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飞魄散》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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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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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围聚在一个人的身边，准备听他讲故事，被围住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先生。

原振侠反倒坐得相当远，在灯光不是那么明亮的一个角落，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一则，他已经知道了各人要那位先生说的故事内容；二则，他也知道，那位先生不会详细说他的故事──太曲折复杂和匪夷所思了，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

他听到几个青年人在一起发问：“听说，最近，你找回了失去将近二十年的女儿？”

也有的人在叫：“你的女儿怎么会失踪？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等到七嘴八舌的人声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不要再问，听他说。

原振侠离那位先生约有十公尺，他看着那位先生，心中十分佩服。因为那位先生有一股神奇的风采，不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有吸引他人视线的力量，也自然而然，成为人人注目的中心。

而这时，那位先生的心情显然十分好，因为他全身都迸发着欢乐，那自然和各人所问，他女儿失踪了近二十年，又找回来一事有关。

这时，各人都等着听他的讲述，可是过了半分钟，他用力挥了一下手，现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我很愿意向各位说，可是事情的经过，实在太复杂了，太离奇了，变得我无从讲起！”

这几句话，虽然出自受大家尊敬的那位先生之口，但是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抗议之声响起。

那位先生哼了一声：“并不是我故弄玄虚，而是事实确然如此，这里有两个人可以替我证明，一位是原振侠医生！”

他说着，向原振侠所坐的角落，指了一指。当许多人都循他所指，向原振侠望去的时候，原振侠向大家拱了拱手，朗声道：“是，我可以证明，事情的经过太复杂曲折，无法在这里说出来。有关的一切，不久，大家就可以在文字上获悉。”原振侠虽说得很诚恳，也很合情理，可是大家的不满情绪，似乎并未减弱，有几个青年，甚至大胆地发出了嘘声。

那位先生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替我作证！”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小宝，站出来向你的朋友解释一下！”被那位先生称作“小宝”的，是一个相貌俊美，身形相当高的青年人，也正是这次聚会的主持者。大家自然都知道，他的名字是温宝裕。有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正是温宝裕发起的，参加的全是青年男女。每次聚会，都努力邀请受青年人敬仰的人物参加，和青年闲谈、交流，这是十分有意义的一种社交活动。聚会的地点，就在温宝裕的那幢古老大屋的一个厅堂之中──这幢大屋的本身，已经是一个绝古怪的传奇。而这样的聚会开始了没有多久之后，就曾有过十分精采惊人的经历。他们请来了著名的传奇人物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结果，在警方的一件悬案之中，发现了人间和神话世界之间的“信道”。不但神话世界中的神，可以经过它来到人间，人间的人，也可以经过它到达神话世界！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就曾在神话世界逗留，和一些著名的神，打过交道，才回到人间。或许是有过了这样奇妙的经历之后，使得参加聚会的青年人，要求都提高了。所以他们才坚决要求那位先生，讲述他的离奇经历。这时，温宝裕被那位先生一叫，就霍然站起来，而且，一下子就跳上了一张桌子，站在桌子上，双手高举，看来像是准备发表一篇演说。各人都熟知温宝裕言行夸张，所以才见怪不怪。

温宝裕朗声道：“的确，这个故事就算简单讲，也至少要花二十个小时；若是详细说，一年也说不完。我的意见和原先生一样！”

刚才，原振侠这样讲的时候，尚且有人敢发嘘声来，这时，同样的话，出自和各人同年龄的温宝裕之口，还会有保留吗？自然嘘声、倒采声，此起彼落，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温宝裕仍站在桌上，气定神闲，毫不为意。等到嘘声稍静，他才道：“我主持的聚会绝不强迫人参加，各位想想，如果还有别的聚会比这里更有吸引力的话，不妨自由选择。哼，我就不相信各位在别的所在，能同时见到这样杰出的两位传奇人物！”

他软硬兼施，说到最后，又向那位先生和原振侠各自指了一指。

由于他说的话是事实，所以各人都无话可说。

温宝裕又道：“所以我们不应该强人所难，等他把经过用文字记述出来之后再拜读！”

虽然仍有不满的情绪，可是至少再没有反对的声音。那位先生趁机向各人一拱手：“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各位可以和原振侠多谈谈，他的奇幻经历多，在我之上！”

说着，他大踏步向外走去。他一向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一点大家倒是素知，所以也没有人阻拦，只有温宝裕送了出去。

等到温宝裕回到了厅堂，各人已经聚在那个角落，围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当然比温宝裕他们这一伙要成熟得多，可是年龄上的差距，也不是太大。在原振侠的神情上，有着受感情困扰而带来的忧郁和无奈，但这时，也在各人的嘻哈声中消退，投入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愉快。

两个漂亮的女青年一起向原振侠要求：“讲讲你的恋爱故事！”

立时有几个男青年抗议：“不要恋爱故事，要听冒险故事，上天入地的冒险故事！”

双方立刻壁垒分明，争执起来，原振侠笑着阻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你们各人也都一定有故事，为什么不说？”

好几个人齐声道：“你是权威！”

原振侠一扬手：“人，尤其是年轻人，不但不必崇拜权威，也不必太相信权威。权威，当然有他的一套，可是每个人，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若是一切皆由权威决定，人人跟着权威走，人类就再无进步！”

各人显然想不到原振侠忽然之间，会发出这样严重的议论，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竟然有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沉寂。

原振侠笑：“是不是嫌我说的太乏味了？不过，人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打破权威，人类才有进步！”

各人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鼓了一阵掌。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一定会到当地的博物馆去参观。我想这是一个好习惯，因为在博物馆，可以获得许多知识，增长见闻。也有可能，像我最近的一次遭遇，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他的开场白，已经带来了一股十分神秘的气氛。

因为大家都知道，原振侠医生的神奇经历丰富之极，连他也觉得最近的遭遇“不可思议”，那必然真是怪事之最了！

原振侠又道：“本来，我想把这件事对那位先生说说的，可是他说走就走，行动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只好先对大家说说！”

温宝裕神情兴奋，摩拳擦掌：“究竟是什么怪事，说出来大家可以集思广益，研究出一个名堂来！”

各人都十分高兴，各自占据有利阵地，准备听原振侠说他遭遇到的怪事。

原振侠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一个博物馆中──我先不说是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博物馆，因为那和整件事，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又停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各青年人挤得更近。

原振侠闭上眼一会：“这件事，我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假设，有时，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一件事，还是我的幻觉──各位都知道，我有一个时期，情绪极度低落，接近精神崩溃！”

虽然大家都心急听原振侠的怪事，但听到他这样说，各人也发出了同情的声音。而且，连原振侠居然也对这件事疑幻疑真，因此可知事情之怪，必然是常理所不能推测。

原振侠又道：“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我应该说，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共有一个半人，我是一个人，另外，还有半个人，半个人！”

他连续说了好几次“半个人”，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有“半个”的，人是其中之一。半个人，根本已不是人，至多只能说是尸体，而且还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一个例子，是洞，也没有半个，只能有一个的。）

温宝裕先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原振侠会说下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

博物馆，是一座十分宏伟的建筑，展出的对象，也包罗万有。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一定的目标，但是不久，他就被这个博物馆的一项特别丰富的收藏所吸引，这项特殊的收藏品是石棺。

大家都知道“棺”是做什么用的──人类对于生命消失之后的身体，处理方法很多，很普通的一种，是把尸体放入一个容器之中，而这个容器，就是被统称为“棺”。

原振侠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点补充，对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意念，有一定的关系，所以有必要特别加以强调。

原振侠这样说：“一般来说，死亡，可以说成是‘生命消失’，但是‘生命’这个词，可以有狭义的解释，也可以有广义的解释。单就狭义来说，死亡，等于生命消失；但如果广义地，承认魂魄也是一种生命形式，那么，人的死亡，并不代表生命的消失，只是生命转换了它存在的方式。”

原振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面对着的只是一群青年人，可是他的态度，十分严肃和认真。这说明他的心中，确然认为眼前的青年朋友，都有足够的学识和丰富的想象力，可以讨论这一类，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玄学问题。

这种态度，自然也使青年人感到他更值得尊敬──人本来就是要先尊敬别人，才会赢得别人的尊敬。

所以，各人的反应也十分认真，一些人点着头，一些人抿着嘴沉思。有人问：“原医生，你肯定有魂魄存在？十分肯定？”

原振侠的回答再坚决也没有：“太肯定了──有关这方面的肯定，甚至可以通过仪器接触。我最近有十分确切的遭遇，可以证明，嗯，是不是先说说，我和鬼魂打交道的经历？”

所有人之中，温宝裕和原振侠的关系最密切，原振侠最近和鬼魂的“遭遇”，自那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已经知道了经过。而参观那个收藏石棺的博物馆一事，原振侠既然从来也未曾对人说起过，他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温宝裕不等别人有反应，就大声道：“先说你参观博物馆的事，你和鬼魂如何打交道的经过我知道，可以转述。”

他这样一叫嚷，别人自然也没有异议。温宝裕十分讨好，满满地斟了一杯好酒，递给了原振侠。一些年轻人也趁机表示自己的成熟，也自行斟酒，握杯在手，于是气氛又热闹了许多。

简单地说，人类处理遗体的主要方法之一，是将它放进一个被统称为“棺”的容器之中。而制棺的材料，最常用的是木材──其中，中国人对木棺的用料之讲究，可以出一本专书。其次，用石制的棺，也是一个主流，也有用金属制成的棺，等等。

人类对于保存遗体，一直十分重视。所以，遗体的保存文化发展水准如何，可以用来衡量全民族的文化发展程度。

像埃及，保存尸体的文化，发展到了创造了“木乃伊”，建造金字塔的皇陵。

中国也不遑多让，一整套的殓葬文化，繁复之极。放置尸体的容器，也十分多样化，棺之外，还有椁，而椁，大都是石制的。当然，能在棺外有椁的，这死者也不会是普通人了。

两大文明古国在殓葬文化上，也有显著的不同，埃及的金字塔，巍峨高耸，但是中国却向地下发展，深入地底，越是隐蔽越好。秦始皇陵墓，初步勘察的结果，面积达到五十六点二平方公里。现在，连想要开掘，都不知如何着手，当初不知道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而一个民族的殓葬文化，如果发展到了极致，似乎会把这个民族的进步，一起送进了坟墓之中──很可哀，但也有许多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单是石棺，也由于使用的石料不同，而花样百出。中国的石椁，大都采用坚硬的花岗石，制造也只求结实，不求花巧。有的巨大如小屋子，石质粗糙，有用石板拼成的，也有用整块石凿成的。

在西方，被普遍用来制造石棺的则是大理石。大理石棺不但制造精致，而且，有许多简直是稀世的艺术品──棺和艺术相结合，自然也可以视作是殓葬文化的一种。

大理石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可以有极其精致的雕刻。至于雕刻的内容，有的和棺中的死者有关，例如棺中是一员战绩彪炳的将军，那么，棺上的雕刻，就会是曾被他征服战败过的敌人。

也有的，在棺上雕刻的是宗教故事、神话传说，多姿多采之极。而这一类制作精美的石棺，大多数并不深埋地下──或许是由于它们太美丽了，所以不忍把它们隐藏在地底。它们大多数被放置在教堂特定的一角，或者是家族私人的石棺存放处，可以在供人欣赏的同时，思念棺中死者生前的丰功伟绩。

这一类精致的石棺，有不少流落到了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之中──什么东西都有人收藏，棺也不会例外。工匠手艺的精巧，有时十分不可思议，这一类精美的石棺，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巧妙之极，妙到了若不是破坏石棺，一合上了之后，就再难打得开的程度。

而既然石棺本身是如此精美的艺术品，随着时间的过去，更成为极具价值的古代艺术品，自然不会再有人去破坏它们。

所以，绝大多数这样的石棺之中，都有着尸体──这也达到了保存尸体的原始目的。

原振侠在进入那博物馆专收藏石棺的那一翼时，在入口处看到了一篇简述石棺的介绍，给他的印象相当深。当然，这一些，全是有关石棺的普通常识，原振侠大都是早已知道了的。

展出石棺的地方，一共有五层，下面四层，全是普通的展品。精品放在第五层，共分成三个展览厅，展出的全是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

原振侠信步浏览，心中十分感慨，因为这些石棺，都变成了“无名棺”，是属于甚么人的，都已不可查考了。可以肯定的是，棺中的死者，当年必然不是泛泛无名之辈，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石棺既然来到了博物馆，除了少数在棺上，详细刻下了死者生平的之外，都没有什么特别可以辨认死者身分的文字留下来。

或者是由于当时的殓葬者，太具自信心了，以为谁都会知道葬在棺中的是什么人──在当时，或许确然如此，但是时间飞逝，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起变化，几百年之后，石棺依然，棺中人是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当原振侠进入第五层的时候，参观的人并不多。他来到了第三间展出室，里面有九具石棺陈列着。其中有一具特别大，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全是十分精美的天使雕像，有好几十个。

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这具石棺之前，靠石棺很近。其中一个，不理有“不准触摸”的警告牌，伸手在棺盖上抚摸着。

原振侠本来，也不会对别的参观者多留意什么的，可是那只在棺盖上抚摸的手，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应该说，是这只手上所戴的一枚戒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方形的红宝石戒指，那颗红宝石相当大，约有一公分见方。展出室中的光线不是很强烈，可是那只手在缓缓移动之际，那戒指上的红宝石，还是荡起眩目的光采。

原振侠心中喝了一声采。

他知道这种极品红宝石的市场价值，非同小可。但是他立即想到的是：有一个人，和这样的一枚戒指，应该可以联在一起的，为何自己一下子，想不起那个人是什么人了？

原振侠有点恼恨自己的记忆力。

本来，他只要走动几步，到石棺的对面去，就可以看到那两个人的正面了。但就是由于他感到，自己应该一看到这枚戒指，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现在居然想不起来！那令他有点赌气，非要凭记忆想起那应该是什么人不可！

所以，他就停留在那两个人的背后，并不移动，而装成仔细地在欣赏另一具石棺上的雕刻。

这时，他注意到，两个人中的另一个，曾转头打量了他一下。原振侠没有正面看到那人，只是感到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子，有着相当迫人的眼光。

这时，原振侠还是没有想起，那戴红宝石戒指的是什么人，却听得两人交谈了起来。两人交谈的第一句话，就叫原振侠吃了一惊。

那个没有戴戒指的先开口：“你肯定就是这一具石棺？”

那戴戒指的，发出了两下干笑声，笑声难听之极。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本来已经够阴森的了，听了更是令人寒毛直竖，遍体生寒！

他一面笑，一面用和他笑声相仿的语声问道：“忘了我的外号是什么？我可以说是棺材的专家，怎么会弄错！”

那个人一开始笑，原振侠的心中，就陡然一动，等到他那样说了之后，原振侠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

原振侠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安普伯爵！

对于安普伯爵本身，原振侠其实并不是知道得太多。使原振侠这时，可以一下子就想起他是什么人的，是由于另一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安普女伯爵。

安普女伯爵是欧洲上流社会中的活跃分子，她以好客著名。凭着她的美貌，她的几次婚姻，对象都是各国的巨富，而每次婚姻的结束，都给她带来巨大的财富，可以供她挥霍。

在安普女伯爵身上，有过一些奇事。有一桩甚至和那位先生有关，另一桩和年轻人、黑纱公主夫妇有关，原振侠都知道其中的经过。

而安普伯爵，多半是安普女伯爵的堂兄弟，他著名的事绩是，他是一个“吸血殭尸”的专家──发源于罗马尼亚的“吸血殭尸”传说，流行在整个欧洲，深入人心，历久不衰，是许多小说和电影的题材。有关吸血殭尸的一切，不但欧洲人，连亚洲人和美洲人，也耳熟能详。

简单地来说，吸血殭尸之源，是一个贵族，头衔是伯爵，千年不死，昼伏夜出，吸血维生，可以化为蝙蝠。被他吸了血的，也会变成殭尸，甚至有美丽的女殭尸，吸了血来供应他！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吸血殭尸存在，自然有人相信，有人斥为无稽之谈。而安普伯爵多半是自小，就迷于吸血殭尸的故事，等到他有了伯爵的头衔，又在所得的遗产之中，包括了一座十分残旧的古堡之后，他就自封为吸血殭尸的专家。

他不但专门研究“吸血殭尸”的一切，而且，身体力行，模仿吸血殭尸的生活方式──真的睡在棺材中，白昼也极少活动。

他这种怪诞的行为，倒也有一些志同道合者跟他胡混，虽然那些人的主要目的，无非是可以混吃混喝──伯爵也十分好客，古堡中又有酒窖藏了多年的美酒。据说，嗜酒的人，一提起安普古堡的藏酒，会全身发抖！

安普伯爵的目的，是想自己变成一个吸血殭尸，可以藉吸血而永生，千年不死。他甚至发表过专论，说这是人类要长生不死的唯一方法！

吸血殭尸既然嗜血，用血来维持生命，所以对于血一样红的红宝石，也有特别的爱好。恰好古堡的珍藏之中，有一批极品红宝石，颗颗都是罕见的珍品。

安普伯爵要维持他“吸血殭尸”的生活，花费极大，而他又无法在婚姻中取得金钱，所以只好不断变卖祖产──国际珠宝市场上的超级极品红宝石，大都由他供应，谁也吃不准他的收藏品之中，究竟还有多少？反正他每年也不多卖，拿个三五颗，每颗十克拉以上的出来卖，所得也足够他的花费了。

原振侠一看到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人，也是这个缘故。因为原振侠曾参加过一次“吸血殭尸”红宝石拍卖──受了黄绢的委托，想得到其中一颗。

可是结果，以黄绢财力的丰厚，居然未能达到目的！因为价格实在太惊人了，每颗以超过一千万英镑的价钱卖出。黄绢那时，权倾一国，当然不是没有这笔钱，而是在最后关头，她觉得不值，略为犹豫了一下，拍卖官就已经定槌了！

黄绢由于自己未曾亲自参加那拍卖会，也未曾看到过那三颗红宝石，所以当时并不觉得可惜。原振侠受委托参加，参观过那批红宝石，深觉那是稀世奇珍，美丽神奇得令人窒息！

就是在那次拍卖会上，原振侠知道了有安普伯爵这个人，和他的奇怪行为。所以，他一见有人戴着极品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又开口说了这样的话，那当然除了安普伯爵之外，再也不会有别人。试想，还有什么人，会比“吸血殭尸”更有资格自称为“棺材专家”的──他根本是以棺为家的！

安普伯爵既然有这样的怪癖，那么，他来到这里，研究石棺，也自然得很。

原振侠一下子就料到了对方来历，心中释然，也十分高兴。他心想，不妨绕过去，去看一看这个放着活人不愿做，一心想变吸血殭尸的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想着，才移动了一下脚步，那另一人的话，却又令他身形停止。那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这是石棺，要把它弄走，可不容易，我估计它的重量超过二十吨！”

安普伯爵（原振侠对自己的推测很有信心，断定他一定是安普伯爵）道：“我查过博物馆的资料，重量是三万公斤”

那另一个人耸了耸肩：“这样的大工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那可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创举！”

原振侠就是听到了这一句话，才大吃一惊的。

那另一个人，曾回头打量过原振侠一眼，和原振侠打过一个照面。看起来六十上下，十分普通，可是却想不到他出言如此惊人！

从他的这句话来判断，他和安普伯爵，竟然是不怀好意，要把这具雕刻精美，重量达到三万公斤的大理石棺，偷出博物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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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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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怪异的经历，而且在他的经历之中，有许多超越了人力的范围之外。但是想偷走一具重达三万公斤，体积如此庞大的石棺，依靠人力，只怕无法达到目的！

那个人的话很夸张，原振侠听了之后，在吃惊之余，自然而然摇了摇头。

只听得安普伯爵叹了一声，接下来所说的话，令原振侠莫名其妙。他道：“总要请你尽力而为，我非得到这具石棺不可──我快要结婚了！”

原振侠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要结婚了，和这具石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另一个人听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动了一下身子，移到了说明牌前，仔细看着，道：“奇怪，这座精美的石棺，竟然是无名石棺，来源完全无法考证，是在希腊北部的山区发现的。”

那人略顿了一顿，又道：“连葬在里面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只知经过X光的照射检验，那是一位女性。”

安普伯爵有点不耐烦，他所说的话，原振侠听了仍然莫名其妙。他道：“那当然是他的妻子，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你说，你需要多少时间？”

那另一人沉吟起来：“行事，要周详计划。单是进行各种计划的决定，就至少要一年──”

他才说到这里，安普伯爵就陡然叫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六个月，一定要完成！”

博物馆和图书馆一样，是不应大声喧哗的，再加上他们本来只是在低声交谈，十分寂静，伯爵忽然大声叫嚷，自然刺耳之极。有两个在门口经过的人，也探头进来看，伯爵也转过身来。

原振侠自然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装成不去注意他们，所以他也向伯爵看去。一看之下，原振侠心中不禁好笑──伯爵的脸容，其实一点也不好笑，而且还相当可怖，但是因为他苍白得恰如吸血殭尸，所以就形成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效果，看了令人发笑。

这时，他苍白的脸上，有十分惶急的神情。当他看到原振侠的时候，他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发怔，可是却又立时转回头去。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高举双手，再度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

他的神情，十分疑惑，看人的神情，也相当没有礼貌。也许是他以为自己是吸血殭尸太久了，所以他的目光，十分异样，直勾勾地，闪耀着一种诡异的目光。

他这一连串“身体语言”，原振侠自然再明白也没有，那是伯爵在看到了他之后，心中感到他是什么人，可是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的缘故。那情形一如他看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之后，想不起安普伯爵是什么人一样！

原振侠本来，大可以现出笑容来，向对方点点头。那么，双方之间就可以有进一步的沟通。

可是由于刚才，原振侠知道了伯爵和那另一个人，竟然计划把这具石棺从博物馆中偷走，他迅速地设想过，也觉得那几乎不可能。所以他想继续冷眼旁观，看他们如何进行！

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绝不露出要和对方作进一步沟通的表示。这时，那另一个人显然也感到伯爵的行动有异样，所以也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也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色。

那另一个人的行动，比伯爵直接得多，他在打量了原振侠片刻之后，径自向原振侠走了过来。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不十分远，所以那人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侠的面前，然后，这个人说出了两句话。

这个人和安普伯爵在一起，本来就已使人感到，他也必然有一个十分神秘的身分。而且，刚才原振侠又听到，他和伯爵商议着，要偷这具石棺。所以他一开口，原振侠预期他会说出任何话，可是偏偏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是原振侠万万料不到的！

在那个博物馆的经历，是原振侠在一次聚会之中，向一些青年人所作的口述。当他讲到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他再也想不到时，他略停了一停。

这时，原振侠所叙述的一切，已经大大引起了所有听众的兴趣。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朗声道：“天！天下竟有把自己当成了吸血殭尸的人！”

有的人道：“这才叫做天下之大，无其不有！”

更多人叫了起来：“别打岔，听原医生讲下去！那人说了什么话？”

原振侠接过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连我都想不到，各位当然更猜不到！”现代的青年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服气。原振侠的话，立时引起了一片抗议声，温宝裕负责“煽动”：“不一定猜不出，给我们五分钟，让我们来作假设！”

原振侠表示同意，并且给予提示：“那人所说的话，虽然万料不到，但是也绝不复杂，十分简单而且普通。”

有人叫：“他邀请你参加偷石棺的计划！”

也有人大叫：“他认出了你的身分，叫你别理他们的闲事，别妨碍他们的行动！”

各种各样的假设提出来，温宝裕十分认真地看着时间，五分钟一到，他就大声叫：“停！”

在这五分钟之中，至少有了超过二十种假设。等温宝裕一叫停，人人立即齐齐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缓缓摇着头：“全不对，没有人猜中！”

各人更不出声，等着原振侠揭晓。

那另一个人来到了原振侠身前，伸出手来，说道：“东方朋友，欢迎你来参观本馆！”

原振侠听了，陡然一怔。这句话，出自那人之口，当真是意料之外至于极点──他刚才还在计划偷盗石棺，可是这时说这句话，却又分明表示他是博物馆的主人！

原振侠发怔，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立即明白了，在人类行为之中，有一种叫“监守自盗”──自己偷自己监管的东西！

假设伯爵十分渴望得到这具石棺，那么，他找谁来商量，会最有成效呢？自然是找保管这具石棺的人，那么，一切不是都容易解释了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对眼前的那人，就产生了鄙夷之感。可是他还是不动声色，伸出手去，和那人握了一下，很客气地问：“阁下是──”

那人的回答是：“馆长，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笑的是“果然不出山人所料”。他又客气了一句：“贵馆的收藏品十分丰富，尤其是石棺部分！”

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伯爵和馆长商议着要把石棺偷走时，他们交谈所使用的语言，是荷兰语。

这种在语言学分类上，属于印欧语系日耳曼族的语言，并不普遍，即使在荷兰本土，使用这种语言的，也不超过一千五百万人，在世界各地，懂得的人不多──这或许正是伯爵和馆长在说话的时候，并不特别压低声音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以为，会有人听得懂他们的对话。

可是，原振侠恰好精通荷兰语。

原振侠精通荷兰语的原因，是由于他在日本留学学医。日本的西方医术，最早由荷兰传入，至今，日本的西医术语之中，有许多外来语，不是英语衍化，而是由荷兰语衍化而来的。

一般来说，在医学院之中，荷兰语并非必修科，但是勤奋好学的学生，都会主动修习。原振侠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精通荷兰语的。

而当馆长向原振侠表示欢迎参观的时候，馆长使用的语言，是标准的英语，原振侠也用英语对答。这种情形，使原振侠想到，自己可以装着根本不懂荷兰语，装着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勾当！

馆长现出十分自傲的神情：“先生确有十分高超的眼光，我们收藏的石棺，世界第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作为一个参观者，和馆长之间的寒暄，也已经很够了！

可是馆长一和原振侠交谈，却给了伯爵走过来开口的机会──西方人一般在礼仪上比较拘谨，不是有适当的时机，不会向陌生人开口说话。不然，会被当作是一种没有教养的表现。

伯爵走了过来，先向馆长道：“东方朋友对西方石棺感兴趣的并不多见──”

他说了这一句，才又望向原振侠，然后，又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一切，显然都是他故意做作出来的。然后，他用戴着红宝石的那只手，轻轻敲着自己的额角，问：“先生，我应该知道阁下是什么人？”

他说的也是流利的英语，原振侠也学着他，做出戏剧化的小动作：“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你会知道我是什么人！”

伯爵虽然碰了一个软钉子，可是他却十分机灵，打蛇随棍上：“那么，阁下是什么人呢？”

原振侠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直接，他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他可以随便说一个名字，但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他可不愿意掩饰自己的身分，所以他的回答是：“原振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医生这个名字，对于一个异地的博物馆馆长而言，可能并不代表什么，但是对于一个有着怪诞行为的安普伯爵而言，自然非同凡响──他在一看到原振侠的时候，就已经疑惑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凡的传奇人物，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谁！

而这时，原振侠自己介绍了自己的身分，伯爵立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他自己说，那是欢呼声），然后，他伸手在自己的额上，重重拍了一下，又叫道：“太好了！真太好了！”

他这几下叫声，更是声震屋宇，又引得不少人探头进来看。他双手齐出，来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强劲有力，可是却冷得可以。

馆长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禁呆了。他也看出原振侠气度非凡，所以才客套几句，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来，这个俊俏挺拔的东方人，一定大有来头，不然，何以安普伯爵会这样高兴！

伯爵的高兴还在持续：“真太好了，你的出现，可以说是我最好的结婚礼物了！”

刚才原振侠知道伯爵要结婚（这正是他想得到那具石棺的原因），这时又听得他这样说，觉得必须澄清一下，他缩回手来：“恭喜你，不过，我看我不能带给你什么！”

伯爵呆了一呆：“不！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原振侠摊手，笑：“你结婚这件事，我怎能帮助你去完成？”

原振侠想故意借着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也好推辞他的求助。因为他对于一个致力于使自己变成吸血殭尸的伯爵，不只是兴趣不大，简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安普伯爵却十分紧张，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他拉住了原振侠的衣袖，全然不顾他的绅士风度（殭尸风度），连声道：“不行，你要帮助我，你非得帮助我不可，你一定要帮助我！”

原振侠未曾料到伯爵竟然会有这样的行为，他向那具石棺指了一指，又向馆长指了一指，道：“你想得到这一具石棺，有馆长帮助已足够了！”

这一句话，令得伯爵怔了一怔，而馆长的反应，强烈之极，先是一阵剧咳，接着，不但脸红，连他在挥动着的手，也变得通红。他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如果他手上有鎗的话，说不定会立时举鎗自杀了！

伯爵也看出了馆长的窘态，忙道：“馆长只是想帮助我，我们是老朋友了！”

原振侠耸了耸肩，表示“不关我的事”。他想推开伯爵的手，但是伯爵把他抓得更紧：“你必须帮助我，原医生，这……也可能使你有一个新的经历，虽然你的经历，已经如此丰富！”

在这种情形之下，原振侠处事的原则，倒和那位先生差不多，大都无动于衷。他仍然现出十分冷漠的神情，摇着头。

伯爵的神情，又焦急又沮丧。他总算松开了手，但仍然在哀求：“请你帮助，总要请你帮助！”

这时，馆长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先吸了几口气，才道：“伯爵，这位……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非要他的帮助不可？他也是……你那一方面的专家？”

馆长的话，不禁令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因为馆长显然也把他，当作吸血殭尸的同类了。

伯爵唉声叹气，仍然眼望着原振侠：“他……他是当世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五十亿人口之中，不会超过五十个。我能遇到他，那是异常的幸运，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话，不但对原振侠恭维备至，而且，对希望得到原振侠的帮助，那种殷切之情，溢于词表，也着实令人感动。原振侠若不是对“吸血殭尸”这回事，一点也没有兴趣奇＋[书]＋网，说不定会改变冷峻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馆长问伯爵：“你希望他怎样帮助你？为什么不提出来？”

原振侠听得馆长这样说，心想，伯爵还会有什么要求？当然是要自己狼狈为奸，把这具大理石棺偷走。这种事，他当然不会答应！

他已经准备严词拒绝了，可是伯爵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伯爵道：“我想请他参加我的婚礼！”

伯爵说了之后，转过身来，向着原振侠，用极诚恳的神态和语气道：“原医生，我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想不到伯爵要他“帮助”的，只是这样简单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伯爵又道：“我会送请柬来给你，希望你到时，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定过神来：“你刚才说，我会有非常的经历──那就是指你的婚礼而言？”

伯爵用力点头，原振侠笑了起来：“阁下的婚礼，虽然会很不寻常，但是我也看不出来，我有什么非参加不可的理由？所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伯爵已叫了起来：“不！有理由一定要请你参加，因为──”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口，脸上更加苍白，身子发抖，口唇发颤，喉结上下地移动。自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

他先是望向原振侠，接着，又向馆长望去。

那馆长虽然准备监守自盗，帮伯爵偷石棺，人品大抵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西方人的礼节，表面工夫，他自然是懂的──伯爵的神态很明显，他有话要对原振侠说，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场。

所以，在伯爵一望之下，馆长耸了耸肩，向外面走去，并且挡住了正想进来的一个参观者，还把陈列室的门关上。

这一来，连原振侠也不禁有点紧张，因为谁都可以看出，伯爵有十分重大的秘密要告诉他！不论如何，伯爵知道他名头响亮，神通广大，愿意将心中的重大秘密告诉他，原振侠是没有理由拒绝不听──至少在礼貌上来说，说不过去！

所以，原振侠也吸了一口气，准备分享伯爵的秘密。

伯爵看出原振侠愿意听他的话，在他的双眼之中，现出十分感激的神色。可是他的神情，也紧张之至，先四面看了一下，肯定了四周围并没有人，然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原振侠可以看得出，他这种紧张的神态，绝不是伪装出来的。他甚至不由自主，双手在裤子上擦着，欲言又止达三、四次，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句听来声音十分干涩的话：“我的新娘，是一个吸血殭尸！”

这比刚才馆长忽然上前自我介绍，所说的话，更令原振侠意外。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伯爵如此紧张，鼓足了勇气，所说出来的重大秘密，连和他相识许久的老朋友，可以共同作奸犯科的馆长，都不能听的秘密，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先是发怔，大约只是半秒钟，然后，再也忍不住，他发出了轰笑声！

毫无疑问，他这时无法不笑，因为事情本身，太荒谬也太滑稽了。尤其他深知安普伯爵的怪诞行为，也就格外觉得好笑。

他的行为，自然也对伯爵造成了极度的讥嘲──那是毫不留情的、绝不客气的嘲弄，也表示了根本不相信伯爵所说的一切！

原振侠的笑声，每一个“哈哈”，也就等于是重重的一拳。令得伯爵在原振侠的笑声之中，不住后退，一直退出了好多步。

原振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他却无法抑制，还在不断笑着。

原振侠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温宝裕陡然举起手来。原振侠一望向他，温宝裕就大声道：“原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当原振侠叙述到伯爵一本正经告诉他：“新娘是一个吸血殭尸”，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时，聚在一起的青年人，倒有一大半，也跟着轰笑了起来，因为那情景实在十分滑稽可笑。

所以，这时温宝裕这样说，各人都向他望来，要听他为什么指责原振侠。

原振侠微笑：“是不是说我太没有礼貌了？”

温宝裕摇头：“不是，是因为事情根本不好笑！”

他这句话一出口，又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齐声道：“怎么不好笑？好笑之极了！”

有一个女青年一面笑，一面道：“看来，伯爵对那个殭尸新娘，还十分情深。他要在博物馆中偷那具石棺，多半是要给新娘使用！”

原振侠向那女青年投以赞许的眼神，又有几个人鼓掌表示同意。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你们觉得好笑，最大的原因，是由于你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吸血殭尸的存在！”

好几个人反问：“你以为有吗？”

温宝裕朗声道：“我不肯定有，但是也不能肯定没有。原医生，你见到那新娘没有？”原振侠摇了摇头：“还没有！”

温宝裕道：“那你就不应该由于自己的不信，而完全否定了伯爵的话！”原振侠微笑：“照你的说法，伯爵的话可信？”

温宝裕挥着手：“是不是可信，要经过查证来判断，而不是根据一己的认识！”

原振侠带头鼓掌，表示同意温宝裕的话，他道：“是的，当时我忍不住大笑，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世上真有吸血殭尸的存在！”

有一个少女，怯生生地问：“原医生，你不是一直肯定灵魂的存在吗？灵魂就是鬼啊！”

原振侠点头：“是，我深信有鬼魂的存在，十分肯定。但是鬼和殭尸不同──鬼是鬼，殭尸是殭尸！”

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有一个很短暂时间的沉默。显然在场的大多数人，在这以前，都未曾想到这个问题。鬼和殭尸不同！

而一接触到这个问题之后，自然很容易，就把两者之间的不同，列举出来。在接下来各抒己见之中，十分清楚地把两者分开来。

鬼魂是没有形体的，鬼魂是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能量的凝聚，鬼是一组记忆，鬼是一种人类未知情况的一种存在……

而殭尸，是有形体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身体。殭尸是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在死了之后，仍然能活动的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和人未死之前一样，可是又是死人！

分析起来，殭尸的现象，比鬼魂更诡异、更可怖，也更难以设想。讨论又转移到了，东方的殭尸和西方的殭尸，大异其趣这一方面。

西方的殭尸，清一色地是吸血殭尸；而东方，殭尸就是会活动的死人。

而且，再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东西方殭尸，完全是两种不同形态的存在。东方殭尸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而西方的殭尸，却有意识有思想！

结论是：西方的“殭尸”，是翻译上的错误！

VAMPIRE这个字，被普遍译为“吸血殭尸”，自然颇有商榷的余地。那显然只是为了顺口，而没有顾及事实。

事实是：这东西不是殭尸。那么，该译成什么才恰当呢？由于中国自古以来，根本没有这一类东西，所以确然十分困难。

也不能称之为吸血鬼，因为那不是鬼。他有身体，实实在在的身体，而且属于他自己，并不是鬼魂占据了他人的身体。

称之为“吸血怪物”，庶几近焉，虽然这怪物的外形和人极度近似，除了在吸血的时候，会露出两只獠牙之外。但是他既然能幻化蝙蝠，称之为怪物，也算恰当。

各人在讨论的时候，发言十分热烈。青年人就是有这个好处，有意见，会毫无保留地发表，不会吞吞吐吐。

各人都盼望原振侠做一个总结。原振侠笑着说：“名称本来不成问题，重要的是把鬼和殭尸分了开来。既然这一类西方怪物已被惯称为吸血殭尸，人人一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触到了这四个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必去另外改新名字，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各人都鼓掌表示同意──所以，在这个故事之中，那种怪物，遵从习惯，称之为“吸血殭尸”。

在讨论完了这一点之后，各人又催促着，要原振侠把他的遭遇说下去。原振侠停了相当久，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看起来，像是有一些事，正令他感到困惑。各人虽然心急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但是也没有催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些问题，所以出神。”温宝裕道：“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讨论！”

原振侠扬了扬眉：“还是先把我在博物馆的遭遇，说完了再讨论，不然，会有人怪我吊胃口！”

几个女青年异口同声：“是啊，你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一个半人，那半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并不直接回答：“当时，我不住大笑，而且，一面笑，一面指着伯爵──我为什么要笑的用意，再明白也没有。所以伯爵一面后退，一面现出又是愤怒，又是狼狈的神情。我相信离开了陈列室的馆长，只要没有走远，也一定可以听到我的笑声，但是他并没有进来。”

馆长没有进来，陈列室之中，就只有原振侠和安普伯爵两个人。

原振侠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伯爵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十分凄厉的声音问道：“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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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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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也感到自己的失态，虽然他还想笑，但是总算勉强使自己不再笑，一口气噎住了，一时之间，出不了声。他看到伯爵的脸色，青白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是医生，自然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如此可怕，那必然是他的情绪，处在极度激动的状况之下，不适宜再去刺激他。

所以，原振侠垂下手来，同时，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对不起，我失态了。”

伯爵闷哼一声，声音仍然难听之极，直视着原振侠，怒意未消。所以他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异样的慑人光芒，他的话，也毫不客气：“我以为有这么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医生，在接触非常的事物时，反应会和普通人大不相同，结果，我失望得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于伯爵的指责，他并不想分辩，他只是淡然道：“我以前的怪异经历，都可以假设，但是对于吸血殭尸，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所以才觉得那……太古怪，无法接受！”

伯爵仍然用他怪异的目光盯着原振侠，他问：“你只是不能理解，并不否定他的存在，是不是？” 奇+shu$网收集整理

原振侠笑，摊开双手：“一般来说，虽然自己没有见过，但可以理解的现象，会使人相信；既不理解又没有见过的，就很难叫人相信！”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没有直斥荒谬，已经是十分得体了。可是伯爵显然为了刚才原振侠的狂笑，怒意上升到了顶点，他竟然咄咄逼人：“哼！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是生命只在夏天完成的虫子，无法和它说明白什么是冰，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原振侠自然知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这句成语，那是侮辱性相当强烈的一句话，这令得他也有了怒意，他冷笑一声：“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我是夏虫，不知道什么是冰，你能使我明白吗？请弄一只吸血殭尸给我看看，或者，就介绍你的新娘给我认识，然后，再慢慢向我解释，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原振侠本来不想进一步去刺激伯爵，但是对方既然步步进逼，原振侠自然不会一退再退！

他的那一番话，令得伯爵的脸上，加重了几分青气，看来更加可怕。

伯爵用十分尖锐的声音叫：“我们不是东西，我们是‘吸血殭尸’（VAMPIRE），就像你是‘人类’（HUMAN BEING）！”

在伯爵尖厉的声音停止了之后，原振侠并没有立时回答。所以，在陈列室中，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原振侠和伯爵对望着，气氛诡异莫名。

原振侠的怔呆，不单是由于伯爵的话，怪异莫名──把“吸血殭尸”和“人类”相提并论，那等于是宣称“吸血殭尸”，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了！

原振侠可以毫无保留，接受独立自主的机械人，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但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对于吸血殭尸，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对于伯爵的话，他自然也无法接受。而且，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虽然，他知道在西方，吸血殭尸的传说，已是相当完整的一个系列，类似中国有关“狐仙”的传说一样。

可以说，他们自己成为“吸血殭尸一族”。但是公然和人类相提并论，还是叫人怔呆。

而更令得原振侠吃惊的是，伯爵在他的话中，用了“我们”这个代名词！

伯爵说：“我们是吸血殭尸！”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他已经是吸血殭尸族中一员了？还是说他希望成为其中一员──伯爵希望自己变成吸血殭尸，这一点尽人皆知，他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达到了他的愿望了？

在那短暂时间沉默之中，原振侠心念电转，不知道有多少念头产生过，可是全都没有结论。而在静寂之中，原振侠感到自己真正有可能面对一个吸血殭尸，那感受自然也怪异莫名！

当原振侠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了一停──好让他的听众缓一口气，因为所有的人，都听得紧张之极，屏住了气息。

原振侠才一住口，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温宝裕先道：“吸血殭尸……只是怪，并不可怕。因为他……在鬼怪之中，是比较容易对付的一种！”几个人“嘘”他：“你试过单独面对吸血殭尸？胡吹大气！”

有的道：“最可怕的是一给他吸了血，也会变成他的同类──会传染，像爱滋病毒一样！”

原振侠笑，把吸血殭尸和爱滋病毒相提并论，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有这些青年人才想得出来！

温宝裕叫：“说下去！说下去！那么安普伯爵，已经是吸血殭尸了？”

原振侠道：“结束沉默，我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问他，同时，我也作了准备。”

原振侠当时，思绪十分紊乱，想到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极多。首先想到的，竟是古代的一则笔记，因为情形和他当时十分相近。

他刚才因为不相信真有吸血殭尸，所以大笑，但现在，有可能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吸血殭尸！

那则笔记是说有一个善辩的无鬼论者，和对方辩论良久，对方输了，却现出了鬼的原形而去！

如果伯爵竟然是一个吸血殭尸，那情形岂不是相似之至？

他勉强定了定神，才道：“我不明白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伯爵更激动：“意思就是，我的新娘和我！”原振侠叫了起来：“你？”

伯爵有点气馁：“我……我应该说，我……其实只能……算是一半……”

原振侠只觉得诡异莫名，因为他不知道伯爵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由于不明所以，原振侠自然出现了疑惑之极的神情，而且，他发觉自己就算想进一步发问，也已不知该从哪里问起的好！

更怪的是，这时，伯爵竟然也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情。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只好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请他作出解释。

伯爵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神情更加惘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吸血殭尸，毫无疑问是，可是我……还不完全是。我现在的情形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

尽管伯爵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看得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只可惜，那一切都起了反作用──他越是认真，原振侠就越是觉得事情荒谬绝伦。吸血殭尸已经够荒唐了，什么叫作“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

原振侠本来想忍住了不再笑，但是实在忍不住，他又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自己的口，问伯爵：“你说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那是不是说，吸血殭尸有两只獠牙，而你只有一只？你的那一只獠牙，在左边还是右边？除了吸血之外，你还需要以其它的食物维生？你──”

原振侠的话并没有说完，伯爵的脸上，泛起了一重青气，看来可怕之至。他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吼叫声，一面叫，一面向着原振侠，直扑了过来！

这时候，他看来，岂止“一半是吸血殭尸”而已，简直有八九成像。他双臂扬起，口张得极大，双目圆睁，喉际又发出可怕的声音。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给他这种行动吓上一大跳。但原振侠既然是认定了他在胡说八道，故意激怒他的，所以早已有了防备。他仍然笑着，伯爵只要再冲前两步，到了原振侠伸手可及之处，原振侠必然会给他吃点小苦头。

但是也就在这时，陈列室的门，陡然打开，馆长大叫：“伯爵！”

馆长一叫，伯爵身形陡然僵凝。他仍然狠狠瞪着原振侠，自他的胸腹之间，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他吼叫：“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馆长走向前，拉住了伯爵的手臂，使之垂下来，同时，又劝他不要生气。可是馆长劝伯爵的话，原振侠听了，啼笑皆非之至！

馆长竟然这样说：“你别生气，他不懂，算什么呢？你已经有一半是吸血殭尸，我看你很有希望，根本变成吸血殭尸，何必和他这种人起争执！”

原振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用力一挥手：“好，恭喜你！是不是娶了吸血殭尸为妻之后，就可以脱离人籍，加入吸血殭尸的行列了？馆长，你呢？什么时候，可以脱离人籍？”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伯爵的怒意仍然未止，不住喘着气，馆长却昂着头，一副不屑的神气。原振侠再无意久留，一面挥着手，一面向外走去。

他出了陈列室之后，才听得伯爵在他身后大叫：“原医生，我还是要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并没有转身，只是向身后作了一个并不十分礼貌的手势，意思是：“算了吧，别扯蛋了！”

原振侠径自下楼，伯爵的吼叫声还在不断传来：“你要来！你要来！”

他的叫声，简直凄厉，引得在博物馆中的人，纷纷抬头向上，寻找声音的来源。

原振侠直到离开了博物馆，才吁了一口气。

想起刚才的经历，他仍然忍不住想笑──伯爵的言行，确然是又怪异又可笑！

原振侠在博物馆中的经历，告一段落。听他叙述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一开始时所说的“一个半人”是什么意思──伯爵既然说他自己有一半是吸血殭尸了，那么，自然是有一半还是人！

原振侠讲完之后，缓缓转动着酒杯，在他四周的人，都不作声。因为他们刚才听到的事，虽然有荒唐到了值得大笑特笑的一面，但也有十分值得深思的一面。

聚集在这里的一些青年人，都有很好的思考能力，不是肤浅的只懂得嘻哈玩笑的一群。

看他们的神情，他们在这里，所想到的问题是一致的。

温宝裕舔了一下口唇：“事情是不是还继续有新的发展？”

原振侠点了点头。

一个女青年用力一挥手：“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吸血殭尸，究竟是什么？”

各人在想的，自然都是同一个问题，原振侠也正想就这个问题，和大家讨论，所以，他喝着酒，作了一个请大家发言的手势。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一向不爱说话的胡说，竟然最先开口：“首先，我们要确定，我们现在讨论的吸血殭尸，只是那个专门名词──VAMPIRE一族，不涉及其它的鬼怪！”

温宝裕立时道：“你这样说，是肯定那不是鬼怪的一种？”

胡说扬了扬眉：“有别于其它的鬼怪。从伯爵所说的话来分析，他们自认为是一种生命，是一种和人类不同形式的生命！”

胡说的这种说法，太具爆炸性，剎那之间，可以说是人声鼎沸，人人都在发表着自己认同或反对的意见。各人发言的态度，是如此之热烈，以致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别人在说什么！

温宝裕再次跳上桌子，挥动双手，但是也要好一会，才令得嘈杂的人声静了下来。在所有人都住口之前，还有两个人各叫了一声，代表了两种不同意见。

一个叫的是：“生命又多了一种新的形式！”

另一个人叫的则是：“那根本不是生命！”

等到人声全静下来之后，温宝裕已经叫得声音也有点哑了。他先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对眼前的这种情景，大感有趣，因为那令他也回复到了学生时代。他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先听你的意见！”温宝裕提高了声音：“那当然是一种生命──”反对的声音又叫了起来：“不是，那不是生命！”

温宝裕向那高叫的女青年，招了招手。那是一个很高瘦的女孩子，一头短发，精神奕奕。她快步向前，也跳上了桌子，指着温宝裕：“你怎么能把吸血殭尸，称作是一种生命的形式？”

温宝裕摇头：“我想你在观念上，把吸血殭尸和中国传统的殭尸有了混淆。中国的殭尸是人死了之后变的，是一个会活动的死人，不是生命！”

女孩子撇了撇嘴：“这刚才讨论过了，我并没有在观念上有什么混淆！”

温宝裕道：“吸血殭尸，不是会活动的死人，从人到吸血殭尸的过程，其中并没有‘死亡’这个环节。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用血来维持生命，甚至，他们也有思想。如果那不是一种生命形式，那是什么？”

温宝裕的话，令反对者仍然十分难以接受，可是，却也不容易反驳。

又经过了一番抢着发言，那女孩子总结了反对者的意见：“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原振侠笑了起来，青年人的意见，事实上已经统一了──如果真有吸血殭尸存在，那么，他们都不否定，那是另一种生命形式！

原振侠也很同意这个见解：真有吸血殭尸，那就应该是一种生命！

温宝裕得意洋洋：“连机械人，都可以自称为宇宙中一种新形式的生命，吸血殭尸自然更有资格！”

原振侠想起康维十七世，他才与之分手不久。这个新生命形式的机械人，甚至比他更懂得爱情，这实在令得他啼笑皆非。

胡说来到了桌子前，一耸身，坐在桌子上：“我们现在，对吸血殭尸的了解，全来自各种传说、文学作品或电影<网罗电子书>，有没有人真的和他们相处过？”

原振侠一面笑，一面举起手来：“我，我曾和一个自称一半是吸血殭尸的人相处过！”

各人皆笑了起来，胡说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所作的假设，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必须先肯定有这种生命形式的存在，才能有进一步的分析！”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上哪里去找一个吸血殭尸来研究？”

胡说胸有成竹似的，向原振侠指了一指，原振侠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温宝裕骇然叫：“原医生，你带了吸血殭尸来？”

胡说的话，和原振侠的动作，配合得十分好，确然使人联想到，原振侠已有吸血殭尸在手！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神情紧张。

原振侠笑：“别害怕，我没有带来任何鬼怪。只是胡说的推理能力强，料到了我的叙述，必有下文，所以才这样！”

胡说受了赞扬，虽然他性格深沉，但称赞的话，出自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之口，自然意义非同小可，他也不禁十分高兴。

原振侠也来到了桌子前，他伸手取出了一只信封来：“我前几天，收到了安普伯爵的请帖──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原振侠手中的信封，是鲜红色的。鲜红色是十分美丽的颜色，看了之后，给人的感觉是喜气洋溢，热情如火，总是属于开朗的“明色”。

可是这时，原振侠扬起了那信封，人人看了，心中都不禁打了一个突！

那明明是鲜红色，但看到了，只叫人联想到鲜血。鲜血不也是鲜红色的吗？有什么反应正常的人看到了一滩鲜血，会感到赏心乐事的？

那信封的鲜红色，恰好像信封才浸了鲜血，几乎可以感到还有血在沁出来，要顺着信封的一角而滴下！

剎那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静到了极点。

原振侠拿着那信封的手势，也像是那信封上沾满了鲜血一样──他只用两只手指拈住了一角！所以，早有几个人，神情骇然地指着那信封。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营造气氛──小宝，你把请柬念一念！”

温宝裕接了过来，先用手摸了一下，兀自有不相信的神情：“是干的，嘿，其实甚么样的血，干了之后，还会是这样的颜色？”

原振侠道：“先入为主的概念是多么强烈，你们知道它和吸血殭尸有关，所以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鲜血！”

温宝裕和好几个青年一起叫：“不公平！这颜色确实像血！”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自己才一看到这信封的时候，也觉得像在血中浸透的一样！

温宝裕已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同样颜色，对折的请柬来。还没有打开，又听到了几下呼叫声──在鲜红色的请柬上，印着两颗心，这本来是结婚请柬中最普通的图案，可是那两颗心的颜色更红，看起来更像是润湿的，沾着血的！

温宝裕又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他的手指却有点不敢去碰它们──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有这种犹豫，可知那情景确然十分可怕。

当然，温宝裕最后，还是抚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打开了对折的请柬，在那一剎那，只见一串鲜血，陡然滴了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温宝裕也不能例外，他的身子陡然闪了一下，防止血滴在他的身上，又有不少人惊叫了起来。

但是各人随即发觉，那仍然不是真的血，而是一串鲜红色的小珠子，连结在请柬之上。当它垂下来的时候，形成的效果，一如有血滴下。温宝裕叽咕着骂了一句，他刚才被吓了一跳，这句骂人话，自然也绝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了。

请柬完全打开之后，在满目的鲜红色之中，最夺目的，是一双獠牙，陡然凸起──这种设计，在贺卡中常见到，不足为奇。

柬上的字，也用十分深的红色印出，温宝裕朗声念出：“我，安普伯爵，订于八月中，娶女性吸血殭尸翠丝为妻。婚宴自八月十三日起，至八月十六日止，在安普古堡举行，竭诚邀请阁下参加。”

温宝裕读到这里，目光留在请柬上，现出了诡异莫名的神情。很多人都看到，他盯着看的，是请柬上一行比较小的字。

胡说催他：“快念出来，还有什么古怪？”

温宝裕深吸了一口气：“嘉宾阁下，如果要送结婚贺礼，请送我们需要的实用的礼物──”

他念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向各人望来。

一个青年道：“西方人结婚，有这种惯例，指定要宾客送新婚夫妇需要的礼物！”

温宝裕忽然叹了一声：“各位再听──我们需要的是人类的鲜血，必须健康而清洁，用适当的方式保存，在到达古堡之前还存活的鲜血。我们有未能免俗的贪心，当然是越多越好！”

温宝裕念完之后，张大了口，用一种异样的神情先吁了几口气，才道：“如果那是一个玩笑，一种贵族的游戏，那不但无聊，而且也绝对无趣！”

各人都寂静，原振侠道：“但如果新娘真是吸血殭尸，那么，鲜活的血，就是最实际的礼物！”

那个短头发的女青年，用相当刺耳的声音叫：“血有什么死的活的？”

在她的身边，立刻有人向她解释：“有，血液在离开人体之后，还是活的──血液细胞可以离开人体继续存活，如果加上适量的药物，像腺嘌呤，存活的时间，可以长达六十天。医学上有输血这种医疗法，就是基于血液是活的这一现象而产生。”

温宝裕在这时候，才补充：“我漏了一句，血型不拘！”

胡说闷哼一声：“如果是一种游戏，聚集了一大批人类的鲜血，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原振侠扬眉：“可以捐赠给当地的医院──安普伯爵如果真的，只是热中于玩模仿吸血殭尸的游戏，当然他有权这样做，但如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虽然他没有说出，可是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如果新娘真的是吸血殭尸，那么，这宗婚礼，就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怪异的婚礼了！

有人问：“请柬上有没有注明，参加婚礼的人，有可能变成吸血殭尸？”温宝裕抖了抖请柬：“没有注明。”

他回答得十分认真。事实上，到了这时，所有参加的人，在情绪上都陷入了一种紊乱的境界，又相当矛盾。一方面，理智告诉他们，不会有吸血殭尸的存在。但是一切又那么真实，叫人感到吸血殭尸，确然是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形式！

这种魔幻似的感觉，形成一股炽热的情绪，使人人都受感染，十分投入。

各人都用焦切的目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指着请柬：“上面注明，嘉宾必须凭柬进入安普古堡，谁有兴趣去，我可以把请柬转送！”

看神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兴趣。可是不多久，就有人开始摇头，而摇头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有胡说和温宝裕两个人没有摇头，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过了一会，胡说终于也摇头，温宝裕长叹了一声：“我真的想去──”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立时嘘声四起，因为他这样说，等于是也不准备去了！

温宝裕涨红了脸，大声道：“谁能说服我的母亲，让我带着血去参加吸血殭尸的婚礼，我就去！”

他这样一说明，嘘声更甚，有人叫：“你到苗疆去盘天梯，令堂批准了吗？”

有人叫：“这就是爱情的伟大！”

温宝裕的脸更红：“那是偶一为之，可一而不可再。你们没有人管得那么严，怎知道我的为难？”

这句话没有引起倒采声，反倒有不少人，也跟着叹息。看来这些青年人之中，也有好几个，有着严厉的生活管教，不是十足自由。

温宝裕望向原振侠：“你不准备去吗？”

原振侠回答说：“我不想去，我认为，那是安普伯爵的胡闹。他模仿得入了迷，才想出这种古怪小玩意来，而且十分过分，我不会去凑这种无聊的热闹！”

各人都没有意见，只有胡说道：“真可惜，这也许是能见到真正吸血殭尸的大好机会！”

原振侠笑：“是啊！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什么是吸血殭尸？”

一时之间，各人又静了下来，想着如何发言才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出人意料之外，是一个十分温柔动听，但是却有点怯生生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一个看来很瘦弱、文静，有着标准的瓜子脸，和一双大眼睛的少女所有。

这个少女十分之沉默寡言，在许多次聚会之中，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在她的神情中，又可以看出，她对各人讨论的一切，十分专注。

她是温宝裕的同学，温宝裕第一次向她搭讪，说的话相当特别。他对她说：“一看到你，就叫人想起在那位先生回忆之中，所说的他初吻的那个对象。”

少女对于温宝裕的话，并没有言语上的反应，只是用她那双大眼睛，望了温宝裕一会。

却不料这样的反应，更令温宝裕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他说他初吻的对象，那双眼睛会说话，你也一样，所以更像是多年之前的那个少女。什么时候有机会，带你去见他！”

少女仍然没有语言上的反应，只是眨了几下眼，长睫毛忽闪忽闪，十分动人。

由于她不喜欢说话──甚至老师问了，她也答得勉强，或是一个可用四个字回答的问题，她就决不用五个字。所以，不到一个月，她就有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外号：“哑女”。

这时，居然是哑女先开口（她当然不是真的哑），大家都觉得相当奇怪。有几个人也想说话的，立时都不出声，听哑女发言。

哑女的声音动听，她道：“有一种说法：吸血殭尸来自外星，是宇宙中的恶灵！”

温宝裕立时响应：“这种说法很可以成立，因为吸血殭尸显然是一种生物，但是却和人类有显著不同！”

温宝裕的响应，却引起了反对：“地球上和人类不同的生物多的是！”

温宝裕理直气壮：“可是没有一种和人一样，会使用语言，会穿衣服。原医生，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已有好一会没出声，看来他正在思索一个十分难以解答的问题，陡然让温宝裕叫了一下，他抬了抬头，有点答非所问：“不知道吸血殭尸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也有魂魄？”

他忽然这样说，自然是这个问题，正是他适才在思索的。各人又呆了一呆，一个青年道：“一般来说，人死了之后，魂魄散了，身体才变成殭尸！”

温宝裕又抢着发言：“那是中国式的殭尸，和吸血殭尸大不相同。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译名不好，容易引起误会。吸血殭尸，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

接下来，各抒己见，激烈的争论、发言，至少又持续了大半小时。哑女才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引得大家都大是同意。

哑女仍然用她文静的腔调说：“或许一切全是安普伯爵的游戏？”

哑女的话，用意十分明白，她是说：伯爵迷于吸血殭尸的生活，刻意要把他的婚礼“殭尸化”，那是他在玩游戏。而他们那么多人，却一直在讨论吸血殭尸的一切，岂不是无的放矢？

温宝裕最先问：“哑女，你否定吸血殭尸的存在？”

哑女对别人，还比较有言语上的反应，特别对温宝裕，几乎不讲话。这时，温宝裕问了，她也只是淡然地向温宝裕望了一眼。

但是她不必说话，也可以明白她已经回答了问题，她是在说：“我可没有那么说过！”

温宝裕摊了摊手，又望向原振侠：“只有请原振侠去亲身考察一番了！”

原振侠摇了摇头，好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情，表示他毫无兴趣。

温宝裕开始使用“激将法”：“原医生，是不是从现在起，你对神秘事物的探索，至少要远离地球，最近是观察地带？”

原振侠缓缓摇头，神情带着讥讽，自然是在说温宝裕的办法幼稚。

温宝裕却还在继续努力，他做着夸张的手势，大声道：“若是有人邀请你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和宇宙间至高无上的女巫在一起，你一定会立即答应了？”

温宝裕说话一向夸张，所以也容易超越分寸，这时，就出现了这种情形。原振侠倒也不一定，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便责怪温宝裕说话过分，而是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事，情绪一下子变得极坏！

他先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眉心打着结，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向外就走。不论是他的神情、眼神、行动，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寂寞、惆怅和无可奈何的情怀，把所有人都逼得透不过气来。连温宝裕也张大了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人人眼看着原振侠，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虽然原振侠其实什么声音都未曾发出，但是他每跨出一步，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发自他心底深处的沉重叹息声。

一直等到原振侠离去，又过了十来秒，各人才回复了活动能力。先是几个女青年的感叹：“太迷人了！能叫女性为他做任何事！”

她们为原振侠的风流倜傥而由衷着迷──这从她们个个都像是如痴如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

@奇@接着，便是更多的人埋怨温宝裕：“都是你不好，胡言乱语，不知检点，得罪了原医生！”

@书@温宝裕自己心中，也惴惴不安，自然对众人的指责，无法分辩。他居然也有张口结舌的时候，这又不免令人感到同情。

还是靠胡说的一番话，替温宝裕解了围。胡说道：“原医生不会生气，只是提到了那位宇宙的女巫之王，使他伤感，所以，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独处！”

温宝裕松了一口气，挥动手，想说话，这才发现，安普伯爵的那张请柬，还在他的手上。

他高举手，大声叫：“原医生留下了请柬，凭柬可以出席婚礼，有机会见到吸血殭尸新娘，和一半是吸血殭尸的新郎，谁有兴趣去？有兴趣去的，别忘记礼物是人类的鲜血，越多越好！”

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声笑：“鲜血放在什么容器之中，可以保存最久，维持最新鲜？”

有人立时也跟着笑：“当然是放在人的身体之中。鲜血为礼，根本不必携带，只要人到就行。人人都有血，个个给新郎新娘去吸上几口就可以了，保证新鲜！”

又有人反对：“那不同，给吸血殭尸吸了血，也会变吸血殭尸，带了鲜血去，自己就不会改变人类的身分！”

一时之间，各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场面不免有些混乱。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有人静悄悄地离去，自然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且不说那些青年男女的争辩结果如何──更多情形之下，是根本没有结果。却说原振侠在走出了那幢大厦之后，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繁星点点，人类的目力所能及之处，只是宇宙的亿万分之一。爱神星在哪里？率领了爱神星机械人，去拯救爱神星的玛仙在哪里？根本无法想象！

原振侠已走出了几步，这次，他真的每走出一步，就长叹一声，叹息声之中，自然充满了思念。

他在一株大树下，略停了一停，仍然昂头向天。但是他立即觉出，有人正在缓缓地向他接近。

他不是很起劲地，转过头去看，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形正向他走近。借着星月微光，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被称为“哑女”的那个女孩子了。

青年男女很多，除了本来已经熟稔的几个之外，原振侠本来也不能藉一次自我介绍，就人人认得。但这个女孩子被介绍是“哑女”时，她也没有分辩，只是十分文静地笑着，以致原振侠也错以为她是真的哑女。后来她开了口，那么当然那只是绰号了。

原振侠看出哑女像是有话要说，所以，他扬了扬眉──他相信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一定十分容易明白他人的身体语言。他这时的动作，是鼓励哑女，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哑女接受了鼓励，走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论相隔多远，总有法子联络的！”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一时之间，不明白哑女没头没脑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

看来哑女心细如发，知道他由于温宝裕的话，而思念玛仙。她也知道玛仙正在宇宙中远征，所以原振侠一出屋子，就抬头对着星空发怔，她竟然来安慰自己来了！

原振侠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十分感动，他由衷地道：“谢谢你！”

哑女很认真：“天文学家最近发现的一个星系，距离地球，十亿光年！爱神星再远，也不会比这个星系更远！”

原振侠凝视着这个神情认真的少女：“对，爱神星比这个被命名为‘埃布尔二○二九’的星系，一定要近得多！”

哑女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是啊，那你就该试图和她联络，不要只是惆怅思念！”

原振侠笑了起来──虽然大半是无可奈何，但也有一小半是喜悦。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竟然对他说出那样情理俱全的话，可知这一代青年人心智的成熟。他点头：“谢谢你提醒，我会努力。”

哑女又道：“我想，你的好朋友，康维十七世，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看到她青春焕发的脸容上，充满了真诚的关怀，他不禁十分感触，低叹了一声：“什么人也帮不了我！”

他这样说，是由衷之言。因为当日，玛仙要率队去拯救爱神星的时候，原振侠明知玛仙这一去，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来。可是他所做的只是疾言厉色，要阻止玛仙出发，连想也未曾想到，可以和玛仙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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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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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形下分别，玛仙自然十分伤心，只怕就算有方法和玛仙联络，玛仙也不会肯传递什么讯息给他！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更是神情黯然，视线也变得模糊。看出去，只看到哑女的一对眼睛，在黑暗之中，又大又明亮。

哑女也跟着叹了一声，这一下叹息声，倒把原振侠从怅然的情绪之中，拉了回来。他一挥手，“嘿”地一声：“少年不识愁滋味，小小年纪，唉声叹气干什么？”

哑女笑了一下：“我是在叹你，竟然不了解玛仙姐姐的心意。她虽然心中恼怒，但是你终归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性。这时候，她一定也在思念你，芳心千结，肝肠寸断，ｑǐsǔü你应该尽一切能力，和她联络！”

这一番话，哑女说得老气横秋之极，绝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之口。原振侠被她这种一本正经的神态，逗得发笑：“你对我的事，倒知道得不少！”

哑女一扬眉：“谁叫你的传奇经历流传得那么广，人人皆知！”

原振侠盯了哑女片刻：“你是小宝的同学，看来，你很有些来历！”

可能是原振侠的目光太逼人了，哑女在他的逼视之下，陡地向后跃退了一步。这一跃，原振侠立即看出，眼前这个少女，有着十分高深的中国武术根底。所以他立时道：“我说对了！”

哑女笑了起来，现出十分调皮的神情──少女总是少女，就算性格再平静，也一样有顽皮的时候。

她一面笑一面道：“我有什么来历？普通之极！哪像你认识的什么海棠、凤仙、水荭、玛仙，个个大有来历，神通广大，可以陪你上天下地！”

原振侠呆了一呆，剎那之间，他觉得哑女的话，太成熟了，他无法和她再说下去──硬要说下去，自然也可以，但必然不再是和一个小女孩子的对话了。所以，原振侠就没有再说什么。

哑女在这时，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比较放肆了一些，所以她也不说什么，低着头，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才转过身来，又回复了她怯生生的语调：“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原振侠摊了一摊手：“请说！”

哑女抿了抿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卫先生？”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先是失声道：“那位先生！”

接着，他表示了讶异：“刚才，他不是也参加了我们的聚会了？你已经见过他了！”

哑女摇头：“不，我要和他交谈……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他！”

原振侠笑：“他的脾气很怪──”

哑女竟然不客气地，打断了原振侠的话：“温宝裕曾答应过我，带我去见他，可是每次当我问他什么时候实行诺言，他也总用那位先生脾气很怪来推搪我。看来，我要和他谈话，极其困难？”

原振侠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解释：“事实是，他十分忙，行踪飘忽不定。最近，他又找回了多年不见的女儿，事情更多，唉，刚才你为什么不掌握机会呢？”

哑女缓缓摇头：“刚才人太多，我说不了两句，一定给人抢着说话，哪能说得明白！”

原振侠看出她想见那位先生的心情，十分殷切。

他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好，我下次一见他，就向他提起你，你的名字是──”

哑女道：“我叫铁珊珊──名字没什么意思，可是我能告诉他一些事，解开他心头几十年的谜团！”

原振侠先是一呆，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现代青年人说话喜欢夸张，想不到见面给人印象极好的哑女，也未能例外。

原振侠心中这样想，自然有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哑女也立时觉察到了，她问：“你感到我的话不实在？”

原振侠不想和少年人虚伪，所以他道：“是，那位先生年纪不太大，如果那是几十年的谜团，应该是他还是小孩子时的事情了！”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已经指出了她说话的不尽不实之处了。却不料哑女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她道：“就算不是小孩子，也是他少年时的事！”

原振侠听她说得认真，不禁有点愕然，又盯着哑女看了一会。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却又看不出什么来，他再一次答应：“好，我一见他就提起你──奇怪，温宝裕见他的机会比我多，他为什么不带你去见他？”

哑女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自嘲似地道：“或许，他以为我只不过，是一个想见一见自己偶像的普通女孩，所以根本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原振侠想问哑女，究竟和普通女孩子有什么不同？可是哑女双臂伸向上，一个转身，已经蹦蹦跳跳，走了开去，原振侠就没有再问。

这个姓铁叫珊珊，绰号叫“哑女”的女孩子，和这个故事的关系不大，但是她确然和那位先生少年时，结集在心中的一些谜团有关。而这些谜团，以他的神通广大，也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解开！

原振侠看着渐渐远去的哑女的背影，更可以肯定她曾受过高深的中国武术训练。他心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在人间。这小女孩至多十五、六岁，已经有这样的本领，那一定是从小就习武的了，可知她的父母，也非普通人！

原振侠又联想到了出身十分奇特的双生女，良辰美景，她们便能把很久之前早已失传，但在传奇中存在的“轻功”，发挥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他最近又在那位先生的口中，知道了他找回失踪女儿的事。整件事中，也牵涉到了许多江湖异人的异行，整件事听了令人惊骇之余，又不免悠然神往。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车旁，又伫立了片刻。直到听到大屋子的门口，人声喧哗，他知道许多人会涌出来，便驾车回去，他意兴阑珊，不愿意再和温宝裕他们见面了。

一回去，他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不多久，电话铃响了，他也不去接听。可是那打电话来的人，耐心却极好，电话铃声，硬是停了又响，停了又响。原振侠心中一动：以前，只有黄绢有事要找他，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现在，打电话来的人，当然不会是黄绢！

他的思路循这样的方面前进：不是黄绢，会是谁呢？当然也不是玛仙，玛仙如果会出现，在出现之前，一定会用直接的方法，使他获得讯息。玛仙已不止一次，运用过这种类同思想直接感应的“巫术”力量。

由于想到了玛仙，他又叹了一声，叹息声和吵耳的电话声相比较，自然轻得多。他可以轻而易举，使电话不发出声音来，可是，如果是一片寂静，那未免太寂寞了，便由得铃声继续响。

铃声在这时候略停了几秒钟，但接着，又响了起来。原振侠的思路在继续：会不会是才分手的，那个叫作铁珊珊的少女？

那个少女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她竟然可以解开那位先生，这样的传奇人物心中，数十年解不开的结？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虽然他不觉得那少女会说谎，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决定，一有机会见到那位先生，就要向他提及这件事，看看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发掘出什么故事来。

（这时，原振侠只是隐隐感到，其间可能会存在着一个故事。他自然想不到，这个故事会如此曲折离奇，难以想象──“这个故事”在时间适当时，自然会披露。）

铁珊珊不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那么，是什么人呢？会是仲大雅，已经从原始人变回现代人，带着他的三个小孩子想见自己？也不会！仲大雅会直接上门来，如果拍门没人应，他会推门而入。

他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想到哪里是哪里，而且展开了思想的漫游。一想到了仲大雅，他就联想起曹银雪，和仲大雅在神农架的原始人生活，以及尊他为教父的那三胞胎的成长情形……

这样的思想漫游，用酒做游伴，是心情落寞的人，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想到了入神时，有一段时间，原振侠连电话铃声都不留心。

等到电话铃声重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时，他陡然坐直了身子。

因为电话铃声在这时，起了变化──响几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再响，又停，又响起。

不到三分钟，原振侠已然听出，那是电报惯用的密码！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真怪，打电话来的人，竟然可以肯定他在家里，而只是不听电话。其次，电报密码，在讯息传送方法日新月异的今日，用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原振侠发现了这一点，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在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过程之中，他已经由对方用这个落后、又特别吃力，而又花时间的讯息传递方法中，知道对方是在要求允准，说的是：“我可以来看你吗？”

原振侠仍然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人，但是这个人的行动，如此锲而不舍，这令得原振侠感动。所以，原振侠拿起了电话来，“喂”了一声：“谁？”

他先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吸气声，虽然只是一下吸气声，但是也充满了久经期待，终于有了结果的喜悦。

接着，他听到的，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

并不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有分别，那就是他听出，自己曾听过这个声音，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发出这声音是什么人的一种情形。

那声音道：“谢天谢地，你终于肯听电话了！”

原振侠相当疑惑，那是一个过了中年的男人声音。他想了一想，还是想不到是谁，所以他道：“阁下是──”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斯巴达?贝恩。”

原振侠叹了一声：“对不起，你既然花了一小时，坚决要和我联络，何不更详细一些介绍你自己？”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馆长。博物馆，你记得，你见到安普伯爵和我的那次──”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人说到这里，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

那个博物馆馆长！和安普伯爵商议着，要监守自盗，把一具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偷出去的那一个！

原振侠感到十分惊讶──他可以设想任何人，会那么紧急地想见他，就算是伯爵带着他的吸血殭尸新娘，忽然来访，他也不会奇怪。

因为伯爵是那么希望原振侠出席婚礼，怕请柬的作用不够，亲自来邀请，也大有可能。

可是馆长来干什么呢？上次见面，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互通──原振侠当时，对这个馆长的鄙夷，一定显露在脸上，令得馆长不敢和他说话。

而且，原振侠对他，也没有了印象，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

虽然，明知贝恩馆长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找他，但是原振侠还是不想相见。他“嗯”了一声，才想到了一个推搪的理由，贝恩馆长也一面喘着气，一面道：“原医生，请让我见一见你，请求你，事情十分……十分……”

他一连说了两次“十分”，可是竟没有再说下去，不知是十分什么。

原振侠打断了他的话头：“不管是十分什么，和我无关的，我不想听！”

贝恩馆长急得叫：“有关，就是和你有关，所以我才来找你！”

原振侠心中冷笑，因为他绝想不出，事情在哪一方面会和自己有关。他道：“好，如果你在一分钟之内，说不出和我有关的道理，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请注意，我住在十二楼！”

贝恩馆长的声音，又紧张又高兴：“一言为定！我这就上来拜候！”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心中一动，立即到窗口，向下看去──他现在所住的，是医院新建造的宿舍，楼高二十层，他从旧宿舍搬来，并不是太久。

看下去，可以看到建筑物的门口空地上，停着一辆样子古老的黑色汽车，正有一个人，看来才离开汽车，向建筑物走近。

这辆车子，一定停在那里很久了，原振侠才回来的时候，由于心神恍惚，所以才没有留意。那样说来，馆长是看着他回来的，所以才一直打电话，最后动用到电报密码这一个方法。

原振侠的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例如，贝恩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

看来，他一定曾经过“高人指点”，关键自然也就在指点他的那个人身上。

原振侠打开了门，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到满头大汗，神色惶急之极的馆长，冲了出来。一见原振侠，就是一呆，失声道：“你……知道我就在附近？”

原振侠点头：“推测得到──已经十五秒了，你还有四十五秒时间，说事情怎么与我有关？”

馆长一着急，讲话更是不流畅，不过，他总算在最短的时间中，表达了他的意思：“一个小女孩，中国小女孩，要我来见你。说这件事，世上只有几个人可以解决，你是其中之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刚想说“这也与我无关”，贝恩已气急败坏地道：“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水荭！”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听到了“水荭”这个名字，他的态度，自然立刻改变。虽然仍不见得热烈欢迎，但也绝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作了一个手势，请贝恩馆长进去，同时，想起才分手不久的水荭来。

水荭在得到了组织的“特赦”之后，像是飞出了竹笼的小鸟一样，高兴得又叫又跳。

她叫的是：“我要飞！能飞多远就多远，能飞多高就多高，尽情地飞，尽量地飞！”

她向原振侠告别，向康维告别，不等柳絮体内的核装置被拆除，就急不及待地“飞”走了，也没有对人说她去了何处。

原振侠本来，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问她，可是水荭看来，连半秒钟都不想多在组织中逗留，说走就走，只说了一声“后会有期”！

可是，现在，贝恩却说是水荭叫他来的！如何会发生这样怪异的联系？原振侠也莫名其妙。

贝恩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原振侠不会把他从窗口扔出去了。

他坐下，又站了起来，那种不安的神态，一望而知。原振侠先满满地斟了一杯酒给他，他神情感激莫名地接了过来，双手捧着酒杯，用力啜着酒，发出十分不合乎礼仪的怪声响。

他喝了好几口酒之后，才吁了一声：“水荭小姐告诉我，你的脾气……很大，不是很肯接见陌生人……虽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可是……她也告诉了我，能使你见我的方法……”

他一面喘气，一面说，说的话又没有条理，原振侠听得相当不耐烦。因为他知道，贝恩来找他，必然有十分重大的事要说，如果照这种方法叙述，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说得明白了。

所以，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贝恩的话头：“我知道了，你不断打电话，又用电话铃声形成密码，全是水荭教你的──请在叙述之中，尽量简洁为佳！”

贝恩又啜了一口酒，再吁了一口气，才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虽然他看来镇定了许多，但是他的额上、鼻尖上，一直有大粒的汗珠冒出来。原振侠又给了他一盒纸巾，他用力抹着。

看他的样子，并不是不想立刻就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才好！

原振侠耐心等了他一分钟，贝恩的神态并没有改变，双眼之中，现出很可怜的哀求神情，使得原振侠无法疾言厉色地催他快说。

又过了一分钟，贝恩才结结巴巴道：“我……必须……从头说起，因为事情……实在太……怪，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原振侠冷冷地道：“不必加太多的形容词，只需要把你所说的怪事，直接说出来即可。”

这个博物馆馆长，显然处于思绪紊乱、心情紧张之极的状况中。他仍然在冒汗，而全然不理会原振侠的不满和讽刺。

他又吐出了若干形容词，甚至使用了几种不同国家的语言，以证明事情确然“可怕”、“奇怪”、“不可思议”。原振侠索性不去理会他，自顾自播放音乐，喝着酒，闭目养神，当贝恩不存在一样！

在这样的情形下，贝恩尚且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当。他忙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听他终于说到了正题，他才睁开眼来：“你只管说，别说我只是闭上眼睛，就算我发出了鼾声，我都保证我听得到你的话！”

人的行事方式，是无可纠正的。有的人喜欢三言两语，有的人喜欢啰里啰唆，你去催他，反而更要多花三倍的时间！

原振侠明白这道理，所以才这样对付贝恩。贝恩连声道：“是，是！要是你听到有什么不明白之处，请你随便发问。”

原振侠悠然点了点头，向贝恩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贝恩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的原因，是由于那具石棺，本来是一对。伯爵在十多年之前，得到了其中之一，他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我并不清楚。三年前，他到博物馆来，看到了馆中所藏的那具，他想要得到它，那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三年前，当伯爵在博物馆的陈列室之中，发现了那具大理石棺之际，双目发出异光，甚至青白的脸颊上，已由于气血上涌，而居然现出了几分红色，他大声叫：“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贝恩馆长和伯爵确然是老朋友了，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既然沉醉于做吸血殭尸，自然会对各种棺材感到兴趣。何况这具大理石棺，制作精美绝伦，本身就是一件绝顶的艺术品！

所以，贝恩当时的反应，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

安普伯爵却认真之极，他一耸肩，手足摊开，仰卧在棺盖之上，又重复道：“这是我的！”

贝恩笑：“你要是喜欢，可以随时来参观，博物馆可以随时为你而开放！”

伯爵倏然坐了起来，把身上的披风，用力向后一甩，动作十分潇洒──他致力于模仿吸血殭尸，服饰上自然也不例外，那件黑面红里的大披风，自然是少不了的。

伯爵道：“不！这具石棺是我的！”

对于伯爵的话，贝恩觉得难以回答。他只好指了指石棺，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说是你的，怎么可能呢？

伯爵却丝毫不理会贝恩的反应，他的精神处于狂热的状态之中。他跳了下来，握住了贝恩的手臂，尖声叫着：“你知道吗？这石棺，一共是两具，一对！葬了一对爱人。其中葬了男性的那具，在我的古堡中，这一具中葬的是女性，不知怎么会流落到你这里！”

虽然是馆长，但石棺是一对，贝恩也是第一次听到。

他抗议了一下：“这具石棺是馆中十分受重视的陈列品，不能说是流落。”

伯爵吸了一口气：“我暂时不会要，可是若等到我要结婚的时候，必须要这一具石棺。让原来是一对的，再度团聚，又成为一对！”

贝恩当时的反应，是呵呵大笑，因为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不以为他能够找到结婚的对象！

可是不到五年，伯爵却十分认真地来找他，告诉馆长：“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设法，把这具石棺弄出来，让我运回古堡去！”

贝恩馆长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那次你见到我们，就是我们刚好在商量，如何才能不被人所知，偷运石棺出去。你知道，我虽然是馆长，可是这种行为……”

原振侠冷冷地接口：“这种行为，叫作监守自盗！”

贝恩馆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他一面连连喝酒，掩饰他的窘态，一面结结巴巴地解释：“安普家族对我有……十分巨大的恩德，他要我做再不堪的事，我也无法拒绝！”

原振侠看出，贝恩确然以为盗棺的行为十分不当，可是为了报恩，他又必须如此做。原振侠不再鄙视他的行为，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一下，表示谅解，贝恩脸上的红色，才渐渐退去。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走了之后，伯爵很沮丧，说你可能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一定要你去参加婚礼！”

原振侠反问：“他没有告诉你，他的新娘子是什么人？”

馆长点头：“有，但这是一项极度的秘密！”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想：原来伯爵的新娘是吸血殭尸，是一个秘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惊人的秘密？

贝恩又道：“他限我三个月……把那具棺材弄出来。你知道，这事，进行起来很困难。我先偷偷地用简单的起重工具，想把石棺托起来，再在石棺的下面，塞进滑轮去，使石棺可以移动。”

原振侠凝视着贝恩：“我不以为你亲自动手，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贝恩支吾地道：“伯爵有的是钱，他给我动用的经费数字很大……我可以雇用可靠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当然，每一个人都经过精心的挑选。”

原振侠不置可否，贝恩忽然叹了一声：“工作进行了一个月，进展良好，石棺已可移动。我的第二步计划是，在陈列室的墙上，开一个洞，借口是需要修葺──”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这办法太笨了！你是馆长，可以用任何借口移动这具石棺。你可以说，石棺本身，需要进行科学的防止损坏的防护措施，堂而皇之把它运出博物馆去！”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实在再简单不过，连少年人都可以想得出来的。

可是馆长听了，“啊”地一声，伸手在额上拍了一下，大有被原振侠一言惊醒梦中人的神态。

原振侠知道，贝恩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全然由于“作贼心虚”的心理作用──他心虚，所以放着那么简单的方法他不敢用，反倒要在墙上开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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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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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贝恩“啊啊”连声：“是，是！伯爵说你了不起，果然不错！”

原振侠不禁苦笑，想不到自己一时口快，倒变成偷盗石棺的帮凶了！

贝恩又道：“要是把……那些解决了，石棺运出去，倒不成问题了！”

原振侠问：“又有什么问题发生？”

贝恩道：“在你走了之后，大约半个月左右，博物馆来了一个参观者，这个参观者对于古墓、石棺的知识，丰富之极。职员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只好出去应付这个访客──”

他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位先生……看来也像是东方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恰好在那具大理石棺之旁，仔细地在看着大理石上的雕像。”

那个东方人的身形普通，肤色偏黑，双目之中，有一股异样的阴森光芒。

贝恩来到那人的身边，那人也不转过头来。贝恩先介绍了自己，那人只是“嗯”地一声，说话极不客气：“你虽然是馆长，但是我肯定，这具石棺的来历，你一定不知道，一定！”

贝恩听了，虽然不快之至，但那人所说的既然是实话，他也无法发作，只好道：“是，它来历不明，如果你能提供正确的资料，本馆无任欢迎！”

那人放肆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转回身来，馆长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这人有十分凌厉的目光，容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他有一股很特别的气韵和神情，使馆长感到相当熟悉──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就知道这个人的那种特质，和安普伯爵接近：阴气森森。

那人盯着馆长，一手按在石棺上，手指轻轻叩着。他冷笑了一声：“安普虽然急于想得到它，但只怕一样，不知道它的来历！”

贝恩陡然一怔，干笑了几声，脸色自然难看至于极点。

他也放粗了声音：“先生，你到本馆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更不客气，伸手直指向贝恩的鼻尖：“告诉你，由你告诉安普，千万别打那一对石棺的主意！不然，他会变成殭尸！”

贝恩大怒：“你是什么人？”

那人现出十分自负的神情：“你去问安普，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那人非但无礼，而且气焰十分嚣张。贝恩十分想用言语反击他，可是那人有一股难以压倒的气势，使得贝恩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只有站在那里听他教训的份。

而那人的言行，也相当奇怪。他又转过身去，又伸手在石棺上轻轻拍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真的那么美貌，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入迷？”

那人的这几句话，竟然像是对石棺中的尸体在说的一样，听来有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阴森。贝恩曾听安普伯爵说过，石棺一共是两具，葬的是一男一女，这具在博物馆中的石棺，里面是一个女子。

那人这样说，看来他真是知道这石棺的来历的了。贝恩忍住了气，想向那人请教一下──他作为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专业上的好奇心。

但是不等他开口，那人忽然又叹了一声，大是感叹，用吟诗似的声调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唉！所有的弥天大祸，都由无知者的妄行造成！”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十分阴森的目光，盯着贝恩。令得贝恩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道：“你最好尽快和安普联络，叫他停止胡作非为！”

贝恩还想说什么时，那人竟弃他不顾，自顾自昂首阔步，走了出去。贝恩在他的身后，跟着走了一会，好几次想开口，但终于因为受不了这人的气焰，忍不下这口气，所以非但没有向那人讨教，而且停了下来，看着那人走出了博物馆。

贝恩向原振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原振侠半闭着眼，看来像是自顾自地养神，但当然他是十分用心，在听贝恩的叙述。同时，他也在想，贝恩口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鹰──亚洲之鹰罗开。因为贝恩一来到，就说是水荭介绍他来的，而水荭和鹰，有着兄妹一样的感情。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贝恩的叙述中，一再提及“阴森”、“阴气森森”这样的形容词，可见那是那个人的特质。

那就不会是亚洲之鹰了，亚洲之鹰，大开大阖，是一个硬朗之至的英雄豪杰，和“阴森”这样的形容词，全然不发生关系。

所以，原振侠虽然肯定，那个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他的确切身分来。反正贝恩说一切都要“从头说起”，看来这个人还会有出现的机会，就等贝恩慢慢说好了。

在贝恩停下来喝酒的时候，原振侠睁大了眼，他看到贝恩舔着唇，神情很惊恐，连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发着抖。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十分惊人。

原振侠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不经意地道：“后来怎么了？难道石棺中的美女，真的走了出来？”

这句话自然是打趣，“棺中美女”云乎哉，是惊险电影的好名字。原振侠之所以这样说，是受了那人一番话的影响。

谁知道，这样一句打趣的话，竟令贝恩整个人震动，连他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站起来，一面发颤，一面道：“你……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水荭告诉你的？你们东方人……真神秘……不可测！”

贝恩的神态惊惶，而且由于惊惶过度，已语无伦次了。

原振侠很明白他的心态，由于自己、那个人和水荭全是东方人，所以才令得贝恩这个西方人，有了这样的感慨！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西方人也够神秘的，像吸血殭尸，我们就怎么设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贝恩挥了挥手，苦笑。原振侠扬眉道：“怎么，真的有美女从石棺中出来？”

贝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要用手扶住了沙发背，才能不跌倒。他甚至上下两排牙齿发颤，发出“得得”的声响来，以致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中，夹杂了不少牙齿相叩的声音。他道：“不……不是整个人……暂时只是……一只……手！手，一只手！”

这一下，轮到原振侠惊讶莫名了！

什么意思？看贝恩的神情，决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原振侠还是想到了，那是一个玩笑，可能是由水荭布置的。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贝恩的鼻尖上，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渗出来──天下决无可能有人的演技，会好到这等程度！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乍一听了贝恩的话，他思绪极紊乱。一口酒，带着一股暖流，在身内流转时，他已经镇定了下来，又把贝恩所说的话，想了一遍，他仍然不明白。

所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贝恩继续说下去。贝恩也跟着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贝恩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典型的绅士，一切动作，都合绅士标准。可是自从他来到之后，所有行为，都大失礼仪，那自然是由于他心中，实在太惊惶之故。

“嘓”地一声吞下了酒之后，他才道：“那人……走了之后，我并没有和伯爵联络。因为我根本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苦笑，因为他也无法确定，那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有点心急：“说下去！”

那个古怪的东方人所说的话，贝恩虽然不懂，但是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不舒服了好几天。

在这几天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只有伯爵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贝恩回答了之后，想起了那个人，就问了一句：“伯爵，你有东方朋友？”

伯爵在电话那边发出怪笑声：“当然有！”

贝恩想转告那人的警告，但是想了一想，又觉得那人十分无稽，说了出来，可能会被伯爵嘲笑，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

而从那天开始，为了方便行事，他在那陈列室外，挂上了“内部装修，暂停展出”的牌子。那具石棺，也已经顺利地被移到了墙前，覆上了厚厚的帆布，只等在墙上开了洞，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贝恩也联络好了重型起重机，进行搬运工作。

就在要打墙的前一天，博物馆如常开放，也照例有人，因为那陈列室不开放而望门兴叹。不过，那天的情形有点特别──来了一个东方小女孩，到了那陈列室的门前，不得其门而入，便和管理人员起了争执。

东方小女孩看来像是个少女，但出言十分成熟：“请你们的馆长来！”

于是，馆长见到了水荭。

水荭侃侃而谈，振振有词：“博物馆存在的价值，就是供人参观，参观者可能来自万里之外──像我就是，而居然被拒在门外，这是绝不合理的事！”

贝恩觉得好笑，而且，十分讶异于一个东方少女，会那么理直气壮──他自然不知道水荭的来历，想破了他的头都想不出。

当时，贝恩说了不少理由，但都被水荭一一驳回。贝恩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只有水荭一个人在纠缠，她又毫无退缩之意，所以贝恩最后投降：“好，既然你来自万里之外，就让你参观吧！”

（水荭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博物馆，又为什么坚持要进这间陈列室去参观，另有原因，并非偶然。故事发展下去，自然会详细道来。）

水荭娇俏美丽，那天的打扮又高贵，这也是贝恩终于答应了她的要求的原因──人总是势利的，贝恩看出她必有来头，所以不敢得罪。

而且，贝恩心想，石棺盖着帆布，也不会有人看得出他有异样的企图，破例让她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当下，贝恩取出了那串开启陈列室门的钥匙。

水荭扬了扬眉，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陈列室的钥匙，竟要馆长贴身收藏，可知里面的陈列品，一定非同小可了！”

贝恩也未曾听出水荭的话，大有弦外之音，打开了门，让水荭进去，他也跟了进去，道：“看，正在装修，十分凌乱！”

水荭的反应，是向着贝恩，作内容神秘莫测的一下微笑，那令得贝恩有点作贼心虚。

而且水荭一进了陈列室，就径自向覆着帆布的石棺走去，那更令得贝恩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水荭来到那具石棺之前，并不伸手去揭帆布，也不望着贝恩，就用听来相当沉重的声音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奇人，他告诉了我，关于这具石棺的不可思议的来历，也告诉我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就快发生！”

贝恩闷哼了一声：“小姐，你说的话，太高深了，我不明白！”

水荭转过身来，直视贝恩，她的俏脸神色凝重：“这个奇人曾要你通知伯爵，停止他的胡作非为，看来你并没有照他的话去做！”

听到了这一句话，贝恩馆长“哦”地一声。他知道那个“奇人”，就是那出言惊人，气势不凡的那个东方男子。

而他也的确没有警告伯爵，他只是在和伯爵通话时，问了一下“是不是有东方朋友”。

他也记得那“奇人”曾说，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不知是虚言恫吓，还是他有预言能力？

贝恩的不满情绪，这时也渐渐升高，他冷笑一声：“这……位先生，还有什么令人惊异的预言？”

为了维持他的绅士风度，贝恩本来想说“这家伙”的，但总算及时改了口。他以为自己的问题，会令得水荭难以回答。

却不料水荭立时有答案，而且，那答案令得贝恩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怒意陡升！

水荭两眼直视着他，十分认真地道：“是的，他说，如果你们不停止妄行，石棺中的那位女士，就会出来。据他说，那是一个绝色美女，不论男女，见了她都会入迷！”

这是水荭回答的前半部分，也是令得贝恩听了目瞪口呆的部分。

水荭的回答还有下半部：“他说，贝恩这老顽固，可能把我的警告置诸脑后，还在继续胡作非为，那就已经迟了！”

贝恩就是听到这里，变得怒意陡升的。他也不顾什么绅士风度了，伸手向石棺一指，厉声道：“迟了又怎么样？那个在石棺中的女人，已经出来了？”

贝恩那时，声色俱厉，自以为极之理直气壮。因为那个“奇人”的话，简直荒谬绝伦，伯爵的行为虽然也怪，可是还没有荒谬到那种程度！

谁知道水荭对他的责斥，一点也不买帐，点着头：“他是那么说……”

贝恩冷笑，也指着石棺：“那你何不扬开帆布看看，有没有个绝色美人，嗯？”

以贝恩的行事作风说，这种态度，已经是恼怒之极，极尽讽刺之能事了。

水荭却仍然十分认真，她现出惊恐和惶惑的神情，离开了石棺两步，摇着头：“我……不是很敢……虽说是绝色美人，可是……在石棺中几百年，谁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水荭在解释她何以不敢去揭开帆布的原因，贝恩已是忍无可忍了，他大喝一声：“你不敢，我来！”

他大踏步走向前，左手极不礼貌地向水荭推了一下，推开了水荭，右手已抓住了帆布，手背一扬，已将覆盖石棺的帆布，揭得整幅都扬了起来！

原振侠在听贝恩叙述的时候，一面听，一面在思索：水荭口中的那个“奇人”，究竟是谁？

听起来，有点像亚洲之鹰罗开。原振侠知道，那位“奇人”自己一定未曾见过，最有可能是久闻其名，但素未谋面。

他听得贝恩的叙述越来越紧张，自然而然，坐直了身子，心中在想：帆布一揭开，若是石棺的棺盖，缓缓向上升起，一个绝色美人，自石棺之中，慢慢坐起身来，那可真是紧张刺激，香艳恐怖，兼而有之了。

看贝恩的惊恐神情，不像是伪装，难道真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贝恩说到这里时，脸色泛白，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脸色却又十分怪异地红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一将帆布揭了起来，自然立刻去看石棺──”

不但是贝恩，在一旁的水荭显然十分相信那奇人的话，所以也神情十分紧张地瞪着石棺看。

贝恩再挥臂，把帆布拋向地下。这时，他已经看清，石棺就是石棺，棺盖没有打开，别说什么绝色美人，连蚂蚁也没有一只！

他立刻用十分愤怒的眼光望向水荭，可是水荭的言行，却更令得他生气。

水荭伸手在她自己的心口，轻轻拍了两下，神态娇俏动人，十分可爱，已令得贝恩怒意稍减。可是接下来，水荭竟然道：“还好，祸事还没有发生！”

贝恩大喝一声：“危言耸听！哪里会有什么祸事？”

水荭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仍然一副惊悸的神情，像是怀着极大的戒心，缓慢地接近石棺。到了石棺近前，更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想去碰石棺，但又不敢，一下子就缩回手来。

这种情形，看在贝恩的眼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又讥讽道：“小姐，你是一个很出色的默剧演员！”

水荭连望也不望向他，绕着石棺走着。到她走到了石棺的另一边时，只见她陡然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一下古怪的声响，双眼瞪得老大，神情惊怖莫名，使得贝恩又惊又怒，又喝了一声：“太出色了！”

水荭的惊怖依旧，贝恩忍不住也走过去。当他一来到那石棺的另一边，他立刻就知道水荭不是在“做戏”了！

他无法知道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中，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只有极度惊怖的感觉。那是头顶突然响起了“轰轰”两下响，整个头都炸了开来，可是视觉居然还在。

他双腿发酸发软，心口有一个大槌，由内而外，在用力敲打，血的温度，陡然提高。他张开了口，想叫，可是喉咙的火烧，令他出不了声！

他看到一只手，自石棺之中，伸了出来──透过了石棺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石棺的一边。那只手伸出的程度，是恰好到手腕为止！

在贝恩叙述的时候，原振侠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他说到揭开帆布时，原振侠还曾想到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这时贝恩所说的，竟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离奇，离奇到了一时之间，原振侠难以想象，难以接受的地步！所以，他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贝恩哭丧着脸，望着原振侠，声音中也有颤抖：“有这个……必要吗？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白吗？”

看来，他刚才把那种诡异绝伦，可怖之极的情形说出来，已经鼓足了勇气，这时原振侠要他再说一遍，他竟然无能为力了！

看到贝恩的情形如此可怜，原振侠也原谅他。因为即使是原振侠，这时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只手，自石棺的一侧，伸了出来，伸到手腕为止！

俗语有所谓“棺材里伸出手”（死要钱）之句，但也必然不是那样伸出来的！

原振侠想知道详细的情形，看来，再要贝恩说一遍，他是绝不肯的了，所以原振侠只好发问。

他先问的是：“一只女人的手？”

贝恩立时点头，在他点头的时候，可以听到他颈骨的骨节发出的“格格”声──原振侠是医生，知道那是由于他的惊怖，而使全身肌肉僵硬收缩，所以导致骨节运动的困难，才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你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出来的过程？”

贝恩呻吟着：“没有……幸好……没有！”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原振侠苦笑，因为可以想象，若是看到了过程，那自然更加可怖。

他又问：“那手……只是垂着，没有……动？”

贝恩双手掩脸，求饶道：“没有，原医生，石棺中是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手怎么会动？”

原振侠此时，思绪十分紊乱，自然也无闲暇去和贝恩争论，他又疾声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贝恩大口喘气，现在他在向原振侠叙述当时的情形，他的健康没有问题，也不像生命受威胁，尚且惊骇至此。可知当时，他才一看到“有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之际的惊骇，是何等之甚！

原振侠再问了一遍，贝恩颤声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我……像是……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反倒是那东方女孩，虽然也吓得牙齿打颤，可是她真的勇敢，看她的样子，竟然像是还想伸出手去，去碰一碰──那只手。我不知道她碰了没有，我只是眼前阵阵发黑，直到她过来扶我──当我感到我被一只手扶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那只手……抓住了……”

贝恩馆长当时，真的误认是被自石棺中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所以，他的惊骇又升了一级，张大了口，一声大叫没有叫出来，就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悠悠醒转时，他看到自己倚着墙坐着，水荭在他的对面，背靠着陈列室的门。那情形就像是她正在顶着门，不让门打开，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恐。

这种神情，又使贝恩误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夺门而出，而水荭正在勉力阻挡。贝恩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绅士，没有坐视之理，应该去帮水荭。可是他想站起来时，却只觉得全身酸软，哪里站得起身子来！

水荭背靠着门，在喘着气。她看到贝恩醒了过来，声音干哑，望着贝恩，说道：“你看到了？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话是真的！”

贝恩一时之间，听不明白水荭的话，可是他还是连连地点头……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动作。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不再靠门而立，向前走出一步，转过身，面对着门。

贝恩咬紧牙关，双手反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指着陈列室的门：“这……里面怎么样了！”

水荭并不转身，后退了几步，来到了贝恩的身边：“我又盖上了白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贝恩还想说什么，可是喉际抽搐，发不出声来，他更惊讶于水荭这个“小女孩”，如何能这样快恢复镇定（他自然再也想不透水荭的来历）。水荭这时，虽然俏脸煞白，但也显得自极度的惊恐之中，【www.qinkan.net】挣扎了过来，她竟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注意到没有？那真是一只美女的手！”

贝恩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呻吟，发颤的手，指着水荭，仍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贝恩一开始的叙述十分乏味，那么，在水荭一出场之后，就高潮迭起了。原振侠自然十分专注地听着，也因贝恩的话，而感染到了当时陈列室中那种可怖的情形。

原振侠的思绪极紊乱，根据贝恩的叙述，他运用思考推理能力，迅速作了几种假设，可是没有一种假设可以成立。

因为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如过是帆布一掀开，棺盖被顶开，一个美女跳将出来，反倒还可以有假设。但是，一只手自石棺的一边伸了出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如何假设这种情景，是如何发生的？

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会有一些凌乱的联想。

原振侠这时，忽然联想到了中国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可能是全世界最杰出的）《聊斋志异》之中，有一则题为〈美人首〉的故事，若干情景，颇有相似之处。

那个故事说一些人在客店中夜谈，忽然一边的墙上，伸出一个巧笑倩兮的美人头来。一个人手起刀落，把人头砍了下来，人头旋转着，隐入地下不见。各人赶到墙的另一边去看，也找不到美人的身体。

一个人头从墙中伸出来，和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不是很类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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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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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也立即捕捉到了两件事之中，最重要、最不可思议的特点：手、头都是固体，石棺和墙，也是固体。固体穿越固体，需要极大的力量（例如鎗弹穿过木板），人的身体，是很难有这种力量的！

贝恩望着原振侠，等着原振侠的意见。原振侠只是缓缓摇头，表示他暂时没有意见，他又维持了一阵沉默，然后道：“后来又怎么了？”

贝恩苦笑：“那小女孩──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水荭，她说……她要去找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所预言的大祸事，是确然会发生的──”

水荭那时虽然镇定，但是也不免说话有点凌乱。她说了之后，又道：“你快去找几个人，随便找到哪一个都可以，快去！我去找那个人！”

她又急急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原振侠医生在内。

贝恩伸手指着陈列室的门，水荭用力把他的手拍打了下来：“先由得它，快去找人来处理！”

他和水荭，没有再在博物馆停留，就急急离开。两人的行事，都不是很正常，那自然是由于发生的事太可怖，他们惊恐过度之至！

贝恩总算把经过说完了，原振侠的心中，先骂了一句“混帐东西”，这才提高声音问：“来找我干什么？叫我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塞回去？”

贝恩瞪大了眼，像是他不需对这个问题负责。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水荭说，只要找到了她所说的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原振侠不禁苦笑。水荭说出来的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原振侠在内，自然都不是等闲人等。但事情如此怪诞，听起来，竟不仅是伸出一只手，更有可能，石棺中的美人，会整个出来。

而且，到时候，会大祸临头！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问：“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贝恩摇着头，表示不知道。原振侠真想一扬手，把手中的酒，向他兜头泼过去！

他强忍住了怒意：“那人不是叫你去问伯爵，说伯爵必然知道他是谁吗？”

贝恩嗫嚅：“我……没有问过。”

原振侠伸手一指电话：“立刻和伯爵联络，我来问！”

贝恩如梦初醒，连忙去拨电话，一面喃喃地道：“老天，我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考古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并不同情他：“这不正是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贝恩苦笑：“我不认为，我不认为，以后发生任何事，千万别和我发生任何关系！”

原振侠不掩饰他的鄙视：“别忘记，事情是由于你和伯爵，阴谋盗棺开始的！”

贝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停地发着抖。

现代的通讯科技，是人类实用科学众多环节中，最进步的一环。相隔万里，可以凭按动几个号码就可进行通话，是例子之一。

电话听来已接通，安普伯爵的声音听来有点懒洋洋，可是在一听到了原振侠报了名字之后，他立即极其兴高采烈：“原！请柬收到了？请你一定要来！”

安普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热忱。原振侠疾声道：“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有些问题要你回答！”

远在大洋另一端的伯爵，当然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事。原振侠先把贝恩口中的“那个怪人”的外型，形容了一下，他的话才一住口，安普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认识他？”

原振侠耐着性子：“这人是谁？”

安普伯爵仍然在嚷叫：“这人，是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原振侠立时向贝恩望去，却见到贝恩十分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显然他不认识这个“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他的考古方法，和贝恩那种考古学家不同。他专门从古墓中发掘材料，他的名字是──”

安普说到这里，原振侠也陡然想起那人是什么人来了。所以，他和伯爵一起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齐白！”

这人的名字一被叫出来，贝恩也不禁陡然震动，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

自然是由于“齐白”这个名字，确然可以令人震动！

凡是和古物有接触的人，不必是考古学家，也会知道齐白的大名。齐白是世上最优秀的盗墓者，对世界各地的古墓认识之深，举世无匹。

石棺，虽然大多数并不埋入古墓之中，但总属于同一范畴。齐白对石棺有深刻的认识，自然是理所当然！

原振侠不禁用力挥了一下手，怪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人是伟大的盗墓者齐白！

看来，水荭是在遇到了齐白之后，才去看那具石棺的。而在出了奇事之后，她又去找齐白了。

伯爵在追问：“为什么忽然问起齐白来？”

原振侠定了定神：“伯爵，齐白警告说，如果你移动在博物馆中的石棺，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他要你立即中止这个行动！”

伯爵“呵呵”大笑起来：“不可能，虽然他是我极敬佩的人，但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

贝恩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看上帝的份上，停止吧！”

伯爵的兴致极高，还在说笑话，卖弄他的幽默：“要吸血殭尸看上帝份上，不是开玩笑吗？应该是看撒旦的份上！”

说了之后，伯爵自鸣得意，又轰笑了起来。

贝恩对着电话吼叫：“安普，要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笑不出来？”

多半是由于伯爵，从来未曾听过贝恩这样的语调说话，所以在呆了半晌之后，他的声音之中，也有若干程度的惊骇──那时，贝恩在叫了那句话之后，一直在粗声喘气。

安普问：“发生了什么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电话中说不明白。你听着，事情怪异莫名，齐白又曾警告会有大祸临头，所以我们必须见一次面，共商对策──另外有人去找齐白了，他也极有可能来。”

安普十分兴奋：“能和你见面，那太好了。你到安普古堡来，同时参加婚礼，随你住多久都可以！”

原振侠闷哼：“不，不在你的古堡中会面，在博物馆见，我和贝恩这就启程，你也立即动身。到了博物馆之后，先到先等。记得，如果你先到，绝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到那陈列室去，在贝恩的办公室等，职员都认得你的，是不是？”

安普的行为虽然怪诞，可是他人绝不笨。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他呆了一呆，就问：“怎么啦？是不是那石棺出了什么变故？”

原振侠不等他再问下去，立即说：“你现在什么都不必问，只要完全照我的话去行动就是！”

安普略停了一停：“好，那么，是不是我可以再次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一直不知道，何以伯爵那么热切要他参加婚礼？但是安普希望他参加的热忱，绝无疑问。这时，在听了贝恩的叙述之后，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参不参加婚礼这样的小事，也不值得多考虑，所以他随口道：“好！”

电话那边，随即传来了伯爵的欢呼声：“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贝恩在这时候，咕哝了一句：“婚礼！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祸事发生，可能根本不会有婚礼！”

原振侠正准备按下停止通话键，可是却听得安普道：“原先生，等一等！”

原振侠心想还有话要说，就缩回手来。却听得安普在叫：“翠丝，翠丝！你过来！你向我一再说起的那东方人，原振侠医生，答应参加我们的婚礼了，你快来向他道谢！”

这一番话，安普是站在电话边高声说的。原振侠和贝恩，都可以通过电话中的扩音装置，听得一清二楚。

一听之下，两人都不禁呆了！因为听安普的话，分明是在叫他的未婚妻过来，向原振侠致谢。

本来，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两人早知道，伯爵的未婚妻子是一个吸血殭尸。连“翠丝”这样一个动听的女性名字，和吸血殭尸连在一起，已经怪不可言了。更何况，听伯爵的话，他知道原振侠这个人，还是听翠丝说的──吸血殭尸如何会知道原振侠呢？

联起想来，伯爵一定要原振侠去参加婚礼，竟也大有可能是新娘子的主意了。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怪经历虽然多，但是也少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剎那之间，他心念电转，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就听得电话中，传来一个极其清甜动听的声音。虽然俗套一些，可是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如同银铃一样：“原医生，能有你来参加我和安普的婚礼，那真是太高兴了！”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是吸血殭尸的声音，那可比许多人的声音好听多了！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连声道：“你太客气了！”

接着，电话中又传来了一下清楚的接吻声，才是安普的声音：“原，博物馆见！”

通话到这里才结束。

原振侠按了停止通话键，沉声道：“走，我们到机场去，去搭最快起飞的一班飞机！”

贝恩的惊怖神情，缓和了许多。他也心急想回博物馆去──虽然他在那陈列室门外加了锁，又贴了告示，告诫任何人不得擅进，但是也怕有人意外闯了进去，见了那种可怕的情景，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在旅途上，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千篇一律，不值得详述。原振侠和贝恩有几段对话，倒十分有意思。

原振侠先问：“你相信安普的新娘……会真的是一个吸血殭尸吗？”

贝恩摇头：“本来，我也只有一分相信，可是听过了那么甜的声音之后，我半分也不信了！”

这个回答，正如原振侠所想的一样。原振侠大是气恼：“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和他相熟，应该可以知道原因！”

贝恩苦笑：“伯爵又有钱，又闲得发慌。他热中于扮演吸血殭尸，把他的新娘，称之为吸血殭尸，也相当自然，那只是一种……游戏！”

原振侠扬眉：“叫人送鲜血做贺礼，也是开玩笑？”

贝恩叹：“多半是！而且，我看也不会真的有人送血，多半只是假的血浆，拍电影用的那种！”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头：“他的新娘能容得他这样胡闹，必然是一个柔顺可人的女子！”

贝恩也摇头：“如果伯爵坚持要她躺在石棺中，只怕再柔顺，这婚姻也难持久！”

原振侠刚才，在说及“柔顺可人的女子”时，自然而然，想起了几个人来。黄绢绝不柔顺可人，海棠也不，玛仙虽很听话，但也不是东方式的柔顺。反倒是小水荭，有一种娇小女子的特有柔顺，十分值得人去爱──当然原振侠绝不是认为，自己会对水荭产生爱情！

在到达目的地，从机场到博物馆的那段路上，贝恩的身子又开始发抖。那是为了越来越近博物馆，就等于是离那种可怕的情景越近之故。

贝恩的情形如此之糟，以致那好心的出租车司机提议：“既然这位先生感到不适，不如改到医院去？”

到了博物馆，才一进去，遇到了第一个职员，贝恩就问：“安普伯爵来了没有？”

职员摇头：“没有──馆长，你不舒服？”

贝恩用力一挥手：“也没有别的人来找我？顶楼的那陈列室，没有人擅进过？”

职员连连摇头，贝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原振侠已急不及待向楼上走去，贝恩跟在他的后面，才上了一层楼，他就道：“原医生，算起来……伯爵快到了……我在办公室等他……可好？”

原振侠看到贝恩面色灰败，身子发颤的情形，知道他是心中害怕，不敢再去面对那可怕的情景。他道：“好，要是安普来了，你立刻带他上来──可是别先忙着对他说发生了什么事！”

贝恩如释重负，忙掏出一串钥匙来，给了原振侠，自己急急忙忙，向走廊的一端走去。

原振侠继续上楼去。

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贝恩的神态可笑，因为他虽只是听了贝恩的叙述，在上楼的时候，也不禁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那是由于他知道，即将看到极度不可思议的诡异情景的缘故。

他来到了那间陈列室的门口，正准备把锁打开，就听得楼梯下有人在叫：“原医生！原医生！”

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正是水荭的声音。他转过身，就看到水荭一溜烟地自楼梯口窜了上来，神情又是吃惊，又是高兴：“贝恩倒有点本事，把你请来了！”

原振侠一扬眉：“说是奉水荭之命，怎敢不来？”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向陈列室的门，指了一指。水荭吃惊的神情加强，迟疑着道：“你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形了？其实，不看也罢……看了，绝不好受！”

连水荭的神情也如此惊怖，原振侠更是骇然，他道：“来都来了，不看一下，象话吗？你出主意找我来，想我做些什么？”

水荭咽了一口口水，神情骇然：“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想，把你们这些神通广大的人物，随便找一个来，总有用的！而且，事情本身如此特别，谁听了之后，都会忍不住好奇心，会第一时间，赶来看个究竟！”

这时，贝恩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住抹汗，神情惊恐。贝恩的这种神情，原振侠见得多了，并不以为奇，可是水荭这样出色的人物，竟然也有那样恐惧的神情，原振侠也不免心惊──水荭在原振侠要去打开锁的时候，竟然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想阻止他去开门！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着，在水荭的双眼之中，原振侠看到了极其深刻的震栗。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水荭也吸了一口气，道：“是不是先听一听……齐白怎么说？”

原振侠向门指了一指，意思是问她：里面的情形真是那么可怕？

水荭连一秒钟也没有考虑，就连连点头。

原振侠叹了一声。水荭的反应，既然如此强烈，原振侠也不能不重视。

水荭看到原振侠接受了她的意见，用力拉着他，离开那陈列室。贝恩迎了上来，水荭解释：“先请原医生听听有关……那石棺的……资料再说。”

贝恩显然不知道那石棺的资料是什么，但是只要可以迟一刻进陈列室，他就赞成。他连声道：“好，好！顺便也可以等伯爵来！”

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十分荒谬，但是连水荭都那么害怕，由此可知事情非同小可。他也就在水荭的拉扯下，进了贝恩的办公室。

水荭一伸手，居然在后裤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酒瓶来，打开，大大地喝了一口──那情景实在十分诡异，原振侠想笑，却笑不出来。

水荭把酒瓶递给贝恩，贝恩也喝了一口。原振侠摇手，表示不需要。

水荭吁了一口气，说：“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齐白叫我来的。或者说，是听了齐白的话，才到这里来的。”

水荭是如何和齐白这个盗墓奇人相遇认识的，并不重要，就算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好了。两人在交谈之中，自然不免提及一些双方都熟悉的人，于是，熟稔的程度，迅速增加。

由于齐白是盗墓奇人，水荭自然问到他最近有什么杰作。齐白大是感叹：“最近，有价值去发掘的古墓，越来越少了。我始终认为，中国的秦始皇墓，是最值得发掘的一个古墓，可惜，那绝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唉！”

齐白在说这番话之后，又连连叹息，神情十分落寞，像是了无生趣。

水荭当时就取笑他：“人心无厌足，贪念足以使人丧失快乐！”

齐白仍然沮丧：“你想想，我是全人类之中，最有资格的古墓专家，却没有机会进入人类最伟大的古墓，这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吗？”

水荭哈哈大笑，指着齐白：“别长嗟短叹了，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

那时，齐白和水荭相会，正是在那个博物馆所在的城市。齐白一挥手：“有，早十多年前，我在一个教堂的下层秘密地窖之中，找到了一具十分精美的石棺。那石棺本身<网罗电子书>，已经是一件艺术品，以我的专业知识，竟不能认出它属于什么年代！”

水荭双手支颐，饶有趣味地听齐白说着。从齐白的认真神情上，她可以知道，这件事一开始，虽然相当平淡，但是发展下去，一定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奇。

齐白续道：“石棺并不是我搜集的目标。而且，这样的石棺，我有过经验，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十分精巧，要打开来，非破坏石棺的结构不可，要收藏，得要棺中的尸体一起藏着，我没有这个习惯！”

水荭听到这里，吐了吐舌头：“难道世上有人……会有收藏尸体的习惯？”

齐白笑：“当然有，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具石棺，后来归了一个怪人，安普伯爵所有，是我运出来给他的。当时，我知道那石棺很有些价值，但并没有引起我特别的注意。我又在那地窖中逗留了一会，原因是发现那秘密地窖的过程，很有些曲折──我敢说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能在那古教堂之中，发现那秘密地窖！”

水荭做了一个古怪的神情，齐白看出她有不信之意，又重申道：“是真的！”

水荭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齐白道：“所以，我想要在那地窖中，找一点纪念品带回去，经过了一番搜索，给我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找到了一只石盒。打开石盒，发现盒中是一卷羊皮，羊皮上记载了，有关那具石棺的一些事。”

齐白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水荭并没有催他，只是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齐白吸了一口气：“羊皮上的字迹，相当潦草，用的是拉丁文，提及那具石棺的来历，简直不可思议。写下记载的，是一个神父，从最后的日期看来，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齐白的叙事方式，相当特别。乍一听，有点凌乱，但是他把主要的事先说出来，也有使听的人，先了解事情重点的好处。

齐白又道：“这个在古教堂底层的秘密地窖，竟然就是为了这具石棺而建造的。那位神父，当时是教堂的主持人，他在那羊皮上面写着：希望永远不会有人见到这具石棺，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地窖！”

水荭听得聚精会神，因为齐白的叙述，越来越是神秘刺激了。

齐白再停了片刻：“记载说：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深夜，神父被两个蒙面人叫醒，叫到了教堂之外，看到有一辆马车停着。有四个也蒙了面的人，正从马车上，把一具看来极其沉重的石棺卸下来。

“那石棺，就是后来被藏在秘密地窖中的那一具了。神父对那些人都蒙着面，表示十分不满意，可是他却没有提抗议。因为那辆马车，吸引了神父的注意力。”

齐白扬了扬眉，水荭紧张起来，双手握着拳：“他认出了马车的主人？”

齐白摇头：“没有，神父只看出，若不是十分地位显赫的大人物，没有资格用这种华贵的马车。而且，在车身上，有一幅布遮着，作用明显是遮住车身上的一个徽号──当然是由于这个徽号十分著名，人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属于什么人所有。

“神父肯定了那马车、那些人，都是大有来历。所以他心中虽然不满，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干什么？’

“马车之中，另外有一个十分高瘦的蒙面男子在。他向神父招手，神父走过去，那男子用显然是压低了的声音道：‘神父，我想把这具石棺，寄放在教堂。’

“这种情形，并不特殊。神父首先问的，自然是：棺中的是什么人？ 奇+shu$网收集整理

“那高瘦蒙面男人的声音更低沉：‘不详知，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

“神父一听到对方这样说，不满的情绪更甚，正想发作，那高瘦男人一下子按住了神父的手。神父也看到了男子的手上，戴了一枚极大的宝石戒指──当时，不是十分有权势的人，不会戴这种戒指。

“这又令得神父吃了一惊，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那男子道：‘你听着，神父，你听着，而且，而且要把我说的话，凭你的记忆，用文字记述下来。’

“那男子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口气庄严，有一种叫人不得不遵从的威势。所以神父自然而然点着头，用另一只手，在胸口划着十字，表示他会遵从那人的嘱咐。

“那男人的嘱咐是：‘在这具石棺之中，是一具特异之极的尸体──不必去追究它的来历如何，只要把它深藏起来。所以，在教堂的地窖之下，要另外建造一个秘密的地窖，用来放置这具石棺。为了秘密地窖要造得十分隐秘，必须有大量花费，我已带了金子来──’

“那男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自马车之中，取出一袋金币。金币沉重，使得神父在才一接过手来的时候，就压得弯下了腰。

“那男子又吩咐：‘一切要尽可能秘密进行，不能被他人知道建立秘密地窖之目的。但是一切完成之后，又必须把经过记述下来，目的是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大灾祸！’”

水荭在转述齐白告诉她的，有关石棺的一切，直到这时，才提到了“大灾祸”这个字眼。贝恩神色惊恐，原振侠虽然也感到事情神秘莫测，可是他却是疑惑多于惊恐，因为他无法想象，所谓“大灾祸”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何以一具石棺，会造成大灾难。

水荭一口气讲到这里，也停了一停，才又道：“齐白的记性很好──他事后可能把羊皮上，那位神父的记述，看了好多遍。而我只是听了他讲一次，当然没有听他亲自叙述来得详细，不过主要地方，也不会说漏。”

原振侠急于想听下去，作了一个手势，请水荭继续讲下去。

水荭深深吸口气：“那男人又向神父道：‘大灾难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在另一具石棺，也被人发现之后，才存在危机──石棺一共是两具，今晚运来，委托神父妥为保存的，棺中是一个……男人。而另一具，棺中的是一个女人，一个……’

“那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十分迟疑，声音也变得很低沉，神父要十分专注，才能听到他的话。他说的是：‘那另一具石棺之中，是一个女子，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任何人一看到，都会着迷，都会不由自主，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不能克制！’

“那男人说得十分认真，大有感慨。神父虽然一直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对方的气势慑人，神父也受到了感染，他响应道：‘啊，红颜祸水，历史上，为了美丽的女人，而产生的大灾祸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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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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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静了一会，才又道：‘嗯，情形和你的想象不同……要不可思议得多。那另一具石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就像这具石棺一样，必然有出现的一天！’

“那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神父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也可以强烈地感到，他的情绪正处于极端的忧虑和恐惧之中。所以神父就以上帝的名义，安慰了几句。

“那男子打了一个手势，阻止了神父的祝福，继续说着：‘等到另一具石棺出现，危机也会出现，但是还不至于形成大灾难──只要两具石棺，各处异地，没有相聚的机会，灾难也就不会出现。但如果，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了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时候，大灾难就爆发了！神父，或者你不明白，什么叫作两具石棺可以望到对方这样的说法，那是象征式的，意思是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相当接近，一里、半里，等等。’

“神父在这时，问了一句：‘请问阁下，会有什么样的大灾祸呢？’

“那男子缓缓摇着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两具石棺，仍然相隔万里，但只要有人起意，要使它们在一起的话，也会有极骇人的异像出现！’

“神父在那时，被那神秘男子的一番话，弄得头昏脑胀，思绪紊乱之至，他顺口问：‘会有什么异像？棺中的人会复活吗？’

“那男子并没有回答神父的这个问题，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神父。神父觉得那男人的目光凌厉，十分威严，那令得他不敢再胡乱问什么。

“那男人又道：‘所以这具石棺，要照我们的吩咐，让它深藏在教堂的地下，把它出现的机会，减到最低，就可以避免灾祸。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神父连连点头，表示记得了。

“那时，石棺已经卸下，在神父的指导下，搬到了教堂的后院。那里，本来就有不少石棺放着，多了一具，也不会惹人注意。

“神父又收好了那一大袋金币。那男子进了车厢，神父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是谁？’

“那男子在车厢中回答：‘请不必理会我是谁，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

“神父就照着那人的嘱咐去做，这便是那具石棺，在教堂下的秘密地窖中的原因。

“神父在羊皮上的最后记述，是他自己的意见。神父的意见是，那个神秘男子，大有可能是国王。至于国王如何会有这具石棺，如何会知道有关石棺的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神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神父最后写的是：事情虽然怪诞之至，但还是希望这具石棺，永远留在教堂之下，不出现在人间！”

齐白当时，在地窖之中，看完了羊皮上的记载，也不禁呆了半晌。在他的盗墓生涯之中，古灵精怪的事情，也见识了不少，可是没有一桩，比这次更怪的了──表面上看来，只是一具精致的石棺，竟然会有那么古怪的一个故事包围着它！

本来，齐白在发现了这具石棺之后，并没有把它弄出去的意思。但是看了羊皮上的记载之后，他好奇心大作，觉得有必要把这具怪石棺弄出去。

当时，他作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心中也略有不安。因为，有关大灾难的预言，十分惊心动魄，神秘莫测。可是，由于其时，“另一具石棺”在何处，根本没有人知道，齐白也不会把警告放在心上。

要把那么沉重的石棺，从教堂的秘密地窖中搬出来，自然不是易事。尽管齐白神通广大，还是费了不少手脚。

石棺弄了出来，齐白想起了好把自己打扮成吸血殭尸的伯爵，就通知了他，说是有一具精美之极的石棺，是不是有兴趣收藏？安普伯爵一见了那具石棺，就欣喜莫名，立时想据为己有。齐白本来正在愁没有地方放那么大的一具石棺，一见伯爵这等样子，他就假装不肯割爱，结果，他这具石棺，换了伯爵古堡地窖中许多好酒。

齐白并没有把羊皮上的记述说给伯爵听，石棺归伯爵所有之后，齐白也把这件事忘了。只是若干时日之后，他听说，伯爵曾请来了一批专家，研究如何可以把石棺打开来──他有意把原来棺内的男人搬出去，而把石棺当作他自己的睡床。

可是专家研究的结果是：石棺不是不能打开，但必然会受到严重的、不可补救的损坏。

伯爵考虑之下，决定维持石棺的完整。所以他也只好十分遗憾地，只能躺在棺盖之上，而未能真正地躺进石棺中去。

一直到了若干年之后，安普伯爵才在博物馆中，发现了另一具石棺，他自然立刻想要得到它。等到他决定结婚了，想拥有另一具石棺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不但要委托贝恩馆长进行其事，而且，好几次在酒后，得意洋洋地向他身边的一些人，提及此事。

话只要有人说得出口，就一定会传开去。不多久，就传到了齐白的耳中，使齐白猛地想起了，自己发现石棺时，同时发现的那卷羊皮上的记载！ 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羊皮上那个神秘男子所说的“大灾祸”，本来几乎没有什么发生的机会，但现在，竟变得一定会发生了。因为另一具石棺，若是运到了安普古堡，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岂止“互相看得见”，简直是“互相摸得到”！

齐白感到，事情虽然怪诞，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羊皮记述着，就算有人起意，也会有异像发生，所以，齐白就专程来到博物馆，去看那“另一具石棺”，但是，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像。

那一次，他在陈列室中，见到了贝恩馆长，向贝恩提了警告，也要贝恩转告伯爵，停止这个行动。

可是贝恩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齐白遇见了水荭，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水荭，水荭好奇心也大作，特地到博物馆来。结果，她确然看到了异像，令人看了之后，惊恐得魂飞魄散的异像──一只女人的手，自石棺中伸了出来！

因此可知，神父记述的怪事，当年那可能是国王的男子的警告，也真的会发生！虽然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大灾祸，但可以不让它发生，自然最好！

齐白和水荭，纯粹是偶然相遇，由于齐白的话，水荭才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异像。任何人见了这种情景，都会惊骇莫名，连自小就受过各种各样严格训练的水荭，也不能例外。

她当时又覆上了帆布，把贝恩抱出了陈列室。她在震惊之余，居然还能那样做，连她自己也不禁感到骄傲──后来，原振侠也表示了对她的钦佩，令她得意万分。

她立刻想到的是一些人的名字，那都是著名的冒险生活者。她要贝恩去找他们，任何一个都可以，结果，贝恩找到了原振侠。

水荭自齐白处得来的资料，已全都说了出来。在贝恩的办公室之中，有一个相当长时期的沉默。

原振侠好几次想说话，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事情竟然怪到了在棺中几百年的女人，会知道两具石棺有机会相会，而会展示异像！

那么，在安普古堡中，那具石棺中的男人，是不是也会伸出手来？

在呆了一会之后，还是贝恩先开口。贝恩的声音仍在发抖：“那个神秘男子……真的是国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应该可以在新的历史记载中，找出更多的资料来！”

贝恩的这一番话，倒不失考古学家的本色。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是不是国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父相信了他的话，把一切都记了下来，而齐白在看了记载之后，也深信不疑──”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疑惑的神色，向水荭望去。水荭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她也有同样的疑惑。

对于水荭和原振侠之间，可以不必通过语言，而作某种程度的沟通的这种情形，贝恩自然无法加入。一来，他和两人并不熟稔；二来，他的聪明才智，也无法与如此出色的原振侠和水荭相比。

原振侠续道：“齐白只看到了羊皮上的记载，并没有看到可怕的异像，为什么他会对羊皮上的记载，深信不疑？”

水荭立时有了答案：“他在向我说这一切时，十分认真──这证明他确然相信。我看他在事后，一定曾花了不少工夫，进行了广泛的调查和考证工作，又得到了别的资料，所以才这样地肯定。”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问：“水荭，如果你没有看到有一只手，自棺中伸出来，你会不会对齐白的话，深信不疑，毫不否定？”

水荭苦笑：“一半一半──如果说这种话的不是鼎鼎大名的齐白，我一分也不会相信。”

原振侠也跟着苦笑：“伯爵等一会来了，他会看到那可怕的异像，自然也会相信！”

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着眼，这时，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也不一定，那只手……既然可以从石棺中伸出来，自然也可以缩回去……要是缩回去了，那异像也消失了。我深知伯爵的为人，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话，当作是最荒诞的笑话，绝不相信！”

这一番话，也不禁令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因为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形，倒确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们的话！

本来，要证明是不是有贝恩所说的这种情形发生，再简单不过，只要到陈列室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但是看水荭和贝恩的神情，他们显然非到万不得已，不想再去接触那可怕的现象。

由于两人表现了如此过分的恐惧，也多少影响了原振侠，竟连他也感到：可以迟一步和那可怕的异像接触，就迟一步吧！

所以，一时之间，三人都沉默着。首先开口的是原振侠，他问：“你没有找到齐白？”

水荭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虽然说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一个人，还真的极困难──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也可以再要找，就找不到！”

原振侠和贝恩，都盯着水荭，显然在责问她，是不是尽了全力。

水荭叹了一声：“为了找齐白，我甚至动用了最不愿用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利用了组织的情报网！”

水荭此言一出，贝恩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原振侠立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一下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水荭的小手，水荭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说水荭能脱离组织（像“无间地狱”一样严密的组织，不但控制着人的身体，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灵魂），是最高领导人亲自答应的，但是原振侠知道，水荭心中对组织的厌恶和恐惧，至于极点。她肯和组织的情报网作联系，那是为了寻找齐白，而竭尽全力了！

找不到齐白，对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自然是一重障碍。但有那个“异像”放在那里，安普伯爵一见，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殭尸，也不免魂飞魄散，要使他相信两具石棺“相会”，便有巨灾大祸发生，也不是难事！在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原振侠见到水荭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就一再示意水荭，不管想说什么，都不妨直说出来。

水荭还是考虑了相当久，才道：“我知道有一类异星人，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原振侠立时被提醒，“啊”地一声，向水荭指了一指：“那个……异人？对于那个异人的事，我只是知道一个梗概。他不是在康维十七世帮助之下，回到他原来的星体上去了么？他的名字是──”

水荭接口道：“他的名字是褚上民。”

原振侠皱着眉，思索着。在一旁的贝恩，用力眨着眼，可是无论他把眼睛眨得多快，他也绝无法听得懂，水荭和原振侠的这一段对话！

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离奇的故事，属于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异人》，和这个原振侠的故事，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只是略提一提，知道有一类外星人，有穿越固体的能力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个这类外星人，他只要是活的，就有能力，把手自石棺中伸出来，因为他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既然经水荭一提，原振侠立时联想到了许多事，但是他并不认为在石棺中的是那类外星人。因为就算是外星人，也难想象在石棺之中几百年，仍然可以维持生命！

可是看水荭的神情，却大有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之意，她压低声音：“我想找他……那个异人，并没有回到他自己的星体去，而是留在地球上，我想找他来看看，可是我也找不到他！”

原振侠皱着眉：“只要伯爵肯停止要两具石棺会合的念头，灾祸就不会发生，一切可以慢慢进行。”

水荭用力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安普大呼小叫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伯爵跨了进来，双手张开，阴森的脸上，居然大有愉悦之色。他一个转身，身上的黑面红里的披风，扬了起来。

转了一个圈之后，他才面对原振侠站定，可是却望向水荭，目不转睛。

水荭向他作了一个鬼脸：“伯爵你好！”

伯爵这才称赞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

水荭当然不是“小姑娘”，但由于她生得娇小，西方人又不善于看东方人的年龄，所以伯爵才会这样称呼她。

看来，伯爵还想进一步卖弄他的幽默，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他也知道有点事发生了，所以静了下来，只是望着各人。

原振侠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问贝恩：“伯爵的石棺，是齐白在一座教堂的秘密地窖中发现的，你的那具，是怎么来的？”

贝恩连忙道：“那具石棺不是我的，是博物馆的！”

原振侠了解他作此声明的原因，再问：“那么，是怎么来到博物馆的？”

贝恩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上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原振侠不满：“总有纪录可以追查吧？”

贝恩苦笑：“怪就怪在这里，竟然全无纪录！”

伯爵十分兴奋：“正由于没有纪录，所以就算它不在了，也没有人可以追究。正是天造地设，要令两具石棺，散而复聚！”

伯爵说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他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看来很灿然的笑容。

原振侠、水荭和贝恩三人相视苦笑。他们都知道，那石棺的“异像”如果没有消失，伯爵现在越是高兴，等一会的失望，也就越大。

水荭先开口：“是不是把齐白发现神父的羊皮记载告诉他？”

贝恩这时，说了一句极有用的话：“何必那么麻烦，带他去看看那情形，他……自然就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表示同意。伯爵这时也看出情形有异，他止住了笑，神情也重又变得阴森，他冷冷地问：“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原振侠，显然各人之中，他最信任原振侠。

原振侠先吸了一口气：“棺材中的女人，自棺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情景十分可怖。我还没有见过，是他们两人见了之后把我找来的。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一看，看了之后，才告诉你来龙去脉！”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话听来平静，可是他说到一半，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难看，他的声音也更阴冷：“开什么玩笑！”

原振侠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安普一声闷哼，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原振侠急忙跟了出去。他们并肩走上楼梯，水荭跟在后面，贝恩迟迟疑疑，走在最后面。

到了陈列室门口，原振侠打开了锁，推开了门，安普一步跨了进去，一时之间，他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处。原振侠忙向墙角，指了一指──他听过贝恩的叙述，知道石棺被搬移过，而且，也被水荭再用帆布覆盖起来。

盖在石棺上的帆布，一望而知，是匆忙中盖上去的，并不整齐。

而整间陈列室，可能由于好几天没人进来的缘故，更可能由于那可怕“异像”的影响，令人感到格外阴森，连气温都像是低些，很有些阴风阵阵的味道。

随着原振侠的一指，安普已威风凛凛，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水荭跟了进来，靠在原振侠的身边，贝恩则扶住了门框，双腿看来有点发软，迈不开步子，进不了陈列室。

安普一来到石棺之前，一伸手，“飕”地一声，就把那帆布扯了下来，拋了开去。

帆布被扯开之后，自然就看到了石棺。

但是，也像上次水荭扯开了帆布之后，贝恩和水荭也看不到什么一样，可怕的异像是在石棺的另一边，要走到石棺后面，才能看得到。

伯爵神情愤怒，转过身来，瞪向原振侠。总算他始终对原振侠十分尊敬，所以并未口出恶言。

原振侠还没有什么反应，水荭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同时用十分干涩的声音道：“后面！”

伯爵又“哼”地一声，绕过了石棺。

才一绕过去，情形就变了！

本来，他在行动之际，有一种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气派。而且，神情阴森冷酷，彷佛他就是人类，或是吸血殭尸类的主宰一样。

可是，剎那之间，他陡然变成了另一个人。首先起变化的是他的双眼，突然间睁大，眼球凸了出来，几乎有大半个圆球体，是出了眼眶的。

\奇\而且，在凸出的眼珠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恐惧，尽管陈列室中静得出奇，但是原振侠却感到那一对眼珠，正在惨叫！

\书\接着，是伯爵惨白的脸色，变成了霉绿色。像是在一秒钟之间，他脸上涂上了一重发了霉的面浆。

然后，就是他的口，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想张大口还是合上，总之，这时什么都不是，而是他的双唇在不住半开半合发抖，伴随着有节奏的“得得”声──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所发出的声响。

他的鼻子，由于鼻孔变得扩张，看来更是变了形。

他一动也不动，这时，不单他全身发僵，只怕连血液也是凝结的──安普伯爵毕生致力于模仿吸血殭尸，但最具成就的，就是那一剎那了！

安普在剎那间，现出那样惊怖欲绝的神情，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贝恩在门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人已坐倒在地。

水荭伸出手来，挽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冷得可以。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心口有点发痛，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女人的手，伸出了石棺而已，虽然恐怖，但也不致于会把人吓死！

水荭可能不愿意向前走，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侠的手互握着，她又不愿意放开，也就只好和原振侠一起向前走，到了石棺的后面。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

原振侠早已向自己说了好多次：“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之外”，照说，以他的冒险生涯经历，他就算感到害怕，也不会太甚了。

可是，事实是，他一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脑中就轰地一声，像是全身的血，一齐涌上了头部，而且在他的脑中，沸腾翻滚！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但是猜想起来，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类似！

他只觉得全身无数亿的细胞，每一个都从细胞核中心，向外散发着恐惧！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而已”，他看到的，是一整条手臂，自石棺中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棺外！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还连着一点点肩头，肩头和石棺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那手臂的皮肤极白，和大理石的颜色相近，以致乍一看来，有点像是那手臂也根本是石刻的。

可是，又一下就可以看出来，那手臂属于一个人，一个女人。有着柔软的皮肤和肌肉，是一条十分丰腴，十分诱人的手臂──如果它属于一个有生命的女人的话。

而如今，它却属于一个在石棺中躺了几百年的女人。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躺下去，而那么顽强固执，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魔法，自石棺中硬挤了出来，软垂在棺材边上！

它硬要从石棺中挤出来，有什么目的呢？是只挤出一条手臂来就算了，还是要把整个身子，都从石棺中挤出来？像是妖魔挣脱了禁锢的枷锁一样，从此在人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造成弥天大祸？

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和他人交换意见。他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之中，思绪紊乱之极，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异了，叫人无法承受！

原振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边，和他紧握着手的水荭的存在。

忽然之间，他眼前黑了一黑，有东西向他压了过来，他这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向那压过来的东西，推了一推。

一推之下，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东西”，而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正在急促后退的安普伯爵！

安普急促后退的力道十分大，原振侠推出去的力道小，所以结果是，原振侠并未能推开安普，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后退去。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中，原振侠感到脚尖一阵疼痛，那是被伯爵一脚踏中的结果。原振侠反倒很高兴，因为又有了痛的感觉，可知刚才被吓走了的魂魄又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他也感到了水荭在自己的身边。三个人一起后退，退到了门口，原振侠一定神，才算是挡住了安普后退的势子。

这时，四个人之中，最先出声的是贝恩──并不是他的胆子最大，而是他根本没有进过陈列室，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变化。

贝恩颤声道：“看上帝的份上，你们……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吗？”

在这一句话声中，安普陡然转过身来，神情仍然惊怖欲绝，口张得老大，可是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原振侠和水荭，从惊怖中回复正常的能力比较强。他们互望了一眼，可是一时之间，也提不起勇气来，去把那块帆布盖上。

他们互望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拉了安普一下。三个人一起出了陈列室，水荭立时又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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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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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荭关上了门之后，先是自然而然，把背靠在门口。但是突然之间，她想到那女人的手臂，既然可以透过石棺伸出来，自然也可以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所以她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连跨出了三、四步，到了楼梯口，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这时，安普已用发颤的声音，连问了十几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也给他问得心烦，就厉声道：“你是吸血殭尸，也会感到害怕？”

安普惨白的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在那么怪异的情景之前，他不能不承认：“我……还不是……整个的吸血殭尸……只是一半。况且，这样的情形，就算是翠丝看到了，ｑǐsǔü一样会害怕！”

原振侠曾在电话中，听他称呼他的未婚妻为“翠丝”，所以知道，至少在安普的心目之中，他的未婚妻，具有“全部是吸血殭尸”的身分。

但如今，就算有十个吸血殭尸陡然出现，也不会比陈列室中出现的异像更可怕了。所以原振侠也不再去研究，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殭尸。

他只是伸手向楼梯指了一指，水荭一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早就一溜烟地向楼梯下冲了下去。贝恩扶着扶手，也急急向下走着。安普还想摆出一些英雄气概来，可是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赶在原振侠的前面下了楼，而由原振侠殿后。

原振侠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多次回头，望向陈列室的门口。

这时，他的思绪一片紊乱。在陈列室中发生的事，无从假设，他甚至有点不敢闭上眼睛──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条雪白的手臂来。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异，就像水荭第一次见了异像之后，向贝恩所说，那只手是美女的手一样──那整个裸露在石棺之外，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浑圆肩头的手臂，实在是美女的手臂。

它腴白，有着如同丝缎一样的皮肤，白得令人眩目，而且可以感觉得出会是何等水嫩。

照说，这样的玉臂，就算是诡异地从石棺中伸出来，也不应该惹起那样的恐惧。可是那手臂软垂着，却泛发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妖异和死亡的气息。

那种气息直透出来，犹如利刃一样，直刺进看到的人的脑门，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

一行四人，总算又先后进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先向水荭伸出手来──他曾见过水荭取出一只扁平的酒瓶来喝酒。四个人之中，受惊程度最低的是他，因为他未曾看到异像有了更可怕的发展，但是他也需要酒来镇定。

水荭取出了酒瓶来，贝恩只喝了一口，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把酒抢了过来。

接着，原振侠也喝了一口，水荭就把瓶中所余无几的酒，一起倒进了口中。

各人都望着原振侠，原振侠抹了抹口角：“齐白的警告，显然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直指着安普：“你必须取消得到这具石棺的意愿！”

安普神情犹豫：“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翠丝，她也说那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贝恩叫了起来：“老天，以你的财力，可以选用上好的白玉，来造两具玉棺！就算有了两具石棺，你们也不过躺在棺盖上，那算是什么吸血殭尸？”

贝恩的话，听来虽然十分滑稽，但是却也具有强烈的说服力。

呆了好一会，伯爵才喃喃地道：“我可以放弃，但是我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贝恩厉声道：“有许多事，根本无法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水荭在这时，用虽然仍有余悸，但却相当坚决的声音道：“这件事，可以有方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心中恰好想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水荭所想的，一定和自己一样。所以他向水荭望去，眼神之中，充分表达了他佩服水荭的勇气！

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荭。水荭深吸了一口气，巩固她的勇气：“当然……要伯爵先打消主意，令得那条手臂……回到石棺中去才行！”

水荭无意中的一句话，令得贝恩陡然跳了起来，失声叫：“什么手臂？”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贝恩疑神疑鬼，喃喃自语：“明明是一只手，小女孩怎么说成手臂。”

仍然没有人理会他，原振侠扬声：“假设，伯爵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会造成一种影响石棺中女人的力量。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请伯爵集中精神，坚决地想，取消原来的主意，目的是……是……”

水荭接了上去：“使手臂缩回去！”

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是手，不是手臂！”

仍然没有人睬他，安普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在场的四个人，所想到的，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体部分，回到棺中去。绝无一人想到，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整个现出来。

后来，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水荭和一些朋友叙述这桩怪事的经过时，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就大声道：“你们太没胆子了！怎么只是想着叫棺中的女人缩回手去，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看看是何方妖异？”

原振侠虽然不服温宝裕的指责，可是一时之间，也难反驳。因为确然，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这种情形，和原振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无畏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大家都毫不怀疑原医生的勇敢，所以也格外想听他的辩解。

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极度的恐惧感，使人只想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此事。下意识绝不愿意再扩大，那是主要的原因。”

温宝裕道：“就算照所述，一条手臂出了石棺，也不会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

水荭叫了起来：“不公平！你没有亲历，不知道那种情形之可怖。那……一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会炸开来，你以为我的胆子会比你小吗？”

温宝裕还想再说什么，那位先生举起手来，他道：“照我的设想，情形不那么简单──那种异像，既然由人的思想而产生，可知它和人脑的活动，有着联系。强烈的恐惧感，不单是来自目睹异像，极有可能，另有一股力量，直接令脑部产生异常的恐惧！”

这一番假设，引起了一阵掌声，显然为众人所接纳。温宝裕还在考虑，是不是全部接受，水荭冲着他道：“你胆子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叫你也去看看！”

温宝裕摩拳擦掌：“求之不得！”

胡说发表他的意见：“还有，齐白所说的，会有巨大的灾害，这种先入之见，也能增加人的恐惧感！”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总之，当时我们能迅速地镇定下来，我自己对自己很满意。许多事，亲历其境是一回事，听人家转述，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的话，已经对温宝裕很表示不满了。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缩了缩头，没敢再说什么。

这是日后发生的事，为了免得使人认为，何以当时几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先提出来说明一下。

却说当时，安普在集中精神，取消他原来的计划，各人都不去打扰他。贝恩悄声问：“你们准备怎么样？”

原振侠说出了当时，他们在遭到了强烈的惊恐之后，所想到的最大胆的计划。他道：“若是……能令石棺不再有异像，那就可以把它运走，去接受X光的检查，透视棺中的情形！”

当时，那个计划确然大胆之极，至少贝恩一听，就一个踉跄，“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好一会起不了身。

原振侠说了之后，向水荭望去。水荭连连点头，表示她想到的，确是如此。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道：“我已想了几千遍，再也不要这具石棺了，不要了！不知是不是有用？”

这个问题，又令得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因为“是否有效”，不能平空猜测，必须再到陈列室去察看，才知端的。

那么，谁上去察看呢？

在静了好一会之后，安普倒表现了他非凡的气概：“我去……是我闯的祸，但是，我需要一个人……陪我！”

原振侠立时举起手来，水荭也举手：“还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安普神情感激，他向贝恩道：“请去准备两瓶酒！”

贝恩也正有此意，他匆匆离去。安普叹了一声，原振侠趁机问他：“你的未婚妻真是吸血殭尸？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普显得不耐烦：“吸血殭尸就是吸血殭尸，有什么奇怪的？”

原振侠追问：“你的意思是，那是有异于人类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安普对这个问题，居然连连点头：“正是！”

水荭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神情更是疑惑。安普急了起来：“你们到了古堡，见了翠丝，可以问她。她虽是吸血殭尸，可是十分美丽可爱，决不会叫人感到恐惧！”

水荭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她……真的吸血？”

伯爵一挥手：“当然，不过，我们就算喝牛奶，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是不是？”

水荭还想问什么，贝恩已提着两瓶酒进来，竟然是酒精成分极高的烈酒！

四个人，并不出声，轮流喝酒。不多久，贝恩已大有酒意，先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可是又立即跌进了一张沙发之中，竟然鼾声大作，睡着了！

安普在这时，站了起来，一举手：“去！”

这时，他没有佩剑在手，若有的话，看来他必然会扬着剑，像是冲锋一样。

原振侠对安普伯爵并无特别好感，但是看到他这时，勇气十足，倒也有点佩服。他和安普并肩走着，水荭跟在他们的后面。在接近陈列室的时候，水荭在原振侠的身后，拉了拉原振侠的衣服，原振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冷得可以。

后来，原振侠取笑水荭：“我还以为你受过多么严格的训练，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却原来胆子也小得很，手是冰冷的，全是汗！”

水荭反唇相讥：“原大医生，别说我是一个小女子，阁下堂堂七尺的大汉，又号称惊险经历之多，东半球第三，什么样的鬼怪神妖没有见过！还不是一样手冰冷，不过是干冷，没出汗而已。你我大哥莫说二哥，五十步别笑百步，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原振侠哑口无言，只好叹：“若论牙尖嘴利，你是天下第一了！”

当时，到了陈列室的门口，三人略停了一停，安普和原振侠一齐伸手去推门。

两人的想法一样：石棺外有整条手臂垂着，情形极端骇人，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个魂飞魄散，那是必然的事。但是看了一次之后，已有了心理准备，再鼓起勇气去看，就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可怕了。

所以，三个人在进去的时候，尽管面色苍白，但都预料，情形如果没有改变，也可以抵受得住。

一进了陈列室，三人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安普一挺胸，首先到了石棺之后，原振侠和水荭迟了三分之一秒。他们几个同时看到，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尽管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胸口还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计划，可是竟然没有用，异像没有消失，那条手臂，还是垂在石棺之外！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会，然后，原振侠越过了安普，走到了比较接近的位置，略俯下身，仔细地去察看那条手臂。

当他略俯下身子时，他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水荭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也来到了很接近的位置──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在这个位置上，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那条手臂。

在这样的近距离中，自然可以把这个异像看得十分清楚。那确然是一条女性的手臂，肤若凝脂，十分丰腴，不能否定它没有生命。如果它忽然挥动起来，原振侠也不会更奇怪。

原振侠特别留意石棺，看到手臂穿出来的部分，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原振侠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伸手去碰一碰，或是捏一捏那条手臂。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始终难以达到目的，连抬起手来，都在所不能。

而且，在他努力了几次之后，脑部感到了一阵剧痛。本来是无形无质的恐惧感，竟然像是变成了实质，变成了一柄芒刺，刺向他的脑部。

他勉强直起身子来，看到水荭和安普的脸色，也是难看之至，而且，也都有痛苦的神情。

原振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哑着声：“先出去再说，我感到这里……有一股邪恶的力量……”

安普和水荭点头不迭──看来，他们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三人退出了陈列室，原振侠锁上了门，直到下了一层楼，头部的刺痛才减退。水荭先叫了出来：“刚才我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样！”

安普喘着气：“我也一样……这种头痛，显然不是由于恐惧而产生的！”

水荭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原振侠。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人耳所不能感觉到的高频音波，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变化，甚至使人丧失生命──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

水荭又向安普望去，安普苦笑：“我曾把我的计划告诉翠丝，她十分高兴可以有两具石棺。我想……可能是我一个人想取消计划，并没有用，要两个人一起下决心，才能使异像消失！”

原振侠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安普趁机道：“两位是不是跟我一起，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

原振侠还在考虑，水荭已连声道：“好！好！唉，在见过女尸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之后，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现象了！”

安普勉强地笑：“翠丝虽然是吸血殭尸，可是一点不可怕，还十分可爱！”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道：“我不认为那石棺中是一个古尸。”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从极度的恐惧之中，镇定下来，一起讨论陈列室中的异像。

必须说明的是，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可以说是整个到古堡的旅程。

他们首先回到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依然沉睡。安普留下了字条，告诉贝恩，异像并未消失，和他们准备怎么做，并且要贝恩严禁任何人进入陈列室。

然后，他们就离去。在到达机场之前，水荭就提出了问题：“石棺有几百年了，在石棺中的，不是古尸，又是什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古尸，通常是指死了的人。死了的人不会动，更没有可能令手臂伸出石棺来，所以，石棺中不是古尸。”

伯爵同意：“对，在棺材中的，不一定是尸体，吸血殭尸就躺在棺材中，却是活生生的！”

水荭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疑问太多了，吸血殭尸是什么？我就无法想象！”

伯爵现出一种傲然的神情来：“是一种生命，是和人类不同的一种生命！”

当他们接着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飞机上了。

水荭望着原振侠，指着安普：“原医生，照伯爵的说法，吸血殭尸是另一种生物！”

原振侠苦笑：“是生物，那……毫无疑问，它不是死的，对不对？”

伯爵大声道：“当然是生物！”

原振侠敲着酒杯（飞机上有极好的酒，一打开瓶子，整个飞机上，就酒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你的意思，，有必要澄清，请问：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呢？还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

这个问题，听来很简单，但是想深一层，却相当复杂。

不同的生物！

不同的生命形式！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同的生物──猫和狗，就是不同的生物，世界上各种不同的生物，有几百万种。如果是不同的生物，那么意思就是，人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吸血殭尸，也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外形结构上，看来和人一样，内部结构如何，由于从来也没有过解剖一个吸血殭尸的行动，所以不得而知。

人这种生物在地球上数目众多，已超过五十亿，还在不断增加，速度惊人。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数目甚少，极其罕见，极有可能濒临绝种。也有可能，为数不是想象中那么少，而是由于外形和人一样，所以混在人群中，也不容易被觉察。

这是吸血殭尸作为另一种生物的情形。

但如果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那就不同了。

不同的生命形式，表示吸血殭尸和人是同一类的生物，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生命形式不同，具有较为广和深的意义。例如，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就自视是人，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人──一切和人一样，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吸血殭尸如果是另一种生命形式，那么，始终仍然是人。在那位先生的经历中，他曾发现过“第二种人”，一种由植物进化途径演变而成的人，那自然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典型例子。

安普皱着眉，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水荭作了一个请他慢慢考虑的手势，又问原振侠：“石棺中的是什么？”

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个人，一个能长期在石棺中生存，又有能力可以使身体穿透石棺的人。这个人，虽然在石棺中，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脑电波的能力──这是到目前为止，凭所知作出的结论！”

水荭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听来很没有来由，但是原振侠和安普，都有切身感受的问题：“就算是那样，我们为什么感到那么害怕？”

水荭在发问之前，身子震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之故。而她的这个问题，未曾说出来的是：我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何以会那么害怕？

安普和原振侠互望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振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伯爵，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后，难道没有好奇心，未曾利用科学仪器，检查过那具石棺？”

安普皱着眉：“你是说……利用X光，去透视石棺内部？没有，我没有这样做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骚扰。没有人会喜欢在沉睡时，被人当白老鼠那样来研究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看来安普颇有贵族精神，君子作风，所以才会不去理会石棺的内容！

但如今，另一具石棺，出现了那么可怕的现象，似乎他的君子风度，也要改变一下了！

当时，原振侠并没有提出这一点。

伯爵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型机场上，那机场离安普古堡不是很远。其时正当上午时分，天清气朗，视野极佳，所以循着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雄踞在一个山岗上的安普古堡。

欧洲究竟曾有过多少座古堡的建立，和如今还有多少座留了下来，好象并没有极精确的统计，约数超过一千。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古堡，都有它本身的故事，奇[＋]书[＋]网而且故事必然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至于由谁去发掘这类故事，那当然是小说家的事了。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下了机就有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近，房车上有着色彩鲜明的安普伯爵的族徽。可是由于安普的怪癖，那辆车子，看起来十足是一辆灵车，而且，另有一个蝙蝠的图案，象徽着车主人吸血殭尸的身分。

这种情形，本来也可以说是十分诡异，但是在经历过了博物馆中，可怕的异像之后，其它的一切，都不再算是什么了。

驾车的司机，是一个面目平板的老人。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原振侠和水荭，都对伯爵的怪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在特别加长了的大房车的后座，竟然是并列的两具十分精致的西式棺木，有着紫色的丝绒衬垫，看来很柔软舒适，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

他们两人肆无忌惮地纵笑，那令得安普有点恼怒，他“哼”了一声：“两位当然是不会坐后排的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便吧，我们坐正常的座位好了。”

安普咕哝了一句：“什么是正常？”

他进了车厢，跨进了左边的棺木，十分享受地先躺了一躺，才坐了起身。

原振侠和水荭也上了车，坐在中排座位。中排座位是反方向的，所以他们和安普面对面。

水荭指着另一具棺木：“你的未婚妻，常和你用这车子出游？”

安普并不觉得好笑：“正是！”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什么。不一会，车子就驶进了山路，出乎意料之外，安普的吸血殭尸造型，并不惹人反感，反倒很受欢迎，因为来往的车辆，一见了这辆怪车子，大都响号致意。安普面有得色，大发议论：“看到没有？时代不同了。吸血殭尸和人类，全然可以和平相处，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水荭凑趣：“是啊，只要吸血殭尸不再害人──我的意思是，改变了吸血的方式，那么，对人类的害处，也就不是很大！”

这几句话，有着明显的嘲弄意味。原振侠又忍不住想笑，可是安普却十分高兴：“希望全人类都有你一样的认识──谁都知道，自人的身体中，抽取若干血液，对被抽血的人来说，非但无害，而且有利健康！”

水荭更进一步胡调：“不知道饮用血液，会传染什么疾病？像世纪绝症爱滋病，是不是会通过吸饮血液传染？”

原振侠勉力忍住了笑，安普却十分认真：“那倒要请教原医生了！”

原振侠再也忍不住，轰笑了起来。安普十分不满：“有什么好笑？”

水荭用手肘碰了原振侠一下，对安普道：“别理他，原医生遇上了自己不了解的问题，就会用发笑来掩饰他的窘态！”

水荭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止住了笑。水荭又道：“看来是不会传染的，因为通过口腔吸收血液，和体内的血液，并没有直接的接触，是通过身体的消化系统吸收的。原医生，我说得对不对？”

原振侠又忍不住笑。他结识的女性很多，可是像水荭那样活泼调皮的，却也绝无仅有。

他一面笑一面道：“对，这就像毒蛇的毒液，如果直接进入血液，会毒死人；但如果吞下肚去，只要消化系统中没有出血的伤口，是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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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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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普对于两人的“讨论”，全神贯注地听着，直到这时有了结论，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到安普的态度那么认真，原振侠也不忍再去调侃他，而用诚恳的语气问：“到了古堡，我们可以和你未婚妻会面？”

安普大声道：“当然，翠丝一直想见你。也正由于她不断提起你，所以我才留意你的一切资料，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原振侠再一次感到疑惑：“她为什么要见我？”

安普搓着手，神情有点犹豫，欲语又止，才道：“她有些事……要向你请教……还是让她自己当面和你说的好，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原振侠心中疑惑更甚，水荭笑着推了原振侠一下：“好啊，大名鼎鼎的原振侠，新任吸血殭尸的顾问，这可是大新闻！”

原振侠瞪了水荭一眼，盯着安普道：“我假设她……真的吸血，人血！”

安普瞪大了眼：“不必假设，是真的，她依靠人血维生，就像人类进食一样！”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请你接受医学上的解释！”

安普一听，就大摇其头，但原振侠声色俱厉：“听我说完了再表示意见！”

安普叹了一声，神情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何。

原振侠道：“在医学上，有一种病症，主要是来自心理上的障碍，会产生嗜好异食的现象。甚至有嗜食泥土的，嗜血，是其中的现象之一。”

安普再叹了一声，原振侠继续着：“最近，在澳洲，就有一个案例，有好几个女性嗜血，甚至伤害他人以求血液。由于患者的心理障碍，她们甚至不能进食固体的食物，在医学上──”

原振侠说到这里，安普看来已经忍无可忍了，他陡然叫了起来：“去你的医学！翠丝不是人，你的医学只是对人体有研究，她是吸血殭尸！你对她一无所知，等你见了她之后，你就会知道！”

剎那之间，车厢中变得十分沉默。水荭吐了吐舌头，安普脸色苍白，原振侠望着车外。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咳了一声：“对不起，原医生，实在是由于刚才你的这番话，我听过不知多少遍了……那不是事实！”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必再讨论下去。安普不住道歉，水荭打圆场：“见了翠丝，请她化成蝙蝠，绕古堡飞行，原医生就会相信了！”

安普欲言又止，神情为难。原振侠耸肩：“水荭，别再胡言乱语！”

山路盘旋，有时可以看到古堡，有时只见参天古木。忽然之间，转过了山角，眼前是一个大石坪，古堡就造在大石坪之上。

估计这时至少处于海拔一千公尺以上，四下开朗，可以看出去极远，风光绝佳，令人心旷神怡，胸襟为之大开。原振侠由衷地赞叹：“好地方！”

车子直驶到古堡的正门口，古堡中一定早已有人在观察等候，车子才到，古堡的大门，就缓缓推了开来。

等到三人下车时，古堡中一队乐队，吹奏起欢迎的乐曲，迎了出来。各色仆从侍卫，也列队而出，还有一大卷红色的地毯，自古堡门口的石阶，直铺了出来！

这气派，再加上这环境，竟然使人有置身梦境之感！

安普深深弯腰，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欢迎的仪式竟然如此隆重，原振侠和水荭，都感到意料之外。他们跟着安普，向前走去，在悠扬的乐音之中，走进了古堡。

一进去，就是一个极大的大厅，厅中光线十分阴暗。他们正从正午的灿烂阳光下进来，所以有一个极短的时间，视力无法适应。

在看不清楚的情形下，原振侠和水荭，都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只不过几秒钟，他们的视力，已经可以适应黑暗了。他们看到，面前不远处，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人，男的正是安普──自然是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安普走过去，站到了那女子身边的。

而那女子，身形颀长，竟比伯爵还要高，穿著一件斜肩低胸的晚礼服，长裙曳地，婀娜多姿。

常听说看到了美丽的女人时，会眼前一亮。

原振侠当时的感觉，就是那样。而且，他在眼前突然一亮之后，剎那之间，产生了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这种感觉，自何而来。

用文字把原振侠当时的感受记述下来，可能相当长，但要注意的是，当时事情的发生，只是一秒钟左右的事。

原振侠先是被那女人的艳光，照耀得有点目眩。接着，他看到那长身玉立的女人，肤色出奇地白──怪异的感觉就在这时产生。

原振侠立即就明白了自己何以会觉得怪异，因为那美女穿著一种设计奇特的晚礼服：斜肩，露胸，左边有自肩而下的长长衣袖，右臂却自肩至腕，全是裸露的。

晚礼服黑色，大厅中的光线又十分暗，背景和主体混成了一体。所以乍一看起来，像是她只有一条手臂一样！

而虽然光线黑暗，那女人的肌肤，仍然白得夺目，竟像是她的玉体，会自然生辉一样。

她用十分优雅的姿势站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披在后面。可以看到，她蓝色的眼珠，闪耀着很深邃的目光，五官秀丽，竟是一个标准的白种美女！

这时，安普已握住了那美女有衣袖的那只左手，引着她向前走过来介绍：“翠丝，我的未婚妻。原振侠医生！”

翠丝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使原振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一经介绍，翠丝已略扬起右手来，原振侠也自然而然，按照西方的礼节行事。

他先鞠躬，然后，轻握着翠丝右手的指尖，提起翠丝的手来，再凑过去，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是十分普通的见面礼，可是原振侠才亲了手背，就听到身边的水荭，发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自口中发出来，而是从喉际发出来的，<网罗电子书>通常，只是在感到很恐惧的情形下，才会有那样的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松开了翠丝的手，转头向水荭看去，看到水荭正神情惊怖。当原振侠向她望去之际，水荭伸手，向翠丝指了一指。

原振侠转回头去，也陡然怔了一怔。

这时候，他离翠丝很近，翠丝那条裸露在外，雪白的手臂，就在他的眼前。

原振侠陡然明白水荭为什么会害怕了！

一条属于女性的手臂！看起来，和陈列室的那石棺中伸出来的手臂，完全一样！

剎那之间，原振侠也有如同遭到电击一样的恐惧！

但是他立即想到，两者之间，有着太大的不同。如今的手臂，属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自石棺中伸出来的手臂，却不知属于什么样可怕的祟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立时令自己镇定了下来。

安普已向翠丝介绍了水荭，水荭显然未能定下神，所以不免有点举止失措。翠丝向她伸出手去，她竟然向后缩了一缩，没有和翠丝握手。

翠丝的行动，十分得体，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用柔和动听的声音道：“别怕，虽然我是吸血殭尸，可是我并不害人！”

眼看着这样的一个绝色美女，用那么动听的声音自称吸血殭尸，原振侠自然而然叫了出来：“不！”

翠丝眼波流转，向他望了过来：“我是，不必掩饰，我是！”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感到，如果那是一种病态的话，那么，翠丝的病情，显然比伯爵还要严重得多！

翠丝再用十分坚决的声音道：“我并不以自己的身分为耻，所以不必掩饰！”

原振侠平日，反应何等机敏，可是这时，他除了苦笑之外，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安普大声道：“何必站着说话，请到我的书房去，那里有好酒！”

翠丝温柔地道：“两位客人才到，不要去休息一下？”

原振侠忙道：“不必了，事情可能十分紧急，还是先解决了好。”

翠丝扬了扬眉，她像是有点不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进了书房，伯爵替各人斟酒。水荭站在原振侠的身边，不断示意要和原振侠说话，神情焦切。

原振侠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说她的手臂，和伸出石棺的很像！”

水荭急道：“不是很像，是一样！手、臂、指甲，全一样！”

原振侠伸手在水荭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稍安毋躁，不必先急着把事提出来。

等到坐定之后，各人的手中都有酒。翠丝手中的是一只有盖的银杯，她把银杯凑近口，揭开盖子来，遮住了口，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原振侠和水荭又不禁互望了一眼，有十分诡异之感：她是在喝人的鲜血？

伯爵先开口：“翠丝说她不知道自己年龄多大，通常来说，吸血殭尸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有超过五百年的。翠丝说她死过一次，所以情形十分特殊，她无法知道自己多少岁，不过，超过三百岁，那是必然的。”

安普说来，十分自然，可是他所说的内容，却是怪异莫名。

原振侠望向翠丝，这时，翠丝已放下了银杯子，在她诱人的口唇上，也未见有鲜血沾染。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他首先想到的是：死过一次？吸血殭尸难道可以死过一次又一次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伯爵向往变成吸血殭尸，也大可理解。只是她不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如同传说中，被削尖了的木棒自心口钉进去致死的？

原振侠杂七杂八地想到这里，听得水荭在问：“你是怎么死的，难道──”

原振侠一听，就知道水荭想到的，一定和自己所想的一样。所以他忙一伸手，向水荭的口，虚按了一下，不让她说下去──那毕竟太不礼貌了！

原振侠的视线，这时也自然落到了翠丝的酥胸上──乳房高耸，肌肤赛雪，乳沟深深，美丽无匹！

在翠丝的胸口，当然找不出曾被木棒钉进去过的痕迹。

直到这时为止，原振侠对于翠丝的吸血殭尸身分，还是大有怀疑。他想到，异食症患者，很可能也有精神上的妄想症，不足为奇。

他觉得有一件事是首先要解决的，他道：“古堡中的那具石棺──”

安普不等他说完，就道：“我问了翠丝，没有……什么怪现象发生……”

原振侠扬了扬眉：“是不是先把石棺的异像，向翠丝说一说？”

安普向翠丝望去，翠丝有点不明白，但是她还是道：“原医生决定！虽然我也心急，要和原医生讨论和我有切身关系的事。”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由他、水荭和安普三个人，尽量简单扼要地，把博物馆中那具石棺，两具石棺的种种，说了一遍。

翠丝的反应十分奇怪，她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好几次，三人住口，想听她的意见，她竟至胸脯起伏，喘着气：“不，等你们说完了，我再说。”

说完了有关的一切，翠丝却又怔怔坐着，一声不出。

看她的神情，像是有无限哀思，无处倾诉。她虽然硕人颀颀，但是绝色美人而有了这种神情，自然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姿。

伯爵早已不问情由，把她拥在怀中，在她的脸上、额上、唇上，不断地轻吻着，用爱的行动，代替了语言在安慰着她。

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何以翠丝在听了有关石棺的一切之后，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略停了一停，才补充道：“那具石棺出现了这样的异像……实在令人心悸。这种异像，是由于你们两人同时希望两具石棺会合而产生的，所以，要你们两人同时取消这种念头，才会使那种可怕的现象消失！”

水荭加了一句：“这就是我们来见你的原因。”

事情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在博物馆中，一向伯爵提出这个要求，伯爵就立刻答应。可是这时，美丽动人的翠丝，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竟然不肯答应。

看她的神情，非但不肯答应，而且，像是另有目的！

原振侠不禁皱起眉。

这时，翠丝把她的脸埋进了安普的怀中。她那如瀑似云的、一头淡金色天然鬈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背部。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所以那一头美发，也闪耀起夺目的光采。

各人都在等着她的答复，她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仍然一脸哀思，用十分怯生生的声音问安普：“为什么堡中的那具石棺，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安普回答得十分无奈：“不知道，亲爱的，我不知道！”

他说着，向原振侠和水荭望来，想在两人身上找答案。原振侠眉心打结，水荭出言讥讽：“或许，现在有一只男人的手臂，正在伸出来……”

水荭虽然是在讽刺人，可是当她说到有这个可能时，她仍然不免感到一股寒意。然而，翠丝一听了水荭的话，却立时现出充满了希望的神情，站了起来，问水荭：“有这个可能？有这个可能？”

她连声发问，倒像是如果石棺中有男人的手臂伸出来，这种可怕之极的现象正是她殷切盼望发生的！

水荭扬眉：“何不去看看？”

翠丝更现出兴高采烈的神情，提着安普的手：“去，我们去看看！”

安普显然也不明白，何以翠丝那么希望会有那么可怕的现象出现？所以他也面有惧色，而他又不能违扭翠丝的意思，所以神情大是踌躇。

这时，原振侠仍然不知道，翠丝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凭他敏锐的感觉，他可以肯定一点：那两具石棺，石棺所发生的异像，和翠丝有极密切的关系！

一定是这样，翠丝才会有那么怪异的反应！

所以，原振侠也表示同意：“好，去看看你那具石棺──一切怪事，都是从齐白发现了它之后开始的……”

安普虽然害怕，可是在未婚妻的面前，他也不能示怯。他点头同意，并且和翠丝，在前带路。原振侠和水荭跟在后面，水荭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摇了摇头，表示他心中同样疑惑，没有答案。

古堡相当大，一推开书房，安普就道：“那具石棺，放在寝室中。”

从书房到伯爵的寝室，翠丝看来心急，走得很快，但也花了将近三分钟。推开寝室的门，原振侠和水荭就看到了那具石棺。

卧室很大，布置自然也极豪华，但最特别的，自然是应该放床的所在，就放着那具石棺。

伯爵完全把那具石棺当成了床，所以在石棺上，还支着有华丽刺绣的帷帐。

在石棺之上，也有着一应的床上用具。

那石棺，和博物馆中的一模一样。翠丝一走进来，就放开了安普，急步向前，绕着石棺，转了一个圈。然后，现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一言不发，站在石棺旁，垂着头。

看她的情形，竟像是由于未曾发现有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而失望之极！

伯爵急忙来到了她的身边，托起了她的头来。在她的俏脸之上，竟满是泪痕，而且，泪水还在不断涌出！

安普连连追问，翠丝只是不出声。

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水荭叹了一声：“有手臂伸出来的情形，一点也不好看。你如果真的想看，可以到博物馆去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那手臂，就和你的手臂一样！”

由于翠丝的行为不是很正常，所以水荭故意用言语去刺激她，希望她能清醒一些。

可是，翠丝在听了水荭的话之后，回了一句话，却是所有人再也想不到的。

她竟然道：“那就是我的手臂！”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语音之中，还带着哭音，所以也格外动听。她的这句话，其它三人都听得清楚，可是连她的未婚夫，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说在博物馆的那具石棺之中，伸出来的那条手臂，就是她的！

听了这句怪异莫名的话之后，反应最强烈的是安普。他甚至后退了一步，用疑惑之极的目光，盯着他的未婚妻。看起来，像是在盯着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和水荭，自然也错愕之至，他们也立时心念电转，想去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同时，也作出种种假设，可是没有结果，他们都无法明白。

剎那之间，卧室之中静寂之至。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安普，他用充满了疑惑的声音，试探着问：“你……没告诉过我你有孪生姐妹！”

这句话，表示了安普对翠丝那句怪异的话的理解──在那具石棺之内的，有可能是翠丝的孪生姐妹。双生子常常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关于这一点，原振侠有极深刻的认识。

所以他一听得安普这样讲，也十分佩服安普的思想敏捷，同时这也是唯一可能的假设了。

当然，这种假设，只有安普才能达到。因为安普相信他的未婚妻是吸血殭尸──只有吸血殭尸，才有可能有一个被葬在石棺之中，几百年的孪生姐妹！

安普所作的假设，已经可以说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了，可是翠丝却摇头道：“我没有孪生姐妹，你们看到的……手臂，就是我的。”

安普的神情，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颈一样，在他苍白的脸上，居然现出了红色，那自然是气血上涌之故。他用力一挥手，忽然大笑了起来，指着翠丝：“亲爱的，原来你躲在那石棺中吓我们！”

安普自然知道，他的第二个假设，绝无可能成立，那是他在极度无所依从的精神状态之下，所发生的一种自己骗自己的行为，以求安慰自己。

原振侠是医生，对于这种行为，有深刻的了解，他不禁哼了一声：“伯爵，别胡乱猜测了，何不由翠丝来作进一步的解释！”

安普却还是无法平静，他用手拍打自己的额头，叫着：“天──我知道你是吸血殭尸，可是绝不知道你还会化身大法！”

翠丝爱怜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也不是化身大法！”

三个人异口同声问：“那么是什么？”

翠丝又垂下了头。看来，要她作进一步的解释，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自言自语，伸手抚摸着石棺：“为什么你没有变化？是不是因为你死了？”

她的行为越来越怪异，说的话也越来越令人难明。最眩然的，自然莫过于安普，他张大了口，自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声来。

翠丝悠悠长叹，望向安普，又现出哀伤的神情。欲语又止再三，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想两具石棺会合？”

奇）安普清了清喉咙：“说是……会有大灾难！”

书）翠丝又叹：“不会有，就算原来会有的，也不是什么大灾难……唉，会合不会合，都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网）把“会合”这样的词，用于两具石棺上，已经叫人骇异，更何况翠丝的话，如此令人难明！

水荭忍不住问：“原医生，你听得懂吗？”

原振侠没好气：“听不懂！”

水荭应声道：“是，人类是听不懂的，那是吸血殭尸的语言！”

水荭这样说着，翠丝向她望来。一看到翠丝哀伤的神情，水荭又觉得不忍，所以她道：“对不起！”

翠丝凄然：“不必对不起，我本来就是吸血殭尸。”

卧室中又静了下来，翠丝闭上眼睛一会，语气变得平静：“可想听有关吸血殭尸的故事？”

不等三人有反应，她又对安普道：“你虽然希望自己变成吸血殭尸，可是你对于吸血殭尸的事，所知不多！”

安普忙道：“是！是！亲爱的，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自然是由于翠丝的神情太哀伤了，所以安普才会那样说。翠丝的双目之中，又泪花乱转，她的声音动听：“故事虽然叫人伤心，但是我难过的……是另外一件事。”

进了卧室之后，各人都站着，直到这时，翠丝才道：“两位请坐！”

她走向一个柜子，打开，取出一瓶酒来──本来，无时无地，都可以喝酒，而此时此地，似乎更加需要酒。

等到三个人都有酒进入体内之后，翠丝偎着安普，一起坐在一张大安乐椅中。

她先叹了一声：“若干年之前，地球上，有若干吸血殭尸存在。由于吸血殭尸的存在方式，和人类大不相同，而且，损害了人类的存在，所以，两者之间，自然成为不能兼容的死敌。”

翠丝说到这里，又低哼了一声。原振侠和水荭都料不到，她竟然会从那么远开始说起，不但感到诡异，而且也莫名其妙。

水荭首先道：“请问，吸血殭尸来自何处？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生物？”

翠丝抬起头，神情迷惘：“我们不知来自何处。至于说是什么性质的生物，请问，人类又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生物呢？”

水荭一时之间，不禁难以回答，的确，人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生物呢？

翠丝的神情十分令人同情，一点也没有人和吸血殭尸之间应有的敌意，她的语意也很诚恳：“我只能据实告诉两位，我们的外型，和人一样，有一些能力，远在人类之上。我们的寿命相当长，平均年龄可以超过五百年。我们以鲜血作食物来维持生命，同时也需要呼吸，我们不喜欢白天，爱在夜间活动。”

原振侠和水荭相视苦笑，相信能听到这样坦率的“吸血殭尸自白”的人，必然少之又少！

翠丝的神情很哀戚：“虽然动物的鲜血一样可以当作食物，但是我们更嗜人类的鲜血。那问题本来也不是十分严重，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小型的血液制造工厂，损失一些血液，对人类没有害处，反倒可以促进新陈代谢。原医生一定知道，中世纪时，欧洲女性用放血的方法来美容，那些被放掉的血，就都浪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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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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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翠丝容颜俏丽动人，声音也清脆动墒撬哪且环埃谌死嘀校嘈懦税财詹粢蝗酥猓换嵩儆斜鸬娜嘶嵬獾牧耍?

原振侠明知翠丝所说的是事实，但仍然忍不住叫了起来：“住口！”

翠丝停了口，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着原振侠：“我说错了什么吗？”

原振侠双手挥动着，思绪紊乱之极。水荭低声道：“这样看来，所谓吸血殭尸，有可能是来自外星的一种高级生物。”

原振侠苦笑──把一切难以解释的现象，归诸于是地球之外的异像，虽然常受人诟病，但是确然有那么多不可解释的异像在，宇宙之中，数万亿地球以外的星体，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向翠丝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翠丝考虑了一下，才用更委婉的语调道：“相信两位也都知道，吸血殭尸直接吸人类的血，是造成人类和吸血殭尸，成为敌人的主要原因。”

原振侠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心理作用，只感到翠丝的眼光，似乎在打量他的颈际。他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颈际，抚摸了一下。

原振侠道：“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人类的巫术行为中，也有吸血这个细节。我就曾被一个女巫之王……吸过血，在这里──”

他伸手向自己的肩头上指了一指。那是当日，女巫之王玛仙，在他被獒犬咬伤之后的伤口上，吸血的所在。

翠丝对原振侠的话，并不感到奇怪，显然那是由于她对原振侠的许多经历，知之甚详的缘故。她甚至说了一句：“我很想见原医生，就是为了要请教很多──原医生说得对，有最主要的一点，我还没有说出来！”

翠丝缓缓吸了一口气，原振侠和水荭一齐喝着酒，伯爵紧握住了她的手。

翠丝接下来所说的话，虽然是听的人早知的事，但是她的解释，却是闻所未闻！

她道：“就算人类不介意被直接吸血，可是我们在直接吸血的过程之中，会使人类的身体发生变化。我不能确切说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可以比喻为蚊子叮人吸血的类似情形。”

她说到这里，望向原振侠，像是她对自己的说法，也不敢肯定。

原振侠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请说下去，你的假设很……新奇。”

翠丝受到了鼓励，很高兴：“蚊子在吸血的过程中，把一种毒液注入了人体──蚊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人知道。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蚊子吸了血之后，人体如果一点感觉也没有，不会因为毒液而又肿又痒，那对蚊子的生存，会更有利。可是蚊子却非把毒液留在人体之内不可，或许，这就是悲剧。”

原振侠、水荭和安普，都没有回答翠丝这个问题。

翠丝道：“在直接吸血的同时，我们必然也在人的身体中，留下了什么。这留下的物质，一定具有极强的侵蚀作用，可以在几天之内，使人类身体的结构，起根本的改变，把一个人，变成一个吸血殭尸。”

翠丝说到这里，神情激动，声音也有点发颤。

而原振侠的思绪，也紊乱之极。

被吸血殭尸吸了血的人，会变成吸血殭尸，这是所有传说中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吸血殭尸为祸人间最烈的部分。可是，翠丝却从他绝未想到过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从来也没有人研究，何以被吸血殭尸吸了血的人，也会变成吸血殭尸。

翠丝的解释可以接受，原振侠曾目睹地球人变成外星人的过程，也是通过改变人体结构完成的。

但其中的详细情形，却又无法设想。

那时，水荭的想法却又不同。她听得浑身都不自在，伸手向安普指了一指：“他那么想变成吸血殭尸，你何不直接吸他的血，把你的那种强有力的物质，注入他的体内，达成他的愿望？”

安普听了，大有知己之感，连声道：“是啊，亲爱的，我求过你不知多少次，可是你总是不答应！为什么？我十分愿意有改变。”

翠丝长叹一声：“我……我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安普和原振侠还没有会过意来，水荭已叫了起来：“那么，你根本就不是吸血殭尸！”

翠丝黯然：“我是，如果听我说下去，你就会明白，让我说下去，好吗？”

水荭说道：“请，我也想快些从迷雾中走出来。”

翠丝用一下幽幽的叹息声，再开始她的叙述：“人类和吸血殭尸之间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吸血殭尸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在人类之上，所以有一个时期，吸血殭尸的数目，迅速增加。欧洲的许多古堡，都属于吸血殭尸所有。”

翠丝在说的，虽然全是历史，而且现在，吸血殭尸是不是还存在于世，都是疑问。就算有，翠丝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了。

但是，听她讲起吸血殭尸全盛时期的情形，还是令人心悸。

因为，根据当时的情势来看，吸血殭尸和人类之间的争斗，人类处于下风。如果蔓延开去，可以使整个地球，都变成吸血殭尸的世界。

水荭脱口说了一句：“人类终于找到了可以对付吸血殭尸的方法？”

翠丝抿着嘴，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人类自己想出来的！可以对付我们的办法，是人类得自高明的传授，这是历史上的一个谜！”

水荭不同意：“不算是谜，邪恶怕圣洁，上帝、十字架，都可以消灭邪恶！”

翠丝淡然一笑，她显然不准备在“邪恶”或“圣洁”这种名词上，和水荭争论，她只是平静地道：“不是，那只是表面的现象。真正的事实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批……人，成了我们的克星，可以轻而易举，消灭我们，把我们的魂魄驱散，使我们不再存在！”

翠丝说到后来，语调十分缓慢，也很悲哀，叫人感染到末日将临的悲伤。

原振侠首先道：“我不明白──魂魄？”

翠丝的声调更慢，也更悲哀：“是的，魂魄，我们和人类一样，也有魂魄。那批人有力量把我们的魂魄驱散，然后，再教导人类，用削尖的木棒，钉入我们的心口，使我们的魂魄，再也难以回到身体之中，这才放火烧毁我们的身体，消灭我们。”

原振侠皱着眉，水荭不出声，安普叫了起来：“太残忍了！”

水荭瞪了安普一眼：“那是生死存亡的争斗，要不然，地球人全变了吸血殭尸。那批不知来自何处的人，救了人类！”

安普大声道：“就算地球上全是吸血殭尸，那又有什么不好？”

原振侠扬起手来，示意他们别再争论下去。因为双方的立场截然不同，争论也就绝不会有结果。

水荭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但是她还是涨红了脸，急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人类好好地在地球上生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吸血殭尸，要改变人类的生活，消灭人类。忽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来了一批救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消灭了吸血殭尸，拯救了人类。只要是人，就会觉得那是大好事！”

水荭说得虽然快，可是却绝不含糊。她用极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作了一个总结。

安普的脸色铁青，在他身边的翠丝，按住了他的手背。她道：“说得很对，有了这批……救星，情势就急转直下。我们被赶尽杀绝，到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和那批人顽抗，那三个是我，尼古拉斯伯爵，和特古拉伯爵。”

几个人都不出声。在传说之中，许多吸血殭尸都是伯爵──这多少在心理上影响了安普，使他认为自己既然是伯爵，也就可以成为吸血殭尸。

而尼古拉斯伯爵、特古拉伯爵，更在吸血殭尸中，十分出名。

翠丝在各人的沉默之中，又补充了一句听了更令人骇异的话：“尼古拉斯伯爵，是我的丈夫，特古拉则是我的情人。”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神色骇异。安普吸了一口气：“像你这样的美女，正应该有多姿多采的浪漫生涯。”

翠丝叹了一声：“要说多姿多采，可以说上好几十年，就长话短说吧──我们全然没有能力和对方相抗，尼古拉斯首先遇难，于是，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了。”

翠丝说到这里，神情凄酸之极，低了头好一会才继续：“那批人消灭我们的方法，是驱散我们的魂魄，我和特古拉的魂魄，也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水荭咕哝了一句：“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

翠丝皱眉，原振侠低声道：“运用你的想象力，他们和人一样，有魂魄！”

水荭仍不明白：“魂魄被驱散，嗯，魂飞魄散之后，会怎么样？”

原振侠道：“自然被消灭了！”

水荭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低声的讨论，翠丝并不在意，她反倒补充了几句：“或许是我说得不够仔细。应该是，第一步把我们的魂魄驱出体外，然后再运用我们无从抗拒的力量，加以击散，最后，才消灭我们的身体。”

翠丝的补充，使水荭更明白，可是她仍然摇着头，因为事情实在不可思议。

翠丝又叹：“尼古拉斯真了不起，他在魂魄被驱出、击散之后，身体并没有落入对方的手中，居然逃走了──当然他活不长，从此下落不明，不知道死在何处。特古拉的身体，也一样逃走了，他们都了不起！”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动：“特古拉的身体逃走了，他的魂魄在哪里？”

原振侠的问题，听来十分无稽，可是翠丝立时望向他，现出极佩服的神情：“原医生真了不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问题的中心，难怪我一直想见原医生，想向原医生请教……”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翠丝的回答，既出乎意料之外，也隐约有点在原振侠和水荭的意料之中。不过，对安普来说，则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

翠丝指着那具石棺：“就在这具石棺之中！”

安普怪叫了起来：“什么？”

翠丝瞪了安普一眼：“我想我已说得够明白的了！”

安普先是张大了口，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接着不断地叫：“不明白！不明白！一点不明白！”

翠丝柔情如水：“那你静静地听我说，我会令你明白。”

安普静了下来，唯恐失去翠丝，所以双手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奇+shu$网收集整理

翠丝道：“当时，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两个了。他们把我们的魂魄，驱出了身体，正待要施展力量击散，他们中的一个忽然提出：这是最后的两个了，何不保留下来，反正魂魄离体，也失去了使人类变成吸血殭尸的能力。这个提议，得到了同意。”

安普的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也不知道他是在吞咽口水，还是吞酒。

翠丝苦笑：“当时，他们也有反对的意见，说是我们神通广大，魂魄不立时击散，始终是一股力量，这种力量，会越来越强大，若干年之后，可以复生。而赞成的意见说，只要使两具石棺，再也没有相会的机会，就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水荭陡然叫了起来，指着翠丝：“天！博物馆中的那具石棺中，禁锢着你的魂魄！”

翠丝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又静了一会，翠丝才道：“真相大白了？”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看到的异像，事实上并不存在，只是你的……脑能量，影响了我们的脑部活动，才使我们‘看’到了那么可怕的景象？”

假设人类的魂魄，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也假设吸血殭尸的魂魄，情形相若，那么，脑部活动的能量，就能相互影响。

也就是说，翠丝的魂魄，有能力影响人类脑部的活动，使人感到害怕，使人看到怪异莫名的情景。

而翠丝的这种能力可以得到发挥，是由于安普有了要使两具石棺相会的意愿而来的──这是人类脑电波，影响了吸血殭尸脑电波的例子！

一切都在一个奇妙的连锁之中进行，互相影响！

这次，连安普也明白了，他指着石棺：“我们为什么看不到他伸出手来？”

翠丝声音悲哀：“当我们的魂魄被禁锢在石棺中之后，特古拉说，他作为一个男性，实在无法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忍辱偷生。所以在对方离去之后，他和我吻别，自己毁灭了身体。”

安普“啊”地一声，剎那之间，他的脸涨得通红：“特古拉伯爵只有魂魄，没有身体，那么……那么……”

他望向翠丝，现出了不可思议的一种殷切的盼望。

原振侠和水荭，也感到会有些特别的事要发生了，两人都十分紧张。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中，反倒是翠丝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

她道：“是的，两具石棺相会，我的魂魄，会重新进入我的身体，使我复生为吸血殭尸。然后，由我直接吸你的血，你也就变成吸血殭尸。如果我们不断去直接吸血，会有更多的人变成吸血殭尸，几百年前的情形会再发生。而那批……人类救星，却未必会再出现，这就是警告之中的弥天大祸……”

她说完之后，望向原振侠和水荭，两人也凝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翠丝才道：“如果我能复生，我必然会使安普变成我的同类！”

原振侠的神情冷冰，水荭的身子有点发抖。

翠丝昂起了头：“而现在，两位，你们可以轻而易举，阻止我复生！”

水荭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的神情更冷，看不透他面对着那么严重的一个问题，心中在想些什么？

一时之间，安普、翠丝、水荭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原振侠的身上，而且，都神情紧张。

因为，已到了决定性的时候了！

翠丝的叙述，已经确定了她吸血殭尸的身分，也等于把她自己的弱点，全都暴露了出来。

人类和吸血殭尸，处在你死我活的斗争情形之下，翠丝的行为，也就等于自杀。因为她的弱点暴露了，要消灭她，是十分容易的事！

翠丝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人类的手中？

水荭在开始的时候，也有一定程度的疑惑，但是她随即明白了──她是在看到了翠丝和安普，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情形之后明白的！

只有相恋极深的男女，才会有那样的身体语言。

水荭也毫无疑问地相信，安普伯爵真的愿意变成吸血殭尸，再娶翠丝为妻！

虽然，放着人类不做，心甘情愿地去做吸血殭尸，这种事，古怪得匪夷所思──但那也只是从人类的立场来看，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由吸血殭尸的立场来看【www.qinkan.net】，就十分容易理解！

在这古堡的卧室中，只有原振侠和水荭是人类，是应该和吸血殭尸站在完全对立面的人类！

水荭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她知道，这时一动不动的原振侠，也正在天人交战，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是出手消灭翠丝，消灭这个地球上，最后一个吸血殭尸呢？还是任由她存在？

本来，任由翠丝存在，并不是问题。她已存在了三百年，并没有造成什么祸害。

可是现在情形大不相同。两具石棺都已有了下落，只要两具石棺相会，翠丝的魂魄，就会离开石棺，回到翠丝的体内，使翠丝再生！

而且，翠丝说得十分明白。她再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直接吸安普的血，使安普也成为吸血殭尸！

这样，地球上就有了两个殭尸，而且，并没有可以使吸血殭尸魂飞魄散的力量！

如果，安普和翠丝继续直接去吸人类的血，唯一的结果，就是在地球上，吸血殭尸越来越多，那就是预言中的弥天大祸！

原振侠把思想从紊乱中集中起来，最后，他想到的一点是：翠丝为什么把这一切全说出来？这样做，对她这个有再生之望的吸血殭尸，不利之至，可是她竟像是有意要对自己那样说，为了什么？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问：“为了什么？”

翠丝的神态，也平静之极──虽然她此刻的处境，如同待决的死囚。她道：“我知道人类之中，很有一些人是见识非凡的，原医生你是其中之一。见识非凡的人，能在观念上接受异类的存在，尊重异类的生存权利，而不会想消灭异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可以不说出一切来，和伯爵暗中去进行。”

翠丝苦笑：“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事情才一开始，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惊动了齐白、水荭小姐、你。如果不通过你的同意，事情根本无法进行，必然被你们阻止！”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你……竟然要我帮助……在世界上增添吸血殭尸！”

翠丝的回答，来得迅速而肯定：“是！要靠你的帮助，使地球上，除了超过五十亿的人类之外，还有两个吸血殭尸，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原振侠知道，事情到了关键问题上，他一字一顿地问：“只是两个？不会增加？”

翠丝也一字一顿：“只是两个，不会增加──我仍会放弃直接吸血的方式，那并不困难，所以，只有两个。而且我们大部分时间在古堡之中生活，你不说，谁也不知道。我们会有很多人类朋友，他们对我们的身分，一定是半疑半信，对我们也不会有敌意！”

翠丝说完之后，和安普紧拥着，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望向水荭：“这个故事，应该如何结束？”

水荭立时回答：“从此之后，一对吸血殭尸，快乐地生活在古堡之中。在和他们同时代的人类都死亡之后，他们仍然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哈哈大笑，向翠丝和安普伸出手，翠丝和安普立时紧握住了他的手。

水荭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也向前扑了过来，四个人──不，三个人，一个吸血殭尸，紧拥在一起。

而在若干日子之后，在古堡举行盛大的婚礼的前夕，四个拥在一起的，身分已经有了改变，变成了两个人类，两个吸血殭尸。

原振侠十分仔细地打量着安普，水荭也十分仔细地打量着翠丝。

在外型上看来，实在分不出他们和人类有什么分别。

安普笑着：“原医生，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想把我切成一片片来研究！”

原振侠“哈哈”大笑：“确有此意，请问，我可以这样做吗？”

安普伯爵高声道：“不可以！”

两人，两个吸血殭尸都哈哈大笑！

安普伯爵和翠丝的婚礼，来宾超过一千人，而且，真的，人人都带了鲜血来作为贺礼。至少有超过一百个人，嘻嘻哈哈，就在古堡中，就地抽血，请新婚夫妇享用──翠丝料得对，谁也不相信如此明艳照人的新娘，会是吸血殭尸。

婚礼甚至被一些杂志，形容为本世纪最有趣的盛大宴会。在原振侠和水荭离开的时候，还有好几百人，流连着不肯离开。

最后，安普和翠丝再向原振侠保证：“只是两个，绝不会增加！”

原振侠的回答是：“我相信你！”

离开之后，原振侠和水荭各奔东西，水荭有点依依不舍。原振侠回来不久，就被温宝裕和胡说，绑架也似，又请到了那间大屋子之中。

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厅堂中，几乎是原班人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问题：“究竟怎么了？”

原振侠就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说完之后，大家有好一会，一声不出。

过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温宝裕才破例不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地问：“原医生，你……这样决定，你觉得正确吗？”

原振侠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把带来的一个大纸袋打开，取出了伯爵和新娘的合照。穿著婚纱的翠丝，美丽得令人目眩。

大家传观着照片，原振侠就问：“请问在座各位，谁会把削尖了的木棒，钉进新娘的心口？”

所有人都轰然回答：“不！”

原振侠笑，望向温宝裕：“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有人对原振侠的话有异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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