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情圣》

作者：倪匡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有一种故事，专门设计来测试人性，这类故事，大都不必追求其合理性，也不必去考虑故事的时间、人物、地点和来龙去脉，就当故事说的全是事实好了。

以下就是一个这种类型的故事：

有一个深坑，坑内滑不留手，绝对无法攀上去。坑里有两个人，只要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肩头上，在上面的那个人，双手就可以抓住坑沿，也就是说，他可以离开这个深坑。而剩下来的这个人，无法出去，必然会死在坑中。

一开始已经声明过，不必追究这类故事的合理与否，只看故事所阐明的一切。所以在这个故事之中，也不存在‘一个先出去，用绳子把另一个救上来’等等的枝节问题。故事的中心是：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活的那个，还必须要必然死亡的一个帮助，不然，就只有两个人一起死。

会有甚么事发生？

问题或者太笼统了一些，有一个最主要的关键没有提出来，关键是：这两个人的关系是甚么？

不同的关系，会发生不同的情况。

如果是敌人，当然在深坑里拚个你死我活，谁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古雅一点的说法是‘同归于尽’）。

人际关系有千百种，不必列举了，只举一个和这个故事有关的一种：恋人。

如果在深坑之中的是一对恋人呢？

这里所指的恋人，自然是真正的恋人，在他们之间，存在著生死不渝的爱情的恋人。在深坑之中如果是一对恋人，会有甚么事发生？

答案是：这一对恋人，开始，一定都努力要说服对方出去，自己留下来，而结果，一定不成功。因为出去的那个人虽然能活下来，可是失去了爱人，活著有甚么意思？痛苦莫名的生，只怕远不如死！

（再强调一次，那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所以，唯一的结果是，两人都不愿出去，宁愿一起死在深坑里。

举了两个例子，可以发现一个十分有趣，不应该发生，但是又确然发生了的现象：在深坑中的两个人，是一双不共戴天的敌人，和是一对爱得入骨的恋人，结果竟然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死在深坑中。

数学上有Ａ＝Ｂ，Ｂ＝Ｃ，则Ａ＝Ｃ的公式，套用这个公式，是不是可以说，不共戴天的敌人，等于爱得入骨的恋人呢？

敌人和恋人之间，通过一个特别设计的故事，再加上若干巧妙的安排，竟然可以划上等号，是不是很令人吃惊？其实中国古语之中，早就有‘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说法。‘冤家’是敌人，‘聚头’是恋人。

冤家而偏要聚头，很有宿命的意味，事实上，缘分就是宿命的。男女今生聚首，绝不能排除前生大有纠缠的可能性，不然，何以会相聚，又何以会分离？

男女间的关系太复杂，正式说故事之前的闲话也不宜太长，还是正式切入故事。

黄绢在离去之前，指著原振侠所说的一句话是：‘想不到用卑鄙手段害了他的是你，反倒不是卡尔斯！’原振侠没有分辩，但是他却背过身去，表示他绝不接受黄绢的指责。

黄绢为甚么要这样指责原振侠，三言两语，绝说不明白，必须看过《血的诱惑》这个故事，才能了解。

当然也可以简单一点地解说一下。

黄绢话中的‘他’，是一个特出之极的人物，来自宇宙不知哪一个角落的白化星人李固。

而所谓‘卑劣手段’，是由于种种原因，原振侠利用了超级女巫玛仙，用巫术对付了这个白化星人，使他丧失了一切记忆功能，变成了一个外型看来仍然俊美无比的白痴。

而这个美丽得像雕像一样的白化星人，在他的能力还未曾丧失之前，和黄绢之间有著急速发展的恋情。他抱著她冲霄而起，直上云端──原振侠甚至想像过，他们真的在云端，享受著男女交欢的无上欢愉！

黄绢望著原振侠的背影，声音之中，充满了恨意：‘你得到了甚么？’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他得到了甚么呢？甚么也没有得到，或者说，他得到的，只是黄绢的恨意。他奇怪黄绢何以不问他‘为甚么要这样做’，如果黄绢这样问，他或者会回答：‘至少有一点是为了你！’

黄绢顺手拿起一件瓷器摆设来，重重向墙上砸去，‘哗啦’一声响，摔个粉碎。她的声音也更愤怒：‘告诉你和你那个女巫，天下会巫术的人多的是！你们能令他受到伤害，自然会有人令他复原！’

原振侠叹了一声，转过身来，望著黄绢。在他的双眼之中，流露出复杂无比的眼神，声音之中，也透著相当程度的悲哀：‘你为甚么一定要他和以前一样？你权力已经够大了，而他会成为地球上的大祸害！’

黄绢的回答，不但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而且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而事实上，黄绢的回答，简单之极，只有三个字：‘我爱他！’

令得原振侠震惊的是，黄绢说得极认真，可以一下子就听得出，黄绢真的爱他，爱那个来自异星的人！原振侠一直以为，黄绢是永不言爱的那种女性，直到听到了这三个字，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黄绢和他的关系，从几年前那场暴风雪的岩洞中开始，两个人也曾有过不知多少快乐欢愉的时光，可是黄绢就从来也未曾向他说过一个‘爱’字。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黄绢不向他说‘爱’字，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他！要是遇上了她爱的人，她会把这个‘爱’字说得比谁都响亮！

原振侠不禁感到了黯然，望定了黄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黄绢像是看穿了原振侠的心意一样，口角上泛起一个不屑的神情：‘你爱过没有？有人爱过你没有？’

原振侠双手无意义地挥动著，心中一片惘然。他竟然没有法子回答黄绢的这两个问题！他爱过吗？他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候，他爱黄绢吗？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时候，他爱海棠吗？他和玛仙在一起的时候，他爱玛仙吗？

反过来问：黄绢爱他吗？当然不爱，黄绢爱野心，远胜过爱他！海棠爱他吗？当然也不，海棠是‘人形工具’，爱任务远胜过爱他！玛仙爱他吗？玛仙生命之中，只能有一个异性，他是必然的选择，那是巫术上的必需，两人之间有爱情吗？

在原振侠惘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黄绢走近他，在他的脸上轻拍著：‘你没有被爱过，也没有爱过人，所以你绝不知道爱人被伤害的痛苦！’

原振侠抬起手来，想去握住黄绢的手，可是黄绢却缩回了手。黄绢后退了一步：‘你那个女巫也不懂，要是她懂，她就不会做这种事！’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我去‥‥‥问问她，看她是不是能使他‥‥‥成为一个普通人！’

黄绢陡然尖声叫了起来：‘我不要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会爱一个普通人吗？我要爱的是一个超人，一个超级的白化星人。

你别弄错，我不是来求你，只是告诉你，我会令他复原！’黄绢来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要弄清楚白化星人李固成了白痴，究竟是不是巫术力量在作祟──虽然她知道超级女巫曾出现，但她还是不能十分肯定。而原振侠刚才迟迟疑疑的那两句话，却说明正是巫术的作用。

正如她所说，懂巫术的人多得很，她有信心可以使情形改观！原振侠又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别玩火！’黄绢现出极其不屑的神情，差点没向原振侠的脸上吐口水了！原振侠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说下去，只有越来越是恶劣，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现在的情形，究竟怎么样？’

黄绢听得原振侠这样问，反应十分奇特。她先是尖著声音问：‘你想见他？’接著，又一次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她立即道：‘好，我让他上来见你！’

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已经取出了微型的无线电电话，按下了一个掣钮，吸了一口气：‘陪李固先生上来！’她刚才的声音尖厉，充满了愤怒，可是这时，她还不是和李固在说话，只是吩咐她的手下把李固带上来，可是声音已经变得十分轻柔动听。这种情形，原振侠若不是真正亲身经历，由人说给他听，他绝不会相信！

这种情形，也只证明了一点：黄绢的而且确，坠入了爱河，她真的爱上了白化星人李固！

黄绢一吩咐完，就像原振侠的住所是她自己的一样，一转身打开了门。原振侠看在眼中，心里又是一片茫然。

在他这个小小的住所之中，他和黄绢有过不少快乐时光。这些时光的记忆，可能已在黄绢的脑中消失，可是他却知道，必然永远留在自己的脑中！

不一会，就有两个黑衣人，扶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了电梯，向原振侠的住所走来。黄绢忙走过去，扶住了那个男人。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自然就是白化星人李固。他戴著一顶帽子和相当大的黑眼镜，穿著十分随便但舒服，肤色仍然是十分动人的粉红色。黄绢扶著他进来，挥手令两个黑衣人后退：‘到车子里去等我。’

黄绢关上了门，摘下了李固所戴的黑眼镜：‘他变得怎么样了，你自己看吧！’

黑眼镜一摘下来，原振侠的视线，便定在李固的脸上。李固看起来，第一眼的印象，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仔细一看，却大不相同。

他现在和他假装昏迷不醒的时候一样──在他醒了过来之后，在沙漠的车屋之中，原振侠曾和他作过推心置腹的详谈，李固的一双眼睛之中，精光迸射，深邃无比，当他盯著人看的时候，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一样！可是这时，在白色的睫毛之下，粉红色的眼珠，却十分呆滞。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光采，但是比起从前来，自然大不相同。

原振侠来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伸手在他的眼前摇了一下，他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却始终带著微笑──他的相貌十分俊美，笑容自然也十分动人，但一直维持著同一表情，看来也就不免十分诧异。

原振侠抓起他的手来，把了把脉，十分正常。他又伸指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弹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响，这次李固有了反应，可是反应很慢，他扩大了笑容，可是看来更加古怪。

黄绢上来，用手抹下了他的眼皮一会，他才又渐渐回复了那种微笑。黄绢一松手，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一下子就可以判断，李固的脑部活动，几乎停顿，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本来，在李固脑部的记忆系统之中，不知道有著多少记忆，他毫无疑问是地球上知识最丰富的人，他一定会说地球上任何角落的语言，会写任何地方的文字──白化星人搜集到的有关地球的资料，全在他脑部的记忆之中。可是如今，他竟变成这个样子！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这时，他看到黄绢正爱怜地，替李固抹去鼻尖上的一滴汗珠，双手紧握著他的一只手。自李固进来之后，黄绢的视线，除了落在李固的身上之外，没有落到过别的所在！

原振侠一开口，语音有点乾涩：‘他‥‥‥说话的能力怎么样？’

黄绢闭上眼睛一会，扶著李固走过去，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她则坐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双手仍然握紧了李固的一只手。

原振侠略偏过头去，不去看他们。因为他自己和黄绢，也曾这样坐过，在那张安乐椅上，他们还曾发狂地，把两个灼热的身子扭成一团！

黄绢的声音微微发颤：‘你那超级女巫没有详细告诉你，她下了甚么样的毒手？’

原振侠脱口道：‘她没有对我详细说──’

他只说了一句，就停了口。玛仙确然未曾向他详细说过巫术发生作用的过程，只是告诉他：说了，他也不会懂的。所以原振侠确然不知道玛仙‘下了甚么样的毒手’。

他说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是因为在黄绢的反问之中，他知道李固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他这种情形，甚至不能说是一个白痴，只是一个活死人。一个毫无智力的活人，和一棵人形的树，也没有甚么分别！也难怪黄绢的怨恨如此之甚。在这样情形下，他无论说甚么，解释甚么都不会有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而巫术的力量，竟然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系统，破坏得如此之彻底，也著实匪夷所思！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真正的破坏情形如何──那无法用现代医学来检查，因为现代医学对人类脑部记忆系统的知识，几乎等于零。

原振侠假设破坏的情形有两种：一种，李固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被暂时掩蔽了起来。那么，这种情形，就像是患了短暂失忆症的人一样，在药物或某种情形的刺激下，记忆会恢复，只不过是脑部的记忆系统，暂时停止运作而已。

而另一种，则是他的记忆系统已遭到了彻底的破坏，所有记忆完全消失，情形就像他的大脑皮层经过手术摘除那么严重。有朝一日，他的记忆系统又开始运作，他也不会复原，因为他原来的记忆全已消失，他必须从头学起，才能一点一滴累积记忆。

当然，他如果有机会回到白化星去，可以在白化星接受知识记忆的直接灌输。可是，李固曾说过，他根本不可能回去！

详细的情形如何，自然要问玛仙，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李固更像是第二种！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黄绢冷笑，声音冰冷：‘你满意了？

要是我也把你变成白痴，你那个女巫，不知道会不会像我一样难过？’

原振侠一听，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掌握著庞大的特务系统，和许多恐怖活动组织，真要和自己为难，毕竟也是巨大的麻烦！他闷哼了一声。

看他没有回答，黄绢咬牙切齿：‘我要令他复原，即使“地球”没有办法，把他送回白化星去，我也要令他复原！’黄绢的话，说得坚决之极，那更使原振侠感到悲哀：‘他说过，他在出发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永远回不去的了！’黄绢一字一顿：‘他可以传讯息回去！我要把他在地球上的遭遇，传讯息回白化星去，通知他的同类，要他的同类来使他复原！’

原振侠摊了摊手：‘你恐怕无法和白化星人通讯！’黄绢一声长笑，笑声听来，十分凄厉：‘我能，他教了我许多，教我如何操纵他身上佩戴的个人飞行带，在地球上，那是速度最高的飞行器。他也教了我如何驾驶那艘飞船，和飞船种种不可思议的功能，他甚么都告诉我，甚么都对我说！’黄绢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略顿了一顿，接著，又语音铿锵地道：‘他爱我！’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会，这时候，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极大的疑问：既然李固一切全教了她，那么，她的能力，就应该和白化星人李固一样了！因为李固本身，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能力，他之所以能成为神的使者，成为超人，全是由于那些装备！

黄绢既然会用那些装备，那么，她自己就是女神！为甚么她不利用这些装备，来满足她的野心？

原振侠直视著黄绢，并没有问甚么。可是他脸上所现出来的疑惑神色，黄绢自然一目了然。

刹那之间，黄绢现出了十分疲倦的神色──她显然明白了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可是也全然没有回答这个疑问的意思。她掠了掠头发，原振侠知道，每当她有这个动作的时候，就是她心中有十分困难的问题，难以作出决定的时候。

黄绢是一个性格十分果断的女性，若是她认为难以决定的问题，那一定是一个真正的难题！

原振侠仍然没有问甚么，沉默了片刻，黄绢笑道：‘也收到了回音，可是他没有教我白化星上的语言或文字，所以我一点也不懂！’

原振侠更加骇然：‘要是有一队拯救队来，那对地球造成的威胁更大！’

原振侠一面说，黄绢的神情一路变得阴森可怖。等原振侠说完，她霍然站了起来，冷冷地道：‘你嫉妒我们之间的爱情！’原振侠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甚么样的山盟海誓，可是我可以肯定，李固绝不会在爱情上坚贞不渝！我和他所作的长谈，最是坦率，他在那时，还不是十分习惯于说谎，他渴望得到在白化星上，早已不存在的肉欲欢愉──’原振侠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黄绢在这时，向李固望去，神情又变得柔媚娇美。原振侠心中叹了一声，当然，李固在黄绢处得到了肉欲的欢愉。

原振侠再开口，声音有点僵硬：‘他说，他要尽量享受地球上的一切，甚么都不放过！你一个女人，绝对满足不了他的需要，天下有的是美丽的女人──’

黄绢陡然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一挺胸：‘天下的美女，我最出色！’

原振侠苦笑：‘魔镜啊魔镜！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一样不会满足。他体内的地球人血，使他成为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

黄绢望了原振侠半晌，才道：‘地球上有的是自始至终只爱一个女人的男人！’

原振侠冷笑：‘不会是拥有一切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的李固！’

黄绢闭上了眼睛一会，声音听来疲倦之极：‘可是我要试一试，我对他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

原振侠缓缓转过头去，向坐在一边，一动也不动的李固，望了一眼。在这时候，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个重大的疑问。

这个疑问，比他第一个疑问更甚。

他的第一个疑问是：黄绢既然已掌握了驾驶那宇宙飞船的秘密，她为甚么不藉此而获得至高的权力？这个疑问，可以说有了答案，答案是：黄绢真的爱上了李固，她宁愿得到爱情，【www.qinkan.net】对权力感到了厌倦。

可是第二个疑问，他不知是不是能有答案──他盯著李固看，心中在想：这时他看来像是活死人一样，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他领教过李固的伪装本领──李固在早已醒过来了之后，曾继续伪装昏迷很多天！

如果为了特殊的原因，他是不是可以伪装成白痴？

原振侠这时思绪十分乱，可是他突然来到了李固的身边，略俯下身去。

原振侠在李固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假装的！’

李固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在脸上保持著那看来将是永恒不变的微笑。

原振侠的声音虽然低，可是黄绢还是听到了，她尖声道：‘你在胡说甚么？’

原振侠直了直身子：‘我们都领教过他的假装本领，现在我的怀疑，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黄绢的声音冰冷：‘他为甚么假装自己是白痴？’原振侠在心头突然涌起这个疑问时，也曾自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了初步的答案，可是他却不能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

一来，黄绢自信她和世上任何女人不同（每一个女人都这样想，尤其是美女），说了，她也不会信。

二来，原振侠想到的答案，很伤人的自尊心。一般来说，有教养的人，都不说伤女性自尊心的话。

作为一个男性，原振侠想到那是许多男性，包括他在内的通病──不论拥有了一个甚么样的美女作为爱侣，都不会满足，都会厌倦，都会想和另一个、另两个，或更多的女性有亲密的关系。那另外的女性在美丽程度上，可能远不如原来的那一个，但是却更能激发起男人原始的、在异性处能得到的刺激和欢乐！

李固若是已经有了这种念头，而他又确知黄绢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话，他就有可能假装成白痴！有可能巫术对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只是趁此机会，假装痴呆，以逃避黄绢太过深情的热恋！

这是原振侠想到的答案！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望了黄绢一会，神情不免有点古怪。他和黄绢之间，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心意互通的能力，可是毕竟太熟了，黄绢多少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所以她现出了一个十分鄙夷的神情，缓慢地道：‘你的想法太卑鄙了，把他当作了是你自己！你始终不明白，他爱我，爱得极深，就像我爱他一样！

’

原振侠抿著嘴，对黄绢的指责，不表示意见。

黄绢又道：‘你说他已经是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我却知道他多少和地球人略有不同──地球上的男人，对爱情不会那样投入和忠贞！’

原振侠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感：‘你认识他有多久，可以有这样肯定的结论？’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多么久，我就可以知道他对我的爱意！’

原振侠冷笑一声：‘我并不怀疑你们之间的爱意，和你们一样的爱情，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都有。每一个男人在热恋的时候，都是情圣，而每一个女人，在热恋的时候，也都会说自己的爱人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黄绢这次，并没有分辩甚么，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原振侠一会。在那十来秒钟的时间中，原振侠可以感到黄绢对他的轻视。

然后，黄绢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了原振侠的无可救药。她来到了李固的身边，用十分轻柔的动作，扶著李固站起来。

她又扶著李固，走向门口，替李固戴上了黑眼镜和帽子，并不回头，说了一声：‘再见！’

原振侠忙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目的！’黄绢的声音有点激动：‘如果你不明白，那是你太迟钝了。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在爱河中的女人的悲痛和决心！’原振侠听出黄绢的话中，有著极度的恨意！这恨意，自然是针对自己而发的，因为他和玛仙，令得李固变成了白痴。

以往，不论原振侠和黄绢之间，有过多少争执冲突，但是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原振侠也当然知道，任何女人，如果对男人产生了这样的恨意，那不管这一对男女过去的关系如何亲密，到了这种程度，男的甚至只要碰一碰女的发端，都会惹起女的抽搐性的厌恶！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简直伤感之至，看著黄绢打开了门，头也不回，扶著李固，一起向外走去。他惘然地也向门口走了几步，声音听来十分空洞：‘不管怎样，你别滥用他的先进装置！’黄绢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几下听来可怕之极的冷笑声，来到了电梯前。等电梯的门打开，她就扶著李固，走了进去。

原振侠看著升降机的门合拢，在门合拢之前，黄绢并没有转身，原振侠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

而到了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时，原振侠长叹了一声，心情郁闷到了极点，忍不住在心口搓揉了好几下，可是那并不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和黄绢之间，那种若即若离，过一个时期，双方都自然而然，会有感情上火花迸发的那种情形，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和黄绢，现在已完全变成了陌路人。甚至，黄绢对他的恨意，也会慢慢消失，变成真正漠不关心的陌路人！

而他们之间，曾经爱恋得那么热烈，那么疯狂！

人是会变的，原振侠重重抚著脸，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叹息声，颓然坐下，久久不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想起，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忘了问──黄绢说她利用了那飞船上的设备，和白化星发出讯息，并且也有了回音。但是由于她不懂得白化星的语言和文字，所以不知道来自白化星的讯息有甚么意义。

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大有可能导致另外一个，或更多的白化星人来到地球上！弄明白来自白化星的讯息，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原振侠虽然一想到这一点时，曾有一个短暂时间的紧张，可是，随之，沮丧的情绪，又令得他甚么都提不起劲来。在一片浑噩之中，他又想起了海棠，当海棠变成了异星人之际，他好像没有那样的怅惘。或许，他和海棠之间，并没有从肉体的接触，发展到爱情的滋生──他和黄绢，终究大不相同。

想了又想，原振侠仍然是一片惘然──那本来就是原振侠的性格，‘无可奈何’大约是他最好的写照了。无可奈何花落去，花要落去，又有甚么办法，一片怅惘，就是一片怅惘。

且不说惘然无可奈何的原振侠，说说黄绢吧！

在离开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她扶著李固，进入了那辆特备的车子。那辆车子停在建筑物前面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想：谁在搬家呢？

车子的外型，看来像是大型的搬运车，但其实，密封的车厢中，有著许多特殊的设备，自然也包括令人坐得十分舒服的安乐椅在内。

扶著李固坐了下来，黄绢坐在他的对面，盯著他看，心绪如怒涛翻滚──正如原振侠所感觉得到的一样，她对原振侠已经死了心。

（曾有一个女人，对她所深爱的一个男人说：你令我伤心不要紧，可是千万别令我死心！）

原振侠不管有多少理由，甚至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都好，他和玛仙一起，这样对付李固，使黄绢对原振侠死了心。她自然充满了怀恨，可是这种怀恨，甚至没有多少激情，而更多的是鄙视！

过去的一切，对黄绢来说，是真正过去了，连回忆都懒得回忆！就算想起来，也陌生之极！

这一切，自然是从李固陡然扑向前来，黄绢迎了上去，两个人紧拥在一起，而李固立时带著她，冲天飞去的那一刹间开始的！

黄绢一被李固拥在怀中，两人显然在这时还没有直接的肌肤接触，可是她只觉得在李固强有力的拥抱之下，一颗心，简直像是要从胸口中蹦跳出来！

李固一下子就把她带到了极高的高空，当他们两人穿过了一个云团时，黄绢感到燥热的脸上，飘来了丝丝的凉意。可是那只是一刹间的事，她身上的炽热，越来越甚，她知道那是甚么火在燃烧著自己，她的视线，甚至由于有这股火在燃烧，而变得十分模糊。这时候，她浑然不觉自己处在一个极异的情形之中──她被李固拥抱著，在空中飞行，这种情形，只有在特技电影中才出现过。可是这时，她只感到自然之极，自然到了像是她只是和李固手携手，在林间散步一样！

她模模糊糊地看出来，只看到李固的双眼，有异样的光芒，粉红色的光采，在他的双眼之中流转，转得人眼花撩乱。在这样的眼光之中，有著迫切的、炽热的需要，黄绢身上的那股火，就是被这种眼光燃点出来的！

黄绢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些甚么连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才在呼呼的风声之中，感到自李固口中呼出来的热气。李固在问：‘我应该怎么开始？’

黄绢看到，李固那俊美无比的脸，就在她的面前。当他问出那个傻气的问题时，他口唇的动作，甚至带著稚气的可爱，可是又对女性有著无比的诱惑力！

黄绢于是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自己丰满柔润的唇，印向李固的唇。四片唇才一接触，李固的拥抱，就紧了一紧。而当黄绢的舌尖，滑进了李固的口中时，李固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吮住了黄绢的舌尖，在喉间发出一阵古怪之极的声音。

他不懂怎么开始，不是做作，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始，因为在白化星上，早已没有了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欢愉。这种夺天地造化的大快乐，只存在于他体内遥远的记忆之中，只在他体内的遗传密码之中。而今，骤然变成了眼前的事实，对这个白化星人来说，那种感受，使他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

他们没有再升高，吻了又吻，然后，李固直视著黄绢，说出了一句话：‘我爱你！’

这句话，是白化星语言之中所没有的，但是他说来，却自然之极！黄绢也几乎在同时，说出了同样的三个字。

自从十三岁那年初恋时，曾说过这句话之外，黄绢也一直未曾再说过这句话，甚至对原振侠，她也未曾说过！

可是这时，她却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感到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黄绢并不为自己的话感到意外，由于她确然被爱情紧搂著！

李固把黄绢吻了又吻，吻得黄绢心慌意乱，全身酥痒。她娇喘吁吁：‘能不能找一幅‥‥‥平地‥‥‥我们总不能在高空中‥‥‥’

她说到这里，体内的烈火，像是集中力量在烧她的双颊，以致她双颊绯红，像是有血要渗出来。这时，恰好夕阳西斜，天际也亮起了一抹又一抹的晚霞，和黄绢的悄脸相辉映，看得李固痴痴地，一时之间，不了解黄绢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黄绢紧偎著他，伸拳在他的背上打了两下，又把自己的身子紧靠了他一下：‘听到了我刚才的话没有？’李固‘啊’地一声，像是忽然之间明白了不论是深吻浅吻，都还只是欢爱的初步。他现出欢喜莫名的神情，连连点头，然后，在半空中的他和黄绢，一个盘旋，向前飞了出去。

高空之上，劲风习习，看来是如此危险，可是在李固的怀中，她却又感到无比的安全。

不一会，他们就降落在一幅草地上，好像是一个山坡上，细柔的草，绿得耀眼，间杂著许多各色的野花。当他们仍然用相拥著的姿势，站立在草地上之后，李固有点手足无措。

傍晚的风很轻柔，当然无法吹熄黄绢身上的火，她看到李固的这种情形，又是好笑又是惊讶，混合而形成一种从来也没有的喜悦。

她先向李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自己怎么做，他也怎么做。然后，她不急不徐地，脱去了她的上衣，李固立时明白，也脱去了他身上那件银光闪闪的飞行衣。

黄绢的动作看来是那么优美，她一颗接一颗，解开了衬衣的钮扣，李固这时，也脱去了衣服。他的动作比黄绢快，当他那完美如雕像的身体，裸露在晚风中的时候，黄绢才敞开了衬衣。凉风使她感到无比的舒适，而李固紧盯著她胸前丰满坚挺的乳房。

他所发出的目光，却又如同两柄羽帚，正在她的胸前扫动。

黄绢稍略停了一停，就抛开了女性的矜持，把自己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固的眼前。

李固发出了一下低吟声，两人都张开双臂，自然而然地接近。两人不是第一次拥抱，可是这一次，在两个美丽的身体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几乎每一处肌肤，能紧紧相贴的，都紧贴在一起。

男体和女体之间，必然有著类似电流的发射，那种发射，可以导致亲近异性身体的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和对方合为一体。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黄绢感到了从来也没有过的新鲜刺激。

李固几乎是笨拙的，全然不知道有的事该怎样发生，黄绢用女性的温柔引导著他。而有时候，李固也全然不知道温柔，粗暴得令黄绢秀眉频蹙，可是一切的一切，结合起来，却又是那么美好！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谁会在这种情形下研究身在何处呢？）等到他们双方的神智，又渐渐彷彿是从万千碎片中拼凑起来的时候，下弦月早已升起，月白风清，映在他们两人的身体上。

黄绢先发出了一下低吟声，李固撑起身子来，望著黄绢，好一会，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现在真正知道甚么叫爱情了，我要发讯息回去，告诉白化星人──我们错了，地球人才是对的！’

他说到一半，就一跃而起，在草地上跳跃著，叫著，高兴得像是一个得偿所愿的小孩子。然后，他又把黄绢抱了起来，紧搂著她。黄绢的双臂缠在他的颈上，李固问得很露骨，可是黄绢只觉得稚气。他在问：‘我可以经常得到那样的快乐？’黄绢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只要你愿意，就行，我们之间有爱情！’

那一口，咬得李固大叫了一声，突然把黄绢抛向上。黄绢在半空中一挺腰，倒跃了出去，可是李固立时追了上来，两人又一起纠缠著，倒在草地上。

接下来的时间中，黄绢和李固一直在一起。这时她回想起来，由于实在太甜蜜，浓得连记忆也有点化不开，竟然许多时刻都是糊里糊涂的。但是那种欢爱，令黄绢觉得：这是生命，以前的那些，简直不知算是甚么！

每当他把香馥馥的娇躯拥在怀中时，李固也感叹：‘作为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已经够快乐的了，谁要去做甚么皇帝强人？把时间花在争权夺利上的，全是笨人！’

黄绢笑：‘做了皇帝强人，就有更多女人！’李固一本正经：‘不，他们得不到爱情，只能得到女人。我知道爱情在欢乐中起的作用！’

黄绢咯咯娇笑：‘你怎么知道？’

李固先指了指自己：‘别忘记我这里储存的有关地球的资料，上下古今，几乎无所不包！而你又给了我丰富的实际经验，使我甚么都知道！’

黄绢当时感到了异样的满足，可是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如同植物人一样的李固！

她伸手在李固的脸上轻抚了一下，车头的司机在问：‘将军，到哪里去？’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命令：‘回国！’

司机答应了一声，车子开动，黄绢又沉进了和李固在一起的回忆之中。由于实在太甜蜜兴奋，黄绢这时回想起来，竟然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片段。

对了，在离开了那个长满了柔软青草的山坡之后，在黄绢的带领下，他们到达了巴黎──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凌晨，李固抱著黄绢，降落在铁塔前的草地上。当时，正有一对情侣，相拥著躺在草地上，任由露水在他们的身体上凝结，目击了李固和黄绢的降落，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当黄绢和李固走开去的时候，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一对情侣，成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新闻人物，他们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一份小报的记者，刊登了出来。可是随便他们怎么发誓，也没有人相信，他们真的曾见过一对男女天使，自天而降──由于李固和黄绢都俊美绝伦，所以被误认为是天使了。

黄绢在巴黎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小屋子，她先打电话叫管家离去，等候通知再来。然后，她就和李固住进了那幢小屋子之中。

屋子中有的是美酒，他们有时溜出去买点食物。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李固享受著一个地球人所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一切，当然包括了和黄绢几乎随时随地、兴之所至的身体结合在内。

过了多少天，黄绢和李固都不记得了。忽然有一个晚上，李固把头枕在黄绢柔软而有弹性的小腹上，问：‘做回教世界的君主，像卡尔斯计画的那样，需要做点甚么工作？忙不忙？’黄绢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要做的事太多了，会忙得不可开交。’

李固又问：‘不会有机会，过我们如今所过的生活？’黄绢吸了一口气：‘也不是完全没有，一年之中，可能会有几天，可是也绝不会有我们这几天那样酣畅淋漓──我们在这几天中，是真正的无牵无挂。一旦登上了很高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事挂在心上，就算时间上有空，心情也会不一样，再美好的食物，放进口中，也觉不出美味！’

黄绢在这几天中，经过了她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欢乐，那使她的人生观点，有著天翻地覆的转变。她以前是一个野心家，追求权力，这时，她有极好的机会，掌握更大的权力，可是她却由衷地觉得，和李固在一起，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不用勾心斗角，不必担惊受怕，可以放开怀抱，尽情享受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人只能活一次，一次不过几十年，放在争取权力，营营役役上，真是太愚蠢了！

黄绢这时，已经有了大彻大悟的改变。这一点，是原振侠绝想不到的！

若是原振侠想到这一点，而又能听到黄绢和李固接下来的对话，那么，他就根本不会和玛仙采取任何行动──黄绢特别怨恨原振侠，也是这个原因。

黄绢在那时候，脑中闪过一丝念头，想起了原振侠来。她在想：当年，自己如果不是迷上了权力，选择了卡尔斯将军而放弃了原振侠，现在，说不定也是一个快乐的小妇人？

然而，黄绢绝不后悔，毕竟，经过了那样的曲折，她才有机会和李固在一起。而且，她熟知原振侠的性格，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成为原振侠的妻子，当原振侠的生命之中，忽然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女特务，一下子又出现一个女巫之际，她也会和幸福绝缘。原振侠不可能是一个好丈夫──当她闪过这丝念头的时候，她斜眼望了李固一眼，连她的眼光中，也洋溢著甜蜜。

李固的手，在她浑圆的肩头上轻轻抚摸著，又问：‘在我获得的资料之中，有了权力的人，几乎可以得到一切，要甚么有甚么！’

黄绢笑了起来：‘问得真好，但是通常来说，却得不到如我们这样的快乐！’

李固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大了他闪耀著粉红色光芒的眼睛：

‘为甚么？’

黄绢一字一顿：‘还是那句话，有太多的事，要挂在心上。

’

李固眨著眼睛：‘如果我有权力，我就可以拥有很多女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像女奴一样顺从我，都会使我快乐？

’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这种问题，只许你问一次！在你的资料之中，难道不知道，地球人有一种心理状态叫妒忌？’

李固想了想：‘不是很具体，你是不是可以举一个例子？’黄绢沉声道：‘你要是一有了另外的一个女性，我就会妒忌，就算是一样爱你，可是也会忍痛离开你！’李固显然吃了一惊，双臂展开，把黄绢紧紧拥在怀中，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孩子一样，叫：‘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不会再爱其他的女性！’

黄绢只感到李固的行动和语言，像是一股暖流，直注入她的体内。她不由自主感到鼻子发酸，涌起了两行泪来。

李固一看到黄绢流泪，更是慌了手脚：‘我说错了甚么话？

真该死，我再也不会说同样的话了！’

他一面替黄绢抹著眼泪，一面又指著自己的头：‘我有能力把这句话，或同样的念头，自我的记忆之中消除，你别哭！’他又亲吻黄绢，吮吸著顺著她脸颊流下来的泪水。黄绢更激动，紧抱著李固，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叫著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声音十分古怪的五个音节的名字，李固告诉了黄绢，黄绢一下子就记住了），喃喃地道：‘我流的是高兴的眼泪，傻瓜，我高兴，才流泪！’

李固呆了一呆，才恍然大悟：‘对，人在极高兴的时候，也会有眼泪。’

李固这种不时要在他脑部的记忆系统之中，搜寻地球人行为资料的神态，十分可爱。黄绢把他拥得更紧，吻著他，又由衷地道：‘你真是爱我的！’

李固睁大了眼睛：‘爱情也有假的吗？’

黄绢抚摸著李固宽厚的胸膛，粉红色的皮肤看来十分夺目。

她道：‘还好注入你身体内的地球人血不是太多，你毕竟不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当然有虚假的爱情！’

李固哈哈大笑了起来，抓住了黄绢的手，把她的手臂提高，然后在她的腋下乱嗅乱拱，令得黄绢身子扭动不已，忍不住也笑。李固有点气喘：‘你错了，虚假的爱情，根本不是爱情，是爱情，就没有假，只有真。’

黄绢咬著牙，忍住笑：‘你倒快成为地球爱情专家了！’李固挺直身子，神情十分自负，想了一想，才道：‘我‥‥‥我是‥‥‥情圣！’

他的这种认真的情形，令得黄绢开怀畅笑。在这时候，她娇躯所形成的姿态，也美妙之极，李固突然之间，向她凝视，然后，又疯狂地吻遍了她的全身。

李固后来又告诉黄绢：‘你知道吗？当时我多么害怕，简直彷徨之极──身在另一个星球上，又看到了颜色，我除了伪装昏迷之外，甚么办法也没有。而且，全然不知道要假装到甚么时候，不知道会有甚么可怕的结果！可是每次，我只要偷偷看你一眼，心中就会宁贴很多，就感到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定不会害我！

’

黄绢笑：‘可是我们只当你神通广大之极──事实上，你神通确然极大，那飞船上升时的威力，如此吓人，而你也可以随便升上高空‥‥‥’

李固笑：‘那全是我带来的装备的作用。离开了那些装备，我除了比普通的地球人气力大一点之外，也没有甚么特别‥‥‥’

黄绢眼波流转，俏脸之上，忽然春情洋溢，声音又低又腻：

‘不！你大不相同，你──’

她把李固的头扳了下来，在李固的耳际，说完了这句话，李固大是兴奋，作了一个询问的神情，黄绢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李固侧著头，想了一想，神情忽然之间阴沉了起来，像是十分不高兴。

黄绢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等他说话。李固粉红色的眼睛之中，有著相当程度的忧郁，慢慢地道：‘刚才你提到的一种地球人的心理状态，叫作“妒忌”，我也会妒忌的！’黄绢激动得全身轻轻发颤：‘自然，宝贝，你会妒忌，而且你必须妒忌！不过，我绝不会让你有妒忌的机会，绝对不会！’李固听了之后，双眼之中，立刻闪起快乐的闪光──这种情形，原振侠如果目睹，一定会毫无疑问地承认李固和黄绢之间，真正有著爱情。

（当黄绢向原振侠表示她爱李固，李固爱她的时候，原振侠虽然震惊，可是仍然不十分相信。）

（黄绢骂得他很对，原振侠由于自己没有爱情，所以也不容易相信别人会有爱情，尤其是黄绢和李固之间，会有爱情！）

（这是原振侠在判断上所犯的大错误。）

李固兴致勃勃：‘来，让我们再飞上天去，在空中欣赏巴黎的夜景！’

黄绢立时答应，她提议：‘我来飞！’

李固一声欢呼：‘你可得把我抱紧一点，不然从高空跌下来，我也不免要粉身碎骨！’

黄绢瞪了他一眼：‘你就不会自己把我抱得紧一点？’李固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把那件‘飞行衣’──真正可以飞行的，帮黄绢穿上，教她各种控制的方法。

黄绢一学就会，问：‘动力是甚么？’

李固抓了抓头：‘很难向你解释，是白化星上的一种物质。

这飞行衣几乎可以一直使用下去，那宇宙飞船的情形也一样。这种物质和空气发生作用，也可以说动力来自空气，那是无穷无尽的能源，是不是？’

李固的一双粉红色的眼睛，热情无比地注视著黄绢，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我对你的爱，无穷无尽一样！’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但吸进了空气，也吸进了无比的甜蜜。

黄绢和李固先一起驱车到了野外，然后，黄绢照著李固所教的程序，按动掣钮。开始时李固怕黄绢不习惯，所以上升的速度不是太快，等到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在夜空中相拥著，自由翱翔，两个人都有互相已经融成了一体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日，自然全是甜蜜和快乐。李固向黄绢解释了他的那艘飞船的功效，听得黄绢目瞪口呆。那艘飞船上的武器并不厉害，可是它却有随时制造核爆炸的能力──那是毁灭性的武器！

李固和黄绢相拥相亲的时候，最喜欢抚摸著自己粉红色的皮肤，说：‘我身体里有你的血，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血肉相连，分不开。’

黄绢甜甜地笑：‘也有原振侠医生和卡尔斯将军的血，在你的体内！’

李固呵呵地笑──在他那样笑的时候，他俊美的脸上，有一股令女人心醉的稚气。他的回答是：‘我相信这两个男人都极爱你，他们的血，在我的身体之中，化成了我对你的爱意！’在这时候，黄绢美丽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茫然的忧郁，但当然只是一闪即逝，然后她道：‘他们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们。直到遇到你这个异星人之前，我不知道甚么是爱情！’

李固就紧拥著黄绢，他的拥抱是那么有力，常使得黄绢喘不过气来。可是黄绢却十分喜欢李固这样的拥抱，那使她感到安全！

作为一个将军，黄绢叱吒风云，威风八面，那应该就是她所追求的权力、野心、欲望。可是这时，她才知道，一个被深爱著的女性，幸福快乐的程度，远远胜过一个孤独的女将军！

所以，被李固强有力的双臂拥在怀中，黄绢的身子，也自然而然格外地柔软。令得李固在拥抱之中，常会在她的耳际悄悄地问：‘宝贝，你的身子那么柔软，真叫人怀疑有没有骨头！’黄绢的回答是长叹一声：‘就算有，也叫你的甜言蜜语融化了！’

两人身体上的接触，在这时也会变得更紧密、更原始、更疯狂。

一直到好几天之后，李固才提出了一个问题来：‘卡尔斯要进行的事，甚么时候开始？’

黄绢呆了一呆，斜睨著他：‘为甚么说是卡尔斯要进行的事，不是你要进行？’

李固说得十分肯定，简直斩钉截铁：‘我对他的计画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不要参加地球上的任何事务。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享受生命应该得到的快乐！’

这些日子来和李固的相处，使黄绢的人生观大大改变，多半，自然也是由于李固的影响。和黄绢最初见到李固时的直接印象一样：人有那样完美的脸型，不可能有邪恶的心灵──任何邪恶的念头，只要长期盘踞在思想之中，必然会有邪恶的神情，出现在外表之上，不可能完全隐瞒。

黄绢的说法，曾受过原振侠的嘲笑，但这时候，她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李固纯真得像一个小孩，他所追求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快乐，他对野心、权力，或者也有兴趣，可是他所获得的有关地球生活的资料，却可以使他很容易判断出，野心和权力，根本不能为他带来真正的快乐。所以在卡尔斯心目之中，至高无上的一切，在李固来说，根本不屑一顾！

黄绢也知道，这时李固所说，只愿和她在一起的话，出自肺腑，真是真心话──别人或许不容易相信，但是她却完全可以明白李固的心意！

她捧起了李固的脸，热烈地亲吻了好多下：‘太好了，我真怕你想当大帝国的君主！’

李固指著自己的头：‘我的记忆库，给了我足够的判断力──人类历史上的许多君主皇帝，大有权势的人，我找不到他们遗留下来的快乐讯息！’

对李固的这种说话方式，黄绢自然已经习惯，她问道：‘最多的快乐讯息，发自何种人？’

李固深吸了一口气：‘发自真心相爱的男女──我相信我们两人，在不经意之中，散发出来的快乐讯息，一定可以列入最强烈的十对之一！不论隔多少年，可以感应到的人，一定仍然可以感应得到！’

黄绢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头侧靠在李固的肩上：‘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躲了起来不见他，要去和他说明一下我们的愿望！’

李固用力点头：‘是，然后，我们驾驶飞船离开──地球上虽然挤满了人，可是也有很多地方，清幽无比。譬如说在西藏就有一些山谷，除了大鹰之外，不会有别的生物出现，那是我们两人的天堂！’

黄绢忽然皱起了眉，忽然又笑了起来：‘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当然，想要过些繁华的生活，也简单之至，我们有飞行衣！’

李固心满意足：‘地球上不会再有人比我们快乐，我们是地上的神仙──不，只要我们愿意，我们真正可以做天上的神仙。

’

黄绢曼声娇吟：‘神仙也没有甚么好──只羡鸳鸯不羡仙！

’

李固跟著念了几遍，神情大是向往。

他们两人，在卡尔斯几乎绝望得想把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全都扯下来的时候，出现在卡尔斯的面前。卡尔斯一看到李固，忍不住又要进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可是一下子就被李固拦阻住：

‘不必这样，我是来告诉你，我对你的计画一点兴趣也没有！’卡尔斯张大了口，这时如果有口水从他的口中流出来，那么就是十足的白痴。而九成白痴的样子，看起来也自然叫人恶心。

卡尔斯的眼球转动著，视线落在偎依在李固身边的黄绢身上，带著极度的乞求。

黄绢的心中，对卡尔斯的那种欲求，感到十分厌恶，也知道他充满贪念的心中，这时在动著甚么肮脏的念头。所以她半偏过头去，不和卡尔斯的目光相接触。

李固十分平静地道：‘我们商量过你的计画，我可以出面，表现一点能力，你也可以宣称我是真神的使者，但是我不能实际替你做甚么。有过这样多阿拉伯国家元首的聚会之后，相信你的威望，必然大大提高，只要好好利用，你也可在一定程度上，达到目的！’

卡尔斯听了之后，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他显然料不到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怎么那么快，就对地球上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有了那么深刻的了解？

李固又道：‘将军，我想帮助你的是，在国际纷争中，你担任的主要角色，目的是消灭纷争，而不是加深矛盾，培养敌意。

’

卡尔斯连吞了几口口水，才连声道：‘是！是！’（这时候，最可惜的是原振侠不在场。原振侠若是在场，他也不会怀疑李固的诚意，自然也就不会有超级女巫玛仙的行动！）

（原振侠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个错误也怪不得原振侠。因为在地球人而言，没有一个掌握了权力的人，最终不胡作非为的！）

（权力令人腐化──没有地球人可以例外。）

（可是，原振侠忘了，李固始终是白化星人。）

（而且，原振侠也没有料到，在李固和黄绢之间，会产生真正的爱情！）

李固十分高兴地望著卡尔斯：‘你同意我的想法？’卡尔斯想了一想，摊了摊手：‘希望你能尽量顾及我的权威！’

李固‘哈哈’大笑，他是真的感到好笑──权威，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了甚么，可是在他看来，那又真的是可笑之至！权威或许是许多人追求的目标，可是对李固来说，一点也不算甚么ｑǐsǔü，李固知道权威不能给人带来快乐！

黄绢在见到卡尔斯的时候，两人有短暂时间的互相凝视，大约两分钟左右。

在这两分钟的对视过程中，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所捕捉到的讯息，就算没有千言万语，也有百言千语。而且，双方都很快就清楚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卡尔斯明白了黄绢绝不会再在他的身边（但他和原振侠一样，也没有料到黄绢一生之中，第一次产生了爱）。他也明白，黄绢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因此可以满足她的要求。

黄绢也明白，卡尔斯所要的，只是更大的权威，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在乎黄绢的去留。他贪婪的性格之中，有著极卑劣的成分，这种卑劣，使得他的意识之中，有拿黄绢向李固去交换权力的想法。

所以，本来即使黄绢的心中，对卡尔斯还有一点歉意的话，这时已化为乌有了。当他们各自都把视线移开之后，卡尔斯甚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在黄绢口角浮现出来的，那一个十分鄙视的冷笑。当卡尔斯向李固提及，要尽量顾及他的权威时，黄绢就道：‘放心，一切会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召集回教国家的首领，他会照你的意思，扮演真神的使者，展示不可思议的能力──’卡尔斯听到这里，已是连连搓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黄绢又冷冷地道：‘可是人家是不是服从你，是不是被巨大的实力展示所吓倒，你是不是当得了回教帝国的大君主，这还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在这次会议之后，我们就会消失──’卡尔斯急急道：‘那艘飞船呢？’

黄绢的语音冰冷：‘当然跟著我们一起消失，你根本不懂得如何操作它，要来有甚么用？’

卡尔斯想了一想，又指了指李固，神情有些忸怩。黄绢不耐烦：‘你有甚么要求，只管说！’

卡尔斯挥著手：‘真神使者用飞船来展示威力，是不是可以允许我复制飞船的模型，放在广场上，表示威力的常存？’黄绢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心想卡尔斯的野心之梦，真还做得十分详细，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好了！她向李固望了一眼，李固倒十分兴高采烈，因为在他看来，卡尔斯这种地球人的行为，十分有趣。他道：‘当然可以，我可以帮你复制一艘，在外表上看来一模一样，作为你威望的象徵！’

卡尔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若不是黄绢一下子拉开李固，只怕他又要对李固，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大礼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卡尔斯将军向各回教国家的元首发出了信件。信件中暗示，大家信奉的真神，已有使者来到，使者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会向世上宣布真神的一项重大决定。

一则，卡尔斯将军本身是一国元首，在回教世界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二则，回教世界的动荡不安，也的确使许多人，都盼望得到真神的明确指示。所以，卡尔斯的计画，进行得相当顺利。

而在这一段时间中，李固和黄绢，仍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享受著爱情给他们带来的甜蜜和快乐。李固教会了黄绢许多事，尤其是那艘飞船上的种种设备──当李固把这艘飞船上的设备，所能发挥的功能告诉她，就算黄绢本来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

黄绢在张口结舌半晌之后，才道：‘这艘飞船简直是，简直是‥‥‥简直是‥‥‥’

她连说了三声‘简直是’，可是竟然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去形容。李固笑嘻嘻地望著她：‘简直是甚么？’黄绢又想了一会：‘我真的无法形容，它的功能，比一座大型的兵工厂更有过之。只怕美国国防部的大型电脑也比不上它，它简直是万能的！’

李固神情洋洋得意，如同小孩子向别人展示了他的新鲜玩具之后一样：‘即使在白化星上，这艘飞船也是最先进的科技结晶。要不然，怎么能经历那么遥远的航程，到达贵星球！’黄绢一撇嘴：‘可是这飞船运载你前来的方式，真不敢恭维。在那个圆筒之中，你被人发现之后，生存的机会是万分之一！

’

李固笑了起来：‘没有办法，生命都受到时间的局限，不把我这样处置，只怕我整个生命，都不足以应付长时间的飞行。’黄绢握住了他的手：‘地球上有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爱因斯坦──’

李固立即笑：‘是，我知道他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提出了时间和速度关系的一种理论。’

黄绢且不理会李固所说‘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是甚么意思，急急问：‘这飞船的速度如此之快，你的生命，自然也相对延长。而且，你又是在“冬眠”的状态之中，那还有甚么影响？’李固望了黄绢片刻，才道：‘把时间对生命的影响减到最低，比如说，一年只等于一秒。可是，即使是那样，生命仍然有结束的时候！’

黄绢听得骇然，指著李固：‘你‥‥‥你是说，自你离开白化星起，已过了许多年？’

李固点头，他的话听来十分哀伤，可是他的神情，却十分欢畅：‘是啊，所以我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我也不要回去，因为经过太久了！’

黄绢呆了好一会，才道：‘多久了？’

李固笑了一下：‘大约是八千年──你看看清楚，你爱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老了！’

黄绢的神情古怪：‘别开玩笑‥‥‥你曾说，在你到达地球之后，会把亲眼所见的地球情形，发讯息回去，向白化星报告！

’

李固扬眉：‘是啊，有甚么不对？’

黄绢道：‘如果已经过了八千年‥‥‥白化星上，还会有人记得‥‥‥你这个宇宙航行的开拓者？’

李固摇头：‘我不担心这一点，我的出发，是白化星上的一件大事，记录在星球最重要的日志上。一旦讯息传到，立刻就会知道，那是我到达了地球之后发出的讯息。他们也会发讯号给我，使我可以知道我离开之后，白化星上发生了甚么？’黄绢喃喃地道：‘八千年，真不可思议！’

李固笑笑：‘地球人总共只有五千年历史，自然觉得不可思议，白化星上有记述的历史，已超过一百万年，八千年也就不算甚么──进化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进化的速度就会变得十分缓慢，所以我相信在白化星上，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甚么分别！’在说到这段话的时候，李固就教黄绢如何发出讯号的方法。

黄绢听到了一半，就想当然地道：‘等这里发出的讯息，传到白化星上，只怕又要好几千年。白化星再发讯息来，传到地球，又要几千年，那时我们──’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李固靠了过去。因为她想到，李固不论多么神通广大，可是也决计没有法子，把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延长到几千年！

李固立刻把她拥在怀中：‘不，讯息不用正常的方式传达，而是会自动寻找宇宙间的一种震荡。这种震荡所造成的震波，是二十度的弧形，一个震波，可以跨越一千光年，这是最先进的讯息传递法。如果物体可以找到这个方法来传递，那么我的飞船，一日之间，可以来回白化星十次以上！’

这一番解释，又听得黄绢目瞪口呆。她呆了一会，才问：‘你已经发出了到达地球的讯息？’

李固摇了摇头，笑得有点滑头：‘没有，不急，他们已经等了八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十天。我怕发出了讯息之后，会有许多命令下达，妨碍我们的快乐！’

他说著，把黄绢抱了起来，打著转。黄绢用手指敲打他的额头：‘你因私忘公，开除你白化星籍！’

李固大声回答：‘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黄绢叹了一声：‘入不了地球籍，叫你做一个宇宙浪人，没有著落！’

李固长叹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做甚么都不要紧！’

他们两人，不论讨论甚么问题，几乎每次到后来，都是这样结束的──回肠荡气的长吻，或是久久的，彷彿宇宙间一切都不再存在的拥抱。

李固没有向白化星发出讯息，他要和黄绢，享受爱情所带来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无比快乐。

卡尔斯由于会议的筹备进行顺利，黄绢和李固在做甚么，他也不加理会。当已有一半以上的国家元首来到的时候，他更加活跃，暗示真神使者的威力，当然，也作了不少渲染。

听了卡尔斯的话的一些国家元首，自然也从卡尔斯的话中，听出了他的野心。卡尔斯的野心，自然令人吃惊，可是所有的人，在未曾见到真神的使者之前，谁也不敢表示甚么异议。

野心家自然有对能否获得权力的敏感，卡尔斯看到了各人的反应，心中暗喜。他知道，口说无凭，凭他的话，没有人会拥戴他当回教世界的最高领袖，但只要李固自天而降，他目的一定可以达到！

卡尔斯当然料不到，他的美梦，在接近完成的阶段时，会出了毛病。

毛病，自然出在也已来到了首都的玛仙身上。

玛仙在到达了之后，也很花了一些心思，才有机会施展她的巫术。

首先，她在一个外交官那里，知道了会议进行的程序。那个中年外交官，根本不必玛仙使出任何巫术，一见了她之后三分钟，就任由玛仙翻阅封面上印有‘绝对机密’字样的全份文件。

然后，玛仙又获知，卡尔斯将军每天都到一处地方去──那地方是一个广场。会议的最高潮，就是所有的与会者，都在这个广场上，欢迎真神的使者，接受使者的宣示。

那个广场的中心，用达十公尺以上的布幔，围成了一个圈。

因为警卫森严，所以都不知道布幔遮住的是甚么。

玛仙知道了布幔遮著的是那艘飞船的过程，也十分简单，简单到了不值得记述。

她一连两天，看到不但卡尔斯来，也看到黄绢和李固，都长时间地在布幔之中逗留──李固在向黄绢介绍飞船中各种装备的功能，当然不能空口说白话，要在飞船之上，直接指点。

于是，在一个黄昏，当天际的晚霞，映得天地间一片通红的时候，在李固和黄绢刚从布幔中走出来时，玛仙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玛仙所采取的最直接的方法是，她迎著黄绢和李固，直走了过去！黄绢若不是一直把自己的视线留在李固的身上，她就有可能会早一点发现玛仙，那么，情形或许会有一些不同。当玛仙一看到黄绢和李固两人，手挽著手并肩走著的时候，不但身子紧靠在一起，而且，两个人的视线，也胶著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不必是像她那样感觉敏锐之极的人，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都可以看得出，只有一对爱得极深的恋人，才会有这种相对的情形！

玛仙在那一刹间，甚至不由自主站定了脚步，望著他们，芳心撩乱。

她在想：自己和原振侠，也曾有长时间的互相凝望，当时如果一旁有人看到，会不会也像看到了李固和黄绢那样，一下子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心中，互相爱恋得极深？

她甚至想：原振侠爱自己吗？至少，原振侠绝没有在言语上这样表示过，至于身体上的行动，作为一个超级女巫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只怕是由于禁不起引逗，才自然而然有了身体行为的！

这算不算是一个超级女巫的悲哀呢？

当然，直到这时为止，玛仙绝没有半分后悔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的意思。可是李固和黄绢的这种情景，却令得她又是艳羡，又是惘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定了定神，才能走向前去──施展巫术力量，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都需要施术者的精神高度集中，通过施术者的精神力量，勾引起宇宙间所蕴藏的不可思议的各种力量，来达到巫术的目的！

如果施术者自己精神恍惚的话，不但达不到目的，而且还会反害自身！

玛仙毕竟是超级女巫，她刚才略有所失，但随即镇定了下来，而且，迅速接近黄绢和李固。在到了适当的距离时，她手扬起，手指一弹，有一滴鲜血，弹到了李固的脸颊之上。

这一滴鲜血，是来自原振侠体内的，是原振侠的血。

本来，施展这种巫术，需要中术者本身的血。但由于李固的体内有原振侠的血，所以原振侠的血，也可以起到巫术的作用。

同样，如果是卡尔斯的血，黄绢的血，也一样会有用，都可以使巫术施展。

在这滴血上，玛仙已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玛仙在这滴血中注入的巫术力量是甚么，为甚么一定要中术者体内有同样的血，才会起作用，作为超级女巫玛仙，她绝不会用‘科学角度’去解释。

当然，她可以解释为：在这滴血中，已被加进了一种，对脑神经系统有高度破坏性的病毒。这滴满是病毒的血，一进入人体，病毒迅速侵入脑部，以几何级数的速率繁殖，对人脑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使人变成白痴！

必须要中术者本身的血，也可以解释为：那样才不会造成排斥的现象，使病毒得以顺利繁殖──可是玛仙绝不会作这种解释。

原振侠问她原因，她的回答是：原因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事实上，连她自己，作为一个超级女巫，她也不明白原因──她会通过极其繁复的手续，施展巫术，可是不明白原因。

（巫术属于玄学的范畴，不属于科学的范畴，不能用科学的逻辑来解释。科学要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玄学不必，这是玄学和科学的最大分别之一。）

（有许许多多属于玄学范畴的事，科学家每喜越俎代庖，来做种种‘测试’，那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玄学能力的掌握者，大可对之叱喝：‘管你自己的科学，别来管你不懂的玄学！’）

（可是妙在有不少玄学能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由得科学家胡来。科学要是能解释玄学，玄学也不成为玄学了！）

这时，玛仙一弹指，将一滴已注入了巫术力量的鲜血，弹到了李固的脸上。在夕阳残照之下，在李固浅粉红的脸上，那一滴血，看来鲜红之极。

玛仙在血一沾到了李固的脸颊时，就立即娇声道：‘哎呀，你流血了！’

她一面说，一面已伸出了右手的中指，迳自伸到了李固的脸上，按捺了一下。当她的手指离开了李固的脸颊时，那滴血已经不见了。

血不是被玛仙的手指抹去的，而是在一按之际，被玛仙运用巫术的力量，按进了李固的身体之内。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完成，而在这一秒钟之中，李固和黄绢两人的反应不同。

李固直到玛仙缩回手指，已经完成了她的巫术之后，才看到了玛仙，他陡然呆了一呆──那全然是任何人，见到了像玛仙这样的绝色美女之后的正常反应，没有反应才是不正常，绝不表示他对之有甚么非份之想。

他也自然而然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按了一下，他当然摸不到甚么──血已被玛仙按进他的肌肤了。这时，注入了巫术力量的那滴血，已和他体内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在他的身体之内流窜。

李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向玛仙笑了一下，而这时玛仙已翩然转身走了开去。而黄绢觉察得比较早，血一沾上了李固的脸颊，她就看到了，当玛仙伸出手指去的时候，她也看出了玛仙是甚么人。可是玛仙的动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完成了。

以黄绢的精灵，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一直到巫术力量发作之后，黄绢才想到了重要的一点：李固的血不是鲜红色的！

也正由于这一点，所以她才想到，一切都可能是超级女巫在搞鬼！当然也必然和原振侠有关，这才向原振侠大兴问罪之师！

而当时，黄绢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实在也不能怪她，那是由于她女性的一项本能发作的缘故──玛仙是那么出色的美女，突然出现在李固的面前，而李固又对她有著一个短暂的凝视，这就够使黄绢紧张的了！

任何女性，在同样的情形下，都会有一致的反应，黄绢当然不能例外！

而且，黄绢正尝到甜蜜无比的爱情所带来的幸福。人的心理是：越是感到幸福，就越是害怕会失去它！所以，黄绢在那一刹间，她的机灵不知去了何处，她甚至作了一个十分幼稚的动作──她把自己的身体移了一移，挡在玛仙的面前，希望可以隔断李固的视线，不让李固多看玛仙一眼。而也就在这时，她心中又感到了极度的甜蜜！

因为她立即发现，李固根本再也没有去看玛仙第二眼！

李固是真正地感到，和黄绢的爱，已经令得他心满意足了！

尽管，玛仙的美丽令得他在一刹那之间感到惊诧，可是他也立时知道，美丽的女人多的是，但是真正要有爱情的，却只能有一个！

而他的神情，他的眼色，都说明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黄绢在那一刹间感到的甜蜜，足以令得她完全不去注意刚才曾发生过甚么事，自然也不知道，巫术已在李固的体内发生了作用！她投入李固的怀中，和李固紧拥在一起。

这时，她和李固都没有再注意玛仙，可是玛仙在走开了十多步之后，却回过头来望著他们。

玛仙看到紧拥著的李固和黄绢，心中又低叹了一声。

在那时候，她并不怀疑黄绢和李固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本来，她熟知黄绢的为人，知道黄绢怀有超级的野心，以为黄绢只是在利用李固，使她可以登上新的权力高峰。

可是这时候，她感到自己可能错了，原振侠也可能错了！她当然也想到，当巫术的作用完全发作之后，黄绢一定会十分伤心！

当她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她曾有犹豫。可是她又想到，巫术力量发作之后，反倒可以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真正的爱情！

那时候，这个超级女巫的思绪，紊乱之极──不论她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巫术能力，她这时的心态，也和坠入感情烦恼之中的普通少女无疑。她又想到的是：爱情可以考验吗？考验爱情不是愚蠢行为吗？

她想得入神，怔怔地站著，李固和黄绢已经相搂著走过来，就在她的身边经过。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美如天仙的玛仙，正怔怔地站在一边。

玛仙并没有多逗留，她肯定自己所施的巫术力量必然发作，所以就回到了原振侠的身边，告诉原振侠，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她又离开原振侠之后，心中仍然十分怅惘，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是甚么原因来。或许是李固和黄绢之间，那种洋溢在眉梢眼角、举手投足之间的幸福甜蜜，使她有所感慨──原振侠对自己的神态，似乎比不上李固！

玛仙竭力想自己不要有这种想法，可是却又怎么都抛不开，她只好暗自叹息──这并不是用任何巫术力量可以解决的！

卡尔斯的计画进行顺利，在各国元首全都来到之前，他已和先来的几位元首，约略透露了他的计画──有的表示支持，有的则观望，大多数，都在等待‘真神使者’的正式露面。

最重要的一刻，终于来到，几十个国家元首，聚集在广场上。各国元首带来的卫队，有上千人，各自服饰鲜明，排列在自己国家元首的附近。

卡尔斯全副戎服，看来神气非凡，黄绢和李固在一起，已经在那艘飞船之中。

他们的计画是，在布幔一撤去之后，李固就操纵著飞船，以无限的声威，直冲上天空去。然后，他再从高空盘旋而下，当李固自高空翱翔而下之际，黄绢就留在飞船中。

黄绢会利用飞船的设备，发出巨大的声响──诵经声，一听到这种发自天上，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不会再有人怀疑自天而降的，不是真神的使者。

到时，卡尔斯会首先进行五体投地的膜拜。他估计，所有的人，都会和他一样，进行同样形式的膜拜。

然后，停留在半空，全身发光的李固，就会下降到离地十公尺左右，好让人人都把他看个清楚。然后，他就叫著卡尔斯的名字，传达真神的旨意，著令卡尔斯统率全地球的信徒。

做完这些，李固就一飞上天，在飞船上和黄绢会合。两人从此远走高飞，去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

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当──李固一离开，卡尔斯就可以发挥他的能力，使得各国元首都听命于他！

这时，乐队正奏出圣乐。李固和黄绢在飞船之中，两人叽叽咕咕，有说不完的话，他们都十分高兴，因为这件事一完，他们两人，便再也没有俗务在身，可以随心所欲，(www.wrbook.com)去过他们的神仙生活了！

李固在前半分钟，还笑得十分欢畅地说：‘卡尔斯达到了目的之后，会不会快乐？照我看来，他是一个笨得不能再笨的人！

’

黄绢满心欢悦：‘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不做笨人的，我就也做过！’

李固笑嘻嘻地望著黄绢，显然他本来是打算说甚么的，可是突然之间，他却用双手捧住了头，身子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就此静止不动，也不把抱住了头的双手放下来。

黄绢开始时，还只当李固不知又耍出甚么新花样，来讨自己的欢喜，她已经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娇笑声。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她，李固的逗笑新花样，都能逗得她笑岔了气。

可是，她笑了约莫半分钟，看到李固仍然掩住了脸。这时，她仍然料不到会有甚么意外发生，她只是有点不耐烦──太久没有看到李固的俊脸了，所以她就伸手，把李固的双手，拉了下来。

李固一点也没有反抗，他的双手被拉下来之后，他脸上仍然挂著那个笑容（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笑容，以后一直挂在李固的脸上）。别人或许分别不出，李固在掩脸前和掩脸后有甚么不同，可是黄绢毕竟是和他有著刻骨爱情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李固的双眼完全没有了神采！

李固的眼神，曾燃点起黄绢心中的爱火，黄绢对李固眼中的神采，有著刻骨铭心的印象，而如今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叫她如何不惊！刹那之间，她除了不断摇动李固的身子之外，吓得张大了口，发不出声音来。

过了足有一分钟，李固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黄绢才陡地叫了起来：‘别吓我，这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快，求求你别吓我！’

然而，李固仍然是老样子。

黄绢只感到一股寒意，自顶至踵，迅速流遍全身，使她整个人如同浸进了冰水之中！

她知道自己这时的神情，表现了真正的惊恐。以李固对她的爱意而论，决计没有看到了她的这种神情，而继续‘开玩笑’之理！

那么，一定有甚么不寻常之极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发生了甚么事呢？

在那一刹间，黄绢只觉得耳际轰轰乱响，不知不觉之间，泪如泉涌。一股力量大得无可抗拒的恐惧感，向她压了下来，一下子把她整个笼罩住，令得她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

李固仍然没有改变表情，双眼毫无神采地对著黄绢──表示他的生命，已起了可怕的、彻底的变化！

就在这时候，圣乐演奏结束。全场肃静之中，卡尔斯将军站了起来，大声下达命令：‘撤幔！’

布幔在早已准备妥当的情形下，由一百个士兵用力一扯，全部扯开。那艘宇宙飞船，也就整个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从所有人一看到那艘飞船之后的神情看来，卡尔斯的计画，绝对可以实现，只要一切顺利进行的话。

那许多国家元首，人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所发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卡尔斯将军兴奋得声音也比平时嘹喨了许多，他大声宣布：‘请真神使者的圣船，藉真神的神威升空！’他在作了那样的宣布之后，用力一挥手，等候飞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光芒，破空而起。

可是那时候，巫术已令得李固成了白痴。黄绢在这陡然而生的变故之前，心胆俱裂，飞船当然不会起飞，只是一动不动。

卡尔斯等了一分钟，未见有甚么动静，又再宣布了一遍。

这时，他的神情已经开始狼狈，而且也已有汗珠自他的鼻尖沁出来。

可是，那比较起后来的十分钟，简直不算甚么──他由于不断大声疾呼，要‘圣船’起飞，声音已变得十分嘶哑，满头大汗，令得他双眼睁不开来，要伸手在脸上乱抹。又由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向前奔出去时跌了一跤，再爬起来时，雪白的手套上沾了泥尘，再抹在脸上，连脸上也沾了泥污。

事后，有几个国家元首谈论起当时的情形来，一个说：‘卡尔斯在那时，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小丑！’

另外一个国家元首表示同意，可是却补充：‘是，不过是一个发了疯的小丑！’

卡尔斯这时候，真的发狂了！从有笑声开始传出之后，他又是发急，又是愤怒，又是惊恐。

飞船的外型虽然十分惊人，叫人一看之下，便自然而然发出惊叹声来，但是如果总是一动不动停在那里，看久了也不过是一件大型玩具而已。来聚会的人全是元首级的人马，自然不会被吓倒。

而卡尔斯越叫越狼狈，开始有人想到，甚么‘真神使者’之类，全是卡尔斯不知在玩弄甚么把戏。而且卡尔斯这时的样子确然十分好笑，所以有人就笑了起来。

嗤笑声是有传染力量的，一个人笑，很快变成了十个人笑，终于演变成了一片哄笑声。

卡尔斯觉得全身像是有烈火在燃烧一样！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奔向飞船，船舱的盖紧闭（本来是准备立刻起飞的），而船身又滑，没有可供攀缘上去的地方。

于是，伟大的卡尔斯将军，就在各国元首之前，作了一场看到的人都毕生难忘的表演──他在飞船之旁，不停地跳著，不停地叫著。

他这样的叫和跳，究竟维持了多久，各国元首倒没有一个知道的。因为在十分钟之后，就有人开始离去，二、三十分钟之后，走得一个不剩。只有卡尔斯的部下，目瞪口呆的七千个官兵，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的将军，在筋疲力尽之后，倒在地上，又取出佩鎗来，向著飞船射完了所有的子弹，才有人敢接近他。

那时候，卡尔斯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接过一个军官递给他的水，大口大口喝著，然而他心中却在叫：酒！给我酒喝！我要喝酒！可是他虽然神智十分慌乱，却也不敢在官兵面前公然喝酒。

他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个命令，指著那飞船：‘一有人出来，立即向我报告！’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看著人早已散去的广场，欲哭无泪，脚步蹒跚，要人扶持著才能上车。他冲进办公室，在秘密藏酒处取出了一瓶酒来，急得来不及打开，就敲断了瓶颈，大喝起来。

黄绢在当时，并不知道船舱外面发生了甚么事。就算她的神智足够清醒，她也无法顾及，因为李固的样子，令得她越来越害怕！

她也在不断地叫，叫著李固的名字，只怕叫了几千声、几万声，可是李固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空有一身聪明才智，一点也使不上。她只是抱著李固哭了一会，同时摇撼著李固的身体。

当她终于逐渐冷静下来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医生！

那已是至少三小时之后的事了。

她急急打开了舱盖，挺身站起来，同时也扶起了李固。守在外面的军官一看到了他们，立即传达了卡尔斯的命令，可是黄绢根本不理会，只是哑著声音喝：‘快准备车，到医院去！’那军官素知黄绢将军虽然是国家的第二号人物，但有时权势还凌驾在卡尔斯将军之上，所以赶忙吩咐备车。

黄绢只觉得自己疲倦之极，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是无力地挥著手，由几个军官叠起身，先扶著李固下地，她在合上了舱盖之后，也下了地。

车子驶来，她和李固一上了车，军官就立刻和卡尔斯将军联络。可是卡尔斯的近卫拒绝通报，理由是：将军已经睡了。

将军当然不是已经睡了，而是已经醉了──醉得人事不省，像一团湿泥！

黄绢带著李固到医院，召来了两个权威医生。那两个医生看到了全身浅粉红色的李固，惊讶莫名，可是在黄绢的警告下，他们连问也不敢问，只是替李固作了检查。检查之后的结论一致：

‘将军，这个‥‥‥人，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白痴，他的脑功能几乎等于零！’

黄绢由于心口的绞痛，令得她的脸，看来是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她明知问了也没有用，可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究竟有甚么原因，可以使一个人在一秒钟之前还绝对正常，一秒钟之后就变成这样子？’

两个医生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得十分小心：‘人类的脑部，就算受到了再大的刺激，也会有一个过程，不会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另一个医生的回答就比较露骨：‘将军，我们研究的只是人类的脑部活动！’

若换了平时，黄绢一定勃然大怒，可是这时，她心力交瘁，如何还发得出脾气来？她一声不出，扶起了李固，向外慢慢走去。想起不久之前，李固还可以抱著她在高空自由翱翔，她泪水又随著心口的郁痛，滚滚而下。

黄绢又见到卡尔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黄绢扶著李固走进卡尔斯的办公室，卡尔斯正躺著，头上顶著好几个冰袋，想藉此减轻头痛。

黄绢也没有别的解释，只是指了指李固：‘他忽然变成了这样子。’

卡尔斯坐起身来，睁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才道：‘看来他比我更倒霉！’

黄绢苦笑，她没有告诉卡尔斯她已学会了驾驶飞船，也至少懂得那飞船中一半装置的功用。她甚么也没有说，因为发生在李固身上的变故，使得她心灰意冷──或者说，使得她对其他的一切，都心灰意冷，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令得李固复原！

卡尔斯双手敲打著自己的头，声音乾硬：‘这下子好了，我成为国际小丑了！’

黄绢的话，毫不留情：‘你本来就是！’

卡尔斯发出了一声怪吼，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双手紧握著拳。黄绢连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他会复原的！一定是有甚么事发生，只要我一找到原因，他就会复原。你如果要发疯，那是你的事！’

黄绢的话，令得卡尔斯扬起来的拳头，又缓缓放了下来。他大口地喘著气，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也得为我著想一下！’

黄绢的声音冷峻无比：‘我只为自己著想，只为他著想！’她说著，搂住了李固的颈，靠在李固的肩上，又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虽然她知道哭没有用，可是在这种情形下，不哭也一样没有用，那还不如哭了。

卡尔斯看到黄绢哭得那么伤心，不禁呆了。因为他非但没有见黄绢哭得那么伤心过，根本就没有见过黄绢哭！

黄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未曾哭过！

他呆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声：‘看来你真的爱他，应该有办法令他复原的！’

黄绢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出乎卡尔斯意料之外的话，她说：

‘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你’，当然普通之极，可是语气十分诚挚，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卡尔斯把一国的权力交到黄绢手中的时候，也接受过黄绢欢天喜地的道谢，可是却还比不上这时的一声。

而这时的一声道谢，只不过是因为卡尔斯说了一声李固会复原。由此可知李固在黄绢的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一直到三天之后，黄绢才从痛不欲生的境地之中，慢慢爬起身来。

由于卡尔斯的疯狂行为甚多，所以这一次，各国元首也见怪不怪，只当笑话说。

黄绢在这时候，也想起了玛仙的突然出现。当变故才一发生时，她整个人都麻木，这时，她痛定之后，自然恢复了她的智力。她想起玛仙动作的蹊跷，也想到了在李固脸上，出现的那滴鲜血！

那时，她身心都沉醉在幸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可是此际想来，却是如此怵目！她立即想到，李固的血最多是粉红色，不可能是鲜红色的！那么，这滴鲜红色的血是从何而来的？为甚么忽然又没有了？

玛仙是一个超级女巫，这种怪异的情形，是不是一种巫术的运作？黄绢直到那时，才约略想到了李固之所以变成白痴的原因。她立即决定去找原振侠，而和原振侠会面的结果，是证明了李固遇害的原因！

黄绢心中的难过、痛恨，真是难以形容。她带著李固离去，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她暗中咬牙切齿：至多给他们半年时间！

（黄绢心中的‘他们’，是原振侠和玛仙。）

至多只给他们半年时间，要是半年之后，李固仍然不能复原，她就要展开报复行动！

黄绢自己对自己说：报仇行动必然是疯狂的！别人能令我受这样痛苦的煎熬，我也能令别人受同样的痛苦！为甚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狱中？要下地狱，大家一起去！

黄绢在这样想的时候，理智十分清醒，她进一步想到的是，事情不是由我开始的！

黄绢并没有把自己这种复仇的意志，当面对原振侠说。但是她相信，以她和原振侠两人之间的了解程度而言，原振侠绝对知道她不会罢休！原振侠必然会和玛仙联络，设法挽救，给他们半年的时间，也仁至义尽了！

而另一个使黄绢愿意等一等，不立即展开报仇行动的原因是，在她去找原振侠之前，她又不止一次地把李固带上了那艘飞船──围著那艘飞船的，已经不是临时性的布幔，而是永久性的高墙。

黄绢在这之前，曾经经过李固的悉心指导。这时，她完全可以驾驶飞船，作声威非凡的腾空飞行，也可以使飞船在起飞时，发出的声响，不会比一架普通的小型喷射机更大。

（黄绢并没有把自己可以令飞船起飞，以及发挥若干功能一事告诉卡尔斯。她知道，如果一告诉卡尔斯，卡尔斯会再度召集各国元首，而黄绢对这种行为，十分厌恶，根本不想参与。）

黄绢扶著李固，在驾驶位上坐下来，希望藉熟悉的环境，唤起他的回忆，可是李固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绢不理会李固有没有反应，仍然情深款款地对李固说著话：‘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你的星球上科学那么先进，我只好向他们求助了，希望他们能收到我发出的讯号！’李固曾教过黄绢如何向白化星发射讯号──这是李固宇宙航行的任务之一。他有责任在到达地球之后，把地球上所知的情形，向白化星报告。

黄绢一面忙碌地操作著，一面仍然不时注视著李固。在李固俊美的脸上，始终泛著那种微笑，而他的目光，也散乱得叫人心碎。

黄绢发出的讯号，使用的是地球上的通讯方式，报告了李固现在的情形，请求拯救。

第一天，一点反应也没有。通讯仪的萤光屏上，只是一条条的直线，每隔一分钟，跳动一下，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第二天，黄绢继续操作通讯仪器──她用一只手操作，另一只手紧握著李固的手。忽然，萤光屏上的线条乱成了一团，接著，发生有规律的跳动！

黄绢知道，那一定是来自白化星的讯号！

可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些讯号代表了甚么？

黄绢在留心注意之下，只领会到了整个讯息，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跳动又重复著，一共重复了三次，才静止下来。

黄绢不禁苦笑：这样的讯息，不要说只重复三次，就算重复三百次，也没有法子明白那是甚么意思──那是白化星传递讯息的方式。

黄绢的呼吸急促，又发出讯息，请求要得到地球人能明白的讯息。可是一连三天，却又一点回音也没有。

在那三天之中，黄绢的思潮起伏，思绪紊乱之极。她甚至想到了在南中国海出没的‘爱神’，那是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她和李固之间的爱情是如此真心诚意，是不是能得到爱神的眷顾呢？

最后，她还是决定去找原振侠。她和原振侠的会面，大有收获──弄清楚了李固变成白痴的原因。

在那辆特别装备的车子中，黄绢发出报仇的誓言之际，紧紧抱著李固。她曾想过，自己如果去求玛仙，情形会怎么样？

但是她又立时想到，在自己离去之后，原振侠应该会立即和玛仙联络，不必自己去低声下气──虽然为了能使李固复原。

她愿意做一切事，但只怕白白受辱，而李固依然如此！

她赶著要回国，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想在飞船的通讯仪上，收到她能了解的，来自白化星的讯息！

特制的车子，直接驶上机舱。飞机降落之后，又直接驶出来，一直驶到那飞船的所在，黄绢扶著李固走下来，登上了飞船。

在经过了一轮操作之后，黄绢又收到了讯息，可是却和上一次一样，同样的讯息，又重复了三次。可是黄绢一点也不明白，那到底是甚么意思。

黄绢用绝望的声音，向著李固低呼：‘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伤心欲绝，但除了她自己和李固之外，不会有别人听到。李固却在听了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更令得黄绢心酸──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和以前一样，李固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伤心欲绝，一定会把自己拥在怀中，有说不尽的轻怜蜜爱！

这一切，难道都成为过去了吗？黄绢双手紧握著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她用力咬著下唇，几乎把自己的口唇，咬出血来。

入夜之后，她又带著李固，回到了住所。李固任凭摆布，看起来全然不像是有生命的样子。

在黄绢怔怔地望著李固的时候，卡尔斯忽然来到。

卡尔斯的神情很忧郁，黄绢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之后道：‘你以后要来，最好先联络一下。’

卡尔斯闷哼了一声，他向李固指了一指：‘他的情形没有好转？’

黄绢突然感到十分疲倦，长叹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卡尔斯来回踱步，右手握著拳，不断重重打在左手的掌心之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你也自己多保重，我想你一定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希望你自己还认得自己！’黄绢知道这些日子来，她消瘦憔悴得可怕。可是卡尔斯的话，却引不起她的甚么反应，她只是冷冷地道：‘没有他，就没有我自己！’

卡尔斯走近来，看了黄绢半晌，欲语又止，黄绢自己思绪如麻，也不去理他。卡尔斯忽然又指著李固：‘你‥‥‥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同伴一起来的？’黄绢一时之间，没有会过意来，顺口道：‘当时我和你都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圆筒之中！’

黄绢在这样说了之后，才会过意来，明白卡尔斯那样问的真正意思是甚么！

李固来自白化星，作为一去不回的勇士，探索宇宙的奥秘。

他是不是白化星唯一降落在地球上的宇宙探险者呢？

李固降落在地球上的地点是北非洲的沙漠，是不是另外还有白化星人，降落在地球的其他地方？例如浩瀚的太平洋，西藏的高山崇岭，北极的冰层之上？

黄绢知道，卡尔斯这样问的用意是：李固变成了白痴，无法协助他的权力作进一步的扩展，如果有另一个白化星人，有另一艘飞船，他的目的仍然可以实现！

而黄绢在会过意来之后，所想到的是：如果另外还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对于李固目前的情形，大有帮助！

两人所想的虽然不同，可是想法都足以令他们产生新的希望、新的兴奋！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不，他从来也没有说起过除他之外，白化星另外派过人到地球上来‥‥‥’卡尔斯急切地道：‘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黄绢惘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没有甚么人会知道了！

’

卡尔斯陪著脸笑，仍然充满了希望：‘我的意思是，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应该很容易知道他发生了变故，会来帮助他！’

黄绢在那时，思绪紊乱之极──李固来到地球之后，遭遇奇特之极，他甚至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液。要是另外还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当然不会有同样的遭遇。

那么，这另外的白化星人处境又如何？他或他们看不到颜色，全然不受地球人思想方法的影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卡尔斯的假设虽然虚无飘渺，可是在主观上，黄绢倒希望那是事实。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她希望凭藉神通广大的白化星人的力量，来战胜地球上的巫术力量。

@奇@她也很明白卡尔斯的意思，所以道：‘我知道了，如果他有同类找上门来，我一定通知你！’

@书@卡尔斯吞了一口口水，后退著来到门口，忽然立正，向黄绢行了一个军礼，才转身走了出去。

卡尔斯的假设，又给黄绢带来了想像：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情形会怎样呢？

才一开始设想，她就十分兴奋。因为她一下子就想到，她曾发讯号到白化星，白化星显然有回应的讯息，只是她无法理解而已。

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白化星自然会通知他。那么，这个白化星人，也自然会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也就会主动来找李固！

一想到这里，黄绢像是恍惚之间，看到了一个全身雪白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那当然只是她的幻觉，但也不失是她在绝望之中的一丝希望！

黄绢怔怔地望著李固，这些日子来，叹息声已经成了她最常发出来的声音。和李固在一起的那短暂的欢乐时光，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她双手捧住了头，把头抵在李固的膝头上。这时，她真有心力交瘁之感，实在不知该如何才好！

在回来之后，她第一个命令，就是令她的亲信部下，尽快地，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对巫术有研究的人。可是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才会有巫师到来！

回教世界和巫术世界，似乎有十分遥远的距离，好在黄绢有建立有年的各种关系网──这个关系网，本来联络全世界各地的恐怖活动，可是这时，却在巫术世界中展开了活动！几乎世界每一角落的巫师，不论是黑巫术还是白巫术，是东方巫术还是印第安巫术，各方面的巫师，都有人和他们接触，问他们是否有能力，令一个变了白痴的人复原。

究竟有多少巫师，在黄绢的行动中，来到黄绢为他们准备的住所，事后无可查考。

巫术世界之中，本来就充满了神秘，肯公开露面的巫师，不是很多。就算有些原始部落中的大巫师，一离开了他们的部落，也都保持著身分的神秘，不会有公开的活动。所以，他们的行踪，也必然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在黄绢开始忙于和各地的巫师接触之际，设在海地的巫术研究院──这可以说是世界巫术中心，地球上对不可思议的巫术研究的大本营──在接待了一位代表黄绢来访的显赫人物之后，研究院的核心人物，在会议室中相聚。

所谓核心人物，自然包括了研究院的创办人兼院长古托在内。

古托本身，曾受过黑巫术之中，最可怕的咒语‘血咒’所害，因此激发了他对巫术研究的兴趣。他的研究院，也确然集世界各地巫术之大成，甚至包含在东方盛行的降头术在内。那次聚会，除了古托之外，另外还有几个十分具有能力的大巫师。

古托首先发言：‘刚才来的那位贵宾，各位都知道他的身分了？他具有极广泛的影响力，可以影响中南美洲的政治局势。’几个大巫师的反应，都十分冷淡。因为巫术世界是另一个世界，好像是另一度空间一样，现实世界和巫术世界之间，有一道隔阂在，就算现实世界全部毁灭了，巫术世界依然常存！所以，尽管古托指出了来访者显赫的身分，几个大巫师也无动于衷。

可是古托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得几个大巫师耸然动容，因为那和巫术世界有关系了！

古托叹了一声：‘北非一个国家的重要人物，正在徵召世界各地的巫师，来令一个成了白痴的人复原，恢复他的智力。’古托这几句话，引起的耸动，还不是太甚。几个大巫师听了，都各自在心中盘算，自己的巫术造诣，是不是能达到这个目的。各自都知道，那必然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施术过程，所以一时之间都不出声。

古托接下来所说的话，才真正令得大巫师们有不安的表现。

古托的声音很低沉：‘据知，这个人之所以成了白痴，是由于玛仙对他施展了巫术之故！’

古托在提到‘玛仙’这个名字之际，甚至没有特别提高声音，可是这个名字所引起的震撼，可以视世界末日为无物的几个大巫师，却都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几个大巫师一下子全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互望著，都不出声。

不多久之前，在加勒比海的巫师岛上，世界各地有资格的巫师，有过一次聚会。作为巫师岛的主人，超级女巫玛仙本来就已经有非正式的巫术之王的身分，她是全世界各种巫师之首。这种非正式的地位，在经过了那次聚会之后，虽然没有甚么明白的宣示，但是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目中，玛仙的地位，已然确立。

古托和这几个大巫师，也曾参加巫师岛上的聚会，他们自然也认为玛仙的巫术的力量，足以令得她担任巫术之王的地位──在那次聚会之后，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玛仙是巫术研究院的重要人物。

所以，古托这时宣布了这件事，意义就十分重大，也相当惊人。

像古托和在这里的几个大巫师，自然不会接受徵召。研究院的其他巫师，不论参加过巫师岛的聚会与否，就难说得很了！

‘巫术之王’，这种在巫术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自然惹人心仪。若是玛仙施术令得一个人变成白痴，而又有另一个巫师施术，可以令这个人复原的话，那就证明至少在这件事上，胜过了玛仙！

胜过了玛仙，等于是胜过了巫术之王！那么，巫术之王的称号，是不是也应该转移呢？对于有野心的巫师来说，这是一种十分强烈的诱惑！

自然，接受了徵召的巫师，也应该知道一点：一旦接受了徵召，就等于正面向玛仙挑战！令人震撼的也正是这一点──不断有人向巫术之王挑战的结果，必然是展开巫术的大斗法。这种行为，固然可以令得巫术的施展大放异采，但是却也能令得许多巫师，丧失他们巫术能力，甚至丧失生命！

古托沉默了片刻，一个大巫师才问：‘玛仙，她为甚么要令那人变成白痴？’

古托摇了摇头：‘我还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事情和我的一个好朋友，原振侠医生有关。我会试图和他，以及和玛仙联络。

’

几个大巫师闷哼了一声。

古托又道：‘我的意思是，不论接受徵召可以得到甚么，研究院的巫师，以及和研究院有关的巫师，都应该拒绝。并且运用一切关系，劝谕有关系的巫师，也拒绝接受这个徵召！’古托的话说完之后，又是相当时间的沉默，一个大巫师才道：‘估计可以使世界上二分之一的巫师，接受我们的意见，但也还有一半，不会受我们的影响！’

古托摊了摊手：‘那就没有办法了──和玛仙接触比较难，她似乎不知所踪了。但是和原振侠医生见面比较容易，我这就去找他！’

几个大巫师对‘医生’这门职业，显然没有兴趣──非但没有兴趣，简直有点轻视，所以都现出不屑的神情来──记得吗？

他们和现实世界，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

他们关心的，只是巫术范围内的事。所以，其中一个大巫师，就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他问：‘如果有巫师接受了徵召，我们持甚么态度？’

这个问题的意思，其实就是在问：一旦巫师大斗法开始，巫术研究院站在哪一边？

在巫术世界之中，这等于是世界大战发生，将站在交战的哪一方，同样严重的问题！

古托连想也没有想就回答：‘当然是玛仙女巫的这一边，绝不能使那白痴有清醒的机会，因为是巫师之王令他变成白痴的！

’

几个大巫师都没有表示异议，古托的决定，他们自然都同意。

古托在停了片刻之后，才道：‘使一个人变成白痴的巫术方法，超过一百种，有多少种是可以破解的？’几个巫师互望一眼，都现出讶异的神色来，其中的一个，向古托指了一指：‘你应该知道答案！’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答案，可是我不能肯定。’那巫师徐徐地道：‘每一种巫术造成的后果，理论上来说，都可以用另一种巫术破解。有不少种巫术，被认为是无法破解的，只是未曾找到方法。使人变成白痴的巫术之中，据所知，至少有三种是目前还无法破解的，如果玛仙所施的是这三种之一，那么，问题反倒简单得多了！’

古托明白这个大巫师所说，‘问题简单得多’的意思。因为，刚才巫师所说的那番话，是巫术范围内十分普通的常识。也就是说，玛仙所施的巫术，如果属于那三种之一，根本没有法子破解，全世界的巫师都知道这一点。自然也不会有人响应徵召，去做徒劳无功的事，那么自然也不会有巫师大斗法的惨烈场面出现！

古托沉吟了片刻：‘要是知道了玛仙用的是哪一种方法，只要一宣布，事情是如何发展，就可以决定了──先叫人到巫师岛看一下。’

几个大巫师都一起同意──他们的心情也很紧张，因为若是世上所有的巫师，分成了两派，起了决斗的话，以他们在巫术世界中的地位而言，决计无法置身事外。而大斗法会有甚么可怕的结果，却谁也不知道！

派人到巫师岛去找玛仙，立即出发，两天之后，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玛仙不在巫师岛上。

同时，研究院中的几个大巫师，其中有特别精于用感应的方法，侦知要找的人在何处的，也都各尽所能，施展了巫术。可是，仍然没有人能够感应到玛仙在甚么地方。

这种情形相当特别，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玛仙知道有人在找她，而她又不愿意露面，所以施展了反感应的巫术，使人家不知道她的下落。另一个可能，是玛仙正在十分遥远的所在，超越了巫师所能感应的距离。

在这两天中，全世界在表面上看来，并没有甚么大事发生，可是在巫术世界之中，情势却更是紧张！有一批巫师，已经明白表示，‘巫术之王’的权威地位，并非不能挑战！

而这一批巫师，暂时还没行动的原因，是他们也想弄清楚，玛仙所施的是哪一种巫术──是属于可以破解的，还是无法破解的？甚至有几个特别躁进的巫师，也已扬言，就算是无法破解的，他们也要一试，找出破解的方法来，为巫术迈进新领域而努力。

古托和几个大巫师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以玛仙的能力而论，绝没有不知道之理，为甚么她竟然芳踪杳然？其中可能另有问题，那就更要尽快找出她的下落不可！于是，古托决定立刻启程去找原振侠。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有这么多事发生，因为他不属于巫术世界。那天，在黄绢走了之后，他一直怅然──他也可以肯定黄绢找到了真正的爱情，当然，那时，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了甚么错误。

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白化星人李固，必须变成白痴。

虽然白化星人李固变成了白痴，会令黄绢伤心欲绝，但是原振侠认为自己是替整个地球，做了一件好事。他怅然的是，何以一个白化星人，一下子就能得到黄绢的爱，而他却不能！

难道在感情的层次上，地球人也不如白化星人吗？

（后来，原振侠知道，事实确然如此！如果不是有李固对黄绢的真挚的爱，自然也不能了解到黄绢对李固的真挚的爱。）

（爱情，必须是双方的！）

原振侠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中，他十分需要玛仙在他的身边。往常，遇到这种情形，他若是集中力量思念玛仙，总可以得到回应──有时是玛仙的突然出现，有时是玛仙的电话，等等。

可是这一次，原振侠对玛仙的思念，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知道，当自己思念玛仙的时候，脑部活动会有能量放射出来，这种能量，微弱到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接收得到，<网罗电子书>但是玛仙的极度灵敏的感觉，却可感应得到。可是，为甚么没有反应呢？是她嫌自己的思念不够诚心诚意，还是她有甚么重要的事去做，以致无法有任何反应呢？

原振侠在几乎心灰意冷的情形下，接待了突然来访的古托。

他和古托极熟，自然不必客套，古托第一句话就问：‘玛仙在哪里？’

原振侠苦笑，摊著手：‘我正在想她，可是一点回应也没有！’

古托第二句话又问：‘她最近施展巫术，令得一个人成了白痴，经过的情形怎样？’

原振侠‘啊’地一声，呆了片刻，才道：‘真的说来话长，你有时间？’

古托点了点头，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坐了下来。于是，原振侠便将白化星人李固如何来到地球，卡尔斯将军如何野心勃勃想利用他，等等经过，向古托说了一遍。

古托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本来，他以为事情会演变为巫术世界的大斗法，已经够复杂的了，却做梦也想不到，其间竟然还牵涉了外星人在内──中了巫术，变成了白痴的，竟然是外星人！

原振侠一说完，他就问：‘玛仙施巫术的经过情形，你是不是知道？’

原振侠苦笑：‘她说，对我说了我也不懂，她只是用一个古怪的尖刺，要了我的一些血。她说，施展这种巫术，必须要对方的血，但对方的体内有我的血，所以我的血，也可以作施术之用。’

原振侠的话，在普通人听来，像是十分复杂，但是古托是巫术的大行家，自然一听就明白。他先是发出了‘啊’地一声，然后，如释重负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原振侠望著他：‘你来找我，就是要了解这些？’古托笑了一下，他的神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知多少：

‘也是说来话长！’

于是，他便把全世界的巫师如何都接到了通知，可以得到丰厚无比的报酬，只要能令一个由于巫术变得白痴的人，恢复正常的事告诉原振侠。

原振侠一听，就知道那是黄绢的作为。

接著，古托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详细向原振侠解释了一遍。

原振侠立即明白何以古托松一口气的原因了，他问：‘玛仙所施的巫术，是无法破解的三种之一？’

古托用力一挥手：‘是三种之中，最无法破解之一种。这种巫术，叫作“血魇法”，取得一个人的血液，经过复杂的巫术处理，再把血液放回那个人的体内，使那人的一切脑部活动都停顿──’

古托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面色有刹那之间的剧变。原振侠忙问：‘有甚么不对？’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巫术，对施术者来说，也极其危险。不过玛仙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怕冒险──她忠实执行你的意愿，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最最彻底，无可破解。当然个个巫师都知道这一点，只要我一宣布，就不会再有巫师接受徵召，巫术世界的大斗法和大分裂，自然也不会发生了！’原振侠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他隐约地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全然无法具体地捕捉。他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到，事情十分严重。

他迟疑了一下，问：‘施术者会有危险，会有甚么样的危险？’

古托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在巫术处理对方鲜血的过程之中，有一个程序，是把施术者自己的鲜血，混入对方的鲜血之中！’

对巫术并无了解的原振侠听了，莫名其妙：‘那又会有甚么危险？’

古托道：‘这样做法，表示施术者全心全意，破釜沉舟，非达到目的不可。如果万一，对方也精通巫术，事先有了防范，那么，施术者非但不能令对方变成白痴，反倒受对方力量的克制，自己变成白痴！’

古托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听了，也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这才知道，玛仙做了多么危险的事，而玛仙的这种冒险，也是为了达成他的意愿！

虽说玛仙艺高人胆大，李固也未必通晓巫术──李固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又焉知他所获得的地球资料之中，没有巫术部分在内？

又或许李固的脑部活动能力，大大强于地球人，那么，玛仙用了‘血魇法’，就会反过来害自己！

而她为了能最有效地达到目的，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原振侠惘然片刻，才问：‘这种巫术，是绝对无法破解的了？’

古托笑：‘不能说绝对，但确然无法破解──要是有甚么人能破解，令得那个白化星人恢复原状，那么，玛仙就会变成白痴！血魇法一施，施术者和对方的命运，就一正一反。’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头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感，脸上变色。古托吃了一惊：‘原，你不舒服？’原振侠用力挥著手，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忽然有一股不祥之兆，那令得我‥‥‥全身发软，冷汗直流！’古托皱著眉：‘为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说著，急速地来回走动著，忽然停了下来，望住古托：‘玛仙在回来之后，十分相信李固和黄绢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

古托眉心打结：‘你究竟想到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他口说‘说不上来’，可是声音发颤，显然他心中的不祥之兆更甚，那种感觉，使他感到了恐惧。古托盯了他半晌，原振侠仍然说不出话来，过了三、四分钟，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种感觉过去了！’

他的神态比刚才好得多，可是仍然有相当不安的情绪。

古托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原，少胡思乱想。我把这件事向巫术世界宣布，黄绢的徵召，就不会再发生任何作用！’原振侠一听，忽然捕捉到了令自己产生恐惧的原因。他一伸手，抓住了古托的手臂，声音十分紧张：‘世界如此之大，巫术世界如此不可测，要是居然有人能破了玛仙的“血魇法”，那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古托已笑了起来：‘我看不会有这种情形，连她自己想破解，都未必能够！’

原振侠又神情疑惑地望了古托一会，直到古托再三保证，没有人可以破解玛仙所施的巫术，他才算放心了一些，但仍然惴惴不安。

古托表示既然来了，想和苏氏兄弟聚上一聚。那自然十分容易，原振侠一联络，当天下午起，他们和苏氏兄弟，就畅聚到了天亮。

古托急于回到他的巫术世界去，在天色微明时分，就告辞离去。原振侠带著四五分酒意，回到了住所，只觉得头重无比。他迅速脱了衣服，进了浴室，畅快地洗了一个淋浴，然后，倒在床上！

当他闭著眼，感到身子如同在一艘船上一样，摇摇晃晃，快要睡过去之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身边好像有甚么东西在。

他并不睁开眼来，只是伸过手去，一下子，手所碰到的，是细腻腴滑得难以形容的肌肤。他陡然一怔间，一个软绵绵、香馥馥的身体，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而两片灼热的唇，也贴上了他的口唇。

原振侠不想说话，他吮吸著蜜汁一样的津液和柔软的舌尖，喉间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咕声。他双臂有力地环抱住了那个胴体，酒精和身体摩擦产生的刺激，令得他兴奋莫名，像是要把怀中的娇躯挤成粉碎。

娇躯在他的怀中扭动，头发在他的脸上拂来拂去，更令得他情欲高涨。他一下子把娇躯移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上，听到了他和娇躯同时发出的一下怪异的声响时，才睁开了眼来。

他看到了玛仙。

在黯淡的光线之中，玛仙整个人都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辉，那令得她美艳无比的脸，看来更加动人。这时她半仰著上半身，原振侠的视线稍一移，就接触到了她丰满挺秀的酥胸，而双乳略压在胸膛上的感觉，也足以令得人疯狂。

她星眸半睁，眼波流溢，轻咬著下唇，也不知她是痛苦，还是快乐。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才发出一阵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原振侠全身的气力，集中在一点，玛仙秀眉微蹙，双手紧抓住原振侠的手臂。

原振侠含含糊糊地道：‘想你‥‥‥想你‥‥‥想你‥‥‥’

玛仙也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她在呢喃些甚么。

然后，她突然坐直了身子，两人的手，手指交叉著，紧握在一起。随著身子的耸动，很快地，就进入了一切都含含糊糊的境界。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原振侠才发现自己忘了熄浴室的灯。

从大半掩著的门中，有光线透出来，映在玛仙玉一般润洁，修长迷人的双腿上。原振侠的脸，紧贴著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小腹，从那个角度来欣赏玛仙的一双粉腿，更是迷人。

玛仙慢慢地曲起双腿来，忽然问了一句：‘原，爱我吗？’原振侠的身子略微震动了一下。自从黄绢走了之后，自从他发现在黄绢的心中，竟然真正地产生了爱情之后，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怎么样？你怎么样？你有爱情吗？有没有？

他自己问自己的时候，这个问题尚且没有答案，这时玛仙突然问，他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自然，他可以学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顺口答一句‘我爱你’。可是他却又不愿这样做，他不愿欺骗玛仙，也不愿欺骗自己！

他没有答案！

四周围静到了极点，在寂静之中，他听到玛仙发出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叹息声。他伸手摸索著，摸到了玛仙的唇，轻轻按了一下，反问：‘你爱我吗？’

他可以清清楚楚感到，玛仙的娇躯，也震动了一下，然后，也同样没有回答。

原振侠转了一个身，他仍然枕著玛仙，但在转过身之后，可以看到玛仙的俏脸，只见她神色一片惘然。原振侠知道，自己也必然和她一样。

两人虽然目光相对，可是都神思恍惚，好一会不说话。过了好久，原振侠才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古托才和我分手不久。

’

玛仙‘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们刚才互相问了一个那么严重的问题，可是都没答案。这时，看来两人都不打算问下去了。

原振侠一吸气，想开口说话，可是玛仙的手指，已按上了他的口唇，示意他别说甚么。而在又过了好久之后（原振侠在她的手指吻了七、八十下），玛仙才道：‘黄绢和白化星人李固，是一对真正的爱人。’

原振侠‘嗯’地一声：‘上次你已经提及过，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玛仙道：‘我没有把全部情形告诉你，我看到他们的情形──’

玛仙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详详细细形容给原振侠听，听得原振侠悠然神往。

玛仙的观察力十分细腻，她可以从黄绢和李固的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个交换的眼神之中，体验出他们两人之间深刻的爱情。

原振侠不停发出赞叹声，突然激动起来：‘其实我们之间，也可以那样子！’

玛仙又叹了一声：‘不能，刻意去追求，已经不是爱情了。

我和你之间，有巫术横亘在其间，硬要制造爱情，不伦不类之至！’

原振侠抚摸著玛仙缎子一样的身体：‘刚才──’玛仙吸了一口气：‘刚才我们享受到了无比的欢愉，但那仍不是爱情，是不是？’

原振侠不禁默然无语，玛仙忽然道：‘有一个方法，可以使你真正爱我！’

原振侠脱口道：‘巫术？’

玛仙低叹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顿了一顿，忽然转换了话题：‘原，你不觉得，我们对付李固是错误的行为？’

原振侠坚持原来的话题：‘说说你刚才提到的，使我可以真正爱你的方法？’

玛仙叹了一声：‘你问我，就是没有方法，等你不再问我时，就自然不必再用甚么方法！’

玛仙的说法相当奇，可是原振侠却完全知道她是甚么意思！

玛仙的意思是：一切都要自然而然，发乎内心。若是依靠了甚么方法，那么，制造出来的，绝不会是真正的爱情！

可是玛仙在这样说的时候，在她的俏脸之上，又有十分复杂的神情。是不是她的心中，又想到了甚么，可是却没有说出来呢？

不知为甚么，在和古托说话时的那种不安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令得原振侠十分心慌意乱。他拉过了玛仙的手来，按在自己的心口，这时，他心跳得十分剧烈！

玛仙‘啊’地一声：‘你在害怕甚么？’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会有一些可怕的事发生！’

他上次捕捉到自己害怕的原因，是怕有人会破了玛仙的‘血魇法’。古托告诉过他，不会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时他又感到了害怕，那是为了甚么？

他心底深处知道，还是为了怕有人，会破了玛仙施在李固身上的血魇法！

他一面把玛仙紧紧搂在怀中，一面缓缓地道：‘古托告诉我，你令得李固成为白痴的那一种巫术，叫作血魇法！’玛仙像是很不高兴，皱著眉：‘古托对巫术知道得不少，可是他不应该向你提起这些！’

原振侠疾声道：‘不，他必须向我提起，因为事情和巫术世界的大斗法有关。他要确知你所施的巫术是无法破解的，才能平息这场争斗！’

玛仙的身子扭动了一下，腻声道：‘别对一个女巫喋喋不休地谈巫术，她会闷的。就像要是我不断向你提解剖学一样，你也会觉得乏味！’

原振侠举起了一只手：‘只再问你一个问题！’玛仙也举起一只手来，和原振侠的手紧握：‘只准问一个！

’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古托说，世上没有人可以破解血魇法，是不是真的？’

玛仙沉吟了片刻：‘不能说得那么肯定──’原振侠大是著急：‘若是有人可以破解，那么，发生在李固身上的情形，岂不是要转移到你的身上？’

玛仙又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她只有惘然之色，令得原振侠看得心中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她才道：‘理论是这样！’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谁？谁有这个能力？’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心情紧张之极！因为，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玛仙最大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原振侠最大的敌人！

玛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她自己的全身放软，像是猫一样地偎依在原振侠的怀中。

她缓缓地说：‘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血魇法收回来！’原振侠听了，先是一呆，随即大大松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有被玛仙捉弄了的感觉。他发出了一声怪叫，伸手在玛仙浑圆的臀部，重重地打了一下，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响。

打了之后，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平常的话，玛仙一定会娇笑起来，可是这时，玛仙却仍然秀眉微蹙，好像心事重重。

原振侠托起了她的脸来：‘很不公平，你可以知道我想甚么，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想甚么！’

玛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这些日子来，我一个人躲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几乎不和外界作任何接触──’她说到这里，略顿一顿。原振侠道：‘难怪那么多人，想找你找不到！’

玛仙缓缓道：‘我是故意的，我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想通一个问题！’

原振侠想笑，可是在玛仙的神情上，他觉出事态的严重，那竟然使他笑不出来。他怔怔地望著玛仙，玛仙神情阴晴不定，显示她心中正有极大的难题！

原振侠轻拍著她的后背：‘原来我的女巫之王，在遇上难题时，也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玛仙幽幽地望了原振侠一眼，没有说甚么。原振侠不知道她有甚么心事，想问也无从问起，他只好轻搂著玛仙，享受著这暂时的宁静。

他预感到会有非常的变化来到，可是他却无法知道，那是甚么样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玛仙又缓缓地问了那个她已经问过的问题：‘我们这样对付白化星人李固，是不是做错了？’原振侠听得玛仙一再问起这个问题来，他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十分严重的原因。

他想了一想，才十分小心地回答：‘我想没有错！人心难测，没有人会知道，具有那么多超异能力的一个白化星人，会在地球上做出甚么事情来？令得他毫无痛苦地变成白痴，是最好的办法！’

玛仙认真地听著，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看到过那么专注的神情。

原振侠讲了之后，玛仙又想了一会，才道：‘可是，那令得黄绢伤心欲绝！’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令得原振侠十分心痛：‘小玛仙，中国有一句古话：“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处理了一个为祸人间的坏人，这坏人的一家自然会哭，可是却可以免得一路的人被他所害。我们对付李固，也是一样！’

玛仙垂下了眼睑，睫毛颤动著：‘我的意思是，根本对李固的行为，判断错误！’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你究竟想证明甚么？’玛仙仍然自顾自地道：‘我的意思是，李固得到了黄绢，两者之间的爱情，使他们根本再无意染指人间的权力。我知道他们和卡尔斯的协定，是李固驾驶那艘飞船，展示了实力之后，就和黄绢驾著飞船离去，对甚么回教大帝国，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

原振侠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一面不住‘嘿嘿’冷笑：‘第一，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会不会突然之间，李固对人间的权力，又有了兴趣呢？’

玛仙的声音很低，语气也有点怯意──怕原振侠会对她的话，大声直斥。玛仙的意见是：‘那‥‥‥近乎莫须有，不能假设任何人日后会有坏行为，不然，每一个人都是罪人了！’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从如今的局势来看，把卡尔斯推上一个宗教性那么强的大集团的头号人物宝座，也就不是人类的幸事！’

玛仙吁了一口气：‘这倒是真的！’

看她的神情，仍然十分犹豫，原振侠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拥入自己的怀中，一面吻著她，一面问：‘如果认为我们判断错误，做错了，你准备怎么样？’

玛仙的回答来得极快：‘任何人知道做错了事之后，所应做的事，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纠正错误！’

原振侠叫了起来：‘李固中了血魇法，就算错了，也无法纠正！’

玛仙仰著头，让她的长发垂下来，她的神情很平静：‘可以纠正的，我可以‥‥‥我有能力破解。’

原振侠大吃一惊，可是随即他就笑了起来：‘如果你想吓我，那么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玛仙低声道：‘我不是吓你！这些日子来，我一个人躲起来，想的就是这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采取行动，纠正自己的错误！’

原振侠听了，刹那之间，不但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而且遍体冷汗直淋，足有一分钟之久！连他的视线，也因为冒出了太多的汗，而变得模糊。玛仙看到了这等情形，连忙爱怜地替他抹汗。

原振侠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古托的话，先入为主，所以使自己感到害怕。实际上，可能根本不存在甚么施术者和被害者，一正一反的问题，不然，玛仙岂会宁愿让她自己变成白痴，而来纠正错误！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释然：‘我太紧张了，古托告诉我的情形，原来不是真的！’

玛仙却立时纠正：‘不，是真的！’

原振侠指著玛仙：‘如果你破解了李固所中的血魇法，你就会成为白痴？’

玛仙咬著唇，点了点头：‘情形和现在的李固一样，是一个‥‥‥植物人！’

原振侠骇极反笑，摇著头：‘我不信，你是女巫之王，一定会有例外！’

玛仙也摇头：‘在巫术世界中，没有例外！’原振侠仍然打了一个哈哈：‘你当然不会那样做，你要是成了白痴，那是整个巫术世界的损失，也辜负了当日把你制造出来的神仙的一番心意。’

（玛仙的神秘来历，在以往的原振侠故事之中，有过详细的介绍。）

玛仙苦笑：‘我不必感谢甚么神仙，我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次等货，是被他们扔在垃圾堆中的。巫术世界少了我，也仍然是巫术世界！’

原振侠不禁有点动气，他感到自己在这方面和玛仙争论不休，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他不想再说下去，只是用力一挥手：‘听起来，好像你很想把自己变成白痴去赎罪？哼！要对付白化星人李固，是我的主意，你大可把我变成白痴，去让李固恢复原状！’

玛仙怔了一怔，她很少看到原振侠那样强烈地表示不满。这时，原振侠简直是生气了，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原振侠再挥了一下手，提高了声音：‘我的决定没有错，就算李固和黄绢之间的爱情，真像日月星辰那样永恒，也必须用如今这样的方法对付李固。地球属于五十亿人所有，不是属于几个人！’

玛仙双手摇著，想说甚么又说不出来，这种焦急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你别胡思乱想了！’

玛仙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实在很同情黄绢‥‥‥也相信爱情令得她和李固完全改变，他们不会做任何事，损害任何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如果你有法子令李固恢复原状，只要你自身不受任何损害，我不反对，好不好？’玛仙听了之后，微笑了一下。原振侠觉出她的笑容，大是凄然，心中不禁又著急了起来，又钉著问了一句：‘真的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破解你施的血魇法？’

玛仙的神情又变得活泼起来，伸手指向原振侠的鼻尖：‘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可以做得到。破解的方法，十分秘密，必须取得我的血！’

她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感到有点凛然，她才继续道：‘根本没有人，可以未经我的同意而取得我的血，所以──’

原振侠不等她讲完，就俯身去吻她，用唇封住了她的口，不让她说下去。

在一个长长的热吻之后，原振侠在玛仙的耳际道：‘别把破解的方法，随便告诉人！’

他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玛仙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利用巫术的防范方法。不然，照原振侠想来，不经过本人同意，要取得这个人的鲜血，绝不是甚么难事，黄绢绝对有能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玛仙吁了一口气：‘当然只是对你说，你倒十分关心我的安危！’

原振侠又生气了：‘这是甚么话！’

玛仙依偎向原振侠，靠在他的怀中，半晌不说话──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都很少说话，可是一刻也不分开。在相偎相依之中，语言已变成多余，他们从对方的呼吸中，从对方的心跳中，都可以共同享受到共处的欢乐。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原振侠才道：‘你可以在我身边留多久？’

玛仙没有回答。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回答，就表示她不能留多久！正当他想紧拥玛仙一下的时候，玛仙已经退了开去。他们的双手仍然互握著，在黑暗的光线之中，玛仙的双眼，看来格外明亮。

原振侠忽然想到，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先是海棠毅然地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放弃了地球人的形体，而转化成了外星人。接著，是黄绢爱上了白化星人李固，自己和她之间的那段情，在黄绢的记忆之中，只怕已成为太久远的烟尘了。

只有玛仙，绝不可能有改变，他必定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而他，会不会在玛仙之外，另外又有新的发展呢？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心头不禁惘然──玛仙在这一刻，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一样，自然而然蹙起了秀眉。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玛仙调皮地笑了一下：‘在地球上，沧海是最大的水，在整个宇宙而言，地球上的沧海，只怕十分渺小，不值一提！’玛仙的话，像是十分有深意，可是原振侠一时之间，也很难明白她的真正含意。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没有深究下去。

玛仙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现出十分依依不舍的神情来。

原振侠免不了发牢骚：‘我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是我重要，还是巫术重要？’

玛仙‘咯咯’笑了起来：‘那得看我在你的心中，有甚么样的地位而定！’

原振侠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他也知道，在他和玛仙之间，讨论这个问题，不会有任何结果，还是不要再讨论下去的好！

所以，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就在他的叹息声中，玛仙来到了门前，打开了门，飘然而去，像是她窈窕动人的身子，溶进了黑暗之中一样。

在原振侠的感觉上，玛仙就像是倏然出现，随时隐没的仙子一样，觉得她有一股捉摸不到的神秘。有时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

原振侠在玛仙离开之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玛仙离去时顺手关上的门。如果这时，玛仙忽然透门而来，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这样怔怔地望著，天色越来越黑，他也不想去开灯。忽然之间，他看到，门上像是真的有人影闪动了一下！

原振侠陡然一呆，连忙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一点也不是眼花，在门上，就在他眼前，离他至多只有五公尺处，好像是贴在门上，又好像是离开门有一段距离，确然有一个如真如幻的人影，飘浮在半空。

整个人影，像是由烟雾组成一样，给人以十分流动的感觉。

可是又不散开来，一直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由于眼前的情景是那么奇特，那个人影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也看不真切，只是肯定那是一个人影！

原振侠看了一会，这种怪异之极的现象，并没有给他甚么特别的刺激──那是由于玛仙才离去的缘故。他认定了那又是玛仙不知在玩甚么花样，所以并没有大惊小怪，看了一会，他不禁失笑：‘你又在干甚么？’

他一开口，那人影有了一点变化──忽然扩大了一些，再回复到原来的大小。

这时，原振侠心中起疑：‘玛仙，是你吗？’当他问出了这句话之后，眼前一花，人影已然不见，像是刚才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不禁大惊，一跃而起，一下子就来到了门前。自然在他和门之间，甚么也没有，他又在门上抚摸了一下，门上也没有甚么人影。

既然甚么也没有，那么他刚才看到的，又是甚么现象呢？原振侠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眼花，他站在门前，朗声道：‘不论是甚么妖魔鬼怪，不妨再现身相见！’

他连说了两遍，又打开门，看了一看，门外空荡荡地。他叹了一声：玛仙怎样来的，他不知道，怎么走，也不知道。

原振侠刚才，将玛仙想成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真的他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影子！

他转过身来，背靠著门，心想那影子要是再出现的话，一定要扑向前去，看看是不是能捕捉得到它！

扰攘了片刻，没有甚么发现，原振侠只好归咎于自己眼花。

他著亮了灯，顺手也开了电视，转过身去，并没有特别去注意电视的画面──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行动。

可是就在他背对著电视机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视中，传出了一个十分动听的女声：‘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他绝不怀疑自己的听觉，可是除了若干时日之前，他曾接受过一次电视访问之外，他绝想不出，何以从电视中，会有人叫他名字的理由！

他自然也没有多去揣想，而是立刻向电视望去，只见电视画面，是灰蒙蒙的一片，而在浅灰色中，却又有颜色较深的灰色。

那颜色较深的部分，若虚若实，看来，像是一条人影！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知道，有甚么怪异之极的事发生了！

那条看来虚实不分的人影，和刚才玛仙走了之后，他恍惚间看到的那条人影，十分相似。原振侠以为自己眼花，可是如今，人影又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幕上，那又是一种甚么现象呢？

虽然，和电视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说话，是十分怪异的行为，因为那极可能，是电视正在播映的甚么神秘电影的片段。可是原振侠还是忍不住问：‘你，你在叫我？你是甚么‥‥‥’一般来说，都会问‘你是甚么人’的，可是原振侠只问到‘你是甚么’为止。刹那之间，他思绪迅速而又紊乱，把眼前这种怪异的现象，作了种种的假设。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你通过电视，和我相见？’那人影看来像是正有所动作，动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在抖动。而在动的时候，又有相当程度的扩大和缩小，虽然有著说不出来的诡异，可是并不特别可怖。

接著，他又听到了那个动听的女声：‘单是要你看到我，可以刺激你的视觉神经，但是，要使你听到声音，只好借助电视的发声装备。’

原振侠的好奇心大盛，他趋前一步，站到了电视机之前，盯著萤光幕，人影似乎也在打量他。

那人影只是深灰色的人影，全然不辨五官。

原振侠首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甚么，它不像是有恶意。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那就不管它是甚么，都可以通过交谈来互相了解，不必紧张。所以，原振侠自然而然松弛了下来，作了一个手势。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这时先问的是：‘为甚么不刺激我的听觉神经？’

那女声‘哦’了一声：‘我试过了，可是你的听觉神经，似乎没有反应！’

原振侠先是怔了一怔，但立即大略明白了一下个中情形。他明白，那人影发出的音波频率，一定不在人所能接收的范围之内──人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不是很广，ｑǐsǔü超越了这个范围的低频音波和高频音波，对人的听觉神经，不起作用，自然也就听不到声音。所以，这人影就要借助电视机的发声装置，来发出人类能听得到的声音。

至于这人影是如何利用电视机，竟然可以在萤光幕上出现，又是怎样可以利用发声装置的，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原振侠忽然想起的一件事，令他又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甚么时候进入我屋子的？你能看见我？’那女声迟疑了一下：‘看见物体影像的方式，我和你不同‥‥‥嗯，解释起来，也不是很复杂。你看到东西，是由于光线的刺激，我看到东西，是一种放射波探测的回应，结果倒是一样的。’

原振侠明白这一点，人类也有利用探测波的回应，来感到物体的存在的。雷达探测设备，就根据这个原理而形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甚么时候进‥‥‥来的？’那女声显得有点惊讶：‘你为甚么一再要追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原振侠有点粗声粗气：‘是！很重要，回答我！’那女声像是十分恭顺，忙道：‘很久了，先是你进屋子来，然后，是另一个女人，再接著，又是‥‥‥三个人，后来他们离去，又来了一个男人，再是一个女人进来‥‥‥’才听到这里，原振侠就几乎没有气昏了过去。他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转过身去，抓起了一瓶酒，就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那女鬼竟然在自己的屋中那么久了！在黄绢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屋子中了！那女鬼可以看得见一切，也可以听得到一切！那女鬼‥‥‥

原振侠自然而然，把那条在萤光幕上的人影，称之为女鬼。

由于她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外形看来也像是一个鬼魂，她刚才又曾提到会放出探测波。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束无线电波，或类似的波，那么，要进入电视，自然不是难事，所有的电视画面和声音，都是通过无线电波来传达和接收的。

而如果她只是一束电波，那么，就和人的灵魂的存在，十分近似。在这种种的情形下，称眼前这条奇异的人影为女鬼，不是很恰当吗？原振侠的视线，又移向萤光幕，忽然之间，他感到了一阵脸红耳热──这女鬼要是早已在屋子里，那么，他和玛仙疯狂一般的亲热，岂不是全都被她‘探测’到了。

他不禁十分恼怒，伸手指著那人影，责斥著：‘你可知道，这样随便闯进人家的住所，是一种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吗？如果你懂得甚么是礼貌的话，应该羞惭！’

女声先是停了片刻，然后才道：‘对不起，我不懂得甚么叫礼貌。哦，我明白了，你‥‥‥们有太多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嗯‥‥‥称之为秘密，所以我的行动，就引起了你的不满‥‥‥’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不准备和你讨论地球上人类的行为，用我听得懂的语言，简单地告诉我，你来自哪一个星球？’那女声迟疑了一下：‘宇宙中的星体太多，一个星球的名称，对你来说并没有意思。’

原振侠十分愤怒──或许对方并不是有意轻视，但是这种话，听在耳中，总不是十分舒服，所以他固执地坚持：‘说！’那女声于是说出了一个名字来，有四个音节。

如果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的话，那么一定一点作用也没有，至多知道那是一个星体的名称而已，绝不会有甚么联想。因为他对那个天体，一无所知，不像听到了‘金星’，就会联想到硫酸云，听到了‘木星’，就会想起木星眼，听到了‘土星’，就会想起土星环。

可是，原振侠却曾听过这个名字，不但听过，而且听过许多许多次。

（要作特别声明的是，这时，原振侠和那女声的对话，使用的是他日常最常用的语言。当他和黄绢，和玛仙，或者和卡尔斯，以及和白化星人李固说话的时候，他都视对象而定，使用不同种类的语言。）

（语言虽然不同，但是在一些专门名词上，发音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一个听惯了的名词，不论夹在何种语言中，那发音并不改变。）

（这时原振侠一听，就听懂了那个名字──那女声说出的一个星体的名字，是白化星！）

白化星──就是李固的那个白化星！

这实实在在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以致他受了极大的震动，手一抖，杯中的酒也洒出了一大半。

他可以预料到那‘女鬼’来自任何星体，可是绝想不到，会来自白化星！

他和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那么熟，白化星是怎么一个情形，他也十分清楚，怎么忽然会成了一个在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

如果那是一个白化星女人的话，那应该是全身皮肤、头发──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美女，怎么会是一条鬼气森森的人影？

那女声在说出了星体的名称之后，忽然又追问：‘你听说过这个星体？’

原振侠思绪紊乱之至，要问的和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挥著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再重复了几遍那星体的名字。

（又要说明的是，‘白化星’只是根据意思翻译出来的名称，原来的发音自然不是‘白化星’。就像‘金星’只是中国的名称，正式的名称，当然不是‘金星’一样。）

然后，他才喘了几口气：‘你来的那个星体，白化星，那上面生活的人，身体之中，没有‥‥‥看到颜色的功能，没有颜色。你们十分进步，所有的人都在实验室中繁殖，可是却不懂得──’

原振侠想说‘可是却不懂得男女情爱’──他这时所说的白化星上的一切，全是不折不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告诉他的。

他以为那‘女鬼’听了，一定会大大讶异于他对白化星所知之多。

可是，那女声再一传出，确然十分惊讶，可是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那女声没等原振侠再往下说，就用十分惊讶的语气，打断了原振侠的话：‘甚么？身体？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全是‥‥‥白色的？’

原振侠大是诧异，因为那女声不说‘你见过白化星人？’而说‘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一般来说，很少人会用这样的语句。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来自另一星体的人，使用地球人的语言，自然不会那么纯熟，不会那么照足地球人的习惯。

可是，接下来，原振侠听到的话，却令他诧异得难以形容！

原振侠听到的话是：‘身体？那是多么久远的名词！我们早已没有了身体，何必再在实验室中制造身体？那是许多年之前的‥‥‥十分古老的一种生命形式，是高级生物发展的初期，就像‥‥‥’

看来，再说下去，必然是‘就像你们现在的生命形式一样’，突然停止的原因，是怕原振侠听了不满！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一时之间，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自称是来自白化星的人，为甚么和李固完全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宇宙之中，有同样名称的星体在，这个人影，不是来自和李固同一个星球。他有点迟疑地问：‘请把你‥‥‥来的那个星体‥‥‥的名称，再说一遍，恐怕其间有若干误会。’

那女声停了片刻，才道：‘不错，你形容的情形，就是我们星球以前的情形。以前，我们有身体，我们感觉不到有颜色。后来，我们不断进化，身体不再存在，宇宙之间，也就没有甚么我们感觉不到的现象了！’

原振侠指著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那么，请问，你的话中提到的“以前”和“后来”，其间相隔多久？’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可是那‘女鬼’却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也立即想到，这可能也是一个极复杂的问题，因为‘时间’是一个极抽象的观念。在地球上，时间这个观念，由地球人根据地球的运转而产生，自转一次是一天，绕日一周是一年，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等等。

在别的星球上，当然对时间的观念就大不相同。别说在遥远的星空中了，就算同在太阳系中，也大不相同，而太阳系在整个宇宙之中，简直是微不足道之至！

太阳系中的金星，绕日一周的时间，比它自转一周的时间还要短。那就是说，如果有人生活在金星之上，那真正是‘度日如年’，一天的时间，比一年还长！观念上的大相迳庭，自然使得一个看来十分简单的问题，会变得复杂无比。

不过，那女声终于有了回答：‘用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一万年左右。’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的自然反应是：‘好快！’虽然人类有历史记载不过五千年，但是一万年，在生物的进化过程中，还是十分不足道的一个时间历程。

白化星人，能够在一万年的时间之中，生命形式就进化到了没有形体的最高级阶段，令人震惊。

可是同时，原振侠又想起在沙漠的车屋中，和白化星人李固的长谈。当白化星人还有身体的时候，已经由于生命形式的进步，而使得许多欢乐消失了。

李固曾感叹进化的代价太大，他曾说要尽量设法去告诉白化星人，不要再追求生命形式的进化；告诉白化星人，由于生命形式的进化，白化星人的损失有多大──白化星人没有男欢女爱，不知道酒精进入血液之后的舒畅，简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命！

李固已经有这样的感叹，如今白化星人的生命形式，又大大跃进了一步，当然损失的生命乐趣也更多了。

原振侠这时，也开始明白这个‘女鬼’确然来自白化星。她之所以和李固全然不同，是由于她和李固，是不同时代的白化星人！

李固比她早了一万年左右，李固和她比较，是十分‘落后’的白化星人。李固在宇宙之中飞行得太久了，当他到达地球的时候，他维持著原来的身体──在这一万年之中，白化星人在迅速进化，而李固却停顿在一万年之前的形态！

李固可能是宇宙之中，唯一还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了！难怪李固早就说过，他一离开白化星，就根本再也回不去了。

事实上，就算他回得去，他也没有法子，再在白化星上生活了──白化星上的人，早已没有了身体，他一个人如何可以生活？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的思绪更乱，他反倒问了一个听来不相干，而且有点滑稽的问题：‘你‥‥‥竟然没有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那女声道：‘是的，早已没有的东西，怎么会见得到？你见过？你是怎么见的？’

原振侠且不理会对方的问题，继续问：‘作为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你们难道没有甚么博物馆之类的设施，把过程保留下来？例如，至少保存一男一女两个身体？’

那女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虽然通过电视发出，可是听来相当娇媚可人）：‘你不会了解，从有形体进化到没有形体，是怎么样天翻地覆的一个大变化。当白化星人一发现生命可以不要身体，可以进入另一形式之际，那是一场‥‥‥风暴。每一个人，都唯恐不及地把旧有的抛弃，等到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时，已经一个身体也找不到了！’

原振侠当然无法接受这番解释，他的神情，不免十分古怪。

那女声却又在这时，叫了他一声：‘原振侠医生！’原振侠这才想起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到地球来干甚么？为甚么找到了我，又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那女声对第一个问题回答得相当快：‘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讯息，显然是发自白化星人，可是，却又微弱已极，而且意义不明。我曾要求进一步的消息，可是却又没有结果，而这些讯息，是由这个星球发出来的，所以我追寻讯息的来源，到了地球。’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立即想起，黄绢曾告诉过他，在李固成了白痴之后，她曾利用飞船上的通讯设备，发出紧急求救的讯号，也收到了回音。可是她却全然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别说李固已成了白痴，就算他正常，他也绝想不到，在宇宙航行中过了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那威力无比的飞船，在如今的白化星人看来，不知是甚么时候的老古董了！

原振侠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惶，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尖：‘你‥‥‥就在地球上？或者是‥‥‥在地球的附近徘徊？’那女声的回答是：‘不，我离地球‥‥‥用你的观念来说‥‥‥极远，但我还是感到了有这讯号，所以才找了来的。对于没有形体的生命来说，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原振侠不是很明白‘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追问另一个主要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那女声迟疑了一下：‘我‥‥‥来到地球之后，相信找到了和讯号有关的‥‥‥最接近的地点，可是那微弱之极的讯号，却不断在移动。我要跟踪这讯号，也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事情很怪，我发出了无数次要求沟通的要求，这在我们之间，容易之极，不论距离多么远，都可以立即追到，可是却又没有反应！’原振侠听得心头乱跳，他知道其中的情形，复杂到了甚么程度了！

这个白化星‘女鬼’最早收到的讯号，是黄绢通过了飞船上的装置发出去的，引得她来到了地球。

而黄绢自然不可能一直发射讯号，她带著李固来找自己。

‘女鬼’在地球上，陆续收到的，微弱之极的讯号，自然是发自李固的脑部活动。

李固对‘女鬼’来说，是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就算他一切正常，两者之间是不是能凭讯号沟通，也有问题。更何况这个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还由于神秘的巫术，而成了白痴！

事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只好挥了挥手，那女声又迟疑了一会：‘我尽力跟踪，就进入了你的‥‥‥屋子。’

原振侠苦笑──‘女鬼’来了相当久，她根本见过李固，可是不知道李固是她一万年前的同类。他的声音很乾：‘难道‥‥‥你收到的微弱讯号，是我发出来的？’

女声又停了片刻，才道：‘不，不是你，那微弱的讯号十分难以捕捉。你‥‥‥地球人的行为，我不是十分了解，在你和其他人的交谈之中，再加上我对地球资料的搜寻，总算弄明白了一些。所以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那个后来和你在一起的是玛仙。’

原振侠一听，又不禁有点脸红。可是那女声竟然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玛仙的那种行为，目的是为了甚么？看起来‥‥‥你们都十分享受？’

原振侠苦笑：‘这对你来说，太陌生了，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早已没有了身体！’

女声锲而不舍：‘要有身体才能领会？那是纯肉体的一种感受？’

想起刚才和玛仙的亲热过程之中，竟然有这样专注的一个‘旁观者’，原振侠自然不是很自在。他摇著手：‘我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和你作进一步的讨论，因为你完全无法理解！’女声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原振侠注意到，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凝止不动。

过了一会，女声才道：‘我明白，在迈向进化的过程之中，得到了很多，但是也损失了一些。’

原振侠纠正：‘损失很多！’

女声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真的，我无法理解。

已经损失了的是甚么，我连想也无法想像。在我的资料之中，嗯，好像有一个形容词：“快乐”？’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你‥‥‥连甚么是快乐都不知道？’

女声道：‘知道一些概念，知道在以前，生命之中，曾经有过一种感觉，叫作“快乐”。但是在快乐存在的同时，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叫作“痛苦”──痛苦多而快乐少，痛苦常在而快乐难求，所以，为了避免生命再有痛苦，只好同时也牺牲快乐！

’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声追问：‘我说得不对？’

原振侠叹了一声：‘很对，可是我不同意这样的进步方式。

我还是希望在进化的过程中，使快乐增加，痛苦减少，这才理想！’

女声笑：‘好像宇宙之中，还没有任何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能做到这一点的‥‥‥地球人能做到？’原振侠又呆了一回，再叹了一声：‘不知道！’女声又静了片刻，原振侠望著萤光幕上的那人影，忽然问：

‘你已经没有了形体，为甚么我看到的，还是一个人影？而且还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声像是呆了一呆：‘是吗？’接著，她又道：‘那是你的脑部活动造成的印象，我借助这个装置中的发声系统，发出你可以听到的声音，同时，可能也影响了其中的显像系统。但如果你不是想像我是一个人，萤光幕上不会现出人影来。’原振侠一时之间，弄不明白，他双手摆动著，盯著萤光幕：

‘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想像中应该是一个女人，所以萤光幕上，才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声迟疑了片刻：‘不是萤光幕上出现人影，是你感到萤光幕上有人影！’

原振侠指著自己的头：‘我不认为我的脑部活动，能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力量！’

女声道：‘你当然不能，但现在情形不同，现在，我在这个装置之中！’

原振侠一扬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可以把你想像成任何样子？’

女声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你想我是甚么样子？’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自己问自己：‘我想看到一个甚么样的女人？’

他等著，萤光幕上的人影，急速地闪动，忽然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那组线条，变化万端，忽然之间，像是组成了一个脸谱，令原振侠自己也不禁吓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海棠的一张俏脸！然而，一闪就过去了，又是乱成一团的闪动线条，再接著，又闪出了黄绢的脸，玛仙的脸，又是海棠的脸，杂乱地交替著。

女声在问：‘你的脑活动在加强，你在萤光幕上看到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甚么也没看到，也甚么都看到了！’女声对于这句‘地球话’，显然不是十分了解，然而原振侠自己，却十分清楚──在萤光幕上出现的情景，正是他杂乱无章思绪的真实反映！

原振侠陡地一挺身子，用力摇著头，萤光幕上又回复了一个凝立的人影。那女声继续传出：‘异性在你的生命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原振侠沉声道：‘异性在每一个地球人的生命之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

女声又有点迟疑：‘可是有相当强烈的地球上的观念，是要完全抹掉性别的差异，和摒弃异性之间的任何接触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乍一听，陡然想笑：哪会有这样的观念？可是他一张口，还没有笑出声来，就陡然倒吸了一口气──确然有这种观念存在，也可称强烈。

佛教的观念，六根清净，自然包括摒弃男女大欲在内！那种观念，和人的天性相违，但为甚么在地球上可以普遍存在？是不是那是生命进化中，一个必然经过的过程，贯彻了这种观念，【www.qinkan.net】人类才能向高级生命形式进展？还是这种观念，根本来自另一个星体，灌输给地球人的目的，是想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得到改变？

刹那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走过去，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十分自然地问：‘你生前是一个女人？’这句话出了口，他才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对方根本没有死，而且永远脱离了死亡，怎能用‘生前’这样的词语呢？可是，对方又根本没有了身体，那么，生和死，又有甚么分别呢？

他忙于纠正自己的话，而且，把自己的想法，喃喃地说了出来。那女声笑了起来：‘确然已经没有了生和死的分别，当然也没有男和女的分别，你怎么会这样问？我原来的身体是怎么样的，我也根本不记得了，谁会记得早已抛弃了的东西？’原振侠指著电视：‘可是你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十分动听的女人声音。’

那女声‘哈’地一声：‘是吗？可能那是偶然吧。我恰好用了这个音波的频率，那是可以随便改变的！’就在那两句话中，声音就改变了五、六种之多，忽男忽女，忽然十分高亢尖锐，又忽然十分低沉苍老，叫人听得诡异莫名。

原振侠这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误会了，误会自然是由于他对于没有形体的生命，实在太不了解而来的。

他双手乱摇：‘别再改变频率了，就‥‥‥维持原来的‥‥‥那听来很好听！’

女声回复娇甜：‘真不明白，声音的目的，是被听到，还有甚么好听难听之分？’

原振侠本来想说‘当然有’，可是继而一想，自己和对方在生命形式上，有著如此显著的不同，能有如今这样的沟通，已经很不错了，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怕会越说越糊涂！

所以，他没有出声，把紊乱的思绪清理了一下，才道：‘你现在还收得到那微弱的讯号？’

女声的回答是：‘现在没有收到，但是我肯定收到过。我留在这里，和你沟通，有一个十分奇特的原因──我感到你会对我找寻这个讯号的来源有帮助！’

原振侠苦笑，他一点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自然也无从搭腔。那女声停了片刻，又道：‘是这样的，你的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号之中，像是有我想知道的讯息在，所以我才想和你沟通！’原振侠默然不语，这时，他在迅速转著念：这个白化星人之所以出现，是追踪一个讯号而来，这种讯号，最初自然是黄绢利用飞船上的设备，向白化星发出的求救讯号。所以这个白化星人，才能在离地球相当遥远之处收到（天知道有多远），而跟踪到了地球上。

到了地球上之后，他首先接收到的，仍然是黄绢利用装置发出的讯号，因为黄绢曾不止一次地重复那样做。所以使这个白化星人，很容易就跟踪到了黄绢和李固的身边，可是他却不知道，李固也是白化星人。

然后，这个白化星人接收到的讯号，是来自李固的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

如果李固不是由于巫术而变成了白痴，他和那个白化星人，曾是同类，他们之间应该十分容易取得沟通。可是，李固的脑部活动，受了巫术的禁锢，所以只能发出微弱的讯号，时断时续，不易捕捉──可是，也足以使那个白化星人跟踪到了这里。

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到了这里，他的脑部活动，反倒令那个白化星人容易接收？

是不是黄绢由于悲伤和愤怒，使她的脑部活动不正常？是不是玛仙精通巫术，脑部活动异常？是甚么使那个白化星人留下来和他沟通，是甚么使那个白化星人，认为他能对追踪有所帮助？

对这些问题，原振侠这时，一点头绪也没有，他想了一会，才问：‘我能帮你甚么？’

那女声立即道：‘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原振侠摊手：‘哪一方面是你想知道的？’

女声的反应极快：‘你知道我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原振侠感到了对方的咄咄逼人，他无可躲避，所以他只好说：‘有一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女声忽然笑了起来：‘当然，那就是我！’

这个白化星人理所当然地这样说，倒不禁令得原振侠在一怔之后，考虑起一个问题来。

他本来准备告诉这个白化星人，有一个白化星人──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可是经过了这样的一个转念，却使原振侠想起，李固在地球上，已经受了伤害，变成了白痴！

这个白化星人，会不会因为李固的遭遇，而把地球人当成了敌人？

看起来，这个已经没有了形体的白化星人，比李固更加神通广大。他这时不像是有甚么恶意，但如果在知道白化星人，曾在地球上被伤害的话，他会不会由此而萌生出敌意来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十分紧张，不由自主双拳紧握，心跳加剧。

这时候，那女声表示诧异：‘你想到了甚么？你的脑部有异常的活动！’

也就在这时候，萤光幕上的人影，看来也有不平常的颤动──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那是由于自己脑部活动所造成的。

原振侠略定了定神，才道：‘是的，我忽然想到‥‥‥你以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来到了地球，这消息要是一公布，不知道会引起甚么样的冲击！’

女声笑著：‘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地球人，嗯，只有很少数的地球人，可以接受这个事实。绝大多数的人，会斥为无稽。’原振侠十分小心地试探：‘你不会使得全地球人，都知道你的来临，你的存在？’

女声用感到讶异的声调回答：‘当然不打算，有这个必要吗？我，我们在宇宙中旅行，不论经过甚么星体，都只是停留一阵。虽然我们的生命已经无穷无尽，可是宇宙间的星体实在太多，除非这个星体上的生物，有了绝大的危机，我们才会尽力帮助。

地球人自己在发展，其他外星人，有一些想把自己的模式传给别人，我们白化星人跟他们不一样！’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你们是没有敌意‥‥‥和没有侵犯性的！’

那女声把‘敌意’和‘侵犯性’这两个字，反覆念了几遍，像是正在企图弄明白它们的含义。然后，发出了笑声：‘当然不！’

原振侠几乎要冲口而出，告诉他有关李固的事了。可是他还是忍了一忍，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在白化星上，星际探索，宇宙航行这种行动，应该是早已经开始进行的了？’女声‘唔’地一声：‘当然是，很久之前就开始了。短程的、属于自己星系的航行最早，后来又发展到了远程的航行，向著我们仅有资料而实际绝不可测的星体进发。那时，我们还是有身体的！’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身体‥‥‥应该是远程航行的障碍。请告诉我，那时的情形怎么样？’

女声轻轻笑了几下，声调十分轻松：‘十分好笑。我在资料中获悉，当时，把人放在一个圆筒之中，把人体的活动，降低到了停止的程度，然后，放在自动飞船中发射出去。’原振侠知道，那就是李固来地球的方式。

女声继续道：‘这种航行法，可怕之极，因为航行员的安全，绝无保障，所以每一个航行员，都是勇士。他们都知道，一旦离开白化星出发，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而在到达之后，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星体上，是甚么样的处境，也全然不知‥‥‥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命运，抛进一个‥‥‥一无所知的深渊‥‥‥’女声一口气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重复了一句：‘真是可怕极了！这是在我们星体上，热中于星际远程航行，但是又最黑暗落后的时代。’

原振侠不禁苦笑，这种落后的情形，在地球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现！

那个白化星人，一讲起了白化星上的历史，兴趣像是比原振侠还要高，滔滔不绝：‘奇怪得很，这是我们自己研究我们进化史之中的一件怪事！当时人人明知身体是宇宙航行的障碍，怎么会如此热中于远程航行？’

原振侠对这个白化星生命进展史中的谜团，自然无可置喙。

那白化星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正因为热中于宇宙航行，而又深知身体是最大的障碍，这才形成了生命形式的重大突破！’

原振侠仍然不说甚么──本来，发生在白化星上的事，和地球绝不相干，可是如今，至少有两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那就使他不能不关切。

那白化星人继续用悦耳的女声说著：‘那一个时期，派出了许多航行员──’

原振侠吃了一惊：‘很多个？’

女声说得十分肯定：‘是，超过一千个。凡是我们可以通过无人飞船，搜集到资料的星球，我们都派人出去！’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每个星球，只派‥‥‥一个？’

在那白化星人还没有回答之前，原振侠十分紧张。因为如果还有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的话，情形就会十分糟糕！

他并不十分忌惮这个没有形体的白化星人，因为一切的欲求，都源自身体上所要得到的满足，若是一种生命形式根本没有了身体，也就自然不会有欲求。没有欲求的生命，不论来自甚么星体，至少，危险程度都最低。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终于通过电视机的声音装置传了出来：

‘一个星体，只派一个，因为那是绝没有把握的事。我们的历史记载，记录著在那个一千年的期间，派出了一千多个勇士，可是显然这种行动是一种巨大的失败，白白牺牲了‥‥‥那一千多个，志愿去作远程宇宙航行勇者的生命。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有过消息，他们像是全消失在宇宙中了！’原振侠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想起李固来到地球上的情形，若不是恰好遇上了卡尔斯，李固只怕也没有多少生存的机会！

其余的航行员，到达陌生星体之后，遭遇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千年的时间，连续派出了超过一千名有去无回的航行员，去探索宇宙的奥秘，这自然是无可比拟的壮举！

可是那白化星人对这个行动，却并没有甚么好评：‘一直到我们认识到，只要有身体，就不可能有远程宇宙航行之后，才停止了这种行为。不多久，我们的生命形式，就有了巨大的突破，现在，对我们来说，远程宇宙航行，已轻而易举了！’原振侠没有说甚么，那白化星人又道：‘当我收到了那微弱的讯号时，我知道，有可能，那是当年派出去的一个航行员所发出来的，绝对有可能。所以我才那么有兴趣，想有所发现！’原振侠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自然而然问：‘就算给你发现了当年的航行员，你又怎么样？你没有法子把他带回白化星去，白化星上的生命形式已经改变，他完全无法适应，情形糟糕之极！

’

那白化星人笑了起来：‘如果他还有身体，当然槽糕，但是我有方法，使他一下子，就进展到我如今这种生命的形式！’原振侠的脑中又紊乱起来，他想起自己往来幽灵星座时，身体和灵魂分离的情形。这个白化星人所指的，当然不是这种情形，但有一点十分相似，就是身体的舍弃！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因为他知道，李固绝不肯舍弃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带给他那么美妙无比的享受，他像是一头才尝到鲜血滋味的幼狮，怎肯放弃继续嗜血？

然而，李固已成了白痴，无法自行决定。是不是这个白化星人，有能力可以不理会李固的意愿如何，而迳自进行生命形式的转换？

那种念头，一波接一波涌来，令得原振侠有全身发热的感觉！

那全是超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异事！

可是他又必须想，因为那白化星人还在等著他的回答。而且就在这时候，那白化星人又道：‘刚才在你的脑部活动之中，我又收到了有关我想知道的事情的讯号──你是不断在想著有关白化星的事，是不是？’

原振侠怔了一怔，虽然他还没有决定怎样做，可是他知道，在一个生命形式高级到了这种程度的白化星人面前，欺骗和掩饰，绝不是好办法。

可是那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切知道究竟是为了甚么，他总不想把真相说出来。他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不是可以容许我问一些问题？’

那女声听来十分乐意：？‘当然可以！’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才问：‘在白化星人还有身体的时候，是不是有疾病？’

他得到的回答是：‘疾病对白化星人来说，太久远了，那不知是多么古老的事了。白化星人先是致力于身体功能的增进，那时没有人想得到，只有不要身体，才是最彻底的办法──当一切全是空的时候，自然再也没有甚么可以侵犯了！’原振侠喃喃地念了一句：‘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那白化星人自然听不懂，可是也没有问原振侠在说甚么，只是继续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增加体能很有成绩，结果是白化星人的身体，可以抵抗一切疾病！’

原振侠再问：‘当然无法防止外伤！’

他知道李固曾受过伤，当时如果不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替他输入了地球人的血，李固这个白化星人，也早就‘客死异乡’了！

那女声听来有点悲哀：‘是，所以还有死亡。’原振侠再问：‘衰老过程呢？有身体的白化星人，衰老的过程怎么样？’

那白化星人倒是有问必答：‘历史记载中说，已经把身体的衰老过程尽量拖慢。可是，仍免不了会衰老，一直到无可避免的自然死亡。’

原振侠停了片刻，才问到了最主要的问题。可是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表示特别紧张：‘白化星人的身体‥‥‥会不会发生痴呆的现象？’

那女声沉默了片刻：‘痴呆？对不起，我‥‥‥竟然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解释了一下：‘人有身体，可是‥‥‥没有思想，完全没有智力。’

那女声大是讶异：‘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嗯，要是有这种情形的话，那是脑部组织的机能不健全所造成的！’原振侠连声道：‘是，是！就是这样的情形！’那白化星人道：‘这样的情形，永不会在白化星出现。白化星人的繁殖，早已在实验室中进行，婴儿发育如果出现畸形，就会结束他的生命。所以，白化星人的身体，都十分健全！’原振侠暗忖，岂止健全，而且俊美无比！想像起来，白化星人在还有身体的时候，女性一定个个都美丽夺目的了。不知道那么多年之前，自白化星出发，作远程宇宙航行的白化星人之中，有没有女性在？这一个个白化星人，除了李固降落在地球上之外，其余的，不知道都到甚么地方去了？

在浩淼无涯的宇宙之中，有上千个白化星勇士，在作毫无希望的远征，这倒是一件十分悲壮的事。

原振侠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开去，但立时又回到了本题：‘如果他出生了，长大了，而忽然又受了‥‥‥脑部又受了伤害，以致组织破坏了呢？’

那女声直到这时才反问：‘你在这个问题上，问得如此详细，想说明甚么？’

原振侠固执地道：‘请回答我的问题！’

那白化星人想了一会，才道：‘会有这种情形，可是极少见。我还不知道，在真实的情形中，出现过这种例子。’原振侠感到十分紧张，以致手心有点冒汗，他搓了搓手：‘你刚才说，如果遇上了一个还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你可以令他在极短的时间之中，把他的生命形式，转化为你目前的情形！’那白化星人道：‘是，虽然相当复杂，可是我可以做得到──等一等！’

他说到这里，突然叫了一句‘等一等’，然后立即又道：‘我知道了，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原振侠并没有立时回答，那白化星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可能是电视机的发声装置，所能发出的音量的极限。原振侠绝未料到，生命的形式到了这样进步的程度，也还会有情绪激动这回事，所以在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传出之际，他吓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那白化星人说的仍然是这句话：‘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是不是？’

原振侠被这声音震得耳际‘嗡嗡’直响，他连忙作了一个手势，大口喘气，一面急急回答：‘是，是！是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你别激动，请别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电视机足有一分钟没有声音传出来，画面杂乱之至，急速闪动的线条，乱成一团。然后，那白化星人才道：‘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太激动了！’

原振侠苦笑：‘不必道歉，你的激动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是我‥‥‥我‥‥‥我‥‥‥’

他连说了三个‘我’字，才发现自己对对方的激动，实在完全无法了解──他本来想说‘就像我忽然遇到了一个原始人一样’，可是他才说了一个‘我’字，就想到，那当然不同──现代人和原始人当然大不相同，但差异之大，绝比不上李固和那个白化星人！

若是硬要作比较，那就有点像他，原振侠医生，忽然见到了一只活的、有思想的三叶虫差不多！

那白化星人骤然之间，知道了自己的一个同类，一个不知多少年之前，被派出去作远程航行的上千勇士之一的同类在地球上，究竟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激动，原振侠实在无法理解！

那白化星人立时问：‘他在哪里？’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他的情形，十分复杂──’那白化星人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在哪里？等一等！他有问题，是不是？如果他没有问题，我一定可以收到他脑部活动发出的讯号。虽然他有身体，可是我们脑活动电波的频率是相同的！’

他一口气说著，原振侠在他说到一半时，就点了点头。那白化星人又突然道：‘我明白了，他受到了伤害，脑组织受了伤害‥‥‥变成了痴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的情形，的确如你所说那样！’

那白化星人居然发出了一下笑声：‘那不要紧，他的整个身体都不要，都没有用了，又何必在乎脑部组织是不是健全？他在哪里？’

原振侠道：‘你的意思是，你一样可以令他进入你的生命形式──’

那白化星人十分不耐烦：‘你别问了，你不会明白的，他在哪里？我当然可以令他的生命形式转移，脑组织坏了，并不等于记忆不存在──电脑坏了，软体的资料还在的，这是你所能了解的极限了，他在哪里？’

那白化星人已至少问了五、六遍‘他在哪里’了，可是原振侠还是不想立即回答。

因为这时，他心中升起了久已盘据著的恐惧！

白化星人李固，是中了玛仙的巫术，而变成白痴的！

玛仙施展的巫术叫‘血魇法’。这种巫术的特点是，如果被施术者恢复正常，那么，巫法被破解，施术者本身就会受害！

原振侠不知道，如果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算不算是李固的智力恢复？不知道这样子，是不是会使玛仙被巫术反噬，变成白痴？

不弄明白这一点，他不会说出李固在甚么地方！

可是如何弄得明白这一点呢？事情复杂到了这种地步，不但牵涉到了两个星球上的人，而且，两个白化星人，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一个又受了巫术的伤害‥‥‥这怎么弄得明白呢？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复杂，要简单地说上一遍都十分困难的事情。所以他尽管急得鼻尖冒汗，可是仍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而就在这时，那白化星人忽然道：‘我知道了！真可笑！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模一样，我当然不知道，他竟是白化星人，我的同类！’

原振侠只感到遍体生寒，他张大了口，想说甚么。可是还没有出声，那白化星人已道：‘谢谢你，原振侠医生！’原振侠大吃一惊，叫：‘等一等！’

可是电视萤光幕上再无形迹，也再没有声音传出来。原振侠明知道没有用，可是还是一下子冲了过去，用力在电视机上拍打著。

然后，原振侠颓然停了下来，他整个人都有鲜血僵凝之感。

他知道，没有形体的生命，只是一束思想，一束记忆，行动速度之高，超乎想像之外，这上下，他一定早已见到李固了！

他见到了李固，两个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白化星人相见，会发生甚么事？

那个白化星人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转变。那种情形发生之后，实际发生的是：李固死了，李固留下了身体，他的身体，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活的身体！

黄绢在对著已死的李固，会感到甚么样的悲痛？即使李固也可以通过电视机的装置，和黄绢交谈。

本来事情十分诡异，可是当原振侠想到，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忽然之间，变得只能通过电视机来谈话之际，他不由自主觉得又荒唐又滑稽，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而这时，他又恰好喝下了一口酒，所以又引起剧烈的呛咳，几乎无法回过气来。

当他好不容易停止了呛咳，直起身子来──剧咳令得他流泪，所以视线也十分模糊，然而，当他直起了身子之后，他还是看到了，在他的眼前，若虚若实，飘浮不定的一个人影。

那白化星人又回来了，又在影响原振侠的视觉神经，使原振侠可以看到他！他令得原振侠可以看到他面目时，自然是又想和原振侠说些甚么！

原振侠忙向电视机走去，可是才跨出了一步，他就改变了主意，顺手拿起了一具小型收音机来，向著那人影，晃了一晃。

那白化星人能‘借用’电视机的发声装置，自然也应该可以‘借用’收音机的发声装置了。

原振侠对于那白化星人，何以能‘借用’发声装置这一点，还是很不解。可是电视机也好，收音机也好，能够使人听到声音，都是无线电波转化为声波的结果。

他放下了那具收音机，按下了一个掣钮。在开始的三秒钟，还是电台在播送音乐的声音，可是接著，原振侠又听到了那个女声。

在听到女声的同时，眼前那个看来虚无飘渺的人影消失了。

那女声接著重复了几遍：‘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原振侠勉力镇定，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纠正那白化星人的说法：‘你应该说“我又看到他了”，因为你早在我这里见过他！’那白化星人有好一会没有出声，然后才问：‘他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也有很多疑问，可是那个问题，他也觉得要率先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是，你说得不错，他受伤，在死亡边缘，接受了输血，地球人的血液！’那女声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如果说声音能够表达情绪的话，那么在这一下短短的惊呼声中，就充满了惊讶、疑惑和不解！

然后，那白化星人又问：‘那‥‥‥会发生一种甚么样的变化？’

原振侠反问：‘你又看到他了，你说，他和原来的白化星人，有甚么不同？’

那白化星人苦笑：‘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原来的白化星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么，我来告诉你。首先，他的皮肤，变成了粉红色──白化星人，本来是全然不知道甚么叫颜色的──’

原振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白化星人忙道：‘在我们的生命形式变化之后，这种情形已结束，我们可感觉到宇宙中的一切！’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地球人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起了十分奇妙的作用，使得白化星人早就遗忘了的许多记忆，迅速回复。他‥‥‥我们起先认为他变成了地球人，后来‥‥‥才知道‥‥‥他还是白化星人，他接受了地球人的诱惑，可是和地球人却又不大相同！’

当原振侠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也不免有点迟疑，他思绪十分紊乱。

他感到的是，自己一开始，以为李固已变得和地球人一样了，那种变化，加上他的超能力，会给地球带来巨大的灾害。所以，他才和玛仙订下了计画，利用巫术，使他成了白痴。

可是玛仙却发觉，李固和黄绢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是无可置疑的。

而李固对于权力、野心，一点兴趣也没有。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对爱情的专注，超越了一切，那当然不是地球人的行为？

所以，李固始终还是一个外星人！也是由于这一点，玛仙才一再问：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这时，原振侠也不禁惘然，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他知道，就算做错了，也无法纠正。因为李固一复原，‘血魇法’的巫术，就会在玛仙的身上起作用，使玛仙变成白痴！

在原振侠思绪紊乱的那一刻中，收音机也沉默著。过了一会，那女声才又传了出来：‘我有点明白了‥‥‥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原振侠点头：‘是，那是在白化星上，早已没有了的一种现象‥‥‥是男女两性间的‥‥‥爱情。还有‥‥‥可能你会不明白，由爱情而来的‥‥‥男女双方身体上，所能感受到的一种无比的欢乐！’

要对一个早已没有了形体的生命，解释这一些，是相当困难的事。所以原振侠说来，绝不流利。

收音机又好一会没有声音，显然那白化星人无法理解这一点，也有可能，他正在搜索记忆。

然后，突然是一下叹息声：‘太久远了，我们已无法了解这一切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接受了地球人，接受了‥‥‥爱情，为甚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原振侠心跳加速：‘在你看来，他现在‥‥‥是处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

那白化星人又迟疑了好一会，才回答：‘他的脑部，只能发出微弱之极的一些杂乱的讯号，而且，绝没有接收讯号的能力。

’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形下，你无法令他的生命形式得到变化？’

那白化星人的声音只是无可奈何：‘不能──他为甚么会变成这样的？’

原振侠在那刹间，心情矛盾之极。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说实话，会有甚么后果，可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那白化星人也必然有办法弄明白的。

他决定不出声，收音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是一下叹息：

‘我一个人无法解决，这样重大的发现，我会去联络别人，共同设法！’

原振侠吃了一惊，又陡然想到了一点，脱口道：‘是不是‥‥‥可以把他带走？带离地球，你们再慢慢去研究？’那白化星人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带走？一个身体这样笨重，用甚么方法可以带得走他？’

原振侠听了，不禁苦笑。就算没有眼前这个白化星人的例子，地球上也早有一种说法，认为身体是宇宙飞行的大障碍。

笨重的身体，阻碍了生物的进化，这自然是白化星人的进化过程中，终于摒弃了身体的原因。

但是原振侠还是不肯放弃，他试探著问：‘或者，他是‥‥‥怎么来的，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回去？’

那白化星人呆了一呆，像是一时之间，并不明白原振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艘宇宙飞船──他是乘搭那艘飞船来的。那是十分先进的一种宇宙交通工具‥‥‥’

原振侠的话，被一阵笑声打断：‘先进的交通工具？唉，你这样说，你竟然这样说！在你们的交通工具发展过程中，有一种叫“独轮车”的，在当时也是十分先进的交通工具，你能用它到月球上去？’

原振侠有点恼怒：‘你别忘记，他是由这架飞船载来的，飞行了将近一万年，终于来到地球上。既然你们现在的生命形式，已经完全不在乎时间，又何妨再花一万年时间，把他弄回去？’那白化星人声响寂然，原振侠等了片刻，连连催促，都得不到回答，原振侠更是恼怒：‘是不是你不懂得如何驾驶飞船？’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仍然没有反应，他睁大眼，盯著那收音机。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了一下叹息声，传出了那个女声：‘这飞船‥‥‥比我想像的还要古老，你说甚么？我不懂得操纵？你说错了，它是自动的，在地球起飞，飞上一万年，或者可以到达白化星。可是我那个同类，如何再活上一万年？’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再把他放进那个圆筒中去！’那白化星人叹了一声：‘可以这样做，可是他就算回到了白化星，他如何生活？白化星的环境，已和他生存的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了，甚至没有了食物！’

原振侠知道，要李固再回到白化星，可能性等于零。他颓然叹了一声：‘那就只好让他在地球上了。’

那白化星人沉吟了一下：‘不能让他留在地球上，因为他是我的同类，我有责任帮助他。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应付他破坏了的脑组织，多几个人的力量，或许可以达到目的！’原振侠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他还是要去召集同类，到地球上来。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他想了一想，就算有一批白化星人，来到了地球上，目的也只是改变李固的生命形式，不会对地球造成甚么骚扰。白化星人已经进步到了这一程度，自然也不会在地球上形成甚么破坏，可以说一点害处也没有，更不会有甚么人知道！

就算忽然之间，有甚么人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从电视机或收音机中传出来，或是电视画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些朦胧的人影，那也绝不会形成祸害的。

何况，那白化星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召集他的同类，原振侠也自料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得了他！

原振侠只好苦笑著说：‘欢迎你们到地球上来！’那白化星人的回答是：‘我还有些事不很明白，在所有有关地球的资料中也找不到，等我约到了同伴之后，我还要向你请教！’

原振侠一听，心头便突突乱跳。

他知道，连那白化星人也不明白，在所有有关地球的资料中都找不到的事，一定是和巫术有关的部分。也就是何以李固的脑部组织，会遭到了这样破坏的原因。

那白化星人不明白──是不是他不明白原因，所以导致他没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转换？

如果他约了许多白化星人来向自己‘请教’，是不是要把巫术的作用告诉他们？

他们知道原委之后，是不是要先破解了巫术，才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转换？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遍及全身。

玛仙曾说过，在地球上，能破解‘血魇法’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自己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一破法，她自己就会成为白痴，和如今的李固一样。

原振侠曾担心过玛仙会这样做，因为玛仙感到自己做错了，感到自己不该用巫术去对付李固。

李固和黄绢之间的爱情，令得她十分感动。如果不是纠正错误之后，结果是如此严重，原振侠相信玛仙已经纠正了错误。

只要玛仙不破解巫法，情形就不会有改变。可是，一群白化星人，如果竟有能力破解玛仙所施的‘血魇法’呢？那么玛仙岂不是糟糕之至？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怖的呼叫声──在整件事情的发展之中，他曾好几次有过十分恐惧的感觉。

当时这种毫没有来由的恐惧感向他袭来之后，他确然说不出所以然来，但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他一直在害怕著的是：玛仙的‘血魇法’，有可能反害自身！

原振侠在惊呼了一声之后，忙又道：‘等一等！等一等！我问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又呆了一呆，因为收音机传出来的是音乐声，并不是那白化星人的声音。那白化星人说走就走，已经离开了！

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对古典音乐十分熟悉，听出电台播出的，是一首〈巫师和他的徒弟〉，正在音乐的高潮上，节奏明快热烈。

原振侠不禁苦笑。这首音乐是写一个巫师有事外出，吩咐他的徒弟挑水，徒弟偷懒，利用所知有限的咒语，叫扫帚代他挑水。结果水越积越多，巫师的徒弟却没有能力加以制止‥‥‥十分凑巧，玛仙施在李固身上的巫术，也只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原振侠还想和那白化星人联络，他按下电视机的开关，按下了房间里，所有一切可以发出声音装置的开关，甚至连那只音乐门铃也不放过。

可是，都再也没有那白化星人的声音传出来。

原振侠的脑中，乱成了一片。他知道事情十分严重，可是严重的程度如何，又全然出乎他的知识范围，所以他只能空著急。

而当他勉强镇定下来之后，他想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和玛仙商量，联络玛仙，把白化星人来到的情形告诉她！玛仙才离开不久，应该很容易感觉到他的焦虑和思念，感应得到他极需和她见面──说起来很玄，但这确实是原振侠和玛仙联络的有效方法。

上次，他强烈思念玛仙，玛仙过了好几天才来，是因为玛仙一个人躲了起来，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对李固做错了），必须认真思考。

这次，原振侠有信心，玛仙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期望著玛仙的出现，在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他像是随时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玛仙特有的体香，类似经过阳光晒透了的小野花。

可是那却只是他的幻觉，如果真的玛仙被他拥在怀中，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这时，却无从捉摸，显然只是产生于他脑部记忆细胞的活动。

也就是说，玛仙并没有出现！

不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玛仙都没有出现。原振侠越来越是焦急，可以说，他从来也没有那样焦切地思念过玛仙。

照说，他的思念这样焦虑，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一定也远比正常强烈，玛仙怎么会感觉不到呢？是不是又有了甚么特殊的原因？

由于心情焦急，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形容也十分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一再反对他随便休息的医院院长，居然也主动拍著他的肩头：‘原医生，你身体不好，休息几天吧！’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工作的话，焦急的等待，每一分钟，在感觉上都会比一年还长，还是加紧工作，才易于打发时间。

所以尽管院长的神情十分诧异，他还是不肯休息，只是道：

‘我可以应付。’

令他奇怪的是，那个声言要去召集同类的白化星人，也无一点影踪。原振侠买了一具十分小巧的收音机，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并且打开了电源，以便那白化星人，可以随时利用收音机的发声装置。可是结果，他变成了二十四小时收听电台节目！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实在沉不住气，和远在海地的巫术研究院的古托，通了一个电话，询问他是不是知道玛仙的下落。

玛仙这个超级女巫，行踪确然神秘之极。古托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古托的语调，十分之兴奋：‘巫术世界的风波，看来是已经平息了。因为消息已传了开去，知道玛仙用的是“血魇法”，那就不会有人再起甚么破解它的念头。你知道，破解这种巫法，需要施术者的鲜血，又有谁能取得玛仙这超级女巫，巫术女王的血？’

原振侠对巫术，毕竟还只是一知半解，他听了之后，有点吃惊：‘会不会是玛仙怕有人要取她的血，所以才在极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或者，因此不敢露面，明知我有极重要的事找她，也不敢现身？’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十分沉重著急，而且在不由自主喘著气。

可是电话的那头，却传来了古托的一阵纵笑声，那令得原振侠十分恼怒：‘她虽然是巫术的女王，可是究竟是一个女性，如果在暴力的劫持之下，她‥‥‥她‥‥‥’

原振侠越想越可怕，竟然说不下去。可是古托仍然在哈哈大笑：‘好朋友，你太小看你的女巫之王了！如果真有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出现，企图行使暴力的人，还未曾开始行动，嗯，多半是手碰到了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间，施暴者的全身鲜血，就会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直喷出来，喷到体内一滴不剩为止！’原振侠知道古托所说的，必是实情！他想起那种事情的可怕，想起当年看到古托的腿上，好好地突然出现一个深洞，鲜血汩汩地而外流出来的情形，知道巫术确然有这种神秘莫测，可怕之极的能力！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古托的声音又传来：‘你还是不放心？’

原振侠稍迟疑了一下：‘至少还有好几个方法，可以取出她的鲜血。不必很多，是不是？’

古托拖长了声音：‘哦，不必很多，一滴就足够了！’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远程来福鎗的射击，可以令她受伤，在她身边的人乘机接近她，那就可以取得她的鲜血了。’古托听了，发出了几下表示不耐烦的乾笑声：‘我的原医生，算来你接触巫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想出这种办法来？’

原振侠不服气：‘有甚么不对？’

古托回答：‘别说是巫术女王了，就是我，不敢说精通，只是知道一些巫术的诀窍，也已经懂得趋吉避凶。当有人在射击的范围内伺伏，想要杀我或令我受伤时，我必然预先有感觉！’原振侠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古托提高了声音：‘何必躲？何必防？我一感到恶意，就知道恶意自何而来。我怕没有这个功力，玛仙，我相信可以轻易地令得举鎗者对准自己放鎗。’

原振侠呆了半晌，作声不得。古托取笑他：‘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少一点谈情说爱，多向她讨教一些巫术上的问题，你很快会成为专家！’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和玛仙在一起的时候，一提起巫术，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玛仙都只是甜甜地笑，然后道：‘你不会明白的！’然后，就转换了话题。过去原振侠对巫术，其实也不是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也就永远不会再深入地讨论下去！

原振侠自然早已知道玛仙神通广大，可是也直至此时，才从几个具体的例子上，知道她的巫术神通，竟已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古托刚才所举的例子，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任何人，在用武器伤人之际，都难免有杀意。杀意由这个人脑部活动所产生，普通感觉敏锐一些的人，例如古代的武士，也能在突然之间，感到有杀意在自己的周围而提高警觉，防止了偷袭，何况是精通巫术、感应灵敏之极的人！

玛仙的安全没有问题，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呢？原振侠的焦虑，并没有因之减轻，古托在问：‘还有甚么问题，我的朋友？

’

原振侠长叹一声：‘我只是十分担心‥‥‥算了，如果见到玛仙，或者有她的消息，请立即告诉她，我急于和她会面！’古托呵呵笑著：‘原，看来你也应该在爱情上变得专一了！

’

原振侠更不禁苦笑，他和玛仙之间的关系，首先是通过了巫术而存在的。所以，巫术也始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样，横亘在中间。

原振侠不知道玛仙怎么想，他自己，如果不是搬走了这座无形的大山，就很难会有真正的爱情，哪里谈得上甚么专一不专一！

这时，原振侠心情不好，他也没有进一步向古托解释甚么，只是乾笑了几声，放下电话，心头一片怅惘，盯著电话，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之中，想了些甚么。等到渐渐定过神来，他才想到，电话也是一种发声装置，拿起电话来，或者可以听到白化星人通过电话和自己交谈？他当真拿起了电话来，可是除了一阵‘嗡嗡’声之外，甚么声音也没有。

他放下电话，又想到的是：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宇宙之间，自由来往，何以聚集几个同类，会要那么多天的时间？会不会他们早已聚集了，在对李固进行生命形式的转化了？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伸手，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几天，他一直在等玛仙和自己联络，完全没有想到要知道白化星人的行动。

而原振侠在这几天之中，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把手按在电话上，定了定神，拨了黄绢给他的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听，而且会以第一时间，把讯息传给黄绢──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有这样的一个电话号码。

那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放下了电话之后，原振侠斟了一杯酒。当第一口香醇的美酒，在他的口中打著转，快要顺喉而下，和他体内的血液混为一体之际，电话就响了。原振侠一抓起听筒，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他在放下电话之后，曾设想过：黄绢会用甚么样的语调来和他说话──是冰冷的？愤怒的？冲满怨恨的，还是不屑的？可是这时，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之极，像是完全对一个陌生人在说话一样！

这不禁令原振侠感到了一阵悲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论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都是一种感情，而如今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到了一点感情也没有。可知他在她的心目之中，早已死了，不再有任何地位！

黄绢在问：‘有事？请快点说，我不是很有空。’原振侠呆了十来秒钟，才道：‘有一点新的情况！’黄绢的声音仍然平淡，原振侠甚至直觉地感到，她根本没有把电话握在手中！

原振侠的话，引起她的反应只是：‘如果和我无关的，不必说了。’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和李固有关！’

他想不到的是，就那么一句话，就令得黄绢大受震动！原振侠先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充满了希冀的语气，声音甚至在微微发颤：‘是‥‥‥好消息？有关他的好消息？’原振侠不禁一阵心痛，暗中叹了一口气：黄绢对李固的关切，竟到了这种程度！

玛仙的观察不错，黄绢和李固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人间难得一见的爱情！

原振侠迟了几秒回答，黄绢已在催：‘甚么消息？快说啊！

’

原振侠道：‘事情十分复杂，我需要和你见面！’黄绢急道：‘那没有问题，我立刻安排，可是先告诉我是甚么消息，他‥‥‥他是不是有希望？’

原振侠实在不愿意在电话中，草草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道：‘请相信我，见面之后，我一定把所知的全告诉你，我实在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听到了黄绢的幽幽长叹：‘反正事情也不会再坏了，我会派人来接你。’

放下电话之后，原振侠仍然呆了好一会，一直怔怔地喝著酒。他不断在问：古今中外的情圣，他们相爱的程度，是不是及得上黄绢和李固？

而黄绢和李固的爱情，在李固变成了白痴之后，居然仍然可以维持下去，是不是更表示他们的伟大──严格来说，是黄绢一个人的伟大？

想起又要和黄绢见面，原振侠又不禁叹息──可是他只叹了一半，就想起了黄绢刚才语气的冷淡，他就知道自己连叹息也不必了！

黄绢的行动极快，一小时后，原振侠就收到了通知：‘专机正驶来本市，三小时之后，请到机场来。’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他不想睡，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用来干甚么好呢？他的决定是用来思念玛仙──玛仙没有回音，这件事，始终令得他十分担心，因为他设想不出玛仙不露面的原因。

虽然古托笑他不必为玛仙担心，可是他仍然十分怔忡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自从一发生之后，一直在加强，这时，他甚至坐立不安！

等他到了机场，上了专机，又喝了几杯酒，所以整个航程，他几乎都在沉睡之中。等到专车送他到了黄绢的办公室，他见到了黄绢时，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和黄绢分别不是很多天，可是黄绢那种木然的神情──她的一双大眼睛，曾经是何等灵活，何等充满野性，何等有光采！

可是这时，和她的视线一接触，却只看到了空空洞洞，甚么光采都没有了！

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闭上眼睛片刻。黄绢的声音也木然：

‘请坐，消息是甚么？’

她说到这里，凄然一笑。那笑容凄苦之极，出现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看了令人心酸之极，原振侠几乎想立刻把她拥进怀中！

可是，他只是略扬起手臂，就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时，自己的任何安慰，都不会起作用。

他知道黄绢悲伤的原因，也知道黄绢心中对自己的恨意。

在凄然一笑之后，黄绢又是一声低叹：‘我已经没有希望了，你还有甚么消息来刺激我？’

原振侠想了一想，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四面看了一下，走过去，自己取过了一瓶酒来，打开，斟了一大杯，一下子喝了一半，才道：‘又有一个白化星人，来到了地球上！’黄绢先是一呆，原振侠还以为她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正想再说一遍时，原来坐著的黄绢，陡然跳了起来，像豹一样，跳到了原振侠的面前。

她那种突如其来的行动，将原振侠吓了一大跳，手一震，半杯酒一起泼了出来。

这时候，他们两人都不理会酒泼到了甚么地方。黄绢已陡然叫了起来：‘那白化星人在甚么地方？’

她的声音是一种撕裂了的尖锐，听来十分可怕，也可见她内心的焦虑。

原振侠忙道：‘我不知道，事情十分复杂，你听我说，这个白化星人──’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黄绢已然狂叫起来：‘你不肯告诉我？

你知道这个白化星人能帮助李固，所以你不肯告诉我，你说，我要你说！’

黄绢叫著，突然一翻手腕，动作之快，连原振侠也无法提防，快得可想而知！一下子，原振侠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颈际有一丝凉意，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已经贴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之上！

不过，原振侠毕竟是原振侠，普通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总不免要头侧一下，或者向上昂一下，以避开锐利的刀锋。可是原振侠却只是照原来的样子站著，一动也没有动过，反倒带著笑容：

‘你要对付我，用你腰际的手鎗，岂不是更好！’倒是黄绢的回答，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的声音冰冷：

‘用刀杀你，可以体会到泄恨的乐趣！’

原振侠苦笑：‘在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之前，请你先别急著体味那种乐趣！’

黄绢这时，神情不再木然，双眼之中有近乎疯狂的神采：‘说！’

原振侠立即道：‘那个白化星人，根本就没有身体！’任何人一听到‘根本就没有身体’这样的话，都不容易一下子理解，何况黄绢这时情绪十分激动！

原振侠道：‘李固在宇宙航程中走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生命的形式，已进步到了没有形体了！’黄绢的眉心打著结，过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后退一步，收起了匕首。当她熟练地转动匕首，将之插进腹际的刀鞘时，匕首又闪起了一团精光。

\奇\黄绢一面冷笑，一面道：‘说下去，看看你能编出一个甚么样的故事来！’

\书\原振侠当然不必先声明，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他把他和那个白化星人打交道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当他说到那白化星人离开，来看李固的时候，黄绢又尖叫：‘他为甚么不和我交谈，为甚么？’

原振侠叹了一声：‘或许那时候，你恰好没有打开任何可以发声的装置！’

黄绢大口喘著气，等到原振侠说到那白化星人见了李固之后，发觉他没有希望时，黄绢泪如泉涌，可是神情却并不悲伤。当原振侠向她望来时，她甚至倔强地说：‘我不是哭，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泪！’

原振侠没有搭腔，黄绢一面抹眼泪，一面又道：‘有时，我真怀疑，我看来像两个空洞一样的眼睛，居然还有泪水涌出来！

’

原振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所以他仍然不出声。黄绢再道：

‘你和你的女巫，感到高兴了？’

原振侠正色道：‘那白化星人一定要帮助他的同类，他的目的，是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变得和他一样。你有没有设想一下，这将是甚么样的情形？’

黄绢脸上的肌肉，本来因为心中的愤恨而扭曲著，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神情陡然僵凝，看来十分诡异，也十分可怕。

她的声音也听来僵硬：‘那‥‥‥会是甚么样的情形？’原振侠缓缓地道：‘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的情形，但至少可以知道，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把身体和思想记忆组分开来。说简单一点，是把身体和灵魂分开来。如果那白化星人成功，你会得到一个李固的身体，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李固的灵魂。’黄绢僵凝的神情开始变化，变得失魂落魄，她道：‘那么，在这种情形下，他‥‥‥他‥‥‥’

原振侠不等她说完，就接上了她的话头：‘他对你的爱意如此之深，灵魂一定不会离开你。你可以在电视萤光幕上，看到一个淡淡的人影，也可以通过电视机、收音机或任何发声装置，听到他的声音。’

黄绢急速地眨著眼，神色阴晴不定。因为那种情形，单是想一想，也诡异莫名，如果实际上真的发生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

原振侠又道：‘如果不是李固的脑部组织受了破坏，那白化星人已经改造李固成功了！’

黄绢怒道：‘如果他的脑部组织没有受到破坏，他会拒绝改造！那白化星人也根本不会到地球上来──他是我发出讯号之后才来的。’

原振侠摇头：‘不必讨论这个问题，李固也会发讯号，也会有白化星人收到。现在的问题是，那白化星人去找同伴，若是多几个白化星人，可能会成功地改造李固的生命形式，<网罗电子书>你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吗？’

黄绢咬著下唇，目光木然地望著墙上的一幅画，可是她当然不是在看画，只是在想著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之后，是怎样的情形。她只想到了一点：现在还能紧紧地拥抱一下李固的身子，若是李固的生命形式一改变，那就连这个也不可能了，李固的身体，会变成一具尸体！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一酸，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无法决定，我只想李固复原，只想李固他自己有能力，决定他自己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可是他如今自己无法决定！’黄绢先是垂著头，这时，慢慢抬起头来，定定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被她望得十分不自在，黄绢忽然十分冷酷地笑了一下：

‘你为甚么这样关心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关心李固，他关心的是黄绢‥‥‥也不是黄绢，他关心的是‥‥‥

原振侠还未能如何确定，黄绢的声音，听来已经更冷酷：‘你不是关心李固，也不是关心我，你只是关心你那个该死的女巫！’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的确，他关心著玛仙，可是他却不愿意在黄绢的面前，承认这一点。他偏过头去，尽量装著若无其事，甚至发出了一下乾笑声：‘我当然关心玛仙，可是那和整件事无关！’

黄绢发出了一声尖厉的笑声，这种笑声入耳，自然不舒服之极。黄绢笑了足有半分钟，才道：‘这些日子来，我对巫术总算也有了一些认识──自己最爱的人，被毁在恶毒的巫术之下，那至少叫人会对巫术加以注意，你说是不是？’原振侠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黄绢的一些行动，几乎造成了巫术世界的大分裂和大斗法。虽然照古托的说法，所有的巫师都知道，由于无法取得玛仙的血液，所以无法破解‘血魇法’，而使事情冷了下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黄绢必然接触了许多巫师，可能还包括若干大师级的人马在内！

那么，她自然也知道，李固中的是甚么样的巫术，和如何破解的办法！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太了解黄绢，知道黄绢那种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性格！

除非她不知道破解‘血魇法’的方法，不然，她必然会拚命去实现！

也就是说，如果她知道，用玛仙的鲜血，可以破解‘血魇法’的话，她会竭尽所能，不择手段，去取得玛仙的血，来救李固。

黄绢自然不必亲自出马，在她的控制之下，有著庞大的特务系统，和许多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恐怖组织！

原振侠也不怀疑，如果事情有需要，她也会不顾一切亲自动手！

原振侠多少有点知道，何以玛仙音讯杳然的原因──古托的估计太乐观了！

虽然玛仙有高超的巫术防身，可以在许多情形下保护自己，可是真能抵挡得住几乎无穷无尽的进攻吗？而且，就算她可以抵挡得住，这无穷无尽的进攻之中，有多少人要丧生？

如果说，令得李固变成白痴，已经是一个悲剧的话，那么这个悲剧，就绝不能再扩展开来。一旦扩展，除了是更大的悲剧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原振侠这时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黄绢却一直森然地望著他。像是在原振侠的惊骇之中，她可以感到了复仇的快意。

就在原振侠还存著一丝侥幸之心，以为黄绢可能还不知道‘血魇法’的真正内容之时，黄绢已经毫不容情，一字一顿地道：

‘只要取得她的一滴血就够了，我不信我会做不到这一点！你也相信我可以做得到的，是不是？’

原振侠在这时，反倒坚强了起来。人的心理都是这样的，当一些事还没有真发生的时候，会十分害怕。

害怕的原因，是由于还多少存著一丝希望，希望这事不会发生。存了侥幸的心，人就会变得懦弱──人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逃生，就不会拚死，等到明白了唯有拚死，绝无逃生之望时，也就无所畏惧了。

原振侠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黄绢得悉了一切，也知道黄绢必然会照著她的计画去做，其间绝无妥协的余地，他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我并不像你那样乐观，别说她有巫术防身，就算她存心躲著你，你也无法把她找出来！’黄绢突然眯起了眼睛，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可是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静：‘是吗？是啊，地球那么大，一个存心要躲起来的人，要找她出来，谈何容易！’

原振侠又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他熟悉黄绢的为人，知道黄绢这时说的是反话，也就是说，黄绢已大有把握，把玛仙找出来！

可是原振侠一时之间，却想不到黄绢有甚么方法，可以找出玛仙来？连他的千般思念，都未能令玛仙现身，黄绢有甚么方法？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两道浓眉，自然而然向上扬了一扬。

原振侠了解黄绢的程度，和黄绢了解原振侠的程度一样。一看到了他那种神情，黄绢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想著甚么。

黄绢居然看来十分闲适地伸了一个懒腰──她一定很久没有这个动作了，所以看来相当生硬做作。她道：‘本来，我也几乎绝望了，可是──’

她说到这里，伸手直指原振侠：‘你出现了，我就立刻有了使玛仙出现的绝佳方法！’

黄绢伸手直指向原振侠时，原振侠已经想到黄绢的办法了！

他心头狂跳，可是却力求镇定──黄绢是要扣留他，对他不利，由此把玛仙引出来！

虽然这种方法十分下流，而且陈旧之极，可是却也十分有效！

原振侠暗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变成自投罗网了！但是他继而一想，也就坦然，因为黄绢迟早会想到这一点，而当黄绢想到这一点时，要做手脚对付他，自然再容易也没有。

所以，他心念电转之后，也真正恢复了镇定，比黄绢的做作，自然得多。他指著自己：‘把我做人质，只怕没有甚么用处！

’

自黄绢半眯著的双眼之中，露出十分凶狠的光芒来。原振侠又道：‘该死的一个女巫，哪里知道甚么情义，只怕我要死了，她也会毫不在乎！’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苦笑：玛仙，你可别怪我，这时我非这样说不可！

黄绢连声冷笑：‘走著瞧！’

原振侠一摊手：‘好！这么说，你是准备留我在这里了？我也正有此意！这是我来见你的目的──我相信好几个白化星人，很快就会来找李固，我对他们比较熟悉，所以要留在这里等他们！’

原振侠这一番话，出自真心，黄绢一时之间，倒也难以下甚么决定。

原振侠又道：‘不论怎么样，李固的同类既然愿意帮助他，总是一股力量‥‥‥而且我看，这股力量比地球上的力量来得有用，不必拒绝。’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也没有力量可以拒绝！’

黄绢冷冷地望著他，原振侠道：‘带我到李固的身边去，准备一些装置，好让我们能和白化星人沟通！’黄绢冷冷地反问：‘我们？’

原振侠道：‘当然是我们，你难道肯离开李固，只让我一个人陪他！’

黄绢陡然转过头去，像是在那一刹间，她连看也不想看原振侠。她气息急促，胸脯起伏，可见她在那时，心情十分激动。

过了约莫一分钟，她没有说甚么，用手在腰际的一个遥控仪上，按了一按。她办公室的一幅墙，向两边分开，那是一道暗门。

暗门一打开，原振侠就看到了李固。

暗门后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光线柔和，可是却十分空洞，只有两张相当舒适的安乐椅，面对面放著，李固就坐在其中的一张上。他看来仍然俊美，脸上带著一种无法捉摸，却又几乎固定的笑容。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阵发酸。他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另一张椅子是为黄绢而设的──黄绢一定长时间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著她心爱的李固，然后伤心欲绝！

这当真是十分凄惨的情景，原振侠口唇颤动，挣扎了好几次，终于说了出来：‘你‥‥‥实在不必这样折磨你自己的！’黄绢的回答，却如同一柄利刃一样，直插入他的心口：‘原医生，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原振侠没有再为自己辩护，他甚至没有勇气回过头来看一看黄绢。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著人弄一架或几架电视机来！白化星人来了，就可以和他们沟通。’

黄绢发出了命令之后，先走进暗门去，在李固的对面，坐了下来，原振侠也跟了进去。暗室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所以原振侠只是站著。

黄绢在坐了下来之后，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固。这时，她双眼之中，流露出充满爱怜的神色，和她在与原振侠对答时的那种冷漠，全然不同。

原振侠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就算他对黄绢的爱情忠贞，还有一丝怀疑的话，这时也化为乌有了。同时，他也更能体会得到玛仙的感受──玛仙的感觉比他敏锐得多，早就肯定了李固和黄绢之间，是真正的爱情，是世上所罕见的真诚的爱！

他转过头去，不忍心看黄绢对著李固的那种神情。好一会，才听到黄绢的声音，她是在对李固说话：‘有你的同类来了，他们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身体‥‥‥唉！若是你能做决定，我知道你必然会选择留在地球上，和我在一起。可是现在却要我代做选择，我该怎么办？’

原振侠忍不住插了一句口：‘当然照他的心意办，他不会不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和你的身体，是许多快乐的泉源。’原振侠在说话的时候，黄绢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光又变得十分冷漠，发出的冷笑声，也像是匕首一样地直刺人心：‘现在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都在，请问我们之间，有甚么快乐？’原振侠说不出话来，黄绢挥手：‘我授权你去发令，准备需要的装置，请别打扰我们的交谈！’

她说到最后，伸手向暗门外指了一指，原振侠略停了一停，走出暗门。他才一走出，暗门就在他的身后合上。原振侠只好苦笑，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掣钮，下达了几个命令。

不一会，两个军官就来到办公室，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架大萤光幕的电视、两架手提收音机。当他们看到办公室中，只有原振侠一个人时，并没有现出讶异之色，也甚么都没有问，这自然是久经训练之故。

原振侠找到了电源，把电视机和收音机全都开著，可是却并没有白化星人的声音传来。

他在黄绢的办公室中，足足等了半小时，暗门才再打开来。

李固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坐著，黄绢出来时，连看也不看原振侠，就通过电话下达命令。

她所下达的命令，听得原振侠心惊肉跳：‘把这个讯息，传到一切可能传到的地方，尤其是和巫术有关的一切角落。目的是要女巫玛仙知悉，一个叫原振侠的人，正在全世界手段最决绝的恐怖组织之手。她应该十分清楚知道，这个组织是甚么人主持的，她可以有三天时间向这个组织报到。不然，这个叫原振侠的人，身上的某一部分，就会离开他的身体──这种情形，每过一天，发生一次，直到他死亡为止。’

原振侠冷笑：‘将军，你把你控制的力量，称之为最决绝的恐怖组织，倒一点不错！’

黄绢并不望向原振侠：‘别以为我只是虚言恫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付诸实行！’

原振侠仍然冷笑：‘我没有怀疑过。’

黄绢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盯著原振侠：‘你的女巫，爱你的程度，即使只有我爱李固的一成，她就一定会来我这里‥‥‥’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在考虑玛仙对他的爱意，究竟几何？而是想到玛仙本来就十分有悔意，会不会就此宁愿牺牲自己，而成全黄绢和李固呢？

黄绢见原振侠不出声，反倒有了误会，又冷冷地道：‘对她的爱情，没有把握？’

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黄绢已经沉下脸来：‘为了证明我并不是虚言恫吓，我会将割你耳朵、鼻子，剁你的手，斩你的脚的经过，详细录影，播放出来。如果那女巫可以仔细欣赏的话，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女巫！’原振侠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吃惊，因为他知道，黄绢在下达那个命令之际，她已经决心付诸实行的了！她对李固的爱意有多深，对自己和玛仙的恨意也就有多深，那是完全无可缓和的爱和恨的尖锐对立！

所以，原振侠只是冷笑了几声，并没有甚么特别强烈的反应。

黄绢说完了那番恶狠狠的话，办公室中，静了下来，只有黄绢由于激动而发出的急速的呼吸声。所以当一具红色的电话，突然响起‘呜呜’的声响时，听来也就特别惊心动魄。

黄绢伸手抓起电话来，才听了一听，就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并没有听到电话传来的是甚么讯息，可是一看黄绢的神情，他就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时之间，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又是恐惧──致他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来！

原振侠料到，黄绢一定接到了通知：玛仙到了！

令他高兴的是，玛仙终于出现了！令他担心的是，玛仙来到之后，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因为李固被巫术所害的情形，形同一个死结，看来绝无解开的可能。他害怕的是，玛仙若是忽然起了傻念头，牺牲自己来成全黄绢和李固，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一点，他又不由自主自问：要是玛仙成了一无知觉的白痴，自己会不会像黄绢对待李固一样地对待她？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以致黄绢在放下了电话之后，连说了两遍，原振侠才有反应。

黄绢说的是：‘你的女巫来了！’

原振侠的反应，也只是点了点头。黄绢的神情，有点异样：

‘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她既然来找我了，有些措施，我要提前实施。’

原振侠虽然不知道黄绢的‘有些措施’是甚么，但是也知绝非好意，他沉下脸：‘你想怎么样？’

黄绢倏地拔出手鎗来，对准了原振侠，冷冷地道：‘你最好别反抗！’

原振侠看到黄绢扣著扳机的手指，指节骨有点发白，可知她有著开鎗的决心。他心中不禁一阵难过，想不到他和黄绢之间，竟然会有一天，出现这种情形！

他闭上眼睛一会，已听到黄绢在命令：‘跟我走，你可以见到女巫！’

原振侠在黄绢的质押下，走出了黄绢的办公室。一出了办公室，立刻就加入了两个武装的军官，都持著新型的自动步鎗。

原振侠昂然向前走著，他根本没有把质押自己的军官和黄绢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这时黄绢心中对自己再恨，也不会杀自己，留著自己，才能和玛仙谈判，才有希望挽救李固。

他这时，也不打算反抗，一切等见到了玛仙再说。

原振侠做这样的打算，本来并没有错。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知道自己对黄绢的厉害，低估了许多！

原振侠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在走廊尽头有两扇门。

才一来到门前，一扇门就向一旁移开。

原振侠在这时候，已经怔了一怔──这扇门看来和普通的房门无异，可是凭原振侠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且是电动开合，普通的方法，不容易打开它。

而且，这扇门打开之后，所看到的，是另一扇门！

这样的设置，自然是为了保卫和安全的理由，使外面的人，不容易进入，当然，也可以使得进去的人，不容易离开。所以原振侠并没有跨进门去，而是在门口站定。

他听得黄绢在身后喝：‘进去！’

原振侠仍然不动：‘把另外一扇门也打开来！’黄绢冷冷地回答：‘第一扇门关上了，第二扇门才能打开！

’

原振侠冷笑：‘我要和玛仙会面！’

黄绢疾声道：‘你进去，我保证你能见到她！’原振侠陡然回头，盯向黄绢，黄绢迎接著他的目光。原振侠立时转开头去，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在黄绢的眼神之中，他看出黄绢的保证，并没有说谎──他进门去，可以见到玛仙。

他心念电转间，这时想到的是，一切都等见了玛仙再说。两个人在一起，总比见不了面好！

所以，他没有再坚持，一步跨了进去──不多久，他就发觉自己犯了错误！

他才一跨进去，那扇门就在他的身后，迅速移上。原振侠反手在门上叩了一下，果然那是一扇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也在这时，他面前的那道门，已移了开来，原振侠一看到门内的情形，就知道上当了！

那扇门内，是一片相当大的空间。那是名副其实的‘空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的面积，一无所有，只是一间空房间！

空房间的四壁，全是银灰色的墙，原振侠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玛仙的踪迹！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想不到你堕落到这种地步！’

他是在指责黄绢给了他假的保证，他也知道这里必然有著传音的装置。

果然，他的话才一住口，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你进门去，自然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迅速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现在不进去，一时之间，只怕也未必能破坏身后那扇金属门。进去之后，虽然多了一道门，但若能破坏一重，一定可以破坏两重，处境不会坏得太多。

进得门去，若是再不能见到玛仙，再和黄绢理论！

所以，他一面发出‘嘿嘿’的冷笑声，一面已经跨进了那扇门。

这时，原振侠在想的是：这房间中，可能还有甚么暗门，可以放玛仙进来。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向前走著，站在这房间的中心，也就在这时，他听到黄绢的声音自左首传来。他连忙循声看去，看到了玛仙，也看到了黄绢。

他在十分之一秒钟之内，已经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还是向前直扑了出去，结果是他的双手，按在一个十分光滑的平面之上──他确然看到了玛仙，而且也听到了玛仙的声音，可是他和玛仙之间，却隔了一重或者是几重单面透明的装置。

这种单面透明的装置，应用得相当普遍。有的，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一面是镜子；有的，就像这间房间一样，一面是玻璃，另一面，看起来是银灰色的墙。

这时，对原振侠来说，整幅墙都透明，他和玛仙之间，就像完全没有隔膜一样。但是他知道，在玛仙看来，看到的只是整幅银灰色的墙，非但看不到他，而且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虽然明知这一点，他还是在这显然由钢化玻璃制成的‘墙’上，用力拍打著，和重重踢了几脚。而且，大声唤叫著玛仙。

他也知道，这种装置，是可以控制的──只有一面透明，或是两面都变得透明，都可以控制，声音的传送情形，也是一样。

这时，他看到的情形，是黄绢和玛仙面对面地站立著──那个房间的情形，和原振侠所在的一样，也是甚么也没有。黄绢盯著玛仙，神情冷酷，玛仙仍然那么美丽，可是看起来却瘦了不少。

她们两人可能已交谈过，可是原振侠由于发现自己上了黄绢的当，刹那之间，十分激动，所以并没有留意去听。这时，他略微定下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黄绢说的。黄绢挥著手：‘原振侠在我这里！’

玛仙笑得十分自然：‘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她说到这里，向原振侠站的地方，指了一指。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使原振侠以为她可以看到他，所以举著双手，跳了起来，叫：‘玛仙！’

玛仙居然真的转过脸来，向他挥了挥手。可是原振侠立即知道，玛仙并看不到他，只不过是凭巫术的力量，敏锐的感觉，知道他就在附近而已。因为接下来玛仙道：‘我知道他可以看得到我，听得到我，虽然我看不到他，听不到他！’黄绢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之极。她道：‘我刚才下的命令，你当然不知道！’

玛仙叹了一声：‘不知道，我知道他想见我，可是我正在进行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所以无法和他相见。等到我可以抽身见他时，他已经在你这里了！’

黄绢的凶狠神态，和玛仙的恬淡，成为强烈的对比。黄绢的话，也凶狠无比：‘你在进行甚么？又是利用狠毒邪恶的巫术去害人！’

玛仙淡然一笑，并没有回答黄绢的问题。黄绢又喝：‘你听著！’

她略停了一停，就把刚才她下达的，要玛仙现身，不然就残伤原振侠身体的命令，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玛仙静静地听著，只是秀眉微蹙，等到黄绢说完，她才道：

‘现在我已经来了，你大可恢复他的自由！’黄绢冷笑：‘那只是我的第一个措施！’

玛仙的语气仍然那么平静：‘第二个措施呢？’黄绢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玛仙会忽然有甚么行动加害她一样──面对一个超级女巫，而且黄绢也确知巫术的可怕，这时她虽然占著上风(www.wrbook.com)，可是她也需要高度的勇气，才能面对玛仙。若不是为了李固，只怕她也提不起这样的勇气来。

在旁观和旁听著的原振侠，也不知道黄绢的第二个措施是甚么。只听见黄绢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我再给你时间，先考虑令李固恢复正常。头三天，原振侠不会受伤害，三天之后，每拖过一天，他身体就会失去一部分！’

原振侠大是气愤，忍不住骂：‘卑鄙！’

他看到玛仙缓缓地摇著头：‘应你召募而来的巫师，一定已经告诉过你李固的情形，和怎样才能使他复原的了？’黄绢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化为愤恨的声音，然后咬牙切齿地道：‘要你的血！’

玛仙仍在摇头：‘不错，还要有我这样巫术能力的人来施术！’

黄绢在那样说的时候，手已按在腰际那柄匕首的刀柄上。看起来，她像是要不顾一切，拔出刀来，刺向玛仙，要令玛仙流血！

可是一听得玛仙这样说，她的手部动作，变得十分僵硬，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玛仙仍然十分平静：‘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施术，破解了自己的“血魇法”，结果是怎样的了！’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下十分浓浊的闷哼声，表示明白。

玛仙低叹了一声：‘这几天，我一直想找出一个方法来，希望可以破解血魇法，同时又不使巫术的反噬恶果，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听到这里，全身发冷，张大了口，想叫甚么，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不是因为明知玛仙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不出声，而是实在太惊恐了，根本出不了声！

而黄绢的反应，却和原振侠截然不同。刹那之间，她现出近乎疯狂的神情，连声音都是变了的：‘你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

玛仙并没有立时回答，原振侠在心中叫：没有！她没有找到这个方法！玛仙，不要，玛仙，不要牺牲自己，求求你，不要！

原振侠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可是他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他心中想叫的，而只是发出了像一头猛兽受了伤之后的吼叫声，听来悲愤莫名！

就在黄绢那种疯狂的神情，还没有复原之时，玛仙又低叹了一声：‘我尽了力，可是我没有成功！’

黄绢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的呼叫声，一下子扑到了玛仙的面前，双手抓住了玛仙的肩头，用力摇著，而且不断地发出了尖叫声。

在这时候，玛仙急急说了几句话，可是全被黄绢的尖叫声盖了过去，原振侠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可是黄绢却显然听到了的，因为她陡然停止了尖叫声，盯著玛仙看。接著，双手陡然松开了玛仙的肩头，连退了几步，才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问：‘你说甚么？刚才你说了些甚么？’玛仙的声音，这时清楚地钻进原振侠的耳中，令得原振侠双手抱住了头，痛苦无比地慢慢蹲下身来。虽然玛仙所说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还是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痛苦！

玛仙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是：‘我不必等三天，今天就可以施术，令李固复原。’

黄绢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指著玛仙：‘你‥‥‥那么‥‥‥你‥‥‥你‥‥‥’

黄绢的声音也在剧烈发著抖，再也说不下去。因为玛仙的话，实在太令她感到意外了！

玛仙的回答是：‘由于巫术的必然结果，我会变得一无知觉。’

黄绢的颤抖，几乎是不可克制的，她又在不由自主摇著头──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不知道玛仙会有甚么目的，她只是不相信！

黄绢的反应十分正常──玛仙要牺牲自己，她不相信人类行为中，会有这样的行为包括在内！

而目睹耳闻这一切的原振侠，这时双手按在对他来说是透明的墙上，全身僵凝，只觉得一片冰冷，彷彿连血液都凝固了！

在这件事情之中，一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惧之感，会陡然袭上他的心头，可是又不知是为了甚么。

直到这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知道，玛仙早就有这种想法──不顾一切，令李固复原，宁愿她自己受伤害！

他早已看出玛仙有这种心意，所以才害怕！

玛仙当然不是贸然决定的，她曾想尽一切努力，找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这是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的缘故。可是当她发现，根本没有甚么别的方法之际，她还是决定了牺牲自己！

原振侠耳际‘嗡嗡’直响，张大了口，发出十分可怕的‘嘶嘶’声。他想问玛仙，是不是曾考虑过自己，自己能不能忍受她变成白痴！

他一想到了这一点，拳脚不断在墙上敲著，踢著，而且也开始发出吼叫声来。可是显然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能传到邻室去。

可是，他却看到玛仙侧过头来，向他望了望，并且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太激动──玛仙一直可以感应到原振侠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何况这时隔得那么近，原振侠的情绪又那么激动！

原振侠大口喘著气，想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难以做得到。他双手紧握著拳，身子一直在冒汗。

这时，他听到玛仙在问：‘你不相信？’

黄绢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不住地摇著头，神情古怪之极。

玛仙的神情却越来越镇定：‘你一定要相信我。’黄绢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她一连后退了几步，来到了一幅墙前，伸手按住了墙──那幅墙，也就是原振侠按住了的那幅。原振侠和她之间的距离极近，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汗珠自她脸上的毛孔之中，慢慢地沁出来的情形。

黄绢也在勉力使她自己镇定，终于，她可以断断续续说话了。她道：‘好，我‥‥‥相信你，你‥‥‥甚么时候开始施你的巫术？’

玛仙立即回答：‘让我和他见面，我有点话要对他说，说了之后，立刻进行。’

黄绢陡然尖声叫了起来：‘这算是甚么诡计？’玛仙反问：‘你为甚么觉得是诡计？’

黄绢的声音更尖锐：‘见了他之后，他怎会允许你做这种事？’

原振侠这时，心中也在吼叫：‘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

可是玛仙却在反问：‘他有甚么方法，可以阻止我？’黄绢用力挥著手：‘或许他没有实际的力量可以阻止你，可是，他能‥‥‥对你‥‥‥动之以情！’

玛仙发出了几下听来十分平淡，而又可以听得出，其实含有相当程度悲哀的笑声：‘你和李固之间那种爱情，不存在于我和他之间！’

黄绢听了之后，陡地一怔。

原振侠听了之后，也陡地一怔。

玛仙继续道：‘爱情使你成了情圣，也十分令我感动，这是我决定要这样做的原因。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我，这是我决定了的事！’

黄绢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由于她和原振侠隔得如此之近，所以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眼泪自她的双眼之中，泉涌而出。她双手挥动著，像是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想抓住甚么一样。

玛仙走了过来，十分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双手。黄绢咬著下唇，不和玛仙的目光接触，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事实上，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和听得到！’黄绢挣脱了玛仙的手，退到了屋角，取出了一具遥控器来，按了一下。在两间房间之中的那堵墙，开始移了开来──整幅墙全移开，可能需要相当的时间，但是在墙只移开了五十公分左右时，原振侠早已发出大叫声，挤了过来，一下子就把玛仙拥在怀中。

他叫的是：‘不要！’

随著原振侠的吼叫，黄绢的身子，陡然震动！

玛仙伸出手来，用十分温柔的动作，掩住了原振侠的口。原振侠急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又再次叫：‘不要！’玛仙低叹了一声：‘我已经决定了，你先听我说！’原振侠急速地喘著气，紧紧将玛仙搂在怀中。玛仙娇羞地挣扎：‘你抱得我那么紧，叫我怎么说话？’

原振侠厉声道：‘随便你说甚么，我都不会同意你那么做！

’

玛仙还是挣开了一些，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不那么做，心里一直会不平安。一个心中不平安的人，也就不会有快乐！’原振侠急促地反驳：‘你没有做错甚么，他是一个异星人，异星人对地球来说──’

玛仙又一次掩住了他的口，柔声道：‘你还记得“爱神”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和黄绢，都立刻震动了一下。

爱神在南中国海上出没，毫无疑问是一个外星人，而且，和玛仙有十分深的渊源──玛仙是爱神和她的同类，在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一个特种人！

玛仙继续道：‘爱神也是异星人，她可没有给地球带来甚么祸害！’

原振侠喘著气：‘怎么没有，她‥‥‥他们培育出来的一个人，成了最大的犯罪者，侵入电脑，几乎令得全世界，都置于他一个人的统治之下！’

玛仙压低了声音：‘可是爱神及时制止了他，使他变成了白痴！’

黄绢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些呻吟声来。有爱神出现的那些经历之中，她都曾参加，自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关爱神和那个大犯罪者，以及玛仙和爱神之间的关系，这些曲折古怪的故事，都记述在《爱神》、《寻找爱神》和《大犯罪者》这三个故事之中。）

（如果不想看那几个故事，仔细听他们三个人这时的对话，也多少可以听出一点眉目来。）

黄绢闷哼了一声：‘本来就是，被你们变成白痴的，不是第一个了！’

玛仙叹了一声：‘你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次，你帮助大犯罪者，在最后的脑能量决战中，你站在大犯罪者那边，使自己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地位，可是爱神一点也没有损害你！’

黄绢低下头，没有再说甚么。

原振侠又想说话，玛仙再次阻止了他：‘我想，爱神对人脑的组织，有极深刻的了解。所以，我去向她求助，希望她能使李固复原，而又不使我受巫术力量的反扑‥‥‥我实在不想变成一个白痴！’

原振侠虽然明知结果，但是还是忍不住问：‘爱神也没有办法？’

玛仙皱著眉：‘我一直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不断发出希望和她见面的讯息，可是却一直未能见到她。而我又不断收到你要和我见面的讯号，我无法再等下去──你不必自责，我再等下去，也未必会有结果。’

原振侠疾声道：‘所以你就决定牺牲自己！你在做这样的决定之前，为甚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原振侠的神态极激动，可是玛仙却冷静之极：‘我为甚么要徵询你的意见？你甚至不能肯定，你自己是不是爱我！’原振侠用力一顿足：‘我爱你，好了吧！’

玛仙有点凄然地笑了起来：‘好像我是在要胁你一样。算了，原，我变成白痴之后，你可以像黄绢对李固一样对待我。真是那样的话，我虽然没有知觉，可是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玛仙虽然竭力使自己的语音平静，可是说到后来，也忍不住眼中泪水乱转，偏过头去。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绪紊乱之极，连黄绢甚么时候来到了身边也不知道。黄绢满面泪痕，握住了玛仙的手，低声道：‘他会的，我知道他──你在，他不会珍惜；你不在，他会刻骨铭心地爱你！’

原振侠大是恼怒，喝道：‘你──’

他本来想叱喝：‘你胡说八道些甚么？’可是一转念间，他不禁苦笑──黄绢实在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如果玛仙成了一个白痴，不再是神通广大的女巫，他对她必然会加十倍地怜惜呵护。可是他也知道，那也不能转移为爱情！

这时，满是泪光的一双妙目向他望来，玛仙显然是在问他，是不是那样？原振侠转过头去，不敢和玛仙的目光接触，因为黄绢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的声音嘶哑，不住地摇著头：‘不必这样，不必这样！一定另外有办法的！’

玛仙叹了一声：‘是我施的巫术，我知道甚么才是唯一的办法！’

原振侠的喉际‘咯咯’作响：‘主意是我出的，把巫术的反扑，施在我的身上好了！’

玛仙笑得凄然：‘你想我会这样做吗？请你好好照顾我，当我变了白痴之后──’

她才说到这里，原振侠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绝不容许──’

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阵发黑，全身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有十来秒钟时间，全身一动也不能动。

等到他回复原状之后，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黄绢和玛仙已在向外走去。他连忙追了上去，不一会，就一起进入了黄绢的办公室。黄绢这时打开了暗门，李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黄绢和玛仙一起向李固走去，原振侠也跟了过去──这时，他才觉出事情十分不对劲。刚才，不论他怎么加快步伐，都无法追得上黄绢和玛仙，他也曾叫过，可是玛仙却连头也不转过来看他一下。

这时候，他估计，自己和她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多不过十来公尺。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他却无法接近她们！

原振侠陡然明白了──玛仙施展了巫术！巫术的力量阻止了他前进，使他不能阻止玛仙的行动！

原振侠想大叫，可是却叫不出声音来。他看到玛仙和黄绢两人，来到了李固的身前，看到玛仙取出了一个一端有尖刺的古怪东西来──他见过这东西，当日玛仙就是用这工具，取了他的血液的。

他看著玛仙把尖刺刺进她自己的手臂中，一下子就移开。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她已把自己的鲜血取出来了！

她正在破解‘血魇法’，而破解了的唯一结果，就是她自己变成白痴！

，放在胸前。也不知道这个曾一度充满了野心的女人，这时正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仍在不断地叫：‘不要！不要！’

可是不论他如何叫，都于事无补。玛仙已来到了李固的身前，先作了几个古怪之极的手势，然后，伸出手指来，接近李固的脸，在移动著。

原振侠这时，头脑十分清醒。他甚至可以猜到，玛仙这时的动作，是在寻找当日她施术时，把那滴鲜血按进去的所在。她要在原来的地方，再把自己的鲜血，刺入李固的身体之中！

玛仙的手有点微微发抖，好几次手指停了一会，又开始移动，像是她也不能肯定。

终于，他看到玛仙的手指停住不再移动。她的另一只手，拿出那个有尖刺的东西来，先比了一比，又提了起来，看来是准备刺下去。可是她的手，却又凝止了不动──她在做最后的考虑。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又想大叫‘停止’！可是他耳际，却响起了他熟悉的一个女声：‘发生了甚么事？在这里发生了甚么事？怎么我们一点都不明白？’

原振侠陡然震动，这时循声看去，看到那具电视机上，有许多条灰暗的人影在，朦朦胧胧，看来十分诧异，那女声也正从电视机传出来。

原振侠心头大受震动：白化星人来了，有许多白化星人来了！

黄绢在突然之间，也听到了那女声，立时也向电视机望过来。原振侠急速喘著气：‘你们的同类，坐著的那个，是你们的同类！你曾说过，可以使他的生命形式得到改变，你曾说过的！’这时，原振侠简直语无伦次，但他总算表达了他的意思。

原振侠的意思是，如果白化星人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那么玛仙就不必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魇法’了。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们已经尽了力，没有办法！他的脑部组织‥‥‥我们没有办法──’

那白化星人才说到这里，电视机中忽然传出了许多杂声，接著，又是那女声在惊叫：‘等一等，怎么一回事？怎么忽然之间，他的脑部讯号那么强烈？怎么一回事？我们对地球了解的实在并不多！’

一听到那女声这样叫，原振侠像是全身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样！

他知道发生甚么事了！

他转过头去看，在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的颈骨，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

他看到，玛仙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有尖刺的工具，不过正在离开李固的脸。李固的神情，不再呆滞，他正有著如大梦初醒的神情，眼珠开始转动，正向四面看去，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了黄绢。

一切发生得都极快，可是在原振侠看出来，却全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他看到李固一见到了黄绢，立即就一跃而起，向黄绢扑去，黄绢神情惊喜欲绝，也扑向李固。

李固身上的‘血魇法’被解除了！

那么，玛仙呢？

原振侠向玛仙看去，只见玛仙正直起身子，转向他，向他走来。在她娇美无比的俏脸上，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正在向他走过来。

原振侠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只是僵立著，全然无法挪动。

因为他看到，玛仙在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笑容正在渐渐消逝。

本来，是十分欢畅的欢笑，可是欢笑在渐渐敛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微笑。

这种微笑，自然不会表示痛苦，相反地，还表示了发出这种笑容的人，心中十分平静，十分安慰。

可是原振侠一看到这种笑容，不禁全身一阵抽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脚发软，人也不由自主蹲了下来──这时，发自他内心深处的一阵剧痛，也令得他的身子不能不蜷缩。

因为这种笑容，他绝不陌生──李固在中了血魇法，变成了白痴之后，脸上就是这个神情，永不变化，就是这一个神情！

而这种笑容，这种神情，如今到了玛仙的脸上！

玛仙中了血魇法，玛仙成了白痴！

他身子蜷曲著，缩成了一团，视线并没有离开玛仙，看见玛仙走了三、四步，就站定了不动，而且，也没有再走动的意思。

原振侠嘶声叫：‘玛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用尽了气力，才挣扎著站了起来，全身的骨节都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向玛仙走去，伸出手，玛仙一动不动地站著，直到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她仍然一动不动。

巫术竟然这样无情，连巫术的女王，也不能逃脱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把玛仙搂进怀中，轻轻地，可是却全心全意地，把她拥在怀中！

从他一开始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到这时为止，在他的四周围，发生了甚么事，对他来说，全然没有知觉。

直到他抱住了玛仙，才听到了四周围的声音。他听到了黄绢发出的啜泣声──那是由于过度的兴奋和快乐所造成的。

他也听到了李固在问：‘怎么一回事？’

然后，原振侠突然听到李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你们是我的同类！’

原振侠已泪水盈眶，这时他睁开眼来，泪眼模糊之中，看到李固急急来到了电视机之前。电视萤光幕上的许多人影，闪动不已，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李固神情激动之至，双手不停挥动。

看来，显示在萤光幕上的白化星人，和李固同样激动。李固的神情，分明是正在和那些白化星人，进行著一场激烈的争辩，可是双方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原振侠的思绪虽然紊乱之极，可是他也可以理解到没有声音发出来的原因──他们全是白化星人，脑部活动的频率一样，不必通过声音化为语言，他们的思想，就可以直接交流。

原振侠自然也可以猜得到，他们在争辩著甚么──他们是在争辩李固的生命形式，是不是应该改变！

那些白化星人一定要李固也变成没有形体的生命──李固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些白化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这一点，可是李固一定在反对！

对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来说，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不可思议的！

在一旁的黄绢，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她急急来到李固的身边，自李固的身后，环抱著他。李固虽然需要挥动双臂，来加重他发出思想波的力量（就像人在说话时，为了加强语气而作手势一样），可是他也立即反手抱住了黄绢，神情变得更激动。

这一切，从原振侠的泪眼中看出来，又是模糊，又是遥远。

一切似乎都和他无关，和他有关的，只是在他怀中的玛仙。

玛仙像一个小乖乖一样地偎依在他的怀中，没有任何动作，双眼之中不再有神采，丰满诱人的嘴唇，虽然一样诱人，可是再也不会发出语言来──有一个时期，原振侠曾嫌玛仙太聪明，太牙尖嘴利，可是这时，玛仙的一切语言，都将只是回忆！

原振侠的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把玛仙搂得更紧。也就在这时，他听得李固在大叫：‘我不要放弃身体，我不要永恒的身体！你们根本不明白，身体给一个生命所能带来的欢乐‥‥‥我知道会有痛苦，会有死亡，可是我认为那十分值得！’白化星人的女声，也像是十分愤怒，‘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李固的回答斩钉断铁：‘我不会，绝不会！在地球上，我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接受了地球人的爱，我已经不能算是白化星人，我有我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活方式──和与我相爱的人一起生活，这是一种你们无论如何无法设想的生活，我不会后悔！’那女声变得尖锐（原振侠早已知道，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也会情绪激动）：‘你会死亡！’

李固把在他身后的黄绢，拉到了面前来，两人紧拥著。李固笑了起来，一面亲著黄绢，一面回答：‘当然我会死亡！我爱的人会死亡，如果我不会，那么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黄绢用十分醉人的声音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她接著又曼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白化星人，也懂得那么情浓的诗句──不但没有女声传出，而且萤光幕上显示的人影，也静了下来，不再闪动。

过了约莫半分钟，那女声大道：‘既然你坚决要留在地球上，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也不止你一个！’原振侠一听得那女声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失声道：‘还有的是谁？’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自己已经立刻有了答案，他也叫了出来：‘爱神！’

玛仙曾到南中国海去，想见到爱神，向爱神求助，可是爱神却没有出现！

玛仙和爱神的渊源如此之深，爱神如果有能力可以帮助玛仙，一定会尽力相助。刚才，原振侠已模模糊糊想到过，自己要带著玛仙，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三年五载，十年八载，直到爱神出现为止！

而这时，他陡然想到的是：那些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倏忽万里，他们是外星人，爱神也是，请他们去找爱神，是不是会比较容易点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唯恐那些白化星人说走就走，他急叫：

‘等一等，我有事相求！’

他抱起玛仙，来到了电视机之前，一下子推开了李固和黄绢，急速地喘著著：‘有一个外星人‥‥‥用十分美丽的地球女人的形态出现，他们曾在地球上，进行过一项人种改良的实验，你们知道她？’

白化星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那白化星人又道：‘不过，只要她在地球上，甚至在地球的附近，要找她总不是难事。她叫甚么？你刚才称她为甚么？’

原振侠轻轻放下了玛仙：‘爱神，我们这样称呼她，因为她‥‥‥懂得甚么是爱情！’

被原振侠推开去的李固，这时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和玛仙。

对李固来说，他中了巫术的暗算，这时又复原，中间那一段他成了白痴的时间，他一点知觉也没有。复原之后，也没有时间去了解曾发生过的事，所以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是为了甚么而泪流满面，伤痛莫名！

黄绢只是紧拥著李固，眼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还像是做梦一样。她十分害怕这个梦会醒，因为一切对她来说，那么不真实！就像是李固失常之后，她做过的无数次梦一样。

原振侠继续一面喘气，一面说著：‘请你们去找一找她，请她来看看和她有关系、是由于她才有了生命的玛仙。玛仙‥‥‥被巫术反害，脑部活动几乎停止了！’

李固直到这时，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他惊呼了一声：

‘怎么会？是谁施巫术害她？’

黄绢也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她用十分低的声音，回答著李固的问题：‘她自己！’

李固疑惑之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然无法知道究竟曾发生过甚么事。

那白化星人发出来的女声道：‘好，我们去找这个‥‥‥爱神，请她立刻来看玛仙！’

原振侠喃喃地道：‘谢谢你们！’

他的感谢声才住口，电视萤光幕上的人影，已经消失。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像是最后一线希望也随之而去，他感到如同虚脱了一样。本来，他是拥抱著玛仙的，这时，反要靠扶住玛仙的身体，才能站得稳。

李固过来扶住了他，十分关切地问：‘对你的打击竟那么重？’

原振侠望了李固一眼，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口唇抖了半天，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李固轻拍著他的肩头，十分诚恳地道：‘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原振侠长叹一声，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倒在一张椅子上。

玛仙却仍然站著，看来只像是一具美丽之极，栩栩如生的木偶。

李固回头向黄绢望去，黄绢走过去，牵引著玛仙，把玛仙带到了原振侠的身边，把玛仙的手，交到了原振侠的手中。

然后，她才对李固道：‘发生了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最后的记忆是甚么？’

李固立时想了起来：‘在飞船上，准备一飞冲天‥‥‥后来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已被巫术所害，一下子发作了，就变成了甚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已经好久了，我每天伤心流泪‥‥‥’

李固双手捧起了黄绢的脸，爱怜地道：‘是啊，你变得可怕，我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发生过了。’

原振侠握著玛仙的手，听黄绢向李固讲述整件事的经过。讲到伤心处，黄绢仍然不免泫然下泪，李固就不断地去亲吻她的泪水。讲到愤怒处，黄绢仍然不免咬牙切齿，李固就把她搂在怀中。

李固向原振侠望来，又问黄绢，神情充满了疑惑：‘为甚么要这样对付我？’

黄绢说了原因，李固呆了半晌，喟叹：‘就算我帮卡尔斯达到了目的，我也会一再告诫，叫卡尔斯不可胡作非为。卡尔斯相信我的力量可以惩罚他，必然不敢乱来──’他说到这里，用责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朋友，你为甚么那样不信任我？’

原振侠的口唇动了动，声音十分低：‘因为你是异星人‥‥‥对不起，地球人连地球人互相之间，也不信任，这是地球人的劣根性之一！’

李固感叹了好一会，又问：‘那我怎么‥‥‥又会忽然好了？’

黄绢向玛仙指了一指：‘她知道我们之间有著真正的爱情，也相信她自己做错了，所以她宁愿牺牲自己，使你复原！’李固‘啊’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玛仙的面前。

看了玛仙好一会，才转头问黄绢：‘没有希望了？’黄绢道：‘如果她的情形和你过去一样，那就没有希望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或许，希望‥‥‥唯一的希望，是在那位爱神身上。我也知道那位爱神，她有非凡的能力，或许‥‥‥可以令她复原！’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李固在这时候，悄悄地问黄绢：‘我们原来的计画，是不是还实行？’

黄绢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甚么可怕之极的事一样，花容失色，连声道：‘不，不！甚么都不管了！我们立刻就走，驾著那艘飞船，我不要再在人间，能少留一分钟，就少留一分钟！’原振侠虽然自己心情极乱，但黄绢的这一番话，也令他十分感动，使他确知黄绢由于爱情，而彻底摒弃了她的野心！

他扬起手来，有点柔弱无力地鼓了几下掌：‘说得好，请先安排我离去！’

黄绢关切地问：‘你不等爱神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爱神如果能接到我的讯息，不论我们在甚么地方，她都会来找我们的。’

黄绢过来，在玛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好照顾她，原，你心中自然伤痛，可是我相信，伤痛程度一定不如我！’原振侠张大了口，想要驳斥黄绢，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实在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去反驳黄绢！

在黄绢办公室中发生的事，到这里告一段落。另外发生的事，由卡尔斯带动。

卡尔斯接到了报告，那艘宇宙飞船突然腾空飞去，他暴跳如雷，赶到飞船停著的地方，晴空浩荡，哪里还有飞船的影子？

当然，他也立即知道，黄绢和李固也失踪了。黄绢对她的工作，毫无交代，就像丢弃一双破鞋子一样，放下了她那庞大的权力──事实上，自李固出事之后，黄绢早已甚么事也不理了。

卡尔斯暴怒了好几天，才想起原振侠是和事情有关的。他专程去找原振侠，可是原振侠所在的医院，都说原医生请了长假，下落不明。

原振侠在甚么地方呢？卡尔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

原振侠在巫师岛上，他和玛仙，只有两个人──如果玛仙还能算是一个人的话。

原振侠和黄绢那时所做的一样，内疚无比，伤感万分地照顾著一无所知的玛仙。

那些白化星人没有消息，爱神也没有出来。但每当晚上或清晨，当他眺望大海，看到晨雾缭绕之时，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等下去，爱神必有一日会穿雾而出，令得玛仙恢复正常，他有这个信心！

足足三个月──在三个月之中，原振侠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巫师岛。全世界都在找他，可是原振侠医生，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样。

只有古托和几个顶尖的大巫师，知道原振侠在甚么地方。那几个大巫师之中，包括了最初运用巫术力量，使玛仙由极丑变得极美的那位在内，他们看了玛仙如今的情形，都神色凝重地摇头。

古托曾问原振侠：‘你准备在这小岛上陪她多久？’原振侠惘然回答：‘我也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可能一直陪下去！’

古托摇头：‘做情圣？’

原振侠也摇头：‘不，我做不了情圣。我在这里陪她，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爱情，而更多是为了内疚！’

古托长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告辞离去。

就在古托离去之后的第三天，凌晨，黎明前，原振侠站在海边，看到有一团十分柔和的光亮，正冉冉贴著海面移来。看来很缓慢，可是又快绝，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原振侠揉了揉眼，想再看清楚一点，光芒已经来到了沙滩上。一个颀长苗条的女子，在那团光芒之中。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向前奔了出去！他奔得实在太急了，以致一下子仆跌在柔软的沙滩上，他仰起头来，就看到了爱神。

爱神微笑著，原振侠一跃而起，急得说不出话来。爱神略皱著眉：‘我甚么都知道了，先去看看她！’

原振侠喉际发出古怪的声响，带著爱神，来到了屋子前的一株树下。原振侠在树上挂了一张椅子，玛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轻轻地随风晃著。

爱神到了玛仙的面前，伸手按在她的头上，神情十分凝重。

好一会，才道：‘人类的巫术，其实是通过了人的精神力量，集中利用宇宙中的邪恶力量，来达到目的，不是一种好的事情！’原振侠挣扎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她有救吗？’爱神吸了一口气：‘我要把她带走，我会尽力使她从巫术的伤害中解脱出来。很讽刺是不是，她是巫术的女王啊！’原振侠扶著玛仙下来，爱神握著她的手，一直到海边。柔和的光芒升起，爱神和玛仙进入光芒之中，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原振侠听到爱神的最后一句话是：‘她一复原，我就叫她来见你！’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