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战歌》

作者：华采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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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碧火

石块“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半尺之外的兔子回头望了一眼石块飞起处的大树，迅速地钻入了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躲在树后的少年懊丧地站起来，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远处的同伴提着半袋野果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少年空落落的双手，笑道：“昭云，你到底行不行啊？”

被嘲笑的昭云回头，二话不说，将手里紧紧握着的另一块石头朝同伴扔去。

同伴炎歌亦是少年，两人虽然认识不到四个月，但性格相投，相处甚是融洽。

炎歌本是在千鸟之森长大的流浪儿，从小没有人管教，常常饿肚子，后来自己学着在树林里觅食，上树摸鱼抓兔子样样拿手。

和炎歌相比，昭云的野外生活经验实在太少，常常追着兔子跑了百十来尺，刚刚要摸到兔子的尾巴，突然发现自己的鞋子掉了，返回头去找鞋，却被地上的落叶草根扎得直跳脚。等他好不容易从草丛里摸出鞋子穿上，兔子早就找不着了。

炎歌一边躲一边笑，也把手里的袋子抛了过来，他倒是很有准头，袋子顺利地击在了昭云的胸上，昭云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昭云怒极，作势便要再丢，炎歌跳了起来，用力挥手：“嘿嘿，你可别把今天的晚饭摔烂了。”

昭云想到兔子已跑，两个人只剩下这半袋果子充饥，真的砸烂了，岂不是要挨饿，只得悻悻放下袋子。

这一晚炎歌一直笑个不停，等到两人坐在林间的空地上燃起篝火，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昭云，手里握了一个果子啃。

昭云被他看得不耐烦，恶狠狠地瞪回去。

炎歌赖皮惯了，嘻嘻的问：“毛又炸起来了？”

昭云闻言一惊，伸手在头上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羽冠早就丢了，再看身上还穿着炎歌破了三个洞的布衣，活脱脱是一个九州流浪儿，哪里还有原来的样子？他心中突觉怅然，也不理会炎歌，径自躺了下来。

夜风寂寥。头顶的天空和苍竹海一样，星月相辉，偶尔能听到禽鸟的夜鸣，甚至连树叶随风而动发出的“沙沙”声都像极了苍竹海中竹叶的摩挲声。

但是他心里明白，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今日是六月二十七，他离开圣凰部落已经三个多月，妹妹昭月的成人仪式马上就要举行了。身为哥哥的他，此时此刻本应该陪在昭月身边。

他仍记得，昭月刚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巴掌大小，因为灵力不足，还是小鸟的样子，毛茸茸的一团，扑在父亲怀里，从黑色斗篷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那时候，族内的小孩子都不和他玩。他想，有了这个妹妹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孤单。果然，昭月很快学会扑扇着小翅膀，踉踉跄跄地跟着哥哥在苍竹海里玩耍。

他拿竹叶给昭月玩，她用翅膀捧住就要往嘴里送；他披上斗篷，她已经抓起斗篷的一角裹住自己。

这是他的妹妹，昭月。

苍竹海里总是有无名旋风刮过，不知危险的昭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闪避，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锋利的竹叶划过斗篷，发出尖锐的声音，头被钝钝地击打，可他竟不觉得痛。

旋风过去，他生怕捂坏了昭月，急忙打开斗篷，却见昭月朝他眨眨眼睛，格格笑了起来。

等昭月长到一岁，化作人形，左颊上的凰纹日益明显，族人们纷纷议论，这个小小的女孩，是高贵的凰女，很多年以后会成为圣凰部落的族长。对他来说，妹妹会变成母亲那样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因为他永远都只能是族中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身为昭氏后裔，羽毛居然不是纯色的，昭云从记事起就被族人的目光教会了自卑。他甚至不敢让昭月看到自己夹杂着墨色羽毛的翅膀。那些窃窃的议论，像是陈年的灰尘一样，一层一层覆下来，遮天蔽日。

而他的妹妹，昭月，终于要成为部族中最高贵的凰女的妹妹，是不是也会把这个哥哥当做污点一样弃掉？

昭云一直不说话，炎歌吃完了果子，给火堆添了柴火，也躺了下来。

这里离九州人的聚居地很远，早就听不到人声，千鸟之森多的是各种各样的鸣禽，如果是白天，可以见到它们在枝桠间跳来跳去，色彩斑驳的羽毛和深绿色的树叶交织。还有兔子和田鼠一类的小动物，悉悉索索地跑过草丛。

但此时鸟兽也都安静了，只有风一遍一遍在林间疾行，静得久了似乎还能听到遥远的西方传来的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

第二天的早饭还是野果，为了能够在今晚吃到野果以外的食物，炎歌把昭云打发到一个池塘边钓鱼，自己用袋子装了石块去打猎。

其实千鸟之森最多的还是鸟类，但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十分有默契。

三月初，炎歌第一次见到昭云的时候，他还带着羽冠，穿着斗篷，清俊的面容，有着凌厉的轮廓。从没有见过真的羽灵的炎歌，心里一跳，立刻蹦出两个字：“羽灵。”

要他当着一只羽灵吃鸟肉，这太残忍了。

半个时辰后，炎歌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池塘边，一把抓住昭云的衣襟，气喘吁吁的问道：“昭云，你会飞的对吧？”

昭云差点被推进水里，窘迫地摇摇头。

炎歌无奈，扯过他手里的鱼竿，就把人往树上拽，好不容易两人爬到十多米高的地方，炎歌指着东北方向，道：“快看，快看，那里的天空。”

昭云双手扒着树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下一个，鹏族行央。”雁长老清锐的声音在人群上方回荡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应答，她回头看看鹏长老，后者长身而起，朝着下面的一人厉声喝道：“行央！行央你发什么呆？”

那人兀自呆呆望着几位长老身后的天空，恍若未闻。

鹏长老大怒，拿起案子上的一支竹笔就朝行央丢了过去，再次喝道：“行央！”

被砸中脑袋的行央身躯一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鹏长老大声道：“发什么呆！”她心下怒极，手掌在案子上重重地一拍，案子上的物什七七八八都跳了起来，雁长老急忙伸手压住了纸笔。

这本是圣凰部落很寻常的一次集会，下一个月轮到鹏族宿夜，负责族内文书事务的雁长老例行清点鹏族人数，除了鹏雁两位长老，族中其余五位长老、族长以及凰女都未参加。但有雁长老这个外人在场，鹏长老还是颇为尴尬，正准备好好训斥一番。却见行央伸手指向自己身后的天空，惊呼：“啊，凤火！凤火！”

行央的声音凄厉嘶哑，说不出的诡异，众人皆朝她手指的东北方向望去。原本澄蓝的天空，东北角仿佛有人燃起了碧色的火焰，那样浓重的色彩，炽烈得像要冲破苍穹。

在场的人无不大惊失色，鹏长老脱力一般地撑着案子站起来，口中喃喃道：“凤凰发怒了，这是凤凰发怒了。”

雁长老一顿，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匆匆翻到某页记下一行字：“六八二九年，灵洲东北天现异兆，碧色如火。”

第二章 道士

抬头看到那碧色天空的一瞬，昭云突然觉得喘不过来气。身为圣凰部落的后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凤火异色。

这是凤凰降下的天罚，在羽灵一族，无疑是最严厉的示警。

可是身在千鸟之森的他，连族内的具体情形都无法知道，更奢谈做些什么了。从他离开圣凰部落的那一刻开始，已经将自己的命运拖离了轨道。

突然，他们栖身的大树剧烈摇动起来，炎歌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就被晃到了树下。

树下正是刚刚昭云钓鱼的池塘，鱼竿还一起一伏地飘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炎歌头下脚上，倒栽了进去，激起了一大片水花。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水面，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砸到了他头上。

昭云也掉了下来。

不幸的是，他恰恰和炎歌落在了同一位置，再次把刚露出头的炎歌压到了水中。

昭云不会游水，炎歌又被他砸蒙了，眼看了两人就要向水底沉去。昭云懵懵懂懂中感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忽然衣领一紧，被人硬生生从水中提了出来。

他在半空中飞过一个弧线，重重摔到了池塘边的地上。衣领一松，一枚闪亮亮的鱼钩滑了下来。

原来他是被自己的鱼竿“钓”了起来。

再一眨眼，炎歌也被勾着领子，钓到了岸上。眼看炎歌就要砸到自己身上，昭云一个翻身，躲到了旁边。

昭云不得不庆幸自己的鱼竿十分结实，不然怎么能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

救他们的人，是个道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此处，年纪约摸在三旬之间，面白无须，穿着破了洞的青色长布衫，头上还戴着一个歪歪斜斜的道冠。单从服饰上来讲，倒和昭云炎歌很是搭配，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更像极了炎歌。

昭云心想，这要再大个几岁，活脱脱就是炎歌的老爹。不过也不能排除此道士是炎歌失散多年的远方堂哥的可能性。

道士瞅瞅昭云，再看看还晕晕乎乎的炎歌，道：“一个羽灵，一个晨露国人，都不是善水的，在池子里瞎扑腾什么？难道你们早知将有大祸临头，事先学习下凫水之技？”

昭云一怔，虽然天现异色十分惊人，但能瞬间联想到祸事的，只有羽灵一族，他不由得上下打量起道士。以道士这幅尊容，实在和形象清俊飘逸的羽灵联系不起来，或许是夜枭那支族的，晚上出来行动多了，难免长相诡异一些。

他更加想不通的是，这祸事又和能否凫水有什么关系？

道士似是明白他心底的疑问，摆摆手道：“别瞪眼了，我不是羽灵，这祸事和你们的什么凤凰也没有关系。你们小鸡小鸭的那些破事儿有什么当紧的，真正的大祸还在后面。”

他言语中对凤凰十分不敬，昭云立时就想要反驳，但这道士毕竟是两人的救命恩人，不好冲撞，因而只别转了头，去拉炎歌起来。

炎歌好不容易吐干净了肚子里的水，一早没有进食的肚子里翻江倒海，扶着昭云的肩膀，喘了半天气，才蹦出一句话来：“凭什么只许你砸我，不许我砸你？”

昭云半响才明白他话中所指，愕然道：“我就是反应快了些。”

炎歌想要砸回去，苦于被水泡了太久，体虚无力，无法做此高难度动作。他晃悠着站了起来，愤愤然甩开昭云的手。

谁知昭云刚刚把手收回来，地面又晃了起来。因为他们本来就坐在池塘边，炎歌失去平衡再次倒栽入水中。

昭云虽然自己也被震翻在地，还是及时抓住了炎歌一只脚，充分证明了刚才那句“我就是反应快了些”不是虚言。

一时间，山摇地动。千鸟之森多有三四人合抱的巨木，此时竟也被震得枝叶乱颤，仿佛有巨人抱着树干摇晃。

再看那道士却是岿然不动，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西方，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昭云想到他刚刚仅凭一根鱼竿就能将自己两人救上来，的确是有些神通。

然而这紧要时刻也不容他多想，昭云费力将炎歌从水中拽出来，道：“怕是地震了，凤凰震怒，不知还要降下什么灾祸。”他正待劝说炎歌离开此地，一旁的道士却插话道：“关凤凰鸟事。”

昭云终于被激怒，也不管他是什么救命恩人，大声道：“当年苍龙作乱，冰封万里，若不是凤凰怜悯世人，化身为火，灵洲怎么能够保存下来！”

道士不屑：“不就是一群老妖怪穷极无聊打了一架，你们后人知道什么？”

炎歌在九州人聚居区，见多了行骗的假道士，虽然对昭云笃信凤凰震怒的想法不以为然，却也不愿让这道士占了上风，一边朝地上吐水，一边拉昭云：“这家伙看起来神神叨叨，别理他。”

道士斜睨一眼：“无知小儿，大祸临头尚不自知，道爷我今天心情好，就让你们知道下什么叫做天谴！”

说罢，一手提了一人，飞身上树，足尖一点，复又飞起，落到另一株树上。几个纵身，已经跃出数十丈远。他也不停步，一口气奔了下去。

山石草木本就在摇晃，被道人提在手上的昭云炎歌只觉天旋地转。过了半顿饭的功夫，道士才停在一株巨木之上，随手一丢，将他俩挂在一个粗大的树枝上道：“抱紧了树好好呆着，再跌下去，可就只剩下骨头了。”

他们栖身的地方，足有一丈多高。四周都是几人才能怀抱的大树，头顶的天空被繁茂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光线漏下来。

炎歌正要大骂，昭云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听。”那道士没想到昭云能立时察觉到此处的异样，心中颇为诧异，不由看了昭云一眼，目光中似有一道亮光闪过。昭云全无所觉，拉着炎歌伏低身子向远处看去。

这一片林子听不到千鸟之森最常见的鸟鸣声，却有切切擦擦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有人一步一步踏在层层落叶之上，急匆匆向这边行来。

森林里越来越冷，划过面颊的风都带着料峭的寒意。

三人闭气凝神伏在树上，远处的切擦声渐渐移近。

时间仿佛一顿，猛然跃入眼中的是无数飞禽走兽奔逃的身影。

林狐，青虎、野兔、锦燕、柳雀……还有好多说不出名字的动物，像一股洪流一样，滚滚而来。

飞鸟撞到树上也不回头，幼兽紧紧跟在父母身后，稍不留神落下一步，就被后面的动物赶上，一脚踏在足下。

可是除了脚步声，再没有其他一点声音。

炎歌张大了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道士突然哼了一声，昭云以为他又要嘲笑，转脸却见道士的面色十分沉重，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这一次，昭云终于听清了道士的话，原来是一段四言诗，仿佛偈语一般，恰恰和当下的情景相合：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第三章 凰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波洪流才过去。

道士提了两人下来，自己走到了一棵树下，倚着树干坐了下来。他像是累极，双目一合，就睡了过去，只留下兀自怔忪的昭云和炎歌发呆。

地震也停止了。树林里又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安静，只能听到三人高低不一的呼吸声。地上一片狼藉，草丛被踏得稀烂，本来没有路的地方，用蛮力硬生生冲出一条路来，长在当中的树木都被挤到一旁，甚至有被连根拔起，抛到远处的。

炎歌打小在林间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如果当时一不留神滑到树下，连骨头都能被踩成粉末，后面的脚步将血迹一点点带走，什么痕迹都留不下。生长于苍竹海的昭云更是惊异，狂奔的动物中有许多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但身为羽灵，比起炎歌，他似乎更能体会那些动物心里的惊惧。

那些小兽睁大了眼睛，埋头朝前奔的样子，看得人手足都战栗起来，仿佛身在一场噩梦中，被不知名恐惧驱赶着向前奔跑，可是喉咙又被紧紧扼住，无法出声求救。明明在狂奔，却寻不到出路。弱肉强食，固然是丛林中无人可以违抗的最残酷的现实，但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恐惧吞噬，却是连鲜血都不需要的屠杀。

那跟在它们身后的，到底是什么？

此时苍竹海中已是一片混乱。

圣凰部落向来以凤凰为尊，传说上古之时，凤凰和苍龙斗法，被其巨浪所伤，千万飞鸟护送凤凰到达苍竹海，最终到达崖上的已经不足百只。就是这百只禽族，成为了圣凰部落最初的先民。其后一代一代繁衍，再加上每年由千鸟之森化归的飞鸟，渐渐形成了如今的圣凰部落。

之后灭世龙霆降下，为保全灵洲，凤凰化身为烈火。虽然仙迹无踪，但圣凰部落的族人相信，只要凤火一日不灭，凤凰就一直守护着灵洲。

抵挡灭世龙霆的大火消失之后，本已沮丧的族人发现东北部的天空火光冲天，羽灵都深信这是凤凰留在灵洲最后的一丛凤火，凤凰元神仍然在世。

如今这仅存的凤火却变了颜色，怎能不让人惊慌？

当即就有族人跪在地上，朝着东北方向叩头，祈求凤凰的原谅。甚至有失措的族人因为惊惧无法维持人形，现出本身来。

百十只禽鸟在竹林间漫无头绪地飞行，羽毛落得满地都是。夜枭一类的羽灵因为在白日视线不明，一不留心就撞到了竹竿上。

地震开始之时，倒有一大半的族人已经奔到集会的地方，因此虽有数间竹屋坍塌，也无人伤亡。地震时间并不长，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族长不在苍竹海，无人出来主持大局。匆匆结束集会的两位长老赶到竹林西边的一栋竹屋之前，欲待向里闯，被门前两个卫兵手中的竹枪一横拦了下来。

此处是凰女修行所居的静所，历来不许族长和凰女以外的人进入，违者必受族规惩治，长老也不敢僭越。

鹰长老朗声道：“凰女，天现异色，族人慌乱，还请凰女移步，主持大局。”

族长不在，只有凰女才有令行禁止之权，然而本代凰女年初以来一直在静所斋戒，未曾参与族中事务处理。长老只得在静所门前求见。

半响屋内走出一名侍女，轻施一礼道：“凰女尚在冥想，明令不许打搅。还请两位长老稍待片刻，凰女修行结束，自会传召。”

鹰长老还欲再说，一旁的雁长老急拉她衣襟，硬拽着她走了。

看着两位长老去的远了，侍女朝门卫道：“再来人一律不用通传，都拦在门口便是。”言毕合上门，静悄悄的走到后面的房间。

屋内一个白衣女子背门而立，听到她进来，转过身来，只见她样貌身材都和人族二八年华的少女并无二致，只是左颊勾着浅浅的银色花纹，似凤尾又似火焰，正是圣凰部落本代凰女——昭月。

侍女轻声道：“两位长老已经离去。”

昭月点点头，又问道：“族人有没有伤亡？”

侍女答道：“只有几名夜枭族的族人撞伤了头。”

“你下去吧。”昭月挥挥手，让侍女退下。

与身在千鸟之森的昭云的设想不同，昭月的成人仪式已经被推迟到年底举行。

每日白昼，昭月必然会在静所内进行冥想修行。灵思轻扬，有时候会飘飞到苍竹海外，有时候会登上忘归崖眺望远方；但无论她在何处，都没有看到昭云的身影。

不知来去，不知生死。

只有梦中的情形，深深刻在脑海中，一直不能磨灭。

先是一片混沌，无边无际，迷失其间的昭月方向全失，惶恐畏惧，急唤昭云的名字。

虽然层层的混沌将声音消弭，但昭云还是来了，他穿着黑色的斗篷，白色羽冠上插着鹰羽，一步一步走向昭月。

欣喜的昭月正要迎向哥哥，两人之间却突然冒出一丛火焰。

昭月还未来得及说话，昭云已经飘然迎向火焰。只一瞬，斗篷羽冠都着起火来，昭云回头看着妹妹，笑得轻松自如，仿佛并不觉得烈焰灼热，然后纵身一跃，被烈烈的火光吞噬。

昭月屡屡梦到此处便惊醒过来，心乱如麻，无可抑制。

“凤凰震怒，天现异色。”昭月反复默念这八个字，联想到哥哥的安危，不禁愈发担忧。深思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既然身在谷中无可作为，不如出谷去寻。

身在千鸟之森的昭云并不知道妹妹决定离开苍竹海寻找自己，他还无法从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中解脱出来。

半响炎歌才发得出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

昭云摇头，站起来欲行，炎歌一把拉住他：“你去哪？”他们从未来过这处树林，也不知那道士是怎么寻到此地的，东西不辨，又没有其他同行的人，假如道士要抛下二人离开，以他的本领，简直易如反掌。

炎歌虽然顽劣，也不曾牵涉到这样诡异的情景中，但相似的故事却听得多。险地求生，靠的就是大家同心协力。只有两个人牢牢地守在一起，才能多几分希望。若是一人孤身迷路，两个人都会凶多吉少。

昭云指指对面一棵树下的草丛，道：“哪里似乎有东西在动，我去看看。”不一会儿，昭云捧着一只幼年林狐走了回来。

第四章 林狐

林狐是千鸟之森少数不以鸟雀为食的兽类。因为千鸟之森的鸟类数量极多，捕食也易，所以生长在这里的动物，多多少少都会吃一些鸟类。据说连此处的猫，上树都比别的地方的同类要利索许多，就是因为常常捕食鸟类的缘故。只有林狐，从来都不吃鸟，哪怕是饿到半死，也不会动放在面前的鸟肉。靠近水边的林狐有时候会吃鱼，也有一些会捕捉豚鼠为食，甚至有吃野果的。也许因为放弃了嘴边的食物，林狐长得都十分瘦小。成年的林狐还没有野狗大，若不是那一对尖尖的耳朵，看起来和温良的兔子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一般狐狸阴险狡诈的样子。

昭云捧着的这只林狐，可能出生不久，只有半尺多长，金黄色的毛发沾满了灰尘和碎叶子，暗泽无光，伏在昭云掌中的身子蜷成一团簌簌发抖，害怕得都忘记了反抗。昭云将它放到地上，它抖了抖耳朵，颤颤巍巍站起来，迈出一步似是想要逃跑，还没踏实，身子一歪，又扑到在地上。原来它连路都不会走，显然是被父母遗落在这里的。

一贯不厚道的炎歌见状“呵呵”笑了起来，还冲着小狐狸呲了呲牙。等小狐狸再抬起头来，已经是泪眼汪汪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被炎歌的恶相吓着了。

昭云再次抱起小狐狸，一只手安抚地拍拍它的头。这一次小狐狸有了炎歌作为对比，认定昭云要善良许多，也不发抖，任由昭云捻起袖子给它擦脸、顺毛。他从小照顾妹妹，这些事情都是极熟的，做起来流畅之极，力道也恰到好，小狐狸变得极为乖顺，后来竟然微微闭上了眼睛，表情十分享受。

炎歌在一旁瞅着，却觉得不是滋味，心道：“看看昭云，这动作、这表情……啧啧……怎么看怎么像个奶妈。”

因为小狐狸的出现，气氛陡然松快下来。连道士都醒了过来，他长长的伸个懒腰，拽拽已经皱成一团的袍子，抬脚就准备离开。

炎歌眼疾手快，跳起来抓住道士的袍子：“喂，你一个人走了，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士回过头来，看到他们却显得十分惊异，开口居然问道：“咦，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炎歌朝天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们又不认得路，不在这里，难道跑到林子里乱闯？”其实他们两个人在林间的生活，很多时候都是漫无目的游走，今天在东边的湖里捕鱼，明天到西面的野坡上挖木薯，全随心意。但走的地方大多是围绕着九州人的聚居地，即使离得较远，也知道大概的方向，这样万一在林间出了事情，也能够找到人救援。

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却是方向不明。而且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生地震，任谁也不想留在这里晃悠。只是道士不醒，他二人不敢随意走动罢了。

道士摸摸下巴，道：“怎么，被刚刚那情景吓坏了？要知天下万事，不能仅凭道听途说就妄下断论，”他瞥了一眼昭云，“嘿嘿”笑了几声，接着道，“年轻人，你们要学的东西可多了。”

昭云还想要问，他十分不耐烦，挥挥手道：“本来是闲极无聊带你们来开开眼，不相干的事情就不要提了。走吧，我领你们出去”说罢，站了起来。

炎歌急忙拉紧衣服，昭云把小狐狸放进怀里，双双站定了等道士来提衣领。他们俩几次三番被拽着领子上上下下，已经十分熟练这种“三人行”的方式。

哪知道士这次却只是迈步向前，已经做好准备的两人愣住了一下，疾步赶了上去。

他领着两人转了两个圈，翻过一个小山坡，指着前方的村落道：“这下你们自己认得路了吧？”

站在山坡上的昭云和炎歌两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的对视一眼，确认自己和对方都没有发昏，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

昭云揉揉眼睛：“这里，难道是鹰谷？”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离九州人的聚居地这样近！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远处山坳里的村落一片祥和之色，孩童在屋前的空地上嬉戏，收工回来的男人们扛着锄头等工具往家走，妇人大多在灶间忙着做饭，炊烟袅袅而起。

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在距离他们不到一里的地方，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他们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进食，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炎歌一拉昭云：“管他呢，吃饱了肚子再说。”

昭云被他拉着向山下跑去，半路回头向来路望去，那道士还站在那山坡上，一直看着他们，见到昭云回头，指指来处的树林，又点点头。

昭云拽了拽炎歌：“那道士似乎有话要说。”

炎歌回头只看到空落落的山坡，道士像是被山间的风吹走一样，已经消失不见。

炎歌顿了一下，又拉起昭云向下跑去。他一边用目光搜索着路边，寻找可以填肚子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这道士果然厉害，以后再遇到他，一定要讨教几招，将来就是爬树也快几分。”

是夜，星月无光。

一个多月前，昭云和炎歌便是从鹰谷出发，开始在千鸟之森流浪。千鸟之森由九岭构成，占据了灵洲西岸大半的区域，跨海而来的九州人很多都定居于此，两千年来，建立了鹰谷、雀谷、雁谷等数个村落。

和传说中灵术飘渺的灵洲不同，九州人居住的这些地方，充满了世俗的气息。

昭云喜欢这里，乡间的鸡鸣犬吠，孩童的嬉戏声，农人劳作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迥异于苍竹海那种压抑的气氛，鲜活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他们一路和村民打着招呼，回到那间位于鹰谷西边的茅屋里。因为他们离开太久，茅屋里已经没有了能吃的东西。

炎歌从屋外的草堆中刨出几个木薯来，又去邻家借了点儿米回来，刚刚心想今晚起码不会肚子了吧，就被屋内的景象给气蒙了。

只见刚刚还一副温顺可爱模样的小狐狸，活蹦乱跳地围着正烧火的昭云转悠，趁其不备一脚将炎歌辛辛苦苦珍藏了一个多月的木薯踢到了墙角。昭云也不生气，自己走过去捡回来，拍拍小狐狸的头，道：“这个烤熟了才能吃。”

之后任凭昭云怎么劝，炎歌也绝不吃被狐脚碰过的东西，宁可饿着肚子等稀粥。

第五章 拜师

晚上，吃过饭的小孩子们都聚集到这里来，炎歌也不管稀粥了，黑着脸躺在柴堆上，听着昭云招呼小客人。粟米微醺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驱散了其中因久无人居而聚集的寒意。他抬头正对上房顶正中的大洞，黑沉沉的夜幕像是一张大网，罩住了所有的光线。

房间里倒是很亮堂，屋子中间用破瓦圈了一小块地方，放着点燃的木材，架在上面的一个小盆中熬着稀粥。

绕着火堆坐了十几个小孩，眼巴巴的看着昭云怀里的小狐狸。昭云问了几个孩子，都说今天并没有什么异常，非但不知道鸟兽奔逃之事，似是连地震都全然不曾波及到此处。

昭云看他们说话也心不在焉，只顾盯着狐狸看，不禁好笑。他放下小狐狸，从火堆里扒出烤好的木薯，擦干净掰了一块递给它，立刻感到周围的眼睛都放出光来。

因为体型小巧，活动灵敏的林狐很难捕捉。幼狐更是少见，只有偶尔找到林狐的洞穴才可能摸到一两只。这样乖巧漂亮的小动物，哪个小孩子不喜欢？要不是看到炎歌凶巴巴的样子，早就忍不住伸手去摸小狐狸的头了。

小狐狸两只爪子捧着那块烘熟的木薯，啃得满地都是碎屑，不时抬起头，用滴溜溜的圆眼睛扫扫那些热切看着自己的小孩子，最后还不忘偷偷的看一眼炎歌。它似是明白此地老大心情不好的原因就在自己身上，因此动作格外谨慎。

要让一大群小孩子安安静静坐着，那是比上天摘月亮还要困难的事情。很快就有人开始磨磨蹭蹭地向昭云靠近，小声地追问昭云找到小狐狸的情形。

昭云离开苍竹海后，在鹰谷住了两个多月。炎歌一向是此处的孩子王，有他的提携，昭云也与孩子们都混得厮熟。他虽不及炎歌口才便利，但幼时也听多了族中的传说，讲起故事来娓娓动听，奇Qisuu.сom书但此时让他讲述自己在丛林里见到的那些情景，委实开不了口，只得含含糊糊说了几句，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到小狐狸身上去。

好在大家对小狐狸的兴趣远远大于其他事情。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问：“它真的吃木薯啊？”

昭云微笑着答道：“林狐什么都会吃一点儿，除了鸟肉。”说着又从火堆里扒出一块刚刚烘好的木薯，用草叶子擦了擦灰，放在了小狐狸身边。

“唔——”十几颗小脑袋一起点了点，脸上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的事情。

又有人问道：“那它为什么不吃鸟？”

不等昭云回答，另一个孩子抢着道：“我听我爹说过，林狐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经被凤凰的救过性命，所以林狐都不吃鸟的。”

@奇@孩子们天生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此话一出，立刻引起热烈的讨论。

@书@昭云看着他们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忍不住怀疑，假如他们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就是一个羽灵，会有多么惊讶？

@网@苍雾灵州最多的就是类似的传说，从上古众神兽大战，到隐居在某个地方奇怪的种族，甚至对面山坡上那个大洞的由来……凡此种种，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在这些似真似幻的讲述中，苍雾的历史被渲染上奇异的色彩。

讲得多了，生活在这片大洲上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相信一些。

孩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个关于林狐祖先和凤凰的传说，昭云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眼前突然浮现起道士那张挤眉弄眼的面容。

要说灵术，这道士恐怕不及自己的母亲高强。出生时即身负灵力的羽灵一族，修习灵术得天独厚。羽灵一族擅长的灵术极多，隐行疾行，继承自凤凰的控火之术，召集群鸟的凰曲，每一项都堪称精妙绝伦。各支族亦有其独特的法术，族长可以兼修。身为一族之长的母亲，幼年曾遇大劫，此后的修行十分刻苦，是近十几代以来掌握法术数量最多，功力最精深的族长。

每个支族的长老，都继承了本支族的高深法术，有些连族长都不知其真正的威力。

但无论是昭云的母亲，还是各位长老，都没有一个人敢于质疑凤凰的地位。她们恭敬地侍奉着百鸟之主，即使它早已消失在灵洲熊熊的火焰当中。

灵洲的其他生灵即便不像羽灵这样崇拜凤凰，也无人真的站出来否认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只有那个道士……

打断昭云思绪的，是响亮的“咕咕”声。孩子们的讨论也突然一滞，齐刷刷的转头去看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角落。连小狐狸都放下手里的木薯，呆呆的望过去。

被大家的目光看得面红耳赤的炎歌，咬牙切齿地道：“把粥递给我！”

“哈哈！”

所有人哄然大笑。

孩子们散去的时候，已是午夜。炎歌向熟识的人家借了条毯子，躺在柴草堆上睡着了，手还时不时地揉一下肚子，似乎还在怀念那未曾入口的木薯。

再次蜷成一团的小狐狸伏在草堆上睡得甚不老实，隔一会儿就向火堆那边滚一滚，没过多久，昭云已经能够闻到皮毛灼烧的焦糊味了。他伸手轻轻地把小狐狸往后挪了挪，突然听到东南方传来夜枭的鸣声，一声、两声、三声……声音越来越密集，树叶都抖动起来，似乎整个千鸟之森都沸腾了，却又在最高昂的时候停了下来。

昭云猛的站起来，不用数，一定不多不少整整是一千声。

这是百鸟齐鸣第一重，圣凰部落昭告天下，本族新一代凰女马上就要成人了。从夜枭族开始，接下来还有雁族、鹰族等其余六族，依次鸣叫，直到天明。

朝阳初升之时，凤凰一脉会发出最清越的鸣叫，而昭月就要走向举行成人仪式的圣坛。

小狐狸滚了滚，眼看又要滚进火里，昭云把小狐狸放到炎歌怀中，起身走了出去。

远处，道士站在山坡上，看着山坳里慢慢移近的那个身影，低低叹息：“千年轮转，总归要走到这一步。”

他面朝东北方向，目中似有银光闪过，语声却微带凄然：“既然由你开始，那么便由我来找那个可以结束这一切的人。”

在后世的记载中，这一日被称为“碧火双劫”，天现异色，地震百川，无一不是千载难遇的大劫，沉寂了许久的苍雾大洲，终于在各种力量的推动下，走到了大变之时。

平静的九州村落走出的少年，又会将飘摇的灵洲引向何方？

拜在道士身前的昭云绝没有想到，自己的决定会对苍雾灵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只是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出自己的请求：“请您收我为徒！”

第六章 离别

清早，鹰谷的破草屋里，昭云和炎歌目瞪口呆地看着道士把烤得黑糊糊的木薯囫囵吞下。道士虽然极擅疾行之术，却在小节上不甚拘谨，其吃相和小狐狸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可见，世人所说的道骨仙风都是浮云。

被鸟鸣折腾了一夜的村庄，比往常要安静许多。远处圣凰部落发生的事情离得太遥远，鸡飞狗跳了整晚，不趁着现在多休息一会儿，日间哪里有力气干活？

一片宁静中，道长吧唧嘴的声音格外响亮，炎歌皱着眉毛悄声问昭云：“你真的要拜他为师？”

昭云正色道：“我已经拜道长为师，师尊面前，不可无礼。”

炎歌不屑道：“拜师的是你，又不是我！”想了想，觉得不甘心，又道，“这在野地里跑来跑去的道士，都不靠谱。真要寻仙，还得去找那些东华来的仙长。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师父的道号。”

昭云脸色突然变得通红，讷讷半响，才吐出三个字来：“饼道长，”言毕，又横了炎歌一眼，“来不及了。”

炎歌顾不上对昭云师尊那朴实的道号感慨，不解地问道：“什么来不及了？你看天色也恢复原状了，至于那地震，说不定是这道士幻化出来的虚景，要不为什么鹰谷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昭云一指他怀里：“这难道也是假的吗？”

炎歌低头，小狐狸抓着他破破烂烂的袖子，啃得正欢。这小东西大概是因为昨夜被昭云抛到炎歌怀里的缘故，从早上就开始纠缠他，甩脱了又粘上来，烦不胜烦。

昭云又续道：“鹰谷能够得脱此劫，必有内因。”他心里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即使那种种异景真是幻境，也是道长法力深厚之证，自己拜他为师，或可得窥其中奥秘也未知。而且饼道长能够一眼看出自己羽灵身份倒不出奇，但炎歌身世早已成谜，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是幼年时被人遗弃到鹰谷中的，他却能说出是晨露国人，是真是假虽难判断，却不得不让人心惊。

炎歌不再多言，他早有预感，昭云不会一直留在千鸟之森和他打猎捕鱼，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快发生。

“咳，”道士吃完了木薯，擦了擦嘴，向昭云道，“你既然已经拜我为师，有些事情还是要和你交代清楚。修道之人，不能太重起居饮食。虽然以你的根基，还需修炼甚久才能达到辟谷的境界，但从此时起便要常常约束自己，少食为上。”

炎歌看看一地的木薯皮，再看看点头称是的昭云，茫然了。

道长摸摸下巴，又道：“修道之人，只有云游四海，扶危济贫，才能体悟天道伦常，通晓灵明之境。如今苍雾大劫已生，为师自然要去探查，你去准备准备，我们早点上路。”言罢，甩甩袖子，落下几点木薯渣子，径自出了门。

从来到鹰谷那日开始，昭云便住在炎歌的茅草屋里，虽然没有什么财物，也打了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炎歌想到辟谷一事，硬是给昭云塞了几块生木薯。小狐狸说什么也不肯跟着昭云走，爪子牢牢趴在炎歌胳膊上，眼看就要把炎歌唯一一件尚算完整的衣服扯出个大口子，昭云只得放手，把它留给了同样不甘不愿的炎歌。

炎歌撇转目光，尽量不去看吊在自己手臂上的小狐狸，向昭云道：“我要留在千鸟之森，哪里都不会去，等你办完事情，一定要来找我！”

昭云看看相处了几个月的同伴，虽然自己有无数的理由，但此时的离开，还是让人感到愧疚。他说不出话来，伸拳重重一击炎歌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饼道长已经走出鹰谷，站在山坡前等他。

昭云快步走到饼道长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让师父久等了，徒弟已经收拾好了。”

他兀自有些怔怔，昨夜便是在此处央求饼道长收他为徒。原本还担心道长会为难自己，谁知只问了问他的名字，便点头答应了。也难怪炎歌觉得饼道长不靠谱，这般行事作风，确然不似得道高人。他心中数个念头转来转去，抬头却撞上饼道长打量的目光。

饼道长难得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目光像有实质，在他身上扫了一扫，道：“昨晚你匆匆忙忙来拜师，我也没仔细想。今天才觉得不对劲，你一个羽灵，还是族长一脉，虽然不能修习灵术，但仍可以学习些飞行本领，跟着我一个道士做什么？”

他也不要昭云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今早举行成人仪式的凰女是你姐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想必你母亲也有预感了。”

昭云顿了一下，道：“是我妹妹，日子却是早选定的，原本就在这几日。”

“妹妹？难怪你要离开苍竹海，圣凰部落族长的第一个孩子居然不是女孩，”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啧啧感叹了许久，又道，“也罢，天道有常。你我既然遇见，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便不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并非人力可以阻止。比如你那个小兄弟，以后再遇见，未必能像今日一样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昨日的密林中，却见草木都已复归其位，原先倒在一旁的树木，回到了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似乎连阴暗潮湿的林荫地带，也都明亮了起来。

“这——”昭云刚刚要开口，饼道长双手一错，眼前的景致突然大变，昨日那重重景象蓦地显露出来。踏得稀烂的草丛，连根拔起的巨木……仿佛一瞬之前，刚有一群野兽奔过。

昭云大骇，连退两步，踏在一根倾倒的巨木之上，却直直触到了地面，他仔细看去，原来都是幻景，像水中的倒影一样，虚浮在实景之上。

饼道长随手一指那日群兽的来处，道：“走吧，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雾灵洲的西南部的一处密林中，树影交织，虽然是白昼，依旧不见光线，一个黑衣的女子跪在地上。

她的前面，是一口巨大的铜鼎。鼎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被鼎下的火焰灼烧着，慢慢蒸腾起来，热气在空中变化出无数的形状，忽然凝成一股白烟，直冲着黑衣女子而来，

黑衣女子面露惧色，却不敢妄动。

铜鼎之后的黑暗处传出了低低的笑声：“夜景，你还是那么怕热。”

夜景低头不语，白烟却在她一尺之外停了下来，在空中扭动几下，渐渐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白衣长发，眉目清浅，最醒目的是左颊上的花纹，似凤尾又似火焰。

“看清楚了，这是圣凰部落本代凰女，马上就要离开苍竹海，在外游历修行。牢牢记住她的样子，”黑暗中的声音幽幽传来，“去吧，将她带回来。如果做不到，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夜景站起来默默行礼，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第七章 碧池

拜师自然是想要学习本领。

有了本领，才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所求不过是随心两字。

虽然苍雾号称是灵术圣地，但能够找到一个法术高强的师父也不容易。

以上种种，都是炎歌用来安慰自己的“大道理”。所谓大道理，总是先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面目，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点头称是，但是却不能让听者真正信服。比方说现在，炎歌的心底就有个愤愤的声音，怎么也压不下去：“昭云，你竟然就这样走了。”

看着昭云和饼道长的身影消失在山坡那头，炎歌拎着小狐狸的脖子站起来：“走吧，我们也走吧，都走吧。”

他穿过鹰谷，沿着一条小溪慢慢向山里走去。越向前行，水势越大，等到小溪变成小河，再汇聚成一汪碧池之时，已经离开鹰谷数里。

碧池四周草木繁茂，锦燕、柳雀、白鹂……各种各样的飞鸟在其间跳跃玩耍。碧池中心的小岛上，水禽迈着细长的腿，优雅地在水边踱步。

和千鸟之森的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多是一人来高的灌木，少有数丈之长的巨木。灌木之上花枝缠绕，明艳的花朵在阳光中灿然绽放，微风一过，花瓣如细雨一般，纷纷落下。

花木层层掩映之下，有一间林木搭成的小屋，门扉轻掩。炎歌走上前去，吊在房檐下的一只宁蝠睁开左眼瞟了瞟炎歌，又瞟了瞟他手里拎着的小狐狸，似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炎歌敲敲门，屋内传出男子的声音应道：“进来吧。”

炎歌将小狐狸放在门外，握了握拳，走了进去。应声的男子坐在屋中，正在给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鸟喂食。男子穿着黑色的斗篷，墨色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束在头顶，身旁站着一只半人多高的白色木樨鸟，嘴里叼着一个水壶，给桌子上的茶杯续水。

男子并不回头，只道：“你不是和昭云在千鸟之森里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昭云呢？”又对那木樨鸟道，“西琴，来者是客，给炎歌倒杯茶。”

屋内虽然还有椅子，炎歌却不敢坐，只是立在远处，看着那木樨鸟真的就从橱柜里叼出一个新的杯子来，再从一个圆圆的木桶里倒出些花瓣来，又添上水，用嘴叼着，晃晃悠悠地送到他面前。

是紫明花泡的茶水，闻起来带着馥郁的花香，入口却只有淡淡的一抹香气，倏忽即散。炎歌喝了两口，还是觉得嗓子发干，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昭云，走了。跟着一个道士，拜了师，离开了。”

男子手一抖，勺子中熬成糊状的米粥颤颤泼了出来，木樨鸟西琴低鸣一声，急急奔入隔壁的房内，叼出一块干布来，丢到桌上。男子叹一口气，将正在喂食的小鸟放到一个铺着软布的篮子里，拿起布子来，在桌上慢慢擦拭。

他心中忧虑，好一会儿才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炎歌答道：“一切尚好，只是还不能飞行。”

男子放下布子，慢慢道：“罢了，他逃出苍竹海，本来就是想要修习法术，我不教他，也不能不让他去向别人学。由得他去吧。”

他虽这样说，但终究是放不下心，默然半响，方才又道：“炎歌，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炎歌所等的，也就是这一句话，此刻听到心中却微有酸意，紧紧喉咙才道：“九叔哪里话，都是我应当做的。”

男子点点头，炎歌便告辞。他上前两步，将杯子放到桌上，目光不敢稍斜，一步一步朝外退去，合上门的瞬间，他才忍不住看了看男子的背影。

炎歌第一次见到昭云就在这里，黑衣男子笑着对他说：“原来你就是炎歌，已经长这么大了。”

尚在昏迷之中的昭云躺在隔壁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东一道西一划抹着烟灰。

男子道：“我是九濂，这次请你来帮个忙，”他指指昭云，“能帮我照顾他吗？带他回到鹰谷，让他就当是你救了他。”

昭云的伤势看起来严重，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九濂每日让西琴送药过来，昭云很快就醒了过来。

后来和昭云在千鸟之森一起流浪的时候，他常常想，如果不是昭云的出现，也许他永远不会见到九濂。

炎歌从记事起就生活在鹰谷，但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像是从天而降，落到这里一般。等他逐渐懂得别人那些窃窃低语的含义时，才明白这样一个地方不可能无故收留一个毫无来历的人。“没有来历”，只是他的来历不那么好说罢了。

他是被鸟雀遗弃的孩子。

每年三月初三，千鸟之森的鸟儿沿着传说中千鸟护送凤凰的路线，向忘归崖飞去，如能在当日到达并顿悟灵根，便能脱胎成妖，化为羽灵，进入圣凰部落。但是这些化作羽灵的鸟儿的后代依旧是凡鸟俗根，无法带到苍竹海中，只能遗弃在千鸟之森。

稚鸟本就脆弱，又失去父母的呵护，多半是活不下来的，甚至有些野兽就专门找寻稚鸟为食。三月三，既是鸟族的盛事，却也是鸟族的惨事之始。

大约在十八年前，有一个叫九濂的道士来到千鸟之森，找到被遗弃的小鸟，抚育它们长大，又驱逐那些趁机作乱的野兽，千鸟之森这才渐渐少了稚鸟被食的惨剧。

谁知第二年三月初三的时候，他竟然在一对已经飞升的鸟族夫妇的巢穴里找到了一个人族的孩子。这对鸟族夫妇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捡来这个孩子，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孩子身世的东西。九濂虽然在树林里有居所，但因为其中收养了太多的稚鸟，并不适合人族幼儿的生活，只好将这个孩子送到了九州人聚居的鹰谷。

九州人到底良善，留下来这个孩子，九濂离开时给他取名：炎歌。

对于一个靠着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来说，学道修仙是太遥远的事情。在遇到昭云之前，炎歌的生活就是在千鸟之森的树林里找食物，偶尔给村民做做散工，赚点儿零钱。

从他知道自己曾为鸟类抚养的事情之后，对于长翅膀的动物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有时候看着那些在天空中飞过的鸟类，他忍不住想：这一辈子一定要见见什么是羽灵，千鸟之森的那些稚鸟不会说话，他可以代它们问问，是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父母宁可抛弃儿女，也要变成羽灵？

今年三月初四，炎歌像往年一样在树林里找寻是否有被遗弃的稚鸟，寻到几只，他便将稚鸟抱在怀里走到鹰谷西北的一个山坡上，过一会儿就有拖着一个摇篮的两只大雁徐徐飞来。他只要将稚鸟放到篮子里，很快就会送到九濂居住的地方。

这一年，大雁却带来了一封信，青色的布料上，用宁乡灰熬成的墨汁写着几个字：“速来我处，九濂。”

然后，他就被领到了这里。

第八章 扑袭

因为饼道长不肯再施展昨日的提领跳树之功，昭云只好步行，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师徒俩都不说话，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山林里行走。

昭云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浮在实景之上的虚景固然让人悚然心悸，但真的静下心来，却觉得那一日便恢复原状的实景更是惊人。他早听说千鸟之森的树木神灵非凡，常有樵夫上山，发现前一日伐去的树木，又从根部长出一模一样的枝干来，故而有“千鸟之森，伐之不绝”之称。

世人皆道苍雾乃灵气汇聚之地，既有圣凰等族极擅法术之故，也因这造化之功殊为玄妙。

千鸟之森共有九座山丘，景致各有不同。高者如西南的大鸣丘和巢山，多生粗大的树木，山顶长年积雪，据说还有雾柏等奇木。广者如中央的千羽丘三峰，连绵数十里，则以梧桐为主。东南部的竹鸡岭多生竹木，西北部的乌鹊垄和朝乐、白鹭两丘因为地接西北方的雷暴泽，水气缭绕，所生树木更是奇异。

鹰谷便在乌鹊垄之东，村中人常说，沿着乌鹊垄的南缘一直走出去，就能够到达海边。他们的祖先，就是从那里上岸的。

九州人移民已近两千年，虽然在苍雾历史上不过短短一瞬，推究起来却也不易。村人也多半当做闲暇时的逸闻趣事说来听听而已。凡俗琐事，牵扯了他们更多的心思。修道顿悟尚需灵犀一点，他们却连灵犀为何物都不知。苍雾飘渺的灵气，和夜晚的梦境一样遥远。

饼道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一开始是向右倾，转个弯就开始往后倒，也亏得昭云对方向十分敏感，渐渐发现饼道长的身子一直是偏向灵洲东北，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身子牵引着一般。而他们，则是朝着西方走去。他不禁停步回望，东北天际那如火一样的碧色早已褪去，可是留在心底的震撼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忽听走在前头饼道长跺跺脚，昭云急忙收拾心思，埋头跟上。

远处，夜景站在一棵一丈多高的苍杉上，静静地看着师徒俩。

她身上的黑衣原来也是一件斗篷，领口处绣着一只小小的四翅夜枭，腰间用一根鸢草编成的带子束紧，十分利落，扶着树干的右手上戴着一个骨头磨成的镯子，左手则握着一杆光滑的短竹枪。苍杉墨绿色的枝叶像是另一个斗篷一样，遮挡住了她的身影。

她观察了半天，视野范围之内都只有一个邋邋遢遢的道士和一个九州流浪儿打扮的少年。可是每当她握紧竹枪，凝神在林中搜索羽灵的气息之时，此处却有感应。

大部分鸟类的气息是明亮的橙黄色，有淡淡的果香；树木的气息则为青色，气味略带苦涩；人族和动物的气息则更为复杂多样……只有圣凰部落一脉的羽灵气息无色亦无味，细听还有微弱的风声。

她身负寻找圣凰部落凰女的重责，一入千鸟之森便开始搜寻羽灵的气息。圣凰部落多半隐居在苍竹海，只在乌鹊垄一带有微弱的气息，一路寻来却不见羽灵的踪迹，凰女更是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不能及时将凰女带回去……铜鼎中琥珀色的液体……扭动着的白烟……还有那黑暗中低低的笑声……

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继续往下想，凝神再次探查附近的气息。

这少年身上的气息并不纯净，甚至还带着沉沉的灰色，却能听到风声。他不会是普通的人族，但也不同于一般的羽灵。气息中的风声断断续续，夜景恍然，原来是一只不会飞翔的羽灵，

道士的气息更为古怪，稍一接近，便有强大的寒意扑面而来。她从来没有听闻，会有什么生灵拥有这样古怪的气息。但是苍雾神异之事多如苍穹星辰，单凭一族之力，是不可能全部了解的。就算是强大如族长，混合了数十种生灵的力量，还是掩盖不住本族那刺鼻的血腥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道士和少年一样，都不是她要找的目标。

夜景嘴角弯起一个不知是何意味的角度，收好竹枪准备离开。除了这里，还有一些可疑的气息需要探查清楚，她知道乌鹊垄的那一头有九州人的聚居村落，也许在那里，会有斩获。她拢起斗篷一角，便要纵身跃向空中。

恰在此时，那少年忽然回头，视线穿过她藏身的苍杉，直直地打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夜景的目光碰到少年的眼睛，不由得微怔，手上动作一顿。

那双眼睛，少年的那双眼睛如此熟悉。

她似是不敢相信，慢慢低下头，记忆中只有一片空白，可是那双眼睛还在。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像刻在岩石上的刀痕一样，永世不能抹去。

她急急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提着斗篷的手无力地松开，失去支撑的斗篷轻飘飘垂了下来，擦过苍杉粗糙的树干，发出“沙沙”的声音，道士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兀自不觉，只是呆呆地盯着少年。

少年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望着远方，神情似乎颇为惆怅。

不，不一样，少年的眼睛并不如何明亮，也没有那可以安抚人心的温润之感。可是为什么这样的熟悉？

道士跺跺脚，少年低了头，复又开始沉默行路。

夜景心中忽然一空，什么凰女、铜鼎都抛在了脑后。取出短枪，便纵身向少年飞去。尚未到近前，短枪已经刺了出去，直直逼向少年的头颈。

她听到自己低低地喝道：“抬起头来！”

突然冲出的黑衣女子像是秃鹰一样，急速地扑了过来。眼看林中虚景猛地散去，生出阵阵冷风，裹夹着闪亮的枪尖笔直地朝着自己刺来，昭云吓得跳了起来，冷不防被饼道长一把拉住，按在原地。

饼道长远比自己的徒弟镇定的多，此时仍有闲情淳淳教导昭云：“修道之人，遇事切不可惊慌。”

昭云挣扎起来，无奈师父脑袋迂腐，手段却高强，他竟是一步也挪不动，只能口中呼喊：“师父，枪啊，枪！”

饼道长又道：“对女孩子要温柔一些。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言罢也不放开昭云，提着他的领子往旁边一晃，已经平平移出一丈多远。

夜景的短枪跟着急转，却还是差了一丝，堪堪擦着昭云的鼻尖刺了过去。然而她反应极快，昭云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短枪又搭在了眉间。

夜景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抬起头来！”

第九章 木犀

此时，九濂的木屋外，又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御风而来的女子穿着青白两色织成的斗篷，斗篷尾沿下散落出羽裙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身形转动，在空中旋出一朵柔软的白花。

女子的头上披着长长的纱巾，将眉目都遮掩了起来。但是她一出现，碧池之畔欢鸣跳跃的群鸟都突然静了下来。

宁蝠睁开左眼，瞅瞅半空中的女子，没有感受什么危险，正要合上，忽然又睁开右眼，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这回总算是仔细看清女子的装束，身子一哆嗦，从房檐上摔了下来。

那女子本要落在房前一丈之处，见此情景，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一个转折，已经轻轻落在房门之前，右手轻托，斗篷的一角卷起，便将快碰到地面的宁蝠捧了起来|Qī+shū+ωǎng|。女子伸手一提，将宁蝠一只脚重新挂在了房檐之下，还不忘叮嘱一句：“小心。”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爽，语音未落，屋内的九濂已经拉开了房门。他怀中还抱着那只雏鸟，房门豁然开启带起的风，将他身上的黑色的斗篷吹了起来。

面对猝然出现的九濂，少女却不惊慌，微微点头，轻声道：“圣凰部落昭月拜见九濂先生。”言毕轻施一礼，姿态从容，却又显得温婉雅静。来者正是昭月，她已经通过圣凰部落的成人仪式，获得部族的承认，可以离开苍竹海游历修行。

九濂慌忙之间想要避过，还未来得及移动，却见昭月已经将头上的纱巾取了下来，露出秀清如水的眉目，左颊上的凰纹银光跳动，柔顺的黑发散落在斗篷上，遮住了肩头青白交织的纹路。

昭月再抬头，九濂已经怔怔地站住，受了她这一礼。等昭月将纱巾挽到臂间，九濂还是一动不动，她心下疑惑，以为九濂自持身份不肯轻易开口，只得再客气道：“事情紧急，昭月未得通传便冒昧来访，还望九濂先生不要见怪。”

“昭……月？”因为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感情，九濂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喜悦，还是哀伤，或者什么都有一些，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确切的名字。身后那名唤西琴的木犀鸟探头出来，目光触到女子的羽裙上，立刻长大了嘴，僵直着脖子不动了。

昭月哪里知道九濂心中翻滚，微笑道：“先生想必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虽然耳中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九濂还是恍恍惚惚地点点头。

昭月又道：“昭月此次拜访有事详询，不知可否入内详谈？”一边道一边恳切地望着九濂的表情。

先回过神儿来的木犀鸟伸出长长的喙，磕了磕九濂的斗篷，终于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九濂着实尴尬，幸亏昭月一无所觉，他连忙将怀中的雏鸟放到一旁的篮子里，将昭月让到房内。

昭月身为羽灵的继承者，凡是鸟类都以其为尊，不用九濂招呼，木犀鸟已经叼着杯子送茶过来。

昭月接过茶杯，手腕一翻，掌中忽然绽开一枝桂花，递给了木犀鸟。桂花香气本就浓郁，这一束由灵力所化，更是香得出奇，整间木屋都仿佛置身桂花雨中。木犀鸟本生于迷雾森林，因喜食桂花而得名“木犀”，此时见到岂能不喜？它小心翼翼地叼过桂花，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桂花的花瓣上甚至还带着露珠，圆滚滚的，“啪嗒”一声落在木犀鸟的爪子上。

昭月眨眨眼睛，对它道，“谢谢你的茶。”

九濂在昭月面前显得十分局促，犹豫几次，还是无法直呼其名，只得道：“凰女怎么来了？”

昭月放下茶杯，斟酌着答道：“母亲说先生本是我族众人，我便也不瞒先生。因为东北方向凤火变色，为安抚凤凰，几位长老力主提前举行成人仪式，母亲为族人安危计，答允其请。仪式今早已经顺利举行，想必先生也听到了百鸟朝凤之声。”

九濂点点头，道：“成人仪式本就定在下个月初，提早几日，却也无妨。”

昭月有些诧异，九濂离开部族日久，却还惦记这些事情，甚至比许多普通族人知晓的还要详细。圣凰部落族规，凰女成人仪式之前，其名不扬于苍竹海外，而成人仪式是仅次于族长即位仪式的重大事件，为保安全，以防不测，多半暗中准备，秘而不宣，直到仪式之前三日，才会正式昭告族人。

她本打算将这些都解释给九濂听，才说正题，谁知九濂都已知晓。

虽然离开部族之前，母亲特地嘱咐她来找九濂，但昭月总觉得哥哥昭云的失踪和母亲有很大关系，她打定主意，不能全然依靠母亲的指点。可是昭月十六年来从未走出过苍竹海，这一次又是独自出行，表面上十分镇定，心中也自忐忑。

幸好九濂比她想象中的要温和许多，一直静静地听她说，偶有言语似乎也不像母亲那样严苛。她想起所求之事，咬咬牙，也不再绕圈子，干脆直接说出了来意：“先生，此次我选择出外游历修行，其实是想找寻我失踪已久的哥哥。”

想起从三月三就杳无音讯的哥哥，昭月不禁黯然。如果凤火异色之事真的和昭云有关，她必须尽快找到他。

九濂其实已经猜到她的来意，为了昭月安全，他应该要打掉她的念头，将她送回苍竹海。如果非要游历修行，那么由他护卫着昭月在灵洲各处走走也可。虽然对不起昭云，但不让兄妹相见，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看着昭月第一次露出了急切的神色，他的那些话都说不出了口，只能道：“昭云一切甚好，你无需担心。”

闻言，昭月霍然抬头，急道：“那么先生是见过我哥哥了？他真的没事？他现在何处？为什么连……”

她急急说下去，直到触及九濂讶异的目光，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片冰冷，眼中竟然已经落下泪来。她慌忙止声，低头擦去泪水，再次抬头，已经恢复了镇定，盯着九濂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先生，如果您知道我哥哥的下落，一定要告诉我。”

因为昭月被延请入屋，碧池的群鸟也渐渐恢复平静，开始来回走动，偶尔低鸣，东一声、西一声、稀稀落落散在各处，反而衬得屋内更静了，只听得到昭月清凌凌的声音。

九濂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脸，明明心中痛极，神色依旧坚毅。他低低叹息一声：“明明知道那是劫数，你也不会退避。如今你的女儿，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第十章 墨羽

鹰谷之西的树林中，夜景还不知道自己找寻的凰女就在离此不远的木屋中，手中的短枪依旧静静地点在昭云眉间。

昭云想要闭上眼睛，枪尖离得那么近，他稍一动就会撞到上面去。夜景左手一压，枪尖便滑到了昭云颈间，她冷冷哼了一声。饼道长不言亦不语，只是按着徒弟不让他动，昭云无奈，只好顺着枪尖的方向，慢慢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昭云看见了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容，这样近的距离，只辨得出清秀的轮廓，和那苍白的脸色。昭云毕竟是年轻男子，除了妹妹昭月之外，从来没有和少女这样对视过，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红，拼着被划个口子，硬是往后挪了几分。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算艳丽，眉目亦只是清秀。这女子的年纪大约与昭月差不多，约在十六七之间，却不似昭月眉目清婉，总带着笑意一般，相反，她的脸上有一股凌厉的气势，仿佛她手中的短枪，冰冷而锐利。然而，即便是这样，昭云还是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

心底有一种淡淡的惆怅涌出，为这女子，或者也为了他自己。在他的记忆中，十六岁少女的容颜，即便不是娇艳如花，也应该是明媚动人的。昭月在族中也算不得最美的女子，平时也不喜修饰自己，但羽灵本就身姿轻盈，加上昭月又不似母亲一样常常绷着脸，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看起来十分可亲。

一旁的饼道长悠悠道：“这位姑娘，还请消气。小徒虽然顽劣，但本性不坏，若是从前有何得罪之处，还望你看在他年幼无知的缘故上，原谅则个。”

这一厢夜景已经恍觉自己失态，居然这样冒失地冲了出来。她不答饼道长之话，收起短枪，一侧头避开昭云的目光，低声道：“对不住，认错人了。”言毕也不等对方回答，转身就想离开。

昭云兀自怔怔，饼道长已经拎着他绕了个圈子，拦住了夜景的去路。

夜景无法探出饼道长气息的根底，知道自己不是敌手，不欲多做纠缠，低头施了一礼，道：“失礼了，却是我的不是，还望道长和小哥见谅。我尚有急事，以后如能再见，一定郑重赔礼。”

饼道长慢慢道：“却不是小徒的过错？”他神色似乎颇为黯然，又对昭云道，“这姑娘与你同是羽灵一族，难道不是你以前的小友？”

昭云被束紧的领子勒得喘不过起来，一边扒着自己的领子，一边摇头。圣凰部落大概有两千多名族人，哪里能够一一识得。何况昭云在族内不受欢迎，看见同龄人，多半是避着走的。但这女子气质如此独特，只要见过一面，就绝对不会忘记。昭云可以断定，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谁知饼道长对他的答案十分不满：“小子不老实，见到人家姑娘还会脸红，枪尖都戳到眼球上了，还呆呆地看着人家不肯动，还说没见过？”他看着夜景，笑得很和蔼，另一只手却敲打着昭云的头：“难道你是嫌弃人家不够漂亮！”

昭云有苦说不出，哪里是他不肯动，明明是被饼道长按住了动不了。脸红这事情和见过没见过，更没有关系了。

饼道长还在对夜景循循善诱：“姑娘啊，如果昭云做了什么错事，你一定不要心软，好好教训一顿才是。”说着就把昭云向夜景推了过去。

夜景从十四岁开始就握着一杆短枪在灵洲大陆上纵横往来，还从来没有见过把人直接推到自己枪尖下的事情，不禁一怔，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饼道长。

昭云离了师父的“魔掌”，哪里肯再入夜景之手，歪歪斜斜往旁边一跳，一跤跌在地上。他也顾不上疼，朝着夜景大声道：“这位姑娘，我并未得罪于你，你突然提着枪杀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话虽是对着姑娘所说，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饼道长。他怀疑若是让饼道长真的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女子的事情，指不定亲手就帮着这陌生女子把自己了断了。

还在发怔的夜景被他这么大声呼喝一下，身子不由得一震，再见他脸上的表情是无辜又无奈，看起来竟是十分可怜。她毕竟是女孩子，心中顿觉十分过意不去，郑重地再行了一礼，对昭云道：“小哥，真是对不住。”语气真诚，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扶起昭云。

这一次连胡搅蛮缠的饼道长也看出两人确实不相识，喃喃道：“原来是真的不相识。”目光在夜景身上瞟了瞟，落在她领口那小小的四翅夜枭之上，恍然大悟。他冷笑一声，道：“幽枭，原来是夜鹂部的人！”

夜鹂部是苍雾灵州上少数恶名昭著的部族，虽然和圣凰部落一样是羽灵，却以“食人”的恶习为人所不齿。外人恐惧也好，厌恶也罢，对夜鹂部的传说却越来越离奇，渐渐被描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部族。

夜景被他一语道破身份，更是尴尬，伸向昭云的手也讪讪地收了回来。这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恐怕是没有人愿意碰触的了。

昭云却是从来没有听过夜鹂部的名字，只见饼道长露出不屑的神色，夜景低了头，显是心中羞惭，却都不再理睬他，他只得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的树叶和灰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饼道长复又“嘿嘿”冷笑几声，才道：“夜鹂部横行苍雾已久，今天居然敢欺负到老道头上了，真是可气可气！”说着一横眉，瞪着夜景道，“看你盯着我们许久，定是不怀好意。又纠缠小徒，难道是要和圣凰部落过不去。你们做的那些事情，苍雾大陆谁不知道？只有圣凰部落为了那点儿不值钱的面子，一直不管不问，任由你们胡作非为。哪知倒让你们气焰嚣张起来了！”

他说到此处，一指昭云，接着道：“他虽是圣凰部落之人，但既已拜我为师，就是我老道的乖徒弟，岂容你无缘无故地欺负？”言毕大喝一声，也不见他身形晃动，左手食中两指疾点，一道冷光直冲夜景而去。

夜景未曾料到饼道长会突然变脸，收起来的短枪不及取出，只得往旁边闪避，却忘了站在那里的昭云。昭云哪有她身形快捷，躲闪不及，两人重重撞到一处。却见那冷光极快地击在夜景斗篷之上，“嗤——”的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

夜景只觉胸口被沉沉一击，仰天摔倒。被撕裂的斗篷之下，比身体还要巨大许多的羽翼露了出来。

昭云的目光落在上面，无法再移动。墨色的，居然是墨色的！不是苍鹰一般带着淡淡苍青色的黑，也不是夜枭那种泛着幽光的黑，而是墨一样的颜色。

仿佛有焦雷在头顶炸开，昭云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第十一章 凰纹

后来炎歌回想这一日，总觉得命运的转折奇妙得不可思议。他先是送走了最好的兄弟，接着见到了曾经拯救过自己生命的人，然后，他被带到了昭月面前。

昭月，对于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九濂所居的碧池到鹰谷，路程并不远。炎歌很快就看得见谷中忙碌的村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得越近，他的步子越沉重，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个人生活久了，原来并不觉得独自回家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是这几个月来他习惯了和昭云相伴，再要回到过去的样子，心里一片空白。

他抓抓小狐狸的耳朵，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小狐狸伸出爪子，也挠了挠炎歌的脸，斜了脑袋看着他咧开嘴。炎歌被他逗得笑了，松一口气，定了定神，还是抬起脚，准备继续向鹰谷。忽然，身后疾风掠过，炎歌急往一旁躲闪，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呼啦啦”落在了他面前。

大雁收拢了翅膀，长长的脖子向他伸了过来，这正是他初见昭云那日送信的那只大雁。

他看看大雁喙上叼着的布条，心中猛地跳出一个念头：难道昭云……

炎歌再次来到碧池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九濂已经站在屋外等他。黑色的斗篷在姹紫嫣红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落寞，可是九濂的眼睛却发着光。

周围也有些不同，炎歌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是因为那些平时吵吵闹闹的群鸟，现在都十分的老实。

最爱蹦蹦跳跳的雀鸟都一本正经地站在树枝上，大雁那些体型较大的鸟类干脆卧在了地上，原本就很优雅的水禽们愈发贤淑了，连低头的动作都变得慢吞吞，离开了碧池中心的小岛，悠悠地浮在岸边。

碧池之畔，木犀鸟的身上披着一件青白两色织成的斗篷，尾端一直拖到了地上，怪模怪样地跟在一个白衣女子身后。

九濂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的时候，不仅闪亮，而且连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炎歌，这是昭云的妹妹。她来寻昭云，你可不可以带她去？”

炎歌远远看着那白衣女子，忽然意识到，她也是羽灵，而且身为女子，是一只可以掌握很多灵术的羽灵，和仓皇奔逃的昭云虽是兄妹，境遇却大不相同。

他正待回答九濂的问话，忽觉怀中一空，原来是一直抱着的小狐狸跳了下来。只见一个金晃晃的小球，滑过绿草地，向着白衣女子滚了过去。

木犀鸟先发现了小狐狸，伸出一只爪子朝着小狐狸威胁地挥了挥，却不防被挂在灌木上的斗篷绊了一下，仰天而倒，另一只爪子还直楞楞地翘在半空。

炎歌担心小狐狸，禁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却见白衣女子微笑着弯下腰去，扶起了木犀鸟，将歪到一旁的斗篷重新给它系好，拍拍粘在上面的草叶，问道：“是不是太长了？”

木犀鸟极快地摇摇头，两只翅膀从斗篷下伸出来，紧紧按住斗篷的边缘，可怜巴巴地看着白衣女子。

引得那白衣女子笑了起来，道：“都送给你啦，不会再要回来的！”说着，又抱起已经跑到脚边的小狐狸，“咦，小狐狸，你是从哪里来的？”一边问，一边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小狐狸似乎很喜欢她，脑袋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用小爪子颤颤巍巍点了一下炎歌。

白衣女子顺着它的指点回过头来，炎歌第一眼只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白衣女子有一张清秀的面容，下颌的弧度柔和，左颊的皮肤似乎隐隐透出了荧光，在阳光之下闪着银波。炎歌等那银波闪过，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勾着银色的花纹，似鸟儿的尾羽又似腾起的火焰。不用别人指点，炎歌已经明白，这一定是羽灵一族的标志。

炎歌第一次见到昭月，心中升起无数念头。在那些纷乱无章的念头中，有一个声音渐渐响亮起来：那对曾经抚养过他的鸟族夫妻，就是被这样的标志所诱惑，甘愿抛家弃子，也要进入苍竹海。

这样一想，那银色的花纹，在他眼中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炎歌无法压抑胸中升腾起的怒火，脸色变得僵硬起来。

此时昭月已经看见了炎歌，她笑了笑，问道：“你是炎歌？”

尽管心中怒火熊熊，但是在昭月轻柔的目光中，炎歌还是梗着脖子点点头。

昭月轻轻施了一礼，道：“多谢你照顾哥哥，他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也没有送他。他一直音讯全无，我着实担心。听九濂先生说，哥哥一直多亏你的照顾才能复原。这次又要你陪我去寻他，真是多谢你了。”

她得到昭云并无大碍的消息之后，十分宽慰。但是此刻说到当日的情形，脸上还是显出了忧色。

炎歌腹内似被冰火相煎，艰难地摇摇头，别转脸，不去看昭月眼睛，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不能送你去找昭云。”

因为身份尊贵，在族内几乎没有被人拒绝过的昭月，面对炎歌的冷面冷口，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他从自己怀里拎走了小狐狸，背转过身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将目光转向九濂，却发现他的脸上也是一副愕然的表情。

炎歌在九濂面前，态度一直十分恭敬，对于九濂相请的事情，总是默默接下，从不多言。九濂少年时也曾身居高位，炎歌在他眼中又是个孩子，只当他是自己的子侄一样相待奇Qīsūu.сom书，哪里会去仔细琢磨炎歌的想法。昭月要去找昭云，九濂不能相随却又着实不放心，就需要找一个人代他照顾昭月，炎歌正是最佳人选。谁想一开口，就被他拒绝。炎歌毕竟不是他的下属，九濂也不好勉强。

气氛并没有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一旁的木犀鸟威胁地朝着炎歌走了两步，伸出长长的喙，冲着炎歌的小腿敲了下去。

九濂和昭月同时惊呼出声：“不可，西琴！”木犀鸟虽然看起来十分温顺，又喜食桂花，但生在迷雾森林那样凶险的地方，亦有其自保之道，又长又坚的喙，正是一件利器，就是对着皮糙肉厚的野兽，也能一下子戳出血来。昭月急忙走上一步，将木犀鸟抱在了怀里。

第十二章 眼睛

这厢炎歌却似并不在乎木犀鸟的攻击，目光稍移，神色郑重地朝着九濂跪了下来，道：“我知道若不是先生将我从千鸟之森送到鹰谷之中，此时十之八九已经被野兽吞入腹中。如此大恩，理当全心报答！”说道此处，炎歌咬牙，声音低沉了下来，“之前照顾昭云，是受先生嘱托，也是因为昭云对我的脾气。但炎歌此生，实不愿再和羽灵一族有太多牵连！”

这一刻，昭月突然想到，所谓羽灵，在凡人的眼中其实还是妖，不会因为你自承是凤凰的后代，而有太多的改变。

她低下头，将面孔埋在木犀鸟的羽毛中。

同属羽灵一族的夜鹂部和圣凰部落相比，名声的确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臭名昭著。传说中，这个部族以人肉为食，甚至能够通过食肉来禁锢敌人的灵魂。这和一直以凤凰之后自居，并且恪守灵修戒律的圣凰部落大大不同。

两族的外貌极其相似，最突出的特点就在翅膀上。如果收到超出自己承受范围之外的攻击，夜鹂部的翅膀会展开，以便迅速离开。但这也成为许多人区分圣凰部落羽灵和夜鹂族羽灵的方法之一。

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夜景一向身着斗篷，谁知这加了符咒的斗篷，在饼道长手下，连一击都抵挡不住。

但饼道长因夜景是女子，还是留了情，她虽然狼狈，却并不曾受伤，勉力站了起来，却被沉重的墨色翅膀带得一滞，撑着短枪，才挺直了身子。

饼道长冷冷地看着她，并不阻止，却对昭云道：“你先退到一边去。”

他本意倒不是要对夜景如何，夜鹂部虽然一向多行不义，但他自持身份，不愿过多插手。只是他知道昭云体虚，不宜再受波及，故有此言。

昭云也是刚刚站起来的，身上沾满了树叶灰尘，却也不动手整理，仿佛看不见一般，只是低着头牢牢盯着地面。毕竟是在林间，光线不比山坡之上充足，略有些灰暗，几根墨色的羽毛掉在地上，显然是从夜景身上脱落的。昭云的目光胶在上面，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直到听到饼道长，他忽地转过头来，道：“师父，我可以问她一句话吗？”

饼道长虽然奇怪，但看昭云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再想以夜景的灵力，哪怕是趁人不备出手袭击昭云，自己也应付得了，也就放心了。

昭云紧紧攥着双手，掌心里满满都是汗，朝着夜景走了两步。

夜景此时才真正看清楚她追踪了半日的昭云，不是看清那双眼睛，而是看清了这个少年本身。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和夜景族中的同龄人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许是因为紧张，肤色有些苍白，嘴角紧紧抿着，下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纹路，虽然轮廓清朗，却也说不上俊秀，唯有一双眼睛，极亮，像是暗夜中遥挂在苍穹边际的星子一般。

夜景不敢再和那双眼睛对视，慢慢低下头，但是脖子仿佛被梗住一般，每低下一寸，都能听到骨头“咔嗒”一声轻响。

昭云只觉嘴里发干，连发出的声音都变得艰涩，他不得不深呼吸几次来平稳自己的语调，问道：“为什么你的翅膀是墨色的？”

迎接昭云的是夜景怒视，他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朝夜景的翅膀移去，只听对方狠狠喝道：“无礼小子！”

夜景将已经分成两片的斗篷使劲拉到一起，但是那墨色的翅膀实在太过巨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部遮住。看到昭云的目光又落到上面，她窘迫非常，明知不敌，还是将手中的短枪竖了起来，大声喝道：“转过头去！”

昭云被她喝得一呆，立刻偏转了目光，这才恍然想起，对于羽灵一族来说，羽毛、尤其是翅膀上的羽毛，关乎灵力血脉等诸多事项，几乎可以算作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随意碰触对方的羽毛，可视为挑衅。在羽灵化为人身的情况下，羽毛的颜色也是不能够随便询问的。

虽然他已经看到了夜景翅膀的颜色，但这样直楞楞地盯着询问，确实无礼。

夜景性子倔强，又非息事宁人之辈，即便有法术高强的饼道长在一旁，仍旧不肯轻易放过昭云，短枪擦着昭云的眉毛，“唰啦”一声从半空中劈下，停在昭云的胸口，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们夜鹂部都是野蛮人，就可以随意挑衅了吗？区区一个圣凰部落，有什么了不起的！遇到敌人，也只会躲在他人后面罢了。想必你们那高贵的凰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且看她落到我们手里是何下场！”

夜景以为昭云和饼道长戏弄于她，一时说放，一时又要打，翻来覆去，不知是何居心。她心中怒极，口不择言，竟将自己身上所负的任务说了出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下一凉，可是说出去的话，[奇+书+网]却是收不回来了。

这次却是昭云怒目相向，上前一步，也不管短枪的枪尖还指着自己的胸口，劈手挡开，一把扯住夜景斗篷的领子，一字一顿地道：“你们把昭月怎么了?”

碧池之畔，群鸟都低下了头。

羽灵一族最擅长的不是法术，而是和鸟族的通灵之术。当她们心中哀伤的时候，在她们周围的禽类都会自然而然地被感染。

木犀鸟想用翅膀摸摸昭月的头，却发现昭月的手臂紧紧地围在自己身侧，莫说是翅膀，就连脖子也不能动，它只得低低地叫了两声，和平常那种明亮清越的鸣声不同，仿佛林间的微风一般，轻轻划过耳际。

昭月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摇摇头，不让九濂再劝说炎歌，放开木犀鸟，站了起来，朝着炎歌道：“炎歌……”她斟酌了一下，还是换了称呼，“炎小哥不愿意也就罢了，还是多谢你对哥哥的照顾。”

炎歌第二次走回鹰谷，只觉芒刺在背。

昨天那借给炎歌木薯的村民指着他的身后，笑着问道;“那是谁家的女孩子？”

炎歌干巴巴地道：“不认识。”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略略侧头，身后的昭月触到他的余光，微微含着笑意朝他点点头。

第十三章 道法

密林之中的空地上，昭云、夜景、饼道长三人围坐在一起。空地中央的火堆燃得正旺，木材不时发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在寂静灰暗的山林里显得尤为耀目，一会儿就有夜蛾被吸引过来，绕着火焰一圈一圈地飞。夜景坐得离火堆太近，偶尔有火星溅到身上，“哧——”地一声冒出青烟。

她双手都被布条缚住，身上又被饼道长下了禁制，无法移动。饼道长正靠着一棵树昏昏欲睡，仿佛没看到一般，最后还是昭云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将她朝后拉了拉。

夜景僵直着身子被他拉出两迟来远，就使劲挣脱出来。她自从不小心泄露了身上所负任务与凰女有关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吐露一个字。昭云虽然焦急，却也别无他法，只有带着夜景，以防她再去找昭月。饼道长倒没有什么异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徒儿，这女子虽然是夜鹂部的人，但毕竟是女孩子，教训一下就好。”

他们树林里露宿一夜。第二天，重新踏上向西的行程，与昨日所不同的是，除了师父二人，还有夜景相随，饼道长解开她身上的禁制，只压制了她灵力，使她无法离开自己身周。

夜景并不故意拖沓或者用其他方式扰乱行程，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有时候昭云低下头，见到一条孤零零的影子印在自己脚下，只觉情形十分之诡异，回头去看，却觉得那跟在后面的黑色身影更显得凄清。夜景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一刻，又迅速地低下头。

千鸟之森幅员广大，绕过九岭之一的乌鹊垄就用了整整十天的时间。夜间在树林中休息的时候，饼道长时不时会教昭云一些基本的修行之道，夜景就蜷在一旁独自昏睡。

有道是：“天下道法皆出东华。”这话本来说得极对，东华洲得到鹤羽族传授的记载着穹桑树仙天道之论的穹桑叶经，渐渐形成了精研其论的道家一脉，又有往来海上之人传与其他数洲，故而声名愈显，一向被视为道家之源。

苍雾灵洲却因其本土灵气汇聚，更有圣凰部落夜鹂族等羽灵天生通晓灵术，别辟蹊径，修道之术向来与他洲不同。

饼道长说起上古轶事来头头是道，动辄以“修道之人如何如何”之语来教训昭云，可是真的讲起修道之法，却苦了脸。他哼唧了许久，都不知该如何给昭云讲讲这入门之术，最后一拍脑袋，道：“修炼，不就是吸气，吐气，睡觉，吃饭吗？这都不知道！”又用很鄙夷的目光看看昭云，“听说你们圣凰部落只让女孩子修炼，怪不得你什么都不懂。”言语之中，似乎颇为感叹自己收了这么一个不上道的徒弟。

不过饼道长一向甚有谈兴，终究耐不住这摆在面前的诱惑，虽然大摇其头，还是捡了些想得起的话来说：“羽灵一族本身便有灵术根基，只需调养得当，多多运用，灵术一途上大有可为。但要说道法可成，却非易事。”

他似是深有所感，声音慢慢低沉了下来，与平时的形象大不相符：“道法，道法，乃学法天道也。这天道，又岂是我辈可以轻易违抗的。”说着长长叹息，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其实道法无非教导修行者如何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明正气，以及运用之道。灵术却最重威力，妖族不过对本身灵力善加运用，人族却有种种奇门异法，妄夺鬼神之力，其间常有违背天道之事，不可言说。

昭云曾在离开部族之时受伤，此时便要学习灵术，亦不可为。饼道长就多教他些调理之道，却是偏重道法一系了。

第二天昭云看到夜景一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好像看怪物一般。原来夜鹂族的修行也是走灵术一系，夜景从未见过有羽灵研习道法，她虽然不是刻意偷听，饼道长的话却也总有一两语落到耳中，她便晓得这和羽灵惯常的修行大不相同，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怀疑饼道长是不是在拿昭云开涮。这样轻率地让一个羽灵修习道法，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有了这个念头，白日忍不住多看昭云两眼。

别说夜景心中存疑，就是昭云也愈发觉得饼道长不靠谱，但他照着饼道长所授之法修习了数日，却有神清气爽之感。他又想到饼道长种种异能，便也放下了疑惑，专心修炼了。

这样白日行路，晚间修习，终于到了第十日。此时再回望身后，乌鹊垄的最高峰被繁茂的树木遮住，已经看不到了。

饼道长十分高兴，他们整整吃了十天的野果，现在一看到绿色的东西，胃里都直发酸，好不容易接近了大海，凭他的法术，都不用下水，从海里捉些鱼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惦记着被烤得滋滋作响的美味，不禁催着两人加快速度。

乌鹊垄的西麓一直延伸到离海岸十几里的地方，翻过一个山坡，树木渐渐稀疏起来，等到听到隐隐的海浪声之时，已经走出了树林，只有一些矮小的灌木和野草生在沙砾之上。

饼道长耸着鼻子，使劲在空气里嗅着。他仿佛真能从中分辨出海里的生物，走两步，就感叹一句：“啊，这是齿鱼、这是麟蛇，这是……都是好东西啊。想当年我们常常捉来巨蛟，那滋味啊……”一边啧啧赞叹着，一边还闭上眼睛，似乎在脑中回忆那种种美味的样子。

昭云眼看着他一只脚就要踏到一块尖溜溜的石块上，惊呼：“师父，小心！”只见饼道长依旧闭着双目，那只脚稳稳踩到了石块上，非但没有被绊倒，却把石块踏成了粉末，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夜景在后面看得清楚，饼道长的脚尚未触到石块之时，那石块已经散发出碧色的光芒，从顶部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她不禁瞠目，这等功力，恐怕整个灵洲也无几人可以相比，却也明白，饼道长对她还是留了情，未曾下过重手。她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始终无法探得有关饼道长身份的一点讯息。

看着饼道长“顺利”踏碎石块，昭云可不像夜景心思百转，有那么多念头，只是撇撇嘴，继续行路。越向前行，湿气越重。还没有走出树林，便渐渐闻得到咸腥的气味，海浪的声音像是巨雷在头顶滚过。

第十四章 骇浪

昭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小时候听族中曾经游历灵洲各处的族人讲述头一次站在大海面前的震撼时，无非就是“许许多多的水，好像我们这里的竹林一样，无边无际”一类的描述。不过是把竹子换成了水，虽然令人向往，却也多多少少有些让人觉得乏味。

但此时他真正的站在大海面前之时，心中涌起的不是什么竹子啊、水啊一类的感叹，而是真真切切的骇然！

三个人站在距离海岸百丈的地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海洋。道法灵术再强大，也比不过万物本身爆发的威力惊人。

连饼道长都张大了嘴，半响才发得出声音：“这，这难道是风暴洋？我们怎么会走到风暴洋这里来？”

昭云和夜景自然回答不上来。

苍雾灵洲的西北是风暴洋，那是一片可怕的海域，每日电闪雷鸣不断，又有巨浪滔天，若有不识路的海客行至那片海域，多半会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然而千鸟之森的北部虽然邻接和风暴洋相通的雷暴泽，但西方所接的海域却不是风暴洋，而是一片较为平静的海域。

此时这片原本十分平静的海域正翻滚着让最熟练的水手也为之惊颤的巨浪，浪头高达数十丈，一波一波朝着岸边涌来，拍打到岸上的时候，发出山崩一样的声音。海水退去，岸上便留下了大片大片的泡沫，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鱼，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海浪拍晕了，偶尔有几条还清醒着，不断地在岸上翻着肚皮，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水中，只等下一浪重重地击来，粉身碎骨。

空荡荡的海滩上，只有几艘破败的渔船，有一艘上面挂着正待修补的渔网，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放下，很快就要再来取回一般。

然而除了昭云他们三人，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除了海浪的声音，一片死寂。

远处紫色的闪电从高空劈下，半个海面都染上了诡异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夜景看着那些岸上渔船，突然想起那铜鼎之后，鬼影重重的密林，身上忍不住打了个颤。

饼道长倒也不用施展什么通灵法术，只要趁着海浪拍到岸边的间隙，跑到岸边，轻轻巧巧就抓起两条鱼，飞快地奔了回来。他看看手中翻着白眼的肥鱼，再看看面无表情的两人，道：“这附近定有人家，我记得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看到海船停靠在这里。”

听得饼道长这样肯定地说，昭云和夜景都长长舒了口气，昭云还有些担心饼道长说的是太久之前的事情，如今苍雾发生种种异事，千鸟之森中耳朵鸟兽奔袭皆从此处开始，谁知又有什么异变。然而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饼道长自己也说不清。似乎是十几年前，又似乎是更久之前，言辞含含糊糊，被昭云追问得急了，就瞪起眼睛来。

谁知走走停停，倒真的让他们寻到一处村落。只是这不过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也看不到一丝人烟。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仿佛被狂风吹过一般，屋檐上还挂着细细长长的植物，走进了细看，原来是海带。

一直走到村东头，离海最远的地方，他们才看到一幢相对完好的茅屋。因为地近大海，十分潮湿，昭云好不容易才在村中找到些干燥的木材，在屋中点起火来烤鱼。

昭云跟着炎歌日久，也学得几分手艺，这几日三人在树林里都是他料理食物。不一会儿，烤鱼就散发出香味。

饼道长深吸一口气，赞道：“徒弟虽然法术不行，这厨艺却不错啊。”说着就伸手去拿烤鱼，脸上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穿着烤鱼的木棍，脚下突然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外面有人吗？”饼道长那一脚踏碎石块的神足不由得在地上滑了一滑，刺溜溜朝着火堆而去。

昭云急忙伸手扶住饼道长，两人对视一眼，饼道长清了清嗓子，道：“阁下是何方高人，为何不出来相见？”

那声音含糊应了，地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三个人往一旁挪了挪，就看见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裂了一道缝隙，“咔咔”一阵响动，就在他们刚刚坐的地方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那低低的声音似是被打开门的动作耗尽了力气，虽然没有了地面的阻隔，语调却越发低沉了，还带着颤抖：“麻烦拉我一把。”

昭云刚要伸手，饼道长一掌拍开，低喝了一声：“当心！”又教导昭云，“修道之人，务须谨慎。苍雾当中，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谁知地下会不会冒出个怪兽来？”

那地下的声音也听到了饼道长的话，急切地分辩道：“我不是怪兽！”一边说一边咳嗽了起来。洞口慢慢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继而是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火光跳跃下，那被海风吹得干裂的皮肤，因为长久暴露在烈日下而形成的肤色，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一个长久在海上劳作的渔民，哪里和怪兽搭得上关系？

这次连饼道长也不好再多言，看着昭云去拉那白发老渔民。

触到老渔民的手的瞬间，昭云突然心中一动。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同，老渔民的手竟是滑腻非常，掌心也十分柔软。昭云，抬起头来，只看到老渔民那双原本黯然无光的眼睛，突然闪起赤红的光芒。

接下来的景象，更是惊人，只见那老渔民整张脸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皮肤从黝黑粗糙变得雪白娇嫩，接着皱纹也失去了踪影，最后居然华发染墨，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一眨眼就变成了柔顺的黑发。

地洞之中霞光大盛，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连火堆都显得黯然了许多。

昭云呆呆地看着手中拉着的老渔民变成了一个美貌女子，朝着他露出一个妖娆的笑容，脑中混混沉沉，隐隐听到身后不知是饼道长还是夜景的疾呼：“放开她！”

第十六章 夕缘

绯色霞光如有实质，竟将那女子托了起来。只见那女子身披一件玫瑰红的斗篷，两条弯弯的柳叶眉之下一双凤目波光流转，嘴角微翘，真是妖艳非凡。

身后又是一声大喝：“别碰他！”昭云这次听得清楚，却是夜景的声音，但这句话却不是对他所说。

昭云一个激灵，头脑清明起来，只见那女子朝着他身后温婉一笑，柔声道：“小景，你过来。”

饼道长大喝一声：“又是夜鹂族的妖女！”语声未落，左手已经弹出一点碧光，朝着那女子的眉心疾飞而去。

昭云只道饼道长功力非凡，这女子便是能够抵挡，也需放开自己，遂趁此机会用力往后挣脱。哪知那女子根本不惧饼道长的一点碧光，不闪不避，一只手紧紧抓牢昭云，另一只手待碧光迫近到身前之时轻轻一转，已将碧光拢在指尖。

她笑得愈发妖娆，曼声道：“不过小小的麒麟之术。”说着斜睨一眼饼道长，手掌合拢，再张开，碧光便已消散不见。而两人十指交缠之处，却被一团光晕包裹住。昭云用力往后挣，也不见那女子如何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此时夜景趁着饼道长不备，已经挪到了地洞之旁。饼道长本性疏懒，虽然最初几日都在她的身上下了禁制，但见她十分乖顺，从来不给找麻烦，渐渐也就不当那么一回事了，平时都只用绳子缚住双手了事，哪知此时却让她遇到了这等良机。

但昭云已在敌人之手，饼道长又岂能容她轻易离去？一个错步，袭到近前，一把拉住了夜景的斗篷。

他心中一喜，对那女子道：“你将我徒儿放了，否则我就将这小姑娘……”他却不是那凶恶之人，要将一个小姑娘剥骨抽筋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然而他这略一犹豫，气势立顿。

那女子并不理会他的威胁，悠悠道：“你且看看。”

饼道长尚不明了她意，只觉手中猛地一松。原来夜景的斗篷一直没有缝补，附在上面的法力早就消散了，哪里扛得住他那样大力的拉扯，立刻碎成数片。夜景早就收起了翅膀，也不管无用的斗篷，紧走几步移到了那女子身侧，饼道长的手中只剩下一块破布。

饼道长再欲追赶，那女子将拉着昭云的那只手一紧，包裹着十指交缠之处的光晕又亮了几分，昭云痛得闷哼一声。女子轻笑道：“老道若是再动手，你徒儿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饼道长无奈，只得停下脚步，嘴上却不肯讨饶，道：“妖女，休得放肆，小心老道的手段！”

可惜他声音虽响，也只是虚张声势，旁人却并不理会。

夜景看到女子朝自己点点头，转身向地洞走了两步，跳了下去。那女子待夜景从落地的位置闪开之后，伸手轻轻一带，便将昭云硬生生推到了洞中。

饼道长大急，连呼昭云的名字，双手不断地放出法术，却被那女子一一挡回，终归无法可施，眼睁睁地看着昭云被拖到洞中，消失不见。

昭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足渐渐无力，身子仿佛沉入了寂寂的黑暗之中，头上被不知名的物什钝钝地一击，旁边传来女子的惊呼。

他终于失去了知觉。

这一番打斗不过转瞬之间便决出了胜负，饼道长兀自有些不敢相信，刚刚拜师不足一个月的徒弟，已经被人掳走了。大变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烤鱼的香味还在屋内飘散，那烹调烤鱼的人已经失了踪影，只有饼道长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

饼道长虽然只和昭云相处了十余天，却是真心将他当做自己徒弟的。见他和两个女子都跌到了地洞之内，便想要跟着跃入，以便相机解救昭云。但他刚刚走到地洞之上，那洞口却忽地消失了。饼道长俯下身子用手细细摸过，连洞口的接缝都寻不到。

饼道长脚踏、拳捣、催动法力……百般手段用尽，地面之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他身上并无特异法器，只得从村中找来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锚，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火堆被震出无数火花，可是地面依旧毫无变化，显然是被刚刚那女子下了法咒。饼道长再不愿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也是不成的了。

他颓然放下铁锚，心中升起无数念头：若是在从前，自己即便打不过这女子，却也不会让她从手中讨了好去，更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带走。这等法力，若在数千年前，也自平常。若是在万年之前，不过凤凰一挥翅之力。但现在的苍雾灵洲，又有几人能施展如此高强的法力？

苍雾灵洲西南的密林中，白昼尚且无光，暗夜中却有幽幽的光影在四周流散，将那重重的树林照得更加诡异。

铜鼎之中的液体还在慢慢沸腾，表面上不时冒出一两个小泡。袅袅升起的雾气却不是那日现出昭月身影时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红色，倏忽之间聚散成人型，正是千鸟之森海滨突然出现的女子。

黑暗中的声音长长叹息：“她终于出现了。”

隔了半晌，另一个略略沙哑的声音低低答道：“你当初派夜景去找凰女，不久是为了这一刻吗？”这声音的主人仿佛十分不屑，语调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那先一个声音的主人却并不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唏嘘中：“夕缘，你终究是要回来的。”

夜间多风，呼啸着穿过林间，这密林中俄树木却不曾微动，那叹息声反复响起，渐渐只听得到末尾的几个字回荡：回来……回来……

第十六章 叶兽

天还是阴着。

苍雾灵洲西北方的海域，水色沉沉如墨，不时划过的闪电像一道巨大的火链，纵贯了整个天际。因为天气太冷，雨水打在脸上，都毫无知觉。

昭云低头看，波涛汹涌的风暴洋正在脚下翻滚，间或有长相奇异的齿鱼游过，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脚，等他稍有松懈，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猛然咬上来。

对面十几丈之处，浑身散发着幽光的巨灵鬼魂结队站在浪尖，手中的骨杖已经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刺手来，只待中间的首领一声令下，便要扑过来。

但那首领始终站在原处不发一言，似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闪电将昭云手中的宝剑照得寒光凛凛，可他依旧无法看清那首领的模样。

偌大的海面上，只有他和这队巨灵鬼魂对峙，其他人都已经不知去向，身后隐隐传来妇人孩童的哭声，每一个巨浪打来，都有人死去。

苍雾灵洲的浩劫之日真的到来了吗？

忽然，远处传来飘渺的乐声，婉转如林雀欢歌，却能穿透暴风骤雨，传到所有人耳中。

昭云握紧了手中的剑，慢慢转回头去看。风雨中，被无数飞鸟环绕着的白衣仙子踏浪而来，倏忽间行到近前，伸手按住破水剑，向他哀道：“哥哥，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他艰难地摇头。

白衣仙子左手一翻，已经赤手抓住破水剑，右手却急向他心口处点来——

“啊——”昭云惊呼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白衣仙子的面孔一直模模糊糊，但是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哥哥”两字。

是昭月。

他心中忽感惶恐，这梦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有一天，兄妹两人会兵戎相见？越想，头便越加疼痛，昭云攥紧两手，还是忍不住闷闷哼了一声。

旁边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问道：“你怎么了？”

他想要转头，却发现脖子转动不了，腿和胳膊都直挺挺地伸着，只有拳头能握起来。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被那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挟持，然后推到了地洞中。现在显然不是在地洞之中，无法转头，他只能盯着前方，发现那里都是一截一截的枯木，枯枝上长满了紫红色的叶子，再往远处，只看得见一重一重的黑影。

原来此时身在密林之中，如果不是手足受制，这情景倒和往常与炎歌露宿千鸟之森十分相似。

只是这林间的浓重的雾气，让人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禽鸟的夜鸣声，被风裹夹着穿过枯木的缝隙，转为幽幽的呜咽声，哀婉凄绝，仿佛伤心女子的哭声。昭云牢牢盯了那紫红色的叶子一会儿，发现那些叶子竟是一直在动着，叶片从上到下依次曲卷，有时还会打个转儿。叶片的紫色仿佛能够流动，深浅时而会有变化。

昭云猛地醒悟过来，这是叶兽！只有迷雾森林中才有的叶兽！他们竟已到达了传说中无人敢入的迷雾森林！

位于千鸟之森东南的迷雾森林多奇花神木，据说其中一些颇有治病奇效，食之甚至能够提升灵力，但因为林中路途难辨，这些奇花神木又多有毒性，兼且林中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怪兽，所以很少有人敢于入内。这叶兽却是因为喜食人肉，渐渐都转移到林边生长。路过迷雾森林边缘的人，常有被吃掉的。迷雾森林愈发成了禁地，人们都只敢绕着走，远远看到那雾气，心中便先发寒了。

再看时间，也不过月上中天，也不知道那神秘女子有什么神通，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迅速穿过千鸟之森来到迷雾森林。

昭云心下一片冰凉，这样子饼道长想要找到自己，恐怕是难于登天了。

忽然脸上的冷汗被一只手温柔地擦去，他愕然收回落在叶兽之上的目光，那法术尤胜饼道长的神秘女子依旧穿着艳丽的玫瑰红斗篷，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一只手还拿着一块软帕，见他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道：“怎么？”她声音本就娇媚，也少了方才打斗之时的戾气，听来只觉心中一畅，却不是刚刚那个声音。

她神态十分温柔，和海边渔村中大不相同，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昭云正觉疑惑，一个黑色的影子投到了他身上，原先那个声音问道：“夕缘，他是怎么了？身上全是冷汗？”

昭云认出原来是之前被饼道长擒获的夜鹂族少女，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这被唤为“夕缘”的神秘女子出现，隐约只记得她称这黑衣少女为“小景”。

夕缘朝着昭云轻轻一笑，脸上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却向黑衣少女道：“小景，你去取一片叶兽来。”

原来真的是“小景”。昭云从来没有听说过夜鹂族的事情，但是从饼道长的言语中，也能够推测出一些。圣凰部落就在迷雾森林深处的苍竹海中，难道她们是想偷偷潜入？

夜景却不知昭云心中正在思量什么，又看了一眼昭云，抽出短枪，转身向一株叶兽走了过去。那叶兽若不仔细看，也就和寻常灌木无甚区别，不过半人来高，枝叶繁茂了些，谁能想到这普普通通的植物，却是以人肉为食的呢？夜景不敢走得太近，隔着一步远站定，扬手劈出一道掌风，短枪一转，已经将一片从茎上脱落的叶子挑在了枪尖。

夕缘亦曾是夜鹂族中的女杀手，见状不禁叹道：“你如今技艺纯熟，可是灵术一途却并无进展，单靠着蛮力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夜景摇摇头，却不回答，只把短枪递给夕缘。枪尖上的叶片犹自扭转卷曲，仿佛还不肯放弃，夕缘伸手去取，叶片甚至从枪尖上跳了起来，直直朝她手指扑去。夕缘神色不变，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叶子在空中一僵，乖乖落到夕缘的掌心上，慢慢舒展了开来，紫色也渐渐褪去，转为绿色，变成了一片寻常无奇的叶子。

第十七章 巧舌

那片叶兽静静地躺在夕缘的掌心，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夕缘将另一只手上软帕覆在上面，催动法术，绯光一闪，软帕被抛了起来，掌中的叶兽不知去向。

昭云僵硬的身子却渐渐松活，不一会儿手脚皆可活动，只是脖子转向的时候，还有些异样的感觉

夕缘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瓶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浅青色的瓶身光洁剔透，被火光一照，隐隐透出淡淡的荧光。

她手指在瓶口轻轻一点，那瓶中的荧光流动起来，渐渐聚集到瓶口，不一刻便凝结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再微微一抖，水珠便滴下来，正落到昭云的嘴里。一时间，昭云只觉苦涩、辛辣、甘甜、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他剧烈地咳嗽，这难道是毒药？

他愤愤盯着夕缘的笑容，舌头渐渐麻木起来，倏忽之间，又恢复了知觉，继而头脑脖颈均可灵活转动，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夜景却知道那瓶中所盛之物，大是非凡，问道：“夕缘，你给他喝九忧露做什么？”

夕缘笑道：“没什么，我方才下手太重，他昏迷太久，只好用些灵药才能恢复。”

夜景不做声，她虽然不擅长药理，却也知道，这九忧露是用草药圣地泪谷中最难得的九种毒药熬制而成。修道之人食用草药来提升灵力修为也是常事，但需要用毒药的多是邪术。何况昭云这厢，却是因为被施法术过久，按理应该疏通体内灵脉才是，除非……

她有些担忧地看看昭云。十日相处下来，昭云虽因她对凰女有所图谋，着实没有几分好脸色，但却连食物也不曾亏待，显见是个心地良善之人。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圣凰部落中的什么人，或许与凰女有极大地关系。

转头却见夕缘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着她，夜景脸上不由得一红。

幸好夕缘只是笑笑，并不曾多说，见昭云身子都恢复了，便收起了瓶子，拍拍手，道：“你醒了就好，我们还要赶路呢。”

昭云站着不肯动，问道：“你们这是要偷偷潜入圣凰部落之中吗？”

夕缘眼中又现戾色，悠悠道：“小哥，连你师父都打不过我，你又能有什么手段？”

昭云无话可答，她又道：“没想到你这小子竟是圣凰部落中人，可是为什么不会飞呢？大家同是羽灵一族，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教你飞行之术如何？听说你还知晓凰女之名，想必对她的事情也有所了解，可否告知一二？”

夕缘本来只是路过渔村，偶然探到夜景的气息，见她被人缚住，因为摸不清饼道长的根底，故而施计相救，昭云不过是顺手劫来的。

但等和夜景交谈之后，才得知她手上的任务已经拖延了十日之久，夜鹂族向来刑罚严苛，若不能及时赶回，必受重刑。夜景只说昭云能说出昭月之名，却并未提及昭云当时的情状。夕缘在圣凰部落中也颇有几个相识之人，消息灵通，知道凰女确是名为“昭月”。

既然已经知道凰女出游，依着夜景之意，只需继续在灵洲大陆上寻找羽灵气息，一一排查过去即可。但夕缘却说凰女出行必有任务，只要到族中探得消息，比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好许多。她心中实际上已经盘算得当，利诱昭云，比临时找其他人要便捷得多。

昭云知道到此时，再否认自己圣凰部落的身份也无意义。但她们却不知自己是昭月的哥哥，如能骗得她们的信任，正好可以随同前往探听消息，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昭月，或者将消息通传出去。他心中打定主意，表面上却仍假意装作不忿，恨声道：“我虽然被族长逐出苍竹海，但到底是圣凰部落子孙，怎能与你们这些妖人一起图谋，陷害本族凰女！再说凰女天赋异禀，灵术玄妙，岂是你们能够轻易应付的？”

夕缘显然对他口中凰女的法术并不兴趣，倒是很关心他被逐出苍竹海的原因，笑着问道：“听闻苍竹海中，不许男子修习法术，违者必严惩，重者可砍去单翅，轻者废其飞行之术。难道小哥竟是因为偷学法术而发现，才不得已流落在外吗？”

昭云虽然已经决定假意相交以谋划保护昭月，这就必然需要让对方放下戒心，但提起前事，到底觉得尴尬，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白。

然而形势所迫，他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道：“不错，我就是被昭月抓住正在修习法术！”

“哦？”夕缘似是更感兴趣了，略略提高了声音，“这么说，小哥应该很恨凰女才对，又怎么会擒住小景，不让她去找凰女的麻烦呢？”

昭云一时情急，全没想到此节，但他反应极快，叹了口气道：“我那师父却是圣凰部落的故友，他并不知道我已经叛出苍竹海，只道我因族内不让修习法术，特来寻他拜师。我在他面前总需装点一二，这位小景……景姑娘说要对凰女不利，我师父是绝对不会放她走的。”言下之意，却是他先出手，让夜景免于被饼道长教训了。

也不知道是他真的巧舌如簧说服了夕缘打消疑虑，还是时间紧急，夕缘不愿再横生枝节，姑且了相信一回。夕缘不再多问，只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一会儿只要指点出凰女居所给我即可。”

言毕，熄灭了火堆，领着两人向内行去。原来此处正是离苍竹海最近的迷雾森林南部边缘，走了半顿饭的时间，便看到前方圣凰部落的卫兵。羽灵进出苍竹海，多靠双翅飞行，因此有卫兵在大树上布防，监视来往进出的地方，以防有外人潜入。夕缘却非寻常庸手，哪里能被这点阻碍挡住，催动灵力，霞光倏忽闪过，三个人的身影立刻消失。看见的卫兵也只当是自己眼花。

迷雾森林南缘离苍竹海内的忘归崖十分近，很快就听到了一阵阵的轰鸣声，却是挂在忘归崖上的瀑布发出的声音。走得越近，轰鸣愈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三人放轻脚步，又走了一小会儿，绕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了瀑布。

银帘一样的水幕从天而落，月光照在上面，迸发出碎玉一般的光泽，华彩流溢，动人心魄。瀑布之下的醉己潭上水雾缭绕，微风过处，酒香四溢。

不时有鱼跃出水面，出水时仅有半尺来长，仰头在空中猛力一挺，划过一个弧线，再落回水中的时候，已经长到了一尺。

第十八章 冰女

且说昭云被人掳走之后，因为那名唤夕缘的夜鹂族女子在地洞之上施展了锁地之功，饼道长一时束手无策。只得等那女子锁地法力过后，方掘地三尺，发觉此屋之下，竟是一空空地窖，非但不见昭云等人踪影，却是连出入口都没有。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子，满村乱转。寂夜凄清，只余他一人的村落愈发荒凉。

饼道长又走回海边，此时海浪似乎也沉入了夜的怀抱，比下午的时候了平静许多，只是微有起伏。一轮弯月高挂在天际，在沉沉的海面上撒下碎银一般的光斑。

他盘坐在一块礁石之上，犹豫许久，还是伸手点了点水面。原本还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变得好似平镜一样光滑。水中渐渐形成一个静止不动的月影，弯弯如钩，皎皎如银，仿佛真的一般，与天上的那轮明月一模一样。两者一个在天，一个在水，遥相呼应。

月影动人，却不如水面之下的景象更加惊人。只见月影之下，又有寒光渐渐凝聚，不过转瞬之间，忽而现出一尾通体透明的游鱼。游鱼在水中转了几个圈子，忽然穿破月影而出。它悬浮在空中，朝着面色不佳的饼道长吐了个水泡，嘻嘻笑了一声，竟然说出人话来：“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利，那个小孩子呢？”一边说一边还在吐泡泡，对饼道长十分轻蔑。

饼道长并不理会它的挑衅，也不答它的话，只道：“弟子求见冰女。”

那尾鱼摇摇尾巴，道：“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就可以了，冰女正在观望火神之中，不可轻易打搅。”

饼道长道：“弟子离岛之前，冰女特地嘱咐过，此事需直接面陈于她。”

听到这话，那尾鱼直接吐了一串泡到饼道长脸上，翻了翻本来就已经很白的眼睛，不耐道：“那你等等。”它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嘟囔了一句：“好高的气焰，说到底，也不过和我们一样。”话声未落，哗啦一声，再次穿过水中的月影，消失不见。

不多时，水中的月影摇晃起来，一个背对着礁石的白色身影悠悠从水中升起，出现饼道长面前。月光穿过纯以幻力凝成的人影，现出一种冷峻的冰蓝色的光泽。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白色身影转过身来。

饼道长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微微下垂，似是不敢直接注视对方。此时如果有人站在海岸之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海面之上，一个仿佛由冰雪雕成的女子凌空而立，身姿飘渺，眼波轻柔，她的对面，一个穿着老旧长袍的中年道士站在礁石之上，佝着身子。

两轮明月交相辉映之下，这被称为“冰女”的女子面容被照得一清二楚，一双清波目，两弯柳叶眉，比起那夜鹂族的神秘女子少了分妖媚之气，却更有一种仙气飘飘的神采，只是面容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之色若隐若现。

她问道：“那个孩子被人掳走了？”语声如碎玉相撞，清越明亮，十分动听。

饼道长长身而立，再不是平时惯常的那种放荡不羁的神色，显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庄重表情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女子拜了一拜。

冰女挥挥手，道：“罢了，你还有伤在身，无须多礼。我已经听小青说了，那男孩子不见了？”

饼道长将前事叙述一番，冰女点点头，道：“夜鹂族并不知道苍雾大劫之事，想必只是因为羽灵的身份才掳走他。”

饼道长却道：“然而那神秘女子出现在西海之滨，却并不寻常。”

冰女点点头，道：“你说得也对，只是我们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先做当紧的事情。也罢，我且帮你看看他身在何处。”

冰女对着脚下的海面招了招手，方才那尾游鱼再次破月而出，身后却带着一串水花。游鱼绕着女子的身子转了数圈，带到空中的水花越来越多，渐渐在女子身周形成一道水幕。月光照在上面，光影随着水波流动，水幕之上渐渐现出无数图案，有碧波荡漾的溪水，有茂密幽静的树林，有起伏不断的山脉……竟是将苍雾灵洲之中的景色一一展现出来。

饼道长凝神而视，忽然伸手指住一幅图景，水幕上闪动的各色景象立时静止，饼道长所指的那幅图景渐渐变大，占据了整个水幕。

那图景却是在一座高高的山崖之下，一道瀑布从天而降，落入下面的潭水之中。潭边站着的一男二女，被数十个手握短枪的羽灵卫兵围在当中，正是昭云、夜景和饼道长尚不知名的夕缘。

游鱼小青道：“那妖女果然厉害，带着两人竟然已经到了苍竹海。”

冰女有些发愁，道：“这便麻烦了，怎么又到了圣凰部落？”

饼道长宽慰道：“既然已经知道他身在何处，只需我带他出来便是，冰女无须担心。”

冰女颔首，终归有些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切记，不可让他与那炎姓少年过多接触，否则冰火相交，苍雾灵洲大劫再无可以转圜的余地。”

饼道长默了一默，问道：“这风暴之浪，虽以冰雪之力暂时镇住，终究只是一时之策。如何力挽狂澜，不知冰女心中可有决断？”

冰女遥望东方，声音低了下来，道：“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保得住九州人移民的村落一时，却无法阻止他对西海所施的法力，唯今之计，只好分头行事，我且派小青化为人身，带领千鸟之森中的人族向内陆转移。你去找到那个男孩子，无论如何，你要尽快赶到晨露之国，在他之前拿到圣物。”

冰女又赐予他一枚灵果，却是可以立时提升一倍法力，只是时效颇短，只能维持半日。

饼道长领命而去，冰女对兀自在空中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游鱼小青道：“莫再淘气，你也去吧。”

小青似是不情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是”，一摆尾巴，也不再入海水，落到海岸上，直接变作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童，穿着和人族的服饰，摇摇晃晃向鹰谷的方向走去。

冰女伸指凌空一点，低低喝道：“人命关天，还不速速去办事情！”

跳了一丈多高的小青还是没有躲过这一指，捂着后脑勺抱怨道：“这不是好久没有走过路，先要熟悉熟悉嘛。”话虽这样说，到底害怕再被冰女教训，足不点地，飞一般地去了。

看着小青跑远了，冰女的脸上慢慢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似是用尽力气，身子一歪，落入海水之中，幻影倏忽而散，化成了海面之上的片片银光。

水面又从平静转为起伏，波浪渐渐汹涌起来，浪头愈来愈高……

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际。

第十九章 苍竹

如水幕图景所现，昭云此时正身陷同族卫兵的枪阵之中。

其实凭借夕缘的法力，他们三人走到醉己潭之前一切都很顺利，定时来往的卫兵和隐蔽在竹林中的卫兵都没有发现他们。

夜景移后几步，挪到昭云身边，低声问道：“你真的是被昭月逐出苍竹海的？”她虽然没有在夕缘面前多说，但心中始终存疑。

不知道为什么，昭云在她面前，总觉得颇为拘束，不像对着夕缘，可以轻易地说出那些让自己觉得汗颜的话。

然而他并不需要回答她的问题，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枚短枪，直直刺向夜景的胸口，她躲闪不及，脚下踉跄两步，一头栽到了醉己潭中。

昭云先是一惊，继而想到饼道长不过用一根鱼竿，便将他和炎歌两个人都从水中“钓”了出来，姿态固然不甚雅观，却极有效，想必法力高过他许多的夕缘更有妙法。想到这里，昭云忍不住先去看她。谁知走在最前面的夕缘却并不理会掉进水中的夜景，反而退开两步，离得潭水更远了。昭云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开始拉夜景上来。

此时夜景已经在水中扑腾了数下，虽然未曾沉下去，却因不会凫水之技，也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从水中出来。幸亏她本是杀手出身，从十四岁在苍雾大陆上闯荡开始，便遇到过无数的险情，早已练就临危不惧的本领，倒比昭云还要镇定，一搭上昭云的手，借力跃起，落在岸边，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可惜一身湿淋淋的衣服，着实狼狈。

未射中的短枪并不落地，枪尖在醉己潭的水面上一点，又朝来处飞了回去，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接住。

短枪的主人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岸边，看相貌却是一名年近三旬的女子。然而羽灵寿命多数长达三四百岁，法术功力深厚者，寿数更是不可限量，外貌是当不得准的。只见这女子身披铁灰色的斗篷，左耳插着象征着地位的细长羽翎，左颊绘着浅灰色的纹路，细细看去竟是一只锐利的眼睛。这女子穿着打扮极其庄重，却是个急性子，身形尚未立定，已经一声厉喝：“什么人竟敢潜入苍竹海，还不快快现身！”

短枪再次朝着岸边的昭云和夜景袭来，几步之外的夕缘竟然双手在胸前一抱，显见是不再理会两人生死。夜景心中忽地浮起一个念头，悚然一惊，反手扣住昭云的手腕，一用力，便将他拽开几步，她自己再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好伸臂阻挡，拼着胳膊上挨一枪，再图别策。

她虽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终究有些害怕，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耳边却传来夕缘低低的笑声，夜景睁开眼睛，发现短枪尚未触到臂上，就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的空中，被一点橙黄色的光芒挡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橙黄色的光芒不知什么来头，虽只有野果大小，却十分耀眼。短枪始终无法向前移动一寸，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

胶着之中，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鹰长老，不可！”众人都抬头向上看，昏暗的夜幕之下，一个三十多岁的橙衣女子御风而来，手指遥遥点着短枪尖端。原来正是她阻止了短枪刺向夜景。

这时候，潭水四周已经聚集了数十位羽灵卫兵，手中都提着短竹枪。这些羽灵卫兵，虽然法力也十分不俗，依旧不能看破夕缘设下的隐身障法，只好围在先一名铁灰斗篷的女子身边，此时见到另一个女子，纷纷躬身行礼：“雁长老。”

这二人正是鹰雁两位长老，皆能够轻易看到夜景和昭云两人。她们都是昭云熟识之人，乍见昭云，十分惊讶。

鹰长老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边伸手召回短枪，一边道：“你怎么在这里？”

昭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鹰长老身后的羽灵卫兵们忽然齐齐向前三步，手中短枪递出，枪尖已经触到了夜景的皮肤。

原来醉己潭水酒香闻之醉人，喝到口中更是酒味浓郁，夜景不过呛了两口，头便晕晕沉沉起来，脸上已经浮起两朵红云。这时候更是脚步连连打跌，法力也被削得七零八落。夕缘又没有继续为她加持，因而不多会儿身影就现了出来。卫兵们自然立刻上前围住。

很快昭云也显出身形来。这次卫兵们显然犹豫许多，几柄短枪从夜景身侧转向昭云，很快又转了回来，其他人都看着两位长老，只等她们下令行事。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几分尴尬。

僵持之际，一个娇媚的声音悠悠响起，道：“怎么，你们连族长之子都不认得了吗？竟然敢拿枪指着他，想必是不害怕圣凰部落族规了。”夕缘终于也放弃了隐身之法，站在离开两人几步之遥的地方，长长的玫瑰色斗篷倒和两位长老的样式极其相似。

她这话一出，卫兵们都不由得手软，短枪就有收回之势。

“咳。”

却是雁长老清了清嗓子，道：“昭云已经逆火离开苍竹海，从今以后，便不是我圣凰部落之人，何来族长之子一说？”

夕缘刚刚见那些卫兵略有所动，哪里肯让她把话说开，只道：“听说圣凰部落最重血统，初生雏鸟凡是毛色不纯者，必弃于迷雾森林之中，任其生死。难道……”她却不说完，含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昭云，直盯到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鹰长老不满地瞪了一眼夕缘，道：“你这妖女，无缘无故潜入我族圣地，也不知有何图谋。又在这里胡言乱语，真是可气。”

夕缘大笑道：“哈哈，不错，我却是有所图谋。只是想借你们族长凰女两个鸟头一用，谁知她们早得消息，竟然跑得无影无踪。”

许是竹林空旷，这笑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厉，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第二十章 白莲

苍竹海本来就是阴寒之地，夕缘的笑声凄厉，众人如同一股冰冷刺骨的泉水从头浇到脚。过了好一会儿，这笑声的回音才慢慢平复下来，四周响起了簌簌的声音，竹叶像是雪花一般，纷纷飘落下来。

鹰长老大怒，她本不擅口舌，也不愿意和夕缘多做纠缠，手中短枪立时便想要刺出。雁长老反应极快，见到鹰长老的手刚刚抬起一分，就拦了下来。她朝着鹰长老摇摇头，示意其不可贸然行动，心中数个念头飞快转动：既担心昭云是被劫持或者利用，又摸不清夕缘的底细和图谋，另一个夜鹂族的少女是敌是友更是难测。

夕缘却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一句接一句的逼问，来得又快又急：“怎么，做的时候心狠手辣，到现在不敢承认了？在场的还有谁不知道，凡是有辱圣族血统的雏鸟，都是不配生活在苍竹海中的。从圣凰一族在此定居开始，几千年过去了，被流放在迷雾森林里的羽灵还不少吗？”

这一个月内当值的都是鹰长老一族的卫兵。虽然脾气不好，鹰长老并不是一个严厉的首领，她素来最不喜欢条条框框一类的拘束，御下向来宽松，就是平日偶尔训导鹰族的卫兵，多半也只以好勇善战为要，在纪律方面难免有所松懈。此时有妖女言语蛊惑，两位长老都不说话，她们便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这本是圣凰部落族内的秘闻，只有族长和长老才有资格确知的事。然而世上那些所谓的秘闻，都是掩耳盗铃者的自我安慰罢了，少有不会外传的。就说夕缘所说的事情，在场的人几乎都有所风闻，真要说不知道的，也只有昭云和夜景两人而已。

因此暴躁如鹰长老，沉稳如雁长老都无话可答。

夕缘得志，却收了笑容，面孔冷素，语气还是带着浓浓的不屑之意，道：“看来圣凰部落也不过如此，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了吗？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说人伤疤，倒显得有些多事了，还有什么乐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说到此处，她似乎有些怅然，回首望向忘归崖顶。那里水烟渺渺，瀑布被月光照得愈加飘忽。

崖顶忽然闪过一道白影，夕缘眼中一亮，朝着忘归崖疾呼：“昭凌，四十年之约，我来了，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这本是挑衅的话，却因为声音向着高处而去，再落到众人耳中，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在里面，似是叹息，又似是希冀着什么。

白影越来越近，时而穿入瀑布之中，很快又穿了出来。如是几番，终于渐渐接近醉己潭的水面。夕缘看得分明，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身影，而是一件被撕破了的长袍，又过了半刻，终于触到了水面，银光闪过，长袍化成了一朵白莲，飘飘摇摇，向着潭水中央移去。

夕缘愕然，恍觉方才的失言，匆匆扫视众人。幸好其他人也都被她的目光所吸引，一直紧紧盯着那白色的长袍，对她的话也是一知半解，只有雁长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鹰长老却不顾雁长老的阻拦，提着短枪向她冲了过来：“大胆妖女，竟然直呼族长名讳，今天必要让你吃点苦头才是。”

她勾起嘴角，朝着雁长老点点头，也不再多看那白莲，转回身来背对着醉己潭，对着鹰长老和其他跃跃欲试的鹰族卫兵道：“你们族长不在，这里有人能拦得住我？”

眼看鹰长老的短枪便要刺到夕缘身上，她向后一跳，竟是跃向醉己潭中，鹰长老扑了个空，一直冲到醉己潭边才愤愤停步。

“呼啦啦——”

夕缘的斗篷忽地散开，身后展开巨大的羽翼。月光之下，左翅是铁灰色，右翅却是褐黄色，伴着夜景的惊呼，脚尖在白莲上一点，水面仿佛被烈火蒸煮，瞬间腾腾起来，一道水柱托着白莲和莲花之上的夕缘冲天而起，急速向上攀升。

她也不管昭云和夜景两人，竟是想要独自脱身离去。鹰雁两位长老虽然能够识破她的隐身术，但是想要留下她来，却并非易事。两人对望一眼，双掌相击，各向一侧飞去，也展开翅膀，却是想飞到潭水之上，将夕缘拦下来。

谁知这时候，夕缘先前的问话有了回音。她刚刚升到瀑布半腰的地方，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崖顶悠悠飘下：“夕缘，我在这里。”

顺着瀑布，一个火红色的身影极快地落了下来，也不见如何动作，只一瞬便已经停在夕缘面前，

众人复又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凌空而立，头戴七彩羽冠，身披火红色的斗篷，仿佛从画境中走出的凤凰一般。

正是本代族长昭凌。

昭凌本是面对着瀑布，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左颊上和昭月式样相同金色的花纹在月光下泛过一瞬的光彩，复又暗了下去。

昭凌的目光也停在夕缘的面上：“昭月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做了两百多年的族长，虽然平时少行独断之权，但积威日久，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说出来，众人都觉心下一跳，压力顿生。

夕缘竟然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她，并不否认。

圣凰部落凰女的修行方式有两种，一是游历，二是冥想，凰女选用哪种方式，并无特殊规定。但近两三千年来，随着族内长老职权愈重，凰女轻易都不会出外游历，以防族内生变，不能及时赶回。

族长在圣凰部落中的地位至高无上，本来是无人可及的。但因为每年都有新进的族人，数量虽然不多，多年积攒下来，整个部落的人口大大增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无法面面俱到。因而族内增设长老职位，请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一方面可以帮助族长处理族中事务，另一方面，却也是制约族长手中权力的砝码。

尤其到了昭月母亲昭凌这一代，因为族长突然离世，年仅十二岁的昭凌便从凰女升任族长。所以早年事务多半是由七位长老裁决，昭凌只在最后附议，等到昭凌年长，收回权利，长老虽然不敢公然反抗，暗中仍是做了不少手脚。

昭凌诞下长子昭云之时，鹰长老甚至以从未有过族长首子得男为由，要求将昭云和父亲一起流放到迷雾森林中。直到昭月出生，才渐渐扭转了局面。照此局面，昭月是绝不可能离开苍竹海的。

然而昭月为了寻找昭云，执意在成人仪式举行后离开苍竹海。昭凌此话，所指并非在众长老身上，凰女出行，却也是给了圣凰部落敌人以可乘之机。

昭凌叹息一声：“你真的等了四十年……”

第二十一章 望曦

昭凌和夕缘两两相望，对立在醉己潭上。

鹰雁两位长老和众卫兵都俯身在地，夜景还有些茫然，她此时已经完全不能理解夕缘的所为，昭云则别过头去，刻意不去看潭水之上的情形，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夕缘不肯说话，昭凌微微摇头，也不逼她，淡淡的目光扫过潭边众人，落到昭云的身上，顿了一下，问道：“昭月到了千鸟之森，你们没有见到吗？”女性柔和的声音，隔着水面缓缓传来，仿佛静夜中的凉风，吹到面颊上，顿生寒意。

听到妹妹的名字，昭云猛地震了一下。虽然按照夕缘和夜景所说，昭月已经离开了苍竹海，但在他心里，仍旧有些不相信。从他进入苍竹海开始，总觉得昭月随时会突然出现，看到他这个被人劫持而来，衣衫落魄的哥哥，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现在听说她真的不在族内，心里不由得一松，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夕缘突然冷笑了一声：“你果然还是只关心女儿。”

以夕缘的本领，一眼就看出了昭云是凤族后裔，不过是因为想要利用他，所以假作不知罢了。此时既然已经说破，她也少了顾忌。

“夕缘，你何必这样说，难道你自己的孩子……”昭凌的话未说完，夕缘一顿足，脚下的水柱忽地落下，她也随之降到水面，身后的羽翼缓缓舞动起来，潭水被翅膀鼓起的风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原本是银白色的月光倒映在水面上，以夕缘的身体为界限，一边变作灰色，一边却成了褐色。而潭水散发出馥郁的酒香却渐渐参杂了别的气味，甜腻而冰冷。灵力最浅的昭云，不过轻轻吸了一口，便觉得昏昏欲睡。

夜景感到昭云的身子摇晃起来，低低提醒他：“闭气，这是舞柳青烟。”说着，伸指在他的眉心一点。

昭云只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从夜景手指所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入，从眉心散开，沿着身体内的脉络缓缓游走，不多时，全身都暖了起来，再没有刚才不适的感觉。

昭云毕竟向饼道长学了一些修道之法，虽然根基极浅，但在夜景的帮助下换过一口气之后，自己也能够照着饼道长所言，慢慢调理气息，便也不再受那香气的影响。

很多年以后，他们两个人回想起这一刻，忽然想到，那一刻醉己潭边周围虽然有很多人，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相互扶持。

昭凌似是没有想到夕缘会突然施展灵术，微微怔了一下，但她终归是圣凰部落中灵术最高强的族长，只一刻便镇定了下来。

她停在空中尚不需要展翅，只以人形示人。然而和夕缘四十年未见，又看她行事如此猖狂，似乎极有把握。此时昭凌也不敢托大，她不爱故弄玄虚，伸手解开颈间斗篷的结扣，折了两折，脱手放开。斗篷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慢慢降落到潭水之上，和先前的长袍一样，将触到水面之时，明黄色的光彩倏忽闪过，斗篷已经变作了一条小船。

再看半空中的昭凌，身后的翅膀也已展开。和夕缘那一半灰一半褐、颜色诡异的翅膀相比，这一双翅膀的色彩美丽至极，只有一种纯粹的火焰一样的颜色。

昭凌在空中缓缓转了个圈子，华美的羽毛发出火焰一样的光泽，竟比月光还要明亮，尚有长达一丈的尾羽从羽裙下伸出来。尾羽之下飘散出许多火焰颜色的光斑，落到潭水之上，整个醉己潭的水都亮了起来，褪去了因夕缘羽翼覆蔽而产生的奇怪的色彩。

夕缘冷笑：“好本领！”她两只翅膀猛然收起，向上疾飞而去，脚下白莲飞到手中，被她伸手轻轻一拨，滴溜溜地急速旋转起来，朝着昭凌而去。

昭凌并不躲闪，继续慢慢地在空中转圈，但是尾羽却忽地伸长，尖端直搭到醉己潭上那用斗篷化作的小舟上，小舟被她这样一带，飘飘摇摇浮到了空中。

昭凌正欲以此还击，一个男子朗声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夜鹂族妖女，哪里需要圣凰部落的族长出手，让本王来代劳好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众人抬头遥望，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影站在了忘归崖顶、瀑布之侧。

在场的羽灵，多是有较远目力的，虽然忘归崖极高，仍有不少人看出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相貌俊朗，长身玉立，英姿勃发，身上虽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却因脸上那种自然流露的悠然神色而显得颇有贵气。

昭凌朝着那个男子微微摇头，道：“多谢国主，但这是羽灵一族内部的事务，国主不方便插手。”

那男子笑道：“我现在是圣凰部落的客人，理应为主人家分忧。昭凌族长放心，本王并无恶意。”他笑声朗朗，也不待昭凌答应，便迈足向前，一脚踏入空中。

除了昭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单只听他自称“本王”，显然是有身份的人，谁知竟然会如此冒险，都大吃了一惊。

昭凌却知他本事，并不着急。但她不愿此人掺和到羽灵内部的事情中，眼见不能阻止，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手上便放缓了几分。夕缘却仿佛不闻此人所言，仍是源源不断地向白莲输送内力，推着它越转越快，向着昭凌飞去。

却见那青年男子的脚伸到与崖顶平行的地方，一只巨大的白鹤忽然出现在他的脚下。那男子一个翻身，已经坐到了白鹤背上，白鹤清鸣一声，驮着男子从崖顶飘然而下。他虽然不及昭凌出现气势惊人，却显得更闲适，仿佛贵公子出行一般。

他笑着拍了拍手，白鹤身后竟又转出一只怯生生的黄鹂鸟来，扑扇着翅膀，眨眼之间飞到了白莲之前，轻轻一啄。

嘭——

白莲发出巨大的声音，花瓣纷纷散落。夕缘痛呼一声，伸手捂住胸口，嘴角却已经沁出了血丝。

白鹤落在醉己潭上，男子朝着摇摇欲坠的夕缘微微一笑，道：“晨露国主陆世南，领教夜鹂族第一杀手夕缘的高招！”

第二十二章 夜鹂

在场的人虽然都听说过晨露之国的名号，约摸也知晓那是苍雾灵洲南荒的人族国家。但是这样突然冒出个国主来的，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然而这自称望曦的男子，却是从忘归崖顶飘然而下的。忘归崖是族内圣地，长老轻易都不得上去，只有族长和凰女才可以自由出入。

再听昭凌和他两人之间的言语，显然方才是在上面商量事情。能够和圣凰部落族长平起平坐的，当然不会是平常人物。昭凌自从重新掌权之后，行踪向来不定，时常不在族内。族人多半以为她出外游历去了，只有几位长老才知道，她其实就在忘归崖上独自修行。

望曦能够穿过层层护卫，直达崖顶找到昭凌，而一直没有被发现，法术倒是比夕缘高明许多，看来这晨露之国国主的身份倒有几分可信。他虽然口称“挑战”，对着夕缘的礼数也不缺，坐在白鹤之上风姿翩翩地躬躬身，那样子倒不像是来挑战的，倒似是来拜访

夕缘表情渐渐松弛下来，放下按在胸口的手，指尖擦过嘴角，拭去血迹，忽而妖媚一笑，曼声道：“国主亲临，哪有小女子立足之地。”言罢，竟不再纠缠昭凌，缓缓收拢了翅膀，降到了潭水之上，脚尖踏着一片白莲花瓣，在水上轻荡。

望曦以为她是怕了自己，释然一笑，道：“本王自然不会为难姑娘。”因为心情大好，他口中的称呼也变了，客客气气地称呼夕缘为“姑娘”。原来这望曦虽是晨露之国国主，却对圣凰部落了解不深，只知昭凌是族长，又见她气质出众，看上去年龄也不过刚刚二旬多，竟然以为是自己的良配。因此他见昭凌被夕缘攻击，立刻便要出手相助，就是希望以此得到佳人青睐。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方出手，就为昭凌解了围，得意之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昭凌。

却见昭凌也收了翅膀，慢慢落到小舟之上。脱去斗篷之后，她身上便是一件火红色的羽裙，羽灵为着飞行便捷，多不爱穿太过复杂的服饰。这件羽裙除了领口尾部装饰着一点儿散碎的羽毛之外，再无其他多余之物。只是那火红的颜色，灿然之极，倒映在碧潭之中，仿佛白昼时不经意遗落在此处的云霞，在暗夜沉沉的背景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长长的尾羽收敛在羽裙之下，一直垂到了水面上，小舟摇荡，尾羽也随着舞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醉己潭上烟气渺渺，全不见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望曦动作潇洒流畅，轻轻一跃，从白鹤背上下来，行云流水一般，他自己也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但目光在四周一转，所见的景象，却大出他意料。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几个人盯着他的目光之中，甚至流露出愤然的表情。

他心中暗自忐忑，难道因为自己男子身份。他虽然所闻不多，却还是知道在圣凰部落中，掌权的无一不是女子，男子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然而再看潭边还有一名少年，想必不是这个原因了。他方才一直站在崖上，毕竟距离下方甚远，虽然能看到众人行事动作，却听不到交谈声，并不知昭云便是昭凌的儿子。

望曦此来圣凰部落，当然不会是为了专门见一见族长而已，这时候见到众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正是他侃侃而谈的良机，于是大笑三声，朗声道：“本王……”

他的话未说完，一个冷幽幽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不高，却硬生生地将他的话语截断：“夕缘，方才哪个人竟敢唤你‘妖女’？”

夕缘静止在距离水面一丈高的地方，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紧。即便是在喧闹的集会上，她也不会认错这个声音，何况在这样的静夜中听来，那声音中略带的一点儿嘶哑更加清晰，让人想起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密林。

“你不回族内，难道就是为了到这里吗？”那冷幽幽的声音忽远忽近，听者只觉颈间如被一条毒蛇慢慢缠绕收紧，无法呼吸。

望曦尚不知深浅，冷笑一声，道：“原来此处尚有高手，既然已到苍竹海中，何不现身一见？”他这话却是将苍竹海视为自己内院了，连鹰长老都觉得不妥，然而昭凌不说话，她也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昭凌神色依旧淡然，不徐不疾地道：“夜鹂族深夜两入我族禁地，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事出仓促，昭凌不及备下酒宴相待，礼数缺失，还望诸位莫怪。”

那冷幽幽的声音尚未作答，另一个苍老许多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六十年前，我就和墨夏说昭凌必会是圣凰部落最出色的族长，可惜他一直不相信。要不然早将昭凌去了，我们出入苍竹海那还不是和回明烟谷一样，哈哈哈……”

众人眼前一暗，天顶的月亮陡然失去了光亮，却是被无数黑色的羽翼所遮蔽。成千上百只飞鸟从四处云集而来，在醉己潭上空徘徊。扑簌簌的声音响成一片，像落雪一样，时不时便有一两支羽毛从天飘落下来，远远看去，竟像是降下了一场黑雨，将整个醉己潭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碧潭之上，那片片白莲花瓣和昭凌脚下的小舟，因为尚带灵力，发着微微的光彩。

这番骇人景象，饶是鹰长老这样粗神经的人，都觉得心惊。

这一夜第三次有人从天而降，两个身后带着巨大羽翼的人影从那千百只飞鸟中跃出，急速下落，带起了巨大的风，将到水面之时，激起三丈多高的水浪，竟将昭凌足下的小舟翻了过去。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十左右的男子大笑道：“昭凌侄女，小心了！”声音苍老，正是方才第二个出声的人。这人满面胡须，肤色黝黑，和羽灵惯常的清雅相貌大相径庭。

见到此人，昭凌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另一个男子却只有三旬上下的样子，面色冷峻，白惨惨全无血色，目光只在夕缘身上打转，又落到夜景身上，冷冷道：“夜景，你见到夕缘竟然不向族内通报，是想要受五尽之刑吗？”

第二十三章 凤血

这时候，圣凰部落中的其余五名长老带着其余族众也赶到了醉己潭边。

领头的鹤长老，在诸位长老中年纪最长，平时连昭凌都要礼让三分。此时他站在醉己潭边，怒不可遏，抬头看看盘旋在头顶的黑云，冷哼一声，朝着那胡须男子一拱手，道：“厉君想来是多年没有出谷，将胆子养大了不少，竟然派杀手潜入苍竹海，又带着这么多杂毛气势汹汹而来。难道是欺我圣凰无人吗？”

那满面胡须的厉君哈哈大笑，对他的话全然不以为意，道：“鹤老婆子，你竟然还活着。只是这口气怎么和从前一模一样，都没有丁点儿变化？”

鹤长老不理他的挑衅，向着一旁的昭凌行了一礼，道：“族长和晨露之国国主会面已毕，是否延请国主到内一坐，凤竹厅已经备下宴席。”

他原本并不知道晨露之国国主来访之事，远远听到望曦和昭凌的几句话，便能够推断出当下形势，必然是拉拢望曦，联合对抗夜鹂族，心思百转，的确是老姜弥辣。

昭凌点点头，道：“来者是客，自然要以礼相待。”

她朝着厉君身旁那冷面男子拱手，道;“这位想来这位就是夜鹂部的夜沉族长了。竹林狭小，何不到我族会客之处安坐？”又指指在天上盘旋的千百飞鸟，“苍竹海景色虽然与明烟谷大不相同，只是寂夜无光，想必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各位不如到厅内一叙。”

夜沉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夜景，口气十分冷淡，道：“不必客气。你我两族之间不相往来数十年，今日来访，一是担心我族族人失礼于人前，二来也自是有要事相商。”

天上断断续续也降下数人，站在他和厉君身后，都是黑色的斗篷，脸上还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人走到夜景身边，低低交谈两声。夜景为难地看了看昭云，还是和那人走了过去，也站到了夜沉身后。只有夕缘仿佛不闻，依旧立于水中。

然而这一切昭云统统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他只觉两耳中轰鸣作响，眼前一片苍茫之色。漫天都是黑色的羽毛，像是拨不开的迷雾，铺天盖地遮蔽下来。

心中那个念头，像是千鸟之森海滨的巨浪一样，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这里。

他出生的那一年，圣凰部落举族欢庆。为了族长第一子的诞生，苍竹海内张灯结彩。所有的族人都一直等候在族长居所之外。

初月升起，鹤长老捧着小小的昭云站在大殿前。羽灵一族孕育需两年，初生便有六识，他能感到鹤长老掌心薄薄的暖意，那时候鹤长老已经是满头白发，哽咽了数声，才道：“我族盛事，凰女平安降生。”

所有人都俯下身去，苍竹海内响起一阵一阵的欢呼声。

他的记忆中，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只有那一刻，自己是被整个部族接纳。然后，噩梦便开始了。

欢呼声尚未落下，忽然一人指着一根从鹤长老指缝间飘落的羽毛，惊呼道：“这是什么？”数千双眼睛盯着那根羽毛，目光灼灼，几乎能将那墨色的羽毛烧个干净。

“啊——”鹤长老的手颤抖起来，“这是，这是墨羽啊。”

整座苍竹海内寂静无声，他的父亲，九濂走到鹤长老身旁，伸手接回他。那时候的昭云还不知道“墨羽”意味这什么，更加不知父亲为何紧皱了眉头。

等到证实他是男孩的时候，鹤长老已经没有力气再惊呼了。

圣凰部落中，只有夜枭族偶有黑羽族人，凤族中则全是雪羽或黄羽。唯一可能，便是他继承了九濂的血统。

父亲九濂很快被逐出苍竹海。而他虽然留在了族内，却始终得不到同族人的接纳。随着昭月的长大，那些窃窃的语声，越来越喧嚣。他和昭月一起走在苍竹海中，路旁劳作的族人俯下身的同时，目光偷偷地在他们脸上划过，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到什么痕迹。

终于有一天，昭月问他：“哥哥，为什么他们总是躲着我？”

他知道，已经到了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离开，便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然而新的噩梦又浮现出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目光的含义。

与其说他是圣凰部落的人，不如说更像这个“夜鹂族”的族人。

他握紧了拳头，睁大双眼看着那些和自己有着同样颜色羽毛的人。

夜沉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偏转了头，打量了昭云几眼，忽道：“这就是昭凌族长的长子吗？”说话间，抬手指向昭云，“哧”的一声，指尖激射出一星红光，朝着昭云眉心而去。

鹰长老大惊，身随枪走，已经将昭云护在身后，短枪急出，将红光打偏，朗声道：“夜族长这是要插手我族内务吗？”

夜沉一击不中，倒也不急，只着看昭凌。他出手本是试探昭凌，以他手法，不过学得一点儿道法皮毛的昭云势必无法躲过，但昭凌竟然无动于衷，仿佛昭云的生死早不在她关心之中。

他冷若冰霜的面上，忽然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道：“怎么会没有关系？苍雾大劫，早从此子诞生便已注定。”

昭凌亦不着慌，慢慢道：“夜族长说笑了，苍雾此番大劫，到底是何原因尚不明朗，和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能有什么关系？”

夜沉道：“昭凌族长何必掩饰。上古大劫灵洲能够躲过一劫，所依靠的就是凤凰神力，不然羽灵一族怎会在苍雾享有尊崇地位？而今凤火消逝数千年，仅在灵洲东北留有痕迹。十余日前，东北方向天现异色，灵洲又地震频发。不是凤凰震怒，又会是什么原因？而能让凤凰如此大怒的原因，恐怕也只有一个——”

他的嗓音本来就带着几分冷意，说到此处更是刻意压低了几分，一字一顿说出四个字来：

“——凤、血、被、污！”

第二十四章 小青

夜沉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凤血被污，说是昭云之责，其实意在指责昭凌，等于是将整个圣凰部落都推到了前面。

站在昭云前面的鹰长老，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少年，只见一双黑漆的眼睛在夜色之中黯然无光，全无神采。她素来见不得别人欺凌弱小，出来保护昭云大部分因为义愤，这时想起族中常常听到的传闻，心下一跳，再看雁长老的脸色，知道自己莽撞了。但要她留下昭云一个人在这里，又觉得他着实可怜，不由得十分踌躇。

望曦未曾料到这少年竟是昭凌之子，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夜沉向他点点头，道：“想必晨露之国国主和我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只不过昭凌族长恐怕并未将实情告诉国主。”

鹤长老怒喝：“我们尊你是客，却不是要你们在苍竹海内放肆！”

厉君笑嘻嘻地道：“鹤老婆子，你着急什么？如果昭凌族长觉得我夜鹂族有失偏颇，我这里便向您引见几位长者，他们的话，你总该相信。”

说到这几人，夜沉也显出恭敬的神色，转身行了一礼，道：“还请几位出来一叙。”

他说完朝天上挥挥手，天空中无数墨羽之中分开一道空隙，两名穿着黑色斗篷的羽灵当先降到潭边，身后各有五名同伴抬着一架竹车缓缓落下。

竹车被轻纱环绕，虽然后面的月光又被重新聚拢的墨羽所遮蔽，但竹车四角坠有晶石，只要稍有移动，便发出璀璨的光华来。

两个老者坐在竹车中。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黑红，另一个中等个子，面带忧伤。

昭凌一怔，她自然认得这是笑乡和泪谷的两位族长，这一夜苍竹海中竟然将苍雾灵洲之上最有权力的人都聚集了起来。

她不禁抬头看看被黑色羽翼笼罩的天空，皎月无光，正是大凶之兆。

此时千鸟之森鹰谷中，一场拉锯战正在展开。

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年站在一间茅草屋的顶上，朝着众人大喊：“各位乡亲，求求你们就相信我吧。风暴洋的巨浪马上就要涌过来了，不及早离开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来来往往的村民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他的，少年急得满色发红，忽见一个身影立在房檐下看着他，却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略显瘦削的身子，半隐于黑暗之中，只看得到半张脸，眉目英挺，触到他的目光之时，神色微动，转头向屋内走去。

少年哪里能让他走，立刻从房顶上跳下来，一把拉住这唯一的听众，道：“大哥，你看到前几日东北天际大变色了吧？”

那人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仓促间点点头。

少年几乎感动了，眼中变得雾蒙蒙，又道：“这便是异兆啊，苍雾大劫，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那人尚未回答，少年眼前忽然有一道白影闪过，定定神，一个少女已经站在他面前，声音清脆，俏生生地问道：“前几日灵洲各处都有地震，唯有这里不曾受到丝毫影响，小哥可知原因？”

少年大骇，连退两步，幸而手上还抓着那人的胳膊，终于不曾摔倒。

那人竟也呆了呆，看了看那少女，张张嘴，似乎想要开口，然而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这两人正是炎歌和昭月。

炎歌不肯带昭月去找昭云，昭月倒也不曾逼迫他，只是每日都在鹰谷中转悠。她本来性格温和，常常带着可亲的笑容，并不曾拿架子，很快就和村中的小孩子达成了一片，慢慢也知道了一些昭云的消息。

夜景和夕缘那种根据气息在灵洲大陆搜寻目标的本领，本是夜鹂一族的绝技，昭月虽然灵术高强，却也不曾修得此术，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千鸟之森周围寻找。

昭月晚上回到碧池休息前，总是会到炎歌的小屋前问一次，炎歌不答，她也不催。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

三日之前的傍晚，昭月照例询问过炎歌之后，便告诉他自己终于决定到千鸟之森以外的地方寻找哥哥，之后接连三日都没有消息。炎歌虽然一直不曾答应她的请求，终究是担心，此时看到她平安归来，面色苍白，知道她并未寻到。

再说这蓝衣少年，便是那日和饼道长传话于冰女的游鱼小青。他领了冰女旨意，来迁移千鸟之森中的九州移民。之前灵洲四处地震之时，冰女怜惜九州移民毫无法术，设下屏障为其抵挡。谁知这却为他行事增添了麻烦，无论他如何劝说，那些村民还是不肯相信，在这平静的地方，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东北天际小小的异色，也许只是东方某处有人在作法吧。

他们已经在这里平静的生活了千百年，怎么会因为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一句话，就抛下家业，迁移到别处去呢？

然而远处滔滔的海浪声越来越大，身为鳞族的小青，已经能够感受到那随着海风而来的咸湿气息。恐怕今夜风暴洋的巨浪，就会到达此处。

他急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挑眼看看站在眼前的少女，心中忽地一动，不知不觉松了那抓着炎歌的手，讷讷问道：“你是羽灵？啊，还是凰女？”

昭月没想到一下子被他看出身份来，愣了一下，点点头，忧道：“天现异兆，难道真的和我族有关？”

小青却不曾听清她的疑问，心中数个念头转来转去，现在再去找冰女求助已是来不及，饼道长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要让他们相信，只有一个办法……

小青咬咬牙，又看了看昭月，狠下心来，道：“你真的想知道缘故，就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便将所有来由都告诉你。”

半个时辰后，鹰谷之中忽然狂风大作，茅屋上铺垫的杂草被卷上了高空。一只通体发着银光的巨鸟忽然闯入村中，它伸着长长的喙，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村民们略一停步，巨鸟便用喙轻轻推着他们向前。虽然至始至终巨鸟都没有伤人，但那巨大体积和尖锐锋利的长喙，还是让人心生畏惧，大部分村民抓起几件值钱的东西就向外跑。

树林里小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响。

昭月一边指挥着巨鸟驱赶村民，一边也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小青，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十五章 海市

小青先是长长叹了口气，方道：“大难临头尚不知，也不知这些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昭云再问，他却不肯多说，一直让昭月将那些移民驱赶到百里之外的一个山坡上，眼看着那些村民今夜势必无法回到鹰谷之中，才让她停了下来。

昭月默念咒语，巨鸟身上的银光忽而消失，身体渐渐变作透明，不过一瞬便化作一点星芒朝着月亮飞去，只有小青和炎歌才看清，那星芒竟是凝作了昭月掌中的一块红玉。

鹰谷的村民们，抖抖索索围成几个圈子。夜风寒冷，因为催赶得急，他们多数只带了几件贵重物品。昭月看着心酸，点了数个火把给他们送去，村民都很惊奇，不知这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少女，怎么会在那样匆忙的时候记得带上火种。小青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对炎歌道：“我虽然知道圣凰部落向来以维护苍雾灵洲安危为己任，却没有想到凰女小小年纪，也这般通晓大义，看起来，倒有几分我家主人的风采。”他想起冰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炎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两人身后。等到所有人都爬到山坡上，月亮正升到天际最高处。他们站在山坡上，仍然能看到鹰谷里点点灯火。

小青长长舒口气：“好了，起码今夜是不用担心了。”

话音未落，却见鹰谷上空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仿佛还带着火星，“噼噼啪啪”将整座山坡都照亮了。

从西面传来巨大的海浪声，鹰谷中那星火忽而熄灭，东方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变成了碧色。

那些村民即便没有灵术，也已经看得见巨大的波浪沿着山谷的缝隙，向着这边奔驰而来。海浪之上，似有烟雾笼罩，忽而有火光缭乱之相，忽而有冰寒雪山之状，变化无数，却全都是让人心惊胆寒的景象。

有那博闻之人认了出来：“这是海市啊！”

鹰谷村民也有到过千鸟之森海边的人，听那些渔民说起大雾弥漫之时，天空中有时会现出奇景，或是崇山峻岭，或是喧闹街市，过不了多时，便会散去。然而鹰谷离海较远，从来未曾见过此景，观者无不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才有人惊呼道：“原来那小哥说的是真的！”他这一喊，才将众人惊醒，很多人站了起来，再次拿起包袱，想要继续往东北奔逃，这次倒是不需要巨鸟在身后催赶了。

小青为了帮昭月掩饰身份，一直躲避着众人的目光，此时忍不住“挺身而出”，大声道：“各位莫要惊慌，且听我说几句。”

这倒与下午的情形大不相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小青身上，小青心中虽然也有几分忐忑，看着那些眼睛，还是定了定神。他声音本来轻灵尖细，此刻为了安抚众人，也刻意压低了几分，道：“这海浪从风暴洋而来，到达这里之时，力量已经减弱。只要不呆在山谷低洼之中，并无大碍。”

他又指指脚下，对那些刚刚准备要继续向东奔逃的村民道：“这处森林我已经勘察过，方圆百里之内，这个山坡最高，你们若是现在离开，走到山坡底部的时候，海浪正好到达此处，反而会有危险。”

九州移民倒也有知晓一点道法皮毛的人，看这异兆却不像是人力所为，何况东北天际的碧色愈加浓烈，早已容不得人忽视，不由得信了小青的话。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小青也不说话，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海浪。

在巨浪到来之前，海水已经漫了过来，山坡底部很快就成了一片汪洋。雾气也随之而来，除了身有灵术的昭月和小青，其余的人都觉眼前一蒙，已经身在雾中，虽然并不是全然落入黑暗之中，还可以感觉到微弱的光线，但身周诸物却模糊不清。自然也看不到那些幻象，却能听到低低的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猛兽隐藏在迷雾之中，悄悄向着此处接近。

众人屏息凝神，孩子们也被大人紧紧捂住嘴巴。轰鸣声越来越响，待到雾气散尽，海浪已经抵达。

数丈高的巨浪瞬间吞没了四周的小山坡，铺天盖地而来，似乎连头顶的月亮都要被席卷去。

村民簌簌发抖，相互之间靠得更紧了。

小青和昭月对视一眼，悄然施法，在山坡半高处设下屏障，阻挡水势。只有炎歌依旧站在山坡上，向着西方望去。海风愈加冰冷，刮到脸上，仿佛刀割一般。山坡下面，本是一片芦杉树林，芦杉木质坚硬，不易砍伐，大多都生长了百年以上，高达数丈的巨木比比皆是，此时纷纷被巨浪卷起，裹夹着向东方涌去。

雾气已经飘到东面，轰鸣声渐渐远去，海浪无声地卷过，波涛之中，不仅有树木碎石，还有村民所圈养的牛羊，尚在睡梦之中就被卷走了，甚至有人看到自家的木盆摇摇晃晃从眼前飘了过去。

村民们此时若还在鹰谷之中，命运多半还比不上这木盆。所有人心头都跳出一个念头：“苍雾大劫马上就要到来了吗？”

小青朝着两人眨眨眼睛，道：“看，听我的没错吧！”他望着东北方向，又道;“夜晚时分，是他力量最强的时候，过了午夜就会减弱。”

他再看看围在山坡顶上的众人，找了几个长者，告诉他们等到海浪褪去，立刻向东南方向的迷雾森林移动，到时候自会有人来迎接。

小青交代已毕，便向昭月道：“走吧，你不是想知道大变之由吗，现在苍雾灵洲数得上的人物，都在铭心谷中商讨此事。你去了那里，自然明了。”

小青摸摸下巴，又向沉默不语的炎歌道：“你也跟着去吗？”

昭月和小青带着炎歌一人倒不吃力，他们飞过迷雾森林，很快到了逸华山下，此处有一条石子漫的羊肠小路，名为虚心道，正是通向铭心谷的捷径，铭心谷和苍竹海相接，都是圣凰部落的领地。

他们刚刚踏上虚心道。便听到谷中喧闹之声大作。

第二十六章 凤影

此时，昭凌等诸位族长、圣凰部落以及夜鹂族的长老，十几人都坐在铭心谷的议事大厅内。

笑乡和泪谷都是灵洲奇地，不仅出产奇特，居住其中的两族人各有异术流传。虽然人数都不大多，远远不能和羽灵两族相比，但也是灵洲大陆上数得上的部族，四族之间一向都互有来往。

这四族族长，再加上望曦，正是将苍雾灵洲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这些人却在商讨将昭云如何处置，才能以慰凤凰圣灵。

夜沉身后的夜景不时地偏转过头看昭云，面有忧色。夕缘站在厅外的空地上，她倒是毫无惭色，甚至还有些好奇地问昭云：“你怎么不走？”

昭云苦笑，苍竹海和铭心谷岂是一般人能够随意来去的，三月三的时候，他若不是借助百鸟朝凤的异景，拼着废去飞行之力，从忘归崖上纵身跳下，逆火而出，也许一辈子都要拘束在这里。

大厅内的争论已趋白热化。

夜沉闭了眼睛，任由厉君对着昭凌高声道：“你的意思就是不愿意献出儿子，换得灵洲平安！”他声音本来就高，议事大厅又很宽敞，只听到他粗狂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饶是鹤长老这样老辣的人听了都面有窘色，但昭凌的面容始终很平静。

笑乡和泪谷的族长也有些动容。他们本来只是因为最近灵洲大陆上异事频发，想要来与昭凌商讨对策的，路上正好遇到夜沉厉君一行，被他们的话一鼓动，竟也加入了问罪之列。只是圣凰部落向来为灵洲诸部族之首，一族之内族长凰女长老皆是灵术高强之辈，夜鹂族的名声又不大好听，两位族长也只持观望态度。哪知昭凌的态度却不强硬，只是一味推脱，他们也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想法。

厅内一阵沉寂，夜沉忽地站起来，大声道：“哪有这么多说道，只要将他交给凤凰，凤凰自然会有决断。”说着也不管昭凌作何表示，疾步走出议事大厅，一把拉起昭云，展开双翼，就向东北飞去。

铭心谷东北有一湖泊，水深白尺，名为镜湖，传说上古大劫之前，凤凰抓取苍龙之目所化。灵洲各部族因为感念凤凰在上古大劫之时庇佑灵洲之力，年年都要在镜湖中举行祭祀仪式，将当年的出产投入湖中，以示灵洲诸族生活安乐，不枉费凤凰当年心血。

说来也怪，每逢大祭，镜湖总有异象，有时是湖上幻境，有时是百鸟齐鸣……种种种种，不可胜数，便有那些虔诚子弟，以为是凤凰显灵。

看夜沉这样子，却是要将昭云丢入湖中，竟是全然不顾他的生死。

圣凰部落最重血统纯正，而夜鹂族则是强者为尊，夜沉能够当上一族之长，灵术自然不可小觑。只见他抓着昭云，长达丈余的羽翼在空中拍得几下，人已经到了百丈之外。

余下众人再追，法力高下立见。昭凌与鹤长老两人，几乎只落下夜沉一丈之地，紧紧跟在其后。望曦、鹰长老和雁长老，就稍稍落后。夜鹂族的族人，因为一直在空中盘旋，并未落下，抢得一分先机，圣凰部落的卫兵便落在了后面。最后是那两队夜鹂族人抬着竹车，载着笑乡和泪谷两位族长，摇摇晃晃升到了空中。

夜景从厅中冲出来，走在她前面的厉君并没有随着夜沉而去，却向着夕缘走去，两人交谈几句，夕缘露出些不甘神色，但还是跟着厉君走了。

夜景心中诸多疑问，都想要向夕缘求证，然而眼见众人都去的远了，再拖延些时候，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犹疑片刻，看了一眼厉君和夕缘离去的方向，咬咬牙，最后还是向着镜湖方向飞去。

夜鹂族族人移动之后，原本被遮蔽的皓月复又出现在天际。月光如水，散满铭心谷，却无人赏玩，一众人浩浩荡荡向着镜湖飞去。当先是几个小点，随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接着杂色纷至。

等夜景混杂在圣凰部落的卫兵中赶到镜湖之畔，夜沉已经将手中的昭云向湖水中心丢去。他双翼微微鼓动，悬空立在湖上，略带些挑衅地看向昭凌。

昭云全无反抗之力，扑通一声落入水中。他既无飞行能力，又不会水，落入湖中便向下沉去。冰冷的湖水一下子灌到口中，他本来已经被夜沉之举弄得浑浑噩噩，向着镜湖飞来的时候，只听夜沉桀桀怪笑，都忘了挣扎。

但此时，他被冷水一呛，猛地生出强烈的求生之欲，仓皇之间便高声呼救，只是被水一淹，声音犹如呜咽，夜景模模糊糊只听到一个字：“娘……”

不知道为什么，昭凌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入水。鹰长老也被雁长老拉着，只能站在岸边干着急。刚刚赶到的圣凰部落卫兵倒有不少“呼啦啦”扑了下去，鹤族那些水禽更是化了真身出来。一时之间，湖中无数禽鸟飞起飞落，羽毛四散。

然而夜沉双翼一震，湖面上便兴起一阵大风，将众人都吹到了湖边，无法靠近昭云。

便在此时，镜湖忽然有了变化，就沿着夜沉翼风吹拂的方向，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鹤长老一惊，他多次参加祭祀大典，认得这是异兆初生之征，一旦异兆形成，水中众人再要离开，也就来不及了。朝着湖中的众人高呼：“快回来。”

众人手忙脚乱向岸边游去，有些来不及撤走的，身子很快被青光淹没，浑身脱离一般无法移动，却并不下沉，只在湖中飘荡。

青光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团，向着湖心移去，又过了片刻，只见那团青光中影影绰绰显出一只巨大无比的大鸟来。

只见它浑身火红色，头上立着三束翎毛，双目狭长，纤细的脖子上绕着如雁翎一般的羽毛，双翼和尾羽极长。

这幻象竟是凤凰真身！

第二十七章 青光

传说中凤凰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灵州各个部族都有雕绘得五彩斑斓的凤凰泥塑木像，无非是按照上古传说，撷取多种生灵的形象组合而成。只是那些泥塑木像，虽然华美精致，终归是欠了神采，说穿了，也就是一块徒有其表的泥巴木头罢了。

圣凰部落中的凤族一脉，虽然号称是凤凰后代，实际上谁也说不清，在那天地骤变的时候，凤凰是否真的有机会留下血脉在灵洲。然而，历代族长卓绝的灵术，却又等于向人们昭示着她们与众不同的身份。

凡此种种，都给凤凰增添了更多的神秘色彩。

每年的祭祀，镜湖所生的幻境，多半也只是灵洲之景，偶有预示之兆，已经十分难得。这一次居然会有凤凰出水，实是惊人。

这凤凰虽仅仅是幻像，然而甫从青光中显出，已经气势惊人。再看它双目微睁，顾盼间睥睨众生之态，灿然皇皇之姿，却是任何泥塑木像都无法描摹的神韵。远处隐隐传来宫商之音，渺渺如云散长空，让人不禁遥想上古之时，凤凰真身在百鸟簇拥之下，缓缓从天际落下，大概也就是这般景象了。

众人不敢直视，纷纷俯身在地。就连那些身在湖中无法移动的圣凰卫兵，也默默地低下了头。凤凰威仪之前，无人敢稍有怠慢。

只有昭凌，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仰着头看向那幻影。镜湖算是苍雾灵洲上较大的湖泊，方圆总有数百里，他们所在不过是镜湖西南的一隅。只见那青光愈盛，竟将四周照得通亮，湖面上波光粼粼，湖对岸的山脉也显出重重阴影来。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湖中的昭云已经脱尽力气，不再挣扎，慢慢向水下沉去。湖水冷澈，从口鼻中侵入，他浑身疲乏，多呛了两口，就那样任由冷水灌了进去，只觉五脏六腑都渐渐冰冷起来，神思也变得恍惚。

但他心底尚有一线清明，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如此想着，只觉那遍布全身的寒气，似被这心念牵引，渐渐流向胸口，凝聚成一团，停滞片刻，忽地在四肢百骸流窜起来。

不过片刻，昭云血脉激荡，胸口巨震，忍不住“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鲜血融入水中，顺着青光倏忽晕开。

这一次，凤凰幻影似是微有所觉，低鸣一声，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竟向昭云低下头去，长喙如剑，伸入水中。然而终究它是幻影，没有实体，长喙直直穿过昭云衣服，全无阻碍。

只有昭云自己知道，它长喙所穿过的左边身体内的寒气渐渐转热，几个呼吸间，竟成一股热流，而右边身体中却依旧是冰冷似雪，一时间体内冰火交融，说不出的痛苦煎熬。

忽然，湖岸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昭云，你且顶住，我来救你！”

那人一边呼喊，一边踏水而来。昭云体内正受着百般苦楚，又不断地向水下沉去，惶急间哪里能顾得上去抬头去看，又呛了一口水，已经被那人抓住领子，拎出了水面。

这下子，昭云连看都不用看，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心下一松，猛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几乎将湿淋淋的衣服染成了血红色。

饼道长拎着昭云的领子，兀自有些不满，道：“喂，你再吐血，不是显得我这个师傅很无能？”

原本站在镜湖边沿的羽灵卫兵，此时都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道士扑入湖中，很快拎着昭云出来，浑然不去理会那炫目的凤凰幻影与青光。

夜沉在青光出现之时，已经飞回岸边，收了双翼，站在夜鹂族族人之中，打定主意要静观其变。镜湖生出异兆，他所图谋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此时看到突然冒出的饼道长打乱了他的计划，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气。他冷哼一声，双脚微顿，猛地飞了起来。

眼看着饼道长拎着昭云，向着岸边走来，他从身后拔出一把乌沉沉的剑来，朝着饼道长急刺而去。

昭云吐出那鲜血之后，胸腹之间舒畅许多，虽然依旧十分虚弱，已经能够勉强抓着自己的领子，以防被饼道长勒得太紧，无法呼吸。他看得分明，夜沉手中的那把剑，在湖上极盛的青光照耀下，竟然还是一丝光亮也无，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缺口，将照到上面的光亮全都吞噬干净。他心中一惊，夕缘本是夜沉的手下，法术已经超出饼道长不少。何况此时饼道长手中还拎着自己，遇到夜沉，岂不是毫无胜算？

昭云急忙提醒饼道长：“师父，师父，那夜鹂族的人飞过来啦！”

饼道长看看夜沉，回过头来，又教训昭云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修道之人，必须清心凝神，遇事切不可惊慌。”

他话说得义正言辞，脚下却也不慢，立刻转了方向，避开夜沉，向着湖心飘去，迎面就是那青光和凤凰幻影。昭云毕竟是羽族，内心深处实是敬畏凤凰，想要开口阻止饼道长，却又想到事态紧急，能走脱就已不易，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出声。

却见那凤凰幻影已经抬起头来，原本微睁的眼睛，朝着昭云眨了两眨，竟似有话要说。

昭云一怔，饼道长却错了方向，绕开那幻影，转向湖上黑暗之处。身后夜沉越来越近，饼道长带着他终究是慢了几分，昭云体内的寒气似乎也能感应到那宝剑的寒意，隐隐有增强之势，右边身体中涌动的暖流不敌，渐渐缩向角落。

只听夜沉呼喝一声，双翼急伸，带起一阵旋风，朝着饼道长和昭云扑来，眼看就要刺中饼道长，一尾晶莹剔透的游鱼忽地跃出水面，鱼尾轻摆，便将剑尖拨到了一边，再一摆尾，又转到了饼道长身侧。

昭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鱼张开嘴，在他眼前吐出一个大大的水泡，发出清凌凌的声音：“饼老头，你就不能不让人操心？”

第二十八章 石杯

有了小青的护卫，饼道长不必顾忌夜沉手中的剑，几个转折已经甩开了他，带着昭云远远遁走。

小青本是冰女修行之所外海中的一块鱼形岩石，不知何时从懵懂中醒来。因为冰女日日出来望海兴叹，渐渐沾染了灵气，竟能化出灵体来。它伴随冰女日久，性格却一直像是小孩一样，但是心地善良，现出本体来模样也可爱。

像它这样不经修行而得灵体的生灵，寻常的刀兵是奈何不了的。夜沉眼看手中的宝剑，在鱼尾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心下一惊。

夜鹂族能以异术得人灵力和法术，夜沉身上着实积攒了不少神功，只是百般尝试，都无法将眼前这条小小的游鱼摆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饼道长晃晃悠悠带着昭云消失在黑暗的湖面上。

族长被拦住，岸上的夜鹂族人碍于凤凰幻影仍在，不知此时离开原地，是否会冒犯凤凰元神，犹豫不决。

小青得此机会，和夜沉周旋了片刻，一摇尾巴，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扭了几下，沉到青光所不及的水深之处，也随着饼道长去了。它虽然不怕夜沉手中的剑，但终究没有修炼过灵术，只是抵挡而不能进攻，久拖无益，不如早走。

也许是因为被冷水浸泡得久了，饼道长还没有走到岸边，昭云已经发起热来，他知道饼道长不会抛下自己，心下轻松，很快便陷入到昏迷当中。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噩梦，似乎一直是在黑暗中行走，前途茫茫，又有鬼魅一样的身影从旁边掠过，带着幽幽的叹息声。

等到头痛如裂的昭云终于从混混沉沉中醒来，天色已经明了，甫一睁眼，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哥哥，你醒了！”

他抬头便看见一脸惊喜的昭月，手中拿着一块软布，似是正要给他擦汗，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全是欣然的神采，也不知熬了多久才等到他醒来。她的身后站着饼道长、昭云和一个青衣少年，表情各异，炎歌手上还捧着另一块软布，触到他的目光，立刻收到了身后。

昭云口干舌燥，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昭云见状问道：“你想喝水？等等。”说完就想站起来，到山洞外面去找水。

那青衣少年正是小青，当下哧的笑了一声，按住昭月不让她起身：“亏你还是凰女，这点儿灵术都不会用吗？”他从身后的石壁上伸手掰下一块石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石块在一片银光中忽而化作一个圆球，忽而塌下半边，这样转了几个模样，待到小青停下时，原本粗糙的石块已经变成了一个细腻光滑的杯子。小青将杯子递给炎歌，抬起右手招了招，一道细如新竹的水流从洞外飞了进来，笔直地落入炎歌手中的石杯。这水大约是从山洞附近的泉水引来的，澄澈清明，淅淅沥沥灌进杯中。

昭云此时已经将周围的环境看清，这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在一个山洞中，再看四周都是斑驳的岩石，阳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进来，地上火堆的灰烬尚带着点点火星，他身下还垫着不少干草，显然是在此呆了数日的模样。

昭云想要坐起来，昭月已经拦住，道：“哥哥，先别动，你胸口的伤还没有好。”他低头一看，胸口果然裹着厚厚的白布，还有鲜血晕出来的痕迹。

炎歌的手有点儿抖，总算这几日见多了灵术的神异威力，勉强克制心神，没有将杯中的水洒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杯子满了，连忙递给昭云，却被昭月拦了下来。

昭月握着杯子，刚刚从山泉中引来的水，还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却也十分冰冷。她晓得昭月体内本来已经是冰火相交，直接饮下恐怕伤身，于是握着杯子轻轻一吹，将水温略略暖了几分，才将杯子递到了昭云嘴边。

母亲昭凌一向行踪飘渺，父亲又因族规严苛，很早就被驱逐出苍竹海，只剩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有病有痛，都是这般彼此照应。因此这些事情，昭月做来自然而然，昭云也不以为意。

落在其他人眼中却不一样，饼道长看着唏嘘，小青看着新奇，炎歌心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又酸又痛。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哪里见过一家人这样相亲相爱的场景，再想起自己当初因为昭月的身份，执意不肯带她去找昭云，更是愧疚。

昭云稍稍缓过来，就想要询问眼下的情况。然而其余几人像是有了默契，当着他的面绝口不提镜湖上的事情，连昭月也只说自己是因为在外游历，恰好遇到饼道长带着重伤的哥哥，所以就跟着来了。问到炎歌，他却不肯说话，后来甚至有些躲着昭云的意思，昭云便也不再问了。

饼道长那里自然也问不出来什么，他一有闲了，就在昭云面前念叨，什么“徒弟学艺不精，做师父的脸面也不好看”，又或者“灵洲大劫，却只靠我这个老头化解，哎，每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长吁短叹，不胜唏嘘。等到昭云能够走动了，就说什么也不肯坐在山洞里，整日对着愁眉苦脸的饼道长。

然而他身上的伤始终不见好，胸前缠着的白布每日更换，却总是有鲜血渗出来。

尽管昭月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忧虑，但昭云心中却隐隐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继续下去。在这里他像是住进了世外桃源，有温婉的妹妹，至交的好友，师父虽然唠叨了一点，终究还是关心他的。等他知道这喜欢和饼道长拌嘴的小青便是那尾游鱼时，愈加觉得只有此处竟是他有生以来除却千鸟之森，待得最舒适的地方。

这般想着，昭云渐渐也就生出了倦怠的心来。

所以这一日饼道长提出要继续教他法术的时候，昭云竟然怔了一怔，半晌才道：“师父，我的伤还没有好。”

饼道长瞪他一眼，道：“就是为了给你治伤！”

第二十九章 天道

饼道长的话，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昭云先是怔住，继而猛烈地咳了起来，一旁的昭月连忙递上杯子。

昭云喝了两口水，终于缓了过来，看了看饼道长，又看了看昭月，艰难地问：“昭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昭月接过杯子放到了地下，慢慢答道：“我本来在千鸟之森找你，遇到小青才知道，你被夜鹂族人带回了苍竹海，”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就往回赶，只是路上出了一点儿事情耽搁了，幸亏小青及时赶到。听说夜鹂族那些人着实厉害，这次能够侥幸逃脱，真是万幸。至于你身上的伤——”

她心疼哥哥，说到此处语气渐转哀婉，最后竟是说不下去。

饼道长在一旁酸溜溜地接道：“你本因逆火体内蓄积太多火气，我带你到西海之滨便是想要以寒水驱除，却不想被妖女趁机带走你。你又喝了九忧露，这九忧露虽然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火气，却又塞住了经脉，镜湖之水蕴含苍龙和凤凰两种灵力，你喝了那么多，体内气息紊乱。加上那幻影……”

小青不耐烦听饼道长絮絮叨叨，开口截道：“你就直说他被人家开膛破肚了便是，罗嗦！”

饼道长因为那夜受了小青的恩惠，不好意思辩驳，讷讷住了口。

最后还是昭月定了定神，续道：“湖上虽是凤凰幻影，但深入你体内，已经伤了内脏，饼道长用法术除去。可是你的内息仍然紊乱，这却只能你自己调理，旁人是帮不得忙的。如今之计，唯有靠你念力引导，将两种气息打通，方有生途。”

昭月并不接着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不能顺利度过这一关，昭云的性命堪忧。她已经接到了母亲的信，因为灵洲之难尚未解除，按照族规所定，圣凰部落必须召回在外游历的凰女，依照族长和七位长老商讨的结果，制定对策。他们其实就在镜湖东北的泣血垄附近，离苍竹海并不远，她放心不下昭云，拖了一日又一日，但总是要回去的。

说完这些话，她便起身离开山洞，留下昭云和饼道长师徒俩。也不知道饼道长又和昭云说了些什么，等到晚上昭月提到自己要离开的时候，昭云虽然略有些沉默，到底没有说话。倒是炎歌显得很是诧异，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恍然，急急低下头去。

第二日，昭月回了苍竹海，昭云便在饼道长教导下修习法术。炎歌和小青常常跑得没有影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才提着各种野果和捞到的鱼虾回来。

饼道长这一次像是下了决心，要做个严师，尽管昭云身上还有伤，依旧不放过一时一刻的机会，从早到晚，全都给他安排了事情做。

上午饼道长以术法给他顺通经脉，昭云则要背诵大段大段的经文，有些颇带仙气，不晓得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有些听起来像是饼道长自己随口胡诌的。

中午昭云和小青练练控水之术，他们同是生而富有灵气，颇有可以借鉴之处。

下午饼道长便捡些简单的灵术，教给他修习，从低级的五行术开始，一点一点加深，有时也学些透视术什么的，只是这些术法都需时日磨练，如今不过能学一点儿门径罢了。

晚饭后由炎歌搀着在树林里走走，道法也需强健的体魄作为根基，昭云身体虚弱，颤巍巍地绕一圈，也需半顿饭的时间，幸而炎歌十分耐心，并不抱怨。

等到晚上，则是昭云自己修行的时候。他依着早上饼道长教授的那些口诀，运功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明正气，摸索着学习引导体内两种气息之法。饼道长每日为他疏通经脉，不过是为他缓解痛楚，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体内气息紊乱的问题，只有靠他自己。

昭云胸前的伤口时而好，时而坏，前一日愈合，下一日又崩开，显然是气息不畅的缘故。

眼看十余日过去，昭云虽然背了无数口诀，学了些不大不小的术法，可是其余诸事均无进展，连独自行走的能力都没有。昭月又没有消息，他越来越心急，每日噩梦无数，后来竟然在梦中，也开始喃喃自语。

饼道长他们都被他的呓语惊醒，只听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天道有常……五行轮转……”

昭云仿佛置身一片虚空之中，一边似有烈火，一边如坠冰窟，只觉浑身酸痛，体内两股气息在全身急速游走，忽而焦灼，忽而冰冷，相互碰撞，渐渐分散到全身各处。

饼道长叹息一声：“这孩子，哎。”伸手想要去推醒他，尚未走到近前，昭云身周忽然亮起灼灼的红光，像是冲天的烈焰，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许久，红光渐转黯然，几人睁开眼睛，却见昭云原来的位置上，竟然躺着一只墨色的大鸟。

只见那大鸟颈中环有翎毛，双翼和尾羽都一直拖到了地上，微合的双目狭长，长喙一开一合，仍在念叨着那些道法灵术。

原来昭云竟在梦中化出了原型。

除了炎歌，小青和饼道长都看到过镜湖之上的凤凰幻影，此时已经认出昭云这样子确是凤族形态，只是凤族羽毛多为火红色，幼鸟亦有银白色，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其他颜色的，昭云真身却如此特异，双翼上的黑色更是浓重，似乎能滴出墨来。

对着这一只墨凤，几人面面相觑，连饼道长都拿不准，昭云是不是因为修行太过急躁而误入歧途。

天道有常，修行一道并非只有一种门径。隔海万里之外的东华洲，因为得到仙族遗书，多以其为本，称为“天道之论”，兼修道法、灵术。但也有些人，因道法修行缓慢，稍有根基，便专注于修行灵术，求其速成。

道法、术法本为一体，相辅相成，虽然道法重理，而灵术重行，但若是只偏重一方，终归是歧途，纵然能得一时之利，却无法长久。

如果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会堕入魔道。

第三十章 怪兽

这些道理在东华洲早已深入人心。但修行本来不易，世人求道多是为了长生，纵然东华多有神迹仙踪，让这样的求索看起来不是那么飘渺。然而知易行难，得道者固然寥寥，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也不多，倒是有许多人因为贪图简易，单修灵术，轻者自毁功力，重者堕入魔道。

而苍雾灵洲却又和东华洲不同。灵洲因其地非凡，多有灵气汇聚之地，易于术法修炼，故世人多重灵术。然灵术愈高深，对其中的道理也就领悟得愈多，渐渐也摸索出一些门道来，其实和东华洲的道法一理相通，只是人们并不自知罢了。

羽灵诸族，更是因为本为妖族，出生便与天地相通，由飞行之术始，精研诸种灵术，后来渐渐传播到灵洲各地，所以苍雾灵洲历来被认为是灵术起源之地。

饼道长到底不是羽灵，并不知晓这些内情，他只是将昔日冰女所授，一一转教给昭云，哪里能料到会有这样的大变。

昭云在梦中煎熬，痛到极点之时，就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身上的羽毛都像是打过水一般。其余三人在一旁看着，自己身上都冒出汗来，却不敢再上前，生怕再像刚才那般，激发出什么恐怖之事来。

这一夜甚是难捱，夜色愈沉，昭云依旧维持着真身的形态，却渐渐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不住地翻滚，炎歌和小青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蒙蒙中听到饼道长沙哑的声音疾呼：“昭云，昭云，你醒醒啊！”

两人急急爬起来吗，揉着眼睛，却见饼道长站在山洞口，手舞足蹈地朝着天上大呼：“昭云、昭云！”

原来昨夜饼道长一直不敢入睡，天色微明之时，忽见那巨大的墨凤止住了翻滚，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饼道长还来不及欣喜，那墨凤已经拖着翅膀大步走出了山洞，竟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墨凤胸前原来用以裹伤的白布，被撕成了一绺一绺的碎布条，走到洞口被风一吹，悉悉索索飘了起来。

它随意一扯，将那些布条全都拉了下来，然后便打开双翼，飞了起来，先是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继而转了头朝向西南，竟像是要离开此地要回到苍竹海，饼道长急得大呼。

小青随手拎起那石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将石杯砸到了墨凤的头上，原本已经飞出数丈的墨凤，被这一击打歪了脖子，晃晃悠悠向着东南落了下去。

这山洞本是在泣血垄的东南边沿，向下却是一道短坡名为“寐坡”，昭月曾言道，此地迷雾浓厚，令人昏厥，如不能一鼓作气冲出迷雾，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沦为野兽之食。镜湖一夜，仓皇之间，昭月只得领着他们到这里，也是为了避开众人耳目，哪里能料到此时会出现这般情形。

饼道长直朝着小青顿足，顾不上多说，从地上捡起一根碎布条，捻着变成一根长索，急急朝着墨凤套去。

眼看那绳索就要套中，忽而一阵阴风吹过，准头就差了少许，堪堪从墨凤的右侧滑了过去。

饼道长再要拦截，奈何那墨凤离得已远，仓促间别无他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墨凤落入坡下迷雾之中，再无踪影。

姑且不说这三人如何忙乱着要下寐坡去寻昭云。

寐坡之上，那墨凤跌跌撞撞向下落去，很快被坡上的迷雾湮没。那迷雾似有实质，可以借得一分两分力气，凤身竟然越落越慢，等到降至地面之时，也不过轻轻一触。墨凤双目渐渐合起，慢慢又变回了人身。

和人们想象中不同，这寐坡的雾气到了地面，反而没有上空浓稠。

昭云面朝下躺在地上，浑身酸痛。原来，昨晚昭云折腾了整整一夜，已经筋疲力尽，天色微明时，方才感到体内两股气息流动渐转缓慢，刚刚以为快要度过此劫，忽然全身一震，神智全失，之后种种行为，全不是他本身意志所控制。

此时虽然神智已回，却依旧无法移动，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密林幽静，全无声息打搅，昭云实在累极，过了一阵，又昏睡了过去。

薄雾之后，一个矫健的身影慢慢踱近，离着昭云只有三四丈远时，忽而一个起跳落到昭云身边的一株巨木之后，四只爪子落地无声。昏睡中的昭云全无所觉，那身影胆子愈大，绕过巨木，凑到昭云身边，朝着他俯下身去，仔细嗅了嗅。

昭云只觉一股热热的鼻息冲到脸上，不由得大大打了个喷嚏，这次终于醒了过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三个血红的瞳孔一直凑到了自己鼻子前，不由得惊呼一声。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瞳孔微微缩了缩，向后退了两步。昭云这才看清，自己眼前竟是一只猛虎大小的野兽，身上青白红黑黄五彩斑纹，兽首似雄狮而三目，大张的嘴里露出两颗长逾半尺獠牙，最可怕的是三个眼睛中，瞳孔均为血红色。

这怪兽虽然模样丑陋，胆子却不大，见到昭云撑着双手坐了起来，立刻又退了两步。它也不出声，就那样盯着昭云，似乎只待昭云再有动作，马上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昭云看着那睁得圆滚滚的眼睛，竟觉得它颇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感觉，渐渐生出些同命相怜的感觉。他想要摸摸怪兽的头，刚刚伸出手来，那怪兽猛地向后一跳，转身掉头就跑。

昭月被它唬了一跳，撑在地上的那只手一软，又跌倒在地，他本就虚弱，这一跌直摔得头晕眼花，朦胧间只觉一个热热的东西在脸上蹭了蹭。

原来是那怪兽又转了回来，用鼻子拱了拱昭云的脸。这次昭云再伸手摸它的头，那怪兽虽然轻轻转了转脖子，终究还是没有逃开。等昭云收回手，怪兽低低哼了一声，纵身没入迷雾中，很快叼着一串东西回来。

它看到昭云没有离开，似乎颇感欣慰，低头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昭云眼前，竟是一根挂满了野果的树枝。

第三十一章 苍雾

野果滋味甘美，似乎比小青和炎歌平日寻来的那些还要好许多，昭云饱食了一顿，慢慢恢复了力气，再摸摸胸前，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说也奇怪，原本体内不肯停息的两股气息竟像是被化解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昭云按着饼道长所授，引导着自身内息在经脉中流转一周，也并无异样，反而隐隐有舒畅之感。

昭云又休息了片刻，拍拍那野兽的头，便向外走去。他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以这林中的薄雾推断，约摸感到此处还在迷雾森林当中。既无同伴，他只好自己摸索着出去。

谁知一直静静趴在地上的怪兽，见到昭云要走，竟也站起身来。昭云走了两步，那怪兽也走两步，昭云停下脚步，那怪兽也停下脚步，昭云回头，那怪兽也不吭声，只用那红彤彤的三只眼睛看着他。

昭云笑道：“怎么，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那怪兽似能听懂人言，低头默了片刻，朝着昭云点了点头。

那怪兽体型也算不小，身上负一个人绰绰有余，将昭云驮到背上，轻轻松松几个起落，便从雾中走了出来。原来寐坡此处迷雾有浓有薄，但怪兽识途，只捡那安稳的方向而去，并不为其所困，因此行得极快。

出得此处，迎面却是一个极大的湖泊，湖面如镜，水上则是蒸汽如云，似乎是被湖下不知名的热源蒸腾起来。偏偏湖水四周群山环绕，绿树红花倒映在水中，又是一派宁静悠然的景色。

#奇#然而这祥和的景象落在昭云眼中，他却心下猛然一寒，原来这大湖正是镜湖。此湖向来以白日雾气缭绕，夜晚却云开雾散，碧波如镜而闻名于灵洲大陆，镜湖之名也由此而来。这，的在昭云眼中却和龙潭虎穴一样恐怖。

#书#那夜如不是饼道长和小青及时赶到，昭云几乎已经葬身于此了。

#网#他不愿在此久留，转身想要再次穿过寐坡，回到那住了几日的山洞。忽然一个幽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原来你在这里。”

湖面上的雾气依旧浓重，却不再是一片寂静。迷雾中传来水花四溅的声音，昭云回望，却见雾气之后渐渐显出一个绰约的身影。

碧波之上，一个女子踏水而来，身姿飘渺，长及脚踝的白色长发泛着淡淡的蓝光，目光似水温柔，声音却是清凌凌的，伸手指指昭云背后，道：“你师父等人还在寐坡中寻你，还不知道你已经出来了。”她的眼波又在昭云身上逡巡一番，忽而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是解决了极大的困难，欣慰地道：“你伤已经好了。”

她也不等昭云回答，自己沉吟一下，接着道：“这样也好。本来我还打算过些日子再让他们带你来找我。今日相见，或是天命所定，”朝着昭云点点头，“你且随我去一个地方，你师父饼道长那里我自己传递消息过去。”

昭云从未见过这女子，听她这样说，不免有些诧异，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那女子怔了一下，继而笑道：“哦，我久不与外人相交，礼仪上颇有生疏。说起来，我可是你师父的师父。”原来这白发女子正是那日在千鸟之森海滨与饼道长相见的冰女。饼道长和炎歌小青在寐坡几进几出，都未寻到昭云踪迹，不得已向冰女求助。也是凑巧，冰女幻影需要借水方能显现，山中虽有泉水溪流，却不如镜湖来的方便。因此她便选在此处落脚，正和昭云相遇。

冰女道：“这几日你一直在修习的道法灵术都是我教给他的，也是我要他寻到你。为的，却是一件关乎灵洲苍生大事。”

她语调轻缓，却隐隐带着一股威严，让昭云不由得叹服，不再追问，静静听她讲下去。但冰女似乎神思总是飘忽，隔了一会儿，才又道：“昭云，你随我来，看看便知。”

冰女看看昭云身下的怪兽，忽然问道：“这是你的坐骑？”

“也不是，只是偶尔在寐坡上遇到的。”冰女听着昭云的回答，和那怪兽的三目对视片刻，忽道：“好好待他。”这话也不知是对昭云还是怪兽说的，冰女说完就摆了摆手，止住昭云的疑问，道：“这不当紧，你回去以后饼道长自会告诉你。”

她要带昭云去的地方，却需要飞行才能达到。昭云自己并不记得化出真身在飞行的事情，此时面有难色地道：“我的飞行术早就不灵了。”

冰女笑着：“你修习了这么些日子，不妨试一试。”她提点了两句，就让昭云自己尝试着张开羽翼。羽灵平时飞行，并不需要化成真身，只要让羽翼在身后打开即可。

昭云吃了一惊，看看自己身后黑墨一般的双翼，竟比尚未离开苍竹海时还要巨大，振动一下，羽翼之下的空气如潺潺的河水一般流动起来，瞬间将他托到了空中。他再振动几下，身子很快升了起来，丝毫不费力气。

冰女带着昭云升到极高的地方，云朵穿过冰女衣袖，丝毫不受阻碍。他这才发现冰女竟是一个幻影，她苦笑着道：“我真身尚在他处，不能轻易移动，否则也不会非要找到你。”

他们站在云雾之上向下看去——

苍雾灵洲腹地广大，草木繁多，烟雾缭绕，因此而得名。然而此时灵洲大陆，却并非往日安宁景象。西北方向波涛汹涌，正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向着内陆用来。离着浪头几里以外的地方，奇Qīsūu.сom书还能看到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奔逃，野兽禽鸟也在丛林里飞奔跳跃，竟是和那日在千鸟之森中看到场景极其相像，却扩大了无数倍。

冰女的声音在昭云身后悠悠响起：“你看到了吗？灵洲大劫已经到来，先是海水倒灌，之后会经历烈火，最后是冰封万里。而那些人却还在为了什么血统争论不休，眼见是不能指望的了。如今只有靠你们才能保得住灵洲。”

昭云猝然回头，冰女目光平静，一字一顿地问道：“昭云，你可愿意？”

第一章 端倪

昭云是被欢呼声惊醒的，等他收拾好衣服，从帐篷钻出来时，炎歌已经站在山顶远眺东方。熹微的晨光从那里泄露进来，开始只有窄窄的一线，仿佛从天际扯下的一丝金线，转瞬间铺展开来，谷底全都是灿灿的光华，阳光照射下，永霞之湖犹如一颗巨大的明珠，圆润明澈，明艳动人。

他们的脚下正是晨露之国四周的环形山脉，海水内涌已有一月之久，包括迷雾森林和千鸟之森在内的大片陆地都被海水淹没。只有苍雾西南的晨露之国，因为有环形山脉阻挡，尚未被海水侵蚀，各族都聚集到此。晨露之国因其四周山脉高耸，阻碍阳光入内，除了天线峡一带，大半时间都沉寂在黑暗之中，所以晨露国人对阳光极其珍惜，据说国名亦由此而来。

随着阳光的移动，山下的盆地中，欢呼声愈来愈高，可惜阳光并不因人们的兴奋而停留，一会儿就收回了光明，整个山谷再次沉入了寂寂的黑暗当中，只有天线峡一带，尚有些淡淡的光影。

那些停下脚步休息的众人叹息几声，又扛着筐子走远了。晨露山脉虽然高耸，但海水气势逼人，仍有极大地危险，于是几族共商，每日派人手护卫晨露山脉，又用竹筐等物，背着砖石泥土上山，将缝隙都填埋了。

那日和冰女别后，饼道长和小青都跟着冰女回到了焰狱列岛，昭云和炎歌则跟着一群九州人，来到了晨露之国避难。他们白天便随着九州人在山上护卫，晚上则到永霞之湖湖畔的晨露之国国都端城休息。后来因为在端城屡屡遇到羽灵族人，双方都着实尴尬，他便改成了晚间上山，白天休息。

此时已经到了换岗的时候，他俩和鹰谷的村长打了招呼，便沿着山间的小路走了下来。行到一处山洞，昭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一个黑影猛地扑了出来，眼看便要撞到两人身上，忽地定了下来，三只红彤彤的眼睛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的光，直楞楞地盯着昭云，却是那日在寐坡救了他的怪兽驺吾。据冰女所言，这驺吾却是上古仁兽，非自死之兽不食，本性善良，昭云能遇到它却也是幸运之极。

怪兽驮上两人，越过重重山岭，很快便看到了端城高高的城门。然而他们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隐隐有哭声随风而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驺吾身上下来，昭云招招手|Qī+shū+ωǎng|，那驺吾忽地化作一点星芒，飞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两人这才向城中走去。

这几日城中颇为不宁，先是有多名晨露国人被杀，后来竟渐渐传出城中有食人怪兽的谣言，所以昭云十分小心，只在城外召唤驺吾。

走到城门处，血腥味越发浓重，哭声也越大。他们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上前，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都是血肉模糊的样子，着实恐怖。

死者都是城中百姓，在这样的时候发生此等事情，真真是忙中添乱。然而昭云和炎歌在山上吹了一夜的冷风，疲累至极，顾不得那么多，看了几眼，便回到住处，倒头而睡。

再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晚间轮岗的九州人都回来了，却并不似往日那样早早做了饭吃，而是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炎歌凑过去听，原来是在说城中杀人事件，他嗤笑一声，道：“不是说有怪兽吗，让那些法术高强的长老出来杀干净不就行了？”

立刻有人驳斥他;“要是那么容易，早就解决了。且不说晨露国主本人，便是来做客的羽灵一族，那几位族长和长老谁没有几手绝技？只消……”

他尚未说完，旁边一人已经冷笑了起来：“羽灵？这事情怎么能靠羽灵！”

先前那人被截了话头，颇不高兴，道：“苍雾法术都出自羽灵，我赞叹一声又有何不妥？”

冷笑的那人却道：“谁知道这事情和羽灵有没有关系，城中都传说是夜鹂族人做的呢！”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都不做声了。

夜鹂族向来有食人风俗，据说还能以邪法吸取他人的灵力法术。一开始也有人怀疑到他们身上，但毕竟是几族联合对抗大劫，望曦不让国人多言此事，这样的揣测渐渐也就消弭下去。

然而人妖殊途，羽灵在人族眼中终归是异类。昭云不欲多听此类言论，起身便向门口走出，准备到外面转转。虽然相处多时，这些人一直都不知道他是羽灵，只当是和炎歌一样的普通流浪儿。

他刚推开门，突然外面有人急急跑了进来，尚未进门，已经大声道：“不好了，晨露国人都聚集到了王宫门口，一致请求将夜鹂族人逐出端城！”

听到这样的消息，在座的各位哪个不争前恐后地去凑热闹，“呼啦啦——”都站了起来，门口的昭云被众人拥着便向外走去。只见城中的大道两侧已经点起了灯火，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都朝着端城中央的王宫行去。昭云和炎歌本来挨得极近，但因为人太多，走了不远就分散开来。

等到望见王宫那竖着巨大火把的宫墙时，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触目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似乎半个城的都聚到了此处，愈向前愈加拥挤。正前方的王宫门口却空着老大一块地方，百余名晨露国人伏在那里，一下一下叩头祷告，声音像是钝刀击在石头上一样，一遍又一遍回响在空阔广场上：

“大王，请您将夜鹂族人驱出端城吧！”

“大王，请您将夜鹂族人驱出端城吧！”

那些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中还抱着幼小婴儿的妇人，还有刚刚成年的青年男子，无一不是哭得泪流满面，神色凄切地看着他们的君主，期望得到回应。那种无法形容的哀伤表情，似乎比一声声的呼喊还让人心中震颤，昭云望了几眼，便不忍再看，很快抬起头来，目光落到站在宫墙上的望曦身上。

隔得太远，昭云看不到望曦的脸色如何，只见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卫兵从四下里上来，想要拉走宫门口那些人。然而人群拥挤，纵是拿着枪矛的兵士也无法迅速移动。那些人的呼声愈大，火光重重之下，愈发显得语调悲凉。甚至还夹杂着妇人哀哀的哭声、以及婴儿呀呀的啼声，这其中大多都是几日来亡者的亲属，自己的亲人莫名冤死，眼见不仅无法缉捕到真凶，命案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终于无法静待国主解决。晨露国人性情本来十分温良，极不喜与人争斗，除了少数的王公贵族，几乎无人修习法术，此时唯有哭告于国主，请求将嫌疑最大的夜鹂族人驱赶出去。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叙说，望曦都只道：“苍雾大劫，无论人族妖族本该一体同心，共抗灾难，我们又怎能将自己的盟友轰出去呢？”

这些话前几天他都已说过一遍，宫门口的国人心中并不相信，却也不好反驳，只是低了头反复陈情。等那些卫兵好不容易冲上来了，他们也不挣扎，任由其推搡拉扯。

这里正闹得一团不可开交之时，昭云身边忽地传出一个高高的声音：“人妖本来就不一样，怎么可能一体同心！难不成人族也能长出一个鸟头来？”

昭云一回头，说话的正是方才那冷笑不已的九州人。昭云虽然想不起此人的姓名，却对他有极深的印象。此人并不是鹰谷的百姓，大约一年前和一船人从轩辕之地出发，想要前往传说中物华天宝、仙气飘渺的道家圣地东华洲。不幸在海上遇到看大风浪，不知道顺着哪一股海流，摇摇晃晃了近十个月才来到了苍雾灵洲，上岸后却被万顷林木弄得晕头转向，整整走了一个月都没有见过一户人家，直到遇见昭云和炎歌两人，才算脱离了窘境。这样的故事在苍雾极多见，当年轩辕之地的道家天师，曾经想要坐船到东华洲讨要救兵，机缘巧合竟漂流到苍雾，还与圣凰部落中的某位圣女相遇，造就了一段传奇。因此在迷雾森林边缘遇到这些人时，昭云倒也不以为奇，听得他们失航后又迷了路，极是同情，眼看海水就要淹了过来，顾不上再细问，匆匆将他们也带到了晨露之国。

这些人来到端城之后，也只是和九州人们一起上山守卫下山休息，并不随处乱走，更不惹事生非，昭云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然而今日看来，却像是别有所图一样。

他这样一说，人群更加骚动，那些原本窃窃的语声也大了起来，渐渐连宫门口泣告的声音也淹没了。却听一声清啸划破天际，将整场的喧嚣声都压了下去，一片比夜色更黑的乌云，急速地飘了过来。直到那乌云飘到王宫之上，人们才看清，那正是夜鹂族人结成的飞行阵。百余只墨色羽灵在众人头顶盘旋不止，其中一人收了翅膀，跳上宫墙，大大咧咧往望曦身边一站，正是那日见过的夜鹂族长老厉君。

第二章 凶案

厉君向来不是个会客套的人，朝着望曦拱了拱手便道：“我族族长听得此处喧哗，忧心国主安全，特地派我们来护卫。”

他阴森森的一张脸直朝着望曦伸过去，逼得对方退了两步，嘴里还要客气着“有劳厉长老了”、“没什么大事”。

和轩辕之地不同，苍雾向来不行王制，望曦虽然名为国主，不过是用了人族的说法而已。其实和昭凌夜沉他们这些部族族长无甚区别。晨露之国中亦有德高望重的长老，若是执意向他谏言，身为国主也多半不能批驳。因此望曦心中知道，厉君在夜鹂部实际能做得了小半个主，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实在是不能得罪。

厉君“嘿嘿”冷笑两声，轻轻一跃让到一边，他身后茫茫的乌云，仿佛被一道光亮劈开，急速地闪开一道空隙，四名羽灵扶着一辆竹车悬在空中，正是那日笑乡泪谷两位族长所乘的车子。竹车四角缀着的晶石闪闪发光，将车上夜沉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是凭着自己力量才谋得的高位，和望曦这样爱卖弄的性格大不相同，冷峻的目光落到望曦身上，倒像是刀割一般，非要留下血肉才收手。

直看着望曦拢在身后的长袖微微抖了一抖，夜沉才满意地转开了目光，将视线放在宫门口那些泣告的晨露国人身上，道：“看来我们在这里着实让晨露国主为难了。”又说这些日子十分感谢晨露之国的招待，虽然夜鹂族如今就要离开，但总是要好好感谢一番主人才是。夜沉正当壮年，平时勤于修炼，一身筋骨铁打一般，行事言语又极干练，若是能将身上那肃杀的气息掩去，脸上再添几分血色，倒真有几分礼邦首领的风采。

他说完这些话，朝着身后招招手，很快便有几只捧着大堆的礼物的羽灵落了下来，皎皎的明珠，光滑如镜湖湖面一样的玉盘，还有数百匹墨色的羽绸都放在了望曦面前。这一个月来，人人都是急匆匆逃难，谁想他竟然还能带着如许多的宝物。

望曦着实犯了难，这礼物放在眼前，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拿也拿不得，推也推不掉，他这一嘀咕，言辞便跟不上了。

夜沉少年得志，不过二十岁便击败自己的父亲，当上了族长，哪里能够忍受这样的冷遇，哼了一声，也不多说，随意一挥手，四个维护足下稍用力，展开双翼扶着竹车飞得远了。其他的夜鹂族人不敢怠慢，也紧跟着离开。

其他人拦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族人走了。

苍雾西北都被海水淹没，夜鹂族向东北方的天线峡一带飞行，大概是要到东海之滨，看看能否找到船只，举族暂避海外。泣告者见所求已成，自然不再逗留，朝着已经僵直的望曦拜了拜就离开了，围观的人渐渐也就散去。

从这一日开始，城中的外来者只剩下圣凰部落和笑乡泪谷的人，还有那些九州移民，开始倒真的安静了两日。谁知人们刚刚安心下来，忽然又有命案发生。一户晨露国民五十九口无一生还，从年仅五岁的幼儿到三百余岁的太祖母，统统被害。这一次竟是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有满屋的血迹和无数家具的碎片，静静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几族首领干脆下令，除了要到山上守卫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出门。

发生命案的第二天早上，昭云和炎歌从山上回到端城之中。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端城死寂如坟墓一般，仿佛只要有人轻轻叹息一声，都能惊起无数魑魅魍魉扑将上来。再一日下山，昭云也不再召唤驺吾，两个人就随着众人一起步行回端城。

尽管大家一再小心，仍不能阻止命案的发生。谣言渐渐流转，竟将矛头指向了圣凰部落，同为妖族，说不定也有食人的恶习。甚至有人说，别看圣凰部落族人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私下里不知道做过什么坏事，才引得凤凰发怒，降下这些灾祸。说不定夜鹂族还是为他们背上了黑锅，所以才那样急气而走。

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凡是人族在路上见到穿着斗篷的羽灵，都侧身而行，便是在山上守卫的人，也不愿意被派到和羽灵相接的地方。死亡人数达到百名以上的时候，人们再也忍不住，又涌向了王宫门口。这一次，九州人之中也推出了代表，要求将城中的妖族都驱逐出去。

望曦闭门不出，只说已经派出了使者迎回夜鹂族。

昭云只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不知这到底是苍雾的劫数，还是圣凰一族的劫数。昭月有时来找他，亦是面带忧色。昭云心中不禁黯然，从他离开苍竹海开始，昭月就再也没有舒心地笑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一天竟然梦到昭月小的时候，跟着他在苍竹海里玩耍的情景。昭月只有一岁多，刚刚化出人形，忽然一阵竹叶化作的箭雨飞来，他想要拿袍子裹住昭月，不妨脚下一绊，扑到在地，眼看着成百上千根锋利的竹子朝着还傻呆呆站着的昭月飞去。

幸好那箭雨尚未触到昭月身上，他已经惊醒了过来，脚踝处仍隐隐作痛，原来是被身旁的炎歌踢了一脚。他呲着牙，正考虑要在炎歌身上那个地方也还他一脚。忽然一怔。他隐隐听到房间里有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显然是另有一人醒着。

他们住在民居当中，狭小的房间靠墙放着两排床铺。他屏住呼吸，向对面看去，另一侧的床铺上果然已经坐起了一个黑影，悉悉索索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左侧挑着一盏灯笼，昭云看得分明，正是那日在宫门口添油加醋，逼得夜鹂族离开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很快穿了衣服，跟了出去。因为城中人都减少了出行，街上平时点着的火把也都撤了大半，隔着十余丈，才能看到一团幽幽的火光。羽灵身量轻便，脚步落在地上全无声息，昭云又运功闭了气，遥遥缀在那人身后，潜入茫茫的黑暗当中。

第三章 虫妖

那人像是对城中的地形极为熟悉，也不从正中的大道过，只捡那些曲曲折折小巷走，七绕八绕就到了一个院子之前。小巷中再无他人来往走动，大道上火把的光芒微弱，早已照不到这里。晨露之国的建筑以精美的阁楼著称，素有“九楼十阁”之称。为了在朝阳初升之时，得到更多的光热，阁楼都建的极为通透，竹木搭成的三楼空空荡荡，门梁侧柱上精美的木雕竹刻在黑暗中湮没不现，高耸的阁楼像是一尊尊怪兽，伏在小巷两旁，等待时机，扑食路人。

此时那人所停驻的却是一户平民的院落，院中的房屋只有两层，并未修建阁楼。昭云落后十余步，隐到一间大屋的阴影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阵强似一阵。

那人抬头凝视半晌，似乎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忽然双臂一抖，身上的衣服便似蝉蜕一样，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露出里面一身绞丝的劲装，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柄长长的钩子，在墙上一搭，借力翻上了墙头。昭云刚好从藏身的地方，伸出头去看看四周的情况，那人立在墙头忽地转过头来，两只眼睛转了转，就从昭云的脸上滑了过去。昭云的心跳已经如擂鼓一般，他竟似完全没有看到昭云一样，又看了看其他方位，就跳进了围墙里。

虽然是在黑暗中，昭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珠上仿佛覆着一层网，又好像是千万个小小的眼睛组成，竟像是昆虫的眼睛一般。

这显然并不是普通人族的相貌，昭云想到自己被那样的一双眼睛扫过，浑身都像是被泼上了恶心的东西一般，十分不舒服。羽灵多喜洁，此时又不能清洗，昭云只能抖抖衣服，就在此时，屋内传来数声惨叫。

“啊——”

“救命啊——”

声音凄厉，均是喊到一半就被截断，似乎声音的主人已经遭到了不测。

昭云一惊，忽然想到，这里距上次灭门惨案发生的地方并不远，难道这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为了防身，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握了平时上山带着的短锹，当下紧紧攥在手中，默念法咒，双翼轻舒，已经飞到了墙上。

院内一片狼藉，两个晨露国人扑在当中，鲜血淌了一地，显然已经不治，却不见了方才那人。昭云跃入庭中，收起羽翼，向着屋子门口靠近。这是普通的一户平民之家，为了节约燃料，院子里并未点灯，只在房门口挑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屋内灯光昏暗，人影幢幢，一个带着羽翼的不明生灵正挥着长刀，追杀屋内剩下的两人。那两名平民不习法术，哪里闪避得及？身量较高的那人惨叫一声，便被劈倒在地，一条两尺余长的血迹洒在门口挂着的帘布上。那生物又挥着刀向另一个身材略矮的人砍去，眼见情况这样危急，昭云也顾不上仔细思量，急步上前，一把扯下门上的帘布，手中短锹已经朝着那生物飞去。

自从修习了法术，昭云常常抽空练习，也许是因为自己本身是羽灵，故而比较看重飞行术与道法中调和内息的周天运行，对攻击敌人的法术则不甚了了，学得马马虎虎。此时头脑一热，根本不记得使用法咒，只是凭着一股蛮力而已。果然那生物左边的羽翼一挥，已经将短锹挡开。

但这一瞬，也救了屋中仅余的那人一命。那晨露国人踉跄两步，已经躲到了昭云身后。昭云这才看清那生物的样子，竟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飞蛾，羽翼则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飞蛾翅膀。此时这巨大的飞蛾已经转过了黑黄丑陋的身躯，两只虫眼比灯笼还大上两圈，说不出的可怖。

这些九州人只有百十来人，自称仰慕道家风采，平时研读过不少典籍，也略略修习过一些强身健体，修心养性的简单法术。昭云便以为他们和鹰谷中那些九州移民无甚差别，只是喜好道法而已。虽然鹰谷中多是只爱耕织，不喜修行的人，但隔着万里之遥的轩辕之地，听说总有千万人口，有这样几个异数也不为奇。苍雾除了人族羽灵，也有少数他族生物修习道法灵术，其中多是天生的灵兽，从未听过有虫族得道的。谁知这些所谓的“九州人”竟是一群身份不明的虫妖，照此样子来看，私下还不知隐瞒了多少事情。

这虫妖化了真身之后，似乎视力极为不佳，摇头晃脑一阵，才对上昭云的方向。它并不恋战，从口中喷出一阵又辛又辣的紫色烟雾，迷得昭云睁不开眼睛，一阵腥风刮过，那虫妖已经纵到院中。身后晨露国人惊叫了一声，尖锐中夹杂着一丝娇柔，却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昭云再追出去，就只看到那巨大的虫身在围墙上一闪而过，再不见踪影。他担心屋中那人的安危，只好放弃追踪，转了回来。

屋内的死者是一个老年的晨露妇人，庭中的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昭云救下的那名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比昭月年纪还要小些，扑在那老妇人身上，哀哀哭泣。昭云问了几句，才知道这少女名叫清凝，死去的人正是她的奶奶和父母。她家本是小族，几经迁移，只剩下了祖孙三代四口人相依为命。谁想又遭逢大难，从此以后，更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听得这边惊呼声消失了，四周的邻居才陆陆续续出门探看，有人敲着院门询问是否出了事情。昭云不愿意多呆，又安慰了少女几句，就想要离开，提步走到庭中，足下却踩到了某物，他弯腰捡起，就着门上的灯光一看，竟是两根长羽，一根雪白，一根暗灰，正是鹤族和枭族最常见的羽毛。

他羽毛是墨色的，这些长羽却又从何而来？如果是那巨蛾故意留在这里的，难道是用来嫁祸于羽灵的阴谋？昭云将羽毛放入怀中，这诸多疑问，只有找到那“九州人”，才能够找到答案。可是方才两人对过面，对方已知身份暴露，恐怕不会留在住处坐以待毙，看来还要多费些功夫。

估摸着外面有不少人，直接翻墙而出容易被人误解，昭云使个隐身诀，照着原路一路奔回住处，已经是满头大汗。不出他所料，那“九州人”一直没有回来，就连他的同伴也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赶在昭云之前就撤走了。屋中只剩下仍然睡得昏天暗地的炎歌，和几个来自鹰谷中九州移民。

昭云坐在床头，心中无数个念头翻来滚去，只要想到这些九州人都是他带着进城的，城中这么多人无辜丧命，竟是因自己一时好心带来的，胸口像是针扎一般疼痛。

第四章 黑昼

除了清晨短暂的时光，晨露之国漫长的白天里，一直都见不到阳光。黑暗笼罩了整个晨露之国，除了城中寥落的灯火，只余天线峡一带泄露的一丝晨曦和永霞之湖上不时泛起的幽光，因此，晨露之国又有“黑昼之国”的别称。

城中大道上点着火把灯盏，远远望去，仿佛暗夜中的寥落星辰一般。和城中昏暗的点点星火不同，王宫的大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正中挂着白玉雕成的九曲灯，圆团团的底座上伸出九支细长的长柄，柄身刻着繁复的纹路，柄端都托着一个碗大的玉石花朵，数十片花瓣层层叠叠围拢在一起，好似一朵初夏时节盛开的九馨花，花心镶嵌着末日五岛运来的海魂珠，不过成人拳头大小，表面流动着金色的华蕴，光彩四射，却将整间大殿都照得清清朗朗，犹如白昼一般。大殿的四角还挂着风灯，一边撒下薄如烟雾的青光，一边随风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

要是寻常日子，这正是一天中闲逸的时候，望曦多半会调琴焚香，疏散下本来就不疲累身骨；或者找几位道法高深的长老，坐到一起，聊聊修行之事；又或者换上便服，到城中走走，看看百姓民生。可是自从第一件凶案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清闲了。

一起又一起的凶案接连发生，将端城中的人折腾得疲惫不堪，也让他这个国主着实作了难。将羽灵族赶出晨露之国不难，难的是他手中一无证据证实凶案确为羽灵所做，二来赶走了羽灵一族，守护晨露山脉的人便去了两三成，三来他对昭凌这位族长大有好感，着实不愿伤了和气。这一次虽然有一名少女幸存下来，却是被吓得昏头昏脑，望曦询问了半日，都不得要领，只好命人带了她下去。

望曦虽然只有三十余岁的年纪，却是已经当了十来年的国主。晨露之国偏居苍雾西南，向来不与诸族纷争，国人性格温和，并不需要花多少心思治理，望曦心中自觉已经是个十分贤明的国主。苍雾大劫陡然发生，海水内侵，人族妖族概莫能免，晨露之国却因地形免于灾难，反而收容了各族难民。望曦正觉得这是自己在苍雾大展雄心的有利时机，哪里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一想起国人跪在宫门口哀哀求告驱逐羽灵一族的情景，他的头愈发疼了起来。他起身走出大殿，朝着茫茫的夜空随手一抓，掌心中已经握着一点星芒，贴到额头之上，靠着那些许冰冷略略缓解了些烦躁，便又踱回殿中苦思。

正在没头脑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侍女低低的禀告声：“国主，汤谷长老觐见。”侍女口中这汤谷长老，正是晨露之国最年轻的长老，只比望曦大个两三岁，说是君臣，倒更像手足一般。望曦平时处理政务有了犯难，也多愿和他叙说，交情是极好的。晨露之国贵族的封号多与太阳有关，汤谷长老掌管永霞之湖，因而用了传说中太阳洗浴之地的名字汤谷做了封号。

望曦一听来的是他，头疼倒好了大半，朝着殿外大声道：“汤谷速速进来！可是有事禀奏？”

汤谷进到殿中，站在九曲灯下，笑吟吟地朝着望曦行了一礼，道：“国主烦忧，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分担。就算自己智计浅薄，想不出绝妙的点子来，也要为您找些能人来出出主意。”

望曦一听此话，便知他带了人来，那余下的一小半儿头疼也飞得无影无踪了，笑道：“别拐弯抹角了，只要有个可行的法子，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允了。”

汤谷笑道：“我哪里敢要国主的赏赐？您别总是一个人到外面溜达，我就谢天谢地了！”望曦孤身离开晨露之国到迷雾森林等处游荡，着实让留在国中的长老贵族们担心了。他半开玩笑地规劝，见望曦不过笑笑，并不认真听，心底不由得轻轻一叹。他请示了望曦，又从殿外请出一人来。这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墨黑的头发在顶心竖起，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显得干净利落，年纪约摸三旬上下，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手中还拿着一支尺许来长的竹笛，打磨得光滑无比，见了望曦只拱了拱手，却并不使人觉得失礼，反而显出一种落落的大方来。

汤谷向望曦道：“这是从轩辕之地远道而来的夏先生，不仅精通天人之术，对治世之道也颇有研究。本来是要到东华洲寻访道宗圣境的，却不料行船途中遇到巨风大浪，不得已转航到苍雾，后来海水内侵，又随着千鸟之森的九州移民一起来到我国。”

他说得这样客气，夏先生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笑着，目光在九曲灯上一转，便又落回了望曦身上，仿佛也在掂量这个君主的才智。

望曦心里头惦记着要做个苍雾第一的贤明君主，一听轩辕之地的名字，立刻提起十二分的兴趣来。轩辕之地从轩辕氏解救万民开始，便化入了王制，千百年来万民生生不息，君主与之共生共息，[奇+书+网]王制也随之越来越健全，虽然也有王朝更迭，总是脱不出其本，这一点却是他洲难以匹敌之处。因此说起王化之策，都以轩辕之地为上。此时望曦目光炯炯地看着夏先生，问道：“先生对王制可有心得？依先生所见苍雾可行王制？”

望曦被他这样一看，自然不高兴，可是一听他对治世之道颇有研究，顿时生出无限的兴趣来。他本来坐在台基的宝座之上，随手点点大殿中央，立时变出两把椅子来，让夏先生和汤谷长老坐了。

他越是急切，夏先生越是笃定，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国主愿行王制，王制自然可行。国主不愿行王制，王制自然不行。”

望曦哪里知道这是和他打机锋，还以为是戏弄自己，但他毕竟久居高位，不渝之色一闪而过。夏先生倒是全不在乎，徐徐说下去：“王制者，求万民富康之道也。请问国主，何为万民？”

望曦懒懒答道：“自然是臣民百姓，这有什么可说的。”他愈发狐疑，看汤谷却是神色安然，像是极有把握的样子，也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夏先生似是并未察觉他的不快，接着道：“国主既是为了臣民百姓，这王制便有九成可行。”

这话正搔到了望曦的痒处，早先那点儿不快立时烟消云散，夏先生侃侃而谈了半个时辰，从轩辕氏立朝，一直说到文昌帝大治，几千年的历史如数家珍，真真是舌灿莲花，说得望曦和汤谷两人大感钦佩，只有不住点头。这二人正听得入神，夏先生却忽而将话题转回了眼下，道：“而今苍雾大劫，正因为王制不行！何以王制不行？人族不得正统之故。当此危难之际，国主应该保存血脉，将羽灵一类的妖族统统驱走，不单单是晨露之国，整个苍雾大陆都不能再有一个妖族！”

望曦愕然：“先生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夏先生斩钉截铁地道：“这是为苍雾臣民百姓所计，妖族怎能与人族并肩！”

这边望曦在宫中和夏先生议论不休，要将羽灵驱逐出苍雾大陆。昭云却坐在黑漆漆的房中，苦苦思索今日发生的凶案，只觉千头万绪，全然不得要领。

城中喧嚣了一日，眼见黑夜又要来临，连天线峡一带的熹微光线都隐没了去，让人心情愈发沉闷。昭云在房中枯坐了半日，其他人都陆续起来了，收拾了饭食，便准备动身出城。炎歌却一直昏睡不起，昭云唤他，也只哼哼唧唧应两声，仍是不肯动。昭云伸手在他头上一摸，只觉一片火热，原来是生病了。同住的人也有晓得一些歧黄之术的，言道炎歌只是受了风寒，连汤药都不必吃，只需静心休养，捂出汗来就好。炎歌不要昭云陪护，硬是推了他出来。

他们向来是一入夜就要上山，出城前都要清点人数。这一日清点发现失踪了八十来人，大家有些发急，还以为也如城中那些人一样被害了。只有昭云心里清楚，那些人极有可能是虫族假扮，借机潜入晨露之国。

他心中惦记着要找寻这些人的下落，对众人的谈话便不甚伤心，忽然听到不知哪个人飘了一句：“也可能是要乘天线峡一带的行船归乡吧。”他只觉脑中一亮，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可能。便向领头的人道自己不放心昭云，想要回去看看，待得众人去的远了，招来驺吾，直奔东北方的天线峡而去。

第五章 天光

驺吾神骏，普通野兽远远望到它三只红彤彤的眼睛早就四散而逃，哪里还敢上来侵扰。因此这一路走得甚是顺当。昭云只听到耳畔风声呼呼，整个晨露之国连上四周的山脉也只有迷雾森林一半的大小，不过半盏茶的时候，已经到了天线峡越近。驺吾停了脚步，一人一兽立在高耸入云的山壁前，昭云细细打量四周，驺吾也瞪起了三只大眼，鼻子一抽一抽，不知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异味，眼中红光愈盛。

昭云曾听晨露国人说过，只要走出天线峡就能看到海岸，那里有一海港，常有来往他洲的客商船只停驻。要乘船离开苍雾，除了千鸟之森的海滨可以行船，多是由这里起航。现在千鸟之森早成了一片汪洋，想要出海，只能从天线峡出发。

传说上古之时，晨露山脉本是团团一圈，并无峡谷缝隙。山谷中生灵日复一日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神智不开。后来诸神在混沌神力的迷惑下，争胜斗强，大战一场，苍雾灵洲为凤凰、苍龙、麒麟、建木四大神兽鏖战之地，麒麟和建木的法术略低一筹，不敌败走，麒麟趋向灵洲东北的烈焰群岛，建木则暂避至西南海上的云津群岛。建木路过此处，看到走兽、林木、虫豸等无数生灵在一片黑暗之中度日，浑浑噩噩，不知生死，更不知善恶，全因这永无止境的暗夜所致。神兽怜悯众生，被这景象触动了慈悲之心，叹息一声，反手从身上折下一根长枝，迎着太阳高升的方向划下一道，山石遇之即碎，“哗啦啦——”滚落下来，瞬间便劈开一道窄窄的山峡。每日白昼之时，天光便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泄入山谷之中。虽只一线，却有造化之功，从此谷中万物开蒙智慧，繁衍生息，方有后世的晨露之国。这一道窄窄的峡谷，实是晨露之国的命脉，因此第一代国主亲自赐名“天线峡”。为了让更多的光线进入谷底，晨露国人向不在此建筑屋宇，以防遮挡日光。国人大部分聚居在端城，也有一些绕着永霞之湖居住。但既为要地，岂能无人驻守？昭云见四下安静，毫无人声，显然是出了事情。

天线峡以偷得天光一线而得名，此处果然比端城之中要明亮许多。晨露山脉东沿本就略高于西沿，加上山势陡峭，更显得森森然。昭云立在山脚之下，仰着头都看不到山顶。山风凌厉，岩石如刀斧砍凿而成，峭壁林立，像是一重一重的屏障，挡去了碧海蓝天，只在两道峭壁之间，开出一条不过丈余宽的峡谷来，天光就从这里漏进一线。此刻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羽灵目力所及甚远，昭云目光一直穿过天线峡还能看到天上灿烂的云霞。他心中一掂量，驺吾脚程极快，大概用不了一时半刻就能通过此峡。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在驺吾头上轻轻一拍，催其向前。

然而这时候，驺吾却不知犯了什么脾气，无论昭云怎样催促，只是低了头，用四足在地下不住地刨土，就是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昭云无奈，从驺吾身上一跃而下，打算自己独个儿走这段路。哪知他刚刚迈了一步，袖子却被驺吾咬住了，这仁兽不知为何竟是立定心思不肯让他进天线峡。

此时恰有一阵疾风从身后吹来，顺着峡谷飞掠而去，却听天线峡之中隐隐有异声传来，霞光渐转幽暗，由灿然的金黄之色变作鬼魅的紫红色，昭云心中亦打起了小鼓，他虽然修习了些许法术，毕竟时日尚短，功力低微，又是孤身而来，连个照应的伙伴都没有，万一遇到什么危险，真是避无可避。然而犹豫的想法刚一冒头，他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今日四口之家仅存一女的惨状，心里一揪一揪地疼。若是这天大的灾祸竟因他好心将流落苍雾的“九州人”带入晨露之国所引发的，恐怕他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唯有查清其中内幕，方有一线生机可言。想到这里，他便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推开驺吾，大步向着天线峡走去。

原来这天线峡的神奇之处极多，不仅天生的险而狭，还有种种异景。每到昼夜交替的时候，因为山谷内外寒热不均，阴阳两气彼此冲撞，总会生出无限幻象。无论人兽灵鬼，凡是开蒙神智的生灵，皆有五蕴，即色、受、想、行、识，各领人身一种感知，但有一蕴被幻象所困，便会迷失心智，在峡谷中乱走乱撞，头破血流，仍不自知。昭云对天线峡所知并不多，从未听人提过此事，如今凭着一股胆气闯了进去，自然不曾防备这些。他刚刚踏入其中，眼前狭长的山道一晃神就变作了细碎的沙滩，山壁倏忽不见，竟像是回到了千鸟之森那片海岸之上，远处高大数十丈的惊涛骇浪直扑过来，大雨倾盆，打在松软的沙地上，赫然撞出一个又一个的土洞来，又有紫色绿色的闪电，亮如明灯照耀之下的刀剑之光，“刺啦啦——”划过半个天空。他刚想要找个地方躲躲雨，一时场景又变换到了苍竹海中，四周均是参天的修竹，高耸入云，隐天蔽日，身周雾气茫茫，又有野兽低鸣，恶鬼哭号之声。他不辨方向，不知来去，急得焦头烂额，正慌乱间，雾气退散，显出一轮皓月，场景却变作镜湖之上，他身在半空，全无凭借，夜沉持着长剑直刺过来，在他的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狞笑着靠近……

这样鬼魅恐怖的场景，莫说是昭云这样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便是那些得道的法师也难以保持神智清明。但昭云之前曾经受过镜湖凤影的袭击，如今已经是康健了。凤影由凤凰真身演绎而来，这些幻象的威力远远不及其万一，已经不能伤到他。昭云初时尚惊恐不定，很快便知道是陷入了魔障之中。他拿定了心神，一步一吸，一步一呼，照着周天运行之术，步步踏实，不去理会那些幻境，虽然行得极慢，终究是硬生生地向前行着。将近峡口时，却有一阵疾风刮来，几乎将他倒卷出去，昭云猝不及防，踉跄两步，但四周都是料峭的山壁，全无树木之类可以抓牢的东西，眼看就要被这无名疾风吹回去，身后被一物猛地一顶，昭云回头一看，笑了。原来是驺吾已经跟了过来，在这关键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一出天线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万里彤云之下，一波碧涛犹如神仙画卷一般，浩浩荡荡铺展开来，不见边际，比起千年之森的恶浪多了几分祥和之态，令观者心中畅然之极。远处有一岛屿，草木繁茂，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遥遥悬在海中，正是云津群岛。

正对着云津群岛的海岸，却是一处良港，停着三四艘大船、还有十来只舢板穿梭其间。码头上熙熙攘攘，来往行人极多。除了走商贩货的行商，还有不少平民，有穿着儒衫，面带戚容的泪谷人，也有披着金甲，不时开怀大乐的笑乡人，晨露国人青衣飘逸，羽灵斗篷曳地。苍雾几大部族，竟是一个不少，都有子民在此。原来苍雾翻起大浪，那些原先走过海路贩货的人，倒有不少动了心思，想要携着财物，带领家人乘船离开苍雾。奈何能够经得起远洋航行的大船毕竟不多，大半都停留在了港口。

昭云拉住一人询问，果然那几艘大船当中，就有两条来自轩辕之地。其中一艘是普通的商船，载满了货物而来，早卸了下来，明日便要返航，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听说连四等货仓的位置，都需一块上好的白玉，才能换得。另一艘却十分诡异，一个多月前靠岸，一直不见船上人的搬运货物，偶有仆从下来买办水食，摊贩借机询问，才知道原来是九州人的船，再问得深，那仆从却不肯多言一句。今日中午的时候，却见有数十人从天线峡中急急赶来，船上的人一句话没问，就接了上船，让码头那些尚在寻船的人看得十分眼热。昭云拉住的这人，显然也是个没门路的，因此昭云一问，便滔滔不绝将这些都说了出来。

昭云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心中欢喜，又思忖着此时已是傍晚，再过一顿饭的时间便会入夜，那会儿天色昏暗，正好上船打探。

他是少年人心性，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紧张，带着驺吾，沿着海边不住地来回行走。好不容易定了定心神，驻足远眺云津群岛，一个声音忽地在背后响起：“昭云，你怎么在这里？”

第六章 夜探

昭云不想竟然在这里遇到熟识的人，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女子。这女子高挑身材，眼波流转，唇边微含笑意，然而眉梢眼角总似有解不开的哀愁一般，虽是布衣荆钗，掩住了身上的飘渺仙气，却依旧出众，不是冰女又是谁？只见她手臂上挽着一个竹筐，盛着鱼干等物，扮成了在港口兜售海货的渔家少女一般。

昭云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记得上次分别时，冰女和小青饼道长三人都回了焰狱列岛，此后再无消息传来。谁想再见面冰女竟成了这副摸样，小青和饼道长也不见踪影。他还没开口，身边的驺吾低鸣一声，两只前腿微曲，三只红彤彤的巨眼微微下视，头一低，竟是朝着冰女行了一礼。昭云与它相处月余，还从未见过它对谁这样恭敬，不由得大为惊讶。他并不知道，冰女其实又被人称作“冰魔”，她法术高强，既不是普通生灵修道而成，也不是有什么神仙机缘，地地道道是天生带来。她的出身，和苍雾灵洲的上古历史大有关联。

话说天地初开之时，九大神兽乱战，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不成样子。始祖盘古怒极，遂降下灭世龙霆，躲避到焰狱列岛的麒麟正好被压在巨峰之下，千万年过去，麒麟虽死，留下来的麒麟之心却因为冰火冲击分裂而成两个精灵，其中之一便是冰魔。因她本性善良，身边的人多以“冰女”呼之。麒麟本是是百兽之王，驺吾见到冰女自然要行礼膜拜。

在这里见到冰女，让原本独身一人的昭云有了更大的底气，略有些紧张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他将端城中种种异事都讲予冰女听，又说了自己的推测。听着他的描述，冰女的神色愈发凝重，回身望向那艘来自轩辕之地的大船，半晌喃喃道："看来这艘船真的有古怪。

昭云问道：“难道冰女也是为此船而来？”

冰女点点头，道：“不错，我从焰狱列岛一直追踪到此处。如果我所料不错，火魔就囚在这船中。”

听到火魔的名字，昭云吓了一跳。原先冰女向他讲述苍雾大劫的根由之时，便言到正是因为火魔疯癫，妄图拿到永霞之湖中的琉璃珠，大肆引入海水，勾动了苍雾停滞千年的劫数，才酿成大祸。只要一提“火魔”两字，昭云的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穷凶极恶的怪物，哪知天外有天，这火魔竟然会被人擒到船上囚禁了起来。他心下狐疑，火魔被擒，冰女本该高兴才是，但瞧着她的样子竟似愁上加愁。

冰女自然清冷，而这时若是小青或饼道长在此处，则一定大有谈兴，要背了这冰女跟昭云大讲特讲一番，以解开他心中疑窦。

其实，这“火魔”实是麒麟之心分裂出的另一只精灵，他与冰女本出一体，生而心灵相通，待到两人心智开启，化出人形之时，也不知是天意所为还是另有缘故，竟各自现出一男一女的相貌来，进而又对彼此生出爱慕之情。他们本来可以做一对神情相恋的爱人，却因为两人属性相克，永世无法靠近，只能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相望。万余年的煎熬之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火魔渐渐疯癫，为了能够和冰女相会，竟将主意打到了蕴含上古神力的琉璃珠上面。冰女虽然尽力挽救，却不想事情愈演愈烈。冰女接到火魔消失的消息之后，匆匆赶回焰狱列岛，仔细探查后，发现自己日日守望的情人，已经是一座幻影，真身早不知去向。小青冒险一探，发现火魔所居之处遍地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痕迹，显然是被人挟持而走。

她既担心火魔安危，又害怕他继续作乱，吩咐小青饼道长留守焰狱，自己一直追踪下来。此时面对着昭云清澈的目光，她却无法回答，心中到底是担忧多些，还是恐惧多些，或许更多的是无奈吧。世上再没有比冰女更能了解火魔心境的人了，那永生永世的等待，漫长而没有尽头，连些许希望都没有。

如果再经历一次灭世龙霆那样的浩劫，他们只是神兽残骸所化，无力抗拒那造化天地的神力，自然魂飞魄散。到死都没有接近过对方，那么这一生又算什么呢。凡人尚求夫妇之爱，他们却只能这样望着彼此，也许再过几百年，连她自己都是会发疯的吧。

冰女扼住纷乱的思绪，极力将心思放到眼下的事情上。她扮作渔家少女，本就为打探消息，现在和昭云所言一对照，种种疑点都集中到了这艘轩辕之地的大船上。

昭云不知冰女心中已经翻滚过千百个念头，他只想尽早解开那些谜团，才能挽回自己犯下的错误。少年的声音如金石相撞，铿锵有力：“今晚，必要上船一探！”冰女点点头，目光越过那艘大船，一直落到天际。暮色愈沉，半个金乌都落入了海中。海面上金红色的霞光随着波浪起伏，光泽柔顺，像是一匹新织的丝缎。

这已是白昼最后的一刻。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港口四周散落的民居点起了灯火，泊在港中的船上也挂上了风灯。

昭云和冰女捏着法诀踏水绕到那艘大船的另一侧，手在船身突起处一撑，一前一后，纵身跃上船舷。

这船建造得着实宏大，远观尚不觉得，此时身处其中，头顶十余丈高的桅杆就有八九根，船帆是端城的城门的两倍还有余。昭云心中暗道，这些“九州人”果然来头不小，这船如此结实，岂会惧怕几个浪头？可笑自己一时心软，竟为苍雾百姓引来了绝大的祸事。

他们要探得内情，必要找些人来询问，于是循着灯光而去。刚走到一间屋子外面。忽然听得里面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这次大王出山，本来不需在苍雾停留，只是想要多多收纳些部下，好叫东华洲那些臭道士们知晓我们的厉害。我们费了天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就要成功，怎么能因为被一个小孩子撞破就贸然放弃！”

另一个柔和些的声音却道：“我们已是仙族，并不受他统帅，何苦来这摊浑水？欺瞒已是不该，何况那晨露之国中都是些无辜百姓，杀之有违天和。”

那沙哑声音冷笑了两声：“你现在是说得好听。那时候一接到钧旨，族长还没有说话，你就急巴巴地四处打听海船。”

第二个声音被他戳中痛处，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也是为了族人好。我们若是能跟着他争口气，也就不怕那两族欺辱。谁知万里迢迢来到此地，他竟叫我们做这些事情？”

他似乎着实懊恼，语气低落，那沙哑声音倒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昭云心下一动，原来这群人也不齐心，竟是分成了两派，一些人已经犹豫，不愿再行凶杀之事。

他还想多听一些，示意冰女暂缓步子。可是等了一会儿，屋内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想是那两人因为话不投机，又不愿争执，都不再说下去。昭云有些失望，只得跟着冰女继续向前走。前方的冰女却突然停下来，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第七章 蝶衣

船中不知有多少敌人，昭云和冰女走动的时候都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压得极低。走着走着，昭云一个没留神，冰女却突然转向一件屋子，推门而入。

昭云心中打了个突儿，这要是正好碰上人怎么办？他站在狭窄的走道上进退不得，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涂有清漆的木门上绘着彩图，昭云仔细看去，竟是两只的蝴蝶，绕着一丛花木，一上一下，蹁跹飞舞。为了节省地方，船上的房间一般都不大，屋内只摆着简单的家什，无非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冰女站在房间中央，脸朝着房间的一角，神色变幻不定，不知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昭云探头进去，终于看到了那将冰女吸引过来的东西：靠墙立着一个宽大的木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数十件彩衣，鹅黄浅绿嫩粉淡紫，都是极冲淡的颜色，清冷的月光落在上面，竟像是流动了起来。夜风微凉，吹起彩衣的下摆，轻轻起伏。

冰女随手拎起一件，退了出来。她轻声道：“这是迷蝶族的蝶衣。竟能役使仙族，我们的敌人来头着实不小。”说着，将手中的彩衣递给昭云。

蝶衣非丝非棉，触手微凉，极为光滑，放在手中，几若无物。昭云的手轻轻一斜，蝶衣就向下滑去。

昭云一边打量手中的蝶衣，一边琢磨冰女所言：迷蝶族能够织得出这样神奇的衣物，灵力显然不是一般的高强。他想起方才听到的交谈，那两人显然是这一群迷蝶族的首领，而他们口中的“主上”，又会是多么可怕的生灵？想到此节，他心中一凛，不由得重复了一边冰女的话：“迷蝶族？”

冰女点点头，道：“东华洲三大部族、鹿力鹤雪迷蝶。迷蝶虽然排在最末，却也是天生的仙族。三族数次大战，迷蝶族均落于下风，却从来不肯服输。谁想，他们竟也会受制于人，想来那些在端城中行凶作恶的人就是他们。蝶衣是圣洁之物，不可轻易玷污，所以都留在了此处。”

很久以后，昭云才从一个迷蝶族的朋友那里知道了这蝶衣的由来。千百年前，迷蝶族的清音公主爱上了一位来自莲界的少年黎剑。就在两人将要成婚之前，鹿力鹤雪两族合力攻打迷蝶族聚居的蝶翼岛。清音公主的父亲年事已高，黎剑自愿代他出战，领着迷蝶族人，保卫家园。清音公主担心黎剑的安全，花费七七四十九天，用自己身上蜕下的薄翼，织成一件蝶衣，送给黎剑防身。可惜黎剑虽然战胜了强敌，公主却也在混战之中殒命。那以后，迷蝶族的少女在将近成年的时候，都会织一件蝶衣，成婚时送给自己夫君。迷蝶族的男子极其珍惜蝶衣，绝不可以沾染血迹等污物。

此时昭云并不知晓这传说，只觉得这些彩衣就像丛林中的毒蛇一样，色彩越是斑斓，毒性越大。想到端城小院中，那淌满庭院的鲜血，他胸口一阵剧痛，一手攥紧蝶衣，豁然抬头。冰女还来不及说话，就见他双唇微开，默念法诀，平伸的掌心中忽地升起一丛金红色的火焰，五指再一拢，火焰已经化作一条金龙，扑向屋中。桌椅均是木制，遇火便燃，很快整间屋子都着了起来。昭云将手中的这件蝶衣，也抛入火中，只听“嘶啦啦啦——”一阵细碎的响声，华美的彩衣卷起几点火星，瞬间化作一股青烟。

这边火势愈猛，木头开裂的“噼啪”声音惊动了其他人，四处都有脚步声传来。冰女顾不上多说，衣袖轻扬，将两人隐去身形，拉着昭云闪避着向僻静处奔去。

昭云一边跑，一边转回头去看。匆匆赶来来救火的人中，真有不少熟面孔，都是他当初所搭救“九州人”，胸中愈发气结。

也不知冰女如何寻到的路，他们七转八转，已经到了船板之下。此处没有窗户透光，墙壁上插着火把。守卫的人大概是上去救火了，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阻碍。

昭云提醒道：“再往下走，不会有出口的。”

“等等，再等等，我……火魔应该就在这附近关着。”冰女猝然停步，喃喃答道。冰女的手本来就没有温度，此时愈发冰冷，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她心思不定，这一路上都不曾辨明方向，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直走、一直走，全未留意四周。直到昭云出声提醒，她忽然明白，自己是被火魔的气息指引。

又转过几个弯，便见到一件铁栏杆围起的陋室，冰女放开昭云，手指轻轻一划，立时消去几根栏杆。

只见陋室之中，一个男子倚墙而坐，一头红发蓬乱如草，面色十分虚弱。冰女慢慢跪到地上，伸出一只手，想要碰触男子，可是想到“冰火相交，灰飞烟灭”的谶语，终究放下了手，心中凄苦，眼前渐渐模糊，泪水流了出来。

那男子听到声音，嗓音低沉醇厚，款款道：“不用白费口舌了，我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的。我自己犯下的错误，自有老天来惩罚！小小虫豸，休再异想天开！”说道最后，声音猛地提高，竟有铿锵之音。

冰女哽咽道：“辛融，是我啊。”

男子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冰女：“夷吴？你也被他们抓来了？”

昭云呆呆地看着那男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脑海中那个穷凶极恶的“火魔”联系起来。虽然身处险境，那男子却是神色镇定，言辞文雅。绝无疯癫之态。

再看冰女，却已经是泪眼蒙蒙，泣道：“你一身灵力都废去了？”不然，以火魔的高强法术怎么会被这小小的铁栏杆困住，连她到来都毫无所觉？

火魔辛融点点头：“是啊，废去了灵力，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到冰女脸上，声音顿时柔和起来，“我作恶，你行善。天意啊天意，冰火永远不可能相融。”

两人天生属性相克，冰女只能在焰狱列岛四周的寒冰海中活动，而火魔也不能离开焰狱列岛寸步。他们在这冰火之地苦心修炼，只为能终生相守。为了共同的目标，他们约定每年在焰狱列岛西面的冰火之涯相见一次，可惜只是遥遥相望，难解相思之苦。

现在火魔灵力全失，两人终于能够坐到一间屋中，却还是不能伸手触及彼此，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第八章 骄虫

冰女性子本来清冷，又因身份奇特，除了火魔之外，再无一个知心人。火魔疯癫失去神志之后，再不理会她的言语，冰女愈发沉默起来。虽然后来机缘巧合，遇到小青和饼道长两个属下，情分终究不能同火魔相比。这百十年来，她常有数月不发一样的时候，此刻对着火魔，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流泪。

火魔辛融疯魔已近千年，若是寻常的修道者，恐怕早被魔性吞噬了身心，不需旁人用法术攻击，自己就灰飞烟灭了。但火魔毕竟是麒麟之心所化，灵力纯厚，非同寻常。而且隔海相望的冰女与火魔心意相通，刚刚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常常以言语点化他。因此在最开始的几百年中，火魔心中尚有一线清明，只是无日无夜地修炼道法，想要冲破设在焰狱列岛的神障。然而，火魔道法愈高，心魔愈盛。时日一长，他心中仅存的一丝清明也被消磨殆尽，不仅不再理会冰女的呼唤，渐渐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拼尽全力，冲出焰狱列岛！

他已经身入魔道，为达目的，在所不惜，竟然突然奇想，妄图倾尽海水，要将永霞之湖底的琉璃珠冲到焰狱列岛。他只道一旦宝珠入手，焰狱列岛就再也困不住自己，却不知给千万苍雾生灵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神州浩劫，由此而生！

冰女为了拖延海水内侵的时间，先将饼道长遣到灵洲大陆，后来自己也带着小青离开了寒冰海。神志全失的火魔却被迷蝶族趁虚而入，擒到船中。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船上，灵力不知被何人吸走。麒麟本为瑞兽，麒麟之心天性向善，因此火魔在灵力全失之后，很快恢复了神志。他知道自己做下了滔天的祸事，而且只要离开这陋室，精魂随时都可能飞散，早就心灰意冷，恨不得自绝以谢天下。只是他与冰女爱恋千年，已成磐石之志，相思执念无法割舍。他拖延时间，只求天意怜悯，让两人能见上最后一面。

今日梦境成真，火魔心中狂喜，想要大笑，却担心引来迷蝶族人。再看泪水涟涟的冰女，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狂喜又转成苦涩，只觉胸中万般滋味煎熬，清醒时反而比疯魔时痛苦百倍，千言万语终归化成一声叹息：“老天终是待我不薄，竟能与你再见一面。”

冰女何曾听到过他用如此萧瑟的语气说话，泪水流得更快了。

此时，纵是无人指点，昭云也已经看出两人的关系并不寻常。但他年纪太小，对情爱之事，仅仅是一知半解。他只记得冰女指认火魔之时，话说得斩钉截铁，现在首恶当前，却全无诛杀之意。冰女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让昭云着实尴尬，不知是该劝解冰女莫要伤心，还是提醒她身处险境，无论火魔是杀是救，都应该尽早拿定主意。

最后还是火魔知道眼下情形危急，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大错，一刻都不能耽搁。他本性高傲，虽然心中着实后悔，但当着昭云这个外人的面，要他立刻低头，也是千难万难。所以，他只问冰女：“眼下我已经离开焰狱列岛，海水是否正在退去？”

冰女只是摇头，答不出话来，昭云在她目光示意下，将晨露国中的情形简述一遍。火魔听后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如我所料不错，端城中的凶案，确是迷蝶族作怪。但是海水涨落，绝非迷蝶族能够控制的，他们身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主谋！”昭云见他虽然身在囹圄，思维却仍旧十分敏捷，只凭自己的描述，就能得出和冰女一样的推测，绝非常人所能。但越是这样有大本领的人作恶，后果越是可怕。

火魔哪知昭云心中这诸多想法，只将自己的推测简要说出。他被关在此处已经快半个月，几乎每日都有迷蝶族的人来劝说他归降。以他所见，迷蝶虽已成仙，却也无法轻易吸取他身上的灵力，因此火魔断定，迷蝶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强大的主谋！

“这主谋虽然从未露面，但从迷蝶族参与其中，我也能推断一二。能够役使仙族的力量，天下也不会太多，以我所知，恐怕只有九个。”他话音未落，昭云脱口而出：“你是说九大神兽？”

火魔没想到昭云反应如此迅捷，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正是九大神兽！”

传说盘古创世之后，酣然入梦。天地间便有种种邪魔滋生，那些邪恶的力量化为一轮欲望之轮。欲望之轮发出七彩光芒洒落世间，遇金石、草木、尘土、水露、火焰，凝为五色琉璃珠。这些琉璃珠，不仅能滋味鲜美，还能增长灵力。为了获得更多的琉璃珠，生灵开始互相残杀。其中一些体型庞大，灵力超群的灵兽成为一方霸主。其它生灵为了生存，分别居于它们麾下。龙乃江河霸主，凤乃浴火神鸟，麒麟是百兽之王，骄虫是万虫之首，玄武擅御寒冰，息土移山填海，建木撼天动地，巨灵、干戚驰骋风雷。

后世便将这九种灵兽统称为九大神兽！

九大神兽在天地间纵横驰骋，将世界搅得一团狼藉。盘古从梦中醒来之后，大为震怒，降下灭世龙霆，冰封世界。从此之后，九大神兽神迹飘渺，难觅踪影。

这样虚无的答案，昭云怎能信服，忍不住摇头。

火魔冷笑：“你以为九大神兽只是故事？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们羽灵一族信奉的凤凰，但我和冰女，就是麒麟之心所化！远处云津群岛上，还有建木神迹可见。至于这掌控迷蝶族的神兽奇Qisuu.сom书，自然只能是万虫之王——骄虫！”

昭云乍听火魔冰女竟是麒麟之心所化，只觉荒谬无比，可是一旁冰女已经点头，由不得他不信。但他心中依旧存有疑惑：“苍雾素来只有苍龙、凤凰、麒麟、建木四大神兽，骄虫怎么会在苍雾？”

此时火魔心中已有主意，只是想要制服骄虫，必须借助外人之力。只是眼下只有昭云一人在侧，因此他不得不将其中的缘故说与昭云知晓。

话说上古九大神兽之一的骄虫在灭世龙霆降下之后，一直与海蛟相伴，蛰伏于东华洲无梦海峡。后因开阳佟家横渡无梦海峡，海蛟惊醒，兴风作浪，鹿力鹤羽两族人合力才压制下来。同时惊醒的骄虫，却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两族合力，它不似海蛟那般冲动，决定离开东华洲，远遁轩辕之地。骄虫属下为了迎接它的到来，在轩辕之地大兴蝗灾，后被道家天师以萧曲引来千鸟驱走。天师为了惩戒骄虫，借鹿力鹤羽两族之力，暗中将它送到苍雾灵洲秘密囚禁起来，想要借助焰狱列岛上的麒麟之心压制。然而麒麟之心只余下形体，真魂已经分裂成冰火两魔。

说到此处，火魔第二次叹息，道：“如今我们都离开了烈焰群岛，那里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怕当年天师留下的祸害，已经出世了！”

第九章 情逝

火魔一番话说出来，昭云只觉背上冷汗涔涔。九大神兽之一的骄虫重返世间，不回东华轩辕报仇，却滞留在苍雾灵洲，暗中操控手下兴风作浪，是觊觎苍雾灵洲，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冰女却比昭云惊异更甚，她得知火魔失踪之后，心中早结成一团乱麻，只顾循着迷蝶族留下的痕迹南下寻找火魔踪影，全然忘记了当年天师所托付的事情。其实，天师乘船来到苍雾灵洲的时候，她与火魔已经成型多年，只是天智未开，一直懵懂度日。天师在焰狱列岛设下七座法阵封印骄虫，从九天之上引来星辰之光，遍洒焰狱，正好激发了两人灵力。他们虽然不曾与天师交谈，心中却十分感念他的恩德，早将看守骄虫之事，当做自己的天职。如今骄虫出世，他们心中怎能不愧疚万分？

其实，这中间的曲折甚多，火魔和冰女也并未全知。最初天师带着骄虫来到苍雾，并非直接就找到焰狱列岛上来。天师本想着百鸟为万虫天敌，一物降一物，只要借到神兽凤凰之力，就能够压制住骄虫。然而上古神兽踪迹飘渺，灭世龙霆降下之时，凤凰为救苍雾众生，已经化身为火，此后真身不知去向。而其余两大神兽苍龙、建木，一个被凤凰抓去一目，逃遁无踪，一个归隐云津，却只余躯壳。忧心忡忡的天师，架起仙剑在苍雾上空飞行，一直来到凤凰当年的滴下血泪的泣血垄之上，偶遇圣凰部落的凰女。凰女熟知苍雾典故，谈笑间指点天师，可到焰狱列岛一试，如果麒麟仍在，百兽之王足以压制万虫之主。天师大喜，架船绕过苍雾南缘，一直到达焰狱。天师还没有上岛，便察觉岛上灵气冲天，显然是有极厉害的生灵在此。天师只道是麒麟尚在，于是摆出阵法，将骄虫囚禁于此。他却不知麒麟之心早化作冰火魔，已经失去了压制骄虫的能力。那冲天的灵力，却是冰火魔心智未开，对自身灵力不加收敛，所以散发得到处都是。

天师将骄虫囚禁于此，实是给苍雾埋下了一个绝大的祸根。

话说骄虫本是天生的神兽，虽然被鹤雪鹿力两族所伤，百余载过去，伤痛都已复原。它多年不动，并不是惧怕冰火魔，而是想要积蓄更多的力量，一击必中，倾覆整个东华洲。后来火魔疯癫日渐明显，骄虫狡诈，一直等到火魔作乱苍雾，冰女离开焰狱，方召唤手下万虫来接应自己。迷蝶族虽然久已成仙，可以不受骄虫管辖，却觊觎骄虫神力，妄图借其威势，打压鹤雪鹿力两族，所以派出族人远渡重洋，来到苍雾迎接骄虫。

苍雾、东华、轩辕三个大洲隔着茫茫的大海，各洲之间少有音讯往来，却不知千年之前，已经被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其后发生的事情，一环扣着一环，仿佛一个打不开的结，将三洲的命运捆在一处。后世之人评叹这段历史，竟不知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了，只能长叹一声：“天道无常！”

冰女慢慢止住泪水，道：“如果是完整的麒麟之心，还能够克制住骄虫。如今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敌得过他？”虽然谁也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都明白，火魔身上的灵力，自然是被骄虫吸取了。敌愈强，我愈弱，若是不止骄虫一只神兽在此，苍雾众生又该何去何从？

外面扑火的声音转小，浸了油的火把燃了多半，光线便慢慢暗了下去，夜风透过舱板吹进陋室，将火影吹得飘忽不定，仿若鬼魅。

火魔心中一凛，知道守卫快要回来了。他出生即有绝顶灵力，即便是疯癫至狂的时候，也是睥睨众生、叱咤焰狱的人物。谁知现在却被困在这小小的陋室之中，冰女来救，还要担心被守卫发现。想到此处，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对冰女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过的话？”

冰女一怔，恍惚间已经回到了寒冰海之中。那时候，她心智初开，茫茫天地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是天生天养，不会有父母呵护，亲属相伴，自然也不知孤寂为何物。但当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的时候，心中却隐隐生出个念头，难道我永生永世都只能是一个人？也许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她忽然回头看一眼焰狱列岛，目光与岛上火魔相撞，不由灿然一笑，道：“原来你也是天生的？”

那一笑，便成就了千年的守望。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等待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心中一片喜悦，全无杂质。此时再回想起这段时光，竟是千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冰女心中再苦，也因那至纯至真的回忆，微笑起来。冰女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时光永远停在那一刻，也许此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火魔知道她的心意，却不能不打破她的梦境，缓缓道：“我们本自天生，与众生不同。如果心智未开，一生懵懵懂懂，也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我终究是遇见了你。”

冰女听火魔这样说，不由得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触。这一刻不需借助灵力传递神思，两人自然心意相通。千年之中，为了突破重重障碍，一人练功直到疯癫，一人独守凄清寒冰海，平日言谈也不离术法修炼这些事情，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昭云不知他两人望来望去是做什么，耳中却传来火魔的声音：“小兄弟拿到了麒麟之心，立刻去找圣凰部落族长，她应该知道克制骄虫的方法。”

昭云一怔，麒麟之心已化为眼前的冰女火魔，让他如何拿到？他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冰女夷吴、火魔辛融，相视一笑，两人的手慢慢握在一起。冰女掌中射出蓝光，火魔掌中射出蓝光，一瞬间冰火交融，迸发出巨大的力量，直将他撞到陋室之外。陋室之中却猛地腾起万丈光华，蓝光、金光渐渐融合在一起，竟成碧色！

远处，昭凌和七位长老站在晨露山脉，忽觉东北方向突显两道异光，一道冰蓝、一道金红，过了片刻，两道异光渐渐融合成一道冲天碧焰，正与那日凤火异兆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十章 疑窦

众人刚到晨露之国的时候，望曦曾经力邀昭凌和圣凰部落的几位长老住到自己的王宫之中。昭凌坚辞数次，望曦才勉强放弃了劝说，任由昭凌在端城内选择住所。

端城靠着永霞之湖，因为地形所限，建成了一座长方形的城市，南北略长于东西方向。夜鹂族借住在城北的仓廪中，昭凌便带着族人在城南搭建起简单竹屋居住。圣凰部落约摸有两千余人，比夜鹂族、笑乡、泪谷三族人加起来都多，自然不可能全都住在城中，因此也有不少族人把竹屋建在了端城城墙外。时间仓促，说是搭建竹屋，其实只不过用竹子架起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棚子罢了。几百个矮矮的竹棚子挨挨擦擦挤在城墙边上，从晨露山脉上看去，就像是一团漆黑的海水，慢慢淹到了城墙脚下。

不过此时站在山上的几个人都没有观赏竹棚子的兴致，他们的目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牢牢地定在东北方向上。那里碧光如瀑，从天际倾泻而下，黑沉沉的夜空像是在草木的汁液中浸过一般，无一处不透着盈盈的绿色。一时之间，山上悄无人声，只有山风呼啸来往。

到底是族长法术深厚，昭凌第一个缓过神来，慢慢将目光转回端城城墙脚下，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需看护好老幼，在城中多买些干粮，尽快动身。早一刻走，便早一刻安全。”

鹤长老等几人都不做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东北天空，一向耿直的鹰长老似乎被那妖艳的颜色摄取了魂魄，兀自喃喃道：“这是凤火……凤火？”

昭凌侧过身去，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和圣凰部落历代族长不同，昭凌对于传说中的凤凰，并不十分敬畏。凤火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只当是笑谈，几大长老联名上书，再加上昭月十分坚持，她才下令，提前举行了凰女的成人仪式。

然而继承凤凰衣钵是圣凰一族根深蒂固的观念，昭凌不相信，其他几位长老可是奉若圭皋。凡事但有一丝一毫与凤凰搭上关系，诸人都十分地紧张。若在往常，昭凌也会顾及一二，但此刻端城之中，羽灵与人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不单单是望曦一人为难，连笑乡和泪谷两位族长见了昭凌，脸色都颇为尴尬，显然是两族之中也有了驱逐圣凰部落的声音。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揣测那虚无缥缈的凤火到底是不是凤凰心血来潮降下的旨意，而是早点儿想出对策，以防晨露国中人族和羽灵再起争端。

昭凌看着端城城墙脚下连片的竹棚子，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如果羽灵一族真的不再受到凤凰的庇佑，在他们的眼中，圣凰部落是不是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苍竹海中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几千年，难道就是因为一只神兽的意志吗？”

还是平素掌管族中杂务的雁长老晓得轻重缓急，拍醒了鹰长老，躬身对昭凌道：“族长，如今苍雾大半被海水侵入，除了晨露山谷，再无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听说夜鹂族出天线峡寻找出海的行船也不顺利，望曦陛下已经派出使者，延请他们回来。我们不如再等等？”

昭凌摇摇头，道：“不能再等了。一旦东西准备好，我们就离开晨露之国。”其实，除了那些能够说出口的原因，她心中尚有一个隐忧没有告诉几位长老。王宫中的那位夏先生，早在圣凰部落抵达端城之前，就拜访过昭凌，言辞中露出招揽之意。昭凌摸不清他的底细，只能婉拒。夏先生却只笑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圣凰部落已经落入他掌中。此人在晨露之国中出现，对圣凰部落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时候，东北方向的碧火已经渐渐消弭，夜空又恢复了沉沉的黑色，好似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昭凌的目光越过永霞之湖，越过端城，越过晨露山谷、越过天线峡，越过茫茫的晨露山脉，一直望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心中的念头，越加明晰：只要向东绕过天线峡，苍雾北面还有茫茫的荒原，总能够找到圣凰部落的落脚之地。就算没有凤凰的庇佑，她也能够带着自己的族人生活下去！

凤族能够执掌圣凰部落族长之位数千年，并不是单靠着血统的尊贵和天生的高强法术。每一代的族长，都有不同的性格，有些善良温和，有些开朗多情，有些寡言内敛……不一而足。但在一族陷入危急的时候，她们都能够竭尽所能，爱护自己的族人。就像传说中的凤凰一样，以自己的身驱化作火焰，佑护苍雾。

只是忧心忡忡的昭凌并不知道，苍雾的命运就在方才碧火流瀑的那一刻，已经被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东方碧光之下，昭云怔怔地看着火魔冰女两人携手而逝。

在羽灵一族的信仰中，死亡即是回到凤凰的怀抱中。每任族长离世，都会将尸体抛入忘归崖的圣凰窟中，任火焰吞没，视为涅槃重生。其余族人死后，则会放到垒起高高的竹木堆上，由族长亲自点燃，所得灰烬遍洒林间，昭示着死者的灵魂永远飞翔在苍竹海中，为族人驱除林中的魑魅魍魉。这些灵魂如能获得凤凰的认可，终有一日会再次转世回到族中。

然而，冰女和火魔本为天生天养，形体若是消失，魂魄也随之消散。也许千年以后，在茫茫的**中，会有一个叫做辛融的男子和一个叫做夷吴的女子，相遇相恋。可是那些故事，却和冰女火魔没有一点儿关系。

斯人已逝，在他们原来坐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块碧色的宝石，如小儿拳头一般大小。

火魔的话突然在昭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小兄弟拿到了麒麟之心，立刻去找圣凰部落族长，她应该知道克制骄虫的方法。”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麒麟之心？

昭云轻轻走上前，弯腰拾起麒麟之心。麒麟之心初看像是翡翠，却比一般的翡翠要沉重许多，而且越往里面，碧色越重。昭云只觉掌中的麒麟之心忽冷忽热，像是有两股气息在里面缓缓流动。他小心翼翼地将麒麟之心放入怀中，体内久不活动的两股气息，似被麒麟之心的灵力激发，竟也缓缓流动起来。

昭云还想多探探船中的情况，不能久留陋室之中。他正要转身离去，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从外面传来，隐隐还夹杂着人声：“糟糕，该不会是那魔头跑了吧！”

第十一章 歧途

迷蝶族守卫急急赶来，只见囚禁火魔的陋室之中，空无一人，不由得大惊。这些守卫不过是迷蝶族的寻常族人，上面叫他们看守火魔，只说是大王的钧旨。并没有告诉他们火魔的真正身份。一开始几人还能够打点起精神，一日三班，轮流守在陋室之外。后来见火魔精神颓废，全无反抗之意，慢慢也就松懈了下来。有时候半日无人看守，也是常事。

这日潜伏在端城中的迷蝶族人回到船上，一直守在船上的众人又惊又喜，相熟的都聚到了一起喝酒谈天，轮班的守卫也偷懒离开了岗位，这才让冰女和昭云顺顺当当地找了过来。

此时几个守卫都着了慌。一人跑去向首领禀报，余下几人则散到船上各处寻找火魔的踪迹。

守卫一走，陋室又恢复了平静。过了片刻，板壁上的火把霍得一亮，一个黑影从火焰中跃了出来，“扑簌簌”落在地上，竟是一只羽毛墨黑的凤凰。墨凤抖了抖翅膀，低低清鸣一声，火光忽地转暗。墨凤双翅一张，已经变作一名少年，面容清俊，身材修长，正是昭云。

凤族善于驭火，真身可隐于火中。迷蝶族初来苍雾，不知羽灵神通，也没有察觉陋室中尚有灵气留存，才让昭云侥幸避过了迷蝶族的守卫。

事情急迫，昭云没有多余的时间庆幸。他摸摸怀中的麒麟之心，只觉这上古神兽遗留下来的宝物，倒像是能够体会他心情一般，在他掌底微微一颤。昭云微微叹息一声，兀自有些不敢相信，苍雾众生的安危，竟是维系在一块宝石上吗？他的眼前忽地现出端城血案中横尸庭院的百姓，还有那戛然而止的呼救声……一幅又一幅的画面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魔咒，牢牢地附在他的身上。他一日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这魔咒就一日不会消失。

昭云一边想，一边悄然潜到甲板之上。那焚烧蝶衣的火已经被扑灭，火魔原是被暗中囚禁，除了守卫，其他迷蝶族人都不知晓，因此消息还没有传开。为防暴露形迹，昭云不敢展翅飞行，摸出下午刚刚领到的新短锹，捏起法诀，向岸上飞去。

他和冰女上船之前，便让驺吾等在港口的隐蔽处。此时天色昏暗，昭云借着港口上稀疏的灯光，寻找那驺吾的藏身之地。他刚想要吹声口哨唤出驺吾，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拦在他前面。

昭云一惊，体内运行的灵气一松，短锹立刻上下颠簸了几下。

那黑影桀桀怪笑，海面上升起点点星芒，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聚拢到黑影身周。一只萤火虫的光芒虽然微小，万千只的光芒却不容忽视，这时若有人是从云津群岛上远望此处，说不定会以为是哪位法术深厚的高人放起的无数盏明灯。萤火璀璨，遥遥挂在天际，竟比当空的圆月还要亮上几分。

如此美景，在昭云眼中却是暗藏杀机。他双手交握，复念一遍法诀，短锹这才定在空中。他仰首看清那黑影的模样，竟是一只比驺吾还要大上两三倍的巨虫！

这巨虫长着两只大眼睛，尖利的口器带着倒钩，身长十丈有余，覆盖着紫绿流金甲壳。它的背上展开薄膜状紫蓝色透明双翼，也有十丈来长。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巨虫的尾部还生有一尺长的针，在萤火的照耀下，发出幽幽的蓝光，显是带着剧毒。

昭云脑海中忽地闪过两个字：“骄虫！”

巨虫哪里会留出时间让他细想，口器一张，立时喷出一道火焰，袭向他双腿。昭云亦能控火，但火焰的颜色总是金红，这巨虫口中喷出的却是幽蓝色的火焰。昭云提气急向上去，火焰堪堪从他脚边擦过，竟是一丝儿热气全无，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巨虫一击不中，又朝着昭云的头部喷出一道红色的水柱。昭云努力后仰，差点儿从短锹上滚下来，水柱带着一股甜腻的气息从他眼前滑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直起身子，第三击已经到来，巨虫长长的尾巴横扫过来，那蓝幽幽的尖针直刺向昭云的心口。

昭云此时竟是避无可避。眼看虫尾就要扫到昭云身前，他的胸口处升起一团碧光，挡在巨虫的尾尖之前。昭云低头一看，却是怀中的麒麟之心滚了出来。

巨虫的尾针虽硬，触到麒麟之心上，却像是细弱的树枝一般，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巨虫尖声呼痛，收起尾巴，向大船逃去，那万千萤火也随之散去。

昭云全身脱力，控制不住短锹，身子便向下落去。幸好驺吾感应到昭云的危机，急急飞来，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驺吾驮着昭云急匆匆地穿过天线峡，这一次却没有幻境出现。夜风微凉，昭云渐渐缓了过来，远远看到峡口处站着一人，却是炎歌不知什么时候寻来了。

驺吾降到地上，昭云跳下来，向炎歌道：“你怎么来了？”昭云知道自己养伤的时候，小青也教了炎歌些简单的法术，炎歌想要顺着驺吾的踪迹找到自己并不难，却是极耗精力的。他还生着病，若不是有急事，断不会如此莽撞。

炎歌靠在一块巨岩之旁，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道：“夜鹂族回到了端城，”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妹妹和族人本来已经出了端城。谁知笑乡泪谷两族族长突然被害，望曦不肯让他们离开，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昭云想不到仅仅半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不及多想，朝着炎歌道：“我们速速回去。”说着拍拍驺吾，示意它走到炎歌面前。

驺吾晃晃巨大的脑袋，三只红彤彤的眼睛全都盯着炎歌的脸，似是有些不情愿。昭云拍拍它的脑袋，驺吾哼了一声，朝着炎歌移了几步，两只前脚弯了下去，昭云才将炎歌扶到驺吾背上。自己也翻身而上，坐在炎歌前面，驾着驺吾朝着端城飞奔而去。

端城在天线峡西南方向，驺吾此时便是朝着晨露山脉的西缘飞奔。昭云目力极好，时而看到山上闪过一星半点的火光，那是各族的护卫举着火把在巡山。间或有异色光芒亮起，却是护卫中的修道者以法术移动山石，山体上的填塞裂缝。然而人力毕竟微小，任是几大部族联合，也无法让晨露山外涛涛的巨浪退去。就像昭云拼尽全力，也不敌巨虫三击，若无麒麟之心的保护，可能已经死在海上了。

他师从饼道长学习灵术道法之时，曾听饼道长言道：道法灵术，既是修养自身，也为了护卫苍生。譬如东华洲盛行天道之论，许多教门的弟子，在修满一定的年限之后，必要离开自己修行的地方，在灵荒各处游荡，专为扶危济贫。

苍雾灵洲与之大不相同。妖族多爱好自然，不喜争斗。羽灵一族修习法术多有限制，只为了承接凤凰衣钵，守卫苍雾而已。在羽灵的观念中，灵术乃凤凰赐给禽类的恩典，贪多者反而会遭到族内人的歧视。他在苍竹海中生活的时候，族中不许男子修习法术。那些在传法者指导下修习法术的女孩子们，心中最高的理想，便是成为凰女或族长的护卫。等到他走出苍竹海，才渐渐知道这世间有各种各样修道的门径和目的。火魔是为了能够和冰女相聚，夜鹂族杀手是为了克敌，其中善恶交错，并不能一概而论。

若说天道便是佑护苍生。骄虫乃上古神兽，却役使手下在端城中杀害无辜。凤凰虽说最终为苍雾众生而化身为火，却也曾与苍龙大战，将苍雾灵洲和轩辕之地之间的大洋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知毁去多少生灵性命。

昭云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疑问：天道如此，那修道又是为了什么？

第十二章 兵戈

昭云心中百思流转，驺吾脚下却不曾稍停，不过半盏茶的时候，就驮着两人到了端城东门外。昭云奔波一夜，时辰已将近黎明，正是一日中天色最黑暗的时候。除了上山巡守的人，其他人早该安眠。然而昭云此刻隔着城门向内望去，却见城中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神色仓皇，全无晨露国人一向的安逸平和。又有笑乡泪谷两族人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匆匆走过。笑乡人天生笑容满面，泪谷人则总是面带悲戚，此时不分你我，统统均是面色严峻，显得杀气腾腾。

除了晨露之国的卫兵，昭云难得见到人族的武士，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只见笑乡的武士大多穿着金鳞火鲢甲，男子胸前画着离卦图形，手中握着的长矛足有两米来长，矛尖被灯光照得雪亮，女子手腕上则挂着珑日火玉制成的链子，掌中握着柳叶刀。和他们相比，泪谷的武士则显得纤弱许多，男女皆束发于顶，穿着利落的紧身衣，背上挎着长弓，腰间悬着箭弧。

笑乡和泪谷比起晨露之国更偏东南，却因为没有山脉阻隔，与羽灵两族都有往来。笑乡和泪谷两族人之间，就像圣凰部落与夜鹂族一般，虽然同宗同源，却有种种仇怨难以化解。

传说当年凤凰曾与建木在笑乡泪谷之上争斗，凤凰大胜，燃烧的羽毛落在笑乡的山泉中形成了珑日火玉。而败走云津群岛的建木，在离开前因为泪谷中的草木极力挽留，异常悲拗，落下漫天叶雨，泪谷之中便有了苦涩却颇有良效的草药。居住在这两地的人族，也不知是因为地域所限，还是受到了传说的影响，性格渐渐趋向两极。一族以胜利者自居，总觉得世间并无什么可以伤心的事情，无非是今日大乐，明日笑乐的区别。另一族却延续了建木当年的悲情，终日郁郁寡欢，甚至到了不流泪心里便不痛快的地步，食物中都含有一些催泪的成分，其他部族的人若是不小心吃到一点儿，可能流泪三日都不止。

差异这般大的两族人，又居住得如此之近，别说在传说中就是对立的两派，平时互相瞧着对方的模样也不顺眼。因此两族之间常常发生争斗。然而两族势力相差也极为悬殊，十次里面倒有九次是笑乡得胜。后来，竟发展成泪谷每年都要向笑乡进贡大量的珍贵草药，才能求得一时的平安。

苍雾本来人族就少，晨露之国又少与外界往来，笑乡泪谷忙于内斗。这种种原因加起来，人族势力慢慢衰落下去，羽灵等妖族才渐渐成了苍雾最强盛的部族。如今其他几洲之人说起苍雾的正道人士，首推圣凰部落；若是点评奸小邪佞，也有夜鹂族一马当先。就是有人提起笑乡泪谷，也只知是出产链子甲和草药的地方。然而生活在苍雾灵洲的人们却知道，笑乡和泪谷实是灵洲不可忽视的力量。两族各有所长，相互牵连，却又彼此争斗，其间发生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几乎将苍雾数千年的历史都写尽了。

若不是这一次海浪太过惊人，两族根本不可能会站到一处，共同抵御天灾。但也正因为他们先走出了这一步，圣凰部落和夜鹂族才都能够摒弃前嫌，造就了苍雾五族首次联合的大创举！

这本是苍雾数万年历史中难得的盛事。谁知最后还是因为离奇凶案的发生，一步一步瓦解掉了。虽然望曦等人极力压制，还是无法挽回颓势，如今竟是要兵戈相见了吗？

这些事情，笑乡、泪谷自己族中尚有许多人不甚明了，昭云自然是不大清楚的。只是他居住在鹰谷之中的时候，听那些九州移民议论苍雾各族，说到笑乡泪谷距离千鸟之森甚远，颇有些神秘色彩，又听得两族族长被杀牵连到昭月等人，因此留了心。

两族的武士步履匆匆，又拿着武器，行人便都避到路旁。昭云也不忙进城，遣走驺吾，拉着昭云站在城门下边。他粗粗一数，竟有三四百人走过。两族人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这些武士约摸是族中所有的武士了。

守门的卫兵也顾不上查验进出的百姓，聚在一旁看着两族的武士，议论纷纷。一个说：“他们难道竟是要和圣凰部落大干一场了？”

另一个道：“听说国主接到两位族长被害的消息时，圣凰部落的族长和几位长老都不在城中，这事情应该和他们没关系吧。”

先一个冷笑了两声，道：“没关系为什么不让羽灵出城？我看当初就不该驱走夜鹂族，那些凶案明白了是圣凰部落做的，不然为什么夜鹂族都离开好几天了，还有那么多百姓身亡？”两人说着说着脸都红了起来，气势汹汹地竟像是要动手了

旁边一人急忙拉住两名同伴，道：“这些事情，岂是我们这些小兵可以轻易判断的？小声些，无论是圣凰部落还是夜鹂族说得再厉害，还不都是妖吗？笑乡和泪谷却是人族，和我们同根同源，国主不可能偏向羽灵的！你们不知道……”

这人像是真知道些内幕，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昭云竖起双耳，手中捏个法诀，方才断断续续听到些：“……听说国主宫中来了一位夏先生，是从轩辕之地来的高人……汤谷长老……先生深得国主信任……此次一定大展身手，苍雾……凰女……”

昭云到底功力不高，听得不清，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几句，想要靠近几步，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听到“凰女”二字，他心里一跳，脚下不由得就向前挪了挪。

那卫兵立时收口，狐疑地看了昭云两眼，拉着同伴到另一边去了。这下昭云自然不好再跟过去，身旁的炎歌道：“传闻总是不确，我们不如跟着那些武士，过去看看。”

笑乡和泪谷的几百名武士，确是朝着圣凰部落在城南的聚居区走去的。此时昭凌和几位长老都在晨露山脉上商议事情，族内能够决定事情的只有凰女昭月一人。她原本指挥着族人收拾好重要的物什，准备等昭凌她们回来，便领着族人离开端城，或者向东出天线峡，或者向山上避去。

哪知就在此时出了事情，笑乡和泪谷的两位族长离奇被害。王宫中发下禁令：不许圣凰部落擅自离开端城。她派人出城联络母亲和几位长老的族人都被抓了起来。

眼看门外笑乡和泪谷的武士越聚越多，昭月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十三章 母亲

比笑乡和泪谷武士来的更早的，是晨露之国的汤谷长老。他领了国主望曦的旨意，来这里劝解三族，不要在城内大起冲突。城内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族之间互相猜忌，若真是出了什么大事，在城内又打又砸的，当然是他们做东道的最吃亏。

然而等他到了圣凰部落聚居区，却被卫兵拦了下来。族内的年长卫兵，大多正在帮着族人收拾物品，也有一些跟着昭凌出城去了，现在守门的都是凰女静所的卫兵，跟随凰女日久，随了昭月的性子，说话行事都十分谦和。卫队长雪英给他让了座、端了茶，和声和气地陪着说话，却怎么也不肯让他见昭月，只说是族中规定所限，凰女不能随意见外客。汤谷要走，雪英又说族长和几位长老几个时辰前就出城了，料想很快就要回来，便请汤谷长老稍待片刻云云。

其实，昭凌临走之前，便交代了昭月，需要防备着宫中来人。昭月又忙着布置族中的事务，顾不上理会汤谷，就先把他晾在一边了。这卫队长雪英却是昭凌亲自给女儿选出的帮手，不仅灵术武艺都是上佳，也懂些谋略之术，通报了昭月，便将汤谷扣了下来。这若是真的起了争端，圣凰部落有他在手中，晨露之国也会投鼠忌器。

汤谷坐在卫兵们休息的小竹棚子中，连个遮掩的竹帘子都没有，笑乡和泪谷的人看见他坐在圣凰部落的地盘上，和羽灵兵士相谈甚欢，脸色都不大好看。

汤谷如坐针毡，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却见远处两名少年向这里走来，看穿着都是九州移民的模样。汤谷掌管永霞之湖，并不了解端城内政，他只听说晨露之国前后也接纳了十几批前来避难的九州移民，却不知道九州移民各自的归属，并不在意。却见原本还是淡定地和自己谈天说地的雪英，神色一凛，已经站了起来。

汤谷还没有开口询问，雪英道一声“失礼”，指了一名伶俐的卫兵来招呼汤谷，自己便出了竹棚子，朝着那两名少年快步走去。

这两名少年正是昭云和炎歌，两人跟着那些笑乡泪谷两族武士，见他们毫不停留，一直向南走，便知这些人确实是要到圣凰部落那里去。果然走了一会儿，两人便远远望到一处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搭着百余间竹棚子。三五百个人族武士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前，守卫的人却只有二十来个卫兵，手中的兵器也都一头支在脚下，神色并不十分紧张。

昭云看到一只银色的凤凰在竹棚子上空飞旋，知道这就是圣凰部落的居所了。这银凤是用来标明凰女所在的灵鸟，若是昭凌也在，便会有金银两凤绕着营地盘旋不止。只见那银凤时而朝着门前的笑乡泪谷的人低鸣一声，时而又疾飞上天。银凤回旋转动之间，尾羽在空中落下点点银芒，仿佛给端城的夜空点上了几颗闪亮的明星。

雪英避过人族武士，拉着昭云走到一旁，低声道：“昭云，此时城中都在追缴羽灵，你这样走来走去，太不安全了。趁着夜鹂族不在城中，无人知道你的身份，赶快走吧。这里的事情有族长和几位长老处理，凰女不会有事情的。”雪英知道他是担心昭月的安危，便急急将眼下的情况说了出来。她比昭云大了四五岁，素日常见，言语间并不拘束，也没有其他族人对昭云的歧视或者畏惧，倒很关心他。昭云重回苍竹海那日，她正带着几名卫兵在外办事，并不在族中，否则也不会任由他人欺辱昭云。

昭云摇摇头，道：“我不是要见昭月，”他摸摸怀里的麒麟之心，想起火魔的嘱托，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问道，“我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雪英一呆，她担任昭月的护卫足有十年之久，听到昭云亲口提起昭凌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昭凌对自己的儿子更是甚少假以颜色，母子俩人的关系着实不佳。族内曾有传言，昭凌不喜昭云，是因为这个出生就带着墨色羽毛的孩子差点儿害得她从族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可是卫队长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至于昭云……

雪英这一发呆，昭云还以为昭凌有令不见自己，声音愈加低了下去，道：“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啊，”雪英缓过神来，她自然不会拿搪塞汤谷的话来回答昭云，道：“族长出城几个时辰了，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话间雪英又看了看一旁的炎歌，只见对方也正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两人目光相触，卫队长恍惚间似乎看到炎歌眼底有阴影微微一动，再看却毫无异样，只是脸色微微发红一些。

炎歌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天上的银凤。可是等雪英收回目光之后，他又忍不住再看过去。除了昭云、昭月两兄妹外，炎歌从未真正和其他的羽灵打过交道，心中不免好奇。他见雪英约摸二十多岁年纪，一身戎装银白如雪，头上的羽冠虽然只有黑白两色羽毛，却泛着银色的光芒，腰间悬着长剑。炎歌不知道这是鹤族持剑卫兵特有的装束，更不知羽冠能够簪上银光羽毛是凰女卫兵才能享受的殊荣，是每个羽灵女子开始修习法术之后最大的理想。他只是觉得雪英英姿飒爽，风采绝佳，心中着实羡慕不已。

昭云全然没有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波动，心中犹自忐忑，昭凌不在族中，麒麟之心一直拿在自己手中也不安全，到底应该做怎样处置才好呢？

忽听一名卫兵道：“族长回来了。”

数百道目光都转向南面，宽阔的街道上，昭凌和七位长老正快步向这边走来。她们显然也听说了城中发生的事情，急急从端城南门进来。虽然因为尊重东道晨露之国，几个人都没有使用飞行之术，但因为身负法术，速度也不容小觑，眼看便要走到这里。

便在此时，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七八个阴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朝着昭凌她们扑过去。

雪英大惊，大声疾呼：“保护族长！”她也顾不上营门口的人族武士，立时招呼属下的卫兵向昭凌跑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走在最后的雉长老和鸠长老被两个阴影扑到在地，众人眼前瞬间升起两团血雾，再一晃神，两位长老都消失了。

昭云大喝一声，摸出怀中的麒麟之心用力抛过去。麒麟之心和那阴影轻轻一触，猛然间激发出耀眼的绿光。绿光闪烁，竟将其余的阴影都拦了下来，昭凌觅得空隙，解下斗篷，迎风一展化成一只红凤，托起余下五位长老中年纪最长的鹤长老和法力最弱的雁长老一直送到营门口。

那些阴影像是有人指挥一般，不过片刻间，对方就转换了策略，几个阴影放弃攻击幸存的长老，合成一道黑雾，绕过绿光，卷起昭凌。

昭凌红凤刚刚脱手，来不及抵挡黑雾，一眨眼就被带到了空中。裹在身上的黑雾如有实质，紧紧束在昭凌身上，几乎扼住了她的呼吸。昭凌正欲挣扎，黑雾中忽地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昭凌浑身剧痛，似乎有千万把冰刀从四面八方扎进体内。众人不知其中变化，只见昭凌身上射出血雾，显然是被黑雾所伤。昭云大急，展开双翼，飞到半空中，却只来得及接住昭凌落下来的身体。

昭月刚刚听到母亲归来的消息，匆匆赶到门口，便见此情景，心神剧震，失声道：“娘！”

第十四章 凿天

雪英领着羽灵兵士将鹤长老、雁长老等人抬到竹棚子中，转头却见昭月已经奔到前面。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昭云抱着昭凌落到地上。

昭云身上的布衣都被昭凌的鲜血染红了，昭凌的红色羽裙却显得愈加鲜艳。羽灵失血过多，灵力也会减弱，昭凌很快便不能维持人形，背后渐渐显出一双翅膀来，五彩的羽冠七零八落，只是面颊上的金色凤纹愈加耀眼，散发出灼热的光芒，令人几乎不敢正视。

羽灵本来就比寻常人族要轻些，而且法力越是高深，体质越是纤细。昭云只觉怀中的昭凌仿若一只偶然停留在自己怀里的凤鸟，夜风再大一些，就能将她吹走。他心中一颤，竟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一跤坐倒在地。昭凌的身形亦随之一沉，长长的羽裙拖在地上，仿佛丛林中盛开的一朵血色阴阳花。

昭月想到母亲极爱整洁，急急弯下身去，将羽裙捞在手中，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中滚落下来。昭凌遍体都是伤口，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痛，可是因为喉咙处也中了一剑，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手足也都无力抬起，只能倚着昭云勉强坐在地上。

昭云分明感到她覆在自己右臂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又想是嘱托。这细微的动作隔着袖子，其他人都没有看见。昭云霍然抬头，和昭凌温和的目光一触，原本惊慌的心，竟然安定了下来。

昭凌面颊的凤纹中射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多，渐渐凝聚到一起，竟然化成一只闪闪的灵凤。金色的灵凤只有昭云拳头大小，绕着昭凌转了两圈，忽然哀鸣一声，眼中落下两滴金灿灿的泪珠来，正跌到昭凌已经青紫的嘴唇上。

这金色灵凤却是每一任族长的守护灵，和凰女的银凤一般，闲时可以化成金凤，标示族长所在，到了这样危急的时候，又能够以灵神出现，催生还神水，缓解族长的伤势。昭凌的目光恢复了些神采，可是伤得太重，依旧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昭月，又看了看昭云，似是犹豫了一瞬，终于转过头去，遥望千鸟之森的方向，目光中蕴含无限眷恋。

有那么一刻，昭云觉得母亲覆在自己右臂上的手又动了动，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滑了下去。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对昭云说过：“不要怨恨你的母亲，她有时候……”

那句话并没有说完，昭云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现在他懂了。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有答案。

他想起自己离开苍竹海的前一夜，母亲将一直在静所中斋戒的妹妹唤到忘归崖上，这才让数月不见的兄妹有了分别的机会。昭云虽然不敢将自己准备离开的事情告诉妹妹，但是能够在临走之前见一面，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母亲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才做出这样的安排。

昭凌的身子渐渐冷了下去，更冷的是昭云的心。他毕竟太年轻，以后有更长的岁月让他体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远远传来欢呼声，是那些身在晨露山脉的人，看到泄入山谷中的第一缕晨光发出的赞叹。随着他们的欢呼声，东方天际豁然一亮，一道清明的晨光破空而来。

一直盘旋在昭凌头顶的金凤抖抖尾羽，振翅而飞。它一边长声哀鸣，一边朝着苍竹海的方向飞去，渐渐失去了踪影。

笑乡和泪谷的武士见到圣凰部落的族长也死于非命，不好再做纠缠，渐渐退去。汤谷安慰了数声，也赶着向望曦禀报去了。空地上只剩下圣凰部落的族人和昭云、炎歌。无人说话，一片死寂。

鹤长老因为被昭凌及时送离险地，身上并未受伤。她一时想到族长身死，凶手未明，不知该向何人报仇，一时又想到族长离世，按照族中的规矩，是应该投入忘归崖上的圣凰窟中火焚的，可是现在距离忘归崖千百里，又有海水相隔，如何能办得到。转头再看到神色茫然的昭云兄妹，愈加觉得仓皇。这竟是应了先前昭凌的话，早一刻走，便早一刻安全，拖延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险。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长叹一声，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念头：圣凰部落竟是要亡在这一代了吗？

“六八二九年六月二十七，凤火异兆显世，族人大哗。诸长老联名上书族长昭凌，以凰女成人仪式告慰凤凰。七月三十，因海水内侵，举族避居晨露之国。八月二十五，族长昭凌于端城遇袭身亡，凰女昭月继位，时年仅十六岁。其时，灵洲未解凤火之谜，又陷海祸之乱，妖族、人族相疑，无人可以自安。”－－《凤书·昭凌传》

此时夏先生正在宫内劝说望曦：“只要驱逐了圣凰部落，再用金银财物笼络住夜鹂部，苍雾就剩下一个晨露之国。笑乡、泪谷两族又没有了首领，自然会来投靠国主。国主务须担心，只需按照计划行事，不会有差错的。”

望曦不习惯天一亮就起身，还有些迷糊，因此听得心不在焉。他一边听着夏先生的话，一边琢磨着其他的事情，目光飘飘摇摇便落在了大殿的门口。那里站着两名娇俏美丽的女子，都穿着碧色的轻纱长裙，现出玲珑的身段来。晨光熹微，笼在女子身上，仿佛飘渺的仙气萦绕在四周。晨露女子在苍雾大陆上是出了名的美丽，和永霞湖中出产的丹霞白玉，并称为“晨露双宝”。

然而晨露国人素性柔弱，女子更是如水一般，美则美矣，却少了一股灵气。想到此处，望曦脑海中，突然现出一个凌波而立的身影，心念一动。他打断夏先生的话，道：“圣凰部落在苍雾声名显赫，想要一下子驱走，并不容易。还不如把她们收归旗下。”

夏先生道：“圣凰部落能够在苍雾称雄多年，不过是因为传说中凤凰曾经用自己的身体化做万里火焰，庇佑了灵洲苍生，诸族感念凤凰恩德，对圣凰部落多加容让罢了。否则就凭她们以女子当权的乱政，早就该灭族了。如果我们能够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且看苍雾之上还有谁敢小瞧晨露之国。”

望曦一怔，问道：“惊天动地的大事？”

夏先生一字一顿，答道：“开、凿、天、线、峡！”

第十五章 凤曲

端城的白昼短暂得像是一个梦境，只过了一会儿，黑暗便又卷土重来，将整座城市纳入到自己的怀抱之中。城中一直没有熄灭的火把，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鬼魅的影子，冷风吹过，那些影子便晃动起来，像是要扑到行人身上一般。

昭月独自站在空地的一侧，看着族人拆下昭凌居所的竹子，搭起一座一人高的台子。约摸两个月前，她站在苍竹海那座用无数彩羽装点的祭坛上，母亲拿着一支细细的竹笔，沾了银粉，亲手勾过她脸颊上的凰纹。千鸟云集苍竹海，依次清鸣，庆贺她成人。而如今，她只能将母亲放在一个临时搭成的台子上，千鸟之森的禽鸟，有些跟着圣凰部落迁徙到晨露山脉一带，有些飞到了茫茫的苍雾北荒，还有许多还来不及离开森林，便被滔天的海浪卷走。

如今她的族人也面临着这样的危险，她必须尽快带着族人离开晨露之国。旅途颠簸，不可能带着遗体，只能先将昭凌火化，带着骨灰上路。七位长老中，只有鹤长老和雁长老没有受伤。雉长老和鸠长老当场死亡，连尸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另外三位长老，也被黑雾波及，至今昏迷不醒。

鹤长老仔细勘验过昭凌的伤口，还是无法推定凶手。但凤族若是被人害死，守护灵会因为死者的怨念一直留恋在世间不肯散去，亲友找到凶手的那一刻，守护灵自然会出现。羽灵寿命绵长，如无意外，可以活到三四百岁，只要凶手不死，昭月总有一天能够遇到。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昭月也遇害的可能。

一个时辰后，台子搭好。十六名昭凌的护卫，轻轻抬了她的遗体，放到竹台上面。

昭凌已经换过衣服，羽冠上的五色羽毛是从几名族长护卫的羽翅上折下，重新簪过的。火光照耀下，她脸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反而比平常冷峻着脸的时候，更加亲和。自七位长老手中夺回权柄之后，昭凌便常常不在族中，也不大理事，许多族人数月都见不到族长。然而从举族南迁开始，她日日殚精竭虑，付出了全副身心，只为守护一族安危，却是大家看在眼中的。因此昭月虽然没有下令，族人还是自发地聚拢在空地上，送昭凌最后一程。

众人等了许久，昭月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竹台上的昭凌，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英－－如今她已经是族长护卫的卫队长了－－悄声走到昭月身边，轻轻提醒她：“族长？”

昭月像是被惊醒一般，“啊”了一声。她神色懵懂，似乎并不确定雪英叫的是自己，半晌才缓过神来，点点头，走到竹台之前。

昭云和炎歌混在圣凰部落的族人当中，看着昭月慢慢闭上眼睛，双手从斗篷中伸出，缓缓并在胸前，头也随即低了下去。族人们都学着她的动作，双手合什，阖目低头，心中默念往生歌。

只有昭云紧握了双拳，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双目几乎呲裂，盯着竹台上的昭凌。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害死，却无能解救。更可怕的是，等他回过神来，麒麟之心却不知去向。别人不知道，他却明白，杀死昭凌的凶手，只可能是虫族派出来的。如果敌人是追踪麒麟之心而来，岂不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先是误带迷蝶族人进入端城，引发多起凶案，现在又莽莽撞撞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似乎都能听到从自己心上滴下来的血，一点一点砸在地上的声音，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都扣进了掌心。而昭月虽然煞白了脸，却并没有更多的表示。

她睁开双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场中的族人，一瞬间，仿佛是昭凌站在场中。众人心中均是一凛，母女俩的身影，竟然重合了起来。原本就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空地上，似是又沉寂了几分。

昭月不发一言，收回目光，原本合什的双手轻轻向外一推，一道金红色的火光从分开的掌心处射了出来，一直落到竹台上，点燃了最外沿的竹子。

竹子潮湿，燃烧的时候，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然而凤火不同凡火，并不受此影响，竟是越烧越旺，昭凌的斗篷很快就着了起来。火舌卷起羽冠上的彩羽，飘飘摇摇向上飞去。昭凌的守护金凤，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也许是哀鸣了太长时间，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对着主人嘶鸣。它仿若还不知道昭凌已经故去，眼中不断地滴下金色的泪珠，落在昭凌身上。可是再多的还魂水落下，主人依旧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火焰吞噬了自己。金凤也不鸣叫，振翅高飞十余丈，突然向下急冲，竟是一头撞向火堆！

场中的族人，十有八九已经哭了出来，。饶是鹰长老这样性子刚硬的人，想到族长最后仍然挂念他人安危，也落了几滴泪。只有站在场中的昭月，仍是面无表情。原本煞白的脸色被火光一照，却显得红润了许多。

可是昭云知道，昭月越是伤心，面色越是平和，如今这样子，显然是心中痛到极处，。连知觉都没有了。

时间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在一片哭声中，火势渐渐小了下去，终于湮灭无光。原来的族长卫队长走上前去，亲手将昭凌的骨灰收到一个匣子中。

族长护卫向来穿着金色的斗篷，此时金色的斗篷上拖着两支白色的长羽，尾端一直垂到脚旁。族长护卫原先的卫队长，一直带领部下帮着族人收拾行李，昭凌受袭的时候，不仅未能及时到场救援，竟然连昭凌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

她将手中的匣子捧到头顶，“哗”地跪在地上，朝昭月道：“请族长下令，让我们把先族长的骨灰送回苍竹海！”

昭凌的护卫都跪了下去，齐声道：“请族长下令，让我们把先族长的骨灰送回苍竹海！”

第十六章 凿天

圣凰部落的族规中虽然没有惩处护卫护主不力的规定，但是族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护卫却毫不知情，身为卫队长，不可能不承担责任。

这卫队长名唤兰玫，年纪比雁长老还要大些，若是按照辈分算，却是鹰长老的姨母。早在昭凌登上族长之位前，她就已经是族长护卫了。昭凌的母亲，上一任族长昭宁也未能以寿薨逝，而是死于自己丈夫墨夏领导的墨凰叛军动乱之中。在那场叛乱中，昭凌的几个姐姐全部罹难，其余凤族十九姓也都被叛军屠灭，只有最小的昭凌被兰玫藏到了祭台之下，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为凤族留下了一点儿血脉。

墨凰叛军退回苍雾森林之后，昭凌继位。由于自己的父亲就是发动叛乱的首领，再加上年纪幼小等诸多原因，昭凌一直受到七位长老的压制。她依靠着兰玫等人的帮助，终于在成年之后收回族长之权，重新树立凤族权威。在她担任族长的五十余年间，圣凰部落渐渐恢复平静，墨凰叛军销声匿迹。只有兰玫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实是有绝大的功绩。

这样有功亦有过的人，极难处置，其他人都不敢插话，只待昭月下令。

这时候，那只撞到火堆上的金凤，似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灰烬中站了起来，抖抖沾满烟灰的翅膀，向昭月飞来。如今昭月的头顶也飞着一只金凤，却比昭凌的那只小了许多。两只金凤在空中盘旋一阵，一边一只，都停在了昭月的肩上。

昭月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羽裙，披着淡蓝色的斗篷，只在领口处描着一只小小的彩凤，以示族长身份。虽然没有能举办继位仪式，但她左颊上的银凤已经化成了金色，只是色泽黯淡了许多。

她沉吟良久，最终只答了一个字：“好。”

兰玫再行一礼，站起身来，也不多言，捧着骨灰匣子，领着几名护卫，向着东北方向走去。在场的人心中都明白，海浪尚未退去，要想回到苍竹海那是千难万难，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许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

火化了前任族长之后，全族便收拾好行装，离开暂居了一个月的晨露之国。按照昭凌定好的计划，他们会先出天线峡，再看看能不能向苍雾北荒迁徙。

昭云一方面不放心昭月，另一方面想到只有跟着那只金凤，才能找出杀害母亲的凶手，便决定圣凰部落一起离开。炎歌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就这样缀在圣凰部落后面，走出了端城。

因为常年有人到天线峡出海，端城至天线峡已经铺起了宽阔的驿道。圣凰部落人数众多，又不能像昭云他们一样坐上驺吾瞬间移动数里，只能扶老携幼，一步一步走过去。青年的男女都推着装满了行李的木车，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守卫们提着短枪或者长剑，在四周巡查，不时离开驿道，巡查草丛等隐蔽之处，防备敌人再来袭击。男女老幼，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却是雁长老布置得当之功。

圣凰部落虽然不允许男子修习高深法术，但还是会教授一些基本的飞行之术。其实在圣凰部落内部，单就日常生活来说，也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女子怎样仗势欺人，奴役男子。只是长老族长等职，一向由女子担任，兵士也是从少女中选拔，所以显得女子在族中地位更高些。

否则，按照夏先生所言，圣凰部落岂非早就大乱，怎么可能延续数千年之久？

前面有雁长老和鹤长老照应，昭月就带着自己的护卫走在队伍最后，身边是整个队伍中唯一的一辆篷车，族内的医官正在里面照看着鹏长老、鸠长老和鹰长老。这三位长老虽然没有受伤，可是也被黑雾波及，一直昏迷不醒，出城以后，更是发起高烧来。但是他们离开苍竹海一月之久，医官所带的草药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剩不下多少。何况三人的病症十分诡异，一时之间，医官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昭月心中颇为焦急，死者可以略微委屈，即使是族长之尊，也要以族人安危为重。但是活人却不能这样丢下不管，尤其是几位支族的长老，对于圣凰部落来说，就想是房子的基石一样重要。如今七位长老已经有两位遇害，她说什么也要保住其余的五人。苍雾大陆之上，唯有泪谷中盛产灵药，但现在两族的关系如此不佳，怎样才能开口呢？

她脑中转着无数思绪，脚步就慢了下来。

昭云好不容易觅得一个空隙，正想走向去和妹妹说几句话，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足有几百人之多，不由得一惊。

昭月也听到了脚步声，示意医官和篷车先走。自己则领着雪英和五六名护卫，站在原地等待。昭云也不急着上前，便和炎歌站在暗处，防备着来人突袭。

不一会儿，后面的队伍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却是汤谷领着几百人，捧着许多白色的盒子，风尘仆仆赶了上来。

雪英心中一凛：“晨露之国竟然不愿意放我们离开，难道族长正是被他们害死的？”但是昭月不说话，她也只好站在原地静待。

这一次雪英却是误解了汤谷。原来早上汤谷将昭凌的死讯带回晨露王宫之后，望曦想不到自己念念不忘的美人，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害死了。他心痛不已，本想自己亲自到圣凰部落祭奠芳魂，却被夏先生死死拦住，只好派了汤谷送来二十块丹霞白玉，以表哀思。

汤谷不好意思向昭月转述自己国主的那些邪门心思，只说国主听闻昭凌族长逝世，极是悲伤，送上一些奠仪，希望昭月族长节哀。

这话不管是真是假，昭月都要受了。因此她只是淡淡一笑，示意雪英和几名护卫将那些白色的盒子接了过来。

雪英兀自还有些担心，一边打量着汤谷身后的数百人，一边问道：“汤谷长老只是来送奠仪，为何带着这么多人？”

汤谷似乎有些犹豫，但见昭月的目光之中也露出问询之意，只好答道：“雪英姑娘有所不知，我国国主已经下令，要动用全国之力开凿天线峡。这些都是各处抽调来的民伕。”

第十七章 叛乱

汤谷身后数百名民夫，身上都穿着晨露之国平民的服色，背上扛着锄头等物，每隔五六人，便夹着一名举着火把的兵士，队伍最后的十来名兵士还拿着刀枪等武器。看这模样竟是要押送民伕去天线峡的架势，与国人自愿守护晨露山脉的情形，大不相同。

虽然心中疑惑，但这毕竟是他国内务，昭月也不好说多什么，她并没有看见昭云，谢过汤谷便带着雪英她们去追前面的队伍。

炎歌见昭月等人走了，也想要跟着离开，还没挪动脚步，就被拉住了。昭云指了指队伍最末的几名卫兵，轻声道：“先跟着他们看看。”

炎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来队伍后面正是他们两人在城门口见过的那几个卫兵，机缘巧合，此时又被派来押送民伕。他与昭云相交日久，彼此的心思都能了解几分，知道他是想从这几名卫兵处探听一些消息，也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两人屏气凝神，潜行到那几名卫兵身后。

却听得其中一人道：“也不知道国主在想什么。天线峡为建木大神所赐，轻易开凿，若是惹怒大神，收回天线峡，以后山谷中岂不是永远看不到阳光。”

另一人嘿嘿笑了两声，道：“建木早已归隐云津，哪里还会管这里的事情？据说开凿天线峡的主意就是王宫中的那位夏先生出的。如今苍雾几族皆受重创，已经死了三位族长，只有我国国主因为法力深厚，那些妖物不敢动手，才保全了一国臣民。如今，国主要开凿天线峡，恐怕也和今日袭击圣凰族长的事情有关，说不定是奉了什么神灵的旨意－－”这人声音十分熟悉，昭云听得分明，正是那消息较为灵通的卫兵，不由得又凑近了一些。

只听那人又续道：“－－要说这圣凰部落的族长，一直以来都被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如今看来却是名不符实。圣凰部落进城的时候，我可是见过她。说白了，也不过是个会法术的女子罢了，长得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咱们晨露国的美女呢。明明穿着一身红衣，却是煞气逼人。可惜功力到底比不上咱们国主，不然怎么让人轻易就杀了去？”

昭云立刻攥紧了手，却又轻轻松开。听那人这样评说母亲，他心里着实不好受。然而他心中明白，此时大敌当前，绝不能因为这种流言碎语妄动干戈。何况，以昭凌平素独来独往的性子，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人的看法？

那人再说下去，却又夸起望曦来。先是说望曦天纵英才，英明神武，苍雾诸族都是听了他的指挥，躲避到晨露山谷之中，才勉强保住性命。又说他在凶案发生之后，处理妥当，不畏羽灵强势，将圣凰部落驱逐出去。最后还不忘赞叹望曦法术精湛，功力高深。直将他说得地上无、天上少，几乎成了苍雾第一神人。

昭云忍不住皱眉，他没想到这人竟将事情扭曲到这种地步。晨露能在海祸中暂保平安，是地形所致，后来也有各族日日巡山的功绩。而诸族避祸晨露，是几族联合商议的结果。至于端城中的凶案却是没有找到线索，夜鹂族和圣凰部落都只是国人胡乱猜疑的结果罢了。这些事情，想要作为望曦的功绩，在昭云看来，只有“不可思议”四个字可做评价。要说望曦英明果决，更是个笑话，若不是发生了臣民宫门哭告之事，夜鹂族也不会离开，圣凰部落则是自己想要撤离的。这些事情，那卫兵都没有提及，明显是个不太高明的人。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些消息，四处散布。昭云心里一跳，这或许是什么人在背后推动，借了卫兵的口，将这些宣扬出去，却不知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其实，这也不能怪小民无知。海祸几乎波及到整个苍雾，只有晨露之国侥幸没有什么损失。百姓虽知这与地形有关，却又想到若不是国主德被苍生，海水从苍雾东南涌上来，晨露之国的处境自然不如现在。

晨露之国虽然还没有施行正统的王制，但也像圣凰部落一般，将国主当做半个神明。晨露之国百姓珍爱阳光，国主便被称为太阳之子，而且历代国主的名字都要和太阳挂上边。譬如望曦，就有期盼阳光的意思。有这样的观点在先，国人盲目崇敬望曦，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那些称赞望曦的话，却是夏先生的布置了。他劝说望曦，既然想要施行王制，轩辕之地已有成法，可以仿效。愚民鲁钝，渴求君主的庇佑，这才是王制能够立足的根本。因此，他们必须要将望曦塑造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帝王形象。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便是为苍雾人族奠定了万世基业！连开凿天线峡，都与此有关。

说动了望曦，夏先生就编了许多半真半假的话，通过种种渠道传了出来。这卫兵不过是认识的人多，辗转听了不少，就回来与同伴叙说，却被昭云听到了。

昭云再听不到什么新鲜东西，便拉了炎歌离开这些卫兵，绕了小道，赶上圣凰部落。

这时候昭月已经带着族人，走过了天线峡。昭月不知天线峡其中的奥妙，幸而过峡人数众多，冲散了里面的气流，就没有生出幻影来，很顺利地就走到了海港。她眼看时间快要入夜，便下令先在海滩上寻找平坦安全的地方驻扎下来。

这夜昭云终于有了和妹妹细谈的机会，兄妹俩和炎歌一起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分析一遍。只觉诸事虽然繁杂，其中却仿佛有一脉相通的东西隐含在内。三人苦于摸不到最关键的地方，没有办法将这些事情都串联起来。

如今麒麟之心已经丢失，昭凌也不幸罹难。三人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远望苍茫大海，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一晚，昭云和炎歌便住在了圣凰部落之中，鹤长老等人也没有阻拦。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议论，望曦下达旨意之后，开凿天线峡的工程还是很快开始了。先是调集了近千名民伕到天线峡。后来，连守护晨露山脉的晨露军队也要分批赶赴天线峡，因为夜鹂族和圣凰部落离开而逐渐紧缩的巡山队伍，再一次减少了人数，整座山脉像是被虫蛀了的木头一样，裂缝越来越多，堵了一个，便又生出来十个。法师奔波其间，苦不堪言。

第三天，永霞之湖水面升高，将附近的几个村子淹没了。望曦一方面派了寥寥几百兵士加入到巡山队伍中做样子；一方面却不肯放弃开凿天线峡，甚至又连续几次从民间抽调劳力，竟连小儿与老人都不放过。

九月十一，天线峡一带的民夫不堪忍受兵士的压榨，揭竿而起。起义迅速蔓延到整个晨露山谷，连端城的王宫中都抓到了几名声称要刺杀望曦的“贼子”。

第十八章 骂阵

苍雾大陆草木繁茂，林间草地都有灵怪出没。若是没有防身之术，就无法自保。羽灵凭借法术立身，笑乡人则有超绝的武艺，泪谷人精通各种草药，是使毒的好手。只有晨露之国，因为地理特殊，四面环山，从没有发生过外敌入侵一类的事情。而且谷地中少有猛兽恶禽，永霞之湖中也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怪鱼。因此晨露之国中，除了王宫和几个管理属地的官员招募的军队会习武以外，也只有贵族才修习法术，其余平民百姓，只知耕织渔猎，并不关心其他事情，这倒是和千鸟之森的九州移民有相通之处。

谁也没有想到，向来以柔弱出名的晨露之国国民，竟然会发起叛乱，甚至敢于潜入皇宫刺杀望曦！

更让人惊奇的是，叛乱发生之后，有关望曦神通的传言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在晨露之国的王军中，已经将望曦描绘成了苍雾第一高人。似乎只要他登高一呼，整个苍雾大陆就会臣服在他的脚下。

一方是视望曦为暴君，另一方却将他当成了天神。在这样截然相反的气氛中，晨露之国王队与叛军展开了拉锯战。王军武力强悍，兵马强壮，比起叛军中那些只懂得耕田打渔的民伕自然厉害百倍。叛军却胜在人数众多，又占据了天线峡一带的有利地势，进可攻退可守，时不时还能够骚扰一下王军。这样一来一往，两方都占不到上风。

天线峡峡口整日喊杀声震天，驻扎在另一端的圣凰部落也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

圣凰部落出了天线峡之后，却不能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向苍雾北荒迁徙。受伤的三位长老，一直昏迷不醒，脸色红得像是傍晚的彤云，每到昼夜交替的时候，更是全身颤抖不止，三五人一起按都按不住。让昭云担心的是，原本已经好了许多的炎歌，也呈现出了同样的症状。

四个人终日躺在帐篷中昏昏沉沉，把麻烦都留给了外面的人。医官只能熬一些补充精力的汤药，以防几人因为长久不能进食而体力衰竭，对于其他症状却是束手无策，只说四人最好能够静养，旅途颠簸则可能引发更多的病症。

带着几个随时有性命之忧的病人，进入神秘的北荒，的确是不智之举。昭云昭月两兄妹商议之后，决定带着族人暂时先住在海滩之上的帐篷中。

这处海滩因为靠近云津群岛，再从苍雾中取出一字，名为“雾云海岸”，附带的海港便被称为“雾云港”。雾云海岸已经不在晨露之国的管辖范围之内，只有行商商会管理一些日常纠纷事务。因此圣凰部落住下之后，也无人前来打扰。

昭云开始还有些犹疑，毕竟海港中还停着那来自东华洲的大船。那日冰女和火魔因为时间紧迫，只将其中的关键讲给他听，有些细节并没有仔细说明。因此昭云也是一知半解，只觉得这船上载着的人物，和苍雾的海祸以及端城中的凶案都有莫大的关系，还可能有更大的图谋。若是冒冒失失带着圣凰部落住到对方的眼皮底下，岂不是羊入虎口？

然而他们来到海港的时候，那艘大船已经不知去向。听港口的小摊贩说，那船在前一夜突然失火，也不知道船上载了什么货物，遇火燃烧，竟然发出碧色的光芒。那碧芒甚是耀眼，照亮了大半个海港，将其他船上的人都惊醒了。好不容易扑袭了火焰之后，就听到船上有大哭之声。

天亮之后，方才有人打听到，原来这船上的人大多是同族。他们族内向有风俗，远行之人都要带着家人缝制的斗篷，这样就会得到全家人的祝福，可保旅途安稳，平安归家。因此这船上几乎每一个人都从家里中带来了妻子手缝的斗篷。海上风急浪高，大家舍不得穿，放在一件不会受潮的房间里。谁知那房间却正好在这次火灾的中心。所有的衣服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连根布条都没有留下。

他们离乡万里，却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由得悲从中来，抱头痛哭。

也不知是因为悲声震天，引发了冥冥中神明的关注，还是这日雾云海岸中了邪，怪事频出。过不多时，又有人看到，在离船百十来丈的海面上方，忽有万点荧光闪过，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碧光。

如此反复波折，这一夜海港众人竟是未得安眠。天亮之后，就见那船采买了食水，便扯了帆离岸去了。至于是否有人趁着众人慌乱溜下船来，却是没有人知道了。

昭云听了族人的回报，立刻明白那所谓的“斗篷”，说的就是他亲手烧毁的蝶衣了。至于后来的怪事，则是他与那巨虫打斗时万点萤火虫以及麒麟之心所发的光芒。想来是因为夜晚光线昏暗，众人又无法力傍身，看不清空中的景象，添加了诸多猜测，才有了这似真似假的故事。

但敌人既然已经不在此处，暂时停留也就没有了问题。昭月决定驻扎此处，还有其他的考虑。海港上虽然多是逃难的人，却也有不少远洋贩货的商人，带着不少珍奇草药。说不定还有异域妙方，可以找到方法，救治三位长老和炎歌。

昭月和医官每日商议治疗之法，昭云却无事可做。他早上起来看过炎歌，在帐中修炼一会儿，忽然听到隐隐的喊杀声。他想起晨露之国的王军正在天线峡上平叛，也不知胜负几何。这事毕竟攸关苍雾大势，需要探听清楚。昭云也不招呼其他人，唤来驺吾，便骑着它从雾云港这面登上晨露山脉。疾行了一会儿，便到了天线峡的西端。昭云从驺吾背上跳下来，站到一块突起的山石之上，低头一望，就看见了山下那一团乱麻般的战事。

两军交界处，正好有天线峡露出的一丝天光。昭云目力极佳，还能看清一二分情势。只见大刀长剑与锄头镐头齐飞，“乒乒乓乓”迸出无数点火星。也不知是哪方受了伤，率军之人大吼了一声，两队人马都退了回去。

然后就听到有人开始大呼小叫，昭云仔细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双方在“骂阵”。此时望曦的王制还是一句空谈，双方都讲不出什么忠义仁爱的大道理来。但是晨露之国人口不多，王军和叛军中倒有不少同乡邻里，对骂起来甚是顺口，到后来连对方小时候的丑事都揪了出来。

如此骂阵，竟如儿戏一般。

第十九章 双姝

这不成样子的“骂阵”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双方很快又打了起来。

晨露之国的王军中，颇有些兵士学过法术。晨露人崇拜阳光，都喜欢使用一些能够爆发光焰效果的招式，因此大多精研火系法术。又因为晨露之国每天有大半时间沉浸在黑暗之中，对于星辰的移动更加熟悉，所以也有人修习这一系的法术。但王军中的兵士修习法术，都是由军中的灵术师统一教导的，火系速成，便无人修行那更为高深的星辰之术。此刻只见王军阵营中各色光焰此起彼伏，不时便有长达数丈的炎刀砸向叛军一边。昭云远远看去，似乎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军中的灵术师倒是有些修习水系、冰系法术的，因此光焰闪烁间，又有一道一道淡蓝色的冰刃飞起，笔直地刺向叛军。

叛军都是普通百姓，只能以血肉之躯阻挡。法术竟成了虐杀百姓的利器！

看到这里，昭云不由得大吃一惊。在他想来，王军虽然誓死保卫望曦，可是叛军中也有他们的父老乡亲，不可能真的大开杀戒。只要打消了叛军的士气，从端城派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来安慰下民心，局势自然缓解了。

谁知此时一看，竟然完全是生死相搏的样子。

其实晨露之国爆发叛乱绝非偶然。望曦继位之前，晨露之国的历代君主多采用和缓政策，除了每年两次的祭天祭湖收缴贡赋之外，对百姓生活干涉极少。因此晨露之国虽然在苍雾名声不显，国内臣民却是安居乐业。

然而望曦这位君主年少登基，好大喜功。甫一执掌政事，他便大封群臣，将那些与他父亲一辈的长老明升实降，赐予尊位。暗中却夺取实权，重新选拔了自己幼年相熟的贵族弟子担任要职，又从中选派一些官吏分到各地管理事务。汤谷便是在那个时候，被派到永霞之湖，掌管政务政务的。虽然永霞之湖原本就为汤谷家族的封地，但一向只是收取赋税而已，如今却有了生杀大权、还能够招募军队。这与以前是大大的不同了。

这些官吏得到重用，自然感激望曦，阿谀奉承的话不断地送到王宫之中，望曦愈发膨胀起来。从前那些国主的平和作法，也渐渐被废除。他开始在国内大肆招募兵士，每年收税的次数也增加到六次，国人的负担越来越重。

事情若只到此，晨露之国也不过是经历了一个比较不靠谱的君主罢了，只要他之后的国主能够复归正道，几代以后，也会慢慢恢复平静。但自从望曦迷上了修仙了之后，常常独自出游，国内的政事就交给长老们处理。他回到宫中，偶尔兴起，也只问问最近国中有什么新鲜事情，或者哪里又有了好玩的地方。下面的官吏为了迎合国主喜好，到处搜罗珍奇之物作为贡品献给望曦。稍有些美景的地方，便营造行宫，以备国主赏游。如此一来，自然免不了压榨百姓。

就像望曦送给昭月的丹霞白玉，是永霞之湖的特产。原本每年只在晚春采集，但是，自从有一位官吏用白玉雕成的盒子盛放送给望曦的年礼，大获褒奖之后，其他人都纷纷效仿，送到端城王宫中的礼物，没有一件不是雕金镶玉，奢华无比。永霞之湖产玉的湖面上，船来船往，竟是日日采集不绝。汤谷虽知此举不当，却又不能和全国的官吏作对，碍不过情面，只好装作不闻不问。永霞之湖再无宁日，附近的平民生活一日不如一日。落霞溪、幽明丘等处的百姓，也是差不多的境况。

平民生活日渐困苦，端城之中的贵族却依旧住在高门大户之中，花费重金营造高达数层的楼阁，终日沉浸在宴饮享乐之中。连海水逼近晨露山脉，都影响不到他们。需要上山巡守的自然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哪里会轮到贵族子弟？

晨露之国的积弊越来越多，百姓怨声载道，有良知的官吏无不痛心疾首。可是这些，望曦统统看不到，他甚至还亲手将局势推到更严重的地步。因为端城凶案的受害者大都是城中的平民，望曦一直不太在乎。对于官吏们奏章中提到城中的流言，他也置之不理。直到臣民在宫门口哭告上书，夜沉自己带着夜鹂族离开，才算给望曦敲了一个警钟。可惜还没等他清醒过来，汤谷便领着夏先生进了宫。

这次开凿天线峡，像是压在已经驼满了货物的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民伕终日劳作，夜间只能休息一个时辰，政府连食物都不提供。民伕稍有懈怠，兵士的皮鞭立刻落在身上。在一下下清脆的皮鞭声中，晨露之国这座岌岌可危的大厦，终于轰然倒塌。

圣凰部落一族只有两千余人，又没有徭役一说，昭云自然不懂这些事情。他只是觉得心痛，像晨露王军这样的行事，与迷蝶族在端城中行凶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学习法术的目的就是为了欺凌弱小吗？

昭云心中十分混乱，皱着眉头，半晌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忽然山下人群中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声，他凝目细瞧，却是叛军当中一个少女被一道冰刃击中，跌倒在地，周围的人躲闪之间，脚步错乱，几乎踏到少女身上。少女猝然抬头，扬起的面庞娇美清纯，却满是惊慌之色。

昭云一惊，他看得清楚，这少女竟是他在城中救下的那个清凝！

这少女为何来到此处，城中难道已经没有亲友可以投靠了，种种疑问涌上心头。昭云来不及细想，纵身跃下天线峡。风声呼呼，他展开双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飞至少女身旁。四周的人慌忙闪出一块空地，昭云轻轻落到地下。只见他左翅轻舒，已经将清凝卷了起来。

正在交战的双方均是一呆，所有人都仿佛被卡住了嗓子一般，喊杀声骤停。昭云顾不得瞧其他人的表情，一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女。

清凝伤在胸口，鲜血不断地涌出来，脸色雪白，呼吸微弱。昭云猛然间似乎又回到了昭凌受袭的那一日，头脑中嗡得一响，怔在当场，半晌都没有动作。

交战的众人原是被他从天而降的出场骇住了，都以为是对方请来的帮手，不知有多厉害，所以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他呆住了，这些人又大胆起来。喊杀声再次响起，刀枪锄头夹杂着法术携带的各色电光，都朝着昭云袭来。两方人马竟是不约而同，要先将这突然出现的少年解决掉再说。

眼看两人就要中招，昭云身后被人一推，恍然惊觉。他想要回头，却听身后那人急道：“抱起她，快走！”

昭云应了一声，将已经昏迷的清凝拥在怀里，双翼一振，疾向上飞去。幸而那人提醒得早，昭云闪避及时，兵器法术都打了个空。他一边向崖顶飞去，一边回头看，匆忙间只见那人戴着一顶两尺多宽的斗笠，展开墨色的翅膀跟在自己身后，手中短枪不断挥舞，将追击而来的兵器都打飞了。

昭云手中毕竟还抱着一人，渐渐感到吃力。那人却一直用斗笠遮着面容，不肯稍稍抬头与他对视。昭云无奈，只得将头转了回去，专心抱着清凝飞行。

他们越飞越高，将喊杀声都抛在身后。片刻到达崖顶，昭云收起翅膀，唤来驺吾，将清凝放在它背上，这才回过身来。

那人已经摘下了斗笠，俏生生站在阳光之中：“是我。”

夜景身上依旧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腰间系着鸢草，只是领口处的夜枭不见了。以前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如今红润了许多，一双明眸亮如点星，嘴角一丝笑容若有若无。

第二十章 虫神

昭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夜景。

夜鹂族离开端城之后，城中一直有传闻说望曦要派人迎回夜鹂族。可是直到圣凰部落走出天线峡，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各族族长被杀，晨露国人叛乱……事情左一件右一件地发生，却总是不见他们出现。人们也渐渐忽略了这个曾经纵横苍雾大陆的部族，没人再追问他们的行踪。

昭云偶尔会想起镜湖的那一夜，铺天盖地的黑翼遮蔽了天地间所有的光明，像是无法驱散的阴霾。夜沉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气，谈笑间就差一点儿就要了他的命。还有在海边渔村中，夕缘三招两式便逼退了饼道长，血红的斗篷翻飞如浪……

同为羽灵，圣凰和夜鹂像是光与暗的两极一样，有着迥然不同的面貌。圣凰部落崇拜凤凰，行事好似身上的羽毛一样，随时随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族训以维护苍雾大陆安危为己任。夜鹂族则是凤凰羽翼下的黑影，仿佛吸收了苍雾大陆上全部的黑暗一般。总是用一种诡异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眼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在圣凰部落的长者们心中，恐怕已经将夜鹂族当作了羽灵一脉的污点。难怪昭云在族中，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提起夜鹂族的名字。

然而此刻看到夜景，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喜悦。尽管夜景总是处在他敌对的阵营中，可是比起那些心中不知转着什么念头的族人来说，倒是夜景那种简洁直白的行事方式，更让他觉得舒服。也许在他的心底，已经将夜景和炎歌当做了同一类人。无关什么血统身世，而是自己离开苍竹海后，遇到的同龄人。

虽然这样想，昭云神色中却没有现出异样来。他朝夜景点点头，道：“刚刚多谢你了。”

夜景也不与他客气，微微一笑算是应答，然后一边向驺吾走去，一边道：“你暂且回避一下。”

昭云微微一怔：“啊？”

夜景已经走到驺吾面前，微微弯腰，将手中的斗笠放到了脚旁。听到昭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我来看看这位姑娘的伤势，你不需要回避一下？”

清凝伤在胸口，想要查看自然需要解开衣服，昭云毕竟是男子，理应回避。她说的自然，却不知昭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夜景不免有些犹疑，难道昭云和这姑娘……

昭云微觉尴尬，匆匆应道：“需要……当然需要。”不待夜景回答，他已经背过身去。可是山崖顶上寸草不生，哪里有能够遮蔽视线的地方？昭云只好向前大跨了几步。但他自从跟随饼道长修习了法术之后，五官六识都大大提升，耳力虽然不及目力敏锐，却已经胜过常人许多。这时候虽然离得远了，依旧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脸上一红，又走出两三丈远。

另一头，夜景解开了清凝的衣服，细细查看冰刃造成的伤口。身为夜鹂族杀手，不论是训练还是出任务都难免有受伤的时候，夜景久病成良医，多少懂得一些治伤的方法。只见清凝胸前的伤口四周的皮肤已经变作了青紫色，看上去十分吓人。夜景伸手轻轻一触伤口，只觉一片冰冷，仿佛摸到冰块一般。

清凝昏迷中似有所觉，鼻中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却还是没有醒来。虽然都属于身材修长的种族，羽灵的身体却比晨露国人坚韧了许多。若是夜景自己受这一击，神志总能保持清明。可是晨露国人却不一样，看样子不将寒气驱除干净，这女孩子是不会醒来了。

夜景微微叹了口气。幸好伤口并不深，只需用将寒气从身体引导出来，再服食一些草药就好。她心中盘算着救治之法，随口问昭云：“你认识她？”

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回音，夜景微微转过头来，却见昭云站在四五丈外的地方，身子略探出崖边，依旧看着山下的战事。

她收拢起清凝的衣服，又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披到清凝身上，这才走到昭云身边，也向下看去。

山下，晨露之国的王军和叛军依旧打得火热。叛军似乎也请来了高手。王军这厢有炎刀劈来，叛军那边立刻竖起一道光壁。炎刀砸到光壁之上，迸发出千万光点，流散如雨，同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昭云从未见过光壁这样的法术，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夜景熟识各系法术，不假思索地答道：“星罩，是借用了星辰之力形成的。”

昭云看得入神，并未察觉夜景已经到了自己身边，突然听到她的回答，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夜景，脖子转了半圈，终究还是卡在那里，眼角瞟到夜景青布裙子的一角，就再也不能动了。

“那好，我带她回部族，请医官为她疗伤。”昭云道。他说完这话，便急急走回驺吾身边。

夜景还在观察山下的情状。她本是杀手出身，看到法术对决的场面，自然感兴趣，不由得多留了几分心思，也就没有留意昭云的神色变化。听到他走远，她这才想起还有个伤患等着救治。她怕昭云担心，扬声道：“那位姑娘的伤势并不严重，你不要担心。不过她身子虚弱，还是尽快医治为好。”

昭云赶得急，耳畔都是呼呼的山风，差一点儿连夜景的话都没有听清，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几乎是扑到了驺吾身边。

夜景不疑有他，又叮嘱了一句：“小心别再让她着凉就是了。”

昭云便又应了一声。

他看到清凝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知道这是夜景的斗篷。崖顶风大，他想起夜景的叮嘱，伸手想要帮清凝按住衣角，防止漏风进来，目光落在一处，不由得一怔。原来夜景的斗篷是反着穿的，此时虚虚搭在清凝身上，被山风一吹，掀起领口一角，那小小的四翅夜枭便又露了出来。

四翅夜枭，夜鹂族的标记。

昭云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族人呢？”

夜景也走了过来，俯身拾起斗笠戴到头上，又沉默片刻，才答道：“他们已经决定随着虫神离开苍雾了。”

第二十一章 玉魂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逐渐刺眼起来。夜景抬头望望天空，只见明晃晃一轮金乌高悬于海面正中，原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在天线峡崖顶徘徊，除了山下不时响起的打斗声，就只有草木间的飞禽走兽和她做伴。夜鹂族杀手从小就要学习独自在野外寻找食物和安全的住所，夜晚看着天上的星斗判断方向和明日的天气。

夜景算是这一代少年杀手中的出众之辈，十六岁便开始在苍雾大陆上行走，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并不觉得寂寞难捱。只是人都喜欢群居，一个人呆得久了，见到熟识的人，难免想要交谈几句。因此她当看到昭云出现在崖顶的时候，忍不住就从栖身的洞穴中走了出来。不过昭云一直紧张地看着山下的情形，根本没有留意身边已经多了一人。夜景见他神色变幻，也不好仓促上前打招呼，直到他为了搭救清凝遇险，方才出手相救。

要论他们俩人的关系，说是故友，其实更像是敌人。起初相遇，是因为夜景将昭云当做了凰女的侍从，想要从他那里探听到讯息，又因为他的眼睛与故人形似，所以在千鸟之森中突然袭击。当时昭云刚刚拜到了饼道长门下，夜景不敌饼道长法力深厚，失手被擒，昭云便一直带着她走到千鸟之森海滨的渔村。谁知夜鹂族另一名杀手夕缘正好路过渔村，扮作受困的老翁，趁饼道长不备，救出夜景，又将昭云击晕了带回苍竹海。之后昭云被夜鹂族族长夜沉投入镜湖之中，幸得饼道长相救，逃过一劫。而夜景则随着族人离开。此后，两人虽然都辗转来到晨露之国避祸，却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这一路上，不是昭云跟着师傅抓了夜景，就是夜景族人逼迫着昭云，实在很难说两人之间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再加上圣凰部落和夜鹂族的关系也算不得好，要按照常理来说，两人是断断不可能成为好友的。

但人在年少的时候，往往不是根据立场来判断敌友的。

天线峡顶，山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昭云和夜景一时都沉默了下来。在他们身侧，一边是沉浸在黑暗之中的晨露山谷，另一边则是碧涛万顷闪着波光的雾云海港。两人正好站在明暗交界处，山石嶙峋，但那条界限却仿佛是用斧子劈开的一般整齐。

这景象十分诡异，昭云不禁想起自己幼时听说过的传说。在那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传说中，他们居住的这个世界被称作“**”。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广大，只知道从来没有人到达过灵荒的边界。但若是要打个比方，他们脚下的苍雾灵洲，在灵荒之中，就像是雾云海滩上的一颗小沙粒。哪怕是圣凰部落中目力最佳的鹰族长老，也很难从无数沙粒中，准确地找出苍雾的这一颗来。而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走遍整个苍雾灵洲。

可想而知，**是多么广大的一个世界。

传说在上古之时，天与地还没有分开，万物未生，只有一片混沌，**像是一枚巨大石卵漂浮其中，内有清浊二气，往来追逐，犹如流光飞舞，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亿万年岁。

忽有一日，清浊二气相互碰撞，混沌之中陡现一灵光，细若游丝。灵光想长便长，想大便大，这样成长，又是数千万岁。直至灵光在卵中辗转反侧倍受约束，它想张开嘴咬破这层卵壳，竟真的有了嘴；它想伸出四肢撑破这层卵壳，便就此有了四肢。

终有一日，灵光想清楚感受这个困住他数千万年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它发出了第一声怒吼，在它睁开双眼的一霎那，一道雷霆劈开石卵，卵壳破了，万顷波涛喷薄而出，眼看一切即将流走，那道灵光，用自己的身体将洪水盘聚一起。这就是**，破碎的卵壳散落在沧茫大海之上，化为大洲小岛。天地日月，山川河流，始成世界。灵光不再受世界束缚，却在解脱的那一刻选择守护世界。

这灵光便是盘古大神。

上古传说，年代久远，早就无人可以断定真假。就连九大神兽是否真有其事，都常常能听到质疑声，何况是这天地初创的故事，更显得虚无缥缈。然而此刻昭云站在天线峡顶，看着那划分明暗的界限，恍然觉得那就是那道劈开石卵的雷霆一样。

明的暗的，终究会被分开。而相遇的人，也总会有离别的那一天。

最后还是夜景打破了沉默，她将头顶的斗笠扶正，道：“你们只要这几日小心一些，等虫神离开苍雾，海水自然会退去。”

“虫神？”昭云心中一动，这大约说的就是骄虫吧。

他又问夜景：“他们要去哪里？”

夜景摇摇头，答道：“我没有问，总之是要离开苍雾。”

昭云忽感疑惑，问道：“你不随他们一起离开？”

夜景顿了顿，道：“不。”昭云听她口气，估摸着是夜鹂族内又出了事情，不好再问。眼看着她展开双翼，就要飞走。昭云忽然高声喊道：“我朋友受了伤，你可以看看吗？”

雾云海滩上，圣凰部落的医官帐篷中站满了人。

夜景伸手在鹰长老的腕上一搭，大惊失色，道：“这，这是被虫神的毒雾所伤。”

在场的众人都没有听说过虫神毒雾的名字，相顾茫然，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夜景。只有昭云大致猜测出，是和骄虫有关。

夜景神色凝重，沉吟了片刻，细细将毒雾的厉害说明。一个人走到绝境，总会生发出一些平时不会有的勇气来。而虫神的毒雾，便是它在腹背受敌时，最后的一道防身利器。莫说是常人，就是成仙的神兽，真的被这毒雾击中，也难以逃脱升天。只不过他们几人都是被毒雾波及，而非直接击中，所以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夜景道：“这种厉害的毒雾，虽然不能除净。但总能找到相克的东西压制。我曾听人说过，有一种东西叫做玉魂，只要是毒，都能够克制一二，起码可以让他们苏醒过来。”

昭月喜道：“真的可以压制住？”

夜景点点头，犹豫道：“只是玉魂实在难找。”

第二十二章 同心

“只要有办法就好。”昭月听到有解决的办法，已经大感安慰，自从昭凌去世后，一直清冷的面容终于挂上了些许喜色。

夜景自己也没有做过玉魂，只知道是用苍雾灵洲上最神奇的三种玉石编连成束，再加上羽灵附有法力的符咒制成。天地灵气凝聚千百载，方能生出一块玉石，因此玉魂蕴含了极大的纯净灵力，能够镇压邪佞之气。

如今情势危急，拖延愈久，对四个病人愈有害，死马都要当做活马医，何况这已经是比较靠谱的法子了。长老们对夜景还有些怀疑，但昭月笃信昭云的眼力，心中打定注意要试一试夜景说的法子。

只是这三种宝石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取得呢？

“最神奇的三种玉石？”年岁最高的鹤长老犹在沉吟，思路敏捷的雁长老已经开口道，“丹霞白玉和珑日火玉应该算是吧。”

众人被她一点，恍然惊觉，纷纷称是。

苍雾灵洲素来盛产珍奇宝物，要说宝玉总有几十种之多。但若是称得上一洲之宝的，也只有这两种了。

丹霞白玉是晨露之国的特产。永霞湖中盛产白玉，其中隐隐有彤红之光，因此称作“丹霞白玉”。晨露族人无论男女喜欢戴丹霞白玉磨成的晶莹玉片，在晴朗清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刹那，能让自己反射更多的光芒。丹霞白玉的产量极其稀少，晨露之国以外很少见到成色好品质高的白玉。

不过圣凰部落离开端城之前，望曦为表对昭凌的哀思，馈赠了足足二十匣的白玉。昭月立刻示意，全部拿到医官帐篷中来。

另一样珑日火玉却是产于笑乡。这种玉石吸收了炎日精华，玉形浑圆，呈火红的晶润之色。上好的珑日火玉称“珑日火灵玉”，细看其中似有无数鲜红火苗在喷吐飞腾，十分辉煌壮观。珑日火玉的数目极为稀少，只能偶尔发现于笑乡火灵山野的烫热温泉中。又因为珑日火玉不仅可以镶嵌在兵器上附加强力的火焰攻击，还是火属法师修行的最佳法器，因此流落笑乡之外的一枚珑日火玉，往往能卖出百两黄金的高价。

但对于圣凰部落来说，珑日火玉虽然珍贵，却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因为凤族善于控火，所以每一代的族长都会派人搜购大量的珑日火玉。昭月身上便带着数块，此时也摸了出来，和那二十个精美的匣子并排放在案子上。

可是这第三种玉又是什么呢？

丹霞白玉和珑日火玉都不是普通的玉石，不仅材质精美，还有许多奇特的功能。如此美玉，苍雾灵洲能够找出两种来，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哪里去寻这第三种玉石呢？

众人仔细回想各地的特产，泪谷、风暴洋、雷暴泽、千鸟之森……乃至云津群岛和鬼奴群岛，却再也想不起还有哪种玉石，能够和上面两种玉石相提并论，具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帐中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鹰长老仿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昭月身上。此时昭月已经是族长，即便是长老之尊，言语之间也应该用尊称。只是鹰长老从昭凌母亲时代就开始担任鹰族首领，已经历任两代长老。要她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点头哈腰，还真是不习惯。她咳嗽了一下，借机将称呼含糊了过去，徐徐道：“嗯，想必只有……”她顿了顿，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圆圈，向昭月晃了晃。

昭月一怔，在这一天当中头一次生出些疑惑来：“不会吧？”

鹰长老腹内暗笑，昭月到底是年轻，不懂得在下属面前作出沉稳的样子。她沉声道：“恐怕苍雾之上，再没有比它更珍贵的玉石了。”

众人看着两人打哑谜，都有些迷糊。却见昭月迟疑了一下，再次伸手入怀。她似乎颇为犹豫，抬头看了看昭云，又看了看夜景，皱了皱眉头，才摸出了一块小小的玉石。

这玉石呈圆饼状，只有寸许大小，边缘闪着柔润的光泽，中部却是黑漆漆的一团，放在昭月掌心上，更衬得她的手掌莹白如月。

昭月沉默了片刻，方才慢慢道：“这是子母同心玉。”她声音极轻，仿佛这小小的玉石中居住着什么精灵，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在场的人，只有鹰长老知道昭月的顾忌，一时觉得昭月太痴，一时又替昭月心酸。她虽然有些倚老卖老，到底不是狠心人，叹了一口气，替昭月简略叙述玉石的由来。

子母同心玉产于忘归崖的悬崖峭壁之山，十分难得。母玉如环，套在子玉外，漆黑如墨，光泽如玉。百步之内，子母同心玉会相互吸引。圣凰族长施灵术，将子母同心玉制作成“连心贴”，由族长和凰女分别佩戴，哪怕相隔千里，只要用灵力催动，就能互相感应。

这子母同心玉，是只有圣凰部落的族长和凰女才能够佩戴的宝物，因此世人多不知道它的神妙之处。就是昭月自己，因为长久不用，一时之间，也没有想起它来。还是鹰长老熟知族内掌故，很快想了起来。

众人听完鹰长老的叙述，才明白昭月是想起了已经过世的母亲。夜景想要安慰昭月，却见她虽然难过，神色依旧淡定，便也作罢。其余人都是她的属下，更不好多说什么。只有昭云轻轻拥住妹妹，心中酸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时候，丹霞白玉、珑日火玉、子母同心玉三种苍雾最珍贵的玉石摆在桌上，光华流转，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至于如何将三种玉石编连起来、如何加上符咒，这些事情，便留给精研法术的长老和医官商议。其余的人陆陆续续都退了出来。

昭月知道四人有望苏醒，心中安定许多，便又开始操心其他族人的圣火。她谢过夜景相助，又拜托了昭云招呼夜景，就匆匆忙忙带着雪英离开了。

看着妹妹的身影，昭云叹息一声，道：“我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夜景怀中抱着一把长剑，道：“她已经是族长，就要担负起一族的安危。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可以分担的。”

第二十三章 长剑

眼见昭云又要叹气，夜景微微一笑，道：“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夜景似是触动了什么回忆，也不再多说，拍拍自己怀中抱着的那把剑，朝着大海走去。

身后的帐篷中隐隐飘出草药的香气，昭云有些恍惚。此时距离傍晚还有一两个时辰，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碧海蓝天都闪着微光，看得久了，心中便生出一种通透的宁静之感。微咸的海风拂过面颊，令人心中舒畅，似乎有再多的烦恼，也被那轻轻拍打着海岸的浪花冲走了。远处云津群岛上草木青葱，仿佛是一颗遥挂在天际的竹果。站在雾云海滩上能够隐约望到主岛云津上建木留下的通天巨干，那插入云霄的高耸身影，好似一座石碣，默默地告诉世人：神迹玄妙，不可捉摸。

夜景一直走到将将能够避开海水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他们一回到圣凰部落这里，昭云便将清凝送到了医官帐篷中，盖在她身上的斗篷也重新回到了夜景肩上。夜景撩起斗篷下摆，将怀中的长剑背在身后，抱膝坐了下来。昭云远远望去，只觉海天一线间，少女的身影愈发地飘渺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也想走过去。可是他还没有迈开步子，就听到医官帐篷中的学徒在身后急急唤他。原来是医官刚刚为清凝诊疗过了，所下的诊书，和夜景所言并无二致。

昭云心中又放下一块大石。几位长老还在帐中商议玉魂的制法，他不愿现在进去，只朝着那小学徒点了点头，便向着夜景走去。

当他走到离着夜景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她身后的那把长剑忽然震动起来，还发出了“嗡嗡”的声音。昭云不免被吓了一跳，止住步子。

“没什么，它只是觉得四周太静了，看到你来，高兴。”夜景也不回头，说着拍了拍身侧的沙滩，示意昭云坐下。

昭云从善如流地坐下，笑着问道：“难道刚才是它的笑声？”

“是呀。”夜景点点头。她的样子却不像是开玩笑，一边回答昭云，一边伸手拔出长剑来。

尽管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剑，昭云也看得出这确实是一把好剑！

三尺青锋，仿佛一泓秋水，静静地躺在夜景手中。匀称的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漾起层层光纹。最底端刻着的那只四翅夜枭，爪子微张，仿佛随时就能振翅飞起。剑柄上还镶嵌着一块寸许大小的珑日火玉，玉石里面还跳动着一丛火焰。

看着它，昭云心中忽然生出几丝怀疑。

羽灵一族的卫兵都要修习法术和武术两门课业，授业时大多用短竹枪，正式担任卫兵之后，才会有属于自己的兵器。圣凰部落中的七大支族都有自己传统的兵器，鹤族卫兵用剑，枭族卫兵使茅，雁族卫兵则多为弓箭手，其他几族有用刀的、也有用鞭的，不一而足。只有凤族因为大多身居高位，精研灵术，身周又总是有卫兵随扈，很多人都不习武术，因此没有一族通用的兵器。若有愿意佩戴兵器的，也各凭喜好而定。不过短枪削制简便，一般卫兵在族内还是多用短竹枪。

夜鹂族却又不同。因为崇拜力量，夜鹂族中无论男女都以修习武术为要。选择一件好的兵器，更是重中之重的事情。如果成为了杀手，更是要精益求精，务必求得一件上好的兵器。为了出奇制胜，他们的兵器大多形貌十分怪异，像刀剑这样普通的兵器，反而少见。

昭云第一次见到夜景的时候，她还是拿着一柄最常见的短竹枪，并没有携带着这把精美的长剑。苍雾远没有其他几大洲繁荣，像夜景手中这把剑一样精美的兵器十分稀少，显然是族内上位者才能拥有的兵器。

夜景怎么会有这样一把剑？

夜景手指拂过光亮的剑身，她似是知道昭云心中的疑惑，慢慢道：“这是我师父的剑。”

昭云了然。夜景的师父应该是族内教授杀手武艺的武师或者灵术师。这样的人，在夜鹂族中地位一定不低，拥有这样一把剑，倒很平常。

他随口问道：“你师父也不随着其他族人离开？”

夜景轻轻将剑放在沙地上，抬头看着面前的大海，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他被族长杀死了，尸体就抛在这海里。”

昭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大惊失色，急问道：“什么？”

夜景露出苦涩的笑容，道：“我们族长的性子，哪里会将人命放在眼里？只要是违抗了他的命令，一定即刻诛杀。当年夕缘就是因为不服他的管制，才私逃出来。我师父……我师父因为觉得不应该跟随虫神离开苍雾，顶撞了族长几句，就被……”

她终于说不下去，慢慢将头伏在两膝之间。

昭云只见她双肩微微抖动，却听不到哭泣的声音。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夜景，抬起一只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夜景毕竟是女孩子，和炎歌大不相同，也不能像昭月一样随意。昭云的手最后还是落回了原处，讷讷半晌，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起夜鹂族的族长夜沉的面容，白惨惨全无血色，声音冷硬。

笑乡和泪谷的族长都是年高的长者，昭云没什么印象。晨露之国的国主望曦虽然有些张狂，却也不是十分恶毒的人。自己的母亲昭凌和妹妹昭月，则是温文尔雅的女子。

唯有夜沉，不仅样貌阴沉，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是崇尚力量的夜鹂族，却只有这样凶狠的人才能登上族长之位。

昭云叹息：“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处？你们族长为什么一定要跟着那虫神走？”

夜景的头还埋在膝间，声音有些沉闷：“那天我们离开端城之后，走到天线峡已经傍晚时分。族内的长老们说，天线峡在昼夜交替的时候，会有幻境出现，所以当夜暂时停驻在谷内休息。第二天早上还没有动身，忽然来了一队人马，带了大堆的财物和美女送给我们族长。”

第二十四章 突变

夜鹂族等于是被赶出了端城，这好似当面打了一向心高气傲的夜沉一巴掌。现在有人这样盛情相待，夜沉自然万分高兴，毫不犹豫就收下了礼物。他又下令暂缓起行，带着长老和冥灵杀手接见来人。

冥灵杀手是夜鹂族内对精英杀手的称呼，夜景的师父便是上一代最出色的冥灵杀手之一。他从小痴迷术法，但因为天资不够，进益不高，后来转而习武，刻苦数十年，终于在武学上略有建树。在夜鹂族中，除了夜沉厉君等寥寥数人之外，便以他武艺最高。只是他的性子有些孤僻，不喜交游，除了教授族内子弟习武之外，不太参与族内事务。然而此时夜鹂族仓促离开晨露之国，族人大多有彷徨无措之感。如果有人愿意接纳，当然是好事。但若是借机图谋不轨，就有可能危及到一族的存亡。他当然不能右手旁观，因此也随着众人一同陪着族长出来。

那些人见到夜沉后，态度十分恭敬，自称是虫神的使者。又说虫神一向钦佩苍雾羽灵术法卓绝，希望以后能够多多往来。

来人显然是摸清了夜沉的脾性，又夸又赞。等夜沉听得心中舒畅，便说起东华洲种种好处来。夜沉正在发愁一族的出路，就顺着他们的话问了几句。那些人便说虫神马上就要乘船到东华去。夜鹂族如果想要离开苍雾，他们可以向上禀告，虫神一定十分高兴带着他们一起上路。

夜沉犹在沉吟，厉君等几位长老便已经点头称是，都说离开苍雾是极好的主意。可是夜景的师父却生出怀疑，来人对于虫神的真实身份和来历语焉不详，字字句句都是想要引着夜沉上钩。而几位长老的神态也很奇特，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

但是他还没有开口，夜沉已经应了下来。等使者离开之后，他去找夜沉述说自己的疑惑，却惹恼了对方。他是习武之人，性子耿直，言语上又不会转圜。夜沉心中烦闷至极，早想找个人出出气，此时有人触了霉头，自然得不了好处。

杀了夜景的师父之后，夜沉便派卫兵挨个询问族人，对迁移东华有异议者，立刻囚禁起来。

幸好夜景还不是冥灵杀手，正在帮着匆匆忙忙赶去会见使者的师父收拾行李，并没有参与接待使者的事情。因此她才能顺利逃出来，还带走了师父的剑。

昭云听完夜景的话，也不禁叹息一声：“如果夜鹂族没有离开端城，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夜景摇摇头，昭云毕竟不是夜鹂族人，有些事情还不清楚。夜沉一向气盛，哪里愿意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就算没有宫门哭告之事，他也是一定会带着族人离开的。

夜景道：“师傅说的对，虫神无非是想要利用我们夜鹂族做事情。远行东华，前途叵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昭云见夜景眼圈发红，知道她心中一定难受之极，可是嘴边的那句话收不住，还是说了出来：“难道你师父就这样死了吗？”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但昭云自己知道，他的心中一直燃着一团火焰，想要为母亲报仇。夜景怀着同样的仇恨，难道就不想手刃夜沉吗？

夜景苦笑了一声，道：“是啊，我这个徒弟真没用。别说为师父报仇了，连仇人的面都不敢见。”她收起剑，仰天躺到沙滩上，不再多言。昭云总觉得她还有些话没有说完，想要问，却开不了口。

=奇=天地之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书=远处忽然传来惊呼声，隐隐夹杂着“族长”、“小心”等字眼。夜景转头一看，只见圣凰部落的帐篷群已经被十来丈高的沙幕遮住了，一团黑雾从中窜起，霎时没了踪影。身边的昭云一下子跳了起来，飞奔而去。

=网=等昭云跑到原本是族长帐篷的地方，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沙坑。

雪英双手拄剑，单膝跪在坑边，头上、脸上灰扑扑的，全都是沙子。其他的族长护卫七零八落地躺在四周，已经昏了过去。沙坑中落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昭月却不见了。

昭凌的金风在空中盘旋许久，终于落到了昭云肩上，却不见昭月的金风，也许是跟着主人走了。

又是那黑雾带走了昭月。

昭云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又亲眼看着妹妹被人掳走。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空，茫茫沧灵，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他想起冰女那日说过的话：“你看到了吗？灵洲大劫已经到来，先是海水倒灌，之后会经历烈火，最后是冰封万里。而那些人却还在为了什么血统争论不休，眼见是不能指望的了。如今只有靠你们才能保得住灵洲。”

灵洲大劫。

哈，灵洲大劫。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冰女为什么露出那样沉痛的神色，只觉得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如今他懂了，这大劫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无休止地吞噬着生命。在它面前，无论是谁，都逃不过家破人亡的结局。那些道法灵术，根本救不了他们。

雪英的话断断续续飘到他的耳中“虫神”“钦佩”“族长游历东华”……

这是抓了昭月来要挟圣凰部落，与此相比，它们对待夜鹂族倒很客气。昭云双手几乎攥出血来。可是妹妹还在对方的手里，他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

两天之后，昭云和醒过来炎歌一起坐上了前往东华洲的海船。伤势稍缓的清凝也执意跟随，最后连夜景都抱着那把剑上了船。

而圣凰部落却诡异地保持了安静，仿佛昭月被劫，只是凤族之事。五位长老约束其他七族，不得跟从昭云离开。虫神以为劫持了昭月就能够掌握圣凰部落整族的人，却没有想到它的如意算盘最后还是落了空。

叱咤苍雾数千年的圣凰凤族，如今只剩下昭云一人。

鹰长老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的海船，悠悠道：“四十多年前，墨凰叛军攻入苍竹海，昔日耀武扬威的凤族十九家覆灭，就已经注定了凤族今日的败亡。可惜我们没有抓住机会，才让昭凌积蓄力量，重新夺回了族内大权。”

第二十五章 东华

雁长老站在鹰长老的身后，心中隐隐泛起一个念头：“没有了凤族，我们还能叫做圣凰部落吗？”然而再多的疑问，她也说不出口。圣凰部落长老与族长之间延续多年的权力之争，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最后一个凤族血裔离开之后，圣凰部落踏上了前往苍雾北荒的行程。晨露之国中，王军和叛军的战斗日趋激烈，血流成河的景象屡见不鲜。笑乡和泪谷两族移居晨露山脉，从撤退的晨露王军手中，接下了抵抗海水的重任。不过随着火魔去世和骄虫离开，海水已经有了逐渐下降的趋势。一个月后，夏先生骤然离开端城王宫，天线峡王军大溃败。深受打击的望曦终日沉醉于酒乡之中，被潜入宫中的义军刺客杀死。

苍雾灵洲的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而这些都与航行在海上的昭云一行毫无关系。在他们的面前，有的只是茫茫的大海。

苍雾灵洲和东华洲、轩辕之地之间，一向有贸易往来。虽然东华洲的海禁令已经施行了将近两千年，但商人天生逐利，各洲物产不同，来回贩运，可以获得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暴利。这哪里是一条禁令就能够阻止得了的？

昭云四人搭乘的这条海船，只有迷蝶族坐船四分之一的大小。船主是来往于东华苍雾之间的货商，偶尔也会捎带上几个客人。这倒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觉得海路漫漫，有几个做伴的人也好，因此也只收取些伙食费而已。

但苍雾海祸发生之后，很多人都想要乘船离开，船费一路飙升。昭云等人身无分文，还是雪英偷偷塞给清凝十来块铄金石，他们才缴足了搭乘的费用。

铄金石是一种锋利的片状岩石，只产于忘归崖南面的山岩上。铄金石产量不多，圣凰部落的人多用来制作刀剑和工具，族外的人很难拿到。因此在东华洲和轩辕之地都能卖到不错的价钱。尤其在东华洲施行了海禁令，不与他洲往来之后，价格更是飞涨。船主虽然对雾云海滩上的事情略有耳闻，知道这四个人多半有些不寻常，但看在这些石头的面子上，还是搭载了他们。

从苍雾到东华，顺风顺水的话，也需要航行半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期间，昭云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他没有想到，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族人竟然会抛弃昭月。难道说骄虫一波又一波的袭击是凤族带来的吗？他离开的时候，昭凌豁出性命相救的鹰长老和雁长老都只是装了装样子挽留，其他三位长老甚至装病不出。恐怕连骄虫也没有料到，圣凰部落竟然会对自己族长的生死不闻不问。

昭云心中明白，骄虫要回到东华洲，那苍雾大劫便等于解开了大半。这却不是众人同心协力的结果，只不过是大劫的根源自己跑到了东华洲而已。那被称为“道家圣地”的东华洲，能人异士辈出，总能够抵挡住骄虫的攻击吧。可是当他看到船上那些旅客们，每每谈起东华洲，便露出向往之极的神情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些唏嘘之感，无论哪里发生灾祸，都是这些平民受苦。

大船一路向北，途中经过焰狱列岛。为了避让岛上活火山散发出的火山灰，海船只能远远绕行。乘客们站在船上眺望，只见岛上浓烟滚滚，将天空都烧得通红，真像是炼狱一般，、。众人啧啧赞叹，皆道此处果然不负焰狱列岛之名。昭云却不由想起火魔和冰女，他们便是在这里居住了千百年，虽然是麒麟之心所化，却逃不开相望却不能的相守的命运。最后能够携手长逝，才算是得到了解脱。

那时候，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吧。此时，仍然纠结在命运中的昭云，甚至有些羡慕火魔和冰女了。麒麟之心的下落至今不明。炎歌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制住，随时都可能发作。昭月在骄虫手中，也不知道会不会受苦……这许多事情像一团乱麻一般，堆在昭云的心中，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然而炎歌和清凝还很虚弱，不能只交给夜景一个人照料，他只好时时提醒自己打点起精神，不要让其他人担忧。

大船在海上航行了二十余天，才隐隐看见了陆地。传说中的道家圣地东华洲，终于到了。

东华洲位于苍雾灵洲北面的无涯海中。世人常说“东方大洲，物华天宝，称之东华”，这是夸赞东华洲人杰地灵，汇聚了万物的精华和数不清的珍宝。实际上真正让东华洲在**中树立起绝高名望的，还是洲上无数代人对天道之论的钻研。

东华洲百姓大多高冠广袖，风资绰约，飘飘然若天上仙人。这些人一心向道，相传东华洲正是天下道教发源之地。又有仙族所居的浮空岛，所以才被称为“道家圣地”。

和妖族势力居上、人族式微的苍雾灵洲不同，东华洲人族可以百万计，文化昌盛，更有诸多仙族居住再次，称得上是文明之邦了。然而，昭云总是无法忘记迷蝶族在端城中大肆作恶的事情。但当他询问起迷蝶族的时候，船上那些熟知东华概况的老船工却道，迷蝶族一向隐居在东华洲西北面的蝶翼岛上，势力远远不及鹿力与鹤雪两族。除了那年开阳佟家西渡无梦海峡之外，几乎没有听说过有谁试图接近蝶翼岛。只是在千年之前，东华洲曾经发生了一场正邪大战，邪雪从浮空岛一直打到了蝶翼岛上，死伤无数，三大仙族都受到重创。（参见《问鼎东华》）

昭云不禁露出意思嘲讽的笑容，原来东华洲和苍雾也没什么差别，都逃不开灾祸和战乱的阴影。

其他人倒没有这么多的想法，只听得瞠目结舌，央求着老船工多讲些东华洲的轶闻。噪杂的议论声中，海船渐渐靠近了海岸。海船靠岸的地方是东华洲第一大河游刃江的入海口，往来船只的大多停靠在此。

因为海禁令不准船只出入，海船不能直接停靠。船主派了三五个水手，划着小舟到岸上去联络当地的商人，以便接应船只靠岸。这都是一向的惯例，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谁知等到打探的水手回来，却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海港上全是尸体。别说以前来往的商人了，连驻守的兵士都统统被杀死了。”

第二十六章 末世

如果说水手们暂时找不到联络的人，那还可以认为是本地的商户受到了官府的压制。过不了三两天，风声稍缓，他们自然会来接应。东华洲的海禁令也不是说出来玩玩的，管辖海港的州府隔三差五也会派些人手盘查。只不过海禁令已经有了千余年的历史，海港守卫松弛，来往的海船就算被抓住，缴纳一定的赎金，也是能够脱身的。因此船主们都不太担心。

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显然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情况比他们想得严重许多。

那些上岸打探的水手们回来之后，各个手足发软，全身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能登上这种航行于两洲之间的海船的水手，无一不是在大风大浪中滚过无数回的勇士。在海上遇到风险的时候，从来不会露出惧色，有些水手赤手便敢与鲨鱼搏斗。谁知此时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围在四周的众人不由得连连询问，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说“海港上全是尸体”。

领队的是船上的二副，人长得高大结实，皮肤被大海上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是船上最出色的水手之一。刚刚进入无涯海的时候，有吞舟大鱼和灵荒海怪追逐相斗，掀起的巨浪几乎推翻了海船。昭云亲眼见到他一箭射死一只丈余长的黑蛟，将水中的怪兽都吓退了，这才保得一船人的平安。可是现在二副神色慌张，全无那日箭射海蛟的勇猛，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那海港上的景象，实在……不能上岸啊，现在绝对不能上岸……全是胳膊……虫子……血……”

他都成了这个样子，其余的水手就更问不出什么来了。

船主一筹莫展。看这情形，岸上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不然不会将这些素以勇气著称的水手吓成这个样子。但若说所有人都死了，那也太夸张了。他估摸着这些水手是看到了太过恐怖的景象，脑子一热，胡言乱语起来。无论如何，船还是要进港的，携带的淡水和粮食都已告罄。他思虑再三，还是让船慢慢向着岸边靠去。

东华洲施行海禁令之后，大部分港口都被废弃了，只有在游刃江和其他几条入海的淡水河河口留下了港口，一般都是供给出海的渔船停靠。

昭云他们面前的这个港口，因为处在东华洲的最南端，便被称为“南港”。南港是东华洲最大的港口，也是苍雾海船最常停靠的地方。这已经是走熟的航线，即使没有当地人的引导，也不会触礁。

不知道为什么，四周一片沉寂。除了海浪的声音外，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海船很快便接近了岸边，港口上的建筑隐隐绰绰出现在人们眼前。奇怪的是，平常总是熙熙攘攘，挤满了大大小小上百艘渔船的港口，此时空空荡荡，只有两三条小舢板随意飘在水面上，整个港口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又向前行了片刻，船上的人都已经看到海港上的情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海港竟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停泊船只的码头塌了一半在水里，露在空中的一半上还有烧焦的痕迹。岸上的房屋，有的被掀去了房顶，有的被劈倒了半面墙，没有一间是完整的。水面上起起伏伏飘着无数的木板碎屑，也不知是不是海船破碎后留下来的残骸。港口的地面上斑斑驳驳，到处是暗红色的印子。一阵腥风吹来，众人几欲作呕。不需要再走上去查看，大家便已经能够猜得出来，那是干涸了的血迹。最可怕的是，海港上几乎每个角落都堆着森森的白骨。

掌舵的大副犹豫了了一下，转过头来问船主：“这，我们还向前行吗？”

船主还没有回答，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众人凝神细听，似乎就是从很近的地方传出来的，却不知是哪个方向。昭云耳力极佳，却已经听出是从靠近大船的海面上传来。他正想要奔到船边查看，身后猛地有人惊叫了一声：“啊！”

昭云转头去看，却见一人挥舞着手臂向着这方狂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救命－－救命－－”

那人所过之处，其他人纷纷避让，不时传出惊叫声。

昭云心急，也不待那人奔过来，手中捏了法诀，提气窜到空中，踏着前面人的肩膀，几个起落，便移到了那人身边。

昭云凝目细瞧，饶是他这几个月见过不少惊险恐怖的场景，也不由得心惊。那人挥舞的左臂已经变作灰色，左手上吊着竹节长短的一只大青虫。大青虫扑扇着背上的四对翅膀，张大了嘴，一下一下噬咬着那人的手掌，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

被咬住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笑乡平民，武功法术统统不会。当此险境，他全无反抗之力。不一会儿，手掌上已经露出了白骨。

昭云正要催动法力，诛杀此虫，眼前忽地闪过一道极耀眼的光芒。却是跟随而来夜景眼疾手快，一剑劈下，已经将那大青虫砍作两半。只是那大青虫虽然一半身子掉到了甲板上，嘴还牢牢咬着那人的左手不放。夜景挥剑横拍，将那大青虫击成无数粉末，这才算是救出了那人。

眼看是无法在这里靠岸了，船主只好指挥着大副驾船向西航行，希望可以找到能够停靠的地方。

哪知这一转向，便走了三日。海船绕着东华洲走了小半个圆，一直没有看到合适停靠的海港。沿岸但凡是有人家的地方，都是和南港港口差不多的场景。

船上没有清水和粮食，又不敢上岸狩猎，众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直到他们登上东华洲西边的蝶翼岛，才知道东华洲竟是发生了大变。

其实，火魔冰女辞世那日，骄虫便带着虫族和夜鹂族急速回到东华洲，大开杀戒。东华人信奉道家，本性向善，又未能及时准备，自然不敌骄虫。很快东华洲的大部分土地就落入了虫族之手，士子平民不是成为虫族的口粮，就是沦为奴隶，日日搬土运石，为骄虫营造巨大的万虫殿。

鹿力族和鹤羽族可怜东华众生，与骄虫大战，却抵档不过骄虫，也受到了重创，浮空岛被驱赶到无涯海一带。骄虫一日不除，一日不得归来。

雾云港上蝶衣被昭云烧得一干二净，迷蝶族经此大创，以为是自己违反天道所致。又想到自己本为仙族，却参与到虫族的事务当中，悔不当初。虽然与骄虫同船回到东华洲，却不肯参与屠戮东华洲的大战，而是回到了蝶翼岛，和骄虫分道扬镳。骄虫不能容忍这样的背板，在东华洲落入自己掌握之中后，便指挥手下万千虫族大举向西，准备越过无梦海峡，侵袭蝶翼岛。

此时鹤羽和鹿力两族已经派出士兵暂时停驻于蝶翼岛，加上原本居住在岛上的迷蝶族，三大仙族与虫族，隔着无梦海峡遥遥对峙。

第二十七章 蝶翼

船上众人没有料到东华洲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神色都变得慌张起来。招待他们的迷蝶族人也叹息一声，道：“诸位还算幸运。四五天前有一条来自轩辕之地的大船，从北边的仙林港上岸，听说全船的人都被抛到了白马湖中。”

昭云不知迷蝶族为何与骄虫反目，总觉得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人。他本来不愿登上蝶翼岛。奈何船长好不容易寻到可以上岸的地方，还没等他出口阻拦，已经指挥着船工将船开向蝶翼岛。此时听到迷蝶族人这样讲，昭云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幸运？迷－－”

他正要将迷蝶族在端城中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斗篷一沉，却是被身边的夜景狠狠拽了一下。夜景拽着他走出十余步，低声道：“人在屋檐下。”

昭云怔了一下，终于还是将口中的话咽回肚中，转身走了出去。夜景没想到他这样孩子气，只好也跟着出去。

他们登岸的港口在蝶翼岛东南端的海岸上，正对着的是东华洲西岸。昭云走到码头尽处，驻足远眺东方，却见海天之间水雾茫茫，远处隐隐绰绰，不知是东华洲的海岸，还是虫族的战船。

夜景走到他身边，道：“据说从浮空岛上向下观看蝶翼岛，便像是一只侧身飞翔的蝴蝶，因此称为‘蝶翼岛’。”

昭云还没有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姑娘，蝶翼岛的名字，和它的形状可没有关系。”

昭云和夜景的耳力都不差，竟不知身侧有人。此时两人匆忙转身，却见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男子身材修长，肤色极白，身上的披着的外衣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在日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晕。昭云一眼便认出，这与他在雾云港上烧毁的那些蝶衣一模一样，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男子仿佛没有看到昭云脸上的不悦，上下打量二人一番，笑着道：“小姑娘你们是苍雾人，难怪不知道蝶翼岛名字的由来。”

夜景说起蝶翼岛，不过是想要转开话题，并没有什么攀谈的兴致。此时听到男子这样说，她也只笑着点点头。

他却似是颇为感慨，也不管两人有没有听，接着说了下去：“听说苍雾几族虽有纷争，但因为地广人稀，诸族之间的争斗并不严酷，你们恐怕不能明白，蝶翼岛对于迷蝶族来说，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没有迷蝶族就不会有蝶翼岛，没有蝶翼岛，迷蝶族也无法在东华洲立足。”

男子不急不缓地说下去，语调悠然，竟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吸引着两人听下去。

东华洲浮空岛是三大仙族的起源之地，原本并不是悬在空中。盘古降下灭世龙霆之时，世界冰封，岛上的穹桑树仙凝聚神力，以一人之力将小岛拔到空中，冲破冰围。岛上原有仙鹤、雪鹿、蝴蝶等鸟兽生灵，也随小岛一起幸免遇难，在岛上繁衍生息。仙鹤、雪鹿、蝴蝶受树仙感化，修炼成妖，化为人形。鹤妖自称鹤羽族，鹿妖自称鹿力族，蝶妖自称迷蝶族。在树仙在世之时，三部和平相处，并无纷争。树仙离世后，鹿力族与鹤羽族都自认是浮空岛的主人，时有交锋，而迷蝶族相对弱小，总是被其它两族欺凌。

东华洲的历史中，三大仙族的争斗占了很大篇幅。因浮空岛拔地而起，原来其所在的海底大陆也被提高，严冬一过，海水退尽之后，竟显出一片大洲。迷蝶族不堪忍受欺辱，举族迁徙，飞往东华洲。鹤羽族在一场战争中元气大伤，大部分族人不得已被迫迁往东华洲。迷蝶族担心继续被鹤羽族人奴役，只好退居东华洲东北，倾全族之力斩断地脉，划出一道深不可测、蔓延千里海峡。迷蝶族在海峡之上布下妖法，通过这道海峡的生灵，都会被迷蝶幻象所迷，忘记初衷，放弃目标，因而称为无梦海峡。大部分迷蝶族却因此灵力耗尽，化为蝴蝶。无梦海峡将迷蝶族与外界隔绝，保护他们不受侵害。为了维持无梦海峡的妖力，每隔百年，迷蝶族都要牺牲大量的族人。多年以来，迷蝶族就是以这样的牺牲保全了家园。小岛如世外桃源，千万蝴蝶穿梭于百花之间，因而名为蝶翼岛。

男子指着眼前的海面，道：“这浅浅的一湾无梦海峡，不知道凝聚了多少迷蝶族人的精魂。”

这段历史本来就十分惊心动魄，加上男子口才极好，将其中的关节讲得尤为曲折，昭云和夜景停了怎么能不动情？昭云沉默了片刻，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男子笑道：“因为我知道，是你烧了蝶衣。”

昭云一惊，一步跨到夜景身前，道：“你－－”

男子见他激动，摇摇手，道：“别着急。别着急。我可不是来寻仇的。你妹妹还在虫神手中，难道不想救她出来吗？”

夜景也已经拔剑横在胸前，道：“难不成你是想要和我们一起对抗骄虫？”

她语调本来就冷，此时担心迷蝶族报复，不愿露怯，更带上了铿锵之音。谁想男子点点头，道：“没错。我们不能让它们侵占了蝶翼岛吧，自然要反抗。至于你们嘛……这世上能够知晓虫神弱点，也只有我们迷蝶族人了。你们若是想要救出那个凰女，难道不应该和我们联手吗？”

夜景冷笑一声，道：“那既是要与骄虫为敌，你怎么还口口声声称它为‘虫神’？”

男子随意地挥挥手，道：“我习惯了。再说虫神本来就是它的别名。做大事的人，不要在小节上斤斤计较嘛。”

昭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仅仅依靠自己四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骄虫对抗的。可是要与这些在端城中杀人放火的人联手，他的心中却极为不愿。

男子似乎看出昭云的犹疑，道：“我族帮助虫神，不过是想要借它力量，在东华洲谋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哪里想到它竟会在苍雾打开杀戒。那些在端城中行凶的族人，已经被囚禁在族内的神堂中。逝者已逝，你难道还要更多的人为之付出代价吗？”

第二十八章 千钧

昭云没有想到迷蝶族和骄虫之间，竟是有这许多纠葛。听起来迷蝶族似乎也并非是甘愿跟随骄虫作恶。但是无论这男子怎么说，那一晚端城那小小的庭院中，晨露国人血淋淋的样子，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昭云道：“为了自己族人的利益，就可以将其他人的性命当做草芥一样随意砍杀。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凶手，所受到的惩罚，也不过是在神堂中罚跪。原来在仙族眼中，杀人也算不上什么大错。真不知道那些梦想着修道成仙的人，若是晓得你们仙族怀有这样的心思之后，是否还会执着于天道之论。”

这样严厉的指责，当然不可能只用几句话打发过去。男子沉默了半刻，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们在端城中杀人放火，是因为心智受到虫神的控制，并非出于本心。你能够原谅他们吗？”男子顿了顿，接着道，“要知道，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的。这次虫神攻打蝶翼岛，他们已经上书族长，甘愿做此战的先锋。”

昭云不愿与他争论做凶手的滋味如何，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去救我妹妹。你们虫族内讧，与我没有关系。”

男子没想到费尽口舌，昭云还是不肯接受自己的提议，不免也有些生气，道：“就凭你们四个人，能够打败万虫组成的军队，能够打败骄虫？”

昭云想起自己曾在海上与一只大虫交过手，道：“我在苍雾遇到过它，也不过是丈余长的虫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虽然口中这样说，却又想起母亲昭凌受到袭击的那一晚，带着剧毒的黑雾，来去倏忽，直叫人防不胜防。昭云忽然疑惑起来，到底哪一次的情况，才是骄虫的真正实力呢？

不待他想清楚，男子已经嘲道：“你以为那就是虫神？那不过是虫神的一个分身罢了。虽然与凤凰、麒麟等并称为九大神兽，虫神却和它们却大不相同，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一只大虫，在上古之时，也有一族之众，繁衍生息，其乐融融。

“后来九大神兽互相争斗，骄虫因为个体势单力薄，渐渐形成一种聚合作战的形式，再后来便演化为多只虫子合成一虫的法术。盘古降下灭世龙霆之后，神兽都受到重创奇Qisuu.сom书，或死或伤，虫神一族只余下五阴五阳十只虫子。十虫为了能集合力量，度过此劫，于是相合在一起。成为一只巨型虫神。形体聚合，精魂也慢慢融合，但仍可以分出虫魂。若是附着在人体妖体之上，可以直接控制其行动，也可以暗中操控其心智。一旦被附身，别说是要你杀人越货，就是催动你跳海跳崖，你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昭云并不晓得附身的厉害，还是夜景在族内略听过一些传闻，插口问道：“附身也只能够操纵饲主手足身躯，就如傀儡木偶一般。若是心志坚定的人，根本不会受其控制。”

男子摇摇头，道：“虫神毕竟是上古神兽，寻常的术法怎么能够与之相比？何况虫神本为万虫之王，凡是虫族本领，均能施展一二。附身不过是较为隐蔽的一种，人们难以设防罢了。至于其他御风、降雨、催花等术，更是神乎其神。”

男子终于转回到原先的话题，冷笑道：“就凭你们，想要从虫神手中救人？四个字，异想天开！”

这不是等于说，昭月一定会死在骄虫手中吗？昭云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狠狠盯着他，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男子却好似满不在乎，摊摊手，道：“若是想好了，就到迷蝶族来找我。”

男子像是真的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也不等昭云和夜景回答，转身离开码头。他脚步轻盈，身影极为潇洒，披在身上的蝶衣流光溢彩，像是从仙境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他行得极快，不过短短一刻，就走回了岸上。夜景在他身后追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们联手？”

男子的回答遥遥传来：“没什么原因，大家歌曲所需而已。对了，到了迷蝶族，记得告诉卫兵，找云廉法师。”说话间，已经渐行渐远，走过的路上，无数彩蝶翩然飞过，依稀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夜景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昭云道：“我看他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

昭云恨恨道：“异想天开？哼！我看他们也是四个字，首鼠两端！”饶是眼下情况危急，夜景也忍不住轻轻笑了，昭云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表现。什么“首鼠两端”，难道迷蝶族一直跟着骄虫作恶才是好事情吗？

昭云一直没有问，连师父的仇都可以放在一边的夜景，为什么愿意跟着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东华洲营救昭月。

夜景也从来没有提起这件事。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看到失魂落魄的昭云头上脚下栽到坑中的时候，心中那微微酸痛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逝者已矣，能够让生者过得好一些，才是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昭云虽然打定主意不去找云廉，可是面对眼前的局势也是束手无策。根本没有船愿意搭载乘客到东华洲，而以他的功力，还不能直接飞渡无梦海峡。

而岛上的形势也是越来越紧张。每天都有从东华洲偷渡而来的船，带来逃难的人，还有数不清的坏消息。

东华洲的情形每况愈下。骄虫在白马湖畔营造的万虫殿已经快要完工，这样子竟是要在东华洲奠定虫族的万世基业。

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东华人，无论士子平民皆成奴隶，除了没日没夜地营建万虫殿之外，还在无梦海峡岸边建造海船，以备开战。|Qī+shū+ωǎng|骄虫更是以人血滋养己身，号为“血食”

“道家圣地”东华洲，此时就是称作“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如今只有脚下的蝶翼岛，尚未被虫族势力染指，但若是在接下来的海战中败给骄虫，那连这最后的希望也都会消散无踪。

此时，一共有四方势力守卫蝶翼岛。鹤羽族和鹿力族的武士一共只有七八百人，迷蝶族自己有千余武士，再加上一些从东华洲大陆逃到岛上来的人族兵士，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三千多人。

想要靠这些人击败虫族，听起来和昭云四人挑战骄虫一样像一个笑话。

可是云廉却显得很镇定－－束手无策的昭云，最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找到了迷蝶族－－他领着四个少年走过迷蝶族的议事厅，看也不看里面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人。倒是昭云他们心中好奇，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伸长了耳朵。

厅中坐着的，便是蝶翼岛上四方势力的首脑。这一幕和海祸刚刚发生时苍竹海中的情景差不多，都是几大部族的族长和长老团团坐在大厅中，济济一堂。七嘴八舌，讨论对策。

四个人想要多听一些，他便道：“族长们有族长们的对策，我们也有自己的法子。”说着脚下也不停顿，一口气向里面走去。他的口气明明很清淡，昭云却觉得他实际上很瞧不起里面坐着的那些人。

第二十九章 无梦

云廉是迷蝶族中的法师，职位和夜景的师父差不多。只不过他教授的是术法，而非武艺。云廉门下也有十几名弟子，看样子都和他们的师父一个性情，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不说话的时候爱拿眼角瞥人。

“拿腔作调。”炎歌向昭云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得到了对方的支持。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夜景和清凝两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很严肃，连云廉徒弟们端进茶水的动作都视而不见，牢牢盯着云廉，等他说话。

夜景素性严谨，不似昭云和炎歌两人，在这紧要关头，还有闲情去讨论别人的是非。清凝如此端坐，却是因为心中紧张。晨露国一向平和安宁，除了天线峡那一次，她再没有经历过战争这样恐怖的事情。如今坐在迷蝶族的营地里，触目所及，都是忙忙碌碌备战的人，不时就有大车载满了刀枪等物，“叮叮当当”从门口经过。她甚至还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演武场上，如炸雷一般响起的齐声断喝。这样的情形下，清凝怎么能不紧张？

其实在离开苍雾之前，昭云曾经劝说她留下。无论他怎样逞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骄虫一点儿把握也没有。清凝跟着他万里迢迢来到东华洲，说不定就会送命在此。他告诉清凝，只要暂时不回晨露之国，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晨露之国的乱局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等到局势安定下来，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家了。

但是清凝执意随着三人登船。祖母、父亲、母亲在凶案中遇害，她在端城中已经没有了亲人。本来独自一人生活下去，虽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望曦为了开凿天线峡，下令征集全国劳力之后，端城官吏为了凑足人数，在城中大肆抓派民伕。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们，连孤儿寡妇都不肯放过。因为家中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充当民伕，清凝也被抓到天线峡服苦役。

等到天线峡叛军揭竿而起的时候，清凝这些妇孺老幼并没有参与到战斗中，大都留在了后方。可是她受伤的那一日正是王军攻打猛烈的一天，冲在前面的壮丁伤亡惨重，战线很快推进到叛军的后方。王军的术法距离又长，因此才打中了清凝。

昭云两次救她，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飘然出场。少女的一根情丝早就系在他身上。第一次来不及和他多说话，连名字都没有问清，这一次好不容易再次相遇，清凝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但是此刻，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虽然对族长们的会议表示了不屑，云廉还是将大致的情况讲了一遍。

蝶翼岛和东华洲之间隔着一道无梦海峡，虫族想要上岛，当然是从海上进攻。无梦海峡本就是难得一见的天险，又被迷蝶族苦心经营几千年了，也不是那么好渡过的，

因此迷蝶族主张在岛上以逸待劳，等到虫族行到无梦海峡中的时候，发起猛烈攻击。鹿力族则认为应该趁着虫族船只准备不足，立刻攻打东华洲，出其不意，打得虫族措手不及。东华人善用计谋，认为可以派刺客暗杀骄虫和虫族的其他大小首领，到时候虫族群龙无首，士气就先堕了。

各族所出的计策，都不无道理，却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的。

云廉有自己的说法：“擒贼先擒王，如果不将虫神击败，即便将所有的虫族都消灭了，也没有用。”

昭云道：“那你是同意东华人的说法了？”

云廉不理他的挑衅，道：“虫族此时刚刚占领东华洲，正是欢欣鼓舞的时候，守备应该不严。但是虫族势众，刺客想要混到岸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夜景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犹疑地问：“那是此计不可行？”

云廉摇头，道：“非也。此计能否成功，只是看要派谁去刺杀了。我想如果让握有麒麟之心的人去，总是会多一些把握的。”

昭云心中一凛，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打仗的事情，他们去做，刺杀的计策，我们来行。”

昭云双眉几乎拧到了一起:“你怎么知道麒麟之心的事情？”

“我自有我的法子，”云廉随意地挥挥手，“你不是不相信天道之论吗，那我怎样推算出来麒麟之心和你有关，也就没有必要告诉你了。”

昭云却不服气：“难道你没有算出来，麒麟之心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云廉始终是一副很笃定的神色:“你放心。你登船前往东华洲的时候，我自会将麒麟之心交到你的手上。要不是我另有要事，也不会让你们几个毛孩子去会虫神。”

夜景忽地冷笑：“恐怕你是知道，此行其实等于送死，才会让我们去吧。”

云廉哈哈大笑：“就算是送死，你们难道就不去了吗？”但他笑完之后，还是正色道，“小姑娘，思虑缜密固然好，疑心太重可是要不得的。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工夫去骗人。如果蝶翼岛不保，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又对昭云道：“即便是有麒麟之心在手，你也不一定能够制服虫神。但只要拖延到我们上岸，事情就有转机。难道东华洲几族甘心永世为虫族奴役吗？”

在这一刻，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倦容，对昭云道：“晚上再来找我，到时候，族长会议就有结果了。”说着，便让徒弟们送他们到专给宾客休息的地方去。

几人站起来，刚要出门，却听他又道：“那个说我‘拿腔作调’的留一下。”

炎歌愕然回头，只见云廉已经恢复了神采，笑容满面地招着手，对他道：“来来来，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讨一下。”

云廉这人总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谁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到底买什么药。炎歌在他那里留了许久，回来便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等到晚间，昭云他们再去找云廉，他说什么也不肯一起走。

大战在即，昭云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奈何向来好说话的炎歌，这一次固执得要命，昭云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众人无奈，只好留下清凝陪着他，其余两人先去找云廉。

两个朋友分分离离，已经是很常见的事情。昭云也不在意。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竟是两人的永别。

是夜，骄虫率领虫族大军，乘船横渡无梦海峡，向蝶翼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第三十章 决战

无梦海峡本就是一道难以越过的天险，加上迷蝶族经营百代的心血，自然不是那么好攻破的。虫族为保一战成功，筹划了十几日，一举派出百余艘大船同时发起攻击。

昭云和夜景被云廉安排在守卫海岸线的鹿力族中。为了对抗虫族的进攻，蝶翼岛上的人们也纷纷亮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来。鹤羽族和迷蝶族仗着生有双翅，持了长长短短的兵器，在空中反击，东华人驾着海船在海上与虫族周旋，鹿力族则架起了巨大的弓弩，准备朝着虫族射击。

也许连上天都晓得今晚会有一场大战，此时朗朗的夜空上，片云也无。如霜的月色，洒满了无梦海峡两岸。昭云和夜景随着鹿力族的弩手们站在弩车的阴影中，隔着茫茫的无梦海峡向虫族的船队望去。借着月光，他们已经能够看到船上那些虫族武士的狰狞面容：泛着幽幽绿光的豆眼，头上生着滑腻腻的触角，口器不时喷着浓雾。

昭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虫子，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百余艘大船每一个角落，浑身抖出一层鸡皮疙瘩来。

夜景指着一只大船，低声问：“那便是骄虫？”昭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海面正中的那条大船上站着一只人形大虫，形貌与他那日在雾云港上空交手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尾部的长针高高翘起，口器上的倒钩格外光亮，站在群虫中间，倒也醒目，颇有领袖风范。

昭云沉吟道：“原来骄虫真的是这个样子。只是体型忽大忽小，不知道有什么古怪。难道我那日见到的，其实是另一只？”

夜景还没有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你那日见到的，就是这一只了。”

云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月光下，他白净的一张脸上全无笑意，仿佛也被大战前的凝重气氛感染了，沉声道：“骄虫本非一虫，而是由十虫聚合而成。十虫若聚合在一起，形体相依而精魂相合，却又可以分开行动。相传骄虫有十技，附身、控火、布雨……不一而足。当然也会变型缩长之术－－”他的目光扫过海面上的东华人战船。因为不敢与虫族战船太过靠近，东华人一直在海上打圈子。距离太远，普通的法术攻击都打不到虫族，只能靠着船顶的弓手射箭。这点儿攻击，壳坚皮厚的虫族根本不放在眼里。若有船只不小心离得近了，立刻就有那些会飞的虫族扑上来，或降法术，或洒毒雾，或掷刀枪，瞬间就将整船人杀得干干净净。

鹤羽族和迷蝶族的情况也差不多，根本压制不住虫族的进攻，只能眼看着那些海船一步一步靠近蝶翼岛，束手无策。

难道就这样等着虫族打上来吗？想要惨死在自己怀中的母亲和现在依旧生死不明的妹妹，昭云心中急痛，立时就想要冲上去。他刚迈出一步，云廉已经一把拉住他，道：“等等，自有要你去的时候。”

昭云想要挣脱，却听身边鹿力族的弩手齐声大喝。三人急忙闪到一旁，只见每辆弩车之后都跃起一人。跳到车顶，将一根丈余长的铁矛架好。车后便有四五人摇动起弩车之旁的木杆，拉紧弓弦。弩车上的那人按下车顶的一个手柄，铁矛带着疾风，嗖的一声朝着海上飞去。

海岸上一共架起了五十座弩车，鹿力族的弩手训练有素，五十座弩车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发动，声势浩大。弩车射程远，力量大。只听砰砰十数声巨响，先头的几艘虫族战船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

虫族受挫，大家都高兴地欢呼起来。鹿力族的弩手却不松懈，一柄一柄的铁矛，接连不断地向海上射去。他们每一次拉动弓弩上的巨弦，大地都会为之震动。

虫族在入侵东华洲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猛烈的反抗，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慌乱。鹿力族抓紧时机，又发射了两轮，前后击中了虫族二十来艘船，止住了它们向前的步伐。

却听骄虫桀桀大笑，双手朝天猛地一挥。虫族的战船极快地移动起来，每九艘大船组成一个方阵，方阵之外，另有二十来艘海船在四周游弋。百余艘战船将骄虫所乘的那艘大船团团围了起来。骄虫双臂向下一放，海面上忽然掀起了丈余高的浪花，裹夹了铁矛，反向岸上射了回来。

岸上的弩手们闪避不及，就被铁矛钉到了地上。还有十余柄铁矛打到了弩车之上，弩车全用木头制成，难能经得住这样沉重的击打？只要被击中，立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海浪滔天，海面上很快聚拢起浓重的水雾。昭云远眺虫族的战船，却只看得见模模糊糊的影子。

云廉的声音忽地在他耳边响起：“凤曲加上麒麟之心，已经可以胜过虫神的力量。你记着，千万不能让虫神聚合八虫，那样它便可以飞起逃走。一定要将他击杀在船上。”

昭云惊道：“你说什么？”

云廉将一块硬硬的东西塞到了他的左手，道：“我的族人已经救出了你的妹妹。如果这一次不能将骄虫杀死，你的朋友就白死了。去吧。”说着，他猛地将昭云向前一推。

昭云只觉左掌渐渐热了起来，指缝中射出绿色的光芒。他慢慢展开左手，只见一块碧色的宝石静静地躺在掌心上，如小儿拳头一般大小。正是他失去了许久的麒麟之心。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两下，并没有留意云廉最后两句话。而且眼下已经来不及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虫族的攻击越来越猛，即使看不到海面上的情形，也听得到骄虫的怪笑声越来越近。

火魔当时叮嘱过昭云，要询问了母亲昭凌，才能知道如何使用麒麟之心。他在雾云港遇到骄虫的时候，麒麟之心不过是误打误撞发挥了些效用。这一次是否能够真的凭借麒麟之心打败骄虫，他没有一点儿把握。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已经容不得他继续犹豫下去了。

昭云攥紧了左手，展开双翼，迎着茫茫的海雾，冲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清音（尾声）

海风又阴又冷，打在翅膀上，生生的疼。骄虫不断地掀起巨浪，击打空中的鹤羽迷蝶两族。鹤羽这些善于飞行的种族，身体本来就较他族孱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攻击，一道巨浪袭来，转瞬就有三五个被扑到了海中。其余的人也顾不上反击，只想要尽快返回蝶翼岛。可是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慌乱间便有许多人撞到一起。

昭云每次听到惨呼远远传来，心都会抖一下，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上了千斤的重量。他睁大了双眼，努力辨认方向，渐渐逼近了交战的海域。

骄虫神力非凡，隔着老远便一眼看到他，大笑数声，道：“小童儿，你还想凭着手里的那块破石头兴风作浪？”说着，左手一弹，海面上立刻飞起万点水星朝着昭云激射而来。

昭云顾不上躲闪，一手捧了麒麟之心，仔细查看它的反应，却见那碧绿色的石头上浮起一层温润的光芒，转瞬间形成一个一人多高的光圈，轻轻巧巧将他裹在当中。[奇+书+网]只听“噗噗”声起，那数万点含着骄虫神力的水星都被挡在了外面。

可是骄虫此次并未与昭云直接接触，麒麟之心挡下水星之后，再无反应。昭云心中一沉，难道一定要自己陷入险境，才能激发出麒麟之心的神力来。如果骄虫不与自己接近，那么永远也无法凭此将他击败。想来骄虫也是摸清了其中的关窍，才会如此行事。

他正在犹豫之中，忽听得沙沙声响，转头只见骄虫坐船四周的船上飞起无数黑影。却是那些虫族小妖仗着有骄虫作为靠山，想要将空中的鹤羽迷蝶统统杀个干净。转眼就有十余名小妖朝着昭云扑了过来，昭云虽有麒麟之心护佑，却也马上无法摆脱它们的纠缠。其余鹤羽迷蝶武士的情状更是凄惨，一人对挡三五小妖，手忙脚乱。海面上，东华人的战船，面对着虫族的攻击，练练败退，连圈子都转不起来了。

昭云心中大痛，集合四族的力量，都无法击败骄虫，难道就这样眼看着蝶翼岛也落入虫族手中吗？他神思恍惚，麒麟之心也随着暗淡下来，那些小妖瞅得机会，当然不会放过。眼看着一名小妖手中的长刀就要砍到昭云身上。

忽地一道金光闪过，那小妖连着长刀被远远的撞开。

昭云一怔，定睛一看，却是昭凌的金凤救了他。金凤朝着他点点头，一边抖动双翼，盘旋着向上升去，一边发出悠长的清鸣。似是与它相和，远处忽地传来飘渺的乐声，婉转如林雀欢歌，却能穿透暴风骤雨，传到所有人耳中。

昭云握紧了麒麟之心，慢慢的回头去看。风雨中，被无数飞鸟环绕着的白衣仙子踏浪而来，驱散阴霾，倏忽间行到近前。

那是昭月。她唱着一支渺渺的清歌，头顶渐渐聚拢起七彩的神光：“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鵾鸿群晨，杂鶖鸧只。鸿鹄代游，曼鷫鹴只。魂乎归来！凤凰翔只。”歌声悠悠，当她唱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些簇拥着昭月的鸟雀忽地飞散开来，朝着天上船上的虫族小妖飞去。

禽鸟天生便为虫族敌人。昭月用歌声召唤来千万鸟儿，扑食虫族，转眼就将局势扭转了大半。

昭云手中的麒麟之心似是也受到了召唤，微微颤抖起来。昭月道：“哥哥，快将它举起来。”昭云依言而行，却见昭月轻叱一声，一直在她头顶盘旋的金凤忽地扑了过来，双翅振动，抖下万千金红色的光点落在麒麟之心上。麒麟之心越来越烫，颜色也渐渐转蓝。昭云眼睁睁地看着它抽长，变细，最后竟然化成了一把冰蓝色的长剑。

昭云忽然明白，这便是最后对付骄虫的武器了。可是他心中尚未升起一丝喜悦，云廉的声音远远响起：“别让他靠近虫神！杀了他，虫神就无法聚齐八虫，飞不起来了。”

昭云手中握紧了长剑，朝着骄虫看去，却见一个摇着扇子的中年文士坐在一叶扁舟上，渐渐划近了骄虫的坐船。昭云持剑欲行，昭月按住他的手，摇摇头：“我去，你专心对付骄虫。”说完，她转身带着两只金凤，疾飞而去。

骄虫大笑：“怎么，你们原来就这点儿本事吗？那不过是我手下的一个谋士罢了，真正会让你们心惊胆战的附身之主，其实是她－－”它志得意满地将手身后一挥，一个瘦小的身影排开它身侧聚拢的虫妖，走上前来。

昭云惊呼：“清凝，怎么是你？”

清凝已经不是平时那副清纯秀丽的模样，脸上现出狂乱的神色：“为什么？如果不是圣凰部落不答应虫神的要求，我的家人怎么会惨死？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又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被虫神附身，就一定要死吗？我知道你逼死了自己的朋友，才拿到麒麟之心。我只有逃到自己主人这里，才能够求得一线生机。”

骄虫哈哈大笑：“来吧，乖女孩，让我们杀个干净。”说着朝她伸出一只手。清凝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伸出手来，与它交握。

这一瞬间，海面上腾起了巨大的黑雾，几乎将头顶的整片天空都遮蔽了起来。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清凝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她忽地转头朝着昭云看来，眼中闪过一丝哀婉。可是他已经顾不上看她。

一道紫色的霹雳闪过天际，上古神兽骄虫终于集齐了八虫。它的身躯，几乎有半个蝶翼岛那么大，身后的两排翅膀，每抖动一下，都会带起一股猛烈的旋风。

昭云手握剑柄，在空中划过一个圈子，双翅轻舒，持剑朝着骄虫攻去。昭月也弃了船上的夏先生，从另一侧夹击骄虫。

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刺穿了骄虫的一只翅膀。可是骄虫其余的翅膀也同时扇了过来，一下子拍到昭云身上，将他拍得向下翻滚而去。

昭月眼看自己的凤火也被骄虫闪过，心下一横，飞到昭云身侧，将他托起，自己却扑入了海中。

两只金凤清鸣声中，一只比骄虫还要巨大的火凤从海水中飞起。火凤周身都是火焰，羽毛上噼噼啪啪冒着火星，右翅朝着骄虫击下。骄虫闪避不及，身上便被烧糊了半边。

骄虫与凤族女子交手数次，都是骤然发起攻击，逼得对方无法化出真身。它未曾料到，凤凰形态下的凤族竟是如此勇猛。

它眼看手下的小妖被群鸟啄得四散逃生，自己又无法立时占到上风，心中便升起暂避的念头来。

然而，昭云和昭月兄妹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哪里容得它逃窜。昭月化作的火凤扑着翅膀不断击打骄虫，昭云持剑，寻着空隙，便刺上一剑，两只金凤也不断地朝着骄虫喷火。

虽然昭氏兄妹占了上风，但骄虫毕竟是上古神兽，谁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将它彻底击败。就在这时，骄虫那只曾经握过清凝的触手，奇Qīsūu.сom书忽然腾起一股黑烟。

从那只触手开始，骄虫全身都生出裂缝来。

昭月昭云对视一眼，同时朝后退了两步。

却听“劈喇喇－－”一阵巨响，曾经纵横苍雾东华两洲、作恶多端、不可一世的骄虫，竟然在众人面前四分五裂，化成了无数断肢残骸。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只有站在蝶翼岛岸边的云廉，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晨露少女走向骄虫之时，最后的一回眸。

还有另一个少年，在得知自己必死的命运之后，朝着他坦然一笑：“我还以为自己只能跟在昭云后边，看着他打败骄虫。原来没有我，他也办不到。”

他的目光重又落到海面上。昭云和重新化出人形的昭月已经落到了虫族的战船上，指挥着迷蝶鹤雪两族人，将船上的虫妖杀的杀，捆的捆。夜景也带着鹿力族人也乘着船赶了上去。

他微微叹息一声，如果是这样一个结局，谁又真的赢了呢？他不愿再看，转身朝着自己的岛内走去。

很多年后，云廉在东华洲上再遇到昭云和夜景两人的时候，忍不住问：“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对的吗？”

昭云看着眼前安宁祥和的村落，沉默了半晌，道：“那时候，昭月非要回苍雾。我问她‘既然族人都不管你的生死，你何苦再回去找他们？’”

那时候，昭月是怎样回答的呢。她的神色依旧平和，慢慢地道：“虽然他们不把我视为族长，可是我还将他们当做自己的族人。哪有族长丢下族人，独自逃亡的事情呢？”

一旁的夜景也道：“我们能够保得自己家人平安，就不容易了。”

昭云忽而想起那一年在千鸟之森中，炎歌笑他连只兔子也抓不住。那样跳脱的少年，怎么会有勇气，抱着必死的居心跳入无梦海峡，带着身上附着的骄虫分身走向死亡，也将骄虫分身暗中藏在自己体内的麒麟之心逼了出来。

也许被海水淹没的那一刻，他也想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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