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郎 湘坊之章]《馨女出阁》

作者：苏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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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宁宁宗年间

天才刚破晓，住在临安城西的王媒婆却已经起床梳妆打扮，嘴里还不住哼着小曲儿，心情显得愉快极了。

王媒婆，临安首屈一指的媒婆，提起作媒娶亲，临安城上下所有人都会想到她，听说她做过的媒，上从贵族、官家，下至商贾、平民，没有千对也有百对，连当今宰相千金的婚事都少不了她呢！

虽然王媒婆做了这么多媒，成就了无数好姻缘，但有件事却一直让她此以为憾，那就是没能替鼎鼎大名的江南四公子作媒。

何谓江南四公子？

没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古有孟尝今有江南”，这江南可不是鱼米江南，而是指江南四公子。

众所皆知江南有四大家：执全江南、乃至江北点心牛耳的玉家“玉品斋”，后钦赐为“御品斋”；总湘绣大成的练家“湘坊”；统天下书籍典藏、纸品之最的文家“紫宣堂”，以及理古今音律之谱的乐家“扬音阁”。所谓四公子，正是“玉品斋”的玉穆，“湘坊”的练锦、“紫宣堂”的文昊和“扬音阁”的乐扬。

这四公子论相貌自是不必谈了，个个风流倜傥，卓尔不群；论学问，四人皆是两榜进士出身，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诗词歌赋无所不精；论家世，江南四大家还不够瞧吗？有人这么说，“娶妻当娶五姓女，选婿当选四公子”。几乎所有江南的名门淑女、公侯千金，无不以嫁四公子为生平大愿，而放眼大江南北的王侯商贾，莫不视四公子为乘龙快婿，所以每天到四大家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甚至踩坏了好几个门槛，但迄今仍无人能谈成亲事，这当中自然包括王媒婆在内，为此，王媒婆在经过月老庙时总不够嘀嘀咕咕，抱怨上好半天。

但或许是月下老人听到了王媒婆的嘀咕，也或许是王媒婆的名号实在太响亮，那四大家竟然不约而同找上门来了，而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就可以将四大家的亲事说定，这怎么能不让她高兴呢？

想着，王媒婆又哼起小曲儿，一面穿上紫背子。提到紫前子，王媒婆可神气了，这全京城，可只有她王媒婆一人够得上格穿紫背子，至于其他二流、三流乃至不入流的媒婆，可只能拿着青凉伞遮遮风避避雨，想穿紫背子……哼！等下下下辈子吧！

眼看时辰将届，王媒婆趾高气扬地坐上软轿往“玉品斋”方向而去，临走前不忘绕进素有媒人巷之称的西小衙，让那些闲得猛嗑牙的媒婆瞧瞧，她王媒婆可正要给江南四公子作媒哪！

轿子摇摇晃晃走着，还没到“玉品斋”，王媒婆大老远便看见了那斗大的钦赐“御品斋”三字，因为这是皇帝老爷吃了玉品斋的糕点，连声赞好，特赐名“御品斋”，并令玉品斋按时进贡、差人进御膳房做事，让玉品斋本就响亮的名号更加如日中天。

王媒婆大摇大摆进了玉府，见着了正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的玉老爷子。

“老爷子万福，王媒婆给您请安来了！”

乍见王媒婆，玉老爷子脸上的不耐烦顿时化成着急，“如何？那苏老头儿的意思如何？”

王媒婆笑得嘴都合不扰，“当然是一个字，好！好！好！老爷子肯娶他闺女当媳妇儿，这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他还有什么不好的？”

“那苏家闺女的意思呢？”

“正如同老爷子那天所见，苏家恬儿姑娘孝顺、乖巧，除了有一手好厨艺外，更是生得沉鱼落雁，我见犹怜，她爹亲口允诺的事，她怎么会有意见？”

玉老爷子大喜过望，心想不但讨了房手艺精湛的媳妇，还能得到苏家饼铺糕点的祖传秘方，连忙命人捧来一支翡翠玉钗、一份细贴子，还有一锭金元宝，“这玉钗是送给苏家闺女的定礼，这份细贴子烦你替我拿给亲家翁，至于这元宝就是你的谢礼。当然，等亲事办妥后，另有重赏！”

王媒婆千恩万谢，领了元宝拿了细贴子和定礼出门，直往苏家饼铺回礼后，再转往练家“湘坊”。

“练老爷子万福，王媒婆给您请安了！”

练老爷子看也不看王媒婆一眼，迳自端起参茶边喝边说：“杨家那边怎么说？”

“杨老爷高兴极了，您瞧，这是杨家回的细贴子。”王媒婆急忙递上城北杨家的细贴子。

练老爷子接过贴子，却直接往旁边一扔，似乎不屑一瞧，“若不是英儿不长进，堂堂练家怎么会去娶穷酸户的女儿做媳妇？”

王媒婆知道这练老爷子素来脾气不太好，为了儿子、女儿的事也大伤脑筋，因此只有陪着笑脸说道：“那杨家绣坊纱织姑娘的相貌和品行是老爷亲眼看到的，而且她绣工独步江南，听说连皇后娘娘都爱不释手，如果老爷子能娶到这一房媳妇儿，相信对老爷子和少爷的事业，一定会有所帮助的。”

练老爷子冷冷一哼，脸上仍旧没有一丝欢喜之意，“这是细贴子和白玉簪，你拿去给杨家作回礼，至于这袋银子是给你的。”

王媒婆勉强挤出一脸笑意，领了东西后，便一溜烟往外走，仿佛那金碧辉煌的练家是会吃人的鬼屋似的。

办好了练家的亲事，王媒婆一声吆喝来到“紫宣堂”文家。

“老爷子、夫人万福，王媒婆给您请安了！”

文老爷子略略一颔首，“托你办的事如何了？那天见过唐家闺女后，我家夫人非常喜欢，希望能早点将亲事定下，只是不知唐家意向如何？”

“没问题，唐家经营书铺，以文结亲，怎么会反对呢？只是……”

“只是什么？”文夫人急忙问道。

“只是唐家诗意小姐希望少爷先对上这对联再谈亲事。”

文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有什么难的？来人，把对联拿去给少爷看。”

不一会儿，仆人拿着那副对联回来。

王媒体接过对联，满意得直点头，“少爷果然才高八斗，居然一下子就对出来了。我这就去回礼，请老爷子和夫人等着。”

王媒婆急急忙忙来到唐家呈上对联，并交换细贴子，算是完成文、唐两家的亲事。

最后王媒婆风尘仆仆来到“扬音阁”。

“老爷子万福，王媒婆给您请安了。”

乐老爷子从一排古筝里抬起头，“等你好久了，柳家怎么说呢？”

王媒婆推出一脸笑，“柳老爷说不敢高攀。”

乐老爷不禁皱起眉头，“怎么？柳家回绝了？”

“也不是回绝，只是老爷觉得乐、柳两家差若云泥，柳家经营的是客栈这种庸俗生意，实在不敢……”

“什么门弟高攀的？柳老爷怎么会有这么迂腐的想法？难道我是那种眼高于顶、只重门弟、不问儿女幸福的人吗？回去告诉柳家，就说我很喜欢那柳家千金，希望她能来当我的媳妇儿，继承乐家的事业。”

那柳家千金的琴艺可是江南皆知，上过柳家客栈的人谁能不知那位隔帘抚琴、乐音动人的操琴者正是瑶琴姑娘本人？

王媒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是鞠躬又是哈腰，取了定礼到柳家算是定下这门亲事。

黄昏时分，王媒婆疲累地回到家，但眉宇间的得意却是怎么样也抹不去，她小心翼翼将四大家的亲事写在纸条上，免得自己老眼昏花，脑筋一时糊涂弄错。

这时，一群昔日姊妹淘提着香鸡酒菜上门，开门见山便是道喜：“姐姐，恭喜了，听说你做了四大家的媒？”

王媒婆好不得意，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和满桌子的元宝银子，“可不是，你瞧瞧，王家配苏家、练家配杨家、文家配唐家、乐家配柳家，这四门亲事，简直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正是天作之合，但没了姐姐，这天也不能合了。姐姐，我们几个姐妹敬你一杯，恭贺姐姐终于了却平生大愿。”

王媒婆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接下来，众人又说了许多恭贺之词，捧得王媒婆飘飘欲仙，直忘了今夕是何夕，很快的便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一个月后，江南四大家同时娶亲。天还没亮，王媒婆便起床忙碌。

她先到四家走动走动，又到女方家活络活络，还不时叮嘱轿夫仔细小心注意仪节，最后她拿出那张一个月前就写好的纸条，看也不看就递给众位轿夫，“一会儿你们就照纸条上写的去迎亲，千万别弄错。”

王媒婆心中好不得意，却未曾发觉纸条上的嫁娶婚配离了谱……

洞房花烛夜，成对的喜烛照得新房内一片红亮。

苏恬儿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沿，眼睛隔着红巾，直乐观勾地瞪视着紧闭的新房大门，一面握了握手上的短刃，准备等玉穆一踏进门，便要送他去见阎罗王！

什么江南四大家，什么皇帝老爷龙口亲封的“御品斋”，依她看来，不过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暴发户罢了！说什么看上她“苏家饼铺”的殷实，喜欢她苏恬儿的易牙巧手，说穿了不定还不是为了取得她家“雪霞凝露”的祖传秘方，好挽救御口斋日渐走下坡的生意！

苏恬儿恨恨地拿起短刃，使尽吃奶力气往床上那华美雅致的锦帐罗被戳去，心里第一千五百八十六次咒骂着御品斋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所有的人，谁教他们要欺负苏家孤儿寡母……不，是孤儿老父。

他们硬是用不光明的手段，派那个光用口水就可以淹死人的王媒婆来提亲，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王媒婆那张嘴可以将死的说成活的、让驼子愿意配瘸腿。

想她忠厚老实的父亲，怎么禁得起那滔滔不绝的口水攻势？自然糊里糊涂地就答应这门亲事，还把雪霞凝露的秘方也交她一起带过门。

哼！门儿都没有！

爹爹老实糊涂，她苏恬儿可不糊涂，哪会傻傻地坐以待毙，她打算一刀刺死那个玉家大少爷，要不让他去当太监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总之，她不会让御品斋称心如意的。

就在苏恬儿边想边恨得牙痒痒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跟着砰的一声，门被人粗鲁地推开，一个女子奔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扯下她的盖头。

“你就是杨纱织？”

苏恬儿一愣，“你是……”

女子根本不给苏恬儿说话的机会，扬起手就往她脸上打去，“不要脸！原来就是你这贱女人抢走了我的练锦。”

苏恬儿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阉了那玉家大少爷，完全没想到会有一个女人冲进来，更没想到这女人说不到三句话居然就动手打人，霎时，雪白的俏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

“你……你打我？”

“我不但要打你，还要杀了你！”女子说着立即扑向苏恬儿，撕扯着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嘴里不住叫喊：“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所以练锦才会不要我，才会移情别恋，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苏恬儿被弄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练锦？那是最新命名的纳锦吗？她只听说过蜀锦和苏锦，可从没听说过有练锦。还有，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一见面就打她，还说要杀她？想她长这么大，爹爹和已经死去的娘亲连骂也没骂过她一句，可现在却挨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打？

想着，苏恬儿一把推开那女子，“你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一见面就打我，还说要杀我？”

“我是谁？你去问练锦就知道我是谁！”

女子扯下苏恬儿头上的凤冠，猛揪住她的头发，疼得苏恬儿龇牙咧嘴，张嘴便往女子手臂咬去。

女子惊呼松手，“你咬我？你这贱女人居然敢咬我？”

“咬你？我还要打你呢！”

顾不得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裳，苏恬儿揪着女子就是一阵撕扯，顿时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从床上打到床下，从桌边打到门边，弄得新房内桌子椅子倾倒歪斜一地，一片狼藉。

而这正是练锦进门时所看到的景象。

他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一幕，那身穿嫁衣，本当娇滴滴、羞答答坐在床边等他的新娘子，现在居然和人扭打成一团？而且还……还凶巴巴地骑在人家身上，一副想掐死人的模样？

他跨步上前，一把拉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住手，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乍见练锦，女子原本凶悍的表情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与盈眶的泪水。

“练锦，我可见着你了，我找得你好辛苦。”

岂料练锦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盯着那凤冠歪了、头发散了、霞帔斜一边，外加一脸怒火难消的苏恬儿。

“你……你不是……”

苏恬儿气疯了，冲上前指着练锦的鼻子劈头便骂：“你就是那个没心、没肝、没肺、没肠、没天良、没大脑、没常识的玉穆，对不对？瞧瞧你做的好事，你如果不想娶我，何必派王媒婆去说亲来欺骗我爹爹呢？而你既然娶了我，又为什么让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来侮辱我？”

可练锦根本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一言不发，怔愣地看着眼前怒气冲冲、活像只小母考虑的苏恬儿。

老天！竟然是她？他的新娘竟然是糕饼西施苏恬儿！记得娘说过替自己订了一门好亲事，对象是杨家的闺女——杨纱织，因为她的绣工独步江南，正好是阳盛阴衰的练家所需要的。怎么现在居然变成了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苏恬儿显然并没有发现眼前的男子不是玉穆，仍旧指他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有钱就是大爷，就可以为所欲为、欺弱凌善吗？哼！少作梦。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放我离开的话，我苏恬儿不但会阉了你，还要到知府衙门去告状，把你们御品斋所做的好事会抖出来！”

练锦摇摇头，表情已经从原先的无法置信变成啼笑皆非，最后更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放肆无礼的笑声听得苏恬儿更火，她气得浑身发抖，想找刀子一刀阉了这轨挎子弟，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刀子，原来刚刚和那疯女子打架时，已不知掉哪儿去了。

“你……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吗？”

练锦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手指着苏恬儿，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

苏恬儿四处张望，终于在桌下找着了那原本打从上花轿后就紧紧握着的短刃。她一把抄起刀子横在胸前，“什么你啊我的，说，你到底要不要放我离开？如果不放我离开，我就阉了你，让你从此绝子绝孙！”

练锦仍旧哈哈笑个不停，但是当他瞥见苏恬儿居然握着一把刀子时，张狂的笑声顿时收敛不少，只是那眉宇嘴角上，还挂着抹不去的笑意。“恬儿，我如果绝子绝孙，你这辈子也就别想听人喊你一声娘了。”

苏恬儿脸上一红，“那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说，你到底要不要放我离开？”

练锦看着她嫣红的俏脸，嘴角又泛出一抹笑容，这丫头到现在还没认出自己不是玉穆，也没发现嫁错丈夫吗？

“放你离开？我们都拜堂进洞房了，你要我怎么放你离开？又凭什么放你离开？”

苏恬儿指向那个和自己打了一架的女子说道：“凭我苏恬儿不想嫁给你，凭你已经有了相好的女人，却还死皮赖脸地要王媒婆到我家提亲！”

练锦从地上扶起一张椅子，拍拍手，存心气死苏恬儿似的，当着她的面好整以暇地坐下，对那名女子根本视而不见。“她是谁和你没有关系，而这门亲事则是我爹娘派人说媒决定的，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但娶亲的人是你，你怎么能说没有关系？”

“我原本只负责拜天地、进洞房，负责让练家的香火可以延续下去，其他的事都和我没有关系。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意有所指的说着，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瞅住苏恬儿。

如此不负责任又十足轻蔑的话，让苏恬儿一张小脸气得铁青，她凶巴巴地打断他的话：“你确定你是人吗？”

练锦双手一摊，作势看看自己的手脚，搔搔自己的脑袋瓜，“我有手，有脚，有脑袋，会讲话，会思考，会吃饭，我当然是人。”

“确定？我记得市集中那头负责配种的大公猪长得正和你一模一样！”

练锦再度大笑出声，“你实在……”

苏恬儿气呼呼地握紧刀子逼所练锦，“我实在如何？既然凶悍又不可理喻是不是？如果你今天不放我离开，不还我一个公道，我就……”

“你就如何？阉了我还是杀了我？”练锦毫无所惧地站起身迎向苏恬儿，“恬儿，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吗？”

她理直气壮回道：“发现什么？”

“我是练锦。”他轻轻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你是练锦，我不定期会不知道自己要嫁给什么人吗……”苏恬儿陡地睁大眼睛，“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练锦，练家‘湘坊’的练锦，不是那个你口口声声想阉掉的玉家大少爷玉穆。”

“你不是玉穆？”苏恬儿诧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练锦点点头，兴致盎然地看着苏恬儿张得大大的小嘴。

“那你、你怎么……怎么认识我？”

“你是临安城中无人不知的糕饼西施，想不认识你都难。而且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老有个人想向你买烧饼，却总被你泼得满头满脸的面粉和芝麻粒？那个人就是我。”

“你胡说，我认得那个人，他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练锦笑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胭脂水粉一阵涂抹，然后重新面对苏恬儿，“那个人是不是长得这个样子？”

乍见那满脸麻子、又古怪又丑陋、却又有几分熟悉的脸孔，苏恬儿整个人轰地愣在当场，“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练锦随意用袖子抹抹脸，又回复他原本俊朗疯爽的好看面容，“这儿是我的家，今天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如果我不在这儿，又能去哪里？”

“你家？洞房花烛夜？”

“对！”他轻轻一点头，似笑非笑地斜睇着她，“我们刚刚拜过天地的，你忘了？”

苏恬儿无法置信地频频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和我拜堂的人应该是御品斋的玉穆，不是你！”

“你希望我是玉穆？”

“不，不是。”

练锦走上前，夺下苏恬儿手中的刀子丢在地上，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恬儿，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新娘会变成你。不过正因为新娘变成你，所以我决定改变主意。”

“改变什么主意？”

“改变主意做你的丈夫，做你货真价实、实实在在的丈夫。”他不怀好意地低下头，似乎想亲她。

苏恬儿猛地推开他，躲开他的轻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说的一切，这是你事先想好来骗我的，对不对？你玉家处心积虑想拿到雪霞凝露的秘方，甚至不惜以高就低，来娶我这个小饼铺的女儿为妻！现在你知道我已经发现真相，知道你们玉家的丑陋面目，所以又使出这种伎俩，杨诱我上当，是不是？不可能的，玉穆，我告诉你，我苏恬儿不会那么轻易就上你的当的！”

练锦脸色一沉，忽然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苏恬儿又气又急，拼了命地槌打挣扎，“你在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开我！”

但练锦却一言不发，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苏恬儿大声嚷叫，又踢、又打、又咬的，“放开我，你放开我！如果你不放手，我就要叫人了！”

练锦见状，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安静一点，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嫁错丈夫、我娶错妻子、练家娶错媳妇是不是？”

苏恬儿一听，果然静了下来，却仍不甘心地瞪着他，最后索性张嘴往他手掌咬去。

练锦一痛，不觉松开了她。

“你这个小泼妇，你……”

苏恬儿得理不饶人，“我如何？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张口大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娶错老婆，练家娶错媳妇。”

练锦闻言不禁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她刚说若敢再碰刀子，定要大声嚷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错老婆？到底谁是女人、谁是男人啊？人家不是说女人最重要的是名节吗？怎么眼前这小丫头拜错了堂，嫁错了丈夫，却一点也不在乎？难道她不知道她这辈子只能当他的老婆吗？虽然她不是他原先要娶的杨家姑娘，但既然已经拜过堂，她就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

“你……”

苏恬儿不耐地戳戳练锦的胸堂，“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练锦摇了摇头，勉强回过神来，因为他第一次遇到像她这么没耐性又不可理喻的女人，着实充他有些不知所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他拉起苏恬儿的手准备往外走，却赫然发现那名女子还站在房里，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练锦又好气又好笑。

“练英，你还不快滚，留在这儿想看我洞房吗？”

那名叫练英的女子吐了吐舌头，又扮了个鬼脸，“新娘娶进门，媒婆踢过门，练锦，这世界上的男人就属你最善变！”

练锦举脚作势一踢，练英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对苏恬儿挤眉弄眼一番，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练英一走，练锦便带丰苏恬儿离开房间，两人穿过花园，越过假山和池塘，亚以一栋漆黑安静的屋子前。

推开紧闭的门，练锦先点亮烛火，跟着将苏恬儿拉了进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苏恬儿偏过头，瞧着屋内那满满的纸张、布匹、针线，以及一匹匹尚未编织好的锦绘，“这是……”

“绣坊，你总该知道练家是做什么的吧？”

苏恬儿愣愣地点头，“练家执江南湘绣牛耳，光是每年进贡给皇宫的绣品就占了全天下绣品的三分之一，而且练家三代为江宁织造，练老爷子更主管内廷文绣院，威势显赫，权倾一时，住在临安城想不知道练家绣坊，简直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你总该知道我没有骗你了吧？”

苏恬儿摇摇头，显然还无法从震惊中回神。她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练锦，“你真是练锦，不是玉穆？”

练锦莞尔一笑，“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证明的话，我可以亲自露一手给你看。”

“露……露一手？”

“是啊！人家说君子远庖厨，我虽不是君子，却不至于连个针线都不会拿。”说着，当真拿起绣线准备穿针。

苏恬儿连忙阻止，“不！不必了，我相信你是练锦。”

“你相信了？”

“嗯！如果这儿是御品斋的话，那这个屋子里摆的应该是蒸笼、炉子和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磨之类的东西，而浊绣织和布匹，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那个玉穆肯定不会刺绣，而你却……”

“我却会刺绣，是吗？”练锦面不改色地接口，仿佛大男人拿针线刺绣是再天地地义不过。

“嗯……”苏恬儿扭捏地点头，吞吞吐吐开口，适才那种凶巴巴的母老虎模样早不知跑哪儿去了！“练、练锦。”

练锦剑眉一扬，锐利的双眼直勾勾地瞅着她。

“既然你不是玉穆，而我们又……又没有洞房，你可不可以……”

不等她把话说完，练锦便打断她：“你想回去？”

她点头如捣蒜，“我家里只剩爹爹一人，我这一走，爹爹一定无法照顾饼铺的生意，我担心他的身子，所以留成能回去侍秦朝爹爹。”

“哦？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玉家的亲事？”

说起玉家，苏恬儿顿时又气红脸，“玉家欺负我爹爹是老实人，让那个舌头足足有八寸长的王媒婆来说媒，还威胁我爹爹说如果不答应亲事，就要让苏家饼铺从此无法在临安城生存下去。我们苏家饼铺虽小，却也是三代祖传的家业，说什么也不能败在爹爹手里，所以爹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

“是吗？那我怎么办？”

苏恬儿微愣，“你？”

练锦又瞅着她，脸上似笑非笑的，“是啊！如果我让你走了，那我怎么办？纵使弄错人，但我们总是拜过堂、磕过头，还当着祖先、父母和所有宾客面前行礼结成夫妻的，你这一走，我找什么人当新娘，找谁陪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苏恬儿闻言，脸不觉涨得更红，“可是我又不是你的新娘。”

“我不管，既然跟我拜堂的是你，那么你就是我的妻子，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走的！”他霸道又无赖地说着，并伸手拉住她。

苏恬儿使劲甩开他的手，怒声道：“你不让我走？”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不会让你走。”

“你不怕我把练家娶错媳妇、练家少爷霸王硬上弓的事情宣扬出去！？”

练锦摇摇头，一副有持无恐的模样，“请便！反正我是男人，根本不怕别人怎么说，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姑娘家，不但上错花轿拜错堂，甚至入错洞房，事情如果传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你还是清白的。”

苏恬儿的脸色倏地刷白，她当然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其他人会怎么看自己呢？但是……要她就这么认命，那是打死她，她都不愿意的。

于是苏恬儿低头想了会儿，“练锦，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帮忙？”

“我知道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这件事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苏恬儿吞了吞口水，咬咬唇，终于开口：“你……可不可以写张休书给我？”

练锦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写张休书给我，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去侍奉爹爹，好不好？”说到后来，苏恬儿的语气几近哀求。

练锦怔怔地瞪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久久，一阵猖狂的笑声自他口中传了出来。“你……”

苏恬儿羞愤交加，又是脸红、又是跺脚的说：“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得不对？不然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练锦笑得几乎蹲到地上去了，只差没捶胸顿足、躺在地上打滚罢了。老天啊！一般的女人对于“休书”二字可是避之唯恐不及，这小东西居然主动跟他要休书？而且还在两人刚拜完堂准备圆房前，这也太离谱了吧？

苏恬儿觉得自己讲得既合情合理，又简单明了，而且也能将这件嫁错郎、娶错妻的事解决，为什么这个纨裤子弟、公子哥儿居然会笑成那副德性？

她气呼呼地冲上前，抡起拳头便是一顿打，“你可恶！你和玉家失一样，都只会欺负人，你无耻、卑鄙、下流、肮脏、龌龊，你不是人，你是市集里的大公猪！”

练锦不痛不痒地任由她捶打着自己，口中笑声仍然不断，显然乐在其中。

好半天，练锦终于笑够了，“恬儿，你听我说……”

苏恬儿怒气冲冲地打断他：“我不要听！除非你放我走，不然我告你强抢良脓妇女、欺负弱小、欺善怕恶、欺凌善良百姓……”

练锦闻言，忍不住咳嗽连连，险些又笑出出声来。老天！强抢良家妇女，这是什么跟什么？是她自己愿意上花轿的，跟强抢良家妇女有何关系？还有，欺负弱小、欺善怕恶、欺凌善良百姓这些话是用在这个时候吗？他还真服了她！

他强忍着笑，抓诠苏恬儿胡乱捶打的小手，“恬儿，你听我说，不是我不肯放你走，而是我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既是难言之隐，那就不要说，直接放我回家就好了！”

“我说过不是我不肯，而是不能。”

“不能？为什么不能？你只要打开门，让我走出去就好了，有什么能不能的？”

练锦清清喉咙，双手搭在苏恬儿肩上，用打从两人见面以来，最严肃、最正经的口气说道：“因为我如果让你离开的话，不出一个时辰，我就会横尸当场，死于非命。想知道的话，回新房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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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说吧！我在听呢！”小心翼翼地搬了张椅子坐下，苏恬儿紧张兮兮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一脸正经，实则狡猾不已的俊秀男子。

练锦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床上坐着，如果让我娘知道在这洞房花烛夜，你和我居然隔着七、八尺远对坐，不大惊小怪才有鬼。”

苏恬儿连连摇手，“不……不必了，我在这儿坐着，你说吧！”

练锦莞尔一笑，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将她那慌张却掩不住秀丽绝尘的姣好容颜尽收眼底，“你真美！”

苏恬儿一愣，“什么？”

“你真美，经先前我在饼铺看到你的时候更美了！”

他细细打量着她，见她蛾眉淡扫，梨颊生涡，一对秋水般的眼眸滟潋含情；她的鼻梁小巧挺直，樱唇娇艳欲滴，小小的贝齿轻轻咬着，神情显得紧张与不安。

练锦的视线轻轻往下移，只见她肩若削成，腰似弱柳，肤如白雪，娉婷袅娜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轻灵、风情与娇艳。

让他不由得想到“扁如惊鸿，婉若游龙”八字，这八个字用在她身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苏恬儿，则让练锦那毫无遮掩的赤裸眼光瞧得不安极了！

对于男人赞赏的眼光，她看得多了，因为每天帮着爹爹开铺子、做生意，所见过的男人没有成万也有上千，所以她很清楚男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但眼前这男人不一样，他眼里含有一种让人无法形容、无法逃避的热情和魔力，总觉得在他的注视之下，全身仿佛未着寸缕般地被看透，这使得苏恬儿感到没来由的紧张。

她不安地扭绞着双手，“你……你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走的原因吗？”

练锦点头，仍旧目不转睛地瞅着她，“我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苏恬儿以一副打量猴子似的神情看着他，瞧他瘦归瘦，力气却大得很，而且刚刚还笑得跟什么似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如果他有病，那全天下的人岂不都是痨病鬼？“我不相信，你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而且你的病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怪病，我娘才不会这么急着替我娶亲呢！”

苏恬儿越听越糊涂，“我还是不懂，生病和娶亲两者间会有什么关系？况且生病的人娶亲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练锦嘴角微微往上翘起，形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你没听说过冲喜吗？”

“冲喜？你是说借由娶亲来冲掉不好的事，是吗？”

“没错。”

“那我也是来冲喜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苏恬儿行事一向直来直往，有什么就说什么，此刻她实在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也受不了他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她摇摇头，“我听不懂，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

练锦嘴角上的笑痕变得更深，但他努力压抑着，不想吓跑好不容易才踏进陷阱的猎物。

他低下头，装出严肃、正经又带着三分可怜的声音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凡是练家的男人，都必须在二十六岁那年娶妻生子，否则就会死于非命。”

“是谁规定练家的男人必须在二十六岁娶妻生子？为什么我从没听人家提起过？”

“因为练家是个受了诅咒的家族，而练家的男人个个身上都背负着祖先所留下来的祖咒。这种诅咒，你怎么可能听别人提起呢？”

苏恬儿压根儿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我不相信，如果练家真受了诅咒，怎能三代为江宁织造，你爹更掌管文绣院呢？”

练锦笑了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应该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练家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苏恬儿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何不直接说练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果你怕我书读得不多，听不懂这句话，你也可以告诉我练家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至少我还懂得‘富不过三代’这句话。”

如果这世上有谁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的，那么这个人铁定就是练锦！只见练锦不住咳嗽，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前，还得继续维持那正经八百的严肃模样，简直憋死人了！

好半天，练锦终于开口：“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么直接吗？”

苏恬儿语气酸溜溜地讥讽道：“我只是个穷人家的女儿，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读书，说些文绉绉又拐弯抹角，让人听也听不懂的话。”

练锦知道这丫头又在贬损自己了，但奇怪得很，他却丝毫不以为忤，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别生气，既然你不喜欢我拐弯抹角，那我就直接说了。”说着，他动手解开自己的上衣。

苏恬儿见状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你脱衣服做什么？”

练锦一挑眉，“不脱衣服怎么向你证明我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过来，你看这是什么？”他指着自己胸前说道。

苏恬儿涨红了脸，头手齐摇，“不……不必了，我不想看。”

“不想看？可你如果不看清楚，又要说我强抢良家妇女，说我欺负弱小、欺善怕恶、欺凌善良老百姓，那我可受不了。”练锦边说，边站起身走到苏恬儿面前，“你瞧瞧，这是什么？”

乍见他光裸精壮的上身，苏恬儿忙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不要，我不要看，也不想知道！”

哪知练锦像是故意刺激她似的，居然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不成，就算不看，你也得摸摸，否则你又要拿刀子砍人，说我骗你了！”

骤然接触到他温暖光滑的肌肤，苏恬儿如被雷击般，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

练锦一脸正经，同时握紧她的手在自己胸前游移着，“你摸摸，这儿是不是有点硬硬的？还有这儿，是不是有块黑黑的东西？”

苏恬儿抽手也不是，伸手也不是，只能闭着眼睛，任由练锦抓着自己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奇怪，他是个大男人，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竟然觉得他的皮肤摸起来感觉好好，好温暖、好光滑、好舒服呢？

除了这样，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硬硬的地方，而她又不敢睁开眼睛看他说的那块黑黑的东西……

如果苏恬儿不是闭着眼睛，那么她一定会被练锦脸上那抹无法遏抑的恣肆情欲给吓着。

练锦着火似地瞅住她，满是热情的眼直盯在那嫣红诱人的小嘴上，几乎忍不住想低下头狠狠地亲她一亲，但他却压抑了下来，用着再正常不过的声调开口，并放开了苏恬儿。

“恬儿，你也知道练家湘坊的绣工独步江南，你曾祖父、祖父到我父亲，三代任江宁织造。所以从我曾祖父开始，练家的绣坊便几乎没有停过工，白天是绣工在工作，晚上则是练家的女家眷穿针引线，有时候人手不够，连大小老婆及丫鬟都得工作。”

“大小老婆？”苏恬儿脸红心跳的抽离自己的手，急急闪到距练锦足足有好几步远外的距离。

这让练锦几乎笑了出来，“没错，我曾祖父有十四个老婆、八个侍妾，还有数不清的丫鬟和陪寝。”

苏恬儿眼睛瞪得老大，“十……十四个老婆？你曾祖父娶那么多老婆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振兴家业，增产报家，否则他一个人哪应付得了那么多的女人？”

“可是十四个老婆、八个侍妾，要是一个弄不好吵起架来，届不是像市集一样热闹？”

“一点也没错，所以我曾祖父为了他这十四个老婆和八个侍妾伤透脑筋，生怕宠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好了这个、又坏了那个。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我曾祖父毕竟只有一个，老婆却有二、二十个，不免厚此薄彼，终于闹出事情来。”

听到闹出事情来，苏恬儿脸上露出一抹好奇与幸灾乐祸的表情，“什么事情？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天我曾祖父收到皇帝的命令，说是希望能有一幅‘梅竹山禽图’的绣画。由于事关练家名誉与个人的仕途升迁，因此我曾祖父命令所有的从小老婆各绣出一幅来，等大家都交齐，再从中选出一幅最好的呈给皇帝。”

“结果呢？”

“结果第十四个老婆绣的绣梅竹山禽图入选，呈给皇帝后，皇帝也赞不绝口，连升了我曾祖父三级官。”

“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为什么你会说闹出事情来？”

“问题就出在那幅绣梅竹山禽图身上。”

“那幅绣画不是得到皇帝的赞赏吗？”

“那幅绣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作，但那并不是十四老婆绣的，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而是她偷别人的绣品来充数。”

于是练锦将那第十四老婆怎么偷天换日、怎么陷害第七老婆偷取她绣品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第七老婆很会刺绣吗？”

“当然，她曾经是江南第一绣女，手上的针线功夫自然是一等一，加上她好胜心强，不甘于被人陷害，于是选择在皇帝圣旨下达练家的那天上吊自杀。”

“上……上吊自杀？”

练锦点点头，推开窗户指着花园里那颗最高、最大、枝叶最浓密的树，煞有其事地说道：“她就在那棵树下上吊自杀，她临死前还留下遗书，诅咒所有练家人和练家子孙，让他们代代都活不过二十六岁。”

望着那棵枝叶浓密似乎又带有几分阴森的大树，苏恬儿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她随即想到一个实际的问题，“可是从你曾祖父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代，你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练锦哂然一笑，“问得好，这正是我不能让你走而必须把你留下来的原因。”

苏恬儿闻言有些不服气，“为什么？是你们练家祖先夫妻不和，上吊自杀，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这个诅咒一出现以后，我曾祖父就到处寻求高人化解，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老和尚可以化解。那名老和尚告诉我曾祖父，要化解诅咒不难，只要练家的男人在二十六岁前成亲，成亲后将第一个孩子过继给第七老婆，自然就能化解诅咒。”

苏恬儿听到一头雾水，“我不懂，过继孩子和诅咒间会有什么关系。”

“恬儿，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又有那么多个老婆，你会以什么来评断对哪个老婆好些，对哪个老婆不好些？”

“如果我是男人……”苏恬儿小脸一偏，认真想了起来，“当然是看谁能生儿子就对谁好些。”

“没错！我曾祖父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其实当初一看到绣画，我曾祖父就知道那绝对不是第十四个老婆绣的，但他还是将错就错，将绣画呈了上去，这当中的问题症结就在于子嗣。”

“子嗣？你是说那第七老婆没有子嗣？”

“嗯！我曾祖父虽然娶了那么多老婆，不过奇怪得很，几乎每个老婆都生女儿，只有第三老婆、第八老婆和第十四老婆生了儿子，所以曾祖父对她们的宠爱不免多些……”

“那么第七老婆就因为生不出儿子，绣画又被别人冒用，加上得不到丈夫的关怀与信任才上吊自杀的？”

“对！正因为如此，那老和尚才会要练家子孙，尤其是练家的男人必须在二十六岁臆娶妻生子，再把孩子过继给她，否则就会死于非命。”

苏恬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这诅咒曾经……曾经灵验过吗？”

练锦淡淡地开了口，眼中却闪过一丝狡猾的说：“如果没有，那我曾祖父又何须到处求人化解？”

“你今年几岁？”

“刚好二十六。”

“如果……如果你先休了我，再另娶妻子呢？那样来不来得及？”

他想都不想便悍然摇头，“来不及，因为今天正好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如果我不在今天完婚圆房，那么过了子时，我就会死于非命。你刚刚不也看到我身上已经出现黑黑的硬块吗？那就是发病的前兆。”

“可是，可是我……”

练锦忽地跨前一步握住她的小手，“恬儿，我知道你孝顺，否则你也不会在洞房花烛夜还想着你爹。但是你想想，你爹没了你，或许还可以撑个一年、两年，可我没了你却会马上死去，你不忍心让你爹孤苦无依，不忍让你爹伤心，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死，看我的父母亲伤心吗？”

“可是爹爹他……”

练锦无声无息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往床边坐下，“恬儿，我们是已经拜过堂磕过头的夫妻，你的爹就是我的爹，既是我的爹，我怎么可能不照顾他呢？”

“你……”

练锦悄悄将她搂近自己一点，让她半贴在自己的怀中，“我会照顾你爹，只要你答应留下来，做我的妻子，替我生儿育女，我一定会照顾你爹。”

苏恬儿喜出望外，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经身入虎口，“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练家少爷、江南四公子，怎么可能骗你？”他轻轻说着，一寸寸低下头，一点一点覆上她的小嘴，滚烫的唇吸吮着她的。

苏恬儿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傻愣愣地任由他亲吻着自己，任他的唇瓣流连在自己唇上，任他将舌尖探进自己嘴里，恣肆地纠缠、侵扰着。

练锦满足地低叹口气，略略松开她喘一喘气，再继续堵住她的小嘴，密密啃食她的甜蜜。

老天！她远比他所想像的还甜、还香、还诱人，简直让他谷罢不能，再也不肯放开她！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那天她正在饼铺里帮苏老头的忙，一身浅绿色衣衫，发上扎条碎花头巾，雪白小脸上沾了些面粉和几粒芝麻，手上忙着将烧饼放进炉子里烤，嘴里却嘟嘟哝哝地教训那直排到秦淮河畔等候买烧饼的男人，她的模样说有多可人就有多可人。

打从十五、六岁开始，练锦就不曾为女人的事烦恼过，一来因为他家世显赫，想攀亲带故的人多得数不完；二来他相貌俊朗飒爽，文武双全，为人又随和潇洒，是以对她示好、暗恋，乃至投怀送抱的女人也就特别多，他又何须为女人之事而烦恼？

不过，练锦见过的女人虽多，碰过的女人也不少，却从没见过像苏恬儿这种让他一见倾心的奇特女子。

没错，她的确奇特。她聪明活泼、直爽开朗，虽然有时不免有些无理取闹，却没有一般姑娘家那种扭捏矜持，也不像大家闺秀那样死气沉沉；甚至还主动要休书，敢拿刀子威吓人，嚷嚷着要把丈夫阉掉，那真可说是临安城奇闻！

而最吸引练锦的，就是她对着一长排表面上是来买烧饼，实际上却是来看她的男人大加数落，念得众家英雄好汉面有渐色，恨不得跳河自杀算了！

正因如此，练锦易容打扮，把自己化成一个又丑又怪的大麻子去接近她、戏弄她，哪知道人是见到了，却也顺便带了满头满脸的面粉和芝麻回来。

这次娶亲，练锦压根儿心里就不愿意，因为他心底始终存着苏恬儿那可爱、俏丽又活泼的影子，对于婚事自然是兴趣缺缺。

不过，在婚姻大事本就非他所能自主，而身为练家长子又不能不以家业为重的情形下，他只好答应成亲！

想不到……想不到老天爷竟然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让他的新娘从杨家姑娘变成了苏家饼铺的苏恬儿。

他不知道这当中究竟发生什么事，可他确定，他绝对不会让她离开的。他打算将错就错，就在今晚，就是现在，他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让她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女人，让她没有丝毫反悔的机会。

她头一偏，避开他那缠绵不断，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吻，“不要，放开我，你放开我……”

练锦摇头，半撑起身子半压住她，俯视着她动人的娇艳面庞，“恬儿，你想让我死吗？”

两人密密贴在一起的身子，让苏恬儿既羞又急，而经由他躯体不断传来的热度则让她心惊，“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练锦又摇了摇头，微微挪了挪身子，让腿间肿胀的硬挺轻轻抵住她，哑着嗓子，意有所指地道：“恬儿，我说过没了你，我便活不过今晚午夜，难道你真的要我死在你面前？”

苏恬儿被他那恣意奔放的情欲吓住，拼命扭动身子想挣脱他，“我不管，我只要你放开我，放开我！”

练锦原本就想要她想得快疯了，她这一扭动更如同火上加油，直烧得他快克制不住自己！他一面威胁、一面恐吓，还一面忙着脱她衣服。“该死！你这小傻瓜！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和你爹还能活下去吗？”

苏恬儿听了整个人愣在当场，“你……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褪下她的霞帔、衣裙和内衫，现在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肚兜，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爹娘之所以帮我定下这门亲事就是为了救我的命，虽然你不是我原本要娶的新娘，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连夜抬着花轿去换人吧？如果我死了，等天一亮，我爹娘发现新娘不是他们原先看上的杨家姑娘，而我又被你害死了，你想想，我爹娘会饶得过你和你爹吗？”

“我……我怎么会害死你？你的死活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练锦手指一勾，她仅以蔽身的小肚兜跟着落地，露出那完美无瑕的美丽胴体，“当然有，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可能会当场暴毙，你忍心吗？答应我，这样至少你还救了我一命，到时候不管我爹娘有何不满，总不能不认你这个媳妇，对吧？”

“可是我爹爹……”

他哑然失笑，“宝贝，我说过会照顾你爹的，难道你不相信我？现在别说话，让我爱你！”

他低头含住她一只乳尖，用牙齿细细咬着，双唇熟练地吸吮、拨弄，直到那小小的花蕾城自己嘴里绽放后，才如法炮制，转而攻击另一边。

苏恬儿从没有让男人碰过，更没有让男人这样亲过、抱过，因此练锦的挑逗使得她浑身不住颤抖，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要……练锦，求你……求你，不要——”她喘息着，小脑袋瓜左右摆荡，试图甩掉那一波又一波如海浪迎面而来的热潮，却怎么样也甩不开。

练锦几乎快着火了！

他再次撑起身子，目光紧紧瞅着那赤裸、娇颤、泛着潮红的美丽躯体，忍不住伸手在她的娇躯上下轻抚着，滑过耢丰满圆润的乳峰、滑过不盈一握的纤腰、滑过平坦的小腹，最后停留在她腿间那没有人碰触过的处女地上。

他极小心、极爱怜地爱抚着，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探索仅属于他一人所有的神秘地带。

苏恬儿下意识地并拢双腿，“不要，练锦，求你……”

练锦低低一笑，“小傻瓜，别怕羞，这对夫妻而言，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而你是我的妻子，记得吗？”

他起身解下身上所有的束缚，然后重新回到床上，将那颤抖不已的胴体搂入怀中，让两人赤裸的身躯密合在一起。

“恬儿，准备好了吗？”

苏恬儿紧闭双眼，胸口一上一下剧烈起伏着，透露出她的紧张。

他爱怜地拨开她微微散乱的长发，温柔地吻了吻她，“我会很小心，尽量不弄疼你，嗯？”

她还是闭着眼，小手却认命地圈住他的颈项。

练锦深吸了口气，用膝盖分开她修长的双腿，腰身一挺，一寸寸，一分分，缓缓滑入她那紧窒湿润的谷地中，让她适应自己的存在。

虽然练锦已经如此小心，但撕裂般的疼痛仍旧让苏恬儿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推他，“不要，好痛，好痛啊！”

他忙地张嘴堵住她的抗拒，将她的手高举过头，跟着身子再一沉，现彻底、更深入地占有了她。

他骤然的充满让苏恬儿哭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努力想推开他，却反而让两人更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而他随之而来的一记抽送则让她完全闪了神，只能微张着嘴、睁大眼睛，傻傻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练锦满足地叹口气，开始强而有力的律动，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记住这前所未有的美丽、绚烂与销魂一刻，记住他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夜，因为他骗到了一个老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美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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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苏恬儿在全身一片酸疼中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寒潭似的深邃眼眸，跟着是挺拔的鼻梁与唇型优美的双唇，还有嘴角那若有似无的浅笑。

这俊美绝伦的笑，让苏恬儿几乎为之失神，好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

练锦坐在床沿低头瞧着她，一身石青和褂，看上去显得英姿飒爽、英气逼人。

“醒了？累不累？”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苏恬儿犹如坠入五里迷雾中，摸不着头绪，“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房里？我又怎么啦？为什么我会……”

她怔怔地坐起身子，想看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岂料当她坐起身时，被子也跟着下滑，露出她不着寸缕的赤裸胴体。

苏恬儿顿时羞红一张脸，忙抓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你……我……”

她看看眼前一脸捉狭的英俊男子，再想想自己这模样，顿时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全回到脑子里。

她想起昨夜她本该嫁给御品斋的玉穆为妻，还准备阉了那个仗势欺人的大少爷，哪知阴错阳差，她居然被送到练家湘坊来，而且还和那个叫练锦的男人圆了房……

想到练锦，她的视线不由得投注在身旁的男人身上，而他睁着一对贼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昨晚便是这么瞧着她的，思及此，她羞得将原本遮在胸前的被子拉上来遮住脸，最后更盖住她整个人。

她躲在被窝里嚷嚷着：“你走开，不要看……”

低低的笑声从练锦口中逸出，他故意伸出手，按在那高高的、圆圆的、鼓成一团的锦被上，若无其事的问道：“恬儿，你怎么啦？身子不舒服吗？”

被窝里传来苏恬儿闷闷的，略带些恼怒的声音：“大色魔，你明知故问！”

练锦的笑声大了些，却还是帮作不解，“我知道什么？你不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知道呢？”

这时，盖得紧紧的被窝掀开一角，露出苏恬儿一张羞怒的可爱小脸，“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是禽兽、畜生，只会欺负女人！”

练锦定定瞅着她，又好笑又不免关切地道：“我弄疼你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也知道，如果这样做我会死于非命。恬儿，难道你当真忍心看我死在你面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不悦地嘟起小嘴，语气却已经缓和许多。

练锦剑眉微蹙，“现在还很不舒服是吗？我瞧瞧可好？”

不等她有所反应，练锦便大刺刺地掀开被子。

苏恬儿一慌，“不要！”

当苏恬儿再次苏醒时，练锦已经深深占有了她，他略略动了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醒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

他给了她一个吻，然后霸道地开口：“不许你再晕过去！”

“什么？”

握着苏恬儿的手，练锦站在“面水轩”前，鼓励地冲着她一笑。“别紧张，我说过了，我爹除了比较啰嗦外，其实是个好人；至于我娘那就更不用提，她宠女孩可宠得厉害，她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苏恬儿还是有些犹豫，甚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可是……可是我不是他们当初看中意的杨家姑娘，对刺绣又完全不懂，我担心他们会……会……”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刺绣，哪个女人不是从穿针引线开始学起的？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我爹对吃的可是挑剔得很，所以家里最常受到责任的，并不是那些绣工，而是厨子。正好你的厨艺冠绝天下，只要做几道菜喂饱他的胃，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再说还有我在，我会帮你的，记得吗？”

“可是我还是会担心……”

他低头堵住她的小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别担心，娶妻的人不是我，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说话，他老人家又能说什么？来，跟我一起进去，记得改口喊爹娘，知道吗？”

苏恬儿不安地点点头，任由练锦牵着她的手跨进面水轩。

练锦来到父母亲面前，拉着她双双恭敬地屈膝跑下，“爹、娘，孩儿来请安了！”

练老爷子冷冷一哼，说话声音听起来十分不高兴：“嗯，我终于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媳妇儿就忘了爹娘呢？”

练锦不慌不忙地说道：“是孩儿昨天酒喝多了起不来，不能怪恬儿！”

他握着苏恬儿的手向她低声说：“恬儿，见过爹娘。”

苏恬儿笨拙地磕了下头，“恬儿拜见公公，婆婆。”

听见她自报名字，练老夫人不禁疑惑地问：“咦？奇怪，我记得你叫纱织的，怎么会改名了？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苏恬儿紧张地看了练锦一眼，询问他的意见，练锦点头，给她一个微笑。

有了练锦的鼓励，苏恬儿鼓起勇气，低起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练老爷和练老夫人。

乍见苏恬儿，练老爷子和练老夫人都诧异地站了起来，仿佛见到什么鬼怪似的，尤其是练老夫人，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

练锦沉静地开口：“娘，她是你为孩儿娶的媳妇儿苏恬儿啊！”

“苏……苏恬儿？”练老夫人跌回椅子上。

“是啊！苏家饼铺的苏恬儿。”练锦锐利的眼直盯在父母身上，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练老夫人摇头，“不！不对，不是她，我当初和王媒婆说的并不是她。”

练锦露出一脸诧异，高声道：“不是她？娘，我和恬儿都已经拜堂成亲，也圆房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娘怎么会说不是她？”

“我……”练老夫人根本让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而惊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练老爷子忍不住出声喝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明明和王媒婆说好了是杨家的闺女杨纱织，怎么会变成苏家饼铺的……”

练老爷子怒气腾腾吼道：“都是你说要找一个会刺绣的媳妇儿，千挑万选的挑上杨家的闺女，结果现在却被人换成一个做烧饼的！早知道还不如听我的，定下侍郎千金，这样至少还门当户对，不必让人看笑话！”

“我当初会那样做，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谁知道……”练老夫人又看了苏恬儿一眼，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心，“我去找王媒婆算账，让她还我一个公道！”

说着，练老夫人颤巍巍地要出门，却让练老爷子吼了回来。

“生米都已煮成熟饭，你要找谁讨公道去？难道你想让全临安城的人都看我们练家湘坊的笑话吗？”

练老夫人又气又怒，眼泪都快掉落下来，“可是我实在不甘心！我亲眼看见那杨家闺女好巧的手，练出来的绣画巧夺天工，比画的还好，本以为这下湘坊振兴有望，想不到……”

“现在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练老爷子冷眼瞧着苏恬儿，“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恬儿低低开口，若不是练锦一直握住她的手，只怕她早昏倒了。

“苏恬儿。”

“苏恬儿？”练老爷子浓眉一抬，“苏家饼铺的糕饼西施苏恬儿？”

“是！苏家确实是做糕饼的。”

“听说苏老头有一种糕点，连御品斋都不会做、也比不上的，叫作雪霞凝露是吗？”

提起雪霞凝露，苏恬儿精神可就来了。她得意洋洋地说道：“雪霞凝露是我祖父研治三十年的精力与时间才发明出来的，不要说是御品斋，即使连皇宫御厨也不见得做得出来！”

“哦？听说每天光是为了买雪霞凝露的人，就可以排队排到秦淮河畔？”

谈到那络绎不绝且算是临安一大盛况的情景，苏恬儿不免又得意几分，讲话也逐渐大专起来：“何止秦淮河畔？连邻近州县的人都不远千里来排队呢！”

“我还听说去排队买的人中，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男人，有这回事吗？”

苏恬儿和练锦同时一愣，不懂练老爷子为什么这么问。

突然，练锦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恬儿傻傻地点头，“嗯！我爹也说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按理说爱吃甜点糕饼的以女人居多，但来买我们雪霞凝露的人却又都是男人……”

练老爷子冷冷一哼，“那还用得着想，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意思？”

“我早听说苏老头的饼铺之所以能生意兴隆，全靠他的女儿卖弄风骚，否则临安城中大大小小的饼铺倒的倒、并入御品斋的并入，早剩下不了几家，何以苏老头的店能一枝独秀？”

苏恬儿闻言，霍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全临安城的女子，有哪个像你这样抛头露面地在外面卖弄风骚？又有哪个女子在未出嫁时就让其他男人评头论足，甚至还送了一个糕饼西施的封号？”

练锦忍不住出声：“爹，不要这样……”

苏恬儿可没练锦这么好的修养，她猛然站起身，杏眼圆睁，直瞪着练老爷子，“你是说我不知廉耻，没有资格做你练家的媳妇吗？”

“当然，练家三代为江宁织造，皇上还曾亲自二度探访；练家的绣品遍及大江南北、五湖四海，而日常交游更遍达朝中显贵，怎么能要你这种小小糕饼铺的女儿做媳妇儿？”

苏恬儿快气炸了！她一向不相信真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人，想不到现在居然遇上了，而且这个人还是练锦的父亲，堂堂练家湘坊的主人！

刀子气呼呼地莲步轻移，风姿绰约、仪态万各地走近练老爷子，“敢问练老爷，要什么样资格的姑娘，才能做你练家的媳妇儿？”

练老爷子轻视地瞥了苏恬儿一眼：“至少也得是官宦世家、书香门弟的闺秀，还要懂得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当然，女红和女德也是不可少的。”

“哦？”苏恬儿不服输地点点头，“琴棋书画是吗？别的我不懂，琴琪书画倒还懂一些。”

练老爷子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你懂？如果你懂，那天下就没有白丁了！”

被这么一说，苏恬儿更不服气，“不相信的话，你考好了！”

他眉头一抬，“考？好，锦儿，你就随便出个题考考她，让我看看她到底懂多少。”

“如果我考过了呢？”

“考过了，你就可以留下来；考不过，我让锦儿立即写封休书，你马上回苏家去。”

苏恬儿狠狠点头，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好，我跟你赌了！”

练锦惊讶地看着她，这小东西知道她在说什么吗？“恬儿，你……”

“你考好了，大不了咱们两败俱伤！”她神气地一甩头，似乎不把这小小的测验放在眼底。

练锦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想到父亲对她的万岁会这么深。现在该怎么办？考还是不考？如果考的话，以这丫头没读过三天书的小脑袋，不出半题，准让父亲给轰出去；但是不考，刀子又没有半点留下来的机会。

想到这儿，练锦为难地点头，“好，恬儿，你注意了，我先考你对对子。”

苏恬儿还是神气兮兮的模样，“你说吧！”

“一夜北风紧。”

“锦被少一床。”

练锦愣在当场，“锦被少一床？”

“对啊！北风吹了一夜，难道不觉得冷、不想找被子吗？”她振振有辞辩解着。

“可是对句至少韵脚和意思要相对，你这‘锦被少一床’，不行！”

“不行？”苏恬儿偏过头一想，“一群行人散。”

练锦的声调不觉提高许多：“一群行人散？这又是什么？”

“一群对一夜、北风对行人、紧对散，不成吗？”

练锦伸手往额头一拍，天啊！这是哪门子的对句？真是败给她了！

“好，那‘猪八戒扮新娘，越扮越丑’”。练锦换了一个简单一点的，他想文儿媳诌诌的对子，这小东西八成听不懂，换成俚语，她总该懂了吧？

“孙悟空照镜子，搔首弄姿。”

练锦一脸错愕地说：“孙悟空照镜子？”

苏恬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当然，猴子照镜子，不是搔首弄姿，又是什么？”

练锦听了实在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什么叫‘档李不言，下自成蹊’？”

苏恬儿一脸莫名其妙地道：“桃子、李子本来就不会说话，而且桃子、李子底下怎么会有溪流经过？”

“蹊指的是小径。”

“小径？那我懂了，一定是有人偷摘桃子、李子，偷摘的次数一多，底下自然走出一条路来。”她得意洋洋地解释着。

练锦一听不禁全身无力，这丫头颠倒是非的本事可不是普通的好，再问下去，只怕爹没先昏倒，他自己要先昏倒了。

他转而命人取来文房四宝。

“你写几个字让我瞧瞧。”

苏恬儿漫不在乎地接过笔，笨手笨脚地握了老半天，还抓不住方向，最后决定五指齐上──横握。

“我好了，你说吧！要写什么？”

练锦呻吟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他偷偷瞄了父亲一眼，却见父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于是他命人撤下文房四宝，觉得开始有些头疼。

他近乎求饶似的看着苏恬儿，希望她别再胡闹，难道她不知道父亲很希望赶她出去吗？

“恬儿，你还会什么？弹琴？吹笛？还是品箫？”

苏恬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会下棋。”

闻言，练锦眼睛一亮，下棋？这丫头会下棋？或许这是一个好方法，因为爹也是个爱下棋之人，且爱棋成痴啊！

他忙要人摆出棋盘，作势要和苏恬儿下棋。

但棋盘才刚摆好，练老爷子便开口了：“锦儿，这具让我来吧！”

练锦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小丫头又是信口胡诌中，到时候他可真的得送她休书一纸当作礼物！

不过，练锦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只见苏恬儿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还很不鸦地翘起二郎腿，喝起茶来。等她喝够茶，这才伸出纤纤玉手抓起一枚白子，直接朝平部六三路放去。

练老爷子见状，抓起一枚黑子往平部九三路放下。

苏恬儿甜甜一笑，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六五路。

练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在九五路放下一枚黑子。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一黑一白、一子一子厮杀缠斗起来，一旁的练锦不自觉的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瞅着国骡马松松嗑瓜子喝茶，谈笑用兵的苏恬儿。

这丫头当真会下棋？而且棋下得这么好？

他本身的棋下得相当不错，几乎打遍临安无敌手，不过他的棋都是父亲所教的，由此可见他爹在棋艺方面的造诣。可是即使如此，今天他爹还是让苏恬儿给杀得冷汗涔涔、坐立难安，看样子，这小东西想留在练家想来是已经没有问题。

正当练锦若有所思时，只听得苏恬儿甜甜地开口：“老爷子，你说这第六十五子应该下在哪里？如果你说得出来，我苏恬儿就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再踏进练家一步。”

练锦含在口中的一口茶几乎喷了出来，老头子？这丫头居然叫他爹老头子？

可此时此刻的练老爷子可没心情理会苏恬儿是怎么称呼他的。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满盘的黑白子，一句话也接不上，“我……”

“接不上了，对吧？”苏恬儿一口喝光茶杯里的茶，伸伸懒腰站了起来：“既然你接不上，那我可以留下来了吧？”

练老爷子还是瞪着棋盘不说话，久久之后，他终于开口：“我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让我休息休息，好好想想，明天再来下，可以吗？”

苏恬儿得意地点点头，“当然可以，苏恬儿随时奉陪。”

说着，她从鼻子哼出一口气，一扭腰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练老爷子又唤住了她。

苏恬儿停在原地，连转个头都觉得懒。

练老爷子清清喉咙，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你……暂时可以留下来，不过……不过这不代表我承认你是练家的媳妇。”

苏恬儿横眉竖目地转过身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那要怎么样才算是练家的媳妇？”

“你得绣出一幅‘溪山行旅图’。”

“溪山行旅图？那是什么？”苏恬儿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朝的大书画家范宽，你不知道吗？只要你在我解出棋局的那天交出一幅溪山行旅图，我就承认你是练家的媳妇。”

苏恬儿偏过头想了想，反正刺绣还不就是那回事，而练锦的学问又好像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刺绣，到时候再威胁、恐吓他捉刀便是。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点头，却没注意到练老爷子眼中一闪而逝的狡猾，与练锦、练老夫人脸上的惊讶，“好，我答应你，就在你解出棋局那天，我绣一幅溪山行旅图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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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从练家西院的“曲溪楼”里突然传出一道女子惊呼声：“好痛！”

“少夫人，你不要紧吧？”

“你看我的手指头都让针扎得流血了，怎么会不要紧？”

“我怪上帮你包起来！”

“不要包了，再包下去，我十根手指头都给包满了！”语气中含着些许埋怨和懊恼。

原来这个十根手指头都快给人包起来的人就是苏恬儿。因为她那日在练老父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绣出一副溪山行旅图，可她对刺绣一事又一窃不能，所以只好从头开始学起。

不过她生性活泼好动，要她乖乖坐在绣房里，一针一线绣东西，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加上她耐性不足，也不够细心，连最粗浅的锁绣都学得乱七八糟，更别提要绣画了。

其实她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要让练锦捉刀代绣的，因为他看起来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从小长在练家这样以刺绣为营生的家庭中，会刺绣是理所当然的。

哪知道练锦根本就不会刺绣，甚至连拿针穿线都得摸索个老半天，所以她的溪山行旅图自然跟着无望！

想到这儿，苏恬儿便有一肚子气，再想到洞房花烛那夜，他竟装模作样骗自己，她就气得头上简直要冒火般。

她丢下针线大刺刺地站起身，“我不绣了，我要去找练锦。”

奉练老夫人之命来教苏恬儿刺绣的菊翠吓了一跳，“少夫人，一会儿老夫人要来看成果呢！你现在一走，万一老夫人来了，岂不是……”

苏恬儿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我不管，我会有今天都是他害的。所以我要去找他算账！”

“可是少爷今天有朋友来，恐怕不方便……”

苏恬儿笑盈盈地转过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奇怪的光芒，“朋友？那更好！打从我到练家来，练锦还没吃过我亲手做的菜呢！今天我可要大显身手，让练锦瞧瞧我的厉害！”

说着，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奔出房间。

苏恬儿鬼鬼祟祟地站在书房前，她站在窗口偷偷往内一瞧，练锦果然正在和一名男子说话，再定睛一看，她赫然发现那男子竟然是她的隽哥哥。

童隽是临安城里有名的才子，虽不及江南四公子出名，但在书画方面的造诣绝不下于四公子。而且，童隽还有一英四公子所不及，尤其是练锦所不及的功夫，那就是他有一手的好厨艺，他可是临安城内一等一的烹饪高手！

骤然见到童隽，苏恬儿心中的喜悦是无法想像的，她三步并做两步地直冲了进去，见了童隽就抱，抓着他的手乱摇。“隽哥哥，是我，我是恬儿啊！”

童隽正和练锦谈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跑进来，更没想到这个人见人就抱，还打翻了他手上的碧螺春。可是在听见那如黄莺出谷般的清脆嗓音后，他的诧异转为惊喜。

他忘情地握住苏恬儿的手，只差没和她抱成一团，“恬儿，是你？”

苏恬儿抓着童隽的手蹦来蹦去，活像只小兔子。“是我，我是恬儿。隽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可以去接你啊！”

童隽摇了摇头，亲密地牵着苏恬儿坐在自己身旁，全然忘了那早已气得脸色铁青、眼睛发红，简直想杀人的练锦。

“我前天才回来的，还带了棋谱要给你，想不到爹他老人家告诉我说你嫁人了，而且嫁的是御品斋的玉穆。”提起玉穆，童隽突然想到这里是练家湘坊，为什么恬儿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提起这件事，苏恬儿便不由得嘟起了嘴。她存心气练锦似的，故意往童隽怀中偎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还一手指着练锦：“都是他，我会在这里都是他害的！”

童隽诧异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练锦的脸色难得得吓人，“练锦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你怎么啦？”

练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们继续，就当作我不存在。”

这下童隽更为诧异，他先瞧瞧练锦，再瞧瞧带着一抹顽皮狡猾神色的苏恬儿后，顿时明白，“练锦，你吃醋了是不是？”

练锦嘴一撇，没说话，但这意思却再清楚也不过！

童隽见状，脸上泛聘抹不可思议的神情，继而纵声大笑起来，“我的天啊！练锦，你该不会以为……以为我和恬儿……”

“难道不是？”

童隽笑不可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误会了，我和恬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恬儿是我妹妹，是我的亲妹妹。”

练锦一愣，“妹妹？不对，你姓童，她姓苏，你们两个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兄妹。”

“是真的！不信你问恬儿。”

苏恬儿神气得不昨了，脸上更是一副‘你给我听清楚’的得意模样，“隽哥哥的娘是我的娘。”

“如果你们两个是亲兄妹，他的娘当然是你的娘。”

苏恬儿白了练锦一眼，“不对！因为隽哥哥的爹就不是我的爹。”

“什么？童隽的爹不是你的爹？你是说……”

这时童隽接口：“我母亲是改嫁的，她嫁给恬儿的爹时，我已经八岁，我跟着我爹姓，所以姓童；而恬儿的爹姓苏，她自然姓苏。”

练锦终于恍然大悟：“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没错，所以我才说恬儿是我的亲妹妹。练锦，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恬儿会在你这里的原因了吧？”

练锦颔首，简单明了地说明事情原委。

童隽听得连连摇头，满脸不可思议，“这么说来，应该不只你娶错老婆？”

“按照我的情况去推算，确实是如此。”

“这……这实在太夸张、也太离谱了，以王媒婆的经验和能力，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很高兴。”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眼睛却直瞅着苏恬儿。

苏恬儿怎么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呢？想起自己那包着白布的十根可怜手指头，想到她学刺绣觉得都头昏眼花，而他却可以轻轻松松坐在书房里和隽哥哥聊天，她不悦地嘟起小嘴。

而后，她忽地站起身，急往厨房跑去。等她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盅汤，脸上则是甜得有些诡异的笑容。

“这是渔父三鲜，我按着山家清供上面说的方法做的，你们吃吃看好不好吃？”她执勤地氢汤端到练锦和童隽面前。

练锦眉头一蹙，“渔父一鲜？是鱼呀、虾呀那一类的吗？”

苏恬儿笑得花枝乱颤，“亏你还是练家的大少爷，怎么连渔父三鲜都不知道呢？隽哥哥，你告诉他吧！”

“所谓渔父三鲜就是莲子、莲藕和菱角，因为这是渔人很容易就能采获的东西。在北方，有的人会加上鲜核档，再用冰镇，是夏天很好的一道菜肴呢！练锦，你没吃过恬儿做的菜吧？吃吃看，比起大酒馆的厨子来，可丝毫不逊色喔！”

由于童隽的在场与介绍，使得练锦降低戒心，再加上一人一盅，就算这丫头居心叵测，想陷害自己，却总不能连自个儿的哥哥也陷害吧。而且这汤看起来清澈，闻起来香甜，着实让人食指大动。

于是他毫不迟疑，端起汤便往嘴边送。

哪晓得他没吃两口，练锦便觉得腹痛如绞，冷冷涔涔，才发觉这汤不对劲。

“你……你这鬼丫头，你在汤里面放了什么？”

苏恬儿好整以暇地瞧他抱着肚子，“药啊，一种吃了会让你不停拉肚子的药！”

练锦原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肚子实在疼得受不了，当下也顾不得礼节，抱着肚子转身就往里面跑去。

苏恬儿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笑，堂堂练家湘坊的大少爷，居然吃东西吃到拉肚子，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童隽无法置信地瞪着苏恬儿，“恬儿，你……”

苏恬儿笑得蹭到地上去，连站都站不起来，“隽哥哥，放心，你的汤没问题，只有他……哎哟，真是笑死我了，好好笑喔！”

练锦脸色铁青地从后头走出来，没一会儿功夫，又抱着肚子赶紧冲回茅厕，嘴里叽叽咕咕，恨恨骂着。

童隽又好气又好笑地弯身拉起已经笑滚在地上的苏恬儿，“恬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管怎么说，练锦总是你的丈夫，不是吗？”

“他才不是呢！他是没心、没肝、没肺的大色魔，大骗子，只会说谎、欺负人！”

童隽摇摇头，“我看不管他是什么，我只知道现在不救他，一会儿他昏倒在茅厕里，你这练少夫人可能就得挨公婆骂了！”

“骂就骂，谁怕谁？方便教他先欺负人！”苏恬儿很有骨气地说道，一面得意地看着练锦一回回从茅厕出来，又一次次重新回到茅厕。

“你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凶起来连十只母老虎都比不上，你当然不怕，但是爹呢？你想，练家人会怎么说爹？”

提起苏老头儿，那可是苏恬儿的致命伤，她霎时扁了嘴，变得有些垂头丧气，“好吧！我告诉你好了，但是我不负责帮他治喔！”

“当然，妹妹闯了祸，做哥哥的，自然要出面收拾残局。”

于是在苏恬儿的招供下，童隽立即到厨房找出祸首元凶，然后另外弄了一道汤给练锦喝下。不到三刻钟，练锦便觉得神清气爽，肚子整个舒服起来，可是他刚刚腹泻，耗去不少元气，休息好一会儿才恢复精神。

精神一好，练锦立即有力气对付淘气的苏恬儿。

他先找个借口送走童隽，又遣退所有服侍的丫环仆人，这才一步步逼近苏恬儿。

“恬儿！”他低低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危险。

苏恬儿可不笨，她跟着爹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卖了那么久的饼，怎么会不知道练锦在想什么，当即一个转身，准备溜之大吉。

但她才刚跑出一步，便让练锦从身后牢牢揪住衣领。

苏恬儿又是挣扎又是喊叫：“放开我，你放开我！”

练锦揪着她，慢慢将她转过身来，“恬儿，你那么留成我死吗？”

苏恬儿瞪着他，“你是我丈夫，你列弛我就得守寡，我怎么会留成你死呢？”

“哦？那你刚刚给我吃了什么？”

苏恬儿仍是死不认错，不一副是你自作自受的神情，“方便让你先欺负人，先骗人呢？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欺负人？骗人？我何时欺负你、骗你了？”

“怎么没有？洞房花烛夜那天，你不是……”苏恬儿突然涨红了脸，她怎么说得出那天晚上他是如何欺负她的？可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于是振振有辞地道：“那天你说你会刺绣，所以我才相信你，才答应嫁给你的。可是你骗人！你只负责画样本给其他人绣，你自己根本就不会刺绣！”

练锦剑眉一扬，“我有说过我会刺绣吗？”

“有！那天你带我去绣坊，你还拿了针线准备露一手给我看，不是吗？若不是那样，我怎么会以为你会刺绣？”

练锦狡诈地摇关，“我只说露一手，可没说我会刺绣，那是你说的！”

“你！”苏恬儿气得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那好，我问你，为什么我在曲溪楼辛辛苦苦学刺绣，学得眼睛花了、手也残废了，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也都不帮我？”

“残废？”练锦一怔，继而看到她那包扎得密密实实地十根可怜手指头，“你的手……”

她抡起拳头，恼怒地槌打着练锦，一面嚷嚷：“都是你啦！都是你骗我留下来，还让我去学什么鬼刺绣，否则我的手哪会这样呢？”

练锦真是哭笑不得，拜托！这是什么跟什么？如果她自己不夸下海口，说要绣出溪山行图，她哪需要学刺绣，还弄到把自己十根手指头都包起来？

他抱起她走到罗汉榻前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恬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如果你当初不胡乱答应爹的要求，你也毋需受这种罪！”

苏恬儿娇嗔地瞪他，“你还说？人家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

“你想想，练家世代以刺绣为业，我是练家的媳妇，却连针都不会拿，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所以人家才会……”

练锦哑然失笑，“小傻瓜，练家不会刺绣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谁会怪你？”

苏恬儿闻言不觉张大眼睛，兴奋极了，“谁！除了你，练家还有谁不会刺绣的？”

他急忙撇清，“我不算，我虽然不会刺绣，但得负责画草图，替绣工找出可以刺绣的图案，所以我是有事情做的人，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你是说那个人连画图都不会吗？”

“嗯！何止画图，她像你一样，连针都不会拿，不过你比她好，至少斧厨艺冠绝天下，难逢敌手，而她啊……”

练锦连连摇头，一副不胜感叹的模样。

这让苏恬儿更好奇！她小手圈住练锦的脖子，死命地摇晃着他，“你快说，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练锦卖关子似地一笑：“不告诉你，等我惩罚完以后，看看你悔改的决心有多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苏恬儿最受不了有秘密而她不知道的，当下扁起小嘴，“惩罚？你要怎么惩罚？”

“你让我在童隽面前丢脸，又害我喝了一大桶醋，我如果不好好罚你，练锦二字就倒过来写。现在把衣服脱了。”

她小脸一红，“脱……脱衣服？”

“对，我现在要你，把衣服脱了。”

“可是现在是大白天……”

“明瑟楼位在院子的最里面，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而且我吩咐过了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所以没人会知道的。现在，把衣服脱了，或者你要我动手？”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恬儿对于练锦的脾气已经有些了解，也明白他平时虽然潇洒随和，一旦坚持起来，那是谁也说不动他的。

于是她扭扭捏捏、笨手笨脚地一件件解下衣衫。

练锦点点头，“好，现在帮我把衣服脱了。”

苏恬儿张口叫道：“脱……脱你的衣服？”

“是啊！不然我怎么惩罚你呢？”

苏恬儿嘟着嘴，双手颤抖着替练锦脱衣服。

当两人赤裸相见时，她不禁紧张地闭起眼睛，不敢看他。

练锦不禁笑了起来，这小东西仍旧这么怕羞，即使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但她只要一知道自己没穿衣服，还是会羞得闭上眼睛。

“恬儿，把眼睛张开来，看着我！”

她摇头，小嘴嘟嘟哝哝的：“不要，你没穿衣服，我不要看你！”

他嘴角变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抓过苏恬儿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前，凑在她耳旁轻声道：“恬儿，我们是夫妻，记得吗？来，看着我！”

她爬到练锦身上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胡乱地亲着他，“你生气了？对不起，下次我再也不胡闹了！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帮我把那该死的什么鬼山鬼图弄出来，否则我就快没有手指可以替你做菜，也不能陪老头子下棋，只能回家做做烧饼了！”

闻言，练锦满腔欲火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天爷啊！如果范宽知道他的溪山行旅图，竟被这小淘气说成什么鬼山鬼图，不气昨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佛涅盘才怪！

苏恬儿不悦地瞪着他，“你笑……你就会笑，你看我手被针扎成这样很好笑是吗？”

练锦摇头，嘴上还是笑个不停，“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和练英真像，都有颠倒是非、歪曲事实的好本事。”

“练英？这名字好熟，我好像曾经在哪儿听过。”

“你见过她的，怎么忘了呢？”

“见过？我何时见过她？”

“洞房花烛夜那晚，你还和她打了一架，你忘了？”

苏恬儿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啊！”

“对，那个和你打了一架的凶婆子就是我妹妹──练英，她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却不会刺绣、不会做菜，成天只会耍刀、耍枪、耍大棍的，气得我爹都快想跳河了！”

“她那天为什么要闹新房？难道你们练家都是这样吓新娘的吗？”

练锦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因为练英知道我不想娶杨纱织为妻，所以才自己异想天工，想用这个笨方法吓走她，想不到却遇上你这个凶神恶煞，两人狠狠地打了一架。”

“她就是你说练英，练家另一个不会刺绣的人吗？”

“没错，不过她现在被我娘赶到五台山还愿去了，所以你暂时见汪以她。但是我想，你这个嫂子一定和她合得来的，只是到时候我爹又会想跳河了！”

苏恬儿或许书读得不多，但这可不代表她是个笨蛋，她当然听得懂练锦的放右之意。

她凶巴巴地戳着他赤裸的胸膛质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练锦剑眉一挑，要笑不笑地睇着她，突地，他一个转身将她压在身下，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占有她。

苏恬儿诧异极了，小手拼命想推开他，“不要，你偷袭，你坏，你欺负人……”

“不欺负你，你怎么留下来，怎么见得到练英呢？”

她仍旧槌打着他，但劲道已经小很多，到后来她反而主动揽着他，轻咬他的耳垂，“人家不是已经留下来了？”

“我是说让爹答应你留下来。”他刻意动了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她喘息着，下意识地仰起身子迎向练锦，“为……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对溪山行旅图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打算用另一个方式让你留下来，这具方法就是多欺负你，让你早点替我生孩子，现在别说话，我要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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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晴朗的午后，一顶桥子停在补秋坊前，一道紫我的娇小身影神气地从轿子里钻出来，对着轿夫说道：“你们在一旁等着，我去见个人，办事事就回来。”

四名轿夫躬身回礼，“是，少夫人。”

苏恬儿得意地点点头。哈！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让人如此服侍、如此恭敬地对待这呢！看样子当练锦的老婆、做练家的少夫人也是挺不错的，只要不再学什么鬼刺绣就好。

像昨天，练老夫人亲临指导，硬事实丰她把什么双磋针法、单套针法、补针法、扎针法、施针法、施针法、接针法给学起来，整得她两眼昏花、脑袋混沌，好不容易才痊愈的手指又扎得都是伤，而且这次两手手指全给包上，真是惨兮兮！

不过今天她可好了，练家二老都不在家，练锦又不知上哪儿去了，所以她得了空立刻跟着出门来搬救兵，而这补秋坊就是她救兵住的地方。

她似风一样地奔进补秋坊，直接闯到内院的厢房，连门都没敲就闪了进去，“含玉姐姐，恬儿来看你了！”

哪知道整个厢房空空荡荡的，竟没有半个人。

“咦！含玉姐姐呢？她不可能不在的啊？”

苏恬儿嘟囔着，很快地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在后面遥浴池里找着了正在沐浴的林含玉。

乍见苏恬儿，林含玉自是惊喜交集，“恬儿，是你？”

苏恬儿笑眯眯地走到池边蹲了焉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含玉泡在水底下的玲珑身躯，“含玉姐姐，我看到了喔，这辈子你非得嫁给我不可好！”

林含主又好笑又好气，“你这淘气鬼，胡说些什么？”

“人家不是都说女孩子如果让人看了身子手脚的话，就得嫁给那个人吗？既然我看了你的身子，你当然得嫁给我。”

林含玉莫可票何地点头，“好啊！如果你是男的，我就一定嫁给你。”

说着，她过瘾裸着身子从浴池里站起来，简单地擦干身子后穿上衣服。

“恬儿，你怎么有空来？你不是嫁人了吗？你这样子跑出来，婆家的人不会说话？”

苏恬儿摇头，“不会啊！老头子和娘都出去了，练锦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湘坊里只有我一个人多无聊，所以我当然也跟着出门！”

听到练锦的名字和湘坊二字，林含玉的身子明显一震，她缓缓转过身，一脸怀疑，“练锦？你认识练锦？”

提起练锦，苏恬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当然认识，他是我丈夫，我怎么会不认识？”

“丈夫？这怎么可能？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江南四大家同时娶亲，江南四公子同日成婚，且不论其他三人如何，光练锦要娶杨纱织这件事，就闹得大街小巷扬扬沸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怎么会说练锦是你丈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嫁的应该是御品斋的少爷玉穆吧？”

“是啊！我确实是嫁给玉穆为妻，可是洞房花烛夜那天不知怎么搞的，新郎突然从玉穆变成练锦，所以他就成了我的丈夫。”

林含玉身子一晃，急急抓住苏恬儿的手，“新郎变成练锦？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发现新郎换人以后，曾拜托练锦让我回家的，可是他不愿意，说我和他拜过天地、磕过祖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还说我一走，他会被练家的诅咒给咒死，会横尸当场，所以我只好……只好……”说到后来，苏恬儿头几乎低到胸口口去了，要她提起当时和练锦恩爱缠绵的光景，她仍羞得很。

不过正因为她低着头，因此好没有看到林含玉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更没有看到那由惊讶转变成的嫉妒、愤怒与无法置信。

林含玉放开苏恬儿的手，神情很快又回复她原本清丽、典雅、娴静的模样。

“恬儿，他对你好吗？我听说练锦是个成天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镇日流连在花街柳巷中，视女人哪烘土；而练老爷子脾气暴躁，不好相处，练老夫人则个性刻薄，对待下人不是很厚道，你嫁给他，不会……不会……”

苏恬儿闻言咯咯一笑，“你是说老头子吗？含玉姐姐，你不必担心，那老头子现在被我杀得毫无不手之力，成天光想着怎么打赢我都困扰，哪有时间发脾气？至于我那个娘啊！那就更别提了，只要我出几个小问题、小状况，她就手忙脚乱，急得眼泪都快掉了，哪还会去刻薄下人！”

她的话让林含玉听得一头雾水，“练老爷子被你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练老夫人被你急出眼泪？恬儿，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都听不懂？”

苏恬儿笑靥如花，那模样迷人极了。“下棋啊！含玉姐姐，你不知道老头子很爱下棋，我每天只要花一点点时间陪他下个几招，就够他呕心沥血、伤透脑筋，所以他根本没时间想我不是他原本要娶进门的杨纱织，也就不会想赶我出门。”

“那练老夫人……”

提起练老夫人，苏恬儿顿时小脸一垮，拉着林含主的手说：“含玉姐姐，这正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主要原因，你一定要帮我，如果你不帮我，那我的手可真的要变成残废了！”

她可怜兮兮地伸出十根包得好好的手指头，“你看，我好可怜喔！为了学刺绣，害得我自己快昏头不说，还把手给弄伤。所以娘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掉眼泪，说练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娶了一个不会刺绣的媳妇进门。姐姐，我好可怜对不对？”

林含玉忍不住想笑，伸手点了点苏恬儿光滑的额头，“你啊！就是淘气，除了做菜、做饼之外，要你做其他的事，不是推托就是偷懒、装笨，其实只要你肯多花点心思，天底下有什么事是你做不来的？”

“有啊，有啊，现在不就有一件。人爱已经很努力地在学刺绣，可是还是学不好，更过分的是练锦，他居然不帮我，连图也不画给我，只说……只说……”

“只说什么？”

想起练锦说要让她早点有孩子的话苏恬儿便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他坏，他就会欺负人，我……我才不要帮他生孩子，谁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很痛的！”

林含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恬儿察觉她神情有异，忙问道：“含玉姐姐，你怎么啦？人不舒服吗？”

“没有，恬儿，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苏恬儿甜蜜蜜地摇晃着林含玉的手，“含玉姐姐，我知道你是临安城里刺绣最好的人，论托、论排名，那个杨纱织根本连边都沾不上，姐姐只是客气才不跟她计较。”

“少说好听话灌迷汤，你这丫头到底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她的心思被看透地吐了吐舌头，“含玉姐姐，我答应老头子要绣出一幅溪山行旅图给他，可是你看，我十根手指头都伤成这样，却连针法也学不会，又怎么可能绣得出溪山行旅图业？”

一听是溪山行旅图让林含玉大吃一惊：“恬儿，你怎么会答应练老爷子的？你知道溪山行旅图是很难绣的一幅画吗？”

苏恬儿的小脸又垮下，苦哈哈的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别说是绣了，光是用描摹的就要描摹老半天，恐怕连练锦都做不到，你怎么会答应他？”

现在苏恬儿简直快哭了，“那……那怎么办？那我岂不是得帮练锦生孩子？我不要，我不要现在就帮他生孩子，他成天就会欺负人，我才不要帮他生孩子！”

林含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好不着痕迹轻轻拨开苏恬儿的手，转身走到窗户边，“恬儿，你很喜欢练锦吗？”

苏恬儿连想都不想便摇头，“才不呢！如果不是他硬要我留下来，我才懒得理他！”

“那你为什么会来求我帮忙？”

“我……我说过了，我不要这么早就帮他生孩子。”

“是吗？如果你当真不喜欢他，你就不会来找我帮忙了，你大可以借此机会离开练家，不是吗？”

被戳破心事的苏恬儿，心虚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嘛！我承认我是有点点喜欢他啦，可是，可是我还是不要这么早就帮他生孩子。”

苏恬儿奔到林含玉身旁，“含玉姐姐，你帮我，好不好？如果你尖和我，那……”

林含玉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如果我帮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苏恬儿一偏头，“报答？”

“对啊！我原你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贼兮兮一笑，“我娶你为妻好不好？”

“又在胡说八道。”

苏恬儿摇头，“不是胡说八道，如果你真的帮了我，我让隽哥哥娶你为妻好不好？”

林含玉一愣，“童隽？”

“是啊！隽哥哥一直都很喜欢你，如果能娶你为妻，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含玉笑了笑，“不，我和童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他不可能会喜欢我的，我也不会嫁给他！倒是……”

“倒是什么？”

“练锦倒是个不错的男人，如果我帮了你，你把练锦让给我，如何？”

苏恬儿脸色一白，“含玉姐姐，你也喜欢练锦？”

“临安城里多的是喜欢练锦的姑娘，又何止我一个？”她边说边走到屏风后面拿出一幅绣画递给苏恬儿，“拿去吧！那溪山行旅图我实在绣不出来，不过这幅应该也不会太差才是。”

苏恬儿接过一看，那是一幅有鸟有花的绣画，绣工精细，充色自然，花钤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

“这名字我也不知道，反正你拿去交差吧！我想练老爷子只是要考考你的绣工和耐性，不会真的要你绣出溪山行旅图的。”

苏恬儿欢呼一声，扑入林含玉怀中，“谢谢你，我就知道含玉姐姐是好人，你一定会帮我的！”

“快去吧！你离开这么久，不怕练锦回来找你？”

苏恬儿脸红红地点头，“那我走了，改天我和隽哥哥一起来看你。”

练锦刚踏进门，苏恬儿那娇小的身影便迎面扑了上来，“锦哥哥，你回来啦？”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欢迎，练锦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而那块甜到人心坎里去的“锦哥哥”，更听得他心头一荡，忍不住将那小小的柔软身躯抱满怀，低头便要亲她。

苏恬儿咯咯笑个不停，小脸一偏，练锦的吻转而落在她脸颊上，“不要这样，人家有话想跟你说。”

“就算是天要塌下来，我也得先亲亲我的小妻子再说！”不给刀子丝毫拒绝的理由，练锦托起她的脸就是一吻。

这回苏恬儿没有挣扎，任由他亲吻着自己，再任由他抱起自己坐在床上，而她便很自然地坐在他腿上。

“先告诉你喔！我已经绣好一幅画了！”

练锦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不可能，你这小东西没一刻钟耐性，除了厨房外，别的地方都待不住，哪有可能这么快就绣好一幅画？”

苏恬儿不服气地槌槌他，“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拿给你看！”

说着，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回来，回来时手上真的多出一幅绣画。

她得意洋洋地把绣画展开来，对着练锦说道：“你瞧，这是今天趁你们都不在时，一个人绣出来的。”

练锦根本不相信她能一个人完成一幅绣画，却也很配合地站起身捧场，哪晓得当他站近一看，脸色却骤然变得惨白。“恬儿，你……你这画是从哪儿拿来的？”

苏恬儿好不神气地说道：“我绣的啊！”

练锦摇摇头，“不，以你那三脚猫的绣功根本绣不出这幅画，告诉我，是谁给你这幅画的？”

诡计被拆穿使得苏恬儿好不泄气，“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不是我绣的？我绣得真的有那么糟吗？”

练锦走上前拍拍她安慰道：“不是你绣得不好，而是这幅绣画……”

“这幅画怎么啦？这幅画不好吗？”

“不，这幅画很好，就是太好了，所以才会显得很奇怪。”

他从苏恬儿手上接过绣画仔仔细细的看着，从绣画上的每一针每一线，看到布局、设色、神韵，再翻过来看看绣画的背后。

突地，他发现画轴里似乎有点异样，于是轻轻揭开画轴一看，里面藏有一张小纸条。

他打开小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将纸条撕得粉碎。

“恬儿，这绣画是谁给你的？”

苏恬儿沮丧地坐在床沿，胡乱摇晃着小腿，“含玉姐姐。”

“含玉姐姐？补秋坊的林含玉？”

“你认识含玉姐姐？”

练锦冷冷一哼，没有回答。但他眼神中那股前所未见的冷漠，却透露出他不但认识林含玉，而且还交情匪浅。

“恬儿，你在家里乖乖等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林含玉给了你这幅绣画，知道吗？”

苏恬儿纳闷地皱起眉头，“为什么？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他走近苏恬儿，轻轻吸了吸她的小嘴，“先别问那么多，你只要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了！”

练锦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衫，神情凝重地踏进补秋坊。

一如练锦来之前心里所想的，林含玉正坐在那张七弦琴前，抚着他所熟悉的曲子。

乍见练锦，林含玉心中一震，倏地停止弹奏。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她幽幽地说着，话音中情丝无限。

练锦静静瞅着她，好半天才开口：“你为什么要给恬儿那幅绣画？你又怎么会有那幅绣画？”

林含玉双手按在琴弦上，低声地说道：“恬儿就像我的妹妹，她有困难来找我，我能不帮她吗？”

他摇头，“不对，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不会把那幅绣画给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她。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拿到那幅绣画？”

“我说过了，我只是帮自己妹妹一个忙，算不得什么的。”

练锦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她的皓腕，“帮忙？如果把一幅被劫的贡品拿去给人叫作帮忙的话，那么杀人抢劫的强盗就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人了！”

“贡品？”林含玉轻轻说着，眼睛低垂，“我不知道什么贡品。”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话，会在绣画里藏纸条？不知道的话，会故意拿给恬儿？”

“我说过了，那是恬儿自己来求我的。”

“只因为她来求你，你就把皇宫里失窃的绣梅竹山禽图给她？你这不是存心想害她吗？”

“我害她？你认为我害她而心疼了，是不是？那我呢？被你害成这样的我，又有谁为我心疼？”

“含玉，不要把你跟我的事混在一起谈……”

“我怎么能不混在一起谈？我一直以为你娶的是杨纱织，那个号称临安城第一绣女的杨纱织，所以我才默默退让。想不到你娶的竟然是什么也不会，只会做菜、做烧饼的苏恬儿！我受不了，我实在无法接受！”林含玉站起身，投入练锦怀中紧紧抱着他，“练锦，我爱你，我爱你啊！你这样子侨，教我怎么受得了？”

练锦没有回抱她，却也没有推开她，“含玉，我和你的事已成过去，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那幅画而来。”

“我不管那幅画，我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把那丫头留下来？你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会把她留下来？”

“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出了这种差错，但我和恬儿总是正式拜堂、磕头的夫妻，在她没有做错事的情形下，我怎么能说不要她就不要她？”

“你大可以当晚就把她送回去，让她回娘家啊！”

“我根本不知道她不是杨纱织，等第二天我娘看了才知道她不是杨纱织，但为时已晚。”

“那丫头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告诉我，是你不让她走，还说练家有什么诅咒会害死你，让你横尸当场，她为了救你，只好留下来。练锦，是这样吗？为什么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听你提过练家有什么诅咒？”

练锦暗暗咒骂一声，这该死的小淘气，居然把他们闺房中的秘密说给别人听？而且这人还曾经是他的……

林含玉摇晃着练锦，“练锦，你说话，说话啊！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练锦伸手推开她，“含玉，不管我和恬儿说了什么，那都是我们夫妻间的事，和你无关。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那幅绣画？”

林含玉愤怒极了，她杏眼圆睁，狠狠瞪着练锦，“绣画绣画，你所关心的只有绣画和那个丫头吗？”

“那幅绣画是当年我曾祖父呈送给皇上的贡品，童隽告诉我，两个月前这幅绣画突然在皇宫里失踪，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你这儿，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林含玉哈哈一笑，“练锦，你那么想知道这幅画的由来？”

“当然，因为这牵涉到练家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命，所以我一定要知道。”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练锦剑眉一蹙，“条件？”

“对！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那幅绣画的由来告诉你，并保你练家上上下下，全家平安无事，否则……”

“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答应你。”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休了那个丫头，娶我为妻。”

练锦想都不想便摇头，“办不到！”

林含玉神情一怒，但继而又轻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无所谓，那我退一步好了！”

练锦瞪着她，连话都懒得说。

林含玉幽幽地笑着，一手缓缓解开衣带，让那薄纱似的衣衫滑落脚底，露出她成熟美丽的过赤裸胴体，“我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爱我。”

“含玉，我已经成亲了，可能再过不久就要当爹，我不想……”

林含玉走上前投入练锦怀抱，“练锦，你想，那丫头如果知道我们的事，她会如何想？还有，如果她知道她的示例绣画，竟然是丈夫的旧情人给的，她又会怎么想？”

“你！”

“我知道你很在乎她，也在乎练家所有人的安全。不过你放心，我的要求不多，我只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来我这儿过夜，我刺绣、你弹琴，我作画、你题诗，这样我就满足了。”

练锦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他的情人，如今却变成恶魔的女人。

真可以这样吗？真这样做，恬儿不知会有多难过？但如果不这样，那幅绣画在练家的事一旦传出去，练家就算没有被满门抄斩，只怕也会被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超生。

想到这儿，练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吧，只要你肯要我，像以前一样爱我，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别让恬儿知道，她如果知道我和你的事，她会气得想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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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苏恬儿确实气得想杀人，不过她现在想杀的不是练锦，而是眼前这个捻着胡须，满脸得意洋洋的糟老头。

“老头子，你刚刚说什么？”

练老爷子冷冷一哼，指着眼前满盘的棋子说道：“你这局棋我已经解出来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苏恬儿双手插腰，没大没小地走到他面前，由上往下瞪着他，就像平常她在凶练锦一样，凶巴巴地吼着：“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你可以离开练家了！”

“凭什么要我离开练家？我可是练锦正式拜堂的妻子，哪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道理？”

“凭什么？凭你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不识字又不会刺绣，还出言顶撞公婆，简直不孝至极，所以我要你现在离开练家！”

苏恬儿气红了小脸，“我是不懂弹琴画画，难道你就懂了？我是不会刺绣，但你就会了吗？再说，连一盘棋都可以下好几个月的糟老头，有什么资格赶我走？”

练老爷子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下来，“你……”

此时，练老夫人出声打圆场：“恬儿，别生气，我们不是说你不能留下来，而是你……”

“我怎么啦？”看到练老夫人说话，苏恬儿顿时小脸一垮，可怜兮兮地开口：“只因为我不会刺绣吗？可是娘，我已经很努力了啊！你看，我的手指头还包着白布耶！”

看着苏恬儿缠着白布的十根手指头，练老夫人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偷懒、装傻、淘气的本事一大堆，就连刺绣也是完全不按着规矩来，所以常常弄得自己东一块伤口、西一片紫的。

其实自个儿是很喜欢她的，因为她聪明、活泼，虽然脾气急躁了些，可是她没有心机，嘴巴又甜，挺会讨人欢心的，就连老爷也似乎对她很满意，只可惜她不会刺绣，否则就更完美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练老爷子和练老夫人才会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逼这丫头学刺绣，不然练家湘坊就真的没指望了！

想到这儿，练老夫人正正脸色，“恬儿，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过老爷什么事？”

苏恬儿一愣，“答应过什么事？”

“没错，你答应过老爷，只要老爷解出棋局的那天，你就会绣出一幅溪山行旅图来，现在老爷已经解出棋局，你的溪山行旅图呢？”

苏恬儿的脸色开始发白，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我……我……”

“如果没有溪山行旅图，其他的绣画也可以。恬儿，你有没有绣出什么作品可以交差的？因为老爷已经依约解出棋局，所以你也要依约交出绣画才行。”

这分明是在为难人嘛！明知她笨、她懒、她没耐性，还硬逼着她坐在绣坊里学刺绣？现在居然又逼她一定得交出作品？

天啊！谁来救救她啊？谁可以帮她变出一幅绣画交差啊？

想到这儿，苏恬儿不由得想到含玉姐姐交给自己的那幅绣画，如果那幅绣画可以拿来充数就好了！

可惜练锦再三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知道绣画在她手上，否则她只要抬出那幅绣画，这糟老头还敢为难她吗？

苏恬儿急得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靠着门想办法、一会儿抱着脑袋头疼、一会儿又绕着柱子兜圈圈，只差没跑到门口去看看练锦回来没有。因为练锦这一阵子不知在忙什么，总是很少看到他。有时自个儿已经上床睡觉了，他都不定期没进门，不然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狡猾、厚脸皮，一定可以想出办法的。

看到苏恬儿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乱窜，练老爷子心中已然有底。他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既然你学不会刺绣，也交不出绣画，那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来人，替少奶奶收拾细软，即刻送她回苏家饼铺！”

苏恬儿闻言跳了起来，“等一下，我是练锦的妻子，不是你的妻子，你要赶我走，也得等他回来再说！”

岂料练老爷子吃了秤铊铁了心，毫无商量余地，“不必等他！我知道他喜欢你，他一回来定会想办法留你下来，否则我何必趁他不在时处理呢？来人……”

“等等！我有话说。”

“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要是绣画就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交得出绣画，不管是什么都算数。”

苏恬儿咬唇，思索着该不该交出那幅绣画。但事情已经到这紧要关头，哪还能由得她吗？再想下去，只怕练锦还没回来，她苏恬儿已经被人用畚箕、扫帚给扫地出门了！

于是她点头，“那好，我马上拿给你！”

说完，她即快步跑回房，拿出林含玉交给自己的绣画后便直接来到客厅。

“喏！东西在这儿，拿去吧！”

练老夫人无法置信地站起身，“恬儿，这是你绣的？”

苏恬儿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虽然这件事全练家上下只有练锦一个人知道，可她就是觉得心虚。

练老夫人满意地点头，“来两个人，把绣画展开了！”

随即有两名丫鬟上前展开绣画。

当绣画展开在眼前时，练老夫人是惊讶多于赞赏，因为这画绣得实在太好，好得让人难以想像，好得不像是这丫头自己绣的。

“恬儿，这真是你绣的？”练老夫人似乎不很相信，又问了一次。

苏恬儿更心虚了，她不安地点头，连话都不敢说。

“老爷，你看，这是恬儿绣的……老爷？”练老夫人诧异地看着练老爷子上脸上那少有的凝重神色，“老爷，你怎么啦？”

练老爷走下太师椅，铁青着脸来到绣画前。“丫头，这画是你从哪里拿来的？”

苏恬儿低着头，小小声的开口：“我……我绣的。”

他摇头，“不对，你连拿个针都会被针刺到，怎么可能绣得出这幅绣梅竹山禽图？”

“绣梅竹山禽图”几个字，让练老夫人霎时愣在当场。“老爷，你……你说这是宫里失窃的绣梅竹山禽图？也就是我们练家以前献给皇上的那幅绣梅竹山禽图？”

“嗯！大概两个月前，有人潜入宫中行窃，不但窃走皇上喜爱的几样奇珍异宝，连几幅珍藏的绣画也一并失窃，这幅绣梅竹山禽图正是其中之一。”他面色凝重地看着苏恬儿，“丫头，你老实说，这绣画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恬儿简直快哭了！想不到她辛苦求来的示例宝贝竟然是皇宫失窃的东西！而更让她难过的是，所有人居然都只看了一眼，就认定那绝对不是她绣的，难道她津那么没用、那么差劲吗？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练锦要千叮咛、万交代，要她不可以说出绣画在自己手上，原来这是皇宫失窃的宝贝。她虽然淘气、爱玩，却也不是完全懂事，至少她还知道偷皇宫的宝贝是会被处死的。

现在该怎么办？老头子已经知道东西在自己手上，他会不会抓着这机会硬把自己扫地出门呢？早知道这样，说什么她都不会拿出来的，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呢？

苏恬儿越想越心慌，整个人顿时乱了起来，连眼泪都不听使唤地直往下掉，最后她索性嚎啕大哭！

“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练老夫人看到苏恬儿一哭，急忙安慰道：“别哭，恬儿，你快告诉娘，这绣画到底是谁给你的？”

苏恬儿哭得双眼红肿，眼泪鼻涕齐下，好不狼狈，“是……是……”

“丫头，快说，到底是谁给你的？”

“是含玉姐姐。”

练老爷子眉头一皱，“含玉姐姐？那是谁？”

“就是补秋坊的林含玉，那幅绣画是她给我的！”

练老夫人拿着手绢替哭得不可开交的苏恬儿擦眼泪，“你怎么会认识补秋坊失？”

“其实不是我，是隽哥哥认识的。”

“隽哥哥？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哥哥？”

“有，那是娘嫁给我爹前生的，所以就是哥哥。”

“对，你说，你哥哥怎么认识林含玉？”

“我哥哥叫童隽，是城西童岳童老爷的儿子。娘应该知道，童家和练家一样，都是富有人家，自然有很多衣服都是用最好的料子，找最好的人去绣花样，而隽哥哥就是这样认识含玉姐姐的。”

练老夫人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城西童家，只不过练、童两家彼此少有往来，“哦！那童隽认识林含玉以后，就介绍给你认识？”

“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连拿针都不会，只会做菜，有时候连衣服破了还得爹爹补，所以隽哥哥就带我去补秋坊，让含玉姐姐教我最简单的女红，这样至少我还可以帮爹爹补衣服。”

练老爷子也听得频频点头，苏恬儿的孝顺在临安城是举城皆知，当初他之所以没有赶她出门，也是因为听说她很孝顺才留她下来。果然这丫头是很孝顺，日常起居生活，对他们两个老人家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常常亲手下厨做菜孝敬他们。她做出来的菜，自然好得没话说，连皇宫中御膳房的大厨都不见得比得上，只是她实在太淘气、也太懒散、凶悍了些，而且对刺绣一窍不通，否则倒没什么不好。

“丫头，林含玉为什么给你这幅绣画？”

苏恬儿哭得抽抽噎噎，小手死命绞着衣角：“我怕……我怕我交不出绣画，你会赶我走，所以我……我就……”

练老爷诧异地瞪大眼睛，跟着竟然忍不住想笑，这丫头也太……

若不是这幅绣梅竹山禽图实在太重要，而这件事又太严重，只怕他会忍不住大笑出声。

苏恬儿紧张地看着练老爷子，“你……你不会赶我出去吧？”

练老爷幅然一瞪眼，“你说呢？”

“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练锦，我答应他要替他生孩子的，如果我走了，那孩子就会没爹、没奶奶、没爷爷疼，那多可怜。”

闻言，练老夫人喜出望外：“恬儿，你有喜了，是不是？”

苏恬儿害羞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练锦最近常常不在，我找不到人问，也不知找谁商量。”

练老夫人喜防备防备地握着她的小手，“找我啊！我是你娘，你当然要找我商量。告诉我，你的月信多久没来了？”

“两个……两个多月。”

“那你身体上有没有觉得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苏恬儿有些困惑，“不一样？”

“对，譬如说早上起来会觉得恶心，或者会特别讨厌或特别想吃什么东西没有？”

这么一说，苏恬儿才想起来，“有，最近这段日子，我每天早上起来胃口都好差，有时候还会想吐。娘，我是不是……是不是……”

练老夫人高兴得眉开眼笑，“对！你有喜了，咱们练家有后了！老爷，你听见了没，咱们练家要添孙子啦！”

换作平时，练老爷子怕会高兴得呵呵大笑，但现在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要命的绣梅竹山禽图居然会在自己家中！这可怎么办？万一传了出动，练家恐怕会有灭门之祸啊！

练老夫人和练老爷子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没脸比她更了解他，“老爷，你担心这幅绣画是吗？”

“嗯！这是宫中失窃的绣画，如果传出去，只怕练家会有灭门之祸。”

练老夫人不觉白了脸，“那可怎么办？销毁它吗？”

“不成，这是皇上甚为喜爱的一幅绣画，销毁了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而且销毁并不代表没有人知道。”

练老夫人点点头。其实，即使销毁了，那个把绣画送给恬儿的林含玉仍旧知道一切呀！

想到林含玉，练老夫人又开口问：“恬儿，你知道那林含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她为什么要把绣画给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琴弹得很好，又很会刺绣，其他的她没说，我也就没问。”

练老爷子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这林含玉把绣画给媳妇做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她绝对不是什么正当清白的女子，因为一个正当清白的女子，根本不会收藏这种宫中失窃的绣画，更不会拿来送人。

“爹……爹，现在……现在该怎么办？”这是苏恬儿第一次喊练老爷子“爹”。大凡做错事的人心里总是比较不安，苏恬儿平时虽然胡闹顽皮，死不认输，但这种攸关练家上下百条余人命的事，她可不会当儿戏。

“你说该怎么办？”

“祸既然是我闯的，自然就该由我负责。我把绣画拿回去还给含玉姐姐好不好？”

“她既然送给你，怎么可能还会收回去呢？”

“会的，含玉姐姐一向很疼我，只要我说了，她一定会收回去的。”

练老夫人看着练老爷子，“老爷，让恬儿试试看吧！说不定这个办法可行。”

“可是那女人来历不明，用心不明，我实在很怀疑她肯收回绣画。”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练老夫人转而握住苏恬儿的手，“恬儿，你就拿着绣画回补秋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坊，记得，千万别让她知道你已经晓得这绣画是宫中失窃的东西，你只要告诉她用不上就成了，懂吗？”

苏恬儿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黄昏时刻，苏恬儿乘着轿了再次来到补秋坊。

离上次来补秋坊不过一个多月时间，但这一次的心情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来补秋坊，她可是高高兴兴的，耀武扬威，这次却是哭丧著有脸，情绪低度洛以极点。

苏恬儿垂头丧气拿着绣画踏进补秋坊。

乍见苏恬儿来，补秋坊的人显得有些惊讶，“练……少夫人，您怎么会空来？”

苏恬儿闷闷地开口，“含玉姐姐在吗？我有事找她。”

那脸色有些异常，看着苏恬儿的目光更是透着玄机，“在，可是她正在忙，可能没空见您。”

“没关系，我自己到里面等她。”

不等那人回答，苏恬儿拿着绣画，眼睛呆呆地瞪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往里面走。

由于她来过几次补秋坊，对这儿的一切算是相当熟悉，就算眼睛瞧着地面她还是能找得到林含玉的房间。

正想举手敲门时，房间内却传来阵阵女子的娇喘呻吟声。

“练锦，练锦……”

苏恬儿一怔，练锦？他也在这儿吗？不，不会的，他根本不集训含玉姐姐，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就算他们两个认识，一个大男人跑到姑娘闺房，那也太奇怪了！

就在苏恬儿想着时，只听得房里的林含玉再次呼唤着，这次声音更清楚了。“练锦……”

练锦？又听到练锦的名字，难道……难道真的是他？可是他在含玉姐姐的房里做什么？听含玉姐姐的声音，似乎正在……

苏恬儿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她知道那一声急似一声的喘息是什么，也明白那不住传来的哀求是什么，这使得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浑身不住颤抖着。

她用手指头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然后踮起脚尖往里面看，这一看，让她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那是练锦，那个躺在床上的赤裸男人真的是练锦，而那个趴在练锦身上，不住吻着他、不住爱抚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赤裸女子，正是她所熟知、所认识的含玉姐姐。

此时，林含玉从练锦身上抬起头，双手撑在练锦两侧，长发散落在他身上，“练锦，你很不愿意来这儿是吗？”

练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怎么会？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

“你人是来了，但你的心却留在另一个地方没有带来。”

“哦？你希望我怎么做？”

林含玉趴在练锦身上，脸庞枕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我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爱我，而不是像个木头人一样躺着，我……”

练锦嫌恶地推开她，光着身子下床，“含玉，别太过分！你知道我来这儿已经很对不起恬儿。”

“恬儿？你心里在乎的只有她？”

“她是我的妻子，也将会是我孩子的娘，我当然在乎她。”

“既然你在乎她，你不会希望她知道我们的事吧？你想想，如果她知道我们两个是情人，她会怎么看你？”

正在穿衣服的练锦猛然转身瞪着她：“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为了得到你，我都可以把绣梅竹山禽图送给她，现在当然也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她，只是这样一来……”

练锦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她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含玉摇头，“我没有想怎么样，我只要你，只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这点希望你都不愿意帮我达成吗？”

练锦怒气冲冲，恶狠狠地瞪着林含玉，眼睛几乎快喷出火来！

突地，练锦一把将林含玉推倒在地上，猛然分开她双腿，再粗鲁地扯下裤子，粗鲁地侵入她体内。

“你该死！你喜欢男人这样对你是吗？”

林含玉毫不在意地敞开双腿，主动迎向练锦，让他占有得更深、更彻底。“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只喜欢你，在我所碰过的男人中，你是我唯一喜欢、唯一真心爱过的一个，所以不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在意，即使你当我是娼妓，我也甘之如殆。”

现在练锦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但廉洁出话，反而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双手放在林含玉肩上，正想将她推开站起身时，窗外忽然传来阵阵劈哩啪啦的声音，跟着阵阵浓烟从门缝钻进屋内。

“这是怎么回事……”

练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外头一片喊叫声——

“失火了，快救火啊！”

此刻的“失火”二字如同天籁般传入练锦耳中，他大喜过望，借机抽离身子站了起来，并七手八脚穿上衣服，“含玉，快起来把衣服穿上，外面失火了！”

林含玉怔愣地躺在地上，好半天回不过神，“失火？怎么可能？”

练锦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胡乱将衣服塞进她怀里，“快穿上，万一火烧到这儿就不好了！”他交代完，不等林含玉说话便推开门。

门外果然浓烟密布，所幸还可以看见周遭一切，于是他转头想叫林含玉出来，岂料有只冰冷的小手却扯了扯他的衣服。

练锦急着想救人，根本懒得理会，顺手拨了开去。“含玉，快出来！”

那只手还是很不识相地又扯了扯他的衣服。

他不禁有些火大，是谁在这时候开这种玩笑？难道不知道万一火势蔓延开来会很危险吗？

他低头瞧去，想猊狠训斥这人一顿，哪晓得却迎上一对含着怒气与怨怼的乌黑大眼，“恬儿，你……”

苏恬儿早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死命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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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恬儿，你听我说！”练锦站在房门口，看着苏恬儿将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再胡乱地叠在一起包起来。

“我不要听，我要离开这儿！”她头也不回，继续塞着衣服，全然不管那些可是上好衣料做成的衣服，这样塞得皱巴巴的还能穿吗？

“我不准你走，你是我的妻子，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他一把扯下苏恬儿手足的包袱，随意往地上一丢。

“妻子？”苏恬儿一副原来如此、恍然在万事珠表情，“原来我是你的妻子，怎么我自己不知道呢？敢问练大少爷，练少主，你到底有几个妻子？或者我该问，你到底有几个情人比较妥当？”

“恬儿，不要这样，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

“只有我一个人？你心里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你的身体却可以要很多女人！告诉我，如果我没有在补秋坊放火的话，你是不是就在那里继续和林含玉风流快活，大享齐人之福？”

“我可以解释含玉的事——”

“我不想听，我只要你告诉我，你究竟和她在一起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我……”

“你不肯说！那也没关系，反正我又笨、又丑，又没人爱，不会刺绣只会煮菜，难怪你爹娘不喜欢我，难怪你会去外面找女人，我、我走就是了！”

说到最后，苏恬儿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你知道当时我看到你居然和我最喜欢的含玉姐姐在一起时，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以为……我以为你在外面忙着，以为你一定是为了练家的事业到处奔走，所以不也问你，也不敢吵你，想不到你确实是在忙，却是为了你自己而忙，我……”

练锦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低头轻轻吻去她满脸的泪珠：“恬儿，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在你责备我之前，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她嘟着小嘴，红着眼眶看他，“我不想听！”

“不成，就算你不听，我也要说，否则你又拿这个当理由吵着要回娘家，那我可受不了！”他抱起她往床榻上一坐，双手紧紧搂着她，“听我说，我是两年前在翡翠馆认识含玉的。”

“翡翠馆？那不是妓院？”苏恬儿有些诧异，想不到练锦竟是在翡翠馆认识含玉姐姐的，“锦哥哥，你是说含玉姐姐她是……”

“没错，含玉她是翡翠馆的姑娘，正确地说，她是翡翠馆的花魁。”

苏恬儿摇头，“不可能，含玉姐姐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看都不像是窑子里的姑娘。”

练锦不觉哑然失笑，“恬儿，你是姑娘家，所以很难理解男人为什么会上妓院。但是我问你，如果你是男人，而妓院里的每个姑娘都像含玉这样知书达礼、精通琴棋书画、又温柔又体贴的话，你会不会去？”

她想都不想便点头，“那当然，如果窑子里每个姑娘都像含玉姐姐这样，那我天天都要去……”

话说到一半，苏恬儿便止住不往下说，反而瞪大眼睛看着练锦，突然不由分说抡起拳头便打，“你这个没心、没肝的登徒子，既然你嫌我不识字、不会弹琴、不会吟诗作对、又丑又凶的话，那你当初何必留我？何不让我直接回苏家？”

练锦一愣，忙揪住苏恬儿挥信不停的小手，“你误会了，我有那样说吗？”

“有，你说窑子里每个姑娘都知书达礼，温柔多情，所以你才会整天耗在那里，流连忘返。”

练锦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一生起气来，那种颠倒是非的本事更厉害了。

“恬儿，我只是告诉你，那些姑娘个个和含玉一样，知书达礼，手腕高明，所以你不要被含玉的外表给骗了！”

“可是你和含玉姐姐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会骗人吗？”

“恬儿，听我说，我承认我这段时间确实和含玉在一起，但那并非我所愿意的，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勘误。”

苏恬儿酸溜溜地瞅着他，“美人在抱，风流快活都来不及了，哪管得了什么甜衷还是勘误？”

练锦又摇头，缓缓说出他和林含玉认识的经过。

原来林含玉十岁那年被养父母卖入翡翠馆，由于她相貌端正，身形袅娜，翡翠馆的老鸨认为她是可造之才，就大加训练，让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椹书画有一些与男人的相处之道。

十四岁时，林含玉正式挂牌接客，不由三个月便成为翡翠馆的花魁，名动京师，几乎所有的王孙公子、达官显贵，人人都抢着要见林含玉，甚至有人拿林含玉和当年迷倒徽宗皇帝的李师师相比。

听着练锦诉说林含玉当年红遍江淮的经过，苏恬儿的话更酸、脸更臭了。“你该不会也是那些漏夜去翡翠馆前排队的人之一吧？”

“不是，我说过我是在两年前认识她的，那时她早已年过二十，显然姿色容貌依旧，但却盛名不再，想见就见得到，又哪需要排队！”

“那你为什么去见她？”

练锦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那得问童隽了。”

苏恬儿吓一跳，“隽哥哥？这和隽哥哥有什么关系？”

“是童隽邀我一起去见含玉的，他说以我的个性，见了含玉一定会喜欢，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我去见她。”

“然后呢？你就真的喜欢上她了？”

练锦避重就轻：“含玉她是见过世面的成熟女人，又经历过不少男人，知道怎么做才能抓得住男人，所以只要她愿意，很少有男人可以逃开的。”

苏恬儿觉得自己简直快嫉妒死了，她挣扎着想离开练锦的怀抱。“放开我，你去找那个温柔多情又知道怎么讨好男人的花魁好了，你又何必找我呢？”

练锦紧紧抱住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恬儿，耐心点，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苏恬儿冷哼一声，背过身子不想看他。

“我是个男人，有男人的需要和欲望，而含玉美丽、成熟，又知道怎么讨好男人，因此在她身上，我确实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男女间并不是只有欲望激情就可以相处一辈子的，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感情。”

“感情？”

“对！就像我喜欢你、爱你，那才是我留你在我身边的最重要原因。”

听到他说爱自己，苏恬儿的心不禁有点飘飘然然的。“你不喜欢含玉姐姐？”

“如果硬要说我没有喜欢过她，那是骗人的，因为如果不喜欢她，就不会和她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含玉之所以接近我，其实是别有用心的。她告诉我，希望我能帮她摆脱翡翠馆那种生张熟魏的生活。”

“她想从良？”

“站在她的立场而言，这并没有什么不对，而我也几乎答应了，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一封她与洞庭湖水贼有来往的书信。”

苏恬儿吓了一跳，“水贼？这怎么可能？”

“起先我的反应也和你一样，认为不可能，但是当我亲眼看到……”练锦想起他所看到的那封信，以及信上那熟悉的笔迹，似曾相识的署名，一颗心忍不住抽痛起来。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永远都没有看到那封信，那样他就不会失去一个朋友。

“锦哥哥，你看到什么？”

练锦摇头苦涩一笑，抖落满心的伤痛，“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那封信的内容，心中有点不舒服罢了！对了，恬儿，你知道朝廷每年都要送几万匹布和绣品到北方给金人吧？”

“当然知道，如果不是那些布匹绣品，只怕现在我们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早就让金人打得七零八落，流离失所了。”

“那你知道这些布匹和绣品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什么地方？当然是……”苏恬儿的话突然哽在喉咙，因为她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练家湘坊之所以能雄霸江南，不仅因其绣功冠绝天下，无人能及，更因为练家湘坊每年替朝廷进贡不少绣品布匹到北方，因而奠定练家湘坊无可取代的地位。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截断这进贡之路，毫无疑问得从练家湘坊着手；而要从练家着手，当然就是要从练锦身上寻找机会。

一思及此，苏恬儿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抓着练锦的手，“不可能，含玉姐姐不可能做这种事，她也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起先我的反应和你一样，觉得不可能，可是那封信上却清清楚楚写着要劫持绣品，并表明时间和地点，这让我不得不信。”

“所以你就和她疏远了？”

“嗯！我仔细考虑过后，决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免得打草惊蛇。”

“那补秋坊呢？为什么现在她会在补秋坊？”

“那是我为她开的。你想，要疏远一个人，又必须不让她起疑的话，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先达成她的愿望，让她死心塌地，再找借口疏远她。”

“没错。含玉曾经不只一次告诉我她想从良的愿望，所以我就顺水推舟，为她赎身，又为她开了这间补秋坊，然后我再以成亲为由疏远她。”

“她愿意吗？”

“你说呢？换成你，你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吗？”

“不会，我先把鸭子割喉，然后放血、丢进水里烫，再拔毛，最后用火烤得酥酥脆脆的，这样就不会飞了！”苏恬儿煞有其事比画着，还不怀好意地瞅着练锦看。

练锦一脸哭笑不得，幸好他不是那只鸭子，否则就变成临安烤鸭了。

“她的想法和你一样，不过她一听到我成亲的对象是杨纱织就没话说了。”

“为什么？那杨纱织还不是和我一样，一个头、两只手、两条腿，总不会她比我多一只眼睛吧？”

“她当然不会比你多出一只眼睛，但她的绣功在临安城无人能及，就算林含玉对|Qī|shu|ωang|自己的绣功再怎么自负，也自知比不上杨纱织。”

“哦？既然你已经和她疏远，为什么这一个月又和她在一起？”

提起这件事，练锦眉头一拧，跟着伸出手指，略带责备地轻轻刮了下苏恬儿的腮帮子，“还不是你惹的祸，如果你不去找她要那幅绣梅竹山禽图，我又何必自我牺牲呢？”

想到那幅要命的绣画，苏恬儿顿时垮了下来，“锦哥哥，那幅什么山什么鸟的图，真的是皇宫失窃的东西吗？”

“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

“你怎么知道错不了？说不定你看错了。”

“我曾经告诉过你关于曾祖父第十四个老婆的故事吧？”

见她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下说：“你拿回来的什么山什么鸟的图，就是我曾祖父当年呈给皇上的绣梅竹山禽图。你想，如果皇上知道失窃的绣图在练家发现的话，他会作何感想？所以我才要你千万别拿出来，也别让人知道。”

哪晓得这小丫头听到这话，居然安心地拍了拍胸脯，“孬，我已经把图还给含玉姐姐，否则这下就糟了！”

练锦一呆，“恬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把图还给含玉姐姐了，所以现在那幅鬼图出了什么事，都和我们无关！”

“你什么时候把图还给她的？”

“就是今天啊！你以为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你是说你今天会去补秋坊，是为了还绣画？”

“嗯！”

于是苏恬儿将练老爷子如何逼她离开，她为了留下来只好拿出绣画充数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当说到她看见练锦居然和林含玉在房内缠绵时，心中又气又怒，抡起拳头又打。

“你知道当我看见你和她居然滚成一团时，我心里有什么感想吗？那时候我想想独立核算了你，可是又觉得一刀独立核算死你未免太便宜你，所以就干脆在外面放火，烧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得你们面目全非，无颜见练家父老。”

练锦轻叹口气，“恬儿，我承认我是无颜见练家父老，但你这么做就不怕伤及无辜吗？万一你自己也困在里面来不及逃出，那可怎么办？”

苏恬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瞪他，“谁教你已经有我，还要和狐狸精在一起？”

“我是不得已的，如果我可以选择，我绝不会选择背叛你。”

“有什么好不得已？脚是你的，你想走就走，谁能拦你？”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当你最爱的人爱到威胁时，就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你是说……”

练锦微微点头，“含玉威胁我，如果我不留下来陪她，她要到大理寺去告我勾结盗匪，窃取皇室财物，让练家满门抄斩。”

“不，那东西明明是她给我的，她怎么可以……”

“她当然可以，因为东西就在我手上，就算东西不在我手上，她只要随便找个洞庭湖水贼做伪证，胡乱指认，仍旧可以把我入罪。”

“这不公平，事情根本不是你做的，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去找她，我要跟她把话说清楚！”

才说着，她便打算离开，却让练锦拉了回来。

“你空虚脾气暴躁的小东西，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苏恬儿气呼呼地鼓着双颊，一脸不的情愿、不甘心。

“含玉原本打算用那幅绣画威胁我，逼我就范，不过下午经你这么一闹，她的苦心早就付诸流水。”

“当然付诸流水，画都给烧了，补秋坊也去了一半，她还能如何？”苏恬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脚：“画烧了？房子也烧了？锦哥哥，那含玉姐姐会不会……”

“她铁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至少现在绣画不在我们手上，她想栽赃也没有那么容易。就算她想，我也有办法对付她，倒是你……”

“我怎么啦？”苏恬儿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你胡乱放火，这罪该怎么算呢？”他一脸狡黠地盯诠她。

苏恬儿用力挣脱他的掌控，边说边往后退：“我……我是为了救你脱离那狐狸精的纠缠才放火的，如果不是我去放火，说不定你已经让狐狸精吸干精力而亡，所以你该感谢我才对……啊！”

练锦一把扛起她，将她重重丢在床上，身子迅速欺上将她压个动弹不得。“你这淘气顽皮的小娇精，今天如果不罚到你求饶，我练锦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苏恬儿惊声呼救着，但没多久，那呼救声逐渐变小，再逐渐转为低喘声，又过了一会儿，低喘声变成声声低吟，终至寂静无声。

深夜，两道黑影翻墙而入，匆匆奔入练家绣坊，不一会儿，那两道黑影又倏地窜出，准备扬长而去。

这时，其中一道纤细而看起来像是女子的黑影开口说道：“你先走，我要去办点事。”

说罢，不管另外一上人有何意见，这道黑影便翩然而去，几个起落便来到练锦和苏恬儿所居住的玲珑馆。

玲珑馆里自然是一片黑暗，但今夜月色明亮，透过月光的映照，倒还依然可见屋内的样子。

女子轻轻用刀撬开窗户，从缝隙向内看去，只见练锦搂了个女子安然入睡，不消说，那自然就是苏恬儿。

月光斜照下的苏恬儿，一身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而那侧窝在练锦肩窝上的面容秀丽绝尘，尤其是乌黑长发披散在练锦赤裸的胸膛前，显得既纯真又妩媚。

但女子目光所注意的焦点并不是苏恬儿，却是那搂着苏恬儿入睡的练锦。

乍见练锦，女子脸上有抹喜悦，可看见他竟然连熟睡也将苏恬儿搂得那么紧时，无法遏止的怒气和妒意顿时充满心中。

练锦，既然你如此对我，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女子心中这么想着，又深深看了练锦一眼，转身奔入黑夜中。

可女子不知道她一走，练锦原本紧闭的眼便突然睁了开来。

他无声无息起身穿好衣服，又体贴地替苏恬儿盖好被子后，就像阵风似地窜了出去。没多久他就发现了那名女子，正想上前盘问时，旁边埋伏的黑影突然对他发动攻击。他不假思索，连忙回手反击，两人在黑暗中一来一往，打得好不激烈。

但那黑影像是在掩护女子般，等女子的身影一消失，便也跟着虚晃一招，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练锦人，怔愣地伫立在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练锦和苏恬儿尚在睡梦中，便让一阵嘈杂的人声所惊醒，跟着拍门声响起。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练锦一愣，听出是总管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总管一向行事沉稳，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为什么……才刚想着，总管惊慌的声音又传来——

“少爷，你快出来，老爷被禁卫军带走了！”

练锦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他忙起身下床，胡乱披上衣服便去开门，“总管，你刚刚说什么？”

总管急得脸色发青，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老爷被捉走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一大早禁卫军就上门来，说是要找皇宫失窃的东西。”

练锦听了脸色发白，“然后呢？”

“老爷告诉他们，练家没有皇宫里失窃的东西，可是他们不相信，就到处搜查，结果……结果……”

“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居然在绣坊里搜出东西来，还说那就是皇宫里失窃的江西，然后就把老爷捉走了！”

练锦整个人轰地愣在当场，怎么可能呢？那唯一的一幅绣梅竹山禽图不是已经让恬儿给烧了，怎么家里还会有？难道是昨夜的……

正想着，几名穿着禁卫军服色的兵士走了过来，“你就是练锦？”

练锦点头，“是，我是练锦。”

“那好，带走，一并交给皇上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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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正午时分，苏恬儿哭哭啼啼地来到城西童家。

守门的家丁认得苏恬儿，见她来到，忙地行礼问安：“大小姐，您找少爷吗？”

苏恬儿哭得几乎说不出话，“隽哥哥呢？我……我要见他……”

“少爷在书房里，大小姐等等，我去请少爷出来。”由于童家上下都知道童隽非常疼爱他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因此对苏恬儿也就客客气气的称呼她为大小姐。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找他。”苏恬儿边哭边往大门里走，却弹到门槛，差点跌了个狗吃屎，幸好有人眼明手快忙抓住了她。

“恬儿，你怎么哭成这样？出了什么事吗？”抓住苏恬儿的正是童隽。

原来家丁看到苏恬儿神色有异，哭得好不伤心，便进去告诉了他。

乍见亲人，苏恬儿的泪水更是如瀑布般一倾而下，嚎啕大哭起来，“哇！”

童隽剑眉一抬，一面搂着苏恬儿，一面示意一干服侍的仆人和丫环退下，“恬儿，怎么啦？瞧你哭成这样？”

苏恬儿没说话，因为她早哭得喘不过气来。

童隽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她，仿佛苏恬儿未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似的。“恬儿，练锦出事了是不是？”

苏恬儿点点头，小手拼命擦着怎么样都抹不完的眼泪，“锦哥哥……锦哥哥和老头子一大早就被臭皇帝派人捉走了……”

过度的伤心与失措，使得苏恬儿没有注意到，当童隽听到练锦被抓时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说：“你说练锦被谁捉走了？”

“臭皇……”

童隽赶紧捂住也的嘴：“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会砍头的！”

苏恬儿气冲冲地拨开他的手，“难道我说错了吗？油印弄清楚事实真相就胡乱捉人，不是臭皇帝是什么？我还要骂他是龟……”

童隽用力一扯，将她拉进书房里，低声训斥道：“恬儿，被捉走一个练锦还不够，要连我一起被捉走，你才甘心吗？”

苏恬儿闻言，嘴巴一扁，“可是他捉走锦哥哥，我、我……哇！”

“先别哭，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恬儿擦擦泪，勉强振作精神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你是说禁卫军在绣坊里搜出宫中失窃的宝物？”

“他们是这么说的。”

“知不知道是什么宝物？”

她摇头，“不晓得，但会放在绣坊的一定是和刺绣有关的东西。隽哥哥，你有没有办法可以救锦哥哥？”

童隽面色有些凝重，“恬儿，捉走练锦和练老爷子的，并不是一般的知府衙门，而是大理寺，也就是说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所以……”

“我当然知道是臭皇帝亲自下的命令，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恬儿，你要知道，既是皇上下的命令，那么皇上一定握有相当证据，不然是不会让大理寺捉人的。”

“是皇帝就可以随便捉人吗？是皇帝就不会捉错人吗？隽哥哥，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说因为下令的是皇帝，所以我们就该眼睁睁看他们被处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练锦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冤枉被杀？”

“既然你不想看他被杀，那就想办法救救他！隽哥哥，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恬儿好喜欢他，恬儿不能没有他，如果恬儿没了他，一定会从白天哭到晚上，再从晚上哭到白天，成天哭个不停，你疼我，难道你忍心看我哭成瞎子？”

“恬儿，不是我不救，非凡是我现在毫无头绪，根本不知从何救起。”

苏恬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如果……如果我知道是谁陷害锦哥哥的话，你可不可以替我捉到这个人，再救出锦哥哥？”

“你知道？”

“嗯！我不但知道这个人是谁，还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捉人好不好？”

“等等，你说的到底是谁？”

“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而我之所以会认识她，还是你带我去的。”

“你是说——”

苏恬儿点头，“对，就是那只狐狸精。”

“恬儿，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林含玉栽赃给练锦？”

于是苏恬儿将自己绣不出画，转而求助林含玉，以及林含玉设计送她绣梅竹山禽图以威胁练锦的事说了一遍。

“隽哥哥，你很早就认识她，你应该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对不对？”

童隽冷冷一哼，“嗯！她看似美丽，实则心如蛇曷，对于想要的东西，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介绍她给锦哥哥认识呢？”

童隽浅浅一笑，避重就轻地道：“你误会了，其实并不是我介绍练锦让她认识，而是她主动派人找我，希望我能介绍练锦给她！”

“哦？她是翡翠馆的花魁，要什么男人都有，为何偏偏挑上锦哥哥？”

“起先我也不清楚，因为想认识练锦的女人太多了，每天总有那么几个自动送上门的，所以我对林含玉的要求并不觉得奇怪。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和洞庭湖水贼有往来，而洞庭湖水贼近几年又专门劫持朝廷送往北方的贡品，所以如果能认识练锦，那么他们就可以更清楚贡品的数目和行走路程，从而彻底截断贡品来源。”

“他们为什么要截断贡品来源？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之所以能在江南安居，全靠练家每年所提供的贡品吗？”

“这正是我纳闷和不了解的地方。照常理说，那些贡品根本毫无锁之处，因为练家湘坊的绣法太好认了，眼睛稍微亮些的，就可以一眼看出，但这些人却不厌其烦，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抢夺，甚至想从练锦身上着手。”

“那么宫中失窃的绣画呢？那又作何解释？为什么她要故意把绣画送我？”

“绣画的失窃更是我所无法理解的，原先我以为只是一般江湖人物大胆进宫行窃，直到你告诉我林含玉将绣画送你后，我才想到或许偷绣画和劫贡品的是同一批人，只是不知他们目的何在。”

“我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我只想知道你可不可以捉到那只狐狸精，还锦哥哥一个清白？”

“恬儿，这件事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必须从长计议……”

听到童隽又在推托，苏恬儿不禁失去耐性，凶巴巴地截断他的话：“我不要听，我只问你一句，可不可以救出锦哥哥？”

“恬儿，你听我说……”

但苏恬儿根本没有耐心听下去，她以为连童隽都不肯帮自己，顿时气呼呼地站起来，“连你也不肯是吗？你也怕那臭皇帝的势力对不对？既然如此，那我一个人去救锦哥哥好了！”

说着，当真转身就要走人，童隽忙拉住她。

“恬儿，不要冲动，你这一去无疑是去送死。”

“可是锦哥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还不如先去找他拼命。”

童隽拉着她，硬是将她塞进椅子里，“你先告诉我，你要怎么救练锦？”

苏恬儿咬着唇，好半天没说话。突然发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可以混进御膳房，假装是御膳房的厨子做菜给臭皇帝吃，然后偷偷在饭菜里面动手脚，等那臭皇帝拉肚子拉得死去活来时，我再威胁他放了锦哥哥，你说好不好？”

童隽想都不想便摇头，“不成，你以为御膳房是自个儿家时吗？能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过，你的办法也不是全无可行这处。”

苏恬儿不悦地嘟起小嘴，“隽哥哥，你们读书人说话都一定要拐弯抹角，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吗？可不可以请你直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出锦哥哥？”

他微微一笑，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光芒，“恬儿，你想救练锦是不是？”

苏恬儿一听，这又是拐弯抹角的话，当下理都不理便站起身要走人。

童隽连忙将她扯了回来：“别生怕，我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这办法有点冒险，万一划个不好，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再危险也比不过现在被关在天牢里的锦哥哥吧？”

“好，既然如此，那我告诉你怎么救练锦，只是你也得答应我，万事小心，千万别让人发现，别露出马脚，否则你这小脑袋瓜就要搬家，而练锦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几天后，一艘华丽的画舫出现在洞庭湖上。

从那艘画舫的模样看去，似乎是一艘商船，因为船上的人不仅衣着华丽，透过微风的轻送，还可听到阵阵悦耳的丝竹声。

这艘船进而坐的，正是童隽和苏恬儿。

只见童隽身穿一件二色金白蝶穿花长褂，足蹬青缎粉底靴，看上去俊朗飒爽，贵气整容，在他身旁站着一道蓝色的美丽窈窕身影，那就是苏恬儿。

童隽看着苏恬儿那一身简朴却掩不住她绝尘丽色的装扮，“恬儿，你这亲不行，快去换件衣裳。”

苏恬儿不解地张开双手，看着自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衣服，“这样不行吗？”

“不行，太美也太显眼了，如果你真想救出练锦的话就乖乖听话，去把衣服换了，顺便把自己打扮打扮，别那么此人注目，让人想入非非。”

苏恬儿无辜地嘟起小嘴，“人家本来就长得这个样子，你还要我怎么装扮？难不成把自己弄成大麻子、癞痢头？”

“那样子最好，省得到时候你若掉了一根头发，练锦还跑来找我算帐。“

苏恬儿虽然不愿意，满嘴嘟嘟囊囊的，却还是听话地走进船盘货里胡乱抹了起来。

果然苏恬儿再次出现时，童隽几乎认不出她来，“你？”

“这样子总可以了吧？我把自己弄成个大花脸，你总不会再说我惹人想入非非了吧？”

童隽嘴边泛起一丝浅笑，可他眼中却全无笑意，“好是好，可是……”

童隽正欲继续说道时，船头那边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声——

“少爷，水贼……水贼出现了！”

童隽眼中精光一现，神情诡异地说：“来了，恬儿，一会儿他们如果进船盘货来抢东西时，千万不要挣扎、不要抵抗，知道吗？”

苏恬儿都还来不及点头，便听到几阵声响，跟着几道人影闪了进来。

“统统不许动，乖乖把身上和船上的东西留下来。”

童隽果真连动都没动，乖乖地让这群强盗搬走船上的东西，嘴里还不住嚷嚷着，“别……别伤人，你们要什么就统统拿去，只要别动我娘子就成了！”

“娘子？”其中一人看向一脸麻子的苏恬儿，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兄，你要娶老婆也娶个像样的，怎么娶了个大花脸回来？”

“你们……你们别笑，别惹我娘子生气，否则她生起气来，你们就有罪受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生气？这种老婆送我们都不要，还怕她生气？老兄，瞧你怕成这样，敢情十分惧内？这样好了，我们拿了你的财物也过意不去，索性帮你一个忙，替你换个老婆，如何？”

童隽连忙摇头，“不……不用了，各位有所不知，我这老婆丑虽丑，托却是天下第一，娶了她，就如同娶了皇帝的御厨……不，应该说连皇帝的御厨都比不上。”

其中一人闻言，不禁朝着苏恬儿猛看，“你说这婆娘厨艺很好？”

“是，冠绝天下的好！”

“正好我们少一上煮饭婆子，你这老婆我们要了！兄弟，带走！”

说着两人伸手过来，拉起苏恬儿便走，苏恬儿挣扎着，“相公，救我，快救我！”

童隽很配合地往旁边一闪，任他们带走苏恬儿：“你们不要带走我娘子，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娘子……”

“少啰唆，带走！”

苏恬儿眼绑白布，双手绑绳子，被两个男人押着在一条弯曲的回廊走着。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苏恬儿开口问。一颗心七上八下猛跳着，老实说，虽然童隽事前再三交代过，可一旦事情真的面临到头上，她仍旧紧张得直发抖，毕竟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她能不怕吗？

“少说废话，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多久，那两个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对着苏恬儿说：“进去吧！有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说着重重地将苏恬儿一推，也不管她是否站好了，便转身离去。

“喂！你们到底带我来什么地方？你们想做什么……呕哟，好痛！”由于她双手被绑着，眼睛又蒙着布，因此那一推可让她跌了个狗吃屎，下巴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快落下！

这时，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响起——

“把她眼睛的布给解了！”

苏恬儿一愣，这是……乍来的光亮，让她难以睁开眼睛，等她适应光线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置身在一个典雅的房间，房间内有桌子、椅子还有床。而床上正坐着一个她所熟悉的女人——林含玉。

苏恬儿诧异地问：“含玉姐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含玉盈盈一笑，“这是我家，我不住在这儿，又能去哪儿？”

“你家？这里不是洞庭湖水贼的地盘吗？这里怎么会是你家？”

林含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可她的眼神却是冰冷的，“恬儿，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我是洞庭湖水贼的一分子，这件事练锦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虽然练锦和童隽这么说，而事实也摆在眼前，可苏恬儿仍旧有些不相信，“不，我所认识的含玉姐姐，是个温柔、美丽的好姐姐，她不会是洞庭湖水贼的。”

“哦？你不相信，那你相不相信是我把绣画放在绣坊中，让练锦和他父亲为我背黑锅的？”

苏恬儿脸上浮现一抹愤怒，“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锦哥哥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林含玉站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着，“他没有对不起我，他一直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害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他被狗皇帝杀头的？”

“我当然知道，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他永远就会是你的练锦，而不是我的练锦。”

“你……你说什么？”

林含玉走到苏恬儿面前蹲下，看着她虽然刻意涂花却仍掩不住秀色的美丽脸庞，“我要他永远是我的练锦，所以我要杀了他，让他永远变成我的！”

“你！”

“我爱他，打从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就忍不住爱上他了！所以我为他付出一切，为他洗净铅华，放弃翡翠馆花魁的头衔，一心一意只想做他的女人、他的妻子，为他生孩子，可是他……”

“可是锦哥哥不仅不领情，还借着要娶亲为由疏远你，对不对？”

“没错，他确实因为娶亲而疏远我，但我并不怪他，毕竟他娶的是才貌双全、绣功第一的|Qī|shu|ωang|杨纱织，所以我甘愿退让。只是我没想到，堂堂江南四大家居然会发生娶错媳妇拜错堂的事情，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练锦的将错就错，他明知道娶错人，不定期故意将你留了下来。我不甘心，却不知道练锦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知道我爱他，也知道我愿意为他放弃开始，可是他竟然这样对待我！”

林含玉站起身，在屋子里踱着步，“我自认没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你，论相貌，我是翡翠馆的花魁；论学识，至少我还懂得吟诗作词，不像你大字都不识得几个；论才艺，琴棋书画我哪不会？但他却选择了你，甚至为了你而甘愿牺牲自己，我不甘心，我实在好不甘心啊！”

“只因为这样，所以你就拿一幅皇宫里失窃的绣画给我，好陷害锦哥哥？”

“那幅绣画的事怪不得我，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呢？我只不过是借力使力，让练锦再回到我身边罢了！”

聪明如苏恬儿，怎么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不贞得想到练锦和她赤裸缠绵在一起的样子。她酸涩地开口说：“既然锦哥哥都回到你身边了，你为什么还要害他？”

林含玉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怨恨，“你错了！虽然练锦人是回到我身边，但他的心却始终在你身上，不过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只要能拥有他，我还是很高兴，想不到……想不到他为了脱困，为了离开我，居然唆使你到补秋坊纵火，烧掉我的一切！”

“你错了，火是我放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当然知道火是你放的，但我所无法原谅的却是练锦在危急之时，竟只想到救你，而把我留在熊熊烈火中。我恨，我真的好恨！这两年多来，我对他付出的一切，竟会比不上你这个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就只会做做烧饼、煮煮菜的小丫头？”

“所以你就陷害他？诬告他盗取皇宫的宝物？”

林含玉哈哈一笑：“我确实将东西放在练家绣坊中，不过，去击鼓报官的却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难道还有其他人想害锦哥哥？”

“这个人你也认识，不但认识，而且还和他很亲密呢！”

“你……你说的是谁？为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林含玉冷冷一笑，转身对着床边的一道屏风开口：“童隽，你可以出来了。”

听到“童隽”这个名字，苏恬儿整个人轰地愣在当场，不可能，不会是他，不会是她所认识的隽哥哥。

可是当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苏恬儿还是失望了，因为那个人正是她所熟悉、所敬爱、还教她怎么救练锦的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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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苏恬儿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童隽，“隽哥哥，你为什么……”

童隽静静垂手站着，一语不发，满脸冷淡。

苏恬儿摇摇头，过度的惊讶让她有些语无伦次：“不，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我是说你为什么……”

一旁的林含玉接口：“你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去向官府告密，是吧？”

“没错，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最敬爱的隽哥哥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我会说是他去报的官？”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林含玉说着，凑近童隽，张嘴覆上他的。

童隽并没有拒绝，他定定站着，接受了林含玉的亲吻。

苏恬儿眼睛几乎都发直了，“你们……你们……”

林含玉偎着童隽，示威似的凝望着苏恬儿，“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之所以会认识练锦是他介绍的；我会去学刺绣，也是他教的，好让我有机会接近练锦，了解练锦，所以如果你要怪的话，就怪他好了！”

苏恬儿看向童隽，“隽哥哥，她说的都是骗人的对不对？她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好？”

岂料童隽摇头了，“不，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她的第一个男人，练锦也是我主动介绍给她认识的，甚至她会去学刺绣，也是我安排的，目的正是为了接近练锦。”

“为什么？你和锦哥哥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童隽露出一丝苦笑，“恬儿，记得我告诉过你，朝廷每年进贡给北方的贡品，绝大部分都是由练家所提供的？”

“当然记得，你说正因为绝大部分的贡品都是由练家所提供的，所以要截断贡品来源的最好方法，就是从练锦身上着手——”苏恬儿说到这儿陡地住嘴，她抬起头错愕地瞪着童隽，“不！不会的，你所说的只是你的推测，不会是……”

童隽点头，“恬儿，你猜对了！我所说的根本不是猜测，而是作法。这么多年来，白水寨就是这么做的。”

“那你……你是……”

林含玉接口：“他就是白水寨的真正幕后首领，韩隽。”

苏恬儿一听到童隽的另一个身份竟是白水寨的首领这事，如青天霹雳般，震慑得她久久说不上话来。“你是韩隽，你不是童隽，不是我的隽哥哥！”

童隽蹲下身子平望着她，“不，我是你的哥哥童隽，我还是那个疼你、宠你、爱你的隽哥哥，但我也是白水寨的首领韩隽。”

“我不懂，为什么你是童隽，又是韩隽？”

童隽轻轻一笑，俊秀的脸上却浮现一抹无奈，“其实我本姓韩，童则是我义父的姓，算是一种掩饰。”

“掩饰？你想掩饰什么？”

童隽不答反问：“恬儿，你该知道岳飞岳元帅吧？”

“当然，那是打败金人的大英雄，如果不是秦桧陷害他，说不定现在我们早就回到北方去了！”

“嗯！没错，岳元帅确实是大英雄，但却因为功高震主、理念不和，而惨遭杀身之祸。”

“你提这个做什么？你做出这些事，难道是和岳元帅有关吗？”

“当然有关，因为我祖父韩庆就是岳元帅旗下的一名大奖，当年随着岳元帅攻打金人，大败金人三十万兵马。可是因为岳元帅含冤被杀，使得我祖父在灰心气愤之余告老还乡，后来他积郁得病而去世，临终前犹不断告诫我，要记得岳元帅的心愿，杀胡虏、收复失土。但你也知道，当今皇帝贪生怕死，每年宁可花费大笔金钱、布匹屈辱注和，也不肯起而作战，收复失土。在无法可想的情形下，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是说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招兵买马，抢劫过路船舶，甚至劫持贡品，都是为了逼迫朝廷停止献贡，起而应战？”

“没错，因为堂堂大宋子民岂可屈居人下，沦为人臣？为了达到目的，我想办法接近练锦，以了解练家每年进贡的数字和项目，并将含玉送给他，希望练家就此打消进贡的举动。”

“想不到你陪了夫人又折兵，既赔上读书人的清誉，又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连她都弄假成真爱上锦哥哥？”

童隽点点头：“嗯！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你，我怎么样都没想到你居然会嫁给练锦，还阴错阳差找含玉拿了那幅绣梅竹山禽图。不守，说来说去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你，事情恐怕还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

“所以这一切事情都是你刺划的？包括把我骗来这儿？”

“不，至少栽赃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那么是她？”苏恬儿指向林含玉。

童隽没有回答，只是阴沉地看向林含玉，“含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吗？我问你，你是不是像恬儿所说的爱上练锦了？”

林含玉脸色一白：“我……”

“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什么话吗？千万不能为练锦动情，因为那样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为什么你还……”

林含玉咚的一声跪在童隽面前：“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爱他，可是我实在克制不了自己不要爱他，因为除了你，没有男人像他对我那么好，所以我……”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该用绣画来威胁他，甚至栽赃，因为练锦不是那种你可以威胁、栽赃的男人！如果不是我抢先一步拦住练锦，并赶去报官的话，你现在早就被捉了，你知道吗？”

“打从我强迫他重回我身边以后，我就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受不了他娶这丫头而不要我，我好嫉妒、好不甘心！我……我什么都比她强，为什么他偏偏不爱我？”

“含玉，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就像我……”童隽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似的，神情一黯。

而林含玉则跪在他面前，身子不住颤抖：“童隽，我错了，请你原谅我，至少我还让练锦进了天牢，让你少了一个敌人，不是吗？”

童隽冷冷一哼，“你以为那个贪生怕死的皇帝能关练锦多久？”

“不，这次练锦行窃赃物是证据确凿，他没那么容易从大理寺出来的。”

“是吗？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太小看练锦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把恬儿带来这儿？”

林含玉一惊；“你是说……”

“以他的干练和能言善道，连死人都会被说成活的，何况是耳根子软的皇帝？所以他这次能被关入天牢几天，就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现在应该跟着水军往洞庭湖来了！”

童隽说得没错，练锦的确跟着水军一起到了洞庭湖，而且现在已到达白水寨。

白水寨一向戒备森严，因此练锦和水军一到达，双方立即一阵厮杀，但毕竟白水寨人员有限，而水军又源源不绝地上岸，所以过没多久，白水寨便被攻下，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凄惨。

练锦上岸后，便到处寻找苏恬儿的下落，但任凭他前前后后练了好几圈，仍旧找不到苏恬儿，就连林含玉的踪影也付之阙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猜错了？难道恬儿不是含玉捉走的？难道含玉和白水寨并没有关系？就在他纳闷之际，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锦哥哥！”

练锦一喜，忙转头看去，却赫然发现苏恬儿被一个男人押着，而那个男人正是他的好友——童隽。

“童隽，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童隽浅浅一笑，对于练锦身后那气势威武凛然的水军似乎完全不当作一回事，“练锦，别说你不知道我就是白水寨的首领。”

练锦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我当然知道是你，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承认。”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两年前的一天，我看了你给含玉的一封信，虽然信上署名是韩隽，但我们是如此知心的朋友，你的字迹、你的语气，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和你笔迹稻像、名字很像的人。直到我和你交手的那天晚上，我才从你的身手里确认你就是韩隽。”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韩隽，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反而让我去报官？”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我的交情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我在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朋友。”

“看样子我让你失望了？”

练锦静静看着他，“其实这一切早在我意料之中，但你总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本事，就像你会拿恬儿做人质，这就是我作梦也想不到的。”

童隽一笑，原本架在苏恬儿脖子上的刀略略松了开来，“这丫头很担心你，知道你被捉走以后，一路从家里哭来找我，求我救你。我实在不忍心看她那样子哭，所以干脆顺水推舟将她带来这儿，反正你早晚会找来的，不是吗？”

这话说来轻松，但个中的惊险与心中的冲突，却非言语所能形容。

“我当然会找她，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能不找她呢？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派人劫持练家的贡品？还让含玉嫁祸给我？”

童隽轻轻叹了口气，“我之所以会动持贡品，全是为了让那昏庸皇帝清醒些，振奋起来，把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夺回来。但几次之后我便发觉，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付出多少代价，都敌不过一个苟且偷安、贪生怕死的心，所以……”

“所以你索性进宫窃取宝物？”

“没错，我想这样或多或少可以让他警醒些，让他知道随时有人在注意他，想不到却反而害了你！”说着，他略一偏头，“把含玉带出来。”

立即有一名男子将林含玉带了出来，但见她披头散发，神情憔翠，丝毫不复往日的美丽与高贵。

“我现在把含玉交给你处置，虽然她曾经是我的女人，但既然送给你，那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做，我都没有意见。”

童隽的话刚说完，林含玉便扑上前抱住练锦，“练锦，我知道我错了，求你原谅我，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练锦动也不动地瞪着她，“含玉，我问你，你为什么把绣画放在绣坊里？你不知道这样做可能害死所有练家的人吗？”

“我知道，但是因为你要恬儿却不要我，让我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来！练锦，现在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让我锱上来好不好？只要你肯让我留下来，就算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我都愿意，我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练锦推开她，“来不及了！当初我要成亲时我就告诉过你，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现在我还是要告诉你，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这辈子我只要恬儿一个人，只认定她是我的妻子，至于你……你就忘了我吧！”

“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我是那么爱你啊！为了你，我放弃一切、放弃自尊，放弃童隽对我的宠爱，甚至为了你而让自己变成面目可赠的女人，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么我活着又有什么用？”林含玉扑向练锦，抱着他痛哭失声。

可练锦再一次推开她，“含玉，清醒些，你还美丽，还年轻，你有大好前程等着你，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一辈子！”

“我已经因为你而耽误了，如果现在你不要我，那我……”

“含玉，对不起，我承认我喜欢你，但那仅止于男人对女人的感觉而不是感情，所以你还是走吧！不要再为我耽误自己的青春了！”

“你当真不要我？还是因为我做了那些事，所以你不肯原谅我？”

“不，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失去的绣画都找回，而我和我爹也平安无恙，我怎么还会怪你？”

“那……就是因为她，所以你才不要我？”林含玉指着童隽身旁，一直睁着大眼看他们的苏恬儿。

练锦回头看了苏恬儿一眼，虽是一眼，却包含了无限的情意，而林含玉自然也看见了！

“我懂了，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她对不对？”

练锦还是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再明显不过。

“我问你，如果当初你娶的仍是那个杨纱织，你还会像今天这样爱她吗？”

练锦嘴角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我喜欢恬儿，打从我在苏家饼铺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喜欢上她。后来当我知道好居然阴错阳差变成我的妻子时，那种欣喜真是笔墨难以形容，而这也是我想尽办法留下她的原因。如果当初我娶的仍是杨纱织，那么我还是会尽一个作丈夫的本分，不过，我的心底却会永远爱着恬儿，毕竟她是我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的女人。”

这番告白，听得林含玉脸色苍白，可听得苏恬儿脸红心跳。

她当下挣脱童隽的手，奔入他怀中，“锦哥哥，我也喜欢你，也好爱你喔！”

练锦伸手紧紧拥住她，轻声低问：“你没事吧？”

苏恬儿甜蜜地把小脸钻入丈夫怀中，来来回回磨蹭着，藉机擦掉脸上那丑兮兮的妆扮，“我很好，小宝贝也很好。”

练锦一愣：“小宝贝？恬儿，你……你有喜了吗？”

苏恬儿脸上又是一阵红晕，“我忘了告诉你对不对？对不起，这几天因为一下子遇到|Qī|shu|ωang|太多事，所以忘记了，不过现在说也是一样，锦哥哥，你要当爹了！”

练锦愣了好一阵子，久久无法从他要当爹的惊喜中回神。

突然，练锦忘情地呼喊一声，抱起苏恬儿开始转圈圈。

他这举动引得她阵阵惊叫：“不要这样，人家会头晕啦，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一旁的林含玉见到两人亲热快乐的模样，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与嫉妒，她猛地夺下童隽手上的刀，便往练锦身上刺去。“练锦，我恨你，我恨你！”

正处于喜悦边缘的练锦，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当下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抱紧苏恬儿，好让她不受到伤害！

可练锦等了很久，那刀子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他慢慢地转过头，却赫然看见童隽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边，而他手上正握着那把刀，刀刃上净是鲜血——那是林含玉身上的血。

林含玉无法置信地张大眼睛，“为……为什么？练锦他不是你的敌人吗？为什么你……”

童隽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我有说练锦是我的敌人吗？”

“你！”

童隽低低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敌人还是朋友，我只知道他不能死，他如果死了，我会难过，恬儿会成天哭泣，而我最不喜欢看见她哭了！”

“那我呢？我却没人……怜惜？”

练锦放开苏恬儿，走上前握住林含玉的手，“含玉，不要这样，你还有我呢！”

林含玉挣扎地抓住练锦，“练锦，告诉我，你爱过我吗？”

“如果我说我爱你，那是骗你的，这种违心之论我说不出口，但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我真的很快乐。”

“那你至少有一点喜欢我吧？”

“那当然，如果我不喜欢你，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林含玉勉强笑了笑，努力地对着苏恬儿伸出手，“恬儿——”

苏恬儿摇摇头，脸色苍白地躲在童隽身后。

林含玉见状，眼中泛起一丝了解，“你不肯原谅我？没……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我……”

话没说完，林含玉便在练锦怀中断了气，结束她短短二十四年却旖旎绚丽的一生。

四年后的一个夏日。

练锦正在书房读着童隽写业的信，书房外却传来阵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伴随着声声甜腻的童音。

“娘，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蝴蝶。”

“这是几岁的蝴蝶？为什么它的翅膀皱皱的，不漂亮？”

“嗯……这只蝴蝶今年和云儿一样大，三岁。”

“是不是因为它才三岁，所以翅膀皱皱的，不漂亮？”

“对啊！如果这只蝴蝶再长大一些，像云儿长到比娘还高时，翅膀就会变得很漂亮了！”

“那这是什么花？为什么花瓣扁扁的？”

“嗯，这叫……这好像叫秋葵还是夏葵的，不管他，反正云儿知道这是花不是叶子就对了！”

“可是这叶子看起来和花差不多，为什么……”

此时，书房里的练锦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摇摇头走了出来，看见妻子正和三岁大的儿子腻在一起，两人捧着一柄绣扇正煞有其事研究着。

他居高临下，半路劫走苏恬儿手中的绣扇。

本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练锦差点爆笑出声。老天！这是什么？蝴蝶绣得像毛毛虫，花瓣看起来像叶子，难怪儿子要弄不清楚，猛问为什么了。

他忍着笑，“恬儿，这是什么？”

乍见丈夫出来，苏恬儿喜孜孜地站了起来：“锦哥哥，你瞧，这是我刚刚绣好的绣秋葵还是夏葵蝴蝶。”

练锦忍不住指正：“是绣秋葵蝴蝶。”

“管他绣什么碟的，总之这是我绣的，你说绣得好不好？”

练锦斜睇着她，“娘怎么说？”

“娘说有进步，要我再努力一些，那样下次就会更好，你说呢？”

练锦知道母亲现在是以奖赏鼓励代替责骂和要求，谁教这小东西吃软不吃硬呢？不过也真难为她，从前拿个针都会扎到手，现在却可以绣出一柄绣扇，也算不错了！

当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低下身子对儿子练云说：“云儿，我刚才听见爷爷回来的声音，你快去吧！看看爷爷帮你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练云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点头，“好！”

看着儿子小小的可爱身子越跑越远，练锦转身将苏恬儿搂入怀中，“这可让我抓到机会了，现在把眼睛闭上，我要亲你了！”

苏恬儿不依他，挣扎着欲离开他的怀抱，“不要，大白天的，要是被瞧见了，那多难为情！”

但练锦管不了这么许多，他强托起苏恬儿的下颚，滚烫的唇覆上她的，温柔又热情地亲吻、啃咬着，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时，他才转而抱起苏恬儿回到书房。

“猜猜我今天接到谁的信？”

苏恬儿摇摇头，娇柔地赖在他身上，小手轻轻圈住他的脖子，吸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男人味。

“我不要猜，你直接告诉我比较快。”

“不成，这个人很特别，身份与地位都不同于一般人，非得要你这练家湘坊少夫人猜猜不可。”

苏恬儿皱着鼻子，看看案桌上那一封写满密密麻麻蚂蚁字的信，“我不要猜，你知道我对这些蚂蚁字最伤脑筋了，让我看蚂蚁字，还不如再去跟着娘学刺绣呢！”

练锦好笑地点点她的鼻子，对她的撒娇作痴莫可奈何。虽然他努力想教她读书认字，可这小东西好似上辈子就和字结下极大的冤仇，这辈子看了字只有两不相认的结果。

而她更将绳头小楷说成蚂蚁字，真亏她想得出来！

不过练锦知道，她不是不会，只是懒而已；好比刺绣，起先她不也百般抗拒，现在还不是学得不错，只是绣出来的成果有点惨不忍睹就是！

他拿起童隽的信晃了晃，翻到最后那龙飞凤舞的署名，“真不想看？”

苏恬儿是真的懒得读书、懒得动脑筋，可这并不代表她笨，至少她还认得几个和自己有关系之人的名字，童隽就是其中之一。

她一把抢过童隽的信，高兴的说：“是隽哥哥，是隽哥哥写来的信，锦哥哥，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最近蚂蚁字看太多，眼睛有点不舒服，还是你读好了，反正童隽写来写去，还不就是那些事。”练锦藉口推托着，脸上却堆满笑容。

苏恬儿不悦地嘟起小嘴，果真自己一字一句读了起来，遇到看不懂的字，她还会请教一下练锦。

原来练锦和童隽知道小丫头生性疏懒，不喜读书，所以就想出这种一个月一封信，借由读信来教她读书识字的方法。幸好两人常识广博、才高八斗，要做她的老师也已绰绰有余！

“锦哥哥，隽哥哥在信上说他曾经回来探望过童伯伯，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他是趁着深夜的时候回来的，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好想他的。”

“小傻瓜，你又不是不知道对其他人来说，童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既然死了，他还能现身来看你吗？”

原来当日林含玉死亡后，童隽也跟着跳入洞庭湖中下落不明，白水寨就此消失在洞庭湖上，而绣画事件也告一段落。

不过，虽然所有人都认为童隽已死，但知之甚深的练锦却不这么想，他知道以童隽飘忽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的。

果然在三个大后，童隽悄悄出现在练家湘坊，他是来看练锦和苏恬儿的，顺便带走一个人，那就是练英。

对于童隽和练英的事，练锦一直都知道，但碍他是白水寨首领，练锦并没有同意两人交往。现在既然白水寨已经瓦解，而童隽也恢复他韩隽的自由身份，是以征求过练家二老同意后，童隽便带着练英远走高飞，独自过着属于他们的新生活。

事情至此，可算是皆大欢喜，如果要说有什么人不高兴，那就是苏恬儿啦！

但见苏恬儿扁着嘴，一脸不舍地说：“可是……”

“没有可是，还是你想让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童隽没有死？”

苏恬儿摇头，“不要！我要他和练英永远都平平安安，就像我和你一样，永远都这么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练锦宠爱地揉揉她的头：“好啦，你还有我呢！如果怕寂寞，那再帮我生一个孩子，嗯？”

听到生小孩，苏恬儿忙不迭地就想逃，“不要，生孩子好痛，我不要再生了！”

练锦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可是云儿没有兄弟姐妹会很寂寞的，况且我喜欢看你为我挺着小肚子的模样，所以答应我再生一个！”

说话的同时，练锦已经动手解下她的衣衫，一连串的吻如下雨般，不住落在她身上。

苏恬儿几乎瘫软在他身上，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对于男女之事，她还是羞得很，只能任由练锦摆布。

练锦抱起她，胡乱扫落案桌上的东西后，将她平放在桌上，身子半压住她，“如果你怕生孩子疼，我会在旁边陪你，给你打气；如果怕带孩子麻烦，娘和爹很乐意替我们带孩子，现在还有问题吗？”

苏恬儿被他逗弄得全身酥软，脑袋瓜逐渐停止思考，不过她终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还记得一些事，有“第七老婆……第七老婆……”

练锦一愣，“第七老婆？什么第七老婆？”

“你说过我们生的第一个孩子要过继给第七老婆，否则练家会受到诅咒的事啊！”

练锦恍然大悟，差点笑了出来。

老天！当日为了骗她留下来而胡乱诌出的事，她居然还记得？看样子，他得再想办法圆圆谎，编编故事，否则一旦让这小东西发现根本没有那回事时，岂不嚷着要休夫？那他损失可就大了！

当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着最原始的语言堵住她的问题，用炽热的欲望占有她的身体，这回他会让她彻底忘了什么第七老婆的事，反正练家本来就没什么诅咒，谁管他那么多？

至于童隽和练英两人，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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