍感温馨,那些校园的美好回忆仿佛“过电影”,频频在他脑海闪现。扪心自问,老是跟人家光标贫嘴,淘气,横竖挑刺儿。如今,又拖累人家身处如此血腥的险境。哎哟,这一回闯祸可是闯大啦,他想要对他说句安慰的话,却是心中有情,张口难言。足足憋闷好半天,他只是“笨笨”地问一声,说:“你冷吗?” “冷?冷哇!吉祥呀,我害怕得心都快要冻僵啦。”光标小脸煞白,冷汗津津,这个哆哆嗦嗦的家伙,言语之间依旧透出一丝幽默。 吉祥回头,又看了陈炜先生一眼。这个几天前刚刚在“天涯海角”搭救自己的新朋友,今晚,却连累他失去了好朋友。刚才,同“袍子”们抢夺哥们谭勇,他是那么的奋不顾身,他是那么的热血澎湃,他也是那么的情真意切。回想自己呢,开始还惊呆在那儿,根本挪不动脚步。只怪自己太缺少锻炼,都长这么大了,还没跟谁认真打过架呢。总算,跟在光标同学身后冲上去,那就拼命吧?哼,几招就让人掀翻,牢牢按住。到临了,还得连累人家陈炜,回身把我再抢夺下来。要不,我就成“谭勇第二”了。吉祥?窝囊废。唉呀,丢人,怎么对得起朋友?再瞧瞧,人家陈炜一声不响,他连个埋怨的眼神都没有啊。 吉祥啊吉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曾几何时,人家光标同学,竭力劝说你远离表弟小福儿,远离蜃城,远离“宝珠大法”。苦口婆心诚意规劝,这还不算,他还特意拉来老同学,一块儿帮忙说服教育。你可倒好,三句话,两句话,反倒把热心帮忙规劝的陈炜,活生生拉上“宝珠大法的贼船”,真有你的,吉祥! 更可怜光标,这个向来心软的孩子,他心里多么不乐意,到底还是跟来了。为什么呀?人家重情义。吉祥你真太坏了。你怎么能够,让这样两个好哥们陪着你深陷险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有个闪失?绝对不能啊。 回头?大海如此辽阔。“怎么办!”吉祥急得好似万箭穿心,挥舞拳头,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咚”一声闷响。 “怎么办?”陈炜这人天生古道热肠,他还当这哥们是在着急问他呢,他马上认真回答他,说:“一切等到了蜃城再说。” “可是谭勇他,”话说了一半,吉祥的眼圈又红了,他慌忙低头,避开陈炜的目光。陈炜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谭勇是我的好哥们,我要给他的老父亲,一个交替。今晚的事情,我这已经都撞上了,不能够回头。决不能让谭家兄弟,死得不明不白。‘蜃城’这件事情,我陈炜一定要追究到底。吉祥兄弟,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会领你表弟,平安回家。” 突然,“青鸟”号猛地晃动,它跟随海浪左右摇摆。猝不及防,汪护法从他高高站立的木条箱子上,一头栽到地面,他当场摔了一个“狗吃屎”,那样子很是难看。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随即乱哄哄响起。船,仍在摇摆,晃动,起伏不定。“白大袍子”们失去重心,纷纷跌倒,满地滚爬。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仿佛倾巢出动以求新生的白蚂蚁,拖着沉重的翅膀。 光标伸手敏捷,“哧溜”一下缩到老同学身旁,他们几个立即挤作一团,尽力保持平衡,无奈地望着周围闹哄哄的“袍子”。他们好似无头苍蝇,盲目地瞎闯,到处乱窜,互相踩踏,彼此推搡,声嘶力竭地喊叫:“哎呀,不好啦,踩死人。有人被活活踩死,救命!”月光下,迷雾中,好一幕精神狼藉的“活报剧”,就此鸣锣开场。 “青鸟”号的甲板,突然爆发阵阵雷鸣般的欢呼:“蜃城,蜃城啊!”一时间群情沸腾,狂喜雀跃,叽叽喳喳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他们簇拥着美丽怪诞的女护法,一同涌向船头。珍珠护法神情凝重,伫立在“青鸟”号船头的至高点上,她昂首挺立在海风中,深情眺望远方海面上,那一座渐渐逼近的蜃城,大海上的蜃城。墨绿色的纱巾,月光中惊狂地飞扬,“呼啦啦”拍打她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瓜。此时此刻,她真切体会到“飞升圆满”的崇高境界,她为此深深陶醉。 “青鸟”号的船长,那位谭家老大,身体僵直地倚靠舱壁,他那悲凉哀怨的眼睛,泪水流淌,泪痕晶莹闪亮,他已经死去。 蜃城使者谭磊,盘腿而坐,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瞪住刚刚死去的兄长,他面无人色。 “谭老大”神情悲苦的脸庞,映照了月华,凝霜覆雪一般的惨白。他微微张开嘴巴,仿佛有一声怒吼永远含在嗓子眼里。 谭磊麻木不仁的嘴脸,冷汗淋漓,煞白雪亮。两片薄薄的嘴皮子,微微蠕动,他仅仅吐出两个字,“妖怪”。 前方的海面,月光普照,若隐若现一座诡异的雾中之城,它仿佛由无数船只堆积而成,海市蜃楼一般高高悬浮在惊涛骇浪之颠。皎洁的月光笼罩它,缥缈的迷雾包裹它,黑漆漆的蜃城如同大海上的梦魇。“相信未来,相信未来,我们要相信未来啊。”吉祥无比震惊,他望着迎面逼近的海上蜃城,喃喃自语。他的话,又像是在试图鼓励同伴,可他自己却浑身打寒战。他不禁认真思考,即将开始的“蜃城旅行”,可能会遭遇到的种种不愉快。 相信未来?!吉祥瞪眼瞧着蜃城,认定它便是美好未来的宿敌。光标瞪眼瞧着蜃城,认准它便是传说中魔鬼的巢穴。陈炜瞪眼瞧着蜃城,认为它便是此次探险的谜底揭晓之地。“白大袍子”少年瞪眼瞧着蜃城,认清它决不是想象当中的圣洁之城。 一盏银色骨架的提灯,被人踢倒,瞬间踩踏得粉身碎骨。玻璃碎片洒在甲板上,星星点点闪亮。黑色的油水流淌出来,“呼”一下被灯芯点着。星星之火,迅速蔓延,鲜红的火苗子,仿佛无数求救的手掌,奋力伸向四面八方。火焰引燃雪白的船帆,轰轰烈烈燃烧,海天如同浸染血色。茫茫雾海,雾海茫茫,“青鸟”号机帆船如同燃烧的火把,乘风破浪,奔向大海上的蜃城。 第十七章 海上蜃城  蜃城,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噩梦之城。 吉祥望着脚下站立的,这座所谓“宝珠大法”的精神圣城——蜃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他暗自连声追问:这不是真的?这难道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吉祥啊! 他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眺望,月光普照的港湾,那艘熊熊燃烧的机帆船。迎风招展的雪白船帆,已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它们被海风撕得粉碎,伴随缥缈的迷雾纷纷扬扬洒落,又乘风飞升向漆黑苍穹。火光映红海天,猩红如血。焦黑的“青鸟”号,身披鲜艳夺目的羽毛般的火焰,徒劳地挣扎,绝望扑腾,船体渐渐扭曲变形,迸发出“吱嘎嘎”的哀鸣,慢慢腾腾被大海吞噬。银白闪亮的浪花,层层叠叠起伏荡漾,仿佛无数破碎的泡影,恶意地高高飞溅,虚幻的罗网笼罩“青鸟”号残骸,将它拖向漆黑冰冷的海水深处。 火光,映红他那张青春稚气的脸庞,两行徐徐滑落的湿漉漉的痕迹,晶莹闪亮,不晓得是冷汗,还是热泪,一样地让人感到狼狈非常,被他偷偷摸摸拭去。隆隆的涛声,激起阵阵回响,缭绕在他耳边,排山倒海般的轰鸣犹如吼叫,一声声激荡在他心中,越来越嚣张,好似在嘲笑他的胆怯。在他的前方,浪花朵朵一如盛开的百合,反射了星星点点的月华,银光闪闪,白得雪亮。 “青鸟”号机帆船,周身包裹红艳艳的火焰,终究在黑漆漆的大海沉没。厄运从天而降,在“海市蜃楼”密布重重陷阱,等待牺牲者自投罗网,尽管没有退路,而他依旧懵懵懂懂,不敢设想生还的希望恐怕已经跟随“青鸟”消失了。大海茫茫,无边无际。想回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必须找到一艘船,一艘结实并且够大的船。如此这般一闪念头,吉祥马上泄气,这可是他平生头一回出海远行。他的故乡,海上的上海,的确靠海,但他从未靠近过上海的“那个海”,据说那个大海是灰蒙蒙的。一直以来,他对湛蓝大海,心存种种浪漫主义的想象,那些湛蓝、湛蓝的想象美丽极了,由于他对大海一无所知。 “上海小笨蛋”垂头丧气,浑身乏力,他根本懒得动弹。呆在原地肯定是下策,倒不如豁出去碰碰运气,他迟疑再三,还是强打精神,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催促两个好哥们盲目跟随“袍子”们匆忙出发。他们越来越好奇,这个不可思议的鬼地方,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丝丝缕缕犹如棉絮的不明物质,轻飘飘的,白蒙蒙的,迷雾似的飘浮,乘着海风飘落,随处附着。难以计数的船只残骸,奇形怪状,黑影幢幢,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上面好似覆盖了薄薄的“霜雪”。大海上的蜃城,鬼蜮之地,死亡之城,在他们的心目中,俨然船只的坟墓,阴森恐怖。 那些高高竖立的船头,月光下尤显诡异,它们在海风中摇摆不定,“吱吱嘎嘎”低吟,黑色的影子晃晃悠悠,看似即将倾覆。骷髅造型的海盗标志,残破不堪,锈迹斑斑,长长的漆黑链条悬挂在半空,骇人地随风晃荡,星星点点青绿色的荧光,鬼火一般闪闪烁烁。 无数粗壮的铁链子,盘绕在形状各异的破损船只上,将它们牢牢固定在原地。月光下,黑色的铁链,仿佛惊醒的长蛇,贪婪地伸展身子,传播地狱般凶残的黑暗气氛。那些断裂的桅杆,纷纷指向星空,活像一群引颈哀叫的羔羊。巨大的黑影子,犬牙交错,面目狰狞,黑压压笼罩着穿行其间的“朝圣”队伍。“白大袍子”们排成一路纵队,他们沿着长长的引桥,缓缓向前进。 蜃城山谷的引桥,十分简陋,采用破烂的木板和竹片,彼此首尾相连,勉强拼凑而成。海风中微微晃荡的危桥,宽不足一米,一眼望不到尽头,一路之上,将无数残缺的大小船只连接起来,变成一条蜿蜒曲折、险象环生的海上危途。竹木的桥面,凝结无数细碎的水珠子,湿滑难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队伍前后,缥缈的回响连绵起伏,响成一片,犹如空谷回音,刻板而且单调,反衬蜃城之夜的寂静,多么令人心惊胆寒。 “瞧啊,咱们可是到了‘世界沉船博物馆’啦,光标?”眼见得都已经“混”到这般地步,吉祥这人依旧表现得漫不经心,他还跟朋友们逗乐子、打哈哈呢。 “啊呀?”光标忽然一声惊叫,他是被吉祥这一句冷不丁冒出来的俏皮话,弄得心烦意乱,没留神脚底下,他刚好踩在一只乌贼鱼腐烂的尸体上,险些滑下引桥。幸亏陈炜眼尖手快,他从身后扑上来,刚好一把揪住他。光标在老同学的怀抱,挣扎着晃荡几下,一番努力他好不容易才站稳当。就在他失去平衡,心惊肉跳的时候,他眼巴巴看着几根干枯的白骨,从晃动的引桥上坠落,掉进黑漆漆的大海,一阵“扑通扑通”地响。水面,溅起一片晶莹闪亮的浪花,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 心有余悸,光标慌忙探身察看,他看见,桥下水波晃动,依稀倒影了他自己的影子,扭曲而又漆黑。但见“他”呀,微微泛着银白闪亮的光芒,彼此之间相隔飘浮的淡淡雾气,“他”正对他忽闪亮眼睛呢。在这个倒霉的时刻,难道是“他”有话要讲?他冲着自己朦胧的影子,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手脚冰凉,禁不住直打寒战,牙齿“咯嗒咯嗒”响,好不狼狈。 一路上白雾迷茫,道路蜿蜒,无数看不见的谜语,仿佛扑腾透明的翅膀,飞舞在夜空,频频诱惑人心。深陷困境,吉祥并不清醒,他反倒糊里糊涂,感觉仿佛晕船一样。他是心疼好朋友光标,再次“历险”,却一再傻里傻气地冲着人家唠叨,他没完没了地小声埋怨他,说:“小心,你最好小心点儿,这里可不是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光标同学,瞧您迈着‘猫步’的小模样,悠闲自在,那还不‘扑通’到海里喂鱼哪?” “谢谢。”光标瞪眼瞧着吉祥,简直哭笑不得,冷冷地答应一声,他心里可真生气。喂鱼?哎哟,真要命。凝神呆望那些“扑通扑通”落水的白花花的骨头,光标眨巴明亮的眼睛,莫名地惊骇。谁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的骨头?阵阵“扑通扑通”的落水声,重重撞击他的灵魂,他努力咽下一口唾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清爽爽。弱肉强食,便是“宝珠大法”的生存法则,这一点他已经在“青鸟”号上受到足够的教育,并且教训深刻,深刻得一塌糊涂。刚才,若不是陈炜哥们及时出手,成功地“抢险救灾”,自己啊,恐怕也就“扑通扑通”啦。 眼下,想要平安回家,这一路上,决不能婆婆妈妈、扭扭捏捏、感情用事、拖泥带水啊,好像“傻瓜蛋”吉祥?哼哼,自己要用积极的行动,正告吉祥这个“超级呆子”,震慑他,挽救他,改造他,彻彻底底唤醒他,也免得他老给我“光标老人家”添麻烦。 主意已定,信心倍增,他猛然挣脱老同学那双坚实有力的大手,同时也猛然挣脱吉祥那双热情关切的目光,煞有介事,他不慌不忙扶正眼镜子,冷眼望着面前这对一式一样的“傻瓜蛋”。他咬咬牙,低下头,一声也不响,坚定地迈开大步向前走。无论如何,哥们面前,他得树立昂扬向上的好榜样。在蜃城,只有这样才是真的帮助朋友们。光标以为,既然糊里糊涂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回头,胜利之路,只能是在前方。 吉祥微微皱眉,一脸迷惑,望着光标同学坚定向前去的背影,又转而望望一声不吭的陈炜先生,他觉得他们表现出色,要么就是假装深沉,呵呵。他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呢。见此情景,陈炜疾步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催着他,哄着他,两人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他们加快步伐追赶上去。光标领头,陈炜垫后,吉祥大摇大摆地走在中间,他们跟随“白大袍子”的队伍,走向蜃城山谷的更深处。 月光下的“蜃城之路”,终于走到尽头。出乎意料,没有激动的欢呼声,“白大袍子”个个泄气,人人懊丧。沉默本身,真实反映了人们近乎绝望的失落心情。蜃城,黑漆漆,白茫茫,较之“宝珠大法”的宣传和人们的美好想象,竟然如此这般大相径庭,简直令人大失所望。在“朝圣”队伍的两旁,分别停泊了几艘古帆船,倒像是在夹道欢迎他们。 一对朽木的船头,高高向上翘起,它们以可怕的角度竖立在星空,构成高耸的尖拱形状,仿佛一座象征性的“黑门”。一轮明月,珍珠般高悬,冰冷寒光沉甸甸地重压在人心上。精疲力竭的“白大袍子”们,一个个耷拉脑袋,暗自哀声叹气,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他们小心翼翼地鱼贯穿“门”而入。穿越了“蜃城之门”,他们终于来到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宝珠大法的海上圣城,传说的永生福地。 吉祥已然在“青鸟”号上饱受惊吓,不晓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离谱的事情,心中忐忑不安,他下意识地缩回人群深处。他看见,如水月光下,鲜红如血的绸布,被人“哗啦”一下迎风揭开,露出一只堪称“巨型”的银质盆子。 银色的盆子仿佛一只贝壳,盆底有一幅蜃城的浮雕图画,立体生动,饱满团圆,活脱一颗银色珍珠。这只孕育“珍珠”的“贝壳”,反射了皎洁月华,银光闪闪,好似一轮留下蜃城黑影子的月亮。两个身材魁梧的蜃城护法,涨红脸蛋,铆足劲头,吃力地抬着“大月亮”,在“白大袍子”们面前竭力炫耀,立即引来阵阵赞叹。 “啧啧,瞧见没?这个啊,就是使者们常常念叨的,神圣蜃城的‘圣贝’哪。有派头,果然是有派头,喔哟。” “‘圣贝’?老兄,什么是‘圣贝’呀?” “瞧您问的,这都不懂吗?它是用来举行奉献仪式的,嘘——静声。您瞧,汪护法来了,他要讲话啦。”这个人立马闭上嘴巴,挺直身子,慌忙理了理胸前飘飞的纱巾。 “恭喜你们大家,历经艰险,修行得道,终获登临神圣至尊的海上蜃城,参拜神圣至尊的大天使圣容,聆听神圣至尊的蜃城教皇的教诲。你们啊,就此与一切身外之物挥别。唯有放下生死,唯有放下最后的执著,亲爱的信徒们,你们方能达成最终圆满,求得永生。诸位教友们,现在请你们奉献吧,绝不迟疑,赶快奉献!”汪护法迎着海风,挥舞宽大飘逸的袍袖,亢奋地摇唇鼓舌,他激情四射地大吹法螺,嘴脸狰狞又丑恶。在他的身后,泛光照明的“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金光灿灿,昂然屹立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黑漆漆的夜空衬托下,“黄金”号仿佛悬挂在天鹅绒幕布上方的美丽布景。 哇啊,那是一艘大船,难道是机会临门?吉祥望着它,为之怦然心动。在他周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随之蔓延,“白大袍子”们在数十名打手的淫威胁迫下,开始举行所谓“奉献”的伪宗教仪式。他们列队经过“圣贝”,依次捐献他们随身携带的财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一轮“大月亮”里的首饰钱财渐渐积聚。出人意料,有人却在“圣贝”面前停下脚步,他显然迟疑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蜃城使者谭磊。只见他,颤巍巍伸出去奉献的手,紧紧捏住一块老旧的金色怀表,那么样死死地抓握,他是万分舍不得放下它。金灿灿的链子,又粗又壮,被它的主人团成“小金球”,耷拉黄金的链子,微微晃荡,十分诱人,看样子倒像诱饵。 面对眼前金灿灿晃动的诱饵,蜃城护法们竭力表现得面容平静,声色不动,他们尽管一声也不响,却是难以掩盖强烈的贪婪欲望。他们冷冷地望着它,内心深处急切地期待,期待它快些“扑通”掉落。仪式,就此陷入片刻的僵持,场面有些滑稽可笑。抬着沉甸甸“圣贝”的两个护法,耐住性子,微微张开嘴巴,直眉瞪眼地死盯那根晃荡的金链子,他们束手无策而又垂涎欲滴。 蜃城使者——小福儿,他毅然出面解围。他匆忙提起袍子,轻盈地从人群当中闪身“飘”出来。他缓步向前,伸出双手,轻轻扶住谭磊的肩膀,万分地温和,万分地优雅,因为人家较他更加高大,他还为此努力地踮起脚尖。语调和蔼,绵软如沙,他柔声问道:“使者谭磊,我一向都晓得,你是很有觉悟的。那么,请奉献吧。这是你的牺牲,这是你的光荣,这也是你的神圣信仰,难道不是吗?怎么,你还犹豫什么?谭磊,使者,我亲爱的兄弟啊。” “我?我当然是十分、十分愿意,要为宝珠大法奉献一切的。可是呢,我是否可以,留下这块老怀表?这是爷爷的遗物,不值什么钱,仅仅是纪念品。多少年来,一直都带在身边,念心儿的。我只是随意问一问,嗯,我可不可以留下它?比方,”他吞吞吐吐“绕”了好半天,到底还是舍不得放下金灿灿的老怀表。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他索性忽地把手缩回去,然后勉强地冲着小福儿笑了笑,他心里真是十分的不好意思呢。 “当然。”小福儿失望非常,他冷眼注视他,那么样亲切慈祥地绽放微笑。如此微笑,仿佛春日温暖的阳光,他十分突然地面沉似水,冷冰冰地低声说道:“你显然是被魔附体,无可救药。” 谭磊睁大眼睛,注视着使者小福儿,他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人猛地战栗,然后僵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夸张地高高突起,这对“黑珍珠”好似要从眼眶掉落。鲜血,立刻从口鼻喷涌而出。没有喊叫,也来不及挣扎,他软绵绵瘫倒在打手脚边,骇人的痉挛和抽搐,他活像在水中拼死扑腾的白色蝴蝶。 人们看见,谭磊的脑后,被人插进一把寒光闪闪的长枪。 人们听见,那把跟随尸体落地的长枪,碰撞了地面,“哐啷”一声响。 谭磊翻了翻白眼,当即气绝身亡。长长的墨绿色纱巾,迎着海风,悠悠飘飞,小福儿身手很是敏捷,一路上轻盈地蹦蹦跳跳,他如同猎手猛扑上去。宽大轻薄的袍袖,在迷雾中飘舞,他仿佛采蜜的翩翩蝴蝶。出手不凡,他一把就将老怀表夺到手中,洋洋得意地把玩,倒像是他小福儿呀,原本就是它的主人。 人群当中的吉祥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迅速闭上眼睛。他是因为自己居然拥有如此“坏蛋表弟”,自觉在朋友们面前丢脸,简直就是羞愧难当。站在他身后的陈炜先生,倒是神志清醒,不曾轻举妄动。他偷偷搭住吉祥的肩膀,尽量假装得若无其事,落落大方。 可叹光标同学,他可是被活活吓坏,满头冷汗,手脚僵硬,屏气凝神始终不敢出声。他那张瘦削的脸蛋,在月光映照下,尤其显得煞白。他仿佛看见,小福儿的家里,雪白粉墙的架子上,满满当当的老旧钟表,潮涌一般在他眼前鲜活浮现。它们纷纷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挥舞尖锐的爪子,扑腾白色的翅膀,一只只向他迎面猛扑,要将他折断,要将他撕碎,要将他生吞活剥。他仿佛听见,那些“咣咣”的钟声,雷电一般震响,回音循环往复在他耳边缭绕,恶狠狠向他迎面袭来,要将他吞没,要将他毁灭,要将他粉身碎骨。 光标忽闪亮眼睛,惊魂未定,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或许是因为,血腥的暴力场面,逼迫他瞬间清醒。他忽然惦记起了,衣兜里深藏的人民币,那些是他本月的生活费。唉哟,心焦如焚哪,我的天? “咚”一声清脆的击响,突然的打击情同雪上加霜,听上去真是震耳欲聋,吓得光标打了个激灵,情感上再度饱受刺激。他伸长脖子,定睛细瞧。原来,这次惊天动地的响动,正是他那位老同学陈炜干的好事。他把一块黑沉沉的“诺基亚”直板式手机,奉献进了“圣贝”,它刚巧砸中盆底仅有的缝隙,声音故而异常响亮。一石击起千层浪,几条黑影子闻风而动,黑压压晃荡,他们手持凶器猛扑向他。 第十八章 邂逅重逢  圆圆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央,云朵上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是遥不可及。它高高在上,冷傲而又高洁,每每引人抬头仰望,诱人遐想,让人欲罢不能。 “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停泊在白雾茫茫的蜃城,宛若大海上金光灿灿的幻影。邮轮宽敞的船头甲板,燃起几堆篝火,火苗子起伏闪烁。刚刚抵达不久的众位“宝珠”信徒,三三两两聚集在这儿,烤火取暖,整理纷乱的心绪。他们凑近了,彼此压低声音交谈,相互传说关于“蜃城大天使”的美丽诱人的故事。 月光下,口口相传的故事,从来都是生动又有趣的。故事本身,神奇得如同千年流传的神话,诸多细节虽然怪诞,但是丝毫不容置疑。人们都说“大天使”,慈眉善目,目光如炬,吼声如雷。人们都说“大天使”,仁慈善良,高大英武,身披银色的鳞甲,活脱“救世英雄”在海上显灵。人们都说“大天使”,挥舞雪白翅膀,驾驭朵朵祥云,飞翔在月圆之夜。人们都说“大天使”,本是海底的千年贝壳,一朝修成正果,口吐银光闪闪的宝珠,瞬间便能使人获得永生不死的神奇法力。凡此种种奇闻怪谈,无不引发众人由衷的赞叹,窃窃私语此起彼落,“嗡嗡嗡”犹如蜂群飞舞。“白大袍子”们喜形于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热切恭候“圣城教皇大人”的驾临。值此明月高悬的吉日良辰,梦想超凡脱俗的修仙群体,他们无不急于求成,恨不能即刻羽化登仙。 在神奇的白色群体当中,零星夹杂“黄金”号邮轮的乘客。这些落难异乡的客人,围聚在篝火旁,木然枯坐,怅然若失,一个个显得虚弱又憔悴,他们仿佛月光下魂不附体的幽灵。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等待,漫无目的的等待,也许等待本身就是目的,没有人知道答案。 命运,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们是“黄金”号的贵宾,海盗的俘虏,蜃城的囚徒,猎人手中的诱饵,他们已然沦落为大海上漂泊的难民。生与死,难以预料,生命犹如他们面前摇曳的火焰,随时都会悄然熄灭。 这群神秘怪诞而又异常兴奋的“白大袍子”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乘客的关注和兴趣。他们还以为,碰巧遇见某个疯人院集体放假,到此一游呢。金色泛光照明的“黄金”号邮轮,俨然成了这座恐怖的“死亡之城”上,唯一的“生命绿洲”。人们从甲板向外眺望,只看见黑漆漆的大海漫无边际。白茫茫的迷雾,层层叠叠笼罩蜃城,情同不可逾越的高墙。大海上的蜃城,孤立无援,城中人恍如隔世。 皎洁月光下,倒霉透顶的光标同学,挺胸抬头,背着双手,他存心迈开大步领头向前走。吉祥和陈炜一对“笨蛋”,心中忐忑不安,一路上缩头缩脑,乖乖尾随在人家身后。他们四处游荡,试图寻找“青鸟”号机帆船上,偶然结识的哭哭啼啼的“白大袍子”少年。 “咦,‘小桔’这孩子,他跑哪儿去啦?怎么转眼就不见啦?”光标直犯嘀咕。他微微皱眉,拼命回忆,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他暗自琢磨,就在刚才表演“奉献”那幕滑稽戏的时候,他还眼巴巴瞧着他,跟随一帮子“白大袍子”瞎胡闹。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难不成,这孩子到临了索性把他自己也给“奉献”了?骨肉无存,呵呵,不能吧。这可真奇怪。 “是啊、是啊,‘白袍’小子,他能跑到哪儿去呢?”大个子陈炜亦步亦趋,形影不离。他千方百计找机会凑上去套近乎,讨好地跟老同学搭话。他心想,自从挺身“奉献”以后,怎么他看自己的目光,仿佛仇人似的?瞧他那气呼呼的神情模样,轻易就能猜出,他一准儿产生误会啦。 面对陈炜一次又一次殷勤送上来的笑脸,光标根本不爱搭理他,他故意把目光移开去,冷冰冰地低声质问道:“陈炜,谁让你自说自话扔掉手机的,啊?” “嗯,就我那台破机器?没电,没网,没有信号,压根不中用。再说了,明摆着蜃城是一条‘漏网之鱼’,人家中国移动,从来没上这种鬼地方开展服务嘛。”陈炜满脸堆笑,认真为老同学做好解释工作,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那也是‘诺基亚’哇!”光标尖细、尖细的嗓音,故意拉长那个“哇”字的尾音,着重强调手机的重要性。他心里无比怨恨,陈炜这个家伙,天生四肢发达,就是没有头脑。 大月亮底下,左右晃荡,吉祥仿佛一片薄薄的影子,紧紧贴在同学光标身后,他真正是如影随形。他一面到处张望,一面小声唠叨,没完没了地埋怨和讥讽,光标天生的小气。吉祥对他说:“光标同学,让我说两句公道话吧。别怨人家陈炜大放,瞧瞧你那点‘奉献’吧,表现很不行。不就是千把块钱吗?至于心疼成这样。看人家‘白大袍子’们,那可是,啊?一个个‘奉献’得倾家荡产。觉悟呐。” 眼面前,吉祥和陈炜这对“活宝”,果真是搭配好了的,月光照耀下分明闪闪发亮哟。他们是专程赶来祸害我的,欺负好人。思前想后,追悔莫及,叫苦不迭。他这么样左思右想,感觉越来越胸口疼,不得不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紧闭眼睛,尖声回敬道:“吉祥!你刚刚奉献的,可是我的血汗钱。” “敢不奉献,我?!嗯,您瞧啊,那个使者谭磊,他都成那样啦。”吉祥他还振振有词哩。 “嗯!那倒是不敢,可我破产了。”当场被他活活气死,光标只觉得有气无力,冷冷地白了吉祥一眼。提起当场惨死的“谭家老二”,一颗心便跳得仿佛击鼓似的。光标低下头,暗自寻思,若不是“奉献”了自己那笔可怜巴巴的生活费,哥仨一准儿过不了“奉献”这一关。陈炜那块“老爷爷”级别的“诺基亚”手机,就跟他这人似的,个头大,又粗壮,笨重极了,当场丢人现眼。它“咣”一声亮相,只差一点,没把众位护法大人惊得“爆炸”。好险哪,幸亏自己眼尖手快,关键时刻英勇地挺身而出,扑上去奉献了“一堆”红艳艳的人民币。要不,哼哼。 生活费?呀,太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自己是“月光族”哪,打工赚的那些小钱,每到月底就用“光光”了。自己是“飘飘族”哪,一会儿在中外合资公司的写字楼“混着”,一会儿又在国企的办公室“泡着”,再不就是勉强上私营的商务摊子“蹲着”,怎么也无法扎根。自己还是“啃老族”哪,大学毕业,空有一肚子的学问,却是口袋空空,白住“老爸爸”的房子,白吃“老爸爸”的白米饭,还白拿“老爸爸”的零花钱。哎哟,自己彻头彻尾,一个精英大学培养的“失业精英”哪。大环境利弊共存,小人物往往运气太坏,如今这世道“士不如商”,没钱要命,没钱差一点就在蜃城丢掉小命,深陷谜团无从挣扎令人痛不欲生。 可是,吉祥他还“不、就、千、把、块、钱、吗”地抱怨我?狗屁。唉哟,老天爷,吉祥这个“海派”呆子,预备什么时候才懂人事?如此这般想一想,他越来越生气,马上动肝火。光标认真了,立即要找吉祥同学算账,同他好好摆事实、讲道理,也好乘早驯服他,免得他在“蜃城”这种鬼地方,再翻出什么新花样害人,惹事生非。再说,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打定主意,他猛然回身,刚好同吉祥撞了个满怀。好多埋怨话,已经冲口而出,他冲他嚷嚷道:“‘小爷’我,今儿跟你急!吉祥你小子,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听话!” 吉祥冷不防,先是被他这次突袭,吓了一跳。随后,他便耷拉脑袋,老老实实听他吼叫,任凭他发泄,任凭他修理,任凭他好一阵子“张牙舞爪”,他一点儿也不生气。他天生的涵养功夫好,或者说是漫不经心到了迟钝的境界,声色不动,波澜不惊,上海人就这么点儿长处。不过么,光标后来骂的好些话,吉祥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在心里拼命回忆人家平常对自己的好处。故此,他只是眼含深意,温柔地注视他,神情那么样地淡定从容,他很是安详哩。 吉祥这副“神仙”模样,愈加令他火冒三丈。目光越来越凶恶,气得嘴唇直哆嗦,光标他呀,一时间却是再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了。他是犹豫不决,生怕自己太过厉害,这个“上海小男人”他会受不了的。 双方一热一冷,难分高下,陈炜成了夹心层,他左右为难。瞅准时机,他毅然打断老同学气势汹汹的发难。他故意显得神色不安,压低嗓门,神神道道地提醒道:“别胡闹了,你们俩!何必为那几千块钱,开‘追悼会’呢?还是想一想,怎么保住小命,顶顶要紧,啊?”说罢,他打趣地拍了拍老同学气呼呼的脸孔,表示他心里面真心疼他。 光标忽然驻足,他张大嘴巴,小脸煞白,额头上随即冒出一片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好像珍珠一样。这个气得昏头昏脑的家伙,仿佛瞬间被闪电击中要害,他一动也不动,姿态僵直地挺立在茫茫迷雾之中,两眼发直。 可是把陈炜吓一跳。怎么,老同学要崩溃?不能吧。“嗨,我说伙计,光标!您不至于吧?金钱嘛,身外之物而已,想开点儿,你倒是说话呀?”急得陈炜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瞎嚷嚷,月光下他好一阵手舞足蹈。吉祥多么坏,他逮着机会,就拿好朋友开涮。他殷勤地凑近他,伸出手掌,在他眼前上下左右直晃荡,仔细观察他的反映。 表情呆滞的光标,目光炯炯,注视着前方,他突然一把捉住吉祥的手腕子,用力摇晃。“干啥?”吉祥笑呵呵地问。光标闻言,扭脸看了看吉祥,扑闪亮眼睛,好半天他才说话,他对他柔声说道:“啊,戎蓉……那是戎蓉,对吧?”这句话,一如当头棒喝,又仿佛是晴空霹雳,慌得吉祥呀,赶紧回头。 吉祥的目光,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大袍子”,看见不远处,一堆篝火旁边,戎蓉靠在一只藤筐子上,正在打嗑睡。她那黑亮的卷发披在肩上,海风中轻轻飘动,时而挡住美丽的面庞。宝石蓝绣花的裙子,又宽又大,长长地拖在地上。那些华丽的荷叶花边,还有海绿色的蝴蝶结,将她衬托得仿佛油画上的圣母,安详美丽。篝火,映红她那张苍白标致的脸。 他远远地望着她,全然变成一尊石雕的塑像,屹立在蜃城。一轮明月下,他再见“金鹿”,她在他心上皎洁一如明月。此刻,在他的耳畔,仿佛响起表弟小福儿,那些颇具磁性的柔和话语:“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化身美丽的姑娘,回到青年身旁。” 金鹿回头,那么我呢?吉祥惶恐不安,心乱如麻。他的腿脚已经不听话,魂飞天外时候,他身不由己地向她走过去。“吉祥,你去哪儿?”哥们陈炜的大呼小叫,对于吉祥仿佛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戎蓉?真的是戎蓉。戎蓉在这里!吉祥伫立在如水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猎手守护心爱的“金鹿”。扪心自问,他恍若坠落奇怪的梦境,并且他还是自投罗网,甘愿沉沦。甲板上,月光亮堂堂,黑夜犹如白昼。周围那些白袍子的人形,鬼影儿一般晃荡飘飞,令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戎蓉惊醒了,难道是心有灵犀?她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吉祥。一瞬间,双方彼此都万分地恍惚,万分地迷惘,万分地惶恐,万分地不知所措,他们无意挣脱命运的锁链。黑漆漆的大海,黑漆漆的天空,他们双双在海天之间追逐梦的影子,海天在他们心中浑然一体。 他仍然站在那儿,有些茫茫然。 她挣扎着站起来,无力地晃动手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吉祥和戎蓉,两个人木偶一般僵直,彼此默默凝望,仿佛双双置身云霄飞车,在真实和虚幻之间飞驰,翻转,起伏飘荡,没有丝毫的抗拒。一路上尾随“申城傻瓜蛋”的光标,激动地望着他们俩,泪光微微闪烁,他禁不住小声感叹:“桃花运,桃花运,吉祥哥们!海枯石烂,哎呀,我的天?” “啊?”吉祥闻听此言,慌忙扭脸望着他。光标同学冲他笑嘻嘻,他的笑容分明别有用心,因为他立即看明白了,这位身着宽大及地的华丽衣裙的“美女”,腹部那一条隆起的曲线,意味着什么。难道这还看不明白吗?恐怕,“呆子吉祥”情到深处,他是没有看明白。 “在下姓‘林’,林文湛。”一个四十开外,相貌平平的男人,友好地向吉祥伸出手。 太好了,麻烦临门啦,雪上加霜。光标替要好哥们暗暗叫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偷偷往后退缩。吉祥仍然站在那儿发呆。 眼前这个“林文湛”,中等个头,肤色晒得黝黑,他看上去身轻体健。你是谁?“横”在这儿干什么?吉祥心里草草地盘算,心不在焉,胡乱打量他一番。吉祥的心儿呀,沉湎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邂逅相遇,万分的意外,万分地惊喜,令他心跳加快,智力降低,回忆频闪,视力模糊,一时间他还没能够反应过来。吉祥他呀,居然“僵挺挺”站在那儿。 这位西服革履的“林文湛”,就被吉祥当场“晾”在那儿,他尴尬得仿佛甲板上一条等待风干的咸鱼。见此情景,她赶忙上前,顺势握住“西服先生”的手。其实呢,她是在替吉祥解围。“噢,吉祥,这是我先生。我们赶回香港,生小孩。”她小声解释,并且是越说声音越细小,一句话说到末尾,竟然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如此这般难堪的困境,眼下轮到吉祥被尴尬地“晾”在那儿。他很吃惊,傻乎乎瞪着“金鹿”的肚子,束手无策。眼下,他真希望甲板上有个洞,可以让他钻进去避难。林文湛先生炯炯有神的目光,温和友善地望着他们。正是大家内心彷徨无助的时候,陈炜先生来啦。他刚巧从“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哧溜”一下冒出来,身后新添了一条雪白的“小尾巴”,那个叫做“小桔”的少年。 大大咧咧,亲亲热热,陈炜满脸堆笑,连忙同中学时代的老同学打招呼。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忘乎所以,拉开质量好极了的大噪门,迎着海风嚷嚷:“嘿!戎蓉小妹,果真是你。真想不到,能在这儿撞见。我陈炜啊?对嘛,咱们老同学。我说戎蓉,你大学混得当真不错。据有关方面的可靠消息,说有一个上海帅哥,拼了老命追你,都追到三亚城的天涯海角啦,哈哈,感天动地。猜猜他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可怕呀。陈炜这家伙,人是一点儿也不机灵,当场白白地睁着双眼皮的大眼睛,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瞧出来,他才没注意人家的一身“福态”呢。也是难怪,戎蓉身材娇小,裙子又是那么样的宽大华丽。陈炜他甚至没看见,她小心翼翼牵住一个男人的手。陈炜先生居然还在“吧嗒”嘴巴,活动他那条长舌头,预备要继续往下说呢。吉祥和戎蓉,两个人束手就缚,束手听命,束手待毙,任凭他陈炜口若悬河,一刀紧接着一刀活生生地斩割。 陈炜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激动,他是真心实意替哥们吉祥高兴哪,于是就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倒是一旁的白袍少年,看出点毛病来了,他轻轻拉了拉陈炜的衣服角儿,示意他赶紧闭嘴。可惜,正说到兴头上的陈炜呀,压根没留神。没人吭声,他反倒兴致勃勃,热血沸腾,他接着还往下说呢。“我陈炜是个粗人,一向不大爱说话。你们俩‘罗曼蒂克’啊,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海上,不远万里来相会,罗米欧与朱丽叶!” 就在林先生锐利而又智慧的目光下,吉祥和戎蓉肩并肩,默默望着陈炜,感觉彼此的心都凉了,心都伤透了,再无力挣扎,就任凭人家当场落井下石吧。“我的妈呀?”光标暗自惊叫,眼前的情势越来越糟糕,他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挺身而出。那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仿佛武松上山打虎哩。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故意站到陈炜前面,好歹挡住他。半空中,一个猛子截断人家的话茬儿,光标索性乘胜前进,他热情洋溢地嚷嚷:“哟,我说老同学啊?戎蓉,你、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陈炜先生皱皱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嘴巴,瞧他那意思还意犹未尽,不说不爽快呢。他莫名其妙,瞧着半路上“杀”出来抢着发言的老同学,心里可真纳闷儿。怎么,难道我又说错了?不能吧。心底深处多少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 “光标,我也正想问你们呢。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儿!”戎蓉机灵,赶忙认真回答老同学的殷勤提问,那可是一次解围的机会,怎能错过。场面上,大家总算是体面地“闪”过去啦,也就是人家林先生表现得比较有涵养,他居然肯当场装傻。 吉祥有幸获得下台阶的机会,生龙活虎的他,慌忙接下戎蓉的话茬儿。他假装潇洒地昂起头,朗声说道:“噢,我们来这儿旅游。” “旅游?在这儿?!”林先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嚷道。是否听错了,或者还是本人的理解能力,出现重大失误?他不由得瞪圆眼睛,万分惊愕,屏气凝神注视年轻人吉祥。 第十九章 求同存异  南中国海,波平浪静。诡异的迷雾,白茫茫起伏翻腾,层层叠叠包围了黑漆漆的海市蜃楼,这座悬浮在浪尖上的“鬼蜮城堡”,恍如身披巨大的白色袍子,晃晃悠悠在海天游弋,贪婪地沐浴皎洁月光。 时间仿佛在蜃城凝固,长夜没有尽头。“黄金”号邮轮的船头甲板,篝火熊熊燃烧,柴火迸出的火星儿飞溅,“噼噼啪啪”宛若低声哀鸣。红艳艳的火焰,一如百合花朵,火的花朵在海风中轻盈晃荡,涌动的暖流迫使潮气退缩,黑影子在月光下瑟瑟颤抖。高高跃起的火苗,徒劳地扑腾挣扎,仿佛一双双求救的手掌,急切地频频挥舞,它们无声无息地仰天呼号,争先恐后伸向黑沉沉的苍穹,团圆的月亮在那儿孤傲高悬,一个静止不动的美梦,白得雪亮,稳稳当当诱惑“飞天之人”前来摘取。 白茫茫的雾气,情同挥之不去的天罗地网,牢牢束缚每个人的身心,偷偷摸摸濡湿了人们的衣裳,咄咄逼人的寒气笼罩在人心上。莫名的恐惧,那些阴森森的影子,还有那些白晃晃的月华,黑白混淆如同狼狈为奸的豺狼,伺机袭人。几个年轻人围拢在一处,一边烤火取暖,一边低声交谈,彼此相同的困境和困惑,很快把大家伙儿团结起来,他们集思广益,共同商议逃离方案。 “邪教?” “邪教。” 亮晶晶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无比惊诧的面孔,他分明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走南闯北的林文湛先生,自以为见多识广,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陈炜先生刚刚给出的答案。 邪教啊!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不同名称和花样的邪教,以其相同的贪婪本性,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谋财,掠权,苦苦追逐利益本身。历经漫长岁月,形形色色的邪教,前赴后继,经久不息,迫害了多少无辜,吞没了多少生命? 历史上,关于邪教的血淋淋惨剧,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无不引人深思。无数血腥暴力的犯罪,永无止境的疯狂掠夺,触目惊心,罄竹难书。罹难者不计其数,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这只巧妙伪装成为宗教模样的“禽兽”呀,尽管穿戴了宗教外衣,华美的袍子底下,却是一具面目狰狞的骷髅,白得雪亮,空空荡荡,没有“真、善、美”的崇高信仰,没有爱,也没有友谊,更没有温暖的情怀。漆黑一团的坏家伙,擅长诱惑人心,唆使痴迷者心甘情愿向它奉献,活生生地被它掏空,为它粉身碎骨不回头。 霎时思绪万千,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想想这辈子,他还不曾真的害怕过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确感到胆战心惊。这趟寻常的海上旅行,竟然会不知不觉深陷在一张由某个邪教犯罪团伙精心编织的罗网,多么骇人听闻的谜底,非常离谱。想到这儿,他睁大眼睛,紧紧盯住“黑大个子”陈炜。他仔细审视他,反复推想他所说的话,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他所讲述的“宝珠大法”的怪诞故事,准确吗?核实了吗?怎么可能呢!嗯,不是因为个人偏见吧。 林先生当然注意到了,那个“白大袍子”的少年。白茫茫的迷雾包围之中,白袍少年浑身打哆嗦,他依偎在陈炜哥们身旁,耷拉着脑袋,轻声哀叹,他那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呆傻,让人由衷地怜惜。那些嘀嘀咕咕的低语,活像一群蜜蜂在飞舞,“唉,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他们把人扔进大海……三个亲兄弟,骨肉情深的好兄弟……‘青鸟’沉没……没了,没了,飞走了?”断断续续的句子,语焉不详,他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少年目光中深深的恐惧,却是那么样的分明。身临其境,身不由己,他也被莫名的恐惧感染,在如水月光照耀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他恍若从噩梦惊醒。 陈炜冷眼瞧着他,暗自咬牙,他忍不住补充,说:“林先生?依我看,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就是利用‘末世论’,欺骗和胁迫人的邪教犯罪组织。他们打着‘传功’,‘奉献’,‘口吐宝珠’的美丽幌子,大月亮底下睁眼说瞎话,纯属胡言乱语。追根究底,它就是一出谋财害命的鬼把戏。” “可我们尚不清楚,这座海上蜃城的底细。大幕迟迟没有拉开,主角尚未登场亮相。不过么,到目前为止,这个什么、什么‘宝珠大法’的排场,可不算小啦。好戏还在后头哩,对吧?”光标摇头晃脑,一口气把话说完。他忽闪亮眼睛,他那问询的目光,匆匆看一眼身旁独自出神的吉祥同学。 吉祥他呀,默默地望着戎蓉,迷恋她低着头,专心用手指头摆弄衣裙上那些蝴蝶结的神情模样。恐怕这一刻,他是魂飞天外,哥们所说的那些话,这位压根没有听见。 “嗯,我想,”林先生看看吉祥,又转而望望他身边那位身高马大的陈炜先生,试探地小声问道:“先生们,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哦,你想怎么干?”陈炜只是随口答话,态度淡然,他这算是讲礼貌。 合作?有主意,还是有能耐啊?哼,瞧他穿成那样儿。料子考究的笔挺的深色西装,浅灰色的丝质衬衣,深灰色闪光的领带,还有一双漆黑铮亮的礼服皮鞋。人模狗样的林先生,生意人吧,他想耍心眼儿,跟爷们玩“虚”的?别忘了,他林老板曾经夺人所爱。这种人,能靠得住吗?冷眼打量,看着这位西装革履的“林文湛”,陈炜迅速在心里偷偷给他评分,一个不及格。 “相比之下,我已经老了。你们生龙活虎。吉祥?依你看,你表弟,那个‘小福儿’,他肯帮忙吗?”林先生语调柔和,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问题。”吉祥心不在焉,随口答道。置若罔闻,他犹如置身事外,他的眼睛和心思,统统“粘贴”在那些漂亮的蝴蝶结上啦。 “亲爱的吉祥先生,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吧?我在香港和马来西亚拥有工厂,还有房地产,以及一些商铺。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唯有生命宝贵。我只要求,你和你的朋友、兄弟,你们能把我和太太,平安带离这个鬼地方。我情愿把戎蓉还给你,如何?” 哦,这是人话吗?!没等这位“林大老板”把他那些漂亮话儿说完呢,吉祥已经蹦起来,猎豹一样猛扑上去,他一举按倒了林文湛。吉祥沉着脸,摆足功架,那样子活像是个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那只愤怒的拳头,却停留在半空,仿佛被迷雾牢牢束缚,迟迟不曾落下。他心想,真的要挥拳打人吗,吉祥?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他是人吗? 林先生被结结实实摔倒在甲板上,一点儿也不反抗,他索性闭上眼睛,安详地躺在月光下,他从容等待挨打。 “你混蛋!”吉祥一声怒吼,俨如小野兽的咆哮,劲头大,威力小。 林太太依旧低着头,依旧摆弄衣裙上的蝴蝶结,泰然自若。她是下定决心,处变不惊。死局,索性默然视之,她此刻犹如置身事外。 “啊呀,”一声惊叫,光标慌慌张张冲上去,他从背后下手,一把抱住吉祥,他把他强行拉开,心疼地小声责骂他,说:“没头脑啊,吉祥小笨蛋!想想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 被人家解围的林先生,不慌不忙地坐起来,他始终表现得气定神闲,儒雅极了,并且看似风度翩翩。陈炜在一旁乐呵呵看笑话,他认为林先生果然是个好演员,只可惜他不曾挨揍。林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迅速整理那身考究的西服,然后十分客气地告诉吉祥,说:“林、文、湛……在下‘林文湛’,不是‘你混蛋’啦。” “你就是个混蛋,哈!不就是有钱吗?”吉祥不屑地转过身去,却刚好撞见表弟小福儿。他赫然站在表哥身后,一声也不响,他冷眼旁观。 咦?表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他就没个动静,不过他来的可是刚刚好。吉祥望着他,发呆,犯疑,头晕眼花,他一时间无言以对,心里反倒高兴起来。 “什么事?”小福儿慢吞吞地问道。他呀,阴阳怪气,人跟雾气一样的阴冷迷茫。见此情景,顿感不妙,光标连忙疾步向前,他极力用身体掩护吉祥。他是生怕吉祥头脑发昏,冲动,莽撞。小福儿这个“狗东西”,那是好惹的吗? 满面笑容,春风一般的和暖,光标的态度真好。他装模作样地双手相握,置于胸前,小心翼翼地竭力招架,迎面而来的蜃城使者,这一条嗜血的“毒蛇表弟”。光标他也学得温言细语了,应付自如地柔声答道:“哇啊,小福儿哟,我们的好表弟。你表哥他呀,他和戎蓉,他们俩……邂逅重逢。” 小福儿闻听此言,立刻笑容满面,他那宽阔饱满的额头,肌肤舒展,映照了皎洁月光,愈加白皙光亮。他含情脉脉地注视表哥,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饱含激情地说道:“哦,多么神奇,金鹿果然回头。这是圣城的福泽哟。我亲爱的吉祥表哥,你可真是有福气。蜃城大天使在召唤你,赶紧皈依神奇的宝珠大法吧。”说罢,他忽然扭身回头,幽灵般飘然而去,白色影子消失在迷雾之中。他故意扔下他那个傻乎乎的上海表哥,他存心让他再度出洋相。 吉祥被他当众数落和戏耍,又羞又气,白白地愣在那儿,憋闷得直打哆嗦。呆望那条飘然而去的“神仙”背影,他真是啼笑皆非,可又无可奈何。他微微张着嘴巴,多少“掏心窝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向他表弟问,对他表弟讲。他这是再次被表弟哄骗,可怜他尚未醒悟,他对他依旧心存要命的幻想。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中阵阵发毛。林先生坐在潮湿阴冷的地上,一声不吭,冷眼观察。刚才,“袍子小福儿”所说的话,他是听明白了。小福儿这个人,他也看清楚了。小福儿“袍子”后面隐藏的事情,他真是猜不透。不过,他是个务实的人,凡事不抱任何天真幻想,及时分析,及时判断,决不感情用事。眼下形势逼人,不容耽搁。 他仰脸望着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真情实意,他们朝气蓬勃。他懂得,他们的可贵。他理解,他们的冲动。他体谅,他们的激情。他十分欣赏,他们的幼稚和纯真。他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当年他自己的影子。他们多么亲切,他们多么可爱,他们亲切可爱得一如明月。他们是茫茫大海上的蜃城之中,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此时此地,危机四伏,别无选择便是唯一的选择。如此这般打定主意,他连忙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以温和友善的语气,诚恳地问道:“嗨,先生们,求同存异?很好。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第二十章 吃人谜团  金灿灿的小号,横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之中,映射霓虹灯忽明忽暗的光芒,星星点点寒光闪烁,活像扑闪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诱惑人。睁大眼睛,屏气凝神,他死死盯住它,他试图猜想它背后隐藏的故事,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令他顿感窒息,他不由得瑟瑟发抖,暗自提醒他自己千万不要晕倒啦。 瘦弱的光标同学,可是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活生生吓坏,缩头缩脑,止步不前,十分狼狈地靠在舞台边沿,他完全不知所措。“黄金”号一地狼藉的酒吧大厅,情同一幅抽象风格的图画,潦草而又寓意深刻,安安静静呈现在那儿,于无声处,已然表露万语千言,只是他还不曾领会。他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形单影只,寸步难行。一艘豪华度假邮轮的寻欢之所,对于他来说,多么的陌生,简直遥不可及。眼巴巴望着精美拼花的地板上,随处散落的亮晶晶的钱币,银白闪光的餐具,还有其他那些稀奇古怪、花样百出的奢侈品,他努力开动脑筋,想象这里曾经的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 小提琴粉身碎骨,它们显然是在主人情急之中,不得已被砸毁的,木头的碎片看似白花花的,依稀可见斑斑血迹。他仿佛看见,乐手在最后时刻拼死抗争,他们血流如注,而那个施暴的凶手面目朦胧。他如堕烟海,身子骨儿轻飘飘的,恐惧牢牢束缚他,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已然深陷谜团。转瞬之间,他仿佛听见,悠扬的乐曲,伴随清脆激昂的鼓点,扑面而来。他的心随之狂跳,如丝如缕的缥缈回音,在他耳畔悠然缭绕,时断时续,若隐若现,心中回荡的乐曲宛若声声哀鸣,让他误以为这一切仅仅只是在做白日梦。 他慌忙回头,思绪仍然追逐他,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神采奕奕的乐手们正向他走来,他们盛装亮相,就在他对面的月牙形舞台上列队演奏,纵情舞蹈。他们对他点头微笑,那么样的亲切友好。“嗨?”他下意识地小声呼唤,反倒惊醒他自己,霎时间幻觉飞速地纷纷破碎,没有痕迹。幻觉的细小碎片,小刀子一般锋利,一下紧接着一下深深刺痛他的心,他不免暗自叹息,倍加伤感。确实是有片刻,他被这一幕奢华美妙的幻境,深深诱惑,心甘情愿沉湎,他稳稳当当被它吸引,预备要奋不顾身地投身其中,他误以为那将是一次人生超越。幸好,美梦及时碰碎,烟消云散。 这儿,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美妙的“花花”世界?它是戎蓉的世界。它是她心目中的天堂,她苦苦追逐的美好生活的理想世界。它是她的猎物,她是它的猎手,为了生存,为了梦想,一场奋勇无畏的猎捕,最终是她赢了。她成功啦,她成功“飞升”到那个朝思暮想的理想世界,美满幸福了。 吉祥啊吉祥,回头吧,回头!我亲爱的好同学,我可爱的“灰姑娘”先生,我那可怜、可悲、可笑而又可叹的“上海傻瓜蛋”哟,我请你赶快回头。二十世纪末期,地球上空前绝后的痴心人,你怎能懂得像她这样的女人,心中到底想要什么?比翼鸟,连理枝,自古爱情神话一如明月高悬,可以仰望,不能奢求。 他在心里替哥们吉祥忿忿不平,禁不住轻声叹息,耷拉脑袋,沿着包裹了黑色天鹅绒的舞台边沿,慢吞吞地向前走。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他转转脖子、抬抬头。他看见,装饰华丽的天花板下方,悬挂一架金灿灿的秋千。空荡荡的秋千,钟摆一样左右晃荡,摇摆不定。这使他忽然想起了小翠,那只可怜的被人吸干鲜血的绿毛鹦鹉。无缘无故,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差一点就跌倒了。 刹那间,“鹦鹉女郎”飘然坠落的虚幻影像,突然在他脑海深处闪现,一晃而过,他恍若听见婴儿般的哭叫。他看见,一片雪亮从天而降,白皑皑地让人寒心,他忍不住打寒噤。他猛然意识到,他的记忆出现些许空白,他惊呆在那儿,努力回想她是谁?她真美丽,可是我不曾见过她呀。 莫名惊慌,他连连后退,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莽撞的小飞虫,身不由己地一心向往光明,却差一点被白茫茫的蜘蛛网迎面捕获。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黑色的舞台,却不料刚好同一只冰冷手掌,彼此交握在一起。“哎呀?”他失声惊叫,连忙往回缩手。惊慌失措,他连蹦带跳地迅速避开,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住那只手。在他连连后退的时候,魂不附体,浑身打哆嗦,他的白色运动鞋踩踏在竖琴上,金色琴弦“咣”一声震响,缠绕在琴弦上的酒红色头发微微飘动。 他赫然发现,舞台黑色的台面上,一条赤裸的手臂断肢,白得没有血色,手心向上,孤零零躺在那儿。纤纤手指,冰肌玉骨,玫瑰红的指甲油在灯光下荧荧闪亮。这段吓人的残骸,显然是属于某位年轻女子的,她那娇小玲珑的小手,好似鹦鹉的爪子。在她的手腕上,环绕蓬蓬松松的绿色羽毛,那些绿荧荧的羽绒,柔软而又轻盈,它们仿佛是活的,还在微微颤动呢。 那只小手,它真冰凉,为什么身体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呢?四下搜寻却找不到“鹦鹉女郎”,他饱受惊吓,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死盯着那只死人手,他冷汗淋漓,狼狈非常,忍不住小声咒骂:“真见鬼。” “这儿确实有鬼。”林先生语调沉稳,随口附和道:“快走吧,咱们去捉鬼。”他看似不慌也不忙,一手抓住陈炜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捉住光标的胳膊,他领着两个年轻人匆匆离开。 猛地一把推开玻璃雕花的木门,光标他总算是“逃”出了“天堂”。一层的船舱通道展现在他面前,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站在朦胧灯光下,越发感觉前景黯淡。心情很不好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冲着老同学翻了翻白眼,那意思是不想盲目跟随“林大老板”继续往前走。他不想再担惊受怕,宁肯就此回头,他打算退回甲板,陪伴哥们吉祥“晒月光”,管他以后怎样呢。 陈炜沉着脸,闷声不响,他老早打定主意。面对困境,决不能坐以待毙,越战越勇,方显男子汉气概。他设想,沿着“黄金”号上的蛛丝马迹,搜捕那个隐藏在“海市蜃楼”迷雾中的神秘主人。于是,他马上避开光标的目光,迈开大步,主动领头向前走。 林先生望着他的背影,他是心中有数,立即低下头紧紧跟上。光标愣了愣,无话可说,也只得硬着头皮赶紧追上去。一行三人,马不停蹄,行色匆忙地穿行在长长的船舱通道,他们很快寻找到下一个出口。走着、走着,陈炜停下脚步,他弯腰从金属舷梯下方的血泊中,抓起一把金灿灿的子弹壳。他摊开手掌,仔细察看它们,日光灯的白色灯光,忽明忽暗,频频在他脸上闪烁、跳动,他的脸色显得惨白。“这里有一支部队,是吧?”他冲着凑近的林先生,低声追问。 “不是正规军。他们是海盗。”林先生不加思考,语气肯定地回答陈炜的问话。 “海盗!”光标真是吃惊,他忍不住失声嚷道:“怎么这里还有海盗?我的老天,情况不妙呀。”陈炜看了看故意大惊小怪的老同学,什么也没说,继续领头向前走。经过嵌在墙壁上的消防橱柜,他再次停下脚步,歪歪脑袋他略微想了想,忽然抬腿“咣”一脚蹬开白色油漆的木头门。二话没说,他“呼”地猛然拉开柜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门里面居然坐着一个人。 “啊呀?!”只听见尖细扭曲的嗓音,一声惊叫。与此同时,三个人连连向后退缩。定睛细瞧,他们看见,那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头短短的黑色卷发。他穿一身挺括的白色西服,上面伤痕累累,血污斑斑。他怀里抱紧一瓶红酒,透过深色的玻璃瓶子,酒色暗红如血。他睁大眼睛,瞪着他们三个人,他显然已经死了。 “噢,天哪,原来你在这儿?”林先生望着他喃喃说道,他十分难过地摇摇头。 “怎么?你认识他?他是谁?”陈炜小声问。 “嗯,福特先生。他是负责我客房的服务生,一个手脚勤快的好人。那瓶红酒,是我送给他的。那天是他生日。天主哪,可怜的家伙,唉!”林先生说着,不禁大声哀叹。 陈炜没有再询问什么,他轻手轻脚,从尸体旁边取走红色油漆的消防斧子。眼巴巴盯住老同学手中,那把血迹斑斑的消防斧,光标顿时胃里一阵恶心翻腾,手脚也随之麻木冰凉,身子软绵绵的,他无力地靠住墙壁。他看见,林先生疾步走上前去,他为福特先生扶正金色的领结,又为他合上双眼,小心翼翼替他关上柜门。“吱嘎”一声关门的声响,那么的轻微,可是在光标听起来,却情同一声惊雷,唬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陈炜把消防斧子紧紧握在手中,用力挥了挥,大声说:“走吧。”林先生看着这位手握“利器”阴沉沉的高大家伙,赞赏地连连点头,他赶紧前面带路。光标咬咬牙,一声不敢响,他横下心来坚持跟上。阴影笼罩在心上,三个人加快脚步,在船舱通道一路急行军,很快拐过几个弯,走下舷梯。黑暗里忽然跳出一个蜃城使者,他的个头和衣着打扮,活像吉祥的表弟小福儿。 一把铮亮的匕首,顶住林先生的颈动脉,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随后淡淡地一笑,坦然面对威胁,他索性听天由命。 阴森森的“白袍子”,又黑又瘦,他长得尖鼻子、三角眼,嘴脸狰狞丑恶。手持凶器,咄咄逼人,他盯住刚刚到手的“猎物”,咬牙切齿地叫骂:“不想活啦?” “那就成全你。”话音未落,陈炜已经抡起斧子,恶狠狠砸到他头上,干净利落。与此同时,林先生慌忙闪身躲避,顺势轻轻一推,那家伙就死猪似的从舷梯上翻滚坠落。仰面朝天,穿袍子的“死猪”横陈在黑暗阴影,口吐白沫,连连抽搐,他很快一命呜呼。陈炜警惕地紧握消防斧,冷眼看着它,等着它,他时刻防备它复活反扑。 “正当防卫,这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光标脑门子上,惊出一片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细碎,看着十分丢人。这一刻,老同学当真成为他心目中高大光辉的“救火队员”啦。陈炜真勇敢,自己居然吓破胆。咦,怎么手脚发软,越来越不听使唤?是啊,是啊,这么近距离的搏斗,几乎是贴身的夺命拼杀,你死我活的较量。天哪,真够刺激的,令人头晕目眩。他一边想,一边瑟瑟发抖,束手呆望着那具龇牙咧嘴的可怕尸体。 林先生卷起衣袖,拍了拍呆立一旁观察死尸的陈炜,他们一起把“死猪”抬进角落隐藏起来。两个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干,一门心思把它小心藏好,也免得它以后再给大家伙儿添麻烦。林先生望着神情严峻的陈炜,低声催促道:“离这儿不远了,就在地下一层,咱们快走吧?”后者点头默许。 危机四伏,不敢稍作停留,两个人相互传递眼色,他们果断采取行动,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搀扶被吓坏的光标,一路上费劲地生拉硬拽,快步走下舷梯。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艰难前进,拐过几个弯儿,来到底下船舱通道的尽头。 迎面,一扇黑漆的大铁门紧闭。林先生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根本就顾不上擦拭。他心想,瞧这一路上,真够呛。他真是又惊又怕,心烦意乱,手脚冰凉,好不容易方才振作精神。面对两个半大孩子,总得显得老练、沉稳和勇敢,无论如何也要假装是“林大胆”哪。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指指门上的铜锁,结结巴巴地告诉两个年轻人,说:“这是船上临时的监狱。‘黄金’号的船长,郑楠,郑先生,还有几个水手,他、他们就被关在里面。先生们,谁有钥匙?”陈炜皱紧眉头,耐心等待“向导”拖泥带水罗嗦完,他二话不说猛冲上去,举起斧子劈向铜锁,“咣铛”一声响。 “黄金”号邮轮的货舱,黑漆的天花板下方,横七竖八悬挂着粗大的铁链子,它们看上去黑压压的,伴随微微摇摆的船身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情同一群哀鸣的钟摆。历经艰险,大家伙儿终于聚集在一起,焦急地商议对策。在他们的周围,那些军绿色的货箱子顶天立地排列,犹如乌云密布,低矮的空间更加压抑和沉闷。 “事到如今,只得实言相告。教授先生已经彻底毁坏船上的设备。现在,手机也打不出去了。迟了、迟了,太迟啦。上帝啊,我无能为力。他们一举劫持‘黄金’号,下手可真快啊。不对!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恐怕他们老早就盯上‘黄金’号啦。一次完美的突袭。看起来,他们对这艘船了如指掌。唉,是我对不住弟兄们哪。”船长郑楠的述说,夹杂一声声哀叹,断断续续向他们描述了“黄金”号遭到劫持的大致情况。说罢,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痛悔不已,他无声地哀泣,他自觉无颜面对,这群把身家性命交托给“黄金”号的水手弟兄们。 硬汉痛彻心肺的吞声饮泣,令人扼腕心疼,倍感震撼。悲情时刻,却是无力安慰。货舱里,一片死寂。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船长先生?”光标忍不住小声追问,人不住地瑟瑟战栗。林先生轻轻搭住他的肩膀,尽量用温和的目光安慰他,鼓励他,他试图帮助他恢复平静和勇气。 “他们?一帮子狗娘养的畜生。一个神秘的教授,他有一支精锐的小部队,荷枪实弹,装备精良,他们好似从天而降。他们是一群海盗和职业杀手,也许还有更坏的,谁知道?”水手小顺子急切地插话,他替船长回答年轻人的追问。提起那些坏蛋的暴行,这位水手恨得直咬牙,他瞪大乌黑闪亮的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也猛地突起。 “这我早料到了。水手,嗯,小顺子?你瞧,这是他们拉的‘屎’吧?”陈炜从衣袋里掏出弹壳,迎向灯光展示在掌心,他把它们撒落在地上。弹壳击打硬木的地板,纷纷弹跳起来,“叮叮咚咚”响,余音犹如敲打在人心上。 船长闻声,缓缓抬头,他那张线条粗犷的泪湿的脸,刚毅中隐约透出温情,令人动容。他神情漠然,很是悲观失望,呆呆地瞅着那些蹦跳闪亮的子弹壳,几度欲言又止。沉默良久。眼含热泪,他喃喃自语,道:“我是船长,是我丢了船,同时我也丢掉了责任。你们大家,不如给我一颗子弹吧。” “船长先生,船还没有丢。我们不是正在您的船上吗?子弹,要用来打击罪犯。战斗吧,船长,咱们把船夺回来!这是您的责任。”陈炜的话,铿锵有力,让人热血沸腾。 “战斗,我们战斗!船长父亲,您更应该振作起来啊。来吧,您领着我们战斗吧?”水手小顺子热切地望着船长,他那深情的黑眼睛,泪花儿晶莹闪亮。 “小顺子?你,你们大家,真的还信得过我这个船长吗?”船长轻声呼唤水手弟兄,他在他们的眼中,读到了忠诚、信任和战斗的渴望。 水手们深情凝望船长,纷纷握紧拳头,他们激动地争相发言。一个说:“战斗!战斗!船长先生,您说句话,咱们大家伙儿就拼死跟着您!”另一个说:“说的对。船长先生,我们可不是孬种,个个都是英雄好汗。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就跟他们拼啦。” “海盗,可不是什么好营生。苍天有眼,善恶有报。眼下,得叫这帮坏东西,吃苦头啦。”水手小顺子大声疾呼:“兄弟们,我们把船夺回来!” “好主意。”一个水手接口说:“消灭这帮大海上的禽兽,强盗注定没有好下场。船长,一定要解救乘客啊。” “把船夺回来,解救乘客!”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嚷道,他们信心倍增。船长郑楠望着一张张激情洋溢的面庞,心潮起伏,他再一次热泪盈眶。他用力点点头,下定了战斗决心。 光标望着这群激情纯真的水手,深受鼓舞,他暗自握紧拳头,拼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心想,事在人为,他要振作精神跟随大家伙儿向前冲。胆怯,退缩,或者迟疑不决,都可能很快丢掉小命,这一点他总算领悟透彻。此次“蜃城之旅”,果然出乎意料,大开眼界呢。再说了,生逢太平盛世,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参加探险,追逐,思考,战斗,充当“英雄好汗”的,不是吗?想到机会难得,他倒是迅速恢复状态。他的眼睛呀,又亮起来了。 林先生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他艰难地开始述说:“船长先生,您知道吗?船,停泊在蜃城,大海上的蜃城哪,无路可逃。一切都太离奇了。人们都被集中在船头甲板,等着,等着被吃掉……” “你说什么?”侧过头,仔细听,船长还以为听错了呢。 “先生们,”林先生忐忑不安地望着大家,迟疑片刻,他把声音压到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们深陷吃人谜团,蜃城有东西吃人!” 第二十一章 星星之火  明月逐人,形影相随,别具手眼的心灵猎手,虽然遥不可及,却如同步步为营,诱惑人们一次次抬头仰望,心心念念难以割舍。月色皎洁,纯净一如霜雪,悄然滋润心田。南中国海,波涛起伏,星光在浪尖上飞舞,海面仿佛洒满银色珍珠。涛声轰鸣,激情澎湃,天籁交响诗缠绵悱恻,在金灿灿的“黄金”号邮轮上空悠扬回荡。大海的倾诉,饱含深情厚谊,情到深处欲语还休,无字歌在他心底呢喃。 夜幕笼罩,白茫茫的迷雾挥之不去,潮湿的船头甲板上寒意袭人。吉祥凑近篝火,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地添加柴火,狠下功夫呵护红艳艳的纤弱火焰,微弱的光明恰似含苞欲放的花蕾。篝火红彤彤的光芒,宛若朝霞,在他脸上闪亮。 娇小玲珑的火焰呵,暖意融融,是他殷勤为她一个人张罗的,他全心全意期望哄骗她高兴,若能在她身旁多待一会儿,他便心满意足。哪怕彼此之间,什么话也不说。今夜,在大海上邂逅相遇,团圆的月亮让人心旷神怡。他晓得,此时此刻,篝火相隔,她正悄悄地望着自己呢。只是在他们周围,那些晃荡的“白大袍子”,他们幽灵般往来“飘浮”,非常煞风景,破坏了浪漫的氛围。不过呢,这一点勉强还能将就,权且把这些白皑皑的影子,当作一堂活动的舞台布景吧。“角儿”亮相,横竖也得陪衬龙套才行嘛。 他这样长久的沉默,在她看来分明别有用意,情同以退为进,伺机反扑。她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先开口,挑起话头儿。月光下的僵局被打破了,谁先开口,等同于谁先让步,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她冷冷地望着他,小声说道:“我真不想再见到你,吉祥?”话一出口,她马上感到懊悔,禁不住暗自叹息。唉,怎么又伤害他呢?在苍茫大海上,久别重逢,多么意外的邂逅,倒不如彼此沉默不语,一切用心体会。 “我也是,戎蓉。”他表现得若无其事,淡淡地回答,完全顺着她的意思说。他那黑亮的眼睛,依旧盯住那堆小小的篝火,倒像是生怕它会被人偷走似的。 吉祥的若无其事,在她眼里便是漫不经心,她拿他没有办法,一如既往。看他那从容不迫的神情,她有些恼火,说的话也就带刺儿了。“吉祥啊,”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今生遇见你,我很后悔。” “我也是。”淡淡地答话,他依旧死死盯住篝火,依旧显得平平静静。 他还是那么样的心不在焉?他看似温顺,骨子里分明嚣张。她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略带挑衅地大声说道:“和林文湛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 “我也是。”他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地答话儿。 “什么?”她莫名惊惶,脸都气白了,一句低声的呢喃犹如哀鸣。 “还记得那首歌吗?”他忽然抬起头,专注地仰望她,柔声说道:“《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她死死地盯住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木然地望着她,抿紧了嘴唇。 她深深地低下头,千言万语一如潮涌,悄然漫上心头,然而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无从收拾,怨不得命运捉弄人。她不禁暗自哀叹:这个吉祥呀,他一点儿也没变,他还是那么会伤人。她自叹敌不过他,无话可说。沉默,隐藏了心迹。她呆呆地望着地面,几颗猩红的火星儿,从篝火中挣扎迸出,落到潮湿的甲板上,无声无息地熄灭。轻薄的黑色灰烬,迎着海风飞起,飘浮在茫茫迷雾之中,宛若黑色的蝴蝶越飞越高,逐月而去。 吉祥的篝火,愈演愈烈,已然熊熊燃烧,朝气蓬勃。火焰汇成的暖流,尽管微弱,却是扑面而来,让人无处躲闪。活泼跳动的火苗儿,红艳艳的,俨如百合花朵,映红她那泪湿的脸庞,她真恨死眼前这个男孩子。天涯海角,为什么还要遇见?追的时候追不上,赶的时候却又赶不走。想的时候,总是难以相遇,躲的时候偏偏又邂逅。爱,还在吗?缘分已尽。自古,冤家路窄罢了。他,果然是她前世今生不共戴天的人,他情同她的天敌。 怪不得呢,老同学光标和陈炜,这两个“狗东西”,执意要把吉祥“扔”我这儿。说是嫌他太傻,每每把好事情都能给他办砸锅了。吉祥傻吗?才怪。他们俩啊,分明是存心留下吉祥,他们妄想祸害我。哼,这不是故意给人家难堪么。 咦?怎么,林文湛这个“坏蛋狗东西”,他也同他们串通一气?刚才,他也死活不让吉祥跟着去,说是嫌“小帅哥太惹眼了,容易暴露目标,搞得大家都不好隐蔽”。说这话,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好的,回家再找他算账。 眼前,倒要看一看,吉祥这个孩子,他到底长大了没有?哼。她暗自把思绪整理清晰,匆忙抬头望着吉祥,她要当面向他挑战。她那双湿漉漉的泪眼,怀恨,含冤,茫茫然意味深长。她和他在这里仿佛咫尺天涯,两颗心如月高悬,摇摆不定。 他如常地态度诚恳,预备要以平静的语气和平淡的语调,同她好好说话。这是他们最后的较量。他知道,他自己将要说的那些话,彼此会多么的伤心怨恨。可他还是要说的,是替自己鸣不平。日日夜夜的思念,不远万里的苦苦追逐,海角天涯,终究有了交待。爱到尽头,便是不宽容。他要她刻骨铭心,直到永远。 过了今晚,远离“海市蜃楼”,他就不得不“回头”,彼此永不再见。只可笑,邂逅在此。蜃城,这座海上漆黑的“白雾之城”,居然便是他这个上海男孩诀别至爱的“圣城”。命运,同他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他想象他自己,便是这幕爱情悲剧中唯一滑稽可笑的“丑角儿”。于是,他鼓起勇气,小声对她说:“对不起,戎蓉……我以为,你寂寞?” “寂寞。”她一声呢喃,失神地望住他,放心就范,束手就缚,恍惚间心甘情愿沦为他吉祥的猎物。 “金鹿回头,神奇永传哟。”十分突然地听到这句万分熟悉,并且绵软如沙的亲切话语,在迷雾之中悠悠荡漾,他活像瞬间触碰了高压电,或者被人活生生一把拎出魂灵,他不由得一阵寒噤,暗自叫苦不迭。啊呀,不好啦。吉祥立时脸色煞白,手脚冰凉,他真恨不能即刻消失在月光下,免得再度饱受欺凌。 吉祥慌忙回头。嗯,果然是“毒舌”小福儿,他又来啦。不由分说,这位热心热肠,并且能干非常的表弟呀,他已经动手把一件白大袍子,“呼啦”一下套在吉祥头上,他那矫健的身手情同撒网的渔夫。他围住表哥团团打转,前、后、左、右直晃荡,一边手脚不停地张罗,一边亲亲热热地同他唠叨。他给他下毒,上圈套。 小福儿说:“亲爱的表哥,赶快穿上吧。这件白大袍子,可是非比寻常。它是珍珠姐姐一针一线缝制的。她不惜挑灯夜战,一、针、一、线,亲手为我小福儿缝制。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啊哟,瞧你多么帅气?啧啧,白袍美男子哟,好呀。现在,你可就是使者啦,十分荣耀。你和戎蓉姐姐的事儿,蜃城教皇自然会做主的,呵呵。往后呀,咱哥俩携手并肩,飞黄腾达,安富尊荣,共享宝珠大法的恩泽,吉祥?” 闻听此言,吉祥只觉得晕头转向,冷丝丝,飘飘然,刹那间他仿佛魂不附体。可怜他,再次被表弟哄骗,他是白白地被人家戏耍摆布,当场出尽洋相。左思右想,他心中自是万分恼恨。吉祥啊吉祥,怎么你每次丢人,专挑人家戎蓉在场呢? 她眼睁睁看着吉祥被人耍弄,小傻瓜倍受欺凌,然而她却是束手无策。她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恨,十分困惑,很是无奈,她茫茫然失神呆望这对小哥儿俩,无言以对。可怕的温柔,怪诞的装扮,月光下的化装舞会?一切都太离奇。莫非,他们打算在大海上的蜃城,唱一出人间大戏? 直到那条墨绿色的纱巾,毒蛇一般在脖子上死死缠绕,迎着海风嚣张地飘舞,吉祥方才惊醒。他被吓出一身冷汗,禁不住失声尖叫:“小福儿,住手!”吉祥气得脸色煞白,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盯住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恨只恨不能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表弟“小福儿”呀,他忽然收敛笑容,神情阴冷而又严酷。他也死死盯住表哥的眼睛,恨只恨不能够一眼看透他的魂灵。他迷雾一般飘逸,霜雪一般寒气逼人。不过么,这可是他的老一套,惯用的伎俩,丝毫不能再吓唬人。 篝火闪亮,“噼啪”作响,飞升起无数星星之火,穿透了迷雾。那是戎蓉,她捧起一把柴火,使篝火燃烧得更加热烈。火光中,吉祥站直了,从容不迫地望着小福儿。“咦?”小福儿扬起眉毛,阴阳怪气地逼问,道:“你那几个朋友呢,吉祥?” “他们散步去了。”吉祥慌忙搪塞,机灵地浮起笑容。他暗自得意,自己的瞎话儿,编得可真是又好又快。 蜃城使者——小福儿,恶狠狠瞪了他表哥一眼。他心想,吉祥这人,怎么说瞎话呢?咱们走着瞧。他潇洒地猛然回身,冷不防,一具犹如僵尸的“白大袍子”,静悄悄站在他面前。“妈呀!”小福儿吓一跳,浑身直打哆嗦,他的小脸儿都白了。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这个人,他是谁? 他慌忙凑近,定睛细瞧,原来是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只见他,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宽大的白袍子随风飘逸,轻盈而又婀娜。他那种阴阳怪气的模样,明摆着故意恶心人,活脱全面克隆了小福儿独创的神秘主义的那一套。可是气坏小福儿,月光下他长袖挥舞,冲着少年又蹦又跳,厉声喝斥:“干什么你?大月亮底下,装神弄鬼。人吓人,要吓死人的!讨厌。”说罢,这个怒气冲天的家伙一把推开少年,夺路而去。 小福儿匆忙整理袍子,略微定了定心神,气呼呼地扭身“飘”走了。望着那条白茫茫远去的邪恶背影,少年喃喃自语:“人吓人,吓死人。人要是吓鬼啊,哼哼?” 第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先遣队”一行三人兴匆匆返回,他们成功解救了“黄金”号邮轮的船长和水手弟兄们,商量好了全体撤离的行动方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目标明确,逃生的希望宛若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高悬在心上,诱人期待,鼓舞人心。归心似剑哪,他们急于实施船长制定的计划,一路之上沉默不语,只顾加紧步伐赶路。在光标的一再坚持下,考虑到安全因素,他们未按原路返回,有意避开隐藏那具使者尸体的地方,他们选择绕道而行。 银灰色油漆的金属地面,污渍斑驳,凝结的血迹看似黑糊糊的,在惨白灯光照射下依稀可辨,触目惊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在空荡荡的地下一层通道,激起沉闷的回音,气氛愈加阴森恐怖。黑大个子的陈炜领头,行事沉稳的林先生殿后,战战兢兢的光标走在中间,三条黑影子疾步拐过一个弯,迅速爬上陡立的金属舷梯,他们终于回到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 灯光昏暗,潮湿阴冷,长长的走廊似有雾气飘浮。胆小怕事的光标,心中忐忑不安,总感到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一边走,一边暗自祈祷平安,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一番。出乎意料,迎面忽然遇见蜃城的使者小福儿。光标眼尖,离得老远他就看清楚了,这位堂堂“使者大人”的身后,紧跟着两名彪形大汉。 狭路相逢。来者不善。怎么办?光标飞快地盘算起来,他认为,绝对不是打架的时间和地方。船长先生的深情嘱托,言犹在耳,瞬间给予他勇气和力量,使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某种不寻常的澎湃激情。他很快平心静气,全神贯注,鼓起勇气直面困境。事缓则圆,他琢磨还是以柔克刚,以礼相待。首先稳住对方,再找机会脱身吧。好在,小福儿他,根本就是一头猪。 如此这般拿稳主意,他精神抖擞,立时显得容光焕发。一个箭步飞奔上前,他冲到老同学陈炜的前面,镇定自若,压住本方的阵脚。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光标这家伙已然满脸堆笑,他紧走两步殷勤地迎上去,热情张开的双臂像是要拥抱亲人,他同那具飘飘然的“白袍子”热乎乎地打招呼,万分温柔地嚷道:“嗨!小福儿哟?”却不料,他那张如花笑脸,挨了人家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一声,清脆又响亮。小福儿白皙的手掌,匆匆掠过他的面颊,洋洋得意地停留在半空,残月似的徐徐落下,他发狠施暴尚感意犹未尽呢。 红一块,白一块,青一块,紫一块,五彩纷呈的颜色,立时覆盖他脸上崭新的笑容。迟疑片刻,光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泥塑一般束手呆立,他一动也不动。他以坚决的姿态,阻止身后的两个朋友,他不让他们冲动。冲动是魔鬼,较之眼前这三只货真价实的魔鬼,更加凶险莫测。此时此刻,他们三个倒是万分地默契,齐刷刷瞪大眼睛,那么样的矜持,“魔鬼”面前他们居然稳如泰山。看这架势,显然是下定决心,他们要将计就计,比拼“忍辱负重”的功夫。 “哼。”眼见他们这副酸溜溜的德行,他忍不住一声冷笑。小福儿呀,也看清楚了对方的阵容。除却光标这块“废物点心”,还剩下粗枝大叶、没头脑的陈炜,再加上一只肤色黝黑、身量矫健的“老豹子”。好得很!两支“小分队”面对面,堵在狭窄的通道,彼此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打还是不打呢,小福儿亲爱的?他扪心自问,白皙的脸蛋似笑非笑,霎时阴云密布。 双方人马,暂时僵持在那儿,默默地对峙,暗暗地掂量,彼此较劲儿,谁都不打算轻举妄动。 一眼就把他们统统看穿。他们哪,都是一些胆小怕事,损人利己,贪婪极点的可怜虫。他们是天生的自私鬼、守财奴和软骨头,利益面前自然蠢蠢欲动,不顾他人死活,他们惯于“耗子扛枪窝里斗”。小福儿心想,若要收拾他们这三个不中用的东西,应该不费什么事。比方,首先挑拨离间,看准机会,再分头把他们干掉。 眼露凶光,瞬间即逝,他转而又想。如果现在就把枪打响,恐怕影响不太好。枪声一响,鸡飞狗跳,难免破坏“白袍子”们平和的心境。驯服的羔羊,倘若面临生存恐惧,同样会蜕变成为豺狼。一切的一切,当以大局为重,维持稳定便于巧取豪夺,与其节外生枝,倒不如先把他们哄骗回去“晒月光”。好歹,蜃城的教皇大人,他就要现身啦。隆重的仪式,热热闹闹的盛大场面,多一个人,圣坛的晚会现场就多一份人气,如此岂非更好?他们都是很新鲜、很健康的好人,蜃城大天使若是看到他们呀,一定喜欢死了,嘻嘻。那就按兵不动,将计就计。 恶狠狠的小福儿,马上变得温柔可亲。他那白皙的脸蛋子,浮起一抹甜蜜的微笑。两个黑衣的打手,一见主子变了颜色,连忙知趣地退缩。他们收起皮鞭,彬彬有礼地欠身致意,万分艰难地给人笑脸,露出齐整的牙齿。灯光下,雪白的牙齿活像珍珠,一颗颗似有寒光闪烁。 白袍的小主人,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他积极调动情绪,那样的热情洋溢。他含情脉脉,注视着他们,语调温和地说道:“你们哪,快些儿回去吧。我那傻乎乎的表哥吉祥哟,若是找不见你们,他会担心死的。我刚刚探望了他,我和他在月光下散步,促膝谈心。我是帮他找你们来啦。” “哦。”光标小声答应,平静,乖巧,他始终面无表情。面对“温柔豺狼”,他软弱一如羔羊。这只肩负使命的羔羊,忍辱负重,全心全意想要尽快回到羊群当中,拼命给羊上“发条”,预备为狼下圈套。 敌对双方的心意,不谋而合,大家索性装糊涂,化敌为友,顺水推舟。如此这般,羊儿如愿以偿,恐怕狼也是这样。巧妙周旋,侥幸脱身,光标他们安全返回“黄金”号的船头甲板。月色如水,白雾弥漫,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幕情景,令他们顿感心寒。 吉祥笑眯眯地迎接他们,他顽皮地伸出两根手指头,高高举起,做出“胜利”的手势。他努力摆足模特的架势,向光标同学大肆炫耀,他那身白得雪亮的“大袍子”。这还不算,他还变本加厉,激动非常地瞎嚷嚷:“酷毙,哥儿们?” 恍若白日撞鬼,光标这哥们瞪大眼睛,微张嘴巴,惊骇得半天也说不出话。他居然看见,吉祥同学身穿宽大飘逸的白大袍子,他活像“一头披了狼皮的羊”,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墨绿色的纱巾,那可是使者的行头。长长的纱巾,映衬白茫茫的迷雾,海风中轻盈地飘飞舞动,活灵活现得宛如一条毒蛇。吉祥的模样,情同雪白的蝴蝶风筝,白皑皑的影子咄咄逼人。 蜃城使者——吉祥?!怪哉,他陡然头晕眼花,恶心极了。光标十分沉痛,他简直痛心疾首,忍不住小声哀叹道:“唉哟,天哪,这个倒霉的孩子。”一旁木然伫立的两位先生,也看得直眉瞪眼,他们暗自唏嘘不已。陈炜努力克制情绪,他在林先生的目光示意下,保持沉默。 捂住火辣辣生疼的面颊,这好事可是吉祥的表弟干的,瞪着套上“白大袍子”居然还神气活现的好朋友吉祥,这好事肯定也是小福儿干的,光标在风中浑身颤抖,他伤心得打哆嗦,他仿佛遭人当头棒喝,倍感窒息。那些委屈的泪珠子,久久地含在眼眶,“滴溜溜”打转,禁不住夺眶而出。 迷雾死乞白赖地苦苦纠缠,白大袍子白得雪亮,光标只觉得手脚冰凉,又羞又气,却是无可奈何,无声地抽泣起来。吉祥真被他吓着了,反倒是不太明白。他慌忙凑近他,关切地询问:“光标啊,你怎么啦?” “牙疼。”他沉着脸儿,态度生硬地回答他。 “哇啊,‘圣城’福地,光明,美好。皓月当空,天降吉祥。关键时刻,您这个‘牙牙’疼,多么败兴哪?”吉祥还在调侃他。 怎么,吉祥的语调也变得温柔啦?绵软如沙,他分明传染了“小福儿病毒”嘛。屏气凝神,仔细辨别吉祥这番话的味道,他的样子变得可怜巴巴。光标他呀,真是郁闷得生不如死。 眼巴巴看着老同学挨打又受委屈,人都被欺负坏啦,陈炜非常恼火。不成,实在是忍无可忍,他二话不说,老虎一样猛扑上去,一把揪住吉祥。他恶狠狠地把他放倒在甲板上,结结实实摁住。陈炜怒目而视,厉声喝问:“吉祥啊吉祥,我是真没想到,仅仅一会儿的功夫,怎么你小子就脱胎换骨,你怎么失身啦?” 陈炜这人动作真快,大家伙儿都被他“震”住了,一时间措手不及。就连老同学光标,他也想不到,陈炜他原来还有这一手的硬功夫呢。被“黑大个子”的一双大手死死地擒住,吉祥犹如深陷罗网的猎物,根本就动弹不得。他咬牙强忍,脸涨得通红,人可是吃苦头啦。 突然,一声尖细的惊叫,吓了众人一跳。原来是她,恼羞成怒,标致的脸孔已然绯红。戎蓉她呀,小猫一般飞扑上去,使劲儿想要掰开陈炜的手,这可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怎么回事儿?“傻大个子”陈炜不禁心慌意乱,他迟疑地望着她,人当场就“傻”在那儿。 陈炜的大手,好似笨重的老虎钳子,任她如何努力,也是弄不开的。她仰脸看了看老同学,心中忽地闪念。哦,他居然还敢瞪着我,却不松手?陈炜这人真可恶。想到这儿,奋而袭击,她伸手恶狠狠地就在他脸上抓了一下。陈炜的脸皮子,立刻肿起几道血痕,在篝火映照下,湿漉漉微微闪亮。 当场被她打败,陈炜赶忙松开吉祥,乖乖躲到一边儿去了。他心里琢磨。这个小女人,她可不好惹。瞧她急得那样儿?她可是挺着大肚子呢。若是有个闪失,我的老天爷。 大获全胜,她依旧不依不饶,愤恨的目光,紧紧盯住出神发呆的“傻大个子”,她理直气壮地高声训斥他,说:“你这人,真粗鲁!” “啊?”陈炜怯生生地柔声反问。他摸摸脸上的伤痕,那儿还挺疼呢。他发现,额头上已经冒冷汗啦,真是哭笑不得。束手无策,他耷拉脑袋,尴尬地望着她,心里猛犯嘀咕。他想,这位女同学,下手可真快。她还真“粗鲁”啊,可她这是干嘛吗? 美女救英雄?嘻嘻。被解放的吉祥,假装老实地缩在那儿,他低着头一声不响。他心里面,感觉那叫“美”呀,简直美极了。乘人不备,他偷偷摸摸打量林文湛呢。 呆立在月光下,林先生很是尴尬。他有些手足无措,显得缩手缩脚,真不知如何是好。从不知道他那“小娇妻”,她原来能有那么坏的脾气,粗野的小东西。可是,又能拿她怎么办呢?眼前的这桩麻烦,明摆着,便是这些同学们之间的事情,自己反倒成了局外人。想管?孩子们的事儿,不好管。好吧,好吧,那就假装什么也没瞧见。坦荡荡,笃悠悠,他索性放眼远眺,漆黑大海上深锁蜃城的雪白迷雾。孩子们面前,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此时此刻,他是这里唯一的一个没事人儿。 咦?要说,林文湛这位先生,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唉,难能可贵,陈炜心想。他当场傻眼,没敢再说什么话。 戎蓉抚摸衣袖上的蝴蝶结,偷偷地瞟了丈夫一眼,心中十分不悦。她心想:怎么,林文湛?眼见我同人家打架,亲爱的,你就预备一边儿呆着?袖手旁观,看我的笑话?好呀,咱们走着瞧哟。这么样寻思,她也就不说话了。 到头来还是光标,真心实意地心疼哥们吉祥。他连忙走上前去,小心扶起他,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他恨死这个“圣城”陷阱里的“海派小傻瓜”。吉祥晃荡“白大袍子”,慢慢吞吞爬起来,他还悠闲自在得很呢。他是心里美滋滋的,刚刚被“金鹿”出手相救,众哥们面前那多露脸。 缩在一旁的白袍少年,看到事态终于平息,他赶紧替大家伙儿圆场面。他捉住陈炜的衣袖,提防他再犯火爆性子,一边把这件“白大袍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向众人交待清楚。临了,他还补充说:“请冷静些吧。友谊可贵,团结就是力量。这‘袍子’呀,确实是‘毒舌小福儿’硬生生给他套上的。吉祥哥哥说,‘正好将计就计,出奇制胜嘛。’”闻听此言,大家方才舒了口气。 光标总算放心。他仔细想想,这个吉祥啊,再傻也傻不到哪里去了。加盟邪教犯罪组织,参与谋财害命,他总不至于的。于是,他假装关注吉祥的“新行头”,他那神情派头活像是个懂行的裁缝。 一场信任危机,终于迎刃而解,众人热情地围拢上来察看“新装备”,多多少少也为了安慰受委屈的吉祥。更别提陈炜,他有多起劲儿啦。他围着吉祥团团打转,唠叨个没完,净是好听的话。他恨不能也钻进白大袍子,好好体验,过把瘾呢。吉祥表现得满不在乎,十分大度。他手舞足蹈,向众人大献殷勤,热心展示“白大袍子”。乘人不备,他感激地偷偷看了她一眼,这一刻他吉祥可是“小人得志”哟。 第二十三章 蝶化庄生  玩笑过后,大家伙儿重新聚集到暖融融的篝火前,热烈讨论船长制定的行动方案。通红的火光温暖人心,逃生的渴望催人奋起,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没有人注意到蜃城的使者小福儿,他已然静悄悄地“飘”向他们。吉祥的声音坚定有力,朝气蓬勃,穿透“海市蜃楼”白茫茫的迷雾,荡漾在漆黑苍穹下,他朗声说道:“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振作起来倒海翻江,我们就这么干!” “哦?!有意思。我想,恐怕你们什么也干不成。”柔声细语,恰似娓娓而谈,话里有话,隐约透出冷丝丝的杀气,迎面打断吉祥的讲话。 “小福儿?”吉祥小声惊叫,他望着突然现身的表弟,禁不住又惊又喜。他打定主意说服他,争取他的协助,他慌忙紧走几步迎上前去,牵起他的手动情地对他说:“表弟啊,你来的正好。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带领这儿所有的人,离开蜃城。我要领你回家。”他还一心想要感化他呢,毕竟是亲戚,血脉相连,骨肉情深。 表弟闻听此言,似乎不以为然。他微微仰起脸来,神态安详,目光犀利,他仿佛天真无邪。他认真审视表哥吉祥,分明不怀好意。良久,他柔声告诉他说:“亲爱的表哥,我已经回家了。回到圣城,回到心的家园,我的灵魂已经回家啦。” “回家?你的灵魂已经出卖给了蜃城,你已经沦为犯罪团伙的工具和帮凶。我亲爱的表弟,请你,不要再知迷不悟。蝶化庄生,虚无缥缈,你心中的‘圣城’,根本就是荒诞不经的黑暗骗局,大海上白茫茫的圈套。小福儿,我的好兄弟,你在学校时候,学习的科学知识呢?坦率地说,我认为你应该具备甄别邪教的能力。您,睁大眼睛看一看,开动脑筋想一想,迷雾缭绕的‘宝珠大法’,它根本就是邪教嘛。”吉祥大声说道,他的这些话,同时也是讲给周围的“白大袍子”们听的。 “啊呀,吉祥你胆敢妖言惑众,妄想扰乱视听?”他大惊失色,扯开嗓门儿尖声叫唤,引得“白大袍子”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他们有的迟疑观望,有的冷眼鄙视,还有的神情漠然依旧麻木不仁。他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越来越惶恐不安,一声声呢喃与叹息犹如寒蝉哀鸣,在月华笼罩的甲板上悄然蔓延。 吉祥诧异地望着他们,霎时觉得头晕目眩,飘浮的白雾呈现出狰狞嘴脸,他仿佛要被那些团团包围的白雾吞噬,悄无声息被埋葬。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那个飞天的怪诞梦境。那是一个蝴蝶梦吧?诗情画意,写意地还原了他和她的离别。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深情眷恋刻骨铭心。他的梦碎了,她的梦圆了,碧海青天,明月高悬,百合花漫天飞舞,那些梦中的嗜血毒蛇,蠕动,挣扎,纷纷挺身而起,彼此窃窃私语,恶意的狂笑如潮涌动,它们争先恐后尾随她飞升而去。他被抛弃在如水月光下,孤零零形单影只。自从他做了那个梦,心心念念牵挂,夜夜辗转反侧,他仍然不曾洞察梦中隐藏的真谛。 回忆梦境,一颗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热烈,他忽然提高嗓门,向月光下伫立的“白大袍子”们直抒己见,他对他们说道:“蜃城?魔鬼之城。宝珠大法?一个信仰邪恶的犯罪组织。邪教,苦苦追逐穷奢极欲的梦幻泡影,而邪恶的信仰终将破碎。我这是以正视听。妖言惑众的,正是那些心怀叵测、谋财害命的罪犯。”说罢,他愤然脱下崭新的白大袍子,连同墨绿色的纱巾一起扔进篝火。 “哇啊?”人群之中响起一片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嗡嗡嗡”的私语。 “可怕啊,瞧他都干了什么呀?” “一个没有信仰的混蛋。” “大海上,迷失方向的人。哦,显灵吧,蜃城大天使?” “蟾宫天使一定会来解救我们的,大天使啊大天使!” “有罪,有罪,这个人有罪,不可饶恕。”有人目瞪口呆,连声哀叹,眼睁睁看着篝火中,被点燃的白大袍子,扭曲,粉碎,很快化作一团漆黑灰烬。鲜艳的火焰,生机勃勃。火光一如朝阳闪烁,映照着吉祥的面庞,他听见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斥骂声,讥笑声,私语声,它们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却仿佛并非人言,其间夹杂他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 “你居然?吉祥,你亵渎圣教,必将受到惩罚。”一张嘴脸扭曲变形,惨白得吓人,几近变态,他几无人色。“走开!”光标毅然冲锋陷阵,一声怒吼,他用力推开小福儿。他站在吉祥身旁,激动地挥舞双手,向众人喊话,说:“大家请注意!这里该受惩罚的,是那些杀人凶手,以及那些蜃城的幕后元凶。” “白大袍子”彼此相望,莫明惊诧,他们愈加惶恐不安。这时候,“白袍子”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他勇敢地站到大家面前,他饱含深情对大家说道:“教友们,我是小桔。你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认识我的。我和你们一样修炼‘宝珠大法’。他们花言巧语哄骗人,说是登临海上圣城,就能获得永生,可是他们杀人,杀人!在‘青鸟’号上,大家都亲眼目睹,他们杀害了谭家兄弟,他们是无耻的凶手。宝珠大法,是用‘海市蜃楼’哄骗人的邪教,罗网,圈套,吃人陷阱。我要离开蜃城,远离邪教。我要回家。请大家相信我,我们赶快逃命吧。”话音刚落,他愤怒地扯下烟绿色的纱巾,把它扔进熊熊燃烧的篝火。绿色的“蝴蝶”,迎着海风飘扬,火焰中嚣张地扑腾几下,迅速毁灭。 火光之中,人群一阵骚动,惊恐万状的“白大袍子”纷纷向后退缩。气急败坏的小福儿使者,猛地向前跳跃,他扑上去恶狠狠揪住少年的衣襟,扬手就要打。陈炜见此情景,紧握消防斧子,立即站到少年身旁。身高马大的陈炜,白雾之中昂首挺胸,正气凛然。他怒目而视,惊得“白袍小福儿”当即僵住,他吓得一动不敢动。他那只高高举起,预备要打人的手,迅速蜷缩活像爪子,无奈地缓缓落下,顺势替少年理了理头发。随后,小福儿识相地退缩到一旁,不敢吭声儿。心有不甘哪,一双恶毒的黑亮眼睛,依旧死死盯住少年,他伺机反扑。 林先生心如明镜,他并不想理会这群疯狂的“白大袍子”。他明白,不能再浪费时间。于是,他高声向众人宣布,说:“诸位,请注意!‘黄金’号邮轮的船长,郑楠先生,他为大家准备了救生艇。请大家听从船长的命令,立刻到船尾集合,准备撤离。请大家务必抓紧时间。” “怎么啦?这儿出了什么事,嗯?!”一声尖刻的高声喝斥,如雷的咆哮突然响起,那是蜃城的汪护法。他呀,带领一帮子忠实走狗,从白花花的迷雾深处,慌慌张张现身,他好似蜕变成精的绿色蝴蝶。 一看见汪护法,小福儿的心头顿时暖流涌动,他不由得悄悄舒展姿态。皎洁月光下,竭力伸直细长的脖子,微微抬起线条漂亮的下巴,他洋洋得意地斜眼瞧着表哥吉祥。好戏在后头,越来越精彩,不是吗?此时此地,他是蛮有把握,成竹在胸哩。 眼见坏蛋又来捣乱,陈炜不禁火冒三丈,他向前迈开大步,高声警告“绿袍子”,说:“你给我马上消失!这儿轮不着你这妖怪说话。我们要离开蜃城,还要向全世界,揭露邪教的丑恶嘴脸和凶残本性。怎么样你,‘蝴蝶’先生?跟我们走,然后投案自首?你是一个凶手。” “小心点儿,臭小子。在圣城,不要乱讲话!”汪护法声嘶力竭,冲着陈炜激动地挥舞手臂,霎时间袍、袖飞舞,他活像翻飞扑腾、垂死挣扎的蝴蝶。这只烟绿色的“蝴蝶”,手脚利落,他乘人不备,从袖子里抽出匕首,迎风跃起,恶狠狠扑向陈炜。 正在千钧一发时候,一位身着白大袍子的中年妇人,急急忙忙从人群当中冲出来,她迎面拦住妄图行凶的汪护法。她指着他的鼻子,泣不成声地嚷道:“住手!赶快住手。老汪,汪老头子哟,你听听,人家孩子说的多在理啊?自从你迷上‘宝珠大法’,人就变样啦,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醒醒,快醒醒吧,别再为蜃城卖命啦。咱们这就回家,回家好好过日子,啊?” “臭婆娘!”恼羞成怒的汪护法,想也没有多想,就将手中的匕首,顺势猛刺向他的妻子。对于他而言,这招更像是习惯性动作,他只是做了自然而然的事情罢了。 “杀人啦——”月光映照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汪嫂仰面朝天瘫倒在地,她被一群女教徒团团围住,“啧啧”的哀叹声随之起伏荡漾。“汪嫂,汪嫂啊,可怜的人哪。”有人低声呼唤她。鲜血染红白大袍子,她拼死挣扎,使劲儿揪住白得雪亮的邪教袍子。大颗、大颗的眼泪,珍珠一般纷纷滚落。她抽泣着,小声哀求道:“姐妹们,帮帮我,帮我脱掉这白色的袍子……蜃城,邪教啊!” 陈炜几个义愤填膺,一步一步逼向月光下哆哆嗦嗦的“绿色蝴蝶”。汪护法惊慌失措,却还强打精神,穷凶极恶地尖声叫唤,“干、干什么?她是我家婆娘!一个被魔附体的妖怪婆子。我这是大义灭亲,大义灭亲哇。” “住口!你这畜生。”陈炜厉声怒吼。 这一声怒吼,直吓得连连后退的“绿色蝴蝶”差一点现出原形,他险些被长及地面的袍子绊倒。略微定了定心神,他还来不及思考刚才干的事情。毕竟,老婆仅仅只是一件“永久到手的财物”。眼下,他更加着急,必须火速控制这里的局面。蜃城,是他至高无上的信仰,无以复加的权力和财富,他多年苦苦追逐的“尚未到手的猎物”。 他呀,重新更换一张慈善家的面孔,鼓足勇气,力争上游,精神抖擞的汪护法,低头整理烟绿色的袍子,毅然决然地重返战场。他冲着“白大袍子”们大声鼓惑,道:“亲爱的大法信徒,你们面临人生考验,考验!你们一定要放下最后的执著,抛开一切杂念。你们要放下生死,方才能够安度末世的劫难,荣登圆满境界,获得永生。蜃城的刑罚,惩罚背叛者,可是要剖腹取珠的!小桔,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听到了吗?”困兽犹斗,他大力挥舞滴血的屠刀。一些沉迷不醒的“白大袍子”,在他的煽动和胁迫下,重新席地而坐。他们仰望明月,舞动双臂,重新开始练功。 星火摇曳,夜色咄咄逼人。汪护法微笑了,他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语气和蔼地感叹道:“看见了吧?宝珠大法,魅力无穷。大海上的圣城,至高无上。” “哼。”林先生连连点头,满脸钦佩之状,他不禁冲着“绿色蝴蝶”轻声哀叹:“佩服,佩服哇。果然了不得,‘贵教’能把人修成畜生啊。” “你?!”汪护法眼露凶光,刀锋一般寒光闪闪。他的脸孔愤怒得扭曲,他的下巴上,一小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可笑地向上翘起。 “不论你们如何花言巧语,精心包装,都掩盖不了邪教杀人害命,谋财掠权的险恶用心。”光标紧接林先生的话茬儿,高声怒斥。 望着那些昏昏沉沉、痴迷不悟的“白大袍子”,吉祥毅然喝问:“你们,一个个的为了求解脱,求永生,人不要做了,要做永生不死的害人畜生?不惜修成寡廉鲜耻的所谓‘人之精英’?”他猛然回身,怒不可扼,手指汪护法继续逼问:“就像他?恭喜啊恭喜,各位若再不回头,果然就要变成恶魔啦,永生永世活在蜃城的精神地狱,万劫不复。” “汪嫂啊!”忽然响起女人们的失声痛哭。汪嫂睁大怨恨的眼睛,死去了。人们扶住她的遗体,小心翼翼让她平躺在甲板上,有人轻轻替她梳理花白的头发。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失神呆望汪嫂,禁不住低声哽咽,她呢喃述说:“奔赴圣城,蜕变蝴蝶。蝴蝶梦?梦蝴蝶?汪嫂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海上蜃城的真面目吧。” 汪护法冷酷而又煞白的面孔,皮肉在微微颤抖,脑海深处思绪翻腾。他两眼发直,死死盯住结发妻子的遗体,他似乎噩梦方醒,魂灵失落在海角天涯无力唤回。曾经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回忆,温馨而又美好,此刻竟然爪牙一般锋利,疯狂撕碎他的良心。他是痛心疾首,几乎麻木,冷若冰霜,他索性下定决心,就此放弃良知,免得日后自责。他那张僵硬如尸的脸上,两行污秽的泪水,悄然滑落。 他刚刚亲手杀死了结发妻子,同时杀死的还有他自己的良心。深陷此情此境,他挣扎不能,无力抗拒,无以解脱,他只恨不能够回头。人生太过匆忙,悲喜掠过心头时候,他的心已然僵死,不再感动。他茫茫然呆立,失魂落魄,宛若一具行尸走肉,任凭墨绿色的纱巾,深陷迷雾幽灵一般狂乱飘飞,他那颗冰冷的心随之狂舞。一瞬间,他恍若复活,在他躯壳里复活的,分明是一条禽兽不如的丑恶魂灵。 盘脚打坐的“白大袍子”,先后停止练功。他们如梦初醒,迷茫的眼中有了些许光彩,那是泪光在闪烁。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领头儿,无数象征邪教信仰的烟绿色纱巾,被人们扔进篝火,它们化作狰狞的黑影子,迅速扭曲、变形,彻底毁灭。紧握斧子,陈炜怒视火光映照下“蝶化庄生的蛀虫”,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的篝火倒影,仿佛就要射向凶手,火焰必将吞没黑暗。汪护法手中带血的匕首,“咣”一声落到地上。他那张冷汗淋漓的嘴脸,惊恐异常,他活像一个落水者。 身不由己,他慢吞吞地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目光变得呆滞,他呆望“白大袍子”们簇拥的老伴儿遗体,哆嗦成了一团。小福儿见状,慌忙凑近他,他对他柔声耳语几句。他一把抱住他,生拉硬拽,总算扶起护法大人。“绿色蝴蝶”浑身战栗,蠕动嘴巴,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临了,他颤巍巍地连连摆手,示意撤退,指挥一帮子“袍子”灰溜溜地逃跑了。 急得吉祥直跺脚,望着这伙人仓惶逃窜的背影,他大声呼喊:“小福儿,表弟啊,跟哥哥回家!”突然,一阵低沉的蛙鸣般的吼声,在漆黑一团的海天轰然震响,金灿灿的“黄金”号被震得微微颤抖。恐怖的吼声,余音缭绕,久久回荡。吉祥和光标面面相觑,惊愕,惶恐,茫茫然不知所措,他们异口同声道:“大天使在歌唱?!” 第二十四章 蜃城晚餐  凶恶的低吼声,断断续续,隐约回荡,莫名的恐惧往往引人遐想,让人禁不住胆颤心惊,同时也激发好奇心。人们探头探脑张望,不晓得那是什么?大海上神秘怪诞的“歌手”,羞羞答答,若即若离,小心隐匿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迟迟没有现身亮相,恐怕再度应验了欲擒故纵的古老伎俩。 巨大罗网中的猎物尚未惊动,他们仍然在等待谜底揭晓,周遭波平浪静,捕食的“蜘蛛”蠢蠢思动,危险正在逼近“黄金”号。以大海的涛声为陪衬,一曲挽歌悄然唱响,预警月明之夜的“海市蜃楼”,雾锁,烟迷,那些身心被囚禁的人,命若悬丝,吉凶难料。 海上“圣城”的主人,别出心裁,呕心沥血,热情张罗许久的“夜宴”,选定的良辰吉日就在今朝。盛大的蜃城晚餐,以蛙鸣般的吼声作为开幕曲,徐徐拉开帷幕,即将隆重推出。高悬在海天的漆黑圣坛,俨然成了大型餐桌,万事俱备,只欠宾主双方入席尽欢。 蜃城的圣坛,高高在上,刻意引人瞩目,却又是那么样的遥不可及。十几根粗壮的黑色铁索,将它悬空吊起,固定在“黄金”号船头和另外两艘船只的半空中,乘着海风“吱吱嘎嘎”轻微晃荡,看似一只黑漆漆的钟摆。在木头圣坛的下方,漆黑一团的“海井”臭气熏天,阴森森的深不可测,蜿蜒曲折的引桥,把圣坛和周围的船只残骸彼此连接在一起。黑色的铁索上,烟绿色的装饰丝带纷纷扬扬飘舞,反射了月华,寒光闪闪,“哗啦啦”迎风招展,它们活像翻飞的蝴蝶,急切期待月光下的狂欢。 “啪嗒啪嗒”,匆忙赴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紧逼,如此急切的脚步声分明喜出望外。首先登场的自然是“龙套”,黑色丝绸的裤腿下,露出赤裸的脚丫,白皙,肥胖,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光,一颗颗犹如珍珠荧荧闪亮。光脚丫迈着沉重的脚步,踩过污垢斑斑的桥面,压得引桥“嘎吱”响,这座架设在现实与幻影之间的邪恶桥梁摇摇欲坠。 从迷雾中现身,他们是一队头戴黑漆铁面具,身穿黑色丝绸衣裤,腰间围绕墨绿色宽大腰带的卫兵,他们是职业雇佣军,一帮子专业的凶手。他们手持凶器,“呼啦”冲上“黄金”号的船头甲板,迅速展开队形,牢牢把守圣坛。穷凶极恶的蜃城卫兵,暗藏爪牙,一如禽兽,他们是邪教的卫士,蜃城主人的忠实走狗。紧接着,一大帮子蜃城的护法和使者,他们前呼后拥,殷勤簇拥一个黑压压的身影,十分费劲儿地爬上漆黑圣坛。这一幕冷丝丝的滑稽戏,怪异得吓人,甲板上立时鸦雀无声。 什么东西? 茫然不知所措,吉祥先生微微皱眉,他屏气凝神,定睛细瞧。好家伙,“黑大袍子”在高处登场亮相啦。吉祥看见,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素缎的宽大袍子,外罩轻薄的黑纱坎肩儿,身披长长的金褐色绸巾的黑影子。神秘的黑色影子,在皎洁月光照耀下,渐渐现出原形,它是一个中年男子。 但见此人,和颜悦色。一颗肥大并且毛发稀疏的脑瓜,中央圆圆的秃顶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一张光润并且细皮嫩肉的脸蛋,白皙得晶莹,如凝霜雪,寒光闪闪。一只扁平并且嘴角松弛的嘴巴,黑漆漆的口腔,起伏晃荡鲜红的舌头,隐约露出雪白的牙齿。他呀,凤眼细长,鼻子红肿,在他满脸堆笑的时候,俨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慈善面皮。 他?居然是他!“陈总经理哇?”吉祥失声惊叫,万分地惊愕。 咦,确确实实是陈伯伯,这怎么可能呢?陈伯伯他,居然就是蜃城教皇?!光标眨巴亮眼睛,惶恐不安地张大嘴巴,恍惚间想起了“蝶恋花”,他不禁头晕目眩。此时此地,他被白茫茫的迷雾团团包围,恍若深陷在危机四伏的迷宫,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他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他甚至不想挣脱。欲言又止,他慌忙咽下一口唾沫,傻里傻气地看一眼身旁的吉祥。胆小如鼠的吉祥,也在打寒战,他那糊里糊涂的状态不见得比他强。 “蜃城的男主人,宝珠大法,神圣至尊的陈教皇大人,驾临圣坛啦!”汪护法突然现身在圣坛上,主持月光下的晚餐。他神气活现,一如既往,他那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嘶哑嗓音,颇具磁性,十分诱人,悠悠回荡在白雾茫茫的漆黑夜空。 “蜃城神圣至尊的陈教皇大人”?呵呵,鬼扯淡,我的妈哟,他这不是欺世盗名吗。情况越来越不妙,吉祥心底冰凉,他傻里傻气地望着光标同学,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再也顾不得面子,惊恐促使他放下执着,他咬紧牙关,缩紧脖子,尽量挨近“黑大个子”的哥们陈炜,他在他身旁直打哆嗦。事实上,他们几个同样的狼狈不堪,彼此挤作一团。 圣坛之上,“黑大袍子”煞有介事地整理衣袖,挺胸抬头,悠然自得地伸展双臂,他在迷雾衬托下,刻意摆放一个号令天下的姿势,他这是在亮相、摆谱儿。海风中翩翩飘飞的宽大衣袖,这么样扬起来,又那么样落下去,好似蝴蝶的黑色翅膀,他的模样活像黑色蝙蝠,沐浴皎洁月光,瞬时蜕变成为精怪。 圣坛之下,那些痴迷的“白大袍子”几近疯狂,他们以为美梦终于成真,庆贺的晚餐过后,即刻将要飞升“做神仙”。他们诚惶诚恐,窃窃私语,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甲板上犹如落满白色飞蛾。他们俨然魂飞天外,毕恭毕敬地虔诚膜拜,滔滔不绝地念叨练功口诀,哆哆嗦嗦舞动双臂,全身心投入修炼,他们在想象中看见了悬浮的宝珠。月光普照,雪白的身影悠悠晃荡,一个个欲仙欲死,“梦游”般的荒诞场面,那么样诡异惊人。 “嗖”一声响,一条娇小玲珑的黑影子轻盈跃起,连跑带跳蹦下圣坛。它从人们眼前一晃而过,飞快地向船尾方向逃窜而去,闪闪身子不见了。那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猫咪。黑猫渐渐远去的背影,蓬松的黑色尾巴尖上,一小撮雪白的毛儿,白得雪亮,宛若一抹月华。 那只猫多么眼熟,吉祥心里忽地一惊。光光?表弟小福儿怀中的“小宠儿”,姨妈的“大仇人”,隔壁邻居老汪家的那只“黑猫光光”。嗯,老汪?汪护法?难道就是他!唉呀,不好了,那么姨父“上层次”,会不会也在蜃城?这么一想,他不由得在心里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仿佛“滚雪球”,似乎是越来越大。吉祥抬起头,慌慌张张向圣坛上张望,希望能够意外找到表弟和姨父。 只见圣坛上,那位脑满肠肥的所谓“神圣至尊的蜃城教皇”,他正耐心保持那个令他颇为得意的姿势。好半天,他才饱含深情地开腔,他万分温柔地说道:“亲爱的教徒们!恭喜你们登临海上的圣城。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今夜,你们将在蜃城夺胎换骨,蟾宫天使将为你们祈福。”在他激情宣告的时候,漆黑圣坛在海风中微微晃动起来,几个护法慌忙殷勤地迎上前去,扶住踉跄的黑大袍子。 “海市蜃楼”的男主人示意众人退后,略微定了定心神,派头十足地连连摆手,“吧嗒吧嗒”嘴巴,他接着往下说:“你们果然有福气。蜃城大天使,法力无边,必将帮助你们口吐宝珠,飞升圆满哟。”在圣坛的又一次晃动当中,陈教皇险些跌倒,他急忙抱住近旁的一根铁索。与此同时,他那张活泼的大嘴巴,仍旧没有停下,长长的舌头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闪着寒光。“啊哟,”他深情地叫唤:“祝愿你们逃脱末世劫难,魔鬼的纠缠,获得永生。” 圣坛的下面,“海井”的深处,忽地窜起一条长长的粗壮舌头。它呀,仿佛一个黑色幽灵,又仿佛一条血淋淋的长蛇,在白茫茫雾气包围之中,悄无声息地悬浮,神出鬼没地慢慢飘移。 “哦?!”蜃城的男主人,刚好同它迎面相对。他瞪大眼睛,失神呆望它,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心想:“咦,还没轮到它登场呢?急得什么!它这是‘冒场’哇。”微微皱眉,他真的很生气,犹豫不决。 它爽快极了,毫不犹豫。这家伙可是饿坏啦,根本等不急。“呼”一下子,它卷起它的男主人,迅速,准确,十分有力,它稳稳当当缠绕他,看上去他和它如胶似漆。它随即徐徐升起,它将他提溜到夜空下,它把他高高举起,他依靠它方才如月高悬,就在“黄金”号金色的泛光照明当中,清晰可见邪教魔头的惊魂嘴脸。陈教皇令人讨厌地尖声嚎叫:“哇啊!哇啊!” 这样的叫声犹如蛙鸣,直叫人毛骨悚然。“黄金”号的泛光照明,刹那间熄灭。蜃城陷入黑暗,月光穿透迷雾,缥缈的雾气剔透而又明亮。圣城的圣坛,在海风中晃荡,黑漆的铁索“咣咣”响,好似丧钟敲响,余音缭绕。恐怖一如夜色笼罩,人们都惊呆了,屏气凝神,纷纷仰脸张望那个高悬的男主人,他犹如黑色的月亮。魂飞胆裂的时刻,一片死寂。 紫红色的舌头,流出乳白色的毒液,“滴滴答答”掉落在圣坛黑漆的木板上,墨绿色的荧光,星星点点闪烁。毒液腐蚀木料,一丝一缕白色的雾气,轻飘飘地狰狞舞动,好似无数幻影。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蜃城的护法和使者们全都傻眼,他们畜生一样齐刷刷趴下,瑟瑟战栗。 蜷缩在“畜生”堆里的教授先生,身穿烟绿色丝绸的护法袍子,他以此作为伪装。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手中紧握银光闪闪的小手枪。他这般神情模样,活像一条侥幸卷在枯叶里瑟瑟发抖的蛀虫。他手下那帮子海盗和杀手,也是同样狼狈非常。漆黑铮亮的轻、重枪械,暗藏在宽大的使者袍子底下,伴随主子的战栗,接二连三撞击地面,“咣咣”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阴森森的晚餐音乐情同催命。 半空中,男主人他倒是冷静下来。众目睽睽,他那派头呀,力求彰显帝王风范。只见他从容不迫,在黑色袍子的深处寻寻觅觅,终于掏出一只埙。他把它贴近嘴唇,小心翼翼地吹奏。 美玉制成的埙,形状好似一颗卵石,又像是一颗珍珠,通体淡淡的烟绿色,映照了月华,晶莹剔透,玲珑可人。相传,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器之一。此时此刻,古老的曲调悠悠然吹响,悠扬飘逸的乐声,打破漆黑夜空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长的舌头迟疑了,它在聆听。舌尖上,一对触角般弯弯的大毒牙,慢吞吞从肌肉的褶皱深处竖立起来。它们伴随音乐的节奏,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微微颤动着打节拍,它们犹如蝴蝶翅膀在月华中闪亮。牙齿的顶端,尖细而又锐利,彼此撞击“咣咣”作响。大舌头呀,它是在欣赏抒情的古老乐曲呢。 这幕科幻一般的马戏表演,惊得吉祥透不过气,他用力捂住胸口不敢喊叫。激昂的鼓点突然奏响,鼓声清脆嘹亮,立刻盖过埙的乐曲声。 “要命?”陈教皇受到惊吓,慌了神儿,埙从他手中滑落,它在半空中翻滚坠落。千钧一发时候,汪护法“嗖”地高高跃起,他有惊人的弹跳力,活脱就是一只青蛙。他伸出一条细长的腿脚,紧紧钩住铁索,拼死探身出去,他好像绿色的蜥蜴。敏捷,准确,犹如螳螂捕蝉,他居然捕捉到那只坠落的“宝贝”。 清脆的鼓声,起伏连绵,终于激怒大舌头。它令人恶心地蠕动,“呼”地收起大毒牙。“啪”一声响!长舌急不可待,它高高地向上甩起,死死缠绕它的男主人,它粗暴地将他活生生拖下圣坛,他的“圣坛”仅仅只是它的吃人餐桌。 漆黑一团的“海井”深处,涛声回荡,隐约传来陈教皇丧心病狂的最后一声嚎叫:“畜生!我是你的主子,蜃城的教皇,禽兽哪,吃人的禽兽。”回敬这位主子的,仅仅只是异兽愉快的低吼声,迅速被风声撕碎。 他目不转睛,瞅着黑漆漆的夜空,茫茫然独自发呆。在那里,长舌和它的猎物,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起来,这位“蜃城尊贵的男主人”,他自己便是晚餐当中的一道大菜,他肯定要完蛋。餐厅服务生想到这儿,慌忙伸出颤巍巍的双手,紧紧地按在心口上。他微微欠身,由衷祝福那只正在享用晚餐的异兽天使。他禁不住小声呢喃:“唉哟,蜃城教皇大人,又肥又壮,恐怕不好消化吧。啊,大天使阁下,祝您胃口好。” 蜃城的“畜生”们老早连滚带爬,匆忙逃向另一艘船。一个个都恨不得立时长出成排的轮子,高速转动,他们宁肯抛弃信仰也要飞快逃命。冷眼旁观那些逃之夭夭的鬼影子,吉祥惊魂未定,倍感无助。恐惧和悔恨令他火冒三丈,他冲着冷汗横流的林先生,凶恶地立起两颗眼珠子,他厉声吼叫:“你混蛋!瞧我干嘛?赶快带戎蓉走啊?” 林先生忍气吞声,连连点头,乖乖地按照人家所说的办。因为他的太太啊,老早就被吓晕过去,她瘫倒在他怀里无声无息。他心疼地抱起妻子,跟随大家伙儿向船尾的方向撤离。吉祥、光标和陈炜,他们三个积极参与撤离行动,高声催促大家,说:“去船尾!赶快到船尾去,那儿有救生艇。船长命令,全体撤离,请大家赶快行动。” 金灿灿的大鼓,再度奏响。年轻的鼓手,一边跟随队伍行进,一边用鼓声引领大家有序撤离。鼓手满怀信心,深情击打心爱的乐器,鼓声仿佛黎明前的曙光,照亮人们前进的道路。 六个指头的巨大手掌,无声无息从“海井”里慢吞吞伸出,“啪嗒”一下握住黑漆漆的铁索。弯钩形状的指甲,微微颤动,深紫色的荧光,在夜色中寒光闪闪。可怕的爪子嚣张挥舞,粘稠的毒液“嘀滴答答”往下淌,令人作呕。瞬间,一只巨大的蛙形异兽,从大海中升起,它那样的从容不迫,简直派头十足。它的后背,紧紧靠住漆黑圣坛,它才是蜃城真正的主子。 仰望蜃城大天使巨大的黑影子,敬畏它的凶残和暴虐,懦弱的“白大袍子”们再度纷纷跪拜。随后,他们盘腿打坐,浑浑噩噩,欲仙欲死,沉迷在邪恶的信仰深处究竟难以自拔。他们摇头晃脑,好似无数摇摆不定的钟摆,口中念念有词,频频舞动双臂,一心一意只顾投入修行,妄想荣获那个虚无缥缈的永生泡影。长舌头“呼”一下甩动,轻而易举卷走一名痴迷的“白大袍子”,那是它理想的晚餐。 癞蛤蟆,我的天,不是美丽善良的贝壳仙子?一只吃人的“癞蛤蟆大天使”呀,这可真够呛。吉祥瞪眼望着身旁的哥们陈炜,震惊得说不出话。 “它吃人。”陈炜咬牙切齿地说。望着神情惊骇的老同学,光标假装镇静。这时候,他心似明镜,恍然大悟。他对他们俩低声说道:“瞧啊,它是一只食肉动物。邪教这些人,控制并且豢养它。比方,借助‘埙’的音乐,引诱和训练它吃人。{奇}大海上的蜃城,{书}就是它筑的巢穴。{网}邪教罪犯通过给人‘洗脑’,一番花言巧语,他们将‘猎物’诱骗到这儿,从而达到谋财害命的目的。人和兽,狼狈为奸,各取所需。一定就是这样。这阴谋真完美,完美得令人发指。” “我们破案了,弟兄们。”陈炜赞同地点点头,他暗自握紧拳头。 “生存,还是死亡?”莎翁的这句名言,在吉祥脑海中轰然震响,排山倒海回旋缭绕,愈演愈烈。突然,他发狂一般跳起来,仿佛一道雷电。他冲着“白大袍子”大喊大叫,用脚踢他们的屁股,用手扯他们的袍子,他恨不能当场揪出他们的灵魂来拷打,好让他们猛醒、觉悟,重获新生。 吉祥不禁激情吼叫:“醒醒吧,邪教吃人!一只癞蛤蟆,也值得你们顶礼膜拜?痴迷不悟,痴迷不悟,痴迷不悟啊。” 见此情景,他从背后下手,一把抱住几近疯狂的吉祥,彼此的眼中闪烁晶莹的泪花。光标忽闪亮眼睛,拼命想词儿,他试图劝说他,“没用了,吉祥,这样根本没有用的。他们沉迷于邪教,已然心智丧失,无药可救。自从他们穿上雪亮的白大袍子,走向那个他们以为的永生天堂,他们就已经失魂落魄。大海上的蜃城,就是他们的坟墓,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蜃城教皇,便是他们的身主。而他们,仅仅只是吃人邪教的牺牲品。”说话间,异兽大天使又一次回到它的“餐桌”上,月光下的夜宴令它心花怒放。 蜃城恐怖的“癞蛤蟆”,晃荡着脑袋,张开大嘴巴,吐出一团浸透消化液的食物残渣,那是白大袍子包裹的人体骸骨和毛发,被丢弃在甲板上,沐浴月光。它虎视眈眈,死死盯住又蹦又跳、又叫又嚷的吉祥。哇,这个青年热血沸腾,活泼又健康,它越看越欢喜。它看中意了。它要吃他。 它冲着吉祥,张开黑漆漆的大嘴巴,好似在得意地狞笑。它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长长的,尖尖的,一颗颗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它咄咄逼人,吉祥震惊得张大嘴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一颗颗又酸又疼。他忍不住失声尖叫:“我的妈呀,长牙齿的癞蛤蟆?光标呀,我的‘牙牙’,好疼、好疼。”话音未落,它忽地冲他弹射舌头,一道红光犹如海浪迎面袭击。 哎呀,不得了。陈炜眼尖,抬腿便是一脚扫荡,他迅速把吉祥掀翻在甲板上,顺势又按倒老同学光标。长长的舌头,刚巧从他们身上横扫而过,它像是随心所欲卷起一个小胖墩儿。 异兽天使的长舌头,恶心地蠕动,上下翻腾,“啪嗒啪嗒”响,它活像一条嗜血毒蛇。舌头的尖儿,高高挺立,然后慢吞吞钻进异常宽大的袍子里,舌头上密布的倒刺形状的小毒牙,一根紧接着一根扎进人肉,皮破血流。“啊哟,‘侬’咬我啊?‘阿拉’老适意的,蛮过瘾,‘煞根’啊。”可怜的牺牲品一路尖声惨叫,却不曾挣扎,他很快就被拖回癞蛤蟆的大嘴巴,消失不见了。 “呀,‘伊’是上海人?刚刚被吃掉的小胖子,‘阿拉’上海自己人呀?”吉祥冷汗淋漓,瑟瑟发抖,他恍若魂飞魄散。目睹暴行,感同身受,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肉,仿佛也跟着隐隐发痒和刺疼。 “快走吧。”光标跳起来,大声尖叫。“癞蛤蟆”吃完,它很快会回来,不容再耽搁。吉祥这个家伙,分明缺心眼儿。眼前,保住“小命”顶顶要紧。他手脚慌忙,冲着老同学挤眉弄眼。两个人心领神会,一齐下手。不由分说,揪衣服,捉手脚,他们牢牢抓住吉祥,他们生拉硬拽强行把他拖离险境。 吉祥一路挣扎,他还牵三挂四,儿女情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还哀求、哭喊不已。他在两个哥们手中耍花招,拼命使小性儿,声嘶力竭地喊叫:“放开我!小福儿呢?我表弟,你们看没看见我表弟?我不能丢下他,我得带他回家。”与此同时,逃命的人群仿佛大海落潮,迅速从船头甲板“呼啦啦”退出。空荡荡的甲板,只留下汪嫂的遗体,她那雪白雪白的袍子在海风中飘动。 孤零零,冷清清,她仰面躺在月光下,大睁着双眼,大睁着双眼,大睁着双眼!在她的周围,污血横流,白骨遍地,断肢和尸骸一地狼藉,景象惨不忍睹。白大袍子的碎片,受到海风驱使,一片一片翻飞在喋血之地,宛若梦碎的白色蝴蝶仍然垂死挣扎。那些宣扬邪恶信仰的小册子,散落在它们主人的遗骸旁边。月光下,小册子情同幽灵复活,雪白的书页,在海风中狂乱翻动,“哗啦啦”恰似狂啸。烟绿色的纱巾忽而乘风升腾,它深陷迷雾独自狂舞,鬼影儿似的飘飞在黑沉沉的夜空下。 第二十五章 战鼓嘹亮  若隐若现的鼓声,回旋荡漾在迷雾肆虐的蜃城海域。几只救生艇,拼死挣扎在起伏的海浪间,顽强同逆流展开生存搏斗。乘员们从小艇上眺望不远处的“海市蜃楼”,黑压压,白茫茫,它活像面目狰狞的禽兽,凶残而又狡猾,小心翼翼躲藏在雾气的帷幕后面,贪婪窥视逃生者的动向。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寥若晨星,散布在蜃城的黑暗角落,一忽儿金灿灿闪亮,一忽儿红彤彤黯淡,它们犹如无数扑闪的锐利眼睛,东张西望,伺机发动猎捕。 灰蒙蒙的水面下,暗藏一双绿荧荧的犀利眼睛,意味深长地眨眼,死死盯住水面上妄图逃生的小艇,船底鲜艳的橙色,在它看来异常醒目,好似存心在诱惑它。饥饿难忍,它缓慢舞动爪子,超级癞蛤蟆庞大的身躯顺水浮游,借助夜色的掩护,它偷偷摸摸向人逼近。 狭小的救生艇船头,一位高大的白人水手迎风挺身站立,雪白衬衫的衣袖高高卷起,他使劲儿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喊叫,竭尽全力鼓励大家加紧划船。“加油啊!加油,加油干!”由妇女、老人和幼儿组成的乘员队伍,在“黄金”号水手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努力划船。来自中国台湾的老船工们,俨然成了“逃命小分队”的生力军。他们配合默契,斗志昂扬,然而救生艇却几乎不曾前进,它仿佛是被海面牢牢吸附,“粘”在原处动弹不得。 母亲和她的孩子合力划动一支船桨,幼子娇嫩的小手,轻轻搭住母亲白皙的手背。母亲的手腕子上,蝴蝶花纹的银镯子,反射了月光,一如星辰微微闪烁。母亲温暖怀抱中的幼子,咬紧牙关,尽心尽力划船。胖乎乎的小脸蛋涨得通红,细小晶莹的汗珠子,在他额头和鼻尖上晶莹闪亮。他的神情那么样的专注,一边认真划船,一边聆听银镯子的“叮咚”击响,他的神情模样很像小骑士呢。 “老伙计们,再加把劲儿。加油干,可别给咱老船工们丢人哟。”黄老先生埋头卖力气,热心为同舟共济的老哥哥们加油、鼓劲。那位和他并肩划船的林老先生,憋闷得脸色煞白,累得“哼哧哼哧”直喘气,他仍然咬牙坚持奋力划船。这样的大场面,多么激动人心,他可不能轻易落后,尤其是不能输给身旁那对母子。 每一桨,他都划得尽心尽力。每一桨,他都划得扎扎实实。每一桨,他都力求划出专业水准。乘人不备,他也悄悄地小声抱怨:“投诉,到达香港,我们一定要投诉。活见鬼,这算什么豪华度假游?放狗屁。想不到,还要自己动手划船逃命呀。若要我说,肯定是那条大鱼的肉骨头,惹的祸。冷不丁,招来一只癞蛤蟆,吃人的超级癞蛤蟆,该死的坏东西。”话音刚落,“癞蛤蟆”仿佛闻风而至,它那只巨大的前爪,忽地伸出水面。它僵硬地竖立在月光下,纹丝不动,黑糊糊、寒森森的,然后慢吞吞地原地回转,掌心面对它的猎物,霎时一个猛子恶狠狠地打击,准确捉住救生艇的船尾。 被爪子牢牢擒住的小船,挣脱不能,原地团团打转,它好似一只陀螺,雪白的浪花随之飞溅。人,兽,船,三方僵持不下,一时间势均力敌。“妈咪?!别离开我,妈咪啊?”幼儿尖声惊哭,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叫,轰然震荡在漆黑夜空,迅速淹没孩童的哭喊。 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活像疯狂的魔鬼,一起一伏浮游在漆黑海面。哭喊声刺激了它,它的食欲越来越旺盛,它异常亢奋地挥舞爪子,接二连三掀翻几只救生艇。贪得无厌的家伙,绝不会容忍,坠落在罗网深处的猎物轻易脱逃,它是“蜃城晚餐”的尊贵主人。那些可怜的落水者,女人、孩童和老人,他们绝望地拼死挣扎,瞬间就被黑漆漆的海水吞噬。 “黄金”号邮轮的船尾甲板上,人们亲眼目睹这一幕振聋发聩的惨剧,无不扼腕痛心,悲不自胜。正当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大海上又传来一阵凄惨的呼救声。 “天哪,救命啊,救命!” “来人啊,来人,救救我们?” “吃人!吃人!它吃人啊!” 一只救生艇,两头被钢丝绳系住,悬挂在“黄金”号船身的外面,不料刚巧卡壳。它高悬在半空,既下不去,也上不来。洁白的海浪高高飞扬,频频拍打船底,“啪嗒啪嗒”响。这只高悬的小船,在海风中摇摆晃动,情同钟摆,它随时可能坠落大海。而它,那只凶恶的“癞蛤蟆”,它正在大海里抬头仰望,它在耐心等待蜃城晚餐从天而降。 情势危急,千钧一发。救生艇里的乘员们,刚刚亲眼目睹大海上的惨剧,一个个惊慌失措,直吓得面如死灰、魂不附体。他们紧紧抓住船沿,争先恐后探出身子,冲着“黄金”号歇斯底里地狂呼:“天主哪,救命!赶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癞蛤蟆’就在下面,它要吃人啦!” “黄金”号上,人们面面相觑,惨剧令人措手不及。嘹亮的鼓声,再度奏响。没有人下命令。鼓声,仿佛就是战斗号角。水手们精神抖擞,纷纷投入拯救生命的战斗。他们努力摇动手柄,收拢钢丝绳,想把那只悬空的救生艇重新拉回来。一些人自发参与营救,更多插不上手的人,焦急地聚集在船沿边,纷纷探身张望。白茫茫的迷雾中,一张张汗、泪横流的脸庞,月光中微微闪亮。人们热切期盼,默默祈祷,祝愿危难中的人能够尽快脱险。 救生艇被钢丝绳拉动,开始缓缓向上升,看到获救的希望,艇上的乘员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屏气凝神,等待平安降临。 “黄金”号邮轮的船尾甲板,篝火熊熊燃烧。红彤彤的火苗,热切地跳动,仿佛一颗颗深情跳动的心。此时此刻,船上,船下,人们心心相印,共同为生命祝福,静静聆听青年鼓手的鼓声。 鼓声如歌,激昂奔放,瞬间振奋人心,一声声击破黑沉沉的死寂。忽然“嗖”地一声响,血淋淋的长舌高高跃起,它卷起一波海水,黑压压迎面扑向金色头发的女童。一切拯救都已经来不及。女童尖叫一声,情急之下,她索性从救生艇中纵身跳进大海。她那娇小的身影,迅速在漆黑一团的波涛间消失。 长舌,落空。它有些沮丧,迟疑不决,高高地举在半空中,海风中微微晃荡,情同钟摆。巨大的黑影子,随即慢吞吞靠近半空中的救生艇,它那样子仿佛是在思考哩。嗯,那么多鲜活的牺牲品,究竟先吃哪一个? 紧急关头,究竟忍无可忍,深色肌肤的人妖,“呼”一下蹦起来,他决心充当英雄好汗。但见这位“好汗爷”的手中,紧紧抓住一只高跟鞋,那是他刚刚脱下来的。桃红色的高跟鞋,细长的鞋跟在月光中金灿灿闪亮。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用鞋跟打击那条吃人的长舌头。真是恨死了,他比它更加凶恶。 锐利的铜质鞋跟,好像一把匕首,有力地击中长舌。他看准了下手,拼命扎进它的皮肉,用力搅动,然后往回一拉,顺势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起的地方,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黑暗中荧荧闪亮。阵阵恶臭,扑面而来。 “癞蛤蟆”吃着苦头,它显然受到惊吓,十分地狂怒,立即展开凶猛反扑。长长的舌头,猛地甩起来,鞭子似的恶狠狠抽打船身,救生艇随之剧烈颤动,左右晃动,摇摆不定,一些人站立不稳纷纷坠落。 空中坠落的“白大袍子”们,迎着海风,他们的行头很快充满空气,纷纷舒展开来,宛若朵朵雪白飘零的百合花,飘落在大海上,他们随波逐流。 见此情景,“黄金”号上的人们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们仍旧勇敢地继续营救工作。救生艇仍在缓慢上升,好似即将逼近那一轮明月。长长的舌头灵活舞动,它兴致勃勃,血腥味儿使它愈加精神抖擞,它在半空中优雅转身,换个姿势,重新调整进攻策略。 灵巧的舌尖,“啪嗒”一下钩住艇尾,它把它使劲往下拉扯,它是预备要把钢丝绳一举扯断,了事。乘员们见状,决心拼死一搏,他们争先恐后跳起来,奋起反抗。十几把橙色的船桨,狠狠地砸向长舌。异兽大天使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长舌蠕动,纠缠不休,它是舍不得放弃这顿嘴边的晚餐。 双方彼此争执不下,钢丝绳的接口处突然断开,金属的扣子飞起来,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刹那间,救生艇成了断线的风筝,它紧挨着“黄金”号邮轮,飞快地垂直落下。坠落的小艇,半空中被长舌轻轻拽了一把,轻盈地翻身,底朝天倒扣在海面上,飞溅的雪白浪花迅速淹没落水者。 鼓声在继续,震撼每个人的心灵。激昂奋进的鼓点,排山倒海,回荡在夜空,如同一声声怒吼,一举击穿笼罩人心的迷雾。[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不知过了多久,“黄金”号邮轮的灯光,忽然诡异地亮起来。惊呼声,随即响起。黑衣的蜃城卫兵队伍,手持各式各样的凶器,气势汹汹冲上船尾甲板。他们呼啦一下组成包围圈,以武力胁迫众人。 蜃城护法——小福儿,他不慌也不忙,笃悠悠地现身啦。只见他,已然换上崭新的护法行头,大模大样地迈开方步,慢吞吞迎向“黄金”号邮轮的船长。宽大及地的烟绿色袍子,海风中轻飘飘舞动,小福儿的身前身后,笼罩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气。 这只刚刚成功蜕变的“大蝴蝶妖精”,昂首挺胸,神气活现,伫立在皎洁月光下,他若有所思。他细心整理心爱的袍子,然后慢吞吞地开腔。他的话语呀,仍然是那么样的轻柔温和,绵软如沙,诱人陶醉。他笑吟吟地对船长柔声说道:“哦,亲爱的船长先生,您辛苦了。该歇息了吧?”说着,他突然扬手,宽大滑爽的袖子,顺着他的手臂徐徐滑落,露出白皙的胳膊。在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油亮的手枪,它正对船长郑楠先生的胸膛。 枪?表弟小福儿?哇啊,真不敢相信。人群当中的吉祥,立时惊慌失措,心儿狂跳不已,他禁不住大声喊叫:“住手,小福儿!” “砰”一声炸响。 小福儿完蛋!吉祥在心中,一声绝望的惊呼,情同海浪在咆哮,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深深的疼痛。人整个儿变得麻木,手脚冰凉,他简直魂不守舍。他下意识地跟随惊慌的人群,向那位遭到枪击的船长跑过去。 船长倒下了。人们震惊而且悲伤,团团围住受伤的船长,一个个不知所措,无言以对。沉默,饱含慰藉,饱含情谊,也饱含挥之不去的恐惧。“船长啊?”一声凄惨的哭喊,忽然响起,那么样的撕心裂肺,闻之令人动容。白茫茫的迷雾,狰狞飘舞在他身旁,伤心欲绝的青年水手小顺子,情不自禁。 白雾阻隔,吉祥睁大眼睛,望着痛心疾首的一幕,羞愧,痛悔,他究竟无地自容。他涨红了脸,徒劳地握紧拳头,恨只恨他此时此地的无能为力,他是力不从心哪。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眼前这个严酷冰冷一如霜雪的事实。事实确凿,表弟小福儿他是一个杀人凶手! 凶手,洋洋得意。轻轻地吹了吹枪口上焦黑的尘埃,他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枪。他那纯洁无邪的神情呀,仿佛一个正在海边玩耍的孩童。他淡然地嘀咕一句,说:“美国货,还挺好使呢。” 船长先生睁大眼睛,紧紧盯住水手小顺子,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这孩子是他的养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和他亲如父子相依为命,他们风雨同舟。此刻,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要交待他。艰难地呼吸,他在等待,努力积蓄每一分力量,他在心中大声催促自己,说:“站起来,赶快站起来。必须完成船长的使命,亲手把乘客送到安全的地方。” 望着那轮明月,他不禁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一生曾经的生活画卷,纷纷扬扬在他眼前浮现,仿佛海天之间展翅翱翔的白色飞鸟。他仿佛听见,一生相伴的至爱亲朋,纷纷扬扬在他耳畔低语,仿佛海天之间回旋荡漾的深情歌唱。 意犹未尽,他躺在他孩子温暖的怀抱中,他深情地望着他,渐渐感觉心底平和,他仿佛重获勇气和力量。他微笑着,轻轻摇头,示意他的孩子不必忧伤,泪水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人生最后的拼搏,悄无声息,一如大海汹涌澎湃,他那双紧握的大手松开了。船长走了。 “船长父亲,不要离开我,船长啊?”水手小顺子热泪盈眶,深情地轻声呼唤,他把永眠的父亲搂进怀中。篝火,映红黑人青年泪湿的深情的脸。 众人无语,默默垂泪。一幕悲天悯人的情景,仿佛令时间也望而怯步。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才如梦惊醒。在“黄金”号邮轮泛光照明的金色光芒中,人们手拉手、肩并肩,勇敢地迎向凶手。 这时候的小福儿护法呀,老早更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急得直跺脚,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他温言细语地试图辩解:“别、别、别,请别激动嘛。遇事,千万要冷静。我这也是万般无奈,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不要离开永生的圣城。” “狗屎!”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失声尖叫,他愤怒地挥舞拳头,厉声反驳,道:“小福儿,快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邪教,不会再有市场。那么多鲜活美好的生命,毁灭在你们手中。我总算认清了,邪教吃人的本质。我们要团结起来战斗,哪怕失去生命,也决不做蜃城永生不死的恶魔。”他的一番讲话,当场把这位“新护法大人”斥责得面无人色。 气急败坏的家伙,天生顽固,他死要面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打精神,咄咄逼人,面目狰狞地威胁少年。他瞅准他的软弱可欺,知根知底,他眼下吃定他,他要迅速摆平局面,他选择从这个“白袍子”的孩子下手,颠倒黑白。小福儿卷卷袖子,神情严肃,人模狗样地教训人,他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好啊、好啊,小桔?真有你的。让我仔细瞧瞧,你还是你吗?怎么,你还想翻天?你就不怕大天使,降罪吗!” “哈,哈,哈。”光标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夸张的大声嘲笑,劈头盖脸地回敬他,说:“小福儿呀,别吓唬孩子。真是笑话。哎呀,让我好好瞧一瞧。哦?您升官啦。不错,您居然由‘人道’滑向‘魔道’,从帮凶晋升为凶手,您果然修炼成了披着人皮的妖精。我也是真好奇。怎么一个杀人凶手,可以‘安富尊荣’,获得永生?你倒是有没有听说过,天理报应哪?” 小福儿闻听此言,慌作一团。他扭动身子撒娇,挥舞胳膊,小光脚连连跺脚,他略带哭腔连声嚎叫:“啊,吉祥表哥啊?你的朋友,他们合伙欺负我,你都不管啦?你好狠心哟。”回答他的,是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小福儿的表哥吉祥,万分惊怕,众目睽睽,他感觉真是羞愧难当。吉祥觉得胃里面,好一阵恶心难受,头脑却渐渐清醒。最近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那些不寻常的人和事,桩桩件件,在他脑海中迅速铺展,梳理得有了头绪。哎呀,姨父?不好啦。一想起他呀,吉祥就身不由己地微微发抖。他是真的害怕,向表弟亲口证实一个猜测,一个可怕的猜测。 “小福儿,好表弟!就算哥哥我,求您啦。请你务必告诉我,我的姨父,你的父亲,此时此刻,他是否在蜃城?”吉祥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恨,他十分胆怯地向他询问。吉祥的神情模样,几近是在哀求他。 吉祥的问题,犹如一针强心剂,扎得他小福儿不由自主打哆嗦。他呀,突然变得冷静。他含情脉脉望着表哥,几度欲言又止,他呆若木鸡。他那张白皙的脸蛋,汗津津地微微闪亮,似笑又非笑,像哭又非哭,他的表情耐人寻味。良久,他神情恍惚,喃喃自语:“你姨父?我父亲?对呀。嗯,让我想一想。啊呀,是的、是的、是的,没错!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他早就圆满啦。” “圆满?什么意思?我亲爱的小福儿,请你把话讲清楚。”吉祥越来越害怕,态度越来越客气,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他终于忍不住嚷嚷:“快说,他到底在不在蜃城?” “嘘!小声点儿。”小福儿神经质地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他当然在蜃城。他就在那儿,瞧啊?”说着,他抬手为他指点方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吉祥看见“黄金”号邮轮外,一片漆黑恐怖的大海。一刹那,吉祥感觉都要晕倒啦。 “小福儿……冯福!”吉祥惊恐地一声尖叫,不禁泪如雨下。在他的眼中,冯福那张可怕的冷酷嘴脸,仿佛在迷雾中迅速扭曲变形,起伏波动,白得雪亮,令他愈加看不分明。面前,究竟是人形,还是一具鬼影儿? “人形鬼影”僵直不动,他的样子倒像是死而复生,获得解脱。良久,他仿佛刚刚才从噩梦惊醒,使劲儿揉揉眼睛,感觉倒还蛮不坏。他的态度缓和下来,突然将话锋一转,恳切地对表哥说道:“亲爱的表哥。你应该,多关心自己的事情嘛。想想看,你和戎蓉的意外重逢,多么神奇。金鹿回头哟。你怎么能够,忍心离开大海上的圣城?离开爱护、保佑你的大天使?难道,你选择和一群‘人类渣滓’,共赴世纪末的灭亡吗?表哥啊,只要你说服你的朋友们,领着大家伙儿皈依宝珠大法。我可以成全你的美事呀,嘿嘿。” “无耻混蛋。”吉祥指着表弟的嘴脸,气得直掉眼泪儿,人也站立不稳,海风中摇摇晃晃他险些跌倒。陈炜一把扶住他,低声安慰他,说:“吉祥,不要理睬他。‘小妖精’鬼话连篇,那个吹嘘可以让人登上极乐天堂,获得永生的蜃城教皇,他已经被‘癞蛤蟆’生吞活吃了。谎言,不攻自破。” 悔悟的“白大袍子”们声泪俱下,纷纷站出来痛斥: “吃人的‘癞蛤蟆’,居然被奉为圣城的大天使,真恶心。” “宝珠大法,分明是吃人邪教,凶恶的罗网。” “邪教吃人,谋财,掠权,丧尽天良,咱们不是胆小鬼,咱们跟坏蛋拼命!” “咱们跟邪教,决一死战!” “决战蜃城!决战蜃城!”吼声一如涛声激荡,霎时群情激奋,众人一拥而上,无数愤怒的拳头,雨点儿一般砸向新护法。“癞蛤蟆”的护法惊慌失措,抱着脑袋连连后退,却不料被袍子绊住手脚,他仰面朝天跌了一个大跟头。丧家犬,鬼哭狼嚎,他大喊大叫:“嗳,嗳,别打脸呀?我那漂亮的脸蛋哟,我的脸,我的脸,护教哪?哇啊,救命!” 听到“小主子”连声哀号,原本缩在一旁看热闹的卫兵们,纷纷挥舞凶器,猛扑上来。寒光闪闪,血肉横飞,十几名水手和“白大袍子”,立即惨死在屠刀下,激起新一轮的反抗。无助的人们,赤手空拳,携手并肩,他们英勇地展开肉搏战。混战当中,双胞胎少年乐手挥舞火把,忠实守卫他们身后的货柜,在那高高的货柜顶上,青年鼓手饱含激情,演奏他心爱的大鼓。一声声激昂奋进的鼓点,如同战斗的号角,激励人们拼死战斗。 枪声,骤然响起。年青的鼓手身中数弹,翻身跌落在甲板上。美国教授先生,身穿护法的大袍子,领着他那帮荷枪实弹的海盗和杀手,疯狂地冲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人群。反抗,暂时被镇压。人们面对凶手,背靠大海,月光下围成大圆圈,人把禽兽团团包围。大家伙儿怒目而视,无声地抗争,他们继续为正义而战斗。 年青的鼓手,安详地躺在那儿。月光皎洁,为他覆盖圣洁光芒,他仿佛在洁白的花丛中安睡。死亡,没能夺走英雄鼓手的浩然正气,他为信仰人类正义而战,舍生取义,英魂万古流芳。在那高高的货柜顶上,阳光一般金灿灿的大鼓仿佛旗帜,傲然屹立在肆虐的迷雾中,它是人们心目中的战鼓。激昂奋进的战鼓声,仿佛不曾终止,依然嘹亮,回音萦绕在心头,给予受困黑暗囹圄的人们勇气、力量和希望。 第二十六章 拷问  她?!穿越迷雾,迎着海风,她沿着血迹斑斑的甲板,一路婷婷袅袅地走来,黑色素缎的大袍子翩翩飘动,“沙沙”作响。她身披金褐色的绸巾,长且柔软,一直拖到地上,丝质的面料在月光照射下,金灿灿发亮,她在距离人群不远处的地方停下脚步,挺身站立在“海盗头子”身旁。她看上去呀,活像成功蜕变的黑蝴蝶,初生了金色华丽的宽大翅膀,难道珍珠小姐今夜将要飞升蟾宫? 蜃城,“黄金”号船尾的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那么压抑而又恐怖的气氛,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此时此地,轮到她登场亮相,美好的时刻,不容再耽搁。宿命如此,她心中百感交集,偷偷深吸一口气,轻轻提起那层罩在袍子外面的轻薄黑纱,悄无声息,就从教授先生的海盗队伍当中闪身“飘”出来。仪态万方的珍珠小姐,云烟般的飘逸和诡秘,伴随雪白迷雾,扑向罗网中央她那心仪已久的猎物,如水冰凉的月华刺激了她的食欲,今儿晚上她也想吃人呢。 汪护法嘶哑的嗓音再度响起,那是一迭声激情亢奋的瞎嚷嚷,他这样对众人叫嚣:“哇啊,亲爱的,宝珠大法的信仰者,祝贺你们梦想成真。我在此隆重宣布,海上圣城,神圣至尊的新教皇珍珠,将为你们大家祈祷祝福,你们统统有福啦。” 人们并肩站立,一言不发,冷眼观察这一只崭新的蜕变成精的所谓“新教皇”。众目睽睽,众星捧月,新教皇珍珠大人,她昂首挺胸站立在中央。在她的身后,由邪教和恐怖分子混合编队的卫队,为她压住阵脚,替她撑起门面。在她的前方,大海的涛声,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直面众人悲愤的目光,她内心颤抖不已,罪恶感沉甸甸地重压在心头,她的灵魂紧紧蜷缩,她已然深陷良知的天罗地网,无地自容,表面上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她慢悠悠地抬起右手,向众人炫耀她的“宝贝”,在她的纤纤玉指之间,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美玉的埙。这只埙,非比寻常,只有驾驭它,方才能够驾驭蜃城凶恶的吃人禽兽。蜃城大天使,最是单纯无邪的东西,它只听从埙的古老乐曲的召唤,招之即来,叫它吃谁就吃谁。 月光下的“海市蜃楼”,本是虚无缥缈,荒诞不经的禽兽巢穴,诱惑高悬在心上,欲罢不能。不论是谁,本性贪婪,一旦信仰邪恶,不择手段谋财掠权,苦苦追逐不回头,终究难逃粉身碎骨的结局。此刻她痴迷不悟,她把埙稳稳当当捧在手里,同时她也把决定生死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置于掌心。有权则贵呀,她对此已然领悟透彻,蜃城的主人便是集权贵于一身的“人之精英”,她是拥有邪恶信仰的超级罪犯,真正超凡脱俗的坏蛋,对此她不禁心花怒放。诚惶诚恐,她把它小心置于胸前,过了很久她仍然纹丝不动。她的神情,那么样的专注,那么样的虔诚,作为蜃城女主人的她,自然要表现得派头十足。 瞧啊,她那些深紫色的长长的尖指甲,在黑暗阴影衬托下,荧荧寒光星星点点闪烁,它们活像异兽天使的爪子。妖里妖气的“母癞蛤蟆”?吉祥这样一想,他的心禁不住“怦怦”狂跳。睁大眼睛,他死死盯住她,他的内心饱受惊吓,刹那间浮想联翩,他仿佛看见,她原形毕露张牙舞爪向他迎面猛扑,如此想象真是触目惊心。 刚刚“登基”的新教皇,十分耐心,努力保持这种令她颇为得意的姿势,她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挣扎,竭力寻找一个猎手,理所应当具备的至高无上的尊贵感觉。只可惜,这种至高无上的尊贵感觉,可遇而不可求,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呢,害得这位女主子挺身站立在迷雾之中,她被憋闷得越来越“僵”,也越来越“硬”,顷刻之间她已然僵硬如尸。感觉没找到,她死活也不肯开口,更没有人胆敢开口说话。冷场。一片死寂。 皎洁的月光,普照大海,层层叠叠的波浪在月光下奔涌,大海的激情起伏连绵。南中国海,波光粼粼,前赴后继荡漾细碎柔和的晶莹,远远望去犹如灿烂星空。厚实的雪白雾气的“高墙”,将大海上的“浮城”团团包围,地狱般的恐怖魔穴,邪教的圣城,漆黑一团,与世隔绝。 “黄金”号邮轮的泛光照明,金灿灿闪光,在那些飘飞不定的迷雾遮掩下,一忽儿明晰,一忽儿暗淡,时隐时现的情景,如同墓地星星点点跳动的鬼火。蜃城,俨然一座飘浮在大海上的坟墓,它活生生主动出击,张大罗网,积极展开猎捕,那些自投罗网的猎物,终将葬身黑漆漆的大海。海面上倒影的月光,白得雪亮,活像是海底坟场白骨的反光,夜幕笼罩的鬼蜮海景,凄迷,悲凉。 寂静之中,枪声轰然响起。几发枪榴弹把剩余的救生艇,彻底摧毁在船尾甲板。同时被摧毁的,还有货柜顶上金灿灿的战鼓。人们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碎。浓浓的黑烟,从燃烧的残骸上袅袅升起,乘着海风狰狞狂舞,很快飘散。待到硝烟散尽,邮轮一侧的护栏赫然露出被炸开的大窟窿,活像黑洞洞的眼珠子。 月亮又大又圆,月亮的脸色惨白冷漠,低低悬挂在“黄金”号上空,它犹如咬牙冷笑,旁观牺牲品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 “亲爱的,各位亲爱的信徒!”新教皇冷若冰霜的声音,悠悠然飘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枪声的“开幕曲”过后,人们惊魂未定,恐惧反倒给予她激情和力量,她终于找准神圣至尊的尊贵感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讲话。信心犹如潮水涌现,越来越高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高声讲述:“蜃城福地,光明美好。唯有搭乘‘圣城方舟’,才是你们逃脱末世劫难的救生艇。你们都是‘蟾宫天使’的贵宾。你们在蜃城,口吐宝珠,羽化登仙,你们必将获得永生。” “啧啧。谎言恶心得惊人,我的妈哟。”周围厌恶的叹息声和责骂声,此起彼落,群蜂飞舞一般“嗡嗡”响。对此,珍珠并不计较。略微停顿,稍作思考,她仍旧以娇柔的语调,深情述说:“你们啊,你们都有福气,因为你们都是被挑选来到蜃城的,你们必得蜃城大天使的保佑。我的伯父陈教皇,他已然驾鹤西游,他的灵魂万古不灭,永生不朽。”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又是一阵哄笑,较之先前更加响亮。 “啊呀,她居然瞪眼说瞎话?” “胡扯。陈教皇他是被一只癞蛤蟆,活生生吃掉了,还说什么飞升?什么永生,嘿嘿。黑袍子,不要脸。” 蜃城的洋护法,那位美国教授先生的脸上,悄然掠过一丝狞笑。他心里也是和大家一样,根本瞧不起“黑袍子”。这位“禁区”教授的身旁,簇拥着那帮子身披“袍子”的海盗和杀手。他们在袍子底下精心伪装,自然是胸有成竹,狼狈为奸,冷眼观摩这一幕可笑而又凶残的滑稽戏。他们并不在乎,蜃城的信仰,多么血腥与邪恶,他们本身信仰“利益至高无上”,哪怕杀生害命地疯狂掠夺,也在所不惜。不过呢,如果哄骗比明抢更加奏效,为了最大限度获取利益,降低掠夺成本,他们也心甘情愿披上“形形色色的袍子”,牺牲面子,放下身段,成全“巧取豪夺、弱肉强食”的邪恶信仰。 巧取豪夺?弱肉强食?强盗和邪教异曲同工,彼此臭味相投,他们自然容易达成犯罪共识。她和他们心心相印,双方彼此配合默契。新教皇珍珠,索性摆出厚颜无耻的姿态。蓦然回头,她轻佻地瞟了教授先生一眼,随后紧走几步“飘”过去,腰杆子瘫软,她顺势软绵绵地“粘”上去。她仰望他,嗲声嗲气地说道:“蜃城的洋护法大人,教授先生,他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真正的人之精英。亲爱的信徒们,蜃城,将和教授先生的研究机构,通力合作,携手努力将永生的恩泽,传遍全世界,使之成为唯一的宗教和政党。” “哟,放狗屁。”轰然大笑,海浪般汹涌,势不可挡,堪称“规模空前”。面对这些哄笑,新教皇骄傲地昂起头,挺直身子骨儿,她表现得无所畏惧。她是铁定心肠,无耻到底。 看着珍珠的满脸媚态,可是气坏小福儿啦。他的脸蛋子,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似开了颜料铺。内心反复挣扎,他蠕动嘴唇,却一声也没敢吭。 戎蓉睁大眼睛,呆望月光下的“珍珠”,万分惊愕,她的脸色已然煞白。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子纷纷滚落,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她吃力地对丈夫说:“文湛呀,林文湛?我觉得,不太好。” “什么、什么不太好?请你等一下啦。”林先生心烦意乱,他随口回答她。此刻,他正全神贯注,观察那只“黑蝴蝶”呢。她的出色表演令他大开眼界,真是精彩非常。这位兴致勃勃只顾看白戏的先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妻子“有情况”。一旁,立刻有明白人,小声提醒他说:“老兄!你老婆,怕是要生啦。” “好呀、好呀,哇啊?我老婆!你、你、你……这时候?”林文湛吃惊地扭头看着他的太太,他完全不知所措。“不会吧,戎蓉啊,咱们不是还没到日子吗?这个预产期,还差着十几天呢。我有计划的啦。现在么?不方便的。忍一忍,回家再说。乖啊,不许胡闹。”他十分为难,认真同她商量。 忍一忍?呵,她早已经支持不住。一听他这话,再一瞧他这态度,她索性立即瘫倒在甲板上,尖声哭闹。她向他抗议。 “哎呀,‘大肚婆’,‘大肚婆’要生啦,有没有医生啊?医生!救命,救命,救命啊。”有人机灵,明白事理,马上替这位白白犯傻的先生,大声呼救。“医生啊?”许多人紧跟着帮忙呼救,喊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求救的信息,很快传遍船尾甲板。 “沈医生?太好啦,沈医生在这儿呢。请大家帮帮忙,为医生让路。”白发苍苍的女教徒,高声应答。众人呼啦一下,慌忙为沈医生让出通道。她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忙赶到孕妇身边,她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夫,是儿科医生。” 林先生当场吓坏,他晃动脑袋,伸长脖子,拼命挥舞双手,他那样子倒像是在练功啦。情况危急,他失态地大呼小叫:“医生啊,不好啦。我太太,她这是早产。我们林家可是一脉单传,医生救命哪,救命!救救我们全家吧。大家帮帮忙,请帮帮忙啊?”人群骚动,乱哄哄的场面。几位印度妇女闻声而至,她们自发地围拢过来,帮忙医生守护临产的孕妇。 吉祥木然伫立,他有心帮助危难之中的“金鹿”,脚底下却迈不动脚步,进退两难,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伸脖子张望,急得他原地直晃荡。光标见状,慌忙扑上去,牢牢捉住吉祥的胳膊,他一把将他拉开。 凑近哥们吉祥,光标的眼中泪花闪亮,他心疼地小声斥责他,说:“快滚开,吉祥!人家生孩子。”吉祥闻言,老老实实低下头。心照不宣,咬紧牙关,他乖乖跟着这颗“大救星”走,他好像人家手中的牵线木偶。这一刻,他吉祥好似断线的风筝,他比林先生更加惊慌,更加无助,也更加地不知所措。“金鹿”正挣扎在生死线上,而他吉祥应该回避,他更加应该深藏。 “安静,保持安静。”汪护法眼见这般情境,气急败坏,他不由得尖声嚎叫:“统统给我闭上嘴巴,否则,格杀勿论。” 没有人理睬他。大家都在关注产妇的安危,关注着即将诞生在蜃城的生命。被冷落的汪护法,暴跳如雷。他扑过去,一把夺过小福儿的手枪,“砰”一声胡乱打响。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教徒,不幸中弹倒地。“哎呀,刘老太?刘老太被打死啦。”人群再次骚动,很快就被“枪杆子”们武力镇压。 珍珠十分厌恶地翻了翻白眼珠子,语调刻薄地问道:“小福儿呢?哦,小福儿,这位半死不活的女士,不是你那个表哥吉祥的梦中情人吗?啧啧,原来还是个‘大肚婆’呀。真麻烦。” 听到主子召唤,小福儿他呀,心头顿时暖意融融,他立刻晃荡身子,轻飘飘地闪身亮相。他胁肩谄笑,连连点头,柔声答应:“亲爱的珍珠教皇哟,这事儿好办。统统包在我身上,马上给您搞定啦。”说着,他挺直腰杆子,向几个卫兵扬手示意,同时高声招呼:“喂,你们几个注意。新教皇发话儿啦。永生净地,岂容玷污?开玩笑。你们快去,把‘大肚婆’扔到海里去!”卫兵们匆忙领命,一个个兴奋异常,张牙舞爪扑过去。人们“呼啦”一下,肩并肩紧紧靠在一起,竭尽全力拦挡“禽兽”的去路。 丈夫温暖的怀抱中,戎蓉又惊又怕,又羞又恨,她泪如雨下,凄惨地连声呼救,说:“文湛!林文湛!帮帮我吧,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啊。”听着妻子一声声凄惨的苦求,他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冰凉。束手无策,他只得紧紧握住她那汗湿的手,一双泪眼,绝望地望着“闪”在一旁的吉祥。他是在无声哀求,希望吉祥能够阻止他的表弟行凶。 林先生的这套小动作,都被光标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晓得,这位吉祥同学呀,他搞不好又要犯傻。他慌忙伸手援助,紧紧拽住吉祥,他全心全意严防死守他。光标心想:若要打架斗殴,英雄救美,吉祥你哪儿行!更别提这么样的大阵仗,有枪,又有炮的。倘若轻举妄动,只能白白送死。再说了,戎蓉,她又不是你老婆。她生孩子,关你什么事!?不是不管,更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压根轮不着你嘛。吉祥你呀,怎么多少苦头都吃不饱?吉祥啊吉祥,想当英雄,改天吧。 眼见卫兵们扑向“金鹿”,凶器寒光闪闪,吉祥只觉得手脚冰凉,热血沸腾。他握紧拳头,咬牙就要往前冲,无奈被光标同学死命缠住,他动弹不得。千钧一发时刻,吉祥不顾一切,他决意要挣脱他。光标同样豁出去不顾一切,他决意要保护他。如此这般,两个人彼此之间拉拉扯扯,最后居然扭打成了一团,反倒让哥们陈炜看得目瞪口呆,他对此措手不及。 一时间难以脱身,急得吉祥扯开嗓门,凶狠地叫骂:“滚开、滚开,快滚开!光标你?若是真兄弟,你就别拦我。” “没门儿!想当英雄你?得先放倒我。呵呵,我就不滚,怎么样?!”光标比他还凶狠,死也不肯放开吉祥。 “狗东西。”吉祥一边苦苦纠缠,一边伸长脖子,冲着表弟大声叫骂:“小福儿,等着吧,表哥这就来收拾你啦,别跑!” 吓得小福儿缩紧脖子,浑身打哆嗦。他努力安定心神,冲着那帮子卫兵,急急忙忙翻动嘴皮子,一阵指手划脚。几个卫兵卷卷袖子,转而扑向吉祥。“啊呀,救命!”吓得光标面如土色,失声惊叫。自身难保,他急忙放开吉祥,连连后退躲避。情急之中,他伸手一把揪住老同学陈炜,他拿他充当盾牌,用力将他向前推。陈炜原本惦记好哥们吉祥,被人这么一推,刚好指明行动方向,他顺势猛冲上去。他迈开大步向前跑,几步就赶过吉祥,大力挥舞消防斧子,“咣咣”击落几把匕首和弯刀。奋不顾身,他为吉祥抵挡试图靠近行凶的卫兵。 冲突当中,吉祥并不含糊,他奋勇冲出人群,一把捉住他的表弟。他把他提溜起来,生怕他又突然地“消失”不见了。吉祥不同他理论,也不哀求,迎面给他重重的一拳。这个新护法呀,被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顺势四脚朝天地瘫软,他软如烂泥。 低头望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狼狈模样,吉祥愤恨地咬牙骂道:“冯福啊,凶手。万万想不到,你会是这么一个无耻歹毒的坏东西。邪恶的信仰,果然把你修成畜生。” 挨打的小福儿,捂着流血的鼻子,“呼呼”喘气,他气急败坏。他偷偷看一眼心爱的珍珠姐姐。好呀!蜃城的新教皇,不动声色,她正冷眼瞧热闹呢。女主子面前,万万丢不起这个人的。想清楚利害,小福儿也不甘示弱,顿时浑身都是胆。他顶着周围的讥笑,顽强地一咕噜爬起来。他晃荡烟绿色的大袍子,故意逼近表哥吉祥,身段犹如蝴蝶一般轻盈飘逸,情绪饱满的“蝴蝶精”,神气活现地嚷嚷:“啊呀,心疼了不是?嘿嘿,吉祥啊,看上人家的大肚皮老婆哟?” 吉祥再想去捉他,已经来不及。刚刚刺激了表哥吉祥,他慌忙提起袍子,踮起脚尖,一路小跑往前逃。忿忿不平的吉祥,挥舞拳头,拔腿就追。这一幕,立即引起人们的又一阵哄笑。眼看场面再度失控,汪护法举起手枪,“砰”一声鸣枪示警。紧接着,一帮子海盗和杀手,个个子弹上膛,他们凶神恶煞替邪教压住阵脚。 人们强压怒火,携手并肩,紧紧靠在一起,宛如红树森林,挡住蜃城吃人的禽兽,“黄金”号上仿佛筑起一道血肉的城墙。人群当中,光标拦腰抱住老同学陈炜,不许他鲁莽行事,他们眼睁睁看着吉祥,最终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卫兵擒住,拖向阴森森的刑场。 “吉祥被魔附体,罪无可恕,理当严惩,杀一儆百。”小福儿尖细、尖细的嗓音,小刀子一般锐利,划破夜空下的寂静。两根原本用来固定救生艇的黑漆铁架子,变成临时的行刑架。吉祥的双手,被缆绳紧紧捆绑。他被吊起来,挣扎不能,动弹不得。 吉祥看见,距离他脚下不远处的地方,平躺着一只洁白的海鸥。沐浴皎洁月光,海鸥睁大圆眼睛,玻璃珠子似的光洁闪亮,正死死盯住即将受难的人。它已经死了。它的一双翅膀折断了,那些松软雪白的羽毛,被海风轻轻吹拂,微微飘动,好似要展翅飞翔。 新护法精神亢奋,他表现得活泼异常。围着表哥团团打转,他挥舞宽大飘逸的袖子,快活得仿佛就要跳起舞来。双手相叠,小心翼翼按在心口上,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轻声感慨道:“哟,我亲爱的表哥。你看起来么,可是不太美妙。不必着急,慢慢来。首先好好收拾你,再收拾你的那些党羽,噢?”说罢,他突然面露狰狞,他向彪悍的打手连连挥手,尖声叫唤:“你还等什么?赶快打死他!” 蜃城的打手,头戴黑色的金属头盔,黑漆铁面具寒光闪闪,他活像凶恶的秃鹫。他上身赤裸,腰扎墨绿色的宽大腰带,黑色丝绸的裤腿下,露出白嫩的光脚丫。他手提长长的黑色皮鞭,慢吞吞走向临时的行刑架。他高高扬起长蛇一般的鞭子,使劲儿甩了一下,“啪嗒”一声响,他以此恐吓众人。皮鞭,重重地抽打地面,击起一道深深的泥浆的鞭痕。 打手围绕行刑架,缓缓移步转了一圈,进一步威胁恐吓他的牺牲品。透过黑色面具的铁丝网,凶残的眼睛,频频闪烁恶毒的光芒,猎手和猎物目光对视,双方默默较量。 光标无能为力,心急如焚。他的两只手,死死捉住陈炜的胳膊,越来越拼命地捏紧,仿佛要把手指头,一根根扎进人家皮肉里去似的。他的眼睛渐渐湿润,禁不住咬牙骂道:“真野蛮。天哪,谁来救救吉祥?” 他又来啦。幸灾乐祸,他亲热地凑近表哥吉祥。面目可憎,他撅起两片薄薄的嘴唇,使劲儿努嘴,活像鹦鹉的喙。温柔的语调,绵软如沙,小福儿耳语一般柔声述说:“眼下,怎么不跟我讲讲你那些大道理啦。哈,总该有几句感人肺腑的临别赠言吧?”说罢,他疼爱地替表哥整理领口,算是依依惜别。 吉祥才不要理睬他。他厌恶地扭脸,望着前方白雾茫茫的大海。他神情坦然,从容不迫。因为这会儿,心如明月,明光大亮。他明白自己的处境,马上就要“惨”!思前想后,他究竟无力脱身,无药可救,无人援手,并且无计可施,他深陷困局根本束手无策。原来,冥冥之间,命运已有安排。 一心一意,苦苦追逐的“金鹿”,终于在金色的“黄金”号上邂逅重逢。这一见哪,他对命运心存感激。爱情对于他,等于性命,等于信仰,等于功成名就,他吉祥天生是情感的傀儡。回头?爱不能够,又何苦追逐,却不忍回头。自缘来,他便是普天之下最寂寞的人。 如今,他亲眼得见,心爱的“金鹿”,已然赢得她理想的美好归宿。此时此刻,他唯有默默祈祷。祈祷戎蓉平安生下宝宝,并且祈祷她和她的爱人平安离开蜃城,幸福地生活。祈祷“机灵鬼”光标和好哥们陈炜,他们带领醒悟的人们平安逃离蜃城,远离邪教,重获自由和新生。祈祷亲爱的父母,听了他在蜃城的英勇故事,为此而骄傲。祈祷表弟终究悔悟,坦白从宽,在狱中终生忏悔。 他屏气凝神,专注地望着表哥吉祥。十分轻柔,他用手背爱抚吉祥那张映照皎洁月光的脸庞。蛮有把握,他在这里静悄悄等待,等待他吉祥大声求饶。只要他求饶,便是蜃城杀一儆百的榜样。新教皇也在等待,不是吗?信仰邪恶的蜃城,需要在人的精神层面,稳稳当当赢下这一局。 怎么还不回头?吉祥这个一贯“精瓜”的上海人,此时反倒冥顽不灵?小福儿多么失望,他冲着地面重重吐唾沫,破口大骂:“啊呸!傻瓜,你是个实足的傻瓜蛋。你就等着‘嚎’吧,一直到你死。咱们走着瞧?” 皮鞭,高高地甩起来,恶狠狠抽打向吉祥的脊背。 新教皇珍珠,她那张冷酷而又傲慢的嘴脸,嘴脸狰狞,月光中如凝霜雪,寒意咄咄逼人。女魔头的手中,高举那只象征权贵的埙。她侧耳倾听,皮鞭划破空气,鞭笞肉体的骇人声响,满足地享受主宰生死的快感。 戎蓉苍白的面庞,早已被泪水浸湿,痛苦几乎使她失去知觉。她艰难地喘气,喃喃地呼唤:“吉祥,吉祥啊?救命!”林先生紧紧握住太太的双手,眼中泪花儿闪闪烁烁。 几条雪白的印度披肩,已经被鲜血浸透,沈医生一边忙碌,一边焦急地低语:“坚持啊,一定能挺过来,坚持到底。” 粗糙的缆绳间,吉祥痛苦挣扎的手腕,皮破血流,鲜血染红衬衫的衣袖。凶残的鞭打,阵阵无以复加的伤痛,痛彻心肺。他紧皱眉头,咬牙坚持,他始终不曾喊叫出声,让小福儿如意。 甜蜜的微笑哟,在月光映照下,多么楚楚动人。小福儿,微微歪过脑袋,静静欣赏酷刑折磨下的吉祥。心满意足,恰似心花怒放,他只是暗暗责怪他这位表哥,无声无息地衰弱,破坏了当众行刑的威慑效果。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他唠叨个没完没了。“唉呀,不舒服吧?”他对他说:“表哥,你输了,蜃城是不可战胜的。哦,是的、是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精心谋划,小心包装。邪教?没错。邪教确实是谋财掠权,杀生害命,无恶不作,正如你们所揭露的那样。但是,它能给予我富贵荣华。我这个人哪,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不害人,叫我怎么活呢?” 吉祥震惊得瞪大眼睛。他看见,就在小福儿身后,“黄金”号邮轮栏杆的外面,一条长长的大舌头,血淋淋闪亮,它正悄无声息地徐徐升起。而他的表弟,却毫不觉察,依旧沉溺于他那邪恶的信仰,依旧沉迷于他那如意的算盘,依旧沉醉于他那远大的可怕理想,他依旧一脸无耻地憧憬未来,激情亢奋。 忘乎所以的新护法,摇唇鼓舌道:“蜃城,存在也不存在,天地间无影无形的巨大罗网,如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诱惑人心,足以囚禁人的精神。邪教,这门古老而又经典的营生,尽管臭名昭著,当真一本万利。想想看,这是一个追逐暴利的时代,众人无不疯狂,对吧?那些相信鬼话诱惑的人,他们是活该。人生苦短,怎么可能有永生?贵在及时取乐,顶好一夜暴富,如此这般,他们终究难逃死亡陷阱。哦,吉祥‘宝贝儿’,你放心去死吧,快死吧。” “快跑吧,”吉祥大叫:“表弟快跑!” 表弟非常听话,他下意识地转身,刚刚好,他同那条骇人的长舌头迎面撞上啦,面对面,脸对脸。“啊哟?”尊贵而又荣耀的新护法,立时吓得瘫软在地,他活像软塌塌的烂泥垃圾。 长舌的舌尖儿,颤动一对触角般弯弯的大毒牙,月光下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它呀,从容不迫,慢慢吞吞凑近他。他的鼻子“尖尖”,正好对准它的大毒牙“尖尖”,这一对“尖尖”同样湿漉漉发亮。它开始轻盈地左右晃荡,显得有些儿迟疑不决,挑三拣四的神情模样。它恐怕,不太看得上他呢。 小福儿惊恐万状,那张五官挪位的脸孔,严重地歪斜变形,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淌,如同珍珠滚落。他冲着它,摇尾乞怜,结结巴巴地细语柔声:“别、别、别,别吃我呀,亲爱的?去吃吉祥,去吃吉祥,吉祥好吃哇!”可惜,他的腔调不合它的口味,它在迷雾中频频晃荡,左右摇摆不定,突然“呼”一声缩回黑暗阴影,不见踪影。 瞪眼呆望的打手,紧紧握住皮鞭,他浑身僵直,微微摇晃,然后笔挺地“咣”一声倒在甲板上,再也没有动静。在他仰面朝天倒地的瞬间,黑漆的面罩飞出去,露出他煞白的嘴脸,黑洞洞的嘴巴,懒洋洋吐出一条鲜红的长舌头,临终时候他冷汗一如雨下。 周围,早就乱作一团。人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惊叫,躲闪,一个个慌不择路。形形色色的袍子们更是抱头鼠窜,尖声哀号,凶相毕露。叫骂声此起彼落,大海的涛声仿佛也在这一刻静默。 光标同学简直魂飞魄散,双手抱住脑袋,身子骨儿紧贴地面,一声也不敢响。他东瞧瞧,西望望,眼前似有白雾茫茫?恍然大悟,他哆哆嗦嗦地擦拭眼镜的玻璃,匆忙扶正眼镜子,定神细看。深吸一口气,他仿佛要下海救人,奋勇地跳起来,一把揪住发愣的老同学陈炜,俩人心领神会,抢先一步冲进舱门。紧随其后,林先生抱着妻子,在沈医生等众人的协助下,迅速向舱门撤离。 舱门口,黑影笼罩,门前的月光亮堂堂。戎蓉一把扯住门帘子,辗转挣扎之间,珠串儿被她硬生生拉断,无数银白闪亮的玻璃珠子,“哗啦啦”洒落一地。她睁大眼睛,一任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哽咽着泣不成声,她苦苦哀求丈夫说:“救救吉祥,别抛弃他!吉祥他,还是个孩子。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他深情凝视她的眼睛,彼此泪花儿晶莹闪亮。 第二十七章 新生  异兽大天使的巨大前爪,悄无声息地徐徐升起,黑色的影子阴森森晃动,“死亡钟摆”向他步步紧逼。它猛然挥舞,“啪嗒”一下握住“黄金”号邮轮的金属栏杆,乳白色的毒液随之滴滴答答,金灿灿的油漆瞬间被腐蚀,冒出白蒙蒙的呛人烟雾,隐约的“咝咝”声令人倍感心悸。它饿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它,阵阵刺骨的寒气迎面笼罩而下,金色的栏杆看似在月光照耀下慢慢腾腾蒸发。望着眼前缥缈而又狰狞的迷雾,他无奈悬心吊胆,这一刻吉祥感觉欲呼无声。 吃得越多,它反倒越来越饥肠辘辘,鼓胀的肚皮反而更加刺激它的食欲,“癞蛤蟆”渴望不断满足狼吞虎咽的激情。贪得无厌的坏东西,羞答答地回到“餐桌”前,它惦记着要一口活生生吃掉吉祥,这个悬挂在黑色行刑架上痛苦挣扎的鲜活猎物。海风吹拂,雾气浮动,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频频诱惑它,他近在咫尺,它为之心花怒放,冷血的吃人异兽刹那间热血沸腾,它兴致勃勃向他靠近,而他被牢牢束缚根本动弹不得,它认定他已然是它的人啦。粉身碎骨以前,它当然要戏耍它的食物,直到他驯服瘫软,它才肯将他吞没,一如历史上那些凶残的禽兽。 异兽从大海里慢吞吞浮起,挺身在茫茫迷雾之中,它从高处迷恋地望着他,“呼呼”喘气,垂涎欲滴。吉祥睁大眼睛,看着渐行渐近的它,在月光逼近黑影的时候,它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处境不妙,却是无力挣脱,尽管他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他仰望那个静悄悄逼近的恐怖身影,禁不住瑟瑟颤抖,他强求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他的眼中噙着泪珠,一颗颗晶莹闪亮,他在心中和自己默默告别,他这样安慰他自己说:从此后,天涯海角,海角天涯,不会再寂寞。 绿荧荧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寒光闪烁,它凝视他好似百感交集,他鲜活又健康,他让它冷落了那些轻易可得的尸体。今夜,在大海上的蜃城,他是它心爱的晚餐。他和它,四目交汇,彼此都纹丝不动。生死决斗的前一刻,彼此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恍若各怀心思。 面对面,悄无声息,猎手和猎物默默展开较量,它是猎手,而他是它的猎物。一场苦苦的追逐,在月亮下意外止步,它咄咄逼人,他无路可逃。此时此刻,死亡阴影飞速降临,然而他无需大呼救命,“黄金”号的船尾甲板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活人。性命攸关,不论穿不穿“袍子”,凡是跑得动的统统逃光啦。束手无策,并且孤立无援,吉祥索性漫不经心地闭上眼睛,他感觉那些热泪啊,正从面颊上大颗、大颗滚落。 望着他,异兽大天使满心欢喜,稳操胜券,它并不着急发动袭击。它的长舌头,忽而高高跃起,形体挺拔,臭烘烘的家伙强悍得吓人。血淋淋的长舌,骄傲地定格在半空,它故意在他面前摆架子,施加压力,它在享受猎捕的乐趣。见他紧闭双眼无动于衷,它有些沮丧,进而恼羞成怒。微微蠕动身子骨儿,它在“呼噜噜”喘息,声音犹如窃窃私语。恶心的臭气,夹杂浓烈的血腥味道,罗网般团团包围他,足以令人窒息。稍后,它忽地冲破层层雾气,从天而降,“啪嗒”一声匍匐在地,然后贴近地面,一路灵活地向前蜿蜒游动,它很快凑近他,它活像一条长长的嗜血毒蛇。嗜血的毒舌突然挺身而起,贪婪地冲着它的牺牲品,张开舌尖上寒光闪闪的大毒牙。 大毒牙,好像一对锋利的匕首,“咣咣”地彼此撞击,它在恐吓人。贪嘴的异兽,已然按捺不住亢奋的食欲,疯狂地猛扑向吉祥。黑暗中,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时候,林文湛及时赶到。他一把夺过邪教的鞭子,奋不顾身,猛扑向那条吃人的凶恶长舌。他咬紧牙关,疯狂地挥舞皮鞭,恶狠狠地抽打它。长舌迎头挨了一顿凶猛的鞭打,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它“呼”地缩回漆黑一团的大海,闪身不见了。 他仍然手举皮鞭,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瞪眼望着半空中,吃人异兽那双惊恐万状的绿色眼睛,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迷雾深处,他整个人仿佛是被巨大的惊恐“冻僵”啦。这一刻他不禁思绪万千,想了许多问题。答应妻子的事情,死也要做到。无论结果怎样,他都要营救吉祥,哪怕拿性命交换,只是因为戎蓉她,在乎吉祥这个“大男孩”啊。 从舱门口疾步赶到这儿,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在心里迅速把事情彻头彻尾盘算清楚。他想想他自己呀,一生拼杀在生意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已然彻底领悟。比较生意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爱人的心,远胜过那些“哗啦啦”响的金钱。他,林文湛,要为这一颗曾经苦苦追逐自己的心,竭尽全力拼命。 感谢天主,就在刚才,自己终于报答了这颗纯洁的心灵。想到这儿,他的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激情澎湃。冷汗淋漓,他瘫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他的手中仍然紧握黑色皮鞭,他是随时准备再度迎接挑战。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高高撅起屁股装死,瑟瑟颤抖蜷缩一团的小福儿,吓得嘴角冒白沫,他活像一只横行的绿色螃蟹。危险刚刚过去,他忽然仰起煞白的面孔,冲着林先生尖声叫骂:“该死的‘港佬’,居然胆敢冒犯大天使。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受惩罚的?”话音未落,他小福儿的屁股上,马上得到应有的惩罚,被林先生狠狠抽打了一鞭,痛得这位“精英分子”尖声嚎叫:“哇啊,救命!”双手捂住屁股,满地打滚,他挣扎着翻身跃起,连滚带爬地逃跑啦。 “这孩子,早该打屁股。”咬牙切齿的林先生,意犹未尽,他怒视“绿袍子”逃窜远去的背影,使劲儿甩动皮鞭,“啪嗒啪嗒”响。他像个英雄,洋洋得意,在茫茫迷雾中耀武扬威。 这时候,紧随其后,赶来营救朋友的陈炜,已经用火把,小心烧断捆绑吉祥双手的绳索,他顺势一把抱紧这个险些跌倒的狼狈家伙。好哥们陈炜的怀抱中,吉祥禁不住微微颤栗,哀声呻吟,他当真成了受伤的海鸥。陈炜手脚利落,帮助他脱掉血迹斑斑的蓝白格子棉布衬衫,他关切地望着他,小声问道:“爽吧,哥们?今儿晚上,你最‘牛’!” 吉祥光着膀子,穿着黑色紧身的运动背心,愈加显得青春帅气。他舔了舔咬破的嘴唇,万分感动,轻叹一声,说:“哎哟,我人缘还不坏么?” “当心!”林先生突然高声惊叫,吉祥他们闻声,慌忙扭脸张望。他们看见,异兽大天使皱巴巴的丑陋面孔,隐约浮现在迷雾之中,它是在看吉祥哩。 深陷黑漆漆的夜幕,环绕白茫茫的雾气,蜃城邪教的化身,爪牙上沾满猩红鲜血,面目狰狞,蠢蠢欲动,它仍旧一心一意想吃人。就在白雾与黑暗交融的地方,恍惚传来“咯咯咯”的牙齿撞击声,那是异兽大天使在禁不住地打寒战,它刚才遭人暴打,完全出乎它的预料。林先生冷眼瞧着它,越来越鄙视它,他低声提醒身旁的两个哥们,说:“听啊,那些‘咯咯’声?它害怕了。” “什么?”陈炜傻乎乎地打量它,没听明白林先生话里的含意。 “瞧啊,它的眼睛。这畜生,它害怕啦。”林先生提高嗓门说话,信心高涨,他的眼睛也随之亮起来。 “它也有恐惧。当它意识到,它那无以复加的残暴,不如想象当中行之有效,它为此感到害怕。伙计们,它只是一只‘超级癞蛤蟆’,它不是不可战胜的恶魔,不是,不是,它不是!”吉祥激动地低声呼喊,眼中闪耀希望的光芒。 觉醒,犹如新生。一瞬间,激情令哥儿们热血沸腾,他们彼此心连心。陈炜不声不响,小心抽出插在后腰上的消防斧,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甩手飞出斧子。红色油漆的消防斧,准确有力,狠狠击中异兽的右眼,腥臭的血液随之喷溅。异兽大天使“哇哇”哀号,它仰面朝天向后跌倒,“轰隆”一声坠落大海,激起的海浪铺天盖地,在白晃晃的月光下雪白闪亮。 俄顷,三个人抬起头,茫茫然睁大眼睛,他们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轰鸣令他们晕头转向。他们赫然看见,白得雪亮的海浪,犹如巨大的帷幕,在漆黑的海天之间狰狞舞动,禽兽般咆哮猛扑而来。巨浪过后,海水迅速退却,三只“落汤鸡”在水中挣扎,水淋淋,湿漉漉,彼此紧挨打哆嗦,他们狼狈极了。林先生故作镇静,关切地轻声询问吉祥,说:“要不要紧啊,孩子?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只是觉得怪痒痒的。海水有点凉,咸津津的,挺刺激!”吉祥人在发抖,心情很激动,鼻涕、眼泪立时大把涌现。他伸出一双脏手,往人家的西服上使劲儿擦拭。“嗨,吉祥小先生,我这可是意大利的名牌呀。”林先生小气地连声惊叫,可他再瞧一眼,他那件西服又脏又皱的不堪模样,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索性脱下它,大大方方地递给吉祥,殷勤地大声说道:“给,你用吧。其实,有钱人不一定都是混蛋的,对吧?” 林文湛炯炯的目光,温和友爱,望着吉祥。他是真的喜爱这个激情率真的“上海小傻瓜”孩子。 “‘林混蛋’!”有人在高声喊叫,声嘶力竭,喊叫声力透蜃城的迷雾。 “什么?”林先生暗自吃惊,寻声而望。只见,不远处的阳台上,光标同学正在挥舞双手,他伸长脖子向他拼命叫唤。为此,他的小脸蛋憋得通红,眼珠子又黑又亮,激情挥舞的手掌,在夜色中上下翻飞,他那急不可待的傻样儿,活像一只清晨急于报晓的小公鸡。 “‘林混蛋’,你老婆生啦!”这只“小公鸡”把嗓门儿撑到极限,声音听起来简直穷凶极恶,他向林文湛传达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生了?她生了?!真的吗!”林先生喃喃地自言自语,他手脚并用,颤巍巍地爬起来,左右晃荡他险些站立不稳,他仿佛一个醉鬼。一路跌跌撞撞,他向前紧走几步,他是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眼下,他可顾不上体面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挥舞双手拼命比划,大喊大叫地追问:“喂!我太太,她生了个什么呀?” “一个‘小混蛋’,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光标表现得无比奋勇,一口气喊完一整句话,他差点儿没有憋闷得背过气去呢。 林文湛闻听此言,激动得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大跳大笑,他欢喜得几近疯狂。他仰望“海市蜃楼”黑漆漆的苍穹,用力挥舞拳头,高声叫喊:“老天爷啊,我有儿子啦!我们林家有后代啦!儿子啊,哈哈!” “黄金”号上,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危难时刻,大家纷纷从躲藏的角落跑出来,围拢在一起,共同祝贺在这座死亡之城,刚刚诞生了新生命。人们相互拥抱,互相安慰和鼓励,他们看到了战胜邪恶的希望。 好兄弟陈炜温暖的怀抱中,吉祥高兴得热泪盈框。不过这时候,怎么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呢?他握紧拳头,咬牙强忍,他恨不能站起来,跳一跳,喊一喊,只是力不从心。他暗自感叹:太好啦,事情真是太棒了。戎蓉她,果然女中豪杰。她真是命大。她重获新生,并且她还挣回一条新生命呢。 “哎呀,它又来啦?快跑、快跑!”一声惊叫,光标一溜烟缩回黑洞洞的舱口。众人闻听慌忙回头,他们眼望迷雾肆虐的漆黑大海,再度为之震惊。欢喜的笑容,仍然挂在他们脸上,震耳欲聋的海浪轰鸣,恰似排山倒海,由远而近。 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天花板上,几处裸露的彩色电线轻轻晃荡,“吱吱”地冒着电火花。地上的积水,荡漾细碎的波浪,慢吞吞顺着斜坡后退,露出一地亮晶晶的玻璃珠子,“淅沥”作响宛若呜咽。吉祥昏昏沉沉,靠墙席地而坐,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玻璃珠子隐隐刺痛他的掌心。 确有片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他的脑海深处,依旧回荡海浪的轰鸣,“嗡嗡”震响。他几乎被恶浪当场打晕,不记得是怎么跑回舱门里的。躺在他身旁的林先生,好半天他才缓过神,他挣扎着勉强坐起来。海水呛得人难受,他大口、大口喘粗气,咳得惊天动地。自顾不及,他还断断续续地关切询问:“你还好吗,吉祥?啊呀,陈、陈先生呢?” 上气不接下气,林先生憋得脸色煞白,双眼突出,又咳又喘。吉祥慌忙扶住他,让他靠住墙壁,他替他拍打前心和后背。过了好半天,林先生这才喘过气,连声叫道:“哎呀,活了,活了,我又活过来了,吉祥哟。” 吉祥心里堵得慌,用手捂住胸口,惊慌地大声叫唤:“陈炜在哪里?”俩人顿感不妙,慌慌张张四下张望。舱门外,声声凄惨的哭叫此起彼伏,惊心动魄。他们寻声向舱门外探头张望。好家伙!那只巨大的凶恶异兽,它仿佛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它随时可能猛扑而来。 它背靠“黄金”号邮轮,浑身满布的异样突起,粘稠的毒液不断分泌,“滴滴答答”往下淌。毒液滴落的地方,一股子白色雾气“咝咝”飞散。它稍稍抬起肥胖的脑袋瓜,冲着低低悬挂在夜幕上方的明月,“哇哇哇”深情吼叫。 蜃城异兽,旁若无人,它缓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尖牙,喷出团团缭绕的雪白雾气。白茫茫的迷雾,迅速在空中凝结,它们瞬间化作一颗颗珍珠形状的汽泡,鹅毛般纷纷扬扬飘落,情同漫天飞雪。“汽泡泡”迎风飞舞,接二连三破碎了,变成一丝一缕棉絮般的碎片,好像轻薄的蜘蛛网,又好像破烂的白色蚕茧。它们随处附着,看似白花花一片。甲板上的积水,倒影异样的“漫天飞雪”,海风轻轻吹拂,泛起银光闪闪的波浪。波光和着月华,交相辉映,映射得仿佛整个夜空都苍白耀目。 怪诞的景象,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他们颤巍巍靠在舱门边,缩紧身子连连发抖,他们看得目瞪口呆。吉祥忍不住小声惊叫:“口吐宝珠?” “哇啊?”林先生一脸惶恐,冷冷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你太有才了。”零星雪白的碎片,飘落到他们近旁,它们牢牢粘在门框上,在风中轻轻飘舞。林先生费劲地捉到一缕,他把它们摆弄在手中,惊愕地问道:“瞧啊,吉祥,这是什么‘东东’?” “‘宝珠’嘛,哈哈。”吉祥冷笑道,他随手把玻璃珠子抛洒在舱门外,亮晶晶“噼啪”作响。 “宝珠?恐怕是宝珠的‘碎片片’吧。啊哟,粘糊糊的,轻飘飘,软绵绵,闻起来臭烘烘的,好恶心。”林先生面露厌恶之色。 “你是说,‘宝珠碎片片’?”吉祥顽皮地眨眼睛,连忙小声追问:“亲爱的林先生,依我看么,这些东西好像白大袍子的碎片嘛。” “不要吓人噢。若要问我,我觉得它们更像是破烂的蚕茧,或者黑心棉花之类的脏东西。它们很粘的,甩也甩不掉呢,吉祥!”林先生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吉祥喃喃说道:“这些‘不明物体’好像蜘蛛网的碎片,哦,原来是这样。林先生,我想我明白了,你听我讲给你听。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在蜃城山谷,看见到处都是这东西,白花花,轻飘飘的。这东西,它们把无数船只的残骸粘在一起。别拿大眼珠子瞪我,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看看,甲板上,栏杆上,到处都是。它们积蓄起来,越来越多,就是一张巨大的罗网,大天使就是猎食的‘蜘蛛’,难道不是吗?它吐丝,筑巢,诱捕猎物自投罗网。” “蜘蛛织网?可是,它明明是一只癞蛤蟆啊。”林先生惊恐地嚷嚷。 “阁下,您有没有听说过,月圆之夜,沉睡海底的千年贝壳,悄然浮出海面,对月哈气,变成海市蜃楼的民间传说?”吉祥问。 “这个么,”林先生闻言不禁睁大眼睛,他沉默良久,认真地回答:“我晓得的故事,它应该是这样子的。月圆之夜,如果有谁看见,月亮里面有一只三条腿脚的蟾蜍在跳舞,那他一定吉祥哩。” “吉祥?!”吉祥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真有见识。这只‘月光下舞蹈的癞蛤蟆’呀,它可是四条腿呢,你数数看?” “好啦、好啦,不管是贝壳成精,还是长牙齿的超级癞蛤蟆。总之呢,一个关于吃人邪教的现代神话,已经摆在我们面前啦。哼,真走运啊,吉祥?”林先生冷冷地咬牙,他像是如梦方醒。 “天空亮晶晶的。”吉祥提醒他说:“是不是天快亮了?” “不是的。蜃城,永远都是黑夜。打个比方吧,我们是在一个邪恶的魔鬼时空,它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恐怖梦魇。” “黑暗鬼蜮,它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在作怪。”吉祥的声音,铿锵有力。 “是不是,还有一个咒语呢?”熟悉的声音,从舱门外的杂物底下响起。 陈炜!吉祥惊喜地大叫:“嘿,好兄弟!” “嘘。”陈炜示意他们安静,他艰难地爬出来,轻盈跃身,他迅速钻进舱门。他抹掉脸上的污水,严肃地说:“我们要逃离蜃城,战胜恐惧,首先要战胜迷信思想。咱们拧成一股绳,跟它斗,一定可以打败它。” 吉祥用力点头,激动地说:“它已经受伤了。它怕打,就不是什么超凡的神话。陈炜呀,刚才我们还以为你‘光荣’了呢。”听到吉祥这话,就知道这孩子又要淘气啦,林先生轻轻推了他一把。吉祥心领神会,不好意思地望着哥们陈炜。人家倒不计较,憨厚地“嘿嘿”一乐,他马上建议:“弟兄们,赶快撤离吧,一场硬仗还在后头呢。”说罢,他领头,三个人迅速缩回舱门。 第二十八章 绝杀  漆黑天幕上,纤巧的云朵飘浮,月朗星稀。南中国海上,涛声轰鸣,震撼人心。层层叠叠的海浪,激情奔腾,浪花飞溅,星星点点闪烁皎洁光华,大海宛如洒满珍珠。海上蜃城的引桥,在肆虐的迷雾笼罩下,蜿蜒曲折,忽隐忽现,一眼望不到尽头。引桥俨然生还之路,在“黄金”号邮轮的船尾和另一艘渔船之间横跨,伴随海风左右晃荡,摇摆不定,它好像马戏团表演杂耍的钢丝绳。惊心动魄的大逃亡,正在海天之间悲惨上演,或者生还,或者毁灭,孤立无援的人们命悬一线。 引桥上,攀爬一群争先恐后夺路逃命的各色“袍子”,这些“丑角儿”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努力向前爬,他们拼命试图爬出无影无形的死亡陷阱。惊恐万状哪,他们禁不住“叽叽喳喳”地大呼小叫,喊叫也难以抚慰他们心中的绝望。他们一个个各显神通,各展技能,月光下,好一出丑态百出的滑稽戏。 引桥下,鬼蜮黑漆漆的海水深不可测,什么黑不溜秋的巨大东西,正在水中嬉戏,爪子划水“哗啦啦”响,黑色身影自由自在地游泳,它在水中恰似游刃有余沉浮自如。 竹木的桥面,无数雾气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晶莹透亮。狭窄的引桥,污垢斑驳,湿滑难行。形形色色的“袍子”,他们畜生似的齐刷刷艰难向前爬行,时不时有人坠落大海,立时惊起阵阵哭喊和咒骂,凄凉的哀号在风中悠悠回荡,恐怖的气氛随之膨胀。前方道路,黯淡而又凶险,桥上剩下的这些人,深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局,无不心惊胆寒。他们哆哆嗦嗦继续向前挪动,暗自哀叹使不上劲儿,恨不能在手脚上长出吸盘,牢牢抓住每一寸关乎性命的板子。 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精疲力竭,有人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惊慌地四下张望,大海上的波光寒光闪闪。在他们的前方,尽管白雾茫茫看不真切,分明危机四伏。长长的引桥,犹如一弯新月高悬在海天,上面爬满了“袍子”,他们已然没有退路,更不能够奢望回头。 原地呆着不动弹?很显然,这主意就更糟糕啦。在他们不远处的海面,那只吃人老也吃不饱的异兽大天使,活像顽皮的“促狭鬼”,频频浮现它那颗肥胖的大脑瓜,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看人类的热闹。它的胃口当真不坏,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表明它旺盛的食欲。这些可怕的声音,飘荡在大海上,若隐若现,前赴后继,缭绕在人们耳畔,死亡阴影压得人透不过气,持续的惊魂感受几乎诱人上瘾。 珍珠小姐,无比尊贵的“海市蜃楼”的所谓“新教皇”,身材苗条,轻盈敏捷,但是她却手无缚鸡之力。一路之上,她被那些高矮胖瘦、黑白俊丑各异的“袍子”们粗暴推搡,胡乱拉扯,她不断受到排挤,最终落到“高层次逃命队伍”的后头。生死关头,贵为“主子”的她,竟然无人援手,同样沦落为海中异兽的猎物,它在暗处窥视她并且蠢蠢欲动。她的悲惨处境,再度诠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不过,在她身后还诚惶诚恐地尾随一群“白大袍子”,希望渺茫的逃命路上,她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寂寞。 她在水珠闪亮的桥面,小心翼翼向前爬行,哀怨,悲叹,瑟瑟颤抖,她的内心深处愤愤不平,她宛若月光下颤动翅膀垂死挣扎的黑色蝴蝶。她的心跳得仿佛打鼓一般剧烈,她下意识地频频回头张望,那只大海上苦苦追逐不回头的“超级癞蛤蟆”。哇啊,它真是执著,步步为营向她靠近,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它追随她的黑影子寸步不离。 在她再度回头的那一刻,她赫然看见,粼粼波光,璀璨宛若群星,那些活泼跳动的白得雪亮的光芒,在异兽那张恐怖而又冷酷的面孔上,微微晃动,闪烁不定。它呀,生得眉骨挺拔,双目深陷。它那只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掠过一丝狡狯凶光。它的眼睛会说话,它说它很饿呢,它想吃人。 她从它的眼神,读懂了它的心思,刹那间她感到惊魂丧胆,她倒吸一口冷气,决心迎接死亡挑战。她晓得她的手下,往日里殷勤献媚,生死时刻个个靠不住,他们生性贪婪,他们信仰邪恶,他们统统不惜损人利己。前方是生路,后方是死路,引桥架设在生死之间,若要死里逃生,她还能怎么办?她只得独自应对,于是她慌忙抖擞精神,表现得英勇顽强,她埋头拼命向前爬,向前爬,向前爬。 引桥上陡然晃动的黑色影子,立刻引起它的注意,它在海水中飘浮,伸展巨大的身子,它的身影活像一张荧荧闪亮的巨大罗网。异兽漫不经心,向那座长长的引桥伸头探脑,冷眼旁观。它看见,一只“黑大袍子”,夹杂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竭尽全力蠕动爬行,黑白分明,她被他们衬托得十分惹眼。它为她怦然心动,它狡诈地眯缝眼睛,它打起了她的主意。 刚刚好,她又一次回头,小心张望它。她和它,彼此相隔大海和迷雾,它同她目光交汇,心心相印时候,彼此都万分激动。摆明了,它想要她。 人与兽,心有灵犀? “哇啊!”匆忙闪念之间,她已然魂飞天外。夜空和大海,黑漆漆浑然一体。星光和波光,白晃晃交相辉映。她的魂灵俨如在黑白颠倒的时空坠落,她茫茫然难以分辨黑与白,恍惚间她想起从前的噩梦,在那个梦中,明月高悬,而她是那颗注定坠落的黑色珍珠。她在宿命的阴影下苦苦挣扎,终究难以挣脱命运的束缚,她迎着海风伸长脖子,歇斯底里地尖声叫唤:“教授啊,我好怕!” “珍珠啊,我也怕!”美国教授先生的喊声,从远远的逃生队伍的前头,悠悠传来。危急时刻,她身边的人都在对她撒谎,唯有他对她如实相告,场面倒也十分感人。 “哇啊?哇啊?”女人惊魂的尖叫声,连绵不绝,飞扬在大海上,犹如一声声蛙鸣。异兽大天使寻声而来,它慢吞吞靠近引桥,悄然浮起身子,挨近它所中意的晚餐。 黑洞洞的嘴巴,“吧嗒”咀嚼白花花的骨头,鲜红的舌头上下翻腾,它吞食残渣,瞄准新的牺牲品。它侧过脸蛋,它用那只“独龙眼”,仔细端详引桥上撅起屁股爬行的“黑大袍子”。黑不溜秋的服饰行头,它颇为眼熟,深感亲切,顿时勾引它的美好回忆。尝过甜头的它呀,水汪汪的大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这一颗爬行的“圣城珍珠”,竭力扭动高高翘起的大黑屁股,她是自知处境不妙,咬紧牙关,加紧节奏拼命向前爬。此时此地,她争分夺秒和一只吃人的禽兽赛跑,只求暂且保住小命。未来永生的念头,显得越来越滑稽可笑,被她抛向九霄云外,粉身碎骨。身心交瘁,她实在是爬不动了,她只得原地战栗,大口、大口喘粗气,她再次偷偷摸摸向桥下张望。瞧它,多么丑陋,多么巨大,凶残冷酷得令人恶心。蜃城吃人的大天使?天哪,它真要命。 她死灰一样惨白的面孔,冷汗珠子“啪嗒啪嗒”滚落,一颗颗微微发亮。深紫色的嘴唇,映照海水银白色的波光,她哆哆嗦嗦好半天,究竟无话可说。没有人会来救助她,她被“袍子”们活生生抛弃,有人巴不得取而代之呢。想到这一点,她如临深渊,牢牢抱住身下的引桥,苦苦支撑,苦苦挣扎,她拼死反抗。这一刻,她也仅仅只是一个软弱无助的可怜女人。她一心幻想超越和飞升,却被她一度忠贞不渝的邪教犯罪团伙无情抛弃。她忽然意识到,伯父诱惑她加盟“蝶恋花”,她深陷他的死亡圈套,她迷恋黑色诱惑。她是崭新的牺牲品,一只鲜活的小猎物,她被孤零零丢弃在吃人异兽面前,只等着为它塞牙缝儿呢。 她的眼泪,飞散在迷雾,无人怜悯,分文不值。 她的手指,被尖锐的竹片划破,鲜血淋漓,无人慰藉。 她的双腿,被异兽大天使的长舌头牢牢卷住,黑色的袍子破碎了,猩红的鲜血飞溅,无力挣脱啊,她根本动弹不得。 吃人的禽兽越来越疯狂,她万万敌不过它的。她的身体,被它一点点拖向黑暗,她被它拖向冰冷的死亡,今晚它是吃定了她。“哇啊,来人哪?帮帮我,救救我,救命啊!”她瞪大黑亮的眼睛,绝望尖叫。新教皇的手中,依旧死死地抓住,那只象征最高权力的埙。痴迷不悟,她牢牢笃信致命而又邪恶的信仰,死到临头,不曾回头,她已然不能够回头。 小福儿,这位尊贵的“海市蜃楼”的新护法,他一直在新教皇的前头,默默爬行,默默地察颜观色,他暗自审时度势。这时候他终于回头,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他万分温柔地对她说:“嗨,亲爱的,我帮你呀,珍珠姐姐?哦,新教皇。赶快把埙给我,交给我!我懂吹奏的。让我报答您吧,我能驾驭大天使。您,一定会如愿以偿。” 绝境当中,是他小福儿,主动向她伸出援救的手。教授先生?哼,他可连鬼影子也不见啦。不能相信知识分子,她心中猛然闪念。默默望着他,珍珠感激莫名,泪流满面,她乖乖地向他双手递交埙。小福儿一把夺过埙,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它,仿佛它是一只扑腾翅膀随时会飞走的绿色鹦鹉。 他满心欢喜,激动得鼻翅儿翕动,眼珠儿发亮。月光中微微含笑,他笑得那样甜美,忽地飞起一脚,恶狠狠蹬在珍珠的脸上。事后他曾经竭力回想,连他自己也是倍感惊奇。怎么自己这一脚,竟然“伸”得如此潇洒,他仿佛只是一脚踢开一头廉价的野猫? 可怜的新教皇,根本猝不及防,她一声惨叫翻身跌下引桥。亲眼目睹,多么触目惊心。引桥上,霎时群情激愤,“白大袍子”们爆发一片惊呼:“天啊,是冯福干的。新护法杀害了新教皇!”有的人瘫软在桥板上,战栗不已,失声痛哭。有的人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地高声哀号。甚至有人抱头掩面,纵身跳下大海,追随主子而去。“白大袍子”们乱哄哄地哀叹,斥骂,唏嘘不已。漆黑一团的大海上,“叽叽呱呱”的私语悠悠回荡,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却仿佛并非人言。黑漆漆的引桥,好像落满白色的乌鸦。 曾有片刻,小福儿神色茫然,直面“白袍子”的非议和责难,惶惶然不知所以然。他睁大眼睛,那样子倒像是在竭力回忆,自己刚刚做过的可怕事情。他在心中,厉声质问他自己:这是我干的吗?我干什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咦,我亲爱的珍珠姐姐呢?恶毒的嘴脸,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隐藏,他目送他的爱人,慢慢腾腾坠落,坠落,坠落,他为此心生快意。 惨遭毒手的珍珠,她在半空中坠落的那一瞬间,无比恍惚。她怎么也不能够相信,到临了,竟然是她多年以来,疼爱和亲密无间的“小情人”,给予她致命打击,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他浪漫的邂逅啊,仿佛在眼前浮现。起初,是他偷了她的高级运动自行车。然后,则是她夺走他的纯情和贞操。她把他领进“蝶恋花”的写字楼,推荐给伯父陈总经理。她陪他去海边看日出,讲述“世纪末灭亡”和“人之精英获得永生”的动听故事。她驾驶豪华敞篷汽车,送他去海岸边,月光下观看绝学“宝珠大法”。她亲手缝纫他的第一件白大袍子。他崇拜,她所拥有的一切。于是,她给予他柔情,她给予他曾经遥不可及的富贵荣华,权力和金钱,信仰和梦想,她教导他如何不择手段,苦苦追逐利益本身。她凭借邪恶的信仰,迫使他脱胎换骨,重新塑造一条冷酷而又丑恶的灵魂。她最终带领他,到达大海上的邪恶之城,参加月光下的吃人狂欢。如果没有她,他小福儿只不过是个辍学、失业在家,终日游荡街头,小偷小摸的渔家穷娃娃。 为什么?下毒手,小福儿他一定会的。贪婪,活生生啃食良心和爱情,他是人性丧失,身不由己,并且别无选择。弱肉强食,巧取豪夺,恩将仇报,你死我活,诸如此类都是她亲传亲授、悉心调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这一切终于原汁原味尽数落到她的头上,正是她亲手培养了“小福儿”这条美貌豺狼。 为什么?当初,小福儿的天真无邪如此动人,至今让人难以忘怀。他望着她的目光,怯生生,湿漉漉,含情脉脉,温情荡漾。他同她小心翼翼讲话,语调柔和温暖,绵软如沙。他和她深情牵手,紧紧地抓握,久久不忍松开。如今也是他,狠心一脚将她踢向死亡深渊,毫不怜惜,毫不迟疑,他不是见死不救,他分明落井下石,他骨子里对她无情无义。他曾是她甜蜜的“小尾巴”呀。他曾是她黏糊的“小情郎”呀。他曾是她乖巧的“小奴隶”呀。曾几何时,她是他的偶像、女王和身主,她是他心中的一轮明月。最后时刻,她多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去死吧!你这臭婊子,为‘宝珠大法’献身,为‘海市蜃楼’献礼,去跟‘癞蛤蟆’上床哟,嘻嘻。”咬牙咒骂,他恨之入骨切齿咬牙,唾沫星子飞溅,点点滴滴晶莹闪亮。 黑暗中坠落的珍珠,被异兽猛然弹射的长舌头,稳稳当当接住。她被新护法出卖,他激情洋溢地飞腿,他把她活生生送进吃人的海上坟墓,她却依然知迷不悟。它一路倒提她,喜出望外,心花怒放,它急切地把猎物拖回巢穴。“小福儿!小福儿!我亲爱的小福儿啊?”临末了,女人尖细绝望的叫喊,令人惊魂丧胆,她迅速消失在漆黑大海,大海隆隆的涛声犹如狂笑。 蜃城新教皇珍珠完蛋啦?没错。曾经被奉为至尊至爱的“珍珠”,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珍珠变成珍珠粉,呵呵。”他羞答答掩面偷笑,众目睽睽,他活活爱死她,他为此洋洋得意。他赢得曾经为她甘愿丢掉的尊严,做人的尊严。他是一个男人,不论何时何地,决不能丢掉尊严,尤其不能为了臣服某个女人丢掉尊严。正相反,他要成为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梦寐以求,他将要在蜃城,取而代之。他为此激动得瑟瑟微颤,涕泪横流,他小心整理卷曲的黑亮秀发,骄傲地抬头仰望明月。今夜,他完成人生的重大超越,面对波光闪烁一如洒满珍珠的漆黑大海,他尖声嚎叫:“哇啊,我爱你,我真爱你!” 第二十九章 夺胎换骨  “杀!杀!杀!”咆哮如雷的蜃城卫兵,黑压压蜂拥而上,他们疯狂地连砍带劈,凶器起落连绵的时候,“呼呼”生风,寒光闪闪。引桥情同天梯,两端分别连接生存与死亡,在杀气腾腾的砍伐下,引桥尽头的缆绳随即被拦腰截断,凶神恶煞的家伙们一举摧毁了逃生者的生命线。漆黑一团的海天,恍若轰然推倒一局悬空的“多米诺”骨牌,长长的引桥从头到尾被牵动,“轰隆隆”相继坠落,连同桥上那些誓死追随的“袍子”,统统掉进冰冷恐怖的大海,雪亮的浪花高高飞溅。 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珍珠般飞扬在浪尖,飘散在海风中,一个个美丽诱人的泡影,不曾挣扎,悄无声息地破灭,丝毫不留痕迹。落水者没有喊叫,他们甚至于没有挣扎的念头,坦然成为牺牲品,在死亡降临的最后时刻,他们坚信肉体毁灭的同时,必将赢得灵魂的升华。他们笃信不疑的邪恶信仰,诱骗他们毅然决然地放弃美好生命,在月光下匆忙蜕变,在阴影中惨遭诱杀,他们一如恋爱花朵的蝴蝶,至死不渝。 大海辽阔,月明千里。皎洁的月色,动人心魄。“白大袍子”们纷纷舒展身子,无声无息地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盲目追随,身心维系缥缈的波光和月影,他们比较那些飞舞的水珠子更加脆弱,他们在水中呈现生命的无言结局。大海上,好似开满洁白的百合花。 吃人的异兽大天使,欣然领会“白袍子”的心意,万分激动哪,它禁不住在海水中撒欢儿,上下翻腾。它那黑糊糊的巨大身影,往返穿梭,舞动的锋利爪子,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涛,“哗啦啦”震响。雪白闪亮的浪花,高高卷起,迎风飞扬,后浪推动前浪,“癞蛤蟆”的海浪前赴后继,巨大的黑影子轰然覆盖,刹那间就将鲜活的生命吞没,一个紧接着一个。死难者的沉默,反衬血腥屠杀事件本身,越发毛骨悚然。 诱惑人心的生死游戏,在“海市蜃楼”愈演愈烈,痴迷者争先恐后自投罗网,徒劳地舍生忘死,洁白的泡影纷纷破碎,心底仅存漆黑的噩梦幻影,“袍子”们终究粉身碎骨,荡然无存。大海很快恢复平静,唯有那凶恶的蛙鸣般的低吼声,依然随风飘荡,余音缭绕动人心魄。 “曙光”号金黄色的油漆船名,在月光映射的船头依稀可见,这艘破损不堪的渔船,眼下成了蜃城港湾的孤岛。希望的曙光在他们心底乍现,唯有那些真正的“宝珠大法”的高层精英人士,方才能够安然抵达。那些被邪教犯罪团伙无情抛弃的人,凄惨地沦为“癞蛤蟆”的腹中之物。 针对财富与权力的巧取豪夺,恰似冷酷的吃人禽兽,自古从来生生不息,原始的冲动穷凶极恶,冷血鬼魅套用形形色色的邪教袍子,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同样蜷缩凶残本色。欺世盗名的谎言,活像无影无形的吸血蝙蝠,如水月光中婀娜多姿地上下飞舞,榨取“白大袍子”的血肉和魂灵,他们苦苦追逐直到大海上的蜃城,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至死都不曾明白,他们是被一张邪恶信仰编织的罗网吞噬。他们至死也不曾怀疑,粉身碎骨,然后升上永生天堂,仅仅只是敛财的骗局。 渔船狭小的甲板上,雾气飘浮,潮气逼人,几个卫兵手忙脚乱燃起一堆篝火,用以照明和取暖。火苗子“噼啪”作响,猩红的身影气焰嚣张地舞动,它们连绵起伏向漆黑夜空飞腾。汪教皇拼命挺直身子骨儿,他竭尽全力假装强悍,他那僵尸一样煞白的脸孔,映照着猩红火光,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发亮。 好的,好的,好得很!他在心里如此这般感慨。只要填饱异兽的肚子,它自然也就不会闹腾啦。新的秩序,新的等级,崭新的殿堂,很快将在这儿重新建立。哇啊,我安全了,成功了,荣耀了,一人高高飞升,哪管别人的死活? 他刚刚披上身的金褐色绸巾,“呼啦啦”迎风招展,狂妄地上下翻飞,他仿如一只长了金色翅膀的黑色蝴蝶。蜃城的又一位新主人,由于意外获得“黑大袍子”的地位,难免忐忑不安。他暗自咬紧牙关,缓缓举起右臂,神情庄重,仪态万方。在他的手中,小心托起了那只象征邪教最高权势的埙。独霸权力的美妙时刻,他等得太久了,感觉真是太好了。 万分满足,他深吸一口气,轻蔑地瞟了一眼,那个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可怜巴巴的新护法。归根结蒂,他是真心实意感激他的,真亏他下手。小福儿这小子,替自己搬开了珍珠小姐这块通向教皇宝座的绊脚石。如今,该轮到收拾他了吧?事不宜迟,权力的争斗,你死我活无情无义。干净利落地清除对手,并且还干得名正言随,迅速在“袍子”们中间建立威信,收罗人心,这结局太理想了。 赶快杀掉“小福儿”这个坏东西吧,斩草除根。决不心软,决不手软,他一再如此这般催促他自己。小福儿,也曾是陈教皇的心腹干将,他可是“小红人”呢,不过是有几分姿色,床上能干,讨得女主子的欢心罢了。到临了,他居然恩将仇报,反戈一击,奴才亲手杀害主人。他呀,分明是一条不驯服的无耻毒蛇。他也曾在我的脚边,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天哪,决不能留下他。干掉他,自己才能坐稳“宝珠大法”的高位。从此以后,凭借手中紧握的权力与财富,蜕变成为精英贵族,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如同许多人梦寐以求。 就此打定坏主意,他恶狠狠毫不迟疑,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执行。”汪教皇的低语,冰冷彻骨,犹如一声蛙鸣般的低吼,严酷得震撼人心。小福儿闻听此言,情同遭到当头棒喝,他险些昏厥。此刻,他是人家罗网深处的困兽,可怜可悲的牺牲品。 “汪老头子”,他要杀了我!?啊呀,不会吧。难道,真的是为了要给新教皇报仇雪恨吗?绝对不是的。双手被反剪的小福儿,心知肚明。他在精神层面绝望崩溃,人立即瘫软在地上。事实上,自打他亲手杀死了心爱的珍珠姐姐,他已然心如死灰。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豁出去。这位“新护法”铁石心肠,他嘴脸难看地哭叫,苦苦哀求,频频磕头跪拜,他甚至在地上打滚儿。他用他那尖细、尖细的嗓音,拼命瞎嚷嚷:“不是我干的,不是我!珍珠姐姐,她是自己掉进大海里去的。哦,汪护法啊,不,是汪教皇!汪汪、汪……汪汪教皇啊,念在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您就饶了我吧。饶命,汪汪教皇饶命哪,汪汪?”他那尖锐的惨叫,一声更比一声高,一声声拖长尾音,隐约伴随旋律,好似禽兽的嘶鸣与哀唱,令人闻之心惊胆寒。 面对冷酷的老狐狸,他的哭喊和垂死挣扎,分明徒劳无功。卫兵们领命积极行动,高举寒光闪闪的匕首,蜂拥而上,他们活像一群黑色乌鸦,在月光下黑影幢幢。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海盗和杀手,他们突然扣动扳机开火,一阵疯狂扫射,黑的、白的“袍子”们蹦跳挣扎在硝烟之中,一个个袍、袖飞舞,身影晃荡,活脱扑火**的飞蛾。 教授先生不慌不忙掏出雪白的手帕,优雅地捂住口鼻。他低着头,鄙夷地冷眼观望,“海市蜃楼”又一幕争权夺利的血腥屠宰。一滴鲜血,飞溅在他那张冷酷、煞白的脸皮上,白色衬托鲜红,分外夺目。 枪声停了,大海涛声依旧。教授先生竭力挺起胸膛,深深地舒了口气。血肉横飞的场面,确实让人不愉快。作为“科技精英”人士,他可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宝珠大法”和它那帮子丑陋的家伙。可笑。眼看快到二十一世纪了。邪教?什么东西嘛。充其量,它顶多是他需要借用的工具,如此而已。现在么,他当然要把这件工具,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月光普照,湿漉漉的甲板银色闪亮,殷红的血水慢吞吞流淌。听耳畔海浪声声,他随之心潮澎湃,他深深地低下头,不禁感慨万端。教授看见,汪教皇双手捧住的那只埙,血色映照下,活生生鲜艳夺目。 教授先生面无人色,他踩着鲜血和尸体,迈开大步向前走。他弯下腰,使劲儿逐一掰开依然温暖的手指头,他把埙一把夺到手中。闭上眼睛,他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田。稍后,他和他的爪牙们,迅速脱掉用以掩盖身份的大袍子,把它们统统丢弃在篝火中,化为灰烬。原形毕露的海盗和杀手,他们在主子的使唤下,勤奋工作。他们动作麻利,拆下渔船上的木板,抢搭通向“黄金”号邮轮的简易行军桥。 圆圆的月亮,看似沉甸甸的,压迫在漆黑天幕上。汪教皇及其邪教党羽的尸体,在惨白月光照耀下,愈加显得面目狰狞,他们好似一群现出原形的精怪。汪教皇弹孔密布的黑大袍子,悠悠然飘起青色的烟雾。一丝刻薄的笑容,凝固在他脸孔上,随着生命的消逝渐渐变得僵硬。在这堆恐怖的尸骸当中,忽然响起轻轻的咳嗽声。稍后,小福儿忽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冷汗淋漓,瑟瑟颤抖蜷缩一团,他恍若魂飞魄散的豺狼。他还活着,仅仅只是因为侥幸吗? 生死存亡,命运悬空,左右摇摆不定,他的小命一如朝露。小福儿尽量克制内心深深的恐惧,他偷偷摸摸伸手把一支手枪,从汪教皇温热的尸身下抽出,小心藏进自己宽大的袍子深处。随之响起的脚步声令他惊悸,他仰望步步逼近的黑色身影,匆忙浮出讨好的笑容。海盗比利大步向他走来,他轻轻地那么一提溜,小福儿就驯服地站到强盗队列当中。 他呀,面带某种神秘微笑,万分依从,万分乖巧,他含情脉脉冲着新主子摇尾乞怜。哦?我被选中了,多么意外的惊喜?死里逃生,又喜逢“外国伯乐”,算得上是喜上添喜。我小福儿,果然是有福气哟。他心里这么认为。他自从被人从尸体堆中拎出来,一路上,只觉得如同死尸般的僵硬冰凉,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瞬间恢复活力,犹如重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盘算命运前途。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闹剧,命运的颠覆,黑白的颠倒,生死的逆转,惊心动魄。原该死的,还活着。应当活着的,却都已经死了。世界真奇妙。 “汪老头子”死得好呀,嘿嘿,狼子野心的蠢东西。当初,多亏我小福儿,引领他汪家满门共赴“圣城”,同享恩泽,可他居然还想杀我呢。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如此丑行,哼。蜃城教皇的位子,他也配?呸! “汪汪教皇”完蛋啦。如今,他横躺在我的脚下,而我将踩着他的尸骨,登上金灿灿的宝座,哈哈。死了,死了,都死“光光”了,同来的“袍子”们只有我还活着。哇啊,只要蜃城还在,异兽大天使还在,资本实力依旧雄厚。蜃城,足以重整旗鼓。宝珠大法和它的邪恶信仰,可以死灰复燃。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至于痴迷者嘛,古今中外,何时何地,总是应有尽有,他们总是前赴后继甘愿坠落深渊。 天哪,吉祥!想起这种倒霉透顶的“表哥”,他气得血压都升高了。上阵亲兄弟?狗屁。表哥吉祥,他压跟儿不好使。他激情,率真,坦诚,纯洁,混蛋,枉费了我小福儿,百般设局哄骗。一番心机恍若流水,可惜呀,要不然兄弟同心,我老早就出人头地啦。唉哟,这会儿,也不晓得“吉祥”这个东西,跑哪儿去了?如果再次撞见他,一枪打死。 那些海盗和杀手,他们天生“猪脑子的东西”,没有信仰,容易对付。眼前,暂且忍辱偷生,沉默是金,见机行事吧。没问题。我,冯福,才是这大海上的蜃城,真正大福、大贵、大智、大慧之人,难道不是吗?啊哈,酷毙。颤巍巍,笑眯眯,他在凶神恶煞的“强盗堆”惊险求生,尽管手脚冰凉,四肢麻木,却是满心欢喜呢。他尽可能笔直地站在那儿,假装血统高贵的绅士模样,竭尽全力讨好“洋主子”。 他毫发无损,却仿佛被人开膛破肚掏尽心肝。他的血是热的,却犹如冷血豺狼。他明明具备人形,却已然丧失做人的尊严和良知。他像模像样,身披人类的袍子,却沦为没有人类魂灵的“僵尸”偶像。小福儿,他还活着,等于已经死亡。 身“披”黑色燕尾服的教授先生,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埙,这位“西洋黑大袍子”人士,伫立在洒满月光的甲板上,面对大海,若有所思。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凝望那一轮明月。他的眼珠子,倒影银白闪亮的月华,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与此同时,海上蜃城,高悬的月亮依旧皎洁,已然被夺胎换骨,新一轮更加疯狂的猎捕,即将开场。 绿荧荧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阿尔伯特先生笑嘻嘻,他讨好地凑近“主子爷”。他身兼海盗和杀手双重身份,能力强,阅历深,自视高人一等。潇洒地捋刘海,他殷勤献媚,马屁拍得及时、准确又周到,他在他耳边温和地低语:“教授先生恭喜啊,蜃城在您手中。” 第三十章 峰回路转  谁能料想,原本水晶宫殿般豪华的餐厅,竟然变得如此阴森恐怖,情同一间停尸房?光线昏暗,一地狼藉,颤巍巍晃动的人影,鬼魂似的朦朦胧胧。壁灯和吊灯有气无力,微弱的光亮频频闪烁,预示“黄金”号邮轮的电力,即将消耗殆尽。周围墙上的圆形舷窗,星星落落有致分布,它们仿如吃惊瞪大的黑亮眼睛,默默注视失魂落魄的牺牲品,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曾经是这里狂饮暴食的贵宾,此时却沦为躲藏在餐厅阴影下被追逐的猎物,他们正受到吃人异兽的疯狂猎捕。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那些走向不同的白色光束,在灰蒙蒙的玻璃天棚下方,彼此交错,皎洁的光芒恰似星月交辉,光与影的“天罗地网”,白晃晃,黑压压,疏而不漏,悄然笼罩在心上。 门外阳台上,迷雾肆虐,夜空星光黯淡,看似悬挂白茫茫的纱帘。白漆的玻璃木门两侧,分别放置高大的玻璃水缸,色彩斑斓的死鱼和烂虾,漂浮在水面上,鱼虾的尸体悠忽晃荡,血液仍在不断渗出。十几只“大块头”牛蛙,挺起白得发亮的肥胖肚皮,一起一伏喘粗气。它们奄奄一息,瘫软在水缸底部,鼓起灰色的大眼珠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尽管死到临头,捕食的念头依然蠢蠢欲动。 空气浑浊,隐约夹杂尸臭,连同浓烈的腥臊气味四处弥漫,令人作呕,却又避之不及。历经几轮惊险的逃亡游戏以后,侥幸生还的人们身心交瘁,一个个惊魂未定。生命脆弱,一如浮云朝露。在生存权没有保障的地方,秩序也就荡然无存,情势每况愈下,越来越糟糕,已经有人在餐厅随地便溺。 幸存者被囚禁在“月光陷阱”,白色和黑色的幻影狼狈为奸,共同将他们的身心牢牢束缚,他们并不挣扎,摆明了无路可逃,他们茫茫然接受束手待毙的严酷现实。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紧接着一声呢喃叹息。这些凄凉的低语,活像群蜂飞舞的“嗡嗡”声,呻吟,哀叹,斥骂,哭诉,却仿佛并非人言,“嗡嗡嗡”的回音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狂妄。每个人都恍若听见,那些夹杂其间的“嘭嘭嘭”的心跳声。 肤色各异的陌生人在黑暗中彼此依靠,同甘苦,共患难,互相慰藉,抱团取暖。他们点亮雪白的蜡烛,为逝者追悼,为生者祈福。朵朵灯花轻盈摇曳,明媚鲜艳,绽放温暖光亮,在玻璃砖的墙面,留下晃动的凄美光影。 盛装的印度妇女席地围坐在一起,她们逐一点亮白色水灯,小心翼翼把它们摆放在黑色大理石的地上。光洁如镜的地面,平静犹如水面,留下点灯人朦胧的倒影。点灯,放灯,再度点灯,如此周而复始,她们以整齐划一的舞蹈,重复点水灯的工作,借以寻求内心世界的宁静。那些蝴蝶花纹的黄金饰物,彼此碰撞击响,“叮叮咚咚”好似奏响陪衬音乐,她们轻声哼唱,“无字歌”汇成起伏连绵的和声,她们伴随歌声缓缓地摇摆舞动,寄托她们对生命的眷恋,抒发她们对未来的祝福。女人们深情哀婉的歌唱,宛如一曲天籁悠悠飘荡,悲天悯人的情怀悄然蔓延。 沈医生面容憔悴,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玻璃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抽噎哭泣,难掩哀伤,她向周围的陌生人,低声述说她那不幸的故事。她告诉人家说:“万万想不到啊,我家老张,一去不回头,他再也没有回来。他说是奔赴‘圣城’,求取永生。我等他回家,望眼欲穿,音信全无,他怎么还不回家呢?于是我就来寻找他。不见了,消失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弱肉强食,信仰邪恶……人吃人……请你告诉我,人世间,什么最可怕?” 精疲力竭的“黄金”号水手,他们手提大号的手电筒,盲目穿越稀稀落落的人群,四处游荡,漫无目的地搜寻。或许是饥不择食,他们从雪白桌布的餐桌上,抓取残羹剩饭,胡乱塞满嘴巴,大口咀嚼,拼命吞咽,他们以此排解内心巨大的压力。通常情况下,几近疯狂的大吃大喝,很能够获得满足和安慰。 眼下,餐厅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们在黑暗阴影中隐匿身形,那只巨大的“癞蛤蟆”擅长水中捕食,它总是苦苦追逐不回头,但它不见得会爬上来觅食。异兽大天使是水中的鬼蜮怪物,他们猜想它离开水的世界或许难以生存,想在大海上的蜃城活命,恐怕得远离大海才行。水手们和大多数逃亡者一样,选择尽可能躲藏在高处,在邮轮顶层的餐厅,他们并不知道要呆多久,会不会被吃掉。他们只想知道,大海茫茫,逃生的路,究竟在何方? 金色高跟鞋的鞋跟,沾染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色依旧殷红,脱衣舞娘轻叹一口气,她把鞋子递给他,她默默看着他把鞋穿上。他在船尾甲板的逃跑途中,失落了鞋子,并且跌破膝盖,是她一路搀扶他成功逃离险境。她细心周到地为他包扎伤口,那么样关怀的神情,那么样温和的目光,仿佛他便是她的孩子。 人妖躺在她怀里,贪婪地大口、大口吸食水烟,“呼噜呼噜”响。他仰脸喷出一口白茫茫的烟雾,十分突然地恶狠狠斥骂:“我男朋友?哼。没良心的狗东西,他竟然撇下我,抢先登上救生艇。唉,结果你都亲眼看到啦。亲爱的舞娘啊,就是那条挂在半空的救生艇,它后来坠落大海。为了逃命,他居然抛弃我,他是被邪恶力量吓破胆,真丢人。那些倒霉的落水者,一个紧接着一个被吞食,哦,老天爷!”说到伤心处,他赌气“咣”一声扔掉水烟,他深深地埋下头,他在她怀中小孩子一般“嘤嘤”哭泣。 舞娘深情款款望着他,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他,她轻柔地为他梳理乱蓬蓬的浓密卷发。那些卷发,染成好看的金黄色,灯火中微微发亮犹如金色的丝线。她为他的遭遇伤心难过,触景生情,她禁不住喃喃自语:“人活着,总想赢得尊严。人若是面对死亡,也要死得有尊严,你说是不是?哦,我亲爱的‘小猫咪’?” 一个体格强健的中年男子,跪在一块质地很好的羊毛地毯上,独自祈祷,暗自哭泣。没有人知道他的悲伤故事。看起来,这位先生从不与人交谈,他只向他心目中的神,悄悄地倾诉。 晶莹的泪痕,停留在双胞胎少年乐手苍白的面颊上,他们捶胸顿足,痛惜地连声感叹:“乐队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个,朋友们不幸罹难,那些小提琴手,竖琴手和长笛演奏家,还有那位年轻英俊的鼓手。哦,哦,他是个多么、多么好的鼓手啊。哦,那些悠扬的鼓声哪,听啊、听啊,鼓声仿佛还在远远的海面上飘荡?” 服务台前,饥饿的人们团团围住餐厅服务生。今晚,大难临头,他们横竖是越吃越饿。满腔热情的服务生先生,手舞足蹈,他正为一盘水果色拉忙碌。神采飞扬哟,他一如既往地唠叨,始终洋溢莫名的快乐心情,他激动地高声嚷嚷:“哇啊,这样才好哩,啧啧。最棒的。这是艺术品?当然。女士们,先生们,祝你们大家胃口好!” 彼得先生高举啤酒杯,预备开怀畅饮。一杯上好的红酒,酒色诱人,深红如血。他靠住陈炜先生的肩膀,大声喘气,乐得半死,他大笑着对他们说:“上帝啊,一盘菜,统统扣在我脸上,就像这样。那位餐厅服务生,哈!他居然还敢祝我胃口好。哎呀,我这身雪白的结婚礼服,差点被他毁掉啦,幸亏我抢救及时。呵?他就在那儿。瞧啊,那个深褐色短发,白色西服的家伙,没错。正忙活的那位服务生,就是他干的。哈哈,笑死人。当时,我太太玛丽也乐坏了,新娘子和我,我们都乐坏啦。” “彼得先生,咱哥们是有缘千里来相聚,咱们再干一杯?”陈炜晃晃啤酒杯,开心地嚷嚷。酒,是上等的红酒,酒瓶子上尽是金灿灿的洋文。尤其好的是,现在可以免费喝,用大号的啤酒杯子免费喝。他自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此刻他分明有了几分醉意呢。彼得先生友好地连连点头。他松开雪白绸缎的领带,517Ζ解开钮扣,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舒畅地深呼吸,微笑着说:“干了这一杯!” “干杯!”少年慌忙接口,他笑嘻嘻地嚷道。他积极起哄,拼命凑热闹,为的是缓和紧张情绪。这里的所见所闻,让他不堪重负,感觉快要崩溃啦。他发现,自己情同深陷在无影无形罗网里的困兽,不曾挣扎,无力解脱,茫茫然越陷越深。 “咣”一声响,三只啤酒杯热烈碰撞在一起,血红的酒汁飞溅。“小桔,多喝点!”光标双手捧住红酒瓶子,神情活像守财奴,他眯缝眼睛,乐呵呵望着他们三人开怀畅饮。“红酒这种好东西,又解渴,又消毒,还不用花钱。喝一杯,等于赚一杯,忘记烦恼和忧愁。要不要再来一杯,先生们?”他高声催促大家喝酒,一边殷勤地往杯子里倒酒,随口问道:“彼得先生,您太太呢?” 彼得先生抬手一指,回答说:“她就在那儿。” 不远处的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具女尸,浑身覆盖雪白的桌布。在桌布的边角处,依稀可见雪白的礼服裙,新娘子露在外面的金色秀发,反射了淡淡月华。 失手掉落的酒瓶子,恰好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红酒如血涓涓流淌。光标顿感心底冰凉,黯然神伤,他默默注视惨死的新娘,木然不知所措。在他的身旁,彼得先生突然狂笑不止,然后剧烈咳嗽,他咳得喘不过气,涨红了脸庞。 少年微微张开嘴巴,他呆望那位痛失爱妻,并且强忍悲痛的彼得,默然地听他说话。彼得告诉他们说:“她、她是死于惊慌失措。哈哈,她吓坏了,我太太玛丽。船晃动的时候,她逃跑途中跌断脖子,本来不会有事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惊慌失措,任何时候。女人哪女人,她们总是惊慌失措?” 大海一样的蓝眼睛,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彼得恶狠狠痛饮红酒,浓烈如血的红色酒汁顺着嘴角流淌,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望着这张写满悲剧的笑脸,少年努力抬起头。他的眼泪,好歹还没有掉下来,他选择静悄悄离开。美国人彼得强忍悲痛的“硬汗”形象,在他脑海深处留下难忘印记,挥之不去。莫名的感伤,愈加令人压抑。 原来,美国人也会流眼泪的,生离死别时候,同样寂寞难挨。中年丧妻,他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比方,自己煮咖啡,自己烤面包,或者自己擦亮黑皮鞋?那么,他以前结过婚吗?他有孩子吗?他有事业吗?他有信仰吗?他是否还有机会,重拾失落的希望,重新开始苦苦追逐新的梦想?是的,我想是的。看看彼得的笑脸,就知道他的内心多么坚强。这个“老外”他是成年男子,他将自己收拾心情,重新鼓起勇气,为美好生活战斗。 那么,我呢?如果成功逃离“海市蜃楼”,是否也能够以微笑面对不幸,摆脱邪教的阴影,重获新生?嘴上说说,毕竟容易么。 回家?对于我,家便是梦魇。摆脱它,还是把它重新“撑”起来?难道,我不正是为了急于寻求个人解脱,苦苦追逐超凡脱俗的永生幻影,方才盲从“宝珠大法”?怎么我的少年人生,竟然如此荒唐?信仰迷失,难免沦落为迷途羔羊。回头,回头,回头吧,就像小时候妈妈曾经讲过的故事:三亚城,千年传说的“回头金鹿”。 回头,难能可贵,可我还能够回头吗?啊,彼得,我将永记你今夜的笑容。让我们比赛吧,究竟谁是蜃城真正的凡人英雄。满腹心事的少年,满怀愁绪,他不禁陷入沉思,他仿佛在“问号的海洋”奋力拼搏。他就这样耷拉脑袋,独自慢慢腾腾闲逛,思索从前、现在和未来。不知不觉之间,他转进隔壁的厨房。 宽敞的厨房,空空荡荡,他站在月光下,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地砖,雪白的桌椅,浅绿色的橱柜,银光闪亮的餐车,一切都在如水月光中浸泡,那么样凄惨和冷清的氛围,刚好对应少年此刻的心境。他抬头仰望,白色油漆的天花板,反射月光,白得雪亮。那些用来消毒的紫外线灯管,放射淡紫色的朦胧光芒。如此淡淡的紫色,他很喜欢。他向空中伸出双手,张开手掌,摆开造型。黑影子,投在紫色光芒的粉墙上,仿佛蝴蝶的翅膀。 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吧?于是,他把双手相握,组成狼的头形。墙上的黑影子,也随之活动。黑糊糊的嘴巴一张一合,又扑,又跳,它活像狰狞吃人的小异兽呢。突然“咣”一声响,吓了他一跳。原来是他的脚尖,不小心踢到地上的银质餐具。月光下,银色的碟子闪烁可爱的光华,星星点点雪白闪亮。 胆小鬼,怕什么?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张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有些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强行挂在脸上,为的是替自己提提精神。他弯下腰,想拾起那些银白闪亮的餐具。寂静之中,怎么听见似有微弱的呼吸声? 呼吸声!啊呀,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他惊呆在那儿动弹不得,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他感觉冷汗正从腋下“吱吱”冒出来呢。多么不争气。小先生,请您务必振作,准备战斗,拜托!他在心里对自己一声断喝。暗自挣扎,他强迫自己要勇敢,好歹稍稍平静。握紧拳头,他慢吞吞扭脸,凝神观望,他看见银灰色冰柜的旁边,一辆银光闪闪的金属餐车后面,蜷缩隐藏了一个小东西。 小东西,有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 一时间难以辨别,他紧张得眼睛直眨巴,他听见“怦怦”的心跳声,激烈得犹如战鼓声声。他深吸一口气,猫腰,弓背,蹑手蹑脚,缓缓凑近那个“亮晶晶大眼睛”的小东西。黑色阴影笼罩下,小东西“噌”一下直立起来,他的一颗心哪,也随之“噌”一下被高高拎起,悬浮在半空“嘭嘭”狂跳。 他屏气凝神,定睛细看。好家伙!皎洁月色中,一个漂亮的女娃娃,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亭亭玉立。她那对细长的麻花辫子,乌黑油亮,辫梢儿随意搭在肩头。小姑娘头上系着蓝底小白碎花的布头巾,她穿一件蓝底小白碎花的“布衫衫”,黑布裤子,黑布鞋,她就像中国布娃娃,她的脖子上挂着美丽的银色项圈。 “老天爷!小东西,你从月光下变出来的吧?”他长舒一口气,故意大声追问她,他这是在给自己壮胆哩。她冲着他抿嘴微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呀,她把他一眼看透,他是一个胆小鬼。于是,她故意向他嚷嚷:“嗬!吓你一大跳吧,胆小鬼?告诉你,我么,是从这个通风管道里面爬出来的,好像变戏法。” 淡淡的眉,红红的唇,微微翘起的鼻子上汗津津的,她的模样甜美又可爱,一脸稚气和清纯。小姑娘忽闪黑亮的眼睛,认真审视面前的少年哥哥,她见他沉默不语,忽然大声向他挑衅说:“这个通道啊,很长、很长,很黑、很黑,阴森森的,可怕极了。你害怕吗,孩子?” 嘿嘿,她居然敢叫我“孩子”?我可比这“小丫头子”高出好多呢。啊哟,真窝囊。什么通道?!那么,它通向哪里?异兽的巢穴悬浮在大海上,危机四伏,根本无路可逃。难道说,峰回路转……他转念这么一想,恍若重燃希望的星星之火,心头忽地一亮。少年睁大眼睛,望向前方。 第三十一章 温柔安慰  红彤彤的灯花,轻盈摇曳,夜色中深藏不露的灯神,缄默不语,分明是意味深长,述说不尽心底忐忑不安的愁绪。烛泪一如泉涌,涓涓流淌,欲罢不能。欧式风格的落地烛台,并排而立,仿佛身姿挺拔的红树,心心念念守护在窗前,明月高悬在窗外。那些红色的蜡烛,放射金灿灿俨如阳光的光芒,烛台上雪白的小天使浮雕,虔诚为光明伫候,“光明天使”宛若从烛光汲取生命活力,热情洋溢地张开翅膀,生趣盎然地迎接新生。“黄金”号邮轮方正小巧的豪华卧室,笼罩在烛光下,暖意融融,爱的世界温馨醉人。 她倚靠在雪白枕头上,满怀欣喜,用心观察丈夫怀抱婴儿的神情模样。红艳艳的烛光,映照她苍白的脸庞,看似涂抹些许暖色。黑亮的卷发,这么样绕过来,又那么样扭转去,在她的头顶中央盘成蝴蝶发髻,饱满而又鲜活生动。缕缕卷曲的鬓发,好看地垂落两颊,愈加衬托她那姣好的容颜。 今夜,在海上血雨腥风的“死亡之城”,她拼尽全力,给予丈夫人生最珍贵的礼物,一个美丽的小天使。这时候,平平安安,宁静的夜晚俨然一切如常,她反倒感觉有些儿放心不下,莫名的隐痛无处倾诉。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些血腥的回忆和凄惨的叫喊,刹那间狰狞蜕变,它们活像白色的蝙蝠妖怪,奇﹕书﹕网“哗啦啦”扑腾干枯没有血肉的白骨翅膀,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地迎面袭击她。她在内心深处瑟缩,艰难挣扎,苦苦追逐心中的光明,她以温暖的烛光作为见证,她深信光明终将战胜黑暗。 不忍回顾那些悲惨的吃人暴行,她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仅仅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船仍然在大海上悠悠荡荡,她如同在摇篮里恍恍惚惚,她的爱人怀抱婴儿深情注视海天月色,她的心为他们悬空,左右晃荡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她深深牵挂他们未来的命运,惴惴难安。美好生活令她眷恋,她根本不敢设想,这一切突然在“海市蜃楼”毁灭,难道她的努力奋斗仅仅只是海中捞月?无论如何,新生命弥足珍贵,婴儿是她的骄傲,他是她心中的月亮。那么,她的爱人懂得珍惜他吗?他会永远爱护他吗?他会把他放在心坎上,如同往昔,他疼爱她那样? 窗外,一轮明月,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前。喜滋滋,乐呵呵,怀抱赤裸的新生儿,他诚惶诚恐加倍小心呵护。月华犹如洁白丝绸,轻柔覆盖在婴儿身上,粉红色的肌肤,娇嫩得皱巴巴的,晶莹而又润滑,焕发珍珠般可爱的光彩。如花似月的小生命,在父亲温暖的怀抱,睡得那么香甜。 他屏气凝神,饱含深情,凝望心爱的小宝宝,他在心中为他深情唱响摇篮曲,虔诚祝福他长命百岁。他把他视为欣然降临人间的圣洁天使,并且他也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爱。心中忐忑,百感交集,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然湿润,透过朦胧泪眼,他看见月亮更加明亮。 “他,漂亮吧?”她小声问。 “漂亮,就像你。”沉醉在幸福和喜悦之中的丈夫,匆忙回头,他温柔地望着她,轻声回答她的问话。显然有些笨手笨脚,他连忙抓起雪白的毛巾,小心翼翼把儿子包裹好。他来到她的身旁,轻手轻脚把怀中的婴儿稍稍竖起,他把他的宝贝展示给她看。良久,他深情地对她说:“谢谢。” “什么?”她闻言有些惶恐,不安地小声追问。 林先生殷勤地挨近妻子,他在床边坐下,几度欲言又止。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他柔声告诉她,说:“亲爱的戎蓉,我想说,你使我感到很幸福。” “文湛?其实我……能够嫁给你,我真的很走运。”她望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说,自始至终,她回答得很是认真。 “可我,并不是个出色的家伙,难道不是吗?”他有些迟疑,或许是有些胆怯,他听见心在“怦怦”跳动,也许是情到深处倍感珍惜,更加使人温驯谨慎。 “你很宠爱我。可有时候,我也会寂寞。事实上,这一生我很满足。我想有个‘庆祝’,我觉得人生很精彩,而我是个大赢家。”她平平静静地向他倾诉,眼中的泪花反射月光,晶莹闪烁。 “做父亲了?哇啊,真好。”此刻,他仍然深深沉醉在中年得子的喜悦之中。红艳艳的烛光,使他看上去脸色红润,目光炯炯,容光焕发,他那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重返青年时代。心潮起伏,他轻轻摇晃小天使,轻声呼唤他说:“儿子、儿子啊,快快长大吧,爸爸给你讲故事听。从前啊,在海南三亚,有一头金色的鹿!” “文湛,如果我能看见。嗯,我意思是说,我希望我儿子,将来,他能够健康富有,如意吉祥,就像你一样。”她紧盯他的眼睛,忽然朗声说道:“希望他,像你一样出色。” “是啊,是啊,平安离开‘海市蜃楼’,但愿如此。我猜想,船主正在竭尽全力寻找失踪的‘黄金’号,我们的命运很快会有转机,难道不是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家,一定要给他取个好名字。”他连连点头,满口应允。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住宝贝儿子,一时一刻他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是,回家。你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带回家。我把他,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珍贵。他是我生命的继续。”她的语调,沉稳而又温存,隐约透出她那难抑的激情。 闻听此言,他茫然抬起头,深情凝望他的爱人,他柔声告诉她说:“他是我们的生命的继续。”一如霜雪的洁白月光,张开天使般的朦胧翅膀,声色不动,静悄悄笼罩鲜艳如血的烛光,雪白的纱帘,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家具以及羊毛织毯,卧室里的一切都被涂抹了粉色影调。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温柔的安慰,已然自天而降。 第三十二章 古战舰奇遇  小命要紧哪,为了逃生,自然顾不得体面,少年硬着头皮蛮干,他横竖豁出去,不惜咬牙扮演“强盗”角色,他当着“美国佬”彼得的面,活生生挟持哥儿俩。一手捉住一个,一路上他软硬兼施,好歹把两个并不情愿的家伙,生拉硬拽拖进“黄金”号邮轮的厨房,他预备在这里为朋友们变戏法。 “喔哟,真受不了你。”光标连声嘀咕抱怨,他冲着难缠的“白袍”少年抗议说:“嗨,放开我,绑架呀。你这家伙神神道道的,为什么带我们来厨房,享用‘蜃城晚餐’?你到底想干啥,小桔?”少年闻言略显羞涩,他慌忙松手放开他。光标揉揉被弄疼的手腕,心中忐忑,面露难色,他瞟了一眼老同学陈炜。 黑大个子依旧笑嘻嘻,他轻拍老同学的肩膀,假惺惺地安慰说:“乖呀,‘光标小宝宝’,嘿嘿。酒喝多了,难免抓狂吧?”煞有介事,他举起大号的手电筒,让光束照亮女孩子的脸庞,转而又照亮少年的脸庞,然后略带调侃地高声质问:“‘小桔子’啊,这就是你的新发现?要依我看么,你的‘小女朋友’,倒还蛮不错的嘛。” “赶紧给我‘闪人’,陈炜。”他一本正经地低声喝令,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其实光标心里很纳闷。危险迫在眉睫,这都什么时候啦,这家伙居然还打“哈哈”呢。要说陈炜这人,可真不靠谱儿。 “嘿嘿。”陈炜憨厚地咧嘴大笑,老老实实“闪”到一旁。他耷拉脑袋,神情专注地打量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冲着人家眨巴眼睛,他同她逗乐儿。手电筒金闪闪的光芒之中,小姑娘站得笔直,她那昂首挺胸的姿态,仿佛一只骄傲的白鹅。她抬头仰脸,认真审视面前三个“大哥哥”。他们呀,一个赛过一个的高大。她向来以为,大人们长得高大,就成“傻大个儿”啦,他们通常呆头呆脑的。她琢磨,她能相信他们吗? 看看“小东西”神气活现的派头,他就知道,人家可“巧”着呢,准保不简单。如果想请她帮忙的话,可得认真对待她。于是,光标全神贯注,温言细语地问她话,他说:“你好啊,小‘小姐’?” “你好啊,小‘先生’?”她大模大样同他说话,她和他同样的温言细语,神情专心致志。 “小‘小姐’,您贵姓?”光标又问。 “嘻嘻,”小姑娘被他逗乐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悦耳。“嗯,叫我‘丫丫’吧。那么,您贵姓?”小姑娘自信满满,大声反问。 “救命哇。女孩儿,她好温柔、好温柔,光标?”陈炜脸皮真厚,他还不老实,在一旁睁大眼睛瞎嚷嚷,存心跟老同学捣蛋。光标瞪眼瞧着他,一言不发地等待他,直到他自动收敛为止。陈炜不好意思地吐舌头,慌忙伸手捂住他那张满口白牙的大嘴巴。 少年脸上带笑,偷偷拽住他的衣服角儿,催促他赶紧办正事儿。光标心照不宣,连连点头,他狠狠盯了陈炜一眼,算是再次警告他。清了清嗓子,他继续一门心思好好“哄骗”神秘的小姑娘,她可是他们从天而降的希望。他柔声向她请教,说:“那么,‘丫丫’?听说你有一艘船,停泊在大海上,对不对?这个黑糊糊的通道,它可以通往‘乐普生’号渔船,并且是一条安全的捷径,对吧?” 先前在豪华餐厅,晕头转向的少年“小桔子”呀,人整个儿地被他自己述说的事情压垮,他激动得结结巴巴,可是他的述说,别人听上去更像是传奇故事。眼下,无论如何,得先打听明白才是。光标温和地望着她,耐心等待,一个正确答案被当场公布。现在,他就指望她,能够把整件事情讲讲清楚,他是在用眼神鼓励她说话。 她心领神会,因为被人关注而感到愉快。小姑娘用清晰响亮的回答,回报“大哥哥”的热情鼓励。她如实告诉他们说:“不是这样的。那是一艘古战舰,爬满了枯死的海草,它像是从海底世界来的。我爸爸和我,还有许多人,大家伙儿都躲藏在那里。有一座引桥,通向‘乐普生’号渔船。可我不知道,在这儿呆了多久?天空,总是漆黑的。在‘海市蜃楼’,不曾见过朝霞。迷雾,白茫茫的,我看不清楚,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谜底,很多人突然就不见了,没有血迹。你相信,人会无缘无故消失吗,光标!” 光标被她冷不丁一声断喝,如同噩梦惊醒,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惊恐不安地望着她,他有些不知所措。无限悲悯,无限哀怜,一时间他竟然无言以对。良久,他喃喃低语:“这个邪教犯罪团伙的‘蝶恋花’公司,打着招工和直销的幌子,把人诱骗到‘海市蜃楼’,用来喂养‘癞蛤蟆’,牺牲品粉身碎骨,而他们借此机会大肆敛财。受骗上当的,一定不止‘乐普生’号这一艘船。” “没错。在这里,新船来了,马上取代旧船的位置。以后,旧船变成残骸和碎片,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人,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白骨堆积,就像船一样。鬼蜮的海市蜃楼,无一生还,我们还能怎么办?”小姑娘低下头,她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惊恐令她瑟瑟颤抖。 “太可怕了。”少年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恐惧和悲痛交织在他心头,他禁不住打哆嗦。他下意识挨近身强体壮的陈炜,小声嘀咕:“怎么办?”陈炜的脸色,阴沉沉的,神情严峻得吓人。他高高举起手电筒,照亮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口,认真观察思考。他暗自盘算,自己的“大个头”应该可以进得去。换句话说,如果这儿真能够通向平安,那么所有幸存者都有希望逃生。想到这儿,他斩钉截铁地说:“事不宜迟,我得跟小姑娘过去瞧瞧。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有机会,我看值得尝试。光标,你能干,那么请你留下,你可以跟大家伙儿耍嘴皮子。老同学,等我好消息吧。” “我也去,行吗?”少年温和地望着小姑娘。他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生存的勇气和机智。 “嗯。”粗声粗气,旁若无人,陈炜随口答应。眼下,他的魂灵老早已经一头钻进通向自由的黑暗管道。“小心。”光标轻声说了两个字,算是和老同学匆匆道别,他的眼睛已然湿润。莫名的感伤,一时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睛,使劲儿点点头。他故作轻松,却是哽咽无语。他觉得,真是对不起老同学。可是,那个黑咕隆咚的管道,看一眼足以头晕目眩,更别提钻进去啦。反正,这样冒风险的事情,死活不能再干第二回。探路?很应该,逃命要紧,那就让陈炜先生去吧,他这人天生好奇。 如今,也只有陈炜这个“笨蛋”,最具备“猛料”,能为大家伙儿拼杀生路。至于吉祥这个“小姑娘”,哼。回头,还得赶紧集中“火力”,教育改造他呢。免得他,在这样的鬼地方,再给先生们翻出什么新花样儿。蜃城一日游,胜读十年书,可是被彻底害“惨”啦。怪谁?左思右想也怪自己,麻痹大意,教训深刻。下不为例吧,光标亲爱的。 “走吧。”临到行动时候,陈炜立即劲头十足,黑眼睛炯炯有神。他精神抖擞,神采飞扬,挺身站在月光下,他仿佛顽皮的大男孩,笑得十分灿烂动人。他把手电筒叼在嘴巴里,跃身高高跳起,领头钻进管道。 大海上,涛声隆隆,海的轰鸣令人激情澎湃。“黄金”号邮轮靠近船头的地方,同一艘古战舰相邻。船与船之间上下交错,刚巧构成狭窄的海沟,黑漆漆的水面倒影白晃晃的月光,波光粼粼,起伏晃动,水底下好似潜伏一条凶恶的幽灵。 “黄金”号的船身反射了月华,明光大亮,一块圆圆的黑铁栅栏盖子,被人从里面轻轻一推,随即揭开。手电筒金灿灿的光束,垂直指向下方的海沟,仔细地四处搜寻。高大的黑影子微微晃荡,他小心推出长长的绳梯,他把它沿着船身向下展开,竖立起来拉成直线,海风中前后摇摆好像秋千。 他探身而出,小心翼翼蹲坐在管道口,派头十足地东张西望,样子很像是在刺探敌情,他的心随之“嘭嘭嘭”击鼓般地狂跳。老天爷,好高啊,陈炜?千万小心,他在心里大声提醒自己。透过稀薄的雾气,依稀可见,下方的古战舰,黑压压的轮廓影像。“黄金”号高耸的船头,恰巧遮挡古战舰的一角天空,巨大的黑影子笼罩它。 陈炜用力拉扯绳梯,试试它是否结实,他毕竟是个“大块头”。他再次抬头,仰望皎洁的月亮。他深知,如果从远处看过来,月光下他们所处的位置,一定十分醒目。人僵硬地瑟缩在半空中,他努力保持镇静,他陈炜仿佛是在月光中反复亮相。他扪心自问,是否患有恐高症?那还不至于吧。他个头儿挺大,并不擅长登高,尤其不喜欢爬上、爬下的。眼前,绝不能婆婆妈妈,迟疑不决,时间就是生存的机会。既然大道理都明白,那么赶快行动吧,陈炜爷们? “闪开,胆小鬼!让我先下,给你们做个好榜样。”小姑娘娇柔的声音,坚定有力,分明是绵里藏针,她这是故意拿话“扎”人心呢。小姑娘她呀,老早就从这位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大哥哥”身上,看出毛病来啦。错不了。大男人,胆子小,嘻嘻。 她这一嗓子,简直如雷贯耳,真让陈炜先生难堪,脸蛋子“噌”一下涨得通红。“不行、不行,我先下。”他急火攻心,扯开嗓门大叫,一边慌忙伸腿,抢先占领有利位置。他今儿晚上不得不豁出去,多少也是被小姑娘逼上梁山。他往手心里大口吐唾沫,使劲儿反复揉搓,拼命就往绳梯上倚靠。他一路奋勇向下爬,爬呀爬,爬呀爬,他只觉得魂飞天外,手脚冰凉,头脑发热,他在海风中身不由己地飘荡,他默默祈祷停留在高处的时间赶快过去。两个孩子替他按压绳梯的上端,尽量控制它在海风中飘动的幅度,迷雾缭绕的海天之间,绳梯带着“黑大个子”摇摆晃动,情同钟摆。 时间仿佛在他们心中凝固,感觉如此漫长。少年蹲在古战舰的甲板上,双手紧紧抓住绳梯,努力固定它。小姑娘轻盈闪身,她从绳梯上跃进陈炜的怀抱,他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地面上,方才舒了口气。回望黑洞洞的洞口,它活像漆黑的嘴巴冲着他狞笑,他不禁暗自叹息:真的,好高、好高哪。 没留神,小姑娘正歪着脑袋,冲着他不怀好意地偷笑呢。“走开!”陈炜假装凶恶,高声吼叫。不过,他也忍不住大笑,自顾低头往前走,一边小声埋怨说:“唉哟,今儿晚上,真被人欺负死啦。完蛋。” 黑暗中,响起小姑娘“咯咯咯”的笑声,她为此洋洋得意。三人小分队肩负重任,行色匆匆,走向古战舰的深处。在他们周围,黑影幢幢,白雾茫茫,寂静得吓人。他们分明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雪白的雾气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很快将他们团团包围。“黄金”号的黑影子,阴森而且扭曲,活像巨大的蜘蛛网,从天而降,古战舰被黑暗吞没。这时候仅有陈炜手中的电筒,照亮前进的道路,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留下暖意融融的光明。 不知不觉之间,昂首阔步的小姑娘,她已经远远走在队伍的前头,两个“大哥哥”一声不吭,紧紧跟上。陈炜挺高、挺大的个子,蹑手蹑脚跟随在人家小姑娘身后。究竟有些不服气,他边走边同少年比划手势,频频扮鬼脸儿。 “到底领我们去哪儿?”陈炜冷不防突然嚷嚷,引得“白袍”少年“嘻嘻”怪笑。他心想,这位“大哥哥”可是真稀奇,他怎么老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怯场?丢人哟。小姑娘很是沉得住气,她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她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回答:“‘大哥哥’不怕,凡事有我呢。” “你怎样?”陈炜傻乎乎的,他居然还好意思追问呢。 “我领你们,去见一个人。”小姑娘颇有些神秘。 “又是‘去见一个人’。啊哟,怎么感觉,我像是来‘海市蜃楼’相亲的?”陈炜假惺惺地大声悲叹,存心发牢骚。 “相亲?哼,就你这‘困难户’?再说吧。”小姑娘刻薄地讥讽人,语气倒蛮像个“小大人儿”。 “嘿嘿,‘人小鬼大’,是不是?”陈炜被她逗乐啦,咬牙切齿地反问。 “啊呀,”小姑娘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倒把两个“大哥哥”结结实实吓一跳,双双垂手瞪住她。愣在那儿的陈炜呀,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还以为有情况呢。只见她微微眯缝眼睛,认真审视他们俩,她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们说:“我为你们引见‘乐普生’号渔船‘大当家的’,有什么要求,请你们事先想好,你们可以直接同他谈条件,这样行吗?” 陈炜看了少年一眼,佩服得连连点头,他低声感叹:“乖乖,瞧见没?咱这小姑娘,还挺‘牛’哇?” “那是当然。”小姑娘骄傲地嚷道,她回头继续向前走。两位愣头愣脑的先生,还在原地瞎琢磨,他们根本迈不开步子。 “‘乐普生’号‘大当家的’,他是我爸爸。”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悠悠飘荡在雾气中,宛若飞翔。 望着茫茫雾气中昂首阔步的小姑娘,陈炜先生无比尴尬,拉长一张脸。无话可说,他算是又输给人家啦。“你笑什么,小桔?”他瞪一眼乐呵呵的少年,咬咬牙,他索性丢人丢到家,他顽皮地扯开嗓门嚷嚷:“喂,‘小当家的’,等一等,咱‘爷们’怕黑。”前方,立即传来小姑娘快乐的笑声,他们随之“哈哈”大笑,赶忙疾步跟上。月光下,他们走向漆黑一团的舱口。 “不许动!举起手来!”黑暗当中传来一声怒吼,两位先生吓得打激灵。他们倒挺乖的,马上站定不动,举起双手。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大叫:“爸爸!”小鹿般的欢快,小姑娘一头撞进高大的黑影子的怀抱。 农民工弟兄们,团团围住新来的伙伴,经过小姑娘的引见,大家伙儿很快亲如弟兄。提起那些血腥恐怖的故事,众人激愤难平,个个声泪俱下。他们七嘴八舌地争相讲述,各自悲惨而又离奇的遭遇。一个年轻的声音,悲愤地述说:“咱们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乡亲,出来混口饭吃的。糊里糊涂,闯进‘海市蜃楼’,百十号兄弟的性命,莫名其妙白白地葬送。天可怜见,家里的老人们还数着日子,盼咱们回家啊。” “老天爷,您睁开眼睛,看一看吧。我女儿‘丫丫’,她年纪还小,每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这样的日子,哪天才算熬到头呀。唉,都怨我,轻信传销发财的鬼话,上了‘蝶恋花’这条贼船,回头难啊。”一个低沉的男中音,断断续续地述说。 “回头难?”另一个年轻人轻轻咳嗽,懊丧地接口说道:“悔之不及。陈炜兄弟呀,这位就是‘乐普生’号掌舵的,咱们‘大当家的’。他说得太是了。回头难啊,回头难。早听说过传销害死人的事情,也听说过,邪教会‘吃人’。这些事情只当笑话,听过,笑过,议论过,也就淡忘了,全没当回事儿。心里倒也常惦记,出门做事,要小心提防坏人。谁能料到事到临头,头脑发热,还是犯糊涂。再退一步说,咱们老百姓,可不都是弱势群体。这个什么‘直销’呀,‘传销’呀,‘直传销’呀,‘传直销’呀,闹哄哄遍地开花,哪儿能让人分清好坏呢?怪怨自己,招架不住老熟人笑嘻嘻连哄带骗。熟人?好人?坏人?哎呀,是非黑白,黑白混淆,一时间确实难以分辨。” 角落阴影下,一个沙哑的嗓音,慢吞吞响起。中年男子接过年轻人的话茬儿,哽咽着,抽泣着,他伤心述说:“邪教,只当是一幕滑稽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如今,却成为亲身经历。可怜我那同胞兄弟,在我眼前粉骨碎身,他死得好惨哪,我的兄弟啊?” “血的教训,唉。”苍老的声音,低沉地一声悲叹,大家随之沉默。海风,在古战舰上空,凄惨呜咽。少年低下头,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静静聆听,一声声深切而又沉痛的控诉。他握紧拳头,暗暗审视自我,也暗暗下定决心。 一个成长在阳光下的青春少年,曾经心系“白大袍子”,曾经笃信“宝珠大法”,曾经痴迷永生的海上蜃城,也曾经相信吃人的异兽天使,无数鲜血书写的事实,终究惊醒梦中人,就在邪恶的“海市蜃楼”,幡然悔悟。这是人生真切的觉醒,这是人生沉痛的领悟,这是人生深刻的教训,这也是人生激情的怒吼,“回头,回头,猛回头。”也许,泪水早已流干,此时此刻他觉得心如潮涌,激情澎湃,他为自己最终回头的勇气,深深地感动和骄傲。 陈炜紧皱眉头,面沉似水,心如刀绞。他怜惜地凝望,这群落难蜃城的苦命人。他们大都衣衫褴褛,脏破不堪,几乎难以分辨衣服原本的颜色。他们形销骨立,病弱难支,实在难以想象这群汉子原本生龙活虎的强健体魄。古战舰上,他们相扶相助,携手并肩,他们在肆虐的茫茫迷雾中傲然挺立。一张张瘦削的面孔,深陷的眼睛,又大又亮,热切闪烁渴望逃生的光芒。希望的光芒,多么震撼人心,使人泪下,令人愤慨,让人激昂,催人奋起,动人心魄,引人深省,他和这些刚毅的目光逐一交汇,心心相印,血脉相通,他和他们结下血浓于水的情义,他不禁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这是一群怎样的英雄好汉哪,他们身临险境,朝不保夕,却成功保护了小姑娘。她呀,毫发无损,齐整漂亮。难怪“丫丫”如此难缠,乖巧又机灵,她根本就是蜃城的传奇人物,不是吗?想到这儿,陈炜站起来,他用金灿灿的电筒光束,指向停泊在不远处的一艘渔船,他高声询问:“弟兄们,那个是不是‘乐普生’号?” “陈炜兄弟,”一位中年农民工抢着回答:“好兄弟啊,听我跟你讲。‘乐普生’号不中用,发动机的问题还不小哩。要不,咱们大家伙儿老早就逃之夭夭,哪儿能等到今日?我们的机械师,唉,人已经没了。”闻听此言,陈炜快步走上前去,他搭住这位兄弟的肩膀,斩钉截铁地鼓励他,说:“好兄弟,不要被困难吓倒,团结力量大。船的故障,我可以试一下。哪位兄弟,愿意领我去看看?是男人,就得起来战斗!” 第三十三章 难兄难弟  月亮,悬挂在漆黑天幕上,黑白那么样的分明,触目惊心。团圆的“月亮脸蛋”眉目传情,栩栩如生,它宛若薄脆的画皮面具,依稀浮现一抹恶意的笑容。在这张平淡的面孔背后,恰似隐藏深意。白云悠悠飘浮,轻盈掠过苍穹,月亮依偎在云朵身后时隐时现,它瞪大白色的眼珠子冷傲俯瞰,它以躲躲闪闪的姿态,存心跟人玩一局捉迷藏的古老游戏,游戏自从开始注定永不终止,任凭时光飞逝,一如既往地诱惑人心。 皓月当空,人走,月亮也走,看似如影随形。人若是停下脚步,月亮不依不饶,仍然苦苦追逐,反倒是扑面而来,皎洁的光芒如同利器,直指人心。高洁并且高不可攀,往往引人瞩目,诱人浮想联翩。月亮,让人不得不抬头仰望。那么,究竟是“人逐月”,还是“月追人”?人和月亮的彼此追逐,由来已久,妙趣横生。月亮并不在意人的追逐,人也不必追逐月亮,遥遥相对,遥相呼应,月亮是人最忠实的心灵寄托。不可得的梦想,高悬在心头,希望之光,白得雪亮,在白闪闪的光明笼罩下,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久而久之铸成缥缈信仰,美丽得宛如一轮明月。 “黄金”号豪华餐厅外面的阳台上,两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出神呆望夜空中的月亮。同是天涯沦落人,难兄难弟,形单影只,彼此并肩依傍,他们茫茫然若有所思,禁不住怅然若失。 历经浩劫,侥幸生还。吉祥由衷感到身心极度疲惫,手脚冰凉,浑身乏力,他在雪白的地面瘫软如泥。背靠墙壁,他竭力伸长腿脚,他把双脚搁放在金灿灿油漆的栏杆上。惊吓使他几近魂不附体,他想象自己,活脱便是一条被人拆散骨架的大鱼,不会再挣扎,孤零零横躺在银色的餐具中央,周身上下浸泡洁白月华,他已然僵硬如死。他累得不想再逃跑,并且也不想起身追逐,他在咬紧牙关的同时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在月亮下止步不前,等待被异兽痛痛快快吃掉,他都快要等不及啦。 来吧,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快来吃我呀,谁怕谁!?他在心里,这么样英勇喊叫,他明知处境不妙,可悲而且可笑,怨不得月亮看似神情古怪。眼前一旦浮现那只苦苦追逐的吃人“癞蛤蟆”呀,他马上面红耳赤,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无能为力时候,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天哪,我怎么感觉,面对咄咄逼人的邪恶势力,宁肯举手投降?倒不如就这样瑟缩,平平静静等待宿命降临,一切让命运做出安排,或许粉骨碎身,或许峰回路转。消极等待,有时候未必是下策,任凭激情、信仰、追逐、感动、放弃、回头,一切的一切逐一体验,料不到终获解脱。罢了。人生艰难,随遇而安,反倒是活得坦荡从容。至于那头‘小鹿儿’,她已然攀升高处,轮不着咱们想啦,想也是白白地想,难道不是吗? 白森森的问号在他脑海深处闪烁飞舞,他把深藏心底的困惑,讲给陌生的水手听。他所说的话,又仿佛是一段内心读白,并不在乎人家是否听得懂,是否赞成他,是否给他出主意。他喃喃说道:“小福儿,他总是一闪身,人就不见了。我真是纳闷,他是人吗?为什么捉不住他呢。他呀,活像白茫茫的雾气,飘啊,飘啊,没有留下痕迹。我不知道姨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怎样对姨妈描述这些怪诞的事情?我究竟应该拿表弟这种人怎么办?顶顶要命的是,陪伴我同行的好哥们,唉,他们怎样才能平安逃离?出路在哪里?我想回家,你呢,水手?”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看看月亮,促膝谈心,他们已然成为知已,同命运,共患难,惺惺相惜,心心相印。水手倚靠墙壁席地而坐,他把身子骨儿缩成一团,他和吉祥同样绵软无力,心灰意懒。“黄金”号的这位黑人青年水手,耐心听完“苦命人”的嘀咕唠叨,他为他的遭遇感慨,唉声叹气。“唉,可怜的人啊。唉,苦难的人生。啊哟,悲伤的故事,生离死别,生活哪?”水手摇头晃脑,他那样子活像是个穷困潦倒的小老头,他下意识地晃动双膝,借以排遣内心压力。 “唉,悲惨的‘白大袍子’啊。唉,冷酷无情的‘海市蜃楼’啊。啊哟,恐怖的异兽大天使。哇啊,我那可怜、可悲、又可耻的表弟小福儿,天哪?”吉祥的情绪,紧随水手的情绪,海浪般起伏不定,此时他也是一声声叹息,紧接着一声声咒骂。想到当初,居然轻信人家的鬼话,贸贸然奔赴大海上的所谓“圣城”,吉祥真是懊恼不已,追悔莫及。 潮湿的雾气,犹如形影相随,轻盈飘荡在他们周围,一张无影无形而又冷酷阴险的罗网,声色不动地逼近,罗网越收越紧,然而他们依旧不曾察觉,隐匿在吃人谜团深处的黑暗阴影。 湿气步步紧逼,寒意袭人,冷到人骨头里,却又让人无从挣脱。吉祥越想越害怕,冷得浑身打哆嗦,他不得不缩紧脖子,用力揉搓双手。他换个坐姿,尽量抱紧腿脚,他对他低声述说:“痴迷,可怕的痴迷。当然,你可以认为,痴迷本是一个人成长的代价,人生的过程而已,回头就好。但是,人生种种痴迷,竟然黑影子一般步步紧逼,逼迫你苦苦追逐,前方白晃晃缥缈的光明,迟迟不能够回头。嗨,你在听我说吗,水手!你有信仰吗?信仰某种宗教?信仰某人的哲学?或者,信仰永恒爱情?信仰金钱,信仰偶像,再不就是信仰功成名就?好吧、好吧,那就好好信仰吧,在我们的‘花花’世界,从来不缺信仰。各式各样的信仰,五花八门,正义的,邪恶的,应有尽有,一如茫茫迷雾团团围绕在你身旁,等待你做出选择。也许,‘信仰’们会问:‘你能选对吗?’哇啊,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我仿佛迷失了,一条孤独的小船,在雾海航行,前途危机四伏。眼下,逃命是顶顶‘经济实惠’的信仰,对吧?我这个人吧,天生缺乏斗志。我所能够遇见最好的人,已经失去。我所能够遇见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哈哈,我不想再战斗,为什么而战?那么你呢,我亲爱的水手?水手与生俱来拥有斗志。” “斗志?相信我,亲爱的吉祥。斗志,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有那些在狂风恶浪里跌倒,又敢于迎头搏击的人,才配拥有‘斗志’哩。我说‘小老弟’啊,我有斗志。是的,是的,我天生就是水手嘛。”他热情洋溢地回答。 “你,一个天生的水手?” “天生的。” “哦?” “天生的水手!我,小顺子,出身在一艘船上。船,你懂吗,吉祥‘小老弟’?就是在大海上航行的,那种真正的船,大轮船。它们真漂亮,就像‘黄金’号。可不是那种木头小船。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有人在甲板发现一只黑皮箱,里面放的就是我。当然啦,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呵呵。后来?后来嘛,一个好心的水手,他收养了我。他把我从一艘船带到另一艘船,就这样许多年过去,大海和船就是我们的家。他疼我,爱我,保护我,他就像我的父亲。是他教会我,成为一名水手,一名真正有斗志的水手。” “你的水手父亲?” “我的船长父亲,他非常疼爱我。他总是不断鼓励我。他常对我说:‘小顺子,加油!你能做得更好。’” “那么,他是谁?你的船长父亲?” “你见过的。船长郑楠先生。” “‘黄金’号邮轮的船长,郑楠先生?!”吉祥大叫一声。 水手深情凝望,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面容平静,沉默不语。吉祥默默望着泪湿的黑人青年,震惊不已。悔恨如刀,深深刺痛他的心肺。良久,他艰难地告诉他,说:“小福儿是凶手,他是我的表弟。” “我知道。”水手平静地回答,他依旧凝望高悬的明月。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水手?”他惶恐地轻声追问他。 “我们?哦,吉祥。你知道吗,他,我的船长父亲。当时,他望着我,目光多么温暖。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感觉他的手多么有力哪。他临走时候,是在我怀里,感谢天主!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我说。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他是要我为他完成船长的使命,他是要我平安带领大家抵达港口,他是要我为他向吃人异兽复仇。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吉祥啊,我要向大天使当面挑战。愿意做我的兄弟吗,吉祥?我们现在是兄弟,好兄弟。” “兄弟?” “兄弟!” “小顺子兄弟!” “吉祥兄弟啊,在蜃城,你可能失去生命,但是你一定能够赢得斗志。你有斗志吗,我的兄弟?” “是的。我有斗志。”吉祥热泪盈眶,用力点点头。这一刻,水手给予他安慰和勇气,他决心从此振作,让一切重新开始。 “吉祥兄弟,等大家伙儿休息好了,我们就共同战斗。”水手斩钉截铁地说。 “战斗?哇啊,是的,我能战斗,为生存而战斗,当然。可是,”他说着,再度陷入沉思。良久,他红了眼圈,小声说道:“小福儿,他总归是我的亲表弟。我姨妈,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在中国,都是独生子女嘛。我也是的。嗯,你明白吗?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带他回家。他将受到公正的审判,他还是个孩子,会有机会悔改的,不是吗?” 水手心生怜惜,他深情望着他,欲说还休。过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轻声劝慰他,说:“我很遗憾,吉祥。可是邪教这些人,他们是罪犯,他们没有情谊,他们内心拥有的是贪婪,穷凶极恶,永无止境的贪婪。” “咣”一声闷响,当即打断他们的谈话。吉祥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混蛋”。这位心急火燎的林先生,猛地撞开玻璃木门。如水月光下的难兄难弟,还真被他吓一跳呢。他们齐刷刷仰望,吃惊地瞪大眼睛盯住他,仿佛他也是一轮明月。“又出事啦?”吉祥拖长声音问道,他分明听见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确实,在这种鬼地方,不论发生什么意外,都已经不是意外。让人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对不起,不好意思。”莽撞闯入的“冒失鬼”,难为情地笑了,林先生慌忙解释:“这个门,坏了。死活打不开。应该投诉。嗯,吉祥啊,您可不可以,去看看她?是、是、是戎蓉,戎蓉她……” 戎蓉她!她又怎么了?她又生啦?吉祥顿感窒息。他死盯这个形迹可疑,恍若从天而降的“林大老板”,只觉得脑海深处“嗡嗡嗡”震响。可怜吉祥狼狈不堪,他当场被惊吓得脸色煞白。 第三十四章 相信未来  惊天动地的一场生死大逃亡,即将在南中国海轰轰烈烈上演,然而那只吃人的凶恶异兽,却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海异样的平静令人生疑,恐惧阴影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珠光闪烁的海水中,蜃城大天使像个老谋深算的猎手,借助夜色与白雾的掩饰神出鬼没,若即若离地苦苦追逐,游弋在它的巢穴周围,紧紧盯住它的“晚餐”。起伏的海浪,飞溅白晃晃的浪花,好似惊起雪片般的预警,以触目惊心的暗示提醒逃亡者,颤悠悠悬浮的“海市蜃楼”危如累卵,随时可能崩塌,落水者无路可逃,危险迫在眉睫。 挺身而出的哥们陈炜,一股脑儿热腾腾的鼓励,当即赢得农民工弟兄的积极响应。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出主意,想办法,很快拿出具体的逃生方案。他们达成共识,一致认为当务之急,必须尽快修复“乐普生”号渔船,他们估计这艘船足够所有幸存者搭乘。事不宜迟,他们兴冲冲出发,带领新来的伙伴,前往“乐普生”号查看情况。 两个孩子留在古战舰上,他们负责站岗放哨,看守通往“黄金”号邮轮的隐秘入口。他们俩躲藏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地方,凑近一团篝火取暖,彼此压低声音聊天。小姑娘很是认真,扑闪黑亮的眼睛,审视面前这位“白袍子”的少年哥哥。她的神情模样,“小大人儿”似的,她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么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会死在这儿吗?比方被吃掉,一个紧接着一个。” “当然不会。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正相反,我们是月光下的猎手。白白地被吃掉,我们?!哈哈,”他忍不住失声大笑,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反问道:“怎么可能?” “你又不是白衣术士,怎么可能预见未来。依我看,正相反,你预见的未来曾经欺骗了你,你和我们大家一样深陷吃人谜团。看哪,到处都是黑影子,我亲眼目睹生命在我眼前消失。那么请你告诉我,现在你仍然认为我们还有未来吗,你保证?”她小声嘀咕追问,她步步为营向他挑衅,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我保证,丫丫。陈炜大哥,他以前可是海军战士,他是最棒的机修员。你就等着瞧吧,他一定能把‘乐普生’号修好,因为他是个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少年很自信,竭力安慰小姑娘,他一字一板地认真告诉她。 “嗯。那好吧,‘小桔子’,我相信你说的。”小姑娘赞同地轻轻点头。 “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未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相信未来。”夜幕衬托下的篝火,生机勃勃,暖意融融,映红少年希冀的面庞。 “相信未来?”小姑娘眯缝眼睛,她像是正在想象未来呢。 “相信未来!这是吉祥哥哥告诉我的。”少年回答得十分用心。 “吉祥哥哥?我从没见过他。未来,你想做什么呢?”她笑眯眯地追问他。她想要考一考,这个笃信未来的少年哥哥,他究竟怎样憧憬他的未来。 “读书。等到了‘未来’啊,我想要读大学。知识就是力量。你懂吗,小不点儿?”他满腔热忱,大声回答。此时此刻,涛声起伏连绵,在他心中荡漾,他被他自己描述的美好未来,深深打动。他抬起头,深情仰望明月,他不禁心潮起伏。他下意识地向后倚靠,后脑勺儿刚好碰到什么硬物,“咚”一声撞响,痛得他大叫:“哎哟,老天爷呀,这是什么?” “古战炮。咦,就是古战舰上的大炮嘛。你不知道吧,呵呵。”小姑娘开心地笑了,瞧着这只笨蛋“小桔子”,她大声反问他。她暗自寻思:原来,他连这个都不晓得,他可还想读大学呢。于是她在心里,立刻就把他打败了。她向他炫耀,说:“你瞧,那些都是的。你晓得吧?” “哦?”他真有些吃惊,仔细瞧了又瞧。在他身后,一座古怪的“黑大家伙”,浑身上下锈迹斑斑,浸没在朦胧雾气中,看上去威武又强大,颇有些神秘。 “大炮?”他呆呆望着它,瞠目结舌,若有所思。 “没错,就是大炮。这儿还有好多、好多炮弹呢。瞧,就是这些‘黑球球’哟。”小姑娘顺手拾取一颗“黑球球”,她很得意,她把它捧在掌心,认真展示给他看。他连忙接过大铁球似的炮弹,捧在手里,掂量它的重量,他自言自语:“不晓得,这东西响不响?” “啊?我叔叔以前在矿区干活,他认为这些东西可能管用。他领着大家伙儿,做了好些导火索,就藏在底下的舱室。可是,这些大炮还没来得及试验,他突然不见了。”小姑娘支吾说道,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导火索?我想,我们需要导火索,对吧?”他望着那门大炮,边想边说,他的样子更像是喃喃自语。见他旁若无人,小姑娘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她是有几分瞧不起他的。眨巴亮眼睛,她十分顶真地问:“‘小桔子’哥哥,你也想成为战士?” 他一听她这话,立即挺起胸膛。少年握紧拳头,在空中激情洋溢地用力挥舞,他刻意摆出威风凛凛的造型,向她高声喝问:“怎么,我不像吗?” 瞧他,面色苍白,差不多骨瘦如柴,细弱的胳膊和腿脚,“嗖嗖”挥舞的小拳头,“小桔子”的模样真是滑稽呀。想到这儿,小姑娘禁不住“咯咯”大笑,她指着他嚷嚷:“可我觉得,你这个战士也太瘦了,活像一只病猫哩,嘻嘻。”少年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他忍不住同她逗乐说:“哈哈,看不出来吧,我是狮子王。”他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迎风而起,击退夜幕下的死寂。 第三十五章 祝福  红色蜡烛的灯芯,小心翼翼托起金晃晃的火苗,星星之火生机勃勃,宛若忐忑不安的精灵,内心深藏爱的渴望,在窗前月光下羞答答绽放。娇小玲珑的光明天使,红艳艳活泼跳动,火的“金鹿”一往情深,那样的纯洁,那样的可爱,光明祝福在此刻悄然播撒在心头。 婴儿放声啼哭,美丽可爱的“小天使”,他仿佛别有用心呢。母亲并不搭理她的宝宝,她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审视床边那个垂手站立的“傻孩子”吉祥。他在她的心目中,犹如一轮从天而降的明月,光明,美好,咄咄逼人,压得人透不过气。 在“黄金”号邮轮豪华并且狭小的卧室,她和他再度“狭路相逢”,难免展开一场苦苦追逐的“狩猎”游戏。一曲《蝶恋花》的呢喃歌唱,悄然在她心头萦绕,蝴蝶眷恋花朵,直到生命尽头,一切注定都是徒劳的。命运悲剧,在他们的未来守候,扑火的飞蛾,注定自取其咎,始终不曾有过“回头”的念头。 红红的烛光,映照在他面颊上,他仿佛在苦寒之夜沐浴朝霞,希望之火,自心底重新点燃,轻轻摇曳,融融暖意冉冉升腾。这张青春洋溢的俊美脸庞,悄然浮起一抹红晕,他稚气未脱,他在她面前一如往昔地驯服腼腆,他恐怕是依旧力不从心。 和她面对面,目光交汇,心心相印,居然令他如此这般局促不安。难掩心中莫名的慌张,他煞有介事地扭脸望向窗外的明月。他在这里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激烈,他这是在白白地受活罪,默默苦熬内心的煎熬。他不禁暗自思量。咦?她急急忙忙找我来这儿,又不说有什么事情,多么奇怪。 难道我是布偶,左右晃荡,你的宝宝便不哭了?难道我是奶牛,用力挤压,你的宝宝便不饿了?难道我是灵丹,旺火烧烤,你的宝宝便不病了?难道我是天使,温柔微笑,你的宝宝便不闹了?唉哟,此时此刻他的身心恰似惨遭酷刑,他真的宁肯面对那只吃人的异兽大天使。 想想看,日思夜念的一个女人,她活像明月高不可攀,万万没有想到,他和她终究在“海市蜃楼”邂逅重逢,多么、多么不吉祥哪。归根结蒂,他自始至终迷恋她,他在心中神话她,缠绵悱恻,欲罢不能,分明便是精神层面的痴迷,并且他是心甘情愿地痴迷不悟,他自认为遇见她,算他活该倒霉。前思后想,他究竟难以完成自我的超越。信仰危机,是吧,吉祥?! 想到这儿,他偷偷擦拭鼻尖上的冷汗珠子,努力掩饰内心的慌张。自言自语似的,他小声同她说话,他的话说得小心翼翼,他说:“嗯,这儿怎么越来越热。我们好像是在晒月光。你的小宝宝,一直在哭?”到临了,他实在无话可说,索性等她开金口。他低下头,使劲在黑色的运动背心上,弄干手心里的冷汗,暗自哀叹。吉祥啊吉祥,看明白没有?缘已尽,情依旧,爱不能,回头难。瞧她那神情微笑,简直情同要吃人。 她安安静静看着他,她把他的心思,逐一看透。她微微含笑,含情脉脉,矜持并且庄严,她仿佛巍峨屹立的女神像,高高耸立在他心坎上。 她心想。好吧,吉祥,你输了。现在,你可是我的“小猎物”啦。当初,你可是猎手,苦苦追逐,步步紧逼,那样的咄咄逼人,一路上都不曾回头。追来,追去,彼此之间终究追悔莫及。扪心自问,猎手反倒变成猎物,处境狼狈不堪,如此结局难道不可笑吗,戎蓉?! “戎蓉啊,嗯,要不我帮你,抱抱小宝宝,‘好不啦’?”他终于替自己找出一件事情来做,情同抓住救命稻草,他赶紧付诸行动。笨手笨脚,他抱起床上的婴儿,只可惜他的姿势十分糟糕,婴儿在他的怀抱显然更不舒服了,变本加厉地嚎啕痛哭。那些“哇哇”的哭声,尖细而且娇嫩,活像鹦鹉的一声声嚎叫。深陷困境哪,急于解脱,他立时慌手慌脚,羞愧地涨红一张脸。唉,他在她面前,越来越尴尬,真是丢人呀。 望着他那窘迫的模样,她不禁轻声叹气,她为他感到无可奈何,她也是真心心疼他,她突然开心地仰面大笑,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笑着对他说:“吉祥,你看看你,还是那么‘傻’,像个小孩子。” 闻听此言,吉祥有些儿恼怒,偷偷看了她一眼,在她面前他不敢声张。 她欺凌他,不是吗? 她马上心领神会,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在他面前她不忍追究往事。她深深地低下头,真诚地轻声对他说:“对不起,吉祥。其实,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为你祝福,永远。” “我也为你祝福,永远。”吉祥回答得很平静。 在他们彼此深情相望的眼中,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晶莹,一如天上的星光。吉祥怀里,小婴儿坚持不懈地啼哭,嘹亮的哭声,宛若激情热烈的歌唱。这一刻,他和她,彼此心如明镜,纯真洁白。 戎蓉很清楚,自己不必再说什么。于是,她向他轻轻挥手,她示意这个“男孩子”退后,她小声对他说:“好了、好了,吉祥啊,我真累死了。请你赶快把他抱给林先生。这孩子真能哭,天生一个‘夜啼郎’,简直吵得人没法活。” “晚安。”他对她说。他的样子很乖,很驯服,他的目光暖意融融。 她突然地惧怕他。吉祥这人,眼含深意,他分明是一只小禽兽嘛。不想再看见他,她不要再同他讲话,更不要和他相见,她决意转身背对他,她用力拉扯被子竭力躲藏,她不要理睬他。闭上眼睛,她小声嘀咕,为的是打发他尽快离开。“吉祥,请你走吧。请你让他,带孩子回家。” “噢。”他冲着她的背影连连点头,如释重负,他真恨不能一溜烟夺路“逃命”。心有余悸的傻瓜,仍然心不在焉,他不曾懂得她的心思,她在同他告别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终于‘拜见’过她啦。”他呢喃念叨,诚惶诚恐地怀抱哭闹不休的婴儿,胜利“逃出”她那豪华的头等舱卧室。暗自庆幸,他居然毫发无损,得以全身而退。 对于他,如此这般精神情感的囚笼,便是刑房。命运恶意的捉弄,昭然若揭。情感的苦难,便是普天之下最大的苦难。信仰的危机,便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危机。“单相思”的痴迷,更是人世间最大的痴迷。自古从来,有爱就有别离,有爱才有别离,有爱方才能够体会爱的别离。爱,别离?可怕呀。曾经相知恨晚的情侣,分手以后的偶然遇见,双方彼此仿佛“苦大仇深”。这样的人生遭遇,至死也不能够忘怀。刹那间他思如潮涌,他拼命般“咣”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好似把那深重的苦难,从此关在门后头。 眼下,他必须赶紧找到孩子的爸爸,也好尽快甩掉可怕的“小包袱”呀?他一边转身一边盘算,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他刚巧看到林先生。吉祥真是喜出望外。 林先生背着双手,在光线昏暗的船舱通道,来回踱方步呢。原来,这位新任的父亲大人,牵肠挂肚他那宝贝儿子,儿子的哭声不绝于耳,令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迟疑再三,他没有推门而入,尽管心中焦急,他仍然选择守候在门外不远的地方,他舍不得离开。长长的走道,空荡荡,阴森森,墙上仅有的一盏应急灯,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他独自徘徊在惨白的光芒下。回忆这段不寻常的人生经历,他不胜唏嘘。居然落难蜃城,居然遇见吉祥,居然喜得贵子,思前想后,他真是百感交集。 看见吉祥孩子,他终于出来啦?哇啊,他还抱着小宝宝呢。林先生随即大步迎上前去,他笑得好似一朵鲜花。他殷勤凑近吉祥,瞪着人家怀里他的“天使”,他乐得都合不拢嘴啦。 看见他,如同遇见“救星”,吉祥也是喜笑颜开,他连忙将婴儿小心翼翼交还给他的父亲,同时连声抱怨说:“啊呀,林先生,您的儿子,他可真能哭!‘阿拉’吃不消啦。愿老天保佑他。” 他连忙抱过宝贝儿子,搂进怀中,他心疼地轻轻摇晃他,说:“噢,不哭呀。乖,不哭、不哭。‘贝贝’乖哟,我的小天使。” “您儿子可真厉害,那么有耐心地哭。喔哟,爸爸抱着,他终于不哭啦?唉,‘阿拉’被他打败啦,举手投降。”吉祥长舒一口气,他如释重负。 当然,我儿子嘛。今晚,在“海市蜃楼”,我儿子终于把你“吉祥小子”当场打败。一直以来,这个“吉祥”仿佛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时时刻刻存在的天罗地网,挥之不去地笼罩在心上。这张无影无形的罗网,缥缈,恍惚,阴险,冰凉,无边无际,并且让人无从收拾。好呀,我儿子,总算替“老子”报仇啦。想到这儿,他狡猾地笑了,他心中好不得意。 他偷偷看了吉祥一眼,他的目光似乎意味深长。“吉祥啊,”林先生边走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峰回路转,我们有救啦。猜猜看,陈炜先生在哪里?”他们并肩向前走,在他们的身后,那盏应急灯“扑哧”一声熄灭,他们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第三十六章 心中的百合  大海的涛声,连绵起伏,天籁大合唱激情澎湃,悠扬回荡在漆黑苍穹下,摇摇欲坠的“海市蜃楼”在涛声中战栗,它投射在海面上的黑影子被月光逼杀,涛声如歌愈演愈烈,宛若天人合一,生死追逐的古老游戏扣人心弦,幸存者斗志昂扬,深情抒发的依旧是心底美好的祝福。 窗前红色的蜡烛,灯火轻盈摇曳,黄澄澄一如阳光的影子,在白色地毯上洒落,活灵活现地瑟瑟晃动。脆弱的灯芯,宛若焦灼不安的孩童,悬浮的灯苗苦苦挣扎,放射暖意融融的光芒。鲜艳的烛泪,扑簌滚落,滴答在烛台的浮雕上,“光明天使”的洁白翅膀,点点滴滴凝结了殷红如血的痕迹。 她咬紧牙关,小心蜷缩身子骨儿,蹲在地毯上瑟瑟颤抖,双手扶住床沿,缓缓地深呼吸,努力积蓄体内每一分力量,她决意求生,无论如何也要拼死一搏。一颗颗冷汗珠子,在光明映照下,珍珠般晶莹闪亮,顺着她那苍白标致的面庞悄然滑落,一如烛泪流淌。自从生下小宝宝,她已然拼尽全身的气力,倘若就此投身一场血腥的大逃亡,自觉是力不从心。 丈夫离开了,小宝宝离开了,他也离开了,大海上的“蜃城之夜”,竟然如此寂寞难熬。她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她恍若不曾听见大海的歌唱,周围一片死寂。她被阴森森的寂静团团包围,禁不住扪心自问:难道,她被活生生埋葬在“海市蜃楼”,任何喊叫和挣扎,注定都是徒劳的,一切唯有明月见证? 天使升上天堂,魔鬼坠落地狱,善恶有报,黑白分明,仍然是她笃信不疑的信念。她如今无端落难月光普照的蜃城,人间的地狱,缥缈的天堂,她情同陷入无影无形的囹圄,身心皆被黑暗势力牢牢束缚,无路可逃,并且难以解脱。心心念念啊,她深深牵挂她的爱人,彼此的恩爱,永志不忘,她选择为生存而战斗。她伸出汗湿的双手,紧紧抓住雪白绸缎的被面,越抓越紧,好一场奋勇的拼搏。 站起来,站起来,赶快站起来!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大声告诫她自己。只有站起来,才能跟上亲人的脚步,逃离吃人巢穴。只有站起来,才能赢得求生的机会,重新回归美好生活。只有站起来,才不会成为爱人的累赘,这一点对于她至关重要。仿佛是不由自主,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正视困境,反倒使她越战越勇。 较量,她同她自己。身临黑白混淆的境地,强者生存,她从来都是一个要强的女人。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意识到她此刻再度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她决心再试一次,她绝不轻易放弃,她这是死地求生。“天生便是‘大赢家’,”她如此这般在心中低语呢喃。要不,给自己定一个目标?好吧。窗前的那些“天使”烛台,行吗?瞧啊,小天使们在金色光芒中张开翅膀,纷纷热情相迎,她仿佛听见拍打翅膀的声音,“扑啦啦”萦绕在心头。刹那间她心驰神往,她紧盯那些活泼跳动的灯火,它们离得那么近,又好似离得多么遥远。 她仿佛看见,那些焦黑的灯芯复活了,火苗儿左右晃荡,纷纷向她伸出一双双“火的手臂”,它们热烈挥舞,频频向她招手,光明引领她向前去。她仿佛听见,那些灯花彼此交头接耳,呢喃,叹息,一声声深情款款地向她呼唤,“嗨,站起来啊。好样的,向前走,到我们这儿来,和光明在一起。来吧,来吧,快来吧,不要犹豫不决。” 生命,一如星星之火,生机盎然,生生不息。就在今夜,月光如水的黑色蜃城,她把生命传承给她的婴儿。美丽的小生命,他便是她的信仰,他便是她的激情,他便是她的“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她坚信他们两个家伙,吉祥和林文湛,他们一定会把她亲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带回家。她要他平安回家,她要他们平安回家,她决不能成为他们“平安之路”的负担、包袱,或者是绊脚石。 她一定要站起来。她一定要自己迈步向前走。她使劲儿撑住床沿,慢慢站起来。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她汗湿的苍白的脸上,小小的胜利呀,令她惊喜得犹如心头撞鹿。她要活下去。 \奇\她仿佛看见,她美丽的婴儿健康成长。她牵着他的小手,一同飞奔在绿树成荫的花园小径。阳光,那样明媚。风儿,那样和暖。湖水,那样清澈。碧绿的草地,那样生机勃勃。她陪伴他长大成人,她迎接他从校园毕业,她目送他迈进婚礼的教堂。哦,他是她至高无上的爱。 \书\她仿佛听见,她美丽的小宝宝牙牙学语,银铃般清脆响亮地呼唤她,“妈妈!妈妈!”他的呼唤便是祈祷。他的歌声便是天籁。他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便是人世间美丽的祝福。她倾听他的声音,深深地陶醉,直到她自己两鬓斑白。哦,他是她的“金鹿”。 她向前方,颤巍巍伸出双手,宛如飞蛾迎着光亮张开翅膀。她向活泼跳动的光明猛扑过去,奋不顾身,她活像一只扑火而去的白色飞蛾。她是心向光明的“光明天使”,身穿雪白宽大的丝绸睡袍,上面绣满白色的百合花朵,她仿佛盛装启程,艰难地挪动脚步,向窗前的“天使”烛台缓慢靠近。她一路挣扎,颤悠的身影,白晃晃的。“白袍子”拖在地上,“窸窣”声隐约可闻,不时裸露的小光脚,鲜血淋漓。她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她活像背负了沉甸甸壳子的蜗牛,此时此地,她是沉甸甸地肩负了爱的承诺,她慢慢吞吞向前“爬”,向前“爬”,向前“爬”,直到洒落月光的窗前。 下意识地,她抬头仰望那一轮团圆的月亮,老友重逢,却并不感到亲切,她恍惚间看出那是一张恶意的白色笑脸。她和它目光交汇,霎时心底冰凉,她不禁打个寒战,仿佛从噩梦惊醒。 月光如水,映照“天使”烛台,她面对红艳艳的灯花,若有所思,若有所失。孤零零,冷清清,她心中空荡荡的,一如既往地寂寞。她艰难地喘气,冷汗淋漓,颤抖不已,渐渐难以坚持。她含情脉脉,凝视那些月光下含苞欲放的灯花。 “我赢了。”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天生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由,健康,富贵荣华。她想要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男人。她想要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家园。她想要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宝宝。为了梦想,她苦苦追逐,并且她已然都得到了。 此时此刻,她面临人生新的抉择。 求生?她一步路也走不动啦。她将拖累他们,直到将他们拖垮,拖倒,拖向死亡深渊。 求死?她舍不得新生的小宝宝,她舍不得苦苦追逐赢得的理想生活,她也舍不得那个日日夜夜梦绕魂牵的至亲至爱的人。 求生,还是求死? 心如明镜。心中的谜团,一如“水中花、镜中月”,坦承相见,一览无余,她对此只是一笑了之。哼,命运正将她无情嘲弄,惩罚她当初对吉祥的薄情、残忍和欺凌。 她是他的“金鹿”啊,她对于他有愧于心。 她慌忙闭上眼睛,感觉那些热泪呀,正从面颊上扑簌滚落。她仿佛看见,她自己百合花儿一般单薄、脆弱、苍白的灵魂,被人从雪白的丝绸睡袍里活生生地揪出来,押向黑漆漆的行刑架,紧紧捆绑,高高吊起,接受命运之神的严酷拷打。她仿佛听见,皮鞭划过空气的呼啸,一鞭紧接着一鞭,深深触及灵魂的拷打声,惊心动魄。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曾经抽打在吉祥身上留下的道道鞭痕,那阵阵无以复加的深深伤痛,痛彻心肺。她是他的猎物,他是她的猎手,苦苦追逐,直到海边,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不曾回头,不曾回头。 天涯海角,海角天涯,爱的尽头,她斗志昂扬。她是他的“金鹿”。她是命运的猎手。她要掐住命运的咽喉。她睁开眼睛,匆忙拭去泪珠,望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火,她的心中暖流涌现,她的神情平静而且安详,她从容不迫做出生死抉择。一朵紧接着一朵,她轻轻熄灭鲜艳的灯花,豪华的头等舱卧室,渐渐被皎洁月光吞没。 “黄金”号邮轮的船舱通道,漆黑一团,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哇啊,救命,救命啊?”一些人在奔跑,盲目地高声呼救,尖叫声余音袅袅。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叫:“有人跳海啦!有人跳海啦!快来人,开门哪?” 门,被猛地撞开。林文湛和吉祥,他们俩领头冲进去,婴儿在父亲的怀抱中放声啼哭。他们看见,一个空的房间。戎蓉,她走了……他们惊呆在那儿,直面生离死别,心如刀绞,追悔莫及,无言以对,任凭泪水涓涓流淌。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照。 窗户没有了玻璃,冷飕飕的海风在呼啸,连绵起伏,犹如禽兽的一声声呜咽,穷凶极恶,从破碎的“窗洞洞”猛扑进来。雪白的窗纱,在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它们被海风托起,高高飞舞在白色天花板的下方,“呼啦啦”狂响。一地的碎玻璃,月光中晶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第三十七章 绝地反击 7  “黄金”号邮轮顶层的船舱通道,天光昏暗,人影晃动,无形的罗网骤然收紧,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深陷其中,他们被迫顺从命运的安排。几支军用手电筒充当探照灯,来来回回在人群当中扫视,一道道惨白的光束时不时彼此交错,晃晃悠悠缓慢移开。猎手围捕猎物的情景,阴森,恐怖,不由得使人联想到战争年代的死亡集中营。 黑洞洞的枪口,寒意扑面而来,咄咄逼人,好似黑压压的铁丝网笼罩在心上。枪口下,人和“兽”,清清楚楚分隔成了两个阵营。人,沿着墙壁排成一行,慢慢腾腾向前挪动。“兽”,一个个面目狰狞,他们组成气势汹汹的流动岗哨,殴打,叫骂,恶狠狠驱赶他们捕获的人质。 海盗和职业杀手,这帮子荷枪实弹的“豺狼”,他们齐心协力把这群沉默无助的“羔羊”,匆忙赶进豪华餐厅。今夜,教授先生选择在这里,安安稳稳享用他的“蜃城晚餐”。心心念念追逐利益,他们是“黄金”信仰的囚徒,设圈套,布埋伏,大海上的强盗无恶不作,他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逼近牺牲品,他们在掠夺的同时完成绝杀。一切准备就绪,灯光昏暗的就餐场所,即将成为“羔羊”的“屠宰场地”。 狂喜,难免令他有些紧张,他煞有介事地抬头仰望,玻璃天花板下华美的水晶大吊灯,冷酷的面孔掠过一丝狞笑,细密的皱纹随之舒展,他那油光水滑的皮肤映射灯光微微发亮。因为是志得意满,如愿以偿,教授先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才是蜃城真正的主人。 他不仅仅是一个征服者,他更是一个优胜者,这一点在他看来尤其难能可贵,足见他是另类的高级强盗。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逐个审视刚刚到手的猎物,他暗自评判他们的价值,盘算怎么样榨取他们的血肉,仔细分辨他们当中可能隐藏的抵抗者,“危险分子”必须当场清除。利益本身多么纯粹,至高无上,他们是他的牺牲品,他以为他们命该如此,他随时预备挥舞屠刀,他信仰杀一儆百。人质的性命,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桩生意,一个项目,或者仅仅只是一场豪迈的赌博。 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了,岁月蹉跎啊,飞逝的时光最是无情,这场令人不堪的期待终于到达尽头。他投入心血和资金,他策划和实施整个行动方案,事到如今,他已然亲临搏杀的现场。哦,一路苦苦追逐,一律按部就班,一切尽在掌握,多么完美的一次系统性掠夺,或者说是巧取豪夺,怎不令他兴奋异常?想到这儿,教授先生抿紧嘴唇,他努力压抑内心深处莫名的感动,那是捕猎者血腥的澎湃激情。 现在么,他终于可以着手清点战利品了,他视之为劳动果实。他把双手交握,谦恭地置于胸前,神情沉稳而又庄重,他仿佛站在大学的讲台前。为了迎接人生美妙的时刻,他特意穿上黑色的燕尾服,不远万里奔赴“海市蜃楼”的月夜狂欢。他那灰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饱含某种异样的情感,似有泪光闪烁,流露些许慈善家的温暖光芒。一言不发,声色不动,他竭力寻找良好感觉,力求进入最佳状态,他耐心静候那个惯常使用的派头十足的“开场仪式”。他在“禁区”辛辛苦苦耕耘,终获回报,他自然很乐意炫耀“人之精英”的排场。 如狼似虎的“枪杆子”,个个精神亢奋,他们恶狠狠逼视这群等待宰割的“羔羊”。大餐厅一地狼藉,蜡烛和水灯被踢倒,引燃了多处火焰,长舌一般的火苗子血色鲜艳,轻轻摇曳,左右晃荡,冒出呛人的黑烟。有人轻声咳嗽,有人哽咽哭泣,有人偷偷地咬牙斥骂,也有人刻意大声讥笑“禽兽”的奇装异服。骚动犹如星星之火,迅速在人群蔓延,势头看似愈演愈烈,人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声呢喃叹息,抱怨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挥舞拳头,悲愤的情绪一时间如潮涌动,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一个虎背熊腰,黑色肌肤的彪形大汉,有些沉不住气。他站直了,提起精神头儿,冷眼瞧着乱哄哄的场面。只见他,身穿黑色柔软的皮背心,裸露大块发达的肌肉。他的面目异常丑陋。黑亮的大眼睛,十分吓人地突起,活像汽车的大灯。扁平的大号鼻子,瘫软在四四方方的脸盘子上,活像是只癞蛤蟆,随着呼吸起伏颤动,“呼噜呼噜”响。紧靠他的嘴角旁边,一道凹凸不平的红肿刀疤,好似横卧一条肥胖的爬虫,使他这张脸更显狰狞,夸张得仿佛动画片里的妖魔鬼怪。这位“刀疤”先生忍无可忍,端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站在“群狼”的前头。他对近旁手持轻机枪的白人壮汉“嘿嘿”一乐,龇牙咧嘴地高声招呼,说:“喂!贝贝先生,咱们俩先灭火,咋样啊?” 贝贝先生颧骨高耸,两颊深陷,脸形轮廓粗野硬朗,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武的神采。金色的短发紧贴头皮,一根根僵硬竖立,他那另类的发型,犹如板刷上面的兽毛,刚好衬托他那漂亮圆满的头形。耳朵上,沉甸甸的黄金耳环亮晶晶的,微微晃荡,情同钟摆。他上身赤膊,斜挎层层叠叠金灿灿的弹链,腰间捆扎一件黑色的皮上衣,胡乱挂着许多弹匣。他冲着同伴“刀疤”咧开嘴巴,露出满嘴黑烂的坏牙,晃了晃脑袋,这位四平八稳的海盗头目含糊其辞地答应一声,紧接着向前迈步。 海盗贝贝和“刀疤”站成一排,俩人对视一眼,迅速用目光交换彼此的想法。十分默契,他们同时正对前方高大的玻璃水缸,端起黑亮的“枪杆子”。见此情景,人们尖声惊叫,慌忙就地卧倒,或是找地方躲避,枪声已经响起来。一对黑洞洞的枪口,疯狂扫射,火光如同肆虐的长舌,尽情发泄它们主人嗜血的兽性。 弹壳,雨点般洒落地面,蹦蹦跳跳地纷纷弹起,“噼啪”作响。水缸的玻璃应声崩溃,飞溅的玻璃碎片,一天一地晶莹闪烁。腥臭的污水,卷起雪白的浪花,“哗啦啦”流淌,扑灭地上的火焰。刹那间,豪华的餐厅,情同水乡泽国。十来只伤残的大个子牛蛙,在积水和玻璃碎片中蠕动挣扎,它们那雪白肥嫩的圆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粗气。几只四脚朝天的牛蛙,奄奄一息,肥胖的四肢痉挛颤抖,它们活脱成了垂死挣扎的“小型异兽”。人们抱住脑袋,尽量蜷缩身子,在地上惊慌地翻滚,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此起彼落,乱哄哄响成一片。 两个近乎赤膊上阵的海盗,过足了“贼”瘾,停止射击。黑糊糊的枪口,悠然散发一股子黑烟,朦胧的黑色影子袅袅升腾,在天花板下狰狞飘摇。他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安静地欣赏他们干下的又一桩好事情。 婴儿的啼哭声,惊天动地,回荡在禽兽肆虐的黑暗空间。地上,新添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中年男子紧紧地蜷缩一团,侧卧在一块白色的地毯上,他那强健的身体被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鲜血仍在涓涓流淌。来不及躲闪的印度妇女们,悲惨地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将她们美丽的衣裙染成猩红。 “枪杆子”们放肆地高声狂笑,拿这些狼狈不堪而又软弱无能的人质取乐,他们的笑声犹如禽兽在咆哮。教授先生拖长声音,他用低沉的语调一声断喝:“好啊!足够了,先生们,谢谢。”他力求迅速控制局面,他十分看中把握威胁和利诱的最佳火候,但是这位权威人士的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灯泡就接二连三炸开了花,顿时“乒乒乓乓”响成一片。裸露的灯头,“吱吱”冒着电火花,惨白得晃眼,照明紧接着熄灭。 “黄金”号邮轮,顷刻之间一团漆黑。月光下,迷雾悠悠飘荡,黑影恍惚摇晃,鬼蜮的海上蜃城,阴森恐怖,萧瑟荒凉。 “乐普生”号渔船上,大家伙儿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枪声过后,很快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手电筒金晃晃的光束,照亮男人们汗津津的面庞,农民工弟兄们围拢在发动机前,他们七手八脚,相帮陈炜兄弟抢修机器。他们携手并肩地埋头工作,鼓足勇气为生存而战斗。 黑暗中,一个年轻人低声说:“你小子,真棒。”陈炜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拭,他低头忙活计,小声嘀咕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弟兄们,加油干吧,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与此同时,古战舰上的两个孩子,同样惊魂未定。他们面面相觑,束手而立,警觉地四处张望。黑漆漆的大海上,涛声依旧。蜃城,危机四伏。在“黄金”号黑压压的阴影底下,恍若睁大无数锐利而又凶恶的眼睛,它们偷偷隐匿在茫茫雾气的后面,它们偷偷隐藏在片片黑影之中,它们偷偷躲藏在丝丝缝隙之间,它们正在伺机发动袭击,猎捕,啃咬,撕碎,吞食,它们妄图瞬间夺人性命。 不明确的危险,更加让人胆战心惊。此时此刻,危险步步紧逼,已然迫在眉睫,他们分明听见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犹如擂响新一轮的战鼓。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挨近他。她仰起小脸,凝神望着他,她小声问道:“灯!那些金灿灿的灯火,全都不亮了。‘黄金’号一定出事啦,也许它很快就会沉没,然后粉身碎骨,好像从前那些船只。错不了。‘小桔子’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找我爸爸想办法?” “依我看,有些时候,大人未必有办法,我们能行!来吧,跟我来。让咱们看看,这儿还有没有能打响的大炮?”他牵了她的小手,领着她一起向前走,他们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迷雾淹没。 枪声过后,硝烟尚未散去,悲剧的帷幕,再度在“黄金”号的豪华餐厅,乘着月色静悄悄地拉开。历经劫难,侥幸生还的人们,集结在宽敞的白色空间,多少显得有些稀稀落落。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的天棚,声色不动地映射进来,展开淡淡的朦胧影调,一如既往地诱惑人心,众人深陷白晃晃的光芒,成了一具具模糊不清的鬼影子。海盗手中的军用电筒,勉强担负照明工作,一位成功脱胎换骨的重要角色,即将在寂静之中闪亮登场。 怎么会是他? 不错,不错,可不正是他。他呀,矜持而且谦卑,飘逸而且神秘,温柔而且怪诞,秀美而且可憎,那么样突然地闪身,他赫然出现在黑洞洞的门口。默默无语的一个亮相,他在白色月光下,活像一只飞舞的黑色飞蛾,他果然光彩照人。 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他终于在那身护法袍子的外面,套上他梦寐以求的黑大袍子,披上他日思夜想的金褐色披肩,他仿佛艰难爬出茧子的黑蝴蝶,努力伸展华美的双翼。颤巍巍的“福教皇”,婀娜多姿,他尽心竭力扮演羽化登仙的“小神仙”,难抑内心的狂喜,屡屡露出马脚和破绽。此时此刻,他心潮起伏,从容不迫地等待他的“加冕”典礼。 蜕变,以灵魂作为成本和代价,他一些也不在乎,他很在乎苦苦追逐得来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位高,权重,富贵荣华,往昔那些苦苦追逐而不可得的利益,有朝一日反倒回头逐人,犹如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命运,高不可攀,深不可测。他在乎的是苦苦追逐得来的荣耀,他更在乎历经苦苦追逐以后,内心世界油然而生的成就感,虚荣心被极大地满足。邪恶的信仰,毒火攻心,欲罢不能,他舍得凭借与生俱来的人类的善良精神,交换一朝的羽化登仙。 他天生个头比较小,体弱多病,敏感,敏锐,却并不妨碍他胸怀远大志向。他暗自盘算,“陈教皇”倒下去了,“新教皇珍珠”倒下去了,“汪汪教皇”也倒下去了,他们统统被“海市蜃楼”无情吞噬。而他“福教皇”哟,脱颖而出,好似一轮东升的明月,光芒万丈,他正在冉冉升起。呀?这一刻功成名就,宛若明月入怀,怎不令人欣喜若狂。他是蜃城的新主人,真正的、永恒的、唯一的主人,并且将由一位学识渊博、财大气粗、地位尊贵、来头不小的美国教授,向全世界隆重推出啦。 想到这儿,他不禁得意非常,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子,张开麻木的双臂,努力支撑沉重的黑大袍子。尽管他的“黑大袍子”,刚刚从鲜血淋漓的死尸上扒下来,上面布满破烂的枪眼儿,穿着它,依旧令他喜出望外。他站得笔挺,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更高,更大,更英武,他的想象力随之迅速膨胀。他感觉他自己呀,多么的魁梧,多么的英俊,多么的尊贵,浑身上下充满力量。他晓得,人群当中的表哥吉祥,他此刻一定呆望着他呢。他想象,表哥一准儿羡慕死了,也忌妒死了。哎呀,兄弟二人,此刻已然是天堂、地狱两重天,彼此遥不可及。 只可惜,小福儿终究抬不起头,倒不是因为天生的缺钙,脖子天生很细弱,而是他自觉脑袋沉甸甸的。他宁愿耷拉脑袋,如此这般,多少保留心底些许的自在。他死死盯住地面,一滩黑漆漆的污水,月光下浮现血色,平滑如镜。刚巧,他可以从那儿,隐约观察那个“呆子吉祥”的朦胧影子,他不情愿同吉祥的目光直接交汇。 他仿佛看见,吉祥的眼睛,正凝视自己,他那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充满惊诧、痛悔与怜悯,还有十分厌恶的神情。他仿佛听见,他那颗铁石一样的心,跳得小鹿狂奔一般的剧烈,“嘭嘭嘭”如雷击响,深深震撼他那条久已麻木僵死的人类灵魂。为此,他深深仇恨吉祥的心灵和眼睛。 恨死啦,他恨不能够立时猛扑上去,活生生撕碎吉祥的心,活生生刺瞎吉祥的眼睛,他恨得切齿咬牙“咯吱吱”响。他心想:好在,这事儿也不着急嘛。吉祥你就乖乖等着吧,等我有空,一定枪毙你! 他正这么样憧憬呢,冷不防一个海盗伸出大手掌,他恶虎扑食一般“呼”地扑向他。他好似活的僵尸,被海盗提溜衣领子,他在他手中提溜着心。脚尖撑地,双臂展开,这具“黑大袍子”仿佛瞬间离开凡尘,悬浮飘移,缓缓前行。粗暴提溜“福教皇”的海盗,是个长方形脸盘子的“棕色家伙”,他高大魁梧,强壮威猛得好似钢铁大吊车。他漠然地把尊贵的新主人,很是狼狈地拎到众人面前,小福儿一路上魂不附体,袍、袖飞舞,他活脱内心空荡荡的木偶人。 宣传,推广,大力拓展,展示邪恶信仰的滑稽戏,就此鸣锣开演。只可惜“精英”教授亲手提拔的“福教皇”,全无丝毫福相,直面众人正义的目光逼视,他几近魂飞魄散战栗不已,竟然丧失了他引以为荣的“人模狗样”。 小福儿?蜃城,邪门歪道的又一个“伪教皇”?哇啊,一个悲剧诞生了。吉祥在心中惊呼,这一幕可悲而且可笑,他几近绝倒。无比惊愕,几乎窒息,瞪眼瞧着又一个吃人的黑色傀儡,他替自己的表弟扼腕痛心得直掉眼泪。儿时朝夕相伴的孩童,他那温和的眼神,白皙的小手,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他那些逗趣和机智的故事,一幕幕仿佛还是昨日印象,然而此时此地,他,小福儿,飘飘然站在不远处,他已经成为拥有异样魂灵的“另一个人”。 他都不认识他啦。他终于认识他啦。吉祥暗自哀叹,自责,悲悯,他望着生不如死,虽生犹死的亲爱表弟,只觉得恶心不已,他感到无地自容。这时候,有一只大手,有力地一把紧紧握住他那颤巍巍的手,给予他支持和安慰,吉祥慌忙回头,他遇见小顺子兄弟温暖的目光。几乎与此同时,温和亲切的男中音,悠悠然飘荡,教授先生自信满满,成竹于胸,他开始为大家伙儿演讲:“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教授阴冷的灰绿色眼睛,犹如异兽大天使的独龙眼,闪烁凶残而又狡狯的光芒。他略微停顿,环顾四周,暗自掂量众人的反映,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好歹,没有人当面反驳他,他的情绪更加饱满,他很是煽情地朗声说道:“我非常、非常荣幸,把‘海上圣城’新当选的‘福教皇’大人,隆重介绍给大家。请鼓掌。”说罢,他领头热情鼓掌。 没有人理睬他,空荡荡的餐厅,只有教授他自己的掌声,冷清地“啪嗒啪嗒”响了几下。不过,这倒没有多大的关系,横竖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加倍振奋精神,以便感染他的听众,也好继续这场艰难的哄骗把戏。处心积虑,他把“白的”说成是“黑的”,他把“黑的”描述成为“白的”,黑白分明,他公然颠倒黑白,教授先生自视脸皮够厚,智勇双全,他对此挥洒自如。 “首先,必须说明一点。”他语气沉稳,着重强调说:“我是一位学者,著名教授,不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或者恐怖主义者。不是!宝珠大法,它是全新的宗教,新兴的信仰。福教皇,他是经由民主投票选举的宗教领袖。我作为美国人,与生俱来,崇尚信仰自由,人权至上嘛。亲爱的朋友们,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今晚,你们都是我尊贵的客人。”越说越动情,语气也越来越温和,他那柔和的话语哟,绵软如沙。恐怕,真是有一刻,连他自己都要被这一篇美妙高雅的谎言欺骗,并且为之深深感动。教授先生用手指头擦拭眼角,他仿佛感动得落泪啦。 哎呀,真是不得了。彼得先生瞪大蓝蓝的眼睛,他吃惊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竖起耳朵,倾听那些百灵鸟歌唱般悦耳动听的谎言,仿佛活生生吞下一只癞蛤蟆,他感觉快要呕吐啦。他赶紧捂住胸口,竭力忍耐克制,到底忍无可忍,他索性豁出去,大声嘲弄这位绝对厚脸皮的教授,他十分突然地嚷嚷:“嘿!亲爱的同胞,请别糊弄我啦。众所周知。人权,是指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力。你使我们大家深陷死亡陷阱,许多无辜的人,白白地丢掉性命。人权?你使我们免于恐惧吗?你使我们免于匮乏吗?狗屎。难道,我们美国还有两个‘人权’吗?很显然,教授先生,您在这儿丢了我们美国人的脸。” 这一回,轮到教授先生吃惊得瞪大眼睛。他那灰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狯的凶光,他真恨不能猛扑上去,一口吃掉他。 怎么,一个美国人,居然站在“人渣”当中反驳精英?怎么,一个上流阶层人士,居然站在贫民当中反抗新兴贵族?怪哉。教授先生脸色铁青,张大嘴巴,他好半天也答不上话。 汗颜哪。这是他的良知,在此刻悄然苏醒,垂死挣扎,偷偷摸摸作怪,他被这位正义的美国同胞气坏啦。教授先生暗暗地握紧拳头,他看见人群又一次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声声呢喃叹息。他听见那些议论声,一如大海的轰鸣,起伏连绵,向他迎面扑来,他感到额头上新生的汗珠子越来越冰凉。 人妖皱着眉头,悲天悯人的模样,他不禁咬牙哀叹:“唉哟,这是块什么‘美国狗屎’啊?眼下,我们成了废物点心,就等着被统统吃掉吧。” 沈医生苍白憔悴的脸庞,泪迹未干,她喃喃自语:“《国际歌》里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可我,正是轻信了邪教‘救世、永生’的鬼话,方才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邪恶的信仰,吃人哪。”话已至此,她激情难抑,大步从人群当中昂首走出来,勇敢迎向“黑大袍子”。声泪俱下,她大声质问他,“宝珠大法,分明是披着美丽的宗教外衣的禽兽。请教‘福教皇’大人啊,难道说,吃人的信仰,居然也要给予尊重?好让邪教可以自由的,合法的,杀生害命吗?” 她步步紧逼,严厉斥责,惊得“黑大袍子”仓皇后退。他抱住脑袋,“哧溜”一下钻进桌子底下。身手不凡的小福儿,惊慌躲避正义责难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他那包裹黑大袍子的身子骨儿,惊恐地蜷缩成团,浑身战栗,他活像深秋颤巍巍僵死的寒蝉。 水手冷冷瞟了“黑大袍子”一眼,又转而审视黑色燕尾服的教授,他认定他们一肚子坏水,并且这群“黑衣人”彼此狼狈为奸。他举起双臂提醒众人注意,动情地高声说道:“我们大家,原本都是享有人权的。是他们!把这个‘人权’活生生夺走啦。教授先生,正是你劫持了‘黄金’号邮轮。你是一个海盗,凶手,恐怖主义者,大海上凶恶的海雕。我没说错吧?你是一个罪犯,疯狂的掠夺者,恐怕你还有更坏的底细,等待我们大家来揭露。” “嗨,嗨,有话好说,请别激动,水手?”教授先生竭力保持他那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拼命挤出一丝微笑,强行挂在脸皮上,却刚好同额头上的冷汗珠子相映成趣。他干咳几声,紧接着“吹牛皮”,说:“邀请,这是邀请嘛,不是劫持。我诚意邀请你们,参加海上蜃城的晚宴狂欢。” “嘿?!”有人突然尖叫一声,活活吓坏了教授先生,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他不得不再次停顿,瞪眼瞧着面前斯斯文文的华人青年。听了大家的热烈议论,光标倍受鼓舞,一时间怒不可遏。他可是忍了很久啦,一心想要明哲保身,但是他年青啊,他还是忍不住挺身而出。他疾步冲出人群,逼近那个分明不怀好意的美国教授。他要柔声询问他,讥讽他,质问他,揭露他,羞辱他,他恨不能字字如刀,刀刀刺骨,刀刀致命。 光标大声向他质问:“教授先生?您邀请我们,成为蜃城凶恶异兽的晚餐,是吗?您帮助我们,成为蜃城粉身碎骨的牺牲品,是吗?您成全我们,成为蜃城血腥屠场的羔羊,是吗?你和吃人的邪教勾结,狼狈为奸,大肆掠夺,还敢说是尊重信仰自由?你劫持邮轮,绑架人质,残害无辜,还敢说不是恐怖主义者?你和你的海盗、杀手,你们不是要讲人权吗?哇啊,原来你们的人权,就是要‘吃人’哪!” “嘭”一声清脆的炸响,众人全都愣住了,餐厅里片刻鸦雀无声。惊慌失措的教授先生,情急之中,魂不附体,恍惚间他掏出那把用以防身的小手枪,他丧心病狂地扣动板机。枪声过后,他万分惶恐,惊呆在原地他瑟瑟颤抖,他感觉仿佛是擦枪走火,又仿佛是魂飞天外时候的一次误判。为此,他下意识地扔掉温暖的凶器,它让他感觉烫手,胆战心惊。 光标被一枪撂倒。 “光标!”吉祥大吼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同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怎么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呢?眼巴巴地,他看着光标中弹仰面倒地。“医生啊?救命,救命!”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尖叫呼喊。 “不要慌张。没有伤到要害,哦,子弹从这里穿透了。他还年轻,一定会好的。他会好起来的,哦,哦,我们需要药品和纱布,天哪?”沈医生动手为他处理伤口,一边试图安慰惊慌失措的吉祥。手帕和丝巾,很快被动员出来,迅速送到医生手里。人们围住受伤的年轻人,关切地探望他的伤情。 光标看上去,情形不算太坏,吉祥紧紧握住他的手,努力帮助他平和心情。他分明听见,自己急促的“嘭嘭嘭”的心跳声,如同青年鼓手的鼓声。 海盗们一时也有些犯傻,他们偷偷察看主子的脸色,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圆桌子底下,小福儿倒是明察秋毫,准确判断形势的走向。枪声一响,形势即将失控啦。若是这样,可是不太美妙呀?从古到今,乱局滋生意外事。乘此机会,早早“开溜”方才是上策,留得青山在嘛。于是,尊贵的“福教皇”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他蹑手蹑脚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偷偷摸摸向门口爬行。黑洞洞的门前,他晃荡“黑袍子”轻盈闪身,成功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消失不见了。 光标仰面躺在地上,一大块鲜艳的血迹,在白色衬衣上蔓延。他睁大眼睛,努力深呼吸,他紧紧握住吉祥的手,并且越来越用力。 教授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子“噼噼啪啪”滚落。他拼命回忆,苦苦琢磨刚才发生的事情,得出的准确结论是这样的:当时,他并没有打算开枪,只是下意识的应急反映。枪响以后,他也一度茫茫然。杀人?!绝不会。这种事情,他从不亲自动手。怪只怪那个华人青年太过灵牙利齿,他差一点就被他当众揭露得“人格破产”。可怕啊,敢于说实话的人活像一头野兽,张嘴啃咬“人之精英”,他活该挨枪子儿。 心中的惊叹,一声紧接着一声,前思后想,惊魂未定,他感觉快要生心脏病啦。万幸,他倒是很快找出一堆理由,自然而然原谅了他自己的“过失”。人不知,鬼不觉,教授先生赶紧拾起心爱的小手枪,他把它藏宝一样重新装进裤子口袋里。 他重新挺起胸膛做人。环顾四周,他结结巴巴地发言,他试图向大家解释一番,他尽可能温和地说道:“先生们,遗憾哪。发生了这种事情,可不能怨我,你们大家伙儿逼迫我,这个孩子如此咄咄逼人。天哪,我从没杀过人,绝对没有!我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教授,实业家和精英人士,不是杀人犯。我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正当大教授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动情的时候,光标的眼睛,突然死死地盯住天棚。他那对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动也不动,瞪得都快要突出来啦,他的样子真是吓人。 光标这样子,还好吗?大事不好啦。吉祥在心里大呼小叫,他宁肯这一枪打在他自己的肚子上,他望着他禁不住泪如泉涌。他是心疼,害怕,悔恨,无助,他徒劳地紧紧抱住受伤挣扎的好同学。 吉祥仿佛乞丐,低声哀求他,又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哀鸣。“挺住,挺住,挺住啊,光标!你会领我离开‘海市蜃楼’的,对吧?你是我‘老大’!从上海,到三亚,我一直都是跟着你走的,对吧?我们一起平平安安回家,光标?你说话呀,求您啦?” 听着“小傻瓜”的唠叨,光标眨巴眼睛,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餐厅的天棚,他惊恐地小声问:“吉祥啊,那是什么呀?”吉祥乖乖地抬头看。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抬头观望。 他们看见,半透明的玻璃天棚外面,几具狰狞恐怖的身影,在白蒙蒙的月色之中暴露无遗。黑糊糊的影子,体态圆滚滚、胖乎乎的,它们拥有与躯干极不相称的细长四肢,爪子之间的蹼依稀可见,它们活像异形的癞蛤蟆,只是多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它们的个头儿,足有哈巴狗那么大。无数细长的尾巴不时甩动,重重抽打它们身下的玻璃板,那些“啪嗒啪嗒”的敲击声起伏连绵,令人心悸。静默之中,海盗们先后端起枪械,随时准备向那些怪物扫射。 有人惊呼:“快看那舷窗!” 舷窗上,一只异形生物,脑袋朝下,屁股朝上,它稳稳当当吸附在玻璃外面。这东西团圆的白肚皮,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它那张凶残狡猾的嘴脸,活脱就是异兽大天使的翻版复制品。 “小天使?”吉祥惊恐地睁大眼睛,禁不住小声呼喊。他看见,另一面舷窗的外面,一条光洁无毛的紫红色的细长尾巴,无聊地来回拍打玻璃。一声声“啪嗒啪嗒”的敲击声,刻板而且单调,不经意间形成某种节奏,好似打击音乐。这些拍打声,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那天黄昏时候,表弟家的庭院晚餐。 月光照耀下,舷窗的外面,相继出现恐怖的娇小身形。爪子的吸盘,牢牢粘住玻璃,勉强支撑它们的体重。这些异兽小天使,活像是从玻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天棚上的情形,越来越不妙,越来越多的小天使,一只紧接着一只爬上玻璃的顶棚。有些顽皮的小异兽,相互嬉戏啃咬,争先恐后爬上同伴的脊背,它们亲热地彼此重叠,很快垒积成为黑压压的“吃人谜团”,触目惊心。顶棚上,不断加码的异兽的体重,压得玻璃板“吱嘎嘎”响。 异兽小天使黑洞洞的嘴巴,尖利的牙齿,白得雪亮,寒光闪闪。白色恐怖高高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隔着玻璃,人和“兽”默默对峙,看似上下相安,激战一触即发。“兽”,蠢蠢欲动。人,浮想联翩。不难想象,“异兽军团”的强大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山露水。 蛙鸣般的凶恶的低吼声,猛然震响,震撼人心。这一声恐怖的轰鸣,犹如发动进攻的信号,那是异兽大天使在唱摇篮曲吧。“黄金”号邮轮,在巨大的轰鸣中瑟瑟颤抖。 第三十八章 海盗造反  幸存者屏气凝神,他们纷纷抬头仰望,万分惊愕的神情,情同亲眼目睹月亮出乎意料地从天而降。明月逐人,它恍若祸胎曝丑,刹那间张牙舞爪,如此咄咄怪事,让人茫茫然措手不及。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眨也不眨,齐刷刷盯住朦胧的玻璃天棚。惊魂时刻,鸦雀无声,他们缩手缩脚木然伫立,身子骨儿僵硬得好似木偶人,他们不哭也不笑。黑糊糊的异形身影,恐怖而且怪诞,慢吞吞在玻璃板上挪动爬行,如水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在他们看来,它们活像是在他们头顶上方飘浮,猎手和猎物近在咫尺,彼此之间仅仅相隔一层玻璃。 饥肠辘辘,跃跃欲试,它们狰狞的面孔贴近灰蒙蒙的天棚,争先恐后,冲着下方的人群探头探脑,它们正在挑选牺牲品。舔舔嘴巴,磨磨爪子,摇晃细长的尾巴拍打玻璃“啪啪”响,仰面朝天躺倒挠痒,异兽天使们越来越躁动不安,它们预备到豪华餐厅聚餐,难道不是吗? 心照不宣,大家伙儿又惊又怕,心跳得那样剧烈,犹如心头撞鹿。他们隐约听见,那些“呼噜呼噜”的喘息声,起伏连绵,回音悠悠缭绕,骇人听闻。生气蓬勃的异兽小天使,它们多么生龙活虎,比较这群嗜血的坏东西,他们恐怕是不堪一击的,在无数锐利的爪牙下,他们难逃粉身碎骨的厄运。既然深陷无能为力的生存困境,他们被动选择束手待毙,瑟瑟颤抖,他们暗自祈祷,默默等待最终宿命的突然降临。 只有教授先生,这位“禁区”出身的专家学者,他可是表现得与众不同哩。他竭力缩紧脖子低下头,他以笔挺的姿态,站立在餐厅的中央地带,好像他就是“吃人禽兽”的餐厅服务生,他正在恭候它们大驾光临,他简直迫不及待。朦胧月色之中,他活像一只孤傲离群的狼,果然非凡。这只盛装的“狼”激情亢奋,涕泪横流,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也许是为情所困,他独自呢喃,忙碌得一塌糊涂,揉眼睛,擦鼻涕,胡乱地揪头发,使劲儿跺脚,它们的意外现身令他震惊得魂不附体。一忽儿哭,一忽儿笑,一忽儿“哦哦”地连声惊呼,一忽儿“唉唉”地由衷叹息,他活脱出色的哑剧演员。 胜利的喜悦,几近冲昏他的头脑,喜从天降迫使他更加疑神疑鬼。教授先生精神抖擞,他偷偷摸摸地东张西望,哆哆嗦嗦掏出心爱的手枪,他把它紧紧握在手中,信心随之倍增,他感觉浑身是胆并且充满活力,此刻他已然胆大包天。他时刻准备着,要为来之不易的不义之财,浴血奋战。 他打定这样的好主意,脸上细碎的皱纹马上舒展,他不自觉地微微抽搐,激动人心的美好夜晚,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他要在月光下直抒胸臆。教授先生语无伦次地喃喃唠叨,他像是神志不清的梦呓,那种变调的异样嗓音,使他的低语声,听上去犹如深情歌唱。他断断续续地“唱”道:“哦,哦,啊呀?繁殖!它果真繁殖啦,堪称一绝。是的、是的,啊哟,雌雄同体。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它繁殖了。瞧那些小天使,普天之下真正的杰作。唉,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唉哟,太美了,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哇啊?” “美?!”吉祥惊闻此言,瞬间感觉透不过气,他恍若大彻大悟。他那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狂喜失态的“强盗头子”教授。愣了好半天,他下意识地放开同学光标,站起身,静悄悄迎向紧握手枪的行凶者。吉祥下定决心,拼死也要把整件事情,当场翻腾得底朝天,问一个黑白究竟。 吉祥走近他,他始终直视他的绿色眼睛,他朗声质问他,说:“教授先生,务必请您做出解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在我们中间,有谁知道吃人‘癞蛤蟆’的底细,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教授先生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小声地呜咽哀鸣,他那张湿漉漉的老脸,看似刚刚从水盆子里捞起来。突然被人触及心底的秘密,惊慌失措的家伙面无人色,更加要命的是,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寒森森,阴森森,悄然贴近他的脑壳。海盗贝贝瞪圆眼睛,他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略带哭腔,他故意拉长每个字的尾音,咬牙切齿,他对这位“主子爷”慢吞吞地说道:“嗯,不错。依我看,这孩子说得对。我也很想知道。教授先生,您拿这些人,喂完那群永远饥饿的‘癞蛤蟆’以后,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啦,哇啊!” 贝贝先生话音刚落,所有枪口“哗啦”一下统统回头,它们整齐列队,对准教授那只“大号儿的聪明脑袋瓜”。贝贝此话准没错,可怕的事实昭然若揭。“癞蛤蟆”饿了,它们要吃人,它们不断地要吃人,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危机迫在眉睫。 天棚外面的麻烦,尚待妥善处理,海盗们又造反啦,这可真是雪上加霜。悲喜交集,教授先生同样脆弱,他被这群穷凶极恶的黑衣人,惊吓得当即瘫软在地。可憎的老滑头,当众尿湿了那身料子高级的礼服裤子。尿液,涓涓地流淌,蔓延成了一滩,冒着一股子淡淡的热气。不用说,他对这些海盗先生知根知底,他们丧心病狂并且手段残忍,教授自然是深深害怕地。“咣”一声响,小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是自愿丢掉枪,保住命。 唉,一帮子没教养的东西。人渣。恶棍。大坏蛋。他们是一群癫狂的禽兽,追逐利益,他们同样要吃人的。每当闻到血腥味儿,他们刹那间爪牙毕现,原形毕露,一旦出现利益冲突,他们立刻能跟“主子”翻脸。一群狼,野性十足,天生的不驯服。曾经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谁料想,死亡的威胁,远比金钱更有力量。早该提防的,失误啊,重大的失误。想到这儿,教授先生懊恼不已,追悔莫及。不过么,他迅速盘算起了摆脱困境的法子。他这人,十分擅长随时随地开动脑筋。 黑压压的枪口逼视下,他胡乱用手抹掉脸上的汗水和泪痕。虚弱的身体微微晃动摇摆,教授先生一边打哆嗦,一边呻吟哀叹。他抬起头,温和地望着大家,慢条斯理地说道:“噢,天主啊,救助无辜的人吧。这里发生的事情,难道与我有关吗?啊哟,我年纪大了,体弱多病,记忆力,唉,力不从心哪。我只是一位可怜的老学者,老派的绅士,我是一位旧贵族。如同你们所知,我是科学家。我是个体弱多病的老人,唉哟。” “贝贝‘老大’,他这是在拖时间。”海盗“刀疤”认真地提醒说。他那低沉平静的声音,在海盗群体当中缓慢响起,他说的话一针见血。 “说得对。呵呵,还想跟咱们玩虚的?”被“刀疤”用目光尊为“老大”的海盗贝贝,咬牙冷笑。 “该死的败类,该招呼一下啦。”面色蜡黄的海盗怒气冲冲,尖声吼叫。他站在贝贝先生的身后,听这个“教授老头儿”一阵磨牙,早就腻烦透啦。他那张惊人的瘦骨嶙峋的猴子面孔,青筋根根突起,黄色的脸皮好似笼罩蜘蛛网。两只漆黑深陷的大眼珠子,像极了黑色的蜘蛛,它们机警地死死盯住耍花样儿的教授,忽闪、忽闪的。 吃人的谜团,令人深恶痛绝。疯狂施暴,深挖口供,必须要把那些该死的“小秘密”,从教授团圆的肥胖肚皮里面,活生生地挤压出来“晒月光”。海盗“黄脸皮”拿定主意,立即展开行动。他抬起血迹斑斑的黑皮靴,恶狠狠猛踢教授的肚子。“哇啊!哎呀、哎呀,啊哟?”痛得这位“人之精英”,缩紧他那臃肿的躯体,在污水中痛苦扭动,呻吟,哀嚎,他活像身旁那些垂死挣扎的牛蛙。 凑热闹,打冷拳,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从来不甘心落在人后,他赶紧卷卷袖子冲上去,全力以赴,配合同伙的逼供行动。他一把揪住教授的衣领子,顺势把人提溜起来,他对准他的脸蛋子,三下两下一顿痛快的殴打,他干得相当出色。暴力迅猛的突袭之下,教授又惊又怕,又羞又恨,他咬牙决心伺机反击,他要拿海盗喂养“癞蛤蟆”。他紧紧抱住脑袋,连声嚎叫,尽管被打得晕头转向,他依旧顽强地盘算“坏主意”,他的手脚渐渐麻木冰凉,“聪明教授”很快瘫软如泥。 海盗阿尔伯特着实累坏啦,十分过瘾,终于罢手。“暴风雨”过去了,教授先生暗自松了口气。他索性闭上眼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呼噜呼噜”喘粗气,巧妙装扮半死不活的可怜模样,他这是和无赖们当场耍无赖,他的内心仍旧蠢蠢欲动。 吹吹口哨,和蔼微笑,阿尔伯特先生揉搓满是血污的双手,然后轻松地伸懒腰,他那缓缓的举动优雅极了。意犹未尽,他从地上拾起教授扔掉的小手枪,他用它牢牢顶住科学家的太阳穴。子弹,“啪”一声推上膛。 熟悉的声音,惊得闭目装死的教授先生慌忙打开一只眼睛。哎呀,不好啦?两只眼睛都睁大了,它们死死盯住黑洞洞的枪口,他目不转睛。教授不禁打寒战,他害怕海盗阿尔伯特手中的枪,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擦枪走火。满脸鲜血,涕泪交流,可怜巴巴的教授仰起汗津津的脸孔,他努力深呼吸,一次紧接着一次。他是在垂死挣扎,声色不动地负隅顽抗,冷静等待命运的转机。 目睹血腥暴力的一幕,众人冷眼旁观,一个个悲喜交加。缩进人群的吉祥,心中好不得意,幕后元凶的悲惨处境,让他痛快极了。 海盗阿尔伯特尽量凑近“主子”的耳朵,柔声低语,软硬兼施,他进一步威胁、恐吓和诱供,他对他说:“提醒您一句,亲爱的教授先生。爷爷我,阿尔伯特,职业杀手,大海上真正的雄鹰。我,正在失去,耐心!难能可贵的耐心。那么,尊敬的‘精英’阁下,您想明白没有?” 这一回教授先生可是想明白啦,如果闪现错误的念头,说一个不得体的单词,或者做一次不得人心的举动,恐怕他马上就得下海拜见“大天使”哟。他忽闪灰绿色的眼睛,集中精力,琢磨眼下凶险的处境。他想:海盗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是血腥的强盗,冷血的杀手,凶恶无耻的禽兽。至于那个,蓝色眼睛的美国人么。他叫什么来着?哦,彼得先生。是的,彼得!他可是一位可敬的社会名流。彼得和他们那些贱民,他们是诚实的人,高尚的人,有正当信仰的人,他们是上帝驯服的羔羊。 可怜的羔羊,教导他们信仰什么,他们便笃信不疑。羔羊是盲从的,天生就不会思考,没有头脑,任人驱使,忘我牺牲,自古如此。羔羊因此而有价值。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羊群当中去!人,决不能同豺狼为伍。值此生死关头,教授先生迅速提高觉悟。他在内心深处,“噼噼啪啪”打响了“求生存、谋利益”的算盘珠子。他毕生苦苦追逐利益,赤裸裸地信仰巧取豪夺,死到临头,决不回头。 教授先生“呼哧呼哧”喘粗气,很快成功地调节心情,摆出全套的柔软功夫,他吃力地向众人主动招供。他的态度诚恳得感人,足可以打动世间的一切禽兽,他含泪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听我说。蜃城的事情,我十分遗憾。那只‘大天使’,它是我毕生研究的科研成果,嗯,就在太平洋某个无名的岛屿。它的完美,超出想象,它比人类的战士更优秀。它是美妙的科学神话。它呀,生物武器的典范。从一开始,它就失控了,丢失了。后来获悉,它被邪教组织霸占了。该死的邪教。可它,异兽天使,它始终都是我的,我的天使啊!” 啊,原来是这样的。您,教授先生,不就是“癞蛤蟆”它爹吗?没错。水手眼明心亮,机智地抢下教授的话茬儿,他接口大声说道:“你的‘天使’,是这样的吗?您,教授先生,雇佣一帮子海盗和杀手,公然劫持‘黄金’号邮轮,作为向邪教犯罪团伙献媚修好的资本。您摆足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姿态,把几百号人的性命,当成‘圣诞大餐’,摆放在吃人异兽的餐具里,是这样的吧?” “哇啊,不对、不对,你瞎讲。”教授老人家楚楚可怜,他慌忙摆手,连声辩驳。他那羞红的脸蛋子,殷红的血迹晶莹发亮,他的面容宛若密布露珠的桃花。他的态度更加诚恳,情绪也更加激烈,他慌慌张张地高声辩解:“注意!这可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样,绝对不是的。请相信,我恨邪教,这一点和大家一样。想想看,邪教霸占了我的私有财产,掠夺我的科研成果,他们是罪犯。你们听说过知识产权吧?那就对啦。这是一个疯狂追逐利益的时代,唯有资产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哦,我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这有什么错啦,先生们?” “哼,好一个‘原装进口的大天使’,出身名门,令人敬慕。”林先生一声冷笑,他反唇相讥。眼前这条花言巧语的“变色龙”,正是蜃城悲剧的始作俑者,不共戴天的杀妻仇人。 “哈!您瞧啊,林老板,这个‘中美合资’的吃人邪教,很快就要打开国际市场,吃遍全世界哟。”吉祥看着气呼呼的林先生,顽皮地调侃美国教授的所作所为。 满脸愁云,林先生低头望着怀里新生的儿子。婴儿哭够了,他睡得很沉,又香又甜。他又看看周围的人们,迟疑地小声问道:“先生们,你们瞧?如今,这只妖怪已经‘批量生产’,很快‘成规模’啦。无数吃人的‘癞蛤蟆’,即将远销东南亚、欧洲甚至于美洲,特别是要远销你们美国啦?”话说到这儿,他狠狠瞪了一眼“美国佬”彼得先生。 彼得先生闻言,不禁大惊失色,他十分委屈地嚷嚷:“嗳,您这叫什么话?我们美国人,可不要这只‘癞蛤蟆’,美国也不欢迎邪教。” “说得对,‘美国佬’。老子是海盗、流氓、杀人犯,但是比较邪教,咱们可就‘洁白’多啦。”说罢,海盗贝贝抬起枪托,重重地砸到教授的脸蛋子上,“噼”一声闷响。既然“老大”开头,海盗们咆哮如雷紧跟着一拥而上,团团包围牺牲品,他们兴致勃勃开展脚踢“人肉皮球”的游戏,“叽哩哇啦”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们的佣金呢?我们的契约呢?我们的人权呢?哈哈。” “亲爱的教授先生,您拿我们当猴儿耍弄?” “我要踢破你的肚皮,掏出你的肠子,用来捆扎你的脖子,以便把你挂到联合国的旗杆子上,昭示天下。” “呵呵,血债要用血来偿还,‘强盗窝’就这规矩。当心,这一脚是为了生存权。” “这一脚,自由权,教授先生?” “哦,这一脚是追求幸福的权力,狗屎!” 骂骂咧咧,嘻嘻哈哈,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禽兽教父”,邪恶信仰的忠实护法,霸权至上的丑恶精英,左一脚,右一脚,一直踢到厨房门口。他们恨不能把这家伙直接扔进厨房,粉身碎骨,做成一顿晚餐。 “够了,住手!”海盗贝贝过足瘾,停下来擦擦汗。他冷冷地咬牙,歪着头想了想,扭脸望着吉祥,说道:“嗨,年青的先生,让你失望啦。不好意思。瞧啊,教授先生死硬到底,他当我们是傻瓜呢。我,海盗贝贝,从不勉强任何人。咱们讲究‘人权’哩,哈哈。弟兄们,该送教授先生回‘老家’了吧?” “没错。”海盗比利和海盗“黄脸皮”,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就照‘老规矩’办事?”海盗贝贝露出温和的微笑。 “大海上的规矩,自古不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自掘坟墓,自食其果’。应该让他尝尝他自己的‘枪子儿’。对吧,‘老大’?”海盗阿尔伯特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那样子,倒像是个知识分子。 “完全,正确。亲爱的阿尔伯特!”海盗贝贝赞许地连连点头,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职业杀手阿尔伯特。 “唉,”阿尔伯特先生故意一声长叹,悲天悯人。他懒洋洋地挪动脚步,绕到他的猎物背后,然后把那支手枪强行塞进教授手中。他揪住浑身发抖的“精英人士”,他牢牢地挟持他,他把黑洞洞的枪口放进它主人的嘴巴里。他凑近他的脸,进一步逼迫他,他拿他取乐,他同他温言细语地说道:“十分遗憾地提醒您,亲爱的教授先生,请您自己上路吧!除非,你还有牌?” “呜?呜呜。”教授先生瞪圆眼珠子,喉咙深处发出急切而又绝望的哀鸣,大颗滚落的冷汗珠子令他难堪,他听见周围响起讥讽的窃窃私语,他眼睁睁看着手枪的扳机在移动,他仿佛听见死神的脚步声,突然一声细弱的玻璃破碎声,在他头顶上响起。这声音虽然轻微,却如同惊雷轰鸣,足以震撼人心,餐厅一下子安静了。 海盗阿尔伯特瞬间僵硬得好似一具尸体,他一动也不动,吓得根本不敢出声。他和教授先生面对面,他们惊恐地眨巴四只绿荧荧的眼睛,他们望着众人缓缓移动脚步,聚集到餐厅中央的天棚下。 大家抬头仰望,盯住天棚上的动静,他们看见一块玻璃上,赫然出现细细的裂痕,好像一张晶莹细密的蜘蛛网,正在悄然展开。一只异兽小天使透过玻璃,好奇地探头张望。 小异兽们食欲旺盛,纷纷弹射鲜红的长舌头。看起来,它们呀,随时都会破窗而入,美美地饱餐一顿“蜃城晚餐”。教授先生对此明察秋毫,他暗自叫苦不迭,他在一瞬间仿佛和它们目光对视,他祈祷它们从天而降吃掉他的死敌。 “我的妈咪呀。‘癞蛤蟆’的宝宝,小天使,它们吃人吗?”人妖带着哭腔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天棚下,显得异常响亮,引得大家一起回头,死死盯住他。他识相地立即闭上嘴巴。 “‘乐普生’号,水手?”光标吃力地小声呼唤,提醒身旁的水手兄弟。水手小顺子连连点头,他把伤员交给吉祥看护。他蹑手蹑脚站到椅子上,压低嗓音告诉大家说:“不要惊慌!有一艘船,停泊在附近,待命。请大家都去厨房,从通风管道爬下去,有人已经成功了。” 哦,置之死地而后生?教授先生耳聪目明,他的脑子转动得飞快。众人尚在迟疑观望,将信将疑,他已经迅速做出判断,并且果断地付诸行动。乘着海盗阿尔伯特专心观察那些异兽,暂时对他放松警惕,教授握紧手枪,忽地一跃而起,他得以成功脱身。一闪身,他“哧溜”钻进厨房。 “比利?”海盗贝贝一声吼,提醒近旁的同伴。那个被唤作“比利”的海盗并不应声,他从腰间拔出手枪,一个箭步猛扑。 第三十九章 嗜血毒舌  月光照耀的厨房,明光大亮,黑影子晃荡的地方,正在上演骇人一幕,海盗比利在门口不由得刹住脚步,屏气凝神纹丝不动,他暗自握紧手枪。他赫然看见,教授先生脚上漆黑铮亮的皮鞋,胡乱蹬踏在白色天花板的下方,它们看似活生生的,正在拼命摇摆晃动呢。粉墙上,黑色的影子颤巍巍奇形怪状,好似异样的爪子在舞动,频频向他挑战和示威,倒像是在召唤他靠近,一对一的展开生死较量。 这位可憎并且可耻的“精英”级别的大教授,活脱一只误闯蜘蛛网的倒霉昆虫,晕头转向,垂死挣扎,生存的希望隐藏在黑暗深处,他横下心来向着黑暗勇往直前。他那略显臃肿的上半身,已经成功钻进黑糊糊的管道,他哆哆嗦嗦在漆黑一团的“逃生通道”里艰难摸索,教授先生低声呻吟努力爬行。可以想见,多半是由于团圆的肚皮,给他这次不寻常的旅行添了麻烦,拖了后腿。 一声冷笑,海盗比利眼尖手快,他抬手就是一枪。他这号人,通常都是行动要比脑子思考来得快,往往是想也不想,首先采取行动,不计后果,不留情面,更不会设身处地考虑退路。 “哇啊?”被击中的教授先生惊慌失措地尖声惨叫,他仿佛瞬间遭受电击,浑身剧烈地痉挛,他痛苦得战栗不已。遭到突袭,他面对死亡威胁却不曾退缩,反倒是变本加厉地疯狂。他咬紧牙关,抓紧时间继续在管道里挪动身子,挣扎着坚持不懈向前爬,他真是勇猛又顽强。 天哪,结果居然是这样的?教授这个坏东西,他真够专业,玩命地追逐利益,他果然癫狂得可怕呀。为了活命,必须赶紧除掉祸害,他要为自己一举扫清逃生之路。海盗比利眯缝眼睛旁观,他好像是在观察捕鼠器上血淋淋颤动的牺牲品,他对此深感欣慰。事实上,他根本瞧不起这个来自“禁区”的阴谋家,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科学狂人,他根本不把这个“吃人谜团”的核心人物放在眼里,尽管那些关于“禁区”的传说骇人听闻。 在大海上闯荡多年,他笃信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男人理所当然真刀真枪地决斗,他鄙视耍花招的阴险行径,他要在厨房干净利落地猎获他,将他活生生地置于死地。气势汹汹,海盗比利冲着他怒目而视,紧接着猛扑上去,伸手揪住教授裤腰上的牛皮皮带。“给我滚出来!”他的怒吼犹如咆哮,他使劲儿将他倒拖出来,如同从树洞里抓捕冬眠的狗熊。比利先生洋洋得意地松手,“人之精英”就被扔在地上,他活像一堆生活垃圾。 教授先生虽然浑身是胆,他在海盗脚下,依旧惊吓得浑身哆嗦,他认为那些是条件反射,他并不为此感到丢人。他绵软无力横躺在冰冷的地面,他双手用力捂住大腿上的伤口,猩红的鲜血从手指缝隙间不断涌现,“滴滴答答”洒落在雪白的地砖上,分外夺目。枪伤,痛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地哀叫呻吟。危急时刻他积极展开自救,他可笑地向伤口大力吹气,仿佛这伤痛仅仅只是一颗肥皂泡,吹一吹便会自行灭亡。“啊,啊呀,啊哟?”他像个无赖,故意地大声呻吟,满心希望一位老人的惨叫声传出去,足以引起餐厅里“羊群”的关注。“老滑头”蛮有把握迅速赢得怜悯,他指望重新受到保护,从而重获“人权”,毕竟他还是美国人嘛。 心怀鬼胎的教授先生,那对灰绿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乱转。他时不时地瞟一眼忘乎所以的海盗比利,看看他具体能有什么积极行善的举动。“瞧啊,我流血啦,伤得可不轻。”晃荡他的长舌头,他对他柔声说道:“生命便是黄金,以鲜红的形式循环往复,‘生命黄金’弥足珍贵,一旦失去生命,黄金随之黯然失色,尽管黄金是活命的根本。想活命,你就得跟随我,我就是你的‘黄金教父’。哦,比利,我的漂亮孩子,你是懂得珍视黄金价值的人,对吧?” 很可惜,教授先生这段感人肺腑的精彩表演,根本无法打动职业杀手。海盗比利瞧都不瞧他一眼,他自顾梳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色卷发。比利是个高挑漂亮的苏格兰裔小伙子,如果不是打小混迹在海盗圈子,他蛮可以充当时装模特的。 教授先生抬头仰望,如水月光下的英俊青年,这个没头脑但是四肢发达的海盗,让他越看越喜欢,他不禁计上心来。眼下,他已然沦为他的猎物,唯有凭借智慧的力量,以退为进,方才能够反败为胜。教授像个猎手张开双臂扑上去,他一把牢牢抱住海盗的腿脚,他死皮赖脸地哀求他,他要用谎言当场吞食他,他如同异兽天生一条嗜血的毒舌。他对他温和地说:“比利亲爱的,好孩子,请听我说!” “滚开。”漂亮的海盗小声嘀咕,阴森森死缠的教授令他厌恶,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他一时间难以摆脱他的罗网,他忍不住咬牙咒骂:“要不我再给您补一枪?” 教授先生不为所动,他仍然面带和蔼可亲的微笑,他深情地感叹说:“利益!利益神圣,至高无上。你有信仰吗,比利我亲爱的?” 比利冷冰冰地回答:“扯淡。” “禁区。”教授先生依旧热情洋溢,他的语调好似在朗诵。 “什么鬼东西?”海盗闻言,他有些茫茫然。 “你凭什么为我卖命?”教授先生循循善诱,他自问自答地说:“哦,金钱。你是雇佣军,而我是你的雇主,对吧?我手握卖身契,你就应该服从我,这是职业道德,总不能坏了大海上的老规矩。你知道,我从禁区来,肩负神圣使命,巨大的财富,无穷的智慧,一切超乎你的想象力。如果,你说服弟兄们照旧按合同办事,并且护送我和我的‘宠物’平安离开蜃城,我可以考虑带领你进入禁区。禁区,光明中的光明,圣城中的圣城,大海深处的海市蜃楼,在星光璀璨的宇宙深处!啊,比利,我的漂亮宝贝,这就是你的美好未来,你将成为永恒蟾宫的卫士,拥有高科技无与伦比的神奇力量,那可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哪,想想看?” “哼。”他报之以一声轻蔑的冷笑,垂死挣扎的教授自身难保,他的鬼话自然分文不值。他一脚踢开“老无赖”,然后向着月光照耀的洞口,轻盈地高高跃起。比利先生毅然钻进通风管道,他身手矫健得好似一头金毛雄狮。 好言相劝,全然不顾,他这是自寻死路。比利这小子还想跑?你死我活,就顾不得体面和伤痛啦。教授先生立时瞪圆眼睛,他死死盯住他的猎物。他横下一条心,无论如何,决不能让这个出卖主子苟且偷生的禽兽活命,哪怕同归于尽。 教授先生热血沸腾,刹那间兽性勃发,他收拾心情,精神抖擞,立刻恢复神勇。他小心翼翼挪动身体,成功收拢那条伤腿,他凭借一条腿站立起来。阵阵难忍的伤痛,令他哆嗦得直晃荡,他伸出布满血污的颤巍巍的双手,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飞身扑上去。刚刚好,他还来得及捉住海盗比利穿着黑皮靴的双脚。他趁势用力往下拉,他“哗”一下抽出比利的一截身子,这真好似在老鼠洞中倒拔蛇。他死命抱住海盗的腿脚决不松手,教授先生那么样穷凶极恶的劲头儿,犹如一头扑倒猎物的豺狼。 两个人之间,一场生死存亡的决斗,由此拉开帷幕。他们就在厨房这种既专业又传统的餐饮制作场所,展开一轮血腥的搏击,彼此决出高低和强弱,以便最终决定到底由谁吃了谁?为此俩人都绞尽脑汁,表现得身手不凡。他们各自使出吃奶的力气,看家的功夫,以及种种压箱底的古怪招术。猎手和猎物好一阵张牙舞爪,嚎叫,咆哮,虚张声势,执意较量胜负优劣。他们苦苦追逐,击打,挣扎,搂抱,蹬踏,摆脱,抓挠,彼此死命纠缠,甚至于相互撕咬,这场人与人之间的角斗,瞬间降格为禽兽之间的夺命搏杀,场面甚为惊人心魄。 各式各样的刀、叉、锅、碗、瓢、勺等餐具,成排列队,高高悬挂在雪白的墙壁上,它们反射了月光,寒光闪闪,增添了杀气腾腾的格斗氛围。在生死决斗的考验中,教授先生表现得有勇有谋,“禁区”出身的家伙果然智勇双全。软硬兼施,花样翻新,知识分子明显占了卖苦力的海盗不少便宜,并且他还瞅着时机,偷偷摸摸摘下比利先生后腰上挂着的一颗手雷。 胜券在握,教授先生匆忙放开比利先生,后者游鱼一般自如,“哧溜”滑进通风管道的深处,一闪身,不见了。 教授狞笑着神采奕奕,心花怒放时候,他不禁喜形于色。他那张血迹斑斑的大花脸,瞬间扭曲变形,惨白月光下,尤其显得阴森恐怖,他活像蜕变的异形生物,在他的躯壳中人性荡然无存。他不慌也不忙,熟练地打开手雷的保险盖,它是他的名牌产品,他自然对它的性能了如指掌。咬咬牙,“咯咯”响,眼珠儿随之闪闪发亮,他为他送上最后的“祝福”。 “一路顺风,比利,漂亮宝贝。”教授先生柔声嘀咕,他优雅地扬手,他将手雷扔进通风管道,随之“骨碌碌”一阵响,它渐行渐远追随海盗比利而去。教授迅速蹲下身,他敏捷地缩进冰箱和墙壁之间的角落,双手合十,面带微笑,诚惶诚恐的他仿佛在死神面前祈祷,他开始为“漂亮宝贝”的生命倒数,他热心地呢喃道:“三、二、一,爆炸!” 咦,怎么一片死寂?没有动静。 难道手雷是坏的?! “哦,来吧、来吧,快来吧,”教授先生深情祈祷,他的神态安详,万分虔诚,他对自己干的好事情笃信不疑。突然,一声轰鸣,他在回音中瑟缩。墙上的餐具在震颤中“咣咣”作响,好似为他演奏晚餐音乐。教授先生微笑了,他十分满足。他看见,火舌凶猛活像嗜血毒蛇,“呼”一下就从管道口窜出来,它高高扬起把雪白的天花板“舔”黑了一片。 “黄金”号邮轮船身上的管道口,喷出一条鲜活的火舌,迎着海风,狰狞舞动,半空中随之升腾一朵乌黑的云烟。一具焦黑的尸体,被猩红的火焰团团包围,它从管道中滑落。坠落的火球,“扑通”砸在古战舰的甲板上,燃烧,翻滚,蠕动,扭曲,很快蜷缩成为焦黑的一团。黑糊糊形态奇特的东西,慢吞吞熄灭蓝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在雪白的迷雾中沉没。 黑压压的古战炮后面,他们俩哆哆嗦嗦紧挨在一块儿,同时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瞧啊,那是一朵‘蘑菇云’。错不了。”小姑娘尖叫道。她自认为比少年哥哥更加聪明能干。“嘘!别出声。”她身后的“白袍子”慌忙伸手,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黑暗中危机四伏,他生怕白白地暴露目标。他觉得应该等等看,难道不是吗?谁晓得,甲板上如此火爆的一团,它究竟是什么“好东东”?它还会不会活过来害人呢?天晓得。 第四十章 蟾宫天使  异兽小天使的后爪,不留神踩碎了天棚的玻璃板,“咣”一声响。清脆的响声并不剧烈,却在众人心目中激起很大的恐惧波澜,惊慌失色,束手无策,他们眼巴巴看着它脚底“哧溜”打滑,一条腿紧跟着伸进破碎的窟窿眼。 小异兽胖乎乎的异样躯体,趴在网状裂纹的玻璃上,它马上深陷在一个透明晶莹的圈套中,任凭它如何挣扎,也难以摆脱困境,玻璃尖锐的碎片刺破它的皮肉,血淋淋的小家伙拼命扭动身子骨儿,“哇哇”尖叫呼救。它周围的同伴漠然置之wωw奇Qìsuu書còm网,它们对于惨叫根本充耳不闻,目睹垂死挣扎的同胞它们无动于衷。情急之时,受困的小天使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它那团圆的白肚皮软绵绵贴住天棚,一起一伏地喘息,玻璃碎片不断受到挤压,“叮叮咚咚”洒落。从天而降的,还有它那些“滴滴答答”的毒液,乳白色的粘液,相继滴落在桌椅上,木头被腐蚀,缕缕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 在它们的下方,惊恐万状的幸存者竭力保持安静,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们神情木然,纷纷抬头仰望,头顶上方脆弱单薄的弧形天棚,此刻犹如生死攸关的隔离界线,小异兽的一条腿悬空在那儿,活泼地左右晃荡。 蜃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这群异兽小天使显然是迫于无奈,它们兴冲冲地从漆黑大海赶来,四处搜寻觅食,辛苦攀登,它们选择在“黄金”号的豪华餐厅聚餐,在皎洁月光下填饱它们饥肠辘辘的肚子。 天棚上意外破碎的玻璃,引起几只小异兽的关注,它们嗅觉灵敏,那些熟悉的人体味道虽然微弱,足以令它们兴奋。懒洋洋的嗜血异兽,瞬间变得全神贯注,它们争先恐后凑近天棚,透过白蒙蒙的玻璃向下张望,它们尝试用锐利的爪子,在玻璃上又抓又挠,划玻璃的尖锐响声刺耳而且令人心悸。饥饿难耐,困兽犹斗,它们随时都会疯狂地击碎玻璃,飞身猛扑下来展开吃人围捕。 未来,如此恐怖的景象令人发指,餐厅里的幸存者情同深陷活地狱,命若悬丝,无论如何也不能束手待毙吧? 它们的骨肉同胞在流血,它那腥臭的血肉气味在雾气中悄然弥漫,异兽们又饿又渴,它们怎能待毙,纷纷凶相毕露,有一只挑头,群兽“呼啦”猛扑向那只围困在玻璃陷阱里的倒霉蛋,刹那间它已然粉身碎骨地完蛋,它们把它吃得精光,根本没有吐骨头。 鸦雀无声,大家都愣住了,震惊得魂飞魄散。它是它们的开胃菜,他们将沦为它们的正餐,如果他们继续按兵不动的话。海盗贝贝怒目圆睁,率先做出积极的响应,他举起轻机枪,毅然向那群吃人的小异兽开火。 轻机枪的火舌,高歌,狂舞,异兽小天使冷不防遭到袭击,发出“哇啊、哇啊”的尖嚎,它们刹那间被打得血肉横飞。在月光下,蟾宫天使从天而降,它们伴随粉碎的玻璃天棚同时降落,“哗啦啦”洒下一地晶莹。 好在天棚的玻璃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鹅卵形状的细小碎屑,没有尖锐的梭角,一颗颗犹如珍珠,没有对众人造成更大的伤害。尽管如此,依旧惊起一片鬼哭狼嚎。人们抱住脑袋,尖声哭喊,四散逃命。面对乱哄哄的场面,水手小顺子沉着应战,一手一个,他捉住近旁的人妖和餐厅服务生,他带领一些人迅速躲进厨房。一些“白大袍子”吓得当场瘫软在地,瑟瑟颤抖,束手就擒,他们被空降的小天使接二连三地扑倒、掀翻,疯狂地撕咬和啃食,顷刻之间就被它们生吞活剥,吃得干干净净。 激烈的枪声,掩盖了婴儿的哭声,小家伙哭得涨红脸蛋,他的父亲越看越心疼。孤立无援,并且没有退路,林先生万分惊恐,心头鹿撞哪,他哆哆嗦嗦地搂紧怀中的宝贝儿子。危急关头,他一猫腰儿,闪身钻进披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底下。此时此地,他需要稍作喘息,定一定心神,好好琢磨逃命这件重大的事情。这可是全新体验,他如今的处境狼狈不堪,他感到力不从心。小宝贝温暖的体温,时刻都在提醒他:行动千万要冷静,当爸爸了,再也没有冲动玩命的权力啦。 圆圆的大餐桌,柔软的丝质桌布一直拖到地面,桌子底下的空间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白色的囚笼,暂时成了父子俩的避风港。他屏气凝神趴在地上,纹丝不动,躲在雪白桌布的后头,他偷偷观察周围的动静。 他看见,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那个“傻孩子”吉祥双手抱头,他拼命用身体掩护他的同学。两个人没有任何防护,面对吃人群兽,他们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徒劳地蜷缩在血泊之中,瑟瑟颤抖,睁大眼睛装死。乌黑的血水,倒影他们煞白的脸孔,这对惊恐无助的“活宝”,活脱暴露在狼群当中的羔羊。 怎么?居然不会逃命,他们真正“傻瓜蛋”嘛。伸脖子,瞪眼睛,呆望桌布外面的这一幕惨剧,林先生无比惊愕。“吉祥,吉祥啊?”他努力压低嗓音,细声细气儿地试图呼唤他们俩。他哪儿敢大声叫喊,他心想,鬼知道那些吃人的小异兽,它们究竟有没有长耳朵? 自然的,林先生微弱若虫鸣的轻声呼唤,吉祥是一些儿也没有听到。他低头苦挨,束手无策,自顾不及。 “刀疤”和另外三个海盗弟兄,“棕色家伙”、“黄脸皮”以及阿尔伯特先生,他们眼见“头儿”海盗贝贝“发飙”,他正奋勇当先地激战呢,他们自然倍受鼓舞。他们连忙从角落里爬出来,高声怒吼,端着枪,冲上去,勇敢地投入战斗。海盗们肩并肩,一字排开,挺身站立在硝烟弥漫的餐厅中央,纷纷端起轻、重枪械,疯狂射击,火力支援“老大”海盗贝贝。不多一会儿的功夫,海盗们就把那些张牙舞爪,满世界乱蹿乱跳的异兽小天使打得血肉横飞,剩下的小家伙惊魂未定,它们纷纷退缩在黑暗角落,伺机反扑。 枪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那些回音“嗡嗡”缭绕挥之不去,蹦蹦跳跳的弹壳,一如雨下,金灿灿闪亮,在他们周围“噼啪”作响,吉祥抱紧身负重伤的同学,他们深陷枪林弹雨。吉祥看见,飞落的弹片,小刀子似的锋利,它把椅背上的木头削掉。木片随之飞起,刚好打在吉祥的额头上,他用力揉了揉,感觉越来越垂头丧气。暗自哀叹,他随时准备送命。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白色桌布的后面,林大老板他正张大嘴巴,冲着他大力挥舞手臂呢。唉哟,这时候他还想干什么,修炼“宝珠大法”啊?吉祥暗自嘀咕,他实在也是没有空搭理他。 不过么,吉祥还是勉强对他露出笑容,为的是礼貌嘛。 上帝啊,这时候,吉祥孩子居然还笑得出来?林先生望着他的笑脸,瞠目结舌,心里可是替他们急坏啦。他拼命向他们挥手,他是想招呼他们,既然吓得跑不动,干脆躲藏到桌子底下,就比如像他那样,好死不如赖活呀。 突然,一只异兽小天使“啪嗒”一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它刚好落在林先生面前。肥胖的身体,飞溅一股子污水,浑浊的水花四散。四只爪子,刀锋般寒光闪闪,在湿滑的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打滑,它“哧溜哧溜”奋力挣扎,好不容易它才站稳当。小家伙喘息未定,娇小的前肢,努力撑起圆鼓鼓的胸脯,它慢吞吞伸出丑陋的脸孔,仔细瞧了瞧白色桌布后面的那张人脸。 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惊恐地睁大眼睛。 它,眉骨挺拔,双目深陷,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闪动着狡狯凶光。 他和它,四目交汇,瞬间犹如心灵相通,彼此默默较量。异兽小天使张开嘴巴,露出白得雪亮的牙齿,它冲着父子俩吐出血淋淋的长舌头,“呼噜呼噜”响,它存心恐吓他。 它是饿极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是绝望啦。 此时此地,根本无路可逃呀?上帝啊,您就看着办吧。林文湛眼见情况危急,束手无策,他索性闭上眼睛,拼命搂紧宝贝儿子,一切听天由命。父子俩随时准备成为“晚宴”的又一道快餐,还是双份儿的套餐呢。 它死死盯住他怀中的婴儿小天使,越看越喜欢,满心欢喜,它慢吞吞向他们逼近。它的脑袋瓜子静悄悄钻进来,在桌布下探头探脑,长舌头在他面前灵活舞动,唾沫星子飞溅。尽管闭着眼睛,他一样感觉到它那穷凶极恶的目光,寒意咄咄逼人,它简直臭气熏天。 在白色桌布的外面,它的小屁股高高翘起,活生生好像一个靶子。细长的尾巴,在污水和血泊中使劲儿抽打,擂鼓般“啪嗒啪嗒”响,它急不可耐,即刻就要猛扑上去咬人。 天哪,小天使要吃人,父亲和他可怜的婴儿!眼前如此凶险悲惨的情景,吉祥都惊呆了。他张口结舌,束手束脚,欲呼无声,欲救无能,无力地瘫软浑身瑟瑟打寒战,他这是缺乏斗志。 倒是他正用性命牢牢守护的光标同学,人虽然受伤,可是人家心里明白呀。值此千钧一发时候,他无比想念老同学陈炜,光标心想:唉,悔不该,让他去“乐普生”号探险,自己哪儿能离开陈炜哥们抢险哪?吉祥,呵呵,这小子完全不顶事的,眼下火烧眉毛,一切还得靠自己。如此这般一闪念,光标立马集中生智,心明,眼亮,胆子大,出手快,他伸手抓起一把浸泡在血水里的西餐刀,瞄准那只小异兽拼命扔出去,好在此刻它是背对他们嘛。 它心心念念贪恋美食,长舌头顺势缠绕他的胳膊,它牢牢地束缚他,他在它嗜血的长舌包围中瑟瑟颤抖,却不曾挣扎反抗,林先生正忙着默默向众神祈祷哩。舌尖顶端的毒牙,“呼”地张开,寒光雪亮,它瞄准婴儿的手腕子,恶狠狠咬了一口,一对细小的牙印冒出两颗血珠子。 “咣”一声响,几乎和婴儿的哭叫同时响起,横飞而来的西餐刀,切断了它的长尾巴,痛得小异兽“哇哇”惨叫。它高高蹦起,后脑勺重重碰在桌腿上,它晕头转向当即瘫软在地,不得不松开它的猎物。本来,它正要享用它的晚餐呢,嘴边的牺牲品来不及品尝,它反倒遭人痛击。 这是谁干的?!它气呼呼地猛然回头,慢慢腾腾挪动身子,它尽量凑近他,它冲着背后“行凶”的光标,眨巴绿荧荧的大眼睛。 光标连忙还礼啊,他也冲它眨巴眼睛,“呵呵”干笑了两声。他心想,不好啦,现在拿它怎么办呢?难道再把吉祥扔出去? 这一刻,他和软骨头的吉祥同学,两个人瑟瑟抖成一团,他们越来越狼狈。眼见那只小异兽迟疑着,眼露凶光。看它那跃跃欲试的贪婪模样,光标不禁替它打算起来。他猜想,它一定在认真思考:先吃哪一个呢?瘦的?还是漂亮的?先吃吉祥吧! 爪子在地砖上用力抓挠,“咯吱、咯吱”响。它呀,丢掉尾巴,反而愈战愈勇,吃人异兽继续向人挑衅。林先生搂紧儿子,依旧不知所措,他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它,咬牙切齿,他恨不能活活咬碎它。他看见,“黄金”号的一名水手突然从血泊中翻身而起,他操起一把切菜刀,猛冲过来。 “好呀!”林先生不禁大声为他喝彩。勇敢的水手,几步便赶到了,他挥舞切菜刀,猛砍这只大肆磨爪子的小异兽,顷刻之间它被砍得粉身碎骨。近旁看热闹的几只“小坏蛋”连声哀鸣,它们跳起来落荒而逃。水手们见状大受启发,纷纷挺身而出,投入这场营救旅客的行动。他们随手抓起西餐刀,还有各式各样的叉子和勺子,奋勇地投入人兽之间的血腥决战。水手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咆哮,疯狂挥舞“战刀”,将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异兽砍翻、切块,剁成烂泥。 一听“可口可乐”易拉罐,晃荡着从餐桌上滚落,刚好砸在光标近旁。这颗“重磅炸弹”的外壳破裂,“扑哧”一声喷出一股子饮料的喷泉,阵阵香味扑鼻。哟,多么诱人?馋得光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失神呆望,饮料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他感觉口渴难耐,周围乱七八糟,他那心情也乱七八糟,显然不是“享用茶点”的时间和地方。这么样琢磨,他不由得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他发现,桌子上,墙角落,柜台里面,各色饮料还真不少呢。可惜,眼下一样也喝不上。 吉祥眨巴眼睛,琢磨光标同学他这是怎么啦?动脑筋,想主意,难道还能劳驾人家重伤员哪?吉祥啊吉祥,你还是人吗?赶快逃命吧。想到这儿,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劲头,吉祥突然“英雄”起来,他一把抱起同学光标迅速冲向厨房。逃命的一路上,光标还在连声嘀咕那罐“可口可乐”呢,只是他这些心里话,不曾有人听见罢了。 看见吉祥孩子终于奋勇而起,林先生激动地大喊“加油”。他搂紧宝贝儿子,连滚带爬,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紧紧跟上他们。几乎是与此同时,玻璃天棚和那些银白闪亮的巨大支架,连同华美的水晶吊灯,“轰隆隆”统统崩塌。 白茫茫的烟尘,在豪华餐厅迅速弥漫,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和兽肉搏翻滚在一起,彼此难分难解。哭喊声,尖叫声,斥骂声,还有小异兽的嚎叫相互混杂,你死我活的决斗,令人惊魂丧胆。混战当中,海盗“黄脸皮”不顾一切地打出十来只飞镖暗器,胡乱击中一些人和一些兽,他宁肯错杀别人,也要保住他自己的性命。 海盗阿尔伯特终于冲出人群,他连蹦带跳,努力挣脱一只撕咬他小腿肚子的嗜血异兽。他狠狠一脚踢开它,立即补上一串子弹,小畜生剧烈蹦跳在火光中,瞬间成了一滩肉泥。他看清楚了,它根本也是一具肉身白骨嘛。 恶狠狠望着白骨的神话,阿尔伯特先生尖着嗓子,冲着弟兄们大叫:“撤!撤!弟兄们撤离啦,赶快!”他一路英勇地举枪扫射,为自己和同伴们闯出一条血腥的生路,他带领三个海盗弟兄成功冲进厨房。 “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弟兄们,给我顶住啊?”海盗贝贝连声叫唤,却听不到有人响应。身上的伤,痛得他呲牙咧嘴,他忍不住回头,发现自己原来是孤军奋战。糟糕,小命要紧哪,切莫恋战,赶紧撤离。一闪念,他再也顾不得后背上那只死死咬住不松口的小天使啦,他索性扛着它,手舞足蹈,连蹦带跳,火速逃进厨房大门,随即从门洞里打出几发枪榴弹。几道红艳艳的明亮光影,发出尖锐的呼啸,轻盈掠过白蒙蒙的迷雾,枪榴弹在黑漆漆的吃人餐厅接连炸响,金灿灿的火焰如花绽放。 第四十一章 喘息  海盗贝贝先生的脚边,一只异兽小天使的尸骸瘫软在血泊之中,皮开肉绽,露出被剁碎的骨骼,月光下白森森的发亮,它那竭力伸展的四肢,条件反射地痛苦痉挛,“窸窣”作响。锋利的爪子,仍然在雪白地砖上又抓又挠,飞扬跋扈地颤动,深紫色的尖细指甲闪烁着珍珠般的光芒。灵魂出壳的吃人禽兽,依旧凶相毕露。 恐怖的“小东西”,活脱面目狰狞的鬼怪玩偶,它那只饱满圆润的脑壳破裂了,扭曲的脸孔上,突起一对绿荧荧的眼睛。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目光犀利一如生前,它贪婪地死死盯住那条穿着黑皮靴的腿脚,它渴望一口活生生吞没他。 贝贝先生微微皱眉,他也在死死盯住它,它的怪模怪样显然引人注目,并且令人不安,他故意轻轻抖动腿脚,尝试诱惑和挑逗它。左思右想,他实在搞不明白,它被众人活活砍死以后,为什么还在颤悠?难道,异兽天使具备某种死而复生的超自然力量?仿佛是心有灵犀,小异兽迅速用行动做出回答,忽地冲着他弹射长长的舌头,它姿态狂暴势在必得。他对它早有防备,反映敏捷,闪身躲开迎面而来的猩红毒舌,他飞起一脚恶狠狠猛踢它的脑袋。 它的小脑瓜,从脖子上“呼”地飞出去,落到地上“骨碌碌”向前滚动。张大的嘴巴,重重地撞在墙根,洒落一地雪白的牙齿。长舌活像一条毒蛇,随即从嘴巴里滑出来,昂首挺胸直立在那儿,它生气勃勃地左右晃荡,凶猛地在白色墙壁上到处乱舔,乳白色的毒液纷纷扬扬飞溅,“啪嗒啪嗒”响。尽管在长舌袭击范围以外,海盗贝贝还是感觉触目惊心,他不得不严阵以待,提防它的再次突袭。 大家伙儿纷纷紧握刀枪,瞪大眼睛,瞅着阴魂不散的长舌头,在墙脚阴影下亢奋舞动,如此这般过了许久,它才渐渐变得绵软无力,终于“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不动弹了。小异兽无头的尸体残骸,好像泄气的皮球,软绵绵地蜷缩成一团,流出墨绿色的粘稠体液,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瞪眼瞧着瘫软的小异兽,他随时准备扑上去,再补上一枪。冷汗淋漓的脸孔,月光映照下愈加煞白,海盗贝贝面如土色,整个人战战兢兢他有些不知所措。惊魂未定哪,他憔悴而且虚弱,他软绵绵地倚靠墙壁,“呼哧呼哧”喘粗气,浑身上下颤栗不已。鲜红的血水顺着他那赤裸的臂膀,滴滴答答往下淌,顾不得伤痛,因为他注意到教授先生表情怪异,他这人真是耐人寻味呀。 短暂的喘息,不晓得教授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众人都在关注那只异兽小天使的死活,而他却无动于衷。只见他眯缝眼睛,全神贯注地打量不远处的父子俩,一张脸似笑非笑,“精英教授”恶狠狠地切齿咬牙。贝贝先生再度迷惑不解,为什么教授盯上了婴儿小天使呢?教授为什么还活着,他活着还有价值吗?他究竟想干什么? “哇啊!”海盗贝贝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与此同时他高高地蹦起来,他仿佛凶猛捕食的饿虎,一把揪住教授先生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在他的心目中,他把他想象成了吃人的异兽天使,他把他重重地撞在粉墙上,他令他动弹不得,他恨不能当场就剁了他。 死一样寂静的厨房,只听见贝贝先生声嘶力竭的咆哮,如雷贯耳,他阴森森贴近“天使之父”的耳朵,恶声恶气地叫骂:“这是您的杰作,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俩身上,他们面目可憎,比较吃人异兽他们也毫不逊色。没有人吭声,更加无人劝架,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睁大眼睛看白戏。 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老虎钳子似的,死死掐住教授的脖子,海盗贝贝真是恨之入骨。他恼羞成怒,决然痛下杀招,他一心想要亲手把这条“黄金”号上的“害虫”活活儿地捏死、压碎。这么样禽兽般穷凶极恶的架势,更像是他急于马上消灭他,刻不容缓。 人吃人?多么骇人的一幕,寒意咄咄逼人。惊得人妖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他下意识地拼命喘气。他眼巴巴望着被卡住脖子的教授先生,感同身受,他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他伸手摸了摸汗津津的脖子,然后冲着餐厅服务生扮鬼脸、吐舌头,他这是幸灾乐祸呢。 缺氧,羞辱和恐惧,活生生把教授先生的脸孔憋闷得青筋暴起,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他更加面目狰狞,并且显得滑稽可笑。上牙打着下牙“咯咯”响,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哟,他呀!唉哟,比利,哇啊?”口齿不清,好一阵子“哼哼叽叽”,绿色的眼珠子四下乱转,教授他似乎有话要说。见此情景,海盗贝贝稍微松劲,好让手中的猎物稍作喘息。他歪着脑袋,神情专注,听他要说些什么。忙活半天,他已然精疲力竭,好歹也得从教授那张嘴巴里面,掏出点儿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教授先生心如明镜,他故意使劲儿咳嗽,装腔作势地大口喘气,大声地呻吟,他的呻吟当中夹杂一声声哀叹。威胁,利诱,恐吓,殴打,这些惯常的强盗花招都已经被他扛过去了,此时此刻他信心倍增,愈战愈勇,也越来越斗志昂扬。他凄惨地哭诉,意在避重就轻,尽可能掩盖事实真相,他有把握迅速控制局面。他断断续续地述说:“事故,仅仅只是一场事故。可怜的比利,唉,我亲爱的孩子,好孩子!比利他闪身钻进管道,紧接着就是爆炸,上帝啊,他出了什么事故啦?”话说到这儿,教授微闭双目,他双手合十,痛苦地呜咽。他表现得那么样的痛心疾首,他看似追悔莫及。这番非常到位的悲情表演,堪称一绝。他那天真无邪的神情,倒像是他宁愿当场死在海盗贝贝的手里,以舍身表明他的清白。 教授先生黑洞洞的嘴巴深处,舌头上下翻腾,好似扑腾翅膀的猩红蝴蝶,他不停地呢喃与叹息,唠唠叨叨,他说的话却又让人始终听不清楚。这个语言高手,他假惺惺地为海盗比利虔诚祈祷,他情感投入得汗、泪横流,他在瑟瑟颤抖。他眼下的样子,多半也是因为他被掐得喘不过气。 海盗贝贝蓝色的圆眼睛,湿润而且阴森森的,瞪着被火焰熏黑的管道口,一眨也不眨,他呆若木鸡。良久,贝贝先生自觉无趣,他忽然松开手中的猎物,他像是随意丢弃了“教授”这块没有多少营养价值的“废物点心”。 失望令他猛回头,他的神情茫茫然,他望着手下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兄弟“黄脸皮”。海盗贝贝柔声问他,说:“教授他说了半天,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向顶顶聪明的,‘黄脸皮’。那么,你说说看?” 海盗“黄脸皮”终于有机会歇斯底里了,他原来一直都蜷缩在冰箱的角落里,独自发抖。恶斗小异兽的情景,频频在他眼前白晃晃地闪现,罗网一般黑压压地笼罩在心上,令他害怕得难以自控。他努力压抑激情,乖乖地旁观“贝贝老大”耍威风,借以发泄情绪,终于轮到他登场,机会哟。 于是,这个黄皮寡瘦的家伙“嗖”地窜出来,他晃荡无毛的脑袋瓜,手舞足蹈,暴跳如雷,他冲着大家发狂般地吼叫:“完了!完了!教授先生,他把管道给毁了,统统完蛋!我的娘呀?完蛋,完蛋,完蛋啦。” 好家伙。他的表现果然神勇。等到这位黄色脸皮的“风卷残云”先生发泄完毕,瘫软在地上没了动静,厨房里竟然好似刮过一场莫名的台风。人人都束手束脚,个个震惊不已,皎洁月光下鸦雀无声。 海盗阿尔伯特清了清嗓子,算是再度打破沉默。掂量着看起来,阿尔伯特先生的成色,较之刚才那一位丝毫也不太差,他异常凶恶地叫骂,激情地挥舞双臂,他这算是进一步做思想工作,开导众人。“完蛋?完蛋!谁想完蛋,谁就完蛋。”他阴阳怪气地继续说道:“哼哼,谁要是不想完蛋,那他就得听我们‘老大’贝贝先生的话,你们都明不明白呀?”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一只异兽小天使猛地跳起来,它拼命想要钻进缺了玻璃的门洞。阿尔伯特先生吓坏了,他慌忙缩回身子,立起两颗眼珠子死死盯住它。他和它面对面,四目交汇,他呀,再也不敢神气活现啦。“哇哇”叫唤两声,它斗志昂扬,它在他面前神气活现呢。 门里香味扑鼻,这只饥饿的小异兽迫不及待,吐出灵巧的长舌头,它低头使劲儿往里钻。海盗贝贝几步赶到它面前,他正眼也不瞧它一眼,熟练而且机械地扬手,枪口顶住它的雪白肚皮,随即就是一梭子子弹。异兽小天使尖声哀叫,当即被打得血肉横飞稀巴烂,它那破碎的尸骨当空翻滚坠落,门后面“啪嗒”一声闷响。厨房里紧跟着响起一片惊呼声,然后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有人掩面哭泣。 “完蛋?谁会完蛋?谁会完蛋,啊?!”海盗贝贝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疯狂地挥舞枪杆子,禽兽一般连声吼叫,过度惊吓使他几近魂飞天外。 “红眼睛”的贝贝哭丧着脸,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厨房里,他活脱一只被人端掉老窝的兔崽子,惊慌失措。一轮紧接着一轮的残酷战斗,迫使他变得越来越敏感易怒,他要欺凌弱者,以此证实他自己的实力。他连蹦带跳,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咒骂,挨个儿戏耍和恐吓幸存者,他不厌其烦地逼问他们。他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摧毁人们的心理防线,他要让他们惊恐、脆弱、绝望和崩溃,自然而然地选择束手就擒,最终沦为他海盗贝贝的奴隶和爪牙,他要别人成为灰飞烟灭的炮灰,他只在乎他自己的性命,他要活着逃离迷雾包围的“海市蜃楼”。 海盗贝贝来到人妖面前,这位身高马大的强盗先生,十分吃力地弯下腰来,他伸长脖子尽量凑近他,神情很是殷勤哩。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人妖光洁粉嫩的下巴,贝贝先生用一种绵软如沙的柔和语调,呢喃一般轻声问他,“男人?女人?不男不女?你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人妖,请你告诉我,你会完蛋吗?”他久久地凝视他那惊恐无助的眼睛,突然厉声叫骂:“完蛋!” 人妖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他呜呜咽咽地哭泣,霎时间泪如雨下。 海盗贝贝洋洋得意,他迈着方步来到餐厅服务生身旁,他轻轻踢了他一脚,傲慢地高声喝问:“你会完蛋吗?嗯,完蛋!”服务生先生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他用沉默和微笑,狠狠地反击他。 海盗贝贝在彼得先生身边停下脚步,他微微欠身,倒还颇具几分绅士风度,他语调温和地问了句:“那么,你呢?彼得先生,你会不会完蛋?” 彼得先生轻轻掸落衣襟上的灰尘,他压根儿没有理睬海盗的“问候”。贝贝先生咽下一口口水,识趣地匆匆走开。他从光标身旁经过,不曾停留,张口就骂:“啊,不用问,你一定会完蛋。”吉祥慌忙护住同学,恶狠狠地盯住那条一晃而过的黑影子。 “哟?”海盗贝贝神情慈祥,他低头望着怀抱婴儿的林先生,意味深长地连连摇头。他轻轻拉扯婴儿的小手,仔细端详他手腕子上针尖大小的伤口,那是一对墨绿色的小圆点,周围的皮肤并无异样,他忍不住柔声询问:“小天使咬的?你儿子还好吧?”他见林先生表情木然,全无半点反映,感觉很不痛快,他突然提高嗓门嚷道:“想知道吗,黄种人?下一回,轮到你们父子俩完蛋!” 林文湛深情地望着熟睡的小宝宝,他自始至终不动声色,仿佛凶恶的海盗只是一片迷雾,他压跟儿就没把他放在心上。教授先生面露微笑,深情地望着这对父子,海盗贝贝的生死预言似乎让他很感兴趣呢。 在厨房转了一圈,海盗贝贝重新回到他出发时候的原点。这位“可敬”的先生酷爱寻找乐子,他开始盘问他的海盗同伴,他心里对这帮弟兄实在放心不下。“啊,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你会完蛋吗?”海盗贝贝天真烂漫地眨巴眼睛,他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他冲着他猛然一声大吼:“完蛋!” 海盗阿尔伯特存心讨好“老大”,他慌忙站起身胁肩谄笑,假装吓得直打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完‘蛋蛋’,我好怕。‘老大’饶命啊,饶命?”引得海盗们哄堂大笑。 贝贝先生似乎还没有过足“贼瘾”,他再次冲着众人高声喝问:“完蛋,完蛋,统统完蛋!蜃城,一座漆黑大海上的‘白骨之城’,注定无人生还。接下来,轮到谁先完蛋?”他那凶恶的眼珠子,迅速扫视众人。双胞胎少年乐手哥儿俩,还有沈医生和脱衣舞娘,大家都把脸扭过去,没有人回答他。人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厌恶得要命,大家伙儿都恨不得他海盗贝贝立刻“完了蛋”。 在海盗贝贝眼中,他们是一息尚存,并且行将完蛋的“可怜虫”,他将把他们踩在脚下。想活命?就得杀开一条血路,若要依靠他们战斗,简直就是笑话,但是他可以依靠他们为自己求生存,做出牺牲。想到这儿,贝贝先生的嘴角,浮起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狞笑。 贝贝、阿尔伯特、“刀疤”、“黄脸皮”和“棕色家伙”,这五个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个个惊慌失色,冷汗淋漓,狼狈不堪。一张张绝望的脸孔,惨白皎皎,如水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们在内心深处苦苦挣扎,苦苦等待命运的转机。 大家都在等待,可是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办?恐怖之夜,多么寂静。黑人青年水手小顺子,慢慢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仔细审视这支良莠不齐的逃亡队伍。幸存下来的人们,身心交瘁,蜷缩在一个没有食物的厨房里,陷入绝望的等待,他们等待着被黑暗无情吞噬。月华中的身影,那么样的单薄和脆弱,宛若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儿。 每一张鲜活生动的脸,无不饱含希望的星星之火,再一次唤醒水手心中的斗志。大海的涛声在他耳边缭绕,在他的眼前,悄然浮现船长父亲慈爱的面庞。哦,此刻他正在天国,注视着他呢。 水手的声音略微有些激动,他热情地对大家伙儿说道:“请听我说。‘乐普生’号,一艘机动的渔船,它就停泊在海上,已经派人过去维修了。说不定,这艘船已经整装待发啦。我们不能死守在这里。先生们,呆在这里是没有希望的。无论如何,应该试一试!请大家相互帮助,我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只有前进,才有活路,请相信我。” “绝不。”教授先生拖长声音,粗暴打断了水手刚刚开场的励志演讲。他自以为对时局判断准确,他突然躁动不安,活脱一个精神病人。他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地瞎嚷嚷:“我哪儿也不去,绝对不去。该死的黑鬼,亏你想得出来。餐厅里到处都是那种东西,到不了那个‘乐普生’号,就会被吃掉,统统完蛋。上帝啊,我是教授,科学家,我这‘人之精英’哪,啊哟,血统高贵,怎么能喂‘癞蛤蟆’呢?” “住口。”彼得先生怒斥道:“快收起你那套‘贵族优势论’吧。‘妖怪’面前,人人平等。”说罢,他鄙夷地瞪着这个自视高人一等的“败类”,真恨不能扑上去把他当场撕烂了。 “教授先生,你给它吃,是很应该的。这叫做‘自产自销,自作自受’。”林先生一边轻拍熟睡的宝贝儿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挖苦教授。嘴上痛快了,多少也能替自己解恨吧。 教授望着林先生,哑口无言,他倒是很快平静下来。他伸手在脸上挠痒,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自作自受?我的‘小天使’,咬了您的‘小天使’,有意思。” 水手望着失态的教授,无奈地耸耸肩。本来嘛,他就没打算同这位“知识分子”打交道,是他自己主动凑上来的。谁在乎他的想法?水手打定主意,不要理睬他。他要抓紧时间,带领大家逃生。无论如何,也不能白白地等着被吃掉,或者,白白地死在海盗们频频擦枪走火的枪口下。 水手来到吉祥身旁,尝试首先说服他,他温和地对他说:“吉祥兄弟,你们俩跟我走吧?我熟悉这艘船。我有把握,能把大家伙儿平安地送上‘乐普生’号。陈炜先生,他一定已经做好准备。也许,这时候,他正在船上等着我们呢。这位光标兄弟,他需要马上送医院。跟我走吧,请相信我。留在这儿,只能是死路一条啊?” 吉祥看了看同学光标,他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吉祥现在乖啦,事事都让他拿主意,横竖都让他说了算数。光标呢,他正两眼发直,瞪住一只水龙头发呆。水龙头显然是被拧到尽头,长长地伸着脖子,却没有流出一滴水。光标望着它,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冲着吉祥连连点头。他们俩刚巧呆在厨房洁白的操作台上,身后雪白的墙壁,挂满各式各样的切菜刀,他们看起来真像待宰的羔羊。 吉祥望着水手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对他说:“小顺子兄弟,我们跟你走。不论结果怎样,我们都跟你在一起。我们彼此信任。你说过的,我们是好兄弟。” “我们也跟你走。”林先生等到吉祥“婆婆妈妈”完,立即指着怀中的小宝贝,大声对水手说:“我儿子被‘癞蛤蟆’咬伤了,要去医院打疫苗。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也参加,水手先生!我跟你走。我完全信任你。”彼得先生诚恳地说。 “水手,我们也相信你。”沈医生拉起脱衣舞娘的手,她们温和地望着黑人青年,大声说道。 “嗨,那也算上我一个!”人妖尖着嗓子大叫。 “还有我,亲爱的小顺子兄弟。咱们俩,可是从小在船上一块儿玩大的。我相信,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水手,举世无双的好水手,我完全信得过你。”餐厅服务生微笑着,十分动情地对他说。 “还有我们,水手大哥啊,请您带上我们俩吧。”双胞胎少年乐手齐声央求。水手目光炯炯,他望着大家激动得一个劲儿用力点头。他的黑眼睛,渐渐湿润了,显得更加明亮。他明白,这时候彼此的信任最珍贵,在蜃城,信任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有人为此失去生命。 “嘿,贝贝先生,能不能给我一支枪?我是一名水手啊。”他友好地同海盗头目打招呼。 狂情发作以后,海盗贝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仿佛置身事外。他低着头,冷着脸,耐住性子,听任周围“叽喳”吵闹,心里迅速盘算坏主意。他那两颗饥渴难耐的大眼珠子,紧紧盯住墙角落,那里堆放着塑料的透明水桶。那些水桶空荡荡的,一滴水也没有。如果没有淡水,茫茫大海上的蜃城,就是一座死城。这里所有的人,即便侥幸不被吃掉,也将变成干枯的“木乃伊”。失去水分,等同于失去灵魂和生命,亲爱的贝贝!哦,必须尽快离开,越快越好,加油干吧。他万分警醒,暗自上足了“发条”,他拼命鼓足勇气。 认真思考前途命运的贝贝先生,听到有人点名喊他,马上扬起脸来,瞟了说话的黑人青年水手一眼,他这算是有礼貌。他面无表情并且一言不发,伸手从冷若冰霜的“棕色家伙”那里取走一支冲锋枪,他把它大大方方地递给水手。 水手接枪在手,欣喜若狂。他把冲锋枪紧握在手中,认真摆弄“咔嚓咔嚓”响。海盗们齐刷刷盯住他们的“头儿”,只等他发话。教授先生的气焰被彻底打压,再也没有人理睬他,甚至于同来的海盗也瞧不上他。他生气地冲着水手翻白眼,十分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他寻思:哼,“黑鬼”居然能从海盗手中,轻易搞到一支冲锋枪,这可真是活见鬼? 失宠的教授“哼哧哼哧”喘息,他好似呼吸困难随时可能昏倒,他的模样楚楚可怜。他虽然势穷力竭,仍然坚持不懈地思考,他决心自弹自唱,闯出一条生路。他挨近水手轻声呢喃道:“唉呀,我是个老人,受伤了,一步路也走不动啦。水手,你可是‘黄金’号的负责人,你是懂得奉献的吧?那就好嘛。你得指派专人背上我走。喔哟,我是一个美国人,我需要特殊照顾,谁来爱护我呀。” “闭上你的臭嘴,人渣!”海盗贝贝厌恶地冲着教授啐了一口唾沫。他用眼神迅速同弟兄们交流,随即掏出两颗手雷扔出门洞。爆炸声刚刚响起,他就抢先一步扑进豪华餐厅。 第四十二章 执友同心  血肉横飞的激战刚刚过去不久,“黄金”号邮轮空荡荡的豪华餐厅面目全非,昏暗天光映射下,气氛阴森恐怖。巨大的玻璃天棚整体塌落,周围断壁残垣骇然矗立,苍穹星辰寥寥,黑压压笼罩在餐厅上方。一地狼藉,物品的碎片浸泡在血泊之中,往昔奢华的痕迹依稀可辨,人与兽的残骸混合在一起,异兽的毒液星星点点荧光闪烁,血淋淋的杀戮现场,恶臭阵阵扑鼻。 硝烟和迷雾难分难解,随风摇曳,它们看似形影相随,黑色和白色的烟雾活灵活现扭动挣扎,袅袅腾腾地四处弥漫。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灰蒙蒙的,飘浮在高处缓缓挪动,恍若一张张虚幻而又狰狞的面具,忽而哭丧着脸,忽而又笑靥如花,它们犹如群魔在星空下狂舞。 远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枪声,吉祥垂头丧气地一路走来,徒然哀叹,他背着昏睡的同学光标逃命,料想前途已然渺茫,他仿佛身不由己地迈步向前。心情烦闷,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屏气凝神,侧耳倾听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身临险境,真正是惊魂丧胆。 他的一颗心饱受惊吓,好似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荡秋千,白白地左右晃荡,摇摆不定。他始终猜不出,命运残酷无情的谜语,那些吃人的谜团咄咄逼人,令他感到越来越沮丧。生与死,究竟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在蜃城,梦想宛如美丽泡影,他这样盲目地苦苦追逐,究竟对不对?确实是有片刻,他恍若隔世,在他心灵深处,油然而生某些茫茫然的奇特感受,他竟然不晓得他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眼前,多么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幕紧接着一幕轮番上演,生离死别的惨剧越来越离谱。内心深处,另一个自我顽强抗拒,“他”挣扎着,扑腾着,翻滚着,跳跃着,一次又一次妄想逃避惨不忍睹的现状,他吉祥这是不堪忍受啊。 历经磨难,余悸犹存,他对命运心存畏惧。他抬头仰望蜃城夜空,月亮果真又大又圆,他此生从未和它离得这么近,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仰望它,这一刻他以为它不再是遥不可及,他仿佛和月亮目光交汇,心底随之洁白冰凉。那些残损扭曲的墙壁,被烟熏火烤得黑白斑驳,露出长长的金属支架,横七竖八地彼此交错,在他看来它们好像银色的篱笆围墙。一个凶险的圈套,白晃晃疏而不漏,巧妙地把月亮这只雪白“羔羊”团团围困,它恐怕是深陷囹圄无以脱逃。 月亮,孤零零,冷清清,寂寞难耐,它低低悬浮在黑漆漆的天幕上,他恍若听见它的喘息,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他忽然听见它那轻柔的呼唤声。“来吧,吉祥?冉冉升起,犹如明月。扑火的飞蛾,到永恒中来?”它在低声呼唤他,别有用心诱惑人。吉祥慌忙后退一步,他睁大眼睛,暗自盘算那些朦胧而又挥之不去的诱惑,他以为只需伸出双手,轻易便能触摸月亮那只雪白柔软的肚皮。 他伫立在一轮明月下,触景生情,禁不住浮想联翩,他是看得出神,也伤透了心。在吉祥的身后,水手手持冲锋枪,他照应沈医生等一行人,刚刚走出厨房。他们走进景象凄惨的“战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个个摇头叹息,唏嘘不已。“走吧,走吧,请大家赶快走吧。想活命,千万别停下。”水手温和地催促大家赶快逃命。众人神情肃穆,强忍内心的伤痛,他们低头向前走,下意识地加紧步伐。一路上,餐厅服务生和人妖故意吵闹,彼此之间龃龉不休,他们好似一对顽童。 “哇啊,老天爷。多么肮脏的露天餐厅哪,啧啧。服务生,该打扫卫生了吧?你这‘懒骨头鬼’。”一个尖声嚷嚷,他嬉皮笑脸地挑弄是非。 “闭嘴,人妖。嗨,我说你,到底是人?还是妖?”另一个马上回敬,他调皮地冲着他眨巴眼睛。 瞪眼,咬牙,娇滴滴的人妖,立马耍脾气,他冲着服务生挥舞双臂,嗲声嗲气地叫骂:“‘妖’?你才妖怪哩。讨厌,没个教养的狗东西,哼。” “呀,教养么?”餐厅服务生翻了翻白眼,他模仿人妖的神情气质,阴阳怪气地娇声骂道:“小心哦,那个妖怪吃掉你,它根本不吐骨头,它还要嫌弃你,怎么妖气比它还要重?呵呵,那是‘癞蛤蟆’没教养啦?” “喔哟,瞧你这‘人’,说个话儿,那才叫妖气冲天呢。讨厌,讨厌,你最最讨厌嘛,看我一口吃了你!”人妖的小拳头雨点一般起伏连绵,“啪嗒啪嗒”打落在餐厅服务生的肩膀上。“哈哈!”后者夸张地放声大笑,他存心同他寻开心,他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乐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脱衣舞娘紧走几步追上他们俩,她一手挽住人妖,一手挽住餐厅服务生,温柔地责备两个淘气的家伙,好好儿地劝说道:“哦,别胡闹呀。你们两个‘小甜心’,快跟‘娘’逃命去吧?”一阵哄笑,他们三个手挽手愉快地争吵,大踏步走过狼藉的餐厅,他们昂首挺胸走出去。 水手急匆匆经过吉祥身边,轻轻拍了拍光标的肩膀,说了声“快走吧”,便尾随众人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低头观察,他伸腿从残骸当中勾出一把匕首。他握紧匕首,有模有样地挥舞几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藏进鞋帮里。 林先生抱紧宝贝儿子,快步跟上来。这一路上,他伸头探脑地东张西望,满目疮痍,令他目不忍见,他也是越来越悲观失望。“吉祥哇?谢谢你,快走吧。蜃城,不是旅游区,没有风景啦。”他紧张兮兮,压低嗓门,急切地催促面前这个止步不前,只顾呆望月亮想入非非的年轻人。 快些逃命去吧!林文湛看着他,不禁在心中惊叫,他暗自替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傻孩子”操心着急。望着忐忑不安轻声嘀咕的林先生,吉祥面露微笑,回报人家的善意。吉祥的笑容呀,只能让林先生看着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焦急。可他也是拿他没办法,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紧眉头,偷偷在一旁盯住吉祥,他预备随时随刻出手相助。 背着受伤的同学,一路上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吉祥好歹跟上了逃生队伍。可是他心里也是穷犯嘀咕,他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吉祥啊,撑得住吗?当真是一条“铁血好汉”?逞能吧。怎么光标这“小家伙”,个头儿并不算大嘛,他几近瘦皮包骨,为什么他这人就越背越沉呢?难道说,一路之上,他还在不断地生长发育?想活活累死我呀,光标?不能吧。那就加油干,吉祥! 冷不防,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猛地从污水里高高蹦起,发出“嗖”一声异响。它好似迎面而来,吓得吉祥打了个激灵,慌乱之中他跌倒了,单腿跪在地上。光标也跟着跌倒在冰冷的污水中,好在人家倒是一声没吭。走在前面的水手,听见身后动静不妙,猛然回头。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那条黑色的影子,它在月光下轻盈地蹦跳,“啪嗒啪嗒”响。 哦?一只牛蛙。 好险。水手差一点就扣动了扳机,枪口下后果不堪设想。想想真是后怕,吉祥脸色煞白,他慌里慌张爬起来,飞起一脚踢开牛蛙。略微定了定心神,他索性自问自答地说起话来,以此为虚惊一场的朋友们鼓劲。他对自己说:“我是一匹好马,不是吗?是的,吉祥,你天生就是一匹千里马,举世无双。加油啊。” 意识到自己险些闯祸,水手急忙把冲锋枪斜挎到身上,他折返回来援助哥儿们。他伸手搀扶光标,没料到这位同学忽然长了脾气,他使劲儿甩手摆脱他。光标他可不答应啦,一张脸立时阴沉,他简直冷若冰霜。他紧紧拽住一辆破烂的餐车,摆明了抵御别人的帮助,他和水手兄弟唱起了对台戏。水手原以为是他胆小,害怕再次跌倒,他就从身后抱住他,一边还温和地连声安慰,说:“没事的,有我呢。嗨,光标老弟,你倒是松手啊?” 光标就是不肯松手,他瞪眼瞧着水手小顺子,一言不发。他铆足劲头儿,摆出死不松手的拼命架势,他认真和这位水手较劲。这下子弄得水手啼笑皆非,他尴尬地瞧着他,一时间无言以对。水手心想:这“小子”他到底想干吗?! “你想干啥?‘阿拉’是要帮你嘛。”吉祥一看光标他这样,忍不住大声埋怨他。情急之下,他露出一些上海口音,这情形更加显得滑稽。 “就这儿了。我不走了。把我留下。”三句话,光标同学说得平心静气,干净有力。说罢,他抬起头,仰望漆黑天幕上的那一轮明月,这一刻他犹如超凡脱俗哩。 明月皎洁,那么样动人心魄。 “啊?”吉祥一听他这话,慌忙深吸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他自己没弄明白呢。怎么,光标同学肚子受到枪击,脑子也传染,坏掉啦?现在是逃难,开什么玩笑?他那死沉、死沉的“亲骨肉”,好大的包袱,那么沉重的累赘,自己任是扛在身上,多么不容易呀,他倒也不体谅人家?想到这儿,吉祥气呼呼地瞧着他,听他要怎么样说话。 光标平静地对他说:“请你冷静,好好想一想,吉祥?戎蓉走了,因为她不肯拖累人。她把生存的机会,留给她所爱的人。她的死,犹如永生。刚才,在船尾,我却丢下你,自己抢先逃跑了。吉祥啊,我真的很惭愧。我是个男子汉,总不能不如一个女人吧。” 戎蓉走了?戎蓉走了。是的,戎蓉她真的已经走了……眼中没有泪,吉祥久久地失神呆望光标。 光标的一席话,刚好撞在人心坎上。吉祥仿佛听见,灵魂被重重撞击以后,耳畔那些“嗡嗡嗡”的回响,在他心上缭绕飘荡。此时此刻,他再度重温了似水柔情,故人成梦,追忆往事,依旧缠绵悱恻,他只觉得荡气回肠。 永别?戎蓉没了?他不必再为她苦苦追逐?他不会再同她邂逅重逢?他不能再和她爱恨情仇?无论是在上海,在三亚,还是在海上,彼此永不再见?惨剧发生以后,他一直都不曾正视?他不曾相信,也不曾思考,更不曾接受那个严酷的事实,戎蓉冰冷的身体,已然沉没在深深的海底,慢慢化作永恒尘埃?他还不曾真正领悟永别的含意,却已然深切感受永别的沉痛?沉痛彻骨,反倒令人漠然?他为何如此迷惑? 永别。生死相隔,逝者不会再回头了。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彼此永不再见,唯有无尽的思念,超越时空,超越生死,超越永恒离别本身。 永别!为爱牺牲的母亲啊,她舍身而去的一瞬间,灵魂升华,灿烂宛若日月星辰!她在他的心中,永生! 他深深地低下头,他仿佛正望着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他”对吉祥小声说道:“她总是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在我心上如此美丽,我崇拜她。” “吉祥?”光标一声温柔呼唤,哽咽时候,他已然泪眼朦胧,他心里莫名慌张。吉祥的模样,宛如一片冰冷的白雾,白雾茫茫,多么让人担心害怕呀,他对此真是后悔莫及。 真不应该,贸然提起这件永别的事情,难道还嫌他不够悲惨?但是确确实实,月色如此皎洁,动人心魄,怎不令人倍感伤怀?在这同一轮明月下,自己同样面临生死抉择。吉祥么,他看我光标是个“大傻瓜”吗? 吉祥望着那轮明月,语气平和地对他说:“戎蓉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人生,好比一次长跑,只有勇敢的人,才会赢。看看邪教是怎样奴役那些胆小鬼的?当人们觉醒成为战士的时候,邪教,它只不过是一只纸糊的老虎。光标,我的好同学,我们要携手并肩跑完全程,决不放弃,并且还要跑得出色,因为我们相信未来。” 听了吉祥的这番话,光标心里暖意融融,泪水扑簌簌滚落。他连忙摘下眼镜子,用力抹眼泪,专心擦拭玻璃镜片,他是在私底下迅速思考。当他重新戴上眼镜,那种焕发光彩的神情,就像是他要重新做人。 “小顺子兄弟啊?”光标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态度坚决地对水手大声说:“请帮助我。”他那么紧紧地拉住水手,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好演员,他把“求生存”这一幕演绎得真切感人。如今,匆忙醒悟的他,要反过来言传身教地鼓励吉祥。他深知,在情感方面,吉祥如水,可以迅即传导,根本用不上他的大脑。 噙着热泪,他几度欲言又止,林文湛默默地站在那儿,他可是听了好半天,看了好半天,也想了好半天。就在这同一轮明月下,生命同等珍贵,他们共同面临生死抉择,他仿佛手捧自己鲜活跳动的心,刹那间被月光普照得明光大亮。 他匆忙抹干眼泪,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林先生疾步走上前去,他二话没说,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光标同学。如此举动真是出乎意料,光标反倒是被他吓一跳,他眨巴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望着冒失而又鲁莽的林先生哑口无言。 林先生一反常态地激动,深情而且热烈地嚷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光标先生。我们一起走,平平安安离开蜃城。相信未来,请相信未来吧。吉祥啊,谢谢你们所说的这些。戎蓉她,不是选择死,她是牺牲,她选择了爱,爱啊!她是永生。”热泪盈眶的家伙情不自禁,激情的如潮宣泄,立刻独占鳌头,再度把两个孩子的伤感镇压下去,他又赢下一场重头戏。 万分理解,万分同情,也是万分地体谅,面对痛失至爱亲人的林先生,他们表现得缩手缩脚,真不知如何是好。尤其吉祥,他是自顾不及,究竟无能为力的。多亏水手兄弟善解人意,他温和有理地劝说这些伤心人,他及时插话对他们说:“OK,OK,没问题。先生们,生命才是第一位的。务必请大家赶快行动,带上孩子逃命,不要辜负了,一位伟大母亲的爱。” “对呀,水手说得很对呀,赶快逃命吧。”光标真是明白事理,他激动地嚷嚷,配合水手做工作。林文湛和吉祥闻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林先生主动把他的小宝贝,大放地塞进吉祥的怀抱,他那么样豪迈的气度,仿佛是把他毕生的辛苦积蓄,一股脑儿倾注在一支新上市的股票上,他这是在拼命赌博。临了,他还不忘指导他,说:“来吧,吉祥孩子,我们俩轮班。我一定能平平安安带孩子回家。” 平平安安带孩子回家?吉祥的耳畔,恍若响起戎蓉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带孩子回家。”这是他平生听过,最美丽的祝福。这是一位母亲用生命给予至爱的美丽祝福。这一句祝福,便是世界上最激昂的斗志。此时此刻,吉祥忽然感觉心中有了斗志。回忆,让吉祥再度犯傻,他的眼中泪水闪亮。水手忍不住轻推他一把,催促吉祥抓紧时间。“唉,你们黄种人,太容易动感情。”抹抹眼泪,水手小顺子不禁小声埋怨他。 在水手的帮助下,林先生小心翼翼把光标同学背到背上。比较吉祥,他的身板儿可是结实多啦,他好像一辆底子扎实的“大众捷达”轿车,昂首阔步,轻松迈步向前走。 “还有我!等等我,等等我,你们可别丢下我啊。”教授先生可怜巴巴地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他苦苦追逐他们,乘人不备,他把心爱的小手枪藏进衣服深处。他抬起头,热切地望着大家,眼中泪花儿晶莹闪烁,他仿佛拥有一颗纯洁善良的“羊之心”,他激动地高声号召:“嗨,好心人,我们一起走,嘿嘿。相信上帝吧,因为你们都是上帝纯洁的羔羊。哇啊,我好感动耶。” “咔嚓”一声响,水手故意冲着教授撞响弹匣,他把子弹猛地推上膛,吓得这位“精英”当即腿脚发软,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他不得不倚靠墙壁。教授先生高举双手,全力保护他那颗满是坏主意的海量大脑瓜,他尖声大叫,声调扭曲,他告诉他们说:“住手!请别伤害我。你们需要我,蜃城需要我,全人类都需要我。林先生,你儿子也需要我。只有我才知道,异兽天使的弱点,只有我能够降服它,我才是它唯一合法的主人。先生们,关键是我懂得活命的诀窍。嘻嘻,请跟我来?” 水手瞧都不瞧他一眼,他紧握冲锋枪,斗志昂扬带领“羊群”走出血洗的餐厅,前方船舱通道忽然枪声四起。 第四十三章 狭路相逢  皎洁的月光,从两旁敞开的房门投射出来,洒落在银灰色的羊毛地毯上,“黄金”号邮轮二层的船舱通道仿佛被霜雪覆盖,月华的银色河流冷丝丝、阴森森的,莫名的寒意隐约浮现,挥之不去的分明是心中的恐惧。幸存者即将抵达的狭长通道被黑色阴影笼罩,一眼望不到尽头,飘浮的雾气活像白色幽灵,袅袅腾腾地随意游荡,一丝一缕映照了月光,白茫茫的底色看似透明发亮。 寻常的通道光影相隔,黑白分明,血迹斑斑,迷雾中仿佛隐藏了无数恶意的谜团,不动声色地逼迫逃亡者,以他们的血肉身躯作为代价拼命尝试解围,然而宿命却将他们无情戏弄,一次又一次。逃命的路上他们误以为吉星高照,他们注定深陷层出不穷的圈套,苦苦追逐心目中美好的希望,一路上都不能够回头,直到“海市蜃楼”的狩猎游戏终止,而他们的结局吉凶难料。 相信未来?未来缥缈的希望,宛如装饰在圈套上的花朵,鲜艳明媚,一如血色殷红。他们自投罗网,盲目地沿着通道向前走,他们在路上追逐或者被追逐,也许通向新生,也许通向灭亡。命运的问号冰冷而且白得雪亮,如同明月高悬,左右摇摆不定,频频诱惑人心。黑压压的影子,沉甸甸压迫在心头,他们面临的最终答案各不相同,有人欣喜,有人痛悔,有人惊醒并且毅然决然地直面挑战,也有人自暴自弃甘愿沦为粉身碎骨的牺牲品,更多人则茫茫然被动地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 归根结蒂,自始至终,命运都掌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如果不选择,就会被选择。 “啪嗒啪嗒”的敲击声,连绵起伏,悠悠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仿佛无数的苍蝇拍子,此起彼落地反复拍打,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这些拍打声时断时续,错落有致,恰似风格怪诞的打击音乐令人毛骨悚然。 借助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见几只散兵游勇的异兽小天使,正在享用它们的晚餐。它们埋头苦干,高高撅起肥胖的小圆屁股,贪婪地趴在脱衣舞娘的尸体上,美滋滋地舔食鲜血。食欲旺盛,它们细长的尾巴,洋洋得意地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回音悠悠缭绕。 不远处,隐约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些是人类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其中夹杂婴儿“咿咿呀呀”的娇声呢喃,他们距离这群吃人异兽渐行渐近。听到动静,一只异兽小天使“呼”地从脱衣舞娘的腹腔里拔出小脑瓜,左摇右晃,使劲儿甩掉鲜艳的血水。它“吧嗒吧嗒”馋涎欲滴的嘴巴,细心回味血腥的味道,它可是意犹未尽哩。 匆忙咽下大口的口水,小异兽抬头仰望,月光下呆立的人。它天真地眨巴眼睛,若有所思的神情楚楚动人,它那双人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寒光闪闪。蜃城吃人禽兽的“小天使”,贪婪而又凶残的目光,紧紧盯住吉祥怀中的“婴儿小天使”,它想品尝他。 倚仗身旁的“黑大个子冲锋枪”呢,吉祥他不躲也不藏,他故意挺直腰杆子,抱起小宝宝在它面前轻轻摇晃,他向它大肆炫耀,他是想当场活活馋死它。 林先生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面前这群可恶的小畜生,他选择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仿佛是无动于衷。其实呢,他倒并不是相信吉祥有能力保护他的儿子,而是时刻准备自己冲上去同它们拼命,为此他暗暗握紧拳头。相信吉祥的友谊?错不了。相信吉祥的能力?才怪。他如此这般打算,额头上不禁又冒出一片冷汗珠子,在月光照耀下,一颗颗晶莹闪亮,令他狼狈非常。 哇啊,又有人来啦?太好了。几只异兽小天使瞪眼瞧着他们,兴致淋漓,热情越来越高涨,它们索性不吃了,丢下脱衣舞娘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骸。面对送上门来的鲜活生命,它们小声叫唤,表现得异常亢奋,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暗自评估这些人的实用价值,对于它们而言的“食用的价值”。 水手小顺子握紧冲锋枪,大步向前走。他挺胸抬头,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他把保护身后的“羊群”,视为一个水手的神圣责任。他自信满满,摆好架势,一声怒吼,扣动了扳机。冲锋枪却意外失灵,根本没有打响。 啊呀?出乎意料的要命事情,大家愣在那儿,措手不及。寂静之中,只听见“嗝”一声响,众人随之浑身打哆嗦。吉祥吓得激灵,心也狂跳起来。怎么啦?他瞪大眼睛望着它。原来,这只异兽小天使吃得太多,它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大家都在眼睁睁望着它。只见它,慢吞吞地抬起前爪,胡乱擦拭满是血污的大嘴巴,懒洋洋地打哈欠,舒展后腿伸懒腰,它忽然仰起脸,“扑哧”一声吐出一颗圆溜溜的水泡。 水泡又大又圆,光洁,明亮,晶莹剔透,活脱就是一颗“小宝珠”呢,它轻盈地向上飘浮,直到更高处。端枪傻站的水手,他那黑亮的眼睛,死盯这只水泡,他的脖子也随之越伸越长。突然,“啪”一声炸响,天花板下的水泡自行破碎了。破碎的“小宝珠”,轻飘飘落在地毯上,白花花的粘稠液体,很快凝结成为某种丝状物,它们好似白大袍子的碎片。 这一幕,惊得水手冷汗淋漓。他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竭力避开那些白色的碎片。他使劲儿吞咽口水,恐惧令他倍感饥渴。事实上,每个人都害怕,忍不住瑟瑟发抖,束手无策。 林先生的背上,光标同学下意识地握紧冰凉颤抖的拳头。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触目惊心哪,令他再度无比地想念老同学陈炜。一闪念,眼前残酷的事实是,吉祥的哥们,这个水手是同吉祥一样完全不中用的。老天爷啊,若要闯过难关,非得出现奇兵不可。要不然,就像海盗贝贝所说的那样,大家伙儿统统都要完蛋。 死死盯住它,仔细端详,吉祥心里也是一闪念。哦,多么熟悉的一对灰绿色的眼珠子?它们真像极了教授先生。难道说,异兽遗传了“精英教授”尊贵的基因?难道说,这些蜃城天使传承了“大科学家”的贵族血统?嗯,很有可能嘛。换句话说,它们便是教授先生内心深处的那一条丑恶魂灵,悄然倒影在蜃城的黑色影像。 “哇啊?”一只异兽小天使轻柔叫唤了一声,它伸头探脑,仔细端详如水月光下的吉祥。它的模样呆头呆脑,那么样的天真无邪,看得出来它对吉祥蛮有意思。吉祥对它也很有兴趣,他睁大眼睛望着它,此刻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儿越缩越紧。他慌忙护住怀中的小宝宝,蹑手蹑脚地退缩,一闪身,他躲到林先生身后,生死关头,他这是下意识地寻求保护伞。 瞧,吉祥那样儿,见鬼。光标同学被他气坏了,他感到十分泄气,他索性闭上眼睛。他心想:吉祥这人真完蛋,那就等着瞧。 大家都在静悄悄地等待,看看这只刚刚吐了“宝珠”的小天使,它究竟预备怎么样?它呀,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是漫不经心,它漫不经心地挡路,这可急坏了逃命的人。这只异兽小天使伸懒腰,打哈欠,“啪嗒啪嗒”甩尾巴,忽闪亮眼睛。林先生忽闪亮眼睛,他眼巴巴望着它懒洋洋地弹射长舌头,在半空中左摇右晃,它好似翩翩起舞。稍后,它慢吞吞地挪动身子,爬到同伴的背上。在他看起来,它是已经吃饱了,吃撑了,吃得都懒得动弹啦,林先生对此心中窃喜。 它背着它,一只异兽小天使趴在另一只异兽小天使的背上,吃人的小家伙看似浑然一体。两对灰绿色的眼珠子,紧紧盯住林先生,它们盯住他目不转睛。 完蛋了!林先生背着光标,紧紧盯住对面这对上下相叠的家伙,他望着它们无可奈何同样目不转睛。这一刻他束手束脚并且惊慌失措,暗自叫苦不迭。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哇啊,一顿丰盛的晚餐,从哪一个开始呢?垂涎欲滴的小异兽欢喜雀跃,它们蠢蠢欲动,一个个跃跃欲试。吃剩下的脱衣舞娘,她被它们冷落在月光下,小天使们预备要换换口味。水手瞧着它们,一眼看穿它们的心思,他恨得咬牙。他明明举枪在手,却是有劲儿使不上,急得他用力拍打枪身,一阵“啪嗒啪嗒”响。 准备进攻?它们误读了水手的“信号”,紧跟着拍打它们的长尾巴,“啪嗒啪嗒”的骇人击响连绵不绝。一只小异兽“哇哇”尖叫,懒洋洋地向前迈了一步,它是想试探猎物是否有活力。 多么危险的信号啊,它在人面前简直神气活现,赶快打掉它再说。水手横下一条心,他慌忙抬腿从鞋帮里抽出匕首,准备应战。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它已经一路蹦跳猛扑过来,它这是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 高高跃起,四肢伸展,它那轻盈的身影仿佛一片雾气,恶狠狠冲着水手迎面弹射长舌头。湿漉漉的嗜血毒舌柔软而且灵巧,自如地飞舞,好像猩红的丝带迎风飘荡,腥臭扑鼻。水手惊慌失措,汗如雨下,冲锋枪也失手掉落,刚刚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唉哟,真疼啊。”他在心中大叫,他那煞白的面孔,激动得扭曲变形。 顾不得收拾狼狈不堪的局面,他知道,大家伙儿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他呢,而他这根“救命稻草”眼看自身难保。说是迟,那是快,异兽小天使已经飞身杀到他的面前,它身轻如燕,异常敏捷地猛扑向它的猎物。它刚刚来得及,吃上水手迎面送上的锋利匕首。干净利落,又快又狠,他仿佛一个猎手,他下手精准得很呢。匕首穿透长舌继续挺进,“噗哧”一声猛地扎进小异兽的前额,污血和毒液随即喷射,四处飞溅。 异兽小天使无声无息地落在羊毛地毯上,大家都惊呆了,伸长脖子望着它垂死挣扎,痉挛,抽搐,扑腾,翻滚,黑糊糊的身子骨儿渐渐瘫软,不多一会儿功夫它就毙命。水手追上去,用脚踩住它的脑袋,他从它身上拔出匕首,他把它当即剁碎。 目睹同胞粉身碎骨,这群小异兽被激怒,它们张牙舞爪地连声哀叫,连蹦带跳,争先恐后猛扑上来,一只紧接着一只,它们势不可挡。天哪,众人无能为力,只得束手待毙。一直躲避在后面的教授先生忽然展开行动,人家是老早瞅准出击的最佳时机,值此危急关头,方显英雄本色嘛。他绕过“羊群”,英勇地挺身而出,他紧握手枪,一瘸一拐地蹦跳,他很快冲到前头。“奇兵”的表现果然神勇,他扣动扳机,接连打出几发子弹,击中“突击”在前头的异兽小天使,他打得它蹦起来立刻丢掉小命。 哦,什么东西?这东西黑糊糊的,蹦蹦跳跳,并且还“乒乒乓乓”响成一团。“海市蜃楼”的群兽万分惊恐,伺机反扑,它们纷纷伸头探脑地张望,瞧新鲜。它们哪儿懂得“疯狂教授”这种东西呀,小天使们屏气凝神,瞪眼琢磨,不由得放缓进攻的脚步。 乘此机会,水手拾起冲锋枪。情急之中,他胡乱地摆弄和敲打,冲锋枪终于打响。水手端着冲锋枪扑上去,他和教授并肩投入战斗,火力猛攻,他们很快就把吃人的异兽小天使统统消灭。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嘛,嘿嘿。”教授先生假惺惺的笑脸,映照着皎洁月光,冷汗晶莹,白晃晃发亮。激战过后,心跳不已,他有些站立不稳,身子在烟雾包围中微微晃荡,他仍然竭力挺起胸膛。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傲然站立在异兽小崽子的尸骸前,刻意向众人炫耀他的战功。只可惜他的光辉形象,很快就被黑压压舞动的硝烟吞没,“人之精英”变成一具狰狞的鬼影子。 第四十四章 同仇敌忾 6  “黄金”号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弥漫呛人的硝烟,吃人小天使的断肢残骸,零星散落在地上。为了求生存,人和异兽展开你死我活的决战,血风肉雨,酣畅淋漓,激烈的枪声犹如大海在轰鸣,回音“嗡嗡嗡”的沉闷低吼声连绵不绝,越发震慑人心。 “棕色家伙”和“黄脸皮”两位海盗弟兄,双双惨死在舱门外不远处的甲板上,他们的遗体并肩向前,卧倒在血泊之中,他们依旧紧握拳头抬起头颅,出击的姿态一如他们生前。他们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仍然保持他们在最后一刻的冲锋气势,他们在生命的尽头,决然做出光荣战斗的选择,他们选择以青春热血捍卫人类尊严,而不是束手待毙。月光皎洁,恰似温情脉脉,银白色的光芒照耀他们汗津津的脸膛,白皑皑雪亮。 一颗泪珠子珍珠般闪烁,顺着“棕色家伙”那张线条硬朗的面颊缓缓滑落,他怒目圆睁,神情英武,可以想象这家伙死得壮烈,他是大海上的硬汉。 “黄脸皮”光秃秃的脑瓜上,豆大的汗珠子反射月光,一颗颗晶莹剔透。他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仿佛他正在咆哮,满腔烈火般的激情仍然笼罩在他心上,他那张蜡黄色的脸蛋严重扭曲,他看似面目狰狞。黑眼睛失去光彩,瞪得又大又圆,他恍若注视前方,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握住突击步枪。在他的前方,垂涎欲滴的小异兽纷纷张牙舞爪,它们黑压压一片,蜂拥在白森森的“尸骨小山”上埋头吞食,黑暗禽兽嗜血如命。 人,生而平等。不论肤色和社会地位,生命同等珍贵,在同一轮明月下,幸存者见证了各自不同的人生抉择。他们是海上的强盗,曾经遭人憎恨与鄙视,然而他们最终的牺牲,足以使他们在临终时候,内心获得安慰。海风呜咽,为他们送去无字的挽歌,一声声深情缭绕在迷雾深处,悠悠回荡在星空下,天籁的歌唱仿佛正在呼唤他们醒来,重新投入战斗。 时不时有几只贪婪的异兽小天使,连蹦带跳地跃跃欲试,它们“哇啊、哇啊”尖叫,争先恐后弹射它们血淋淋的毒舌,一次次试图接近海盗们的遗体,结果都被从舱门里射出的子弹逐一击退。那些活着的人,竭尽全力守护牺牲者,不让饥肠辘辘的小异兽得逞。 重新退回舱门,继续防守抵抗的海盗们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顽强战斗,他们用密集的火力,狠狠打击小异兽的疯狂进攻,并且他们伺机反扑。海盗贝贝、“刀疤”和阿尔伯特,三位钢铁般的汉子,他们并排趴在地上疯狂射击,火力封锁舱门。如今,这些劫持了“黄金”号的海上强盗,被动地成为民间英雄,他们凭借手中的“枪杆子”成功抵御邪教化身,蜃城异兽天使的进攻,他们竭尽全力保护无辜者的生命。 然而他们用来隐蔽的简易掩体,却是采用水果筐和木条箱子堆叠而成的,海风吹拂,灰蒙蒙的硝烟扑面而来,他们的“防御工事”摇摇欲坠,脆弱的黑影子在月光下战战兢兢。倘若未来存在一场异兽天使的大举反攻,可以预料的是,这道用来保命的防线,毫无疑问将在顷刻之间彻底崩溃。这里所有的人,不论贫富与贵贱,无一例外都将沦为粉身碎骨的“蜃城晚餐”,后果不堪设想,令人毛骨悚然。 情势逼迫人,同时也催人奋进。眼睁睁望着战斗中进退维谷的海盗们,彼得先生深受触动。危难时刻,生关死劫,人本身就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同样珍贵的生命,同样轻薄的命运,同样脆弱的灵魂,同样血肉的身躯,无能为力时候同样的孤苦无助。在许多情况下,生或者死的抉择,仅仅只在一闪念之间。他们是海盗和杀手,他们也一样曾经是父母的心肝宝贝,他们也一样是男儿好汉,他们也一样是命若悬丝,他们也一样是惊恐万状,但是他们此刻正在冲锋陷阵,他们像英雄那样战斗。 那么你在等待吗,彼得?等待别人为你拼命,杀开一条血路,好让你大摇大摆走过去,从别人的尸骨上走向希望,是这样的吗?!想到这儿,心头鹿撞,彼得先生顿感热血沸腾,他是无论如何再也“猫”不下去啦。他咬咬牙,毅然决然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手在颤抖,他一把抓起沾染血迹的突击步枪。 这支枪是海盗“棕色家伙”倒毙时候掉落的,它被眼尖手快的阿尔伯特先生,从一只小异兽的利爪下抢夺下来。尤其让人感到心寒的是,眼见他阿尔伯特奋勇夺枪,但是他却顾不上救人,他不肯及时出手相助他的海盗弟兄。生死关头,明摆着枪支弹药便是最大的利益。彼得死死盯住它,他可是思想斗争许久了,最终他选择投身战斗,纵然豁出性命,拼死肉搏,也决不做“海市蜃楼”麻木不仁的可耻牺牲品。 新郎官那双雪白考究的礼服皮鞋站在血泊中,猩红映衬雪白,分外显眼,他的腿脚禁不住瑟瑟发抖,真是狼狈极了。顾不上面子,他高高举起突击步枪,仿佛双手捧起滚烫的誓言,他使劲儿抖落“枪杆子”上异兽的血肉碎片。好恶心啊?他的肠胃忽然痛得犹如刀割,他忍不住大口呕吐,一直吐得脸色煞白泛青,方才止住。 双胞胎少年乐手哥儿俩,彼此相拥哭泣,他们伸长脖子望着彼得先生,心生怜惜,却是爱莫能助。他们相互对视,几度欲言又止,他们选择重新退回黑暗阴影的深处,小心翼翼地蜷缩,他们继续等待。 胃里的东西呕吐干净,压力仿佛也随之减轻,人顿时感觉轻松多了,彼得先生赶紧端起突击步枪,猫腰扑向“前沿阵地”,他毅然投入这场猎捕与反猎捕的混战。他放下思想包袱,决心顽强抗争,他彼得可不信邪。难道有谁是命中注定,要被活生生地吃掉?没有人天生是羔羊,生命受到威胁理所应当抗争,他从不相信宿命。他坚信,自己的命运,全靠自己创造,他要在“死亡之城”创造生命奇迹,他选择为此浴血奋战,直到命运向他低头。 海盗“刀疤”猛然回头,他发现“战壕”中的“新战友”,不禁深感吃惊,他睁大眼睛望着手忙脚乱的知识分子,忍不住“嘿嘿”傻笑。他是难以置信,彼得先生紧握“笔杆子”的小有名气的手,居然也握起了“枪杆子”,他倒还蛮像样呢。迟疑片刻,“刀疤”先生连连点头,他用力拍了拍新伙伴的肩膀,示意他们彼此是兄弟,他们俩并肩战斗。 密集的枪声,以及异兽小天使的尖声嚎叫,交织在一起,起伏连绵,回响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惊魂丧胆的恐惧,犹如无影无形的禽兽,它们张牙舞爪渐渐缩小包围圈,迎面袭击每一位幸存者。他们依偎在一起,等待命运的转机,等待生存的机会,等待战斗的最后结局。 人妖睁大眼睛,抬头仰望,努力伸长他那线条优美宛若天鹅的脖子。他茫茫然望着天花板上黑洞洞的窟窿,他那浮想联翩的神情模样,仿佛他正仰望一轮明月。 这只近乎团圆的大窟窿,显然是被炸出来的,窟窿口的边沿黑糊糊的,它看上去像极了空心的黑色月亮。两根长长的木板,自上而下并排摆放,一头搭住窟窿口,另一头撑住它下方的地面,斜坡的简易行军桥好像“大滑梯”,它把一层和二层的船舱通道连接在一起,这条架设在半空的逃生捷径,俨然相隔在生死之间,静候幸存者由此通过。 从邮轮顶层的厨房盲目出发,穿越危机四伏的船舱通道,一路上历经血雨腥风的挑战,不断有人被吃掉,同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未能抵达。人妖他在这里守望,饱含深情,虔诚守望生命的奇迹,他耐心等待那些生还者,等待他们令人惊喜地突然出现。 至于战斗什么的,他可干不了那样的事情。凡事,他一向耐心等待,等得一个结果他便欣然接受,他从不计较结果的好坏。事实上,和他同船旅行的许多人,已经在和他一起经历了漫长等待以后,消失不见了。他仍然在等待,一如既往地耐心等待,他满怀信心在等待。等待本身,就是他纯洁的信仰。他温和地喃喃自语,反复安慰自己,说:“嗨,有人吗?还有谁?能够活着抵达门口,门外通向生存。来吧,来吧,快来吧,我们有救了,我在门前等着你。啊哟,我那天鹅脖子伸得太长,我快要变成长颈鹿啦,还有人活着吗?唉,还有谁!”他的耳畔枪声激荡,回音“嗡嗡”在他脑海中缭绕,望着窟窿口裸露的金属结构,他忍不住打哆嗦,它们狰狞的面目多么触目惊心。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算是没有白白地等待。幸存者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窟窿口。只见此人蹲下身来,他探头探脑向下方的一层通道张望,月光下白晃晃的影子是吉祥。没有人同他打招呼。看到他,人妖的心里暖流涌动。不过,他并不和吉祥答话,只是眨巴眼睛望着他,轻声嘀咕:“活着,活着,他还活着哟。还有谁,没完蛋?” 也不跟人商量,吉祥决定走此捷径,他低头看看怀中的宝宝,乐呵呵地对他小声嘀咕说:“‘小贝贝’,欢迎光临蜃城游乐场的滑梯,这可是‘九九年度’免费试用版,呵呵。”说罢,他抱紧婴儿,“呼啦”一下滑行迅速抵达一层通道。吉祥这一招真狠,出人意料,惊得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林先生,张大嘴巴直喘气。他瞪大眼睛,敢怒不敢言,活生生又被这个“上海小赤佬”吓一跳。 吉祥直到餐厅服务生的脚边方才停下,这一路上他始终蜷缩身子,小心翼翼保护怀里的婴儿,在他的心目中,他把新生命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宝贵。只是由于个性,他行事一贯的漫不经心,莽莽撞撞,让旁人看了,免不了要替他捏一把冷汗。见众人安然到达,服务生先生煞有介事地扶正金色领结,他仰起脸,笑眯眯地冲着大家伙儿打招呼,他热情洋溢地说:“晚上好,先生们?不着急。你们算是来早了,还不到晚餐时间。” 眼见得“混”到如此这般田地,一塌糊涂的境遇,这位餐厅服务生他居然还跟人逗乐子呢。他这人,一定不简单。吉祥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心生敬意。学着光标同学的样子,他也眨巴眼睛,傻乎乎地大声问道:“晚餐?我说,服务生同志,请问您,那是谁的晚餐?我们的,还是那帮‘畜生’的?” “抱歉,先生,那要看谁是强者。”餐厅服务生无奈地耸耸肩,他摊开双手,十分遗憾地回答。吉祥专注地望着他,默默点头。在他们简短交谈的时候,幸存者们陆续抵达。水手小顺子刚落地,立刻蹦起来端着冲锋枪投入战斗。 “大滑梯”上响动异常,阵阵哀号,引人关注,教授先生终于滚下来。他浑身软绵绵瘫倒在地,狼狈不堪,“呼哧呼哧”喘粗气,冷汗淋漓,瑟瑟颤抖,他是惊魂未定。那些痛苦的呻吟和喘息,让人揪心,吉祥望着他,小声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我感觉不错。”教授温和地望着他,他的眼中似有泪花闪烁,他笑嘻嘻地叮嘱他,说:“千万小心,年轻人。你怀里的小天使,他是不是受伤了?”吉祥闻言慌忙察看怀里的婴儿,见他并无异样,他这才放心地回答:“他很好。” “哦?!‘他很好’,是吗?”教授先生轻声反问,他笑得很甜,他的笑容阴森森的让人害怕。吉祥忽然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抱紧婴儿向后退缩。 “别理他,吉祥。”林文湛望着目光闪烁,分明话里有话,心中不怀好意的教授,他冷冰冰地大声提醒吉祥。 “啧啧。”教授先生气哼哼地连连咂嘴,他低下头不吭气了。双目微闭,一声紧接着一声哀叹,他显得极度虚弱,好像半死不活的“神仙”模样。看起来,这位大教授呀,还怪可怜哩。他把沾染血污的手,颤巍巍地伸到沈医生眼前,左右晃动。他沉默不语,斜眼儿瞅着善良的女医生,他是在用目光向她求助。 “嘿嘿,你干吗?她是儿科大夫,又不是什么兽医。”人妖娇声嚷嚷,他为医生遭受的不公正待遇鸣不平,他兴致勃勃地为她主持公道。 多么不礼貌?好歹,人家也是一位大教授,他可是专家学者。餐厅服务生责备地瞪眼瞧着“冒失鬼”,人妖看了服务生一眼,他马上识相地闭上嘴巴。他耷拉脑袋,使劲儿擦鼻涕,竖起耳朵他仔细听教授讲话。他认为,禽兽终究是禽兽,嗜血的东西迟早要张牙舞爪,他的确对他这号人放心不下,他时刻提高警惕。 沈医生二话不说,她赶紧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搀扶这位年迈体弱并且伤病缠身的教授。在相对避风的“大滑梯”上面,可怜巴巴的教授躺下来接受治疗,医生全心全意救助她的伤员,替他宽衣,帮他清理伤口。餐厅服务生找来手电筒,他把它硬是塞给人妖,催促他前去帮忙。 人妖很不情愿,撅着嘴巴,他愣了好半天,还是勉强接过手电筒。他慢慢腾腾挨近仰面半躺在那儿的伤病员,为沈医生照亮。就着手电筒金闪闪的光亮,她无意间发现,那只深藏在教授先生衣服里面的埙。 埙! “蜃城……教皇?”万分震惊的沈医生,望着烟绿色的乐器喃喃自语,刹那间她如堕烟海,她简直不知所措。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教授先生那张煞白、煞白的几无人色的面孔。“砰”一声枪响,沈医生饮弹,惨死当场。在她失去生命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都惊呆了,根本措手不及。听到背后居然响起枪声,海盗贝贝警觉地猛然回头。他发现,“大滑梯”上的教授先生表情相当滑稽,刚刚行凶杀人,他的神经还很紧张哩。灰绿色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它们闪闪发亮,“禁区”教授目不转睛,他恶狠狠地盯住大家。瞧他那意思,为了活命,为了利益,他随时准备再开一枪。 面带某种神秘微笑,他死命握紧寒光闪闪的小手枪。枪口,余热未消,枪的主人看似意犹未尽。教授先生忽然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他认真端详海盗贝贝那张耐人寻味的阴森笑脸。他看见,贝贝先生脸上结实的肌肉,接连痉挛,抽搐不已,海盗头子的神情越来越怪异,多么不同寻常。尤其是他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万分地瞪圆,贝贝他这是怎么啦?教授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地翻腾。 海盗贝贝小心翼翼,他轻手轻脚调整站姿,慢慢地掉转枪口,子弹上膛他随时准备射击。在他周围,大家伙儿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纷纷往后倒退,尽可能迅速躲避迫在眉睫的危险。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注视教授身后斜上方的方向,在那里赫然出现一只异兽小天使,它正悠闲自在地坐在窟窿的边沿,晃荡它那细长的尾巴“啪嗒”响。香味扑鼻,吃人异兽探头探脑向下张望,不时弹射它那血淋淋的毒舌,望着教授黑糊糊的背影,它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的神采。 教授先生不曾回头,他根本就用不着回头,他是心知不妙,禁不住微微战栗。他的脸上,悄然浮起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丑陋而且滑稽可笑。 呀,理想的晚餐?小异兽心中闪念忽地发动“空袭”,它自上而下弹射长舌头,飞速从“大滑梯”上滚落。它轻盈地高高跳跃,伸展四肢犹如飞翔,它刚好落在教授先生肩头。它顺势贴近他的脸蛋,它在他耳边“呼呼”喘息如同低语,它索性闪身跃进教授温暖的怀抱。 “哎哟,上帝哇啊?”他尖声惊叫,魂不附体。他拼命抱紧怀中的异兽小天使,瘫软在地上,他接连打滚儿。他紧紧抱住它,它倒好似他的小宝贝啦。“乒乒”,“乓乓”,教授先生一边打滚,一边胡乱打枪,子弹横飞,吓得众人惊叫着连蹦带跳,一个个唯恐躲避不及。 海盗贝贝开火了,轻机枪疯狂扫射,活活打碎了出现在窟窿口的另外几只异兽小天使,它们正预备从天而降。紧接着,贝贝先生一举摧毁“大滑梯”,硝烟迷漫,袅袅腾腾扭曲晃动,灰蒙蒙的烟雾活像一张面目狰狞的恶毒笑脸。 教授先生怀中的那只小异兽,被“精英分子”搞得头晕眼花,发出一阵细弱的呻吟,它实在是吃不消他啦。不过么,小天使依然神勇,它冲着他频频吐舌头,眨巴灰绿色的亮眼睛。死到临头,它还是想吃人。 几番挣扎较量,它同他,正好脸对脸。惊得教授先生尖声叫唤,“哇啊,哇啊,不好啦。救命,救命,救‘命命’啊?”为了活命,他和它正面展开肉搏战,他的手枪在搏斗当中失落,他深陷赤手空拳的困境,他拿它完全没有办法。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手掐紧小异兽的咽喉,死活不放松,他真恨不能活活掐死它。他就这样拼死抵抗,他尽量把它高高捧起,他迫使它的馋嘴巴远离他的脑袋瓜,如此这般,人与兽一时间势均力敌,彼此相持不下。 见此情景,林先生奋不顾身猛扑上去救人。他伸出双手,捉住小异兽那条滑不唧溜的长尾巴,活生生把它从教授的怀抱拎起来,一声怒吼他把它用力扔出去。吃人的小东西,脑袋瓜子重重地撞击墙壁“啪”一声闷响,它的身子骨儿软绵绵坠落。几乎是与此同时,眼明手快的海盗贝贝扑上去补上一梭子子弹,蜃城小天使瞬间变成血肉的烂泥。 “谢谢,太感谢了。”瘫软如泥的教授先生,冷眼望着小异兽的残骸,他语调平和地说道。他果真是个非凡人物,刚刚摆脱死神的纠缠他顿时“复活”,他重新变得神气活现。他挺起胸膛傲慢地环顾众人,飘浮的烟雾为他提供掩护,尽管他浑身哆嗦,但是他头脑清醒,他偷偷摸摸地伸手捞回那把失落的手枪。 银色闪亮的小手枪紧握在他手中,这一刻他仿佛把命运牢牢握在手中,教授先生已然恢复底气,他的脸色也好看了。事态刚刚平息,人们还未能缓和情绪,惊魂未定的人妖,突然亮嗓门儿破口大骂:“教授是个杀人犯,枪毙教授!” 灰绿色的眼珠子灵活地“骨碌碌”打转,教授先生面露和蔼可亲的微笑,他侧耳倾听那些声嘶力竭的控诉,他又在打坏主意了。他想:怎么样?反攻倒算,从而迅速东山再起?弱肉强食哪,一瞬间的抉择,足以注定生死存亡。 海盗贝贝歪着脑袋,他拉长一张脸,冷若冰霜地观察眼珠子乱转,显然别有用心的“禁区主人”。他有些犹豫不决,眼下究竟要不要立即动手,清除这位“隐患”先生?免得他逮着机会,再次兴风作浪,给爷们添麻烦。本来嘛,这件要命事情早就应该在餐厅搞定的,小畜生花样翻新,弟兄们忙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因而苟且偷生。问题在于,教授先生还有利用价值吗?恐怕是微乎其微。他死了,比较活着,对人类更加有利,难道不是吗?想到这儿,贝贝先生露出天真的微笑,不动声色,他悄然端起轻机枪瞄准教授。 “贝贝!贝贝!天哪?”海盗阿尔伯特一边射击,一边急赤白脸地尖声叫唤。海盗贝贝闻声慌忙扭脸观望,不禁咬牙咒骂:“活见鬼!”他看见,一群异兽小天使在血色殷红的甲板上连蹦带跳,它们冒着枪林弹雨蜂拥而上,齐心协力拖走他的海盗弟兄,那个“棕色家伙”的遗体。不远处,倒霉的“黄脸皮”,他差不多已经被啃光皮肉,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和骷髅头,白骨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漆黑铮亮的突击步枪,黑白分明,它们在月光照耀下寒森森发亮。眼见此情此景,贝贝心痛不已,汗、泪横流,他愤怒地咆哮重新投入战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死亡威胁咄咄逼人,幸存者腹背受敌。那么,还会发生什么事?吉祥心想,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他和大家一样只觉得有劲儿使不上,惊恐不安,他选择束手等待。透过朦胧的雾气,他看清楚了,舱门外,船头甲板上血肉横飞的又一幕惨剧。好歹船舱通道里一场人兽之间的近距离搏杀,有惊无险地结束,他为此长舒一口气。他还来不及细想,教授已经狼一样悄然无声地猛扑上来。气势汹汹,教授先生张牙舞爪,他从吉祥怀中一把夺走婴儿。 婴儿被坏蛋弄痛了,“哇哇”大哭。“干什么?”吉祥惊慌失措地尖叫,他死死盯住他,他努力想要看懂他。因为教授先生这一招,出乎人的意料,他要这新生的小宝宝干什么呢?难道说,他预备要当这孩子的教父啦?吉祥简直晕头转向,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 教授先生轻易得手,他迅速后退几步占据有利的位置,他挺胸抬头,他以强者的姿态平静而又温和地微笑。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紧靠啼哭的小婴儿,如此行径怎能不令人发指。吉祥目瞪口呆,他想:教授先生,他究竟是人,还是兽?! “求你们!我求求你们,行行好吧。上帝啊,请别逼我杀死小天使。多么可爱的‘贝贝’呀?”教授先生语气诚恳,说话的音色绵软如沙。他的神情模样仿佛正在神庙祈祷,那么样的安详,他楚楚动人。甜蜜的微笑哟,俨然发自内心深处,手中握有“法宝”,他心中自然不慌。他很自然地风度翩翩,他的犯罪气焰熏天。 恶狠狠的林文湛,愤怒地注视着面前这位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教授。“放开我儿子!快把你那只龌龊的爪子,从我儿子身上拿开!”父亲瞪圆眼睛,厉声咆哮。此刻他仿佛一头雄狮,一头行将痛失爱子而猛然惊醒的愤怒雄狮,他要一口活生生吞下这只“禽兽”。 “哈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教授先生放声大笑,当面讥讽这位咆哮如雷的父亲。众目睽睽,他这两声夸张的大笑,也是为了给他自己挣面子,他为自己鼓舞士气。瞧这位林先生,他气势汹汹地威胁恐吓,咆哮,瞪眼,下命令?中国父亲,他能吓唬谁!教授先生想了想,很生气呀,他晃荡脑袋,马上集中精力思考。 思想集中了,也不觉得腿疼,教授先生再度开始演戏,迷雾肆虐的船舱通道,人兽之间的肉搏一触即发。水手从激战中抽身,他预备装子弹。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教授那张煞白的面孔。水手小顺子目光如炬,他一声不吭,随时准备扣动扳机,打击这只狡猾凶恶的“豺狼”,教授一样想吃人哩。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柔声细语地巧妙伪装,教授先生轻轻摇晃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儿,他继续哄骗大家说:“啧啧,多健康的‘贝贝’。一看就知道,这个‘贝贝’准能活到一百岁。不过嘛,若是不小心枪走火,可就不好说了,啊?你们应该对我客气点儿,哀求我,恭维我,你们应该信仰我,我将引领你们建立一个光明伟大的帝国。凡是追随我的人,必将获得永生。”他一面唠叨,一面轻巧地闪身,从举枪相对的水手身旁绕过,他一瘸一拐终于退到舱门边,门里门外的情形他尽收眼底。 教授先生背靠墙壁站定,他尽量挺直腰杆子,皎洁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他的身影黑压压的。他抬起下巴,傲慢地面对众人,他以一种近乎朗诵的口吻,深情地演讲道:“我是强者。亲爱的先生们,你们只是我的‘晚餐’。” 惊闻此言,一直忙于枪战的彼得先生抽空儿回身,他狠狠瞪了教授一眼,他大声质问他,“想干吗?没见爷儿们正忙着吗?别给我们添麻烦。” “哦,嚷嚷?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下等人的习惯。彼得先生,瞧您,吓着小天使啦。‘贝贝’乖,不哭,‘贝贝’哟?”教授先生假装悲天悯人,他轻轻拍打包裹了雪白毛巾的婴儿,一声声深情呼唤。确有一瞬间,甚至于他的眼神也被他伪装得慈祥,他要着手撕碎善良的心。好心人多坏事,他一向这么认为。 海盗贝贝缩回舱门装弹匣,教授那些“贝贝、贝贝”的连声呼唤,他早就听得不耐烦啦。乘此机会,贝贝先生发狂般粗野地叫骂:“嚷什么,人渣?来吧,一枪打死这‘小崽子’!打呀,上等人?”贝贝突然掉转枪口,对准教授先生的脑袋瓜,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老子我帮你,哇啊?” “亲爱的贝贝?”教授先生嗲声嗲气地嘀咕,他可不想惹火烧身。 “发嗲?哼哼,咱们俩一起开枪?要不,我先一枪‘嘣’了你?或者你,一枪‘嘣’了他?”海盗贝贝死死盯住他那阴森森的绿色眼珠子,歪着嘴,咬着牙,他柔声替教授出主意、想办法。在人们眼中出现了一张癫狂的丑恶嘴脸,教授先生万分尴尬,他“哧溜溜”冒冷汗。谁也不曾料到,教授突然按下扳机,“啪嗒”一声撞响令人惊魂。 黑洞洞的枪口下,婴儿放声大哭。 小手枪里没有子弹,打了空枪。 教授先生对此无比震惊,他眨巴眼睛僵直呆立,他惊慌失措地望着大家,浑身打哆嗦。他多么懊恼,刚才对付那只咬人的小异兽,不应该盲目开枪,白白地浪费子弹。在他愣住的刹那间,大家伙儿冲上去,一齐用枪、匕首和各式各样的“武器”对准他,双方彼此默默较量。 “啪嗒”一声响,教授先生手中的枪,再一次无奈落地。他主动扔掉枪?这个结果人人看着都高兴,心中的石头仿佛也随之落地,毕竟在人们心目当中,教授应该是那种文雅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于是,大家伙儿安静等待,等待他再主动丢掉面子,认罪投降。 枪,虽然扔掉,不过教授先生显然还不想就此放弃。他认为,这仅仅是缓兵之计,惯常的伎俩。他眯缝眼睛,意味深长地注视大家,他思如潮涌起伏难平,他心想:尊敬的教授先生,瞧您眼前这一幕,精彩吧?好家伙。 瞧这位,疯狂绝望的中国父亲,汗、泪淋漓,瑟瑟颤抖,他居然高举铮亮的一把西餐刀,难道他想活活剁碎我这位科技天才?听说,林先生是商人,他还买卖股票、期货和房地产呢。哼,黄种暴发户。 瞧这位,杂志社耍“笔杆子”的彼得先生,知名绅士,社会名流,他居然举枪威胁我?乖乖,好大的一把枪啊,乌黑铮亮,哈!听说,他所服务的杂志社,还刊登色情图片哩。哼,白种拉皮条的。 瞧这位,“刀疤”先生,长相难看并且天生下贱,血腥的海盗,臭气熏天,他也配拥有人性良知?他居然,敢拿枪口对准知识精英的高贵头颅?听说,他的盗抢传奇故事,足够拍电影啦。哼,黑鬼杀人狂。 哈哈,还有呢。瞧这对,酒吧“泡”出来的双胞胎哥儿俩,不知道他娘是谁吧?威胁我,他们居然紧握金灿灿的长笛?精彩。哼,棕色的下流杂种。 上帝,怜悯我吧。教授先生神情悲苦,暗自哀叹。所见所闻,令他觉得越来越胸闷,他越来越气喘吁吁,他真正是愤懑极了。他望望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这些人他可一个也瞧不上。眼前的景象,好似狼领头的一群羊,围捕尊贵的狮子王。人间喜剧,教授先生?他扪心自问,倍感困惑,同时也倍感痛心,他天真地眨了眨绿荧荧的眼睛。 心有不甘哪,愤世嫉俗,教授先生仔细盘算,用心思量。咦?肤色各异的海盗们齐心协力,为中国父亲撑腰。同仇敌忾,怎么会这样呢?狼,居然同羊,肩并肩站在一起。狼,竟然保护羊。真奇怪。 高学历,高智商,他自视脑袋瓜子较常人好使。临危不惧,积极展开自救,他的肚子里立即新生一个很坏、很坏的坏主意。乘人不备,教授伸出血迹斑斑的脏手,飞快地移到婴儿的脖子上,他突然紧紧掐住他,婴儿在他手中尖声哭嚎。 “住手!”彼得一声怒吼,怒目圆睁。这主意,他教授先生居然想得出来。这事儿,他教授先生居然做得出来。教授?分明是野兽。 “教授先生。请你,把孩子,放在地上,轻轻的!”彼得先生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命令他,那么坚决而且严酷的语调足以使人窒息。众人眼巴巴看着,婴儿粉红色的手掌在月光下挥舞,他在越来越使劲的手中拼命挣扎,凶手洋洋得意咬牙冷笑。小生命喘不过气来,小脸蛋儿憋闷得通红,他的哭声渐渐微弱。 林文湛睁大眼睛,心如刀绞。 吉祥睁大眼睛,心急如焚。 光标睁大眼睛,心急火燎。 水手小顺子睁大眼睛,怒火冲天。 彼得先生睁大眼睛,义愤填胸。 餐厅服务生睁大眼睛,怒形于色。 人妖睁大眼睛,嫉恶如仇。 双胞胎少年乐手睁大眼睛,他们不禁悲从中来。 海盗“刀疤”睁大眼睛,忿忿不平。 海盗阿尔伯特睁大眼睛,他好似正在发笑哩。 海盗“贝贝”大睁双眼,教授这招果然阴狠毒辣得骇人听闻,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同样深感震惊。“嘿嘿,”贝贝先生冷笑道:“你真恶毒。” 在人们愤怒的目光逼视下,教授内心的挣扎犹如排山倒海,令他几近疯狂。绝望时刻他几乎崩溃,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松手,他温和而又深情地说:“别误会。我当然不会伤害婴儿。我爱他!哦,美丽的小天使,诞生在蜃城。他就是未来。他是蜃城‘永生之子’。”林文湛呆呆地望着他,恶心得快要呕吐。 颤巍巍的教授先生,不得不把婴儿放到地上,吉祥老虎一样扑上去,急忙把小宝贝抱起搂进怀中。他抱着孩子迅速缩回角落,他挨近同学光标,依然在瑟瑟发抖,他是又惊、又怕并且倍感自责,他的脸涨得通红。“小心,吉祥。孩子没事的。”光标小声安慰他。双胞胎哥俩一路相随,左右站立在两旁守护婴儿,他们是真的害怕,反复无常的教授先生,会不会再度反扑?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晶莹闪亮,从教授眼中“扑簌”滚落,他那灰绿色的眼睛已然黯淡。他想起那只亲手培育的蛙形异兽,他感觉仿佛和它心有灵犀,此时此刻人与兽遥相呼应,心心相印。 “还有牌吗?”海盗“刀疤”打完子弹匆忙回头,他冲他冷冰冰丢下一句难以下咽的讥讽话。他皱着眉头,神情异样地端详教授,他那样的眼神,仿佛是在观察一只举世罕见的“人形异兽”。与此同时,他手脚不停迅速为突击步枪换上新弹匣,急忙往舱门外送出一梭子子弹,击倒几只大胆凑近的异兽小天使。 承蒙这位“刀疤”先生的友情提醒,教授突然恢复了几分神气,他居然还有牌。认真仔细,加倍小心,教授先生摆弄金褐色的领结。在他的心目中,唯有奢侈品,才能够彰显精英的身价。值此二十世纪末期,无影无形的人类等级制度,依旧森严。奢侈品,如同某种标杆,在等级与等级之间划清界线,他一向对此事十分看重。在他看来,眼前的现实,犹如乾坤颠倒。贱民打败了精英。羊撕咬了狼。低等级的,妄想要了高等级的性命。强肉弱食,逆向淘汰,嗯? 哦,等级粉碎了,人类堕落了。一塌糊涂的困境,该死的邪教啊,邪恶信仰的海市蜃楼,圣城,蜃城,横行了一帮子暴民。赶紧把握机会,收拾残局,亮出王牌吧,教授先生?他在心中大声催讨公正,他要求公正,他要求他所认为的公正,于他有利才是公正。 教授先生站直了,他态度诚恳地对大家说:“亲爱的先生们,你们不是想要离开‘海市蜃楼’吗?哇啊,我就知道。只有我!我才能驾驭异兽大天使。诸位请注意,就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生死,你们的未来,无一例外掌握在我手中。想活命?必须听我的,否则就得完蛋,统统完蛋。”他越说越自信,越来越深情慈祥,临了他努力挺起胸膛,神情模样宛如一位君王。 配合演讲,教授先生从怀里掏出埙,他把它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他的脸上,堆满神圣的表情。无比庄重,他双手捧起埙,他把它高高托起,那派头好似托住整个地球。 哟,终于轮到我啦,感谢上帝。教授心中快活地一闪念,他的伤腿一点儿也不疼啦。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深沉慢吞吞地说道:“我爱你们大家。先生们,为了拯救你们宝贵的生命,为了拯救你们漂泊的灵魂,我情愿自我牺牲,我也情愿为你们奉献。现在我宣布!我,教授,自封为蜃城的至尊教皇。我纯洁信仰了利益至高无上,我才是‘海市蜃楼’的主人。我是强者,同时拥有智慧、财富和权力的‘人之精英’。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最终引领全人类,走出世纪末的黑暗,迎向光明美好的未来。我便是上天选定的,身负神圣使命的强者。”还没等他过足“至尊教皇”的瘾头呢,水手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举枪砸烂了那只象征邪教最高权势的埙。 “咣”一声响,振奋人心。这只形状好似鹅蛋的埙,应声完蛋。那些烟绿色的碎片,“哗啦啦”洒落在地上。水手一声怒吼,声如洪钟,“谁是强者?!” 教授万分震惊,灰绿色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活脱两只烟绿色的埙呢。人们默默地逼近他,团团包围这个自命不凡的“人之精英”、“上等人教授”和蜃城的“至尊教皇”。彼得先生凑近他,温和地小声咒骂:“你这‘人之败类’,十足的变态狂徒,你是一个懦夫。” 餐厅服务生无比快乐的笑脸,在月光照耀下,百合花朵般灿烂绽放。他欠身献上鞠躬礼,完全符合“上等人”的规格,他热心地提醒说:“亲爱的‘至尊教皇’阁下,您的孩子们,它们饿了。” 海盗阿尔伯特打完子弹,缩回来更换弹匣。忙里偷闲,他不辞辛劳,殷勤地替主子张罗盛宴,他激动地尖声嚷嚷:“嗨,嗨,别挡道,先生们?赶紧给‘至尊教皇’大人让路。蜃城天使,代天巡狩,月光下的晚餐就要开始啦。”说罢,阿尔伯特先生慢悠悠地鞠躬,角度和力度,绝对够得上上流社会贵族的水准。 “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您是敬业的海盗,咱们可是签有契约的。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合同书上的一个阿拉伯数字,早就明码标价了。二十世纪末,我们身处黄金时代,一个黄金堆砌的时代,或者说是资本主义信仰至高无上的时代,契约便是嗜血毒蛇,杀人不见血。请您冷静思考,展望未来,那笔优厚的佣金?怎么样,您在犹豫?唉呀,您不会是嫌金钱烫手吧。呵呵,这就对啦。别不好意思,赶快把他们干掉,我会给弟兄们开支票,每人一张!现在我命令,立刻把‘羊群’统统赶到甲板上去喂‘癞蛤蟆’。”教授先生虽然激动得有些结巴,话却是说得相当漂亮,最后时刻他还在连哄带骗,寻求一线生机。 一直从旁观望,暗自发笑的海盗“刀疤”,猛地飞起一个“大脚”,一脚就把疯狂的教授踢出舱门。“请别这样!天哪,他到底还是‘人’啊,救救他,谁能救救他?”少年乐手失声尖叫,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脸色煞白。他的哥哥心疼地搂抱他,他在他怀中低声饮泣。一切拯救都已经太迟了,他们看见舱门外,月光普照的甲板,活力四射的异兽小天使,它们正热切期待“教皇大人”大驾光临。 “至尊教皇”装疯卖傻,一路跌跌撞撞,他匆忙奔向那座高高耸立在漆黑天幕下的邪教圣坛。他途经海盗“黄脸皮”残存的骸骨,忽然手舞足蹈地“哇哇”怪叫,他飞身上去拾取突击步枪,他双手把枪高高举起,一瞬间他心花怒放。 他猛然回头,凶相毕露,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舱门,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卧倒,在枪声响起以前,教授被一只小异兽迎面扑倒,更多的小异兽向他赤裸的双手弹射长舌头。顷刻之间血肉横飞,他的手臂变成白骨,依旧紧握漆黑铮亮的枪械,枪口飞舞的火舌很快熄灭,“嗡嗡”的回音在他耳边嘶叫,他看见小异兽倒毙在血泊之中,突击步枪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他垂死挣扎,展现非凡的英勇气概,他以“枪杆子”作为支撑,艰难爬上黑色的“圣坛”,一路上他都不曾回头,他是蜃城又一个死不回头的牺牲品。临终时候,他放下武器狂妄叫嚣,一声声犹如鬼哭狼嚎,震响漆黑一团的夜空,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蜃城,圣城哪。我!创造了!这一个举世无双的,生物武器的经典作品!哈哈,让全世界为之发抖吧?” 异兽小天使狂喜雀跃,它们再度蜂拥而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起伏连绵,它们战战兢兢靠近他。“哇啊、哇啊”尖声惨叫,“至尊教皇”伸出白骨森森的双手,直指明月。皎洁月光下,他被几十只疯狂的小异兽按倒,它们团团包围他,他大受它们的欢迎,他很快就彻底完蛋,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架,寒森森的,白得雪亮。 月光普照的圣坛,仅仅留下一套著名品牌的黑色燕尾服,可惜已经被小异兽们撕破了。趴在地上的餐厅服务生眯缝眼睛,眺望恐怖的惨剧,颤抖不已,冷汗淋漓,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美国人,名牌,上等货色,味道好极了。妖怪阁下,祝你们胃口好。”话音刚落,海盗贝贝冰冷的枪口,恶狠狠顶住他的面颊,他立即乖乖闭上嘴巴。舱门外,轰然响起爆炸声。 第四十五章 光荣战斗 5  光荣战斗的炮火振奋人心,伴随巨大的爆炸声,火焰腾空而起,垂直冲向鬼蜮黑漆漆的苍穹,火光通红闪亮,如血殷红,寥落的星辰仿佛也在刹那间黯淡。生机勃勃的火焰迅速在夜空凝聚,蘑菇形状的烟雾将那轮明月悄然掩盖,浓重墨色当中隐约透出团圆的白色。滚滚浓烟赫然耸立在“黄金”号邮轮的船头,黑影幢幢,借助海风扭曲舞动,恰似蜂拥而起的群蛇。火的烟雾,慢吞吞舒展,慢吞吞破碎,夜幕中绚烂绽放火的花朵。硝烟与火焰交织的百合花,巨大而又生动,黑色天鹅绒一般的海天,傲然悬挂红色惊叹号,引人瞩目的同时更加令人深省。 异兽小天使当即被炸飞上天,它们坠落在烟和火的包围圈,燃烧的异形躯体在空中翻腾,它们痛苦挣扎发出“哇哇”的嚎叫,它们很快粉身碎骨,只剩下黑糊糊的残骸碎片。小异兽尸骨的灰烬,火山灰似的乘风飞扬,纷纷扬扬飘洒,烟消云散时候,月亮的身影依稀可见。微弱月光下,灰蒙蒙的尸骨碎屑犹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海上蜃城笼罩下黑色的天罗地网。 月光照耀的“黄金”号船头甲板,渐次露出黑洞洞的大窟窿,底下临时货舱的一角暴露无遗。破洞的边沿,船体白森森的龙骨支架在月色中闪光,彼此犬牙交错,它活像面目狰狞的禽兽,张开血盆大口,裸露雪白尖牙。 “打响啦!太棒了!”小姑娘一声欢呼,她兴高采烈地又蹦又跳,拍手叫好。在她身后,少年哥哥木然呆立,心旌摇曳,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那张病容皎皎的脸孔,让火光映照得通红,他神采奕奕,他犹如绝地重生。古战舰上的两个孩子,为他们在“海市蜃楼”亲手创造的这一声“惊天动地”欣喜若狂,他们倍感自豪。少年抹去脸上的汗水,竭力平和心境,他对小姑娘喊道:“咱们再来一颗!” “啊?”小姑娘闻言有些吃惊,她望着他不知所措。她想:咦,怎么“胆小鬼”,他忽然变得气壮如牛? 这个少年已经猛回头,他飞身扑向另一门大炮。这门古战炮,预先做好发射准备,一切就绪,它仿佛整装待发的新战士,威武雄壮的黑影子,昂然挺立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急切等待激动人心的战斗时刻。 导火索被点燃,鲜艳的火苗“吱吱”欢叫,沿着灰白色的导火索燃烧,一路奋进,很快钻进大炮的炮膛,大炮一声怒吼。炮口寒光闪烁,喷射一发火红燃烧的炮弹,呼啸而去。炮弹拖着光明的尾火,在黑漆漆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飞速扑向那座月亮般高高悬挂的邪教圣坛。少年默默注视逼近“圣城圣坛”的光明,热血为之沸腾,海浪般奔腾激荡,这一刻他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巨大的爆炸声再度响起,硝烟弥漫。炮声,惊雷般轰然炸响,震动了大海上的蜃城,震撼人心。古战舰,也被轰鸣的炮声震动得微微战栗,禁不住摇摆晃动,船体深处迸发一连串“吱嘎嘎”的骇人声响,它好似即将崩溃。少年和小姑娘,他们手拉手、肩并肩,面对冲天而起的火焰他们慌忙闪身,躲藏在大炮背后,躲避海风吹送过来的黑色硝烟。危急时刻,他们友爱互勉,共同承受战火硝烟的洗礼。 红彤彤的火光,再度映红少年激情豪迈的面庞。他看见,自己曾经顶礼膜拜的“宝珠大法”的邪教圣坛,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炮火中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同时他也看见,自己曾经魂牵梦萦的蜃城圣物,那些吃人的异兽天使,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炮火中燃烧粉碎,它们瞬间灭亡,纷纷化作漆黑的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由此想到,并且真切地领悟,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在往昔那些痴迷的时光之中,多么的不可想象?深植于心灵深处的那座邪教圣城的圣坛,决不是不可战胜的。 海上蜃城的战斗,为着人类正义事业而战斗。为此,他自己也要成为一个战士。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一个曾经痴迷,终获自由,并且重新站立起来迎接挑战,投身光荣战斗的战士。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蜃城,打响蜃城战斗的第一声战斗炮火。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圣城”,擂响战斗邪教的又一轮战斗鼓声。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灵魂深处,坚定战斗邪教思想必胜的战斗信念。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精神世界,捍卫战斗邪教信仰的战斗勇气。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皎洁月光下,点燃战斗邪教化身,那些形形色色的异兽天使的战斗导火索。 他毅然投身战斗,战斗在茫茫迷雾之中,一举点亮战士们薪火相传的战斗火炬。 战斗已然打响,这不是他心甘情愿选择战斗,而是他茫茫然已经身临战斗的前沿阵地,他只得被迫接受战斗,但他并不是身不由己,战斗是他最终的光荣选择。他选择,为生存而战斗,为尊严而战斗,为崇高理想和信念战斗。他是在战斗的进程当中,自觉选择了战斗。他宁愿战斗而死,也决不做“海市蜃楼”束手待毙的牺牲品。 既然他已经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投身战斗,他就要在战斗中成长,在战斗中磨砺,在战斗中不断取得进步。人生本是战斗,他下定决心战斗到底,不论结局怎样,他都要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同战友们并肩战斗,直至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公道自在人心,他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如同爱终将战胜仇恨,黑终究掩盖不了白,鲜红的热血必将捍卫生命尊严,死亡也望而却步。就在他挺身而出的时刻,一曲若隐若现的激昂的战鼓声,在年青纯真的觉醒者心中激情奏响,光荣战斗的鼓点一如往昔,深情回荡在他心上。 “快看,‘乐普生’号?”小姑娘用手一指,她冲着迷雾尖声惊叫。在他们的前方,距离古战舰的不远处,那艘“乐普生”号渔船,活脱病态发作的癫痫病人,船身剧烈颤抖,左右摇摆晃动,它慢吞吞地偏向一侧倾斜了。就在船与船之间,黑墨墨的狭长海沟当中,蜃城异兽大天使恐怖的身影静悄悄浮现,它浑身笼罩白蒙蒙飘浮的迷雾,面目狰狞白森森的,吃人怪物依旧咄咄逼人。 “哇啊,”异兽大天使抬起头,懒洋洋地打哈欠,慢悠悠抬起一只爪子,随心所欲伸懒腰。它呀,意兴索然,冷冰冰看一眼天幕上皎洁的月亮,如水月光十分刺目。忽然从“黄金”号的船头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随后响起“哇哇”的惨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渐行渐近。 一声声惨叫乘风荡漾,刺激了大异兽脆弱的神经。独龙眼,阴险地眯缝起来,绿荧荧的,微微闪亮,它在思考哩。嗯,没错,这分明便是亲爱的孩子们,它的小异兽发出的呼救嘛。很显然,它们被人欺负了,谁敢哪?!想到这儿,它为之怦然心动。 异兽大天使精神抖擞,它慌忙扭头张望。刚巧,一只异兽小天使“嗖”一声蹦上“黄金”号的栏杆,小东西伸头探脑急切地四下张望,这情形进而肯定了它最初的猜想。屏气凝神它看见,白晃晃的月光,照耀在小异兽湿漉漉的皮肤上,细碎花纹的柔软鳞甲,一粒粒晶莹闪亮宛若珍珠。“黄金”号的方向枪声再度响起,越来越激烈,那是各种枪支联合打响的合奏曲,大异兽闻声心惊肉跳。 那只趴在金灿灿栏杆上面的小天使蠢蠢欲动,它在此起彼落的枪声中瑟瑟颤抖,它越来越惊慌失措。它的后腿直立,舞动尾巴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它抬头仰望月亮,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一块弹片,寒光闪闪,“嗖”地冲着它横飞而来,刚巧击中它身边的栏杆,削掉一片金色的油漆,吓得它原地蹦跳,凄惨地“哇哇”怪叫。异兽大天使眼巴巴望着它,轻盈地高高跳跃,迎着海风和迷雾,小异兽飞身坠落。紧接着,它听见海沟里传来“扑通”一声响,再也没了动静。 哦?蜃城大天使顿感不妙,它紧皱眉头,眨巴独龙眼,它的样子像是在思考。墨绿色的毒液好似冷汗流淌,在它脸孔上荧荧发亮,它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嗖”一声响,它猛然弹射长长的大舌头,积极展开营救。 长舌,狠狠拍打海沟的水面,它在白蒙蒙的浪花中晃荡,闪身沉没在水中不见踪影。漆黑一团的海沟,忽然沸腾一般翻滚,起伏奔腾的海水高高卷起浪涛,撞击周围的船只“哗啦啦”地轰鸣。异兽大天使的嗜血长舌,在海沟里大力搅动,兴风作浪。惨白月光下,漆黑海水中,它凶猛翻腾的血淋淋的身影,一次次隐约闪现。“黄金”号在海浪中左右摇摆,剧烈晃动,邮轮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海面上,伴随“哗啦啦”的涛声狰狞舞动。 枪声很快停顿,周围恢复平静,唯有阵阵异样的涛声,一声声催人警醒,一声声催人奋起。人们屏气凝神地观望,默默猜测,这只吃人禽兽的动向。不晓得,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白色高大的水柱,猛然从海沟深处冲天而起,月光映照下,好似一道白闪闪的篱笆墙,树立在水面上,随即轰然崩溃,晶莹闪亮的水花飞溅。“黄金”号邮轮,古战舰,“乐普生”号渔船,以及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无一例外地左右晃荡,它们在月华笼罩下纷纷战栗,“吱嘎嘎”呻吟,它们犹如绝望无助的羔羊。 海浪如狼似虎,刹那间蜂拥而起,它们仿佛异兽的无数长舌,挥舞着,咆哮着,奔腾着,翻滚着,争先恐后猛扑向“乐普生”号渔船。气势汹汹的海浪,白花花闪亮,它们像是要把渔船一举掀翻,击沉,撕碎,砸烂,恶狠狠一口吞没。“啊,天哪!”小姑娘一声尖利的惊叫,在古战舰上响起,回荡在白茫茫迷雾肆虐的夜空,远处灰蒙蒙的烟雾在翻腾舞动,它们犹如一张张冷酷的笑脸。 吃人天使听见她啦,长舌“呼”一下从海水中迅速收回,缩回它那张黑洞洞的大嘴巴。异兽大天使使劲儿甩掉脑袋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它好像在摇头晃脑,它慢吞吞伸出巨大的爪子,高举在空中轻轻挥舞,它看似漫不经心。它呀,眯起独龙眼,它的心中“啪嗒啪嗒”打算盘,小姑娘尖利的叫声让它好不喜欢。 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搭住“乐普生”号渔船的船身,渔船在它面前仿佛一张餐桌,它伸头探脑跃跃欲试,它已然垂涎三尺。蜃城的大天使,活像是想要爬上桌子觅食的畜生,它又饿啦。 舔舔嘴巴,磨磨爪子,轻轻摇摆庞大的身躯,就餐以前,异兽大天使选择先热身,尽管它饥肠辘辘,但是它一点儿也不着急。“乐普生”号渔船上响起慌乱奔逃的脚步声。嗯,有动静?果然有人。它咬牙冷笑,全神贯注倾听那些令它激动的声音,它悄无声息地慢吞吞凑近“乐普生”号,它活像是个老辣的猎手。 湿漉漉的鼻翼,微微翕动,它细心分辨雾气中混杂的人体气味,那些腥臭的汗味儿很浓烈,它为之浮想联翩。大天使贪婪地“吧嗒”嘴巴,嘴角淌下几滴白花花的口水。它忽然听见,晚餐的“餐桌”上,黑暗之中有人跌倒,发生了什么事?它暗自猜想,兴致勃勃。 “傻、大、笨、重”的身躯,结结实实砸在“乐普生”号木头的甲板上,“嘭”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句粗声粗气的抱怨,“哎呀,真疼哪。”这是陈炜的声音。它听得清清楚楚,倍感惊喜,嗜血如命的禽兽迅速辨明方向,它猛地向他弹射长舌头。 长舌仿佛长长的鲜红绸缎,在空中划破灰蒙蒙的迷雾,迅速向下伸展,轻盈降落在“乐普生”号渔船上,一如迷雾飞快蔓延。舌身表面的肌肉,恶心地接连蠕动“呼哧呼哧”响,它是激动得颤抖不已。它在渔船的设施之间灵活穿行,敏捷地四处搜寻它心爱的猎物。陷落在“海市蜃楼”的每一条船,都是它的豪华餐厅。沦落蜃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美味可口的晚餐。 男人们愤怒而又惊恐的喊叫,瞬间连成一片。“滚开,快滚开!该死的毒蛇,离老子远点儿,啊哟,救命?”中年男子沙哑的嗓音,疯狂嚷嚷,那样的声嘶力竭,黑暗阴影下他们惊恐得魂飞魄散。 “它回头了。快跑、快跑,它又绕过来啦。它在黑暗中。快跑啊,‘大当家的’,跑!跑!跑!它就在你身后,千万别回头。”陈炜洪亮的声音,急切地催促“乐普生”号的船长赶快逃命。 “在哪儿?兄弟,我没看见它啊?它在哪儿?”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大声惊呼。 “桅杆!它就在桅杆下面。”陈炜急吼吼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的娘啊,救命……”渔船上,响起另一个中年男子的惨叫声。一句粗口,叫喊得好似撕心裂肺。“扑通”一声响,有人情急之中,纵身跳进大海。 落水者,在灰暗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挣扎,拼命游泳。惊慌失措的黑影子,使劲儿扑腾,他在白得雪亮的浪涛间起伏,挥舞双臂,拼命挣扎,发出时断时续的呼救声。“来人哪,快来人,救救我!快来,快来,哇啊?”海的波涛反射星星点点的月华,粼粼波光宛若星光,晶莹闪亮。 来了,来了,它们来了。一群吃人的小东西,它们正从大海深处,以标准的蛙泳姿势,飞速向他游过来呢。它们呀,一只紧接着一只蜂拥而来,纷纷把头露出水面,它们那灰绿色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巴,那些绿荧荧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 异兽小天使聚集在一起,它们彼此搂抱成团,浮游在海面上。一根根细长的尾巴,此起彼伏地拍打水面,雪白的浪花飞溅。贪婪的坏东西“哇哇”尖叫,犹如吹响冲锋号,它们结伴出发。 爪子尖锐的黑色指甲锋利得很哪,月光中寒光闪闪,它们张牙舞爪,争先恐后扑向落水者。“来人啊?”可怜的牺牲品发出绝望的呼喊,水面随之响起“哗啦啦”的激烈异响。月光下,落水者黑色的影子奋力挣扎,白森森的浪花扑向他,他终究沉没在水中。黑影子迅速往下沉,在水中惊狂翻腾,头和脚颠倒过来,身子倒立在水中,他仿佛是在大海里悬浮飞翔。他被异兽小天使团团包围,撕咬,啃食,他在黑暗的世界越沉越深。猎物惨白的双手,海百合一般飘浮,随着水流轻轻晃荡,它们仿佛向猎手挥舞。 “乐普生”号渔船上,一个男人的身影瑟瑟颤抖,他迟疑片刻,迅速缩回那条跨出船身的腿脚。“水里有东西?水里有东西吃人!弟兄们,快跑。”瑟瑟颤抖的黑色身影连声惊呼,提醒那些想要跳海逃命的弟兄们。在他的身旁,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紧接着惊慌失措地高叫道:“快跑!别管我,赶快到货舱去,快啊。” “该死的东西,穷追不舍。无处可逃,咱们索性跟它拼命!弟兄们,上啊?”另一个中年男子激愤的喊声,冲破了迷雾。“当心!‘大当家的’,它在你身后,老兄弟啊。”嗓音沙哑的中年男子,他再度惊呼。 “不好啦。‘大当家的’被掳走啦,它要带走他啦?”年轻人激动地大声哭喊,然后猛烈咳嗽,他禁不住哀叹、呻吟。恐怖阴影狰狞摆动,有人泣不成声。“快跑!我的丫丫,快跑啊,不要回头。”低沉的男中音,突然高声吼叫。 “战斗吧,战斗吧!陈炜兄弟啊?”黑暗与雾气之中,有人疾呼。 “战斗!”陈炜吼道。“砰砰”几声炸响,漆黑一团的“乐普生”号渔船上,有人打响还击的老猎枪。 “那是我爸爸?”小姑娘喃喃地说道。她一直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地倾听,努力分辨“乐普生”号渔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最终,小姑娘似乎听明白了,她突然凄惨地大声哭叫:“爸爸,爸爸,放开我爸爸呀?把我爸爸还给我,我要爸爸?”她听见,“丫丫!丫丫!快跑!”绝望的哀号,回荡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回音缭绕在她心上,恐惧感挥之不去。 海风呜咽,仿佛一声声狂笑。她惊呆在那儿,她听见,“‘大当家的’?老天爷呀,他被毒舌缠住啦,谁能救救他?救命啊!”霎时间,“乐普生”号渔船响起一片绝望的呼喊,喊叫声此起彼落,一如涛声激荡。 少年木然呆立,悲愤难平。他的眼中,噙满泪水。透过朦胧的泪水,他看见,“乐普生”号渔船的黑暗当中,隐约有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他正在拼死挣扎。他被异兽大天使的舌头死死缠绕,它把他高高举起,迎向月光,慢吞吞送进血盆大口。 少年瞪大眼睛,仔细辨认。没错的。他看清楚了,被巨大兽口吞没的,正是那位“乐普生”号渔船“大当家的”,小姑娘的父亲。 小姑娘都惊呆了。泪如泉涌,打湿她那如花娇嫩的脸庞。她紧咬嘴唇,无声哽咽,无声抽泣。月光下,雾气里,她瘦弱的身影仿佛脆弱的玻璃娃娃,在海风中绝望战栗。少年从身后,一把抱住痛失亲人的小姑娘,他听见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注意!它又回来啦。”突然,“乐普生”号渔船再度响起中年男子的惊呼声。“小心,陈炜兄弟,它就在你身后,看哪?”另一个声音高叫。“我看见它啦,啊呀!陈炜,好兄弟?”年轻的声音撕心裂肺一般嚎啕,紧接着响起落水声。 “活见鬼!快去底舱,别管我。”陈炜的声音,他在迷雾与黑暗的团团包围之中急切呼喊,提醒农民工弟兄们赶快撤离危险地带。听着那些激动人心的呼喊,古战舰上的少年心潮起伏,他捂住嘴巴,吞声饮泣。他看见,前方的“乐普生”号渔船异样地摇摆,频频晃动,它渐渐倾斜。落水声,落水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落水声,不断有人掉落黑沉沉的大海。 陈炜?陈炜!战士哥哥啊。听着这些喊叫声,奔跑声,落水声,少年的一颗心猛地缩紧。他用力抹眼泪。他惊慌失措。他不顾一切向前奔跑,跌跌撞撞爬上古战炮,他冲着“乐普生”号的方向呼喊:“陈炜哥哥?回来啊。”回答他的,只有凶恶的海浪声。 陈炜的怒吼突然响起,犹如惊雷穿透白茫茫的迷雾,他急切地吼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消灭大天使!” “开炮,开炮,向我们开炮!”农民工弟兄齐声怒吼。一声声怒吼,在海天汇成嘹亮的战斗之歌。 战斗之歌,荡漾在迷雾肆虐的“海市蜃楼”,激励人们前赴后继,同邪恶的异兽天使光荣战斗,战斗到底。少年惨白的脸庞如凝霜雪,汗、泪横流,他眯缝眼睛注视前方。 前方,异兽大天使黑压压的身影,在茫茫雾气中狰狞晃动,它大口吞食简直贪得无厌,悲惨的景象触目惊心。少年鼓足勇气,握紧拳头,他决心拼死决战。他在古战舰上飞奔,寻找一座角度刚好正对“乐普生”号的大炮。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重新尝试,尽管狼狈不堪,但他毫不气馁,他气喘吁吁向前猛冲。他手脚忙乱为大炮安上导火索。他手忙脚乱搬过几枚炮弹,他把它们逐一喂进大炮的“胖肚子”。 “乐普生”号渔船上,战斗仍在继续,越来越激烈。仰面躺在长舌的怀中,陈炜仍然坚持战斗,他举起破损的老猎枪,瞄准异兽大天使的嘴脸,迎面向它射击。“砰”一声响。老猎枪,打出最后一发子弹。 茫茫黑雾的深处,响起异兽大天使气哼哼的喘息声。他看见它那张厚厚的脸皮又中一枪,皮开肉绽流出几滴污血,荧光闪烁。信心倍增,他握紧手中的老猎枪,他用冷冰冰的枪口,在大舌头那身肥肉上面,这儿扎扎,那儿捅捅,他忙得一刻儿也不得闲。“黑大个子”陈炜,活像浑身长满硬刺的刺猬,他让异兽大天使难以舒服地吞咽。不得已,长舌丢下难吃的猎物,它把他甩在甲板上。 陈炜挣脱长舌的纠缠,他敏捷地就地打滚,迅速藏身在收起的帆布下。层层叠叠的洁白帆布,洒落一片鲜红的血滴,血腥味儿迎风飘散。 心有不甘,长舌悬浮在半空,左顾右盼的样子,它迟疑不决。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大异兽有些进退两难。稍后,它又回来了,像是痛下决心。急如星火,快似闪电,它到处搜寻人的下落。 灵巧的舌尖,自如伸展,它轻轻卷住帆布的一角。迎着海风,帆布“哗啦啦”响,它被长舌飞快地提升起来,沿着高耸的桅杆,一路向上爬升,直到顶峰。 身后冷风习习,陈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他马上跳起来,拼命向前跑。听见动静,长舌丢下帆布,返身追逐逃跑的人。月光照耀下,洁白的船帆一片银光闪耀,壮丽地徐徐落下,徐徐落下,徐徐落下,白茫茫的迷雾宛若海浪,随着坠落的白帆起伏荡漾。 长舌犹如血淋淋的皮鞭,恶狠狠抽打甲板上的陈炜,一声声“啪啪”的击响令人惊悸。陈炜强忍伤痛,机灵地连连打滚,他瞅准机会,猛地向异兽大天使飞出手中的老猎枪。 老猎枪黑油油的枪筒子,反射月光闪闪发亮,“嗖”一声飞落大海,它的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它打了个冷战。蜃城的吃人异兽,生气地皱紧眉头,它琢磨:怎么这个人,这么难吃啊? 吃定他!势在必得,长舌更加疯狂,它穷凶极恶拼命鞭打他,殷红的鲜血飞溅。陈炜跌倒了,他继续向前爬,他感到手脚麻木越来越身不由己,他发现前方黑暗中,有一道金色的温暖光亮。 陈炜咬紧牙关,挣扎着猛扑上去,他一把抓起手电筒。几乎是与此同时,长舌又一次卷起他,他手握电筒在困境中拼死挣扎,奋勇反抗它的袭击。金灿灿的灯光,犹如利剑出鞘,射向大天使那只灰绿色的人一样的眼珠子。电筒的光亮,深深刺痛这只见不得光明的邪教禽兽的独龙眼。蜃城大天使,晃荡大脑瓜,它眨巴眼睛尽力回避,它拼命反抗光明的力量。 长舌松软下来,陈炜乘机挣脱它的纠缠,滑落到甲板上,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沿着渔船狭窄的甲板一路小跑。他那双平底的牛皮鞋,走路和跑步,向来很管用。他轻松踏过潮湿腐朽的木头甲板,仅仅发出“吱嘎嘎”的轻微响声,可是这头食肉的蛙形异兽,它还是听到这些细微的声音,猎物的动静令它癫狂,它忽地睁大眼睛,“哇”一声惊叫。哦,他居然又跑掉啦。 这只邪教豢养的凶恶禽兽,它哪儿肯放过一个人呢?长舌高高卷起,海浪般铺天盖地,大天使卷土重来,它从他身后恶狠狠拍打下来。陈炜跌倒在甲板上,在他的身后,那条穷追不舍的长舌仿佛巨大的绸子,一天一地黑沉沉地覆盖。电筒已经脱手飞出去,落在不远处。 电筒的光束,在“乐普生”号漆黑一团的潮湿地面,照亮一片光明。金色温暖的光明之中,陈炜再一次被长舌束缚,它把他卷起来,它对此如临大敌。它小心翼翼托住他,搂住他,它死死缠住他,血淋淋舌身密布的毒牙,犹如一根根倒刺纷纷竖起,慢吞吞扎进他的肌肤,它再也不肯失去他。 “银蟾”高悬在天上,冰冷的光影,罗网般从天而降将他笼罩。陈炜怒目圆睁,他的眼中倒影金色的温暖光明,光明已然照进他的心田。他身负重伤,口鼻涌血,欲呼不能。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咬紧牙关英勇无畏,直面死亡的挑战,他是一位真正光荣战斗的战士。 陈炜被长舌紧紧捉住,在茫茫黑暗中沉没。“陈炜!”悲痛欲绝的少年,深情呼喊战士哥哥的名字,他跪倒在古战舰的甲板上泣不成声。“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如雷的怒吼伴随大海的涛声,在少年耳畔回荡,他猛然握紧火把。 他仿佛看见,战士哥哥陈炜,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他仿佛感觉到,战士哥哥陈炜,那双温暖有力的手,紧握他冰冷颤抖的手,给予他鼓励和安慰。少年感觉此刻正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抬起泪眼,他发现那是小姑娘娇嫩的小手,她握住他的手,她深情凝望他,彼此默默无语。 小姑娘泪汪汪的眼睛,晶莹闪亮,楚楚动人,她仿佛是在严厉拷问少年的灵魂,“你是战士吗?”心有灵犀,他仿佛听见她的心声。他抿紧嘴唇,他在古战炮的身旁重新站立起来。两个孩子手握手,他们一起用火把点燃导火索。 活泼跳动的金色火焰,仿如金色的鹿,毅然决然地挺身向前,斗志昂扬,一路飞奔。火焰钻进炮膛,一闪身,不见了。他们手牵手相互勉励,互相安慰,寂静之中大炮轰然怒吼,“乐普生”号应声升腾明亮的烟火。 大炮强劲的后坐力,当即把两个孩子掀翻在地,他们挣扎着探头察看,“乐普生”号渔船如同“火山”熊熊燃烧。夜空被火光照亮,纠缠不清的白色迷雾染成血色。“‘小桔子’哥哥?”小姑娘轻声呼唤,泪如雨下。她轻轻拉扯少年哥哥的衣服角儿,急切地追问他,说:“我们是光荣战斗的战士,对吧?” “战士?”少年闻言回头望着她,他感觉真的有许多心里话想要对她说,一时间却又无从说起。突然,燃烧的“乐普生”号被疯狂的异兽高高举起,巨大的火球尖声呼啸,向着古战舰的方向横“飞”过来。 天哪!少年在心中惊叫,他慌忙转身抱住小姑娘,他竭尽全力保护她,他们手拉手趴在甲板上,一动也不敢动。黑沉沉的夜幕下,飞奔而来的“乐普生”号拖带金色火焰的尾巴,它如同一颗彗星,从古战舰的上空飞身越过。燃烧的碎片,纷纷扬扬沿途洒落,“噼啪”作响,火焰与灰烬的暴风雨席卷而过,古战炮黑漆漆的炮身反射鲜艳的火光,一如星光闪烁。 大块燃烧的“乐普生”号的船体残骸,飞落在“黄金”号的船头甲板上,轰然震响,船在震动中瑟瑟颤抖。滚滚浓烟迎风翻腾,活像魔鬼狰狞的黑色影子在月光下狂舞,死亡威胁伴随烟雾静悄悄漫延。硝烟乘着海风扑进舱门,星星之火随即引燃羊毛地毯,幸亏水手眼明手快当即扑灭火苗,众人高声惊呼,纷纷躲避唯恐不及。情急之中,海盗贝贝挥手示意,他带领大家伙儿迅速撤离。他们刚刚离开舱门,彗星“乐普生”号咆哮如雷,轰然坠落在另一侧的黑暗山谷。 蜃城山谷,燃起冲天的熊熊大火,火光映红天幕,也映红他们的笑脸。洒落在古战舰上的碎片,那些星星之火,飞速点燃新的火焰,在海风中薪火相传,愈演愈烈。高高的桅杆被点燃,激情热烈地燃烧,俨然斗志昂扬的战士昂首挺立。他们抬头仰望燃烧如同火炬的桅杆,古战舰忽然“咯吱”战栗,它被异兽大天使猛然顶离海面。 船头向上,船尾向下,船底被异兽的爪子平稳托举,古战舰看似在云雾中悬浮。它的脑袋躲藏在船的下方,发出低沉的吼叫和呻吟,一次次猛烈的攻击,它试图将古战舰彻底摧毁。 古战舰的船头,慢慢腾腾向上翘起,少年和小姑娘根本措手不及,他们失去重心双双跌倒。一路尖声惊叫,他们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向古战舰的船尾。 船头直指天幕上,那一轮珍珠般明亮的满月。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他在半空中抓到一根缆绳。他搂紧小姑娘,他们凭借这根悬挂在桅杆上的缆绳荡秋千。他们在迷雾中摇摆晃动,荡来荡去,情同钟摆。缆绳的另一头连接桅杆,正在燃烧,并且随时会断裂。“啊?”小姑娘的惊叫声清脆又响亮,如歌唱响。 异兽大天使皱皱眉头,它恼怒地晃荡庞大的身躯,搅动海水“哗啦啦”响。热浪犹如天罗地网,向它迎面袭来,它感觉越来越灼热难受,它不得不托举燃烧的古战舰慢吞吞地挪动位置,它想避开那些滚滚而来的热浪。 两个孩子的脚下,“黄金”号邮轮渐渐逼近,“秋千”上的小伙伴彼此心头撞鹿,她紧咬嘴唇默默注视她的少年英雄,他从小姑娘的眼中读到信任,读到勇气,读到求生的渴望。为了生存他们并肩光荣战斗,他抱紧她,他用目光给予她温暖和力量。浪花飞腾,连绵起伏,拼搏的决心令他们心潮澎湃,他们看准时机,“荡”向靠近的“黄金”号。半空中迎风招展的火焰,沿着缆绳慢慢腾腾往下爬,步步逼近他们。猩红的火光在闪耀,燃烧的缆绳带着他们轻松越过黑漆漆的海沟。 “啪”一声响,他慌忙抬头察看,粗壮的缆绳正在火焰中逐渐断裂。生死关头,他们紧紧抓住救命缆绳,借助海风的推力,他们飘荡到“黄金”号上空。缆绳烧断的刹那间,他们带着一段缆绳刚好落到“黄金”号船头的甲板上,就在他们坠落的同时,异兽大天使突然发出狂暴的低吼声。 缆绳横躺在甲板上,仍然在燃烧,火焰的旗帜为幸存者照亮逃生之路。不敢稍作停留,他们连滚带爬,闪身跳进黑洞洞的大窟窿。 大天使蛙形的黑色影子,慢吞吞地伸展,它在伸懒腰呢。它那庞大而又笨重的躯体,黑压压,影幢幢,在血色殷红的烟雾衬托下,愈加狰狞恐怖。它傲慢地昂起头,张开嘴巴,冲着月亮疯狂咆哮,它活像荒原上饥肠辘辘的豺狼。白白地失去到嘴的晚餐,贪婪的异兽心有不甘,它狂暴地摇晃古战舰,恨不能将其撕成碎片,泄愤。 燃烧的桅杆折断了,翻滚着坠落大海,激起雪白的浪涛。它眯缝独龙眼,无趣地丢下它的“餐桌”,它迅速在大海中闪身消失。猎手和猎物悉数退场,孤零零的古战舰船尾向下,垂直站立在海面上,它看似钟面上的指针摇摆不定。那些古战炮被烈焰烧烤得红彤彤的,接二连三脱离固定位置,它们先后坠落大海,白闪闪的浪花飞溅,熊熊燃烧的古战舰很快沉没。大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海浪,犹如群马狂奔,洁白的浪花撞击“黄金”号碎成泡沫,白得雪亮,如同诱人的幻影终将荡然无存。 第四十六章 薪尽火传  “嘭!”黑漆漆的大铁门猛地被撞开,气急败坏的一群人紧紧跟随在水手身后,他们争先恐后涌进“黄金”号的货舱。血雨腥风的“海市蜃楼”,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吃人异兽的巢穴,处处危机四伏,无辜者先后被吞噬,死亡阴影黑沉沉笼罩孤岛,迷雾肆虐封锁逃生之路。逃命,成为人们心底最纯洁的信仰,尽管这“信仰”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幸存者精疲力竭。久经“战乱”,人人都被逼迫得行动敏捷,个个都身手不凡,根本无需提醒,他们很快找到相对舒适的角落,各自勉强安顿。 殿后掩护的海盗“刀疤”,这位黑人兄弟他好似呼啸的黑色炮弹,穷凶极恶闯进门来,高高抬腿劲头十足,他狠狠一脚踢上货舱的大门,“轰”一声闷响。 “好哇。”海盗贝贝瞪眼瞧着紧闭的“黑门”,连连点头,由衷地低声赞叹。他可是被活生生逼急啦,惊吓得冷汗淋漓,他魂不附体犹如惊弓之鸟,此刻他很高兴终于能够稍事喘息。他和海盗阿尔伯特紧挨在一起,难兄难弟同样气喘吁吁,瑟瑟微颤,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枪械,坚守在舱门前。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牢牢把守这扇钢铁的“生命之门”。 谁知道,那些上蹿下跳的吃人小家伙,它们是否会追踪气味,沿路尾随而至呢?它们总是穷追不舍。 门,已经关上了,这可真是谢天谢地。也许,门里是安全,门外是死亡,也或许刚好相反。门里门外,究竟哪里更安全,没有人知道。不过是因为关上门,每个人心里都感觉好受些,他们恍若得到一个虚幻的平安承诺,仅仅如此而已。 惊魂未定的“枪杆子”们,他们并没有束手等待,而是立刻行动,他们忙不迭地更换弹匣,积极准备逃生。一双双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中,枪械和弹匣相互碰撞“咣咣”作响,好似合奏一曲单调而又刻板的打击音乐,心也随之怦怦跳动。也难怪这些职业的海上强盗,他们竟然如此惊恐不安,深陷绝境,每个人都志在死地求生。 在这座血淋淋吃人的“邪恶圣城”,死亡实实在在的威胁,总是在瞬间降临,悄无声息的凶残杀戮,根本令人猝不及防。情形常常是这样的:一个人,几分钟以前,还在笑呵呵地同你说笑,仅仅几分钟以后,这个人就粉身碎骨失去了生命。人如蜉蝣,命如朝露,危在旦夕哪,为了生存,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吉祥怀抱婴儿,他用人家林老板名牌的破烂西服,小心翼翼重新把小宝宝包裹好,他老老实实守护在同学光标的身旁,他下定决心,自此寸步不离,直到平安护送他们逃离“鬼蜮之地”。比较那些神情沮丧的海盗,两个年轻人算是镇定的,因为彼此的友谊给予他们勇气和力量。 “吉祥呀,”光标犹豫再三,还是轻唤他一声,他同吉祥商量说:“我很渴。能不能麻烦你,给‘本哥们’找一口水喝?” “好的!水,对吧?水,水,水啊水,要是有一瓶矿泉水,那该多好。”吉祥用力点头,四下张望,可是他心里着实犯愁。水?哪儿有水呀?蜃城是在大海上,周围到处都是水,一口水也喝不上。残酷哪,吉祥? “吉祥?!”冷不防,半空中突然响起尖利的惊呼。吉祥着实被吓一跳,顿感头皮发麻,手脚也发软,他心慌意乱。他怀中的“婴儿小天使”,差一点失手落地,幸亏靠在货箱上的光标同学,及时伸手援助。吉祥倒也蛮乖巧,顺水推舟,他索性把婴儿送进他的怀抱。 好家伙,我的宝贝儿子,他可不是一只橄榄球哇。可怜林先生,白白地又被他惊出一头冷汗。他微张嘴巴,终究还是没敢吭声。想想看,儿子还是自己主动让人家抱的,尤其是出了教授先生那档子事情。瞧吉祥的神情模样,他很是自责呢,若是现在伸手抱回儿子,倒像是信不过人家似的。况且,身负重伤的光标更加需要照应,吉祥他哪能行?唉,友谊为重吧。再说,自己看紧点儿不就行了吗?儿子又没长翅膀,不会飞的。只是吉祥这个孩子呀,早晚非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不可哟。 回头再说吉祥,他被如此突如其来的尖声嚷嚷惊吓,他只觉得心儿呀,瞬间高悬,“扑通扑通”狂跳犹如击鼓。鬼地方,突然“空降”的一声异样惊呼,谁不害怕?人人都被这一声惊呼,弄得紧张兮兮,大家纷纷抬头警觉地向上张望,吉祥也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伸长脖子望过去的,当然还有林先生,他是琢磨着,随时随刻要为他那宝贝儿子冲锋陷阵。 意外的情形,让大家伙儿都愣住了。人们发现在高高的货箱顶上,安安稳稳端坐两个饱受惊吓的孩子。那个名叫“小桔”的少年,还有那个名叫“丫丫”的小姑娘,他们手拉手、肩并肩,哆哆嗦嗦紧挨在一起,月光下他们瘦弱的身影那么样的单薄脆弱,楚楚可怜,楚楚动人。两个“小家伙”居高临下,他们神情专注地望着众人。 原来就在熊熊燃烧的古战舰沉没以前,他们双双跳进“黄金”号船头甲板上的大窟窿,幸运地刚好落在货箱堆的顶上,“天窗”外面响起异兽大天使的吼声,火光把天幕染成血色。他们惊慌失措,隐约觉得高处可能更安全,于是他们选择暂且留在那儿,他们小心隐蔽在天花板下方的阴影深处。稍后,那群猛冲进来的持枪海盗,着实令他们吃惊。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他们未被人发现。少年在人群当中忽然发现吉祥,并且他发现海盗们也变成逃亡者,他这才一声惊呼。 “吉祥哥哥?”激动的少年眼巴巴望着他,一时间泣不成声。他从高高的货箱顶上纵身跳下,幸好被眼明手快的水手稳稳接到。他不顾一切从水手的怀抱挣脱,扑到吉祥面前,他急切地要同他说话。泪如雨下,他抽泣着,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豆大的泪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扑簌滚落,打湿了他那件白得雪亮的大袍子,他此刻伤心得心都快要碎了。他仿佛听见,那些珍珠般的泪珠“吧嗒吧嗒”掉落的声响,一声声那样的震撼人心,少年禁不住睁大眼睛,他凝神静听。 漫漫长夜,一眼望不到尽头。坏人,坏事,坏消息,桩桩件件前赴后继地纷乱涌现,吉祥已然磨砺得分外坦然和从容,眼下他吉祥的心情可是不坏呀。他认真瞧一眼,黑压压的天花板上,那只被炸开的大窟窿,他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大声感叹:“嗬!这儿都开了边门啦?乖乖。早晓得的话,‘小爷’我就不用绕远路啦,瞧这一路上枪林弹雨的,唉哟。” “‘乐普生’号,”少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再度哽咽,他的一颗心仍然深深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难以自拔。心如刀绞,“乐普生”号渔船惨痛的回忆,白晃晃闪现在他眼前,它们活像异兽的爪子和牙齿扑面而来,恐怖的回忆张牙舞爪要把他的心揉碎,它们妄图摧毁他的意志。 “什么‘乐普生’号?”吉祥眨眼睛,他听得一头雾水,心神恍惚的他完全没能够及时反映过来。本来嘛,关于这艘“乐普生”号渔船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现在他吉祥的心目中,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大字,那就是“光标”。 光标第一。光标最大。光标顶顶珍贵。光标这哥们,他身负重伤,不论前途如何凶险,吉祥他也要全力以赴,保护好这颗友谊的“胜利果实”。自然的,心不在焉的吉祥先生,他没有接下少年的话茬儿,他反而急切地追问他,说:“小桔,你知道哪儿有水?可以喝的水。” 少年闻言神情茫然,他呆望吉祥无言以对,他任凭泪水流淌。“孩子啊,我们都看到了。”林先生急步来到少年身旁,他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他希望他能勇敢面对严酷现实。他用沉稳的语调,竭力安慰悲伤的少年,他对他说:“蜃城,决不是不可战胜的,相信我!我们将坚持到底,我们一定是赢家,绝对的。” “乐普生”号,这艘光荣战斗,直至光荣牺牲的战船的光荣名字,此时此刻在少年心中,伴随若隐若现的战鼓声,再一次被深情呼唤。他仿佛又听见,战船“乐普生”号上的光荣战士,一声声英勇无畏的吼声:“向我们开炮!向我们开炮!”他仿佛又看见,战士陈炜坚持战斗,直到最后时刻,他英勇无畏地挥舞手电筒,以光明为利剑,刺向异兽大天使的眼睛。 泪水很快模糊双眼,人影朦胧,心境黯然,少年悲情满怀,他几度欲言又止。他看见,光标哥哥显然受伤了。他虚弱地靠在货箱上,脸色苍白,泪眼汪汪,他眼巴巴地期待“乐普生”号的消息。在他怀中,那个出生在蜃城的婴儿,他正放声啼哭。“小天使”他仿佛是故意的,他要用哭声阻止他述说那个悲壮的故事。问题在于,人们究竟还能承受多大的伤痛?少年脑海中一闪念,更加犹豫不决,他索性咬紧牙关,他选择沉默。 关于“乐普生”号光荣战斗,直至爆炸燃烧,沉没在大海的真相,究竟应当如何述说?是我,亲手点燃大炮的导火索,就在“乐普生”号尚存一线生机的时候。战士哥哥,他们会理解我的,那么光标哥哥呢?其他人呢?他们能够原谅,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的无奈选择?他们能够体谅,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本无从选择?他们能够理解,在那千钧一发时刻,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生死抉择?但愿吧。 一个灵魂曾经披上“白大袍子”的少年,已然在精神上彻底挣脱“白大袍子”,平民英雄的浩然正气薪火相传,光荣战斗的信念给予失足者重生的勇气和力量。 人们将会用怎样的目光,审视我? 人们将会以怎样的心态,想象我? 人们又将以怎样的语言,传说我的故事呢? 随意吧。他左思右想自觉心中无愧,面对尴尬困境,他一笑了之。他低下头,冷眼打量洁白的绸子裙袍。人们都穿着“正常服装”,甚至海盗统一的黑色皮衣,看着也还顺眼。只有他一个人,还穿着白大袍子。它呀,显然是越看越别扭,也越来越刺眼。脱掉它,可不容易,难不成要在蜃城“裸奔”?少年悠然地摇摆晃动,那身宽大飘逸的白大袍子,看似白皑皑的,他旁若无人若有所思。 “陈炜在哪里?”光标微微颤抖的声音,冰冷而且严厉,他忍不住低声逼问他,语气咄咄逼人,分明不容他躲闪。他那黑亮的眼睛,泪光闪烁,他死死盯住少年看似白得雪亮的影子。闻听这一声意味深长的追问,白袍少年的反映居然是这样的:他茫茫然望着他,张口结舌。 “白大袍子”齐整的牙齿,月光映照下雪白分明,一颗颗珍珠般闪闪发亮。这真让人看得胆战心惊,冷汗淋漓。光标依旧清晰记得,那晚在海边,他同少年初次的相见。这个可怕的孩子,身子骨儿浸泡在海水中,他张开嘴巴露出牙齿,缓缓舞动手臂,痴迷修炼他那个“宝珠大法”,他魂飞天外。这一幕滑稽而又恐怖的情景,多么令人映像深刻?毕生难忘。 此时此地,少年依旧身穿“白大袍子”,他神思恍惚地左右晃荡,他犹如白色的问号,左右摇摆不定。直面吃人谜团,光标凶恶紧盯的眼神,倒好像是他要吃人。在他眼中,少年雪白、雪白的身影,悄然伫立在皎洁月光下,惨白,夺目,恰似“雪人”寒光闪闪,寒意逼人。雪亮的白色,如同死亡白色的阴影,声色不动包围他,它们要将他牢牢束缚伺机一举摧毁,粉身碎骨吞没,不留痕迹。 少年朦胧而又晶莹的眼睛,泪水还在不断涌现,这些夺眶而出的泪水,怎能不令人心悸?更何况,他心中不祥的预感,黑影子一般狰狞舞动,自从陈炜他匆忙离开。光标的眼中泪花闪现,他不禁扪心自问:蜃城,刚刚经历惊天动地的爆炸和燃烧。“陈炜在哪里?”这句问话,难道不是明知故问。 “陈炜?咦,他人呢?”吉祥慌忙环顾四周。他心想,不是说,他跟两个孩子去寻找什么“乐普生”号?确实没有看到陈炜。吉祥眨眼睛,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他慌慌张张凑近少年,他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他小心翼翼追问他,“陈炜在哪里!”少年木然无语,泪如雨下。 不答话?光掉眼泪?他这算什么意思?吉祥顿感窒息,惊恐地睁大眼睛,他手脚冰凉心里越来越害怕。良久,他听见少年喃喃低语,他艰难地诉说:“当时,我们俩在古战舰上。它来了,大天使。‘乐普生’号燃烧沉没,无一生还。” “陈炜哥哥他是战士!”货箱顶上,小姑娘骄傲的声音,给出一个响亮的回答。“陈炜是战士,还有我爸爸,他也是战士。‘乐普生’号,他们所有人都是真正的战士,光荣战斗的战士。”说罢,她忽然飞身跃下货箱,仿佛凌空飞翔的海鸥。水手老早伸长脖子等着她哩,他准确地接住她。他彬彬有礼,轻手轻脚把小姑娘放到地上,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听她说话,如今她可是这里唯一的女士。 “‘是男人,就得起来战斗!’这句话,是陈炜哥哥在古战舰上,对我们大家伙儿说的。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听一听。不要再和我的‘小桔子’哥哥较真,他很勇敢,很了不起,他战斗了,光荣战斗。”她说着呜咽起来,晶莹的泪光闪烁。她走上前去,牵起少年的手,她温和平静地呼唤他,“‘小桔子’,你可要勇敢。”他用力点头,他默默凝望他可爱的小姑娘。她那含泪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和暖,那么的充满友爱、勇气和力量,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皎洁月光照耀下,光标煞白的面孔,难看得足以吓死人。他真是欲哭无泪,欲说还休。他恶狠狠地死死盯住吉祥,他要和吉祥较真,他要和他决斗,他要向他亲手讨还老同学陈炜的性命,他恨不能活生生撕烂吉祥这条“惹祸精”。 往事,不堪回首啊,怎么忍心回想。他万分感伤,并且万分痛悔,他是愤不欲生。当初正是自己,错把吉祥当成“人”,介绍两个最要好的老同学给他。戎蓉,好不容易挣脱他的“魔爪”,终究还是让吉祥给祸害死了。更加倒霉的是陈炜。天涯海角,人家明明救过他的命,吉祥真好,他反而诱骗救命恩人,共同奔赴吃人的“海市蜃楼”。不论怎么说,陈炜的死,究竟祸起吉祥。光标心里,想的尽是怨恨吉祥的话,毫不留情。他只是暗自咒骂罢了,多少为了解恨。他琢磨,反正吉祥不曾听见,如此这般不会伤他的心。 光标的目光,一路上苦苦追逐吉祥的身影。他看见,那只叫做“吉祥”的猎物,垂头丧气,他分明垂死挣扎。他耷拉脑袋,漫不经心,溜达到黑洞洞的大窟窿下。嘿嘿,他居然还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吉祥抬头仰望,那一轮团团圆圆的月亮,他沉默不语。 天哪,可别把这“傻孩子”给伤心坏了。没有谁,对他说过一句怨恨责怪的话,吉祥好像“林黛玉”?他活该倒霉。善感多愁,自怨自艾,他是自作孽。光标盯住他又恨又心疼,百感交集,他在心中替自己叫苦喊冤。他由此迅速转变态度,关键时刻他总是十分“拎得清爽”,黑白轻重,他一向逻辑分明。他觉得还是顾全大局吧,无论如何,等到大家伙儿平安逃离蜃城,再和吉祥这个“坏东西”好好算账。 众目睽睽,光标选择忍气吞声。强忍伤痛,同时也强忍心痛,他马上变得殷勤和温和,反倒显得有些假惺惺、阴森森的,他万分艰难地轻声呼唤:“吉祥啊?”他这样的语调呀,多么温暖柔和,不能不令人感动。话又说回来,光标心里,可是真的心疼吉祥呢。唉,又有谁知道? 吉祥愣了一下,匆忙回过神来,他面对他温暖的目光,万分地惶恐,他的灵魂仿佛刚刚从月球返航。茫茫然,傻乎乎,他呆呆地望着光标,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平淡如水,吉祥已然心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表现得茫然呆傻,不哭也不闹,他一心一意任人摆布。他这样的从容乖巧,一样足以吓死人。 林先生先是看着吉祥,转而又望着光标,他发觉双方的情况同样不好,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他连忙来到吉祥身旁,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吉祥啊,让我们一起,为‘乐普生’号牺牲的人们祈祷吧。”这句话,同时也是讲给光标听的。在这个倍感伤心痛悔的时刻,林文湛及时出面,得体地替大家暂时解围。自然是因为他老早晓得,三个年轻人之所以结伴来到蜃城,起因是吉祥的表弟小福儿。 此刻他完全能够体谅,吉祥的处境。陈炜的死,对于吉祥,无疑是又一次沉痛的打击。可怜吉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两位十分重要的朋友,并且他们都是舍身而去。又有谁敢说,他们的牺牲,真的不是因为吉祥?人生如此际遇,怎能不令人扼腕长叹? 突然响起“哐当”一声撞响,惊扰了林先生的思路,本来他还想着要对吉祥他们说些安慰的话。一次次从爪牙下侥幸逃生的人,难免高度紧张,他们闻声一起回头张望。他们看见角落阴影下,有一只木条子的高大货箱,它已经被海盗“刀疤”用枪托砸开一道口子。海盗阿尔伯特伸长脖子,他探头探脑瞧一眼箱子里的货色,当即兴奋地扯开嗓门喊叫,他仿佛一个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童,阿尔伯特先生手舞足蹈地嚷道:“船!船!这儿有条船!” 船? 海盗先生夸张的喊叫,活脱一针兴奋剂,迅速使人提神醒脑,众人立即围拢过来,急切地想要看个究竟。大家伙儿齐心合力,七手八脚“乒乒乓乓”地敲打,很快拆除货箱的外包装。几支手电筒的光圈汇集在一起,金色温暖的光明照耀下,人们赫然发现一条娇小玲珑的船。 龙舟帆船金灿灿闪亮,它搭载在黑漆的电动车上,帆船修长的体形很轻盈。船头是傲然昂扬的龙头,船尾是矫健刚毅的龙尾,船身覆盖精美的彩绘,姿态潇洒地向上飞扬,闪亮的龙鳞,飘逸的龙须,张扬有力的龙爪,每一笔描绘都细腻鲜活,金色的龙栩栩如生。月光皎洁,雾气袅袅,“金龙”帆船昂首挺胸,踏着祥云好似要腾空飞翔。意外的惊喜哪,众人无不为之陶醉,漆黑压抑的天花板下鸦雀无声,他们竟然忘记自身深陷险境。 水手疼爱地轻轻抚摸华美的龙舟,他低声叹息犹如喃喃自语,他说:“这条金色的小船属于老船工们,他们是退役水手,他们此刻已然葬身海底,他们生前曾经光荣战斗。他们带着心爱的‘金龙’环球旅行,他们的帆船赢得许多比赛。我看过他们比赛,他们总是勇往直前,他们的确很优秀,他们是斗志昂扬的水手。”意犹未尽他忍不住哽咽,匆忙低下头。年轻水手的泪珠滴落在金色的龙舟上,悄然滑落,泪痕晶莹夺目。 倾听水手动情的述说,人们静默无语,许多人曾经亲眼目睹老船工们壮烈牺牲,睹物思人倍感伤怀。海盗贝贝难掩失望之情,老水手悲惨的结局再度触发恐惧,他故意拉长声音粗野叫骂:“‘狗屎’!水手,你说错了,什么‘金龙’,这分明是一只中国女人的绣花鞋。” “金色的龙?意外收获啊,但愿逃生之路,从此吉星高照。”彼得先生轻声嘀咕,无奈耸肩。他无意间抬头,他骇然发现“天窗”边沿有一只小异兽,它用细长灵巧的尾巴缠绕裸露的木料,身体倒挂在那儿,它在稀薄雾气中左右晃荡。居高临下,它正偷偷摸摸窥视呢。 眼明手快,彼得慌忙举枪射击,冲着它送出一连串子弹,异兽的惨叫比较枪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灰蒙蒙的硝烟迎风而起,破碎的异兽小天使的尸骸落叶一般徐徐飘零,众人瞠目结舌纷纷抬头仰望,他们望着它无声坠落,惊得魂不守舍。突发的一幕,使得大家伙儿瞬间惊醒。这里不安全。不再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惊呆的水手方才跳起来,他马上扑向彼得先生。他粗暴地推开战斗的彼得。水手瞪起黑亮的眼珠子,孩子气地吼叫道:“嗨!这些箱子都是运往香港的‘烟花秀’,不能沾火星子,懂吗?搞不好,会把我们炸上天的。千万小心,‘美国佬’,别在我的船上毛手毛脚的。” “什么?”斯文的“美国佬”,着实被水手宣布的消息吓一跳。彼得先生认真想了想,他连忙追问水手,说:“小顺子?嗯,我说,尊敬的水手先生。这些东西,搞不好可能会爆炸,是这样的吗?那么,或许,也能把蜃城炸飞上天?” 水手闻听此言不由得愣住,他的目光饱含敌意,他紧盯彼得的蓝眼睛,像是一眼看穿人家的心思。他心里直犯嘀咕:“美国佬”想干啥?没错,他是天生的“麻烦制造者”。在我的“黄金”号上,安全第一,任何人休想耍花样。 “啊呀,‘美国佬’,他说的很对。”林先生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环顾四周,平静地说道:“想想看,那些遇难的救生艇?如果不杀死吃人异兽,谁也休想离开‘恶魔’海域,事实如此。请不要嫌弃这条小小的龙舟帆船,若想离开蜃城,不论哪条船,都不可能办到。换句话说,赢下‘海市蜃楼’,兴许能有逃生的机会,难道不是吗?”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姑娘身上。隆隆的炮声,在他耳畔恍惚回响,一如大海的轰鸣激动人心,他为之热血沸腾。深吸一口气,他深情地补充说:“正如陈炜先生,他临终时候的所作所为。男人就得光荣战斗,先生们?” “林先生,您是说,在蜃城开场焰火晚会?”吉祥注视着他,朗声喝问。 “我的意思,正是这样。”林文湛爽快地回答。 光标听了他们俩一问一答的简短对话,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他边想边说:“嗯,好创意啊,你们俩。想想看,肯定还会有船遇险,有人遇害,我们绝不能把一座吃人的‘邪教之城’留在人间,这一点恐怕我们已经别无选择,牺牲了那么多生命。” “对呀。咱们就在‘海市蜃楼’同吃人的邪教,决一死战!”少年激动地嚷嚷,他使劲儿挥舞拳头。“战斗!我们选择战斗!把这些形形色色的大畜生、小畜生,统统消灭干净。”说罢,他返身紧紧搂住光标哥哥,他的动作可真鲁莽,负伤的光标痛得五官挪位,他禁不住连声哀求:“唉哟,别激动,求您啦。要温柔啊,孩子。” “你,伤得重吗?”少年关切地询问。湿漉漉的眼睛,深情凝望他。 “我还活着,还不错呀。”光标笑了笑,语气肯定地回答。 彼得神情严峻,他大声告诉大家,说:“我们美国人,从来不是胆小鬼。邪教是全人类共同的祸害。我一定要毁灭蜃城,消灭异兽天使,为我新婚的妻子复仇。我选择,战斗!先生们,我们身临人间炼狱,肩负神圣的责任和使命,就让我们誓死决战,决战蜃城。” 誓死决战。决战蜃城。望着面前英勇无畏的美国汉子,海盗“刀疤”的心中,不禁涌现片刻的感动,他随声附和道:“是的,是的,确实如此。我看也是。硬汉嘛,就得战斗呗。还能白白地让一群畜生吃掉?那不成‘软蛋’啦。真丢人。若要问我,我也选择战斗,当然要战斗,像一个光荣的海上勇士。” 虽然个头儿偏小,阿尔伯特先生从来都蛮自信,他觉得自己足够男子汉。听了硬汉们的一番发言,他也深受感染,热血沸腾。他拍拍肩上斜挎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洋洋得意地向众人炫耀说:“诸位弟兄,请注意。我这里有设备,高科技哩,呵呵。它来自‘禁区’,威力巨大,就像这样‘嘭’!爆炸,蜃城就完蛋啦。怎么样,精彩吧?本来,教授先生占领这艘船,他计划要炸沉它的。” “闭嘴,蠢货。”海盗贝贝忍无可忍,他一声咆哮,当即打断阿尔伯特先生兴致勃勃的演讲。“头儿”贝贝用他那恶狠狠的目光,紧盯同伴一眼,意在阻止他当众翻底牌。阿尔伯特对此很无奈,他摊开双手连连耸肩,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只得抿紧嘴巴。话说了一半,意犹未尽的,他多少有些遗憾呢。 “哦,是吗?原来如此。哼哼,想拿我们的血肉做诱饵,喂‘癞蛤蟆’呢。”彼得先生冷冷地瞟了海盗们一眼,他态度生硬地挑衅,提高嗓门说道:“怎么不说话啦,阿尔伯特先生?伤感,害羞,还是良心发现?爷们,事过境迁,你还能怕谁!” “没错。”阿尔伯特先生看了看彼得,他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怕谁啦?我怕谁,哇啊!”猛然回头,他恶狠狠地瞪眼睛,回敬“头儿”贝贝。他心想,眼下都“混”到如此田地,谁怕谁?得了吧。现在就要翻身做主人,刻不容缓。那么好吧,我还接茬儿往下说。 自命不凡的家伙,煞有介事地整理那身皮子柔软的宽大风衣,阿尔伯特先生看上去还真人模狗样,他毅然鼓起勇气揭露内幕,“先生们,”他提高嗓门说:“老子我也要战斗,光荣战斗。我是这么想的,总得有人干掉狗娘养的大天使,否则谁也逃不掉。在你们当中,有谁听说过‘禁区’?” “放屁!”海盗贝贝突然厉声斥责。“禁区”这个名词好像有魔力,阿尔伯特尽管语调轻柔,并且他在述说的时候略显神秘,却在他贝贝先生的心中犹如炮声,轰然炸响,当场令他寒噤。他刹那间火冒三丈,他跳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该死的王八羔子,你完蛋!”紧接着,便是轰然一阵枪响,他冲着漆黑的夜空疯狂扫射。他选择武力威胁,以求迅速控制局面。他岂能容忍,有人公然冒犯他的权威,尤其是他的一个手下人,当着一群人质的面。更不用说,他居然还敢跟人贸然提起“禁区”,简直荒唐。 枪声和惊叫声过后,再度鸦雀无声。事实证明,枪声就是权威,枪声等同于“话语权”,果然见效?呵呵。海盗贝贝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因而信心百倍,红晕在他面颊上如花浮现。 海盗“刀疤”看看穷凶极恶的贝贝,他转而望了望阿尔伯特兄弟,左右为难他欲言又止。好吧,那就让他们当场较量,哪怕天理良心搁在一旁。谁凶恶,我就听谁的。“刀疤”先生如此这般拿主意,糟糕的主意直接导致严重后果。得逞的海盗贝贝变本加厉地凶恶,他“嗖”一声跳上货箱,疯狂挥舞手中的枪“哐啷哐啷”响,他要用“枪杆子”同这些弱智低能的“窝囊废”强硬对话。谁多嘴,谁反抗,或者是谁胆敢调皮捣蛋,他就一枪“嘣”了他,杀一儆百。 黑沉沉的空间,徒然响起禽兽般的咆哮,贝贝先生几近癫狂令人侧目,没有人搭腔理睬他,人人都噤若寒蝉,唯恐避之不及。沉默本身,等同于抗拒。人与“兽”之间无声无息的战斗,一如星星之火悄然蔓延,胜负已然在此刻注定。 然而禽兽误认为得逞,他以为穷凶极恶才能彰显个人魅力,自古强升劣汰,他坚信弱肉强食,作为强人他信仰实力。如狼似虎他伫立在月光下,他越来越嚣张,他在乘胜追逐他的猎物,他痛痛快快地厉声吼叫:“闭嘴!听我说。我要活着离开,我要生存!哦,见鬼,邪教不关我的事,简直是弱智。现在都照我说的做,否则就去死!” 战斗,海盗阿尔伯特当场输掉,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耷拉脑袋,瑟瑟颤抖,身子骨儿瘫软他犹如烂泥。阿尔伯特先生,他是精神上完蛋。 第四十七章 “金龙”计划  坠落在蜃城山谷的“乐普生”号渔船,俨然成为一颗生机勃勃的火种,红艳艳的火苗犹如旗帜迎风招展,相继点燃周围的船只残骸,火焰冲天而起熊熊燃烧。金灿灿的光芒普照海天,将不远处“黄金”号邮轮的甲板映照得通红明亮,黑风孽海的鬼蜮之地,宛若即将迎接大海上的日出。 “别磨蹭,快!快!快!动作要利落,小心挨枪子!哎呀?该死的混蛋,用你的手,把那根骨头拔出来。”海盗贝贝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一如鬼哭狼嚎,回荡在火光映红的夜空。这家伙好似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困兽犹斗,为了活命他不顾一切地拼死挣扎,他要一举击碎“海市蜃楼”的吃人噩梦,他坚信不择手段地奴役别人能够使他重获自由,全心全意追逐利益他同样“吃人”。信仰邪恶,他不见得比禽兽逊色。 “黄金”号的船头甲板人影晃动,人们在如水月光下乱作一团,“噼噼啪啪”的敲打声此起彼落。吉祥、林文湛、水手小顺子和餐厅服务生,还有惊魂未定的人妖,这些人眼下成了搬运工,他们尾随在海盗“刀疤”的身后,齐心协力“卖苦力”。他们把原本铺设在甲板上的木板,逐一拆除,然后除去那上面粘连的人与兽的尸骨残渣。长长的厚实木板沉甸甸的,被众人拖向那只炸开的“黑洞洞”,灰蒙蒙的稀薄烟雾袅袅飘浮在窟窿口,恍若预示生与死的谜团并不难破解,仅有一道缥缈的帷幕相隔。 临时货舱同样人影晃动异常忙碌,为了保住性命,每个人都发奋图强,逃生的希望尽管渺茫,却犹如星星之火,在每个人的心底熊熊燃烧,直叫人热血沸腾。几乎所有的人力和设备,都被用来投入贝贝先生一手策划和领导的“金龙”计划,只有光标同学因为身负重伤,“领导人”暂时派不上他的用场,他被冷落在一旁。“小保姆”光标怀抱婴儿,形单影只,他蜷缩在货箱子角落的阴影底下,冷眼旁观这一幕现代版本的“苦役”大戏。 火焰的金色光辉,仿佛暖融融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箱子和墙壁上微微晃荡,各个角落的黑影子随之蠢蠢欲动,恐怖的阴影黑压压笼罩在他心上。闲得心里发慌,他积极开动脑筋,继续为大家伙儿盘算脱身的主意,设想种种可能的行动方案。他懒洋洋地倚靠在箱子上,箱子黯淡的军绿色反衬他的脸色愈加阴霾,他感到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淡淡的雾气缭绕在他周围潮湿而又阴冷,他忍不住接连打寒战。 气氛压抑的低矮空间,光线昏暗,阴森森的,他隐约嗅出隐藏在雾气深处的血腥味道,他恍若听见小异兽甩尾巴的“啪嗒啪嗒”的敲击声,挥之不去的幻觉令他越发毛骨悚然。他强迫自己振作,再三提醒自己想象那些美好的事情,他马上想起美丽的鹿回头公园,春暖花开,绿草如茵。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在鹿回头雕塑的后方,海天辽阔,湛蓝得动人心魄。洁白的海鸥,在南中国海上自由翱翔,前赴后继轻盈地掠过浪尖,浪花闪烁金光。他仿佛听见,飞鸟的歌唱,他仿佛闻到芳草的清香,他身不由已地颤悠,瞬间惊醒,他感觉到“黄金”号在颤抖,它很快恢复平静。他屏气凝神仔细搜寻蛛丝马迹,却是一无所获,他猜想异兽大天使恐怕在海底作祟,它真让人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平安无事?“唉,”他舒了口气,低下头望着林大老板的“小天使”,他为他悲惨的处境痛惜得唉声叹气。可怜的小家伙哭累了,睡得又香又甜,他那香甜的模样惹人怜爱,他便是未来,此时此地幸存者心目中美丽的百合花朵。娇嫩的小花,命若悬丝,如水的生命囚禁在“海市蜃楼”,静悄悄地随风流逝。他想到这些不禁心惊胆寒,他越来越口干舌燥,忍不住尖声大叫:“水!给我一口水喝?嗨,来人啊,我快要渴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月光照耀下,白色的雾飞舞飘荡,恰似谜团悬浮白晃晃发亮。光标眨巴黑亮的眼睛,他犹如大梦初醒。大家伙儿正忙着嘛,忙活逃命的大事情,不是吗?是的,是的,吉祥这条“小懒虫”呀,他正在外头“劳动改造”哩,呵呵。他一想到吉祥在干力气活儿,立刻眉开眼笑,他这是幸灾乐祸。想想看,在学校的时候,若是想让吉祥同学动手干活,那就如同要了他的小命呀。嘻嘻,从今往后他可有“猛料”奚落吉祥了。好呀。 暂且忍耐,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连忙安慰自己。等一会儿,让吉祥哥们找两罐“可口可乐”来解馋。要不,一瓶红酒,咱也将就啦。 红酒?一闪念,他忽然想起,那位坐在消防橱柜里的福特先生。可怜的家伙,死死抱住一瓶高级的红酒。此时此刻,那瓶红酒的影像,在干渴难当的光标眼前直晃荡,它犹如红色惊叹号频频诱惑人心。无可奈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寻思,婴儿也是又饥又渴吧?大家伙儿都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偷偷溜走,饥渴的逃生者,情同脱离泥土的百合花,只会越来越虚弱,直至耗尽体能陷入绝境。飞逝的时光,一如禽兽凶残,悄无声息活生生吞噬生命。 水啊水,生命的源泉,他仿佛听见远方传来大海异样的涛声,涛声隆隆,轰鸣俨如声声狂笑。“大海?大海!那是好多、好多的水哟,好多、好多不能饮用的水。老天爷呀,请赐给我一口水喝吧?唉哟。”他狼狈不堪地哀声叹息,泪水在他眼中闪烁。 “嘭”一声轰鸣,打断他的思路,慌得他赶紧回头。他看见,两根长长的厚重木板,被人从大窟窿的外面斜插进来,半空中淡淡的灰尘,在月光下狂乱飞扬,一条双轨的斜坡引桥很快大功告成。 看到这一幕,他禁不住心花怒放,露出会心的微笑。太好了,胜利在望,他越想越觉得大有希望,同时也感叹这一天过得可真辛苦。眼看就要熬出头,他多少放下心来,他忽然有些犯困,眼皮越来越沉重。没水喝?没有关系。反正就要回家了。回家马上泡在浴缸里洗澡,大口喝水,“咕嘟咕嘟”喝个痛快。累了,要不咱先睡上一觉,保存体力也很要紧。再过一会儿,“逃命小分队”就要出发,一场恶战还在后头。想到这儿,他抱紧婴儿,蜷缩身子打瞌睡。 粗壮的缆绳高高地甩起来,这根绳索被人挂到货舱顶部,那只新安装的滑轮上。彼得先生、双胞胎乐手哥俩,还有少年和小姑娘组成的“工兵”队,他们七手八脚用缆绳固定龙舟帆船的电动车。 他看似穷凶极恶,焦急地瞪圆绿眼睛。他的额头上,青筋根根突起,活像一张电路图。阿尔伯特先生,他仿佛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他围绕电动车团团打转,使劲儿挥舞枪杆子驱使他的“羊群”,海盗先生用他那尖细的特色嗓音,凶恶地高声斥骂:“快啊!谁的动作慢,老子就活生生吃了他。瞪我干吗,想挨揍,嗯?‘美国佬’,你去开车,快去、快去,别磨蹭。”他脾气火爆,冲着彼得先生瞎嚷嚷,竭力显示他在这里高人一等的特权地位。他手中有枪嘛,有枪才是贵族,他一向这么认为。 彼得先生的脸色冷冰冰的,他瞟一眼“高人一等”先生,一声不吭,他纵身跳上电动车。他把帆船的龙头朝向前方,龙尾向后,他小心操作驾驶盘,将电动车稳稳当当开上斜坡的引桥。 “稳住!好的、好的,再加把劲儿,弟兄们?稳住,稳住啦!”海盗贝贝的喝斥声,从“天窗”外面传进来,依旧震响货舱。半空中,牵引电动车的缆绳,绷得很紧。 “加油干哪。谁偷懒,谁捣蛋,老子就叫他立刻完蛋!”海盗阿尔伯特尖声叫骂。黑色的枪杆子寒光闪闪,时不时抽打在人身上“噼啪”作响。少年领头,几个人拼命将电[奇]动车向上推。彼得先生[书]专注驾驶,他严格把握方[网]向和速度,电动车在斜坡的引桥上慢吞吞爬行,一点点艰难前进。 伴随海盗粗野的喝斥,大家伙儿上下合力,共同迎接生死挑战。在月光如水的甲板上,吉祥、林文湛、水手小顺子、人妖、餐厅服务生,还有海盗贝贝和“刀疤”,七个人肩扛缆绳拼着老命努力向前拖,人人都竭尽全力,他们小心翼翼落脚,尽量避开地上的血肉尸骸。 白茫茫的迷雾之中,紧绷的缆绳笔挺,它好像白色的箭头,为众人指明方向。“刀疤”先生怒目而视,他强悍得活像黑熊,“呼哧呼哧”喘粗气,他昂首阔步走在“纤夫”队伍的前头。 血迹斑斑的缆绳,紧紧勒住海盗贝贝赤裸的肩膀,伤口、鲜血和疼痛令他更加癫狂,他禽兽一般吼叫道:“想活命,就得加油干。使劲哪,活见鬼,别像个‘小娘儿们’!” 满头大汗的人妖,他活脱是个“小娘儿们”。他可是被虐待坏啦,脸上精致美妙的化妆,老早变成五颜六色的糨糊,他看似一张“大花脸”。听到海盗贝贝这一句恶毒的斥骂,分明便是冲着他来的。他不禁心酸,倍觉伤感。不甘心落在人后,输也不能输给“魔鬼男人”,为此他龇牙咧嘴憋足劲头,扛着缆绳拼命向前拖,他那狰狞的面目呀,煞是可观。 牢牢抓住粗糙的缆绳,整个人努力往前倾,行事规矩的林先生一路隐忍,他埋头苦干。他的脚上,那双意大利产地的高级礼服皮鞋,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哧溜哧溜”打滑,旁人若是冷不丁这么一瞧,还以为皮鞋活了,它们自己在一步一步向前走呢。 餐厅服务生耷拉脑袋,咬牙卖力干活儿,热汗横流,他累得吁吁喘气。他眯缝眼睛,死死盯住林大老板的“活”皮鞋,小声嘀咕,他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唉呀,小牛皮。唉呀,真不错。加油干,咱也赶紧混上这么一双小牛皮,嘿嘿。‘小牛皮’亲爱的,我的乖乖?” 吉祥挨过鞭子的背脊,鲜血凝结道道深红的血痕,裸露在黑色紧身的运动背心外面。他浑身酸痛绵软无力,慢吞吞迈动腿脚,艰难地坚持走下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他感觉软绵绵的。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呢喃道:“使劲。加油。使劲啊。”其实他这是假装积极,不停地小声嘀咕,摆足拼命干活的架势,吉祥先生混在人群当中偷懒,他是出工不出力“淘淘糨糊”的。 水手紧跟在吉祥身后,他是队尾的压轴力量,若论高大强壮,他丝毫也不输给队前的两个海盗。小顺子这个人,与生俱来便是干活的好手,勤奋工作是他的日常习惯,并不计较派工的“主人”是谁。反正,有活儿干他就尽心尽力效劳,并且满心欢喜。他那裸露的肩背,汗水浸湿的健美肌肤黑黝黝闪亮,他努力向前的黑色身影,仿佛一头勇往直前的西班牙斗牛。 斜坡的引桥上,电动车艰难地向上爬行,一路上慢慢腾腾终于挪近“天窗”。不断向前进的龙舟帆船,寄托了幸存者深切的祈望,它如同温暖的火焰照亮心田。电动车仍在向上攀登,眼看就要登陆甲板,高昂的龙头已然映照通红火光,金灿灿闪亮,希望的曙光在人们眼中闪烁,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 难道是异兽大天使?嗜血的毒舌再度翩翩起舞?货舱里每个人都惊慌失措,谁也不敢出声,众人纷纷探头张望,他们看见船头甲板上人影晃动,情况看来不妙。“啊!”有人失声尖叫,拉长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恐怕是人妖吧。异样扭曲的叫声瞬间引发恐慌,甲板上的人扔掉绳子,一个个闪身逃命。枪声响起来,黑影子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晃荡,几只小异兽在嚎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可怕的寂静随之降临。 缆绳猛地松开,电动车顺着引桥“呼”地猛冲下来,货舱里的人根本来不及提防,他们紧跟着倒地。原本站在引桥后方,负责指挥的海盗阿尔伯特,当即就被飞驰而下的电动车迎面撞翻。笨重的黑色车轮,从他的小腿上碾压而过,刹那间他真切地听到,他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心惊肉跳,他不由得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哇啊?”他宛如月光下引颈哀号的豺狼。 近乎疯狂地扭动躯体,拼命蠕动挣扎,他在货箱之间艰难爬行,仿佛是要竭力躲开一条穷追不舍的毒蛇。乘人不备,他偷偷摸摸甩掉军绿色的帆布挎包,眼下顶顶要紧的事情,是他必须马上站起来,哪怕奋不顾身。 海盗阿尔伯特的两颗眼珠子,泪汪汪闪闪发亮,他已然抛开杂念,放下最后的执著,为了生存他理当光荣战斗,他将不惜一切和命运英勇抗争。寻找时机,尽可能掩盖自身的伤残,生死攸关时候他决不能躺下。弱肉强食,“海市蜃楼”笃信禽兽不如的生存法则。躺下?躺下可就没命啦,对此他心如明镜高悬。 他咬牙切齿瑟瑟颤抖,双手拼命撑住货箱子,他尽力挺起身子骨儿,这才勉强站起来,他把受伤的腿脚小心收拢,他用脚尖顶住地面保持平衡。眼角的余光,迅速捕捉到“天窗”外面凶恶无情的同伴,那个海盗贝贝的黑色身影。 “呀,啊哟?”他疼痛难忍直打哆嗦,依旧强忍伤痛,怎奈不争气的牙齿“咯咯”撞响,好似故意泄露阿尔伯特先生的“天机”,他为之心跳不已。在他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海盗贝贝怒气冲冲的喝问:“底下怎么样?有问题吗?” “很好!太平无事。”马上强打精神,海盗阿尔伯特热情嚷嚷,他赶紧回答“头儿”贝贝的问话。“哈,没事啦。哈哈,大家继续干活吧。贝贝亲爱的,外头天气还好吗?” 跌得四脚朝天的彼得先生,在众人搀扶下懒洋洋地爬起来,他大声呻吟,存心捣蛋,粗声粗气地抱怨说:“唉哟,真疼啊。哟,‘小桔子’先生,请你手脚轻一点,拜托,我疼!好疼哪,哎哟。” 咦?阿尔伯特先生的脸色可真白呀,贵族的肤色?呵呵。彼得先生吃惊地盯住他,他仔细端详他。可怜阿尔伯特小腿骨折,白骨森森,血肉模糊,啧啧,他真惨。彼得立刻向他伸出双手,扶住惊惶失措的海盗先生,他关切地低声询问:“你!没事吧,阿尔伯特老弟?” “没事、没事,我蛮好。”海盗阿尔伯特连连眨眼,汗、泪横流晶莹闪亮,他的脸色看上去更加煞白,他的话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这叫做“蛮好”?!明白了。恍然大悟的彼得先生望着他,蓝眼睛发亮,他算是长见识。 小姑娘解下蓝布头巾,她把它大大方方递给受伤的海盗。“先生?给您这个,可以包扎一下,就像这样。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小姑娘清澈的眼睛,温和友好地注视着他,小姑娘真切的关怀让人动容。“谢谢,谢谢啦。”海盗看着小姑娘,人也变得温和了,不过他的言语依旧在逞能,他对她说:“可爱的小姐,我恐怕并不需要帮助。瞧,我不是挺好的吗?哎哟。” “瞎讲!”彼得先生厉声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他立即动手替他包扎。其他人也围拢上来,默默展开营救。 再说船头甲板上,大家也没得闲,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众人措手不及。从天而降的一名邪教使者,瘫软在月光照耀的船头甲板上,他垂死挣扎良久,终究一命呜呼。众人束手而立,瞪大眼睛望着他,他们是替他悲哀,同时也替他惋惜,就连性情火爆的海盗贝贝,也在如此悲惨的自绝景象面前忍气吞声。 贝贝先生低着头,暗自“啧啧”惊叹,他斜眼瞧着这具渐渐冰凉的躯壳,只觉得手脚发麻,他的耳边隐约飘荡“嗡嗡”的哀鸣。突然“空降”的邪教使者,四肢摊开,孤零零趴在污血横流、白骨遍地的空地上。两只手,手心向上,平放在地面,它们还在急促痉挛,它们看上去活像一对爪子。两只光脚从白大袍子里面伸出来,长长的趾甲,深紫色的指甲油反射月光,微微闪烁,白得雪亮。 破裂的脑壳有些变形,白花花的脑浆混合了血水,一地横流。惨白的脸孔,生命悄然逝去,恐怖地扭曲,这张脸依稀可辨,他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有一头打理得十分时髦的黑色卷发,散落在月光下,看上去湿漉漉的。 轻薄的白大袍子灌满海风,迅速膨胀,狰狞地摇摆飘动,发出“呼呼”的异响,仿佛灵魂离开以前最后的叹息。墨绿色的纱巾如今失去主人,鬼影儿似的被海风高高托起,伴随雪白的迷雾狂乱飘飞在夜幕之中,渐渐隐没不见了。这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静悄悄在人们眼前消失。 哦,年轻人?他有黑色的湿漉漉的卷发,莫不是“阿拉表阿弟小福儿”哟?吉祥眯缝眼睛努力端详许久,他感觉浑身越来越僵硬,心中阵阵冰凉。无论如何,他没有勇气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他只得伸长脖子仔细辨认。天哪,不是的!他为此长舒一口气,万分庆幸他居然没有当场晕倒。 鲜艳的血水,随着甲板的缝隙缓缓向前流淌,延长,再延长,渐渐地扭曲变形,惨白月光下,浓重地划过一道长长的箭头,仿佛在蜃城,留下一笔血色殷红的惊叹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望着眼前又一个舍下青春生命,殉情于“海市蜃楼”的人,吉祥心中不禁扼腕长叹。究竟是什么东西,遮蔽双眼,迷惑情感,捕获灵魂,剥夺信仰,麻木精神,杀死理智,撕裂人格,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肉体到心灵脱胎换骨,蜕变成为禽兽和妖魔?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个有思想的人,从肉体到心灵,痴迷崇拜,牺牲奉献,只为苦苦追逐邪恶信仰粉身碎骨不回头?古今中外,多少身披形形色色“袍子”的邪教,杀生,害命,谋财,掠权,不择手段地苦苦追逐利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起彼落地前赴后继,真正好不热闹。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沦落成为舍生忘死的“迷途羔羊”永世不回头? 人,总要给灵魂找一处寄托吧。邪教,活脱人类公敌的化身,它是一条凶恶狡诈的嗜血毒蛇,看准人性的弱点,撕咬,缠绕,苦苦追逐直至痴迷者毁灭。牺牲品自投罗网,他们误入歧途,自始至终痴迷沉醉,并且知迷不悟,他们还以为找到了美好崇高的信仰归宿。 盲从,人与生俱来的追逐本能。吉祥啊,你还有机会的,可以挽救“表阿弟”小福儿。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他就捉牢他,斥责他,痛殴他,降服他,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扛回家。 亮眼睛,死死盯住面前地上横陈的尸体,海盗贝贝一言不发,他是难以置信。唉,真是看不懂,这些拼死拼活的邪教徒,执著的勇气,固守的信念,终究能够换取什么样的回报?不过有一点,他贝贝倒是彻底看懂了。人活着,才有价值,付出就应该有所回报,否则就是骗人的鬼话,好像教授先生的生死承诺,那些白花花的纸张不过是可怕的圈套,如同一张血腥的死亡契约。 贝贝先生使劲儿擦鼻子、抹眼睛,竭力试图掩盖心底深处难抑的恐惧。他的口袋里已经没有烟草,烟瘾开始折磨人,疲倦,恶心,还有晕眩的感觉,禽兽一般向他猛扑而来,凶恶啃食他的灵魂,他无缘无故流下两行眼泪,地上那件雪白的白大袍子呀,月华中白得雪亮,惊心刺目。 他猛地攥紧拳头,他下定决心为自己光荣战斗,哪怕牺牲无辜者的生命,也要确保他自己能够活着逃离蜃城,远离血淋淋的邪恶巢穴。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他不在乎“吃人”,他要同“海市蜃楼”般的吃人邪教,决一死战。这一刻盘算着如何谋害别人,以求损人利己的贝贝先生,不经意间他也已经成为一个“邪教”。 在缭绕的白色迷雾包围之中,人妖茫茫然恍惚呆立,他那极度紧绷的神经,悄然滑向崩溃的边沿。可怜人的境遇,宛如海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无声熄灭,颤抖的声音略带些许哭腔,他突然尖叫:“什么东西吗?!” 多么异样的叫声,他分明在向那个无影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死神抗议。众人闻听无不漠然,内心愈加惶恐不安。吉祥瑟瑟抖个不停,尽管身经百战,他依旧不曾拥有斗志,他这人天生胆怯,血腥味儿扑面而来,他被恐惧牢牢束缚无以抗拒,他感到越来越沮丧,匆忙低下头小声嘟哝道:“不是东西,是邪教。” 第四十八章 决一死战 9  龙舟帆船宛若金色的摇篮,承载幸存者美好的希望,海盗阿尔伯特浑身瘫软,他摊开手脚老老实实呆在帆船里“哼唧、哼唧”呻吟,他的呻吟听着像是无字的歌唱。月亮珍珠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海盗先生面容安详而又天真,他如同一个“小天使”,他这是因为称心如意,很高兴独自霸占这条生死攸关的小船。抬起下巴,撅起屁股,他的腰杆子深深塌陷,他舒舒服服趴在折叠的金色帆布上,一动也不动。他那受伤的小腿结结实实捆绑夹板,包扎蓝底白花的布头巾,渗出斑斑点点猩红的血迹。 疼痛犹如罗网,层层叠叠团团包围他,那些无影无形的爪牙穷凶极恶袭击他,他无力挣脱痛苦,并且无处逃遁,他忍不住“嗖嗖”地用力吸气,配合一次次有节奏的深呼吸,借以排遣伤痛和内心的恐惧。阿尔伯特先生变得那么样的乖巧温驯,他活像一条招人怜悯的哈巴狗,他预备以这样的姿态迎接命运的挑战,好好哄骗大家伙儿为他白白地出力气,他眼巴巴期待他和龙舟帆船一起,被众人安安稳稳送上“黄金”号的船头甲板。命运主宰人的生死,而他是命运的主人,他手握“枪杆子”等同于拥有权杖,强权即如嗜血毒蛇。 海盗贝贝的“金龙”计划,他了如指掌,前途险恶,扑朔迷离,一切准备就绪,他为之精神焕发,为了生存和利益,他不得不和“海市蜃楼”决战。 阿尔伯特先生小心搂抱重型的自动步枪,他那倍加呵护的神情模样,倒像是怀抱婴儿呢。枪,便是他的信仰,此刻他正虔诚怀抱“信仰”,伤痛和恐惧令他更加虔诚。颤巍巍向前伸出的双手,煞白,冰凉,冷汗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湿漉漉晶莹发亮,他死死掐住骨折的伤腿,鬼哭狼嚎一般恶狠狠地咒骂:“该死的邪教!qǐsǔü‘老子’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海市蜃楼’,吃人的谜团,唉哟?” “干活,干活啦。怎么,想造反?王八羔子,小心挨枪子儿,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去。你?!一定会完蛋!”甲板上,再度响起海盗贝贝气急败坏的叫骂,他正催促别人赶快为他卖命。 听着贝贝一连串粗野的吼叫,阿尔伯特先生鄙视地“哼”了一声,不过他立刻慌张地探头探脑,他这是心虚,害怕被人听见,回头跑到“头儿”贝贝那里打他的“小报告”。他见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心里方才舒坦。他琢磨,他并没有说错什么。“老大”贝贝确实没教养,白森森的狗东西有勇无谋,他天生不是“上等人”的材料。哪儿能像我阿尔伯特?一位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有头脑的伟大的海盗,多么让人敬慕。 一边美滋滋地寻思,一边小声窃笑,他偷偷摸摸把一支装满子弹的黑色冲锋枪,塞进折叠的帆布底下,他把它仔细藏好,那是水手小顺子的冲锋枪。脸皮够厚,胆大心细,唯有如此这般肚皮才能吃饱,并且还能够撑得发慌。无论何时何地,“阿尔伯特”这号人,总能为自己预留更多保命逃生的机会,哪怕不择手段。 货舱里,甲板上,再度忙忙碌碌,一切都从头做起。架设引桥,悬挂缆绳,捆扎电动车,固定龙船帆船,各项工作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开展得一丝不苟。事实上,并不需要海盗的武力胁迫,求生是顶顶奏效的号令,可以在“黄金”号邮轮一呼百应。大家伙儿行动敏捷,个个手脚麻利,他们争分夺秒地埋头苦干,铆足劲头同时间赛跑。在蜃城赢得时间,等于赢得宝贵的逃生机会,然而逃生的机会往往稍纵即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谁知道? 电动车,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慢吞吞移动,一路艰难地向上爬行,越来越靠近黑洞洞的“天窗”。承载龙舟帆船的电动车,终于被成功送上月光普照的船头甲板。“好啊!”众人一声激情欢呼,然而刚刚响起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白晃晃的月光下,血淋淋的甲板上,黑糊糊的人影子“呼啦”散开他们各自逃命。一张张惊恐万状的面孔,冷汗淋漓,众人惊慌失措,纷纷找地方躲藏。 逃生的欲望,在躯壳深处轰然激荡,他顿时热血沸腾,生死关头他犹如心头撞鹿,真正是条件反射哪,彼得先生一个猛子高高跃起,他从电动车的驾驶座位飞速逃离。他的屁股上,好似安装“美国制造”的强力弹簧,情急时候他的耳畔恍若群蜂飞舞“嗡嗡”响,他感到晕眩,下意识地握紧突击步枪。 他根本看也不看,索性狠下决心为生存拼搏,他敏捷地转身奔跑,连蹦带跳,手舞足蹈,随即跳入甲板上漆黑一团的大窟窿。拔腿逃窜的“美国佬”,一路上狼狈非常,他活像扑火的白色蝴蝶。危急关头,方显英雄本色,要说这位杂志社的“主编大人”彼得哟,果然身手不凡,他的表现相当神勇。 “嘭”一声闷响,灰蒙蒙的雾气随之起伏荡漾,“白蝴蝶”先生稳稳当当降落在货箱子顶上,心中禁不住一阵窃喜,他不无得意地小声自嘲说:“还算敏捷吧,彼得?真帅。” 伸长脖子,他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大窟窿“天窗”的外面,火光映红的天幕下方,异兽大天使恐怖的身影,隐约浮现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周围那些高高堆垒的印有“USA”白色标记的货箱子,团团包围它的黑色影子,看似巨幅图片的框架。好久不见,怪想念的?彼得望着它,暗自咬牙。 异兽大天使的喘息声,低沉而又粗重,乘着海风扑面而来,“呼噜呼噜”萦绕在耳边,寒森森笼罩在心上,他不禁毛骨悚然。尤其要命的是,它的气味简直臭气熏天叫人窒息。 触目惊心,无比惊骇的彼得先生浑身哆嗦,他直冒冷汗,他感觉手脚变得冰冷僵硬。他咬紧牙关,睁大眼睛,紧紧盯住它的一举一动。他拼命挥手,示意货舱里的人赶紧找地方躲避,又一场生死决战即将打响。 心,跳得仿佛战鼓的鼓点,“嘭嘭嘭”击响,他努力平稳呼吸,竭力抖擞精神,他喃喃自语提醒自己说:“稳住,稳住,千万要稳住啊,彼得伙计?”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害怕,他的心脏会在关键时刻出问题。四十岁往上,五十岁往下的年龄,毕竟不是小伙子啦。经历几场猛冲、猛打,感觉就有些吃力,当兵时候学的几招早就成了“压箱底”,想不到居然在这儿派上用场。可喜可贺呀,彼得?才怪。 唉哟,万万料不到,今生竟然遭遇如此倒霉的旅程。从天堂般的“黄金”号豪华邮轮,坠落地狱般的邪教圣城。从餐厅就餐的贵宾,沦落成为吃人异兽苦苦追逐的猎物。从蜜月之旅,迈步复仇之行。从握笔从容书写,到持枪奋勇射击。一切都恍然如梦,然而血淋淋的事实毕竟不是云烟,必须正视,命运的安排半点不由人。黑暗困境难以解脱,似乎是越挣扎,反而越陷越深。多么悲哀,彼得?太惨啦。 身临“海市蜃楼”,被囚禁的分明是灵魂。蜃城“人吃人”的严酷现实,不忍目睹,不容回避,逼迫人不得不奋起回击。邪教?是的,邪教。现实世界,好一场真实的噩梦,吃人谜团狰狞飞舞在心头,黑压压挥之不去。试想古往今来,深深沉湎邪恶信仰的可怜人,身家性命,灵魂肉体,均不复自主。 这些茫茫然套上白色大袍子的痴迷者,与此同时,也在精神上套上邪教的枷锁,也在思想上烙上邪教的编码,也在灵魂上贴上邪教的标签,从此以后,他们走上可悲、可怜、可耻之路,无地自容,无力回头。 “白大袍子”们呕心沥血,并且尽心竭力,他们痴迷跪拜,一座悬浮在大海上的虚幻“圣城”,他们活脱成了现代版的奴隶,他们较之奴隶的命运更加悲惨,怎能不让人扼腕心痛? 那些乐呵呵穿戴黑色大袍子的所谓“教皇”,他们精心谋划,他们费力包装,无一例外都把自己修饰得堂皇美丽,看似尊贵而又慈祥,他们极力炫耀宛如五彩缤纷的恋花蝴蝶。蝶恋花?他们贪婪追逐利益,禽兽本性难移。 “黑大袍子”的所谓蜃城教皇,他们活像黑色吸血的蜘蛛,公然在天地之间,巧织密布一张张猎捕的凶恶罗网,布局设立一个个动人心魄的香甜诱饵,静候莽撞而又纯真的失足者,自投圈套,自我牺牲,粉身碎骨地自取灭亡。 海上蜃城的“鬼把戏”,以“邪恶信仰”为核心的恐怖犯罪团伙,某种团伙犯罪的古老模式,虽然千奇百怪,到底万变不离其宗。由此看来,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不惜杀生害命的邪教,当真是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人世间最凶恶狡猾的“吃人禽兽”,人类公敌。 浩瀚大海上,虚幻时空中,精神世界里,一座曾经不可战胜的幻影般的“海市蜃楼”,到底被勇士们挑战。光荣战斗的战士,携手并肩,前赴后继,在黑与白、白与黑之间,用鲜红、鲜红的热血,划清一道善恶分明的界限。邪教终究是犯罪行径,它的罪恶不会长久欺瞒,终将大白天下,一如漆黑蜃城的雪白迷雾终将散尽,荡然无存。 想活命?眼下必须强迫自己振作,成为“光荣战斗的战士”,同这只吃人的禽兽战斗到底,直至取得胜利,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和运气。“男人,就得起来战斗!”这句话实实在在,铿锵有力。干掉它,彼得?没问题,我还是个老战士,“帅哥大小伙子”嘛。 彼得先生飞速思考,同时热切鼓励他自己,他顿时感到豪情满怀。目光炯炯,他盯住异兽大天使的眼睛。好极了,它还瞎了一只眼呢。他眯缝眼睛,认真目测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哇啊,上帝,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他同它,仅仅相隔百米之遥。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个瞎子也能一枪打准,何况是它瞎了一只眼。他想到这儿难免有些激动,他马上深吸一口气,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啪嗒”一声撞响,他随之心惊肉跳。 哦?没有子弹!彼得慌忙低头察看他的“哑巴”枪,他听见“天窗”外面,船头甲板已经乱成一团。异兽大天使它随时要吃人,怎么办?!颤抖的双手,湿漉漉汗湿,“笔杆子”动作生疏,哆哆嗦嗦,慌慌张张,他好不容易拆下空弹匣。谁还有子弹?他眨巴眼睛,脑袋瓜子使劲儿搜寻回忆。 比较那位刚刚成功逃命的“文化精英人士”,船头甲板上瞬间深陷困境的人们,可以说是表现个个逊色,尤其吉祥这位年青的先生更加差劲儿,他是原地卧倒的一群人当中的“代表人物”。完全没遮没拦,他所处的角度和方向,刚好正对异兽大天使的“独龙眼”,位置相当不利。好在他这个人向来懒惰,天生体力不济,又肯得过且过,他索性瘫软装死,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听天由命,倒也没有引起大异兽的注意。它向来关注活蹦乱跳的东西,它喜欢新鲜食物,它和他彼此相安无事。不过若是此时跳出一群小异兽,它们积极参加月光下的集体围捕,那么吉祥的处境可就不妙啦。 此时此地比较吉祥的处境更加不妙的,还大有人在呢。在龙船帆船高高扬起的龙尾旁边,海盗贝贝当场被吓傻啦,他脸色煞白束手呆立,根本挪不动步子,他倒像是一根钉在那儿不中用的钉子。只见他战栗一如筛糠,贝贝先生原本那点儿胆子,也就是在人面前凶恶罢了。一旦面对真正凶恶的劲敌,他便真的成了软弱无能的“贝贝”,他白白地束手待毙。 如水月色映照下,他和兴冲冲赶来参加“蜃城晚餐”的大异兽邂逅重逢,海盗贝贝活像案板上,一条拆除骨头架子的白色大鱼。人和兽,面对面相持对峙,彼此都很激动,彼此都心跳不已。 值此紧要关头,千钧一发时候,龙舟帆船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叫:“哇啊?!”叫声尖锐而且刺耳,分明意在打草惊蛇,如此这般恶劣的行径,正是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干的好事儿,他这是存心落井下石。干掉“头儿”贝贝显然对他有利,他要在“逃命小分队”树立威信,为了求生存,他力求夺回话语权,他让谁完蛋,谁就得完蛋,贝贝先生当然也不例外。 异兽大天使当场被人吓一跳,它恼羞成怒气坏了,简直大光其火。大天使凶猛地弹射长舌头,狠狠击中龙舟帆船。这次沉重的击打使得弧形底部的龙舟,陀螺一般在电动车上飞速旋转起来,龙尾“啪”一声抽打在贝贝先生的脸蛋上,多么响亮的一记大耳光。海盗贝贝随即“飞”出去,他被甩到甲板上,跌得四脚朝天,“扑通”一声闷响。 那位自诩聪明绝顶的海盗,尊贵的阿尔伯特先生,乖巧地趴在金色帆布上,他一动不敢动。眼含深意,他屏气凝神努力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自打他喊了一嗓子,总算彻底发泄他对“头儿”贝贝的满腔怨恨,心中自然舒坦多了。幸灾乐祸的家伙目光闪烁,想象贝贝先生此刻的尴尬处境,他不禁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且慢,怎么周围悄无声息?它怎么还不吃他?畜生活活急死人。 “倒霉蛋”贝贝趴在血泊之中,人一动也不动,他被阿尔伯特兄弟“整惨”啦。他的下巴充当支点顶住地面,艰难支撑他的脑瓜,海盗贝贝眯缝眼睛始终面无表情,他是惊吓得面无人色。白皙的面孔上,大块“巴掌”的印痕,通红当中透出些许紫色,月光下清晰夺目。不过海盗先生看上去,恐怕是尚未完蛋。 “黄金”号邮轮的外面,异兽大天使越发兴致勃勃,它仰天长啸,吐出无数雪白的气泡。“气泡泡”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飘浮在迷雾中,一颗颗映照火光红彤彤闪亮,刹那间轰轰烈烈飘落,它们落到地上逐一破灭。 水手小顺子俯卧在甲板上,小心观察它的动静,他盘算如何消灭它。腰缠金灿灿的弹链,在他的脖子上以及衣服众多的口袋里,子弹夹和弹匣等等“零碎”一应俱全,水手俨然一座活动的军火库,但是他却没有枪。先前他被恶狠狠的海盗贝贝强迫卖苦力,匆忙之中他把冲锋枪留在货舱,转眼就不见了,如今着急后悔都不管用,他只得另想办法。 他发现横躺在不远处的海盗贝贝,脖子上挂着轻机枪的皮带,人和枪都白白地沐浴月光“打瞌睡”。该死的贝贝装“孙子”,他为什么不战斗?水手瞅着他生气,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焦急地低声呼唤他,“嗨!贝贝兄弟,好兄弟?给我枪,求你了,枪!”他尽力伸长手臂接连尝试几次,始终够不着那支漆黑铮亮的枪,急得他大汗淋漓,却也是无可奈何。 海盗贝贝“僵尸”似的笔挺,他始终纹丝不动,他对于水手的呼唤无动于衷。他这副样子,倒让人疑心他是否已经完蛋?他是人品完蛋。 血淋淋的长舌头呀,倒是积极响应水手的呼唤,一旦发现有动静,它又横扫回头,急得水手干瞪眼。老天爷,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哪,自己同它仅仅百步之遥。这距离可是一打一个准,更何况它确实只有一只眼。只要有一支枪,枪啊!唉。他眼见束手无策,反倒是小命难保,怎么办? 水手恋战,瞬时浮想联翩,人却赖在原地他不躲也不闪,眼瞅着长舌步步逼近,它海浪一般汹涌迎面猛扑。紧要关头,吉祥和林先生彼此用眼神交流,他们频频点头示意。林先生奋不顾身,他率先从“乐普生”号的残骸旁边冲出来,扑上去搭救水手。 眼瞅着“林混蛋”飞身扑救的背影,英姿飒爽,斗志昂扬,他简直像个战士英雄。吉祥眨巴眼睛,内心深受鼓舞,同时他也很不服气。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呀。一闪念,他咬紧牙关就地一跃而起,他紧跟着冲上去。 他们俩相继赶到,各自捉住水手的一条腿拼命往回拉,他们成功把任性的“黑大块头”,从“呼呼”扫荡的长舌底下活生生拖出来。“放手!让我战斗,战斗!”水手高声喊叫,他被人一路倒拖,仍然顽强抵抗,他这是糊涂犯傻呢。 长舌扑空,更加好奇,它高高昂起,半空中猛然回头,吃人禽兽穷追不舍。眼见这般情景,水手方知它的厉害,想想自己究竟赤手空拳,无以应战。“跑!让我自己跑,我长着腿脚呢,弟兄们?”水手急切地大呼小叫,人家刚刚松手,他就翻身爬起来飞快逃命。他一路连滚带爬,紧跟在吉祥身后,三个人就地打滚,先后跳进大窟窿。只差那么一点儿,长舌又扑空了。 货舱的箱子堆顶上,孤立无援的彼得先生,他正郁闷呢。忽然看到有人平安返回,自然是分外高兴。彼得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嘿嘿,欢迎归来,先生们?热烈欢迎!”说罢,他顽皮地冲着水手眨眼睛,分明是别有用心。 蓝晶晶犹如宝石的眼珠子,反射月光闪闪发亮,他死死盯住水手的黑眼睛。瞧这水手呀,彼得?这位可敬可爱的水手先生,他好像“弹药库”哩,这使他看上去魅力无穷。彼得先生睁大眼睛,惊喜的目光楚楚动人,他迅速打起这些子弹的主意,他想立刻占有它们。 “嗨,我说兄弟,别这么瞅人,行不?您,好像要吃人似的。”水手目光如炬,他和这个“美国佬”开玩笑。他连忙挨近人家,讨好地拍拍人家怀中的“枪杆子”,他语调柔和地追问:“我帅吗?哼。‘美国佬’,看上我的子弹了吧?快,给我枪!”水手突然瞪圆眼睛凶恶地吼叫。 “少废话,快给我子弹!”彼得先生比他声高。 “你少废话!快给我枪!”水手抬起眉毛,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咄咄逼人。 一个水手?一个知识分子?他们只有一支枪,应该把枪给谁呢?吉祥迟疑地望着他们,他想了想,然后平心静气地说:“请等一下,快别胡闹了,小心走火。先生们,有说明书吗?” “说明书?”彼得先生快要活活急死了,他随口反问,同时强行夺下水手的弹匣。他慌里慌张地埋头安装,倒让水手看傻眼,他很是眼红哩。 “水手先生,给你枪。”小姑娘努力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起一支“空心”没有子弹的突击步枪,她把它小心翼翼递给水手。愤愤不平,她还告了阿尔伯特先生的状呢,她对他们娇声嚷嚷:“我看见的。那个绿眼睛、瘸腿的海盗,他把水手先生的冲锋枪偷走啦。这支枪是那个‘黑大块头’海盗,他随手丢下的,被我藏起来啦。” “天哪?你真是天使,真正的天使,谢谢。”水手激动万分,他赶紧抓起突击步枪,尝试安装弹匣。 “哦?我说先生们,请给我一张枪的说明书吧。看起来,在蜃城,全民皆兵啦。人人会开炮,人人能打枪,个个都会装子弹。我没当过兵,现学总比不会强,对吧?林先生,你会‘玩枪’吗?哇啊,多时髦。嗨,别瞪着我啦,咱们也得赶紧行动呀,还有枪吗,小姑娘?任何枪!”望着人家“老外”忙于战斗,吉祥真是心急手痒,他忍不住连声唠叨。 这时候,吉祥他居然还在唠叨?这孩子果然优秀。林先生不禁心生敬意,他直眉瞪眼,无可奈何。 再讲讲船头甲板上的情形吧,实在是异常惊险。那位餐厅服务生,他原本直挺挺趴在地上装死,周围渐渐安静。时间,分分秒秒流失,平安无事。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他突然想看看异兽大天使,它在哪里?它在干什么? 心“嘭嘭”直跳,他鼓起勇气抬头张望,却刚好和折返回来的长舌头打照面,一次月光下的相遇,吓得服务生先生打了个激灵。他立马双手抱头,继续挺直身子装死。不过这一回,长舌可是长了心眼,它慢慢吞吞挨近他,悬浮在半空它一动也不动,它正感受他那活生生的呼吸。 “啪”,餐厅服务生睁开一只眼,他对它实在是牵挂,无论如何放心不下。雾气灰蒙蒙的,宛如波涛随风荡漾,湿气阴森森的,恐惧感如影随形,他那颗揪紧的心荡荡悠悠悬空,他是忐忑不定。相隔迷雾,他同它那只“独眼龙”正好对视。老天爷呀?一瞬间他赫然发现,它眼中分明饱含笑意,它望着他好似惊喜若狂。失误啊失误,重大的失误,餐厅服务生暗自哀叹,他哭丧着脸。悔之晚矣,百感交集,他的巴掌“啪嗒啪嗒”拍响甲板。 进攻的信号,嗯?长舌闻声匆忙而至,它重新高高昂起,时刻准备着,要为晚餐发动冲锋。绝望无助的服务生,蜷缩在它的黑暗阴影下瑟瑟发抖,他喃喃求告:“啊呀,别吃我、别吃我,请别吃我!我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餐厅服务生,上有老,下有小,我有老婆、老娘和婴儿,一家老小靠我养活。唉哟,我不是食品,皮包骨头没有多少肉。上帝哪,吃人啦,快派神仙救人哇?”凄惨的哭诉,荡漾在血腥的“黄金”号上空,悠悠回音令人心悸。 感同身受,海盗“刀疤”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跃起,随手抓起一根木条,三步并作两步他迎着长舌猛冲过去。他那英勇无畏的光辉形象,犹如动画片当中天降的神兵武士。深陷绝境的餐厅服务生,惊喜得睁大眼睛,他简直难以置信,生死关头,飞奔而来的海盗竟然是来搭救自己的。 “刀疤”活像非洲雄狮,他咆哮着扑向嗜血毒舌,他迎头痛击它。在蜃城,看够丑恶和凶残,听够惨叫和哭喊,受够战栗和恐惧,海盗“刀疤”早已忍无可忍。这时候他的每一下抽打,都是控诉和发泄,他要为死难的海盗弟兄复仇,他要为自己杀开一条逃生的血路,他更要为自己找回硬汉的尊严。 平生头一回挺身而出,出手相助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苦难者,拯救素不相识的无辜者的生命,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激情,荡漾在“刀疤”心中,他为此倍感欢畅和豪迈。这样的滋味,仿佛一口气灌下整瓶上好的“白兰地”,并且还是免费品尝的。“去死吧,你这狗东西!滚回漆黑的大海里去吧?”一边抽打长舌,一边恶狠狠地咆哮,他那圆睁的怒目已然热泪盈眶。 长舌挨了打,猛地往回退缩,它在血水横流的地上瘫软,长长的身子骨儿向前铺展开来,它活像一条蛀虫在雾气中扭转蠕动,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举动,它分明是在伺机反扑。化险为夷的餐厅服务生眼巴巴望着它,他浑身哆嗦手脚发软,“扑通”瘫倒在地蜷缩成团。他心想,若不是黑人兄弟挺身而出舍命相救,自己恐怕已经变成“癞蛤蟆”的晚餐啦。“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好兄弟!”服务生的噪音略带哭腔,他连声道谢,一时间感激得涕泪横流。 战斗,仍在继续。它当面吃亏,愤然而起,长舌迅速调整战术,它频频扭动身子变换进攻角度,准备向“黑大块头”发起猛攻。面对贪得无厌的恶魔,“刀疤”热血沸腾,斗志高昂。他盯住长舌的一举一动,急切地要和它一决高下。他高举折断的木条,尖锐的顶端好似战刀锐利的刀锋,他机智地屏气等待,等待同它决战的时刻。 它似乎也在等待,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它不肯轻举妄动。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这个人的厉害,方才迟疑不决,它对他心生畏惧。 人与兽,生死决斗,短暂对峙,彼此都在暗暗试探对方的弱点,突然“嗖”一声响打破僵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冲破迷雾横飞而来,击中战斗中的战士“刀疤”。黑油油赤裸的胸膛,露出闪光的刀尖,猩红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来。 匕首是从背后打来的。 谁?“刀疤”挣扎着,慢慢回头。他看见,不远处,“头儿”贝贝晃荡脑袋,他正在月光下狞笑。贝贝耳朵上金色的耳环,又大又圆,一如满月,它们微微颤抖,左右晃动,白森森的寒光在闪烁。 贝贝?为什么?兄弟啊,我们曾经出生入死!海盗“刀疤”睁大眼睛,心如刀割,心比伤口还要痛。 海盗贝贝优雅亮出白皙的手掌,它们迎着海风,在迷雾中如同舞蹈,他向“刀疤”兄弟献上“飞吻”。这是一个恶毒的吻,一个死神的吻,一个“你死我活”的吻,一个“弱肉强食”的吻,远比匕首更加致命,为了生存和利益,他不惜飞吻“吃人”。 贝贝先生很清楚,它饿了。这时候,甲板上得要有人牺牲。想来想去,他要“刀疤”兄弟去送死。因为他本身块头够大,更容易填补巨大异兽的肚皮。倘若,“海市蜃楼”的大天使,它得到一件能够吃上一阵子的牺牲品,或者就此吃饱了,再或者吃坏了肚子,多么好?这样他就能赢得宝贵的时间,得以逃生。 背信弃义,出卖兄弟,以求自保?贝贝他背后下毒手,苟且偷生?不错。恍然大悟,“刀疤”面露微笑,他彻头彻尾看清楚,“这一个”多年以来携手浴血大海的海盗兄弟,他是和“邪教袍子”同样的冷酷无情。 亲眼目睹这一幕,餐厅服务生用手捂紧嘴巴,才不至于惊叫失声。瞪圆眼睛,他死死盯住迷雾中游移不定的长舌,血淋淋的长舌头,它正步步紧逼,慢吞吞凑近他的恩人,那位勇敢的“刀疤”先生。 根本来不及思考,服务生一跃而起,他活像玩具跳蛙,在月光下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他竭尽全力吸引异兽的注意力。生命同等珍贵,无论如何,他不能眼巴巴看着“刀疤”兄弟为他丧命,他宁愿舍命交换。他声嘶力竭地嚷嚷:“‘癞蛤蟆’,来吃我呀?细皮嫩肉,香喷喷的,我的味道好极了。来吧、来吧,快来吧,我在这里!” “刀疤”先生万分吃惊,他眼睁睁望着汗、泪横流的服务生兄弟,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暖意。原本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亲如兄弟,彼此舍身相救,这是他平生不曾体会的温情。 同样吃惊的是海盗贝贝,这一幕令他的大脑仿佛当场进水,立即“短路”,火花飞溅,回忆乱纷纷在他眼前闪现,他感觉脑筋都转不动啦。 长舌也惊魂,它高举在半空进退维谷,迟疑片刻,它才继续发动进攻。异兽大天使自有主张,它似乎不太介意餐厅服务生的“活体广告”,尽管这个人有些不同凡响,但它口味独特,它是吃定了“黑大块头”先生,“呼”一声它猛扑向他。 太迟了,他同样来不及思考,就在长舌稍稍停顿的瞬间,“刀疤”把心一横,就地打滚,他纵身跳下黑糊糊的大窟窿,他看似在银色月华闪烁的“天窗”消失。长舌又一次扑空,失望,懊恼,迟疑不决,它在甲板上盲目游荡,一路上滴答星星点点的血滴。 眼看扑空的“毒蛇”垂头丧气,餐厅服务生毫不迟疑,他慌忙闪身,连滚带爬,成功躲藏在电动车身后。他尽可能蜷缩身子,拼命在胸前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词,他为那位萍水相逢的“大恩人”虔诚祈祷,祝福他平安。 望着“刀疤”飞身离去的背影,海盗贝贝同样失望迟疑,他本来想用“刀疤”充当诱饵,诱骗大天使,想不到!该死的餐厅服务生,多嘴多舌,好管闲事的废物点心。怎么,“癞蛤蟆”还不吃了他?难不成,它是怕他在肚子里唠叨?哼哼,等到“老子”有空,一枪“嘣”了他。 忙碌好半天,依旧一无所获,白色肚皮“叽哩咕噜”叫唤,吃人异兽越来越饥肠辘辘,深陷迷雾的毒舌,痴迷呆立在月光下,它生性凶残并且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蜃城大天使迟迟不忍离去。看不到刚才还在活蹦乱跳,大呼小叫“来吃我”的身影,让它更加不高兴了。它在想,这里还有人吗? 人和兽,追逐或者被追逐,强弱胜负在彼此之间反复翻转,命运的颠覆惊心动魄,忽而是猎手,忽而变成猎物,运气随心所欲的操纵,“黄金”号上瞬间血肉横飞决一死战,生死命题犹如诱饵同时诱惑人和兽,一如既往苦苦追逐不回头直到生命的海角天涯。 盘算盘算,异兽大天使四下张望。 盘算盘算,海盗贝贝四下张望。 盘算盘算,嗜血异兽最终还是就近选中身材娇小的人妖。嗯,瘦是瘦了点儿,个头小容易对付?掠夺,重要的是武力威慑,禽兽乐于吞噬驯服的羔羊。它仿佛在甲板上伴随白雾浮动,缓缓飘移,悄无声息地一路滑行,血腥的长舌带着寒意逼人的湿气,扑面向人妖步步紧逼。 船头甲板的另一边,海盗贝贝舒了口气。亲爱的大天使,它正忙,而他终于脱险啦。事不宜迟,他积极展开自救行动,贝贝先生紧贴地面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手脚并用他竭力扭动躯壳,他呀,活像甲板木料上蠕动爬行的白色蛀虫。 作为职业海盗,他惯常凭借贪婪的“蛀虫功夫”,蚕食大海上的航船,赤裸裸掠夺利益,他方才得以苟活。贝贝我亲爱的?沉默是金。他暗自提醒他自己,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千万不能打枪。它毕竟是畜生,一旦狂暴,无人能敌,并且无计可施。唯有喂饱它,讨好它,调教它,利用它,才是上策。这是“禁区”的教授先生,他生前一再嘱咐的,事实确实如此。他对教授的告诫温故而知新,一边向前爬行,一边小声嘀咕:“轻一点,再轻一点。”免得打搅它就餐的雅性。 船头甲板的这一边,人妖昂首挺胸,慌慌张张地向后倒退爬行,长舌兴致勃勃,形影不离,它步步相随。甲板上,生动上演一幕人与兽如影随形的月光下漫步。人妖倒退着,爬呀,爬呀,直到他的后背抵住邮轮的栏杆,退无可退他不得不就此停靠,人兽共舞的“小步舞”方告终止。 人,已经再无退路。 兽,依旧咄咄逼人。 他拼命擦拭脸上的汗水,彩色的脂粉变成烂泥,他浑身软绵绵一如烂泥。人妖仰起“大花脸”,他冲着它厉声喝令:“站住!你给我站住,别靠近我。丑八怪,你真脏,你这不爱清洁的臭东西。”他煞有介事训斥它,尽管他瑟瑟颤抖,他仍然挖空心思想主意逃脱。他举起双脚,把一对细长而又锐利的金色鞋跟,对准那条游移不定的长舌。他决心迎接它的袭击,他选择光荣战斗。 长舌停止进攻,它悬浮在半空似乎在思考,金灿灿闪光的鞋根,勾起它的回忆,它忽然想起救生艇上的另一个人,他让它吃苦头,于是它小心翼翼挨近他。它忽地张开大毒牙,它们触角般细长锐利,微微颤抖,寒光闪闪,扭动身子它瞄准人妖。舌尖上的牙齿,轻轻撞击金属的鞋跟“铛铛”响,它替他脱掉高跟鞋。 两只高跟鞋“扑通、扑通”先后落在地上,人妖的光脚丫,面对毒牙高高举起,他的脚脖子上,蝴蝶图案的黄金脚链子,伴随双脚的颤抖,发出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叮咚”声。他惊恐万状张大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如此光景倒像是他要一口吃了它。 异兽大天使“呼噜噜”喘息,它认为此人有意威胁它,它开始觉得他有趣。谁吃谁?人与兽,各怀心思相持不下。歪斜脑袋,他透过电动车的缝隙,偷看不远处恐怖的情形,餐厅服务生束手无策,泪如雨下,汗如雨下。他握紧拳头,多么想挺身相救哪,恨只恨他力不从心,是人总有力不从心时候。 这么大的阵势,他这样摆弄刀叉的服务生,只能怨恨使不上劲儿,他干着急。吓得瑟瑟发抖,不过比较先前他感觉好多了,脑筋更加管用,他忽然听到……咦?雪白围裙的那些口袋里面,什么东西“咣咣”击响?他慌忙伸手,居然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银光闪闪的餐具,西餐刀、叉子还有汤匙。 好家伙!琳琅满目。他怒目圆睁,想也不多想,一股脑儿把它们统统“飞”出去,救急。他瞧着自己干下的好事,禁不住破口大骂:“祝您胃口好!吃死你这个混蛋,哇啊?” “兵器”纷纷扬扬雪片一般银光闪亮,“咣咣”呼啸猛扑向它,它活生生吓坏,长舌头左躲右闪忙得一塌糊涂,急得它团团打转。抓住机会,它马上“哗”一下瘫软在地,它紧贴地面瑟瑟发抖。斗败的毒舌,活像木料上蠕动的血色蛀虫。 原来它也害怕?人妖笑眯眯,看它的笑话。心儿“怦怦”跳,他捂住胸口,轻声呢喃:“呀,亲爱的服务生,真是给您添麻烦。您是一位战士,了不起的战士。哇啊!万分感谢。” 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它晃晃悠悠重新挺立,“嗖”一声它带起团团雾气。雾气白茫茫,在月光下狰狞舞动,隐约呈现骷髅般的恐怖面孔,白晃晃发亮,吓得服务生先生直打哆嗦,寒毛根根竖立。“啊,我该撤了。祝你好运,人妖?”他小声嘀咕,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 人妖的下场,一望便知,他死定了。 双手空空,一无所有,而又无能为力,服务生只得放弃营救,他开始退场。他手脚并用,轻手轻脚地连滚带爬,重新躲藏到电动车的身后。暂时安顿,他默默祈祷,暗自庆幸总算捡回小命。至于可怜的人妖,他真是想都不敢想,唉声叹气,他无奈闭上眼睛。思想斗争一番,他想想还是保命要紧,好歹他也战斗过了,他也算是硬汉。风在耳边呜咽,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偷偷看一眼那个山穷水尽的可怜人。 最后时刻,可怜人瘫软在甲板上,他像是丧失斗志,束手待毙。浑身瘫软,手脚随意摆放在血淋淋的地上,仿佛肉身与他本无关系。天鹅绒料子的运动装,轻薄而又贴身,紧紧裹住他那瘦削的躯干,衣裤外侧白色线条的装饰,使他看上去更加修长,他简直脆弱不堪。他是彻底泄气的皮球,他恐怕是认命,索性等着异兽大天使吃了他。唉,完了,完了,完蛋了,服务生先生深深地替他惋惜。 停停走走,犹犹豫豫,它仿佛羞羞答答的小姑娘,胜券在握的长舌头,终于来到他的身旁。舌尖上的大毒牙猛然张开,闪着寒光“呼呼”响。 大毒牙,恶狠狠扎向人妖。 人妖集中精力就地打滚,居然被他躲闪开了。 血淋淋的大毒牙“咣”一声落地,深深扎进甲板的木头里,好似一对落地的匕首。几乎与此同时,瘫软在地的人妖,突然一跃而起,他简直就是“动如脱兔”哩。“好呀!”餐厅服务生高声为他喝彩:“快跑,人妖!不要回头。” 人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埋头拼命向前爬,他的速度还真不慢。仅仅只是眨巴眼睛的功夫,他已经把那条凶恶的长舌甩在身后。它的牙齿拔不出来,犹如在甲板上扎根,“毒蛇”死活动弹不得。 前方不远处,贴地“蠕动”的海盗贝贝,他正埋头奋进。他爬一爬,停一停,再爬几步,回头张望一番,他距离大窟窿越来越近。“等等我,贝贝救人哪?开枪,快开枪!”人妖“歇斯底里”尖声喊叫,他向海盗贝贝求救。 该死的,又来一条讨厌的“大舌头”?贝贝先生猛然回头,默默瞪眼睛,他恨不能活活掐死他,以绝后患。 “贝贝!贝贝!等等我,开、开、开‘枪枪’!”人妖还在大呼小叫,一声更比一声高,连绵起伏的尖叫犹如排山倒海,差点活活气死海盗贝贝,他够不着人妖,又惧怕惊扰异兽惹火烧身,他不敢向他咆哮。无休止的尖叫,刚好为异兽大天使指明行动方向。长舌死命扭动,使劲儿从木头里拔出它的大毒牙。它很生气呀。不甘心失败,它返身一甩,回头苦苦追逐。 它又来了。 长舌,一下子卷起人妖。头朝下,脚向上,人被长舌倒拎,“呼”地飞升到空中,他活像即将下锅煎熬的“美人鱼”。漆黑的夜幕星月同辉,他在高处视野十分开阔,他看见在他下方的龙舟帆船里,海盗阿尔伯特怀抱漆黑铮亮的枪,他正仰望星空呢。刹那间他和他目光交汇,彼此都心惊胆战。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开枪啊?”癫狂的哀号,他把希望寄托在海盗阿尔伯特身上,可惜他找错人。金色的帆布上,阿尔伯特先生缩紧身子搂紧他的宝贝枪,那是一支子弹充足、“禁区”制造的高科技重型自动步枪。他根本不会理睬天上那条“可怜虫”,他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他拼命守护个人利益。 它牢牢捉住人,黑影子轻盈跃过金灿灿的龙舟帆船,然后从爬行的海盗上空掠过。人妖脚脖子上,一根蝴蝶图案的脚链子挣扎之间断开,它被月华照亮,一路上闪光飞速坠落。 金色的蝴蝶链子,落在海盗贝贝面前发出清脆的击响,“黄金哪!”惊得他失声轻唤,倒吸一口冷气,黄金金闪闪的光芒在他脸上活灵活现跳动,利益的光辉在他心中犹如日出光芒万丈。他抬头仰望,蜃城天使正向“天窗”方向,缓缓移动满载而归的“大毒舌”。现在打击它,时机和角度正好,但是袖手旁观才是英明选择,他的嘴角不由得浮现阴冷的淫笑。 茫茫迷雾中,响起餐厅服务生凄凉的喊叫:“苍天有眼,开枪吧!”海风呜咽,是悲鸣,也是狂笑。漆黑一团的苍穹下,人妖仍在苦苦哀求,“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一枪,就一枪啊?贝贝,开‘枪枪’!”在他下方的大窟窿,突然打响一发照明弹。通红的火焰,呼啸着高高升腾,射向异兽丑恶的嘴脸,光明点亮鬼蜮夜空。 红彤彤的光芒,映红林大老板得意洋洋的笑脸,他终于在“海市蜃楼”打响第一枪。异兽天使冷不防受到惊吓,大舌头慌忙松开,它的猎物垂直坠落。“哇啊,我的妈咪呀?”坠落的人妖,刚好掉进货舱。 人妖成了“人肉炸弹”,他把箱子顶上的人,“哗啦”一下统统砸趴下。他继续翻滚很快落到地上,他被小姑娘伸手抱住,可怜的家伙连声哀求:“救救我?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她索性抱住人妖,轻轻拍打他的背,温柔地安慰他说:“乖孩子,我带你回家。不哭。”大窟窿外面传来“呼呼”异响,仿佛卷起海浪。穷凶极恶的长舌飞身跃起,挥舞,晃荡,它气急败坏愈加嚣张。 一输再输,又饥又渴的异兽,它再也输不起了。一眼瞧见餐厅服务生,大天使心想:现在,该轮到收拾那个人了吧?那人曾经朝我乱扔东西来着!长长的舌头,狠狠抽打电动车旁的地面,木板“啪嗒啪嗒”响。蜃城的大天使,恐吓餐厅的小服务生。它轻轻拨弄,电动车“呼”地滑到甲板的另一边。积木和缆绳散落一地,服务生先生跟随移动的电动车寸步不离,他机智地躲开它。 那一个人跑掉啦。它呀,再一次扑空。屡战屡败的大天使,眨巴一只眼,万分沮丧,它狠狠地白了海盗贝贝一眼。瞧,这一个人? 海盗贝贝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他已经距离大窟窿非常近了。贝贝先生的后背上,裸露的雪白肌肤,健康,厚实,冷汗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分明是在诱惑它。 呀,多么好的一个人?人才难得。真不错,就吃他啦,眼馋得大异兽直流口水,“啪嗒啪嗒”响。吃人天使的那些口水,滴落在栏杆和甲板上,“咝咝”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听到身后的异响,顿觉不妙,海盗贝贝背上的肌肉猛地痉挛,僵硬,坚挺,结实又漂亮,更加“诱人”。异兽望着他激动非常,“呼哧呼哧”粗声喘气,惹得贝贝先生下意识地回头。他和它,目光相对,彼此仿佛心有灵犀。 海盗贝贝面如死灰,活泼地翻动舌头,高一声,低一声,他为平安虔诚祈祷:“上帝保佑,哇啊?毒舌,千万别吃我,我有毒!” 这一个人呀,真让异兽大天使越看越喜欢。它喜滋滋地张开嘴巴露出尖牙,一颗颗雪白分明,闪闪发亮。它淌下口水,兴奋异常,它在如水月光下狂欢,随即卷起进攻的“波涛”,血腥长舌迎面扑向海盗贝贝,他是它理想的晚餐。 惊慌失措的贝贝先生魂飞天外,脑子马上坏掉,他明明有枪也有子弹,他却放弃战斗,居然向异兽微笑献媚,他可耻地选择束手就擒,他甘愿俯首为奴。长舌急匆匆赶到,它成功卷起他。多么艰难的一场猎捕,它总算有收获。 “嘿嘿,发财啦?大天使,它是我的。我驾驭了异兽。我占领了蜃城。黄金?统统都是我的。哇啊,贝贝教皇,完蛋,完蛋,完‘蛋蛋’。”处心积虑,忙碌好半天,他自觉大获全胜,缥缈的迷雾在他眼前晃荡,“贝贝教皇”容光焕发,他伸长脖子尖声狂笑。 “贝贝教皇”的大嘴巴,一条鲜红的长舌奋勇翻动,它灵巧异常,比较异兽大天使的毒舌丝毫也不太差,他大声嘲笑他自己。恐怕他也想到,他的大块头,足够“癞蛤蟆”吃上一阵子。万万不曾想到,一心谋害别人,到头来反而成为牺牲品,他正为别人赢得宝贵的时间。 事到如今,他居然念念不忘,赢得“贝贝教皇”的尊贵头衔。丧心病狂的贪婪,令人发指的自私,凶恶无情的冷漠,终究让海盗贝贝内心发狂。他瞪圆血红的眼睛,在生命终止以前,上演一幕活生生的丑剧。“嘻嘻,哈哈,贝贝教皇完蛋?!”他的脖子上,荷枪实弹的轻机枪挂在那儿,一路上晃来晃去,情同钟摆。 “贝贝教皇?厉害。”餐厅服务生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看清楚了,又一个梦想成为蜃城邪教教皇的人,同样落得悲惨下场。他那张汗、泪横流的面孔,映照皎洁月光,晶莹发亮。 一只血迹斑斑的手,颤巍巍搭在金色的龙舟帆船上,海盗阿尔伯特先生静悄悄“浮”起来,他偷偷摸摸向外张望。他的怀里紧紧搂抱重型自动步枪,在他的前方,空荡荡的甲板上白雾缭绕,月色清凉。他清楚地看见,长舌卷住“海盗头子”瘫软驯服的身子骨儿,曾经的猎手沦为猎物,它慢吞吞返回黑暗,粉身碎骨便是他的结局。 “哟,‘贝贝教皇’?‘拜拜’,再见。”阿尔伯特唏嘘不已,他震惊得直冒冷汗。他对邪教教皇的可悲下场,映像深刻,理解也相当深刻。他忽然发现,如果现在射击大舌头,距离和角度刚好。尽管如此,他也一枪不放,他现在急需赢得时间,牺牲贝贝先生可以替他换来宝贵的时间。突然响起一阵枪声,阿尔伯特先生反映多么神速,他“呼”一下重新缩回龙舟帆船。 水手和知识分子并肩战斗,他们从“天窗”向异兽大天使开火。这对非职业“枪手”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换上弹匣。两支突击步枪同时发威,他们试图用子弹,逼迫长舌丢下海盗贝贝。“哇啊,”异兽发出愤怒的低吼,回应枪声。长舌迅速在雪白雾气中隐蔽,躲开飞驰的闪亮子弹。蜃城的禽兽,带走了“贝贝教皇”,它要在漆黑一团的大海深处美滋滋地享用他。一闪身不见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迷雾仍然在风中飘舞。 第四十九章 诀别  林文湛先生热泪盈眶,他为刚刚死去的海盗“刀疤”轻轻合上双眼,情深义重哪,素不相识的他们曾经共同战斗情若手足,此时此地他们天人永隔,他为逝者诚心诚意祈祷,同时也是为了抚慰幸存者。危难之中见真情,相信友谊和未来,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希望,历经血雨腥风,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希冀大家伙儿重新振作起来,携手并肩光荣战斗,一举冲破“海市蜃楼”的黑暗罗网,平安逃离蜃城异兽的吃人巢穴,绝地反击赢得新生。 海风呜咽,涛声一如悲叹,天籁和声悠悠萦绕在心头,伴随他悲辛的呢喃低语,在货舱黑压压的天花板下回荡。“这位黑人兄弟,他生前是海上的强人,也许他出身寒微,命运对他并不公平,他像许多人那样别无出路,但是他死得很体面。生死苦海,苦海无边,我们在这里向他告别,同时感谢他,为了挽救别人的生命,他勇敢战斗,直至牺牲。他是战士,光荣战斗的战士。不论在陆地还是海洋,那些光荣牺牲的战士,他们信仰崇高,他们灵魂高贵,他们是人类进步不可或缺的勇士。神啊,祝愿勇士的灵魂,升上永生天堂……” 吉祥木然呆坐,黑眼睛泪汪汪晶莹闪亮,他望着牺牲的勇士,聆听祈祷,情何以堪,他究竟无言以对。皎洁月光照耀下,逝者面容平静而又安详,雾气灰蒙蒙的,恍惚飘浮在他身旁,他仿佛铁打的纯洁雕像。尽管众人竭尽全力施救,生命复苏的光亮,也曾在正值青壮年的“刀疤”先生眼中闪现,最终还是熄灭了。 “刀疤”兄弟,他死了。他的死,正如林先生所说的那样,他是光荣战斗直至牺牲。生命之火,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瞬间消逝,犹如灿烂怒放的昙花即刻凋谢。正因为他是海盗,恐怕一生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是他毅然选择回归正义,回归善良,他选择做一个崇高的人。他是铁血硬汉,他在生死关头,舍生忘死,挽救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从而捍卫了人类尊严。人生宛若海中捞月,回头是岸,浪子回头弥足珍贵,他的死尤其显得壮烈,震撼人心,并且发人深省。 目睹太多的死亡和牺牲,他也曾亲历诀别,此刻他感同身受,痛惜得心都麻木冰凉,却是无力挽回什么。一切似乎都是徒劳,他感到无能为力,他越来越沮丧。命运的安排,一场恶意的逃生游戏,大海上的蜃城宛若囚笼,频频上演生死考验,他不堪体会人生真谛的苦涩和甜蜜。那些意外的悲喜,点点滴滴洒满血泪,怎不叫人扼腕长叹? 触景生情,他忽而感到万念俱灰,他不想再挣扎,欲哭无泪,欲呼无声,他只想茫茫然枯坐等死。等待本身,便是逃避现实的最佳方案,通常很奏效。他耷拉脑袋根本懒得动弹,望着地上白得雪亮的月光,他在心中向自己追问:你“小子”真行,在蜃城“混”得够不够悲惨?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还能发生什么事,吉祥!? 嗜血毒舌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恍若听见凶恶的低吼声,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匆忙抬起头。他傻乎乎望着呢喃唠叨的小姑娘,他听见她说:“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小姑娘搂抱人妖,她仿佛是在哄骗小孩。她轻轻摇着他,拍着他,柔声细语地安慰他,她小心翼翼同他说话:“宝宝,乖呀,不要害怕。相信未来!我们一起回家,我们很快就要出发。” 可怜的人妖目光呆滞,泪流满面,苍白的脸庞泪痕湿漉漉的。经历如此凶残血腥的“吃人”场面,种种的惊险和出乎意料,终究把他活生生逼迫进了崩溃的境地。他显然是被吓坏了,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他反反复复小声呢喃:“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唉哟,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开‘枪枪’?”连绵起伏的哭诉和哀告,每个字都是饱含诚意,发自肺腑,他唯求“一枪”速死,也绝不挣扎求生。他受够了。血雨腥风的蜃城,已然把他推进生不如死的深渊,永不能够回头。 双胞胎少年乐手哥俩彼此深情依偎,他们眼睁睁望着失魂落魄的人妖受苦,束手无策,禁不住相拥悲泣。他们为他的悲惨命运,由衷感慨,同时也联想到自身处境,生死难以预料。泪眼朦胧,他们低声叹息:“唉,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怎么办!” 人妖断断续续而又一再重复的苦苦央求,此起彼伏地飘荡,缭绕在心上,恐惧的束缚,仿佛无影无形的绳索越缠越紧,叫人透不过气来。这些缥缈的絮语,听上去那么样的让人感觉冰冷刺骨,瞬间已然柔肠寸断。 小姑娘抬起头,望着呢喃不绝的可怜家伙,她忍不住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她是心痛他,她不让他胡言乱语。人妖倒也蛮乖巧,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他缩紧身子坐在货箱上,耷拉脑袋,疲倦地倚靠在她怀中呜咽,悄然淌下两行晶莹的泪水,他活像一只漫长冬夜孤独苦挨、悲鸣不已的寒鸦。 他的光脚丫,湿漉漉沾满血污,它们悬离地面,不由自主地摇摆晃荡,指甲油鲜红如血,反射了月光尤其夺目。左脚的脚脖子上,剩下一根黄金的蝴蝶脚链子,发出微弱的“叮咚”击响。时断时续的响声,连绵不绝,刚好形成某种刻板而又单调的节奏,反衬蜃城之夜的寂静。茫茫黑夜,如此漫长。 伴随微弱而又缥缈的“叮咚”乐音,彼得先生紧闭双眼,他默默地虔诚祈祷。他祈祷自己平安,祈祷大家平安,祈祷上天赐予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逃生的机会,并且马上就要降临。 “嗨?”一声喊叫突然从天降临,于无声处,犹如惊雷,从众人心头隆隆滚过。在彼得先生看来,凑巧得仿佛神仙做出回应,他不禁怦然心动。原来是餐厅服务生干的好事,他从“天窗”外面冷不丁探进脑袋四下张望,他高声打招呼。黑亮的眼珠子,灵巧地“骨碌碌”打转,他看上去神采飞扬。双手搭在窟窿的边缘,他居高临下,看看这个人,又望望那个人,他很快打定主意。他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事情总会有转机,他要带给大家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激动地挥舞手臂,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他试图用快乐感染大家,他告诉他们说:“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大天使不在啦。它去忙它的去了。‘龙’还在!完好无损。来吧,‘黄金’号尊贵的客人,金色的中国‘龙’就要启航。” “天窗”下,人们蜷缩在一起,互相依偎,沉默不语。大家抬头仰望他,仿佛他是一轮从天而降的月亮,虚幻得不可捉摸,并且吉凶参半。这些幸存者心力交瘁,人人都疑虑重重,个个都惊魂未定。他们自然懒得动弹,也懒得思考,更加懒得答话。他们睁大眼睛,冷眼打量月光下手舞足蹈的服务生,他们还当他是在说胡话呢。 神情亢奋的餐厅服务生,手脚舞动忙活好一阵子,唾沫星子白白地飞溅,却发现原来无人理睬他,他被尴尬地搁在高处。怎么会这样呢?他感觉十分奇怪,眨眨眼睛。他心想,这些人怎么啦?他们为什么,这样瞪眼瞧着我呀?他们是不是饿坏啦? 少年忽然抱头哭泣,他连连抽噎,泪如雨下。情感压抑许久,总归是要爆发,他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地述说:“我不想,不想就这么放弃。我说,‘我不放弃!’我不想放弃,不放弃,绝不放弃,绝不!”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他终于大呼小叫起来。“白大袍子”少年脸色煞白,哀哀哭喊,弄得众人惊恐不安,纷纷侧目。 “好孩子,不放弃,我也不放弃。你是对的。生活多么美好,我们大家都不会放弃努力,对吧?‘小桔子’呀,我们在一起战斗。”彼得先生慌忙走上前去,他学着小姑娘的口吻,称呼他为“小桔子”,他温和地安慰少年。小姑娘皱紧眉头,抿紧嘴唇,忧心忡忡注视着她的“小桔子”哥哥,几度欲言又止,她心里越来越替他感到害怕。 “不放弃?才怪!”服务生先生忽然扯开嗓门,尖声喊叫,他那样子显得滑稽古怪,他被底下这些冷若冰霜的家伙活生生气坏。正当他无可奈何时候,“黄金”号冷不防晃动了一下。“哇,”服务生轻声叫唤,他好像一颗炮弹“射”进货舱。“扑通”一声响,他弹落在货箱上,然后翻滚到地上,他狼狈非常。 “它又来啦?”双胞胎瞪圆眼睛,死死盯住仰面朝天的餐厅服务生,他们齐声惊呼。晃动的邮轮,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它在惦记它的晚餐。接下来,准保没有好事情。 “是我来了。唉哟,好痛哇。”服务生先生捂着流血的鼻子,他委屈地嚷嚷。“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血,我流血啦,你们还在等什么,哇啊?放弃,还是不放弃?!”少年闻听此言,止住悲泣。他抬起泪眼,盯住脸上鲜血淋淋的服务生。他张开嘴巴,却什么也没有说。 “放弃,还是不放弃?放弃!不放弃!哦,上帝啊?”服务生喃喃自语,他渐渐变得矜持,他像是不知所措。他神情茫茫然,莫名的惊恐和无助,瑟瑟发抖他低声呢喃,一任泪水流淌。他看见,月光下的“刀疤”先生遗容安详,他仿佛沉睡。 尽管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结局会是这样的,但他还是万分悲伤。他手足无措,站立在黑沉沉的阴影下,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迷雾白皑皑的影子,在他眼前活灵活现晃动,它们冰冷而且面目可憎,它们恶意地恐吓他,而他深陷吃人谜团不曾觉察。他努力深呼吸,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双手,他不晓得向谁求助。吉祥眼见他情况不妙,赶紧冲上去,一把抱住摇摇晃晃的服务生。如此这般,伤心的家伙才不至于当场昏厥。 吉祥和水手左右搀扶他,好歹把他小心翼翼扶到货箱旁坐下。他看起来还算好,只是脸色惨白,血、泪交流,他仍在打寒战。很显然,他内心挣扎,他争取尽快恢复平静。 时间,正在静悄悄地流逝,一刻也不曾为谁停留,和时间一同流逝的,恐怕还有逃生的机会。想到这一点,服务生重新鼓起勇气,他强颜欢笑,为大家送上建议:“离开这儿,应该赶紧离开。听我说,那只吃人的畜生,等它吃完海盗贝贝,哦,天哪,就该轮到我们啦。它还会回来的,来吃它的晚餐,难道不是吗?先生们,出发吧,就是现在。阿尔伯特先生,唉,可怜的人,伤得可不轻,他正看守龙船帆船哩。别犹豫,战斗哪!想想那些牺牲的人,他们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我们绝不能放弃,对吧?”他忍不住呜咽哭泣,他望着牺牲的“刀疤”兄弟悲不自胜,他甚至都不晓得“大恩人”真实的姓名。 吉祥心想,眼下的情形,真是够乱的。听他这一席话,倒还蛮有道理。服务生先生只是有些情绪激动,问题不大。不过,还是应该尽快带他离开“伤心地”,免得他憋闷坏了,变成第二个“人妖”。 “服务生先生,咱们这就走,好吗?我们不放弃。”吉祥温和地安慰他,心里还记挂着他的同学。这家伙身负枪伤,他缩在角落打瞌睡。 吉祥回头,大声招呼同学光标,他是恨不能好好吓唬他呢。这条“懒虫”呀,他居然独自睡了那么久,难不成他不想回家啦。“喂,光标,‘老大’?嘿嘿,该醒醒啦,咱们坐‘金龙’回家。” 光标怀抱婴儿一动也不动,他靠在箱子上,仿佛睡得正香甜。“嘘,小声点儿。他太累了,睡着了。”小姑娘压低嗓门,轻声提醒吉祥。服务生先生在一旁哀声叹气,他挣扎着,摇摇晃晃爬起来。他看了看小姑娘怀中的人妖,支支吾吾问道:“嗨,朋友,你还好吗?他、他,他是饿坏了?怎么成这样子啦?!” “好呀。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就一枪!”人妖的声音,悠悠飘荡在白蒙蒙的迷雾之中,梦呓一般让人听了心悸胆寒,他本身一如迷雾。餐厅服务生莫名惊诧,心痛得睁大眼睛望着人妖。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只金色的高跟鞋,他把它们紧紧握在手中。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细心地替他穿上鞋子,他是真心心疼他。 吉祥慢腾腾走近光标同学,他蹲下身,仔细打量他……铁链子的黑色影子,黑压压落在他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来来回回摇摆晃荡,情同晃动的钟摆。“光标?光标啊……我们回家……”吉祥轻声呼唤他,央求他,注视着他,泪水悄然滑落。 他的心,仿佛被人活生生揪出来,迎着海风高高飞扬,他的胸膛空空荡荡,疼痛,冰冷,刹那间他感觉血液凝固。在他上方,“天窗”黑洞洞的,海风在窗外咆哮,漆黑天幕上闪烁的火光血色殷红,皎洁的月光从那儿投射进来,看似敞开的大门,门外默然伫立的分明是死亡。他迷失在黑白之间,他不知何去何从,他被悲怆埋葬。吉祥抿紧嘴唇,他突然置身事外,异样的沉默,异样的冷静,异样的矜持和安详,他的心恍若在月光和阴影的双重挤压下粉碎。 吉祥小心翼翼伸出双手,他从他怀里抱起熟睡的婴儿,他把他搂紧了,仿佛他便是他失落破碎的心。沉默不语,他任凭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打落在小生命娇嫩的脸蛋上。 “不会的!”少年一声哭喊,悲不能已,他瑟瑟颤抖。“美国佬”彼得反映敏捷,他一跃而起,他从背后一把将悲痛欲绝的少年紧紧抱住。这时候,他要让这孩子依靠,他要求这孩子坚强,就像真正的战士。彼得先生温暖的怀抱中,少年咬紧牙关,他忽然一声不吭了。因为他看见,吉祥哥哥的沉默,多么冰冷,他多么哀伤。大家默默围拢,送别刚刚失去的又一位朋友。 可叹,光标他青春年少,芳草一般清纯脆弱,新叶一般鲜艳明媚。生命如歌正悠扬,却是戛然而止。哦,冰雪聪明的一个孩子。逃命的路上,尽是他的俏皮话儿,时时逗人开怀。尽管负伤,他仍然惦记别人,一刻也不得闲。怎么,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愈加让人倍感伤痛。泪光闪烁,林文湛深深地低下头,他仔细为他整理衣裳,他同他默默告别,为他祈祷,为他祝福。 突然,周围响起“吱嘎嘎”的异响,回音犹如山呼海啸,在那高高的木架子上,成排的油漆桶接二连三坠落。沉甸甸的撞击声,连绵成了轰鸣,低沉回荡。深色的地面,仿佛绽放无数雪白的百合花,一切随即轰然倾倒,天地犹如在迷雾中颠覆。 第五十章 心花怒放  南中国海,漆黑,阴森,月色彰显黑暗阴影,大海看似黑白分明。异兽天使张牙舞爪横行的海域,黑风孽海波涛汹涌,血雨腥风迷雾肆虐,连绵起伏的海水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沸腾了。浪花犹如鬼火银光闪闪,雪白的泡沫层层叠叠翻滚,海上的星星之火,白得雪亮。星火燎原,浪尖上飞扬无数洁白的百合花朵,心中的花朵在海天怒放。 海浪的轰鸣震耳欲聋,一曲慷慨悲歌,荡气回肠,蕴蓄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心潮随之澎湃。黑压压、影幢幢的“海市蜃楼”,无数船只的骨架残骸,彼此粘连堆积在一起,那些几近直立的船头和船尾,骇然林立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它们犹如争相高耸的塔尖,寒光在闪烁,杀气咄咄逼人。 这座怪诞的黑色“城堡”,船只的海上坟墓,痴迷者的精神囚笼,白茫茫的雾气纠缠缭绕,它悠悠然悬浮在浪尖上。蜃城“吱嘎嘎”哀鸣,海风中颤巍巍摇摆晃荡,它活脱一个醉意朦胧的梦游者,盲目游荡,到处瞎闯,漫无目的地在大海上飘移。吃人禽兽的恐怖巢穴,伺机出击,它张开血淋淋的罗网诱捕猎物,苦苦追逐牺牲品。 “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孤零零屹立在蜃城之颠。巨大的船体下面,那些如山堆积的船只,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异响,连绵不绝,一声声萦绕在心头,听上去活像是在剜心刺骨,足以让幸存者惊魂失魄。什么东西,穷凶极恶地冲撞船底,它要把这艘金灿灿宛如黄金的大船击沉,折断,掏空,打烂,粉身碎骨地彻底摧毁。一次紧接着一次的凶恶袭击,迫使“黄金”号渐渐倾斜,船头向上,邮轮向着船尾的方向慢吞吞滑落,雪白的浪花在它脚下纷纷破碎。咆哮的大海虎视眈眈,如同饥肠辘辘的豺狼,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要将金色的“点心”活生生吞噬。 悬浮在海天的蜃城,恰似巨大的座钟。“黄金”号微微向上翘起的船头,好像黑色钟面上的一根金色时针,它正按部就班地缓缓移动,声色不动指向那轮皎洁的明月。激烈的心跳声,“嘀嗒嘀嗒”轰鸣在海上,“蜃城之钟”似乎预示某个非常时刻,悄然逼近蜃城之中的幸存者。生存或者死亡,或者生不如死,或者死而重生,他们各自的命运将会怎样?星月交辉,时光飞逝,蜃城的故事悄然逼近尾声,低沉凶恶的蛙鸣般的吼声,轰然震响黑漆漆的夜空,吼声恰似警钟长鸣。 “黄金”号的船头甲板微微倾斜,随着时间的推移,船身倾斜的程度,也在不易察觉地加剧。月光在湿漉漉的缓坡上留下痕迹,它们荧荧发亮,冰冷的白色仿佛凝霜覆雪。甲板看似银装素裹,洁白肃穆,星星点点的殷红血色尤其醒目。异兽大天使的血洗现场,夺目惊心。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缥缈雾气中昂首挺立,白皑皑的月华将它笼罩,“金龙”明媚生动,它好似即将复活。 细碎的异响从“金龙”里飘出来,好像有一只飞蛾撕破茧子,它正拼命挣扎寻求解脱。如水月光下,一幕“蝶恋花”似的滑稽戏悄然上演,主角便是那位晕头转向的聪明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他呀,活脱一滩烂泥,身子骨儿绵软无力,瘫软在金色的帆布上,浑身上下战栗不已。煞白的脸孔,冷汗淋漓,他几无人色。忐忑不安,他禁不住胡乱猜测,命运的走向。 他琢磨:咱这就要完蛋?不能吧。 听,周围多么安静。屏气凝神,再仔细听听动静。是的,“海市蜃楼”恢复以往的寂静。莫非,海底刚刚地震?万幸,“黄金”号到底挺住了,它只是有些倾斜而已,似乎并不碍事。好极了,阿尔伯特亲爱的。异兽它仅仅只是翻个身?也许吧,“贝贝教皇”皮厚肉糙,令它消化不良。该死的。眼下,“癞蛤蟆”总算舒坦了。哈哈,没什么大不了的,晃荡就由它晃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尔伯特先生,请您振作,您与海神同在。 自命不凡的家伙,四脚朝天“呼呼”喘粗气,他的胸脯一起一伏,他倒像是一只“小天使”。他面对月亮,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并且还喃喃祈祷,他拼命给自己加油打气。在他的怀里,牢牢抱着漆黑铮亮的重型自动步枪,他迷信“禁区制造”,视如珍宝。 枪,就是他的老婆。 枪,就是他的信仰。 枪,就是他的命根子。 枪,就是他赖以生存的“诺亚方舟”。 他,一条真正在浪尖上讨生活的硬汉子,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要和枪厮守在一起,形影相随,血肉维系,枪是他身外的“零部件”,须臾不可分离。这是他处世为人的底线,生存法则,攸关生死,绝不能含糊。为此,他还自封“枪杆儿绅士”的头衔,他以此为荣耀,并且沾沾自喜。 迟疑片刻,他不敢轻举妄动,竭尽全力鼓足勇气,他艰难地坐起来。尽管他还在瑟瑟颤抖,好歹已然恢复人形。那条骨折的伤腿,血迹斑斑,疼痛得情同活生生催讨他的性命,痛得他直打寒战,“吱吱”冒出一片冷汗珠子。汗珠子,密布在他那尚显饱满的脑门子上,一颗颗晶莹剔透,珍珠般雪亮。 “唉哟,”阿尔伯特先生由衷地一声长叹,冷不丁回想此次的海上历险,他便自觉痛心疾首,真正是追悔莫及。想想看,同行的七个人,只活了他一个。多么悲惨的旅程。 比利,那个漂亮的金发“英国小子”,不明不白,他被活活儿地炸死了。唉,一个尸骨焦黑的“倒霉蛋”。“棕色家伙”,那个来自澳洲的壮实大汉。还有“黄脸皮”,那个有勇无谋的“小日本”。他们俩出生入死亲如兄弟,双双倒在冲锋的路上,虽然粉身碎骨,但是够爷们。 “刀疤”,那个身手矫健的“法兰西黑兄弟”,他恐怕是一时昏头,居然出手救人。唉,惨遭贝贝暗算,白白地丢掉性命,实在可惜。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刀疤”兄弟,临了,倒还算得上是个英雄豪杰哩,啧啧。 哇啊,还有亲爱的“头儿”,神气活现的海盗贝贝,一个背后下手伤人,出卖自家兄弟以求自保的“美国佬”,真可耻。至于说,“贝贝教皇”什么的?啊哟,太恶心,别提啦。葬身兽口,想来倒也是他自甘堕落的下场。他是自食其果,自取灭亡,他活该倒霉。天哪,至于那位自诩为“精英人士”的教授先生?根本不愿意回想他。哼,臭狗屎。 太可怕了,料不到他自己才是“蜃城之旅”最后的赢家。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方显英雄本色。前途吉凶难料,命运扑朔迷离。暂时保住小命,还赔上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啧啧。教授这个大坏蛋,让人恨之入骨。他死了,承诺的佣金,算是打了水漂儿,这笔生意亏大啦,且慢,好像教授还有同胞兄弟在纽约,日后可以打他算账?唉哟,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是活命要紧。 再想想,若能离开这里,总得捞点儿什么吧,阿尔伯特先生?预备将来,自己也好养老。自己的这番光景,甚为悲惨,往后就是硬撑着,在大海上继续闯荡,恐怕也很艰难。无论如何,也得赢上一局,好歹赎回老本。他这样打定主意,咬紧牙关,毅然挺住伤痛。 他伸出汗湿冰凉的双手,颤巍巍地摆弄枪支,他小心翼翼为他的“宝贝枪”,装上那发仅有的枪榴弹。他准备好了决战,拼死一搏,也要挣足油水,逃离“海市蜃楼”。此刻他蛮有把握,能够凭借自身实力,全身而退的。哦,安全啦?勇气和希望,“扑通”一声同时降临在他的心坎上,他不禁长舒一口气,心花怒放。 有枪,他才有运气。有枪,他才有骨气。有枪,他才有才气。有枪,他才有浩然的“人气”。他目光如炬,深情凝望,那支装上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它是他的图腾。海盗阿尔伯特先生满心欢喜,脸上匆匆浮起一丝笑容,映照了月光,倒也显得纯洁动人。 他活像刚刚蜕变的黑色蝴蝶,慢慢吞吞扑腾,他从龙舟帆船里面爬出来。他伸展双臂,小心挪动,慢慢吞吞地爬上电动车的驾驶座,他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喘息。双手撑住驾驶盘他怒目圆睁,他时刻准备拼命,不管对手是人还是兽,他坚信自己足够凶恶,胜过世间的一切禽兽。伤痛越来越强烈,锁链一般牢牢束缚他,并且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他很快调整电动车的方向,他把高昂的龙头,正对“黄金”号黑灯瞎火的舱门。这艘豪华邮轮具体的布局方位,他早就烂熟于心。他很清楚,如果想逃命,电动车应该往哪儿开。 海盗阿尔伯特精神抖擞,他高昂起了他那颗自命不凡、实际廉价的头颅,在他的前方,空旷的甲板血污满地,散落的白骨星罗棋布,分明便是异兽大天使理想的餐桌。底下黑洞洞的货舱,那些束手待毙的“笨家伙”,他们活脱就是一盒罐头装的肉,就让他们成为大大小小的畜生们的食物吧,他们将诱惑它们,他们同时牢牢牵制它们,从而拖延时间。而我阿尔伯特先生正好脱身,赶紧逃命去发财哟。 想到这儿,海盗先生神态从容,他微微向前欠身,他向那些注定完蛋的“倒霉蛋”们告别,他衷心感谢他们的牺牲。他要别人都成为他生存的牺牲品,并且他认为他们命该如此,他并不意识到他的信仰邪恶,蜃城已然深植于心。 “哇啊,感谢上帝,我有‘龙’了。啧啧,我就是‘恺撒’,我就是‘拿破仑’,我就是‘美国总统’!嘻嘻,哈哈,我是世界的霸主。”海盗阿尔伯特“啧啧”赞叹他的好运气,他是悲喜交加,并且他惊喜若狂。 “行动。”语调平和从容不迫,他向自己下达行动指令。既紧张,又兴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快展开行动,成功逃离吃人鬼蜮。那些凶恶的异兽天使,它们饿了可以吃人,那么我呢?我饿了,吃什么?!他激动得浑身哆嗦,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头,洋洋得意地晃荡,敏捷地拨动开关钮,“啪嗒”一声响。电动车的轮子,慢吞吞滚动起来,紧接着发出“吱”一声长啸,他猛地踩下急刹车。 电动车在血淋淋的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刹车痕迹。“嘘,嘘。”他神经质地长吁短叹,略微定一定心神,他伸长脖子侧耳细听。海浪轰鸣,情同催命,轰鸣的海浪成为海盗的帮凶,它替他小心掩盖电动车的声响。阿尔伯特先生暗自庆幸,不曾有人发现,他正偷走别人“生存的机会”,他是一个偷天换日的盗贼。 不过么,在他看起来,“偷”比较“抢”,当然更加文明体面。抢,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偷,到底不顺手,惹得他好一阵子心慌意乱,这也算是“隔行如隔山”吧。伸头,探脑,眨眼睛,他鬼鬼祟祟,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海天之间唯有那一轮明月,活像巨大的“独龙眼”,沉默不语,意味深长,它正窥视他的一举一动,难道被它一眼洞穿?啊呸,他恶狠狠地白了月亮一眼。 豁出去拼死一搏,他重新启动电动车,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他把车子顺顺当当开进舱门。一层的船舱通道,映照蜃城山谷跳动的火光,红彤彤的光芒看似忽明忽暗。这里是他不久以前,和海盗弟兄们英勇战斗过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倾斜的坡道,他牢牢抱住重型自动步枪,雄心勃勃驾驶电动车继续前进。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为了发财和活命,为了信仰和利益,海盗先生拼命想他那些坏主意。 发财?嘿嘿。教授先生允诺的佣金在哪里?“宝珠大法”颁发的奖金在哪里?海盗的“养老金”又在哪里?必须开动脑筋,智慧改变命运,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想想那帮子海盗弟兄的可悲下场,可不都是因为他们不会用脑子吗?如果没有思想,人类好比枯干没有水分的花儿一样,没有头脑的人,仅仅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僵尸没有信仰,那么你呢? 我么,我会思考。海上蜃城,究竟什么最珍贵? 活见鬼,难道要我拖着一条瘸腿,扛着吃人的异兽大天使,衣锦荣归?或者,比划着搞个邪教,自掘坟墓?再或者,将就着套上黑、白袍子装扮“教皇”,招摇撞骗?扯淡。中国不要邪教,美国也不会爱上邪教,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没有哪个正派的国家会容忍邪教犯罪。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回恐怖异兽的教授先生,他必然心中有鬼,他可真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教授先生疯了,对吧?没错,亲爱的。世界上,阿尔伯特先生顶聪明。人世间,阿尔伯特先生最伟大。古往今来,核心矛盾在于黄金。纵观历史上血腥的掠夺,归根结蒂,一场旷日持久的‘黄金争夺战’,难道不是吗?嗯,洞见底蕴,真够聪明的。那么,好吧,请问聪明伟大的海盗先生,在‘黄金’号上,金灿灿的黄金究竟在哪里?黄金的圣城,黄金的陷阱,黄金的邪恶诱惑迫使人嗜血如命,黄金我的亲娘哟,甘愿为之赴汤蹈火!”他喃喃地自问自答,神色得意,眼珠子四下乱转,海盗先生不知不觉已经走神。 黑糊糊的车轮,恰好被一块干枯的白骨卡住,电动车猛地刹住。坐在车子前头的阿尔伯特先生,他可没能及时刹住,他活像大号儿的肉饼子,被惯性高高地掀起来,向前“飞”出去。“啪嗒”一声闷响,带起些许回音,“聪明伟大”的海盗重重跌落在地上。没有喊叫,他悄无声息,他的身子骨儿痛苦痉挛,他惊恐万状瑟瑟发抖,他咬紧牙关拼死挣扎,他好似一张膏药紧贴地面。汗湿冰凉的双手,死命抓住他亲爱的“枪杆子”,他把它紧紧贴在心口。 “枪杆儿绅士”优雅地趴在血泊之中,“骨碌碌”转动绿色的眼珠子,他大气也不敢出,十分服帖,万分驯服,他表现得真有风度。此时此刻,恐惧一如花朵,在他的心房怒放。他赫然看见,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从“白大袍子”的躯壳里面懒洋洋地爬出来呢。 第五十一章 生死营救  海上蜃城,皓月当空,历经异兽天使的疯狂反扑,船只的残骸碎片纷纷扬扬沉没,它们在粼粼波光中白森森闪烁,海底宛若降临流星雨,南中国海逐渐恢复平静。月色温柔,迷雾越来越浓密,白茫茫的缥缈罗网无边无际,漆黑苍穹下雪亮的白色动人心魄,没有灯火的“黄金”号邮轮阴森森的,黑影幢幢,伴随若隐若现的低沉吼声,死亡阴影步步紧逼幸存者。舱壁在颤抖,船体仍然“吱嘎嘎”哀鸣,回音时断时续缭绕在耳边,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他们都在暗自猜想,他们未来的命运。也许,“黄金”号还在缓慢下沉,他们将葬身白骨遍地的海底坟场?毫无疑问,险情正在悄然加剧,他们无路可逃。他们所在的这艘船,恐怕难逃厄运,如同那些深陷“海市蜃楼”的大大小小的船只,终将粉身碎骨,在漆黑一团的大海消失。 在大海的深处,大大小小的异兽天使正在翘首以待,饥肠辘辘的嗜血狂徒,它们蠢蠢欲动。血淋淋圈套中沉默不语的“羔羊”,无望地挣扎,越是挣扎,他们反而越陷越深。此时此地,光、影交错,黑、白恍惚,仿佛即将上演一场海天之间的轰然颠覆。 黑洞洞“天窗”的外面,那一轮明月哪,团团圆圆,冰清玉洁,皎洁得不禁让人怦然心动。月亮,孤傲而且寂寞,悬浮在殷红火光活泼跳动的黑色天幕上,白色的恐怖幻影,它看似并不遥远。团圆的尤物恰似银白色的珍珠,它天生热衷炫耀,疯狂地把它那些洁白的光华,一股脑儿倾倒在货舱。 日复一日,白色的光芒普照大地,月亮妄想把整个世界涂抹成为它那样的皎洁,让一切都变得洁白,白得雪亮,雪亮得寒光闪闪,它信仰洁白。 白茫茫的迷雾,张牙舞爪,翩翩起舞,它们紧跟在月光身后蜂拥而来,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轻盈飘浮,它们活脱无数“白大袍子”的身影,悠然缭绕在幸存者身旁看笑话,冷漠的旁观者,恶意地保持沉默。 月光和迷雾各怀心思,它们狼狈为奸,彼此配合默契。浓郁的白色,挥洒自如,愈演愈烈,它们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用白色淹没。蜃城吃人的白色恐怖,咄咄逼人。白色笼罩下的婴儿放声啼哭,没有人理睬哭闹的“小天使”,他被孤零零搁置在吉祥的怀抱,挥舞鲜艳娇嫩的手臂他在月光下“暴晒”,他在白色束缚中徒劳挣扎。 吉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无声无息。他身体的大半部分,被倾倒而下的货箱和杂物盖住,他看上去生死不明。紧闭双眼,他仿佛一个沉睡的人。婴儿仰面朝天躺在他的臂膀间,所幸他倒是毫发无损,只是哭得越发起劲,小家伙像是非得哭出点儿名堂来,不罢休。 月光照耀着吉祥和婴儿,他们依偎在一起。一个冰冷如霜雪,另一个热烈如火焰。一个静默无声息,另一个啼哭如歌唱。一个忠诚守护如战士,另一个恋恋依傍如小鹿。他们仿佛双双被抛弃,无人怜惜,他们在白色的包围圈深陷,白白地等待宿命降临。 角落黑色的阴影下,水手小顺子身子骨儿歪斜,他在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朝天躺倒。这个灰土满脸狼狈不堪的家伙,晃了晃脑袋,竭力伸展手脚,然后小心翼翼挪动,他暗自庆幸还能喘气,总算又逃过一场劫难。 那些排山倒海般的轰鸣,仍然在他的耳畔连绵回荡,好似蜜蜂“嗡嗡嗡”地狂乱飞舞。眼前,金星和银星频频闪烁,忽而明亮,忽而暗淡,他的思绪纷纷扰扰,他感觉晕头转向越来越恍惚。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浑身酸痛,手脚软绵绵的,他实在是爬也爬不起来。他太累了,身心疲惫不堪,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干,他甚至累得不想喝水啦。他只想美美地睡觉,继续呆在这里,他一定会被吃掉,这一点他很清楚。无论如何,他必须爬起来赶快逃命。一遍紧接着一遍,他在心中高声呼唤:站起来,快站起来,水手! 在他的身旁,白色西服的餐厅服务生,他同样跌得四脚朝天,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哼哼叽叽”呻吟,他小声问道:“小顺子,你还活着吗?”他向水手友好地伸出手,两个人双手紧握相互鼓励,彼此用力摇晃对方,他们互帮互助并肩坐起来。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俩人上下打量一番,禁不住哑然失笑。呵呵,谁也不比谁整洁光鲜嘛。 “好家伙。瞧您,活像一块包裹面粉的生牛排哟?”说罢,餐厅服务生立即卷卷袖子,他殷勤地替水手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噼噼啪啪”山响,疼得人家直皱眉。 “唉,”冷不丁一声叹息,让人感觉冷丝丝的。他们发现身旁货箱子的缝隙之间,“噌”一下伸出两条手臂,它们本身像是长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它们忽然大力挥舞,左摇,右晃,情同欢快的舞蹈。与此同时,人妖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亲热地打招呼说:“哈罗?有人吗?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我说‘哈罗’?” 水手闻声不禁垂头丧气,他故意冲着餐厅服务生哀声叹气,他感觉快要被那些无休止的重复唠叨,活生生腻烦死啦。万般无奈,他们彼此搀扶慢慢吞吞爬起来,他们的神情模样滑稽得活像两个小老头,他们连忙动手移开那些箱子,好歹解救了被压迫的人妖。 人妖在月光下战战兢兢,他站在那儿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军绿色帆布挎包的背带牢牢套住他的脚脖子,他好像踩在圈套中恍然不觉的羔羊。他忽闪眼睛,东张西望,一脸似笑非笑的怪诞表情。人虽然疯掉,身子骨儿倒是挺健康,他很是活泼好动呢。水手微张嘴巴,他呆头呆脑望着他,禁不住暗自叹服。他是眼巴巴瞅着多少聪明、健康并且非常富有的人,相继被异兽吞噬,他们终究活不过他,如此这般设想,人妖这个人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果然幸运非常。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人妖的柔声呢喃一如既往,在黑压压的天花板下袅袅飘荡,看起来,这位亲爱的神经病患者,他绝对没有要闭上嘴巴的意思。瞬间领悟的水手脸色煞白,两眼发直,他死死盯住他,他的黑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那样的目光炯炯。良久,他发自内心感叹道:“唉哟,老天爷,人妖若再不死掉,我也要被他烦死啦。” “闭嘴,水手。瞎说什么?他这是生病,他会好的。”服务生先生大声反驳。他心情沉重,冷冷地白了水手一眼。他是不忍心,听人说这样没情义的话。人妖虽然疯狂,毕竟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如今他病成这样,多么让人痛惜? 水手自知失言,他耷拉脑袋,识相地搀扶人妖,他殷勤地照顾他,他帮助他甩掉那只绊脚的帆布挎包,然后扶他坐到货箱上休息。他和服务生彼此相扶,他们坐在人妖两边,他们三个倚靠在一起直打哆嗦,黑暗阴影从他们心上飞速掠过,他们根本不知所措。 “快给我一枪吧,就一枪?”水手睁大眼睛,倾听那些如梦似幻的哀告,他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竭力安慰他自己说:“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未来?”他竖起耳朵凝神倾听,怎么那些“嗡嗡”声仍然不绝于耳! “唉,头晕,眼花,严重缺氧,并且又饥又渴。唉哟,手脚轻飘飘的。亲爱的我哟,是不是饿坏啦?”餐厅服务生低声嘀咕,他是越来越心疼自己。看了一眼人妖,他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你饿吗,朋友?” “我好饿。求您,快给我一枪吧?就一枪,‘砰’!”人妖回答的时候,神情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天真,那些细碎温柔的声音悠悠荡漾,绵软如沙。人妖的脸蛋上浮起浅浅的微笑,月色映照下,他的笑容颇为神秘。 “人妖”可是越来越不妙了,他已然“妖气冲天”。望着他,服务生先生咽了口唾沫,他转而探出身子看着水手,他大声问他,“你渴吗,兄弟?” 水手压根没有反应,他挥舞双手在眼前胡乱地抓捕,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尽管他分明看见,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正在他眼前闪烁,它们活像荧光闪闪的萤火虫,它们团团包围他,迟迟挥之不去。他无奈闭上眼睛,摇晃脑袋,平稳呼吸,努力定了定心神,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感觉好多了。他眨巴眼睛,认真回想,他弯腰拾起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他记得那是海盗阿尔伯特随手丢弃的。 货舱另一侧,彼得先生好半天方才透过气,他连忙推开木板和竹片,总算自己爬起来。顾不得歇息,他埋头翻动杂物,他轻手轻脚把失去知觉的少年抱起,“小桔子”浑身湿漉漉的,洒满白色油漆,斑斑点点在月光下白得雪亮,他活脱是个雪人。他的头靠在彼得臂膀上,瘦弱的身子,软绵绵蜷缩在雪白宽大的袍子里。他呀,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人家搬动和摆弄。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紧跟在彼得身旁,“丫丫”是个忠心耿耿的伙伴,她死心塌地守护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她的“小桔子”哥哥。白皙的小手,使劲儿揪住彼得雪白礼服的下摆,她牢牢牵着他,一路上看紧他,她那样子活像一只苦苦追逐老鼠的小猫,畏首畏尾,束手无策,却是寸步不离。 小姑娘真的害怕,她心想:这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他会不会把她的小伙伴抢走呀?那些会骗人,会吼叫,会瞪眼珠子,会挥舞拳头胡乱打枪的海盗,不都是像他这样的大个子“老外”吗?她横竖放心不下,心有余悸,她和他如影随形,她要盯牢“白礼服”,守护在战士哥哥身旁直到他醒来。 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彼得把少年平放在地上,他轻轻摇晃他,拍打他的脸蛋,他轻声呼唤:“先生?醒醒,快醒醒啊。”水手和服务生连忙凑过来,关切地察看少年朋友的伤情。彼得先生掏出一块绣了百合花的白色手帕,替他擦拭脸上斑斑的血迹。体贴入微的“美国佬”,竭尽全力营救萍水相逢的异国少年,一遍又一遍他深情呼唤他,希望他快些醒来。 小姑娘仍然死死揪住他的衣服角儿,绝不放松,她把“老外”的结婚礼服拉得老长,活像是长出一条白色的尾巴。她不知道,除此以外,她还能够为“小桔子”哥哥做些什么?她的声声呢喃,温柔而又稚嫩,力透白蒙蒙的雾气,回荡在漆黑的天花板下,她深情呼唤他,“哥哥?‘小桔子’哥哥呀,丫丫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吧。醒醒,快醒醒,醒来啊?哥哥,醒来!” 双胞胎少年乐手的那位哥哥,他被一根长长的竹片刺穿胸膛,惨死在弟弟的怀抱中。悲怆,月华一般皎洁,将他们团团包围,声色不动地把心揉碎。弟弟紧紧握住哥哥冰凉的手,守住他,护住他,他久久不忍放弃他。 哥哥微闭的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哥哥英俊的面庞,月光下洁白冰凉。 哥哥鬓角的头发,雾气中轻轻拂动。 哥哥心爱的金色长笛,洒落点点滴滴鲜红的血迹,依旧紧握在他手中,那火红、火红的丝线流苏在海风中飘逸。 月色如此温柔,深情寄托如水月光,乐手弟弟在心中一次又一次轻声呼唤:“醒来啊,哥哥,醒来!让我们肩并肩,再一次吹奏长笛。” 哥哥如霜雪白的手,温暖依稀尚存。弟弟的眼中,泪水静悄悄溢出,晶莹闪亮的泪珠子,滴落在心爱的金色长笛上,长笛被泪水打湿,金灿灿光明闪亮。两支长笛合并在一起,成双作对,乐手弟弟永远失去了亲爱的同胞哥哥。双手紧紧握住这对长笛,他仿佛听见,曾经悠扬的一曲合奏,再度在心底响起,深情回荡! 月光把吉祥青春俊美的一张脸,映照得愈加苍白标致。在同一轮明月下,林文湛愁云惨淡的一张脸,同样被月光“晒”得煞白,几无血色,几无人色,在他脸上晶莹闪亮的,不晓得是冷汗,还是热泪。 白色的油漆,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同样是白色,有些深,有些浅,在他看来,那些斑斑点点的白色,仿佛神灵留在悲惨世界的足迹。神的足迹,深浅不一。在黑暗笼罩的蜃城,有人生,有人死,生死彼此两茫茫。他难以想象,人的宿命,为何如此大相径庭。为什么有人倒霉?为什么有人走运?福与祸,自古难以预料,多少人试图赢得公平竞争的权力,然而结局往往事与愿违,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 悲伤袭来,他失神呆望冥思苦想,他感到越来越惊慌失措,瘫坐在地上他瑟瑟颤抖。他是自觉力不从心,欲呼无力,欲罢不能,他默默注视无声无息的“大男孩”,刹那间浮想联翩。直眉瞪眼,目不转睛,他莫名惊怕地审视吉祥的现状。这时候,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催逼他说:怎么办,怎么办呢?难道吉祥这孩子完蛋了?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吧?为吉祥祈祷吗?那么,下一个是谁! 林文湛啊,赶快采取行动,不论结果怎样。想到这儿,他又惊又怕,头晕目眩的林大老板迅速抖擞精神。他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挣扎着艰难爬起来。爬起来?呵呵,他是没能爬起来,索性手脚着地,手脚并用,他慢慢吞吞爬到吉祥面前。“孩子?嗨,吉祥哪?”林先生轻声呼唤,万分地悲观,他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且他还默默念叨“上帝保佑”的古老词句。 吉祥闻声懒洋洋地打开眼睛,他那副神情呀,仿佛刚刚才从春秋大梦中惊醒,他恍若隔世。一颗心,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样激烈,林先生用力眨眼睛,他仔细琢磨地上的吉祥……咦?他复活啦,上帝好伟大哇! 吉祥也眨巴亮眼睛,他认真端详,那个殷勤凑近他的林大老板。怎么是他,林文湛?!瞧他呀,紧皱眉头,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伸长脖子,耸起肩膀,四只“爪子”统统着地,“林文湛”这个东西真是狼狈非常,嘿嘿。 看见林先生这般光景,吉祥心中高兴,他马上学了他的模样,故意皱紧眉头、睁大眼睛,挑衅地同他逗乐子,他对他说:“哥们,请别哭丧着脸,‘好不啦’?这儿要哭的人,好像应该是我啊,对吧?帮帮忙,你那宝贝儿子,好像撒‘尿尿’啦?天哪,怪不得热乎乎的。” “嗯?好呀。”听吉祥孩子还能讲得出俏皮话儿,林先生连连点头,他总算放下心来。他破涕而笑,满脸惊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扭脸,他激动地嚷嚷:“救命哇,救命!救救吉祥,救救吉祥啊,来人哪?” 吉祥冷眼瞧着林大老板拼命张罗,暗自觉得好笑,他干脆认真打量他。说实话,一直以来他都在胡乱猜测,戎蓉的那个“他”,究竟什么样儿?自从“蜃城的遇见”,却还不曾有时间仔细观察他,多么遗憾。眼下,机会终于来啦。 但见月光下,林文湛先生显得机智又矫健,他的形象活像一头大灰狼。咦?戎蓉她,瞧上他什么啦?狡黠,实力,沉稳,忠诚和耐心?或者是,一个成熟男子汉的魅力?哼。等我站起来,个子比他高! 林文湛先生站起来了。 吉祥孩子趴在地上,他一心一意看护人家的小娃娃。 小宝贝怕是哭累了,他睡得很香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吉祥刚好有兴致,仔细打量婴儿的模样。哦,蛮漂亮。眼睛、鼻子、嘴,桩桩件件,长得好像戎蓉的模样。难道,此刻自己的臂膀之间,搂抱了缩小版本的“金鹿”复印件?还是裸体的呢,嘻嘻。再瞧瞧他的父亲林文湛吧,果然相貌平平,属于长的不行。谢天谢地,天经地义男孩都长得像母亲,万幸。 如此这般越瞧越喜欢,心里越来越温暖,吉祥脸上有了些许笑容。林先生双手叉腰四下张望,他正琢磨心事呢。该找个什么工具?该怎么样才能把吉祥弄出来?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吉祥时不时抬头仰望自己,他还在微笑呢。这孩子,分明是在求救啊,准没错。帮忙就要帮到底,绝不能让他失望的。要不,先给他鼓鼓劲儿?于是,他友好地对吉祥点头微笑。 望着吉祥明亮的眼睛,一瞬间,林文湛感觉斗志昂扬。哦,吉祥的目光那么温和,那么明媚,那么的饱含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祈望。他的目光啊,仿佛冬日早晨的阳光,不是吗?一定要把这个年轻人平安救出来,平平安安领回家。他就这样暗暗下定决心。他立即行动,发疯似地搬开箱子和杂物,一边高声鼓励说:“坚持,坚持啊。你不会有问题的,吉祥。这我一看就知道。我有经验的啦。放心,我一定会领你回家的,相信我!” 话音未落,水手小顺子、彼得先生、餐厅服务生、小姑娘,还有那位刚刚痛失亲人的少年乐手,大家伙儿各自找来简单的营救工具,他们聚集在一起帮忙林老板救人。搬箱子的搬箱子,扫杂物的扫杂物,一阵七手八脚的忙碌,然而紧张忙碌的人们都没有发现,异兽大天使的长舌头,正从“天窗”外面伸进来,它悄无声息地降落。 雪白的雾气,黑色的阴影,刚巧充当它的掩护,它沿着成排的货箱慢慢吞吞向前移动,一路上留下殷红血迹,嗜血毒舌静悄悄向人靠近。 人妖看见它了。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牢它,嘴巴里念念有词,他柔声呢喃:“妈咪?救救我?嗯,唉哟。”悲哀的呻吟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瑟瑟颤抖,他缩紧身子,小心翼翼躲藏在黑影子深处。忍无可忍,他忽然喜形于色,一如既往地嘀咕他的童谣。“嘻嘻,它又来啦。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我看见,它在这里!一枪!一枪就完蛋!” 没有人理睬疯子的呓语,大家都一门心思,忙着营救吉祥。很快,压住吉祥的货箱就被清理完毕。他伤情不明,血迹斑斑,从腰部往下,他被一根黑色的钢梁卡住,根本动弹不得。众人守护在他身旁,低头瞧着他,都不敢轻易动手。 林先生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他卷起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吉祥的胳膊拼了老命生拉硬扯,他那豁出去的劲头儿异常奋勇,他活像快要饿死的拔萝卜的兔崽子,他恨不能一举拿下。吉祥在他手里,真是痛得要死了,扬起眉毛,瞪起眼睛,他禁不住大呼小叫:“嘿!嘿!你这‘混蛋’!放开,快放开,你可把我弄疼啦。” 林先生只得乖乖松手,“扑通”跌坐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风度不再,嚎啕大哭。这位“港商”、“大款爷”,他终于放下最后的执著。悲天悯人,他为人家孩子的悲惨命运,倾情一哭,样子还真不好看哩。 吉祥歪着脑袋看他哭,幸灾乐祸,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良久,他温和地轻声责备他,说:“嗨,你看看你,多么像个小孩?” 哦,像个小孩!吉祥他,是在说我吗?林文湛望着月光下,青春俊美的吉祥。他的个性品节,真好像戎蓉在神话传说中,一再提起的金色的鹿。 金鹿?是的,吉祥孩子,他仿佛就是金色的鹿。他莽撞,骄傲,激情,单纯,率真,顽皮,还有一点儿城市青年的小家子气,或者飞奔,或者回头,一切都任凭真情实意的选择,他并不在意利益得失。才刚一步迈出大学校园,生活在他眼前仅仅展开一角,许多的故事和人物他还不曾真正懂得。然而,他那些爱情的事迹呀,天哪?戎蓉曾经,一再提起。这样的一个男孩子,最是让小女子怦然心动,难以忘怀。哼,多么可怕的爱情猎手呀,吉祥! 他低头琢磨心事,无限哀怨,他显得很是懦弱。他只是哭泣,抹眼泪,擦鼻涕,抽抽噎噎,形象可是越哭越难看了。他使劲儿抹干脸上的泪水,环顾四周。货舱雾气弥漫,一地月华,洁白肃穆,景象多么悲凉。看着看着,心也随之缩紧,他愈加替这孩子伤心难过。 原本被杂物压得几乎麻木的身子,经过大家协力营救多少有所缓解,知觉正在慢慢恢复,阵阵疼痛仿佛禽兽,张牙舞爪向他袭来,痛得他脸色煞白。吉祥的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子,月光下一片晶莹闪亮。抬头仰望,他望着自顾伤感的林先生,他暗自埋怨他。这位父亲哪,怎么好半天,他就忙着张罗营救别人,自己的小宝贝饿得哭了,哭得累了,累得睡着了,他居然不曾看过一眼。他这样子,对不对得起戎蓉哪?再说,他老盯着我,想干吗?! “父亲!小宝宝,睡着了。”小心翼翼双手捧起,他把婴儿放在地上,轻轻地向前一推,那意思是要把他交还给他的父亲,这样才把伤心人的哭泣成功止住。林先生赶紧凑上来,跪在地上,他从自己那件破烂的名牌西服里,抱起裹着白毛巾的宝宝,轻轻搂进怀里。他痛惜地抚摸儿子的秃脑袋,莫名哀伤,再度泪如泉涌,他显得更加难过了。惹得吉祥也伤心,他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白花花的雾气里,长舌绕了一个弯,它沿着原路重新折回。血淋淋的“毒蛇”懒散地挪动身子,贴地而行“呼呼”作响,沿途扬起淡淡的灰尘,它顺势在黑影子底下隐藏,一动也不动地设置埋伏。人妖一直瞅着它,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小声哀叹:“啊哟,它又饿啦,快给我一枪?行行好,开‘枪枪’!” “好啊!”水手一声大吼,马上吸引大家的目光,只见他肩扛一根粗松木板,“哐啷”一声扔到地上。“吉祥兄弟,这下子准行。有我在,放心吧。”他乐呵呵地补充说,热情洋溢,他竭力鼓励吉祥兄弟。大家伙儿一起动手,他们把木板插进钢梁和地面的缝隙当中,充当杠杆。 “注意!安全第一。千万小心,先生们,别伤着吉祥。听我的口令,预备?”林先生怀抱婴儿,他站在箱子上,指挥众人撬动杠杆。“预备”这两个字话音刚落,在他们身后,长舌闻风而动,它“呼”地挺立起来,高悬在空中,静悄悄蓄势待发。 吉祥低下头,眼睛紧盯地面,心儿“怦怦”直跳。深色的地面,洒满月光,一道黑影子匆匆掠过,与此同时,他心头仿佛也掠过一道阴影。他茫然闭上双眼,默默祈祷,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感到钢梁松动了。 “好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林先生激动地嚷嚷。 “啪嗒”一声响,就在人们全神贯注的时候,半空中,月光下,长舌恐怖的黑影子越升越高,它嚣张挥舞伺机发动袭击。正是它一不留神,碰翻一根竹片,发出“啪嗒”一声响。 “枪!枪!就一枪!哇啊,是它,天哪?”人妖高声尖叫,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大家伙儿全身心投入生死营救,不曾留心那些细微的声响,都只当是人妖在调皮捣蛋呢。杠杆和钢梁,两股力量当场硬碰硬,势均力敌,一时间僵持不下。忽然,用来撬动钢梁的木板“啪”一声折断,众人紧跟着跌倒,“啊!”少年乐手撕心裂肺般的惨叫,令人心碎。 猛回头,众人赫然看见,那条异兽大天使的凶恶长舌,死死缠住少年乐手。鲜血飞溅,他在它的束缚之中拼死挣扎,却是力不能敌,它要带走他! 彼得抓起一根竹片,他勇敢地扑上去,狠狠抽打吃人的大舌头。当场吃苦头,它惊慌失措,瑟瑟战栗,贪婪地紧紧卷住牺牲者匆忙退缩,它从黑漆漆的大窟窿溜走了。一对金色的长笛,从少年乐手的手中滑落,火红的流苏,旗帜一般在白茫茫的迷雾中飘扬。金色的长笛,落在地上弹跳起来,接连碰撞在货箱上,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仿佛奏响最后的乐音。 月亮,又大又圆。大家在皎洁月光下漠然伫立,抬头仰望,“天窗”外面,“海市蜃楼”的那一轮明月,心头宛若洒满皎洁月光。窗外,忽然传来少年乐手的呼喊:“龙!龙!不见啦!金龙啊?” 第五十二章 肝胆相照  “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求您,行行好。哇啊,它又来啦,大天使?!‘啊呜’一口吃人哟。一枪,就一枪,开‘枪枪’!”轻柔细碎的哀鸣,起伏连绵,迷雾似的缠绵,余音缭绕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下,久久回荡在月华如洗的货舱。 人妖的苦苦央求,怪诞而又凄凉,一声声不绝于耳,却又是挥之不去,恰似无影无形的绞索,阴森森束缚在心上,声色不动地越勒越紧,让人感觉胸口越来越憋闷。冷飕飕的寒意油然而生,穷凶极恶,轮番偷袭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团团包围他们,他们懦弱如同羔羊难以挣脱生存困境。他们的身心,无依无靠,无奈陷落在黑沉沉的吃人谜团,一如霜雪洁白的死亡陷阱,悄然把他们活生生埋葬。 默默注视火光微明的“天窗”,他们看不见“海市蜃楼”的爪子和牙齿,“咔嚓、咔嚓”,“呼噜、呼噜”,那些张牙舞爪的声音,仍然在他们耳畔隐约荡漾,他们只看见血淋淋的惨剧交替上演。历经生离死别,无能为力时候,他们垂头丧气,噤若寒蝉,茫茫然不知所措。恐惧和绝望使人误以为寒冷,阵阵寒冷彻骨,他们仿佛在冰封雪埋的黑暗洞穴瑟缩,长夜漫漫,心情沉痛,他们在蜃城,离开阳光很久了。 谁都明白,不论是谁,在这个鬼地方呆得太久,一准儿是不吉祥的。头顶上方的“天窗”,夜幕黑压压,迷雾白茫茫,“嗖嗖”的冷风好似在尖叫,晃荡的阴影咄咄逼人,猩红如血的光芒在远处闪烁,这里俨然成为不加盖子的食品盒,白白地等着大大小小的“癞蛤蟆”大驾光临。它们垂涎欲滴,个个爪牙毕露,随心所欲享用它们的“蜃城晚餐”。如此前景多么悲惨,怎不令人心惊胆战? 月色,温柔。 餐厅服务生抬头仰望夜空,星光黯淡,明月动人。他的身心,沐浴温柔月光,心潮起伏难平。心驰神往,他张开嘴巴,眯缝黑亮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凝望那只团团圆圆的月亮,他浮想联翩。哇啊,月亮那样圆满,洁白雪亮得楚楚动人?他屏气凝神望着它,宛若遥望一个触手可得的美好梦想,希望的星星之火,在他心头金灿灿闪亮,他梦想向着月亮的高度飞腾,远远逃离“嗜血天使”的巢穴。 任何人忍无可忍,终究还是要爆发的。一场突如其来的莫名癫狂,迫使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先生瞬间蜕变,他变成另外“一个人”,陌生得事后连他自己也不认得了。蝶化庄生?生存权,恍若遥望的美梦,明月高悬,遥不可及,他渴望得几近“抓狂”。此刻在他的身上,往昔的礼仪和谦卑荡然无存,他像是月光下身穿白色西服的“蝴蝶先生”,徒劳地拼死扑腾。海上蜃城,插翅难飞。 洁白的服务生先生连蹦带跳,疯狂地挥舞手臂,他犹如在月光下狂舞。嗓音嘶哑,他几近“歇斯底里”般的粗野叫骂:“闭嘴、闭嘴,哦,狗屎!”他这样拼命吼叫,为的是要尽快唤醒大家,绝不能得过且过,他力求达到迎头棒喝的最佳效果。危险正在步步紧逼,他的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脸色愈加惨白。 “人妖,快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先生们,注意听我说。那只畜生,大天使,它随时都会回来的,不是吗?这儿摆着它的晚餐呢。我们应该离开了,赶快!走吧,走吧,快走吧,统统给我赶快抬起屁股逃命,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吼叫声,渐渐变得高亢而又激昂,情感的冲击力真正是荡气回肠,比较人妖的那些呢喃和絮语,同等的惊心动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挪动一下。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尽管他手舞足蹈,声嘶力竭,面目堪称“狰狞”,但在人们的心目中,这位餐厅服务生只不过是淡淡的雾气,随意飘浮,聚散随意,仅此而已。面对进退两难的局面,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理所当然地选择保持沉默,同时也是被他的疯狂言行活活吓坏。 沉默本身,为了明哲保身。难以掩盖的冷漠,难堪地以沉默的方式,如花绽放。严酷冰冷的现实,不容回避。每个人都梦想,生还的奇迹,唯独降临在自己头上。九死一生的人生经历,往往让人欣喜若狂,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并且在很长的时间里回味无穷,津津乐道。没有人愿意像服务生那样,轻易表明态度,没有人像他那样傻。尽管此刻,每个人都在担惊受怕,独自挣扎在内心世界那个恐怖的深渊,看似遥遥无期。 可怜的服务生终于喊累了,他发泄过瘾了,确实也蹦达不动了,活脱一只耗尽电池的玩具跳蛙,他自动自觉地恢复平静。心绪如麻,他耷拉脑袋,万分的懊恼和沮丧,独自瘫坐在货箱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扪心自问,他有些茫然,不晓得刚刚过去的几秒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为什么不动声色,亮眼睛纷纷忽闪,他们的眼神分明意味深长,多么令人窒息的矜持,他对此感到困惑。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一句安慰的话,更加不敢奢望有人为他喝彩,尽管他深深期待。“唉,”悄声叹息,服务生先生把他那张汗湿晶莹的脸孔,搁置在臂弯里深埋进去,他哽咽着哀声哭泣,他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白色飞鸟,无助地悲鸣。与其说,他是被悲伤迎面击落,倒不如说,他是被绝望等待的焦虑不安压垮了。乌云密布以后,终究降临暴风雨,他酣畅淋漓地发泄心中淤积已久的怨恨,方能恢复心境的平和。 满腔热情的餐厅服务生,无端遭人冷落和白眼,显得既尴尬又滑稽,他低头擦拭泪水和冷汗。人妖表情神秘,他偷偷摸摸挨近他,乖巧地坐在服务生身旁,倚靠他,陪伴他,他笑嘻嘻地望着他。好歹,人妖先生终于闭上嘴巴,他不再唠叨,总算服务生的演讲没有白费,至少还有一个人响应他。这一点小小的改变,果真是谢天谢地。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暗自伤神,心中的希望,白雪一般静悄悄融化。他们木然呆望,漆黑钢梁下活生生挣扎等待,却无力营救的年轻人吉祥。 蜃城,无数百合花朵般娇艳的生命,刹那间如花枯萎,纷纷扬扬凋零。抛弃青年吉祥,也不过是在蜃城这座海上坟墓,新添一朵洁白的百合。然而此时此地,他们面临此情此景,一个鲜活如花的生命,一个平凡青年的命运,却在大家的心目中那样的举足轻重,生命弥足珍贵。毫无疑问,倘若在吃人邪教的“圣城”,抛弃一个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的生命,情同背叛和凶杀,同样令人发指。 寂静之中,心如明镜高悬,明光大亮,每个人都在心底深处,看得十分明朗。抛弃一个人?抛弃一条生命?抛弃一份情谊?自己得以逃生,或者说是苟且偷生,然后忍受终生忏悔的痛苦折磨,很显然得不偿失。 逃生?呵呵,逃生的路,又在何方!蜃城,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如果选择留下,货舱的情形,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凶险,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如果挪到别处去,也不见得就安全。更何况逃命的路上,必然危机四伏,步步凶险。横竖横,“海市蜃楼”到处都凶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海茫茫迷雾肆虐,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怎么办?这似乎是一道血色书写的人生命题,只有问号,没有答案,它冷酷而又生硬,好像白闪闪的匕首摆放在众人面前,残酷的选择本身是圈套。“怎么办”压得人心痛,催得人心焦,令人沮丧,让人悲哀,压迫得人们越来越透不过气,反反复复的苦苦追问,无奈得直叫人痛心疾首。 哦,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吧,再等等看?一个古老的万能答案,在这一刻彰显魅力非凡。于是,大家伙儿自然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们老老实实地等待,等待各自的宿命,自然而然地降临,他们选择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等待,便是要求命运先出招。因为能够做的,他们已经尽力而为,生存的机会,却迟迟不曾出现,俨如漆黑夜幕上久违的星光。他们唯有等待。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月光下,洁白纯真的她,好像可爱的瓷娃娃。她的父亲已然跟随燃烧的“乐普生”号渔船坠落蜃城山谷,沉入冰冷的大海。她心冷如水,不想再挣扎,她一心一意守护昏迷不醒的少年哥哥,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一个小伙伴。 小姑娘握住少年哥哥的手,她感觉到“小桔子”的这双手呀,悄然变得冰凉。想起静悄悄永别的光标哥哥,她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她在月光下越坐越冷,心里越来越害怕,等待让她感到越来越失望。恐怕“小桔子”哥哥,他是不会醒了。 仿佛是心有灵犀,少年紧闭的双眼,晶莹的泪水静悄悄滑落。“‘小桔子’呀?”小姑娘喃喃低语,她温柔安慰她的少年哥哥,“乖啊,不哭。放心吧,我在这里。我留下,保护你,我们是伙伴。瞧,多么美丽的月亮?哥哥呀,我们在一起,永不分离。” 女孩子天真纯洁的话语,月色一般温柔,林文湛听着禁不住怦然心动。他的眼圈红了,热泪盈眶。怀抱新生的宝贝儿子,逃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海浪般翻腾在他心头,势不可挡。可是吉祥孩子,他该拿他怎么办呢? 他不关我的事,真是这样的吗?! 的的确确,抛弃他,决不会有人知道。只是从今往后,自己于心难安罢了。想想看吧,每当一轮明月当空照的夜晚,或是午夜梦回时候,再或是独自面对辽阔的大海,吉祥深深凝视的模样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扪心自责,这让人怎么能够受得了啊? 蜃城的一幕又一幕,那些曾经的故人和往事,光荣的,可耻的,崇高的,卑鄙的,美好的,丑陋的,善良的,恶毒的,慷慨的,贪婪的,桩桩件件都将无以遁迹,逐一在脑海中从容再现,刻骨铭心的回忆,无论如何也难以涂抹掩盖。“上帝啊?”他在心中一声长叹。他低下头,望着忍受伤疼折磨的吉祥,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宝贝儿子,顿感悲天悯人。 小宝宝,他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她独自离开,不肯拖累别人,正是希望我能够竭尽全力挽救她的孩子。舍生忘死的母亲,使得婴儿的生命更加宝贵。然而现在的情形,却让人进退维谷。若要营救宝贵的小生命逃离“海市蜃楼”,必然要抛弃另一个同等宝贵的年青生命,让他独自面对险恶环境,受尽煎熬和苦难,直至死亡降临。这样的抛弃,怎不令人心惊胆寒,凶残冷酷得如同那只蜃城邪教的禽兽天使。 不能抛弃吉祥,绝不能。一旦抛弃他,便是终生亏欠,无以偿还。难道让我新生的孩子,永生永世,背负深深的自责?多么严酷的命运安排,真正让人不寒而栗。戎蓉她,毅然决然选择了爱和牺牲,那么我呢?他马上清醒,他匆忙做出选择,一个对于父亲来说是多么冲动和绝望的选择。他猛地站起来,慌忙接下小姑娘的话茬,他用有些激动的声音高声宣布:“诸位,请你们大家都走吧,赶快离开!不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我留下,由我负责保护吉祥。” “滚开!”吉祥吼叫起来,立即瞪圆眼睛。他虽然深陷困境,气焰依旧嚣张。平生骄傲,不甘落于人后,更是绝对不肯拖累别人,尤其不能当场输给这个“林文湛”。众目睽睽啊,他是真被逼急了,额头上青筋根根突起,仿佛头发也随之竖立。他使劲儿挥舞手臂,小野兽一般垂死挣扎,他冲着他厉声吼叫:“快滚开,你这‘混蛋’,离我远点儿,哪个要你保护啦?走吧、走吧,快走吧,喂!说你呢。” “哈哈,这可由不得你啦,我的孩子。你看看你呀,事到如今,您哪,恐怕也只能乖乖地服从,别无选择。‘我留下’这事儿,就这么敲定啦。”林先生的语气,那样的斩钉截铁,倒像是要存心活活儿地气死吉祥。因为吉祥的凶恶模样,让他觉得揪心,酸楚不已。 “啊?”吉祥当真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林文湛,生意人呀?一个以苦苦追逐利益好处为职业的家伙,眼下,他竟然表现得如此这般儿女情长,他简直情深谊长。看看他的眼睛,他可不像是在耍什么花招哟。林文湛先生,一个“阔佬”,他忽然变得这么样纯真可爱?难道是因为身临蜃城,出生入死,他从而饱受教育,他的思想境界取得长足进步?被我感化的吧,呵呵。暗自琢磨他这号人,吉祥不由得小声嘀咕:“哼,你留下?” 毫不迟疑,林文湛立刻高声回答他,“是的,我留下。” “你留下?”吉祥咬牙反问。 “当然,我留下。”林先生宽厚地笑了笑,他故意显得平和又从容。在吉祥眼中,他这微笑呀,分明便是刻意挑衅。哦,比较他,我是一个弱者。一闪念,吉祥更加恼火他,粗声粗气他又吼了他一句,说:“还敢说‘留下’。” “我留下。”林先生深吸一口气,他干脆把那三个字呀,说了个字正腔圆,并且颇有几分京腔韵味儿。身为一个“香港佬”,任是把国语说到这份境界,真是难为他了。 瞧他那大义凛然的神气样子,吉祥真气死啦。脱口而出,反唇相讥,他冷冰冰地再追问他一句,说:“你若选择留下,那么,你儿子怎么办?” “他?!嗯,我儿子么,他当然也留下。”在吉祥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挑衅之下,林先生的态度算是死硬到底。他下定决心,绝不回头。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缄默不语,心中倍感辛酸,却是束手无策,眼睁睁瞧着他们傻乎乎地怄气,彼此感情用事地激烈“斗法”。一双双亮眼睛反射月光,泪花儿点点晶莹,微微闪亮。“‘混蛋’,林文湛,你‘混蛋’!你果真是个‘大混蛋’,不可救药。”吉祥都被他气乐了,他转而温柔地小声斥责他。 吉祥心想,眼前这个人,几次三番帮助自己,就算是亲骨肉的兄弟,也未见得有他这么样的情义。比较那个薄情的表弟小福儿?唉,不提他也就罢了。林文湛,一个真心实意的男子汉,值得托付终生,戎蓉并没有看错人。此时他若抛下我,自当问心无愧。此时他若不弃我,自当是我问心有愧。 吉祥抬起头,望向货舱黑沉沉的角落,倾倒的货箱,掩埋了同学光标的遗体。透过白蒙蒙的雾气,借助皎洁的月光,光标那件简朴的白衬衣依稀可见。他扪心自问:吉祥啊吉祥,光标同学永远留在蜃城,为什么?还有舍生取义的好哥们陈炜,他为了什么?还有,还有“金鹿”,她决意放弃苦苦追逐得来的富贵荣华,最终为爱回头,为爱奉献,她为爱不惜舍生忘死,又是为了什么?一切的一切,明明白白都是因为我。 我,吉祥,使得他们逐一面临凶险的境地,直至失去年青宝贵的生命。吉祥哪吉祥,原来便是蜃城最不吉祥的一个人。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自当是我,问心有愧!问心有愧!问心有愧! 吉祥在臂膀间深深埋下头,惨痛的回忆,刹那间将他团团包围。那一幕幕的牺牲,最是令他苦苦追忆,痛悼不已,不堪回首,他是追悔莫及。他自觉无颜直视,内心深处的严厉拷问,为之心痛,为之心悸。重温血淋淋的事实,每每令他悲痛欲绝,他不由自主地寒颤,他只得吞声饮泣。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湿漉漉的地面,铁链留下黑沉沉的影子,月华洁白,洁白的月华纯净一如霜雪。 黑色,它是蜃城的真实写照,死亡、恐怖和凶恶的标志。 白色,它是心灵的真实写照,生命、美好和热爱的标志。 凡人英雄的所作所为,在蜃城这座死亡之城,尤显壮丽,如同黑色愈加深沉,白色越发耀眼,黑白碰撞火星飞溅,反衬得光彩照人。 吉祥啊,这里便是归宿,在这永恒洁白的月华照耀下,安安静静等待,直至化作白骨。让灵魂如同百合花朵一般绽放于此,绚烂于此,了无牵挂,了无遗憾,长相陪伴亲人、爱人和挚友,永不离弃,永不分离。 吉星高照,相信未来,未来一定是美好的。看看慈爱的父亲怀里,娇嫩如同百合花朵的婴儿吧,他便是美好未来。他的未来如此美好,超越以往我曾经苦苦追逐的梦想,超越以往我曾经笃信不疑的信仰,超越以往我曾经深深热爱的爱人,超越以往我曾经经历的朴实无华而又短暂的人生。 来吧,吉祥?让心境就此平和,已经到了应该放弃逃生的时候。回头,回头,回头吧,吉祥!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爱的信念和承诺,正在我身后,静悄悄等候我回头,归来。 想到这儿,吉祥舔舔干裂的嘴唇,他马上转换态度,决心好言好语说服和哄骗林先生,好让他乖乖地带上儿子,离开这个险恶的地方。吉祥温和地对他说:“林先生,请你先行离开。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请给我时间,让我和光标同学再一次告别,行不?我只是舍不得离开。我保证,有机会马上追赶你们。这样子安排,难道不是周到、适当,通情达理的吗?你们大家都走吧。再见了,朋友们,再见。” 望着笑嘻嘻满嘴疯话和谎言的吉祥,林先生一阵心酸,眼泪可又下来啦。一时间他无言以对,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暗自叫苦,狠狠地奚落他自己:怎么样,林文湛,您比您儿子还能哭?不中用的“老东西”,真是一个“林混蛋”。 “林先生,你还是带‘贝贝’走吧。孩子这么小,不能没有父亲。这里我留下,由我全权负责保护吉祥先生。我选择留下,为我新婚的妻子玛丽报仇。总得有人,光荣战斗。等我收拾了该死的‘癞蛤蟆’,吉祥先生自然也就安全了,我们可以等待援救。放心吧,我可是美国人!我会打枪,会开炮,会驾驶汽车和游艇,我还有飞行执照呢。我的意思是说啊,我能干掉‘吃人天使’,懂吗?嘿嘿,你们别这样瞪着我呀,唉,唉,我这是怎么啦?”彼得望着目瞪口呆的众人,他用力眨巴眼睛,终于长叹一口气。 他刚才的这番话固然动听,却是比较吉祥所说的还要疯傻,居然说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头。彼得沉默了,他连连摇头,长吁短叹,他是怀疑自己是否也“神经”起来,好像人妖那样。 听了“知识分子彼得”的慷慨陈词,吉祥忍俊不禁,他赶紧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休息。其实他是故意回避,免得同“美国佬”对视,好不尴尬的。想想人家“老外”也是一片苦心,他认为这位热情善良的彼得先生,他还挺“好莱坞”的嘛。 水手双眉紧锁,安静地听完彼得先生的“美国版”长篇神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越来越明亮。厚厚嘴唇的边沿,大片稀稀疏疏的胡子茬儿,看似纷纷竖立。他始终一言不发。他蹲在货箱上,独自沉思,冥思苦想。耸着肩膀,耷拉脑袋,他竭力伸长双臂,张开粗黑的手掌,月光下的水手仿佛一只栖息的夜鹰。 “美国佬”果然有主意啊?真是笑话。“呵呵,”服务生先生发自内心的一声冷笑,彼得的不俗见解和表现,他是越听、越瞧、就越生气。思量再三,他还是感觉有话一定要讲清楚,他活像炮仗“天地响”猛地蹦起来,他再度活力四射。唾沫星子飞溅,他涨红一张脸,惊天动地般吼叫:“狗屎!醒醒吧,先生们,‘大天使’马上回来啦,咱们走着瞧?” 几乎是与此同时,低沉凶恶的蛙鸣声突然响起。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像是积极响应餐厅服务生的发言。当即收到“吃人天使”的回应,服务生先生震惊得直瞪眼,他束手呆立打寒战,“哧溜”一下慌忙缩进阴影深处,动作快得仿佛脚底抹油。 天哪,绝不能再犹豫,水手一下子蹦起来,他奋力打开货舱的门,一面高声催促大家说:“走!快走!没时间了,它来了。去碰碰运气,找到‘金龙’,回家吧?”水手的怒吼仿佛当场冷水浇头,彼得先生立即清醒,他的两只蓝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留下,还是继续等待?这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他们已经没有选择。命运,出招了。这就是命运给出的答案。最后通牒,不容反驳。这一刻,彼得分明嗅到死神的气味,它就藏匿在雪白缭绕的雾气深处,只要深呼吸就能够闻到。 彼得天生是个现实主义者。等到事件临头,他总是观察敏锐,判断准确,决策果断,并且立即开展行动,他从不拖泥带水。“枪,水手!枪啊?”他嚷道,随之一把夺过水手递上来的枪支和弹药,迅速武装起来。胸有成竹,不慌也不忙,他尽量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他还是一个“老战士”嘛。 这位全副武装的美国人,英姿勃勃,昂首挺胸,站立在月光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活脱一艘整装待发的战列舰。“战列舰”目光炯炯,他望着大家,神情刚毅坚定,激励和感染了每一个人。他明白,即将开始的“逃亡之路”漫长而又凶险,时时刻刻都必须全神贯注,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坚持到最后的。 终于临近出发时刻,人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百感交集。“水手?”彼得先生一声轻唤,他深情地望着水手,说:“该出发了。嗯,船长不在了。水手先生,你就是船长,请说两句吧。” 水手也不推辞,他平静地说:“先生们,很荣幸,能与诸位在这蜃城之夜,并肩战斗。此时此刻,我望着你们大家。我知道,就在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当中,恐怕有一多半,将会成为幸存者永远的回忆。究竟谁能够逃离蜃城,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虔诚为你们每一个人祈祷,祝福你们好运气。再一次感谢你们,登临‘黄金’号,尽管它永远不再靠岸,但请记住今夜吧,如果你还活着。” 彼得睁大眼睛,热泪盈眶。水手的一席话,温厚,诚挚,饱含情谊,闻者无不动容。“让我们一起,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先生们,出发吧。”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晓得已经不能够再迟疑,他小声对吉祥说了句,“祝你好运。”他赶紧抱起昏迷的少年,毅然决然,彼得率先冲出黑漆漆的门。 “小美人,该走啦。”餐厅服务生一把抱起小姑娘,人家可不乐意了,她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又踢又打,她哭喊着尖声嚷嚷:“放开我!我哪儿也不去。胆小鬼,一群胆小鬼。说了半天的好话,你们还是丢下了吉祥哥哥。我要留下保护他,放开我啊?” 服务生先生的脸上,一阵“噼噼啪啪”响,他挨了小姑娘狠狠的几巴掌。可他毫不在意,拼命搂紧她,他竭力哄骗她,说:“吉祥先生会来找我们的,他很快就能追上大家。嘿!相信我,我这人从来不说瞎话。我们去找‘金龙’!”说罢,他伸手捉住人妖的胳膊,人妖被他抓牢,依旧小声呢喃:“行行好,给我一枪吧?”服务生真是异常艰难,他低头看看吉祥,忍不住泪如泉涌,诀别时候,彼此默默地道别和祝福。就这样,他们三个拖拖拉拉地走出门。 林文湛泪眼朦胧,他望着吉祥,无言,无助,万般无奈,他久久地凝视他。“别犯傻了,”吉祥淡然一笑,他利落地一把扯下项链,扬手甩给他。 林先生接在手里,他把它摊在掌心细看,原来是一条牛皮绳索编织的项链。可能配戴它太久了,鲜艳的巧克力色的皮质,磨损得灰蒙蒙黯淡粗糙。硬币大小的“金鹿回头”挂件,仍然金灿灿的犹如洒满阳光。镀金的挂件,虽不值什么钱,显然为主人悉心爱护,擦拭得光洁溜溜,月光照耀下愈加光华闪烁。 “金鹿”挂件,多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林文湛仔细想了又想。啊,金鹿回头,这是鹿城三亚的城市标志,自己曾经无数次伫立在它的脚下,抬头仰望,虔诚祈祷。 “这是送给我的吗,吉祥?”他迟疑片刻,还是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这是戎蓉的。给小宝宝吧。物归原主了。”吉祥温和地说:“文湛大哥,快走吧,带孩子回家。” 林文湛一把攥紧手中的“金鹿回头”,他的一颗心随之跳得小鹿飞奔一般激情澎湃。热泪盈眶时候,他再度深情回忆,三亚城古老的民间传说:金鹿回头,金鹿回头啊。 这一刻,彼此肝胆相照,洁白无瑕。 他用力擦拭眼泪,抱着儿子匆匆离去。父子刚刚闪身出门,水手就紧紧跟上。“等一下,”吉祥冲着他慌忙喊叫:“小顺子兄弟,请给我一支枪!枪,枪啊?”水手根本不理睬吉祥,他是一只认准目标的夜鹰,斗志昂扬,张开强有力的翅膀,他一路奋勇飞身猛扑。 望着水手决绝离去的背影,吉祥选择闭上眼睛,让心儿在如冰似雪的洁白之中沉没。黑暗迅速笼罩他,他误以为被异兽的血盆大口吞噬,恍惚间他听见“嘭”一声如雷的轰鸣,瞬间在他心底激起沉闷的回音,他不禁暗自长叹:唉哟,小顺子兄弟他呀,他把这扇门,关得如此震天动地的响,他这态度多么坚决? 第五十三章 坚守阵地  “嘭!”沉闷的关门声,沉甸甸撞击在吉祥心坎上,余音缭绕,层层叠叠在他耳畔轰鸣,如同涛声激荡。他紧闭双眼,屏气凝神,用心体会瞬间降临的死寂。门关上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他被人活生生抛弃,孤舟独桨面对蜃城的生死考验,他恍若拥有整个世界。 门外是生还之路,门里却是死路一条,每个人在敲门试探以前,进退早已注定,各自生死有命。漆黑的大门,犹如黑色惊叹号赫然竖立,反射了月亮白晃晃的寒光,无声警示“海市蜃楼”弱肉强食的核心法则,它冰冷而又强硬,血淋淋地分隔生存和死亡。“黄金”号邮轮阴森森的货舱,仿佛传说中“潘多拉”的盒子紧紧关闭,牢牢禁锢吉祥心中美好的希望。 漫漫长夜多么寂静,月光下的“囚笼”黑影幢幢,空荡荡的悄无声息,唯有船体深处发出时断时续的“吱嘎”叹息。恐怖的阴影虚无缥缈,它们张牙舞爪将他按压在地,无影无形的严酷重压摧残他的身心,远胜过那根横卧在他身上的漆黑钢梁。两手空空,他在绝境挣扎的同时深陷绝望,面露微笑他根本无力挣脱,木然倾听大海的悲鸣,海风也在对他呜咽低语,他仿佛听见来自遥远地方的回音,他猜想那些声音恐怕并不存在,只是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的回忆。他索性浑身放松,他摊开双臂沐浴月光,聆听海和风的纯洁歌唱,他想象自己像风一样自由驰骋在海上。 异样的寂静简直令人窒息,没有婴儿娇滴滴的啼哭声,没有小姑娘银铃般的话语声,没有白袍少年微弱的喘息声,没有“美国佬”生动有趣的“好莱坞”神话,没有餐厅服务生的嬉笑怒骂,没有水手兄弟的高声呼喊,当然也没有“林混蛋”沉稳的男中音,这些寻常的人声忽然消失,他觉得这些声音呀,一下子统统变得如此亲切可爱。甚至于人妖絮絮叨叨的疯话,此刻回想起来,都会让他满心欢喜,他万分想念刚刚失去的这一切。 这一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寂寞,时间如同被骤然而至的寒潮冻结,从此止步不前,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因为在他看来,时间过得足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误以为瑟缩在某个“黑洞”的深处,时光飞逝荡然无存。袅袅的雾气,冰冷,潮湿,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他忽然感觉他自己呀,倒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他所知的世界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样样令他新奇,事事让他欣喜,桩桩件件他都倍加珍惜,哪怕是蛛丝马迹,无不强烈地吸引他全身心投入关注,他渴望重新体验这个纷繁美丽的世界。 刹那间他宛若死而复生,他竭尽全力调动全部感观,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细心感觉照耀在面颊上冰凉一如霜雪的月光。他认真做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他要好好嗅闻白雾平凡的味道。咦?眼前黑白分明的世界,如此平静祥和,静悄悄的罗网深处纹丝不动,竟然平静得波澜不兴。怎么,蜃城大天使它也不见了?等它来,盼它来,它反倒羞羞答答避而不见,难道它也抛弃我?太好啦。他这人就爱一个人呆着,并不计较呆在哪儿,他此刻没有兴致接见吃人“癞蛤蟆”。他懒洋洋地伸懒腰、打哈欠,睁开眼睛,他煞有介事地打量那扇生死攸关的门。 黑漆漆的门,如山一般高高耸立,沉闷、压抑得令他顿觉目眩,他不由得微微寒噤,沉痛地一声哀叹。回首平生遭遇,最恐怖,最惊心,最残暴,最凶恶,最狠毒,最阴险,最冷酷绝情的,便是海上蜃城无边无际的寂静。人世间最难耐的还是寂寞,吃人的寂寞。 他琢磨,门倒是关上了,“天窗”可是洞开的。无奈敞开的“天窗”,看不见、摸不着的自上而下的天梯,如同迎接“异兽天使”光临的死亡之路,隐匿在迷雾之中左右晃荡。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天窗”的外面,明月高悬,高悬的分明是一颗冷酷的心。 月亮在上,他在下,彼此遥遥相望,却又是遥不可及。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猎手,它是他苦苦追逐的“金鹿”,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地反倒是“明月逐人来”,如此这般荒诞的情景,刚好应验那句古老的诗句。他禁不住微笑了,他是哑然失笑。他伸长脖子摇头晃脑,索性亮嗓子高声歌唱。他想用一曲几乎不成调子的童谣,为自己撑起胆量,壮大声威。毕竟,他可是在这儿永久扎根,要呆一辈子的哟。 “一个‘笨小孩’,扛上弓箭上山岗。金鹿啊,金色的鹿,你在何方?你在何方!”自己唱,自己听,可是他仍然唱得相当卖力,深情款款,他神采飞扬,他仿佛是在蜃城召开他的“个人演唱会”。 “哦,嗓子还不坏吗,嘿嘿。”冷言冷语的一句话,冷不丁响起来,这分明是在讥讽人嘛。 谁?吉祥闻声慌忙回头,他看见身后不远处的货箱子上,水手小顺子依旧蹲在那儿,他仿佛栖息的夜鹰,正瞅着他吉祥乐呢。“水手?”他望着他不禁失声轻唤。啊呀,不会吧?!吉祥眨巴亮眼睛,莫名地慌张,他还以为他自己这么快就彻底疯狂。 满脸堆笑,这个“坏蛋”很是得意,他成功戏耍了吉祥兄弟一把,不免沾沾自喜。厚厚嘴唇的大嘴巴随即咧开,水手仰面朝天“哈哈”大笑,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颗颗珍珠般微微发亮。 远处,清脆的枪声忽然响起来,时断时续,隐约回荡。水手闻听微微皱眉,神情变得凝重。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浮想联翩,禁不住轻声叹气。他望着吉祥轻轻摇头,喃喃自语般低声问道:“你听、你听,你听听?这些枪声哪。猜猜看,谁在打枪!彼得先生?林大老板?还是‘幸运先生’人妖?他们为什么开枪?唉,上帝啊,保佑这些苦难的逃亡者,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听他讲话,吉祥一声也不吭,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他,他那意思好像要等待人家渐渐现出原形。在吉祥目光的追随下,水手慢吞吞站起来,他笃悠悠地走到那扇黑色的门边。煞有介事,他故意打开舱门,伸头探脑他向门外张望,仔细分辨枪声的具体方位。“嘘。要不,咱们也来点热闹的,吉祥?提提精神嘛。”说罢,他突然举枪,冲着门外酣畅淋漓地扫射。金灿灿的弹壳洒落在他脚下,它们欢快地蹦跳,“啪嗒啪嗒”的响声好似有人在敲门。 枪声过后,他满意地连连点头,随手关上舱门。硝烟悄然散开,水手仿佛在演一幕独角戏,那是特别表演给吉祥看的,他是为了替他解闷的。手脚麻利,他利用杂物将舱门重新堵死,他如此这般一丝不苟的劲头,倒像是他要一心一意闭门谢客,他生怕有人敲门拜访他呢。等到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舒了口气,轻松地拍拍手上的灰尘。他来到吉祥身旁,搬一只货箱子,他坦然坐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他撩起衣服擦汗,神情笃定,他很是悠然自得,他仿佛忠实守护羔羊的牧羊犬。 吉祥实在看不懂他,心里又有些气他一再地调皮捣蛋和挑衅,憋闷好半天,他才嘟嘟哝哝地问他,说:“水手兄弟,怎么你也疯掉啦,想干啥?” 闻听此言,水手宽厚地笑了。他凑近吉祥,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告诉他说:“嗨,别生气嘛,我的好兄弟。我不是傻瓜,我也没有疯。我选择留下,可不是为了你。我了解大海的脾气,大海啊,是个任性的‘坏孩子’喜怒无常。金龙?那么小的船,即便到了海上,也是吉凶难料。更何况,他们未必能够找到金灿灿的龙舟,恐怕很难把它成功放到海上,驾驶它平安返航,不是吗?海盗阿尔伯特,他有一双绿色的狼一样的眼睛。我信不过他。吉祥啊,在蜃城,总得有人战斗,也总得有人牺牲。一切的一切,还要听从命运女神的安排,对吧?我,小顺子,天生的水手,海上的雄鹰,天生爱惜羽毛的家伙。‘黄金’号是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的信仰和归宿,我不能抛弃这艘船临阵脱逃。这是我亲爱的船长父亲的船,这是我的船!我和船,我们同生共死,这是我一生所要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我将坚守阵地光荣战斗,死地求生。” 吉祥望着他,又敬慕,又心痛,久久地无言以对。“别这么瞪着我,好不好?”水手温和地笑了笑,善意地向吉祥抗议。“兄弟哇,真受不了你这眼神。说实话,我可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有勇敢战斗,才能赢得生存机会。不论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选择离开,从理论上来说,在蜃城活下去的机会,应当是均等的。相信我,吉祥。咱们是猎手,一对好搭档,咱们在这里等着它们。来一只,就干掉它一只!再来一只,就再干掉它一只!咱们把这里当作捕兽的笼子,猎捕的罗网,不慌不忙地收拾它们,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吃人畜生逐一消灭干净。咱们安心等待,等待命运的转机,好吗?”情同手足的伙伴共同沐浴皎洁月光,他们促膝谈心,悠闲自在地聊天开玩笑,打发战前时光。 “呜呜!”他们俩天南海北,正聊到兴头上呢,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呜咽般的哀叫。他们马上顺着声音的方向张望,在大窟窿“天窗”的旁边,“呼”地冒出一个娇小玲珑的黑影子,它探头探脑向下张望。水手举枪在手,瞄准,他时刻准备射击。“‘光光’?别开枪!”吉祥小声惊叫:“那是‘光光’。” “什么光光了?”水手闻听扬起了眉毛,他差一点扣扳机。他没有听懂吉祥的话,再仔细那么一瞧,他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毛色漆黑的猫,它长得又大又肥。黑猫紧挨着洒满月光的“天窗”,姿态优雅地坐下来,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它那么样的派头十足,活像一位“上海滩的老克勒”。它忽闪绿荧荧的眼睛,从容而又安详,它是好像水手一般悠然自得呢。 水手看了吉祥一眼,哭笑不得。他放下枪,他把它斜靠在货箱子上。看到这只娴静的猫,两个人紧张的心情随之放松。“那猫儿,名字叫做‘光光’。”吉祥连忙跟水手解释,没话找话说。 “什么?一只名叫‘光光’的猫?黑色的猫!嗯,都说看到黑猫不吉利,吉祥?”水手嘟哝着,微微皱眉。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他是感觉啼笑皆非,忍不住又抬头仰望,那只高高在上让人不得不仰望的黑色猫咪。 “不吉利?没错。自打我遇见这只猫,就跟撞鬼一样事事倒霉。它呀,唉,它是我姨妈隔壁邻居家的猫。天哪,它是汪护法家的宠物猫,确实不太吉利,呵呵。小顺子,你一定要留神。”吉祥又开始唠叨啦,他很高兴尽管“混”到这般田地,居然还有人跟他聊天,当真难得。他打算就此聊到哪儿算哪儿,管他以后怎么样。 “明白了。原来它是‘光光’教皇。”水手大笑着说,他那样子像是恍然大悟,他是存心让吉祥兄弟开心。“‘光光教皇’?真有你的,水手。”吉祥被他逗乐了,他温和地瞪他一眼。 “吉祥兄弟,你说这猫居高临下,它老瞪着咱们俩,为什么?”看着它,水手认真地问道。 “恋家。”吉祥回答说:“知道吗,水手?猫这种东西,天生都是人类的‘跟屁虫’。食物跑到哪儿,猎手就跟到哪儿,错不了。这只猫一定饿坏了。它是好不容易才在这儿找到人的。所以么,它就蹲在这儿啦,也许……” “也许,死心塌地守着人的,不仅仅只是一只黑色的猫咪吧,吉祥?!”水手紧接着说。 “绝对的。守着人的,不仅是猫。希望他们赶快找到‘金龙’,希望他们能有好运气。”吉祥随声附和,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水手,我们只有一支枪,对吧?” 水手冲着他微笑,在吉祥看来他的笑容很神秘,他从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颗金灿灿的手雷。“好东西,很‘酷’吧?”他把它捧在手心,在吉祥面前晃荡,他向他洋洋得意地炫耀,忽然提高嗓门问道:“喜欢焰火吗,我的好兄弟!” 这是一颗外形酷似菠萝的手雷,表面布满突起的“鳞片”,珍珠般的圆润饱满,金褐色的古怪花纹反射了月光,寒光闪烁,它的大小如同鹅蛋。望着它,吉祥的眼睛亮起来,他轻声惊呼:“水手,你是想?” 水手猛地攥紧这颗分明不同寻常的金色手雷,炯炯的目光,注视着吉祥兄弟,他坦然告诉他,说:“我想赢下蜃城,赢得光荣。金色的手雷,吉祥?这是从帆布挎包里找到的,那个瘸腿的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他说它来自一个叫做‘禁区’的鬼地方,高科技产品,威力巨大。呵呵,那就让‘禁区手雷’,比拼‘禁区癞蛤蟆’吧。猜猜结果,究竟谁会赢?当然是我们!它们将自食其果,自助灭亡。” 吉祥的心,被水手的一番话深深触动,击鼓一般狂跳,他顿时热血沸腾,重新焕发了勇气和力量。他昂起头,朗声说道:“蜃城是邪恶信仰的吃人巢穴,异兽天使是邪教化身,绝不能留下‘海市蜃楼’危害人间。” “哇呜,”黑猫突然尖声惊叫,它猛地高高蹦起来,它在白茫茫的迷雾中灵活闪身,迅速消失在月光下。怎么了?难道是它?大天使它又回来了。一闪念,两个人都睁大眼睛,屏气凝神。他马上抓起突击步枪,慌忙看了吉祥一眼,他示意他当心。水手站起来,他显得不慌也不忙,一手提枪,一手握住手雷,他蹑手蹑脚地小心移动,寻找最佳的捕猎位置,机警地等待猎物出现。此刻他举枪在手,蛮有把握,同时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干掉吃人的禽兽。 两个人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它们又黑又亮,死死盯住敞开的“天窗”。他们认定,这是一条向上的光荣战斗的求生之路。他们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寂静之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罗网,无影无形,形影相随,它已然徐徐落下,他们分明感觉到凶险正在步步紧逼。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可怕的寂静,越来越让人透不过气来。不知不觉间,水手已经冷汗淋漓,他那持枪的手禁不住瑟瑟微颤,发出“咣咣”的撞击声。 几条熟悉的黑影子,突然从“天窗”外闪身跃起,它们娇小玲珑,在窗外轻盈跳跃,它们连蹦带跳地匆匆跑过,“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声声好似践踏在人心上。水手当即扣动扳机,突击步枪爆发愤怒的咆哮,小天使们尖声惨叫,血肉横飞,它们纷纷破碎了。意犹未尽,心急慌忙,他紧张地埋头更换新弹匣,此时隐约传来异兽大天使低沉而又凶恶的吼声。 吼声,来自地板下面。 蜃城大天使,它正躲在船底下?可能的。水手心中飞速闪念。枪口,立即对准地面。双手在颤抖,他的额头上冒出大片细碎的汗珠子,在月光照耀下,一颗颗晶莹闪亮。两个人死死盯住地面,他们心头撞鹿。吉祥把耳朵紧贴地板,仔细倾听。怎么,又安静下来了?一片死寂。“活见鬼。”水手咬牙切齿,紧张和激动,令他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战栗。他专注地瞄准地面,一心期待吃人异兽赶快“破土而出”,他要活活儿地打烂它。 屏气凝神,吉祥仔细搜寻异兽那些细微的声息,他急切期盼,决战时刻的到来。爽爽快快的拼死搏击,酣畅淋漓地决一死战,总好过不战而亡,白白地在月光下枯萎等死。毕竟,人是一种杂食动物,骨子里祖先遗传的猎手的捕杀本能,在生死抉择的紧要关头悄然唤醒他,他在心中高声呼喊:战斗吧,吉祥!你要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英勇无畏,斗志昂扬,冲杀出一条生命之路,冲杀出一条希望之路。 这一刻吉祥忽然迷信起来,他在心中虔诚地向神祈祷。他居然如此向往异兽大天使的到来,他向往在它面前展示勇敢和力量,他向往同它面对面血腥的决斗较量。然而他们的激情、决心和埋伏,却迟迟一无所获,周围渐渐恢复平静。“没有声音,没有!什么也没有。”吉祥抬起头,他失望地看着水手小声说:“它肯定不在这下面,你把它吓跑啦,水手兄弟?” 水手汗津津、黑油油的脸庞,同样写满失望。平心而论,他是和吉祥一样,恨不能就此大干一场,同蜃城大大小小的嗜血天使一决高下。赢得这场大决战,粉碎吃人的谜团,他们将赢得生存的权力,生还之路的大门将为他们重新开启。他瞪眼瞧着他的伙伴,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枪,依旧保持高度的警惕,他随时准备扫射。过了许久,他才失望地接受现实,心有不甘地放下枪。 第五十四章 吉星高照 6  硝烟弥漫,雾气飘浮,灰蒙蒙的烟雾看似层出不穷的谜团,散落在逃生的路上婀娜舞动,它们花样翻新,袅袅上升到高处轻轻摇曳,面目狰狞的坏东西从高处偷窥逃亡者,他们难以预料前方即将抵达的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在他们看来,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影,总感觉冷丝丝的,某些阴森森的幻觉如影随形,一路走来他们不得不频频回头。他们隐约觉得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往往更加致命。陡然掠过的冷风,诱发心底莫名的惊恐,它们活像异兽“呼呼”的喘息声,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时而响起的枪声和怒吼,反倒让人深感欣慰,他们认定那些便是“海市蜃楼”最能振奋人心的歌唱。 月光通过舷窗和门洞,投射在银灰色油漆的金属地面上,白晃晃发亮,黑暗为之退缩,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黑白间隔,一眼望不到尽头。尘土和碎屑沿途散落,污痕斑驳。人与兽的断肢残骸混为一体,血肉相连,粘糊糊的一地狼藉。腥臭味儿扑鼻而来,呛得人透不过气。血淋淋的惨状触目惊心,“黄金”号邮轮空荡荡的船舱通道俨然成为一条捷径,直达传说中的“地狱之门”。 在赶往船尾的路上,危机四伏,步步惊魂,小异兽设下埋伏,他们频频遭遇偷袭,好在他们逐一化险为夷,得以侥幸逃生。他们犹如惊慌逃窜的“羔羊”,心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仰,冲破迷雾盲目向前进,他们已然走投无路,他们正遭到蟾宫天使的猎捕。 异兽的白骨浸泡在血泊之中,奇形怪状,湿漉漉闪着寒光,它们看上去白得雪亮。白森森的骨头,星罗棋布,在他心上留下白闪闪的影子,他眯缝眼睛仔细打量它们。林文湛不禁猜想,这些吃人的家伙,同时也自相残杀,它们被同胞啃食得皮肉不存,只留下光洁溜溜的白色骨架。 弱者,无一例外,统统成为“蜃城晚餐”,不论是人类,还是禽兽,可怕的心得体会再次令他寒噤。满头冷汗的林先生,怀抱婴儿,紧咬牙关,他踮起脚尖一蹦一跳地艰难向前“走”。提心吊胆,他小心翼翼走路,尽量躲避地上那些湿滑而又恶心透顶的血肉残骸。他多次险些滑倒,鞋子在血泊污垢中“嘎吱嘎吱”呻吟。他感觉脚上的礼服皮鞋越来越潮湿闷热,黑油油的小牛皮好似渐渐瘫软,他料想若是脱下鞋子,一准儿能倒出血水。 他刚刚离开货舱不久,早早在心里打起退堂鼓,实在是因为这一路上,他都是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他晓得自己多么狼狈不堪,勉强才跟上“逃命小分队”的步伐。他竭力鼓励自己继续前进,千万不要放弃,他仿佛看见,逃生的路上吉星高照,他相信如果得以逃生,是因为此刻有人在战斗。 异兽小天使如今成了散兵游勇,它们躲藏在角落或是阴影里,纷纷弹射猩红的毒舌突发袭击,它们简直神出鬼没,每每让人防不胜防。一只小异兽甚至粘在天花板上,不声不响地反扑,幸好被眼明手快的“美国佬”用枪杆子迎头重创,他把它打落在地,它在枪声伴奏下疯狂舞蹈,当场被消灭。支离破碎的尸体,一缕硝烟静悄悄飘散,他们认出蔓延的污血中夹杂了人类的鲜血。他眼睁睁看着彼得先生,从容地从血水当中拎起那根细长的尾巴,仔细端详和嗅闻,那东西在他手中颤抖并且左右晃荡,情同钟摆。他顿时头晕目眩,恶心得差一点呕吐。不愉快的回忆,时时在他眼前闪现,直觉一次又一次高声提醒他:嗨,我说“林混蛋”,一准儿走不了多远,你就会完蛋!咱们走着瞧。 他如此这般猛犯嘀咕,下意识地搂紧宝贝儿子,亲吻他那香喷喷的小脸蛋,这是他此刻最大的安慰。“唉哟。”他苦笑着连连摇头,哀叹命运本是无常,他糊里糊涂落进“海市蜃楼”的陷阱罗网,黑漆漆,白茫茫,黑白分明的吃人地狱,分明死路一条。他就此被折磨得一塌糊涂,一切似乎无可救药,他甚至于不敢奢望奇迹的发生。死到临头,他不在乎向谁祈求帮助,管用就好,他恐怕是难以死里逃生。这辈子怕是走到尽头,他不晓得自己迈出的下一步,是否便是他父子粉身碎骨的归宿。他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若不是为了可怜的新生儿,他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呢? 脚底下站立的这艘大船,隐隐约约在晃荡,“吱嘎嘎”的哀叫时隐时现。断裂声和撞击声时不时震荡响起,混合异兽的低吼声,回音袅袅,起伏连绵,令人惊心胆寒。恐惧活像凶恶的禽兽,苦苦追逐,一刻也不放松。不远处,枪声时断时续,零零星星,却是催命一般步步催逼得紧,逼迫人们不得不加快逃亡的脚步。加快脚步?呵呵,恐怕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在“黑暗天使”的围追堵截下,近乎绝望地挣扎,队伍实际上行动缓慢。 而他压根不思进取,他干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他认真倾听那些零乱不堪的枪声。一瞬间,他也分不清楚,这些枪声究竟是在哪里打响的。也许是前方,通向船尾的方向?还是位于船头方向的货舱?再或者,前前后后都响起了枪声? 起落不定的枪声,伴随“嗡嗡嗡”的回音,在长长的空间悠悠回荡,音量被成倍放大,渐渐飘散开来,听起来加倍骇人。他想想自己果真倒霉透顶,深陷这座活活要人命的“海上鬼蜮”,时时刻刻都必须为了生存而奋起抗争。逃生之路漫漫无尽头,几时才能熬出头?“天哪,”他禁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唉,真正是漫无目的的一场大逃亡。不晓得,这样拼命地奔逃,或者干脆说是垂死挣扎,结局几时降临在何方?天晓得,如此奋勇地向前奔逃,能否赢下这一场同死神的赛跑?谁知道,等候在命运终点站的,究竟是金色的龙舟帆船,还是嗜血成性的异兽天使?上帝啊,看看我怀里的新生命吧,他才刚刚降生,难道片刻之间又要他离别凡尘? 一想到儿子啊,心如刀割,他情不自禁又落下几颗泪珠。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光荣战斗,求得生存。或者,横竖是死,不如平静面对,等待宿命降临,从容赴死。两个主意,截然相反的选择,一路上都在他心中搏斗,一时间难分高下,搅得他越来越心绪不宁。他忐忑不安心神恍惚,只得听任那两条不中用的腿脚下意识地向前迈步,他茫然参与盲目的大逃亡。 的确是有一会儿,他真的想回头,重新退回货舱。他要和吉祥孩子在一起,平平静静,从从容容,接受命运的生死安排。 那一幕鹿回头雕塑下,曾经彼此的山盟海誓,此刻正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痛彻心扉。他在心底深处,一次次深情呼唤他自己:回头吧,林文湛,回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怎么忍心离开,永远留住妻子的这一座大海上的蜃城?死,也要团聚,也要做伴,也要长相厮守,一家人永不分离。 “胆小鬼,‘你混蛋’,胆小鬼!回头,回头,赶紧回头!”心中骂声不绝,他边想边走,边走边想,脚步渐渐迟疑,不知不觉他已经远远落在队伍后头。 队伍的前头,手电筒金灿灿的光亮,标明“急先锋”彼得先生,他目前所处的位置。这位“笔杆子”先生挺身而出,腋下夹了一支军用电筒,双手端着突击步枪,他机警地四处搜寻,时不时举枪射击那些暗处跳出来偷袭人的小异兽,他为大家杀出一条生路。 餐厅服务生积极迈动细长的腿脚,不紧不慢跟随在“美国佬”身后,始终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眼下,他可是“逃命小分队”的核心力量。他背着昏迷不醒的白袍少年,一手牵着故意拖拖拉拉的小姑娘,另一只手紧紧捉住神志不清的人妖,并且这家伙仍然哼哼叽叽。如此这般身负重担的逃亡之路,可谓步步艰辛。这还不算呢,他还老得惦记着,时常回头,大声招呼神情沮丧的“香港佬”,催促他尽量跟上队伍。 “孩子他爹,快走吧。您!还在等什么?等着先活活累死我,再活活气死彼得先生,不能吧。”这位可敬的服务生先生可是累坏啦,他伸长脖子,翻着白眼珠子,“呼哧呼哧”喘粗气,形象十分不雅观。他这是实在撑不住了,方才停下脚步,稍微歇息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当即气急败坏,他冲着那位“出工不出力”的林老板尖声嚷嚷:“哎呀,我的天!大老爷,您倒是腿脚利索点儿。唉哟,我说‘父亲先生’,行行好,赶快跟上吧,求您啦。没准到了前头,我还能给你那宝贝儿子,找到一头活蹦乱跳的奶牛呢。要不,我帮您抱儿子?!” “呵!”林先生冷不防被他逗乐啦。看看服务生眼下的光景多么狼狈,可是他还惦记别人,他为他连哄带骗费脑筋,着实感人。不忍心再给人家添麻烦,他抖擞精神加快步伐赶上去。一伸手,他捉住人妖的胳膊,他接替服务生照顾他。可怜的家伙被人搀扶着,慢慢吞吞向前走,依旧呢喃般的小声嘀咕:“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 他们就这样一路上相互照应,继续艰难前进。他们拐过几个弯,且战且进,打打停停,最后终于爬上舷梯,来到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走着、走着,彼得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他匆忙回头,默默注视着大家,蓝眼睛大放光彩。 彼得先生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啊哈,快瞧哇!”餐厅服务生惊喜地嚷起来。他快活地睁大眼睛,欢喜得好像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童,他眉开眼笑地呼喊:“龙!龙!金色的中国龙!” 也难怪彼得先生乐得说不出话来,餐厅服务生高兴得忘乎所以,救命稻草一样的龙舟帆船,竟然停泊在前方。金色的龙舟,仿佛忠心耿耿的伙伴,老早就在逃生的路上等候大家。求之不得,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怎不令人惊喜? 出乎意料,看到“金龙”,人妖更加欢喜,他简直就是欣喜若狂。万分激动的他呀,拼命挣脱林先生的搀扶,手舞足蹈,一马当先,他领头儿飞奔而去。“嘿,慢点儿,慢点儿,等等我们!”慌得众人大呼小叫,急忙紧跟上去。大家生怕糊里糊涂的人妖,不小心弄坏龙舟帆船,那可是一条救命的船。船虽小,但是承载了希望,他们心中的希望并不小。 伴随缕缕飘浮的烟雾,海盗阿尔伯特突然现身,这个黑色皮衣的坏家伙活像一朵乌云,静悄悄,悠悠然,他笃定地从龙舟帆船里慢慢吞吞“浮”起来。海盗先生抬头挺胸,身子骨儿僵直地“耸立”在皎洁月光下,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他仿佛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他尽管声色不动,凶相已然毕露,他们遇见他,如同遇见死神的使者和魔鬼的代言人。阿尔伯特先生也是凶恶的禽兽,月光下嗜血的毒蛇,大海上贪婪的鹰隼,蜃城中吃人的豺狼。历经艰辛的逃亡,迎面等待大家的,却是一个并不吉祥的征兆。望着不怀好意的“黑衣人”,众人束手束脚,心头犹如撞鹿,思绪翻腾,心情沮丧,他们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 心如明镜高悬,彼得先生微微皱眉,他冷眼看着笼罩“金龙”的“乌云”,顿时百感交集。无需多加思考,龙舟帆船肯定是被他偷走的。瞧啊,他手里那杆装备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多么高级的“枪杆子”,漆黑铮亮,大得离谱,黑洞洞的枪口寒光闪闪,它真是杀气腾腾。哼哼,阿尔伯特这个贼,他想干什么? 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生、死两扇门仿佛并立在前方,静静等候人们做出选择。生死关头,绝不能犹豫不决。那么,赶紧上去敲门吧,彼得?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庆幸,枪里刚刚装满子弹。他把手电筒交给身旁的小姑娘,他始终冷静地直视海盗的眼睛,那双冷酷而又阴险的绿色眼睛。攥紧手中的突击步枪,他缓缓移动脚步,带领大家继续向前走。 月光照耀下,金灿灿闪亮的龙舟帆船,它是幸存者心目中的希望之舟,海上蜃城的“诺亚方舟”。希望的星星之火尽管微弱,却是暖意融融,激励人们鼓起勇气步步跟随彼得,小心翼翼向龙舟帆船靠近。金鸡独立,阿尔伯特先生站在帆船的至高点上,他居高临下虎视眈眈,死死盯住渐行渐近的“迷途羔羊”。他们迷途而不知返,他将迫使他们回头,他将不择手段保卫他的“金龙”,为了利益他不惜浴血“黄金”号。 “枪杆子”便是强权,不论是在陆地,天空,还是大海上。信仰强权,邪恶的信仰,“枪杆儿绅士”引以为荣,他是巧取豪夺的行家。得心应手,他干得十分优雅,他笃信自己便是拥有强权的“人之精英”。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视知识分子彼得如粪土,他认为只需稍作威逼恐吓,“笔杆子”就会乖乖地缴械投降。 在他阿尔伯特的眼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心疲惫的这群人,他们是没有战斗力的窝囊废,注定是蜃城的牺牲品。因此在他看来,这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贫民,他们无疑是他逃生路上的绊脚石,他必须立即把他们清除干净,而且越快越好。 望着他们步步逼近他的宝贝“金龙”,阿尔伯特先生不禁火冒三丈,他挥舞重型自动步枪,癫狂地大喊大叫,试图驱赶“羊群”。“滚开,滚开,快滚开!”他声嘶力竭地嚷嚷:“该死的羔羊。离我的‘金龙’远点儿,别挡住我的活路!快滚,哇啊?”疯狂的吼叫,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通道,激起“嗡嗡嗡”的回音起伏缭绕,阴森而又恐怖。人们呆立在龙舟面前不知所措,个个惊惶,他们是担心害怕,这个言行举止疯狂的海盗,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擦枪走火。 和大家伙儿一样,林先生也是忧心忡忡,他不得不认真审视眼下的处境。这条长长的通道,四通八达,两边敞开的房门林立,时刻都可能窜出几只小异兽,果真是险象环生。再者,那些“宝珠大法”的使者、护法和打手,他们也是好久不见,怪让人惦记的。谁晓得,他们究竟是被吃光了,还是埋伏在某个地方伺机反扑,猎捕牺牲者,以便填饱大天使那只饥饿的白色肚皮?如此设想令他不寒而栗,绝不能这样僵持不下,浪费时间,等同于白白流失生存的机会。 林老板轻轻推开彼得先生,走上前去,他打定主意要和这个海盗兼杀手面对面的谈判,他要和他斗智斗勇当面较量。谁会向慈爱的父亲开枪呢?他仗着自己怀抱婴儿,那就等同于挥舞一面讲和的白旗。他一心想要尝试,说服这个持枪占领龙舟帆船的疯狂海盗。 在他看来,海盗先生只不过是个耍耍枪杆子的,四肢发达而头脑不那么健全的笨蛋。实在看不出来,他会有什么惊人的大智慧。说服他,诱惑他,哄骗他,乃至最终“搞定”他,总不会难过驯服一条大灰狼吧。况且,逃生是眼下双方共同的最大利益,相互之间倘若存在利益,那就意味着存在讨价还价的空间,通过沟通彼此交换意见,一切皆有可能,比方魔鬼变成天使?林老板蛮有把握,他能同普天之下形形色色的人,好好做生意、谈买卖。 面带假惺惺的和蔼微笑,商人态度友好地凑上去,尽量温和地同海盗先生讲价钱、谈条件,他对他柔声说道:“嗨,金钱!你喜欢吗?哦,那么谈判啦。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我们是否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关于金钱与活命。多么伟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吗?瞧啊,单单凭着你一人之力,显然不能够把龙舟放进大海,真遗憾。亲爱的,你需要水手和劳工,对不对?我们合作吧。一笔很划算的好买卖,大把、大把‘哗啦啦’响的金钱,这你准保乐意!” 眼见笨头笨脑的海盗,在听了这番话以后显得有些犹豫,他猜想他恐怕是晕头转向了。林先生索性再靠得近一些,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搭在龙舟帆船上,他摆出老相识的亲热态度,想用亲和力感染他,进一步同海盗套套近乎,他要一举降服他。林老板不慌不忙,他接着往下说:“这条小船,我买了。愿买,愿卖,咱们公平交易。具体么,你可以开个价啦。阿尔伯特!这可是无本生意,您真走运。九死一生,你在蜃城算是领到了养老金,可以回家安心享福啦。”说罢,他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往龙舟帆船里张望,他那样子很像是在为商品估价。他原本是想掂量船的大小,够不够大家伙儿一起逃生,毕竟是船小人多嘛。 可是这一眼,却看得他心头冰凉。他瞪圆黑亮的眼珠子,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失声惊叫:“哎呀,我亲爱的阿尔伯特先生,您这是想干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疯狂海盗”,又惊又怕他心中万分迷茫。居高临下的海盗先生很是顺手,他举起枪托恶狠狠地砸下去,把这位怀抱婴儿的父亲打得头破血流。 “啪”一声响,愤怒的彼得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威风凛凛,对准阿尔伯特先生的脑袋瓜子,“笔杆子”粗声粗气地吼叫道:“你别动!” 迅速回敬,这位海盗兼杀手,他果然够专业。毫不含糊,他当即举枪对准彼得先生的脑袋。“干什么!”阿尔伯特狂妄地尖叫。他那对布满血丝的大眼球,绿莹莹地闪着寒光,它们可怕地向外突起,活脱要从眼眶中蹦出来啦。 “你别动。阿尔伯特先生,我请你冷静,千万别乱动。”彼得故意显得淡然,他慢吞吞地说道。他那心平气和的模样,隐约透出杀气,绝不容人轻视。 黑洞洞的枪口,彼此相对,一场默默的内心较量。彼得先生的突击步枪,对峙海盗先生的那一杆装了枪榴弹的重型自动步枪,他却丝毫也不示弱。众人一望便知,从火力装备方面来看,俩人的对垒,好比以卵击石。 哇啊,自己是明显占优势,阿尔伯特先生禁不住咧开嘴巴,喜笑颜开。他琢磨:这位天真可爱的美国同胞,他莫非瞎了眼?或者他是由于惊吓过度导致头脑发热,只想找人拼命,趁早完蛋了事儿?自不量力。这位“喝墨水混日子”的朋友,他可真完蛋。阿尔伯特马上笑嘻嘻,他存心把枪口再凑近一些,尖刻地讥讽彼得,说:“嘿嘿,少跟我来这一套。想送死?来吧,早死早干净,彼得!” “放下枪。咱们好好说话。”彼得先生低声喝令。他表现得神态从容,却是丝毫也不退缩。 “哈哈?”阿尔伯特先生突然放声大笑,借以掩盖他内心的胆怯。毕竟,彼得先生有人撑腰,他们人数上占优势。同时他也想到,眼下确实需要人手,他要大家伙儿帮忙把“救命船”放进大海。面对咄咄逼人的海盗,彼得先生毫不让步,他老早看穿这个坏蛋的鬼把戏,他立即报之以一声冷笑:“哼哼?” 同样毫不让步,竭尽全力逞能,阿尔伯特先生用力跺脚连声叫骂:“放狗屁!你在这里没有话语权,你给老子我放下枪!想做生意,就得讲规矩。瞧,我这大号儿的‘枪杆子’哟,瞧明白没有?在蜃城,谁的枪大,谁就最大。我是蜃城的男主人,我才是这里的‘老大’,我说话才算数,懂不懂你?”说着,他用力晃荡手中的重型枪械,进一步炫耀他的战斗实力,威胁知识分子彼得。 “哇赛,你好厉害,‘枪杆子’教皇?”彼得先生轻松地笑起来,他态度生硬地调侃阿尔伯特先生。 “呸!胡说八道。该死的彼得,别把我跟邪教畜生,搁到一起讲。”海盗鄙夷地歪斜嘴巴,他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枪杆子教皇”这个新名词。他老早就看明白了,不论是谁,只要和“教皇”这个倒霉的东西沾边,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那他很快就会完蛋。绝对错不了。 半空中,两支枪的枪口,一大一小,一高一低,越瞄越准,彼此之间越来越靠近,它们看似就要“接吻”啦。 持枪的两个人,“笔杆子”和“枪杆子”,他们怒目而视,一言不发。彼此摆开架势,做足功夫,投入情感,默默较劲儿不依也不饶,他们倒像是自我陶醉。谁也不肯轻易开枪,他们生怕破坏此时此刻难能可贵的平衡和紧张的氛围。倒是一旁看热闹的人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他又开始小声嘀咕,仿佛是在为这场难分高下的荒唐决斗,当场诗朗诵助兴呢。“开‘枪枪’?哦,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这些细碎而又轻柔的呢喃,在烟雾弥漫的通道悠悠回荡,平添了几分怪诞的气氛。 林先生乖乖退缩到阴影下,他焦灼不耐,浑身瑟瑟发抖。上帝啊,但愿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他如此这般暗自惊叹。阿尔伯特先生的随身“行李”,实在吓人,难道是我无端产生了某种幻觉?不会的。就在龙舟帆船的金色帆布上,平平静静躺着一只白大袍子包裹的包袱,血迹斑斑。一只异兽小天使的爪子,软塌塌裸露在外面。海盗先生他究竟想干啥?他在心中急切地追问。 他额头上的血口子,鲜红的血顺着面颊淌下来,滴落在婴儿的脸上。他低头看看宝贝儿子。儿子,睡得正香甜。被海盗打破头的林文湛,脑子转得飞快,他仔细回想:教授先生的杰作,生物武器的经典作品,“禁区”的原创?哇啊,这只独一无二的异兽天使,它是无性繁殖的。没错。莫非海盗先生预备留种?在美国开一家大型养殖场投入批量生产,他想做军火生意,发战争横财。不久的将来,搞得到处都是吃人“癞蛤蟆”,一塌糊涂的前景。怎么,这个白长一只脑袋,里面没长着脑瓜的海盗,他想发财想疯啦?比较美国教授先生,他更加疯狂。 林先生望着面前这对僵持不下的“枪杆子”,努力镇定心神,他迅速拿稳主意。寡不敌众,就用“人海战术”淹没他,他决定向众人亮出海盗的底牌。清了清嗓子,他很是大声地说道:“阿尔伯特挟带‘水货’,在龙舟里。” “闭上你的臭嘴!”气急败坏的海盗马上掉转枪口,对准林老板那张煞白的脸孔。他料想,彼得先生这位上流社会的知识分子,他是不会对一个美国人开枪的,他不过是比划两下子,吓唬人罢了。瞧他端枪的模样,也就是个枪支爱好者的水平,业余得很哪。想想自己,一个身价很高的职业杀手,已经陪他玩过好一阵子了,他总该满意吧。现在必须用枪口,封死这该死的“长舌头黄种人”的嘴巴,顶顶要紧。绝不能让他破坏发财的美梦。 彼得先生有些傻乎乎,他依旧高举突击步枪。枪口,已经落空。枪,白白地横在那儿,这可真让人难为情,他对此有些不知所措呢。虚张声势,威胁恐吓是一回事。扣动扳机,开枪打人又是另一回事。难道不是吗?他彼得是很“凶”,但总不能对人开枪啊。这么一想,他看了看阿尔伯特先生,又瞧了瞧林先生,举棋不定,他索性放下了枪。 彼得先生手里提溜枪杆子,歪着头,冷眼旁观面前这两个人,他像是要搞清楚,他们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关键时刻,他选择置身事外,看看再说。事非黑白,一目了然,然而“美国佬”他却突然袖手旁观,活生生气死人。望着软弱无能的“笔杆子”,可是气坏了餐厅服务生,他连连跺脚尖声叫骂:“‘美国佬’,你还看什么?开枪,开枪,开‘枪枪’啊!” “不行。”彼得先生涨红了脸,神情软弱而又羞怯,却是态度坚决,他一口回绝服务生的强烈要求。他低下头,小声说:“我绝不能,不能对人开枪。”闻听此言,餐厅服务生好像当场泄气的皮球,他猛地扭身走开。他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块叫做“彼得先生”的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林先生用力眨巴眼睛,努力回味和琢磨,彼得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能、对、人、开、枪?”他这叫做什么话!林文湛瞠目结舌。 阿尔伯特先生扬眉吐气,变本加厉地凶相毕露,他那持枪的手不再抖动颤栗。他挺直腰杆子,神气活现,理直气壮地吼叫道:“滚远点,‘长舌头’林!”黑洞洞的枪口下,林先生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他存心提高嗓门说话,他这是豁出去了。他大声说道:“我再说一遍,有人藏‘水货’。” “水货”这两个字话音未落,海盗就扣动了扳机,好在彼得先生眼尖手快,他纵身高高跃起,双手托起重型自动步枪的枪筒子,枪口朝天。一连串子弹,统统打在天花板上,金灿灿的弹壳雨点儿一般“噼噼啪啪”洒落一地。浓重的硝烟,立马飘散开来。 愤怒的彼得,怒目圆睁,他索性扔掉突击步枪。反正,他是万万不能拿枪打人的。于是他就用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捉住海盗手中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拼命同他抢夺起来。大家伙儿乐呵呵,看着两个美国人,在月光下展开殊死搏斗。一个在龙舟里,一个在龙舟外,他们俩争抢当中扭打成了一团,一个拼命要夺枪,另一个持枪很拼命,一时间彼此势均力敌,他们难分高下,双方憋闷得脸红脖子粗,他们简直狼狈不堪。 小姑娘凑近龙舟,高高举起手电筒,她用金色的光芒照射他们的脸孔。她那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她是在幸灾乐祸,存心捣蛋,给两个“老外”添麻烦。她娇滴滴地嚷道:“快别胡闹了,你们俩!嗨,这又不是在蜃城拍电影,搞笑。要依着我呀,不如退回货舱,和吉祥哥哥在一起比较好。大家跟我走吧?”远处,忽然响起隐约的枪声,她的话茬儿被打断,她愣住了,屏气凝神,听着那些枪声。枪声荡漾“嗡嗡嗡”的回音,起伏连绵,不绝于耳,让人倍感心悸。 两个斗狠争强的大男人立时呆若木鸡,他们全神贯注,倾听周围的动静。蓝的,绿的,四只“骨碌碌”的亮眼睛拼命眨巴,他们互相对视,个个眼含深意。四只大手依旧死死抓住重型自动步枪,他们丝毫不曾放松警惕。良久,海盗阿尔伯特勉强地对同胞笑了笑,他尴尬地小声问:“哪里在打枪,彼得先生?” “货舱吧?阿尔伯特先生。”彼得直视他的眼睛,喃喃回答。 “是水手!”林先生一声绝望的惊呼,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大声补充说:“那个‘黄金’号的水手,小顺子先生,他始终没有跟上来。” “水手?”彼得闻言认真点点头。他目不转睛,逼视阿尔伯特的眼珠子,他用低沉的声音追问他,说:“你猜,水手为什么开枪?底下一定出事了。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阿尔伯特先生,咱们继续打架,耍嘴皮子,扮家家,以便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话音刚落,异兽大天使那凶恶、低沉的吼声随之震响,船舱通道在吼声中微微战栗,“吱嘎”呻吟。 “我们讲和吧,彼得先生?”阿尔伯特的态度终于软和下来,他舔舔嘴唇,改用商量的口气,楚楚可怜地辩解说:“我受伤了,您瞧啊?可能会有残疾,终生的残疾!您知道,我可是凭身板儿,在大海上混饭吃的。哪儿能像您,屁股坐在软绵绵的办公椅子里,脑子转一转,‘笔杆子’晃一晃,钱就‘哗啦啦’地到手啦。我若是这么好命,老早不当强盗啦。唉,弱肉强食,走投无路,我如今算是不中用了。也不瞒您,我只是想捞点儿,回家养老罢了,唉哟。”说到伤心处,海盗先生淌下两行眼泪。 奇)彼得先生望着他那两道晶莹的泪痕,不禁满腹疑虑,心生怜悯之情,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捞点儿?那么,阿尔伯特先生拼死拼活想捞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他马上探头张望,龙舟里那件海盗留着养老的“宝贝水货”。他只看一眼就吓坏了,他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追问:“小天使?一只蜃城的异兽小天使?您打算抱一只小天使回家当宠物?不能吧,阿尔伯特先生,它会吃了你!” 书)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无不惊惶,月光照亮了一张张冷汗淋漓的面孔。“没事、没事,没事的,先生们?别紧张啦。瞧啊,它已经死了,它不会吃人啦。”阿尔伯特先生艰难地微笑,他温言细语试图安慰大家。 网)然而,事实却是冷酷无情的,瞬间驳倒了他那新鲜的鬼话。一根细长的尾巴,忽地高高甩起来,皮鞭似的恶狠狠抽打,落在这位满嘴谎言的海盗先生脸上。细皮嫩肉的脸蛋,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紧接着,小天使迅速挣脱白大袍子的束缚,“哇”一声尖叫,它轻盈地高高跃起,刚好跳到阿尔伯特的肩头。它顺势挪动屁股,骑在他那肌肤白皙的脖子上,张牙舞爪,吃人异兽耀武扬威。 “我的娘啊,救命哇!”水货的主人大惊失色,汗、泪横流,他尖声惨叫。众人瞪眼,一个个都惊呆啦。情急之中,小姑娘大吼一声勇敢地冲上去,营救海盗先生。她瞄准那只吃人的小异兽,用力扔出大号的军用手电筒。 “啪”一声闷响,电筒重重地砸在阿尔伯特先生的脑门子上。遭受冷不防的突袭,他站立不稳仰面跌倒在金色的帆布上,他那视若珍宝的重型自动步枪,失手滑落,它落到龙舟的外面。说是迟,那是快,异兽小天使已经翻身爬起来,它冲着海盗先生龇牙,张嘴便是一大口。生死关头的瞬间,他看清楚了,这只长牙齿的邪教“癞蛤蟆”,满嘴齐整的尖牙,一颗颗寒光闪闪,白得雪亮。 “啊呀?”尖声嚎叫,海盗先生的脖子鲜血飞溅,它从那儿活生生撕下一片肉。他的两只手疯狂地在半空抓挠,频频挥舞,苦苦挣扎,他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倒像是他要从它嘴里夺回血肉。 人们的惊叫声瞬间连成一片,惊慌失措的黑影子,在月光下晃荡,他们连蹦带跳好似在狂欢。彼得先生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卷卷袖子,猛扑向龙舟帆船。他一把揪住异兽的细长尾巴,根本顾不得人与兽的死活,他拼命把它捉起来,他的伤口同时被扯开。“哇啊,哇啊。”海盗的声声惨叫,犹如蛙鸣。 彼得咬紧牙关,恶狠狠把它扔到墙壁的尖角上。小天使一头撞上去,当即撞了个“万朵桃花开”,它顺着墙壁软塌塌滑落到地上,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抽搐。“笔杆子”先生赶紧拾起突击步枪,他追上去,把子弹统统打进它的臭皮囊。异兽小天使被打得稀巴烂,它彻底完蛋。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伯特先生方才缓过来,他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捂住流血的脖子,“呼呼”喘粗气,却说不出话来。他瞪大眼睛,瞅着地上稀烂的残骸,发呆。看他那意思,还是万分舍不得扔掉那只小天使。可怜海盗先生的脑门子上,被电筒活生生砸出一只脓包,乌青发亮,又大又圆,它好像一只绿莹莹的埙呢。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把龙舟挪到船尾甲板去,那儿有升降设备。先生们,赶快逃命!”餐厅服务生激动地瞎嚷嚷,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他咬牙切齿,瞪着魂不守舍的海盗,他用目光震慑这个容易冲动犯错的职业杀手。他抱起昏迷不醒的少年,让他躺在金色的帆布上。 海盗先生始终沉着脸,歪斜嘴巴,他并未加以阻止,他还没有从惊吓中完全清醒。他觉得自己流血太多,伤口疼痛麻木,浑身绵软无力。他恶狠狠瞪着白袍少年,眼巴巴看着人家占据他的龙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无奈地翻翻白眼。 瘫坐在地的彼得先生,冷汗淋漓,战栗不已。他扭脸看看身旁的林老板,喘着气,他向他大声建议说:“嗨,我说,这位父亲。咱们该出发了吧?”林先生背靠墙壁,他闻听此言,哀声叹气,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难道说,真的要靠这么一条小船,出海逃命吗?荒唐。一想到那只巨大而又凶恶的异兽,它将张大嘴巴,兴致勃勃地在后头苦苦追逐不回头,他就彻彻底底泄气。 婴儿躺在父亲怀里挥舞手臂,放声啼哭,他情同向他老子催命。他低头看看儿子,喃喃自语道:“没完没了,还要继续逃命。上帝,饶了我吧?” “太好了。”餐厅服务生快活地嚷嚷。一场纷争已然平息,化敌为友,他们终于可以齐心协力,一门心思地逃命啦,他真是满心欢喜。笑眯眯,乐呵呵,他握住小姑娘的手,温和地安慰她,说:“小姑娘,咱们终于要回家啦。金色的龙,多么美丽啊。你安全了,懂吗!” “安全?真是这样的吗?”小姑娘冷冰冰地看着他,她万分怀疑地眨眨黑亮的眼睛。 “金龙哪?!”一声怪异的惊呼,突然在船舱通道的尽头冷飕飕响起,恍若刮起一阵穿堂风。 天哪,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叫声的音质多么细腻温柔,绵软如沙,它只能是出自于一个人的。这个人的腔调,当真让人耳熟得很呢。一闪念头,林文湛先生不由自主竖立起全套的寒毛,为了儿子他再度热血沸腾。同样的心惊胆战,众人慌忙伸脖子张望,他们看见在烟尘与雾气的深处,赫然浮现一条幽灵般的黑影子,它正悠悠然地摇摆晃荡,它本身活像吃人的谜团。战战兢兢的餐厅服务生壮起胆子,冲着黑糊糊的坏东西厉声喝问,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他仿佛是哭喊道:“是谁啊?!” 第五十五章 幻灭  “哇啊,小福儿?!”林大老板失声惊叫,忽地扬起眉毛,在皎洁月光照耀下,他那张汗津津的没有血色的脸庞,看似白得雪亮。屏气凝神,此刻他感到如此的心惊肉跳,他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烟雾缭绕的鬼影子,他恍若闻到吸血鬼的腥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黑眼睛越来越明亮。他看清楚了。没错,可不就是吉祥的表弟,小福儿亲爱的嘛。 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蜃城“宝珠大法”的福教皇大人,神不知,鬼不觉,他突然驾临。毫无疑问,他是来为异兽天使张罗晚餐的,它们永远饥肠辘辘。情势急如星火,容不得半点耽搁,林先生抱紧婴儿准备应对突发事件,万般无奈时候,他真是急火攻心欲哭无泪哪。“逃命小分队”好不容易摆平疯狂海盗,喘息未定,紧接着又撞见更加疯狂的“黑袍小福儿”,白骨和鲜血遍地的“黄金”号,即将面临新一轮的生死决战。命运的急速转折,犹如刹那间天崩地裂,疯狂得令人唏嘘。 不远处的“黑大袍子”洋洋自得,他浑身上下俨然活力四射,他决心就此收紧罗网完成绝杀。但见此人,寒意咄咄逼人,他竭力挺起腰杆子,漠然伫立在硝烟与迷雾之间,他的身子骨儿前后左右直晃荡,黑压压,影幢幢,轻飘飘,颤巍巍,冷飕飕,阴森森,穷凶极恶,凶神恶煞,他整个儿的原形毕露爪牙毕现。他一如禽兽,却是禽兽不如。黑袍子的小福儿,他是“海市蜃楼”的衣冠禽兽,嗜血的人形恶魔。这个一贯神出鬼没的坏东西,笑眯眯,笃悠悠,气定神闲,悄然无声,他从船舱通道尽头的阴影底下轻盈闪身“飘”出来。他这是故意的。 存心故意耍噱头,他选择诡异的方式,在大家伙儿面前突然亮相,为自己装饰与众不同的光环,涂抹不同凡响的神韵,制造神秘主义的效果。自古从来,比如“宝珠大法”这样的邪教犯罪团伙,顶顶要紧的便是宣传和包装,成功秘诀在于对牺牲品实施“洗脑”灌输邪恶信仰,某些传销犯罪手法与此异曲同工。无论如何,必须具备巧妙地把“漆漆黑”粉饰成为“雪雪白”的功夫,而他小福儿最是深谙此道。谋财掠权,巧取豪夺,他那非偷即盗的技艺堪称炉火纯青。 事实上,这位吃人邪教的所谓“福教皇”大人,他早在暗处窥视并且蠢蠢欲动,他觊觎他们的生命许久啦,他们在他眼中等同于金灿灿的黄金。实在是不得不现身,他这才露面的。他挺身而出,全心全意试图阻拦幸存者逃生的道路,拖延亡命徒求生的宝贵时间。 逃跑?绝对不行。蜃城不是“迪斯尼”,白逛荡。急赤白脸的小福儿,心头撞鹿“怦怦”响,他又打起了坏主意。 天赐良机哟。我,冯福,天纵之才,如今已然是海上蜃城的新主人。驾驭蜃城天使,自当不在话下。只要找到美国教授,一番花言巧语,骗回那只埙,管保“搞定”异兽大天使。“老外强盗”不大看得上“宝珠大法”的经营模式,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天生是傻瓜蛋。这些大海上的强盗,陆地上的杀手,毕生巧取豪夺,他们信仰黄澄澄的黄金。黄金是利益的图腾符号,而利益本身至高无上,多少人为争夺黄金而粉身碎骨,后来者依旧前赴后继。他们万万料不到,“金色的信仰”最终诱惑他们自投罗网,葬身血淋淋的兽口,一个紧接着一个。 至于“禁区”出身的异兽大天使,它只不过是一只被人驱使的畜生而已。到时候,叫它吃谁就吃谁!蜃城,自然而然是我小福儿的天下,要不然也要与之共存亡。古今中外,邪恶的信仰,无一例外终将完蛋,不过是在完蛋以前捞一把油水。唉,邪教这只该死的畜生,不是禽兽,疯狂远胜于禽兽。嗜血成性的“毒蛇”,苦苦追逐利益,一路上都不曾回头。本性难移,它到底是要吃人的。 唉哟,倒不是舍不舍得“舍生取义”的问题。问题在于,亲手经营自取灭亡的丑恶勾当,事到如今已然穷途末路。全身心地投入“宝珠大法”,深度浸透邪教的丑恶思想,欲罢不能。回头?回头无路哇。万古寂寞,万丈深渊,万劫不复,万万不能够回头,小福儿哟! 妄想回头?痴心妄想。咦,这些登临海上圣城的人,曾经披上蜃城的白大袍子,要不然也是“黑大袍子”精心选定的牺牲品,难道他们是可以回头的吗?笑话。蜃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哪?从来都是有来无回,彻底献身,粉骨碎身,一干二净的。 生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些“人类渣滓”,天生的废物点心,愚蠢的“大傻瓜”,以及自不量力的“小软蛋”,牢牢拖住他们的腿脚,一分钟,一秒钟,都可能等来一群饥饿的小异兽前来聚餐,张牙舞爪,“嘁哩喀嚓”,它们当场就把他们统统吃光。 前景光明,光明得雪亮,寒光闪闪触目惊心。亲爱的,现在就扑上去吧。做秀,演戏,哄骗,利诱,瞅着时机向他们发动致命袭击。杀一儆百,管保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一个个都在月光下化作灰烬,消失在漆黑一团的海底坟墓。 “黑袍小福儿”如此这般思考着,心潮起伏,他信心倍增。他也饿坏了,异兽一般垂涎欲滴。心中邪恶的信仰,疯狂驱使他的魂灵,身不由己,他决心坚守阵地。从容不迫,他表现得漫不经心,手中提溜乌黑铮亮的小手枪,这件“禁区”的纪念品,在他的纤纤手指间随意地摇摆晃荡,情同摇摆不定的钟摆。他的手感觉到它的冰冷,它在他手中仿佛一只记时器,争分夺秒计算杀戮的时刻。 内心的挣扎表露无疑,他的心在疯狂跳动,他其实是左右为难始终摇摆不定。遭遇几轮血腥的肉搏,苦熬几度命运的沉浮,方才披上尊贵的黑大袍子,他如愿以偿。千锤百炼的蜃城主人,他的大脑历经情感震荡,“脑震荡”使他几近疯狂,他时而异常清醒,瞬间又意识恍惚,茫茫然不知所措。这一刻他碰巧犯糊涂,颠三倒四的“黑袍子”独自呢喃,他柔声追问他自己,说:“我是谁?我在哪儿?那是什么?” 他挪动脚步站在门洞前的月光下,抬头仰望天花板他冥思苦想,神情天真无邪。他忽闪黑亮的眼睛,“哼哼唧唧”小声嘀咕,经过短暂的思考以后,他含糊其辞地自问自答,那是一种十分突然的狂喜,他尖着嗓子突然惊呼:“金龙!” 眉飞色舞,他欢蹦乱跳地向前奔跑,沿着微微倾斜的船舱通道,他翩翩迎向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他的身后,那条金褐色的绸巾,乘风飘舞,它在迷雾中狂乱飞扬,嚣张得活像一条金色的长舌头。“长舌”一路上追随它的主人,他在飞舞的“毒蛇”衬托下,声嘶力竭地叫喊:“金龙啊,金龙是来迎接我的。我终于修成啦。蜃城的主人,羽化登仙,飞升圆满境界,永享富贵荣华,哈哈?” 一股子浓烈的汽油味道,伴随黑影子扑面而来。大家伙儿毛骨悚然,一个个噤若寒蝉。天哪,迎面而来的黑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人,还是鬼?! 人们不禁要问:这东西,吃人吗? 人妖依旧笑嘻嘻,热情洋溢,兴致勃勃。疯狂的黑影子,岂能吓倒他,它反倒让他愈加欢喜。他欢喜雀跃,一蹦一跳迎向“黑袍子”,如同在月光下迎接从天而降的“黑暗天使”,他絮絮叨叨地柔声低语:“哇啊,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行行好!大天使来啦,嘻嘻,哈哈。”他刚好和“毒舌小福儿”迎面撞个满怀,他缓缓伸展双臂动作优雅极了,恰好堵住“教皇大人”前进的道路。 冷不防,在奔向“金色信仰”的半道上,居然被人截住,“黑袍子”被这莫名其妙亲热欢喜的家伙吓着了。他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比他更加疯狂,更加做秀,更加地惊世骇俗。他和他目光交汇,心生莫名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抖擞精神他刻意表现得稳如泰山,咬紧牙关,纹丝不动,他死死盯住对面的人妖,鄙视他,厌恶他,欺凌他,恐吓他,他用尖细的嗓音厉声斥骂:“魔鬼。” 满不在乎。人妖他呀,一如既往地亲热欢喜。他静悄悄挪动脚步,慢吞吞挨近黑色的“鬼影儿”。人和鬼,面对面,有话要讲。“嘘!”人妖柔声呼唤,神情显得神神秘秘,一边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根手指头,他把它轻轻放在“黑袍子”的嘴唇上,示意他安静。 小福儿倒是蛮听话,立刻闭上嘴巴。他眨巴眼睛,小心翼翼打量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妖”,细心品味,认真观察他。他心想:难道说,面前这个人,当真豁出去了?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他无论如何也要当场降服他。以毒攻毒,若是他死活不肯服软,那么只得强攻。他十分突然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齿,“咣”一口咬住人妖的手指头。 “啊哟哇啦,吃人啦!”人妖尖声叫唤,又惊又痛,他刹那间犹如魂飞天外。他痛得五官挪位,痛哭流涕,娇滴滴地嚎啕,“大天使!行行好,行行好,快给我一枪吧?”歇斯底里的小福儿,好歹自愿松口,其实他是听到这些疯话,吃惊得张大嘴巴。 人吃人?这一幕滑稽而又怪诞,看得每个人都害怕,大家伙儿哑口无言,束手无策,每个人都头晕眼花。他们眼巴巴看着,可怜的人妖高举血淋淋的手指头,犹如高举宣战的旗帜。他哭丧着脸又蹦又跳,大呼小叫,情不自禁地撒泼耍赖,无人理睬他,他索性大闹起来。 “魔鬼?魔鬼!”小福儿的疯狂丝毫也不输给人妖,他拼命挥舞宽大飘逸的黑色衣袖,激情而又狂妄地叫嚣:“去死吧,你们这些背叛圣城,出卖‘大法’,亵渎本教皇的魔鬼。报应即刻降临,你们准备葬身世纪末的黑暗地狱吧。” 威胁,恐吓,虚张声势,谎话连篇,这一切“热辣”的手段,全然镇压不住神志不清的人妖。他被白白地咬一口,皮破血流好疼哪,他怎么会善罢甘休。他娇滴滴巴结“毒蛇”,好些心里话他一定要告诉他。他那么样的天真烂漫,那么样的纯洁无邪,他亲亲热热贴近“黑袍子”惨白的脸蛋子,他像是要亲吻他。柔声细语,他低声述说:“开枪吧?开‘枪枪’!” “‘开枪枪’?”小福儿闻听此言,喃喃重复,他禁不住打个寒噤,人突然惊醒。他的眼前豁然开朗,心境也随之开阔,他仿佛看见海上升起的明月,他的心中明光大亮。心花怒放时候,他毫不迟疑立刻举枪,对准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孔扣动扳机。 “嘭”一声闷响,人妖近距离遭受枪击,可怜的家伙被打得原地蹦跳,他仰面朝天向后方跌倒,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枪声。弥漫的硝烟,仿佛死神降落的帷幕,黑暗层层叠叠迅速笼罩他们。金灿灿的子弹,连成金色的虚线,活像一条凶恶的金色长舌,疯狂扑向龙舟帆船。黑沉沉的船舱通道,星星之火在闪烁,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硝烟,渐渐散开。黑洞洞的枪口,依旧停在那儿纹丝不动。手枪里,子弹已经打完了,可是凶手还在拼命扣动扳机“啪嗒啪嗒”响,他是恨不能把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逐一射杀干净。 “啪嗒啪嗒”的撞击声,刻板而且单调,碰巧形成某种节奏,仿佛骇人听闻的打击乐,在空荡荡的通道激起细碎的回音。海盗先生的黑色影子悄然浮起,他从藏身的“金龙”里偷偷摸摸向外张望。 双手搭住帆船的边沿,他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他看见在电动车的下方,那个擅长做生意的林老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肚子上,躺着哭天哭地的宝贝儿子。父子俩的不远处,知识分子彼得卧倒在地,他正在打哆嗦哩。哦?这位美国同胞的怀里,仍然紧紧搂抱空壳儿的突击步枪,他真有远见。看起来,他们都毫发无损,聆听可怕的“打击乐”,他们的内心必然深受打击。 过了好一会儿,林先生才敢扭过脸来,偷偷张望周围的动静。他从电动车和龙舟帆船的缝隙,望着无辜的死难者。皎洁的月华,温柔覆盖地上的三具遗体。月光如水,恰似无声的祈祷,以简洁、抒情而又古老的方式,安安静静接纳他们的灵魂安息。 他呆呆望着死去的人妖。只见他,五官已经难以分辨,焦黑而且扭曲,依旧保持张大嘴巴的姿态,他仿佛有话要唠叨。人妖,永远地沉默了。生命与他,实在是一副挑不起的重担。一枪夺命,终获解脱。好端端一个活泼的人,被强虏至“海市蜃楼”,丧失自由,枯萎梦想,最终剥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多么悲哀,然而他那些持续许久的唠叨,瞬间静默,却让同行的落难人心中增添一丝悲凉。 他又把目光移向餐厅服务生。他像是熟睡一般横卧在金色龙舟的另一侧,看起来他只是肩头中枪,死得不算难看。服务生先生的脸上,饱含希望的微笑尚未逝去。可叹他,已经亲手打开那扇通往生存的大门,却不料倒在门口,生死仅仅相隔一步之遥,他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生命,竟然幻灭于瞬间? 可爱的小姑娘,她就躺在餐厅服务生身旁,一双小手依旧被她那个忠实的保护人紧紧抓握。看看她的模样,他的心中一阵绞痛。就在一分钟以前,她还很可能平平安安回家呢。也许,从此后她便守护在“小桔子”哥哥身旁,相携相伴,直至白头。也许,从此后他们将共同回忆追述,那些蜃城曾经的英雄故事。 小姑娘的眼睛那样茫然,也许直至生命终结,她都不曾明白究竟。她是那样地满怀生的期盼,她是那样地满怀美好梦想,她又是那样地满怀对未来的希望。她一心想要回家,把父辈们的英勇事迹,亲口告诉她的母亲,她将终生为此骄傲。她的银项圈,在月光下闪烁可爱的光芒,仿佛熄灭的生命之火悄然凝固在此,一息尚存,永恒不逝。 他呆望美丽的银项圈,心情沉痛,欲哭无泪。谁能想得到,“小福儿”这个坏东西,居然再一次向人开枪。思前想后,一幕幕惊心的伤痛。船长郑楠先生,倒在他的枪口下。现在是人妖,餐厅服务生和小姑娘,接下来又是谁呢? 上帝啊,这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恐怕还不够他过“枪瘾”呢。嗜血的禽兽,凶恶的豺狼,停不下舞动锐利的爪牙,“黑袍子”他是杀戮成为恶癖。情形危如累卵,保命要紧,刻不容缓,赶紧找人打“狼”吧?思想斗争一番,他迅速下定决心。眨巴眼睛,转动脖子,他很快找到“笔杆子”彼得。他原来就躲在不远处。瞧他,太好了,他正在发抖,说明他还活着。比方“开枪”这种倒霉的事情,就派他去干,很合适。 林先生黑亮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美国佬”,他神情严肃地低声责问:“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你还在等什么,亲爱的彼得先生?” “嗯,”彼得艰难地咽唾沫,嗓子眼里干渴得快要冒烟啦。他慢吞吞地挪动身子骨儿,学着林老板的样子仰面朝天地躺着,他故意避开“生意人”逼视的目光。知识分子变得羞羞答答,拖延好半天,他这才扭过脸来,吞吞吐吐艰难地说道:“我、我,我的枪?是这样,枪里没有子弹。” 困难面前,他这人从不退缩。林大老板目光如炬,他仿佛一个老辣的猎手,积极地四下搜寻,立即解决问题。他屈膝侧卧,努力向前探身,他伸长手臂把海盗失落的重型自动步枪拖回来。他把枪小心翼翼推送给彼得,沉默不语,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用坚定的目光,催促“美国佬”赶快还击禽兽。 “那么,那么,嗯?”彼得先生不情愿地接下重型自动步枪,他把枪平放在胸前,他紧张得“呼呼”喘粗气。一切就绪他仍然犹豫不决,在林老板面前,他居然女孩子一般扭捏起来。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为什么,一定要我开枪?” “哎呀?!你是美国人哪。”林先生的回答,理直气壮。 彼得先生耸了耸肩。听了这样的回答,他真感到啼笑皆非,可又无可奈何。他连连摇头,突然翻身跃起,举枪射击,动作又快又漂亮,他真是好样儿的。子弹呼啸而去,在天花板的下方“嗖嗖”响,小福儿“哇啊”一声惨叫,他应声瘫软在地上。 枪声停下来,硝烟弥漫。林先生睁开眼睛,松开紧握的拳头,他索性把儿子放到地上,他急切地伸长脖子审查“战果”。 好家伙!他分明看见,“黑袍小福儿”双手抱住脑袋,晃晃悠悠飘飘然,他正从黑糊糊的烟雾当中重新站起来呢。小福儿他呀,活脱一个幽灵浮现,恶魔重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呜呼,活见鬼?林先生真是吓坏了。他看看身旁的“枪杆子”彼得,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是又羞又气,十分沮丧,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心里妄自哀叹:怎么“美国佬”,枪法真好哇?! 龙舟帆船里的海盗先生同样很气愤,他对此嗔怪不已。他拿两只绿色的眼珠子,死死瞪住彼得先生,好像要一口吃了他似的。阿尔伯特先生心疼得发慌,他被人夺走他那心肝宝贝的枪!更不用说,还白白浪费那么许多的子弹。对于他来说,子弹等同于维持生命的口粮。 彼得先生胸有成竹,面露微笑,顽皮地冲着胁迫自己的“林大老板”眨眼睛,他这算是报复。清清嗓子,“美国佬”开金口,他向“黑袍子”高声喊话。“喂!罪犯,我们的政策,优待俘虏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你赶快投降吧?机会难得。” 驯兽?美国人是在耍马戏。林先生颇不以为然,可也无可奈何。不服气,不行啊。毕竟,拿枪打人这种事情,自己同样也是做不来的。况且这个“小福儿”,他到底还是吉祥的表弟。那就拭目以待吧。若是“美国佬”得逞,那就领着“坏孩子”回去,交给政府处理。反之,也让彼得先生瞧着办。横竖,枪是在他手里攥着。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心急慌忙,他又伸伸脖子,想再看上“坏孩子”一眼,因为他听见黑大袍子那边,清清楚楚传来“噗”一声异响。 又出什么事情啦?林先生看见,打火机上,跃起血红的火苗子。 火苗微弱的光亮,轻盈蹦跳,打亮“黑袍子”那张白净的鹅蛋脸。他的额头皮破血流,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黑色的眼珠子,倒影火的光影,星星点点的红光频频闪烁。小福儿他哟,竟好似一只成精的黄鼠狼。“放下生死!飞升圆满!”他声嘶力竭发出绝望的嚎叫,他这是彻底琢磨明白了,居然有人胆敢拿枪打我,嗯?死给你们看。 大海上的蜃城,亲手布下的猎捕罗网,如今却要自己一头钻进去,多么荣耀非常。桩桩件件的罪恶勾当,终究是层层叠叠的锁链,囚笼一般紧紧困住他自己。回头?坦白?伏罪?从此以后做一个漆黑栅栏后面,见不得阳光的囚徒,终生忏悔?绝不。他小福儿宁肯以身殉教,也决不回头。 人生的紧要关头,他更加坚定邪恶信仰,宁愿相信“宝珠大法”精心编织的鬼话。他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投入情感,毅然决然地投奔吃人邪教的虚幻意境。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他终于看见啦。 他看见,一轮珍珠般的巨大光辉,自天而降,白闪闪飞快地迎向他,一如“明月逐人来”,它迅速蜕变成形。那些自天而降的雪白光辉,究竟是什么呢?一忽而,变成陈教皇的笑脸。一忽而,又变成新教皇珍珠的笑脸。再一忽而,变成了汪教皇和美国教授的笑脸。“黑袍子”们的笑脸,白得雪亮。福教皇的脸上立时浮起甜美的微笑,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果然修成了。难得。 他定睛细瞧,这个“宝珠大法”的神圣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哇啊,那是一颗“骷髅头”,巨大而且雪白,张开黑漆漆的嘴巴,晃荡血淋淋的毒舌,情同邪教恶魔蜃城大天使的模样。月光照耀下,黑影晃动中,他一生苦苦追逐的信仰,刹那间如同泡影纷纷破碎。原来,这是一场空荡荡的骗局,吃人的邪恶信仰,动人心魄的天罗地网。 清醒了,他无力面对如此严酷的事实。他在心中大叫:冯福啊冯福,悔不该追随欺骗世人的邪教,到头来反倒欺骗自己,辜负了年轻美好的年华。莫要再提回头,亲爱的小福儿,你便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自作自受。自欺欺人。自食其果。自取灭亡。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啦。无底的深渊,彻骨的寒意,一个声音扑面而来,它向他狰狞冷笑并且低声召唤他,说:“认命吧,你完蛋。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倒不如将错就错,死硬到底,一死百了地成全梦寐以求的海上噩梦。来吧,来吧,快来吧?切莫回头。” “黑袍子”面无人色,战栗不止。死死抓握打火机的手,煞白,冰凉,冷汗淋漓,湿乎乎晶莹闪亮。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耳畔,响起异兽天使啃食骨头的“咔嚓”声,缭绕回荡,惊心动魄。报之以微微一笑,他就此闭上眼睛。 一旦放下生死,他倒也表现得极其从容。黑暗当中他哆哆嗦嗦,他用打火机点燃那身洒满汽油的黑大袍子。火苗子“呼”一声窜起来,成为一条血色的凶恶火舌,火舌紧紧缠绕,束缚捆绑他的时候,他已然灵魂出壳,瞬间坠落在无底深渊万劫不复。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什么活神仙,他仅仅是一个披了人皮,却没有人类灵魂的“空壳禽兽”。 黑色的袍子迅速燃成一团火球,猩红如血,“呼呼”生风,包裹蜷缩成团的**者顺着斜坡滚下来,一路上凄惨哭嚎。这团可怜的黑色火球,渐渐在人们眼前缩小,它化作黑糊糊的灰烬。逃生之路上,红色的星星之火,犹如几行无字的警句,在黑暗中频频闪亮。 牙齿咬得“咯咯”响,林文湛和彼得肩并肩紧挨在一起瑟瑟颤抖。两张原本肤色各异的脸孔,竟是一般无二地煞白。他们俩躲在“金龙”身后,看完这一幕可怕的丑剧,恍惚间他们听见,那些蛙鸣般的低沉吼声在耳畔轰鸣,回音悠悠飘荡挥之不去。 几经“内心折磨”的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双手撑住船沿,他直挺挺地呆立,无声无息地挣扎。失魂丧胆,他冷汗淋漓面如死灰,嘴角冒出白沫儿,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动,他看上去十分惊人。垂死挣扎,他还是没能挺过来,一阵剧烈咳嗽,他吐出一口墨绿色的胆汁,人就从龙舟帆船里翻身跌落。两位西服革履的先生自始至终束手束脚,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他,他们眼睁睁望着这位“枪杆子教皇”倒在地上痛苦痉挛,直至气绝身亡。 阿尔伯特先生,一个毕生纵横大海,穷凶极恶并且丧心病狂的强人,看惯了血腥凶残的场面,却是最终被邪教活生生吓破胆,落得暴毙的下场,他人生的结局同样令人唏嘘。侥幸幸存的两位先生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各自感慨惊叹不已。“吱嘎嘎”呻吟,微微颤抖的“黄金”号冷酷地提醒他们,生活还在继续。 第五十六章 死地求生  寂然无声哪,如水月光映照下,“黄金”号邮轮的货舱黑影幢幢,千钧一发时刻的异样平静让人深感不安,猎食者张网以待。毁灭的罗网无影无形,缥缈而且若即若离,深陷罗网的猎物越是挣扎,反倒束缚得越发紧密,恐惧迫使人屏气凝神。窒息的感觉恍若“海市蜃楼”,阴森森笼罩在心上,寒意咄咄逼人,却是无从挣脱白茫茫的吃人谜团。 生死关头,不知所措最是要命。舱门是紧闭的,“天窗”是敞开的,嗜血成性的异兽分明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心心念念惦记它们的猎物。人类的气味在雾气中飘散,传递到很远的地方,如同在空气中留下蛛丝马迹,它们灵敏的嗅觉,很快将会引导它们抵达猎场。它们垂涎欲滴,苦苦追逐是它们的本能,蜃城天使不会停下捕食的脚步。幸存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无处躲藏。很显然,舱壁根本挡不住这群疯狂的猎手,异兽爪牙锋利,它们将随时随地蜂拥而入。人与兽的生死决战,迫在眉睫,决战前的寂静意味深长,那样的动人心魄。 异兽大天使离开了?迟迟未见动静,水手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突击步枪。他把它心肝宝贝似的搂抱在怀中,他准备好了随时猛扑上去,血战到底,为自己和同伴杀出一条逃生之路。 海风呜咽,涛声低吼,他在黑压压的天花板下伫足,用心倾听大海的声音,他在心中反反复复提醒自己,保持警惕和冷静。远处零零星星响起的枪声,仿佛回应了他的想法,又像是在召唤他打开舱门,追上“逃命小分队”。他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铁门,不由得握紧拳头,他暗自思量。他认定此时此刻,门里,门外,同样的凶险异常,紧闭的“黑门”仅仅只是符号诱惑人心,它把生死隔开在两边,等待幸存者做出生死抉择。 他低下头,轻轻抹去脸上晶莹闪亮的汗水,不禁扪心自问:倘若站在临终的门前,当门开启的时候,究竟坠落地狱,还是升上天堂?这是每个人必将面临的终极命题,善有善报,恶得恶果,毕生的所作所为,决定终极时刻的归宿。水手啊,做个好人,做个光荣战斗的战士,斗志昂扬迎接挑战,赢得心灵的纯洁。 无所事事,内心越来越焦灼不安,他索性挨近吉祥坐下来。哥儿俩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注视着“天窗”发呆,他们默默等待它们大驾光临。不知过了多久,吉祥首先打破沉默,他朗声说道:“嗨,水手,我觉得怪想它的。” “想念谁?”水手心不在焉,他随口嘀咕一句。两只黑亮的眼睛,仍旧死死盯住“天窗”,窗外迷雾飘浮,白花花袅袅舞动。他认准了,这只天花板上的大黑窟窿,便是他心目中的靶子。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只大畜生嘛,它怕是不想吃我们啦?”他顽皮地冲着水手眨眼睛,略微带着哭腔,他大声抱怨:“呜呜,它抛弃了我们。神哪,保佑蜃城大天使立即现身,前来送死!”话音刚落,舱壁爆发“吱嘎嘎”的呻吟,船在瑟瑟打哆嗦。 神的回答?!吉祥在心中高声惊呼。几乎是与此同时,货舱的地面剧烈颤抖,慢吞吞地变得倾斜,某种势不可挡的可怕力量,正在操纵“黄金”号的命运。水手闻声“呼”地跳起来,他端起突击步枪,紧张地四处搜寻射击目标,紧跟着他就失去重心,仰面向后跌倒了。 “啊呀?”慌乱当中,那颗金色的手雷,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它高高“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他瞪圆眼睛,死死盯住失落的手雷,他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捕捉它,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巴巴望着它越飞越远,闪烁的金光飞向黑暗阴影。顷刻之间地面已然成为斜坡,那些翻滚、滑动的货箱子,四处乱飞,货舱好像一只频频转动的巨大魔方,很快完成“乾坤大挪移”。一切都被翻转和颠倒,货箱子乱七八糟重新集结,它们慢慢腾腾滑向另一侧的舱壁。 水手身不由己,他连翻带滚,一路往下滑落。他眼瞅着手雷落在地上,重新弹起来,再一次落下,它撞击在货箱子上,然后在箱子上面“咕噜、咕噜”旋转,光芒随之金灿灿闪亮。水手黑亮的眼珠子,紧紧跟随它打转,他顿时感到眼冒金星。他真是着急上火呀,却是无可奈何。金色的手雷,最后滚入交错堆积的货箱缝隙当中,它被卡住不动了。 经过这次惊天动地般的折腾,压在吉祥身上的漆黑钢梁,倒是意外地松动开了。他在巨大的黑色阴影底下,拼命挥舞双臂扭动身躯,努力想要挣脱。逃生的渴望使他热血沸腾,他扯开嗓门高声呼救,“救命啊,水手,帮帮我,救命!” 救命?又怎么啦?水手闻听呼救声,心惊肉跳,他猛然回头。他看见,吉祥正在拼命挣扎,他使劲儿向他挥手求救。“好的、好的,吉祥兄弟,我来啦。”连滚带爬,他慌忙赶过来营救吉祥。救人,最是要紧。原本他是打算扑上去,拾回那颗手雷的。 水手一把抱住吉祥,不顾死活他把他拼命往外硬拉,硬是把他从夹缝当中活生生地拔出来。两个人一同跌倒,跌得四脚朝天,大呼小叫地呻吟,他们狼狈不堪。索性不再挣扎,他们老老实实蜷缩身子骨儿,侧卧在货箱堆上安静等待。不如等等看吧,“黄金”号是否还会恢复平静?就好像从前那样。那就老实呆着吧,天晓得,这艘船还能把人怎么样。 “吉祥兄弟,还好吧?”水手热心地问。 “没问题!那么你呢,水手兄弟?”吉祥激动地高声问答。此时此刻,在他吉祥的心目中,水手小顺子兄弟的形象最是高大,水手小顺子兄弟的声音最是动听,水手小顺子兄弟的斗志最是昂扬,这位“黄金”号的水手兄弟呀,他真是黑得漂亮、看得顺眼。 “我很好。”水手也高声回答。他的声音透着惊喜。吉祥得救啦,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能够移动的帮手,多好呀。 “枪呢?”吉祥慌忙又嚷嚷。 “在这里。”水手高高举枪在手,他把它在吉祥眼前使劲儿挥舞,他高声喊道:“准备战斗吧,好兄弟!”周围突然迸发一连串刺耳的断裂声,仿佛是积极响应水手的战斗号召。一些板壁相继折断,铺天盖地的粉尘和碎屑随即遮蔽了夜空,纷纷扬扬的尘土灰蒙蒙倾洒而下。他们的眼前漆黑一团,蛙鸣般的低吼声在黑暗中隐约飘荡,那些是异兽小天使的齐声合唱。 情急之中,水手只得盲目地扣动扳机,冲着“天窗”的大致方向猛烈射击。他试图实行火力封锁,一劳永逸抵挡那些可能“空袭”的凶恶异兽。滚滚烟尘,扑面而来,迅速淹没了他们。天边的月光,也被浓烟一口吞没。子弹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飞驰,伴随海风呼啸而去,星星点点猩红的火光,奇﹕[书]﹕网闪闪烁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伴随清脆的枪声,颤抖不已的“黄金”号继续慢吞吞地倾斜,势不可挡。这一次啊,对于原本已经上了年纪的轮船来讲,真是非比寻常的严峻考验。剧烈的震荡,逼迫庞大的船身频频战栗,它仿佛经历崩溃、解体以前的最后挣扎,活像灵魂即将出壳的垂死者,回光返照的绝望抗争。 这艘船,俨然成了“海市蜃楼”的废物点心,即将葬身大海上的坟墓。“黄金”号邮轮向上翘起的船头,可怜巴巴地裸露白色的龙骨和支架。它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破损的船头,让人望之惊心丧胆。大小不一的残块和碎片,奇形怪状,它们乘着海风“哗啦啦”飘散,雪片般洒落南中国海。 “天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窟窿,活脱豺狼张大黑洞洞的嘴巴,它绝望地仰天悲鸣。货舱完全暴露在白森森的月光下,货舱里的人命若悬丝,这是异兽大天使的杰作。它摇头晃脑,张牙舞爪,为晚餐打开了食品盒的盖子。蜃城夜空,回荡着它那凶恶而又得意的吼声。 激烈的枪声从“黄金”号的船头方向传来,在位于一层的船舱通道,荡漾一片朦胧的回音,连绵起伏,缭绕在耳畔令人深感惊心动魄。林文湛和彼得,两个幸存者,一对狼狈不堪的倒霉蛋,他们如今成了难兄难弟,在一起咬牙坚持。他们被这些可怕的震荡,颠簸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双双趴在地上,伸展四肢,紧贴倾斜的地面,他们的手脚死死撑住两边的墙壁,竭尽全力保持平衡。两张面如土色的脸孔,冷汗淋漓,白晃晃发亮。他们料到,若是不小心翻滚出去,没准儿会伤筋骨,落得缺胳膊断腿的悲惨下场。 尤其怀抱婴儿的林先生,境遇更加困难。束手无策,他瞪大惊恐的黑眼睛,眼睁睁看着“金龙”随车滑行,它慢慢腾腾向着船尾的方向移动,他却是无能为力。他的儿子在尖声哭叫,仿佛为他拉响警报,尽管心急如焚,而他唯有默默祈祷。正在紧要关头,电动车的车轮,刚巧被海盗先生的遗体顶住,它没能走出多远,就自动停下来,这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琢磨,虽然危机四伏,运气还不算太坏。人与兽,还有得一拼,胜负难测。他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命运的捉弄,他坚信自己能挺住。 彼得先生可是再也挺不住啦。他的肠胃翻江倒海一般折腾,情同当场催命。他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心里真害怕,会落得“阿尔伯特第二”的可悲下场。的确是有片刻,海盗阿尔伯特先生临死以前,那张青筋暴起的狰狞嘴脸,恍惚间频频在他眼前闪烁,白晃晃的影子“飕飕”飞舞,触目惊心。不祥的预感,黑压压地笼罩他,他几乎被恐惧压垮了。 林先生拼命护住怀里的宝贝儿子,一边大声安慰身旁的“美国佬”,说:“没事,没事,你不会有事的。吐吧,索性统统吐出来,马上就好啦。你准是晕船,我亲爱的彼得先生?” 晕船?这还用你说!彼得脸色铁青,涕泪横流,他仰脸看看林先生,心里气得不得了。他动动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他竟好似失语一般。 远处的枪声,时断时续。船,还在晃动,强度正在逐渐减弱。利用这个间隔,林先生终于“竖”起来。“好家伙。”他一声长叹,连忙搀扶彼得先生,他好不容易才让他坐起来。“听啊、听啊,那些枪声!确实是枪声,心惊胆寒,好像是在货舱。我猜,那只爱吃肉的异兽大天使,恐怕是在船底下,它正气得发抖呢。天晓得,谁惹恼了它,也许它想把船从底下掏空。彼得,你说呢?” 彼得瞪大蓝蓝的眼睛,望着他,就是不吱声儿。他背靠墙壁,瑟瑟颤抖,渐渐瘫软。可怜的家伙面如死灰,大口喘气,汗如雨下,他浑身冰凉,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他试图向林先生微笑,表情僵硬,脸色难看,他的笑容情同恐吓,他像是随时随刻都会猝死似的。美国人仿佛垂死的病人,生死悬于一线,看着真让林先生担心害怕,也越来越焦急。 “‘美国佬’,怎么样啦?”他关切地盯住他的蓝眼睛,无论如何不肯放弃他。他用力摇晃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彼得,彼得,你听见吗?亲爱的彼得先生,你可千万不能死,为了我!我和我儿子,我们需要你。我儿子,他可是‘九房隔一子的一脉单传’,我们林家的‘独苗’,本先生的神圣信仰。救命哪,彼得?喂,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好好听我说话。活见鬼,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还是美国人呢。”林先生积极努力,盼望彼得能够尽快复活,他可不想成为蜃城上最后的一个人。他激情高涨地唠叨,大声呼唤,全当是在为美国人“叫魂儿”。 彼得先生眯缝眼睛,目光呆滞,他死死盯住前方。灰蒙蒙的雾气,悬浮在半空,在月光照射下洁白透亮,它们缥缈舞动,深深地诱惑他。他那专注的神态,倒像是在努力理解“一脉单传”的含意。他听着“中国佬”的唠叨,每个字都恍若在他耳畔,荡漾无比壮观的“嗡嗡”回音,他的心随之起伏。他冲着林先生微微点头,眨眼睛,深呼吸,握紧拳头,尝试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好使自己尽快恢复。 “听我说,彼得。你一定能够挺过来,坚持啊。只要你能在蜃城活下去,每分钟我给你一块钱,是一块钱的人民币!如果你活二十四个小时,四十八个小时,活得更多、更多,这样兑换成美元,你算算看是多少?”林老板热情洋溢和他讲价钱,尽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一心想要帮助彼得唤醒自己。彼得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谈生意,他开始在心里一五一十地算账了。 “猜我怎么想的,彼得先生?”他大声追问他,一边拼命搜索枯肠想词儿。“我们一路上‘拼拼杀杀’的,不见得比货舱更安全,难道不是吗?不晓得吉祥孩子怎么样了。没准儿,他还自己爬出来了呢。请您选择,我们继续前进,还是退回货舱?去和吉祥,还有那个水手,嗯,他叫‘小顺子’,大家伙儿守在一起。天哪,不该抛弃吉祥,我们还有选择吗?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我好‘怕怕’呀。嗨,你说了算,彼得?” 彼得用力攥紧拳头,蓝眼睛热切地注视黑眼睛,此刻“长舌头”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够激起他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他那假惺惺的嗓音,也变得悦耳动听。 “我们有两个选择。我听你的,彼得,你说了算嘛。选择之一,我们带着龙舟帆船,出海战斗。或者说,出海喂鱼,喂超级‘癞蛤蟆’,唉哟,不论喂什么,反正都够呛。选择二,我们退回货舱,从容赴死。好死,还是赖活?你倒是说句话呀,总归不能老呆在这儿,是吧?空气污染,环境太差,完蛋!老天,你还不活?那我要死啦,有没有搞错?”林先生说着、说着,气哼哼地嘟哝起来,渐渐露出他的南方口音,听上去口齿有些不清晰。 莫名的寒意悄然侵袭他,他下意识地缩紧身子,让宝贝儿子躺得舒服些。他低头望着可怜巴巴的小东西,月光下,新生命百合花朵一般鲜艳明媚,他忽然感觉快要被活生生逼疯啦,禁不住打寒战。恍惚间,他的眼前浮现无数百合花的影像,那是妻子喜爱的花朵,他心想:那些百合花,为什么那么美?阳光普照?水分充足?自由呼吸?那么,人的一生呢?倘若深陷邪恶信仰的蜃城,一天到晚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地恶意竞争,追逐或者被追逐,心底纯洁的信仰一旦枯萎,人若是不曾疯癫才怪哩。 “小天使,”彼得先生挣扎着,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他所说的这三个字啊,着实把林先生当场吓倒。“哇啊,它在哪里?!”林先生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浑身上下打哆嗦。 “小天使呀,”彼得略微停顿,调整呼吸,他温和地问道:“嗯,我是说,你的小宝宝,他还好吗?” “好呀。”看到彼得终于活了,他总算放宽心,忍不住惊喜地嚷嚷。彼得先生望着不远处的死难者,痛惜不已,他不禁心潮起伏。那些倒在这里的人们,人妖先生,餐厅服务生先生,小姑娘和海盗先生,以及那个自诩为“福教皇”的失足的年青先生,他们都是“海市蜃楼”的牺牲品。再看看两个大活人的黑影子吧,月华中竟然如此凄惨,他们如此脆弱,无所依傍,堪称孤苦伶仃。 蜃城,生死寻常,一如朝露,命运瞬息万变。累了,不想再拼了,彼得?他反倒羡慕那些死者,他们总算从万分辛苦的追逐当中解脱。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那些接二连三的生死拼搏,他下意识地哀声叹气,喃喃说道:“我好累,林先生,真的什么也不想要了。我太太死在蜃城,你也是这样,我们是两个‘混球’,不是吗?我的生活全毁了,苦苦追逐的美好梦想,破灭了。信仰打碎了。我只想要一杯‘白兰地’,或者一盒‘登喜路’的香烟,再或者是一块‘箭’牌的口香糖。我宁愿拿你的命,交换这些好东西,如果有人肯要你这种混蛋,嘿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能怎样?难道变成‘人妖’吗?” “不对。”林先生忽然振作,他激动地叫道:“我们是,三个人!亲爱的彼得先生?” “什么?”彼得先生没听明白。 “‘海市蜃楼’还有三个人,不是两个。瞧,还有我儿子呢。”说到“我儿子”这三个字呀,林先生欢喜地扬了扬眉毛。沮丧的彼得先生面前,他要竭尽全力表现得斗志昂扬,他要替他鼓鼓劲儿。 “哦?这样啊,那不对,我们应该是四个人。”彼得先生突然惊喜地嚷起来,“还有那个少年。‘小桔子’他就在‘金龙’里躺着呢。我肯定,他还活着。上帝保佑。我们有四个人幸存,四个人还活着,这就是伟大胜利!” “伟大胜利?”林先生竖起耳朵听他讲话,这可是美国人的新发现,他管这叫做“伟大胜利”?“美国佬”的新发现,本身就很伟大嘛。 “伟大胜利。”彼得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这时候他已经彻底缓过来,他重新变回他自己。他热情洋溢地望着林先生,提高嗓门说道:“战斗吧,父亲。为了小宝宝,做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 “战斗?嗯。为生存而战斗,为我儿子战斗,值得。”说罢,他伸手扶住电动车,咬咬牙,他“呼”一下站起来。金色的龙舟帆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那高高昂起的龙头,仿佛张大嘴巴冲着他微笑。他感到此生从未有过的坚强,无论结果怎样,他都要为了亲爱的儿子再尝试一次。 “来吧。”他向瘫坐在地的知识分子,友好地伸出手,他恳切地对他说:“请帮助我吧,彼得先生?为了我新生的儿子,为了我们的小命。”彼得闻言,紧紧握住这位父亲的手,摇摇晃晃他终于站起来。脚底下有些发软,依旧感觉头晕眼花,他慌忙伸手扶住墙壁。 “觉得怎么样,战士?”林先生扶住他,关怀他,恭维他,他使劲儿给他打气。此时此地,他们是患难与共、同舟共济的伙伴。彼得先生终于站稳了,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 “亲爱的彼得先生,咱们俩,可只有一支枪,OK?”林先生十分和蔼地提出问题,他要好好同他商量。他是想,乘着美国人尚未站稳脚跟,好先占他的便宜。 “没有关系。父亲,你只管抱好小宝宝,当然应该我打枪。我是美国人嘛,OK。”彼得先生心领神会,他顽皮地冲他眨眼睛。林先生连连点头,表示感激。彼得态度真积极,手脚也利落,他立即动手脱掉白色的礼服外套,又一把拉掉领带,摆出上场拼命的架势。他顺手就把重型自动步枪的皮带,套在脖子上。他斜挎金灿灿的子弹链,然后在腰间挂上大量弹匣,“美国佬”如此这般埋头苦干,迅速地重新武装起来啦。 林先生伸伸脖子,瞅瞅他。“笔杆子”终究蜕变成了“枪杆子”,他派头十足,神气活现,彼得站在月光下,活脱是个“铁血战士”。海盗那支安装了枪榴弹的“大号枪杆子”,如今挂在知识分子胸前左右晃荡,情同钟摆。 哇赛,彼得先生真帅。他果然精英,果然高级人,果然现代派贵族,人才难得,能者多劳哟?林先生一边犯嘀咕,一边用力揉揉眼睛,黑眼睛顿时亮起来。他凝视样子好看的彼得,想了又想,迟疑着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索性厚着脸皮又去问彼得。“亲爱的彼得先生,总得有人开电动车呀,你说是不是?” “我来开。OK,这没有问题。”人家“老外”脾气好得不得了。彼得先生可真是一位绅士,他满口答应婴儿的父亲。 “那么,还有,”林先生还在思考哩。 “还有什么?”纯真诚恳的蓝眼睛,注视着这位才思敏捷的父亲,彼得先生今儿晚上预备豁出去了,有求必应。 “瞧,这些尸体。它们把路挡住了,不是吗?海盗还卡住了车轮。嗯,我是想要说啊,总得有人,得派个人,去把这些统统移开,对吧?我亲爱的彼得先生!”林先生腼腆地说,他十分地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把要说的话全都给说了,紧接着他又瞟了人家一眼。 “是的,是的,我看也是。”彼得先生认真瞧了瞧通道的情况,甚是赞同。他拍拍林老板的肩膀,态度诚恳地说:“这些活儿,我来干,统统包给我啦,谁让我是美国人呢?”林先生一听,总算舒心啦,神情也轻松许多。他冲着彼得连连微笑、点头,急忙转身爬上电动车,同时还大声催促人家说:“抓紧时间啊,亲爱的。” “美国佬”双手叉腰,冷冷望着他,冲着他直点头。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晓得又让这个“中国佬”占足了便宜。他眼巴巴瞧着这位精明能干的香港商人,撅着屁股,抱着他那“一脉单传”的宝贝儿子,飞速爬进“金龙”里。 彼得先生卷卷袖子,开始清理道路。他先把车轮下的阿尔伯特先生拖出来,弄进近旁的门洞。他小跑着,赶到人妖身旁,为他祈祷,为他忙碌。接着他又替小姑娘合上美丽的眼睛。当他扶起餐厅服务生的时候,他感觉他的体温依旧,这让他有些迟疑。正在此时,林先生从龙舟帆船里把脑袋“浮”起来,他冲着彼得尖声嚷道:“加油,‘美国佬’!再不赶紧逃命,咱们俩可就要‘圆满’啦。” 彼得先生压根不理睬他,他仔细试探服务生的鼻息,又摸摸他是否还有心跳,再看看他肩膀上血迹凝固的焦黑伤口。是死?是活?或者半死不活?眉头一皱,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咬咬牙,他索性把这位生死不明的餐厅服务生抱起来,迈步走向龙舟帆船。 林先生见此情景,毛骨悚然,他不敢吭声。他赶紧识相地放下儿子,探出身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服务生小心翼翼抬进帆船,让他躺在帆布上。等到活儿干完,林老板抬头望着彼得,平静地等待他做出解释,毕竟他搬来一具尸体呀。彼得看看他,吞吞吐吐试图辩解,他对他这样说:“这个人,他好像,还没有死透呢。” “没有死透?!”林先生低声反问,他忽然觉得舌头发僵,嗓子发干,额头上又冒冷汗了。彼得先生瞪住他,煞白的脸色,很是难看。后者不敢深究,他连忙低下头,喃喃自语:“伟大胜利啊伟大胜利,现在么,我们算是四个半人了。愿神保佑。”彼得闻听此言,冷冷地白了这“饶舌”的家伙一眼。 第五十七章 水手斗志昂扬  黑压压的“海市蜃楼”悬浮在浪尖上,海风中瑟瑟颤抖,它左右摇摆不定,恍若巨大的问号晃荡在海天之间随波逐流,寒光闪闪。生死抉择,恰似左右摇摆的钟摆,沉甸甸压迫在幸存者心上,大海的轰鸣一如狂啸。船身倾斜的“黄金”号邮轮耸立在蜃城巅峰,金灿灿的身影在茫茫迷雾之中垂死挣扎,船尾悄然滑向大海,船头向上指向苍穹,月亮高悬在漆黑夜幕声色不动,一个迎向光明的诱惑总是让人难以抗拒。 漫天飞舞的尘埃渐渐落定,月色依然皎洁,月华如水纯净,鬼蜮“圣城”异样的洁白动人心魄。货舱里的难兄难弟历经血战,绝境逢生。又见月光普照,他们深感安慰,希望犹如星星之火在他们心中闪亮,此刻他们已然重拾信心和勇气。 几经挣扎,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剧烈的咳嗽当中缓过来。“水,水,给我一口水喝?水啊,水!”水手徒劳地叫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潮湿的雾气中挥舞,干渴难耐,他感到头晕目眩。他瑟缩在黑影下,一丝一缕的白雾鬼影儿似的摇曳,它们从他指间纷飞掠过,他那汗湿的手指冰冷而且麻木,紧接着他又劲头十足的猛咳起来,他简直咳得穷凶极恶,倒像是要把肠胃吐出来他才肯罢休呢。 “水?水?水啊,水?”吉祥小声重复水手的话,他是同样的干渴难忍。心中暗自庆幸终于逢凶化吉,他这是遇难呈祥,总算保住一条小命。命运,给予他吉祥再现一线生机。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的都是“站起来,打开门,赶快逃生!” 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吉祥拼命挣扎,他想要立刻爬起来投入战斗。呛人的粉尘,混合一股子刺鼻怪异的臭味儿向他迎面扑来,恶心得令人作呕,熏得他不得不眯缝眼睛,他忍不住泪水横流。他用手使劲儿揉揉眼睛,眼睛火辣辣的疼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皱紧眉头,嗅闻空气中异样的味道,仔细分辨,大声抱怨,说:“什么东西这么臭啊?”话音刚落,他被水手从身后抱住,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水手炯炯的目光,示意他不要出声,“呼哧、呼哧”低沉而又粗重的喘息,夹杂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死亡的味道,臭气熏天。 蜃城异兽大天使?仅仅只是一闪念,吉祥的脸再度煞白。 抬头仰望,他们看见巨大“天窗”的外面,异兽大天使狰狞、丑恶的嘴脸,浮现在月光照射的白雾之中,它正慢吞吞地张开嘴巴。一颗颗长长的尖牙,在血盆大口中闪着寒光,血淋淋的长舌头蠢蠢欲动,贪婪的禽兽垂涎欲滴。 绿莹莹的“独龙眼”,“骨碌碌”灵活转动,它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嗜血的坏东西正在窥视,一顿它中意已久的“蜃城晚餐”。就在它的下方,两个大活人深陷死亡陷阱,看起来他们只得束手就擒,他们已然是它的囊中之物。它琢磨,究竟先吃哪一个呢?它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而矜持。 吉祥黑亮的眼睛,也随之“骨碌碌”转动,他有些情绪激动,结结巴巴地小声嘀咕:“真臭,它从不刷牙?” “嘘。”水手认真看了吉祥一眼,他轻手轻脚挪动,他好歹帮助他翻过身来。他们小心翼翼行动,没有惊扰那只迟疑又挑剔的吃人异兽。这时候,举手投足尽可能干净利落,一个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也不敢做,好在吉祥乖巧,尽管处境狼狈不堪,他始终咬紧牙关强忍伤痛,一声也没敢吭,没给水手兄弟添麻烦。 “好哥俩”并肩匍匐前进,慢慢腾腾移动位置,他们精神抖擞准备战斗。他们埋伏在货箱和杂物的后面,睁大眼睛,认真观察它的一举一动。他们俩的所谓“伏击”,实在是滑稽,根本就是掩耳盗铃,只是欺骗他们自己罢了。 事实上,它正紧盯他们呢,看得清清楚楚。蜃城大天使眨巴眼睛,食欲亢奋令它浮想联翩,丑陋的脸孔仿佛笑眯眯。它的脸上,肥厚的肌肤,看似皱巴巴的。那只伤残的眼睛紧闭,粘糊糊的污血随着面颊往下淌,凝结成了黑色闪光的线条,它的面孔上好似刻画一道深色的纹缕,优美而且荧光闪烁。湿乎乎的小丑脸谱,映照了皎洁月光,白得雪亮,触目惊心。 吉祥忽然意识到,他还是头一回,距离它这么样的近呢,彼此简直就是近在咫尺。他和它,仿佛是脸对脸,面对面。 好家伙!迅速评估当前形势,他不禁哀声惊叹。眼下,这个倾斜并且张开巨大洞口的地方,如同大号儿的宠物航空箱,它正敞开了迎接吃人的异兽。凶恶的蜃城大天使它在上方,自己和水手兄弟两个人在下方,地形十分不利。更不用说,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保证在它的长舌头射程之内,一扫,一卷,那是一个准儿。 想到这些吉祥索性横下一条心,他毅然抛开杂念,完全冷静下来。人与兽,“二对一”的决战较量,一触即发。在迷雾的掩护下展开猎杀,它势必张牙舞爪咄咄逼人,他们完全没有退路,倒不如回头追逐一举打败它,干掉异兽,赢下蜃城,火速追赶上“金龙”,他们就能够重获自由和希望。 他用肩头,轻轻触碰水手的臂膀,他示意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水手目光炯炯,注视着吉祥的眼睛,频频点头,他向他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彼此心领神会。水手埋头工作,动手为突击步枪换上新弹匣。 呛人的烟尘,污染的空气,加上湿漉漉的潮气,也让异兽大天使觉得不好受。它用力吸气和吐气,大口、大口地喘息,肥胖的白肚皮一起一伏,那些肥肉可怕地蠕动颤抖。身体庞大的异兽,离开大海行动变得迟缓,它竭力靠拢船身,费劲地呼吸。它咳嗽几声,然后仰面朝天张大嘴巴,冲着货舱“呼啦啦”狂喷雪白的汽泡,它的神情十分专注,它这是在加固它的巢穴呢。 雪白的汽泡,嚣张飞舞在月光下,一颗颗闪烁着诡异的珠光,纷纷破灭了。无数“宝珠的碎片”纷纷扬扬飘落,无声无息地幻灭,它们终究荡然无存。吃人的罗网,在他们上空狰狞舞动,阴森森的细碎影子从他们眼前掠过,吉祥和水手兄弟携手并肩,互帮互助,他们临危无惧。 它呀,优雅地抬头仰望明月,笃悠悠地打哈欠,它一点儿也不着急要吃人。扁平的嘴唇,两道桃红色的轮廓线,微微向上翘起,嘴角立即皱起厚厚的肥肉,它好似温柔含笑。 再笑一个吧,蜃城大天使?你的末日临近了!水手小顺子在心中一声怒吼。他举枪在手,使劲把子弹推上膛,他用突击步枪沉闷的撞击声,当面向它挑衅。他鄙视它,他恐吓它,他在气势上镇压它。异兽被他激怒了,它微微歪斜脸孔,它用一只眼,瞟了瞟底下的人。 它开始发动进攻,来自空中的打击,犹如一次突袭。舔舔馋嘴巴,“啪嗒啪嗒”响,它瞄准猎物忽地弹射长长的舌头。血淋淋的长舌,砸在他们简陋的掩体上,货箱子乱纷纷四处弹跳,“哗啦啦”倾倒而下。这下子可好啦,两个人没遮没拦,双双暴露在它的面前,俯首可食。<奇>年轻人香味扑鼻,<书>异兽多么欢喜,<网>它望着他们简直心花怒放。长长的舌头,流畅自如地伸展挥舞,晃荡过来,又晃荡过去,在月光下左右摇摆,它看似跳起了翩跹舞蹈。死亡之舞,黑影幢幢,白雾随之起伏荡漾,异兽的嗜血毒舌“呼”地高高跃起,伫立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它随时可能完成绝杀。 危急关头,水手一跃而起,他同时扣动扳机,对准它疯狂扫射。一连串子弹发出低沉的呼啸,扑向异兽天使,把它迎面打了一个“满脸花”。破损的皮肉爆裂开来,涌出墨绿色的血液四处飞溅,它的嘴脸瞬间惨不忍睹。大天使痛苦地呻吟,它连连甩头,竭力摇摆身体,试图躲避那些袭击它的子弹。 乘着这个短暂的战斗间隙,水手冲着他厉声吼叫:“赶快离开这里,吉祥!追上‘金龙’,应该还来得及,快走啊,‘傻瓜祥’!你呆在这儿,只会碍我的事。你先走,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他咬牙飞身向前顺势一个猛扑,刚好落在埋住手雷的箱子堆上。吉祥原地不动,瞪眼瞧着小顺子兄弟,他仿佛扎根的红树,死活不愿离开。他用沉默,否定了水手刚刚下达的命令。见吉祥并不理睬自己,他也是拿他没有办法,水手可是不顾一切了,他把手伸进箱子的缝隙,努力想要取回那颗失落的手雷。 金色的手雷被他的手指头触及,轻轻拨动了几下,来回移动,它仍旧停留在原处。要命的小东西,金晃晃地馋人,看得到,捉不到,这可真让人气恼,惹得水手抓耳挠腮。无奈时候,他狠狠瞪一眼吉祥,粗声粗气地嘟哝:“还不走,你?滚开,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你真不吉祥。”吉祥闻言,微笑点头,他忍受他的坏脾气,可就是不肯离开他。 挨了打的异兽大天使愈加疯狂,也愈加狡猾,它晃晃脑袋扭动身子,压得舱壁“吱嘎嘎”响。头顶上动静不妙,两个人吓得都不敢动弹,他们死死盯住它,看它究竟想干吗?它索性把一只前爪也伸进来,小心翼翼地撑住舱壁,它以此维持身体平衡。大天使探头探脑四下张望,它一心一意想要寻找它的仇家。“噢,天哪。”看它那样子,分明是在寻找自己嘛,吉祥禁不住发出惊叹。他们在异兽巨大的阴影下,眉来眼去地较量,彼此相持不下。水手冷冷瞟了他一眼,他那样子像是对步步逼近的危险无动于衷。 “应该离开了,水手。我们一起走,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恋战。下次再找它算账,跑不了它的,我们还会有机会。现在回头,回头,赶紧回头?”他冲着固执的水手激动地连声嚷嚷,他急得涨红脸,只恨有劲儿使不上。 “绝不。”水手一声低吼,凶恶地冲他瞪眼睛。其实,他这是跟他自己生闷气呢。望着他,吉祥多么绝望。怎么这个水手的念头,如钢似铁一般的顽固不化?他焦急地小声叫骂:“嗨,顺子‘小傻瓜’,我命令你,马上撤离。” 水手赌气,他根本不搭理吉祥,他继续埋头拨弄那颗手雷,一阵“啪嗒啪嗒”响。手雷在缝隙的阴影深处埋伏,金色的光芒频频闪烁,它仿佛眨巴亮眼睛,频频诱惑人心。“啪嗒啪嗒”的响声,同样诱惑吃人天使。闻声而动,它来啦,瞅瞅这水手,异兽低头思考。它学着人的样子探身向前,伸出它那巨大的爪子。 爪子,停留在半空,它迟疑不决。爪子之间金褐色的蹼,充分张开,仿佛一张巨大阴险的罗网。“罗网”染上墨绿色的污血,星星点点荧光闪烁,惊悚触目。蜃城禽兽污血斑斑的巨大“罗网”,忽地从天而降,静悄悄挨近水手,这一刻是它和他的生死决斗。 “小心,水手!”吉祥惊叫起来。他明白,必须为水手争取时间,宝贵的时间。慌乱当中,他抓起林老板丢下的破烂西服,大力挥舞,他试图吸引异兽的注意力。他冲它尖声嚷嚷:“嗨,大天使?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哪,世界著名品牌,绝对上等的货色。”异兽大天使先是吃一惊,它停止攻击,迟疑地瞟一眼吉祥。对于料子考究的名牌西服,它根本看不上眼。它可是一眼看透,黄皮肤的家伙比较那个黑皮肤的家伙,瘦小许多,饥肠辘辘它当然要先吃大个子。 血淋淋的巨大“罗网”,利爪寒光逼人,它隐藏在迷雾中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惨白月光照耀下,“罗网”巨大的黑影子恶狠狠猛扑向水手,它一把握住他,它把他抓起来高举到半空。深紫色的尖指甲,恰似锋利的匕首,团团包围他,他犹如深陷刀山,无路可逃。水手猛然回头,他对准蜃城大天使的面孔,近距离送上一连串的子弹。 这只“皮厚”的凶恶禽兽,挣扎、蠕动几下,它却满不在乎。它紧紧抓住人,死也不肯松开。晃荡巨大的爪子,它把水手撞向舱壁,一次又一次撞击,直到撞落他手中的突击步枪。水手拼死挣扎,继续顽强抗争,频频挥舞的双手,无意中抓到一杆长柄刷子,他拿来充当武器,胡乱地抽打异兽的前肢,他试图逼迫它松开爪子,逃生只需要一条缝隙。 它真是执著,依旧不肯放开他。异兽大天使慢慢腾腾把水手举到面前,仔细端详他,它尽量凑近了,嗅闻他的味道,它是在欣赏刚刚到手的猎物美食。半空中,水手仰脸看看它,又低头望望吉祥,他大喊一声叮嘱道:“快走啊,我的好兄弟!”说罢,他劈头盖脸把“USA”的白色标记,“啪啪”打在它的扁平嘴巴上,一边凶恶地叫骂:“爷爷我,帮你刷牙!好好刷牙!”它歪过脸蛋子,神情天真,瞅瞅水手,傻乎乎不知所以然。 就在它抓捕水手的那一刻,吉祥可没白白等待,等待那个恶意的宿命轰然降临。命运不如人,迫使他不再退缩,他选择回头,毅然决然迎接挑战,他要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赢得命运的转机。他挣扎着,挪动躯体拼命向前爬,他终于够到突击步枪。举枪在手,摆弄几下,瞄准异兽的“独龙眼”,他扣动扳机,将子弹一股脑儿统统送给它。他蛮有把握,活生生打烂“癞蛤蟆”,从利爪下救出水手兄弟。这是吉祥,在蜃城打响的第一枪。 “哇啊,”蜃城大天使发出可怕的惨叫,它低声呻吟,痛苦甩动它那颗大脑瓜。腥臭的血液,从它那人一样的眼珠子里喷出,子弹打瞎它的“独龙眼”。 “好啊,”水手小顺子惊喜地喊道,他低头望着吉祥,黑眼睛显得又大又亮。吉祥笑着对他说:“来吧,水手?”水手屏气凝神,竭力寻找脱身之策。它的眼前漆黑一团,他在它那黑糊糊的掌心挪动,小心避开周围锋利的爪子,他伺机逃脱。瞎眼的“癞蛤蟆”惨痛极了,它穷凶极恶地摇摆庞大的身躯,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它似乎痛苦得顾不上他,然而任凭水手如何挣扎,它却不曾松开魔鬼的爪子。嗜血天使突然惊醒,它仰面朝天爆发出凶恶的吼声,震耳欲聋。 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船身瑟瑟颤抖,惊得吉祥睁大眼睛,他眼睁睁看着它猛地攥紧爪子。 锐利坚硬的尖指甲,当即刺穿水手的胸膛。 “水手啊?”声嘶力竭地惊叫,吉祥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流满面,刹那间他仿佛被冰雪层层叠叠覆盖埋葬。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小顺子兄弟面容平静,缓缓张开双臂伸展身躯,仰面躺倒在大天使巨大的爪子上。铮铮铁骨,浩气长存,他仿佛绚烂怒放的百合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水手安详迎接那一轮明月的洁白光华。 水手黑亮的眼睛,泪花儿晶莹闪烁,他仿佛看见,那些雪白羽毛翅膀的真正的圣洁天使,他们前来迎接他,引领他进入传说中水手的永恒天堂。海的轰鸣,在他耳畔缭绕回响,如同深情热烈的歌唱,又仿佛是舍生取义的礼赞。 吉祥的心,怦然跳动,他仿佛和水手心心相印。水手,他就像他牺牲的船长父亲那样,坚守岗位,直到最后时刻。小顺子兄弟,他用鲜艳如火的年青生命,诠释了一个平凡水手对大海的忠诚信仰。如火鲜红的热血,滴落在吉祥的脸上,他仿佛领受了光荣战士的崇高洗礼。“水手!水手!”他凄厉地呼喊,大天使正在带走他的好兄弟,吃人异兽在月色和阴影中闪身,消失在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情势紧迫,刻不容缓,蜃城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明白,异兽很快会返回。他强忍伤痛,用手支撑地面努力向前爬,渐渐向那颗手雷靠近,无论如何他也要捉住“金色的希望”。月光照亮他的道路,他洒落在路上的鲜红血迹,星星点点闪亮,一如漆黑夜空中的星光。 第五十八章 觉醒  “黄金”号邮轮裸露的货舱上空,月明星疏,夜色深沉,杀气于无声处弥漫。轻柔飘舞的雾气,从黑洞洞的巨大窟窿蜂拥而入,月光映照下白得透亮。“海市蜃楼”异样的迷雾,别有用心地长久笼罩,活灵活现的白色幽灵随风摇曳,它们把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装扮得洁白肃穆。白雾好似层层叠叠的帷幕,深藏生死攸关的谜底,不肯轻易向人揭示,那些虚无缥缈的暗示不经意间若隐若现,频频诱惑人心。暴晒在月光下的吉祥抬起头,望着白森森嚣张舞动的幻影,顿时浮想联翩。他那张惨白皎皎的面孔,沐浴月华如凝霜雪,愈加显得沉静。 这块洒落了青春热血的阵地,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蜃城严酷的困境,独自面对人生生死的考验,他独自体会生离死别时候,痛心疾首的悲怆。“还有来生吗,吉祥?”他在心底,反反复复追问他自己。 生命短暂而且唯一,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为了迎接永恒死亡的降临,如花鲜艳的生命,呈现得越是长久美好,死亡方显崇高,舍生取义的凡人英雄犹如永生。光荣赴死,或者英勇求生,同样必须具备斗志昂扬的意志品格,这是一个人最美丽的思想境界。时光的飞逝,命运的跌荡,那些故人和往事,瞬间骤变令人目不忍睹,一切都难以置信,他的内心不堪承受,永远不能够回头。 在吉祥心灵深处,袅袅上升的白雾,恍若逝者的魂魄,依依眷恋人间,苦苦追逐,缠绵悱恻,久久舍不得离开。水手小顺子兄弟,他坦然迎接死神,安详逝去的那一幕,接二连三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动人心魄的闪回画面,纷纷扬扬撞击在他心头,他的心被深深刺痛。心痛难忍,他隐约感到水手的英魂,仿佛踏着白雾,安安静静守护在他身旁,他们是心心相印的好兄弟。此时此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那是水手临别以前殷殷的叮咛: “吉祥兄弟,在这里,总得有人去战斗,也总得有人牺牲。” “这里,也许就是我一生所要坚守的,最后一块阵地。” “快走啊,我的好兄弟!追上‘金龙’,应该还来得及!” “喜欢看焰火吗,吉祥兄弟?” 回想水手兄弟铿锵有力的话语,他不禁激情满怀,心潮澎湃。他那睁得大大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前方,愈加乌溜溜明亮。光荣战斗,直至英勇献身的水手,深深激励吉祥,求生的信念再度唤醒吉祥。他深切地领悟,他将在大海上的蜃城,独自应答人生抉择的永恒命题,“生存,还是死亡?” 微微皱眉,强忍身心的双重伤痛,他咬牙坚持匍匐前进,渐渐挨近手雷。细碎的汗珠子仿佛珍珠,在他额头上晶莹闪亮,他在前进中用来支撑体重的双手已然汗湿,湿漉漉地苍白冰凉,惨白指甲的缝隙间鲜血淋漓。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努力向前爬,他心里很清楚,一定要拿到那颗金灿灿的手雷。 出自“禁区”的手雷,成为同死神赛跑的接力棒,即将传递到他的手中,随后他将带上用以防身的“超级利器”,追赶上先行一步的“逃命小分队”,他要和大家伙儿携手逃离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一想到很快就要逃离蜃城啦,他情不自禁憧憬未来。呀!未来,多么美好,他还有许许多多梦想,尚未实现。人生与他,方才开头,他还有许许多多渴望不曾体验。回家以后,他首先要喝果汁,大瓶、大瓶地猛灌,喝个痛快。尤其重要的事情,他打算好好晒太阳,再仔细做一番人生打算,美滋滋享受生活给予他的每一桩恩赐。他再也不敢偷懒、胡闹,他再也不会调皮捣蛋,他再也不能东游西逛地贪玩啦,他从此以后自强、自立,他要像水手那样斗志昂扬,积极面对崭新的人生。从今往后,他要做个“一百分”的新吉祥,值得为这一切美好理想战斗,值得为这一切靓丽憧憬拼搏,思前想后他下定决心,他感觉心中充满希望。 他默默告诫他自己:吉祥啊,就凭你,堂堂正正的大学毕业生,可不能是圣诞节免费派发的糖果点心哪,更不能是被人家随意取食享用的“唐僧肉”哟,呵呵。最坏、最坏的打算,您,“吉祥小爷爷”,也要同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同归于尽。万万不能够让它白白地吃掉,是吧?那太丢人。 他一边琢磨心事,一边手脚不停地奋勇拼搏,争分夺秒,吉祥努力向前进。对于他,这便是一场攸关生死存亡的战斗,尽管进展得无声无息。哎呀,不好了,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条飞快晃动的黑色影子,巨大而且熟悉,它悄然闪进货舱行色鬼祟,伴随雾气它从他头顶上方轻盈掠过,冷风飕飕,寒意逼人。 嗜血的毒舌,它又回来了?吉祥的心随之缩紧,他猛然回头,“海市蜃楼”的镇城活宝,“禁区”吃人的杰作,它正把狰狞丑恶的嘴脸,尽量凑近黑沉沉的巨大窟窿“天窗”,或者干脆说是位于上方的“黑门”。它果然神出鬼没,自始至终它悄无声息。 血淋淋的长舌头,高昂在半空,灵巧的舌尖轻轻舔过胖乎乎的脑瓜,它细心清洁鳞片缝隙间的污垢。异兽大天使垂涎三尺,绿莹莹的粘稠毒液不断滴答,“嘀嗒嘀嗒”的响声,好像老旧钟表的哀鸣。听着那些错落有致的“嘀嗒”声,倍感心惊肉跳,他恍若亲手按下无影无形的计时器,难道是命运开始为他倒计时了? “唉。”吉祥气呼呼地望着它,他暗自埋怨它,说:“你这家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还没准备好呢。请你靠边站!”他同手雷之间的距离,刚好相差一步之遥。就餐前的清洁工作完毕,它把长舌头慢吞吞地缩回口中,吧嗒馋嘴巴,异兽用心回味残留的血腥味道。他忽然发现,异兽那张丑陋的面孔,好似浮起一抹狰狞的冷笑,月光照耀下它的神情更加冷酷。 它在笑什么?千万不要理睬它,必须等待时机,吉祥心想。他一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死死盯住这只瞎眼的吃人禽兽。他一心指望它,识相地自行离开。他暗暗叫骂:滚开,滚开,快滚开,可恶的“瞎眼鬼”。等小爷我捞到那颗手雷,你这只臭哄哄的异兽,可就有得“吃香喝辣”了。 屏住呼吸,同样一动不动,异兽大天使侧耳倾听,它专注地搜寻猎物。它心想:怎么,这里怎么静悄悄的?嗯,难道是没有人?不对吧。心有不甘,它鼻息翕动,“呼噜呼噜”地使劲儿嗅闻空气中的味道,仔细辨别那些暗藏的蛛丝马迹。一度在这里尝到甜头,大天使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孜孜不倦,孜孜以求,执著的它死心塌地,苦苦追逐它那只心仪已久的猎物。不达目的,它绝不回头。它饿了,或者说,是它吃定他。 自然是如临大敌,他小心翼翼挪动身子骨儿,收拢手脚,迅速在原地蜷缩成团,就仿佛他只是一只货箱子,或者是一颗冷冰冰的鹅卵石,他一动也不动。异兽大天使死活赖皮不肯走,它“呼呼”地喷着鼻息,一心一意搜寻散布在空气中人肉的味道。眼下,人与兽,双方彼此相持不下。沉默的对峙,较量的是耐心、毅力和智慧。 想吃我?呸,想得美。异兽你就等着吧,等着变成异兽化石。这一回吉祥他是痛下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只等到这只畜生一无所获地失望离去。这便是胜利,不是吗?然后么,他可就要夺路逃命去也。 紧要关头,突然响起“啪啪”两记重重的敲门声。 “是谁啊?”专注的吉祥,下意识地喝问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但是异兽它却听到了,并且“哇啊”一声积极应答他。这一声“人的声音”响起来,对于它,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它立即兴奋异常,摇头又晃脑,“呼噜噜”喘气。大天使挥舞鞭子一样长长的舌头,四处搜寻,激动万分地展开猎捕。食欲亢奋的畜生,翻腾,扭动,它越来越兴致勃勃。 什么该死的坏东西?吉祥暗自惊叫,他慌忙闪身,躲藏在箱子堆的脚下,他深深地埋下头,尽量缩紧身子。可惜,他还是暴露在长舌头的搜捕范围之内,他想另寻他处躲避已经来不及。黑不溜秋的庞然大物,疯狂而又凶残,一次紧接着一次发动袭击,疯狂弹射血淋淋的长舌,它急切非常地觅食,频频恐吓它的猎物,它试图逼迫他主动现身。蜃城异兽迫不急待,势在必得,它是饿急啦。 穷凶极恶的长舌头,在黑白分明的阵地穷追猛打,它胡乱地抽打舱壁和货箱子,惊起“啪啪”的骇人异响。吃人的长舌,一次又一次同他擦身而过,也仅仅是他侥幸逃命罢了。孤身奋战,他没有帮手。躲?躲是躲不开的。逃?又能逃到几时,逃往何处呢?孤注一掷,吉祥索性正面迎敌。情急之中,若隐若现的战鼓的鼓声,在他心底激情奏响,立时振奋精神。他小鹿一样飞身跃起,扑向目标,奋力推动埋压手雷的货箱。他抬起头,迎面忽见长舌袭来,它在半空中狰狞舞动“呼呼”生风,他慌忙在它下方就地卧倒,连滚带爬,又一次被他躲闪过去。 多么幸运哪?如同吉星高照,吉祥对此倍加叹服。身上的伤口,阵阵剧痛再度向他袭来,竟然比禽兽更加凶猛,他不禁失声惨叫:“啊呀?” 这头可憎的“瞎眼鬼”,耳朵一点也不聋,还很好使呢。它听见他啦。异兽大天使神情专注,侧耳细辨,努力捕捉人的声音,他真让它深深着迷。长舌头继续盲目行动,高高举起,重重地拍打下来,击打在箱子堆上,箱子应声“唏里哗啦”倾倒。箱子与箱子的缝隙,露出那颗失落的手雷,金闪闪发亮。顾不得许多,他奋力扑救,这头“吉祥小鹿”咬牙猛扑上去,他那舍生忘死的劲头儿,活像一个以生命为赌注的英勇猎手,他将手雷一把抓到手中。 金灿灿的手雷,平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在月华中光华闪烁,在他看来简直光彩照人。他睁大眼睛惊喜地望着它,这颗手雷宝贵得如同一颗倾城倾国的珍珠。他一把紧紧握住它,小心爱护,活像擒住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的金色海鸥。他长舒一口气,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地响,突然又响起“啪啪啪”的敲门声。 真烦人。横眉冷对,咬牙切齿,他是敢怒不敢言,那就忍着呗。 敲门声,虽是无人应答,却是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起劲。如此这般疯狂的架势,仿佛非要让人开门不可啦。这一声紧接一声的敲门声,神秘而又嚣张,显然惊扰了异兽大天使,同时也激起它浓厚的兴趣。它发出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嘟哝,像是在小声嘀咕,“是谁哇?是谁啊?让我猜猜你是谁!” 听着这些一声高过一声的恼人的敲门声,吉祥也在猜测:是谁?他真恨不能扑上去打开门呢。好歹,有难同当嘛。 求之不得,总归辗转反侧。狂燥不安的长舌,胡乱地来回搅动,它如同海浪此起彼伏,蛟龙闹海一般上下翻腾,它在黑暗阴影中神出鬼没,意外发现了少年乐手哥哥的遗体,惊喜若狂,它迅速把他卷起来紧紧缠绕。血淋淋的家伙洋洋得意,在黑洞洞的巨大“黑门”前轻盈闪身,消失不见了。 敲门声,不曾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一声声“啪啪啪”的击响,笃悠悠回荡在天花板下,刚巧形成某种节奏,单调而且刻板,情同催命。让人恼火,这敲门声险些要人命。吉祥冲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恶狠狠紧盯一眼,他暗自思量:到底是谁,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这样惦记自己。难道是林文湛先生?难道是“美国佬”彼得?要不,就是疯疯癫癫的人妖先生,他又回来啦?再或者,是我那亲爱的表弟小福儿?! 每当想起“小福儿”这个坏东西,他不禁热泪盈眶,冷汗淋漓,瑟瑟战栗。他把牙齿咬得“咯嗒嗒”响,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颗拼死夺回的手雷,缓缓把它举到胸前,他把它紧贴在心口上。此时此地,他是以它为信仰,随时准备展开英勇反击。 蜃城历险,到底缘起小福儿。这位智小谋大的冯福先生,真是好大的一盆子祸水,照准了劈头盖脸让人根本措手不及,霎时狼狈不堪犹如狗血淋头。处心积虑,花样翻新,他不择手段哄骗他的至爱亲朋,这其中居然还包括他的父亲,大家伙儿满怀永生梦想,扶老携幼搭乘船只出海寻梦,共同奔赴月光下的死亡约会,多么恐怖的阴谋? 从“渔家娃娃小福儿”开始,逐渐发展成为“蜃城使者小福儿”,“蜃城护法小福儿”,最终蜕变成了所谓的“蜃城福教皇”,细究他的人生轨迹,如同阅读昆虫变态史。可怕的邪恶信仰,终究把一个人的灵魂彻底浸染,扭曲,蚕食,直至吞噬。人的灵魂,化作赤裸裸禽兽般的原始欲念,苦苦追逐利益泡影,他活脱一条嗜血的毒蛇。 自古从来,邪教犯罪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无非是一次次的改头换面,巧妙变更名称,花样儿也就随之百出。它那番煞费苦心的精心装扮,好似一具千年腐烂的尸骨,涂脂抹粉,披金戴玉,登堂入室充当新嫁娘。然而,再厚重的脂粉也盖不住骷髅的白骨,多么珍贵的香料也压不住刺鼻的恶臭,吃人的魔鬼嘴脸,终究要被活生生剥下画皮暴露无遗,丑恶的原形毕露无以遁迹。 贪婪极欲,疯狂掠夺,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穷凶极恶地谋取强权,毫不怜惜地杀生害命,这些人性深处最丑恶的本质,借助邪教这具腐朽的躯壳骨架,还魂得淋漓尽致,某种堪称完美的犯罪模式。待到沐浴高尚的人类精神的光辉,这具肮脏腐败、臭气熏天的残骸,必将轰然崩溃于顷刻间。 邪教,追根溯源,彻头彻尾露出封建皇权的破碎梦魇,骨子里深藏的,依旧是那唯我独尊、你死我活的人性弱点。弱肉强食,霸权至上,唯利是图是许多人的本性。邪教教皇的人道秘幕,倘若在世人面前揭露,无非是一人至高无上,获得永恒财富与权力,万万人崇敬跪拜并且奉献身家性命,直至粉身碎骨。蜃城原形一旦毕现,看分明,想清楚,这个所谓的“宝珠大法”丝毫也不稀奇。邪教吃人,它不是宗教,吃人的谜团终将在阳光下化作灰烬,荡然无存。 如此想来,好一位尊贵福气的“福教皇”哟?仔细琢磨,“小福儿”这只哺乳动物,他所苦苦追逐的“金鹿”,吉祥就禁不住深深叹息。这里欠下的每一条人命,终究是要他以生命为代价,一一偿还的。 “啪啪啪”的敲门声愈演愈烈,死亡阴影步步逼近,黑漆漆的门随之微微颤动,他的心也在颤抖。听啊,这些异样的敲门声,断断续续,神秘莫测,鬼鬼祟祟,此起彼落,多么不同寻常。门外,定然不能是好人。他大声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提高警惕。当机立断,乘着异兽大天使不在,赶紧离开这里。开门吧,吉祥! 心中有数,心急却不慌忙,他向那扇黑色的舱门爬过去,他想要看看,这扇门的外头究竟是谁?“小福儿,”吉祥喊道:“是你吗?我亲爱的表弟。”没有人回答。一瞬间,货舱那扇黑漆漆的门,在他心中仿佛海浪一般狂暴地咆哮:小福儿,你就等着吧。 原本被水手用来封死舱门的那些货箱子,已经被搅闹的长舌清扫干净。毫不迟疑,他飞身扑上去,一把拉开门上铁质的门闩,“啪嗒”一声微弱的击响。敲门声,奇怪地停下来。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耳朵贴近舱门仔细听了听。 门后,静悄悄的。门里面,暂时还是安全的。门外面,天知道会怎样?这一点他想清楚了,只是按捺不住。憋闷在阴冷压抑的空间仿佛很久、很久,他很想打开门出去走走,他想透口气。 干脆吧,吉祥?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声下达行动指令,他索性打开了舱门。因为“黄金”号已经倾斜,所以他这开门的举动,多少有些像是在揭开一只盖子。吉祥动手揭开的这只漆黑的“盖子”,却是不吉祥的。 哎呀,不得了。借助应急灯微弱的白色光亮,他看见门外的通道,聚集了一群异兽小天使。到底有几只?它们太多了,他一时还真数不过来呢。它们有的倒挂在舷梯下面,有的趴在踏步上面,还有的干脆吸附在天花板上,更多的则是在雪白的骷髅骨架上挤成一团,它们仍然垂涎欲滴。异兽小宝宝彼此叠加,抱团取暖,兄弟姐妹之间嬉戏玩耍,它们好不亲热。他打开门呀,刚好同一只异兽小天使照面,他和它,脸对脸。 人与兽目光交汇,大眼睛瞪着小眼睛,默默端详。双方彼此都吓一跳,呆呆地不敢轻举妄动。 眨巴眼睛,他拼命琢磨:眼下,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宁愿吃了它,也不能让它给吃了呀。也就是在他发愣的功夫,这只异兽小天使忽然原地高高跃起,“嗖”一声窜进舱门。慌得他紧紧尾随它的身影,赶紧回头。只见它,三下两下蹦上货箱子的顶峰,它用灵活的长尾巴,把自己高高悬挂在一根黑色的铁链子上。蜃城的小天使身手不凡,洋洋得意地左右晃荡,它活像是在荡秋千呢。 好家伙!吉祥赶紧关门。进来一只就够呛。只听见“噗哧”一声响,又怎么啦?他慌忙低头一瞧。原来是他这样拼命地大力关门,刚好把另一只想要挤进来的小天使牢牢夹住。它呀,一半身子在门里面,一半身子在门外面,腹背悬空夹在门当中,进退两难。两只小爪子拼命挣扎、抓挠,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异响,舱门漆黑的油漆表面被它那锐利的指甲,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迹。 这真是一桩要命的事情。吉祥同它一样进退两难。再打开门吧?它一准儿乘机溜进来,那怎么行!关上门吧?这不关不上吗?!他暗自叫苦不迭,悔不该盲目开门。原来,门外根本没有退路。嗯,先摆平眼前的麻烦,再想办法逃生。 于是他就此豁出去,轻手轻脚挪动,他用肩膀死命儿顶住舱门,一点点地,他努力把门缝重新合上。自始至终,他紧盯它那条细长的舌头,在他眼前挣扎扭动,它疯狂地起伏鞭打。他咬牙倾听,小畜生的骨骼躯壳被压断挤破时候,发出的声声脆响,直至将钢铁的大门关紧为止。吉祥够狠的。 终于关上门。或者说是,为这个存在于人世间的吃人地狱,盖上盖子。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又一次把死神关在门外面。舱门上的铜锁是坏的,关键时候,它根本派不上用场。“野蛮人啊,这是谁砸坏的?”他小声嘀咕,徒劳地摆弄铜锁,眼巴巴看着它压根儿就不中用,他也只得作罢。浑身哆嗦,双手仿佛不听使唤,他好歹重新安上了门闩。 上帝保佑。如果,上帝真的与我同在,就请他老人家,千万要保佑这只破铜烂铁的门闩啊。吉祥心想。他抬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珠子,又低头看一眼,舱门下湿漉漉的异兽血液。唉,真是恶心。 无路可逃,敲门声再度响起,“啪啪啪”动人心魄,它们分明就是欺负人。这一回,吉祥死活也不肯开门。 门外,异兽小天使万分失望,无奈地重新趴在地面上。它们纷纷挥舞细长的尾巴,一下紧接着一下重重拍打那扇黑漆漆的门,时断时续“啪嗒啪嗒”响。它们好饿呀,想想刚刚送上门来的一顿美食,轻易溜掉了,懊恼得小异兽频频甩动尾巴,借以发泄胸中的怨气。也有一些小异兽明智地选择离开,它们结伴另谋生路去了。敲门,敲门,再敲门,选择留下来死守的小家伙们耐心等待,它们固执地坚信,一定有人会来开门的。 门里,吉祥浑身瘫软,手脚冰凉,他无力地靠住舱门,耳畔恐怖的敲门声此起彼落,连绵缭绕,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他的脖子,并且越缠越紧,令人窒息。他索性把这些敲门声,当成打击音乐来听。他想,若能活活气死它们几只更好,横竖是不开门的。他一心一意死守在这儿,等待小天使们统统饿死。 喘口气,他略微定下心神,他盯住漆黑铁链子上,那只倒挂荡秋千的异兽小天使。他傻里傻气地发呆,他对它根本束手无策。他盘算,究竟该拿它怎么办。压根没办法。看样子,恐怕是要一口吃了它啦。 异兽小天使优哉游哉,左右摇摆,摇摆不定,晃荡着好似一颗钟摆,它一丝儿也不着急。吉祥很着急,可又拿它没有好的办法。这时候,在这里,他独自一人穷途末路,步步凶险,危机四伏。他的手里呢,只有一颗手雷,就算他舍得“拿大炮打蚊子”,也未必能够逮住这只上蹿下跳的小坏蛋。或者,再开一次门,把手雷扔出去,打扫卫生,为逃命扫清道路? 糟糕的主意。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想想看,明摆着,这只“禁区”出品的手雷,肯定不同凡响。恐怕它惊天动地,霎时间就能惹出一场大乱子,到时候更加难以收拾。怎么办,吉祥? 无可奈何的吉祥,下意识地回头,他望望箱子缝隙间,光标同学隐约露出的白色衬衣。月光下,他多么安详,多么平静,仿佛一声轻轻的呼唤,他就能够叫醒他,再一次并肩战斗。光标啊光标,没有你,我可真不行。醒来,快醒来吧,救救我这个小笨蛋吧。一闪念头,他禁不住一阵心痛。 哦?真是太好了,异兽大天使它又回来啦,果然祸不单行。望着它那黑压压的身影,吉祥坦然一笑。他对于它的归来,热烈欢迎。反正都已经搞成这样子了嘛,还怕什么呀。 异兽大天使可是惦记吉祥的,念念不忘。它因为他,又弄瞎一只眼睛。长长的大舌头鲜血淋漓,从“黑门”外悄无声息地伸进来,它居高临下慢吞吞展开进攻的架势,黑漆漆的影子铺天盖地,它徐徐落下。已然别无他法,吉祥虽然惊慌害怕,尚能够纹丝不动地看热闹,他暗暗握紧手雷。 半空中悄然昂首的“毒蛇”,惊得异兽小天使高高跃起,它冲着长舌“哇哇”尖嚎。白蒙蒙的雾气起伏荡漾,它恰好被瞎眼的大天使用长舌头稳稳当当接住,它牢牢束缚它,它在瞬间粉身碎骨。“呼”一声响,大异兽就把这只小异兽乐呵呵地卷走了。 天哪,大天使吃小天使!万幸。吉祥万分震惊,心中又惊又喜。他看一眼,黑暗阴影中同学光标的朦胧身影,涕泪横流,激动得涨红脸庞,他在心中吼叫:吉祥真吉祥,运气蛮不坏。光标啊,引领我,并且为我祝福吧。巨大的轰鸣骤然响起,预示蜃城决战即将打响,此刻的吉祥一如水手斗志昂扬。 第五十九章 天可怜见  这一声巨大的轰鸣,惊天动地,足以触及灵魂。隆隆的轰鸣声,飞速传到位于邮轮一层的船舱通道,“黄金”号的船体在颤动,迸发“吱嘎嘎”的呻吟,层层叠叠的回音犹如罗网骤然飘落,挥之不去的恐惧,阴森森笼罩在幸存者心上。几乎是与此同时,“铁血战士”彼得闻声纵身跃起,他敏捷地跳上电动车的驾驶座,为了活命他随时准备光荣战斗。 决战在即,胜利在望,心中奔涌的澎湃激情,霎时令他面红耳赤,皎洁月光从门洞里洒落在他身上,身披银色光芒他愈加神采奕奕。彼得先生双手紧握驾驶盘,挺胸抬头,目光炯炯地望向前方。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儿呀,“嘭嘭嘭”狂跳得情同擂鼓,熟悉的战鼓声在他心头起伏缭绕,危急时刻他斗志昂扬。他深吸一口气,“啪”一声打开电动车的开关钮。 红色的指示灯忽地点亮,微弱的光亮红彤彤闪烁,他们俩的心房随之颤动,暖意油然而生。安坐“金龙”的林先生眯缝眼睛,望着宛若星星之火的指示灯,他满怀虔诚默默祈祷,但愿此行绝路逢生,他在心底祝福“逃命小分队”一路顺风。林文湛不得不暗自佩服,好像“美国佬”彼得这种人,天生“愈战愈勇”,处境越是狼狈不堪,他的表现反倒越来越出色,堪称“神勇”。这家伙智勇双全,果然人才难得,“好说话”的绅士尤其难能可贵,他这人可真没说的,那就“吃定他”。林先生如此这般打定主意,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老式的电力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仿佛也在催促他们赶紧动身逃命。丝毫不敢再耽搁,彼得先生用目光示意同伴小心,随即使劲儿踩下电动车的脚踏板。车子启动了,载着金色的龙舟帆船平稳向前进,他们顺着倾斜的船舱通道慢慢腾腾滑行。“驾驶员”彼得全神贯注,蓝色的眼珠子发亮,他感到那台发动机的工作状态良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逐步加大车子的马力。 黑漆油亮的四只车轮,犹如两对生龙活虎的猛兽,一路上稳稳当当前进。它们从那位化作黑糊糊烂泥的“黑袍子身上”碾压过去,小福儿焦黑扭曲的尸骨根本看不出人的形状,它在车轮下发出“扑哧扑哧”的异响,直叫人闻之心惊胆寒。林先生浑身哆嗦,他抱紧婴儿尽量倚靠“金龙”,侧耳倾听那些骨肉粉碎的可怕声音,他禁不住浮想联翩,顿时噤若寒蝉。他伸长脖子,死死盯住车轮滚过的地面,那里仅仅留下一堆稀烂的湿乎乎的恶心东西,并不曾发现有什么银光闪闪的“宝珠”。 传说中的宝珠呢?黑的、白的袍子们一个个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他们奔赴海上蜃城,不都是为了“口吐宝珠求永生”吗?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结果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可怜而且可悲。他不禁扪心自问:“梦想飞升,蟾宫折桂,恰似嫦娥奔月?”他瞪大眼睛,呆望那些渐行渐远的血肉残骸,刹那间觉醒,他由衷地点头叹服:看起来,就连这位超级虔诚的所谓“福教皇”大人,他自己的肚子里面都没有修炼出来什么“宝珠”嘛,呵呵。 由此可见,类似这般“月光下口吐宝珠”的传说,耸人听闻并且滑稽可笑,分明是一派胡言乱语。煽风点火的传说者,邪恶信仰的传播人,他们巧舌如簧,骨子里暗藏祸胎,究其根源,依旧是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金灿灿的黄金,血淋淋的事实,白森森的骸骨,黑漆漆的谜团,欺世盗名的谎言骗局呈现在“海市蜃楼”,罪恶滔天。此时此刻他望着它,足以想象这些恶臭扑鼻的垃圾,活脱丑恶邪教的本质。毒舌,一如嗜血的毒蛇,嗜血的本性难移。林先生目不转睛,他正望着“小福儿”发愣呢,冷不防从电动车的后方,黑沉沉的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啊呜?” 这叫声激起的回音,悠悠缭绕在耳畔,那样的撕心裂肺,他们顿感毛骨悚然。“事情又来啦?”彼得先生咬牙骂道,他真是不堪其扰,却又是无可奈何,只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阵阵冰凉发麻。危难临头,他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那位坐镇龙舟帆船的林大老板呀,反映果然机敏过人,他立即在折叠的帆布上就地卧倒。这一招,算是他在“鬼蜮圣城”养成的生活好习惯。 彼得先生惊恐万状,历经磨难他仍然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松开脚踏板,电动车随之减慢速度。本来嘛,这辆“老爷车”它压根儿就开不快的。神不守舍时候,他回头张望,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叫唤?如此这般让人惊心吊胆。他刚好看见,一条娇小玲珑的黑色影子,“嗖”一声从黑暗当中窜出来。虽说是身经百战,它猛然现身,他还是被它吓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黑影子贴近墙根飞快地奔跑,一路上连蹦带跳,快如黑色的闪电,它直奔电动车而来。他们俩惊呆了,双双束手束脚,一同死死盯住它。它呀,体态肥胖,通体乌黑,浑身上下长长的毛儿油光滑亮,那条粗壮蓬松的黑尾巴尖尖上面,一小撮雪白的毛儿迎风招展。 “黑猫!”彼得先生定睛细瞧,他冲着他失声惊呼:“哦,活见鬼。” “什么?”林先生闻言慌忙爬起来,皱紧眉头,仔细察看后方的动静。他刚巧撞见,那只黑色的猫咪就地起跳,它飞身跃上电动车。“哇呜、哇呜,”它站在船尾的高处,摇晃脑袋,冲着两位先生连声叫唤,龇牙咧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一颗颗雪白闪亮。背毛竖立,瑟瑟发抖,它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嚎,声音更加凄惨,它活脱是在为先生们报丧哩。 “它想干什么?”彼得先生盯住它,阴阳怪气地尖声嚷道。黑猫低声呜咽,灵巧地跳进龙舟帆船,它沿着整齐折叠的金色帆布蹦蹦跳跳向前跑,它还小心翼翼地躲开帆布上躺着的两个人,少年和餐厅服务生。它猫腰弓背,随即高高跃起,它从驾驶员肩头轻盈地踩踏过去,“啪”一声落在电动车的前面。猫的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十分完美,它犹如身怀绝技的体操运动员。 黑色的猫咪,不曾停下它那匆匆的脚步,它急急忙忙向着“黄金”号船尾的方向,拼命奔逃而去。望着那条飞奔向前的黑色背影,两位先生面面相觑,彼得小声嘟囔:“完蛋。咱们这还没出发呢,马上撞见黑猫。不吉祥,真是不吉祥啊。” “吉祥?不吉祥?驾驶员同志,请您赶紧追上它。彼得亲爱的,咱们跟着猫咪走,赶快!”林先生激动地挥舞手臂高喊,他指向前方,他为驾驶员坚决果断地下达行动命令,为此他热血沸腾,黑眼睛闪闪发亮。 “什么、什么?”彼得又被他活生生吓一跳,紧跟着他脚底下一记急刹车。电动车停住了,他猛回头。惶恐不安,他紧紧盯住眼前这对异常闪亮的黑色眼珠子,仔细审视和评估。他心想:不好了。难道这位“孩子他爹”,人也疯狂?他这是要跟异兽天使比赛,看谁先活活吓死我这个老实巴交的美国人? “你别怕,好‘彼得’,我请您别害怕。我们中国人认为,猫有九条命。猫咪,总是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咱们现在穷途末路,倒不如跟猫儿借一条命吧。与猫同行,吉星高照!相信我,亲爱的彼得,请不要这么瞪着我。开车,‘美国佬’,赶快跟上吉祥物猫咪。”林先生温言细语,耐心劝说。他始终笑眯眯,他那样子活像是一只狡猾的老猫,此刻他正懒洋洋倚靠一条叫做“彼得”的咸鱼。 正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只惊慌失措的黑猫,已经跑进前方白花花的雾气深处,一闪身,不见了。它仿佛黑色的幽灵,神秘而且怪诞。“猫为什么要跑呢?”彼得眨眼睛,神情天真地小声问。 “亲爱的彼得先生!”林老板忍不住嚷道,他是催促他赶快采取行动。 “‘亲爱的彼得先生’?哇啊,好吧。全听你的,‘中国佬’。不过呢,我以为,只要您管我叫做‘亲爱的’,一准儿没我的好下场。我说,亲爱的文湛先生,跟着黑猫逢凶化吉,真是这样的吗?不可思议,唉哟。”彼得先生故意一句三叹,他连连摇头叹息。他这是饱受欺压,终于奋起反抗,立时抖擞精神,频频吐着舌头,冲着他扮“美式鬼脸儿”,他认真同他怄气。 林先生始终保持矜持,他稳稳当当坐在那儿,听完了彼得的长篇发言。他深情而又慈祥地望着他,脸上浮现温暖犹如春光的和蔼微笑,面对“美国佬”的抱怨和牢骚,老奸巨滑的“中国佬”选择保持沉默。遇见这位如此这般别有用心的微笑,彼得无计可施,他只得默认倒霉。他紧握驾驶盘的手,突然感觉到电动车不同寻常的震动。两位“饶舌”先生双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四下搜寻。 “黄金”号邮轮发出“吱嘎”异响,阵阵轻微的颤动,仿佛是从船头底部传递而来,这分明是蜃城的异兽大天使,它又在造孽了。哎呀,不晓得吉祥他们怎么样啦?这还用问吗,“林混蛋”?林文湛心想。他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啊呀,不好了,他赫然看见一群异兽小天使,它们正从通往底下货舱的那个拐角,一只紧跟着一只闪身蹦出来呢。 小异兽们“哇哇”哀鸣,用力甩动它们细长的尾巴,一蹦一跳,兴致勃勃,它们直奔电动车而来。饿急了的小家伙,正是刚才在货舱吃了“闭门羹”的那一群。“好大一群天使,快逃命!”林先生尖声大叫,他把调门儿都拔高啦。 “坐稳了,‘父亲’先生。”彼得眼见情况危急,高声招呼一声,与此同时他恶狠狠一脚踩下脚踏板,电动车立刻启动向前进。只可惜,它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快的。异兽小天使们连蹦带跳,苦苦追逐电动车上的人。一只只激动不已,它们从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嗅出人体的香味,这些香味多么开胃?两位“现代版贵族”,他们用的恐怕都是芳香扑鼻的法国名贵香水,他们不仅仅是招人爱哩。 人与兽,在黑暗狭小的空间,展开生死追逐。眼见这般凶险的境遇,林先生也很激动。怎么能不激动呢?他慌忙把宝贝儿子放在帆布上面,紧挨那位半死不活的少年“小桔子”。他扑上去,一把拽住重型自动步枪的皮带,它正挂在驾驶员彼得的脖子上呢,他发狂一般吼叫道:“给我枪,彼得!我们有尾巴了。你开车!我开枪!” “我的上帝,哇啊?”彼得先生频频回头,望着身后恐怖的情景,他高声应答:“你开枪!我开车!” 林先生动作利落,抬手摘下重型自动步枪,他振奋精神准备血战到底。彼得先生则埋头专注驾驶,握紧手中的驾驶盘,他拼命踩下脚踏板。电动车“嗡嗡”吼叫,拼尽全力向前跑,如此情形仿佛是在和小异兽展开一场百米赛跑,奖品就是那一车的人命。好歹,枪声已经响起,这在彼得先生听起来,真是清脆悦耳啊。他咬紧牙关,默默地祈祷,祈祷这个“中国佬”是个有功夫的神枪手,弹无虚发,他最好一箭双雕,解决掉车后所有的麻烦。 一梭子子弹扑过去,成功封锁船舱通道。他们边打边走,电动车顺着斜坡奋勇前进,一路上丢下许多小异兽破碎的残骸。眼看就要脱险,车子刚巧经过那只海盗炸坏的窟窿,突然从这只天花板上的黑洞洞,探出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两只小爪子左右分开,搭住窟窿口的边沿,它贼头贼脑地向下张望,细心嗅闻。惊喜地发现人类,异兽小天使报以两声“哇哇”的欢叫,紧接着又探出一只小脑袋。 异兽小天使哥儿俩,彼此目光对视,心心相印,心领神会,它们急不可耐从窟窿口飞身跃下,落到一层的船舱通道。其中的一只,不小心踩到一滩黑糊糊的不明污物,它仰面朝天滑了一跤。“啊呜”哀鸣,它们双双用后腿直立,伸展前肢保持平衡,人模人样地伫立在雾气之中。挺胸抬头,肩并肩紧挨在一起,它们仿佛镜子里外的一对影像。两只吃人小天使,一同抬起下巴,眺望电动车上晃动的人影子,馋得心儿阵阵发慌。 这对活泼的小异兽,十分突然地同时启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它们首尾相随,苦苦追逐“蜃城晚餐”。一忽而紧贴墙根猛追,一忽而又奔跑在船舱通道的中央,它们很快逼近逃亡者那辆笨重的电动车。 肥壮的后腿用力蹬踏,它轻点地面,高高地飞身跃起,“呼”一下蹦上墙壁。另一只异兽眼见此景,慌忙抬起无毛的眉头,瞟了它的兄弟一眼。立即依样儿画葫芦,它也轻盈起跳,飞速蹦上墙,三步并作二步跟上同胞的步伐。它们侧着身子齐头并进,双双奔跑、蹦跳在墙壁上面,八只勤奋迈动的爪子,重重地击打墙面“啪嗒啪嗒”响。这些骇人听闻的动静,惊得林先生头皮发麻,煞白的脸孔上汗如雨下。 一定要吃人。穷追不舍的异兽小天使,居然又“呼”地蹿上天花板。它们迈动长有吸盘的爪子,步步尾随,步步紧逼,一步也不落,拼命追赶上来。小异兽们看似紧贴在车子上方的天花板上,凶恶的目光寒光闪闪,它们咄咄逼人。 吃人的时机,终于成熟了。一只小天使跑到龙舟的正上方,精准有力地向下弹射它的长舌头。鲜红细长的毒舌,皮鞭一般无情,重重抽打昏迷不醒的少年。他的脸上,立即留下血淋淋的“鞭痕”。见此情景,林先生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冷静地抬高枪口,瞄准它,迎面就是一枪。 一声怪叫,它被打下来了。它腾空而起翻筋斗,污血四处飞溅,小异兽的尸体跌落在车后头,“扑通”一声响。皮开肉绽,筋骨折断,小畜生迅速瘫软在地。另一只小异兽,眼巴巴看着同胞的悲惨下场,它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发出几声刺骨的尖嚎,“哇啊?哇啊?”它决心报仇,食欲更加亢奋。弃而不舍,它疯狂地追赶电动车,爪子犹如在空中上下飞舞,它真的好似发狂的恶鬼。 歪过脑袋,仔细瞧瞧,它看清楚了。帆船里面的人,刚好是同它上下并排,一路同行。人与兽,角度、距离和位置,恰好利于发动“空中打击”。迫不急待,心情万分地激动,异兽小天使仰起脸来,冲着下方的人,“呼呼”深吸一口气。一刻不停,它竭力伸展肢体纵身飞跃,飘然坠落。“噗”一声,它刚好落在他的胸口上,这个倒霉的家伙正是餐厅服务生。他已经死了,真是万幸,林先生望着他不禁这样想。 人一样的眼珠子,又大又圆,绿莹莹闪亮,它们死死盯住持枪的林老板“骨碌碌”打转。哦,他是活生生的!怦然心动,它看上他啦,决心一口拿下。它那肥胖的后腿,布满可怕的花纹,月光照射下荧光闪烁,看上去湿漉漉的恶心极了。腿脚在原地反反复复踏步,“啪嗒啪嗒”践踏服务生先生的胸膛,情形触目惊心。异兽小天使眯缝眼睛,瞄准猎物,它选择直接从他的胸口起跳,扑向它那心仪已久的美食。 吃人的坏东西,忽地高高跃起,四肢舒展,黑影幢幢,它仿佛一只自如飞翔的怪异蝙蝠。“飞行”当中,异兽小天使贪婪地张开嘴巴,冲着林先生迎面就是一口,它咬得气势汹汹,它这是势在必得。他不躲也不闪,直视小天使可怕的绿色眼睛。一瞬间,他和它,四目交汇,彼此都恶狠狠眼露凶光。 他那黑色的眼珠子,反射了月光,同样寒光闪闪。他看看它的大嘴巴,他真想一口吃掉它。他果断地迎向它,顺势就将黑洞洞的枪口,猛地塞进小异兽张大的臭嘴巴深处。它吃了一惊,“呜呜”呻吟,已经太迟啦。他不慌不忙扣动扳机,整整一梭子子弹猛灌进去,他把这只凶恶的禽兽打成碎片,它仿佛汽泡猛然爆炸,当场彻底完蛋。自始至终,他死死盯住它的眼睛,他看着生命的光亮从它眼中消失。 “嘎吱”一声揪心的尖锐异响,电动车紧急刹车。林先生下意识地撑住船的边沿,踉跄着保持平衡,人险些没有跌出去。他暗自埋怨:这个“美国佬”究竟会开车吗?他怎么猛刹车? 不等车子停稳当,彼得已经跳下车。林先生不禁皱眉,心有余悸,一时也懒得问他,目送他一路小跑向前去。船舱通道的尽头,海水静悄悄地爬上来,波浪起伏,浪花闪亮,轻轻拍打墙根,沿着倾斜的地面慢慢腾腾上升。彼得先生在浅浅的积水中,快步涉水前行,脚底下“哗啦啦”响。“又怎么啦?”林先生拖长声音,他故意懒洋洋地问话,他是巴不得驾驶员赶快回头。 没有人回答他。林先生冷汗淋漓,战栗不已,等待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身心交瘁,他很难再次承受惊吓。他搂紧怀中的重型自动步枪,警惕地注视空荡荡的船舱通道。鬼知道,在那些敞开的“黑门”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它们正异常兴奋地窥视他们呢。在蜃城,门里,门外,往往是生死两重天。想着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心儿阵阵缩紧,他顿感悲观失望。可怜的父亲,根本顾不上大声啼哭的婴儿,他自顾擦拭汗水,低声嘀咕道:“哭吧、哭吧,儿子呀,好好运动你的肺。祝福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哟。” 嘴巴里嘀咕美好祝福,他稍稍定下心来。他这才发现,电动车已经来到船尾的位置,它停在一层船舱通道的尽头。若再要往前去,恐怕便是逃亡之路的“天涯海角”。 咦,这时候彼得先生跑去发财啦?林先生想想,立即心生不满。他伸头探脑,着急地寻找美国人的身影,齐心协力勇闯枪林弹雨,他们彼此都是对方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存伙伴。刚巧,彼得从一扇门洞子里闪身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迅速返回。笑嘻嘻的家伙,殷勤地把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黑猫,轻手轻脚放进龙舟。它趴在金色的帆布上,冲着两位先生“喵喵”叫,瑟瑟颤抖,猫咪显得楚楚可怜。 “哇啊?”林先生万分惊奇,他把嘴巴张得又大又圆,他倒像是要口吐宝珠。这都什么时候了,美国人还“儿女情长”地救助猫咪呢,彼得这个东西,他果然是有爱心的。只是能否拜托他,为救人命,千万要懂得珍惜时间。他忍不住当面挖墙脚,很不客气地请教“美国佬”,说:“这是什么‘东东’哇?” “这是猫。”彼得先生友善地笑了笑。如今,“美国佬”也跟“中国佬”学坏啦,他存心把“林文湛”这个东西,看成是个“不漂亮的小傻瓜”,他随便拿他来开心,好歹活跃气氛。别有用意,彼得变得和颜悦色,他温和地告诉他说:“跟着猫走,是吧?猫有九条命,迈着猫步向前走,吉祥啊吉祥。林老板,这可都是您的‘语录’。我这是诚意邀请‘猫老人家’亲自登船,给咱们当一回‘逃命指导员’,这主意不坏吧?” “很好。”林先生看看他,马上扳起面孔认真回答。第一时间,首先肯定“美国佬”的金点子,真亏他想得出来哟,他在心里厉声对他叫骂:混蛋,狗东西,果然大智大慧。 悲天悯人,心有不甘,当场发动反扑,以便争夺话语权,林老板马上也变得和颜悦色。他友善地面露微笑,温言细语回敬他,说:“嗯,我说‘亲爱的彼得先生’。猫有九条命。人,只有一条命。这意思您明不明白?天可怜见,人命关天哪!” 第六十章 决战蜃城  人命关天,天不绝人,回头看看大男孩吉祥的命运吧。决战蜃城,吉祥能赢吗?黑压压“海市蜃楼”的那只大畜生,它狼吞虎咽地吃完它的小畜生,很快又赶回来猎食。贪求无厌的坏东西,龇牙咧嘴,垂涎欲滴,它在这里屡屡尝到甜头,同时它也被吊足胃口,诱惑同样让禽兽欲罢而不能。“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骤然响起的这一声巨大轰鸣,激起沉闷的回音起伏荡漾,俨如战鼓声声振奋人心,预示蜃城异兽大天使的终极反扑,由此轰轰烈烈拉开大幕。 大决战迫在眉睫,吉祥久已期待,心头撞鹿,他为之热血沸腾。他那紧握手雷的拳头,在迷雾中有力挥舞,他感觉那样的慷慨激昂,他将坚守阵地直到最后时刻。目光炯炯,神情冷峻,他暗暗提醒自己千万要沉着应战,他渴望酣畅淋漓地光荣战斗获取胜利。 它在“门”外,依依不舍守护它的猎物,他情同宿敌令它流连忘返,异兽天使“呼呼”的喘息声隐约可闻,缥缈的回音若即若离,寒森森咄咄逼人。他在“门”里,屏气凝神准备迎战。大海上血淋淋吃人的“蟾蜍”,活像一只丑陋的黑色月亮,悄无声息地慢吞吞靠近他,气势汹汹,它看似从天而降,死亡阴影步步为营紧逼“黑门”。 他抬头仰望它,犹如直面生死挑战。蟾光如水,洒落在他冷汗淋漓的面孔上,晶莹的汗珠子恰似珍珠一般白得雪亮,他冲着它那黑沉沉的影子怒吼道:“来吧,来吧,快来吧,我是蜃城天使的猎手!” 话虽说得漂亮,然而他并没有真正准备好。此刻的他呀,狼狈极了,他是又饿又累,干渴难耐,身心俱伤,他的情况相当不妙。他仅仅只是吼一声,多少给自己壮壮胆量、提提气力。死敌当前,绝对不能服软认输示弱窝囊的,只因为他吉祥的个性,向来都是“遇弱不强、遇强不弱”,他这人天生“吃软不吃硬”。同这样难缠的“吉祥”家伙决斗较量,异兽大天使它真是倒霉透顶。 在吉祥的一生当中,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地方,不论什么事情,也不论是面对什么样的人物,他总是措手不及,一塌糊涂的结局常常让他狼狈非常。每当无能为力时候,他每每表现得漫不经心,借以掩盖他的无奈,最终免不了落得被动反击的可悲下场。不同以往的是,这次他虽然是如常的尴尬,心中却是斗志昂扬。仅凭这一点,对于他吉祥便已然不同寻常,好歹他这算是有进步。 他在心中大声呼喊:吉祥啊,你看到了吗?没有退路,就是唯一的出路。可别像个小孩子哟,你已经长大成人。战斗吧,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想到这儿,他挣扎着勉强站起来,先前他一直都是匍匐前进的嘛。他终于从困境中站起来,尽管有些晃荡,尽管有些踉跄,尽管瑟瑟颤抖并且冷汗一如雨下,他依然显得朝气蓬勃和斗志昂扬。他也许曾是一个胆小鬼,但他此刻鼓起勇气,他是蜃城的凡人英雄,吃人的蜃城此刻在他脚下战栗。明月见证,今夜他将在海上蜃城赢得光荣,如同蟾宫折桂。 黑漆漆的倾斜的舱门前,吉祥昂首挺胸的身影沐浴皎洁月光,大山一般高大挺拔。林文湛先生?呵呵,他不及我个儿高吧。他下意识地迅速闪念,仿佛是对自己发动一次突然袭击。这时候,本性难移的吉祥仍旧顽皮,好像条件反射一样稀松平常。 异兽可怕的大脑瓜悄然探进货舱,“呼噜噜”四下嗅闻,它开始进攻了。瞎眼的大家伙,它可是“嗲”得很呢,它小心翼翼地把脑袋瓜子尽量贴近洞口,“咕噜、咕噜”柔声低吟。它是让人欺负苦啦,心有余悸,胆战心惊,禁不住声声哀叹。粘稠的毒液,黑暗阴影里绿莹莹闪亮,顺着它那庞大的躯体滴滴答答往下淌,舱壁、货箱子和地面,毒液滴落的地方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丝丝缕缕白色的烟雾随之升腾,袅袅飘摇,骇人地“吱吱”作响。这艘船躯壳的深处,时不时迸发“吱嘎嘎”的呻吟,在巨型异兽的体重压迫下,船头局部的龙骨支架相继断裂,瑟瑟颤抖的“黄金”号活像是行将崩溃。 嗜血的凶恶长舌,生性执著,一次次竖立在半空,它盲目地拼命挥舞和抽打,蠕动,扫荡,吃人天使顽固地展开猎捕。穷凶极恶,它是势在必得,苦苦追逐不回头,步步紧逼它的美味佳肴。 吉祥强忍伤痛,他利用货箱和铁链子,同这只呆头呆脑的巨型异兽,玩起了捉迷藏的古老游戏。他敏捷地左躲右闪,时而翻滚,时而蹦跳,在月光下彼此周旋,他情同和死神搭档跳一支异常惊险的舞蹈。仿佛是天从人愿,命运的天秤正向吉祥慢慢倾斜,此时此地强弱对峙,一时间胜负难测,它是他的猎物,他是它的猎手,他在海天之间悬浮的战场设下埋伏,死地求生,他恍若渐渐勒紧鬼蜮恶魔的脖子。 他把金灿灿的手雷高高举过头顶,吉祥又像是在表演“游龙戏珠”的杂耍剧。一次又一次,他干净利落戏耍了邪教吃人的“癞蛤蟆”,它曾经在世人面前不可一世,此刻它在他面前彻底变成一个巨大的胆小鬼。他愈战愈勇,并且兴致勃勃,它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哇哇”哀号,它感觉越来越透不过气。困兽犹斗,只因为它仍然饥肠辘辘,本能迫使它在黑暗当中拼命挣扎,它渴望吞噬鲜活的生命。它看不见他,它被它的猎物苦苦追逐,分明是他欺凌它。 恼羞成怒的蜃城大天使,接连发出低沉而又凶恶的吼叫,它累得“呼噜呼噜”喘粗气。鬼影幢幢,白雾蒙蒙,异兽被吉祥耍弄得乱作一团,心跳急促,血压升高,它活生生受到他的追捕,它反倒沦为他的猎物。苦苦求之不得,异兽大天使顿时兽性大发。“哇啊?”它愤怒地仰天长啸,喷出无数雪亮的“汽泡泡”,漆黑苍穹下,一颗颗“宝珠”嚣张飘落,它们迎风飞扬仿佛一张寒光闪闪的巨大罗网。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珍珠”之中,吉祥被长舌的突袭擒获,它死死缠住他,他被它紧紧束缚手脚难以动弹,不论他如何挣扎它都不肯放开他。 与此同时,颤悠悠的舱门被撞击得“嘭嘭”震响,战栗不已,行将倒塌。诡异的敲门声,变本加厉一般愈演愈烈,门里的动静深深诱惑小天使,门外的群兽越来越疯狂。吉祥看一眼,那只要命的门闩,它在一次次沉重的撞击下,瑟瑟颤抖显然是难以支撑。轰然一声闷响,舱门猛地打开,它是被一群疯狂的异兽小天使强行撞开的。门框扭曲、断裂,整扇铁门黑压压倒下来,它们随之蜂拥而入,爪子把门板践踏得“啪嗒啪嗒”响。 终于闯进门来,它们兴奋得张牙舞爪,纷纷抬头仰望它们的晚餐,小异兽争先恐后跃跃欲试,冲着半空中左右晃荡的猎物“哇哇”鸣叫,它们多么向往得到吉祥。它们团团围绕在他下方,而他高高在上犹如秋千架子上束缚的鹦鹉,场面情同众星捧月般的隆重,它们纷纷弹射长长的鲜红舌头,上蹿下跳,一只只雀跃不已。生死关头,他无端想起了“猫噬鹦鹉”的那一幕滑稽戏,他记得那是在小福儿家,他和朋友们最后一次聚会晚餐。 他脚下凶险的情景,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吉祥正被大天使血淋淋的长舌头卷绕,它把他高高地举起来,慢慢穿越天花板下方的白色云雾,慢慢迎向“黑门”外的那一轮明月,慢慢送向蜃城禽兽那张黑漆漆的大嘴巴。 吉祥黑亮如丝的柔软短发,迎着海风,微微飘动。 吉祥睁得大大的黑眼睛,泪光闪动,明净,清澈。 吉祥血肉模糊的手中,紧紧握住金灿灿的手雷,他听得见自己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的心跳声。蜃城山谷熊熊燃烧的火焰,宛若大海上的日出,火光红彤彤闪烁,血色殷红如此动人心魄。玫瑰色的“曙光”,刚好打在他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他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他是那样的斗志昂扬,他最终选择勇敢地直面人生挑战和蜃城决战。他在蜃城,超越了他自己。 他仿佛看见,两鬓斑白的姨妈,倚靠在黑色篱笆墙的院门外。在她的身旁,是他花白头发的父亲和目光慈祥的母亲。月光下,他们眼含热泪,静静守候,深情期盼,奔赴蜃城的亲人们平安归来。 他仿佛听见,战士陈炜那一声声英勇悲壮的怒吼,震撼心田,“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他仿佛看见,光标同学正向他疾步而来,他怀里搂着花花绿绿的人才招聘广告,奔向霞光普照的“鹿回头”雕塑,一路上满怀喜悦,他频频向他挥手微笑。 他仿佛听见,纯真的“黄金”号水手小顺子,他那声如洪钟的深情召唤:“准备战斗吧,吉祥兄弟!” 他仿佛看见,人类历史沉甸甸的书卷,在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翻过全新的一页。这是一个没有邪教的,崭新、崭新的新世纪,光明,美好。那些成功逃离“海市蜃楼”的人们,他们相扶相携,彼此守望相助,幸福美满地生活直至白头。他们的人生,充满和暖的雨露滋润,他们也创造了辉煌的业绩。在灿烂阳光下,他们自由地欢笑,自由地交谈,自由地思考,自由地相爱,自由自在飞奔在追逐崇高理想的铺满鲜花的大路上。 他仿佛听见,少年和小姑娘,他们那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在天空下久久回荡。 他仿佛看见,成功逃离蜃城的“美国佬”彼得,伫立在海边的珊瑚崖上,沉思,冥想,苦苦追忆往事。他那蓝蓝的眼睛,大海一样深邃,大海一样深蓝,大海一样饱含深情厚意。 他仿佛听见,那个出生在“死亡之城”的婴儿,嘹亮如同号角的哭声,冲破茫茫迷雾在辽阔大海上响起,生命的颂歌响彻苍穹。 他仿佛看见,林文湛先生怀抱小宝宝,他们成功逃离蜃城,那是爱和生命的延续啊,迎接海上日出,他们奔向光明和希望。 他仿佛听见,公元二零零零年,新年洪亮的钟声,在黄浦江两岸,在南中国海的天涯海角,同时敲响,深情祝福二十一世纪的胜利到来。他仿佛看见,两位市长热烈紧握的双手。他的家乡申城上海,和戎蓉的家乡鹿城三亚,双双缔结友好城市,姊妹城在新的千年共创美好未来。 他仿佛听见,戎蓉柔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她在给他讲故事呢。那故事呀,是只讲给他吉祥一个人听的,她深情述说:“在海边高高的珊瑚崖上,金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她回到青年身旁,轻声告诉他,‘我来,因为你寂寞。’” 他仿佛看见,戎蓉微笑的美丽脸庞。她的嘴里,俏皮地衔住一支雪白、雪白的百合花。她小人鱼一般优雅舞动银白闪亮的尾鳍,她在蜃城黑漆漆的夜空下,慢慢腾腾垂直坠落,半空中,她映照了皎洁月华的面容啊,如此平静,如此安详。她那样从容地赴死,不曾迟疑,直至坠落大海。 月光下,大海雪白、雪白的浪花纷纷飞溅,如花怒放。 湛蓝一如夜空的大海啊,冰凉彻骨,深情拥抱她入怀。她睁大眼睛,渐渐沉没在漆黑的大海深处。海水反射皎洁月光,波光粼粼,晶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 南中国海,宛如盛开无数洁白晶莹的百合花。 人生的最后时刻,吉祥真真切切地觉醒,为爱舍身,从容赴死的圣洁母亲,已然在他心中永恒升华。 他抬头仰望,蜃城黑漆漆的夜空。 一轮明月当空照! 吉祥最后看一眼,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他和他的“金鹿”在海天之间心心相印,熟悉的战鼓声在他心中悠扬回荡。他拧开保险盖,那圈墨绿色的液晶屏上面,细小的数字随即飞速跳动,他从容按响手雷。鲜艳的火焰绽放,湛蓝如海的夜空,仿佛盛开火红、火红的百合花。 第六十一章 火的金鹿  猫有九条命,此话准没错。生死关头,命若悬丝,仅仅只是为了一只宠物猫的性命,天可怜见,林文湛和彼得这么二位颇有教养的先生,一个在龙舟帆船里,另一个在龙舟帆船外,堂而皇之地摆足功架,他们预备要好好儿地斗嘴理论一番。“美国佬”形象夸张,他双手叉腰横眉立目,身上挂满的弹药装备金灿灿闪亮,这使他看上去犹如耀武扬威,在林老板眼中知识分子显得很嚣张,同时“笔杆子”也看不惯生意人,他们在逃命的路上龃龉不休,互相不买账,自然谁也不肯当面忍让。血肉横飞的蜃城,彻底使人领悟“弱肉强食、适者活命”的血淋淋潜规则,迫在眼前的强弱较量已然剑拔弩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双方彼此还来不及张开嘴巴、翻动大舌头呢,“黄金”号邮轮的船底下,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恰似惊雷轰鸣足以触及他们的灵魂。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惊心动魄,果真非比寻常。黑色的猫咪“啊呜”一声哀叫,怒目圆睁,寒光闪闪,脖颈上的黑毛“呼”地根根竖立,它随之原地高高地蹦跳起来。在它刚刚落下的一刹那,周围“吱嘎嘎”的异样响声已经连成一片,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他们眼巴巴瞧着它,迅速地一头钻进金色的帆布堆,小畜生闪身不见了踪影。 猫的出色表现,立时振奋人心,几乎是与猫落地同时,两个聪明能干的“人类精英”紧随其后,积极行动展开自救。危急时刻恰好激发他的潜力,彼得先生简直身轻如燕,他伸手撑住船沿,飞身跳进龙舟帆船,他从背后抱住林先生用力将他摁倒,他们双双原地卧倒。双手抱头,屏住呼吸,他们俩一动也不敢动。先生们的小跟头,算是跌得不难看。 真要命,又出了什么事情?!两位绅士十分警惕,其实他们对此心知肚明,“黄金”号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未来的景况相当不妙。海浪声声激荡,大海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惊悸,仿佛也在提醒他们,黑墨墨的大海在等待他们,大海里等待他们的还有蜃城穷凶极恶的吃人天使。浮想联翩时候,俨如心有灵犀,他们在龙舟帆船金色的船底苦苦挣扎,相同的命运使他们涣然冰释,他们再度携手并肩同时一骨碌爬起来,彼此干瞪眼,一般无二的惊恐万状。他们虽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却是一致认为,末日终究到来,大限临头。 他们听见,伴随这一声轰然巨响,一连串的爆炸就在“黄金”号邮轮的船舱通道参差响起,爆炸声前赴后继并且愈演愈烈,缥缈的回音在他们心头连绵缭绕,危局黑压压的阴影狰狞狂舞。 从“黄金”号货舱爆炸燃起的熊熊火焰,宛如身披金色光芒的火红牡鹿,生命的星星之火从此传递。这头朝气蓬勃、斗志昂扬的“金鹿”,昂首挺胸,奋蹄飞奔,一路上纵情呐喊,一路上慷慨高歌,苦苦追逐心中的光明理想,奋勇向前进。 火的金鹿,乘胜追逐,将“海市蜃楼”的黑暗逼迫到尽头,死亡之城在“金鹿”脚下瑟瑟战栗,月光下的异兽巢穴行将崩溃。生机勃勃的火焰,迅速拐过几个弯,节节攀登,步步挺进,轰轰烈烈飞速跃进一层的船舱通道,烈火仿佛百合花朵绚烂怒放。 “火!火!火来啦!”林先生望着渐行渐近的“金鹿”高声惊呼,他的脸色煞白,徒劳地挥舞手臂,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已然插翅难飞,如花的火焰俨然在他心中怒放。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分明又黑又亮,活脱两颗黑色的珍珠,倒影了红彤彤的火焰光影,他双目灼灼大放光芒。灼热的火的金鹿,正向他迎面扑来,咄咄逼人,热浪炙烤得人脸火辣辣生疼,他的心霎时悬空左右摇摆不定。豆大的汗珠子,立时从林大老板的额头迸发,一颗颗晶莹透亮,泪珠般扑簌滚落。他那汗津津的面孔,火光映照下通红闪亮,看似羞惭而面红耳赤。情急之时,他呆若木鸡,神情显得很滑稽,他感觉心底冰凉越来越沮丧,四肢渐渐麻木僵硬,浑身颤抖瘫软乏力,恍惚间他预备束手待毙。 还得说是人家“美国佬”彼得先生,关键时刻,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他甘愿奋勇当先。头脑清醒的“知识精英”,行动快似一道闪电,他从龙舟里“嗖”一声跃上电动车的驾驶座,凶猛地一脚踩下脚踏板。值此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是恨不能在车上安装钢铁的翅膀,可以展翅高飞,飞快地逃命。 电动车“嗡嗡”哀鸣,在闪烁的火光之中艰难地负重前进,它活像走投无路的蠢笨公牛,盲目而且绝望地独自闯关,径直向前自投死路。车子冲入积水,继续艰难挺进,“哗啦啦”飞溅一片水花,映照了火光如血殷红。 一路上苦苦追逐不回头,狂奔呼啸的火焰,逐渐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顺着狭窄的船舱通道滚滚而来,势不可挡。随之涌动的热气,聚合成为一股强有力的气浪,助推着电动车疯狂向前冲。 火焰在后,步步紧逼,他们驾车在水中逃命,迎面就是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玻璃木门。林先生定睛细看,不禁“啊呀”失声惊呼。他发现,门已经被横七竖八的板条结结实实封堵死了。黑压压的门,在他心中鬼影幢幢轰然笼罩,他的心在黑暗中猛然缩紧,白晃晃的缥缈迷雾忽然在他眼前纷纷掠过,耳畔回荡着异兽天使“哇啊、哇啊”的低吼声,头晕目眩,他控制不住接连晃悠几下,他感觉自己快要昏厥啦。 水深火热的悲惨处境,他们根本无处可逃,“逃命小分队”此刻真正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下场。活见鬼。似这般存心要人命的好事情,没准儿就是小福儿这号人干的,哼哼。他越想越愤怒,一阵胸口疼,他不由得龇牙咧嘴,他把牙齿咬得“咯嗒嗒”响。他那种穷凶极恶,一心只想跟人拼命的可怕模样,倒活像一只恨不能拉出炸弹的老公鸡哩。 瞪眼瞧着前方,那扇彻彻底底关死的“希望之门”,顷刻之间,林先生急火攻心,他是真的想要张嘴吃人。他张大嘴巴扑上前去,凑近“美国佬”的耳朵疯狂吼叫,他劈头盖脸地教训人家,说:“嗨,伙计,应该先开门,后抱猫!我亲爱的彼得,蠢蛋!”林老板的抱怨,犹如打响空包弹,多么的不得要领,并且不合时宜。因为,说是迟,那是快,电动车已经来到门前。 门,挡住了逃生的路,它在他们心目中情同直通地狱的“黑门”。眼看电动车就要一头撞上去,粉身碎骨。刹车?完全不可能。那团紧紧尾随的火焰,瞬间便能赶到完成绝杀,在金色的“诺亚方舟”上,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统统都要化作灰烬。 “完蛋。”彼得先生咬牙咒骂,激动得浑身哆嗦。他横眉冷眼,死死盯住飞速逼近的“黑门”,双手下意识地握紧驾驶盘,脚下猛踩加速踏板,他决心横冲直撞杀出重围,“金龙”的驾驶员突然声嘶力竭地绝望呼喊:“上帝啊,开门吧?” “我来开。”林先生自告奋勇,他信心高涨地从容应答,危急关头他选择依靠自己的力量。话音刚落,他已经举起杀气腾腾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把它安置在“美国佬”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他干脆利用“笔杆子”充当“枪杆子”的托架,乘机欺压人,他对此自鸣得意。患难与共,同舟共济,彼得先生缩紧脖子忍气吞声,他埋头专注于驾驶,同时默默祈祷,生死存亡,一切都听天由命。 但愿枪没坏!林先生瞄准目标,心中猛然闪念。他咬紧牙关,扣动扳机,打出仅有的一发枪榴弹。红色的火焰呼啸而去,一声轰鸣,门“开”了。 第六十二章 水深火热 6  海上蜃城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红彤彤闪亮,翻腾肆虐的迷雾也被染成血色。含糊不清的低吼活像声声哀号,余音缥缈,悠悠回荡在海天,让人不禁猜想异兽天使的去向,它们此刻在哪里?载着龙舟帆船的电动车,猛地冲出炸开的门洞,穿越灰蒙蒙的硝烟它昂首飞跃,呈抛物线一路向前滑翔,“金龙”倒像是长了翅膀。 血红鲜艳的火舌飞扬舞动,激情热烈地张开手臂,紧紧尾随龙舟,苦苦追逐金色的影子依依不舍。火焰深情眷恋恰似莽撞少年,如此情深谊长,火的手掌轻柔爱抚龙舟帆船,金灿灿的龙尾“呼啦”一下就被点着了,迎着南中国海的海风,火焰的红色旗帜高高飘扬。 冲破烟雾的龙舟帆船,犹如会飞的“诺亚方舟”,高高托起逃生者的希望。“方舟”里,林先生竭力贴近柔软的金色帆布,小心翼翼搂紧宝贝儿子。这个惴惴不安的家伙,索性闭上眼睛,无奈等待宿命降临。他料想自己的下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生死关头,束手无策,他再度浮想联翩。他下意识地紧握双拳,思如潮涌,他仿佛听见,他也仿佛看见: 爆炸声!爆炸声!爆炸声! 爆炸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起伏连绵,缭绕回荡,浑然响成一片愤怒的吼声。“海市蜃楼”凶残丑恶的异兽大天使,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瑟瑟战栗,它抬头面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龇牙咧嘴,呜咽,呻吟,深深地悲叹,深深地痛恨,它被烈火团团包围、牢牢束缚,狰狞的嘴脸惊恐万状。“哇啊,”吃人的禽兽发出绝望嚎叫,曾经不可一世的邪教化身,最终被炸成碎片。 火焰!火焰!火焰! 火的金鹿,斗志昂扬,奋蹄飞奔,迎面扑向森森的黑影子,一举摧毁“圣城”黑恶势力的吃人异兽。蜃城大天使扭动挣扎的恐怖尸骸,被火红的烈焰一口吞噬,刹那间粉身碎骨,它终究灰飞烟灭。 这艘屹立于蜃城之颠的“黄金”号,从船头部位开始相继起火,燃烧,爆炸,烈火和硝烟滚滚翻腾,轰轰烈烈逐渐向整个船身蔓延。大海上的蜃城,熊熊燃烧,瑟瑟颤抖,它正在无可挽回地慢腾腾下沉,时而响起“吱嘎嘎”的哀鸣。 “黄金”号的船尾甲板几乎被海水淹没,银光闪闪的浪涛起伏荡漾,波光和火光交相辉映,浑然一体通红闪亮。淡淡的船影线条,在水中扭曲变形,看似一幅超自然的梦幻图画。半空中“飞翔”的电动车,正在降落。彼得双手紧握驾驶盘,瞠目结舌,盯住飞速逼近的海水,他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呼:“水!水!水来啦!”话音未落,载着龙舟帆船的电动车轰然坠落,倒影了血色火光的水面,朵朵浪花飞溅,“哗啦啦”地响。 笨重的电动车随即一头沉没,很快抵达水底,四只车轮在甲板上着落,冒出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泡,一颗颗珍珠般透亮闪光,纷纷扬扬向上升起,它们前赴后继好似相互追逐,白闪闪的“泡影”在水中飘散消失。车子顺着斜坡的走向,慢吞吞地滑行,滑向海水的更深处。暗流在它周围涌现,水中灰蒙蒙的尘埃犹如雾气弥漫,电动车撞击在船尾尽头的护栏上,它被稳稳当当托住,就此停靠。电动车在水下,不再动弹。 张着大嘴巴的彼得,从热辣辣的火中挣脱,瞬间跌落冷冰冰的水中,一时间晕头转向,他只得束手待毙。他糊里糊涂被电动车带入水底,自然喝饱了海水,老老实实呆在驾驶座位上,他倒像是意外寻觅到归宿,心满意足。彼得先生他也不再动弹。 湛蓝一如夜空的水面,金灿灿的龙舟帆船静静飘浮,悠悠荡荡。“金龙”在此停泊,它仿佛火红丝绸衬托的一片黄金树叶,光彩夺目。龙尾上的火焰,海风中活泼跳跃,林先生见此情形慌忙放下宝贝儿子,他奋不顾身地跳起来,抓起一把金漆彩绘的木头船桨,扑上去救火。他使劲儿挥舞船桨,扬起水花儿,三下两下总算扑灭火焰,保住了珍贵的“龙尾巴”。累得气喘吁吁,惊得心跳加速,吓得手脚发软,他越来越头晕眼花。“救火英雄”林文湛先生,轻轻擦拭脸上冰凉的水珠子,他略微安定心神。 咦?眼见得,救命稻草似的龙舟帆船,差一点就被火烧坏了。彼得先生瞎眼啦,怎么他不参加救火呢?嘿,他这人,怎么这样呢?嘿嘿,他这人怎么不见啦!又惊又怕,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林大老板心头撞鹿,他立时慌了手脚。他马上重新振作精神继续战斗,四下里拼命寻找知识分子彼得。 抬头仰望,他赫然看见,“黄金”号的船头斜斜地向上翘起,角度惊人,它直指蜃城黑漆漆的苍穹。船的大半部分已经起火燃烧,船尾甲板差不多被海水淹没。他琢磨,“黄金”号正是被身下层层叠叠的船只残骸托住,它才没有立即沉没。尽管如此,船只仍然跟随渐渐崩塌下沉的蜃城,缓缓没入水中,大海张开血盆大口,静悄悄地守候,苦苦追逐,展开猎捕,一点点吞噬蜃城。 黄金一般金光灿灿的邮轮“黄金”号,宛若悬空在海天之间,已然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月光普照的“海市蜃楼”危如累卵,水深火热,他根本不敢想象吉祥孩子的命运。眼前壮丽而又悲惨的一幕,让他看傻眼,看得痛心,痛心疾首得几近令他失魂落魄。一瞬间时光仿佛凝固,永恒不逝,他真差一点儿就此一并遗忘了“美国佬”彼得。不过他很快发现,这还不是他所面临的顶顶糟糕的事情。 更加糟糕的事情,此刻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上演,他再度毛骨悚然。一群行将丧家的异兽小天使,攀爬在露出水面的高大设备上,它们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显然饥肠辘辘,个个蠢蠢欲动,它们探头探脑,冲着孤零零飘浮的“金龙”频频张望。看起来,心有不甘的小异兽们很顽强,一只只跃跃欲试,它们擅长疯狂猎捕。 “哇哇哇”的尖叫,乘着海风飘荡,隐约飘进他的耳朵里,更加令他提神醒脑。恐惧,迅速掩盖内心的伤痛。他这人向来明事理、知轻重,彻底认清了当前形势。他的处境,一如既往地凶多吉少,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许多,他打算先找到“笔杆子”再说。要不,他还能怎么办? 他心想,既然水面上看不见彼得先生,那么这位仁兄,一准儿便是在水底。于是,他埋头盯住波涛起伏的水面,焦急地搜寻“亲爱的彼得”的身影。月光下,细碎的海浪白花花晶莹闪亮,一片片在他心中闪着寒光,他暗自叮嘱自己无论如何要冷静。水面稍稍平静,变得越来越清澈,微微晃荡的朦胧之中,逐渐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电动车黑糊糊的轮廓影像。 林先生果然神勇,身手不凡,他立即跳入冰凉的海水救人。一心一意惦记救人的念头,他根本不顾及自身利益和小宝宝的死活。他斜挎“弹尽粮绝”的重型自动步枪,以十分标准的蛙泳姿势奋力游泳,他在水下积极展开搜救工作。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游出很远的距离,他被团团包围在水深火热的“罗网”深处,他感觉身子骨儿越来越沉重,他在波光和火光当中迷失方向,他的身心在水火不相容的世界越陷越深。 水,并不很深,火光使水底明光大亮。他很快发现,那位软塌塌、轻飘飘,仿佛悬浮在驾驶座位上的可怜朋友。一看见他呀,林先生马上觉得心头热乎乎的,倘若不是在水中,他老早就热泪盈眶了。 定睛细看,他眼见这个美国人一动也不动,神情呆滞地瘫坐在那儿,他情同木偶人。“美国佬”恐怕不妙,他整个人只是被动地跟随水流,缓缓晃荡一双张开的手臂。漂亮的略带波浪的浅色头发,好像生长在他脑袋上的水草,在水中飘摇舞动。好家伙,彼得先生活像一条大号儿的“美男鱼”,白白搁置在电动车这只黑色的餐具里浸泡。理想的晚餐?呵呵,林先生如此猜想,面露冷笑,他不禁替他操心起来。 这条“美男鱼”,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原来,落水的霎那间,彼得先生只是呛着海水,脑袋一晕,心里一沉,手脚立刻不听使唤,他顿时感到力不从心。他很快浑身绵软,意识渐渐朦胧,人也就糊涂不清,迷雾从他眼前飞快掠过,一片片幻影白得雪亮。 如此这般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真切地听见,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那声音温柔而又甜美,“他”对他低语呢喃:“来吧,来吧,快来吧,投身大海的怀抱。不要战斗,不要信仰,不要苦苦追逐美好的人生,就在大海中放弃生命吧,亲爱的彼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我的肉身,我是你的灵魂,我们是彼得。来吧,彼得,到达大海的深处,到死亡中来,到永恒中来,你终于解脱。” 解脱?太好了。他身不由己,乖乖听从“他”的召唤,盲目地随之沉入水底,沉入冰凉,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时间,在永恒黑暗中停滞不前,生命在此失去价值,他在失去光明的空间猛然觉醒。他仿佛站在黑压压的门洞前,“黑门”如同吃人谜团,呜咽呢喃,却并非人言,他无法猜出门里、门外隐藏的秘密,那是关于“生存还是死亡”的永恒命题。死了?活了?或者是,不死也不活?绝不放弃,我要活!救命啊,彼得在水中顽强地思想斗争,只是无力抗拒那些凶恶袭击他的倦意,他几经挣扎,终究还是沉睡过去。 活的?死的?不死不活的?这可真是“死人”活生生急死了大活人,漆黑冰凉的海水中,林先生仔细端详“美男鱼”。确实是有片刻,他明显感觉到,阵阵莫名而又难以抗拒的倦意,正向他迎面发动偷袭。他晓得应该尽快离开,否则的话,很可能就太晚了。那么,放弃彼得吗? 他仿佛听见,深藏心底的另一个“林文湛”,正向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笨蛋,傻瓜,愚蠢的家伙,别人的死活和咱们毫不相干。不要多管闲事,赶快自保吧,林文湛!想想漂亮的婴儿哟,儿子变孤儿?想想银行里的金钱哟,财产变遗产?天哪,胸口疼,水真凉,越来越透不过气,我们快要淹死啦。逃命、逃命、逃命哪,赶快抛弃他吧,就像抛弃吉祥,这种事情你完全做得出来,难道不是吗?你又不是没干过,对吧?!” 哦,吉祥!悲剧还能挽回吗?至少,眼下可以阻止另一个悲剧的发生。将功折罪,不论怎么算,也是划算的。林老板转念这么一想。嗳,也对,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努力,让人家彼得先生白白地送死。更何况逃命的路上,还等着要派“美国佬”的用场呢。更别提见死不救,分明小人所为,放弃吉祥也是出于无奈。难道说,真要给我宝贝儿子一个坏蛋父亲吗?话又说回来,救人一命,也是替儿子积德纳福。 一闪念,他为之怦然心动,他仿佛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再度浮现在眼前。船长郑楠,陈炜先生,“刀疤”兄弟,光标,水手小顺子,戎蓉和吉祥,此时此刻,无数舍己救人的英雄形象,瞬间点燃他心中险些熄灭的人道主义的火焰。黑暗中的光明,最是弥足珍贵,人类与禽兽根本是有区别的。他感觉骨子里渐渐冷下去的血,再度热血沸腾,燃烧的激情犹如海上日出,在他心头冉冉升腾,“他”高声向他呼喊:救人哪! 他万分焦急,心跳加速,毅然甩掉越背越沉重的重型自动步枪。他手忙脚乱地扑腾,拼命游上去,他剥去那些缠绕在“美国佬”身上的子弹链和弹匣,它们沉甸甸的情同枷锁。他从背后下手死命抱住他,他三下两下把落水者拽出水面。整套救生动作,他施展得得心应手,干净利落。望着渐渐苏醒的彼得,“救生员”心花怒放,他紧紧揪住“猎物”的衣领子,好歹把他的脑袋强行弄出水面,让他呼吸,让他吹吹海风,他热切盼望他赶紧复活。 他手中湿漉漉的落水者,被冷冷的海风一吹,立即打了个激灵,他醒了。“放开我,放开!”昏昏沉沉的彼得先生,他还以为是在水底,同他自己的灵魂搏斗呢。“他”居然要他放弃,要他投降,要他屈服,要他死亡,休想!他现在就要“他”放开他,马上滚蛋。 “放开你?哇啊,休想。”林先生龇牙咧嘴,恶狠狠冲着他吼叫,他一心想要尽快唤醒彼得,趁早摆脱手中的大麻烦。他明白,这座身披火焰的海上蜃城,正在不断下沉,恐怕“黄金”号也是如此。那些想要吃人的小异兽们,鬼知道它们几时会突然之间冒出来吐舌头?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然而彼得先生从死向生的苏醒过程,却是慢慢腾腾的,根本跟不上逃命的快节奏。只听见耳边一声“休想”,真正是荡气回肠,他还以为心中的“他”,不让他活命呢。于是,他穷凶极恶地剧烈咳嗽,在水中拼命挣扎,他不顾一切地舞动手脚用力踢打。他这是下意识地反抗,他要摆脱死神的诱惑和囚禁。 彼得恍然间大彻大悟,“他”便是他心中的蜃城,他要决战蜃城,决一死战,斗志昂扬,他将成为光荣战斗的战士,他要一举赢下内心世界的“海市蜃楼”。他手舞足蹈又踢又打,他要击败内心深处狰狞一如魔鬼的“吃人的他”。他认清楚了,“他”便是一条天生于心,阴险盘踞的嗜血毒蛇。 “哎呀,别揍我呀?真疼哪。救命,我的妈咪?”林先生神情夸张地大喊大叫,拼命提醒糊涂的“落难人”手下留情,他可是被这个“美国大家伙”踢打得苦不堪言。 总算还好,历经生死搏斗,彼得先生终于恢复清醒。他仿佛是在一瞬间,出生入死,他犹如重获新生。他努力划水游泳,忍不住瑟瑟颤抖,回想水底的经历,依旧惊心胆寒。他变得乖巧起来,老老实实紧跟“中国佬”前进,他们游向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在他的心底暖流涌动,一生苦苦追逐的美好希望,已然在月光下回头,希望正向他迎来。他一边游泳,一边和林先生搭腔说话,他是想试试脑子到底有没有进水坏掉,他结结巴巴地询问:“嗨,我说林老板。您游泳……游得……当真不坏啊。要不,我早就‘圆满’啦,对吧?” “游泳?这个小意思。我每天都游泳减肥。要不,我这身段,呵呵,泡妞有困难啦。我家有两个游泳池。”林先生断断续续,老实回答他的问话。 听了他的回答,身为主编的彼得先生,一个不小心又呛着一口海水,苦涩得很呢。其实,他是突然想起,他自家公寓的那只浴缸,泡进去根本伸不开腿脚,他顿时倍感心酸。他用力甩脑袋,抖落头发里深藏的水珠子,他继续游泳同时暗暗地咬牙。他酸溜溜地琢磨,自己和这位林大老板比较,究竟落得“士不如商”的窘迫境地。 唉,悲哀,他暗自一声长叹。这颗处于二十世纪末期的、人人都苦苦追逐利益不回头的资本主义横行的星球,水深火热,俨然是一张滋生邪恶信仰的温床。那些双手沾染鲜血的罪犯,无一例外缘起信仰邪恶,他们同样沦为“海市蜃楼”粉身碎骨的牺牲品。以黄金作为绝杀的利器,金融战争早已打响,追逐利益的战争穷凶极恶周而复始,黄金宛若嗜血毒蛇。贪婪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骨子里猎手的血性深藏不露,邪恶的信仰诱惑人蠢蠢欲动,灵魂蜕变凶残一如吃人异兽,纯粹为了获取利益,不惜杀生害命,如此这般邪恶的行径,等同于坠落黑暗的“禁区”。试想,极端痴迷地崇拜金钱和权力,疯狂掠夺,焉知就不是深陷精神上的一座蜃城呢,亲爱的彼得?! 他露出会心的微笑,煞白的面孔悄然浮起红晕,他在水深火热的“黄金”号上游泳,他由此树立远大理想。无论如何,今生今世,他要努力奋斗,为自己挣一只超大尺寸的浴缸。 就在两个落水者,狼狈不堪挣扎在水中的时候,饥肠辘辘的异兽小天使,它们也在为生存奋勇拼搏。这群抬头仰望的小家伙,眼巴巴看着“金龙”降落在水上,它们看见一个人手舞足蹈地忙于灭火,然后奋不顾身跳入水中,一闪身他就不见了。 “哇啊、哇啊,”婴儿的哭声,深深吸引异兽小天使,它们激动地“哇哇”叫唤,争先恐后跃进水中,寻声游向水面上金灿灿的“餐桌”,它们赶着去吃晚餐。它们游泳前进,一边吧嗒馋嘴巴,一边老练地划动四肢,拨弄海水“哗啦啦”响。不慌也不忙,几只小异兽慢吞吞接近预定目标。湿漉漉的鼻翼,微微翕动,婴儿的气味如此甜美,令它们阵阵心颤。 月色温柔。小船好像金色的摇篮,在泛着火光的水面上晃荡,它像是随时可能倾覆。婴儿在月光下拼命啼哭,他仿佛也意识到处境不妙。面朝苍穹,被当成尸体摆放在帆布上的餐厅服务生,忽然轻声叹气,他总算活过来。他身上湿漉漉的,让海风一吹,感觉更加难受。他摇晃脑袋,懒洋洋睁开眼睛,赫然看见一只黑色的猫咪,趴在他的胸口上,正用它那条腥味十足的舌头,贪婪地舔食他脸上的鲜血,它“啪嗒啪嗒”吃得津津有味。 唉哟,人落难,猫也欺负人。它这分明是在喝“人汤”嘛。他又羞又气,连忙挥手赶开它。猫咪也很识相,一头钻进帆布深处不见了。 婴儿“哇哇”放声大哭,听着真是够烦人的。紧皱眉头的倒霉蛋,微微歪过脑袋,用手指头掏耳朵。他倒是乖巧,老老实实呆在那儿没敢乱动。他匆忙检察一番,发现肩膀上有几处粘糊糊的,说不上是海水还是血迹,反正一定是够惨的,他不禁这样想。小宝贝持续不懈的哭声,好似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他渐渐意识到船上只有他一个活人,身旁躺着半死不活的少年“尸体”,多么吓人? 挣扎着他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老天爷,我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到处是海水和火焰?他揉揉眼睛,他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大海是和火海同样的红彤彤一片。 他立刻意识到,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怎么会受困在水深火热的地方。难道是一不小心,他把记忆弄丢了?不会吧。他惊慌失措,苦苦追问他自己。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枪声,仿佛在他耳畔回响,排山倒海,轰然回荡,他不禁打寒战。他仿佛又看见,穷凶极恶的“黑袍小福儿”向他举枪射击。枪口,黑洞洞,阴森森,冷飕飕。 黑洞洞、阴森森、冷飕飕的枪口,活像张着血淋淋嘴巴的禽兽,一口就将他吞没。眼前,心中,漆黑冰冷的世界,无底的黑暗深渊永无尽头。他捂住胸口,好一阵心悸难受。肩膀上的伤深深地疼,疼痛真真切切地提醒他,他还活着。万幸。两只枪眼,血汪汪的,幸好没有伤在要害,算他走运。血水还在不断渗出,问题恐怕不大。因为更加要命的问题是,他看见前方的水面,几只小异兽正迅速游近龙舟帆船。 它们还想吃我,老天爷?惊恐,仿佛速效救心丸,也是十分有效的止痛药,瞬间盖住他的伤痛和心悸。保住小命要紧,加油干,亲爱的服务生。他暗自鼓励,却不由自主打哆嗦。海风,多么清凉。他背靠折叠的金色帆布,海风中他瑟瑟颤抖。咦,什么东西,生硬地顶在他的脊梁骨上?他掀开帆布的一角,低头察看。原来是那只欺负人的黑猫,它正稳稳当当趴在一支同它一样漆黑的冲锋枪上,哼。他冷冷瞟了它一眼。他想,黑色的猫,黑色的枪,简直恶心透顶。 哇啊,枪!这是真的吗?他慌忙伸手抚摸那支黑色的枪,它可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枪枪”哟,好呀。枪并不是幻觉,谢天谢地,管它是谁藏的。他把黑色的枪一把拽出来,为此他还白白地被猫抓了一下。 黑亮的冲锋枪,“禁区”制造,威力无比,沉甸甸的子弹充足。酷毙。他用双手将冲锋枪小心翼翼托起,他把它紧贴在胸前,他为此摆足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他那样子仿佛一位现代骑士。至少,服务生先生他是这么认为的。 如获至宝,他好似意外捞到一件黄金打造的餐具。那就打呗,战斗。他在心中高喊:“像一个光荣战斗的战士,像一个古老传说中的英雄,像一个电影银幕上的男主角儿。”他深受感召,同时也深受鼓舞。这个小人物立时激动万分,热泪盈眶,斗志昂扬,他觉得自己真是一块了不得的好料。今夜,在大海上,他将成为叱咤风云的英雄好汉。他仔细搜查金色的帆布堆,好像是在挖掘金矿,他随手摸出几只弹匣,不禁喜出望外。 不过呢,喜出望外的,还有一只异兽小天使。在同伴们当中,它最聪明,最能干,也最神勇,它猛地从水中跃上龙舟帆船。在水花飞溅的时候,他眼明手快毅然扣动扳机,冲锋枪却无声无息。重大打击!他的额头上,忽地冒出一片细碎的冷汗珠子,一颗颗晶莹赛珍珠。他使劲儿晃动枪杆子,枪口在月光下寒光闪闪。他真纳闷儿,究竟哪里不对头? 异兽小天使用两条后腿直立,稳稳当当地站在船沿上,它显得那样骄傲,看似昂首挺胸。小异兽歪过脑袋,挺起胸膛,鼓起白得雪亮的肥胖肚皮,咧开大嘴巴露出雪白、雪白的尖牙。它仿佛冷眼旁观,禽兽公然看人的笑话,它分明是在欺凌他。 这可真让服务生先生有些受不了。他也是一时昏头,居然认真用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它白花花的肚皮,埋头苦干“啪嗒啪嗒”地扣动扳机,枪还是一声不响足以急死人。 这可真让异兽小天使有些吃不消。它也是一时淘气,居然拼命弹射血淋淋的长舌头,在人面前“呼啦啦”地挥舞晃荡。好在它只是乐于恐吓和炫耀,并不着急吃人肉。要不然,服务生准保完蛋。 他和它当场较量,双方彼此生死决斗,一时间相持不下。这一幕闹剧,惊得黑猫弓背低头,它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虎啸”。它不过是虚张声势,它不战斗的。小异兽“呼”地缩回舌头,它呆望黑色的猫咪,忽闪亮晶晶的眼睛。它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吃这个一团黑毛的小东西? 摆弄冲锋枪的餐厅服务生,无意间打开枪的保险,枪声突然响起,小异兽应声掉落水中。他哪儿肯善罢甘休,他紧跟它跌落的黑影子继续扫射,水面接二连三激起朵朵浪花,雪白晶莹闪闪亮,波浪随之层层叠叠荡漾。举枪射击的救星,脸上的笑容好像花儿一样开放。 听到枪声,林文湛和彼得两位先生拼命向前赶,很快游到“金龙”旁边。俩人先后搭住船沿,抬头仰望英雄般昂首挺胸的餐厅服务生,他们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他猛然回头,“啪”一下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俩,他还暗暗地浮起双肩抬起头,摆足造型。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真的很帅,仿佛就是国际巨星施瓦辛格。 “我,帅吗?”服务生先生故作深沉,高声喝问。 “意外的惊喜,瞧啊,他果然还没死透?”彼得先生望着复活者,两眼放光芒。服务生及时死而复生,令他十分得意,他用胳膊肘儿轻碰身旁的林老板,想听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没、没死透?”服务生闻听此言真是饱受惊吓,他气哼哼地嚷道。疑虑顿生,他眨巴眼睛轮番端详他们,柔声嘀咕说:“瞧您说的,这像什么话?” “哇啊,还好没死透。嗯,请别误会。我们是想说,亲爱的服务生先生,您可真是一位‘幸运’先生。要不然,我儿子就给小天使们当晚餐啦。”林先生感激不尽,由衷地说道。 “欢迎光临,金色的龙舟帆船。先生们,晚上好,哦,天哪?”餐厅服务生面露微笑,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缓慢,神情天真而又茫然,他像是随时可能晕倒。刚刚过去的血腥拼杀,大大消耗他的体力,他已然力不从心,感觉疲惫极了。他左右摇晃,终于瘫软在帆布旁,仍然显得彬彬有礼。 “喵喵?”黑猫冲着他轻轻叫唤,马上博得怜惜,它小心翼翼爬进他的温暖怀抱。猫咪卷起蓬松的黑色尾巴,尾巴尖尖上,一小撮毛儿白得雪亮,仿佛凝结了一抹月华。 水中的两位绅士丝毫没有空闲,他们互相帮助,“扑通、扑通”一阵手忙脚乱,很快爬进龙舟帆船。十分顺手儿,林先生立即从服务生那里取走黑色的冲锋枪。打枪拼命,射杀异兽,理所应当是“美国佬”分内的活儿,他一直如此认为,并且还固执得很呢。不远处的水域,几只异兽小天使结伴游泳,兴致勃勃向他们再次发动袭击。它们总是弃而不舍,苦苦追逐猎物,死也不回头。蜃城贪婪的禽兽,嗜血的本性难移。 “我开船!你开枪,彼得!嗨,我说‘幸运’先生,请您放下猫咪,抱抱我儿子,行吗?”林大老板派头十足,神气活现,情急之时他吼声如雷,他急急惶惶冲着俩人下达行动命令。 “遵命,林先生。我儿子,差不多同他一般大哩。只可惜,刚巧我当班出海,还没见过他呢。怪想的。‘贝贝’乖呀,不哭。”餐厅服务生惯于服从,他马上丢下猫咪,小心翼翼抱起婴儿。黑猫咪被冷落一旁,微微眯缝绿莹莹的眼睛,它可是心生妒意。 他儿子?小婴儿?老天爷,幸亏彼得先生救了他。林先生望着餐厅服务生,不禁心生怜悯。小异兽“哇啊、哇啊”的尖叫声,从水面上飘来,他立时惊醒,他把冲锋枪硬塞给“笔杆子”。 “好吧,好吧,您是我们‘老大’,一切都得听你的。”彼得先生表情滑稽,他冲着林先生瞪眼睛,可还是乖乖地接过枪。心有不甘,他小声嘀咕:“‘林老大’?才怪。”他低头摆弄枪杆子,一边哀叹他的悲惨处境。蜃城之夜,麻烦不断,危机四伏,哎呀,不好了,水中的一对小异兽它们竟然近在咫尺,他隐约闻到恶心的腥臭味道。 “它们又来啦,咱们走!”林先生惊叫,他不顾一切发动“金龙”的引擎。龙舟帆船尖声呼啸向前猛冲,坐在船尾的彼得先生毫无防备,他差点儿栽跟头。愤愤不平,他偷偷白了“船老大”一眼。他心想,这个华人就是缺少绅士风度,天生的没礼貌。若是把“本先生”弄到水里,还不麻烦您再次下海打捞啊?越想越生气,他气得直皱眉,他懒得同他论理,毕竟时间紧迫逃命要紧。迅速调整心态,他全神贯注,举枪瞄准水中吃人的小畜生,开枪,泄愤。一梭子子弹扑过去,把十来只穷追不舍的小异兽打得纷纷向后翻腾,它们迅速消失在浪花中。 “干得漂亮。”彼得摆足功架,洋洋得意,他忽然大声嚷嚷:“哎哟,林老板,这好像是水手小顺子的冲锋枪,我那杆大号儿的‘禁区枪枪’呢?怎么不见啦?被你贪污了吧?” “被我扔掉啦,它实在太沉啦,唉。”林先生心明眼亮,他煞有介事地抱怨,连连摇头,大声叹气。“什么?!未经我同意?你这个人哪。”彼得先生瞪圆眼睛,故意显得大惊小怪,他很是不满意他呢。 “还不都是为了救你的命嘛。在水里,你比枪还要沉,实在拖不动啦。总得扔掉一样。你,或者是枪?的确是两难的选择,人生多半如此。想想看,多么高级的‘枪枪’哟。‘禁区’特产,做工极其考究,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就这么白白扔掉了,实在是怪可惜的。要依你看呢,我亲爱的彼得?”林先生好像也很惋惜,一席话说得情理两全,他意味深长地盯住彼得。 “人命关天哪,救人顶顶要紧。”彼得先生小声回答,连连点头。他不再吭声,暗暗握紧冲锋枪。今后,生死存亡,全都指望它啦。 龙舟帆船“突突突”发动,马力不大,动静可不小,震得人耳膜发痒。林先生满不在乎,他迎着海风,昂首驾驶龙舟启程历险。波光粼粼的水下,“黄金”号的船尾影像,恍若色彩淡雅的图画。小巧玲珑的“金龙”,轻盈掠过那些白花花的浪花,它优雅转身,绕过一个大圆圈,尝试寻找逃离蜃城的“门”,通红一片的水面,留下银白闪亮的圆弧线条。异兽小天使死乞白赖盯住人影子,一个个垂涎欲滴,它们不甘心放弃近在眼前的美食,成群结队紧紧尾随,一路上苦苦追逐大呼小叫,终究被冲锋枪猛烈的扫射送入水底,粉身碎骨化作殷红的泡沫。 沉重的黑影子,鬼影幢幢,冲破白茫茫的雾气扑向他们。那是船尾甲板上,一座倾斜的塔形钢架,上面攀爬了一群小异兽。它们“哇哇哇”绝望尖嚎,张牙舞爪,气焰依旧嚣张。钢铁的怪兽,慢吞吞逼近“金龙”,它眼看就要倒下来,黑暗阴影飞速笼罩而下。一只小天使受到惊吓,纵身跃入水中,它拼命游向香味儿扑鼻的龙舟,它摆明了要跟人拼命。林先生盯住它,他暗暗嘱咐自己小心驾驶。 借助明亮的火光和月色,他看中一块相对水深又开阔的水域,月光照亮破损的邮轮栏杆,水下仿佛洞开了一扇“黑门”,他把高昂的龙头对准那里。“天主为我们开门。”他在心中呐喊,同时咬牙加足马力。蜃城,即将毁灭,成败在此一举。 龙舟帆船活像一头狂怒失控的小鲨鱼,它摇头摆尾“嗡嗡”喘息,一路向前猛冲。“慢点儿、慢点儿,我的天?”彼得先生大惊失色,他忍不住大呼小叫。这个“林文湛”干起活儿来,可真不靠谱儿,如今的中国人越来越狂野。 “失灵啦,我们拼了。”林先生双手紧握操纵杆,他领头儿猫腰缩进角落。无可奈何,那就听天由命吧。彼得见“船老大”都这样了,急忙挺身而出,他伸开双臂护住怀抱婴儿的餐厅服务生。大家在帆布上卧倒,屏气凝神乖乖等待,升上自由天堂,或者坠落鬼蜮地狱。 危急时刻,却是无能为力,服务生先生选择紧急祈祷,“啊哟,我的妈呀?上帝保佑……菩萨保佑……海神波塞冬保佑……各路神仙都来保佑啊。”祈祷声絮絮叨叨,群蜂一般“嗡嗡”回响在耳畔,毛骨悚然的彼得先生,震惊得直冒冷汗,他忽然想起那个可怜的人妖。 龙舟帆船向前进,船底碰擦水下断裂的金属栏杆,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吱”刮响。身披火光的小船瑟瑟颤抖,它在血色夜幕下左右晃荡,随时可能倾覆沉没。小船外,一只只小异兽奋勇游泳,一路上未受阻击,它们越来越靠近,人的气味令它们抓狂。小船里的人,一个个好似涂抹强力胶水,他们竭尽全力贴住帆布,一动也不敢动,金色的船帆在此刻光彩夺目。漆黑的钢铁怪兽轰然倒塌,激起巨大的海浪,如花盛开在月光下,水珠子纷纷扬扬寒光闪闪,白得雪亮。几乎是与此同时,“金龙”在浪涛的推动下拼死搏斗,在马力达到极限的时候,猛然喷出一股浓烟,他们终于从“黑门”冲出去! 第六十三章 海上日出  月光皎洁,白花花普照大海,奔涌的海浪层层叠叠雪白闪亮,后浪苦苦追逐前浪,一路上助推金灿灿的龙舟帆船,向着雾气缥缈的南中国海进发。在他们的身后,黑压压的蜃城烈焰缠身,海风中“呜呜”呼啸,晃晃悠悠随波逐流,异兽的巢穴飘浮在海天之间瑟瑟颤抖,船只的残骸“吱吱嘎嘎”狰狞舞动,它看似一只垂死的怪兽伺机反扑。小小的船儿乘风破浪,身披金灿灿的火焰光芒,宛若斗志昂扬的小鹿,挺胸抬头在波澜壮阔的湛蓝大海勇往直前。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发动机“嗡嗡”喘息随即自行熄火,龙舟帆船渐渐停下来,在清凉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林文湛、彼得和餐厅服务生,三位大难不死的幸运先生,小心翼翼直起身来,“金龙”是他们金色的摇篮,他们得以死里逃生,侥幸生还百感交集,他们犹如重获新生。惊魂未定,不胜唏嘘,他们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冷汗珠子挂在他们脸上晶莹闪亮,他们的脸色煞白,惨兮兮,茫茫然,一个个咬牙切齿“咯咯”响,几乎不敢相信他们自己的好运气。勇闯重围,历经血雨腥风,他们终于重返人间。 “别停下,求您了!千万别停下。林先生啊,我亲爱的‘老大’,继续前进吧。”彼得先生冲着舵手一味支吾尖叫,同时激动地挥舞双臂,漆黑的冲锋枪在他手中铮铮有声,“咣咣”作响。 枪在眼前频频晃动,远处的雾气依旧迷茫,餐厅服务生浑身打哆嗦,他恍若从噩梦当中惊醒,心有余悸。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彼得,他下意识搂紧怀中的婴儿,霍地站起来连声帮腔“枪杆子”,他眉飞色舞地大呼小叫:“别停下、别停下,逃命啊?”他急得拼命跺脚,“金龙”在他脚下左右晃荡,恰如失落在海上的钟摆,标志着逃亡旅程的终结,黑暗的蜃城时空终归覆亡。服务生先生干脆扯开嗓门,瞎嚷嚷:“开船,赶紧溜之大吉,必须远离这个要命的鬼地方。吃人哪,小心哟,哇啊,水里有东西!” 水里有东西?一听他这话,林先生和彼得异口同声地惊呼,两位先生双双跳起来,他们这是应急反应,创剧痛深呀。波涛起伏的大海,月光在浪尖上寒光闪烁,水面下似有黑影子微微晃动,什么阴森森的东西若隐若现。想象力立时成了恐惧的帮凶,他们摆开架势,睁大眼睛,直视黑白起伏的海面,随时预备再次投入战斗。黑的,蓝的,四颗亮晶晶的眼珠子骨碌碌打转,它们齐刷刷死死盯住漆黑的海水,他们齐声高喊:“它在哪里?” “它?!什么它啊?唉哟,先生们,大天使它还没有来啦。我这不是提醒你们吗?赶快开船吧。瞧啊,它们就在水下飞快逼近,很可能的!如果我们不开船,而是停在这儿,哈哈,那就活像餐具里的点心。我们飘浮在大海上,香味扑鼻,白白地等着它们来吃晚餐哩。来啦、来啦、来啦,请注意,也许它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别对我瞪眼睛,彼得先生,请您留神水面。嗯,还有子弹吗?”服务生先生几近疯狂的叫唤,他活脱是在耍马戏,两位先生被他活生生折磨得心惊肉跳,好半天不敢吭气。 一番折腾,林先生顿时头昏眼花,沉甸甸地一声叹息,他霎时浮想联翩。自始至终,彼得先生惊恐不安地听完唠叨,又是好笑,又是生气,他徒劳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欲说还休,他被这神气活现的服务生气得不知所措。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安静聆听那些唏嘘的风声,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悄然浮现在他心上,挥之不去。正如水手生前所说,“蜃城之夜”注定难忘,那些牺牲的死难者令人永生铭记。欲哭无泪,他轻叹一口气,顺势拍拍“船老大”的肩膀,彼此默默安慰。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彼得先生心潮起伏,他暗自琢磨。餐厅服务生的提醒虽然很及时,但他说服人的方式颇具戏剧性,着实让人吃不消。林老板尽管“神勇”,但是他行事的作风未免飞扬跋扈,这个男人习惯于指手画脚,如同他的父辈喜欢别人的绝对服从,骨子里“封建家长制”深藏不露。呵呵,看起来在回家的路上,自己都要和这么二位个性十足的家伙结伴同行,这样的日子比较在蜃城,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先生们?唉,”林先生说着,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气,他索性实话实说:“不瞒你们,蓄电池没电了。小船上的发动机只是备用的。咱们得划船啦。亲爱的先生们,干活儿吧?”无可奈何,彼得先生只好放下冲锋枪,不情愿地接过“船老大”递上来的船桨。 无需动员,三个人卖力地划船,他们默默祈祷“金龙”尽快远离死亡海域,他们盼望天空快些亮起来。想都不敢想,那些“黄金”号救生艇的血腥悲惨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记忆犹新,他们为此深感惶恐不安。谁都不敢设想,此时此刻,异兽大天使它究竟在何方? 还得说是人家知识分子彼得,稳如泰山,面对进退两难的艰难处境,他善于调节气氛。他吹吹口哨,故作轻松,随口问了林先生一句俏皮话儿。“林老板,小船划得还不赖,您经常划船玩儿吧?” “嗯,不是啦。”林先生一边埋头苦干,一边老老实实回答:“我只是懂一点点船而已,我家早年开过航运公司,有船队的。” “太棒啦。”餐厅服务生突然惊呼:“快瞧,那蜃城!” 彼得先生闻声,恶狠狠白了“大嘴巴、长舌头”的服务生一眼,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望大海上,正在上演的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幕。冲天的火光,将幸存者的脸庞映照得红彤彤的。胜利的喜悦,海浪般澎湃,激荡在心扉,他们此刻惊喜交集。熊熊燃烧的火焰,笼罩“海市蜃楼”,在他们后方摇摇欲坠。高高升腾的巨大火柱,仿佛无数金色的箭头,前仆后继地猛烈喷发,射向黑漆漆的鬼蜮夜空,争先恐后在那一轮明月下绽放火的花朵,殷红似血,壮丽如歌,火焰迸发阵阵激昂慷慨的狂笑,响彻云霄。 光明,终将迷雾撕得粉碎。烈焰,彻底摧毁了吃人邪教的巢穴。他们亲眼目睹,正义战胜邪恶,黑暗魔窟在人世间必将不复存在,他们在火光中迎接美好未来。大火如同飞龙舞凤,以力挽狂澜的气势,奋力擒住宝珠大法的所谓“圣城”,将它团团包围,紧紧缠绕束缚,拖着它最终沉没在南中国海。 吃人的“海市蜃楼”,粉身碎骨,荡然无存。蜃城,犹如浪花的白色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它只在幸存者的记忆深处闪回,一幕幕白得雪亮,匆忙留下黑漆漆的幻影,以此提醒世人对形形色色邪教的警惕。 海面上浮起无数燃烧的破碎残骸,灰烬猩红的光亮,星星点点闪烁,一如天上的繁星。漆黑一如夜幕的大海,层层叠叠的波涛映照火焰余辉,血色的粼粼波光在惨白月光下荡漾。沉睡在金色帆布上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他终于醒了。 南中国海上,一轮明月高悬。望着那一轮团圆美满的月亮,神情茫然的少年喃喃自语:“我在哪儿?我怎么,感觉不到我自己了?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我梦见,一座蜃城,大海上的蜃城。” “‘小桔子’哇?”餐厅服务生发出一声尖叫,他几乎不敢相信眼皮底下发生的奇迹。难道,这不是一具尸体?死人复活?大月亮底下“诈尸”吧?他被吓坏了,慌忙咬住手指头。他死死盯住复活者,又惊又喜,没敢再吭声。他是真的害怕,他会被他活活吓死呢。 “好呀。”林先生高声欢呼,喜形于色。“我说‘美国佬’,快看哪,这里又活了一个。现在么,我们有五个人幸存,五个人还活着,五个人活着逃离了蜃城。伟大胜利哪,伟大胜利!我们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必有后福,对不对?”他这些惊喜非常的讲话,话音还未落呢,异兽大天使的一只断肢突然从水下冒出来。它活灵活现,晃晃悠悠,悠悠荡荡,飘浮在龙舟帆船的近旁,借助海风掀起白闪闪的浪花“哗啦啦”响。 海浪扑面而来,寒光闪闪,照准彼得先生劈头盖脸笼罩下来,他当即被打翻在“金龙”的怀里并且四脚朝天。他惊慌失措拼命挣扎,抬起水淋淋的面孔,月光下煞白晶莹,“美国佬”尖声哀叹:“我的天哪?” 他们赫然看见。吃人异兽长长的尖指甲,深紫色荧荧发亮,它刚好钩住了龙舟帆船的船沿。火光中,焦黑的爪子扭曲变形,狰狞恐怖。这只前爪还在条件反射地微微颤动,腐烂的皮肉海浪一般起伏蠕动,它看似飞扬跋扈继续向人示威。蜃城的一鳞半爪,居然在整座蜃城毁灭以后,依旧嚣张炫耀蜃城在人间的最后一丝恐吓。幸存者惊心骇目,对此无不警醒。餐厅服务生瞪大眼睛,颤巍巍呢喃祈祷,说:“愿上天保佑人类。” 彼得先生火冒三丈,他翻身跃起高举金色的船桨,猛地将它击落在大海。巨大的爪子在浪花深处晃动,一闪身,黑糊糊的魔影消失不见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日出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恰似火红的满月冉冉升起,团团圆圆悬浮在湛蓝大海上。朝霞染红海天,南中国海平静辽阔,红彤彤的波浪起伏荡漾,海面仿佛开满火红的百合花。极目远眺,天空和大海碧蓝如洗,海天一色,海鸥竞翔。龙舟帆船迎着海风,徐徐升起金色的船帆,在火红朝阳映照下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冲锋枪被扔进大海,水珠子的白色“泡影”破灭了。在幸存者看来,人与人原本血脉维系,那些看不见的纽带使人的命运紧密相连,彼此情深谊长难能可贵,人世间,本来就不应该有枪这种邪恶的东西存在。科学技术,理应造福人类,怎能用来制造杀人武器?近乎科幻、神化的杀伤力,无一例外是强权,赤裸裸追逐利益是强权的核心,人类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有此妄念。尤其彼得先生,自打成功逃离蜃城,他就虔诚认为,枪的最终消灭是彻底战胜蜃城的重要标志,更是为此舒了口气。他意味深长地瞟了林先生一眼,欣然抓起金色的船桨。 大商人和小知识分子,他们面对面坐在狭小的船里,彼此不服气,时刻暗暗地较劲儿。两位先生红光满面,看似信心高涨,携手同心,合力划船。不过呢,他们私下里却是你瞪我一眼,我瞟你一眼,互相看不顺眼。 餐厅服务生好不悠闲自在,缩在角落里他乐滋滋怀抱婴儿,开心地摆弄可爱的“小天使”。他一忽儿拉拉人家的小手,一忽儿又捏捏人家的小脚丫,简直欣喜若狂。他拿人家的宝宝,当成刚刚到手的玩偶娃娃。他心想,反正远在家乡的妻子,为他生下的宝贝儿子,也是这样美丽可爱的吧?错不了。很快就能回家看宝贝儿子啦。 越想越激动的服务生先生,高高举起婴儿,他把他左右晃荡,在阳光下跳起舞来。天生热心肠的家伙,他甘愿自己装扮摇篮,全心全意,他要为人家的小宝宝服务到家。 一边划船,一边同“笔杆子”斗法的林文湛,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餐厅服务生。忍无可忍,他实在是看不下去,突然嚷嚷道:“嗨,亲爱的服务生先生,求您啦。我儿子,他可不是玩具‘泰迪’熊,拜托。”闻听此言,服务生厚着脸皮“嘿嘿”一乐,他扬起两条秀气的眉毛,鼻子上涌起细细的皱纹,神情显得纯真又温和。他非常识趣,连忙把婴儿抱稳当,重新赢得父亲的信任。“这才像话。”林先生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千万小心,服务生先生。”彼得煞有介事地说:“‘婴儿乃人类之父。’” “什么?”餐厅服务生眯缝眼睛专心寻思,“笔杆子”的话颇为神秘,他显然没听明白。良久,他疑惑地小声嘀咕:“您是想说,嗯,‘永生之子’?我记得那个‘禁区’教授,他曾经如此断言。” “闭嘴,”林先生怒冲冲地吼叫:“他是我儿子!”他急赤白脸,厉声打断两位先生别有风趣的对话,他竭力避免有人提及儿子被咬的伤心事,他坚决反对“美国佬”无中生有地瞎操心,他深知他们这号人无风起浪的本领过人。 “嘘。小声点儿。瞧啊,‘小桔子’睡得多香甜。您总得,好像一位绅士吧?”彼得先生眼含深意,他柔声细语地责难他,那样子显得很是绅士呢。他像是故意摆出绅士的榜样,给他林先生瞧瞧。起码在气势上,他就远远胜过他。林大老板么,有钱是有钱,可他没什么文化吧?他如此这般盘算他,不经意间他感觉心里面呀,好歹舒坦了,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做人,一定要有教养,我亲爱的老板?” 发觉苗头不对,林先生马上闭嘴。他暗暗地挺起腰杆子,“美国佬”话里话外加油添醋,他是别有用心。于是他当面反击,他尽力假装很有风度、很有教养、也很优雅,冲着服务生展露微笑,友好地点头哈腰,他那神情模样滑稽极了,让人忍俊不禁。 黑亮的眼睛,就此牢牢盯紧他那宝贝心肝儿子。林先生咳嗽两声,他这算是再次提醒服务生,对他儿子要手下留情,毕竟是新生儿嘛。他还时不时偷看“笔杆子”两眼,惦记着要在划船方面找人家的茬儿,也好稍微报复一下,替自己争回面子。他料想,彼得先生不过是个寒酸的文化人,热衷于“装绅士、挣面子”,小知识分子而已。 林老板的一举一动,都被主编先生一丝不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彼得索性装糊涂,他埋头划船,心中偷笑这位精明能干的商人,骨子里俗不可耐。征服者,可能天生是一个猎手,天生地苦苦追逐不回头,然而征服者未必是最终的优胜者,不是吗?想到这儿他心生得意,“文化人”的一张脸,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恍惚间寒光闪闪。 林先生疑神疑鬼,他冷眼瞧着文人似笑非笑的面孔,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心如明镜高悬,他越想越生气。“金龙”里酣睡的少年,并未被人打搅,他深陷梦境,好梦和噩梦连番上演,精彩得犹如鲜活人生。在他的脚边,黑猫舒服地蜷缩,它正打瞌睡,不晓得是否梦见了旧主人。 金灿灿的龙舟帆船,迎着海上日出,驶向光明彼岸。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个个都朝气蓬勃。未来的美好希望,金色的霞光一般灿烂,在他们心中闪亮,给予他们超凡的勇气和力量,尽管在他们的前方,南中国海依然辽阔。婴儿嘹亮的哭声,如同凯歌在朝阳映红的海天激情唱响。 第六十四章 金鹿回头  公元二零零五年,秋天。海南省三亚,鹿回头。月亮刚刚升起,斜挂在海角天边,它看似玲珑剔透,隐约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娇嫩得宛若孩童微笑的脸庞。夕阳西下,映红海天,鹿回头的城市雕塑傲然屹立,沐浴金灿灿的晚霞,壮丽巍峨。银铃般的欢笑声在海风中荡漾,笑眯眯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登上铺满霞光的石头台阶,他时不时回头张望。 远远落在后头的林先生,一路上紧赶慢赶,苦苦追逐他的宝贝儿子,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慢点儿,‘阿拉’追不上啦。”他不得不停下歇脚,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乐呵呵地求饶,说:“啊哟,爸爸投降,等等我呀?” 最终赢得父亲认输“投降”,小男孩很开心,他眉开眼笑地嚷嚷:“冲啊,‘嗒嗒嘀嗒’!”他高唱凯歌,顽皮地低头猛冲锋。哟,不妙,前方有情况?乘势向前,他根本收不住脚步,飞奔的小家伙,迎面撞上一位坐着轮椅的青年,对方手中的书本被男孩碰擦落到地上。 闯祸啦,小男孩乖乖站在那儿,腼腆地咬着嘴唇,他不好意思吭声。他忽闪黑亮的眼睛,仰脸望着陌生的年轻先生。咦?人家一点儿也不生气嘛,他还冲他微笑哩。于是他也笑了,霞光中男孩笑靥如花,纯真又可爱。 打老远他就眼巴巴瞅着宝贝儿子,又干“坏事”啦。喔哟,真要命。林先生叫苦不迭,赶紧加快步伐急匆匆赶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他连忙替这位行动不大方便的先生拾起书本,他连声向他打招呼、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儿子太调皮啦,非常抱歉。”说罢,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瞧,双手捧着的是一本厚厚的小说书。 书本黑色的封面,纸质硬朗,手感粗糙,银白闪亮的书名在霞光映照下,血色殷红,殷红似火。他的眼睛仿佛瞬间被火焰灼痛,热泪盈眶时候,莫名地心慌意乱,他不禁暗暗惊呼:好呀,这本书的书名,它居然叫做“蜃城”。 蜃城? 蜃城! 是的,没错,果然是《蜃城》,我的老天?一颗心猛然缩紧,他恍若一脚踩空坠落在黑暗冰窖,他顿感毛骨悚然,浑身冰冷彻骨。他的额头上立时浮现细小的冷汗珠子,一颗颗珍珠般晶莹透亮,令他狼狈非常。 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住这本书。欲哭无泪,欲语还休,他情同在片刻之间误入歧途,迷失在阴森森的罗网深处,身临窘境他有些措手不及。恍惚间,耳畔回荡轰鸣的涛声,排山倒海它们如雷咆哮,寒意咄咄逼人。他愕然扪心自问:林文湛啊,林文湛?!时光飞逝,太过匆忙。多少年过去了,蜃城的故人和往事,已然成为心底永恒的秘密,自己从不与人提起,难道你真的忘记了?或者是你恨不能忘却?你是否心中有愧? 《蜃城》,这是多么、多么突然的重大发现哪。他居然亲眼看见,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蜃城,它就这么样轻而易举重现在书本上。“海市蜃楼”黑压压悬浮在他心坎上,鬼影幢幢,迷雾茫茫,恐惧长久以来挥之不去,他再度听见那些低沉凶恶的吼声,他几乎不敢正视他曾经历的血雨腥风,他所听见的,他所看见的,难道仅仅只是幻觉?一场噩梦,苦苦纠缠,他深陷命运设置的吃人谜团,时至今日他依旧无力解脱。 “嗨,林文湛先生?”青年一声惊喜的呼唤,当即惊醒他。林先生打了个激灵,劫难中侥幸生还的人,冷不丁被人触及伤痛,难免惴惴不安。他这才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正是当年的“白大袍子”,那个被小姑娘亲亲热热称之为“小桔子”的少年,他顿时百感交集,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男孩抬起头,笑嘻嘻望着父亲,金灿灿的霞光映红他的笑脸。黑眼睛骨碌转动,他轻轻拉扯年青先生的衣袖,冲着他亲亲热热叫了声,“爸爸好。” 哇啊,什么“爸爸好”?林先生匆忙回过神,他赶紧教导他那宝贝儿子,说:“这是叔叔。快叫叔叔,快叫啊?” 小男孩眨眼睛,他可不服气呢。非常固执,他冲着他连声大叫:“爸爸好,爸爸好,抱抱‘阿拉’。”青年望着活泼可爱的孩子,不禁悲喜交加。良久,他温和地小声问道:“林先生,这是您儿子?就是那个,出生在蜃城的婴儿?” “是啊、是啊,我儿子。他长大啦。他很淘气呢,经常需要打屁股的。这个小孩子可麻烦啦,看到谁,他都管人家叫‘爸爸’的,呵呵。” “真是太好了。” “啊?” “哦,我是说,您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说着,他拉起孩子的小手,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金色的霞光中,小男孩甜甜地微笑,他奶声奶气地回答:“我叫‘林吉祥’。” “吉祥?”青年抬起头,望着林先生欲言又止。他觉得心儿呀,跳得仿佛小鹿飞奔一般激情热烈。 “嗯,就是吉祥的意思嘛。祝福他如意吉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就像吉祥他……他们,那些为了别人的安危和幸福,光荣战斗,舍生取义的战士。那些为爱牺牲的凡人英雄,灵魂圣洁,如同盛开的百合花。”越说越激动,林先生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他慌忙擦拭眼角的泪花,心潮起伏,一时间感慨万千。 “有的人是不死的,因为人们会记住他们,永远记住他们。他们因为崇高的品格,获得永生。我终于明白,生命永恒的意义。我们曾经经历的,海上蜃城的惊魂决战,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是民间的一次觉醒。我们祝福未来,因为我们相信未来。正如那位水手在告别时候所说的那样,我们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他喃喃述说,深情地望着阳光下微笑的孩子。 “民间的觉醒?对啊,你说的很对。‘小桔子’先生,拿好你的书。”他连忙把书递给他,借此转换话题,他现在不想提及那些伤感的往事。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停留在那儿,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洒满夕阳的台阶上匆匆走过,一闪身,那家伙就不见了。 青年显然也看见他了,脸色煞白,瞠目结舌,他目送他走向暮霭深处,过了好半天他才如梦方醒,忍不住低声询问:“那是教授先生,对吧?”闻听此言,林先生忽然感到有些口渴,立即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高声问道:“哦!他在哪儿?”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他刚才就在那儿。那个戴礼帽的‘黑衣人’,我记得,传说他来自于‘禁区’。”青年喃喃回答:“他已经走远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林先生竭力保持冷静,屏气凝神,仔细观察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他斩钉截铁地说:“‘老外’们长得都差不多。教授先生死了。我亲眼目睹,错不了。” “好吧。”他仍然心有余悸,小声追问说:“林先生,那么依您看,海盗们传说的‘禁区’,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恐惧总是阴魂不散?”林先生停顿片刻,稍加思索,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想,‘禁区’是存在的,并且无处不在。杀生害命,谋财掠权,巧取豪夺,图谋不轨,这些都是人类的禁区。欲望迫使人苦苦追逐,直到海角天涯。所谓‘禁区’,意味着超越人性善良底线的行为,比方邪教犯罪,你说是吧?” 青年闻听此言沉默了,只是微笑点头。他望着那本书,却并没有接下来,他的神情有些神秘。良久,他压低声音,温言款语地说道:“林先生,您还记得那个‘美国佬’吗?” “嗬!”提起“这一位”,林先生突然惊叫,随后他笑呵呵地骂道:“这个坏蛋。嘿嘿,亲爱的彼得先生,我怎么会不记得他呢?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水底打捞出来。你猜怎么着?我在水里救他的小命,却被他踢出好几个乌青块,好痛哇。” “天哪,正是他。”青年忍俊不禁,大笑着说:“林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这位狼狈的‘落水者’,如今成了大作家啦。瞧,这是他写的第一部小说《蜃城》。” “蜃城?” “是呀,这本书的名字就叫‘蜃城’。开卷有益,我对此深信不疑。在这本书里头呀,有你,也有我。” “怎么,这书里还有我?” “当然。您在这本书里面,还有许多故事呢。” “哇啊,我还有故事?” “嗯,并且么,还算是个男主角儿呢。” “啊呀,不得了,我感觉都要‘爆炸’啦。”林先生吃惊地扬起眉毛,他立刻心生警惕。他显得有些惶恐,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举起书本,他把它迎着阳光认真端详,仔细嗅闻,然后凑近耳朵使劲儿摇晃。好半天,他才轻声嘀咕:“‘笔杆子’在搞什么名堂?亲爱的小桔先生,你看过这本书,对吧?那么,他在这本书里都写我什么啦?喔哟,他有没有瞎写我啊?比方‘桃色’什么的?” “哈哈,林先生,这仅仅只是一本书。一本小说书。别紧张嘛,文学而已,又不会吃人的。”他连忙温和地安慰他。 “吃人?”林先生尖声反问。他傻乎乎地眯缝眼睛,疑神疑鬼,死死盯住青年细心打量,他那异样的神情,仿佛是在打量什么洪水猛兽。他像是三缄其口,依旧放心不下,忐忑不安地柔声追问:“你说的这个‘文学’,它到底是什么?” “打个比方吧。比方说,文学就是人类灵魂留在阳光下的美丽影子。”他随意指指地面上,他们淡淡的金色身影,轻声回答他的问话。不过么,他这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么厉害。”林先生假装害怕,夸张地吐舌头,赶紧收回书本。他把书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样子显得十分小气,他突然用上海普通话瞎嚷嚷:“‘阿拉’不还啦。这本书,可不可以送给‘阿拉’?”青年会心地笑了,连连点头。他心想,这位父亲分明是个“超级大顽童”。 “对啦,孩子?”林先生忽然喜笑颜开,他大声告诉他,说:“金吉拉先生,他时常提起你。他发明了‘小桔子’蛋糕,味道相当好。” “金吉拉?”青年茫茫然望着他,听得一头雾水。 “啊呀,就是那个叽叽喳喳的餐厅服务生呀。”林先生连忙解释说:“金吉拉先生,他是我的厨师兼大管家,在我的家里神气活现,厉害得不得了。他把我管得死死的。不让抽烟,不让喝酒,居然还不让泡妞。唉,我真是怕他,拿他没办法。头疼哪。” “原来是他?”青年“咯咯”大笑,说:“他居然敢做‘小桔子’蛋糕?哈哈,他还想要吃人啦。对了,他儿子,是不是跟林吉祥一般大?” “儿子?嘻嘻,”林先生放声大笑,他不无得意地说道:“是女儿。还是双胞胎呢。这位先生一心想要生儿子,整天围着他的太太团团转。为此,他还信仰了各路神仙,挨着个儿虔诚祈祷。如今,他都已经有五个女儿啦。” “呵呵,他真苦命,家有五‘千金’啊。”青年乐得合不拢嘴。 “孩子?”望着坐在轮椅里大笑不止的青年,他心头浮起一丝酸楚。他扶住他的肩膀,温和地问:“你还好吗?”青年仰脸望着他,绽放灿烂一如阳光的笑容,他朗声说道:“我还活着,还不错呀。重要的是,我终于在人生中站起来了。” “好啊。”林先生打断他的话,神情严肃地说:“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以后你就管我叫大哥吧。” “大哥?” “是的。” “嗯,那好吧,大哥。我正在读大学,学习计算机。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青年语气坚定,他自信满满。林先生望着他,赞许地点点头,“那只黑色的猫咪呢?”林先生随口问。 “光光?名猫先生。嘿嘿,它成天就会睡懒觉,吃东西,上屋顶泡妞,还有么,就是欺负我呗。光光很是发福啦,长得膀大腰圆。” “肥猫?这可不好。它应该多锻炼。比方,游泳什么的。” “让猫学游泳?好主意。光光一定会很激动的,呵呵,我也是。嗯,大哥,您还好吗?”青年关切地问。历经枪林弹雨,“林文湛”这家伙看上去还蛮不错。他比从前黑瘦,反倒显得矫健机智。 “我吗?”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头发,边想边说:“还行吧。‘阿拉’一会儿飞上海,一会儿飞三亚,‘天涯海角’到处逛荡,忙得不亦乐乎。这次,我是来三亚落实新项目。这里生机勃勃发展很快,未来更美好。” “三亚?”青年轻声应答。 “三亚。”提起这座英雄般的美丽城市,她是戎蓉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林先生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动情地说:“金鹿回头的地方,一座美丽的城市。对了,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古老的民间传说,‘金鹿回头,神奇永传’。”雪白的海鸥,欢快鸣叫,轻盈地掠过蓝天。他们的目光,追逐这只从海上来的吉祥飞鸟,深情回望傲然屹立的鹿回头。此时此刻,大海和天空浸染晚霞,海天通红似火,壮丽如歌。 “金鹿回头?”青年若有所思,轻声述说:“我曾经在图书馆,读到一篇优美的文章,大致说的是,‘今日三亚,已不用逐鹿,山回头,海回头,人也回头’。” “山回头,海回头,人也回头。”他喃喃重复年轻人的话,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第六十五章 明月入怀  夜,深沉。月色温柔。他漠然坐在书桌前。那本名为“蜃城”的书,仿佛久别重逢的沉默朋友,正在静悄悄等候他阅读,期待他用心体会,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厚谊。他轻轻抚摸书本纸质粗糙的封面,思绪伴随手指的触觉,悄然从他心底萌发,如同前赴后继的海浪向他奔涌而来,他顿时感到心头撞鹿。 “啪嗒”一声打开台灯,暖暖的金色光芒笼罩下,《蜃城》躺在他的眼前,银白闪亮的字迹在黑墨墨的底色衬托下,恰似高远苍穹的点点星光,声色不动诱惑他,而他心甘情愿就擒。 心如明镜高悬,今夜明月逐人,他注定不能够回避黑白分明的往事。尤其那些阴森森的影子,凶残贪婪一如嗜血毒蛇,蟾宫天使活脱他们丑恶灵魂的真实写照,剖腹自杀的白大袍子,“吃人巢穴”的陈教皇,“蝶恋花”的珍珠小姐,汪护法,“禁区”的教授先生,海盗贝贝,还有使者小福儿,每当想起他们依旧令他不寒而栗。 林文湛先生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打开那本黑色的书。他看见,扉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金鹿回头,神奇永传!……” 泪水在眼中闪烁,他的灵魂飞速沉浸在书本的天罗地网,一切恍若身临其境,他穿越时空走进《蜃城》决战以后的阳光下。 天空如此湛蓝,湛蓝一如梦幻,湛蓝一如大海,湛蓝得足以纯洁心灵。团团圆圆的天池,环绕峰峦叠嶂的苍翠群山。蓝天倒影在池水,碧波映照了深蓝,湛蓝得动人心魄。平静如镜的水面,白雾袅袅蒸腾。绵延起伏的山峰,云海悠悠荡漾。海南的青山翠谷和湛蓝湖水,在金色朝霞照耀下,灿烂夺目。 藤蔓缠绕,花叶摇曳,云雾飘浮的世外桃源,山明水秀,风光旖旎。依山傍海的美丽景致,如诗如画,仿佛童话故事里人世间的仙境天堂。雪白的船形竹楼,掩映在绿树婆娑之中,如同镶嵌在碧绿翡翠上的一颗璀璨珍珠。“金”字型的雪白屋顶,尖顶高耸在蓝天下,看似迎风升起的白帆。远远望见,竹楼仿佛在碧海蓝天乘风破浪的白色帆船,洁白的指针已然指向终点,凯旋归来的钟声响彻云霄,惊醒普天下沉睡的人们。 天籁居所,洒落细针密缕一般的太阳雨,景物晶莹发亮,清爽明净。花叶的清香,暗藏甜滋滋的水果香,乘着和暖的晨风悄然弥漫,让人心旷神怡。朋友们欢聚在竹楼前,共同沐浴霞光和雨露。他们举杯畅饮,开怀大笑,老友新朋述不尽离别之情。 林文湛先生,小男孩林吉祥,大学生“小桔子”先生,餐厅服务生金吉拉先生,以及《蜃城》小说的作者彼得先生。历经海上蜃城的决战,他们五个人侥幸生还,他们把微笑带回到阳光下。每当他们回想“大海上的圣城”,那些无辜的死难者和牺牲的凡人英雄,他们的音容笑貌成为幸存者永恒的回忆,铭记在心。 此时此刻,他望着那些永别的人,他在书本的时空和他们重逢,彼此百感交集。盛情难却,他手捧盛满红酒的酒杯,他的心房沉甸甸盛满情意,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他依依不舍从他们身旁走过,他在书本合上以前和他们逐一告别。 朝霞金色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乐普生”号渔船的“大当家的”,小姑娘丫丫以及农民工弟兄们。他们是弱势群体,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黑暗势力,光荣战斗直至牺牲。 “青鸟”号机帆船的谭家三兄弟,他们是谭勇、谭磊和“谭老大”。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葬身茫茫雾海。 “金龙”帆船的主人,他们是林老先生、黄老先生等来自中国台湾的老船工。龙的传人,他们英勇挑战命运的壮举,可歌可泣。 海盗“棕色家伙”,海盗“黄脸皮”,海盗比利,海盗阿尔伯特先生和“刀疤”先生,他们是大海上的鹰隼,觉醒以后毅然回头的勇气,同样让人刮目相看。 先后登临“黄金”号豪华度假邮轮的朋友们,那些水手们,印度女乘客们,“鹦鹉女郎”,脱衣舞娘,两位人妖,双胞胎少年乐手哥俩,觉醒的白发苍苍的女教徒,汪嫂,沈医生,青年鼓手,船长郑楠先生,水手小顺子,陈炜,光标,戎蓉和吉祥。 彼得先生正在给大家讲故事,他深情地述说:“古老的中国,有一座美丽的城市,‘金鹿回头’的故事在那里世代相传。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真诚善良的青年,他在椰林里发现一头金色的鹿。金鹿起身奔向远方,青年苦苦追逐,直到海边。” 晶莹的泪珠儿,一颗颗静悄悄滚落,决战蜃城的故人和往事,永驻在他心田。战鼓的激昂鼓点,在他心中奏响,宛若空谷回音,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本。泪眼朦胧,他慌忙关上台灯,任凭如水月光将他淹没。他深情眺望,窗外海天之间的鹿回头,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此时响起敲门声。 一轮明月当空照。 (起点中文懂懂猫的长篇小说《决战蜃城》第一部完本,向读者导师致敬!)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