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巨星》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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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和玛仙的心距离无限远

每次，原振侠有了怪异的经历之後，他都会找一个机会，把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位先生，交换一下意见━━别以为一个人对自己的经历再清楚不过，很多情形之下，身历其境，反倒不是那么了解。那位先生的分析力强，本身怪异的事也见得多，听听他的意见，在很多情形下，可以使眼界大开，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看清」，旁观者的话，对当局者很有点作用。

所以，当原振侠自那座古墓之中，突然被移到自己的住所之後，若不是那枚玉蝉在手，整件事，他都几乎认为那不是真实的。

因为一切，都实在太像幻觉了，有些情形，他甚至无法设想。

像那些「外星鬼魂」竟然拥有可以随意转移人或物件的力量！把人和物体，在瞬刹之间，转移万里。虽然他们的这种能力，可以比拟为历史上早已有过不少记载的各种「遁法」或是「五鬼搬运法」，但是具体的情形如何，根本无从设想。

原振侠知道，那位先生的经历之中，有一宗奇事━━一位科学家，有著丰富想像力的科学家，提出了一项新的理论，十足就和古墓中那批外星鬼魂所能做到的一样。

那项理论是∶任何物体，包括生物在内，都是由分子组成的。把任何物体，分解成为分子，然後，以高速（接近光速）输送出去。

理论上来说，若是输送的目的地是在地球上，都可以在五分之一秒内完成。在目的地，有使被分解了的分子还原的装置，变成原来的物体。

也就是说，一个人若是想从乌兰浩特到哥本哈根去，他只需要走进一个「分解装置」，十分之一秒後，就可以从「还原装置」中走出来。

那不就是仙人或大具神通者所擅长的「遁法」吗？也和古墓中那批外星灵魂所施行的转移，情形很相似。

这种分解━━还原的方法，原振侠知道，也确然有的外星人早已掌握了秘奥，经常在用，甚至可以把人用这种方法，送到其他星体去，他本身也不是没有这种经历，可是一旦和「鬼魂」垂在一起，不论甚么事，都变得神秘，变得难以理解了。

原振侠的问题，还不止此，他更不明白的是，生命可以得到延长，还能理解，何以人的生活，可以完全脱离欲念呢？

何以身体所能给於人意念上的一切快感，都会改变？

被带入古墓的陈昌，就是那样，人所追求的财富、美女、锦衣、肉食，对他来说，全部非但他不能有快乐的享受，反倒变成了痛苦。

这是一种普通人所无法想像的境界，也是一些有见识的人在努力追求的目标（自古以来，有多少人达到了目的，只有天知道）。

而陈昌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外星鬼魂的一些行为，陈昌自然而然，变成了无欲无求的高人。

原振侠在离开了古墓之後，一杯在手，化为一股暖流，流通他的全身之际，他就想到∶若是全人类都这样的话，那么，人类的许多丑恶行为，自然会消失无踪！

无欲无求的人没有贪念，也就不会有随贪念而生的一切行为……如此类推，不会有残杀、不会有争夺、不会有妒嫉、不会有色情，那是一种何等和平的生活，和平得如同植物一样。

这种生活，也是先贤一直在追求的，但是，在这种植物一样的生活之中生活，又有甚么意义？

从具体的事到深远的想像，原振侠感到有想不通之处，所以他特别希望和那位先生长谈。

可是一连几次，他和那位先生联络，得到管家的回答都是∶「他到苗疆去了！」

原振侠知道，在中国苗人聚居的那片原始森林，和诡异、未开发的山峦之间，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有著惊心动魂，怪异莫名的经历。

那些怪事，像是平静湖面上的涟漪一样，正在不断扩大，变得越来越怪。

他其时不能到苗疆去找那位先生，而那些问题，他又急於和别人讨论，所以，他参加了一次聚会━━那是由两个出色的青年人，温宝裕和胡说主持的聚会，没有目的，但经常有青年人仰慕的偶像出现，讲述一些有趣的事。

原振侠不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与会者也十分渴望原振侠说说他自己的事。

於是，原振侠就向参加聚会的十多个男女青年，讲述了古墓中宇宙杀手的事。

他说完之後，各人都不出声，原振侠看出，各人不是不喜欢这段经历，只是不满足。

他张开了双手∶「好了，有甚么问题？」

聚会的地点，是温宝裕的大宅（或者是陈长青的大宅）中的大堂，各人或坐或立，甚至有躺著的，或者是倒竖著的。

在又静了片刻之後，一个女子举起手来∶「这经历是很怪异，但是我们更想听和你的感情有关的事！」

一个男孩子高叫∶「说得乾脆些━━告诉我们你的爱情故事。」

原振侠顾左右而言他∶「在古墓中，外星鬼魂曾告诉我，他们所住的那古墓，是秦始皇的，而更进一步，有可能秦始皇这个想万世掌握最高权力的人，也有可能根本已不爱权力，而一直活在他的陵墓之中。」

原振侠所提出的，确然是极饶趣味的问题，但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显然未能以此取悦群众，又有人叫∶「我们对秦始皇没有兴趣。说说女巫之王玛仙！她怎么了？你不想她？」

原振侠的神情陡然变得沉郁，他的视线看来很是散漫，完全没有焦点，也不知道这时，他能看到些甚么。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长叹一声，站起道∶「爱情故事，要亲自投入去体验，听他人的爱情故事，是十分沉闷的事，恕我不提供了！」

好几个女孩子大叫了起来∶「原医生，玛仙现在究竟在哪？」

原振侠的目光，看来更是散乱，他转动著头，寻找发出问题的声音方向，可是看来，竟不能如愿。於是，他的神情更惘然，他反问∶「我不知道。谁知道，请告诉我！」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孩子的声音，听来很沉实∶「阁下和爱神星人打过几次交道，竟不知爱神星是在何处，那未免说不过去。」

原振侠喃喃地道∶「在浩渺宇宙的某处，距离地球或是八十光年，或是三千光年，有甚么不同？就算刚在你的身边，心与心的距离，也可以相距一万光年。」

一个女孩子小声问∶「请问，你的心和玛仙的心之间，距离是多少？」

青年人竟然对他和玛仙之间的事那么有兴趣，原振侠一方面感慨万千，一方面也有点负气，所以他的回答竟然是∶「无限远！」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补充∶「大家都应该知道数学上的无限大和无限小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是无限远，无论我怎样努力想去拉近距离，都是徒劳无功的事。」

大堂之中，仍然是难堪的寂静。

然後，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请问，原医生，你努力过吗？」

原振侠陡然震动，那女孩子的声音十分轻柔，可是听在他的耳中，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你努力过吗？

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迅雷，劈头劈脸盖下来，令得他六神无主，连想也无法想。

他恍恍惚惚转过身，摇摇晃晃向外走去，神情是一片极度的惘然，他走了三四步，一个跄，几乎跌倒。

在场的人之中，温宝裕和他最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原振侠有这种失魂落魄的清形了。

原振侠的情绪正常的时候，可以应付任何困难的环境，可是，当他的情绪一度受到困扰时，他比平常人还要脆弱。就是为了玛仙，他可以终日沉醉酒乡，甚至想到结束自己的生命！

温宝裕知道，那女孩子轻轻地一句话，已经触及了原振侠感情上最脆弱的一环，用青年人流行的话来说，是「被点中了死穴」，或是「击中了罩门」，所以他才会突然之间如此失常。

温宝裕忙过去扶他，原振侠一伸手，用力捏住了温宝裕的手臂，问∶「我应该如何努力？」

温宝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全场也仍是沉寂。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你肯去开始就好！」

原振侠「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望著大堂上悬下来的那盏灯，灯光在他的眼中，化为一团团光晕，逐渐扩大。在光团之中，像是看到了玛仙千娇百媚的脸容，正秀眉微蹙地在问道∶「你努力过没有？」

然後，转眼之间，玛仙现出了充满期望的微笑∶「你肯开始就好！」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温宝裕，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

看著他离去的青年人开始议论，各抒己见，但不论发表甚么意见，他们对原振侠为了情感而可以这样毫不掩饰地失魂落魄，都钦仰无比，认为那是罕见的潇洒━━只有真性清流露，才能有那么动人的情景出现。

原振侠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面对看镜子，一字一顿，自己对自己道∶「我这就开始。」

他说得极其大声，而他也在镜子之中，看到了一个奇特无比的景象。

他看到，在他的身後，有苗条的身形，正在蹑手蹑足走出来，看样子，本来是想在他的身後，突然出声，吓他一大跳的。

可是，原振侠却先她一步，对著镜子大叫了起来，所以，一心想吓人的，反被吓了一跳，刹那之间，神情怪异莫名。

而原振侠在这时，也已看清了她们是谁。

一个身形顺长的，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娇俏绝伦。一个娇小玲珑，一脸的调皮精灵，逗人喜欢。

个是柳絮，一个是水红。

原振侠一时之间，几疑自己又有了幻觉，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美女会在自己住所出现的原因。

所以，一时之间，他甚至不想转过身去，怕那只是镜中的幻影，转身一看就不见了。

当然，那不是幻影，水红已跳跃著向前，双手交叉，挂在原振侠的肩上，笑语殷殷∶「你在干甚么？调戏我吗？」

原振侠笑了起来，手伸出去，想去拧水红的脸颊，可是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想到，那是对付小女孩的动作，而水红不喜欢人家把她当小女孩。

所以，原振侠改变了动作，变成了代她掠了掠飘在额前的发丝。水红趁机，以自己的脸颊，在原振侠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

这种看来不经意的动作，却包含了她少女的无限柔情蜜意，原振侠心中动了一动，可是他却伪装甚么也不知道，视线落向柳絮。

柳絮仍然是那么古典，可是有了她和康维十七世之间的爱情滋润，她的眉梢眼角，孕育著无穷无尽的喜气，使得心中再愁苦不快的人，也都受到她的感染了。

柳絮这个美人，可以说是原振侠所知的，地球女性之中遭遇最奇特的一个了，她的经历之奇，无人可以比拟。这时，她看来却和所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女性一样，容光焕发，喜气洋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变化？」

柳絮和水红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变化，一切顺利！」

他们之间的对答，听在别人的耳中，可能莫名其妙，但是他们之间，自然明白是在说什么━━不久之前，原振侠曾以「可以年轻十五年」的条件，向一个拥有人类所能拥有最高权力的老人，交换了柳絮和水红的自由，让她们脱离组织。

对於这个庞大的，对所有的人员，都严密控制的组织来说，那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年轻十五年」，是真正的年轻十五年，并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勒曼医院把老人的复制人，用快速培养法，使之成长到适当的年龄，然後，安排一次记忆组的转移，把记忆组移进了新的身体之中，那是一个比原来衰老的身体年轻十五年的身体，一切就完成了。

当然，所有的经过，都必须在极端秘密的情形下进行，只要略有风声走漏，在那种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甚么卑鄙的手段都可以用出来的环境之中，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谁也不能预料会有甚么变化━━最大的可能，是权力的转移，那就变成大讽刺了。

也很讽刺的是，这次任务，由柳絮和水红负责执行，有康维十七世的协助，进行得很顺利。那个权势非凡的老人，在换了新的身体之後，极度满意，望著再也没有用处的旧身体，十分感慨，说了一句话∶「这一来，有许多事可以从头来过，真好！」

也没有人知道他想把甚么事从头来过━━他也接受了提议∶用适度的化装，使他看来苍老，然後逐步减轻化装，使人习惯，不会骇异他一下子变得年轻。

而且，他的动作，也在有适当程度的「演戏」，不可忽然就身手矫健起来。

这一切都进行得绝无人知，柳絮和水红在完成了这个「最後任务」之後，也恢复了自由，从此脱离了组织。原振侠代她们高兴∶「恭喜！恭喜！」

柳絮和水红齐声说∶「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恩人！」

她们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事实上，没有原振侠的努力，一切确然不能成功。可是也由於她们大认真了，所以看来很是有趣，原振侠不禁「哈哈」大笑∶「以後，该叫我恩公了！」

水红和柳絮立时装出做戏的身段，盈盈下拜，俏声∶「恩公在上，小女子有礼！」

原振侠笑不可仰，柳絮和水红自己也感到有趣，也笑成了一团。

原振侠问∶「大胡子呢？怎么舍得和你分开？我正有事要找他！」

柳絮轻叹了一声∶「他不舍得，我也不舍得，但是他有些事，要去━━」她说到这，伸手向上指了指。原振侠知道，康维十七世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三晶星机械人，是宇宙之中一种新的生命形式━━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有太多的所在，他可以说去就去，但是柳絮的血肉之躯，却是无法可以去得到的。

原振侠道∶「他会尽快回来？」

水红扬眉∶「你放心，他千分之一秒也不会耽搁。你找他有甚么事？若要使他和柳大姐分离，只怕不会有商量的馀地。」

原振侠本来也没有想到要向康维求助，但如果康维就会来到，自然不妨向他提出，毕竟他的能力，远在地球人之上。他摇头∶「不会，不会！最近我有奇遇，想和他讨论一下。」

正说著，门上传来一下声响，身型高大，虬髯满腮的康维十七世，已经「呵呵」笑著，走了进来。柳絮一声娇呼，扑向前去，康维立即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几乎把柳絮的娇躯，完全包没。

这一对异类生命之恋，真叫在一旁看了的人，感到欣羡不已。

水红发出「啧啧」之声，双手遮住了眼，作不欲观之状。

原振侠顿足∶「这像话吗？谁想来就可以推门进来，连敲门都可以不敲，还有私隐权没有？」

康维的吻，像雨点一样，洒落在柳絮的俏脸之上，吻了个够，他才抬起头来∶「对不起，原，敲门要花七分之一秒的时间，我不想因此延迟和柳絮见面！」

原振侠吟道∶「若是两情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康维连声道∶「不通！不通！真要是情爱灼热，一秒锺都不能浪掷，半秒钟也不能错过！」

原振侠也同意康维的说法，他想起和玛仙，已经浪费了那么久，错过了那么久，而且，还不断地在浪费下去。

他叹了一声，虽然在朋友的面前，他不想表现太沉郁，以影响朋友的心情。但是，他的眉宇之间，也就不免有了淡淡的哀愁。

康维伸手，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又有甚么问题？」

原振侠把大问题押後，先提小问题∶「你可知道，宇宙之间有一种力量，专搜各个星体高级生物的灵魂，集中能量，供他们自己之用呢？」

康维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严肃，疾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那种神情口气，根本就是在问∶「你这个地球人，是怎么知道的？」

原振侠「哼」了一声∶「怎么样？我这个地球人，没有资格知道？」

康维吸了一口气∶「确然，这种力量的存在，是宇宙间的一大害，那是地球人知识范围之外的事。各星体都在努力想消灭这股力量，可是没有结果。」

原振侠问∶「这种力量……有多少股？」

康维呆了一呆，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接著，他的双眼之中，有奇异的光芒闪动。

原振侠也不禁十分紧张━━这种力量的存在，不仅是对地球人的大威胁，也是对许多外星人的威胁，外星人，甚至外星鬼魂，还有力量可以对付，地球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听凭宰割。

试看人类历史上的许多大杀戮，如果大残杀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更多的灵魂供那种力量吸取，那真是可怕之极的事。

而且，这种力量如果还有许多，那么，人类就再也不能避免无理的大杀戮！

想想自古至今的许多大屠杀，不但叫人不寒而栗，而且也无法令人相信那是人的行为。

但是，那又确是人所做的事，每一次大屠杀，都由人发动，都有人充当杀人凶手，人杀人，造成以百万计的同类的死亡！

这种既可怕又丑恶的行为，如果不属於人类的本性，作为人的一分子，至少心中会不至於那么难过！

康维双眼之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他叹了一声∶「不知道━━不知道侵入银河系的这种力量有多少股。只知道有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西陵……西陵星人，曾聚集了一种能量，虽然不能消灭那股力量，但却可以阻止它们的侵入……可以筑成一道防线！」

原振侠心头狂跳，他一直不知在古墓中的那些外星鬼魂是甚么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现在听来，他们显然是康维口中的「西陵星」了。

（康维在说及那个星体的名称时，说的是有很多音节的一个名词，「西陵」只是头两个音。）（其实，知道了是甚么星体，对原振侠来说，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星体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就算给他知道了在宇宙的哪一角落，也没有意义，对他来说，那也只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一颗星而已，晴空之夜，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万千颗！）康维说到这，盯著原振侠看∶「你何以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来？这股力量，是星际旅行者，宇宙探索者最大的敌人，也是落後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最可怕的敌人━━它能侵入高级生物的身体，使被侵入者成为残杀同类的疯子，大规模的屠杀，可以使他们获得更多的能量，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宇宙杀手！」

康维所说的和原振侠所理解的，完全一样！

那令得原振侠更是黯然神伤，而康维还在进一步的补充∶「不幸得很，宇宙杀手可能曾在地球活动，因为地球人短短的历史之中，有著太多的，而不可理解的疯狂屠杀，所有异星人，一直都不能肯定，那是地球人卑劣的本性，还是地球人中了宇宙杀手的暗算！」

原振侠苦笑∶「我知道……有一股宇宙杀手在地球活动，他被一批外星鬼魂，可能就是西陵星人的鬼魂，和几个地球人合作，禁锢在一个古墓之中了！」

原振侠的话，不是很容易明白，水红听得不停眨眼。一直偎倚在康维怀中的柳絮，也现出疑惑的神情。

不但是他们两个地球人，就是记忆库中，资料丰富之极的康维十七世，也眨了好几次眼，才算是明白了一个大概。

康维骇然∶「原，你最近遇到了甚么事……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经历？」

康维十七世曾问过著名的灵魂学家阿尼密，阿尼密的回答极肯定∶你有灵魂！

凡是有灵魂的生物，都是宇宙杀手的目标，像康维那样，他的灵魂所蕴含的力量，只怕可以超过几百万个地球人，那么，更是宇宙杀手想要吞噬的「美食」了。

难怪他一听得原振侠提起有股力量，他就显得如此紧张。

原振侠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向水红作了一个手势，水红立时会意，走过去，斟了四杯酒，各人都自然而然，大大喝了一口。

康维、柳絮和水红都知道，原振侠必然会有很惊人的经历要说出来。

原振侠开始说他最近的经历，自然先从他在医院中遇见了雷九天说起。

雷九天的名字才一说出口，柳絮和水红便不约而同，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

不等别人发问，水红已道∶「雷老爷子是我们的国术师傅！」

原振侠也不禁「啊」地一声。

他知道柳絮、水红、海棠━━属於组织，以花为姓名的那十二个出色之极的情报人员，曾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其中自然也包括武术训练在内。

原来雷九天竟是她们的国术师傅。

雷九天的一生，本就充满了传奇色彩，他担当过这样的职务，只是他传奇的一生中的一个环节，还有其他职务的。

难怪柳絮她们都有很高的武术造诣，名师出高徒，那是错不了的。

原振侠叙述著他的经历，连康维十七世也听得讶异不止，尤其，当原振侠说到了最後，雷九天已经被宇宙杀手侵入了身体，可是他仍然能凭自己的意志力，与之抗争，想和宇宙杀手同归於尽的壮烈情形时，听的人，都大是动容，柳絮和水红的眼中，甚至闪耀著泪光。

雷九天的最後行动，自然壮烈无比，要是人类都像他那样，宇宙杀手至多只能一次杀死一个人，而绝不能通过入侵一个人的身体，而屠杀几百万几千万人！若是人人都和雷九天那样，能以自己的意志和宇宙杀手对抗，人类历史也就根本不会是几千年的互相残杀史。

水红喃喃地道∶「雷师傅竟死得那么惨烈！」

在那时，水红的回忆之中，想起了雷九天在授艺时的种种情形。雷九天的训练，严酷得不近人情，可是他对水红特别好。

那是由於水红在所有的女孩子之中，年纪最小，身型又最娇小的缘故。可是雷师傅在训练的过程中，也决不放松，一样严格。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之中，所有的女孩子━━她们已经全是性格最坚强的一群，也全部都偷偷哭过，可是抹乾了眼泪，照样咬紧牙关，把人的能力，发挥到了接近极限。

终於，她们都练成了一身好本领。雷九天也是她们尊敬的师傅。

康维长叹一声∶「当雷老头撞向地的时候，他最後的想法，是想和敌人同归於尽的！」

原振侠道∶「是━━事实上，他可能到死也还弄不清楚他的敌人是甚么，但是他抱了必死之心，去和敌人对拚，真是神勇。」

康维感叹∶「人类行为真是太复杂了，有的高尚、有的卑劣，有时又忽而卑劣，忽而高尚，全然不可捉摸，像雷老，始而畏惧脱逃，最後又勇不畏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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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银河系星体会议

人性确然太复杂，复杂到了许多情形之下，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行为的地步。

康维的神情变得郑重∶「事实是，雷老死了，可是宇宙杀手并没有被消灭！他自然离开了雷老的身体。」

原振侠抿著嘴，点了点头∶「宇宙杀手被禁锢在那个石室之中，那些鬼魂告诉我，他们的防线有用，宇宙杀手出不来了！」

康维轻轻抱起了柳絮，来回踱了几步━━这种情形，看起来很是古怪，他要思索，所以按照人类的习惯，他需要缓步。

可是，他又不舍得和柳絮分开，所以就抱起了柳絮，带著柳絮踱步。

原振侠有点提心吊胆∶「有甚么问题？」

康维停了下来，却还抱著柳絮，柳絮绕住了他的颈，把自己的身子，附在康维的身上。

若说女性的娇柔，可以用「小鸟依人」来形容，那么，这时的情形，最是贴切了。

康维道∶「这宇宙杀手，是所有宇宙高级生物的心腹大患，单是把他禁锢，至少，我就不放心……要是那些鬼魂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那就麻烦了！」

原振侠听他说得严重，也不禁骇然∶「可是又没有办法消灭他，那怎么办？」

康维吸了一口气∶「我要召集一个会议，商讨一下如何对付，同时，那些鬼魂，我相信是西陵星人的鬼魂也可能需要帮助。」

原振侠知道康维所说「召开一个会议」的意思，是召集在地球，或在地球附近活动的外星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宇宙杀手。

因为宇宙杀手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原振侠道∶「西陵星鬼魂是主角，他们当然要参加！」

康维点头∶「原，你也是主角，你也要参加！」

原振侠苦笑，摇头∶「我不认为我会懂得你们使用的宇宙语言！」

康维指著原振侠的头部∶「你和西陵星人交谈的时候，用了甚么语言？」

原振侠也不禁哑然━━根本不用语言，那是直接的思想交流。

原振侠这时，也难以想像，这样的一个星际人聚会，会是一种甚么形式。

他想到的是，他可以在这样的聚会中，请求帮助，帮他去找玛仙。

康维指著原振侠∶「你要作一下准备，在会议上，要请你发表一篇论文！」

原振侠只觉得匪夷所思之至，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康维神情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论文的题目是∶如何凭本身的意志与入侵的能量对抗？」

原振侠缓缓摇头∶「我不够资格作这篇论文，因为当雷老和宇宙杀手作斗争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在事後，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有一个人，够资格作这个报告，因为他曾和宇宙的一股邪恶力量作过争斗，但是··」原振侠说到这，水红陡然接了上去∶「鹰！亚洲之鹰罗开！」

康维连连点头∶「是，他曾和「时间大神」进行过不屈不挠的斗争，时间大神曾企图占领他的脑部而不果，他确然最有资格，我会负责去找他！」

水杠压低了声音问∶「这样的聚会，会在甚么地方举行？会在地球上？」

康维笑起来∶「最理想的所在，自然是「观察地带」！」

水红一听，低头不语，康维和原振侠都未曾留意她的神态，康维道∶「时间大神是宇宙之间的邪恶力量，他的力量，能直接影响人类的行为，他力量的来源和宇宙杀手不同，所以造成的破坏，也不如宇宙杀手。」

原振侠沉声道∶「宇宙杀手以别人的灵魂为能量的来源，那是宇宙公敌，真难想像那么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竟会想不出办法对付他！」

康维闭上眼睛片刻，叹了一声∶「他太飘忽难以捉摸了，难得西陵星鬼魂把他禁锢了起来，那是对付他的最好机会━━原，你不知道，对地球人来说，鬼魂被吞噬，不会引起太大的震撼，因为地球人本身对鬼魂的研究也不是很深入，但是对一些外星人来说━━」他说到这，居然打了一个寒颤，那是表示感到惊恐的反应━━居然会有事情令康维十七世感到害怕，那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所以，柳絮立时抬头向他看去，康维用他的大手，把柳絮的双手，紧紧握住，吁了一口气，才道∶「对外星人来说，尤其是掌握了本身灵魂的奥秘，可以使灵魂获得新的身体而令生命延续，若是灵魂叫杀手消灭了，那么，永恒的生命，也一样会结束！」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才知道了连康维那样神通广大的人，也会感到害怕的原因。

对地球人来说，人死了，灵魂以甚么方式存在，根本不知道，虽然有不少灵魂转世的例子，但就算是西藏的活佛，也只能转世，而不知转世过程如何，在生命的奥秘而言，还是幼稚得很。

但是外星人就不同，他们的生命形式，已经进步到了灵魂可以转移的程度。也就是说，身体的死亡，不算是甚么，灵魂的存在，才最重要。

像那一群在古墓中的西陵星鬼魂，他们死了，但那是地球人的概念。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生命形式的一种转变」，使他们暂时失去了身体。

他们只要能回到西陵星去，就有大量的身体可以使他们「复活」！

这样的生命形式，可以说是「水恒的生命」了。

但是，宇宙杀手的存在，却使我们灵魂的存在受到严重的威胁。宇宙杀手会「吞噬」任何种类的灵魂，化为自己的力量。

像康维那样，虽然神通广大之至，可是如果他们的灵魂（他的记忆组），忽然叫宇宙杀手吞了的话，他也只不过是一堆金属或矽片而已！

这是所有外星人害怕宇宙杀手，地球人反倒不那么害怕的原因。

自然也是西陵星鬼魂在面临「劫数」之际，向地球人求助的原因。

原振侠想明白了这一点，和康维互望了片刻∶「我和鹰，都无法自己到达「观察地带」━━」康维道∶「柳絮也无法自己去，我会负责送你们去。」

水红交这时，低著头，默默向外走去，柳絮叫了她一声，她站住了身子∶「没有我的事了！」

柳絮立时向康维望去，康维则望向原振侠。两人心中都很为难。

他们都听出，水红刚才的那句话，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其实，她的心中，很是不快！

可是，像这样的会议，确然没有水红的事，她去了，除了凑热闹之外，不会起甚么作用。原振侠先道∶「康维，把小水红也带去吧！」

康维大约在十分之一秒後才回答，他才说了一个字，水红就转过身去，大声道∶「不必了━━刚才我确然很不高兴，但现在我想通了，我去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告辞了，见到鹰，代我问候他！」

原振侠笑∶「我们也不是立刻就走，你不想和罗开见一见吗？先到了康维的古堡再说。」

康维纠正∶「古堡已正式命名为柳絮古堡。」

原振侠很替他们高兴，康维又道∶「我还想举行全世界最瞩目的婚礼，可是她说这样做，会太刺激组织，所以就取消了。」

原振侠点头∶「柳絮的想法聪明之至，若是太刺激了组织，那老人也未必能支手遮天，要是他的权力在清算斗争中丧失，那可麻烦了━━他的承诺，可能被新掌权的推翻，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一番话，说得水红和柳絮两人神色黯然，原振侠大有歉意∶「我太过虑了━━康维，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康维作了一个手势，原振侠道∶「我要去找玛仙！」

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现出了惊讶的神情。原振侠急急地道∶「我知道迟了，可是迟开始，总比不开始好！」

康维摇摇头∶「我无法帮你，我不知道爱神星在甚么地方，而且━━」他说到这，向柳絮望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他的意思是，他自然可以和原振侠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慢慢地去寻找爱神星。

但是柳絮显然无法同行，他绝不愿和柳絮分开。

原振侠当然不会勉强他∶「我的意思是，在外星人大聚会中，是不是可以把这件事提出来，广泛徵求帮助！」

康维忙道∶「当然可以，不单是我，我相信八角星人、三晶星人和西陵星鬼魂，都会竭力向其他的外星人推阁下！」

水红很有兴趣地望著原振侠∶「你会如何介绍这个地球人给外星朋友？」

康维想了一想，一挺胸，提高了声音∶「各位，这位地球人，名字是原振侠。

各位完全可以相信，他曾协助过许多外星朋友脱离困境，所以，也希望各位能帮助他，完成宇宙的星际合作！」

康维说来，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水红和柳絮一起鼓掌，原振侠也大是高兴，水红向他拱手∶「恭喜！这一来，原振侠的大名，就传颂地球了！」

柳絮笑∶「若干年之後，原振侠宇宙追踪女巫之王的事迹，可以变成神话故事！」

原振侠叹∶「如果可以有结果的话，不然，我也就变成了宇宙游魂！」

水红望著原振侠，从她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她正有很热切的话要说。

可是她的嘴唇掀动了几下，终於没有说出甚么。

原振侠说走就走━━他在医院的工作，早和院方说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康维的私人飞机采取了十分古怪的航行路线。起飞之後，直上云宵，出了大气层，然後，再认准了目的地，直冲而下。

这样飞行的原因，是由於这飞机的性能太好，速度太快，若是在正常的航道上飞行，大惊世骇俗了。

正常的飞行时间是十六小时，而他们，在四十分钟之後，就已经在古堡的空地下了机，正赶上夕阳西下，湖面金光闪耀的壮丽景色。

康维一到就道∶「我去联络可能接触到的外星朋友！」

他说话的神态，完全把自己当作了地球人，原振侠望著他笑了，康维摊开双手∶「我是地球人，至少，我的一切全是照地球人形成的，我甚至有地球人的遗传密码。」

原振侠叹了一声∶「做地球人不见得有甚么光采━━把自己生存所系的星球，糟蹋得如此千疮百孔，这种生物实在不能称为高级生物！」

康维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地球人是如何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地在破坏地球，他再清楚没有━━每一项破坏，都迅速输入他的记忆库，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地球人的这种自杀式行为。

（很奇怪，在人的身体之内，也常有这种生物自杀行为的发生。）（人体内的癌细胞，在不断衍生、扩展的同时，也同时是侵蚀人的生命，直到把人害死了，它自己也同归於尽。）（癌细胞的生命历程，竟如此怪异！）（更怪异的是，地球人的生命历程，竟然和癌细胞如此相似！）康维和柳絮离去，原振侠和水红在管家的手中接过美酒，缓步来到湖边。

水红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原振侠的身边，一言不发。

夕阳已经下沉，馀下漫天红霞，和几团乌云纠缠在一起，绘出奇诡的景象。

水红很自然地靠在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任由她像柔顺的猫儿一样依著自己。

过了一会，水红才叹了一声∶「柳姐真幸福！」

她幽幽地说了一句之後，又长叹了一声。她曾在原振侠的面前，展示她不是小女孩的诱人胴体。那时，她的心情很矛盾。

她并不是在向原振侠示爱━━那时，她很矛盾的是，她不在乎向原振侠献身。

她需要在感情上有所依归，大鹰罗开是他的兄长，原振侠是她的好朋友，她知道很多出色男性，都会呵护她、怜惜她、照顾她。可是，女性最需要的爱人在哪？

是不是终於会有爱情发生，会有爱人出现？

水红虽然与众不同，但是少女情怀，渴望有爱情，每一个女孩子都一样。

原振侠望著湖水倒映出来的晚霞，回答了一句∶「幸福的是柳絮完全忘记了康维是另一形式的生命。」

水红扬眉∶「有甚么关系，他们相爱就好。」

原振侠想起，罗开曾告诉他，有一个身分和水红她们相仿的俄国美女，也爱上了一个三晶星机械人，从此不知所踪，不知道躲在甚么地方，享受著二人世界的无穷快乐。

他也不禁叹了一声∶「不公平，我们的生命那么脆弱，他们却根本没有生老病死！」

说到这，他陡然转过水红的身子，盯著她，一字一顿道∶「据我所知，三晶星机械人为数甚多，个个高大英俊，只消向他输入「永远爱你」的程式，就是最理想的爱人，你想不想要一个？」

水红默然半晌，不住把一些小石子，踢进湖水去，激起小小的水花。

晚霞已经变成了紫色，好一会，水红才惘然道∶「我不知道！」

她又仰起头来∶「你知道吗？」

原振侠比她更惘然∶「我也不知道！」

他们不再言语，各怀心事，一直坐到了深夜，几乎连姿势也没有变过。

原振侠大部分时间，都看著夜空，繁星闪耀，在那些星上看地球，也是小小的一颗星，可是在小小的一颗星上，却可以发生那么多事。

管家的来到，瞬即打破了沉寂∶「两位，主人有请。」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我饿了！」

水红笑了起来∶「人变成了石头，甚么感觉也没有，一活回来，七情六欲也就会回来了！」

原振侠挽著她，走进了古堡，来到了用餐处，食物好香味，扑鼻而来，看到柳絮正捧著一碟颜色诱人的菜馐走出来。

水红「哗」然而叫∶「柳姐亲自下厨，真有口福！」

她转向原振侠∶「柳姐的厨艺，敢夸天下前三名之内，连她煮的豆腐，都是好吃的！」

柳絮甜甜地笑∶「豆腐本来就是很好吃的呢！」

康维也跟了出来∶「可以接触的都有了回音，而且，还可以通过他们，联络到更多银河系活动的，百分之九十会参加。你提及的外星鬼魂，确然是西陵星人的鬼魂。」

#奇#原振侠大吃一惊∶「银河系？」

#书#康维点头∶「是，在银河系以外的，就不必再召集了。」

原振侠声音甚是苦涩∶「当然不必了，单是银河系，已经有超过一千亿个星体。」

康维笑∶「也不是每一个星体上，都有高级生物的。」

原振侠不止自主摇著头━━他其实并不实际知道银河系究竟有多么浩渺广大，他对银河系的知识，全来自书本，有一些数据，更是普通的常识，例如地球上万物之源，生命之本的太阳，距离银河系的中心，有三万三千光年。例如银河系的范围，两端的距离是十万光年等等。

整个太阳系，在银河系之中，微不足道，而整个银河系，在宇宙之中，也不是甚么大角色！

一想到这一点，自然联想到了不知玛仙在何方，他满口的酒，都变得苦涩无比。

水红也很是吃惊∶「那会有多少人来参加？岂不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外星人大聚会？原，你把他们的样子看清楚些，回来告诉我。」

康维「呵呵」大笑∶「他一个也看不到━━你以为参加者会鱼贯入场，按号就座吗？」

水红瞪眼∶「那会是怎么样？」

星际人大聚会是怎么样的，事先，原振侠怎么设想，也想不出来。

在到达了观察地带之後，原振侠看到的人，还是只有康维和柳絮。很遗憾的是，以康维之能，竟然也无法和亚洲之鹰取得联络，所以鹰没有参加这次盛会。

说是「盛会」，因为确然有极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参加，但也正如康维所言∶一个也看不到。

「会场」━━事实上，也没有会场，只是一片白，不知是甚么的空间，参加发言的外星人，声音从四方八面传来，那声音是通讯仪器传过来的，发言者可能身在许多光年之外。

所有人听到「宇宙杀手」被禁锢在地球的一个古墓之中，都发出欢呼声，欢呼声未经过仪器的译处理，所以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的竟然像是敲铜锣一样的「当当」声，震耳欲聋。然後由原振侠叙述经过━━他不知自己的说话有多少听众，可是他肯定自己是第一个地球人，能向那么多外星人说话的。

他说完之後，立刻有了反应的是西陵星人，西陵星人先向原振侠道谢，才道∶「那批灵魂，是多年前失去联络的，我们会立刻采取行动把他们接回来。我们对宇宙杀手的防御工作，十分有效，所以我们在接回灵魂的同时，加强防御力量。」

立时有来自四方八面的声音在问∶「绝对可靠吗？是不是会被他夺围而出？」

西陵星人的回答是∶「谁也不能作出绝对的保证，但我们准备留一些人在那古墓之中作长期观察，可以防止变化发生。」

又是一阵议论纷纭，西陵星人才道∶「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如果想消灭他，就算有力量可以做得到，也必须穿过防御线才能接触他━━那极度危险，会使他有趁机逃脱的可能！」

西陵星人提出了这一点来，立时得到了大多数的同意。

另一个很高吭的声音道∶「提议为英勇成仁的那位地球人致敬，把他的行为，纳入宇宙记录之中。」

这提议也立即获得所有声音的同意。

西陵星人又发表他们对宇宙杀手的研究∶「在银河系中，并没有发现更多的宇宙杀手。这股杀手力量，曾在我们的星体上造成极大的破坏，所以我们才致力於对付他的研究。」

再经过了一番讨论，看来聚会已可以告一段落了，康维才大声问∶「爱神星有没有代表在？」

有好一会没有回音，才有一个声音道∶「爱神星……有大麻烦，星球正面临绝灭的危机，有一个黑洞正在移近它，会把它消灭。」

原振侠失声道∶「有一个庞大的拯救队，已经去拯救它了，情况怎么样？」

那声音很低沉∶「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拯救一个星球的死亡，当然，如果有可能，就可以更多地挽回这个星体上的损失，把更多生命转移。」康维问∶「爱神星在甚么方位？」

那声音道∶「在银河系的边缘，利用宇宙震荡波，才能到达！」

原振侠性急道∶「是不是可以帮助我……利用宇宙震荡波……到爱神星，或…

…接近它？」

那声音接下来的话，不客气之极∶「对不起，你的生命无法经历那样的航程，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

原振侠失声道∶「可以，玛仙就是地球人，她去了，那个拯救队，还是由她率领的！」

四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比，康维叹了一声∶「原，接受事实吧，玛仙早已不是……至少，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原振侠难过得心中像是打上了好几个结，他大声道∶「是不是有万一的希望，可以帮助我？」

还是那个声音给了他回答∶「不能！」

原振侠再提高了声音∶「我也不是普通的地球人，我的灵魂和身体分离，灵魂曾到过「幽灵星座」，如果航程需要我舍弃身体，只以灵魂敞程，我也不反对。」

有一个声音响起∶「是，我们可以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他刚才所说的一切是事实，其中有些环节，由我们在勒曼医院的人协助进行！」

神奇的勒曼医院之中，有外星人在工作，这一点，原振侠是早已知道的，要不然，他们对生命奥秘的掌握，也不能超越时代那么多。

在那个人替原振侠作了证明之後，又是一个长时期的沉默，那声音才道∶「你的目的是甚么？」

原振侠充满了希望∶「我刚才提到的玛仙，她和我相亲相爱，我要去和她相会！」

那声音这样回答，声音之中，很有嘲弄的意味∶「就算能把你的记忆组，通过宇宙震荡波，送到爱神星的附近去，你也无法和你所提到的爱人相会。她至多只能在仪器上看到你记忆组的波形！」

原振侠沉声，极肯定∶「那也好的，至少，让她知道，我来了！我不顾一切，找她来了！」

那声音低声说∶「地球人真是古怪的生物！」

另外有几个声音一起道∶「在地球上，这种行为叫爱情，是他们的一种高尚的行为！」

那几个声音，显然是对地球有研究的外星人所发出来的。

那声音又停了一会，才道∶「请你等……一个时间，我们正在争取得到新的资料。我们的星体，离爱神星不远，我们的巡逻队，曾接触过那个拯救队，那是一个十分奇异的组合……」

康维接了上去，介绍了玛仙，和玛仙所率领的，由爱神星的电脑衍化而成的活的机械人━━宇宙之间，一种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

在康维作介绍的时候，白的一片之中，像是有许多隐形人，各自在发出不同的赞叹声，对这种新生命的产生表示惊讶。

康维最後自我介绍∶「我也是这种形式的新生命，只不过我有著和地球人完全一样的外型！」

原振侠性急∶「我要等多久，才能有最新的资料？」

那声音停了一会，才道∶「先请你来我们的飞船，等你到了之後，应该就可以有了，希望可以通过我们正在实验的远程通讯装置，让你能够和你想见面的那个人，互相之间作一次通讯。」

原振侠大喜过望∶「谢谢，太谢谢了！」

许多声音传遇来∶「恭喜你了，你是地球人之中，第一个能离开地球那么远的，相信再过一百年，地球人本身也没有这个能力！」

原振侠想起终於又有希望获得玛仙的信息，兴奋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

那声音道∶「请在原地等候，我们会派小飞船来接你，基於星际交往的常规，我们第一次直接相会，双方都有权向对方作合理的检查！」

原振侠呆了一呆，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有那样一条「常规」！他向康维望去，康维点了点头。

原振侠道∶「好，随你们怎样检查我！」

那声音寂然，没有了反应。

康维作为召集人，在宣布散会之前，他道∶「各星体同意由西陵星用他们的方法，把宇宙杀手禁锢在地球的某处地下，并派人监管━━有异议请提出！」

接下来是轰然一下巨响━━想来那是星际会议时，大家都表示同意的一种讯号。

接著，便是极度的沉静，静到了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柳絮这才低声∶「他们……全部离开了？」

康维道∶「他们根本没有来过，来的是他们的声音！」

这种情形，原振侠和柳絮这两个地球人，倒容易明白；在地球上也有。只不过地球上声音传递的距离，以「公里」折算，刚才那样的情形，距离则是以「光年」

来计算的。

康维道∶「当然，声音传递的方式也不同，在地球上，无线电波传递声音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在这，却行不通，有几位朋友，距离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只怕超过一百光年，他们说一句话，我们要一百年之後才听得到，那还开甚么会？」

康维说著，肆无忌惮地哈哈笑了起来，但是他随即觉出，那是在讥笑地球人的落後，所以止住了笑声，现出了歉意。原振侠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他问∶「会派小飞船来接我的……是甚么星体？他们的大飞船，离这有多远？也以光年计？」

康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不知道，我的记忆库中，资料极少，他们说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近，那是在银河系的边缘了……我所知的资料是这个星体上的人，自从参加过一次星际协议之後，并未和其他星体有任何来住，他人要求相会，也被拒绝，所以被归入十分怪僻的一类，行为也可能怪异！」

原振侠一昂首∶「为了能和玛仙通音讯，我不怕和他们打交道！」

康维道∶「可以假设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因为邀请是他们主动提出的。而且，他们肯参加会议，证明宇宙杀手的被禁锢，他们也感到高兴。」

原振侠点头∶「我根本不会去妨碍他们甚么！」

康维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警告你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可是，他们如果要对付你，小心又有甚么用？还是坦诚相见的好，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可能已掌握了直接知道你思想活动的能力。」原振侠道∶「谢谢你提醒我，还有，他们所说的检查是怎么一回事。」

康维皱眉∶「这项常规虽然早已设立，但一般来说，也很少使用，他们一上来就提出，可能是他们未曾和地球人有过直接的接触。」

柳絮骇然∶「那……会是甚么样的检查？」

康维笑∶「这倒可以放心，他们就算把原切成了十七八块，也一定有方法复原的。」

原振侠也乾笑了几声，面对不可测的外星人，心中虽有点惴惴不安，但想起了玛仙，立时勇气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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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爱神星正被黑洞吞噬

过了不多久，突然有「嗡」地一声，打破了沉寂。那一下声响才一入耳，来得好快，一艘奇大无比的飞船，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已经出现在眼前。

那声音常说是「小飞船」，可是出现在眼前的，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连康维也不禁愕然！

可是，那确然是他们的小飞船。

因为有声音传来∶「请登上小飞船━━只邀请一个人，请踏进光束。」

康维的任何反应，都是地球人情绪的反应，所以他听了之後，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和内人并没有要求登船！」

因那其大无比的飞船上发出的声音，和在开会时听到的一样━━那当然不是这类外星人的真正声音，而是通过了发音装置传出来的。

那飞船扁图形，形状很不规则，灰黑色，乍一看来，有点像一团乌云。

康维的话才说出，自飞船之中，就射出了一股光束来，直达原振侠的身前。

原振侠知道，自己只要一踏进这光束，就可以登船，飞向不可测之处，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他心中也不免大有感慨。

他向康维和柳絮望去，康维伸出大手，在原振侠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柳絮也过来和原振侠握手。双方虽然没有说话，但惜别之清，溢於眉宇。

那种外星人正如康维所说「很怪」，至少，没有甚么人情味，因为立刻有催促的声音传来∶「请不要浪费时间，震荡波不等人。」

康维一听，伸手轻推了原振侠一下，原振侠也就跨进了那光束之中。

一进了光束，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接著，便是眼前暗了一暗。

而在康维和柳絮看来，则看到原振侠一踏进了光束，光束就迅速缩回去，带著原振侠，一下子就缩进了那飞船之中。

而光束才一消失，飞船和来的时候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飞开去，怪的是它的速度如此之快，可是却无声无息，也不引起震荡或强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柳絮有点骇然∶「他不会……有甚么事吧！」

康维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的资料，还不是太多，对他们知道太少了！」

柳絮爱怜地看著他∶「单是银河系，就有超过一千亿个星体，你不可能把每个星体的情形都了解清楚的！」

康维哺喃地道∶「可以的……可以的……只是我做不到，唉！」

柳絮不禁骇然━━像康维这样神通广大，比博说中的神仙还要厉害的人，竟然也会感叹自己「无能」，这真是难以想像之极。

柳絮扬手，在康维的手背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别胡思乱想！」

康维一把抱起柳絮，就地打看转，高叫∶「我有你！我有你！我向整个银河系宣布，我有你！」

柳絮身柔如柳枝，发出的娇笑声如黄莺，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如芝兰，这一切，全包融在康维心满意足的纵笑声中。

且不说康维和柳絮的恩爱，却说原振侠在眼前又暗了一暗之後，护现自己是在一个光源十分柔和，眼中看出来的一切，全是灰黑的空间之中，空间很大，只有在中间，放著一张椅子。

一进去，就有声音∶「请坐在椅上，椅上的设备会把你固定下来，请立即行动━━」

看来，那种外星人对时间十分重视。原振侠本来是站著来听的，这时，急步走向椅子，坐了下来。

那声音在继续∶「那是必要的措施━━」

这时原振侠已坐了下来，立时自椅子的两边，有东西伸出来，竟是两片罩子，一下子把他的头以下，整个身体，都封进了罩子之中。

那罩子也看不出是甚么材料所制，怪的是竟然贴身无比，也就是说，除了头部之外，原振侠的全身，都被那罩子紧紧裹住了。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原振侠根本连反对的机会也没有，那声音还在说∶「你的头部，也会被固定━━」

随者这一句话，原振侠陡然感到，自椅後有一样东西扬起来，一支透明的罩子，罩住了他的头部，也像身上的罩子一样，把他的头紧坚裹住，使他的头部，不能动弹，但却又无碍呼吸。

原振侠豁了出去，听候事态的发展。

那声音解释∶「由於飞船的行进方式是你从未经历过的，如果不采取这种保护方式，那么，你的身体就会四分五裂，不再存在。」

原振侠心中骇然，他已经不能说话（嘴唇不能动），只是心中在想著∶「难道你们常带著地球人飞行，所以才有这种设备？」

他只是在心中想著，却立刻有了回答∶「不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设置的，还适合吧？」

原振侠更是骇然，他想起了康维的话∶他们可能能够直接知道你的思想。

如今看来，不是「可能」，是事实。

原振侠忙在心中道∶「很好！很好！」

那声音道∶「准备好，我们已进入震荡波了！」

原振侠约略听说过这种「宇宙震荡波」━━那是充塞於宇宙之间的一种震波，波幅大的，可以超过一万光年，最小的，则十分之一光年。掌握了这种宇宙震荡波的规律，星际航行才变得可能。不然，宇宙飞船就算以光的速度行进，在浩渺的宇宙之中，也太慢太慢了！以光速飞出银河系，约需要七万年时间。

原振侠才想到关於震荡波，只觉得一下子，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突然挤到了一起，集中在喉部以下的胸腔之中，那种难过，令得他双眼翻白，甚么也看不到，他想张大口，把自己的内脏一起吐出来，以减少痛苦，可是偏偏张不开口。

後来，原振侠对人说起那段经历，犹有馀悸∶「真的，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如果可以张开口，我一定会把内脏全呕吐出来，就算吐不出，用手指去挖，也要把它们挖出来，实在太难过了！」

幸而，这种难过的时间，并不长久，也或许是由於实在太痛苦，所以不能记忆起究竟痛苦了多久，完全像是挤在一起的内脏，又一下子散了开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一下感受，也绝不好受，接著，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然後，原振侠身上的「罩子」一下子全消失，原振侠慢慢扬起手来，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椅中站起来时，就听到了那声音∶「请离开小飞船！」

一股光束，又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原振侠一面跨进去，一面心中在想，「那么大的飞船，却叫小飞船，那么，大飞船大到甚么程度？这小飞船之中，除了这个空间之外，还有甚么设备？」

他正在想著，可是已有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大和小，只是一种观念，一种比较，当宇宙是无限大的时候，一切也就等於零。小飞船和大飞船中的设备，你不能了解，无法供你参观，不过，可以使你对大飞船的整体，有一个概念！」

当原振侠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身在光束之中，等到听完，他才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其大无比的空间之中━━在地球上，绝难想像会有那么大的「室内空间」！

那种「小飞船」，已经足有篮球场那么大，这时原振侠看到，至少有上百艘这样大小的「小飞船」，整齐地排列著━━并非挤在一起，而是十分疏落。

抬头向上望去，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顶，可是究竟有多高，已经难以估计。

原振侠自然而然叫了起来∶「天！这……飞船究竟有多大？为甚么要把飞船造得那么大？」

本来，那声音是几乎有问必答，甚至不必问，只要想一想，就会提供答案，可是这一次，原振侠的问题，却并没有答案。

他得到的只是有关飞船大小的概念，那声音道∶「这是子船库，只占整艘飞船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有那么巨大的建造物，这实在难以想像。

相形之下，地球上最大的建造物，庞大的航空母舰、高耸的摩天大厦，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一样！

他的身子还在光束中，一下子就移出了飞船库，来到了另一个同样大小，可是却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

光束消失，那声音响起∶「你很幸运，我们的研究，才有了新的突破，所以你可以看到他们在拯救爱神星的情形，你看到的会是立体投影，但你必须留在原地，不能移动，不然，自你的身体中所发出来的微量能量，也会干扰立体投影的效果！」

原振侠心头狂跳，勉力镇定。

立体投影！那是仅次於身历其境的感受，如果玛仙在投影中出现，他就可以有如同和她面对面的感觉，只是不能触摸她而已。

原振侠站著不动，不一会，在他的面前，现出了一大团杂乱的，闪动的线条，足有二十公尺高，闪耀得连眼都睁不开来。

那声音道∶「在你看到立体投影的同时，心中不论有甚么疑问，你都会立刻得到回答！」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那一大团杂乱的线条消失，变成了一大团深蓝，深得发黑，可是又能强烈地感到，那是蓝色。

在那一大团深蓝色之中，有几点亮光在闪动，闪动的光亮，正在变大，看得出，那是迅速接近它们的效果。

不一会，就看到，其中的一个亮光，是由一艘飞船所发出来的，连飞船的形状，都可以看得清了……原振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艘飞船。

他曾见过，估计有两百公尺长，六十公尺宽的飞船，正是被康维鼓动得活了之後的十六组爱神星电脑组成的！

康维曾说过，那看是一艘大飞船，其实是十六个机械人的组合，分开来，就是十六个宇宙新式的生命，虽然形状古怪一些，但是和他一样，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这十六个人和玛仙一起，应该是在进行拯救爱神星，为甚么看来像是静静地在这大空之中呢？

玛仙是在飞船的中间，还是离开了飞船在行动？

刹那之间，种种问题，一起涌上心头，令得他手心在隐隐冒汗。

那声音对他心中疑问的解释来得很及时∶「他们无法接近爱神星，爱神星的清形，糟糕之极，正被扯进黑洞之中，你可以看到不断有自爱神星逃出来的飞船，接近他们，接受他们的指点，到别的星体去落脚……对不起，我们也想先看看爱神星的情形，你想见的人，只好押後一步再看。」

原振侠声音乾涩∶「我不急！」

他当然不是不急，可是他也明白人家的心态……爱神星正被活动的黑洞所侵蚀，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近，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难者，自然要关切。

在立体投影之中，一下子，那十六组电脑人组成的飞船消失了。在深蓝色的天空之中，有几个星体，一闪而过，其中有一个相当大，看来如同在地球上看月亮，也一闪就过去了。

那声音道∶「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大星体，就是自爱神星逃出来的飞船暂驻的所在，那不是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事实上，除了自己的星体之外，宇宙虽大，也没有甚么更适合的生活环境了！」

原振侠也大是感慨，心知那是至理名言。在小小的一个地球上，尚且是自己的家乡最好，何况是星际的大迁徙，要适应另一个星球的环境，岂是容易的事！

原振侠那时的思绪十分紊乱，望著看来无边无岸的太空，他忽然又想到，那位先生常说，地球人对地球人的环境不能完全适应，绝非水乳交融，冷了人会冷死，热了又会热死。

所以，地球人可能也是外来的，不是在地球上「土生士长」所形成的生命，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有答案。

他刚想看，那声音已道∶「我们也正在致力研究这个问题，暂时未有定论，所以，看爱神星人如何毁灭、看爱神星人如何迁徙，如何在茫茫宇宙之中，找寻适合居住的星体存在，对研究地球人的来历，相当重要！」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想，被迫做星际移民，应该是一个星体的最大灾难，地球人的祖先，难道也经历过这样的灾难？

他正在思索著，眼前陡然又有了许多亮点，那些亮点，都从一个半圆形，犹如半月的星体上飞出来，数量相当多，像是许多流星，划破了夜空。

这时，原振侠听得那声音道∶「看，看，简直是吞噬，太可怕了，简直是吞噬。」

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知这声音那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凝神看，那半月形的星体，又移近了不少，原振侠也看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情形，是那些亮点，据那声音的解释，全是逃离爱神星的飞船，那么，就应该一离开了爱神星之後，迅速远飞才是。

确然有一些飞船是这样的，以极高的速度飞远去，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可是也有一些，根本没有飞出多远，就忽然划出了一个弧形，或是呈抛物线，又迅速地投向爱神星体的後面，一闪失踪。

看起来，它们像是想逃离爱神星，可是竟未能逃得脱，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

这情景很是诡异，也令人心惊。

那声音又道∶「看，活动的黑洞竟然那么大！」

原振侠在一怔之下，定睛一看，也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他只感到全身冰冷！

因为他看到的情景，太怪异了。他看到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黑色，由於背景是近乎黑色的深蓝，所以那物体的边缘不是很分得清楚。

那巨大的黑影，比半月形的，银白色的星体，大上十倍还不止。

而那半月形的星体，原来显然也是圆形的，只不过有一半已经嵌入那巨大的黑影之中，所以看起来，只是一个半圆形。

那是甚么情景，他看到的，是一个大的星体，正在吞噬一个小的星体，那被称为「移动的黑洞」的……东西，甚至不能说它是一个星体，它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正在把爱神星吞下去，像是白血球吞噬细胞一样，慢慢地，但是坚决地把爱神星扯进它的体内去，用它的黑暗，包没了爱神星的银白。

而那些去而复回，又投入黑暗中的小亮点，那些仓皇逃出来的飞船，也是被这巨大的怪物吸回去的。整个星球尚且难以免祸，一艘飞船，自然是一进入黑色之中，就立刻消失了。

那是甚么情景，在地球上极寻常的生物吞噬生物情形，竟然出现在银河系的边缘，一颗星吞食另一颗星。

不知道那「移动的黑洞」的胃口有多大，是不是一颗星一颗星，可以逐一吞食下去？它已经吞了多少颗星？吞一颗星需要多久？又需要多久来消化被它吞下去的星？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不知涌出了多少疑问。那声音并没有给以回答━━极可能，是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

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最近，那颗黑色的大星，在吞完了爱神星之後，下一个目标，就有可能是他们的星体了。

原振侠想到这，才重新听到了那声音∶「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四倍。」

原振侠又打了个冷颤，要是那个黑色怪物，忽然来到了太阳系，要吞食地球，更是容易不过，那怎么想像呢？地球忽然由不知哪一部分起，被浓漆一样的黑暗所覆盖，在覆盖面积之中的一切，自然都绝灭了，灾祸生於一刹间，死亡了的生命，还未觉得痛苦之前，生命便已消失。

可是，却又不是一曰把地球吞下去的，而是黑暗的绝对无可阻挡的力量向前移动，譬如说，每天，前进一百公里，它会慢慢地把地球完全吞下去，还未曾被黑暗吞没的部分，人拚命逃，想逃出去，有的，甚至已离开了地球，但一样会被吸回来。

至於留在地球上的，除了哀号等死之外，还能有甚么办法？

而这种悲惨的情形，如今正发生在爱神星上，原振侠见过爱神星人，知道他们不但进步，而且心地善良，极其可爱。

如今，那么可爱的爱神星人，竟遭到了那样的惨劫！

原振侠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救救他们呀！」

那声音显得十分无奈∶「不知道如何救他们……我们的星体，要比爱神星大很多倍，可是那……黑洞……看起来会无限地扩大……那是甚么宇宙现象，那是从甚么地方冒出来的恶魔？」

连能建造那么大的飞船的外星人，声音之中都充满了傍徨，可知原振侠这时看到的「宇宙奇景」，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何等程度的震撼！

这时看得久了，像是在地球上，在日光下看物体的影子一样，黑暗缓慢的移动，也可以感觉得出来。

而射出来的小亮点，被巨大黑影吸回去的数字，也更加增多。

那声音绝望地道∶「爱神星完了！」

原振侠声音嘶哑∶「总能帮他们甚么的！」

那声音叹了一声∶「看看拯救队会采取甚么行动！」

随著那句话，正被黑洞吞噬的爱神星，在迅速远去，不一会，立体投影中看到的是刚才曾见过的，那个逃出爱神星人的暂时伫足的那星体。

那声音道∶「你想见的人，在那小星体上。据估计，大概只有六分之一的生命，可以从爱神星逃出来，那是真正的星球浩劫。」

原振挟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他想起了那位先生常说的一句话∶「世上有甚么大事呢？就算地球忽然消失了，也只是使浩瀚的宇宙中，Qī.shū.ωǎng.少了一粒微尘而已！」

如今，爱神星面临灭亡，对爱神星上的生命来说，自然是大事，但对整个宇宙来说，也只是少了一粒微尘而已。

而且，说不定在这宇宙的那一个角落，又正有著一次原因不明的大爆炸，又产生了千百万粒新的微尘。

想到这，原振侠的声音，有点震颤∶「让我……看看那颗星上，我想见的人。」

那声音静了一会，原振侠才看到立体投影上，刚才会见的那个星体，正在渐渐接近。

这时，他又听到了那声音∶「这个小星体上，本来没有生物，也没有可供爱神星人生活的一切条件，目前他们正在努力……创造适合他们……暂时栖身的条件！」

原振侠点头∶「我知道，像是一群灾民，在荒岛上建立难民营。」

那声音道∶「更糟糕，荒岛之上，至少有难民可以呼吸的空气！」

原振侠自然而然，点了点头，那声音所说的，使他更进一步明白爱神星人所处的困境。

那情形就像地球要灭亡，一大批地球人，逃难逃到了月球上一样！

那完全不是适合生存的环境，可是除此之外，又别无去处。

这种凄凉的处境，发生在星际，自然格外凄凉！

那声音显然在回应原振侠的想法∶「也不能用凄凉来形容，你看他们何等努力。」

随著声音，原振侠看到，在立体投影之中，那小星体上，似乎有许多建筑物在，等到更接近那小星体的表面时，看到所有的建筑物，外型都是六角形…

那是一种最节省建筑材料的形状。

在地球上，有一种叫蜜蜂的昆虫，天生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它们的巢，呈六角形。

那小星体上的建筑群，看来就有点像是一排一排的蜂房。等到再近了些，原振侠才发出「啊」地一声，因为他看到了在「蜂房」附近空地上活动的人劫後馀生的爱神星人。

原振侠看到的人，小得如蚁，而每一个「蜂房」，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可知那些建筑物，实际上体积极大，可以容纳许多人居住，可以提供许多人在内生活。

而可以看得到的是，这样的「蜂房」，有重叠的，有并列的，已经有许多许多。

因此可知，在巨大的劫难之中，爱神星人以无比的毅力和勇气，至少也在这个小星体上，建立起了一个基地，可以使他们喘一口气，在经过了休息之後，再谋进一步的发展，那是重建一个星体的艰钜工作，玛仙在这个伟举之中，担任了甚么角色呢？

那声音像是也被原振侠无时无刻不想到玛仙而感动，立刻回应了他的想法∶「你怀念的那人起的作用很大，你可以看到她和她所率领的工作队。」

随著那声音，立体投影的景象，起了一阵剧烈的变化，先是变得一团杂乱，接著，便是一阵光亮，不多久，就看到了七八个奇形怪状，无以名之，但可以肯定是某种机械的东西，正在移动，随著它们的移动，那种像「蜂房」一样的建筑物，就一个接一个冒起来，速度极快。

原振侠「啊」地一声∶「爱神星人科学进步，建造居所，很是快捷。」

那声音道∶「不，那不是原来的爱神星人，是康维十七世所说的……宇宙新生命形式，是爱神星机械人，或称新爱神星人！」

原振侠听得心头狂跳∶「就是玛仙率领的拯救队？怎么一回事，刚才我不是看到整组……机械人，都停在太空之中么？」

那声音迟疑了一下∶「嗯……这要对你解释，比较困难，你曾见到的，是若干时间之前的情形，我们移动了时间……因为你心急想看到他们！」

原振侠不由自主挥了挥手∶「我不需要明白，谢谢你们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见到我所要见到的人了？」

原振侠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不住发颤，那是由於他实在太激奋了━━他真的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再见到玛仙！

当玛仙义无反顾，率领机械人去拯救爱神星之时，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其实心中都很明白∶此去之後，再要见面，难之又难！

这也是为甚么原振侠一想起来，就心痛如校，全身都有虚脱之感的原因。

而现在，原振侠他几乎没有作甚么努力，只是下了决心，决定要去寻找玛仙，就有了这样的成绩，怎不叫他欣喜若狂？

他的情绪，迅速进入了狂热，那声音却在向他泼冷水，提醒他∶「等一会，你不论看到甚么情景，都是立体投影，不是真的有甚么在你的面前，看，你的情绪激动，所产生的弱能量，已对立体投影，起了干扰！」

原振侠看出去，果然看到眼前的景像在动摇，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一样。

他忙镇定心神，咕噜了一句∶「可以通过立体投影看得到，相隔总不会很远了！」

那声音叹了一声∶「不回答你这问题，免得你太过失望！」

原振侠苦笑，心知距难一定极远，说不定有好几千光年，那是名副其实的「可望而不可及」！

原振侠叹了一声，狂热的心情，也自然冷却下来，因为他知道，在立体投影之中看到玛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要达到和玛仙面对面的目的，还不知要经多少努力，而且，有可能根本不能达到目的！

那时，可以看到，立体投影中的情景，正在迅速变近，这时，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机械人，正在运用它超过十个巨大的机械臂，在灵活地操作。

那些机械臂和它的身体，灵活之至，转动的角度，简直难以想像。

更奇妙的是，它有两支「脚」，是两个粗大的圆管，插入地中，那小星体地面，呈暗红色，而由它的两个圆管形的「手臂」中，有浆状物体涌出来，机械人的其他部分，就很快地把那些浆状物，建成「蜂房」，其间过程，不超过一分锺。

那声音道∶「机械人就地取材，采取那星体蕴藏的金属来建造……房屋，这一点，单靠爱神星人，绝难在短时间内做得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玛仙呢？」

这个问题，却隔了相当久，才有回答∶「她就在那个机械人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可以让她出来……离开那机械人一下？」

那声音又隔了一会才回答「只怕……不能，无法和她联络……」

原振侠只感到一阵昏眩━━竟连在立体投影之中见一见玛仙也不可能！

哀痛和极大的失望，使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声，他没有再向对方要求甚么，只是双手掩住了脸━━他不想看那个有十七八支手脚的机械人，他要看到玛仙！

有好一会，在那个极大的空间之中，是极度的寂静，只有原振侠不时发出一两下充满了失望的抽噎声。然後，原振侠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完全听不懂那些声音代表了甚么意义，可是却可以感得出，那是两个不同的意见在争论，而争论还显得十分激烈。

过了大约三分锺，那种争论声，静了下来，才又听到那声音∶「刚才通过宇宙震荡的时候，你的感觉怎样？」

原振侠照实回答∶「痛苦之极。」

那声音问∶「如果再要忍受三到五次这样的痛苦？」

想起刚才那阵子苦痛的经过，那种五脏六腑都要从七窍之中挤出来的可怕感觉，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不过，他灵智未泯，吸了一口气∶「那要看可以得回甚么代价？」

那声音道∶「你或有可能，能够在立体投影中看到你想看的人━━请注意，只是可能，不是一定可以。」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由於那是极可怕的经历，他不能草率答应，他道∶「我不明白━━」

那声音道∶「现在，我们和那小星体距离太远，但如果要通过三到五次宇宙震荡，把距离缩短，就有可能和对方联络得上━━」

原振侠「啊」地一声∶「不但能看到她，而且……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他得到的回答是∶「理论上如此。」

原振侠一挺身∶「我愿意。」

他听到了一阵「澎澎」声，一张椅子立刻向他移来，原振侠坐了上去。

他得到告诫∶「通过宇宙震荡时，没有间歇，痛苦的感受，也会加倍，你要有准备。」

原振侠苦笑∶「准备？怎么准备？」

那时，他的身子又被固定。

而且，他的确也有了准备━━思想上的准备，他的身体在被固定了之後，甚么也不能做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他无法记得清楚自己经过了多少次死去活来的煎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够忍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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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与一千光年外的玛仙联络

本来，人对於痛感的忍受，有一定的限度，一超过了这个限度，人就会昏过去，暂时丧失知觉━━那是人体的自然保护作用，一昏了过去，就不会再有痛感了。

可惜的是，这种「自动保护系统」，只对剧烈的痛苦这种感觉才起作用，对於其他难受的感觉，并没有自动保护作用。

没有听说过人会痒得昏过去的！原振侠那时的感觉是极度的难受，全身亿万细胞，每一个都在扭曲，都在发出难受之极的感觉，一起刺激脑部，使他整个人都浸在苦难之中。

相当时日之後，他忍住了心中的恐惧，以看来相当平静的神态，向一些挚友说到这段经历时，他虽然不断喝酒，可是说到後来，也不禁声音发颤，背上冷汗涔涔。

当时，他咬紧了牙关，身子紧缩，扩大了再紧缩，又再扩大，像是他整个人，被绞成了一团碎肉，然後再摊开来，摆弄成一个人形，立即又再一次绞碎。

所以，到後来，终於静止下来时，原振侠有一个时间，脑中全然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说起来十分奇怪，他首先恢复的记忆，清楚无比，犹如亲身经历了过去一样。

他并不是看到了巧笑情兮的玛仙在他的面前，也没有见到黄绢和海棠。

他看到的是一个很瘦又很苍白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有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一对眼睛，望著他，那么清澈。

那是甚么时候的经历？那是他少年时期的记忆，却在这时候，首先涌现，人的脑部运作，怪异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接著，许多许多经历，一起涌了上来，然後，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已没有了束缚，也明白了自己曾经历过甚么事，这时，他才喘起气来。

那时，他听到了那声音∶「你终於回复记忆了━━不知是我们对地球人了解不够，还是你特别出色？」

原振侠张开口，可是说话的能力却还没有「回来」，他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又道∶「你先别忙说话，先镇定━━」

原振侠用尽了气力，才迸出了一句话∶「能和玛仙联络上吗？」那声音的回答，令原振侠兴奋∶「我们正在努力。」

原振侠一面感到兴奋，一面又不免有点怀疑对方的行动是否有效。

那声音响起∶「我们对你表示一致的敬佩，所以，让你看看我们在如何努力，但是请注意，你如果对你看到的情景不理解，我们不会解释。」

原振侠「啊」地一声∶「我不会问。很高兴可以看到你们。」

那声音道∶「你可能会失望，因为事实上，你还是看不到我们。」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对方那么说是甚么意思。

刚才，对方说让他看到他们努力的情形，那必然要使他看到他们。

但何以又说「还是看不到」呢？

原振侠的疑问，立时有了回答━━在他面前的立体投影中，出现了一个满是各种仪器的所在，有些仪器的形状，简直难以形容。

在众多仪器之间，他也看到了有物体在移动━━移动的应该就是那种外星人，可是原振侠还是直觉地把它们当成了「物体」。

因为那只是一个一个的圆筒━━由於完全没有地球上的物体可作大小比较，所以原振侠不知道那圆筒究竟是多么大。

看多一眼，原振侠就知道∶「圆筒」不是物体，是活物，或者说，有活物在圆筒之中，套著圆筒在活动！

当然，也有可能，那种外星人的形体，本来就是一个个圆筒，星际生物的形态，在理论上来说，千奇百怪，甚么形状都有可能，圆柱形的外星人，甚至可以列入形态正常的一类。

那些圆柱体的行动，像是完全不受重量的控制，随意地飘来飘去，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

而他们操作仪器的方式，也使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

在那圆筒的任何部分，都可以射出极细的光线，那种光线，就像是他们的手指，一碰到仪器，就会有作用。

这种现象，确然令人看得发呆，原振侠想起，在那位先生的奇妙经历之中，知道人类的头发，原有的功能之一是可以活动，超过十万根头发，飞舞起来，就可以同时操作同样数目的键钮，当然比只靠十支手指去操作，进步了不知多少。

可是，那比起这时所见的「圆筒」，可以随时射出光线来操作，似乎後者又进步了很多。

原振侠对自己所见到的情形，其实一点也不明白。他只好理解为一群外星人，正在努力，企图和那个小星体上的玛仙联络。

那时，他不但看到那种奇异的情景，而且，还听到许多他不明意义的声音，有时急促，有时缓慢，有时像是在欢呼，有时也像是在叹息。

看了一会，原振侠忍不住问∶「那……就是你们？」

那声音博来∶「我们说过，在这一部分，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在期待，期待著他们努力的结果。

他也看到，在那些圆柱活动的空间之中，也有好几组立体投影在显示著不同的太空情景。

看了一会，那声音提醒他∶「我们的努力，如果有了结果，会在左首第二组立体投影显示出来。」

原振侠向那一组看去，只见是一团闪动的、杂乱无比的线条，看不出甚么名堂。他道∶「我对你们的活动一无所知，何不直接让我看这一组立体投影？」

那声音道∶「好！」

对原振侠来说，看许多圆筒在不知名的仪器中飘来飘去，一点意义也没有，倒不如把那组可能和玛仙有关的立体投影看清楚些了。

眼前的立体投影，仍是闪动的杂乱线条，而伴之以一种固定的声音，不断重复著，原振侠听不懂，猜想是在呼叫爱神星人联络。

突然之间，豆大团杂乱的、暗绿色的线条之中，出现了一个亮白色的光环，才出现的时候，光环很小，但迅速地扩大了一下，接著又缩小。

那声音在这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在那光环由小而大，再由大而小了十多次之後，立体投影中的情景，陡然一变，在那声音的再度欢呼声中，原振侠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机械人。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机械人，所以一看，就认出那是十六个爱神星机械人之一，只是上次，是远距离看到，现在，是近距离看到的。

原振侠可以看到那爱神星机械人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部分。

其中有一部分，像是放大了的昆虫复眼一样，不住在闪闪生光。

那种闪动，明显地是一种讯号的传递。同时，原振侠听得那声音不断地在道∶「联络上了！联络上了，有……了……有了地球人的讯号……」

在立体投影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物体，迅速移过原振侠，那声音发出指示∶「把那小半圆形罩在你的头部，努力想，集中你的一切精神力量想。」

原振侠看到，在那方形体上有看一个碗形物，他拿起来，罩在头上，他的思绪已经汹涌澎湃如怒潮，他不断地在心中叫∶「玛仙，我来了，玛仙，让我看看你！玛仙，你在哪？」

当他和玛仙一起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强烈地发出对玛仙的思念。

玛仙单凭她巫术上的神通，也可以感应得到他的思念。

自然，地球的范围小，就算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距离也可以以公里计算。而这时，他和那小星体虽然已近了许多，距离仍然以光年计算。

但是玛仙的神通，也早已超越了地球上巫术的界限，据康维十七世的说法，她已经具有宇宙巫术女王的超级能力，那么，也应该相应地可以感到他的思想。

他一面集中力量想，一面不由自主喘著气，他看到，那个机械人发光的部分，光闪动得更是紧密光亮。

接著，那声音沉声道∶「有反应了，请留意，有反应了！属於地球人直接可以感应的能量，你可以直接感应到对方的回应。」

那声音才一说完，原振侠就「听」到了有一股声音，极细极细，几乎难以辨认，更是无可捕捉，在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不知从多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完全无法分辨出那声音想表达甚么，可是他立即肯定，那是玛仙的声音。

当他和玛仙相处的时候，当玛仙柔顺地偎依在他怀中的时候，甚至，当玛仙紧靠著他身子而熟睡的时候，间或也会有这样细微的声音发出来，全然难以明白是甚么意思，可是他却知道，那是发自玛仙的声音。

他著急得全身冒汗，越是想听清楚玛仙在说些甚么，可是越是听不清楚，他不由自主大叫了起来∶「玛仙！」

他一叫，情形更糟糕，连那细若游丝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原振侠傍徨无助之极，他听到那声音叹了一声∶「别出声，你的发音器官所发出的声音，最多传出一千公尺。现在和你联络的人，超过一千光年，运用你的思想、运用你脑部的活动。」

原振侠接受了劝告，连连点头，有汗水顺著他的眉尖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抹拭。

当他勉力镇定心神之後不久，那种细微之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声量一点也没有提高，可是原振侠已感应到了那不但是玛仙，甚至可以感应到声音中的惊喜交集的感情，他「听」到玛仙在叫∶「原，你在哪？你没可能在地球，你在哪？」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兴奋得全身发颤，他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叫（後来他知道这样子的激情，确然有助於加大他脑部活动发出的能量），他叫的是∶「我不在地球上，我离地球极远，外星朋友带我远行，我来找你！玛仙，我来找你！」

在他这样叫了之後，大约有十来秒，他没有听到甚么，那又令得他急得手脚冰冻。

接著，玛仙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高兴∶「你离地球很远━━天，你怎忍受得了经历宇宙震荡的痛苦，对你来说，那会比死还难过。」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忍过来了，为了找你，玛仙，让我看看你。」

玛仙的声音细弱，但是每一个发音之中，都有喜悦在迸跃∶「原，你比任何神话之中寻找公主的勇士更勇敢！」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四肢百骸，刹那之间，由於玛仙的这一句称赞，而被一股暖流通过，有著难以形容的舒畅。

玛仙的声音听来格外清楚∶「能够互相「交谈」，已经大不容易，要见我，只怕……」

原振侠忙叫∶「可以的，我现在在立体投影上，就看到你在一个星体上建造房屋，也看到过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吞噬爱神星，看到一个有一部分会闪光的爱神星机械人！」

玛仙也叫了起来━━声音依然微弱之极，可是能感到她在叫嚷∶「我就在那个机械人面。」

原振侠不由自主，双手挥舞起来∶「出来，出来，让我看看你。」

玛仙的回答是∶「你等一等，我和你的朋友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能达到目的？」

接下来的时间并不长，但原振侠等到手足都麻木了，才听到了玛仙的声音∶「行了，你留意立体投影……那机械人的发光部分。」

原振侠盯著前面，绝不眨眼━━他连千分之一秒都不肯浪费。

他先看到，在那机械人的发光部分，有一股亮光，缓缓射出来，接著，就看到了那团亮光之中，像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裹在亮光之中。

那情景，和他当年在南中国海的浓雾之中，看到「爱神」现身的情形差不多。

那人影在亮光之中，有所动作，可是由於实在太小了，以致看不清楚。

亮光在冉冉移动，等到亮光中的人影有十公分上下大小的时候，原振侠已经可以看出，那个人正是玛仙。

玛仙的全身，都被一层柔和的光芒包围著，看来像是一个从一大堆光亮之中冒出来的仙女。

她的俏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她在挥著手，她的身上，穿著一套奇异莫名的衣服，在那衣服上，竟不时有闪亮的火花迸发出来。

才一现身出来的时候，她虽然如此之小，但已是眉目如画，如在眼前。

原振侠心头狂跳看，神为之夺，只是痴痴地看著她。

玛仙的身子，在迅速扩大，但是到了如正常人一半大小的时候，便停止了。

这时，原振侠看得更清楚了，只见她的神情，十分焦急，同时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你看到我了？」

原振侠喉咙发乾，根本发不出声━━而这时，也不需要他发声，他立时回答∶「看到……看到，啊！你看不到我，只是我看到你。」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玛仙何以神情焦急的道理，玛仙也叹了一声∶「是的，我看不到你。」

原振侠叫∶「我要到你的身边来，到你的身边，我们要在一起。」

玛仙笑，笑容之中，有著满足，但也有著然∶「你现在到我身边来，没有作用，我们太忙，正在尽一切可能安置……幸存者，一旦安顿好了，我会回地球来。」

原振侠苦笑∶「天上方七日，人间已千年，你甚么时候回地球来？」

玛仙笑，像是在哄孩子∶「绝不会在一千年之後，你回地球去等。」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已经来到这了，还会回去吗？再跨出一步，就可以拥你在怀了，我绝不会回去。」

玛仙咬著下唇∶「那得和你的朋友商量，我实在无能为力━━没有能力接你前来。」

这两句话，令得原振侠心头乱跳，原来到那小星体上和玛仙相会，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忙道∶「我会求他们，至多再经过十多次宇宙震荡，我不怕，我不怕。」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急切和玛仙相会的愿望。玛仙叹了一声∶「宇宙中很多事，你不明白，我相信他们有能力送你前来，但他们是不是愿意送你前来，奇*|*书^|^网又是另一回事，你明白吗？」

原振侠想也不想∶「他们肯帮助我的。」

这时，那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我们有能力，也愿意助你，可是有条件。」

原振侠叫∶「不论甚么条件，我都答应。」

那声音道∶「不是要你答应，是要爱神星的朋友答应我们的要求。」

原振侠愕然，立体投影之中的玛仙，也怔了一怔∶「请问是甚么条件？一个肯定已经灭亡的星球逃亡者，还能给你们甚么有利的条件？」

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需要资料，需要你们可以提供的任何资料。」

玛仙有点迷惑∶「哪一方面的资料？」

那声音停了一会，才用很缓慢的声调，表示郑重，道∶「当你们的星体面临危机之前，一定有许多迹象，那些迹象，当时在爱神星上，可能完全没有人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但一定都记录了下来，我们就希望得到这一切资料，那可以称为是毁灭的前兆。」

那声音提出来的要求，在原振侠听来，很是合理。

爱神星人的科学文明十分发达，对他们自己的星体，当然也有详尽的记录。那么巨大的灾祸，不会说来就来，事先一定有迹象可循，当时可能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当然已真相大白了。

至於那一类外星人，他们希望得到那一切资料，也十分容易理解，他们离爱神星最近，那个黑色的巨大的物体，在吞噬了爱神星之後，如果还没有「吃饱」，那么，下一个吞噬的目标，就是他们的星体了。

可是原振侠看到玛仙的反应，却很是奇怪，她像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震动，在呆了一呆之後，失声问道∶「你们要那些资料干甚么？」

那声音回答得仍然相当缓慢∶「我们的星体，就在爱神星的邻近，从广义来说，我们是邻居，虽然我们之间，一直没有来往━━」

那声音才说到这，原振侠已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他在立体投影中看到的情形，使他知道，一定有甚么意外发生了。

在玛仙的身後，是那个爱神星机械人的闪光部分，像是一个巨大的光屏，作为背景。玛仙整个人，是凌空的，看不清她站在甚么地方。

在那个「光屏」之上，亮光闪耀，有许多亮点。由於玛仙一出现，原振侠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所以并没有去留意那些亮点。

而这时，他看到至少有数十点亮光，陡然扩大，与玛仙刚才现身的情形相仿。转眼之间，就有几十个裹在光亮之中的人形，一下子现身出来，围在玛仙的周围。

光亮中的人形，只是朦胧可见，和玛仙的清楚可见不同。而原振侠对这种朦胧的人影，也并不陌生━━他在南中国海上见到爱神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形。

所以，原振侠一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就可以知道，那是几十个爱神星人突然现身。

劫後馀生的爱神星人为甚么会忽然现身，聚集在玛仙的周围？看起来，是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难道是由於那声音的要求条件━━那条件听来很合理，何以会引起爱神星上这样的震动？

只见那几十个爱神星人现身之後，聚在玛仙的周围，像是正在讨论甚么，可是却又甚么声音也听不见。由於玛仙的身边围满了爱神星人，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也看不见玛仙，他大是焦急∶「发生了甚么事？怎么了？」

那声音中的疑惑，不在原振侠之下∶「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立体投影中的情形，又有了变化，只见人丛中的玛仙，双臂向上一举，自她的指尖上，有闪电一样的亮光闪动，像是她正在传递甚么信息。

接著，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全部退了开来。

原振侠看到玛仙的神情，严肃之极，她发问∶「原来你们就是巨星人。」

那声音道∶「我们不知道别的星体上的人如何称呼我们的星体，但我们的星体，确然很巨大，是你们所在银河系之外最近，也是百万光年之内最大的星体。体积之大，你们银河系的高级生物，很难想像。」

那声音的回答，听得原振侠有一阵天旋地转━━发出那声音的高级生物，甚至不属於这个银河系，他们是在这个银河系之外的一个星体。

而且，这个星体，巨大无比。

这个巨大的星体，对地球人来，只怕还只是远程望远镜上的一个点。但是爱神星人，则显然已对之有所研究，并且知道它巨大无比，所以称之为巨星。

爱神星人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一个「邻居」，只是并没有来往而已。

可是，为甚么玛仙会那么紧张，如临大敌，而爱神星人的反应也和她一样。

玛仙疾声问∶「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那声音略为迟疑了一下，像是不很愿意透露。

原振侠这时，心中的奇讶，也至於极点。因为，巨星和爱神星，既然是「邻居」，以爱神星人的科学进步，断无不知巨星有多大之理。

而巨星人也似乎不必对自己的星体有多大保密，因为星体在这宇宙中，有多么大，那是掩饰不了的事，不可能是甚么秘密。

巨星人迟疑著没有回答，玛仙俏脸煞白，再问∶「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那声音又迟疑了一会，竟仍然没有确切的回答∶「很大，很难表达究竟大多少倍！」

这一次，原振侠也听出不对头来了。

那声音━━自然是巨星人的声音，对数字绝不可能没有概念，他曾告诉原振侠，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四倍。那么，巨星是爱神星的多少倍呢？十倍、百倍、千倍、万倍……不论大多少倍，都可以用一个数字来表达，为甚么巨星人要支吾其词呢？

原振侠根据自己的知识来判断━━他知道自己的知识，在爱神星人或巨星人这类外星人面前，微不足道，但他也无法不照自己的能力来分析。

巨星人支吾其词，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巨星实在太大，是爱神星的无穷大倍。

但原振侠立即苦笑━━那不可能。而且，所谓「无穷大」，只不过是地球人在数学上的一个概念，低级而不值得一提。巨星人这时为了他，和爱神星人用地球语言在沟通，最可能是地球语言之中，根本没有形容这种数字的语言，所以巨星人无从表达。

第二种可能是，大多少倍是可以表达的，但是却不愿透露。譬如说，大十万信，若是透露了，会使小星体上的人感到威胁。

可是原振侠又不明白，星体的大小，绝难隐瞒，何以巨星人不肯说。

原振侠的心中疑惑之极，他看到立体投影之中，玛仙的神情很紧张，一张口，又想说话，但是那些爱神星人，一下子又把她围了起来。

这时巨星人的声音，也表现得很不耐烦了∶「是不是你们有甚么难处？若有，可以取消协议。」

原振侠一听，更是大吃一惊，因为「取消协议」，等於是他到不了那个小星体上，就不能和玛仙会面了。

所以，原振侠叫了起来∶「玛仙，就答应他们的条件好了，那些资料，可以显示一个星体被吞噬前的徵象，他们或许可以参考，早作预防。」

巨星人应声道∶「这正是是我们想得到那些资料的目的。」

这几句话之间，围在玛仙身边的人又散了开去，玛仙的神情，冰冷如霜，问的仍然是那一个老问题∶「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的声音中，有了怒意（高级生物的情绪倒是宇宙相通的）∶「那有甚么关系？」

玛仙道∶「如果你们的星体，大到了可以孕育出吞噬星体的大怪物来，那就大有关系了。」

巨星人发出了「啊」地一声∶「你们认为那个大黑漩涡，产自巨星？不，你们错了！作为邻居，我们的行动，虽然诡秘，但那是我们的习性，我们十分和平，这也是我们不告诉所有星际朋友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原因━━我们真正太大了，会使人有顾忌，不和我们作任何往来。」

爱神星人又围了上去，再散开，玛仙不再问那个老问题了，只是提出∶「是不是可以派一个巨星人，降落在这个小星体━━也就是说，请一个巨星人护送原振侠到我们的避难星来？」

巨星人的回答很快∶「不可以，我们对自己的大小，要保守秘密。」

原振侠听他们交涉到这，不禁苦笑。他这时身在的飞船，其大无比，这是可以肯定的了，根据飞船的大小来看，巨星人的身体，每一个，可能都高大如地球上的一幢摩天大厦！

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必要在宇宙之中，严守秘密，除非他们更大，大许多。

这就不是原振侠这个地球人所能想像的了。

一个人和一幢几十层高的大厦一样大，已经是想像的顶点了，再大，大到甚么程度。

玛仙又问∶「请问，你们离开巨星多久了？」

那巨星人迟疑了一下∶「很久了。」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确切的回答，倒是可以理解。因为每一个星体都有自己不同的时间观念。地球上的所谓「一年」，在星际之中，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玛仙又道∶「是不是久到了使你们不知巨星上有甚么变化？」

有一下十分古怪的声音发了出来━━原振侠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听起来，有点像是大大吃惊之後的逆呃声。

接著，便是巨星人的责问∶「甚么意思？」

在立体投影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玛仙双眉上扬，在艳丽中，又有著难以形容的庄严，再加上她全身都有光华缭绕，以致看来，简直就是女神。

玛仙的回答是∶「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那不难明白。」

接下来，又是好几下那样怪异的声音。如果这种声音是巨星人在吃惊之後发出来的，那么，这就可以代表了有更多的巨星人在吃惊。

原振侠也吃惊之至，因为只是三言两语之间，原振侠感到，有甚么重大的事在发生。

先是玛仙和爱神星人，似乎都认为正在吞噬爱神星的那个大怪物，是来自巨星。（而巨星人又称那个怪物为「黑色漩涡」。相信那究竟是甚么怪物，或是甚么怪现象，连爱神星人和巨星人，都不能肯定！）

巨星人在否认了之後，玛仙提出了更可怕的说法━━玛仙的话，强烈地暗示，如今和她在对话的巨星人，也就是把原振侠带离地球的巨星人，离开巨星太久了，以致不知道在巨星上发生了甚么事。

巨星上可能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致产生了那种可以在宇宙之间，任意吞噬其他星体的怪物。

而且，令人震惊的是，玛仙的这种暗示，显然提醒了巨星人，令巨星人吃惊。

在玛仙那样说了之後，又有更多的那种怪声传出来，然後，那巨星人道∶「请等一等。」

本来，是巨星人安排了立体投影，令原振侠和玛仙可以对话的，原振侠甚至可以看到玛仙。但在玛仙知道了巨星人的身分之後，事情急转直下，变成了玛仙和巨星人间的对话，原振侠只能「旁听」了。

原振侠倒也没有怨言，因为他还是可以从立体投影之中，看到女神一样的玛仙。

望著玛仙像是一个女神，原振侠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确然未曾想到，玛仙会变成这样子━━他会为玛仙有了这样的变化而代她高兴，但是，他自己问自己，我会高兴玛仙有这样的变化吗？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想到的是∶不……不……不要女神一样的玛仙，宁愿她是一个狡猾的女巫，用尽心机要吸自己的血。

宁愿她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女巫，生命之中，只能有他一个异性。也宁愿，甚至让她像未经巫法之前的那样丑陋！而不要她是女神。

任何种类的女人，都会偎依著异性，软言俏语地撒娇，会发挥她美丽的身体对异性的诱惑力。

女神也会这样吗？

看她如今的情形，叫人从心底发出崇敬之心，而没有了亲昵的意愿。

原振侠感到自己失去了甚么━━那种失落感突如其来，强烈之至，令得他刹那之间，有忽然下堕，跌进了无底深渊一样的感觉。

那是和他关系极密切的感受，虽然和玛仙与巨星人在讨论的事情相比，微不足道之极，但那却是他自己的事，若以他个人为本位，那也就是宇宙之间最大的大事，对他来说，比爱神星的被吞噬，更加重要。

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陷入极度的惘然之中，只是怔怔地看著立体投影，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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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巨大无比的隐形巨星

在立体投影中，当巨星人说了「请等一等」之後，众多的爱神星人，又把玛仙围在中间，看来正在商量甚么。

这情形，更令得原振侠心中升起了一股苦涩之感━━看来，玛仙这个女巫之王，不但成了女神，而且是神中之神。因为连爱神星人，都像是在接受她的领导。

那是超越了星际的地位，高不可攀，就像她如今在那么远，远不可及一样。

巨星人这次「暂停」的时间相当久，原振侠由於百感交集，倒也觉得时间过得慢。

等到巨星人的声音又响起之後，他才感到，自己真正成了一个旁听者。

巨星人道∶「我们才和星体的基地通讯，没有你们暗示的这种情形。」

围在玛仙身边的爱神星人散开，仍由玛仙和巨星人对话，她扬了扬手∶「只是通讯？」

巨星人的声音大是愠怒，微微震荡∶「还应该怎么样？」

立体投影中所见的玛仙，紧抿著嘴，目光炯炯，神情异常坚决，可是并不说甚么，只是在等候巨星人的话。原振侠看到这种情形，又不禁叹了一声━━她在和巨星人的对话之中，充满了自信，虽然她只是地球人。

过了一会，才又听到巨星人道∶「是，在进入这一个银河系之後，和星体的联系，只是在一种……十分艰难情形下勉强维持的通讯。」

玛仙这才道∶「能知道「十分艰难的情形」和「勉强维持」详细情形吗？」

巨星人的回答迅速而有力∶「不能。」

玛仙叹了一声∶「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你们的星体，是宇宙中最神秘的星体之一，那是由於你们一直在努力掩饰它的真相。」

巨星人的声音很冷∶「有必要公开吗？」

玛仙的声音也很冷∶「当然可以，但是秘密到了连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详情的地步，这就很滑稽了。」

巨星人疾声问∶「你一再说……一再暗示在我们的星体上有异变，是不是你们也掌握了甚么证据？」

玛仙道∶「不能说是甚么证据，但是有不少资料，你们一定会极感兴趣━━而且，我们相信，爱神星如今的大灾祸，正是由於爱神星人对巨星花了过度的观察和研究所招致的。」

巨星人大声抗议∶「我们绝无任何侵略野心。」

玛仙十分认真地纠正∶「在你们离开的时候，巨星人绝无侵略的野心。」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派一个人，陪原振侠到你那去，可是我们的出现……始终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不方便……」

巨星人的声音大是迟疑，显然他们有难以言喻的困难。玛仙在这时道∶「我有一个折衷的办法。我可以到你们的飞船来，带著你们想要的资料。」

巨星人沉吟未答，原振侠听到这，才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太好了！」

玛仙到这飞船来，他可以和玛仙相见相拥，而又不必再经历宇宙震荡的痛苦（那种痛苦，想想也会冒冷汗，可以避免的话，自然最好。）

玛仙显然听到了原振侠的叫声，她现出了甜甜地一笑━━在那一刹那，原振侠感到自己可爱又调皮的小女巫，又回来了。

巨星人还不是立刻有回答，玛仙又道∶「相信你们提出要我们提供有关资料，并不是来自巨星的指示，而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那种类似逆呃的声音又响起。

玛仙续道∶「这证明你们对爱神星被吞噬，也起了疑心，想深入研究，你们是不是曾怀疑过，灾祸的来源，有可能正是巨星？」

又过了一会，巨星人才有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看过了资料之後才回答，我们会派小船来接你。」

玛仙道∶「好，如你们所见，这的建设……我们进行得极艰难。」

巨星人不等她说完，就道∶「我们一定会提供尽可能的帮助，等你来了再说。」

玛仙现出高兴的神情，一挺胸∶「我的名字是玛仙，虽然是地球人，但已获爱神星授权，是爱神星的全权代表。请问，我将会和甚么人进行对话？」

巨星人在十秒锺之後回答∶「我，名字是强，是巨星第一号飞船的船长，将代表全体第一号飞船的船员，和你对话。」

玛仙表示满意∶「好极，我等著你们的飞船！原，我们很快可以会面了。」

原振侠有身在梦中之感，因为忽然之间，事情有这样的变化，那是他再也想不到的。

一切都由於玛仙知道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巨星人开始！可知在爱神星和巨星之间，必然有相当复杂的星际纠葛在。玛仙最後一句话，使原振侠如梦初醒，他忙道∶「快！快点来。」

玛仙纤手轻掸，立体投影起了变化，又变成了一团杂乱的线条。

明知玛仙会到巨星飞船来，而立体投影中的只是一个幻影，但玛仙突然消失，原振侠还是发出了「啊」地一声呼叫，双手伸向前，像是想把玛仙拉回来。

也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立体投影之中，光芒闪动，出现了一个「圆筒」，他见过那种「圆筒」，那可能就是巨星人的形状。

同时，他听到自「圆筒」之中，傅来巨星人的声音∶「可以和你商量一些问题？」

巨星人的语音，十分诚恳，那使得原振侠有受宠若惊之感，他忙道∶「当然可以，只怕我不能提供甚么有用的意见。」

他一面说，一面盯著立体投影，心中想∶外星人的形体，当真可以是任何形状，很难想像，一种高级生物的外形，竟是一个圆筒。

他这样想著，巨星人已道∶「你见到的，不是我们的外形，只是我们的保护罩，先别理会我们的形状，我们对地球人语言的了解有限，刚才，来自爱神星的信息，是不是传递了一个极严重……的猜测？」

原振侠立即道∶「是的，玛仙代表爱神星，指出你们在飞船中太久了，可能在巨星上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你们不知道！」

那「圆筒」急速地旋转了几下∶「爱神星人不可能知道巨星上发生甚么事，他们只是假设。」

奇\\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无法知道详细的情形，但是爱神星人可能长期在观察巨星？」

书\\巨星人声音苦涩∶「观察巨星的星际生物有很多，但我们防范得很好，虽然我们的星体巨大无比，但由於我们的防御系统完善，我们的星体，在宇宙之中，是隐形的，没有人可以探侧到我们，只有在防御系统没有完成之前，才有一些外星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但他们现在，也找不到我们。」

网\\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要把一个巨大的星体，隐藏起来，听来是匪夷所思的事。但是在理论上来说，也可以行得通，只要使所有的探测波都失效，那么巨大的星体，自然可以「隐形」。

在地球上，已经有大型的飞行体，可以避过探测波，而达到「隐形」的效果。

可是令人难解的是，何以巨星人要把自己的星体隐藏起来？

而且，他们如此神通广大，为甚么这时会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地球人来讨论那重大的问题？

如果巨星人的心态和地球人一样，那么，现在巨星人的心中，十分虚怯，感到极度的恐惧，所以才不选择谈话的对象，只求有人对话，以减轻恐惧感。

原振侠这样想著，巨星人叹了一声，坦诚地道∶「是的，我们震惊，很……恐惧。」

原振侠自和巨星人有接触以来，感到巨星人虽然很保护自身，但决不是奸诈之徒，是很可以相处的高级生物，至少他们很是坦诚，也很肯助人。

原振侠的回答也很真诚，他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帮助你们甚么，可是你们恐惧甚么？让我知道，或者可以分析一下。」

那「圆筒」在立体投影之中，静止不动，好一会，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们的星体，是所知宇宙星体之中，有高级生物的最大星体！」

原振侠自然而然地问∶「究竟有多大？」

他这句话出口之後，才想起玛仙问了许多次，巨星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果然，巨星人没有回答，只是道∶「由於我们的星体大，所以我们的形体也大，是宇宙之中，所知高级生物中最大的外星人。」

原振侠这次，没有再问「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隔了一会，才道∶「本来我们不知道对其他星体人来说，我们是如此巨大，等到有了星际来往之後，才知道自己太大了。」

原振侠衷心地道∶「形体大，应该是优点，你们的飞船就够大的了。」

巨星人的声音很无可奈何∶「巨大的形体，极度妨碍了我们的星际交往，发现了这一点之後，我们就变得孤独，而且，也开始把我们的星体隐藏起来，拒绝和任何星际人来往。」

原振侠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由於身型巨大而自闭？这……真叫人难以想像。」

巨星人苦笑∶「星际交往，本来已是极困难的事，大家都抱著极度的戒心，都假设对方怀有敌意，一切交往接触，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进行。」

原振侠吸气∶「确然如此。」

巨星人问道∶「如果你遇到了异星人，也会这样？」

原振侠苦笑∶「岂止是遇上了异星人，就算是地球陌生人，也一样会戒心。」

巨星人叹∶「这就是了，本来就有戒心，但如果地球人遇上了形体大小形状相当的爱神星人，敌意不【奇】会那么浓，要是遇【书】上了我们，不但形【网】体不同，而且巨大无比，那会怎样？」

原振侠脱口道∶「当然会生出巨大的恐惧！」

巨星人再叹∶「那不单是地球人的反应，而且是所有星体的高级生物的反应，所以，我们根本无法和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交往！」

原振侠呆了片刻，想像看巨星人究竟多么大，形状多么古怪。

他无法有精确的假设，但可以想像，如果自己见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必然无可能在第一时间，就将之当成朋友。

他想了一会，才道∶「也不尽然，你们至少和我，有很好的接触。」

巨星人道∶「那是因为你对我们一无所知，而且，你也没有看到我们，只是思想上的来往。我们也只有采用这个方法，才能和他人接触。」

原振侠向立体投影中的「圆筒」指了一指∶「你们的身体，如果能藏在这样的圆筒之中，那似乎也不很大。」

巨星人发出了听来十分古怪的笑声∶「立体投影可以缩小，爱神星看起来，不也只有皮球大小吗？唉，爱神星人竟怀疑吞噬星体的黑色漩涡，来自我们的星球，那……实在不可能。」

话题又转到老问题上来了，原振侠道∶「你们也不绝对肯定不可能，是不是？」

巨星人默然，好一会，才道∶「是的，因为我们离开得实在太久了，不知道在巨星上发生了甚么事，每一个巨星人都知道，由於星体上的一切都那么巨大，巨星上如果有甚么……怪现象产生，必然是……宇宙中的灾难，我们也一直在小心防范。至少，我们在的时候，是一直在小心防范的。」

巨星人的这番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却听得原振侠冷汗直流。

因为那番话，竟像是在说，巨星之中若是出了甚么怪物，那怪物就可以大到在宇宙之中，随意吞噬别的星体。

爱神星比地球大四倍，虽然在浩渺的宇宙之中，只是极小的一颗小星，但是星体上已发展了高级文明，有高级生物，说被吞噬就吞掉了，那岂止可怕，简直就是小星球的未日到了。

巨星人知道了原振侠的恐慌∶「那只是……我们的假设，爱神星人不知根据甚么，怀疑那……是出自巨星……的怪物？」

巨星人这句话才一出口，原振侠就听到玛仙的声音在回答这个问题∶「出自在那怪物体出现之前，爱神星曾接收到来历不明的警告，警告说，会有剧变，要爱神星进行全体迁徙，放弃原来的星球。」

原振侠立时转头看去，刹那之间，如同电殛━━他看到玛仙就站在他的身边。

原振侠一伸手，紧握住了玛仙的手，玛仙也回握著他。两人久别重逢，可是却无法诉衷情。

巨星人喃喃地道∶「爱神星人并不相信这个警告？」

玛仙反问∶「能怪爱神星人吗？」

巨星人再不出声。

玛仙又道∶「有理由相信，警告讯号，来自银河系之外，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在银河系之外不远处，有一个巨大无比，但是又神神秘秘的星体存在，我们━━」

她在连说了两次「我们」之後，转头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知道，这时玛仙是代表了爱神星而来的，她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爱神星人而言，和地球无关。

不错，玛仙的由来，虽然和爱神星人有关，是爱神星人在地球活动的一部分，可是她却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她的父母都是地球人。

但是，当她在观察地带，她的脑部功能恢复了之後，据康维十七世所说（玛仙的情形，地球人已经很难理解），玛仙已获得了爱神星电脑组织中所储存的全部资料。

也就是说，她的知识之丰富，是所有爱神星机械人的总和。

那也可以说，是爱神星人千万年来积累的知识。即使在爱神星上，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所以她才自然而然成为了爱神星人的代表。（在文明进步的星体上，杰出与否的标准，必然以知识的多寡来衡量。只有野蛮落後的星体上，杰出与否的标准，才以权力财势作标准。）

即使在地球上，人类也早已发现，人脑的记忆储存能力，几乎无限制。几千年来，地球人运用自己的脑部，发展文明，再杰出的人，所利用的脑部功能，也只不过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所以，玛仙才能运用她地球人的脑部，轻而易举地接收了爱神星人的知识━━在外星人面前，地球人有时不免自卑，但是也不是太自卑，因为地球人绝不逊色，只是还不是太懂得运用自己的伟大脑部。

这时，玛仙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看到她美丽的脸庞上，除了艳光之外，像是另有一种宝光在隐隐流转，如珠如玉，说不出的宝相庄严。

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的「腹中」，知识丰富之极，这才使她的外表，看起来更是令人心折。

原振侠当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这时代表了爱神星人的立场。

玛仙继续道∶「这个巨大无比的星体，在我们早期对银河系以外的探索之中，已有记录，可是在要作进一步的探索时，它却突然消失了，变得不可捉摸，又像存在，又像是不存在了。」

当玛仙说到这的时候，立体投影之中的那个圆筒，转个不已，而且，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倒是知道玛仙所说的那种情形━━巨星人向他说过。

巨星人由於不想人家发现它，所以运用了超级的科技，使自己的星体，在宇宙之中，变得隐形。

虽然巨星巨大无比，但那是星体和星体之间的比较，和整个宇宙的空间相比，再大的星体，也还是渺小无比。

那情形，就像是超级航空母舰和小舢舨相比，自然巨大之至，但是，若和整个大洋相比，却又微不足道了。

所以，巨星要使自己「隐没」，并不困难，很是成功，爱神星人就找不到它了。

那「圆筒」停了下来，发出声音∶「是的，我们成功地使自己的星体「消失」，你的意思是，警告的讯号，来自我们的星体？」

玛仙的声音听来很轻柔，可是她所说的话，却严重之极∶「不能肯定，追究讯号的来源，没有结果。只是根据很久以前的记载，那曾有一个巨大的星体，但现在似乎已不再存在。」

巨星人的声音很急∶「既然早有警告讯号来，爱神星人就该立即安排撤退。」

玛仙的眉心打著结，原振侠的视线，一直停在她的俏脸上，这时，他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间，轻轻地抚摸著。对原振侠来说，玛仙和巨星人之间的对答，未免太深奥了。他这时想的是，和玛仙一起在巫师岛上的那些日子。

玛仙轻握住原振侠的手指，放在唇边吻，这才回答巨星人的话∶「没有一个星体上的人，会为一些没有来源的警告讯号，而放弃自己的星体。」

巨星人大声道∶「可是讯号明白说明，危机已然逼近了啊！」

玛仙沉声道∶「当时，甚么迹象也没有。而放弃自己的星体，是头等大事，哪能轻率决定？所以，决定不加理会，只当是一种宇宙恶作剧。」

巨星人发出了一声长叹。

玛仙的声音，也变得十分低沉∶「如果巨星人肯现身向我们警告，并且把祸害的情形，向我们详细说明，相信爱神星人不是傻子，就算再贪恋自己的星体，也会立刻部署大撤退……不会像现在那样━━」

玛仙说到这，语音大是哀伤，原振侠也发觉她的手，变得冰凉。

玛仙停了一停，才继续下去∶「现在爱神星遭到的浩劫，难以估计，我们的生还者……不及三分之一，巨祸突如其来，当我们的东半球，忽然被阴影笼罩时，整个星体已经被吸住了。」

玛仙的声音发颤━━她所说的情景，确然会使任何人发颤。

巨星人有好一会没有出声，然後道∶「根据你所提供的资料，我们进行了分析，得出有两个可能的结论。」

原振侠有点讶异，因为玛仙是一下子就出现在他身边的，他并没有看到甚么资料的移交。但是随即，他知道玛仙当然是把资料用地球人所不了解的方式移送了过去。玛仙道∶「请说。」

巨星人道∶「在浩劫发生前的警告讯号，确然发自我们的星体，那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巨星一直在利用本身星体的特殊电波作远程通讯。」

玛仙答应了一声，并没有发表意见。

巨星人道∶「我们知道，大祸骤然降临，爱神星人忙於逃生，无法研究灾祸的来源，所以，有一部分人，直觉的认为祸源来自巨星。」

玛仙沉声道∶「这样的直觉，不是很自然吗？」

巨星人叹了一声∶「这是可能之一，但那是电脑的分析，我们讨论的结果，我不认为如此，我们都熟悉自己的星体，在我们的星体上，并没有那种……会把整个星体扯进黑暗中的怪漩涡。」

巨星人一直把那在吞噬爱神星人的怪物称为「漩涡」，原振侠曾在立体投影之中，看过爱神星被吞噬的情形，如果让他来形容，他会说，有一大团黑胶浆，淋在一支球上，大堆黑胶浆正在把球包没。

玛仙的声音很悲伤∶「你们离开巨星太久，以致不知道在你们的星体上发生了甚么事。」

巨星人苦笑∶「有这个可能。而分析另一个结果是∶巨星上发现了有可怕的物体，接近爱神星，基於星际道义，所以才发出警告讯号。」

玛仙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排除这个可能。」

巨星人像是松弛了一些∶「其实，现在不是研究灾祸从何而来，而是研究如何挽救劫後的馀生。」

玛仙用力挥了一下手∶「你们有甚么提议？」

巨星人的回答来得很快∶「任何你们所需要的，我们都会留在你们的暂时避难所。」

原振侠知道，所谓「暂时避难所」，就是爱神星人正栖身的那个小星体。

玛仙黯然∶「只怕不是「暂时避难所」，我们只好在那星体上久居了，它的体积，是爱神星的七分之一，完全没有生活的条件，一切都要建立起来。」

巨星人道∶「我们知道，我们会尽力帮助。」

玛仙由衷地道∶「我代表生还的爱神星人表示感谢……现在……能让我看看爱神星遭劫难的情形？」

巨星人迟疑了一下∶「情形很可怕，已经无法挽救，你何必要看？」

玛仙叹了一声∶「我来的时候，大家一致要托我来看，因为我毕竟是地球人……可以忍受看到的情景。」

巨星人又叹了一声，立体投影之中，「圆筒」消失，线条杂乱。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低声叫了玛仙一声，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拥了一下。

玛仙也回拥著原振侠，轻轻的，可是却有无限的温柔。但是随即，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立体投影之中，已经现出了爱神星被吞噬的情景。

原振侠虽然已是第二次看到这情景了，但是他也一样吃了一惊。

因为这时，他看到的，比上一次近得多，也看得更加清楚了。

他看到，爱神星被吞噬的部分，已超过了三分之二，而且，在爱神星上，再也没有飞船起飞，相信即使在剩馀的三分之一部分，也没有生命剩下了。

同时，原振侠也知道何以巨星人一直把那吞掉爱神星的怪物称为「漩涡」

的道理了。

那确然是一个漩涡。

把爱神星在顽固而缓慢地卷进去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口，紧吸住了爱神星，随著转动，把爱神星一点一点，扯进漩涡去。

玛仙虽然不是爱神星人，可是以她和爱神星的关系，看到了这样可怕的情景，她仍然不免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而且，不理她有多么大的通天彻地之能，这时也不禁身子摇晃著，站立不稳。

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虽然回复了镇定，可是俏脸仍然煞白。她道∶「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巨星人的声音，听来比玛仙更是恐慌∶「是，以几何级数在增加，这也……正是正常的漩涡现象。」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漩涡，不管是水的力量形成，或是空气的力量所形成，若是要把甚么东西扯进漩涡中去，必然越来越快，等到整个卷了进去之後，会一下子就进入了漩涡的底部。

而原振侠和玛仙，这时都可以看到，在接近黑色的太空之中，越接近那个漩涡的尾部，越是细小，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妖蛇的尾部，透著难以形容的邪恶。

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四倍，就那样地被一个漩涡扯了进去。任何漩涡都有一个力量的来源，那么这个吞掉了爱神星的漩涡，力量来自何处？

玛仙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是却得不到巨星人的回答。

反倒是原振侠，脱口叫了出来∶「巨星！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星体，才会发出如此强大的漩涡。」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连巨星人也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可是原振侠自己，却陷入极度的迷惘之中，他望向玛仙，说∶「目的是甚么呢？从巨星中放出一个漩涡来，吞掉了邻近的一个星球，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呢？」

玛仙缓缓地摇著头，表示她没有答案。

而巨星人在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之後，声音很是软弱地道∶「也还不能够肯定这……一定是自巨星发出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正想说甚么，玛仙已经伸手在他的唇边，轻按了一下∶「对，那只是猜测。」

原振侠向玛仙望去，玛仙澄澈无比的双眼，也正凝望著他。她叹了一声∶「地球上，也早有科学家提出过「漩涡星云」的假设━━认为星系，包括太阳系在内，都是由星云的漩涡作用所形成的。所以，也有可能，漩涡现象，根本是宇宙现象之一。」

巨星人的声音听来苦涩∶「谢谢你的另一种假设。」

原振侠也不禁很是佩服巨星人的胸襟，他说那巨大的漩涡，是「巨星放出来」的，那是十分严重的指责。

而巨星人并没有完全否认他这样全无根据的话，只是也接受了玛仙的另一种推测。

如果那漩涡，确然是「从巨星放出来」的话，那毫无疑问是一项极其严重的宇宙罪行，巨星人会成为宇宙间的公敌━━在这种情形下，巨星人也不否定它有可能，可见他们的心胸磊落。

由此，也可以相信他们所说，虽然他们巨大无比（同时也可能拥有相应巨大的力量），但是他们绝无侵略的野心，他们甚至怕引起别人的惊骇，所以设法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很难想像，这样心地善良的巨星人，会放出这样的一个漩涡，把爱神星吞掉，使爱神星上的生命，三分之二趋於死亡。

经过了这样的一个思考过程，原振侠由衷地道∶「对不起，我说错了。」

他知道对方完全可以知道他的思想历程，所以根本不必多说，只要简单地道歉就可以了。

巨星人却道∶「不，你的假设，也是可能性之一……如果属实，那么，一定是巨星上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许……或许……」

巨星人说到这，竟然难以为继。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大是骇然，因为他们都知道巨星人想说的是甚么。

巨星人想说的是∶或许……它是在吞掉了巨星之後，再来吞爱神星的。

而令得两人吃惊的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不知道它会吞多少星体━━把整个银河系都吞下去，也是有可能的事。

那就不但是爱神星的浩劫，而是宇宙大浩劫了。

在地球人的观念而论，最大的浩劫是天地重归洪荒一切回复到地球还没有形成之前的情景。

但如果整个星系，都被一个黑色的大漩涡扯了进去，不知变成了甚么，那岂不是比星系未曾形成之前，还要不堪，还要可怕。

宇宙之中，竟然会有这样的浩劫存在。

一时之间，连巨星人在内，都静了下来，再也不出声。过了一会，巨星人才道∶「在这艘飞船上，一共有二十七个巨星人，请记住我们的名字。」

原振侠一听，就感到全身热血沸腾，虽然他明知巨星人是对玛仙说的━━他不可能一子就记住二十七个外星人的名字。

接著，便是一个又一个巨星人的名字，音节都在八个以上。

玛仙的神色庄严，等到二十七个名字报完，她一字一顿道∶「全记住了。」

巨星人道∶「我们准备尽自己一切力量，去找出这种灾难的真相，我们极可能牺牲，请把我们的名字留下来。」

玛仙沉声道∶「未必一定会那么坏，任何人都希望你们成功。」

巨星人慷慨激昂∶「我们也希望自己成功━━我们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们可以把所有的小飞船都交给爱神星使用，其中有一艘是主脑，在那艘主脑飞船上，有著我们对宇宙知识的全部资料，相信其中有一些宇宙能量的运用方法，只有我们才知道，那对於你们重建家园，会起很大的作用。」

玛仙的神情很激动，因为巨星人给爱神星的帮助，真是非同小可━━宇宙之中，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虽然未必有互相侵害之心，但是防范的心理，是生物的特性，总是难免的。

而巨星人竟然能有这样无私的行为，那自然令人感动。

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还有一个可能，是在巨星上发生了意外━━不能控制的意外，所以才产生了那种可怕的情形。」

巨星人发出了一声长叹，只见一股光线射过来，玛仙立时伸手，挽住了原振侠，一起向那股光亮走过去，才一进入光亮的范围之内，光线明暗变幻之间，原振侠和玛仙，已来到了那个「飞船库」之中。

巨星人的声音传来∶「左边第一列第一艘，就是主脑飞船，你们可以驾驶这艘飞船，把全部九十六艘小飞船，一起带走。」

巨星人口中的所谓「小飞船」，每一艘都有篮球场那么大，对原振侠和玛仙来说，已是巨大无比了。而那艘主脑飞船，体积更大。

玛仙仍然挽著原振侠，来到了主脑飞船前，自船身中又有光线射出来。

那是巨星人的「转移方式」，进入光线，就可以转移，他们也用这方式，进入了主脑飞船，玛仙在进入了一间满是仪器的空间之後，竟然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而原振侠心中更大的疑问，还不在於玛仙何以懂得操作巨星飞船，而是何以一切仪器，看来并不巨大，正适合地球人操作。

原振侠没有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就已经听到巨星人的回答∶「我们不亲自操作，而是利用体型和你们相仿的小机器人操作。」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是他没有出声，就有了问题的答案∶「你或许不能想像，我们的一个器官，类似你们的手，就比小飞船大━━所以，小飞船对我们来说，是真正的小飞船。」

原振侠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他一直在想像巨星人究竟有多大，到现在才算是有了一个概念∶一支「手」和篮球场差不多大。

那么整个「人」有多大，自然可以想像。当然，那还得看巨星人有多少支手，只有两支手和许多支手，大小自然又大不同了。

作为高级生物，体型如此巨大，这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成了星际交往沟通之中最大的障碍━━谁都会对庞然大物，起恐惧心。

所以，巨星人巨大的身体，使他们感到有必要自己行动隐秘，也有必要使他们的星体变得「隐形」，几乎不和别的星体有接触。

正因为如此，发生在巨星上的事，就没有别人知道，连一直在留心观察的爱神星人都不知道。甚至，连离开星体已久的巨星人自己，也不知道在自己的星体上，发生了甚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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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永远失去玛仙

由於知道了巨星人的「一苹手」，就可能有地球上的篮球场那麽大，所联带想起的一些事，令得原振侠有点发怔。这时，玛仙已完成了一些操作程序，她向原振侠望来∶「你在想甚麽？」

原振侠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喃喃地道∶「太大了，那麽大的生物。」

玛仙一笑∶「盘古开天辟地，夸父一步可以跨过一个山头，一口气可以喝乾黄河之水，共工一头撞向不周山，就把山撞塌，这些巨人的体型，比起我们的巨星朋友来，只怕也不相上下。」

原振侠啊的一声，「盘古」、「夸父」、「共工」都是中国历史神话时期的人物，和他们一样的巨人，在传说中都是巨大无比，是不是他们根本就是巨星人呢？

他的思绪更乱，定定地望向玛仙，玛仙正专注看一幅萤光屏，侧面美丽动人，而且的而且确，原振侠感到她的脸上，多了一重光辉，那令得她看来，不但美丽，而且自然庄严。

也就因为这一点，使她看来更接近仙女、女神。

也正因为如此，使原振侠感到了无比的失落──他强烈的感到，他已失去了玛仙，永远地失去了她。

这是一种极可怕的感觉，原振侠一想起来，就从心脏部分开始，向全身扩展传送一种难以忍受的绞痛。

这种痛苦，虽然不能和他经历的宇宙震荡的痛苦相提并论，但也令得他不由自主，全身发颤。

他再也料不到，他和玛仙之间的情形，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只有他和玛仙两个人，原振侠的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起两人在巫师岛上的日子，那是一段甜腻如蜜，情浓得化不开的日子，缠绵和旖旎之处，想起来都会叫人脸红心跳，血脉贲张。

可是，玉人就在眼前，不是不美丽，只有比以前更美。但为甚麽没有把她紧紧拥在怀中的冲动呢？为甚麽不想用力亲吻她的唇，把她柔滑香馥的小舌用力吮吸在自己的口中？为甚麽不去抚摸她丰满坚挺的双乳，为甚麽不去轻抚她小巧的乳尖？为甚麽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去探索那女性胴体最丰腴的所在？

单是想到这些，也会使人有飘飘荡荡的快乐之感，那是人感觉上的欢愉之处，触手可及，为甚麽不付诸实行！

那是一种甚麽样的隔膜？

原振侠其实是知道的，那是因为玛仙如今的那一层无形的，但是又确实使人可以感觉得到的那层圣洁的光辉。那使她看来庄重无比，她已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圣女，一个女神。

那就使得原振侠不敢去亵渎她──怎麽能想像去和一个女神颠鸾倒凤？

人应该是人，男人和女人，都只应该是人，只有是人，才能享受到人的乐趣。

一旦有一个离了人的地位，使人崇拜、敬仰，使人自然而然，不敢对之有丝毫不敬，那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

原振侠知道这种现象，奇特之至，也十分罕见，可是确然在他和玛仙之间发生了。

他相信，以玛仙现在的能力而言，比他更早觉察到了这种变化，所以，她对他的久别重逢，九死一生地相会，最亲热的动作，也只是脸颊的轻轻一偎。

事情就是这样，根本不用语言来说明，已发生了变化，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原振侠一开口，声音很是空洞∶「我们到哪里去？」

玛仙向原振侠望来，神情有点讶异，像是奇怪原振侠何以有此一问。

原振侠自己也不免一怔，他那一问确然多馀，属於「没有话说却硬找话说」的情形──而他这样千辛万苦地见到了玛仙之後，是决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形的。

所以，他避开了玛仙的眼光。而就在这时，玛仙发出了一下轻叹声，声音极低，但原振侠还是听到了。

是不是玛仙也已经觉察到这一点了──以玛仙现在的能力而言，她可能已经有了和外星人一样的本领，那麽，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些甚麽。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全身都震动了一下∶他心中所想的一切，玛仙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没有表示出来而已。

原振侠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望向玛仙──他的动作缓慢之极，因为确然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和玛仙的视线接触。

等到两人终於四目交投的时候，原振侠立即在玛仙的眼神之中，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玛仙已完全知道了他的心意，知道他的感觉，因为玛仙的眼神之中Qī.shū.ωǎng.，有著难以形容的无奈和哀愁。

两人默默无言地对望著，一时之间，玛仙也忘了去操作飞船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巨星人的声音∶「怎麽啦？有甚麽问题？你应该毫无困难地操作这飞船，也可以利用这飞船，把整队小飞船带走，那些飞船，对於你们，会有很大的用处。」

玛仙震动了一下∶「谢谢，你们太慷慨了。」

玛仙说著，又忙碌地操作了起来，飞船的船首部分，射出了一股光芒，船身略一晃动，就又顺著那股光芒，直射了出去。

原振侠虽然心事重重，可是也为眼前的奇景所吸引。这样的飞行方式，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看来倒有点像激光导航的飞弹──射出一股激光，飞弹就循著激光前进。

但是自船首射出的那股光，却粗大得多，像是一个光弄，直伸向无穷无尽的遥远处。

所有的飞船，都整齐地排列在「库」中，这时，也未见有甚麽「库门」的开放，飞船就已经进入了浩淼无际的太空之中。

而且，在萤火屏中显示出来的情景，壮观之至，一艘母船在前，一百多艘子船，跟在後面，列成船队，浩浩荡荡，在这无边无际的太空中航行。玛仙说得对，巨星人真是慷慨，竟然把整个船队都送给人了。

这也许表示了他们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下了决心，要把那个吞噬爱神星的黑色大漩涡的来源寻找出来。

那种漩涡，可以吞没一个星球，巨星人的飞船再大，若是遇上了同样的不幸，只怕一秒钟之内，就会完全消失无踪。

原振侠盯看萤光屏，神情落寞，玛仙低声道∶「原，这不是我的错。」

原振侠苦笑∶「不是任何人的错┅┅古语有说┅┅天人阻隔，只怕就是我们如今的情形了。」

他再望向玛仙，玛仙也正温柔地望著他，并且伸出手来，原振侠立时紧握住了她的手，双手并用，紧紧地握著，用力地握著。

玛仙也回握著他，她笑得很无奈∶「无论如何，我们曾有快乐的时候。」

原振侠长叹∶「真後侮，竟然让那麽快乐的光阴轻易溜走了。」

玛仙摇头∶「不论是快乐还是哀伤，时间总是要溜走的。你还是回地球去吧，很多谢你来看我，真的，看到你，又可以碰到你，那是极快乐的事，自从确定了爱神星的灾难之後，我几乎没有笑过，直至又见到了你。」

原振侠不出声，只是望定了她。

玛仙叹了一声∶「你已经感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我和以前不同了。」

原振侠抱著万一的希望∶「当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是不是··」

他的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住了口，因为他在玛仙的神情上，已经得到了答案，可以不必再问下去的了。

玛仙这时的神情，有三分惆怅，七分坚强，她先叹了一声，然後才一字一顿地道∶这里的事，根本不可能有「告一段落」的时候，就算有，那是指劫後馀生的爱神星人安顿下来之後，我们也已决定，一定要把这大灾难的根源找出来。」

原振侠听了，默然不语。玛仙柔声问∶「或许你认为我不必要那样做！」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不，我知道你必须那麽做，我┅┅我┅┅很想也参加你的行列。」

玛仙摇头∶「你是地球人，身体结构··」

原振侠焦躁起来∶「你也是地球人。」

玛仙的声音仍然极轻柔，叫人不忍心去反驳她的话∶「你明知我和你不同，我本来就是实验室中的产物，而且，来自我父亲的遗传密码，我不但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还更进一步，有在宇宙之中大展拳脚的决心」。

（当玛仙在爱神星人那里，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之後，她曾问过爱神星人∶你们为了使我的胚胎形成，撷取了哪一双男女的生殖细胞？）

（她得到的回答是∶你的母亲是一个著名的美女，你的父亲是一个著名的伟人。）

（当时在场的人，听了那个美女的名字，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那时玛仙已经变得美丽无比，比那位美人，更要动人。但在听到了那位伟人的时候，都大是愕然，觉得匪夷所思。）

（而这时，玛仙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不禁令原振侠苦笑，确然，那个伟人，是一个野心家。）

（原振侠又想到∶「伟人」和「野心家」之间，其实大可以画上等号。）

原振侠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海棠未必有甚麽野心，但是她也变成了外星人。」

玛仙半转过头去∶「海棠毅然放弃地球人的身分，忍受了痛苦的改变生理结构的过程，有两股力量在支持著她的逃避。一股力量是她要尽一切可能脱离组织的控制。第二股力量是··」

玛仙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却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因为他知道，玛仙所说，海棠所要逃避的第二股力量，和他的感情纠缠有关。

看来所有的女性，都有同样的情怀（甚至连玛仙也不例外），他们都不能容忍痴情可是并不专一的男性──而原振侠知道，自己正是这样的男性。

他绝不是不多情，但正由於他太多情了，所以才无法取得单一的女性的欢心，尽管那些女性并不是不爱他。

黄绢说他根本不懂爱情，所以和白化星人不知所踪了。海棠也无法忍受他的行为，所以变成外星人了。现在，连玛仙也明白地表示了态度，要他回地球去。

玛仙又道∶「原，你是一个典型的地球人，在地球上，有你喜欢的生活，有你喜欢的异性，你有时哀伤，但是在哀伤中，你也一样得到享受。离开地球，对你来说，只可能是短暂的历险，而不可能是你的一生。」

玛仙的话，已说得再透彻不过，可是原振侠仍然缓缓地摇著头。

其实，这时，他心头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这时，他所感到的茫然，很少地球人可以感受得到。因为他知道，他如果不回地球去，一直跟著玛仙，只要他坚持，玛仙自然也不会拒绝。可是那又怎麽样呢？

就算他和玛仙寸步不离，他和玛仙之间，也有著无可比拟的隔膜，他不但完全无法和玛仙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而且，玛仙的活动，他连半分也不懂，一点也不能参与。

他和其他爱神星人的关系，也是一样，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沟通，也没有任何人和他交往。

他会是那个星体上最孤独的人──这种情形，单是想一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他真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玛仙自然知道他在想些甚麽，她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听我说，回地球去吧。」

原振侠望著玛仙的俏脸，伸手轻抚了一下，现出难分难舍的神情，而当他的手指，和玛仙的脸颊接触时，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玛仙低叹了一声∶「你要是想念我，我可以给你一个装置，使你看到我。」

原振侠摇头∶「你别骗我，我要是回到了地球，和你相隔那麽遥远，怎麽能看到你？」

玛仙轻咬口唇，俏声软语∶「可以的，那装置和你的脑电波发生作用，只要你不断地想念我，就可以看到我出现在那个装置上。」

原振侠呆了一呆，发出了「啊」地一声──他像是听那位先生说过，有这样的装置，可知这种装置，在外星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事。

但这时思绪紊乱，那位先生说起过的详细情节，他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他声音苦涩∶「这┅这┅叫作「聊胜於无」？」

玛仙的回答很认真∶「那装置可以反过来影响你的脑部活动，使你产生如见真人的感觉──真实之极的梦，虽然梦醒了是空，但有甚麽事到头来不是空的呢？」

原振侠听玛仙说到这里，不禁怦然心动。软玉温香抱满怀，本来就只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是真是幻，反倒不是那麽重要了。

他面带不信之色，望定了玛仙。

玛仙笑∶「我本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是刚才和巨星人的资料库有了联络之後，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装置，我可以十分容易就组成一个给你。」

原振侠默然不语，心中已有点活动。

玛仙笑了起来，在宝相庄严之中，居然有几分俏皮∶「这东西还有一个好处，如果你不再想念我了，或是想念别人了，它就和我不再发生关系，我不会从装置中跳出来死缠著你的。」

原振侠一张口，他想说∶「我不会不想念你。」可是还没有出声，就叫玛仙一伸手，按住了他的口，低声道∶「别把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说得太决绝。」

玛仙太了解原振侠了，那令得原振侠气馁，所以那一句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确然，他可能会不再想念玛仙，虽然现在他可以说得口响，但是以後的事，会有甚麽变化，那又有谁知道呢？尤其，他是一个性格如此接受变化的人。

原振侠吻了玛仙的手心一下，玛仙虽然不至於现出厌恶的样子，可是神情淡然，那令得原振侠自然而然，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他停了一会，望著在忙碌操作的玛仙，感到自己完全是一个多馀的人，他带著极度的无可奈何，问出了一句听来普通之极的说话∶「那麽，我怎麽回去呢？」

这个问题，在别个环境之中，确然普通之极。可是这时，由原振侠提了出来，却突然之间，在原振侠和玛仙之间，造成了极大的震荡。

他怎麽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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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祝原振侠好运

连神通广大的玛仙，也在刹那之间，发出了「啊」地一声，停止了一切动作。

原振侠离地球已经大远了！他是由巨星人带到这接近银河系边缘来的。本来，再由巨星人送回去，似乎顺理成章，不成问题。

但是巨星人飞走了，他们要回到巨星去，去察看爱神星人的指责是不是有根据，那吞噬了爱神星的大漩涡，是不是自巨星产生。

巨星人不能再送他回去，玛仙有那麽重要，那麽多的事要做，其势已不能放下这里的一切，送他回去。

那麽，他怎麽回去呢？

原振侠和玛仙互望著，玛仙突然又按下了一连串的掣纽，神情专住之极。

过了一回，她的俏脸之上，突然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

本来，玛仙的神情，表示她有甚麽心意，原振侠再了解也没有。可是这时，看了玛仙古怪的样子，竟无法知道玛仙想到了甚麽！

他有点焦躁∶「怎麽了？」

玛仙道∶「巨星人想得很周到，他们留下了一个方法，可以使你回到地球去！」

原振侠问∶「那办法很古怪？」

玛仙点头∶「是，他们提议，把你密封在一个容器之中，使这个容器通过宇宙震荡，到达地球，而你在那容器之中，并无知觉！」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骂了一句粗话。然後，他啼笑皆非∶「白化星人李固到地球来的方式？」

白化星人李固，就是用这种方式到地球来的，这一点，原振侠和玛仙都知道，这自然也是何以玛仙一知了巨星人安排之後，神情如此古怪的缘故。

玛仙道∶「巨星人的办法┅┅不是很好，但经过我的修订，倒十分安全！」

原振侠扬了扬眉，等待玛仙进一步的解释。

玛仙道∶「原来的办法十分危险，虽然可以保证到达地球，但到了地球之後，情况就难以掌握了。我的改良是，在那容器之中，装置讯号发射仪，到达地球之後，使一些能帮助你的人，立即接收到讯号！」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玛仙道∶「第一个目标是康维十七世，再其次，是勒曼医院中的外星朋友──他们甚至可以替你转换身体！」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希望别降落在正在进行决赛的温布顿大球场上！」

玛仙摇头∶「不会，你可以选择∶是撒哈拉大沙漠，还是格陵兰的大冰原？」

玛仙说得很认真，原振侠已认真考虑了一会∶「我选择冰原，听说勒曼医院就在那里，有甚麽意外，急救起来也比较快一些！」

玛仙笑了起来∶「真高兴你保持著幽默感。事实上，如果没有意外，你在接近地球时，康维已经会来接你！」

原振侠重复了玛仙了那句话∶「如果没有意外！」

如果没有意外，当然不是表示会有意外，但也不表示不会有意外！

意外，谁也不能预料，不然，也不叫作意外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玛仙十分诚恳地道∶「请相信我，那是最好的安排，请相信我！」

原振侠轻拥了玛仙一下，表示他对她的信任。

那时，原振侠确然没有怀疑。而且，他正想起了一个念头，那念头令得他有点热血沸腾，也使他奇怪，何以在此之前，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望著玛仙，双眼之中，由於他心中的念头，自然而然，射出一股灼热的光芒。

玛仙立时觉察到了，可是能力高强如玛仙，这时也不明白原振侠心中真正想的是甚麽──她本来有这个能力，但是由於她想到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所以思绪有点紊乱，这才不能集中精神。

她只是缓缓摇头，现出了略带责备的神情。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刚才提及了那个神秘的勒曼医院？」

玛仙点了点头∶「是，那里有不少外星朋友，和许多出色的地球人，正在为地球未来的医学而努力，他们研究生命，有很好的成绩。」

原振侠再吸一口气∶「听说过浪子，浪子高达的故事？」

玛仙这时，正注视著仪表，一听得原振侠那麽说，就回眸向他望来，眼波流转，勾魂摄魄，令得原振侠全身如受电击。

他张大了口，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一个出色的美女，蜂后，爱上了浪子，浪子的意识之中，根本没有「爱情」这回事。眼看蜂后要失恋，伤心欲绝了，结果勒曼医院帮了她。」

玛仙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说甚麽。

原振侠接著讲浪子和蜂后的故事∶「勒曼医院复制了一个浪子高达，而且发现，在浪子的潜意识之中，非但有爱情，而且活动力极强，於是，就把那一部分意识，溶入了复制的高达。」

玛仙对这一切，显然全知道，所以她并没有甚麽惊讶的神情。

原振侠摊开手∶「问题解决了，结果大团圆，一个浪子和蜂后热烈相爱，一个变成了没有爱情意识的浪子──真正的浪子！」

玛仙故意打了一个「哈哈」，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当然也可以有两个玛仙，一个是至高无上的宇宙女神，一个是娇俏可人，俏皮热情的小女巫！」

玛仙睁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侠，她的双目，清澈无比，令原振侠不敢逼视。

过了一会，玛仙才道∶「好主意，只是肯定会发生的是，那个小女巫，过不了多久，也会宁愿咬著牙，奔向宇宙，离开虽然可爱，但没有女性爱得起的原医生！」

原振侠陡然震动，刹那之间，面色苍白之至！

可是玛仙还在无情地打击他∶「诗人不懂女性的心理，所以才会有「嫦蛾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样的诗句。嫦蛾或者寂寞到死，但是再重来一次，她一样会选择奔向月宫！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垂死的呻吟∶「为甚麽？」

玛仙直视著他，一字一顿∶「因为导致嫦蛾要奔月的因素，并没有改变！」

原振侠哑口无言，玛仙已十分明白地否定了他的这一个想法，而且明白地告诉他，如果照他的设想去做，只是导致他再重复一次痛苦！

除非他的性格会改变，但那是不可能的，并不是他的性格不能改变，任何人的性格，皆由遗传密码决定，所以，只要改变遗传密码，就可以改变性格。

但是问题在於，原振侠根本没有改变自己性格的打算！

他闭上眼睛一会，才喃喃地道∶「你说的那个装置··」

玛仙接下去∶「可以使你看到我，但是我没有感觉，一切全是那仪器的作用。」

原振侠苦笑∶「真残忍。」

玛仙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去准备一切，你别动这里的任何掣钮。」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因为玛仙的神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吩咐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玛仙说著，翩然转身，离开了驾驶舱，原振侠看到，根本没有甚麽门打开来供她离去，只是有一股光芒，闪了一闪，她就不见了。

原振侠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自从他离开地球之後，所发生的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

他绝不後悔此行，虽然他结果仍然未能和玛仙在一起。但是那和以前不同，以前，他觉得自己和玛仙之间，总有「悬而未决」之感，牵肠挂肚，借酒消愁，一颗心空空荡荡，不知如何才好。

但是现在，却是甚麽都想清楚了，以前和玛仙在一起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毕生难忘的美好回忆，以後的无穷思念，也一样地回肠荡气，远望星空，可以想像活色生香的玛仙，如何成了宇宙女神，飞驰於无限的太空之中，说不定甚麽时候，她还会在九天之上，翩然下凡，来到地球，再和自己相会。

那又何必在双方都有隔膜的情形下，勉强追求相互拥抱的乐趣。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颇有「豁然开朗」之感，但是，他也不免大是感慨∶为甚麽每一个女子都离开了自己，难道世上没有一个死心塌地，可以接受自己的女性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算不算可悲？

他还没有得出结论，就听得耳际响起了玛仙轻柔的声音∶「原，一定会有人毫无保留接受你的，或许那只是一个平凡的女性，不像你以前那几个那麽多姿多采，但一定有的。」

原振侠睁开眼来，看到玛仙站在一团柔和的光芒之中，正在微笑著，向他招手。

原振侠向她走过去，玛仙感叹道∶「巨星人真了不起，他们的小飞船，简直精采之至！希望他们回巨星之後，有好的发现。」

原振侠只是摊了摊手──玛仙所关心的问题，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了他无法关心的地步，等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闯进了太阳系，他这个地球人才需要担忧！

当他也进入了那团柔和光辉的时候，他只觉得光芒闪了一下，就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形如梭子的「子弹囊」，正打开著，看来可以供他躺进去。

令他感到很讽刺的是，这个「飞行囊」的大小和形状，和白化星人李固来到地球上的那一个，简直一模一样！

玛仙笑著∶「你感到像？载这飞行囊的飞船，也和李固当日所用的，十分相近！」

原振侠耸了耸肩∶「希望我也能到达一个科学比较落後的星体，那我也可能成为这个星体上的主宰了！」

玛仙却并不感到好笑，反倒有点花容失色∶「别开玩笑，全计算好了，一点也不能出错，要是有你所说的情形出现，你就可能消失在无涯的宇宙之中，不知到甚麽地方去找你了！」

原振侠却不在乎地笑∶「似乎没有甚麽可以损失。」

玛仙伸手直指著他的鼻尖∶「有，你会损失你自己，你损失得起吗？」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指著那「囊」∶「我该躺进去？不要胡思乱想？」

玛仙正色道∶「你一躺进去，就没有知觉，直到再打开──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康维的大子！」

原振侠听了这样的话，心中不禁产生出一股亲切感──地球上有太多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就像是鱼离不开水，他也无法离开地球的生活！

而且，就算在地球上，他也无法只和玛仙在一起生活──在女巫岛上，他有过这样的机会，但是结果，他还是回到了繁华世界。

是的，原振侠他属於花花世界，他不但无法在茫茫宇宙的一个角落没没无闻，他也不能在地球上没没无闻。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生活必须多姿多采，那才是适合他的生活，虽然在那样的生活之中，他也会寂寞，但那只是忧愁，而不是寂寞至死！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但玛仙却像是完全可以了解，她只是静静地望著他。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虽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再会了，玛仙！」

即使是这一句话，也只能当成是分别时的例行语言，因为，他们两人「再会」的可能性，几乎等於零！

所以，他在说了之後，苦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玛仙也叹了一声，但是她却道∶「再会──过去有许多爱神星人到过地球，以後，也可以有爱神星人到地球！」

玛仙的意思是，他们分别之後，还是有「再会」的可能，不见得永不相逢。

原振侠喃喃说了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玛仙垂下了眼睑，原振侠趋前一步，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转过身，来到了那个「囊」的面前，神情犹豫，这才跨了进去，躺了下来。

玛仙柔声道∶「你将会经过十二次宇宙震荡，每一次，我都会跟踪。十二次震荡之後，你就进入太阳系了！」

原振侠平躺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玛仙身型高大，更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听到了「太阳系」，他自然而然道∶「到家了！」

玛仙道∶「是，到家了！」

在玛仙轻柔的语声之中，「囊」的盖渐渐合上，光线暗了下来。

原振侠只感到一阵倦意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极其舒服的感觉，叫人自然而然，合上眼，在极度的满足和安宁之中，进入睡乡。

那时，整个飞行囊已经合上了！

玛仙站在「囊」前，呆立了片刻。

在原振侠的心目中，把她当成了女神，可是在她自己的心中，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女神。

她还是她，还是一个一生之中，只能有一个异性的小女巫。

虽然她具有不可思议的超能力，但是她也仍然是一个女性，一个地球女人！和任何地球女性，并无分别，内心世界都是一样的。

女性，不平凡到了玛仙这样的程度，在她的内心深处，仍然想念著这平凡的生活，在潜意识中，会认为平凡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对玛仙来说，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光阴，自然就是在女巫岛上，和原振侠相处的那几天。

而幸福就像闪电一样，没有甚麽力量可以把它固定下来，由於一个简单的原因，或是由於一万个复杂的原因，幸福就溜走了，再也不肯回来。

这种情形，玛仙自然在理智上完全明白，但是在感清上，她仍不免伤感。

虽然她已经出色到了成为爱神星人的代表，但是她仍是原振侠唯一的女人，而且，原振侠这样不顾一切地离开地球来找她，那已令得她感动。

她和原振侠无缘长相厮守那是命运的安排──这种悲剧性极浓的情形，并不是只出现在她和原振侠之间，而同样也出现在千千万万男和女的身上，每一个人都身不由主，能够自己作得了主的人，少之又少！

玛仙知道，这时，原振侠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这种情形，可以使他免受在通过宇宙震荡时所带来的痛苦，使他在没有知觉的情形下回地球去。

她操作仪器，把飞行囊送进了一艘小飞船中，那本来在船队中列队一起飞行的小飞船，在玛仙的操纵之下，陡然离开了船队，在浩渺的太空中，闪了一闪，就没有了踪影。

接著，在极遥远处，有极闪亮的一点，闪了一闪。玛仙的心也随之跳了一跳，那是原振侠经过了一次强烈的宇宙震荡时所产生的现象。

经过这一震，她和原振侠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了！

她由衷地佩服巨星人对宇宙之间这种神奇现象，掌握得如斯正确，所以她道∶「你们的计算真准！」

她知道，这时，在她和巨星人之间，还处於可以直接通讯的范围之内。

果然，她立刻收到了巨星人的回应∶「你的声音之中，有太多的伤感了，这是地球人的脆弱面，我们以为你已不再有了！」

玛仙喃喃地道∶「我是地球人，不论我在何处，都无意改变这个事实。」

巨星人的语言，听来竟也大有伤感的意味∶「当你和我们完全失去联络之後，就算我们回到了巨星，有甚麽发现，也无法直接告诉你了！」

玛仙想了一想，才道∶「在地球上，要是航海者有了意外，留落在荒岛上，无法和外界作任何通讯，那麽，他就会把|奇|自己的处境写在|书|纸条上，放入一苹瓶子中，抛下海去，任瓶子在海水中飘流，希望有人发现。」

玛仙把这种原始的信息传递法说得如此详细，用意自然再明白也没有。

这一批巨星人，在决心接受玛仙的提议，回巨星去看一看，弄事清楚在巨星上是不是真有不可测的变化时，他们的心境，大有「壮土一去不复还」的意味。

巨星人和玛仙都没有明说出来，可是连当时在一旁的原振侠，心中也清楚得很──如果巨星上的变化，导致了那麽可怕的黑色漩涡的产生，那麽这种变化，自然对这一批回去寻求真相的巨星人不利，他们甚至无法想像自己会面临甚麽样的危机！

所以，他们的领队，才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告诉了玛仙，就是希望他们遭了意外之後，他们的名字，可以在宇宙航行史中留下来。

这时，他们又提到了大有可能，出现无法直接通讯的情形，所以玛仙才说了那番话。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放出去──像把瓶子抛进大海一样，希望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玛仙叹了一声，她盯著萤光屏──早已看不到载走了原振侠的小飞船了，她忽然担心起来∶「归途如此遥远，真的┅┅能┅┅」

她就算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有法子把话说完。巨星人接了下去∶「经历十万光年的距离，或是只走三步路，会否发生意外的机会率是一样的──会，或不会。原的历程，可能多一倍，因为他不但在距离上可以有意外，又在时间上，也可能有意外。」

玛仙明白巨星人的意思∶距离上有意外，那怕是极微小的意外，原振侠就回不了地球。

极微小的差误或是意外，在距离上所造成的错失，不但使原振侠回不了地球，也有可能使原振侠根本回不了太阳系！

试想，他在接近银河系的边缘，数以万计的光年为距离，而整个太阳系，是如此之渺小，直径只有几千分之一光年，根本少到甚麽也不是！

而除了距离上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之外，玛仙当然也明白巨星人所说的「时间上的差误」。

宇宙飞行，是多度空间的航行，奇妙的时间因素，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在时间的这一部分有了意外，原振侠可以正确无误地降落在地球上，可是却不知那是地球上的洪荒时代，还是未来世界。

别说相差一百年一千年，若是差误较大，和他离开时相差了几千年几万年，也不是甚麽特别的事──几千年几万年对人类历史来说是一件大事，对地球来说，和一分锺一秒锺，也没有甚麽分别！

有双重意外的可能！．玛仙完全明白巨星人的意思！

所以，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巨星人的声音也很无奈∶「祝他好运！」

玛仙低声道∶「祝你好运！」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看到了原振侠在向她挥手，接受她的祝福。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遭遇最奇特的地球人，但是她在那一刹间，却真的想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以偎依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怀中，享受著那个男人的呵护和怜爱。

她并没有叹息，只是轻咬著下唇，盯著萤光屏，然後，她有点颓然地坐了下来。

到达那个星球之後，玛仙把自己和巨星人交涉的经过，向爱神星人作了报告。

那个星球（已被爱神星人命名为新爱神星）上，集中了劫後馀生的三分之一爱神星人。

一个星体遭到这样的大灾难之後，能够有秩序地撤退到另一个星体上，而且迅速地建立起新家园，那对地球人来说，是无法想像的事。

若不是爱神星人有高度的精神文明，在混乱和灾劫之中，单是争相避乱，已足以使爱神星人，再也没有幸存者了。

新爱神星并没有大气层（原来的爱神星，有著和地球极相似的大气层，所以爱神星人可以在地球上活动），所有的幸存者，必须有特殊的配备，才能推开建筑群。

在这样的环境中，「新形式生命」的优越性，更加显露无遗──活了的机械人，可以不必呼吸，他们的生命，不需要大气层。

所以玛仙带来的队伍，在新爱神星上，起了巨大的作用，这也是玛仙赢得了全体爱神星人尊敬的原因之一。

她的报告，通过传播系统传送出去，使得在新爱神星上的每一个爱神星人都能接收到她传送出去的信息。

出乎玛仙的意料之外，爱神星人已经自巨大的哀痛之中，迅速回复了过来。当然，他们都极想追究灾祸的来源，所以对巨星人的行动，也寄以殷切的期望。

可是，更令爱神星人对玛仙关心的，却是玛仙接收了许多许多问候的讯号∶玛仙，请问那位不辞艰险，前来看你的地球人怎麽样了？

问候的讯号是如此众多，而且是如此的诚挚，令得玛仙在感动之馀，双眼之中，泪光闪耀。

她的回答很简单∶「他回去了，回地球去了。」

众多的爱神星人并没有再发问，但是却用沉默来表示他们不喜欢有这样的结果。

玛仙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结果，她也可以肯定，原振侠也一样不喜欢。

不过有甚麽办法呢？结果就是这样子──不论你喜欢不喜欢，结果就是这样。不单是地球上的事往往如此，就算在宇宙中，事情也往往如此。

玛仙也沉默著──这是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在整个星体上，那十来秒钟，每一个人都不出声。

接著，玛仙宣布∶「巨星人送给了我们的飞船队，对我们重建家园，会有巨大的作用，他们懂得如何聚集游离的能量，利用宇宙无穷无尽的能量，可以在新星球的外面，建立起一个保护罩，而再在保护罩之中，充满我们生活所需的气体，我们就可以有一个适合居住的星体了。」

在整个星体之外，建立起一个保护罩，再在罩中充满气体，那是一个伟大的设想。

实现了这个设想，这个星体上，就会充满生机，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植物，可以得到繁殖，人也不必只在建筑物内活动。

所以，当玛仙公布了这一点之後，新爱神星的上空，先是那十二个活了的机械人，一起发出呼啸声，直冲上天，接著，便是玛仙带来的巨星人的飞船队，也一起列队飞上天空去。

所有的爱神星人，都可以通过影像传送装置，看到这一壮观之极的景像，使他们在创痛之後，充满了重建新家园的信心！

在新爱神星上，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巨大的保护罩在最短时期内建立，那又是一个庆典。在新的行星上，值得庆祝的事实在太多了，大事如建成了保护罩，在保护罩之内，充满了适合呼吸的气体，人又可以走出建筑物，在广大的空间中活动，以及又有了雨、雪和风。小事如第一株草开始发芽，第一朵花开始绽放。

在原来的行星上，一些全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劫後馀生的爱神星人来说，都值得庆贺，因为那象徵著新的生活，象徵著生命的延续。

玛仙的许多工作之中，相当重要的一项，是加强了通讯设备──她要和巨星人保持最大可能的联络，也就是说，当巨星人远离之後，通讯会断绝，玛仙希望能够把和巨星人的联络，尽量延长。

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她不惜动用了二十艘巨星人留下的小飞船，作为讯号的转接站。

利用了二十艘飞船的转接，接收讯号的能力，大大提高，她一直和那二十七个巨星人，保持著联络。

而且，由於通讯能力加强，玛仙也能更有效地接收到原振侠的信息。

原振侠处於冬眠状态之中，没有知觉，他自然不会发出甚麽讯号来。但是，盛载他的飞船中，有自动的讯号发射装置，玛仙可以定期地收到讯号，知道飞船正按照程序所设定的「路线」在前进，经过了一个宇宙震荡，又能精确地和下一个震荡衔接。

在一个震荡和另一个震荡之间，则在浩淼的宇宙空间之中，平稳地飞行。

但是，不论通讯设备是如何改善，盼能收到的讯号，总是随著距离越来越远，而变得越来越弱。先是和巨星人已无法直接联络了！

在这之前，玛仙和巨星的最後一次直接通话，玛仙向巨星人报告了新爱神星上最新的情形，并且再一次多谢巨星人的帮助。

巨星人给了一个忠告∶「建造的保护罩，对星球的保护作用，绝比不上天然的大气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特别加强防御作用──对不起，你们已经失去过一次星球，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巨星人的忠告，经玛仙转达了之後，全体爱神星人都同意，所以他们又加强了保护罩的防御作用──这项预防性的工作，後来起了巨大的作用，使得新爱神星避过了一次大灾劫。

自那次通话之後，和巨星人之间的联络，只是讯号的接收和放送，只知道巨星人的飞船，正在渐渐接近他们的星体。

终於，有一天，连最微弱的讯号，也接收不到了。

每次，玛仙是和巨星人通话也好，单是收到讯号也好，她都立即让全体爱神星人知道。

当通话还十分轻易的时候，每天还都有许多爱神星人，通过通讯设备，和巨星人交谈，表示感谢，小孩子问得最多的问题是∶「巨星人先生，你们究竟有多大？」

而巨星人的回答总是∶「很大，很大，大到了我们不愿意说的程度。」

在这种交谈之中，很多时候，可以听到巨星人发出开心的笑声。

所有的爱神星人都知道这二十七个巨星人的心情很是沉重，因为他们的星体上，可能有了不测的变化。所以，令得他们高兴，也成了爱神星人的责任，听到了巨星人的笑声，爱神星人也会由衷地高兴。

这种宇宙间的感情，很是奇怪。所以，当那一天，连最微弱的讯号也收不到之後，整个新爱神星上，也沉默了整整一天，人人都自然而然抬头问天──当然他们绝无可能看到巨星人的飞船，但是心中的怀念，却使得他们自然而然那样做。

玛仙自然也怀念巨星人，可是她的心中，另有怀念──几乎在收不到巨星人讯号的同时，原振侠的讯号联络也断绝了！

玛仙知道，原振侠的旅程，只完成了一半，她无法知道原振侠下一半的旅程如何，她只好在心中默祷，重复著她和巨星人都说过的话∶「祝他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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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爱神星人再陷险境

是在巨星人断绝了联络之後的第三天（新爱神星上的一天，只有旧爱神星的七分之一，所以爱神星人要适应新的时间），而且，所谓「一天」，也和地球上的「一天」大不相同，只是一个时间上的观念。新爱神星是一颗静止不动的星体，并不旋转，所以没有「自转」。它也没有绕著一颗特定的恒星运转，所以也没有「公转」。

新爱神星也不是完全静止不动，它有缓慢的运行规律，不过还没有找出来──爱神星人在新星体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总之，有一天，一个紧急的讯号突然出现。

玛仙逃出来的那二十艘小飞船，每一艘之间的距离极远，就像是古时的驿站一样，在离新爱神星最远的一艘，探侧到了任何变化，立即传给下一艘，一艘一艘，传回星体来。

那个紧急讯号，是由最远的一艘飞船上，次第传回来的，玛仙看看分析讯号的仪器，只见仪器上表示极度危险的红灯，不断闪耀著，可是那麽精密的仪器，却未能分析出这个讯号的详细性质！

只知道最远的一艘飞船，探测到了极危险的讯号，但不知道那是甚麽性质的危险！

这个性质不明的危险讯号，对於才失去了自己星球的爱神星人来说，引起的惊恐，简直难以形容。虽然爱神星人有著高度文明，但是总也有他们软弱的一面──这是生物性的生命无可避免的弱点。所以，一下子，所有的爱神星人，由於极度的惊恐，几乎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他们所想到的是∶一定是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吞噬了爱神星之後，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继续前进，又要来吞噬新爱神星了！

所以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逃，赶快再逃！

而在这种时候，新形式的生命，那十二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和玛仙，发挥了作用。

尤其是那十二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他们一接到讯号，立刻进行分析，虽然一时之间，他们也无法辨别危险警告的性质，但是他们一致认定∶不是那黑色大漩涡，和那次灾劫，完全不同。

那次灾劫，是在几乎毫无警告的情形之下，突然发生的，等到爱神星人发现大祸临头时，巨大的黑色漩涡，已经肉眼可见，爱神星人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个巨大的黑色妖魔了！

那一次灾劫，情形是突然的偷袭。

可是这一次的讯号，却是大锣大豉，呼啸前来。第二十艘飞船离新爱神星极远，就探测到了有危险，可知决非那个大漩涡。

这个分析，就使得全体爱神星人定心许多，玛仙下令，再度加强保护罩的防御能力，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等讯号来到。

第二次示警的危险讯号很快就到达，这一次，连爱神星机械人，也几乎有一个短暂的时间，体内的机件，停止了运！

上一次的危险讯号，是由最远的，第二十艘飞船探到，依次传开来的！

但是这一次，却是第十九艘飞船探测到而传回来的！

奇）这说明了甚麽？

书）说明第二十艘飞船，已经不存在了，消失了！而危险在迅速逼近，当危险经过第二十艘飞船时，消灭了那艘飞船！

网）那是甚麽样的危险？

所有的仪器还是分析不出，只知道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或者是巨大的震荡，或者是巨大的爆炸，总之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大力量！

性质虽然和悄没声掩到的那个黑色大漩涡不同，但一样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殆无疑问！

玛仙在呆了半晌之後，思绪紊乱之至。

她在想，若不是自己派出了那二十艘飞船去通讯联络，也根本探测不到这种危险的讯号，那情形，会不会比现在明知有危险，却不知是甚麽危险好一点？

这时，争执开始，许多爱神星人提出∶立刻离开，不能明知有危险而不离开！

有一些则表示，离开也无处可去，已经逃过一次，不能再来一次了。

争论的结果是∶交给玛仙决定，她决定离开就离开，她决定不走就不走！

玛仙怎麽决定呢？

她根本无法决定！在这段时间内，又收到了四次探测到危险的讯号，是由第十八艘、第十七艘、第十六艘和第十五艘飞船发回来的。

也就是说，危险在接近新爱神星，而且，在经过飞船的时候，会摧毁飞船。

危险的性质，仍然不明。

玛仙问那十二个机械人∶危险力量能摧毁飞船，假设能令飞船遭到最彻底的毁灭，那种毁灭力量，保护罩是不是可以抵御？

她得到的回答是，就算那种力量能把巨星人的小飞船化成气体，保护罩所能抵御的能力，是这样的毁灭力量的四百倍。

这样的回答，给了玛仙无比的信心，她下了决定∶「不必离开！」

後来（很久以後）她才向他人吐露自己在那几天之中的心情，她说，她最後下了「不离开」的决定，一部分原因，是保护罩的防御能力很强，另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有女巫的第六感，感到虽然危险，但是却可以度过，所以不必再逃一次。

自然，也还有她没有说出的原因，那就是∶才在新爱神星上停下来的爱神星人，再也没有承担另一次逃亡的能力了。

危险讯号不断传来，飞船一艘一艘消失，玛仙已经下了决定，爱神星人也都听从她的决定，可是内心的惴惴不安，还是无可避免。

在地球上，如果有这样的情形，一定有少数的几个人，会把持著消息，把内情保密，不让所有的人知道。可是爱神星人的行事方式不同，一切全向所有人公开，所以人人都知道危险正在接近。

一直到讯号由第八艘飞船传到，对於危险是甚麽性质，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是一种「浪」。

在地球上，「浪」由水形成，由气流形成，不会无缘无故产生，但是在宇宙之中，类似「浪」这种现象，会由巨大的力量形成。

爆炸，在地球也会形成气浪。在宇宙中如果有爆炸，会形成大量的浪──就像是地球上的「浪」一样，会向外扩展，自然，越是远，力量也越是弱，但还是会一直扩展开去。

等到讯号由第五艘船发回来时，情况更明朗了，这股巨大力量的「浪」，夹杂著无数微粒，微粒由各种金属元素组成，在随著「浪」向外扩散的时候，产生巨大的摩擦力，带来高温，那些微粒，奇*|*书^|^网正在逐渐消失，大多数化为气体，被「浪」所抛弃，在太空之中，又凝成了许多小块，有的聚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彗星，或是新的小星体。

等到讯号由第三艘飞船传来时，全部爱神星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因为「浪」的力量在减弱，经过了第三艘飞船，并没有毁灭飞船。

「浪」的力量，既然不能消灭飞船，保护罩的防御能力超越四百倍，那麽，新爱神星自然稳如泰山了！

最後，「浪」终於袭到，虽然不足以造成灾劫，但是也十分可观，在保护罩外，大约有一天的时间，全是各种金属微粒摩擦产生的各色火花，一如地球上灿烂无比的烟花。

而在一天之後，新爱神星的保护罩之外，多了三道「环」，一如太阳系中的士星环一样，三个环交岔绕在新爱星神之外，美丽壮观之至。

从第一个讯号来到，就像是开始了一场噩梦！

到这时候，应该是噩梦告终了！

可是，在所有爱神星人，都庆贺灾难过去，人人都对玛仙更加崇敬时，玛仙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刹那之间，如同有一枚利针，刺进了她的心头！

她在刹那之间，所受的震动，是如此之甚，连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都感觉到了。因为玛仙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十分强大，爱神星人本身有很强的感应力，所以玛仙在突然之间，几乎有好几秒钟，脑部的活动，竟处於完全不活动的状态，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就有异样的感觉，一时之间，人人向她望来。

只见玛仙俏脸之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的双手，按在心口，甚至身子在微微发抖。

看到她神情如此不寻常的爱神星人，个个都张大了口，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并不需发出任何声音，玛仙也完全可以知道他们想问甚麽！

爱神星人自然是想知道她何以会有如此的惊恐！

自从玛仙决定了不再离开，而又安然度过了难关之後，玛仙在爱神星人之中的威望，更是崇高。爱神星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巨灾，劫後馀生之後，成了惊弓之鸟，心理之恐惧的阴影，挥之不去。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玛仙就成了他们精神上的支柱。在玛仙周围的一些爱神星人，都是爱神星上的重要人物。突然之间，他们感到玛仙正不知为甚麽而感到巨大的震骇，他们自然紧张之极！

玛仙则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定过神来，向各人挥了挥手，表示没有甚麽，不必大惊小怪。

所有的爱神星人，仍然惊疑不定，玛仙吸了一口气∶「那具有强大破坏力的「震波」，是怎麽产生的？」

危机过去了之後，讨论一下危机是如何产生的，自然相当正常。

於是有各种意见提了出来，经过了一番讨论之後，得出的结论是∶在宇宙某处，发生了一次爆炸，所以产生了震波。

而震波在扩散的过程之中，经过了新爱神星，幸亏新爱神星有了保护罩的设施，才免於遭到破坏。

把一块石子抛进平静的水中，就会出现水波，水波会不住向外扩散，虽然终於会消失，但是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过程之中，究竟会波及多麽远，也难以估计。

在宇宙之中产生的震波，道理和池塘上的水波，完全一样，波及的范围有多广，要视乎爆炸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很难估计。

确定了由於爆炸才产生震波，下一个问题是∶发生爆炸处，离新爱神星多远？

很快就有了结果，而结果叫所有的人目皑口呆──经过了核定之後，答案是∶爆炸发生处，不是离爱神星有多远，而就是在爱神星的宇宙座漂处。

也就是说，大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

刹那之间，玛仙和爱神星人所想到的都一样，他们的想法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而不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上」！

两者之间，大不相同。

如果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上」，那就是在爱神星上，发生了爆炸。

而若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那就是爱神星发生了爆炸。

且不厌其烦地再比较一下两者之间的不同∶

在爱神星上，发生了爆炸；

爱神星发生了爆炸！

当然是後者严重得多了，那是整个星体的爆炸！

玛仙和爱神星人（包括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都无法想像那是怎麽一回事。

他们都知道，爱神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巨大的黑色漩涡所吞噬，那是一个星体所能遭遇的灾劫之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形。

通过巨星人的先进传播设备，玛仙最後看到的情形（原振侠也看到），是那巨大的黑色漩涡，已把爱神星吞下了三分之二，而且，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巨星人计算出，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增加。

所以，玛仙在向爱神星人报告爱神星悲惨的命运时，曾这样说∶「我最後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是剩下了三分之一，现在，只怕它已全部被吞噬了，我们美丽的星体，从此在宇宙之中消失了，它──它甚至不知──变成了甚麽东西！」

玛仙和爱神星有特殊的感情，当她说到这里时，语音哽咽，很是伤心。所有听到她声音的爱神星人，也个个为自己星体的命运，黯然神伤。

可是现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却发生了那样猛烈的爆炸！

这又是怎麽一回事！

当所有的爱神星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玛仙的身上时，玛仙只觉得脑际有一种轰轰然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的爱神星人，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和她的脑部活动发生了影响。

她知道有成千上万的爱神星人在同时发问∶「那是怎麽一回事？」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举了一个在地球上可能发生的情形作为例子，她先声明∶「这是我最直接地想到的一个可能──」

然後，她略顿了一顿∶「假设有一条大蛇，吞下了一颗炸弹，炸弹在蛇腹之中爆炸──」

她的话，这时通过了种种装置，传送出去，在那一刹间，新爱神星上的所有人，都在听她所说的那个听来有点稚气，但是却十分确切的例子。

她又道∶「爆炸使炸弹变得粉碎，自然，也可以令吞下炸弹的大蛇变得粉碎！」

玛仙这个例子的意思，人人皆明！那黑色大漩涡吞下了爱神星，爱神星突然在漩涡之中爆炸，自身消灭，也消灭了那黑色的漩涡。

有一个爱神星人发表了意见∶「我们的星体，不会自行发生爆炸。」

玛仙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爱神星的地壳结构，和地球十分相似。」

许多爱神星人道∶「是的，在茫茫的宇宙之中，爱神星和地球是极其接近的两个星体。」

正由於这个原因，当爱神星发生大灾变，爱神星人要迁徙之初，曾有不少人提出∶「虽然远一点，可是我们可以迁移到地球去。」

但是这个提议，被更多人否决了。

爱神星人早就充分掌握了地球的资料，否决的理由是∶如果地球上没有高级生物地球人，那自然是一个很理想的迁徙地点。

可是，地球上已经有了地球人，而且爱神星人早已来到地球，对地球人的行为，有深刻的了解──在例举了一些地球人的行为之後，这提议就自然被否决了，因为爱神星人认为，和一种有那样可怕行为的生物，共同生活在一个星体上，那是不可想像的事，宁愿到一个没有空气，甚麽生物也没有的星体上去栖居！

当玛仙的脑部，接收了爱神星的全部资料之後，她自然也知道了这个经过，她只好苦笑，并不责怪爱神星人，因为即使是地球人，也有很多对另一些地球人的可怕行为，感到无法容忍！

且说玛仙提出了地球和爱神星的地壳结构近似之後，她又道∶「假设那漩涡加给星体巨大的压力，而压碎了地壳，那麽，地壳中心的溶岩，一起爆发，就是一场威力无匹的爆炸，足以令得爆炸所产生的震浪，一直伸展开去，具有毁灭性的力量！」

当玛仙说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头，又像是被刺针刺了一下，令得她自然而然，伸手在心口上轻按一下。

玛仙提出来的这个假设，并没有被普遍接受，因为那只是纯粹的假设，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也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更好的假设。

有人提出来∶「要不要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是可以做得到的，他们全从爱神星逃出来，当然也可以回去看看。

可是获得的资料，却否定了这一行动。资料显示，在这次大爆炸之後，对整个宇宙的空间，影响极大，有几颗小星体，甚至因为相互之间牵引力的改变而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而且，可以预料，爆炸造成的碎片，不但可以在新爱神星的保护罩之外形成壮丽的环，也必然有更多，形成了在宇宙空间中乱飞乱窜的彗星，使得太空航行，变得危险万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甚麽意外。

在这种情形下，推开保护罩，再去作远航，是一件很不智的事。

在否决这个行动的过程之中，终於有人想起了一个问题∶「载有二十七个巨星人的那艘飞船，怎麽样了？」

一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来，所有人，尽皆默然。

那二十七个巨星人，是要赶回巨星去的，在和他们失去了联络之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到达了巨星？

如果他们还未曾到达巨星，那麽，必然在爱神星的附近，爱神星大爆炸的力量如此惊人，巨星人的飞船再大再坚固，也必然被波及，震得粉碎了。

如果他们已到达了巨星，问题比较乐观，那要看爱神星的爆炸，对巨星影响如何而定。

巨星是爱神星的近邻，当然会有影响，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而已。

玛仙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只是为防范震浪而忙，没有注意到巨星人是不是有讯号发来。五号，你可有资料可以提供？」

「五号」是十六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之一，专负责一切通讯，他的声音有点委曲∶「我提起过好几次，但都由於要把震波的消息放在第一位，所以完全没有人注意我的报告。」

玛仙沉声道∶「现在，请你报告！」

「五号」的报告是∶「在发现有极危险的警告之後不久，就有极微弱的讯号传来。那讯号本来就微弱之极，再加上收到强烈震波的严重干涉，所以完全无法把讯号集中以弄明白它的意思。」

玛仙忙道∶「现在强烈的震波已经过去，是不是继续有那种讯号传来？」

五号的回答是∶「有！」

（「五号」只是为了叙述事情的经过时，比较方便的一种简单的称呼。事实上，十六个有了新生命的爱神星机械人，都像三晶星机械人一样，有很动听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自然是用爱神星的文字来起的，读起来音节甚多，像五号，就有七个音节以上，很是垒赘。就算把他们的名字意译，像五号，名字有「天涯客咫尺」的意思在，那是说他的生命能力，可以把遥远的信息，带到近前来，或者可以称他为「咫尺天涯客」，倒也很有诗意，但总嫌字数大多，所以简称「五号」。）

（之所以要作这一番声明，是由於机械人既然有了生命，也就有了一切生命都具有的喜怒哀乐，称呼他们，只用一个简单的号数，把他们当成了和没有生命的机械一样，他们会不高兴的。）

（真的──这是後来玛仙带来的信息。）

却说当时，五号的回答，令得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玛仙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五号说得十分缓慢∶「我已努力┅┅尽我一切力量，集中那些讯号，分析研究，但是得出的结果，还是不明白，只是片断，难以有连贯的意义。」

玛仙点头∶「相信你已尽力，请把结果告诉我们。」

五号道∶「以下我发出的声音，就是接收到的讯号，经过分析辨认的结果。

他在略停了一停之後，就发出了以下的语句∶

「不会┅┅再有了┅┅彻底的解决┅┅不会再有了┅┅假设是对的┅┅太久了┅┅有变化┅┅已经解决┅┅不会再有┅┅」

五号的声音静止了一会，才又继续∶「永别了┅┅名字┅┅没有意义，永别了。」

五号又停了一会，然後，他的声音听来，变得很是伤感∶「这些信息，听来像是┅┅告别辞！」

玛仙长叹一声∶「确然是告别辞┅┅是巨星朋友的告别辞！」

她说了之後，又强调∶「是那二十七位，把名字告诉了我们的巨星朋友的告别辞！」

各人都不出声，玛仙再叹一声∶「我不知道详细的经过情形怎样，但是巨星朋友既然提到了「假设是对的」，又提到了「太久了有变化」，由此可知，在巨星上，确然有了变化。」

她略顿了一顿∶「是甚麽变化┅┅暂时无法知道，但是导致爱神星毁灭的那黑色大漩涡，必然和那个变化有关。巨星朋友明白了这一点之後，就采取了措施，采取了彻底的办法，消灭了祸害。」

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们有甚麽方法，可以令得已被吞噬的爱神星爆炸？」

玛仙黯然∶「我不知道他们用了甚麽方法，但他们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是伤感∶「不过我可以知道，他们这样做的代价极大，至少，那二十七位巨星朋友，或者有更多的巨星人，牺牲了生命，不然，不会有「永别了」这样的讯号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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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原振侠不知所终

虽然，爱神星已经毁灭，对爱神星人来说，不会再有甚麽损失，但是能够消灭那可怕的黑漩涡，自然还是令人高兴的事。

而这种值得高兴的事，偏又是巨星人作了巨大的牺牲换来的，所以人人又不免黯然。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爱神星人提议∶「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再进一步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列入爱神星人的历史任务之中。」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通过，而不等玛仙吩咐，五号已经道∶「我会十分留意同一类的讯号，也会集中一切力量，设法和巨星取得联络，不管巨星人的「隐形」工作做得多麽好，我都会设法和他们取得联络！」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五号」确然十分努力，而且，藉著巨星人小飞船中的设备，不断改进他的通讯能力，可是，他始终未能使巨星现形。

巨星仍然「隐形」，但是五号的努力，也不是全然没有成绩──他接收到了几段十分完整的信息，肯定来自神秘的宇宙巨星。

那几段话的语句，还有些断续，但是含义却也很完整，可以说是巨星人对爱神星人的一番剖白。

巨星人一开始就这样说∶「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再来说我们很难过，很抱歉，不但於事无补，而且也没有意义了！」

「事情究竟是怎麽发生的，连我们也不清楚，正在努力弄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和我们实在太巨大有关。」

「我们一直知道自己太巨大，对其他星体，或其他宇宙间的生命来说，会是一种┅┅灾难──那绝不是我们故意制造灾难，而是会在无意中形成灾难。」

「很难使人明白，因为我们实在太大，举个例子来说，我们若是在地球上，有人不觉意地吁了一口气，就有可能在地球的大气层中，形成一场风暴。」

（巨星人的那几段话，後来又由玛仙带到了地球上转述，所有听到的人，都目瞪口呆，愕然之馀，仍然无法想像，不可思议。）

（还是那个老问题∶巨星人究竟有多大？）

（原振侠曾以为自己有一个概念，因为巨星人说过，他们如同地球人的一苹手的器官，就有一个篮球场那麽大，以此类椎，巨星人身高可能超过三百公尺，如地球上最大的建筑物。）

（但是这样的估计，显然错误，巨星人还要大，要大得多，而且究竟多大，不可想像！）

巨星人又道∶「体积太大的结果，是对我们来说，全然无关紧要的一些事，对其他星体来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我们不知道吞噬了爱神星的那漩涡是如何产生的──它确然出自巨星，而它在巨星上，它的「活动」会十分容易就被制止，不会成为灾害。」

「我们已经消灭了那股力量，花了不少代价，牺牲了一些生命，但必须那样做，那是我们的过失，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总是我们的过失，举一个地球人所知悉的例子，在地球上，由於牛群数字的增加，牛苹在反刍时所呼出的气体，竟会造成地球的臭氧层遭到破坏，那是牛群的无心之失，但是损害确然由牛群而起。」

「很高兴你们在劫後，又重建了家园，并且设置了保护罩，也很高兴我们的飞船提供了帮助。」

「请不必把我们「找出来」，相信那并没有好处。」

「以後，也不会再收到我们的信息。」

以後，也确然再也没有了巨星人的消息。

而在那段日子中，玛仙每隔一段时间，心头总会有一阵刺痛。

那是由於她想起了原振侠的缘故。

那并不是她对原振侠的普通思念，而是当那股由於爱神星爆炸，消灭了那个吞噬星体的黑漩涡的震波，扩展经过了到爱神星之际，她就想到的一件事，那事，令得她一想起来，就心口如同被利针所刺！

她想到的是，震波在宇宙空间扩散，情形一如在池塘中投下石块之後所产生的小圈，会一直向外传出去。

当然，越传得远，力量就越弱，但由於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所以就算到了极远，要毁灭一个在宇宙空间中飞行的小船，还是绰绰有馀。

在惊天巨浪之中，一苹小船，怎能与之对抗？

而原振侠正是在这样的一艘小船之中，震浪必然会波及它！

而且，原振侠的飞船，利用了宇宙震荡波的震荡率在前进，而震荡波和震浪之间，会互相干扰，是必然的事。一发生干扰，飞船预定的「航线」，就必然发生错乱的现象，偏离了原定的航道。

这种偏离，即使是极微极微，也足以使飞船不能进入太阳系，足以便康维十七世也接收不到飞船发出的讯号，使原振侠不知飞向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再也回不到地球上，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这当然是从坏的一方面想所得出的结论。

从好的一方面想，也有可能，原振侠的飞船，在震浪扩散波及之前，他已经进入了太阳系，康维十七世已把他接回地球去了。

或者是，震波扩散的速度不够快，在原振侠的飞船经过了之後，才干扰破坏了震荡波，那麽，原振侠自然也可以安然回到地球。

可是，玛仙知道──事情向好的一方面发生的可能性小，向坏的一方面发展的可能性大──这也是她为甚麽每次一想起来，就感到如同用利针刺心一样的原因。

事情向坏的那一方面发展，对原振侠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玛仙每次想起，都自己安慰自己∶就算事情向坏的一方面发展，也还是可以有变化，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可能。

最坏的一种情形，自然是原振侠的飞船，自此在无边无涯的宇宙之中，漫无目的地航行──没有航线，没有目的地，完全失去了控制。

虽然原振侠在那个「囊」中，处於低温的「冬眠状态」，没有任何知觉，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可是他也永远不会醒来。

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计算，他的生命，在那样的情形下，可能延续很多年，但是总有结束的一天。

而在他的生命结束之後，他的飞船，还是会在宇宙间飘荡，永无休止。

这是最坏的情形了！

比较好一点的是，飞船在宇宙迷失之中，到达了新的星体，受别的星体的引力所牵引，降落在那个星体上。

那就要看他降落的那个星体上，是不是有高级的生命。如果没有，情形和最坏的一样。

而如果有，又要看那种生命对外来者的态度，不然，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像白化星人李固在地球上，终於有了那麽好的结果，那种喜剧收场，在宇宙的冒险行动中，并不多见。

还有的可能是他在飞行之中，遇上了其他星体高级生命控制的宇宙飞船，这种情形的可能性极微，由於宇宙的空间太大了。

而如果这种情形发生，那倒值得庆幸，因为拥有宇宙飞船的高级生命，必然有高度文明，他们会善待原振侠，就算无法把原振侠送回地球去，也必然可以使原振侠成为有知觉的宇宙流浪者，那麽，原振侠医生的馀生，是真正的「浪迹天涯」了！

当玛仙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巨星人。如果她能和巨星人取得联络，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在茫茫宇宙之中，把原振侠找回来！

可是巨星人已拒绝进行任何联络，看来巨星人本身，在引发了爱神星爆炸之後，还有许多善後问题要处理──在巨星上究竟发生了甚麽事，连想像的馀地都没有，乐於助人的巨星人，断然拒绝再传递任何信息，当然他们有他们的困难。

玛仙一方面努力，希望还能获得来自巨星的信息。一方面，她也下了决定∶回地球一次！

原振侠的命运，究竟如何，回地球一次，就可以弄清楚了。

事情再简单也没有∶要是原振侠在地球上，自然甚麽事也没有，噩梦成为过去。要是原振侠根本没回去，那麽，一切坏的设想，都可能发生！

玛仙也曾瞻怯──以她现在的能力，她都会感到瞻怯，甚至不敢回地球去求证！

而当她终於下定了决心之後，她也还不是可以立刻起程，因为新爱神星上，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她必须在安顿好了之後，至少在爱神星人在劫後馀生，心理上已能适应新环境之後，才能离开。

这一段时间，在地球上来说，是一段相当长的日子。

而在这一段日子中，地球上，原振侠的朋友，并没有忘掉他。

在原振侠离去之後，康维十七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中，就把原振侠的去向，把原振侠不顾一切投身宇宙航行，为的是去和他的女巫在天相会的行为，告知了一切关心原振侠的人。

康维自己、柳絮、水红是早已知道原振侠去向的，其馀得到通知的人有亚洲之鹰罗开、浪子高达（不是那个和蜂后去享受二人世界的那个──那是另一个离奇故事）、年轻人和公主、戈壁沙漠、曹银雪和曹金福姐弟──原振侠本来和他们有约，要到中国神农架去找变回原始人的仲大雅。

当然，康维也通知了温宝裕。温宝裕听了之後，向往不已，长嗟短叹∶「唉，我以为到穷山恶水的苗疆去找自己心爱的人，已经算是当代伟大的爱情故事了，可是那和原振侠怎麽比？唉！唉！原振侠那样做，那才叫伟大，唉，这一辈子，是再也及不上的了！」

温宝裕这小子，平日说话虽然夸张，但这一番话，倒是真正出自肺腑的。

康维最後，也通知了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虽然在接到康维的正式通知之前，那位先生已在温宝裕处，知道了原振侠的行动。

那位先生，一直称原振侠为「我们的古怪俊俏的原医生」，闻言问了一句∶「他甚麽时候回来？」

康维十七世的回答是∶「不知道，连他是跟了甚麽星体上的人走的，我也说不上来。」

对了，几乎在每一个原振侠冒险故事中都出现过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其实也早就失去了神秘性，谁都知道那当然是大名鼎鼎的衡斯理和白素。

在这个故事中，他们两人还会有短暂的出现，也就不再称之为「那位先生」，而直呼其名了。

所有知道了原振侠行踪的人，反应都是一样的，希望原振侠快点回来，带著他的女巫，一起回来。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原振侠一直没有再回来，温宝裕定期向康维询问得到的总是「没有消息」。

到後来，连康维的回答，也充满了焦虑，反倒是温宝裕乐观∶「有一句成语，叫「乐不思蜀」，原医生一定是在那种情形之下！」

康维自从和温宝裕打交道之後，「资料库」之中，多了不少古灵精怪的新资料，居然一听就明白了「乐不思蜀」的意思，他道∶「但愿如此。」

然後，就是各人接到了康维十七世十万火急的通知∶「玛仙来了，亟盼和各位见面，请即来柳絮古堡相会。」

所有的人，接到了这样的信息，都意外之至，卫斯理更是不满∶「玛仙到地球来了，为甚麽不先来找我？」

温宝裕拍胸口∶「我代你去责问那机械人！」

温宝裕真的去责问康维，康维的回答是∶「玛仙在到达观察地带之後，就和我联络，她驾来的飞船，十分巨大，在大气层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紊乱，所以由我驾小船去把她接来的，而在我这里聚会，是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的最快方法──是不是要我来接你们？」

卫斯理的声音之中，已经充满了焦虑∶「为甚麽只是玛仙一个人，原振侠呢？出了甚麽事？」

康维道∶「确然出事了，经过的情形，一言难尽，在观察地带，玛仙对我和海棠说了一遍，她会再向各位说一遍，请快来。」

卫斯理道∶「好，你不必来接，我们自己来──嗯，见面之後，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卫斯理要求康维的事，康维再能干，那时也想不到，但是他一口答应∶「没问题！」

卫斯理想求康维的事，是要康维带他的女儿红绫上太空一游──自小在蛮荒苗疆长大的红绫，吸收新知识，如同乾的海绵吸水一样。可是，卫斯理和白素，加上温宝裕，用尽了方法，也无法使她相信她是住在「一个球」上。

她说∶「除非让我亲眼看到那整个球，不然，随你们怎麽说，我都不会相信。」

要使一个地球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地球，并不困难，甚至不必到达观察地带那麽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康维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这一点──果然，红绫如愿以偿，康维带她亲眼看了地球，红绫的表情怪极∶「在球另一边的人，怎麽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头下脚上？」

这些全是闲话，却说各人齐集柳絮古堡，卫斯理、白素带了红绫一起去，红绫的来龙去脉，各人全知道，也都对她十分好奇，她对各人也好奇之至，尤其对黑纱公主，更是好奇莫名。

可是，再好奇，也不如想快些知道原振侠的经历来得心急，而且，大家一看到玛仙花容黯淡，俏脸充满了愁意之後，就知道事情一定大大不妙了，心头都十分沉重。

於是，玛仙就开始叙述一切经过。

所有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只有红绫，听没多久，就不耐烦了，搔耳挠腮，坐立不安。卫斯理吩咐她∶「你看到甚麽人杯中空了，就替她斟上酒，你自己喜欢喝，也只管喝。」

康维在古堡中的藏酒，何等丰富，红绫有了这件事做，自然再也不会发闷。而且，听玛仙的叙述，越听，心头越是沉重，各人也更需要喝酒。而且，亚洲之鹰和年轻人都是海量，喝烈酒如饮清水，都是杯到就乾，红绫也夹在中间大喝特喝，满脸通红，兴奋之至。

等到玛仙把一切经过说完，再加上了她对原振侠可能遭到的不幸，作出了分析，各人才齐齐发出了一声长叹。

康维先打破沉默∶「在观察地带上，我们已请各星体帮我寻找他的下落──那次会议，也是在观察地带上召开的，但是┅┅有结果的可能性不大，根本上，能掌握宇宙震荡规律的人，也不是太多！」

玛仙苦笑∶「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尽量把这消息传出去，好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样一艘飞船在宇宙飘荡。」

康维欲语又止，才道∶「事实上，在宇宙飘荡的飞船很多，给遇上的机会极微。」

温宝裕情感丰富，他语带哭音道∶「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原医生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没有人知道当日原振侠离去之後，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

康维「哈哈」一声乾笑，摊开了他的大手∶「看开点吧，各位，别说一个人，一个星体，也说消失就消失了！」

康维的话，更令各人感叹，红绫眨著大眼睛∶「怎麽一回事，看来你们都不快乐！」

玛仙一字一顿∶「对，这里所有的人，最快乐的是你！」

红绫话不对题，咧著大嘴笑∶「只要有好酒喝，人人都快乐！」

大家自然都没有理会她的话。

这次聚会，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下结束。

红绫看到水红在所有人之中，最是闷闷不乐，她不知道水红的忧愁，也不知道水红比她年长，只看到水红身形娇小，以为她是小女孩，在她身边，不断出言安慰她，毕竟也把水红逗乐了，红绫自己也就手舞足蹈，兴高采烈。

各人离去，在分手时都想到，这类难得的聚会，只怕以後再也不会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玛仙在回新爱神星之前，要去见她的养父，大富豪陶启泉。

陶启泉见到了玛仙，十分高兴。他不知道这些日子来在玛仙的身上发生了甚麽事，但是他却也可以感到，在玛仙的身上，又有了不少变化。他先不问是发生了甚麽事，只是望定了玛仙，神情大是感慨。

他心中在想甚麽，在一旁的卫斯理和白素，自然知道，果然，过了一会，陶启泉叹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若干年前，他在垃圾堆中拣回来的一个丑如鬼怪的畸型婴孩，现在真正是美如天仙了，这当然使他感慨。

他深吸了一口气，改变了话题∶「女大十八变，临上轿还要变三变，怎麽样，女儿，这三变甚麽时候来？」

陶启泉根本不知道她和原振侠之间的事，所以才会有此一问，而且还自以为很是幽默，间了之後，还「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卫斯理、白素和玛仙三人的反应，却使他知道他说错了话。卫白二人不出声，玛仙则低下了头，长睫毛不断颤动。

陶敌泉提高了声音∶「岂有此理，这小子，别仗著自己漂亮，我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他这在考虑甚麽！」

玛仙抬起头来，先作了一个手势，然後，用她十分动听的声音，叙述在自己身上和在原振侠身上的种种变化。

这个叙述，是从相当久之前开始的，而种种发生的事，曲折离奇，复杂之至，听得陶启泉目皑口呆，连连吸气，到後来，紧握住玛仙的手，神情激动。

等玛仙说完，陶启泉喘著气∶「原振侠他┅┅不会再回来了？」

玛仙的回答很实在∶「不知道！」

陶敌泉又急急道∶「你┅┅也不回来了？」

玛仙想了一想∶「我要回来，并不困难，我会时时回来，我毕竟是在地球长大的！」

陶敛泉神情难过地摇了摇头，望著玛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後来，他对卫斯理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像玛仙，可以说甚麽都有，连天上的神仙位业都有了，可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异性，却不知去向了！」

以陶启泉这样的地位，而发出这样的感叹来，由此可知，人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了！

这时，陶启泉却也提出了他另一个看法，他道∶「也有可能，强烈的震浪，把原振侠的飞船，震离了原来的时间轨迹。」

这个提议很是新鲜，也很是深奥。卫斯理和白素听了，不约而同，皱了皱眉，玛仙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有可能，有可能震波造成时间上的错乱！」

时间上的错乱，就是说原振侠照原来的「航线」，到了地球上，只是时间错乱了──可能在若干年前，也可能在若干年後。

这种情形，就像是在时间之中旅行一样。

如果可以自己选择时间，像卫斯理的两个朋友，王居风和高彩虹那样，倒也是很有趣的事。如果不能自由「来去」──那情形也很糟糕。

陶启泉作了一个手势∶「我只不过是猜度一下！」

玛仙苦笑∶「任何对他的下落的推测，都只是猜度──只盼各星体上的人，总有一个能把他的下落，确实告诉我们的！」

她说了之後，过了好一会，各人才齐声道∶「只好这样子了！」

确然，也只好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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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记

真巧，原振侠传奇的第一本「天人」，是一九八一年十月间脱稿的，距这本「天皇巨星」，时间恰好是整整十年。而且，一头一尾，两个故事的书名，都以「天」字打头，自然是一个巧合。

「天皇巨星」故事，应该是原振侠传奇之「尾」了──原振侠成了宇宙流浪者，在冬眠状态之中，毫无知觉，不知所终，永无休止地航行，在他的身上，自然也已没有甚麽传奇可言了。

很想在後记中替原振侠这个古怪而俊俏的医生，作一个简单的结论，但发觉没有可能，因为他太复杂了，无法作「简介」，要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只有通过他的传奇去了解──从「天人」到「天皇巨星」，原振侠的传奇故事，一共有三十二个。

或许会有朋友问∶原振侠会不会回地球来，会在甚麽样的情形下回地球来。

这问题太认真了，答案是∶

要他甚麽时候回来就甚麽时候回来！要他在甚麽情形下回来就在甚麽情形下回来。

他始终只是一个笔下的人物，是不是？

倪匡一九九一．十．廿五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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