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牵你的手》

作者：苏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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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杜梦颖轻吁了口气，把门关上。

这是一幢透天、旧式的两层楼房，一楼是书法教室，而二楼则是梦颖和父亲的住所。父女二人平时就靠着教教学生以及一些家庭主妇写书法维生，日子虽称不上富裕，倒也过得轻松惬意。

今天是星期三，每个星期三下午杜梦颖固定要陪父亲前往医院做覆检以及复健，所以她只排了上午半天的课程。

正当她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学生弄乱的桌椅，准备锁上铁门上楼时，一阵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请问杜元勋，杜先生在吗？”

杜梦颖狐疑地转过身，两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个手拿卷宗，一脸严肃；另一个皮肤略见黝黑，轮廓宛如刀刻般明朗粗犷，一身宝蓝色的西装，看上去颇有震慑人心的气势，这么个男人如果收起满脸的傲慢与霸气，必定会迷死一票女人。

“杜元勋是家父，请问二位有何贵干？”

“我是秉彝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祁暮云，代表银行前来向令尊催讨债务，我身后这位是台北士林地方法院的书记官。杜小姐，请问你父亲在吗？”傲慢男子自我介绍着。

杜梦颖如坠入五里迷雾般茫然，催讨债务？什么债务？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事呢？

“我可以请问是什么债务吗？”她觉得自己必须问清楚。

祁暮云双眉一敛，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父亲在民国八十年时担任罗志宁先生的保人，当时是以这幢房子作担保，向银行借了七百万元；如今罗先生无力偿债，我们自然是找你父亲催讨这笔钱。”

听到“罗志宁”三个字，杜梦颖顿时如遭电殛般地楞住，怎么是他？父亲何时担任他的保人向银行借了这么多钱？为何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祁先生，罗志宁是我前夫，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他的债务我们仍然需要承担吗？”

“杜小姐，不管你和罗先生的关系为何，既然你父亲是他的保人，就法律而言，我们可以向保人催讨债务，所以很抱歉。”

“你说他借了多少钱？”

“七百万！”

七百万？现在全家所有的家当加起来恐怕连七十万都没有，何来七百万元还债？老天！她还以为离了婚，一切恶梦就会远离，没想到命运之神仿佛在捉弄人似地，一夕之间教她背上七百万元的债务？这该如何是好？

“可是我们根本筹不出七百万元啊！”

“既然这样，我们就必须查封这幢房子！”祁暮云面无表情地说，对这种事仿佛司空见惯。

“查封？”杜梦颖喃喃地说，完全无法置信十分钟前还是属于她和父亲的家，十分钟后竟然要彼人查封！

“对，先查封，然后在一个月后拍卖；如果拍卖所得仍无法偿清债务，届时我们将继续采取法律行动。”

杜梦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知觉在瞬间全部停止运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名书记官将封条贴在大门边的墙壁上，并且和这位名叫祁暮云的律师教室内左瞧右看，确定没有什么值得查封的东西后才走出来。

“杜小姐，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处理这件事，如果能还清债务，就可以前来法院申请撤封，否则只有请你搬离。这一个月里，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书记官是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似乎对杜梦颖有着无限同情，毕竟有多少人承受得起这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的七百万元债务？

“杜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银行或找我谈！”

接下祁暮云递过来的名片，杜梦颖不觉有点想笑，没想到她竟然又和律师扯上关系了。她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不会再和律师打交道，不会和法律、法院牵扯上任何关系；谁知道，老天开了她一个大玩笑。虽然脱离罗志宁的掌控，却依旧无法逃出他所布下的罗网。梦颖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仿佛又回到过去她和罗志宁争吵不休的那段日子。

散步回来的杜元勋，一转过矮围墙，便看到自己家大门旁墙壁上所张贴的法院封条，他惊讶地站在封条前看了许久，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看来还是避不掉，该来的还是来了，待会儿他该如何面对女儿呢？

“小梦。”杜元勋推开本该关上的大门，看着坐在桌子前发呆的女儿。

杜梦颖抬起头，疲惫地说：“爸，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您当了罗志宁的保人呢？”

“妳知道了？”

“对！前来查封的律师说，六年前罗志宁向银行借了七百万，当时是您用这幢房子抵押作担保的。现在他还不出钱来，银行当然要我们还债，如果我们无法在一个月内筹足七百万，他们就要拍卖这幢房子。”

杜元勋呆立良久，这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为自己当年那个决定终日寝食难安。然而，就在半年前银行开始催讨债款，他一直瞒着不敢让梦颖知道，但是他又筹不出这么多钱，现在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该如何面对女儿的责难？

“爸，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见到父亲不知所以的举措和满头的白发，她实在不忍心再苛责什么，只是她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梦，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找一个好丈夫不说，还让你面临庞大的债务，爸爸真是没有用！”

“爸，不要这么说，您先告诉我怎么回事，为什么您会替罗志宁作保？”

“六年前你和罗志宁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跪在我面前，说是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你已经把事情闹到法庭上，所以他怕你不肯原谅他，也实在没有脸见你。正好有个朋友找他一起做生意，他想藉此机会努力工作，盼能东山再起，也就当作是向你道歉的最佳礼物。可惜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因此希望我能帮助他，借他一点资金。”

“所以他来向您借钱？”

“那时候为了打你的离婚官司可说用尽家产，哪来那么多钱？只是罗志宁一再表示忏悔，苦苦哀求我劝你撤回告诉，他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还给我看了和人家合伙做生意的计画书，我想好好一个女儿何必为了离婚闹上法庭，如果你们真可以重修旧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就答应了他，拿这幢房子作抵押，向银行借了七百万元！没想到他钱拿到手后，却翻脸不认帐，还变本加厉，不但把你关起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还打你、把你杀成重伤，我如果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就算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帮他借那些钱。”

是啊！想起那段曾经令她装满梦想，到头来却只是一场恶梦的婚姻，她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那段婚姻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不堪、最屈辱的日子，然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一切结束了！

六年了，她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来忘记过去，让自己更新站起来，让自己有信心可以再次面对人群，可是罗志宁的魔掌却又一次摧毁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宁静。老天！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可以完全摆脱他呢？

“爸，不要紧，我手中还有一些会可以先标下来用，然后再向朋友借借看，也许可以凑得出来；或者我和银行谈谈看，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来偿还，这样说不定能保住房子。”天知道她杜梦颖还有多少依然保持联络的朋友？一场婚姻不仅让她身心俱疲，更让她成为社会的边缘人，还有人愿意帮助她吗？可是不这样说，要如何教年迈的父亲放心呢？“您吃饭没？我去下些水饺。”

杜梦颖勉强挤出一朵微笑，走到教室后面那个平时只用来烧水泡茶用的小厨房，但不争气的泪水却悄悄滑下脸颊。

※※※※※※※※※※※※※※※

夜里，坐在平时练字的书桌前，杜梦颖将自己淹没在一堆又一堆的数字中，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来回地按着算着；但再怎么算，总是对萤幂上所显示出来的数字感到无限沮丧。一百万，将所有的互助会以及手中所拥有的现款加起来，她只能筹到一百万；而这一百万离银行的七百万还有一大段距离，更何况那七百万只是本金，还未将利息计算进去哪！

杜梦颖无奈地叹口气，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辛苦大半辈子所买下来的房子，就这么被查封、拍卖？当年为了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来回奔波求助的父亲已经老了许多，她怎么能再让他老人家临老还失去一个栖身之所？

不！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视这件事的发生。

正在沉思之际，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巨响，杜梦颖闻声一惊，连忙起身跑过去。

“爸，怎么啦？”

“没事，我找一样东西，不小心弄倒书架，书架上的书倒下来，没事！”

杜梦颖站在父亲房门口一看，果不其然，那个用了十多年的书架，早已经腐朽得摇摇欲坠，现在经过父亲这么一撞，已然躺在地上寿终正寝，而架上一本本的书此刻已散落一地。

“没受伤吧？”

“不要紧，你看我找到什么！”杜元勋带着几许兴奋，递给梦颖一张黄黄旧旧的纸。

杜梦颖接过一看，赫然是张借据，借据上写着：本人丁茂英与杜元勋合伙开设元茂股份有限公司，令杜元勋将所持股份转卖与本人，除应给款项外，本人尚欠杜元勋伍拾万元，日后丁某或其子女见此据，需依约给予杜某或其子女伍拾万元整。立据人：丁茂英“这不是丁伯伯所写的借条吗？”杜梦颖惊讶地抬起头，“您不是早在八年前就和丁伯伯闹翻了？怎么会有他所写的借条？”

提起丁茂英，杜元勋老脸上浮现一丝黯淡，他垂下头，低声地说：“你记得我是为什么和他闹翻的吗？”

杜梦颖的记忆回到八年前，那时父亲和他从大陆一起到台湾的好朋友丁茂英一起合伙做生意，起先两人抱着同甘共苦的心态吃苦打拼，倒也闯出一片天地。当公司小的时候，或许还可以事必躬亲，不假他人之手；后来公司逐渐扩大规模，人手也增加时，两人就因为经营理念的不同时常发生争吵，更因两人一身的驴脾气，导致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两家断绝往来，丁伯伯举家迁移美国，迄今都没有消息。

“这笔钱就是当时转卖股份给丁伯伯的剩余款项吗？”

杜元勋无力地点头，两眼写满落寞地说：“我想去找老丁要回这笔钱，这样对家里多少有所帮助。”

“可是八年不见，怎么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呢？您又要去哪里找人？而且……而且您拉得下脸去见丁伯伯吗？”

“我知道小拓已经回来台湾，爸爸愿意去向你丁伯伯认错，谁教我们现在遇到这种状况？更何况当初错的是我，如果不是qi書網-奇书我这死要面子的臭老头，硬是拆散了你和小拓，你哪会嫁给罗志宁，又怎会离婚呢？”

他回来了？丁拓，这个在杜梦颖心中潜藏八年的名字，如今想起，仍会让她心中泛起阵阵悸动。八年不见，他变得如何了？是不是结婚生子了？他的妻子、孩子长得什么模样？如果当初两家没有断绝往来、如果当初没有那场误会，她也没有嫁给罗志宁，是不是会像父亲所说的，和他一起过着幸福而平凡的日子？还是像无数的情侣一样走上分手一途？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她只知道一点，丁拓恨她，他不可能出面帮助她和父亲解决困难的！

“爸，您忘了那时候丁拓要离开时，说了什么话吗？”杜梦颖神色黯然地提醒父亲。

“爸爸怎么会忘记呢？”杜元勋无力地垂下头。

“爸，我想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说不定还有其它解决的力法，不必动用到这笔钱；再说您身子不好，就别操这个心。借据放在我这儿，明天我就打电话联络朋友想办法，您放心好了！”

※※※※※※※※※※※※※※※

第二天，仕梦颖一太早便向互助会的会头表示要先标下会，接着拨了许多通的电话，无奈一些朋友久不联络，要她一开口就向人借钱，她实在开不了口，最后都是草草聊两句后就挂断电话。

该怎么办呢？坐困愁城的杜梦颖，托着腮却苦思不着办法，未了她决定打电话给那个律师祁暮云，请教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杜老师，你在吗？”

正拿起电话的梦颖连忙放下话筒站起身，招呼着这位前两个月才来学写书法的妇人。

“林太太你来啦？先坐下来练练字，等我忙完马上帮你握笔。”

眼前的妇人约莫四十岁，长得瘦小秀气，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什么事别客气，尽管开口！”

“我想不要学了，可不可以请你把还没有到期的学费退还给我？”

“不要学？为什么？你相当有进步，为什么不学了？”

“你的房子被查封，我老公说房子查封后的下一步就是拍卖，这时间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我想你忙这个都忙不过来了，哪还有时间教书法？所以我还是先不要来，等过一阵子再说！”

杜梦颖点点头，勉强笑着将剩下的学费退还给她。

接着陆陆续续有学生前来要求退还学费，她一一退钱给他们。她不怪他们，因为房子被查封是事实，即将被拍卖也是事实；既然会被拍卖，那现在的上课场所也就无法继续使用下去，学生担心自己的权益受损而要求退费，这是合情合理的，她没有理由生气，也没有理由不退他们钱。

“老师，对不起，如果您房子处理好，要再开课时，我会回来上课的。”

又送走一个来退费的学生，现在的杜梦颖连应酬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一天下来，原本在这里学书法的四、五十个学生几乎走了大半，剩下没有走的，不是即将到期剩没几堂课的，要不就是学了三、四年的老学生，念着一点旧情不肯离去，甚至直嚷着要留在这里帮忙。

对于这些学生的好意，杜梦颖由衷感谢，但她不能接受他们的帮助，这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

锁好楼下的铁门，杜梦颖疲惫地走上二楼，推开门，屋内是一片昏暗，看来爸爸还没有回来。奇怪，爸爸为什么还没回来？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再怎么散步，走得再怎么远，也都应该回来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对了，今天下午好象都没有见到父亲的踪影，他该不会中午出去散步后，就没有回来吧？

这想法让杜梦颖的心不由得揪紧，打开灯走到父亲房间一看，如她所料屋内并没有人。走到厨房，厨房的餐桌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人回来做过饭的痕迹；如果父亲回来，他都会做好饭等她的，看来真的是中午出去就没有回来过！

杜梦颖着急得想出门去寻找父亲，偏偏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急如热锅上蚂蚁的她想也不想就砰的一声关上门，这时候她哪有心情接电话？可是这电话一声接着一声响着，似乎等不到人接不甘心似的。已经走下楼的杜梦颖回头望望楼梯，听着电话铃声，喃喃自语道：“该不会是爸爸打回来的吧？”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跑上楼接电话，“喂？”

“请问杜梦颖小姐在吗？”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这里是基隆长庚医院，你父亲杜元勋现在正在急救，想请你过来一赵。”

嗄？杜梦颖震惊得手中的电话险些掉到地上去。基隆长庚医院？爸爸怎么会在基隆长庚医院？他不会是又发病了吧？

她抖着手锁好门，便心急如焚地坐上出租车赶往基隆的长庚医院。

※※※※※※※※※※※※※※※

一医院大门，问清方向后，杜梦颖跌跌撞撞地奔向急诊处，在急诊处门口，一个男人稳住她的身子喊道：“小梦，别紧张，杜伯伯没事的！”

“爸爸他怎么样了？”

“心肌梗塞，不过医生急救后已经稳定下来了，刚刚送入病房。”

“喔！”杜梦颖闻言，忐忑不安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一天的沮丧无助，加上担心父亲的状况，使得情绪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她竟然在心情松懈后，身子一软，慢慢往下滑。

“小梦，小梦！”男人眼明手快地抱住她低喊道。

当她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纯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铺、白色的被褥。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会躺在床上？

出自本能的反应，她想起身下床，可是一只大手阻止了她。“别动，你还吊着点滴呢！”

转过头，她整个人为之一楞。因为她看到一张极好看的脸，深刻的轮廓，搭配着完美的五官，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衬托着他高大修长的身材；这男人她认得，正是她一心躲避，不想再见却连作梦也会梦见的丁拓！

“你怎么会在这里？”杜梦颖又是疑惑又是惊喜地问。

“先别问这个！”丁拓一把将她推回床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点异样，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经历八年的分离。他拿起早先准备好的食物递给梦颖，“告诉我，你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吃的？”

杜梦颖纳闷地瞪视丁拓，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丁拓了然地道：“医生说你有点贫血，而且血糖过低，加上太久没进食引发晕眩才会昏倒。你到底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我……我不知道！”自从昨天知道那笔巨额债款后，她就再也吃不下东西，一整天下来才只喝了一杯水。

丁拓坐在杜梦颖身旁，动也不动地瞅着她，“把东西吃下去，不然怎么有体力照顾杜伯伯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忽然一个想法浮现她心头。“是你要人打电话通知我的，是不是？难不成我父亲他……”

丁拓面有愧色地点头，“对不起，我一直顾着开会，根本不知道杜伯伯来找我，后来因为他昏倒在地上，秘书才慌慌张张地通知找。我送他到医院后，才请人打电话告诉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杜伯伯来找我！”

“他根本不晓得你公司确切的地址，也不知道电话，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公司楼下的警卫告诉我，杜伯伯在公司附近绕了很久，他猜杜伯伯可能是要找什么人，所以热心上前询问，没想到就这么误打误撞找到了！”

没想到父亲竟然真的找上丁拓！杜梦颖无力地低下头：不敢迎视旭约目光，怕在他眼中看见令人心碎的恨意。

但丁拓却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拿起三明治打开来递给她，“先吃东西，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

“不，不必了，我想留下来照顾爸爸。”一听到丁拓说要送她回家，杜梦颖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怎么能让他送？在一切状况都未明白的情形下，有父亲和债务这两个问题就够她头疼了，她不想再加上一个丁拓！而且只要他一到家门口，见了法院的封条，届时，岂不是让他看笑话？当年他离去前是怎么说的？祝你和罗志宁百年好合，永浴爱河，如今她却为罗志宁背上七百万元的债务？老天，她该怪谁？怪自己命不好，还是怪造化弄人？

可是丁拓并不接受她的话，他托起梦颖的脸让两人面对面，“小梦，我知这你担心杜伯伯，不过你还是先回去好不好？我会吩咐医院的人小心照顾，让他住最好的病房，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瞧你这个样子，留下来只是让他看了担心！”

虽然他们曾经闹得那么僵，但丁拓果真是最了解他们父女的人，他的话让梦颖无法辩驳，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可是……”

“怎么啦？”他微微一笑，把三明治放到她嘴边，“吃吧！还是要我像以前一样喂你？”他意有所指地说，一对深邃的黑眸却早看透她脸上的仿徨、犹豫，似乎有满腹心事，但他不想点破。

“不，我自己来。”她想伸手取下他手中的三明治，却在接触到他不赞同的眼神后，颓然放下手。

他们身处在急诊室里，里头有几张病床，每张病床上都有急诊病人。人都是好奇的，加上雨人外貌出色超众，原本就是受人注目的对象，因此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瞧着这对看似亲昵、却又有着说不出疏离感的璧人。

杜梦颖是何等敏感的人！她注意到众人好奇的眼光，也深知丁拓向来说到做到，连忙张开嘴，就着他的手一口接一口的吃下三明冶，又喝下一瓶鲜奶，然后转头说：“我想去看爸爸！”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但最后让步的却是丁拓。

丁拓无奈地叹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是无法拒绝她，她曾经那样背叛自己，伤害自己啊！他一手拿起点滴瓶，一手扶着孱弱的梦颖往电梯走去，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各怀心事。

到了病房，杜梦颖急着走向父亲床边，看见老迈、双眼紧闭的父亲，她心疼不已。“爸！是我不孝，让您老了还得四处奔波！”

“小梦！不能在这里掉眼泪，否则杜伯伯会担心的。”丁拓褛住她往外走，“他没有事的，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

“小梦，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杜伯伯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如果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等心情好些再告诉我，嗯？”

“没有什么事，你别多心！”她依然不想让他知道。

丁拓摇摇头，扶着她回到急诊处，让护士小姐取下点滴的针头，然后一手紧握住她，硬是拉她上了自己的车。

“丁拓，我很感谢你的帮助，可是我真的不能麻烦你：所以，让我自己回家好吗？”

“你怕引起罗志宁的误会？”丁拓语带嘲讽地说，显然他没忘了当年那件事！

“别担心，我会在巷子口放你下去，他不会看到的！你现在住哪里？”

杜梦颖知道丁拓误会了，他还不知道她离婚了。不过，她也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离婚的事实，毕竟当年对不起他的人是杜家，是她杜梦颖，今天杜家不能再承受他的恩惠，那只会让她觉得更不堪！

“小梦，你必须告诉我你住在哪里，不然我怎么送你回去呢？”丁拓又一次提醒。突地，他想起从杜元勋身上找到的电话号码，从那号码来判断，似乎是士林地区，难不成她还住在以前那幢二层楼的透天房子？

“你还住在以前的地方，是不是？”他疑惑地问。

杜梦颖无声地点点头，丁拓的眉则几乎全皱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已经结婚的女儿竟然又搬回去和父亲同住？对了，为什么今天没有看见罗志宁陪她一起来？

一连串的疑问，在丁拓心中不断浮现，趁着等绿灯时，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娴静、飘逸，美得像天使的女人。疲倦，使得她一路上都没开口，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而那一头及腰的长发散落在胸前，让她看起来显得那般脆弱、动人。丁拓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她、抱她。

八年了！他们分手至今也有八年的时间，这八年里，她过得好不好？当年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八岁了吧？那时她选择和罗志宁结婚，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皆碎，最后只好选择远走他乡，以抚平心中的创伤，直到三年多前才回来。可是他在异国的那几年，心里却总是想起她，想着这个他从五岁就喜欢上的女人。这情感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是爱还是恨！

叭！叭！后面车辆不耐烦的喇叭声惊醒了丁拓的沉思，他想得太入神，差点错过绿灯，于是他赶紧踩下油门，加速前进。

到了昔日他曾住过、熟悉的地方，丁拓不禁有些感叹，转过头，他看见梦颖依然在熟睡中，原本想让她在巷子前下车的想法顿时改变。他将车开进巷子，停在没有什么改变的楼房前。倏忽间，丁拓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什么？

晕黄的街灯下，他看不清墙壁上那张纸究竟写了什么，但凭着过去几年在商场打滚的经验，以及那张纸所张贴的地方来看，他立刻猜到，那应该是法院的封条！

原来如此！难怪杜伯伯会拉下老脸，大老远坐着出租车在汐止一幢又一幢新兴的办公大楼中找他，难怪小梦一直拒绝让他送回家，原来杜伯伯的房子被查封了！

“小梦，小梦！”

杜梦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小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房子被法院查封了？妳先生呢？他在做什么，为何没有帮你？让你和杜伯伯两个人到处奔波？”

听到丁拓的话，杜梦颖如遭电殛般怔楞住，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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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杜梦颖别过脸，自顾自的开门下车，没有回答丁拓的话。

跟着她下车的丁拓紧抿着唇，先走过去看了那张封条，随即登上二楼。一进门只见梦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杜伯伯欠银行多少钱？房子怎么会被查封呢？罗志宁呢？他为什么不帮你？”对于丁拓连珠炮似的问题，杜梦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得不到答案，他索性自己站起来，在屋内查看一遍后，他确定这屋子只有两个人住，一个是杜伯伯，另一个就是梦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小梦，”他又一次坐下来，“他呢？”

“谁？”

“罗志宁。”

“他……我和他早离婚了。”

虽然已经猜到可能的答案，但是听她亲口说出，丁拓心里不由qi書網-奇书得产生一种奇异的复杂感觉。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不过随即又闭上，这世界上还有谁会比他丁拓更了解眼前这个娇弱又倔强的小女人？她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逼她都没有用，于是强压抑下心中像海浪般一波波的狂喜与怀疑，他决定先帮她解决债务问题，而且绝不容许她拒绝。

“那……杜伯伯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对吗？”

“嗯！他昨天找出一张丁伯伯当年写的借条，说是要找他要回这笔钱，我没有同意。因为当年他们两个人闹得那么僵，后来你们还因为这样搬离这里，我想，就这样贸然去找你们，实在不太好……”

“小梦，你……唉！”丁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这痛楚一闪即逝。“我父亲四年前在美国过世了！”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一字一句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但是现在他却不愿意向梦颖提起，因为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丁伯伯已经过世了？”杜梦颖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

“嗯！先别说这么多，你要我怎么帮你？”就算没有父亲临终前的挂念，丁拓心中仍然有了决定，不过他还是试探性地把问题丢给梦颖。

“我不要任何帮助，大不了让房子被拍卖，不够的我会再想办法。”

“杜伯伯会来找我，就是不希望看到自己亲手建立、充满回忆的房子被拍卖，难道你不明白这点吗？还是要让杜伯伯又病倒了？”

“我……”杜梦颖一时语塞！

“小梦，你不愿意让我帮你？还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连？”他一语道破她心中的疑虑。

杜梦颖转过头，这次没有回避丁拓的凝视。“没有人会无条件去帮助一个人的，而我现在的情形你应该很清楚，既有老父要奉养，又缺乏任何谋生技能，唯一会的就是教书法，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丁拓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和他交谈的女子，会是从前那个美丽天真的小梦，是他从小就捧在手掌心，当作天使般呵护的小梦！

“你应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从牙缝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说完话后他站起身，走向大门。“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银行。”

看着丁拓离去，杜梦颖知道，自己终将和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但他还是过去的丁拓吗？他还恨自己背叛他嫁给罗志宁吗？为何看着他高大冷漠的背影，她的心中会升起一丝不安？

※※※※※※※※※※※※※※※

第二天一早，丁拓载着杜梦颖先到医院去探视杜元勋。梦颖看到父亲病情已经稳定，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之后，两人便一同驱车前往银行办理撤封事宜。银行负责此事的行员立即通知律师赶至法院处理后续事宜。

丁拓和杜梦颖到了法院没多久，代表债权人的律师祁暮云以及一位银行行员也跟着到达。当丁拓见到前去查封的律师竟然是祁暮云时，不觉有些好笑，低声说道：“怎么是你？”

祁暮云赫然瞧见陪同债务人来办理撤封的人是丁拓时，那份惊讶之情，自是不在话下。他瞥向一旁沉静不说话，有过一面之缘的杜梦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以着询问的眼神和丁拓对望。

丁拓露出难得的笑意，拍拍祁暮云的肩膀说：“还在做这种会被人追杀的工作啊？”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祁暮云双手一摊，满脸的莫可奈何，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已然消失无踪。显见他和丁拓之间交情匪浅。

“你们认识？”杜梦颖瞧见两人热络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小梦，暮云是我在美国认识的好朋友！”丁拓简洁地说明，却似乎并不想替两人介绍。

小梦？听到这名字，祁暮云不禁瞪大双眼，难道这个杜梦颖就是丁拓念念不忘，连作梦也喊着的“小梦”？这下子，他可得仔细瞧瞧了！

只见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充满异国风味的长洋装，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倾泄至腰际，水汪汪的明眸下，是小巧挺直的鼻梁，和不点而红的樱唇；她并不算是最美的，但那灵秀、古典、娴静的气质，仿佛是从国画中走出来的古仕女般吸引人！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的女子，也见过几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大美人，可是眼前的女子，竟教他舍不得栘开眼光，几乎就要陷入那会说话的多情眸子里，难怪丁拓要为她神魂颠倒了！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这女孩很特别，却没想到她竟会是丁拓的那个小梦。

丁拓注意到祁暮云研究、打量的目光，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两人中间挡住祁暮云的视线，同时伸出手道：“把你带来的资料给我看看！”

“喔！”祁暮云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次看一个女人看到发呆呢！“全在这儿，你也把相关资料全拿出来！”他转头对着一同前来的银行行员说着。

丁拓接过资料一看，才明白原来杜元勋只是保人，而真正的借款人是罗志宁。果然不出所料！“小梦？”他侧过脸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梦颖。

心知无法继续隐瞒的杜梦颖，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她怎能告诉他那段惨淡又不堪回首的岁月呢！当初作决定的人是她，现在承担苦果的人理应也是她，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去接受丁拓的帮助！但是爸爸呢？爸爸又该怎么办？她的心中矛盾极了！

不过她回避迟疑的态度，却让丁拓误会了。

难怪她不肯接受自己的帮助，原本他还以为真的是那么一点傲骨让她说出拒绝的话，没想到还是为了罗志宁！她就那么爱他吗？爱到愿意拿自己住的房子作抵押，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丁拓觉得自己的心隐隐作痛，他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怒气，寒着脸，和书记官以及祁暮云讨论后续问题。

不久，他低下头开口道：“问题解决了，只剩下手续问题，书记官说如果觉得不好看，你回去可以先把封条撕掉。”

“谢谢你！”

丁拓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对其他人点点头，随即拉着杜梦颖走出法院，他们上了车，在市区内绕一大圈后，驶往高速公路。

“去哪里？”杜梦颖没见过这样子隐含着怒气的丁拓，心中不觉泛起一丝不安，他生气了！他会不会像罗志宁那样……不！不会的，他不是罗志宁啊！藉由眼角的余光，丁拓瞥见她脸上微微的担心与惊惧，顿时明白自己的表情吓着她了。几个深呼吸后，他慢慢缓和脸上的僵硬，将车子驶下交流道，停在路边一处购物站的停车场。

他下车买了两瓶饮料递给梦颖，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带你去海边走走，好不好？你一定很久没有出去玩了吧？”不给她说不的机会，他便激活车子往海边的方向驶去。

到了海边，丁拓并没有停车，相反地，他把车直接驶上沙滩，缓缓地停了下来。

“小梦，那七百万是离婚的代价吗？”他摇下车窗，望着海面上一片水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果然！他真的如自己所预测般猜到了，只可惜事实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杜梦颖无言地转头看海，海风一阵阵吹在脸上。

“小梦，我猜得没有错吧？”他希望自己能听到肯定的答案。

“那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他对你不好？还是外面有了女人？所以杜伯伯才拿七百万让你和他离婚？”他抓住她柔弱的肩摇晃着问。“还是我根本就猜错了？这七百万是你心甘情愿拿给他的？”

“不对，不对，通通都不对！”杜梦颖有些惊慌地否认，但苍白的脸却让丁拓误以为自己猜对了。

“不对？如果不对的话，你又何必急着否认？现代人离婚率越来越高，离婚的原因也是不胜枚举，这并不是件丢脸的事。既然你说不是，那就请你告诉我真正原因；或者，你打从心里就忘不了他，还爱着他？”丁拓转头紧瞅着她，两眼炯炯有神，让人无所遁形。

“我说过了，结婚是我的事，要离婚也是我的事，用不着你这外人来过问！我很谢谢你在我最急迫的时候伸出援手，但那并不表示你有权利可以干涉我个人的私事。”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现在你已经是我丁拓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了，你怎能说我是外人？”怒火在丁拓的黑眸中燃烧着，他凑近梦颖，托起她的脸说：“小梦，不要骗我，你别忘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熟悉你的身体、你的一切，不是吗？小时候你只要躲着我时，我就知道你一定被其它小朋友欺负，可是又怕告诉我，只因我会忍不住找他们打架；而你现在的表情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躲着我、不敢看我。小梦，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结婚吗？”

避不开丁拓的凝视，杜梦颖索性合上眼睛，生怕又会像小时候一样让他看清心事，毕竟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除了父亲以外，就是他了。

“因为我还是爱着你，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背弃我而嫁给其它男人！”丁拓忍不住心中的悸动，低下头去亲吻什梦颖那红艳的双唇，重温着八年来在梦中、在记忆里从来都没有消逝的甜蜜。

错愕的杜梦颖不知所以地任由丁拓吻着，但脑海里所浮现的，却是往昔罗志宁加诸在她身上，那似乎永远也抹不去的记忆；瞬间，一切仿佛又回到那狭小的公寓中，罗志宁是怎么竭尽所能地羞辱她、践踏她。顿时，她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他的气味，耳朵里充斥着他的狞笑。

“不要，不要！”恐惧让杜梦颖的心紧张起来，她不要再想起，也不要再回去，不要！

丁拓猛地放开她，无法置信地捂着沁出血丝的嘴唇，两眼紧盯住她－－她咬了他，她竟然咬他！

杜梦颖颤抖着手打开车门，她望着丁拓，嘴里喃喃地说：“不要！”然后整个人奔向宽阔的沙滩。

丁拓楞了半晌，旋即尾随下车，不久便在离水不远处追上她。“小梦，小梦！”他抓住梦颖的手，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更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要，放开我！”杜梦颖挣扎着、推打着，急于摆脱丁拓的双手。

看她激动失控的样子，丁拓担心自己一放手便会发生无法收拾的意外，因此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两人就如此拉扯僵持着，突然梦颖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沙滩上，连带的也让丁拓失去重心，将她压倒在沙上。

丁拓见状索性用两手紧紧固定住梦颖，一面喊着：“小梦，我是丁拓，是你的阿拓啊！小梦！”

丁拓？丁拓？仿佛从恶梦中惊醒的杜梦颖，慢慢集中迷蒙的视线，她瞧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满是焦急地看着自己，这不正是丁拓吗？

“丁拓，是你！”有关丁拓的记忆，她与丁拓的一切，还有刚才所发生的事都逐渐回到她脑中。

“小梦，你到底怎么回事？是我吓着你了吗？”丁拓难掩关心的问。

杜梦颖摇着头，将双手环在丁拓脖子上，脸埋入他胸膛。“我求你，什么都不要问，好不好？”

拉起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梦颖，丁拓柔声说：“好，我答应你，什么都不问。”

她点点头，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脸颊，静静靠在丁拓怀中啜泣着。多少日子以来那只能在人群背后哭泣的委屈，那被恶梦惊醒时的孤单无助，如今都在他温暖的拥抱下融化。

丁拓伸手为她抹去满脸的泪痕，有些心疼、有些无奈。“肚子饿不饿？我先载你回去换衣服，然后一起去吃饭。”

“嗯！”杜梦颖不得不同意，因为刚刚在沙滩上一番奔跑纠缠，两人的衣服几乎全湿透了。

丁拓笑笑，偏过头要她上车，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开得很快，没多久便回到她的住处，但丁拓似乎没有要让她下车的意思，“小梦，你现在只和杜伯伯同住吗？”

杜梦颖犹疑地望向他，眼中写着疑问。“你看过了，不是吗？”

“孩子呢？”他记得自己八年前所看到的是她已经怀孕了，怎么现在没看到孩子？难道孩子跟罗志宁？

他的话让梦颖不知该从何回答起，他竟然还记得孩子的事？该告诉他吗？

霎时，两人陷入一片静默的气氛中。

以为自己说错话的丁拓一时也呆楞住，久久才回过神说：“我十二点半来接你！”

杜梦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便打开车门要下车，脚刚跨出车门时，她突然低声说：“孩子在八年前就早产死了。”

“小梦！”她凄楚的眼神让丁拓心疼了，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被咬伤的唇，轻轻地摇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我咬了你。至于那七百万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很关心；不过，请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说完，她便咬着嘴唇转身上楼。

目送她上楼，丁拓长长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异常。虽然她看起来仍是那么美丽动人，但敏感如他，却下意识地知道，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温柔、爱笑、善解人意的小梦，已经不是他所爱的小梦！是什么原因让她看起来如此脆弱、孤单、封闭，甚至对人处处提防？仿佛随时都戒慎恐惧，以防他人接近？纵使她接受了他的帮助，但他们之间却似乎无法回到过去那种亲密相爱的时光。丁拓知道，她的心已经被层层冰雪所包围，即使是他，也无法。

抚着还有些痛楚的下唇，他依然无法相信他的小梦会咬人。回想着四片嘴唇接触的情景，她颤抖的身子，冰冷没有反应的唇，这是记忆中那个羞涩又热情的她吗？往昔，他们是如何地亲昵相依，在没有人的夜晚枕在彼此怀中，诉说着未来，编织着美景；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气息，甚至想法，往往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交会，一切就尽在不言中。现在呢？得知她已经离婚，心中的喜悦是无法用笔墨形容的；但小梦的反应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咬他！

老天！难道罗志宁曾对她做过什么，所以才会让她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甚至畏惧他的接近？不，不会的，谁会狠心去伤害这么个天使般的女人呢？

就在丁拓车子离去的同时，杜梦颖的身子倏地紧绷一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对不起，阿拓，我们的孩子死了！都是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才会让孩子早产死掉，对不起！

她无声地啜泣着，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丁拓，甚至不知道要如何与男人相处，所以才会在他吻自己时咬了他！老天，他会怎么想自己？她知道，她并不是因为他是丁拓才咬他的，在那一瞬间，她竟把他当成是罗志宁！虽然知道丁拓和罗志宁是完全不同的人，也知道丁拓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但是萝志宁所带给她的伤害实在太深了。丁拓的吻，让她想到罗志宁混杂着烟味和酒味的嘴压在自己双唇上的恶心感觉；即使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记忆却鲜明得像昨天一样！

该怎么做才能抹去自己心中的阴影？她真的不知道。

她疲惫地浴室洗澡，然后换上一袭无袖的连身洋装，再罩上一件短上衣后便走到楼下等丁拓。

※※※※※※※※※※※※※※※

丁拓载着梦颖到“卡邦”餐厅用餐，时值中午，用餐的人满多的，但因为丁拓事先打过电话预约，所以他们一到餐厅便有位子可以坐。

当侍者将烤得香酥的美味面包端上桌时，丁拓立即撕了一小块，沾着橄榄油递到梦颖面前。“卡邦的招牌，试试看！”

他的双眼，含着催眠似的漆黑，杜梦颖不知不觉地张开嘴，吃下这块带有浓浓面包香混杂着淡淡橄榄油香的面包，一切似乎又回到以前他嫌她瘦，老爱喂她吃东西的甜蜜时光。梦颖心想，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忘记一切不愉快。是啊！只有他能。

“这是意大利甜点Tiramisu，我记得你对这些小东西向来是没什么抵抗力的。”说着，他就递上了一块。

确实没错！她对这类精致可口的小点心，有股无法说出的热爱，以往只要一知道哪里有好吃的、特别的西式小点，就会专程驱车前往。但这份闲情逸致，却在结婚后消失无踪；而离婚后，碍于经济压力，更是没有那份兴致了。然而，丁拓却清楚地记着，并且在此刻唤醒她的记忆。

“好吃吗？”见她吞下那洒满巧克力碎片，有着起司和白兰地香味的甜点，丁拓带着些许宠爱地盯住她惊喜的表情。

“嗯！”来不及自己用叉子食用，他又为她送进第二口、第三口，一块原本就不怎么大的甜点，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

这样的吃法，实在违反西餐的礼仪，但他们一点也不在意，两人吃过甜点后，才真正用起主餐。

席间，丁拓谈起自己在美国几年来的经历以及所见所闻，梦颖专心的听着，想起没有丁拓陪在一旁的那段日子，她是如何地想他、恋他，心中总有无法弥补的缺憾，如今总算有了填补的机会。因此她像块海绵般，贪婪地吸纳着，想将自己心中那属于他的空白记忆一次填满；这样即使将来见不了面，她就再也不会遗憾了。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更没有条件去接受丁拓的爱，虽然他是如此明白、热切的表示，但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他所爱的小梦了。

“小梦。”丁拓突然收敛起眉飞色舞的愉快神情，紧瞅住她低声说：“能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会嫁给罗志宁吗？”他的声音是平静的，眼神是平静的，可是那平静中却有一丝说不出的痛！

杜梦颖拿着汤匙的手陡然放下，摇摇头，她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答应过我不问的，不是吗？”

“我一直不相信你会背叛我去嫁给别人，纵使我们的父母亲因交恶而反对我们在一起，可是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轻易背叛诺言的人，除非……”他仍不死心地追问。

“不要，求求你，不要再问了好吗？”

她的反应让丁拓默然了！从不求人的她，竟然哀求起来了！她是为了谁迟迟不肯透露实情？是罗志宁吗？他不愿意相信她心中有另一个男人的地位重于自己，但若非有相当的分量，她又怎会轻易下嫁？

气氛顿时有些僵持，丁拓紧抿着唇，目光如电地瞅着她。“可是我想知道！这个问题存在我心中那么多年，每每午夜梦回时都会让我想起你。对我来说，你就像个鬼魅，无时无刻地跟着我；我不想这样继续下去，所以请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嫁给他？”

杜梦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张开嘴，声音却久久吐不出来。

“小梦！”他还在等她的答案。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告诉他之后会如何呢？也罢！就让他知道吧！“为了钱！”

“为了钱？”这是他连作梦都想不到的答案，竟然会是为了钱！

“对，当初我父亲和你父亲拆伙后，急着想另起炉灶，证明自己的能力。刚好罗志宁出现，他愿意提供一笔钱、一个机会给我父亲，条件是我必须嫁给他！”

“既然这样，那七百万又是怎么回事？”丁拓的声音简直像从冰库飘出来一样，冷到极点。

“他生意失败，身为妻子的帮助丈夫还债，不也是理所当然？”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那你们为何离婚？”

杜梦颖楞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对于自己随口说出的答案，她根本就没有深究过其中的矛盾之处；而且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这不关你的事吧？”

“是吗？”他冷冷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招来侍者。“走吧！我们去办正事！”结完帐，丁拓沉默地载着梦颖去银行办理还款和撤封事宜。

领着那张注销单，她心中有无限感慨。“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如果没有你，只怕……”

“别说了！”丁拓摇头，“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你要什么？”

丁拓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久久之后才说：“妳！我要妳！”

她的脸色瞬间刷白，身子摇摇欲坠，他连忙上前搂住她纤弱的腰。

“你要我……做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不过你不能不管杜伯伯，所以……”

这话再清楚不过，他要她的人、她的身体，他要报复，报复她当年的背叛。“这算是交易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

“我可以考虑看看吗？”

“当然，这种事必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丝毫勉强不得的。”丁拓长叹口气，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她留在身边？重新追求她？别傻了！现在她见到他，不仅没有半点的喜悦之情，还差点逃之夭夭呢！“我送你去见杜伯伯，把房子已经撤封的好消息告诉他。”

不容她拒绝，丁拓拉着她离开餐厅，立即驱车前往医院。

当杜梦颖在医院门口下车，正担心丁拓会跟上来时，没想到他却摆一摆手，驾着汽车扬长而去，留下她一人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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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杜元勋出院了！其实，他也不过在医院待了四天，经过医师检查后，认为身体状况已经可以回家休养了，便让他出院。毕竟住院是要花钱的，而健保实施后，各大医院几乎是一床难求，那天若不是丁拓运用关系，恐怕杜元勋还没有病房可住呢！

一手搀扶着父亲，一手提着大包小包的日用品，还有医生开的药，杜梦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在医院门口，他们停下脚步“小梦，我们坐出租车回去吗？”杜元勋靠着墙壁站定，回头望着满头大汗的女儿。

“是啊！我那辆破车自从上次在路上和人家擦撞后，现在还在保养厂检修，当然只能坐出租车回去。”

“那……小拓呢？他不是帮我们解决了困难，可是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他来呢？难不成他还不肯原谅我，所以不来看我？连出院都……”

杜梦颖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父亲已经连着几天问起丁拓的消息，但丁拓来不来又岂是她所能掌握的？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桩“交易”在，真见了面，她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因此她倒希望他不要那么早出现的好！

但上帝显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远远地，她就看见丁拓斜靠着他那辆墨绿色宾主对她挥手，然后大步走上前。

“对不起，杜伯伯，我来迟了！”

“你是……你是小拓？”杜元勋惊讶不已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成熟的男子。“你真是那个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小拓？”

“是我，我真的是小拓！”丁拓露齿一笑，低下身子扶着杜元勋。

“嗯！几年不见，完全脱去脂粉气，现在可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杜元勋赞许道，不过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丝丝愧疚。“你还怪我吗？小拓？”

丁拓摇摇头，真挚的笑容映在他俊美的脸庞，“那不能全怪杜伯伯，而且我早就忘记那件事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他扶着杜元勋上车，然后又走过来接过杜梦颖手中的东西。“你觉得我不该来的，是不是？”

原本和丁拓并肩走着的杜梦颖，听到这话时身体轻颤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等送杜伯伯回家后再告诉你，不过千万不能让杜伯伯知道这件事，这是我和你的“交易”！”

已经想好了？这五个字就像有人在她头上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他当真这么恨她？杜梦颖有着想转身逃跑的冲动，她不想知道丁拓会怎么做，她也不相信他会变得如此无情、重利，会为了报复她当年的背叛，以金钱买下她！不会的！

“上车吧！”丁拓手扶着车门，对呆楞住的她提醒道。

杜梦颖浑浑噩噩地上车，一路上，只听见丁拓和父亲不断交谈着，说起过去几年的一切，而她却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

“小梦，你就陪小拓去吃饭吧！”回到家，杜元勋对女儿如是说道。

“杜伯伯，那您要吃什么？”丁拓皱起眉头，他完全理解老人家的心意，却有些担心梦颖的反应，她太沉寂、太安静了。

“小梦，你回来时，在巷子口帮我带碗大卤面，外加一个韭菜盒子好了。”杜元勋挥挥手，要他们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刚才在车上，丁拓已经告诉他父亲丁茂英过世的消息，看来对他打击不小。

“这样好了，我和丁拓出去买东西回来煮，我们一起在家里吃。”杜梦颖看出父亲眼里的那份落寞之意，不想留父亲一个人在家过久，又想到丁拓要跟自己说的话，因此才提议两个人出去买菜。一来两人有机会可以单独相处，二来也不必让父亲独自沈湎在悲伤的情绪中，毕竟他才刚出院，经不起病魔的再次折腾！

她关上父亲的房门，两人遂离开了家。

“你想说什么，说吧！”走在前头的杜梦颖，经过一条无人的小巷子时停下来对着丁拓说。

“买完东西再说吧！”准备跟她一起去超级市场买东西的丁拓，显然不打算马上说。

“不，你现在就告诉我。”她坚持道。

丁拓定定地瞅着她，良久才用双手将她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让她无所遁形，无处逃脱。“你书法教室现在还有几个学生？”

杜梦颖诧异极了，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八个左右，不过都是已经快到期的。”

“那好，我希望你把书法教室关掉，到我公司上班。”

“为什么？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杜梦颖说什么也不肯到他公司上班，因为她和社会脱节太久，根本什么也不会，去那里只会徒增麻烦。而且真要去他公司上班，岂不是制造两人朝夕相处的机会？

不过丁拓的用意正是想制造两人的相处机会，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让她从自己身边逃走的！

“但是七、八个学生，加上基本的水电、纸墨等开销，根本没有办法维持你和杜伯伯的生活，况且杜伯伯还得上医院看病哪！”

“这……”丁拓说得合情合理，其实她心里何尝不知道呢！

“那七、八个学生，就让杜伯伯去教吧！你的书法都是他教的，由他接替再适当不过，而且替老人家找点事做，会让他觉得自己活得更有价值，不必完全依靠女儿过日子。我想这么点事，你应该会答应，而他也胜任得了吧？说不定他的身体会因此一天好过一天！你也可以学点东西，不再和社会脱节。”

丁拓的一番话，教杜梦颖哑口无言。不可否认，他的确比自己更了解父亲的心理。其实私底下杜元勋也几次表示过，要她到外面去上班，书法教室就交给他来照顾，但她心中对人群有着无法克服的疏离感和恐惧感，使得她一直没将父亲的话当一回事，直到现在丁拓点醒。是啊！说不定爸爸真的是闷出病来的！毕竟不是每个老人家都喜欢依赖子女过活，特别是像父亲如此倔强的人，更是不必说了。看样子，她似乎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可是你开的不是计算机公司吗？我对那些根本一窍不通，既不懂计算机又不会写程序，连基本的打字都不会，你要我去做什么？”

丁拓几乎是失笑出声，“小梦，我公司里有的是人才，论维修，有工程部的维修师；论写程序，有程序设计师；说打字，也有专门的打字小姐；连报表、绘图，都有专门人员在负责，我不需要你去帮我做这些事。”

“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名特别助理，最近工厂里的事情特别多，公司的事又忙不完，现在这名秘书老跟我抱怨，说是忙得没时间谈恋爱；所以我要你当我的特别助理，为我打点一切的事，顺便分摊她的工作。”

“我不会打字、不会用计算机、不懂得如何和客户沟通……”

“小梦，这些东西没有人天生就会的，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我记得你学过速记，语文能力更是一级棒，这些就足够了。”

“速记？”

“对啊！在国外，秘书的先决条件是速记，这样可以把老板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然后才整理成文字；而你会的，正是这个。”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吗？”她弄不懂，丁拓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当然不只这个，你到我公司就要遵守公司的规定，按时上下班。”他凑近她低声说：“而你的休息时间、下班后的时间，甚至星期六、日，都是我的；还有，我出差时你得跟着我一起去。”

他的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了，杜梦颖俨然成为丁拓的午妻、假日之妻了！她抬起头望着他，“这就是你要的？”

“嗯！”他心口不一地点头，上帝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照顾杜伯伯，他待我如同亲生儿子，我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他的话，狠狠地击中杜梦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知道父亲永远是她最终的牵挂，有了他这句话，教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谢你！”

“小梦！”丁拓忍不住低下头想吻她，但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提醒了他qi書網-奇书，现在是大白天，而此处是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巷子。按捺住心中的悸动，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们走吧！别让杜伯伯等太久。”

※※※※※※※※※※※※※※※

仿佛知道了梦颖的决定似的，过没几天，丁拓便抱来一大堆计算机基础入门书籍，从认识计算机、打字方法速成，至文书处理、绘图、办公室软件，乃至Dos、窗口95、Lotus外加Internet，可说样样皆备。另外还有一些关于元茂电子的经营状况、员工调查等内部资料，他甚至还亲自为梦颖组装了一台最新配备的计算机，连带一台彩色的激光打印机。

“这是什么？”望着这么一堆书和计算机，杜梦颖几乎是傻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书啊！”丁拓似笑非笑地说着。“上面我都打好阅读编号了，你就依照顺序阅读，然后在计算机上实际练习；像Lotus和95这些系统，等你比较有基础时我再教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呢？”对于他在说什么，杜梦颖完全是有听没有懂，更有些不悦他擅自为她作决定。

“因为你的好胜心、你的聪慧，还有……你是我的小梦。”他低下头碰了碰她因诧异而来不及闭上的樱唇后，轻笑着转身离去。

丁拓就这么丢下一堆书和一台计算机后就离开了杜家。呆坐在这堆书前，杜梦颖根本就没有翻阅的兴趣和勇气；直到两天后，她才开始打开第一页书，开始步入她的计算机世界。

丁拓果然没有说错，她确实是好胜、聪慧的，从前会对计算机抱着一份畏惧，是因为不了解，可是一旦接触、用心投入后，杜梦颖便发现它真是一个五彩缤纷，什么都有的知识大宝库；而且开始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停下来。她不再终日沉溺于自哀自怜中，也慢慢将过去罗志宁所带给她的阴影拋到脑后。现在经过书局和计算机卖场时，她都会进去逛一逛，看看新的信息，翻翻自己可能有需要的书籍，甚至买回一片又一片的光盘，自己安装、自己玩，一切都显得那么乐趣无穷。而丁拓每隔几天就会来看看她的进度，教她一些比较专业的知识。

※※※※※※※※※※※※※※※

夜已经很深了，从杜家老旧的透天楼房二楼窗户透出的光线，只见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计算机前面，男的很仔细地在向女子解释着什么，而女子则频频点头，握着鼠标的手也不停动着，那就是丁拓和杜梦颖。他正在教她怎么上网络寻找资料，如何发E－mail，如何BBS站中和人交谈。

“是这样吗？”

依着指示做好后，杜梦颖转过头问丁拓，不料他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望，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两公分。

丁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低声问：“你会再咬我吗？”

杜梦颖尚未回过神，整个人已被丁拓抱过去坐在他腿上，他灼热得会烧人的唇覆盖住她的，温柔又期求地吸吮着她的甜蜜。

她怔楞地不知该如何反应，记忆快速流转着，眼前浮现出罗志宁带着惩罚的冷酷脸庞：但慢慢地，那脸变成丁拓深情又含笑的凝视。是啊！这唇，是如此温柔；这吻，是如此熟悉，这是她所爱恋的丁拓啊！在那灰色没有希望的岁月里，自己不正是依赖着对他的思念，才让自己活下来的？

“小梦，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了呢？”察觉到怀中人的迟疑，丁拓好笑地抬起头，“来，把嘴张开，眼睛闭上，否则我怎么吻你呢？”

这次，火辣辣的情欲在斗室中流窜，交缠的舌瓣重温着昔日的记忆，微喘的呼吸透露着彼此的心意，一切是如此美好、如此自然，让人几乎要忘记身在何方。不过，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缠绵，惊醒沉溺在感情世界的两人。

他们急急抬起头，一看门口没有人，这才明白声音是隔壁房的杜元勋，因着喉咙不舒服所发出的，两人都松了口气。这时杜梦颖突然发现自己的上衣不知何时已被解开，露出穿著蕾丝内衣的雪白胸脯，红云迅速爬上她的双颊。

她别过头，犹如闪躲瘟疫般地跳离丁拓的怀抱，一面整理着衣裳，一面喘着气，努力用着平静的语气说：“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丁拓闻言，微微一楞，不明白刚刚还炽热如火的她，怎么会一下子翻脸要扫他出门，难道她还忘不了罗志宁，所以不肯接纳自己？

他站起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毫不在意地当着她的面整理凌乱的衣衫，眼睛定定瞅住她。“利用完了把男人一脚踢开，就是你从婚姻中学习到的吗？现在我大概知道你和罗志宁为什么会离婚的原因了。”

杜梦颖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刚才那个温柔、热情的丁拓到哪里去了？怎会瞬间变得如此冷酷又不讲理？难道他在乎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她的身体？

“你……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离婚的原因？”

“你心里有数！”他转身走出她的卧房，拿起置放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便想开门下楼。突然，手握在门把的他，又定住脚步说：“下星期一我来接你去上班。”不等她回答，丁拓便下楼发动车子离去。

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车灯，无力感慢慢的溢满胸怀，怎么会这样？她只是不想让父亲发现他们在亲热的尴尬场面，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么快又跌入对他的依恋中，只是不想让自己过度沉醉在情欲的世界里，怕陷得愈深又会再次饱尝痛苦和绝望。

难道这也错了？

※※※※※※※※※※※※※※※

星期一一大早，丁拓果真依约来载杜梦颖去上班。

到了停车场，丁拓并没有马上下车，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你的识别证，我们的办公大楼采计算机刷卡管理，不论上下班或是进出大门，都得刷卡。”他指着那串钥匙一一细说：“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你是我的特别助理，所以我把钥匙交给你；这是你的车钥匙，车子是由公司配给的，明天你就可以自己开车来上班，记得早点出门，别迷路。至于这两支，是我家大门和房间钥匙。”

“为什么给我你家的钥匙？”杜梦颖有些不知所措地盯住那两支钥匙。

“别装傻，你我心里都很清楚这点，不是吗？改天我带你到我住的地方走走。”

她当然知道丁拓的意思，但她心里却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改变心意，希望他别这么逼她。不过她也明白从接受他帮忙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拒绝的权利了。于是，她轻叹了口气，默默地跟在丁拓身后走向公司。

就这样，杜梦颖开始了她的上班生涯。太久没有和社会接触、和人群竞争，她心中的那份紧张是可想而知的，做任何事都是战战兢兢的。幸好丁拓花了不少时间教她学计算机和职前教育，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如此紧张繁忙的日子。

刚开始那几天，她几乎都在忙着了解自己的工作。她有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排不完的行程；所以一直等到工作状况轨道，她才有多余的时间去熟悉周遭的人与环境。

因为杜梦颖直属于丁拓，所坐的位置也就在丁拓身旁不远之处，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门，也因此她的左右根本没有其它同事，唯一离她最近的，就是那个坐在总经理兼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的孙秘书；不过不知为何，那孙秘书似乎不太理人，除非必要的公事接触，否则她绝不开口和梦颖说话，因此梦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哪里得罪她了？

百思不解的杜梦颖，在自助餐店为丁拓和自己买午餐时，心里仍想着这个问题。“你是我们总经理兼董事长的特别助理吧？”此时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猜测的问话。

杜梦颖猛地回头，看到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浓眉大眼，颇有英挺之气，身穿一套裤装，留着短发的女子正看着自己。

“我是杜梦颖，你是……”

“我叫唐婉茵，工程部的程序设计师。”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杜梦颖，频频点头。“坐下来一起吃好不好？我们只知道总经理身边多了个特别助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咦？你怎么带两个便当？”

“嗯！我得帮丁拓带饭回去，他还在忙呢！”

丁拓？她叫他丁拓？而不是总经理？看来关系匪浅喔！难怪孙映雪要成天臭着一张脸了。瞧这杜梦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古典美人相，那娴静温婉的气质和孙映雪美艳却咄咄逼人的霸势，恰成强烈对比。

记忆中，帮总经理带饭一向是孙映雪的工作，这可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事呢！可是如今两人一同吃饭的机会被夺走了，工作又让人抢走一半；要是换成自己，恐怕也会气得七窍生烟吧？孙映雪对丁拓有好感，在公司中已是公开的秘密，她要如何面对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呢？这倒是件有趣的事！

“我喜欢你，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说不定我会是你除了总经理以外，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呢！”

杜梦颖欣喜地点头，老实说，她也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个性有点男孩子气的唐婉茵，那爽朗、落落大方的谈吐，让梦颖当下毫不考虑的答应了。

※※※※※※※※※※※※※※※

这天下班后，杜梦颖开着她的新车载着唐婉茵，两人来到丁拓曾带她来过的“卡邦”餐厅吃饭。两人果真一见投缘，边吃边谈，唐婉茵还告诉了杜梦颖许多公司的事，让来上班没多久的她受益良多。

“小梦，你觉得孙映雪这个人怎么样？”唐婉茵觉得连名带姓喊她杜梦颖不好，喊杜小姐又生疏，喊梦颖又拗口，知道她父亲都叫她小梦后，便决定叫她小梦。

“她……我不会说，她很漂亮、工作能力不错，做起事情来也干净俐落，可是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她对我有敌意，却又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你想知道原因？”

“嗯！我刚到一个新的工作环境，总不希望一开始就得罪人。”

“你没有错，如果真要说有错，那错的是总经理，也不是你。”

“丁拓？”

“没错！正是丁拓。”

“他做错什么事？”杜梦颖惊讶极了，但或许是女人的直觉使然，一个想法却忽地窜入脑海中。“难道他和孙秘书……”

“不对，不是他和孙映雪有什么，而是孙映雪对他很有意思。其实不只孙映雪，应该说公司所有的女同事都对总经理很有好感。因为像他这样长得好看、工作能力好，又事业有成的男人，任何女人都会喜欢的；只是孙映雪比较积极，运气也比较好，当上他的秘书罢了。不过总经理最值得我们尊敬的不是他的个人魅力，而是他公私赏罚分明，处事果断明快，很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到公事上的判断；而且知人善任，肯将权力下放，这就是员工们为什么愿意为他卖命的原因所在。”

丁拓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他工作这段期间，杜梦颖充分了解到丁拓公私分明的个性，虽然两人关系如此复杂，但一旦她做错事时，他也会不客气地指正。因此现在她十分感谢丁拓要她来上班的决定，虽然仍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何在，起码自己因工作上的肯定，而渐渐走出那远离人群的疏离感。

“不过你知道吗？丁拓虽没有给过孙映雪什么明示，可也没有拒绝过她的示好。他有时会带着她应酬、赴宴、出差，还曾经有人看过他们一起出游呢！”

“那他们两个是……”杜梦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颤抖，原来如此，难怪孙映雪要对自己充满敌意了。

“没有人知道！咦？小梦，你会泠吗？”唐婉茵注意到杜梦颖在发抖，关心地问。

“没事，我们走了吧！这里冷气太强，吹得我好冷。”

※※※※※※※※※※※※※※※

第二天，杜梦颖带着恍惚与怀疑去上班，刚落座没多久，丁拓的门便打了开来。孙映雪从里头冲出来，看见杜梦颖，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摀着脸夺门而出。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一大早从丁拓的办公室里出来？还有，丁拓已经来了吗？他虽不迟到，可是也不会这么早来的。杜梦颖站起身走近一看，却赫然看见丁拓衣衫有些不整地坐在沙发上，一面用着面纸擦拭嘴唇，仿佛要拭去什么痕迹似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我昨晚睡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去。”一见是她，丁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看见了吗？不会这么巧吧！丁拓觉得自己的头痛得简直快要爆炸，只怪自己昨夜随意在沙发上睡觉，说不定着凉了呢！他声音沙哑地说：“小梦，帮我倒杯水，顺便找找看有没有阿司匹灵。”

听到他没有回去，杜梦颖觉得像是有人拿着铁锤猛敲她的头一般，整个人突觉晕眩起来；他没有回去，孙映雪又刚刚从这里出来，这不证明了唐婉茵昨晚说的事情是真的……但，就算真是如此，这也不关你杜梦颖的事，丁拓要和什么人在一起根本与你无关。你没有资格管他的事，没有资格！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却隐隐作痛！

一整天杜梦颖都浑浑噩噩、机械武地工作着，直到丁拓拿着一份资料站在她面前，她仍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

杜梦颖抬起头，只见丁拓铁青着脸瞪着她。

“我不是告诉过你，也教过你这东西怎么算吗？你怎么会算错？你知不知道差一个数字，公司的年收入就会损失几千万？”

“我……”

“重算，没有算好，今天就留下来加班！”

丁拓的吼声，让一向没有关着门的办公室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同情地摇摇头，因为丁拓平时不生气则已，一发起脾气来，是谁也承受不起的。唐婉茵在门口对她眨眨眼，做了个要她加油的手势；至于孙映雪则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瞪着她。

杜梦颖咬着唇，双手在计算机键盘上敲打着，想重新将数字算出来。无奈昨天唐婉茵的话，以及今天一大早所撞见的场面，轮流地在她脑袋里旋转着，教她无论怎么算、怎么弄，总是无法算出来。

直到下班，公司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连孙映雪也走了。临走前她来到杜梦颖的桌子前冷冷地说：“可怜的小助理，这根本就不该是你的工作，不过也多亏你帮忙，否则我还没有时间和丁拓一起出去呢！”

望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杜梦颖心中的委屈顿时一涌而现，难道丁拓要自己来上班，就是为了要她分担孙映雪的工作，好让孙映雪有时间和他约会？

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孤独与凄冷都在此刻跑来作伴。杜梦颖几乎忍不住想趴在桌子上大哭一场，但心中的那股倔强与好胜，让她继续坐在位置上敲着键盘，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小梦，你怎么还在这里？”丁拓诧异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望见梦颖疲惫地坐在位子上工作着，“我以为你回家了，到处找你。”

他是到处找不到她之后，才想到她可能还在办公室加班，没想到竟然真是如此。

“你不是说没做好就留下来加班做到好吗？”

丁拓内心一阵悸动，她竟然将自己一时的气话当真？老天，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真不敢相信如果自己没有找到她，她是不是要这么继续做下去？

“别弄了，我送你回家！”

“不要，我做完才下班！”

“小梦，这东西不急着弄完，明天再做也是一样。”

“不要！”她固执地摇着头。

丁拓听出她声音中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托起她的脸，果不其然，那洁白无瑕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小梦！别哭！”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心疼不已地低哄着，一面吻去她的泪水。

“不……”杜梦颖的话淹没在丁拓的热吻中，他将她抱起来，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顺势压住她，双唇沿着脸、颈子吻到那美丽雪白的胸脯，她让这吻弄得心神荡漾，不知所措；既想拒绝却又舍不得他温暖的怀抱，不过丁拓解决这个两难的局面，他突然踩了煞车，双眸直盯着她。

“你昨天晚上和谁出去了？”

她根本尚未从那纠葛缠绕的情欲中恢复，又如何消化这问题？不过丁拓却把这反应视作默认，他又一次低下头去吻她，但这次是霸道、粗鲁又不讲理的吻。敏感如她，立刻感受到他的怒气，与双唇中的需索和惩罚之意，这让消逝好些时日，那潜意识中的排挤、畏缩与恐惧再次重新涌上心头，梦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推开丁拓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放开我！”

被推下沙发的丁拓错愕地看着她因喘息而起伏着的胸口，与写满紧张戒慎的脸，怎么回事？她又回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梦了！他只是想知道昨天是谁和在她一起。昨天，他原本要带她到自己住的地方看看，并准备了礼物，打算给两人一个浪漫之夜。没想到一下班，便见到她和一个瘦削的身影驾车离开，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顿时打翻了醋桶，索性不回家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可是她和别人离开的画面却一直刺激着他，让他一整天心情都很恶劣，于是当那份资料出错时，强忍多时的妒意与怒气终于爆发，这也是他下午为何会大发脾气的原因所在。

“小梦，到底怎么了？”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杜梦颖边说着，边拿起自己的皮包似乎准备要离开，而她脸上的惊惧，显然是源自于丁拓。

“小梦，我是丁拓，你到底怎么啦？”

丁拓上前一把拉住她，但是梦颖依然挣扎着要离开。“放开我，我要回家，放开我！”

“小梦！”

这声大吼，总算让她静了下来，她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啜泣着。

“小梦，对不起，吓到你了，可是你也把我吓坏了。”丁拓轻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轻拍着她的双肩，缓缓地拥她入怀，“我送你回家，嗯？”

“不要，我自己开车回去。”

轻叹口气，丁拓无奈地点点头，他关好所有的电源以及开关，陪着梦颖到停车场开车，临上车前，他采进窗口说：“我会开车在后面跟着你，这样比较安全；还有，明天记得去办护照，我们要去新加坡开会，没有护照你哪里也不能去。”

杜梦颖点点头，情绪慢慢恢复平静，当她的车驶离停车场时，丁拓也开车在后面跟着。看到他的车灯，梦颖心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反应过度，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克服自己，因为那是内心深处最痛的创伤啊！

对不起，阿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紧握着方向盘，她无声呼唤着这个八年来从未忘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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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缆车缓缓往前滑动，新加坡海峡的美景尽收眼底。

湛蓝的海，几乎要与天空连成一线，而蓊郁的翠绿，连绵白净的沙滩，似乎正向着游客招手；这里正是新加坡引以为傲的观光胜地－－圣陶沙。

几天的会议开下来，尽是一堆数字和报告，最后一天会议结束后，杜梦颖脸上不由得出现一丝疲惫，而丁拓虽早巳习惯这样紧凑的生活，却也有几分不耐。因此他临时决定延后回台的时间，带着梦颖到圣陶沙来玩两天。

一向喜欢海洋的杜梦颖，见到那一片湛蓝的汪洋，心中的喜悦与悸动是可想而知的，她把相机递给丁拓，“阿拓，帮我照张相，好不好？”

丁拓的眼睛眯了起来，尽力掩饰着内心涌起的骚动，不动声色地为她照相，她终于肯叫他阿拓了！自从重逢以来，她一直叫他丁拓，他不是不喜欢，毕竟大多数的人都连名带姓地喊他；但对他而言，她是不一样的。小时候，她会跟前跟后喊他“拓哥哥”；长大后，两人陷入那不可自拔的热恋中时，她喊他阿拓，特别是在无尽的缠绵中，那一声声的“阿拓”，代表的是两人永不停息的爱恋。这一阵子，听她喊了这么久的丁拓，现在她终于又肯喊他阿拓了。是她的心已经回到自己身边，还是这美丽的婆娑之洋，减低了她的戒心？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却为这小小的转变欣喜着。

随后，杜梦颖和丁拓两人参观了海底公园、新加坡先驱博物馆、蝴蝶馆以及海事博物馆，更在亚洲区以及火山区中流连忘返，欣赏着南美洲的劲歌热舞，穿梭在中国传统建筑中。当夜幕低垂时，他们跟着观光人群走到音乐喷泉前找好位置坐定，随着水柱喷起，雷射光的折射变换，一幕幕曼妙歌舞在眼前上映着。梦颖像个孩子般抓住丁拓的手，兴奋地又喊又叫，等到节目结束、曲终人散时，她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依偎在丁拓怀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让梦颖急着想脱离这份亲昵，丁拓却摇头了。

他珍惜这一刻，也会永远忘不了她一面擦拭着汗水，又一面笑喊着要他帮忙照相的样子，更爱她像个兴奋的孩子依偎在他怀中撒娇的模样。呵！他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爱她，不论她是不是背叛过他、是不是爱他，他就是爱这一刻的小梦；因为现在的她显得如此无邪、如此美丽，活脱就是音乐喷泉里那个闪动着一对翅膀的天使。是啊！她是天使。一直是他的天使！

“饿不饿？我们回饭店吃饭吧！明天还有半天时间可以到沙滩上玩玩水、打打高尔夫球。”

晚餐后，杜梦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回到房间，这是间双人房：偌大的房间，沙发、电视、小客厅什么都有，就是只有一张床，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对于丁拓这样的安排，她虽然心里有数，却依然免不了有些紧张，自己真的可以忘记过去，重新接受男人、接受丁拓吗？

浴室脱去穿了一天的脏衣服，杜梦颖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胴体，镜子中的女人身材姣好，有着吹弹可破的雪白皮肤和修长的四肢，胸部尖挺丰满，纤腰美臀，除了腹部右侧那一道长长的疤痕外，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瑕；昔日那曾经遍布全身的伤，如今已经消失无踪，可是那狠狠抽在心头上的痛消失了吗？她怀疑地想着。

踏入浴池，杜梦颖有一下没一下地洗着，将整个身体埋入热水中，似乎想借着水洗去存在心中多时的疙瘩；她不停告诉自己，现在这个男人是丁拓，是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丁拓，不是那个说爱她又不断伤害她的罗志宁，他远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踏出浴池，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因为在热水中泡得过久而显得泛红的肌肤，胡乱地穿上浴袍；一定出浴室，便看到丁拓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头上罩着一本杂志。

“我正在想是不是要破门而入叫醒你呢？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

他坐起身，望向发梢还滴着水，只穿一件浴袍的梦颖，深邃的眼睛不禁射出一道异样神采。难怪古人有句形容词叫“出水芙蓉”，现在拿来用在她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丁拓走上前，一把揽她入怀，嗅着那柔软身躯上所散发出的清香，他陶醉了，但是怀中的人儿却很杀风景地问：“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说呢？”他低下头搜寻她的唇。

“我们这算什么？男上司和女部属的办公室恋情？还是被救者对恩人以身相许来回报？或者，我根本就只是你的情妇？”梦颖一面闪躲着丁拓不断落下的吻，一面绞尽脑汁拖延他的动作，虽然心中知道这些都于事无补，但内心的阴影让她不愿就这么妥协，也害怕即将到来的事。

“都不是。”他抱起她一同倒在床上，双手俐落地扯开她浴袍的带子，轻抚着那滑腻白嫩的肌肤，“我们只是一对旧情复燃的恋人，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形下，彻底释放隐藏已久的人性本能。如果你硬是要一个答案，这就是我的答案，我要你！”

杜梦颖知道丁拓在敷衍她，在玩弄文字游戏，可是她依然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努力。“可是万一被人知道我们两人的关系，要我如何在公司继续立足呢？他们会说我是利用美色来得到这个工作……”

“由他去！我才不在乎！”他忙碌地亲吻着她的每一吋肌肤，根本就没有听进她的话，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可是我在乎！”

“小梦！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丁拓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动作，他准备好好吻醒眼前这个固执的小东西，但是眼睛一转，却突然瞥见那雪白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这是什么？”

“没有，这只是我割盲肠留下的伤痕。”杜梦颖慌慌张张地遮掩着。

“小梦，你的盲肠早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割掉了，而且是我送你到医院去的，你忘了吗？这根本不是割盲肠的伤痕！”丁拓伸手就要去摸，他得仔细看看，记忆中的她身上并没有这样一道伤痕；如果有，以他们过去何等亲昵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不要，这不关你的事。”

杜梦颖跳起身，打算从床的另一端溜走，但是丁拓的动作比她更快，他抓住她的脚踝往自己的方向拖，然后迅速地将她压在身下，半是命令半是威胁地说：“别想瞒我，这是不是你结婚后才有的？”

“不是，你别瞎猜！”

“是不是罗志宁打你？弄伤你的？还是你出过什么意外？”

“不是、都不是！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求求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泪水沿着梦颖的脸颊滴落在床铺上，她双手握拳，不停地捶打着丁拓。“放开我，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凝视着泣不成声，哭成个泪人儿的梦颖，丁拓心疼了。他的心宛如有无数利刃在割着，为什么？为什么只要一提起罗志宁，提起那段婚姻，她就会变得如此歇斯底里，然后退入她所建构的城堡中，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他想错了？难道罗志宁真的做过伤害她的事？他不愿意朝这方面想，但种种迹象却让他不由得不这么想。

丁拓默然了！他站起身穿上衣服，眼见心上人欲言又止的哀泣，在在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怀疑起自己把她带入公司，留在他身边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他得厘清这一切才是。

丁拓走了出去，含着泪水的杜梦颖见他离开，心中更是悲不可抑。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和丁拓相恋，却又拆散他们？既然拆散他们，又为何让他们重逢？而且是在她如此尴尬的局面下？他又为什么肯出面帮助自己？难道真如他所说的只是为了得到她？对于丁拓，她不知该恨他还是爱他！

八年前，丁拓在她身上种下的因，使得她不得不嫁给罗志宁，却也直接导致她和罗志宁的婚姻破碎！这该怪罗志宁的善妒、多疑，还是在她心中始终没有消逝过的影子－－丁拓？或者追根究柢，根本就是上天在捉弄人？

过去，罗志宁对她所造成的种种痛苦与伤害，因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忘，但是丁拓的出现，却又教她一一想起：想起那段争吵不休的日子，想起孤独一人等待的夜晚，想起罗志宁堂而皇之地带女人回家，想起他酒后加诸在她身上的拳脚相向。这些就在她以为即将消逝远去的同时，又硬生生地从潜意识中被唤醒。

她能忘记过去，重新和丁拓开始吗？她该告诉丁拓她当初嫁给罗志宁的真相，以及婚后遭遇一连串不如意的生活吗？他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还是像其它人一样只是可怜同情罢了？

她不要丁拓的同情与怜悯，她要他真心坦诚的接纳与对待，但是可能吗？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尝试！

杜梦颖想着哭着，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翻来覆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终于，疲累使得她沉沉睡去，但却睡得很不安稳。她又做起那多年没有做过的恶梦，又梦见罗志宁拿着皮带不断向她抽打，她哀求、哭泣着，不要，不要－-

“不要！”

“小梦，你怎么啦？”

“阿拓？”杜梦颖睁开眼见到丁拓关怀焦急的表情，不由得心头一酸，孤独、委屈、不如意全数一涌而上，哇的一声哭倒在丁拓怀中。

丁拓满怀怜惜地拥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懊悔，他不该留她一人在房中的。“小梦，没事！没事！你只是作恶梦罢了！”

“阿拓，你还要我吗？”她终于知道，只有在丁拓怀中才是她的幸福，她才会感到安全，因此就算这幸福只有一个晚上，她也要紧紧抓住，把过去的不愉快统统拋到九霄云外，把自己完全交给丁拓。

“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那……什么都不要问，我要你现在爱我。”

“小梦？”丁拓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那个一直拒绝他的小梦吗？

“我要你现在爱我，还是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我怕你醒来后会后悔。”他摇头道。

“从我答应接受你的帮助，到你公司上班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后悔之心，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杜梦颖主动地抬起头去亲吻丁拓的唇，丁拓，紧紧将她拥在怀中，两人饥渴的唇交触，滚烫的身躯交缠着，将对彼此的爱化作一个个的抚触与爱怜；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灵交合中，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丁拓，让丁拓充实她的空虚，让丁拓在今夜为她赶走过去的阴影！

※※※※※※※※※※※※※※※

从杜家的旧房子走出来，外面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但是丁拓的心却在滴血：伫立在街头，他却有一种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仿徨。

杜元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响起：小拓，我把小梦交给你了！这孩子吃了很多苦，受尽所有的委屈，为的就是我这老头子；要不是我，她哪会过着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呢？所幸一切都已经过去，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待她，别再让她掉眼泪、受委屈了。

小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难道你怕我知道了以后就不要你、不爱你了吗？丁拓在心中吶喊着。天啊！没想到一向被他捧在手掌心，当作天使般呵护、宠爱的女人，竟会被另一个男人当作畜生一样地打骂对待，难怪她会咬他，难怪她一见他生气，情绪就会变得歇斯底里且无法控制，难怪她会害怕男人的接近，原来是这样！小梦，我可怜的小梦，这些年来你究竟吃了多少苦，受尽多少委屈？

他喝令自己不要再想，但杜元勋所说的话却一遍又一遍，像录音带似地在他脑中重复播放：小梦嫁给罗志宁之后不久，罗志宁每每喝醉酒就会对她拳打脚踢，甚至还带着女人回家玩乐！

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七百万是杜元勋瞒着女儿抵押房子借给罗志宁，也终于知道她身上那道伤痕是怎么来的。虽然心疼，但丁拓还是得感谢那道伤痕，没有那一刀，恐怕法院还没这么容易就判决离婚呢！

小梦，你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啊！丈夫的背叛、无情的拳脚相向，这一切一切在你心中烙下多深的伤痕！

丁拓在心中喃喃自语，他开始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自己所说过的话，甚至恨起自己来；他情愿自己没有背着小梦来找杜伯伯，情愿自己依然还不知道，更希望自己能耐心等着她准备好亲口说出来。

坐上驾驶座，他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双手紧握住方向盘，内心澎湃激动的情绪让他不知不觉？踩油门，加速前进。从士林飙上高架桥，再从高架桥上了高速公路，沿途呼啸南下，将满腔愤怒发泄在飞驰的车速中。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罗志宁的，虽然杜伯伯说罗志宁因失手杀伤梦颖而被判刑入狱，但打死他，他都不相信那是因吵架失手所造成的。为了替心爱的梦颖讨回公道，不论天涯海角，他都会把他揪出来！他发誓！

就在丁拓沉溺在不可自拔的情绪中时，身边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他定定神，略略减慢速度将车开到外车道，然后才接起电话。

“我是丁拓。”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对方没有报名字，丁拓却一下就认出她的声音。“小梦，什么事？”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也跟着轻柔了起来，原本激动高昂的情绪慢慢静了下来。

“祁律师打电话来说你和他有约，可是你的行事历中并没有这个安排，他说他四点钟会到办公室来，你要怎么处理呢？”

“这是今天中午我自己临时约的，对不起，忘记通知你。小梦，你帮我取消下午所有的约会，我有要事和暮云商量。”

“好，你几点钟回来？”

他抬头望望路标，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路飘到台中来了！

“我人在台中，两个钟头后会赶到，如果时间到了我还没到，帮我招呼一下暮、云，你们见过的。”

“我知道了，开车小心。”

“小梦！”当她要挂上电话时，丁拓猛地喊道。

“还有事吗？”

“待会儿打个电话给杜伯伯，说你不回去了，晚上我带你去走走。”他想她、想要她、想爱她，更心疼她；同时也决定暂时不让她知道自己曾经找过她父亲的事。如果她不愿意告诉自己，一定是有原因，那么就等她做好准备，等到她所认为的好时机到了再说吧！

杜梦颖迟疑老半天，才缓缓地说：“我会打电话的，你自己小心。”

挂上电话，杜梦颖心里七上八下，从新加坡回来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来她一直等着丁拓提出要求，不管任何事，只要是他提出来的，她都会答应。但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说什么。他每天正常上下班，是一个无可挑剔、认真尽职的好上司；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以及有空时会到家里探望父亲以外，他再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这让她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有些许的失望。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丁拓以行动证明了他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就算是对她也是相同的态度，有奖励也有责惩，杜绝一些人看热闹的心态，也让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传言消失无踪。当然，她所表现出来的工作能力也是有目共睹，连带一向视她为眼中钉的孙映雪，都慢慢的转变了态度，说话也不再那么夹枪带剑的。

放下杂乱的思绪，杜梦颖开始专注在工作上，正当她全神贯注为丁拓整理一份明天的会议报告时，门口一男一女的谈话声，让她停下工作。

“大律师，和您谈话不是要收钱的吗？我孙映雪既没付钱，当然就没有和您谈话的荣幸。”

“说话别这么尖酸刻薄，老是这样，男人不会喜欢的。”一个男人回道，从他的话里，听得出那份促狭意味。

“喜不喜欢干你何事？”

“至少我不喜欢。”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你喜不喜欢！”

“哦？那丁拓呢？”

“你……”

“祁律师，你来了？”杜梦颖听出那个男人是祁暮云，赶忙出来招呼，只见孙映雪气得双颊泛红，眼睛发亮，一副想把祁暮云吃下肚的模样，倒是祁暮云仍旧老神在在地对她笑了笑。

“好久不见，丁拓呢？”祁暮云笑笑说道。

“他不在，你可以回去了。”孙映雪抢在杜梦颖之前回话，似乎不想让他留下来。

“总经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坐一下。”杜梦颖不愠不火地说着，将祁暮云请入丁拓的办公室，然后走出来泡茶。

“他不喝茶，只喝热咖啡。”孙映雪站在茶水间门口说道。

听到这话，杜梦颖诧异地回头看她，她怎么会知道祁暮云不喝茶只喝热咖啡？

惊觉自己失言的孙映雪撇撇嘴，转身离开。杜梦颖觉得十分的不解，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因为以前祁暮云常来这儿，所以她才会知道的吧！

放下茶包，她转而取出咖啡罐，放了一汤匙在咖啡壶里煮，又弄了些热水准备替丁拓泡茶，因为丁拓恰恰和祁暮云相反，只喝茶，绝少喝咖啡。

端着咖啡和茶，杜梦颖走到孙映雪桌前，狐疑地看着她，孙映雪盯住咖啡，缓缓伸出二根手指头后，便又自顾自的工作起来，这举动更杜让梦颖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她将咖啡端给祁暮云，见他舀了两汤匙的奶精，不加糖地喝起来，这才明白。

“你和孙秘书本来就认识吗？”

祁暮云漂亮的黑眸顿时蒙上一片阴影，他抬头望着杜梦颖，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你和丁拓认识多久了？”

杜梦颖微微一怔，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呢？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丁拓呢？”祁暮云看出她眼中的犹豫之色，笑了笑转移话题，“他中午打电话叫我一定要来，怎么自己反而不见了？”

“他在台中，现在应该已经到台北了，你再等一会儿。”

果不其然，话才刚说完，丁拓已经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冲着梦颖一笑，点点头，示意她出去。

于是丁拓和祁暮云两人从下午四点便开始关在办公室里会谈，一直到下班时间都没有出来，已经和丁拓约好的杜梦颖眼见他们尚未结束会谈，也只好继续等着。

夜幕渐渐笼罩大地，随着同事一个一个离开，灯也一盏一盏的熄灭，最后只剩下走道的小灯。杜梦颖看着依然紧闭的门，那两个人似乎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什么要的事需要商谈这么久？

正想着时，门打开了，首先走出来的是祁暮云，他对杜梦颖点点头，又回过头对丁拓说：“这件事我马上去办，不过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会比较好。”他若有所思地瞧着梦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古怪。

走到门口，祁暮云赫然看见早就该下班的孙映雪，喜色倏地爬上双眼。“还没走？我送妳！”

“谢了！不敢劳驾。”孙映雪站起身，理都不理祁暮云地整理自己的包包，打算走人。

“他早和人约好了，轮不到你的。”祁暮云双手抱胸意有所指地说。

孙映雪听到这话，脸色一白，瞪大眼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再见！”

“映雪，不要这么倔，我道歉总可以了吧？”祁暮云上前拉住她的手。

“放手，否则我告你性骚扰！”

“请便！”嘴里是这么说，他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差点忘了，你是大律师，我这区区小女子怎么告得动你呢？”

“映雪，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孙映雪瞪视着他，脸上泛起阵阵复杂的神色，“来不及了！”说完，她背起皮包快步离开，留下祁暮云独自空叹气，好个倔强的女人，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还是不成？”丁拓似乎对这一切了然于胸，但是杜梦颖却看得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回事？

祁暮云摇摇头，落寞地转身离开。

杜梦颖纳闷地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丁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认识吗？”

“和我们一样久！”

丁拓没头没尾地回道，一面回头锁门，等一切弄好走出办公大楼，天上早已布满星星，“先别问，我们去吃饭，然后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

吃过晚饭后，杜梦颖莫名其妙地跟着丁拓上车，车子七弯八拐的前进，最后开始往上爬坡，走了约莫十分钟的车程才停下来。“下车看看，喜不喜欢？”

杜梦颖依着丁拓的话下了车，放眼望去，正是一片万家灯火，闪闪烁烁，衬着黑黝黝的山头，深沉的夜空在此时反而显得湛蓝。回身一看，四周是一幢幢的别墅，小径上是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盏盏晕黄的街灯照射下，竟然让人有回到儿时时光的错觉，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哪里？”

“喜欢吗？”专注地盯着她脸上如梦似幻的神情，丁拓知道自己做对了，当初他会斥资买下这原本已半荒芜的房屋改建，看上的正是那与童年相似的景致。

“我……我觉得好象又回到过去，你和小蓉带着我一起去溪边抓虾，可惜这里没有溪流，否则会更像。”小蓉就是丁蓉，丁拓在美国的妹妹，也是梦颖的儿时玩伴。

“山下有溪流，但是水不太干净，改天我们到深坑吃豆腐时再看好了。”丁拓若有所感地点头，转身去停车。

趁着丁拓将车停入车库时，杜梦颖自行打开庭院小灯，用先前丁拓给的钥匙开门进去。走进屋内，穿过弧形玄关，俐落气派的客厅尽现在眼前，圆形的银弧石壁面，夹杂着披土和文化石的点缀，配上一组黑色的真皮沙发，气氛在冷寂中塑造出一丝孤傲之美，喷沙玻璃后面，是造型奇特的玻璃餐桌，钢管椅子，这一切在在显示出主人的用心布置。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似乎缺少那么点温度。

她沿着弧形楼梯上楼，楼上是主卧室及书房。偌大的主卧室，简洁明亮，没有一件赘物，而宽敞的书房则有一列靠着墙壁打造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书籍；梦颖知道，这源于他爱看书的习惯。她随意抽出一本翻看，又放了回去。一回头，书桌上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照片中的女孩一头长发，青春甜美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不是自己大学时在澄清湖游玩时拍下的吗？怎么他还留着？

“喜欢这里吗？”丁拓倚着门，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问，似乎她喜不喜欢才是重点。

“嗯！这里空气好，环境宁静，屋子也很舒服。”杜梦颖不动声色地放回照片，但细心如他，却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丁拓走上前，眼睛闪闪发亮地说：“看过房间了？”

“看过了，除了床和衣橱外几乎没什么布置，这和你的行事作风不太吻合。”

“因为我等着女主人来布置。”他凑上前，慢慢搂住她，“小梦，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接杜伯伯来这里住，我在一楼准备了一个房间给他，老人家实在不适合住在都市里，太吵、太脏，又太不安全了。”

“可是这是你的房子……”

“傻小梦，你还不懂吗？这房子是为你和我两人买下的，我把大部分的地方空着，就是想等你来布置，你不是一直很遗憾，当年没能按照兴趣去念建筑、学室内设计吗？”

“可是我……”

“不许你用任何理由拒绝！”

丁拓低下头温柔地以唇堵住她的话，双手抱起她走向卧房，将两人埋入那柔软的被窝中。不一会儿，空气中只听到冷气运转的声音，以及不时传来的娇喘声。

久久之后，杜梦颖将头枕在丁拓宽阔温暖的胸膛上，疲惫让她几乎昏昏欲睡；但是那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使得她迟迟不肯闭上眼睛，怕一觉醒来，又会只是一场梦。

“累不累？”轻抚着她无瑕的脸庞，丁拓爱怜地问。

杜梦颖慵懒地伸伸腰，像只倍受溺爱的小猫，蜷缩在他怀中。“不累，可是得早点睡，明天一早你还有会要开呢！”

“我知道，妳也是。”

丁拓又一次重重地吻了她，这才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正想熄灯就寝时，门铃却很不解风情地响了起来。

“我去看看，你别起来。”

看着丁拓起身披上外衣下楼，杜梦颖先将床头灯转小等着他回来，不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丁拓却没有上来，难不成什么事耽搁了？

杜梦颖不由得也起床，从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找出自己的衣服穿上。走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房门站在楼梯口往下看，隐约中她看到一个女人靠在丁拓肩头不住地哭泣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女人来找他？是邻居？朋友？还是另一个他曾经带回家的女人？这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赤着脚不声不响地下楼，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只听到丁拓低沉的声音。

“别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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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杜梦颖无法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一对眼睛瞪得老大，盯住他们两人的背影。

背对客厅的丁拓根本不知道她已经下楼，仍温柔低哄着孙映雪。直到孙映雪抬起泪痕斑斑的脸，顿时宛如有五百吨炸药在杜梦颖脑中炸开来似的，她身子不住摇晃着，紧紧抓住楼梯扶手才没让自己倒在地上。

眼前在丁拓怀中哭泣的女人，竟是那个冷艳照人的孙秘书，孙映雪。

仿佛也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丁拓慢慢转过身，当他看见杜梦颖紧咬着唇，一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时，立刻知道她误会了。“小梦，你怎么下来了？”

他放开孙映雪，跨步上前想解释，但身后的孙映雪却先开口：“丁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以为……我以为你这里随时都欢迎我来……”

“映雪，你说什么傻话？我这里当然欢迎你来。”说完这话，他立刻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老天！他在说什么？现在这种混沌暧昧的状况还不够吗？自己还加油添醋？

“对不起，我……”脑袋一片空白的杜梦颖连话都说不完全，原来她并不是丁拓唯一带回家的女人，原来真正常来这里的人是孙映雪，原来公司里的传闻是真的。

唐婉茵说过的话，一次又一次在她脑中激荡着：丁拓虽没有给过孙映雪什么明示，可也没有拒绝过她的示好，他有时会带着她应酬、赴宴、出差，还曾经有人看过他们一起出游呢！

实在可笑，她原本那依然存在心中的一丝丝冀望，如今已然幻灭。她竟还天真地想，也许自己和丁拓真有复合的可能，也许丁拓对自己仍有那么一点爱意，但是她却忽略了时光荏苒；人会变，人心也是会变的，既然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梦，又岂能希望丁拓仍是那个痴情不悔的丁拓？

可笑啊！丁拓他根本就没有给你什么承诺，也没有应允过你什么海誓山盟，这哪称得上是背叛？说不定真正被背叛的，反而是那孙映雪，否则她怎么会看见自己时一脸的震惊？

“小梦，听我说，你看到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丁拓着急的想上前解释。但她那受过伤害的心，能听得进自己的解释吗？

“不必解释，我可以理解，我也不怪你，是我自己太笨，没有认清自己是什么身分。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深深一鞠躬，她匆匆奔上楼，想将自己隐藏起来。看到她既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反而是委曲求全、责备自己的态度，丁拓完全楞住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几乎无法动弹，完全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所听到的，直到想起杜元勋曾告诉他的话，顿时整个人回过神。他奔上楼，在楼梯中间拦住她。

“小梦，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你原本就有这样做的权利。”

“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是你的妻子，连女朋友都说不上，充其量不过是你的下属，下属怎么有权利去干涉上司做什么呢？别让孙小姐等太久，人家是专程来找你的。”

“小梦，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所说出来的话，一个罗志宁竟能让你变得如此软弱、没有骨气，难道杜伯伯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那样子伤害你……”

杜梦颖猛地抬起头，“你去找过爸爸？他告诉你什么？”

丁拓抿着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我关心你。”

“关心我？你是这样关心我的？去刺探一个人的隐私叫关心？爸爸告诉你些什么事？说他外面有女人？还是说他打我？”

“小梦，杜伯伯和我只是关心你……”

“我不要听，我不要你们的关心。”那长久以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儿自尊，又因为真相的揭穿而粉碎，她摀着耳朵，转身挣脱丁拓的手奔上楼。

“小梦，别这样！”

丁拓又一次上前想拉她，但是怒急攻心的杜梦颖根本就听不进他的话，为了摆脱那纠缠不清的手，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却忘记了他们是站在楼梯上；到她回过神时，丁拓已经整个人摔下楼，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阿拓！阿拓！”

※※※※※※※※※※※※※※※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杜梦颖和孙映雪同时拥上前，推床上的丁拓依然紧闭着双眼，头部因刚动过手术而裹着层层的白纱布。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模样，杜梦颖心中有说不出的后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

她们俩随着推床病房，医生说：“病人脑部受到撞击，血块已经取出，不过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失忆症，只要好好休养，过一阵子就能够恢复，情况并不算太严重。对了，你们谁是他的家属？有一些手续必须要办理。”

“他的家人都在美国，我可以代为处理吗？”在杜梦颖还未开口前，孙映雪便抢先说道。

“恐怕会有问题，你们还是尽快联络他的家属前来。”

当医生及护士出去后，孙映雪转过身冷冷地瞧着杜梦颖。“妳走吧！这里我来照顾就可以了！”

“不，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照顾他？哼！你没有资格照顾他！”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是你把他推下楼的，如果不是你，他又哪会躺在这里？如果不是你不听他解释，他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你根本就没有资格爱他，更别说照顾他！看看你，一副可怜兮兮的小媳妇儿模样，见到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竟还能委曲求全地退让；要是我，不把那女人撕成两半才怪，真不知他看上你哪一点！”孙映雪咄咄逼人地指着杜梦颖的鼻子骂，仿佛一切的错都是她造成的。

性子向来温和的杜梦颖，遇到这么一个泼辣的孙映雪，根本就不知该如何响应，竟随着她的叫嚷边说边退，给逼到病房外去了。

眼睁睁看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杜梦颖陡然失去重心地跌坐在地上，懊悔、担心、自责的泪水一滴滴掉落。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去爱丁拓呢？今天的杜梦颖不过是个失婚妇女，论外貌，比不上孙映雪的年轻貌美；论聪明才智，没有她的干练与专业；论个性，更远远不及她的积极进取。而现在，又差点害死丁拓，这么一个样样不如人的女人，有何资格和丁拓如此出类拔萃的伟岸男子在一起？

是了！该是你退出的时候了！只要丁拓可以安然无恙，只要丁拓可以恢复健康，她愿意退出，不再做什么重修旧好、再续前缘的梦，她也不再奢想可以过着像从前一样的日子，只要他能好起来。

杜梦颖巍巍颤颤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呆坐在病房前的长椅上，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不知自己有多疲累，只希望能听到孙映雪出来向她说一声“丁拓无恙”，那么她就心满意足了！

杜梦颖这一等，竟不知不觉等到第二天早上。当疲惫至极的杜梦颖恍恍惚惚的状态时，门忽然开了，孙映雪脸色难看至极地瞪视着她。

“他醒了吗？”杜梦颖立刻跳起来问道。

孙映雪漠然不语，只是让开一条路让她进去。见到这情形，惊疑之情霎时溢满她胸口，莫非他有什么不测？

杜梦颖忐忑不安的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踏入病房。

床上的丁拓一看见她，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小梦！”

“别起来，你刚动完手术呢！”杜梦颖连忙按住他，重新为他盖好被子。

丁拓虚弱地笑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她当然不会受伤，推人的人，怎么会受伤呢？

“小梦，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带你去北海一周了。”

什么北海一周？他在说什么？“阿拓，我们没有要去北海一周啊？”

“妳忘了？昨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我说过替你庆祝完生日后，要带你去北海一周的，没想到竟然会在路上出车祸。”

杜梦颖如遭电殛般楞在当场，二十岁生日？那不是十年前的事吗？十年前两人庆祝完她二十岁的生日后，便驱车想去北海一周，不料在滨海公路上为闪避一辆砂石车而撞上路边的树，当时丁拓和她都受伤不轻，现在他怎么会提起这件事？难道他忘记发生了什么事？

“阿拓，你忘记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忘记，我们不是说要一起到北海岸去玩吗？怎么啦？”瞧她一脸疑惑的表情，丁拓顿了顿，“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阿拓，你记不记得你是一家计算机公司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四年前才从美国回来，你还帮我还清债务……”

“小梦，你在说什么？我不是还在念博士班吗？而你，我的小天使，才刚满二十岁哪！”

他真的不记得了！他真的忘记以前的事……不，正确地说，他忘记这十年当中他们所发生的一切，忘记八年前她背叛他嫁给罗志宁，也忘记了他们重逢之后的事情，当然更忘记昨夜的缠绵与纷争！

“他忘记了！他根本记不得我，他一醒过来就说要见你，为什么他会忘记我而记得你？为什么？”孙映雪半是纳闷半是愤怒地说着。

“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几乎有一辈子了，而你，不过是丁拓回到台湾后才认识的。”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说着，他是祁暮云。

“你怎么会来？”孙映雪张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消息灵通，随后才恍然地看向杜梦颖。“是你通知他来的吗？”

杜梦颖点点头，“阿拓在急救时，我去打的电话。”

“小梦，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丁伯母和小蓉，小蓉会搭明天的飞机回来。”

“你们……”瞧他们两人熟稔的模样，孙映雪不由得升起一丝妒意。

其实她哪知道，有关丁拓和祁暮云之间的事，都是丁拓自己告诉梦颖的，否则梦颖怎么会想到在危急时通知祁暮云呢？

祁暮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走上前，对一脸莫名其妙的丁拓说：“我想，你大概也不记得我了吧？”

“你是……”

“我叫祁暮云，是个律师，你在美国认识的哥儿们。”

※※※※※※※※※※※※※※※

“为什么她会知道你的电话，而且好象对你和丁拓非常了解？”孙映雪双手抱胸，冷冷瞪视着祁暮云。

祁暮云从西装口袋取出烟来点着，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盯住她说：“我才想问你，怎么刚爬下我的床，就迫不及待去找丁拓？想来个一箭双鹏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起码丁拓不会拒绝我，不会故意说话刺激我！”他那满不在乎的模样，简直让她快气炸了，几乎想冲上前抢下他口中的烟往地上丢，不过她还是强忍住这份冲动。

“别自欺欺人了，丁拓对你根本没有兴趣，否则那天陪着他去新加坡的不会是小梦，而是你。”

“小梦？”他竟然叫她小梦？难道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呼唤彼此昵名的地步？一丝丝嫉妒慢慢爬上她姣好的脸庞，“你喜欢她？”

“当然，没有男人能拒绝这么一个兼具天使与魔鬼特质的女人，既温柔得像天使，却又有着魔鬼般的致命吸引力。”

“但她是丁拓的女人……”

“那又何妨？况且男未娶女未嫁，很公平的竞争。你不也知道丁拓心中根本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却还等着他？”

“那是我的事。”

“是吗？”祁暮云捻熄烟一步步近她，“那你又把我置于何种地位？”

他猛地将她搂进怀中，放肆又霸道地堵住那惊讶得来不及闭上的嘴，他带有烟草味道的唇恣意地蹂躏着她的唇，然而这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他倏地放开她，眼中满是嘲讽。“你心里想的是丁拓，身体想的却是我！”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祁暮云脸上立即多出五道清晰的指痕，他错愕地瞪着孙映雪眼眶中隐约可见的泪光，“映雪！”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伤害我？”抚着疼痛的手掌心，孙映雪的泪珠滚滚而下，她爱这个男人，却老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难道男人喜欢的，真的是像杜梦颖那般温柔似水的女人？她是喜欢丁拓，那是因为丁拓总是对她很温柔，不像暮云只会气她。他为什么总是不明白呢？

“映雪，你听我解释……”祁暮云有些心慌、有些心疼，心里知道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伤了她，但他不是有心的，若不是弄不清她的心，他又岂会如此？

“别碰我！你去心疼你的小梦，去啊！哈！哈！哈！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老天，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坚强的外表下，也有一颗脆弱的心，也需要人呵护的……

眼睁睁看着孙映雪离开自己的视线，祁暮云既恼又悔，他又伤害她了！为何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总是像刺猬般伤害彼此？他明明爱她啊！为何总说些伤害她的话？

※※※※※※※※※※※※※※※

丁拓终于可以出院了，祁暮云接到丁蓉的电话后，便来到医院准备接他出院。他一走到病房门口，正巧遇到丁蓉。

“丁拓呢？”

“在里面。”

“我进去看他，你先去停车场暖车，顺便等小梦。她去买点东西，我要她直接到停车场找我们。”

“嗯！”丁蓉无异议接受，往停车场方向而去。

坐在汽车的驾驶座上，丁蓉不耐烦地频频看表，怎么还不来呢？等了一阵子后，她终于看见一个窈窕身影向车子这边走来。可来了，还以为她又要失约呢！

凝视那逐渐靠近的俏丽身影，丁蓉不得不承认，上天是不公平的，八年了，她竟然还是那么美丽，而且更因为岁月的洗炼，让那完美无瑕的面容增添一丝成熟与娴静之美；难怪大哥要爱之如狂，甘愿为她坐爱牢，甚至竭尽所能地照顾她、帮助她，但是她又给大哥带来什么？

当年，她的背叛，让大哥过了好一段非人的生活，一度还想自我毁灭，所幸借着工作与亲情、友情的支持，让他走了出来；没想到这次回到台湾，却又掉入同一个感情的漩涡中。

小梦，我该怎么对待你呢？我该不该原谅你过去对大哥的背叛与伤害？他是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弃他而去？丁蓉喃喃自语着。

杜梦颖才刚靠近车边，车门便打开了，丁蓉带着墨镜走出来。“我等妳好久了。”

“对不起，我去买一些阿拓喜欢吃的菜。”虽然看不出丁蓉的表情，但从她的反应，杜梦颖也猜出二一。“小蓉，阿拓呢？”

“大哥还在病房里，暮云在照顾他。”丁蓉转过身面对她，“小梦，如果不是大哥坚持，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靠近他，看看你把他害得多惨，看看他为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现在他丧失记忆，什么都不记得，却仍然对你念念不忘，我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让他失望。”这些话从她回台湾那天就想对梦颖说了，但因为每次见到她时，大哥都在一旁，为了大哥的伤，她也就忍了下来。现在，趁着大哥和暮云都不在场，她必须好好跟她说清楚。

丁蓉不等杜梦颖回答，就自顾自的坐进车内，留下她一人提着两大袋的东西呆立在原地。

对于丁家人的误解，杜梦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别在意，毕竟当年对不起丁拓的是她，现在把丁拓害成这样的也是她，可是为什么心中总有一股抹不去的痛苦与哀伤呢？如果那时候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丁拓，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种局面？

如今，不仅丁家的人对她不谅解，连公司里的同事，也都用着异色眼光来看她，仿佛她是个魅惑男人的妖女似的。女同事见了她，说话总是夹枪带剑、语多讽刺；男同事见了她，眼神暧昧、言语挑逗，那种态度实在令人不堪！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当初她接受丁拓的条件错了吗？难道她爱丁拓错了？爱一个人，竟会如此痛苦，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让罗志宁一刀捅死算了，说不定还有人会为她掬一把同情之泪，而不是像现在，好象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起她。

“怎么提了两大袋的东西站在这里发呆呢？”祁暮云扶着丁拓走出来时，见到她满脸凄然，诧异地问道。

“小梦，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太阳这么大，当心中暑了。”丁拓伸手想帮她提走那两袋东西，却让祁暮云抢了个先。

对此刻的丁拓而言，杜梦颖仍是当年那个娇俏甜美的小天使，他早巳忘记她曾背叛过自己的事实，当然也忘了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一切，这究竟该悲或是该喜呢？

一行人上车后，车子缓缓车潮中，当他们抵达丁拓位于深坑山上的住所时，时间已近中午。

为庆祝丁拓出院，他们在山下买了些深坑豆腐，杜梦颖又特别下厨煮了几道丁拓爱吃的菜，四个人围桌吃饭，看上去倒也其乐融融，虽然大家各怀心思，但是都尽力告诉丁拓有关他自己的事，好唤醒他的记忆。

饭后，祁暮云和丁蓉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杜梦颖则陪着丁拓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走着，让他熟悉环境。

两人走到书房，丁拓见到一排排整齐有致的书，诧异地问：“我很喜欢看书吗？从学校毕业后，也不改这习惯？”

“嗯！”梦颖点点头，确实如此，举凡古典文学、中外人文，到政治、经济，甚至宗教、哲学，在这书架上一应俱全。

“这张照片，在澄清湖拍的，对不对？”丁拓拿起书桌上那张照片，正确无误地说出拍摄地点，但是拍摄时间他却想不起来。

杜梦颖走上前拿下那张照片，低声说：“那年我们从南投开始玩起，一路南下玩到垦丁，再从台东、花莲到宜兰，走北宜公路回来，这张是在澄清湖拍的。”

她这么一说，丁拓脑中仿佛电影银幕般一幕幕迅速的掠过，他们两人白天一起游山玩水，感受大自然的壮丽，领略台湾乡村宜人的风土民情；夜晚则是他们俩缠绵爱恋的时间，在一次次无尽的眷恋中，许下一句句的海誓山盟。

愿意化作一滴滴的雨，停留在你发梢上，嗅着你的香甜：愿意是那天使的羽翼，伴随着你冲破黑暗的遮蔽，迎向光明。我美丽的天使，你可愿意属于我？

记忆像海浪般一波波涌向他的心田，那曾经封闭的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渐渐的，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掉下楼梯，也想起那个夜晚，那本该是个绮丽的夜，却没想到会如此收场。看着身旁恬静温婉的梦颖，丁拓不觉有些犹豫，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

在他难以做下决定时，脑海中倏地又出现一场景，当她在看见映雪和自己暧昧不明的拥抱时，她竟是这般的委屈退让，既不愤怒也不嫉妒？小梦，在你心中，你是怎么看我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们十年来都是一对情人，是不是？”丁拓决定暂时隐瞒自己已恢复记忆的事。

这个试探性的问题，竟教杜梦颖刷白了脸。他现在只是一个病人，他失去了记忆，虽然知道自己是谁，却忘记了十年的光阴，十年的记忆！她该说实话吗？该告诉他自己曾经结过婚又离婚的事实，还是就这么将错就错？

“我……我们……”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小梦？”他还等着她的答案，眼中光芒一闪而逝。

杜梦颖抬起头望着他期待的脸，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踮起脚尖，凑上自己的唇，轻轻吻了吻他。

丁拓低叹一声，揽住她的腰，细致又缠绵地吻她，同时抱起她纤弱的身子躺在书桌上，顺势压住她，难分难舍地温存起来。

突地，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哥，妈妈从美国打电话……”丁蓉的话语戛然而止，乍见两人凌乱的衣衫，饱含情欲的脸庞以及纠缠的身躯，她知道自己撞见了什么，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去，嘴里还不忘道歉。

“该死！”丁拓懊恼地放开杜梦颖，花了几秒钟抚平激昂的身心，才开口：“妈妈在哪支电话上？”

“客厅那支。”

“我知道了。”丁拓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卧室去接电话。

杜梦颖慌乱地整理着衣衫，却突然想起，他怎么知道客厅的电话在卧房有分机？难道他已经恢复记忆？不，不会的，看他的眼神、他的行为，都不像已经恢复记忆的样子，是自己太多心了吧！

而丁蓉则在丁拓走后跟着书房，并且顺手将门关上。“小梦，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一抹红晕淡淡地浮上杜梦颖姣好的脸上，显然被人撞见她与丁拓亲热的尴尬依然未去。

丁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轻笑起来。“你还是这么怕羞，别介意，这种事在美国司空见惯，连大马路上都可以见到的，不过我并不是要跟你谈这个。”

“那你想谈什么？阿拓吗？”

“不愧是小梦，竟然可以猜出我在想什么。我想问你，你爱不爱我大哥？”

杜梦颖美丽的眼睛顿时蒙上一团雾气，望向窗外蓝蓝的天空，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你是除了阿拓以外最了解我的人，又何必多问呢？”

了解？是啊！她是了解她，但是她所了解的是八年前的杜梦颖，从知道她背叛了大哥嫁给别人那一刻起，她所熟悉的那个小梦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更何况，已经事隔八年，她怎会知道她还爱不爱大哥。

“如果你不爱他，请你现在就离开他，免得又让他再一次地受到伤害。他对你的感情很深，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当年在得知你结婚的消息后，他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先是终日喝得醉醺醺，喊着要跳金门大桥；然后又像个工作狂般没日没夜地让自己忙碌着，弄到胃溃疡入院，到现在他这胃溃疡的毛病还是没有好。小梦，如今他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你，所以不管你这些年来发生过什么事，我只希望你善待我哥哥，别再伤害他；不然，就请你立刻离开他！”

你怎么知道受伤的只有他一人呢？杜梦颖幽幽地站起身，心中默默说着，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样，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你好残忍，竟然想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他？”丁蓉冷眼看着梦颖，她并不是真的要她离开，而是要知道她是否真的爱着哥哥，是否以后不会再伤害他。

“我不会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至少，会等到他恢复记忆。”杜梦颖觉得自己再不走，只怕泪水就要当场决堤。

她捂着嘴匆匆奔出书房，直接奔下楼梯，泪水在瞬间迷蒙了视线，她找了个没有人看得见的隐密大树旁，紧紧咬着自己的手，无声地任由热泪奔流。

她也想爱他，也想象以前一样依偎在他怀中撒娇，接受他的爱宠；但是她能吗？如今的自己不但不再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小梦，更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因为她怕，她已经毁了一个罗志宁，她能再毁了丁拓吗？对于罗志宁，她有愧疚、有怨恨；但对于丁拓，却是全然的爱意，正因为这样，她更要离开他！

她过于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惊醒了她。

“想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

她猛地回过头，祁暮云关怀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含笑地递过手帕给她，“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事，谢谢你！”

“他给你气受吗？不可能，他什么都不记得，没理由气你。我想一定是小蓉，对不对？她怪你害她哥哥受伤？”

祁暮云敏锐的观察力让杜梦颖不觉有些心慌，她急忙否认：“不是的，你别胡乱瞎猜！”

“小梦，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受苦了。”

“你……”这语带玄机的话，教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和骆真萍律师是旧识。”祁暮云毫不掩饰地直言道。

骆真萍？他认识骆真萍？骆真萍三个字宛如一把利刃般刺入杜梦颖心头，过度的震惊，让她身躯有些颤抖，“你还知道什么事？”

“我知道你和罗志宁离婚的经过。”他跨前一步，“我还知道他因过失伤害以及烟毒罪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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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知道你和罗志宁离婚的经过，而且他是因为过失伤害和烟毒罪入狱的，对不对？”

祁暮云这句话震得杜梦颖一颗心顿时揪紧，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你怎么知道？”

“骆律师专打民事官司，我和她是大学同学，彼此常有联络，你的案子让她印象深刻，所以成了妇女婚姻专家的研究案例。不过你放心，他们只用代号和假名，不会暴露真名，没有人知道是你。”

杜梦颖纤弱的身子陡然地往下滑，若不是祁暮云眼明手快搂住她，只怕她整个人已经倒在地上。

“他知道吗？”她泪眼迷蒙地问。

祁暮云知道她指的是丁拓，当下微微一笑，“你父亲不是已经告诉他了？”

“我相信爸爸自有分寸，他虽然会告诉阿拓，却不会全部告诉他。”

祁暮云听得心中一震，这话和丁拓的说法相同。那天下午他和丁拓两人在办公室一番长谈，丁拓也提到，杜元勋虽然说了，但话中似乎有所保留。

“他找过我，希望我能帮他调出当年的档案，他想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因为关系到你的私人权益，所以不是我所能答应的；但是我答应他，会找机会问问真萍，只是还没去进行，他就发生了意外。”

“你们那天在办公室谈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小梦，别怪他，他也是出于一片爱你的心，他认为如果不先了解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你和他之间永远无法坦诚以对，你们之间永远有着隔阂；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不会伤害你，因为你变得太脆弱、太容易受伤害！”

“可是，我怕他知道后，他会怪我、会恨我……”

“小梦，看着我。”祁暮云无法置信地握住她柔弱的双肩，“看看我眼里的你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你有多美，多令人心疼，多让人心动吗？如果不是有映雪和丁拓在的话，我怕我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你！”

“暮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小梦，别那么没自信，你已经脱离你的前夫，不再受控于他！我知道在经历过这么一场恶梦后，你觉得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甚至认为自己变得污秽骯脏，但那都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事实上，你依然美丽，依然有才气、有思想；你还是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没有必要因为过去而影响未来的日子。”

真不傀是律师！他的话不仅针针见血，而且对杜梦颖的心态了如指掌，但纵使如此，她还是摇头了。

“我知道，可是那实在太难了！我常常会在半夜被恶梦吓醒，常常梦见自己孤立无援，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能了解这种恐慌吗？”

“小梦，那是因为你认为你自己是软弱的，其实并不是这样。这几年来，你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照顾着父亲，担负起整个家庭的责任，你倒下去了吗？如果是真正的弱者早就因为承受不起心灵的压力而倒下；但是你没有，你不但站了起来，而且站得比谁都挺！”

祁暮云这番话教杜梦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整个人楞在原地。他轻叹口气搂她入怀，放肆自己拥有这片刻的温柔，只要一次就好，以后他不会，也没有这机会了。即使他已经渐渐地控制不了那份想爱她、保护她的冲动，但是他不能，而且一个孙映雪已经够令他头大的了，他不想让自己卷入别人的感情风暴中。

“谢谢你！”

“不客气，我认识一位心理医生，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看看，也许有些话实在不想对人说，但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又会不舒服，那就对心理医生说好了。”他放开了她。

“嗯！”杜梦颖点点头，既不接受也没有反对他的建议。“答应我，先别告诉他，好不好？”

“他迟早会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希望能够由我亲自来告诉他。”

“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轻易离开他。”祁暮云仰起头却望见阳台上那挺拔的人影，不知他在那里伫立多久了。

“为什么？”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杜梦颖也看见丁拓那瘦长的身子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着他们。

“你没亲眼看见，但我可不想再看见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简直像个疯子的模样。那段日子里，他连作梦也喊着小梦，所以我第一次看见他陪着你到地方法院时，才会那么惊讶。”

杜梦颖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泪水在不知不觉中又涌上来。阿拓，你好傻，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呢？她的心隐隐抽痛着，有一种想要立刻扑入他怀中的冲动，但是她没有，任凭这股冲动来了又去。

祁暮云双手抱胸，盯住她犹豫、仿徨，泫然欲泣的模样，心想：“如果她有映雪的一半坚强，而映雪有她一半温柔就好了！”突地，看到梦颖正看着自己，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和孙秘书是旧识吗？”擦擦泪，杜梦颖问道。

提起那个他又爱又气的女人，一抹古怪的笑浮上他嘴角。“我十年前就认识她，她是一个聪明又事业心旺盛的女人，做起事情来样样不输给男人；这样的个性令人激赏，有时候也让人吃不消，所以我和她见了面不是吵架斗嘴，就是上床做爱。别人都很奇怪我们的相处方式，我和她倒是很习惯，直到丁拓和你的出现。”他转向杜梦颖，“小梦，你知道她为什么嫉妒你，对你有敌意吗？”

杜梦颖摇头，老实说，祁暮云的坦白还真让人意外。

“因为丁拓爱你，而我也快爱上你了。”

“不对，你这么说不公平！她是个好女人，值得你全心全意对待、疼爱的好女人。况且一个女人有工作能力、有才华、经济独立，并不意味不需要人呵护疼爱。男人总是容易注意到弱者，却忽略女人的强势有时只是一种伪装，你不要被孙秘书坚强的外表给骗了。”

祁暮云眯起眼睛，心里赞叹着她对映雪的心态竟是如此了解，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

经过了几天的考虑，杜梦颖决定接受祁暮云的建议，去找这位韩姓的心理医生，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彻底走出过去的阴霾，她和丁拓将永远没有未来可言；即使有，也是将两人放置在随时会爆炸的危险边缘上。她不愿如此，更不愿再伤害他！

一次、两次的治疗或许看不出什么成效，但是一两个月下来，杜梦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她感觉到长久以来的抑郁、压力，正一点一点地掏出，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整个人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虽然很缓慢，但她知道那是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而这转变也连带影响了丁拓。

对杜梦颖而言，丁拓依然是个病人，他仍旧丧失了十年的记忆，所以她总是很尽责地帮助他、提醒他，不论是在公司或是在家里，当然这增加了两人相处的机会，也引起更多旁人非议的眼光；只是一个未娶，一个单身，他人纵有千种议论，也只能在背后说说罢了！

这天，杜梦颖和丁拓陪着客户到新竹视察工厂后，两人一同驾车返回汐止，但是在途中，丁拓突然改变心意，决定不回公司而直接回深坑的家。对这决定，杜梦颖感到非常奇怪，这实在不像现在的丁拓，反而有点像还未失去记忆时那个潇洒、率性的丁拓；她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却不愿让自己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回公司还可以处理一些事。”步下车子的杜梦颖忍不住抱怨着。

“我想和你独处。”刚停好车的丁拓偏过头看着她。“最近你看起来好象有点不一样。”

“你感觉到了？”

“嗯！能告诉我原因吗？”丁拓拉过她，让两人一起靠着车子而立。

应该现在告诉他吗？不，还是等治疗告一段落，自己也真正准备好了，再告诉他。“我在进行一件事，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那神秘兮兮的模样，教丁拓不由得皱紧双眉，脑海中浮现自己出院那天，在阳台上所看见的那一幕，暮云怎么为她拭泪，怎么搂着她轻声安慰的情景。他不愿意去揣测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与可能性，宁可告诉自己那只是偶然，暮云只是偶然遇见正在哭泣的她，基于朋友的立场给予安慰。但近来她的转变，却教丁拓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动摇了。她脸上时常洋溢的温柔笑意，双颊所染有的红晕，眼神流转的羞涩娇美，在在提醒着他，这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才会出现的征兆，莫非她和暮云……

不，不会的，他相信暮云，相信他不会背叛自己，但是他该相信小梦吗？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曾经背叛过他一次，这次他会不会又重蹈覆辙呢？他怀疑着，不安地想着。

“什么事这么神秘？”他告诉自己要不动声色，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怀疑，说不定他的猜测是错的。

“有关我们两个人的事，可是现在不能说，以后再说好不好？”她低声轻语，将头埋入他宽阔温暖的胸膛。

果真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事！看来自己的怀疑并没有错。丁拓的眼神渐渐冷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还是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挽回她？

他不知道，现在他只想爱她，只想用身体倾诉；她是属于他的！于是他一手圈紧她，一手打开车门，让两人跌入柔软舒适的汽车后座，四片灼热的唇骤然接触，便引发了不可收拾的欲海浮沉。他急切地解除两人身上的衣物障碍，狂烈又放肆地占有她，仿佛经由这样，他才能真正感觉她是属于他的。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降临，从汽车后座到卧房，在一次次的两情缱绻中，倾诉着对彼此的爱意。

昏暗的卧室，除了窗外射入的淡淡月光外，几乎不见一物，但是这对依偎在心上人怀中熟睡的两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突然，不知名的原因让杜梦颖醒了过来。

“阿拓，现在几点？”

丁拓不情不愿地开了床头灯看看时间，“七点。”

“糟糕，我晚上还有事。”一听到七点，杜梦颖慌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慌张张地欲爬下床。

“什么事？”丁拓蹙起眉头，双手依然紧紧搂住她的腰，不愿就这么放她离去。

“我和暮……”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她想，还是不要告诉他，免得横生误会，反正一起吃饭的，又不只她和暮云两人。于是她转口说：“我约了一位好几年没见面的朋友晚上七点半吃饭，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丁拓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她浴室穿衣打扮，他不想猜测，但心中仍不免怀疑那个要和她一起吃饭的“朋友”该不会是祁暮云吧？

杜梦颖匆匆忙忙跑下楼，临出门前，丁拓站在楼梯口喊道：“小梦，开我的车去，反正你现在坐出租车也来不及了，不如开车去。”

“那你明天上班怎么办？”

“你忘了我车库有两辆车？”

“不，我抄快捷方式下去搭出租车好了，这样比较省事。”

等她走后，丁拓也跟着换衣服准备出门，就在他正要出门时，电话响了。

“丁拓，我猜杜梦颖今晚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吧？想不想知道今晚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是谁？”打电话来的是孙映雪，她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谁？”丁拓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的好朋友，名大律师祁暮云。”

“你怎么知道？”丁拓哑着嗓子问，没想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成真。

“暮云的随身行事历忘在我这里，我看到他上面是这样写的，难道你不想跟过去看看？”

“我相信小梦。”他心口不一地说着。

“你相信杜梦颖，但我可不相信，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暮云在女人这方面的纪录。”

这句话狠狠击中丁拓心中最脆弱的地方，那原本就不甚牢固的信心崩溃了，但他还是顽固地说：“我忘了！”

“你这句话只能骗别人，却瞒不过我，你早就恢复记忆了。”

丁拓默然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事实，看来自己的伪装很失败。“他们在哪里吃饭？”

“沙露维雅，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好，你先去，我随后赶到。”

挂上电话，丁拓整个人靠在墙壁上不断喘着气，老天，他所爱的女人才刚下了他的床，就直奔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该怎么办？为什么历史又要重演？难道自己真的不该爱她？

匆匆拿起钥匙，他倒车准备离开，丁蓉在这时候回来。“哥，你要出去啊？”

车内的丁拓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地激活引擎。

丁蓉眼见他神色有异，当下连想都不想便打开车门坐进去，“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丁拓依然没有反应，他眼睛抬也下抬一下，就猛踩油门驱车下山。一路上，飞快的车速让丁蓉怀疑自己的骨头是不是快散掉了，她一面扣紧安全带，一面观察着丁拓冷然却隐隐泄漏出一丝怒意的表情；这种表情她曾见过，八年前，当他得知小梦嫁给罗志宁时，正是这种表情。难道，小梦……

不，不会的，你不是答应我不再伤哥哥的心？一路上，丁蓉一颗心忐忑不安地跳着，直到车子靠近“沙露维雅”时，她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但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丁蓉才刚吁了口气，前方红砖道上赫然出现好一段时日没见到的孙映雪！只见孙映雪对着他们招招手，不多久，丁拓将车子停下来，让她上车。

一上车，孙映雪递给丁拓一张已经泛黄的报纸。“你看！”

丁拓接过报纸低头一看，那原本就蹙着的眉头这下更舒展不开了。

那是一张民国八十年三月份的旧报纸，上头一则社会新闻的标题是“两女争夺一夫，原配惨遭砍伤”，大意是说男子罗志宁不堪大小老婆长期争吵不休，竟欲持刀自裁，不料误伤原配，原配愤而提出告诉。

报纸缓缓从丁拓手中滑落，原本漠然的眼睛多出一丝说不出的痛楚，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知觉也慢慢消逝。原来这就是她身上那道伤痕的由来，难怪她不肯说，难怪杜伯伯所说的话有所隐瞒；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依然爱着罗志宁，虽然他有外遇，虽然他对她动粗，但她的心里却还是爱着那个人。

小梦，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事实真相？为什么不肯坦承那七百万就是拿来帮助罗志宁的？

一种难听至极的苦笑，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这情况让孙映雪和丁蓉都吓了一跳。

“丁拓，你怎么啦？”

“哥，你不要吓我！”看过报导的内容，丁蓉不放心地抓住丁拓的手，生怕他会有什么意外。

但是没有，丁拓出奇的冷静。“他们来了吗？”

“来了，就坐在靠窗的第一桌。”孙映雪指着“沙露维雅”的玻璃窗。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只见杜梦颖和祁暮云两人面对面而坐，低声交谈着，祁暮云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杜梦颖连连抿嘴轻笑；那愉悦轻松的神情，是丁拓和她在一起时所没有看过的，而祁暮云说话时的款款深情，更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太过分了！映雪，暮云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他怎么可以……”

“他已经这样做了！”孙映雪凄然回道，凝视着祁暮云对杜梦颖说话的温柔神情，那是他和自己相处时从没有过的，她的心已在不知不觉中碎裂一地。

“我们回去吧！”丁拓眼睛直视着前方说。

“哥，你就这样回去？”

“丁拓，你有君子的雅量我可没有，既然来了，当然得下车打声招呼。”收拾起满脸凄然的神色，孙映雪又恢复到那个女强人模样。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丁蓉见状也跟着一起下去；沈默许久的丁拓想了想，终于也跟着下车。

三个人接踵餐厅，直接走向毫不知情的祁暮云和杜梦颖，当双方眼神交会时，古怪又充满火药味的气氛顿时弥漫在“沙露维雅”内。

“不请我坐下？”孙映雪踱步上前，向诧异的两人打招呼。

看见孙映雪出现，已经够让杜梦颖惊讶了，但是真正让她无法相信的，是随后而至的丁拓和丁蓉。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映雪满眼风暴，冷冷盯着杜梦颖，艳丽的脸上有着嫉妒、心痛与愤怒，然后，一切发生得很快。瞧出不对劲的祁暮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孙映雪那个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杜梦颖白晰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震碎了夜晚的宁静与快乐。

“你……”杜梦颖错愕地瞪视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映雪，你怎么可以打人？”祁暮云连忙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而丁拓则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他根本就不认识杜梦颖这个人似的。

“我打她已经算客气了，我还想告她呢！”孙映雪拿出左手一直拎着的报纸丢向杜梦颖。“你看这是什么？”

报纸丢到一半便让祁暮云接住，他瞄了一眼，三两下便将报纸撕得粉碎。“映雪，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不要胡闹。”

“我胡闹？哼！我打她你心疼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她继续咄咄逼人的转向杜梦颖。“杜梦颖，当年你的丈夫被别的女人抢走，所以今天你就来抢别人的男人？你到底要不要脸？”

“不要说了！”绝望的泪水霎时盈满眼眶，缓缓地滑落双颊，杜梦颖望着一旁沉默不语，静静看着一切发生的丁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成一片一片，他眼里的冷淡、无情，教她感到痛心。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言行举止根本就不像个失忆的病人，太清晰、太理智了！怪只怪自己沉醉在对他的爱恋中，竟然没有联想到他早恢复记忆，却不肯告诉她的可能。

“你……你早恢复记忆了，是不是？”她颤抖着身子，若不是祁暮云扶着她，只怕她早滑到地上去了。

丁拓没有回答，相反的，他转过身静静走出餐厅，这沉默正说明了一切。

“丁拓，你告诉我，你相不相信我？”杜梦颖忍不住追了上去，她可以不在乎全世界，却不能不在乎他。

“你已经粉碎了我对你的信任。”他背对着她低哑地说道，生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拥她入怀，拭去她满脸的泪水。

“我……”话在她嘴里闷了老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懂了！”

说完，杜梦颖不顾众人好奇的眼光，连皮包、外套也没有拿，便夺门而出，不料在门口撞上一个正要进门的人。

“小梦，你怎么啦？”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真萍，快替我拦住她。”远处的祁暮云一眼瞧见骆真萍进门，急忙呼唤她拦住已经往外冲的杜梦颖。

红砖道路上，杜梦颖没命地跑着，仿佛身后有狰狞的魔鬼在追赶似的，高跟鞋绊倒了她的脚步，让她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手肘多处擦伤，但心已碎的杜梦颖对此根本不在乎；她索性脱掉鞋子赤脚继续跑，路上的尖锐石头刺伤她的脚，她依然毫无知觉地跑着，直到自己累了，胸口疼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才慢慢地放缓脚步。

“小梦，等等我！”骆真萍此刻真恨自己不是跑百米的好手，也没有飞毛腿的本事，一直无法追上梦颖，幸好她停了下来，否则再跑下去，她只怕要投降了。

杜梦颖无神地回过头，木然地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骆真萍，脸上满是污泥、血渍与泪水。

“小梦，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骆真萍心疼地拿出面纸为她擦拭着，“暮云告诉我，你最近很不错，我正替你高兴呢！没想到……”

杜梦颖没有回答她的话，她神情痴呆地继续往前走，但是过度的伤心，加上刚刚一段奔跑，已让她的步伐有些颠簸不稳，骆真萍连忙拦住她。

“我的车刚好停在这附近，我们先上车再说。”不等她反应骆真萍便拉着她往巷子里走去，硬是将她塞入自己的车子里，点亮小灯后，她细心检查着她的伤口。

突地，杜梦颖抓住她的手，“骆律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走出过去，重新开始，为什么他不肯相信我？”

骆真萍无言了！她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什么事，但从餐厅一片混乱的情形以及现在梦颖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来判断，她知道这个小女人又受到了委屈。

轻拍着梦颖，骆真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她尽情地哭着。

久久之后，杜梦颖慢慢止住泪水，哽咽地说：“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对不起，我现在身上什么也没有……”

“傻瓜，要你上车就是要送你回家。”

激活车子，一路上骆真萍什么都没有问，不是她不关心梦颖，而是她知道，在这当头询问只会加深梦颖的痛苦。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临下车前，骆真萍握住梦颖的手。“答应我，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改天我请你吃饭。”

对于这个当年找上她打离婚官司的小女人，骆真萍心中一直有种无法割舍的牵挂，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关心她。

杜梦颖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她的邀请。

走进庭院，她连忙整整自己的服装，不希望父亲看到自己的狼狈像，更不想让他老人家操心。就在她要上二楼时，隔壁邻居的王太太喊住了她。

“杜老师，你可回来了！”

“王太太，有什么事吗？”

“我们找了你一整天，打电话去公司说你没回公司，下班时间到了又不见你的人影，真是急死我们了！”

“王太太，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爸爸他……”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袭上心头，难道爸爸的病又……不！不会的，爸爸不会有事的。

“你父亲下午上课上到一半，突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们几个人叫了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可是……”

“可是什么？”杜梦颖不自觉地抓紧楼梯的扶手。

“医生急救了一小时，虽然你父亲曾经恢复心跳，但过没多久就不行了。”

爸爸……爸爸他……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就这么丢下她一个人离开的，不会的……

杜梦颖不停喃喃念着，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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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祁暮云几乎想杀人了！

他眼睛泛红，脸上的神情是不寻常的冷静，他沉声说：“你这是干什么？抓奸吗？现在搞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相识这么久，除了出庭辩护外，孙映雪根本就没有看过祁暮云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那玩世不恭，周旋在女人堆里的风流倜傥，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是令人忍不住打颤的冷。她顿时联想到自己可能犯了错误，但摆在眼前的事实，让她硬着头皮说：“你心疼了？是她不该……”

祁暮云抬起头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烟抽着。“刚刚那个是参加今晚饭局的第三人，她是六年前帮小梦打离婚官司的律师骆真萍，也是我的大学同学。”

在场所有人包括丁拓、丁蓉和孙映雪在内，听到骆真萍这个名字后，都脸色惨白的楞住了。因为“骆真萍”这三个字在律师界是赫赫有名的，她向来以处理妇女婚姻问题著称于法界，特别是前两个月所发生的一件杀夫案，那名当事妇女的律师就是骆真萍！

祁暮云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孙映雪。“这是妇女协会针对婚姻暴力所做的研究，当中一个个案，你可以看看。”接着，他又从自己的西装口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绒盒，“我本来打算处理完小梦的事，就要向你求婚的，现在大概没有必要了！”

“暮云！”孙映雪捧着文件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她喊住就要转身离去的祁暮云，试图挽回什么。“不能怪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

“是，我是喜欢小梦，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她，而且心甘情愿地帮她吗？因为她纯真、善解人意，但却善良到自己伤害自己，她让我想到以前那个美丽、活泼、倔强却不知保护自己的你；只是现在，你已经变了，变得浑身带刺，变得会恣意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暮云，你别走！”孙映雪低喊。

祁暮云默默拿起杜梦颖留下来的外套以及皮包递给丁拓，丁拓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因着他刚才的一番话而出现一丝激动。“暮云，你说今晚应该有三个人……”

祁暮云风马牛不相及地回道：“也许我不该多管闲事劝小梦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天杀的，她竟然因为爱你而接受我的蠢建议，希望能彻底解开心中的结，和你坦诚真心相待。”他盯着丁拓，“骆真萍是妇女协会的专属律师，她一直很关心小梦，希望小梦能提供自己的经验给那些遭受婚姻暴力、却无力抵抗的女人做见证，鼓励她们走出婚姻暴力。”

“暮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丁拓沙哑地说道。

“你不是失去记忆，忘了这一切了吗？就算我告诉你，又能如何？”

祁暮云的话堵得丁拓哑口无言，没想到当初的犹豫竟然造成今天无法收拾的后果，他该怎么弥补小梦一再受伤的脆弱心灵呢？

“她是个善良却愚蠢的女人，尤其愚蠢的是不该那么死心塌地的爱着你。我不知道过去你们之间发生什么问题，让她选择了另一个男人，但是从你今天的无情和武断来看，你根本没有资格爱她。”

这番话狠狠地击中丁拓的心，他怎么样都没有想到一个旖旎的夜晚，竟会以这种结局收场。想起她离去时的伤心、绝望，丁拓的心整个纠结在一起，没想到伤害她最深的竟然会是自己？他曾经如此地痛恨罗志宁伤害她，也曾立誓要好好保护她、疼惜她，但却让她在大庭广众下，接受那莫须有的屈辱！今天，不论任何人犯了什么错，都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而他却漠视心爱的女人被赏耳光，老天！怎么会这样？

“小梦！”丁拓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奔出餐厅，在红砖道上寻找着那熟悉的倩影；但除了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的街景外，何来红颜踪影？他跑着、喊着，却无人响应；悔恨、心痛让他陡然跪在地上，心里不住地叫喊着：小梦，你在哪里？

他抬眼望向川流不息的车潮，目光环视一圈后，突然，一双被弃置在路旁的女用高跟鞋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奔过去捡起鞋子，一眼便认出那是梦颖的鞋子，因为今天下午是他亲手从她脚上脱下来的，他怎会认不出？

小梦，没了鞋，你怎么回家呢？他站起身，在茫茫夜色中寻找鞋的主人，无奈伊人芳踪杏杏，失望之情又再一次涌了上来；小梦，你在哪里？

这时，嘎的一声，一辆车子发出紧急剎车声。

“哥，快上来，我载你去小梦家，说不定她已经回家了。”丁蓉从车子里探出头对丁拓说。

手捧着她留下的衣服、皮包和鞋子，丁拓摇头，“她不会见我的，这次我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仰天长叹，拒绝妹妹的好意。灰蒙蒙的台北，看不见一颗星星，有人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星星上有一个守护天使；只是现在，他亲手把那颗星星拋向不知名的黑暗处，而天使，会有找回来的那一天吗？

※※※※※※※※※※※※※※※

杜梦颖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

站在杜梦颖的办公桌旁，望着那收拾得整齐有致的桌面，以及椅背上挂着的薄毛衣外套，丁拓不禁发起楞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怪他的无情，还是一个人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暗自垂泪？

俗语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曾经有过的经验，让丁拓对梦颖又爱又怕，既爱她的温婉柔顺、羞涩热情，又怕她会像以前一样背叛自己，让他再一次跌落万丈深渊中。所以，那天当他在阳台上看见祁暮云安慰她，为她拭泪的模样，顿时点燃了他心中的嫉妒、怀疑之火；纵使拥她在怀中，也担心害怕，不知何时她又会离他而去。如果他不要怀疑她就好了！

丁拓苦笑着，商场上多年的征战与昔日情场的挫败，早已把他曾有的赤子之心磨得荡然无存。他怀疑、猜忌人性，终日在尔虏我诈、勾心斗角的商场中打滚，那个为爱痴狂的男人早就死了！也因为这样，他当初才会开下那样的无情条件，要心爱的女人接受；这样，他不仅能让她成为他的工作伙伴，更可以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可他却从没想过这样做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小梦，为什么你当初要接受我的条件呢？你该知道我这么做多少带着点报复，而你却无怨无悔地接受了。即使我没有给你任何承诺，你还是接受了！在你积极为了走出过去，所做的种种努力下，我又做了什么？除了怀疑、伤害外，就是不信任！

小梦！你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再回来我身边？

丁拓想得入神了，以致敲门声响起，他仍不自觉；直到一份报告和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孙映雪把咖啡往前递，从不喝咖啡的丁拓略略迟疑一下，终于还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那滋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孙映雪不发一语地站着，等他喝完咖啡后才开口说道：“我已经看过了，你要看吗？”

那是祁暮云在“沙露维雅”丢给她的研究报告，在看完之后，她心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我要等她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亲口对我说，如果她还肯对我说的话。”他轻轻摇头拒绝，神情却是坚定的。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胡乱猜测，瞎闹一通的话，你和她也不会……”孙映雪苍白着脸，眼底有着无限后悔。

“不是你的错，错的人是我，我不该怀疑她，不该不相信她，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丁拓嘴角牵动着一丝勉强的微笑，透露他心中的挣扎。

“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嫉妒她，我嫉妒她能在短短时间内掳获你和暮云的心，更嫉妒她在工作上的表现，虽然我知道你找她来是为了减轻我的工作负担，纯粹是出于一片好意，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有接受她的雅量。尤其是看到你和她出双入对，一起出差、一起吃饭，那有说有笑的模样，实在让人受不了。”说话的同时，她眼里仿佛还闪着嫉妒的光芒。

丁拓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听着映雪吐露心声。他不是不知道映雪对他的好感，也知道她在与暮云的感情遇到挫折时转而向自己寻求安慰，可是他不能爱她，也没有办法接受她。一来，她是好朋友的女朋友，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夺人所爱；二来，他的心早在五岁那年就给了一个叫小梦的天使，虽然这些年来她结婚又离婚，却丝毫不影响他对她的感情。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接受映雪。

“映雪，对不起，如果我曾明白表示立场，也许就不会造成你今天这种两难的局面。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安排小梦到公司当我的特别助理，其实是有私心的。”

“私心？”

“对，我希望能把她留在身边，日夜都能看到她，说明白些，我要她完全属于我！”

听了丁拓这番露骨的话，孙映雪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并不是为她，原来从头到尾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胡思乱想。“你真的这么爱她？”

“我这辈子，可以说是为她而活，因她而有意义。告诉你也无妨，我和小梦是青梅竹马，从小我就认定她是我的新娘。”

“我以为……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小梦是我这几个月才认识的，是不是？对不起，这又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小梦的父亲和我父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一起从军杀敌，一起撤退来台，又一起在台湾娶妻生子；后来两人还合伙做生意、开公司，那家公司就是元茂电子的前身。五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小梦，那时她才出生没多久，圆圆滚滚，好安静、好可爱，简直像个小天使，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一辈子保护她、爱她：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让她嫁给别人？”

丁拓摇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会是我的新娘，没想到造化弄人。二十五岁时，小梦在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她满二十岁生日那天，把自己交给了我；之后，我们像对小夫妻一样去做环岛蜜月旅行。那时虽然年轻、没钱，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这些甜美回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度过那八年没有她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早早娶她过门？也许今天就没有这么多悲剧发生了。”

“我也是这样想，甚至已经开始做准备，并打算告诉所有人，我们要结婚了！可是天不从人愿，我父亲和小梦父亲合开的公司，因为用人不当而经营不善，几乎快倒闭；加上两位老人家又意见不合，以致一发不可收拾，最后断绝往来。杜伯伯还把手中的股份全卖给我父亲，爸爸一气之下，带着我们栘民美国，彻底断了最后一丝牵念。”

他转向孙映雪，脸上是痛苦、落寞的。“我是在美国知道小梦嫁给罗志宁的消息，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接受，所以回来找她，想不到却看见她挺着肚子，挽着罗志宁的手逛街；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苦吗？我恨，我怨，恨她的薄情，也恨自己的痴心；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罗志宁，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婚。”

“她是因为……”孙映雪本想说出自己所看到的资料，却想到丁拓并不想透过别人知道杜梦颖，于是又闭上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实话，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曾经，我受不了好奇心的驱使去问了杜伯伯，也拜托暮云帮我调查，因为她既是经过法院判决离婚，一定会有判决报告，有资料留存。现在我很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听小梦的话，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准备好再告诉我。”是啊！为什么不等呢？她曾经是那样哭着求你的，而你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许我应该亲自去向小梦道歉。”因为她，让一对原本可以重续前缘的佳偶顿时又各分东西，更彻底毁了自己的爱情；如果道歉可以挽回一切，可以让暮云原谅她，就算要她向梦颖下跪认错，她都愿意！

“她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否则即使我去找她，她也会避不见面的；尤其她所受的伤害那么深。”丁拓长叹一口气，看着孙映雪憔悴不复亮丽的模样，几天前那个强势的女强人已经不见了，想必她的内心也承受了很大的折磨吧！

“映雪，暮云呢？”

“不晓得，那天他留下一枚戒指和这份报告后，我就没再见过他，电话、大哥大，还有事务所、家里都找不到他，我想这次他真的生气了。”孙映雪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紧咬着唇阻止自己哭出声。

丁拓伸出手想安慰她，却突然心头一凛，想起那天自己在阳台上看见的情景，会不会就是现在这种状况？果真如此，自己不是又犯了大错？

“映雪，别伤心，我想暮云只是一时气愤，他不会真的不理你，毕竟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

“不，他的个性我很清楚，这次真的没有挽回的机会了。丁拓，别管我，如果你还想要这段感情的话，我劝你快去找小梦，她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你不希望暮云真的趁虚而入吧？”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小梦谁都不见，但不见得会拒绝暮云，万一暮云当真对她动了情，那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等到下班时间一到，立刻驱车赶到梦颖家，不过杜家那二层楼的房子漆黑一片，显然没有人在家。丁拓耐心地坐在车内，等候梦颖房间的灯亮起，但他失望了！从黄昏到深夜，二楼的灯一直都没有亮起，至于一楼的书法教室，那就更别提了。

接近凌晨的时间，丁拓拖着疲惫的身子开车回家，心里不禁怀疑，小梦和杜伯伯会去哪里？

※※※※※※※※※※※※※※※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丁拓又来到杜家，一样坐在车内等候。盼望着那熟悉的倩影会出现在窗前、楼梯口，可是他还是失望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慢慢低垂，路上行人渐渐变少，巷子里更是静无人踪，杜家依然一片漆黑；不仅他想见的人儿芳踪杳杳，连晚上有书法课的杜元勋也不见人影。丁拓的心开始烦躁起来，难道小梦家里真的出事了？还是她在心碎之下一走了之？

丁拓焦急地开门下车，正当他脚跨上楼梯准备上楼时，有人喊住了他：“先生，你找杜老师吗？”

丁拓回过头，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站在他身后。“我看你昨天来等，今天又来，应该是找杜老师的吧？你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你知道小梦去哪里了吗？”

“瞧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一定是杜老师的男朋友，她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杜老先生过世了！真是可怜，他们就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我们看杜老师也是很孝顺的女孩子，没想到竟然没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真可怜，那天晚上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当场就昏了过去。”

听到这话，丁拓一颗心猛地揪紧，呼吸几乎为之停止，老天！杜伯伯过世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大概有四天了，对了，就是星期一晚上，不对不对，是星期一下午，杜老先生在上课时突然昏倒在地，我们几个学生、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还打电话联络杜老师，可是公司里找不到她的人，下了班也没回家；等到她晚上回来时，杜老先生早就过世了。”

星期一？那不正是在“沙露维雅”发生事情的那个晚上吗？怎么会这么凑巧？她一个女孩子，如何承受得起这种打击？

“小梦人呢？”现在他只想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应该在家里吧！”

“在家里？可是我等了两天，都没有人进出，连灯都没开，不像有人在家啊！”

“应该在家，可是我也不敢确定，礼拜二她从医院回来后，我们就没有看她出来过，所以应该在家才对。她一个女孩子，不会想不开吧？”

这句话加深了丁拓心中的担忧，他担心她柔弱的双肩如何能承受如此沉重的忧伤，却更害怕她在万念俱灰的情形下真会想不开；四天了，四天来她是怎么度过这每一分每一秒的？

他不敢耽搁，直往二楼奔去。

“小梦，开门，我是丁拓，小梦！”他用力按着电铃，敲打门板，但那沉沉的门后面，依然没有任何声响，丁拓不死心地继续按铃。“小梦，小梦！”

“老天爷，该不会出事了吧？”那位太太瞪大眼睛，忧心忡忡地说，同时身子不觉地往后退，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小梦！”

该死，没有任何响应！看样子，得找人来开锁了。开锁？对了，她的皮包不是在自己车上吗？皮包里一定有钥匙。

丁拓急急忙忙到车子里取出杜梦颖的皮包，果不其然，皮包里不但有钥匙，连他给她的一串钥匙都在里面。他慌乱地用每一把钥匙试着，终于，门开了，迎面而来是满室的漆黑。摸索了老半天，当他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灯时，已是满头大汗；可是在看到屋里的状况后，却让他几乎快掉下泪来。

“小梦！”

杜梦颖缩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双手抱膝，一动也不动地发着呆，她的长发披在脸上，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衣服，仍是那天下午她身上穿的那一套；而她的手肘膝盖上，有着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显然她这姿势已经维持好一阵子了。

“小梦！”丁拓蹲在她面前，低声呼唤着。“小梦，我是阿拓，小梦！”

对于丁拓的连声呼唤，杜梦颖丝毫不为所动，她就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丁拓见状，忍不住用手托起她的脸面对自己，当披散的长发拨开时，那憔悴消瘦得几乎不成形的面容，让他心疼极了：轻轻拥她入怀，他悲不可抑的流下眼泪，一颗颗的泪滴落在梦颖脸上。

是他的错！如果那天下午他不是那么自私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如果他们依照原订计画回到公司，说不定她还可以见到杜伯伯最后一面；如果不是自己那多疑的嫉妒心作祟，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更不会任由她在众人面前受辱，心碎的离去，又独自一人面对杜伯伯突然亡故的打击。

“小梦，对不起，对不起！”再多的对不起，都无法减轻他内心的愧疚，更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事实，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已铸成的错？

他静静搂着心爱的女人，激动的情绪，久久之后依然无法平复。可是丁拓知道，不能任由自己情绪如此泛滥下去，他必须振作起来帮她料理杜伯伯的后事，而且也不能继续任她这么消沉下去，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够多了。从现在起，那些痛苦就让他来承担吧！

“小梦，我先帮你洗澡、换衣服，好不好？”

他宁可她骂他、打他，甚至恨他都可以，就是不要面对这样一个痴呆、没有任何反应的小梦。丁拓心痛到连呼吸都略显困难，虽然如此，他还是得把事情做完。

于是他先到浴室放热水，再抱起杜梦颖走进浴室里，轻柔地脱去两人的衣物，细心用水打湿身体后再为她抹上肥皂，当清洁的工作完成，准备用热水冲洗掉肥皂泡沫时，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梦颖突然出声了－-

“好痛！”

“小梦，你醒了？”丁拓又惊又喜，托起她的脸仔细的看着。“我是阿拓，你还记得我吗？”

“阿拓？”眼前的丁拓头发已经全湿，热水顺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子不断流下，这等亲密的模样实在让人好不遐思，但丁拓的表情却严肃认真极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痛楚沿着手肘、膝盖处的伤口慢慢传导到感觉神经，她怎么会受伤的？这伤口怎么会这么痛？痛到她想流泪，痛到她不确定伤口在哪里。

“我好痛！”

“你受伤了，一会儿洗完澡我帮你上药就不痛了。”

丁拓赶忙用热水冲着彼此的身体，小心地用毛巾擦干她的身子，再以大毛巾将她裹得好好的，然后在自己身上随意围上毛巾，便抱起她走到卧室为她上药。

望着丁拓为她在伤口上消毒擦药，杜梦颖觉得奇怪，那痛楚到底来自何处？膝盖？手肘？还是她的心？是的！任何地方的痛，都比不上心痛，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样的心痛了？是当年丁拓搭机赴美时那绝望的眼神让她心痛，还是父亲过世时的心痛？她想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布，盖着已经僵硬的躯体，那是她的父亲，是早上出门时还笑着对她挥手的父亲！

“爸爸，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杜梦颖突然像发狂似地吶喊着、挣扎着，那力道之强劲，让丁拓险些被推倒在地。

丁拓见情势不对，极力压制住她舞动的身子，双手紧紧扣住她，一面大喊：“小梦，不要这样，杜伯伯看了你这样子会担心的，你要他担心吗？”

“是我，都是我，当爸爸在医院和死神搏斗时，我在干什么？当爸爸呼唤我时，我在干什么？阿拓，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多后悔吗？”

丁拓心疼极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又不忍见她眼泪掉个不停，可是这样的哭闹，总比呆坐着郁闷在心底好。于是他只好抱着她，任由她尽情哭着，哭到哽咽，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怀中人儿似乎已没有那么激动，他才低声地说：“小梦，我知道一千万个对不起都没有办法弥补你所受的伤害，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是给我一个机会，再让我帮你一次好吗？”

杜梦颖抬起犹挂着泪水的脸盯住他，胸口因刚才不住的哭泣而起伏不定，虽然没有说话，但丁拓知道她在听。

“小梦，嫁给我好下好？”

倏地，杜梦颖瞅着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但那光芒稍纵即逝，又被哀伤所取代；她摇摇头，表示拒绝。

丁拓并不死心，他温柔地开口：“听我说，杜伯伯最不放心的是你，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未来，他一定不希望你就这么一个人独自过活。我曾经答应过杜伯伯要一辈子照顾你，为了让他放心，我要履行我的诺言，也是圆一个曾经幻灭的梦想；更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继续自我放逐下去。所以，我要娶妳，要妳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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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杜梦颖睁着一对水灵灵的美目紧紧盯住丁拓，喜悦慢慢淹没那一片原本已经绝望的心田，她想当丁拓的新娘想多久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从她有记忆的那天起，就已经决定要当他的新娘？这个梦想曾经那么真实过，也曾经令她心痛欲绝，如今机会竟在命运之神的安排下重新回到她身上！

他是真心想娶自己？或者只是出于对父亲的承诺？还是，他是因为愧疚、同情、可怜自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老天！她不要他的同情、可怜，只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尊重，和他的爱。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她要确切知道他的答案。

听了这话，丁拓怔怔地瞅着她，好半晌没有答话。

他犹疑的态度却教杜梦颖心痛如绞，已经抬起的头又低下去。“我就知道你不肯相信我，否则你也不会对我隐瞒你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实。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不要你愧疚，不要你的同情和怜悯，更不要你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后悔一辈子。”

丁拓知道她误会了，急急地说道：“小梦，我没告诉你我已经恢复记忆，是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而我对你的感情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所以求求你公平些，你不能就这样拒绝我！”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从五岁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决定要保护你一辈子，而我想娶你为妻的念头，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公平吗？我一直以为相爱的两个人应该要坦诚，可是你没有！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嫁给罗志宁，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究竟是爱我，或者只是在履行我所开出来的条件。每每抱你在怀里，我都会害怕这只是我的一场春梦；一旦太阳出来时，你又会消失不见；我实在不想再尝试一次失去你的滋味。”

阿拓，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怕说出真相你会恨我，会永远不理我；更怕你会瞧不起我，对不起！杜梦颖在心中吶喊着。

“小梦，看着我。”丁拓又一次托起她的脸面对自己，“我想娶你为妻只因为我爱你，曾经，我很在乎你背叛我的事，甚至有些恨你，但经过这次发生的事情，我终于知道未来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前一次的婚姻状况，我很乐意听；如果不愿意，或觉得难以启齿，我也不勉强，毕竟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即使是亲如父母、兄弟、夫妻，也是如此。”

“阿拓！”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滑下脸庞，杜梦颖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丁拓从椅背的上衣口袋取出一个绒布盒子，递给梦颖，“打开来看看！”

杜梦颖满脸狐疑的打开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头是一枚样式简单大方的黄金戒指，她认得这戒指，这是十年前他们两人环岛旅行时，他在南部一家银楼买的。当时他半开玩笑地说要把这戒指套在她手上，作为结婚戒指。

“你还留着这个戒指？”

“当然，这是我要送给妻子的定情戒指，当然得留着。”

丁拓为她戴上戒指，同时低下头轻啄她的唇。“找个黄道吉日，我们去公证结婚。”

※※※※※※※※※※※※※※※

就在各方亲朋好友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丁拓和杜梦颖到法院办理公证结婚。

之所以会选择公证结婚，而且在杜元勋未出殡之前，是因为杜元勋去世前心中最挂意梦颖的婚事，为了能让他安心，因此在身服丧孝的情形下，选在百日前完婚，也算是完成当初丁拓答应他的承诺。

两人结婚当天，丁蓉、孙映雪、骆真萍都到场观礼，而祁暮云则依然下落不明。

婚礼过后，丁拓和杜梦颖开车载着丁蓉到中正机场搭飞机，临上机前丁蓉对丁拓说：“放心，我会向妈说明原因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小梦。”

丁拓的母亲对于没能帮儿子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感到懊恼不已，但基于对梦颖的疼爱之心，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等媳妇满孝后再补请了，谁教儿子喜欢，而自己更是从以前就疼梦颖疼得紧，早巴望着儿子娶她过门。

“小梦，对不起，如果我说过什么伤害你的话，请你原谅，不要挂记在心好吗？”丁蓉握着梦颖的手真挚地说，对于所发生的事，她一直愧疚在心，幸好他们两人终于还是在一起，否则她死都不足以谢罪。

杜梦颖轻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替我向妈问好，也替我们照顾她老人家。”

丁蓉笑了笑，举手挥别送行的大哥和大嫂。

※※※※※※※※※※※※※※※

一个月后，在丁拓的协助下，杜梦颖办妥了父亲的丧事。她站在父亲长眠之处，看着这个庄严肃穆的墓园，千头万绪顿时涌现。人生的终点最后不过是如此，这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结局，那么世间人到底在争些什么呢？而自己又在追求什么？

想到此，刚和罗志宁离婚之初的茫然感又袭上心头，那种无力与无奈交错的感觉让杜梦颖几乎想要转身逃掉。这是自己想要的吗？嫁给丁拓为妻、为他生儿育女，不是她从小的愿望吗？为何此刻她却一点喜悦、幸福的感觉也没有？只是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离的空洞感？

长长叹了口气，她又一次对着父亲的遗像合掌膜拜，然后转身和站在不远处的丁拓一同离去。

车子经过士林时，杜梦颖忽然说：“我想回旧房子去整理整理东西，你先去上班好了。”

丁拓眉头微微一皱，心里虽不愿意，但还是让她下了车。

望着她映在照后镜里的美好倩影，丁拓一颗心莫名地揪紧，他忽然有股冲动想下车陪她，不过他却只是盯住照后镜看，直到她的身影转进巷子后，才依依不舍地开车子离去。

杜梦颖打开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回来的家门，按亮客厅里的日光灯，落寞感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从客厅走向父亲的卧房，里头的东西部已整理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一些书籍了。

跪坐在地板上，杜梦颖想着父亲尚在时的种种情景，想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想他指着电视里的连续剧大骂荒谬，想他在厨房挥汗做菜的辛劳：那一点一滴历历在目，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怎么现在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

她拼命想着父亲过世前所说的话、做过的事，可惜脑海里映现的，竟全是她与丁拓缠绵的眷恋，还有那夜与丁拓决裂的凄楚，父亲的身影不知在何时变得那么淡、那么远！她不禁有些恨起自己来，更厌恶自己因对感情过度投入而疏于照顾父亲，以至于让他老人家在走的时候是那么的孤单。老天，她到底做了什么？又得到什么？她得到了丁拓的爱，却失去最宝贵的亲人，这是上天在捉弄她吗？

疲累感似乎正在腐蚀她的精神与思考能力，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时间飞跃。蒙眬中，她看到自己与丁拓手牵着手在澄清湖畔散步，耳畔响起丁拓的话：美丽的天使，你可愿属于我？突然间丁拓不见了，罗志宁的身影闪了进来，他声声质问：我把你当作我最珍贵的宝贝，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怀着情人的孩子嫁给我？

他手执皮带，一下一下地抽在她身上，就在她觉得心也跟着碎了的同时，仿佛又听到父亲老泪纵横地说：小梦，是爸爸害了你，如果不是爸爸好胜心强，想着什么另起炉灶，你又哪会嫁给这个恶魔呢？然后是孙映雪的疾言厉色：你丈夫被别的女人抢了，所以你来抢别人的男人吗？最后是丁拓泠冷的声音：你已经粉碎我对你的信任了！你已经粉碎我对你的信任……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猛睁开眼，杜梦颖才发现自己仍是孤伶伶一个人跪坐在地上，没有丁拓，没有罗志宁，没有孙映雪，更没有她最挚爱的父亲，什么都没有！原来只是一场幻梦！

但那真是一场幻梦吗？不，那不是幻梦，那是她真实的过去，真实到让她几乎以为那是一场梦，一场没有自我的梦！正因为没有自我，所以她终日担心受怕，担心丈夫的怒气，害怕丁拓会知道真相而瞧不起自己，更从不肯对最关心自己的父亲坦言心情；原来是这样，原来所有的问题全在自己身上。

霎时，杜梦颖苦笑起来，她的钻牛角尖、她的善感、她的懦弱，竟在无意间拖累了身旁所有关心她的人，也害得所有爱她的人为她受罪。是时候了，是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了。

丁拓说得对，夫妻间应该要坦诚，既然明白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所在，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这些日子以来，独自一人背负着这样的秘密过活，实在很痛苦，她不想再瞒下去了。如果丁拓真的爱她，相信他不会因此怪罪自己的；若他真的因此生气，甚至怪她，那也只能怪对彼此的爱还不够包容。

杜梦颖站起身子走到自己房间，着手整理自己所留下来的一点东西，因为她打算把房子卖掉，所以必须整理干净，幸好先前丁拓曾帮忙搬走了一些衣物书籍，所以现在留在房子里的东西也不多，将这些杂物打理过后也就差不多了。

就在她以为都已经收拾好之际，眼光突然瞥见置放在墙角的一个小纸箱，她打开来一看，那是一封封署名给丁拓的信；看着这些信，杜梦颖有种想把它们全部烧掉的冲动，但她终究没有如此做。相反地，她又坐了下来，提笔再写一封信给丁拓；这封信，就当作告别过去的最后一封信吧！

写完信之后，杜梦颖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这个自己从儿时就一直住着的房子，说没感情是骗人的，而想到要卖房子总会有些不舍；再怎么说，这里有她和父母亲的共同回忆，有她和丁拓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如今这一切即将随着房子转卖而远去，那段充满悲欢离合的岁月，从此将会永存在记忆中，即使不想也会永远记得。

“啊！”沉浸在往事中的杜梦颖幽幽地打开门，却被站在门外的丁拓给吓了一跳，不觉轻叫出声。“你不是回公司了吗？”

丁拓脸色平静，眼中却写满真挚的情感。“如果我没有来，你是不是就会这样离开？一句话也不留？”

杜梦颖顿时脸色刷白，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错吧？”

丁拓一步步走上前，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她的背贴靠在墙上，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他才伸出手紧紧抱住她，“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阿拓，你怎么知道……”杜梦颖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小傻瓜，你不知道你的脸是藏不住秘密的吗？下午在墓园里，我就觉得你怪怪的，到了士林又突然说要下车，我就心里有数了。小梦，你真的舍得离开我？”

“我……我写了信要给你，我不会什么都不留的……”

“我不要看信，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杜梦颖将脸埋在丁拓宽阔温暖的胸膛，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将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男人；即使他知道真相后会怪她、怨她，也无所谓了。因为她是那么爱他啊！

“好，我告诉你，可是你要先答应我，不能生气。”

丁拓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拉着妻子在老旧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会嫁给罗志宁，除了曾告诉过你，是为了钱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怀孕了！”

听到她的话，丁拓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握住她的手也不由得用力起来。“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杜梦颖勇敢地抬起头望着他震惊的表情。

“是……是不是我们吵架的那天？”

他一向认为男人应该善尽保护女人的职责，所以相关安全防护措施他都很小心谨慎；唯一一次例外，就是八年前他们两个为了彼此父亲大吵一架，事后，他带着怒气要了她。对于当时自己那近乎强暴的行为，他一直很后悔，却没想到那一次种下了他们分手的原因，也把她的命运推向痛苦的深渊。

“别自责，你一直都很小心的保护我，只是没有人可以逃过上天所安排好的事。当我知道自己怀孕后，心里又慌张又害怕，想着应该告诉你，可是那时你们全家都搬到美国去，加上我们吵了一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我认识了罗志宁，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愿意帮助爸爸另创一番事业。我实在不愿意看到爸爸终日意志消沉，又怕肚子里的孩子日渐长大，你又不知去向；万不得已，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嫁给他。”

“他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吗？”丁拓面无表情地问，但他的心却是激动万分。

杜梦颖摇头，“起先不知道，一直到我告诉他我怀孕的事，他还很高兴，以为孩子是他的，可是当他看见我的产检报告，知道了预产期后，他就像发疯一样地责骂我，为什么怀着旧情人的孩子嫁给他？老实说，刚结婚时他真的对我很好，也很爱我，只是他爱我的方式错了。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仙子怎可以有污点呢？而我的未婚怀孕，就是一项不可磨灭、令他无法容忍的污点！这对他打击很大。从那时候起，他就变了一个人！”

“他打你、骂你？”丁拓的眼神冰泠极了。

杜梦颖点头，缓缓将那段连作梦也会惊醒的往事说出来－-

※※※※※※※※※※※※※※※

梦颖怀孕七个月时便早产了，孩子只存活了两个礼拜，这种结果虽然令人伤心，但也不能否认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梦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罗志宁却开始借酒装疯，说些冷言冷语来刺激她；他开始挑梦颖的毛病，稍有不顺他的意便是拳打脚踢，后来又夜不归营，在外面养女人。对这种情形，梦颖曾经萌生去意，但是想到是自己先对不起他的，加上周围亲友都是劝和不劝离，所以她竟然就这么忍受了两年；直到有一天罗志宁公然带着女人回家，梦颖才万念俱灰地回到父亲家，并搜集证据和验伤单准备提请离婚。

杜元勋得知自己从小捧在手掌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竟然被人如此对待后，他心中的气愤是可想而知。他又气又悔地想找罗志宁理论，不料，罗志宁倒是先找来了！罗志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因一时胡涂，加上事业受创，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希望梦颖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痛改前非。而杜元勋毕竟是老一辈的人，他虽不忍心女儿受此非人待遇，却也不希望女儿离婚，一心的以为自己可以帮助女儿；因此在女儿不知情的情形下，他以自己名下的房子为罗志宁作保，向银行借贷了七百万元。

但是罗志宁并没有实践他的诺言，相反地，他变本加厉，为了怕梦颖再次离家，索性将她锁在屋子里不让她与外界联络。

一天，罗志宁酒后又带着女人回家，这次他竟然在情妇的怂恿下，借着酒意拿下腰上系着的皮带抽打起梦颖。泪已哭干的梦颖根本失去了抵抗能力，她也不想抵抗，只是瑟缩在墙角，任由皮带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自己身上。天亮后，罗志宁发现缩在墙角，全身伤痕累累的妻子时，顿时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他从来不想伤害她，却总是做出伤害她的事。于是既恨又悔的罗志宁，将怒气全出在情妇身上，他从厨房拿了把水果刀，打算和情妇同归于尽，不料在双方争执中，这把刀竟然深深划过上前欲阻拦的梦颖身上。

就这样，罗志宁以过失伤害罪被起诉，外加警方所查获的烟毒罪，一共被判刑十年，法院还同时判准了双方离婚，一场持续两年的恶梦终于停止；距离现在，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说完这积压在心中六年之久的秘密，杜梦颖整个人有一种豁然的轻松感，但她心中还是担心着丁拓的反应。

“那报纸上写的……”报纸写的未免和事实差太多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新闻记者捕风捉影的本事。”

“小梦，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虽然已过去了，但他还是想知道。

“女孩，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今年应该上小学了。阿拓，你会怪我，还是看不起我吗？”

丁拓的心几乎是痛到没有感觉了！没想到当年自己的一时之怒，竟然是她整整两年炼狱生活的导火线。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何没有找到她，恨自己被嫉妒仇恨所蒙蔽，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又想到那夜在“沙露维雅”孙映雪所说的话以及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残忍地伤害她的心，难怪她会想离自己而去了。

“小梦，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也许就不会承受这么多的苦难，而我不但没体谅你、爱护你，还处处伤害你；我根本就是个大白痴、大笨蛋！”

“别这么说，你是我那两年能够活下来的原动力；如果没有你，没有我们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杜梦颖早就死了。”

“小梦，你会怪我吗？”

“我不怪你，只怪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妄想借着欺骗的手段来达成目的，如果我在结婚前坦白地说出来就好了，那么他也不会变成那样！”

“小梦，你怎么能把错归到自己身上？也许你有错，但是也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而罗志宁呢？他根本就是一个有心灵洁癖的男人，这种人容不下一点缺点，甚至在极度的精神不平衡下，会去伤害自己、伤害身边的人，所以你不需要一味地怪自己。”

“你还会要我吗？我好怕你知道后会怪我，会不理我……”

“我爱你啊！爱一个人就是要包容她的优缺点，她的过去，我怎么会因为这样而不要你呢？况且，错也不在你，现在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别再提离开的事，好吗？”

“阿拓！”杜梦颖低呼着，投入丈夫的怀抱，泪水再度爬满双腮，只是这次是幸福的泪水，解脱的泪水。

轻拥着妻子，丁拓心疼她竟然一个人独自承担着这么多的痛苦，更怜惜她过去那段非人的岁月，如今他总算明白，为何当他抱着她、吻她、与她亲热时，她那怯懦退缩，甚至自我防卫的来由了。不过，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他会好好照顾她、疼惜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他发誓！

“这是什么？”突然，他指着那叠署名自己名字的信，“给我的吗？”

“嗯！这些信有我过去八年来的种种心情与感受。当我受到委屈，或者是不快乐时，我就会想到你，然后写信给你，你想看吗？”

“当然，我也有好几本日记要给你看，不过我们得先回家。”

看着丁拓将车子开过来，杜梦颖嘴角漾起一朵美丽的笑容，坐进前座，她伸手为丈夫解开领带，两人相视而笑。

车子离开后，杜家旧宅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不过在平静中却也多了几丝落寞。，这时，一个在电线杆后面站了很久的男人走了出来，望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发呆，继而转向汽车驶离的方向看着。

※※※※※※※※※※※※※※※

孙映雪坐在祁暮云房子前的阶梯上发楞，双手抱胸，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时序已经是十一月，夜晚来临之际总是带着些寒意，尤其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式的薄洋装，根本没有多余衣物可以抵御阵阵吹来的凉风，因此她只能祈祷祁暮云早点回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映雪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放弃，不要再这样每天晚上守在他家门口等下去。自从那夜在“沙露维雅”的事件过后，她就没再见过祁暮云，这段期间她虽然打过电话，也试着到他的律师事务所找他，但所得到的消息都是“不在”，要不就是“出差”；最后在毫无办法可想之下，只有采取最笨的方法－－守株待兔－－在门口等他，因为他总得回家吧！虽然暮云曾给她钥匙，她却不愿去用它，而宁可在门口等。但是没有，他根本就没有回家，仿佛从地球上消失般，无论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所发生的事情多得超乎她想象，当然最令人惊讶的当属丁拓的婚事。想起丁拓，她心中仍有一丝感慨，但是他会那么迫不及待地娶了杜梦颖，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由此可知他对这段感情有多深了。如果自己曾经认清这一点，不对他抱着妄想，那么，也许她和暮云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夜，越来越深，祁暮云还是没有回来；看来，今天她又白等了。

孙映雪沮丧地站起身，拍拍屁股、背起皮包准备离开，这时一阵汽车的远光灯照来，看样子有人回来了！有人回来？是暮云吗？

果然没错，回来的正是一个月不见的祁暮云，当他瞧见孙映雪竟然站在自己家门口等他时，那份惊讶之情自是不可言喻。

祁暮云砰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冷冷地盯着她，从那单薄的衣服下瑟缩的肩头看来，他知道，她应该在风中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这笨女人，怎么永远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万一着凉感冒，岂不是自找罪受？

“你来做什么？”拿出钥匙打开门，他似乎没有请她入内的意思。

“我……我来……”孙映雪咬着唇，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等了他好几天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他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对梦颖的事感到很抱歉？

“你……你进来吧！再这么站下去，你会着凉的。”他后退一步，让她进门。

“我打了电话，你不在……”

“我到大陆去了，中午才回来。”放下公文包，他走到酒柜前，“喝点什么？”

“不，谢谢，给我一杯热开水就好了。”

他皱起眉头，总觉得她今晚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孙映雪接过热开水，她并没有喝，只是将水杯捧在手心，一面感受着水的热度，一面思索着该怎么开口。老天，什么时候说话竞变成这么困难的一件事，过去她那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她，简直比一个三岁孩子还差劲，吞吞吐吐，不敢坦白地说出真心话，难怪梦颖会迟迟不敢对丁拓坦白，她终于了解到其中的困难点了。

见她不开口，祁暮云整个人更沉默了，突然，他站起身越过桌子取走她手中的水杯，接着走到她面前放肆又恣意地吻她。

孙映雪嘤咛一声，整个人投入他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汲取他的温暖。

“我在大陆时好想你，想你的美、你的骄纵、你的火辣辣。”他的唇沿着脖子一路往下滑，来到那丰满挺立的酥胸前，“映雪，你想我吗？”

“我……我好想你，却怎么样也找不到你……”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手胡乱地解开他的衣服扣子。

“是吗？”他的手老实不规矩地摩娑着她的每一吋肌肤，火热的唇瓣烙印在她的敏感处，“丁拓有没有这样吻过你？吻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已经沉醉状态的孙映雪，听到这话时，整个人顿时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般地清醒了过来。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丁拓结婚了，不是吗？”他满脸阴沈，黑亮的眼里尽是不屑。

“你……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小梦的父亲过世了。”

不知怎地，孙映雪竟然感到眼前的东西都在摇晃，身子几乎都快站不稳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是律师。”

是啊！自己怎么忘了？他是律师啊！律师当然有他的消息来源，更何况丁拓结婚的事，杂志、报纸都有报导，他人虽在大陆，如果想知道，还是有办法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因为丁拓结婚了才回来找我的，不是吗？”

“你……”孙映雪猛地抬头看他，“你认为我还爱着丁拓？”

“难道不是？”祁暮云寒冷如冰的眼眸朝她直射而来。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孙映雪相信自己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是她所爱的那个祁暮云，是她认识了十年的祁暮云。

“你还生我的气？还怪我？”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如果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你会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让他打断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也就没有道歉的必要，你应该道歉的对象是小梦。”

霎时，孙映雪好象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心碎的声音。她不由得身子轻颤一下。“你真的爱上她了？所以这么在乎她的感受？这么心疼她受到伤害？但是我呢？你关心过我吗？”

“随你怎么想，把衣服穿一穿，着凉了可不好。”他转过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马丁尼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孙映雪颤抖着手穿上被他褪下的衣服，羞愧、愤怒、伤心，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瞬间溢满胸怀，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才刚要打开门，又回转过身说：“我等了你好几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承认我爱过丁拓，也知道自己任性、骄纵、自大又得理不饶人，但是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回你爱的那个孙映雪，不过现在似乎已经用不着了！你别担心，小梦有丁拓照顾她，就算我想伤害她，丁拓也不会允许；至于我，我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打扰了。”说完，她立刻夺门而出，她怕被他看见自己的泪流满腮。

“映雪！”祁暮云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紧张的跟了出去。

只见孙映雪柔弱的身子没入夜色中，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祁暮云站在门口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老天，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彼此伤害呢？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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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丁拓，这是我的辞呈，我想辞职。”孙映雪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辞呈。

“什么？”听到孙映雪的话，丁拓虽然有几分惊讶，却并不意外。“为什么要辞职？”

“没什么，只是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望着她憔悴消瘦的模样，丁拓相信她是累了，不过恐怕并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小梦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的辞职和小梦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摇摇头，但眼中的落寞却证实了丁拓的想法没有错。

“是吗？”他低沉回道，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放你一个月的假，先休息休息，一个月后如果还想辞职，我会批准你的辞呈。”

“谢谢！”孙映雪感激的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开，但是丁拓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教她怔楞在原地。

“如果我没猜错，这件事不只和小梦有关，而且和暮云也有关系吧？”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握住门把，似乎不想让她离开。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暮云前两天才回到台湾，而你今天就递出辞呈。”

“你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

“没错。”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知我找他找得快……”孙映雪突然住口，她察觉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泄漏了心中最深沉的情感。

“你终于知道你爱的是暮云而不是我了？”丁拓双手抱胸，深邃的黑眸里有着浅浅的笑意。

孙映雪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聪明到几乎有些狡猾的男人，他真是丁拓吗？那个倜傥不羁、胸怀磊落，眉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宇之间总有着一股忧郁的丁拓到哪儿去了？

“你……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样试探我的。”

“映雪，不是我变了，是你一直被自己的感情所蒙蔽，而把我塑造成妳心中想要的丁拓；其实我就是我，没什么变不变的。真要说起来，变的人是你，你已经不是四年前刚进公司的孙映雪。”

丁拓这番直截了当的话重重地击在她的心上，霎时，她想起暮云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难道真的是自己变了？

“我……”她睁大双眼，带有几分迷惑。

“你和暮云之间很难说谁对谁错，但是如果两个人的个性都一样好强、不妥协的话，在一起只会彼此伤害。映雪，想想看，你和他是不是都不自觉地把彼此推向别人的怀抱，不是吗？”

是啊！自己的倔强多疑，将暮云推向小梦怀抱；而暮云的强悍刚愎，却把她推向丁拓！老天，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彼此相爱，却总是深深地伤害对方；为什么他们不能静静地坐下来好好沟通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映雪，我和小梦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谈了一辈子的恋爱，却因为彼此疏于沟通而险些失去对方。你和暮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希望你们两个步上我的后尘，尝尽感情挫败的痛苦。”

一种豁然开朗、拨云见日的轻松感倏地溢满孙映雪的心头，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只是在这么做之前，她必须先惩罚惩罚暮云，让他领教一下找不到人的滋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她步伐轻松地挥挥手，拿起皮包离去，不过凑巧的是，她竟然遇上正从电梯走出来的梦颖。

杜梦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孙映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尴尬地点点头；待反应过来时，孙映雪已搭上电梯下楼去了。

“阿拓，映雪不是请假吗？我刚刚在电梯口遇到她。”走进丁拓办公室，杜梦颖纳闷地问。

丁拓微微一笑，站起身将妻子拥进怀中。“没错，而且今天我准了她一个月的长假，这期间你会辛苦些。”

他并没有把刚才和孙映雪的谈话内容说出来，因为他深知两个女人间的矛盾心结，也明白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打算保持沉默，静待事情的发展。

※※※※※※※※※※※※※※※

果然不出丁拓所料，原本已经够忙碌的杜梦颖，现在更因为身兼孙映雪秘书的工作，简直是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待她好不容易偷得一点点空闲，跑了趟洗手间，打算坐下来喝口水时，电话又响了，于是她很自然地接起电话。

“总经理室，你好。”

久久，电话中又传来一阵沈默，杜梦颖重复说了一遍，却依然没有听到回答，她只好纳闷地挂上电话。

不料往后几天，杜梦颖总会接到这种不出声的电话，原本一直不以为意的她，心中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下班后，夫妻两人一同回家，在车上，梦颖忍不住说：“好奇怪，最近我常常接到不出声的电话。”

手握方向盘的丁拓蹙起眉头，借着等红灯的时间转过头说：“什么不出声的电话？”

“就是不讲话，有时一拿起电话对方就挂掉了。”

“哪支电话？专线或是总机转进来的？”

“刚开始是由总机转过来的，后来都是专线。阿拓，这就是人家说的骚扰电话吗？”

“有点像，可是一般骚扰电话都是打到家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打到公司，除非是……”丁拓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所接到的恐吓信件，路上有不名人士的跟踪，现在又有骚扰电话，他心中不由得闪过昨天祁暮云告诉他的消息，罗志宁已经出狱，而且到处打探梦颖的下落；他怕这些电话，甚至那些威胁信都是罗志宁所搞的鬼，不过他倒希望不是。他实在不愿已经受尽痛苦煎熬的小梦再受到任何惊吓与不安，因此他并不打算说出来，免得吓着她。

“我们公司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吗？”

“很难说，做生意难免会得罪人，你放心，我会叫他们多注意，至于你，我不准你离开我的视线。”

但是老天仿佛和丁拓作对似的，过没几天，杜梦颖就在家里接到电话。“喂？”

对方依旧沈默良久，接到太多通这种电话的杜梦颖实在觉得很烦，于是有些动气地说：“你再不开口，我要挂掉电话了！”

“小梦！”

听到这声音，杜梦颖手中的话筒顿时滑了下去，这声音是她连作梦都不会忘记的，连在梦里听到都会被吓醒，那是罗志宁的声音。

喀的一声，杜梦颖慌慌张张地挂上电话。可是没多久，电话铃声马上又响起来，她整个人像被电到似地跳了起来，索性拔掉电话挥头，然后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似的瞪着电话。

“怎么啦？”刚冲完澡的丁拓听到电话铃声一响再响，却又突然断掉，纳闷地问道。

杜梦颖脸色苍白，全身不住发抖，望向丈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小梦，你怎么啦？什么事吓成这样？”

“电话，电话……”

“电话怎么啦？”丁拓走上前，拿起电话一听，却发现暗然无声，随后他看见被拔掉的电话扫头，霎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是罗志宁，对不对？”

“你知道？”

“不确定，但是暮云告诉过我，他已经出狱。小梦，你认出是他的声音吗？”

“怎么会认不出来？就算他声音再怎么变，我也听得出他的声音。”双手抱住自己的杜梦颖凄楚地摇头，“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小梦，不要这样，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保护你，你不再是一个人，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丁家的媳妇，记不记得？”紧紧拥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丁拓真是心疼极了。

“我怕，我怕他会伤害你……”

“我不怕，况且他根本不认识我。”

“他不但知道你，而且恨你。”

丁拓狐疑地皱起眉头。

杜梦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睡觉时曾经喊过你的名字，也不小心让他看见我写给你的信，他很生气，问了你的事……”

“你告诉他了？”他丝毫不以为意，相反地有着深深的感动与爱怜。

“不是全部，只告诉他你是我没结婚前的男朋友，而那些信只是写写而已，不会寄出去的，可是他还是都烧掉了。”

“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你后来又写的？”

“嗯！那时候我好想你，又不知道该向谁说出满腹的委屈；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向记忆中的你倾诉，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你收不到这些信，还拼命写……”

“不许你这么说。”丁拓轻柔地堵住她的唇，满是怜惜地吸吮她的芳香，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抬起头，“傻小梦，你不知道你是我最心爱的妻子吗？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尤其是罗志宁。”

夜里，看着妻子熟睡的无邪脸庞，丁拓不禁感叹，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这样一个聪慧灵秀的女子呢？他一定要保护她，而且不计任何代价；想到此，他倏地跳起身，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没两声便被人接起。“我是祁暮云，请问哪里找？”

“暮云，是我……”丁拓和祁暮云陷入冗长的谈话中。

※※※※※※※※※※※※※※※

虽然恐惧笼罩在心头，杜梦颖还是每天上下班，只不过都是由丁拓陪着。不过，从那天之后，罗志宁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这倒让她放心不少，可是那份隐忧却一直无法消除。

铃－-

“总经理室，你好。”杜梦颖熟练地接起电话。

“有位王太太打电话找你，您接不接？”总机问道。

自从杜梦颖接获一连串的骚扰电话后，丁拓便交代，没问清楚对方身分的电话一概不接进来。

“王太太？当然接，她是我以前的邻居，曾小姐，麻烦你接进来。”

“杜老师吗？”

“是！我是杜梦颖。”

两人寒暄一阵后，王太太告诉梦颖，有人要来看房子，出的价钱很不错，态度也很诚恳，所以问问梦颖要不要亲自过去和对方谈谈。

杜梦颖连想都没有想，便和王太太约定了时间，挂上电话，心里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那栋老房子若能卖得出去固然令人高兴，但她心中却也有几分不舍，毕竟那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家啊！

※※※※※※※※※※※※※※※

星期六下午，杜梦颖下班后，便独自一人来到士林的旧房子，远远的便看到隔壁邻居王太太站在楼梯口笑容满面地等候她。

两人打过招呼后，王太太指着业已打开的二楼大门说：“买主在里头等着呢！”

杜梦颖点点头，缓步走上楼梯，但是当她瞧见空荡荡的客厅中所站着的男子时，一张脸瞬间刷白，怎么会是他？

男子听见有人，立即回过身，露出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小梦，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杜梦颖错愕地说，脚也不自觉地往外栘动，却撞上尾随她上楼的王太太。

“怎么？你们认识？”王太太诧异地看着两人怪异的神情。

男子有礼貌地点头致意，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瞅着眼前这个美丽、灵秀的女子，他终于又见到她了，这些年来他有着说不出的歉意和悔恨想向她倾诉，却不知伊人在何方，而今总算见到她了。

杜梦颖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嘴巴，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她双眼盯住自己的鞋尖，逃避着眼前男子的盯视。这个男人就是罗志宁，那个曾经重重伤害她的罗志宁！虽然她不断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然而一旦真的见到了他，心中止不住的恐惧仍旧从四面八方袭来。

“王太太，我不想卖了，对不起，我还有事……”

说着，杜梦颖转过身就想下楼，但是罗志宁却从身后拉住她，“小梦，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别碰我！”杜梦颖像被电到般地推开他，惊恐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过我？”

“小梦，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罗志宁再一次走上前。

“不必，我不要听，也不想接受你的道歉，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永远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梦，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他一步步逼上前，想抓住杜梦颖的手。

惊慌不已的杜梦颖顾不得王太太还堵在后面，连忙推开她狂奔下楼，罗志宁见状也跟着往下追，这让她更加害怕，竟然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滚落到地上，立时痛得晕过去。

“小梦！”罗志宁手忙脚乱地抱起杜梦颖，对着早吓得面色如土的王太太大喊叫车。王太太仿如大梦初醒，赶忙到大马路上叫了辆出租车。

抱着杜梦颖，罗志宁匆匆忙忙上车吩咐司机直奔医院，丝毫没有注意到跟在出租车后的一辆红色轿车上所传来的怀疑眼神，那正是请了长假的孙映雪。

孙映雪戴着太阳眼镜的脸庞探出车外看着，怎么会这样？那不是小梦吗？她怎么会被陌生男子抱上车？难不成是绑架？

一想到绑架，她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但她孙映雪毕竟非等闲之辈，尤其和祁暮云交往十年，虽不能说对法律懂得多少，不过危机意识却被训练得较一般人来得警觉；因此当下猛踩油门跟了上去，并且立即用大哥大和丁拓联络。幸好她正巧到附近找人，否则万一梦颖真的出事，丁拓一定会急疯的。

被送至医院的杜梦颖，虽然摔下楼，所幸跌下的阶梯数没几格，因此只是扭伤脚踝，并有几处擦伤外，其余倒没什么大碍；不过医生所说的一番话却让罗志宁整张脸沉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杜梦颖醒过来，一时间尚弄不清发生过什么事，等到看见身旁的罗志宁时，脸色倏地刷白。“你……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送你来医院的。”他阴沉地说，眼里尽是风暴，“医生说你怀孕了！”

杜梦颖楞住了，“我……我怀孕了？”

“对，不过你放心，医生说你只是扭伤脚，没伤到胎儿。”他凑上前，两眼瞪着杜梦颖，“孩子的父亲是谁？”

“父亲？当然是我丈夫丁拓。”杜梦颖骄傲地抬起头，仿佛在向他的权威宣战。他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他们两人间已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这里是医院，她告诉自己没有怕他的必要。

“丁拓？又是他？！我就知道是他！”

在杜梦颖还来不及反应，罗志宁就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倒向一旁，脸上的雪白肌肤立时出现五道指痕。

“贱人！我才离开多久，你就和他有了孩子？这么不甘寂寞吗？”他凶狠地瞪视着她，犹如要将她吃下肚的猛兽般。

“你……我和你离婚六年了，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婆，你凭什么打我？”摀着脸，杜梦颖全身不住颤抖，一面想着从床的另一边溜下去，但这企图让罗志宁识破。

他一把抓回梦颖，跟着又是一巴掌，“我说你是我老婆就是我老婆，你背着我偷人，难道不该打？”

“我不是你老婆，我有法院的判决书，不相信我可以拿来给你看，你放开我！”杜梦颖又是挣扎又是泪，又是害怕又是惊慌，心里不断喊着丁拓的名字，阿拓，你快来救我，阿拓！

“是吗？我说是就是，现在，你跟我回家！”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

他不由分说地拖着杜梦颖下床，正要伸出手开门时，门便开了。

孙映雪双手扠腰地站在门口，一对杏眼瞪得老大。“你这行为虽算不上掳人勒索，却可以叫做伤害和妨害自由。放开她，否则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映雪，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走！”杜梦颖头发被揪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示意她快去报警。

“不成，这是我欠你的；而且，丁拓已经报了警，他已经赶过来了。”

“哼！他来了是吗？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可以救人。”罗志宁从腰际掏出一把手枪对准孙映雪，“既然你那么爱管闲事，索性连你一起带走。走，往前走，不准回头！”

孙映雪楞了几秒钟，完全无法相信那把对着自己的黑色怪物是手枪，她竟然被人拿枪威胁。“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警察来了吗？既然如此，我总得躲一下吧？一个人躲，不如两个人躲安全，两个人躲不如三个人躲安全，所以，往前走！”

“走去哪里？”

“走到哪算哪！”

孙映雪脑中盘算着，医院中病人众多，医生护士、探病的家属进进出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对了，顶楼，把他带到顶楼去，那里遮蔽物少，也没有人进出，警察真要包抄，会比较容易。

主意一打定，她立即深呼吸几口气，迈步正要往前走，罗志宁突然又说：“等一等，去找绳子把你们的手绑起来！”

孙映雪无奈，示意站在不远处早吓得面无血色的护士小姐拿来绳子，先由梦颖绑好她，他自己再把梦颖绑起来，然后一行三人上了医院的顶楼。果不其然，顶楼除了水塔外，空无一物，更别提人影了！就在他们到达顶楼不久，丁拓和一群警察，还有祁暮云也随之赶到。他们经过护士的陈述，知道梦颖和映雪被挟持上顶楼后，便立即追了上去。

一见到妻子双手遭反绑，以及脸上所多出的十个清晰指痕，还有泪痕犹存的惊慌模样，丁拓心如刀割。这王八蛋，竟然敢伤害他最心爱的女人！

“你就是丁拓？”罗志宁挑衅地高喊道，看着跟随警察走过来，那个器宇轩昂、英挺照人的男子。

丁拓皱起眉头，怒视这个一手执枪，一手抓住梦颖，眼中流露几许凶狠之意的男人。他就是罗志宁吗？他记忆中的罗志宁是个斯文潇洒的富家大少，绝不是现在这个落魄又疯狂的男人，看来环境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智与外表。

丁拓无视于罗志宁指着自己的枪口，一步步往前走，同时以冷得几乎让人打颤的声音说：“挟持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两个弱女子作人质，算是男人吗？有种就冲着我来！”

一阵尖锐的笑声破空传出，罗志宁阴沉笑道：“果然有种，难怪小梦会为了你而背叛我。”

“不，你错了，小梦没有背叛你。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你，是你的多疑、猜忌，将爱你的人往外推，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

“住口！如果没有你，小梦就不会背叛我，她会一心一意爱我，做我的妻子，都是你梗在我们中间，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话刚说完，枪声突然响起，丁拓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肩头一阵火热，紧跟着鲜血流出，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知道自己中枪了。

“阿拓！阿拓！”眼见丁拓中枪，杜梦颖的心痛极了，极力想挣脱罗志宁的掌控，无奈越挣扎他抓得越紧，并且怪笑起来。

“舍不得是吗？你猜猜看，下一枪会打在哪里？”

“住手，你已经被警方团团包围住，还不弃械投降？”一名警官喝令着，同时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也把枪上瞠，瞄准罗志宁。

丁拓忍着肩膀上火烧般的疼痛，强自镇定，从口袋中掏出一封折得好好的信，丢给罗志宁。“你看看这是什么？”

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一封信。“要我看信做什么？她的信部是写给你的，纵使我烧了又烧，丢了再丢，小梦念念不忘的还是你。”

“信确实是写给我的，但是小梦却全是在谈论你，他说你对她有多好，有多么爱她……”

“我不相信！”罗志宁厉声否认。

“你看了就知道！”

他半信半疑地望向丁拓，见丁拓眼中没有一丝虚伪，便拿枪指着孙映雪。“喂，你去把信捡起来！”

孙映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近几步，侧过身子弯下腰，用被绑着的手捡起信递给罗志宁。

罗志宁半信半疑地接过信，打开一看－-

阿拓：我好痛！虽然擦过药，但伤口还是痛得我直打颤！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吧！其实他是对我很好的，只是我打碎了他心中的理想女神形象，才会有这种下场。我知道他爱我，只是他以他自己的方式来爱我，但他不知道，爱一个人是包容对方的优缺点，包容彼此的过去，共同创造未来。可是我还能改变他吗？我不只一次告诉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是面对一个心灵闭塞、无法沟通的丈夫，我实在觉得好累，有时很想翻身跃下大楼，结束一切痛苦，既然他要我痛，那么这应该会是最痛的一种吧！阿拓，我这样到底对不对？有人说我是咎由自取，纵容自己的丈夫成为一个婚姻暴力者，事情真是这样吗？也许是吧！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心里的话、心里的感受，可是我是非常认真地想要成为一个好妻子，现在我还有这机会吗？小梦罗志宁看完信后整个人傻在原地，他没有想到自己那样对待她，她竟然是这样看自己的，她竟然会这么了解他，老天！他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他沉思的同时，警察不声不响地慢慢靠近，而一旁一直瞪着眼睛观察罗志宁的孙映雪见机不可失，立即使尽全身的力量对着他撞过去，毫无防备的罗志宁被孙映雪这么一撞，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被围上来的警察死死地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阿拓！”杜梦颖还来不及解开绳子，便跑向丁拓身边，满脸泪痕地担心问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丁拓心疼地解开妻子身上被绑得牢牢的绳子，一把拥她入怀。“吓着你了？都是我不好，我竟然没有想到他会佯装买房子把你骗出来，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杜梦颖摇摇头，按着他染成一片殷红的肩膀，“你的伤……”

“不要紧，他打你了？”轻轻触着妻子的脸，丁拓有些咬牙切齿，他转过头瞪着罗志宁，“你为什么打小梦？”

被拷上手铐的罗志宁满是镇定，没有一丝被捕的遗憾。“她怀孕了，是你的孩子，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怎么可以容许我所挑中的新娘有缺点？我嫉妒你、恨你，也恨小梦，恨她的不贞节，恨她连作梦都还对你念念不忘。”他对杜梦颖笑一笑，“小梦，如果你对我有对他的一半好，即使要我牺牲生命，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那些不出声的电话都是你打的？”杜梦颖上前一步轻声问。

“没错！丁拓是个名人，而你是他的妻子，所以要查出你们的电话并不难。起初，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好不好，没有别的恶意，可是不知怎地，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今天，当医生说你怀孕时，你可知道我有多嫉妒？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也许结局会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一个像你的孩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嫉妒，竟然能如此腐蚀人的心智。如果罗志宁真的爱过梦颖，那么他也是让自己的嫉妒心给毁了的。

“小梦，如果有未来，你还愿意嫁我吗？”罗志宁幽幽地开口道。

杜梦颖怔怔地注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愿回想过去那段日子，更不愿去许诺自己无法掌握的未来。

而她的迟疑却让罗志宁误会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没关系，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你不愿意是可以理解的。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话说完，警察便押走了罗志宁。

“小梦，他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丁拓又惊又喜地问。

“嗯！现在先不谈这个，你的伤得先处理才行。”

杜梦颖拉着丈夫往前走，原本尚弄不清楚状况的丁拓，见到妻子微撅的小嘴嘟向一旁的祁暮云和孙映雪，霎时明白过来。于是两人携手离开，将这片天地留给他们。

“你这笨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一你有个什么差错，要我怎么向孙伯伯和孙妈妈交代？”祁暮云又气又怒地为映雪解开绑着的绳子，心里对她刚才撞向罗志宁的举动捏把冷汗。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又哪会在乎我的死活，刚刚小梦遭到那么大的危险，你怎么不去救她……”

孙映雪话还没说完，祁暮云便狠狠地堵住她的唇，重重地吻她，直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他才抬起头，“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明知道我爱的是你，却一直把我往别的女人怀里推，真要我栘情别恋你才高兴？”

“你……你自己做错事还怪我，你这……”孙映雪咬着唇，喜悦之色溢于脸上。

“我什么？”祁暮云打横抱起她，捉弄地问。

“你真是我的冤家！”

孙映雪喜怒交集，竟挥起拳头乱打一阵，只听见祁暮云朗朗大笑，一面不忘消遣道：“你想谋杀亲夫啊？”

尾声

祁暮云结婚了！

这个法界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大律师，在历经十年的爱情长跑后，终于如愿娶得美娇娘，他的新娘是谁呢？不必想也知道，当然是孙映雪。

婚礼是在台北市一间颇具盛名的教堂举行，观礼的来宾除了祁暮云在法界的朋友、同事外，还有元茂电子的员工。大家都对孙映雪的新郎感到好奇不已，毕竟在他们心中，孙映雪应当是和丁拓配成对的，没想到丁拓娶了青梅竹马的女友，而她则嫁给和老板有深交的律师祁暮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每个人都很好奇，却没有人知道那曲折离奇的经过，但他们的议论纷纷随着新娘子的出现而静止。

看着娇艳不已的孙映雪在她父亲的带领下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祁暮云眼中闪出一道异样的神采，一颗心不知不觉的狂跳着，这个不知已见过多少大场面，在法庭上言词犀利、应答如流的大律师，如今竟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神父的证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他听到身旁的她轻声说着“愿意”，而神父告诉他可以吻新娘时，他足足楞了好几秒，最后新娘子忍不住，自己揭起白纱，微踮着脚尖吻了两眼发直的新郎倌。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证婚的神父、观礼人，全部为之哗然，怎么会这样？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教他们看傻了眼。

祁暮云不知是刺激过度还是太高兴，竟然一把抱起新娘子往外走，嘴里喃喃说道：“映雪，你怎么可以抢我的权利呢？你不知道向来只有新郎吻新娘的吗？”

“谁教你像个柱子般动也不动，人家不过想让仪式早点结束，不满意的话，重来好了！”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孙映雪骄傲地响应。

祁暮云闻言顿时爆出一阵大笑，连连摇头，“我是很愿意重来，可是也得问神父可不可以，来宾愿不愿意看啊？”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爸爸妈妈、我爸爸妈妈，还有丁拓跟小梦留下来就成了，其它人就随意啦！”

“什么你爸爸我妈妈的，那可是你公婆我岳父母，该改口了。”

两人边走边斗嘴的到了门口，孙映雪对着站在丁拓身旁的杜梦颖眨眨眼，将新娘捧花丢给丁拓，同时说：“丁拓，有样学样，该给小梦一个象样的婚礼吧？”

丁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接过捧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可是心中却涌起一股冲动；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再看到心爱的妻子穿上白纱，更愿意在神的面前发誓，要一生一世永远爱她！

他转过头，盯住正在对新娘礼车挥手的梦颖，伸手搂过她，亲了亲她笑开的唇，“我们再结一次婚好不好？”

杜梦颖满脸满眼都是盈盈笑意，她轻抚丈夫的脸低声说：“映雪是乐疯了，难不成你也疯了？我们不已经是夫妻了吗？”

“我没疯，只是相较之下，我实在舍不得你受那样的委屈。”

“傻瓜，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受委屈呢？如果你真的想，我们去拍结婚照好不好？这样可以让你过足瘾，又可以留下纪念。”

“都听你的，我亲爱的天使。”

※※※※※※※※※※※※※※※

就在杜元勋逝世一周年时，丁拓带着杜梦颖到婚纱摄影公司拍了结婚照，拍完照片，又带着她到圣陶沙补度蜜月；至于他们才出生几个月的宝贝，就丢给祁暮云夫妇照顾了，恨得祁暮云直想掐死丁拓。

而再度踏上圣陶沙，杜梦颖自是别有一番感触，想起自己第一次初来此地时的心情，她长长叹了口气，那时她绝对没想到可以再来圣陶沙，而且是和丁拓一起。

命运真是捉弄人，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苦痛后，竟又绕回原点，古人说冥冥中自有定数，看来半分都不差。

“在想什么？”丁拓挨近梦颖身旁，兴致盎然地问。

“想我们的事。”

“哦？可以告诉我吗？”

“你想过我们会有今天吗？”

丁拓摇头，“我根本不敢想你会有重回我怀抱的一天，不过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爸爸的安排吗？”

“你是说……”

“爸爸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回台湾，要我务必找到你和你父亲。因为他知道由于当年自己的骄傲，毁了一段美好姻缘，也失去一个好朋友，他很后悔，希望能弥补，所以坚持要我回台湾。如果那时我没有听他的话回台湾，今天可能一切又不一样了。”

“嗯！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当初房子被查封时，我坚持不去找你，幸好爸爸没有听我的。”

“看来在宇宙自然中，真有一股我们所看不见的力量在掌控一切。”

“阿拓，还有一个人我们也该谢谢她！”

丁拓不解地摇头。

杜梦颖巧笑嫣然地说：“是映雪，要不是映雪让我看清真相，我可能还在原地踏步，自哀自怜呢！她真的好勇敢，对不对？”

“我承认她有胆识、有气魄，却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让我知道，原来我一直没有停止爱你，却又自私地躲藏在自己的天地，造成所有人的痛苦，而且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的话……”

“别说那些了，你们现在不是变成好朋友了吗？”

的确，自从那天孙映雪救了杜梦颖后，她们两人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没想到这一柔一刚，个性回然不同的两个人，竟也有许多共同处。这让丁拓和祁暮云惊讶极了，怎么他们以前没有发现呢？

“阿拓，你爱过映雪吗？”

“如果没有你，没有暮云的话，也许我会爱上她；不过这些都是假设，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一个叫小梦的天使夺走了！”

丁拓低下头温柔地吻着她，倾诉满怀浓浓的爱意，杜梦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响应着他的吻；室内的温度顿时因为两人的热情而上升不少。此时此刻再强的冷气，似乎都无法冷却他们两人狂炽的……

第二天，太阳缓缓爬升后，温暖的阳光照进室内，唤醒了沈睡的丁拓，他伸了个懒腰，当瞥见身旁依然熟睡的妻子时，一朵满足的笑浮上嘴角，他轻轻吻醒了她，无限爱怜地说：“早安，Angel！”

《本书完》

后记

苏浣儿受不了，受不了，再不换个题材写写，真的要“花轰”了！

但是，为了这一对男女主角，浣儿我不知为他们伤了多少脑筋，甚至几乎要拿出家中典藏已久的“金碗”来接眼泪？说实话，敝人在下我，最欣赏的不是女主角的温柔、楚楚可怜，也不是男主角的深情专一，猜到了吗？没错，就是那个有点霸道，有点强势的孙映雪啦！因为身为现代女性，怎么可以因为一段感情的挫败就一副死去活来的样子呢？当不幸遇到困难时，自然得抱着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态度面对，并勇往直前，不屈不挠……咦？怎么有点像某种庆典里的祝贺辞呢？

言归正传，浣儿又去日本玩耍了！嘿嘿，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只去过一次日本，而且都是自助旅行喔！告诉各位，在京都的伏见桃山城我看见一样爱不释手的东西，可惜不能带回来；告诉你们好了，就是丰臣秀吉的黄金茶屋啦！哇塞！相信吗？整间茶屋都是黄金做的呢！连茶壶、杯子、勺子等都是呢！真想干脆留在那里当城主好了！或许可以考虑写一本有关战国枭雄的故事，当然，男主角必须是一方霸主，而女主角则是温柔多情又坚强的公主；不过，如果是有点秀逗，有点顽皮的小跟班也不错，只要别再让我晚上睡觉时梦见被追着交稿就成了！

话说至此，从遥远的另一方传来电话铃响，该不会是编辑小姐打电话来催稿吧？希望不是，如果是的话，那就表示我又要过着连睡觉都得想着如何编撰故事情节的生活了！

不多聊了，有空再跟各位介绍有关我日本行的有趣见闻，Bye－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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